发条女孩（横扫一切重磅科幻大奖的科幻经典！）
Author: 保罗·巴奇加卢皮
Date: 2018-09-29T16:00:00+00:00
Keywords: lcsh: Novel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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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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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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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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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后记

致谢

第1章

“不，我不要山竹果。”安德森·雷克往前探了探身子，指向另一处，说道，“我要那个，那边的茅果!红皮、带绿色卷须的那个。”

农妇笑了笑，露出一口因为嚼槟榔而发黑的牙齿。她指了指旁边堆成金字塔一样的一堆水果，问道：“是这些吗？”

“对，就是那些!茅果!”安德森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这是什么水果？”

“是茅果。”看着眼前这位外国主顾，农妇一板一眼地说了一遍水果的名字，然后挑了一个递给安德森。

安德森接过茅果，皱了皱眉，问道：“是新上市的吗？”

“咔。”农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安德森转了转手里的茅果仔细看着。说是水果，其实更像是一株俗艳的海葵，或是一只长满刺的河豚——身上长满了粗疏的绿色卷须，挠得安德森手心痒痒的。茅果的外皮是锈红色，是患上疱锈病植物的那种颜色。但安德森嗅了嗅，却没有闻到任何腐臭的味道。总之，这茅果虽然形貌怪异，但看上去很健康!

“这是茅果。”农妇重复了一遍水果的名字，好像读懂了安德森的心思，紧接着补充道，“新上市的，没得疱锈病。”

安德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此时，曼谷的早市已经非常热闹，到处都是购物的人。在市场的街道两旁，货摊上的榴莲堆得很高，发出阵阵臭味；蛇头鱼、红鳍罗非鱼在木盆里扑腾着，不时溅出水花。街道上支着涂了棕油的油布，为街道提供了阴凉。此时，喷绘着飞剪船贸易公司和尊贵童女皇脸庞图画的油布，在热带强光的照射下，松松垮垮地搭挂着。一位男子手里高举着一只要被宰杀的红冠鸡，从安德森身边推搡而过，红冠鸡扑扇着翅膀，咯咯叫个不停；身着明艳长裙的妇女，站在售卖劣质的尤泰克斯大米以及新品种番茄的货摊前，与摊主谈笑砍价。

这一切，安德森都不为所动。

“要茅果吗？”农妇又重复了一遍，想拉回他的注意力。

茅果长长的卷须挠着安德森的手心，弄得他手心痒痒的，他不禁想要搞明白茅果的来历。茅果是又一项基因工程的产物，如今已在货摊上大量售卖的番茄、茄子和辣椒，也是一样。基因工程的成功，好像格雷厄姆[1]教派圣经上的预言得以实现，好像圣·弗朗西斯本人带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富含卡路里的作物，从坟墓里昂然返回了这个世界。

“他将在号角声中归来，伊甸园亦将重现……”

安德森又翻转了下手里这个全是卷须的奇异水果。它没有疥病的恶臭味，没有疱锈病的癣斑，果皮上也没有基因破解象鼻虫咬过的痕迹。在安德森·雷克看来，整个世界的地理都是由树木、花和水果构成的，此时他却网罗不到任何能帮他辨认这茅果的信息。

茅果，真是个神秘的东西!

安德森张开嘴，做出想要品尝的动作。农妇从他手里拿过茅果，用她棕色的大拇指轻松刮掉了带须的厚果皮。此时，茅果露出了浅白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纹理分明。不过，跟得梅因市研究俱乐部调制马丁尼鸡尾酒的腌渍洋葱比起来，又不太一样。

农妇把剥好的茅果递给安德森。安德森凑上去试探地闻了闻，嗅到了花浆的味道。世上竟然会存在茅果这样美妙的东西!事实上，茅果今天才刚刚问世，就在昨天，整个曼谷没有一家货摊卖这种水果，而现在它们却像一座座金字塔，堆在这位农妇的身旁。此刻，几缕阳光躲过油布的阻挡打在农妇身边。她蹲坐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脖子上挂着金闪闪的帕·色武布护身符。戴上它，卡路里公司引发的农作物瘟疫来袭时，就不会再遭殃。

安德森特别希望看看茅果的自然生长环境，它会是悬垂于树枝，还是暗隐于灌木丛中呢？如果他得到的信息多一些，或许就能猜出它的科和属，或者能窥测出泰王国试图挖掘的基因史，但他有的只是眼前的这颗茅果。这样想着，他将滑嫩透亮的球形果肉送到口中。

安德森的味蕾感觉到一股醇厚与甘甜，然后化为一阵浓稠、馥郁的花香。他仿佛回到了艾奥瓦州的海格柔实验田。那时候，他还是个农家小男孩，光着脚跑在玉米地的田垄上。一位中西部联合体的农学家，递给了他一块小小的硬糖。那是一种感触至深的真实味道，是一种重获味觉的强烈震撼。

炙热的阳光倾泻而下。市场上，人们都忙着争论、砍价，但安德森依旧不为所动，他闭上双眼，用舌头翻转着嘴里的茅果，体味着那个逝去的年代——那个疥病、日本基因破解象鼻虫、疱锈病以及疮痂霉菌尚未在人类土地上肆虐的时代，那个茅果定然繁盛一时的年代。

此时，热带阳光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向大地。集市里水牛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还没断气的鸡在不停地哀鸣，而安德森却好像身在天堂。如果他是格雷厄姆派教徒，他一定会双膝跪地，动情地感谢这让人如同重返伊甸园的美味。

安德森微笑着将黑色的果核吐到手心里。他读过一些植物学家和探险家的游记，他们深入世界各地的丛林与荒野，试图寻找新的物种，但他们的发现却无法与这小小的茅果相媲美。

这些探险家和植物学家求的是发现，而他找到的却是救赎!

农妇看出这笔生意是谈妥了，一副满面红光的样子，说道：“要买吗？要多少？”

安德森问道：“吃起来安全吧？”

农妇指了指身旁砾石上环境部的质量认证书，还特意用手指在审核日期那里比画了比画：“最新品种，顶级品。”

安德森仔细打量了证书上闪闪发光的印章，他心里琢磨着，这些印章很可能是这农妇贿赂白衬衫得到的，否则，要确保这些果子没有感染第八代疱锈病、111.mt7型与mt8型疥病，她得走完整个审查程序。不过，悲观一点儿说，他认为有没有这些印章似乎并没有多大区别，这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复杂印章，其实并没有多大实际作用，它们更像是护身符，在这个充满凶险的世界里为人们带来一点安全感。说实话，要是疱锈病再次暴发，这些认证就会变成一堆废纸。到时候会出现新变种，之前的验证也会变得毫无价值。人们会向帕·色武布和泰王拉玛十二世陛下的画像祈祷，在城市之柱神殿献上贡品，而无论证书上盖了多少枚环境部的印章，最后都只会落得个把肺咳出来的下场。

安德森把茅果果核塞进口袋，说道：“我要两斤，不，来四斤吧。”

安德森递给农妇一个麻袋，他不想讨价还价。她要价多少，都抵不上茅果的真正价值。奇迹的价值可以买下整个世界。茅果基因独特，既可以抵抗卡路里瘟疫，又可以提高氮气利用率，还可以提高利润。市场上的其他商品无不佐证着这一事实。在这条喧闹的胡同，泰国人购买的大米是基因破解版的尤泰克斯牌大米，家禽也是朱砂品种。不过，这些商品都是农机公司、帕卡公司以及全营养控股公司此前研究的基因变种，是中西部联合体下属研究实验室的成果，是过时的科学。

茅果却不同，它并非产自中西部联合体。如今，印度、缅甸、越南等国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们的人民忍饥挨饿，因而只能寄希望于卡路里垄断公司能够实现科技进步。泰国人民拥有独特的智慧，只有泰国仍然繁荣。

街上几个人路过安德森时停下脚步，看着他买的东西。虽然安德森觉得价格低廉，他们显然觉得太贵了，继续前行购物。

农妇把茅果递给安德森，他开心得差点儿笑出声。这些毛茸茸的水果怎么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呢？他提起的这袋茅果可能像是古生物三叶虫吧。如果他对茅果起源的猜想准确，那么茅果的出现，就像暴龙复活后游走在素坤逸大街一样让人震撼。这样说来，那些充斥市场的马铃薯、西红柿和辣椒，那些已经数代人未曾见过的龙葵，也是让人震惊的。在这个将要被海水淹没的城市，似乎一切都可能发生。消亡的水果和蔬菜从坟墓中重生，绝种的花儿在大道上盛开，而让这一切成为现实的是环境部，他们好像施魔法一样，利用数代遗传物质创造了这一切。

安德森扛着麻袋挤到人群中，推搡着穿过小路、走向大街。此时，人流涌动。早晨往来工作的人们堵塞了街道，人群拥堵。单车、人力三轮车往来不息，长着蓝黑色后背的水牛和蹒跚而行的巨象挤满了整条街道。

此时，老顾出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办公大楼下。瞥见安德森后，他小心地掐灭了烟头，从阴凉处走了出来。啊，又是龙葵，它们简直无处不在!在其他地方不存在的龙葵，却单单在这里肆虐生长!老顾把抽剩的烟塞进破旧的衬衫口袋里，然后慢慢走到安德森前面，拉起了停在那里的人力车。

这位华人已经上了年纪，穿着破败，像极了田地里吓唬野兔的稻草人。不过，他很幸运。他的马来亚同胞死了一大半，而他还活得好好的；和他一起逃到泰王国的难民，都像要被屠宰的鸡一样被送往一座座令人闷息的扩张时代的塔楼。紧贴在老顾骨头上的肌肉纤长而结实，他有些钱财，足够让他抽一抽辛哈牌香烟。对于那些手拿黄卡[2]的难民而言，他如同当了国王一样幸运。

老顾坐在三轮车的前车座上，两条腿耷拉下来，耐心等着安德森爬上后座。坐稳后，安德森用英文说道：“去办公室。”然后用泰语说：“快点。”紧接着，他转换成汉语：“走吧。”

老人立起身子，踩了几下脚蹬子，驶进了人流。周围骑单车的人们被挡住了去路，愤怒地拨动着单车铃铛，那声音就像疥病患者那催命的咳嗽声。老顾不予理睬，继续朝着大道深处蹬去。

后座上的安德森伸出手想要再拿一个茅果吃，可他还是忍住了，他觉得应该把茅果保存下来。这些茅果价值很大，他不能像贪吃的小孩子似的都吞吃了。这些茅果的出现，表明泰国已经发现了挖掘过去的新方法。而安德森要做的是大量搜集这些证据，怎么能随便就吃掉它们？这样想着，安德森的手指好像变成了鼓槌，不断叩击麻袋里的茅果，极力想忍着不要吃光。

为了让自己不再惦记茅果，安德森掏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他吸了一口，他喜欢烟燃烧的味道。然后回忆起突然发现泰王国基因破解成功时自己瞠目结舌的样子——突然间，龙葵就长满了整个泰王国。抽着烟的工夫，他想起了耶茨。他记得和耶茨对坐着，那回忆像是闷息的火焰。

“龙葵!”

耶茨待在强力扭簧公司幽暗的办公室里，划燃的火柴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他凑近火焰点燃香烟，然后深吸一口。卷烟纸毕毕剥剥响着，烟头闪烁着红光。耶茨喷出的烟雾直冲天花板，那里的曲柄风扇在这桑拿室般的温度下嗡嗡旋转着。

“茄子、番茄、辣椒、土豆、茉莉、烟草。”他举起香烟，勾起眉毛，“烟草。”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眯着眼睛望着燃烧的烟头。在他周围，办公桌和踏板计算机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到了晚上工厂关闭后，那些空荡荡的办公桌可能让人误解，以为工人们只是回家休息，然后等着第二天的辛苦劳作。然而，椅子和踏板计算机上覆盖的灰尘打破了这种假象。此时，阴影覆盖了所有的家具，月光从红褐色的百叶窗缝隙中透进来。即使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也可以想象出这里发生过的惨事。

头顶上的曲柄风扇依旧无力地转着，老挝产的橡胶传动链条从天花板处滑过，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响声，从工厂的中央扭簧中缓慢而稳定地汲取着一点点动力。

“泰国人在实验室做的研究一直挺走运。”耶茨说道，“现在你来了，我要是迷信，就会觉得，是他们用番茄把你给召唤了过来。每个生物都需要捕食者，这我能理解。”

“你该报告泰国人的研究进展的。”安德森说，“管理这厂子，不是你唯一的责任。”

耶茨脸色难看，呈现出典型的热带萎陷特征，双颊上损坏的血管呈玫瑰色暴露出来，鼻头上也全是红点。他回望着安德森，一双蓝眼睛眨动着，湿润得就像这城市臭气熏天的空气。

“我早该知道，你会一点点取代我的地位的。”

“我并不是针对你。”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耶茨笑了，笑声干涩，又夹杂着咳嗽声，像是疥病的早期症状。不过安德森知道，包括耶茨在内的农机公司员工全都接种了新菌种疫苗，要不然听到这种咳声，他肯定早就跑掉了。

“我花了多年精力，才有今天的成果，”耶茨说，“你还说这不是针对我？”他手一摆，指向办公室的一个窗户。站在那里，就可以看到楼下的产品流水线。“最新的扭簧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储存十亿焦耳热量，这个热量/重量比可比市场上同类产品高三倍!我就要推动一场能源储存革命了，而你却要我放弃这些。”耶茨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汽油枯竭以来，我们就没有便携能源了。”

“你得让我看到成品。”

“就要做出来了，”耶茨说，“就差海藻浴了，就这一环还有点儿问题。”

安德森默不作声，耶茨见状，以为安德森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就说道：“从根本上说，这件事完全行得通，等我们能够足量生产海藻浴……”

“市场上开始卖龙葵的时候，你就该通知我们的。泰国人种植马铃薯已经五年了，他们肯定有种子库了。可你呢，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安德森哼了一声：“粮食没收成，哪里还有卡路里来转动你这花哨的扭簧？疱锈病每三个季度就会变异一次，一些人不知道是出于消遣还是什么，已经在破解我们全营养麦和荚叶豆的设计。我们上一代海格柔玉米菌株只能抵御百分之六十的象鼻虫侵袭。而总部获得消息，说你已经知道泰王国有一座基因宝库。人们在忍饥挨饿……”

耶茨笑道：“别跟我说拯救公民，芬兰的种子库发生了什么，我是亲眼见过的。”

“种子库不是我们炸的，谁知道芬兰人疯成这样。”

“街上的傻瓜都能猜到谁是凶手!卡路里公司臭名昭著。”

“我没参与那次行动。”

耶茨又笑了。“这是我们一贯的说辞，不是吗？公司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在一旁冷冷看着，清洗掉任何牵连，摆出一副这事不归我们管的姿态。公司从缅甸市场召回荚叶豆，我们都在旁观、扯皮，说我们部门不负责调解知识产权纠纷。可事实上，人们还是一样挨饿。”说到这儿，耶茨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嘴烟丝，“老实说，真不晓得你这种人是怎么做到毫不担心的。”

“很简单啊，向诺亚和圣·弗朗西斯祈祷，感谢上帝，我们早一步发现了锈病。”

“你早晚会关停工厂，是吗？”

“不，当然不会，我们会继续生产扭簧。”

“嗯？”耶茨往前探了探身子，等着听下去。

安德森耸耸肩，说道：“可以拿工厂替我遮掩。”

烟头烧到了安德森的手指，他便松开手，任它没入人流，然后就揉搓起了刚才被烫了的大拇指和食指。老顾还在蹬着人力车穿梭在拥堵的街道上，神圣之城曼谷快速隐在了他们的身后。

街道上，僧侣身着藏红花色的袈裟，悠闲地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手里的黑色遮阳伞提供着阴凉；孩子们推搡着奔向寺院学校，时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和呼喊声；摊贩们正摊开双臂，露出万寿菊编织的手环和闪着光的护身符。万寿菊是寺庙祭祀用的，而护身符则是受人敬仰的僧人形象，以求作物不会不育或是不遭疾患。售卖食物的小推车中的油咝咝作响，空气中尽是发酵鱼的香味，一只柴郡猫[3]喵喵叫着，在顾客脚踝边躲躲闪闪，等着吃一点儿残渣剩饭。

仰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曼谷几座高耸的扩张时代的塔楼。塔壁上长满了藤蔓和青霉，很久前窗户就已被炸毁，塔内的白骨也已被嗜尽。塔内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梯，不宜居住。它们在曝晒中挺立，生出了坑洼凸起。黑色的烟雾从塔孔中飘出，这是塔内的马来亚难民在急匆匆地拿动物粪便来生火，加热薄饼，煮咖啡，而塔内生火是不合法的，那些白衬衫肯定会爬到让人闷息的顶楼几层，然后对难民拳打脚踢。

在大路的中间，躲避煤炭战争的北部难民匍匐于地，双手上扬，虽为乞讨，姿态却也雅致。两轮车、三轮车和巨象拉的车从他们两边绕过，就像河水遇巨砾而分流。乞丐得了发绀穗病，鼻子和嘴巴处的疮疤就像花椰菜一样扩散开，他们的牙齿也因咀嚼槟榔果而变得焦黑。见状，安德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硬币抛到他们脚边，难民们行合十礼表示感谢，安德森坐在继续前行的人力车上，朝他们微微点头。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法郎[4]工业区，这里的墙壁和小巷都是用石灰粉刷过的白色；仓库、工厂挤成一团，散发出一股股盐渍和鱼类腐烂的味道；小货摊密密麻麻分列于小巷两边，货摊顶上的油布和毯子遮挡着烈日暴晒。离巷子不远处，拉玛十二世修建的堤坝和水闸系统赫然而立，以防止蓝色的海水灌入这座城市。

这些高大堤坝以及堤坝高墙外海水的冲击，是当地人挥之不去的忧虑。他们知道，神圣之城遭遇水患几乎无法避免。但是，泰国人态度坚决，为了保住他们尊贵的曼谷，他们已经与海水做了不懈斗争。却克里王朝领导层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坚定地建造了燃煤泵，修筑了防波堤，暂时挡住了海水，令曼谷免遭纽约、仰光、孟买和新奥尔良遭受的厄运。

老顾载着安德森转进一条小巷里，他不耐烦地拨动响铃，驱赶将路堵得严严实实的苦工。他们棕色的背部扛着三防木板条箱，箱子上贴着潮州华人扭簧、松下防菌把手和博乐柯陶瓷水过滤器的标志前后摇摆，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声。佛陀教义和受人尊敬的童女王画像，贴满了工厂旁的墙壁，似乎在与泰王国逝去的泰拳拳手画像争抢位置。

强力扭簧公司在人流中耸立，俨然就是一座四面架起高墙的堡垒。工厂的最上面几层安装了巨型排气扇，像是给整个建筑打了孔。此时的排气扇正慢慢转动着。小巷对面是一家潮州人开的单车厂，此时扭簧公司的形象映在了单车厂的外墙上。道路上挤满了小推车，它们聚集在工厂大门口，向工人们出售小吃和午餐。

老顾减着速进到扭簧公司厂院，最后在几扇巨门前停了下来。安德森抓起装满茅果的麻袋，爬下车，立在那里盯着这几扇宽达八米以便巨象进出的大门。强力扭簧公司应该改成“愚公耶茨”的，因为这家伙太乐观，乐观到不切实际。即使在此时，安德森仍能听到当时耶茨亢奋的演讲，他固执地认为基因改造海藻能发挥奇效，在争论的同时，还不忘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图表和手稿。

“大洋富产项目失败了，总不能说我一定做不成吧!解决了出现的问题，这种海藻对扭簧的吸收作用就会大幅提升的。撇开卡路里的潜力不谈，我们只需要看看它的工业应用。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整个能源储备市场就都是你的了。最起码，你先试下我做的扭簧样品再决定要不要关掉厂子……”

安德森走进工厂，制造机器的轰隆声似乎将他层层包裹起来。就连耶茨那一味乐观而又挣扎的哀求，也被淹没在噪声中。

看见安德森后，质检处处长班亚特一路小跑迎过来，一脸微笑，然后行合十礼。安德森象征性地回了礼，问道：“产品质量还可以吧？”

班亚特微笑着，答道：“嗯，质量不错，比之前更好了。您跟我来。”说完，班亚特打了一个手势，轮值的工头纳姆立刻敲响警铃，告知生产线全线停工。班亚特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安德森跟上：“我们发现了一件趣事，您会满意的。”

安德森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却未舒展开，一副怀疑的神情。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茅果递给眼前这位管质检的人，问道：“真有进展了？”

班亚特点了点头，接过安德森递给他的茅果。他很快打量了一眼，便剥去果皮，一口吞掉了茅果半透明的果肉。他看起来丝毫不惊讶的样子，身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想也不想地就把这玩意儿塞进嘴里了!安德森脸部一阵抽搐。法郎对于泰王国的基因破解事件总是后知后觉，对于这一点，每当好猜忌的谭浩森察觉安德森想要炒掉他时，都会加以重申。或许，浩森早就知道茅果了，或者说如果安德森问起，他至少会装作自己知道。

吃完茅果，班亚特随手把果核扔进巨象饲料槽。然后带着安德森继续沿生产线往前走。突然，班亚特说道：“切压机的问题，我们解决了。”

这时，纳姆又一次敲响警铃，工人们从生产线的工作岗上退开。警铃第三次响起时，驯象人手持竹条，抽打他们看管的巨象，牲畜们拖拉着停下了脚步，生产线的传输也因此慢了下来。不过，车间里巨象带动的飞轮还在转着，并将转动产生的电传送到工厂尽头处一桶桶工业用的扭簧，弹簧通电后发出嘎吱声。安德森视察完毕后，重新通上电，生产线就可以继续工作。

此时，整条生产线已经变得鸦雀无声，班亚特和安德森继续往前走。身着绿色、白色制服的工人们，不断向他们行合十礼。一会儿的工夫，两人来到了一个挂着棕油化纤帘子的入口，拉开帘子，进入了弹簧提纯室。以前做基因改造时，耶茨意外发现了某种物质的滤液，现在扭簧都镀着这种滤液，耶茨的这一工业产物在这里得以广泛应用，也是一种荣誉。看见安德森后，女工和童工抬起头，迅速拽掉三层厚的过滤面罩，向眼前这位供给他们食物的人行合十礼。白色粉末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道道渍痕，只有被面罩护住的口鼻处，皮肤才是本来黝黑的颜色。

安德森和班亚特穿过宽敞的提纯室，来到了闷热的切压室。照射灯散发出柔和的灯光，潮汐池中繁衍的海藻发出恶臭，空气也因此变得黏稠。头顶上，一层层滤干网直逼天花板，上面搭着基因破解过的长条形状的海藻。在切压室酷热的环境里，这些海藻滴着水，慢慢地因变干而发皱，最后变成黑乎乎的一团。这条生产线上的技工们一直出汗，能脱掉的衣服都脱了，身上只有短裤、水罐和头部防护罩。切压室简直就是一个火炉，尽管墙上的曲柄风扇聒噪地旋转着，通风系统也相当先进，汗水还是不停从安德森的颈部流下，几乎一瞬间就湿透了他的衬衫。

班亚特伸出手指，说：“这里，你看。”接着，他用那根手指拂过主生产线旁一个废置的长条切具。见状，安德森半跪下来，仔细审视切具的表面。

“是锈。”班亚特咕哝道。

“我们专门检查过了啊!”

“因为盐水，”班亚特别扭地笑着，“不远处就是海。”

安德森拉长脸，抬头看着架子上滴水的海藻：“海藻罐和滤干网都没用!那些认为废热就能解决这问题的人，太傻了。这玩意儿不会节能的。”

班亚特保持着微笑，但十分尴尬，不过他并没说什么。

“你换掉切具了吧？”

“嗯，新切具的可靠性是原来的百分之二十五。”

“好这么多了？”安德森敷衍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朝着切具打了个手势。于是，管切具的那个大汉便朝着提纯室里的纳姆大喊了一声。警铃再次响起，很快，整个系统已经通电，高热切压机、照射灯发出耀眼强光。室内温度骤升，安德森显得有些畏怯。使用这些照射灯和切压机是要缴纳碳排放税的，每开动一次，就要交一万五千泰铢。泰王国的全球碳排放预算是有限的，强力扭簧公司曾斥巨资以获得碳排放的权利。耶茨与官场打交道的能力天赋异禀，厂子因此分得了一定国家碳排放使用配额，即使如此，用于贿赂的开销仍十分惊人。

生产线各主飞轮也开始旋转，车间地板下面的齿轮系统也转动起来，木制地板不禁震动起来。就像肾上腺素加速分泌一般，物理动能冒着火花“冲入”了整个系统，预示着能量将涌入生产线。一头巨象抗议起来，发出一声长嘶，可是很快，长鞭抽来，嘶嚎声便戛然而止。飞轮转动的声音一度由嘎吱声变为轰隆声，在能量输送入驱动系统时突然消溺。

工头纳姆再次叩响警铃。工人们听令后向生产线迈前一步，将整条生产线的切压工具校齐。他们的任务是生产出能储存二十亿焦耳能量的扭簧。由于产品体积较之前更小，机器操作自然需要更加精细。生产线的下一个环节是将弹簧“打弯并上线轴”。工人们刚刚把切压机上的高精度切刃修缮，在咝咝作响的液压千斤顶的抬升作用下，切压机慢慢爬升到高处。

“请。”班亚特示意安德森退到防护樊笼之后。

纳姆最后一次敲响警铃，生产线开始隆隆启动。当动力机最终和齿轮系统啮合，安德森感到一阵激动。防护盾后的工人们俯身面向生产线。扭簧簧胆在一系列滚筒中加热，最后从滚筒一边的法兰盘和螺纹封口处吐出。接着，工人们将熏臭的试剂喷洒到锈红色的簧胆上，然后，将簧胆浸在黏稠的液体膜里，最后再将耶茨发明的海藻粉均匀地镀在上面。

切压机从高处重重落下，看到这番情景，安德森不禁用力一咬牙，接着便是一阵牙痛。咔嚓一声，金属丝被齐整整地切断，切割下的金属丝沿着生产线、钻过帘子，到达提纯室。半分钟后，这些金属丝已经镀上了海藻粉，呈灰白色，看起来像是生了锈。接下来，又如同穿针纫线般流进一组高热筒，下一步工序便是“成型”：它们如遭罪般被强扭成螺旋状，其分子内部不断发生扭矩作用，最终一圈一圈紧缩为扭簧。金属扭曲时，不断爆发出穿云裂石的尖锐声，同时，润滑剂和海藻粉从鞘状结构中喷涂到弹簧表面，也会时不时溅到工人身上和设备上。接下来，压缩好的扭簧便被传送带送走装箱，并送往质检处。

这时，车间黄色的LED信号灯闪烁起来，表示危险解除。工人们从防护笼后冲到生产线，将切压机复位，与此同时，新一批锈红色的金属也从酷热的房间里咝咝冒出来。空转的滚杠啁啾；润滑剂喷嘴已经上了挡塞，并执行自我清洁程序，以便于下次使用时，仍会散发出一股细雾。工人们将切压机校准后，再次躲避在防护笼后，然后把头缩低。如果遇系统故障，扭簧金属丝就会变成高能利刃，肆意切割整个生产车间。此前，安德森就目睹过系统崩溃造成的惨状——高能利刃像切割熟透的芒果一样切开工人的头颅，切去他们身体的某些部位，然后鲜血飞溅。

切压机再次砰然落下，切出又一条扭簧。生产线每小时能切四十条扭簧丝，现在，成品淘汰率其实已经略微降低了，只有百分之七十五成为次品，然后在环境部的监督下于处理池销毁。公司耗资数百万生产扭簧，又要耗费双倍的成本销毁次品。切压机就是一把双刃剑，却又必须不停切割。此前，耶茨曾搞砸过某些程序还是部件，没人清楚到底是意外事故还是蓄意破坏，而一年多以后，公司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后赶忙派人检查带来革命影响的扭簧海藻粉镀层，去检验覆盖于传动设备表面的玉米合成树脂，去矫正质检流程，去思考湿度终年接近百分之百，生产流程作业会遭受何种影响，要知道，理论上，整个流程应在干燥环境下作业的。

提纯室里的一名工人掀起帘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后带起一团灰白尘土。他黝黑的脸上布满沙尘和棕榈油渍，汗水流下来，留下道道汗迹。帘子还在摆动着，往里面望一眼，就能瞥见工人的工作环境，整个车间仿佛湮灭于灰白粉尘之间，像是下起了暴风雪，因而只能看到工人们模糊的身影。如果没有这些海藻粉裹住扭簧丝，扭簧就会在高压下过度锁紧。撇开上述不谈，其实工人们流下的汗水、耗掉的热能以及购买碳排放限额，都是在给安德森提供可靠的掩护，方便他秘密解开龙葵以及茅果的秘密。

任何一家公司，只要还有理智，都会关掉这家工厂。就算是安德森，就他对新一代扭簧生产流程知道的那点皮毛，正常情况下，他也会关厂的。不过，他要让工人、工会、白衬衫还有泰王国的一些耳目相信他的有抱负企业家身份，那么工厂就不能关，非但不能关，还必须全力运作。

审查至此，安德森同班亚特握手，对他的出色工作表示祝贺。

“非常遗憾，真的。潜力就在那儿摆着!”如今，安德森能亲眼见到耶茨此前设计的扭簧可以做成，他终于可以歇口气。他心里清楚，耶茨做事疯狂，但并不是傻子。安德森眼见那小小的箱装扭簧倾泻能量，足足持续了数小时，想想其他的一般弹簧，就算重一倍，也根本无法储存这种扭簧能量的四分之一，又或者可能早就耐不住能量注入时产生的巨大压强，分子结构分崩离析，最终缩成一堆没用的金属丝。某些时候，耶茨的梦想甚至会让安德森动心。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龟缩着身子穿过提纯室，到达另一侧时，已是满身的海藻粉雾，鼻腔里也充斥着一股踩扁的巨象粪便散发出的恶臭。接着，他爬上楼梯，径直来到办公室前。在他身后，又传来一声巨象的惨叫声，这是一种遭受苛虐的动物才会发出的声音。安德森回过身，盯着脚下的车间，记下了这个看象人，是四号转轴。这样，强力扭簧公司冗长的待办事项清单上再添一笔。记录完毕，他便推开门，走进了行政办公室。

办公室里和安德森第一次到来时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那么昏暗，依旧如巢穴般空洞，办公桌和踏板电脑静谧地蜷伏于暗影中，阳光透过柚木百叶窗，形成了一道道细细光刃，打在烟雾缭绕的祭品上。不过，无论这些祭品供奉的是哪路神仙，都没能拯救像谭浩森这样的马来亚华人。供奉焚的檀香味充溢着房间，角落的神龛处，更多焚香产生的烟雾如丝带般袅袅而起。神龛供台上摆放着的是尤泰克斯大米和苍蝇恣肆的芒果，贡品之上，数座金色神像面露微笑，正襟盘坐。

谭浩森老早就坐在电脑前了。他骨瘦如柴的双腿此时正稳稳地踩着踏板，一离一合，像是转动的棘轮。踏板可以发电，以此驱动电脑微处理器以及十二厘米显示屏。借着屏幕发出的灰暗光亮，安德森瞅见了浩森闪烁的眼神。每次有人推门，他都生怕会有场血腥的屠杀。上了年纪的他就像惊弓之鸟，可是他的畏缩又像柴郡猫一般虚幻，会转瞬消失，令人生疑!但安德森很了解持黄卡的难民的心理状态，也就自然清楚浩森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安德森带上门，将车间的噪声关在身后，总算让浩森平静了下来。

安德森咳了一声，抬手挥了挥盘旋在房间中的檀香烟气，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别烧这玩意儿了？”

浩森耸耸肩，继续踩着踏板、打着字。“要我开窗吗？”他声音低哑，像竹子轻刮过沙地。

“天啊，算了吧。”安德森瞟见了百叶窗外灼烧般的热带强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要烧回家烧吧，我不想在工厂看到这东西，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了。”

“当然可以。”

安德森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听到这儿，浩森视线上扬，一会儿才又看回屏幕。他脸部轮廓鲜明——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在显示屏亮光的映衬下，仿佛是尊浮雕，他蜘蛛腿一样的手指继续敲打着键盘。“这是为了祈求好运。”他低声道，声音仿佛卡在喉咙里一样低沉，“就算洋鬼子也需要运气。工厂麻烦事够多了，我想你可能需要布袋和尚的帮助。”

“别在这儿烧，”安德森把刚买的茅果从麻袋里倒出来，丢到桌上，自己则瘫在椅子上，然后舒展开紧锁的眉头，说道，“回家烧去!”浩森将头往前一探，权当同意了。头顶上，一排排曲柄风扇懒洋洋地转动着，竹制扇叶持续地喘息，仿佛也觉得办公室热得要命。两人就这样远远坐着，周围的事物尽是耶茨的宏伟设计，合起来就像一张图纸。一行行的办公桌和工位沉默地杵在房间里，原本在这里工作的销售、货运物流、人力资源职员以及秘书早已离开了这里。

安德森把桌上的那堆茅果分拣了一番。浩森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安德森早已挑了一只绿色卷须的茅果，准备拿给浩森，同时问道：“你之前见过这个吗？”

浩森抬起头瞥了一眼：“泰国人管这叫茅果。”说完，便又去忙自己的工作了。他不停地踩着踏板，制作总会有数据漏洞的表格，计算着永远不会上报的赤字。

“这我当然知道。”安德森站起身，绕到浩森这位老汉桌前。接着，他把茅果放到了浩森电脑旁。后者抖了一下，在他眼里，茅果简直就是毒蝎!“市场上卖茅果的跟我说了泰国人的叫法，我是说，你在马来亚的时候见过没？”

“我……”浩森欲言又止。此刻，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显露出他内心复杂的情感纠葛，“我……”他再次闪烁其词。

安德森在一旁观察着，浩森的脸上为阵阵恐惧所支配。在那场事件中，不足百分之一的马来亚华人幸存下来，无论以何种方式衡量，浩森都算幸运，但安德森仍觉得他很可怜。安德森就询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谈论内容也不过是一种水果，就能逼得他仿佛要仓皇逃窜一般。

浩森盯着茅果，呼吸变得粗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呢喃道：“在马来亚没见过，泰国人善于破解出这种东西。”讲完，浩森又投入工作中，双眸紧盯着小小的屏幕，记忆也再次尘封。安德森立在那儿，等着浩森再透露些情况，但浩森没有再扬起眉头。看来，要揭开茅果的秘密还需时日!

安德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定，便开始浏览邮件。在他桌子的一角，摆放着的是整理好的、需要浩森审核的各色收据和纳税通知书。不一会儿，他就开始处理这堆积如山的文件，他要签字批准巨象工会的薪水支票，在废物处理审批书上盖上公司公章。办公室越来越闷热和潮湿，他理了理衬衫，然后摇手扇风，让自己凉快些。

过了很久，浩森抬起头，说道：“班亚特一直在找你。”

安德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手里还在翻阅着文件里的表格：“他们在切压机上发现了锈迹，现在换了新件，可靠性增加了百分之五。”

“那现在成品率是百分之二十五喽？”

安德森耸耸肩，继续阅览手中的文件，在环境部的碳评估文件上戳章：“他是这么说的。”接着，他把文件叠好放回信封。

浩森质疑道：“看看你手里的数据，还是没能盈利!公司的弹簧扭得很紧，但是释放不出来。它们牢牢锁着能量，就像宋德特·昭彼耶控制着童女皇。”

安德森面露怒色，但没有费心辩驳，弹簧不能释放能量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输出率一直不稳定。

“班亚特跟你提过营养箱的事吗？”浩森问道。

“海藻营养箱？”安德森反问道，“没，只说到锈迹的事，怎么了？”

“已经污染了!有些海藻都产不出……”浩森一阵犹豫，又继续说道，“那层浮脂，生成不了了。”

“有这事？”

浩森又踌躇一番，一会儿才又说道：“他说过的，这点我肯定。”

“他有说污染多严重吗？”

浩森耸耸肩：“就说浮脂不合标准了而已。”

安德森阴沉着脸，怒声说道：“我要炒了他，出了问题压着不报，我请质检经理来是来充数的吗？”

“是不是他提到过，您没怎么留意？”

明明是浩森自己挑起话题，却又半吞半吐，安德森本想说他几句，然而话未出口，楼下就传来巨象的惨叫声，声音几欲震裂窗户。安德森顿了顿，凝神倾听是不是还会再传来喊啸声。

“是四号供能纺锤轴。”安德森说道，“那个看象人是个傻子。”

浩森头也不抬，继续敲击着键盘：“他们是泰国人嘛，当然不称职。”

听了黄卡人浩森的这番评价，安德森笑个不停：“这个四号看象人更是愚蠢。”安德森说完，又开始处理起邮件，“辞掉他，辞掉四号纺锤轴的看象人，记住了!”

浩森踩踏板的节奏凌乱起来：“我觉得要换人没那么简单，就算是粪肥王也要在巨象工会面前卑躬屈膝。没有巨象，就只能靠人力供能了，我们没什么底气和工会谈判的。”

“我不管，我就要解雇他，要是发生踩踏事件，那代价我们可承担不起，所以还是找个委婉的说法把他炒了吧。”安德森将另一堆待签薪水支票挪到面前。

浩森不死心：“先生，和工会交涉真的很棘手。”

“我知道啊，不然我聘你来干什么？这叫放权!”安德森动作不停，飞快地翻阅文书。

“啊，是的!”浩森看着安德森，面无表情，“谢谢您在管理方面的指教。”

“你总说我不懂这里的文化，”安德森道，“那你替我解决，把他赶走。委婉点也好，下不来台也好，我不介意，只要你开除他。能源链里有这样一个员工太危险了。”

浩森嘟起嘴，却没再哼唧。安德森权当对方将依令行事，他拿起环境部的另一份授权信，飞快地翻阅了一番。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也就只有泰国人会花大把时间把索贿粉饰为服务协议。他们言谈举止礼貌，就连敲诈也显得得体。就像海藻营养箱事故，班亚特的处理方式就很典型……

安德森摆弄着桌上的表格，问道：“浩森？”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答道：“我会处理那个看象人的。”他一边打字，一边继续说道，“我会罢了他的职，哪怕到时候他们跟你索要好处，你又得出血本。”

“很好，不过我可没问你这个!”安德森敲了下桌子，问，“你说班亚特在抱怨海藻浮脂，是他觉得新营养箱出问题了，还是因为旧的？”

“我……他当时也没说清楚。”

“你上周不是告诉我码头来了新设备，可以把旧的替换掉了？新的营养箱，新的营养菌？”

一时间，浩森放慢了打字速度。尽管安德森明知那些收据、检疫表不在这儿，还是装出找文件的样子。“这里该有张单子啊，我清楚地记得你说过，说那张单子就要到了。”他抬头看了看，“我越想越觉得我们不该有污染问题。我们的新设备通过了海关检查，也顺利安装了，不该出问题。”

浩森没有回应，继续敲着键盘，好像没听到安德森说话一样。

“浩森，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告诉我了？”

浩森的眼睛依旧紧盯着散发出微弱光线的屏幕。安德森等着他的回答。沉寂的空气中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曲柄风扇不断发出的嘎吱声，还有浩森踩踏板的声音。

浩森终于回道：“还没拿到载货单，货物还在海关。”

“上周就该清关了!”

“延期了。”

安德森说道：“你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任何问题的。你说自己会催促海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多给了你一些钱。”

“泰国人在守时这方面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或许下午就到了，也许要等到明天。”浩森似笑非笑地做了一个表情，继续说道，“他们和我们华人不一样，他们很懒的。”

“你真的贿赂过了吗？贸易部也得分到利益，这样他们才能打通白衬衫检察员那一关，最后他们才会准许我们过关。”

“给过了。”

“给够了吗？”

浩森眯着眼，抬起头说道：“我付过了。”

“你该不会只付了一半，自己私留了一半吧？”

浩森一阵紧张，然后笑道：“你给的全交上去了。”

安德森仔细打量了这个黄卡人一会儿，试图推敲他是否撒了谎。不过他一会儿就放弃了，然后把文件随意地丢在桌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些，但浩森以为他好糊弄这一点让他十分生气。他又扫了一眼装着茅果的袋子。也许浩森已经察觉到这个工厂不再重要……他强迫自己不要有这种想法，然后再次催浩森：“明天能到？”

浩森点了下头：“我觉得非常可能。”

“那就看明天了。”

浩森没有回应安德森的讽刺，他怀疑浩森是否已经听懂。浩森英语流利，但语言不仅是词汇的组合，更是文化的载体，所以他们依旧常常遇到无法沟通的情形。

安德森继续处理文件。税单和工资单都在这儿，工人的费用理应只需要现在的一半，这是与泰王国往来的又一个问题——在泰国的工作只招泰国工人，来自马来亚的黄卡难民只能在街头忍饥挨饿，而他却不能聘用。按理说浩森也不该在这儿工作。要不是他语言流畅，擅长会计工作，再加上耶茨的帮助，他早就和那事件的幸存者们一样在街头饿肚子了。

安德森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了另一封信。这是寄给他的私人信件，但是很显然信被打开过。浩森总是不懂得尊重他人信件的神圣性，这令安德森很困扰。尽管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可浩森这位老人依旧不改。

打开信封，安德森发现了一张邀请卡。卡片是罗利写的，要求与他会面。安德森若有所思地用邀请卡敲打着桌面。罗利属于扩张时代的“遗”民，是潮涌时漂起的古老浮木。在扩张时代，油价还很低，人们几个小时内就能在全球范围内往来，而现在却要花费数周时间。

那时，罗利站在涌来的海水中，看着最后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从苏凡纳布已被淹没的跑道起飞，海水已经没过他的膝盖，他看着其他人逃离。他和女友们留了下来，女友们死去了，他又要求拥有新女友。柠檬香草、泰铢、上好的鸦片就是他的生活。如果他的故事真实可信，那他的确就是从政变、反政变、卡路里瘟疫、大饥荒中幸存下来的人。这些天来，这个老家伙就蹲坐在自己的奔集路俱乐部里，像极了一只满是斑点的蟾蜍。他整天自鸣得意，引着那些新来的外国人，让他们了解已经没落的前收缩时代的放荡作风。

安德森将罗利的邀请卡丢在桌上。不管那个老家伙有什么意图，邀请卡本身并没什么要紧的。若不是自己的多疑性格，罗利在泰王国也生活不了这么久。安德森微微一笑，抬头瞥了一眼浩森。这两个人还真搭：两个都是异乡人，都远离家乡，也都靠着自己的多疑和智慧得以生存。

“除了在这里监督我工作，你要是没其他事的话，”浩森说道，“正好，巨象工会要求重新协商工资。”

安德森看了看桌上堆起来的工资表，说道：“他们不会这么客气吧？”

浩森放下了笔：“就连威胁人的时候，泰国人都会这么客气。”

楼下的巨象又狂叫了起来。

安德森意味深长地看了浩森一眼，说道：“我觉得，这是给你开除那个四号看象人加了个筹码。该死，我真该等工会除掉那个浑蛋看象人之后，再付钱给他们。”

“工会权力在那儿摆着。”

另一声尖叫响彻工厂，安德森缩了一下。“蠢蛋!”他朝观察窗看了看，“他们到底在对那个动物做什么？”接着，他朝浩森比画了一下，“去看看。”

浩森看似要回嘴，但是安德森瞪着他，浩森只好起身。

巨象又发出一声巨吼，观察窗剧烈地震动起来，浩森根本来不及抱怨。

“见鬼，他妈的到底——”

又一声哀嚎震动了整个工厂，随之而来的还有机械的尖鸣声：供应链正在锁紧!安德森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向窗户。但是浩森还是抢先一步到达，这个老家伙张着嘴，盯着窗外。

从观察窗向外看去，是一双如餐盘般大小的黄色眼睛。巨象已经后肢着地，立了起来，使劲摇晃着身子。为了保障安全，这头巨兽的四根獠牙已被锯掉。但它依旧是个巨兽：它站立起来，从脚至肩就有接近五米，重达十吨，这头情绪盛怒的怪兽现在只靠着后肢支撑身体，然后用力拉扯着将它固定在纺锤轴上的链条，它扬起象鼻，露出如洞穴般的咽喉。见状，安德森赶紧用手盖住了耳朵。

巨象的嘶叫声穿透玻璃，安德森吓得跪了下来。

“天哪!”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看象人去哪儿了？”

浩森摇了摇头。安德森甚至不确定浩森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模糊、如此遥远。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将门拽开。巨象正在猛撞着四号转轴，由于撞击，供能纺锤轴开始破碎，柚木碎片朝四处飞溅出去。几块碎片飞过，安德森猛地向后一退，可还是被碎片划到了皮肤，如针扎般火辣辣地疼。

向下望去，车间内的看象人们正发疯地解开各个转轴巨象身上的链子，将它们拖离眼前这头发狂的巨象。他们竭力喊叫着，迫使这些巨象怪兽遵循他们的命令行动。巨象们晃动着头颅，呻吟着表示反抗。它们不再听从那些驯象人，而是猛烈地尽力挣扎着，出于本能地去帮助它们的同类。剩下的泰国工人则纷纷跑到街上躲避。

那头发狂的巨象对绑在它身上的转轴展开了又一轮攻击，转轴的辐条剧烈地晃动起来。看管这头巨象的工人，早就成了地板上的一摊血肉和骨头。

安德森弓着身子潜回办公室。他绕过一张桌子，随后又跳到另一张，紧紧贴着桌身准确地滑到了公司的保险箱前。

他的手指转动组合密码锁时不停打滑。汗水滴进了他的眼睛。23——右，106——左……他用手去拨动下一组密码，祈祷着自己不要出错，否则就要重来一遍。更多的木屑掉落在工厂地板上，那些离巨象近的工人不时发出尖叫。

浩森来到了安德森身边，跟他挤在一起。

安德森挥手，示意眼前这个老头离开：“叫他们都出去!把所有人都弄出去!一个都不要留!”

浩森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安德森努力地拨密码。安德森怒目而视：“快去!”

浩森弯着腰，默默跑到门口，对着外面大声喊叫，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四散奔逃的工人的尖叫声和硬木的碎裂声中。安德森转动了最后一组密码，然后拽开了保险柜的门。里面堆放着文件、一沓沓五颜六色的纸币、仅供收件人过目的记录文件、一把压缩步枪……还有一把扭簧手枪。

耶茨早已做好准备。

安德森皱了皱眉。耶茨这个老浑蛋真是阴魂不散，好像就在他周围一样。安德森将手枪上劲，别在自己的腰间，然后将压缩步枪也拿了出来。就在他检查枪中是否有子弹时，身后传来了另一声尖叫。还好耶茨对此有所准备，这个浑蛋虽然天真，但是倒不蠢。安德森给步枪上气，提着枪冲了出去。

在制造车间内，驱动系统和质检线上都已溅满了血，甚至都分辨不出谁是死的、谁又是活的，已经不止一个看象人倒在地上了!空气中充斥着人类尸体带着些甜涩的恶臭味，人类的肠子挂在巨象周身和转轴上。那头巨兽再次后腿站立，身躯如山一样庞大，用基因工程制造出的肌肉，努力摆脱着绑系在它身上的最后一根链条。

安德森端平了步枪。他用余光观察到另外一头巨象用后腿站了起来，发出了凄惨的共鸣。看象人已经无法控制它了。他迫使自己不去理会愈演愈烈的骚乱，并将眼睛凑近了瞄准镜。

此时，步枪准星在一堵褶皱、锈色的巨象肉墙上移动着。在瞄准镜下，眼前的目标变得十分庞大，他不可能失手。他将步枪调整到自动开火模式。然后吸气，再慢慢呼气。

一瞬间，一团飞镖射向巨象。顿时，巨象被击中的皮肤处出现了诸多火焰般的橘色斑点。飞镖内含有的农机公司研制的黄蜂毒素，可以迅速侵入巨象体内，侵袭巨象的中枢神经系统。

安德森放下步枪。不通过瞄准镜，他几乎分辨不出巨象身上的飞镖。不过，过不了一会儿，它就会死。

巨象转过身，注意力全在安德森身上，眼中迸发着源自更新世[5]的怒火。尽管安德森不愿意承认，不过这种动物的智慧还是让他深感折服。那巨象似乎知道是谁开的枪一样。

巨象用尽浑身力气，再次尝试挣脱铁链。终于，铁链环崩断，呼啸着飞向空中，最后砸到了传送带上。一名正在逃命的工人被绊倒在地。安德森将子弹用尽的步枪扔到地上，然后将别在腰间的扭簧手枪拔了出来。面对眼前这头十吨重的愤怒的巨兽，他手中这把弹簧手枪简直就像是一把玩具枪，但他也只有这个了。巨象朝安德森冲过来，安德森尽自己所能迅速扣动扳机。叶片状的飞盘子弹向着巨象飞去，而在这雪崩般的攻势下，飞盘击中巨象后又溅落到地上。

巨象用鼻子一把将安德森抽倒在地。那鼻子就像一只蟒蛇，将他的腿缠绕起来。安德森用手拼命扒拉着，想抓住门框，然后踢巨象的鼻子，然而它却越收越紧，安德森感到血涌进头颅。安德森在想，这头巨兽是不是要捏碎他。但随后巨象就将他拖向阳台。安德森用尽全力抓住一根栏杆，但是巨象直接将他抛向空中。他飞了起来。

安德森在空中划过，而巨象得意扬扬的吼声则在空气中回响。在安德森眼中，工厂的地面急速冲向他，随后，他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眼前顿时一黑。他本想躺着等死，但还是在下意识地挣扎着。死就死吧。他想站起来，滚开或是做些其他的动作，但根本动不了。

躺在地上，安德森看到了彩色的图案，这些图案正要合在一起。巨象正在靠近，他能闻到它的气息。

彩色的图案组合起来了，巨象变得极为庞大——那是锈红色的皮肤，是源自远古的怒火。它抬起一只脚，想要将他踩成肉浆，安德森要滚向侧面，但腿却动不了，他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手在水泥地上胡乱抓着，活像一只在冰面上爬行的蜘蛛。他的动作不够快，没法儿躲开这一脚。我的天，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不想死在这儿，不要以这种方式……他就像是一只被人抓住尾巴的蜥蜴，站也站不起来，逃也逃不掉。他就要死了，巨象一脚下来，他就会变成一堆肉浆。

巨象一声呻吟。安德森转过头，顺着肩膀看去，巨象的脚已经落了下来。它的身体开始摇晃，就像喝醉了一般。它长长的鼻子向外喷着粗气，随后，它的后半身突然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像条狗一样滑稽地瘫坐在自己的后腿上。它满脸困惑，惊讶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它的前腿缓慢趴了下来，整个身躯也沉了下去，呻吟着倒在了稻草和粪便之中。巨象的眼睛降到和安德森的眼睛一个高度，仿佛人的眼睛一样与他对视着，眨巴眨巴透露着疑惑。巨象的象鼻再次朝他伸过来，笨重地拍打着，像是一条肌肉和直觉构成的蟒蛇，已经完全没有了协调性。它的嘴张得大大的，喘着粗气，带着甜味的热气仿佛从火炉中倾倒在他的身上。巨象用鼻子戳着他来回推，但就是没法儿把他抓起来。

安德森拖着身子，慢腾腾地爬到巨象够不到的地方。先是挣扎着蜷起膝盖，随后努力立直上半身。他摇摇晃晃、眼冒金星，然后立住双脚，站起身来。巨象用一只黄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它的怒火已经消失了，长着长睫毛的眼皮眨着。安德森思忖着这头巨象在想什么。它能感受到自己的神经系统正在被毒素破坏吗，它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吗，还是只觉得有些疲惫？

安德森站在巨象身边俯视着它，他几乎有些可怜它。人们野蛮地锯掉了巨象的四根象牙，只留下四根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淡、直径约三十厘米的椭圆形残桩。巨象膝盖上的疮疤处闪着光，嘴中星星点点全是疥疮。它已经奄奄一息，肌肉被麻痹得动弹不得，只有肋骨处还在随着呼吸起伏。它只是一头被虐待的动物，从来不是为战斗而生。

人们蜂拥而至，围着安德森，大声呼喊着，拉扯着他，其他人在试图救助其他伤员，收敛尸体。穿着红色和金色工会制服的人，还有穿着绿色制服的强力扭簧公司员工都在工厂里跑来跑去。看象人也在努力爬到巨象的尸体上。

有那么一秒，安德森仿佛看到耶茨出现在自己身边，抽着龙葵斗烟，对着眼前的一团糟幸灾乐祸。“你之前还说待一个月就走!”随后，是浩森来到他身边，向他低声说着话，黑色的杏仁眼注视着他。浩森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他的后颈，随后又拿开了，手上沾满了鲜血。

“你流血了。”浩森低声说。

[1]西尔维斯特·格雷厄姆(Sylvester Graham)，美国最早的健康饮食倡导者之一。

[2]联合国难民署颁发给难民的凭证，难民可凭此在投靠国获得三年居住权。

[3]柴郡猫(Cheshire cat)是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尔创作的角色，形象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猫，拥有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能力，甚至在它消失以后，它的笑容还挂在半空中。

[4]法郎：泰国人对西方人的称呼。

[5]地质时代第四纪早期。

第2章

“抬!”随着浩森一声喊，蓬、努、库瑞特、神田四人靠到破碎的转轴上，仿佛从巨人血肉中拔刺一样，将转轴拔起，好腾出空间让女孩迈到下面去查看损坏情况。

“我看不见!”女孩喊道。

蓬和努紧绷着肌肉，尽力不让转轴复位。浩森跪下，将手电筒递给已下入洞中的女孩，女孩接过LED手电筒时，手指擦到了浩森的手指，然后，就走进了下方的黑暗中。

“手电筒可比她值钱多了!”浩森想，“但愿在她上来之前，他们能支持住，别失手让转轴复了位。”

“怎么样？”一分钟后，浩森朝底下喊道，“裂了吗？”

底下没有任何回音，但愿她别卡在哪处机器上了。浩森换了个蹲坐的姿势，等着迈完成检查。放眼望去，工厂一片忙乱，工人们正努力将一切恢复原状；工会工人拥至巨象尸体处，挥舞着亮晃晃的大砍刀和1.2米长的骨锯，处理着山一般的象肉，满手鲜红。象皮被剥了开来，露出夹杂着脂肪的血肉，血液从象尸上源源不断地流出。

见此情景，浩森不由打了个冷战，他想起另一起流血事件，他的部族人也是这么遭肢解的，他想起那灾后的残败的工厂，好端端的仓库就那么毁了，好端端的人就那么没了。这一切让他不禁想起以前的事。“绿头带”带着大砍刀出现，然后自己的仓库就被焚烧成灰烬。黄麻纤维、酸豆以及扭簧，全都付之一炬，化作几缕烟，那砍刀光滑的刀刃泛着寒光。浩森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控制不断闪现的回忆，努力呼吸。

一听说损失了一头工会的象，巨象工会立刻派了一队专业屠夫过来。浩森让他们把巨象的尸体拉到外面的街上肢解，好腾出地方让自己的工人修复能源链，但工会的人不同意。所以工厂不仅闹哄哄地进行着各种作业和清理工作，而且苍蝇漫天，充斥着越来越难闻的尸臭。

象尸仿佛一片深邃的红色肉海，骨头渐渐地露出来，像是一截截珊瑚从海中浮出。血流出尸体，好像一条条溪流，哗哗地朝泄洪口和曼谷燃煤防洪泵流去。浩森苦涩地看着流走的血，这头象的血有数升之多。奔腾流走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的卡路里。屠夫的动作很快，但要把巨象肢解完也得花大半个晚上。

“她检查好了没？”蓬喘气道。浩森将注意力收回，专注于眼前的问题。蓬、努等人正拼命支撑着转轴的重量。浩森再次向洞里喊道：“迈，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传到地上时嗡嗡的，听不清楚。

“上来吧!”说完，浩森又在洞口蹲坐着，然后将脸上的汗水抹去。此时，工厂比米锅还热，工人们早已将所有巨象赶回栏内，工厂生产线没了动力源，无法运转，曲柄风扇也无法运行，建筑里的空气自然不得流通，还夹杂着尸臭般湿热的气味，仿佛一张毯子，将他们紧紧裹起。这简直让人跟待在曼谷空堤的屠宰场一样难受!浩森抑制住作呕的冲动。

工会的屠夫们忽然一声大喊，切开了巨象的腹部，肠子涌了出来。粪肥王的人突然拥进了乱糟糟的工厂，将肠子铲到手推车中。他们都是收集内脏的人，这肠子可是天降的卡路里!由于没受到污染，这些内脏很可能成为粪肥王外缘农场的猪饲料，或成为黄卡人的食物储备。粪肥王可是庇护着许多马来亚华人难民!他们住在扩张时代遗留的高塔中，那是一个闷热无比的地方。而猪和黄卡人都不吃的东西，则会被丢到城市的甲烷堆肥池里，与每日收集的果皮、粪便一起持续烘烤，制成堆肥和燃气，而甲烷燃烧发出的绿光可用于城市道路照明，当然，这些甲烷气是当局批准燃烧的。

浩森摸着幸运痣，陷入沉思。粪肥甲烷发电真是典型的垄断行业!粪肥王的势力遍布曼谷各个角落，他竟然还没当选为首相，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粪肥王，这位教父中的教父，泰国影响力最大也最伟大的“神”，想要什么肯定就有什么。

“但我想要给他的东西，他会想要吗？”浩森思考着，“他能不能明白这是个绝妙的商机呢？”

迈的声音终于从洞底传上来，打断了浩森的沉思。“裂了!”她喊道。不一会儿，她艰难地爬出洞口，大汗淋漓，浑身都是灰土。努、蓬等人松开麻绳，转轴轰然复位，惹得地板都震了震。听到声响，迈向身后瞥了一眼。浩森觉得自己看到了迈脸上的一丝恐惧——迈意识到转轴有可能让她粉身碎骨，但这眼神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嗯？”浩森问，“然后呢？是核心裂了吗？”

“是的，先生。我能够把手伸到裂缝里，有这么深。”她比画着，指着将近腕部的地方给他看，“还有一处在很远的另一边，也一样。”

“他妈的。”浩森用汉语咒骂道，虽然没感到惊讶，仍然动了怒，问道，“传动链装置呢？”

她摇摇头：“我能看到的连接环都弯了。”

浩森点头：“让林、莱克和传……”

“传已经死了。”她指了指地上的一摊污迹，那是巨象踩死两个工人时留下的。

浩森沉下了脸：“也是。”死的还有诺一、卡皮房和倒霉的质检员班亚特。现在无论安德森多讨厌班亚特，不满他让海藻喷雾生产线遭受污染，班亚特也听不到安德森的抱怨了。又是一笔开支。安抚死者家属要用一千泰铢，而安抚班亚特家要用两千，想到这儿，浩森再次拉下了脸，对女孩说道：“那就找别人，去清理队找个和你一样小个子的，你得去洞下一趟，和蓬、努、库瑞特一起，把转轴拔出来，彻底拔出来。我们得检查主动力系统，一环接一环地检查，没检查完之前就别谈重启了。”

“急什么呢？”蓬笑道，“重开工厂还要很久吧。我们那位法郎老板要让工会回来，得贿赂大袋鸦片才行，谁让他打死了巨象哈普利特呢。”

“等巨象回来，我们也没有四号转轴了。”浩森厉声道，“再砍一棵直径一样宽的树做转轴，要得到王室批准，然后要从北方把木材经头河运过来，你还得盼着今年季风雨能到来，哪一样不花时间。而在这之前，厂子只能在动力不足的情况下运转。想想吧，你们肯定有一部分人要失业。”他朝转轴点头示意，“只有最勤快的人才能留下来。”

蓬藏起怒气，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行合十礼：“先生，我瞎说的，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那就好。”浩森点点头。接着，他转过身，虽然还在绷着脸，但其实同意蓬的说法。要让巨象再次回到工厂，然后推磨似的推动转轴曲柄，工厂不仅要出大量鸦片和贿赂金，还得和工会重谈动力合约。资产负债表上又得添一项支出，而这还没算上请僧人诵经的费用、请婆罗门神父或风水大师的费用以及请灵媒通灵的费用，可不请的话，工人得不到安抚，就不会接着在这家不吉利的厂子工作……

“谭先生!”有人用中文喊道。

听到喊声，浩森停止盘算，抬头看见了洋鬼子安德森·雷克。安德森正坐在对面工人锁柜旁的长椅上，一位医生正给他处理伤口。一开始，安德森想让这位女医生到楼上给自己缝伤，但浩森说服他待在工厂这一层，在众目睽睽下接受治疗，让工人都看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无所畏惧，虽然他白色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虽然他整个人好像从坟地里出来的鬼魂，但也够有面子了——他是一位无所畏惧的洋鬼子。

安德森喝着湄公河威士忌。那是他支使浩森买来的，跟支使一个仆人似的。而浩森则派了迈去买，迈带回一瓶假湄公，上面的标签可以以假乱真，为浩森省了不少，就冲这份机智，浩森多给了她几泰铢，看着她的眼睛说：“记住，我做这些是为了你。”

迈郑重地点点头。若浩森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会觉得自己赢得了一些忠诚，但在现实情况里，他只希望如果泰国人开始抵制黄卡人，把黄卡华人全赶进疱锈病丛林时，她不会立即倒戈把自己杀了。多给她点钱，也许能为他自己买到一些活命的时间，也许买不到。

见他靠近，阐医生用普通话说道：“这洋鬼子不听话，总是乱动。”

和浩森一样，阐医生也是黄卡人，也是被禁止自食其力的难民，好在她也有些聪明才智，也懂得耍些小手段，但如果白衬衫发现她从泰国医生的饭碗中夺食……

浩森不再深想，毕竟是族人就值得帮忙，哪怕只能帮得上一天，也算是为以前的一切赎罪了。

“麻烦别让他死了。”浩森微微笑道，“我们还需要他给我们的工资存根签字。”

她笑起来，用汉语说道：“挺麻烦。针线活我有点儿生疏了，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把这个丑家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你要真这么厉害，那回头我得疥病了就找你治。”

安德森打断他们的交谈，用英语问道：“她在发什么牢骚？”

浩森端详着他：“嫌你总是动。”

“她笨手笨脚的，叫她快点儿。”

“她还说你真的很幸运，碎片只要偏离一厘米，就能割开你的动脉，现在地上那摊血里，就有你的血了!”

出乎意料的是，安德森·雷克听了竟然笑了，他看向大街上正被肢解的肉山：“一块碎片，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巨象脚下。”

“是的，就差一点儿。”浩森说道。如果那样，将会成为一场灾难，如果安德森的投资人变得沮丧，放弃工厂……浩森沉下脸，虽说安德森比耶茨难控制多了，但他再怎么固执也不能死，否则工厂会倒闭的。

浩森很烦躁，他以前和耶茨多亲近，现在却和安德森这么疏远。这真倒霉，偏偏撞上个固执的洋鬼子，他得重新谋划，确保自己活得久，才能重振家族。

“我觉得你该庆祝幸存下来，”浩森提议道，“弄些贡品，感谢观音和布袋和尚的保佑，让你有这么好的运气。”

安德森笑了笑，浅蓝色的眼睛像两个恶魔池一样盯着浩森，说道：“说得真他妈对，我会的。”他举起已经喝了一半的假湄公，“我会通宵庆祝的。”

“或许我可以给你安排个伴儿？”

安德森冷下脸，看着浩森，表情几近厌恶：“你管太多了。”

浩森暗骂自己，脸上仍保持冷静，显然，他越了线，惹得这家伙又生了气。他连忙行合十礼道歉：“当然，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安德森看向工厂的另一边，刚才的愉悦似乎已经一扫而光：“损失有多严重？主链呢？”

“我们会检查每一链环的。如果我们走运，破损的可能只是次链。”

“不可能的。”安德森把威士忌递给他。浩森摇头，努力掩饰住厌恶。安德森会意地笑了，又喝了一口，喝完用手臂擦了擦嘴。

工会屠夫又吵嚷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巨象身体里喷射而出。如今，象头有一半割离了象身，歪斜地在地上摆放着。尸体一点点地被肢解成很多块，不再像动物，更像是等着拼凑的巨象积木玩具。

“你要象头吗？”浩森问，“可以当战利品收藏。”

“不要。”安德森愤然拒绝，像是受了侮辱。

浩森努力让自己不变脸色，和这家伙共事真能气死人。这洋鬼子阴晴不定，而且总是很有侵略性，又像个孩子，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暴躁。浩森抑制住愤怒，他知道，安德森就是安德森，他会成为洋鬼子是他前世造的业[1]，而自己遇到他是自己造的业，这同受饿时挑剔尤泰克斯大米一样没有意义。

似乎是注意到了浩森的表情，安德森解释道：“这不是捕猎，只是补刀而已。我的飞镖只是压死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能算猎杀。”

“啊，的确是，这真让人敬佩!”浩森藏起失望，如果这洋鬼子要这象头，他就能用椰子油复合材料造假，替换巨象粗壮的残存象牙，把真品卖给班翁尼文寺的医生。然而，现在连这笔钱都没着落了，真是浪费。浩森权衡着是否要跟安德森解释当下的情况，说明眼前的象肉、象牙和卡路里有多值钱。但他决定放弃，洋鬼子不会理解，又容易发火。

“柴郡猫来了。”安德森说道。

浩森看向洋鬼子示意的地方，在杀戮现场周围，尸臭吸引来的猫时而闪现，时而消失，阴影与亮光不断交替。洋鬼子面露厌恶。但浩森还挺尊敬这些柴郡猫的，它们很聪明，就算遭受蔑视也仍然不断繁衍，着实不屈不挠，令人惊奇。有时候，似乎在鲜血洒出之前，柴郡猫就能嗅到血的味道，它们仿佛能一窥未来，找出下顿饱餐的地方。柴郡猫闪烁着，悄悄接近黏稠的血。有个屠夫踢开了一只，但也只是随意而为，毕竟柴郡猫实在太多了，较真起来没意思。

安德森又喝了口威士忌：“我们永远也没办法摆脱这些柴郡猫。”

“倒是有些小孩子会猎捕它们，”浩森说，“赏金不用很高。”

洋鬼子一脸不然：“在中西部联合体的时候，我们也给赏金。”

“我们的孩子比你们的更积极。”

浩森只是这样想，但没有驳斥眼前的洋鬼子。不管怎样，他会提供赏金的。如果放任柴郡猫在厂里逗留，工人就会传出谣言，说这场灾难是柴郡猫的鬼魂在搞鬼。鬼魅般的猫闪现着，更近了，柴郡猫不断闪现——花斑纹、姜黄色、夜般的墨色，身体的颜色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等到走进血泊，便变得跟血一样红了。

浩森听说柴郡猫是某个卡路里高层做出来的，好像是纯卡公司或是农机公司的，制造柴郡猫似乎是为了给女儿庆生——因为那高层的女儿正好长到和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爱丽丝一样的年龄，所以他就举办了这么个派对。

造出来的新宠物被小客人们带回家，和普通家猫交配，不到二十年，柴郡猫的踪迹就遍及各大陆。这个基因经过改造的品种，拥有百分之九十八的真实遗传率，因而取代了家猫，令普通家猫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马来亚的“绿头带”对柴郡猫就像对华人一样憎恶，但据浩森所知，柴郡猫在那一带仍然很兴旺。

阐医生又扎下一针，洋鬼子忍不住抖了一下，面色不满。“快弄好，”他说道，“现在就给我弄好。”

她藏起恐惧，小心地行合十礼，然后低声跟浩森说：“他又动了，看来麻醉效果不行，比我以前用的差。”

“别怕，”浩森回答道，“所以我才给他喝威士忌啊，快缝完吧，我来应付他。”说完，他同安德森道：“她快好了。”

洋鬼子没再威胁她。终于，医生缝完了伤口，浩森把她拉到一旁，递给她一个装着酬劳的信封。她行合十礼表示感谢，但是浩森摇头说道：“我多给了你一些，想让你帮我送封信。”说着递给她另一个信封，“我想和你待的那座塔楼的老板谈一下。”

“你是说‘狗日的’？”她面露厌恶。

“如果听到你这么叫他，他会把你剩下的家当都毁了。”

“他很难搞的。”

“帮我把信捎给他就好。”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信封：“你对我家一直很好，所有邻居都说你很好，还拜你的……”

“我做得远远不够。”浩森扯出一个微笑，“不管怎么样，我们黄卡人要团结一心。或许在马来亚我们还有福建人、客家人或第五批移民之分，但在这儿我们都是黄卡人。我很愧疚自己只能做到这些。”

“你做的已经比别人多了。”她向他行合十礼，模仿着新文化的礼俗，随后离去了。

安德森看着她离开问道：“她是个黄卡人吧？”

浩森点头：“嗯，事故发生前，她在马六甲当医生。”

安德森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给人看病比泰国医生便宜吗？”

浩森瞥了一眼洋鬼子，思考对方想听什么回答，最终开口道：“是的，便宜太多了。医术一样好，可能比泰国医生更好，不过便宜很多。泰国人不允许我们抢他们饭碗，所以她接不到什么活儿，除非是给黄卡人看病，但黄卡人能给的当然很少，所以能接这活儿她很开心。”

安德森若有所思地点头，浩森则在揣测他的心思。浩森觉得这个男人是个谜，有时候洋鬼子看起来很蠢，不可能统治过这个世界，更何况还统治过两次!扩张时代他们成功了，之后爆发了能源危机，他们不得不撤退回国，但他们竟然卷土重来，带来了卡路里公司、瘟疫、专利粮食……似乎有超自然力量在护佑着他们。按理说，安德森此刻早该没命了。只成了一堆尸骨，和班亚特、诺一以及那个惊扰了巨象的愚蠢的四号转轴看象人的尸体混在一起。然而，洋鬼子现在就在这儿坐着，抱怨着小小的缝针，完全不在乎自己刚刚杀死了一头十吨重的巨象。洋鬼子真是奇怪的生物，虽然浩森跟他们打交道打得够多了，仍然觉得远不能以常理来想他们。

“我们得再给看象人一些好处，贿赂他们回来工作。”浩森说道。

“嗯。”

“我们还得雇僧人来为工厂诵经，把工人安抚好。亡魂也是一定要安抚的。”浩森顿了顿，说，“费用会很高。回头人们会议论纷纷，说厂子里有恶灵，说厂址风水不好，说灵屋不够大，或是说建厂时砍倒了一棵鬼魂栖息的树。我们得找个算命的或者风水大师，让工人们相信，厂子选在了好地方。另外，那些看象人会讨要危险工作津贴……”

安德森插话道：“我要换掉看象人。”他说，“全部都要换!”

浩森倒吸一口气：“不可能的，巨象工会控制着全市的动力合约，是政府授权的，而且是白衬衫许可的动力垄断。我们拿工会没办法。”

“他们不称职，我不想雇他们了，再也不想了。”

浩森努力想搞清楚洋鬼子是不是在开玩笑，随即犹豫地笑道：“这是皇室授权。要全换掉他们，可等于要换掉环境部。”

“我有个想法。”安德森大笑起来，“我可以联合卡莱尔&桑公司，每天投诉税法和碳信用额法，让贸易部长阿卡莱特做剩下的事。”他的目光落到浩森身上，“但是你不想这么做，是不是？”他的眼神突然变冷，“你喜欢利用灰色地带和讨价还价，方便做你那些幕后交易。”

浩森吞了吞口水，洋鬼子苍白的皮肤和幽蓝的眼睛非常吓人。洋鬼子跟柴郡猫一样，虽然跟这儿格格不入，却能在这片不友善的土地上游刃有余地生存。“激怒白衬衫是很不明智的。”浩森低声说，“先行动的，会被先打压。”

“黄卡人才会说这种话。”安德森反驳道。

“的确，可别的黄卡人都死了，而我活了下来。环境部很有势力，普拉察将军和他下属的白衬衫渡过了每个难关，就连‘双十二’政变也不例外。如果你想捅眼镜蛇，那你得做好被咬的准备。”

安德森看起来仿佛要反驳，但他只是耸耸肩：“我相信，你知道最好的方法!”

“所以您才会付我薪水呀。”

洋鬼子盯着死去的巨象：“那头动物本来是摆脱不了控制的。”他又喝了一口酒，“安全链生锈了，我检查过了。所以我们不会赔一分钱，就这样，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他们管好了下属的动物，我也不用杀了它。”

浩森默认地点头，但他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先生，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安德森冷笑道：“的确，谁让他们垄断呢。”他拉下脸，“耶茨在这儿建厂子真是蠢。”

浩森感到后背一阵发寒，洋鬼子突然像个任性的孩子。孩子都很鲁莽。孩子会做出激怒白衬衫或工会的事。而且有时候他们捡起玩具就能跑回家，这一点真让人不安。绝不能让安德森和他的投资人跑掉了，还不到时候。

“到目前为止，我们有多少损失？”安德森问。

浩森犹豫着，硬着头皮讲出坏消息：“死了一头巨象，再加上安抚工会的费用，估计要九千万泰铢吧。”

迈那边传来喊声，挥手让浩森过去。浩森不用看就知道没有好消息，他说道：“我觉得下面也有损坏，修复费用会很高。”他停了停，小心翼翼地试探敏感话题。“我们得通知你的投资人——格雷格部长和易部长。我们得做修复工作，新海藻箱运过来后，还得安装和校准，我们的钱可能不够。”他又停了一下，“我们还需要一笔资金。”

浩森不安地等待着，不知洋鬼子会作何反应。浩森知道，虽然公司平时流动资金很多，花钱如流水，但他说的这些都不是好消息，谈到开销，投资者有时候不好说话。耶茨在时，总是跟投资者争论资金问题；而跟着安德森，这种争论少了很多，自从安德森来了，投资者抱怨得少多了。不过，对于工厂做的这些不切实际的研究而言，这真的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如果这公司是浩森的，他一年前就会把公司关闭了。

但安德森听完浩森的话，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说：“需要更多钱。”他扭头看向浩森，“海藻箱和营养液什么时候能清关？”他说道，“究竟什么时候？”

浩森脸色变得苍白：“很难，要通过竹幕，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环境部总喜欢干涉。”

“你说过你贿赂了白衬衫，他们不会找我们麻烦的。”

“嗯。”浩森点头，“该送的礼我都送了。”

“那为什么班亚特还抱怨海藻箱受污染？如果我们有活生物体来繁衍……”

浩森急忙打断他：“所有东西都在码头了，上周就从卡莱尔&桑公司那边运过来了……”他下定了决心，洋鬼子需要听些好消息。“明天货物就能清关，明天竹幕就会放行，到时会有巨象驮着你的货物过来。”他勉强笑道，“除非你现在就想终结跟工会的合作？”

洋鬼子摇头，甚至被逗得微微一笑。浩森见状，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明天，你确定吧？”安德森问道。

浩森硬着头皮点头同意，暗暗希望能够办成这事，然而洋鬼子幽蓝的双眸仍紧盯着他。“我们在这事上花了很多钱，但投资者不能忍的一件事就是无能，我也不能忍。”

“我明白。”

安德森满意地点头：“那就行，那就等着，回头再和总部说。等新的流水线设备清关到手，我们就打电话过去，把坏消息夹在好消息里一起说。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我可不想跟他们要钱。”他再次看向浩森，“我们都不想的，对吧？”

浩森勉强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安德森又喝了一口酒：“行，去确认损坏程度，明天早上把报告给我。”

得了指令，浩森穿过工厂，走向等着他的转轴厂员，他希望货物不出岔子，真的能清关，一切真能如他所说的发展。这是一场赌博，但值得赌。无论如何，洋鬼子都不会想一次听到太多坏消息。

当浩森走到转轴旁边，迈刚好从洞里爬出来，正拍打身上的尘土，她之前已经下到洞里一次。浩森问道：“洞里什么情况？”

“转轴已经完全脱离了生产线，横躺在地面上，就像一块巨大的柚木，数条巨大的裂缝清晰可见。”迈说完，浩森朝着洞里喊去：“里面很糟糕吗？”

一分钟后，蓬爬了出来，身上油腻腻的。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下面几条通道都太窄了，有些我钻不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胳膊去擦脸上的汗水，却留下了道道汗渍。“肯定是支链坏了，但只有派小孩下去检查，才能知道其他情况。如果主链损坏，我们得拆开整个地板。”

浩森苦着脸，仔细地望着露在外面的主轴孔，此时，南部丛林中的隧道、老鼠以及蜷缩着的幸存者闪现在他的脑海中。“我们得让迈去找些她的朋友来厂子里。”

浩森再次勘察了洞里的损坏程度，以前他开的工厂也有这样的建筑，所有的仓库都堆满了货物。而现在，他成了什么样子？一个洋鬼子的下属罢了。如今他只剩下越来越差的身体和部族的重担。他叹了口气，努力克制内心的沮丧：“现在损坏到底有多严重，我要知道所有细节，然后再和老板谈。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蓬行合十礼，说道：“好的，先生。”

浩森转过身，走向办公室。前几步他蹒跚地行进着，之后便开始强迫自己双腿用力。一连串的活动后，他的膝盖疼痛起来，这让他想起自己和之前自己工厂巨象的一段经历，当时工厂的动力也是巨象提供的。此时，他已经走到最高的几级台阶上，便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端详着这具巨象尸体，工人们就是在巨象尸体边上殒命的。这段记忆就像一群饥饿的乌鸦，在他头顶盘旋，抓擦着、啄噬着他的头颅。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亲人都死去了!四年前，他赫赫有名。而如今，他什么都不是!

浩森推门走进办公室，里面一片沉寂，只有空空的办公桌、由踏板和微小通信屏组成的昂贵踏板电脑以及公司巨大的保险柜。他目光扫过房间，头戴绿色发圈的宗教狂热分子从暗处一跃而出，挥舞着手中的大砍刀，但这只是回忆罢了。

他关上门，将车间的“屠宰声”和维修的噪声隔断在门外。他强迫自己不要靠近窗边，否则就会看到血和巨象尸体。在他的记忆里，马六甲海峡的水中流淌着人的鲜血，华人的头跟榴莲一样高高堆成一堆。

他告诉自己：“这里不是马来亚，我是安全的。”

然而，记忆还是挥之不去，那些画面跟照片和春节燃放的烟火一样清晰。虽然那场事故早已是四年前的事了，他依然需要某些仪式，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感觉糟糕的时候，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威胁。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去回想那蓝色的海洋，还有激起白色浪花、快速前行的帆船舰队……浩森再一次深吸一口气，才睁开眼。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又感觉到安全了!目之所及，只有排列整齐的空桌子和满是灰尘的踏板电脑。热带阳光被百叶窗挡在外面，尘埃和焚香的烟雾混在一起。

在房间的尽头，强力扭簧公司的两个保险柜由钢铁材料制作而成，此时正处在阴影中，散发着微弱的光，似乎在嘲笑他。较小的那个装现金的保险柜的钥匙在浩森这里，大的保险柜的钥匙则由安德森先生保管。

他想了一会儿，叹道：“就差那么一点儿!”

公司的蓝图就在那个大保险柜里，离浩森只有十几厘米远，他曾经看到这些图在他面前摊开。蓝图上记录着基因改造藻类的DNA样本，以及呈现在固态数据立方体之上的基因组图谱，记载着培养和处理基因图谱成品膜，并将该膜加工为润滑油和润滑粉末的说明书，记录着回火处理扭簧金属丝的条件，以方便新涂层附着。新一代能源储存技术就掌握在他手中，而这也是让他重生、让他的部族复兴的希望。

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耶茨总是在喝酒的时候低声自言自语。浩森总是为他倒满白酒，听他闲聊。因此，耶茨很信任他，也很依赖他。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已是徒劳。一切都取决于这个他无法打开的保险柜，因为耶茨的愚蠢，惹怒了那些投资者，而且耶茨无能，也根本无法实现浩森的梦想。

浩森猛地抬起头，有了一些想法。

“安德森先生，你刚才给保险柜上锁了吗？刚才那么混乱，你是不是忘记上锁了，和上次一样？”浩森的心跳加快，“你会不会百密一疏呢？!”

耶茨先生有时候就会犯这样的小错误。

浩森越想越兴奋，只得努力压抑着。突然，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房间，站在了保险柜面前。在他眼里，它就是神龛，是供人膜拜之物。但它也是由钢铁锻造而成的庞然大物，除了耐心和金刚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它分毫。每天，浩森都坐在它的对面，感受着它的讥讽。

一切就这么轻而易举吗？安德森先生在刚才的一片混乱之中，有没有可能忘了锁上保险柜呢？

浩森迟疑不决地伸出手，放在保险柜的把手上。他屏住呼吸，向他的祖先，向驱除泰国人困境的象头神甘奈施，向他所知的一切神灵祈祷。然后，他转动了把手。

那足有千斤重的保险柜将浩森弹开，它每一个分子都在对抗他施加在把手上的转动力。浩森吐了口气，后退了一步，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失望。

要有耐心，保险柜都会有钥匙的!本来，耶茨先生就该是那把完美的钥匙。可是他实在无能，而且无缘无故地惹怒了投资人。现在，这把钥匙肯定就是安德森先生了。

耶茨先生当初安装这个保险柜的时候，还曾开玩笑说，他要用这个保险柜放家里的珠宝，说完哈哈大笑。当时，浩森勉强地点点头，行合十礼，并微微笑了笑，但他脑子里全是这些蓝图有多么宝贵，然后一直抱怨自己太蠢，没有趁着蓝图唾手可得之时，早些备份。

现在耶茨走了，替代他的是又一个洋鬼子，这个洋鬼子是一个真正的魔鬼。蓝眼睛、金色头发，面孔棱角分明，完全不像耶茨那样柔和。浩森办的每件事，这个危险人物都要复查，这让他的行动变得更加困难。浩森必须说服他说出公司的秘密。浩森抿了抿嘴。要有耐心，你一定要有耐心。总有一天这个洋鬼子会犯错的。

“浩森!”

浩森走到门边，向楼下的安德森先生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然而他并没有立即下楼，而是回到了神龛前。

他拜倒在观音像前，祈求观音能够对他和他的祖先施以怜悯，给他一个救赎自己和家人的机会。浩森上方有一个金色的“福”字，它是倒着挂的，这样一来，福气就会到了。浩森在“福”字下方，摆放了一些尤泰克斯大米，然后切开了一只血橙，供奉观音。血橙的汁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这只血橙已经熟了，未经污染，所以价格昂贵，人在供奉神的时候不能太吝啬，神喜欢供奉时慷慨的人。随后，他点了一炷香。

焚香的烟雾在静止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办公室再一次为烟雾所笼罩。浩森祈祷着，他祈祷工厂不要关闭，祈祷通过贿赂能让新的生产线设备顺利地通过竹幕，祈祷安德森先生这个洋鬼子会在某一天失去理智而完全信任自己，祈祷这个该死的保险柜会自己打开并让他获取里面的秘密。

浩森祈祷自己能够得到好运。即便是一个年迈的华人黄卡人，他也需要好运。

[1]业与报并称，意为业之报应或业之果报，谓由身口意之善恶业因所必招感之苦乐果报，或指业因与果报，又作业果。

第3章

惠美子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等着肯妮卡叫她去受辱，她真希望自己已经醉了。她的一部分自己仍然在努力反抗，而另一部分——穿着露脐短夹克和紧身长裙、手拿一杯威士忌，毫无反抗之力。

接着，她开始回想，自己以前也想过反抗吗？她身体中有一部分竭力保留着自尊的幻象，而这一部分是否就是有意毁灭她的那一部分呢？她的躯体由细胞和人工操控DNA组成，这些细胞和基因有着更强烈、更实际的需求。所以，惠美子是有意志的，这才是她得以幸存的原因!

她坐在这里，耳中充斥着棍棒的抽打声和乐器演奏的哀鸣声。女孩们在萤火虫下翻滚，一旁的男人和妓女们就在助威呐喊，连连叫好。她面对着这一切，是因为她求死的意愿不够强烈吗？还是因为她太固执，所以不会允许求死这样的事发生？

罗利说，世间万物皆成循环，或是沙美岛岸边的潮起潮落，或是男人在有了心爱的女孩之后生殖器的大小变化，皆是如此。罗利拍了拍女孩们的光溜溜的屁股，被新来的外国人讲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然后他告诉惠美子，不管别人想对她做些什么，钱就是钱，世上没有新鲜事儿。也许，他说得没错，罗利要求的也是别人要求的。肯妮卡伤害她，让她哭泣的方式也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啜泣和呜咽来自一个发条女孩。这是唯一的新鲜事儿。

“快看，她简直像个真人。”

源藤先生过去常说，她比人类好多了。那时候，他经常在和她做爱后轻抚她乌黑的头发，说他为新人类没能得到更多的尊重而觉得遗憾。更糟糕的是，她的动作永远没那么流畅。但是，她视力完美、肌肤柔滑，她的基因能抵御疾病和癌症。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虽然他可以通过手术、药片、药膏或是草本药物来保持年轻，可她的头发会永远乌黑浓密，她老去的速度也会比他慢。

他曾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说道：“你真美，虽然你是新人类。不要觉得羞耻。”

惠美子依偎着他，回答道：“不会的，我没觉得羞耻。”

但那已经是在京都的事了。在那里，新人类十分常见，他们提供的服务也很到位，有时也能受人尊重。当然，他们依旧不会被视为人类，但是她也不会遭受现在所处的野蛮文化的威胁。新人类肯定不是格雷厄姆教派告诫信徒时所说的恶魔，不是外国佛僧想象的从地狱爬出来的无灵魂生物，不是无法拥有灵魂、无法加入轮回因而涅槃重生的生灵，也不是对系“绿头带”的人所信奉经书的侮辱。

日本人很现实。他们面临人口老龄化的问题，自然需要年轻人为他们提供各方面的服务，即便这些年轻人是试管产物，生长于培育所，这也不是什么罪过，这就是日本人的现实。

“难道不是日本人的现实，才让你走到今天吗？尽管你外表像日本人，说着日语，尽管你把京都当成唯一的家，你也不是日本人。”

惠美子双手抱头，她在思考自己是否能找到男伴，还是一个人度过长夜，然后她开始猜想自己更偏爱哪种情景。

罗利说世上没有新鲜事儿。但今晚当惠美子说自己是新人类，而这里之前并没有出现过新人类的时候，罗利大笑了起来，认为她说得没错，她的确很特别。也许一切皆有可能，谁能说得准呢？接着，罗利拍了拍她的屁股，让她走到台上，展示一下她今晚是怎样特别。

惠美子借着酒吧里的湿热将戒指戴在手指上。温热的啤酒，被汗浸湿的戒指变得很滑，滑得像酒吧里的女孩和男人们，像她在肌肤上抹了油以后一样嫩滑。男人触摸她的时候，就会觉得她的丝滑如黄油，柔软如真人的皮肤，甚至比真的皮肤更柔软。即便她动起来一停一顿，如同忽闪忽闪的灯泡，但她的肌肤，即使用完美都无法形容其美妙。就连她那双被增强过视力的眼睛，都无法看到自己肌肤上的毛孔。这些毛孔是如此细微!然而，人类创造她时，肌肤的设计只是为了适应日本的气候，适应一位富人的可控制气候。所以在这里，她总觉得热，却很少出汗。

她有时会想，自己如果是另一种动物，比如说做一只没有思想的毛茸茸的柴郡猫，会不会更凉快一些呢？倒不是因为柴郡猫毛孔更粗大、更利于散热，只是因为如果她不会思考，就感受不到热了，她也不会知道，是一位令人厌恶的科学家用试管改变了她的基因，让她困在了这个光滑的美丽躯体中，身体内部却要承受令人窒息的燥热。

肯妮卡抓住了她的头发。

肯妮卡的突袭，让惠美子倒吸了一口气。她向在场的人寻求帮助，但是没有客人对她感兴趣。他们都在欣赏台上的女孩。惠美子的同伴正在服务客人，她们喝着高棉威士忌，坐在那些男性客人的大腿上，手在男人们的胸口游移。不管怎样，她们并不在乎她；即便那些像贾迪一样好心肠的客人，那些不知为何喜欢她这样的发条人的客人，也不会多管闲事。

罗利在和另一个外国人说话，他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大笑。但是他老成的双眼始终盯着惠美子，看着她的反应。

肯妮卡又扯了她的头发，说道：“第二次了!”

惠美子服从了，她从酒吧的长凳上爬下来，以发条女孩特有的方式步履缓慢地走向圆形舞台。台下的男人都对这个来自日本的发条女孩议论纷纷，嘲笑她那别扭的步态。但这个奇怪的习惯却是她在“家乡”养成的，在那里她从小就学会走路时要低头、鞠躬。

惠美子尽力不去想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接受过训练，学会了面对这类事时如何保持镇定。曾经，在培育所里，人们创造并训练了新人类，但人们对于新人类可能掌握的多种功能并没抱多少幻想，即便是对改良版的新人类也一样。新人类只会服务人类，不会问任何问题。她小心翼翼地迈向舞台，好像一位名妓，有着独特而谨慎的姿态。这些动作经过了数十年优化，来适应她的基因遗传，突出她的美丽和与众不同。但是眼前这群人根本就不会欣赏这些。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她不连贯的动作。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一个笑话，一个外来的玩具，一个发条女孩。

他们喊叫着，让肯妮卡脱光惠美子身上的衣服。

肯妮卡将水泼到她那好像抹了油的皮肤上，在她身体上溅起的水珠像是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她的乳头变硬了。萤火虫在她上方扭曲着，发出交配的磷光。台下的男人哈哈大笑，肯妮卡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让她向观众们鞠躬。这一巴掌让她感觉火辣辣地痛，肯妮卡是要让她鞠躬再深一些，向这些不值一提却自诩为新扩张时代守护者的男人致敬。

台下的男人大笑着，手舞足蹈，点了更多威士忌。罗利仍坐在角落中，面带笑容，这个招人喜欢的大叔，总是乐意把旧世界的处世之道教给这些新来的人，这些对于跨国投机神话非常热衷的公司男女职员。肯妮卡发出指令，要求惠美子跪下来。

一个离她只有十厘米左右的外国佬打量着她，他长着浓密的络腮胡，皮肤被晒成棕褐色，一看就像是在飞剪船上工作的水手。惠美子的眼神与他交会了。他仔细地盯着她，好像在用放大镜观察一只虫子，十分着迷，但又不敢接近。她心中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向他咆哮，要他在看她的时候，只是单纯地看她，而不是把她当成一堆基因垃圾。然而，她却只能服从肯妮卡的命令，她屈身弯腰，将头抵在柚木舞台上。肯妮卡此时用泰语向众人介绍她的身世：她之前是一位日本富人的玩物，不过现在，她可以供他们玩弄甚至摧毁。

突然，肯妮卡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惠美子急促地喘息，身体成了弓形。她瞥见了一旁那位黑胡子男士，他对于这突然而来的暴力行为、对她所承受的屈辱感到惊讶。她看到一道闪光照过台下的人群，还看到天花板上挂着的萤火虫笼子。肯妮卡继续将她向后拽，迫使她的乳房突出在众人眼前，她的背弯得犹如一株柳叶。她只得分开大腿，不让自己从侧面翻倒。此时，她的后脑勺碰触到了柚木地板，她的身体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弓形。不知肯妮卡说了些什么，惹得台下的人们哈哈大笑。惠美子感到背部和脖子极度疼痛，她能感到台下众人的眼光，都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身上，猥亵着她——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液体喷到她身上。

她想起身，但是肯妮卡又把她压了下去，然后向她脸上倒了更多的啤酒。惠美子感到了窒息，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最终，肯妮卡放开了她，她马上直起身来，剧烈地咳嗽着，啤酒泡沫从她的脸颊流下，流过她的脖子、乳房，最后流到她的下体。

观众们哄然大笑。一个叫盛的侍应生已经给那位黑胡子男子续了一杯啤酒，他此刻正笑着给那位侍应生小费。台下众人都在嘲笑惠美子，嘲笑她刚才如何扭曲身体，如何抽搐着，如今又如何恐慌，如何从肺中咳出啤酒。在他们眼中，她只不过是一个动作别扭的木偶罢了。她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已经没有了当年在培育所从泓老师那里学到的优雅，从她的动作中已经看不到优雅或是谨慎，唯有她的DNA塑造出的肉体供人狂暴地围观、嘲笑。

惠美子还在咳着，肺里的啤酒让她几近干呕。她的四肢抽搐地摆动着，所有人都能够借此观察到她是发条人。最终，她的呼吸恢复了正常，腿部也不再摆动。她恢复了平静，跪在地上，等待着下一轮侮辱的到来。

在日本，惠美子是个奇迹，而在这里，她不过是个发条人罢了，什么都不是。男人们面露厌恶，笑她走路怪模怪样——她连活着都惹人嫌!于他们而言，她是犹如禁果的人造物。这些泰国男人会非常乐意将她扔进甲烷堆肥池中。谈到厌恶，是想先埋她，还是先埋掉那些农机公司的卡路里员工，还真说不清。这里还有外国人。惠美子想着，他们有多少是格雷厄姆教徒，奉行着教旨要摧毁她所代表的一切，认为她是对神和自然之物的亵渎。然而，现在他们非但不行动，反而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享受着羞辱她的快感。

肯妮卡又一次抓起惠美子。此刻，肯妮卡也已经一丝不挂，双手正握着一根“玉势”，粗暴地将惠美子推倒，使她正面朝上。“按住她的手!”肯妮卡说道。听了，男人们急不可耐地抓住她的手腕。

肯妮卡掰开惠美子的双腿，随即侵犯了她，惠美子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将脸转到一边，等着身体中的异物抽出。肯妮卡瞧到了她的躲闪，便腾出一只手，掐着她的脸，迫使她正脸看着她，好叫男人们瞧见自己这些动作的效果。

男人们催促着肯妮卡，开始用泰语齐声喊数：1!2!3!4!

肯妮卡依言而行，动作逐渐加快。男人们流着汗，盯着眼前的好戏，嚷嚷着：“就凭门票价格，该来更多的花样。”越来越多的男人抓住她，不让她动弹，他们抓住她的脚踝和手腕，方便肯妮卡腾出双手施虐。惠美子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不停地颤抖、抽搐，动作是发条人特有的，也是最方便肯妮卡性侵的。惠美子身体诡异地一顿一顿，好像闪烁的灯泡。男人们大笑着，对怪异的姿态指指点点。

玉势还不够，肯妮卡的几根手指也进入惠美子的双腿间，玩弄着她的私处。惠美子更觉得耻辱，再次试图将脸撇开。男人们紧紧围作一团，近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后面围着更多的观众，正竭尽所能地看热闹。惠美子呻吟着。肯妮卡早已料到她的生理反应，低声笑起来。接着，她同男人们交谈了些什么，然后就加快了手活，她的手指在惠美子的私处挑弄。惠美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再度呻吟起来，甚至叫出了声、弓起了背。她的身体遵循着天性，一如当初操纵试管的科学家们设计的那样。无论她如何鄙夷，也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哪怕一点儿违抗，都是那些科学家不允许的。她高潮了。

观众满意地大笑着叫了起来，看着她因DNA构造而控制不住的高潮，那怪异的身体痉挛。肯妮卡对着惠美子的动作打手势，仿佛是在说：“看到没？看这头动物!”随即，她跨跪到惠美子脸上，嘶嘶地同惠美子说：“你什么都不是，你永远什么都不是，这回下流的日本人总算遭了报应。”

惠美子想告诉她，任何一个自重的日本人，都不会做这种事，她在玩弄的一切，不过是日本人发明的一次性玩具——是他们日本人才智与巧手的冰山一角，就像松下产的一次性人力车纤维素把手一样。惠美子的确这样回击过，却只能让情况更糟，而如果她保持沉默，凌虐就能很快结束。

就算她是新人类，也不是什么太阳底下的新鲜事。

黄卡苦力转动着宽面风扇的曲柄，把新鲜空气吸入俱乐部，汗珠从他们脸上滑落，也顺着背流下来。他们燃烧卡路里的速度，跟吸收卡路里的速度一样快。尽管如此，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俱乐部仍像火炉一样火热。

惠美子站在一架风扇旁，尽可能地给自己降温，她本该给客人送饮料的，不过这会儿正停下来休息，希望肯妮卡不会再逮到自己偷懒。

每次肯妮卡找上她，就会把她拽出去，让所有男人围观，迫使她以典型日本发条人的姿态走路，再三强调这种不自然的动作，强迫她转来扭去。男人们会大声拿她开玩笑，哪怕心中想着，等朋友一走开，就要偷偷地买下她一夜。

在主厅中央，男人们邀请身着泰服的年轻少女共舞，脱掉夹克丢到舞池里，沿着木地板徐徐舞动，伴奏的串烧乐曲来自收缩时代——罗利从记忆中挖掘出这些乐曲，然后加工，再用泰国传统乐器演奏。不同的曲子串烧起来，以诡异而又忧郁的曲调叙述过往，就如罗利的孩子们顶着黄头发和大圆眼一样，富含异国情调。

“惠美子!”

惠美子突然抖了下，是罗利在叫她，示意她去他的办公室。她穿过酒吧，动作一卡一顿，惹来男人们的注视。肯妮卡正在约会，与男伴紧握双手温存着，这会儿也抬起头来，看着惠美子走过而微微一笑。惠美子刚到这个国度的时候，有人告诉过她，泰国人有十三种笑，她猜，肯妮卡这一笑肯定不怀好意。

“快点儿。”罗利不耐烦地说，然后带她走过一道帘子，向下穿过女孩们换工作服的大厅，又走进另一扇门。

罗利办公室的墙上排列着一排纪念品，铭记着他人生的三段时光：一些泛黄的照片，上面描绘的还是电力照亮的曼谷；一张照片是穿着北方某个原始山区部落的传统服装的罗利。房中有个台子，是罗利平时处理私务的地方，此时罗利让惠美子倚到台子的坐垫上。在那里，已经有一个男人坐着了，他个子很高，肤色苍白，金发碧眼，脖子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

见她走进来，男人很震惊：“我的耶稣和诺亚!你没说她是发条人啊。”

罗利咧嘴一笑，靠到自己的软垫上：“难道你是格雷厄姆教徒？”

听到奚落，男人面露笑意地说：“私藏这么危险的东西……罗利，你这是在玩疱锈病，小心白衬衫调查你。”

“只要贿赂的钱够多，环境部才懒得管。在这一带巡逻的又不是‘泰国之虎’。环境部的人只想赚点钱，然后安心睡一晚。”他大笑道，“给她买冰花的钱，比起贿赂环境部好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钱，可多得多。”

“买冰？”

“她毛孔结构不正常，会过热。”他面露愁容，“早知道这个，我才不会买她。”

房间里充斥着鸦片烟味。罗利忙着装烟枪，声称鸦片会让他一直年轻、活力常在，但惠美子怀疑他乘船去东京接受过和源藤大人一样的抗衰老治疗。罗利将鸦片球放到灯上加热，待其发出嗞嗞声，便用针来回翻动，等到鸦片开始熔化、变黏，便迅速将它团回球状，塞进烟枪里，随即把烟枪支到灯上。等鸦片烟袅袅升起，他便深深地吸上一口，闭上双眼，还把烟枪递给白脸男人。

“我不抽，谢谢。”

罗利睁开眼睛，笑道：“你该试试的，这可是唯一没感染瘟疫的。我可真幸运，真是不敢想象，要是这个年纪还得戒鸦片会怎么样。”

男人没有作答，苍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惠美子。她觉得很不自在，仿佛被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拆解，在他的目光下，她不像是在被男人们意淫着剥光衣服，那是她每天都在经历的：男人们的目光在她的肌肤上游移，紧盯着她的身体，唾弃她的同时又渴望着她。但眼前这个男人并非如此，他的审视仿佛外科大夫般冷静，如果说他有欲望，那一定隐藏得很好。

“就是她？”男子问道。

罗利点点头：“惠美子，跟这位先生谈谈那晚的那位朋友。”

惠美子看向罗利，有些窘迫。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在俱乐部见过这位肤色苍白的金发外国人，至少他从未观看过她任何的特殊表演，她也从未给他送过加冰威士忌。惠美子搜索着记忆。不，要是见过，她肯定记得。虽然蜡烛和鸦片灯摇曳着暗淡的橘光，但仍能看出他脸上有明显的晒伤，而他的眼睛则苍蓝得极为诡异，让人十分不自在。若是见过，她一定记得的。

“说啊。”罗利催促着，“把你跟我说过的事告诉他，白衬衫的，就是那个和你在一起过的男孩。”

通常，罗利都特别注重客人的隐私，甚至说过要给常来的客人另建楼梯，以便客人进出塔楼时不会被人瞧见，然后连通地下通道，客人们从一个街区之外就能进来。他现在竟要她透露别人的隐私。

“哪个男孩？”她问道，争取着时间。罗利迫不及待地要暴露客人的隐私，这让她很不安，那可是一名白衬衫。她再次看向陌生访客，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以及他又握着罗利什么把柄。

“说啊。”罗利不耐烦地示意道，牙齿紧咬着鸦片烟枪，靠到鸦片灯上又吸了一口。

“他是个白衬衫。”她开口了，“当时是和其他一些官员一起来的……”

他第一次来，是那些朋友带过来的。当时，所有人都在笑着怂恿他。所有人都在喝酒，但不掏钱，因为罗利知道，不跟这些人收钱更好，他们对我们有善意，可比酒水值钱多了。然后这个年轻人喝醉了，在酒吧里嘲笑她，开她的玩笑，但大家离开之后他又悄悄回来，避开了其他官员的耳目。

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男子表情一变。“他们会和你一起？和你这类人？”

“是的。”惠美子用日语回答，然后点点头，对于他的蔑视，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内心的想法，“白衬衫、格雷厄姆教徒都会找我。”

罗利轻轻地笑起来：“性爱和虚伪，总是像咖啡和奶油，密不可分。”

眼前这位陌生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罗利，惠美子想着，不知老头子能不能看出男子那双苍蓝眸子中的厌恶，又想着，他可能鸦片吸嗨了，并不在意。苍白脸男子向前微倾，忽略罗利，直接问惠美子：“那白衬衫跟你说了什么？”

她是从男人的动作里看到了他对自己的迷恋？自己是否惹起了他的兴趣？又或者让他感兴趣的仅仅是自己的故事？

虽非本意，但惠美子感受到了一股基因冲动，一股要讨好这位男子的冲动。自她被抛弃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他的某些地方让她想起源藤大人，虽然他蓝色的异国眼睛仿佛两池酸性化学液，他的脸像艺伎一样苍白，但他有他的气质，一种明显的上位者风度，叫人奇怪地感到安心。

“你是格雷厄姆教徒吗？”惠美子猜测着，“你会用完我就把我扔进沼气池吗？”她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乎这些。他长得并不好看，也不是日本人，什么也不是。然而他那双可怕的眼睛看着她，就像源藤大人一样有威慑力。

“你想知道什么？”她轻声说道。

“那白衬衫说了基因破解的事，”这位外国人说道，“还记得吗？”

“是的，”她先用日语应答，又用英语道，“是的，我觉得他对基因破解的事情很自豪，还带来了一包刚设计出来的水果，当礼物送给我们这里的女孩子们。”

这位外国人更感兴趣了，惠美子于是更受鼓舞。

“那些水果长什么样？”他问。

“红色的，我觉得是，有……很多须，长长的须。”

“绿色的毛须吗？大概这么长？”他拿手指比画着一厘米的长度，“很浓密？”

她点点头：“嗯，对的。他管那水果叫茅果，说是他婶婶设计的，还说因为对国家的这一贡献，他婶婶会受童女皇摄政王宋德特·昭彼耶表彰，所以他为他婶婶感到自豪。”

“然后他就和你出去了？”他引导她接着说。

“嗯，是在晚些时候，他朋友走了之后。”

面前脸色苍白的男子不耐烦地摇头，他并不在意那人招妓的细节：那个嫖娼男孩当时不安的双眼，走向妈妈桑时的姿态，惠美子是如何被送到上面去等他，又是如何等过一段安全时间后，让别人不会联想到他们的约会。

“关于他婶婶，他还说了什么？”他问道。

“就说她为环境部做基因破解。”

“没了？她做破解的地点呢？试验场在哪里？没说到这些吗？”

“没。”

“就这样？”外国人看向罗利，怒道，“就为了这些，你把我拉到这里来？”

罗利一下打起精神来，说道：“说一些法郎的事。”他用日语提醒惠美子，“告诉他法郎的事。”

惠美子不由得面露疑惑：“什么？”她记得那个白衬衫男孩，吹嘘着自己的婶婶，说他的婶婶会因为茅果而得奖、升官……但不记得任何有关法郎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利放下烟枪，面色阴沉：“你告诉过我，他提过法郎基因改造者。”

“没有。”她摇头，“他没说过什么法郎，抱歉。”

脸上有疤的外国人面露厌恶：“罗利，等你有了值得我花时间的消息再找我吧。”他伸手拿帽子，要站起身。

罗利怒瞪着她：“你说过有个法郎基因破解者的!”

“没……”惠美子摇头，“等等!”她朝外国人伸出手，“等等，先生。”她用泰语叫他，“请等下，我知道罗利先生在说什么了。”

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胳膊，外国人感到她的碰触，猛地弹开，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一脸嫌恶。

“拜托了。”她哀求道，“我刚才没反应过来，那个男孩没说过什么法郎，但他提过一个名字……可能是外国人名。”她看向罗利，确认道：“你指的是这个吗？那个奇怪的名字？可能是外国人的名字，对吗？那名字念起来不像泰国话，也不是普通话或是闽南语……”

罗利插嘴道：“惠美子，我就想你把跟我提过的事说给这位先生，告诉他一切，所有细节都说出来，就像你陪客后跟我汇报的那样。”

她依言照做。外国人再次坐下来，半信半疑地听着她说话。她说出一切，包括男孩的窘迫；包括男孩既不敢看她，又忍不住要看的模样；包括男孩发现无法勃起后是如何说话的；包括他如何看着她脱衣服，如何同她讲自己的婶婶，努力让他自己在一个妓女——一个新人类妓女面前显得有些分量；包括她当时的感受：虽然觉得又怪又傻，但还是藏起自己的想法……终于，她说到了一处，总算让罗利满意地微笑起来，叫苍白脸疤痕男瞪大了双眼。

“那个男孩提到一个叫吉布森的男人，说吉布森给了他们蓝图，但总在图纸上动手脚，好在他婶婶发现了那人的把戏，成功地进行了基因改造，发明了茅果，也就是说茅果的发明几乎没吉布森什么事，到头来全都是他婶婶的功劳。”

她点头：“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吉布森骗了他们，但他的婶婶很聪明，没有上当。”

疤痕男近距离地审视着她，冷蓝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仿若尸体。“吉布森。”他低声道，“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吉布森，我确定就是这个。”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罗利用来点鸦片的灯噼啪作响。遥远的街道上，水贩深夜叫卖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穿过打开的百叶窗和纱窗，似乎将外国人的沉思打断了。他浅色的眼睛重新聚焦，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如果你朋友再来，我会很有兴趣知道的。”

“那之后他就很羞愧。”惠美子抚摸着脸颊，那里有一处尚未消散的淤青，被她用脂粉盖起来了：“我觉得他不会……”

罗利插嘴道：“有时候，他们还会再来的，哪怕他们觉得惭愧。”他阴厉地瞪她，她点头会意。那个男孩不会回来了，但让外国人觉得他会回来，外国人就能开心，罗利也就能开心。罗利是她的雇主，她应当附和，而且应该坚定地附和。

“有时候吧。”这是她唯一说得出口的话了，“有时候他们会回来的，哪怕他们觉得惭愧。”

外国人看着他们俩，说道：“罗利，给她点冰吧。”

“还不到再给她冰吃的时候，而且她还有表演。”

“我会补偿你们的损失。”

罗利显然不想走，但他很识趣，知道不能提什么反对意见。于是，他挤出一丝微笑：“好的，不如你们两位谈谈呀？”

罗利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惠美子一眼。惠美子会意，知道罗利想让她引诱这个外国人，以扭簧式的卡顿性爱与冒险蛊惑他，随后像所有女孩一样，将听来的信息向罗利报告。

惠美子朝他倾过去一些，让外国人能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他的目光在她身体上流连，沿着她大腿的线条走去，直至线条消失在她身上的泰服之下，还有她那被布料紧裹得曲线毕露的臀部。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惠美子藏起恼怒。“他被自己吸引了吗？他是惶恐了？还是觉得恶心了？”她无从分辨。大多数男人的情绪都很明显，容易解读，没什么复杂的内容。她猜想他是否觉得新人类极为恶心才不看了，又或者他对男孩更感兴趣。

“你是怎么在这儿活下来的？”外国人问道，“按理说白衬衫早该把你活埋了。”

“靠贿赂。只要罗利愿意出钱，他们就可以装作没看见。”

“那你应该住在什么地方吧？罗利也帮你付房租？”见她点头，他问，“我猜会很贵吧？”

她耸耸肩：“罗利先生给我的债记着账呢。”

话音刚落，罗利仿佛收到传召似的，带着她的冰回来了。外国人停下来，不耐烦地等着罗利穿过门，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罗利犹豫了一下，可是见疤痕男无视他，也只得咕哝些“好好享受”之类的话，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她看着老头子心事重重地离开，猜想这个男人到底抓着罗利什么把柄。在她面前，那杯冰水渗着水珠，格外惹人。得到男人点头默许，她伸手拿起杯子，喝下了冰水，一饮而尽。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杯子已经空了。她把冰凉的杯子贴到脸上。

疤痕男看着她：“看来你的设计不耐热带气候啊。”说着，他朝前倾了倾身子，审视着她，目光在她的皮肤上移动，“设计者改造了你的毛孔结构，真是有趣。”

听到他对她的设计感兴趣，她有种后退的冲动，但她抑制住了，反而强迫自己靠得更近些：“这是为了让我的皮肤更诱人、更光滑。”她把泰服拉到膝盖以上，任由它朝大腿根滑落，“想不想摸一摸？”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探寻。

“来吧。”她点头表示许可。

他伸出手，手掌在她的肌肤上滑过。“真不错。”他低声道，声音一时喑哑，她顿时感到十分满足。他的眼睛大张，仿佛得到了自由的孩子，尽情观赏。他清了清喉咙。

“你的皮肤很烫。”他说道。

“是的。”她用日语答，又用英语说，“就像你说的，我不是为这种气候设计的。”

现在他观察着她，一寸都不放过。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饥渴地游走着，仿佛看着她就能饱腹似的。他这么说，罗利会很高兴的。“这就说得通了。”疤痕男道，“你这个模型肯定只销售给上层人……他们有办法控制气候。”他点头，算是对自己观点的赞同，仍在观察着她：“对他们来说，你还是挺值的。”

他抬头看她，突然说道：“美志机器公司？你是美志公司的人？你不可能是通过外交手段进来的，政府不可能把发条人引进泰国，毕竟皇室宗教信仰摆在那儿……”他紧盯着她的双眼，“你被美志机器抛弃了，是不是？”

一阵羞愧涌上心头，惠美子控制住自己。这个男人仿佛把她切开了，仿佛某位治疗坏死结核的医师在动刀，将她内部最隐秘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冷漠地侮辱了她。她谨慎地把水放下。“你是基因破解者吗？”她问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

他霎时变了表情，方才还新奇地睁大着眼睛，这会儿却诡秘而自得地笑起来：“算是个爱好者吧。你可以称我为基因观察人。”

“真的？”她露出几分不屑，“不对吧，难道你不是中西部联合体的人？难道你不是卡路里公司里的？”她往前倾，“难道你不是卡路里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低声而出，但已达到该有的效果。男人猛地往后，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猫鼬观察眼镜蛇一样打量着她。“这想法真有趣。”他说道。

继惠美子感到羞耻之后，轮到他撑起戒备的纱。她很满意，够走运的话，或许这个外国人会干净利落地杀了她，那样的话，至少她可以安息了。

她等待着，期待他动手。没有人能容忍新人类的放肆。泓老师下过工夫，确保惠美子不会展示哪怕一点儿叛逆。她教导惠美子要服从，要叩头，若上级要她，她就得弯下身子，要安分守己。外国人刺探她的过去，她自己的失控，都让惠美子感到惭愧不已。然而，泓老师会说：“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借口，不该刺探和引诱这个男人。”无所谓了，事情已经做了，惠美子受够了，心早就死了，无论他打算怎样，她都乐意付出代价。

她想抗拒命令，但作为新人类，服从的天性实在过于强烈，叛逆的想法令她羞愧万分，无法自持。“他不是你的雇主。”她提醒自己。然而，听到他刚才那命令的语气，她想取悦他的欲望如此强烈，简直在摇尾乞怜。

“他上周过来的……”她再次讲起与白衬衫那晚的细节，就为了取悦这个外国人，就像她以前为源藤大人弹奏日本三味线一样，她就像条狗，拼命地想讨好主人。她希望自己能叫那个年轻人去吃锈疱，叫他去死。但这违背了她的本性，所以她只能不断地说给眼前这个外国人听，这个外国人就这样听着。

这个外国人让她重复一些细节，问了更多的问题，让她跳回到一些她以为他不记得的细节上。他仔细琢磨着她的故事，没完没了，逼她作出各种解释。他很擅长问问题。当年，有艘飞剪船没及时完工，源藤先生也是这么审问下属缘由的。他就像一只经过基因改造的象鼻虫，能轻易看穿任何借口。

终于，外国人满意地点点头：“行，很好。”

听到他的表扬，惠美子感到一阵愉悦，同时又鄙视自己的反应。外国人将杯中的威士忌喝完，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一叠现金，一边起身一边抽出来几张递给惠美子。

“这是给你的，别让罗利看到。我走前会跟他结账的。”

或许她该觉得感激，但她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这个男人的问题利用了，被这个男人的话利用了。他与那些虚伪的格雷厄姆教徒、那些环境部的白衬衫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那些人是为她奇特的生理构造而堕落，是垂涎与她这发条人做爱的快感而已。

她夹着那几张钞票，之前的训练告诫她要礼貌，然而他那种自我陶醉式的慷慨激怒了她。

“这位先生，您觉得多拿几泰铢给我，我能做什么呢？”她问道，“买点好看的珠宝？去吃顿晚餐？我不就是私人财产而已吗？我是罗利的财产。”她把钱扔到他脚下，“我有没有钱都没区别，我是属于别人的。”

男人停下来，一手放在推拉门上：“那为什么不逃走呢？”

“逃去哪儿？我的入境允许已经过期了。”她苦涩地笑着，“没有罗利先生的资助和关系，白衬衫会把我活埋了的。”

“你不会跑去北方吗？”男人问道，“去找那里的发条人？”

“什么发条人？”

男人微微一笑：“罗利没跟你提过他们？没跟你提过高山里的发条人聚居地？那些逃离了煤炭战争的人？那些被释放的人？”

见她一脸茫然，他继续说道：“那里有一整个村子的发条人，靠着丛林过活。那是个很穷的地方，因为基因改造，没多少活力，而且在清莱外面，要穿过湄公河才能到，但那里的发条人没有任何恩客，也没有任何主人。煤炭战争还在持续，但如果你那么讨厌现在的工作，比起投靠罗利，去北方不失为一种选择。”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往前倾，“这个村子，是真的吗？”

男人微笑道：“不信我的话，可以问罗利。他亲眼见过他们。”他顿了顿，“不过我猜他会觉得告诉你没什么好处，毕竟这会诱使你挣脱束缚。”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奇怪又苍白的男人拉下帽子：“至少和你跟我说的一样真。”他把门拉到一边，很是低调地走了出去，留下惠美子心跳加速，忽然涌现出一股活下去的欲望。

第4章

“500， 1000， 5000， 7500……”

如果尝试用一张渔网捕捉海洋，虽能捕获一定数量的鱼，海洋却是无法捕捉的，因为它总能冲破渔网的束缚，回到它原本的位置。要从四面八方保护泰王国免受自然界的一切影响，就好比用网捕海。

“10,000， 12,500， 15,000……25,000……”

贾迪·罗亚那苏上尉深谙此道。半夜时分，天气无比闷热，他站在一艘法郎飞艇舱的下方。飞艇的涡轮风扇就在他的头顶呼呼地旋转着；飞艇搭载的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板条箱和其他各种货箱已经裂开，其中装着各色贵重物品和禁运品，都散开在了锚地上，就像小孩子随手丢开的玩具。

“30,000， 35,000……50,000……”

曼谷的飞艇起降场最近才从各个方面进行了革新，镜塔上安装的高强度甲烷灯将整座起降场照得通亮。在起降场四周，多处锚地连成一片，形成一块巨大的绿色区域，锚地上方还飘浮着巨大的法郎气球。起降场的边缘密密麻麻生长着海格柔竹子，再之外是带刺的铁丝网。这些竹子长得高高密密，它们和铁丝网就构成了这块区域的国际边界线。

“60,000， 70,000， 80,000……”

泰王国正在被吞噬，贾迪随意地检查着地上的残骸，而这些显然都是他底下的人做的，他们正在被大海吞噬。每个板条箱中的物品都令人生疑，而事实上，这些货箱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看不见的问题更严重。可以说，问题无处不在：来自灰色市场中的化学药剂在恰图恰市场上出售；夜深人静时，人们沿着湄南河撑船而上，而船中堆满了下一代菠萝。携带农机公司和帕卡公司最新重组基因的花粉不断吹向半岛；柴郡猫在小巷道的垃圾堆蜕毛，下水道中的小蜥蜴抢夺欧夜鹰和孔雀的蛋。疥病、疱锈病以及发绀穗病在蔬菜与蜷缩于曼谷城的人们中大肆传播开时，象牙甲壳虫却依然穿过泰国考艾丛林，肆意扩张。

他们遨游在这片海洋之中，这正是生命的媒介。

“90……100,000……110……125……”

普雷姆瓦迪·斯里萨提和阿比恰特·库里克恩这样的伟人，可能会争论什么保护措施才是最好的，或者争辩泰王国边境上使用的紫外线杀菌防护栏的道德问题或预先进行基因改革变种是否明智的问题。但是，在贾迪眼中，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海洋依旧会穿过渔网流走。

“126……127……128……129……”

贾迪上尉向坎雅·奇拉希瓦特中尉靠了靠，看着她数着受贿的钱。两个海关督察员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等着重获权力。

“130……140……150……”

坎雅数钱的声音很沉稳，就像在稳稳地吟诵赞歌一样，赞颂着财富、油腻的滑板以及这个古老国家的新兴商业。她讲话清楚，点钱认真，凡是经过她清点的钱，数量一定没错。

贾迪微微一笑，再小的礼物也能让人高兴。

两百米之外是另一个锚地，巨象们一边将货物从飞艇艇身拽出，一边大声吼叫着。为了方便海关审核，巨象将货物分门别类堆放。涡轮风扇卷起狂风，好让巨大的飞艇能旋停在上方。气球在空中旋转着排成了一列。贾迪的下属们穿着白衬衫列成一排，裹挟着砂砾的强风与巨象粪便不停吹打着他们。坎雅用一只手压住她正在清点的泰铢。贾迪的下属们手抚在弯刀上，面无表情杵在强风中等待。

涡轮风扇刮起的飓风慢慢减弱，坎雅又唱起了她的清点钞票的赞歌：“160……170……180……”

海关的人都大汗淋漓，即便处在高温季，也不至于出这么多的汗。贾迪没有流汗，不过没人逼他交两次保护费，况且第二次的费用往往高于第一次。

贾迪近乎对海关人员产生同情。这些可怜人并不知道当局发生了什么变化：付款渠道是否变更？贾迪是新的大人物还是他们的对手呢？自己在新的当局之中处于第几级，又能对环境部造成多大影响呢？他们只能交钱。他没想到在临时通知的情况下，这些人竟然能凑到这么多现金。也许，当年他下属的白衬衫砸开海关办公室的门并占领起降场的时候，海关的人也是如此惊讶吧。

“二十万。”坎雅抬头告诉贾迪，“二十万都在这儿。”

贾迪露齿而笑：“我就说过他们会交钱的。”

坎雅没有对贾迪回以笑脸，但贾迪没有因为坎雅的冷漠反应而毁了自己的好心情。今晚虽然炎热，但天气不错。他们弄到了数量可观的钱财，而且看到了海关人员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这算是意外的收获吧。对于突然降临的好运，坎雅总是一时间难以接受。由于她幼年的遭遇，她不知道如何享乐。东北那次饥荒、痛失父母与兄弟姐妹，前往曼谷的途中亦是历尽艰辛，种种遭遇让她失去了体会快乐的本能。对于快乐和愉悦，她全都没有任何感觉。成功地捣毁贸易部和庆祝泼水节这样充满极大愉悦的事，也让她无动于衷。所以，从贸易部拿下二十万泰铢，坎雅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有从锚地的灰尘飘来时，她才微微闭了闭眼。当然，这整个过程中，她丝毫没有笑过。贾迪不会因为她的举动而不悦。坎雅对愉悦感到麻木，这是她的恶业。

尽管如此，贾迪还是怜悯她。即便生活最不济的人，也会有微笑的时候。但是坎雅几乎从来不笑，这不符合常理。无论尴尬、被惹怒，还是发生喜悦的事，她都不会笑。她社交的时候毫不优雅，这让和她共事的人十分不适，也正因如此，她最后才加入了贾迪的小组，因为其他人都忍受不了她。他们二人组成了一对奇特的搭档。贾迪总是满面笑容，而坎雅的脸则仿佛是由一块玉雕刻出来的，永远都是冷若冰霜。贾迪再一次面露微笑，为他的中尉送上祝福：“来，咱们把这些都装起来。”

“你越权了。”其中一位海关官员嘟哝道。

贾迪不屑一顾，他耸了耸肩膀：“泰王国无论在哪个方面遭受了威胁，环境部都有权限治理，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这位海关官员眼神中透露着冷漠，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维持着脸上愉快的笑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贾迪笑了笑，试图缓和对方的敌意：“别一副惨兮兮的样子，我本来可以把费用再抬高一倍，你们还不得照样付钱？”

坎雅正在将钱装起来，而贾迪则在一旁，用弯刀的刀尖翻着一个残破的货箱：“看看这些货物，这些你们要保护的货物!”他翻出一叠和服，也许这是寄送给某位日本经理妻子的。他在这些衣物中翻找着，它们的价钱比他一个月的薪水高多了。“我们可不愿意看到那些下三滥的官员私吞掉这些货物。”他笑了笑，瞥了坎雅一眼，“你想要一件吗？真丝面料的!日本人竟然到现在还在养蚕。”

坎雅还在整理钱款，头也没抬一下，说道：“尺码不合适，那些日本经理的老婆经常和农机公司打交道，吃的都是基因改造食品，都很胖的。”

“你们也偷东西？”那位海关官员已经怒不可遏，但脸上仍然露出礼貌而又咬牙切齿的微笑。

“很明显不会的。”贾迪耸耸肩，“中尉的品位显然要比这些日本人高。无论如何，我确信利润会回到你们手上的，眼下只是有些不便罢了。”

“那被损坏的东西怎么办？我们要作何解释？”另一名海关官员的手挥舞着，指向一个半边已经坏掉的索尼式的折叠屏风。

贾迪仔细端详着这个物件，他觉得屏风上画的应该是二十二世纪晚期某个武士阶级家庭。一位美志机器公司经理正在监督某种发条工人，发条工人正在田间劳作，并且……这些发条工人都长着十只手吗？这种对自然的怪异亵渎，让贾迪感到不适。在画面中的田地边缘，一个正常家庭看起来并未因此感到不适。但他们毕竟是日本人，他们甚至会让自己的孩子和发条猴子一起玩耍。

贾迪做了个鬼脸。“你们肯定能找到借口。比如说，这些东西让货运巨象给踩了。”他拍了拍两位海关官员的后背，“别这么闷闷不乐的!发挥一下你们的想象力!也就当是你们积累功绩啦。”

坎雅已经把钱装好了，她把针织包拉好，挂在肩上。

“好了。”她说。

另一艘飞艇在起降平台的远端缓缓降落，巨大的扭簧螺旋桨用尽最后一点儿能量，操控庞大的艇身在锚地下落。借助铅块的力量，缆线从飞艇腹部蛇行般盘旋下来。锚地的工人在一旁举高手，等着拉住这些缆线，以便将这个飞行的大怪物拉到巨象小队所在的位置，那样子活像是在向某个体型巨大的神祈祷。贾迪饶有兴趣地观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不管后果如何，皇家环境部退休官员联合会将会感谢你们，你们为他们做了好事。”随后，他举起弯刀，转向他的下属。

“各位勇士!”他呼喊着，声音盖过了飞艇螺旋桨的轰鸣声和巨象的嘶鸣声，“你们有项艰巨的任务!”他用弯刀指着那艘正在下落的飞艇，“谁能第一个从那艘飞艇上弄来一口板条箱!我就赏他二十万泰铢!快!就是那一艘!给我上!”

两位海关官员盯着他，呆若木鸡。他们紧接着反应了过来，开始说话，但是他们的声音完全淹没在飞艇涡轮风扇的噪声中。从口型来看，他们在拼命反抗。“不要!不要!快住手!”他们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大声抗议着，但是贾迪已经快速冲过起降场，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吼叫着奔向这个新的猎物。

在他身后，他的白衬衫们如潮水般涌向飞艇。他们在货箱和劳工之间闪躲穿梭，跃过锚绳，从巨象的腹部下钻过。他的下属、他忠诚的孩子们、他的儿子们，这些圣人和女皇陛下“愚昧的”追随者，都在听从他的号召。他们不会被他人的贿赂所收买，他们将环境部的殊荣铭记于心。

“那一艘!就是那一艘!”

他们像是一只只白色的老虎，在降落场上加速奔跑，身后，一堆堆日本货箱的残骸散落在地，看起来好像台风刚席卷过一般。海关官员的声音早已隐没。贾迪早已把他们甩出很远，他感受着腿部蹬踏地面所带来的愉快，感受着追逐猎物的纯粹、光荣的快感。他越跑越快，他的下属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在这纯粹像战士一样的冲刺中，他们的肾上腺素快速分泌。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斧头，冲向那艘正在降落的庞然大物，它看起来就像是传说中那个有三千米高的恶魔托斯卡，黑压压地朝他们扑将下来。它就好像是巨象之王，而在它的侧面，印着几个外国文字：卡莱尔&桑。

贾迪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兴奋地叫了出来。卡莱尔&桑，就是这个惹人怒的外国人，一阵心血来潮，就说要改革污染信用系统，移除检疫检查。其他国家纷纷垮台之际，泰王国能够坚持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些流程。然而这个外国人，竟然要删减这些程序。而他又经常在贸易部长阿卡拉特、摄政王宋德特·昭彼耶面前阿谀奉承，几个人在一起做尽坏事。这艘飞艇真的会让他赚上一大笔钱。贾迪用尽全力向前冲。他伸展开身体，伸手拉住着陆缆绳，他的下属从他的身边跑过。他们更年轻，跑得更快，也更狂热，他们都等着眼前的猎物送上门来。

但是这艘飞艇的驾驶员可远比上一艘的聪明。

驾驶员看到着陆点聚集了大量的白衬衫，马上调整了飞艇的涡轮风扇转动方向。吹出的风倾泻至贾迪身上。发动机旋转着，发出巨大的响声。飞行员耗费千兆焦耳的能量，将飞艇拉升，离开地面。飞艇的着陆缆绳在空中旋转着收回，活像是一只章鱼收回自己的触手。涡轮风扇全速转动，将贾迪吹倒在地。

飞艇升回空中。

贾迪爬起来，风很燥热，他眯着眼睛，目视着飞艇消失在夜色里。他思忖着，是不是控制塔台或是海关发出了什么警告，这艘飞艇才逃离了？或者是这个飞行员很机敏，知道锚地上白衬衫的检查不会对他的那些主人有什么好处。

贾迪做出一副怪相。理查德·卡莱尔，你小子够聪明，总是会和阿卡拉特一同参加会议，总是会公开接济疥病患者，四处扔钱，总是在谈论自由贸易好的一面。他只是那几十个外国人之一罢了，他们像是遭受水疫后，游回到岸边的水母一样，但是卡莱尔是其中最张扬的。贾迪一看到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就来气。

贾迪挺直腰，拍打了几下身上的亚麻白制服。没关系，这艘飞艇还会回来的。你没办法将那些外国人拒之门外，就好像海水无论如何也会冲刷海滩，海水和陆地肯定会有交会处的。这些外国人脑子里面只想着赚钱，所以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必须要不计后果地冲进来，而贾迪则会随时恭候他们到来。

这是业。

“我们付过钱了!我们会向上面抗议的，你就等着人来调查你吧。这可是国际领土!”

贾迪做了个鬼脸：“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我们交过很多保护费了!”

“确实不少，”贾迪用肩膀撞开两人，“但我不是来和你们争论保护费的。你们有权利抗议，我也有责任守护我们的国境。我要保护我的王国，如果这意味着被迫入侵你们所谓的‘国际领土’，那就入侵吧。”话音未落，贾迪已经用刀劈开这个箱子，三防木箱板裂开。

“你做得太过分了!”

“也许是吧。不过，你们要从贸易部找人来亲自和我谈谈，找个比你更能跟我说上话的。”贾迪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刀。“要不，你现在和我谈谈？我的下属可都在这儿呢。”

那两个海关人员退了一步。贾迪认为他捕捉到了坎雅嘴边的笑意。他往坎雅那边看了一眼，十分惊讶，但是他的中尉早就恢复了那种不形于色的职业表情。见到她笑可真是让人高兴。贾迪很快地想了想，自己是不是能再做点什么，让不苟言笑的她再次露出闪亮的牙齿。

事与愿违，海关的两个人似乎明晰了他们的职位高低，纷纷又退了一步，远离他的弯刀。

“别以为这样你就能侮辱我们，有你好果子吃!”

“当然不会。”贾迪继续用刀砍着，箱子已经被完全劈开，“即便如此，还是很感激你们的捐款。”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给上司抗议时，别忘了说我的名字，告诉他们是贾迪·罗亚那苏干的好事。”他又笑了笑，“还有，记得告诉他们，你们贿赂的正是‘曼谷之虎’。”

贾迪身边的下属哄然大笑起来。海关的人听到这个新的称号，更是惊讶地向后退了几步，他们现在才了解到对手的真实面目。

贾迪环视周遭堆在地上破破烂烂的箱子和货物——满地皆是轻木箱子的碎片。这种箱子的设计初衷，就是结实、重量轻，它的格栅结构便使得它可以承受内部货物之重，但自然不能抵御弯刀劈砍。

检查工作进行得很快。贾迪的下属把货物从箱子中拽出来，随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排成数排。那两个海关人员在附近转来转去，记下贾迪下属白衬衫们的名字。直到贾迪的下属挥舞着弯刀，将他们赶走才作罢。海关的官员撤走了，他们退到更安全一些的距离，继续观察。此情此景，让贾迪想起了动物争抢、分食动物尸体的画面。他的下属靠着这些外来的动物内脏才得以存活，而食腐动物则在一旁刺探、尝试，渡鸦、柴郡猫还有野狗都在蠢蠢欲动，伺机抢食。这些想法让他有些沮丧。

海关的人在安全线外观察着。

贾迪审查着地上一排排分类排放的货物，坎雅则在他身后紧紧跟着。贾迪问道：“中尉，都搜到了些什么？”

“琼胶溶液、营养培养液、某种培养槽、帕卡公司肉桂、一种我们不认识的番木瓜种子，还有一种新型的尤泰克斯大米，这东西可能会让所有接触到它的大米变种绝育。”坎雅耸了耸肩膀，“这些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贾迪拉开一个货运容器的插锁，往里看了看。随后检查了一下地址，是一家位于外国人工业区的公司。他试着分辨那些外语字母，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他在脑海中试着回忆是否见过这个公司标志，但很快确定并没有看见过。他用手指拨弄着容器中的物品，里面是一袋袋的某种蛋白粉。“没什么值得研究的。农机公司和帕卡公司的箱子里，没有出现新型的疱锈病吧？”

“没有。”

“刚才没能逮住那艘飞艇，真是可惜了。他们跑得太快了，我倒想搜一搜克莱尔先生的货物。”

坎雅耸了耸肩膀。“他们会回来的，肯定会。”她说，“就像狗总会寻觅腐尸。”贾迪顺着坎雅的目光看过去，海关的两个人正站在安全距离外观察着。坎雅和他的世界观竟然如此相近，这让他不由得有些难过。他们俩到底是谁影响了谁呢？以前，他总能从工作中找到更多乐子。不过那时候的职责分工要清晰得多。他并不习惯像坎雅一样游走在灰色区域，话说回来，相较于坎雅，至少他能从工作中找到更多的乐子。

一名下属溜达过来，打断了他的沉思。这人叫宋柴，正信手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宋柴动作敏捷，和贾迪年纪相仿，但样貌更锐利，因为当时仅在一个种植季，疱锈病就席卷了北方三次，他失去了亲人。他是一个好人，忠诚、聪明。

“有个人正盯着我们呢。”宋柴走近贾迪和坎雅，低声说着。

“在哪儿？”

宋柴猛地把脖子扭向一侧。贾迪扫视着忙碌的锚地。在他身边的坎雅僵住了。

宋柴点点头：“看到他了吧？”

“嗯。”坎雅点了点头。

贾迪终于看到了那个人，他正远远站着，审视着白衬衫和海关的两位工作人员。这个人身着一条橘色的简易纱笼、一件紫色的亚麻衬衫，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劳工，但却两手空空，也没在搬运货物。而且，他看起来膳食不错，不像大多数劳工一样消瘦，总是肋骨高耸、颧骨凸出。他靠在一个船锚上，神态轻松，观察着事态。

“贸易部的人？”贾迪问。

“军队的？”坎雅猜道，“他看上去自信满满的样子。”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贾迪的目光，便转过身面向贾迪。两人的眼睛彼此紧紧盯着。

“该死，”宋柴皱起眉头，“他看到我们在看他了。”说完，他也和贾迪、坎雅一样，光明正大盯着对面那个人。那男人丝毫不受惊扰——他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水，转身慢慢走开了，随即消失在了忙乱的运货工人中。

宋柴问道：“我要不要抓住他？然后去审问他一顿？”

贾迪探了探脖子，想在那人消失在人群前再瞅他一眼。“坎雅，你怎么看？”

坎雅犹豫了一下，说道：“今晚我们戳的蛇头还不够多吗？”

贾迪微微一笑说：“你这回答机智又有保留。”

“贸易部的人肯定会气疯的。”宋柴点头，对坎雅的回答表示同意。

“正中下怀。”贾迪示意宋柴继续检查货物。贾迪和坎雅目视宋柴离去，坎雅说道：“这次，我们可能真越权了。”

贾迪笑道：“你在说我做得过分了吗？你怕了？”

“我没害怕。”她的视线又凝聚到那男人消失的地方。“贾迪先生，他们来头比我们大。这片锚地……”坎雅顿了顿，用力搜索着合适的措辞，随后说道，“我们的举动确实有点儿侵略性。”

“你确定你没害怕？”他言语里带着戏弄。

“没有!”她立刻停了下来，抑制住心中的冲动，维持着外表的镇定。

一点儿都不冷静，而坎雅……

过了好一会儿，坎雅说：“这或许不是最适合我们突击检查的地方。”“别做个悲观派，这片锚地再合适不过了!我们轻轻松松的，就从海关那两个象鼻虫那里弄到了二十万铢。他们要是不贪污，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贾迪笑了笑，“我早就该来这儿教训教训那些浑蛋了，这可比在河上开着个扭簧快艇，逮捕那些基因走私的小孩子要好得多，至少我现在的工作对得起自己。”

“但是这肯定会把贸易部牵扯进来的。法律上讲，这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但凡法律还是健全的，这些货物一件都不应该进口过来。”贾迪轻蔑地挥了挥手，“法律是一堆令人困惑的文件，因为法律阻碍正义的伸张。”

“贸易部一插手，就不会有正义了。”

“你我都清楚得很。哪天出了事，没命的也是我，他们动不了你。比如今晚这件事，就算你知道我们今晚要突袭这片锚地，你也阻止不了我的。”

“我不会——”坎雅张口说道。

“放心吧，也该让贸易部和他们法郎尝尝骨鲠在喉的滋味了。他们太自傲了，得有人提醒提醒他们，告诉他们要对我们的法律行跪拜礼。”贾迪顿了顿，再次检查了坏掉的货箱，“里面没有黑名单上的东西吧？”

坎雅耸耸肩：“除了大米。按规定来看，其他的都是无害品。没有培养样品，也没有禁运的基因产品。”

“然后呢？”

“但是这当中的许多货物都会被滥用的。用这些营养液的，估计不会有什么好勾当。”说着，坎雅又恢复到了先前面无表情、压抑的状态，“要包起来都带走吗？”

贾迪皱起眉头，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不，烧了。”

“您说什么？”

“全都烧掉，我们都知道这件事的厉害。让法郎借着这机会去找保险公司索赔吧。我要让法郎知道，他们的行为是有代价的。”贾迪笑了笑，“全都烧掉，一箱都不要剩下。”

货箱在大火中噼啪作响，三防木油在地上快速地流淌，迅速燃起后，将火星子推向空中，就好像是人们的祈祷飘向天空。看到此景，坎雅今晚第二次露出了笑容，贾迪非常满意。

他推开屏风门，一闪便走进房间，随后迅速将身后的门带上。吊脚楼离运河仅有几米的距离，河水十分浑浊，还带着些咸腥味，蚊子在河水上方滋生。

屋内，一支蜡烛亮着，烛光下，沙雅躺在一张长凳上，她昨夜一直等待着贾迪归家，后来便睡着了。他温柔地笑了，然后一溜烟潜进浴室，快速地脱去衣服，往肩膀上浇水。他本想尽快冲个澡结束，不想弄出任何声音，但水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木质地板上，他又接了一些水，浇到自己的后背上。即便是在这死寂的夜里，空气也是温热的，所以他根本不在意水有些冰凉。在炎热的季节，想要凉快一点儿，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洗完澡，他将一条纱笼裙系在腰间。沙雅已经醒了，她抬起头，用她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你回来得好晚，”她说，“我很担心你。”

贾迪笑了笑，说道：“你担心什么，我可是一只老虎。”他靠近沙雅，用鼻尖碰了她的脸，然后轻柔地吻了她。

沙雅皱起眉头，把他推开，说道：“报纸上的话不能不信，你可不是老虎呢!”她然后做了个鬼脸，“你身上一股烟味。”

“我刚刚才冲了澡。”

“是你头发的味道。”

他身体向后伸展了一下：“今晚是个美妙的夜晚。”

在暗光中，沙雅笑了，洁白的牙齿闪烁着光芒，赤褐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泽：“你今晚为我们的女皇突袭去了吗？”

“我跟贸易部的打了一架。”

她身子后退：“啊。”

他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之前，我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硬碰硬的时候，你很高兴的呀。”

“你是人民的英雄，贸易部却仇视你。我倒宁愿你跟贸易大臣阿卡拉特结友，与人民为敌。我们就会更安全一些。”

“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想。之前我在伦披尼拳击馆击败各路对手，还记得吗？你喜欢我，不就是看中了我是一个战士吗？”

沙雅没有应答。她没有转身面向贾迪，只是重新打理起垫褥。贾迪叹了口气，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说说看，为什么你开始提这件事了？我这不是在这儿吗？我很安全啊!”

“他们向你开枪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安全。”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是因为他们给你安排了文职工作，而且普拉察将军做了赔偿。”说完，她张开手，她没了好几根手指!“不要说你就没什么危险，当时我在场，我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

贾迪苦笑：“无论什么情况，我们都不安全。没有贸易部，还有疱锈病、疥病或是其他的病，甚至更严重的威胁，这些都会将我们置于危险之中。这个世界不再完美了，扩张时代已经成为历史了。”

听完，她微微张开嘴，想作答，却又闭上嘴巴，转向了一边。贾迪等着她镇定下来。当她转过身再次面对贾迪，她的激动情绪已经不再：“是的，你说得没错，每个人都面临着危险。但我们能安然无恙，这是我的期盼。”

“你最好还是去趟塔普拉晨市场，求一个护身符回来吧，让你的心愿成真。”

“我求了一个帕·色武布护身符，可是你不戴。”

“因为护身符是迷信。无论我遭遇什么，都是我的业。一个护身符也无法改变什么。”

“即使这样，戴上它也不妨碍你啊。”她顿了顿说，“你戴上它，我就觉得安心一点儿。”

贾迪笑了笑，然后要跟沙雅打趣。但是，沙雅的表情让他改变了想法：“好吧，如果戴上你的帕·色武布护身符能让你开心，那我就戴。”

卧室传来了一阵带痰的咳嗽声，贾迪身板一直，沙雅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是苏拉特。”

“你有没有带他去找拉塔娜看病？”

“她又不是专门给孩子看病的。她有大事要做，她要操心基因破解的事。”

“你有没有带他去看病呢？”

沙雅叹了口气：“她说孩子得的不是进化的病，没什么好担心的。”

贾迪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说道：“那就好。”卧室又传来了苏拉特的咳嗽声，这让他想起了去世的农。他竭力摆脱掉悲伤情绪。

沙雅碰触了一下贾迪的下巴，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然后朝他笑了笑：“高尚的勇士，曼谷的守卫者，说一下，你头发的烟味从何而来，今晚你又为何这么开心呢？”

贾迪微微一笑：“明天你看到小报就知道了。”

她抿了抿嘴唇，说道：“我真的很担心你，很担心。”

“你之所以担心我，是因为你心地善良。但是你真的不必担心。他们已经对我采取过高压措施了。上次的情况很不好收场。报纸和小报都热衷报道了此事。我们最敬爱的女王也公开支持我的事业。贸易部这些人现在不会动我，毕竟他们还是尊重女王大人的。”

“女王能够听到你的事，是你的幸运。”

“嗯，即便摄政王那个浑蛋也蒙蔽不了女王的。”

沙雅听完，整个人都僵硬了。“贾迪，别这么大声，求你了。宋德特·昭彼耶有很多耳目。”

贾迪严肃地说：“看见了吗？我们的境地就是这样的：摄政王一心算计着怎么才能占据皇宫内的宫室，贸易大臣则与法郎密谋如何摧毁我们的贸易法和检疫法。而我们连大声说话都不能。

“幸亏我今晚去了锚地。你不知道，那些海关官员只是站在那儿让货物进关就敛集了多少钱，收了钱就让所有货物通关。下一代疥病的变种也许就在那小瓶子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他们却只顾着受贿。有时，我都感觉我们在重蹈大城府的覆辙，而且即将走向毁灭。”

“不要耸人听闻。”

“历史总在重演。当时就没有人站出来为大城府而战，现在也一样。”

“所以你要怎样应对呢？像《烈血暹士》里的某个转世村民，去抵制法郎入侵，准备战斗到最后一刻？”

“至少他们勇敢地战斗了，你想当哪种人呢？将入侵大城王朝的缅甸大军拖延了一个月的农民，还是那些落荒而逃，任凭自己首都被洗劫的大臣？”贾迪一阵苦笑，“如果我是个聪明人，我就每晚都到锚地候着，给阿卡拉特和法郎一些教训，让他们知道依然有人愿意为曼谷而战。”

贾迪觉得沙雅会再次打断他，给他激情的演讲泼些冷水。但是，沙雅一言不发。最后，沙雅问：“你相信轮回吗？我们如果重生，会不会还重生在这种地方？然后再次面对现在的一切？”

贾迪回道：“我不知道，我的下属坎雅才会问这种问题。”

“她整天拉着脸。我也该给她求一个护身符，说不定还能让她笑一笑。”

“她有点儿奇怪。”

“我觉得拉塔娜会向她求婚。”

“如果像拉塔娜这么好的人都不能让她快乐，那男人更不可能让她快乐起来了。”贾迪咧着嘴笑道，“她指挥的下属各个都英俊。要是她有了男人，那男人肯定会吃醋。”

“啊，你身上还有一股威士忌的味儿。”

“威士忌和烟味，这可都是男子汉该有的味道。”

“快睡觉去吧。你会把尼沃特和苏拉特吵醒的，妈妈也在睡觉呢。”

贾迪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俯首帖耳：“她不会介意再添一个孙子或是孙女的。”

沙雅笑着把他推开：“如果你把她吵醒了，她就会介意的。”

他的手开始在她的臀部不安分地抚摸着：“我会尽量小声的。”

她打了一下贾迪的手，但是用的力气并不大。贾迪一把抓住她的手，爱怜地抚摸着她残缺的指节。在一刹那，二人都再次严肃起来。她呼吸变得急促：“我们都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不会的，我可是一只老虎，而且我不是傻瓜。”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希望是这样子的。”她将自己温暖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他能够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这呼吸满是对他的担忧。接着，她又往后退开一步，严肃地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眸里，充满着对他的关怀。

“我不会有事的。”他又说了一遍。

沙雅点了点头，却似听非听。看上去，她在仔细看他眉毛的线条、他的笑、他的伤疤和痘印。她那双黑色的眸子严肃地注视着他，记忆着，这一刻似乎凝为了永恒。最后她点了点头，不过好像是对自己的一些想法予以回应，随后她凝重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微笑着把他拉入怀中，嘴唇贴近他的耳朵。

“你是一只老虎。”她低语道，仿佛是一个占卜先生在告知命运。她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瘫在了他的身上。此情此景，贾迪终于感到如释重负。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我好想你。”他低语。

“来。”她溜出他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将他领到床前。沙雅将柔软的蚊帐拉到一边，钻了进去。一阵沙沙声后，两人身上的衣服早已在地板上。在暗影中，女人挑逗着他。

“你还有一身烟味。”她说。

贾迪把蚊帐推到一边：“还有威士忌味呢，别忘了威士忌。”

第5章

太阳在地球的边缘窥视着，逐渐将光漫洒在曼谷的土地上。旧扩张时代高塔的骨架、曼谷寺庙镀金的佛塔，都被笼罩在了光和热中，仿佛被熔化了一般。阳光似乎已经将童女皇和侍从们居住的皇宫尖顶烧着，然后火光将城市之柱神殿精雕细琢的装饰染成了一片红色。神殿里的僧人们，专为城市的防洪海堤和大坝吟唱经文，日日夜夜从不停歇。太阳逐渐升起来，血红色的太阳好像燃烧了一切，火光舞动，映衬着海洋上闪烁着的蓝色光芒。

阳光也照到了安德森·雷克位于六楼的公寓阳台，然后照进了他的公寓。摆放在阳台遮檐的茉莉，在热风中窸窣作响。安德森抬起头，阳光已经很强，他只得眯起他蓝色的眼睛。他苍白的肌肤上渗出了许多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宝石，可一会儿就碎裂了。顺着阳台扶手向外望去，整个城市都如同被熔化了一般，高楼的尖顶和玻璃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散发出灿烂的金光。

酷热难耐，他光着身子坐在地板上，四周都是散落在柚木地板上的书和资料，植物和动物种群分类、旅行笔记以及东南亚半岛全史。发霉褶皱的卷册、残存的纸片、被扯得只剩了一半的日记，都是那个时代的见证。他努力回想那个年代。那时，成千上万株植物将自己的花粉、孢子和种子传播到空中。昨晚，他一直在工作，到现在却又记不起已经研究了多少品种级。他的脑海中反而浮现出一具裸露的肉体——那是一个女孩，她的长裙向大腿处掀起，闪闪发亮的紫色织物上绣着孔雀，女孩将衣物向上滑去，两条光滑的大腿分开，露出中间湿润的部分。

在远处，奔集路上高楼林立，高楼的近光面已经被照亮。黄色潮湿的雾气中，几座高塔的顶部，像是三根若隐若现的手指，伸向天空。白天，它们就像是扩张时代的贫民窟，根本看不出来里面会有什么令人血脉贲张的新事物。

一个发条女孩。

他的手指触摸着她的肌肤，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透露出冰冷的神情，说道：“你可以摸一摸。”

安德森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每天都在与扩散性极强的瘟疫斗争，而她却与瘟疫恰恰相反。她好比一株温室的花朵，坠入凡尘之中。在现今这种气候下，与那些人待在一起，她活不了多久，她天生就精致又娇弱。也许正是她的脆弱打动了他，她伪装的坚强外表下，是她的无能为力。她即便应罗利的要求，将自己的裙子掀上去，但却仍然在为类似自尊的东西而抗争。

“所以你才告诉她发条村庄的事情？就因为你觉得她可怜？而不是因为她的肌肤光滑宛若芒果，或是因为在你触摸她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

他皱了皱眉头，将注意力转回到地上的书和资料，强迫自己去思考他真正要面对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乘坐飞剪船和飞艇，跨越大半个世界来到这里——吉布森。那个发条女孩口中的吉布森。

安德森在书本和纸张中翻来翻去，最终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胖子，脖子上都是赘肉，他没看镜头，看上去很无聊，他参加的是一场由农机公司赞助的主题为疱锈病变异的会议，他正和其他几位来自中西部联合体的科学家坐在一起。

“你现在还是这么胖吗？”安德森思考着，“这帮泰国人提供的伙食和我们当年的一样好吗？”

当年的事只有三个嫌疑人：鲍曼、吉布森和乔杜里。荚叶豆垄断破裂前夕，鲍曼失踪；乔杜里乘飞艇奔走，躲进印度地产公司，他也许被帕卡公司绑架了，也许逃跑了，也许已经死了。至于吉布森，他是三个人中最聪敏的，也是嫌疑最小的一个。毕竟他已经死了，他的孩子们在房子的废墟中找到了父亲烧焦的尸体，并赶在公司前来尸检之前就把尸体火化了。他确实是死了。当他的几个孩子在接受测谎仪和药物测试时都表示，他们的父亲生前不希望“自己的尸体被解剖”，他不能容忍别人切开自己的身体，在里面灌满防腐剂。不过，DNA测试结果表明，那具尸体的基因确实与吉布森的基因匹配，因此大家对吉布森的死亡都确信不疑。

不过有一个疑点，如果这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基因破解者，那么仅凭少量尸体基因片段，就不足以让人信服了。

安德森翻找了更多关于吉布森这个卡路里人的文件，他将他生前最后几天的手写文件都翻了个遍。最后，他从实验室中的窃听设备中找到了一些信息。然而，这些信息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丝毫没有提到任何“计划”。他就这么走了，而他们被逼相信这个事实。

安德森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眼前的书和笔记。然而，没有任何信息涉及茅果。他只知道茅果的泰语名称和其独特的品相。他甚至不知道茅果这个词原本就指代这种红红绿绿的水果，还是完全是一个新造的词？他本希望罗利能够记得某些信息，但是罗利年事已高，而且还沉迷鸦片，整天都不清醒，即便他以前知道这种水果的泰语名字，也早忘光了。总之，这个词并没有确切的翻译。得梅因俱乐部检验这些样本至少要一个月时间，而且，说不定茅果之前未被收录。基因改变得足够多的话，靠DNA匹配也未必能检测出结果。

茅果是新造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一年前，库存专员调查了生态系统，他们并没有提到这种水果或是跟它类似的水果。然而，一年以后，茅果就出现了。泰王国仿佛决定重新孕育出这种水果，并将它投入曼谷市场。

安德森用手指翻起了另一本书查找着。自从来到泰王国，安德森就一直搜集图书，藏书快可以搭建一座图书馆，这些书存在于卡路里战争和瘟疫之前，存在于收缩时代之前，是他窥视圣城历史的窗口。他寻遍了古董店，也找过了扩张时代大楼的废墟。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书籍已经被烧毁，或是受潮湿天气的影响而腐掉了，但是即便这样，他也依然找到了许多书籍，幸好有些家庭珍视书籍，没有将其用于生火。他收集到的书籍成排地堆在墙边，很多书边都已经发霉，这让他有些沮丧。他想到了耶茨，那个迫不及待地想要挖掘泰王国的过去然后将其复兴的耶茨。

“想想吧!”耶茨欢呼道，“新的扩张时代。飞艇、下一代扭簧、公平贸易的西风将……”

耶茨自己也有藏书，书已全被灰尘覆盖。那些书是他从北美各地图书馆、商业学校中偷来的。这些书记录了许多过去的知识，被人们忽视的知识。没有一个人知道，耶茨曾细致地搜索了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中的书，因为大家都认为国际贸易已经不复存在了。

安德森初到时，这些书成堆地摆放在强力扭簧公司办公室，摆在耶茨的桌边:《全球管理实践》《跨文化业务》《亚洲人思维》《亚洲小虎》《供应链及物流》《潮流泰国》《新全球经济》《供应链中的汇率考究》《泰国人的生意精神》《国际竞争及规则》，这一切都与旧扩张时代息息相关。

耶茨最绝望的时候曾指着那些书，说：“这一切，我们都可以重新得到的，所有的一切。”说完，他暗暗落泪。安德森也终于开始同情耶茨了。他为此付出了一生心血，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

安德森翻开了另一本书，仔细看着一张张旧照片。是红辣椒，成堆的红辣椒，堆积在一些早不在人世的摄影师面前。红辣椒、茄子、西红柿。这些美好的龙葵。正是由于这些龙葵，安德森才被派遣到泰王国来，耶茨才没能实现梦想。

安德森拿出一包辛哈牌手卷香烟，点了一根，伸开四肢躺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年代久远的烟雾，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即便是在大饥荒期间，泰国人依然有时间和精力去沉溺于尼古丁，这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想，人类的本性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吧。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让他全身沐浴在光亮中。透过粪便燃烧而产生的潮气和雾气，他依旧能够分辨出远处工业区的轮廓，那里的建筑布局规整，与老城区杂乱无章的砖瓦房和锈红色的水流截然不同。工业区工厂的更远处，海堤的边缘赫然耸立，巨大的闸门系统调控水流，让满载货物的轮船驶入大海。不过，改变就要来了，人类会重新迎来真正的全球贸易，届时供应链将遍布全球。尽管他们重新学习得十分缓慢，所有这些都在回归。耶茨钟情于生产扭结弹簧，但他更热衷于再现历史。

“你要知道，你不是农机公司的人，你只是一个卑鄙的法郎企业家，你只想从翡翠玉探矿者和飞剪船分些利益。这儿不是印度，在印度你可以顶着农机公司小麦闪闪发亮的王冠招摇过市，为所欲为地征用一切。泰国人不吃这一套。他们若是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就会把你砍了再送回去。”

“你将会乘坐下一艘飞艇离开。”安德森说，“连总部都批准了，你应该感到高兴。”

但是，耶茨却拔出了那把扭簧手枪。

安德森又吸了一口烟，他十分愤怒。他又感觉到了天气的酷热。头顶上的曲柄风扇不知什么时候停止转动了。每天下午四点，会有专人上发条，这次他显然没有携带足够多的卡路里。安德森眉头紧锁，起身将窗帘拉上，挡住窗外灼热的阳光。这座大楼刚刚建成，它基于热学原理建造，实现了地表低温空气在整栋大楼内循环，但却无法承受热带阳光的直射。

窗帘拉上，安德森在阴暗的房间中继续翻阅着书籍。他在一页页泛黄的书页中翻看着，很多书的书脊都已经损坏了，年代久远的书页也由于潮湿和保管不当而皱了。他打开另外一本书，将香烟叼在嘴中，透过烟雾看着书中的内容，随后停了下来。

茅果。

成堆的茅果。这张照片上，拍摄的是过去一个买食物的法郎在和一个泰国农夫讨价还价，画面中有成堆的茅果。现在，这种生着奇特绿毛的红色小果子就摆在他面前，好像在嘲讽他。照片里，他们的四周，色调明亮的燃油出租车飞驰而过，因速度太快而略显模糊。而就在两人身边，堆成金字塔一样的茅果仿佛在向照片外看着，对安德森发出阵阵嘲笑。

安德森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些老照片上，所以看到照片里的情景很少会影响他的情绪。他通常能够无视照片上映出的此前泰王国那份愚蠢的自信——那种大肆浪费、狂妄自大以及荒谬的敛财——但这张照片却让他十分愤怒：那个肥胖的法郎身上挂着很多肥肉，显然是摄入了大量的卡路里；但是这种卡路里的富足，相较于市场上三十多种色泽明亮的水果，就有些不值一提了。市场上堆放着芒果、菠萝、椰子，当然还有……但现在世上已经没有橙子了。也没有这些……这些……火龙果，没有柚子，没有这些黄灿灿的……柠檬。照片中的这些水果，很多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是照片中的人并不知道这些，这些早已去世的人并不知道他们正生活在几个世纪积累的聚宝源，他们正居住在格雷厄姆教派圣经中描述的那个伊甸园里，生活在上帝的右手边[1]。而且，只有纯净的灵魂才能居住在那里。伊甸园中，诺亚和圣·弗朗西斯细心照料着世间百味食品，没有人会忍饥挨饿。

安德森看了一眼图片的配词。眼前这个大腹便便、自以为是的蠢货，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座基因宝矿旁边。而这本书甚至连茅果都没有单独标出来。这张照片再一次证明了大自然物产曾经多么丰腴，而当时的人们心安理得地享受，不懂得珍惜。

有那么一瞬间，安德森恨不得将照片里面那个法郎胖子和这位古老的泰国农民拽出来，将他们拉到自己面前，好发泄自己的怒气，然后再将他们从阳台上丢下去——他们竟然会丢掉被挤压了一点儿的水果。

他继续翻阅着这本书，却没看到其他照片，也没看到现存的类似水果。他直起身，感到十分焦躁，再次走到阳台上。他迎着炫目的日光眺望整座城市。大楼下方，卖水人的叫卖声和巨象的嘶鸣声回荡着，单车铃铛的叮当声也在整座城市回响着。而到了正午时分，整座城市都会安静下来，等着太阳落山。

在城市的某处，一名基因破解人员正在忙着搭建生命结构，重新构造出那些消失已久的DNA，让它们适应后缩减时代，抵御疱锈病、日本基因破解象鼻虫以及疥病的侵袭。

吉布森。那个发条女孩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十分确定。那这个人肯定就是吉布森了。

安德森靠在阳台的扶手上，在热气中向下望着这座杂乱的城市。吉布森就藏身其中，策划着下一场胜利。无论他藏在何处，找到他，下一座种子库就离人类不远了。

[1]上帝的右边是指尊贵和荣耀。

第6章

把钱存在银行有个问题。银行就像老虎，老虎一眨眼间就会对你怒目而视：你的钱变成银行的钱；你的汗水、你的辛劳甚至连你廉价出卖一部分生命换来的东西，转眼都成了陌生人的东西。把钱存进银行带来的问题，像只基因改造过的象鼻虫，一直在谭浩森心头啃噬着，然而他既无法将虫子挖出来，也无法将它碾成脓浆碎骨。

从时间的角度来看生命：我们赚得工资，存入银行。那么，从挣工资耗费的时间来看，银行可以拥有一个人一半以上的生命。就算你是懒惰的泰国人，这个数字最起码也是三分之一。而事实上，一个缺少三分之一条命的人，和死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一个人能丢失哪三分之一呢？从胸膛到秃顶的那三分之一？从腰部到变黄的脚指甲？两条腿和一条手臂？两条手臂和一个头颅？切走四分之一，人或许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如果是三分之一，一个人必定无法存活。

这就是往银行存款面临的问题，你一旦把钱放到银行嘴里，这只银行老虎的牙齿就能立刻锁住你的头颅。锁住三分之一，锁住一半，锁住一个布满老年斑的脑袋，那存款人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如果连银行都信不过，那什么才是可信的呢？一把薄薄的门锁，床垫罩，在底下小心地把床垫挖空，还是屋顶破烂的瓦片，把瓦片掀起来藏钱，再包上香蕉叶，还是在贫民窟棚户的竹梁上巧妙地切开一个小口子，挖空后往里面塞进一捆捆钞票？

浩森选择了挖空竹子。

房东称租给浩森的房子为公寓，而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如此。这房子有四堵墙，而不仅仅是椰子聚合物油布搭起的帐篷。后面还有个极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间户外厕所，这厕所是公用的——和墙壁一样——与其他六间棚屋共享。对于一个黄卡难民来说，这不是一间公寓，简直是一处宅第。尽管如此，他耳边净是周遭人们的牢骚，抱怨这里人口过于密集。

平心而论，那些三防木墙就是一种奢侈品，虽然这些墙甚至没连接到地面，偶尔能看到邻居的黄麻凉鞋在墙底下闪现；虽然这些木墙涂了气味难闻的油——热带湿气重，这些油是用来防木墙腐烂的。可无论如何，墙壁都是必需品，否则他就无处藏钱，或者他只能把钱藏进包着三层狗皮的水桶，然后祈祷六个月后水不会浸入。

浩森停下动作，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隔壁房间沙沙作响，不过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没人在偷听他这老鼠掘洞般的行为。他重新开始手上的活，把竹节上动过手脚的那块竹板弄松，小心翼翼地存下锯末备用。

世事无绝对——这是他学到的第一个教训。洋鬼子是在收缩时期学到这一点的，当时他们损失了很多石油，不得不仓皇退回自己的海岸。而浩森则是到了马六甲才终于学到了这一点。世事无绝对，无事无风险。富人也会变穷。他曾属于一个繁华的华人宗族，春节时还很丰腴、快乐，吃得很好——有猪肉丝、印尼炒饭和海南鸡可以享受，现在却只是一个憔悴消瘦的黄卡人。万事无永恒。最起码，佛教徒可以悟到这一层。

浩森微微苦笑，继续蹑手蹑脚地掘洞，循着竹板上方的一条横线，挖出了更多塞在里面的锯末。他现在活得再奢侈不过了，有打着补丁的蚊帐，还有个小炉子，只要他愿意交钱给当地皮里恩帮的大哥，买个非法的气管阀，接通城市路灯灯柱里的传输管道，从中获取那些烧起来泛绿光的沼气，那他一天就可以点两次炉子。

他还有自己的雨水土瓮，就放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虽然土瓮本身就是种惊人的奢侈，但他的邻居自尊且正直，虽然他们极度贫困，但还是懂得凡事都要有底线，就算再贫困、再肮脏、再堕落，也是有底线的。因此浩森的雨水瓮得以保存，不仅如此，为图安心，他还在里面放满了黏腻的绿色蚊卵。这样一来，哪怕自己出了家门被杀死，哪怕邻居的妻子被匪徒看上强奸，也没有人会从瓮中窃取东西。

浩森撬开竹竿里那小小的竹板，屏息着，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儿剐蹭的声音。他之所以选这里，就是因为这儿有暴露在外的托梁，而且那又低又黑的天花板有瓦片遮顶，于是有了各种隐蔽的角落和裂缝，也就有了机会。在他周围，贫民窟的居民醒来了，呻吟着，抱怨着，有人点起了香烟，而他则在打开这个藏宝的地方，紧张得冒汗。把那么多钱放在这里真是太蠢了。要是贫民窟失火了呢？要是哪个傻子打翻了蜡烛，烧着了那些三防木墙壁呢？要是暴徒跑进来，让人逃之不及呢？

浩森停下来，擦掉额上的汗水。

“我真是疯了。没人会来抓我的。那些‘绿头带’在边境对面的马来亚，再说泰王国的军队不会让他们过来的。就算他们真来了，我和他们也有一整个岛屿的距离，足以在他们来之前准备好一切。就算女皇的陆军上将们没有把铁路炸毁，他们也得坐上几天扭簧火车才能到这儿。就算他们为了袭击用上了煤炭，至少也得花上二十四小时才能攻过来。要是没煤炭，进军得花数周。时间充足，我是安全的。”

他的手颤抖着，好不容易把嵌板彻底打开了，露出了竹子中空的内部。竹管是防水的，这是自然赐予的完美属性。他把嶙峋的手臂探入洞中，摸索着。

一瞬间，他以为有人夺走了他的财富，趁他外出的时候把这里洗劫一空。随后，他的手指碰到了纸币，于是他一张张地数起了那捆钞票。

隔壁房间里，苏楠在跟马里讨论她叔叔。她叔叔想走私11.s.8防结核菠萝。会有一艘来自孔安格利特法郎隔离岛的小艇载菠萝过来，他们只需要负责把菠萝偷偷带入国境。只要愿意冒险，将卡路里垄断的违禁食品带进泰王国，来钱会很快。

浩森边听他们咕哝，边把自己的钱塞到一个信封里，随后将信封藏到衬衫里面。房间的墙上到处都藏着钻石、泰铢以及翡翠。尽管如此，现在要把这些钱拿出来，他还是忍不住心痛，毕竟积聚财富是他的天性。

他再次按下竹板，将洞口关紧，把口水和少量残余的锯末混在一起，按进肉眼可见的缝隙中，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检查那根竹竿。几乎没什么端倪。除非知道要往上数四个竹节，否则没人知道要去哪儿找那笔财富，甚至连要找什么都不知道。

存在银行的问题是信任度，一般藏匿之处的问题是太难保护，而贫民窟房子的问题则是任何人都可以等他走后，将钱拿走。他需要找其他地方来藏宝，需要找些安全的地方，好藏起他的鸦片、珠宝和现金。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来藏东西，甚至藏他自己，而为了自己的安全，花多少钱他都在所不惜。

“世间一切都转瞬即逝。”佛如是说，而浩森年轻的时候，不相信也不关心业报或佛法指明的真理。如今他老了，开始明白祖母信奉的宗教以及这些残酷的真理。忍受苦难是他的命运，而对身外之物的依恋则是他的苦难根源。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存钱、做准备，在如今变得如此贫瘠的生活里挣扎求生。

“我是造了什么孽，才遭到这样苦命的报应，才得看着自己的族人被鲜血淋漓的砍刀屠杀，才看着自己的生意烧毁殆尽，看着自己的飞剪船一艘艘沉没？”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悔恨是在忍受苦难。

他深吸一口气，挪动着僵硬的双腿，审视着房间，检查是否有东西被人动过，之后转身推开门。木门在尘土上剐蹭而过，而浩森则跻身进入拥挤的贫民窟街道。他用一小截皮绳将门拴上，打了个结，便再无防护措施了。之前有人闯进去过，以后也可能会有人再闯进去。对此，他有准备。一把大锁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穷人家的一截皮绳却不会吸引任何人注意。

从耀华力贫民窟一路出去，到处都是阴影和蹲着的人。现在是干季，干热压在他身上，简直叫人不能呼吸。湄南河那些高耸的河堤也无济于事。人在高热面前无处容身。如果海堤崩溃了，凉爽的河水就能淹没整个平民窟，但在那之前，浩森只能流着汗，踉踉跄跄地穿过迷宫一般的狭窄街道，不断地剐蹭到废弃锡墙。

他跳过一个露天的屎渠，在木板上找回了平衡，然后穿过煮饭的女人们。那些女人流着汗，用蒸锅煮着尤泰克斯粉丝和气味浓重的晒干咸鱼。几辆贿赂过白衬衫或贫民窟皮里恩帮的餐车，在公共场合里烧着几小堆粪便生火，使得整条小巷充斥着浓烟和烘烤红辣椒油的味道。

浩森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挤过那些锁着三把锁的单车。衣服、锅子和垃圾堆在油布撑起的墙边，都溢出来了，蚕食着公共空间。油布房里的住户们一动，墙便开始影影绰绰：一个肺癌晚期的男人在咳嗽，一个女人在抱怨儿子有老挝米酒酒瘾，一个小女孩威胁要揍她的弟弟。以油布作墙的贫民窟没有隐私，那些墙只是一种礼貌的错觉而已，但显然这比拘押着黄卡人的扩张时代的塔楼好。于浩森而言，油布墙贫民窟是种奢侈，有了周围这些本地泰国人，他就有了掩护，这可比他在马来亚安全多了。在这里，只要他不开口，不暴露自己的外地口音，就不会被别人认出身份。

然而，他还是想念那地方，在那里，他和家人虽为外族，却过上了真正的生活。他想念那些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大厅，想念支着红漆柱子的祖宅，想念盘旋在祖宅里的孩子们、孙子们和仆人的叫喊，想念海南鸡、亚参叻沙还有香甜的咖啡以及印度煎饼。

他想念自己的飞剪船队和船员。难道他不是连棕色人种都雇来当船员，甚至让他们当船长吗？船员们驾驶着他的“美志号”，驶向世界遥远的另一边，甚至去了欧洲，带去了抗基因破解象鼻虫的茶株，带回了自扩张时代后就不见踪影的昂贵科涅克白兰地。到了夜晚，他会回到妻子们的身边，享受美食。他唯一的担忧仅仅是某个儿子不够勤勉，或是如何让某个女儿找到好归宿。

他当时多蠢多无知啊，自负是海上贸易家，却对喜怒无常的潮汐一无所知。

这时，一位少女从油布墙里钻出来，朝他微笑。她太年轻了，看不出他是个外国人，她也太天真了，就算知道也不在乎。她是多鲜活的一个生命，燃烧着灵动的活力，叫一个浑身骨头疼的老人除了嫉妒还是嫉妒。

她朝他微笑。

这个女孩，就像他的女儿。

马来亚的夜色黑乎乎的，丛林充斥着夜鸟刺耳的叫声，回响着昆虫的跳动和唧唧声。港口黑色的海水在他面前拍打着。他和四女儿，那个孱弱而没用的孩子，那个他唯一救下来的孩子，一起藏在码头墩，藏在摇晃的几艘小船中。待黑幕彻底落下，他便带着她往海边走去，海浪一次次地冲上海岸。夜幕之下，头顶的星星仿佛一颗颗金子。

“爸爸，看，金子。”她低声说道。

他曾多次同她说过，每颗星星都是一小块金子，等着她去采摘，因为她是华人，只要努力工作，孝敬祖先，尊重传统，就能活得幸福美满。如今，他们就站在这片金沙织就的夜毯之下，银河在他们头上蜿蜒而去，仿佛是一张巨大而灵动的毯子，星星如此密集，若是他再长得高些，就能伸手去抓一把，任由这些金沙从指缝里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下。

金子，到处都是金子，只是够不到。

在上下沉浮的渔船和扭簧小艇之间，他找到了一艘划艇，将它划到深水处，顺着水流，朝着海湾划去，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他的划艇就像一颗黑色微尘。

其实多云的夜晚更好，最起码那时没有月亮。他不断地划啊划，在他们周围，海鲤浮出了水面，翻滚着，露出苍白、肥胖的腹部，那是由他的族人基因改造而成的，想以此充当受饿族人的食物。他划着桨，鲤鱼绕着小船游，露着鼓鼓的腹部，里面装的全是它们的创造者的鲜血和软骨。

随后，浩森的小船靠到了他要找寻的目标上。那是一艘三体船，船锚扎得很深，哈菲兹下属的船民就在这里睡觉。他爬上船，静悄悄地溜进人群中，端详着这些熟睡的人，他们被自己信奉的宗教保佑着，安然地活着，而他却一无所有。

因为用力划桨，他的手臂、肩膀和背部都在作痛——一个年迈老者的疼痛，一个软弱之人的心痛。

他悄悄地从他们之间穿过，不断地找寻着，他太老了，毫无意义地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可能还会化险为夷。这个女儿也可能活下来。就算她还是个小女孩，就算她以后不会为祖先做些什么，但至少她是他的族人，她这部分基因还是有可能保存下来的。最后，他找到了想找的身影，俯下身，轻轻地碰了碰对方，捂住那个男人的嘴。

“老朋友。”他低声道。

男人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用马来语称呼他：“谭先生？”虽然半裸地躺着，男人还是要抬手向他敬礼。随后，仿佛是意识到两人命运已不同往日，他的手又落了回去，用以前从未敢用的语气同浩森说：“浩森？你还活着？”

浩森抿起嘴，“我得养活这个没用的女儿，还得往北方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哈菲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偷偷地扫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族人，压低声音说：“如果我告发你，能得到一大笔钱。拿到三产公司老板的人头，我会变得很有钱。”

“和我共事的时候，你可不穷。”

“槟州街上所有华人的人头加起来，都没有你的人头值钱。再说，这么做我以后就安全了。”

浩森很愤怒。可哈菲兹举起手，示意浩森安静，并把他推到甲板边缘，令他抵着栏杆，倾身过去，嘴巴几乎碰到浩森的耳朵：“难道你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危险吗？我家里现在就有人戴上了‘绿头带’。我的那些儿子!这里不安全。”

“你以为我才知道这事吗？”

哈菲兹不忍地看向别处，非常尴尬：“我帮不了你。”

浩森拉下脸：“我一直待你不薄，难道这就是你的回报？难道我没出席你的婚礼？难道我没给你和罗娜送厚礼？难道我没为你举办十天的宴席？穆罕默德之所以能去吉隆坡念大学，难道不是我出的钱吗？”

“的确是，你做的不止这些，我欠了你很多。”哈菲兹垂下脑袋，“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到处到是‘绿头带’，他们就在我们之中，而那些喜欢黄种瘟疫的人是过不了好日子的。你的人头能买回我一家的安全。我很抱歉，但这就是事实。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还没动手。”

“我有钻石和翡翠。”

哈菲兹叹气，转过身，宽阔壮硕的背对着浩森：“如果我现在接受你的珠宝，我也会轻易向诱惑屈服，结束你的性命。如果我们谈钱，那你的人头永远都是最值钱的，所以最好不要拿财宝来诱惑我。”

“所以我们的交情就到这儿了？”

哈菲兹转回来面向浩森，恳求道：“明天，我就会把你的黎明之星号飞剪船给他们，彻底跟你撇清关系。如果我够聪明的话，我还会告发你。所有帮过黄种人的人，如今都是被怀疑的对象。我们这些人，因为靠华人工厂发家，靠你们的慷慨致富，如今在新马来亚的土地上，却成了众矢之的。这座城市已经不是原来的城市了。人们饥饿、愤怒。他们管我们所有人叫卡路里海盗、奸商，甚至是黄种走狗。什么都平息不了这种暴怒。你们的鲜血已经洒下，而我们还在等着他们宣判，我不能为了帮你而拿全家冒险。”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北方，我们一起驾船走。”

哈菲兹叹气道：“‘绿头带’为了搜寻难民，已经驶向了各海岸，撒的网又宽又深，逮谁杀谁。”

“可我们很聪明，比他们聪明。我们可以溜过去的。”

“不，不可能的。”

“你又怎么知道呢？”

哈菲兹移开目光，尴尬地说：“我儿子跟我吹嘘过他们。”

浩森握着女儿的手，怒视着她。哈菲兹说道：“我很抱歉。在我死之前，我都逃不了良心的折磨。”他忽然转过身，匆匆走去厨房，回来时带了些没坏的芒果、番木瓜、一袋尤泰克斯大米和一个卡路里交易公司出品的防结核甜瓜。“拿着，抱歉，我只能帮这么多了，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办法不顾及自己的安全。”他把浩森连同这些东西一同推下船，将他推进浪涛之中。

一个月后，浩森经历了蛇头的背叛和抛弃，历经千难万阻，终于穿过了满是水蛭的丛林，独自一人跨越了边境。

后来，浩森听说那些帮黄种人的人都死了，成批成批地被杀死了，他们从悬崖上被推下海中，拼命地泅水，徒然避开海岸那些能让人粉身碎骨的石头，就算是好不容易浮起来，也会被当场击毙。浩森经常在想，不知道哈菲兹是不是也被害了呢？还是他上交的礼物——三产公司最后几艘未损毁的飞剪船，足以保全他一家？他那些“绿头带”儿子是否有为他说话？抑或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的父亲因那样深重的罪孽饱受折磨？

“老爷爷？您还好吗？”

小女孩轻轻地碰了碰浩森的手腕，睁大着黑色的双眼看着他。“您要是口渴，我妈妈可以给你弄些开水喝。”

浩森本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如果他开口说话，她就会知道他是难民。他最好还是融入环境，最好不暴露自己，毕竟他能混进当地生活，凭的只是白衬衫和粪肥王的心血来潮，只是黄卡上的几个假章。最好还是别信任何人，哪怕对方看起来很友善。今天还在微笑的女孩，明天就是用石头猛砸婴儿脑袋的凶手。这是唯一的真理。或许有人会认为世上还有忠诚、信任以及善意，但这些玩意其实全是柴郡猫，最终只会化为影子，抓都抓不住。

他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又走了十分钟，不远处就是这座城市的海堤了。许多破屋散落在海堤上，让人不由得想起尊贵的国王陛下拉玛十二世。为保护自己的城市，他精心设计了蓝图，其中就包括建造护城墙，然而那些城墙如今附满了藤壶，像极了海堤上的这些破屋。浩森找到了笑面陈，他人就坐在一辆粥车旁，喝着热腾腾的尤泰克斯米粥，黏稠的粥里有小块小块的肉丁，却认不出是哪种动物的肉。

以前，笑面陈是种植园的监工，下属管着一百五十号人，负责在橡胶树树干上割口采集胶液。如今，他的管理才能为他赢得了一份新工作：组织劳工将巨象和飞剪船卸到码头上，再移到锚地。而要干这些活儿，好让下属的黄卡人有饭吃，也只能是泰国人懒得干、不够机灵或手脚不够麻利的时候，或者是他能贿赂某些高层。笑面陈偶尔还会做别的营生，比如，走水路把鸦片和安非他命偷运到粪肥王自己的塔中，比如躲避环境部的封锁，从孔安格利特岛偷运农机公司的荚叶豆进入泰国境内。

笑面陈缺了一只耳朵和四颗牙齿，可他一点儿也不顾忌，总是笑。现在他就坐在那儿，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露出嘴巴里缺了牙的豁口，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来往的行人。浩森也坐了下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泰国米粥放到了他的面前。他们喝着尤泰克斯粥，配着咖啡，这里的咖啡几乎和当年他们在南方常喝的一样可口。两人都在观察，他们的眼睛紧跟着从锅里给他们舀粥的女人，接着看向蹲在其他桌子旁边的男人们，又看向骑着单车勉强挤过小巷的路人……毕竟，他们都是黄卡人，这是他们的天性，就像柴郡猫会下意识地找鸟儿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笑面陈问道。

“再等等，我不想你的人被看到。”

笑面陈猛地点头，笑容消失了：“认识，苏克瑞也认识我。我会在海堤下面，靠近村庄那一面，不让人瞧见。替你放哨的，我已经嘱托阿平和刘毕德了。”

你准备好了？

“行。”浩森喝完他的粥，顺便把笑面陈的粥钱也付了。有笑面陈和他的下属在附近，浩森感觉好些，但不管怎样，这终归是冒险。如果发生了不好的事，笑面陈待得太远，顶多事后帮他报仇。实际上，每当浩森想到自己要冒的险，他就怕钱给得不够，无法保障自己的安全。

笑面陈晃荡着走了，从油布墙之间穿梭而去。浩森顶着不流通的热气，继续走向那陡峭不平的路，顺着这条路可以去到海堤上。他往上爬着，每爬一步膝盖都会隐隐作痛，慢慢地，他爬过了贫民窟，终于，他来到了高大宽阔的堤岸。

穿过憋闷、散发着臭气的贫民窟，迎面而来的是习习的海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浩森顿感一丝宽慰。明亮蔚蓝的海水映照着，好像一面镜子；堤岸的步行道上有其他人在呼吸着新鲜空气；远处，国王拉玛十二世建造的某个燃煤水泵，好像一只硕大的蟾蜍，蹲坐在堤岸边缘，其金属外壳上可拉寇特(螃蟹名)的标志清晰可见，上面几根烟囱有节奏地喷出蒸汽和烟雾。

在地底深处，经由国王巧妙的设计，那些管道伸出它们的“触手”，从下面把水吸走，让城市免遭灭顶之灾。就算是炎热的季节，也会有七个水泵不断运转，免得曼谷被海水吞没。而在雨季，大雨瓢泼而下，依黄道十二宫而设计的十二个水泵则要齐齐开动，尽管如此，要在城市街道上穿梭，所有人都得划小艇，但哪怕衣服湿透，人们还是满心感激雨季来临，也庆幸海堤没有崩溃。

浩森好容易走到另一边，再走出去就到了码头。一个农民正在拉扯一艘放满椰子的小艇，这位农民递给浩森一个椰子，还帮他切开绿色椰壳的顶部，方便他喝椰汁。海洋的另一边，吞武里[1]被淹没的建筑群从海浪里露出角。水面上，小艇、渔网和飞剪船来回穿梭。浩森深吸一口气，将海盐、鱼儿和海草的味道深深地吸进肺中——这是海洋的生命力。

一艘日本的飞剪船驶过，船身是棕榈油聚合物做成的，高高的白帆仿佛海鸥的翅膀。这会儿还看不见水翼船船底的水翼包，一旦水翼铺开，船上的扭簧加农炮就会扬起高帆，船只就会像鱼儿一样跃出水面。

浩森还记得当年的情景：他站在自己第一艘飞剪船的甲板上，那高高的船帆好像翅膀一样飞翔，整艘船的行进仿佛孩子拿石头“打水漂”——劈开海面，破浪而去。那时，海浪喷溅到他身上，而他们大笑着，他还转过身告诉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凡事皆有可能，未来是他们的天下。

在海岸线上，浩森找地方坐了下来，继续喝着椰汁，发现有个乞丐模样的男孩看着自己，于是他朝男孩招手示意。“这个男孩够聪明。”他想。他喜欢奖励聪明的人，奖励那些懂得耐心等待、看他如何处理椰壳的人。他把椰子递给男孩，那男孩行合十礼把东西接过去，然后拿起海堤顶部沾着灰泥的石头，砸向椰壳，接着蹲下身，用一小块牡蛎壳刮下里面黏糊糊的软肉。他早已饥肠辘辘。

终于，“狗日的”来了。他的真名叫苏克瑞·干辛，不过浩森很少听黄卡人这样喊他。这背后有太多的故事，藏着太多的愤恨，所以人们总管他叫“狗日的”——一个满是憎恶和畏惧的词语。“狗日的”是个矮胖的男人，身上净是卡路里和肌肉。就像巨象擅长将卡路里转化为焦耳一样，这个男人也很擅长他的工作。他手上和胳膊上的疤痕泛着白，鼻子处的两条细缝正对着浩森。由于被切掉了鼻子，他原先鼻子的部位就只剩两条黑乎乎的竖痕，看起来像猪一样。

对于他的鼻子，黄卡人众说纷纭。有人说“狗日的”得了发绀穗病，花椰菜状的根须长进了他的血肉里，医生为了救他的命，只好把整个鼻子切掉。也有人说，鼻子是粪肥王为了给“狗日的”教训，才切掉的。

“狗日的”蹲到浩森旁边，漆黑的眼睛满是冷酷：“你的阐医生找过我，捎给我一封信。”

浩森点点头：“我想和你的雇主见面。”

“狗日的”哂然一笑：“我当时在小睡，她吵醒了我，我打折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她干死了。”浩森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情绪。“狗日的”可能在撒谎，也可能在说真话，真相如何，自己不可能知道。但不管怎样，这是个试探，试探浩森会不会退缩，看他会不会讨价还价。或许阐医生真的死了，若她终得转世，又多了一个人向“狗日的”讨债。

浩森说：“我觉得你的雇主会对我的提议感兴趣的。”

“狗日的”心不在焉地抓挠着一边的鼻子切口：“为什么不约在办公室见面？我喜欢露天的场合。”

“周围安排上你的人？更多的黄卡人？你觉得他们能保证你的安全？”

浩森耸耸肩，看向海面上的船只和船帆，看向朝他招手的广阔世界：“我想跟你和你的雇主谈笔生意，能赚很多钱。”

“是什么？”

浩森摇摇头：“不，我要和他本人谈，只和他谈。”

“他不和黄卡人说话。或许我该直接把你丢出去喂红鳍罗非鱼，就像南方的‘绿头带’对你这种人的惩罚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你在信里说你曾经是谁。在这里，你不过就是个黄卡人。”“狗日的”摩挲着鼻孔切口的边缘，端详着浩森。

浩森没有说话，只是把装着钱的麻袋递给“狗日的”，后者怀疑地看着麻袋，没有接过去：“是什么？”

“一份小礼物，看看。”

“狗日的”很好奇，但也很谨慎，这是好事。他不是那种会伸手进袋子，然后连带着蝎子一起把手抽出来的人。相反，他把袋子松开，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成捆的现金散落而出，滚落在贝壳和落潮后露出的沙上。“狗日的”睁大了眼睛，浩森则保持着严肃。

“告诉粪肥王，我谭浩森，三产贸易公司老板，要和他做笔生意。把我的信带给他，你也能大赚一笔。”

“狗日的”微笑起来：“我觉得，或许我该直接把这钱拿了，让我的下属揍你一顿，逼你这偏执的黄卡人说出你剩下的钱藏在什么地方。”

浩森没有说话，面上不露一丝表情。

“狗日的”说：“我知道笑面陈的人在这儿。这次他对我不敬，我先给他记着。”

浩森竟然丝毫不畏惧，自己对此感到很惊讶。毕竟，他是活在对万事的恐惧中的。但是，他深夜里恐惧的对象，却不是像“狗日的”这样野蛮的黑道中人。毕竟，“狗日的”是个商人，不是白衬衫，体内没有充盈着民族自尊心，也不渴望更多尊重，他只为钱工作，只受钱驱使。他和自己虽然是经济有机体的两个不同部分，本质上却是兄弟。想到这里，浩森自信大涨，微微笑了出来。

“这只是一份小礼物，毕竟我给你添麻烦了。我的提议能带来的好处远高于此，我们都能受益。”他拿出最后两样东西，有一封信，“把信带给你主人，完好无损地带给他。”随即他把另一样递过去，是一个眼熟的小盒子，带着常规的支架和转轴，外壳是棕榈油聚合物做的，颜色是暗淡的黄色。

“狗日的”接过东西，翻过来看。“一个扭簧？”他拉下脸问，“什么意思？”

浩森笑道：“看完信他就知道了。”他甚至都没等“狗日的”回应，便直接站起来，转身离去。自从“绿头带”出现，他的仓库被烧作飞烟，飞剪船被沉入深海，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坚定、这么自信过了。在这一刻，浩森觉得自己像个人。想到这儿，他走得越发挺直，甚至都忘了自己腿脚不便。

“狗日的”的下属会不会跟着他，他完全不清楚，所以他走得很慢。他知道“狗日的”和笑面陈的人就在周围，这两伙跟梢会随着他不断移动，像是一个移动的监视圈，跟着他从小径往下走，抄近道进入贫民窟深处。浩森一直走啊走，终于看到了站在那儿微笑着等他的笑面陈。

“他们让你回来了。”他说道。

浩森掏出更多钱。“你做得很好。不过他知道是你的人在盯梢了。”他多给了笑面陈一捆泰铢，“拿这个摆平吧。”

看到这堆钱，笑面陈笑起来：“我只要一半就可以摆平他了。就算是‘狗日的’，如果不想冒险从孔安格利特岛走私荚叶豆，也得用我的人。”

“不管怎么说，拿着吧。”

笑面陈耸耸肩，把钱装到口袋里：“谢谢。现在锚地关掉了，这多出来的泰铢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浩森本来都要转身离开了，听到笑面陈的话，又折了回来：“你说锚地怎么了？”

“关了啊。昨晚白衬衫突袭了那里，都被封锁了。”

“怎么回事？”

笑面陈耸耸肩：“我听说他们把货物全烧了，一把火烧成了灰。”

浩森不再问下去，转身飞跑起来。他拼了命地跑，速度达到了这把老骨头能承受的极限。一路上，他都在暗骂自己是个傻子，竟然不够警惕，没有注意风吹草动；骂自己被欲望蒙了心，只顾着做大事，只顾着再进一步，竟然忽略了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每当他开始筹划未来，他就险些万劫不复；每当他想更进一步，整个世界就天旋地转，巴不得把他压垮。

在素坤逸路上，顶着炎炎烈日，他找到一个报贩，手忙脚乱地捧起各种报纸、手摇小报，就连彩票公布页和泰拳冠军预测都不放过。

他翻着这些东西，一份份地翻，动作粗暴得几乎要将它们撕开，然而每翻一份，他就多癫狂一分。

所有的报刊都印着一张微笑的脸——贾迪·罗亚那苏上尉——廉洁的“曼谷之虎”。

[1]吞武里，泰国故都，为吞武里王朝(1769—1782年)的都城，位于湄南河下游西岸。

第7章

“过来看!我出名了!”

贾迪边把小报上自己的照片举到脸旁，边咧开嘴朝坎雅笑。坎雅没有回之以笑，他也就识趣地把小报放回书架，而架子上的其他报纸，也都刊印着贾迪的照片。

“嗯，你说得没错，跟我本人确实不太像。他们肯定贿赂了档案部，才弄到这张照片的。”他叹了口气，徒然神往，“那时候我真年轻。”

坎雅仍然没有回应，却见她愁眉不展地望着运河中的水流。今天一整个白天，他们都在河口处来回逡巡，随时准备扣押走私帕卡和农机公司谷物的小划艇。即使如此，也总能从贾迪的脸上寻得他内心的欣喜。

他们扣押了一艘在码头附近锚定的飞剪船，这是对他们今天工作的嘉奖。这是一艘印度贸易船只，从巴厘岛出发，一路向北航行。突袭后发现，里面装载的货物却是抗疥病菠萝。于是，贾迪指挥白衬衫把碱液灌入船体，这样，板条箱里的菠萝既不会再次繁育，也不能再食用，他们此次走私的利润就是一场空了。只剩那位码头负责人和船长，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搪塞。

贾迪继续翻阅着展板上的报纸，又发现了一张自己的照片。照片拍摄时，他还是一位职业的泰拳拳击手，照片里的他，刚刚结束一场在伦披尼拳击馆的比赛，正在哈哈大笑，这份报纸正是《曼谷晨报》。

“我的儿子们会喜欢这张照片的。”

贾迪翻开报纸，浏览了新闻事件。贸易部长阿卡拉特十分愤怒，如果他在骂人，唾沫星子一定会四射。《曼谷晨报》援引阿卡拉特，称贾迪为“汪达尔主义者”。贾迪很惊讶自己没被归为“叛国者”或是“恐怖分子”，在他眼里，他们言辞上的让步，是他们无能的表现。

贾迪忍不住笑着，对着坎雅说：“看来这次我们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又一次，坎雅没有回应。

要不在意坎雅的苦闷情绪，是要讲究技巧的。两人初次见面时，贾迪认为坎雅是愚笨的，她的脸上总是露出无动于衷的表情，一件事无论多么风趣、滑稽，她都一概防御。她好像缺失了某种器官，让她无法感知快乐，就像缺少了嗅到气味的鼻子，或是缺少了捕捉事物的视力。

“我们该收工回环境部了。”坎雅说道，然后扫视了运河的过往船只，看看是否可以搭乘一辆。

贾迪拿起小报，付给摊贩钱。这时，一艘运河“的士”船驶入眼帘。

坎雅摇了摇手里的小旗子，的士船便往他们所在的水岸滑行开来。能量逐渐蓄积，的士船的飞轮嘎吱嘎吱作响，船驶过后掀起的尾浪，一波波冲刷着海堤。整艘船一半的空间都用来安装巨大的扭簧。富有的潮州华商纷纷挤在能遮阴的船头，活像一群等着被送往屠宰场的鸭子。

待船靠岸，坎雅跳上船，贾迪跟上，两人都没有理会那位兜售船票的小女孩，径直站在座位区外的踏板处。小女孩看到白色制服，没作反应，只是向随后上船的另一位男性收取了三十泰铢，发了他一张船票。待船加速驶离码头，贾迪抓住安全绳，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接着，船沿着运河，开往市中心。船速很快，穿梭于划桨小艇与长尾艇之间，像是拉合拉链一般。岸边，数个街区的破败房屋和店面一闪而过，在阳光底下暴晒的长裙、罩衫、纱笼裙形成多彩的画面，妇女们在棕色的水边梳洗她们的乌黑长发。突然间，船急速慢了下来。

坎雅向前望去：“那是什么？”再往前去，一棵树横亘在运河中间，截住了大部分水道。众多船只堵在可以通行的小口处，伺机冲挤过去。

“是一棵菩提树。”贾迪说。他环顾四周，搜寻着地标建筑，“得让和尚知道，其他人不会管的。”

尽管泰王国木材短缺，但不会有人砍伐菩提树，因为这会带来厄运。水面上的船只争抢着通过神圣的菩提树未拦住的那处缺口，惹得水浪不断冲击贾迪的小船，左摇右晃。

见状，贾迪焦急地朝各船只大喊：“都让开，朋友们，环境部办理公务。”说着，他亮出自己的环境部徽章。

驾船人看到徽章和他身上的白色制服，纷纷调度船只给贾迪让行，拥堵的船只朝向贾迪分列于两侧。驾驶的士船的人感恩地扫了他一眼。扭簧再次发动，将船推向通行口。

经过隘口时，为了避开菩提树裸秃的枝干，船行驶得很慢，乘客亦纷纷行合十礼，双手合十，举手加额，对倒下的菩提树表示尊重。

贾迪也行了合十礼，然后伸手碰触了菩提树干，任凭手指顺势拂过它筛子般的树皮，无数的小孔使它满目疮痍。如果剥开树皮，就会找到它枯死的原因：一道道呈网状结构分布、密密麻麻的沟槽。一棵菩提树，神圣不可侵。佛陀在菩提树下获得自觉，但是人类没有任何方法拯救菩提树，他们付出了最大努力，但所有的变种菩提树已全部枯死。象鼻虫肆虐，它们宿命难逃。科学家们失败了，人们孤注一掷，向殉道者帕·色武布祈祷，却也未能奏效。

“我们不能拯救一切的。”坎雅读懂了贾迪的心思，小声道。

“我们什么也拯救不了。”贾迪抚摸着菩提树干上的沟槽——象鼻虫啃噬后，就会留下这样痕迹，“这些祸患，法郎要负主要责任，而阿卡拉特却还要和他们交易。”

“没和农机公司做交易。”

贾迪一阵苦笑，把手收回来：“是，没和农机做交易。那基因破解者和卡路里的人呢？我们闹大饥荒时，他们还和帕卡公司做生意。他们都是沆瀣一气的。我们为何要允许他们雄踞在孔安格利特上？为了给我们备用？还是怕哪天我们万一失败了，祈求购买他们的大米、小米和豆子？”

“我们有自己的基因破解者了。”

“感恩拉玛十二世未雨绸缪。”

“还要感恩昭彼耶·吉布森。”

“昭彼耶，”贾迪眉头紧锁，“像他这样的恶人，还不配‘昭彼耶’这样的头衔。”

坎雅耸肩，没有作答，以免引起他喋喋不休。很快菩提树就消失在身后。二人在思瑞康桥上岸。食摊飘来香味，惹得贾迪一阵饿。他站在一条小巷口，挥手示意坎雅跟上。

“宋柴跟我推荐过，这里有个小推车卖凉拌青木瓜，木瓜干净、品质好。”

“我不饿。”坎雅说。

“不吃美食，你才心情不好的。”

“贾迪……”坎雅欲言又止。

贾迪瞥了坎雅一眼，捕捉到了她脸上焦虑的表情：“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

“我在挂念着锚地的事。”

“没必要。”贾迪耸肩。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小巷中到处是售卖食物的小推车以及餐桌，杂乱而拥挤。餐桌擦得很干净，桌板中间摆放着装有红辣椒的小碗。

“对吧？宋柴推荐的一定没错。”

他找到那辆卖凉拌木瓜的小推车，打量了水果和调料，然后点了两份。

坎雅走到他面前，整张脸像是一撮黑色愁云。

“阿卡拉特损失了二十万泰铢。”坎雅跟贾迪说着，后者正嘱咐摊主往木瓜里多加点红辣椒。

女摊主正把木瓜条搅进调料里，贾迪听到坎雅所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知道，突袭前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大数额的非法交易。”

二十万泰铢足够设立一间新实验室搞基因破解了，也足够派五百个白衬衫，审查吞武里的罗非鱼渔场……他无奈地摇摇头，而这仅是一次突袭而已，贾迪感到震惊。

有时，贾迪会认为他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可是，当他揭开这座圣城的一处小盖子，却总会发现蟑螂从里面逃出，接着是鼠窜，总会有新的“规律”出现，确实如此。

贾迪走向另一食物推车，推车上的各种托盘里，装乘着撒满红辣椒的猪肉、红星牌食用竹尖，还有油炸蛇头鱼，蛇头鱼是当日从湄南河捕捞的，烹饪前猛砸鱼头、鱼肉清脆。贾迪还点了其他食物，足够两人食用。还点了佐藤酒。食物端上来，他找到一张露天桌子，坐定。

眼看一日的忙碌即将结束，贾迪喝了米酒，胃也暖了，坐在摇摇晃晃的竹凳上，微笑地望着身边这位阴郁的下属。

一如往常，美食呈在眼前，她依然无动于衷。“昆布逻哈卡迪先生在总部抱怨呢。”坎雅说，“他说要去找普拉察将军，把你嘻嘻哈哈的嘴唇切掉。”

贾迪舀了一勺红辣椒，送进嘴里：“我不怕他。”

“锚地归他管辖，他收贿赂，他提供庇护。”

“那会儿你在念叨贸易部，现在又在谈昆布逻哈卡迪，那个老头子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他怕自己染上疱锈病，他的每一顿饭菜，都要他老婆试吃。”贾迪摇摇头，“别苦着个脸，你要学着微笑。来，笑笑，喝口这个。”

贾迪为中尉斟了更多酒。“以前咱泰王国叫‘微笑王国’，”贾迪微笑，以作示范，“你倒好，坐在这里，哭丧着脸，就跟整天在喝酸橙汁一样。”

“或许，以前让我们微笑的事情更多吧。”

“嗯，这句话不假。”贾迪把佐藤酒放到开裂的桌子上，盯着酒瓶思忖了好一会儿，“上辈子我们做了什么勾当，才会有这样的报应？因果循环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坎雅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会看到祖母的灵魂，游荡在我家附近的佛塔。有一次她跟我说，她现在的灵魂不能转世，需要我们改变现在的泰王国。”

“又一个收缩时代的魂魄吗？你祖母的灵魂怎么找到你的？你祖母是东北泰人吗？”

“总之她找到我了。”坎雅耸肩，“她对我不满意。”

“哈，是的，我们也不满意的。”

贾迪也曾目睹过这些鬼魂，它们游走在林荫道，飘荡在林间。如今，鬼魂无处不在，数不胜数。他也曾在墓地里见过，那些鬼魂倚靠着菩提树的残骸，一起瞪着贾迪，面露愠色。

通灵者说，鬼魂失望而疯狂，它们不得转世而在现世逡巡，就像一大群在华南蓬火车站的乘客，等待开往海岸的一趟列车。每一个灵魂都在等待转世，无论他们生前有何等所作所为，都不该死后还在当下的泰王国遭罪。

僧人阿扎苏咋以及其他佛教徒却不这样认为，阿扎苏咋售卖护身符，称可以驱赶鬼魂，扬言这些鬼魂只是“饿鬼”，因食用遭疱锈病污染的蔬菜而死于非命。只要前往他的神殿捐赠，或是前往泰国四面佛[1]祭祀梵天——说不定还可以观赏寺庙舞会即可。如此，我们就花钱买来了让灵魂安息、转世的希望。只是怀有这希望，也是好的。

不过，现实中，鬼魂仍无处不在。这一点，泰王国达成了共识——他们都因农机公司、帕卡公司还有类似的卡路里公司而殒命。

贾迪说：“关于你祖母的灵魂，我不便多说。不过，那天满月，我看到一群鬼魂游荡在环境部官邸周边的街道，好几十个鬼魂。”他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真的不可能解决，我觉得不可能。每次想到尼沃特和苏拉特要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贾迪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便在坎雅面前展露过多。接着，他又喝了一口酒：“不管怎样，我们要去战斗。希望哪天我逮住农机公司、帕卡公司高管的把柄，然后把他们缢死，或者让他们尝尝AG134.s疱锈病，那我就此生无憾了，可以微笑着死去。”

“你也可能无法转世。”坎雅说，“不过，你是个好人，不会再投胎到泰王国这个炼狱。”

“如果幸运，我就投胎到得梅因[2]，炸掉他们的基因破解实验室。”

“但愿吧。”

贾迪听到坎雅的语气，抬头看着她：“你在担心什么？怎么这么伤感？死后，我们都会在一个美丽的地方降生，我很确信，我们两个人都会。想想昨晚我们积累的功德吧。我觉得，咱们一把火烧了货物的时候，海关的人吓得要把屎拉裤裆里了。”

坎雅苦涩地一笑：“他们可能从没遇到过贿赂不了的白衬衫。”

贾迪想让对话更加幽默些，不过经坎雅这么一说，气氛很快又冷了下来。难怪她不受环境部的人欢迎。

“没遇到过吧，这是实话。当今这风气，没有人不受贿。和以前不同了。他们不记得那些最难挨的年代了，不怕历史重演。”

“你现在扼住了贸易部这条眼镜蛇的喉咙。”坎雅说，“‘双十二’政变后，普拉察将军、贸易部长阿卡拉特二人就在博弈，欲挑起事端开战，他们之间宿怨从未结束。现在，我们的突袭进一步激怒了阿卡拉特。局势变得不稳定了。”

“嗯，我总是按自己的性子做事，有点儿鲁莽。沙雅也抱怨，说我急躁。我留你在身边，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不必在意阿卡拉特。他会大发雷霆，但会冷静下来的。虽然阿卡拉特不喜欢这一点，但是普拉察将军在军队里盟友众多，完全可以再举政变。而且，现在首相素黎旺已死，他没靠山了。没有巨象和坦克，他可能仍然富有，但已经成了纸老虎，没多少威胁了。他应该明白这个教训。”

“他这个人很危险。”

贾迪严肃地看着坎雅：“眼镜蛇也很危险，巨象、疥病也很危险。我们时刻处在危险之中，阿卡拉特……”贾迪耸了耸肩，“就这样吧，木已成舟，现在又担心什么呢？没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你小心为好。”

“你是说锚地里的那个男人，宋柴看见的那个？他吓到你了吗？”

坎雅耸肩道：“没有。”

“我当时挺震惊，他吓到我了。”贾迪看着坎雅，思考着说话的分寸——话要说得多透彻，要向她展露多少他认知的这个世界，“那个男人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真的吗？”坎雅表情更加沮丧，“你害怕了？怕他一个蠢人？”

贾迪摇头：“倒不至于害怕到逃跑，然后躲到沙雅的长裙后面。不过，我以前见过那个人。”

“你没跟我提过。”

“一开始我也不确定，现在确信了，他应该是贸易部的。”贾迪停了下来，观察着坎雅，“贸易部又要对我下手了，也许正在策划下一场暗杀，你觉得呢？”

“他们不敢动你，女皇陛下褒扬过你。”

贾迪摸了一下自己黝黑的脖子，上面有一处亮色伤疤，是旧式扭簧手枪留下的：“我烧了他们的货，他们还不敢动我吗？”

坎雅昂起头：“我给你配一名保镖。”

见坎雅如此激烈，贾迪哈哈大笑起来，感受到温暖和宽慰。“你是个好女孩，不过我不会带保镖的，要不然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惧怕恐吓？这不是‘曼谷之虎’的作风。来，吃点儿这个。”贾迪往坎雅的碟子盛了更多蛇头鱼。

“我吃饱了。”

“别在这儿端庄了，吃。”

“你留一名保镖吧，求你。”

“你能保护我，我信任你。有你就够了。”

坎雅的手缩了一下。贾迪注意到了坎雅的不自在，便收起了自己的笑容。坎雅，贾迪想，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我已经坚定了我的选择，而你也有自己的宿命。他细语：“多吃点，你这么瘦。要是你只剩骨头了，怎么去找我这个特别的朋友。”

坎雅把盘子推开：“这几天我好像吃不多。”

“大家都在饿肚子，你却吃不下。”

坎雅嘟起嘴，拿大勺舀起一条鱼片放到自己的小勺里。

贾迪摇头。他放下手里的叉和勺子：“怎么了？你怎么比平时还愁闷呢？我感觉你好像刚收敛起兄弟的骨灰一样。你在困扰什么？”

“没什么，真的。我只是不饿。”

“说出来，中尉。不要拐弯抹角，这是命令。你是位好警员。但你终日哭丧着脸，我不能容忍。我的下属都不能这样，东北泰人也不例外。”

坎雅眉头依旧紧锁。中尉竭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贾迪就这样观察着。他在想，自己有没有像眼前这位女子一般，做事得体而老练。他觉得没有。他一贯鲁莽、易怒。不像坎雅，这位愁眉苦脸的坎雅，总能冷静处理。从来不笑，但从不失冷静。

他等待着，认为坎雅会讲述自己的故事，她完整的、悲恸的故事。最终，坎雅将零碎的文字拼凑起来时，却让贾迪大跌眼镜。坎雅的声音非常细弱，仿佛说出来就会感到窘迫。

“咱环境部的人抱怨说，有些善意的礼物你都不收。”

“啥？”贾迪坐回原位，咯咯笑起来，“我们不能参与那种事情，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我们为此感到骄傲。”

坎雅欣然点头：“报纸和小报都爱报道您的这一品质。泰王国人民也敬重您的这种品质。”

“但是？”

坎雅又恢复了愁容：“但您没有再升职了，您忠实的下属也无法得到您的庇护，他们会灰心丧气的。”

“看看我们的成就啊!”贾迪拍了拍他夹在双腿间的一大包钱，是他们从飞剪船没收来的，“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需要帮助，我就会伸出援手。我们的钱够所有人用。”

坎雅低下头看着餐桌，咕哝道：“有人说你现在都是自己管着钱。”

“什么？”贾迪怒目而视，呆若木鸡，“你也这么认为？”

坎雅耸肩，表情依旧很痛苦：“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

贾迪摇头，向坎雅道歉：“你的确不会这么看我，当然不会。你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女孩，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他朝中尉微笑。他对她尽是同情，当年，那个年轻的女人饿着肚子投奔了他，崇拜他、效法他、视他为偶像。

“我已经在尽我所能，清除这些流言，只是……”坎雅耸肩，表情痛苦，“学员们说跟着上尉贾迪，就像‘阿卡虫饿死的过程’——你努力工作，却日渐消瘦。我们的小伙子们资质都很好，但是，当同僚换上干净利落的新制服，我们还是穿旧制服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羞愧。当他们开着扭簧踏板车，而我们只能两人共骑一辆单车时，也会感到羞愧。”

贾迪叹了一口气：“我记得那个时候，每个人都爱白衬衫。”

“大家都要吃饭。”

贾迪又叹了一口气。他把夹在双腿间的包抽出来，扔给坎雅：“把钱拿走，跟大伙平分了吧，为了他们的英勇和努力。”

坎雅惊讶地看着他：“你确定吗？”

贾迪耸肩、微笑，隐藏着自己的失望，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只是他的内心感到了无尽的悲伤：“当然确定，像你说的，小伙子们资质都很好。而且，法郎和贸易部现在也被我们整得够呛，他们很棒。”

坎雅行合十礼，低下头，双手合十，将双手加额。

“行了，别搞这些了。”贾迪给坎雅添了更多佐藤酒，喝光了整整一瓶。

“没事，别放心上，这些都是小事，明天我们有新的仗要打。我们需要忠诚的小伙子们。如果我们不填饱朋友的肚子，怎么去跟农机公司、帕卡公司争斗呢？”

[1]四面佛是华人地区民间对梵天的俗称，在泰国，梵天被认为是法力无边、掌握人间荣华富贵之神。

[2]美国艾奥瓦州的城市和首府。

第8章

“我损失了三万泰铢。”奥拓嘟囔道，“不，是五万。”

阮·鲁西盯着天花板：“是十八万五千？还是六千？”

阔伊乐·纳皮尔把装乘温热佐藤酒的酒杯放在矮桌上：“四十万。卡莱尔·桑飞艇让我损失了四十万蓝钞!”

听到这个数字，桌边的人们都安静下来，一脸震惊：“我的上帝。”鲁西起身。现在是大下午，她已喝得微醺，视力变得模糊。“你走私的是什么？抗疥病种子库吗？”

对白发生在弗朗西斯·德雷克公爵酒吧的凉台上，在场的有五人，都有气无力地摊着身子。鲁西称之为“法郎阵”。五个人喝着酒，向外呆望着像高炉一般炎热的干季曼谷。

安德森也在场，他向后斜倚着，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说话都已不利索的人发牢骚。他关心的还是茅果的来源。他又拿来一包茅果，正在脚底下放着。他不禁去想，解开茅果之谜的钥匙就在眼前，可是，他还不够聪敏，抓不住。于是，他又喝起高棉威士忌，陷入沉思。

茅果——直接暴露在疱锈病或是疥病病菌环境下，具有显性抵抗力，而且对日本基因破解象鼻虫、卷叶病也具备抵抗力，否则，茅果就不会结果。多么完美的产品。有了茅果，就能检测出各种基因物质，农机公司以及其他卡路里公司进行基因破解时也会用到基因物质，但茅果所含的基因材料甚至更多。

在泰王国的某个地方，一定藏着一座种子库，里面精心保存着数千甚至数十万的种子，那将是一座生物多样性宝库，存在无限数量的DNA螺旋链，每一链NBA都蕴含独特的潜能。泰国人正守着这座“金库”，试图从中找到方法移除阻碍泰王国生存的最棘手困难。找到这座种子库，得梅因就能挖掘到数代基因密码，击退基因变异造成的瘟疫，那么，得梅因的人们就可以更长命一些。

安德森坐在那儿，只是屁股挪动了一下。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显得分外恼怒，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愤慨。就差一步——茄属植物重生，如今茅果问世，而且吉布森流亡在东南亚——多亏了那个违禁的发条女孩，否则他都不知道这一号人物。在该类事件的防泄露安全方面，泰王国是唯一做到密不透风的。如果他能找到种子库的具体位置，甚至可以来次突袭……芬兰那次事件后，他们已经得到教训。

凉台之外，有智力的生物都停止了活动。鲁西在诉着苦，反对泰王国跟越南“打煤战”，撩人的汗珠从她的脖子流淌而下，浸透了她的衣衫。军队在瞄点，会胡乱射杀进入打击圈的目标，所以她不能出门搜寻翡翠。阔伊乐的络腮胡混着汗水拧成一簇。连一点儿风也没有了。

大街上，车夫挤在狭小的阴凉处。车夫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骨头和关节凸了出来，活像是一副骨骼，搭上人肉，然后拉起来架在框上。一天里的这个时候，车夫都是不主动拉客的，只有客人喊着，他们才不情愿地出来，而且要双倍的人力钱。

这座酒吧已经破败不堪，随时都要倒塌。酒吧靠着一座废弃的、扩张时代塔楼的外墙，就像塔楼结的痂。凉台前的台阶上，有一幅手绘标语，字迹潦草地写着寥寥数字：弗朗西斯·德雷克公爵。标语是几个法郎这几年才喷绘上去的，和四周的腐朽、破败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一心想着把周边的建筑署上他们的名字。喷绘这几个字的蠢人早就失踪了，要么是跑到丛林中，然后被基因改写的疱锈病吞噬，要么在“煤战”“翡翠战”战区被炸碎。不过，喷绘存留了下来，可能因为酒吧主人觉得有趣，然后还把它用作自己的诨名。也或者，只是没有人有精力将它抹掉。不过，几个字的中心部分已经皲裂。

且不谈喷绘这几个字，德雷克酒吧所处位置堪称完美，一边与防洪堤水闸系统遥遥相望，另一边则是工业区工厂，酒吧萧条的门面正对胜利大酒店。“法郎阵”尽管可以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眺望着，看看有没有他们感兴趣的法郎被冲刷到海岸。

这里还有矮一些的酒吧，如果那些水手能过海关、通过隔离检查，也没有被卷入海水中，就去那些地方消遣。但德雷克酒吧，这间弗朗西斯的竹棚屋，这间能望见鹅卵石大街对面胜利大酒店白色桌布的酒吧，才是蜗居曼谷的法郎沉沦的地方。

“你运的是什么货？”鲁西问，她戳了阔伊乐一下，催他解释那四十万。

阔伊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惹得大家都竖起耳朵：“藏红花，从印度进的货。”

阔伊乐说完，酒吧一阵安静。一会儿，科博大笑：“藏红花适合空运，不错，我早该想到的。”

“再适合飞艇不过了。重量轻，比鸦片还赚钱。”阔伊乐说，“泰王国还没能破解它的基因库，他们的政客、将军都想自己的厨房里有这东西，多涨面子。货运来之前，很多人就跟我下了订单。我可以大捞一笔的，我本可以富得流油的!”

“那你不就完了？”

“也不一定，我在跟思瑞·格涅沙保险公司交涉，他们可能会赔付一部分。”阔伊乐耸肩，“嗯，应该能赔付百分之八十的损失。那我们拿到泰王国‘销售许可’花的钱呢？那些打点海关人员花的钱呢？”他苦笑，“都白白赔进去了，只剩我这身皮。”

“不过，我倒算幸运。那批货还在卡莱尔号飞艇上，所以在保险公司的赔付范围内。我真他妈的该敬那个驾驶员一杯，还好他是驾着飞艇淹死在海里的。要是那晚在锚地卸了货，然后再被白衬衫烧掉，那可就成了走私品。那我就真得和发绀穗病乞丐、黄卡人一样去挤大街了。”

奥拓一脸愤懑：“早就嘱托过卡莱尔这件事。要是他不涉足政治，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阔伊乐耸肩：“不能完全这么说。”

“本来就是这样。”鲁西插言道，“卡莱尔一半的精力在嘟囔白衬衫，另一半的精力在拍阿卡拉特的马屁。这次突袭是普拉察将军向卡莱尔、向贸易部传递的一条信息。我们就是传递信息的信鸽而已。”

“信鸽已经灭种了。”

“你觉得我们不会吗？要是普拉察觉得这样能给阿卡拉特传达正确的信号，他会很乐意把我们关进科朗·普若姆监狱。”鲁西说着，目光聚集在安德森身上，“安德森，你怎么安静得要命？你一点儿损失都没有？”

“我告诉过你的，在这里开工厂很愚蠢。”鲁西说。

“这里也有日本工厂。”

“因为日本人跟皇室有约定。”

“潮州华人公司也没出什么乱子。”

鲁西一脸无奈：“他们来这里都有几代人的历史了，跟当地人也没什么差别了。你要非得跟潮州人比，那我们更像是黄卡人。聪明的法郎心里都清楚，不能在这里搞太多投资。局势一直在变。政府来一次整顿，我们他们就什么都没了。或是再来下一次政变……”

“我们是跟他们合作的。”安德森耸肩，“不管怎么说，是耶茨选的址。”

“我跟他也说过，在这儿开厂很不明智。”

安德森回想起了耶茨。在耶茨的眼神里，透露着发展新型全球经济的信念：“或许不是愚蠢，只是理想主义吧。”安德森一饮而尽。还不见酒吧主人，安德森向侍者挥手，侍者都站在一边，至少有一个已经睡死，对安德森的招呼自是不予理睬。

“你在担心遭遇和耶茨一样的下场？”鲁西问。

安德森耸肩。“即使那样，也不是最坏的后果。这会儿天真热。”安德森摸了摸被晒伤的鼻子，“我现在更像是东北的那一堆垃圾。”

皮肤黝黑的恩谷任、阔伊乐，听到这话，都笑出声来。奥拓却只是点点头，一脸阴郁。他的鼻尖也开始脱皮，这佐证着他本人不适应热带强光的事实。

鲁西抽出一根烟袋，烟袋上落着两三只苍蝇，他伸手驱赶，然后又拿出烟具、鸦片球。苍蝇在烟袋上踉跄地爬了几步，却没有飞走。看来，这样温度下，小虫子都晕愕了。在一条小巷上，就在扩张时代旧塔楼的废墟边，几个孩子在绕着一只淡水泵玩耍。鲁西边看着他们，边把烟球往烟袋里塞紧：“奶奶的，我也要再做小孩子。”

酒吧里的人都已没有气力闲扯。安德森拽起脚底下的那袋茅果，拿出一个，剥了皮。安德森把玩着茅果的果实一会儿，扔掉了毛茸茸的、凹进去的果皮，接着整个儿一口吞掉。

奥拓猛地抬起头，露出好奇的表情：“你吃的什么？”

安德森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分给大家：“不太清楚。泰国人管这叫茅果。”

鲁西已经塞好了鸦片球：“我见过，市场上都在卖。没得疱锈病？”

安德森摇头：“现在还没。卖给我的那个农妇说没污染。他们许可证件齐全。”

大家笑了起来，安德森只是耸肩，不理会众人的嘲弄：“买来后我观察了一星期，没发现异常，比尤泰克斯大米还正常。”

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吃了起来。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然后微笑。安德森把袋口撑大，放在桌上：“大家来吃。我吃了太多了。”

众人上前扒拉起来。一会儿，桌子中间就长出了一堆果皮。阔伊乐嚼着茅果正起劲，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这玩意吃着像荔枝。”

“哦？”安德森听见，故意收起兴趣，“没听过哎。”

“荔枝味，我之前喝过一种饮料，就是这种味道。在印度喝的一种饮料，在加尔各答。我刚上手藏红花的生意，帕卡公司的一位销售代理带我去他的一家饭店。”

“这样，你觉得是……荔枝？”

“应该是的。那个销售代表管荔枝叫饮料，可能就是饮料汁，不是水果。”

“如果是帕卡生产的，那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来泰国卖了。”鲁西说道，“他们的产品都卖到孔安格利特岛，环境部要各种检疫，还会想方设法收税。”鲁西把果核吐到手里，顺着凉台扔到了大街上，“这东西到处都是，肯定是当地产的。”鲁西伸手，又拿了一个茅果，“安德森，你自己知道茅果来历的那个人啊……”鲁西身体后倚，喊向酒吧的暗处，“海格!你还在吗？醒了没？”

听到“海格”两字，在座的几位一阵躁动，纷纷尝试着坐直身子，那情景就像小孩子做坏事被家长逮个正着。安德森本能地感觉到一阵恐惧，只是勉力保持镇定。“你不该喊他的。”安德森说。

奥拓皱起眉头：“我以为他早死了。”

“疱锈病从来不感染救世主，你不知道吗？”

大家欲笑又止，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酒吧暗处蹒跚而至。海格脸色微红，脸上的汗水泛着点点的光。他郑重其事地看向“法郎阵”，说道：“所有人，你们好。”接着，他朝鲁西点头，“看这情形，你还在跟这些人同流合污呢？”

鲁西耸肩：“凑合着过。”她看向一把椅子，示意海格坐下，“别老站那儿。来喝一杯。来讲讲你外出游历的故事。”鲁西点起烟斗，抽了一口。海格拉过鲁西旁边的桌子，瘫坐下去。

海格身体壮实，体格丰满。安德森不止一次想，为什么格雷厄姆牧师腰围都要大于教众呢？海格挥手点威士忌，一位侍者应声走上前，来到海格手肘处。

“店里没有冰。”侍者道。

“不加冰。当然，我知道没有冰。”海格一本正经地摇头，“不能浪费卡路里。”

待侍者端酒回来，海格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他喊侍者再端一杯过来。“从乡下回来的感觉真好。”海格说道，“在乡下，你就会怀念文明带给人的欢愉。”他举杯向所有人祝酒，把第二杯饮尽。

“你是旅行了多远？”鲁西手里夹着烟袋，问道。吸食了鸦片焦油，鲁西的眼神已经显得呆滞。

“到了之前咱们跟缅甸搭界的地方，三塔山口那边。”海格这次出行是调查人类犯下的一些罪孽，此刻，他痛苦地看着众人，好像大家因为这些罪孽而感到羞愧。

“我听说，那地方不安全。”奥拓说道，“那边黑道谁管事？”

“一个叫查纳融的人。他不是什么麻烦，行起事来，比粪肥王还有城市里那些黑帮和缓多了。看来，不是所有的黑帮都一心想着利益和权力。”海格直勾勾回过头，“泰王国是煤炭、翡翠和鸦片王国，只有我们无意掠夺资源，乡下肯定是足够安全的。”海格耸肩，“不过话说回来，帕·科里提庞，他邀请我前往他的寺庙，观察了象鼻虫的行为变化。”海格摇头。象鼻虫虫灾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森林里的树叶全部落光，只剩下野葛。树冠也掉没了，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

奥拓听起来饶有兴致：“有可以挽救的东西吗？”

鲁西厌恶地瞥了奥拓一眼：“那可是象鼻虫，你个傻瓜。这里可没人敢招惹那玩意。”安德森开口问道：“你说他们邀请你去寺庙了？你不是格雷厄姆教徒吗？”

“帕·科里提庞很开明。在他眼里，耶稣基督、格雷厄姆，他都不憎恶。佛教和格雷厄姆教的教义在很多方面是相通的。诺亚以及殉道者帕·色武布在教义宣传方面，也是互相补充的人物。”

安德森欲笑又止：“你要是知道格雷厄姆教徒在这里做了什么，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海格看上去受到了冒犯：“我没有在鼓吹一个烧毁农田的人，我是研究科学的。”

“我无意冒犯。”安德森掏出一只茅果，递给海格，“你可能对这个有兴趣。市场上的新品。”

海格瞄了一眼茅果，面露惊讶：“哪个市场？”

“到处都是了。”鲁西抢话道。

“你外出的时候，茅果问世的。”安德森说，“尝一尝，味道还不错。”

海格拿起茅果，仔细审视：“真不错。”

“你知道是什么吗？”奥拓问。

安德森又给自己剥了一个。虽然在吃茅果，却在屏气凝神，听着海格会怎么回答。就安德森而言，他绝不会主动去询问一个格雷厄姆教徒，却乐意他人代替自己做这件事情。

“阔伊乐说尝着像是荔枝。”鲁西说，“你觉着呢？”

“不，不是荔枝。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海格在手里翻转了茅果。“看着像古书里记载的红毛丹。”海格陷入沉思，“要是我没记错，这东西应该是和红毛丹差不多。”

“红毛丹？”安德森表情温和，不带一点儿支持或是反对的意味，“好怪的名字。泰国人叫茅果。”

海格吞下去，把圆实的果核吐到手心，仔细看着粘着他唾液的黑色种子。

“把它埋到花盆里，看看能不能长出来。”

海格愤怒地看了安德森一眼：“不是卡路里公司造出来的，就肯定能长。泰国人和卡路里公司不一样，基因破解产品种子都能生长。”

安德森大笑：“再说卡路里公司根本不做热带水果，他们生产菠萝。”

“是哈，我都忘记了。”

安德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对植物挺有研究的，你是在哪里学到的？”

“我在阿拉巴马大学学的生态系统知识和植物学。”

“格雷厄姆教派的学校是吧？我还以为你们只研究田野焚烧学。”

酒吧里的几个人听到这番挑衅，瞬间屏住了呼吸。海格面对这番挑衅，只是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安德森：“不要激我，我不是随便动怒的人。我们要重建伊甸园，需要几个世纪的智慧。来这儿前，我花了一年时间，研究东南亚前收缩时代生态系统。”海格伸手够了一个茅果，“茅果这玩意肯定惹恼卡路里公司了。”

鲁西晃晃悠悠地又拿起一只茅果：“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搞茅果生意，用飞剪船运回去？卡路里出口过来，我们进口回去，只是不同的产品而已。人们愿意出大价钱买的。茅果是新口味，可以把它当作奢侈品来卖。”

奥拓摇头：“你得说服买家茅果没有疱锈病，红皮会让人感到恐慌。”

海格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不该做茅果生意。”

“卡路里公司也在做这种生意。”鲁西说道，“他们把本土的种子和食物运输到各个目的地，在全球做生意，为什么我们不能呢？”

“因为这勾当有违教义。”海格说道，露出绅士特有的声色，“卡路里公司那肯定是要下地狱的，我们没必要效法。”

安德森笑了：“得了吧你，海格。你真没点创业精神。鲁西说得有理，我们甚至可以把你的画像喷绘到运输箱侧面。”安德森打了一个手势，模仿格雷厄姆教徒祈祷的样子，“你知道的，有了你的画像，就能说明茅果品质得到圣教会的认证什么的，大家就会觉得茅果和荚叶豆一样安全。”安德森露齿而笑，“你觉得好不好？”

“我绝不会参与到如此亵渎神灵的事件里。”海格显露出怒气，“食物就该在原产地生产，不能出口。决不能为了利润，而跨越整个地球，运到世界各地。这条路我们走过了，它带我们走向了毁灭。”

“继续您的宣讲。”安德森又剥开一只茅果，“格雷厄姆教正教教义里一定有一种解释，这种解释可以为谋利提供正当理由——你的主教都是大肚便便的。”

“教义是完全公允的，教徒会堕落而已。”海格突然站起身，“谢谢你的陪伴。”他皱着眉看着安德森，伸手又拿起一只茅果，转身离开。

海格离开，每个人都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我的天哪，鲁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奥拓问，“他让我神经发麻。我退出中西部联合体，就是为了躲开格雷厄姆的牧师，他们总是训诫我。你现在还要喊一个过来？”

阔伊乐阴郁地点头：“听说联合大使馆又来了一位牧师。”

“牧师到处都是，跟蛆似的。”鲁西摆手，“再给我扔个茅果。”

众人又开始了茅果盛宴。安德森看着大伙，思忖着这些游历南北的人，是否知道茅果的起源。“红毛丹”或许就是一个有趣的答案。虽说海藻培养槽和营养液被毁，但事情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红毛丹。把这几个字告知得梅因总部，告知那里的研究员，不失为搞懂茅果起源的好路子。在某个地方，一定能找到记载文献。现在，安德森要继续翻找书本，看看能不能找到……

“看看是谁来了。”阔伊乐咕哝道。

众人回头。来人是理查德·卡莱尔。卡莱尔身着笔挺的亚麻西装，正踏着台阶朝酒吧走来。待走到酒吧门前的荫蔽处，他摘掉帽子，用作扇子给自己扇风。

“我恨死这个人了。”鲁西说道，点起另一个鸦片球，猛吸一口。

“他怎么会在笑？”奥拓问道。

“谁他娘的知道，他没了一辆飞艇，我说得没错吧？”

卡莱尔在荫蔽处停下来，扫了一眼酒吧里的主顾们，然后朝他们点头，喊道：“今天天真热。”

奥拓瞪着克莱尔，满脸通红，两个眼睛像是两颗子弹般尖锐：“他奶奶的，他要是不掺和政治，我早就发财了。”

“别夸大其词。”安德森又吞掉一只茅果，“鲁西，让奥拓抽一口你的烟。我可不想因为我们争吵，然后被弗朗西斯爵士扔到大街上晒太阳。”

鲁西的眼神越发呆滞，可还是把烟袋大致往奥拓的方向一挥。安德森往前探了探身子，把烟袋从鲁西的手指里拔出，递给奥拓。接着，他拿起空酒杯，说道：“有谁要点什么吃的吗？”众人摇头，一副散漫的样子。

卡莱尔微笑着进来：“你怎么针对我可怜的老奥拓？”

安德森回头，瞥了卡莱尔一眼：“鲁西的鸦片很纯正的。我看奥拓估计走不了路了，更不用打架了。”

“我以为你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猜可能不吧。”

“这次事故，你损失多吗？”

“有一些。”

“是吗？你看上去不是很在意。”安德森朝“法郎阵”打了一个手势，“其他人都很恼火，嫌你搞政治，阿谀阿卡拉特，谄媚贸易部，如今你却笑容满面。你可能是泰王国的人。”

卡莱尔耸肩。

这时，弗朗西斯爵士从酒吧后室走出来。他衣着文雅，戴一面头肩巾。卡莱尔让爵士来一杯威士忌，安德森也举起他的空酒杯。

“没有冰。”爵士说道，“赶截角母牛的要加价，才给开泵。”

爵士摇着头，接过安德森的酒杯：“他们扯你的蛋，你还跟他们谈判，他们只会扯得更猛烈。我和你们法郎不一样，不能贿赂环境部，不能让他们给我连接煤网。”

爵士转身走开，取下一杯高棉威士忌，倒了正好满一杯的量。关于弗朗西斯爵士，传言很多，安德森也在猜想着这些流言是否真实。

奥拓已经变得口齿不清，嘴里嘟囔着“他娘的飞艇”，却也在那儿鼓吹着，说爵士是昭彼耶，曾是王室的大管家，多年前，因王室权力内斗遭排挤而离开宫廷。也有传言说，他曾为粪肥王服务，如今金盆洗手。也有流言称，他是高棉[1]王子，自泰王国为扩展疆域而东征，他就被迫让位而后隐姓埋名。这些流言都有一定的根据。不过，泰国人都相信，他一定曾身居要职，否则，他就不会对酒吧主顾不屑一顾。

“现在就去付钱给他们。”安德森把酒杯置于吧台。

卡莱尔大笑：“我们信誉不错的。”

爵士摇头：“锚地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你们两个都损失了很多钱。”

卡莱尔和安德森纷纷扔出一些硬币：“我还以为咱们之间是有信任的。”

“这是政治。”爵士笑道，“今天你还在我酒吧里喝酒，明天，你可能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那些扩张时代的塑料垃圾一样被人清理。大街小巷的小报都在说，人民都在呼吁上尉贾迪任职皇室昭彼耶顾问。如果贾迪上位，你们这些法郎……”爵士张手做了一个“赶鸭子”的手势，“全都滚蛋了。”爵士耸肩，“普拉察将军电台也在报道，说贾迪是‘泰王国之虎’，是英雄。学生组织都在发声，要求撤销贸易部，划归白衬衫统一管辖。贸易部这次颜面尽扫。而法郎和贸易部的关系，就是法郎和跳蚤。”

“哈哈。”

爵士耸肩：“再说你确实有跳蚤味。”

卡莱尔怒气冲冲道：“每个人身上都有味道。这天太他妈热了。”

安德森插嘴，以求缓和气氛：“我想贸易部可能也是怒火中烧。”他呷了一口温热的威士忌，苦笑。在他来泰国之前，还是喜欢室温威士忌的。爵士清点好硬币，放到现金盒，“贸易大臣阿卡拉特现在还能笑出来，不过，日本人要求损失索赔，但白衬衫不会赔付的。所以，要么阿卡拉特赔偿‘曼谷之虎’突袭带来的损失，要么他就会在日本人面前一样颜面尽失。”

“你觉得日本人会撤出泰王国吗？”

爵士面露厌恶的表情：“他们和卡路里公司没啥两样，总是伺机而入。他们怎么可能会撤走。”爵士转身走向酒吧的尽头，留他们几个人独自饮酒闲侃。

安德森掏出一只茅果，递给卡莱尔：“来一个？”

卡莱尔接过茅果，拿在手里钻研：“这是啥玩意？”

“茅果。”

“看着这玩意，让我想起了蟑螂。”卡莱尔眉头紧锁，“你这浑蛋就知道瞎搞实验。我就这么评价你!”卡莱尔把茅果推回给安德森，把手狠劲往裤子上蹭。

“怕了？”安德森刺激卡莱尔道。

“我老婆也喜欢吃新品，停不下来的那种。迷恋美味的疯狂，抵不住的诱惑。”卡莱尔耸肩，“等到下周，你们不吐血的话我就吃。”

众人倚回到高凳上，直勾勾地看着街对面那泛着光亮的胜利大酒店。在一条小巷上，一座旧式高层建筑的废墟边，一位妇女正拿着一个平底锅，里面放满了待洗的脏衣服。在这条小巷上，还有一位妇女正在洗浴，她很小心地把手伸到长裙里揉搓着，长裙的衣料沾湿在她的皮肤上。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泥泞里奔跑，跳过几块破碎的混凝土，这些混凝土都是一百多年前扩张时代铺就的。在小巷的尽头，赫然耸立着防洪堤，拦阻着海水灌入泰王国。

“你损失了多少？”卡莱尔终于开口问道。

“相当多，都是拜你所赐。”

面对嘲讽，卡莱尔没有做出回应。他饮完手中酒，挥手让爵士再盛一杯：“真没冰吗？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可能明天就会消失？”

“明天再问我无妨。”

“明天我若还在这里，会有冰吗？”卡莱尔问道。

爵士露出笑容，却一闪而逝：“那得看看你愿意出多少价钱，支付给赶牛人，还有那些卸货的巨象。大家都在说‘爵士为了赚钱，在法郎身上浪费卡路里……’因此没人给爵士卡路里。”

“可我们消失了，就没有人喝你的酒了。爵士您弄来世界上所有的冰也没用了。”

爵士耸肩，“如你所说，会那样的。”

看着这位泰国男人的后背，卡莱尔面露不悦：“巨象工会、白衬衫、弗朗西斯爵士。无论你在哪里，总会有人伸手跟你讨钱。”

“做生意，总要付出成本。”安德森说道，“不过，你进酒吧时笑得十分开心，我以为你没什么损失。”

卡莱尔喝掉威士忌：“那会儿看到你们坐在凉台上，一个个沮丧极了，就像自己的狗死于疥病似的。不管怎样，虽然我们赔本了，我们毕竟没有被关进科朗·普若姆监狱，然后在血汗牢房里被绞死。这算是我微笑的理由了吧。”卡莱尔身体前倾，靠近安德森，“故事还没结束呢，早着呢。阿卡拉特的手腕还多着呢。”

“每次你对白衬衫强硬，他们就会强硬回击。”安德森警告称，“你和阿卡拉特已经引起很大喧哗，又是关税，又是污染信用变革，甚至还有发条女孩。爵士刚才说的，我的助理早就告诉我了：泰王国的报纸都在说贾迪是‘女皇之虎’，都在赞扬贾迪。”

“你的助理？你是说那个多疑的黄卡人，你雇用的那只蜘蛛？”卡莱尔大笑，“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总是无所事事坐在这里，说风凉话，做白日梦，而我却忙着在改变游戏规则。你们的思维都停留在收缩时代。”

“又不是我损失了一辆飞艇。”

“做生意的代价而已。”

“损失舰队的五分之一，可不能简简单单叫‘代价’。”

卡莱尔苦笑，然后俯身靠向安德森，压低声音，说道：“得了吧你，安德森。与白衬衫的矛盾，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样简单。白衬衫采取激进措施，是一些人早就恨不得发生的事情了。”卡莱尔顿了顿，确保安德森明白他说的每个字，“我们当中，有人一直暗中挑拨，希望事情闹大。刚才我跟阿卡拉特交流过了，我跟你保证，新闻报道的势头马上就会翻转过来。”

安德森几近笑出声音。卡莱尔朝安德森摇手指，对他表示训诫：“你继续嘲讽，摇你的头吧。不过，等我做完我的事业之前，你就会来舔我的屁股，对我改革税制的行为表达感恩之情。而且，会有赔偿款打到我们的银行账户。”

“白衬衫从来不会赔偿。他们烧农场、没收船货，从来不赔偿的，从不。”

卡莱尔耸肩。他看着射进凉台、散发着高热的强光，观察着：“今年季风会早来。”

“不一定。”安德森苦涩地看了一眼这烈日炎炎的天气，“已经晚了两个月了。”

“哦，季风总会来的。可能不是这个月，可能也不是下个月，但总会来的。”

“那又怎么样？”

“城市防波堤水泵要换部件了，是环境部的决定。一些关键部件，七台水泵的部件。你觉得这些设备要从哪里进口？”

“愿闻其详。”

“从印度洋运过来。”卡莱尔脸上闪现出鲨鱼般的笑容，但很快即消失，“在加尔各答的某个吊钩上，恰巧那个吊钩归我所有。”

一时间，整个酒吧的空气似乎被消耗殆尽。安德森环视酒吧，确定四下无人：“我的天，你个浑蛋。你是认真的吗？”

这样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卡莱尔的自我吹捧语气坚决。他就像是海盗一般愿意冒险，而又总是难以分辨他是在诈唬，又还是在郑重其事。如果他说自己在阿卡拉特身边有耳目，可能他只是认识他的秘书，只是吹嘘。但这件事……

安德森要询问些什么，见爵士走来，便只是转过身，苦笑。卡莱尔眼神里闪烁着捣乱似的光芒。爵士把威士忌置在安德森手边，只是后者已无心恋眷酒水。待爵士离去，安德森靠向卡莱尔。

“你在拿整个曼谷做人质？”

“白衬衫似乎已经忘记，他们需要外在帮助。我们处在新的扩张时代，而且，一环扣一环。他们环境部却像是属于收缩时代，思维固化。他们不懂，他们已经非常依赖法郎了。”他耸肩，“当下他们只是一盘棋的棋子。他们不知道是谁在博弈，也无法阻止我们走哪一步棋。”

卡莱尔喝光手里的威士忌，皱着眉将酒杯猛力放在吧台上。“我们要向贾迪那个白衬衫寄鲜花，他工作出色，确实遂了一些人的愿。但如果曼谷一半煤泵停止运作……”他耸肩，“和泰国人打交道的一个优势是，他们是一个敏感的民族，我根本不必威胁什么，他们自己就能想明白，然后拨乱反正。”

“挺冒险。”

“什么不是冒险？”卡莱尔同意安德森的观点，然后做出愤世嫉俗的笑脸，“或许我们明天都会感染疱锈病而身死。又或者明天我们会成为泰王国最富有的人。一切都是赌博。泰国人玩牌就是要赢赌注的，我们也得这样。”

“那我得拿扭簧枪对着你的脑袋，然后交换那些煤泵部件。”

“你领会到我的意思了!”卡莱尔大笑，“现在你的思维才是泰国人的思维，但我早有抽身之路。”

“怎么说？贸易部保你？”安德森苦笑，“阿卡拉特庇护不了你。”

“不止，他已经谋得了一些将军的支持。”

“你喝醉了。普拉察将军的铁杆兄弟掌控军方所有力量。当初普拉察没有击溃阿卡拉特，白衬衫没有控制整个泰王国，也只是因为老国王插手介入。”

“时异事殊。普拉察下属的白衬衫，还有他提供的工资之微薄，惹怒了很多人。人们迫切想要变革。”

“你是说发动一场革命吗？这时候？”

“如果王室想要变革，还算革命吗？”卡莱尔身子前倾，取来威士忌，斟酒，一脸漠然。他把酒杯倒立，只能倒满半杯。他朝安德森皱起眉头，“哈，你现在用心听了。”他指向安德森的玻璃酒杯，“你要喝了这杯吗？”

“得牵扯多少人？”

“你想参与吗？”

“你为什么告诉我？”

“装什么腔，作什么势？”卡莱尔耸肩，“当年，耶茨盖起工厂，为了能量供应，他出三倍的价钱给巨象工会。到处砸钱，到处都是他的投资。”

卡莱尔点头，示意安德森看向其他法郎，他们已经玩起了无聊的扑克，等待着一天的酷热退去，然后他们就能继续工作，或是招妓，抑或是枯燥等待下一日的来临：“他们所有人，都跟孩子一样，只是披上了成人的外衣。你不一样。”

“你觉得我们有钱？”

“别再演戏了，你们的货都是经我的飞艇运输的。”卡莱尔凝视着安德森，“我知道你的货物供应源。”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安德森，“在货物运至加尔各答之前的地方。”

安德森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所以呢？”

“大部分货物始发地都是得梅因。”

“你告诉我革命的事，是因为我有中西部联合体的投资？每个人都从投资人那里获得投资。一个有钱的寡妇想要做些扭簧的实验，这也没什么，你的推理有点儿牵强。”

“是吗？”卡莱尔环视四周，然后靠安德森更近了一些，“人们都在谈论你。”

“谈论我什么？”

“他们说你对泰王国的种子很感兴趣。”卡莱尔郑重其事地看着茅果的厚皮。

“我们都是基因侦查人，这段日子一直都是。可你是唯一一个为了获取信息而耗资，唯一一位打探白衬衫和基因破解者的人。”

安德森冷冷地笑着：“你跟罗利交谈过了。”

卡莱尔微微点头：“如果能让你不那么记恨他，那我告诉你，我从他嘴里知道这一点并不容易。他不想谈的，一点儿也不想。”

“他该再好好考虑考虑的。”

“他上了年纪，没有我，他就没有医疗的机会。”卡莱尔耸肩，“我们在日本有船运代表的，你却没保证他接下来十年能安度晚年。”

安德森无奈地笑了：“是的。”安德森笑着，内心却是怒不可遏。如今，他必须要做掉罗利，还要解决卡莱尔。安德森这次行事太草率。他看着茅果，一脸嫌恶。他向所有人表露了他的这一兴趣，甚至是透露给了格雷厄姆教徒，现在又闹出这码事。人总是沉溺于舒适，忘却秘密吐露的度。然后某一天，在酒吧里，有人扇了你一巴掌。

卡莱尔说：“如果我有机会跟一些人谈谈，讨论一些方案……”他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棕色的眼睛看着安德森，寻求着他的允诺。“你为哪家公司效力，我不在乎。如果我对你的利益关系理解无误，那么，我们可能有着共同的目标需求。”

安德森的手指有节奏地击打着吧台，心里寻思着。如果卡莱尔永远消失，会不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或许，他可以把卡莱尔的死，归咎于激进的白衬衫……

“你觉得有机会？”安德森问道。

“泰国人武力变革政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胜利大酒店建起来，不就是因为‘双十二’政变——首相素黎旺遭斩首，官邸被没收。纵观泰国历史，政权更迭是常有的事。”

“我担心的是，你跟我透露这些，那你是不是也跟别人泄露？知道的人是不是很多？”

“我会跟谁谈？”卡莱尔猛地扭头，指向“法郎阵”的其他人，“他们根本不值一提。而你的人……”卡莱尔拉低声音，想着措辞，然后倾声靠向安德森。

“听着，阿卡拉特处理此类事件还算老到。白衬衫树敌不少了，不只是法郎。要举大事，只需一点点势头。”卡莱尔呷了一口威士忌，品了品味道，然后放下酒杯，“如果能成功，对我们将会相当有利。”他的目光与安德森交汇，“对你非常有益，包括你在中西部联合体的朋友。”

“那你呢？会得到什么？”

“自然是贸易。”卡莱尔露齿而笑，“如果泰国人能够睁眼看世界，而不是这样闭塞地采取防守态势，那我的公司就可以扩展业务。我的目的纯粹是谈生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泰王国粮食歉收，你们还得求着泰国卖几吨尤泰克斯大米或是荚叶豆，让自己的人在孔安格利特岛受冷，你们却还怡然自得。我们本该是自由贸易的，而不是待在那隔离岛上。这一点，你应该是感兴趣的吧。总之，我会因此受益的。”

安德森看着卡莱尔，审视着他的表情，想着要不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两年来，两人一起饮醉，偶尔一起招妓，一起敲定船运合同。但是安德森对他知之甚少。总部有一份关于卡莱尔的档案，但是只有薄薄的几页。安德森思忖着。种子库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探索。如果新政府受自己摆布的话……

“有哪些将军支持阿卡拉特？”

卡莱尔大笑：“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认为我愚蠢，不能守密。”

“这个男人只是空谈。”安德森心里想着，他一定要让他消失，而且动作要快，否则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听上去很有趣，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具体谈一谈我们的共同目标。”

卡莱尔张开嘴要回应，然后顿了一下，审视着安德森。卡莱尔笑着，摇头：“不是吧!你竟然不信我。”他耸肩，“好吧，那就等着瞧吧。接下来的两天里，你就知道事情的厉害了，我们到时候再谈。”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安德森，“到时候，我定地点，你来。”卡莱尔饮尽杯中酒。

“为什么要等？两天后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卡莱尔举起帽子，戴好，笑了：“一切，我亲爱的法郎。一切都会不一样。”

[1]即柬埔寨，因该国百分之八十的居民为高棉人，故称高棉。

第9章

午后，惠美子热醒了，她伸了伸懒腰，浅浅地呼吸着，她在的五人间仿佛烤炉一样闷热。

发条人是有聚居地的。想到这儿，她激动不已——这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三防木隔板把她睡觉的小隔间与上面的隔开来。她抬手按住木板，抚摸着木结，陷入沉思。上一次她这么满足是什么时候？她忆及故乡日本还有源藤大人遗赠的种种奢侈：她享有自己的公寓；潮湿的夏日中，有提供冷气的气候控制系统；还有扭簧鱼可以观赏——那些鱼儿会发光，色彩斑斓的，能像变色龙一样变色，色彩会如何变化取决于游动速度：游得慢的是蓝色，游得快的是红色。她以前经常会敲敲鱼缸的玻璃，看着鱼儿飞快地在黑色的水中游起来，颜色变得通红，活像一根红色的线条。那是它们本性绽放得最明亮的时候。

她也曾明亮地绽放。她设计精巧、训练有素，懂得如何做枕边人、秘书、翻译、观察家，懂得为主人服务。她的服务无可挑剔，因而主人很尊重她，像释放鸽子一样，任她在明蓝色的苍穹下翱翔。她当时多受尊崇。

作为隔板唯一的装饰，三防木木结在上面盯着她，若没有隔板把她的睡格和上面的分开，上头的垃圾就会倾泻而下。亚麻籽的味道从木板里散发出来，充斥着炎热的五人间，令人作呕。用这种木材建造人类居室，在日本是有限制规定的。但在泰国，在这贫民窟塔楼，没人在乎。

惠美子的肺在灼烧。她浅浅地呼吸着，听着其他人的咕哝和鼾声——上面的声响毫无削减地传了下来。本泰千万不要回来。若他刚才回来了，她早就得遭殃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踢个半死或干个半死。若是一整天都没有遭到凌虐，对她而言就是稀奇事了。现在本泰还没回家，或许他死了。惠美子上次看到他的时候，对方脖子上的发绀穗病的结痂已经很厚了。

她艰难地挪出狭小的睡格，在五人间与门之间的狭窄通道中站直，再次伸了伸懒腰，伸手笨拙地摸索着自己的塑料瓶。瓶子用久了，泛了黄，又皱巴巴的，她从中喝了些和血一样温热的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若是有冰吃多好啊。

她往上走了两层楼，推开破烂的木门，跻身走到外头的屋顶上，顿时便笼罩在阳光的高温下，可就算太阳直射而下，那也比五人间凉快多了。

环顾四周，只见晾衣绳上挂着很多长裙和裤子，海上微风吹过，衣服瑟瑟作响；夕阳西下，映得佛塔佛寺的尖端亮晃晃的；运河和湄南河波光粼粼，好像一面面红色的镜子，而扭簧小艇和三体飞剪船就在镜面上穿梭着。

她朝北远眺，粪烟与湿气混杂成橙色的雾气，盖住了远方的模样，但就在那儿的某处，如果那个面色苍白、脸上带着刀疤的法郎说的话属实，有个发条人部落，在煤炭战、翡翠战和鸦片战战区之外的地方，她的部落在等着她。她从来都不是日本人，一直都只是个发条人。现在她真正的族人在等着她，她多么渴望找到通向那里的路。

她渴望地盯着北方好一会儿，方才走向昨晚放在这儿的水桶。因为水压不够，无法将水送到这么高，所以上面这几层没有水源，而她又不能冒险用公共水泵洗澡，因此，她每晚都会拎着水桶，吃力地爬上楼梯，把水桶留在这儿，等待次日白天的到来。

露天，夕阳西下，无人打扰，这也算是她的隐私地了。她开始洗浴。这是个仪式性的过程，她会认认真真地清洗自己。一桶水，一块小小的肥皂，她蹲在水桶旁，舀起温热的水，淋到自己身上。这是个很细致的活，就像《序之舞》一样，需要全盘统筹，每一步都得精心策划——这是种对匮乏的朝圣。

她舀了满满一勺水，当头淋下。水顺着她的脸，途经胸部、肋骨和大腿，一滴滴地落到灼热的混凝土上；又一勺，打湿了她乌黑的头发，顺着她的脊椎，沿着臀部的曲线流下；又是一勺，清水仿佛水银般在肌肤上流淌；接着是肥皂，抹在头发上、皮肤上，擦掉昨晚遭受的凌辱，直到浑身都裹满了白色晶亮的泡沫；再从桶中舀水，就像第一个打湿动作一般，仔仔细细地擦洗着自己。

清水冲掉了肥皂和污垢，甚至是一些耻辱。其实就算洗刷一千年，她也不再干净，但她没有心力去在乎，也习惯了无法洗掉的疤痕，但那些汗水，那些酒精，那些咸而湿的精液，那些玷污，都是她可以冲刷干净的。这就够了。她太累了，无法更用力地擦洗。她太热了，太累了，一如既往。

清洗到了最后，她很高兴地发现桶里还剩了点水，于是又舀了一满勺，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接着，她奢侈而肆意地把桶整个儿倒过来，清水从头泼下，淋漓畅快至极。清水触碰着她的肌肤，在她脚趾周围聚成水洼，四处飞溅，在那一刻，她是干净的。

在街上，惠美子试着融入白天的街道活动。泓老师曾训练她以特定的方式行走和发音，让身体那种卡顿的动作呈现出美感。但如果她够小心，努力压抑天性和训练习惯，穿上泰服，不摆动双手，那就几乎没有破绽了。

女裁缝们待在人行道旁，旁边放着脚踏缝纫机，等着夜市到来；零食贩子把剩下的货物整齐地码成几小堆，看看夜幕降临前还有没有买家；夜市食摊开始在街道上摆出小小的竹制桌椅，像往常一样占领了部分街道。这些都预示着白天即将结束，热带城市的生活即将开始。

惠美子尽量不盯着周围。她已经很久没有冒险在白天的街道上行走了。罗利给她找好五人间的同时，也给出了严格的指示。他不能把她藏在奔集路那里——即便是妓女、皮条客以及瘾君子也有不能容忍之物，所以把她安置在贫民窟中，这里贿赂代价比较低，邻居又不挑剔旁边住着什么垃圾玩意，尽管如此，他还是给出了严格的命令：只许晚上出行，要隐身匿形。必须直接去俱乐部，必须直接回家，否则她极有可能活不成。

在阳光下穿过人群，她的后颈有些刺痛。周围绝大部分人并不在意她，这就是白天的好处了，人们忙于生活，即便瞥见她动作诡异，也没空担心她这样的造物，可深夜就不同了，甲烷燃烧着，摇曳着绿光，周围的眼睛少是少了，可还在街上的那些无所事事，或者磕药磕嗨了，抑或是泰国米酒喝上了头，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追踪猎物。

街上有个女人在售卖番木瓜切条，她们是拿到了环境部销售许可的，这会儿，那女人正怀疑地看着惠美子。惠美子按捺住恐慌，继续小步地在街上谨慎行走，努力说服自己，自己只是看起来奇怪，而不是基因与常人有所不同，但她的心脏在肋骨底下怦怦作响。

太快了。慢下来。你还有时间，虽然不如希望得多，但还是有的，足以拿来问些问题。慢慢来，耐心点，别暴露自己，不要让自己身体过热。

她的手掌湿漉漉的，满是汗水，这是她唯一感到凉爽的部位。她让手掌像风扇一样大张着，尽可能地体会凉爽带来的舒适感。她在一个公共水泵前停下来，把水泼到身上，畅快地将水灌进口中，庆幸新人类不怎么怕细菌或寄生虫感染。她是个不好客的宿主——最起码这点给她带来了好处。

如果她不是新人类，那就简单了，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华南蓬火车站，买张扭簧火车票，一路搭火车到西北的清迈，然后继续前行，进入荒原。若她不是新人类，一切都会容易很多。然而她就是新人类，所以不能犯傻。道路有守卫，而由于军队需要在东部前线和首都之间往返，任何驶往东北和湄公河的交通工具都挤满了军人。一个新人类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特别是军用型新人类有时候会代表越南作战。

但还有另一个办法。她记得跟着源藤大人的时候，泰国很多货物都是靠河运的。

惠美子转向通向码头和防洪堤的孟固路，又猛地停下来。白衬衫。她躲到墙角下，等着那两人离开。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她——只要她不动，就和别人没什么区别。一等他们走出视线，她有种跑回塔楼的冲动，那里大多数白衬衫都收到了贿赂，可这里……她打了个寒战。

终于，她来到了新建的商业区，面前出现了外国人的仓库和交易站。她想办法走到了海堤顶部，海洋在她面前铺陈开来，飞剪船熙熙攘攘，忙着卸货，码头工人和苦力拖着货物，看象人则指挥巨象干更重的活，把集装架从快剪船上卸下，运到巨大的老挝橡胶轮货车上，为运往仓库做好准备。眼前种种皆令她想起以前的生活。

地平线上的那处阴影便是孔安格利特岛隔离区，外国商人和农业高管坐拥着卡路里储备，全在耐心地等着作物歉收或瘟疫暴发，等着泰王国的贸易壁垒因此而破。源藤大人曾带她前往这个漂浮的岛屿，岛上满是竹筏和仓库，而他们就站在微微摇晃的码头上。她按他的吩咐做着翻译，而他则自信地向外国人推销并售卖航海技术——该技术适用于全球，有了它，专利大豆蛋白的货运速度便能提高。

惠美子叹气，低头避过从防洪堤顶部垂下的神圣白绳，绳子朝海堤两边一直延伸出去，直到目不可及。每天早上，不同寺庙的僧人会聚在一起，给这些绳子祈福，为存在的海堤实体提供精神支持，助其抵御饥肠辘辘的海洋。

以前，源藤大人会帮她备好许可证，允许她进入城市，不伤一丝毫发，她因而有机会看到每年一度的祈福盛典——海堤、水泵、连接一切的白绳都会得到祝福。雨季第一场大雨瓢泼而下，落到与会者的身上，而尊贵的童女皇拉下操纵杆，唤醒神圣的水泵，令其咆哮运转，女王的身形在其先祖建造的仪器下显得格外娇小。僧人吟诵着，从城市支柱——曼谷的精神核心上朝环绕城市的十二台煤力水泵抛下新白绳，齐齐为他们的城市祈福，祈祷城市能够延续下去。

如今正值旱季，白绳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大部分水泵保持着沉默，红色的夕阳下，漂浮的码头、驳船和小艇上下浮沉着。

惠美子挤进熙攘的人群，四处张望着，看看谁比较面善。为免暴露天性，她保持身体不动，只看着经过的人群，最终，她横下心，叫住身边的一个工人：“先生，打扰一下。请问哪里能买到去北方的船票呢？”

因工作的原因，那个男人浑身沾满了粉尘和汗水，但他还是友善地笑起来：“要去北方多远？”

她随便讲了个城市名，也不知道离那个外国人说的地方够不够近。“彭世洛？”对方愣了一下，“什么都去不了那么远，过了大城就没什么交通工具了，那边水位已经变得很浅了。有些人会用骡子把他们拉到北方，不过也远不了多少。或许扭簧小艇能行。可战争……”他耸耸肩，“如果你要去北方，有些陆路暂时还是干的。”

她掩饰着失望，小心地行了个合十礼。没有河，只能走陆路，别无他法。如果她可以走水道，那就可以顺便给自己降温，可走陆路……她想象了一下，要在旱季的热带烈日下长途跋涉……或许她该等雨季，届时有季风，温度会下降，水位会上升……

惠美子重新翻过海堤，学着码头人家和逃避检疫上岸的船员，向下穿过贫民窟而离开。得走陆路。单是找那个地方，她就够傻了。要是她可以乘坐扭簧火车多好，然而火车需要许可证。仅仅是上火车，就需要太多太多许可证了，不过要是她能贿赂一些人，偷渡过去……她拉下脸来。哪一条路都绕不过罗利，她得和他谈谈，求求那只老乌鸦，即便她要的东西他没有理由给。

一个腹部文着大龙、肩部文着藤球的男人盯着她走过，低声道：“发条怪物。”

听到这话，惠美子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回头，但她的皮肤开始刺疼起来。

男人跟着她，又说道：“发条人。”

她回头瞥了一眼，震惊地发现对方不仅脸色不善，还少了一只手。他伸出残肢戳了戳她的肩膀。她猛地避开，动作一卡一顿的，顿时暴露了本性。他笑起来，露出因吃槟榔而发黑的牙齿。

惠美子折入一条小街，希望能摆脱他，可他还是跟在她后面喊：“发条人。”

惠美子躲进另一条弯曲的窄道，加快行走速度。她的体温开始升高，双手满是汗水，滑腻不已。她急促地喘息着，想把体内不断增加的热量呼出来，然而，那个男人还在跟着她。他不再叫喊，可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只能再转入别的街道，柴郡猫被她吓得四处奔走，像蟑螂一样，一时间光影到处闪烁。要是她能跟它们一样凭空蒸发多好，那她就可以靠到墙边，隐匿身形，等着这个男人走过去。

“发条人，你要去哪儿？”那个男人叫道，“我只想看你一眼。”

如果她还跟着源藤大人，她就会自信地站定，面对这个男人，因为她有进口印章、所有物许可证、领事馆的保护，她的主人也会让对方深深忌惮。虽然这意味着她是一件所有物，但别人会尊重她。她甚至可以寻求白衬衫或警察的庇护。有了印章和护照，她就不是神和自然的禁物，而是一件精致、宝贵的物件儿。

小巷尽头是另一条街道，里面满是外国人的仓库和贸易区，可就在她快走出小巷的时候，男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很热。不断升腾的恐慌就已经让她浑身发红了。她渴望地盯着大街，可那里就是些棚屋和干货，还有几个于她无益的外国人，而格雷厄姆教徒则是她最不想遇到的人。

男人把她拽回小巷：“发条人，你以为你能去哪儿？”

他的眼睛凌厉得发亮，嘴里在嚼些什么东西——安非他命棒。苦力劳工用这玩意维持工作精力，燃烧体内不存在的卡路里。他眼睛发着狠光，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小巷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太热了，跑不动，就算能跑，也无处可去。

“靠着墙站好。”他命令道，“不。”他推着她，让她背对着自己，“不许看我。”

“放了我吧。”

他完好的手里出现了把小刀，泛着寒光。“闭嘴。站好!”他说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命令的威严，虽然她不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遵从他的命令。“求你了，放我走。”她低声哀求。

“我和你这种人打过仗，在北方的丛林里。到处都是发条人，全是一卡一顿的士兵。”

“我不是。”她低声说，“我不是军用型的。”

“日本制造，和你一样。因为你们，我丢了一只手，还有很多好朋友。”他让她看自己的残肢，拿残肢压着她的脸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手臂则箍着她的脖子，将刀抵在她的颈静脉上，让刀子在她皮肤上逡巡。

“求你了，放我走吧。”她往后抵住他的胯部，“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你觉得我会那样弄脏自己？”他狠狠地把她压回墙壁，惹得她痛得尖叫起来，“和你这样的畜生？”他顿了顿，“跪下。”

外面的大街上，人力车因碾过鹅卵石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人们叫嚷着，询问麻绳的价格以及伦披尼泰拳赛的开场时间。那把小刀再次抵住她的脖子，刀尖对着上面的脉搏，男人说：“我在森林里看着朋友全死光了，死在日本发条人的手下。”

她吞了吞口水，轻轻地重复道：“我不是那种型号。”

他大笑起来：“当然不是，你是另一种玩意儿，另一种邪恶的玩意儿，就像河那边他们在船坞里圈养的魔鬼一样。我们的人在忍饥挨饿，你们却从他们碗里夺食。”

刀刃抵着她的喉咙。他会杀了她的，她很肯定，他的恨意那么大，而她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堆垃圾。他磕嗨了，很生气，很危险，而她什么都不是。就算是源藤大人也保护不了她。她咽着口水，感觉到刀刃抵在自己的喉结上。

这就是你的死法？这就是你的命吗？像猪一样被人放血杀死？

愤怒的火花擦起，那是绝望的解药。

你连自己都不试着去救吗？难道那些科学家把你造得这样蠢，你连为自己性命而战都不会想？

惠美子闭上眼睛，向水子地藏菩萨祈祷，向柴郡猫的神灵祈祷，祈求他们赋予自己额外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运用全身的力气，用手拍开那把刀，刀刃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热辣辣地疼。

“什么？!”男人用泰语叫嚷起来。

惠美子狠狠地推开他，弓身躲开对方胡乱挥舞的刀子，冲向街道，身后传来愤怒的骂声和重击的声响。她没有回头看，直接冲入街道，不在乎会暴露自己是发条人，也不在乎这样跑她会烧死，她不断地跑着，一心逃脱身后的恶魔。她会燃烧起来，但她不能像待宰的猪一样坐着等死。

她飞快地跑进街道，避开成堆的榴莲，跨越一圈圈的麻绳。这种自杀式的飞跑毫无意义，但她不想停下来。她一把推开一个外国人，那人正为一麻袋本地尤泰克斯米讨价还价，这会儿惊慌地叫嚷着躲开，而她则飞闪而过。

环视周围，街道的交通慢得好像在爬行。在建筑场地的竹制支架下，惠美子迂回地穿行而过。真意外，奔跑太简单了。人们像是泡到了蜜罐里，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只有她在动。她往回看，追杀她的人已经被落下很远了。他真是出乎意料地慢。她刚才那么怕他，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看着这个暂停了的荒谬世界，她大笑起来——

于是撞上了一个劳工，摔得面朝天，而他也被撞倒了，大嚷不已：“有没有搞错!看路啊!”

惠美子迫使自己站起来，她的手因为擦伤而发麻。她努力地站起来，但是世界在倾斜、在模糊。她摔倒了。再次勉力站起来，仿佛醉酒一样，体内熔炉般的热量压垮了她。整个地面都在倾斜着，旋转着，可她设法站了起来，靠在被阳光烤得热乎乎的墙上，而她撞倒的男人朝她不断地嚷嚷，他的愤怒如潮般席卷了她，可她一个字都听不懂，黑暗和高温在迫近，她在燃烧。

外头的大街上，在乱作一团的骡车和单车之中，她看到了一个外国人的脸。她眨眨眼，赶走越来越近的黑暗，踉踉跄跄地往前一步。她疯了吗？难道柴郡猫在跟她开玩笑？男人还在朝她叫嚷，她牢牢抓住对方的肩膀，盯着外头的车流，搜寻着，想确定正在燃烧的大脑产生了什么幻觉。劳工大叫起来，躲开她的碰触，可这些她几乎都注意不到。

那张脸在车流里又闪现了下，是那个外国人，那个去罗利地盘的刀疤白脸外国人，那个叫她去北方的外国人。他的人力车出现了一小会儿，被巨象挡住，之后又出现了，他就在对面，看向她。他们双眼交汇。就是那个人，她确定。

“抓住她!别让那个发条人跑了!”

追杀她的人叫嚷着，挥舞着刀子，手脚并用地穿过竹制支架。她很讶异，他太慢了，比她想得还要慢，她看着他，困惑极了。或许他当年打仗还瘸了腿？不，他的走姿没问题，只不过是周围的事物都很慢罢了，无论是人还是车流，都很慢。太奇怪了。太离奇了。太慢了。

劳工抓住她。惠美子任由他拖拽着自己，仍是看着车流，再看一眼那个外国人。她是产生幻觉了吗？

就在那儿!又是那个外国人。惠美子挣开劳工的束缚，冲向人流里。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巨象的肚子下穿过，差点被巨柱一般的象腿踩碎，她到了另一边，追着外国人的人力车，像个乞丐一样靠近他。

他冷漠地看着她，毫无情感波动。她踉踉跄跄地抓住人力车，保持平衡，知道他会把她推开。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发条人。真是个傻子。她竟然傻到会希望他能把她当人，当一个女人，而不是一堆杂碎。

忽然，外国人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了车，朝车夫叫喊，让车夫快点骑，快些骑，还用中文催促——赶快骑车，快快快!他轮流用三种语言催促着车夫，车子开始加速，但还是很慢。

追杀她的人跳上了人力车，砍向她的肩膀。惠美子看着自己的血洒到座位上，在阳光里好像静止不动的水滴状珠宝。追杀者再次举起刀。她试着抬手自卫，想把他推开，但她太累了，筋疲力尽，体温极高，行动缓慢。那个男人尖叫着，又一次砍过来。

惠美子看着刀子落下，那动作就像把蜂蜜倒进水中一样。太慢了，太远了。她的血肉被撕开。高温让她视线模糊，筋疲力尽。她要死了。那把刀再次落下。

突然，外国人扑到他们中间，手中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扭簧枪。惠美子看着这一切，意识模糊间，隐隐有了兴味，这男人竟然带着武器，可外国人和安非他命瘾君子之间的打斗那么小，那么远，那么黑，好黑……高温吞噬了她。

第10章

发条女孩没有自卫，仅仅是尖叫着，刀刃落到她身上，她也只是抖。“走!”安德森先用泰语朝老顾大喊，之后又用中文催促，“快快快!”

人力车猛地往前冲，他则推开袭击者。那泰国人笨拙地砍向安德森，随后又朝发条女孩挥舞刀子。她连逃都没有逃。血液飞溅。安德森猛地从衬衫里掏出一把扭簧手枪，顶到男人脸上。

对方睁大了眼睛，跳下人力车，奔窜着寻求掩护。安德森握着枪，追在他身后，思考是要直接给那人头上来颗子弹，还是让他跑掉算了，但对方已躲到一辆巨象车后面，他不放也得放了。

“天杀的。”安德森用目光仔细地搜寻着车流，确定那人真的跑了，方才把手枪重新放回衬衫里，回头看向跌坐在车上的女孩。“你安全了。”

发条女孩一动不动地瘫着，被刀子划开的衣服凌乱不堪，她紧闭着双眼，呼吸很是急促。他用手掌碰触了她发红的额头，后者哆缩了下，眼皮微微颤动。她的皮肤滚烫得很。女孩黑色的双眸毫无神采，只是朝上盯着他。“放过我吧。”她低声道。

她的体温热得超过了极限。她快死了。安德森扯开她的上衣，好让她透透气。逃跑加上差劲的基因设计，害得她发起了高烧，体温极热。竟然有人如此限制一种生物，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扭头喊道：“老顾!去防洪堤!”老顾回头瞥了一眼，满是不解。安德森交替着中文、英语和泰语接连喊了三个“水”，见后者还是没反应过来，不由骂道：“去海边!该死的!”他指着堤坝，接连用英语和中文催促，“快!快快快!”

老顾猛地点头，整个人站起身来，踩着踏板再次加速，控制车子穿过拥堵不堪的交通，大喊着警告，对挡路的行人和拉车的动物破口大骂，安德森则用帽子给发条女孩扇风。

到了防洪堤墙下，安德森把发条女孩扛到肩上，带着她吃力地在崎岖不平的楼梯上走着。楼梯两边是蛇一样的守护者那迦，它们用长而蜿蜒的蛇身指引着他往上走，漠然地看着他踉跄前行。汗水淌进他的眼中——他身上的发条女孩简直是个火炉。

他登上了防洪堤。红色的太阳下，吞武里这座被淹没的城市在水中映出了阴影，此刻安德森的面庞也反照着阳光，那光线几乎和他肩上扛的身体一样热。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对面的堤岸，把女孩扔到海中，海水溅了他一身。

她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安德森喘着气，扑向正在沉没的她。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大蠢货!他心想着，抓住对方一条柔软的胳膊，将人从水里拽起来，让她的脸露出海面，随着海浪浮动。他站直了身子，以免她再次下沉。她的皮肤很烫。他有点儿怀疑周围的海水会被她煮沸。女孩的黑发在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下，像网一样张开。由于手臂被他抓着，她整个儿吊在水中。老顾跌跌撞撞地来到他附近，安德森招手示意他过来：“来，抓住她。”

老顾犹豫了。

“揪住她。该死的。”他改用中文，“抓住她。”

老顾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托住她的手臂。安德森按着她的脖子，查看是否还有脉搏。她的脑子烧坏了没？或许他只是在救一棵蔬菜。

惠美子猛地睁开眼睛。他突然弹开。女孩剧烈地扭动起来，老顾一放开手，她就消失在了水中。

“不!”安德森冲向她。

她又浮出了水面，挣扎着，咳嗽着，朝他伸出了手，与他十指交握。安德森把她推上了岸。她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像团乱糟糟的海草，黑发像丝绸一样闪着光。惠美子抬起头，黑色的双眸紧盯着安德森。霎时间，她的皮肤凉凉的，不再灼人了。

“为什么要帮我？”

甲烷灯的火焰在街上摇曳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缥缈的绿光下。夜幕已经降临，路灯咝咝作响，逼退着黑暗，被湿气包裹的鹅卵石和混凝土泛着光。夜市中，人们待在蜡烛附近，皮肤因为湿气的原因也微微发亮。

发条女孩又问道：“为什么？”

安德森耸耸肩，庆幸黑暗遮住了自己的表情。他自己也没什么好答案。要是袭击她的人去投诉有这么个法郎和发条女孩，那会引发很多问题，白衬衫会循迹找上他。这样冒险太蠢了，本来他就发现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了不少。他的长相本就明显得要命，而且他遇到女孩的地方，还离弗朗西斯的住处不远，那可会招致更多令人不悦的问题。

安德森不让自己再想那些可怕的后果。他只是和浩森一样有被害妄想症。那匪徒显然磕药磕嗨了，不会找白衬衫的，最多是悄悄溜走，找地方舔舐伤口而已。

不过，这么做还是很愚昧。

惠美子晕倒在人力车上的时候，安德森很确定，她就要死了，他的内心某处甚至感到愉悦，觉得松了一口气，本来，他就后悔为什么要认出她，为什么要违背接受过的训练，然后将自己的命运与她的命途捆绑在一起。

他看向她，她的皮肤褪去了吓人的红晕，也不再如火炉般滚烫。她抓起被划开的破烂衣服，裹住自己的身体，保持着尊严。可惜，真的很可惜，这样身不由己的生物，竟还在紧握着尊严。

“为什么？”她再次问道。

他再度耸肩：“你需要人帮忙。”

“没有人会帮发条人。”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是个傻瓜。”她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移开，动作还一卡一顿，透露着诡异，可这是她如扭结的弹簧恢复原状时显露的基因特征。被划开的罩衫边缘露出她泛着光的肌肤，隐隐透露着她胸部的曲线。她有什么感觉？

她的皮肤泛着光，十分细腻，又十分诱人。

惠美子注意到他在盯着自己：“你想用我吗？”

“不。”他不自在地看向别处，“不必了。”

“我不会反抗的。”她说道。

听着她话里默许的意思，安德森突然觉得厌恶。如果不是今天，如果是别的时候，他可能会出于新鲜要了她，想都不会想。可她把他看得这样低，反而令他反感。安德森勉强地笑了笑：“谢谢，不需要。”

她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外面，望着潮湿的夜景，看着路灯发出的绿光。很难断言她是感激还是惊讶，他的决定对她而言是否有哪怕一点点意义。或许，在恐惧造成的高温里，抑或是在逃脱成功的如释重负下，她伪装的面具曾滑落下来，但如今，她已小心翼翼地锁紧自己的想法，密不透风。

“要我送你去哪里吗？”

她耸耸肩：“找罗利吧，只有他会留着我了。”

“可他不是第一个，对吗？你并不总是……”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文雅的词汇。他看向女孩，并不想把她称作“玩偶”。

她看了过来，随后又望了出去，盯着周围不断移动的景色。甲烷灯罩中发出暗淡的绿色荧光，一团团地照亮着街道，光团周围净是浓重的阴影。他们经过一盏路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安德森瞥见她的脸，上面裹着一层湿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路灯落到他们后头，她的脸也再次隐匿到黑暗之中。

“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惠美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是这样的。”她沉默了下来，“以前我是美志的雇员，我有……”她耸耸肩，“有一个主人，就在公司里，我是他的人。源藤……我的主人弄到一个临时的外国商务豁免，把我带来了泰国。那是份为期九十天的许可证，因为泰国和日本有着友好的关系，所以许可证可通过皇室延期。我是他的私人秘书，要给他做翻译、帮他料理事务……还有陪他。”她又耸了耸肩，虽然安德森看不见，但却能察觉得到。她接着说：“但带我返回日本的成本太高，卖给新人类的飞艇票和你们常人的一样贵。主人觉得把我这个秘书丢在曼谷更划算，所以，那次任务结束后，他就一人回了大阪，有了升级版的秘书。”

“我的耶稣，我的诺亚。”

惠美子耸肩：“他在锚地给我发放了最后一次工资，然后就走了，登上飞艇走了。”

“然后就是现在的罗利？”安德森问道。

她再次耸肩：“没有泰国人想雇新人类当秘书、当翻译。在日本，这样做没问题，甚至很寻常。那边出生率太低了，太缺人手工作。可在这儿……”她摇了摇头，“卡路里市场受管制，大家都在眼红尤泰克斯大米，每一个人都在保护自己的饭碗。可罗利不在乎。罗利……喜欢新颖的东西。”

一股炸鱼味忽然涌向他们，将他们笼罩起来，那味道浓郁得叫人发腻。夜市中，到处都是借着烛光下吃东西的人。他们身子前倾，像是弓着背，吃着面条、章鱼串和一盘盘泰国菜。安德森很想升起人力车的防雨罩，放下遮帘，好让别人看不到她在自己身边，但他还是忍住了冲动。炒锅底下冒着明亮的绿色火焰，那是甲烷燃烧着释放的光亮，环境部自然是对甲烷征过税。人们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在灯光下隐隐地泛着光泽。在他们脚边，一圈柴郡猫随时准备着，等着人施舍剩菜，或是趁人不备盗取饭食。

黑暗里忽然蹿出一只柴郡猫。见到猫影，老顾不得不急忙打了个弯，随后低声用自己的语言咒骂着。惠美子笑了起来，高兴地拍着手，发出令人意外的小小声响。老顾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喜欢柴郡猫？”安德森问道。

惠美子惊讶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吗？”

“在我家，我们巴不得有多快杀多快。”安德森道，“就算是格雷厄姆教徒也会出些蓝钞来买它们的皮，或许这是他们唯一让我认可的事。”

“呃，噢。”惠美子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我觉得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柴郡猫进化得太高级了，自然界普通的鸟类可没什么机会逃开它们的捕杀。”她微微笑着，“想一想，要是他们先造出的是新人类。”

惠美子眼里是顽皮淘气的眼神，抑或是哀伤？

“如果先出现新人类，那会怎样？”安德森问道。

惠美子没有与他对视，反而看向人力车外头，瞧着在用餐者周围打圈转的猫咪：

“基因破解者从柴郡猫身上学到太多了。”

惠美子没有再说什么，但安德森能猜得出她的意思。如果她这种生物先出现，那时基因破解者对他们认识还不够，那么她的生育能力就不会被剥夺，就不会有这种标志性的卡顿动作，就不会有那么明显的物理特征。甚至她可能会被造得更好，就像如今在越南参战的军用型发条人一样——致命且无所畏惧。没有柴郡猫的教训在前，惠美子可能会是更高级的版本，可能有机会替代掉整个人类种族。然而，她就像个基因死胡同，只有一轮生命，和荚叶豆和全营养麦没什么两样。

又有猫影冲过大街，在黑暗中闪烁着，随后渐渐隐入了黑暗。这种高科技生物简直是在歌颂刘易斯·卡罗尔的伟绩：不过是几只飞艇和飞剪船，眨眼间，一整个纲的动物都被消灭了——对上隐形的危险，它们毫无招架之力。

“我们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安德森道。

“嗯，当然。但可能没这么快。”她忽然转变话题，朝在夜色天际线中突出的一座寺庙点头，“是不是很漂亮？你喜欢他们的庙宇吗？”

安德森猜想，她之所以改变话题，可能是不想引发矛盾和争论，又可能是她内心深处害怕他会成功推翻她的那些幻想。他端详着随着人力车前进而不断升高的庙宇——那些加冕大厅和佛塔：“这比格雷厄姆教徒在我家那边建的好看多了。”

“格雷厄姆教徒。”她拉下脸，“他们好在意环境和大自然啊，好关注诺亚方舟啊，可洪水早已经暴发过了。”

安德森想起了海格牧师，想起他满身大汗、因象鼻虫造成的毁灭而忧虑的模样。他开口道：“如果可以，他们会让我们全待在自己的大陆上。”

“我觉得不可能。人类喜欢扩张，喜欢探索新的环境。”

月光之下，庙宇金色的丝线泛着暗淡的光。实际上，世界又在缩小了。只消乘着飞艇或踏上飞剪船，安德森就能到达地球的另一边，然后哐啷哐啷地穿过黑暗的街道——这太惊人。在他祖父母那个年代，即旧扩张时代，就算是在城郊和城市中心之间通勤都难以实现。祖父母常同他讲当年的故事，因为石油紧张，扩张的城市遭到毁灭，他们不得不在附近的城郊四处觅食，翻找着废品和人们遗留下来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要旅行十几千米都算是长途跋涉，可看看现在，看看他……

前方，身穿白制服的人突然出现在巷口。惠美子脸色发白地靠了过来：“抱住我。”

安德森试着甩开她，但她紧抓不放。白衬衫停下来，看着他们靠近。发条女孩抓得更紧了。安德森很想把她推下人力车，自己夺路而逃，但他忍住了，这是他最不该做的事。

惠美子低声说道：“我的存在就触犯了隔离法，我和日本的基因破解象鼻虫一样是不合法的。如果他们看到我的动作，会认出来我，然后把我活埋了的。”她依偎得更近些，眼神里充满恳求，“对不起，求你了。”

安德森忽然可怜起她来，于是伸手揽住了她，虽然她是一堆违法的日本垃圾，但他还是尽一个卡路里男人能给的最大保护，牢牢地搂着她。环境部的人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安德森也报以微笑，快速地点了点头。然而私底下，他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群白衬衫的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有人笑着一边同另一个伙伴说话，一边旋转着挂在手腕上的警棍。惠美子在安德森旁边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挂着勉强的假笑。安德森把她抱得更紧些。

“千万别向我索贿。别是这次，千万别。”

他们的人力车开走了。

在他们身后，白衬衫开始大笑起来，或许是因为法郎和女孩紧紧相拥，又或许是因为完全无关的事物，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已经消失在了远处，他和惠美子又安全了。

惠美子退回身子，还在颤抖着。“谢谢你。”她低声说，“我这么跑出来，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太蠢了。”她把脸上的头发撇开，回头看了看，只见环境部的人正在飞快地往后退。她握紧了拳头。“蠢女人。”她低声道，“你不是柴郡猫，不能随心所欲地消失。”她愤怒地晃着脑袋，让自己牢牢记住这次教训，“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

安德森呆呆地看着她，饶有兴趣。惠美子适合另一个世界，而不是这个残酷而炎热的地方。这座城市终有一天会把她吞噬掉的，这一点显而易见。

惠美子意识到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露出一丝悲伤的笑容：“我想，世事无永恒。”

“是的。”安德森不由得喉咙发紧。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她的衬衣再次敞了开来，露出了她喉咙下方的线条，还有乳沟。她没有躲闪，只是肃穆地回看他。她是故意的，是在鼓励他，还是诱惑是她的本能？或许她根本不能自控。就像柴郡猫能巧妙地追踪鸟一样，诱惑是深深刻在她基因中的天性？安德森不确定地倾身向前。

惠美子没有躲开，反而朝前迎向他。她的嘴唇很柔软。安德森的手从她臀部往上滑，拉开她的衬衫，将手探进去。她轻吟一声，挨得更紧了些，嘴唇微张地欢迎他。她想要吗？还是只是在逆来顺受？她有能力拒绝吗？她的胸部抵着他，双手在他身体上向下游离。他颤抖着，像个十六岁男孩一样颤抖着。难道基因科学家在她DNA里加了额外激素？她的身体太叫人陶醉了。

管不上大街，管不上老顾，什么都管不上了，他将她拉过来，抬起双手，然后罩住她的乳房，握住她完美的肉体。

在他的手掌下，发条女孩的心跳像一只蜂鸟在嗡鸣。

第11章

在贾迪心中，对潮州华人是有几分敬仰的。潮州工厂规模庞大，经营良好。他们搬迁至泰王国已有数代人之久，而且对童女皇陛下忠诚。他们和从马来亚移来的华人难民不一样，马来亚华人割断了与家乡的联系，逃难到这里，未免悲惨。若是马来亚华人能有潮州人一半的智慧，他们早就皈依了伊斯兰教，融入泰王国，成为这块大织毯中的一针一线。

和潮州华人不同，马六甲、槟榔屿的华人，还有西海岸的华人，总是自视甚高，认为自己会因原教旨主义的盛行而受牵连。如今，他们却祈求泰王国，希望他们的潮州姊妹向他们施以援手，因为仅仅凭借自己的智慧，再也不足以生存下去。

马来亚华人的愚昧之处，正是潮州华人的智慧所在。潮州人已经与泰国人无异。他们讲泰语，取泰国名字，或许他们内心深处，还留着华人的根，但他们已经是泰国人，而且对泰王国效忠。据于此，贾迪总会认为，潮州人和自己是同族，而不是阿卡拉特之流，更不是阿卡拉特贸易部的爪牙。

因此，贾迪对他们会心存恻隐之心。无论这些穿白色长衫、身着松垮的棉布裤子、拖拉着凉鞋的潮州商人在他面前如何高视阔步，向贾迪抱怨自己的厂子因为超出煤炭使用限额就被关停，还是向贾迪哭诉明明该缴纳的钱一分都没少给，然后指责他无权关闭整个工厂，贾迪都会表露出他的同情。

某个商人甚至咒骂他为“王八蛋”，虽说贾迪明了这个称呼在汉语里含有辱骂之意，令人惊讶，贾迪都对他怀有怜悯之情，对他的情感宣泄表示宽容。华人骨子里就有一种热血，有时候会情绪失控，而这一点，是泰国人不能纵享的权利。

总之，贾迪同情他。

但贾迪绝不会容忍咒骂他的同时，还拿手指在他前胸戳来戳去。因此，现在，贾迪正踩在这位商人的胸膛上，手拿黑色警棍，顶着他的喉咙，教育他白衬衫需要尊重。

那位商人的喉咙处发出咕嘟声，挣扎着要摆脱。贾迪拿警棍碾压他的喉咙，不让他动弹。贾迪看着他：“煤炭限量供应，你该知道的，曼谷就要淹没了。你用的煤炭几个月前就超过供应量了。”

“嘎啊。”

贾迪听到这回应，思忖着，然后摇头：“不行，我觉得，我不能让你继续开厂了。拉玛十二世陛下已颁布法令，童女王陛下也明意支持，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将这座天使之城弃之不顾，不会任由它被上涨的海水吞没。之前缅甸军入侵，大城府的那些孬种弃城而逃，我们绝对不会。海水可不是入侵的兵士，我们一旦投降，就永远无法将他们击退。”贾迪瞥了一眼冷汗直流的潮州商人，“我们必须人尽其责，我们都要斗争，像烈血暹士村民一样去战斗，不让海水涌向我们的街道，你觉得不是吗？”

“嘎啊。”

“很好。”贾迪露出微笑，“很高兴你能明白。”

这时，某个人进门，然后清了清喉咙。

贾迪抬头，循声看去，压住自己的不悦，说道：“你好？”

清嗓子的是一位士兵，士兵身穿崭新的白衬衫，恭敬地说道：“贾迪先生。”接着，士兵头压低，双手合十，行合十礼，“很抱歉打断您。”说话时，士兵仍保持合十礼的姿势。

“怎么了？”

“普拉察将军要见您。”

“我现在很忙。”贾迪说道，“我们这位朋友终于冷静下来，愿意理性地和我谈谈了。”贾迪看着商人，和善地笑着。

年轻士兵回道：“我要告诉您……将军说……”

“说。”

“将军让我告诉您，让您——对不起——让您这个‘好大喜功的浑蛋’滚回环境部。立刻回去，不得有误。”贾迪听了皱起眉头。“如果您没有扭簧单车，你可以骑我的回去。”

贾迪苦笑：“啊，嗯，那好吧。”他收起踩着商人的脚，然后朝坎雅点头，“中尉？你是不是可以跟我们这位朋友讲讲道理？”

坎雅面露困惑：“出什么岔子了？”

“看来普拉察将军恼羞成怒，少不了要跟我咆哮了。”

“我要不要跟您一起？”坎雅瞥了商人一眼，“明天再教训地上这只蜥蜴也不迟。”

看着坎雅担忧自己的安危，贾迪露齿而笑：“不必担心我。你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要是他把我们流放到南部，让我们以后的日子都去看守黄卡人，我会告诉你的。”

士兵和贾迪走向门口，商人见状，又鼓起勇气：“你今天这样待我，我定会要了你的命，浑蛋!”

坎雅的警棍重重落下，然后传来了商人如狗吠般的惨叫声。贾迪听着，继续向前走去。

工厂外，阳光倾泻而下。方才处理那个商人，已是让他汗流浃背。此刻，太阳炙烤着大地，让人觉得难挨。他待在椰子树树荫下，等着将军的传信人把车子推过来。

一会儿，这位年轻士兵回来，看着贾迪满脸的汗水，露出担忧的神色：“您想要休息一下吗？”

贾迪笑了：“不用担心我，我只是上了年纪。刚才那个浑蛋不好对付，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斗士了。不过等天气凉爽一些，我就不会这样流汗了。”

“您打过很多胜仗了。”

“有一些吧。”贾迪露齿而笑，“我受训时，天比这热多了。”

“您的中尉可以代您做这些事情。”士兵说道，“您不必再这么辛劳了。”

贾迪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眉，摇头：“那我手下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变懒了。”

士兵喘着粗气，说道：“任何人都不会这样认为。永远不会。”

“等你当了上尉，就会更理解我一些。”贾迪纵容地笑着，“当你事事亲力亲为，你的下属才会对你尽忠。让下属们浪费生命给我的曲柄扇上发条，让他们拿棕榈叶给我扇风，让我过得更舒适些，这些事我不会做的，我不是贸易部那些浑蛋。虽然我管着我的下属，但我和他们都是兄弟。以后你做了上尉，答应我，你也要待下属如兄弟。”

士兵眼睛里闪烁着，他再次行合十礼：“是，先生。我不会忘记。谢谢您。”

“乖孩子。”贾迪迈开腿，跨上士兵的单车，“等中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她会骑双座单车送你回去。”

贾迪骑着单车，淹没在车流里。在这炎热的季节里，没有雨水，路上人并不多，只有少数的疯子或是踌躇满志的人，才会跑到这阳光直射的室外。至于其他人，则都躲在有遮檐的拱门里，又或是有顶棚的小巷子里，这里是售卖蔬菜、炊具还有衣物的集市。

经过帕那空区时，贾迪双手松开手把，向着城市之柱神殿行合十礼，向着曼谷的宗教中心默诵经文，企盼它矗立不倒。当年就在这座神殿里，拉玛十二世陛下首次宣告，泰王国不会离弃曼谷，不会任由上涨的海水将它淹没。这时，神殿里僧侣为曼谷祈福的经文传诵声音传来，给贾迪带来了一丝平和。贾迪再行三次合十礼，经过神殿的其他人也都在行合十礼，那场景像是一条涌动的河流。

一刻钟后，贾迪来到环境部。环境部有数座办公楼，建筑外墙均用红瓷砖铺就，屋顶从繁茂的竹子、柚木和雨树环绕中倾斜而下。环境部外围筑有白色高墙，墙上喷绘着迦楼罗[1]、印度神狮，一起防卫着环境部，只是白墙已为雨水侵蚀，生起了霉菌和青苔，显得有些斑驳。

贾迪曾和几个人一起乘飞艇巡视曼谷，所以曾在空中审视过环境部建筑群。那时，环境部还在侪颜努赤的领导之下，整个环境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在那时，瘟疫在全世界肆虐开来，各地庄稼大面积枯死，瘟疫蔓延速度之快，以至于无人知道他们能否度过这次灾难。

侪颜努赤清晰记得瘟疫暴发之初的情形，没有多少人敢声称自己能记得。那时，贾迪还只是一个新兵，他庆幸自己为侪颜努赤效命，不过只是负责文件派送。

侪颜努赤明白这场灾难危及之广，也明了他该采取何等措施——封锁边境、孤立政府的几个部委、清扫普吉府和清迈——他都一一采取了坚决的措施。当北部丛林瘟疫暴发，他下令毁林，大火烧啊烧。侪颜努赤和国王陛下同乘飞艇巡视，贾迪有幸同往。

那时，泰王国只是在做清理工作。农机公司、帕卡公司以及其他外国公司，将抗瘟疫作物种子运至泰王国海岸，要求从中获取高额利润。而泰王国那些深爱母国的基因破解者，早已开工试图破解这些卡路里公司的抗瘟疫产品。缅甸、越南、高棉早已在灾荒中沦陷，而他们则在竭力解决泰人民的温饱。农机公司及同类公司因泰王国侵犯自己的知识产权，而威胁施行种子禁运。但泰王国还是活下来了，冲破一切困难，终归是活下来了。很多国家都在卡路里公司铁骑的践踏下覆灭，但泰王国矗立不倒。

种子禁运!侪颜努赤笑了，禁运正中他下怀。泰王国本欲实行闭关锁国了。

于是，泰王国在边境筑起高墙。这些高墙，不曾在石油危机中筑起，也不曾在内战中、在封堵饥饿难民时筑起。如今，这些高墙却成了抵抗外界攻击泰王国的最后屏障。

迪只是新兵，环境部熙熙攘攘，繁忙似拥挤的蜂巢里的蜜蜂。白衬衫来回奔波于办公室和大街小巷，忙于将各种危险物品贴上“有害”标签。环境部工作之迫切，超过了任何部门。瘟疫的袭击不会等任何人做准备。即使在外围区发现一只基因破解象鼻虫，泰王国的响应时间也只有几个小时。白衬衫第一时间踏上扭簧火车，在乡间穿梭，奔往重灾区。

每经历一些节点，环境部的办事范围都在扩大。瘟疫只是对泰王国存续的最近一次侮辱。此前，海平面上升，白衬衫只得建起大坝和防波堤。之后，因为需要监控电力合同签订，监管污染份额交易，惩戒违反气候法规行为，白衬衫被赋予甲烷气捕捉和生产的行政审批权限。再后来，白衬衫要负责监管鱼体内毒素积累，确保渔业健康发展。渔业是泰王国卡路里供应最后的宝藏，由于法郎卡路里公司采取了内陆式思维，对泰王国渔场的侵袭只是零散性的，反而成了对泰王国的馈赠。时间再往后推移，白衬衫则要负责监控病毒、细菌暴发，保证泰国人民身体健康——H7V9， b型、c型、d型疥病，发绀穗病，咸水贝类感染病，而且感染贝类的病毒变体会轻易地从水域传到内陆，诱发疱锈病暴发。白衬衫的履职从不停歇。

贾迪骑着单车，经过一位售卖香蕉的妇女。他不禁跳下车子，买了一根。这里的香蕉是环境部试验原型的新品种，这些香蕉树生长迅速，可以抵制麦运嫦瞒的虫卵，这些黑色的幼小虫卵能够使香蕉花染病，在本来就恶劣的环境下，香蕉便不会再结果。他一边推着车子，一边剥开香蕉皮，吃了起来，吃相一度贪婪，他多希望，自己能有时间来真正享受一顿饭。他吃完，将香蕉皮扔到雨树树干下。

一切生命都会产生废物，活着本身会产生成本，造成危害，并且带来垃圾处理问题。因此，环境部总是处在所有生命活动的中心。普通大众产生的废物，他们都要去调减、引导、监管，他们中有些人目光短浅、贪得无厌，为了谋取短期利润，甚至不惜以他人生命为代价。

环境部的标志是一只“龟眼”，取目光长远之意。他们懂得，任何廉价取得或是快速得来的事物，都带有潜在的风险。如果有人称环境部为“王八部”，甚至，那些要无限量生产扭簧踏板车的潮州华人，因遭受白衬衫的阻挠，而称环境部为“王八蛋”，那就这样吧。如果那些法郎嘲讽环境部行动像乌龟一样滞缓，那就这样吧。泰王国倚靠环境部而得以苟延残喘，而贾迪，对待泰王国往昔的尊荣，怀有敬畏。

现在，贾迪在环境部大门口，停下车子，跨下身来。一个男人对他怒目而视，一位妇女则转身离开。即使在他自己的环境部，他努力保护的人，却拂袖而去，也或许就只是在这里，人们才会如此吧。

贾迪苦笑，推着车子，穿过大门的警卫。

环境部大院里，仍是人来人往，与他初入伍时却已是大不同。墙壁上开始生霉，大楼上爬满了藤蔓，墙壁似乎不堪重压而开裂。一株古老的菩提树斜倚在一处墙上，它正在腐烂，申述着环境部的失败。这株菩提树已斜倒十年之久，腐烂着，其他植物也早已枯死，所以与周遭的环境也很调和。环境部整个透露着残败的气息，似乎是丛林——这大自然的雕刻作品——在抢夺曾属于它的地盘。如果人们不清理掉环境部院子道路上的藤蔓，他们都会因染病而永远消失。在以前那个时代，人民视环境部为英雄，见到环境部官员就会三次单膝跪地，像膜拜僧侣一般崇敬他们。单单他们的白色制服就能唤起人们的尊崇和敬爱，那是一个不同的年代。如今，贾迪看着这些平民百姓，他们一看见自己经过，就会疾步走开，躲得远远的。

贾迪现在充当的角色就是一个恶霸，他心酸地这样想着。他就是一个徜徉在水牛间的暴徒，想慈善待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扬起手中的长鞭，用恐惧支配他们。环境部上下都实行高压策略，至少，对那些清楚泰王国所面临威胁的官员，那些认为地面上喷绘着的白色警戒线应该继续起作用的官员而言，高压政策势在必行。

我是一个恶霸。

贾迪长叹一口气，然后把车子推到行政楼前。办公楼如今急需粉刷，而财政预算却一年比一年少，因而只能作罢。贾迪看了一眼大楼，想着环境部是由于过度扩张，还是因为取得了盛极一时的成功而面临危机。泰国人民已经丧失了对外部世界的恐惧。环境部预算在紧缩，而贸易部预算却在增加。

贾迪在办公室外找到一个座位坐下。白衬衫官员走过，对他视而不见，动作却又小心翼翼。自己在普拉察将军办公室外等待这件事，就该给他带来满足感，因为带官衔的召见贾迪并不是常事。他此前做过一件正确的事，就那一次。这时，一名男性走近，犹犹豫豫，然后向他行合十礼。

“贾迪先生？”

见贾迪点头，这位年轻人笑了，他头发剃得很短，眉毛颜色也很淡——他刚从寺庙还俗回来。

“先生，刚才就盼着是您来着。”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贾迪一张小卡片。卡片的图画是古老的素可泰风格，描绘的是一位年轻拳手，他脸上流着血，正把对手打倒在擂台上。画中人的面貌并非写实，但贾迪看到这张照片，还是忍不住微笑。

“你从哪里弄的？”

“我在现场看了那场擂台赛。在那个乡村。当时我才这么高——”年轻人张手在自己的腰处比画着，“也就到我的腰这么高，有可能还要矮。”年轻人毫无意识地大笑，“我受到您的鼓舞，才想成为一名战士。当时，迪萨卡把你击倒在地，您满脸是血，我以为您要不行了。我觉得您的体格比他小多了，他的肌肉……”年轻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我记得，那一场打得不错。”

年轻人露齿而笑：“是的，先生。我当时想着，以后我也要成为一名斗士。”

“看看你现在挺拔的样子!”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啊，嗯。当战士比我想得要难。我以前觉得……可是……”他顿了顿，“您能在上面签个字吗？在这张卡片上？麻烦您了。我想把卡片给我父亲，他很欣赏您打的那些擂台赛。”

贾迪微笑，然后叹气：“在所有的拳击对手中，迪萨卡不是最聪明的一位，不过他很强壮，我很希望每次比赛都和那次一样利落。”

“贾迪上尉。”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要是您和您的仰慕者已经交流完了……”

年轻人再次向贾迪行合十礼，然后跑走了。贾迪看着年轻人小跑离开，想着或许新一代人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无能之辈。或许……贾迪转过头，面向将军：“他只是个孩子。”

普拉察凝视着贾迪。贾迪露齿而笑：“我拳击打得好，您也不能怪我。那几年也是环境部赞助我打拳的。我觉得那些年我给你赚了不少钱，而且，很多人也是慕我的名来投奔您的，将军先生，长官。”

“别在这儿喊我‘将军’，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别跟我客套。进来。”

“是，长官。”

普拉察苦笑，摆手势示意贾迪进门：“进来吧。”

普拉察关上门，然后在他宽大的红木桌子前坐下。头顶上，一台曲柄风扇漫不经心地抽打着空气。房间很宽敞，百叶窗是拉开着的，光可以打进来，却可以避免绝大部分阳光直射。顺着百叶窗的窗隙看去，就是环境部破败的地面。在大楼外面的一堵墙上，喷绘着各种油画和照片，有一张是普拉察和环境部干部毕业班合影，还有一张是侪颜努赤，当代环境部的创始人。还有一张是童女皇，坐在皇位上，看上去如坐针毡。在这面墙的角落里，有一张是僧侣神殿，里面摆放着焚香和万寿菊，用来供奉佛陀、帕·皮卡奈特与帕·色武布。

贾迪情不自禁地向神殿行合十礼，然后才察觉自己正坐在藤椅上，面对着普拉察：“你从哪里弄来的那张班级合影？”

“嗯？”普拉察回过头，“啊，我们那时候还很年轻，对吧？我从母亲的一些物品里看到的。这些年她都收藏着，放在衣柜里。谁会想到这位老太太感情如此丰富呢？”

“能看到她的这一面是件好事。”

“锚地的事情，你过火了。”

贾迪看向普拉察。小报散乱地堆在桌上，在曲柄扇的吹拂下沙沙作响——《泰国晨报》《一针见血》，还有《经理报》。很多报纸的封面都是贾迪：“这些报纸的报道可不是这么说的。”

普拉察愤怒地看着贾迪，然后把这些报纸都丢进堆肥桶。“报纸宣扬英雄，这样才能有销量。不要相信什么把你捧成‘打法郎之虎’之类的。法郎对于我们的未来至关重要。”

贾迪看向大楼外墙上导师侪颜努赤的图片，就喷绘在童女皇的图片之下：“我想他不会同意你的观点。”

“时代变了，我的老朋友，人们都想要你的脑袋。”

“你会摘掉给他们吗？”

普拉察叹气：“贾迪，我们已经认识多年，我很清楚，你是个战士。我也知道你有一腔热血。”见贾迪要争辩，普拉察抬起一只手，“对，你也有一颗仁慈之心，就和你的名字一样[2]。可是，你太鲁莽，一点儿也不冷静。你以制造冲突为乐。”普拉察咬紧嘴唇，“如果我指挥你，你会反抗，如果我惩治你，你还会反抗。”

“很多人受到了冒犯，不仅仅是那些愚蠢的法郎。空运货物的不仅仅是法郎，我们的利益涉及很广——泰王国的利益。”

贾迪审视着将军的桌子：“原来环境部检查货物，只是为他人之便，我之前都不知道这个。”

“我在和你谈道理，我手上的‘老虎’够多了。疱锈病、象鼻虫、煤战、贸易部渗透、黄卡人、温室气体排放限额、发绀穗病……而你现在还要给我添乱。”

贾迪抬头问：“是谁？”

“什么意思？”

“我惹怒了谁，让你吓得要尿裤子，都来让我停止战斗了？贸易部，对不对？贸易部的人抓住你的卵蛋了？”

普拉察一阵沉默：“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也是好事。你都不知道在跟谁作战，当然不能去打。”普拉察把一张卡片从桌上滑到贾迪面前，“今天传过来的，就在门缝底下发现的。”普拉察的眼睛锁住贾迪的目光，使他不能再看向其他地方，“就在办公室，在环境部的大楼里。你懂吗？有人渗透到环境部了。”

贾迪将卡片翻转过来。

尼沃特和苏拉特这两个孩子品性都不错，今年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斗士。有一次，尼沃特回到家，鼻子上挂着彩，却目光炯炯地跟贾迪说道，他光荣地打了一架，虽然被狠揍了一顿，但他要继续训练，等着下次拿下那个浑蛋。

沙雅看到孩子如此好斗，感到十分绝望，她怪罪贾迪总是给孩子灌输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苏拉特整日跟在尼沃特屁股后面，怂恿他，说没人是他的对手，他就是老虎，是强者中的强者，说他会统治曼谷，然后为他们所有人带来荣耀。苏拉特自称是训练师，总是嘱咐尼沃特下次出手要更凶狠些。而尼沃特则不怕打架，他什么也不怕，因为他才四岁。

见到这种情形，贾迪就会痛心不已。他打过泰拳，那次站在泰拳擂台上，他胆怯过一次。而在他的日常工作中，他多次感受到恐惧。恐惧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是环境部挥之不去的阴霾。除了惊恐，还有什么力量能让泰王国封锁边境、焚毁城镇？还有什么势力能让泰王国屠杀五十万只鸡，然后大片地填埋在干净的土地下面，再撒上一层层碱粉呢？当吞武里病毒暴发，他和部下只佩戴了简陋、不起任何保护作用的米纸面罩，把死鸡铲进巨大的坟冢，恐惧就像鬼魂一样萦绕心头。吞武里病毒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传播到曼谷了吗？感染还会继续蔓延吗？传播速度会加快吗？他们最终会因此丧命吗？任务结束，他和下属被隔离三十天——他们只能与恐惧为伴，等待着死亡的噩耗。贾迪所在的环境部，应对不了所有的威胁，这让他时刻都处在惊惧之中。

贾迪畏惧的自然不是战斗，也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是不确定的东西。令贾迪焦心的是，尼沃特对伺机而来的威胁一无所知，而这些威胁已经在吞噬着他们。很多事情，现在只能静观。贾迪崇尚行动，他在拳击场上搏斗，戴着他的幸运符，这个符是受到阿加恩·诺帕顿庇佑的，他在白寺求的；在北碧府，贾迪拿着他的黑色警棍，阔步冲进人群，单枪匹马地镇压暴乱。

然而，真正的斗争是潜伏在暗处的战争：那年，他的父母感染了疥病，咳出了肺叶，然后粘连在了牙齿上；那年，他姐姐和小姨子感染了发绀穗病毒，双手肿胀、开裂，像是花椰菜。后来，环境部从中国盗取基因图谱，然后研制出抗病毒药物，但是并不能根治。泰王国每日向佛陀祷告，不断练习着“勿牵挂”之道。他期盼两个姐姐能够获得重生，不会再像现世一样，手指肿成木棍，在关节处断掉了。他们向佛陀祈祷，等待着。

尼沃特根本不理解恐惧，这才是贾迪的焦心之处，而这也是苏拉特训练他的效果。令贾迪更痛心的是，他却不能妄加干涉，只能咒骂自己。为什么他非得毁掉孩子们战无不胜的幻想呢？非得这么做的为什么是他呢？他憎恨这个角色。

贾迪并没有打破孩子的幻想，相反，他和孩子们扭打在一起，高呼着：“哈，你们是曼谷虎之子!你们非常勇猛!比我厉害多了!”孩子们兴奋地大笑，再次朝他发起进攻。贾迪总是故意输给两个孩子，并向他们演示他从泰拳场上学到的拳击技巧，那些街头斗士必须习得的技巧。街头格斗没有固定规则，冠军也要学会这些技巧。他教他们如何格斗，因为他只懂打斗。至于另一件事——等待未知世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让他们做到未雨绸缪。

当贾迪翻过普拉察递给自己的卡片时，他心里就在念着这些。他的心绷得紧紧的，那感觉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自己的身体，坠着自己的五脏，掉落到一口大井，只留下自己的一具外壳。

沙雅。

沙雅蜷缩在墙边，眼睛被蒙住，手被绑在身后，脚踝处也被捆住，瘫在身前。后墙上写着“致敬环境部”，这几个字字迹潦草、呈棕红，那必定是用鲜血写成的。沙雅的脸颊处有淤伤。她穿着的是那条蓝色长裙，她就是穿着这条长裙，为贾迪做了咖喱配青菜浇头的早餐，然后笑脸送他出门。

贾迪怔怔地注视着这张照片。

贾迪的儿子都是斗士，但他们却不懂这种斗争，就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该如何打这场仗。一个不露容貌的敌人，伸出魔爪，抚着贾迪的下巴，扼住了他的咽喉，低语道：“我可以伤害你。”他都没有露脸，甚至都没有声明自己是敌人。

起初，贾迪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勉强地问道：“她还活着吗？”

普拉察叹了口气说：“还不知道。”

“谁干的？”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如果我们知道，早就把她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了!”普拉察愤愤地揉搓着脸，然后瞪着贾迪，“我们多次收到投诉你的信，各个地方的都来投诉你，可我们根本搞不清投诉方是谁!这次绑架可能是任何人。”

一阵新的恐惧袭来。“我的几个儿子呢？”他一跃而起，“我必须——”

“坐下!”普拉察猛地越过桌子，攫住他，“我们已经派人去你孩子的学校了，派的是你的人，是你忠实的部下，也是我们唯一能信任的人。他们都安全无恙，正被送来环境部。你必须冷静下来，考虑一下你的处境。我们不想任何人做出草率的决定。我们都希望沙雅活着回来，平安无事。如果事情搞大，有人就会难看，那么送过来的，就只能是沙雅一片一片的血肉了。”

贾迪注视着躺在桌上的照片，然后站起身来，不停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一定是贸易部的人。”贾迪回想起在锚地的那晚，他和他的白衬衫下属在锚地查货，有个人一直在老远处盯着他们，他看起来泰然自若，还一脸鄙夷的样子。吐出一片蒌叶[3]，仿佛是在吐血，后来溜进了漆黑的夜色。

“是贸易部无疑。”

“也可能是法郎，或者是粪肥王——他不喜欢你，因为你老不休战。也有可能是其他黑帮老大，你打击走私，让他们损失钱财。”

“他们绝不会这么卑鄙。一定是贸易部。那晚有个人——”

“别说了!”普拉察猛地一拍桌子，“每个人都可能干这么卑鄙的事!你这么快就给自己招了这么多敌人。一个职位跟我差不多的昭批耶都在皇室抱怨你。任何人都有嫌疑。”

“你在怪我？”

普拉察叹道：“这时候怪谁都没有任何意义。已经这样了，你已经树敌了，而你得到了我的首肯。”普拉察双手捂着头，“我们需要你发布公开道歉声明，说些能安抚他们的话。”

“不可能的。”

“不说？”普拉察苦笑道，“收起你那愚蠢的骄傲吧。”他用手指了指照片上的沙雅，“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自从上次扩张时代以来，我们还没见过这样的浑蛋。为了钱，为了财富，他们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普拉察苦笑，“现在，我们依然有希望把沙雅救回来，你要是继续这样肆意妄为，”他摇摇头，“他们铁定会杀了她。他们是畜生。”

“你要为锚地的事公开道歉，我还要降你的职。你会被调到别的地方去，有可能是去南部，去审核黄卡发放，管理那边的拘留营。”普拉察嘘了口气，又端详起那张照片来，“我们谨慎行事，而且够幸运，那么，兴许沙雅就能回到你身边。”

“别这么看着我，贾迪。倘若你还在泰拳场，我一定会把所有钱都押在你身上。可这次的斗争不一样。”普拉察身子往前靠了靠，几乎恳求地说道，“求你了，照我说的做。你处在风口浪尖，低头吧。”

[1]迦楼罗是古印度神话传说中记载的一种巨型神鸟，在印度教中是三大主神之一的毗湿奴的坐骑。

[2]贾迪英文名为Jaidee， Jai意为“心”。

[3]东南亚人爱嚼槟榔，他们吃槟榔的方式是用抹上蛎灰的蒌叶，把切成小块的槟榔果，外加许多的香料包起来。

第12章

他妈的谭浩森怎么知道锚地的货会被突袭清理？他又怎么能预见，即使贿赂“曼谷之虎”也是枉费？浩森想起与安德森见面的情景，不禁皱起眉头。在安德森这个面色苍白的怪物面前，浩森蹲伏着，然后磕头表示顺从，仿佛在跪拜某路神仙。安德森却对着他一顿臭骂，疾风骤雨般地把各种报纸扔在他头上。报纸头版报道的都是贾迪·罗亚那苏。浩森暗自咒骂：“曼谷之虎”，简直就是泰王国人眼中的那些恶魔。

“先生……”谭浩森试图解释，却被安德森打断。

“你不是跟我说，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他怒吼道，“让我不解雇你，那你给我个理由!”

受到这样的羞辱，谭浩森缩作一团，强忍着不去回嘴。他尽力不让自己丧失理智，说道：“先生，所有人都有损失。一定是卡莱尔&桑公司安排的。卡莱尔先生和贸易部长阿卡拉特关系不一般，而且他一直招惹白衬衫，总是侮辱他们……”

“别转移话题!新的海藻槽上周就该清关了。你说该贿赂的都贿赂到了，却只是在给自己敛财。跟卡莱尔有什么干系？明明就是你搞的鬼，全是你的错。”

“先生，是‘曼谷之虎’干的。他的存在就像是自然灾害，和地震、海啸没什么两样。我预测不了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这您不能怪我……”

“你整天骗我，真让我恶心。你觉得我是法郎，我就很蠢？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怎么记账？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怎么暗箱操纵，怎么骗我，怎么偷偷摸摸地……”

“我没骗您……”

“别跟我解释，别给我找借口!你说的话全是狗屎!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怎么思考，你怎么想。我只要结果。一个月内，你给我把生产线可靠性提高到百分之四十，要不然你就滚回黄卡人塔楼吧。你自己选。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不行你就等着被炒吧，我会再找个管家。”

“先生……”

“听不明白？”

谭浩森苦涩地低头，瞅着地板，他庆幸这个怪物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当然，安德森先生，我明白。我会照您的吩咐去做……”

浩森还没说完，洋鬼子就夺门而出，怒气冲冲地离开办公室，留浩森一人在屋里。受到这番羞辱，谭浩森气急败坏，他想直接把硫酸泼到保险箱上，然后偷走工厂的技术蓝图。他满腔怒火走到供应柜，才渐渐恢复了理智。

倘若灾难降临工厂，或者保险箱被盗，安德森首先会怀疑他。如果他想在这个新国度存活下去，就不能再让自己留下半点污名。白衬衫不需多少借口就能吊销黄卡，将这些华人乞丐一脚踢回边境另一边，让他们落入原教旨主义者手中。他必须得有耐心，必须得在这个“他妈的”工厂多待一天。

因此，谭浩森鞭笞着手底下的工人，即使工厂的修复花了不少资金，即使这部分支出会让工厂大出血，他甚至动用了靠自己贪污所得的小金库，然后打蜡、垫木。这样，安德森先生的要求就不会变本加厉，这个洋鬼子就不会毁了他。他带着手底下的工人在生产线做实验，拆除陈旧的驱动链，然后在城市中搜寻能用作转轴的柚木。

谭浩森让笑面陈向所有黄卡人散布消息，称如果有人发现扩张时期坍塌的房屋，并从废墟中挖掘出可用的建筑材料，便可拿赏金。等雨季到来，新的柚木便可走河运运至工厂，制成转轴后，生产线便可投入全面生产。所以在此之前，他们要找到这些材料。

浩森咬着牙，一脸沮丧。所有的事都快成了，而现在，还有一条从未运转过的生产线、一群从没做成什么事的人，他的命运却系于此。他要耍手腕，施最后一计。老顾平时与浩森暗通消息，他因此得知安德森先生工作外的一些私密。他知道安德森先生到访的每一处地方，知道他去造访过曼谷的哪些图书馆，拜访过哪些曼谷老家族，还知道他迷恋种子。现在，他要去告诉那个“他妈的”恶魔这些。

可突然发生了一件古怪至极、骇人听闻的事。一得知消息，老顾就急着跑来告诉浩森。有一个发条女孩，一个非法入境的基因垃圾，竟让安德森先生醉酒般追求她，让他根本无视法律。老顾还窃窃私语道，安德森先生跟这个发条女孩同床，还不止一次，已然是着了魔。

真是难以置信，令人作呕，却也有利可图。

不过，若是安德森先生真要赶自己出工厂，这一武器可要留作最后的手段使用。现在暂且还是让老顾盯梢，多收集些消息，否则事情败露，反而会丢了饭碗。起初谭浩森派给老顾这一任务，就是担忧这一天的到来。他不能让愤怒冲昏头脑，然后浪费掉这一筹码。所以，即便是颜面扫地，浩森还是要像只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讨洋鬼子欢心。

浩森愁眉紧锁，跟着科特穿过车间，来到工厂某处。有人正在抱怨。又是一个难题，总是出现更多难题。

修复工作开展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工人们把能源链从车间地板下卸下，然后拖拽出来，重置参数。在车间远端，九个僧侣在吟诵经文，拉起泰王国的“神线”，他们管这些叫白线，恳请那些在收缩时代因愤慨于泰王国为法郎服务的亡魂不要再闹鬼，不要再阻碍工厂的正常运转。看着这些僧侣，想着因此付出的开支，谭浩森不由得皱起眉头。

“又出什么问题了？”谭浩森从切压机边挤过，从生产线底下钻过来。

“在这儿，先生。我带您去看。”科特回答。

空气中，海藻散发出一股咸咸的、热腾腾的潮湿臭气，而且变得更浓稠。浩森和科特站在湿漉漉的槽子之间，科特指向海藻槽，足足有三十多个敞口海藻槽。槽中的水面上都撒着海藻，海藻上漂着一层墨绿色浮脂。一名女工正拉着网扫过水面，撇起表层的浮脂。然后，女工将浮脂抹在一个人型大小的滤网上，然后拉动麻绳，将过滤网升到高处，在头顶，已经有数百个类似的过滤网。

“是海藻槽。”科特说道，“都被污染了。”

“嗯？”浩森看了一眼海藻槽，收起他的不悦，说道，“怎么回事？”

如果海藻槽没被污染，表层的浮脂厚度该超过十五厘米，呈蓬松状，颜色为深绿色，如叶绿素般充满生命力，并散发出海水和生命的魅惑气味。水滴会从半透明槽的两侧溢出，缓缓流到车间地板上，将地板浸湿，待蒸发后留下白色的盐渍花。如彩条般的活海藻缓缓流进下水道，通过锈红色的铁质下水道盖孔，然后隐没在黑暗中。

这批海藻中有含有猪DNA，还有些其他的成分……可能是亚麻吧，浩森思索着。耶茨先生生前一直相信，亚麻是海藻发挥作用的关键，在亚麻的作用下，海藻才能产生有效的浮脂。不过，浩森更偏向于添加猪蛋白。猪能给人类带来幸运，因而添加了猪蛋白的海藻也能给人类带来幸运。但使用猪蛋白却一直产生问题。

科特站在浩森身边，赔着笑，却是一副慌张的样子。科特告诉他，好几个培养槽海藻产量降低，而且海藻色泽暗淡，发出一股鱼腥味，那味道就像是虾酱。那些没污染的活性培养槽则散发出一种咸咸的、有生机的气味。

“班亚特说过不能用猪蛋白的，我们该等新培养槽清关送到工厂再开工的。”

浩森尖锐地笑着，摇着头：“不会有新培养槽的，锚地卸下的货，那个‘曼谷之虎’都会给烧掉。我们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可这些培养槽已经污染了呀，这些海藻可能携带病菌了，会污染其他培养槽的。”

“这么确定？”

“班亚特说……”

“班亚特自己都被巨象踩死了。要是我们生产线不运转起来，法郎就会把我们扔到大街上饿死。”

“可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五十个泰国人在觊觎你这份活儿？还有一千个黄卡人也在等着，你知道吗？”

科特闭嘴。

浩森皱眉，一脸阴郁：“赶紧让生产线运转起来。”

“要是有白衬衫来审查，会发现海藻液不纯的。”科特伸出几根手指，抹去培养槽边沿的暗灰色浮沫，“浮脂不该是这种颜色的，原来比这亮多了，而且没有沫沫。”

浩森表情扭曲地看着眼前的培养槽：“不动工生产，我们要挨饿。”

浩森再欲张口，却看到一个女孩跑进车间，那女孩是迈。

“先生，工厂来了个人，要见您。”

浩森不耐烦地看着迈：“这人是有新转轴的消息吗？也许是从寺庙偷砍的柚木？”

迈看见浩森如此亵渎佛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紧接着又闭上。浩森却毫不在意：“要是这人跟转轴没关系，我没时间见他。”浩森转身面向科特，“你能把水放掉，刮干净槽子里面吗？”

科特耸肩，而又不置可否：“这方法确实可以尝试，先生。可班亚特说过，我们得有新的培养液，要不然就不能重新开工。因为到时候，我们还得用这些污染槽里旧的营养液，最后还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不能筛一下，就是过滤一下？”

“海藻槽和营养液是不能完全清洗干净的，到最后，还是会成为病菌携带体，污染其他海藻槽。”

“最后？最后才会这样？最后？”浩森怒目而视，“我管不了‘最后’，我要的是这个月的产量。工厂不能动工，我们不会有机会工作到你说的这个‘最后’，你会被遣送回吞武里，回去挑拣鸡肠子，还得祈祷你别感染禽流感。而我，就会被扔进黄卡人塔楼。别去担心明天，去想想安德森先生今天会不会把我们扔到大街上吧。动动你的脑子!想办法让他妈的海藻生长起来。”

浩森得和这些泰国人共事，想到这儿，他就不止一次地咒骂。工作上，泰国人没有一丁点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能力，而华人正是擅长这一点。

“先生？”

说这话的人是迈，她还在这里守着。看见浩森瞪着她，她吓得缩了一下身子。

“那人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最后的机会？带我去见这个浑蛋。”浩森怒气冲冲地走向主车间，一把推开提纯室的门帘，来到主厅。在这里，巨象正靠在转轴曲柄上，巨象做动力推动转轴是一笔极大的支出，而工厂里资金却极度匮乏。浩森猛地停下来，抹掉手上的海藻碎末，感觉自己像是被安德森吓傻了。

来人是“狗日的”，他立在工厂中间，像是中国春节期间暴发了疥病一样不合时宜。他看着质检线上接受检测的产品，呼呼急转的嗒嗒声传入耳中。和“狗日的”一起来的还有“老骨头”和“马脸”，他们杵在那里，自信满满的样子。没了鼻子的“狗日的”的发绀穗病还没治好，这会儿正和他的几位狐朋狗友站在这儿，他们从不怜悯黄卡人，也从不畏惧白衬衫。

这会儿，安德森先生正在二楼办公室翻阅耶茨的书，这他娘的全靠运气。年轻的迈先来找的浩森，而不是去找楼上那个洋鬼子，这他娘的全靠运气。迈在浩森前面小跑，带着浩森走向来人。

浩森打了个手势，示意“狗日的”和他一起挪个地方，好避开二楼观察窗的视线。“狗日的”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隆隆作响的质检线，瞧着步履蹒跚的巨象，这着实令浩森愤懑。

“很壮观。”他说道，“你们就是在这儿生产那些神奇的扭簧的吧？”

浩森怨愤地看着他，又打了一个手势，让他跟自己离开工厂：“我们别在这里谈。”

“狗日的”不理睬浩森，只是居心叵测地扫视着二楼的办公室和观察窗：“那儿是你办公的地方？二楼那儿？”

“要是法郎看见你在这儿，我很快就不用在这儿工作了。”浩森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烦请您去外面，我们去外面面谈更合适。你在这儿会惹人猜忌。”

过了很久，“狗日的”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二楼的办公室。浩森有一种感觉，“狗日的”能看穿那些墙壁，知道那个巨大的铁质保险箱就放在房间里，知道保险箱里藏着公司价值连城的秘密，这让他感到不安。

“您先请。”浩森咕哝道，“您在这里这么一会儿，就够工人们嘀咕了。”

突然，这个恶棍转过身，点头示意他的随从跟上。浩森如释重负，疾步赶上，内心却努力掩饰着这种“如释重负”感。“有人想见你。”“狗日的”说道，手指向工厂大门。

是粪肥王。不逢其时，偏是在这个时候!浩森凝望着观察窗——若是浩森此刻擅自离岗，安德森先生会愤怒的。

“当然，咱们去见粪肥王。”浩森指了指办公室，说道，“我去把文件收起来，随后就来。”

“现在去见，他从不等人。”“狗日的”说完，打手势让浩森跟上。

浩森跟在“狗日的”身后，朝工厂大门走去。浩森内心徘徊着、挣扎着，很快，他向迈招手。看到号令，迈快步跑过来。浩森头压得很低，低声说道：“去跟安德森先生说，我这段时间不会回工厂了……我有了一个好法子，能找到新的转轴。”浩森若有所思地点头，“对，你就这么跟他说——找新转轴。”

迈点头，然后就转身要离开。浩森一下拉住她，拽回自己面前：“记住，慢慢地跟他说，别绕弯子。我不想那个法郎误会我，等我回来的时候把我扔到大街上。我被解雇，你也就没了工作。记住这一点。”

迈咧嘴笑，说道：“我会告诉他，你一直很操心工厂的事，他会满意的。”迈说完就跑回了车间。

“狗日的”把头转到肩膀处，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只是黄卡人把你当国王，原来这里还有个泰国小美女伺候你。你这国王做得不错。”

浩森苦笑。“没人想要‘黄卡人国王’这个头衔。”

“也没人想做粪肥王。有这些称呼的人要做些事情。”“狗日的”扫视工厂的建筑，“从没来过法郎开的厂子。很宏大，能赚不少钱。”

浩森生硬地笑了：“法郎开起厂子后就在砸钱。”这时，工厂里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浩森，这让浩森的脖子如针扎般刺痛，他思忖着，他们中会有多少人能认出“狗日的”。就这么一回，他在感恩工厂里的黄卡工人数量有限。要不然，他们中总会有人立马认出他在跟谁交谈。“狗日的”来找自己这回事让浩森感到愤怒，又让他恐慌，但他只能强压自己的这些感受。“狗日的”巴不得他张皇失措，因为这是谈判的一部分。

“你是谭浩森，掌管新三剪船公司。不要因为他这些小伎俩，就妄自惊扰。”浩森心想。

浩森默念着曼怛罗[1]，给自己信念。等走到大门口，浩森猛地停下脚步，筑起的信念突然间破碎。

“狗日的”帮浩森拉开车门，大笑道：“怎么了，没见过汽车吗？”

看着“狗日的”如此傲慢，又如此愚蠢，浩森真想抽他一巴掌：“你个傻子。”浩森嘟囔着，“你这么大张旗鼓，会让我很难堪的。人们会七嘴八舌说你开这么个奢侈品来接我，还堂而皇之地停在工厂门口。”

浩森低头跨进车里，“狗日的”随后也爬进车子，脸上仍挂着笑容。“狗日的”的跟班也跟着上车。“老骨头”朝前座的司机喊了一声，车子引擎轰隆隆作响，车子开动起来。

“这车是烧柴油的？”浩森问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狗日的”依旧撇嘴笑着，“为了煤减排，我老板那可是贡献颇多。这点儿奢侈算不上什么。”他耸肩。

“可开车的代价……”浩森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头钢铁贝希摩斯加起速来，燃油量极高，很浪费，但这也足以证明粪肥王在他所在行业的垄断地位。即使在马来亚的时候，浩森坐拥大量财富，却从未考虑过汽车这样的奢侈品。

汽车室内很热，浩森却在瑟瑟发抖。在浩森眼中，汽车如此沉重、庞大，像是一辆坦克，象征着一种远古时期的坚固。此刻，浩森就像被锁在扭簧保险柜中，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他被幽闭恐惧症所吞噬。

“狗日的”笑着看向谭浩森，试图在情感上击垮他，说道：“希望你不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浩森强扭过头，看向“狗日的”：“我想，要是我当初就没成功，你会更幸灾乐祸。”

“是这样。”“狗日的”耸肩，“要是我能做主，就不会让你和你的同族跨过国境，都死在那边才好。”

汽车突然加速，浩森忽地靠在了皮革后背上。

车窗外，曼谷疾驰而过，完全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在阳光下暴晒的人们，如鱼儿般穿梭的耕畜、单车，都消失不见。车经过某处时，有人大声喊叫了出来，其他人也都看向汽车，嘴巴张得很大，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这台机器的速度让人惊叹。

黄卡人集聚在塔楼大门，其中的马来亚华人，无论男女，都在等着能有人雇他们当苦力。在这炎热的午后，活儿少了很多，可他们还是努力让自己怀有希望，还是露出一副“自己还有用武之地”的表情，好让雇主们知道，即使他们获得了卡路里燃烧许可，自己这瘦巴巴的胳膊腿，还能帮他们省下些卡路里。

浩森乘坐的粪肥王汽车在塔楼前停下，聚集在大门口的黄卡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车门打开，黄卡人如波浪般纷纷下跪，这是他们对他们的庇护人行“跪拜礼”——三叩首。他们的庇护人是曼谷唯一愿意蹚这趟浑水的人，使他们有地可住，给他们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全，有了这位庇护人，他们就不用挨马来人的大砍刀，不用挨白衬衫的黑色警棍。

黄卡人俯着身，浩森眼神扫过他们的后背，想着他们中会不会有人认识自己。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没在这些黄卡人的队伍里，然后和他们一样驯顺地磕头。

“狗日的”带浩森走进塔楼，来到一处黑暗的地方。老鼠蹿来蹿去，嘁嘁喳喳。在对流的作用下，二楼那挤作一团的黄卡人散发出的臭汗味一拥而来。两人来到两个电梯井前，“狗日的”打开一个生暗锈的铜制通话筒，然后喊话，那声音轻快，而又带着威严。两人互行合十礼，然后对视。“狗日的”觉得无聊，浩森却在谨慎地掩饰着焦虑。塔楼之上传来哐啷声，然后是传动系统的咔嗒声、铁具刮擦石墙的声音——一座电梯降了下来。

“狗日的”拽开电梯门，走了进去。管电梯的妇女朝着通话筒喊话，然后松开制动系统，猛地关上电梯门。“狗日的”从正在关闭的电梯门缝隙间向浩森微笑，说道：“在这里等着，黄卡人。”一时间，“狗日的”便消失在黑暗中。

一分钟后，另一边的电梯降下来，一群男人涌出来，他们都是压舱人。接着，他们成群结队，奔向楼梯。他们中有一个人看到浩森，误把他当作了压舱人。

“没位子了，他养着的人够多了。”

浩森摇头：“不，我不是来找工作的。”他咕哝道。那群人早已取道楼梯，冲向耸入天际的建筑顶层，拖着的凉鞋啪嗒啪嗒作响。等到了顶层，他们靠重量压下一座电梯，好把另一座电梯升上去。

透过塔楼的窗子，热带的强光照射进来。从他这个角度往上眺望，光线恰成矩形，楼上的难民的身子挡住了些阳光，仿佛给这个矩形打了结。这些难民望着大街，无事可做，又无处可去。有几个黄卡人在大厅里晃荡；有些婴儿在啼哭，那微弱的声音在钢筋混凝土间回荡；楼上某个地方，有人在做爱，发出阵阵咕哝声，塔里的人们都在大厅里、在公共场合滚床单，他们已经不对隐私抱有奢望。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也曾在这座楼里生活过，在这个猪圈一样的地方蒸烤，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时间一分分过去。或许粪肥王变卦了，按理说“狗日的”早该回来了。靠着眼睛余光，浩森似乎看到有人在移动，他身子缩了一下，却发现那只是光线投射的暗影。

有时候，浩森会梦到“绿头带”变身柴郡猫，可以随时隐形匿迹，又能在你泼水洗澡、端碗扒米饭或是在茅坑如厕时，在你意想不到的各种时候，随时现形。“绿头带”就这样闪烁着光出现，逮住你，挖出你的内脏，砍下你的头颅，然后扔到大街上的人头堆示众。浩森第一任妻子的姐姐华心妍就是这样死的，浩森的几个儿子也惨遭他们的毒手……

电梯发出一连串短促尖厉的撞击声，一会儿，电梯降了下来。管电梯的妇女不再了，“狗日的”自己伸手控制制动系统。

“不错，你没逃。”

“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狗日的”看向他，流露出赞赏的表情：“你不怕，当然不会。你就是出身这里，对吧？”他走出电梯，摆手指向塔楼的某一阴暗处。突然，几个守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阴影里站着护卫，他竟浑然不觉。他竭力不让自己大喊，可“狗日的”还是捕捉到他肌肉的抽搐。“狗日的”露出微笑，对守卫说：“搜他的身。”

守卫双手拍他的肋骨，摸他的双腿，抵他的阴茎。搜身完成，“狗日的”示意浩森进电梯。浩森猜想着塔楼的高度，然后朝通话筒喊话。

在塔楼高处，压舱人正急忙爬进压舱电梯，咚咚声从那里飘来。浩森的电梯升起，渐渐爬升过一层层牢狱般的塔层，空气中的高热逐渐变得浓厚。尽管处在塔楼的最里面，由于热带阳光的暴晒，他却如同身处烤炉之中。

浩森记得，自己睡在塔楼楼梯时，他和其他难民挤在一起，他们在他身边翻着身，身上还发出恶臭味，他都呼吸不得。他还记得，他的肚子总是空空如也，肚皮缩进去都能触到脊柱。新的记忆突然闪过，他的双手滴着血，那是温热的血，仿佛有生命一般。他清楚记得，他敲掉威士忌酒瓶的瓶底，用作利刃，刺进了一个人的喉咙。可就在这种情形下，那个遇害的黄卡人只能是伸着手，向浩森求助。

浩森闭上眼睛，赶走记忆。

“你就要饿死了，你别无选择的。”浩森心想，但在他心里，这不算什么理由。

电梯继续升高。一阵微风吹来，抚摸着浩森。空气开始变凉，散发着芙蓉花与柑橘的香味。

一间开阔的大厅一闪而过，这是专供一些人散步的场所。大厅与塔外相连，通风良好。里面有精心养护的花园，阳台很宽阔，在大厅与阳台的交界处，摆放着几棵青柠树。浩森不由得思索，人们得提多少水到这种高度，经营这些又需要耗费多少卡路里，而大厅的主人又拥有多大的权力，闪过的那一切让浩森感到亢奋，却又令他胆寒。他知道，自己距那个人很近了。很近!

两人到达塔楼顶层，呈现在眼前的是面积辽阔的曼谷，此刻正浸浴在阳光下。浩森看到了皇宫大殿金光闪闪的尖顶，在皇宫，童女王接受朝拜，而宋德特·昭彼耶却是垂帘听政；他看到了山顶的蒙固寺，如果哪天海堤崩塌，蒙固寺将是曼谷唯一不会淹没的建筑；他看到了扩张时代那些摇摇欲坠的塔楼尖顶；他看到了包围这一切的大海。

“景色不错，是吧，黄卡人？”

顶层的屋顶很宽阔，在屋顶的尽头，是一间凉亭，在咸咸微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在亭子下的阴凉里，粪肥王正瘫坐在一把藤椅上。粪肥王身材极为臃肿。自从朴奥咯垄断马来亚的抗疥病榴莲市场后，他就没见过这么胖的人。或许他没有以前在槟榔屿摆糖果摊的阿邓胖，但这个人还是胖得让人难以置信，要知道，现在卡路里经济可是十分不景气。

浩森慢慢走向粪肥王，尔后行合十礼——他低下头，下巴搭到胸膛，双手合十，手掌放到额头上部——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尊敬。

粪肥王看向浩森：“你小子要跟我做生意？”

浩森的喉咙一阵抽搐，因而只是点头。藤椅上的男人等待着，很有耐性。一个仆人端来一杯加糖冷咖啡，递给粪肥王。他呷了一口，问道：“渴吗？”

浩森意识还没丢，所以赶忙摇头。粪肥王耸肩，又呷了一口咖啡，却又不再说一句话。这时，只见四名身着白色衣服的仆人，正抬着一张铺着亚麻布的桌子，慢腾腾走过来。他们将桌子放置在粪肥王身前。

“来吧，别在意礼节了，我们来吃吃喝喝。”

仆人添置了一把椅子。桌上，粪肥王招待浩森的菜品有尤泰克斯宽面条、一只螃蟹、青木瓜沙拉，还有加料猪肉沙拉、红咖喱鸡和蒸尤泰克斯米饭，此外，桌上还盛放着一盘刀切木瓜。“不用害怕，鸡肉是最新的基因破解产品，木瓜是从我东部的种植园摘的，两个季度过去了，没有任何疱锈病的迹象。”

“怎么会——”

“有一点点病状的树，我们都焚烧了，挨着的树也都烧了。我们还把缓冲区外延了五千米。再加上用紫外线绝育，看上去应该足以杀死疱锈病。”

“啊？”

粪肥王朝一个小型扭簧点点头，扭簧就摆在他们吃饭的桌上：“十亿焦耳？你卖这个？”

浩森摇头，说道：“我卖制作工艺。”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买？”

浩森耸肩，掩饰着内心的紧张。此前，面对这种交涉，他如鱼得水，这是他的第二天性。可那时候，他不像现在这样孤注一掷：“如果你不买，我就去找下家。”

粪肥王点头，喝尽杯中咖啡。一个仆人立马续上。“你为什么找到我？”

“因为你有钱。”

粪肥王大笑，差点喷出刚喝进去的咖啡。他身子一通震颤，腹部赘肉摇晃。倒咖啡的仆人一动不动，小心观察着。待粪肥王终于笑完，他抹嘴、摇头。“这答案不错，你说的这个。”他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不过，我可是个危险人物。”

恐惧感涌上浩森心头，他故作镇定，然后直言不讳地说道：“整个泰王国都要驱逐我们，而您却收容了我们——黄卡人，还有泰裔华人，您是如此宽宏大量。女王陛下允许我们进入泰国境，而您却给了我们一个避风港。”

粪肥王耸肩：“这些塔楼本来就是废弃的。”

“可您是唯一一位对我们施以怜悯的。整个泰王国不乏僧侣这样的慈善之人，却只有您给我们庇护，没有把我们赶出边境。没有您，我早已殒命。”

粪肥王审视着浩森许久：“我的几位顾问都说这不明智，我帮你们，无异于是跟白衬衫对着干，会和普拉察将军产生矛盾。或许，还会威胁我的甲烷交易。”

浩森点头：“不过，您势力庞大，冒得起险。”

“你给我这个酷炫的技术，那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一艘船。”

粪肥王抬头看向浩森，面露惊诧：“不是拿钱？不要玉？不是鸦片？”

浩森摇头：“我需要一艘船，一艘高速飞剪船。美志机器公司设计的船。合法注册，获批运输货物至泰王国，可在中国南海航行，受女王陛下庇佑……”浩森说到这儿，等待了一个节拍的时间，道，“还需要您的赞助。”

“哈。真是个狡黠的黄卡人，刚才还以为你是真心感恩于我。”

浩森耸肩：“泰王国也就只有您，才能给我这些许可和保证。”

“你是想说，只有我才能使黄卡真正合法化，才能摆平白衬衫，好让你发展你的航运帝国吧!”

浩森未眨眼，直面粪肥王：“整个曼谷能够照明，全赖您的工会。就影响力而言，整个泰王国，无人可与您比肩。”

毫无征兆地，粪肥王从藤椅上挣扎着站起身：“嗯，这话没错。”他转过身，晃悠悠地穿过中庭，走到阳台边沿，倒背着手，环顾塔楼下的曼谷，“是的，搞些幕后操作，跟部长们说说话，我还是能做到的。”他转回身。

“你要得太多了。”

“我给您的更多。”

“我怎么知道你只把这技术卖给了我？”

浩森摇头：“我不需要舰队，一艘船足够了。”

“谭浩森，你要在泰王国重建你的航运帝国。”粪肥王倏地转过身去，“或许你已经卖给别人了。”

“并没有，我能做的只是在此立誓。”

“你能对你的祖先发誓吗，对你马来亚死去家人的饿鬼游魂发誓？”

浩森突然感到不安，言语中带些闪烁，说道：“我愿意。”

“给我看看你说的这技术。”

浩森看上去很惊讶，说道：“你还没给这扭簧上发条吗？”

“你可以现在示范给我看。”

浩森露齿而笑：“您担心这个扭簧是诡雷，或是刀刃弩？”他大笑，“我不玩把戏。我是来谈生意的。”他环视四周，“您手底下有上发条的人吗？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个扭簧可以蓄积多少焦耳能量。上完发条，就知道了。不过得小心，它的扭矩和标准扭簧不太一样，压缩性也不同，千万不能掉到地上。”浩森指向一个仆人说：“你，过来。把这个扭簧套到转轴上，看看能存储多少能量进去。”

那位仆人不知所措。粪肥王朝他点头，示意他照做。海上的微风吹过这片空中花园，飒飒作响。那位年轻仆人将扭簧按上转轴，放在转圈上，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这时，一阵新的恐惧袭来，将浩森吞噬。他当初决定跟粪肥王做扭簧交易时，专门找班亚特确认过，保证这是一根通过质检的优质扭簧，不会蓄能失败或因转动而破裂。班亚特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从那个货架上取的扭簧，都不会出故障。现在，眼前这个仆人就要踩踏踏板时，他又开始担心扭簧的质量。如果他拿错了扭簧，如果班亚特搞错了……而班亚特又惨死在发疯巨象的蹄下，他不能再最后一次找他确认。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的……可是……

仆人身体前倾，脚踩踏板。浩森屏住呼吸。仆人的眉骨处都渗出汗水，踩踏板的阻力极大，惊讶之余，他看向浩森和粪肥王。仆人换了一个挡位，踏板翻转，开始慢，然后快。接着，仆人一挡一挡地调高动力，手臂摆着一个个圈，将越来越多的能量输入扭簧中。

粪肥王观察着，若有所思：“我认识你们扭簧厂里的一个工人，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和你不一样，没有散财于其他黄卡人结好。”他顿了顿，“白衬衫为了他那块手表，就在大街上，把他揍得浑身是血，抢走了他所有的财物，只是因为他过了宵禁的点，还跑出去。这一点，我表示理解。”

浩森耸肩，想起那个男人躺在鹅卵石大街上的那一幕——他浑身已是血肉模糊、残缺不全，求着人救命……浩森强迫自己不去想。

粪肥王的眼神意味深长：“而你现在也在这家工厂打工，这真是天大的巧合。”

浩森无言以对。

粪肥王说道：“‘狗日的’引荐你时，该更谨慎一点儿的，你是个危险人物。”

浩森使劲摇头：“我只想作回以前的自己。”

仆人继续踩着踏板，将更多能量注入扭簧，输入这个小盒子中。粪肥王注视着，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愕，却又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就这么一会儿，仆人往盒子里灌入的能量，换作同体积的普通蓄能弹簧，那早就超过它的受能限度了。仆人继续踩踏板，转圈嗡嗡作响。浩森说道：“人力转动转轴，可能要一整夜才能注满能量，我们要用巨象。”

“怎么用？”

浩森耸肩：“我们有新润滑液，可以大幅提高扭簧的承压能力，不会蹦碎或是打结。”

仆人继续将能量注入扭簧中。其他仆人还有守护都聚了过来，惊叹地看着。

“靠畜力拉动，只须把转轴绑到巨象或无角母牛身上，效率会高很多。那么，卡路里转化为焦耳的过程，几乎不会有任何损耗。”浩森说道。

仆人继续转动着，粪肥王在一边观察着。他脸上露出笑容。“我们会测试你的扭簧，浩森。如果释能和蓄能一样稳定，你会得到一艘船。把技术参数和蓝图带来，我可以和你们黄卡人做生意。”他向一个仆人摆手，要他们端威士忌过来，“敬你，新的生意伙伴。”

宽慰的感觉在浩森的血液里流淌起来。很久以前，在那条鹅卵石大街上，有一个男人求他发发慈悲救自己的命，他残忍拒绝，手上沾满了那人的鲜血。时至今日，这是他第一次再次饮酒，第一次让酒精在自己血液里流淌，他有了一种满足感。

[1]印度教和佛教的咒语。

第13章

贾迪记得他初遇沙雅时的情景。那是在泰拳擂台赛上，他刚刚打完一个回合，甚至都不记得对手是谁；但他记得，在他走出拳击场时，人人都在祝贺他，说他的脚步、拳术甚至高于纳·卡诺姆·托姆[1]。那天夜里他喝了老挝米酒，和朋友们一起跌跌撞撞在街头晃荡，大家都放声大笑，肆意地踢着一只藤球。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动作荒诞不稽，脸上泛着胜利和生机的红晕。

就在那晚，沙雅在她父母的小店门前，竖起木板准备封门打烊。店里摆放着万寿菊和新培育的茉莉花，供人们烧香拜佛之用。贾迪向她微微一笑，她回望贾迪和他烂醉如泥的朋友，露出一脸嫌恶。贾迪却震撼不已，看着她，就仿佛他们在前世相识，今生终又相遇，仿佛他们是命定的恋人。

贾迪望着沙雅，目瞪口呆，他的几位朋友都捕捉到了他看她的眼神。跟他一起的是苏缇庞、贾庖恩，还有其他兄弟。后来，堇菜梳状流行病暴发，贾迪和他的兄弟临危受命，进入疫区，烧毁疫病肆虐的村庄，可除了苏缇庞和贾庖恩，他的兄弟全部殒命。不过贾迪清晰记得大家看他凝视着沙雅，看着自己突然地如梦如醉，也记得他们是如何取笑自己的。而沙雅则是鄙夷地看了看他，把踉踉跄跄的他赶走了。

对贾迪而言，吸引女性是件易事。有些女孩迷恋他的泰拳功夫，有些则拜倒在他的白衬衫之下，可沙雅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背向他。

一个月后，他才有勇气再次拜访她的小店。生平第一次，他隆重地打扮了一番，在她的店里买了寺庙贡品，接过零钱，然后默默离开。接下来数周，他时不时地过去，跟她的交流越来越多，两人渐渐熟稔起来。一开始，他以为沙雅知道自己就是那个醉鬼，认为自己只是在挽回形象，但慢慢地，他发现她并没有把自己和那个傲慢的街头醉鬼联系起来，她完全忘了那晚发生的事。

贾迪从未告诉她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后来两人完婚，他也是守口如瓶。承认那晚在街头自己显露出的不堪一面，或是告诉沙雅她爱的男人曾是个醉鬼，对他而言，都是不能启齿的羞辱。

可现在，贾迪将做之事却会更让他蒙羞。他穿上自己的白色制服，身边的尼沃特和苏拉特注视着他。这件事，会毁掉自己在两个儿子心目中的形象，而两人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他俯下身子，对他们说道：“今天，无论你们看到什么，都不会是你们的耻辱。”

他们严肃地点头，但他知道他们并不懂。他们太年轻了，还不懂压力意味着什么，不懂哪些事必须要做。贾迪把两个人拉到身前，近距离地望着他们，然后便走出家门，走进了耀眼的阳光。

坎雅在街上的人力车里等着他，她识大体，没吐露自己的心里话，眼里却满是同情。

贾迪和坎雅静静地坐在人力车里，车夫带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不远处就是环境部了，然后就是环境部一重又一重的大门。外大门处挤满了仆人、马车和人力车夫，他们都在等着主顾们从里面出来。看来，一些见证人已经到了。

拉着贾迪的人力车穿过几道环境部大门后，便到了帕辛寺，这座寺庙矗立在环境部之中，纪念那位生物多样性烈士[2]。就在这里，白衬衫们立下誓言，正式被授予圣职，成为泰王国的守护者，这些程序走完后又被授予官衔；就在这里，他们接受了圣职，就在这里……

进入寺庙，贾迪大吃一惊，愤怒随即涌上心头，他差些跳下人力车。只见庙宇的台阶上尽是走来走去的法郎——商人、工厂主——环境部竟然有法郎!这些被太阳晒得浑身冒汗臭的生物，正在侵占环境部最神圣的地方。

“冷静。”坎雅用泰语低声道，“是阿卡拉特安排的，是这次谈判的一部分。”

贾迪的厌恶溢于言表。更令人扼腕的是，阿卡拉特就站在宋德特·昭彼耶身边，和他交谈着，或许就是在开些玩笑。如今他们两个走得太近了。贾迪看向别处，注意到普拉察将军正站在庙宇最高的那级台阶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底下。贾迪环境部的兄弟姊妹们，那些和他一起共事，与他一同作战的人，正源源不断地从普拉察两边走过，进入大殿。昆布逻哈卡迪也在场，他正咧着嘴巴大笑，之前他因为贾迪而损失利润，现在看到贾迪遭报应，非常开心。

庙宇里的众人见贾迪来到，突然安静下来。

“冷静。”坎雅低声道。随后，她与贾迪一起踏上台阶，走向寺庙。接着，坎雅看护着他走进大殿。

佛祖和帕辛的金身相端详着集合起来的人，表情仍是那么宁静。寺庙壁上绘着旧时泰国沦陷的情景：一幅场景是法郎将瘟疫带到地球，导致食物网崩溃，动、植物也随之灭绝；一幅描绘的是尊贵的国王陛下拉玛十二世，两边是哈奴曼和神猴战士，他们集结起最后的一点儿人力；还有一幅是面对高涨的海水和肆虐的瘟疫，神鹰、饕餮和半人饕餮军奋力地抵抗。贾迪一屏一屏地看着，回忆起当年被授予圣职，那时自己是多么骄傲。

贾迪看着摄政王，心里想着，先王如此圣明，怎么会受这样的蒙蔽，以至于任命宋德特·昭彼耶为童女皇陛下的摄政王？从这个人身上绝对榨不出丁点儿好处，他出了名地阴暗，一想到童女皇和此人待得那样近，贾迪就不寒而栗。

贾迪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到了跪在阿卡拉特旁边的另一个人，正是那晚锚地里的那个人，他长着一张长长的鼠脸，面露警惕和狂妄。

“冷静。”坎雅一边领着他向前，一边低声道，“为了沙雅。”

贾迪按捺住怒意，按捺住看到那个男人的震惊，身子靠向坎雅。“就是他绑架了沙雅，他就是锚地的那个人。就在那儿!就在阿卡拉特旁边。”

坎雅的目光扫向阿卡拉特身边。“就算是真的，我们也只能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这么做了，他们就会放沙雅回来吗？”

坎雅为难地点头：“贾迪，抱歉，我希望……”

“别担心，坎雅。”他看着坎雅，头摆向那个男人和阿卡拉特，“你要记住那两个人。要记住，他们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他看向她，“你会记住吗？”

“我会的。”

“你向帕·色武布发誓？”

坎雅心中忐忑，但还是点头：“我愿意向你三叩首，也愿意以帕·色武布的名义起誓。”

坎雅撇开头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宋德特·昭彼耶站起来，往前走，以便见证接下来的仪式，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四个僧人开始诵经。换作更愉快些的场合，如婚礼祝福，或为建筑奠基仪式祈福，就会是七个或九个僧人，但现在他们之所以在这儿，只为见证贾迪受辱。

阿卡拉特部长和普拉察将军站到众人面前。房中焚香萦绕，僧人用巴利语吟诵着经文，发出嗡嗡的禅音，这提醒着芸芸众生一切都是转瞬即逝，即便在帕·色武布绝望之时，即便他对自然界满怀同情之心，他也认识到了生命的短暂性。

僧人的吟诵停了下来。宋德特·昭彼耶打手势，示意阿卡拉特、普拉察二人上前，向他行跪拜礼，以示忠顺。宋德特情绪毫无波动，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对宿敌。他们正向着彼此唯一的共性致敬：他们对皇室和王宫的尊重。

宋德特·昭彼耶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又面带厉色，此刻，部长和将军向他行礼，他便显得如同一座高塔般魁梧。他的流言漫天飞，有人谈论他的品位，有人言传他的阴暗，但无论怎么样，在童女皇陛下正式登基前，他都是先王委任的摄政王。他不是皇室成员，也永远不可能是，所以，一想到童女皇生活在他的强权和羽翼之下，贾迪就心惊胆寒。若不是这个男人的命运与女皇唇齿相依，他可能现在就……见普拉察与阿卡拉特走向自己，贾迪暂时抛开这些几近亵渎的念头。

贾迪跪了下来。他向阿卡拉特行跪拜礼，大殿里的小报记者用铅笔记录着，发出疯狂的刮擦声。阿卡拉特满意地笑起来，而贾迪则忍住扑向他的冲动。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贾迪心想，然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阿卡拉特靠近贾迪：“做得好啊，上尉，我几乎要相信，你是真的忏悔了呢。”

贾迪仍是面无表情，他转过身，准备向在场的所有见证人，包括那些记者发布公开声明。突然间，他的心紧紧缩了起来——他的两个儿子也被带来了大殿，看着自己的父亲受辱。

“我所做之事僭越了自己的权限。”贾迪看向一旁的普拉察将军，他就站在发言台的一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贾迪接着说道，“我的行为使我的上级普拉察将军蒙羞，使整个环境部蒙羞。”

“在我的一生中，环境部一直都是我的家，而本人以权谋私、道德败坏，误导了本人同事和上级，本人因此感到羞耻。”贾迪犹豫了一下，这会儿，尼沃特和苏拉特正在看着自己，孩子们的祖母——沙雅的母亲——在看护着他们，两个儿子看着贾迪受辱，“因此，本人恳求原谅，恳求赎罪的机会。”

普拉察将军大步走向他。贾迪在将军面前再次行跪礼，脸贴着地面，表示服从。普拉察将军无视他的跪拜，径直走了过去，在某个时刻，将军的脚离自己的脸只有几厘米远。普拉察将军开始同众人讲话。

“经独立调查法庭审理，现做出如下裁定：上尉贾迪收受贿赂，贪污腐败，滥用职权，罪名成立。”说到这儿，将军瞥了一眼跪着的贾迪，“法庭二审后做出如下判决：贾迪本人不再适合为环境部服务，他将成为僧人，苦行九年，财产充公，两个儿子将被剥夺姓氏，由环境部抚养。”

普拉察低头看向贾迪：“若佛祖慈悲，终有一日你会懂得，你今日的下场，都是因你的骄傲和贪婪所致。如果你这辈子不懂这个道理，我们希望你下辈子会有所觉悟。”他转身离去，留贾迪继续行跪拜之礼。

仪式继续进行，阿卡拉特上前发表讲话：“贸易部接受环境部道歉，宽恕普拉察将军的失职。我期盼以后，两部门关系能有所改善，毕竟毒蛇的獠牙已被拔除。”

宋德特·昭彼耶朝两个政府掌权人物示意，让二人互行尊重之礼。贾迪仍俯身跪着。人群里发出一声叹息，随后，众人鱼贯而出，好告诉他人大殿里发生的一切。

直待宋德特·昭彼耶离去，才有两个僧人请贾迪站起来。两位僧人已经削发，表情严肃，身上僧袍想必穿了很久，颜色都已褪去。他们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接下来会带他去的地方。他是一名僧人了。苦行九年，只是因为做了对的事情。

阿卡拉特走到他面前：“哈，贾迪先生。看来你总算意识到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惜你当初不听警告，这一切本可避免。”

贾迪迫使自己行合十礼，然后说道：“你要的我都给你了。”他低声道，“放了沙雅。”

“真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贾迪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搜寻着他撒谎的蛛丝马迹，但他无法分辨。

“是你绑架了沙雅，还是另有其人？沙雅死了吗？她还活着吗？是不是被关在你某个同伙的监牢里？是不是成了无名的狱囚？她究竟活着还是死了？”贾迪心想。

贾迪遏抑住焦虑：“把她送回来，否则我会找到你，像獴捕杀眼镜蛇一样杀了你。”

阿卡拉特毫无退缩之意。“别乱说话，贾迪。我可不想看见你再损失些什么。”他的目光落到尼沃特和苏拉特身上。

一股新的恐惧涌上心头，贾迪说道：“不要动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阿卡拉特笑了，“你现在没有孩子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应该庆幸普拉察将军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你的两个儿子丢到街头，让他们乞讨感染了疱锈病的剩饭剩菜。那样的话，才是真的教训吧。”

[1]卡诺姆，泰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泰拳战士。

[2]即帕·色武布。

第14章

剿灭“曼谷之虎”，并没有带来理想中的那种满足。坦率讲，若不是环境部事先公布了出席仪式的大人物名单，那么贾迪的道歉声明，无非就是那些玄虚的泰王国宗教或是社交仪式。事实上，整个惩戒流程甚至草草结束，时间持续之短令人惊愕。

安德森也在环境部，白衬衫把他领到寺庙二十分钟后，他就看到了贾迪·罗亚那苏，目睹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向贸易部长阿卡拉特行跪拜礼。佛陀和帕·色武布的神像闪着暗淡的光芒，俯瞰着那庄严的一幕。大殿里出席仪式的人都面无表情，甚至阿卡拉特本人，也没有因打赢一场仗而欢笑。几分钟后，僧侣不再吟诵经文，所有人都起身离开大殿。

仅此而已。

现在，安德森站在帕辛寺的金顶之下，等着白衬衫带他出环境部。进来那会儿，他经过一连环的安检和搜身，其严格程度令人震悚。他幻想着，自己可能收集到一些这里的情况，或许就能指引自己找到泰王国种子库的位置。这想法不切实际，他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待经过四轮搜身后，他几乎可以确信自己能撞到吉布森本人，也许他正怀抱着茅果一样的基因破解新物种，像一名父亲骄傲地抱着自己的孩子。

可事与愿违，迎接他的是数名白衬衫，他们绕着他站成一圈，表情阴冷地把他送上人力车，推到通往大殿正门的台阶之下。接着，按照指令，他除去鞋子，在严密监督之下，进入大殿，和其他见证人站在同一队列。

帕辛寺四周雨树环绕，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瞥见寺庙的部分景象。之前，农机公司的飞艇运输货物时，所走航线蓄意经过环境部上空，安德森因此获知了一些关于这里的信息，总之，那次飞行比他现在傻傻站在大殿里获取的资料要多。

“你穿上鞋子了。”卡莱尔悠闲地走向安德森，露齿笑着。

“他们的安检真够彻底。”安德森说道，“我以为他们要把鞋子锁到隔离岛呢!”

“他们就是不喜欢法郎身上的味道吧。”卡莱尔抽出一根烟，然后抽出第二根，递给安德森。在白衬衫守卫的紧密注视之下，他们点燃香烟。“刚才那仪式，还喜欢吧？”卡莱尔问道。

“我以为仪式会更隆重些。”

“排场什么的没必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仪式意味着什么——普拉察将军颜面尽扫。”卡莱尔摇头，“有那么一刹那，我抬头看向帕·色武布神像，那神像如同自己遭受了耻辱而开裂。你能感觉到的，整个泰王国在经历变革，这种氛围弥漫在空气里，触手可及。”

安德森被护送至庙宇时，他瞥见了几处环境部建筑，现在他又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破败、萧索。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潮气的侵蚀下显得劣迹斑斑。如果“曼谷之虎”垮台还不足以证明泰王国的衰颓，那看看这些枯树，看看这残破的地面吧。

“能扳倒贾迪，你这会儿正自豪着吧？”

卡莱尔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这么说吧，这一步走得令人满意。”

“他们可是相当佩服你。”安德森把头摆向“法郎阵”。因为收到赔偿款，他们此刻已是喝得烂醉。尽管白衬衫全副武装，监视严密，鲁西还是在怂恿奥拓去唱《太平颂歌》。奥拓这位商人看见卡莱尔，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发出一股老挝米酒的臭气。

“你喝多了？”卡莱尔问道。

“醉得一塌糊涂。”奥拓笑着，如痴如醉，“我在大门口就把酒喝干净了，那些浑蛋不让我把那几瓶酒带进来，庆祝都不行，还把鲁西的鸦片给收了。”

奥拓把一只胳膊搭在卡莱尔肩上。“你个浑蛋说得对，太他妈对了。你瞅瞅那些浑蛋白衬衫那脸色，就跟吃了一天苦瓜似的!”他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摸索着要跟卡莱尔握手，“看着这些浑蛋的气焰被打压下去，真他妈的爽。卡莱尔，你是个好人，大好人。”他笑着，眼神变得迷离，“我要发财啦，因为你，我要发大财了。”他大笑，再次摸找着卡莱尔的手，“好人。”他嘟囔着，终于握到了卡莱尔的手，“好人。”

鲁西大叫着，催促奥拓回到他们的阵营里：“人力车来了，你这个浑蛋酒鬼。”

奥拓跌跌撞撞地离开卡莱尔，鲁西搀扶着他，帮他爬进人力车。白衬衫冷冷地看着。在大殿台阶的最高一级上，一位身着警服的女性审视着他们，不露一丝表情。

安德森看向她。“你觉得她在想什么？”他问安德森，摆头指向那位女警官，“看看这些趾高气扬的法郎在环境部大院里踉踉跄跄，还是什么？”

卡莱尔又嘬了一口烟，慢慢吐出一口烟：“一个新时代的黎明即将到来。”

“回到了未来。”安德森咕哝道。

“嗯？”

“没什么。”安德森摇头，“只是耶茨生前常这样说，我们现在处在了甜区[1]，这个世界在变小。”

鲁西和奥拓终于上了人力车，车子开动起来，奥拓朝着那些令人敬仰的白衬衫高喊祝福，是他们的赔偿款让自己变得富有。卡莱尔俏皮地朝安德森挤了挤眼眉。安德森吸了口烟，思索着卡莱尔所言的深意。

“我想见见阿卡拉特，面对面跟他交谈。”

卡莱尔咕哝了一声，然后说道：“小孩子想要的东西很多。”

“小孩子不会玩这场游戏。”

“你觉得你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可以让他成为傀儡，任你摆布，和你们在印度似的？”

安德森冷眼看着他，对他的话表示了肯定：“更像是在缅甸那时候吧。”安德森看着卡莱尔煎熬的表情，“别担心，我们不再做那些让人们丧权辱国的勾当了，我们要的是自由市场。我相信，至少咱们可以朝着这一共同目标努力。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安排我和阿卡拉特见面。”

“你够小心的。”卡莱尔把烟蒂仍在地上，用脚蹍熄，“我以为你会更铤而走险些。”

安德森大笑：“我不是来这儿探险的，那边那些醉汉才是……”安德森惊讶于卡莱尔的回应，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微弱下来。

惠美子也在环境部的人群中，她与日本代表团站在一起。他们中有商人、有政客，都在围着阿卡拉特站着，调侃说笑。就在这时，卡莱尔瞥到了惠美子那卡顿的动作。

“我的天。”卡莱尔倒吸一口气，“那是个发条人吗？在环境部里？”

安德森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动弹不得，说不出话。

安德森看错人了，那不是惠美子。两人只是动作相仿，眼前这位女孩不是惠美子——她衣着奢华，脖子上的金饰闪闪发亮，而且这张脸也和惠美子稍有不同。她抬起手，然后忽地停下，把丝绸般润滑的头发捋到耳后。很像，但这个人不是她。

安德森心跳加速。

阿卡拉特兴致勃勃地讲着，无论他说什么，那位发条女孩总是微笑着倾听，动作极为优雅。接着，她转身向阿卡拉特引荐了一位男人，安德森认得他。从之前的情报分析，安德森知道这个人就是美志机器公司总经理。发条女孩的主人跟她说话，她点头，然后匆匆走向人力车，动作依旧优雅，却是怪怪的。

她和惠美子如此神似，都如此别致、如此娇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想起另一个发条女孩，那个更绝望的女孩子。他想起躺在自己床上的惠美子，那样渺小、孤单，那样渴望了解发条村落的消息——“他们是不是都是善良的人？他们都和谁生活在一起？不和主人一起，他们是不是在过着真正的生活？”惠美子是那样渴望获得一些生活的希望，而眼前这位女孩穿梭于白衬衫和官员之间，举止优雅、光鲜夺目，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一类。

“我可不觉得他们会允许发条人来这儿。”安德森的喉咙终于可以发出声音，“环境部不可能放这么宽的，白衬衫肯定会让她在大门外等候主人的。”

“话说回来，白衬衫肯定气坏了。”卡莱尔突然把头抬得更高，看向日本代表团，“你知道的，罗利也有个发条人，在他酒吧后面的舞厅里做些变态表演。”

安德森咽下口水：“哦？没听他说起过。”

“有的，这东西见谁上谁。你该看看的，古怪极了。”卡莱尔低声笑着，“听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在惹人眼球，我觉得摄政王都有点儿被迷住了。”

“谁知道呢？这个人的声誉可不那么清白，听说有点儿荒淫无度。老国王在世时，他还是做事有节制、勤于政事的，可如今……”卡莱尔声音弱了下来，“日本人很快就会向泰王国赠送一件表达友谊的礼物，到时候我一定不会惊讶，毕竟，没有人会违背宋德特·昭彼耶的意愿。”

“多送一些贿赂品。”

“都是规矩，不过宋德特·昭彼耶值得贿赂。我打探到消息，皇宫里的重要职能，基本都在他的操控之中，他手里权力大着呢。你傍上他，要是宫廷再次爆发政变，那你就有了靠山。”卡莱尔说道，“表面上大家都一副镇定的样子，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普拉察和阿卡拉特不可能老跟现在似的一团和气。‘双十二’政变以来，他们都在暗调兵力。”他顿了顿，“我们伺机而动，到时候鹿死谁手，说不定咱们还能起到一定作用。”

“这计划听上去要耗巨资。”

“对你和你的公司而言不算什么，花点黄金、翡翠，再出点鸦片。”卡莱尔压低声音，“这点支出，按你的标准，说不定都算是廉价的。”

“你在把我引入歧途，你要不要安排我和阿卡拉特见面？”

卡莱尔拍了拍安德森的后背，大笑道：“哈，还是喜欢跟法郎做生意，最起码你快言快语。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说完，安德森大步走向日本代表团，然后跟阿卡拉特打招呼。阿卡拉特看向安德森，炯炯的眼神中带着对他的赞赏。然后，安德森行合十礼，而阿卡拉特身为高官只是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安德森来到环境部大门外，招呼老顾拉过人力车，载他回工厂。这时，两个人从道路两边分别冲将过来，将他夹在中间。

“先生，这边请。”

两人架着安德森，带他走向某条街道。安德森心里琢磨着为什么白衬衫要逮捕自己。很快，他看到了一辆燃煤燃柴油混合动力轿车。接着，他被推进轿车里面，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要是他们想杀我，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多了去了。”安德森心想。

轿车门砰地关上，贸易部长阿卡拉特正坐在安德森斜前方的座位上。

“安德森先生，谢谢你能来见我。”阿卡拉特笑着说道。

安德森扫视着车厢，想着如何夺门而出，却又想着门锁可能由前排座椅控制。无论什么工作，暴露身份都是最忌讳的事情——突然之间，太多秘密为过多人所知道。芬兰事件即是如此，他想起了皮特斯和莱伊，众人扛着二人举过头顶，将他们送往绞刑场，脖子上套着绞绳，双腿乱蹬。

“理查德先生告诉我，你有个提议。”阿卡拉特提醒安德森道。

安德森犹豫了一会儿：“我认为我们有共同利益。”

阿卡拉特摇头：“没有。过去五百年，你们西方人一直要置泰王国于死地，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共同的东西。”

安德森试探性地微笑：“是的，我们看待一些事情的价值观不同。”

汽车开动起来。阿卡拉特继续说道：“这无关看待问题的视角，自从西方传教士踏上泰王国的海岸，你们就在尝试着毁灭我们。扩张时代，你们掠夺我们的一切，砍掉了泰王国的手和脚。靠着老国王的智慧和坚决的领导力，泰王国才没有沦陷。在收缩时代，你们更是变本加厉，你们尊崇经济全球化，我们却落得个工作技能单一化的下场，然后只能忍饥挨饿。”阿卡拉特尖锐地看着安德森，“现在，你们制造的卡路里病毒肆虐着泰王国，你们几乎让我们的大米绝产了。”

“真不知道，原来贸易部部长是位阴谋论者。”

“你想要什么？”

安德森直视阿卡拉特的眼睛，表情严肃：“进入你们的种子库。”

阿卡拉特猛地回头：“不可能。”

轿车转弯，然后在拉玛十二世大道上加速行驶。阿卡拉特的随行人员早已开道，此时，从车中往外看去，曼谷的景色快速闪过，形成一幅模糊的风景画。

“不是据为己有。”安德森伸出手，试图让阿卡拉特安静下来，“只是想取一些样品。”

“种子库是泰王国独立生存的根基。如今疱锈病、基因破解象鼻虫病席卷整个世界，因为这座种子库，我们才没有因这场史上最具杀伤力的瘟疫而亡国灭种，但泰王国人民仍因感染瘟疫而大批死去。印度、缅甸和越南都已经臣服于你们，但泰王国仍屹立不倒。现在你却要索取我们最强大的武器。”阿卡拉特大笑，“或许，我想看着普拉察将军被剃掉眉毛和头发，然后将他流放到森林里的寺庙中，接受众人嘲讽。不过，在种子库这一点上，我们意见一致。你可以砍掉泰王国的胳膊或是双腿，但你不能砍掉我们的头颅，更不能挖走我们的心脏。”“我们需要新的基因物质。”安德森说道，“我们已经尝试了多种基因组合方案，不过瘟疫病毒持续变异。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与您分享目前的研究成果，甚至可以利润分成。”

“据我所知，这跟当年你们向芬兰提出的条件是一样的。”

安德森身子前倾：“芬兰事件是一场悲剧，我和公司可不是唯一的受害人。这个世界要解决温饱问题，那我们的基因破解工作就要跑赢疥病、疱锈病，跑赢日本基因破解象鼻虫，这是唯一活下去的方式。”

“你是说，你们为开发出的抗病毒谷物、种子申请专利，断绝了世界其他国家的粮食后路，然后将我们所有人奴役，现在却终于意识到你们在害我们入地狱吗？”

“那是格雷厄姆教徒的说辞。”安德森耸肩，“而事实是，象鼻虫、疱锈病不等人，而只有我们才手握科技资源，通过基因破解帮我们收拾现在的烂摊子。我们认为，从泰王国的种子库中，我们可以找到关键性基因物质。”

“如果你找不到呢？”

“那样的话，泰王国谁执政也就无所谓了，下一轮疥病变异袭击来临，我们都会咯血而亡。”

“想进入种子库是不可能的，环境部控制着种子库。”

“我们刚才谈的就是政权更迭。”

阿卡拉特皱起眉头：“你只要种子库的基因样本？就这些回报？而你却要给我提供武器、装备和财力支持？而你只要一些样本？”

安德森点头：“还有一件东西，准确说是一个人——吉布森。”安德森看向阿卡拉特，等着他的回应。

“吉布森？”阿卡拉特耸肩，“没听过这号人物。”

“一个法郎，我们的人。我们想找到他，他侵犯了我们的知识产权。”

“这个人一定给你们制造了很大麻烦，这点我确信。”阿卡拉特大笑，“与你们法郎见面还是很有趣的。当然，像是孔安格利特岛上关押的卡路里公司职员，我们也是经常谈起的，那些法郎是恶魔，是饿鬼，阴谋吞噬泰王国，不过你……”阿卡拉特审视着安德森，“我一声令下，你就会被巨象绞死、分尸，然后被拿去喂秃鹫和乌鸦，没有人会因此皱一丝眉头。之前，要是法郎混入泰王国，有丁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人民抗议甚至暴乱。你现在却坐在我的车里，还如此自信。”

“时代变了。”

“变化没你想得那么多，你是勇敢，还是过于愚蠢？”

“这个问题也可以由我来问您。”安德森说道，“没有人可以和白衬衫叫板，却可以安然脱身。”

阿卡拉特笑了。“要是你上周跟我谈这件事，给我提供金钱和装备，我肯定会很感激。”阿卡拉特耸肩，“这一周，鉴于如今的形势，考虑到如今贸易部的节节胜利，我会跟我的顾问做深入交谈。”阿卡拉特敲了一下车窗，示意汽车停下。

“我今天心情不错，你该感到幸运。换作其他时候，我看到的就会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卡路里员工了，然后，我会说今天颇有收获。”阿卡拉特打手势，示意安德森下车，“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1]体育运动用语，指球拍面的有效击球区。

第15章

新人类有去处。

这个希望在惠美子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日复一日，每分每秒。她总是想起外国人安德森，想起他坚持说这个地方的确存在，想起在黑暗中他的手搭在她身上，眼里满是认真，严肃地同她点头确认。

因此，她现在每晚都盯着罗利出神，猜想他会知道些什么，犹豫着要不要鼓起勇气，问他在北方看到了什么，问他前往北方的安全路径有哪些。有那么三次，她都走到他旁边了，可就是连话都说不出来，问题自然也就没有问出口。每晚挨完肯妮卡的虐待后，她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每每沉入梦乡时，便会梦见那个地方，梦见那个新人类可以安全栖身的地方，那里没有雇主，也没有主人。

惠美子想起培训室里泓老师的模样，在那里，所有年轻的新人类都会身着和服，跪坐着聆听泓老师的教诲。

“你们是什么？”

“新人类。”

“你们以什么为荣？”

“以服务为荣。”

“你们要敬重何人？”

“敬重雇主。”

泓老师威严赫赫，而且可以在这几个问题中迅速切换，哪怕已达一百岁高龄，作为一个早期新人类，她的皮肤仍宛若新生儿。泓老师在工作室里调教了多少年轻新人类？无人知道。泓老师一直都在那儿，一直在说教。她生起气来毫不留情，可她的惩罚绝无不公。她总是给出那样的教诲，传达那样的信念——只要把雇主服务好，他们就能实现这一生的终极意义。

泓老师向他们全体介绍水子地藏菩萨，说菩萨仁慈，就算对新人类都怀抱着怜悯之心，待新人类死后，菩萨会把他们藏到袖中，拯救他们于身为基因改造玩具的地狱，助他们轮回，成为真正的人类。新人类的责任是服务，新人类的荣誉是服务，至于回报，他们会在下辈子收获的，届时他们将成为真正的人类，这辈子的服务将为他们带来天大的回报。

天知道被源藤先生抛弃的时候，惠美子有多恨泓老师。

但现在，一想到新雇主——一个睿智的男人，一个能指引她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向导，一个能给她源藤大人不愿提供之物的人，惠美子的心又怦怦直跳了起来。

“又一个对你撒谎的人？又一个会背叛你的人？”

她抑制住这个念头，是另一个惠美子在这样想，压根不是好的那个自己在想，这个惠美子一味滋长，搞得她跟柴郡猫似的，完全不管会给周围环境带来什么影响，只会泛滥横行。这可不是新人类该有的想法。

老实说，要不是源藤大人没有善待她，她也不会觉得他那么差劲，他是个软弱的男人。又或者，如果她诚实面对的话，其实她当时并没有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她并没有尽全力服务，这是个可悲的真相，有些耻辱，但她必须背负，哪怕她现在挣扎着不靠雇主宠爱而活。但或许这个奇怪的外国人……或许……今晚她不能让那只愤世嫉俗的动物再在脑海里折腾了，她要做个好梦。

惠美子走出贫民窟塔楼，走进凉爽的曼谷夜色中。点点绿光的街道充满了嘉年华的气息，锅炉煮着夜宵面条，市场的农民吃完这些简单的晚餐，就会动身折返遥远的田地，结束一天的工作。惠美子在夜市里漫步，一只眼睛时刻注意着有无白衬衫出没，一只眼睛则看着晚餐。

她找到一个卖烤鱿鱼的小贩，买了一串蘸过辣椒酱的鱿鱼。烛光之下，灯影憧憧，多多少少算是种掩护，长裙则遮住了她腿部的动作，因此，她只须操心手臂，只要够慢，够小心，不要甩得太开，人们就会以为她是个动作优雅的女人。

有个档口是对母女，惠美子从那儿买了盘尤泰克斯炒面，装着炒面的盘子是张叠起来的香蕉叶。那个女人炒面用的甲烷发出蓝色的火光，是非法的，但也不是弄不到。惠美子坐在临时小桌上，把炒面扒拉到嘴里，炒面调料在她口中火辣辣地烧着。别人奇怪地看着她，有些人还面露厌恶，但没有人行动，有些是因为常常见到她，有些则是自身难保，不想牵扯进发条人和白衬衫之间的纠葛。她觉得这算个微妙的优势。人们太厌恶白衬衫了，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去招惹他们。她把面条扒拉入口，又想起那个外国人的话。

新人类有去处。

她努力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满是发条人的村庄，村里的人动作全是一顿一顿的，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一切，而且大家的皮肤都光滑得要命。她简直心驰神往。

但她还有种与之相反的感觉，不是害怕，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的感觉。

厌恶？

不是，这样说太过了，更像是一点儿反感，因为那么多同类都可耻地抛弃了责任，扎堆在一起生活，而没有一个像源藤大人那样优秀。一整个村庄，全是无服务对象的新人类。

她心里有些反感，再如何也绝不会比肯妮卡糟糕。是长期的奴化使她对新人类没什么好印象，哪怕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只要理智点想，她就会知道没有新人类能比昨晚的客人更糟了，那个客人和她上了床，离去之前还朝她吐口水，这样一想，躺在皮肤光滑的新人类身旁肯定糟不到哪里去。

但那村子里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吃蟑螂，食蚂蚁，啃一切还没有被象鼻虫折磨光的树叶？

罗利幸存下来了，你行吗？

她手里拿着十厘米长的红星牌竹筷，不断地搅着面条。不服务任何人会是什么样的？她敢吗？一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头晕目眩。没有雇主，她会做什么？会当农民吗？或许在小山上种鸦片？她听过有些山区部落女性很奇怪，会用银烟管吸烟，熏得满口牙齿发黑，她会变成那样吗？她被自己逗笑了。那个情景太难想象了。

她走神得差点没注意，要不是有点儿运气——对面那桌男人刚好做了个动作：眼神满是惊慌，猛地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吃起东西来——她就惨了。她僵住了身子。

夜市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身着白衣的男人如饿鬼般出现在她身后，操着一口泰语方言，与锅炉边的女人飞快地交谈着，女人慌忙巴结他们，为之服务。惠美子在他们前面颤抖着，由于紧张，她纤细的胳膊猛地抖动起来，面条就停在嘴巴和嘴唇之间。她想把筷子放下，但行不通，只要一动，她就无所遁形，所以她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听那些男人在她身后说话，等待着晚餐，感受着他们的阴影。

“……终于越线了，我听到昆布逻哈卡迪先生在办公室里上蹿下跳地大叫，嚷嚷着要拿下他的头。‘我要把贾迪砍了，太过分了!’”

“他给下属五千泰铢，每人五千，奖励那次突袭。”

“现在他被撤职，这钱对他下属来说可真有用。”

“他再也没机会了。”

他们推搡着惠美子的时候，她颤抖不停。完了，她会掉下筷子的，他们会发现她这个发条女孩的。尽管他们现在还没发现她，但他们就围在她身旁，在以雄性特有的自信碰撞着她。有个白衬衫还在碰她的脖子，装得仿佛是无意间被别人推搡过来似的，但总会到那么一瞬，她再也隐匿不了身形，她会在他们面前暴露无遗——一个新人类，除了过期文件和入关执照，一无所有，他们会把她活埋了的，就像对待粪便和纤维素堆肥一样，尽可能快地把她回收了，真得谢谢这明显的卡顿动作，搞得她好像涂满萤火虫排泄物一样，被标记得格外显眼。

“我从没想过他会对阿卡拉特三叩首。那可不好，搞得我们都很丢脸。”

他们沉默了一下，有人道：“阿婶，你这甲烷的颜色好像不对啊。”

女人不自在地笑了笑，她女儿也笑得满是犹豫：“我们上周给环境部送礼了。”她道。

那个手放在惠美子脖上的男人一边随意地抚摸着她，一边道：“可我们好像没听过这件事。”在他的触碰下，惠美子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女人的笑容快撑不住了：“可能是我记性不好。”

“我很乐意帮你查查账目。”

女人保持着微笑：“不用那么麻烦了，我现在就派女儿去。你们何不先拿这两条鱼补补呢？你们的薪水不够，吃得不够好。她从烤架上拿了两条大大的罗非鱼给他们。”

“阿婶，你人真好。我的确很饿。”手里拿着用香蕉叶包着的罗非鱼，白衬衫转身离去，继续在夜市里晃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给众人带来多少恐慌。

他们一走，女人的笑容便消失了，随即转向自己的女儿，往她手里塞了几个泰铢：“去警亭，把钱交给中士思礼彭，确保他亲手收到了钱。我不想再看到那两个人过来了。”

白衬衫的触摸在惠美子的后颈上灼烧着。太近了，到目前为止都太近了。真奇怪，为什么有时候她会忘了自己是猎物呢？为什么有时候会自以为自己几乎就是人类呢？惠美子把剩下的面条扒拉进嘴里，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必须面对罗利。

“我想离开这里。”

罗利在吧椅上转过身来，茫然道：“惠美子，你说真的？”他笑了，“有新雇主了吧？”

在他们周围，其他女孩陆陆续续地到来，谈笑着，向灵屋行合十礼，还有几个上了贡品，希望能遇到和善的客人或有钱的雇主。

惠美子摇摇头：“不是新雇主，我想去北方，去那个新人类生活的村庄。”

“谁告诉你的？”

“的确有那个地方，对吗？”从他的表情里，她确定了答案，心脏开始狂跳起来，看来这并不是谣言。“真的有那个地方。”她更坚定地道。

他打量着她：“可能吧。”他示意酒保当再上一杯饮品，“可我警告你，丛林生活很艰苦，如果庄稼没收成，你就得吃虫子维生。自从疱锈病和日本基因破解象鼻虫消灭了大量草料，那里面就没什么猎物剩下了。”他耸耸肩，“估计还剩些鸟儿。”他再次看向她，“你得离水源近点，在外面你会过热的。听我的，那里生活太艰苦了，如果真的想离开，你该找个新雇主。”

“今天白衬衫差点就抓到我了。如果不走，我会死在这里的。”

“我已经给钱让他们别抓你了。”

“不，是在夜市……”

“你去夜市干什么？如果你想吃东西，那就来这儿。”罗利瞪着她。

“我很抱歉，可我非走不可。罗利先生，你有你的势力，你有关系，可以帮我拿到旅行通行证，能帮我通过那些关卡。”

罗利的饮料上来了，他轻啜了一口。这个老男人就像只乌鸦，是死亡与腐烂的结合体，他坐在吧椅上，看着下属的妓女前来上夜班。他审视着她，眼神是几乎没有掩饰的厌恶，仿佛她是一坨沾到鞋上的狗屎。他又喝了一口：“去北方的路很难走，也贵得要死。”

“我可以挣自己的路费。”

罗利没有回答，酒保已经擦好了吧台，和助手一起拿出了冰盒，那个冰盒由奢侈厂商佳延·南堰制造。佳延·南堰——冷静·冷水。

罗利把杯子递过去，当则往里头丢了两个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离开了保温的盒子，受热度影响，冰块开始融化了。惠美子看着冰块慢慢下陷，化为冰水。当接着往冰块上倒水。她在发热，她自己在发热。俱乐部虽然开着窗，但没有一点儿风，现在这个点，建筑里还热得要命。那些运转风扇的黄卡人也还没来。俱乐部的墙壁和地板都在散发热量，把他们团团包围住。罗利喝了一大口冰水。

惠美子盯着她，身体在发烫，要是她能流汗多好。“罗利先生，求你了，对不起，拜托你了，”她犹豫道，“给我一杯冰水。”

罗利喝着水，看着更多女孩走进来：“养一个发条人特别烧钱。”

惠美子尴尬地笑着，希望能平息他的怒气。终于，罗利面露厌恶。“好吧。”他朝当点了点头，一杯冰水便递了过来。惠美子遏制住扑过去的冲动，握着杯子贴在脸上、脖子上，舒服得几乎要喘息。她喝了水，再次把杯子贴在自己身上，握着它，仿佛握着一个守护符：“谢谢。”

“我凭什么要帮你出城？”

“如果待在这儿，我会死的。”

“这对我没什么好处，雇你本身就没什么好处了，更别说帮你打通北方一路的关系，那更是一丁点好处都没有。”

“求你了，我会做任何事，我会承担这笔开销的，我会的，你可以用我。”

他笑了。“我有真人女孩。”他的笑容消失了，“惠美子，问题是你给不出任何东西，你喝掉了自己每晚挣的钱。你的贿赂要钱，你的冰也要钱。如果我不这么好，我早把你丢大街上，让白衬衫把你活埋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生意。”

“求你了。”

“别惹我，准备开工吧。我希望客人到的时候，你已经换掉了上街穿的衣服。”

他的话满是威严，不容置喙，惠美子下意识地开始鞠躬，眼见就要臣服于他的指示，又猛地停住了。你不是一条狗。她提醒自己。你不是仆人。就是服务害你被人抛弃，害你置身于神圣之城的恶魔群中。要是你还像仆人一样做事，你会像条狗一样死去。

她直起身子：“罗利先生，真的很抱歉，但我必须去北方，而且要快。这要花多少钱？我会挣回来的。”

“你就像只该死的柴郡猫。”罗利突然站起来，“人都死了你还不断回来咬几口。”

惠美子抖了下。就算罗利老了，他也还是外国人，生于外国土地，在收缩时代之前得到了充足的营养，这会儿一站起来，就显出了高大的身形。惠美子又退了一步，因他忽然逼近而恐惧不已。罗利阴郁地笑道：“这就对了，别忘了你的身份。想去北方，可以。但是你得等我准备好了才能去，在你挣回我给白衬衫的贿赂之前，少一个子儿我都不会让你去的。”

“要多少？”

他涨红了脸：“比你到现在挣的都要多!”

她往后跳，可罗利抓住她，把她拽了回来，用喝威士忌喝哑的嗓子咆哮道：“你是对某些人有用，但那是曾经，现在我可见识到了，你这样的发条人是会忘了自己的身份的。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是我的东西。”

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在她胸上胡乱摸着，抓住她的乳头，狠狠地拧着，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呜咽着。他那如浅蓝色湖水一般的眼睛盯着她，像是一条毒蛇。

“你哪里不是我的？”他低声道，“如果我想让你明天被活埋，你就得被活埋，没有人在乎。日本那些人可能会看重发条人的价值，可在这儿，你就是垃圾。”他再次拧她，她痛得直抽气，勉强站着。他笑道：“你是我的东西，记住了。”

他猛地放开了她。惠美子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随手抓住吧台的边缘。

罗利又喝起了酒。“等你挣够了去北方的钱，我会告诉你的。”他说道，“但你得工作，好好工作，不能再嫌东嫌西，如果有男人要你，你就得跟他走，伺候得他高高兴兴的，伺候得他还想再回来，还想尝试新奇事物。普通的性服务，我有的是正常女孩可以提供。如果你要去北方，最好能来点儿特别的。”

他扬起杯子，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砸到吧台上，让当重新把酒满上：“别闷闷不乐了，挣钱去吧。”

第16章

在强力扭簧公司，谭浩森正盯着身前的保险箱，一脸愁容。现在是清晨，安德森先生还没来到工厂。浩森本该忙着做账，但心思却都在保险箱上，它就蹲踞在那里嘲笑着他。为了能顺利开启，浩森焚香祈求，虽是烟雾缭绕，但丝毫不起作用。

锚地事件发生之后，保险箱就一直紧锁。如今，恶魔安德森更是日日监督，询问公司账目，各种打探、盘问。可是，“粪肥王”还在等着自己的技术图纸。黄卡塔楼见面之后，浩森偶遇过他两次，对方都未表露出急躁，但浩森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与日俱增，甚至可能会自己交涉来拿到蓝图——机会的窗口正在关闭。

浩森在账簿上记下数字，纸张发出刮擦声。他新购得了一个临时转轴，从中捞了一笔，现在记账要小心翼翼，不能露出破绽。他要不要直接抱走保险箱？要不要干脆让安德森怀疑自己？工厂里有工业设备，可以在数小时内烧开铁皮。是狠下心这样做，还是让“粪肥王”继续等下去？选择后者，他就可能亲自盗取蓝图了。浩森思忖着他面临的这几个选择。每一项选择的风险之大，都让他心惊胆寒，皮肤跳动不已。如果保险箱破开，洋鬼子肯定会发布通缉令，将自己的照片刊印上去，然后贴满路灯柱。而当下可不是与洋鬼子为敌的好时机，阿卡拉特势力愈加庞大，法郎亦是，每天传来的都是白衬衫受辱的消息——“曼谷之虎”已削发为僧，丧亲没财。

如果除掉安德森先生呢？可以雇人在街上拿刀捅进他的肚囊？这会是简易的办法，甚至不会有多少成本——出十五泰铢，笑面陈便一定愿意代劳。那么，这个洋鬼子就再也不会给浩森制造麻烦。

这时候，有人敲门。浩森惊了一阵，接着挺直身子，把刚做好假账的账簿放到桌洞中，问道：“谁？”

敲门的是迈。瘦弱的迈刚从生产线上赶过来，正站在浩森办公室门口。迈行合十礼，浩森才稍稍放松下来：“先生，出了点问题。”

浩森拿起一块桌布，擦掉了手指上的墨水：“嗯？什么问题？”

迈扫了一眼办公室，说道：“您最好去看看，亲自去。”

说这话时，迈的眼睛透露着恐惧。浩森后颈上的毛发立了起来。她不过是个孩子，还曾经爬到地下的狭窄空间，检查驱动链和连接环，最终修复了生产线，这是她的功劳，而且自己曾多次有恩于她，可是，这个女孩的举止之间，总让自己想起那些攻击自己华人同胞的马来人。他的员工对他感恩戴德、忠诚有加，而突然之间，他们便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若是他足够明智，他就早该预测到态势的变化，就早该知道马来亚华人势单力薄，就早该知道，即使像他这样有身份、做慈善，视员工孩子为己出的人，他的人头也已经被列在黑名单中，随时会被砍掉，然后丢进水沟。

现在是迈，眼睛里透露着闪烁。马来人采用这一手段来索命吗？如此遮遮掩掩？派个长相清白的女孩子来做诱饵？难道这就是黄卡人的宿命吗？或者，是不是“粪肥王”有动作了？浩森装作一副漠然的样子，在座位上斜倚。“你要是有话要说，”浩森咕哝道，“那就说吧，来这儿。”

迈犹豫了一阵，脸上的恐惧清晰可见：“那个法郎在附近吗？”

浩森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清晨六点：“他要一两个小时后才会来工厂，他很少早来。”

“麻烦您了，跟我去看一下吧。”

或许这就是唯一的选择吧。浩森点头，说：“好，当然。”

浩森站起身，向她做合十礼。她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子，当然，马来人自然要派一个美丽女子潜在他身边，她看起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伤害。浩森挠了挠背，顺势抬起开裂的衬衫褶边，掏出匕首，蔽在身后，慢慢走向迈。

浩森猛地踩住她的头发，一把将她拽到身前，伸出匕首顶住她喉咙：“谁派你来的？粪肥王？白衬衫？是谁？”

迈已透不过气，却不敢挪动，一动自己的喉咙就会被割破：“没人派我。”

“你把我当傻瓜？”浩森往匕首上加了力气，划破了迈的皮肤，“到底是谁？”

“没人派我。我发誓。”迈恐慌至极，身体不停发抖。

浩森视若无睹：“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你有什么秘密？说出来。”

刀刃抵住脖子，迈不由得哽咽了一声：“没有秘密!先生!我发誓!没有秘密!只是……只是……”

“什么？”

迈身体瘫在浩森身上。“白衬衫，”她小声道，“如果白衬衫发现……”

“我不是什么白衬衫。”

“是科特，科特生病了，还有司瑞芒，两个人都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求求你别告诉法郎。大家都在说，法郎要把这厂子关了，求求你。我的亲人需要……求求你，求求你。”迈啜泣着，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倚靠着浩森，恳求他，仿佛他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浩森苦笑，收起匕首，蓦然间觉得已经老了。浩森的反应，就是活在恐惧中的人的写照——去怀疑一个无知少女，以为她会谋害他。浩森对自己的行为感觉到一阵憎恶，他不敢再去看迈的眼睛：“你该早点说出来的。”浩森没好气地说道，“傻姑娘，生病的事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他抬起袖口，将匕首插回刀鞘，“带我去看看你的朋友。”

迈小心翼翼地抹去眼泪。她没有恨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她能适应这些事情。事情过去，她顺从地带着他走出办公室。

两人走在车间，工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到工厂工作。车间的各扇大门都敞开着，阳光照进宽敞的大厅。在光的照射下，粪便粉末和尘土在空气中打着旋。迈带着他穿过满地都是灰白色粉尘的提纯室，来到了切压室。

切压室的上方是一屏屏正在晾干的海藻，散发出海水的臭味。两人穿过切压机，压低头走过分隔帘。另一侧是海藻槽，一排排地摆放着，散发出盐渍味，又充满着生命气息。不过，就目前的观测来看，超过半数的海藻槽产量在下降。如今海藻都不能覆盖满水面了，而且，一般情况下，浮脂的正常厚度应比现在厚十厘米。

“那儿。”迈小声说道。只见科特和司瑞芒都坐在地上，上身靠在墙上。看见浩森后，都抬头看着他，眼神倦怠。浩森走进他们，蹲跪下来，但没有伸手碰他们。

“他们平时在一起吃饭吗？”

“不，他们不是朋友。”

“不可能感染了疥病吧？疱锈病？不可能的。”浩森摇头，“我真是老糊涂了，不可能是这两种病的，他们嘴唇上并没有血。”

科特试着呻吟了一声，浩森立马退了一步，要往衬衫上抹手，但还是没这么做。司瑞芒坐在原地，看上去病得更严重。

“他负责哪一块工作？”

迈思考了一番：“他应该是往海藻槽倒肥料的。把一袋袋鱼食倒进去，给海藻供肥。”

浩森的皮肤如同在爬动。为了讨好安德森，给他赚取切实利润，浩森全力恢复海藻槽的生产，可如今，两名工人染病，就躺在海藻槽旁边。这是巧合吗？浩森又一阵哆嗦。培养槽中溢出的水弄湿了地板，在车间流淌，并在锈迹斑斑的下水道口形成小水注。水流过之处，留下了些海藻，形状如花，吸收着水中的残存养分。如果海藻槽出了问题，那满地的水就都成了病毒传播的载体。

那种皮肤爬动的感觉又出现了。出于本能，浩森在衬衫上抹手，又突然停了下来。那会儿经过提纯室，灰色的粉末都附着到他的手掌上，他每次推开门帘进门时，都在上面留下手印。他的身边都是潜在的传播介质。

浩森倏地站了起来，与内心不断加剧的恐慌搏斗。

“别傻了，他们的病不一定和海藻有关。致人死亡的原因多种多样，可以是任何疾病。”浩森心想。

在一片寂静声中，可以清楚地听到科特不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气喘吁吁，像是风葫芦发出的声响。

“您觉得是瘟疫吗？”迈问道。

浩森瞪着她：“别说这两个字，你想把恶魔引来吗，还是想让白衬衫听到？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关停工厂。到时候，就等着和黄卡人一样饿肚子吧。”

“可是——”

这时，在工厂大厅出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孩子，嘘——”浩森打断迈，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的大脑则在疯狂地思考。要是白衬衫来检查，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正是洋鬼子安德森先生关厂需要的一个借口，这样他就能炒掉浩森，把他遣送回黄卡人塔楼挨饿。都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都已经离成功这么近，难道就这样死去……

更多工人来到工厂，可以听到他们互道早安的声音。一只巨象也发出了呻吟声。大门敞开，发出咔嗒声。有人试运转一条生产线后，主转轴也开始转动起来。

“我们该怎么办？”迈问道。

浩森扫视着培养槽和机械设备，还没有工人来到切压室。“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两个生病的人吗？”

迈点头：“我来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病了。”

“你确定？你来找到我之前，没跟别人提起过？没人来过这里见到过他们？没人和你来过这儿，看到他们两个，然后请假离开工厂？”

迈摇头：“没有。我自己来的。一个农民搭载了我一程，我坐在他的长尾船上，从市郊一路沿运河过来的。我一贯来得很早。”

浩森看了一眼两个病人，又看向这个女孩。切压室的四个人，四个。想到这儿，他就痛苦得龇牙咧嘴。“四”是个多么不吉利的数字。四，死。四，死。吉利一些的话，这个数字最好是三，或者是二……抑或是一。想要守密，“一”是最理想的数字。受下意识驱使，浩森的手伸向了他袖口的匕首，想着杀死这个女孩子。杀死她，可能会很丑陋，不过，比起“四”这个数字带来的混乱，会好一些。

迈一头乌黑长发。工作时，她就小心翼翼地盘到头顶，扎成一个圆发髻，这样就不会被卷进设备里。因此，她的脖子是裸着的。此刻，她的眼神里满是对浩森的信任。浩森的眼神离开迈，再次估量着地上的两个病人，思考着这个不祥的数字。四，死。四，死。“一”最好。浩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决定。他向迈招手：“来这边。”

迈犹豫不决。浩森愤怒地看着她，挥手让她走近：“你还想要这份工作，对吧？”

迈缓慢地点头。

“那就过来。我们需要送他们去医院，对吧？在这里我们也无计可施。两个病人躺在海藻槽旁，对我们也没什么益处。我们若是还想填饱肚子，就不能把他们搁在这儿。把他们放在一块，在侧门等我。不要走大厅，走侧门。扶他们走生产线下面，员工通道那边。走侧门，明白吗？”

迈怀疑地点头。浩森拍手，催促她赶紧行动：“快!快点!他们走不了路，就拖着他们。”浩森指向两个病人，“工人们就要来了。一个人都不一定守住秘密，何况我们现在是四个人。我们把这件事变成两个人的秘密。总比‘四’好。”“四”就是死。

迈十分惊恐，喘了一口粗气，接着，她眯了眯眼睛，面露坚决。她低下身子，拽起科特。浩森看着一切顺利进行，便弓着身子出去。

在大厅，工人们还在存放自己的午饭，有说有笑。没有人着急干活——泰国人是慵懒的。如果这些黄卡人是华人，他们早就开工了，那浩森盘算的这一切便无法实施。浩森头一次感觉到与泰国人合作是幸运的，这为他赢得了一些时间。这时，浩森已从侧门走出工厂。

工厂之外，小巷空无一人，工厂的高墙挤占了原本就狭窄的小路。浩森一路小跑，来到了佛山瑞路，这条路上有售卖早餐的货摊，各个货摊杂乱地堆在一起，卖着蒸面条，座位上坐满了穿着破烂的孩子。

“喂!”浩森用汉语喊道，“三轮车!三轮车!”但是蹬三轮车的车夫已经走得太远。

浩森以前得了膝盖酸痛的病，现在他跛着脚，一路撵到路口，恰好看到了另一辆人力车。他向车夫招手。车夫朝两边望去，看看有没有人要跟他抢生意，然后才调转了方向，蹬着车子驶向安德森，过来的道路是比较平缓的下坡，车夫一路滑过来，那脚蹬子似乎也显得无精打采。

“快点儿!”浩森喊道，接着又用汉语喊道，“快点儿，你这狗日的。”

车夫对这谩骂置之不理，仍是慢慢滑行着过来，待车子停下，他问道：“是您喊我吗，先生？”

浩森爬上后座，朝一条街道摆手：“你要是快点儿，待会儿会让你拉到客人。”

车夫咕哝了一声，然后蹬向那条狭窄的街道。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咔声，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浩森气得直咬牙：“付你双倍价钱。快点!快点!”浩森摆手，示意车夫向前。

车夫踩踏脚蹬子时，更用力了一些，那力道却也是微不足道。但车夫还是因此踉跄起来，像是浩森工厂里的巨象。这时，迈出现在前方的视野里。一瞬间，浩森担心迈太傻，会没等人力车过来，就把两个病人搀扶到露天大街上，不过，浩森没看到科特的身影。直到三轮车靠近了侧门，迈才跑进侧门，把其中一个已经语无伦次的病人拖了出来。

车夫看到病人，着实吃了一惊。浩森靠到车夫耳边，嘘声说道：“付你三倍价钱。”还没等车夫唠叨，他就扶起科特，把他拽到车座上。迈又从侧门折进去。

车夫看向科特：“他怎么了？”

“他喝醉了。”浩森说道，“他和他的朋友都喝醉了，要是老板发现，他们就会丢了饭碗。”

“他看上去不像是醉了。”

“你搞错了。”

“我没看错，这个人看着——”

浩森瞪着车夫：“要是白衬衫的网扣在我头上，也会扣在你的头上。病人就在你的座位上，他呼出的气，你也吸了。”

车夫的眼睛瞪得老大，然后身子往后缩。浩森看着车夫，然后点头，向他表示这就是现在的情况：“你现在抱怨也无济于事了，他们就是醉了而已。你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三倍价钱。”

迈把司瑞芒也拖了出来。浩森搭手，和迈一起把他撬进车座。接着，浩森催促迈爬上车：带他们去医院。”浩森说道，然后靠向迈，“分别送往不同医院，懂吗？”

迈点头。

“不错，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浩森后退了一步，“去吧!去!”

车夫出发了，脚蹬比来时要快得多。浩森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去。车子行驶在鹅卵石路上，一阵颠簸。车夫和三位乘客的头部左右晃动、嗒嗒作响。浩森苦笑。又是“四”。真是个霉运数字。他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疑虑，想着这几日能不能实施一些策略来应对。他已是一个老人，看到自己的影子都惊恐地跳起来的老人。

若是把迈、科特还有司瑞芒扔到湄南河的浑水里喂红鳍罗非鱼，自己的处境会不会更好一些？如果他们被饥饿的鲤鱼吃掉，然后被消化，成为它们肚子里的食物，自己会不会就更安全些呢？

“四”，死？死!

一靠近这种病源，浩森的皮肤就会爬动。他的手在裤子上摩擦起来，这其实是毫无意识的动作。他必须要淋浴，然后用含氯漂白剂浑身刮擦，希望这能杀灭病毒吧。车夫转弯，消失在浩森的视野中。他的车座上都是污染了的“货物”。接着，浩森径直回到工厂，来到车间。试运行还在进行，生产线嗒嗒作响。工人们大声喊着早上好。

“祈求两人的病只是巧合，千万不要是生产线的问题。”浩森祈祷着。

第17章

他有多少个夜晚无法入眠？一晚？十晚？还是一万个晚上？贾迪已经记不得了。他已分不清日夜黑白，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进献的贡品得不到任何回应，算卦先生为他占卜预言，将军们给他吃宽心丸。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吧，第三天了。有传言说阿卡拉特心软了，也有传言称有了那个女人的踪迹。

耐心。

平静。

冷静。

什么都不想。

报纸中充斥着贾迪致歉以及对他来说尽是耻辱的文字，他甚至亲笔写下了“罪己书”。这还没有完，他还承认自己贪婪腐败，拖欠二十万泰铢无力偿还。小报上的社论版和各种谴责性的文章也铺天盖地地报道起他的故事，他的仇人们更是散布起各种谣言，说他窃钱嫖娼、为一己之利私藏用以抵抗饥荒的尤泰克斯大米。“曼谷之虎”只不过是又一位堕化的白衬衫而已。

针对贾迪的赔款惩罚已实施，他的财产全部充了公，家里的房子也用火葬木柴烧了个精光。对此，沙雅的母亲号啕大哭，两个被剥夺姓氏的儿子无精打采地看着这一切。

判决禁止贾迪在附近的寺庙苦修，而是将他发配至帕·科里提庞森林中。帕·科里提庞森林象鼻虫肆虐，已将这片土地啃噬为一片荒原；疥病新变种病毒从泰国吹拂而至。贾迪被驱逐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冥想业。他被刮掉了眉毛，还剃了个光头。如果他能熬过苦行，等待他的将是一辈子在南方拘留所看守黄卡人，这是给混得最差的白衬衫准备的最低端的工作。

而到现在为止，贾迪还未听到沙雅的消息。

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是贸易部，还是另有其人？是贾迪的鲁莽得罪了某个黑社会？是环境部内部下的毒手？是俾若穆·巴卡迪？恼怒于贾迪不按规矩做事？是绑架，还是纯粹谋杀？她是为了逃跑垂死挣扎？她是不是还被关押在照片上那间水泥房里？不知在城市哪个角落，在某座废弃的塔楼里，冒着虚汗，等着自己去救她？她是否暴尸街头，喂了柴郡猫？还是被投湄南河，成了环境部成功培育出的第二三代菩提鲤鱼的食物？他现在满脑袋都是这些荒诞的问题。他朝井口大喊，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他坐在布旺尼威寺一间禅房里，等着帕·科里提庞的回音，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项改造自己的任务。他穿着专为新僧准备的白色僧袍。他无论如何也穿不得黄色僧袍，因为他不是和尚，他修的是特殊的“行”。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锈迹斑斑的水渍，那是发霉和腐烂的结果。

墙上画着一棵菩提树，佛陀在树下禅定。

煎熬，一切都是煎熬。

贾迪目不转睛地看着菩提树，这只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又一个纪念物而已。环境部人为保存了几株，剩下的全都因为不堪象鼻虫在树内的不断繁衍而着起火来。这些象鼻虫会在枝节横生的树干钻洞、孵卵，直到它们破茧而出，然后飞出树干去感染下一个寄体，如此往复循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就连菩提树也不能永远留存。

贾迪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手指扫过眼睛上方灰白色的半月形眉骨，现在一根眉毛也没有。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刮眉剃度的状态，一切都变了。他抬头注视着菩提，凝望着佛陀。

“我一直在沉睡，从未苏醒，我从来不懂。”

如今，他瞅着这棵残存的菩提树，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一切有为法，禅房就是牢房。自己锒铛入狱，而掳走沙雅的人却逍遥法外。一切有为法，这是佛陀的核心教义。事业、制度、妻子、菩提树，没有一样是永恒的，一切都在变。只有变才是永恒的。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墙上的画，手指沿着颜料剥落的地方移动。他心想，画此画的人是否参照了一棵真正的菩提树？这个人是否有幸与所参照的菩提树生在同一个时代？或者他只是照着菩提树的图片作的画，把图片上的菩提树画到了墙上而已？

一千年以后，人们是否还能知道菩提树曾经存在过呢？尼沃特和苏拉特的子孙后代是否会知道曾有其他种类的无花果树，也和菩提树一样消亡了？他们是否会知道曾经树木种类繁多、数量众多呢？不仅仅是盖茨柚木和基因破解纯卡公司香蕉树，而且还有大量其他树种？

“他们会不会理解我们不够聪明、行动不够迅速，所以没能一一拯救这些树呢？他们能不能体会我们的身不由己呢？”

在大街上传播教义的格雷厄姆教徒整天把他们的《圣经》挂在嘴边，为人们讲述着各种救赎的故事——诺雅菩萨乘着巨型竹筏，拯救了所有的动物、树木和花卉，帮助他们横跨海洋。他将所有这些构成整个世界的林林总总都载在竹筏上，去寻找新的陆地。但泰王国现在没有诺雅菩萨来拯救众生，有的只是帕·瑟伯。瑟伯看着泰王国遭受磨难，虽然痛心疾首，却无力拯救；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环境部的泥塑佛像，能够起到一点儿阻挡洪水的心理安慰作用。

泪水打湿了贾迪的脸颊，菩提树也随之变得模糊。不过他仍然仰头望着它，还有冥想中的佛陀。谁能想到，卡路里公司会攻击无花果树，又有谁会料到，菩提树也会跟着遭殃？法郎不尊崇任何事物，他们的眼中只有钱。贾迪揩去脸上的泪水。认为事物永恒存在是多么愚蠢的想法。也许就连佛法也是会消亡的。

贾迪站起身，敛起他身上的白色僧袍，然后向坐在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菩提树下、颜料剥落的佛陀行了个合十礼。

寺庙之外，月亮发出明亮的光。在庙门处，甲烷街灯发出绿光，透过基因改造的柚木树照到庙门上，门前的道路昏暗了许多。抓住逝去不返的事物不放是愚昧。一切事物都会消亡。他失去了沙雅，这就是一种变化。

庙门现在无人守卫。人们都断定他将遵规守矩，认为他会俯首帖耳以祈求沙雅回到自己身边，以为他定会自生自灭。他重创了普拉察将军，也让环境部蒙了羞，发挥了自己应该发挥的作用，他甚至不确定，是否还会有人在乎他的归宿。既然如此，留下还是离开，又有什么干系？

贾迪走出庙门，来到神圣之城的街道上。他顺着河流，南向而行，穿过半数人口都已死去的街道，走向皇宫，去往曼谷那片灯火辉煌的地方，奔向防止法郎作孽而海水大作、即将淹没曼谷的海堤。

眼前，城市之柱神高耸，屋顶闪烁着金色光芒。神殿内的佛陀祭祀台上摆放着各种祭品。供香散发出妖娆的烟雾，将神像照亮，飘涌出来时，还带着些甜甜的味道。就在这里，拉玛十二世宣告永远不会弃城，不会重蹈数个世纪之前大城府的覆辙，不让大城府再次落入法郎手中。

那天，九百九十九位僧人身穿藏红色僧袍，念诵经文，拉玛十二世昭告整个泰王国拯救曼谷。就在这一仪式上，贾迪奉命担任环境部部长，负责防卫神圣之城。自此，他带领环境部修筑海堤，建立潮汐池，以便在季风洪水暴发时，暂时抵挡台风刮起的巨浪。天使之城将屹立不倒。

拉玛十二世。

贾迪继续走着，倾听着僧侣一成不变的诵经声，他们每时每刻不间断地念佛，召唤灵界的力量救助曼谷。在环境部就职期间，贾迪自己也曾几次跪在神殿内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俯身礼拜神柱，祈求先王，祈求神灵，祈求存在于曼谷的各种神秘力量。神柱能驱逐邪灵，给他信念。

现在，他穿着白僧袍，走过神柱，没有看第二眼。

一切都是转瞬而逝。

贾迪继续前行，来到了查若克琅运河后面的人口密集区。运河里水流轻轻拍打激起波浪。现在已是深夜，没人在这黑色的河面上撑船而破开一道道浪花。他的前方是一处处门廊房，沿运河的一面由屏风遮挡，在一处屏风后，一支蜡烛摇曳着烛光。贾迪悄悄潜过去。

“坎雅!”

贾迪故时的中尉转过身，面露恐惧。她眼前是被世人遗忘、脑袋和眉毛都光秃秃的贾迪，他站在门廊的台阶最下面，像疯子一般朝她笑着。坎雅立刻隐藏起恐慌的神色，但贾迪早已瞥见她看见自己时的表情。贾迪脱掉鞋子，穿着白袍子爬上台阶，如同一个鬼魂。贾迪知道自己如今是多么不堪，他不禁觉得十分有趣。接着，他拉开屏风，闪身进入房间。

“我以为你已经被发配到森林去了。”坎雅说道。

贾迪在她身边坐下，摆弄了一下僧袍，然后望向外面运河中臭气熏天的河水。窗外的月光照亮了运河，那流动的河水呈水银色，岸边的芒果树枝倒映在河中。“要找到一家愿意收留我的寺庙可不是一件痛快事，因为我会玷污了他们。得知我是贸易部的敌人后，就连帕·科里提庞也在重新考虑是否接纳我。”

坎雅苦笑：“大家都在说，贸易部现今如日中天。阿卡拉特都在公开谈论进口发条人的事宜。”

贾迪吃了一惊：“我还没听说过这事。几个法郎，可……”

坎雅皱眉：“我说此话并非对女王不敬，不过发条人终归不会暴乱。”坎雅把指甲陷进山竹果，剥开硬皮后，露出了里面紫色的皮尔，在黑暗中呈深紫色，“饕拉劈在量父亲蹄印的大小呢。”

贾迪耸肩：“世风日下。”

坎雅苦笑：“人们怎么能抵挡金钱的诱惑？金钱就是权力。谁又能记住你的庇护人？当金钱如冲击防洪堤的海水般涌来时，谁会记得去承担责任？”她苦笑，“我们抵挡的不是高涨的海水，而是金钱。”

“钱很有吸引力。”

坎雅脸色更加难看：“对你没有。在他们把你送到禅房前，你就是个和尚了，不贪钱财。”

“可能正因如此，我才是个不合格的新僧吧。”

“你不是应该在禅房吗？”

贾迪露齿而笑：“待在那儿会磨灭我的行事风格。”

坎雅愣住了，死盯着贾迪：“你打算违背圣命吗？”

“我是个斗士，不是和尚。”贾迪耸肩，“坐在禅房冥想无济于事，我之前丧失了理智，失去沙雅让我看不清一些事情。”

“沙雅会回来的，我保证。”

贾迪看着他昔日的副官，微笑着，心里却顿生悲怆。坎雅充满希望，信念满满。这个不苟言笑、悲观厌世的女人突然相信在沙雅这件事上，事情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着实令人惊讶。

“不，她不会回来了。”

“她会的。”

贾迪摇头：“我一直以为，你才是那个悲观的人。”

坎雅的脸色非常痛苦：“为了向他们表示屈服，你已经做了一切你能做的。你已经颜面无存了，他们一定会放了沙雅。”

“不会的。他们攫走沙雅的那一天，她就死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放弃希望，是因为我对她的爱蒙蔽了我的眼睛。”

“你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可能还被关着。”

“像你说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尊严。如果这就是他们要给我的教训，那沙雅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他们绑走沙雅的意图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贾迪注视着运河，里面的水似乎已经静止不流，“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尽管说。”

“借我一把扭簧手枪。”

坎雅瞪大了眼睛：“先生……”

“别担心，我会还你。你不用跟我一起，我只是需要一件像样的武器。”

“我……”

贾迪露齿而笑：“别担心，没事的。没必要毁掉两个人的前程。”

“你要跟踪贸易部的人？”

“我要让阿卡拉特知道‘曼谷之虎’的牙齿还很锋利。”

“你都不知道是不是贸易部做的。”

“还会有谁呢？”贾迪耸肩，“我一生树敌很多，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敌人。”贾迪笑了，“最后的仇怨还是要在我和贸易部之间做个了结。当初我太傻，听信了别人的鬼话，是我没认识到这一点。”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待在这儿。帮我照看尼沃特和苏拉特。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情，我的中尉。”

“求求你，不要这样做。我去求普拉察，我去求……”

贾迪打断了她，他不想让坎雅说出一些丑恶的事情。以前沙雅跟着自己的时候，他会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损失颜面，会让她对自己没完没了地道歉。现在再也不会了。

“我没有什么别的期盼。”贾迪说，“我心里很满足。我会去贸易部，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一切都是报应。我命里注定不会永远留住沙雅，她的命里也并不是一直有我。不过，我们若是坚持正法，还是要去匡正一些事情的。坎雅，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要去恪守，无论是对我们的庇护人，还是对我们的下属。”贾迪耸肩。“我这辈子，经历过很多不一样的生活。我曾是一个男孩，当过泰拳冠军，做过一名父亲，也是一名白衬衫。”他低头看向僧袍上的褶皱，“甚至还做了和尚，”他笑着，“别担心我。在放弃今世去地下见沙雅前，我还有几种生活要去经历。”他声音哽咽了，“我还有未竟的事业，没做完，我是不会安心走的。”

坎雅看着他，眼神里尽是悲恸：“你不能一个人去。”

“嗯，我会带宋柴一起。”

贸易部是一个逍遥法外的地方，他们随意地侮辱他，掳走他的妻子，在他心里留下无法治愈的伤口。

“沙雅。”

贾迪观察着贸易部的大楼，里面灯光璀璨。他感觉自己像是荒野中的蛮人，像是飘荡在山地民族的鬼魂医治师，看着一队奔袭的巨象。一瞬间，贾迪的使命感崩塌了。

“我可以去看看孩子们的。”贾迪自言自语道，“我可以回家。”

但此刻，他却站在黑暗之中，看着街对面环境部灯火通明的大楼。环境部肆意浪费着煤炭资源，全然不顾他们正生活在收缩时代这一事实，也不在乎有多少高墙筑起来阻挡肆虐的洪水。

在这大楼里，那个人一定蹲在某个角落里，盘算着——那个很久之前在锚地监视他的人。在他眼中，贾迪不过是一只蟑螂，等着被碾死。所以那晚贾迪发现了他，他也只是吐出槟榔，信步离去。自己在神殿里跪倒时，也是他站在阿卡拉特身边，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受辱。找到他，就能找到沙雅。他是关键人物，而他就在这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

贾迪潜到另一个暗处。和他同行的是宋柴，他们身穿夜行衣，浑身上下不带任何表露身份的标志——他们融在了夜色里。宋柴是贾迪的下属干将，他身手矫捷，行动起来能快速逼近目标，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给敌人以重击。他还懂得如何开锁。此外，和贾迪一样，他和贸易部也有未了结的恩怨。

宋柴看着大楼，表情非常严肃。贾迪看着他，觉得他的严肃甚至可以与坎雅媲美。坎雅的严峻似乎慢慢感染了所有的白衬衫，在一起办事，难免受到影响。贾迪想着，泰国人不像传说中那样爱笑，每当他听到自己的两个孩子爽朗大笑时，他都感觉像是森林里绽放起美丽的兰花。

“他们都把自己贱卖了。”宋柴小声说道。

贾迪轻轻点头：“我记得以前贸易部只是农业部底下的一个小部门，瞧瞧现在。”

“您暴露年龄了，贸易部历来就是大部门。”

“不，一个‘小’部门，一个笑柄。”贾迪指向一座新建的大楼，大门前是带拱顶的门廊，窗户外沿撑着遮阳棚，整栋大楼装有高科技对流通风设备。“时代又不同了。”

两只柴郡猫突然跳到了一道栏杆上，得意扬扬地整理着自己的皮毛，仿佛是在嘲讽贾迪。它们忽地出现，忽地消失，丝毫不顾忌是否有人发现它们。贾迪举枪瞄准了其中一只：“看看贸易部给我们带来的伤害，他们就该佩戴柴郡猫徽章。”

“别开枪。”

贾迪看向宋柴：“杀死它们不会遭报应的，柴郡猫没有灵魂。”

“它们一样会流血。”

“那你这么说，象鼻虫也会流血。”

宋柴微微点头，没再回应。贾迪一脸愤怒，把枪插回枪套。不杀也罢，反正这些柴郡猫倒杀也杀不尽，只会浪费子弹。

“我以前的职务就是专门毒死柴郡猫。”宋柴终于开口。

“你也暴露了年龄。”宋柴耸肩。

“那时候，我家人还活着。”

“我不知道这个。”

“118.Aa疥病，死得很快。”

“我记得，我父亲也是得那病死的。毒性很强的一个变种。”

宋柴点头：“挺想他们。希望他们投个好胎。”

“他们肯定转世到了好人家。”

宋柴耸肩：“但愿吧。为了他们，我做了一年和尚。整整一年，我为他们诵经，上了很多香。”接着，他重复了一遍，“但愿吧。”

宋柴看向柴郡猫，猫拉长声音哀号着：“我毒死了上千只柴郡猫。好几千只。我一生中杀过六个人，但我从没后悔。可这几千只猫命丧我手，我的内心却从未能平静。”他顿了顿，伸手抓了抓耳后因发绀穗病而结的花状厚痂，“我有时候会想，亲人们死去，是不是我的业报？”

“不可能的。柴郡猫不是自然长成的。”

宋柴耸肩：“它们会流血，会吃食物，生活，呼吸。”他浅笑，“你要是抚摸它们，它们就会心满意足地咕噜叫。”

贾迪面露厌恶。

“真的，我摸过它们。它们是真实的，就和你我一样。”

“它们只有躯体，没有灵魂。”

宋柴耸肩：“或许，就算是日本人发明的那些畸形怪物也是有生命的。我很怕诺伊、查特、玛丽还有普拉姆会投胎到发条人的身体里。不是所有死了的人都能成为收缩时代的鬼魂，我们中会有人转世为发条人的，然后在日本的工厂里夜以继日地工作，你知道的吧？泰王国死了这么多人，活着的人少了这么多，灵魂都到哪里去了呢？或许就是去了日本，进入发条人的身体里？”

听了宋柴的一番话，贾迪不安起来。接着，他收起焦躁，说道：“不可能。”

宋柴再次耸肩：“可是，再去杀柴郡猫，我受不了。”

“那我们就去捉人吧。”

街对面的贸易部大楼里，一扇门开了，一名员工走了出来。贾迪疾步穿越街道，上前逮捕。这人大步走向一排自行车，弯腰开车锁。贾迪边碎步加速向前，边抽出警棍。这人抬起头，看见眼前挥舞警棍的贾迪，大喘一声粗气，立马拔枪瞄准贾迪。贾迪一棍打掉他的枪，然后近了他的身，一棒朝他的头上打去。

宋柴跟上：“你这老家伙，动作还挺麻利。”

贾迪微笑：“拽住他的脚。”

他们俩把晕倒的员工拖到街对面，扔到两根甲烷路灯柱之间的大泥坑里。借着夜色，贾迪搜了他的口袋，钥匙在里面叮当作响。贾迪露齿而笑，举起钥匙向宋柴展示战利品。接着，贾迪把泥坑里的人蒙眼，堵嘴，绑紧。一只柴郡猫靠了过来，闪现出印花布、影子、石头的形象。

“柴郡猫会吃掉他吧？”宋柴想着。

“你要是担心他的生死，你早就该杀死那两只猫了。”

宋柴思考着贾迪的话，没有说话。贾迪捆绑完毕，说道：“行动吧。”他们又越过大街，溜到大楼门口。他们轻松地用钥匙打开门，进到了大楼内部。

贾迪看着靠电力供应的灯光，忍不住要找到电灯开关，让整个大楼陷入黑暗之中。

“让大家工作到这么晚，得烧掉多少煤。”宋柴耸肩，“虽然很晚了，但我们要抓的人，可能还在这座楼里。”

“要是他命好，可能就不在这里了。”不过，在贾迪内心，他和宋柴有同样的感觉。他想着，如果看到杀害沙雅的凶手，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控制自己。

二人穿过几座明亮的大厅，里面只有几名工作人员，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大步向前，行进间带着一种威严，那种让他人驯顺的气质。贾迪从他们身边走过，微微点头示意。最终，两人来到目标文件室的玻璃门前停下了脚步。贾迪扬起警棍。

“玻璃门。”宋柴说道。

“你来开锁？”贾迪说道。

宋柴看了一眼门锁，掏出一套开锁工具，然后开始捅锁眼，扭动扳弄锁芯。贾迪站在一边，焦急地等待着。走廊的灯光发出耀眼的光。

宋柴继续摆弄着门锁。

“嗯，别弄了。”贾迪举起警棍，“让开。”

玻璃门立刻碎掉，声响回荡，又很快隐没。他们以为会听到脚步声，但无人前来。两人进入文件室，翻找文件存放柜。终于，贾迪找到了人事档案。接着，他们花了很长时间，翻阅了一份又一份员工资料，查看他们略显模糊的头像，找出跟目标人物相像的人物，筛选并分类。

“他认识我。那晚他盯着我看。”贾迪说道。

“大家都认识你，你是名人。”宋柴说道。

贾迪苦笑：“你觉得他出现在锚地是想要取货吗？还是只是去检查？”

“或者他们想要卡莱尔飞艇里的一些货，或者是放弃着陆，然后飞往兰纳卸货的飞艇？可能性太多了，对吧？”

“找到了。”贾迪指向一张档案上的图片，“就是他。”

“是吗？我觉得他的脸更瘦长。”

“我很确定。”

宋柴从贾迪肩膀后扫视着档案，皱起眉头：“品阶很低啊，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什么势力。”

贾迪摇头：“不是，他有权力。我记得他看我的神态。我被贬职时，他就在那儿。”他皱眉：“没有具体的住址信息，只写着曼谷。”

文件室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名守卫站在破碎的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上膛的扭簧枪：“不要动。”

贾迪皱眉，将文件放在身后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守卫端着枪，跨过玻璃门，扫了一眼文件室，询问道：“你是谁？”

贾迪看向宋柴问道：“你不是说我是名人吗？”

宋柴耸肩道：“不是所有人都看泰拳比赛。”

“但每个人都爱赌博，他们最起码该下注赌我赢的。”

两名守卫走得更近了一些，然后命令贾迪、宋柴跪下，两人照做。守卫走到贾迪身后，伸手要绑住贾迪双手。贾迪一肘挥出，击中一名守卫腹部。接着一个转身，提起膝盖，正中其头部。另一名护卫见状赶忙连发数枪，一连串的扭簧片喷射而出，宋柴躲过，向前一步，挥拳捅向他的喉咙，护卫应声倒地，气管破裂，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枪也随即落在地上。

贾迪俯下身，一把拽住护卫，拖到自己眼前。“这个人是谁？”贾迪将目标人物的档案放到护卫脸前。护卫睁大眼睛，不住地摇头，挣扎着爬向他的手枪。贾迪一脚踢开，然后踹向他的肋骨。“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他是你们的人，阿卡拉特的人。”

守卫摇头：“我不说。”

贾迪一脚踢在守护脸上，守卫嘴角流出了血。接着，他俯下身，对着痛苦呻吟的护卫说道：“你要是不说，就会和你的朋友一个下场。”

两个人都看向那位发出咯咯声的护卫，这时已经因气管破裂喘不上气来。“说!”贾迪说道。

“没必要了。”

循声看去，贾迪苦苦追捕的人就站在文件室的门口。

众多守卫一拥而入。贾迪立马给手枪上膛。众守卫立即开枪，数片扭簧刃切进他持枪的胳膊。血液喷涌而出，贾迪弃了枪，转身向窗户边跑去。护卫在大理石地面上飞走，拦截贾迪，却由于地面过于湿滑，倒地一片，手脚缠结在一起。在远处，贾迪听到宋柴的怒吼声。不一会儿，贾迪被逮住，双手被别在身后，然后用藤条紧紧绑住。

“用止血带给他止血。”那人命令道，“我不想让他失血过多而死。”

贾迪低头看去，他持枪的胳膊血流不止。逮住贾迪的那个人拿出止血带，给他扼住血流。他感到头昏眼花，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太希望眼前的敌人死去。护卫们猛地把他拽起。宋柴也被押了过来，他双眼紧闭，牙齿里浸着血，鼻子里的血也一股股涌出来。在宋柴身后的地板上，两个护卫躺在地上。

那人审视着他们两个。贾迪也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迪上尉，你应该在寺庙里当和尚的。”

贾迪费劲地耸了耸肩：“禅房光线昏暗。我想，还是在这里修行吧。”

那人微笑：“我可以安排。”那人朝下属点头，“带他们去楼上。”

护卫将二人拉扯出文件室，推搡着走过长廊，那人跟在后面。一会儿，护卫便把他们带到电梯口，这是一个真正的电梯，楼层按钮一按就会发亮，而且都印着恶魔之嘴。电梯厢壁上印着“拉玛肯”标识，在边缘处，胸脯丰满的泰妇女正在弹奏二弦。电梯门关闭了。

“你叫什么名字？”贾迪问那个人。

那人耸肩：“这不重要。”

“你是阿卡拉特的走卒。”

那人并未作答。

电梯门开了，他们来到大楼的楼顶，是十五层。护卫推着贾迪和宋柴走向楼顶边沿。

“继续往前走，”那人说道，“走到最边上，在那儿等着，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护卫命令二人往前，然后举枪瞄着他们，看着他们走到楼顶最外沿，才放下枪。二人向下看去，甲烷路灯泛着微弱的亮光。贾迪想着纵身跳下会是什么感觉。

这就是面临死亡的感受，他向下望去，深不见底，街道离他如此遥远，连空气都在等着他。贾迪冲那个人大喊：“你对沙雅做了什么？”

那人微笑：“你是为了沙雅来的？因为我们没及时把她送到你身边？”

贾迪从这话中听到一丝希望，感到一阵激动。难道贾迪判断错了吗？“你可以随便处置我，但请你放了她。”

那人看上去像是踉跄了一下，是因为愧疚吗？贾迪无从而知。他离自己太远。他愧疚就说明沙雅已经死了？“放她走，你怎么处分我都可以。”

那人不发一语。

贾迪想着，有些事他是否不该做。闯进贸易部是鲁莽的，可是沙雅已经走了。这个人没再做承诺，也没有嘲讽自己，说明她已经死了。他自己是不是太傻了？

“她到底还有没有活着？”贾迪问道。

那人微笑：“我猜不知道才是最折磨人的。”

“放她走。”

“贾迪，我并非针对你。如果我当时还有别的选择……”那人耸肩。

她死了。贾迪现在确信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大阴谋。他本不该让普拉察说服自己妥协的。他本该立即调集人马，全力出击，然后给贸易部一个真正的教训。贾迪转身看向宋柴：“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宋柴耸肩：“你是一头猛虎，这是你的本性。我跟你来之前，就知道这一点。”

“不过，宋柴，如果我们死在这里……”

宋柴微笑：“那你死后转世，就会成为一只柴郡猫。”

贾迪不禁笑出声。这笑声感觉很舒服，如幻影般的声音。他笑个不止，这笑声充盈着他的身体，他仿佛要飘离地面。就连护卫也窃笑起来。贾迪瞥了一眼宋柴，他的嘴咧得更开了，自己便也更爽朗地大笑起来。

二人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有人说话的声音：“如此有喜感的聚会，两个盗贼竟然笑得这么开心。”

听到这声音，贾迪情绪几乎要失控，急促地喘息着：“你可能搞错了，我们在这里工作。”

“我可不这么认为。转过身来。”

贾迪转身，贸易部长就站在自己身前，是活生生的阿卡拉特。在他身边……

贾迪的狂笑像是飞艇尾部喷出的氢燃料，一瞬间便燃烧殆尽。阿卡拉特两侧是黑豹党保镖，王室的精英斗士。这意味着，王宫已经授权贸易部可以随意调动黑豹党。贾迪心灰意冷。环境部官员从未享受如此规格的保护待遇，就连普拉察将军也没有。

看到贾迪如此震惊，阿卡拉特微微一笑。他看着贾迪和宋柴，好像二人就是市场上售卖的罗非鱼，不过贾迪不为所动，眼睛死盯着阿卡拉特身后那个人，这个他都不知道姓名、毫不显眼的人物。这个人……他脑中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咔嗒一声找到了属于它的位置：“你不是贸易部的人。”贾迪咕哝道，“你是王室的人。”

那人耸肩。

阿卡拉特开口说话：“你现在可不那么勇猛了，你是贾迪上尉吗？”

“看吧，我说过你很有名。”宋柴打趣道。

贾迪几乎又大笑起来。只是，他洞悉到这一点，给他带来无尽的苦痛：“我被贬职，你是得到了王室的支持？”

阿卡拉特耸肩：“现在是贸易部的天下，泰王国的对外开放政策得到了宋德特·昭彼耶首肯。”

贾迪默默测算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我很惊讶，像你这样的浑蛋，竟然敢离我这么近。”

阿卡拉特保持着微笑：“我可不想错过。你一直都是一根刺，除掉你可费了我不少钱财。”

“你要亲自把我推下去吗？”贾迪挑衅道，“你敢造孽杀死我吗，浑蛋？”贾迪的眼神扫向阿卡拉特身边的人，“还是让我的死，成为你下属的业力？然后看着他们转世为蟑螂，经历万世后才能摆脱被人碾死的厄运？你让他们冷酷地杀人，然后手上沾满血，而一切就是为了赚钱？”

阿卡拉特的护卫一阵骚动，神色紧张地看着彼此。阿卡拉特皱起眉头：“你才是投胎做蟑螂的人。”

贾迪露齿而笑：“来吧，展示你的男人气概，把我这个手无寸铁之人推下去。”

阿卡拉特踌躇不决。

“你是纸老虎吗？”贾迪怂恿道，“来吧。攻击我!站在高楼边上，我都眩晕了。”

阿卡拉特审视着他：“太过分了，你这个白衬衫，太过火了。”阿卡拉特大步走向前。

贾迪转身提起膝盖，一脚踢进阿卡拉特的肋骨。

第18章

谣言如同泰王国东北区枯树丛林中燃起的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曼谷之虎”已死。同时，贸易部势力与日俱增。紧张局势浸染在曼谷的每个角落，浩森每想到此，便如芒刺在背般坐立不安。卖报人今天也是冷冰冰的，两个在街头巡视的白衬衫怨愤地看着每个过往的行人。水果商贩也突然变得偷偷摸摸的，好像自己在售卖违禁品。

“曼谷之虎”已死，以某种屈辱的方式死去了。只不过，城里并无人知道后续的情形。贾迪真的遭受了宫刑？他真被斩首，头颅被悬挂在环境部大门前，以警示白衬衫？

每想到这儿，浩森就有一股冲动，他要聚起家财，然后一走了之。但是想着保险箱里的技术蓝图，他还是强迫自己坐在了办公桌前。如今的曼谷，俨然成了“双十二”政变以来局势最为动荡的时期。

浩森站起身走向窗边的百叶窗。他瞥向大街，然后要踱步回到踏板电脑前。一分钟后，他又走到观测窗，看着一楼生产线上的工人。工厂外电闪雷鸣，车间好像是被闪电劈过，空气中充满了电荷。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海上将会生起擎天水柱，滔天的海浪将会奔涌而至。

工厂外，危险暗伏。工厂内，危机四起。离换班时间还有几个小时，浩森看见迈朝自己的办公室跑来，肩膀耷拉着。厂子里又有工人生病了，已经送去第三家医院，病人是萨克哈威特——在车间地面之下，整个制造中心的核心部位，一个污秽之物正在爬向车间，索取每个人的性命。

想到一种恶疾正在海藻培养槽中滋生，浩森的皮肤又开始爬动。染病的人太多，不会再是巧合了。现在是三人得病，如果不上报白衬衫，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感染；可如果报上去，白衬衫一定会将工厂烧为灰烬。这样，安德森先生的扭簧计划就只能跨越重洋，去他来的地方实施了，他努力得来的一切将会付诸东流。

迈已上楼，她敲门。

“进来。”浩森用汉语说道。

迈溜了进来，表情既惊恐又痛苦。她的一头黑发乱糟糟的，黑色的眼珠子在房间里看来看去，似乎在确定那个法郎不在这里。

“他去吃午饭了。”浩森说道，“你把萨克哈威特送到医院了吗？”

迈点头：“而且没被人发现。”

“很好，你做得不错。”

迈难受地点点头。

“嗯？怎么了？”

迈犹豫着：“到处都是白衬衫，从路口一直蔓延到医院。”

“他们拦住你了？盘问你了？”

“没有，但是一路上白衬衫好多，比平时多，他们看着很生气。”

“因为‘曼谷之虎’吧，还有贸易部，跟我们没关系的，他们不知道工厂的事。”

迈怀疑地点点头，杵在那儿不动弹：“在这儿工作太难了。现在太危险了，我是说那病。”她说话磕磕绊绊，最后终于开口，“非常对不起，要是我死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真的对不起。”

浩森同情地点头：“对的，当然，你要是感染了，对你自己没什么好处。”不过，浩森心里明白，迈也找不到安全的地方。他时常还会因黄卡人塔楼里的那些梦魇而惊醒，整个身子都会颤抖，然后他就会感恩现在的这份工作。那些塔楼里也有各种疾病肆虐，而贫穷是致死的最大诱因。浩森苦笑，一边是某种未知疾病带来的恐慌，一边是工作给他带来的确定性，连自己也无法取舍。

或许也不是，这份工作也并非板上钉钉。正是这一愚蠢的想法，才导致自己离开马来亚时已经为时已晚。自己不愿接受飞剪船正在沉没的事实，自己的头部以下都已被海水淹没，自己还不肯弃船。自己的愚笨之处，正是迈明智的地方。浩森深深点头。“是的，当然，你手里还有大把青春。你还是泰王国的子民，会有一些事降临的。”浩森挤出一丝笑容，“一些好事。”

迈还在犹豫着。

“嗯？”浩森问道。

“我想着，能不能领我这个月的工资。”

“当然。”浩森走向自己装现金的小型保险箱，打开箱门，伸手拿出一沓红纸。似乎没经思考似的，一股脑地施以慷慨。接着，他将这沓钱递给迈，“给，拿着。”

迈看到这么一大笔钱，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先生，谢谢您。”她行合十礼，“谢谢。”

“没什么，好好存起来，要小心藏着……”

这时，工厂车间传来一声大叫，接着是更多人喊叫的声音。浩森感到一阵恐惧。生产线停了下来，而全线停工的警铃这时才拉响。

浩森冲向门口，看向生产线。普劳奕正挥着手，示意大家离开车间。众人纷纷离开岗位，跑向大门。浩森竖起脖子，搜寻着事故的起因。

“怎么了？”迈问道。

“我不清楚。”浩森转身跑向靠近大街的窗子，扯开百叶窗。大街上尽是白衬衫，正列队行进。浩森倒吸一口气：“是白衬衫。”

浩森没有回答，而是扭过头看向保险箱：“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能……”不可以，浩森又在犯傻了。当初在马来亚，就是自己等待过久，如今决不能重蹈覆辙。他走向自己的保险箱，将剩余的现金全部掏出来，然后塞到一个麻袋中。

“他们来这儿是因为那病吗？”迈问道。

浩森摇头：“已经无关紧要了，跟我来。”他走向另一扇窗户，打开百叶窗。

从这里看去，厂房房顶的强光反射过来。

迈向外瞥去，眼神扫过晒烫的砖瓦，然后落到房顶：“那是什么？”

“逃生路线，黄卡人总会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浩森把迈抱了起来，“因为我们生活在担忧之中，你知道的。”

第19章

“你有跟阿卡拉特强调，交易是特殊时期才有效的吧？”安德森问道。

“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卡莱尔拿着温米酒和安德森干杯，“他没派巨象把你分尸已经是仁慈了。”

“我可以把资源交到他手上，再说我们索要的不多，不像以前那么多。”

“这得他说了算，他可能觉得不需要你，毕竟现在白衬衫不行了，只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上次他有这么大影响力的时候，还是在‘双十二’政变那场惨败之前了。”

安德森一脸愤懑，他拿起酒杯，又放了回去，他不想再喝温酒了，白天本来就热极，佐藤酒喝下去也发热，两者左右夹攻，他脑子都转不动了，思绪乱作一团。他开始怀疑弗朗西斯爵士是不是想把法郎赶走，不然怎么会给出空洞的承诺和温热的威士忌——很抱歉，今天没有冰，这不就是想把他们慢慢逼走吗？环顾这家酒吧，其他几个客人看起来跟他一样都热得晕乎乎的。

“我第一次提议的时候你就该加入。”卡莱尔道，“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闷闷不乐了。”

“那时候你就是个牛皮大王，还刚损失了一辆飞艇。”

卡莱尔大笑道：“那辆飞艇打乱了你的全盘计划，对吧？”

对于他的奚落，安德森不回应。阿卡拉特一开始就对他提供的支持不屑一顾，这已经够烦了，更糟糕的是，他的心思几乎不在工作上，他不只满脑子想的都是惠美子，时间也全花在她身上了，每晚他都会去奔集路寻她、占有她，为她挥金如土，但相比较而言，发条人的陪伴很廉价，哪怕雇主是罗利那么贪婪的人。再过几个小时，夜幕降临，她就会再次摇摇晃晃地登上舞台。他第一次看她表演时，她发现他在看自己，于是目光紧紧地胶着在他身上，满含哀求，求他救她，别让她经历接下来的事。

“我的身体不属于我。”被问及表演，她这样告诉他，声音毫无起伏，“那些设计我的人让我做无法自控的事，就像他们的手还在我体内似的，很像提线木偶，对吧？”她的拳头紧紧握着，无意识地打开，又再次握紧，但她的声音仍没有显露情绪，“他们让我服从，无论是哪个方面都得服从。”

随后她就明艳地笑起来，投入了他的怀抱，仿佛从未抱怨过。

她就是头动物，谄媚得像条狗，但如果他注意措辞，不发出任何命令，让两人相处得随意些，他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发条女孩，那样的她如菩提树一般宝贵难得。他会看到她的灵魂，她能挣脱DNA的重重束缚，哪怕那些DNA经过了刻意改造。

他很好奇，若她是真正的人类，自己看到她惨遭凌虐，会不会更生气。他也觉得很诡异，和自己相处的竟是一种经过改造的生物，是一种为服务而生、为服务受训的生物。她自己也承认，她的灵魂会和自己打架，而她并不清楚哪一部分才是自己的，哪一部分才是基因改造的产物。她那种服务的渴望是来自犬类的某部分DNA吗？就像在狼群里，低等的狼会忠于高等的一样，不然她怎么会默认自然人高自己一等呢？抑或她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她所说的那些训练？

行进的靴子声打断了安德森的思绪，卡莱尔本是跨坐着的，这会儿直起身来，伸长脖子朝喧闹之处望去，安德森亦转过身，差点打翻自己的啤酒。

街道上满是白衬衫。行人、单车、餐车全都散到一边，慌张地挤到瓦砾堆和厂墙边上，为环境部军队让出通道。安德森伸长脖子望去，入目之处净是扭簧步枪、黑色警棍以及闪闪发亮的白衬衫——一条游走的长龙，意志坚决地行进着——一个从未被征服的国度的坚决面孔。

“我的耶稣，我的诺亚啊。”卡莱尔低声道。

安德森凝望着：“好多白衬衫。”

收到某些未知信号后，两个白衬衫离开了大部队，走进弗朗西斯爵士的酒吧，打量着在大热天里躺得跟傻子似的法郎，面上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

弗朗西斯爵士一改往日心不在焉、漠不关心的模样，急匆匆地跑过去，朝他们深深地行了个合十礼。

安德森猛地看向大门：“是时候了，走吧？”

卡莱尔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别太明显。”

“太晚了，你觉得他们是在找你吗？”

卡莱尔面部僵硬地道：“我真心希望他们找的是你。”

弗朗西斯爵士结束了和白衬衫的谈话，转过身来，大声同顾客宣布：“真的很抱歉，我们今天要关门歇业了，不再提供任何服务，请马上离开。”

安德森和卡莱尔摇晃着站起来，卡莱尔嘟哝道：“我不该喝那么多的。”

他们和别的酒吧客人一起，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大家站在耀眼的阳光下，傻乎乎地眨着眼睛，看着更多白衬衫流水般地经过，靴子落地的砰砰声充斥在空气中，撞到墙壁上后，发出闷闷的回响，饱含着暴力的意味。

安德森靠到卡莱尔耳边：“我猜这可不是阿卡拉特操纵的吧？和上次你损失飞艇一样无奈？”

卡莱尔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焦虑已向安德森说明了一切。街道已经有数百个白衬衫，还有源源不绝的白衬衫加入进来，组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制服长河。

“他们肯定把郊区的军队也调过来了，城市里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白衬衫的。”

“他们是环境部的前锋焚烧部队。”卡莱尔道，“要是疥病或禽流感失控了，他们就会出动。”他刚要抬手指点，又马上放下，不想引起白衬衫的注意，然后点头示意道：“看到那个徽章没？那个老虎和火炬？他们基本上就是敢死队，那个‘曼谷之虎’最初便是做这个的。”

安德森不无担忧地点头。抱怨白衬衫，开玩笑说他们蠢，说他们像饿鬼一样索贿是一回事，看着他们穿着闪闪发亮的制服，一排接一排地向前行进又是一回事。大地在他们脚下颤抖，尘土上扬，街上的白衬衫越来越多，脚步声回荡不止。安德森差点就要夺路而逃了。那些人是捕食者，而他只是猎物。他甚至怀疑在芬兰事态不对之前，皮特斯和莱伊收到的警告都没有这么严肃。

“你有枪吗？”他问卡莱尔。

卡莱尔摇摇头：“枪太麻烦，不值得。”

安德森目光落到街上，搜寻着老顾的身影：“我的人力车夫不见了。”

“该死的黄卡人。”卡莱尔轻轻地笑起来，“时刻注意着风吹草动，我敢打赌，现在城里没一个黄卡人不躲起来的。”

安德森抓住卡莱尔的手肘：“拜托，别引人注目。”

“我们去哪儿？”

“去听听风吹草动，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安德森带着他走进旁边的小巷里，朝着主运河走去，也就是通向海洋的那条运河，但还没走几步，他们就撞上了白衬衫的警戒线，警卫们抬起扭簧步枪，挥手示意安德森和卡莱尔撤开。

“我觉得整个区都戒严了。”安德森道，“包括水闸系统还有这些工厂。”

“隔离检疫？”

“要焚烧的话，他们会戴着面具的。”

“那是政变？又一场‘双十二’？”

安德森看了卡莱尔一眼：“兄弟，现在发动政变还太早吧？”卡莱尔看着白衬衫：“或许普拉察将军要先下手为强。”

安德森把他朝反方向拖拽：“过来，去我工厂那儿，可能浩森知道些什么。”

整条街道都是白衬衫忙碌的身影，他们跑到各个商店里，催促店主快些关门。最后几个店主正在竖着门板，把门推进卡口里，关掉铺面。又一批白衬衫整齐划一地走了过去。

安德森和卡莱尔回到强力扭簧公司时，恰好撞见巨象争相涌出大门。安德森抓住一个看象人，后者猛地勒住巨象，停下来面对安德森。下属的巨象喷着气，象脚不耐烦地动来动去。生产线工人像溪流一样绕过他们，继续往外流动。

“浩森在哪里？”安德森问道，“就那个黄卡老板，他在哪儿？”

看象人摇摇头，更多工人匆匆忙忙地跑出去。

“白衬衫来过这里吗？”他问道。

看象人飞快地说了些什么，安德森没有听清，卡莱尔翻译道：“他说白衬衫要来复仇了，要来挽回颜面了。”

看象人肯定地点头，安德森让出去路。

街道另一头，潮州工厂的工人也在撤离。现在街上没有任何店面开着，餐车要不就被人拽进室内，要不就被仓皇地推到一旁。街上所有门都关着，虽然有几个泰国人从楼上的窗户费力地往外看，但单看街道的话，只有不断跑出的工人和行进向前的白衬衫。强力扭簧公司最后的几名工人也匆匆跑走了，没人看卡莱尔或安德森一眼。

“越来越糟了。”卡莱尔嘟哝着，虽然在热带皮肤已是晒得呈褐色，但此刻脸色却十分苍白。

又一批白衬衫绕过街角，一排六个人，像是条长蛇，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

看着紧闭的店面，安德森皮肤又开始刺痒起来了，眼前的景象就仿佛所有人都在为台风过境做准备。“我们学学本地人，进去吧。”他抓住铁门沉重的一边，用力地往前推，“帮我一把。”

两人推门，好容易才把大门关上，插好门闩，安德森上好锁，靠在滚烫的铁门上喘气，卡莱尔端详着门闩。“这样我们就安全了吗？还是说我们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我们还没被关进普若姆运河监狱里，胜算还是很大的。”

但在内心深处，安德森很怀疑这一点。变数太多了，他很不安。他还记得在密苏里的时候，有一次格雷厄姆教徒发动暴乱，当时局势也很紧张。有人发表了煽动演讲，然后暴乱忽然就爆发了，人们放火烧了田地。没有人预见那场暴乱的到来，没有一个情报官员预料到原来在平静的水面下，水已经烧开了。

安德森最后跑到了谷粮仓上，海格柔田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呛得要命，但他拿着从行动缓慢的保安身上搜来的扭簧步枪，一边镇定自若地朝地面的暴乱者开火，一边惊诧为何没人在暴乱伊始注意到些什么迹象。就因为无知，他们丢了据点。而如今，昨日重现。一场突如其来的爆发，才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是普拉察在展示他的绝对力量吗？还是阿卡拉特在制造更多麻烦？还是这就是新瘟疫暴发而已？什么都有可能。看着白衬衫源源不断地从眼前经过，安德森几乎能闻到粮仓和海格柔田燃烧的烟味。

他朝卡莱尔招手，示意对方进入工厂：“我们找找浩森，如果有人知道些什么，那肯定是他。”

到了楼上，行政办公室空无一人。浩森的焚香还在烧着，灰丝绸般的烟雾袅袅升起。文件散落在他的桌上，曲柄风扇扇着微风，吹得桌上的纸张瑟瑟作响。

卡莱尔低低地笑起来，不无讽刺：“看来你少了个助手哦？”

“看那边。”

放备用金的保险柜被打开了，安德森认真看了看里面的架子，至少少了三万泰铢：“该死，那混账抢了我的钱。”

卡莱尔推开一个百叶窗，外头是厂房屋顶边缘延伸下来的瓦片：“看这个。”

安德森皱起眉头：“他总在捣鼓这个窗户上面的栓子，我还以为他是不想让外人进来呢。”

“我觉得他从这儿钻出去了，和你想的相反。”卡莱尔笑起来，“有机会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他炒了呢？”

更多靴子踏在鹅卵石上，声音从底下传了上来，那是如今街上唯一的声响：“嗯，他这先见之明还是值得夸一夸的。”

“你知道泰国人都说：‘如果黄卡人跑了，那就小心追在他后头的巨象。’”

安德森最后检查了一次办公室，把身子探出了窗户：“来吧，看看我那助手往哪儿跑了。”

“你认真的？”

“如果他不想撞见白衬衫，那我们也不想，而显然，他已经有了计划。”安德森抓住上面的瓦片，把自己拉了上去，很快，他爬出了房间，来到太阳底下。瓦片很烫，他直起身子，甩了甩手。现在他好像站到了煎锅上，四周的空气好像熔炉一般滚烫，他不得不一边浅浅地呼吸，一边端详着屋顶，只见尽头处，潮州工厂在对面与他相望。安德森走了几步，转身喊道：“的确，我觉得他往这边走了。”

卡莱尔爬了出来，站到屋顶上，汗珠在他脸上闪闪发光，也浸湿了他的衬衫。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沸腾了，他们沿着浅红色的瓦片走，屋顶很长，好容易走到了尽头，前方已经没有路了，下面是条小巷，和佛山瑞路之间隔着一条蜿蜒的小道，在屋顶对面则是一架垂到地面的梯子。

“见鬼了。”

他们齐齐往下看，巷子离他们有三层楼高。卡莱尔问道：“你那华人老伙计跳过去了？”

“看起来是的，然后再顺着梯子爬下去。”安德森站在边缘朝下看，“下去的路真长。”他不禁阴森森地笑起来，笑浩森的足智多谋，“那狡猾的浑蛋。”

“这跳跃距离也太远了。”

“还行，如果浩森……”

安德森没来得及说完，卡莱尔就从他身旁飞跃了过去，猛地跳过了间距，随后重重着陆，砸到屋顶上后又滚了一跤，几秒后他站起来，露齿微笑，挥手示意安德森如法炮制。

安德森瞪着他，然后也助跑了一阵，跃过那段距离，落地的冲击力震得他牙齿嘎嘎响，等他好不容易站直，卡莱尔已经从边缘消失了，正往下爬着梯子。安德森揉着淤青的膝盖，跟在他后面，等他跳落到卡莱尔身旁时，后者已经在研究小巷了。

“从那儿走可以回到佛山瑞路和我们那些朋友身边。”卡莱尔说，“这可不是我们想要的，你有被害妄想症。”

安德森道：“他肯定会找条出路的，而且那条出路不会是大街。”安德森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发现两面厂墙间有条小窄巷子。

卡莱尔惊叹地摇着头：“真不赖。”他们挤进那窄道，擦着墙一直走了百来米，来到一扇生锈的锡门前面。他们推开粗陋的锡门，里面有个老奶奶在洗一摞衣服，听到动静便抬起了头。他们现在处在一个院子之类的地方，到处都挂着洗好的衣服，阳光透过这些湿漉漉的纺织品，倾泻出一条彩虹。老奶奶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走过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出了院子，来到一条小街上，而这条小街又通往一条条迷宫般的巷子，这些巷子弯弯曲曲地穿过苦力居住的临时贫民窟——这些苦力在防洪堤水闸处工作，负责把货物从工厂运出海。他们又走过更多小巷子，巷里蹲着许多劳工，手捧面条和炸鱼；还经过许多三防木棚屋，里头的人浑身汗水，屋顶则低悬着，光线很是暗淡，还有烧辣椒的烟味，呛得他们直咳嗽，他们不得不遮住嘴巴，急匆匆地跑着穿过这炎热的地方。

“我们究竟在哪儿？”卡莱尔咕哝着，“我已经晕头转向了。”

“在哪儿重要吗？”

一条条狗趴在地上，热得晕乎乎的，柴郡猫则三三两两地蹲在垃圾堆上，他们绕过这些动物，安德森脸上有汗水滑落，下午喝酒造成的微醺早就消失了。更多浅巷，更多窄道，弯弯曲曲，遍地都塞着单车，处处都堆着废弃的金属容器和椰子塑料。

面前出现了一个豁口，他们挤出去，走到了明晃晃的阳光底下。安德森深吸着相对新鲜的空气，庆幸终于走出了那些逼仄的小巷。这不是条大路，但也有往来交通了。卡莱尔道：“我想我知道这是哪儿了，附近有个卖咖啡的，我有个职员挺喜欢去那儿的。”

“最起码没有白衬衫。”

“我需要找条回胜利大酒店的路。”卡莱尔道，“我放了些钱在他们保险箱里。”

“你的头值多少钱？”

卡莱尔拉下脸：“呃，或许你是对的，但最起码我得联系阿卡拉特，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浩森和老顾都消失了。”安德森道，“现在我们还是学学黄卡人，低调点吧。我们可以坐人力车去素坤逸街，然后乘船去我家附近，这样我们就远离了所有工厂和贸易区，也就远离了所有该死的白衬衫。”

他招来一个人力车夫，价都不砍了，直接和卡莱尔爬了上去。

远离了白衬衫，安德森觉得自己放松了些，几乎觉得之前的畏惧很愚蠢，据他所知，他们大可以直接沿着大街走，不会有人找麻烦的，根本没必要在屋顶上助跑飞跃，或许……他气馁地摇摇头，自己知道得太少了。

浩森等都没有等，直接卷钱逃跑。安德森又想起那条精心策划的逃跑路径，想到那一跃……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什么那么好笑？”

“浩森啊，他什么都计划好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只要问题一出现——唰!他就会蹿出窗户，跑得无影无踪。”

卡莱尔微笑起来：“我从来不知道你还雇着个老忍者。”

“我以为……”安德森的话戛然而止，交通变慢了，就在前方，他瞥到了白衬衫的身影，他站起来，以便看得更清楚些，“见鬼了。”路上又出现了环境部那些上了浆的白色制服，挡住了通行的前路。

身旁的卡莱尔也猛地站起来：“关卡？”

“看来不只是工厂戒严。”安德森往后看去，想找条出路，但越来越多的行人和单车塞在后面，后路堵得死死的。

“要开跑吗？”卡莱尔问道。

安德森环视四周的人群，在他身旁，另一个人力车夫双脚站在踏板上，审视着眼前的景象，然后又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摇着车铃，他们自己的人力车夫也开始按铃。

“看来没人恐慌。”

马路边上，泰国人正在交换成堆臭烘烘的榴莲、一篮篮柠檬香茅和一桶桶吐着泡泡的鱼，看起来也毫不担心。

“你就想靠虚张声势通过那里？”卡莱尔问道。

“该死，我要是知道什么情况就好了，这是普拉察展示权力的某种手段吗？”

“我一直在跟你说，普拉察的獠牙被拔掉了。”

“看起来可不像。”

安德森伸长了脖子，努力窥清街道堵塞处是什么情况，但他只能看到有人在跟白衬衫争执，说话的时候手势不断。那是个泰国人，有着深红褐色的皮肤，拇指上还戴着一个金指环，一闪一闪的。安德森伸长了耳朵去听，但越来越多单车被堵在这里，大家都在不耐烦地摇铃，把争执双方的话都给淹没了。

泰国人好像以为这就是场烦人的交通堵塞。没有人害怕，只是都很不耐烦。越来越多车铃发出丁零声，像是某种音乐，把安德森团团包围起来。

“哦……靠。”卡莱尔低声道。

白衬衫猛地把跟自己争执的男人拖下单车，男人摔下来时胳膊还胡乱挥舞着，拇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后他就消失在一团白衬衫之间，乌黑的警棍抬起又落下，带出了黏稠的血液，反射着阳光。

一声幼犬般的尖叫传遍整条街道。

骑车的人都不再摇铃了，街道上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转过头，伸长脖子看着。一片沉默中，男人破碎的求饶声显得格外清晰。在他们周围，数百个身影晃动着，呼吸着。人们左看看右望望，忽然紧张起来，就像是一个蹄类牧群，忽然发现在他们之间有只食肉动物。

警棍单调的砸肉声还在回响着。

最后，那男人的呜咽停住了，白衬衫直起身子，其中有人转过身来，示意交通继续向前。那是个很不耐烦的手势，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人们停下来只是为了瞧瞧花儿或者看看嘉年华。单车犹犹豫豫地向前，交通开始运转，安德森坐回了座位：“天啊。”

他们的人力车夫站在脚踏板上，踩着向前骑去。卡莱尔表情严肃，满是焦虑，他的眼睛左瞄右瞥：“要跑的话只能趁现在。”

安德森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不断靠近的白衬衫：“冲出去太显眼了。”

“我们是‘该死的法郎’，本来就显眼。”

行人和单车一点点地向前，会聚着通过关卡，慢吞吞地经过屠杀现场。

六名白衬衫围着尸体站着，血液从那男人头上汩汩流出，已经有苍蝇在这红色的小溪旁盘旋了，翅膀沾上了黏糊糊的血液，还有些被这过量的卡路里淹没了。有只柴郡猫蹲在一边，很想凑到黏糊糊的血泊里，可被穿着白制服裤的一条条腿挡住了，那些警戒军官就站在边上，袖口都溅有星星点点的红色，那是吸收了运动能量的“飞吻”。

安德森盯着屠杀现场，卡莱尔则紧张地清了清喉咙。

一个白衬衫听到声响，抬头瞥了一眼，与安德森四目交汇，安德森不确定双方互视了多长时间，但白衬衫眼中的憎恶是绝对显露无遗的，那名白衬衫怀疑地挑了挑眉，手中的警棍不断地敲击着自己的腿，把猩红的污渍印到了裤子上。

那白衬衫又敲了一下腿，猛地撇了撇头，示意安德森不许再看了。

第20章

死亡只是生死轮回的一个阶段，一种暂时性存在，是通往后世必经的路。若是坎雅进行一番冥思，她或许就能体会这一点。而实相却是，贾迪已经死了，自己永远不能再和他相见。无论他生前如何积善、来生如何灼烁，无论自己如何烧香、诵经超度，贾迪不再是贾迪，沙雅永远不能回来，他们两个善格斗的儿子只能忍受丧亲之痛——苦痛无处不在。

苦痛。苦痛是唯一的实相。可是，让孩子们能再开怀大笑一会儿，让他们能再感受那种温柔，会更好些吧。如果对孩子怀有宠溺之情，死了的人就会被牵系于六道之轮，暂不能转生，不过就这样吧，为了孩子，孩子就是拿来娇惯的。坎雅骑着单车，穿过曼谷的街道，驶向安置着贾迪后代的环境部。一路上，她都在思考这个话题——孩子就是拿来溺爱的。

道路上到处都是白衬衫的身影，坎雅的数千名同僚流将封锁贸易部视若珍宝的工业区，愤慨溢于言表。

“曼谷之虎”身死。父亲般的人物遭弑杀，现世的圣人，陨落了。

这种悲怆，不亚于殉道者帕·色武布之死。环境部将行哀悼仪式，曼谷的人民会一同举哀。普拉察将军也已拟下计划，如一切顺利，贸易部及阿卡拉特也会参加哀悼仪式。贸易部此等恶劣行为实在欺人太甚，就连昆布逻哈卡迪也表示，必须有人因这次的欺侮事件付出代价。

到达外门，坎雅亮出通行证，进入环境部大院。她骑着单车，穿行在两边是柚木树和香蕉树的砖瓦路上，来到了住宅区。贾迪的房子永远是小的，很小，就如同贾迪谦逊的性格。如今，贾迪残存的家庭成员却生活在极为狭小的空间。一个伟大的人，一个酸楚的结局。终其一生，他本不该将他的后代扔在破烂的水泥工房里。

坎雅的住房要比贾迪生前的居所大得多，而且独居。坎雅把单车靠在一处墙角，然后看向那片工房，这里是环境部此前弃置的一片房子，房子前面是一片杂草，还有一架破裂的秋千。不远处则是一处藤球场，环境部职员闲下来会来这里玩耍。球场里的球网耷拉着，一天中的这个时辰，是无人前来的。

坎雅站在破败的建筑外，看向几名正在打闹嬉戏的孩子。贾迪的孩子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尼沃特和苏拉特定是待在房里。或许，他们正在打理父亲的骨灰盒，或是喊来和尚诵经，帮父亲顺利转世。坎雅深吸一口气，这是一项尴尬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坎雅思忖着，“为什么让我来？为什么我要做一个‘菩萨’中尉？为什么？”

坎雅经常思考，贾迪生前就在怀疑自己收了贿赂并与下属分赃，但贾迪就是那个贾迪，纯净、清白。他在环境部赴汤蹈火源自他的信念，这一点，坎雅做不到。她愤世嫉俗，经常抱怨。她的出发点和普通白衬衫也是不同的，众人是为了讨些薪水，为了一身白制服能俘获美女，为了那一声令下就能将卖泰式炒粉的推车赶走的权力。

贾迪生前战斗如猛虎，死得却像是一名盗贼。他被分尸、被挖出内脏，然后残余的肢体被扔掉喂狗、柴郡猫和乌鸦，最终身体器官所剩无几。贾迪被阉割，生殖器被塞到嘴中，脸上也溅满了血，然后整个送到环境部大院。这与宣战无异——可环境部却不确定敌人是谁。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称是贸易部所为，只有坎雅明白到底谁是凶手。最后的战斗，贾迪并未告知其他任何人。

隐藏这一秘密让她感到羞耻，想到这儿，她的皮肤就会烧灼。她走上台阶，心脏怦怦直跳。那个浑蛋贾迪为什么不能少管贸易部的事？为何收到警告后不收手？如今，自己只能造访她的儿子，告诉这位战士的儿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位斗士，他有一颗一尘不染的心灵。“而我却奉命来取走他的武器和装备，我感谢你，但这些财产毕竟属于环境部。”

坎雅敲门，接着退下几个台阶，她想给里面的人多些时间收拾心情。贾迪的大儿子尼沃特开门，向她深深行合十礼，然后朝屋里喊：“是坎雅大姐姐。”很快，贾迪的岳母来到门前。坎雅行合十礼，老奶奶回礼，身子压得比对方还低。

“很抱歉打扰您。”

“没有。”老奶奶眼睛红红的，两个男孩子严肃地看着坎雅。屋里的每个人都有些局促不安，老奶奶终于开口，“你是来收他的东西的吧？”

坎雅感到极度窘迫，一时间竟张不了口，终于，她点了点头。老太太带她走进一间卧室，里面狼藉的衣物佐证了老太太的悲伤，两个男孩子也跟着进来。老奶奶指向一张塞在角落里的小桌，上面摆放着一包贾迪的遗物，还有他死前在浏览的一些档案。

“就这些吗？”坎雅问道。

老太太倦怠地耸肩：“在他去帕辛寺的时候，人们烧了他以前的房子，这些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我没动过。”

坎雅又感到一阵窘迫，她微笑着掩饰：“嗯，是的，对不起，是这样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们造的孽还不够多吗？”

坎雅无望地耸肩：“我不知道。”

“你会找到凶手吗？会为他报仇吗？”

坎雅犹豫，尼沃特和苏拉特看着她，表情依旧严肃，两个人身上的孩子气已经消失不见，他们一无所有。坎雅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行合十礼：“我会找出凶手，我发誓，为了贾迪，我即便死去，也在所不惜。”

“你一定要拿走他的遗物吗？”

坎雅微笑，眼神游移不定。“是例行公事，上面早就让我来取了，只是……”她声音隐了下去，透露着无望，“我们曾经都盼着局势能够扭转，企望他能早日还俗复职的……要是箱子里有个人物品或是纪念品，我会送回来的，但他的装备是要归公的。”

“当然，公家那些东西很昂贵。”

坎雅点头，她靠着三防木板条箱跪了下来，里面装着贾迪的资料和装备——有文件夹、文件、信封、环境部的设备，一把扭簧枪，一个弹夹，一根警棍、一副手铐，都杂乱无章地堆在里面。

坎雅想象着，贾迪把这些物品塞进箱子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沙雅已被掳走，而自己也即将一无所有，他不再细心摆放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坎雅翻找着，她看到一张照片，贾迪正在接受警训，他和普拉察站在一起，看上去是那样年轻，那样风华正茂。她拿在手里端详着，陷入思考，好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坎雅抬起头，发现老太太已经不在卧室了，尼沃特和苏拉特还站在那儿，像是一对乌鸦，默默地看着自己。她将照片递向尼沃特，他许久才伸手接过，拿着跟哥哥一起看。

坎雅继续快速地翻看箱子。除了照片，剩下的似乎都归环境部所有。她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轻松，或许是因为不用回来归还贾迪的个人物品了吧。箱子中嵌着一个小盒子，坎雅打开。盒子里是泰拳冠军奖章，一闪一闪发出亮光。坎雅拾捡起来递给两个默不作声的孩子。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沉浸在了父亲昔日的辉煌之中。坎雅继续翻看文件。尼沃特说道：“那里还有件东西。”接着，他拿起一个信封，“这也是给我们的吗？”

“是奖章的证明信吗？”坎雅耸肩，继续翻着盒子，“里面装着什么？”

“一些照片。”

坎雅抬起头，满脸困惑：“我看一下。”

尼沃特把那一沓照片递给坎雅。她快速翻看着，双手颤抖起来，这些照片似乎都是贾迪私下调查时拍摄的一些嫌疑人照片，很多张都是阿卡拉特，还有法郎的照片，很多张。照片里，男男女女都围着阿卡拉特，如同幽灵般笑脸逢迎，实际上却一心想要吮吸他的血液。阿卡拉特对此一无所知，笑得正自鸣得意。坎雅继续翻看照片，有很多面孔他都无法辨认，大概是与贸易部有往来的法郎。有一张照片上是一个胖子，显然是吃了太多进口卡路里，或许是孔安格利特岛上来的纯卡公司或是农机公司代表，贸易部得势后寻求开放对外贸易，这位代表定是前来谋取便利的。有一张照片是卡莱尔，那位损失了一架飞艇的人。坎雅浅笑，如此损失一定让他痛哭流涕了吧。坎雅继续捻着手里的照片，突然，她翻出了一张照片。她倒吸一口气，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怎么了？”尼沃特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坎雅哽咽，“没什么的。”

这张照片正是她自己，她正在和阿卡拉特饮酒，在一艘驳船上与他寻欢作乐。照片是从远处拍摄的，清晰度不高，但照片上分明是自己的脸，这一点确信无疑。

“他早已知道一切。”

坎雅盯着照片端量了好久，她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冷冷地注视着，思考什么是职责与本分，恶业和恶报又会何时降临。贾迪的儿子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严肃。坎雅回想起贾迪，这个一直庇护自己的恩主，生前却对这张照片只字未提。凭借贾迪的地位，他如果向环境部上报，那等待自己的就是死路一条。她审视着这张照片，思考着如果事情败露，会带来哪些恶果。最后，她抽出这张照片，塞进口袋，然后把剩余的照片装回信封。

“是线索吗？”

坎雅郑重地点头，两个男孩也点头回应，并未再多问，他们很懂事。

坎雅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搜寻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证据，不过并没有找到。最后，她弯下腰拿起那一箱文件和装备，箱子很沉重，可是她胸前口袋里的这张照片却远远更沉重，像一条眼镜蛇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走出房间，终于有了露天空气，坎雅用力地吸了一口。透过鼻孔吸进来的，仿佛是自己的耻辱发出的恶臭。她不忍回头看向站在门口送她出门的两个男孩，他们因父亲不屈不挠的英勇而付出了沉重代价，因为他们的父亲向值得自己出马的敌手发出了挑战。他们的父亲没有选择在夜市中推着小车售卖面条，而是直面一个真正的敌人——一个残狠阴毒、死不罢手的敌人，坎雅闭上眼睛。

“我想告诉你一切的，你本不会离我们而去的，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坎雅把箱子绑在车子的货架上，然后蹬着车子穿过大院。到达主行政楼时，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普拉察将军正站在一棵香蕉树下的阴凉里，抽着金叶子牌香烟。令坎雅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还敢直视普拉察的眼睛。她走过去，向他行合十礼。

将军亦点头表示问候：“拿到他的东西了？”

坎雅点头。

“见到他的儿子了？”

坎雅再次点头。

将军面露愤怒：“他们在我们的地盘撒尿，把他的尸体丢在我们大楼的台阶上，不该这样的。他们就在我们的总部向我们下了战书。”他捻灭烟头。

“你来统领吧，坎雅上尉。贾迪的部属都是你的了，是时候反击了，像贾迪一直渴望的那样，让贸易部尝尝苦头，争回贾迪的颜面。”

第21章

摇摇欲坠的塔楼顶部就像悬崖，惠美子站在这里，凝望北方。

自从罗利证实了发条栖息地的确存在，甚至是自从安德森大人暗示那里有可能存在，她就开始来这里凝望，日复一日。她控制不了自己，就算是躺在安德森大人怀中，就算是他还为自己一次性付清几天不在酒吧表演的罚款，并请她留在他的公寓时，她都忍不住要去冥想，想象那个没有雇主的地方。

北方。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海水的咸味、烧粪的臭味以及凌霄兰绽放的香味灌入她的鼻腔。下方是湄南河宽阔的三角洲，河水不断拍打着曼谷的防洪堤，远处则是吞武里，其上的竹筏和高跷房子极尽可能地朝天延伸，免得被水面淹没，而在这座沉没之城的建筑残骸周围，水面之上，黎明寺高高地耸立着。

北方。

楼底下传来了叫嚷声，打破了惠美子的痴想，花了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才翻译出底下的声音，才从日语思维转化为泰语思维，如此一来，叫嚷方才变成了话语，但很快，话语就成了尖叫。

“安静!”

“别!不不不不!”

“趴下!面朝地!”

“求你了，求求你!”

“趴下!”

她侧耳倾听楼下争吵的情形，她听觉能力突出——那些科学家除了赋予她光滑的肌肤、狗一般的服从冲动，还给了她卓越的听力。她听着，听到了更多的尖叫，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她的后颈刺痒起来，她穿的衣服不多，只有一条紧身裤和一件绕颈绑带胸衣，那些她上街穿的衣服都放在了下面的公寓。

更多叫嚷声传了上来，满含痛苦，十分原始，像是遭受凌虐的动物。

白衬衫。一次突击检查。惠美子体内的肾上腺素猛地上升，她必须在他们到达屋顶之前离开这里。惠美子转过身，开始朝楼梯跑去，但又猛地在楼梯井停了下来——重重的脚步声从下面回荡着传了上来。

“第三队搜查完毕!”

“侧翼？”

“完毕!”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无路可逃了，他们已经在楼梯井集结了。她环顾屋顶，想找出一条逃跑路径。

“检查屋顶!”

惠美子冲向塔楼边缘，向下望去，最近的阳台距她也有九米多，那是顶层阳台——一直从这座塔楼风光无限的时代遗留到如今。她盯着下面那个小小的阳台，感到头晕目眩，再之下就什么都没有了，若是跳不上去，就会一直下坠到满是行人的街道上，而那些行人现在看来就像一只只黑色的小叶螨。

一阵风猛地刮来，把她往边缘拖去，惠美子摇晃着险些被吹倒，仿佛空气也有灵魂，也想要杀了她似的。她盯着下面的阳台。不，她跳不过去的。

她转过身，跑回门口，寻找可以卡住门的东西。屋顶上有晾在绳上的衣服，衣服旁有些散落的碎砖瓦，但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等等，她看到一把残破扫帚。她飞快地把它拿过来，卡住门框。

门铰链锈得厉害，她一用力，铰链就下陷了，但她还是继续把扫帚柄按在那上面，推得更紧些，然而她全程都苦着脸——就连三防木做的扫帚都比金属门坚固。

她环顾四周，想找到别的办法，像惊慌失措的老鼠一样跑来跑去，她的身体已经发烫。太阳像一个厚重的大红球，慢慢地沉下地平线，在这座塔楼坍塌的屋顶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她陷入一轮又一轮的恐慌，这会儿视线又落到衣服和晾衣绳上——或许她可以借助绳子爬下去。她跑向晾衣绳，试图把其中一根扯下来，但绳子太结实了，绑得很牢固，但她还在扯着，毕竟她知道不会有免费的午餐。

在她身后，那扇门摇晃起来，另一头传来咒骂声：“开门!”随后便有人砰砰地撞门，惹得门在门框里跳动不止，努力挣脱她临时加固的措施。

忽然，她脑海中莫名响起源藤大人的声音，他在告诉她，她是完美的、最棒的、有趣的。听到那老浑蛋的声音，她沉下脸，满腔恨意，她恨，那条老毒蛇爱过她后又抛弃了她，她恨恨地扯着绳子，皮肉都被割开了，却还是拽不下来。源藤大人，那个负心汉!她会死的，就因为她最棒，可这么棒也仍不值一张返程票。

我会被烧死的。

最棒的。

身后又是一阵响声，门被撞出了缝隙，她放弃了晾衣绳，又陷入了恐慌，她在绝望地寻找出路。周围除了碎砖烂瓦，就只剩空气了，这与将近两千米的高空有何区别，与世界最高之地有何区别。

一副铰链被撞飞，碎成几块金属，门也被撞塌了。惠美子最后看了眼那扇门，再次冲到塔楼边缘，但她还不死心，还想找到爬下去的办法。

她停了下来，在边缘团团转。下面的万丈深渊发出呜呜声，强风一阵阵地吹，什么都没有，没有把手，没办法爬下去。她回头看向晾衣绳，要是……

门挣脱了铰链的束缚，两个白衬衫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扭簧手枪，一看到她，便从对面冲了过来：“你!过来!”

她站在边缘朝下望，好高好高，底下的人都是一个个小点，而阳台则和邮资封一样小。

“站住!给我站住!”

白衬衫追了过来，他们在全力追赶，但不知为何，忽然之间，他们慢得极其诡异，慢得就像在冬日里流动的蜂蜜。

惠美子疑惑地看着他们，他们已经跑到了屋顶中央，与她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但他们真的太慢了，像是在浓稠的米粥里奔跑似的，仿佛有什么在拉拽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太慢了，就像那个在巷子里追杀她、想捅死她的男人，太慢了，太慢了……

惠美子笑了起来，最棒的，她踏上屋顶的横档。

白衬衫张开嘴，再次大叫起来，他们举起扭簧枪，瞄准。惠美子看着对准自己的狭长枪管，失神地怀疑是否自己才是慢的那一个，是不是下坠的时候，重力作用也会变得很慢呢？

风在她身边猛烈地吹着，呼唤着，空气仿佛有了意识，不断拖拽着她，将她的头发吹得四散，化作了一张黑网，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把头发撇到一边，冷静地冲着白衬衫微笑——他们还在跑，还在拿扭簧手枪瞄准——她往后退了一步，落入空气之中。白衬衫睁大了眼睛，手枪发出了红色的火光，碟形子弹朝她喷射而出，一片，两片，三片……子弹在飞舞，而她则数着弹数……四片、五片——

重力猛地将她拽下去，男人和子弹消失了。她砸进了阳台，膝盖撞到了下巴，脚踝也扭到了，而阳台上的金属则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她滚了几下，撞到了阳台的栏杆，栏杆被她撞成几段，她再次跌入了空气之中。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抓住铜栏杆的一处残骸，然后猛扯了一把，总算停了下来，不至于真的跌下去。即使如此，她也仍是吊在深渊之上，摇摇欲坠。

周围的空气呼呼作响，呼唤着惠美子，要她尽情地跳下去，炎热的风猛烈地刮着，像是长了手一样，不断地拖拽着她。惠美子抓住倾斜的阳台，喘着气把自己拉上去，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淤青阵阵发疼，但四肢还是听使唤的，而且坠落的时候，她连一条骨头都没有摔断。最棒的。她把一条腿晃上阳台，费力地爬上安全地带。金属发出摩擦的声音，阳台因她的体重而下陷——那些老旧的螺栓全都松了开来。她在发烫。她想崩溃，想任凭自己从危险的横档上滑落，她想直接坠入空气算了。

上头传来叫喊声。

惠美子抬起头，只见白衬衫在边缘费力地往下看，拿着扭簧手枪对准她，子弹像银雨一样倾泻下来，四处弹跳，或是刮伤她的皮肤，或是落到金属上，擦出了火花。畏惧给予她力量。为了自保，她冲向阳台的玻璃门。最棒的。门被撞得粉碎，玻璃划过她的手掌，闪闪发亮的玻璃碴将她包围。她穿过了玻璃门，进入了公寓，飞快地奔跑着，甚至出现了残影。人们盯着她，震惊极了，但他们慢得可怕——

慢得几乎凝固。

惠美子撞碎另一扇门，往外冲进了走廊。白衬衫包围了她。她冲进他们之间，又飞驰而出，就连他们惊讶的叫喊，听在她耳里也十分呆滞。她冲下楼梯井，不断地往下，往下，冲下台阶，把白衬衫甩得远远的，如今那些叫喊已经在很远的楼上了。

她的血液都着火了，楼梯井很热，她踉跄了一下，靠到墙上，就连发烫的混凝土都比她的皮肤凉快。她头晕目眩起来，但仍踉踉跄跄地向前。男人们在上面叫嚷着，追着她，靴子踏在台阶上，震天响。

一圈又一圈，她不断地向下跑，推开前面一块块的人群，但人太多了，全是白衬衫为了突击检查疏散出来的居民，她陷在人群里，体内的熔炉热得她神志不清。

小小的汗珠布满了她的皮肤，努力地挤出那些设计荒谬的毛孔，但在这样的热度和湿气下，它们毫无降温作用。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皮肤有湿气，以前总是很干——

她掠过一个男人，后者感受到她滚烫的皮肤，惊惧地躲了开来。她在发烫。她无法混进人群，因为四肢移动起来就像儿童翻页动画书，虽然很快，极快，非常快，但是杂糅着点小卡顿。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她折过一处楼梯，挤进一扇门中，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处走廊，靠到一堵墙上直喘气。体内那把火在烧，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我跳了。她想。

我跳了。

肾上腺素加上震惊，杂糅着畏惧，像吃多了安非他命一样，叫人头晕目眩。她在颤抖，以发条人特有的卡顿动作抖动着。她很烫，热得都要晕过去了，于是抵着墙，努力吸收墙上的凉意。

我要水。冰。

惠美子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去听，弄清楚追杀者从哪个方向赶过来了，但她大脑晕乎乎的，不知所向。她离上面有多远了？下了几层楼了？

动起来，继续走。

然而，她垮了。

地板很凉爽。她的呼吸好像一把锯子，不断地进出肺部，胸衣撕裂了开来，手臂和手上都是血，那是穿过玻璃造成的。她摊了开来，就连手指也大张着，手掌压着瓷砖，尽可能地吸收地板的凉意。她闭上了眼睛。

起来!

但她做不到。她努力控制剧烈跳动的心脏，听着追杀者的动静，但她连呼吸都勉强。她太热了，而地板真的太凉快了。

有手抓住了她。叫嚷劈头盖脸地落到她身上，那些手抓住又放下，随后是白衬衫，周围全是他们，把她拽下楼梯。哪怕他们在吼她，打她巴掌，她还是很感激，感激他们至少是把她往下拖，把她拖了出去，拖进了美好的夜间空气中。

他们的话语像海浪，一层层地冲过来，但她完全无法理解，对她而言，这些都只是声响而已，她只能感觉到黑暗和令人眩晕的热度。他们没有说日文，他们甚至不是文明人，他们都不是最棒的。

水泼到她身上，她呛得作呕，随即被人按到水里，水灌进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几乎把她溺死。

人们摇晃着她，朝她大喊大叫，扇她巴掌，问着问题，要求她回答。

他们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到一桶水里，想让她缺氧，想惩罚她，想杀了她，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多亏了某些科学家，她是最棒的，再给她一分钟，她这个小小的发条女孩，这个他们在吼叫、在掌掴的发条女孩，就会降下温来。

第22章

大街上，白衬衫的身影随处可见——他们穿梭于食品市场，检查通行证，查抄违禁甲烷气。为取回藏匿在家中的现金和珍宝，浩森已经在曼谷潜行了数个小时。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说马来亚华人都被关进了黄卡人塔楼。当局将派船向南，将他们运送过关，遣送回马来亚，然后交到“绿头带”手中。

夜色将至，二人离目的地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他从强力扭簧公司偷来许多现金，带在身上，压得他走路快不起来。一路上，他一会儿想着，迈可能会向白衬衫举报，然后就能分得一点儿自己麻袋里的钱。一会儿又想着，迈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他要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带她离开这里。

“我是疯了吧，”浩森想，“把一个傻傻的泰国女孩当成自己的女儿。”

不过，浩森信任这个身材娇小、来自渔民家庭的女孩，在自己的工厂管理人权威几乎荡然无存时，她仍然听从自己的安排。但自己现在成了白衬衫潜在的搜捕对象，他只能祈祷她不会告发自己。

夜色降临。

“您怎么这么害怕？”迈问道。

浩森耸肩。迈不理解，也无法理解，眼下的曼谷，局势有多复杂。对她而言，这像是一场游戏。纵然恐怖，却仍是一场游戏。

“在马来亚的时候，棕色人种翻脸袭击了黄色人种，顷刻间，一切都不再一样。那些额头绑着绿色头带的宗教狂热分子拿着大砍刀……”他耸肩，“我们谨慎一点儿，没坏处。”

浩森从藏身处伸出头，窥向大街，然后立马缩了回来。一名白衬衫正在张贴“曼谷之虎”的画像，画像以黑色镶边。贾迪·罗亚那苏上尉，从身败名裂，到翻身为圣人，如此之快，这就是政治。

国家电台广播的内容都是指责，尽管用词隐晦曲折，普拉察将军仍大谈当下宜妨不法分子阴谋篡权，将军的宣告通过每家每户中的收音机传送，由于信号接收不稳，声音有时会像在火中燃烧的木柴一样噼啪作响。收听广播的人有商贩、主妇，有乞丐，还有儿童，收音机都是巨型手摇式的，所以收听的人显得如此渺小。泰国妇女穿的围裙和长裙发出沙沙声，身穿红色或金色衣服的看象人手里的铃铛叮当当响。甲烷灯光打在人们身上，发出微弱的光，整个一番狂欢的景象。而在这之中，总会出现白衬衫的身影，一双双冷酷的眼睛紧盯着，寻找释放愤怒的途径。

“走啊。”浩森推了迈一把，“去看看前面安不安全。”

一分钟后，迈走了回来，向浩森摆手。二人继续在人群中穿梭。有白衬衫的地方，就会有成片沉默的人，出于恐惧，恋人不欢笑，儿童飞奔离去，其他人都低头走过。浩森和迈悄悄地潜过一个夜市，眼神滴溜溜看着燃烧的蜡烛、煎炸的面条，还有闪着绿光的柴郡猫。突然，前方一声大喊。迈快步向前侦察。一会儿，迈就回来了，拽起浩森的手：“先生，咱们可以走快些了，白衬衫在管其他的事。”于是，二人快速溜过一群挤在一起的白衬衫，以及白衬衫正在教训的人。

一位老太太躺在她的小推车旁边，女儿正蹲跪在她腿边，紧紧握着老太被揍得粉碎的膝盖，女儿再次试着把母亲扶起来。这时候，已经有很多路人凑过来看着。

装着烹饪原料的玻璃柜碎裂了一地，玻璃碎片混在了辣椒酱中，点缀着豆豉和青柠，绿色的甲烷光照过来，玻璃片便如同钻石般闪闪发亮。白衬衫拿着警棍，在那些调料瓶中来回拨弄。

“得了吧，大婶，把钱都拿出来吧。你觉得这点钱就可以贿赂白衬衫，那我告诉你，甲烷税你还没交够呢!”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母亲？”女儿哭诉，“我们做了什么？”

揍人的白衬衫冷冷地看着她：“你们不是不把我们当回事嘛。”他挥起警棍，朝老太太的膝盖砸去。老太太又一次尖叫，女儿吓得不敢再吭声。

那名白衬衫朝手底下的人大喊：“把她的甲烷箱带走，我们还有三条街要巡查呢。”他转身看向围观的人们，并无一人作声。接着，他看向了浩森，浩森一动不动。

“不要跑，不要慌。只要别说话，你可以混过去的。”

白衬衫的眼神从浩森身上挪开，看向了众人：“今天这一幕你们看到了，告诉你的朋友们，白衬衫不再是你们的狗，不再是你们随便拿点剩饭就能打发得了的了。我们是老虎，拿出你们的畏惧之心吧。”他扬起警棍，众人随即开始散去，浩森和迈也跟着走开。

走过一条街道后，浩森靠在墙边休息。提心吊胆地逃亡，让他上气不接下气。曼谷已经变得丑陋，每条街道都充斥着险难。

在一条小巷中，手摇收音机在报道着实时新闻——码头和工厂区已经被查封，想要走水路，必须要有通行证。

浩森战栗，又努力控制住情绪。历史仿佛在重演。城门关闭，自己又被困在了城内，像是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老鼠。他压住心底的恐惧。他早已做好准备，总会有突发事件，不过他首先要回家。

“这里是曼谷，不是马六甲，这一次，你已经做好准备。”

终于，二人来到了曼谷唐人街贫民窟，到处都是熟悉的棚屋，还有贫民窟特有的味道。他们挤过狭窄的小道，走过一个个不认识他们的人。浩森忽然深觉一阵恐惧，若是白衬衫已经知会贫民窟的黑帮首领，那自己即将面临巨大风险。浩森驱走恐惧，拉开他茅舍的门，带迈进去。

“你今天做得不错。”浩森手伸进袋子，拿出一沓钱递给迈，“如果你想再多赚一些钱，那你明天就过来找我。”

浩森如此随意地递给迈这么一大笔钱，她傻傻地盯着。

如果浩森够明智，他就会掐死迈，这样，迈为了他的钱财举报他的可能性就会小一些。他强迫自己不去这样想。她一直很忠诚，他一定要信任某个人。而且，她是泰国人，身为黄卡人，他们可能会像宰杀柴郡猫一样处理掉自己，那时，迈可能会有用。

迈接过钱，塞进口袋。

“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浩森问道。

迈露齿而笑：“我又不是黄卡人，白衬衫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浩森挤出一个微笑，心里琢磨着，有时候他们根本不必区分谷穗和秕子，他们会彻底烧毁农田，而迈对这一点却毫不知道。

第23章

“浑蛋普拉察将军，浑蛋白衬衫。”

卡莱尔挥拳砸向公寓窗边的护栏，自己已多日未曾淋浴和刮胡子了。白衬衫关闭了法郎工业区，自己一周都没回胜利大酒店了，衣服边褶也因热带气候而磨损了。

“锚地关了，水闸也关了，码头也去不了了。”卡莱尔转身回到客厅，倒了一杯酒，“他娘的白衬衫。”

看着卡莱尔气急败坏，安德森不禁笑了起来：“跟你说过的，不要去戳眼镜蛇。”

卡莱尔板着脸：“不是我戳的，贸易部有人觉得这点子很新奇，结果玩过火了，去他妈的贾迪。”他脸色铁青，“他们早该预料到这一切的。”

“你说的那个人，是阿卡拉特吧？”

“他没这么蠢。”

“我觉得是谁已经无所谓了。”安德森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苏格拉威士忌，向他举杯，“已经封锁一个礼拜了，看来，好戏还在后头。”

卡莱尔咄咄逼人地盯着安德森：“别在这儿幸灾乐祸，你一样有损失。”

安德森呷了一口酒：“说实话，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以前工厂就是个幌子，现在没用处了而已。”他身子向前倾，“我想知道，阿卡拉特真如你所说，已经在备战了吗？”他摆头看向外面的曼谷，“看上去，他有些捉襟见肘。”

“你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被孤立，是需要朋友的，我想让你再跟他接洽一次，向他表达我的诚意，好助他度过这次危机。”

“上次你给他提了那建议，他差点要把你碾死，你现在能给个什么好主意？”

“我们想要的回报还是一样，给他的大礼也没变。”安德森又呷了一口酒，“或许他现在更理智些了。”

卡莱尔望着大街上甲烷灯发出的光亮，只是苦笑：“我每天都在赔钱。”

“你不是还握着防洪泵的筹码吗？”

“别在那儿嬉皮笑脸了。”卡莱尔皱眉，“现在威胁不了那些浑蛋的，他们连信使都不见。”

安德森微笑：“好吧，等雨季来临，他们没有新的防洪泵，大水无法泄洪的时候，他们可能就恢复理智了。可我不想等，安排我跟阿卡拉特见面吧，我能给他需要的东西。”

“你以为你能游到孔安格利特岛，再带着一支革命军打过来？你拿什么帮他？带几名文员，几名船长，几名整日酗酒、等着泰王国爆发饥荒，然后幻想着取消禁运的低级贸易代表？哈哈，他们对泰王国的威胁真够大。”

安德森微笑：“如果我们出兵，会从缅甸进发。等他们发现也已经为时已晚。”安德森盯着卡莱尔，直到卡莱尔眼神看向别处。

“其他条件和之前谈的一样？”卡莱尔问道，“你想要的还和以前一样？”

“进种子库，要吉布森，仅此而已。”

“你能给我们什么？”

“阿卡拉特需要什么？贿赂金、黄金、钻石、翡翠？”他顿了顿，“突击部队？”

“我的天，你说的缅甸军是认真的。”

安德森拿着酒杯，在夜色里比画着，“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我接受这一点，接下来，我要么采取下一步措施，要么逃回得梅因，让我们揭开底牌吧，农机公司玩牌就是要赢赌注的，自从文森特·胡以及萨特·达拉撒创立公司以来，我们就从未怕过哪怕一点点小的混乱。”

“比如说芬兰。”

安德森微笑：“这一次的投资，我希望回报会多一点儿。”

卡莱尔苦笑：“我的天，我会安排见面，不过，等一切结束，你可要记得我。”

“农机公司永远都不会忘记朋友。”

安德森送卡莱尔出门，随后把门带上，陷入思考。人总能在危机之中闪现智慧，能洞悉到这一点也是一件趣事。卡莱尔一贯自鸣得意、盛气凌人，如今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如同周身被染成蓝色一样扎眼，想到这儿，他就感到苦恼。白衬衫随时都会关押并处决法郎，他们死了也无人举哀，卡莱尔的自信就像是用过的防尘面具一样被揭掉了。

安德森走到阳台，看向外面的夜色，看向更远处的海水，看向孔安格利特岛，看向焦急等在曼谷城下的军队。

是时候了。

第24章

白衬衫开始了复仇，坎雅端坐在废墟中啜饮咖啡。在一家拉面店里，几名顾客蹲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收听着手摇收音机里广播的泰拳比赛，面露愠色。坎雅独自坐在顾客长凳上，对他们不予理睬。店里的所有顾客都不敢来她身边的空位上坐。

贾迪在的时候，这些人对白衬衫轻蔑无礼。如今，白衬衫已经露出虎牙，而她只消坐在这里。她的部下抢在前面，如同豺狼一般，清理旧朋侪，整肃纪律，一切重新开始。

小店主正在煮着一碗碗面，热气腾腾往上冒，他身子往前倾着，汗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他脸上豆大的汗珠在非法燃烧的甲烷映照下泛着蓝光。店主不敢瞥向坎雅，要不然，他可能就要后悔那天从黑市上购买燃料了。

广播的音量被调得很小，店里围着收音机收听伦披尼拳击馆比赛的人发出阵阵压低的呐喊声，这时，店主正往中式炒锅的面汤中加入花菜，入水时炒锅发出嗞嗞声，并没有听众看向坎雅。

坎雅呷了一口咖啡，露出阴沉的微笑。现在施行暴力，他们都懂。以前环境部软弱怯懦，大家习惯性视而不见，甚至加以嘲讽奚落。如今，白衬衫手持警棍，佩戴扭簧枪，随时准备放倒违抗命令的人。那么，他们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她的部下已经砸碎了多少架非法燃烧甲烷的炉灶了呢？就是眼前煮面的这个东西，几百架了吧，她估摸着。那些咖啡店、面店的老板交不起泰王国批准燃烧的甲烷税，只能眼巴巴看着炉子被砸毁。甲烷很贵，而贿赂会便宜一些。有些店老板从黑市购买甲烷，不过那些甲烷不一定掺杂添加剂，燃烧时就不一定会发出标准的绿光，那这就是购买者愿意承担的风险了。

“我们以前总是轻易就被贿赂了。”

坎雅抽出一支烟，走向炉灶，然后借着发出蓝光的灶火点着烟。店主丝毫不敢吭声，权当自己不存在。这对双方而言，都是比较舒服的假想。她不是坐在非法燃烧甲烷灶台前的白衬衫，他也不是随时可能被扔进塔楼、等死的黄卡人。

她吸了一口烟，思索着。虽然店主没有表露恐惧，但她知道那种惊恐的感觉。她还记得，那天白衬衫扫荡了自己的村庄。他们在自己姑母干涸的鱼塘里撒上碱液和盐，把家里养的家禽全都扔了进去，然后一堆堆全部烧掉。

“你算是幸运的了，黄卡人。那年白衬衫进我们村时，他们可没想着给你留下点什么。他们手举火把，烧啊烧，我不会仿效他们的行径。”

身上沾满煤烟的白衬衫头戴防生物面罩，露出一双双恶魔似的眼睛，想到这儿，她还是会颤抖。那是个晚上，没有任何征兆。他的邻居和堂表兄妹裸着身子，一边奔跑，一边狂叫。他们身后的人举着火把，将他们的吊脚房付之一炬，火焰四起，竹木、棕榈在夜色中肆意燃烧，那一片片橘色的火焰，仿佛是有了生命，灰烬漫卷，炙烤着皮肤，每个人都在咳嗽、干呕。燃着的棕榈叶落到她细细的孩子胳膊上，活活烫出了好几处死灰色的凹疮，留下了永久性伤疤。她是多么憎恨白衬衫，她和堂表兄妹们蜷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环境部烧毁他们的村庄，她的内心，只有对白衬衫的仇视。

现在，她却指挥着自己的部属做同样的事情，贾迪会明白这种讽刺吧。

远处传来尖叫声，声音像是村里棚屋被烧毁时冒着的滚滚黑色油烟一样升起，这倒有点儿让人想起旧时的情景——连浓烟都是一样的颜色。她又吸了一口香烟，吐出气，想着她的人是不是过火了。这一片平民窟是三防木木材做的，若起了火灾，则会引发灾难。三防木涂有一层防腐烂油料，遇热易燃。她又咂了一口烟，吐气。现在她去阻止也为时已晚了。或许，只是部下在烧毁店主非法提取的废料。老板给她端来一杯咖啡，她接过呷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几处瘀伤。

如果环境部在该事件上有发言权，那最好把所有黄卡人遣回边境对面，那黄卡人就是马来亚要处理的问题了，就成了另一个主权国家的问题，而不再是泰王国需要解决的难题。可是，尊敬的童女皇心怀仁慈之心，而坎雅却不像陛下那样富有同情心。

坎雅掐灭烟头，这香烟抽起来不错，是当地产的金叶子牌香烟，是泰王国香烟品牌中最上乘的。她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盒子的最外层是风铃草做染料制成的赛璐玢包装纸，接着，她又从炉灶的蓝光中点燃了香烟。

她招手示意老板给她添一些加糖咖啡，收音机里发出阵阵拳击场观众的欢呼声，店里的人簇拥在一旁，时而呐喊助威，一时间倒忘记了身边还有一名白衬衫。

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来人仿佛是听大家欢呼一声，他才迈一次脚步一般。当看见几名黄卡人脸上愕然的表情，坎雅才知道有访客，但没有抬头，只是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坐在她边上。

“杀了我，要么就过来坐下。”

那人咯咯笑了两声，坐下。

纳融身穿一件黑色高领衬衫，下身着一条灰色裤子。打扮干净利落，看起来像个文员，但眼睛却不像，因为他的双眼太过机敏，而举止又过于闲适，身上还透露着一股难以掩藏的自信。这种傲慢，是何种装扮都不能称搭起来的。有些人权势太过显赫，再掩饰也能露出锋芒。在锚地，正是这种锋芒让贾迪瞥见了他。坎雅强忍着怒气，没有继续说话。

“你喜欢丝绸吗？”纳融摸了摸自己的衬衫，“是日本货，他们还养蚕呢。”

她耸肩：“纳融，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他朝她微笑：“得了吧，坎雅。看看你，都升到上尉了，却还是愁眉苦脸。”

纳融向黄卡人打手势，让他呈上咖啡。二人看着浓郁的棕色液体倒进杯中。黄卡人把一碗汤端放在坎雅面前，里面盛有鱼丸、鸡肉，表层撒着几片柠檬香草，她挑拣着碗里的尤泰克斯米粉吃了起来。

纳融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急不躁。“这次见面是你安排的。”纳融终于开口。

“是你杀了沙雅？”

纳融挺直身子：“来到城里这么多年，拿过我们这么多钱，还是没有点儿社交风度，你还是在湄公河做渔民更合适些。”

坎雅冷冷地看着他。如果她对自己坦诚些，就会知道眼前这个人使她感到恐惧，不过她不会暴露自己的心情。在她身后，收音机里又传来一声欢呼。

“你和普拉察一样令人作呕。”坎雅说道。

“当初你还是个脆弱的小女孩，我们救下你并把你带来曼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你姑母死之前，一直都是我们赡养，你那时也不是这么认为的；我们给你机会，让你报复普拉察和白衬衫的时候，你更不是这么认为的。”

“事情是有底线的，沙雅是无辜的。”

纳融像是一只蜘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贾迪先越的底线，你甚至都警告过他了。你也得小心，不要成了眼镜蛇的食物。”

坎雅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巴。接着，她又张口，声音压低说：“你会像对待贾迪一样对我吗？”

“坎雅，我认识你多久了？”纳融笑道，“我照看你的家庭多久了？你是我们大家都爱的女儿。”纳融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我绝不会伤害你的。”他说道，“我们不是普拉察。”他顿了顿，“那只老虎死了，现在环境部受到什么影响？”

“看看你的周围吧。”坎雅抬头，指向街道前方白衬衫和商贩冲突的几处地方，“将军很生气，他和贾迪情同手足。”

“我听说他想直接对贸易部下手，甚至可能会烧掉贸易部大楼。”

“他肯定会找贸易部麻烦的，没有贸易部，我们现在半数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纳融耸肩，那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中间。或许，很久之前她就在盘算着如何报仇，这是她的回报。

“贾迪，对不起。我警告过你的。”

坎雅拿起信封，掏出里面的钱，然后塞到腰带上的钱包。纳融看着她做着一切，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眼神显得如此犀利。他头发向后梳着，光滑而平整。他一动不动，样子十分吓人。

“你在和这种人厮混吗？”坎雅脑海里的声音说道。

坎雅头猛地一扭，说话的人好像贾迪。他的语气中透露着贾迪的幽默与不依不饶，他决断时也会大笑。

“咱们不是一类人。”坎雅在脑海中回应那说话的声音。

又是那微笑，又是那爽朗的笑声：“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

那声音没再作出回应。相反，泰拳比赛的格斗声从背后传来。正在角力的是乍龙和萨德，比赛很精彩。只是，乍龙的角斗技巧没有大幅提升，萨德也没打假赛。所以，坎雅的赌注是要赔上了。似乎裁判在左右比赛走势，或许“粪肥王”也有志于拳击赌博了吧。

坎雅面露愠色。

“要输了？”纳融问道。

“我总是押错人。”

纳融大笑：“所以获取超前情报是很重要的。”他递给坎雅一块纸片。

坎雅扫了一眼纸上的名单：“他们都是普拉察的朋友，有些也是将军头衔，他们受普拉察庇护，就像眼镜蛇庇佑着佛祖一般。”

纳融露齿而笑：“这样的话，等普拉察哪天突然跟他们兵戈相向，他们一定会惊骇不已——给他们以痛击，让他们遭受损失，警示他们，环境部不是等闲之辈，一切违法行为都要受到制裁。警醒他们，不再有徇私偏袒，不再有友谊，以后彼此的交易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达成，以后的环境部不会再迁就退让。”

“你要挑拨普拉察和他盟友间的关系？让他们动怒于他？”

纳融耸肩，没有作答。坎雅吃完碗中的面，看着对方没再给自己指示，便站起来说：“我得走了，不能让我的下属看到咱俩在一起。”

纳融点头准许她离开。坎雅走出小店，广播中，乍龙给出一记猛拳，萨德双手护头退到角落里，店里的听众爆发出一阵失望和叹息声。在街角，借着绿色的甲烷光，坎雅整理了一下制服。上衣处有斑斑血迹，是她今晚捣毁非法炉灶时留下的。她皱着眉，面露不悦，然后用力刮擦起来。接着，她打开那张纸，努力记住上面的名字。

名单上的人，不论男女，都是普拉察将军的密友。接下来，和塔楼里的黄卡人一样，白衬衫将会对他们进行暴力执法，这将和多年前普拉察将军带领部下在东北的那个小村庄暴力执法一样残忍，烧毁房屋，任村子里的人忍饥挨饿。

这次任务虽然很难，但终于有一次，是公允的。

坎雅已经攥皱了手中的纸片：“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定式。”她想，“以牙还牙，直到我们都死去，任由柴郡猫吸干我们的血液。”

她思忖着，是不是以前那个时代会更好一些，那个以石油和科技为动力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某个问题的解决不会连带产生新的问题。此刻，她只想去诅咒那批之前来到泰王国的法郎。他们大肆建立实验室，精心培育作物菌株。

“贾迪。”坎雅思索着，“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做的那些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下属。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要是知道报复普拉察要付出这等代价，我永远不会来到曼谷。”

坎雅没有跟她的部队会合，而是来到了一间寺庙。寺庙很小，与其说是庙宇，不妨说只是座圣祠，只有寥寥几个僧人打理。在殿里，一个男孩还有他的祖母在佛祖神像前跪拜。除此便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在殿门口，坎雅从卖香的小贩那里请了香，然后跨进殿中。点香，下跪，三次举香至额头，以行佛教皈依三宝之礼。

“佛宝、法宝与僧宝。”坎雅祈祷道。

她已经行过多少恶事，又积了多少孽需要救赎？

那个男人来到你的村庄，许下承诺，将带你去城市，供你衣食，出钱治疗你姑母的咳喘病，给姑父买威士忌。甚至，他都不需要你用身体报答。你还能期盼些什么呢？这些难道还不能买到一个人的忠心耿耿吗？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庇护人。

“忠诚的战士啊，愿你下辈子找到更忠于你的朋友。贾迪，对不起。我愿让自己的鬼魂游荡一百万年，来弥补我做下的错事。希望你转世到更好一些的地方。”

坎雅起身，向佛祖行合十礼，然后离开了圣祠。走在殿外的台阶上，她仰头望着星星，想着，自己的一切毁掉，皆因为业。她闭上眼睛，强忍着泪水。

远处，一处建筑物起火炸裂。她下属有一百多号人在这片区域排查，如今，每个人都能尝到法律落实的苦头。纸面上的法律看似只是虚无的规定，但如果无论多少贿赂都不能减弱其约束力，那么，法律的制裁就会变得惨痛，而人们往往记不住这一点。突然间，坎雅感到疲惫，她转身背向又一次的打砸焚烧，就这一个晚上，她手上已经沾满了人血和煤烟。无须她指挥，手底下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些违法的人。那就回家吧，离这儿不远。

“坎雅上尉？”

坎雅睁开眼，早晨的阳光投进了她的房间。她迷糊地睁开眼，还没意识到眼下的世道，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升为上尉。

“上尉？”那人隔着带屏风的窗户又喊了一声。

坎雅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门口。“嗯？”她隔着门喊道，“什么事？”

“有人请您去一趟环境部。”

坎雅打开门，从来人手里接过一个信封。

坎雅揭去封条，面露惊讶，说道：“这是检疫部送过来的。”

送信人点头：“这并不是上尉的职务，以前贾迪上尉主动……”他的声音逐渐变小，“部里的人都很忙碌，普拉察将军问您能不能……”

坎雅点头：“嗯，当然。”

坎雅的皮肤蠕动了一下。以前就听贾迪讲起，他与疥病早期菌株做一场场殊死搏斗，带领着自己的部下，心提到嗓子眼做检疫工作，思量着谁会先死去。那时候，大家都活在染病的恐惧中，然后满身冒着汗，焚烧村庄里的一切：村民的屋子、寺庙、神像都化作了滚滚浓烟，僧侣则在烈火周围诵经，颂请神灵帮泰王国渡过难关。疾病发作后，病人肺部破裂，咳出的胸腔积液最终将自己呛死，村子里到处都是死尸。检疫部。坎雅打开信，然后朝送信男孩点头道：“好，知道了。”

“那件事有回音吗？”

“没有。”坎雅将信封放在门边的桌子上，信封上是一只蝎子，“就这样吧。”

传信人向坎雅敬礼，一路小跑下台阶，然后去骑单车。坎雅关上门，若有所思。这封信里写着满满的惊悚。或许这就是她的业，她的报应。

不一会儿，坎雅已经骑上单车，前往环境部。她穿过叶子繁密的街道，蹚过运河桥，滑行过城市的林荫大道。这些道路的设计为五车道，原本专供燃油汽车使用。如今，却是一群群巨象的身影。

来到检疫部，经过第二道安检后，坎雅来到了检疫部大楼。

电脑排气扇、气候调节扇嗡嗡转个不停，整个大楼因燃烧着巨大的能量，也仿佛充满了生机。环境部超过三分之二的碳供应都划拨到这栋大楼。在这里，工作人员评估和预测基因结构变化，为环境部采取行动提供参考。

一道道玻璃门后，服务器上的LED灯一会儿发出红色，一会儿发出绿色，像是一双眨巴着的眼睛。但机器是要消耗能量的，虽然他们在研究如何拯救泰王国，却在助长即将淹没泰王国的海水。坎雅继续向前走，通过了几座大厅和一间间紧邻的实验室，在实验室里，科学家正坐在电脑前研究基因模型。电脑屏幕很大，发出耀眼的亮光。坎雅可以想象，要维持这座建筑的运行，可以想象空气内燃会消耗掉多少煤炭和热能。

有人说搞突袭是必须的，否则也不会成立检疫部，有人会说起泰国与法郎那些怪异的合作为泰王国提供了该类科技立足点。法郎耗费巨资才把这些科技引渡进来，这些外国专家传播病毒般的知识，将基因破解这一侵入式概念带进了泰王国，虽然这种概念带有犯罪的性质，但对泰国人的生存，对于保护泰国人远离瘟疫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之中已经有一部分人很有名气了，他们在民间传说里的地位与阿姜查[1]、查·勾吉蒂[2]和师·南垰萨田[3]一样重要，传说甚至将一部分人美化成佛，说他们拥有正直博爱的灵魂，为拯救泰王国这一事业而奋不顾身。

坎雅穿过一个院子，只见角落里坐落着一个小神屋，里面摆放着拉士老师的塑像，看起来像瘦小干枯的苦行僧，还有一座塑像是农机公司的圣徒萨拉。这是双生佛，一男一女，一位是卡路里盗贼，另一位是基因破解者；一个是小偷，一个是构建师。现在只有寥寥数根供香冒着烟，供香前是一盘普通的早餐，一个万寿菊花环。瘟疫肆虐时，科学家们会到这里祈祷，为了制止瘟疫绞尽脑汁寻找解决办法。

我们竟然是向法郎祈祷，坎雅想着，法郎带来的瘟疫，却要靠法郎的药方解除。

找到什么工具就用什么，要化为己用。贾迪过去曾这么说，向她解释为什么要和人渣共事，为什么要贿赂，为什么要偷窃，为什么要鼓励像吉布森那样的怪物。

砍刀不在乎被谁挥舞，也不在意由谁制造。你拿起刀，刀就能用，所以如果法郎是你手里的工具，那就善加利用，如果工具背叛了你，那就将其熔毁，起码，熔毁后还能拿到原材料。

有工具就用，他总是这么务实。

可这种方法是有副作用的，他们不断追寻，苦苦乞讨国外的知识残羹，就像柴郡猫为了生存而翻找垃圾一样。那么多知识藏在中西部联合体，世上的基因新星一旦出现，就会遭到威逼利诱，然后前往德梅因或是长沙，与其他杰出的研究者共事。只有意志格外坚定的研究者方能拒绝纯卡公司、农机公司或是红星公司，可就算他们拒绝了这些卡路里公司，泰王国又能拿出什么条件招徕他们呢？就算是泰王国最先进的电脑，比起卡路里公司的设备，也要远远落后好几代。

坎雅赶走这些想法。一个接一个的王国和国家都消失了，而我们还活着。马来亚陷入屠杀之境，九龙沉入水中，中国四分五裂，越南支离破碎，缅甸饥荒遍布，美利坚帝国不复存在，欧盟化作一盘散沙，可我们的王国还活着，甚至扩张了。泰王国存活下来了。感谢佛祖，感谢他伸出同情之手，感谢女皇，感谢她功德无量，能招来这些可怕的法郎工具，否则的话，我们泰王国将彻底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来到最后一个检查点，忍受了又一轮证件盘查。门朝两边打开，有人请她走进电梯。她能感到身后的空气因负压和自己一起挤了进去。门关上了。

电梯直坠地底，坎雅觉得自己像是在朝地狱坠落，觉得在这可怕的设备里，充斥着许多饿鬼，是那些为释放魔鬼而死去之人的魂魄。她不禁生起了鸡皮疙瘩。

坠落。

坠落。

电梯门开了，露出外面的白墙和气闸。她脱下了衣服，走进了一片充满浓烈氯水的沐浴中，然后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一个男孩递给她实验室的衣服，从名单上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告诉她，她不需要再接受隔离消毒了，领着她穿过重重大厅。

这里的科学家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深知自己是笼中囚，知道在几扇门之外，各种天启般的灾难虎视眈眈。坎雅不敢多想，否则她将惶惶不可终日。贾迪就不会这样，他对自己的前生来世十分乐观。可坎雅呢？想必她得经历十几世疥病的折磨，方能跳出苦海。业报。

“在你背叛我之前，你就该想到了。”贾迪道。

听到他的声音，坎雅踉跄了一下，只见贾迪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坎雅倒吸了一口冷气，紧紧地扶着墙。贾迪歪着头端详着她。坎雅无法呼吸了。他会不会直接在这里把她掐死，报复她背叛了他？

引路人停了下来。“你不舒服吗？”他问道。

贾迪消失了。

坎雅的心怦怦直跳，汗流浃背。若她再朝前走向检疫部，会请求别人把自己隔离起来，求别人别把自己放出来，承认自己感染了某种细菌或病毒，承认自己就要死了。

“我……”她说不出话来了。她想起普拉察将军行政楼阶梯上的血迹，想起贾迪被肢解的尸体，想着那残酷而又认真的裹尸方式。他死得好惨。

“需要我叫医生过来吗？”

坎雅努力控制呼吸。贾迪阴魂不散，他的鬼魂在跟着她。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恐惧，“我没事。”她朝引路人点点头，“走吧，快点儿做完。”

一分钟后，引路人朝一扇门点点头，示意坎雅走进去。坎雅开了门，拉塔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泛着显示器荧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下面的计算机屏幕硕大，有些型号都已经绝版了五十年，耗能是新型号的五倍以上，但它们仍可以正常工作，所以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维护。尽管如此，它们耗费的能量还是让坎雅双膝发软，她几乎能看见海平面因此升高。仅仅是站在这些庞然大物旁，就叫她恐惧万分。

“谢谢你能过来。”拉塔娜说道。

“我当然会来的。”

她俩谁也没有提起之前的幽会，或是过去共同经历的故事，那些都已经远去了。坎雅无法和必须背叛的人相爱，这太虚伪了，就算是以她的处事标准来衡量也如此。可拉塔娜还是这么漂亮，坎雅还记得与她一起大笑的日子；还记得在水灯节时，她们一起乘着小艇，在湄南河上行驶，看着周围的纸船闪闪发光；还记得拉塔娜蜷着身体靠着自己的感觉，而海浪拍打着小艇，周围亮着成百上千的小蜡烛，仿佛一条由城市的愿望与祈祷织就的毯子，晃悠悠地披在湄南河之上。

拉塔娜示意她过去，在屏幕上调出了几张照片给她看。她瞥见了坎雅白色衣领上的上尉徽章：“贾迪的事情我很抱歉，他……是个好人。”

坎雅苦笑，试图赶走盘踞在她心中的贾迪的鬼魂。“他不只是一个好人。”她看向面前反射着微光的尸体，“说明一下情况吧。”

“两名男子，从两家不同医院发现的。”

“嗯？”

“他们染病了，这种病非常可怕。看上去是疱锈病变种。”

“是这样？然后呢？他们吃了污染的食物，得病死去？那又怎样呢？”

拉塔娜摇头：“病毒以他们为寄体，正在传播呢，我还从未见过在哺乳动物体内寄生的疱锈病毒。”

坎雅拿起医院病历本：“他们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

“没有亲戚探望？送去医院的时候没人看见？两个人临死前一句话都没说？”

“一个入院时已经语无伦次，另一个感染严重，已经死掉了。”

“你确定他们不是吃了污染的食物而已？”

拉塔娜耸耸肩。她肌肤很光滑，并因整日在地下活动而显得有些苍白，而坎雅因整日在外巡查，皮肤如同在烈日底下劳作的农民般黝黑。不过，坎雅向来喜欢在地面上工作，而不是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拉塔娜很勇敢，坎雅对此毫不质疑，不过她想知道是哪些恶魔驱使她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下工作。毕竟，她们两人你侬我侬时，拉塔娜都未曾谈论过她的过去，或是她失去了哪些人。但这样的人在她生命里一定存在过，就像海岸的波浪和白沫之下必定有岩石，总会有岩石的。

“不确定，当然不确定，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呢？”

拉塔娜再次耸肩，面露不适，接着，她拿起文件：“你知道的，我不会轻易下定论。但是这次病毒不同，样本里的蛋白变异显示是变种。分解后的组织也不能与感染疱锈病病人的指纹相吻合。刚才的测试结果显示，该病毒符合我们此前见过的两个疱锈病变种，农机公司和全营养控股公司的变种，分别为AG134.s和TN249.x.d，新变种病毒与这两个变种很是类似。”

拉塔娜停了下来。

“怎么啦？”

“不过病毒是在肺部发现的。”

“那就是疥病。”

“不，是疱锈病。”拉塔娜看向坎雅，“你明白症结所在了吧？”

“而我们对该病毒的历史一无所知？比如传播路径，是否从国外传入，飞剪船，是否从缅甸或是中国南方传过来的？他们不是一个村子的吧？”

拉塔娜耸肩：“我们找不到两名病人的记录，只知道两人得了同样一种病。以前我们有人口数据库，记录着注册者的DNA，家族史，工作和住房数据，不过为了给优先文件腾出运算能力，数据库已经离线了。”她耸肩，“而且，本身也很少有人注册，所以没有太大意义。”

“所以我们仍然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有其他病例吗？”

“没有。”

“你是说截至现在还没有。”

“这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这两例也是在白衬衫封锁之后，我们才发现的。现在，各医院为表示服从，会上报任何情况，比以往要详尽得多。”

坎雅肌肤爬动：“贾迪死了，吉布森不会再帮助我们了。”

“有时候他们对我们的事感兴趣，他又不是从头到尾只搞自己的研究。遇到这种病毒，他是有可能产生兴趣的。”她抬头看向坎雅，面露希望，“你曾跟贾迪去过他的住所，知道贾迪如何说服他，说不定他会对你感兴趣？”

“难说。”

“看这个，”拉塔娜沙沙地翻阅着医学图表，“这一变种具有人工设计病毒的特征，这种DNA变异不像是在自然条件下产生的，疱锈病没必要以动物为寄体的，根本没有这样的激发因素，基因转移是极难发生的。变异程度太大了，这变种似乎是现有病毒的未来版本，好像是已经重生了一万次，这真是一个谜，让人担心的一个谜。”

“如果你说得准确无误，那我们都要死。我们必须向普拉察将军与皇室汇报。”

“对的。”拉塔娜恳求道，她伸出手，拽住了坎雅的袖子，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的判断有可能是错的。”

“不会错。”

“我不知道是不是能以动物为寄体了，或者是有多轻易能感染人类。我想让你去见吉布森，他会知道答案的。”

坎雅苦笑：“好吧，我尽力而为吧，与此同时，告知各医院和街道诊所，如有类似病情，立即汇报。列好通知清单，当下戒严，我们多询问些病人信息，无人会生疑的。他们说不定只是以为我们要管控他们，他们会上报的。”

“如果我判断准确，会发生暴乱的。”

“情况会比你想象得糟。”坎雅转身面向门口，她感到一阵恶心，“等你测试结果出来，拿到了需要检测的数据，我就会去见你那位恶魔。”她露出嫌恶的表情，“到时候就能确认了。”

“坎雅？”

她转过身。

“贾迪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拉塔娜说道，“我知道你们很亲密。”

坎雅脸色变得阴沉：“他是一头老虎。”她拉开门，将拉塔娜留在这个恶魔的巢穴中。这栋大楼里的所有设施都是为了让泰王国能够存续，数千瓦特的电力日夜不休地维持它的运转，而实际上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1]阿姜查·波提央，泰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佛教僧侣，是泰国近代公认的阿罗汉。

[2]泰国著名的作家。

[3]自然资源保护论者。

第25章

安德森大人突然来到酒吧，来到她身旁的高脚凳上坐定，然后给她点了一杯冰水，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威士忌。他没有朝她微笑，且装出一副两人素不相识的神情。尽管如此，一股感恩的情绪还是在她的身子里流淌。

过去几天，惠美子一直躲在这间酒吧里，害怕白衬衫会突然决定把自己扔进甲烷池。她能活着，依仗的是大笔的贿赂，是白衬衫一时的容忍。她能从罗利的眼神里看到，他不会把自己交出去，他在自己身上投入了太多东西。

就在这时候，安德森大人驾到，突然间，她感觉自己安全了，好像回到了源藤大人的怀抱。当年接受的训练使她拥有这种安全感，她知道这一点儿，却依然无法自拔。看到安德森坐在自己身边，她笑了。酒吧里人山人海的都是泰国人，还有几个知道惠美子身份的日本人。安德森这张法郎脸，在萤火虫的照耀下，显得如此不融洽。

为求妥帖，安德森依旧装作不认识惠美子。他径直站起来，走向罗利。惠美子知道，待今晚的表演结束，自己就能睡一个安心觉了。前些日子白衬衫搞大突袭，自那以后自己就没睡过踏实觉。

过了一会儿，罗利朝自己走来，惠美子感到十分惊讶。“看来你今晚做得不错，那个法郎选了你，你可以早收工了。”

“今晚不用表演了？”

罗利笑道：“他付过你的表演费用了。”

惠美子如释重负，接着她赶忙收拾一番，然后顺着楼梯下楼。经罗利安排，白衬衫只会在固定时间点前来检查，所以，只要惠美子不出奔集路塔楼大门，她就可以随意走动。不过，惠美子还是小心翼翼的。在罗利跟白衬衫达成约定前，他们来这一片区域搜查过三次。一些老板被揍得吐血，才同意出贿金了事。这些事不会摊到罗利身上，他在执法和官僚运作方面，似乎有超自然的能力。

奔集路塔楼外面，安德森坐在人力车里等着惠美子，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威士忌和烟草味，他脸也没打理，长出了傍晚的胡茬。惠美子上车，倚靠在他身上，轻语：“我盼着你来的。”

“抱歉这么晚才过来，眼下的事情有些慌乱。”

“我好想你。”惠美子说出的这番话，竟是出于真心，这让她自己感到惊讶。

人力车静静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身影模糊、步履蹒跚的巨象，遇到了一闪而过的柴郡猫，看到了两边住户里燃着的蜡烛和睡觉的人。他们还碰上了白衬衫，甲烷燃烧的光忽闪忽闪地打在他们的白色制服上。只不过，他们忙着搜查一个蔬菜摊，无暇顾及他们两个。

“你还好吧？”安德森头摆向白衬衫，“环境部又在突袭搜查吗？”

“开始查得很严，现在宽松些了。”

前些日子，环境部搞突击搜查，曾一度引发恐慌。白衬衫挥舞着警棍，疾风骤雨般攻上楼梯井，切断非法甲烷管道，惊醒了妈妈桑。酒吧里的人妖吼叫着，老板携款窜逃，迎头碰上白衬衫，然后往他们手里塞钱，也还是硬挨了一顿揍。白衬衫冲到舞厅，数落着哪里哪里违规，威胁着说要将舞女们扁到再也不能以跳舞谋生。惠美子和其他女孩子吓得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俨然成了一座座雕塑。白衬衫们没有一丁点好脾气，失去“曼谷之虎”让他们感到愤怒，所以会动不动给那些以前蔑视环境部规章的人一通教训。

恐惧。惠美子混在舞女群中，纹丝不动，甚至都因为惊吓过度尿了裤子。惠美子深知，如果肯妮卡将自己推出去，举报她是发条人，那将无异于宣布自己死亡。

罗利低头哈腰，小心伺候着。突袭的白衬衫中，一些甚至定期从罗利这里拿取好处。此刻，这些人就像在上演一出闹剧。苏缇庞、艾迪莱克，还有桑那察，他们分明知道酒吧里惠美子这号人物，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却是直勾勾盯着她，甚至专门要拎她出来加以惩罚。现在，白衬衫们都在看她了，他们都在演戏，琢磨着要不要“认出”惠美子。而惠美子浑然不知，只是等着肯妮卡揭露她伪装的面纱，那么所有人就都会盯住自己这么个发条人，而罗利一直花大价钱来换取相安无事。

惠美子回想起那晚的情形便不由得颤抖，她重复了一遍：“现在宽松些了。”

安德森大人点头。

人力车在安德森公寓楼前停下。他跳下车，确定四下没有白衬衫后，才领着惠美子进门。大楼门口有两名警卫，二人谨慎地装作没看见惠美子。等惠美子离开大楼时，她还是要给他们些钱财，好让他们完全忘掉这码事。惠美子可以憎恶他们，但她得付给他们资财，他们才会乖乖合作。如今白衬衫磨刀霍霍，惠美子要出的封口费自然是更多，不过，这一切都是可以用钱解决的。

惠美子和安德森大人迈进电梯，管电梯的妇女估摸了两人的体重，然后大声朝着通话筒通报了这一数字，脸上努力不露一丝表情。

二人安全抵达安德森的公寓。安德森怜爱她，喜欢触碰她的肌肤，喜爱上下抚摸她，这让她既喜又惊。在泰王国，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享受哪怕一丁点的人类尊严是什么时候了。以前在日本，人们看着自己，她是没有这种内疚感觉的，现在她却总觉得自己是一头畜生。

被人爱，让她舒了一口气。尽管，他爱的是她的身体。

安德森抚过她的胸口，捋过她的小腹，然后手停留在了她的双腿之间，抚慰起她的私处。过程很顺利，他知道如何取悦她，这让惠美子感到开心。惠美子把自己的身子靠向安德森，吻向他的嘴唇。一时间，她忘掉人们喊自己是发条人，是卡顿人，这让她觉得自己完全是个正常人。安德森的抚摸，他与自己的肌肤相亲，那种因此而来的安全感、愉悦感，甚至是一些责任感，让她迷失。

可性爱之后，又是抑郁。

刚才一阵惠美子卖了好多力气，安德森怕她身子过热，便端过一杯凉水。他赤裸着在她身边躺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她，她的身子已经够烫了，不想再给她添些热量。“怎么了？”安德森问道。

惠美子耸耸肩，假装让自己做一个微笑的新人类：“没事，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对于惠美子，说出心底的诉求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有违她的设计初衷，泓老师会狠狠揍她一顿。

安德森大人身上横亘着数道伤疤，而他看她的眼神却是如此温柔，着实让人惊叹。她甚至可以将这些伤疤分门别类，每一处都是神秘的，因为某次较量而在他白色的皮肤上留下。胸膛上的几道伤口已经缩拢，或许是中扭簧枪而结下的，肩上的伤可能是被大砍刀砍伤的。背上的伤疤像是鞭伤，对的，应该就是鞭笞得来的伤。而她唯一完全确定的是他脖颈上的伤口，是工厂那次事故造成的。

安德森轻柔地伸出手：“怎么了？”

惠美子侧身背向他，难以道出内心的窘迫：“白衬衫……他们永远都不会让我出曼谷的。而且，因为我，罗利大人贿赂白衬衫要花的钱也越来越多，我觉得他也不会允许我离开。”

安德森大人默不作声。惠美子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缓慢而平稳，但却没有得到其他回应，羞愧感涌上心头。

“愚蠢的发条女，你好贪心，你该为他现在馈赠于你的而感恩的。”

二人都不说话。过了很久，安德森大人问道：“你确定没有办法让罗利放你走？他毕竟是个商人。”

惠美子倾听着安德森呼吸的声音，他的意思是要为自己赎身吗？如果安德森是一位日本人，那便是要为她赎身了，而且必定是诚心诚意，但这话出自安德森大人之口，那就很难断定真伪了。

“我不知道，罗利大人喜欢钱，不过我觉得他更喜欢看我受折磨。”

惠美子说完便等待着，盼着看到安德森一点点要回应的痕迹。安德森大人没再继续询问，这让惠美子忐忑不安。不过，紧紧挨着他，她仍可以感受到他的身体、他的温度。如果他是文明的种族，她就会把不回答当作是一种侮辱，但这个外国人并不是那么善于观察。

惠美子定下心来，又把身子贴近安德森。这种违背基因决定、背离培训精神的行为，让她羞耻得喘不上气来。她摆脱要做一只畏缩狗的冲动，再次尝试。

“我现在生活在酒吧里，全靠罗利大人一直拿钱给白衬衫，他们才不会找我麻烦，现在更是要出三倍的钱，除了给白衬衫，还要给隔壁的一些酒吧，就是为了留下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我觉得我没有多少存在价值了。”

“你想……”安德森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犹豫着，接着又说道，“你可以留下来的。”惠美子的心怦怦直跳：“罗利会跟我谈的，这一点我有自信，我知道如何跟他这种人打交道。”

“您可以赎我吗？”

“我手上的钱可能不够买下你。”

惠美子的内心瞬间崩溃了。安德森大人继续说道：“现在局势紧张，我不能就这样把你带走，这会激怒他的。情急之下，他会告发我们，然后引着白衬衫来追捕我们，这样风险太大。不过，我可以安排你睡在我这边。这样，发现你的人反而更少，他会很乐意我这么做的。”

“但这样是不是会给您带来麻烦？白衬衫也不喜欢法郎。你自身处境就不是很乐观。把我塞进飞艇里，让我去新人类村落里吧。帮帮我，求您了。要是我交给罗利大人足够罚金……我就可以去北方了。”

安德森大人轻轻拽了一下惠美子的胳膊，惠美子顺势倾倒在他怀里。“你可以期盼得更多一些。”安德森一边说着，一便用手拂过她的小腹，动作有些闲散，大脑却是在沉思，“很多事情可能很快要发生些变化，发条人的政策也可能会改变。”安德森诡秘地看了一眼惠美子，“那些白衬衫的那套规则，不会一直都来骚扰我们的。”

惠美子在祈求生存，安德森却在谈论理想。

惠美子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失望。你该满足的，贪心的女孩，感恩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是，她的声音里还是透露着难以掩盖的酸涩：“我是一个发条女孩，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永远都会受人鄙视。”

安德森笑了，把她搂得离自己胸膛更近一些。安德森的嘴唇扫过惠美子的耳郭，轻轻细语：“不要这么确信。”那说话的语气像是有一个阴谋，“如果你向猫又[1]祈祷，我能向你提供比森林里的新人类村落还要好的东西。”

惠美子把安德森推开，伤心地看着他说：“您如果不能拯救我的命运，我理解，但请您不要取笑我。”

安德森大人大笑。

[1]猫又，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猫妖，据说有两条尾巴，能直立行走。

第26章

浩森蹲在法郎工业工业区的一条巷子里。现在已是半夜，可到处还是巡逻的白衬衫。无论他走到哪里，总能看到他们围成一道道警戒人墙。在工业区外的码头，一艘艘载满货物的飞剪船锚在岸边，因为还没得到上边许可，暂时还不能卸货。回到工业区这边，环境部的官员在各个角落里站岗巡哨，工人、企业主、购物者一律禁止出入。只有少数人可以出入无阻，就是那些持有居住证的人，都是当地人。

因为只有一张黄卡证明身份，浩森大半个晚上都在城市里兜兜转转，一路上努力绕过一个个关卡。他想念迈，工厂里像迈那样的年轻眼线给他一种安全感。这会儿，他正躲在柴郡猫出没的、散发着尿骚味的小巷子里，看着白衬衫检查一个人的身份证明，因自己回不去强力扭簧公司而咒骂着，他该大着胆子，在机会来临时麻利地抱走保险箱的。他就该放手一搏的。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现在白衬衫掌管着泰王国的每一寸土地，而他们最喜欢的打击目标就是黄卡人。他们喜欢拿警棍敲黄卡人的脑袋，来测试警棍的结实度，也好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浩森明白，若不是“粪肥王”权势大，塔楼里的黄卡人早就没命了。在环境部眼中，黄卡人和入侵的变种、肆虐的瘟疫并无区别。只要时机成熟，他们就会将泰王国所有的黄卡华人赶尽杀绝，然后向童女皇行跪拜礼表示忏悔，祈求陛下原谅自己对陛下的过度忠诚，但他们肯定会先斩后奏。

在关卡那边，一位少妇出示了通行证，然后通过了警戒线。她顺着街道，走进了工厂区。工业区就近在咫尺，但却又那么遥不可及，挑逗得他心里直痒痒。

客观来讲，关闭强力扭簧工厂是上上策，这样，每个工人的处境都会更安全些。若不是一心要拿到保险箱里的蓝图，他定会上报有关海藻槽污染的事实，然后和粪肥王的交易也算他妈的有个了结。可是，目前海藻槽仍然散发着阵阵恶臭，再加上不断有工人染病，他感到自己除了拿到保险箱里的蓝图和技术参数外，别无他选。

情急之中，浩森真想一把扯掉头顶上那几根可怜的头发。

浩森愤怒地瞪着关卡，盼望着白衬衫能够走开，或者望向别处。他乞求观音菩萨，向大肚子、金灿灿的布袋高僧祈祷，希望他们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儿好运。如果能拿到图纸，得到粪肥王的支持，那么，很多事情都能成为现实。他将会前途无量，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他可以重新祭奠宗祖，甚至娶妻生子，把香火传递下去。或许……

一队巡逻的白衬衫经过，浩森深深地蜷缩到暗处。那些执法官员让他不禁想起马来亚的“绿头带”晚上巡街的情景，他们当时专门抓那些晚上牵手为伴的情侣们，说他们有伤风化。

那时候，浩森告诫自己的孩子要多加小心，要他们理解，保守主义的大潮时涨时退，就算他们不能像父母当年一样自由自在、无所拘束地生活，又有什么大不了？他们不是一样食可果腹，有亲人也有朋友吗？而且只要他们关起工厂的大门，谁会去在意高墙之外的那些“绿头带”要提倡什么风气。

又一支白衬衫巡逻队出现了。浩森转身溜进了巷子深处。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混进工业区了。白衬衫是铁了心要逼死贸易部，扼杀法郎。浩森苦笑了声，一路迂回，穿过市场，返回他的茅屋。

环境部官员贪污腐化，而贾迪却是正大光明的，除非有人存心毁谤，否则没有人会否认贾迪的正义凛然，就连曼谷小报也不例外。该报纸曾经把贾迪捧上了天，之后在他失势期间对他大肆诋毁，现在又开始不惜版面赞颂这个泰王国的英雄。贾迪上尉生前广受爱戴，他不该身败名裂，然后像下脚料一样被扔进沼气池。因此，必须有人为此受到惩罚。

如果贸易部是罪魁，那么贸易部就必须受到惩罚。因此，白衬衫关闭了工厂，封锁锚地、道路和码头，浩森发现自己被封锁其中，无法动弹。他买不了飞剪船的船票，不能骑车沿河去大城府废墟，也无法乘飞艇逃到加尔各答或日本。

几经周折，他来到了码头。果不其然，白衬衫仍然在那里把守，一小撮工人蹲在地上，因货物禁运，他们只能在那里闲侃。一艘气派的飞剪船停在离岸边百十来米的河面上，随着水流轻轻地摇晃着。这艘船和他当时拥有的船一样漂亮：最新型产品，船壳涂有棕榈油聚合物，配有水翼、风帆，速度快，载货量大。船就停在那里，闪闪发光。浩森站在码头上，眼睛盯着这艘船——倒不如把它停在印度。

这时，浩森瞥见了一辆食品推车，一个小贩正在炒锅里炸基因改造的罗非鱼。浩森决定硬着头皮迈出一步。就算会暴露自己的黄卡人身份，他也必须上前打听些消息。他现在就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而且，白衬衫在码头的另一边，要是小摊贩大喊捉人，他也应该有时间逃掉。

浩森气定神闲地走过去。“要乘船的客人能过去安检线吗？”他咕哝道，然后将头撇向飞剪船的方向，“就是那边的船？”

“停运了。”商贩说道。

“谁都不让走了吗？”

商贩皱起眉头，把头摆向暗处阴影里的一堆人，他们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台手摇收音机，边抽烟边打牌：“他们上周就来这里等着了。黄卡人，你和他们一样，都得等着。”

发现商贩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浩森强忍住恐慌，逼迫自己装出一副彼此平等的样子，臆造出对方把自己当人看而不是一只不受欢迎的柴郡猫的假想。“那这里，沿着海岸下去，有没有小一点儿的船？可以离开曼谷的，付费的那种？”

鱼贩摇摇头：“进不来也出不去。之前有两艘船靠岸，里面的人想私自上岸，都被逮住了。现在的补给船都不能出港了。我们在下赌注，是坎雅上尉先起锚，还是白衬衫先开放港口。”

“赔率是多少？”浩森问道。

“十一比一，飞剪船先起锚。”

浩森做了个鬼脸：“我不会冒这个险。”

“那就二十比一。”

旁边几个人听到了他们的交谈，默默地笑了。其中一个人开口道：“除非五十比一，要么就别跟他赌。白衬衫不会屈服的，这次他们可是铁了心，因为‘曼谷之虎’死了。”

浩森强迫自己跟大伙儿一起笑着。他抽出一根烟，点着，然后又抽出几根，与大家分了。当是表达善意的小礼物，为了和这些同命相连的泰国人此时此刻的兄弟情谊。如果他不是黄卡人，或是没有操着黄卡人的口音，他甚至可能会递给白衬衫几根。但眼下来看，这只会让自己的脑袋挨几下警棍。他可不想自己头骨开裂，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他抽了一口烟，研究着封锁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想到曼谷已被封城，他的手就不禁发抖。浩森告诉自己：“这并不是针对黄卡人。我们不是他们封城的原因。”但他还是忍不住相信，自己的命要保不住了。或许，白衬衫目前正在向贸易部讨债，但是城里的黄卡人实在太多了，如果曼谷长期贸易隔绝，那么他身旁这些原本很友好的泰国人也会明白黄卡人抢占了他们的工作机会，待他们酒醉后，也会想起塔楼里的黄卡人。

“曼谷之虎”已死。印着贾迪头像的报纸贴满了曼谷的灯柱和建筑，一间仓库的墙上就贴着三张贾迪打泰拳比赛的图像，他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浩森抽了一口烟，愤怒地盯着他，他是人民的英雄，一个不能被收买的人，一个直面部长级官员、法郎公司和气量狭小的生意人的人，他甚至与自己所属的环境部做过战斗。当初惹了一身麻烦，被贬职做文员，在惹了更多麻烦后又被派去巡街。他面对死亡威胁置之一笑，三次暗杀未遂，却在第四次时殒了命。

浩森皱起眉头，过去的这些日子里，“四”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曼谷之虎”也只有四次机会罢了，而他自己又用掉了几次了呢？他看向码头，看向因无法登船而挤在一起的人们。作为一个难民，他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他能嗅到风中裹挟着的灾难的味道，这种气味，比他在飞剪船上嗅到的预示风暴到来的海风气味更加明显。“曼谷之虎”已死，图像中贾迪上尉的双眼死死盯着浩森，浩森赶紧躲开，他突然有一种惊恐的感觉，贾迪没有死，而是展开了新的捕杀。

浩森躲开贾迪的图像，仿佛他是一只感染了疱锈病的榴莲。他确信现在必须逃亡了，这是一种骨子里的确信，就像他确信自己的部族都已经死亡，然后埋葬于马来亚，是时候躲避整夜捕猎的猛虎了，是时候赶赴水蛭肆虐的丛林，是时候以蟑螂为食，并在雨季来临、大水退后的泥泞中艰难前行了。去哪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逃亡了。浩森眺望着那艘下锚的飞剪船，是时候做出艰难的决断了，放弃强力扭簧工厂，放弃保险箱里的蓝图。拖延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他必须花钱贿赂，好让自己活下来。

竹筏已经在下沉了。

第27章

安德森走出公寓时，卡莱尔已经在人力车里等得很焦急了，只见他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紧张地滴溜转，时刻观察着周遭的黑暗，好像一只发颤的兔子，谨慎无比。

“你紧张得很。”安德森边爬上人力车边说道。

卡莱尔拉下了脸：“白衬衫刚才突袭了胜利大酒店，东西都充公了。”

安德森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公寓，庆幸可怜的老耶茨选了个远离其他法郎的住处：“他们没收了你多少东西？”

“保险柜里放的现金，几份不方便放在办公室的客户名单。”卡莱尔用泰语为车夫指路，“你的提议最好能给这些人带来好处。”

“阿卡拉特很清楚我的筹码。”

人力车开始在湿漉漉的夜间穿行，柴郡猫四散而去，卡莱尔望着身后，生怕有人跟踪。

“官方还没下命令追捕法郎，但你也知道，我们是黄卡人后的下一批捕猎对象，现在我们在这个王国还有立足之地，但我不确定还能持续多久。”

“往好处想吧，如果他们开始打击法郎，那说明他们将会对阿卡拉特有动作了。”

夜幕笼罩着城市，他们在其间飞快地穿行着。前方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关卡，卡莱尔擦着额头的汗水，他像猪一样流汗不止。白衬衫冲着人力车叫喊，车子速度慢了下来。

安德森紧张得浑身刺痒起来：“你确定这法子能行？”

卡莱尔再次擦拭额头：“行不行很快就见分晓。”人力车滑行着停下，白衬衫顺势围了上来。卡莱尔语速很快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递去了一纸文件，白衬衫商量了一阵，竟无比恭顺地行合十礼，示意法郎可以继续前行。

“见鬼了。”

卡莱尔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创造奇迹只需一张纸和几个对的印章。”

“阿卡拉特竟然还有这样的权力，我很惊讶。”

卡莱尔摇摇头：“阿卡拉特可给不了我这权限。”

车子越来越接近防洪堤，各式建筑也就慢慢变成了棚屋，地上到处都是从旧扩张时代的酒店楼顶掉下来的混凝土块，为了避开，人力车不得不随时调整方向。抬头看去，月光描绘出了楼层的轮廓，每一层都带着露台，一层一层，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安德森猜想，过去这间酒店肯定很漂亮，可如今周围都是贫民窟棚屋，酒店仅剩的几块厚板玻璃像牙齿一般微泛着光。到了防洪堤堤岸附近，人力车速度渐渐放慢，最终停在了防洪堤最底层的台阶处，一对守卫者那迦像列于台阶两旁。台阶一阶又一阶，一直通到堤顶。卡莱尔付车费给人力车夫，两尊佛像横眉怒视。

“走吧。”卡莱尔带着安德森踏上台阶，手拂过那迦身上的鳞片。来到堤顶，整座城市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帘——皇宫矗立在远处，十分耀眼。高高的宫墙保护着内廷，童女皇及其随从便居于其中。内廷寺庙金色的尖顶穿破宫墙的遮挡，高高凸起，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卡莱尔扯了扯安德森的袖子：“别磨蹭了。”

安德森向下望去，目光在笼罩于黑暗中的海岸线上逡巡，他踯躅着说道：“白衬衫哪儿去了？他们不是应该无处不在吗？”

“别担心，他们无权在这里抓人。”不知是否想起了什么笑话，卡莱尔笑了起来。接着，他低头避过围着堤顶的神圣白绳，“跟上。”他爬下破裂的堤岸，小心翼翼地走向海浪拍打的岸边。安德森仍在四处观察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跟了上去。

他们一到海岸线边上，便有艘扭簧小艇出现在黑暗之中，飞快地朝他们驶来。安德森以为是白衬衫巡逻船，差点拔足狂奔，只听见卡莱尔低声说：“是我们的人。”卡莱尔与安德森涉着水，走进了阴影处。待他们爬上小艇，刚一上去，小艇便猛地掉头，驶离了岸边。海浪在月光之下波光粼粼，好像一条银毯子，而在艇中，除了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就只听得扭簧转动的嘀嗒声。前方是一艘驳船，因为小船上几盏LED行驶灯作用十分有限，黑暗里只能瞧见对方船只黑乎乎的影子。

小艇最终靠到驳船边。不一会儿，一架绳梯从船上抛了下来，他们向上爬进黑暗之中。待上了驳船，便看见上头拉绳子的船员恭敬地行合十礼，然后带着他们走向下方的甲板。走路时，卡莱尔示意安德森保持安静。到了走廊尽头，只见两名保镖分站于一扇门的两边，见到法郎到来，便向里头大声报告，门应声而开，里面有张大餐桌，桌边围坐了一群人，正喝着酒，说着笑。

阿卡拉特就坐于餐桌旁，除了阿卡拉特本人，安德森还认出了一位海军上将，因为对方经常驱赶卡路里船只驶往孔安格利特岛。餐桌前还有一位，据安德森判断应该是某位南方将领。此外，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男人，他一身黑军服，穿戴整齐，正四处观察着，还有一个……

安德森倒吸了一口冷气。

卡莱尔低声道：“快跪下行礼。”说话时，卡莱尔已是跪在了地上，并行三叩首大礼，安德森听到指令也立马跪了下去。

宋德特·昭彼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行礼!

见他们叩首行礼，阿卡拉特笑了起来，他绕过桌子，把他们拉起来。“不用行如此大礼。”他道，“过来，一起吧，在座的都是朋友。”

“是的，”宋德特·昭彼耶笑着举起杯子，“过来饮些酒。”

安德森再次行合十礼，要多郑重有多郑重地行礼。浩森曾说过，宋德特·昭彼耶杀的人比环境部宰杀的鸡还多。在成为童女皇的摄政王之前，他是个将军，传说他在泰国东部指挥的战役都残酷至极。大家都在揣测，若不是出身平平，他恐怕连整个皇室都想取而代之，然而出身无法改变，因而他只能在幕后操控，看着所有人朝他三叩首。

安德森的心脏怦怦直跳：“政府更迭要是有宋德特·昭彼耶在背后撑腰，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安德森在芬兰寻找种子库多年，虽然以失败告终，但他知道，泰国的种子库已经触手可及。有了这座种子库，他就能解开番茄、茅果以及其他一千种基因的谜题。眼前这个朝他举杯的男人，眼神凌厉却噙着微笑，他有可能是朋友，也有可能是敌人，无论如何，他手握通往一切的钥匙。

一个仆人走上前为安德森和卡莱尔斟酒，随后，他们两人便加入了宴席。“我们刚刚还在谈论煤炭战争。”阿卡拉特挑起话题，“越南人放弃了金边。”

“是好消息啊。”

对话还在继续，但安德森并没有全神倾听，而是暗暗观察着宋德特·昭彼耶。上一次他看到对方，还是在环境部供奉着帕·色武布的那座寺庙里，当时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跟随日本代表团的那位发条女孩身上。虽然城市里到处都是宋德特的肖像，把他塑造成童女皇的忠实守卫者，但私下看来，这个男人要老得多，因为酒精的关系，他满脸酒斑、双眼凹陷，传说这都是他太过奢靡造成的恶果。浩森曾说过，宋德特在战场上行径残暴，臭名在外，而他的私生活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泰国人可能会朝他的肖像行礼，但与童女皇不同，他并不受人爱戴，至于原因……只见宋德特抬起头，瞥见了安德森的目光，两人刚一对视，安德森便心下了然了。

他见过不少这种卡路里高层，这些人痴迷于权力，会以禁运荚叶豆作为威胁，把各国控制得服服帖帖。这是个冷酷的男人，有这样一个人紧跟在身边，童女皇会有彻底掌权的一天吗？安德森很怀疑，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餐桌对话的主题很小心地避开了这次午夜聚会的真正意图，他们谈论北方的丰收，讨论中国在湄公河修建更多堤坝后他们该如何应对，谈到美志公司正打算生产的新型飞剪船。

“顺风的话有四十节航速!”卡莱尔兴奋地捶着桌子，“还配有一个水翼包，载货量一千五百吨，我要买一个舰队!”

阿卡拉特笑了起来：“我觉得未来空运才吃香，比如重载飞艇。”

“为什么不加上那些飞剪船呢？我打算两面下注，旧扩张时代运输方法就有很多，空运、海运都有，这次也没理由不行。”

“最近人们都在回想新扩张时代的日子。”阿卡拉特隐去了笑容，瞥向宋德特·昭彼耶，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这位贸易部长才继续下去，他看向安德森，“王国内部有些分子不同意这个进程，极其愚昧，而且是顽固分子，很碍事。”

“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安德森道，“我们仍然很乐意提供援助。”

阿卡拉特沉默，他再次看向宋德特·昭彼耶，旋即清了清喉咙：“对于你们援助的性质，我们还是有些顾虑，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能让人信任。”

“有点儿像爬上一张蝎子出没的床。”宋德特·昭彼耶补充道。

“你开价太高了。”阿卡拉特道。

安德森声音中没有露出一点儿情绪，接着说道：“我们只想进入种子库而已。”

“还有这个人，吉布森，对吧？”

“你知道他？”安德森朝前倾身，“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酒宴对话戛然而止，阿卡拉特再次瞥向宋德特·昭彼耶，后者耸了耸肩，但对安德森而言，这已经够了，他已经从中读出了答案。吉布森就在这儿，在这个王国的某处，或许就在这座城市，难怪他们能设计出茅果这样新的基因奇迹。

“我们要的不是这个王国，”安德森道，“泰王国和缅甸、印度完全不同，泰王国有自己的历史，独立的历史，我们完全尊重这一点。”

在座各位都沉下脸。

安德森暗骂自己。“愚蠢!”他们恐惧什么你偏提到什么，他转变策略，说道：“摆在我们面前的可是极大的机遇，只要合作，我们双方都能获利，只要达成协议，我的人随时能为泰王国提供莫大的帮助，帮你们解决边界冲突，确保卡路里供应，这可是自扩张时代之后泰王国从未享受过的待遇。只要你们点头，这些好处都是你们的，这不仅对我们，对你们也是好机会。”

安德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将军点着头，上将则皱起了眉，阿卡拉特和宋德特·昭彼耶则未露出一丝表情，安德森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你们两位先退下吧。”阿卡拉特道。

这不是请求，护卫示意安德森和卡莱尔离开，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房间外，站在走廊里，身边围着四个护卫。卡莱尔盯着地板：“看来你好像没说服他们，快想想，他们可能在哪方面不信任你？”

“武器、贿赂金，我们随时都可以运输过来。只要他们能和普拉察将军联盟的其他将军开启谈话，我们就可以用钱收买他们，并为他们提供装备，他们还能冒什么险？”安德森恼火地摇头，“一听到这个机会，他们应该立刻扑上来抓住才对，这可是有史以来我们给出的最公平条件了。”

“不是条件的问题，是你，你，农机公司，还有你们以前做的每一件混账事。如果他们相信你，一切谐矣，如果不……”卡莱尔耸肩。

门开了，他们被重新请了进去。

阿卡拉特道：“谢谢你们抽时间过来，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听到这样委婉的拒绝，卡莱尔失望地颓下身子。宋德特·昭彼耶微笑着听着阿卡拉特拒绝他们，为能断然否决法郎的提议而感到高兴。客套话越来越多，充满了整间船舱，但安德森一句都没听进去。拒绝。就差一步，差一步他就能“品尝”茅果的鲜甜了，但就在这一步之间，他们筑上了篱笆。肯定有什么办法能重启商议的，他盯着宋德特·昭彼耶，他需要一柄杠杆，一柄能撬开僵局的杠杆。

突然，乱作一团的思绪陡然明晰，安德森差点大笑出来，卡莱尔还在失望地嘟哝着，但安德森微笑着，行合十礼，寻找着切入时机，以延长这场对话：“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担忧，毕竟我们有些地方让你们存疑，或许我们可以谈点别的，比如友谊，或者其他风险没那么高的话题。”

海军上将沉下脸：“我们不想从你们手里拿任何东西。”

“请别那么快下定论，我们之所以提议，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从友谊的角度想想，只要你们改变主意，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不管你们是一周内改变主意，还是一年，甚至是十年，你们会发现我们从没有离开过，随时准备伸出援手。”

“说得好。”阿卡拉特道，然后凌厉地瞪了上将一眼，但全程他都在微笑着，“请别见怪，来，请务必再喝最后一杯，毕竟我们麻烦你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见面，要是你离开时我们还不是朋友，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看来自己还没出局，”安德森如释重负，“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觥筹交错。卡莱尔信誓旦旦地说着，只要禁运令取消，他就会欢天喜地地从印度运一批藏红花过来。阿卡拉特则在讲故事，说一个白衬衫想从三个食物摊分别索取三份贿赂，却是分不清已经从哪个食物摊收取了几份了。而安德森则一直观察着宋德特·昭彼耶，他在等一个让他开口的契机。

宋德特走到一扇窗前，站在那儿看向外头的海水，安德森走了过去。

“很遗憾你的提议被否决了。”宋德特道。

安德森耸耸肩：“能活着走出去我就很高兴了，换作是几年前，就算我只是想见您一面，都会被巨象踩死吧。”

宋德特·昭彼耶笑了：“你就那么自信我们会放你回去？”

“最起码够自信赌一把，我觉得赢面不算特别小。”安德森道，“就算我们不是事事都意见相同，可您和阿卡拉特都是品德高尚的人，所以我觉得这场赌博不会特别冒险。”

“不会吗？这房间里有一半的人提议把你丢到河里喂鲤鱼，他们觉得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他顿了顿，凹陷的双眼凌厉地盯着安德森，“就差那么一点儿。”

安德森挤出一个微笑：“我猜您和上将有分歧？”

“今晚没有。”

安德森行合十礼：“那我十分感激。”

“先别谢我，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要杀了你，你们这种人名声可是糟糕得很。”

“那最起码给我个机会让我向你们求饶？”安德森苦笑着问道。

宋德特·昭彼耶耸肩：“求饶没用的，你这条命是我能取走的最有趣的东西了。”

“看来我不奉上些独一无二的东西是不行了。”

男人空洞的眼神落回安德森身上：“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安德森道，“我可以让您看到您从未见过的东西，甚至今晚就能给您看，那是种很精美的东西，您看了肯定格外舒心，肯定会惊叹它的独一无二，若是带您看了它，您可以不拿我喂鱼吗？”

“还在赌博啊，法郎？”宋德特·昭彼耶笑了起来，“你今晚冒的险还不够多吗？”

“这可不是冒险，我只是尽力让自己的四肢待在原位而已，鉴于我如果不这么做，损失反而可能更大，所以这几乎算不上冒险。”他与宋德特·昭彼耶对视，“不管怎样，我是愿意赌一场的，您呢？”

宋德特·昭彼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来自己的人：“我们的卡路里人竟是个赌徒!他说能带我去看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你们觉得呢？”

他的人都笑了起来。“你胜率太小了。”宋德特·昭彼耶道。

“可我还是觉得可以赌一把，我要拿钱重重压一注。”

“钱？”宋德特·昭彼耶拉下脸，“我以为你的赌注是命。”

“要不拿我那扭簧工厂的蓝图赌？”

“如果我要，它就是我的。”宋德特·昭彼耶恼怒地打了个响指，“就像这样，你的工厂就是我的了。”

“好吧。”安德森拉下了脸，不成功便成仁，“要不我拿我公司下一代尤泰克斯大米赌？赢了大米就是您和您的王国的，这总值得赌了吧？不只是大米，还有未经绝育处理的谷物，只要这些谷物还能抵抗疱锈病，你们就可以不断播种，我的命可值不了更多了。”

整个房间陷入寂静，宋德特·昭彼耶端详着他：“冒这个险，那如果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继续之前说的那个政治话题，还是一样的条件，就是那些我们都知道对您和您的王国完全有利的条件。”

宋德特·昭彼耶眯起了眼睛：“看来你很顽固啊，要是你输了，你怎么保证不会直接撤回尤泰克斯这个赌注？”

安德森笑着朝卡莱尔挥手：“如果我们食言了，我想您会让巨象把我和这位卡莱尔先生分尸的，您觉得这样够公平了吗？”

卡莱尔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崩溃：“这算哪门子赌注？”

安德森仍然注视着宋德特·昭彼耶：“唯一重要的是，如果我成功地给了陛下一个惊喜，我相信陛下肯定是金口玉言，为表示我对陛下的信任，我们决定把自己交到陛下手里，听凭处置。这场赌博很合理，因为我们都是讲信用的人。”

宋德特·昭彼耶笑起来：“我和你赌。”他大笑着拍安德森的背，“让我大开眼界吧法郎，祝你好远，看着你被踩死肯定很有趣。”

一行人穿过城市，这一队人简直是个分外奇怪的组合。宋德特·昭彼耶的随从保证他们能顺利通过关卡，也使得黑暗里回荡着白衬衫惊讶的叫声——白衬衫发现自己拦住的是谁，难道不会吃惊大叫吗？

卡莱尔拿手帕擦着额头：“天啊，你这疯狂的浑蛋，早知道我就不引荐你了。”

既然赌注已下，风险已定，安德森也开始思忖这场赌博的风险了。把尤泰克斯大米当赌注，风险的确太大了，就算是上头同意他这么做，财务部也不会同意的，卡路里职员千千万，换掉一个算什么？却远远比不上重要苗种的价值。如果泰国人开始出口这种大米，那农机公司谷物的利润所得将连续数年不如以往。“没事的。”他低声道，“相信我。”

“相信你？”卡莱尔手抖个不停，“相信你会害我被巨象踩死，”他环顾四周，“我直接逃掉算了。”

“别费心了，宋德特·昭彼耶已经给护卫下了命令，要是我们现在后悔……”他猛地朝后看那些骑着人力车的人，“你一逃，他们就会杀了你。”

几分钟后，那些熟悉的塔楼开始在视线之中升起。

“奔集路？”卡莱尔问，“耶稣、诺亚啊，你真的要带宋德特·昭彼耶来这里？”

“冷静，是你给了我灵感。”

安德森从人力车下来，宋德特·昭彼耶和护卫已经站在了入口前，宋德特·昭彼耶遗憾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的王牌？女孩？性？”他摇了摇头。

“别太快下定论。”安德森示意他们进去，“请进，抱歉，我们得爬楼梯，出入这里不符合您的身份，但我跟您保证，您绝对可以尽兴而归。”

宋德特·昭彼耶耸了耸肩，任凭安德森带路，护卫团团护住他，他因周围漆黑封闭的空间而紧张不已。楼道里的瘾君子和妓女一看到宋德特·昭彼耶，便都惶恐不已地跪下三叩首。宋德特到来的消息很快就传上了楼道，摄政王的护卫跑在前头，不断检查黑暗中的情况。

一扇又一扇的索尔土门被打开，里面的女孩跪了一地。宋德特·昭彼耶环视周围，满脸厌恶：“这就是你们法郎经常光顾的地方？”

“正如我所说，这不是最佳场所，很抱歉。”安德森招呼他，“请走这边。”他大步穿过房间，拉开了帘子，露出里面的剧院。

只见惠美子躺在舞台之上，肯妮卡正跨跪在她上面，男人围作一圈，看着肯妮卡激发出发条女孩卡顿的动作设计。在萤火虫散发的微光下，女孩身体不断地抽搐抖动。宋德特·昭彼耶猛地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我以为只有日本人才有这种东西。”他低声道。

第28章

“又发现了一例。”

坎雅猛地惊醒，说话的是派，人就站在门口。她揉了揉脸，刚才坐在桌边，本来想再写一份报告，顺便等等拉塔娜的消息，结果现在手背上尽是口水，笔墨也晕得到处都是——她睡着了，还梦到了贾迪，梦到他就坐在那儿，对她做什么辩解都要取笑一番。

“你睡着了？”派问道。

坎雅揉着脸：“几点了？”

“早上八点，日出有一会儿了。”派耐心地等她清醒过来，他是个长着满脸麻子的男人，本来应该成为她的上级的，却被她捷足先登了。他是保守派，崇拜贾迪且崇尚其行事风格，抑或是说，任何人，只要记得环境部在成为笑柄之前是如何受人敬仰的，都是他欣赏的对象。他是个好人，他收受的贿赂坎雅都知情。虽然派可能是腐败的，但她对他了如指掌，所以她信任他。

“我们又发现了一例。”他重复道。

坎雅坐直：“还有谁知道这事？”

派摇了摇头。

“你带拉塔娜去看了吗？”

他点头：“没有标记为可疑死亡，所以花了点工夫才发现，有点儿像在水稻田里找小小的银色米诺鱼。”

“连标记都没有？”坎雅倒吸一口冷气，恼火地发出嘘声，“他们都不称职，总是没有人记得瘟疫到来的迹象，忘得可真快。”

听着女上司说气话，派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坑坑洼洼对着她，控诉着另一种蠕虫病造成的伤害，是基因破解象鼻虫造成的呢？还是鬼魂细菌变种造成的呢？坎雅记不清了。她说了这么多，派只说了句：“所以现在有两例了？”

“三例了。”坎雅顿了顿，“知道死者的名字吗？那人叫什么？”

派摇了摇头：“他们很谨慎。”

坎雅不悦地点了点头：“你去各区查查，看有没有人报告亲戚失踪，这都三个人失踪了，记得拍些照片回来。”

派耸肩。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或许法医会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系。”他提议道。

“嗯，也行，两面着手吧，拉塔娜在哪儿？”

走出行政楼，她在想如果贾迪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随随便便就能想出好办法，他会走着走着就忽然停在路中间，灵光一现，然后他们就可以动身了——在城市里穿梭奔跑，搜寻污染源，而且结果往往证明贾迪是对的，可现在泰王国没有贾迪，只能靠她了，这让坎雅感到恶心。

“我是被收买的。”她想，“我拿了人的钱财，我是被收买的。”

作为阿卡拉特的间谍，第一次到环境部时，她很惊讶地发现环境部的小特权总是很实用：有些食摊不使用有许可的昂贵甲烷源，她便可以每周从中收点油水；夜间巡逻可以偷懒睡觉，也是相当愉快。总之，生活相当轻松，就算是在贾迪下属工作，也还是轻松。可现在倒霉了，她必须得工作，而且她的工作很重要。不仅如此，她同时为两个雇主办事太久，她都记不清要以哪一方为先了。

贾迪，应该让别人来顶替你的位子，其他能胜任的人。泰王国之所以衰败，就因为我们不够坚定，就因为我们不够高尚，就因为我们没有沿着八正道[1]前行，因此种种，现在瘟疫卷土重来了。

如今她就是那个像帕·色武布一样必须迎面抗击瘟疫的人，然而她既没有那样的能力，又缺乏道德指针。

坎雅沉着脸，大步穿过四方院，顺便同其他官员点头问好。贾迪，你究竟是造了什么业，才会被我取代？才会把你一生的心血都交到我这墙头草身上？这究竟是哪门子玩笑？是柴郡猫那欺骗之魂在作祟吗？柴郡猫之魂看见世界有更多的腐肉和下水会很开心吧？看到我们的尸体堆积如山会很开心吧？

前方，戴着过滤防毒面具的人见她推开门走进火葬场，赶忙跳起来立正行礼。有人也给她配发了面具，但她只是把面具悬挂在脖子上，为官之人表现出畏惧，可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再说了，她知道面具拯救不了她，比起面具，她更相信帕·色武布的护身符。

一大片露天的红土地在她面前铺陈开来，一个又一个硕大的尸坑嵌在地里，里面铺着衬里，以防下方不远处的水位渗透上来。这是一片湿地，可炎热的天气将地面烧得干巴巴的，旱季永无止境，今年雨季到底会不会来？要是来了，那会是及时雨，还是索命洪水？有些赌徒不赌别的，就赌这个，每天不断更新雨季到来的概率，但气候变动实在太大了，就算是环境部自己的计算机模型也不确定每年的雨季会是如何。

拉塔娜就站在其中一个尸坑的边缘，尸体燃烧的油烟从坑里徐徐飘起，几只渡鸦和秃鹫在空中盘旋，一条狗跑进了大院，沿着墙边鬼鬼祟祟地嗅着残羹剩饭。

“它怎么进来的？”坎雅问道。

拉塔娜抬头，看向狗，干巴巴地说：“天性使然吧。只要我们落下食物，它就会找过来。”

“你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一样的症状。”拉塔娜颓着肩，站姿很萎靡。下方的火焰噼啪作响，一只秃鹫猛地冲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官员拿出加农炮开火，爆炸迫使秃鹫尖叫着飞回天空，继续盘旋。拉塔娜合上了一会儿眼睛，眼角有眼泪摇摇欲坠，她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让自己坚强起来。坎雅悲哀地看着这一切，也不知道到这场新瘟疫结束的时候，他们之中有没有人能活下来。

“我们得警告大家。”拉塔娜道，“得向普拉察将军报告这件事，还有皇室。”

“你现在确定了？”

拉塔娜叹了口气：“这例是在另一家医院发现的，那医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就是个街道诊所，他们还以为是安非他命服用过量，派发现也是出于偶然，当时他要去曼谷慈善医院找证据，路上和人闲聊了几句，这才意外地发现了。”

“偶然。”坎雅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这个，外面还可能有多少例？可能已经有数百例了？数千例？”

“我不知道，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还没发现任何病人有传染性。”

“还没。”

“你必须去找吉布森，看他有什么建议，他是唯一一个清楚我们要面对什么怪物的人，这些折磨人的怪物都是他的孩子，他会认出来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新样本，看到这三个，他会认出来的。”

“没别的办法了？”

“要不然就只能开始隔离整座城市，但那样会引起暴乱，那我们就真的什么也救不了了。”

稻田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犹如翡翠一样碧绿，在热带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明亮、灿烂。坎雅在曼谷那个凹陷之地待了太久，难得看到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不禁觉得舒心万分，甚至对未来有了美好的幻想，幻想稻草不会受某种疱锈病变种的毒害而萎蔫成红色；幻想一些转基因的孢子不会从缅甸飘过来落地生根；幻想灌溉稻田的作物欣欣向荣；幻想堤坝仍能屹立如昔；幻想国王陛下拉玛十二世的水泵依旧运作如常。

坎雅骑着车经过，那些有文身标记的农民见到她，纷纷行合十礼表示尊敬，看着他们臂上的刺青，就知道大多数人今年已经完成了劳役，还剩一些则会从雨季开始服役，届时他们得到城市里筑高堤坝防洪。坎雅也有刺青，那是她以前在农村生活留下来的，当时阿卡拉特的士兵还没让她潜入环境部的核心。

她在田埂上徐徐骑行，一小时后，大院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先是铁丝网，然后是守卫和狗，随后是院墙，上面插着玻璃、刺钢丝和高高的竹桩。坎雅接着骑，遇到障碍物就绕开。表面上看，这只是有钱人的居处，坐落在人工山丘上——由扩张时代的塔楼的废墟和混凝土结合而成。

想想上世纪死了那样多的人，再对比为这蠢玩意聚集的人力，不得不令人咋舌——放着堤坝不修，放着田地不耕，放着战争不打，就为了这么一个人，竟将这些必要劳动力都引来建一座小山，从中可见一斑。这是一处富人的隐居之地，原本属于拉玛十二世，从官方说来，现在也仍是皇室的房产。若是乘飞艇从空中俯瞰，这里平平无奇，不过就是一处院子，一处皇室成员的奢华地产，然而，围墙便是围墙，囚笼便是囚笼，守卫和狗不仅防外，而且防内。

坎雅向守卫出示文件，大驯犬就在一旁低吼着，扯着锁链不断向前冲，它们比任何自然犬类都要大——发条狗，饥肠辘辘，极其致命，为工作而生，体重是她的两倍，肌肉发达，獠牙毕现，这些原本存在于吉布森想象中的可怖生物，被他带到了世间。

守卫用手摇解码器破解了加密文件，他们身穿黑色制服，可见直属于女皇，而且满脸严肃，效率极高，令人望而生惧。终于，守卫示意坎雅可以通过了，于是她骑过那些紧咬獠牙的大狗，朝大门而去，一想到她再怎么骑也不可能比狗跑得快，她的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一重又一重的大门，一批又一批的守卫，每次都是检查她的通行证后，方才指引她往里去，进入那处铺着地砖的露台，露台里有个犹如蓝宝石的游泳池。

三个变性人正在香蕉树的树荫底下休息，一见到她便局促地笑了笑，坎雅报之以微笑。她们都很漂亮，但如果她们喜欢法郎，那就只能说她们很蠢。

“我是姬普。”其中一个变性人道，“医生在享受按摩。”她朝着蓝色的泳池点头示意，“你可以去池边等他。”

泳池散发着浓郁的海水味。坎雅走到露台边，水波在下方翻涌着，不断冲刷着海滩沙，打出白色的泡沫。微风吹过，清新无比，曼谷藏在海堤后，捂着一股臭味，在那里头待久了，突然来到这里，确实感到畅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品着风中的咸味。一只蝴蝶在她面前翻飞而过，停在露台的扶手上，合上了宝石般的翅膀，又慢悠悠地打开，再合上，再打开，交杂着金色、黑色和深蓝色的翅膀熠熠生辉。

坎雅端详着蝴蝶，为它的美丽深感震撼，那个世界得比她所在之处明艳多少倍，才会有这样的生物？也不知道它是饿到什么地步，才会飞来这所别墅里，与那诡异的法郎囚徒作伴。在所有美丽的事物中，这只蝴蝶的美是毋庸置疑的，大自然在此体现了最极致的美。

坎雅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观察停在扶手上的蝴蝶，只要有人搭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它，它就会被碾碎成尘，搭手的人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破坏了什么。

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蝴蝶吓了一跳，但随即便任她将自己拢到掌心里。飞了那么远，它肯定很累了，就同她一般。它应该飞越了很多大陆，飞越了辽阔的大草原，飞越了碧绿的丛林，才得以在这里歇脚，才得以落在木槿丛和铺路石之间，不然怎么会任凭坎雅把它放到手心，好好欣赏它的美呢？想必它飞了好远好远。

它还在拍打着翅膀，坎雅紧握成拳，再张开时，蝴蝶已变成一堆碎末，她将手里的碎末扔到地砖上，只见那蝶翼已经支离破碎，躯体更是变成一团烂泥。这是只转基因蝴蝶，所谓的旅途起点恐怕是农机公司的某间实验室。

发条生物没有灵魂，但它们真的很美。

她身后溅起一片水花。换好泳衣的姬普在水下一闪而过，冒出水面，把长长的乌发撇到一旁，笑了笑，又扎进水里，再游一圈。坎雅看着她游泳，那蓝色的泳衣、褐色的四肢在水中游动着，很优雅，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叫人赏心悦目。

终于，那个魔鬼坐着轮椅来到池边，比起上一次相见，他的情况恶化了许多，喉咙处也有了发绀穗病结痂，那些疤痕一直延伸到他的耳朵处，这是种机会感染[2]，虽然医生说他没救了，但他还在与疾病斗争。他坐在轮椅里，由护工推着，如柴的双腿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看来他的病的确还在恶化。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这只是谣言，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他的病情。男人很丑，无论是他的病还是他的狂热，都叫人心生畏惧。坎雅打了个冷战。若是这男人终于投胎去了，她会很高兴的，到时他就只是一具尸体，他们可以在隔离区把他烧掉，但在那之前，但愿药物还生效，还能让他不传染给别人。他的体毛很重，眉毛很浓，鼻子很有肉，嘴唇又宽又厚，一看到坎雅，那嘴唇就像鬣狗一样咧开了。

“哟，我的狱警来了。”

“我不能算狱警。”

吉布森看着姬普游泳：“就算你送我有着漂亮嘴唇的美丽女子，也不等于我不是囚犯。”他抬起头，“坎雅，好久不见，你那正直的主人兼上司呢？我最喜欢的狱警去哪儿了？我们那奋战不息的贾迪上尉呢？我可不跟副官打交道——”他猛地停下来，端详着坎雅领子上的军衔，眯起了眼睛，“啊，我知道了。”他靠回椅背上，凝视着坎雅，“有人把他拉下台是迟早的事，恭喜你晋升了啊，上尉。”

坎雅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以前也到访过，那时都是贾迪和这魔鬼周旋，他们会走进里面的办公室，留下坎雅在池边等待，医生会凭自己喜好给她留些生物作伴。贾迪每次回来都会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曾经，他们离开院子，贾迪差点脱口而出萦绕在脑中的想法，他张开了嘴，说：“但是……”然而抗议只说了个开头，没来得及出口就消声了。

坎雅对此印象深刻，那样的贾迪其实仍在和对方交谈，对话大战你来我往，好像在打藤球，来来回回，而贾迪的脑袋就是球场。还有一次，贾迪径直离开了院子，脸色阴沉地道：“他太危险了，不能留。”

坎雅当时还很困惑地回答：“但他不再为农机公司工作了啊。”然后贾迪就惊讶地看向她，意识到原来自己说出了声。

医生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人们常拿他来吓唬小孩子。坎雅第一次见他之前，还以为他会被捆在锁链里，然而他没有，只是得意地坐在那儿，用勺子舀着孔安格利特番木瓜吃，其乐融融，咧着嘴笑，也不管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了。

是罪恶感还是别的奇怪因素促使医生来到泰王国，坎雅一直都不确定。驱使他来到泰王国的原因会是变性人的诱惑、死亡的阴影，还是与同事翻脸了呢？医生看起来毫无悔意，完全不在意自己对这个世界造成的破坏，还会打趣拉维塔和多明果的失败，拿迈克·平医生十年的心血开玩笑。

坎雅的思绪被一只柴郡猫打断了，只见它轻手轻脚地跑过露台，跳到医生腿上，而医生则帮柴郡猫抓挠着耳后，坎雅厌恶地后退几步。猫慢慢褪了毛，四肢和身体颜色开始变化，变成和医生腿上那条毯子一样的颜色。

医生笑了起来：“上尉，别太执着于所谓的自然，看这个。”他向前弯腰，对着猫柔声低语，引得那闪烁的柴郡猫伸长了脖子，对着他的脸喵喵叫，黄褐相间的皮毛闪闪发亮。猫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下巴。“饥饿的小畜生，”他道，“这其实是好事啊，只要它饿得够狠，就会彻底取代我们，除非我们设计出更好的捕食者，以它为食、饥肠辘辘的捕食者。”

“我们做过分析了。”坎雅道，“那样食物网只会破坏得更彻底；创造另一种超级捕食者并不能弥补之前的破坏。”

吉布森哼了声：“就在人类开始航海的时候，就在我们开始在非洲宽阔的大草原点火的时候，生态系统就已经遭到了破坏，我们不过是加速了这种现象罢了。你所说的食物网不过是种怀旧之情，别无其他。自然。”他面露厌恶，“我们，就是自然。我们对自然做出的每一点改动都是自然本身，我们这种挣扎求存的天性就是自然。我们就是这样，世界是我们的，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神。你们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不愿意彻底发挥潜能，彻底服从自然。”

“就像农机公司，像尤泰克斯大米，像红星海格柔？”坎雅摇了摇头，“他们倒是发挥了潜能，可那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你那些卡路里主人已经告诉了我们发挥潜能的结果——会死人。”

“人都会死。”医生不屑地摆了摆手，“但如果执着于过去，你现在就会死。我们现在都该成为发条人才对，让人免疫疱锈病要比保护上一版人类容易得多。只要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下一代就都可以完美地适应新环境，你们的孩子将从中受益，但是你们这些人就是不肯适应环境，你们紧抓着所谓的人性不放，然而你们现在对人性的理解，不过是过去千年来和环境一起进化而出的产物，可你们现在偏偏这样顽固，偏要拒绝进化，偏要故步自封。”

吉普森继续说道：“疱锈病就是我们的环境，疥病、基因破解象鼻虫、柴郡猫都适应了环境，你们这种人就喜欢纠结它们是不是自然进化的，是也好不是也好，我们的环境都已经改变了，如果还想待在食物链顶端，我们就必须进化，不进化就会和恐龙、家猫一个下场。要么进化，要么灭亡，自然的指导原则从来没有变过，这是大势所趋，可你们这些白衬衫非要千方百计地对着干。”他倾身向前，“有时候我真想抓住你们的肩膀，狠狠晃几晃。只要你们同意，我可以当你们的神，改造你们，让可怕的环境变成朝我们招手的伊甸园。”

“我是佛教徒。”

“而我们都知道发条人没有灵魂。”吉布森咧嘴而笑，“所以没办法轮回，他们得找到自己的神，找到那个能保护他们的神，找到那个他们可以祈求安息的神。”他的笑容更深了，“或许我可以当那个神，那样一来，你们的发条孩子就会向我祈求救赎。”他的双眸亮晶晶的，“我得承认，我不介意多几个信徒。贾迪就像你一样，总是质疑这质疑那，虽然没有格雷厄姆教徒那么糟，但也不是特别能让神满意。”

坎雅拉下了脸：“等你死了，我们会把你烧成灰，再用氯和碱把你的骨灰埋了，到时候不会有人记得你。”

医生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所有的神都必须受苦。”他靠回椅背，狡黠地笑着，“那你现在想把我绑到柱子上烧死吗？还是想在我面前拜倒，求我再赐你些智慧？”

坎雅藏起对他的厌恶，掏出那捆文件，递了过去。医生接过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做，连打开都没有，就只是瞥了一眼。

“嗯哼？”

“都在这里面。”她道。

“你还没下跪，我想你对你父亲不会这么无礼吧？想必对城市之柱就更不会了。”

“我父亲死了。”

“泰谷也终将被淹没，但也不意味着你可以无礼啊。”

坎雅忍住抽出警棍打他的冲动。

看她抗拒着自己，吉布森面带微笑。“那我们何不先聊聊呢？”他问，“贾迪总是喜欢聊聊。不想吗？我可以从你的表情看出你瞧不起我。在你眼里我算是杀人犯吧？而且是儿童杀手吧？估计你不想跟我这种人一起吃饭吧？”

“你就是杀人犯。”

“我是你们雇的杀手，从头到脚都是你们的工具，所以你们又是什么呢？”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坎雅觉得他的眼神仿佛一把刀，仔仔细细地把她切了开来，还将她的每个器官一一提溜起来观察：先是肺，然后是胃，然后是肝，然后是心脏……

吉布森微微笑着：“你想我死。”他那苍白而又满是斑点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眼神满是疯狂而炽热，“你要这么恨我，那就开枪啊。”见坎雅不为所动，他比了个无奈的手势，不无厌恶，“有本事操我啊，都那么害羞干吗呢!你们这些人里，也就姬普还还有点儿价值了。”他看向泳池，那女孩正在游泳，他陶醉地看了一会儿说，“来啊，杀了我啊，能死，我乐意之至，要不是你们让我这样活着，我早死了。”

医生低头看着自己瘫痪的双腿，笑了：“是，的确不用多久了。我死了之后，要是农机公司什么的再袭击你们，你们要怎么办呢？要是缅甸的孢子飘向你们呢？要是那玩意从印度冲到你们海滩上呢？你们会像印度人一样饿死吗？你们会像缅甸人一样，身上一块块掉腐肉吗？”他指着双腿，“你们会和我一起烂死吗？”他扯开毯子，露出因失血过多而惨白无比的双腿，上面满是脓疮和结痂，散发出腥臭的味道，“你们会像我这样死掉吗？”他阴森森地咧嘴笑道。

坎雅移开目光：“这是你的报应，是你的业报，业报注定你要死得很痛苦。”

“业报？你说业报？”医生靠得更近了，棕色的眸子翻了个白眼，言辞激烈，“那是什么样的业报把你们整个王国和我绑在一起呢？和我这样腐烂残破的躯壳绑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业报让你们理所应当地留着我，那么多人不能活，非让我活着？”他笑了，“你们所谓的业报，我想了很多，或许那不过是因为你们骄傲，你们狂妄自大，所以得到了报应，不得不从我手中舔食苗种，又或许你们不过是我得到顿悟和救赎的工具。谁知道呢？我对你们那么仁慈，说不定会转世到佛祖座下。”

“业报不是这样的。”

医生耸了耸肩：“我不在乎，再给我一个像姬普这样可以上的人就好了，把那些恶心堕落的灵魂丢给我吧。丢我一个发条人也行，无所谓。你丢什么肉给我，我就吃什么，只要不烦我，怎么都行，我现在不在乎你们这个不断腐烂的王国。”

他把文件一扔，那些纸张便散落在泳池的水面上。坎雅震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就扑过去了，但她横下心，强迫自己退回来。她不能被吉布森激怒，这是卡路里公司的人常用的把戏，他们总是在操控，总是在试探。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慢慢沉入泳池的羊皮纸，而是看向他。

吉布森微微笑起来：“嗯？你究竟跳不跳进去捞呢？”他朝姬普点点头，“我这小仙女会帮你的呢，我很乐意看你们两个小仙女在水里嬉戏。”

坎雅摇头：“自己捞去。”

“我向来都挺享受这种感觉的，像你这样正直的人跑来求我，像你这样信仰笃定的女人。”他倾身向前，眯起眼睛，“像你这样真正有资格评判我工作的人。”

“你杀过人。”

“在我待着的领域，我就是巅峰。别人怎么利用我的研究都不关我事啊。看你，手里有把扭簧枪，但你人可不可靠，不是制造商的责任吧？就算你随时都可能滥杀无辜，那也不能怪枪支制造商啊。我就是为生命制造工具而已，如果人们拿这些工具谋私利，那业报算他们的，不能算我的。”

“你会这么想，不过是因为农机公司给了你很多钱罢了。”

“农机公司之所以给我那么多钱，还不是为了自己。我的思想才是属于我的。”他端详着坎雅，“这么说你有良知，你是非分明喽？你就是环境部里难得的正直官员，你干净得像身上的白制服一样，干净得像彻底消过毒一样喽？”他仍倾着身体，“说真的，你受贿吗？”

坎雅想张开嘴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几乎能感觉到贾迪的灵魂飘了过来，听着他们对话。她不由寒毛直竖，强迫自己不要看向肩膀。

吉布森笑了：“你当然有受贿，你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区别，你们这根栋梁从头烂到根。”

坎雅将手放到手枪上，医生看到这一幕，又笑道：“怎么？想威胁我？你还想从我这里索贿吗？用不用我跟奴才一样伺候你啊？用不用把我身边这个变性人双手奉上啊？”他盯着坎雅，满眼狠光，“钱你也拿了，我的命也短了，天天煎熬就不说了，你还想怎么样？把这女孩也带走啊!”

姬普踩着水，满含期待地从泳池看过来，清澈的池水泛着波纹，映得她的身体闪闪发光。坎雅看向别处。医生笑道：“姬普，抱歉啊，咱没有这家伙感兴趣的贿赂资本。”他手指敲着椅子，“不如我送你一个男孩吧？我厨房里有个十二岁的男孩，很可爱，他应该很乐意讨好你的，毕竟让白衬衫感到愉快是最重要的嘛。”

坎雅瞪着他：“信不信我打断你的骨头。”

“来呗，快点快点，我等这么个不帮你的理由很久了。”

“你为什么帮了农机公司那么久？”

医生眯起了眼睛：“你为什么在主人面前跑得像条狗？一样的，他们开的价最好。”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水面，守卫冲了过来，但坎雅已经退了回去，晃着打痛了的手，示意守卫下去：“我们没事，一切正常。”

守卫犹豫着，不确定自己的职责和忠诚应该向着哪边。医生摸着被坎雅打破的嘴唇，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沾到手上的血，又抬起头来：“看来戳到你的痛点了……你把自己卖了多少呢？”他笑起来，牙齿上沾着血迹，“想来你是农机公司的人了？还是说你和他们串通一气？”他直视着坎雅双眼，“你是来杀我的吗？是来帮他们拔除我这个眼中钉的吗？”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目光直探她的灵魂，观察着，好奇着，“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们肯定知道我在这儿，知道我是你们的囚犯了，泰王国没有我，怎么可能发展得这么好、这么久？没有我的帮忙，怎么可能推出番茄和茅果？我们都知道，他们在猎捕我，看来，你，就是我的猎人了？你是我的终结者吗？”

坎雅阴沉着脸瞪他：“不是，我们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吉布森颓下身子：“啊，你当然不是了，可你们永远不会有用不到我的那一天。我们那些猛兽和瘟疫生来就是这样，无穷无尽，从不是什么可随意驱使的木头机器，它们有自己的渴求，有自己的进化需要。它们必须变异，必须适应环境，所以你们永远都离不开我。我要是死了，你们要怎么办呢？我们已经把恶魔放到世间，而你们的守城墙不过是我的才华，自然已经变了，虽然现在自然的的确确属于我们，但等到那一天，我们被自己的造物吞噬殆尽，那该多有诗意啊？”

“业报。”她低声道。

“正是。”吉布森靠回椅背，笑道，“姬普，把文件捞出来吧，我们来看看这谜题里有什么花样。”他用手指敲着惨不忍睹的腿，若有所思，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对坎雅道：“我们来看看你这宝贝王国离死有多近。”

姬普在水中游动着，把那些文件揽到自己身旁，水面被她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她把文件从水中捞起，满手都是湿答答的纸张。看着姬普游泳，吉布森嘴边闪过一丝笑意：“你该庆幸我喜欢姬普，如果我不喜欢，早在多年前我就袖手旁观，任由自然把你们击垮了。”

他朝守卫点头示意：“上尉单车里应该有样本，去拿过来，我们要把东西拿去实验室。”

姬普好容易从池中冒出头来，把那叠湿淋淋的文件放到医生大腿上，医生做了个手势，姬普便推着他朝别墅大门走去。医生挥手示意坎雅跟上。

“过来吧，这倒不会花很久。”

医生眯着眼睛观察其中一份切片：“我万万没想到你会以为这是惰性突变。”

“只有三例而已。”

医生抬起头来：“那是到目前为止。”他笑了，“生命是有算法的，二会变四，变成上万，变成瘟疫。或许泰王国已经到处都是感染者了，只不过我们没发现而已。或许这已经是终末期了，只不过这末期没有症状，就像可怜的姬普。”

坎雅的目光投向变性人，后者报以微笑。坎雅看不出她的皮肤有什么问题，也看不出她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想来她生的病和医生的不一样，但……坎雅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

医生咧嘴笑道：“别怕成这样嘛，你不也有一样的病？那就是生命啊，生命本身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他观察着显微镜里的样本，“不是独立的基因袭击，是别的，不是疱锈病，没有半点农机公司的标记。”突然，他面露厌恶，“无聊透顶，不过是哪个傻瓜犯了白痴一样的错误，完全不值得我费心。”

“那是好事了？”

“无意引发的瘟疫也是杀人利刃。”

“有办法制止吗？”

医生拿起一条面包皮，上面附着块浅绿色的霉斑，他瞅了瞅面包皮：“很多正在生长的东西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但也有很多是致命的。”他把面包皮递给坎雅，“吃吃看。”

坎雅厌恶地退了一步，医生咧嘴而笑，自己咬了一口，又递给她：“相信我。”

坎雅摇摇头，克制自己不默念迷信的祷文，不去向帕·色武布祈求运气和洁净。她想象那个值得敬重的男人坐在莲花上，强迫自己不要理会医生的讥讽，紧紧按着戴在身上的护身符。

医生又咬了一口面包，又咧嘴笑了，面包屑从他下巴上簌簌而下：“你咬一口，我保证回答你。”

“我不会从你手里拿任何东西。”

医生笑了：“你已经拿了。你小时候的每一次注射，每一次接种，每一剂加强针，都是我的东西。”他又向她递出面包，“这不过更直接罢了，你会庆幸自己吃了它的。”

坎雅朝显微镜颔首：“那是什么？你需要对它做别的测试吗？”

吉布森摇摇头：“那玩意？什么都不是，就是种傻瓜变异，教科书般标准，以前我们实验室常常能见到，垃圾而已。”

“那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

吉布森面露不耐烦：“你们不会像我们那样培养死亡，不会摆弄构筑自然的砖块。”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和热情，那是种残忍的、捕食者特有的兴趣：“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在实验室创造出了什么。至于这玩意，完全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本来以为你给我带了点有挑战性的东西，比如平医生或雷蒙德医生的杰作，或是穆罕默德·桑斯利亚的，那些作品才叫挑战。”有那么一会儿，他眼神里不再满含讥讽，有的只是着迷，“啊，那些才是真正的对手啊。”

我们在一个竞赛狂手里。

坎雅恍然大悟，完全看懂了医生。他是个狂热的天才，在自己的领域里登峰造极。他争强好胜，却发现对手十分匮乏，于是换边站站，跑来泰王国，就为了王国可能提供的刺激。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场智力比赛。就像贾迪打泰拳比赛时，决定将双手绑在身后，看能否只靠双腿赢得比赛一样。

这是个阴晴不定的神，我们竟落到了他的手中。他之所以站在我们这边，不过是想找乐子，如果我们没有办法让他动脑子，他就会闭上眼睛睡觉。意识到这一点，坎雅震惊无比。这个男人只为竞争而存在，他把进化当国际象棋大赛，把全球当作棋盘来对局。这是场狂妄的比赛，医生这个巨人想凭一己之力，招架数十个巨人的攻击——他是个大笑着要把其他人都从天上打下去的巨人。但所有巨人终归堕落，到那个时候，泰王国该何去何从？光是想想，坎雅便惊得一身冷汗。

吉布森看着她：“你还有问题吗？”

坎雅撇开自己的恐惧：“你确定？你已经知道我们要怎么做了？就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医生耸耸肩：“不信的话就用你们的标准办法啊，抱着死板的办法一直到死呗，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把工厂区烧成平地，从根处解决问题。”他咧嘴笑了，“这法子对你这个白衬衫来说，再简单粗暴不过了，环境部不是一向都喜欢这么干吗？”他摆了摆手，“这垃圾的存活率不是特别高，目前还不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变异得很快，不过它现在还很脆弱，人类还不是理想宿主，它需要靠摩擦附着到黏液膜上：鼻腔、眼睛、肛门之类的，反正是离血和生命近的地方，才能繁衍。”

“那我们是安全的吧，这比不得肝炎或花茎病糟糕。”

“但它变异的概率要大太多了。”他再次看向坎雅，“你还得知道一件事，你得找那些配有化学池的制造厂，那些可以培育生物产品的厂子，比如海格柔工厂、农机工厂、发条人工厂之类的。”

坎雅看向大驯犬：“发条人会携带这种病毒吗？”

他弯下腰，拍拍一只警犬，刺激她：“只要是禽类或哺乳动物都可能会。我的话，会从培育池设施找起。如果是在日本，我会从发条人育儿堂开始，但只要涉及生物产品的人，都可能是源头。”

“什么样的发条人？”

吉布森恼怒地哼了一声：“不是什么样，是暴露的问题。只要是在受污染的培育池里培育出来的，就可能是携带者。我再说一次，如果你放任这垃圾变异，它很快就会在人类之间传播了，到时候再纠结源头也毫无意义了。”

“我们还有多久？”

吉布森耸耸肩：“这又不是铀衰变或飞剪船航速，这是不可测的。只要给这些野兽充足的营养，它们就会开始狼吞虎咽，放任它们在人口密集而又高湿度的城市里游荡，它们就会繁荣兴旺。你自己判断这事的严重性。”

坎雅转过身，满脸厌恶地朝门口走去。

吉布森在她身后喊道：“祝你好运!我很想看看那么多敌人里，谁会先杀了你。”

坎雅忽略他的讥讽，飞奔而出，回到干净的室外。

姬普边拿毛巾擦着头发，边朝她走了过来：“医生帮了你吗？”

“他给了足够的信息。”

姬普轻轻地咯咯笑起来：“我以前也这么想，但我后来学到了，他从来不会一次性把东西说完，总是会留一手，留下最重要的东西。他喜欢有人作伴。”她碰了碰坎雅的手臂，坎雅强迫自己不躲开她，但姬普还是看出了她的动作，微微地笑着，“他喜欢你，希望你再回来。”

坎雅打了个冷战：“他会失望的。”

姬普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我希望你能活久点，我也喜欢你。”

一离开大院，坎雅就看到了贾迪，他就站在海边，看着滚滚浪花。似乎是觉察到她的注视，他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随后便消失了。又一个无处可去的灵魂。也不知道贾迪最终能不能投胎转世，还是说他会一直缠着她？如果医生是对的，或许他是在等待一个回来的时机，一个不惧瘟疫的时机，到时候他会投胎成一种现在还不存在的生物。又或许，贾迪要转世，也只能寄希望于投胎成发条人。

坎雅粉碎掉这个念头，太邪恶了。她该希望贾迪会转生在某个天堂里，在那里，永远不会有发条人，也永远不会有疱锈病，就算他没能涅槃，没能完成作为僧人的苦行，没能悟出佛性，他至少也不用遭受折磨，不用看着自己尽忠职守保护的世界遭受凌迟之苦，为自然虎视眈眈的新宠儿——到处都是的发条人，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贾迪死了，但或许这个结局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最好的。或许如果她掏出扭簧手枪，放到自己嘴里，扣动扳机，她就能开心些，或许，要是她不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没有身为叛徒需要背负的业报……

坎雅摇了摇头，若说有什么板上钉钉的事，那就是她必须在这里履行自己的责任。她的灵魂肯定还会转生回这个世界，重生为人都是最好的情况了，最差的就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一条狗或一只蟑螂。无论她留下什么烂摊子，她都无疑要面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这是背叛带来的苦果。她必须不断作战，直到赎清自己的业。现在为了逃避业报而自杀，未来她就得面对更糟糕的处境。像她这样的人，无路可逃。

[1]八正道，意谓达到佛教最高理想境地(涅槃)的八种方法和途径。

[2]机会感染是指寄生在人体体表和肠道中的正常微生物及环境中一般不致病的微生物，在宿生受外伤免疫功能受损时，可引起感染。

第29章

虽然有宵禁和白衬衫，安德森大人却似乎不怎么在意，甚至都有些鲁莽了。他似乎在筹备些什么，可当惠美子再提到对罗利的顾虑时，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叫她不必忧心。一切皆在不断变化。“我的人要来了。”他道，“很快就来了，到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再也不会有白衬衫了。”

“听起来好美妙。”

“就会这么美妙。”他道，“我要离开几天，做些安排，等我回来，一切都会改变的。”

随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下对她的嘱咐，让她照常生活，不要告诉罗利任何事情，他还把公寓的钥匙留给了她。

于是就成现在这样的景象了。晚上，惠美子一觉醒来，身下是干净的床单，房间很是凉爽，曲柄风扇就在她头顶缓缓转动。上一次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地入睡是什么时候，她几乎记不起来了，想到这一点，她便头晕目眩。房间很昏暗，唯一的光源还是街上的甲烷路灯，灯光闪烁着，好像有生命的萤火虫。

她饿了，饥肠辘辘，于是找到安德森大人的厨房，翻着密封柜，想找些零食、饼干、蛋糕之类的，只要有的吃，什么都好。安德森大人这儿没有新鲜蔬菜，但有米饭、酱油和鱼酱。她用煤气炉烧水，惊叹不已——他就把甲烷气罐大大咧咧地放着。她已经很难想起上一次自己这样理所当然是何时了。当时，源藤大人给她的居处比这里还要奢华一倍，那是一处京都公寓，顶层，从上面可以看到京都东寺，甚至能看到照看壁龛的那些老人，穿着黑袍，慢慢地移动着。那时候的日子啊，她已经很难忆起了。

那是很久之前了，久得就像一场梦。秋日的天空万里无云，毫无杂质。她还记得自己欣悦地看着新人类孩子待在育儿堂里，或是喂鸭子，或是专心致志地学茶道。那样专注，却也是得不到救赎的。

她还记得自己的训练……

惠美子忽然脊背发凉。她想起自己被训练成最优秀的侍者，被训练成永远服侍人的奴仆；她记起源藤大人把自己带了回去，极尽宠爱，又像丢罗望子壳一样将她抛弃。这样的模式就是她的命，从不是例外。

她眯起眼睛，盯着平底锅和在锅里沸腾的水，盯着里面的大米。仅靠目测，她便能准确地舀出这些米来，连量杯都不需要，就只是拿了个碗，心中有数地往米里一舀，便能精确地舀出自己需要吃的量来。随后她下意识地将米粒铺成一层，完美得好像砾石花园，仿佛她是要坐到米粒上打坐似的，仿佛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只是不断折腾着一小碗米，不断地用手耙啊耙啊耙。

她狠狠地拍了上去。饭碗碎成了几瓣，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还盛着水的平底锅飞舞着，滚烫的水珠在空中晶莹发亮。

惠美子站在风暴之中，看着水珠四溅，米粒纷飞，突然，一切都静止了，米粒和水跟发条人似的，沿着飞行轨迹一卡一顿，就像她自己被迫在这世上一卡一顿地踉跄而行一般，在正常人眼里，他们都是这样地诡异、这样地不自然——在那些她无比渴望侍奉的人眼里。

“看看侍奉给你带来了什么。”

平底锅撞到了墙，米粒撒得大理石地板一塌糊涂，水漫得到处都是。她今晚就要知道新人类村庄的位置，就要知道自己的族人生活在何地，就要知道那个没有主人的地方何在。在那里，新人类只为自己服务。就算安德森大人说他的人就要来了，但他终究是正常人，这一点不会改变，而她永远都是新人类，永远都得侍奉他人。

她忍住清理现场的冲动，迫使自己不为安德森大人收拾厨房，他回来看到一地狼藉又如何。她迫使自己盯着面前的一团糟，让自己明白自己再也不是奴隶了。若他想收拾地上的米粒，就去找别人。反正她不做这脏活，她不是奴隶，她离奴隶远了去了，作为一个发条人，她出类拔萃。若说她曾是拴着锁链的猎鹰，那源藤大人便做了叫她由衷感激的事——他割断了她的锁链，她可以自由飞翔了。

惠美子溜进黑暗之中，顺利得不可置信。她飞快地穿过人群，唇上涂着崭新靓丽的唇彩，眼上化着烟熏妆，耳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银耳环。

她是新人类，可她穿过人群的动作太流畅了，都没人意识到这新人类就在身边。她嘲笑他们，一边笑，一边从他们身边溜过。在她那发条人的天性里，滴滴答答地运转着某种自杀倾向。她光明正大地在室外走着，没人认得出她来。她没有跑。命运把她拢在掌中，将她牢牢地保护了起来。

她接着穿过人群。人们终于意识到身边有个发条人了，于是震惊地避了开来，避开她这个竟敢玷污人行道的反自然人造垃圾，好像他们的土地有多纯净一样，然而就算是抛弃她的岛国大地，也要比这纯净一倍。惠美子皱了皱鼻子，瞧瞧这污臭得叫人窒息的地方，日本的污水与其相比，都能当饮用水了。这些人就是意识不到没有她，他们会多黯然失色。她想得笑了出来，直到招来他人的注目，方才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

前方出现了白衬衫，隔着缓慢移动的巨象与手推车，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惠美子停在大桥的栏杆旁，看着底下的运河，静等威胁离开。她看着自己在河里的倒影，绿晃晃的路灯也映在水面上，映衬着水里的她。惠美子有种感觉，或许只要她盯着里面的绿光够久，就可以变成水里的那个人，变成水中精灵。可她不就在沉浮之世中了吗？难道她连在这世间沉浮、在这世间慢慢沉没的资格都没有吗？她遏制住这种念头，是旧惠美子在这么想，是那个永远不会教她飞翔的惠美子在这么想。

有个男人靠了过来，倚到了栏杆上。她没有抬头，只是瞧着他在水中的倒影。

“我也喜欢看运河，喜欢看小孩子在运河里赛船。”他道。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不说话，怕暴露。

“水里有什么吗？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呢？”

她摇摇头，男人的白衬衫映上了绿色。他靠得极近，近得随时可以伸出手来触碰她。她好奇，若他碰到自己灼热的皮肤，那和善的眼神会变成如何呢？

“你不用怕我。”他道，“这只是一件制服，你又没有做任何错事。”

“不。”她低低道，“我没有害怕。”

“那就好，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没必要害怕。”他顿了顿，“你的口音很奇怪，我刚看到你的时候，还想着你是潮州人……”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有点儿卡顿：“不是的，我是日本人。”

“和那些工厂一起的？”她耸耸肩，他紧盯着她。她让自己转过头——慢些，慢些，流畅点，流畅点，不要有一点儿卡顿，不要有一点儿抽搐——她转过头与他对视，迎上他端详的目光。这个人比她想得要老。应该到中年了，她想。又或许还未到，或许他还很年轻，不过是被那造孽的职业拖累得这样老相。哪怕再过不久，他就会巴不得瞧她被肢解，她还是升腾起一股同情，打基因里渴望服侍他，但她遏制住了同情的冲动，抗拒着自己的基因本能。慢些，再慢些，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河水。

“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惠美子。”

“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摇摇头：“没什么。”

“真谦虚，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竟然这么谦虚。”

她摇摇头：“不，不是的，我很丑……”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她的动作背叛了她，他睁大了眼睛，震惊无比，她则后退了好几步，再无心思模仿任何人类动作。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发条人。”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紧张地笑了笑：“我也没跟你说我不是啊。”

“把你的进口许可证拿出来。”

她笑了笑：“这是当然，我就放在这里，自然是要给你看的。”她又退了几步，动作好像闪烁的灯泡，明白地彰显着DNA中的每一丝发条特质。他抓住她的手臂，但她迅速地扭动，便从他手中挣脱开来，抽身走人，拔腿狂奔。车水马龙里只余下她那模糊的虚影，以及他在她身后的那一连串叫嚷。

“抓住她!抓住她!环境部执勤!抓住那个发条人!”

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停下，叫嚣着要投降，叫嚣着要屈服于他的命令，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奔跑，拼命抗拒泓老师留下的阴影——不服从时遭受的鞭笞、反抗他人欲望时经受的斥责。

白衬衫的命令在她身后不断回响，惠美子惭愧得烧了起来，但她投入了人潮，许多巨象耸动着，把她团团掩藏起来。那白衬衫跑得确实太慢了，等跟上来时，已经找不到她藏匿在哪条小巷之中了，她得以在其中好好喘息。

避开白衬衫总要费些时间，但这就像是游戏，而惠美子现在已经懂得如何玩这个游戏了。只要她够快，够小心，给自己服从的冲动留出时间，就能轻而易举地躲开白衬衫。奔跑之时，她总是惊叹于自己的身体——她竟变得这样流畅，流畅得叫人瞠目结舌，似乎她所有的天性都得到了释放，似乎泓老师所有的训练和鞭笞都是为了将她蒙在鼓里。

终于，她到了奔集路，爬上了高塔。罗利已经坐在吧台旁等着了，脸上一如既往地不耐烦。他抬头瞥了她一眼：“你迟到了，我会扣钱的。”

“罗利先生，真抱歉。”虽然道了歉，但惠美子强迫自己不去愧疚。

“手脚麻利点，把衣服换了，你今晚有贵宾，很重要的贵宾，他们很快就到了。”

“我跟您请教下村庄的事。”

“什么村庄？”

她保持着笑脸，暗地里却在思量他是不是撒谎了，难道一直以来这都只是个谎言？“就是那个新人类聚居地。”

“还在想那回事？”他摇了摇头，“我说过了，等你挣够了钱，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就保你去到那里。”他挥手示意她去更衣室，“去换衣服吧。”

惠美子本想追问，但只简单地点了下头。再等等吧，等他喝醉了，等他更好说话些，她再从他嘴里撬出些信息来。

更衣室中，肯妮卡已经穿上了演出服，看到惠美子，她露出嫌恶的表情，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任惠美子换上衣服，走出去拿今晚的第一杯冰水。惠美子细细地品着冰水，贪婪地吞下每一分凉意，也喝下一股幸福的感觉，哪怕塔中如此闷热，这股幸福感也够她舒服一阵了。窗户用绳子拉开着，城市在那外头亮晃晃的，从这楼上看过去，美不胜收。就算是在这里，只要瞧不见天然人类，她就有心情大饱眼福。她又喝了几口水。

警告与惊叹声响起，周围变得吵嚷起来。女人们都跪了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地板行礼。惠美子也加入了行礼之列，那个男人又回来了，那个凌厉的男人，那个曾与安德森大人一起来访的男人。她搜寻着安德森大人的身影，期待他也能出现，但连他半点影子都没见着。宋德特·昭彼耶和他的朋友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廊，满脸通红，醉态毕露。

罗利跑向他们，毕恭毕敬地将他们请进了贵宾室。

肯妮卡从她身边走过：“发条人，快把水喝了，要干活了。”

惠美子想狠骂对方一顿，但她忍住了冲动，明白这么做是不理智的，即使如此，她仍盯着肯妮卡，默默祈祷着。这女人虐待自己够久了，等她惠美子知道了村庄的位置，便要找机会叫这女人为犯下的一切付出代价。

贵宾室里挤满了男人，虽然窗户开着，但这里关着门，空气都不怎么流通，在这儿演出比惠美子在台上表演还要糟糕，一般来说，肯妮卡的凌虐是有模式的，可在这房间里，肯妮卡领着她到处走，把她介绍给这些男人，鼓动他们摸她，让他们感受她皮肤上的灼热，还会说些下流话，像是“喜欢吗？她像不像条下贱的狗？不信？今晚就让你们瞧瞧她有多下贱”。那个上位者、上位者的护卫、上位者的朋友都在哈哈大笑，瞧着她，摸着她，掐她的屁股，抓她的胸，手指在她大腿之间流连，边摸边取笑她。面对她这个新奇的消遣，他们都有些紧张。

肯妮卡指着台子：“上去。”

黑色的舞台光洁闪亮，惠美子笨拙地爬了上去。肯妮卡厉声命令她在那上头走路、鞠躬，命令她在台上来来回回地行走，尽显发条人的特征。房间里推杯换盏，女孩们鱼贯走了进来，坐到男人们身旁，说说笑笑，而惠美子全程都在卖力地表演着，直到那一刻，一如既往，肯妮卡抓住了她。

肯妮卡喝令惠美子躺到台上，开始施虐，所有男人都围了过来。这场凌虐按部就班，慢慢地开展着，先是玩弄她的乳头，然后把硬物滑到她两腿之间，激发出她体内设计好的生理反应，无论她的灵魂如何挣扎，都无法自持。

看着惠美子被侮辱，男人们欢呼起来，嚷嚷着要肯妮卡玩更多花样，肯妮卡则兴奋得双颊发红，开始施行新折磨。她跨蹲到惠美子身上，分开自己的臀瓣，叫惠美子探索她的身体深处。瞧着惠美子依言照做，男人们笑了起来，

肯妮卡则娇言道：“嗯，好极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舌头在动。”

“你把舌头伸进去，是不是觉得很爽呢？下贱的发条人？”

接着，又同男人们说道：“她可喜欢了，这些下贱的发条人都喜欢。”

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再快点，下贱的女人，卖力点。”

她坐了下去，几乎都要闷死惠美子了。肯妮卡催促惠美子再卖力些，加倍地折辱她，叫她卖力地讨好自己。她的手指和惠美子的舌头伸到一起，挑逗着，享受着惠美子乖乖的服侍。

惠美子听到肯妮卡又说话了：“你想看她吗？尽情地看吧。”

许多双手落到惠美子的大腿上，把她双腿掰开，让她彻底暴露了开来。有手指在她私处玩弄着，侵犯着。肯妮卡笑了。“想上她吗？想上这发条女吗？来，把她腿给我。”说完，她紧紧抓住惠美子的脚踝，把她的双腿拽起来，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她。

“不。”惠美子低声道，但肯妮卡置若罔闻，将她的腿扯开来，“发条怪，乖点。”肯妮卡再次坐到惠美子身上，将手头的侮辱动作一一讲给挤作一团的男人们听，“不管你们往她嘴里放什么，她都会吃的哦。”男人们都笑了起来。随后，肯妮卡狠狠地坐在惠美子脸上，惠美子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些什么——肯妮卡骂她婊子，骂她是条狗，骂她是个下贱的发条玩意，说她比玉势好不到哪里去。

随后是一片寂静。

惠美子试着移动，但肯妮卡牢牢按住她，外界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你就给我待着。”肯妮卡道。

然后又说：“别，用这个。”

惠美子感觉到有男人抓住她的手臂，牢牢地按住了自己，有手指在她身上戳弄着，侵犯着，甚至滑了进去。

“涂点油吧。”肯妮卡低声道，声音里满是兴奋，她抓着惠美子脚踝的手越发用力了。

惠美子觉得肛门湿湿的，滑滑的。突然，她感受到一股压力，冷冰冰的压力。

惠美子呻吟着发出一声抗议，压力松了一会儿，可肯妮卡又说话了：“你们还算男人吗？上她!看她抽搐，你们扯扯她的手脚，看她会怎么样!让她卡带似的跳起来吧。”

随后那压力就卷土重来了，男人们紧紧地压住她，她起不了身，只能感觉到那冷冰冰的东西再次抵住自己的肛门，侵犯着她，撑开了她，把她狠狠地穿成两半，塞进了她的体内，她哭喊出了声音。

肯妮卡笑了：“这就对了，发条人，好好干，等我爽了，你就能起来了。”

于是惠美子只能再次舔她，口水横流，就像条绝望的狗。那香槟瓶子被扯了出去，又深深地戳了进来，再度侵犯了她，她的身体痛得好像在灼烧。

男人都在笑：“看她的动作!”

她的眼眶中噙满了珍珠般的眼泪。肯妮卡催促她再卖力些，而那头猎鹰——就算惠美子体内真有猎鹰，就算那头猎鹰真的存在过，也已经死了，只余尸体摇摇欲坠，再无活下去的野心，再无翱翔的野心，也再无逃离的野心了，什么野心都烟消云散，除了服从，别无二心。又一次，惠美子认识到自己是何身份。

漫漫长夜，肯妮卡教会了她服从的好处，惠美子只能恳求着，服从着，求她不要再暴力施虐，不要再让自己那么痛苦，她求肯妮卡赏她什么事做，什么事都行，只要能让发条人活得哪怕再久一些便可。肯妮卡放声大笑，一直笑，一直笑。

等肯妮卡玩够时，已经是深夜了。惠美子靠墙而坐，精疲力竭，犹如破布娃娃。她的睫毛早哭花了。内心深处，她已经死了。死了都比当发条人好，她想。面前有个男人开始清扫俱乐部，她便呆呆地看着。而在吧台的另一边，罗利正大笑着喝威士忌。

男人拿着拖把，慢慢地靠近。惠美子猜想着，他是不是想把她和其他垃圾一并扫掉？若他要将她扫出去，丢到某个垃圾堆里，让她和粪肥王的堆肥待在一起，她也只会躺在那儿，仍凭别人将自己活埋……本来就该这样，源藤大人本就该将她丢到垃圾堆里，她就是垃圾。惠美子如今深深懂得了这一点。男人拿着破拖把，在她身边来回拖着。

“你为什么不把我丢掉？”她沙哑着嗓音问。男人犹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地板和拖把，手上拖地的动作不停。她又道：“回答我!”她嘶吼起来，“为什么不把我丢掉？”她的嘶吼在开阔的房间里回荡着。

罗利抬起头，皱起了眉。她意识到自己在用日语说话，于是换成泰语：“为什么不把我丢掉呢？我也是垃圾，丢了我!”扫地人哆嗦了一下，退了开去，面上挂着犹豫的微笑。

罗利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单膝跪下：“惠美子，起来，你吓到我的清洁工了。”

惠美子面露厌恶：“我不在乎。”

“你不能不在乎。”他朝那扇通往包厢的门颔首，示意那些男人还在。他们在里面喝得东倒西歪，一边喝酒，一边讨论刚才对惠美子的虐待，罗利道：“今晚给你发奖金，那些人小费给得很阔绰。”

惠美子抬头看他：“他们也给了肯妮卡小费？”

罗利端详着她：“和你无关。”

“他们给了她多少小费？三倍？你就给我五十泰铢？”

他眯起眼睛：“够了。”

“不够又怎么样呢？你会把惠美子丢到甲烷堆肥池里吗？会把我丢给白衬衫吗？”

“别激我，你不会想惹我生气的。”他站起身来，“别再自怨自艾了，想好过点儿就来拿钱。”

惠美子无神地看着他走回吧椅，又要了杯酒，他往这边看了过来，跟当说了什么，后者公式化地笑了笑，倒了些冰水。罗利拿着水朝她举杯，把水放到一沓紫色的泰铢上，又接着喝酒，似乎忽视了她的凝视。

那些被玩坏的发条女孩会怎么样呢？她还没见过发条女孩死去。有些老主人会离世，但发条女孩还会活着，她那些女朋友都活着，她们活得比主人久，她从未问过泓老师这件事。惠美子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走向吧台，靠在那上面，喝起了冰水，罗利把钱推了过来。

她喝完冰水，吞下冰块，感受着体内散发出一阵阵凉意：“您问过了吗？”

“问什么？”他在吧台上玩着纸牌。

“去北方的事。”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翻了几张牌，沉默了一秒，才道：“很难，不是一天就能安排好的。”

“您问了吗？”

他盯着她，说：“当然问了。但现在白衬衫还在气贾迪被杀，现在哪里都不能去，谁都去不了，等局势好转，我会告诉你的。”

“我想去北方。”

“你已经问过了，好好赚钱，总有一天能去的。”“我已经赚够了，我现在就要去。”

罗利飞快地扇了一巴掌过来，但她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对他而言，那是很快，但对她并不然。她看着他的手朝自己的脸扇过来，不由升腾起谄媚般的感激之心，以前源藤大人带她去高级饭店吃饭，她也有这种心情。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很快就肿了起来，麻木蔓延了大半张脸。她用手指触碰着脸，细细地摸着伤处。

罗利冷冰冰地看着她：“等一切都方便了，你就可以死过去。”

惠美子微微点了点头，任凭那活该的痛楚落到内心深处：“你不会帮我的，是不是？”

罗利耸耸肩，接着玩纸牌。

“那地方真的存在吗？”她问道。

他瞥了她一眼：“当然，只要能让你开心，那就存在。但如果你一直拿这个问题烦我，那就不存在，现在，你给我滚。”

猎鹰的尸体摇摇欲坠。她死了，像是堆肥池里的垃圾，城市的盘中餐，慢慢腐烂，为路灯提供能源。惠美子盯着罗利。猎鹰躺在那里，只是一具尸体。

随后她想起了比死更惨的事，那些她永远也无法忍受的事。她出拳了，很快，罗利先生的喉咙很柔软。

老人倒了下去，手还飞快地捂向喉咙，眼睛震惊得大张着。一切都放慢了动作：听到吧椅摔倒在地，当转过了身来；罗利瘫在地上，嘴巴在动，试图吸入空气；扫地的人掉了扫把；诺伊和桑站在吧台的另一边，等着护送那些男人回家，他们听到声响，便齐齐转过了头，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慢。

罗利倒地时，惠美子已经穿过房间，冲向通往贵宾室的大门，冲向那个伤她最深的男人。那个男人就坐在那里，和朋友谈笑着，完全没有反省自己给她带来了多大的痛苦。

她砰地撞开门。所有人都惊讶地抬头看过来，转过了头，嘴巴大张着要喊出声，护卫则摸向扭簧手枪，但所有人都太慢了，太慢了。

他们没有一个是新人类。

第30章

派爬上小坡，来到坎雅身边，然后便看向处在阴暗之中的村庄：“就是这里？”

坎雅点头，回头瞥向她的小队。白衬衫都已经散开，守住了通往海虾养殖场的各条小径。这里的虾场专门养殖对虾，之后送往市场销售。

这里房子全都建于竹筏之上。洪水来临，河水和淤泥淌过稻田和池塘，房子也会随之漂动、上浮。多年之前，那时普拉察将军还没扫荡村子，坎雅的老家也是利用类似的原理，把房子建在湄公河之上。

“这是一条很好的线索。”拉塔娜低声说，她几乎已是欣喜若狂。线索!他们在第三具尸体的脚趾之间找到了鱼螨。

找到了鱼螨，那么自然要搜查虾养殖场，而虾农进入曼谷打工的数量是有限的。因此坎雅带着她的部下，搜到了吞武里这块半漂浮定居地，此时士兵们正集聚在周边的堤坝，准备在黑暗中突袭。

脚下，几处竹屋内蜡烛闪烁。一只狗在叫。白衬衫们都穿上了防护服。拉塔娜称疾病传染的可能性很小，但这仍让人担忧。蚊子在坎雅耳边哼哼，她伸手拍打将它赶走，然后把防护服的兜帽拉紧，汗水随即流了下来。

村民的笑声在鱼塘飘荡。一户人家在他们温暖的小屋里欢愉。即使在这样艰辛的年代，人们仍然可以开怀的，只是坎雅笑不出来。或许，她身体里的某件东西已经碎了。

贾迪总说泰王国是一个幸福的国度，他一直信奉那个泰王国是“笑脸之地”的古老传说。但是坎雅知道，如今的笑容，总是不及博物馆里张贴着的收缩时代的笑容那样纵情。她有时会想，那些照片中的人是否在演戏，会想是不是国家美术馆故意摆放那些照片来让自己沮丧，又或者那些笑容的确是那么真实，那么无所畏惧。

坎雅拉扯面具戴上：“让部下进村吧。”

派向士兵打手势，接着，坎雅的下属分列两边，越过堤坝，顺着村庄一直延伸下去——先包围，后烧村庄，这是白衬衫一贯的做法。

当年普拉察的部队进犯坎雅的村庄时，仅在一分钟之内，白衬衫便出现在两间木屋之间，手中的火把咝咝作响。这次行动却有所不同，没有喧闹的扩音器，没有任何军官蹚过深至脚踝的池水，没有一把火烧毁房屋，然后在竹屋燃烧、映得天空火红起来后，把尖叫着的人们拖出房屋。

普拉察将军希望这次行动不要太声张。他签署检疫豁免书时说：“贾迪要是活着，他一定会将这次瘟疫大张旗鼓地作为紧急事件处理。但如今我们资源不足，暂时不能惊动贸易部这条眼镜蛇，如果处理不当，贸易部会以此为借口挑起事端。所以，这次事情要悄悄去做。”

“当然，悄悄来做。”

那条狗开始狂吠。当他们接近时，村子里的其他狗也叫了起来。有几个村民走出门廊，举着火把，向黑暗中望去。看到夜晚中发出的白色光亮，白衬衫跑动起来，向村民大喊警告。

贾迪在坎雅身边半蹲了下来，然后看着眼前的景象。他说：“普拉察谈论我的时候，就好像我是一头践踏稻苗的巨象。”

坎雅没有理会他，但贾迪没有闭嘴：“我和普拉察都还是军校学员那会儿，你真该看看他那时的样子。”贾迪说道，“我们实战演习时，他会吓得尿裤子。”

坎雅看着贾迪：“别说了，别以为你死了就能对他不敬。”

她的士兵随身带着摇晃LED光，这会儿照亮了整个村庄。村民像鸡鸭一样奔溃出房屋，拼命地藏起食物和家禽。有一个人冲过警戒线，跳入水中，扑通扑通溅起水花，然后潜入另一个池塘，扑腾着往另一侧跑去。可是在另一头，却是白衬衫张开的更多的网。那男人在泥泞的虾池中跑动，然后被困住。

贾迪问道：“我们都知道你并非真正效忠他，那你怎么能称他为你的领袖？谎言？”

“闭嘴。”

“被两个男人同时骑着，是不是很难？他们两个骑着你，就像你是……”

“闭嘴。”

派震惊：“怎么了？”

“抱歉。”坎雅摇摇头，“我的错，我刚才在想事情。”

派头朝村民点了点：“看来他们已经在等我们盘问了。”

坎雅站了起来。她和派走下村庄，贾迪也跟上，虽是不请自来，但他却是保持微笑，自娱自乐。坎雅手中拿着一张死人的照片，是在实验室里费了很大劲洗出的一张黑白照片。她拿着照片，用LED灯照亮，展示给渔民看，并试图捕捉他们的表情变化。

对一些人而言，白色的制服意味着机会大门的敞开，而对养鱼的人来说，却是灾难。她能读懂这些人手掌上的老茧，能从他们身上的味道嗅出池塘是丰收还是歉收。她可以进行角色转换，用对方的眼光审视自己——自己无非就是一个卡路里公司的执法者，查看是否有人私自基因破解。“哑剧字谜”仍在继续，村民们都摇头，坎雅摇晃着LED灯，照向每个人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大家都转头避开灯光。

终于，她捕捉到一些迹象，然后在人群中挑出了一名男性，然后在他面前晃动照片：“你认识他吗？他的亲戚难道都不去寻找他吗？

男人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坎雅的白色制服：“他没有亲戚。”

坎雅惊了一阵：“你认识他？他是谁？”

“也就是说他死了？”

“他看着不像死了吗？”

两人都审视了照片一番，表情像是遭到蹂躏了一样：“我告诉过他，有比在工厂干活更好的工作，他不听劝。”

“你是说他在市区？”

“是的。”

“知道具体位置吗？”

男子摇头。

“他以前住哪里？”

那人指向黑夜影子里的吊脚楼。坎雅朝下属挥手：“隔离那间屋子。”

一会儿，她拉紧面具，走进那个房间。屋内布局怪异、阴暗破烂，而且空无一人。光束打到屋梁，上面的灰尘闪着光。知道房子主人已经殒命，给她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魂魄可能仍在此逗留。他饥饿的鬼魂在屋内游荡，愤怒于自己因染病而身死，甚至说那根本就是一场谋杀，但他仍然在现世逡巡。坎雅抚摸了男子的一些个人物品，然后又在屋里徘徊了几步。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她便退到屋外。远处的市区高高耸立，散发出绿色的光晕。那儿就是死者因养鱼已经难以维系生活而奔向的地方。她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你确定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

那人摇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名字都想不起来？任何信息都可以。”说话间，坎雅尽量不显露出她的绝望。他又摇了摇头。她感到沮丧，并继续调查黑暗中的村庄。蟋蟀唧唧，象鼻虫吱吱。他们搜捕的地方很准确。离找到瘟疫源已经很近了。这家瘟疫暴发的工厂在哪里？吉布森是对的。她应该烧毁曼谷的整个工厂区。在过去，当白衬衫实力强大的时候，这是一件易事。

“你要开始烧村子了吗？”贾迪在坎雅身边笑道。

坎雅无视贾迪的讽刺。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孩正专注地看着她。坎雅瞥见她的眼神时，对方的眼神立马转走。坎雅拍了派的肩膀：“那个女孩。”

“一个女孩？”派一副惊讶的样子。坎雅已经在走动，向那个女孩逼近。那女孩很紧张，看起来好像会随时跑掉。坎雅在离女孩还有挺远一段距离处蹲下身子，招手让她过来：“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精神似乎已经崩溃。她想逃跑，但是坎雅威势逼人，容不得违抗。她再次招手：“过来，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一次，女孩靠了过去。

“我叫迈。”那女孩小声说道。

坎雅举起照片：“你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工作，是吗？”

迈摇头，但坎雅知道女孩在撒谎。孩子骗不了人。坎雅曾经也不会骗人。白衬衫问她鲤鱼鱼苗藏在何处，她说在家南面，士兵露出成年人的微笑，转而去北面搜查了。

坎雅把照片伸向那女孩：“你知道这事件有多严重，对吧？”

女孩面露犹豫：“你会烧掉村子吗？”

坎雅努力掩饰住兴奋：“当然不会。”坎雅笑着，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别担心，我知道恐惧是什么样子，我也是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的，我知道在这里生活的不容易。不过你要帮我找到这种病的病因，要不然更多的人会死掉。”

“有人告诉我不要说出真相。”

“尊重庇护人是理所当然的。”坎雅顿了顿，“但是我们都要效忠于童女皇。童女皇需要我们的帮助。”

迈犹豫着说道：“还有三个人也在那家工厂干活。”

坎雅身子靠向女孩，掩饰着她的急切：“哪家工厂？”

迈犹豫着。坎雅靠得更近了：“如果更多人因你不跟我吐露事实而死，那在业超度他们的鬼魂之前，有多少鬼魂会缠着你？”

迈仍徘徊不定。

派说道：“我们打断她的手指，她就会说了。”

女孩吓坏了，坎雅伸手安慰女孩：“别担心，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他是头老虎，不过我牵得牢呢。告诉我吧，帮我们拯救这座城市，你能帮助我们拯救曼谷。”

女孩的目光跨过水面，朝着闪耀的曼谷光芒处望去：“工厂已经关了，你关的。”

“那很好，但是我们必须确保这种疾病不会再发生，工厂叫什么名字？

迈很不情愿地说了出来：“强力扭簧公司。”

坎雅皱眉，试图记住这个名字：“一家扭簧公司？潮州人开的？”

迈摇了摇头：“法郎，一个很有钱的法郎。”

坎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继续说下去。”

第31章

安德森回到家，却发现惠美子蜷缩在他的公寓门外——一个美好的夜晚突然有了变数。

过去几天，他一直在疯狂地为入侵泰王国做准备，但他没有预料到，他一切的努力都因无法回到自己的工厂而陷入瘫痪。这是他自己计划疏漏，现在为了不被封锁工业区的白衬衫巡逻队逮住，他必须另花时间寻找一条返回强力扭簧公司的安全路线。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浩森的逃生路线，他可能还一直潜伏于后巷而不得入。

安德森把脸涂得黑黑的，手里拿着扭簧枪，顺着屋顶的小路，最后从公司办公室的百叶窗溜了进来，他很感谢那个几天前偷走公司设计蓝图的疯狂的老人。

工厂发出阵阵恶臭，海藻浴也已经腐烂，但在阴暗的光线中，他仍能断定工厂里的设备没人动过。为此，他很感激。如果公司里有白衬衫警卫来巡查过……安德森穿过主厅，然后沿着生产线往前走去，他一路都在伸手捂着嘴巴。海藻浴和巨象粪便的腐臭味变得更浓稠了。

他来到晾藻架和切压机底下，然后开始检查地面。靠近海藻槽的地面上臭气熏天，好像一头牛死了多日而散发出的腐臭味。耶茨对新能源的未来一向乐观，可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安德森蹲下来，推开下水道周围的一缕缕干透了的海藻。他顺着下水道孔盖边沿墙摸索了一把，找到了开关，然后将沉重的孔盖掀起来，接着用力挪到一边，孔盖落到混凝土地板上，发出当啷响声。安德森躺在地上，祈祷着他不会惊吓到蛇或蝎子，然后把手伸了进去。他的手指在黑暗的洞里摸了一番，然后用力往里伸了进去。

有那么一会儿，他担心东西已经松动了，然后顺着排水沟，通过下水道到达了拉玛五世国王的地下水泵。不过，他的手指碰到了防水油布，然后就把它从下水道的侧墙上剥下，接着微笑着拽了出来。这是一本代码笔记，代码笔记就是专门针对特殊事件的，只是他从未想到自己要真正用到。

在黑暗的办公室中，他拨打了一些号码，向缅甸和印度的军队铅字告警，并让秘书搜寻自从芬兰事件以来便未再使用的代码字符串。

两天后，他站在孔安格利特之上，在农机公司院内与突击队队长商讨最后的进攻细节。武器将在几天内运达，突袭队正在集合。现金已经到位，黄金和玉石将促使几位将军背叛他们昔日的朋友——普拉察将军。

如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妥当，他回到市区家中，却发现惠美子蜷缩在家门外，如此痛苦，而且满身是血。她一看见他，就跑进他的怀里，呜咽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安德森低声说。接着，他把她搂在怀里，顺便打开门，并催促惠美子跟随自己进门。她的皮肤在灼伤，满身都是血。脸上和胳膊上满是细细的刮伤疤痕。他迅速关上门，问道：“你怎么了？”他把她的手脚拉开，并试图检查她的身体。她仿佛一个浑身是血的火炉，但她血这么多，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口不至于流这么多黏稠的液体。“这是谁的血？”

惠美子摇头，接着又哭了起来。

“先去把你清理干净吧。”

安德森把她带进浴室，打开冷水淋浴，抱着她在喷头之下。她身体发抖，眼睛热得发亮，正惊慌失措地看着四周。她看起来有些生气。他要剥下她的划烂的夹克，但她很生气，脸色很难看。

“不要!”她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安德森猛地退了一步，捂着他的脸颊。

“你疯了？!”他震惊地盯着她。我的天，她的动作太快了。他的手从脸颊拿开，手上却沾满了血：“你他妈怎么回事？”

接着，惠美子眼中那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不见了，转而茫然地盯着他，似乎又恢复了人性：“对不起。”她低声说，“非常对不起。”她瘫下去，在淋浴下缩成一团，“很抱歉，很抱歉。”惠美子惊慌之中用日语道起歉来。

安德森在她身旁蹲下来，淋浴浸透了自己的衣服：“别担心。”他轻声道，“你为什么不想脱掉这些衣服？我会再给你拿一件，好吗？你能做到这个吗？”

她点点头，然后剥下自己的夹克，接着解开自己的长裙。就这样，惠美子裸着身子在凉爽的水中蹲着。安德森留她一人洗浴，把她沾满血的衣服捆起来，然后拎下楼，走进了人影闪动的街道，他并未怎么在意，只是快速地走进阴影处，最终来到运河边，将衣服投入水中。闻到血腥味，蛇头鱼和菩提鲤鱼会疯狂地吃掉它们，在撕咬时还会溅起飞旋的水花。

当他回到他的公寓时，惠美子已经从淋浴里出来。一头黑色长发紧贴着她的脸，她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小生物。他走向他的药箱，然后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些酒精，擦拭了抗病毒药物。惠美子没有哭出来。她的指甲都折碎了，瘀伤遍布全身。但是，她身上有这么多血，身子却没受多少伤害，这也是奇迹。

“发生了什么事？”他轻声问道。

她靠在安德森身上：“就我一个发条人，”她低声说，“没有新人类聚居地。”她的身子抖得更加剧烈。

他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感受着她灼热的皮肤：“没关系，一切都会很快改变，情况会不一样。”

她摇头：“不，我不这么想。”

片刻之后，她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下来，她已经无意识了，身体也就放松了下来。

安德森兀地醒了。因为焦耳已经用尽，曲轴风扇停了，他醒来时满身是汗。在他身边，惠美子翻来覆去，发出咕哝声，她仍像是一只火炉。他向一侧翻身，然后坐了起来。

海上飘来一阵微风吹过公寓，给人带来一种解脱感。他透过蚊帐凝视着黑暗中的城市。所有的甲烷气都不得供夜用。在很远处，他可以看到吞武里海洋群落中闪烁着的微光，在那里，人们为了生存而养基因鱼，并且不断进行基因变异。

这时，有人用力敲门，敲打声持续不停。惠美子的眼睛忽地睁大，然后坐起来：“会是谁？”

“有人在门口。”他要下床，惠美子抓住了他，破碎的指甲钻进他的胳膊。

“不要开门!”她低声说。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变得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惊恐的样子。“别这样。”敲门声更加急促了，砰砰砰敲个不停。

“为什么不让我开门？”

“我……”她停顿了一下，“可能是白衬衫。”

“什么？”安德森的心跳加速起来，“他们跟踪你到了这里？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他盯着她，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动物，怎么就侵入了他的生活：“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砰砰的敲门声继续着，她的眼睛仍然紧盯着门口。安德森从床上爬下来，赶到门口。朝门外喊：“稍等，我在穿衣服!”

“安德森!”敲门的是卡莱尔，“开门!我有急事找你!”

安德森转身看向惠美子：“不是白衬衫，去躲起来吧。

“不是白衬衫？”一时间，惠美子的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不过消失的速度几乎一样快。她摇头，“你错了。”

安德森瞪着她：“和你缠斗的是不是白衬衫？”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缩成小小的一个球，做出防守的姿势。

“我的耶稣和诺亚。”安德森走向衣柜，取出些衣服，扔给惠美子。他中惠美子的毒已深，所以给她买了这身衣服打算送给她，“你可能已经准备好在公共场合露面，但我还不想被毁灭。穿上衣服，藏到我的衣柜离去。”

她又摇头。安德森试图控制自己的声音，然后理性地跟她交谈。不过，他现在好像和一块木头在说话。他跪下来，手托住她的脸，然后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敲门的是我的生意伙伴。他不是来搜你的，不过你还是躲一躲好一点儿。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

慢慢地，她的眼睛又能开始聚焦，那种像是被催了眠、认了命的表情消失了。卡莱尔再次敲门。她的眼睛拂过门，然后回到安德森。“是白衬衫。”她低声说，“门口有很多人，我能听到。”她突然似乎振作了起来，“是白衬衫，藏起来没用。”

安德森强压着朝她吼叫的冲动：“不是白衬衫。”

敲门声继续传来：“安德森，你他妈的开门。”

他朝门喊去：“马上!”他一边穿上裤子，一边瞪着她，“不是那些该死的白衬衫。要卡莱尔和白衬衫合作，除非有人拿刀顶着他的喉咙。”

卡莱尔的声音再次传来：“快点儿，该死的!”

“来了!”他转向她，命令道，“藏起来，就是现在。”这次不再是请求，而是命令，利用她的奴性基因和她受过的训练。

她的身体静止不动，然后突然变得有活力起来。她点头：“是的，我会照你说的做。”

她已经在穿衣服了。她动作卡顿，却是非常麻利，快到几乎人眼无法分辨。她在穿一件罩衫和一条宽松的裤子，皮肤闪闪发光。突然间，她的速度变得非常快。动作变得流畅，而且优雅，令人难以置信。

她说道：“藏起来不会有什么好处。”说完，她转身跑向阳台。

“惠美子!”安德森跑到阳台上。

往下望去，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尖叫，也没有普通落地的声响，街上也没有传来任何因惠美子奔跑的抱怨声。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仿佛这个夜晚已经完全吞噬了她。

敲门声又响起来。

安德森的心怦怦跳着。她去哪里了？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是超自然的力量。她太快了，刚才又如此坚决。一分钟前还站在阳台上，下一分钟就已消失不见，从阳台外缘消失了!安德森的双眼盯着黑暗。她不可能跳到了对面的阳台去……她跌倒了吗？她死了吗？

门被撞开了。

安德森忽地转过身，卡莱尔磕磕绊绊进到公寓。

“什么……？”

卡莱尔之后，黑豹部队[1]一拥而入，将其推挤到一边。战斗装甲在暗光中闪闪发亮，这是战斗的光影。其中一名士兵揪住安德森，提着他转了半圈，然后把他抵到墙上。接着用手搜了他的身。安德森一挣扎，士兵就把他的脸摁在墙上。门被一脚踢裂，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周围都是靴子重重踏地的声音。更多的士兵涌进来，如同雪崩一般。玻璃碎了一地，厨房里的碗碟粉碎。

安德森缩了缩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扣在墙上。安德森在刚才推搡中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会儿嘴巴全是血，痛得要命：“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卡莱尔被一把推倒在地，倒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安德森见状差点窒息。他看到卡莱尔双手被绑，脸上尽是瘀青。一只眼睛肿胀，眼眶骨上生起黑色结痂，而棕色的头发上凝结着血迹。

“我的天。”

士兵们把安德森的双手背在身后，然后把他的双手也绑了起来。他们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拽过身来，接着一名士兵朝他大喊。由于语速太快，对方的话他都听不明白。那个男人怒气冲冲，眼睛瞪得很大，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到安德森的脸上。终于，安德森听懂了一句话：“浑蛋。”

“发条人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黑豹部队搜遍了他的公寓。步枪枪托粉碎了橱柜门锁，体型巨大的黑色发条马士提夫犬在屋里四处搜寻，鼻子呼哧呼哧地嗅来嗅去，汪汪叫着。当它们嗅到捕捉目标的气味时，便更大声叫起来。一名男子再次向安德森大喊，这人应该是名队长。

“这是怎么回事？”安德森再次问道，“我有朋友在……”

“不多吧。”

阿卡拉特大步走进门。

“阿卡拉特!”安德森试图转身，但黑豹部队把他的头按回到墙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阿卡拉特用泰语向翻找安德森公寓的士兵大叫。安德森闭上了眼睛，他非常感激惠美子没有按照他的建议藏在柜子里，被人发现与她在一起，那后果……

其中一名黑豹部队搜出来一把扭簧枪。

阿卡拉特面露厌恶的表情：“你有持枪许可证吗？”

“我们就要开始一场革命，你还在问我有没有许可证？”

阿卡拉特向他的下属点头，安德森的头又被重重按在墙上。他的头骨疼痛欲裂，他眼中的房间变得暗了下来，他的膝盖弯曲。他几乎已经无法站立：“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卡拉特挥手示意下属拿枪过来。他接过，随意地拉动扭簧枪枪机上膛，然后举起这一沉重、略显沉闷的东西：“那个发条女孩在哪里？”

安德森吐出鲜血：“你为什么在乎一个发条女孩？你不是白衬衫，也不是格雷厄姆教徒。”

黑豹部队再次将安德森的脸拍向墙面。安德森眼中出现了彩色圈点：“那个发条人从哪里来的？”阿卡拉特逼问。

“她是日本人，应该是从京都来的吧!”

阿卡拉特把手枪顶向安德森的头部：“你怎么把她带到泰王国的？”

“什么？”

阿卡拉特用手枪托捅了他一下，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水泼到他的脸上。安德森瘫坐在地板上，喘息着发出噗噗声。阿卡拉特把扭簧枪压向安德森的喉咙，顶着他，迫使他再次爬起来，直到他踮起双脚。感受到枪口的压力，安德森咽了一口唾沫。

“你是怎么把发条人弄进来的？”阿卡拉特重复道。

汗水和血液刺痛了安德森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摇头道：“不是我弄她进来的。”他再次吐血，“她是日本人丢弃在这儿的，我怎么敢去碰发条人呢？”

阿卡拉特微笑着对他的下属说了些什么。“日本人丢弃了一个军事发条人在这儿？”他摇头，“我想不是。”他把手枪捅到安德森的肋骨上。一次、两次。两侧的肋骨都开裂了。安德森嚎啕大叫，咳嗽着扭着身子。阿卡拉特将他拉回，问：“为什么要在圣城曼谷安置一个军事发条人？”

“她不是军事发条人。”安德森抗议道，“她只是一个秘书……只是一个……”

阿卡拉特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把安德森提溜起来，转了半个圈，迫使他的脸部贴墙，然后用墙磨着他的骨头。安德森感觉到他的下巴已经碎了。他感觉到阿卡拉特正在用手撬开他的拳头。安德森一边试图继续攥紧，一边呜咽着，他知道阿卡拉特要对他做什么。但阿卡拉特手劲太大，硬生生地将他的一根手指撬开，安德森感到痛苦而无奈。

他的那根手指在阿卡拉特的手中变得扭曲，突然间手指发出啪的响声。

安德森朝着墙壁号叫，阿卡拉特托住了他要塌陷的身体。

待安德森哭完，身子也不再颤抖，阿卡拉特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拽，好让安德森能直视自己的眼睛，阿卡拉特的声音依旧很平稳。

“她是军事发条人，是杀手，而你却把她介绍给宋德特·昭彼耶。她现在人在哪里？”

“杀手？”安德森摇头，试图把事情理清楚，“她什么都不是，只是美志机器公司丢弃的日本垃圾!”

“环境部在一件事情的观点是正确的，你们这些农机公司的畜生不可信。你告诉我们那个发条人就是一个简单的性玩具，然后就这样大开方便之门，把一个刺客安排给了女皇的摄政王。”他靠向安德森，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你可能也害死了皇室成员。”

“这是不可能的!”安德森不再试图抑制他那歇斯底里的声音，他手指断裂，满嘴是血，“她只是一块垃圾，她没能力那样做，你必须相信我。”

“她刚刚杀死了三名男性，还有他们的贴身保镖，那可是八名训练有素的护卫，而且证据确凿。”

突然，他想起了惠美子蜷缩在自己门口、浑身是血的情景：“杀死了八名保镖？”他又想起她如何从阳台消失，像是某种幽灵一般跳进黑暗之中。

“万一阿卡拉特所说属实呢？”安德森心想。安德森接着说道：“肯定有其他解释的，她只是一个该死的发条人，她们所做的从来只是服从。”

“惠美子刚才在床上的时候身子蜷缩着，还不停抽泣着，身体有撕裂伤和划伤。”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必须相信我，我们法郎永远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农机公司不会因为宋德特身死而受益，没有任何人会因此受益。这一定是环境部在捣鬼。我们和贸易部友好相处才能获益的。”

“但你还是让一个杀手接触到了昭彼耶。”

“这太滑稽了，怎么会有人把一个军事发条人带来曼谷，然后还要把它藏起来？这个发条人已经在这里混了好多年了，你问问周围的人，她一直都要贿赂白衬衫，她的帕帕桑让她在酒吧表演都好几个世纪了……”

安德森仍在喋喋不休地解释，不过他可以断定阿卡拉特开始听他。那种冷冷的愤怒已经从阿卡拉特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安德森吐出一口血，然后看向阿卡拉特的眼睛：“的确，是我介绍了那个生物，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个新奇的玩意，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声。”阿卡拉特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安德森吓得退后了一步，“请听我说，去调查一下这件事情，调查调查你就会发现并不是法郎干的。不过可能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我不知道……”他的话戛然而止，声音里尽显疲惫，“调查一下吧。”

“调查不了，这件案子归环境部管。”

“什么？”安德森难以掩饰他的震惊，“谁给的权限？”

“这件案子牵涉到发条人，是入侵物种，所以归环境部管。”

“那些浑蛋控制着这件案子，而你却来质疑我，觉得我是那个幕后操纵的人？”安德森语气中暗示着什么，极力寻找着理由、可以搪塞的借口以及任何可以为自己赢得时间的事情。

“你不能相信他们，普拉察和他的下属……”他顿了顿，“普拉察会陷害我们，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甚至，他可能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可能已经在暗中采取行动了，这件事只是个幌子。如果他知道宋德特·昭彼耶有意让他下台……”

“我们的计划是密不透风的。”阿卡拉特说道。

“纸里包不住火，这次行动规模太大了，可能是其中一个将军向普拉察泄了密。他已经谋杀了三位我们的人，我们却在这里自相残杀。”

阿卡拉特思索着。安德森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应。

许久，阿卡拉特摇头：“不会的，普拉察绝不会攻击皇室。他是垃圾无疑，但归根结底他是泰国人。”

“但也不是我干的!”他低头看着卡莱尔，“不是我们!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安德森说完便开始像抽风一样地咳嗽，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了下来。他肋骨疼痛，口中吐血，他想着自己的肺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殴打已经碎了。

他抬头看着阿卡拉特，努力想着自己的措辞，好让每个字都能让阿卡拉特觉得言之有理：“一定可以有方法找出到底是谁加害了宋德特·昭彼耶，找到一些连接点，一些线索。”

一名黑豹队员上半身前倾，然后在阿卡拉特耳边窃窃私语。安德森认得出，这个人曾出现在那天驳船的聚会中，他是宋德特的下属，这人脸部轮廓鲜明、眼神有力，表情极为残忍。他低声继续跟阿卡拉特说话。

阿卡拉特尖锐地点头：“是。”接着，他挥手示意下属将安德森和卡莱尔拖到隔壁房间。

“好吧，安德森先生，我们等等看会得到什么消息。”护卫将安德森推到卡莱尔身边的地板上，“先在这儿舒服地待着吧。”阿卡拉特说，“我给下属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去调查这件事，你最后向格雷厄姆教的神祈祷你讲的故事是真的。”

安德森感到一阵希望：“尽管去调查，你会知道不是我们干的，你会明白的。”安德森用舌头吸着裂开的嘴唇。“那个发条人就是个日本人造的玩具，凶手另有其人。白衬衫只是想让我们兵戈相向，然后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等着看吧。”

安德森把头靠在墙上，肾上腺激素居高不下，皮肤因紧张而颤动不已，他的手也在颤抖着，那根断了的手指悬垂着。时间，他为自己赢得了时间，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然后试图找到托住断指的指墩。他再次咳嗽，肋骨痛得让他皱眉蹙眼。

卡莱尔在他旁边呻吟着，但没有醒过来。安德森又咳嗽起来，他凝视着墙壁，为下一轮与阿卡拉特的舌战聚敛精神。但即使他从多方面考虑，试图了解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形势的急剧变化，另一个形象却不断侵入。他看到那个女孩跑到阳台上，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事物都快，这是一种运动和野性的恩宠。快速、顺畅、速度惊人，而且美丽。

[1]直属王室的部队。

第32章

坎雅周围烟雾弥漫。除了在医院里发现的几具尸体，他们又发现了四具新尸体。她没有想到瘟疫的变异速度会这么快。尽管吉布森早就提醒过她瘟疫可能会迅速变异，成堆的尸体还是给她带来了非常不祥的预感。

派沿着鱼塘边走动着，白衬衫们把大袋大袋的碱和漂白粉扔进了池塘里。刺鼻的气体直往他们的鼻子里钻，害得他们咳嗽起来，空气中充满了让人恐惧的恶臭味道。

坎雅记起填埋其他池塘的情景：浓浓的大火不停地烧，村民们吓得蜷缩成一团，白衬衫们在整个村子里游荡……坎雅闭上眼睛，她曾经那么憎恨白衬衫!当地的教父看中了坎雅的才气和进取心，于是把她送到了首都，并给她下了指示：加入白衬衫做志愿工作，为他们打下手，讨他们的欢心。教父与白衬衫的敌人合作，伺机报复篡夺自己权位的人。

跟她一起南下来环境部求职的还有其他几十个孩子，他们所有人都收到了相同的指令。不过在这些孩子中，她是唯一一个爬到如此高位的人。不过她知道，还有一些孩子也像她一样，对环境部心怀怨愤，对贸易部忠心耿耿。

“我原谅你。”贾迪咕哝道。

坎雅摇摇头，没有理会他。她向派招招手，示意他可以填埋鱼塘了。如果幸运的话，这个村子将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她的下属工作很麻利，每个人都急着离开这个地方。他们都戴着面具和防护服，但在这种热浪的无情侵袭下，这些保护措施更是一种折磨。

鱼池中一团团刺鼻的烟雾升腾而起。村民们在痛哭，女孩迈盯着坎雅，一脸平淡，没什么表情。对于迈来说，这是成长的时刻，这段记忆会像鱼刺卡在喉咙一样，永远让她无法忘怀。

坎雅能体会她的心情。“要是你能理解就好了。”但是对于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他们根本没法理解生活的残酷。

“如果当初我能理解就好了。”坎雅心想。

“坎雅上尉!”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正穿越堤坝磕磕绊绊地走过泥泞的稻田，压倒了不少碧绿的稻秧。派闻声抬起头来，不过坎雅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报信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坎雅面前。“佛陀对你微笑，也对环境部微笑。”说完，便满脸期待地看着坎雅。

“现在？”坎雅盯着他，又回头看了看浓烟滚滚的村庄，“你要我现在回去？”

传话的小男孩紧张地看了四周，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回应。

坎雅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确定现在就要我回去？”

“佛陀对你微笑，也对环境部微笑，条条大路从曼谷蔓延开来。”坎雅一脸痛苦，朝她的中尉喊道：“派，我得走了。”

“现在？”派走过来，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惊讶。

坎雅点点头：“躲不开。”她指了指还在燃烧的竹房子，“你把这里的事情做完。”

“村民怎么办？”

“继续绑着吧，发些食物给他们。如果接下来一周没人有症状，我们这里的工作就结束了。”

“您觉得我们会那么走运吗？”

坎雅挤出一个笑脸，心想让自己来安慰派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毫无必要：“但愿如此吧。”她向报信的男孩挥挥手，“带路吧。”她瞥了一眼派，“这边处理完了，就来环境部找我，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烧毁。”

“那家法郎工厂？”

看到派如此急切，坎雅差点儿笑了出来：“总不能放着瘟疫源头不管吧!这不正是我们的职责吗？”

“你是新的‘曼谷之虎’!”派大声说道，他拍了拍坎雅的肩膀，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坎雅地位有别，赶忙行合十礼，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接着便急匆匆地回去烧毁村庄去了。

“新的‘曼谷之虎’。”贾迪在她耳边说道，“这称呼不赖。”

“这是你的错。经过你的训练，他们需要一位激进分子来领导。”

“所以他们就推选了你？”

坎雅叹了口气：“如今，只要能拿起一支火把，就能胜任这个职位，不是吗？”

听了这话，贾迪哈哈大笑起来。

一部两轮扭簧车停在堤坝的尽头，男孩爬上车，等坎雅爬上后座坐稳后，他们便穿梭于城市街道之中，在巨象和单车之间迂回行进。车喇叭不时发出嘟嘟的声响，整个城市被他们甩在身后，变得更模糊。街上有鱼贩子、布匹商，还有卖护身符的。贾迪过去总是取笑这些售卖帕·色武布护身符的商贩，而坎雅却一直悄悄戴着护身符，用一条细链子将它挂在脖子上，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你拍了太多神灵的马屁。”贾迪瞥到坎雅在离开村庄之前摸了摸身上戴的护身符，开始嘲弄她。但她毫不理睬，依旧低声诵念着致帕·色武布的祷辞，希望能得到护佑，尽管她知道自己不配。

两轮扭簧车急转着停下，坎雅跳下了车。城市之柱神殿上的金银装饰品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神殿周围都是卖祭祀品万寿菊的妇女。粉白的墙壁后面传来僧人的诵经声和孔舞的伴奏曲。坎雅还没来得及感谢报信的男孩，他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只不过是又一个欠阿卡拉特人情的人。刚才那辆两轮车很可能就是阿卡拉特对他的馈赠，而他的代价就是拿忠诚作为交换。

“那你又会从中得到什么？亲爱的坎雅？”贾迪问道。

“你知道的。”坎雅咕哝道，“我会得到我曾经发誓要得到的东西。”

“你现在还那么想要得到它吗？”

坎雅没有作答，她跨过神殿的门槛，走了进去。虽是清晨，但里面已经挤满了信徒。人们纷纷在佛像和帕·色武布的神像前叩首。就大小而言，这里的帕·色武布神像仅次于环境部的那一尊。人来人往的神殿里，人们忙着献鲜花、水果，花大价钱占卜抽签。僧侣们的诵经声淹没了一切喧嚣，他们用祈祷、护身符以及那些从神庙伸展而出、联结所有堤坝和抽水泵的“圣线”来守护这座城市，这些“圣线”系在一根根柱子顶端，从神殿穿过街道一直延伸到水泵，然后环绕海墙一周，长达数十公里，此刻正在灰色的晨光中不停地摆动着。僧侣们低沉的诵经声此起彼伏，保佑这座圣城免遭海水侵蚀的厄运。

坎雅也买了几炷香和进献的食品，接着踏上大理石台阶，进入阴冷的神殿里。她在大城府的城市之柱和更大的曼谷城市之柱跪了下来，这里是所有道路的开始，是曼谷的核心，是曼谷护佑神灵的居所。从神殿的门口向堤坝方向望去，可以看到高耸的防洪堤。整个曼谷仿佛处在一只浴缸的底部，四面毫无遮挡、暴露无遗。保佑这座神殿……她燃起香，向佛陀表示敬意。

“曼谷这么大，你就因贸易部一时兴起而来这里，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闭嘴，贾迪。”

贾迪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好吧，至少你的祭品看上去还不错。”

“你闭嘴。”

坎雅想做祷告，但是贾迪一直缠在身边，她根本没办法进行。一分钟后，她只好作罢，转身走到阳光逐渐明媚的大街上。纳融也在，他正靠着一根柱子看孔舞。舞者们随着鼓声按照既定的舞步扭动着身体，他们的声音高昂粗犷，与院子里僧侣们绵延不断的诵经声遥相呼应。坎雅走到他身边。

纳融抬起手：“等看完表演再说。”

坎雅抑住内心的愤怒，找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开始观看舞者们表演毗湿奴的故事。终于，纳融点点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这出戏不错，是不是？”纳融朝神庙那边偏了偏头，“你祭祀过了吗？”

“你真的在乎吗？”

神殿里还聚集着其他白衬衫，他们也在祭祀祈祷。有的祈祷能升职加薪，有的祈祷调查取得进展，有的祈祷自己不会在每日清扫瘟疫区的工作中染病。就其本质而言，这座神殿是为环境部而建，和为生物多样性殉道的帕·色武布搭建的庙一样神圣。在这么多白衬衫面前和纳融交谈，坎雅感到很紧张，但纳融却神色自若。

“我们都爱这座城市。”纳融说，“就连阿卡拉特也会不顾一切守护它。”

坎雅露出厌恶的表情：“你找我到底干什么？”

“你太没耐心了，我们走走吧。”

坎雅面露愠色，纳融却气定神闲。可纳融召她来时，却像是十万火急。坎雅强压住怒气，咕哝道：“你知道你干扰了我的工作吗？”

“我们边走边聊吧。”

“一个村子里死了五个人，而我们还没隔离瘟疫源。”

纳融转过头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道：“新型疥病？”他带着她走出神庙，经过卖万寿菊的小贩，继续向前走。

“现在还不确定。”坎雅压抑住内心的沮丧，“但你现在正在耽误我的工作，你可能喜欢唤一声，我就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跑过来——”

“我们遇到麻烦了，”纳融打断了她，“你觉得烧村子很重要，但和这件事比根本不算什么。有个人死了，他身份显赫，我们需要你协助我们调查。”

坎雅笑了起来：“我又不是警察——”

“这事本来就不归警察管，涉案的可能与一个发条人有关。”

她停了下来：“一个什么？”

“那个凶手，我们觉得这是一起入侵事件，一个军用发条人。”

“这怎么可能？”

“这正是我们想弄明白的问题。”纳融严肃地看着她，“但是我们不能公开调查，因为普拉察将军已经获得了这一起案件的调查权。他宣称发条人是禁止入境的生物，并以此为由获得了执法权，说得好像那个发条人就是柴郡猫或是黄卡人一样的东西。”纳融苦笑道，“我们完全没有权限，你要帮助我们调查。”

“这会比较难，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普拉察不会——”

“他信任你。”

“信任我能做好本职工作与允许我插手是两码事。”她耸耸肩，转身离开，“他不可能让我调查。”

“别这样!”纳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过来，“这事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要知道案件细节。”

坎雅转过身，甩开肩膀上纳融的手：“为什么？为什么这事如此重要？曼谷每天都有人感染瘟疫死去，我们还来不及把死尸扔进沼气池焚化，新的尸体就又出现了。你的事情究竟哪里那么重要，还要让我越俎代庖？”

纳融把坎雅拉到面前：“是宋德特·昭彼耶，童女皇的摄政王牺牲了。”

坎雅双膝发软。纳融把她扶起来，坚决有力地说道:“自从我参与到这场博弈，这其中的政治斗争已经变得更加丑陋。”纳融脸上带着微笑，但坎雅可以看出他笑容后掩藏的怒火，“坎雅，你是个好女孩。我们之前一直都能信守承诺、完成协议，这也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吧。我知道做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困难，你要对你环境部的上级负责，你要向帕·色武布祈祷，这些是好事，也是应做之事。但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即使你不想再为阿卡拉特效力，皇室也需要你的救助。”

“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普拉察所为，事发后他很快便占领先机接手了这件案子，我们必须知道是不是他在幕后捅刀，你的主顾以及整个皇宫的安危全系于此。普拉察很可能在隐瞒什么，有可能是他的‘双十二’政变中的一些残余分子想要打击报复我们。”

“这不可能——”

“整件事太巧合了，一个发条人杀死了摄政王，正好可以把我们隔离在外。”纳融的声音突然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起来，“我们需要知道那个发条人是不是环境部安插的。”他递给坎雅一沓钞票，数量之大令坎雅瞠目结舌。“有人拦路，就拿钱贿赂吧。”他说道。

坎雅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她接过钱，塞到口袋里。纳融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坎雅，我很抱歉，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我只能依仗你帮我们找到敌人，然后彻底除掉他们。”

中午，奔集路上的那座塔楼里热得令人窒息。侦查员们把昏暗的酒吧房间挤了个水泄不通，使得原本密不透风的塔楼变得更加闷热。一个体面的人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这是一个充满饥饿、绝望和贪欲的地方。皇室职员挤在大厅里，边看边商讨着策略，他们准备等普拉察的下属调查完毕，就将宋德特·昭彼耶的尸体入殓到骨灰缸中。空气中充满了焦虑和愤怒的味道，每个人都将礼貌和客套演到了极致，来掩盖这极其耻辱和恐惧的时刻。房间里如同季风将要来临，空气中充满电火花的能量，黑云压顶，恐惧与焦灼蓄势待发。

事发当天的第一位受害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国人，样子看起来特别奇怪。老人身上没受什么伤，只是喉咙上有一块瘀青，是他的气管遭受致命一击留下的。尸体横在酒吧旁边，四肢伸展着，身上尽是各色的斑纹，就像从河里打捞出来的，像是歹徒故意投入河中做诱饵的浮尸。死去的老人双目圆睁，蓝色的眸子盯着坎雅，就像两片死海。坎雅仔细研究着伤口，一言不发。紧接着，普拉察将军的秘书带她进了内室。

坎雅倒抽了一口冷气。到处都是鲜血，一摊摊血迹如同旋涡般染在墙上，然后顺着墙面流到了地板上。成堆的尸体交缠在一起，其中一具就有宋德特·昭彼耶。他的喉咙没有像那位老人一样被捣碎，而是完全被撕裂开来，好像遭猛虎袭击了一般。宋德特的保镖也全死了，其中一个人的眼眶里嵌着一支扭簧枪刀刃，另一个保镖手里攥着自己的扭簧枪，但是身上却被叶片状的飞刃砍成了筛子。

“天哪。”坎雅咕哝道。面对如此残酷的凶杀现场，她有些不知所措。日本基因破解象鼻虫在血液的污秽中爬进爬出，生起一团团气泡，它们轻快地在这一片血海中打着滑，在微微凝结的血泊里留下一条条印记。

普拉察在房间里与部下商议着。坎雅走进房间，普拉察抬头看着她惊愕的表情。房间里的其他人脸上也都写满了震惊、焦虑和尴尬。想到普拉察可能是该事件的幕后主使，她心里一阵恶心。虽然她知道宋德特·昭彼耶向来与环境部关系不好，但是如此的罪行仍然令她作呕。发起政变、反政变是一码事，但是把手伸到皇宫却是另一回事。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淹没在洪水中的竹叶，孤独无助。

“我们都会死。”她告诉自己，“即便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最终也会成为柴郡猫的口中餐，我们只不过是行尸走肉，只有蠢人才会忘记这个事实。好好思考一下尸体的本质，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尽管如此，面对这个神一般的人物死在自己面前，她还是惊魂不定。“将军，你到底做了什么？”想一想都觉得恐怖，血泊就要将她吞噬。

“坎雅？”普拉察摆手叫她过来。

坎雅看着将军的脸，想找到一丝证明他有罪的迹象，但看到的却是普拉察满脸的困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坎雅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但是看到摄政王和他的随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普拉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摄政王的尸体。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跟我来，这里太血腥了。”说完，便领着她走了出去。

“我——”

普拉察摇摇头：“你已经听说了。”他叹了口气，“到不了今晚，这件事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坎雅回过神来，想着纳融安排给她的任务，说道：“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事情比你想得还糟糕，”普拉察脸色阴暗地摇摇头，“是一个发条人干的。”

坎雅装出惊讶的表情，她回头扫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人，问道：“发条人？就一个？”接着，她的目光扫过嵌入墙体的一片片刀刃，她认出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个是某位贸易部官员，曼谷第二大族长的儿子。另一个属潮州工业区派系，在商业街混得风生水起。小报都报告过他们的事迹，都是有名望的人。“这真是太可怕了。”

“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如果目击者的话属实，那么受害者有八名保镖，外加其他两个人，而凶手只有一个发条人，”普拉察摇摇头，“疥病都没搞得如此残酷、混乱。”

宋德特·昭彼耶大人的脖子被彻底扯开了，脊柱虽然还没断开，却起不到任何支撑作用了。“真像是被恶魔撕碎了一样。”

“或者是一头野兽，像是军事基因改造生物才会干出来的事，我们在北方跟越南人交战时见过这种情况，他们用日本制造的发条人组成了侦察和突击部队，不过还好数量不多。”普拉察郑重其事地看着坎雅，“这件事对我们十分不利。贸易部会说我们渎职，让这样一个怪物进入泰王国。他们一定会揪住这一点不放，以此为借口夺取更多权力。”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阴郁。“我们必须查清楚，为什么会有一个发条人出现在这里，是不是阿卡拉特给我们设套，借摄政王来攫取权力。”“他绝不会——”

普拉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政治是很丑陋的，小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来。据我们判断，阿卡拉特来过这里。这里的一些职员似乎能够认出他，他们能记得——”普拉察耸耸肩，“当然了，大家都很害怕，谁也不想透露太多。不过，好像是阿卡拉特和他那帮外国朋友带宋德特·昭彼耶去见那个浑蛋发条人的。”

“他在试探我吗？难道他已经知道我在为阿卡拉特效力了？”坎雅抑制住自己的恐惧，“他要是知道的话，绝不会让我接替贾迪的职位。”

贾迪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可说不准，宁可让毒蛇待在洞里也比放它在丛林里强。如果这样，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你去趟档案室吧。”普拉察说，“我不想让有关这件事情的信息轻易被抹除，明白吗？贸易部在我们中间也安插了耳目。尽你最大的能力，把所有的相关材料都带给我。去查明白那个发条女孩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又是怎么逃脱我们的视线的。消息一传开，就会有人掩盖事实。人们会说谎，许可文件会消失。有人在触犯法律，让发条人在我们中间生活。环境部在这方面容易遭受攻击，我们内部有人受贿了，才让发条人在曼谷留了下来。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阿卡拉特的人。”

“为什么要我去？”

普拉察苦笑道：“除了贾迪，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他在给你设套。要是他想把这件事嫁祸到贸易部，你就是最好的工具，环境部的内鬼。”贾迪说道。

普拉察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但他是聪明人，他到底知道多少内幕？

“帮我找到那些材料，然后带给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普拉察说道。

“我去帮你找。”坎雅说道，心里却想着这些文件可能已经被人取走了。人们能够从中赚取利益的方式实在太多了，可能早就有人采取了掩盖事实的行动。如果这真是一起针对摄政王的暗杀行动，那么各级官员一定都拿了好处。坎雅不禁打了个冷战，心想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出于政治目的杀人灭口并不罕见，但用这种方式动皇宫的人……愤怒和沮丧似乎让她无法承受，她竭力压制住这种情绪。“目前为止，我们对这个发条人了解多少？”

“她声称自己是被日本人抛弃的，这里的女孩们说她已经在这里好多年了。”

坎雅露出厌恶的表情。“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这样玷污——”她及时打住，意识到自己差点侮辱了宋德特·昭彼耶。困惑、悲伤的情绪让她作呕。坎雅掩饰起心中的不适，问道：“摄政王是怎么来这里的？”

“我们只知道是阿卡拉特的人陪他来的。”

“你会质问阿卡拉特吗？”

“会的，如果我们能找他。”

“他失踪了？”

“你很惊讶吗？阿卡拉特向来擅长保护自己，不然他怎么能那么多次大难不死？”普拉察扮了个苦瓜脸，“他可能就是一只柴郡猫，没人能动得了他。”普拉察严肃地看着她，“我们必须查出来是谁允许这么个怪物在这里生存了这么久，它如何进的曼谷，这次暗杀行动是如何安排的。在这些方面我们一无所知，这种时候就很容易遭受攻击，这件事会把所有事情搞得天翻地覆。”

坎雅行合十礼，说道：“我尽力而为。”她不去理会贾迪在一旁对自己投来鄙视、嘲讽的目光，“我可能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追踪到凶手。”

“你掌握的信息足够开始破案了，找到这个发条人的来源，弄清楚谁受了贿，这是我必须知道的。”

“那阿卡拉特，还有把发条人介绍给摄政王的外国人怎么办？”

普拉察笑了笑：“我会处理的。”

“可是——”

“坎雅，我明白你想多尽一份力，我们都关心皇室和整个王国的安危，但是我们首先要保证拿到这个发条人的信息。”

坎雅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好，当然。我会找到受贿的人。”她顿了顿，“需不需要揪出几个人来示众？”

普拉察皱了皱眉：“多多少少受点贿也无大碍，今年环境部收入也不多，可是因为这种事受贿？”普拉察摇了摇头。

“我记得以前我们是很受人敬重的。”坎雅低声说道。

普拉察瞥了她一眼：“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来环境部时，这种好日子已经结束了呢。”他叹了口气，“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揭开事实，我以个人的名义担保，会有人付出代价，不要质疑我对国王与女皇的忠诚，凶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坎雅看着摄政王的尸首以及这间他在此结束一生的臭臭的房间。一个发条人，一个妓女，一个发条人。想到这里，坎雅只能极力抑制内心的嫌恶。一个发条人，一个所有人都想……的妓女。坎雅摇头，多丑陋的事件。这一步棋真是曼谷走向动摇的开始。接下来，某些年轻的官员可要为自己的小命祈祷了。是奔集路的哪号人物收了贿金，还是另有其人？

走在街上，坎雅招手叫住了一辆人力车。她的眼角瞥见了一队皇室黑豹队员，他们在门口站成一排，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用不了几个小时，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城市。

“去环境部，越快越好。”

坎雅拿出一部分阿卡拉特给的贿金，扔给人力车夫，让他蹬快一点儿。但她也不知道，到底在为谁做事。

第33章

中午，一辆军用卡车驶往安德森的公寓楼。卡车体积非常大，行进中呼哧地喷着气体，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这简直就是旧扩张时代的产品。惠美子躲在一个街区之外仍能清晰地听到响声，虽然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预兆，但她亲眼看到这庞然大物时，还是差点大声喊了出来。车速太快了，响声太大了。在日本，惠美子曾目睹过类似的东西。源藤大人曾说过，卡车是由液化煤供电的，碳排放量很惊人，会大大超过煤炭准许排放量，但马力因此很强大，可以赶得上十几头巨象在一起拉动的马力。这东西可以完美地用于军事，而平民无法为它供电，也支付不起高昂的赋税。

卡车停下来，喷出一团团打旋的蓝色尾气。一小队两轮扭簧车跟在后面，骑手是身着黑衣的黑豹队员和着绿色军装的军人。士兵从卡车上一拥而下，向安德森大人所在的塔楼大门口冲去。

惠美子藏身在一处小巷子里。起初她想逃跑，但走了一个街区后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安德森是她在汹涌的海洋中唯一可以攀附的竹筏。

惠美子蜗居在安德森家附近。此刻她看着士兵正像一群蚂蚁一样冲进塔楼，但她不明白，破门而入的竟然不是白衬衫——这本该是白衬衫的职责。若是在京都，警察早就会牵着那些警犬，待它们嗅到自己的行踪后，无情地将自己扑倒在地。她从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像自己这样肆意违抗命令的新人类，更没有新人类会像自己这样屠戮人类然后逃逸。她内心既有耻辱，又有仇恨。她不能在这里逗留，但即使已经有人破门搜捕，这个外国人的公寓仍是她最后的避风港，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都充满危险。

军用卡车涌出更多的军人，他们走向惠美子。惠美子觉得他们可能扩大搜索圈，所以又往巷子里退了退，准备好冒着身子发热的苦痛而做出逃跑的动作。如果她跑起来，可以跑到运河，让自己冷却下来，再继续奔跑。

不过，军人队伍似乎是要搜索大街，并不是搜捕她那条小巷。

大楼又是一阵慌乱。黑豹队员从公寓里拖出两名戴麻布兜帽的男子。惠美子看到了两人的白色双手。肯定是法郎，她觉得其中一位一定是安德森，他穿过那身衣服的。黑豹党推搡着他向前，安德森一阵踉跄，撞向了卡车后车厢。

两名黑豹党一边咒骂着，一边把安德森拖上卡车，然后把他铐在另一名法郎旁边。更多的士兵攀上卡车，把两人团团围住。

一辆豪华轿车在马路边停下，煤柴油混合动力发动机发出咕噜声。轿车的外形很奇怪，与卡车的轰鸣声相比噪声小很多，但排气却一样多，这肯定是有钱人的车，一个人可以如此富有，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惠美子倒吸一口气，车子是来接贸易部长阿卡拉特的，一群保镖正簇拥着他移向轿车。围观者停下脚步凝视，惠美子和他们一样呆呆看着。接着，轿车动了起来，卡车的发动机轰隆响了起来，跟在后面。两辆车行进起来，将街上的尾气扯破，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卡车发动机的隆隆声之后，便是一阵沉寂。她听到人们低声说：“政治……阿卡拉特……法郎……普拉察将军……”

惠美子听力超越正常人，但她听到的内容却令人费解。她盯着卡车离去的街角。如果坚决一点儿，她可能会跟上去……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件事不可能有结果的，无论安德森大人被带去了哪里，她都不能掺和。无论他被纠缠到了何种政治纠纷中，都会以糟糕的方式收尾，不会有例外。

惠美子想着，既然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她是不是可以潜进大楼。在大门口，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向所有过路人分发传单。另一队人骑着货运单车穿过，车架上也放着一摞传单，其中一个人跳下来，在路灯柱上贴了一张，然后跳回后座，单车接着又慢慢动了起来。

惠美子走向单车，想要取一份传单，突然一阵焦虑袭上心头，让她停下脚步，然后眼巴巴看着单车咔嗒咔嗒走掉了。她悄悄走近灯柱，看他们张贴的传单，她步伐迈得小心谨慎，尽最大的力气让自己的动作自然一些，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她在围着灯柱的人群中往前挤了挤，与他们撞在一起，在一群黑色头发中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

突然间，一个看完了告示的人愤怒地哼唧了一声，接着有人啜泣，有人转身离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悲伤。那人离开时推搡了惠美子一把。更多的人咕哝起来。惠美子慢慢向前挪着脚步……突然，她大声喘起气来。

是宋德特·昭彼耶——童女皇摄政王——的消息，是他……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好让自己能够把泰语翻译为日语。她现在明白了，这拥堵的人群都知道是一个发条人，一个环境部的特工，一个拥有致命杀伤力的怪物，杀害了女皇的摄政王。

人们推搡着、挤着向前，每个人都认为惠美子是一位泰国人，他们并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发条人，所以还让她继续活着。

第34章

“你能坐下吗？你踱来踱去的让我紧张。”

浩森停下脚步，盯着笑面陈：“卡路里的钱是我在出，不是你。”

笑面陈耸肩，然后继续玩他的纸牌。过去几天，他们几个人一直都挤在浩森的破房子里。笑面陈是一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剩下两位是白英和郭鹤年。但即使是最合得来的伙伴……

浩森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风暴即将来临，流血和残害已经在地平线徘徊。浩森如今的感觉和马来亚事变发生前一样。在那次事变中，他的儿子被斩首，几个女儿被强奸到昏厥。他处在那场酝酿的风暴里，却又固执地不去相信这个事实，反而去逮住那些还有工夫听他说话的人，说制造雅加达惨案的那些人不会向马来亚善良的华人举起屠刀。毕竟，难道他和他的员工不是对马来亚很忠诚吗？难道他们没做出过贡献吗？难道他没跟各级官员打好交道，他们没保证“绿头带”的存在只是一种政治走秀吗？

上一次，暴风雨即将来袭的时候，浩森却不愿意承认……但这次不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空气中充满了革命的火花，自从白衬衫关闭了厂区，革命的迹象就已经非常明显。现在暴风雨就要来临了。浩森微笑了起来，审视着自己的房子、自己藏下的现金、珠宝和食物。

“广播上还报道什么了吗？”浩森问道。

三个人互相瞥了一眼。笑面陈嘲笑白英道：“轮到你去给收音机上发条了。”

白英瞅了一眼笑面陈，然后走向收音机。收音机本身很昂贵，但浩森买下来有些后悔，因为在这座贫民窟中有其他的收音机，不过，挤在那些收音机旁会引起注意，所以他还是出钱买了这台，但又觉得广播的消息只是谣言而已。可这是消息的来源，他不能扔。

白英在收音机旁蹲下来，扭动发条曲轴。曲轴嗒嗒响了起来，收音机扩音器也开始嘎嘎发出声音，声音也只是刚好压过曲轴转动的声音。

“你知道的，如果齿轮好一些，效率就会高很多。”

屋里没人搭理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台微小的收音机上。音乐响起，是泰式弦乐……

浩森在收音机前蹲坐着，很认真地听着播报内容，接着又换台。白英已经开始流汗，接着，他又摇了曲轴三十秒后停下来歇歇，大声喘着气：“好了，这应该可以播放好一会儿了。”

浩森拨弄了一会儿收音机的调台盘，倾听着广播神圣的声波，然后调着台，但是只有娱乐频道的音乐而已。

笑面陈抬头问道：“现在几点？”

“大概四点？”浩森耸肩。

“现在应该有泰拳比赛了，应该是开场仪式了。”

大家相互对视着。浩森继续换台，只有音乐，没有新闻，什么都没有……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所有的电台都是他的声音，所有的电台都同步播放他的讲话。三人都蹲下来，倾听着。

“是阿卡拉特。”浩森停下手中的动作，“宋德特·昭彼耶死了，阿卡拉特把死因归到白衬衫身上了。”他看向其他两个人，“要开始了。”

白英、笑面陈、郭鹤年都看向浩森，脸上带着敬意：“你说得对。”浩森不耐烦地点头，“我有过经验而已。”

暴风雨正在酝酿。巨象必须要参战，这是它们的命运。上一次政变后的权力分配是不可能持久存在的，这些怪兽必须去冲撞，然后建立自己的阵地。浩森咕哝着，向祖先祈祷自己能够安然度过这场灾难。

笑面陈站起身：“我猜这次我和郭鹤年必须赚这份保镖钱啦。”

浩森郑重其事地点头：“如果没准备好，这次事变的结果将会很糟糕。”

郭鹤年拿出自己的扭簧枪：“这让我想起了蓬南。”

“这次不一样。”浩森说道，“这一次，我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浩森向二人摆手，“走，是时候去留心检查一下了。”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三人的身子都直挺起来。

“浩森，浩森。”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声，接着便是更急促的敲门声。

“是老顾。”浩森拉开门，接着老顾踉跄地进门。

“他们把安德森抓走了，逮走了那个外国鬼子，还有他的那个朋友。”

浩森瞪着安德森的人力车夫：“白衬衫要对他采取行动？”

“不是，是贸易部。阿卡拉特亲自抓的人，我亲眼看见的。”

浩森皱眉：“没道理。”

老顾把传单递给浩森：“是那个发条人惹的祸，就是他老带到自己公寓的那个。”

浩森快速地浏览了传单，然后点头：“你确定是这个发条怪物做的？我们的外国佬跟一个杀手混在一起？”

“我只知道小报是这样报道的，但发条人杀人是无疑的，小报的描述就是这个发条人。安德森把她从奔集路带回家好几次，甚至还让她过夜。”

“会给我们造成麻烦吗？”笑面陈笑道。

“不会。”浩森摇头，然后笑了起来。接着，他从床垫底下拿出一串钥匙，“这反而是个机遇，比我预料得还要好，我们不用再躲在这里了。”

“哦？”

浩森露齿而笑：“在离开曼谷之前，我们还必须去一个地方，然后去取一件东西——去我的办公室。大家带好武器。”

很反常，笑面陈并没有问些什么，而只是点头，然后将扭簧枪插进皮套，并将大砍刀别在后背。其他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接着，大家动身走出门，浩森最后一个出门，并将门关上。

浩森跟在大家后面，工厂大门的钥匙在手里叮叮作响。很久以来的第一次，命运在朝他招手。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点儿运气和时间。

路前方的人们都在对白衬衫大声吼叫，讨论摄政王的死讯。人们如此愤怒，似乎将要发动一场暴动。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战争的一些要素正在凑齐。一个小女孩跑过，给每个过往的人手中塞一张小报。各党派已经开始行动，很快，贫民窟的教父将会在巷子里召集自己的教众，煽动暴乱。

浩森一行人穿过一条条小道，走上大路。没有人在走路，那些人力车夫也都转到了地下。几个店主蜷缩在一台手摇收音机前。浩森示意他的人停下脚步，然后走向电台：“有什么消息吗？”

一名妇女抬起头：“国家电台说摄政王……”

“嗯，我知道这个。还有其他消息吗？”

“阿卡拉特部长在公开谴责普拉察将军。”

事态发展比浩森预想得还要快。浩森直起身，召唤笑面陈和其他人过去，“我们不加紧的话，可能要来不及了。”

在浩森呼喊他们时，一辆大卡车从街角拐出来，发动机嗡嗡旋转着，噪声震天。尾气在车后拖起一长道，像是非法燃烧的粪便冒出的浓烟。卡车从身边经过时，车斗上士兵棱角分明的脸上向外凝视着。浩森猛地退回到小巷子里，咳个不停。笑面陈头探出去，眼睛跟着卡车行进。“是烧煤的，”笑面陈震惊地说，“军队的车。”

浩森想着这些士兵是不是“双十二”政变的忠实分子，是不是东北的将军派了一支军队前来支援普拉察将军，以助其重新占领国家电台塔。或者他们是阿卡拉特的盟友，前来保护堤坝、海墙或锚地。又或者他们只是投机分子，从接下来的动乱中渔翁得利。浩森看着卡车消失在街角，这就是暴风雨的征兆。

最后一拨行人离开街道归家。店家将店门从内部用木板卡住。整条街上都是门被上锁的当当、咔啦声。整个城市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对一些事情的记忆在浩森脑海中回荡——那一条条洒满血液的小巷、燃烧、冒烟的绿叶竹子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扭簧枪和大砍刀，好让自己安心。如今的曼谷可能已经是一个到处都是猛虎出没的丛林，但这次他也不是什么逃离马来亚的小鹿了。终于，他学到了教训，现在他要为暴乱做准备了。

浩森挥手示意大家跟上：“快点儿，这是我们的时代。”

第35章

“不是普拉察干的!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坎雅对着曲柄电话大喊，但纳融似乎并不理她。她只能在牢房里朝着铁栏杆外喊话。机器和电话线路发出嗡嗡声，讲话人的声音啪啪作响。纳融在跟他身边的人讲话，但她却听不清楚。

突然间，纳融的声音变得响亮，压过了嘈杂的机器声：“很抱歉，我们获取了自己的情报。”

坎雅皱起眉头，看向桌子上的各家小报，小报是派刚才阴郁着脸拿进来的。其中一些报道了宋德特·昭彼耶之死，一些则在谈论普拉察将军，不过它们都谈到了那个发条女孩杀手。《曼谷你好》抢先一步，刊印的报纸已经传遍曼谷。坎雅浏览着这些文字，字里行间都是对白衬衫愤怒的抱怨——他们封闭海港，关停锚地，但却因一次刺杀，就让宋德特·昭彼耶殒了性命。

“这么说，那些小报是你幕后在操作？”坎雅问道。

纳融沉默。

“那你为何让我去调查？”坎雅抑制不住内心的苦涩，“你那时就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电话里，纳融的声音异常冷漠：“这不是你该问的。”

纳融的语气让她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问道：“是阿卡拉特吗？”坎雅恐惧地抛出了这个问题，“他才是凶手？普拉察说阿卡拉特参与其中，是他吗？”

纳融又是沉默。是对方在思考怎么回答吗？她无法分辨。最终纳融说道：“不是他，我发誓，我们不是凶手。”

“所以你觉得就一定是普拉察做的？”坎雅扒拉着桌子上的证件和许可证，“我告诉你不是他，我手里有那个发条人所有的记录。是普拉察让我查的，他让我查清楚发条人的所有信息。我找到了她来泰王国的文件，是和美志机器的人一起来的。这里还有对她进行废弃处置的文件，有签证，所有的证件都齐全。”

“废弃处置文件是谁签字的？”

坎雅压住心底的沮丧：“签字看不清楚，我需要多些时间来确定那天谁值班。”

“等你查出来，他们已经被处死了。”

“那为什么普拉察让我来查这些信息？这根本讲不通。我和酒吧私收贿赂的警官交谈过了，他们只是些无知的小兵，拿些额外的收入。”

“他很聪明，能掩藏自己的形迹。”

“你为什么这么恨普拉察？”

“那你为什么这么爱普拉察？不是他把你的村子烧毁的吗？”

“并非恶意。”

“不是吗？他第二年不是在你们隔壁村子销售养殖许可证，然后中饱私囊？”

坎雅沉默了，纳融的语气软了一些：“坎雅，对不起。我们做不了什么。他犯罪的证据确凿。我们已经获得皇室授权来解决目前的困境。”

“暴力解决？”坎雅将桌上的文件推到地上，“要烧掉整个城市？得了吧，没必要这样做。我能找到我们需要的证据。我可以证明那个发条人不是普拉察的，我可以证明的。”

“你掺和太多了，不要脚踏两条船。”

“我只对女皇忠诚，给我个机会让我解决这个烂摊子。”

又是一阵沉默：“我只能给你三个小时。如果天亮之前你找不到证据，我就不能再帮你什么了。”

“你会等到天亮吧？”

坎雅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微笑。“我会的。”接着电话挂断，电话这头留下孤单的坎雅。

贾迪在她桌上坐了下来：“我很好奇，你会怎样证明普拉察是无辜的？很明显是普拉察留下的她。”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坎雅问道。

贾迪微笑：“因为好玩。看着你摇着尾巴然后跑向两个主人，很可爱。”他顿了顿，审视着她，“你为什么在意普拉察的命运？他不是你真正的主顾。”

坎雅仇视地看着他，接着，她指着地上的小报说：“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普拉察，首相素黎旺，‘双十二’政变。”贾迪看着小报，“这次是阿卡拉特对我们采取行动，所以和之前是不一样的。”

办公室的窗外，一头巨响嘶鸣。贾迪微笑：“你能听到吗？我们在派兵呢。你不能阻止这两头公牛互相冲撞的，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何还要做无谓尝试。普拉察和阿卡拉特两人已经互相咆哮、撕咬很多年了，是时候好好斗一斗了。”

“贾迪，这不是打泰拳。”

“不是泰拳，这一点你说得对。”贾迪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

坎雅盯着小报，还有地上那一堆准许发条人进入泰王国的文件。发条人消失了，但是它来自日本。坎雅翻阅着文件：它乘飞艇从日本来，是一名行政助理——

“还是一个凶手。”贾迪插言道。

“你闭嘴，我在思考。”

一个日本发条人，一个岛国丢弃的物品。坎雅突然站起来，拿起文件，带上扭簧枪，然后插进皮套。

“你要去哪儿？”贾迪问道。

坎雅淡淡一笑：“要是我告诉了你，乐趣就没了。”

贾迪的鬼魂笑道：“你终于能投入其中了。”

第36章

惠美子所在的人群越来越庞大，人们推挤着她，她没法逃走，处在露天之中，只能等着人们注意到她。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这片人群，她跑一会儿身体就会发烫的，但有那么一会儿，她还是想冲出一条道路来，然后活下去。“我不能像一只动物一样死去，我要和他们斗争，让他们流血。”

惠美子压住内心不断积累的恐惧，然后尝试着去思考。更多的人涌向前，他们都在极力靠向贴着小报的柱子。她身陷其中，但只要自己不迈开步子……

人潮拥挤几乎成了一种优势。她的身子无法发抖，也不用卡顿地走路，就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慢慢地，谨慎地……

惠美子让自己倚靠着人类，在他们之中缓慢地移动，她头压得很低，装作一个正在哭泣的女人，因有人对皇室下毒手而悲伤地颤抖。她盯着自己的双脚，在人群中找到行进的路子，顺着人潮逐渐走到了最外面一层人群。街上的其他人一团团坐着，互相抱着哭泣，脸上都是惊愕的表情。惠美子觉得他们可怜，源藤大人在离开曼谷前告诉她，虽然他把自己丢弃在曼谷大街，但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了。

“集中注意力。”惠美子愤怒地告诫自己。她需要逃走，需要跑到那些人不会注意到她的巷子，然后等待黑暗的到来。

“现在到处都是你的画像——灯柱上，还有散落在被人踩来踩去的街道上，你无处可逃的。”惠美子努力不让自己这样去想。不过，到了小巷子就能暂时安全了，先去巷子，再去想下一步的计划。她眼睛看着地上，一顿一顿地拖着脚步走着、啜泣着，很慢，很慢。

“你，过来。”

惠美子身体一阵僵硬，强迫自己抬起头。一名男子愤怒地摆手示意她走近对方。她刚要说话抗议，她身后一人说道：“你有什么话要说，浑蛋？”

那名男子头戴黄色头带，手里拿着一把传单，一把推开惠美子后，走向挑衅者：“你手里拿着什么，小兔崽子？”

路人开始挪动步子，观看这场争吵。两人开始斗起嘴来，在努力占据上风的同时还不忘摆姿势。围观的人也开始站派，为自己喜欢的人助威。两人中年纪大一点儿的那个听到群众的呼喊声也壮起了胆子，上前扇了对方一巴掌，还要摘掉他的头带。“你不是为女皇而战的，你只是个叛徒。”接着，他又从年轻人手上夺过传单，扔到地上，然后用脚踩着，“滚远一点儿，带着普拉察的谎言滚开。”传单被踢了起来，惠美子瞥见了小报上阿卡拉特的脸，那是一张滑稽的人物漫画，他正咧嘴要吃掉皇宫。

年轻人在飞舞的小报后追着：“不是谎言!阿卡拉特要弑杀女皇，这是事实!”

人群中一部分人嘲讽他，还有一些却是给他呐喊。年轻人将脸从对手转开，然后面向人群，“阿卡拉特渴望权力，他想要——”

对手一脚踢到他的屁股上，被踢的人转身，一脸愤怒地看着对方，然后发起反攻。惠美子喘了一口粗气。这个孩子是个拳手，打泰拳的无疑!接着，男孩一个手肘击向男子的头颅，对方随即倒下。男孩一脚踩在对方身上，口中叫喊自己的诨名，人群中呼喊的声音却将他说话的声音淹没，另一部分人群则是涌向前，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个摩拳擦掌，接下来便是他传遍街道的尖叫声。

惠美子转身，然后在愈演愈激烈的打斗中走着，也不再担心她怪异的动作。人们推搡着她，他们都在上前掺和到两派的打斗里。于是，她用最大力气挤着往前走。人们现在丝毫不在意惠美子是谁。她挤出暴乱的人群，然后走进街道的阴影处。

群架在街上继续蔓延开来，惠美子找来一些垃圾将自己遮盖起来。一块玻璃在她身旁碎掉，然后传来一个人的尖叫声。她躲在一块破烂的三防木板条箱边上，蜷缩着，把身边的榴莲厚皮、篮子的纤维条、香蕉皮往身边聚拢。暴乱的人从她身边呐喊着过去。无论她看向哪里，都是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第37章

顺着运河而下，航行到遥远的吞武里，就是美志机器公司的主楼群。坎雅将小船驶进运河，这会儿正小心翼翼握着舵柄。即便是在曼谷地界之外，也有小报连篇指责普拉察和发条杀手。

“孤身一人去能行吗？”贾迪问道。

“有你在，谁都敢孤身一人。”

“我这个样子可打不好泰拳。”

“可惜了。”

美志公司的大门和不远处的栈桥在海波上起起伏伏，傍晚依然滚烫的阳光倾泻到建筑上。一个水上船商划着桨经过，坎雅虽然饿，但一刻也不敢耽搁。逗留在空中的太阳似乎即将坠落。过了一会儿，船砰地靠到岸边，她将艏缆甩出去，套在缆桩上。

“我想，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贾迪道。坎雅没有回答。她一路涉水过来，而他竟全程跟着，这已经够奇怪了。在此之前，他的鬼魂饶有兴致地待在她身边，但没过多久就会飘走去缠着其他的人、做其他的事了。或许他去见过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和沙雅的母亲道了歉。可如今他又回到了她的身旁，一步不离。

贾迪说道：“他们不怕你们白衬衫，他们在贸易部和警察面前都说得上话。”

坎雅仍然没有回答。可以分辨得出，把守美志公司大门的守卫正是泰王国警方的吞武里巡逻分队。围绕着建筑群的海水和运河之水不断拍打出海浪。日本人很有远见，他们将房子彻底建在水上，以漂浮的竹筏为底，那些竹筏据说将近十五米厚，因此，洪水也好，湄南河的潮汐也好，几乎都对美志建筑群无可奈何。

“我想和美志先生谈谈。”

“他现在不方便。”

“事关锚地那次突袭对他造成的损失，有些赔偿文书需要商讨。”

守卫微笑，却是很犹豫，接着隐入院内。

贾迪窃笑：“很聪明。”

坎雅做了个鬼脸：“至少你还有点儿用。”

“虽然我已经死了。”

贾迪欣赏着墙上的画作：“这都是他画的，你知道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过这里，当时想看他们工厂是不是真有十只手的发条人。我一死就来过这里了。”

“那儿有这种东西吗？”

贾迪耸耸肩：“你自己去看。”

美志先生蘸了蘸毛笔，动作优雅而娴熟地完成了画作。他起身向坎雅鞠躬，然后开始用日语跟她交谈，发条女孩则以一秒之差紧随其后，将他的话翻译为泰语。

“贵客到访，寒舍蓬荜生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条女孩便也沉默着。坎雅觉得她很漂亮，像瓷器那样漂亮，而漂亮到了极致反倒有些古怪。发条女孩身着短夹克，领子的纽扣并没有系上，因而露出了喉咙的曲线，下身则穿一条白裙，裙子紧紧裹着臀部，很是迷人。若非严重违反了常理，她其实真的很漂亮。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他点了点头：“那场不幸的灾难我们听说了，也看到了贵国报纸和小报在议论日本。”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引起了诸多对我方的不满，但都是些极不公平、极不准确的言论。”

坎雅点点头：“我们有一些疑虑……”

“我想同您保证，我们是泰王国的朋友。从很久以前，也就是自那场大战以来，我们双方合作至今，我们一直都是泰王国的朋友。”

“我想知道是怎么……”

美志再次打断她，提议道：“您用茶吗？”

坎雅只能礼貌作答：“您太客气了。”

美志向发条女孩打了个手势，后者站起来，离开了房间。坎雅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那生物真是……叫人不安。然而她一走，她与美志就陷入了沉默，只能等着翻译回来。坎雅能感觉到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嘀嗒着流逝。屋外暴风雨正在酝酿，而她只能在这里坐等着用茶。

发条女孩回来了，只见她跟他们一样跪坐在矮几旁。坎雅忍住开口的冲动，控制着自己不去打断对方，看着对方一丝不苟地舀茶、泡茶而不得出声，真的费了她一番气力。发条女孩倒着茶，坎雅则看着这生物奇怪的一举一动。日本人想从这些人造仆人身上得到什么，坎雅觉得自己算是看出了些门道。这女孩很完美，像钟表一样准确，她与茶道融为一体，一举一动皆如仪式般优雅。

发条人却专心致志，没有打量坎雅，不就坎雅的白衬衫身份发表意见，也没有意识到若是在别的地方，坎雅怕是会乐意将她化作肥料。她彻底忽略了坎雅代表着环境部的白衬衫。她简直礼貌到极致。

美志等坎雅呷了一口茶，自己方才抿了一口，从容地将茶杯放回桌上。“我们两国一向是友邦，”他道，“在贵国九世国王、伟大的科学家普密蓬那个年代，我日本帝国以罗非鱼为礼，赠予贵王国。自那以后，你我两国的友邦关系从未动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对于此事，我自是希望我们能够帮助贵国，但我想先强调一番，我们是贵国的朋友。”

“请同我讲讲发条人。”坎雅道。

美志点头：“您想知道些什么呢？”他笑了笑，示意那女孩跪坐到他们身边，“这位就是，您可以自己看看。”

坎雅强迫自己不动神色，但她维持得很艰难。身旁的生物很漂亮，皮肤光滑，举止出奇地优雅，可坎雅就是毛骨悚然：“请您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需要他们。”

美志耸肩：“我们是个古老的国度，缺少青壮年，而像弘子这样的好女孩则填补了这个空缺。我们与泰国人不同，我们不缺卡路里，缺乏劳动力。我们需要私人秘书，需要劳动者。”

坎雅小心地不露出任何厌恶的情绪：“对的，你们日本人很不一样，除了贵国，我们从未准许他人进行这种生态——”

“犯罪。”贾迪将坎雅的话补充完整。

“一方面的免责行为。”她将这句话说完，“没有其他人可以将她这类生物带入泰王国。”她不情愿地朝翻译点头，努力地掩饰语气中的厌恶，“没有第二个国家，也没有第二家工厂可以。”

“我们深知这是种特权。”

“可你们滥用了特权，引进了军事发条人——”

虽然坎雅还在继续说话，但弘子已经打断了她，模仿着主人强烈的反应，说道：“不!这不可能。我们没有任何这类技术的获取途径。绝不可能!”

美志涨红了脸，勃然大怒，坎雅不禁疑惑，难道自己无意间触犯了什么文化禁忌吗？发条女孩继续翻译着，模仿着主人的语气，面上却不带丝毫情绪：“我们和弘子这样的新日本人共事。她忠诚、细心、娴熟，是不可或缺的工具，就像宝刀之于武士。”

“很奇怪，你竟然提到了刀。”

“弘子不是军用生物，我们没有这种技术。”

坎雅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发条杀手的照片，一把拍到桌上：“可就有这么个发条人，你们进口过来，登记为你的员工的，刺杀了宋德特·昭彼耶还有其他几个人，然后像恶鬼似的凭空蒸发，而你竟然坐在我面前，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军用发条人出现在这儿!”她说着便吼了起来，而发条女孩也以同样的咆哮回应。

美志僵住了表情。他拿起照片，细细地端详起来：“我们得查查记录。”他朝弘子点点头，弘子拿过照片消失在门外。坎雅看着美志，想从他面上瞧出一丝焦虑或不安，可什么都没有，她只瞧见了恼怒，而非惶恐。她遗憾自己不能同这个男人直接对话，听着自己的话变成日语，坎雅不禁怀疑那发条女孩转述的时候，是不是抹去了些意外，或许弘子已经帮他做了心理铺垫。

他们等待着。他默默地请她再用茶，但她谢绝了，而他自己也不再多喝。房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空气几近凝固，坎雅判断对方可能随时跳起来，抓起身后装饰墙壁的古老的武士刀，然后将她劈成两半。

几分钟后，弘子回来了。她鞠了个躬，将照片递回给坎雅，又同美志说了些话。她和美志都不动声色，之后，弘子再次跪坐到他们旁边，美志则对着照片点头：“您确定这就是杀手？”

坎雅点头道：“确认无疑。”

“难怪城里的怒意越来越盛，这刺杀解释了一切。我们工厂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些船民。警察把他们赶走，可他们又带着火把回来。”

风暴在不断酝酿。坎雅强压下不安。一切变化得太快了。总会到那么一刻，就算阿卡拉特和普拉察有一方想退让，也得颜面扫地，到那个时候就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大家都很愤怒。”她说。

“你们错怪人了，她不是军用发条人。”坎雅想反驳，但他满眼愤怒，她只能作罢。他接着说：“美志公司对军用发条人一无所知。我们日本对这种生物有严格管控，只有国防部能使用。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哪怕一个军用发条人。”他紧盯着她，“永远不可能。”

“可……”

他继续说话，弘子则继续翻译：“我知道您说的这个发条人，她完成了使命……”

老人还在说话，发条女孩却中断了翻译，只见她直起身子，突然看向美志，后者见她停下来，皱了皱眉，又同她说了些什么，她便点了下头，以日语应道：“是。”

又是一阵沉默。

他点头示意她继续，她恢复了镇静，完成了翻译：“按要求，她已经被废弃、销毁了，并未遣返回日本。”发条女孩眼眸漆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坎雅，再没有方才流露出的惊讶。

坎雅看着女孩和老人，看着这两个外国人，好一会儿才说：“可显然她还活着。”

“那时我还不是经理。”美志道，“我只能按记录交代情况。”

“显然，记录被篡改了。”

“您说得对，这点我无可否认，对于这种事发生，我感到惭愧，但我完全不知情。”

坎雅倾身向前：“如果你不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还活着，那请你告诉我，这个能在呼吸间杀掉那么多人的女孩是怎么进入泰王国的。你说她不是军用型，但坦白说，我很难相信她不是。这破坏了我们两国的协议，简直叫人恶心。”

出乎意料的是，美志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琢磨着这个问题，可即便等他喝完了茶，眼中的欢快仍然不减：“我可以回答您这个疑惑。”

突然，他猛地将茶杯往弘子脸上砸去，坎雅惊叫出声音，只见那发条女孩的手带起一片阴影，转眼间就将那茶杯接在手中。女孩吃惊地盯着手中的茶杯，显然跟坎雅一样惊讶。

这名日本男子抚平和服上的褶皱：“新日本人都很快。您问错了问题。他们会如何利用本性，那是训练的问题，不是物理性能问题。弘子从出生开始就接受训练，她能以恰当的速度稳重行事。”

他朝着弘子点头示意：“我们为她制作了陶瓷一般的肌肤、细于常人的毛孔，但这也意味着她会身体过热。军用发条人可不会有这个问题，他们可以使用大量能量而不受限制，而可怜的弘子，是绝不能长时间像刚才那样行动的，否则她会过热而死。不过，基因决定发条人本质上速度都很快。”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我也很惊讶，那发条人竟然违背了训练初衷，这可不是好消息，新人类为我们人类服务。这绝不该发生。”

“所以你的弘子也能做同样的事？也能杀掉八个人？全副武装的八个人？”

弘子猛地动了一下，看向美志，漆黑的眼睛大张着。美志点了点头，又说了些什么，语气很温柔。

“はい。”她忘记了翻译，然后意识到这一点，用泰语说道，“是的，这是可能的，这很不幸，但她可能做到了。”她继续道，“除非她受到了非常大的刺激，才不得不这么做。新人类注重原则，遵守命令，天性服从。日本有句谚语：‘新人类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

美志将手搭在弘子肩膀上：“只有置身于极恶劣的处境，弘子才会变成杀手。”他自信地笑了，“您要搜捕的这个发条人肯定经受了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您得在她造成更大的伤害前把她销毁。我们会提供援助的。”他顿了顿，“弘子会帮您的。”

坎雅努力不去排斥这个提议，但她的表情出卖了自己。

“坎雅上尉，我想你是在笑呢。”

贾迪的鬼魂仍跟着她，这会儿正坐在小艇的船首，随着小艇在湄南河宽阔的河口乘风破浪。溅起的浪花穿过了他，他却一点儿也没被浪花打湿。尽管如此，坎雅每次看到都觉得他会被打湿。她赞同地笑了笑，允许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愉快的心情。

“今天我做了件好事。”

贾迪笑了：“你刚才跟纳融通话时，我两边都听了，阿卡拉特和纳融这次都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坎雅顿了顿：“你刚才也去了他们身边？”

他耸耸肩：“似乎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除了下个轮回。”

他再次耸肩，笑道：“我还有没完成的事。”

“你是指缠着我吧。”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丝毫愤恨。夕阳西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辉，前方，城市的景象慢慢展现开来。海浪拍打着船体，迎送着破浪而行的小艇。协商成功，坎雅非常感激。她还在向纳融汇报时，纳融那边就命令部下撤退了，阿卡拉特的广播声明也不再播放，他们同意与“双十二”忠实分子会面，这是停战的前奏。对于那个流氓发条人，若不是日本人主动承担起责任，局面怕是会很不一样，好在日本已经提出了赔偿方案，并提供了大量证明文件，普拉察因此得以免责。总算有一次，一切都朝好的方面扭转了。

坎雅不禁有些骄傲。听命于两个主人，总算有些回报。是业吧？她猜想，是业让她戴上两套牛轭，到了此刻她才能充当普拉察将军和阿卡拉特部长的桥梁，才能为天使之城谋福利。的确，再无第二人可以让那两位放下颜面和骄傲了。

贾迪仍在对着她笑：“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国家不总是内讧，能做出多大的成就啊。”

在那一瞬间，坎雅乐观地说：“或许一切皆有可能。”贾迪笑道：“你还有个发条人要逮捕。”

坎雅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那位发条女孩，只见弘子跪坐着，凝视着快速逼近的城市，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一行人穿过飞剪船、帆船和扭簧巡逻船。仿佛突然意识到坎雅在注视自己，她回过头来，两人眼神交会，坎雅强迫自己不移动目光。

“你为什么憎恨新人类呢？”发条人问道。

贾迪笑道：“难道你能和她大谈生态和自然？”

坎雅回头望去，瞧着漂浮的工厂和被水淹没的吞武里，如火胜血的天空中，矗立着高高的郑王庙。

发条人又问道：“你为什么恨我们呢？”

坎雅看着这个女人：“等美志先生回到日本，你会被堆肥吗？”

弘子低下头。坎雅隐隐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过分了，但很快就抛开了愧疚。这不过是个发条人，不过是在模仿人类的反应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个危险的实验，只不过是没有人及时制止罢了。不过是个发条人，不过是只动作卡顿、举止带着明显抽搐的转基因畜生罢了。虽然很聪明，但很显然，若是逼急了，也会很危险。坎雅驶着船，凝视着海水，但余光仍在看着发条人，她下意识地想：这个发条人和那个杀手一样，拥有野兽般的速度，所有发条人都能置人于死地。

弘子再次开口道：“我们并不都和你要抓的那个一样。”

坎雅再次看向发条人：“你们都不是自然成长的，都是试管的产物，都违背了生态法则。你们没有灵魂，没有业。而现在，你们之中就有人……”她猛地停住，被事情的严重性压得喘不过气来，“……杀了女皇陛下的摄政王，在我眼里，你们没什么区别。”

弘子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那就把我送回美志公司吧。”

坎雅摇摇头：“不，你还有用。至少你是个不错的证据，能证明所有发条人都很危险，能证明我们要抓捕的那个不是军用型。就凭这两点，你还有用。”

“不是每个发条人都危险的。”她坚持道。

坎雅耸肩：“美志先生说你可以帮我们找到那个杀手，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对我就还有点儿用处，如果不是，那我会直接把你丢到粪肥里。是你的主人说你能派上用场，虽然我不知道你能帮上什么忙。”

弘子不再看她，而是看向海洋，望向远处的工厂。贾迪低声道：“我想你伤到她了。”

“难道他们的感觉还能比灵魂真实？”坎雅靠着舵柄，调整小艇的方向，慢慢靠岸。还有许多的事要做。

突然，弘子说：“她会找个新雇主。”坎雅惊讶地回头问：“你在说什么？”

“她失去了日本雇主，现在又失去了那个酒吧老板。”

“是她杀死那个老板的。”

弘子耸耸肩：“一样的。没了主人，她就一定得找新主人。”

“你怎么知道？”

弘子冷冷地看着她：“这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我们生而追求服从，寻求指使我们的人。这是我们生存的要素，就像水之于鱼，主人就是我们的水。美志大人说得很对，我们比日本人还要日本人。我们必须待在等级社会里，必须服务他人。她必须找新主人。”

“跟你一样。”

弘子漆黑的双眸猛地落回她身上：“就跟我一样。”

那双眼睛是否闪过了一丝愤怒和绝望？难道这只是坎雅的错觉，或许这是一种类似人的情绪？坎雅猜测，在发条人内心深处，一定潜藏着那样的事物。然而这些似人之物的主人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人类，真叫人费解。坎雅不再想，把注意力放回水面和即将抵达的岸边，审视着周围，留意着与其他船只的距离，以便穿过去。突然，她皱起了眉头：“我没见过那些驳船。”

弘子抬起头来：“你们对水路的监视这么严密？”

坎雅摇头：“刚入职时，我就在码头工作，需要监控突袭、检查进口物品，是个好差事。”她端详着驳船，“那是载重货的船，载的绝对不只是大米，我从没见过这么……”

她不再说下去。只见一部部机器滚滚前行，像一只只硕大、漆黑的怪兽。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弘子问。

“它们不是扭簧驱动的。”

“所以呢？”

坎雅拉起风帆，借助三角洲的海风将小船猛地掉头，避开朝这边驶来的船舰。

“是军队，都是军舰。”

第38章

安德森戴着头罩，面前一片漆黑，他呼吸困难，呼出的热气散发不出去，加上极力压制的恐惧，让这头套显得更闷热无比。没有任何消息解释为何要给他戴头套，又为什么要将他押出公寓。出公寓时，卡莱尔也醒了过来，面对这种虐待，他也试图抗议，然而立刻就有黑豹党拿着枪托往他耳朵上扇，揍得他鲜血淋漓。于是他们都不再作声了，任凭自己的头被套住。一小时后，他们被踢拽着赶上某种交通工具，机器隆隆作响，接着不断地喷出气体。“是军队的车。”安德森被推上去的时候这样猜测。

安德森的断指在背后软趴趴地悬着，手一动就钻心地疼。在头套里，他慢慢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接着按捺住内心的恐惧和惊疑。头套脏兮兮的布料贴在他脸上，刺激得他直咳嗽，而一咳嗽肋骨就是一阵阵剧痛，逼得他急促地呼吸起来。

阿卡拉特会将他处决示众吗？

他有一会儿没听到阿卡拉特的声音了，其实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他想悄悄跟卡莱尔说句话，看两人是否被关在同一处地方，但又怕身边还有守卫，然后自己再挨一顿打。

过了很久，二人被推下交通工具，接着就被拽到一栋建筑物里。安德森都不知道卡莱尔在不在自己身边。他们进了一部电梯，安德森觉得他们应该是下降到了地堡之类的地方。电梯停下来后，他们被踹了下去，然后跌倒在地，这处地方热得几乎叫人窒息。头套的布料让他感到刺痒，汗珠也沿着他的鼻子不断地流，头套也被打湿了，这更是让人痒得难受。现在他别无所求，只想抓抓鼻子。他试着让面部的肌肉动弹一下，希望能把贴在嘴巴和鼻子上的布挪走。哪怕有一口新鲜空气都好啊——

门发出咔嗒声，随即脚步声响起。安德森僵住了，头顶上方有许多闷闷的声响，忽然，有人抓住了他，把他扯起来，肋骨的伤势被触碰到，疼得他直喘气。他被人一路拉扯着，走过了许多弯弯绕绕。突然，他的手臂迎来了一阵风，那是凉爽、新鲜的空气，应该是从通风口涌过来的，他从中嗅到了海水的味道。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的都是泰国话。又有脚步声。人来人往。他觉得自己是在走廊里走着，不断有泰语响起，又渐渐低沉下去。每当他绊倒在地，就有人把他揪起来，推着他向前走。

终于，他们在某处停了下来，这里空气更清新了。他能感觉到流通的空气，还能听到踏板棘齿运作的声音、飞轮尖锐的呜呜声，这里应该是一间中控室吧。看守推着他，强迫他站直。他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处决自己了，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发条女人，那个该死的发条女人。他回想起她冲向阳台、跳入黑暗的模样。那看起来可不像自杀。他越想越觉得她当时的表情是自信的，是那种极端的自信。她真的杀死了女皇的摄政王？可如果她是杀手，又怎会怕成那样呢？想不通。现在一切都完了。天啊，他的鼻子好痒。他打了个喷嚏，然后因为不小心吸入头套中污浊的空气，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越发厉害了，肋骨也疼得他快要尖叫了。

有人扯掉了他的头套。

光线直刺过来，安德森不得不眨起了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吸入难得的新鲜空气，满心感激，慢慢地，他站直了起来。这是个宽敞的房间，里面站满了男人和女人，他们全都穿着军装。踏板计算机、扭簧鼓……房间里的种种，就连映着城市景象的LED屏幕墙都像农机公司中控室的布置。

他看到了风景，才知道自己刚才判断错了。那会儿不是向下行进，而是向上攀升，他来到的是城市的上空，安德森调整着错乱的认知。他们在某座塔里，应该是某座旧扩张时代的塔楼。窗户打开着，从这里望出去，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夕阳为空气镀上了颜色，然后将一栋栋建筑染成了暗红。

卡莱尔也在，他看起来晕晕乎乎的。

“我的天，你们闻起来臭极了。”

说话的人是阿卡拉特。他就站在旁边，诡秘地笑着。都说泰国人有十三种笑容，安德森不禁揣测这是哪一种。阿卡拉特道：“得让你们洗个澡。”

安德森刚要开口，又止不住地猛咳了一阵。他大口吸着空气，想控制住自己的肺发热活动，但还是咳嗽不已，身体也自然抖动不止，手铐深深地嵌进他的手腕，肋骨处则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卡莱尔一句话都没说，额头上却是流着血。安德森不确定那是他反抗看守被揍出的血，还是被拷问了。

“给他一杯水。”阿卡拉特道。

守卫将安德森推到墙边，将他的身子按了下去，这一动作险些又撞到他的断指。水被拿了过来，守卫将杯子端到安德森唇边，让他饮水。水很凉爽，安德森一口一口地吞咽着，感激得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慢慢止住了咳嗽，然后勉强抬头看向阿卡拉特，说了一声：“谢谢。”

“这好说，不过似乎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难题。”阿卡拉特道，“你的说法属实，但归根结底，那确实是一个流氓发条人。”

他在安德森旁边蹲下：“我们都是这次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军队里流传这样一句话，在真正的战斗中，打仗要靠好的作战方针，但只能靠五分钟，五分钟过后，就得看将军的命好不好，有没有神灵庇佑了。这次我们不走运，所以都得整顿一番。当然，现在也有很多新的问题，需要我们改变计划。”他朝卡莱尔点头，“对于这次遭遇，想必二位都很不满。”他拉下脸，“要我道歉可以，但我不知道歉是否能够消除二位的怒气。”

安德森与阿卡拉特对视，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道：“要是伤害我们，你就得付出代价。”

“农机公司会惩罚我们。”阿卡拉特点头，“的确，那又会是一个问题，但话说回来，农机公司从未对我们满意过。”

“给我松绑，我就可以把这些抛诸脑后。”

“这意味着要我相信你，恐怕这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搞革命本身就要有代价，我不会心怀怨恨的。”安德森肆意地笑了笑，希望能说服这个男人，“没有伤害，就没有敌对。我们依旧想要我们想要的东西，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

阿卡拉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德森猜想他是否要拿起刀捅向自己的肋骨。

突然，阿卡拉特笑了：“你挺硬气。”

看到了希望，安德森还是忍住喜悦：“我是务实派，我们的利益仍然紧密相连。若是我死了，没人能获益。这只是个小小的误会，我们完全可以消除。”

阿卡拉特想了想，转向守卫，要来一把刀。安德森屏住了呼吸，看着利刃渐渐逼近。好在那把刀落到他的手腕之间，赋予了他自由。他的手臂红肿、刺痛。他慢慢活动着手臂，觉得像在挥动两块木头，麻木过后，便是针刺一样的痛感：“我的老天。”

“再等一会儿你的血液才能流通起来，我们对你还算温和，你该感到庆幸。”阿卡拉特看到安德森轻托住伤臂的模样，尴尬而抱歉地笑了笑，接着他喊来医生，这才走去卡莱尔那边。

“这是哪儿？”安德森问道。

“紧急状态指挥中心，知道白衬衫涉及其中后，为了安全起见，我就把行动基地转移到了这边。”阿卡拉特朝扭簧鼓点了点头，“地下室有一队巨象负责往这里传输能源，没人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建造了设备。”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准备。”

阿卡拉特笑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情侣，我不会和别人分享所有秘密的。”

“你抓到那个发条人了吗？”

“能不能抓到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她的照片贴满了大街小巷。这座城市不会容忍她在我们之中存活的。贿赂几个白衬衫是一回事，袭击皇室就是另一回事了。”

安德森又想起了惠美子，想到她那害怕得蜷作一团的模样。“我还是不敢相信发条人有能力做这种事。”

阿卡拉特抬头瞥了他一眼：“我们有多位目击证人，制造她的日本人也已经证实，这个发条人就是杀手。我们会找到她，按老办法把她处决，让她从世上彻底消失。至于那些因疏忽而引起这宗罪案的日本人，我们会让他们支付难以想象的赔偿。”突然，他笑了起来，“至少在这点上，我们和白衬衫达成了共识。”

卡莱尔的双手也自由了。

阿卡拉特被一个军官叫了过去。

卡莱尔抽出塞口布，跟安德森说道：“他和我们又是朋友了？”

安德森耸耸肩，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就跟其他革命结盟一样。”

“你还好吧？”卡莱尔问道。

安德森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胸口：“肋骨断了几根。”他看向自己的手，医生正给他的手指上夹板，“手指也断了一根，下巴应该无大碍。”他耸耸肩，“你呢？”

“比你的伤轻点，我肩膀扭伤了。毕竟不是我引荐的流氓发条人。”

安德森咳嗽着，皱了皱眉：“嗯，是，你运气好。”

一名军人正在摇动无线电话的手柄，齿轮咿呀作响，阿卡拉特接起了电话。

“什么事？”他点着头，用泰语道。

安德森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卡莱尔听着听着，却是睁大了眼睛，低声道：“他们要攻占电台。”

“什么？”听到这一消息，安德森立刻挣扎着站起来，然后皱着眉将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推到一边。护卫冲到他面前，护住了阿卡拉特，接着将安德森推到墙壁上。安德森只能伸长脖子大喊：“你这就要发动革命了？现在？”

阿卡拉特抬眼看过来，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完电话，接着将话筒递回给通信官。摇手柄的人坐了回去，等着下一通电话的到来，飞轮发出间隔不短的嗡嗡声。

阿卡拉特道：“白衬衫因宋德特·昭彼耶刺杀案而树敌颇多，人们正聚集在环境部大楼外抗议，就连巨象工会也牵涉在内。环境部强权镇压，群众怒意高涨，我决定要利用这一点。”

“可物资还没有到位。”安德森反驳道，“东北部队还没有在曼谷集结完毕，农机公司的突击队还要一周才能登陆。”

阿卡拉特耸耸肩，他笑了：“革命本来就是一团浑水，浑水正好摸鱼，我觉得你会收到意外之喜的。”他又拿起了手摇无线电话，与下属交代事情，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飞轮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安德森盯着阿卡拉特的后背，这个曾经在宋德特·昭彼耶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如今一朝掌权，便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电话时不时地响起，招来大家的注意。

“疯了。”卡莱尔喃喃道，“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参加革命了？”

“难说。”

阿卡拉特看了过来，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只是扬起了头：“听。”

他的声音满是陶醉和虔诚。

隆隆声响彻整座城市。透过中控室那些开着的窗户，可以看到火光四现，仿佛是暴风雨中的闪电。

阿卡拉特笑了起来：“革命开始了。”

第39章

坎雅匆忙奔回办公室，派已经在这里焦急等待。

“我们的人在哪里？”坎雅喘着粗气问道。

“他们都在单身公寓房呢。”派耸肩，“我们从村里撤回来了，因为我们听说……”

“他们还在那儿吗？”

“应该还有人在吧，我听说阿卡拉特和普拉察要和谈。”

“不会了!”坎雅摇头，“立刻让士兵集合。”坎雅在办公室来来回回，带上了备用扭簧弹夹，“让他们带上枪，列好队伍，我们时间不多了。”

派盯着弘子：“这是个发条人？”

“不用担心她，普拉察将军在哪儿？”

派耸肩：“我听说他刚刚去巡查海墙，然后好像要和巨象工会讨论环境部外面抗议的事情——”

坎雅变色：“让我们的人列队，我们不能再等了。”

“你是疯了吗——”

爆炸声传来，地面震动了起来。一棵棵树木咔嚓倒地。派跳了起来，脸上尽是惊恐。他跑向窗口，盯着外面，电器警笛响起。

“是贸易部。”坎雅说道，“他们的部队已经攻过来了。”坎雅拿起扭簧枪。弘子异乎寻常地安静，她站在那里，头探着，好像一只在听主人说话的狗。接着，她转过身，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前倾。很快，一连串的爆炸声传来，环境部大院震颤起来，里面的大楼也开始摇晃，石膏噼里啪啦地从墙体掉落。

坎雅冲出办公室，其他的白衬衫——那些值晚班而又没被派去码头和锚地巡逻的——跟着她鱼贯而出。坎雅快速地穿过大厅，然后跑出楼去，派和弘子紧跟着追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里充满了掺杂着烟火味的浓郁的茉莉花香，还有一种特殊的刺鼻味道，这种味道自从军事护卫车队行驶过湄公河上的那座古老友谊之桥，继而驶向越南的叛军后，就再也没有嗅到过。

一辆坦克突破了环境部大院的外墙。

这是一头金属怪兽，足足比两个人还高，车身涂成了迷彩色，正排放着烟气驶过来。炮口闪出光后，主炮管射出炮弹，车体在履带上后退。接着炮塔转动，齿轮铿锵作响。接着，炮管再次转动，瞄向下一处目标。碎石和鹅卵石从坎雅头顶坠落下来，她急忙低下头寻求掩护。

用于战争的巨象从坦克两旁奔过缺口，它们的长牙在暗淡夜光中发亮，骑着巨象的人身着一身黑装。在阴暗中，奔出来守卫环境部的几名白衬衫像是穿白衣的幽灵，反而成了显眼的攻击目标。骑手手中的高能扭簧枪呀呀作响，射出的叶片状飞刃在坎雅耳边吱吱飞转。大楼上，一长条混凝土掉落下来，划开了坎雅的脸颊。突然间，坎雅被扑倒在地，却发现身子上方的正是弘子。刚才骑手射出了又一轮飞刃，在空中飞舞，继而撞到墙上，正要弹回时，弘子便把坎雅扑倒，自己卧在她的上方。

又是一次爆炸，她的脑袋里嗡嗡响，她觉得自己在啜泣，突然间，她又觉得隆隆声似乎从很远处传来，她吓得颤抖起来。

坦克轰隆隆行驶到环境部的大院中央，然后原地旋转。更多的巨象涌进来，后面的突击队员也跟了进来。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是哪位将军背叛了普拉察。环境部大楼上面几层的士兵分散开来，手里拿着的轻型武器打出飞刃。楼里尖叫声不断，环境部的人在死去。坎雅拔出手枪，瞄准。在她身边，一名文员中弹倒下。坎雅举枪开火，但她无法分辨击中的是否是自己的人，她再次开火，看到那人倒下。大批士兵向她涌来，像是海啸一般。

贾迪出现在她的肩膀上方，问道：“你的那些士兵怎么办呢？你要轻易投降，然后置那些依赖你的人于不顾吗？”

坎雅再次扣动扳机，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她哭了。入侵的士兵已经布满了环境部的大院，在掩护火力下，更多的士兵奔袭而来。

“坎雅上尉。”弘子乞求道，“我们必须逃走。”

“走!”贾迪催促道，“来不及跟他们战斗了。”

坎雅的手从扳机处挪开，飞刃子弹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连滚带爬到达大楼门口，踉跄地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大楼内部。她挣扎着站起来，然后朝大楼后门跑去。更多的炮弹击中大楼，大楼随之震动。她思考在大楼崩塌之前，自己能否跑到后门。

跟在弘子和派身后，她跳过一具具满是鲜血的尸体，童年的回忆随之涌上心头——毁灭和恐怖。燃煤的坦克在村庄里仅存的道路上咆哮着，驶过稻田。坦克咕噜噜地奔向湄公河，去抵御越南人的首次入侵，行驶过的路都被碾碎。当他们去守卫边界时，黑色的烟雾滚滚升起，而如今，这些怪物又出现了。

坎雅从环境部后门跳出去，却又进入火焰风暴之中。四处树木火起。敌人使用的好像是凝固汽油弹。一辆坦克又摧毁了远处的一道大门，进攻速度比巨象还要快。坎雅的大脑甚至无法思考它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这些坦克行进起来像是地面上奔跑的猛虎。白衬衫朝坦克开枪，子弹却无济于事，扭簧枪根本不适合用于战争。开枪时发出阵阵咔咔声，银白色的子弹啪啪作响，在空中弹来弹去，伴随着一闪一闪的白光。白衬衫四处奔跑，寻找掩护，但已经无处可遁。白衬衫中弹后，鲜血染成了红色的花。炮弹的袭击将白衬衫都分隔开来，更多的坦克开了进来。

“是谁的部队？”派尖声说道。

坎雅木讷地摇头。武装部队继续攻击，燃着的树木迎面倒下，更多的士兵倾泻而入。“肯定是从东北方来的，阿卡拉特已经行动了，有人背叛了普拉察。”

坎雅猛地拽了派一把，然后指向一处高地，那里的树木还未烧光，可以提供隐蔽，树林里的那座帕·色武布寺庙可能仍然屹立着，也许他们还可以逃脱。派凝视着，却不动弹。坎雅又拽了他一把，然后他们开始跑过楼后的大院。棕榈树在他们行进的路上倒地，发出啪啪的响声，燃烧着。弹片炸裂，把绿色的椰子炸得粉碎。因上了油而运转顺畅的军事机器将环境部的男女士兵撕裂，尖叫声弥漫在空气中。

“我们到哪里了？”派大声问道。

坎雅也不知道，一片木头碎片从头顶掉落，她低头躲闪，躲到一棵倾倒在地、燃烧着的棕榈树后。

贾迪从空中飘下来，对她微笑，甚至都没流汗水。他从棕榈树后看向敌人，接着回头看向坎雅。问道：“那么，你现在会对谁效忠呢，上尉？”

第40章

坦克震惊了所有人，他们蹬着一辆人力车穿行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伴随着一声呼啸，一辆坦克出现在前方路口。坦克上有一处扩音设备，发出嘎嘎声，大概是对他们的警告，接着，坦克转动炮台瞄向他们。

“快躲起来。”浩森大声喊道，紧接着，一行人慌忙下车。坦克的炮管一声轰鸣，浩森摔到地上。一座建筑的正面崩塌，碎石落了下来，灰色的尘土滚滚而起。浩森咳嗽了几声，然后尝试着坐起来爬走，忽然又听到步枪鸣响，又扑倒在地。在尘土中，他看不清任何事物。旁边一处建筑里零零散散地爆发出轻型武器的回击声，接着坦克再次轰炸，烟雾稍微薄了一些。

笑面陈在一条小巷里招手，让浩森进去，他的头发已经成了灰色，脸上也裹了一层尘土。他的嘴唇在动，浩森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浩森拽了拽白英的衣服，然后两人蹒跚着跑向小巷。坦克车打开顶盖，一队持枪的士兵钻出来，端着扭簧步枪开火。白英应声倒地，胸膛被血浸红，郭鹤年匍匐着躲进了另一条巷子。浩森用余光瞥见了郭鹤年，再次扑倒在地，然后蠕动着进入碎石堆中。坦克再次开火，在后座力的作用下扬起前部。街道远处再次射来扭簧子弹，坦克炮台处的士兵身子突然倒下，死了，步枪滑到坦克的装甲上。坦克嘎吱旋转，垃圾和落叶在周边飞舞。坦克转向安德森，加速向他的方向驶来。坦克呼啸着朝浩森压过来，碎石飞起，浩森紧忙扑向街道一边。

笑面陈紧紧盯着后撤的坦克，他朝着浩森喊了些什么，但浩森的耳里只有轰鸣声，他再次招手示意浩森跑向自己。浩森挣扎着站起来，跑进笑面陈那更安全一些的地方。笑面陈双手摆成喇叭状，放到浩森耳边大喊。即使如此，传到浩森耳中的声音还是小得可怜。

“它太快了，比巨象跑得还快。”

浩森点头，他在颤抖，一切来得太突然。坦克跑起来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快得多，这是旧扩张时代的科技，而驾驶坦克的人也跟疯子似的。浩森看向一堆碎石说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里没什么好抢夺的。”

笑面陈突然笑了起来。他说的话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在浩森耳中嗡嗡响：“也许是他们战败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浩森因心底得到宽慰而笑得歇斯底里。他们坐在巷子里休息着，大声喘着气，又咯咯笑个不停。渐渐地，浩森的听力恢复了。

“这东西比‘绿头带’还恶心。”笑面陈看着大街上一片废墟说道，“最起码和‘绿头带’斗的时候，还有针对性。”他做了个怪相，“你还可以跟他们斗一斗。可这些怪物太快了，太疯狂了。”接着，笑面陈用汉语说道，“疯了，全都疯了。”

浩森同意笑面陈的观点。“话说回来，死了的就是死了，我不想去回想。”

“我们必须得更小心点。”笑面陈说道，接着，他头摆向白英的尸体，“他的尸体怎么处理？”

“你要一路把他扛到黄卡人塔楼去吗？”浩森尖锐地问道。

陈摇头，又做了个怪相。又一次爆炸声传来，从声音响度判断，爆炸地点仅在几个街区之外。

浩森抬起头：“又是坦克在攻击？”

“我们别藏着了，出去探探风吧。”

二人来到街上，沿着各家各户的大门口行走。有几个人暴露在大街中间，看向爆发轰隆隆爆炸声的地方，试图搞清楚这些噪声来自哪里，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浩森记得，就在几年之前，他站在一条类似的街道上，那天“绿头带”开始异族清洗，他却能嗅到海洋的气息，感受到季风的到来将带来收成的希望。那一天，人们像鸽子一样探着头，听着屠杀的声音，然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前方传来的无疑是扭簧枪的噼啪声。浩森向笑面陈打手势，接着两人便转到一条新的小胡同里。他觉得自己已经年纪大了，不适合做这种蠢事了。他应该躺在沙发上，吸一口鸦片，然后一个长相漂亮的第五房小妾给他按摩脚踝。在他们身后，街上的那些人仍然站在大街上，盯着战场。泰国人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没学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因为他们没有真正被屠杀过，他们现在做出的反应是错误的。浩森转身进入一座废弃的建筑。

“你要去哪儿？”笑面陈问道。

“我需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爬楼梯，一阶、两阶、三阶、四阶，他开始喘息起来，五阶、六阶。接着，他进入一间大厅。大厅里温度很高，散发出一阵阵粪便的臭味，一扇扇门都破碎了。爆炸声又从远处传来。

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曳光弹发射后在黑暗的空中留下一道火焰弧，接着在很远处爆炸。轻武器发射的子弹像春节的烟花一样在街上啪啪作响。浓烟柱从城市十几处地方滚滚而起。黑色的纳迦盘绕，与落日光辉相映衬。锚地、海闸、工业区……环境部……

笑面陈揪住浩森的肩膀，手指向某处。

浩森倒吸一口气。唐人街废墟区已经处在一片火海之中，三防木棚户在火焰中爆炸。“我的天。”笑面陈用汉语咕哝道，“我们回不去了。”

浩森惊恐地盯着正在燃烧的贫民窟，那里一直都是他的家，那里所有的现金和宝石都变成了灰烬。命运是善变的。他疲倦地笑着。“你以为我不幸运，可如果我们留在家里，我们现在已经是烤猪了。”

笑面陈略带嘲讽地向浩森行合十礼：“我会一直追随三产公司的老板到九层地狱。”又顿了顿，“不过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浩森指了指：“我们沿着拉玛十二世路走，然后——”

浩森根本没看到一枚炮弹被发射出去，速度太快了，肉眼难以辨别。或许一个军事发条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躲闪，但他和陈却被震波轰倒在地。街对面的一栋建筑坍塌了。

“别纠结了!”陈一把抓住浩森，然后把他拖到安全的楼梯处，“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不想为了能看到窗外的景象而丢了自己的脑袋。”

两人变得更加警觉。他们又潜行到街道上，悄悄地向工业区走着。泰国人终于学到了教训，知道不躲起来是很危险的，所以街上的人变得更加稀少。

“那是什么？”陈小声说道。

浩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某一暗处，三名男子正蹲在手摇收音机旁边。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天线高高举过头顶，好让收音机接收到信号。浩森放慢了步伐，然后催促笑面陈快点过街跟上自己。

“有什么新闻吗？”浩森喘息道。

“你看到导弹击中那栋建筑了吗？”其中一人问道，然后抬起头，“是个黄卡人。”他咕哝道。另外两人看到陈的大砍刀，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紧张地笑了笑，接着开始往离他们远的地方挪动。

他们中一个人吐出槟榔果，狐疑地看着对方，接着说道：“是阿卡拉特，他在广播里说话。”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来听，另一个人继续举高天线，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待在室内，不要外出。普拉察将军和白衬衫试图逼迫童女皇退位。我们有责任防卫我们的王国——”因为信号接收的问题，他的声音啪啪作响。

其中一人说道：“满嘴谎言。”

调频的那个人嘟囔着表示不同意“但是宋德特·昭彼耶——”

“只要有利可图，阿卡拉特会杀死拉玛陛下本人。”

另一个人放低了天线。收音机发出咝咝声，信号传输完全中断：“之前有一个白衬衫在我的店里买东西，他说要把我的女儿带回家，他说这是‘善意之礼’。他们都是巨蜥蜴。收点贿赂能接受，可是这些浑蛋居然——”

又一次爆炸震动地面。所有人转过身，泰国人和黄卡人一起试图找出炮弹击中了何处。

我们是一只想要看清一座广袤的森林的猴崽。

这种想法让浩森感到恐慌，他们想把眼前的线索拼凑起来，但是却搞不明白整体的脉络。无论他们获得多少信息，永远都是不充分的。只能待事件慢慢铺展开来，做出相应的行动，然后祈祷好运气。

浩森拽了拽陈。“我们走吧。”几个泰国人赶忙收起收音机，躲回到店里去了。浩森回头望去，那处街角已经空无一人，好像刚才的政治讨论从未发生一般。

两人已经靠近了工业区，战斗变得更加凶猛。参战的环境部士兵和进犯军队随处可见。大街上每一处正规军都有其他“民兵”相随——志愿军、学生联盟、平民军，还有忠实分子，他们都受政治党派的煽动而参战。爆炸声和步枪开枪的声音传来，浩森在一处门口停下脚步，大声喘息。

笑面陈喊道：“我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谁跟谁在作战。”一队贴着肩章的大学生，手持短把大砍刀匆忙从笑面陈身边跑过，冲向一台忙着轰炸一处旧扩张时代建筑的坦克。

“每个人都在说对女皇效忠。”

“可真的有女皇这个人吗？”

浩森耸肩。一名学生的扭簧枪子弹射到坦克的装甲上又被弹飞，坦克太巨大了，他不禁觉得军队已经运输多辆军队坦克到首都了，他琢磨着海军和海军上将也参与了坦克运输，这意味着普拉察和白衬衫已经没有任何盟军了。“他们都疯了。”浩森嘀咕，“现在分清楚哪派是哪派也没有意义了。”他看向大街，他的膝盖在痛，这是老伤了，所以走不快，“要是能找到辆单车就好了，我的腿……”浩森脸色变得难看。

“要是你骑单车，那人们朝你开枪，就跟朝一位坐在凳子上的老奶奶开枪一样简单。”

浩森搓了搓自己的膝盖：“可是我年纪大了，实在跑不动了。”

又是一声爆炸，碎石从天而降。笑面陈把碎石渣从头发上掠掉：“我希望我们没白来一趟。”

“你也可以当自己根本没从平民窟出来，然后被活活烤死。”

“这话对。”笑面陈点头，“咱们快点吧，我可不想总靠运气活着。”

天色变得更黑，战斗变得更加残暴。谣言在街头散布，贸易部也处在了火焰之中。法政大学学生以童女皇的名义集合在一起，大家挤在收音机前，说这是一个新的频道，不过播音员的声音颤抖极了，浩森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拿着枪指着她的头。播音员是苏帕瓦底大人，她一直都非常受欢迎，总是广播各类有趣的广播剧。现在，她恳求同胞保持冷静，声音却如此颤抖。坦克冲过一条条街道，前往锚地、码头，保护那里所有的货物。街道上发出轰击声和爆炸声，伴随着收音机的爆裂声。一会儿后，远处的爆炸声像一声闷雷，和收音机里的说话声完美应和。

“她比我们离战场更近。”笑面陈说道。

“这是个好的信号，还是坏的？”浩森猜道。

陈刚要回答，却听见一头巨象的嘶鸣，紧接着就是扭簧枪开枪的声音。每个人都看向大街。“听这声音情况不妙。”

“躲起来。”浩森说道。

“来不及了。”

一队人从街道拐角处尖叫着奔过来，他们身后是三头嘶喊的碳装甲巨象。它们巨大的头颅低低地扫过，从一边扫到另一边，然后前后奔跑的人们就被附着镰刀的象牙掠过而切开身子。尸体像橘子一样裂开，像叶子一样飞走。

巨象背上，机关枪枪架在不停开火，银色的扭簧飞刃闪着光飞向拥挤的人群。白衬衫也在逃跑的人群里，他们不时回头拿自己的扭簧手枪和单发步枪回射，但扭簧子弹对于装甲巨象而言丝毫不起作用。环境部的装备应付不了这种战争。被弹回的子弹在白衬衫身边散开，伴随着机关枪的扫射。人们纷纷中枪倒地，半死的人摊成一堆，被巨象踩过，发出痛苦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烟雾。巨象跑动时把一个人甩飞，恰好撞击到浩森身上，那人喷出一嘴血，不过已经死去了。

浩森从一堆尸体中爬出来。更多的人在列阵，然后朝巨象开火。浩森觉得他们是学生，或许来自法政大学，但是却分不清他们到底效忠哪一方。他甚至在想他们知不知道在攻击谁。

巨象原地打了一个转，然后发起冲击。学生们被冲散，在他们急忙跑向路边时向浩森挤来，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大声喊话，想要人们让路，但是太拥堵了。他又是一声尖叫。疯狂逃命的人们把他压倒在地，从他的胸腔中压出一口气。巨象的镰刀象牙扫过人群，接着后退，然后再次发起冲击，切割着人群。学生朝巨象身上扔装满汽油的酒瓶，接着又朝它们扔火把，火光冲天——

更多的扭簧枪飞刃飞射而来。浩森低头躲闪，嘴里却吐出一颗子弹。一个男孩盯着他看，黄色的头带从他血流不止的脸庞滑下。浩森腿上几处中弹，疼痛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是中弹还是膝盖碎掉了。他沮丧而又恐惧地尖叫。倒地的一堆堆尸体将浩森压倒。他被困在尸体底下，就要死去了。无论如何，他都理解不了战争的多变，他的骄傲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做好准备。多么愚蠢……

突然，周围变得寂静。他的耳朵又开始鸣响，但是并没有枪支和巨象的声音。浩森在尸体底下颤巍巍地呼吸，他只能听到周围的呻吟和啜泣……

“陈？”他呼喊。

没人应答。

浩森爬出尸体堆，其他人也在努力把自己拖出来，有的则在帮助受伤的同伴。浩森几乎不能站立，腿部疼痛得要命，浑身是血。他在尸体中搜寻着，想找到笑面陈。如果他在这堆尸体里，那他流的血就太多了，而且，夜色已深，尸体又多，他无法找到他。

浩森又喊了一声，眼睛盯着尸体堆。在街道的不远处，一座甲烷灯在发出亮光，但灯柱已经破了，向空气中喷出甲烷。浩森觉得它可能随时都会爆炸，但他没有精力去管这件事。

他盯着尸体堆。看起来，死者中的大多数都是学生，他们只是些愚蠢的孩子，却试图与巨象战斗。傻瓜。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的孩子们。那场马来亚的屠杀，他的孩子们就那样死去，在大街上横躺着。他从一名白衬衫手中撬出一把扭簧枪，检查了弹夹。里面只剩几发子弹，但仍算个保障吧。他拉动枪机，给扭簧枪上了膛，然后把枪塞进他的口袋里。一群在战场上玩耍的孩子，愚蠢到不配活着。

在远处，战斗仍然很激烈地进行着。他们转战到其他街道上，去迫害其他受害者了。浩森在街上蹒跚而行，尸体无处不在。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拖着脚走过。他已经疲惫不堪，顾及不上暴露在公开场合的风险。在远处，一名男子斜倚在墙上，他的单车倒在身旁，他的大腿已经被血液浸透。

浩森扶起单车。“这是我的车子。”那名男子说道。

浩森顿了顿，审视着这个男人。他几乎已经不能睁开眼睛，但他仍然坚持“常态”，认为像单车这样的物品仍然可以有主人。浩森推着单车走下人行道。那个男人又喊道：“是我的。”但是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动作来阻止浩森。浩森甩腿，然后把脚放在了踏板上。

即便那个男子再抱怨什么，浩森也听不到了。

第41章

“我本认为咱们得再过两周才会采取行动的，”安德森抗议道，“还有些事情没安排妥当。”

“我们必须改变计划，不过你提供的武器和资金还是会派上用场的。”阿卡拉特耸耸肩，“不管怎样，有了法郎突击队，政权更迭反而不见得就会更加顺利，我们加快进程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突然爆炸声四起。一处甲烷灯起火，发出明亮的绿色火光，火势不断蔓延，烧着了干燥的竹子和其他物体，火焰也从绿色变为黄色。阿卡拉特研究着火焰，招手叫操作无线电话的人过来。这名小兵打开无线电话的开关，阿卡拉特随即开口讲话，声音很轻，命令消防队前往火灾处。他瞥了一眼安德森，解释道：“如果火势失控，我们就没有城市可防御了。”

安德森研究着不断蔓延的火势，看见皇宫佛塔翡翠佛陀庙闪烁着微光：“起火点在城市之柱附近。”

“该死，我们不能让城市之柱着火，这对一个强有力而有远见的新政权来说不是一个好兆头。”

安德森起身倚在阳台的围栏上，他的手固定着夹板，一跳一跳地疼。几个小时前一名军医帮他接了指骨，现在感觉好多了，绷带上的吗啡也帮他缓解了疼痛。

天空中又划过一道火光的弧线，一枚导弹降落在远处环境部大院附近。阿卡拉特为了得到权力而调集如此庞大的兵力，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他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拥有的权力却比别人想象中要大得多。安德森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继续问道：“我猜进程加快不会影响到我们协议的内容吧？”

“在新时代政权下，农机公司仍然是我们有力的伙伴。”听到这句令人宽心的话，安德森松了一口气，但阿卡拉特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惊。“当然啦，现在的形势变了。何况，在提供资源方面，你也没能兑现承诺。”

安德森目光犀利地看着阿卡拉特：“我们有既定的时间表，我承诺给你的支援部队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而且还带着更多的武器和资金。”

阿卡拉特微微一笑：“别一副担心的样子，我相信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我们还要进入种子库。”

阿卡拉特耸耸肩：“我明白你的立场。”

“不要忘记雨季还没到来，卡莱尔手上还有你要的水泵。”

阿卡拉特瞥了一眼卡莱尔：“我相信我们可以另签一份协议。”

“别!”

卡莱尔咧嘴笑了笑，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接着，他边退后边抬起手说道:“这事情你俩解决，我不参与。”

“就这样吧。”阿卡拉特转身继续安排战斗。

安德森在一旁看着，眯起了双眼。他们手上仍然攥着可以对阿卡拉特施加影响的筹码——他们可以保证他拿到新一代可繁育种子以及反复种植、栽培十几代也不会染疱锈病的稻米。他想着如何才能说动阿卡拉特，让他同意继续履行协议，但吗啡的作用以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折腾搞得他没办法思考。

不远的地方，一处火焰喷出的浓烟随风飘了过来，每个人都被呛得连连咳嗽，直到风转向后才好些。更多的曳光弹和炮弹发射，在天空中划出一条条弧线，远处随即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卡莱尔皱眉道：“那是什么？”

“可能是克特连的兵，他们连长拒绝了我们的友好提议，他会以普拉察的名义轰炸锚地。”阿卡拉特说道，“白衬衫不希望我们能获得军队补给，如果我们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他们甚至会捣毁海墙。”

“那曼谷就会被淹了。”

“那就会是我们的责任了。”阿卡拉特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在‘双十二’政变中，堤防差一点儿没守住。如果普拉察意识到自己会输掉这场战争，到目前为止他肯定也意识到了，白衬衫可能会胁持整个城市，好让自己投降时有些更有利的谈判砝码。”他耸耸肩，“很可惜，我们现在还没拿到你的煤炭泵。”

“等外面炮轰停止，”卡莱尔说道，“我就联系孔安格利特岛上的人，把泵运过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阿卡拉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光亮的牙齿。

安德森努力掩饰脸上的怒容，他对这两个人之间的相互戏谑感到很不舒服，看他俩的架势，好像已经把当初囚禁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像两个老朋友一样开着玩笑。他也不喜欢阿卡拉特把自己的利益与卡莱尔的分开讨论。

安德森看着外面的建筑，估量着自己的选择余地。如果他能知道种子库的位置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利用这场混乱的城市之战做掩护，命令一支突击小分队潜入种子库并取走种子。

尖叫声从楼底传来，街上的行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不知道这场战争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安德森顺着人们迷茫的目光望去：旧扩张时代的塔楼在大火中闪着黑光，残存的玻璃窗在火苗的衬托下欢快地闪烁着。在城市和火海之外，黑色的海水漾着涟漪，犹如一张黑色的壁纸。从高处看去，海堤似乎很不起眼。除了一圈煤气灯，剩下的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们会捣毁海堤吗？”安德森问道。

阿卡拉特耸了耸肩：“有些地方防守较弱，但我们从南部调来了一些海军，我觉得能守住。”

“如果你守不住呢？”

“如果这座城市被淹没，我们都会遗臭万年，”阿卡拉特说道，“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我们会誓死保卫海堤。”

安德森看着燃烧的火焰和远处的大海。卡莱尔倚靠在他身旁的围栏上，他的脸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挂着王者般满意的笑容。

安德森靠过去：“在这里阿卡拉特可能有他的势力，但是农机公司的影响力无处不在。”安德森盯着他的眼睛，“记住这一点。”卡莱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安德森变得开心起来。

街上传来更多的炮火声。站在高处往下看，这场战争似乎没那么凶残，更像是一群蚂蚁在争抢沙堆，又好像一个人踢翻了两座蚁巢，然后看看这两个芝麻大的王国能碰撞出什么火花。迫击炮隆隆作响，火光闪烁，枪声环绕。

在远处，一团阴影出现在黑色的夜空中。是一艘飞艇，正朝着火光的方向缓缓下降，一点点尽量靠向火光。接着，一股海水从艇身倾泻而下，下面一簇火焰随之被浇灭。

阿卡拉特注视着飞艇，笑着说道：“是我们的。”

紧接着，地面上的火焰似乎没被熄灭，反而顺着风势蔓延，飞艇突然爆炸了。火焰四射，铁皮飞散，接着，整艘飞艇坠砸向城市，撞在某处楼房上后粉碎。

“我的天，”安德森说道，“你确定还不需要我们的支援吗？”

阿卡拉特仍然无动于衷：“我没想到他们能有时间调动导弹。”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整座城市，绿色的甲烷气烧得通亮，在天边缓缓升起。一团火焰盘旋着扩散开去，无数的压缩气体向上升起，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绿色蘑菇云。

“我觉得是环境部的战略储备。”阿卡拉特说道。

“好美。”卡莱尔咕哝道，“太他妈美了。”

第42章

坦克和卡车轰隆隆驶过素可伺瑞路，浩森在胡同里躲避。想到这些车辆消耗的燃料之多就会令人不寒而栗。坦克肯定消耗了泰王国柴油库中的大部分存储了，只是这么一次放纵的暴力，柴油就将消耗殆尽。加满油的坦克在履带上哐啷作响，排放出的煤烟弥漫在空气中，浩森在垃圾堆里蜷缩着。处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计划的一切都泡汤了。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他没有在贫民窟等待，伺机北上，而是把他的贵重物品置于平民窟中，落得个被烧光的下场。

“不要再抱怨了，你这个老傻瓜。你不来这里，早就被烧死了，你的紫色泰铢、你的黄卡朋友也不例外。”

不过，他还是希望自己有先见之明，至少带上一部分他收藏的那些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东西。他想知道他的业是否已经被打破，以至于他再不能真正希望自己成功了。

他双眼瞥向街头，扭簧公司的办公室出现在视野中。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没有警卫。浩森无奈地微笑。白衬衫现在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他推着单车转过马路，用它作为拐杖，使他能站着不倒下。

工厂大院内看起来好像是发生过遭遇战。三具尸体靠在墙上，似乎是被处决的。处决他们的人将三人的黄色肩章撕扯下来，扔到了旁边的灰尘堆里。

只有更愚蠢的孩子才会玩政治——

突然，身后有人走向他。

浩森忽地转身，把他的扭簧枪瞄向他的追踪者。他的枪管顶进了她的肚皮。迈大声喘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惶恐地啜泣着。

“你怎么在这儿？”浩森轻声道。

迈踉跄地后退，躲开他的枪：“我来找你的，白衬衫找到了我们的村庄，那里有人生病了。”她继续抽泣，“还有你的房子也着火了。”

他第一次看见迈的身上满是烟灰和擦伤，震惊地问道：“你去过唐人街贫民窟了？”

“还好我运气好。”她点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浩森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想不出别的地方……”

“更多的人得病了？”

她点头，脸上露出恐惧的眼神：“白衬衫审讯了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跟他们说……”

“别担心。”浩森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她，“白衬衫再也不会找我们麻烦了，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

“你有——”她停下来，最后说道，“他们烧毁了我们的村庄，一切都没了。”

她是一个可怜的生物，身材非常瘦小，又如此脆弱。他想象着，她逃离了被摧毁的家园，然后来到这唯一的地方寻求庇护，却发现此地是战争的焦点区。他纠结于是否要除掉眼前这个负担，但是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在他身边，他对她的陪伴感到满足。

他摇摇头。“愚蠢的孩子。”他伸手示意她进入工厂，“跟我来。”

进入大厅时，一阵刺鼻的臭味袭来。他们捂住整张脸，浅浅地呼吸。“是海藻浴，”浩森喃喃道，“扭簧风扇不转了，气体都没法排出去了。”

他爬上台阶，推开办公室的门。房间里很热，散发着臭气，就像生产车间很久没有空气流通一样。他推开百叶窗，让一些夜晚的风和燃烧的气味吹进房间。透过屋顶望去，火焰闪烁，夜晚如同祈祷词飞上天空。迈来到他旁边站定，脸上映照着城市混杂的光芒。一盏破碎的甲烷气灯在街上肆意地燃烧着。甲烷气一定在整个城市燃烧起来了。浩森有些惊讶，居然没有人关停管道。早就该有人已经这样做了，但这里还是闪着耀眼的光，映射在迈的脸上。他意识到迈很漂亮，瘦小但很美丽，却无辜地被困在交战的野兽群中。

他从窗口转身，在保险柜前蹲下。他研究着保险柜的表盘、重锁、密码组合和杠杆结构。用这么多的钢制造的这东西肯定很昂贵。他自己开公司时，三合飞剪船统治了中国南海和印度洋，他的办公室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保险箱，那是一个传家宝，最初是从一家破产的银行得到的，由两头巨象从保险库拉到三产大贸易公司。现在，眼前这个保险箱坐在他面前，嘲笑着他。他必须从连接处摧毁它，不过可能要花些时间。

“跟我来。”浩森他领着她回到工厂车间，当他要迈进提纯室时，迈退了一步。他递给她一只提纯工人面具：“足够防感染了。”

“您确定吗？”

他耸肩：“那你就待在这儿吧。”

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是跟了上去，去到他们存放固体硫酸的地方。他们打起精神向前走着，拿起一块碎布推开提纯室的门帘，他们动作很小心，不让任何东西碰到自己。浩森隔着面具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锯东西。制造室一片狼藉，白衬衫来这里搜查过了。即使隔着面具，腐烂的海藻箱发出的臭味也非常刺鼻。浩森浅浅地呼吸着，强迫自己不呕吐出来。天花板处的晾晒网尽是枯萎的藻类，都已经变黑了，几条海藻悬垂下来，像是消瘦的黑色触手。浩森抵制住躲闪的冲动。

“你在做什么？”迈喘息道。

“在寻找未来。”浩森说完，刚要示意迈不要笑话自己时，突然意识到对方无法透过面具看到自己的表情。他从供应柜里掏出两双手套，递给她一双，然后又给了她一条围裙，“搭把手。”他指向一袋粉末，“我们是为自己努力了，不再受外国人的影响，对吧？”

迈伸手碰向麻袋，浩森打住了她，然后说道：“不要让这些东西碰到你的皮肤。”他说道：“别让你的汗水碰到它。”他领着她回到办公室。

“这是什么？”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孩子。”

“嗯，可是——”

“是魔法，你去从运河里弄点水回来。”

当迈回来的时候，他拿起一把刀，小心翼翼地把麻袋切开。“把水给我。”她把水桶拉得离浩森更近些。

浩森把刀子浸入水中，取出，然后用刀子划过粉末，粉末发出咝咝声，继而开始沸腾。当他拿起，刀子已经有一半被熔化殆尽，没熔化的部分仍是咝咝作响。

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股黏稠的液体从剩余刀体滴了下来。

“这是什么？”

“是一种专门的细菌，法郎发明出来的东西。”

“但又不是酸？”

“不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还是活的。”

他拿着刀子，开始沿着保险柜的正面刮擦，刀身不一会儿就已经彻底熔化。浩森脸色变得难看：“我需要一根更长的东西，把液体抹得更开一点。”

“把水撒在保险柜上，”迈建议道，“然后把粉末倒上。”

他笑了：“聪明的孩子。”

很快，保险箱就被浸泡在水中。他叠了一个纸漏斗，让粉末顺着淌下去。凡是粉末接触到的金属面处，都开始沸腾起来。浩森退后一步，惊骇于这东西的熔解速度，抗争着擦拭双手的冲动。“别溅到你的皮肤上。”他说道，盯着自己的手套。如果他们身上沾上一丝粉末，然后又弄湿……他的皮肤抖动起来。迈已经退到了办公室的另一边，惊恐地看着他。

金属片从保险箱上掉下来，一层层剥落，仿佛秋风吹起的雪花。熔化的铁叶发出亮光，掉落在柚木地板上，接着咝咝响地散开。地上的金属薄片还在烧，在地板上画出了一个破碎的枯木格子。

“它停不下来呀。”迈说道，内心感到一丝敬畏。浩森越来越不安地盯着，他想知道这酵母般的东西是否会把地板吃掉，然后安全箱就会掉落到生产线上去。他终于能说出话来：“这些东西是活的，不过应该很快就会丧失消化能力。”

“这是法郎做出来的。”迈被吓坏了，声音颤抖。

“我们的人也发明过这样的东西。”浩森摇了摇头，“别以为只有法郎才有这本事。”

保险箱继续瓦解，如果他以前够勇敢就好了。在爆发战争前就把它熔解掉，他本可以做到的。他希望能回到以前胆小、偏执的自己，那么担心被驱逐出境，害怕激怒外国恶魔，想留住好名声，而只是在那个老人的耳边低声说，这不会有希望。他应该偷走保险箱，那情形不会比现在更糟糕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哦，谭浩森，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浩森转过身，只见“狗日的”和老骨头以及另外六个人站在门口。一行人都携带着扭簧枪，虽然身上都有划伤，又从街头的战争中弄得满是煤烟，但是仍在自信地微笑着。

“狗日的”说道：“我们似乎一直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爆炸发出的光照亮了天空，橘黄色的光透进了办公室，浩森的脚底可以感受到爆炸带来的震动，他分辨不清遭轰炸的地点离自己多远。炮弹轰击似乎是没有固定目标的，如果得到些情报，他们就会肆意开火。又一次爆炸发出隆隆声，这一次离自己更近些。很有可能是白衬衫在守卫堤坝。浩森抵抗着逃跑的欲望。细菌吞噬钢铁的噼啪声继续着，几片细金属落在地板上。

浩森试探性地说道：“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来帮帮我，来。”

老骨头微笑：“我想不是。”

男人们走近浩森，肩膀撞到了他。所有人的体型都比他魁梧，而且全副武装，他们全都一副毫不在意浩森和迈的样子。接着，他们把浩森撞到一旁，浩森打了个趔趄。

“这是我的。”他抗议，“你不能夺走，是我告诉你它在这儿的!”

众人对他不予理睬。

“你不能拿走!”浩森摸索着他的枪。

突然，一支手枪顶在他的头骨上，老骨头微笑。

“狗日的”饶有兴致地看着：“再杀个人对我的重生也没有什么影响，不要考验我。”

浩森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他真想一枪杀死他，那么，这个男人自鸣得意的表情就会永远消失。保险柜的金属皮咝咝地冒着泡沫，铁壳正在逐渐消失，他最后的希望正在慢慢露出。众人扫视着浩森和老骨头，他们神态放松地微笑着，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甚至没有举起手中的枪。他们只是看着，兴致勃勃。即使浩森朝他们举起枪的时候也是如此。

“狗日的”笑了：“给我滚，黄卡人，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迈扯了扯浩森的手：“无论如何，这东西不值得你送命。”

“她说得对，黄卡人。”老骨头说道，“这不是一场你能赢的仗。”

浩森放下手枪，任由迈把他拉走。他们退出了办公室，粪肥王的人笑看着。浩森和迈走下楼梯穿过工厂，从那里进入瓦砾街道。在远处，一头巨象痛苦地尖叫着。一阵风袭来，吹来了灰尘、政治小册子，还有烧着的三防木的气味。浩森老了，他太老了，却仍然在与决意让他毁灭的命运抗争。另一家的小报随着风飘过去，标题都是发条女孩和谋杀。令人惊讶的是，安德森先生的发条女居然会造成如此多的麻烦。现在城里的每个人都在搜捕她。他几乎笑了。即使他是一个黄卡人，也不像那个悲惨的生物那样处于劣势，他可能欠她一句感谢。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浩森先生被捕的消息，那么他现在已经死了，和他所有的玉石、现金、钻石埋葬在贫民窟里。“那我该感恩了吧。”

可他没有感恩，他感觉到祖先的压力压在了他身上，他们的评判压垮了他，他把他父亲和祖父在马来亚建造的东西变成了灰烬。

这种失败感是难以承受的。

还有一家小报顺着工厂的墙上飘起来，还是发条女孩，还有对普拉察将军的指责。安德森先生痴迷于那个女孩，情不自禁地与她上床，一有机会就将她领回家。浩森拿起小报，陷入沉思。

“怎么了？”迈问道。

“我太老了，不适合再抗争了。”

但是，浩森觉得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说：“我有一个主意，一个潜在的可能。”一个新的、荒谬的希望在闪烁，他无法抵抗。即使他一无所有，也必须努力。

第43章

坦克炮弹爆炸，灰尘和木屑如雨点般从坎雅头顶上方倾泻而下。白衬衫已经放弃守卫环境部的几栋大楼，坎雅美其名曰“后退”，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溃逃而已，坦克和巨象已经追到眼皮底下，他们只能狼狈逃窜。

白衬衫们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进犯的军队似乎一心攻下环境部主楼，所以他们的主要兵力都聚集在那里。尽管如此，坎雅和她的手下还是遭遇了三支突击队的攻击，他们攻破大院的南墙，把她的军队拆成了两半。正当他们准备从备用出口撤退时，又一辆坦克冲破大门，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坎雅命令部下进入山上的柚木树林，并在帕·色武布寺庙附近歇脚。寺庙内一片狼藉，曾经精心照料的花园已被巨象践踏得不成样子。寺庙的主柱被火焰弹击中并烧毁，火焰像一只狂暴的恶魔，尖叫、咆哮着席卷整片干燥的柚木树林。现在，士兵们只能在灰烬、矮树桩和火焰残骸中栖身。

又一颗坦克炮弹落在他们附近的山坡上。更多的突击队跟随着坦克潜行，快速列成队伍后闯过环境部大院。看起来他们正奔向生物实验室。坎雅心里琢磨着拉塔娜是否还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她是否根本不知道地面上已经爆发了战争。另一辆坦克发射了炮弹，一棵树在坎雅身旁裂开。

“就算他们看不到我们，也知道我们藏在这里。”派说道。仿佛是要证实派所说的话，一颗颗飞盘子弹在他们头顶上方嗡嗡作响，紧接着嵌进了烧焦的树干中，在焦黑的树干中闪着银色的光。坎雅挥手示意士兵继续撤退。白衬衫早就故意在制服上抹上了烟灰，这时候正仓皇溜进阴森森的树林。

又一颗炮弹落在他们下方，被炸起的柚木碎片燃烧着，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真是太险了。”坎雅起身跑开，派紧随其后。弘子一溜烟儿似的跑过，躲在了一根从树上掉下来的黑色原木后面，等着其他人跟上来。

“你能想象与这种人打仗吗？”派倒吸一口气。

坎雅摇摇头。这个发条人已经救过他们两次。一次是侦察到敌军突击队的埋伏行动，一次是在漫天飞舞的扭簧飞刃就要扯掉坎雅的脑袋时将她扑倒在地。这名发条人有着坎雅所没有的犀利目光，而且她速度极快，健步如飞。不过，她现在脸涨得通红，皮肤干燥而发烫。弘子不适应在这种热带地区作战，尽管白衬衫一直在往她身上泼水降温，但是她的机能正在下降。

当坎雅赶过来时，弘子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因高烧而显得异常明亮：“我得赶紧喝点儿东西，给我冰。”

“我们没有冰。”

“那就去弄河水，什么水都可以，我必须回到美志大人身边。”

“整条河都处在作战区。”坎雅已经得到消息，普拉察将军正在堤坝上指挥作战，努力击退正在登陆的海军船只，海军首领是他昔日的盟友——诺伊上将。

弘子伸出一只滚烫的手：“我撑不下去了。”

坎雅搜索着四周，希望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眼前尸横遍野，比瘟疫带来的灾难还要恐怖——烈性炸药把尸体撕个稀巴烂，简直就是一场大屠杀。男男女女，断臂残腿散落一地，不知谁的一只脚被炸飞了，挂到了一根树枝上，成堆的尸体呼呼地烧着。凝固汽油弹发出咝咝的声响。坦克哐啷哐啷地穿过大院，燃煤产生的废气散发出废热。坎雅说道：“我需要一台收音机。”

“之前是帕柴拿着来着。”

但是帕柴已经死了，他们不知道收音机现在在何处。

“我们没有接受过这样的训练，我们本是要与疱锈病和流感做抗争的，不是坦克和巨象。”坎雅心想。

最后，坎雅终于从一具死尸手里抠出一台收音机。她转动了曲柄轴，输入环境部用于讨论瘟疫而不是战争的代码。没有回应，接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讲道：“我是坎雅上尉，还有其他人在吗？完毕。”

回应她的是长时间的停顿，接着传来噼噼啪啪和静电的声音。她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一遍。没有回应。

终于。

“上尉？我是阿皮查特中尉。”

她听出了她助理的声音。

“是的，普拉察将军在哪里？”

一阵沉默：“我们不知道。”

“你们没跟他在一起？”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认为他已经牺牲了。”他咳嗽道，“他们投放了毒气。”

“现在最高长官是谁？”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我认为是您，女士。”

坎雅停了下来，大吃一惊：“不可能，第五军呢？”

“还没听到消息。”

“萨姆将军呢？”

“他死在家中，是遭人暗杀的。卡玛萨、珐琳也都牺牲了。”

“不可能。”

“这只是传言，没人看到尸首。不过收到消息时，普拉察将军相信消息属实。”

“没有其他上尉了？”

“俾偌哈卡迪上尉在锚地，但我们只能看到锚地上冒着大火。”

“你在哪里？”

“一栋扩张时代的塔楼，在帕拉姆路这边。”

“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大概三十人。”

她清点了一下她的士兵，心中很是沮丧。到处都是受伤的男男女女。弘子倚在一棵枯死的香蕉树上，眼睛紧闭，脸庞红得像一盏中国的纸糊灯笼。也许她已经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乎这个生物还是……她的士兵都在她身边，目睹着这一幕。坎雅看向他们少得可怜的弹药和士兵们的伤口。这些是她仅存的几员残兵败将。

收音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我们该怎么做，上尉？”阿皮查特中尉问道。“我们的枪对坦克构不成任何杀伤力，我们根本无法——”通话频道因静电发出爆裂声。

河那边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士兵萨若武从树上爬下来：“他们不再炮击码头了。”

“看来我们要孤军奋战了。”派低声说道。

第44章

唤醒惠美子的是沉寂。她蜷缩着身子过了一夜，强力爆炸物的轰隆声和高能扭簧枪的射击声一次次打破了她的睡眠。坦克燃烧着煤炭在街道上哐啷驶过，但声音大多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战斗是在曼谷的其他区进行着。放眼望去，因暴乱致死的尸首因大规模战事的展开而被遗忘在街头。

一股怪异的寂静笼罩着城市，几支蜡烛在窗内摇曳着光亮，午夜时分里面的人们伺探着外面惨遭蹂躏的城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亮着的，建筑物和路边的甲烷灯都灭掉了，只有一片漆黑。看来，这座城市的甲烷已经耗尽，不然就是有人最终关闭了主管道。

惠美子从垃圾堆里探出身子，然后厌恶地皱着鼻子，甩掉了瓜皮和香蕉皮。在橘黄色的天空的映照下，除了几缕烟雾，她再看不到别的东西，街道上空无一人，现在是实施计划最好的时机。

她的注意力转向了塔楼，从第一层往上数六层，安德森大人的公寓就在那儿等待着她，进入公寓是她的祈望。

起初，她曾希望快速通过一楼大厅，然后寻路冲向楼梯，但大门是锁着的，还有警卫在巡逻。如今她臭名远扬，万不能冒险直接混进去。不过，她还有其他的法子。

她的身体在发热，热得发烫。早些时候，她找到了一个绿色的椰子，她就捣烂了椰壳、喝掉了椰汁，但现在也只是徒然神往了。她又一次一个个地数着头顶上的阳台。水就在那里，习习微风就在那里。如果能爬上去，她就有了一个临时的藏身所，说不定就能生存下去。

轰隆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烟花一样的爆裂声。她倾听着，不能再等了。她走向一楼的阳台，和上面几层阳台一样，外缘都用铁栅栏围着。她爬上一楼的栏杆，接着牢牢抓住二楼栏杆上的柱形凸起，攀向二楼。

良久，她翻过栏杆，瘫在了三楼阳台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内不断积聚的热量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在她的下面，胡同上铺砌的鹅卵石在向她招手。她抬头注视着四楼阳台的最边沿，聚敛起精神，继而纵身跳起……老天保佑，她抓紧了栏杆上的凸起。接着，她用尽力气向上攀援。

终于，她爬上了四楼阳台的栏杆，然后死死盯着五楼的阳台。一系列的动作让体内的热度不断升高，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向上跃起。她的手指握住了栅栏，身体却是整个悬于空中。她向下望去，却立即后悔起来，小巷已经在离自己很往下的地方了。她气喘吁吁地一点点把自己身体向上拉。

翻身越过五楼栏杆，惠美子顺着阳台走进了一处公寓，里面漆黑一片，不见一个人影。她尝试着穿过安检处的金属格栅门，想着自己够幸运，能够通过入口，但门是紧锁的。她现在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换一些水喝，然后再泼一些在脸和身上。她研究了一番安全门的结构，最后确定她是无法绕过此处爬到六楼的。

“那就再跳一次。”

她潜回阳台边缘，只有她的双手才像是正常生物一样流着汗，如油一般湿滑。她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手擦干，一时间过度激烈的动作产生的热量却要将她吞噬。她爬上阳台边缘，保持着平衡，她感到晕眩得要命。接着，她下蹲，稳住身子。

她跳了起来。

她的指尖触到了阳台的边缘，接着手一滑，身体重重跌到五楼栏杆上，接着摔滚到了阳台内。她翻转过身子，压倒了盆栽的茉莉花花茎，肋骨和胳膊肘疼痛欲裂。

她在破碎的陶器和夜晚的茉莉花香中抽泣了起来，手上的血闪着黑色的光。她呜咽不止，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刚才又是爬又是跳，现在整个身体如同在燃烧。

她笨拙地爬了起来，一只手搂着受伤的手臂，心想着应该会有人冲过来将她逮住吧，但五楼的公寓仍然漆黑一片。

惠美子蹒跚着站起来，然后靠在了栏杆上，仰望着她的目标。

“你这个傻女孩，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活下去？为什么不直接跳下去死了？那样会简单很多。”

她望向脚下那条黑色的小巷，她回答不了这几个问题，这是她的基因，和她渴望取悦的秉性一样根深蒂固。她又再次爬向栏杆上，笨拙地平衡着身体，一只手抽搐地搂着她悸动的胳膊。她向上看，向发条人祈祷，希望能得到她的怜悯。

她跳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寻求救赎。

手指抓住……继而滑走。

惠美子迅速举起受伤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栏杆，胳膊肘韧带撕裂，接着骨头开始裂开，她痛得大叫，最后骨头啪地崩裂。她抽泣着，空气进出她的喉咙，却犹如拉锯一般痛苦。她伸出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去抓栏杆，她抓到了一个把手，松开另一只摔断的胳膊，就这样耷拉着。

惠美子单手抓着栏杆，悬在高高的阳台上。抓着栏杆的手臂仿佛火焰般灼热。她静静地呜咽着，准备好再受伤一次。她发出一声呜咽，然后伸出受伤的手臂，靠向栏杆。

“就差一点儿了，再坚持一点儿。”

一时间，她的重量都落在这只伤臂上。彻骨的痛。气流像拉锯般在她喉咙里来来回回。她抬起一只脚，凭着脚的触感，去踩可以蹬住的地方，终于，她的脚趾钩在了铁栏杆上。她咬着牙，抽泣着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死命不松开手。

“就差一点儿了。”

一把扭簧枪的枪管抵在她的前额。

惠美子睁开眼睛。一个年轻女孩颤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手枪。她盯着惠美子，一脸惊恐。“你说得对。”她低声说。

一个年老的华人在女孩身后出现，隐约露出了他的表情。他们站在阳台边，看着惠美子悬在空中。惠美子的手开始滑脱，手臂的痛苦几乎无法忍受。

“救救我，请救救我。”惠美子有气无力地哀求道。

第45章

甲烷煤气从阿卡拉特危机指挥大楼喷泄而出，整栋楼随即陷入黑暗之中，安德森挺直身子，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感到很意外。外面的战斗断断续续已经一段时间了，但整个城市都是一样的——曼谷的煤气灯瞬间断电，灯柱上的绿光一团接一团地熄灭，一条条大道被黑暗包裹。几处冲突区仍然闪烁着三防木燃烧发出的黄橙色火光，但整座城市看不见一丁点儿绿光。黑暗好像一条巨毯将曼谷遮得严严实实，就像堤坝外黑压压的海水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安德森问道。

房间里只有电脑显示屏闪着昏暗的光，阿卡拉特从阳台走进来。指挥室里脚步攒动。很快，应急手摇式LED灯通上电，散发出的微光洒满整间房间，照亮了阿卡拉特的笑脸，他说道：“我们已经占领沼气供应所了。泰王国是我们的了。”

“你确定？”

“我们已经控制了锚地和码头，白衬衫就要投降了，我们已经从他们的最高指挥官那里得到风声。他们会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消息是从他们的加密无线电中传出来的，他们中的残余分子可能还会负隅顽抗，不过我们已经占领曼谷了。”

安德森揉着他断裂的肋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阿卡拉特点点头：“这是当然，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回家，不过要稍微等一会儿，大街上还没静下来。”他笑了笑，“我想，你们会对泰王国新的管理方式感到满意的。”

几个小时后，安德森和卡莱尔被领入电梯。

待电梯下降到一层，他们发现阿卡拉特的私人豪华轿车在等候着。外面，天空已经蒙蒙亮。

卡莱尔一条腿已经爬进轿车，忽然停下来盯着脚下的街道，黎明的曙光在街道上投下一片黄晕，越来越明亮。“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了呢。”

“我以为咱们死定了呢。”

“你当时看起来倒是挺冷静的。”

安德森耸了耸肩，显得小心翼翼：“芬兰比这里还惨烈。”待他爬进车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足足咳了有半分钟，这差点儿要了他的老命。他揩去嘴唇上的血，卡莱尔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你还好吧？”卡莱尔问道。

安德森边点点头，颤颤巍巍地将车门带上：“他们下手太狠了，阿卡拉特用枪托打我的肋骨。”

卡莱尔审视着他：“你确定没得什么病？”

“你开什么玩笑？”安德森大笑，肋骨痛得更是钻心，“我是农机公司的人，你们还没见过我接种过的疫苗可以预防各种疾病。”

汽车加速驶离马路牙子，后面跟着一队扭簧摩托车护卫。安德森坐在车座位上，努力让自己舒适一些，眼睛看着车窗外迅速消退的城市。

卡莱尔手指敲点着皮革扶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也得弄一辆开。一旦交易开放，我就有大笔的钱要赚了。”

安德森点着头，心不在焉地说：“我们得马上运送粮食，搞饥荒救济。我得立即征用你的飞船，算是临时救急了。我们得从印度运输尤泰克斯大米，给阿卡拉特一点儿炫耀的资本，比如市场开放的益处啦，等等，这会带来很多舆论好评的，新政府更好过渡。”

“你就不能享受当下？”卡莱尔大笑，“安德森，你被黑兜帽蒙住脸还能有命活下来，这可不是常见的事。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躺在房顶上，边喝威士忌边欣赏日出，看着太阳照耀着我们刚刚买下的这个国家。这才是我们最该做的，你说的那些屁事我们可以放到明天。”

汽车转过弯，行驶到了帕拉姆一路。护卫队绕到汽车前方保驾护航，穿过快速照亮的城市，他们一路飞驰，绕过扩张时代的塔楼的废墟继续前行。塔楼在战争中彻底崩塌。几个人在废墟里寻找着值钱的玩意儿，不过都没有携带武器。

“结束了。”安德森咕哝道，“就这样结束了。”他感到很疲惫。两名白衬衫的尸体横跨在路边，像是一对布娃娃一样毫无朝气。一只秃鹫停在旁边，慢慢地靠向尸体。安德森轻轻地碰碰自己的肋骨，突然为自己还活着感到无比开心。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威士忌吗？”

第46章

老华人和年轻女孩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蹲着，自始至终看着她狼吞虎咽地把水喝掉。老人让女孩把她救上阳台时，惠美子感到万分惊讶，而现在她安全了，他却拿扭簧枪瞄着她。惠美子明白，他救人不是为了做善事。

“真是你杀了他们？”他问道。

惠美子小心翼翼地举高水杯，又喝了几口。对方居然在畏惧自己，若不是她伤得这么重，她几乎就要陶醉于这个事实了。不过现在喝了水，即使右臂耷拉着、腿部肿胀得很，但她感觉舒服多了。她把玻璃杯端放在地板上，然后用手捂住受伤的手肘，有些痛，她只能浅浅地呼吸着。

“是不是你干的？”他再次问道。

她微耸肩：“我速度很快，他们很慢。”

他们交流的语言是普通话，自源藤时代以来，她便再未曾使用过这种语言了。英文、泰文、法文、普通话，记账，政治外交，饮食和迎客……如此多的技能，她都不再运用了。花了数分钟，她才检索到语言记忆库，语言记忆如同因长期未打理而萎缩的肢体，突然奇迹般地强壮起来。她想着是不是她的胳膊也会这样轻易愈合，说不定她的身体仍蕴含着不为所知的潜能。

“你是工厂的那个黄卡人秘书。”惠美子开口道，“叫浩森，对吧？安德森大人跟我谈到过，白衬衫搜捕工厂的时候，你逃掉了。”

老人耸肩：“现在我回来了。”

“为什么呢？”

他露齿而笑，却没包含一丁点幽默的意味：“我们掉进了大海，得抓住最后一根漂木。”

公寓楼外，爆炸声隆隆作响，他们纷纷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我猜战争要结束了。”那女孩低声说，“一个多小时了，就炸了这一次。”

见浩森和迈两个人都分了神，惠美子心里琢磨着，虽然自己的胳膊断了，她也足以将他们两个都做掉。但是她太累了，她厌倦了屠杀，腻烦了毁灭。从阳台望出去，浓烟四起，映衬着蒙蒙亮的曼谷。整个城市被撕裂成碎带……而这一切的罪魁是什么？是一个发条女孩的不守本分。

惠美子闭上眼睛，试图挥走心中的耻辱，而眼前却浮现出皱起眉头的泓老师。这个女人居然还在左右着自己的思想，她对此惊讶不已，也许她永远摆脱不了泓老师的操纵。泓老师和自己那拙劣的毛孔结构一样，都是她的一部分了。“你想抓住我这个凶手？”她问，“逮住我去领赏？”

“泰国人都在通缉你。”

门锁突然吱呀响起，紧接着，安德森大人和另一个外国人晃晃悠悠地进了门。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两个外国人的脸上都是一块块淤青，但脸上却都挂着笑容。两人猛地停下脚步，安德森看向惠美子，接着目光移向老人，最后怔怔地看向指向他的手枪。

“浩森？”

和安德森一起的外国人后撤了一步，退到他背后：“他妈的怎么回事？”

“这问题问得好。”安德森淡蓝色的眼睛审视着这一切，大脑紧张思考着。

女孩迈下意识地向安德森行合十礼。惠美子认出了他，嘴角也是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和迈一样，她也会膝跳反射般向安德森表示尊重。

“浩森，你在这儿做什么？”安德森大人问道。

浩森淡然一笑：“我逮住了杀害宋德特·昭彼耶的凶手，你不高兴？”

安德森大人没有回答，他瞟了惠美子一眼，然后又看向浩森，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浩森耸肩：“毕竟是我为耶茨先生选的住址，还是我亲自交的钥匙。”

安德森大人摇了摇头：“他是个傻瓜，不是吗？”

浩森颔首。

惠美子后背一凉，她意识到，这场对决如此进行下去，矛头最终一定会指向自己，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被随便处理掉的人。那么，如果她动作迅捷一些，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夺下老人手中的枪。杀死宋德特的时候，她就能从保镖手里抢走他们的手枪。虽然会受点伤，但是可行，老人敌不过她的。

另一个外国人没说一个字，他早已瞄着机会溜出门去了。安德森却是没挪动半步，惠美子甚是惊诧。甚至，他正举高双手，手心向前，一只手还扎着绷带，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浩森。

他声音舒缓，用令人宽心的语气问道：“浩森，你想要什么？”

浩森退了一步，保持着和外国人的距离。

“什么都不想要。”浩森略微耸肩，“杀害宋德特·昭彼耶的凶手接受正法，就是这样。”

安德森大人微微一笑：“好。”他侧转身，然后小心翼翼坐在了沙发上。接着，他向后倾倚在沙发靠背上，肋骨处的痛让他咧开了嘴，他咕噜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老人的嘴唇怪异地颤动，然后说出了他心中笑话般的梦想。“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一个未来。”

安德森大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个女孩子能给你这个，给你一个这么高的奖赏？”

“抓住了谋杀摄政王的刺客，这回报肯定够我重新组建家庭了。”

安德森大人没做回复，只是冷冷地盯着浩森。他的目光转向惠美子：“真是你杀了宋？千真万确？”

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真相，从安德森的眼神里，她能判断出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谎言，但她讲不出口：“对不起，安德森大人。”

“还杀死了他所有的保镖？”

“他们先对我动手的。”

他摇头：“我一直不相信的，我一直以为这是阿卡拉特使的计谋。可是见你从阳台上纵身跳下——”他盯着她，蓝色的眼睛透着不安，“他们把你训练成了杀手？”

“不是的!”她的身子砰地后仰，对安德森的诽谤感到惊骇，接着匆忙解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侵犯我，我当时很生气，我不知道——”她心中有强烈的冲动要在他面前跪下磕头，好表明她的忠诚。但她扼住本能，不让自己受基因摆布而平躺下来，然后裸露腹部和大腿的皮肤。

“这么说，你不是刺客，没受过训练？”他问，“不是军事发条人？”

“不是的，我不是军用的，请相信我。”

“但你依旧是个危险分子，你徒手扯下了宋德特·昭彼耶的头。”

惠美子想辩解，说她不是那种东西，杀人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而话在心头口难开，只是答道：“我没扯下他的头。”

“如果你想，你可以把我们都杀死，在我们意识到你的动作之前，甚至在浩森还没举起手枪之前，就能把我们杀了。”

听到这番话，浩森猛地把扭簧枪指向她，但动作却慢得可怜。

惠美子摇头：“可我不想这样做，我只希望离开这里，去北方，这是我唯一想要的。”

“但你是一只危险的动物。”安德森大人说，“对我是威胁，对其他人也是，如果有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那我……”他摇摇头，拉下了脸，“你死了远比你活着要更有价值。”

听到这等论调，惠美子开始做好接下来身体遭受痛苦的准备。先杀这个中国人，再杀安德森大人，这个小女孩也许就放过吧。

“对不起，浩森。”安德森突然说道，“但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惠美子盯着外国人，一脸诧异。

华人笑了：“你要阻止我？”

安德森大人摇头：“浩森，时代在变。农机公司的人来了，是军队，我们的命运都将会改变。我们有的不再只是农机公司，卡路里合同、货运、研发中心和贸易谈判……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变。”

“这涨潮也会托起我的船吗？”

安德森大笑，嘴却痛得一咧，他摸着肋骨道：“对，你会有你的船，浩森，我们比以往更需要你这样的人。”

老人的脸转向惠美子：“迈呢？”

安德森大人咳嗽：“别担心这些细枝末节了，浩森，接下来工厂的支出几乎是无限额的。你要雇她、娶她，都随你意，做你喜欢的事。你要是不想让她跟着你干，我的天，相信卡莱尔肯定会把她安顿好的。”说完，他朝门外的客厅喊去，“我知道你还在外面，你个胆小鬼，进来吧。”

外国人卡莱尔的喊声传了进来：“你当真要保护这个发条人？”他的身影在客厅的角落影影绰绰，一副谨慎的样子。

安德森大人耸肩：“她不死，我们才师出有名。”他咧着嘴朝卡莱尔微笑，“这一点很重要。”

安德森再次看着浩森：“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嗯？”

“你发誓？”老人问道。

“要是我失信，你完全可以举报她。短时间里她哪里都去不了，所有人都在搜捕这个杀手。如果达成一致，我们都将受益。浩森，别犹豫了，只是很简单的一个提议，我们终于可以有一次能双赢的机会了。”

浩森踌躇着，突然他用力地点头，然后放低了手中的枪。惠美子胸中的焦虑突然如洪水般卸去。

安德森微笑，继而专注地看向惠美子，他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情势将会和以往不同，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看到你，有太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明白吗？”

“绝不会的，我不会让别人看见我。”

“很好，等事情安定下来，我们就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当下，你还是要待在这里，我们先把你那只手臂用甲板固定，然后找人给你送一箱冰，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吗？”

惠美子心中宽慰万分：“可以，谢谢你，你很善良。”

安德森微笑：“威士忌在哪儿，卡莱尔？我们得喝一杯。”安德森站起身，嘴又是痛得一咧，一会儿后他拿着一瓶酒和几个酒杯回来。

他把玻璃器具放在茶几上，忍不住咳嗽：“该死的阿卡拉特。”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咳嗽了一声，这咳嗽声很嘶哑，听着像是从肺叶里传出来似的。

突然，安德森的身子猛地弯了下去，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咳嗽，接着又是咔咔地湿咳起来。安德森大人伸手握住茶几，茶几却晃了起来，然后一边被掀起来了。

威士忌酒瓶和酒杯滑到桌子远边，酒也洒了出来。惠美子在一旁看着，酒杯跌落得好慢好慢，在日出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她觉得杯具好美，干净、剔透。

酒器碰触到地面后碎成一片，安德森大人仍在痉挛一般地咳嗽，他踉跄地在碎片中蹲了下来。他试图站起来，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缩起身子。

咳嗽终于短时间没再折磨他，他抬头，眼窝变得凹陷，他蓝色的眼睛看向惠美子。“阿卡拉特真把我弄死了。”他扯着嗓子说道。

浩森和迈都退了一步。卡莱尔用胳膊堵住嘴巴，眼睛从胳膊肘的弯曲处观察着，眼神里透露着惊恐。

“和工厂里的病症一样。”迈小声说道。

惠美子在外国人的身旁蹲了下来。

突然间，他显得异常渺小和脆弱，他笨手笨脚地伸手去触碰惠美子，惠美子抓住他的手，他的嘴唇上沾满了血。

第47章

正式的投降仪式在皇宫前的露天阅兵场举行。阿卡拉特已经在阅兵场候着，准备迎接坎雅并接受她的三叩首。农机公司的船只已经靠到码头，工人们正在把尤泰克斯大米和荚叶豆卸到岸上。因为种子是不育的，结了果实后就不能再次利用，农机公司从而实现了粮食垄断。这些种子一部分将会用于喂养泰王国人民，其余的则由泰王国农民在下一种植季播种。从坎雅所在的角度望去，她可以看到喷绘着红色麦穗徽标的船帆从海堤靠水的一面滚滚扬起。

传言童女皇将莅临监察纳降仪式，借此巩固阿卡拉特把持下的新政府，因此，到现场观看仪式的人远超了预期人数。但在典礼即将开始前，消息称陛下将不会出席，所以群众都站在这旷日持久干季的炎热中暴晒着，一个个都汗流浃背。阿卡拉特一步一步登上僧侣们正在诵经的讲坛，讲坛下观众注目。接着，他宣誓就职为新一任宋德特·昭彼耶，保卫这个并不安定、仍处在军事管制的王国，然后转身面向军队和平民，坎雅手下活下来的白衬衫亦列队站在他的脚下。

汗水从坎雅的太阳穴处流下，但她没有张手拂去汗珠的意思。尽管她已经投降，并将环境部编入阿卡拉特指挥的部队，但她仍希望保持白衬衫遵守军纪的一面，所以尽管汗水直流，她仍保持立正姿势。坎雅的身旁是派，派同站在纵列第一排，此时他小心翼翼，脸上肌肉紧绷。

她瞥见了纳融，他就站在阿卡拉特略靠后的地方，注视着仪式的展开。他朝坎雅微微点头，坎雅却是极力克制自己，好不让自己朝他尖叫怒骂，这一切的破坏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一切皆如此荒唐、如此不着边际，而一切原本又可避免。汗水不停流下来，坎雅咬牙切齿，愤恨地看着纳融的额头，可这样憎恨他又是何等愚蠢，她厌恶的明明是自己。她将看着白衬衫解散，然后正式将身后的士兵，这些优良的男女战士，纳入阿卡拉特管辖。

贾迪站到了她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

“你想说些什么吗？”坎雅嘀咕道。

贾迪耸肩：“我的孩子们和岳母也被他们杀害了，在他们攻城的时候。”

坎雅倒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

她多希望伸手后就能触碰到贾迪。

贾迪悲恸地笑着：“这是战争，我一直试图让你明白这一点。”

她要答复些什么，阿卡拉特招手示意她走上台阶，轮到坎雅蒙受屈辱了，她恨眼前这个男人!她年轻时的怨气怎么就这样消弭了呢？她发誓要消灭白衬衫，而她成功复仇却散发着环境部大院燃烧的烟熏味。坎雅爬上台阶，然后叩首。阿卡拉特特意让坎雅匍匐不起。她可以听到他开始在她的上方讲话。

“祭奠普拉察将军这样的人是合情合理的，”他对众人说道，“虽然他不忠，但他却充满热情，如果再没有其他美德，就凭这一点，我们也应给予他一些尊重，他生前最后几天并不能抹黑他的一生，他毕竟代表王国付出了多年的心血，在国家处在危亡的时刻，他试图维系我们这个民族，因此，我绝不会诋毁他在这方面的功勋，即使他最后走向了歧途。”

阿卡拉特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们作为一个王国，必须要医治我们的创伤。”他低头俯视众人，“本着善意的精神，我很高兴地宣布，女皇已经接受了我的请求，我们将大赦参与普拉察将军政变的所有士兵，而且无任何附加条件。对于那些仍然希望在环境部尽职的，我希望你们可以带着自豪感继续履职。毕竟，我们会面对各种各样的困难，我们的未来还不够明朗。”他摆手示意坎雅站起来走向自己。

“坎雅上尉，虽然你曾与泰王国、与皇宫为敌，但我要赦免你，还要多给你一样东西。”他顿了顿，“我们双方必须要和解，作为一个王国、一个国家，我们必须和解，必须伸出团结的橄榄枝。”

坎雅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典礼每项流程都令她作呕。阿卡拉特继续说道：“你既然是环境部最高级别官员，我现在任命你为环境部首长，你将继续履行环境部的旧责——保护泰王国和女皇陛下。”

坎雅盯着阿卡拉特，他身后的纳融微微一笑，接着他低头向她表示尊重。坎雅无言以对，惊讶之余向阿卡拉特行合十礼，阿卡拉特微笑。

“将军，你可以解散你的手下了，明天我们要继续重建工作。”

坎雅仍是不发一言。她转过身，想要向部下下令，却只是发出呱呱般的叫声。她咽下口水，再次颤抖着下令。白衬衫那如她自己般惊讶而又狐疑的脸庞盯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恐惧，她害怕部下已经知道她叛敌，所以不会服从她的命令。听令后，白衬衫向左转，动作整齐划一地大步前进，制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贾迪也和白衬衫们一起行进，不过在他加入阵列之前，他先是向坎雅行合十礼，仿佛她是真的将军一般，这比任何事情都要伤她更深。

第48章

“他们要散了，仪式结束了。”安德森头倚回到枕头上，“我们赢了。”

惠美子没有回应，眼睛仍然盯着远处的阅兵场。

炎热的晨光从窗户中透射进来，安德森冷得颤抖，他很感恩阳光对他的攻击。冷汗从他身上流下来，惠美子把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她的手居然是凉的，他感到惊诧不已。

安德森患病在身，现在又是发烧，眼前好像生起了一层阴霾，他透过阴霾抬头看着她：“浩森来了吗？”

她悲伤地摇摇头：“看来你的人并不忠诚。”

听到这番评论，安德森几近笑出声音。他徒然地拽了拽盖在身上的毯子，于是惠美子帮他扯掉。“你说得对，他们不忠诚。”他再次把脸转向阳光，任自己沐浴其中，“我早就知道这一点。”如果他不是那么累，身体又不是疼痛欲裂，他的笑容会挂得更久一些。

“你想再喝点水吗？”她问。

喝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不渴。昨晚，他却是口干舌燥。昨夜医生奉阿卡拉特之令前来为他医治，那时他是可以饮下整个海洋之水的，但现在，他不想喝水。

检查之后，医生眼里尽是惶恐，在离开前称会再遣人来，还说他会将此事告知环境部，让他们派白衬衫施展些驱除疾病传染源的黑魔法。待医生离开，惠美子便从躲藏处走出来。之后她便和安德森一起待了这几天，日夜陪伴。

至少，他在动乱的时刻能记得她。他或是做梦，抑或是产生了幻觉，耶茨就坐在他的病榻前，嘲笑他，说他一生只是徒劳。耶茨凝视着他的眼睛，问他是否听得明白。安德森试图回答，喉咙却焦渴万分，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耶茨见他这副模样，又笑了起来。接着，耶茨问他怎么看待取代他的新任农机公司贸易代表，问他当初取代自己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惠美子拿来一块蘸湿的布时，他惊醒了。他对惠美子的关怀很感激，他感恩任何对自己的关注，只要还能和人类有些联系……他讽刺地笑了起来。

他用模糊的视线看着惠美子，想着他欠下的债务，不知道他剩下的日子还能否偿得清。

“我们要把你弄出曼谷。”他低声说道。

安德森突然又是一阵颤抖。一整个夜晚，他身子都滚烫得要命，现在又突然浑身发冷，简直是冰冷，好像他已经回到了中西部公司，在那寒冷的冬天望着雪儿，手脚都冻僵了。他好冷，一点也不渴，甚至一个发条女孩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都让他感到冰凉。

他力气微弱地拉着她的手：“浩森来了吗？”

“你在发烧。”惠美子的脸上充满了忧虑。

“他来了吗？”安德森又问。这个男人一定要来，浩森必须要来这里，与他待在这个房间。他几乎不记得他为何要来，只能记得这很重要。

“我想他不会来的。”她说，“他从你这儿拿到了他需要的所有信件，介绍信什么的，他早就和你们农机公司的员工忙碌起来了，还有新的贸易代表，是一位叫布德里的女人。”

一只柴郡猫出现在阳台上，它低嚎着闪进公寓。惠美子看上去都注意不到，抑或是不在乎它的存在，但她和它却又是姐妹——都是惹人同情的生物，是有缺陷的上帝的造物。

安德森笨拙地看着猫走进他的卧室，然后在门口处蜕皮。如果他不那么虚弱，他会朝它抛些什么东西。他叹了一口气，他没精气神去跟一只猫斗气了，将目光滑向天花板，曲柄风扇缓慢地旋转着。

他还想生些什么气，但却也没力气愤怒了。一开始发现自己病了时，他看到浩森和女孩猛地抽身，他看到他们的恐惧，他以为是他们疯了。他不相信自己与带菌体接触过，但是看到他们恐惧而坚定的眼神，他懂了。

“工厂？”他低声重复了女孩迈的话。浩森也点了点头，手捂住嘴。

“提纯室，或是海藻浴。”浩森喃喃道。

安德森当场就想发一通脾气，但疾病已经让他变得虚弱。他只是沉闷地发怒，而怒气又很快消失：“有没有人幸存下来？”

“有一个。”女孩低声说。

安德森点头。

迈和浩森溜走了。浩森，总是带着他的秘密、他的诡计，总是在盘算着，等待着……

“他来了吗？”安德森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他不会来的。”惠美子低声说。

“可你还在这儿。”

她耸肩：“我是新人类，我不怕你的病，但浩森不会来的，卡莱尔也不会。”

“至少他们没来找你麻烦，他们兑现了诺言，在这一点上。”

“也许吧。”她的语气中丝毫未透露出坚定。

安德森想着惠美子是不是对的，想知道他是不是错信了浩森，毕竟他在这么多事情上判断失误，他想着自己对曼谷的每一处理解是不是都是错误。他挣扎着把这种恐惧赶走：“浩森会信守承诺的，他是个商人。”

惠美子没说话，那只柴郡猫跳上床。她将它赶走，结果它又跳了上来，它似乎嗅到了腐尸的味道。

安德森枉然地抬了抬手：“别了。”他说道，“让它待在这儿吧。”

第49章

坎雅和她的下属列队迎接农机公司人员走出码头，他们似乎是恶魔的仪仗队。在炽热的太阳底下，一个个法郎眯起眼看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土地，无礼地对行走在街上的年轻女孩指指点点、大声说笑。一个多么粗野、自满的种族。

“真是自鸣得意。”派咕哝道。

听到有人诉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坎雅吃了一惊，但她没回应，只是陪着阿卡拉特接见这些新生物。走在最前面的法郎是一个叫伊丽莎白·布德里的金发女人，她眉头紧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农机公司的人。

她身披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和农机公司的其他员工一样，身上佩戴着的红色麦穗徽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农机公司的工作服令人作呕，唯一令人感到宽慰的，是热带的高温肯定让他们难受不堪，瞧一瞧他们汗涔涔的脸上泛着的光亮。

阿卡拉特对坎雅说道：“这些就是要进入种子库的人。”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她问道。

阿卡拉特耸肩：“他们只拿样本，只是为基因破解获取多样性的遗传材料，泰王国也将受益。”

坎雅审视着这些曾经被称为卡路里恶魔的人，现在这些恶魔却在神圣之城肆无忌惮地行走。一箱一箱印着农机公司标志的粮食从船上卸下来，然后被搬运到由巨象拉拽的车斗上。

似乎阿卡拉特猜到了她的心思，安慰道：“躲在海墙之后，抱着侥幸生存希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与外部世界接触。”

“但种子库，”坎雅小声抗议，“是拉玛陛下的遗产。”

阿卡拉特没好气地点头：“他们只是取些样品，你不必这么担心。”他转身面向另一个法郎，以对方的礼仪握手，用他们的语言交谈，然后目送他向前。

“理查德·卡莱尔!”阿卡拉特转回到坎雅身边，继而说道。“我们终于要有水泵了，他今天下午就会派遣一艘飞船运货过来，够幸运的话，我们就可以安然度过这个雨季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坎雅，“你明白这一切吗？你明白我做出的牺牲吗？我们泰王国会损失些东西，但总比覆灭了好。有时候我们要去战斗，但有些时候我们也是要和谈的，如果闭关锁国，我们是活不下去的，我们必须与外界接触。”

坎雅僵硬地点了点头。

贾迪伏在她的肩旁：“至少他们没抓到吉布森。”

“我宁愿交出吉布森，也不愿让他们进种子库。”坎雅嘟囔着。

“嗯，不过我认为没抓住吉布森让他们更气恼。”贾迪头摆向那个布德里女人，“她有点儿气急败坏，那会儿在扯着嗓子骂人，这事让她颜面尽失，她张牙舞爪地来回踱步。”贾迪模仿着。

坎雅面露愠色：“阿卡拉特也很生气，一整天都在紧抓我不放，责问我为何让那个老家伙逃走。”

“那个人很聪明。”

坎雅笑了：“你说阿卡拉特？”

“是那个基因破解者。”

坎雅还未能深思贾迪所述之意时，布德里女士和她身后的一群种子科学家走了过来。一个年迈的黄卡华人跟着她走近，他像短舂杆般直挺挺地站着，向坎雅点头：“我将为伊丽莎白·布德里女士翻译。”

她审视着眼前的这些人，竭力礼貌地微笑——这就是结局，黄卡人和法郎。

“一切都在改变。”贾迪叹了口气，“记住这一点对你有好处，死守过去，担忧未来……”他耸肩，“都是苦痛。”

法郎正在不耐烦地等她，她带他们走向战争肆虐过的街道。远处的一个地方，大概靠近锚地那里，一辆坦克在发射炮弹，目标也许是一群负隅顽抗的学生吧，是一队不听她指挥而抗争法郎的人，他们会感恩于获得不同于坎雅所得的光荣。她向她的两个新下属挥手，一个叫马里瓦剌亚，另一个叫武萨箜，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将军。”其中一个人说道。

坎雅瞪向他：“我说过，再也没有什么将军了，别在这儿跟我胡说八道。我是上尉，贾迪生前最高军衔是上尉，那我的头衔永远不会比他高。”

马里瓦剌亚行合十礼道歉。坎雅下令法郎进入煤柴油两用汽车，他们窃窃私语，舒舒服服地穿过街头。坎雅本人从未享受过这种奢侈待遇，原来阿卡拉特拥有这样的巨额财富，她强迫自己不惊呼出来。汽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驶向城市之柱神殿。

一刻钟后，众人从汽车里迈进炎炎的烈日之中。僧侣们恭敬地向她低头行礼，以示对她权威的认可。她点头回礼，却感到浑身不自在。在这方面，国王拉玛十二世赋予环境部的权力甚至高于僧侣。

僧侣推开一扇扇大门，带领坎雅和法郎一路向下走去，走向凉爽的地下。气密门向上旋转着打开，负压过滤的空气涌出，这里空气潮湿度恰好，温度却低得有些寒冷了。坎雅强迫自己不把胳膊贴住胸膛好让自己暖和一些。僧侣继续推开一扇扇地库大门，连接的是一道道走廊，此处燃煤提供电力，并安装三重故障排除设施。

身着藏红花色袈裟的僧侣在一旁礼貌地等待着，退在一边，确保坎雅走路时不会偶然扫到他们。她转向布德里：“不要碰众僧侣，他们发过誓不能触摸女人。”

黄卡译者将法郎的话翻译给坎雅，她可以听到身后的一声嘲讽，但她强迫自己不要做出什么反应。布德里和她的基因破解科学家离种子库越来越近，嘴中都激动地喋喋不休。黄卡翻译并没有解释他们发出的阵阵怪异惊叹，但坎雅可以从他们兴奋的表情中琢磨出一二。

坎雅继续带领法郎进入地库的深处，请他们参观种子陈列室，一路上她都在思考忠诚的本质——砍掉一只胳膊总比丢了脑袋好，泰王国在那么多国家沦陷的情势下幸存下来，就是因为泰国人务实。

坎雅回头看向法郎，他们浑白色的眼珠贪婪地扫着种子架。架上摆放着数千颗真空密封的种子，每一粒种子都有替代法郎推向泰王国的粮食产品的可能性，这是一个王国真正的宝藏，此刻正呈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他们的战利品。

缅甸人捣毁大城府时，曼谷没做任何抵抗就弃城而逃。而现在，当敌人又一次兵临城下时，我们又是拱手相让。泰王国如何辛劳，流下多少汗水，又有多少人流血牺牲，帕·色武布这样的种子圣徒及烈士做出了怎样的斗争，王国又是如何将女孩姬普卖给吉布森做婢女——经历了这一切，却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泰王国的大臣毫不顾及童女皇的王位，背叛了这座城，纵使这些法郎站在王国的心脏上。

贾迪把手放在她的肩膀：“别这么悲观。坎雅，我们败了，但我们还是要看开些。”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很久以前就原谅你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主人，我们效忠于他们。你在当我的中尉之前就投靠了阿卡拉特，这是业。”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们经历了惨重的损失。”贾迪说道，接着耸肩，“即使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可以做些什么挽回。”

坎雅看了看法郎。其中一位科学家捕捉到了她的异样眼神，接着跟布德里说了些什么。坎雅不知道他是在嘲弄还是真看明白了些什么。法郎身上的麦穗徽标在电灯下闪闪发光。

贾迪扬起眉毛：“我们永远都要心系女王陛下，对吗？”

“那又能怎么样？”

“难道你不想像烈血暹士一样被后世铭记吗？皇室弃城而逃，可烈血暹士却继续战斗，将缅甸人抵御在外好一阵子。而大城府那些谄媚朝臣却献了城。”

“这只是个人荣辱。”坎雅说道。

“也许吧。”贾迪耸肩，“但我会告诉你这一点，大城府在泰王国历史上不值一提，泰国人最终没从缅甸人的洗劫中活下来？缅甸、高棉、法国、日本、美国，还有卡路里公司，面对他们的侵扰，我们不都活下来了吗？其他国家失陷，而我们不都是把进攻的敌人抗拒在外吗？是泰国人民肩负着这个国家兴亡的命脉，不是这座城市本身，拉玛一世却克里赐予这座城市以‘曼谷’之名，而我们的人民扛着这一名字前行，人民才是一切，但只有这座种子库才能养活人们。”

“但陛下宣布我们会一直捍卫——”

“拉玛国王一点儿也不在乎曼谷这座城市，他关怀的是我们，曼谷只是一种保护泰王国的象征，不单指一座城。如果人民遭奴役，守住一座城还有什么意义？”

坎雅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冰冷的空气像是电锯一般进出她的肺叶。布德里女士对法郎们说了些什么，他们接着叫嚷起来，露出令人作呕的舌根。

坎雅转身面向派：“跟我来。”

坎雅拔出扭簧枪，举枪指向法郎女人的头颅。

第50章

伊丽莎白·布德里的头颅猛地向后弹去，细雾般的鲜血飞溅向浩森，泼散到了他的皮肤和新衣服上。白衬衫将军转向浩森，他立即双膝跪地，向坎雅行跪拜礼，那具外国恶魔的尸体就躺在他身旁。

那头金发动物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浩森。扭簧飞刃在地库中嗖嗖乱窜，法郎尖叫。突然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白衬衫将军把浩森拽起来，扭簧枪顶进他的脸。

“饶命，”浩森用泰语低声祈求道，“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将军冷酷的眼神审视着他。她尖锐地点了点头，然后将他推到一边。接着，坎雅疾声下令。听到命令后，白衬衫们迅速将农机公司的法郎尸体拖到一边，完工后立即在她身边列队。浩森蜷缩在一堵墙边看着，惊讶这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集这么多士兵。坎雅走向种子库中的僧侣，向他们行跪拜礼以示尊敬。接着，她快速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尽管她向“精神领袖”下跪，但无疑她才是这里的权威。

礼毕，坎雅向属下宣布了计划，浩森在一旁听得一愣，这谋划太可怕了，简直是天理难容的毁灭行为……然而，僧侣们却在连连点头。种子库里的僧侣和工作人员有序地忙碌起来，携带种子迅速离开，而将军和她的士兵则打开一扇扇门取出各式武器。接着，她开始部署突击队：皇宫队、孔安格利特水泵队、托伊区海堤队……

待将军派遣人员完毕，她望了一眼浩森，僧侣们还在继续从货架上取下种子。浩森瞥到坎雅在看自己，他蜷缩得更紧了。听到了坎雅的策划，她不会再让自己活下去了。地库中的喧闹声更加嘈杂了，更多的僧侣涌入种子库，他们小心翼翼将种箱堆积起来，然后继续将一排排的种箱搬下来。这些种子是一百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科学家时而会在最严密的隔离室中培养，然后再运回到这个地下保险室储存起来。这是几千年的遗产，是整个世界的遗产。

不断有肩扛种箱的僧侣走出种子库，汇成了一条披着藏红花色长袍、剃着光头的河流——他们背负着这个国家的宝藏啊!浩森看到这么多遗传物质消失不见，惊讶得喘不过气来。在外面某个地方，他觉得听到了僧侣的吟诵声，在为这个“先破后立”的计划祈福。白衬衫将军又瞥了他一眼，他强迫自己不要低头屈服，因为她总会杀了他的，他必须得死。他不会再卑微屈服了，至少他要死得有尊严。

将军双唇紧闭，头猛地扭向大开的地库门：“逃走吧，黄卡人，这个城市不再是你们的避难所了。”

浩森诧异地看着她。她再次把头摆向门口，嘴唇似乎有了一丝笑意。浩森快速地行了合十礼，然后匆匆爬起来，接着慌忙穿过一条条隧道般的走廊，最后回到了炎热的露天之中。身边藏着藏红花的男人绕过他继续前行，待他们到达寺庙大院，就会通过各扇庙门离开寺庙，每个小组渐渐分散成越来越小的群体，最终将种子送往一个预先安排好的、遥远的安全地方，一个远离卡路里公司势力所及的秘密地方，在僧侣的头顶上，帕·色武布和本国供奉的各路神灵注视着这一切。

僧侣们继续从种子库中涌出来，浩森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接着向街道跑去。

一位人力车夫看到浩森便减速停下车子。

浩森跳上车。

车夫问道：“去哪里？”

浩森踟蹰，心中极力地思考。去锚地，这是逃脱即将到来的混乱局面的唯一可靠的途径。洋鬼子理查德·卡莱尔可能还在锚地，他要乘飞船前往加尔各答，去把泰王国需要的煤泵运输过来，在空中应该是安全的，所以在飞艇起锚前，浩森必须要追上那位外国魔鬼。

“去哪儿？”

“迈。”

浩森摇头，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折磨他？他不欠她什么。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渔民家的女孩。然而，他却抛弃理性，让她留在了身边。告诉她会留下她，会雇她打下手，会保证她的安全，这是他尽力能做的事……但那是布德里死前的承诺了，他本来要从卡路里公司赚很多钱的。这不是同一种承诺。她会原谅他的。

“去锚地。”浩森说，“快，我时间不多了。”

人力车夫点头，加速蹬车。

“迈。”

浩森咒骂自己是个傻瓜。为什么自己总是不去关注最重要的目标呢？他总是分心，总是无法做那些保证自己安全、能活下去的事情。

他身子向前倾斜，他在生自己的气，生迈的气：“等等，先别去锚地，去坤桑乔，然后再去锚地。”

“那我们得倒回去。”

浩森拉下脸：“我能不知道吗？”

蹬人力车的男人点头，车子慢慢减速，接着掉头，然后驶向浩森来的地方。车夫站起来，用力踩着脚蹬子加速。城市在两旁闪过，街上各种颜色，人们都在忙着清理，这座城市完全不知道一场厄运即将来临。人力车在阳光下穿行，车夫平稳地加速蹬向那个女孩。

如果他幸运，时间会是充足的。浩森祈祷自己足够幸运，自己能带上迈一起，还能赶上飞艇。如果他更精明一些，早就一个人跑掉了。

不过他没有，他祈祷得到好运。

后记

水闸系统被捣毁，水泵被粉碎，仅仅过了六天，天使之城就陨落了。惠美子在曼谷最好的公寓塔楼中，看着洪水涌进曼谷。她站在阳台上，目睹了洪水肆虐的场景。当时安德森还有一口气活着，但已经病得只剩下一副空壳。惠美子想给他喂水时，只能蘸湿了布，一滴滴地将水挤到他口中。而安德森含住湿布，像婴儿一样吮吸着，口中还喃喃致歉，似乎看到了寻常人瞧不见的鬼魂。

城市边缘炸响的那一瞬，是不是一些不成队伍的散兵仍在顽抗，她并未费神去想，但随后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十二股硝烟腾至空中，如防洪堤两旁的那迦一般时，她恍然大悟——想必是国王拉玛十二世伟大的防洪水泵惨遭摧毁。在洪水面前，泰王国又一次陷入绝境。

惠美子目睹了一切，泰王国人民与洪水苦战到第三天，季风雨宛如压死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般蹒跚而至，海洋的力量势不可挡，曼谷只能放弃抵抗。大雨倾盆而下，洪水呼啸而至，将灰尘与碎石残骸一扫而光，抬高了曼谷的水位，漩涡比比皆是。人们头顶财物，从家中蜂拥而出。慢慢地，城市注满了洪水，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水位很高，水浪淹过了二楼的窗户。

到了第六天，尊贵的童女皇陛下宣布放弃天使之城，如今再无宋德特·昭彼耶，女皇是唯一的至尊，人们从此只听命于女皇。

很多天前还遭人白眼、颜面扫地的白衬衫，如今却无处不在，服从新“曼谷之虎”的命令，指引人们往北方迁徙。新一任“曼谷之虎”是个奇怪的女人，她不苟言笑，人们都说她被鬼魂附身了，不过她仍是白衬衫的上司，带领着白衬衫在逆境中求生，尽力拯救曼谷。惠美子则不得不穿上白衬衫，伪装成青年志愿者，在居住的公寓大厅里为人们提供食物或干净的饮用水。城市已然陨落，而环境部却得以复兴。

曼谷慢慢地变为空城，榴莲商贩的叫卖声不复存在，单车的铃声也消失无踪，偌大一座城市，只剩下海浪哗哗作响，柴郡猫惨叫连连。惠美子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城里唯一的活人。偶尔，她会给收音机上发条，听听里面的广播：首都北迁到大城府，再次居于海平面之上；阿卡拉特剃发出家，为自己无法保护这座城市赎罪。但这一切，都离她很遥远了。

雨季来临，惠美子的生活不那么煎熬了。城市被洪水淹没，仿佛一个大浴缸，虽然缸中盛满了废物，恶臭无比，但至少到处都有水。惠美子找来一艘小艇，用来在空荡荡的城市中穿梭。瓢泼大雨日复一日地下，而她任凭雨水冲刷自己的身体，任雨水将过往的一切冲洗干净。

她吃腐肉，翻破烂，靠捕猎为生，虽然没有工具，但总能捕猎到柴郡猫，捞出水中鱼。她的动作很快，出手如风，若是想吃鱼，便以指为矛，从水中叉出一串串鲤鱼来。她吃得好，睡得香，由于到处都是水，所以也不必担心体内过热。就算这不是她曾幻想的新人类的美好世界，但也是个足够友善的环境了。

她曾穿过湄南河宽阔的河口，前往美志公司。虽然公司已经关闭，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些自己曾经生活的残存痕迹，如被撕烂抛下的书法作品、乐烧茶碗等等。她带了些回来，将公寓好好装扮了一番。

偶尔她也会遇到人，但大多数人都在挣扎求生，他们即使看见动作卡顿的发条人，也无意关注。当然，也有少数人见她孤身一人，动作又不流畅，就起了歹心。但惠美子总能迅速应对，而且尽可能不去伤害他们。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在水城之中如鱼得水，也很适应这种四处觅食的生活。她过得自由自在，被那个外国人和女孩发现时，她正蹲在公寓二楼的栏杆上洗衣服，见到他们，吃了一惊。

“谁？”有人问道。

惠美子惊恐地退了一步，险些从栏杆上摔下去。她跳了下来，冲到废弃公寓的阴影里，觉得那里比较安全。

外国人驶着船只撞上栏杆，先用泰语同她打招呼，随后又用英语道：“你好？”

来人很老了，皮肤满是斑点，但眼神透亮，充满智慧，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孩，体态很轻盈，肤色发棕，面带微笑。他们靠在阳台的栏杆旁，从船上看向惠美子所处的阴影。“小东西，别跑。”老人道，“我们没有恶意，我已经走不了路了，姬普也是个温和的小家伙。”

惠美子静静地等着，但他们没有放弃，只是继续看向这边。

“你就出来吧!”女孩喊道。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不该走出去，惠美子还是小心地蹚着及膝的海水，走出了阴影。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

“发条人。”女孩倒吸了口冷气。

听了，年老的外国人笑了起来：“他们管自己叫新人类。”他眼中毫无轻蔑之意，只是举起两只软趴趴的柴郡猫，“这位年轻的小姐，可愿与我们共进晚餐？”

惠美子朝阳台栏杆努了努嘴，那里绑着她今天从水里捞出来的猎物：“不需要你帮忙。”

男人看向那一串鱼，再抬头时，眼中多了一层敬意。“确实如此，如果你的设计是我知道的那一款。”他请她再走近些，“你住在这附近吗？”

她指了指楼上。

“真是个好地方，或许我们能一起吃个晚餐。如果柴郡猫不合你的口味，我们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吃吃鱼。”

惠美子耸了耸肩，她很寂寞，而这一男一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夜幕降临，他们找了些家具，在阳台上点火烤鱼。星星在云朵之间闪现，城市则在他们面前舒展着腰肢，如黑蛇一样盘绕。等用完晚餐，那年迈的外国人便移动着轮椅，拖着受伤的身体靠近火边，而女孩就在一旁照顾他。

“告诉我，你一个发条女孩待在这儿做什么？”

惠美子耸了耸肩：“我被人抛弃了。”

“我们也是。”老人与同伴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假期就要结束了，感觉就要回到卡路里缓和期了，基因战争也将再度开始，那会是段好时光，到时候白衬衫又需要我的帮助了。”他说着笑了起来。

“你是基因破解者吗？”

“我想我比基因破解者强多了。”

“你说你清楚我的……构造？”

男人笑了，招手让同行的女孩过来，他一边打量着惠美子，一边将手随意地放到同行女孩的腿上。惠美子突然意识到，那女孩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她其实是变性人，是男人与女人的结合体。女孩似乎知道了惠美子的想法，朝她笑了笑。

老人说道：“我看过你们这类人的资料。了解过你们的基因构造，知道你们如何接受训练……”

突然，他喊了一声：“起立!”

惠美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了起来。出于恐惧与服从的冲动，她站立的身体抖得厉害。

男人摇了摇头：“他们对你也是费了一番工夫了。”

惠美子勃然大怒：“他们也赋予我强壮的身体，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嗯，的确。”他点点头，“他们走了捷径。虽然你的训练堵住了这条捷径，但捷径并没有消失。你的服从……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提取的，也许是提取了拉布拉多犬之类的基因吧。”他耸了耸肩，“除了这一点，你几乎样样比人类强。你更快，更聪明，拥有更好的视觉和听觉。虽然你要听命于人，但不会像我们人类一样生病。”他指了指自己满是疤痕和脓疮的双腿，“你已经很幸运了。”

惠美子盯着他：“制造我的那批科学家里有你。”

“没有我，但也差不多。”他微笑道，“我知道你的秘密，就像我清楚巨象和全营养麦的秘密一样。”他朝自己带来的柴郡猫尸体点点头，“我也知道这些猫的一切。只要我乐意，我甚至可以往猫堆里丢颗基因炸弹，撕破它们的伪装，让它们在几代的繁衍后，回归成普通家猫。”

“你会这样做吗？”

他笑着摇头：“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我恨你们。”

“就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制造了你？”他又笑了，“遇到我，你居然不高兴，我觉得惊讶极了。你遇到我，就像普通人遇到神一样。过来吧，难道你没有问题想问神吗？”

惠美子阴沉着脸，朝柴郡猫颔首示意：“如果你是我的神，那就该首先造出新人类。”

年迈的外国人笑了：“那样应该会很刺激。”

“我们本可以将你们打得落花流水，就像柴郡猫对家猫做的一样。”

“现在也能啊。”他耸耸肩，“你们不怕疥病，也不怕疱锈病。”

“是不怕。”惠美子摇了摇头，“但我们无法繁衍，我们要延续血脉，只能靠你们。”她动了动手，动作明显一卡一顿，“我有这么明显的标记，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们总有这样明显的标记，我们和十只手的怪人或是巨象一样惹人注意。”

他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发条人的这种卡顿动作并不是必需的，自然也可以拿掉。至于不孕……”他耸耸肩，“这样的限制也是可以取消的。之所以会有这些安全措施，是因为人们吸取了教训，但这些都不是必需的，这些安全措施其实反而提高了新人类的制造难度。你身上这些限制都是可以撤掉的。”他笑道，“或许终有一日，所有人都会变成新人类，届时你再回头来看我们这些人，就和现在我们看可怜的尼安德特人没什么分别。”

惠美子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周围仅剩下火星噼啪作响的声音。最后，她开口问道：“你知道怎么解除限制？你能让我生育吗？就像柴郡猫一样？”

老人与身边的阴阳人对视了一眼。

“你能做到吗？”惠美子又问道。

他叹了口气：“已有的构造我改变不了。你没有卵巢，不可能生孩子，就像你的毛孔不能扩张出汗一样。”

惠美子颓下身子。

男人笑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反正我向来都没兴趣拿女人的卵子当基因原料。”他微微一笑，“有你的一缕头发就够了。我改变不了你，但你的孩子——用你的基因繁衍的孩子，而不是从你体内生出来的孩子，我可以赋予他们繁衍的能力，我可以让他们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惠美子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你真的能做到？”

“是的，我可以帮你。”男人看向远方，若有所思，嘴边闪过一丝笑意，“我可以帮你，我不仅能让你生育，我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致谢

《发条女孩》的成书得到许多人的支持，本人向以下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感谢凯利·比埃勒和丹尼尔·斯佩克特，在我于清迈做研究时，接待和指引我，并为我提供住宿；感谢理查·德福斯为我提供变速轮；感谢伊恩·柴友好的斡旋，和谭福成一起解决了突出问题；感谢《火焰之地》(A Land on Fire)的作者詹姆斯·法恩提供了有关泰国环境挑战的专业知识和独到见解；感谢“蓝色天堂”的一帮人，尤其是我最初的读者托比亚斯·巴克尔和比尔·舒恩，还有保罗·梅尔科、格雷格·方厄库、莎拉·普日尼兹、桑德拉·麦当劳、希瑟·肖、霍利·麦克道威尔、伊恩·车吉丽、雷·卡森和查利·芬利，正是有了他们的智慧，本书才得以完成。我还要感谢我的编辑茱莉亚·乌尔曼，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帮我发现并解决问题。同时特别感谢比尔·图芬，我有幸在刚写本书的时候结识了他，他既是一位挚友，也掌握了丰富的文化信息，为我在东南亚提供了帮助。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妻子安如拉多年以来对我的不懈支持，她的耐心和信念是无可比拟的。当然，所有这些人都为本书增色不少，书中如有错误、遗漏和不当之处，所有责任均由本人承担。

另外，我想说明本书背景设定在未来的泰国，不应被视为代表了当今泰国或泰国人民。为了更好地了解泰国以及与其相关的方方面面，我衷心推荐卡特·科波吉提、S.P.松涛、法·彼得·潘那帕第波、波坦、乔·梅尔、库可日·普拉摩基、撒那·桑苏克和坎普·布达维等作者。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后记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