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妻子

[瑞典]卡洛琳·艾瑞克森 著

苏伊达 柳筠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版权页

第一章

小摩托艇如刀锋般凌厉而准确地从湖面直穿而过。落日西沉，夏末傍晚将至。我静坐船首，闭上双眼，任由跃动的水花飞溅在脸庞上，努力克服着身体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适，尽量随着船体移动的韵律，保持身姿。他就不能慢点儿开吗？我想。他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船真的慢了下来，亚历克斯当真就有这种魔力。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端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舷外发动机的操作柄上。刚剃的头，紧绷的下巴，还有眉头因注意力集中而闪现的皱纹，显得他整个人男子气十足，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通常情况下，人们不会拿“俊美”这样的字眼形容男人，可亚历克斯配得上这个词。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也是。

正沉思间，他毫无征兆地关了发动机。一个小角度回旋，小船扎在湖面不动了。坐在我俩中间的斯米拉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子。我俯过身去，用双臂抱着她，好让她找回平衡。她本能地用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一股暖流从我心底漾起。空气中，发动机的声响已经消散，徒留一片寂静。斯米拉那纤细的淡黄色头发在颈背打着卷儿，和我的脸相隔不到一英寸。我刚想低下头，用鼻子亲昵地蹭她的发丝的时候，亚历克斯却伸出手要拿船桨，问她：

“你想不想试一试？”

斯米拉迅速挣开我的怀抱，站起了身。

“那好，过来吧，”亚历克斯微笑着说道，“爸爸来教你划船。”

他伸出一只手给她，扶她挪步来到船尾。安全抵达船尾后，她坐到了他的双腿上，高兴地拍打着他的膝盖。亚历克斯教她如何握住船桨，两人就这么缓缓地开始划船。斯米拉开心极了，用她那特有的方式咯咯笑了起来。我凝视着她左脸颊上的小酒窝，入了迷，视线开始模糊。于是，我又把目光望向湖水，思绪迷失在茫茫水域之中。

亚历克斯说什么“这湖应该有个官方名称才对”，可是附近的人除了叫它“凶湖”之外，再没有别的称呼了。他说的还不止这些，还讲了一连串故事，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都是有关这个湖的传说以及当地人对它的描述。据传说，这湖很久以前就遭受诅咒，水里的凶灵会附入人们的身体，扭曲他们的灵魂，唆使他们犯下滔天大罪。有孩子和大人在此失踪，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这里还发生过血案。总之，传闻如此。

湖水那边突然响起一阵奇异而又哀婉的回声，我的思绪就此打断。我转身向声源处望去，余光瞥见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也回过了身。接着，我们又听到了这个声音。先是十分低沉、嘶哑，接着演变成为一种干吼嘶鸣般的尖叫。不远处，一个状似双翅、幽灵一样的黑影极速朝湖面俯冲而去，电光石火之后，全无踪迹，连一朵水花、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好像是被湖水吞噬了一般。亚历克斯一手抱着斯米拉，另一只手朝事发地点指了过去。

“是只潜鸟，”他解释说，“有时被当成史前鸟类。也许是因为它的叫声吧。人们大多觉得它怪吓人的。”

他朝我转过身来，可我依旧看着斯米拉，拒绝和他四目相对。过了很久，斯米拉的双眼都直勾勾地盯着潜鸟消失的地方不放。终于，她扭头看着亚历克斯，忧心忡忡地问他，那鸟儿是不是该游出来换口气了。他闻言一笑，一边抚摩着她的头发，一边告诉她潜鸟能够在水下待个好几分钟，没必要担心。“而且，”他补充道，“它几乎很少从消失的地方再次出现。”

亚历克斯捡起船桨，继续朝既定方向划去。斯米拉回到船中央坐下，只不过这次背对着我。我以一个倾斜的角度仔细端详着她的侧脸，眼见她仍然极目搜寻着湖面，脸颊呈现出柔软的曲线。她还在挂念那只鸟儿，依旧琢磨着鸟儿现在身处何方，寻思它潜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底还能不能活下来。我扬起手，想要轻轻地摸摸她瘦小的脊背，尽力安抚她。可这时，斯米拉调换了位置，我连她的脸也看不见了。亚历克斯正对着她微笑。而我也能想象得到，她也在冲他笑脸盈盈，信任他，依赖他。如果爸爸说那鸟儿没事的话，那一准没错。

还有大约三十英尺[1]就要到小岛上了。这小岛正好位于“凶湖”中央。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儿。我俯视湖水，试图用肉眼穿透湖面，费了好些力气，终于能够隐约看到我们身下水草丛生的湖底。水越来越浅。水藻开始漂浮了上来，缠绕在船体周围，像细长的绿色手指。高高的芦苇耸立在小船两边，在我们头顶上方垂了下来。等到船靠岸的时候，亚历克斯站起身来，从斯米拉和我身边走了过去。他的动作激得船摇摇晃晃。我不得不紧紧抓住船沿，闭上双眼，直到晃动停止。

亚历克斯往最近的一棵树的树干上围了一圈锚绳，小心仔细而又结结实实地绑了个结。然后，他伸出手来，斯米拉见状，解下救生衣，踉跄着步子，从我身旁走了过去。她是那么着急，不小心踩在了我的脚上，手肘也结结实实地戳了我的右胸一下。我痛得叫了一声，可她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不然就是根本不以为意。她是那么渴望和她父亲在一起，其他事情全都置若罔闻了。见过他们的人都说，斯米拉爱亚历克斯胜过任何事物。当初我们从小屋出发，动身前往码头的时候，她就坚持着要跟他走在一起。哦，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雀跃更加贴切。林间小路的两旁长满了云杉，阳光就这么斜照过枝丫，斯米拉高兴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马上，她就要和她爸爸登上无人的荒岛了，如同真正的海盗一样！斯米拉是海盗公主，那爸爸就是……也许是海盗之王咯？斯米拉被逗得哈哈大笑，拉着亚历克斯的手往前走。跟在她身后一起朝湖边走的我心里在想，她的步伐真是快到不能再快了。

如今，我看着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斯米拉靠在亚历克斯身旁，纤细的小手软软地搂着他的腿。真是密不可分的一对儿。父亲和女儿。他们二人在岸上，我则继续坐在船上。这一次，亚历克斯又向我递出了手，一边挑眉示意。我有些犹豫，他察觉到了。

“来吧。就当是一场全家远足，亲爱的。”

他咧嘴笑了。我把目光挪向斯米拉，小家伙也看着我。她那小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总是别有深意。

“你们两个去吧，”我冷冷地说道，“我在这儿等着。”

亚历克斯可有可无地又劝了我一次，见我依旧摇头，他也就耸耸肩，朝斯米拉那儿走过去了。他做了个鬼脸，斯米拉的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岛上的所有人都注意啦！海盗老爹和海盗公主斯米拉要来啦！”亚历克斯大喊。

亚历克斯就这么一边喊，一边抓起斯米拉，把她倒挂在肩上，开始朝着小坡跑了上去。岛的这一边比另一边地势更陡，我们就是从这一边登的岸。但是亚历克斯可不会让这陡坡延缓了自己的脚步。我差不多都能感觉到他两条腿里积蓄的酸疼了。还有倒挂着的斯米拉，她那小肚子里一准是天旋地转。然后，他们爬过山坡，消失不见了。

我坐着静静聆听，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儿，我弓下身子，轻柔地按摩自己一会儿酸硬紧张，一会儿又绵软无力的腰板。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让我的身子往前又倾了过去，好回头往旁边看。小船下头，湖水宛若静止，整个湖面在我眼前闭拢。我再也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东西了。唯一与我对视的，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倒影。终于，我陷入了沉思，开始回想昨天傍晚以及半夜所发生的一切。盯着水中的倒影，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在水下浮现，我脑海中却在仔细回味那时候的每一个字眼和每一个举动。随着记忆的碎片次第绽放，我的视线也随着湖水由浅入深地渐渐晦暗。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分钟过去了。好几分钟过去了。时间仿佛静止不动。

接着，我眨了眨眼睛，好像是从一阵昏迷或恍惚中惊醒过来，时间的概念荡然无存。我在这里坐了多久？我瑟瑟发抖，不禁双臂抱胸。太阳落到了树冠之下，在天空中留下几抹血红色的条痕。傍晚的一股寒风迎面袭来——我是真的冷了。我挺直了背，想要听清所有的声音，可就是听不见亚历克斯那低沉的嗓音，也听不见斯米拉悦耳的咯咯笑声，只听到远远传来的潜鸟孤寂凄凉的号叫。我浑身战栗，开始害怕了。难道他们不应该结束海盗游戏、停止荒岛探险了吗？可我又想起斯米拉兴奋的样子。她也许还没玩够，还要继续探险，不会如此轻易罢休。他们也许在环岛漫步。又或许他们恰好在岛的另一头玩捉迷藏。这恐怕也是我听不见他们声音的原因吧。

我闭上双眼，想起他们今天早晨在厨房里玩闹的情形。我知道，亚历克斯不仅体能充沛，还非常有耐心，不管和斯米拉玩多久都不嫌累。要是换成别人家的爸爸，只怕早累趴下了。来吧，宝贝，我们回船上去。妈妈在等我们。亚历克斯可从来不会说这些话。他是个好爸爸。我睁开了眼睛，再一次倚靠在船舷上，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定格在这愈发阴沉的湖面上。

好爸爸。

好爸爸。

好爸爸。

等我坐直身子，还是一丝声音都没有。没有说话声，也没有欢笑声。甚至连潜鸟的声音都没有了。我坐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侧耳聆听。刹那间，我明白了。没有必要在小岛上焦急地奔走，也没有必要去搜寻或声嘶力竭地呼喊他们的名字。我甚至都用不着站起身来，离开小船去打探消息。

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不会回来了。他们不见了。

[1]1英尺约合0.3米。——编者注

第二章

但说到底，我还是会去找他们，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样做起不了多大作用。亚历克斯深蓝色的运动衫被折叠好了，放置在船的尾端。我抓起运动衫，站起身，把船推上了岸。一种不安之感从我的脊柱往外扩散。半走半跳地，我笨拙地上了岸。我大声喊着亚历克斯的名字，然后是斯米拉的名字。没有回应。我在头顶撑起运动衫的时候，双臂已冻得僵硬。衣服的布料散发出一股男人的味道，深深地包裹着我，像是亚历克斯的气息。

我感觉肚子像是被捅了一下，但仍忍着疼开始往斜坡上跋涉。还没走几步，我就感到胸闷，呼吸困难。这坡比我想象的要更陡些。我的身体变得笨重而迟缓，不听使唤，可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前进，继续往上爬。其间我的一只脚陷入一块特别泥泞的地方，之后不得不手脚并用，才不至于摔倒或滑下山坡。

终于爬到了坡顶。我试着再次呐喊，可只能发出嘶哑的干吼。我的喉咙滚烫，在猛烈抗议，而胸腔好似缩小了一半。即便我竭尽全力，我的肺也难以供给充足的氧气。这感觉就好像我拼命要从噩梦中挣脱，放声尖叫。我的胃痉挛得厉害，一阵接一阵。我又试着大声呼喊，可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身来。蹲着的我猛打了个嗝，肮脏的黄色物体从我嘴里涌出。我的双腿不住地打战，左右摇晃了几下，终于瘫跪在地。

我用运动衫的袖子擦了擦嘴。好一会儿，我在地上动弹不得，宛如被某个高高在上的劲敌压制住了一样。我极力想把这种想法抛至九霄云外。劲敌？还高高在上？绝不！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可至少它开始听话了。我不再想放声大喊，而是想方设法集中精力，仔细巡视这座小岛。这里空地并不多，除了茂密的树木和杜松子以外，还有齐腰的野草和灌木丛。想要徒步穿过这片区域并非易事，对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来说尤其如此。我根本看不到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影子。

我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心知必须如此，却又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有一处草地像是被人拨动过，地上有踩踏过的痕迹。因此，我朝着这个方向继续步行，脑海中幻想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曾经踩过这条路，急切地想往前探寻。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停下来呼唤他们的名字，不过并未抱有多大期望能得到任何回应。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感觉，就好似我的一举一动都提前设定好了一样。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明白自己应该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去做，好比是我在扮演某个角色一样。

树林中徘徊着一片死寂，沉重而不祥，突然，不到数英尺外的草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却瞥见一只刺猬，拼了命地用它那四条小短腿蹿了过去。等我重新抬起头，眼前的草地没有了任何被人拨过或是踩踏过的痕迹，没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走过这里的任何迹象。我转身回头，又目视前方，最后环顾左右。依旧找不出有人经过这里的痕迹，甚至连我刚刚走过的路也隐匿不见了。我整个人置身于一片由野草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它们悄无声息而又纹丝不动地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突感一阵头晕目眩，不禁捂住眼睛，伸出另一只手保持平衡。当我拿开手，重新睁开眼睛时，最后一道深红色的余晖在湖对岸的树冠之中落下帷幕。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有一片死寂和越来越深沉的黑暗陪伴左右。我胡乱地挑了个方向，开始在这片不宜久留的土地上继续穿行。

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在这个小岛上了岸就再没有回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我告诉自己，这里头有无数种解释。也许他们沉迷在游戏里遗忘了时间，也许他们只是……我歇斯底里地设想着可能的场景，还有各种自然合理的原因——天真无邪且人畜无害。可问题在于，它们之中没有一个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依旧毫无音信，为什么他们对我的呼唤置之不理。我张大了嘴，又喊了一次，声音中歇斯底里的情绪把我自己都吓个不轻。

我一路踉跄，一路紧盯着地面和树林。步伐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不连贯。我漫无目的地前行，不再考虑方向，也不去想自己最开始出发的地点。我惶恐不安，简直到了无法确认自己方位的地步，再也找不见人类活动的迹象。我抑制不住地从胸口发出一声啜泣。斯米拉！

就在这时，我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停下脚步，浑身吓得直哆嗦。前方几码外，有一块石头。在离石头不远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深色的。即便我还不能马上认出来，但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告诉我，它不属于植物。它属于一个人。我心里满是恐惧，慢慢地在草地之中猫下身子，徐徐靠近。那是一只黑色的鞋子，破烂不堪。绑鞋带的小洞已经裂成豁口。我心里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还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只鞋子。它既不属于亚历克斯，也不属于斯米拉。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缓缓伸出手想要抓起这只鞋子。好像脚下的土地散发出某种外在力量，控制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惊喘一声，猛然收回手，站了起来。这些总是趁我不备，偷偷钻进脑袋的离奇主意和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是亚历克斯说的那些有关鬼魂的故事在我脑中作祟，都怪那些有关“凶湖”和诅咒的故事。我故作轻快，重新出发，同时不断提醒自己，那些故事不过是故弄玄虚的超自然现象，外加古老的迷信思想罢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几次往身后张望。我脚步越来越快地穿过草地，终于变成一阵慢跑。

我在树干之间穿梭，它们的阴影越来越深，散乱的树枝像是一只又一只不怀好意的长手臂，向我伸了过来。好像有东西猛地抓住我，小枝丫像爪子一样擦过我的头皮，我害怕地大喊一声，更不敢停下脚步。耳边传来的自己的尖叫声让我更害怕了。我的脑海中，一个又一个念头走马灯似的迅速闪过，不再听从我的指令，激起了一浪赛过一浪的情绪波涛。我就要找不到他们了。我永远都找不到他们了。

可就在这时——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心生一计。打个电话。要是找不到他们，就应该打个电话。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如果有人失踪，同行的人就应该第一个产生这种反应。我以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我慢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在裤子口袋里摸索一番。空的。我又检查了另一个口袋，可还是没有找到我的手机。放哪儿去了呢？难道是丢在小岛的某个地方了？还是落在船上了？记忆的碎片开始缓缓拼合。

我想起来了，出小屋的时候就没有带手机。本来，这次远足就是心血来潮的产物，我当初也没想要跟着一起来。可最后还是来了。我的胸腔又一阵紧缩，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呼吸困难。我再一次环顾四周，绝望地搜寻着哪怕一小块淡粉色的布料，或者一根金色的发丝。可她一定不在这里。我知道。我能感觉得到。我把手机忘在了小木屋里，也许在手提包里。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了。

可这样好像是不对的。我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独自离开这座小岛呢？我怎么能把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抛弃，就这么扔给无情的命运呢？无情的命运……这些字眼真叫人害怕。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

不！我抛开脑海中这些充满恶意的耳语，开始快步前行。等我拿到手机，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我会想办法接通亚历克斯，或者他会打给我。谁知道呢，也许他试过要和我联系。我不顾内心的疲惫，毅然加快脚步。必须尽快拿到自己的手机。唯一的问题在于我是否还能回到当初停泊小船的地方。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陷入黑暗的夜色里。土地从我的脚下消失。在这紧要关头，我停下了脚步，肚子里一片翻江倒海。等我缓过劲来，发觉自己正直挺挺地站着，面对着眼前的景象，已许久未动。从这个方向俯视下去，那个山坡更像是一座陡峭无比的悬崖。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刚才是沿着哪条路过来的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来错地方。因为我在山坡上眺望到了小船的轮廓，它还在芦苇之中晃晃悠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看到小船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显然，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并没有上船等我，但至少船还没有丢。可转念一想，我刚才这个想法是多么荒诞不经。船怎么就不会在原地了呢？

总有个什么东西在干扰我。某种不安感吧。或者是后悔？假如我能让时光倒流，乾坤逆转，一定要覆水尽收，未雨绸缪……我再一次抛开这种想法，又往身后看了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万事万物笼罩在阴影之中。我幻想着有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从黯淡的光线里大笑着向我冲过来。然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过来。

一只鸟忽地扑楞着翅膀，从我身旁掠过，距离之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翅膀的扇动。我看见它身体光滑的曲线，还有那如匕首般锋利的喙。接着，这只潜鸟又钻进了水里。有那么一刻，我一直盯着它不放，然后向山坡边缘迈了过去。

第三章

终于，到底还是跋涉回来了。我发动小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小岛，穿过湖面，回到了那个有些颓圮的码头。这儿停了好几艘小型帆船和玻璃钢船，它们在各自锚位上起起落落，只是上头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的双手颤个不停，泊船的时候，手指都不听使唤。我的身体十分僵硬，绷得紧紧的，趔趔趄趄沿着小道，离开了湖泊。一根裸露的树根害我失去重心，滑了一跤，大腿的旧伤瞬间复发。我紧咬牙关，坚持着继续行走，继续攀爬。小屋缄默地守候在前方，位列路旁一排房屋的最后一个。因为一侧有金钟柏权作藩篱，另一侧又有峭壁为天障，房子从远处很难被窥探得到。钥匙还在原地，也就是正门的木台阶底下。

我的手指冰冷，焦急地摆弄钥匙，其间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成功地把门打开。正欲关门，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动物从我双腿间一溜烟蹿进了屋。又听见怒气冲冲的一声猫叫，好像在说“提里斯等进屋都等得不耐烦了！对于这种疏忽，我表示非常气愤”。我没有搭理它，也顾不得脱鞋子，径直就冲进木屋，开了灯，然后寻遍了所有房间，边走边喊。我叫着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名字，可依旧无人应答。小木屋还是一如当初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像是从我们出发以后，时间就静止了一样。厨房里，我看到桌上那一摞报纸，旁边还有个用来喝酸奶的碗，脏兮兮的。斯米拉的芭比娃娃散落一地。回想起今天稍早时候，斯米拉就坐在这里玩这些娃娃，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冷不丁察觉到地板上有个印记。是一个脚印。颜色很深，还黏糊糊的，鞋底的轮廓清晰可见。会不会是有人在我们离开以后进过小屋？会不会有人躲藏在床底下或是衣橱里面，等着偷袭我？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接着，我又看到另一个脚印，居然还有第三个。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我过来的方向。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穿的一双粉色运动鞋——因为当初心急如焚，进门的时候，索性没有脱鞋。一只鞋子大致还算清洁，另一只却布满了棕黄色的泥点。我抬起脚，检查鞋底究竟脏到了什么地步。我试着嗅了嗅，一种黏湿的气味瞬间扑鼻而来。泥巴的味道。我一定是踩到什么地方了。紧接着我想起，在爬山坡的时候，确实脚底打滑过。也就是说这泥巴是从那座岛上被我带回来的吗？在那座岛上亚历克斯和斯米拉至今仍旧……我再一次用视线扫过这几道脚印，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我怎么可以丢下他们，独自一人离开小岛？

房里的一处动静唤回了我的注意。提里斯正站在我的面前。它脖子上的绒毛聚在粉色小颈圈的周围，尾巴一左一右地缓慢晃动，双眼盯着我，眯成了一条缝。它好像在质问我为什么是一个人，身上居然还穿着它男主人的运动衫。我们就这么注视着彼此。这当口，那猫琥珀色的眼睛又瞧了瞧地上的脚印，然后看回到我。我心想，它也许是想讨个说法。你说什么，失踪？他们怎么就失踪了呢？我双手蒙住脸，极力抑制自己失声尖叫的冲动。无尽思绪在脑袋里回旋萦绕，将我拽入凶险无比的旋涡之中。

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我幻想着另一个自己置身事外，只见原身傻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无论怎么看，都是活脱脱一个失魂落魄的可怜虫。关键时刻一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必须给亚历克斯打个电话，”我把手从脸上拿开，大声喊道，“这才是我回来的目的。”

我发觉自己就像是在猫和自己面前辩解。我说的每字每句——语气坚定而清晰——就是我针对那些无声而又诡异的想法所做的辩护陈词。这些想法根本不值得信赖。如果我放任它们为所欲为，那我就会一头扎进黑夜之中，不见天日。要是我急功近利，一股脑地强求明察秋毫的话，恐惧也会让我无能为力。一次只能注意一个细节，一次只能处理一件小事，这不仅事关重大，还是唯一能让我保持理智的办法。

小木屋里没有固定电话，所以我首先要找到自己的手机。我脱下了鞋子，并把它们放回门口，先不去管需要清理的地板，径直去了走廊尽头的卧室。

亚历克斯与我的房间被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填满。回想起我们最后一次在床上的情景，我的心忍不住颤抖。我花了好些气力，才止住了眩晕的感觉，平复了肚子里的翻腾。

属于亚历克斯的卧室一侧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有序。他的衣服，要么挂在衣橱里，要么折叠整齐，放在床边柜的抽屉里。他甚至还把自己那一边的床都给整理好了。他通常都睡在那半边，昨晚也不例外。可他如今在哪里？在我那半边床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夏衣、牛仔裤和外套。我的手提包放在靠床的椅子上，旁边还有一沓平装书和两支口红。椅背上搭着我的红色蕾丝内衣，是在我们决定出游的那天买的。那天，我还给亚历克斯买了条黑色真丝领带。我痛苦地咽了口口水，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别想这个了。什么都别去想了。把精力都放在该办的事情上。

我三下五除二地翻开手提包，把所有口袋都扯了出来，把里头的东西也倒了个一干二净，可就是没有手机。真是奇怪。跑哪儿去了？我赶紧奔去厨房。提里斯也飞奔过来，头对着它的碗，以为我要喂它东西吃。它围着碗转了好几圈，然后失望地坐下身，干巴巴地舔着嘴唇。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只要找到……”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在厨房里跑来跑去，不停自言自语，一会儿把报纸扫开，一会儿又把桌上的脏碗挪开。我还翻看了斯米拉的芭比娃娃，咖啡机后面也没放过，烤箱上面的架子也找了，就是没看见手机。我甚至还打开了冰箱，一层一层地搜索过后，往客厅跑了过去。

我在整个房间东翻西找，脑海中演练着要和亚历克斯说的话，思考我们之间应该如何沟通，想象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一准要笑话我的样子。

你肯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几乎能听见，他告诉我他和斯米拉究竟是如何失踪的。他会给我一个奇怪、荒诞却又情理之中的解释。因为解释总能找到，不可能没有。只是我绞尽脑汁，暂时想不到而已。真是疯狂。用手在沙发垫的弹簧底下摸索时，我心里掠过这般想法。他们不见了。可没理由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消失，更不要说是在那样一座弹丸之地——小岛——上了。

我打开窗帘，沿着窗边搜寻。情急之下，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小玻璃塑像。我像是看慢动作回放一样看着它摔下来，“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好不容易唤起的理智和注意力也随之缓缓散去。绝望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我。这时偏又开始耳鸣，迫使我又回到了卧室。我再一次翻找手提包，仍旧一无所获，又近乎疯狂地翻动床上的衣物，连椅子上的书和口红也没有幸免。可手机依然没有找到。

于是，我跑去斯米拉的房间，把她的东西也里里外外翻了一通，不管是什么娃娃、泰迪熊，还是活动书、贴纸。我动作飞快，接近疯狂的边缘，虽然知道自己在找东西，却忘了要找什么。我脑袋里全是斯米拉。噢，我的小乖乖斯米拉。我的思绪疯狂旋转着，犹如脱缰之野马。我彻底失控了，感觉整个人虽然极力逃避，却又不可避免地卷入旋涡之中。失踪了。他们失踪了。可那是不可能的！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不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让大地吞没。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在这片地方，不可能是在这个湖泊，也不可能是在这笼罩着恶灵的水域。

有人在这里失踪，这里还曾发生过血案。亚历克斯的话语萦绕在耳，我的后背不禁发凉。

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动，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响。我转过脚尖，惊声尖叫。几百个小圆珠滚落在地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提里斯。我的叫喊使得它止步不前。它的样子既警惕，又心虚。待到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它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回到那个原本装着小圆珠，此刻却被掀翻在地的储物罐上头去了。它准是有样学样，悄无声息地跟着我进到这里。也许，它误把我的搜寻当成了某种游戏，也想要加入进来一起玩耍。不过，它也可能是纯属不小心，撞翻了斯米拉的罐子。

我张开一只手，像扇子一样搭在胸口，又连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然后，对着这只猫伸出了另一只手。一丝犹豫后，它还是选择了靠近。我轻抚猫背，速度均匀而缓慢，试图让我们两个都镇静下来。作为回应，它也往我身上蹭。我突然把它抱进了自己怀里，让它温暖的身子贴得更近一些。我热泪盈眶，视线也开始模糊。喉咙里酝酿已久的啜泣声不争气地从唇间溢了出来。

“她会回来的，”我低语道，“你看着吧，她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也听得出来，这几句话是多么的自欺欺人。显然，我自己都不相信。猫儿也察觉到了吗？我把脸埋进提里斯毛茸茸的身体里，听到它开始呜呜叫。等我抬起头，看到它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朝我凑了过来。接着，它舔了舔我的脸颊，用粗糙的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个遍，就好像它想要安慰我、鼓励我一样。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它最后滑出我的双臂，又落到了地板上，开始了自我清洁。我也站起身，回到客厅里，双手在腿边握紧。那该死的手机究竟在哪里？我必须马上找到它！如果能找到亚历克斯，就不会有事了。不对，我马上纠正自己，不能说“如果”。应该说“等”。等我找到他。

我又找了一遍客厅，所有可以想到的地方都找了，所有家具的底下和周围，角落和缝隙统统不落。可手机却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我耳朵里只觉心脏的悸动声隆隆作响，恨不得能够歇斯底里地咆哮大叫。偏这时，我听到一声响，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秒钟以后，我又听见了这个声音。虽然有些隐隐约约，像是很遥远，但毋庸置疑的是，这肯定是手机的铃声。我的手机。声音好像是从卧室传过来的。我跑着，或者说是踉跄着，又回到走廊，停在了卧室外头。我静立不动，心脏怦怦直跳，侧耳静待下一次铃声。别转到语音信箱！不然我要崩溃的！

果然，手机又响了，确切无误，是从我和亚历克斯的卧室传来的，就在那张床附近。我冲进房间，惊讶地发现，声音是从亚历克斯那一边的床上发出来的。我一把掀开他那铺得整齐的羽绒被，登时看到一个物体稳稳当当地躺在洁白柔顺的床单之上。那是我的手机，就压在亚历克斯整理得一丝不乱的羽绒被下面。

我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手机会在这里，但没时间考虑这个了。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又传来一声铃音。我哆嗦着拿起手机，看着屏幕。这号码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可不是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接了它。我只知道，回话的时候自己闭紧了双眼。

第四章

电话是我母亲打来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因为童年那份经久不绝、扰人安宁的恐惧，我的胃也开始痛苦地皱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才过了多久啊。然而灾难确已发生，而且的确过了很久很久了。至于母亲为什么会呼吸急促，一定有好几种原因解释。说不定她刚刚晚上散步回家，只是我拿不准，她对这项运动到底还热不热衷。反正我也不在乎。我一直挂念着亚历克斯。想着他也许已经在我的语音信箱里留了言，还有可能正试图给我打电话。

“妈妈，我必须……”

可她似乎没有听进去，不依不饶地开始絮絮叨叨，告诉我她累坏了。说她这几天颇为不顺。有一个客户扬言要威胁她一个同事的人身安全。

“说起来有些老生常谈。不过是些‘我知道你住哪儿，还晓得你孩子上的是哪一所学校’之类的话。只是这一次，那人把她桌子给掀翻了。”

我真想大声告诉她，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我自己的难处，她讲的这些跟我亲身经历的可怕事情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可当然了，我一言未发。

母亲停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咕哝了一会儿，又转到了下一个话题——夏末这讨人喜爱的天气。我陡生一丝反感。她为什么要这样？依旧固执地自欺欺人，装作我们不过是一对寻常母女的样子。装成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两个人还有可能做到真诚交流，逾越往昔旧事，重新互联互通一样。逾越往昔旧事。我说的是父亲，他不见了。

我瘫倒在床，用空出来的手揉搓着前额。母亲则陷入沉默，我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好像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请她重复一遍问题。

“你一个人吗？”

我心里涌起百般思绪。这个问题不该这个时候问，应该在邂逅亚历克斯之前问。那时候的每个夜晚，当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一个人靠着餐桌独坐，墙壁空空地回响着这片寂静，唯有星星烛火与我为伴。那是一种渴望陪伴、渴望亲近的感觉。与之交织在一起的，还有同样强烈的恐惧感，担心墙外站着个不速之客，正图谋不轨。你一个人吗？

我又感觉到，滚烫的热泪在眼里打转，于是摇摇脑袋，不让泪水落下。我本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这一点都不像我自己。可自从几个星期之前应约去了趟诊所以后，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还有，经历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还怎么能够装作一如往常呢？我想象着“凶湖”的样子，水平如镜，恶咒笼罩。还有湖中央的小岛，陡峭的山坡耸立一侧，深色的树冠遮天蔽日。亚历克斯。斯米拉。

“是的，我一个人。”

母亲叹了口气。葛丽泰，你总是叫人失望。她虽然没有开口这么说，但我敢肯定，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哽咽一声，强打起精神。

“妈妈，我没法……我真的——”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吗？”

要是我把现在的处境跟她说了会怎么样？如果我把事情和盘托出会如何呢？她会不会立马钻进汽车里，一路风驰电掣过来，把我揽入怀中？她会不会包揽一切，就像在我整个童年的时候做的一样？会不会把我放在椅子上，告诉我事情应该如何发展？会不会告诉我该怎么做，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去想？也许吧。

“你那头真安静，”母亲继续说着，语气倏忽间严厉了起来，“你到底在哪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等到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屏幕上又显示同一个号码的时候，我关掉了铃声。

第五章

我双腿打战，离开了卧室。和母亲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感觉舒心过，刚才那通电话尤其让我烦扰不堪。我们相互说的话乏善可陈、沉渣泛起，几乎都是陈词滥调，与我现在这梦魇般的迷离境地简直是鲜明对比。

我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踌躇，手机第三次振动。她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弃？此时躺在沙发上的提里斯也扬起了脑袋，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态。

“我会的，我会的。”我咕哝道。

我自己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确实应该有所作为，可问题是，该做些什么好呢？和母亲的通话打乱了既定部署。我亟待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刚才不是还有个什么计划的吗？先找到手机，然后……然后怎么做来着？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端详着掌心里硬邦邦的手机。它居然一直都在亚历克斯那半边的床上，被塞在羽绒被下头，藏了起来，像是有人故意为之。藏……不！我猛摇脑袋，试图驱散渐趋成形的模糊设想。我的手机究竟是为什么和如何出现在那里的，似乎答案并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就只有赶紧和外界取得联系了。想到这里，我拨打了亚历克斯的号码。是的，太理所当然了。我就该这么做。

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串号码，开始等待。他熟悉的声音让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以为是亚历克斯在接电话，还以为事情就此落下帷幕，可接着却发觉电话那头只是他的语音信箱而已。我按了“挂断”按钮，又打了一通。还是那个熟悉的节奏韵律，他用推销员特有的方式，跑火车般念了一串烂熟于心的话语。我又打了四五次，每一次都是那一段相同的录音。等“哔”的一声响起，轮到我留言的时候，我却什么都没说，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假若面对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局面，该说些什么才算是恰如其分呢？

“嗨，这里是亚历克斯……”电话录音里的问候把我的思绪带回到往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渐次浮现。

* * *

他和一个同事一起进了店。卡金卡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

“嘿，瞧啊。”她压着嗓子，暗暗戳了戳我。

我转过身，恰好看到他。他的西装剪裁得当，十分合身，头发也刚剪过。白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不过在他伸出手时，袖口稍稍往后一滑，露出了前臂上交错缠绕的文身。这种反差让我好奇不已。他告诉我们，他在推销一个美容产品系列，该系列还请了个著名歌手担当代言人。他的同事大概也说了些大同小异的话，不过具体的我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当亚历克斯用他金属般的蓝眼睛看我的时候，我竟一时语塞。

“葛丽泰？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就在这时，店主出来了，他礼貌地对亚历克斯微笑，两人又迅速地握了握手。很明显，他们预约过。亚历克斯朝我们点了点头，跟在店主后头，往门店另一头的小办公室去了。我敢肯定，他一定感受到我的双眼像胶水一样紧紧黏着他的背影。我还幻想他会回过头，对我莞尔，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这款由歌星代言的美容产品系列正式面市的时候，不管是资金还是构思，都下了非同寻常的功夫。以歌星为原型的纸板做成了真人大小，摆满了全店，每一个都摆着与众不同的华丽造型。镀金的托盘上头摆满了装有粉红色无酒精香槟的高脚杯，还有华丽精巧的果仁巧克力。卡金卡和我在观众面前联袂展示新产品，做着化妆示范。不经意间，我注意到亚历克斯也在观众里头，就站在讲台的下面，正对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股雷霆般的欲望，实在让人欲罢不能，我甚至因此而破了音。等到活动结束，我们一起打扫场地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旁。

“葛丽泰，”他说，“跟嘉宝[1]一个名字。”

或者格蕾特[2]。我暗忖。有一个关于糖果屋和林中恶女巫的童话故事，我的名字差不多跟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不过我没有说这些。因为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对我就有这样一股魔力。除了含羞点头，我什么也不会做。他对我淡然一笑。

“看来是你母亲给你取了个电影明星的名字喽？”

我清了清嗓子。“事实上，名字是我父亲起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别追问下去。别追问他的事情。幸好，亚历克斯并没有提到我的父亲。至少那时没有。他若无其事地靠在满是香水瓶的展架上，呷了一口杯中酒。

“不过，总的说来，这名字适合你。嘉宝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女。”

他湛蓝色的眼睛热切地看着我，我不禁岔开了视线。我抚了抚身上穿的绘有店标的黑色T恤，注意到他的眼神也在跟随我抚摩衣料的双手，忽上忽下。

“而且，她不但是个美女，还是个谜。我感觉你也一样。”

* * *

某种温暖的东西在蹭着我的腿。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提里斯，遂心不在焉地瞧了它一眼。父亲的事情我是之后才告诉亚历克斯的。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告诉他所有的真相。一个谜。我感觉你也一样。哦，好吧。也许真叫他说对了。

我弯下身，用手抚弄猫儿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手机架在耳边。提里斯颇为享受地眯着眼，用脑袋顶着我的手指。我翻了一遍语音信箱，没有亚历克斯的留言。我又一次拨打了他的号码。这一次，我留了个口信。

我坐立难安，游荡着进了厨房。我找了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掉了地板上的泥巴，然后在客厅里把小雕塑的碎片悉数捡起。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又在小屋转悠了一圈，在每个房间进进出出。在玄关附近，我停了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仔细聆听外头传来的各种声音，期盼能听到有人登上木阶，抓住门把手，叫着我的名字，大声喊着：我们到家了！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脑袋里混乱不堪，又空空如也。失踪？出走？不可能。

衣帽架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我转过身来看着它。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着深色头发、精致妆容的身影，全方位、无死角地细细打量，端详着她全身上下，除了脖子上发紫的地方。只要一看到那里，我的目光便匆匆掠过。接着，我盯着自己的眼睛，尝试用眼神透过墙壁的阻隔，去看外面的世界。这面墙一直是我的庇护，也是我的武器。要是换作他人，面临我这番处境，又能如何？一个普普通通、通情达理的正常人会怎么做？

还没等这些问题在我脑海中成形，我就知道了答案。求助。一个普普通通、通情达理的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这么做。我怎么能就这么坐看时间流逝（一定过去了好几个钟头），而不报警说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不见了呢？我为什么就没有迅速拿起手机，向警方求助呢？我感觉双颊滚烫，抬手拭去泪水，目光更坚定了些，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久久不能释怀。报警意味着承认了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意味着所有可能的情形中，发生了最可怕的一幕。而我却偏偏抗拒着这个念头，不愿细想下去。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必然没有受到伤害，安然无恙。我情愿抱定这样一份信念，同时也正需要这样一份信念。可为什么他们还没回来？没和你在一起呢？我顿觉脊背发麻，颈背和手臂汗毛直立。我必须回到小岛上。必须回去。

正要穿鞋，我的身子却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在地。

我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疲惫不堪，筋疲力尽。出发之前，我最好还是先坐下来休息一下。虽然吃不进东西，但至少得喝点儿什么。

我跌跌撞撞进了厨房，快速地用手掠过洗碗池上头的橱柜，但是一个都没有打开，而是打开洗碗池下面的橱柜，检视着里头储藏的各色酒瓶。我最需要的是一杯酒。可我还是关上了柜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能喝酒。现在不行。现在肯定不行。

一张脸的轮廓依稀浮现在眼前，我辨认出一个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他的头发如波浪般散落在前额，饱满的嘴唇笑出再清晰不过的一个弧度。爸爸？真是爸爸。简直够了。我仅存的最后一丝自信和决心也消弭殆尽，不禁双手捂脸，栽倒在地。

亚历克斯，你个该死的！

[1]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Greta Lovisa Gustafsson，1905年9月18日—1990年4月15日），生于瑞典斯德哥尔摩，瑞典籍好莱坞影视演员。——译者注

[2]人物出自《格林童话》中的《糖果屋》（德语原名为Hänsel und Gretel），讲述的是韩塞尔和格雷特兄妹被继母扔在大森林中，迷路的他们来到了女巫的糖果屋，被抓并差点被吃掉，但凭借机智与勇气，最终脱离魔掌的故事。——译者注

第六章

我感觉到面庞被某种柔软而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于是醒了过来。其实我本能地不想苏醒过来，只抗拒着那个未知的物体，不想让它爬到我的身子上来。我不由自主地手臂一甩——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不想要——撞上了一个细长、温暖的小身子，听它发出愠怒的声音。刹那间，我醒了个通透。我抬起了头，感觉脖子僵硬得厉害，不禁大声呻吟；一侧脸颊也已经发麻。我揉了揉脸，眼睛朝下，盯着桌布发愣。难不成我刚才在这里睡着了？

提里斯已经挪开了身子，站在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面向我露出指责般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揉了揉绷得紧紧的脖子。“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

接着，我似乎想到什么，费劲地站起身，朝卧室方向狂奔而去。在斯米拉的房间里，依旧是昨天翻找过后乱七八糟的景象。不过我并未过多在意，眼里只有那张床，空的。枕头上没有散落的金黄色卷发，被单下也没有小女孩的身影。我双膝跪地，脸埋在被单下头，轻嗅她留下的香气。这不是真的。或许只是一场梦魇？噢，慈悲的上帝，请告诉我，我就是在做梦。就让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吧。

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正游离在泪如泉涌的边缘，喉咙涌起一声呜咽，从口里冒了出来。就在这时，在我和我所有的情感之间，有一个丑陋的声音不请自来，如楔子一般强行塞入，在脑中回响。虚伪的家伙，它低语。我蹒跚地站了起来，双目焦干。往稍大一点儿的卧室探了一眼，就如同完成一项例行任务——接着下定结论，那儿也没有人酣睡。我顿觉头重脚轻，仿佛昨天终究喝了那瓶酒一样。尽管心里知道这些事情并未真正发生过，还是感觉自己让什么东西给掏空了，似云散烟消，都怪亚历克斯买来的那些该死的酒。你怎么能如此确信呢？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低语道。你怎么能凡事都如此确信不疑呢？

提里斯在厨房立足静候。它急不可耐地左右摇晃尾巴，看着我从包里取出猫粮，放了些在它的餐盘里。自然，这才是它弄醒我的真正原因。它饿了。原本我只是想打个小盹儿而已，可如今，却到了第二天清晨。我极不情愿地往烤面包机里塞了两片法式面包。出于习惯，还往碗里倒了酸奶。竭尽全力不去想，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要如此循规蹈矩？可说到底，我需要食物，需要强迫自己进食。

我嘎吱嘎吱地大口咀嚼了几下面包，接着使劲吞咽下去，喉咙又隐隐作痛。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子，接着快速地扫了一眼餐桌，看向斯米拉二十四小时之前还坐过的位置。

当时，他们一起来到厨房。亚历克斯双臂举过头顶，一只手撑着斯米拉的胸脯，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随着他的脚步旋转，她像是一架喷气式飞机，在他头顶飞行翱翔，还咯咯笑个不停，任他举着自己，在半空中做非常危险的俯冲动作。她的脑袋一度十分靠近打开了的碗柜柜门，除此以外，亚历克斯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平衡。不过我忍住了，没有阻止他们。

终于，亚历克斯导引着斯米拉，“降落”在我正对面的那张椅子上，接着开始为她准备早餐。她弯起睡袍下的那一双小腿，抱膝，用崇拜爱慕的眼神注视着他。也许是斯米拉纯粹而真实的幸福感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或许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坚定了前一天晚上想了一夜的决定。

好爸爸。

好爸爸。

好爸爸。

我依然能想起斯米拉站在身前的样子，只是她的五官似乎扭曲变了形。就好像她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却又不是。我蓦地意识到，原来眼里看到的，就是我自己。而那个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挑起这场游戏和玩闹的男人，竟是我的父亲。这个男人刚刚才把我安放在椅子上，几分钟之前，我还在他身上爬上窜下，要么倒挂在他肩上，不停地转着圆圈，要么安安稳稳地靠在他强壮的身体上，让他用手臂紧紧地揽着我。这个正在打开碗柜和抽屉的男人，表面上看去是在做早餐，实际上却总又忍不住偷懒耍赖，把所有一切都变成一场游戏。他把一个碟子摆在我脑袋上，让我保持平衡，又装模作样地要往一块餐巾，而不是吐司面包上涂黄油。当他俯身吻我的脸蛋时，我还闻到了口臭，以及他皮肤上残留的女人香水的味道。

母亲走了进来，仍然睡意阑珊，头发也乱糟糟的。她捂着嘴，止住打哈欠的声音，父亲踩着舞步，来到她的跟前，嘴里哼着愚不可及的小调儿。她一直用手捂着嘴，可我还是看到她的脸刹那间亮堂了起来，嘴角弯成一丝微笑。我有一个全世界最疯狂的丈夫。他们彼此给了对方一个漫长而又热情的拥吻，然后，在他们以为我听不到的时候——或是以为我还太小，听不懂——父亲悄悄说道：昨天晚上要谢谢你。母亲笑了，表情有些害羞，眼珠子转了转，却很开心。我都能看到她的眼睛绽放光芒。我也感到开心，心里暖烘烘的。我的父母深深地爱慕彼此，而且也爱我。我拥有世上所有人所能希冀的一切。

* * *

我把汤匙往嘴里送，手微微打战。这真是一段美好的童年回忆，不过，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事实，不加任何粉饰，也没有大肆篡改。要是母亲那天来到厨房的时候，心情舒畅，而不是沉默忧郁就好了。要是父亲的嘴里没有昨夜狂欢后留下的气味就好了。要是我真能够装作自己全然不懂就好了。可我知道，在他身上残留的气味属于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并不是我的母亲。

嘴里的面包在发胀。我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部分面包，发现自己抖得厉害。我的胃开始痉挛。不过，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等我恍然大悟，猛地从桌旁跳起，动作之快甚至让椅子“砰”的一声撞倒在地。下一刻，我步履沉重地在地板上跑了起来。提里斯像是导弹一样，“嗖”地从客厅沙发边一跃而起。不过我全然没有时间去理会这只受惊的猫。匆忙推开浴室的门，一头栽了进去，赶在呕吐物涌到嘴边前，抱住了马桶。

第七章

一个万里无云的早晨。阳光照在汽车的喷漆上，明晃晃地刺眼。车子就停在小木屋外头的路上。我们就是开这辆车来到这里的。它如今依然停在这里，车前灯活像一双瞪得老大却又空洞无物的眼睛，好像在朝我无声呐喊：赶紧趁还有余力的时候，先救你自己，逃离此地，以免为时已晚，追悔莫及。可这主意行不通。想要就此逃跑是不可能的。没找到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之前，我是绝不会离开马尔哈姆的。

我走近了一些，脑袋偏到一边，在汽车旁边，观察到砾石路面上有几道车辙。这些车辙是另一辆车轰鸣着发动机，突然改变方向时留下来的。我若有所思地顺眼望去，直到它们延伸成为一条直线，在车道上和其他印记会合。我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想着自己是如何苏醒过来，听到外头传来声响，发现亚历克斯已不在床上。一个响亮而躁动的声音穿过那扇稍稍打开的窗户。接着，伴随着轮胎刺耳的声音，车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日头毒辣，炙烤着我的前臂，但我站着一动不动，一直盯着道路上的痕迹。我想着另一辆车，还有里头坐着的两个人。留下来的那一个人，以及离开的那一个人。终于，我背过身去，不愿再想下去了。

过不多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码头上，正手搭凉棚，凝望着湖水，透过它神秘的钢灰色湖面。

接着，我回到了船上，来到了凶湖中央，眼前映入那座小岛。我在昨天相同的位置停下船，摇摇晃晃地上了岸，朝山坡跋涉，又四周张望了一番。距离上一次站在这完全相同的地点甚至连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都不到，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怀揣巨大的决心，我出发了。这一次，我更加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搜索。我一块灌木丛接着一块灌木丛、一片矮树林接着一片矮树林地覆盖整个岛屿。那只黑色鞋子还躺在我昨天晚上找到它的地方，不过这一次我直接从它旁边走过，不想再分心。

这座岛白天的确没有那么可怕了，不过地势依旧崎岖难行。横倒的树木和蔓生的草类之中混杂着沼泽和泥巴地。我的鞋子总是陷入棕黑色的淤泥里头，每次都要使一番劲儿才能挣脱出来。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在探索这座岛屿的时候一定也遇到了这个麻烦。斯米拉要想克服这些困难一定不甚容易，因为这座岛屿的环境根本谈不上怡人。一开始也许还兴致勃勃，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这次探险一定是很快就心生厌倦了。可即便如此，她和亚历克斯还是选择继续游戏，没有返回船上，和我会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们回来？会是什么东西呢？我停住了脚，心中某个东西在抗议，在抗拒。我感觉我所有的念头、所有提出来的问题都或多或少地有些自欺欺人，虚伪做作，好似我在愚弄自己。

我坐在一个树桩上，掏出手机，给亚历克斯打了过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找些事情做，暂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依然没接电话，我又听到他彬彬有礼、职业范儿十足的录音。我挂断了手机。也许现在，暂时放弃给他打电话是最好的选择。每当我听到亚历克斯的声音，总是回想起许多事，痛苦的事。我不禁抱膝半蹲，大脑里如洪水般涌起所有故事的缘起。

* * *

那是在新款美容品发布会几天之后的事情了，最多不过一个星期。我很早就下了班，出了商店朝商场旁边的停车场走去，夹克敞开着。雪大多都化了，太阳信守着让春天渐近的承诺，只是依旧凉风习习，空气中还是一丝暖意都没有。我看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入口处，不过并未过多在意，直到有人按响了喇叭，还摇下了副驾驶位的窗户。是亚历克斯。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把几丝头发捋过面庞。我慢慢地走到他车跟前，把手搭在敞开的玻璃窗上，低下头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失笑，咧着嘴巴，用嘶哑的声音问我是心情不好，还是一向冷若冰霜？起初，我没明白。接着，我就脸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番发问更容易让人理解成傲慢，而非因为惊讶真情流露。我还来不及解释或者道歉，他就继续说话了。

“我一直在等你。你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因为我？这是真的吗？可又是为什么？不管我如何努力，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琢磨着，应该能顺道送你回家。上车吧。”

他的声音是那么镇定自若，自信满满，好像让我搭一趟顺风车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即使我们对彼此尚且一无所知。我抬起头，朝公交车站望了过去。再过几分钟，我就可以搭乘公交车离去，然后回到家，回到那张餐桌旁边，独享那一方寂静与孤独。这既是我的庇护，又让我不堪重负。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的？”

“自然是有办法喽。”

我觉得，是亚历克斯最后俯过身来，帮我开了车门，才让我笃定心意，上了车。是他帮我下了决心。我刚刚坐好，嚅嗫着说出自己的住址时，他却又俯过了身。我感觉身体的血液瞬间涌上脸颊。然后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原来，他是要拉副驾驶座的安全带。他非常贴心地把安全带从我身体一旁拉了过来，帮我插进了卡扣。自从长大成人，还没有人为我这么做过。这一连串动作实在是爱护备至。深得古代骑士精神之精髓。总之我喜欢。欣喜至极。

亚历克斯戴上了墨镜，我们驶向公路。他时不时就扭头看我，嘴角弯弯的微笑消失了，情绪也随之转变，说话变得一本正经。我想说些有趣的俏皮话，但是只能搜刮出谈论天气的陈词滥调。我的心怦怦直跳，口干舌燥。最后车停在了我家门前，我鼓起勇气，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谢谢你送我一程。”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也并未转头看我。除了略略耸了耸肩，他甚至动也没有动。他的双手仍紧握方向盘，凝望着正前方，好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一般。或者——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他急于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也许是他不喜欢我身上的香水味。也许是我还不够苗条。又或许这趟顺风车路程虽短，却足以证明我这个人一点儿有趣之处都没有。

我真想朝自己尖叫。

我怎么能奢望，像我这样一个人，会得到像他这样的男人的青睐？我的脸上和身体泛起滚滚热浪。不管我如何希冀，如何想入非非，都不过是一个错觉。这是当然的了。去笨拙地抓门把手的时候，我的手颤抖不停。我必须从这辆车上尽快下去。我必须回到大楼里，回到自己楼上的公寓，回到那份空虚和寂静之中。

“请不要走。”

他的手一把抓住我，又往后一拉。我慢慢地转过身。亚历克斯的脸贴近了过来，靠得如此之近，在他开口说话时，我甚至能感受得到温暖的气息拂面而来。

“你身上有种特质。我说不清是什么，但你让我想要……照顾你。”

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在说出最后几个字眼时有所犹豫，给我留下了他实际想说些别的什么的印象。我想要直视他的双眼，却发现它们藏在黑色的墨镜后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抚过我的手掌，一阵喜悦从我的小臂涌起，扩散到了全身。

亚历克斯放下了手，朝后座比画了个手势。我转身看到两个闪闪发亮的购物袋，上面都是些迷人的标签。每包袋子都可以看到有绵纸包装露了出来。我花了好久的工夫，才再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那是什么？”

“女士内衣。给你的。”

我当时是不是笑了？我是不是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是我意识到他是完全认真的？不论如何，过了好几秒钟，我才低声说自己还不习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不习惯接受礼物。对这样的场合，我根本无所适从。

亚历克斯最后摘下了墨镜，直勾勾看着我。

“成全我吧。让我来照顾你。”

又是那一番甜言蜜语。他的话，仿若无形的手，抚摩着我的皮肤，在我心里留下脉脉的暖意。照顾你。这几个字敞开了我的心扉。我设想过自己撤下心中的藩篱，小鸟依人，任由别人照顾的情形。不必孤独地依赖自己。让某个人透过我精心修饰的伪装，一马平川，直抵内心。这真的有可能吗？我真有这个胆量吗？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的？”

我的声音只比耳语声音大一点。亚历克斯看着我的双眼，目光十分坚定。

“因为我看见了你。我是说，眼相见，心相连。真的。我想要你知道这一点。”

打动我的，不仅仅是他这番回答，更是他说这番话的方式。抑扬顿挫。我彻底沉默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坐在原地，在他回看我时，又盯着他看。好像他能看透我的内心，看透我深藏的灵魂。好像这个陌生人明明白白知道我是谁，又了解我的经历一样。我深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我的手绕过亚历克斯的脖子，双唇向他的嘴唇紧紧贴了过去。他和我一起回了我的公寓，我们拉下了所有的窗帘。就是在那里，在一团黑暗之中，我们的故事就此拉开帷幕。后来，这个故事又在黑暗中得以延续。

* * *

我止不住哆嗦。阳光不能穿透浓密的树叶。岛屿上的光线不如小屋那边温暖和灿烂，与之相反，是一种朦胧的灰色。我一条腿已经麻痹，只得改换姿势，把双脚又挪回到泥泞的土地上来。

隔着鞋垫，我感受到某种流动的物体。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双脚血压增高，血液涌动。可稍微动了动身子，就有一股强有力的能量从地表陡升上来，缠绕住我的脚踝和小腿，紧紧抓住我不放。我大叫着跳了起来，猛地抽出双脚。从某个地方传来“嘶嘶”的声音，等脱身而出，又有漫长而持续的“滋滋”响声入耳。

我继续前行，尽全力往岛中央跋涉，越远越好，并试着用深呼吸的办法恢复镇定。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气虽热，身体却在发抖。心似一团流沙，说不清，也道不明。会不会真有这么一回事？还是确已发生？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孤独无助，连叫喊声都被扼杀了——会不会就在我脚下某个地方？亚历克斯告诉我许多有关凶湖的恐怖故事，这些故事的只言片语又在我脑海里回荡萦绕。不要！我竭尽全力把这些骇人的想象全部甩干净，不让它们潜入自己的意识。不要，不要，不要。

突然一瞬间，我来到了湖岸边。岛屿的这一头怪石嶙峋，块头有大有小。有的高耸入云，有的潜藏水下，上头覆盖着水藻，正随波荡漾、摇摆。整个地方既诱人涉足，又潜藏危险。我眯着眼朝湖对面望去，估算着这里到对岸的大致距离。太远了，我很快就下了结论。斯米拉不会游泳。她还小，还没来得及学。但她偏又喜欢玩水，像是一个鲁莽的小探险家。

我低头看了看这些缄默无言的岩石。斯米拉会不会下定决心，跋涉探险，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亚历克斯会不会脱下鞋子，跟在后头一同穿行，却不慎跌落，头撞在了岩石上？我闭上双眼，将这些灾难性的想法一一驱逐。可惜事与愿违，我越想越怕。

会不会是那一股一模一样的力量——正如昨天晚上，在一边等候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归来，一边盯着船舷外面时，我遭遇到的那股力量——诱使他们往水里行进，蒙蔽他们的双眼，指引他们溺水而死？我喘不过气，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试图驱散这些可怕的念头。不过这一次，花了不少时间，我的脉搏才渐趋缓和，双肩也放松了下来。

既然几乎把整个岛屿搜索了一遍，我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慢慢地，我开始沿着湖滨行走。我的确不应当让自己如此沮丧。泥巴扯住我的脚只是我自己的想象，是我神经过敏的内心里的又一个幻象。这个湖并没有所谓的凶灵。自然这座岛也没有。因此，两个人——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被卷进流沙或者被引诱进湖中淹死的情景都只存在于电影和小说中，而且还是荒诞不经的电影和小说。既然如此，我又为何如此焦虑难安？

我知道原因了。我停在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宿营地的区域旁边，心里有了答案。如果不是超自然现象作祟，那么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失踪一定找得到合理的解释。而这更让人担心害怕。

我盯着地面。在绿色的防水布和腌臜的旧床垫之间，我看到了一堆烧焦的木炭。散落在这个简单的篝火旁边的，是好些烟蒂和空的啤酒罐，还有一把刀，刀锋肮脏不堪。我走得更近一些，俯下身，仔细检查了床垫旁边的区域。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许是某个能够引向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线索。在床垫的一边，我瞧见一个瘪了的安全套，脑海里瞬间涌入亚历克斯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我退缩着挪回脚步，心里一阵恶心。

我的脚下黏黏糊糊的，低头看去，以为是更多的泥巴。谁知却不是，我发现自己正与一双胡椒籽大小的明亮眼睛对视，鞋底蹿出一双小小的腿。我抬起脚，目光与地上一团棕红色的混乱物体不期而遇，竟是一摊肠子和内脏。那是一只松鼠。一只惨遭开膛破肚的松鼠。我转过身，在杜松林里大吐不止。

第八章

在湖中央，我减了速，后来索性关了发动机，脱下鞋子，靠在船舷冲洗。我不断告诉自己，也许是另一只动物攻击了那只松鼠。可能是只狐狸，或者一只猫也说不定。我不愿去想它旁边还有一把刀，不忍弄清楚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又开始呕吐，这次吐在了湖水里。喉咙因此发疼。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又得洗洗手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集中精力，投入到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上面。我的寻找徒劳无功，但不能就此放弃。我拒绝放弃。我再一次想起了斯米拉微笑的面庞，还有她浅浅的酒窝、圆嘟嘟的脸颊。我的心里一阵刺痛，挺直了脊背，重整旗鼓。接着，我巡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凶湖烟波浩渺，辽阔无垠，从我现在这个位置举目远眺，根本无法将其全景尽收眼底。然而，目之所及分明一片湖光潋滟，只能用夏日天堂来形容。阳光闪耀，水波粼粼，数不尽的小码头上，小型帆船和小摩托艇在各自船位起起伏伏，还有两处独立的游泳区域，其中一处还修了跳台。湖周围各式小别墅和小木屋鳞次栉比。有些离湖岸相当近，我甚至都能看见旗杆和红漆的三角墙。其他的房屋——比如亚历克斯家的小木屋——就离湖更远一些，彼此紧挨在一起。

我扭过头，先看一个方向，接着又看另一个方向。目光扫过湖岸，从一座房屋望向另一座房屋。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夏季已然结束，那些对马尔哈姆的阳光趋之若鹜的人也随之离去。对大多数人来说，秋天意味着回归日常生活，回去上学或是上班。可是，这反倒是我们当初选择来此的原因之一。寻找一片平和，一片宁静。独处。

微风习习，冷冷的雨雾笼罩在我的手臂上。我打了个哆嗦，肚子里又是一阵抽搐。里头有东西在动，某个属于我，却又不是我的物体。也许逝去的不只是夏天而已。也许我生活的旅程也将驶向终点。我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现在这些事情，我能不能处置得当？还是满盘皆输，彻底失败？

蓦然间，我坐在非常靠近船舷的位置，俯首向下，凝望着漆黑的湖底。某个东西在吸引我的目光向下，一直向下。我没法望向别处，甚至连眨眨眼都做不到。接着听见某个声响。声音越来越大，先是沉闷的嗡嗡声，后逐渐升高成为呼呼声，接着变成一声低语，一个嘶嘶声。这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从水中升起，变得越来越让人害怕，越来越不祥。我打了个寒战，意识到应该离开这里。我应该用手捂住耳朵并且闭上双眼，但好像失去了眨眼和转头的能力，双手紧紧地抓住船舷。透过眼角，我看到自己的指关节渐渐僵硬，愈发苍白。

接着我站起了身，完全脱离了坐定的姿势，整个人向船侧前倾。我在机械地移动，但是对于我的身体，我既不是具体动作的执行者，也并非发号施令的指挥官。某个人——或是某个物体——在对我的身体发号施令。我感到脚底猛地晃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偏向船的一侧，更加贴近了凶湖那幽深而神秘的涡流。好像湖面向我敞开一道口子，想要引诱我，轻而易举地做个了断。一个小小的动作足矣，只需向前再迈一步，凭空一跃，就足够了。我的身体会划破水面，直沉湖底。这就是我所需要做的全部了。再无其他。也不再有其他可能了。我将简简单单地下落。自由下落，忘却时间，刹那永恒。像父亲一样。正是像父亲一样。

第九章

最后那个夜晚。父亲在那个夜晚消失，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剥离。鉴于这件事情给我造成的莫大影响，你也许会认为，存在于我脑海里的印象必定事无巨细，清晰详尽，必定如剃刀般锋利。不是这样的。越是回想那天晚上的关键细节，越是接近事情的真相，笼罩在其周围的迷雾就越是难以洞穿。

我只记得之前的细枝末节，琐碎小事。例如，事发前几天，天气变了，越来越冷。我一个人置身暗处，站在父母的卧室外头，分明能感觉到一股凉风钻进公寓，穿堂而过。我的小腿和双脚得不到睡袍的遮掩和庇护，很快就变得冰凉。清冷的空气混杂着香烟的气味。我甚至不必往房间里窥探，就能知道大致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打开了落地窗，身子靠在窗沿，双唇之间叼了根烟，或许手里还拿着杯酒。我听他的语气就能猜出来大概。他的声音轻蔑得刺耳。母亲情绪低落，神情痛苦。他们又在重复从前千篇一律的指责与抱怨，一如既往。

你为什么非得……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对我来说是多么羞辱？

婊子。

我的手臂夹着那只破旧的泰迪熊——穆勒。几个月之前，我刚满八岁，出落成了一个“大女孩”。总之，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但我每天晚上还是要和穆勒一起睡。我会紧紧抱住它，一开始它还毛茸茸的，后来却变得乱蓬蓬的，最后破破烂烂。我躺在床上，梦到一段过去一定存在过的时光，虽然具体也记不清了。那个时候，母亲和父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个时候，父亲还不会在夜里很晚才回家，身上和衣服上也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气味。那个时候，透过薄薄的墙壁，我还从没有听过母亲哭泣，也没有听过父亲骂骂咧咧。

一个婊子。你就是这么个货色。

我畏缩地用穆勒遮住脸，紧紧闭上双眼。同一个字眼，又被重复说了一遍。每当父亲理屈词穷，他就会用这个词。婊子。出于某种原因，这个词会让母亲气急败坏，挫掉她的锐气，驳得她哑口无言。可父亲每次吵架都会搬来这个字眼。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它对母亲造成的莫大伤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意为之。

我父母的争吵总是遵循同一条发展轨迹，连具体构造都是完全一样的。只要响起那一声咒骂，那就意味着尾声将至。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在屋里蔓延。那天晚上的争吵，起初还像是有迹可循。没有迹象表明他们这次争吵会有重大意外。首先发难的是母亲，原因是父亲衣服袖口不干净，而他轻蔑地用粗言秽语回应。她要求一个解释和一声道歉，却被他拒绝了。见她步步紧逼，他亮出了自己的撒手锏。就这样，母亲又一次狼狈不堪，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就在那一刻，当我转过身，踮着脚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时候，父母争吵的局面急转而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飞速发展。从以往的经历来讲，这次吵嘴早就应该落下帷幕了，但他们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两人的声音似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变得更加扭曲，更加可憎。

我知道你对葛丽泰做了什么。居然敢打你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

这番话如同枪响，余音经久不绝。接着，房间里阒寂一片。我呆若木鸡，双耳一片轰鸣，眼睛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一幕：一张扬起的手呼啸着划过半空，结结实实地打了我一个耳光。那副情景，那次事件，我早已忘却。现在它又重新显现，竟让我茫然无措，不啻当头一棒。

我松开穆勒，让它掉落在地。手情不自禁地伸了上来，自我防卫似的掩住脸颊。但终究太晚了。被打耳光的刺痛感已经传了过来。仿佛千万根尖利而又灼热的针头在刺戳我的皮肤。葛丽泰，甜心，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转了个身，然后看到……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为好。

我马上就知道她说的这个任何人是谁了。没必要说出来。这里只有唯一一个有必要隐瞒的人。当我同意要对此守口如瓶的时候，眼里满是惊愕与屈辱的泪水，心里其实知道，这都是为了大家好。可谁知如今……如今这个任何人——他知道了。

我转回身子，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继续躲藏在暗处，而是站在父母卧室的门口。我知道，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我，在此之前，沉默再次被打破了，他们又开始口舌之争。我貌似听到了许许多多以“如何”“是谁”，以及“为什么”开头的问话，不过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记忆开始抗拒。至于下一刻发生了什么，那无可挽回的骚乱……从我的记忆里“溜走”了。是的。一谈起这件事，我就时常援引这番说辞。

当然，我当时说的不是这番话，是事情发生以后，我才这么说的。当我那些好奇心旺盛的朋友，以及他们同样好打听却更加谨言慎行的父母问我时，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只字未提。因为我的确无话可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很久以后，等我长大成人，我才开始意识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永远石沉大海。即便母亲和我搬家多次，她换了许多工作，我也换了许多学校，人们也总是东捱西问，揣摩忖度，投来惊恐的目光。终于，我找到了一个说辞，一句可以让其他人住口的话，至少能够消磨掉他们刨根问底的兴趣。虽然我没有密友，但是在和同事打交道，穿行于各种社交场合的时候，我就会套用这个说辞。还会把它说给那些心理医生听，对亚历克斯也是如此。

它从我的记忆里“溜走”了。

要我说，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表达。

第十章

回到码头时，太阳已经躲藏在层层阴云之后。我尽量把船拴得紧紧的。笨手笨脚地摆弄缆绳时，我想起了亚历克斯的双手，想起它们在打环系结时，竟是那么娴熟灵巧。他的手指之间有个什么东西在发亮。一条黑色的真丝领带。我跳起来，战栗着，把缠在身上的那件薄薄的羊毛衫裹得更紧了些。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脖子上胡乱打战，局促地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并没有走那条向小木屋延伸的小路，而是选择湖滨蜿蜒环绕的碎石路。我需要扩大搜索区域。在路的一边，我路过了许许多多的红漆小木屋。每走过一间房子，我都会大声打招呼，可无一例外无人应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过挑花窗帘，可以瞧见里头黑漆漆，空无一人。不过多少还是能够看到外面露台上的家具和花盆。周末，这些小木屋就会重新注入蓬勃的生气。汽车会停在院子里头，每家每户房门大开。疲倦而又快乐的大人们手里提着旅行箱，孩子们则受够了久坐不动，兴奋地到处跑来跑去。各式建筑之间回响着兴高采烈的欢声，还有极具感染力的笑语。但是现在，这里显得安静而寂寥。我像是个擅闯者，鬼鬼祟祟地靠得更近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总要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往屋内窥探，一个接一个去试外屋的门把手。可不论在哪，都找不到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来过的蛛丝马迹，要说他们现在就在这里，简直就像痴人说梦。很明显没有。我继续沿着路走，偶尔会停在一处看起来更加与世隔绝，或者特别颓圮的小木屋前。我的想象力似脱缰之马，失去了控制。在我的幻想中，亚历克斯和斯米拉被人五花大绑，嘴巴也给塞住了，关在某个没有窗子的狭窄空间里。我的喊叫声变得越来越疯狂，脚步也越来越急促。我又一次感到一种虚假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捏造事实，左右我的思绪和行动。如同我的搜寻不过是一场幻想。如同我的确找到了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却又选择视而不见。在那个由木头搭起来、有姜饼装饰的小屋前面，一个孤零零的黄色塑料秋千从一棵巨大的柳树上头垂了下来，迎着清风，摇摇晃晃。斯米拉从前也喜欢荡秋千。我的喉咙一紧。是喜欢。不是从前喜欢。

作呕的感觉再次袭来，我不得不放慢脚步。我想呕出来，但什么东西也没有。整个人既无精打采，又躁动难安，好像我成了一场心理争斗的目标，一面是冷静的逻辑，一面是荒谬的情感，二者在较劲角力。而且，还不仅仅是因为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失踪的缘故。事实上，从那天颤颤巍巍、浑浑噩噩地出了诊所以后，我耳朵里就一直回响着医生对我说的那番话。虽然从我这里根本看不见湖泊，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朝向它的位置。想象着自己不久前坐在船里的情形。回忆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一瞬间想起了父亲。生存还是毁灭，的确是个问题。而它如今就要求一个回答。

我耷拉着头，一边看地，一边走路，不想再看到从树上垂下来的秋千，也不想看到遗弃在草坪上的玩偶。只想集聚精力，一步接一步地行走。粉色的运动鞋继续保持前进的步伐。而新买的、有踝带的高跟凉鞋让我放在小木屋里了。这次假日出游并没有朝我期望的方向发展。我的双脚自顾自地走着，一步接一步。路过了更多的小木屋和花园，然后，沿着愈发曲折的碎石路，一直漫步到了树林里。

父亲一定会喜欢我那双凉鞋的。他欣赏每一件漂亮的物体，还有一双善于寻找美的眼睛。每一次我穿成一个小公主的模样时——类似这样的时刻十分频繁——他就会高兴地拍掌，说我多么多么可爱，赞不绝口。可反观母亲，她只会摇摇头，闭着嘴不说话。有时候，父亲回家以后，递给我一个包裹，里头要么是闪闪发光的头饰，要么是贴在耳朵上的华丽饰品，甚至还有口红。母亲会把口红没收，言辞尖刻地说，比起打扮外表，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值得小女孩去关注。

如果父母十分罕见地在白天吵架，事后父亲兴许会从以前买给我的薄纱裙子里，挑一件要我穿上，假装我们两个要参加一个皇家舞会。母亲不会过来找我。一次都没有。在势同水火的争吵以后，她会孤零零一个人，退缩到某个角落，要么在浴室里，要么在卧室里，不过她最喜欢远远地出去散个步。

要是我把自己那双高跟凉鞋拿给她看，她肯定会评价说华而不实，心里纳闷我是怎么穿着它们走路的，难道不会弄疼我的脚吗。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把对我的失望伪装成对我的关心。虽然她并没有在嘴上明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认为，我有能力过得比现在更好。有时候，我觉得她替我感到羞愧，对我做出的种种决定感到颜面尽失。她的工作涉及处理人际关系和冲突，柴米油盐酱醋茶。只有这些事情才具有真正的价值。但是，她居然有个这样的女儿，女儿的工作竟专注于表面文章，专注于相貌外表。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儿？一个正在重蹈她父亲覆辙的女儿。即便——也许这一点尤为重要——这完全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私生活。亚历克斯。同时想起他和母亲的时候，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如芒在背。在我们相识的最初阶段，我就跟母亲说起过他。我纯粹是情不自禁。结果显而易见，她并没有一丝悦色；没有分毫的同情或理解。你怎么能够，葛丽泰？这就是她所有的话。你怎么能够？

路旁的一处动静将我从万千思绪中强拉出来。我猛地停下身子，看着一个黑影在暗沟里缩成一团，接着又缓缓站了起来。在我眼前，那个黑影渐渐显现出人类的形状。我看到了双臂和双腿，还有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可是没有看到眼睛。根本看不清面目。我感觉整个身体恐惧得动弹不得，手指本能地握成拳头。接着，那个物体转过身来，某个苍白似幽灵的东西在马鬃似的头发底下浮现出来。那是一张女孩子的脸。

第十一章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我强迫自己走上前去，边走边打量这个路边的女孩，再次判定她得有个十来岁。但她的身材似乎很苗条，跟那些比她小很多的孩子一样瘦。另外，虽然现在正处于一段漫长而又不寻常的夏季之末，阳光充沛，但她的肤色却非常苍白。衬衫松松垮垮的，下边套着一条长裤。从头到脚一袭黑色，上头没有任何图案或装饰。她的头发垂落在后背，我不由得想，如果没有染成毫无生气的黑色的话，一定会是一头美丽的秀发。她看起来有些焦躁，总是东张西望。

我像着了迷一样盯着她看。心里意识到，在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失踪以后，她是我除了提里斯以外看到的第一个活物。我现在离她非常近，刚准备和她打声招呼，就看到一伙人从离湖滨数码之外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其中一前一后走来两人，都低头看着湖面，然后向湖对面远眺，好似在找寻什么东西。其他人则你看我，我看你，低声交谈。云层开始抬升，太阳从天空中显现。光芒照在某个人手里拿着的一个闪闪发亮的尖锐物体上。强光一闪。我畏缩着开始后退。

我一定是发出了一个声音，一声喘息，甚至一声压抑的尖叫，因为就在那一刻，他们全部朝我转身，走了过来。一张张苍白、棱角分明的脸看向我，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都是十几岁的男孩。我还来不及多想，他们就已穿过树林，向我走近。我心里某种本能，告诉我应该逃跑，用最快的速度，跑得越远越好。但我的双腿却又像灌了铅一样，双脚似乎黏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男孩们不慌不忙。他们的移动缓慢而又谨慎。终于，他们来到了碎石路上，把我围了起来。其中一个人还挨着我的身旁，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了我的背后。

最后一个走到碎石路上的是那个持刀的男孩。他的步伐透着股自信，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他在女孩的身旁停下了脚步。

“你应该继续盯梢的。”

他的头发和她一样，也是死气沉沉的黑色，只不过剃了个平头，两侧理了些图案。

“对不起。”

女孩俯过身，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比起小鸟依人的爱慕，更像是一种服帖顺从。他则用手揽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划过她的后颈，其间一直紧紧地握着那把刀。也许他的本意是要来一次温柔的爱抚，但看起来却完全不像这么一回事。

他转过身，又上前几步，让我们得以面对面站在一起。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大些。这点很明显。脸更粗犷，也更宽阔。除了嘴边，他的胡须十分凌乱，是个山羊胡造型。头发梳了辫子，后头用细小的白色橡皮筋扎了起来。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的双眼。在我看来，那双眼睛似乎见识过异常可怕的东西。可他的年纪却顶多二十来岁。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从他的语气可以判断，他习惯于别人俯首听命。我把目光转向那个女孩。她站在他的身后，拱着肩膀。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她弓背的样子，总之有什么东西让我着迷，让我笔直地站着不动。

“那你又是谁？”

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手，用刀对着我。我不假思索地后退，但是撞上了一个枯瘦而又僵硬的身体上。我回头一看，一双双冰冷狭窄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赶紧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看到一个突出来的下巴和嘴唇挤出了轻蔑的冷笑。我目光又闪向别处，映入眼帘的全是还带有绒毛的下巴，亮红色的青春痘，以及翻领的T恤衫，破洞牛仔裤。小孩儿，我暗忖。他们不过是小孩儿而已。一群在这风平浪静的地方，百无聊赖的泼皮小孩儿。他们不过是想吓唬我。仅此而已。但是我又不能完全信服。这个念头并未让我就此镇定。

“你他妈的怕什么？我不过是想修修指甲呢。”

山羊胡的年轻人放下刀，刀口伸到指甲盖下头，把脏东西给剔了出去。他这一番动作遭到其他围在我身旁的男孩稀稀拉拉的嘲讽。接着，他换了一副脸色。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还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透着冷漠，似乎站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好像我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我问你，你就必须回答。”

我的肩膀被猛戳了一下，让我不由得踉跄了一步。男孩们靠得更近了。突然，我的脑中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去人性化，她正用她特有的、令人讨厌的庄重语调说教。去人性化和暴力犯罪之间联系深刻而紧密。如果你不把对方视作人类，那么要伤害对方就变得容易起来了，因为你不会对他产生同情。我有理由相信，反过来这个结论依然成立。

我开始告诉他们我是谁，解释说我来这里度假，但是并未就此打住。我还描述了小木屋的大致方位。还把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说我们三个是一起过来的。我还说他们正在等我。要是我再不快点儿回去，他们会担心的。然后我一时语塞，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静静等待。

山羊胡一脸不屑。他挠了挠手臂，又看了一眼手表。他究竟听没听进去我说的话？

“你没有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对不对？”

起初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他什么意思？我皱起眉，摇了摇头，既希望，又相信，他能看出来我是真的没听明白。山羊胡盯着我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又上前挪近一步。

“你确定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那女孩就悄悄地来到他身旁，踮着脚，对他轻声耳语了几句。他先不耐烦地听着，然后一把将她推开。我用余光看到其他男孩都蠢蠢欲动，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山羊胡。怎么一回事？时间一秒接一秒飞逝。只听见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我口干舌燥，身体像是紧绷的弓弦。

终于，山羊胡的手做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就背对我，转了个身。他走远了一小段距离。时间仿佛凝固了几分钟。然后，我感到原本套在身上如钢铁般的桎梏开始渐渐松开。我想说，男孩们开始回撤时，也肯定感到了一种释然。不过，更有可能是因为从他们泄了气一般的身体散发出的失望沮丧。因为要放掉俘虏，而感到失望沮丧。显然，山羊胡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清楚这帮人想看他再次耀武扬威。我还没来得及舒展紧张的肩膀，他就急转回身，一个大步流星跨到我的跟前，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了刀子，用刀尖抵住了我的下巴。他并没有使劲，但是刀锋很锋利，恐惧像爪子一样刺入我的身体。

“如果我发现你说谎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最后看了我一眼，再狠狠向后推了我一把。然后，他转过身，跨过暗沟，头也不回地往湖滨方向走远了。他的那帮小喽啰也挤眉弄眼地歪嘴咧笑，对我轮番冷嘲热讽以后，也跟着走开了。我听见他们的笑声在树林里回响，看着他们每个人相互击掌。只有那女孩和我还在碎石路上。我们四目相对。然后，我就转身离开了。

虽说还没有到奔跑的地步，我还是尽全力快步前进。等转过林间小径的弯道，和那帮孩子隔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奇快，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我瘫倒在了路边。身子缩成一团，尽可能让自己变小，眼睛一直盯着刚刚走过的方向，防备他们突然改变心意。不过这样做并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们又决定跟过来的话，我也根本找不出办法自卫。

我半蹲在地上，低下头，又一次望着自己的鞋子，我这双粉色的运动鞋。我想起在岛上找到的那只黑鞋，站在暗沟旁的女孩穿的鞋子和它类似。一种无形的恐惧直扎心口，迫使我跪了下来。我又一次从路上出发，每过几秒钟就回头张望。我一直想着他们跑过来追我，皮包骨的身子外头包着那褴褛而又掉色的T恤衫。不过没有人跟在我后头。即便如此，我还是竭尽所能地快跑了起来，直到喉咙滚烫，双肺欲炸，气喘吁吁。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第十二章

我不知它从何而来——我心里所有的仇恨。我的内心怎么会有地方容纳如此之多的阴暗？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人，不论是在母亲肚子里、被生下来，还是长大成人，都不曾缺乏爱。母亲小心翼翼揽我入怀，给我指引生命的道路。她陪伴在我身边，给予我所有，只为我一人而活。

多年以后，轮到我来迎接生命的奇迹时，我如法炮制。十只小脚趾，十只小手指。所有一切都改变了，我低下头，乞求怜悯。我牺牲了所有，并不是因为有人强迫我，而是因为我自愿如此。我欣然接受。完全出于爱。

我俯身向前，清洗她的额头。即便汗珠开始显现，她的皮肤依旧十分冰冷。我只求她能坐起身，和我说说话，用她的爱来抚慰我的痛苦。我的世界如此狭小，却一刻也不得安宁。那儿，在那曾经出现过的裂缝里蔓生而出的，是仇恨。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离开了我，你一无是处。

我伸手去抓她的小手，把它放在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是那么柔软，那么娇弱无力。我才是维系着大家一起生活的关键人物。

她痊愈了，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旁，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唯一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只要能让我抚养她，其他种种，我全然不会在乎。我会不计前嫌，继续向前。我也可以选择忘记。我甚至可以选择原谅。

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了，但并不尽然。因为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永远不会。

第十三章

道路开始分岔，我可以借此机会，回到小木屋，却不用再经过刚刚遇见那帮孩子的地点。就这样，我终于回到了家。一到家，我的臀部和双腿像是凝固了一样。碎石路上的印记不再清晰，好似有人趁我不在，把它清理干净。那个留下的人和那个离开的人。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门台阶，四处摸索，终于找到藏在下头的钥匙。走过玄关，我撞见自己映在墙上镜子里的那张脸，乌眉灶眼的，像挂着两袋煤灰，面颊上的粉红色腮红格外扎眼。不过，抛开这层化妆出来的色彩和光影，我整张脸实际上苍白黯淡。我想象着那把伸到面前的刀，看到那个年轻男子在清洁指甲的时候，尖锐的刀锋寒光乍现，仿佛感觉到刀尖就抵在我下巴细嫩的皮肤上。

我在客厅站立许久，恐惧慢慢褪去，但那些图像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除去我这些经历，还有一幅图像在我脑海里徘徊。那就是那个长发女孩靠在山羊胡肩膀上的样子，是那般信任，又是那般顺从。还有他作为回应，用刀子绕过她的后颈，虚划出一道弧线。我没法从镜子前走开，脸不经意间开始与那女孩的五官相互融合。她的目光中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当她看到我脖子上的印记，我难道没有注意到，她眼里闪烁着的异样光芒吗？某种赤裸裸的东西，某种熟悉的东西。我听到自己自言自语，看见那女孩注视着我。我丈夫和我女儿，我说道，他们在小木屋等着我。她会不会看穿了一切？会不会已经意识到我在撒谎？我想象着她踮起脚尖，手罩着山羊胡的耳朵，说悄悄话的样子。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我转过身，背贴着墙，身体滑倒在了地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张的情绪也似海水退潮般从我身上散去。我没有力气站起身，动弹一步似乎也成了奢望。四肢萎靡，感觉软塌塌的。脑袋耷拉着垂到胸口时，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噪声，把一片寂静敲得粉碎，惊得我立时醒了过来。我的手机在紧身裤口袋里，可以感觉到它在我的大腿部位振动。一定是亚历克斯。终于要结束了。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我把手摸索进裤兜，取出手机，连屏幕上的号码都没看就接通并贴在了耳边。

“葛丽泰？”

又是母亲。我的脑袋向后一靠，砸在了背后的墙上。

“喂？葛丽泰……你在吗？一切都好吗？”

我说了一些听不清楚的话作为回应。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葛丽泰。你在哪儿？我给你家打了好几通电话了，所以知道你不在家，还有，你并没有……”

我暗自思量，不能在这小木屋多待哪怕一分钟了。我应该钻进汽车里，开得远远的。去找警察。或者回家。你可以开车回家。“我现在不方便，”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介于喘息和低吟之间，“我必须得走了。”

但是母亲可不会就此轻易放弃。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葛丽泰？你的举动真是奇怪极了。这几天以来……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必须跟你说……”

不管有什么话在她嘴边呼之欲出，也不管它们多么重要，总之全都消散在静默不语之中。有个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恐怕这次要轮到我母亲以一腔怒火，结束我们之间的对话了。也许她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但是，我分明又听到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说下去。

“难怪卡金卡很担心你。”

卡金卡？担心我？我感到身子忽冷忽热。卡金卡说了些什么？还有，为什么母亲一直在和她说话？

“我今天去了趟商场，在店里停留了一会儿。但你不在。他们说你去度假了。我完全不知道你有请假的计划。”

“妈妈，我……”

“所以我找到了卡金卡。因为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朋友。”

母亲没再说下去。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她是不是在等我说些什么来回应？或是对我和卡金卡之间的关系指点一二？再不然，是因为她想起了她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我以前偷听过她们打电话，听过她们互诉衷肠。当然，通常是露丝说得更多。母亲多半是缄默不语地坐着，要么靠在床上，要么是在餐桌旁。

不，他不在这里，和以往一样。谁知道他今晚又跑去哪里鬼混了呢？

然后，她会心无旁骛地聆听，那是一种跟其他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感觉。有时她沉默太久，以至于我屏住呼吸，都能听得见电话那一头露丝的声音。虽然我听不明白她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不论如何，母亲都把她的话奉为智慧和慰藉的金玉良言。母亲会经常说：“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露丝？谢谢你的倾听。我找不到别人来帮助我了。”

因为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朋友。

母亲的话语里是不是透着某种语焉不详，甚至威胁的口吻？自从那次风波以后，她会不会失去对露丝，还有女性情谊的信心？她是不是担心卡金卡会背叛我，就像当初露丝背叛她一样？这点她大可不必担心。如果她当真问起，我就会这么回答她。有些事我比妈妈看得更通彻。我可不会轻易吐露心声，将一切坦白。卡金卡也许认为我们彼此知根知底，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关系亲密，至少不像当初妈妈和露丝的那个样子。肯定不是。毕竟，我确实从母亲的错误中吸取了教训。我听见她清了清嗓子。

“无论如何。听卡金卡说，你最近似乎不大好，显然请了很多次病假，还有……好吧……这是她的原话——她很担心你。”

我抬手擦了擦额头。又一次想起树林里的遭遇。那帮孩子，还有架在我脖子上的刀。那你呢？我想问。你担心吗，妈妈？你应该担心。可等我开口，却在不经意间，说了句完全不同的话。

“我怀孕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也许是想吓她一跳，也许是因为我一时迷失了自我。老实说，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确迷失了自我。卡金卡说得对。我听到母亲倒抽了一口气。

“怀孕？我的天哪！”

她的声音惊恐不已。接着，我可以听见她重新镇定下来，又用一种崭新的语气同我说话。一种严肃的声音。

“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就是不能。我挂断了电话，蹒跚着走进卧室，关掉手机，再插上电源，然后把自己扔在了那张双人床上。冷漠侵袭着我的身体，将一切情感温存统统拒之门外。等我快要闭上双眼，却看见母亲愠怒不已的表情。你怎么能够，葛丽泰？你怎么能够？

第十四章

亚历克斯的声音叫醒了我。一切尽在你的心中。我感觉听到了这番耳语。你肯定不相信这是真的，对吧？你不过是在胡思乱想。压在身下的羽绒被起了皱，还湿答答的，我冷得哆嗦。腿边有某个东西，某个暖和的东西，朝下一看，原来是提里斯蜷缩着身子，依偎着我。我伸过手，顺着它柔软的肚皮，把它拉到胸口，手指放进它的粉色项圈下边，挠它的后颈。它打了个哈欠，双眼眯成一条缝，睡眼惺忪地打量着我。斯米拉的猫。也许它跟我想着同一件事情：我们两个真是不搭。无奈沦落到这般田地，除了我们彼此，再无其他依靠。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另一只手伸向喉咙，触碰那儿的一道暗疤。接着，我的手指挪到下巴上，被刀抵着的滋味依旧历历在目。我想象着那个山羊胡男孩的样子，看到他漠不关心的表情，听见他威逼恫吓的声音。我赶忙驱散这些记忆，把注意力又移回提里斯身上。我抚摩并捋顺它的毛皮，直到它愉悦地在我胸口伸展着黑白相间的身体。它喵地叫了一声，悠长而持久。我猜咱俩还真得相依为命了，我想象着它对我说道。不过出于某种原因，这对我一点安慰作用也没有。又出于某种原因，这反倒使我惶惶不安。

我把猫推向一边，坐起了身，也许动作太快，我感到喉咙里似火烧一般，痛得苦了个脸。另一个征兆，医生这么说。有九个星期了，她告诉我。从那以后，又过了两周，我身体里的变化已经能够察觉，恶心和呕吐，胃口大减，臀部疼痛，还有疲劳。一种疲倦感似乎已经将我完全征服。我有些迟疑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就在渐趋凸起的位置上头。然后我又开始去想那个念头，那是一个我坐在诊所里听到这则消息后，冒出来好几次的想法。但是答案依旧是“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是生存还是毁灭，的确是个问题。只是这一次，道路已经选定。我会不顾一切，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记忆中，母亲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刺穿了我模糊的意识。我睡意全无，醒了个通透。打开手机，又收到了三条语音信息。虽然令我心跳加快，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些信息都来自于我的母亲。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当时太吃惊了，所以……我们总要一起解决这事的。回电话给我，我们好好谈谈！”

“要么我过来？告诉我你在哪。”

“求你了，葛丽泰。不要这样。我就是没法……”

母亲的声音中断了。她是在哭泣吗？为了我？我又听了她最后一条语音，快要敞开的心扉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就是没法。

我一把推开手机，任其滑到地板的另一头。又一次，一切都围绕着我母亲的需求，围绕着她的感受，围绕着她能做或不能做的事情。好像回到了往昔，回到了父亲出事以后。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我起身，停顿片刻，又盯着手机。我真应该让它就这么躺在地上，反正亚历克斯不会打过来。

我收集了所有必要的物品，把手提包搭上肩头，然后跪下身，拿起手机，也放进了手提包里。经过小卧室的时候，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了进去，双脚拖曳身子，踽踽踱到里面。我沿着床的边缘倒了下去，笨拙地抚摩着羽绒被，看上头描绘的童话里的公主。斯米拉喜欢公主，和儿时的我一模一样。我们有很多地方很相像。我的眼睛干涩，脸按在了枕头上，呼吸着快要消散的婴儿洗发水的味道。

“我还来不及把好消息告诉你，”我嘟哝道。“马上，你就要有个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做伴了。”

在肚子的深处，我感到一股流水潺潺般的律动。是胎儿在动？不，不可能的。还没到时候。那是？突然间，我结实地感到一阵羞耻。一个不断失败，一个不断放弃希望的成年人，这就是我做出的榜样吗？这是一个为人母的样子吗？不，我必须相信，这事一定会圆满地结束。不仅包括发生的一切，还有我做出的所有决定。我从床上起身，离开了斯米拉的房间。

经过客厅镜子前面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那个我对面的影子。我的睫毛膏乱糟糟的，眼影也脏兮兮的，头发倒竖，看起来就像个疯女人。我迅速补了妆容，梳理了头发，然后冲出门，下了台阶。

汽车点了两次火才发动起来，我只有一个念想，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再没有什么能让我留在马尔哈姆了。只有恐惧和疑惑依旧。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我越来越被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绊住手脚，这东西还变得越来越可怖。我需要离开一小段距离，这样才能更好地梳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理清所有疏漏和错过的线索，所有逃避我、躲闪我的细节。

汽车沿着狭窄的碎石路前行，途中路过一个又一个小木屋，都和我刚刚离开的那座非常相像。它们伫立在道路两旁，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外头一辆车都没有。视线里也没有一个人。生命的缺失为这里的景致添上了一层不自然的感觉，整个度假区就这么荒无人烟，无人问津，如同幻境。我朦胧地产生一种身陷囹圄的感觉。

除去这份孤独，我还悚然间觉得有人在监视我。我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总担心会瞧见一大帮穿破洞衣服的孩子出现在汽车后头，穷追不舍。好在一个人都没有。当我想到那个暗沟旁的女孩，那个拿刀的年轻男子，还有他那帮喽啰时，他们的形象变得不再真实。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溶解在稀薄的空气里，如同幽灵。我到底有没有遇见过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把着方向盘的双手握得更紧了，情不自禁地踩了油门。我到底怎么了？难道我丧失了区分梦境和现实的能力？无法分辨什么是疯狂，什么是理性？最后，我还是想方设法认识到自己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并非妄想或是发疯……我把刚才的念头抛在脑后，紧咬牙关，继续驾驶，眼睛瞥见远处的树冠上有某个东西。是什么？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缕青烟升向天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我来到了丁字交叉口。左边的道路通往城际公路。右边的道路则继续通往马尔哈姆的另一头，那儿有更多的小木屋和小院子，也是烟升起的地方。我的脚踩下离合器，手停在变速杆上，打着左方向灯，却转向了右边。

第十五章

我缓缓地开着车，顺着蜿蜒的道路，往马尔哈姆深处行进，离城际公路也越来越远。天空中的袅袅青烟就是我的启明星。不论它来自哪里，都必定表示有人在那里，是如假包换、活生生的人，能够通过肉眼看到的人，能够同我说话，并告诉我看到的一切都确实存在，发生的一切也都信而有证的人。

在马尔哈姆的这一边，小木屋的规模更大了些。大多数更像是别墅，而非小屋，庭院的间隔也更宽敞了些。只是在这里，家家户户依旧是大门紧锁、荒无人烟的模样。我用龟速驾驶汽车，眼睛从道路一侧扫向另外一侧，仔细寻找火光，寻找其他人存在的迹象。即便如此，那突如其来的声响依然让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接着我减慢车速，竖耳细听，那是一连串孱弱、断断续续的声音。等我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时，我停下了车。我的心脏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有犬吠，意味着我越来越靠近了。

我钻出汽车，开始步行。在路的右手边，看到了墨绿色的大树，还有从大片落地窗反射过来的刺眼阳光。院子很大，绝大部分空间都隐藏在高高的栅栏里头，栅栏环抱着整个房子。我越走越近，于是伸长脖子向房子张望过去。房子有好几层高，外头漆成了棕色，和附近的颜色布局格格不入。我瞥了一眼鲜艳锦簇的花圃，还有修剪齐整的草坪。在高度抛光的露天平台上，一台木炭烤架正在熏烤。

我的耳朵高度警惕，却只能听到树叶的婆娑声，还有几只鸟儿在水边刺耳的尖叫声。除此之外，一片岑寂。

就在这时，又响起一声犬吠，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房子角落冲刺过来。那是一只毛色油光发亮的大狗，舌头伸在外头。它一边用爪子击打一个黄色的圆球，一边追在后头，接着又被球绊倒。这只狗似乎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在栅栏外踟蹰不定的我。也可能是因为它训练有素，不会轻易烦扰陌生人。

我的眼角余光望见了某个移动的物体，遂抬起了头，视线滞留在房子顶层。在一扇半开着的窗子里，有一幅薄薄的床帘随风摇曳。那儿有人吗？我按兵不动，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应该在此停留片刻，试着找人接触。这不正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吗？但是一想到要和其他人说话，我心里又惴惴不安。如果他们一看到我这副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我抽身回转，开始往车那边走去。

“你好！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闻言陡然转身，差点儿摔了一跤，着实让那声音的主人吓了一跳。在我身后，有个老人家正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旁边。虽然天气炎热，他还是穿着条长裤，衬衫外头还套了件毛线衫。他的头发稀疏，表情略带提防，却也算和善。紧挨着站在他身旁的，是那只狗。男人紧紧地握着狗项圈的绳子。

“我吓着你了吗？并不是有意的。”

我摇了摇头，嗫嚅着说了些没关系之类的话。可我分明心跳得厉害，想大声说话也说不出来。

“我得为悄悄走近你而道歉。我必须要说，现在我是格外小心。现在时节都这么晚了，留在马尔哈姆的人也不多了，而且你永远不知道，那帮孩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你必须保持警惕，如此而已。”

我盯着他。那帮孩子。所以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我没有发……我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让那个男人见了，兴许会当作赞同的表情。他从容一笑，显然已经认定我没有恶意。

“说起来叫人怪瘆得慌的，”他继续说道，“有几个夜晚，他们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就在水域附近，有时还会跑到那座岛上去。我都尽可能离他们远远的。”

跑到那座岛上去？我想起了亚历克斯和斯米拉，还有搜寻他们时，我找到的那只黑鞋。我哆嗦了一下。那男人介绍了他自己，只是眨眼的工夫，我就把他名字给忘记了。

“你住在附近吗？”

我微微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从那条路过去，码头上的一个小木屋里。”我告诉了他，手含糊地挥舞了一下。

“亚历山大[1]，”他立刻接了茬，倒出乎我的意料。“你是跟亚历山大在一起吗？我好久都没见着他了，但又觉得，前几天似乎看到了他，还有一个小女孩。我猜她是你女儿？”

“斯米拉？”我低语。

我的声音有点儿奇怪，听起来粗哑、刺耳又十分空洞。但是那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拍了拍那条黑狗，狗把鼻子埋进他的手里以示回应。

“斯米拉。多么可爱的名字。看来你是她母亲了，亚历山大的妻子。事实上，我觉得我们以前见过。虽然只能算是匆匆一瞥。”

我垂下双眼。难道我又点头了？是的，我想是的。但思绪却飘向了别处。这个男人说他看见过斯米拉，和亚历克斯一起。前几天。到底是哪一天？天热得厉害，我的小腿却起了鸡皮疙瘩。

“你说你是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们的？还记得吗？我是说斯米拉和亚历克斯。还有，你是在哪里见着他们的？”

男人皱了皱眉，他的眼神变恍惚了。

“我猜是在舞池附近，仲夏之夜。不过那都是几年以前的事了。我依稀记得，你们那会儿刚结婚不久。时光不复，旧日难追。那时候马尔哈姆还有一个像样的协会，定期组织些活动。”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我问的是最近几天的情况。你说几天前见过他们。是在哪里？”

男人慢悠悠地摇头。

“我很抱歉，”他犹豫地说道，“我记不清了。”

我竟然在苦思冥想，他是不是在撒谎？但马上又意识到，也许他说的是实话。毕竟他是个老人家了，记性也没有那么靠谱了。不能因为我和真相之间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的关系，就一口咬定其他人也会像我这般肆意编造谎言。黑狗挣脱了主人，朝我跑了过来。它迅速地嗅了嗅我，可当我想挠挠它的耳背时，狗又退了回去。没再继续摇尾巴。

“嗯，我想我该走了……”说话间，我已然转过了身。

“他看起来很生气，”男人突然说，“我是说亚历山大。又或许是害怕，或是惊恐，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一股风呼啸着吹过树干，一种危险的气息席卷而来。生气，或是惊恐，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我掉转身子，跑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身后，我依稀听到男人大喊着要我保护好自己一类的话，还说那帮孩子不值得信任。

当我发动汽车朝来的方向加速时，碎石四处飞溅。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朝着什么方向行驶，只知道汽车从一边转到另一边。生气，或是惊恐，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我的肚子里翻江倒海，某个东西在里头躁动。我的心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跃出胸腔。小斯米拉。

我不敢再冒风险了。只有一件事情可做。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去一趟。

[1]亚历克斯的全称。——译者注

第十六章

很久以来，我都当父亲失踪了。在我们住的那个小区里，一家之主抛妻弃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不过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来。不过，我父亲却不是这么回事。但又有什么不同呢？还不是照样不见了？

之后。几秒之后。我记得我们两人四目相对的样子——母亲和我。还有，在那犹如永恒的一瞬间，我们心有灵犀，保持沉默，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世上，我们是绝无仅有的两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可她接下来转身背对我，中断了眼神交流。至于后来的事，我确实记不得了。只知道我们分道扬镳，她把我拒之门外。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可我并不傻。我知道自己该受责备，都是我的错。但是她的排斥还是让我心痛。

楼下街道传来警笛的鸣响，蓝色的光芒闪过大楼的正前方。大门敞开着，一直通到楼梯井，我看到身着深色警服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脸严肃僵硬，在公寓里进进出出。在此期间，母亲和父亲卧室的门一直关着。绝望的抽泣声——时而又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从房间里头传出来。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紧紧抱着穆勒，默默等待。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知道，如果我不待在原地等着面前的房门打开，等着妈妈进来将我一把揽入怀中，那我还不如也一样消失在那茫茫大地。一样。

两个穿深色警服的男人试着和我搭话。警察，他们口里说道。我们和警察在一起。起初，他们站在那儿，然后又蹲了下来，问了我好些问题。但我却假装没有听见。当他们喋喋不休，念叨我的名字并重复那些问题时，我开始呜呜地自言自语，好像如果我装作一切如初，也许事情真有可能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也许我能够让已经发生的灾难消失，仅仅只需要不再想它。最后，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察抓过我的手臂，不顾一切地对我说话。我打了他的脸。然后他大吼一声，从我手中一把抢走穆勒。他说像我这么大的孩子，就不该玩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他的同僚变得脸色苍白，面容阴沉。年轻警察把年长一些的警察拉到房间外头，低声说了些诸如只是个孩子，以及受了惊吓一类的话。

然后他回来了，我说的是那个年轻一些的警察。他坐在我身旁，好声好气地和我说了很久，宽慰我说，一切都会平安过去，警察完全是为了我好，他们想帮助我。这就是他们来此的目的。我意识到他想让我信任他，我也的确尝试这么做，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吧。但那也无济于事。要想现在建立信任，实在是为时晚矣。谁让他们夺走了我的穆勒，我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的。

第十七章

最近的城镇离马尔哈姆只有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到了目的地，也没有多少好说的。就一条步行街道，边上一间杂货店，一些个小门店，一家图书馆，还有一所警局。我心里盼着警局已经下班关门，可伸手去拉门把手时，竟打开了。我怅然若失地想着，这门还不如锁上了的好，还不如迫使我再细想一天。也许在那之后，我就能够静下心，三思而后行，也许能找回理智，避免接下来的一片混乱。

高高的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我开始和她说话。她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向后捋着，紧紧地梳着个马尾辫。她取出一个笔记本，上面有张表格等我填写。我没有多想，潦草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也就是打那开始，一切都乱了套。我试着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却讲得一团糟。我甚至能听出来，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词不达意。女警的钢笔在她面前那张纸上停留片刻。然后，她缓缓地把笔放了下来。

“凶湖？”她问道，“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湖。”

“都是这么叫的，”我回答，“当地人这么叫。”

“那它的真名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无可奈何地摊开了手，眼睛望向别处。那女人却盯着我不放，接着又问了那些“我认为失踪了的”人的名字。她还想知道我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通，整个过程我都在仔细聆听，听自己是如何巧舌如簧，将真相和谎言编织在一起。

“那么在你看来，这次……这次失踪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最让人信服的解释是什么？当然，是从你的观点来看。”

可能是因为她说的这番话，又有可能是因为她边说话边看着我的表情。总之，我通身突然一下变得冰凉，一股浓郁的金属味从我口中冒起。来这里就是个错误。我退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再一步。那个女警官一直看着我，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就连我突兀地转过身，朝大门冲刺，形同夺门而出时，她也照样一言未发，就这么让我走了。

回马尔哈姆的路上，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被跟踪了。一辆绿色的汽车开得很近，我紧张地瞥后视镜，想看清楚司机的样貌。可他（她）放下了遮阳板，唯独看见一个孤零零的黑色身影。我轻点了一下刹车，警告后头那辆车保持距离。作为回应，那辆车转向了超车道。等它和我的车并驾齐驱，我扭过脑袋，可因为阳光刺眼地照在副驾驶的车窗，我根本看不见里头是谁在驾驶，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此刻，我感觉车子在我身子底下瑟瑟发抖，方向盘似乎意欲挣脱我的双手。发生什么事了？我慌了手脚。眼泪几欲流出。这才发觉，不是车子或是方向盘在动，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发抖。

我放缓车速，转向路边，停了下来，也顾不上是否违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眼睛黏在即将消失在弯道的那辆绿色轿车上。听到手提包里传来一声闷响。我的手机！

我几乎可以立马断定——整个身体也能感受得到——这一定是通重要的电话，容不得我错过。

我连忙扑到手提包上边，将它打翻在身旁的座椅上，像个发了疯的女人，拼命翻找。包里的东西全都散落在了副驾驶座上，包括一个小化妆盒、口红，还有一对吊坠式耳环。我的双手仍在颤抖，幸好找到了手机，把它抓了起来。我双眼睁得滚圆，死死盯着屏幕。未知号码。我哆嗦着手指，按下了“接听”按钮，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我的声音刚刚高过耳语。等对方开始搭话，才回过神，听出来是谁。不是亚历克斯，也不是斯米拉，甚至都不是我的母亲。原来是刚才那个警官。

“葛丽泰，”她言辞威严，“我是警局那个警官。我刚刚……好吧，可以说我刚刚调查了一下，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她沉默了。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我伸出右手，笨拙地在副驾驶座上摸索，直至找到个什么东西抓在手中，手握得非常紧，心里给自己打气鼓劲。

“本来，我应该趁你还在警局，就查一查你给的那些信息，但是……好吧，你走得太突然了。不过我刚刚做了个数据检索，我找到的东西——或者说，我没找到的东西——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姑且这么说吧。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一起解决。”

透过痛苦的迷雾，我听到她又一次问起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他们是叫这个名字吗？失踪的人是他们？是不是某个同名的人，还是……

警官的声音并不冷酷，但从她的语气里，我可以听出来——我不需要回答。她已经都知道了。

“这些信息正确吗？”

她开始报我的全名和社保号码——所有我在警局里告诉给她的信息，外加我的手机号码。简直如同……我痛苦地咽了口口水。如同，在我内心深处，我渴望留下线索，被人找出来一样。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我察觉到一丝刺痛、灼烧的感觉。它是我的一部分，却又不全是。车窗外，又有一辆汽车匆匆驶过，喇叭轰鸣，夹杂怒火，但是我几乎没有在意。

“葛丽泰？”她说道，“你还在吗？这些信息都正确无误吗？”

痛苦加剧了，越来越明显。某个东西在戳刺我的身体，撕扯我的皮肤。

“在，”我告诉她，“还在。信息是正确的。”

痛苦让我打了个哆嗦，我开始眼冒金星。我强迫自己低头看着紧握的拳头。血液从我的手指和指关节渗了出来。我张开手，盯着掌心里的耳环。耳环上锋利的扣针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我的手。

远处，我听到女警官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我咕哝着说了些听不清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两人都在为即将发生的一幕暗做准备，等着迎头面对那段非说不可的话。

“从我们的数据来看，葛丽泰，你并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生活中也没有什么丈夫或女儿。从来没有。”

第十八章

我也许早该实话实说。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循规蹈矩，或是值得信赖。不过至少我还有自知之明。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这其中似乎也有规律。我总会等到最后一刻，直到自己快要崩溃，生活濒临破碎，才会寻求帮助。每一次都是一位不同的心理医生。同一个医生我绝不会去看第二次。

每周一次，偶尔次数更频繁。我坐在一张磨破的扶手椅上，面前还坐着另外一群人，千人一面，都有着不幸的灵魂。待我起身离去，又会有人补坐上来。候诊室并非千篇一律，但全部似曾相识。端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张和蔼而又饱含同情的脸，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一盒纸巾。然后，我们开始聊天。好吧，也许说它是“聊天”并不恰当。我才是那个应该多开口说话的人，这是自然的。去解释，去说明，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盘托出。

每换一次医生，我都希望会有与众不同的效果。我会期望这次坐在我对面的那位能够比上一位更加无所顾忌。不会仅仅满足于问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干巴巴地听我自己做回答。而是勇敢到直视我的双眼，大胆说出他们的想法。说他们摸清了来龙去脉，接着将真相娓娓道来。省得我自己去说。必须找到这么一个人帮我解脱。我一个人已经不堪重负。可每次这个设想都落了空。

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续几周，甚至数月之久。到那以后的经历最折磨人——换而言之，我们原地打转，毫无进展。

医生俯身向前，耐心地问我问题：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它从我记忆里“溜走”了，我坚持己见，而那张慈眉善目、饱含同情的脸一下子拧了起来。医生知难而退，想换一个角度，接着问道：那你觉得……你凭什么认为……除了问题还是问题，没有任何结论。于是，我买了单，说自己感觉好多了，然后走出了他们的办公室，再没有回来。他们并未表示异议，也由着我走了。

只有一个人，曾经试过要挽留我。真的。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了，当时还没有认识亚历克斯。心理医生是一名金发女郎，年龄不比我大多少。我总是觉得她身上有某种温婉柔弱的气质，可当我站起来说，过了这个疗程我就再也不来，再也不打算找她复诊时，她却拉住我的手腕，不放我走。动作虽然轻柔，却又带着一股子坚定认真，叫人讶异。

“如果你现在离开，那就意味着你仍然没有吸取教训，以后不论是面对过去，还是未来，都谈不上准备充分。下次再遭遇一个措手不及或者意料之外的情况，你这心病准会故态复萌。”

她依旧坐在扶手椅上，我低头一看，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短袖连衣裙。时值盛夏，房间很热。可那件裙子总有一股魔力吸引着我。我不禁蹙眉。

“羊毛衫和夹克，”我对她说道，“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你穿短袖。”

她摇了摇头，没有分神的意思。

“你的情况会越来越糟，”她继续道，“你在冒着失去平衡、濒临崩溃的风险。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这种心态会导致非常不幸的结局，就降临在你自己，或者那些和你亲近的人身上。”

我大可挣脱手，冲出房间，却没有这么做。

“你这话什么意思？”

“很小的时候，你就学会了用某种策略来应对危机。成年以后你一直在重复同样的策略，只是它们并不奏效。”

“你们这些心理医生都是怎么一回事？就不能说些大家都听得懂的话吗？”

她无动于衷地望着我。

“好吧。我尽可能把话说清楚，葛丽泰。我担心你又像小时候那样‘编出’什么东西来，当你大吃一惊，当你面对……困境时。”

我的皮肤下窜起一股热浪，充盈灼烧我的双眼。

“你是说撒谎？”

“是的。或者更糟。”

* * *

我凝视着从指缝间溢出，又沿着手腕流下来的鲜血。整只手痛得直抖，手掌也黏在了方向盘上。我困惑不已，再也想不清楚当初的动机，记不起来为什么要冲入警察局，连一丝理智的想法也组织不起来。

此情此景，好似硕果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也随着伤口的血，从我身体里溢出来，滴落在地。我是不是要失控了？是不是很久以前的那最后几秒也是这种感觉，精神行将崩溃？我最终离开了那位金发医生的办公室。如果她瞧见了我这副样子，又会说什么？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

我又踏上了回马尔哈姆的路，来到小木屋前。一路下来，我竟然没有把车开进沟里，或者和其他车辆相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我只知道脚踩油门，又点了刹车，打信号灯，再转向，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司机，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靠边泊车，停在同一个地点，也就是小木屋外的碎石路上，车子里头，到处血迹斑斑。鲜血沾在方向盘和一部分仪表盘上，衣服上也有血，紧身裤上也是血迹斑斑。但至少伤口不流血了。我的生活里没有丈夫或女儿。从来没有。我自顾自地摇头。我当初真应该另寻出路，不该找警察的。应该早一点意识到，不如自力更生，自己解决问题。

我扭动钥匙，关了引擎。身子侧向副驾驶座的车窗，望着外边的道路。前不久的一个夜晚，在我的车旁边，还停了另一辆汽车。那车停的姿势别扭，引擎一直在空转。沉闷的轰鸣声就像是我透过半开的窗户，听到某处传来躁动不安的男低音。躁动不安？更像是歇斯底里。声音？更像是咆哮，一种痛苦而愤怒的厉声尖叫。我通身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战。应该为此担忧吗？不管是谁在尖叫，一定看到了我的车牌。也许，不管当时情况多么疯狂，都有可能记下了车牌号码，那一串特殊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很可能让我的身份随之浮出水面。

我伸手去拿旁边座位上的手提包，然后收起刚刚散落的物件，统统塞回包里。我的手掌感到阵阵刺痛、抽筋，面庞不禁扭曲，我小心翼翼地把耳环摘了下来。那个留下的人和那个离开的人。后来，我并没有问亚历克斯，那次夜半来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自以为能够自然而然地推理出来，以为我掌握的已经够多了。可现在偏偏满腹疑窦，不得安宁。我自以为自己知道些什么呢？此刻，我连一星半点的思路都没有。

然后，我进到了玄关里，脚踩着有些粗糙的绿色地毯，呆站在这里，没有脱鞋，只顾侧耳细听。起初，只有一片阒寂。后来听到客厅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踌躇，是动物脚趾的“啪哒”声。我知道是谁在靠近。等提里斯出现在眼前，我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双膝跪地，贪婪地向它伸出双手。猫的皮毛用手指摸起来十分柔顺，我这才意识到过去二十四小时里，自己是多么渴望这份感觉——渴望接触，渴望沟通。细思量，我的整个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抚摩着提里斯的背，挠着它的耳背，听着它欢快地“咕噜咕噜”叫。它一边舔着我的手指，一边又嗅嗅伤口，出人意料地颇具兴致。它把鼻子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按在凝血上头。接着，又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始细致地为我清理伤口，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伤痕。起初我也由着它这么做，心里想着，这下我们——猫和我——的生命终于联结在了一起。往事已成过去，对未来我们又一无所知，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相依为命，彼此融为一体——它的唾液和我的血液。

它用眯起的黄色眼睛打量着我，而我则故意地挪开了手。它缓缓地站起身。提里斯。对一个宠物来说，这个名字真够奇怪的。是亚历克斯起的名。我记得他解释说，米纳斯·提里斯[1]的意思是守卫之塔。我一边双眼紧盯这只黑白相间的猫，一边摸索着身后的门把手。提里斯和我四目相望，其中一个眼神里透着好奇，另一个紧张难堪。

“好吧，”我终于开口说道，声音如此嘶哑，让我不得不先清了遍嗓子，才继续说了下去，“你该去外面溜达溜达了。现在就去！”

猫扭头看向别处，也不再理会我的爱抚是多么突兀，径自漫步出去了。我等它一出去，就关上了门，还反锁了。等转过身来，我瞥见墙上矮矮地钉了一个钩子。恐惧刺入我的胸膛，来势汹汹，让我呼吸困难。

挂在钩子上的，是一件四岁小女孩的牛仔夹克。我瘫倒在地。难以想象的念头再度降临。这不可能。

我揉了揉眼睛，看到手上一道又一道黑色的眼影痕迹，发觉自己正涕泪俱下。斯米拉。我对不起你。

但是不可能得到原谅。我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虚伪，如同一个骗子。这么千方百计地寻找她有什么好处？错误理所应当归咎于我，并且当初早就应该换一种做法，这双重罪责似千钧之负，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上。我想着当初应当怎么做，又不应当怎么做。要是当初……那她兴许还会出现在这里。

终于，我不得不狠下心来，死命地掐了自己的脸颊和手臂一把，才止住了胡思乱想。我的思绪为什么要驶向这条不归路？弄得好像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似乎全都于事无补了一样。弄得好像斯米拉已经……突然，恐惧和负罪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愤怒，席卷着我的整个身体。我狠狠地把手提包往衣橱扔了过去。

“你个混蛋！”我哀号，“你究竟把她给怎么样了？”

但是我是唯一听到这声发问的人。这些话究竟冲谁说的，也并不清楚。至少我并未打算先把这番话大声说出来而后快，还没来得及在暗影的纵深处冒险搜寻。

[1]米纳斯·提里斯出自英国作家J.R.R.托尔金创作的讲述中土世界故事的长篇小说《魔戒》。——编者注

第十九章

结束了。她走了。我坐在那里，在她的生命慢慢凋零之际，紧紧抓着她。然后……然后我依旧坐在那儿，不忍心从她身旁走开，不想就这么离开她。可最后，别无选择。

她是我的精神支柱，可如同系船索被切断，锚臂从港湾脱离，一切分崩离析了。现如今，我恰如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随波漂流。曾经为我的人生提供坚实支撑的根基已不复存在。回响在我脑袋里的那个声音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没有了我，你一无是处。

就在我漂流，伴随着绝望的波纹前后摆动时，我总是想起你的模样。

有时，你距离我如此之近，让我以为能够伸出冰冷而又湿答答的手，触碰到你。我可以感到，你在瑟瑟发抖。

周围传来敏捷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但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它们。有别的东西让我感觉更加紧急，像是围绕在我们四周的高墙即将土崩瓦解。我可以感觉得到，虽然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能理解这一点。一切即将轰塌，分崩离析。一开始，是她的人生。现在，又轮到了我的。

我张开嘴，却叫不出来。还不到时候。可我知道那是迟早的事，越来越近了。

某个全新的物体将取而代之，一个新的声音，一个不同的自我，一个紧握的拳头，一声愤怒的呐喊。

你的人生也绝不会一成不变。你也要饱受心灵震颤的滋味。你也将消失、湮灭。

第二十章

我的身体在前往某个地方，我的意识只能跟着。我沿着小道来到了码头。好像我的双脚感觉到我情绪失控，好像它们已经占据主导，不管我愿意与否，都要拽着我向前走。石头和树根，蓝莓枝条和蕨类植物，实在是熟悉极了。我有多少次走在这条道路上了？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难道不是最近某个时刻吗？

越靠近湖，地面就变得越湿软，遍地都是苔藓。这么多的苔藓难道不奇怪吗？它们覆盖着石头，蔓过树根，像地毯一样铺在树干上。它们正缓慢而又坚定地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颜色也着实怪异，青苔的色泽异常绿，几乎亮闪闪的，一点儿也不自然，更像是由电脑程序制造出来的一样。亚历克斯在我的梦中耳语过什么来着？你肯定不相信这是真的对吧？你不过是在胡思乱想。

恶心的感觉又悄然袭来。亚历克斯。他的声音，仍然在我脑中回响。他的双手，依然在我皮肤上燃烧。还有那些记忆，所有记忆的碎片在我意识的阴暗角落堆积成山。

当亚历克斯进入我的生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撩拨起的情感好似干柴烈火，所有矛盾与隔阂顷刻间便燃烧殆尽，不复存在。我们走得很近，却又不同于那些个孤独夜晚，我坐在餐桌旁或是电视机前时，暗自期许的那种亲近。他自然目不斜视。可是，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彼此之间分享的这份亲密薄如蝉翼，似乎仅仅凌驾于肉体之上。我找不到能够参考的东西，只得求助于自己听到过或读到过的事情。我猜测，大多数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又觉得，这或许就是坠入爱河的感觉。

但我并没有就此满足，我还想要更多，虽然自己也说不清应该“多”在什么地方，且羞于启齿。而且亚历克斯也从未要求过。他更喜欢直接向我展示。正如同有次我醒来，发现他正试着进入我的身体。我当时睡意蒙眬，惊讶地尖叫起来，但他只是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深深凝望了我一眼，把我搂近，用他的身体在我身上来回蹭。

“我的眼里只有你，”他说道，“别害怕。我在这儿，注视着你。”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我不再孤独。只要有亚历克斯相伴便不再孤独。好像在他的注视下，我重获新生。他让我变得真实。所以我缴械投降，任他占据主导，就这么顺从妥协了。

我一脚迈入小船，感受到它随着我的重量摇摇晃晃。我抓住平衡，适应船身摇动。又闭上双眼，试着压下上涌的恶心感觉。

那次窗边发生的事件，以一种痛苦的方式，将我们之间盲目的热切相恋转换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当时我们在公寓的客厅，我浑身赤裸。亚历克斯刚刚褪去我的衣服。拉我转身时，他仍旧穿戴齐整，紧握我的上臂，拖着我穿行客厅。起初我以为他要把我往沙发上领，后来才发现，他的目的地在窗户那边。这狭长的窗户既没有窗台，也没有窗帘遮挡。当时正值黄昏，屋内室外一派昏暗，但亚历克斯居然扭开了吊灯。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尴尬地笑了一声，悄声告诉他，没准会让其他人看到。他没有回答，我扭过头，瞧见他脸上的表情，喉咙里再也挤不出一丝笑意。我试着反抗，却为时已晚。他的身子比我壮实好几倍，还来不及反应，他就把我一丝不挂的身子紧紧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完全暴露给对面的街坊和楼下的行人。亚历克斯一只手揪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住我的两只手腕，我记得，当时我的双乳扁扁地压在玻璃上，鼻子痛苦地扭着，脑袋里一直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何在？如果不过又是一场让他乐在其中的游戏，为什么会那么用力地掐住我的脖子？

苦思冥想之间，我仿佛记起，当时决定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时，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身体变得软绵绵的，中止了一切想要逃避的尝试。亚历克斯一注意到这一点，就拉着我向后走，一把将我推到沙发上，解下了他的裤子。他并未正视我的双眼。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我全程都在哭泣。我记得，自己掉眼泪的样子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黯然伤怀至此。他辩解说，一想到有可能让别人瞧见，反倒勾起了他的性欲。他说像我这种曼妙身材，不应感到任何羞耻。还说他并非想要羞辱或伤害我。但他也许或多或少地察觉到，我眼里闪过一丝反感或怀疑。第二天，一个快递小伙来到店里，手里捧着一束长茎红玫瑰，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一束。那里头还有一张卡片：

一个爱慕神秘女子的人。是的，爱慕。永远不要离开我。

* * *

湖面水波不兴，平静如镜。似乎发动引擎打破这份宁静都成为一种罪过，因此我才决定划船。我行进得十分缓慢。像是湖水在抗拒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任凭船桨搅动。深色的水浪从船舷两侧散开，成为道道波纹。我前倾身子，动作分外卖力，豆大汗水从后背滚落。手上的伤口发疼，但我却不予理会。这是我的专长，也是和亚历克斯在一起以后渐渐培养起来的。

终于，我靠近了那座岛屿，计划像往常那样，停泊在同一地点。也就是亚历克斯泊好船，领着斯米拉去探险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回来上岸搜寻他们的位置。那现在是第几次？我的思绪似一团旋涡；一切都掺杂在了一起。似乎距离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但又……但又仿佛是在不久之前。

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是另外几艘船。两艘划船紧挨着小岛，在水上轻轻摇晃，只不过位置在我计划上岸的对面一侧。下一秒，我注意到一伙人正在集结，他们的身子如同魅影，从树林间高高的野草丛中蹿出来。我立马认出了他们，登时停在了半道上。小船最后向前慢挪了一步，接着停在了这受了诅咒一般的湖面上。他们说话时，我听出粗糙沙哑的声音，里头夹杂着笑声和咳嗽声。接着，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裂石穿云。

我的心怦怦直跳，心想应该马上掉转船头，赶紧回家，趁他们还没发现我，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我并未这么做。双臂似乎自有主张。于是，我又小心翼翼地往岛屿划去，身子弓缩在船桨上头。每划动一次，我的脉搏就加速一拍。那个男人，在棕色大别墅里的那个男人说的话，在我脑海里回荡。有几个夜晚，他们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就在水域附近，有时还会跑到那座岛上去。我尽量与他们保持距离。一处耀眼的火焰告诉我，那帮孩子生了一团篝火。我想起初登小岛时，看见的那一处简陋的火坑，还有绿色的油布和肮脏不堪的床垫，空的啤酒罐，烟屁股，用过的安全套，还有那只被开膛破肚的松鼠。

我靠近了。要是当中任何一个孩子转过头来，一定能瞧见我。我又听到一声尖叫。这一次，声音更加高亢，更具穿透性，里头夹杂着难掩的痛苦。我心潮激荡，记忆如潮水般迎面扑来，汹涌澎湃。它们蜂拥而出，彼此混杂，以极快的速度从我眼前闪过，完全没有办法叫停。都是我和斯米拉在一起的景象，还有那个长头发女孩。然后是双手的画面，一幅接一幅，有的轻柔，有的粗糙。最后是其他的物体，有些锐利无比，有些又柔软顺滑得令人难以置信。这一双双手还有目不暇接的物体，毫无例外，都是用来制服他人、伤害他人的。

“住手！”我拼尽全力，大声喊道，“求你了，住手！”

我腾地跃起，从小船里头站起身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有人大声嚷嚷了一声。几个孩子要么从草地里冒头出来，要么从灌木丛后移步现身。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人多势众。人群中央，一个身影隐约可见，手搭在胯部。他没有移动，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可我知道他正盯着我看，我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她在哪儿？”

我的声音嘶哑无比，词不达意。那个有山羊胡的年轻人并未回答。也许他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在出乎意料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快要掉下眼泪。

“求你了，”我又喊道，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中断，“不要伤害她。”

山羊胡向身旁一个孩子转过身。我听到他低沉地同那孩子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不管他说了什么，总之激起了一声粗粝而轻蔑的笑声。那人的手臂挥舞过半空。下一秒，某个东西倏地从我身旁飞过，溅着水花，沉在了小船后头。一块石头。接着又飞来了一块。这一次打在了船头上。

我的眼睛扫过这帮孩子，每个人都没有遗漏。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女孩的脸。我知道她就在某个地方。我必须救她！马上，飞过船头的石头越来越多，如雨点般坠入水中，我被迫抬起手臂，保护自己。我想我看到了一个或者更多个黑色身影朝那两艘划艇走去，我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双手迅速行动，引擎轰鸣一声立时启动。就这样，我掉头离开了小岛，又开回到凶湖之中。

“离这儿远点。不然的话，你身上就会发生那些发生在……”

我没有听见这一恫吓的下半句，因为电光石火之间，某个硬实锋利的物体打在了我的肩膀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猫腰弓身。我加快速度，感觉自己血脉的涌动在猛烈敲打着耳膜。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好在我最后还是安全回到了码头。我系好船，两股发抖，怯生生地站起身，却又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块躺在船尾的石头，又大又锋利。要是它打到我的脑袋上……要是他们真是这么个打算……光是想想，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应该赶紧跑回小木屋里，锁上门，躲起来。

似乎没人跟着我，不过如果那帮孩子真的跟过来，在这里找到我……我的疑虑烟消云散，幻化成为虚无。因为我拒绝让恐惧牵着鼻子走。那么，都结束了吗？我的脑中竟闪出这番话语。终于结束了吗？

下一秒，另一个念头闯了进来。双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肚子，护佑着里头静静成长的小生命。几周之前，我离开诊所，耳边挥之不去的还是那医生的话。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的想法：这与跟斯米拉在一起时的感觉不一样。不一样，是全新的感觉。我的身体里又涌起感情的旋涡，欣喜若狂，自责愧疚，恐惧忧虑。

我没有告诉亚历克斯。直到后来来到这凶湖。我们一起吃晚餐，我拒绝了他的酒，然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亚历克斯注视着我良久，脸上无动于衷。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并且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表情那样柔情脉脉，所以我暗想，也许，仅仅是也许，这次真能奏效。也许他不会——

“你预约过了吗？”

他语气中的腔调让我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是说产科预约，而是流产预约，他是想让我打掉孩子。我低下头，嚼也没嚼，就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

“还没有，不过会的，”我告诉他，“一回去就预约。”

亚历克斯给了我一个吻，迅速转移话题，盛了更多的食物给自己。晚餐后，他对我发号施令，把我带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半夜，我一夜未睡，身子痛得太厉害，无法入睡。所有的神经和肌肉都在发疼。倏忽间，听到外头有汽车的轰鸣声，还有人尖叫。我听见亚历克斯领着斯米拉进屋，把她安放在对面卧室的床上。即便我十分清醒，但还是没有起身去找他们。等后来亚历克斯钻回床上，我就假寐。可那时，心里却已下定决心，清晰无比。

* * *

我摸了下喉咙，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儿的皮肤。然后，我把脸埋在双手之中，身子微倾。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指慢慢滑了下来，目光盯在船舷。我俯望船身周围泛起的水波，凝视湖水那不可穿透的黑暗。即便是在这里，如此靠近湖岸，却依旧望不见湖底。凝视凶湖，好似被一个黑洞、一个漩涡吸引住。我向隧道决眦张望，直到看见另一头传来一道圆形光柱，一道出口。在那儿，光亮的中央，有一个男人脸部的轮廓浮现出来。亚历克斯！我不由得喘了口粗气。

我俯下身，靠近了湖水，靠近了那个影子。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看见的不是什么隧道，而是一口井。从井的深处，我凝视着亚历克斯，而他也在井台边缘向湖面俯视。在他后面，我瞥见一个黑影：某个人正悄悄靠近他。这个人偷偷摸摸的脚步即将转化成一个轻快凶狠的动作，两只手扬了起来，手掌从半空中俯冲而下，打在了亚历克斯的肩膀上。来不及转身看一眼袭击者的亚历克斯，身子倒在了井台上，坠入井底那永恒的虚无之中。

他抑或是朝我的方向坠落？不是，我已经不在那儿了。我站起了身，就站在亚历克斯曾经站过的地方。探身过去，脑袋耷拉在一边，斜眼向井底窥探，如同正在寻找某个失踪的人。然后，我检查了自己的双手，掸去亚历克斯的毛衣沾在我手上的一根毛线。感觉到双手手心隐隐作痛，恰是方才猛推了一把那人坚实肩膀的部位。

逃离小船的时候，我的身子似灌了铅，沉重而蹒跚。船在我脚底晃晃悠悠，危险地几欲倾覆，不过最后我还是站在了码头上。上岸之后，我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正前方。毫不动摇。哪怕一秒钟都不让自己扭转目光，望向那看似毫无危险的波光，免得在凶湖魅惑的无尽幽暗中再次迷失了自我。我再也经受不起幻象臆想的折磨了。

晃晃荡荡地往小木屋那条小道走去，我心里充盈着不祥之感。那些在我潜意识里蹿出来的画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双手推了亚历克斯一把，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邃井底。当然了，那只是幻象。强迫症似的念头。可又显得无比真实。像是某种压抑的记忆。我回想起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上岛游玩时，自己凝视着湖水的一幕。记得当时曾感觉时间的概念完全丧失。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的？是几分钟，还是更久？那么在此期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之前尚未考虑过这个细节，如今一想，不禁全身发冷。这时，我看到了前方的小木屋，于是跑了起来。身体却在抗拒。我感觉疲惫、虚弱，又饱受折磨，但却一概不予理会，继续向前奔跑。之所以选择跑步，是因为我不愿想那一个事实——一进到小船里头，我就知道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已经不见了。甚至根本用不着再去寻找他们。

当我走到门前，我可以尝到嘴里的鲜血滋味。我早就知道了。我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二十一章

我从梦境中醒来，梦里有一处灌木丛。灌木丛下面，一条腿伸了出来。那是一条冰冷、苍白的腿，属于一个四岁大的女孩，毫无生气，再也动不起来了。我赶忙在床头柜上摸索，找到一只空的茶杯，往里头吐。这一次大多是唾液和胆汁。不必换更大的容器。

我从床上翻过身的时候，脸湿漉漉的。睡梦中我一直在哭泣。这一次我甚至都不想伸出手去，因为我知道并没有人躺在我的身旁。闹钟上的数字微微地发亮。午夜时分。不管我转身望向何处，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我用羽绒被的一角擦拭着面颊，舌头在牙齿前徘徊，尝到了嘴里零星的苦涩。我躺在原地不动，沉湎于自我厌弃和恶心的情绪之中。仰头张望天花板，其他的情绪也纷至沓来，向我全身狂奔、扩散。有一种情绪逗留的时间更长。孤独。我实在是太孤独了。又一次。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手滑向睡衣下方，拨开衣服，放在裸露的肚皮上。手掌下的一次悸动让我吃惊，可立刻意识到，这不关胎儿的事。只是普通的肚子饿罢了。我都快记不起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想要吃饭了。

我把手伸过头，扭开了床头灯。眼睛适应光线以后，我注意到用来擦眼泪的羽绒被一角出现了一条条黑线。我是不是还没卸妆就缩到了床上？我碰了一下凝乱成一团的眼睫毛，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昨晚我做了什么？既没有吃饭，也没有卸妆和洗脸。

我眉头紧锁，试着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却一无所获。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出发去那座小岛，又遇见了那帮孩子，手忙脚乱地回到这座小木屋。其他的事则似被重重迷雾遮盖，不得其解。

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床上坐起来，瞬间感到心脏灼痛。你的第九周，我听到医生的声音。你怀孕九个星期了。真的一无所知？是的，一无所知。因为我太累了，我言辞坚定。似乎不管睡多长时间，身体总觉得疲惫不堪。这也是我当初就诊的原因。好吧，好歹我们解开这个谜团了。医生说完，给了我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不辞而别，没有向她展示大腿上的印记。

我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撑着背，勉力站了起来。真应该留在床上继续睡觉。可如果那样，又有可能被另一个噩梦弄得焦头烂额。所以，我去了厨房，接了杯水喝，然后去浴室小便。我把水往眼睛和脸上泼洒。当我抬起头，往浴室镜子里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看到了母亲，吓得后退了一步。接着，我看到脖子上那个瘀痕，冷不防把手掩在上面，转过头，不想再去端详。我和母亲，我们是多么的相像！真是她吗？倘若她真的在这里，又会怎么做？

我无力地瘫坐在马桶盖上。母亲……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每次我看到屏幕上又闪起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就没去应答。因为，我们彼此之间还能说些什么呢？无话可说。或许，老实讲，她也是一样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她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和母亲断断续续地尝试不同，过去几天里，我一通电话都没给她打。一个都没有。我弓下身，双臂抱住自己。孤独。总是如此孤独。接着坐直身子，逼着自己扬起下巴。别人凭什么要联系我呢？毕竟，我在度假。

我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除了亚历克斯。即便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这都是徒劳无用，但还是忍不住拨打他的手机。并非期待他会应答。不是这样的。事到如今，我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事实——他永远都不会接听。他的手机准是落在了一个听不见铃声的地方。

终于，我离开了浴室，踮着脚穿过黑暗，像一个擅闯者，一个陌生人。我并不属于这块地方。连这小木屋也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墙壁好像活了过来，焦躁不安地向我倾塌。与其说是焦躁不安，不如说是充满敌意。我走进客厅。在昏暗的夜色下，客厅似乎变了模样，凶恶的黑影在墙边潜伏，角落里躲藏着阴暗的东西。我迅速开了灯，房间瞬间沐浴在一片明亮之中。那些蜷伏着的可怕暗影露出了家具的形状。还是那一张松垮的沙发、低矮的咖啡桌，还有杂乱搭配的手扶椅，一如从前。

在那一扇扇面向码头和院子的大窗户里，我看到了整个房间的镜像。它成了一个闪耀的宇宙，四周被一片浩瀚的黑暗包裹。我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照明灯，还有破旧的家具。甚至可以看清楚挂在墙上的抽象画。房子中央，我看到了自己。自己的映像。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模糊身影，还有两个出现在眼睛部位的深色黑影，绷得紧紧的。眨眼间我又看到了她。另一个人。

从身形可以看出，那是个女人。不过比我更苗条，五官更棱角分明。我们一个寄寓光明，一个置身黑夜。我凝望过去，心想着她究竟是谁。她就是我。一个更年轻、更天真的我。她就是那个自父亲消失时渐行渐远的我，邂逅亚历克斯之前的年轻女子。好一会儿，玻璃窗上我自己的年轻身影似乎越发真实，多少让人宽心。

恍然间，我清醒了过来。瞧瞧你的周围，理智告诫我。我听从指令。家具、画作，房子里的一切全都被照亮了。我自己也一样。可那个女人，那另一个人，只能略微瞧见她一袭黑影。因为她并未寄身于光亮之下。她不在这间客厅里头。她站在外面，站在码头上，往房子里头张望。

第二十二章

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是旁观者。置身事外，向内窥探。不论是母亲在电话里向露丝哭诉，还是母亲和父亲吵架，我只会默默偷听、悄悄打探。但那天晚上，最后那个夜晚，我终于成为一名亲历者。那时，我并没有踮脚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进了父母卧室，全凭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这是当年只有八岁的我从未经历过的。

“我知道你对葛丽泰做了什么。打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能够？”

这掷地有声的谴责把我的思绪又拉回到那个自己极力抗拒的场景之中。我一直被人强烈叮嘱，不要把事情真相说出去。可突然之间，它却成了父母吵架斗嘴的武器。穆勒还躺在我不小心摔落它的地方。父母依然争吵不休。不过那记耳光——他们中的一员曾经向自己的女儿扬起手来的事实——却不再是争论的焦点。两人的争论焦点换成了别的事情。

我的父母轻描淡写地迅速改换了话题。这反倒让我吃惊不小，深感痛苦与屈辱。我被迫默默隐忍，到头来不过是他们眼里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我站在走廊里，数不清的情感似滔天洪水，迎面向我翻涌而来，一口将我吞噬。我——只有一个词语可以形容——怒不可遏。

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或者说，当他们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父亲忙着往母亲身上泼脏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母亲半偏着身子。我看到她冷酷无情的面庞渐渐变形、融化，只剩下一张敞开的嘴和两只绝望的眼睛。即便如此，父亲仍旧喋喋不休，恶毒的话语越来越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我站在那儿，却只是盯着他们。就在那一刻，发生了些什么事，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我的父亲，曾经送给我可爱的礼物，同我游戏；曾说我是他的甜心，趁着做早餐的间隙陪我在厨房玩闹。这样一个父亲，他也许现在依旧隐匿在某个地方，潜藏在数不清的恶语、谎言和背叛之下。但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了。靠窗坐着的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恐怖的人，一个残忍的人，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母亲的人。他将她的生活弄得好似地狱。当我回忆起那记耳光时，萌生出了不同以往的想法。

我又走近一步，走入我父母之间的“光影游戏”中。谁先动的手？谁和谁都做了些什么？它从我记忆中“溜走”了。

之后，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震惊和羞耻让我麻木不仁。形形色色的人在房里走进走出，有医务人员，也有警察。我听见他们临走前，还对母亲说，要是能找到人过来陪她就好了，还说他们乐意帮她打电话。我听都不用听，就知道母亲将如何回应。没有这样一个人。穿制服的警官只得悻悻关了房门，留下我和母亲孤零零地在公寓里头。也许因为母亲静静地躺在自己房里，停止了啜泣，所以那些人才以为，等他们走后，她自然会过来照顾我、安抚我。但她却没有。我一人独坐空房。

四周黑暗弥漫，每一分每一秒都凝聚成了永恒。房外灯亮了一下，接着又是一片漆黑。突然，露丝终于站在了门廊里。她先对我说了些话，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记不清楚了。然后她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面，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就只属于我母亲一个人的了。我看到她挺直了背，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咚咚敲门。我听不见里头都说了些什么。但过了一会儿，露丝就出了房门，一脸煞白，犹如孤魂野鬼。她慌不择路地经过我的房间，脸色可怖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不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出现在我面前，身子靠在门框上。我眨巴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终于，她终于又和我在一起了。她僵硬地挪身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闭上双眼，心里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我们会彼此交谈，会连篇累牍地说些有关自责和悔恨、责任与和解的话，还有正义，以及惩罚。我害怕这些。我已经开始哭泣。与此同时，我又明白这些不可避免。这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儿。

“好了，”母亲低语道，“都结束了。我们继续迈步向前，你和我相依为命。你可以指望我。”

我还在等待，可她已经把话说完了。我讶异地抬起头，看着母亲的双眼。她也回看我，表情泰然自若，直到我确定，她已经把心中想说的话一吐为快了，却不指望我说些什么作为回应。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将成为我们的秘密，既是她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不会有人请求谅解，现在不会，以后不论发生任何状况也不会。我的母亲沉默地举起手，手心朝上，向我递了过来。

我盯着她的手掌心，心里五味杂陈，好像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顷刻间自由飞翔了一样，既觉得心事重重，却又像如释重负。我当时只有八岁，年纪小到还不能进行选择。但我的确又做出了选择，把手放进了母亲的掌心里。从那刻开始，我们两人就要独自生活，相依为命，正如母亲说过的那样。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们都将相依为命。

第二十三章

缥缈的云层遮住了太阳，轻盈的薄雾笼罩着马尔哈姆。我推开通往码头的玻璃门，细细端详了四周，才敢迈进院子。玻璃湿漉漉的。晚上一定下过雨。再去看地面上的车痕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望了一眼。嘴里嚼着一块不新鲜的饼干，用来缓解恶心的感觉。身子往小屋周围挪动时，我用双眼在草坪里搜索，却又像是外人，冷眼旁观，眼见自己竟然能够如此镇定、如此正常，心中讶异不已。要知道这一切才发生了不过几天的光景。

我以为昨晚大脑受了刺激，所以把看到的东西理解成为某种错误的幻象。如果一个人忧心忡忡，那这种事情就时有发生。我从客厅窗户向外张望到的物体，可能是一只熊，甚至是树影也说不定。但心里其实另有答案。完全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或者说看到了谁。这种感觉至少让我释然，而非惊恐。

我重新化了妆，往脖子上厚厚地拍了好些粉底，又强迫自己喝了半碗酸奶。我扯下一张白纸，开始写购物清单。牛奶，水果，面包。我忽地放下笔，看着那平淡无奇的白纸黑字。如果我计划购买食物，那必然意味着我要继续待在这里。这份念头竟十分神奇地让我无动于衷。好吧，我自忖。好吧，接下来就这么做好了。我感到内心躁动，预感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一种渴望、迫不及待的感觉，像是蛰伏已久，行将蜕皮一样。马上，我就要褪下老旧的外壳，以一个真实的自我面貌涅槃。那是一个我一直都是，却又试着隐瞒的形象。

我的目光转向斯米拉的芭比娃娃，它仍旧躺在厨房地板上。我诧异地发现，其中一个金发娃娃躺在了肯[1]的脸上，用身子遮住了它的鼻子和嘴巴。肯的双臂张开，像是疯狂地在空中挥舞，但就是没有办法逃开。芭比完全掌控了它。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集聚焕然一新的力量。我做了一个困难的决定。我做了对的事情，选择了唯一可能的选项。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接着我想起了斯米拉，自责感再度袭来。我挣脱乏力，只能给自己打气，站起身，又朝地板上的娃娃看了一眼。你必须放斯米拉走，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必须如此。

我缓慢地回到客厅，来到面朝院子的那扇窗前。我站得如此之近，鼻子甚至都触碰到了窗玻璃。我的眼睛凝望着那个黑影曾站过的地方，许久不曾移开。我的目光是那般热烈，以至于视线终于支离破碎、模糊了起来。一如前几天，我站在门厅的镜子前，彷徨间看到了另一张脸，似乎要和我的脸融为一体。她的双眼与我的合二为一，我们直视彼此，进入到空虚的黑暗之中。我们共享的黑暗。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也许我还能做些什么，也许还不算为时太晚。

离开小木屋前，我走去给猫的碗添食，却又赶忙停住。提里斯呢？它昨晚并没有和我一起睡在床上。老实说，我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看见过它，甚至连它以往陪伴的“喵喵”叫声也没有听见。我朝客厅又看了一眼，可在沙发上也没有瞧见那卷成一团的毛球。这才想起我把它放到外头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蹙眉。昨天吗？一定是昨天，具体时间记不起来了。时间线混杂成一团，越想抽丝剥茧，就越是缠绕纠结。

屋外的道路上，已经不可能看见那个夜访者留在碎石上的车痕了。雨水冲刷走了所有痕迹。汽车的风挡玻璃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雨露，我想象着有人用手指在上头画着图案，将雨滴连成线。一个图案，或者一种问候。我真希望能开车，但我的目的地不允许我这么做。林间小路时而狭窄难行，时而陡峭颠簸。可我的腰背和臀部又在疼了，步行走路怕是也不成了。

小木屋后头有个破败颓圮的棚屋。里头全是亚历克斯肯定想要扔掉的东西：一个锈蚀的水桶，一个没有光泽的充气式泳池，还有一只船桨。靠墙的地方还停了辆旧自行车。我弓下身，按了按轮胎，似乎气还挺足。于是把它推到路上，骑上去，踩踏起来。经过了一幢幢同样空无一人的小木屋，露台上还摆放着昨天看见的那些遗弃家具。自行车咿呀作响。越接近目标，我的心脏跳动得越强烈。这并不单纯是体力消耗的原因。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来到第一次碰见那帮孩子的地点时，一个人也没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就这么呆立不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全身上下的感官统统进入一级戒备，竖耳细听，唯独听见远处的汽车间或传来的呼啸声。高耸入云而又密密匝匝的树林环湖泊而立，林子的另一头有条高速公路，可以通往市镇。能够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实在是不可思议，要知道，这地方离我们称之为“文明”的一切是那么遥远。

我把自行车停靠在一棵树旁，蹑手蹑脚地往昨天看到那个女孩的暗沟走去。即便分外留神，运动鞋还是很快就被浸湿了。那双高跟凉鞋依旧被“雪藏”在小木屋前厅，身上穿的T恤也是破旧不堪，还掉了颜色。马尔哈姆在慢慢消磨我的精神，一层一层剥开我的防御铠甲，使我无处蔽体。每天染眉毛、打粉底和涂腮红的做法即将成为我仅有的几个保留的习惯。习惯，或者说是惯例，象征着反戈一击，象征着不让自己情绪失控的绝望、挣扎。

最后我踱到湖边，也就是在那个女孩看到我之前那帮男孩站过的地方，想起他们冲过来将我包围的情景。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迅速将回忆撇到一边。我不能因此裹足不前。不远处，在水边停着两艘划艇。难道是我昨天看到停泊在小岛上的那两艘吗？一定如此。我摸了摸肩膀，受到击打的部位有些发软。正想着，我眼角余光一扫，却看到了某个东西还在移动，我立刻退缩了一步。从树林里，我瞥见一个黑影，可眨眼间再抬头一看，却不见了。

我的胸口感到窒息般的重压。我不该来这里的，真不应该。可我又不想离去。我靠得更近，直到站立在两艘小船旁边。一艘是老式的木底划船。另一艘则更具现代气息，是由塑料和玻璃纤维制成的。曾几何时，这船一定是白色的才对，但如今，船头却成了肮脏的灰色。从船舷斑驳的漆痕判断，之前应该是天蓝色。某个东西吸引着我，让我靠得更近了些，我从舷边往里张望，船底有几英寸的积水，也许是昨晚下雨所致，但是这水并不干净，泛着红色；尾端的座位下头有一团肮脏的暗红色物体，形状大小如同被流掉的胎儿。

我吓得猛退回去，正好撞到了树上。不对，那不是树。是人。我旋即回转过身，和那人相向而立，面对面。

“我有种预感，你会再过来，”那女孩说道，“但这必须是最后一次了。”

[1]肯是芭比娃娃的男朋友。——译者注

第二十四章

起初，我感到释然，和昨晚看到草坪上的黑影时一样释然。你还活着，你不是那个昨天在岛上惨叫的人，他们没有伤害你。接着，她朝我的胸脯推搡了一下，我踉跄着退了几步。我注视着她，看到她紧握着拳头，又往她身后的树林里张望。女孩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

“我一个人，”她说道，“下次你可不会这么走运了。如果你学聪明了的话，就赶紧走开。别再回来！别管我们的闲事！”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特质，比起威胁、恫吓，更像是焦虑、忧心，像是她想要保护我。她的双手垂落下来。我的心跳也放缓了些。我来这里是有理由的，但首先需要赢得她的信任，表现出我待她十分严肃认真。

“你想警告我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别再和约尔玛纠缠不清了。现在你该明白这一点了。”

我轻抚开遮在脸上的几缕头发，以便更仔细地端详她。我在猜测她的年纪。透过那件深色的男士衬衫，我甚至可以看见她微微鼓起的乳房。不过她本来瘦得好像一阵风，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约尔玛？他叫这名字？你男朋友？”

女孩的脸上泛起斑点状的红晕。

“他不是我……我们并不算……”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一起睡过，接着开始摇头，他们当然睡过。我听到树林里“咯吱”一声脆响，整个人立时僵住了。还好，并没有看到约尔玛向我们狂奔过来。还没有。我苦涩地咽下口水，意识到约尔玛或其他男孩出现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还想把潜藏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那就得抓紧时间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你不必一味忍受。”

我的话着实让她吃了一惊。我看到她眨了下眼睛，听她说道：

“你……你什么意思？”

她装作没听懂，但我可以看到她正瞧着我的脖子。她忍不住盯着那里看。从她眼睛里，我看到了她的回答，看到了真相。我上前一步，但是克制着自己，没有把她一把揽入怀中。

“你叫什么名字？”

“葛丽泰。”她终于回答。

葛丽泰？和我一样的名字。居然也叫葛丽泰。我抖擞起精神，趁热打铁。

“听我说，葛丽泰。如果他虐待你……别让他逍遥法外。必须还以颜色，解放你自己。”

她的眼角在颤动。

“我没有——”她开口。

我没有耐心听她说完，没有时间去听这些借口了。

“你想怎么说都没关系，但你心里明白，你想要逃离这种状态。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帮助你的人。正因如此，你到了我家小木屋外，昨晚站在了窗外的院子里头。因为你知道，我和你很像。”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我把话说得太过了。直到刚才，那女孩听我说话时还纹丝不动，但顷刻之间，她的脸就暗了下来。

“才不是这个原因。”她怒喝。

形势急转直下。我要么说了太多，要么就是说错了。总之，我们之间脆弱不堪的某种羁绊刹那间崩塌了。但是不能就此作罢。我满脑子搜寻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心里百分百确信，她需要我。

“我跟你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我脱口而出，“你看不出来吗？你和我，我们有很多的——”

“你以为自己是谁呢？我们根本不在同一条阵线上！”

她的喝止声尖锐刺耳，我哑然，往后退了一步。倏忽间，我仿佛看到她的面目扭曲成一张痛苦和羞耻的脸，可马上又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酷而又不可被人洞悉的面具。她瞥向别处，手臂忽地伸向外边，笔直而僵硬，看上去有些焦虑，手指向我的身后。

“约尔玛都知道了！知道是你干的了！”

我回头去看她指着的方向——那两艘船的位置，双眼定格在稍微新一点的船，以及船底那一团肮脏的物体和血迹上，彻骨的寒意在我身体里扩散蔓延。

“干了什么？”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们知道你去过岛上。也只有你和我们去过那座岛上，所以一定是你干的。”

我眼前一黑，没有回答。因为，我该说些什么好呢？我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所有的自信和力量从身体里被抽空。女孩把手插在腰间。

“你一个人去的吗？我的意思是，去岛上。你一个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

她的语调透出一股子颐指气使，好像是一场刑讯逼供。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如此。我察觉到多说无益，只觉喉咙紧锁，又退了一步。

“不是……啊不，是的。当时只有我和我丈夫，还有我的……我的……”

我挣扎着想把话说完，可实在有心无力，只觉天旋地转。谎言一个接一个蜂拥而来，在我身旁湍急涌动，叫嚣着要把我掀翻在地。从我们来到马尔哈姆以后，我就一直在撒谎。对这个女孩撒谎，也对那帮孩子撒谎，对那个棕色别墅的男人，对警察，莫不如此。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不重要，原因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说谎了。亚历克斯不是我的丈夫，斯米拉也不是我的女儿。

“我们三个人上到了岛上。但另外两个人……”

不要再说谎。别对她撒谎。女孩还在等待。眼见我没有把话说下去，她倒不耐烦了。

“什么？那两个人怎么啦？”

我该如何解释？他们没有回来，他们不见了。缓慢，非常缓慢地，我悄悄地从湖泊和那女孩之间抽身回退，向树林和单车的位置跑去。但是和我同名的这个女孩紧跟着我，又朝我的胸口猛地推搡了一把。

“坦白！我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了。我们全都知道。”

我掉转身子，开始狂奔，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径直穿过树木，攀上暗沟。我回到了林间小路，痛苦而恶心地皱着眉头，却又不允许自己稍作歇息。我抓起自行车车把，跳到座位上头。女孩没有强留我的意思。骑车远离此地时，我还听到她在我身后大喊：

“约尔玛会惩罚你的！”

就在那一刻，当我听到这番话语时，心中似乎被唤起了某个东西。某个重要的事物正穿过我意识蒙眬的头脑，直扑而来。我猛然醒悟，原来是报复。这个念头重重地敲打着我的脑袋。他是出于报复的目的在惩罚我。但这个他并非约尔玛。

第二十五章

亚历克斯已婚一事并非秘密。早在我们确立关系之初，他就直言不讳地说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我也并未在意。恰恰相反，即便我表面上冷若冰霜，不愿意陌生人亲近自己，但亚历克斯已然进入到了我的生活之中，再要将他拒之千里似乎又变得难以想象。

知道这件事之前，我就对母亲和卡金卡提到过他。有一个问题，母亲问过我很多次，每一次都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我：我的生命中有没有一个地位格外特殊的人？可听到亚历克斯的名字以后，她并不开心。难道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无意间提起他已有家室了吗？或者是母亲巧设了一连串问题，自己得出了结论？我说不清楚，只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你怎么能够，葛丽泰？你怎么能够？

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有其父必有其女，我正遵循父亲的足迹，踏上一条活该饱受谴责的不归之路。但我并不是亚历克斯不忠的原因。对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枯坐在家、苦等他归来的女人，我毫无亏欠之意。说实话，我根本不拿她当一回事，就像我总拿母亲的反对声音当耳旁风一样。

卡金卡同样有些疑心，但她向我保证，如果我开心，她也会乐意分享我的喜悦。提到开心，我想起某个夜晚，和亚历克斯开始发展关系的一个月之后。我开心吗？我转过头，看着旁边躺在床上的亚历克斯。

“我们难道不该多说些话吗？多了解了解彼此吗？别人不都是这样做的？”

他朝我咧嘴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道，“那就把你的故事说一些给我听吧，尤其是那些见不得人、不光彩的。”

我的喉咙紧锁。不光彩的事情？父亲。这个话题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没有人能够从我这里得到事情的真相，这也是我这一生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原因。但现在不同了，我遇见了一个自称能理解我、读懂我的男人。突然间，我听到自己向亚历克斯倾诉，告诉他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幕：那扇开着的窗户，还有爸爸坠入无尽的深渊的情景。就在我快要说完时，心里某个东西将我打断，我恪守住了至关重要的细节。但我告诉他的讯息已经足够多了。

“我想你可能有点儿疯狂，宝贝。神经出了些问题。”

亚历克斯笑了，但是从他眼睛里我能看出，他是认真的。而且他也许还真说对了。从那以后，我逐渐放弃要在感情上更加依赖他的念头。有人陪伴在我身旁，这就已经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对彼此的过去知根知底。

之后就到了那个夜晚，亚历克斯把赤身裸体的我生生按在了玻璃窗上。

永远不要离开我。第二天送来的那一束花里夹着一张卡片，上头就是这么写的。听起来像是苦苦哀求，又或许是冷酷的命令。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未曾离开。一想到又会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就不堪忍受。所以，我把自己放置在亚历克斯的手心里，听任他领着我迈向更为深重的黑暗。我们之间的关系渐渐渗入痛苦的元素。

但我还是没有离开，依旧紧抓着他，不愿放手。由亚历克斯领路，我在后头亦步亦趋，直到前方道路延伸向万丈深渊。

* * *

我听到口袋里“哔哔”铃响，倒抽一口凉气，茫然无措，张目四顾。我在哪里？我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汽车里，车子停在小杂货店外半空着的停车场里。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开车过来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但具体的细节我却记不清了。接着，我回想起和那个女孩的偶遇，然后骑着自行车，穿过树林，回到小木屋，双腿酸麻，嘴里尝到了铁锈的滋味。关于报复和惩罚的叫骂声在树林间回荡，也在我心里回响。我还记得自己惊恐万分，依旧能感觉到指尖刺痛，还有肚子里的翻腾。但不仅仅是害怕，还有某种情愫。一种反抗的情愫，一种重新站起身、勇敢直面进击之敌的渴望。最终，这层情感唤醒了我的内心，这也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口袋里又传来振动铃声。我取出手机，原来是卡金卡发来的短信。希望你们几个一切顺利。想你了。简单两句话，却字字有深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亚历克斯之间的关系逐渐转变，我接受的越来越多。要求的也越来越多。只有卡金卡总是陪伴在我左右，双眼平静而又充满探寻。后来我请病假越来越频繁，她问我究竟怎么回事。唯独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我那天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或者说，只有她无所顾虑地问了我。

“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没有。”

“也许没有。但你走路的样子真的有点奇怪，很小心的样子，像是受了伤一样。发生什么事了？”

她凝视着我。我紧闭双唇，想要直视她，却只能看向墙壁。卡金卡缓缓点头，像是她知道了些重要的事情。接着她告诉我说，我应该找个人说说话。我起了个话头，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却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说，我心里明白她指的是谁。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穷追不舍，“你到底觉得我有什么好跟别人说的？”

我其实想听她把话说明白，想让她挑明，把我力有不逮、不便直言的话和盘托出。

“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卡金卡告诉我，“你一瘸一拐的，还有你最近总是容易疲倦。你应该去找个人看看。”

“谁？”

我以为她会说心理医生一类的人。我闭上双眼，幻想着那个梳着马尾辫的金发女郎，又感觉手腕被紧紧地抓住。你的情况会越来越糟，你在冒着失去平衡、濒临崩溃的风险。但是卡金卡想的并不是心理医生。在她脑袋里另有人选。

“去诊所看看医生。”

“好吧，”我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很累。我会去预约的。”

我真的照做了。几天以后，我去了趟诊所。户外阳光刺眼，所有人似乎都穿着短袖薄衣。我却穿了条长裤，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金发心理医生的样子。盛夏时节，她却一袭羊毛衫和夹克。我总觉得奇怪。可现在，我却和她一样，也穿得密不透风，包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片刻，我被领进了一间办公室，里头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我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沉吟片刻才开始说话，说完又开始等待，看她沉默地为我检查，心里总盼望她看都不用看我，就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把我要说的话统统省去。但是她的表情闪烁着好奇，让我不得不开了口。我有些犹豫地告诉她，最近时常劳累，然后顺从地回答了她几个问题，只不过略有些闪烁其词。她开好了检查的单子，先让护士在我手臂上扎针抽血，然后还验了小便。

再后来，我们又面对面坐下。医生稍稍偏头，细细打量我。说你要检查我的大腿，我心想。告诉我必须赶紧离开他。但她却没有这么说，而是告诉我，我怀孕了，九个星期，难道我真的一点也没察觉到吗？

我下了车，进了杂货店。矮砖房的建筑，离门最近的柜台旁，有个年纪稍微大点的男人站在那里，正读着报纸。我进门时，他抬起头问候了一声。我拿起一个购物篮，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货廊之间。这是一家门可罗雀的乡间小店，可供选择的商品比较有限。我本可以驱车再往远处走，去昨天到过的城镇，但我不敢。不想再靠近那个警局，不想冒着又被人认出来的危险。

当我想起在手机里同那名女警官的交谈时，我的脸颊涌起一股热潮。我这是自寻烦恼，事情也许会变得更加糟糕，异常糟糕。如果警察发现名叫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两个人的确失踪了，察觉到我谎报了和他们的关系以后……不妙，大事不妙。

在货廊里，我撞见两个老妇人，她们惊人地相像，也许是姐妹。像是双方都一直未婚，住在这个沉睡寂静的小镇，彼此分享着不同的人生经历。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们拘谨地对我一笑，如同碰见了一个怪异的陌生人。我也挤出了一丝笑容。不是我的错，我真想冲她们嚷嚷。我也是听命行事。

我问过亚历克斯，如果在马尔哈姆碰见其他人，他会如何介绍我。在家乡，我们从来没有出过门，只是待在室内，在我家里。我们没有去电影院，也没有去餐厅，甚至连月下散步的经历也不曾有过。我们从未谈论其中的原因，但我猜测都是拜她所赐。城镇不过弹丸之地，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门，就有可能撞见认识她或亚历克斯的人。从这一点来看，他和我共享的一方天地，仅仅只有我的卧室一般大小。

现在，我们却突然之间来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竟然一起出游、一同度假。我没有问亚历克斯是怎么对家人说的，不过据我猜测，不外乎是瞎编要出差一趟什么的。毕竟他的职业是销售代表，免不了出门远行，估计她也会接受这个解释。他的妻子。他确实有一个妻子。

所以，我纳闷的是，他会如何介绍我。在他的设想中，我又该如何介绍自己呢？亚历克斯对我的疑问不屑一顾，觉得不值一提，反正很有可能到头来，谁都遇不到，至少这儿没人认识他。但我没有善罢甘休。

“万一真有人问起来呢？”我问，“万一呢？我想知道我的身份，我算是你的谁。”

这些话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盯着我愣了许久，目光不可捉摸。

“你是我的女人，”终于，他语气坚定地回答道，“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这么和他们说。”

我照他的话做了。对住在那个棕色别墅的男人、警察，还有那帮孩子，我都是这么跟他们说的，说我是亚历克斯的妻子。但是斯米拉的情形又不一样。没有人告诉我，让我把她称作女儿，但我还是拿她当了幌子，撒起谎来竟如此浑然天成，轻松得令人惶恐不安。小斯米拉，像我一样也有过公主梦，还有一个相似的父亲——作为父亲，爱嬉戏，爱玩闹，亲切和蔼，风趣幽默，但是作为伴侣却一文不值、寡廉鲜耻。斯米拉，正因为我腹中的胎儿，与我形成了某种联系。

“你的妹妹，或者弟弟。”站在杂货店的冰柜前，我哆嗦着轻吟。

我久久地注视着冰柜里的牛奶、黄油、酸奶和鸡蛋，然后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购物篮。篮里依然空无一物。

在我潜意识里，我模糊记起自己坐上了车，来到这家杂货店里，可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我想要的完全与之不相干。但具体是什么呢？那两个老妇人又接近了过来。我迅速从货架上取下两盒酸奶，放到了篮子里。我希望自己看起来跟其他顾客一样平淡无奇，至少从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

我挪步到店后头，试着冷静下来。我往塑料袋里拿了些水果，紧挨着黑麦面包，放在篮子里头。面前突然出现摆满货架的纸尿裤和婴儿食品，我的记忆猛然被拉回到从前，我想起亚历克斯听闻我怀孕时，是怎么反应的。你有没有预约？又记得他后来花了好久才吃完晚餐，看起来细嚼慢咽，镇定自若。但是从他下巴前后咀嚼的样子来看，似乎又别有一番意味，引人忧虑，如同他压抑着的满腔怒火。抑或这只是我事后的揣测臆断？

等吃完餐盘里的食物，他把盘子推到一边，离开客厅去取某个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真丝领带。然后他脱下夹克衫，把两件物品都交给了我。

“把这些别在你内裤上，其他都脱了，在卧室里等我。”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也许当时我正抱着这份念想。也许这也是我强压住大腿剧烈疼痛的原因，痛苦最终弥散消逝，我的身体却如被斧劈刀砍般，被凿出难以磨灭的印记。不论如何，我听命于亚历克斯的意志。我脱下衣服，把领带绕在脖子上，默默等待。然后他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

那天夜晚，我很久才睡着，即便进入梦乡，也睡得并不安稳，时断时续。没过多久，我就醒了，可能是因为疼痛，也可能是因为房外的声音。汽车引擎的轰鸣，还有声嘶力竭的尖叫。我躺在床上，听见亚历克斯领着斯米拉回到屋里，注意到他开了灯，将斯米拉安置在对面卧室的床上。隔着墙壁，我听到他在和她说话，声音温柔，让人宽心。

我没有从床上起身离开，然而睡意全无，完全清醒。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事实上，这更像是自我醒悟，而非决定。必须做个了断。

此番决意历历可辨，恍若一种失去已久的感觉又再度显现。我不得不去做必须完成的事情。这让我感觉既沉重，又轻松。可至少我不再迷茫了。

我向一只婴儿奶瓶伸出手，然后又摆弄着另一个带小熊维尼图案的鸭嘴杯。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吗？这是我来此地的原因吗？不是。我放下东西，转身离去。都要来到收银台了，可还是没有找到要买的东西。有个什么东西藏在我的意识之中，取笑捉弄我，又躲躲藏藏的。我往篮子里放了一袋猫粮，然后漫步到了家居和园艺用品区。眼睛落在一把中等大小的斧头上，它被摆放在稍矮些的货架上，我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我放下购物篮，蹲坐在这件商品前面，伸手去抓斧柄，耳朵开始耳鸣。“多功能用品。淬火硬质钢材。终生质量保障。”我几乎是晃着斧头走开的。那个金发心理医生是怎么警告我的来着——类似目前这个状况？我是不是已经到了无法预知自己的行为，或者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地步了呢？或者说，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啊！斯米拉！

我用手遮住双眼，前后摇晃，俯身走过杂货店的地板。我们本来不想带她来马尔哈姆。谁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终于让她夜半前来。那个留下的人和那个离开的人。而现在……我努力要告诉自己什么？难道那意想不到的状况也和她的失踪有关？我放下工具，眼睛又盯着它看。我的目光要变得更加充实。想着想着，我的手不自觉又要拿斧头。

正要出高速进入马尔哈姆时，我的手机又响了。卡金卡，我猜是她。我没有回她的短信，所以她打电话过来了，想确认我平安无事。我还记得妈妈在他们失踪第一天说的那句话——那时我还会接听她的电话。卡金卡很担心你。我心头一紧，取出了手机。但屏幕上的号码却不属于卡金卡。

空出来的那只手狠狠地拽了一把方向盘，汽车侧身急转，越过了行车道。我不禁惊叫着控制住方向。正前方，我看到了个岔道口，穿梭往来于市镇高速公路的公交车在此候客。我狂乱地望了后视镜一眼，身后的路沿却没有公交车的影子。于是双手握住方向盘，把车往公交站停靠，接着一脚刹车，有些用力过猛。

我的手机依然在响，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它看。不，这不是卡金卡的号码。屏幕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名字。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亚历克斯。”我低语。

我用手拿起手机。掌心一阵刺痛——是那天受的伤，因为自己的耳环受的伤。即将按下“接听”键时，双眼飘到副驾驶座位上，那儿有一个塑料袋，里头装满了我从杂货店买来的东西。有酸奶、水果、面包，还有那把斧头。多功能用品。淬火硬质钢材。终生质量保障。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应答，想用正常的声音，却没有成功。

“喂？亚历克斯？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对面零星的回声。

“喂？”我又大喊一声，语气更加强硬，“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有回答。我只听到急流般的回响，然后是一片安静。我把手机从耳旁取下，盯着它直看。我又试了一遍，越来越大声地呼喊亚历克斯的名字。但是信号断了，无人应答。

第二十六章

四周变得如此黑暗。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消耗殆尽，我疲惫不堪。我找不到东西帮我支撑起身子，起不来身，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这一片黑暗之中，环望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有些不同。改变。毁灭。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如果稍加尝试，就能在脑海中看见你的模样，想象出你的身躯和面庞。但我无法参透你的想法，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你的脑袋在想些什么呢？你困惑了，感觉孤独了，放弃了？或者心生慰藉，有了希望？你觉得事情会朝好的一面发展，凡事最后都能妥善解决？你是否想起过我？回答我！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没有我，你一无所有。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羞辱着我，让我畏缩成一团，噤若寒蝉。可现在……现在我感觉到身子里一股劲头，感觉到它正在壮大，正在往外冲，准备脱离困境。马上，我就要从床上起身，我会意志坚定地昂首挺胸，我将摒弃过往，把从前的一切抛诸脑后。未来在等待。她也在等待。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和她马上就要会面了。

你将永远埋葬在黑暗之中，孤苦伶仃。唯愿漫天黑暗能将你吞噬干净。

第二十七章

钥匙。该死的钥匙在哪里？我把手伸进手提包，不得不暂时放下塑料袋，集中精力寻找。最上面的袋子张开了，里头露出那把斧头的黑色手柄。我想起来了，钥匙不在手提包里。我只是根据在家的经验，以为它在。不过到了马尔哈姆，习惯都变了。

我又站在了台阶前，手伸到台阶底下，从隐蔽的位置取出钥匙，突然感到后背有一股热辣辣的感觉。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我身体里头扩散，总觉得自己正被人监视。这是我的幻觉，还是因为小木屋前面的金钟柏附近传来了枝丫断裂的声音？那儿真有别人吗？我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钥匙。

我没有转身回望——不想向恐惧屈服——于是又走上台阶。我把钥匙插入门锁，拧了一下，用手拽门把手。但是门并没有开。我又试了两次，紧抓把手，把门往自己的方向扯动，可还是没有奏效。虽然开了锁，但门依旧紧闭。锁到底有没有打开？哆嗦着手，我又试了一遍。把钥匙插进去，扭了一下，再用手拉门把手。这次门轻易地打开了。

进去以后，我迅速地关上了门，站在玄关里，背靠着墙，直喘粗气。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把门锁上了？我出门时是不是忘记锁门了？开车去杂货店的时候，我肯定是记得要锁好门的，但至于有没有这么做，反而记得不清楚了。但是话说回来，对这些多多少少算是自然而然的琐事，又有多少人能记清楚呢？

刚才是不是真有别人在？如果真是如此，又会是谁？约尔玛？我又感觉到刀子抵住下巴的滋味。但恐怕约尔玛不会只满足于蹲在灌木丛里，悄悄监视我。也许是他的一个跟班。也许他们查出我住的究竟是哪座小木屋了。也许他们游手好闲，找不到其他事情做，索性在附近晃悠，却又突然来了个念头，寻思着能找些什么乐子出来。我盯着关上的门。既然如此，我心想，很快就能遂他们的心愿了。的确会有事情发生。

我的舌头紧贴上颚，提着塑料袋往厨房走。我把所有物品全都放进了冰箱和橱柜，斧头则留在塑料袋里，装作没有看见。内心深处，我秉持一条信念，努力相信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来马尔哈姆之前的自己，一个永远不会想到要买把斧头的人，更遑论把它当作武器。

已经到了下午，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该吃点儿东西，却又全然没有胃口，也没法安下心来，索性凑合着喝了几杯果汁。我站在厨房柜台旁，饮着果汁，脊背突然又感觉一阵凉意。我缓缓旋转过身，看到了“她”——那个洋娃娃。厨房里六张椅子中，有五张整齐地塞在了餐桌底下，只有一张被抽了出来，上头坐着斯米拉的洋娃娃，眼睛一张一合。“她”圆胖的双臂举过头顶，矢车菊般湛蓝的眼睛盯着我不放。我不由得紧紧握住了玻璃杯，刚刚缓和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今天早晨就坐在这里了吗？还是昨天就开始了？我的手机响了。

我浑身颤抖，急急跑去玄关，去拿手提包。我手里握着手机，伫立不动，肚子里似有一团乱麻缠绕，眼睛紧盯屏幕。还是刚才的名字。我把手机贴在耳边时，上面满是汗水。

“亚历克斯？是你吗？”

电话那头依旧没有人，至少无人应答。叫了几遍亚历克斯的名字，却只听到自己沙哑的回声，我挂断了。

我浑身哆嗦，再一次盯着走廊镜中的自己。我的思绪飞向四面八方，想要捕获那些逃走的细节，尽全力不让自己失足摔倒或情绪失控。我想起了第一天晚上小木屋外尖锐的轮胎摩擦声，还有刺耳的尖叫声。想起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失踪以后，我回到小木屋，起初还找不到手机，后来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亚历克斯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被单下头找到了它。想起刚才开门时遇到的麻烦，由此想到门有可能一整天都没有锁。接着又想起斯米拉的洋娃娃出现在了厨房里，它那浑圆的、注视着我的眼睛，微张的小嘴，似乎是在无声呐喊，高举的双臂又像求救。

我跌跌撞撞往卧室走，深知自己需要找个地方躺下来。到了门口，双眼停在那件红色蕾丝内衣上，看到它依旧搭在椅子上，不由止住了脚步。当亚历克斯暗示——或者说是告诉我——要在马尔哈姆待上几天，我就买了这件内衣。我们会一起去，只有我们两个。尽管的确是临时起意，但我还是拿到了几天的休假。午餐时间，我跑出去买了一件新内衣，并不是因为我想要买，也不是因为我需要新鲜事物，而是觉得有人想要我这么做。我还给亚历克斯买了条领带，一条黑色真丝领带。那天晚上，我把领带送给了他。他看了好久，手指不断摆弄抚摩，细细品味其中丝滑的质感。

“我要戴上它。”他最后说道。

我们一起吃晚餐，之后，他带着一丝倦怠地抚摩我，挑逗我。他让我产生幻想，让我放松。这一次，我们要温柔地来一次，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不愉快的惊喜。几天以后，我就坐在了诊室里，下身穿着长裤，诉说自己感到多么疲倦，又多么难以启齿。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消息。你怀孕九个星期了。真的一无所知？我的世界至此天翻地覆。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索性什么也没做。没有任何决定。也没有任何行动。恍然间，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我们动身前往马尔哈姆的日子。

* * *

我无法迈进卧室。红色蕾丝内衣无情地将我的思绪引向黑色领带，我极度反感，几近晕眩。领带现在在哪里？从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但它必定就在某处，被整齐地叠好，或者挂在哪里。也许在卧室，亚历克斯的衣柜里头。

我却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了斯米拉的房间。到处都是散落的玩具，让我想起那个不久前还在这里睡觉、玩耍的小女孩。可当我躺在她的床上，又把脸埋在她的枕头里时，我再也闻不到她头发温暖而甜蜜的香味。她远远地离开了这里，很远很远。

“我很抱歉，”我对着枕芯咕哝道，“我很抱歉，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

我的脑海又闪过了那个景象，一双苍白的腿藏在灌木丛下，但我将其抛开，试着用另一番场景取而代之。斯米拉又出现在我视线里，亚历克斯坚实的臂膀抱着她在厨房里自由飞翔。然后，他把她安放在座位上，正对着我，而她则天真可爱地望着他，看他准备早餐。这是我们——她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早晨。也是最后一次。假若我有先见之明，我会不会有所改变，做出不同的选择？

斯米拉在餐桌旁看到我的身影时，又在想些什么？她有没有看到我脖子上开始显现的伤痕，寻思着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因为她太小，既不懂这些事情，也不明白她的父亲为什么和一个陌生女子一同穿着睡衣？我从床上翻了个身。墙角有一只斯米拉的泰迪熊，我盯着它仅存的那只眼睛，陷入深思。老实讲，我甚至都说不清她到底看没看到我。我是说，她的确注意到我坐在桌旁。但她没有看我，哪怕一眼都没有。有别的事情吸引着她，让她无暇顾及我。那个早晨，她张口闭口都围绕着她自己和亚历克斯。斯米拉和爸爸。爸爸和斯米拉。她对他的爱令人叹为观止。

我坐在桌子对面，目睹着她看他时流露出来的爱戴之情，愈发感到忌妒。我觉得自己被遗忘了，想要他们之间的这种亲近。昨晚做出的决定也愈发坚定。一吃完早餐，我把亚历克斯领到一边，和他说了心里话。我决定好了，我要离开他。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出手不重，也没有生气，顶多有些心不在焉。

“不，”他说，“你不会走的。”

然后他留下我一人走了，我的身子如同灌了铅一样。我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起初我还以为，最困难的部分在于下决心离开亚历克斯，只要走了这一步，剩下的都是水到渠成。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亚历克斯罗织了一张大网，牢牢地将我包裹在内。我浑身上下满是交织缠绕的丝线，完全无法挣脱。我的计划不可能实现。

我离不开亚历克斯。他不准我这么做，原因很简单，他才是那个只手遮天、掌控着我们两人关系的人。除非有一天他厌倦了我，我们才有可能分道扬镳，要想早一分一秒，简直门儿都没有。如果我真要离开……他会纠缠不休，千方百计要把我拽回来。他知道我的工作地点和居住地址，对我人生的点点滴滴了若指掌。他曾是我生命的全部。我必须另寻办法，觅得解脱。可是该怎么办？该怎么做？

我站起身，捋平了斯米拉床上的羽绒被，好像今晚有人要在这里落脚安睡一样。好像我当真确信，她会回来一样。抬起头时，我的目光转向窗户。玻璃窗外，我瞥见有什么东西跑动。我的喉咙一紧，往窗前踱了几步，拉下了百叶窗。一头鹿，我告诉自己。在这个时节，必是一头鹿，不会有错。

第二十八章

刺耳的手机铃声把我从迷离的睡梦中拽出时，已经天黑了。谁会在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我迷迷糊糊地想知道答案。下一秒钟，我完全清醒过来，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上又是亚历克斯的名字，电话那头又是一片安静。我喊了好几遍“喂”，可就是无人应答。

要么就是手机那头的人没法说话，或者这通电话本来就不想通过语言传达信息。也许别有一番含义，比如一种求救信号，或者威胁恫吓。我又怎么知道到底是什么呢？心里涌起一阵惆怅不安之情。接踵而来的还有另一种感觉，强烈而惹人瞩目。

“下地狱去吧！”我咆哮道，然后唐突地挂断了手机。

我着实被自己愤怒和失望的力量吓了一跳。可这份力量马上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自责。我又想起从灌木丛下面伸出来的一双白腿，想到一个女孩的身子埋葬在那片树叶之下，没了生命的迹象。这一次，要想摆脱这幅画面可谓难于上青天。斯米拉！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羽绒被上焦急抚动，寻找提里斯柔软的小身子。我需要紧紧抱住它，我需要一种慰藉，只有活生生的生物才能带来这种慰藉。但是床上没有猫的身影。我的失望之情马上演变成某种别的情绪，更加黑暗的情绪。上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我的记忆拉回到那一刻，我一无所获地从警局回来，刚刚进到屋里。

我想起提里斯舔舐着我手掌上的伤口。接着……接着我就把它赶了出去。那是一次冲动，因为我突然对它的名字心生反感。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它。手头又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也没认真想过提里斯，而它就这么一直在野外游荡，被抛弃在外，孤独无助。在马尔哈姆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面前，它毫无招架之力。

我从床上跳起，恶心感像是狂怒的猛兽一样攻击我。我及时赶到了浴室，脑袋往抽水马桶倾过去，把胃里残存的一点点东西统统吐了出来。过去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一点儿酸奶，还有吐司面包。胃灼热的情况越来越糟，腰部也疼痛难忍。我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地开始按压。

“我们要去找你姐姐的猫。”我低语道。我需要找到提里斯，哪怕这是我能够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穿上一件毛衣和一条宽松的长裤。夜晚的空气寒冷逼人。谁又知道我会在外头待多久呢？没找到我那个通身黑白相间的朋友，我就不会罢休。没有把它安稳地抱在怀里，我就不会回来。

在走廊的衣柜里，我找到一件连帽大衣，很旧也很薄。衣服是灰色的，带粉色镶边。我把它套在头上，穿了进去，努力不去想这该是谁的衣服——很有可能属于她。我站在幽暗的灯光下，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没有化妆，穿着朴素，远谈不上好看。与几天前来到这里的那个女人相比，像是换了一个模样。

一层又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在打扮和根深蒂固的生活模式已经从我身上被一一剥落。镜中的自己就是全部的遗存。我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一条连续不断的线条贯穿着我的人生轨迹，从爸爸摔落九层楼的窗台开始，一直到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消失在小岛上为止。不过并不是一条直线。它兜兜转转，蜿蜒扭曲，最后画了一个圆形。两端首尾相接的位置就是我现在面临的时刻。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我。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又回到黑暗中去的人。

刚迈出门，我就觉得有东西忘记拿了。我鞋也没脱就进了厨房，在地上找到了塑料袋。斧头露了出来。我双手握住黑色的斧柄，把斧头举了起来，放在胸前。经过门廊的时候，我又照了遍镜子，准备好好瞧瞧自己这副笨拙蹩脚的样子。但是我的手一直坚定而稳固地拿着斧头，内心有强大的决心，好像我以前这么做过一样。

我出了门，不知道应该朝哪里走。也不管我的脚落在哪里，周围是什么环境，我就这么走着走着，全无一丝杂念。直到枝条刮过我的脸颊，我才意识到自己进入树林里了。不在湖泊附近，也没有走上林间小道，却在密林深处。天际泛着幽幽的黄色和粉红色光芒，但是这里依旧黑压压一片。我听见身后传来断枝的脆响，猛然回身望去。

“提里斯？”

但我听不到一声猫叫，也没有黑白相间的身影从树木之间蹿出来。坦白来讲，我知道来这里是错误的决定，要想在树林之中找到一只猫，宛若大海捞针。可同时，我又全然陷入对斯米拉的自责当中，想着我害她卷入何等凶险的境地，她竟无辜地成了我的受害者。反胃的感觉像是一只紧握的拳头，不断搅动着我的五脏六腑，但我就是不肯低头放弃。至少我还能去寻找提里斯，将功补过。

“这里，小猫，小猫。提里斯！”

我先朝一个方向前进，接着换另一个方向，先前进，后折返，眼睛盯着地面。它会在哪里呢？猫去哪里了呢？我摇了摇头。如果亚历克斯同意让我离开呢？事情会不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一条树枝忽然挥舞而来，打在我的脸上。

痛觉让我眼冒金星，把方才一切幻象都给燃烧殆尽。视线清楚以后，我看到斧头落在了地上。我弯下腰，又把它捡了起来。脸上依旧刺痛，我擦去黏糊糊的东西，手掌都给染红了。这只手不久前还让我的耳环给刺伤过。

不久前？我惊异地盯着手上那块亮紫色的皮肤。没有刺痕。没有血。难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吗？我自己弄伤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像过去没多久，是昨天吗？还是前天？是看到那处深井之前还是之后？我皱起眉头。深井？对，岛上那口深井。岛上才没有井。那我盯着凶湖黑色的湖水往下看时，都想了些什么？不，他根本没有探过身，往井底下看。但是我用耳环扎伤自己的时候，是在我推他肩膀之前，还是之后？

每当一个画面渐渐清晰，却又突然凭空消散。我心里某个地方发出一声呐喊，似乎在表达抗议，可是声音却如此遥远，我也说不清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自我想象。我盲目地蹒跚而行，既是在这丛林之间，也游走于自我意识之中。唯一留存的理智告诉我，我在寻找某个东西。我需要找到这个东西。一个物品，抑或是某个人。

我开始跑，强行把自己的身体推向极限。手里的斧头放在胸前，像是盾牌，又像用来抵御恶灵的符咒。耳边只有连帽大衣的窸窣摩擦声，以及自己断断续续的喘息。我不知道自己外出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也许是在兜圈子。终于，我看到树干之间传来光亮，脑袋里疯狂的猛兽渐渐平静下来。

我停下脚步，好好喘了口气。世界再次清晰起来，至少周遭的黑影开始显现原形。可还是没有提里斯的迹象，也找不到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当然如此。我的皮肤如针扎般刺痛，脑袋晕晕乎乎。真相就在我的身前，就藏在斧头底下。日光时不时地在斧刃上闪耀，如同水中鱼儿的鳞。可每当我伸出双手，它又从我的掌中溜走，像鱼儿一样滑不溜丢。

我没有停留多久，又开始继续没有方向地徘徊。找到提里斯，找到斯米拉，找到亚历克斯。只要找到亚历克斯，一切就都结束了。只要我能找到他，就都结束了。汗水从我脸上和背上滑落。但是我越来越感觉自己不是在搜索，反而觉得自己是某人狩猎的目标。我的身后传来无声的脚步，越来越近。当我回过头来，又感觉这东西一下子溜到了树干后面。也许是前来报复的亚历克斯。报复？报复什么？我的脑海里再次不可救药地泛起一阵旋涡。没有意义，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它们挣脱了所有束缚。所有的理智已经逃跑。我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又伶仃无助，无从应对。

我的大腿处传来隐隐振动，让我顿时停顿下来。虽然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还是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手机，在此期间，依旧紧紧地握着斧头。我的手机。我同现实之间唯一的联系，连通外界。这份念头既让我释然，又让我不安。是卡金卡发来的消息。她说她刚刚参加完一个派对，正在回家的路上，然后纳闷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回复她上一条短信。前言不搭后语的词组和一盘散沙的语法意味着她肯定醉酒了。

手机又开始“嘟嘟”响，接着又是一下。卡金卡发来了越来越多的短信，接连不断。我心不在焉地读着她发来的信息，全是关于帅气的男子和疼痛的双脚。我刚想把手机揣回裤兜，突然看到一条有关我母亲的短信。显然，母亲想要借由我的工作关系了解我的近况，即便她知道我并没有上班。

不安。想知道你在哪里。想让我告诉她。以为我知道。

没有告诉卡金卡我和亚历克斯要去哪里度假，卡金卡是不是生气了？或者她只是实话实说，当母亲问起她我在哪，她也说不上来，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我一无所知。很久以前，对于朋友间看似普通而又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信号，我已经失去了解析它们的能力。也许我从来也没有这种能力。你应该找个人看看。也许你应该去诊所看看医生。

从卡金卡注意到我因为大腿的缘故而走路不便以后，有太多太多故事发生。从那天开始，直至今日，我百感交集、思绪万千，茫然草率之间，做了数也数不清的事情。我强烈地渴望回复一条短信，告诉她我怀孕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但是细细想来，其实她本来就对我知之甚少。我站着一动不动，手指头一直悬在屏幕里的键盘上。可就是想不出一条恰当的回复。

把手机放回裤兜里以后，我又开始步行。卡金卡和我有可能成为真心朋友吗？时至今日，我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谈到我和卡金卡的关系（一如我所有在她之前的朋友一样），不免要受到母亲和她曾经的闺密之间关系的影响。母亲和露丝之间发生的故事绝不会再次重演。我绝不会冒过度亲近的风险。

面前的树林开始稀疏，出现一小块空地。我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面对着地上一个矮矮的物体。我的脑海里映出很久以前的回忆，想起母亲和露丝之间的友谊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迎来剧变。那天的意外是这样开始的：我和母亲原本打算去外婆家，却阴差阳错地没有去成，最后，悲剧以父亲从卧室窗台坠落而告终。但实际上，早在几个月之前，意外事件就初现端倪，是的，从我挨了那记耳光开始。

我沉溺于对过去的回忆不可自拔，所以起初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出现在脚边。等我低下头来，眼睛盯住了一个棕色的多节物件。这是用两根树枝扎起来的一个古老标志。我注目良久，突然明白了过来。这是一个十字架。可是为什么……怎么……我后退一步，瞠目结舌，先是望着这个木十字架，又看向它下头的那一抔黄土，再回盯十字架。我浑身一阵冰凉，什么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这个标记再明白无误了。这是一处坟地。

然后，我听到附近传来窸窣之声，非常之近，这一次我敢肯定，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缓缓转身，手里紧紧地攥着斧头。

第二十九章

在我们锁上公寓门、提上行李，准备动身前往外婆家之前，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给露丝打了通电话。她坐在她和父亲的床上，背对着房门。她煲了一顿电话粥，用低沉的声音诉说，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倾听，和往常一样。偶尔，她会喃喃说些简短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对露丝智慧之言的肯定。

“是的，我需要的正是这个。我必须挂了，想好好休息一下。远离……嗯，所有的烦心事。”

我在客厅等待，有点儿不耐烦，迫不及待地想赶紧出发。暑假才刚开始，我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去看看外婆了。同时离开那种和父母在一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生活。我想尝尝外婆做的香草味面包卷，也同样期待着她家里的那一份安宁，两种念想同样迫切。

父母最近的争吵越来越不同以往。母亲洗衣服的时候，父亲的裤兜里偶尔会掉出一张纸条，两人就这么不可开交地吵开了。或是因为父亲很晚才回家，母亲质问他去了哪里。父亲从没有回答过她，也没有道歉过，只是恶语相向。母亲立马怒火冲天，于是开始横加斥责，罗列父亲的种种“罪状”。她能脱口说出一长串不同女人的名字，每一次他们争吵，这个名单又会添上新的名字。反观父亲的反应，却从未改变。婊子。

过不多久，母亲就败下阵来。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一说那个字眼，母亲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了怒气。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这样屈服认输。可情况的确如此。我的母亲毕生竭尽全力帮助他人——大多数是女性，协助她们自力更生，勇敢面对不忠的伴侣，其中有些还涉及家庭暴力。认识我母亲的人都说她性格坚强，干练称职，值得信赖。可没有人知道，在自己家里，她完全是另一番模样。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哦，还有露丝。

“妈妈！”

我站在房门前，急躁地拍了拍门框。

“妈妈，我们还走不走？快点啊！”

我们坐公交车去小镇汽车站，之后还要搭火车才能到外婆家。母亲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一言不发，眼睛直盯着车窗外的绿色风景。我试着打开话匣子，说了自己最近一次骑车出游，也讲了从电视上看到的一个节目，但我看得出来，母亲根本不感兴趣，于是我也很快陷入沉默。

到了车站，母亲抬头看了看告示板，上头写了火车的进站和出站时刻，不禁皱起了眉头。她嘟囔着说火车晚点了，于是我们拖着行李箱，在长椅上坐下，又开始等待。整个下午我们坐着一动不动。我们的火车晚点了三次，每一次，母亲都会站起身，失望地向车站员工抱怨，然后又顺从地坐了回来。我觉得，她和父亲的争吵也遵循着这个模式。只不过，我不敢和她说。

最后，车站的广播响了：由于一处电力线路倒塌，晚间所有南下的车次悉数取消。我们取了退回来的车票钱，车站还给我们预订了明天早上的一班火车。乘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我们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安静。到家以后，母亲把钥匙插进门锁，打开了公寓的门，她几乎一句话都没和我说。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带我一起去见外婆了。也许她更想一个人自己去。走进门廊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顾不上这些了，很快又有新的状况发生。

公寓里头没有亮灯，起初我还以为父亲不在家。但是后来又听见了什么声音。紧张的低语和兴奋的嗤笑。我看着身旁的母亲，只见她身体僵直。她一定也听到了。

“有人吗？”她大喊道，“有人在吗？”

接着，母亲做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让我的心为之一紧。通常说来，母亲是个苛求体面、喜欢干净的人，但这一次她却径直走进屋，鞋子都没有脱。我知道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嗒嗒作响。下一秒，一个白色身影从公寓尽头狼狈跑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冲出客厅，直钻入浴室。赶在那女人的身影消失之前，我还是窥见了她的屁股，圆滚滚的好似满月。浴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还能听见里面锁门的声音。

母亲挺了挺肩膀，停歇片刻。然后继续往客厅里走，眼睛望了进去。我依旧站在大门地毯上，看不见母亲看到的东西，但我听到了她的话。

“你这个混蛋！”

她带我去了露丝家。行李箱早就打包好了，于是她拖着箱子，领着我冲出了公寓。没有人跟在后头，也没有人想挽留我们。母亲几乎是拖着两个行李箱，快步疾跑。我早就因为乘公交车而筋疲力尽，更别提一个下午都坐在火车站里了，因此我步履艰难地跟在母亲后头，十分痛苦。除此之外，我饥肠辘辘。好几次我都求她慢下来，可她充耳不闻。

露丝一打开门，母亲就泪如泉涌。露丝示意我们进门来，对母亲的举止似乎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也许以前我不在的时候，她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露丝领着我们去厨房，拉了张椅子给母亲坐，然后也跟着坐下。我犹豫地四处张望，想找到个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但却只看到书籍、针织桌布还有干枯的花朵。我突然意识到，露丝也是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显然不会有丈夫和小孩住在这里。这里只有露丝，还有她的两只猫。

我和猫玩了一会儿，直到它们不胜其烦。然后我回到厨房，看到母亲和露丝正在从洗碗机里把餐盘拿出来。

“可我还是不理解，”母亲失望地说，“他怎么能够？他究竟怎么能够？”

她把餐盘交给了露丝，后者再把它们放进橱柜。露丝看起来有点儿不苟言笑，几乎面露不悦。她也许觉得我和母亲到了该告辞离开的时候了。我突然感到精力完全耗尽。但是不仅是我的身体感到疲惫，整个人，从灵魂到肉体，都已不堪重负。我心力交瘁，厌倦了被人拖来拖去。

“妈妈，我想回家了。”

她没有回答，甚至都没转过身来。她只是仰起头，甩手让我走开，就像她在驱赶惹人厌的昆虫。正常情况下，母亲这个举动足以让我放弃、退让，但这次，我却不似从前。现在变得不一样了。我盯着母亲的背影。我还只是个孩子，又饿又累，可她并不关心，根本就不以为意。

“我现在就要回家！”我重复道，声音更加洪亮而坚决。

她依旧没有转身，仅仅越过肩头，瞄了我一眼，以此告诉我还要再多待一会儿。然后，她又继续和露丝说个不停。在那一刻，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感觉，深深地刺入我的心里，如同锋利的矛头。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跑到母亲跟前，怒气冲冲地扯着她的衣服。

“现在就走！”我大喊道。

露丝抿着嘴，大概本来是想莞尔一笑，嘴角却似指责般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现在，现在，现在！”

母亲终于低头看我，表情却冷若铁石。她打断了我的大声喊叫。

“听着，葛丽泰。我们要一直待到我说走才走。你明白了吗？”

她又背对着我，将我排斥在外。情况何其相似，只是这一次我却不打算忍气吞声。我要让母亲听进去我的话。不得到她的全部关注，我誓不罢休。那些个字眼从我嘴里第一次脱口而出时，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又说了一遍，尽全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感受到它们从我的丹田涌起，又全力从我嘴里喷出。

“你这个婊子！”

一切都停滞了。甚至连时间也静止了。这个话音久久回旋在我们头顶之上，又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它是如此真实。母亲和露丝的对话戛然而止，好像是让人摁掉了开关一样。母亲如同慢动作回放一样，缓缓转身，直愣愣地看着我。我看到她扬起手，手掌呼啸着穿过空气，朝我打了过来。甚至还没等这巴掌落实，我的脸颊就开始像有千万团火焰燃烧。

我们三人相视无言，没有一个人张嘴说话。露丝的手捂住嘴巴。最后，母亲崩溃了，跪倒在我面前，把我拉进她的怀中。整个动作不过数秒，在我心里却好似永恒，终于等到她在我们两人的鸿沟之间架设起沟通的桥梁。她疾风骤雨般说了好些话，我光是听着就感到头晕眼花。

“葛丽泰，甜心，我不是故意……我只是转身去看……你一定要明白，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直说个不停，没有给我机会回复或回应。她当然不是故意要打我的。她只是在气头上，转过身，又看到我站在那里，挡住了她的手。不幸的误解，仅此而已。之后，她镇定下来。她的眼中闪烁出不一样的光芒，说话时的语气也变了。

“但是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把这事说给任何人听。”

任何人。我知道母亲指的是谁。父亲。我不该告诉他。绝不能。一瞬间，她焦急地想听我说些什么，证明我听清楚了她的话。于是我许下承诺，承诺不会把今天发生在露丝家厨房里的事说出去，不会告诉任何人。母亲稍微放松了一点儿。于是她松开怀抱，站起身来，又转过身去。

从那一刻开始，我父亲的命运就已注定。他还有三个月的光景。

第三十章

那女孩停在了半道上，两眼睁得溜圆，先看着我，又望向斧头。一秒过后，她的视线转移，开始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在确认是不是有东西仍旧待在原地。在她审视周围时，我一直望着她。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脚边那个小木头十字架并非唯一一个。空地周围还有更多十字架，全都是用树枝搭起来的。每一个十字架前头都有泥土被翻动又平铺上去的痕迹。我置身在一个林间公墓之中。

一番审视过后，女孩似乎心满意足，因为她的脸上有一丝安慰之情乍现。

“你不该来打扰它们的。”

“你说坟墓？”我说道，“我哪里犯得着要来打扰它们？”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并未回答。我觉得在她的表情里看出了责备，可这责备马上又转变为另一种情绪。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语气活像一个正在面对不速之客的土地主人。

“我在找一只猫，”我告诉她，“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耸耸肩，不愿和我的目光对视。她那乌黑的长发在微风中飘扬，两条辫子的发根部位都带有金黄色的痕迹，在黎明的光线下，头发分叉的部分闪闪发光。我忍不住想建议她好好地做一个发型，再添置些新衣服，也许再涂涂眼睫毛、抹上些口红就更好了。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件脏兮兮的衣服，还有我漫不经心地扎起来的头发，以及忘记清洗的面庞。我身上没有护体的盔甲。我感觉自己赤身裸体，暴露无遗，不堪一击。我脑海里某个地方突然冒出一句话：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这些都是你的杰作吗？你埋什么东西进去了？”

女孩又给了我意味深长的一眼，好像她在仔细考察我。我猜她可能觉得我不够格儿，不配知道真相，所以也就没想着她会回答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她开了口。

“我敢肯定，你一定知道。”

接着她从我身旁踱过。我眨着眼睛，慢慢转身。无声地看着这个和我同名的女孩在墓地前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架扶正，让它看起来更加笔直。她的话依旧在我耳边萦绕。刹那间，我明白了。这女孩还有她那可怖的朋友们，我在那座岛上发现的那把血迹斑斑的刀，还有躺在一边、惨遭开膛的动物。

“松鼠，”我喘气回答，“哪一个十字架是给那只松鼠的？还是你把它留在岛上了？”

女孩依旧欠着身，背对着我，但越过她的肩头，我可以看到她触碰十字架的手在不住颤抖。

“不，”她含糊其辞，“我没有让它留在原地。”

她站起身，立在那儿，眼睛盯着坟墓。虽然一言未发，可她整个身子仿佛在告诉我就是这里。也就是说，那只松鼠埋在了这里，埋在我们身前的土地下了。我强忍着不适感，眼睛不自觉地扫向那一小排可怜的十字架。松鼠的坟墓在倒数第二个。我的脑海里涌起一个念头，可在女孩开口说话后，又烟消云散。

“十字架是我自己做的。有时我会过来……看看它们。不过要等到没有人监视我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在黎明之前，比如现在。没有人会知道。这其实是……”

她沉默了，我却一直等她继续，给了她充足时间准备。没有人会知道。这句口头禅我知道。我知道所谓没有人并不是指某个陌生人，而是你最亲近的人：家人，友人，爱人。

“它们不过是小动物，仅此而已。仅仅只是为了皮毛和内脏。可我还是……还是不能够让它们就那么暴尸荒野。我宁可去死。”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尤其郑重。声音因为情感的压抑而稍显颤抖，我还注意到她攥紧了拳头。我甚至想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我没有这么做。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问道，“为什么要折磨并且杀害无辜的小动物呢？”

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心里灵光一闪。我幻想着亚历克斯兴奋的表情，看到他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向我俯下身来。除了那条黑色领带，我几乎一丝不挂。

“强权，”我大声地自问自答，“就是为了这份强权。”

女孩转过身，望着我，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一开始，我生气了。可是这愤怒迅速消散，我注意到自己多么疲惫，心力交瘁。斧头从我手里滑落，一声闷响地倒在我脚下的一片青苔上。

女孩绕着这片墓地走了一遍，不时扶正十字架，用手扫开针叶和落地的枝条。她一直沿着这排木制十字架行走，终于到了墓地尽头，也就是那只松鼠安息之地的旁边。她一动不动，依旧背对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的？”

她耸耸肩膀，头也不回地给了我答复。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很容易就看得出一个房里有人还是没人。何况你对我们说过你家小木屋在哪里。”

“如果你不是向我求助的话，你那天晚上又是在我家院子外面做什么？”

她不屑于对我一厢情愿般的设想进行指责，也不屑于解释。我们陷入沉默。渐渐地，我又开始不耐烦了。

“说话啊！告诉我你为什么在那儿？”

她还是没有回答。我愤怒了，走近两步，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强迫她转过身来。起初，我看到她那张瘦削的脸庞萎靡不振的样子，还以为她在哭泣。可我看不见泪珠。

“我很抱歉，”她静悄悄地说道，“请你原谅我。”

我蹙着眉，摇着脑袋，大惑不解。

“原谅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她伸出手，笨拙地指了指身前那个木头十字架，又转身看我，别有深意地望着我。我一阵面红耳赤，眼前的土地开始旋转，太阳穴疼痛不已。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一个砍倒的木桩。于是蹒跚过去，屁股一沉，坐在了上面，双手紧紧扒着粗糙的树皮。那十字架……新挖出来的坟墓……

——你到底在这里埋了什么？——我敢肯定你是知道的。是的，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我真想大声尖叫。

斯米拉，宝贝，可爱的小斯米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第三十一章

我的喉咙发不出一声咆哮，不能痛骂，也不能恸哭，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内心里，我翻找着恰当的措辞，可怎么也找不到。终于，几个词从我嘴里自顾自冒了出来。

“你问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女孩无声地点点头。不想打破这份寂静，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告诉了你，我是来找一只猫的。”

她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在屋子外头找到了猫，带它走了？”

“是的。”

我的脑袋时而云雾缭绕，时而拨云见日。

“然后……”

女孩又没有等我把话说完。我也没有接着说下去。我看到她把手伸向空地里头最新搭起来的那个十字架上，看到她碰了一下横着的那根木条。接着我的眼睛转向她站着的位置，幻想着猫黑白相间的身子就葬在了她的脚下。我想象着猫在最后葬身于此之前，都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折磨。我真想把真相大声喊出来。我想闭上双眼，但是又害怕随之而来的恐怖景象。惨遭毒手的动物尸体如同血迹斑斑的旗幡，在我脑海里随风飘动。不！我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迫自己睁开刚刚不顾一切闭上的双眼。我挑衅地看了那女孩一眼。她说的不是真的。

“我不相信你！”

她有一会儿都没有动弹，然后默不作声地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来个东西。她向我伸出手，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她拿起我的手，把一个粉色的细小物品放到了我的手掌上。那是提里斯的项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虽然我静坐不动，却有种腾空而起的感觉，如同在迷雾中穿行。确认自己能够平心静气以后，我才继续说话。

“它的名字叫提里斯，”我说，“它的主人是个四岁的小姑娘，她很爱它。”

有件事似乎必须要和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女说清楚。那就是，这只被她抓到又故意交给那帮恶棍处置的小动物既有名字，又有身份。它是有主人的，得知它死去的消息，它的主人一定会伤心。不过，当我看到那女孩脸上像戴了面具一样无动于衷时，觉得她似乎并未会意，可能是别的什么事情让她格外心烦意乱。

“我们有血缘联系，”我补充道，“我的鲜血。”

我没有把提里斯舔舐我手上伤口的事情说出来。就让这个女孩以为我疯了吧——如果她真的这么想。我见她低头看地。斧头依旧在原地，相比我的位置来说，离她更近。她快速地伸出一只脚，踩在了斧头上头。然后捡起来，将斧柄塞进了皮带。

“听我说，”她双臂交叉，说道，“约尔玛说我们要复仇的。”

我的喉咙冒出一声冷笑，听到自己发出了像疯子一样的笑声，却又停不下来。复仇？她这番话真是无比荒谬。

“他傻吗？还是你们都傻？我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她转了转眼珠子，仿佛是想劝诫我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然后她目光瞥向别处，紧咬嘴唇。

“我以为约尔玛找到它以后心情会好点儿。反正又没有坏事发生。我试着让他忘记你，但他……他一旦陷入那种情绪，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根本无法……毫无顾忌，毫无界限。有时我甚至觉得，他有可能……”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偷偷看了我一眼，显然透着股不适感，如同她口无遮拦地说了太多一样。

“我以为只要他捉住了你的猫，也许就两清了。”

我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我听不明白。真的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她满腹狐疑地打量着我，像是我错失了某个重要的细节。几秒钟过后，她似乎终于明白，我的确是表里如一，对她说的话毫无头绪。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了出来，来到那个被伐倒的木桩上，坐在了我的身旁，中间留了一段小小的距离。尽管已经到了八月，她脚上依旧蹬着一双厚革皮靴。她用鞋尖点地，画了一个抽象的形状。

“船，”她叹了口气，“跟船有关。”

她望着我，看我有没有想起什么来，但我依旧摇头，仍旧一头雾水。

“那是我们的船，”女孩继续说道，“关于我们的船。”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份确信，特意把“我们”这两个字眼重读强调。我脑海里想到了两条船——一艘小艇和一艘脏兮兮的白色划艇。我仿佛看到了甲板上的血迹，还有船尾的红色血团。女孩依旧说个不停。但也许因为几天下来，我没有吃好，或者没有睡好。或者是因为怀孕而带来的身心不适。又或许是因为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我一直在绝望地寻找两个离奇失踪的人。然而依旧一无所获，于是在迷雾中越行越远，在旋涡中越陷越深。

这恐怕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难以理解这个女孩的原因。又或者，这是某种防御机制，抗拒某种酝酿发酵的想法。这不可能是……这不会是……我只能听清她的只言片语。最后一次。离开那里。不见。找到。湖的另一边。约尔玛。是你。复仇。

从远处某个地方，我听见了一声嘶吼。震耳欲聋，让我不得不用手捂住了耳朵。但是这还不算完。我周围的世界在颤抖摇晃，没完没了，让我最终尖叫了起来。有人把我的双手放下，搭在身体两侧。又有人把脸凑近我，正和我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但是那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异常轻柔。最后，我才注意到是那个女孩，葛丽泰。她一边用宽慰的话同我交流，一边轻抚我的后背。她一直这么安抚我，直到我的情绪终于镇定下来，直到嘶吼声渐渐消弭，直到我因为尖叫而喉焦唇干，身体筋疲力尽。之后，我们沉默着坐在一起。然后我把脸转向她，她也把脸转向我。等到四目相对，我开始讲述。

等我把满腹心事一吐为快后，太阳已经爬上树冠，天气越来越热。我把连帽大衣脱了下来，擦去了眉毛上的汗水。葛丽泰从皮带下抽出那把斧头，交还给了我。

“真为你感到遗憾，”她说，“希望我能够做些什么。”

“的确可以，”我告诉她，“离开他。现在就走，马上，不然悔之晚矣。”

她给了我一个无力的笑容。

“你会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的。”

这时，我听到了铃声。手机就在连帽大衣的口袋里。我似乎是第一千次开始在口袋里寻找手机，双手把大衣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拉开拉链，解开扣子，不顾一切要取出手机。可这一次又感觉不一样。因为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事实上，我早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这一次，对面的人不再沉默不语。我听到了一个男人自信满满、有恃无恐的声音。

“嗨，葛丽泰。你想我了吗？”

第三十二章

那天晚上，我们朝小船停泊的地方漫步而去。我落在他俩后头，眼睛盯着斯米拉从粉红色棉布裙下探出来的瘦腿。她两条腿充盈着活力，蕴藏着无尽能量，甚至普通的行走都不能让她心满意足，所以必须一蹦一跳。这双腿让我想起亚历克斯几天前找给我看的一部电影。电影讲的是一个恋童癖残害儿童的罪恶行径，剧情黑暗、压抑，毫无怜悯之心。当镜头慢慢拉近，我看到那个女孩苍白、毫无生机的双腿从灌木丛下露出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啜泣，马上跑到浴室，又开始呕吐。

我回房以后，亚历克斯依然沉浸在电影里。等我僵硬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下的时候，他几乎连头也没抬一下。我当时还没有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心想这事迟早会越来越明显，他早晚会发现我恶心干呕的次数越来越多，进而推断得出事实。但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直到我们来到马尔哈姆，他才察觉出来。直到那一刻，我才准备亲口把消息告诉他。当时距离斯米拉过来还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也是在这几个小时之后，我从睡梦中惊醒，下定决心要保住胎儿，然后离开亚历克斯。

第二天早晨，我告诉了他，但他没有认真当回事。我当时就应该整理行李，一走了之的，但还是让什么东西给挽留了下来。是因为我不想在斯米拉面前大闹一场吗？还是我让亚历克斯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需要点儿时间好好缓冲？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那天并未离去。晚餐后，我跟着他们去了湖泊。在码头上，他转过身，看着我。夕阳在他头顶聚拢成一个血红色的光环，他微微一笑。

“很高兴看到你改变了主意。”

我只有一种情绪，清晰无比。只有一个回答，不言自明。现在想来，我甚至都用不着在说出那一番话前，强打起精神。

“我没有改变主意。”

我们上了船，向小岛方向进发，也就是在那里，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钻到了地底。我找了好几天时间，试着联系他，但一无所获。可突然之间，亚历克斯回来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平静而又透着得意。显然他达到了目的，牵着我的鼻子到处走。我更加用力地把手机压在耳边，以免不小心掉落下来。我知道他等着我回复，但我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显然因为相思之苦而无话可说了吧，”他终于又说道，“还在马尔哈姆吗？”

我肯定地咕哝了几声，刚想问他在哪里，又想到有件事必须先确认清楚。

“斯米拉呢？她没有受伤吧？你不会……”

我不忍把话说完。从他们失踪以后，我惶恐不安、满腹疑虑。即便并没有原因焦虑，我还是害怕会有不敢想象或者不可言说的事情发生。至少从他们的互动来看，我看不出不祥的端倪。但我还是担心，亚历克斯会伤害斯米拉，害怕他找不到其他目标发泄，索性拿斯米拉出气，他有这种倾向。我没有办法把这些担忧说出来。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难以忍受。但这也是他们消失以后，我还留在马尔哈姆的原因。因为我感觉自己重任在肩，直到确认斯米拉安全，这份负担才会解除。只要她没有受到伤害，没有遭遇不幸。

我想起那个住在棕色别墅的老人，他曾说自己见到过亚历克斯和斯米拉。他形容亚历克斯的字句依然在我记忆中回旋。生气。又或许是害怕。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老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是多么郑重其事。但正因为这番话，我才去了警局寻求帮助，完全是出于对斯米拉的顾虑。我从没见过亚历克斯害怕的样子，甚至觉得难以想象。但我知道他内心中潜藏的愤怒，对他盛怒之下做出来的各种事情有着最切身的体会和感受。

亚历克斯从耳边取下电话，又对旁边某个人说话。“你没事，对吧？你能跟她说你没事吗？”在背景音中，我听到了斯米拉的回复。她重复了他的回答，语气里带了些孩童的惊讶。

“我没事。”

我闭上眼睛，那个女孩的光腿从灌木丛下露出来的画面渐渐消散。终于，我心情开始平复。

“爸爸，你在跟谁打电话？”

斯米拉才四岁，但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声音里的不安。亚历克斯解释说是一个童年时的伙伴，我听着听着，那份负罪感又涌上了心头。因为在这个女孩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不堪的角色，因为擅自闯入到她的世界里，我感到深深内疚。我回忆着她的样子。想起船靠岸时，她鼓起勇气的小脸，还有亚历克斯试图说服我一同上岸的情形。有一点她肯定没有注意到，他那一句“全家远足，亲爱的”是多么讽刺。我想起了她当时的眼神。她希望她父亲全心全意只在乎她一个人，不肯把她的父亲同某个陌生女子分享。

我转头看去，看到那个年轻的黑头发葛丽泰已经离开了空地。我又孤零零一个人置身在这片密林之中。旁边是一块粗陋的动物墓地，那把斧头是我唯一的陪伴。电话的另一头，斯米拉似乎不愿意留他父亲独处，因为她已经知道他在同某个人打电话。“爸爸要多打一会儿电话。你可以先去玩玩爸爸的平板。干吗不去玩你非常喜欢的游戏呢？对啊，就是那个给小女孩穿各种各样好看衣服的游戏。”

我听到“啪嗒”一声，大概是门关上的声音，背景变得安静。斯米拉没有再吃醋地守在一旁侧耳聆听了。我碰了碰斧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告诉我那天晚上在那座岛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说道，“告诉我。”

他照做了。等他们来到岛的另一头、有一块像是宿营地的地方，斯米拉开始觉得厌倦。一艘船就系在岸边，船底貌似有血迹。斯米拉不想上船，所以他只好把她抱了上去。他解释说，他们要玩个游戏，让我吓一跳，所以她必须非常安静，不能大声吵闹，也不能大惊小怪。于是，他开始缓缓划船，离开了小岛。

虽然天气炎热，我还是打了个寒战。脑海里冒出了那艘白色划艇。约尔玛凶狠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你没有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吧，对不对？然后，他的声音变了。我听到的不再是约尔玛的声音，而是葛丽泰：我以为约尔玛找到它以后心情会好点儿。反正又没有坏事发生。

“然后？”

“呃，然后……”

然后他们穿过树林，顺着车水马龙的声音，朝高速公路前行。到那里以后，又交了好运，十分钟后就有一辆开往市区的巴士恰好经过。事实上，时间拿捏得惊人的精准。斯米拉几乎一路睡着到了公交车站。然后，他又拦了辆计程车回家。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没有多余的情节补充。

我双手哆嗦着往树桩上的连帽大衣摸索。家。他们居然回家去了，他们那天晚上开始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了。在我的脚下的土地开始张开裂缝，眼看就要将我吞掉时，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竟然安然无恙，毫发无伤。他一直玩弄我于股掌之间。我的头迟滞地摇着。我料到了，我其实早料到了，可是料到不等于领会到。

“你怎么能这么做？”我孱弱地问道。

他的回答好似劈头一记鞭笞。

“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默不作声地摇头。即便看不见我，亚历克斯似乎也猜到了我的反应。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看看你会不会立马离开，还是选择继续等待，努力找寻我们。”

身下的木桩感觉又硬又糙。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颤巍巍。我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把手机更用力地按在耳边，否则就有滑落的危险。

我的手机，在他们消失不见以后，我在亚历克斯的床上发现的手机，是巧合，还是亚历克斯整理床单时，故意藏起来的？是不是他早就决定好，要和斯米拉一道，玩一场失踪游戏，不让我找到他？真是这样的吗？

“你还把手机关机了。”我终于又说得出话来。

“如果你能轻松联系到我，那就够不上难度了，对吧？”

我真恨不得大声咆哮。这难道就是他一开始打我电话，却又一声不吭的原因？让我更加紧张，增加“难度”？我问他为什么不断打电话进来，却又一言不发。但是亚历克斯拒绝对此负责，坚称他没有打电话过来。我不信他，依旧不依不饶，他却生气了。

“谁他妈在乎？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选择逃走。你留下来了，也就意味着你通过了测试。”

从我的身体里涌起一阵眩晕感，双腿开始麻木。我从来没有过晕厥的经历，但是从我的理解来看，现在大概就是晕厥的前兆。这场彻彻底底的混乱，这个缓缓将我吞噬的黑暗，竟然只是一场游戏，一次测试？真是这样的吗？

“你难道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你好吗？你说的所有的蠢话……我想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变得理智，就这么简单。让你意识到，没有我，你活不下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黑色真丝领带。我看到亚历克斯的手，把勒在我脖子上的领结越勒越紧，而我，双手被紧缚，弓着背，想要逃脱。我的双眼呆滞，肺部快要爆炸。我越来越相信，他想要勒死我。他要来真格的。最后，在那最后一瞬间，他饶了我，又让我呼吸。让你意识到，没有我，你活不下去。

一切尘埃落定，唯有真相难以磨灭和忘却，像坐在身下的木桩一样，冰冷坚硬得让人难以接受。对于这次令人深受折磨的经历，亚历克斯蓄谋已久，深深撼动了我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活根基。这都是为了你好。拂晓的微风吹过树林，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他让我受尽折磨，这一次可以算是登峰造极了。

终于，我从木桩上站起身，拿起那把斧头，没再去管那件连帽大衣。从树林间往回走时，眼前的万物似乎都裹上了一层光辉，像是就在几英尺以外，触手可及。枝条擦过我的脸颊，但是疼痛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一样。

“那，孩子怎么办？”我听到自己问道。

“什么孩子？”

“就是我正……”

“不会有孩子的。你懂的，葛丽泰。”

他话中有话。他说的话和想法，都只有一个意思——我们之间只能是两个人，直到他下次又决定玩弄我的人生。因为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对此我没有丝毫的怀疑。也许他还会用那条领带，又或许他会换个全新的花样。不过，有一件事我十分确信，他下一次一定会更进一步。然后又进一步。直到我放弃求饶，他才会放我一条生路。又或许，他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留给我了。

亚历克斯还在说话，把他们落在小木屋里的所有衣物和玩具清点了一遍。说要把这些东西都收回来。他相信我已经意识到，他暂时赶不过来，所以想让我代劳，把他的东西打包清理，开车带回来。他会去我的公寓，只要他——

“不。”我打断了他。

“不？”

“不。”

我想起了那口井，就是那天晚上盯着凶湖漆黑的湖水时幻想出来的水井。如果它当真存在，我真应该将他一把推下去。这是几天下来，我吸取到的教训。如果有这么个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一个陷入绝境的人，要么束手就擒，要么绝地反击。而我是我母亲的女儿。自助者天助，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现在终于知道这个道理了。

“我要离开你，亚历克斯。我早就下了决心，现在更加坚决，没有其他事情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如果你再想靠近我半步，我发誓我会杀了你。”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就这么过了大约三十秒钟。

“就像你杀害自己父亲那样？”

“没错。”

我听见他声音中透着轻微颤抖。

“你真会这么做吗？”

我让沉默替我回答，就让它成为我唯一的答复。然后我挂断了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斧头。我昂首阔步地走过这段两旁满是木桩的林间小路。显然，亚历克斯对我的底细一无所知。真的，一无所知。

第三十三章

我一路披荆斩棘地穿过树林。没有别的词语能够形容我的步伐。干燥的枝条抽打着我，划过我的面颊和前额。某种温热的东西从我眉间溢出。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事物越发晃眼。最后，我终于出了树林，回到林间小道上，身体摇摇晃晃，像是置身于一片狂风暴雨下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的双腿机械地带动我前进，我就这么走着，也不知道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话说回来，正确的方向又是哪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朝我靠近。某个物体，或是某个人。我的双手痛苦地握紧，看不见手里握着什么，只知道它们宛如我身体的延伸——手机和斧头。这一刻，我和它们融为一体，使劲攥着它们，发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放下。

朝我靠近的野兽通身黝黑，还毛茸茸的。它动作迅速而敏捷。我停下脚步，心里觉得眼前这一幕也许不是真的。看到不存在的事物，或者说是无法看见真实存在的事物，这就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像是父亲那件事，那件从我记忆中“溜走”的事故。难道是我的记忆力出问题了吗？为什么我不能正确辨认眼里看到的事物？野兽靠得更近了，心无旁骛地朝我径直走来，我感觉手背被一个柔软而冰凉的物体触碰。原来是狗的鼻子。现实终于摘下了它伪装的面纱，我的目光刹那间明晰了起来。只不过不是朝外看，而是顾自内省。原来并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也不是现实的经历开始变得扭曲，而是我缺乏面对真相的勇气，不敢承认我父亲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不敢直面造就了我的人和事。

“我很抱歉。”我喃喃低语，眼里尽是泪水。

我似乎看见，那只狗退后一步，开始舔舐自己的鼻子。然后它长吠一声，并非愤怒，而是迷惑，召唤那个走在它后头的人。

“又见面了。”住在棕色别墅的那个老人朝我打招呼。

我的脑子里回响起亚历克斯的解释，说他如何与斯米拉离开小岛，又穿过树林。目光从脚边毛茸茸的狗转向那个老人，直盯着他看。

“外出遛狗时，你肯定看到他们两个了，”我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肯定见着他们了。”

我的样子似乎让他有些吃惊。他把狗召了回来。我感到一阵恶心，腹部紧接着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往我的肠子捅了一刀。我痛得弯下腰来。我听见那男人说话，语气显得既关心，又疑心。我还来不及回答，又一阵剧痛来袭，害我差点就跪下了。我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胎儿。我不能失去腹中的胎儿。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子，开始继续前行。但是那人挡在我的身前。他的身影模模糊糊，表情莫测，但是声音显得十分担心。有个东西落了下来，紧紧地按住我的肩头。是他的手吗？他是想阻止我吗？想把我留在这里？痛苦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给了我全新的力量。我瞬间火冒三丈。林间小路上响起了厉声尖叫，声音一直在附近的树林中萦绕回响。我的喉咙刺痛灼烧，这才发觉，原来是自己在尖叫。接着，那只手又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想让我原地镇定下来。而我却扬起斧头，向后一个趔趄，挣脱了出来。

风渐渐平息，周遭世界静止，只有那只狗可怜的吠叫声。那男人退到一边。不，不是退到一边，他转过身，离开了，甚至像是跑了起来，逃之夭夭。等他和他的狗跑远以后，我才意识到，原来他伸手并不是武力恫吓，而是出于自我防卫；并不是想把我困在原地，而是要和我保持距离。

我终于回到了小木屋。一路上，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肚子的绞痛虽然缓解了，但是疼痛又转移到了腰部。肌肉拉扯，又酸又疼，时而伴有刺痛。胸腔集聚着压力，让我难以呼吸。我蹒跚着往停在屋外的汽车走去，靠在了上面。汽车没有锁，我打开车门，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我的脑袋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眼里的微弱光线变成了炙热闪亮的光芒。如果要以这种状况驾车，我顶多只能开一百英尺，然后就会掉进路沟里。或者坠入山崖。

我应该往高速公路步行，拦下一辆途经马尔哈姆的巴士，学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我擦了擦前额，犹自不敢相信刚才得知的一切。我慢慢地看向小木屋。我在心里把旅行箱、衣物和化妆品默默清点了一遍。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所有我要带走的东西，光去想这些，就让我费力劳心。现在，我实在筋疲力尽，甚至连下车能去做什么都不知道。我毫无力气。身体里又是一阵眩晕，世界又开始扭曲变形。我永远也应付不来。

我的东西不得不留在这里，没有别的选择。但是那只猫，我当时至少应该找回来，带在身边……那个用树枝做成的小十字架打断了我的思绪，还有那个粉红色的项圈。我能感受到那个黑头发女孩向我坦白时，我内心所受到的冲击和震撼。恍惚间记起，提里斯不会在小木屋里等我了，它永远都回不来了。必须有人告诉斯米拉。斯米拉，这个浑身散发着苹果和香草气味的女孩，喜欢公主和芭比娃娃。斯米拉，喜爱她父亲胜过一切。

我的脸伏在方向盘上，按响了喇叭，传来“哔”的一声长响，单调的声音里透露着无限的伤感。如果声音要有含义，那么必须要有声音的发出者和接收者，可我是唯一一个在场聆听的人。没有情境，声音就失去了含义，没有任何意义。就如同我，还有我的人生一样。

我的思绪回到最后那个夜晚，回想起斯米拉和亚历克斯手牵着手，走到码头时的情形。当初心里的醋意和渴望依旧与我如影随形。几年以后，我会不会也有这个福气，能有一个小小的人儿出现在我身旁，用温暖的手牵着我，一路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是我在自欺欺人？或是放任自己，让这份渴望亲近的欲望给冲昏了头脑？我的这种潜质与生俱来。我的孩子也会继承这份潜质。这会让一切笼上阴云吗？这会让一切毁于一旦吗？哦，妈妈，告诉我这到底值不值得。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就在这一刻，母亲打电话过来。我盯着副驾驶座，我刚刚把手机连同斧头丢在了上面。妈妈？妈妈！上一次通话，我兀自挂断了。大概有两天时间，我都没有接她打来的电话。二十多年来，也没有和她说过真心话。我的太阳穴发疼，心里全是我和亚历克斯在一起时幻想的一切，以及所有没有得到的承诺。我拿起屏幕在闪烁的手机，二话不说就接听了。

“我再也不想孤独一人了。”

第三十四章

我还在马尔哈姆，还在小木屋里。我穿着衣服，躺在床上，被单拉到了下巴底下。事实上，我拉的是床单另一侧的被单。也就是他的那一侧。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躺在我的身旁了。如果你再想靠近我半步，我发誓我会杀了你。我浑身发抖，牙齿打战，但却固执地秉持着这个念头。我是说真的，我下定了决心。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抗拒这个念头，抗拒着埋伏在黑暗之中的这个念头。我试着说服自己，我不是那种人，但显然没有用。我终于醒悟了。

尽管被单有两层，但我的身体还是在打冷战。剧烈的头疼让日光都显得刺眼。我应该起床，把百叶窗关上，可我就是没有力气。妈妈，我心想，快来。在我崩溃的时候，在电话另一头的她却表现得无比镇定。她问了我在哪里。我把确切位置和方向告诉她以后，她只不过说了一句：

“待在那里，我马上就来找你。”

“不，你不会的。我等了你那么久，可你……可你一直没来。”

焦躁不安的我，把思绪和记忆交融在了一起，难解难分。我看到自己坐在房间地板上，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官来来去去，又看到露丝到来，又离开，还看到曾经属于父母两个人卧室的房门。那扇门一直关着，关了太久了。

母亲沉默不语，比必要的时间长了一秒钟。接着，她的语气产生了某种变化，好像伪装的外壳被剥离了一样。

“这一次我一定会来。马上。我保证。”

我知道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而且，我母亲就擅长采取行动。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的眼皮直跳，心想自己一定睡了很长时间。我的关节疼痛，皮肤发热。我还在马尔哈姆，独身一人，受病痛折磨，可怜兮兮。提里斯死了，找寻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行动也终结了，我没有理由保持清醒。

我心里充斥着渴望，睡梦让我渐渐将压力释放。再一次将心中杂念一扫而空。我坠落在一个迷雾重重的境地，游离在辗转反侧的朦胧状态之中。我梦到自己给母亲留了一个错误的地址，她开着车东绕西走，永远不会来到这里，也永远不会找到我了。

我被前门一声响动给吵醒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在梦里，但又发现不是，于是立马醒了过来。妈妈！她来了。一切即将步入正轨了。

我身子仍旧虚弱，可至少我强迫自己的话，身体还是能够勉强服从，于是从床上起来，往前厅走去。我别无选择。母亲没有这里的钥匙，当初我进屋时，尽管状态极差，可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门锁上了。我总隐隐约约地感到威胁迫近。关上门的时候，连我自己都皱起了眉头。究竟是什么威胁呢？从哪里来？谁在威胁？我记不得了。它从我记忆中“溜走”了。

我终于站在门前，手伸向门锁，幻想着站在门外的那个人。我的手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颤抖？因为我病了，因为我发烧了。难道还有别的原因？我扭动门锁，慎之又慎地开了门。

“妈妈？”

但门外却不是她，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我的心理医生，那个金发女郎。我几年前去过她的办公室。过去几天，她那不吉利的谶语还在我的脑袋里萦绕回响。她的发型变了，衣着打扮也与往昔不同，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这女人说什么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站在亚历克斯小木屋的台阶上。这不是真的。她手里还拿着个船桨，让这一幕显得更加荒谬可笑，更加犹如梦境。

恍惚之中，我心想，她来找我一定有个什么由头。一定是想向我传递某种信息。忽然之间，我开始害怕医生还没来得及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我却从梦中惊醒过来了。

“你说对了，”我喃喃而语，“你全都说对了。可现在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做？”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湛蓝色的眼睛睁得溜圆，然后又慢慢眯了起来。

“真是你？真的是你。”

然后她抄起了那根船桨。也许这不是做梦，我心里想。也许我神经错乱了。

然后，医生发出一声尖叫，刺耳又极具穿透力，近乎歇斯底里。我畏缩了，因为我太熟悉这声尖叫了。我突然明白过来，思绪回到了我们来到马尔哈姆的那个夜晚，记起停在外面的汽车。留下的那个人还有离开的那个人。斯米拉还有那个发出尖叫的女人。斯米拉和她母亲。斯米拉和亚历克斯的妻子。

我后撤一步，但来不及躲闪那个从空中呼啸直下的黑色物体。它打在了我的胳膊和头的一侧。我就要沿着墙倒下，忙伸手乱抓，可还是没有来得及。我感觉到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第三十五章

因母亲而开始，以母亲而结束。要想了解我和我的故事，你必须首先了解这一点。起初，母亲是我的一切，我属于她。我是她生命的光芒，她经常对我这么说。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让我如沐春风。她经常张开双臂，抱住我，让我紧贴她温暖的身体，让我相信，只要有她在，我就稳若磐石，安如泰山。当她轻抚我的头发时，她的皮肤微微散发出薰衣草的味道。每天早晨，都是她叫我起床，都是她做好早餐。从学校回家，是她迎接我。晚上也是她帮我盖好被子，让我安睡。天天如此，每天不落。她从来不会因为工作、朋友或者其他事情分心，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实在想象不出，当我需要她，她却不在的时候。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考虑。我的一生当中，从没有人像她那样爱我。

当医院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出了车祸时，我和斯米拉单独在家。亚历克斯独自去了马尔哈姆，说是要完成一个大项目。反正，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很严重。”打电话的护士说道。

那一刻开始，我的脚下陡生出一条裂缝，另一条裂缝在心里。从家里搬出来，离开母亲筑起来的安乐窝的这几年，我像个落魄的流浪者。发现这个世界既让人生厌，又令人畏惧。我接受了成为一名心理医生的专业训练，觉得这能让我弄清楚，为什么我会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夏天还招人怜爱的猫咪，可到了秋天却惨遭抛弃。直到斯米拉出世，原本散落凌乱的碎片才开始归位。我被赋予了使命。母爱就是我的使命。而母亲不仅仅只是我的避风港，她成了我的榜样，我的指路明灯。

我紧握住电话，不敢发问。

“多严重？”

“赶紧过来吧。”

如果没有提里斯和玩具做伴，斯米拉哪儿都不会去。我只好带上了猫咪便携箱，还拿了最大的旅行箱，让斯米拉把所有她想带走的东西统统整理进去。八月的傍晚，天很快黑了，我们一路驱车前往马尔哈姆，夜幕像是铜墙铁壁般紧紧围拢过来。我一路开得飞快。泪水在我脸上流淌而下，让我几乎看不见路。母亲在这世界上留下的足迹马上就要消逝。我曾经尝试过向她看齐，但没有成功，如今这个榜样也将渐渐远去。没有了她，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如何应对或是忍受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

停在小木屋前面的那辆车，属于另一个女人。我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曾经试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绝不会如此了。我没有提前跟亚历克斯打招呼。直到我们站在路边以后，我才打通了他的手机。也许潜意识里，我就想给他来一次出其不意。等他从屋里出来，我拼尽力气，全力尖叫，像是我正处于失去理智的边缘。或者说，我当时已经疯了。亚历克斯肯定会这么说。这不像我的作风。一直以来，他想要将我打造成为一个懂得妥协、逆来顺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范”妻子，而我此番行为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我记不清我尖叫了什么话：也许只是没有实际含义的语气词。也许就是一次经久不息的情感宣泄，把我对母亲即将离去的恐惧释放出来。那另外一个女人——你？你真的不是重点。至少那时候还不是。

之后在医院里，我才渐生恨意。两天两夜，我都守在母亲的病榻前，抓着她的手，和院方高层讨价还价。如果能让她活下来，我宁可……宁可什么？我无以为报。我想知道母亲的意见，想知道她想让我付出多大的牺牲。我唯独想起了斯米拉。在母亲眼里，有且只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那就是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我宁可为了斯米拉牺牲一切。我想起我们到达马尔哈姆的情形，斯米拉冲下车，跑向亚历克斯的怀抱中。还有他把她抱起时，她的脸紧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像是她在寻求庇护，而他是唯一一个能给她提供安全港湾的人。亚历克斯和那个女人待在小木屋里。我们的小木屋。

仇恨完全占据了我的身体，在我的皮肤下沸腾澎湃。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所有的黑暗和暴力，也不知道往哪里，或朝着谁发泄这些情感。接着，母亲走了。好几次——简直形同折磨——我都想着，母亲并非死于车祸，是仇恨杀死了她。如毒药鸩酒似的仇恨在我的全身散布。当我抓住她的手，我感到这份仇恨从我的皮肤里钻了出来，在她的身上蔓延开去。

从医院回去，我发现斯米拉和亚历克斯竟都在家。我们没说几句话，甚至连说了什么都完全不记得了。一切都变得模糊，变得无意义的喧嚷，不论是内心还是身体四周，都有一种好像所有边界都分化溶解了的感觉。我一个人待在卧室，拉下了百叶窗。母亲弃我而去。她从来没有教过我，应该如何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日夜交替，明暗更迭，所有一切都交汇融合在一起。我只是躺在那里，像是被打了麻醉。

亚历克斯没有来打搅我。某一刻，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见到他进门来，手里端着个餐盘，上面有三明治和茶饮，然后他坐在床边，张开双臂抱住我，安慰我。可当我醒来，房间里依旧空空如也。

视线清晰以后，我注意到亚历克斯的床头柜上的一件物品，他的手机。我久久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盯着那个手机。然后我坐了起来，把手伸了过去。我翻阅着最近通话，找到了那个自以为是你的名字和号码，然后给你打了过去。等你接听后，我又挂断了电话。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只要亚历克斯不注意，我就会秘密地给你打电话。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单纯听着你的声音。我闭上双眼，想象着你的样子，试着弄明白你到底是谁，又究竟意欲何为。然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你居然放声尖叫，大声咒骂我。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亚历克斯的手机却不见了。从那一刻我就决心不再容忍下去。我起床，脱下睡衣，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来到了女儿的房间。

我们坐在她卧室的地板上，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双眼盯着我的后背。我的手稍稍紧绷起来，不过依旧在抚摩斯米拉的头发。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我身后，也知道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叉着手，靠在门框上。

“看来，你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吧？”他说道，“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了吧？”

我知道他说的并不是我的母亲。他向来对我母亲不感冒。于是，我缓缓点头。

“我以前经历过。”我告诉他。

因为我的确经历过。我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柔而顺从。他就想要我这个样子。不过我没有直视他的双眼，继续背对着他。可以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如果我真是这样一种女人。我紧咬下巴。他回来了。我尝试着暗示自己，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离开了马尔哈姆，回到了这里。这一定意味着什么。可我还是摆脱不了一种感觉，总认为有什么事情即将失控，土崩瓦解。

斯米拉坐在我的腿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沉浸在一个公主游戏里。她聚精会神，没有注意到亚历克斯。不然，她很有可能一跃而起，扑到亚历克斯的怀抱里。我心里一阵嫉妒心作祟。你必须熬过这一次，我告诉我自己，就当是为了她。你必须为了女儿付出一切，这是你的使命。唯一有意义的使命。

“孩子，”我大声说道，“只要事关孩子，你就必须咬牙坚持。其他事情全都不重要。”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变得猜忌多疑。是身后某个突然的动静吗？是亚历克斯从门框附近换了个位置吗？是他在传递不安或反对的信号吗？也许完全是因为他的沉默，才让我转过身来。亚历克斯，他从来不会一言不发。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让我小心地放开斯米拉，自己站了起来。只要事关孩子……我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我迎上去数步，身子稍微前倾，乞求他。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低语道，“告诉我她并未怀孕。”

不知道为什么，我注意到亚历克斯正拿着他的手机。我目不转睛。几分钟以前，当我还没有感受到亚历克斯的身影出现在斯米拉的房间里时，我听到书房的门打开了。门关上以后，是不是过了很久？亚历克斯在里头做什么？打电话？他在跟谁打电话？答案不言自明，可我拒绝承认。我缓缓将目光转向那张脸上，这张脸属于一个男人，一个我曾经发誓要爱他一生一世的男人，不论生老病死。

他冲我微笑，一处眼皮在跳动。旁观者也许会把这个细微而迅速的动作解释成紧张。但我却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那是兴奋。

“我需要知道，”他柔声说道。“你愿意为我付出到什么地步，为了我们一家人着想。”

嫁给亚历克斯以后，我只得搬离了曾经的家，和母亲从此天南地北。斯米拉降临在这个世上以后，我辞去全职工作，转做兼职，后来逐渐当起了家庭主妇。我再也没有和从前的同事往来，也没有结交新的朋友。而且我从来没有挑战过他的权威。亚历克斯曾让我付出过惨痛代价，我从那几次经历当中吸取了教训。我的社交生活，我的工作，我的独立，都被我统统放弃。我还剩什么呢？还有什么呢？没有。就连母亲也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亚历克斯问了我那个问题，暗示我还有别的事情可做。而他……居然又一次……和别的女人……而且还是在马尔哈姆，在我们的小木屋里。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突然朝门厅和前门疾步走去。亚历克斯跟在后面。当我停下来从梳妆台上拿起汽车钥匙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转过身，让我们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他的胸膛抵着我，眼睛紧盯我的嘴唇，就好像他想要亲吻我一样。

“没有我，你一无所有。”

这些话，他在我面前说过多少次了？我记不清了。可每当他说起这句话，我的感受总是如出一辙。如出一辙，却又有所不同。

我挣脱他的手，跑出了门。我没有征得他的准许。我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是否还会回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的大脑停止思考，时间变得虚无，汽车好像自己开动了起来。直到看见马尔哈姆的高速公路出口标志，我才注意到，原来这就是我一路风驰电掣的方向。

小木屋外依旧停着一辆汽车，和当时一样的汽车。你的车。我就地停在后面，然后站在金钟柏旁良久。短短几天时间里，我的人生轨迹发生转变，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不仅仅是母亲，还有我的家庭，以及我原本秩序井然的生活。我忍不住打战，透过树篱，眼睛直盯着视线所及的小木屋墙壁，想着你一定在里面。你，连一个清静角落也不给我留下，闯入我的生活，一丝余地也不留地把它击得粉碎。我再度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失控，又回到车里，打了通电话给家里。斯米拉接听的。

“妈妈，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

从她的话语之中，我听得出她挂念我。她需要我，思念我，惦记着她的母亲。这几天斯米拉被强迫着隐忍，我没能保护她免受……我需要为此补偿。

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做，也不知道其中的理由。我只感觉到自己瞬间腾空而起，站在离地数尺高的地方。好像我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了，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强。我诚然失去了很多，却并非一无所有。我要为依旧拥有的一切而战，为留在身后的一切而战，为了自己的一切而战。

我告诉斯米拉，我爱她，她是我的生命之光。我向她解释，妈妈还有事情要处理，等事情办完，我就会回到家里。接着，她，爸爸，还有我，就能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在一起。接着，我要她把电话给亚历克斯。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他。

“你的提问，我有答案了，”我说道，“我准备好付出一切，哪怕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竟听出自己不曾感受到的镇定自若。我在等待。一分钟过后，亚历克斯才张嘴说话。我听见“噼啪”的声音，还有撕扯的声音，好像他在默默地故意用手划过听筒。

“小木屋上了保险，”他终于说道，“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要是它，例如……烧为平地，那我们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也许你应该注意到这一点。”

回头去看小木屋的时候，我感觉脖子僵硬发紧。突然之间，我又感觉到胸口痛得像要裂开，和目睹母亲死的时候一样。裂缝再次打开，里头的仇恨倾泻而出。终于，我知道该如何发泄仇恨，以及该向谁发泄。

“说到你在马尔哈姆没有来得及完成的项目，”我补充道，“也许我能帮你一把。”

“你说真的？”

“听你的。”

“为了我？”

“为了我们。”

我挂断了电话，又下了车。走到小木屋前头，试了试门把手。门锁了。我找了找台阶底下，没有钥匙。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去，要一鼓作气，不能就此罢休。如果没有了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我就不复存在。没有了他们，我一无所有。我的双眼刺痛，也许还混合着泪水。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我可不想哭泣，我只想掐断你的脖子。

我从没意识到自己内心隐藏着这个念头，直至现在。不，我真的不行。可如今，今非昔比。特别是我自己，也不是曾经那个我了。谁又能说清，我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不是什么样的人呢？杀人。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可也许我错了。棚屋里有一个旧船桨。我把它取了出来，然后开始敲门。

第三十六章

待我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四肢平躺在一处坚硬的表面上。头痛得厉害，不过与从前不同。疼痛更加剧烈，也更集中于一侧，头皮发软。

我本能地想去摸摸头，可却不行。我的双手被绑在了胸前。我使劲一拽，又试了一遍。肩膀因为此番动作而疼痛，像是有十多把锋利的刀子插了进去。我痛得几乎昏迷了过去。

我听见附近物体刮擦的声音，在视线边缘看到一个黑影动来动去，还能听见低沉的自言自语声。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之前的景象又开始逐渐显现——外头站着的那个女人、她的尖叫声，还有她手里的船桨。

我又扭动着手腕，这一次更加仔细了些。我可以感觉到绑在上头的绳子。但是视线一片模糊，想要挪动、变换身姿都实属不易。我花了大把力气，却只感到灼烧似的疼痛，只得晃了晃脑袋，以便能够多察看一下房间里的情况。我在哪里？我立刻意识到，那处坚硬的表面与自己视线之内最近的物体联系在了一起，也就是沙发的底端部分和咖啡桌的桌脚。我们还在小木屋里。我躺在客厅的地毯上。一定是在我昏迷以后，她把我拖到这里来的。棉絮一样松软的头皮告诉我，她是拽着我的头发，拉我进来的。

我犹豫地挪了挪腿，果然不出所料，我的双脚也被绑了起来。我再次闭上眼，我的脑袋和肩膀传来阵阵刺痛。我整个人惶惶不安，昏昏欲睡，几欲放弃。即便没有人绑我，我恐怕也动弹不得，更别说站起身来夺路而逃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观其变。

厨房的碗柜传来打开又关上的响动。接着是嘶嘶声，还有玻璃杯相互碰撞的叮当响，然后，是液体倾倒而出的声音。坚定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给，”她语气严厉，“把这个喝了。”

我强迫自己张开双眼，起初感到难以聚焦，然后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玻璃杯。拿住玻璃杯的手纤瘦而苍白，这只手曾经紧紧地抓过我的手腕，阻止我离去，强迫我听她理论。下一次你再遭遇一个措手不及或者意料之外的情况，这个症状又会自动复原。你的情况会越来越糟。你在冒着失去平衡、濒临崩溃的风险。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这种心态会导致非常不幸的结局，降临在你自己，或者那些你亲近的人身上。我的前任心理医生，以及斯米拉的母亲，竟然是同一个人。那个没有面目的妻子，那个站在幕后，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纸板布景的女人。然而，她又无处不在。简直不可思议，疯狂至极。可这就是现实。

哪怕我想接过玻璃杯，也是有心无力。那女人不耐烦地咕囔几句，就像被人绑起来是我自己的过错似的。她放低了杯子，似乎意识到我需要协助，才能喝到里面的液体。她把我按在手下，粗鲁地把我摆成了一个坐立的姿势。我因为肩膀疼痛而尖叫起来，但她并未因此慌了手脚。

她让我靠在沙发上，轻轻地拨动我的身子，直到我终于能够找到些许平衡，就像我是一袋子土豆一样，成了没有生命的物体。然后她把玻璃杯塞到了我的嘴边。

“喝啊，快喝啊。”

我的喉咙渴得要命，听从了她的命令，张开嘴，痛饮了一大口。我瞬间感到喉咙火辣辣的，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她为什么要给我喝酒？我下意识地撇过头，恶心地呕吐，拼命想把每一滴酒都吐出来。

“这是……为什么？”

我的舌头又干又肿，不能控制，可我这番词不达意的话却让她爆发了。

“我早知道你们俩了，亚历克斯都告诉我了，我甚至连你的小宝宝都知道。小宝宝。你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我一定不会接受的。”

她靠得更近了，我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味儿，一种甜甜的植物香气，和斯米拉很像。她身上的香味闻起来简直和斯米拉一模一样。

“好了。现在把剩下的喝干净。”

前一句话尚在墙上回荡，她就把玻璃杯递了过来。我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瞳孔虽小，却极具穿透力。以前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吗？当她正襟危坐于扶手椅上，面对着我，耐心地听我闪烁其词，讲述那些让自己意乱心烦的事情时，她的目光也似今日这般锐利吗？每个问题之后，又是另一个问题。至于她自己的事，她只字未提。现如今，她又坐在我的身前，还是这个女人，可又完全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她了。

小宝宝。你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我一定不会接受的。她并不想灌醉我，她另有企图。我们四目相对。她通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仇恨分外强烈，简直触手可及。她以前有过这份仇恨吗？镇定自若的外表下是不是曾经隐藏着这样一股仇恨？

“你是……”我口干舌燥地试探着说道，“你说过……”

似曾相识。我的命运全悬在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上头。我顾不得自己晕头转向的身体状况，从心里意识到，我必须让她想起我来。要让她真正理解我，不仅仅是把我当成她丈夫通奸的对象，而是作为一个曾经找过她咨询的病人看待——一个因为工作原因结识，甚至还负有一定责任的人。如果我能让她记起我，她就不会伤害我了，也不会伤害我腹中的胎儿了。我吸了一口气，拉紧声带，找准了发音的位置。

“心理医生。你是一名心理医生。”

她依旧无动于衷，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

“住嘴，把这个喝了。”

我忽地意识到，她其实早就记起我是谁了。她还认得我，对我的身份了如指掌。可这不要紧，只不过是一次不走运的巧合而已，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计划。

我跌坐下来，身体歪倒在地上。我只想从记忆中抹去亚历克斯说的所有话，和他做过的所有事，把所有属于“我们”的记忆剔除出去。此刻我就想这么做，我没有耐心去等。我想像创可贴擦过皮肤一样，把他从我的记忆中连根拔起，不管过程多么痛苦，也不管会不会因此而牺牲掉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的一部分……我哽咽。他在我身体里留下来的这个孩子——如果我任其继续存活、生长——本将成为真正有力量让我记他一生一世的人。然而，我不禁轻轻摇头，轻而又轻。不，我不会这么做的。

无情的手指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了嘴。我还来不及反应，玻璃杯里的液体就开始倾倒下来。我不能呼吸，只得赶忙吞咽，才能吸进空气。我的双眼泪水充盈，有苦，也有痛，思绪回旋打转。我腹中生长的小生命——我不能让她伤害他。我猛地摇头，下巴打在了玻璃杯上，把它从她手里撞飞了出去。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我的反抗让肩膀又传来一阵结结实实的刺痛。玻璃杯中的液体撒在了我的胸脯上，淋湿了我的汗衫。洒出来的酒精刺激着我的皮肤。与此同时，我的脸被一只手抽打过去，甚至还能听见回音，让我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的脑袋像是马上就要爆炸一样。

“好吧，”她说道，“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她又拉住我，紧接着一甩，把我背部朝下，摔在了地板上。我的身子“啪”的一声倒下。疼痛像燃烧的长矛一样，穿刺着我的脑袋和肩膀。我的视野散落成棱镜一样的若干碎片，视线边缘越发黯淡下来。我必须保持清醒。不能就这么晕过去。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注意到她走开了，往前门去了。突然间，我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念头。斧头。要是她找到了斧头，那就真完了。我开始啜泣。我必须站起身来，保护自己，为了活命，拼死一搏。但我完全动弹不得，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那就顺势而为吧，我想。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并没有听见钥匙在门锁上旋转的声音，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没法从地板上起身，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又看向天花板，晕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我听见橐橐的脚步声。有人在喃喃地说什么汽油。“我知道棚屋里有个水桶。”然后，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我又惊又喜，接着又担心焦虑起来。那人说话说到一半，就突兀地停了下来。几分钟过去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然后，我的眼睑挣扎着张开，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肃然危坐。妈妈！你找到我了！你终于来了！我真想把这些话大声呼喊出来，但却无能为力。我只能抖擞起精神，稍稍挪身，好让母亲刚好能够注意到我。她倒吸一口凉气，弓下了身子。整个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葛丽泰，”她说，“我来了。你还好吗？”

她也被绑了起来吗？所以她才没有急匆匆地冲到我的身前？我张口欲语，却没有出声。

“求你了，”母亲转过头，向人恳求道，“让我到女儿那边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看来她是你的女儿喽？”

说话的人语带嘲讽。我把目光艰难地扭向母亲看着的方向，望见了她。她倚墙而立，离我母亲坐的那张椅子不过数尺之远。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脸周围。身上穿一件蓝色的印花连衣裙和亮色羊毛衫。平淡无奇，普普通通。如果没有手中那个长长的黑色物体，她简直和别的任何女人毫无差异。当我意识到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以后，我原本因为母亲的出现而稍微振作的精神，又瞬间低落了。她找到了那把斧头，我原本打算买来防身用的斧头。母亲未经许可，不敢私自移动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让我去她那里看看。”

心理医生抓狂地用手捋顺头发。手指头遇着头发打结的时候，她猛拽了好几次，才挣脱出来。她的动作古怪，难以预测，看上去像是迷惘失措，迟疑不决，与我们两个人独处一室的时候大不相同。

“凭什么？”

她来到小屋的时候，我正独自一人，正合她的心意。然而，母亲的到来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有孩子吗？”母亲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胆怯，“如果有，我就相信你能理解。”

良久，一阵沉默。心理医生似乎在深思熟虑。最后，她当着母亲的面，挥了挥手里的斧头。

“好吧，不过你可得记住了，我手里有这个。要是你耍花招，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用上它。”

话音刚落，母亲就已跪倒在我的身旁。

“甜心。你这是何苦呢？”

她温柔地把我的脸蛋捧在手心，用她冰凉的手指从我的脸颊一直摸到喉咙。她满脸痛惜，我自忖她一定看到了那处痕迹。亚历克斯用领带留下来的痕迹。我应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我想起了树林里，树枝刮擦过我的面庞，眉毛上的划伤，还有重重地击打在脑袋和肩膀上的船桨。我思索着浸透我胸口的液体，软塌塌的头皮，还有被绑住的双手双脚。三天前留下来的擦伤痕迹和我现在的样子比起来反倒不足挂齿了。母亲靠近了些，似乎想要亲吻我的脸颊。然而并非如此，我听到她对我耳语。

“我不知道她也在这里，然后就被她袭击了，我的钱包和手机都被她拿走了，就在我……”

正说话间，急促的脚步声迫近。母亲被一把拉了起来。就在她被人拉走的时候，我听见她仍在恳求：“就当是两个母亲之间将心比心。看看那些擦伤和划伤……我的女儿现在真的非常需要我。她还发着高烧，快要烧坏了。至少先让我给她喝点水吧。”

一提到水，我就痛苦地感觉到喉咙焦干，脑袋里似有烈火炙烤。我必须赶紧找点东西喝，迫切需要。可显然心理医生的耐心已经超出了极限，神情也不再迟疑，看架势，她即将采取某种行动。她粗暴地把我母亲推回到原先那张椅子上。

“别的我都管不了，”她冷酷无情地说道，“我只需要把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她弯下身子，在我母亲身上做了些手脚，但我说不清具体在干什么。

“你不用把我也给绑上，”母亲轻声说道，“哪怕我能解开葛丽泰身上的绳子，她那副样子哪儿也跑不了，我根本不打算逃跑。只要女儿还在这里，我就不会离开这个小屋半步。”

心理医生有些迟疑。我从她的背影可以看出来，她在犹豫。然后她耸了耸肩，没再继续绑我的母亲。

“你真不该来这里的，”她低语道，“我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目击者的。”

做个了结。目击者。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警戒地尝试动了动身子，却感觉到绳子紧勒着我的手腕。

“你究竟想做什么？”

母亲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心理医生的肢体语言透着一种坚毅，她两只手结实地抓着斧头。我的双眼盯着母亲的脸，她的上嘴唇隐隐约约地冒出细小的汗珠。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然后，母亲慢慢地朝斧头的方向伸出手去。

“把它给我，”她说道，“趁你还没有做后悔的事以前，把它给我吧。”

她的语气节制而又极具权威，我再清楚不过了。听到这番话时，我不禁心里一颤。不要，妈妈，不要。别这么做。

“你不想这么做的，”母亲依旧循循善诱，“不是真心想的。”

“给我安静。”

心理医生转过身，挡在我的视线之前。我看不见母亲的脸了，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打心里是个聪明而讲道理的女人，只是正在气头上，怒不可遏。你知道你不能伤害葛丽泰，你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

我无比害怕，心里开始大吼。医生下巴的一小块肌肉抽搐了一下。妈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闭嘴，然后给我坐好！”

但是母亲还是不依不饶。她站起身，和那个女人面对面，两人竟然一般高。

“让我来给你讲讲我的女儿。”

“我在警告你。”

“如果你能像我一样，知道葛丽泰的经历，也知道她的为人的话，你就绝不会去伤害她了。”

母亲的话语让我为之动容，我不再害怕。但这份感觉仅仅只维系了片刻。接着，那个医生提高了嗓门。她伸手一推，把我母亲推倒在地，她大声嘶吼，连我的耳朵都开始嗡嗡响。

“我知道。我知道你女儿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婊子，还是一个杀人犯！”

她旋即转过身，步伐快到连她的金色头发都像是挥舞的鞭子一般，在空气中抽打。她目眦欲裂，盯着我不放，手里扬起了斧头，二话不说，横冲过来。

第三十八章

一定是因为闭上了眼睛。有好一阵子，世界一团漆黑。然后我听到一声尖叫，张开了眼睛。几尺远的地方，母亲躺在了地板上，一只胳膊朝我伸了过来。在我们之间的咖啡桌旁，站着那个心理医生。她的手臂先向上一扬，又劈了下来。斧头以骇人的速度猛地从空中落下，砸在了目标上，将其一分为二。桌子传来巨响，倏忽之间又迅速而无情地断成两半，在她不断重复的劈砸中，又好像陷入冷酷的沉寂。我本能地转过身，保护脸和身子的正面。我不忍再看，只是用眼睛盯着沙发底下，听着身后的桌子被她大卸八块。有个结实的东西打在了我的臀部，还有一个干燥而没有生命的瓦片飞过来，打在脸上，沾上了我的冷汗。

仿若过了一个世纪，我才不再听到斧头从空中落下的呼啸声，也没再察觉到飞扬四散的木屑。我不敢回头张望，害怕看到不堪入目的恐怖景象。但最后，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脸，望向房间。打在我臀部上的物体落在了地板上，滚走了。原来是桌腿。咖啡桌的碎片残骸散落在客厅四处，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母亲依旧躺在地毯上。她用手捂住了耳朵，正低声抽泣，颐指气使的神情和节制理智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她镇定自若的外表开始破裂，防御的铠甲已被无情剥去。她现在只剩下了她自己，只是我的母亲，仅此而已了。心理医生在她身前蹲下身子，把母亲的手从她耳边抓了下来。

“现在，该轮到你来听我告诉你，你的宝贝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知不知道她勾引有妇之夫，诱惑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那是我的丈夫，斯米拉的父亲。”

我母亲越过那女人的肩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透着恐惧，但是在恐惧之下，我又读到了一连串极度痛苦的问题，像是她正在大声质问我。所以这就是那个女人？就是她的丈夫和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看向别处，痛苦和疲惫再次让我不知所措。

心理医生盘腿坐在地毯上，把桌子的碎片堆了起来，动作机械僵硬。她的头发卷在了耳后，露出了毫无遮掩的面庞。我终于恢复了视力，清楚地看见了她的面容，注意到她紧张的五官，还有眼睛底下的烟熏妆。我见到了你。我是说，眼相见，心相连。真的。我想要你知道这一点。他有没有曾经和她说过同样的话？她会不会也因为这番话而动了心？

“有关你丈夫的那一部分……”

母亲声若蚊蝇，微弱得听不清楚。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但说她是个杀人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是什么意思呢？”

心理医生背对着母亲，不过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没有理会母亲之前想要过来搭救我的那一幕，依旧没有要把我母亲五花大绑的意思。我马上就知道了其中原因。因为她知道，她手里握着一张王牌，只要一回答完母亲的问题，她就算是完成了最后一击，母亲则会彻底绝望无助。

“几年前，当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时，你女儿只是我的一个病人。她只来过几次，但却告诉过我……呃，还是这么跟你说吧：我知道她一个小秘密，肮脏无比的小秘密。你女儿把她的父亲，也就是你的丈夫，推出了窗外。她杀了他。”

沉默似一个硕大无朋的华盖，笼罩着整个房间。我许久不敢看母亲一眼。但最终我又不得不望向她。她侧躺着身，正抬头看着天花板，双唇微张。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这张脸先被人打得粉碎，接着又拼凑在错误的位置上一样。我有好几年都没有见到过这样一副表情。确切说来，是从那天晚上以后。然后，她的目光沿着墙壁，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沿着墙壁，直到与我目光交接。

“你告诉她了？我还以为，我们两个已经立下承诺，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多年以来头一遭，我从她的双眼中看到了渺小，看到了楚楚可怜，无可奈何般的无助。

“妈妈，求你了。我当时才八岁。”

也许这话我说出了口，也许只是自己的想法。我不确定，因为我痛苦不堪，还一边发烧，一边打摆子。母亲的目光阴沉了下来，低下了头看向自己。她没再看我，而是陷入沉思。

“是的，当然了。”我至少还能听见她在低语，“当然如此。”

心理医生仍在忙得不亦乐乎，聚精会神，动作迅速。过了一会儿，她把注意力转向放杂志的书架，又取出一摞报纸。她接着用斧劈咖啡桌的野蛮力量，又把这摞报纸一分为二。然后，她把其中一些碎纸塞到那堆木柴下边，其他拢在上方。盘腿而坐时，斧头就摆在她的腿边。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她要生火。

我隐隐作呕。这就是她的计划了。在地上生一团火。大火一起，就从房里冲出去，堵住前门。也许在我还没进屋之前，她已经把房里的所有窗户都关了。

火势一起，我绝无逃生的能力。即便能够勉强起身，挣扎着到达门前，那女人也断然不会让我逃出去的。为了把我留在小屋里，任大火吞噬，她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到那时，一切都将付之一炬，一切都将彻底了结。多久以后，这个房间就会浓烟笼罩，氧气耗尽？恐怕不过数分钟。

我把头扭到一边，张开嘴，呕吐物倾泻而出，直感觉自己从云端坠落，沉没谷底，没有获救的希望。

如果我的母亲能够逃走就已足矣。她真不应该来这里的。她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我透过眼角，看到她缓缓用手肘撑起身子，渐渐坐立。即便我们同居一室，她的声音却虚无缥缈，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完全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并非朝我说话。心理医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的脸闪过一丝犹豫，值得玩味。然后，她又继续做刚才的事情。在桌子和书架上翻找，寻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打火机。她起身站起，手里握着打火机，回到那一堆木头旁边。

“大多数情况下，”我母亲说道，“我都以为人们撒谎是为了掩盖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我丈夫却不是这样。他当着我的面，满嘴谎话，自得其乐，甚至在我们争吵时，拿谎言当武器。他以伤害我为乐，就这么简单。”

母亲目不斜视，笔直看着身前。她的头发一团糟，上衣也起了皱，但她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她说的话毫无遮掩，堪称肺腑之言。心理医生的双手还在动，但我觉得速度慢了下来，是我看错了吗？好像她有所动容？母亲继续娓娓诉说，依然没有看我们两个。

“我们在一起的一年里，他就经常背着我偷腥。身旁的女人轮番换，居然还不重样。我总想报复，想复仇，想把那些狐狸精的脸抓个稀巴烂，扯着她们的头发，把她们的脑袋狠狠地砸在地上，彻底摧毁她们。可后来，我意识到……”

心理医生的双手开始颤抖。她笨拙地摆弄打火机，却没有点燃火焰的意图。她的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眼睛。就这么过去了数秒钟。

这位金发女郎发出一声低语：“你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我找错了复仇的对象。意识到其实跟那些女人无关。意识到他才是那个将我们的生活毁于一旦的人。他才是罪魁祸首。”

我紧闭双眼，又想继续听下去，又不想听。如果母亲继续口无遮拦，把一切都说出口……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几乎又想张口呕吐。

心理医生的大拇指一上一下，不停划动着打火机，却又让火焰熄灭。一遍一遍重复这个过程。

“他的目的就在这里，”她终于不顾一切地说道，“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所以，亚历克斯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的计划。不仅是知道，实际上是远程遥控。他想借她的手，彻底除掉我。房间开始旋转。我感觉到他的手朝我伸了过来，然后像那天早晨，我意欲离开时一样，拍了拍我的脸。不，你不会走的。接着，似乎又听见他终于打电话过来时，说出的那番话。我想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变得理智。就这么简单。让你意识到，没有我，你活不下去。从字面上来说，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在你女儿——她的名字是叫斯米拉吗？——长大时，他能够弥补你的缺席吗？”

母亲的语气超乎寻常的镇静。心理医生不禁蹙眉。

“你是什么意思？”

母亲缓缓挪身向前，离那个女人更近了些。我情不自禁地攥起了手，无奈绳子依旧结实，深深勒进我的皮肤。斧头，妈妈，你必须把她手里的斧头拿走。可我母亲并没有一个箭步扑上前去。她似乎只是想和那个女人交换目光，逼迫她把目光从打火机上移开，和她对视。

“不论杀人，还是纵火，都是罪大恶极。你会因此锒铛入狱，判很久的刑，也许终身监禁。我想你肯定也考虑过这些。他也考虑过。在他要求你做这些的时候，肯定事先都盘算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很长一阵沉默。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心理医生正盯着我看。她手里攥着打火机，伸手一指。蓝色的眼睛直透人心，不过她仍在和我母亲说话。

“你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杀死了你的丈夫。然后你包庇她，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母亲深吸一口气，我意识到她正鼓起勇气，努力平复她的声音。

“葛丽泰这么告诉你的吗？她是这么说的？”

心理医生捋了捋头发，扬起了下巴。

“不。她没有说这么多。归根结底，她不敢坦白。”

她发出一声冷笑。

“从我记忆中‘溜走’了。她只说了这些。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显然她在撒谎。如此重要的一件事，任何人都不可能忘记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点头，似乎是对她自己点头。然后她从地板上站起，蹒跚着又往心理医生面前走了几步，和她并肩而立。

“不是这么一回事。不是这样的。”

她停顿片刻，又弯下膝盖，弓身靠向那个女人。距离之近，两人的鼻子差点儿就碰在了一起。

“我想，你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也知道事情会那般收场的原因。”

我闭上眼睛。时间胶着凝固了，只剩下一片静默。母亲的话语似乎还萦绕在肃杀的空气之中，让人不寒而栗。她们还在四目相对吗？倘若如此，在彼此的眼睛里，她们又看到了什么？我的舌头干燥，还在发胀。只觉头昏脑涨，肩膀抽痛，心跳十分厉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靠近，感觉有人蹲坐在我的身旁。那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摩我的脸颊，当我睁开双眼，抬头一看，母亲的面庞浮现眼前。她只淡然一笑。

“可怜的家伙，”她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又遭此劫难。”

她毫不犹豫，倾身上前，开始解开绑在我手腕上的绳子。我本以为心理医生会来阻止她。本以为她会手握斧头，冲过来大声威吓。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母亲解开我手上的绳索以后，又把目光转向我的脚踝。就在她忙着扯动、解开绳结的时候，我偷眼看了看那个心理医生。只见她一动不动坐在地毯上，就在那堆还未点燃的木头前头，眼睛锁定在手里的打火机上。母亲帮我重获自由以后，含混地发出一声呻吟，站起了身。她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又转身望向房间中央那个女人。

“我要去厨房给我女儿接杯水来。等我回来，如果你乐意听，我就把故事的真相告诉给你。这是一个关于母女的故事，还关于一个不忠的丈夫是如何走向毁灭的。但你必须先把那玩意儿放下。”

然后，她走出了房间，留我一人和那个心理医生在一起。我感觉全身僵硬。但另外那个女人依旧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看向我这边。她只不过坐在那儿，大拇指和食指握着打火机。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走动。听到她打开水龙头，接着又关上。然后她回来，手里拿着刚倒的一大杯水。她扶我半坐起身子，一只手绕过我的后背，喂我喝水。焦干的喉咙瞬间被冰凉的流水滋润，我感觉酣畅淋漓，顿时一阵恍惚，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母亲又把杯子放到桌上。转身看着心理医生。我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只见那个女人稍稍犹豫，把打火机放到一边去了。母亲走了过去，收起了打火机。

“还有那把斧头，”她说道，“有它在这房间里，我就不会说。”

心理医生一言不发，从地板上拿起那把放在她脚边的斧头。她又站起身，掂量着斧头的重量。有那么一刻，她还真有顺从的意思，但接着她又改变了主意，把斧头留下。她捻起最靠近她的地毯一角，把斧头塞了进去，算是折中妥协。然后坐在扶手椅上，叉着双臂，眼睛望向别处，没看我们两个。

“继续说你的故事吧，”她说，“然后再说别的。”

母亲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

“好，”她过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就来跟你说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九月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地板上的我，从这个角度看去，瞧不见她的脸。我恍然大悟，她这是有意而为之。

第三十九章

和葛丽泰不一样，那天晚上的每个细节在我记忆中都历历在目。甚至连我冷得直哆嗦，却没让他关上窗户的细节都刻骨铭心。他的手里拈着根烟，每次吞云吐雾都有泛红的火光闪耀。我甚至还记得卷烟纸烧尽解体的样子，记着他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落。

我还记得他抄起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泼洒在我脸上的情形。这是他的标准作风，恪守着“最好的防御是进攻”之类的信条。不管我拿什么证据与他对峙，不论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抑或是察觉到什么，他都会用同一种方式予以应对。不承认，也不否认。从不道歉，自然也不会乞求原谅。与之相反，他反而对我冷嘲热讽，苛责挖苦，毫不手软地发动攻击，千方百计要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令人作呕，甚至恶心得不配为一个女人，让他反感到连他的老二都萎靡不振，丑到连时钟都停止运转。还说我挑三拣四，像个怨妇一样只知发牢骚和抱怨，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婊子。

我总是错误地认为，自己准备好跟他大吵一架。总以为自己占尽优势。总觉得他更需要我，虽然他自己还意识不到。我自欺欺人地以为，和他在一起时，我还是原来那个我，还是那个在工作中游刃有余的我，在与朋友交际时应付自如的我，无所不能的我。一个不会被人激怒，也不会遭受羞辱的人。这种方法曾经也奏效过。直到他再一次提到那个字眼，顿时让我怒不可遏。婊子。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字眼对我的影响如此巨大。我只知道，每当他提到这个词，我就会哑口失声，身体失去平衡，定力全失。

好像他凶狠地扒光我的衣服，把我弄得浑身赤裸。好像他撬开我的肋骨，朝我的胸腔伸手进去，一阵胡乱摸索，最终掏出我的渺小如尘埃的真心。他抓着战利品，强迫我去看。然后逼我承认他早已知晓，一直以来喋喋不休的一个观点。那就是，不论我多么拼命地自以为自己天资聪颖，与众不同，但是在内心深处，我不过是可悲的、毫无趣味的、瑟瑟发抖的一粒尘埃。仅此而已。

而在表面上，我竭尽全力地粉饰太平。倒不是因为我担心别人发现他的真面目，而是因为害怕别人发现那个真实的我，那个掩藏在精明强干、坚韧不屈的外表下，一粒微不足道的渺小尘埃。露丝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我只允许她一人看到我的内心是多么脆弱。我是通过工作关系认识她的。有一段时间，我们在同一个部门任职，尽管事务所后来重新洗牌，我们依然保持着朋友关系。那时，露丝于我而言，不仅是重要的朋友，简直不可或缺。她沉着冷静、通情达理的天性，让她成为我的救生索。我信任她，毫无保留。

回到那天夜晚。就当我以为争吵结束，刚准备穿上外衣，去邻近街区散散心时，突然风云骤变，情势急转直下。

“我知道你对葛丽泰做了什么。居然敢打你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能够？”他说。

他的声音尖锐刻薄，每个字眼都如窗外的空气一般寒冷彻骨。我们沉默地怒目相视。透过余光，我望见门口有一抹白色，不过却没法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我的脚下因为羞愧难当而裂开了一道深渊，它正欲将我吞噬下去。但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因为我必须如此。

“葛丽泰说了什么？”

他又吸了口香烟，扬起下巴，吐出烟来，笑了。

“葛丽泰？她可什么都没说。想想她对你那么忠诚，还真让人恶心。”

“可那怎么会……谁……”

房间里一片沉默，与此同时，气氛却又如同旋涡般极速旋转。他一直瞪着我看，一边的眉毛都立了起来。

“哼。你觉得会是谁？”

“只有一个人，可她绝不会……”

露丝绝不会背叛我。虽然当时是这个意思，可我还是说不出口。他耸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冷笑，一脚踩灭了烟头，更加舒舒服服地坐在原地，两腿挨在落地窗边。他一口送下剩余的酒水，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等候。

我回想起露丝，回想着她那天的表情。我是先向她解释了在厨房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对她百般恳求。“露丝，这件事只能你和我知道，好吗？你知道的，如果这事情闹出去，会对我的工作产生莫大影响。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完全变了味。人们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个连自己的孩子都敢打的女人，今后再也没有人会……”

的确，自那天晚上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生分。但是其他同事却不知所以然，这点我确信无疑。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会察觉出来的。露丝没有透露给他们。那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么多人都不说，单单告诉我丈夫？真是为葛丽泰考虑？就因为她担心，我今后会再打她？不，露丝知道我的。

“那是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她为什么会告诉你？”

也许在那一瞬间，我好像注意到有个小身影开始移动，越靠越近。如果当真如此，我也不以为意。我不会再为外界所动。因为他的答案，连同含沙射影的口吻，盖过了一切。

“噢，得了吧。难道还不明显？”

我瞬间明白过来了。回想那天晚上露丝家的情景，我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渐渐拉近，聚焦到当初因为过于天真，而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上面。露丝开门时，她和我打照面的方式就有些许异常。当我告诉她那个在我家客厅惊惶逃跑的裸体女人时，她竟面露紧张。然后立刻从餐桌旁站起身，转身背对我，开始清理洗碗机。她说我应该早一点考虑到这些。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你有个十分有个性的丈夫，”她回答，“嫁给他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我当初真应该多多留意她这番话。因为这跟我认识的露丝简直有天壤之别。也许我应该表现得更加强烈，或者摆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姿态。但就在那时，葛丽泰进到厨房里，说她想要回家。我当时心里一团乱麻，失望沮丧，万念俱灰。然后她竟然对我——她的亲生母亲——说出了那个字眼。事情就这样一件件发生了。我扬起手，划过半空，打在了我亲生孩子的脸上。速度之快，防不胜防。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就如同那次事件过去的三个月之后……

我不是简简单单地朝他走去，而是疾步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把手掌伸了出去。一只手打在他胸脯上，另一只手推向他的身侧，使出了浑身解数。我看到他大惊失色的表情，也看到在他从落地窗坠落时，脸部惊恐地抽搐。他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场。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可突然间，葛丽泰出现在我的身旁。她赶忙往落地窗那边跑去，可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经被黑暗所吞噬。也许他们父女的目光最后一次汇聚在了一起。也许没有。

之后，我一整夜都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房门紧锁，与我的女儿隔绝。形形色色的人朝我说话，但我一句话也没有回。起初，我放声尖叫、号啕大哭，换作以往，我是断然不会落下一滴眼泪。后来，当我的身体逐渐疲乏，再没有弄出任何声响。过了二十四个钟头，我才积聚起足够力量，从床上爬了起来。也是这二十四小时之后，我才敢去看我八岁女儿的双眼。我把她抱进怀里，感觉到当我对她耳语时，她也紧紧地偎依住我。我对她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我们要重新开始，同甘共苦，她可以指望我。

这就是我所有的话。但我没有请求她的原谅。因为我一去她的房间，看到她坐在地板上，直视着我的双眼时，我就知道希望她原谅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永远不会原谅我。

整整二十三年过去了，我们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直守口如瓶。我并不需要问她，我曾经夺走了她的什么或者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她依然没有原谅我。

第四十章

我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流出，划过脸颊，伴随着发烧的灼热。他们后来不让我去看父亲。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想不想看他最后一面，但他们根本就没想这么多。因为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他摔得很惨，面目全非。我想象着他的头骨裂开，颧骨和鼻子着地，所以脸上是一片血肉模糊。这一切太难让人接受了，所以我很早就决定好，尽可能少去想它。最好不要再想。所以，我编造了别的景象。正如我后来脱口而出的解释。它从我记忆中“溜走”了。

母亲的话语拨开了重重云雾，将我苦心遮掩的画面又重新展露在了眼前，又把从那天晚上开始钉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楔子，连同多年以来不断扩张的隔阂展露在我的眼前。但是，让我深深触动的，并不只是她的坦白而已。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想触碰它，却又有心无力。我责怪自己腿脚麻木，却又觉得这似乎不是理由。

“我很抱歉，葛丽泰。我抱歉打了你。还有后来……把你关在外面，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了那么久。真的太不应该了，叫人无法原谅。但我希望你以后会……我……我太抱歉了。我真觉得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眼泪依旧从我脸颊上流下，缓慢而又轻柔，阔别已久的被冰封的情感也随之消融。我的泪水里包含痛苦和愤怒，但是也有羞耻。我怀念自己的父亲，为他感到痛彻心扉。但是，他死去以后，没有了他，我反倒觉得生活变得更加简单、更加平静。没有人争吵，晚上也没有人争执不休。母亲也变得更加体贴、更加快乐了。这一切快慰人心。我也因为有这个想法而感到羞耻。

母亲的手先是捏着我的肩膀，然后开始抚摩。她站起身，问那个心理医生浴室在哪里。回来时，她又给我另接了一杯水。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湿毛巾。她蹲下身，轻柔地帮我洗脸，擦去血污和眼泪。我看着她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就是这双手……我闭上眼睛，又回想起那一双手，手掌朝外，狠狠地推向一个男人的身体，将他推落下去。就如同我盯着凶湖湖水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幻象一样。只是这一次，这个男人并不是跌落井底，而是从窗户坠落。那双手也从我的手换成了母亲的手。

“大多是些皮外伤，”她说，“但你现在还发着烧。以后会留下一道疤，从脖子到肩膀的位置。疼吗？”

当她碰触到船桨打出来的伤口时，我身子一缩，疼得龇牙咧嘴。

“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无比正确。”

从房间另一头传来的这个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心理医生已经转身望向窗外的小码头。我向母亲示意，我需要再躺下来，于是母亲帮我伏下身子。然后她又继续忙不迭地帮我擦脸，直到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她的手。于是，她又去厨房，回来时又拿了杯水。她把杯子递给了那个金发女郎，她二话不说就接了过去。母亲叉着手，粗声叹了口气。

“这不是第一次了吧，类似你和葛丽泰这样的纠葛，对不对？”

心理医生一口喝下了杯里的水。

“不是。不过她是第一个怀了孕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也就是说，亚历克斯在我之前还有其他情人了。或者同时脚踏几条船？谁知道呢。我试着针对这个事实找出一个合适的反应，却找不到。

“母亲住院时，我才知道他的风流韵事。后来听说怀孕，就是在我母亲……我母亲去世以后的事了。”

母亲回到沙发前，坐在一端。

“我很遗憾。”

心理医生晃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好像那里头藏着某种答案似的。

“可他却不以为然。看着其他人受苦受罪，亲自折磨他们，这就是亚历克斯热衷的把戏。他很擅长这个，每次都无所不用其极。亲口说那些话，亲自付诸行动，亲手实施阴谋。”

她在说她的丈夫，我曾经的爱人。她的话勾起一连串画面，让我整个身体如坠冰窟。所以，关于那些循环往复的痛苦和屈辱，我并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过的人。他让她——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最终屈从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起那天去她办公室，看到她还身穿羊毛衫和夹克的情形。几乎看不到任何裸露的皮肤，要知道那可是炎炎夏日。我顿时明白了。

但是，我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你还是嫁给了他，一直陪伴着他。这是为什么？下一秒钟，我想起了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金发小女孩。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起初确实难以接受。可后来我习以为常了，懂得逆来顺受。如今，他很少再……”

心理医生扬起手臂，握紧拳头，然后垂下手臂，握成一个杯状，按在自己的嘴巴上。

“……掐我了。”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必须要逆来顺受的？什么时候你开始认为，是你自己不对，觉得不管他怎么对待你，都是你自己的错呢？”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母亲肯定不应该是说这些话的人。我转身望着她，可她却并未看着我。她只是镇定地整了整衣服，捋平那些存在于她想象之中的褶子。心理医生开始回应，原本捂住嘴巴的手放到了腿上，瞪着我的母亲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的视线似乎变得模糊，脸也放松了下来。

“我记得太清楚了，”她说，“就在他第一次对我说……”

她欲言又止，一只手按住了喉咙。我看到她左手戴着一枚金戒指，她身子在颤抖。母亲凑过身，脑袋微微偏向一旁，声音轻柔。

“他说什么了？”

“你脑袋出了毛病。而且病得厉害。那里头一团乱麻，胡乱缠在一起。我甚至都记不清他是在何时，在何地说出这番话的了，也不记得是怎么惹恼他的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说完这些以后，我内心的真实感受。这些话直击人心，让我哑口无言。我整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四处游荡。那天遇到的所有人，比如那个在杂货店里，排在我前头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和我一样，等着接在学前班上课的孩子的父亲……我丈夫今天说我脑袋出了毛病。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真想好好问一问他们。可我当然没有问。”

我仿佛看到亚历克斯的脸，正冲我咧嘴而笑。还听到了他在向我说话。我看你是有点儿疯了。脑子出了问题。

心理医生一只手撑在椅子上，慢慢站起了身。

“那天晚上，当躺在床上时，我终于想清楚了，为什么他那番话会格外打击我。还有为什么我会哑口无言，而没有奋起自卫。他说的那些话，并非信口雌黄的指责，也不是愚蠢的侮辱。我从来没有……从来不曾感到……”

她站在原地，轻轻踢了一脚那摞报纸和木头，把它们弄得满地毯都是。然后脱下了那件白色毛衣，不停地上下揉搓那一双苍白的手臂。

“在心底里，我知道他说得对。他的话都是真的。”

她换了姿势，重心全放在一条腿上。衣服的蓝色布料紧紧贴住了她的身子，呈现出扁平的腹部和鼓出来的髋骨。尽管天气炎热，她并没有把金黄色的头发扎在一起，而是任其垂在脸旁。她没有化妆。我和她，差异如此明显，却又惊人的相似。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明白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包容我了。从那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如果没有了他，我一无所有。而我……唉，我竭尽所能去……配合。”

心理医生转过身，好让透过窗户的太阳照在她的左臂和脸颊上。

母亲的脸像是戴上了面具，表露出了莫大的决心。

“直至今日。”她把这四个字说得既像一个陈述，又像一个疑问。

心理医生看着她，又望着地毯的一角，注意到斧头把手凸起的部位。然后又看向母亲。

“没错，”她略一迟疑，“直至今日。”

我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不知道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从此以后，我们将何去何从？又能去往何处？可接着，我就来不及思考了。因为那一刻，门被敲响了。

第四十一章

有人在喘着粗气。母亲和心理医生快速地交换了眼色，没有人动弹。又是一阵敲门声，只是这一次更剧烈，更气势逼人。母亲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了。她理了理头发，步态僵硬，往玄关踱去。

等她回来的时候，身旁多了两个警官。一个是前几天我找过她说话的女警官。她扫视了一眼房间，留意到撕碎的报纸和肢解的咖啡桌。她看了看躺在地板上的我，再望了望母亲和那个穿蓝色裙子的金发女郎，又看回到我。

“这儿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她的同事，那是一个男警官，发际线很高，还有个令人瞩目的将军肚。他双手搭在腰部，徐徐上前。

“我们接到一个老人的电话，说是关于斧头什么的。一个住在附近的女人行为诡异，威胁治安。你们有什么能提供的线索吗？”

关于斧头。我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不去看地毯的那处突出位置。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心理医生正悄然后退，步幅小到根本很难察觉她在移动。她现在的位置非常靠近那把斧头。她是想用身子遮掩那把斧头吗？还是她想一把抄起藏起来的斧头，准备出其不意，来个鱼死网破？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而是将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女警官。

“老人是在外出遛狗时碰见那女人的，”她说道，“他告诉我们说，那女人口齿不清，神情似乎极度沮丧。而且手里还拿着把斧头，正如我同事刚才说的一样。所以我们在附近排查走访。这地方与世隔绝，但我们还是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有没有可疑情况。”

她又巡视了一遍房间，顺带挨个审视了我们一眼。没有人回应。母亲目光游移，一边眯着眼睛，一边思考。似乎她还不知道，其实警察要找的那个女人就是我，那把斧头最初属于我。可她打从一开始就只看到那把斧头出现在金发女郎手里。她在想什么呢？她会告发这个心理医生吗？她会不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警察？

我一方面想大声朝她呐喊，让她赶紧这么做，趁还有机会，赶紧将我们二人从危机中拯救出来；另一方面却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心理医生和那把斧头不过伸手的距离。如果她愿意，她完全能够趁警官反应过来以前，把我的脑袋劈瓜似的砍成两半。当然，这还要看情势是否真的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母亲刚张口欲言，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男警官抹了抹前额，响亮地清了清嗓子。

“看来，你们几个还真挺热闹。”

“这里到底怎么一回事？”女警官也问道。

她又疑虑地扫了一眼房间，最后目光定在我身上，走近了几步，头微微扭到一边，斜眼向下看我。我努力克制闭上眼睛转过身的冲动，强打起精神，和她目光交汇在一起。我在等她认出我来，让她想起我们上次相遇时我的奇怪举动。可也许是因为房子里有其他人在，或者是她确实认不出我没有化妆的样子——更何况我现在的状况不忍直视——她只问我：

“你脸上的擦伤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处瘀青？”

母亲走上前来，站在了我和警官的中间。

“你也瞧见了，我女儿身体不舒服。她刚走出一段虐恋。更加糟糕的是，她正在发烧。如果你不信，你可以摸摸她的额头。我一整天都陪着她，她这样的状况哪儿也去不了。”

“你刚才说一整天？”

女警官挺直了腰板，注视着我的母亲。气氛变得愈发紧张，空气也开始凝固。吉凶难测。母亲似乎从一开始的麻木状态恢复了过来。她坚定不移地望着那个女警官，两人的目光勇敢地交汇在一起，女警官最终像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她的同事，蹙了蹙眉。

“好吧，谁说得清呢。”他耸了耸肩，“似乎也没有其他人看到拿斧头的女人，除了那个遛狗的老人家。”

他说到拿斧头的女人时，还不忘扬起手，在空中比画出一个双引号。这个动作，加上他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的那副表情，暗示他其实也不知道，一个老人的话究竟有多可信。

那个黑头发女警官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分明能看出来，她认出了我。她双目凝视着我，嘴唇抿成微微一条缝。

“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应该报警，”她终于说道，“会有人帮助你的。”

她指了指我们身后那个四分五裂的桌子。也许她把这当成母亲嘴里所谓虐恋的产物了吧。

“照顾好你自己，好吗？”她补充道。

没等我回答，她就回头看了看母亲，母亲不住点头。

“我保证她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警官发出一声叹息。

“似乎‘虐恋’成了今天的主题。早些时候我们接到了另一个投诉。有一个妈妈因为女儿被男朋友用刀胁迫而忧心忡忡。我猜，你该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男警官也跟着上前一步。

“这孩子我们盯了很长时间了。一帮小混混的头子，专门虐待小动物。”

女警官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看来她觉得同事没有必要解释这么多细节。我感觉肚子里像缠了个死结。虐待小动物？持刀威胁？还有那个也叫葛丽泰的女孩。我真想大声问，她还好吗？可还是没有发出声。尽管刚喝了水，我的喉咙还是一阵燥热。母亲把手搭在胸前，深吸了口气。

“哦，上帝。多可怕啊！那个可怜的女孩！还有虐待小动物？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黑白相间的物体。几乎感觉到身体旁边有个小身影在蜷缩。然后，这个画面消失了，温存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寒战和刺痛。提里斯。“谁知道呢。”男警官又耸了耸肩，“也许是无聊过了头。现在的这些孩子啊——”

“话说回来，”女警官打断道，“我们可不会坐视不管，胡乱猜测。如果你们看到或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母亲摇了摇头。

“没有。谢天谢地，我们也是刚刚来到这里，计划做短期旅行。考虑到这里发生的所有怪事，我们今后兴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凶湖。一个湖泊，居然起了这么个名字？”

女警官抬起手，掌心向上。

“官方名字不叫这个。确实听起来挺扫兴的，确实不是一个吸引游客的名字。不过我也是刚来这里，也是不久之前，才听当地人管这湖叫这个名字。”

说着，她转过身，朝玄关走了几步。他们要走了吗？这么快？我焦虑地变换姿势，不确定自己是更害怕警察在此逗留，还是担心他们就此离去。我想起了那个藏在地毯下的黑色物体。一团混乱的房间一定分散了警官们的注意力。

男警官已经站在了客厅里。女警官却暂缓了脚步，看了看那个心理医生，还有地毯的一角。我屏住了呼吸。顺着警官的视线，我看到了亚历克斯的妻子、斯米拉的母亲，身着蓝裙，贴墙而立，好像恨不得能钻进去一样。

“那你呢？你是谁？”

心理医生犹豫不决，没有答话。我似乎看到她顺着墙滑下去，想象着她哆嗦着手伸向地板。也许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也许只是我的想象。对啊，你是谁呢？我的脑袋成了一团糨糊。然后听到熟悉的声音代为回答。

“一个朋友，”母亲说道，“她是一个朋友。”

我看到警官把目光望向母亲。也许是因为她迟疑得稍稍久了点儿。但是当她张口回答时，语气肯定，容不得丝毫怀疑。她又点了点头，以示强调。一个朋友，是的。她们注视着彼此。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母亲给心理医生打掩护，不仅是为了我考虑，还有其他原因。

两个警官都走到了客厅。我听到关门的声音。母亲和心理医生互相审视着彼此。最后母亲打破了沉默。

“好了。把斧头给我吧，我会处置好它的。然后再坐下来接着说。你想问我什么都可以。我敢说，有些事你很想知道。”

母亲和心理医生的动作都很缓慢。我注视着那个黑色物体被捡了起来，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听到脚步声，有人离开房间，打开了一扇门，一阵叮当作响后，又走了回来。之后再没有其他动静了，只有说话声，轻轻的说话声。我的脑袋里一阵急流冲刷而过，双眼阖了起来。我累了，累极了。

第四十二章

我陷入昏睡，梦见母亲和我的前任心理医生各占了沙发的一端，在我面前坐在一起，侃侃而谈。每过一会儿，母亲就会朝我弓下身子，摸摸我的额头，或者帮我捋平她塞在我脑袋下的枕头。在梦里，我听见心理医生说道：也就是说，你闺密和你丈夫好上了？所以她才把你扇女儿巴掌的事情告诉了他，好让他抛弃你？

“或者他们早就有奸情了。”我边听妈妈说，边渐渐醒了过来。“或许她觉得自己受了冷落，毕竟他一直跟别的女人有来往。谁知道呢？”

当她提起露丝时，话语间没有任何痛苦或仇恨，听起来更像是她已经毫不在意了。起初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可后来却认为，自己有这种反应才真奇怪。我究竟有什么依据来揣测母亲的感受，或者她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我从来没有——真的从来没有——像那样蜷缩在沙发一角，和母亲谈论这些。我们两个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在我成为少年以后，母亲也许做过尝试，可我却让她的所有尝试落空。后来，我索性离开家，拒人千里之外，始终和母亲保持距离。到现在，我们竟一同沦落到这般境地。

她们以为我还在熟睡，我假装躺着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睁着眼睛。我的视线中央，有一双瘦长的小腿摆在面前。不是妈妈的腿。阳光照进屋里，明晃晃地落在这双腿上，让我看到了她来不及剃落的腿毛。一只脚套着松垮的凉鞋，轻轻地上下点地。我看到她的指甲开始脱落，上头还涂了指甲油，是糟糕透顶的粉彩色。她坐得很近，甚至到了我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地步，能抚摩到她的腿。

“我必须要问……之后……难道就没有人……我是说……”

她支支吾吾，反倒让我会意到她想要知道什么。母亲显然也会意到了。

“对外界声称是一场意外。公寓楼上和楼下的住户早些时候都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喊大叫，他们都认为他和那个晚上很晚才回家，还要在楼梯口大吵大闹的家伙是同一个人。住在街对面的人告诉警察，他们经常看到那男人坐在敞开的落地窗前抽烟。他们都纳闷，住那么高，他怎么还那么大胆子。法医从他血液里检测到了酒精，还不少。我觉得，他们甚至还能找到他握在手里的玻璃酒杯。”

我不自主地突然踢了一下腿，她们不可能错过这一幕。母亲瞬间停住口。她的脸向下，朝我看了过来。

“嗨。你当时睡着了，我也没打算吵醒你。想着兴许你是该好好歇歇。我是想把你挪到什么地方来着的，可是……嗯，跟上次我把你抱上床时相比，你毕竟还是长大了一点点。”

我们四目相对，良久无言，直到母亲脸颊绯红。真的。她居然脸红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然后她赶忙遮掩，意图再度掌握控制权。

“你感觉如何？”

虽然我醒来有一阵子了，可直到她发问，我才想起该检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了。我的头不再猛烈地嗡嗡作响，但是头疼依旧，只是不那么强烈而已。肩膀依旧僵硬肿胀，但是显然是退烧了。小睡确实对我有所裨益。我睡了多久？一种熟悉却又特殊的感觉从我腹中传来。

“饿，”我回答道，“我饿了。”

在母亲的搀扶下，我走到了厨房里，吃了几片吐司面包。我不知道斧子哪里去了。不知道母亲会如何处置它，但我没有去问。桌子底下，斯米拉的洋娃娃脸朝下躺在地板上。圆点花纹的裙子向上掀开，塑料材质的屁股露了出来，明晃晃扎眼。我动作缓慢而郑重地伸向娃娃，帮它理好裙子，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坐好。

这一动作让我负伤的肩膀又传来痛苦的悸动。下半边脸和脖子同样作痛。我依旧浑身无力，全都拜发烧和过去几天的奔波所赐。我赶忙用手指摸了摸肚脐。你还在吗？我感觉身子里面有动静。有个什么“东西”在挣扎斗争，想要生存下去。要么是某个“东西”，要么是某个“人”，都会没事的。一定如此。

我来了胃口，摆好架势，准备将空空如也的肚子填饱，而母亲则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来来去去，东翻西找，把我的东西统统打包整理。她的效率很高，默不作声，举手投足间透着自信，好像她除了救我于困境之外，别的事一概不知。我猜，她想尽快让这件事告一段落，然后开车送我去医院。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和医生开口。不过，最好不要去问，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让母亲去说吧。

虽然心理医生一直和我们保持距离，但我心里清楚，她还没有离开小木屋。她的存在若即若离。我猜大概她还在客厅里，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或者在思考她的人生。我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如果母亲信任她，那我也信任她。

我终于饱食了一顿。母亲擦好了厨房台面，然后把我的旅行箱拎了出来。

“车就停在外面。”她边说边指了指前门。

接着，她扶我站起，我们开始行走，她的手搀着我的腰，我的手绕过她的脖子。两个人的身子从肩膀到胯部紧紧地贴在一起。多年以来，我们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靠近。

刚刚走到前门台阶时，我听见客厅传来响声。母亲扭过头去，笔直地看向我们的正后方。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值得吗？”

母亲开始犹豫。她先看了看心理医生，转而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稍微久些。我没有转过头，没有直视母亲的双眼，选择默默等待。

“不，”母亲说道，“不值得。”

她领着我到了汽车前边，帮我坐进了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我看到了自己的车。我听到母亲说她会尽快找人把我的车拖回去。总之她来处理妥当，不会让我担心。我不需要再来这里，永远不需要，她保证。

她绕车走了一圈，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又扣好了安全带。然后她坐着不动，并没有扭动车钥匙，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妈妈？”

她只是凝视着前方发呆。

“那个人……亚历克斯，”她终于开口，“他那样对她……是不是对你也是一样？”

我该说些什么呢？该把领带的事情告诉她吗？母亲紧咬嘴唇。我尽力用安抚、令人信服的口吻回答。

“我离开了他，告诉他永远不要再想靠近我。”

她沉吟片刻。

“那孩子怎么办？”她说道，“你们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回答，迫使她转身看我，在我的眼睛里寻找答案。慢慢地，她开始点头。她伸过手，捧起我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

“要是他妄想找到你——你或孩子——要是他胆敢……”

亚历克斯早晚都会发现，我已经逃出生天，还是他妻子放了我一条生路。他会作何反应？我想都不敢想。但不管他的反应多么强烈，如果他想再找到我，那可得三思而后行了。成为一个“谜”自然有其优点，没有把父亲的事情向亚历克斯和盘托出自然也有好处。

我想起他在我们最近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通话当中说过的话，还有我诱使他相信的故事。让他确信，在尘封的往事里，对父亲送上致命一击的人是我，让他领教我的厉害。

母亲的手依旧捧着我的脸，我也抬起手，搭在她手上。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想说的话。也希望她能感觉得到，我内心中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涌动着的力量。有其母必有其女。

“如果他纠缠不休，我会处理好的。”

母亲听着这番话，默默在心中理解。然后，她把手放开，莞尔一笑。这笑容告诉我，一切都将重归正轨。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她说道，“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她解开安全带，绕过树篱，又走回到我们即将离开的小木屋里，步履从容坚定。

我仰靠在座位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我想象着回家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我决定要赶紧再找一处公寓，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也许，我不得不移居他乡。但只要一恢复元气，我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卡金卡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找个地方一起喝咖啡。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看到她正犹豫不决地从公路对面走过来，身上还是那件不成样子的黑衣服，长头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我打开车门，她也靠近过来，站定在数尺之外的地方。她不说话，静静看着我，先瞧了瞧我脸上的划伤，又转而去看那个大肿包。

“我妈妈找警察谈了话，”她终于说道，“他们说什么有个拿斧头的女人。我想……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你呢？”

她理了理散落在脸上的头发，低头看地。有一个妈妈因为女儿被男朋友用刀胁迫而忧心忡忡。我记得警察当时是这么描述的。

“你妈妈告发了他？”

也叫葛丽泰的这个女孩看了看地面，又瞧了瞧公路，举目四顾，就是不看我。

“真是蠢到家了，”她咕哝道，“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心里一沉。所以，她站在约尔玛一边了？即便他曾经想过要侵犯她？我真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摇晃清醒，并且大声抗议，问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林间空地上说过的话。可我又瞥见母亲正往树篱这边过来。等她看到葛丽泰，她的步伐迈得更快了。我迅速伸出手，把警察说过的那番话，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会有人帮助你的。”

女孩看着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有那么一会儿，她不曾动弹一步。最后还是抬起了手，用手指头轻轻在我的手上拂了过去。她的指头冷冰冰的。

“你好啊。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呢？”

母亲的声音响亮，透着一分咄咄逼人。女孩猛地抽回了手。她最后凝视了一遍我的双眼。我的声音低似耳语。

“照顾好你自己，好吗？”

女孩不再说话，径自跑开了。我感觉到自己的手也跟着垂落。母亲打开车门，进到车里，又系上了安全带。当她问我那女孩时，我也只是耸耸肩。她也没再追问。

“甜心，”她换了个话题，“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跟着关上车门，望了下后视镜，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渐行渐远。过不多久，她差不多就成了远方的细小的一条线，接着被大地吞噬，被马尔哈姆吞噬。母亲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

“我希望你明白，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是任何事，葛丽泰。”

我点点头。

“你会需要许多帮助的。十月怀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宝宝降生以后，生活也不会变得简单，根本不会。作为一个单身母亲，你总要尽可能地寻求支持。我想让你知道我……”

她欲语还休。我朝她搭在变速杆的手摸了过去。

“妈妈。谢谢你。”

她转头看着我，又绽放出她独有的笑容。

我们就这样开车离开。

第四十三章

我那一桨其实打歪了，角度不对，力量也太小。你昏厥了过去，不过更多是因为你本来状态就很糟糕。也许我真该趁你倒在地上时抄起斧头的，趁她还没来。她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局势——你的母亲。

你一打开门，我就认出你来了，知道你是我以前的一个病人，但是我还是花了点时间，才把你归档到位，这才想起你父亲从窗台上跌落的离奇故事。那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在你还坐在我对面，跟我倾诉这件事情时，我是那么确信，你就是把他推下去的罪魁祸首。你的一言一行——你的肢体语言、说话语气、面部表情——足以说明一切。因此，当你还没有彻底释放压力，想要终止那次问诊时，我试着拦住你。这些你还记得吗？可能不记得了吧。你就这么从我的办公室离开，再也没有回来。我也继续自己的生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想起过你。直到如今。

我站在厨房里，向窗外眺望。尽管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依旧在外面某个地方。一分钟以前，我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过不多时，发动机即将轰鸣，而我将站在原地，耳听目送你和你的母亲消失不见。到时候我会后悔吗？会不会后悔放你走，而没有亲手把你撕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拉扯出来？

都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才会放你一马。她向我讲述完她的故事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动她女儿一根汗毛了。我原以为，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但现在我才意识到，还有更大的危机正潜伏在某个角落，既令人生畏，又充满力量，可以说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挑战，能够让我重回自由。

我看到她又朝小木屋跑了回来，听到她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吧嗒吧嗒”响起，紧接着，前门开了。你一定是落了什么东西。我走出门厅，想迎接她回来。她没有脱鞋，并没有要进门来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就那么盯着我。

“葛丽泰不会再跟你的丈夫纠缠不清了，”她终于开了口，“我向你保证。”

我知道她是不会撒谎的。我亲眼看到她那份凌驾于你之上的力量。只是你也许看不见罢了。又或许是你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点点头，以示接受。我觉得她说完就要转身离去了，但她依旧伫立原地，仍然站在那块地毯上。

“你问我是否值得。现在再问我一次吧。”

起初，我听得云里雾里。她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然后我明白了。这一次，你不在场。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值得吗？”

“我终于向葛丽泰请求谅解了，希望她原谅我当初把她撂在一边。这些年来我一直过意不去。但至于我的所作所为——我谋杀她父亲的行径——我却不会请求她的原谅。我也绝不会开这个口，以免侮辱她或者我自己。真诚地乞求原谅一定要真心带有忏悔之情。”

她的话语在我们两人之间萦绕回旋。她的双眼和我的双眼紧锁在一起，直透人心。

“这样的回答你能明白吗？”

我的皮肤有如针扎，感觉像是身体里所有的血管次第爆开。我颔首。她的话唤醒了我心中的某个想法。前方有个巨大的挑战在等待着我。整个下午，从她讲完她的故事以后，从我听见自己谈论亚历克斯，说了些从前根本不会说出的话，并且用从前认为绝不可能的方式剖白以后，我都在细细深思。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而不是失去他的时候——我才是一无所有。道理如此简单。但只有这一次，它才会显得真实无比。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感激。直到最后，我才明白，这一次在马尔哈姆意想不到的遭遇，竟会如此意义非凡。

“对你母亲的事我深表遗憾。你们从前很亲密吗？”

我感到内心像是被捅了一刀。

“我实在太想她了。”

她短促地点了点头，正要开门，又停了下来，把脸向我凑了过来，距离近到她的一束卷发都贴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先把你的女儿安置在别的什么地方，”她耳语道，“然后做得像场意外一样。”

说完她走了。一分钟以后，我听见汽车启动并加速的声音，最后消失在远方。我站在门厅里，呆若木鸡。所有能够想到的事情都消失了——在我母亲弥留之际，我的心里就像撕扯开了一道峡谷，里面埋葬了我全部的想法——还有我能够重拾的一切记忆。现在我拥有的是所有我即将挽救的东西：我自己，我的女儿，我们的未来。

母爱是了无边际、强大无比且完美无瑕的。我会珍藏母亲的记忆，继续完成她未竟的事业。但是采取的方法却和她不同。既然她选择屈服，我就要选择斗争。她选择逆来顺受，我就要选择强势果断。我缓缓转过身，朝客厅走回去。回家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一大堆计划。我坐到沙发上，就坐在你母亲刚刚坐过的位置。每当我闭上双眼，我依旧能够感觉到她的故事回响在耳畔，给了我安慰，也给了我力量。我知道自己能够闯过这一关。如果她能够做到，那我也行。

我想起了斯米拉，耳边好似听到她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声。未来某个时刻，也许是多年以后，我们或许也会坐在一起，坦诚交流，像一个母亲和一个长大成人的女儿那样。然后，我会告诉她我的人生道路，告诉她我受到的人生教训。只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我知道我的故事会从这一句开始：

一个优秀的母亲不会被环境所改变。她才是决定改变环境的那个人。

危险的妻子

[瑞典]卡洛琳·艾瑞克森　著

苏伊达 柳筠　译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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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7年10月第1版

字 数：160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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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书号：978-7-5086-7988-4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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