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初试锋芒

第二章 狐狸的诡计

第三章 大灰狼受洗

第四章 尾巴钓鱼的奇闻

第五章 落井之后

第六章 狐狸与山雀

第七章 爱听吹捧的乌鸦

第八章 狐狸失策

第九章 爱管闲事的黑尔懵

第十章 第十张狐皮

第十一章 奇怪的梦

第十二章 假传圣旨

第十三章 修道院避难

第十四章 御前会议

第十五章 狗熊出使记

第十六章 猫伯伯之行

第十七章 禀性难改

第十八章 狐狸的狡辩

第十九章 狐狼格斗

第二十章 绞索架下的交易

第二十一章 平地风波

第二十二章 惊险的一夜

第二十三章 包藏祸心

第二十四章 御驾亲征

第二十五章 罗马朝圣

第二十六章 狮王遇险

第二十七章 江湖郎中

说狐

狐狸故事

狐狼之争

御前会议

学其妙处

第一章 初试锋芒

大灰狼夷桑干和他老婆埃桑德，还有小狼崽子，一顿晚饭，就吃了一只羊。一家子狼吞虎咽，啃骨吸髓，什么都没剩下。幸好埃桑德太太把羊腰子、羊肝事先留了出来，好给大灰狼明天早晨出门打猎的时候垫垫肚子。

“笃！笃！笃！”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夷桑干说：

“咱们刚美美地吃了一顿，正该打个盹儿睡一觉，偏偏这会儿有人来串门，真不是时候！”

他老大不乐意，嘀咕着走去开门。一瞧外面，顿时容光焕发，喜形于色：原来是他外甥，列那狐！但是瞧他那副倒霉相，戗着毛，两腹空空，眼神无光，鼻尖干涩，耷拉着耳朵，怪可怜见的。

大灰狼惊叫道：

“哟！外甥！你难道病啦，看上去气色挺不好。”

“可不是，老舅！病啦，病得打昨儿早晨起就没吃东西。”

“快，快，埃桑德！”大灰狼吩咐道，“把留给我明天吃的羊腰子、羊肝，做给外甥吃吧！”

“不用，不用，谢谢啦，我不饿！”

说话间，列那狐瞄着屋角上吊着的三条羊腿，又鲜又嫩，老远就能闻到香味，真巴不得立刻分享一份，尤其是从昨天起他真的没吃过一点儿东西。整天在树林里转，在旷野上跑，找不到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又饿又乏。

打心眼里说，他宁愿吃一条羊腿，也不要一堆羊腰子、羊肝的。可是大灰狼压根儿不提羊腿的事儿。

埃桑德太太很快把腰子呀肝的做好端来。列那狐三口两口就吞进肚里，可心里还一直惦记着羊腿，便抬头望望屋角，装作突然看见似的，说道：

“好啊，老舅，你们挂着的几条羊腿真呱呱叫！不过，你们不该挂出来给人看到。万一偷东西的一下子来了，一下子又走了，你们跟羊腿就算再见啦！再说，有什么朋友呀，亲戚呀，想要一片尝尝，总得给吧。我要是你，就全留给自己，把羊腿藏起来，推说给偷走啦。”

“外甥，谁要能偷走这几条羊腿，算他有本事！更不要说开口来要了，谁要也不给！就是爷娘老子、兄弟姐妹，宁可让他们活活饿死，也不给他们吃上一口！”

“说得对！”列那狐顺着大灰狼的口气，“可是你那么善良，心肠一软，就会去割一片，再割一片，一片又一片，羊腿就给分完了，还能给自己剩下什么呢？我要是你，就把羊腿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想吃的时候就跑去吃一通，对别人就说羊腿给偷走啦！不过，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比我这可怜的狐狸要聪敏得多哩！”

说罢，狐狸就告辞了。

其实，他没走远，拣一丛矮树躲了起来。等天黑透了，才偷偷溜出来，踩着小碎步，挨近大灰狼家的门口。侧耳一听，全家都已睡得鼾声如雷。列那狐屏息静气，悄没声儿地轻轻跳上屋顶，在挂羊腿的地方扒开茅草，解开吊绳，把羊腿提回了家。

他老婆艾莫丽和一帮小狐狸，见他带了美味回来，都兴高采烈。个个嚼个痛快，吃剩的便藏在床垫子下面，等明天有胃口再吃。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大灰狼醒来了。看到屋顶上有个窟窿，挂羊腿的地方空空如也。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但是再揉也没用，屋顶上确确实实有个大洞，挂羊腿的地方已空荡荡了。正当大灰狼捶胸顿足，埃桑德太太呼天抢地，小狼崽子鬼哭狼嚎的时候，列那狐光临了，问他们干吗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殁了爹娘，还是死了兄弟姐妹或儿子闺女。

“我那羊腿！”夷桑干嚷道。

列那狐假装才看见屋顶上的洞，羊腿不见了，便挤出一声干笑来：

“哈，老舅！不错，就该这么说！”

“我那羊腿，我那羊腿……”大灰狼猴急地叫道，“给人偷啦！”

“啊，老舅，你真会使乖！是的，就该这么说——给人偷啦！这么一来，谁也没法儿问你要了，你就可以留给自家独享啦！”

“哎，我跟你说，羊腿真的给偷走啦！”

“不错，不错，老舅！你就该一口咬定，总这么说，人家就会相信，羊腿真的给偷走啦。”

“你没瞧见？”埃桑德太太抽噎地说，“那个贼，为了把羊腿提走，竟开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嗯！”列那狐点点头说，“这窟窿开得挺不错，别人真会相信是小偷开的呢。但你们尽可以开得小一点儿，因为弄不好，兴许会把你们也提走，送到肉铺里去呢。总而言之，最要紧的，是你们把羊腿藏起来了，谁也摸不着啦！”

“外甥啊，外甥，我这么说你都不信，我可真要生气啦！”

“啧，啧，老舅！你们这么说，别说是我了，比我再狡猾的，也会信以为真，相信羊腿给偷走啦！得啦，得啦！你们可以痛痛快快大嚼一通啦，但是，羊腿藏在什么地方，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哟。再见啦！”

列那狐得意扬扬地走啦。他不仅骗了大灰狼，吃了他家的羊腿，最开心的是，还把大灰狼奚落了一番。

第二章 狐狸的诡计

列那狐和老婆孩子，住在漠北堆——自己的宅第里。

每天，他在这儿，自恃聪敏，动脑筋用计谋，去占别人便宜。不仅损害亲朋好友，甚至连不可一世的万兽之王——狮王诺博尔，他也毫不留情，敢于下手。

每天，他打这儿出发，不计路程远近，哪儿有吃的往哪儿奔，好歹得弄点儿吃食回来，有家口要养呀！再说，他嘴又特别馋，还要尝鲜吃好。

话说这天，寒风凛冽，天色阴沉。列那狐在屋里转来转去：食柜菜橱，全都空空的。

他老婆艾莫丽，靠在安乐椅里，颠巴颠巴脑袋，愁容满面地说：

“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回来，一到家就喊肚子饿，吵着要东西吃，怎么办？”

“还不得我出去碰碰运气！”丈夫长长叹了口气，“天寒地冻，真不知上哪儿能掏摸到吃的！”

他磨蹭着跨出家门。不管怎么着，也不能眼看家小饿得直哭啊。

门外只见冰原雪野。他朝只剩光杆儿的树林悄悄走去，东张张，西望望，哪儿来吃的呀，影儿也没有！

他慢吞吞走近大路，路边有堵篱笆挡着。

当下垂头丧气，挨着篱笆坐下，寒风吹动他稀松的长毛，直扑他盈盈欲泪的眼睛。他坐在那儿惘惘然出神，也想不出个道道儿来。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刮来一股腥味，直往鼻孔里钻，够提神醒脑的。

他抬起尖嘴，嗅嗅空气。

“敢情？”他琢磨着，“难道是鱼？嗯，可不是鲜鱼的味儿？哪儿来的？”

他猛地耸起身来，踮起后脚跟儿，攀着篱笆张望。

鼻子灵，耳朵尖，眼睛也亮。远处，老远老远的地方，有辆运货车正在驶来，吊胃口的鲜味儿准是打那儿飘出来的。马车越近，腥味越浓，盈车满载的全是鱼呀！

那是去赶集的鱼贩子。

“鱼呀，来得好，真求之不得！”他刚想到鱼，脑瓜里就得出一条妙计。

列那狐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狐疑！轻轻一跳，翻过篱笆，奔上大路，遥遥地跑在大车前面。但跑得太快了，突然往地上一倒，像暴卒猝死一般。

身子软塌塌的，舌头拖得长长的，双目闭得紧紧的，真个像呜呼哀哉了。

鱼贩子就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车刚好驶到这堆“路障”前面停住。

“是狐狸，还是山獾？”

“狐——狸——下车，快下车！”

“好啊，世界上少了个捣乱的畜生，可这张皮丢在这儿太可惜啦。”

两人慌忙从驾车的高座上爬下来，想走过去看个究竟，这时，狐狸的那副死样子装得愈发到家了。

拧拧，不动；摇晃摇晃，不动；翻过来倒过去，还是不动！

这岂非大好机会，让这两个商贩开开眼界，欣赏欣赏这身华贵的皮毛，雪白的颈项！

“可以卖到四块金洋。”一个估计。

“四块？少说也得五块。就算给五块，我肯不肯出手，还不一定呢。”

“先撂上车，到集上再剥皮，卖给收皮货的。”

两人一点不提防，把狐狸往车后面一扔，转身爬上各自的座位。

这时，他们身背后的列那狐睁眼一看，简直乐坏了！

他正好挤在鱼筐中间，等于坐在鱼鲜海味席上。

不出一点儿声响，几乎一动不动，用尖利的牙齿，悠着劲儿一咬，满筐的新鲜鱼就成了狐狸的腹中餐。转眼之间，少说有三十条罗非鱼，装进了他肚里。尽管没作料，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狐狸并不吃完便跑。机会难得，焉能不充分利用？

牙齿咯咯两下，又咬开一筐。这筐盛的是鳗鱼。

“妙啊，妙啊！”出于纯粹的家庭观念，想弄清楚鱼是不是新鲜，免得家小吃坏肚子，他才勉强试吃一条。

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到这长长的鳗鱼可以像项圈儿一样，一条一条绕在脖子上。打扮完毕，列那狐便悄无声息地哧溜下车。

尽管轻巧，滑到地面时还是“噗”地出了一声。赶车的人一愣，没悟出是装死的狐狸逃生了，倒是这滑头家伙抢先打招呼，嘲弄地说：

“您二位真够朋友，既慷慨又大方，愿上帝保佑你们。

“你们的鱼，货色不错，又肥又鲜，我没好意思独吞，还给你们留了点儿。这几条鳗鱼，就多谢了！

“还有，那五块金洋，叫收皮货的先留着吧！”

两个鱼贩子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列那狐巧施诡计，耍了他们一通。

他们赶紧勒住缰绳，翻身下车，一边追，一边高喊抓贼，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见狐狸越跑越远。

这事，是两个鱼贩子自己招来的。现在懊恼也没用啦，只得重新爬上座位。

列那狐连跑带跳，一口气奔回家里。妻子老小正饿得发昏呢。

艾莫丽太太看到当家的满载而归，顿时眉开眼笑。

列那狐进得屋来，马上把大门掩上。脖子上的几条鳗鱼项链，浑圆晶亮，在他老婆看来，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饰物了。艾莫丽把丈夫大大夸奖了一番。

两个孩子，莫卜罕和毕瑟赫，虽然还小，不会打猎，但洗洗烧烧，已很内行。当下一个烧火，一个洗鱼，再把鳗鱼一段段放在火上，慢慢烤成可口的佳肴。

艾莫丽则忙着照料丈夫，替他洗脚——这飞毛腿今天可是立了大功；又替他擦身，擦这身估摸着值五块金洋的皮毛！

“列那狐进得屋来，马上把大门掩上。脖子上的几条鳗鱼项链，浑圆晶亮，在他老婆看来，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饰物了。

插画原作者：威廉·冯·考尔巴赫（Wilhelm von Kaulbach），19世纪最有名的画家之一，巴伐利亚宫廷画师，慕尼黑美术学院院长，创建了杜塞尔多夫画派。考尔巴赫同时还是一位有名的插画家，曾为莎士比亚、歌德、席勒的作品画过插画。

1839年，斯图加特出版商Georg von Cotta委托他为歌德的叙事诗《列那狐》绘制插画。

第三章 大灰狼受洗

正当艾莫丽太太给丈夫擦拭一身好皮毛，莫卜罕和毕瑟赫两个孩子忙着烧火烤鱼的时光，大灰狼夷桑干从他们屋前走过。

他看到厨房的烟囱冒出袅袅青烟，顿时觉得异香扑鼻。事实上，的确香气馥郁，因为鳗鱼正烤到外焦里嫩，恰到好处。

而大灰狼的肚子，恰恰跟几个钟头前的列那狐一样：饿得发慌。

哪能不饿？天寒地冻的，一点儿吃食都找不到，这香喷喷的气味就更加吊胃口了。

大灰狼见列那狐家大门紧闭，也顾不得尊严不尊严，就张开鼻翼，猛吸了几口。哟，我的天，多好闻哪！

他绕屋子转了一圈，四面八方无隙可乘，亦无计可施。而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满满囤囤的，整个屋内都是。

夷桑干朝一头走过去，接着转身又踱回来。嗅嗅空气，打打呵欠，叹上一口气，又嘟囔几声。

临了，他打定主意，决心去敲门。

“谁呀？”列那狐早就听到门外气咻咻的鼻息，认出是大灰狼，还明知故问。

“是我。”

“‘我’是谁呀？”

“我是你老舅！”

“咦，怎么可能？”列那狐故作惊讶，“我当是贼呢！”

“瞧，你错到哪儿去了！快快开门，我快要饿死了。”

“这会儿没法开，”列那狐装模作样地说，“实话跟你说吧，今晚这儿在大宴宾客，请教士吃饭。”

“哪儿来的教士？”大灰狼好生奇怪。

“哎，蹄隆修道院的教士，认识吗？我也进教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老宅子，改成修道院了。同宗同派的人，现在来一起聚聚。”

“那让我也进来参拜参拜。”

“恐怕不行，”列那狐表示为难，“贵客在此，不便打扰吧？”

“那你说说，你们吃的是什么肉，那香喷喷的气味，搔得我鼻子痒嗖嗖的。”

“别开玩笑了，肉我们才不吃呢！”列那狐辩驳道，“席上有又肥又大的鲜鱼，刚刚做好的干酪。蹩脚伙食，教皇可不准我们吃！”

“哟，恕我孤陋寡闻，倒有所不知。好外甥，把你们吃的，给我点儿吧，我闹饥荒了，你该有点儿恻隐之心才是。”

“我可没法让你进来，”列那狐跟他尽磨蹭，“不是同宗的教士，不是修行的隐士，任谁也不准进来。”

那有什么办法呢？

大灰狼无可奈何，只好不进去。但事情不能到此为止。厨房里飘出来的气味那么诱人，咕咕直叫的肚子可不好商量。夷桑干只得屈意央求：

“我说外甥，你们大碗小碟、水陆杂陈的，就不能给我那么一点儿尝尝鲜？你不知道我饿到什么份儿了。你们不是在烤鱼吗，发发慈悲，就这么给我来一段，短短的一段，还不行？”

“好吧，为了你，老舅，我破例犯次教规，给你去找点儿来吧。”

狐狸倒不是拿短短的一段，而是拿了两段，但长的一段，先孝敬了自己——他不该先尝尝吗，看鱼烤得好不好？接着，才把另一段从墙根旁的小洞里递出去。可这还不够大灰狼囫囵一口的。他嚼了两嚼，只觉得肚子更饿，嘴巴更馋。

“这是教士恩赐给你的，”列那狐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说，“他们表示，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进教。”

“进教就能有这种好东西吃吗？”贪馋的家伙舐着嘴唇问，“多香的气味，多美的味道，我觉得自己就要信教了。我要是进教，能不能再给我几段尝尝？”

“几段？那你会给供奉起来了！这种鱼，要吃多少就有多少！”狡猾的狐狸说得天花乱坠，“但眼前，还没进教，就一丁点儿也不能给。而要进教，先得削发。”

“那就削吧。”大灰狼梦梦然应答道。

“甚至要刮光。”列那狐又加上一句。

但口腹之欲凌驾一切之上。

“得，要剃就剃，要刮就刮，只要把好吃的再给我一点儿就行。”

“凭教士的靴子起誓，像你这样又老练又英武，还这么虔诚，一进修道院，准能当院长，都够资格当我师父了！你看，我已经在为你高兴了。”

“你别取笑，”大灰狼假客气一番，“求你快些给我削发。我就入你们这个教派，我着急着呢。”

其实，大灰狼着急的是再弄几段鱼吃吃。存着这个念头，他才肯听狐狸摆布，而列那狐心想这倒是个恶作剧的好机会。

狐狸转身去厨房，让那馋鬼在屋外等着去吧。

灶上一锅水正滚得气泡上下翻跳不已，列那狐端起来就朝墙洞边走去。

“喂，”他喊夷桑干，“把脑袋从墙洞里钻进来，洞口虽小，挤挤还钻得进。我给你削发，保你一根不剩，寸草不留，比修道院所有的教士更像教士。”

大灰狼深信不疑，使劲把脑袋往里钻。

狐狸这坏东西只等这一刻，马上把一锅滚烫的开水没头没脑浇下去，叫那受戒的畜生痛得火辣辣的，直摇头怪叫。

等大灰狼缓过气来，才握拳舞爪地喊道：“列那狐，列那狐，你要杀了我怎么的！你烫的圈子太大了！我老命都要没有了。”

不仅烫得毛发煺净，连头皮也烫烂了！大灰狼冒冒失失钻进来的脑袋，这下要缩回去，在墙洞边上更是磕不得碰不得。列那狐这时甜言蜜语，尽拣好话说，使大灰狼愈发识不破是狐狸在使坏，暗中捉弄他。

“你现在活脱像个教士啦，”列那狐对他的受害者说，“今夜你还得在户外守夜，考验你虔心不虔心。这是教规。”

“既是教规，那就照办吧。”夷桑干蔫头蔫脑地答道。

须知大灰狼的苦头还没吃完呢，因为列那狐另生一计，还要捉弄他一番！

第四章 尾巴钓鱼的奇闻

夷桑干给开水烫得晕晕乎乎的当口，列那狐从自家一扇边门出去，找到了倒霉虫：

“老舅，你独自去守夜，冷冷清清的，有我陪着，时间就不显得长了。瞧，我待你多好！”

夷桑干痛得东倒西歪，只顾哼哼唧唧的，根本没有心思搭理。

列那狐和大灰狼，一前一后，也不答话，摸黑走起夜路来。

也许是事有凑巧，更可能是列那狐诡计多端，总之，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一个池塘边上。

那是圣诞节前。天上是冷月冻云，寒星熠熠，地上是滴水成冰，朔风凛凛。池水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只留得庄稼人饮牲口用的一个窟窿。

列那狐瞅了瞅冰窟窿和边上的大木桶，自语似的说：

“这里倒是钓鳗鱼的好地方。”

一听“鳗鱼”两字，大灰狼把削发之苦全忘光了。可不，吃比什么都要紧！

“那用什么办法捞呢？”他问。

“就用这玩意儿，”狐狸指一指水桶，“拴根绳，把桶放进池里。只要有耐心，就能钓得到。钓一桶鳗鱼吧，少不了得等上半天。但鳗鱼多够滋味，你不是刚尝过吗？”

“我倒想略钓点儿。”大灰狼跃跃欲试。

“老舅，这样吧，”列那狐说，“你想钓就钓，我不跟教士说就是了。你今晚守夜，按规矩得斋戒禁食。但我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可是，这更深夜静的，哪里去找绳子？地上这些绳头不顶事，挂不了水桶。”

“能行，”大灰狼急中生智，“可以把水桶拴在我尾巴上。就这样，我钓他一桶鳗鱼上来！”

列那狐心里暗笑，一边把水桶牢牢缚在老相识的尾巴上。大灰狼往后蹭着，把水桶挪进冰窟窿里，然后老老实实在旁边坐等。

狐狸这时走开去，钻进树丛里准备过夜。他用爪子遮着脸，这样好睡觉，也便于窥察他这位新“教友”。

夜越深，天越冷。大灰狼的尾巴上结出一串串冰碴儿，给他一种滞重的感觉，以为鱼儿涌进了桶。他舒心畅意，开始做他的美梦，想这一下能打到多少鱼，还不得他大嚼一顿！

坐久了，他扭动一下身子，但马上自制，唯恐把桶里的鱼给吓跑了。他相信，耐心越大，鱼就钓得越多。

又过了好大一阵子，他感到水桶确实沉甸甸了，想必鱼都要满了，这才决定把桶提上来。他使劲提，使劲提，屁股皮都差点儿抻掉了，就是提不上来。尾巴给冰冻得结结实实，怎么能挪得动呢？他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喊救兵：

“列那狐，桶里满满儿了，我提都提不动，鱼太多了，快过来帮帮忙！”

听到喊声，狐狸假装才惊醒过来，揉揉眼睛：

“咦，老舅，您怎么还在原地不动？赶快把鱼收起来，开路走吧。天快亮了。”

“跟你说，我提不动。鱼太多了，桶太重了，我力气没这么大。”

“噢，”列那狐狡黠地一笑，“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能怪谁呢？你太贪心了，想钓多多的，结果又提不动，正应了古人的话：‘欲多则不得！’”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村里的人已开门出来。

庄上的领主有个习惯，每天一清早，就要外出打猎。这天，他跨上马，带了一帮随从和猎犬，呼啸杂沓而来。

“啊哈，看那大灰狼，”猎手们嚷道，“他给冰冻住了，宰了他！”

猎犬跑得最快，首先冲到，开始围攻夷桑干。大灰狼逞着尖牙利齿，乱叫乱嚷，拼命自卫。但他给固定住了，走不得离不开，除了张牙舞爪，还能有什么高招？说实在的，他并不想交手，倒情愿求个太平！

这时，领主已赶到，翻身下马，挥剑直取大灰狼。但冰上太滑，他走近时一刺溜，剑没刺中大灰狼，只斩断了他的尾巴。

夷桑干痛得又颠又撅。尾巴断在冰里，身子倒自由了，一跳而起，拔腿就逃。可是猎犬紧追不舍，大灰狼肆其凶顽，又踢又咬，且战且逃，直跑上一个陡峭的山冈，众猎犬奈何他不得，才怏怏而回。

大灰狼真是苦不堪言。头皮烫烂还没好，尾巴又给砍掉了。痛定思痛，他动了一缕疑念：这些倒霉事儿，会不会是那狐狸撮弄出来的？

第五章 落井之后

列那狐算得上机灵聪敏的了，但任凭你多乖巧，也难免不干蠢事。

时值盛夏酷暑，天象大旱，久久不雨。列那狐在荒原上跑得口干舌燥，一心想找点儿水喝喝。瞥见远处有口井，便欣欣然奔了过去。趴在井圈上一看，水倒又多又清，只是深不可及。井架上有条长绳，挂着一上一下的两只水桶。他迷迷糊糊的，用前爪去抓水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子就不由自主直往井底下坠。这下落到了个可悲的境地。

现在他可以畅其所欲，喝个痛快了！只要有雅兴，钓鱼也可以。他常喜欢设圈套置陷阱，这次鬼使神差，自己掉在了井里！此刻折磨他的，已不是难耐的干渴，而是临死的恐惧。仰望井口，显得高到天边，除非长翅膀才飞得出去，不然得在这鬼地方待到最后的审判了。他一向自恃聪敏，事到如今，这点儿聪敏全不顶事，只觉得自己是个双料的废物。

说来也巧，大灰狼夷桑干正寻水喝，也走到了这口井旁。他俯在井圈往下一瞧，看到什么啦？一只黄褐色狐狸，像幽灵般靠着井壁一动不动。何其相似乃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道：

“你是谁？你这无赖！你也有这一天！让你刁钻古怪，变着法儿捉弄我……”

列那狐一听声音，就认出是夷桑干，便由着他谩骂咆哮。等他发过一阵火，狐狸才开口：

“啊，你是谁？你是跟我说话吗？我在这里打坐修行呢。”

“你到底是谁？”大灰狼反倒蒙了。

“我曾是你的外甥，咱俩还是老搭档呢。我在世时机变如神，死后倒谢天谢地！进了天国。现在人家喊我‘该死的狐狸’。”

“啊，我听了心里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那你是什么时候死的呢，列那狐？”

“前天。这没什么可惊奇的。有生之物，总有一死。上帝什么时候点到他，就什么时候赴召呗！我感谢万能之主，使我脱离苦难的尘世，把我的灵魂接引进天堂。我生前如果冒犯过你，惹你生气，那么现在，老舅，我求你能原谅死者。”

大灰狼说：“我很乐意。现在你死了，上帝可以做证，我对你的恨意全消了，你所有的过失我全原谅了。你这一死，我倒真有点儿难过呢。”

“这倒不必，我很开心。”列那狐说。

“很开心？这话当真？”

“的的确确十分开心。”

“那是什么道理，你说说看。”

“因为我肉体虽死，灵魂却得救了，进了天堂。我不愿为自己表功，但我一说，你会觉得我确实为人不错，因为我从来没对你安过坏心，一直想为你办点儿好事。我这些品德，死后总算善有善报啦。你在地上的王国固然称雄一方，我在天上的乐园地位也不一般。天堂里山清水秀，万物丰盛，鸡鸭鱼肉多的是！总之，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切都如愿以偿。”

大灰狼听到肉食富足，便央告列那狐，说他也要到那个天堂去。

列那狐泼他冷水：“你别痴心妄想啦。天堂是仙界，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你得承认，你为非作歹，狼狈为奸，干过不少昧心事。就说对我吧，你总无缘无故怀疑我，以为我要捉弄你，其实，这种念头我从来都没有过。我可以指天发誓，我说的话句句是真。”

“是的，是的，我不该怀疑你，我已后悔莫及了。现在你说的，我句句都信，还不能让我进天堂？”

“倘若你真有这个意愿，那请看这两只水桶，一只在你身旁，一只在我这儿。这是权衡善恶的天平。行善积德，重于丘山，桶就往下坠。恃强凌弱的，罪恶滔天，桶就翘到上面。想进天堂，得先忏悔，对你生平所做坏事表示悔过。心诚则灵，才能感化上帝开恩赦罪。”

“就这点儿事吗，”大灰狼欢快地说，“我马上可以照办。”

“我也替你祷告，求上帝给你在我身边留个位子。”

大灰狼迫不及待，就屁股朝东，脑袋向西，叩头如捣蒜，嘎着嗓子叽叽呱呱念叨起来。列那狐则机灵精怪，一脚跨进井底那只水桶。

“列那狐，”夷桑干过了一会儿喊他，“我已忏悔完毕。”

“我也替你求得了圣宠。请看这奇迹！”——这时正值深夜，灿然满天的星星在井水上映出闪烁不定的银光。列那狐接着说：“吾主慈悲为怀，已经宽宥你的罪过，以这千百烛光迎接你的到来。请即进水桶吧。”

大灰狼满怀信心和希冀，前爪攀缘绳索，后腿刚进水桶，就迅疾往井下坠。原来两者之中他更重。但还有使他吃惊的事呢：他急速往下降时，列那狐却升了上来。大灰狼发急喊道：“伙计，你上哪儿去？”

另一位曼声答道：“别大惊小怪！这是规矩，来一个走一个。我这儿往上走，走去人间天上。这回该你沦入地狱了。”

桶还没齐井口，列那狐就先自一蹦，踏上乐土。他邀天之幸，得售其奸，重又逍遥起来。至于大灰狼，只好委屈一下，让他不自在去。

第二天早晨，修士来汲水，才把夷桑干提了上来，倒出水桶一看，已经淹死了。趁修士转背去喊人，装死的大灰狼才绝处逢生，还不快逃。心里更恨死了列那狐，发誓此仇非报不可。

第六章 狐狸与山雀

这天早晨，列那狐很早就起身了。

倒不是因为霞光万道，叫人想出去蹓蹓腿儿，而是睡梦未醒，肚子先咕咕叫了。

他早早出门，信步走去，看哪里能寻顿早饭吃吃。

这时田野寂静，鸟声初噪。他“拓落拓落”跑着，突然看到橡树枝头有只娇艳的山雀。山雀就栖居于这棵橡树上，在蛀洞里做窝生蛋。

列那狐眼珠一转，便生一计。

“早上好哇，山雀姨妹，”狐狸搭讪道，“一早看到你，真叫人高兴。你飞下来，我求求你，来亲亲我。”

“叽叽，列那狐，”山雀回答，“你呀，我太了解啦，恕不从命。对我那些鸟朋雀友，还有别的飞禽走兽，你耍了不少花招，我都是有所耳闻的。所以啊，才信不过你呢，你嘴巴再甜也没用。你敢情是魔鬼附身了，才变得这么刁滑！老是算计别人，叫人怎么信得过？”

“山雀姨妹，”狐狸装出优雅的姿态想套近乎，“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我还是你长子的教父呢。承你看得起，挑上我做教父，这份交情我看得很重，你倒像是忘掉啦。

“光凭这层关系就够啦，再说，宫中还有上谕，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就亏了，我来告诉你吧。

“咱们的国君，凛凛之尊的狮王诺博尔，决意开创太平盛世，已经颁发和平诏书，邦内禁绝一切仇杀。权贵重臣一致表示要遵依大王的圣旨。上帝保佑，愿天下从此长治久安。

“现在，咱们谁也不用怕谁了。所有百姓，从大象到小鸡，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欢欣雀跃。大家相安无事，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列那狐，你说的真比唱的还好听，这倒的确是个美丽的故事，”山雀讥讽道，“但你早晨的吻，奉劝你还是去转送别人吧。我是不会下来的！因为你最喜欢拿我寻开心！”

“啊，姨妹，”列那狐急忙分辩，“你不信就不对了！嗯，怎样才能叫你相信呢？有了，既然你那么害怕，我闭上眼睛，你来亲我，还不行吗？”

看他一片诚意，山雀觉得也不便一味拒绝。

“那好，只要你闭上眼睛，我就同意飞下来。”

山雀走近时，看列那狐闭着眼睛在等，便顺手捡了根带叶片的嫩枝，用枝梢轻轻挠他的触须。

这言而无信的家伙，以为时机已到，“啊呼”一口咬下去，只咬得满嘴树叶树杈。

山雀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得直发笑。

“啊，列那狐，”山雀得理了，“你向我宣布的，就是这种和平吗？你嘴里的‘太平日子’，着实蹊跷得很呢。你的誓言，我现在知道是什么货色了。”

“唉，好姨妹，这是跟你闹着玩的，我以为你能懂呢。”狡猾的狐狸想给自己开脱，“好，咱们重新来过，这次得正正经经的。”

“行，你先闭上眼睛。”

这次，山雀来个声东击西：列那狐的脸刚朝左面转去，山雀倏地跳到右面，狐狸没有察觉，脖子一伸，张牙一口，咬了个空。山雀站在边上看好戏呢！

山雀接着振翅一飞，呼啦啦飞回到原先的树枝上。

“列那狐，你又现眼了吧。我要是实心实意信了你，这条命早没了。跟你说，要是再信你一言半语，就得天诛地灭！”

“哎哟，你还是没懂，”列那狐又鼓动如簧之舌，“这一次，我是罚你，罚你这么多疑，这么胆小。你自己瞎猜想，以为我要来哄骗你，天地良心，这种想法我是压根儿一点都没有的。

“好，咱们再来一次。按规则嘛，三次算数。

“我不会咬你的，别怕，姨妹。我不是你儿子的教父吗，我还听到他在树上吱吱叫呢。好，以我义子的名义，咱们亲个嘴，巩固友谊。你不用害怕，我说话算数，你就放心下来吧。”

山雀栖傍高枝，听这家伙口蜜腹剑地胡扯。她既不傻也不痴，把狐狸的话掂量掂量，觉得一文不值。

这时，一群猎人，带着好些猎犬，路过这儿，一眼瞥见列那狐，马上喊起来：

“有狐狸……抓狐狸哟！”

号角长鸣，他们随即纵马追来。

列那狐眼看要大难临头了，觉得不宜再等，还是走为上计，恰恰这时山雀用话来拉他：

“列那狐，你讲得有道理，我算信服了。你等一下，我就飞下来亲你。

“哟，你干吗逃呢？好些人拍马舞刀，来干什么？你刚才说的和平协定，难道已经撕毁了吗？”

“山雀姨妹，”狐狸一边逃一边说，“那协定，打猎的消息不灵，肯定还不得而知。追来的狗又太年轻，长辈们握手言和的事，还来不及告诉他们呢。”

“嗳，列那狐，凭咱们多年知交，别这么匆匆忙忙走呀。这次，我主动来亲亲你。”

“对不起，没工夫多耽搁了。”这滑头家伙言不由衷地说道。

他一蹿，跑出好远去，自以为得救了，不想遇上一个杂役修士，还牵着两条大猎犬。

列那狐这下陷入了前后夹攻。后面追来的马夫，对那修士高声喊话：

“快把你的狗放开，快放！”

列那狐明白等待他的是什么下场。只要一给捉住，就性命难保。非得施展全身解数，才能克敌制胜！

“神父。”他给在教堂里根本数不上的杂役修士戴高帽子，“看上帝面上，别拦我的道。你是圣徒，不兴做伤天害理的事儿。我这么猛跑，是跟追来的狗群打赌比赛呢。你看，我就要赢了，因为赌注很大，那些猎人便想尽办法要来拦截。你别插手。不然，就会做下大不该的事啦。”

“既然如此，”那修士说，“你就赶快跑过去吧，愿上帝助你！”

这位好好先生，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不但手上的狗没放开，还给列那狐让了路。

狐狸一头钻进灌木丛里，东一转，西一拐，猎人就休想找到他的踪迹了。

列那狐已知脱离了险境，还跑了好一阵，因为对那些可以致人死命的追兵，离得越远才越保险。

第七章 爱听吹捧的乌鸦

在清泠泠的小溪旁，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草地上挺立一株高大茂密的山毛榉。

繁花绿草，景色宜人，列那狐跑到这里，心旷神怡，禁不住想跳到欢腾的溪水里洗个干净澡。

出浴上岸，为让身上干得快点儿，便在青草地上打滚儿玩。

他本想舒舒坦坦睡一会儿，无奈饥肠辘辘，先得找点儿吃的填填肚子。

前面不远处，有个庄户人家，主妇正把做好的干酪，相继拿出来晾。

刚做好的干酪，叫人看了特别眼馋。乌鸦吉失灵闻到气味，尽在上空转悠，不肯离去。

那农妇一点儿不提防，径自进屋去了。吉失灵翅膀一闪，飞箭般扑向干酪，用爪子紧紧抓起一块就溜。

农妇正巧从屋里出来，看了个正着，便朝半空喝道：

“你这飞贼，快把干酪给我放下！”

说着捡起石子便扔，但哪里打得中。

吉失灵攥着赃物，嘿嘿笑道：

“老娘儿们，自己看不牢，别怪别人捞！这块干酪，要是有人问起，就回报说吉大爷叼走啦，拿去享用享用。

“你的干酪里，就数这块做得软硬适宜，不干不稀。婶子，我吃起来，一定会想到你的好手艺。但愿这干酪的味道，也跟成色一样好。至于你嘛，把其他干酪看看牢才是正经！”

瞧见那株枝叶茂盛的榉树，吉失灵拣高枝一蹲，吃了起来。树脚底下，正好坐着列那狐，在盘算怎么骗顿饭吃吃。

乌鸦的硬喙，在干酪上“突突”两下，啄下一大角来。

但啄得重了点儿，啄出几星碎屑，正好掉在狐狸的鼻尖上，这家伙一看就知是什么啦。

可怜他饿得直打呵欠，见到碎屑，便想探明是从哪里来的——别人有美味佳肴，他却没一点份儿！

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看到乌鸦正在吃偷来的干酪，一小口一小口品着味儿！

“哎，怎么，”列那狐先打招呼，“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你老兄啊！

“愿老天保佑你，愿上帝接纳你父亲的亡灵。令尊霍哈勋爵，生前唱歌堪称一绝，像他那样嘹亮的嗓子，我再没听到过。

“你也一样吧，我要是没记错，你从小就擅长唱歌。你的嗓子还那么好听吗？能不能一展歌喉，唱两句给我听听？

“不才我算得是个歌迷。能聆听你的妙音，其乐何如！”

给这么一捧，吉失灵无须别人多请，就“呱——呱——”叫了几声，算是报答知音的赞赏。

“特棒！”列那狐啧啧称赞，“真该刮目相看喽！但我觉得你似乎还可以唱上去，高八度。”

吉失灵一向自诩为歌王，便提起精气神儿，又喊了一嗓子。

“更妙啦，”列那狐瞎鼓噪，“音色是那么纯净。你如果忌口不吃核桃，嗓音会更华丽，音域会更宽广。

“听你歌一曲，赛过活神仙！能再唱两句吗？”

听到撩拨他虚荣心的话，怎么撑得住呢？吉失灵很高兴亮亮嗓子。他唱得那么忘情，无意中爪子一松，干酪滑掉了，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列那狐爪子上。

但这一位可谓老谋深算，他这顿饭就要吃个全，所以，唾手可得的干酪，碰都不碰，反而挪动身子，瘸着腿一拐一拐走开几步。

“唉，”狐狸叹起苦经来，“我这阵子真不大走运。前几天脚爪划破了，只好窝在这里养养伤。听你歌声曼妙，我心头才稍舒烦恼。

“可是，你瞧，不知什么劳什子掉了下来，这气味真够呛，我闻都闻不得。

“而这要命的爪子，一沾地就痛得要命，想走也走不远。劳驾帮个忙，不然真要把我熏死了，请飞下来，替我把这东西拿走，你不是挺喜欢这羊膻气的玩意儿吗？”

吉失灵舍不得那块干酪，马上飞了下来。脚刚踮地，心里顿起疑心，踟蹰不前了。

“怎么？”列那狐柔声细气地说，“你还怕我，我动都动不了啦！”

“谁怕呀？”吉失灵硬逞强称豪，往前走了两步。

列那狐没耐心再等了，一纵身，向乌鸦扑去。但吉失灵还远开了那么一点点儿，便扑棱棱飞跑了，残留下四根羽毛，还有那块干酪。

“啊，我防着一点儿，倒防对了。”吉失灵返回本不该离开的树枝，查点损失情况，“我翅膀上尾巴上有四根漂亮羽毛给你抓掉了，你这奸贼，狐狸，棕毛鬼！我真昏了头，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生了恻隐之心！”

看到吉失灵气呼呼的，列那狐想该先安抚一下，把差点儿送了乌鸦性命的举动，说成不过是动作孟浪了点儿。但吉失灵不会上第二次当了。他啐了一声：

“这块干酪，就算奉送了。你有这个嚼嚼，可以心满意足啦！别做美梦，把我当你盘里的菜啦！你再哭，我也不会相信你的眼泪了！”

狐狸耸耸肩道：

“得啦，得啦，那我就将就将就，对付对付这块干酪吧。如此美味，难得一尝！”

吉失灵怒冲冲地飞走了，列那狐美滋滋地吃起来。美中不足的是干酪干巴了点儿，再就是为吉失灵的事好生后悔，倒不是后悔伤了友情，而是没有吃到想象中的美味——乌鸦肉！

第八章 狐狸失策

今儿早上，大黄狗寇多哇吃了一顿精美的早点。还有一长条圆鼓鼓的大腊肠，由于与本故事无关的某种原因，东家认为自己不吃为妙，赏给了他。

打杂的男仆把腊肠拿到寇多哇面前，让他反复观赏，还让他闻闻香味。大黄狗高兴得摇头摆尾，快活得高声尖叫，等着把归他名下的腊肠恩赐下来，哪知可恶的女佣跑来将肠子一把夺走，放在高高的窗台上。

“现在太早了，”她口气很专横，“待会儿再给他！”

寇多哇惦记着这味美食，馋涎欲滴。但身子给链子锁着，能有什么办法呢？呜咽几声之后，只好默默忍受，趴在地上挨时间。

那大腊肠，还热烘烘的，香味儿飘得特别远。列那狐适逢其会，在这一带闲逛，嗅了嗅空气：“咦，好香呀！”

他又贪馋又好奇，想走近去看看，兴许在这诱人的肉味周围，碰巧能弄到一顿中饭。

他没走几步，见到猫伯伯蒙贵在树脚下打瞌睡。

“喂，这一阵阵朝我鼻管直冲的香味儿，”狐狸问，“是不是从府上飘出来的？”

猫伯伯眼睛眯开一条缝，脸一仰，就露出一副机灵相。他辨了辨风向：

“嗯，不错，这香味儿，是下人在替我准备中饭呢。”

蒙贵又很斯文地加上一句：

“阁下倘肯屈尊随我来，说不定还有详情奉告。”

猫伯伯不慌不忙，回身往住处走，列那狐见机跟上。

他们还没到，就听见寇多哇在哼哼唧唧：

“啊，美哉大腊肠，你要是能生脚走下来，我才喜出望外呢！”

“怎么啦，寇多哇？”蒙贵出于礼貌，赶上一步探问道。

寇多哇马上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猫伯伯，说女佣多霸道，人家已把腊肠放在他鼻子底下让他闻香味，她却急忙跑来收起肠子，搁到他够不着的高处。

“不过，她倒跟我说定，”大黄狗继续说，“这腊肠是我的中饭。”

猫伯伯跑回去找列那狐，狐狸一见猫伯伯，就咬着他耳朵说：

“依我看，猫伯伯，这寇多哇也够狂的了。你听他是怎么讲这中饭的！好像家里就没有你这个人似的。

“我倒有个主意，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那腊肠稳可以弄到手，咱们再跑回刚才你休息的大树下，平分秋色，共进午餐，如何？”

蒙贵觉得这想法要得，两人就开始想计谋。

最后商定：蒙贵先进屋去，跳上窗台，把腊肠推下去，列那狐等在近旁，一抢到手，就跑到稍远一点儿的地方，等他的同党，一起坐地分赃。

一切都像预计的那样，经过的情况好得不能再好。

但大黄狗一看中饭给列那狐抢跑了，惶急起来，叫得差不多背过气去。

猫伯伯看到列那狐没命地跑，心想这家伙不地道，过河拆桥，便大声对大黄狗说：

“我去追那个贼，替你把肠子夺回来！”

列那狐固然狡猾，但猫伯伯更为机敏。他抄一条近路，等列那狐以为胜券在握，腊肠可以独吞时，突然看到自己地下的身影里，还有着猫伯伯的身子，原来这老兄悄没声儿已贴着他跑了一阵了。

列那狐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不动声色，只是琢磨怎么把这不知趣的家伙打发掉。

猫伯伯也在拼命动脑筋。

还是猫伯伯先开口：

“上哪儿呀？咱们到哪里去共享美味呀！唉，像你这样拿法，再跑下去，咱们就甭吃啦！你用牙咬住，肠子上都沾了你的口水，两头又拖在地上，满是尘土。叫人看了都恶心，真是！至少该让我做个样子给你看看，知道该怎么拿。”

这层愿意效劳的好意，列那狐很不领情。他总以己度人，怕别人也包藏祸心，耍弄诡计。

他又打量了一下蒙贵，心想猫伯伯扛上这么大一条腊肠，要逃也逃不过他呀。

这样考虑之下，才勉强答应他同党的提议。

猫伯伯接过腊肠，以高雅的姿势，拎起一头，再灵巧地一甩，把肠子撩在自己背上，这样就不再拖在地上了。

“看到了吧，”猫伯伯说，“等我拿累了，你就照这法子拿。你瞧，我没咬，这干净多了。

“咱们走吧。

“或许到那里去吃，到前面的小山冈上，这样，看得清周围的情形，好防备别人的进袭。”

不等狐狸表示可否，猫伯伯飞快狂奔起来，叫列那狐一阵好撵。

小山冈上，竖着一个十字架。等列那狐跑近时，看到猫伯伯已高高在上，蹲在十字架的横臂上。

“你待在上面干吗呢？”列那狐心里很恼怒，“快下来，咱们对半分。”

“干吗下来呀？”猫伯伯拿腔拿调地说，“还是劳你大驾上来，上面更加风光。”

“别废话，这么高我爬不上去，”列那狐气呼呼地说，“你不能不讲信义。再说，这腊肠是教士念经祝颂过的圣物。快扔一半给我。”

“怎么，你喝糊涂啦？”猫伯伯带着揶揄的口吻，“这条腊肠如果是圣物，就更该在此地，在十字架上享用。趴在地下吃，岂不罪过？”

“罪过不罪过，不关你事，”列那狐声嘶力竭地嚷道，“你只管把我的一份扔下来。”

“要说野蛮，你真够野蛮的了，”猫伯伯开口训他，“把好好的东西往地下扔？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啦！

“再说，把整条腊肠，两半分开，有多可惜！这样吧，咱们订个君子协定。等下次再弄到腊肠，就全归你，我一丁点儿都不要，这还不行？”

“猫伯伯，猫伯伯，”列那狐带着怪怨的口气，“要是连小小一段都舍不得分给我，那你真不够朋友。”

“列那狐，列那狐，”猫伯伯学着狐狸的口气，“我才够朋友呢，我把下次的腊肠整条都奉送给你，既新鲜，又干净；既没沾过你老的口水，也没扑满地上的灰沙。而这条不怎么样的，留下归我，还不够交情？你呀，列那狐，真不知好歹！”

猫伯伯不愿再费口舌，便吃将起来。

弄到这局面，列那狐只有抹眼泪哭鼻子的份儿了。

“哟，你是为你的种种罪孽痛哭吧！”蒙贵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要为你高兴。看你悔恨之意那么强烈，上帝一定会宽宥你的罪过的。”

“你来取笑我就不对了，猫伯伯！你好好想一想吧，等会儿口渴了，难道还高踞在上，不跳下来？”

“跳下来喝水？”蒙贵故作惊讶地问，“你别存这个念头啦。这里，在我身旁，石条上正巧有个凹坑，积满了上次的雨水。你看，上帝心地多好，真是慈悲为怀！”

“反正你迟早得下来。老子就在这儿坐等！”

“等多久啊，狐狸先生？”

“等上几年都行。我发誓等足七年！”

“七年……噢，我倒要可怜你了，”猫伯伯神情惘然地说，“你想想看，七年里，你空着肚子，颗粒不进……但你既然发了誓，只好一动不动干等啦。”

猫伯伯若无其事地又大嚼起来，列那狐压了一腔怒火，眼鼓鼓地望着他。

突然，狐狸竖起耳朵，神态惊疑不定。

“蒙贵，”他喊道，“你听听看，是什么声音？”

“哟，妙乎……妙哉！”猫伯伯一听，叫了一声，暗自高兴，“多半是迎神赛会，他们还在唱圣诗呢。这有多悦耳哟！”

然而，列那狐听得很分明，从远处传来的，是汪汪汪的狗叫，而不是唱诗班的赞歌。

狐狸准备溜了。

“哎，别走哇，”猫伯伯喊住他，“上哪儿去？”

“我暂且告辞。”列那狐悻悻地说。

“刚发的誓，就不记得啦？不是要等足七年吗，列那狐？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自食其言呢？”

但狐狸顾不得多听了，扭头就逃。

第九章 爱管闲事的黑尔懵

列那狐斜䁖了一眼，看到天上有两只乌鸦。他认出是黑尔懵和她丈夫秃老鸹。

“明天的吃喝有啦，”狐狸喜在心头，“而且碰上过节，正好把这两个家伙打进我们的菜谱里去。但，两个，怎么才能把他们双双捉到呢？”

他踩着小碎步，颠儿颠儿的，希望在颠颠跑跑中蹦出个念头来。他走进一片碧草连天的小树林，突然福至心灵，得了个主意。他又跑上几步，往地上一倒，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儿，舌头伸在外面。

这可说是他的故伎了，已屡试不爽，相信还会奏效的。

乌鸦太太黑尔懵第一个瞥见列那狐，忙指给秃老鸹看。

“你瞧，躺在那儿的，不是列那狐吗？看样子好像一命归阴了。”

秃老鸹比较有头脑，不那么轻信：“我昨天还看到他活蹦乱跳的呢……”

“死神是不速之客，说来就来的，”黑尔懵用怜悯的声调说，“瞧他那样儿，像是死定了。”

“会不会是睡觉？”秃老鸹这么提示。 “绝不是。闭目而睡，还是瞑目而逝，这我分得清。秃老鸹，你信我的，列那狐肯定一命呜呼了，待我飞近去看一下。”

“还是谨慎一点儿好，”秃老鸹劝阻道，“要知道列那狐那家伙挺鬼。”

“再鬼，这回也活不成了……”黑尔懵嘿嘿一笑，“我先飞拢去，瞧瞧他的死脸子。”

说着就往下飞去。乌鸦先生胆小，就在上空盘旋。黑尔懵把翅膀又噗噗扇动两下，挨近列那狐身边才站住。

狡猾的狐狸，屏声敛息，连大气都不出一口。

看到列那狐纹丝不动，黑尔懵胆气更壮了，想听听他还有没有鼻息，便把脑袋凑过去，伸到狐狸牙口大开的嘴边。

说时迟那时快！

一刹那间，可怜的黑尔懵丢了脑袋，当然也丢了性命！

秃老鸹急得连叫带哭，在上空盘旋低回，悼惜遭难的伴侣。列那狐还无情无义地冲着他说：

看到列那狐纹丝不动，黑尔懵胆气更壮了，想听听他还有没有鼻息，便把脑袋凑过去，伸到狐狸牙口大开的嘴边。

“可怜的乌鸦先生，你瞧，女人家都挺好奇。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知道。但，这一位，现在就不会再好奇了。她这毛病，你不是也常常加以责备的吗，这得谢谢我，帮她把这顽症彻底根除了！你要是同意，我把她的遗体带回去，造一座坟，你尽可放心，一定造得对得起她，也对得起你这位洁身自好的大丈夫。”

为造这座坟，还需要说什么吗？艾莫丽太太掌勺，准备下种种作料，小狐狸抢着帮忙，把火生得旺旺的。

这次总算吃到了乌鸦肉。饭刚吃完，桌上还留着残羹剩汁，小白兔朗伯赶巧打门前走过。

在门口透空气的列那狐，看到小白兔，便兜拦着问话：

“小伙计，你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去呀？”

“匆匆忙忙”或许还不足以形容朗伯的神态，小白兔一见狐狸，就胆战心惊，满脸都是惊惶之色！

“我赶回家吃……吃饭，”小白兔结结巴巴地说，两只长耳朵甩得一前一后，“我……饿……饿极了，一直没空吃……吃饭。”

“那请进请进，好朋友，”列那狐显得十分好客，“你肯坐到我家饭桌前，就是赏脸呀。这里没太多东西好敬客，就随便吃点儿点心，几个水果，一把嫩草，或许更合你胃口。”

说真的，小白兔一点儿不想进狐狸的家。他家的东西，岂是容易下咽的？！这是非之地，朗伯此刻唯恐避之不及。

但正是由于这种惧怕心理，他对狐狸的邀请，不敢失礼，不敢违拗，忙不迭表示感谢，半推半就进了狐狸窝。列那狐请小白兔在安乐椅里刚落座，艾莫丽就端来一碟樱桃。朗伯一颗心怦怦乱跳，怯生生地捡起一颗樱桃正要往嘴里送。

这时，狐赛尔进屋来。他是小馋嘴，凡有好吃的东西，从来不肯放过。他想看看朗伯在吃什么，便朝桌子走去。

吓得六神无主的小白兔，两只长耳朵不知怎么回事，像上足发条似的，陡地往下一倒，劈在狐赛尔头上，这小狐狸作势嚎叫起来。

这等于一声信号。

列那狐马上朝小白兔扑去，拳打脚踢，无所不至。可怜的朗伯，眼前金星直冒，鼻子鲜血直流，正是性命交关！

小白兔吓得要死，迸足全身力气，腾地跳出圈子，那狐狸倒一愣，没料到朗伯有此绝招。

小白兔趁列那狐发愣之际，纵跳如飞，三脚两步，奔进树林，一下子逃得无影无踪。

这样，才免了杀身之祸。

第十章 第十张狐皮

列那狐决定出次远门。他去无定向，先走了再说。原因之一，是怕夷桑干寻衅报复，艾莫丽太太竭力劝丈夫暂且避避风头，免得发生冲突。

风和日丽，列那狐跑跑颠颠，心情倒也开朗起来。他在矮树丛里逮到几只迷途的小鸡——那是老母鸡带出来遛弯时粗心丢失的——当顿中饭，又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接着继续赶路。

有位表兄已好久不见，不如趁此机会，联络联络感情，前去拜访一下。

离那表兄住处不远，有座很大的庄园，住着一位有钱的领主。据说此公专好打猎，作为邻居倒该提防着点儿。不过，他的家禽场里，鸡鸭成群，稍微机灵一点儿，就能弄到不少好处。他表兄认为，权衡利弊，即使冒点儿风险，也还值得。

列那狐想：哪一桩事不要冒险呀。就算不去跟这位高邻攀交情，只跟他那些鸡呀鸭的打打交道，就足以把孤栖寂寥的客居变成花团锦簇的乐园了。

心里存了这个想法，狐狸跑得更欢了。

这时走进一片苍翠欲滴的树林，益发羡慕这位老表的福分，拥有如此华美的产业。

漠北堆一带，哪能跟这膏腴之地相比呢？

狐狸正在远思遐想，盘算怎么把家也搬来，突然听到近处犬吠、人喊、马嘶之声，铁骑直冲，一派围猎的架势。

他顿时觉得危险近在咫尺了。

事出仓促，加上人地生疏，一时倒有点儿着慌。

那伙猎户已看到他。“抓狐狸！抓狐狸！”的喊声，突然打破森林的寂静，从四面八方逼仄而来，听得列那狐毛发直竖。

他像箭一样往前直蹿，跑出一大段路，再用他的老办法，东转西拐绕弯儿。

可是，猎手不少，猎犬更多，而且全都懂行，知道怎么围猎，很快让列那狐陷于重重包围之中，只有通城门的吊桥那边，还网开一面。他不假思索，像一阵风，跑过吊桥。领主见了大为高兴，直嚷嚷：

“这下逃不掉，好抓了。”

说是好抓，但列那狐一进城堡，便四顾不见了。等大队人马赶到，根本找不到狐狸的踪迹，倒像幽灵一般消失在宅院里了。

大家分头寻找，从地窖到顶楼，所有房间、灶间、墙旮旯儿，都全无影踪。床铺上面，桌子底下，贮藏柜里和面粉缸内，都影踪全无。

“真是！”领主眼看丢了这么华贵的皮料，大为恼火，“会到哪里去呢？这狐狸难道真的成精了？我可不愿弄个鬼在家里，这邪祟非驱除不可。”

“怎么一晃就不见影儿了呢？”他手下那帮猎户也纳闷，“按理说，吊桥一拉起来，狐狸就逃不脱了。莫非钻到地下去了？只要不上天入地，还不是瓮中捉鳖！”

于是重新翻箱倒柜，忙得不亦乐乎。天都黑透了，几个大好佬发起性子来，还要找下去，领主发话道：

“今天够咱们折腾的了。先吃晚饭，长点儿气力。不过说来叫人不信，难道这狐狸有隐身法？我还打他那张皮的主意，想今冬做件暖暖和和的皮袄呢。明天一定得想法捉到。”

这晚上的谈话，尽在揣测狐狸的去向。女太太们讥笑打猎的无用，猎人涨红了脸，发誓明天非报仇雪耻不可。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整队出去打猎。刚出城堡，走到树林子边，就看到列那狐箕踞而坐，早已恭候在那里了。

这次，是狐狸牵着他们鼻子跑。还像昨天那样，他拐来拐去，把猎人和猎犬引向通往城堡的吊桥。

也像昨天那样，他跑着跑着就无影无踪了。

一连三天，狐狸净拿他们寻开心。一清早看到他在树林子边上透空气，你要追他呢，追追就不见踪影了。城堡里的人，都说是活见鬼。

第四天，一位身份高贵的亲戚来访，领主忙着招待贵客，陪着出去打猎。这时正是打野猪的季节，所以把狐狸的事暂且搁过一边。哪知晚上回来，看到列那狐端坐在树林子边，好像专诚在恭候他们似的。猎人一见狐狸，又追赶起来。

像前几次一样，狐狸一进城堡，就不知去向了。这对新来的客人真是大有趣味的话题。

主人为款待嘉宾，张筵设席，打来的山鹿野禽成了席上的珍馐美味。

那贵客坐进安乐椅，把身子往后一仰，抬眼一看：

“哟，多好的狐皮，居然有十张！你想添加进去的那张，毛色也有这么好吗？”

“哪来的十张？”东道主听到数目有点儿纳闷，“一共才九张。”

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有暗哑的乞叫声。贵客歉然一笑，说：

“噢，是我的狼犬。此狗可谓义犬，我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说着向女主人致意，“请准许放他进来。他惯于躺在我脚边。”

仆人看到主人示意，马上去开门，但那狼犬并没跑到贵客脚边，却朝着屋顶的狐皮像疯狗一样狂叫。

“怎么回事？”领主感到奇怪，“原先是九张，怎么成了十张？”

猎户头目走近去，看到有张狐狸皮像在呼吸，而且不光是张皮，还皮包骨头，有血有肉！

“哟，邪门儿，领主大人，那上面，那些狐狸皮中间，挤着那只叫我们好找的活狐狸！你瞧，可不是，他吊在上面装死。但这次，别叫他再逃掉！”

猎头踩在凳上伸手去抓狐狸，反给狐狸狠命咬了一口。趁饭厅里乱成一团之际，列那狐一溜烟夺门而逃。

等想到要拉起吊桥，为时已晚，列那狐早已跑出很远去了。

狐狸煞是高兴：这帮打猎的行家里手给他一番好耍！

表兄也无心去找了，他折路回家，急巴巴要把这桩调皮捣蛋事儿，向老婆儿子好好吹吹！

第十一章 奇怪的梦

列那狐再次出门远游。

天气晴和，郊野的景色也更加明丽，叫人看了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

列那狐就这样兴冲冲地，贴着密密簇簇的树林，嗒啦嗒啦地跑，决心一直跑下去，直到寻得大量食物为止。

跑着跑着，忽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可爱，一片青翠！花草树木之间，流着曲曲弯弯的溪流，发出淙淙琤琤的水声，把个列那狐看得羡慕坏了。更不要说前面便是偌大一个农场，农场的一角用篱笆圈出一个果园，果园里笑语声欢，有一群鸡正在尽情嬉戏追逐——那是他们的安身之地。

偷偷一瞄：公鸡、母鸡、毛茸茸的小鸡，闹纷纷的一片。

列那狐看到眼前摆着这么丰盛的一份菜单，激动得直舔嘴唇。

只要略施小计，还不就钻进这个乐园。但为了拟个周密的行动方案，狐狸在篱笆后面先躺下想计谋。

近旁正好有几只母鸡在啄食。其中一只叫娉特，生的蛋光洁可爱，特别招农场主喜欢；而她在鸡群里也颇受尊重，因为只有她会详梦，好做乱梦的人非常赏识她这手本领。

列那狐靠着篱笆，弄出了点儿响动，吓得几只母鸡失惊打怪，乱叫乱嚷。

于是，金色羽毛的大公鸡——叫天晓，马上走了拢来。

“怎么啦？什么事？”大公鸡喝问道。

“外边有窸里窣落的声音，”娉特说，“我还看到篱笆后面有对绿莹莹的贼眼。说不定有坏东西在窥伺，叫天晓，这儿有危险。”

说罢，母鸡们又惊叫起来，叫天晓费了牛劲才把她们稳住。

“篱笆挺结实，还是不久前新编的，”大公鸡说，“能有什么危险？你们别庸人自扰，自己吓自己。

“但是娉特，你正好在，我倒有点儿事要请教。

“刚才你们扯开嗓子喊的时候——那是白喊，我在小屋顶上晒太阳，打盹做了个梦。那梦挺不是味儿，亏得给你们喊醒了。

“娉特，我先把梦讲一讲，你再替我详一详，好吗？”

“极愿为阁下效劳！”娉特回答得很爽脆。

“是这样的，”叫天晓说，“我梦里正在吃新谷，这时看到走来一头怪兽。他披着一件黄褐色的皮袍，硬要把那皮袍送我。我推辞了半天，说这袍子太大。再说我习惯穿轻软的羽毛，满身硬毛扎皮肉不舒服。但那陌生家伙十分蛮横，非要我穿上不可。

“而那皮袍，式样可怪哩！我横套竖套，套了半天才把头套进去，那上面的璎珞装饰刮得我生痛：又白，又尖，又硬，形状也不规整，我从来没戴过这种首饰。皮袍的毛露在外面，有的地方非常紧，穿上后挺难受，即使你们乱贼乱叫不把我闹醒，那袍子箍在身上也会把我痛醒。

“这个怪梦，弄得我心惊肉跳。不知你娉特是怎么看的？”

“你倒是该心惊肉跳才是，”娉特点点头说，“这确实是个噩梦。照惯常说法，你当有血光之灾。

“你看，我都替你难过呢。

“硬要你穿上身的那件皮袍，必定是要加害于你的那个畜生的东西。他要吃你，也必定是先咬你的头。

“至于又白又尖的璎珞装饰，那是他白厉厉尖棱棱的牙齿。你感到痛，是他把你钳在嘴里的缘故。

“啊，叫天晓，这可怕的梦里含有一种训示，告诫你近来凡事要格外小心。

“你虽则不信，但近在眼前，这篱笆后面，怕就有坏东西隐伏在那里，我都看到他那贼溜溜绿莹莹的眼珠子了。咱们该朝正院那边走走，这样安全一点儿。

“否则，叫天晓，不到中午，恐怕你就要‘黄袍’加身了。”

“别胡说了，娉特，”叫天晓耸耸肩膀说，“这儿是咱们自己的家园，还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听你的，记着不到大路上去，不就得了！大路上嘛，说不定会遇到害人东西。

“谢谢你，娉特，我的鸡美人，经你这么一说，我会随时注意的。”

说罢，叫天晓朝不远处的肥料堆走去，想躺在上面再寻他的白日梦。

叫天晓是乐天派，什么都不以为意。但娉特和别的母鸡还是决定往里走，一边咯咯咯叫着觅食，一边朝正院走去，把叫天晓留在那里自顾自睡觉。

列那狐隔着篱笆，刚才的谈话全听进去了，觉得挺有趣，想到叫天晓要皮袍加身，喉咙都觉得痒滋滋的。

叫天晓挺自在地趴在肥料堆上。篱笆不很高，碍不着列那狐瞅见大公鸡金金亮亮的羽毛。

把奔跑的冲力算准，腾高一跳，凌空跃起，或许轻轻巧巧就落在大公鸡身上，像他梦里一样，给他来个“黄袍”加身！

于是，列那狐往后退几步，算好距离，然后猛冲，弹跳起身，可是不巧，失足跌在叫天晓身边。大公鸡猛地醒来，急得直拍翅膀，喔喔乱叫的声音好像给什么卡住了喉咙。

列那狐就有瞪眼说瞎话的本事，马上胡编一套：

“啊，堂弟，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幸会！令尊大人我曾叩见多次，他跟先父还是拜把弟兄呢。今天邂逅相遇，真是三生有幸啊！”

谁知狐狸一番美言，竟把大公鸡听得迷惘起来。可不是，一个人嘴里能说出这么甜蜜的话语，心里还能存什么奸刁的主意？但事情已清楚不过，列那狐不折不扣就是大公鸡梦中要给他穿黄袍的那个陌生家伙。听了这位新认堂兄大而无当的奉承话，叫天晓便不信天下还有什么恶事了。

“你真是一表人才，”狐狸继续灌迷汤，“比令尊大人还英俊。令尊已是鸡族的骄傲，农场的荣耀了。

“他那美妙的歌喉，真叫人百听不厌。或许你也秉承他这种天赋？”

叫天晓咳嗽一下，清清嗓子，有意叫这位行家鉴赏鉴赏。

他先亮出几个尖厉的音符，列那狐连连点头，频频称赞：

“不错，不错，就是这味儿！记得令尊大人说过，只有闭着眼睛专心唱，才能把他那条好嗓子的全部妙处唱出来。你或许也这样？这唱法有点儿别致，是不是？但唯有这样唱，才能叫举座皆惊呢！”

哦，娉特，你明智的劝告，谨慎的提示，早已一股脑儿给抛到了九霄云外！骄傲与虚荣，难道真要把天下人断送尽？！

听了狐狸的花言巧语，叫天晓不再有丝毫的游移。最后一点儿戒心，也随之烟消云散。他闭起眼睛，开始生平最精彩的演唱。

列那狐趁机一扑，把大公鸡一口叼走了！

远处的娉特，看到了这一幕。

她拍翅高叫，弄出很大声响。女仆、雇工，还有衣场主，闻声赶来。

农场主直怪女佣眼睁睁看着狐狸把家里的鸡王叼走。

可怜的女仆，除了喊救兵，还能要她干什么呢？

众人不约而同紧追不舍，但怎么追得上狐狸和他叼走的公鸡呢。那真渺茫得很！

列那狐早已把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一上大路，更是撒腿朝树林飞奔。

叫天晓给狐狸钳在嘴里，痛不欲生，感到末日将临。不过，倒还有精神去引引这拐子：

“他们追来，你怎么不撂两句俏皮话过去，气气他们？

“啊，娉特，料事如神的娉特，你会说，可不，我给套上了皮袍！”

列那狐跑一步，叫天晓哼一句：“可不，可不……”唠叨得狐狸忍不住学他的腔，有意寒碜他：

“可不，终究还是套上了皮袍！”

列那狐虽然鬼精鬼精的，抿着嘴巴说话，但牙缝还是隙开了一点儿，正好给大公鸡以可乘之机。不过，好不容易从狐口逃命，也让他付出不小的代价，留下的羽毛就有好几撮。

身姿威武不威武也顾不得了，噗噜噜便朝就近一棵矮树扑去。等站定脚跟，抖抖翅膀，理理散乱的羽毛，才回敬道：

“啊，亲爱的堂兄，你皮袍上的璎珞好硌人哟！我可再也不敢高攀，跟你称兄道弟了！歌也不敢随便唱了，以后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才是。”

“而我，”狐狸的怨气也不小，“以后说话也要闭紧嘴巴不漏风。”

看看农庄里放出来的猎犬已追近来，列那狐暂且还不想把自己身上这件皮袍送给他们做见面礼，便夹着尾巴，败兴而回。

区区公鸡一只，本来不在话下，居然会上他的当，对列那狐真是奇耻大辱！

第十二章 假传圣旨

列那狐以为叫天晓好欺，不想事迹败露，相当懊恼。但果园里鸡族兴旺，追逐嬉戏的景象，时常兜上心来，萦旋脑际。

那些又肥又嫩的母鸡，叫人怎能忘怀？上次仓促上阵，什么好处都没得到。那里真可以带回不少鲜嫩的鸡肉，让艾莫丽和孩子们饱饱口福。

列那狐思来想去，认为这么丰裕的鸡场不该弃而不顾，尤其不能留给农场主一人独享！

再说，他跟叫天晓还有个人恩怨，就是说，有口恶气要出：他本人给搞得威风扫地暂且不说，但狐族的面子非挽回不可。

想到上次出师不利，列那狐觉得抬不起头来。那些爱嚼舌根的老母鸡，准会咯咯咯，叽叽叽，讲那档子事，把他的聪敏机灵糟蹋得不成样子，想起来就发毛。

所以该打回那个伊甸园去，报仇雪耻，重振雄风，尤其该大嚼几顿，消消心头的窝囊气！

这样思量下来，列那狐就在春天的一个早晨，重新踏上征途，朝叫天晓和娉特的住地进军，要拿出点儿颜色给他们看看。

他走近果园时，叫天晓正高踞在篱笆上，对着金色的朝阳和碧蓝的天空，啼唱轻快的曲调，赞颂生活的欢欣。

但这愉悦之音，等叫天晓一眼瞥见列那狐，就像炭火上泼了一桶冷水，马上戛然而止。

大公鸡噗噗拍打翅膀，准备从高处往下跳。列那狐自己忙先止步，同时做手势拦挡叫天晓，把声音放得十分柔媚，说出一大篇漂亮话来。

“干吗要逃，亲爱的堂弟？”狐狸说，“自家弟兄，你还信不过我？

“啊，你一定还记着我们那天开的玩笑？嗯，先父可不是说对了，他对尊翁说过，真正懂得开玩笑的人，实在寥寥无几！你随便打趣一下吧，别人就当了真了。

“就说那一天吧，你那金色的羽毛，那美妙的歌喉，叫我赞叹不已，很想让内人艾莫丽太太也鉴赏鉴赏。当然，以你我身份，本该礼数周全，盛情邀请，但我这愿望太急切了点儿，一时失了计较，把你当宝贝一样噙在嘴里，提了回去。可你趁我不备，脱身逃掉，啊，叫天晓，叫天晓，你这态度叫我好不难过！”

高贵的王——狮子

“今日之下，欣逢盛世，不兴自相残杀了。你看，这是狮王的和平诏书，是他御爪亲署的。并且写明：钦此钦遵，诏至奉行！厮杀已经废止。我们大家要相亲相爱，各不侵犯。我们伟大的狮王正着意于开创这种升平气象。”

大公鸡听得迷糊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全信他的？当然不是！所以倾向于略加怀疑，但又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便辩解道：

“你这种操之过急的做法，在我们鸡族看来，实在很不相宜。所以，小的很可能误解尊意。另外，也怪我做的梦，弄得我神经很紧张，又给娉特一详，叫我愈加疑神疑鬼了。”

“得啦，”列那狐很宽宏，“甭提了。陈年旧账，就拉倒不算啦。

“今日之下，欣逢盛世，不兴自相残杀了。你看，这是狮王的和平诏书，是他御爪亲署的。并且写明：钦此钦遵，诏至奉行！厮杀已经废止。我们大家要相亲相爱，各不侵犯。我们伟大的狮王正着意于开创这种升平气象。”

“至于咱们，叫天晓，告诉你，在这天下太平的喜庆日子里，我对自己所有罪过已表示忏悔，并许下心愿，这辈子再也不杀生不吃肉了。守斋、节食、诵经、祈祷，就是我今后的归宿。

“你瞧，我这就朝河边走去，虔虔诚诚念我的经。刚才是因为路过，顺便来报告你们这个大好消息。”

“当真？”叫天晓比较轻信，不觉高兴起来，“这么说来，现在凭狮王的诏书，咱们可以自由走动，自由来往啦。这堵围墙有时真像牢狱，只为胆怯怕事，大家才不敢越雷池一步。眼下可以不受篱笆限制，跑得远远了！

“啊，亲爱的堂兄，谢谢你带来了福音！”

叫天晓扯起嗓子喊道：

“娉特，考白，丝波特……”

听到喊声，满场的鸡，扑腾着翅膀飞快赶来。

凡叫天晓喊自己亲人，必定有什么好消息要报告。

今天是宣布两件大事：一是天下由乱及治，从此可以相安无事；二是列那狐洗心革面，已经开始吃素念经。

狐狸这时正道貌岸然，手捧祷告书，朝远处走去。

叫天晓想起前两天自己还怨责列那狐，说了良善的狐狸不少坏话，心里感到一阵内疚。

娉特向来比较谨慎，不禁问道：

“靠得住吗，叫天晓？”

“这是有根有据的事，王上的诏书我都亲眼看到了。列那狐还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呢。咱们这下自由啦！可以到前面那块大草地去啦，那儿虫子呀，谷子呀，多的是，咱们也可以换换口味了。来，来，跟我来！”

叫天晓扑棱棱跳到地上，霎时间，后面挤挤挨挨跟着一大群鸡公鸡婆鸡崽子。

娉特，她妹妹丝波特和小妹考白殿后，走在这杂沓一群的末尾。考白者，考其名字就因为长得白，性情又温驯，所以在鸡群里备受钟爱。

叫天晓的十四个孩子也在队伍里，都是当年孵育的，小雄鸡个个精神，小母鸡都很娇嫩。

大伙兴高采烈，去见见世面，以前对他们都是重门深禁的，现在可以任情地飞，任情地蹦，任情地叫了！

列那狐坐在一丛矮树的阴影下，好像一心在读经书，其实是躲在暗处窥伺鸡群的嬉闹。

一只童子鸡，算他倒运，一步步走将来，走到离列那狐一臂远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叫一声，死亡的厄运就已降临他的头上。

这番手脚，谁也没有看到。接着，同样的命运，在叫天晓第二、第三个儿子身上重演了。还有他女儿，也一个复一个，走上了黄泉路。

唉，人各有命。是命运把他们引到这儿来，早早结束了幼小的生命。

突然间，叫天晓和娉特感到似乎有点儿异样。叫天晓喊了几声，想把全家招齐，但总缺几个。他情见乎辞，喊声更为惊惶，鸡群开始骚乱起来。雄的，雌的，大的，小的，咯咯叫的咯咯叫，拍翅膀的拍翅膀，奔拢来围成一团。

但数目就是不全。

列那狐做过几次手脚，没有露出破绽，得意忘形起来，再加嗜血之余，杀性复起，看到鸡群乱奔乱钻，觉得机会难得，索性摘下假面具，冲进阵去，用牙齿咬，用爪子撕，杀得昏天黑地，死伤狼藉。

这里闹得沸反盈天，少不得惊动农场里的人。

他们跑来一看，一场大屠杀真是为祸惨烈，急忙放狗来追。

列那狐当然不会等在那里俯首就擒。临走之前，还把近处的考白抓来咬死，想当最后的战利品带回家去。

但为自身安全计，不得已只扯下一只鸡翅膀，叼着逃之夭夭。

因为饱餐之后，肚子沉甸甸的，有些跑不快，有一刻真担心会给后面的狼狗追上。但他灵机一动，拐了一个弯，踅进一所修道院，里面的长老是他的老相识。

看到大门洞开，他倏地蹿了进去，这时看门人正好出来把门掩上。

列那狐总算绝处逢生，真悬哪！

第十三章 修道院避难

列那狐猛跑之后还直喘气，便强自镇静，拿出安闲的神色，缓步穿过修道院的院子。

遇见一位小修士，他马上探问能不能叩见堂·裴奈长老，说有紧要事奉告。

裴奈长老，列那狐跟他结识时还叫裴奈犟驴，算不得知交，但裴奈为人谨厚，性情温良，只是脾气有点儿倔。“堂”是贵族头衔，姓前加“堂”，以示尊仰，列那狐不失时机拍上一拍。

裴奈长老出阶相迎，见是列那狐，便顿露喜色：

“啊，稀客稀客，原来是你。我们这清静墙院有劳枉驾，不知有何见教啊。”

“师父，”狐狸上前躬身道，“弟子愿到这儿志诚修行，离弃尘世；躲仇避祸，一心奉教。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愿意改邪归正，求得上天宽宥。”

“善哉，善哉！”裴奈长老答道，“但弟子须知，修道院里，生活清苦；世间乐事，俱须摒绝。敢问山珍海味、鲜鱼嫩肉，你能割舍否？”

列那狐刚囫囵吞下好多鸡雏，撑得难受，接口说：“肉我都腻了，不想吃了。”

这倒是实话。不过要说清楚，这只是指此时此刻而言。但干吗老去想明天呢？今天的事，还不够咱们操心的！

如此，列那狐便在修道院安顿下来。

当天，就念经祷告。他处处用心在意，跟从师兄，一起做弥撒。晚餐很菲薄，正对他胃口。

第二天，还算太平。

晨兴绝早，他就跟着做早课。

中饭不甚丰盛，他入乡随俗，有啥吃啥。

晚上，胃口好了一点儿，肉食还提不起兴致，只把修道院那只鹦鹉抓来嚼上几口咽下肚去，聊以解馋。鹦鹉有了年头，不大咬得动，但他很能将就，并不挑剔。

这鹦鹉是师兄们的宠物，害得他们好找。列那狐居然也攀凑进去，表示忧伤，甚至忘乎所以，矢口称赞起死者的品质，说虽则相知不深，但颇为赏识云云。

又过了两天，这位新修士觉得度日如年，饿干瘪了。

前不久，有位信徒送来几只生蛋的母鸡。列那狐动动脑筋，解决了其中两只而没给发现。

那天，他正要向第三只开刀，不巧给把门的撞见了，声张起来，引得全院修士都跑了拢来。走在头上的，是裴奈长老，冲着狐狸怒斥道：

“奸贼，你混进教门，原来是来干这种好事！你的手段万变不离其宗……真够蠢的，我会上你这小拐子的当。假惺惺的坏蛋、骗子……”

“好啦，好啦，”列那狐含讥带讽地说，“求师父持重一点儿，别发那么大火，免得失了本性。

“我也没法！刚进教会，总要容忍弟子做错一两桩事嘛。得理不让人，悔过自新的机会一次都不给，不免有失宽厚。

“说真的，吃素守斋，我多少已习惯下来了。那两只鸡压在我良心上的分量，比搁在胃里还重。

“请原谅我这小小的过错，行个方便，但肯收留，我自会返璞归真的。”

但裴奈长老，说句不尊重的话，只觉得这件事挠头，他也不会多理论，咬定列那狐会带坏新道友，而且几天观察下来，觉得这狐儿根本不宜过清教徒生活。

所以，照裴奈长老的意思，狐狸还是还俗好，回家去好好反省反省。

于是，列那狐给逐出教门，遣回漠北堆，但他压根儿没想到就要大祸临头，落到性命难保的地步。

第十四章 御前会议

天时晴和，春色怡人。蓝湛湛的天空里，照着红艳艳的太阳。芳原绿野，花枝鲜妍。更兼蜂蝶低飞轻舞，鸟雀婉转娇啼。真是一派好景，旖旎风光。

狮王诺博尔正是选取这个节令，召集御前会议。诸多聚讼纷纭的事，须由他来秉公裁定。

这年的御前会议，尤其非开不可，因为关涉某位大臣，颇有些令人不快的闲话，传进禁苑深宫，一直传到国君耳里。

狮夫人菲娅尔，气度高华，根本不屑理会：“无非是些背前面后的闲言碎语罢了。”

然而，作为仁民爱物的君王，却不能这样意气用事。那位臣子或许是妄受攻讦，或许是横遭忌恨，总该给他本人以辩白的机会。

狮王当然知道，有些权臣气量狭小，手段尤为卑劣，谁个得宠，就会因妒生忌，因忌作恶，而这恶意一旦引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应该明辨是非，善断曲直，即使不为当事人着想，也得为国泰民安的大局考虑。

召集御前会议的事，国王早已差遣蜗牛沓地伏晓谕臣民，一体知悉。

蜗牛领旨，慢慢悠悠，居然挨门逐户，一一都通知到。

到正日那天一清早，飞禽走兽，各自上道，入朝赴会。

狮王驾坐大树荫下，气宇轩昂；狮夫人陪坐一旁，相并临朝。

狮王在上，受百兽朝贺。

陆续到来的，计有：大灰狼夷桑干、坐山雕摩福拉、麋鹿毕希迈、山獾格灵贝、狗熊勃朗、野猪百俊、冠带猴、铁丁马、呼噜牛、蟋蟀佛洛贝、刺猬挨篦奈、野兔窟挖儿、猫伯伯蒙贵、大黄狗寇多哇以及虎、豹，还有路过观光的骆驼。

国王的祭司——绵羊裴羚，主管点名签到。

裴羚注意到，大公鸡叫天晓尚未入朝，列那狐也不见踪影。

叫天晓尚未入朝，只说明他还没跪倒在狮王脚前。

列那狐不到，事态就严重了。这一阵子，许多流言不都是围绕着他吗。好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往往都牵扯到他的大名。

今天缺席，正好证明他做贼心虚。

不敢来，怕什么呢？

不来事小，但列那狐肯定没想到后果会严重到什么地步，一班同僚会卑鄙到什么程度。他枉为明达圆滑，这下显得智穷计短了。

他在这里一站，肯定没人敢说三道四。

一缺席，就有好戏可看了。

事端是大灰狼夷桑干挑起的。

当时，狮王说朝廷重臣列那狐还没到，提议稍等片刻，夷桑干便阴阳怪气地说：

“想必他不敢来吧！这家伙作奸犯科，恶贯满盈，知道有人告状，要求伸张正义，便打退堂鼓了。”

“请大王替我们伸张正义！”好几个含冤叫屈的声音跟着嚷起来。

“我既说开了头，那就说到底吧，”大灰狼接着说，“我要告他出了许多鬼点子，哄我跟他去冒险，结果好处全是他的，倒霉事儿准落到我头上。

“就说钓鱼的事吧。列那狐叫我蹲在结冰的塘上，害得我尾巴给冻住了，乡下人赶来，我丢了尾巴，才捡得一命……”

山獾格灵贝是列那狐的内侄儿，他很顾亲情，没等大灰狼说完，便越众而出，要为狐狸仗义执言：

“缺席不到的，给人栽冤，也没法儿给自己辩白啦！

“夷桑干，你只顾数落人家，忘了说说你自己干的坏事了，你设计陷害我老叔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你怎么不说叫他去冒生命危险，替你去弄鱼吃，而你却风卷残云，只剩些骨头给他。还有……”

但山獾的话，突然给粗暴地打断了。

原来是大黄狗寇多哇狺狺狂吠起来：

“我要说，我是铁定了心跟大灰狼的，因为夷桑干是我表叔。列那狐那家伙不讲信义。这里要讲一讲我那条腊肠的事……”

这时，猫伯伯气派十足地走到大黄狗面前：

“别放你的狗屁啦！我不偏向列那狐，要说告状，我也有几状要告他。但就事论事，寇多哇，那桩官司，对你未必有利！那条腊肠，又不是你凭本事挣来的。蹲在窗底下呜咽两声，就归你啦？”

“那女佣说定是留给我的。”寇多哇带着哭声说。

“要知道那条腊肠碰巧落在列那狐头上，狐狸便认为是老天爷的恩典啦。再说，腊肠上又没有写上你寇多哇的狗名！

“而我跟列那狐倒着实较量了一番，跑出好多好多路，才赢得这条腊肠。是我赢，归我吃，这才天公地道！”

狮王听了这番解释，感到满意。照此说来，列那狐不像传说那样十恶不赦。

这桩公案，就这样搁过一边。

狮夫人菲娅尔顺水推舟，不持异议，只傲然说：

“这点儿家长里短的事，根本不值一提。这类芝麻大的官司，王上，咱们离得远远的才好！”

所有禽兽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陡然间都噤声不语了。

一时鸦雀无声。

只见大路上走来一行奇特的队伍。

打头的，是大公鸡叫天晓，娉特和丝波特各在一旁搀扶；后面是张担架，树叶下隐隐约约显出一个身形。四只精壮的小公鸡抬着担架，哭哭啼啼而来。

这一行人众，愁云惨雾，气象肃穆，把全场都镇住了，无人吱声。

众目睽睽，等着下文。

叫天晓走到御座前，深深一躬道：

“大王，请为我们主持公道，报仇雪耻！

“我们那儿出了特大凶杀案，手段可谓卑鄙至极。

“我们一大家子和和乐乐，住在农场主托我们照管的果园里。公鸡报晓，母鸡生蛋，非常守职。

“这位娉特，是国内的生蛋能手，也能详梦，还有多种本领。她有两个妹妹：一个是丝波特，就是那位；另一个是考白，最有风趣，也是最讨人喜欢的纯白母鸡。

“我们安居乐业，不料一天，来了个奸诈之徒，大王，他以你的名义……”

“以我的名义？”狮王一听勃然大怒。

“是的，以你的名义，因为他拿出一份和平诏书，上面有你御爪画押签字的，说大家从此相安无事，互不侵越。

“我们信以为真，所以，这奸贼告诉我们可以走出鸡棚去，大伙也不疑心，跟着照办。我们忙忙叨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可怜的几个孩儿，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填了那骗子的肚子啦。

“到后来，那家伙丧心病狂，朝我们猛扑过来，追得我们躲避不迭，鸡飞蛋打。等庄上的狼犬闻声赶来，无辜的考白已给咬死，只救得她的残骸。”

说到这里，叫天晓甩开娉特和丝波特，扑向担架，拨开树叶，露出考白伤残的躯体。

顿时，众怒汹汹，怨声载道。

狮夫人听到这里，也泪滴心酸。

娉特和丝波特失声痛哭起来，一边痛不欲生地频频扯自己的羽毛，一边呼天抢地地嚷道：

“还我公道，还我公道！”

叫天晓用清亮的嗓音哀恳道：

“请大王替小民做主，讨还血债！”

“有仇必报，杀人抵命！”所有兽类都跟着鼓噪。

狮王一听就心中有数，但还是作色道：

“岂有此理！这卑鄙事儿，是哪个干的？”

“还不是列——那——狐——！”叫天晓喊出这名字，好像长长出了口冤气。

于是，大呼小叫，更加热闹了。

狮王从宝座上站起来，威严地说：

“有罪必罚，决不宽贷。但做出判决之前，朝廷理应听取被告本人申辩。这最起码的权利，是任何罪犯都该有的。”

话音未落，格灵贝重新出班禀告：

“王上，微臣不敢不言。没有真凭实据，平白无故告人，还不容易？现在，但凡坏事，都一股脑儿推到列那狐头上。然而，据微臣所知，几天之前，列那狐已进修道院修行，怎么可能在外面犯罪作恶呢？”

狮王若有所思：

“噢，列那狐已经进了修道院？”

“不，列那狐已经出了修道院。”裴奈长老马上出来澄清事实。

“这狐儿信教既不虔心，肉食又不肯戒忌，敝长老怕他带坏新来的修士，只好把他革出教门。此刻，列那狐早已无事家中卧了。”

格灵贝巧言辩驳，说列那狐彼时正在修道院，不可能出来滥杀无辜。

但把时间一对证，事情就再清楚不过了。

看来列那狐罪大恶极，理应受审，弄不好还得明正典刑。

狮王传旨：“宣列那狐立即上朝。”问到谁愿前去传令，却个个缩头抱颈，抓耳挠腮，不那么踊跃了。

最后，愣头愣脑的狗熊勃朗自告奋勇，愿为狮王效劳，亲赴漠北堆。

狮王临行叮嘱：“这件事上，得处处小心。你要比谨慎还谨慎，比狡黠还狡黠。须知列那狐诡计多端，他会投你所好，叫你上当。”

“大王不必过虑，”狗熊大声答奏，“谅我勃朗也非黄口小儿，还怕他弄手段？不把狐狸扯上朝来，我就不叫勃朗。”

狮王大悦，嘱咐他见机行事。又转向满朝官员说：“勃朗这就去宣召，我们在这里替考白举哀发丧，优礼厚葬，以慰死者家属。”

勃朗重任在肩，意气甚豪，兴冲冲地走了。

狮王诺博尔与裴羚祭司和裴奈长老，在一边议事不提。

第十五章 狗熊出使记

狗熊勃朗独自前往列那狐的宅第——漠北堆。

道又崎岖，路又长，勃朗跋山涉水，走得浑身燥热。

列那狐有孩子帮忙，依顺家前屋后的地形，巧加经营，故布疑阵，把住处掩蔽起来，跑来寻衅的家伙，往往不得其门而入，只好灰溜溜碰壁而回。

勃朗费了好大周折，才找到这深沟固垒的地堡。他累得喉焦唇干，伸出舌头直喘气，巴不得能好好受番款待。

屋里的列那狐，刚吃了一只肥肥嫩嫩的母鸡，正舒舒坦坦地躺着睡午觉。贤淑体贴的艾莫丽忙着做家务，一边照管孩子，不准他们出一点儿声响，吵醒辛苦的当家人。

屋内清爽，安适，愉快。

但呯呯连声的脚步，正在走近，扰乱这份静谧。

勃朗转前绕后瞎跑一气，摸不到门在哪儿。

心里想，是径自破门而入，突然出现在这罪犯面前，强行缉拿归案好呢，还是反其道而行之，作为狮王的钦差，先礼后兵，敦请这位大臣即速上朝？

但一看到又矮又窄的正门，任何踌躇的余地都没有了。除了循规蹈矩，哪里还能有别的办法？

于是，勃朗在门首喊道：

“列那狐，你知道吗？钦差狗熊勃朗已经驾到府前。请快出来接旨。限令紧急，王上要我立即带你入朝，不得有误。

“列那狐，你快点儿，别劳王上久等，不可惹他震怒。告你状的也真不少，你已大难临头，说不定绞刑架在恭候你呢！”

狐狸睡觉一向警醒，狗熊在屋前走动，他早就听得分明。勃朗的来意，是一猜便中的；费思量的，是想个什么妙法来接待这位贵差。

列那狐从容不迫，他很少有张皇失措的时候，即使面对突然的变故，也难不倒他。

但他还要等一等，听到狗熊再次叫喊，才隔门搭理：

“唉！我昨天就思谋着要上朝去呢。大驾光临，真是非常过意不去。但你来了也好，可以看到我确实病得不轻。”

“病了？”狗熊感到意外，“哪儿不舒服？”

“哎！”列那狐哀吟道，“青黄不接，没法挑肥拣瘦，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但首先，得感谢你肯赏脸光临舍下。王上派得力大臣前来，敝人真荣幸之至，愧不敢当呀！”

“哎呀呀……”狗熊听到这番奉承，有点儿忸怩不安，记起临走前狮王的嘱咐，须提防狐狸的逢迎拍马。

但列那狐没有径直朝正门走去，而在屋里东转西拐——房间和甬道曲曲弯弯像座迷宫，凡不速之客自己闯进来准会走得晕头转向，而狐狸自己则随时都可以逃得不见踪影——从一扇隐蔽的小门开出去，冷不防出现在勃朗身旁，把狗熊吓了一大跳。

“啊，狗熊大人，欢迎欢迎！”狐狸寒暄道，“我已打点完毕，随时可以奉陪上路，虽则贱躯还不硬朗，但能跟你结伴而行，真是快意非凡！”

“你吃什么不合适啦？”狗熊出于礼貌，随口问了一句。

“哎，甭提了，吃了几窝新鲜蜂蜜。”

“蜂蜜！”勃朗顿时兴奋起来。

“是啊！这种甜腻腻稠糊糊的东西，居然会有人喜欢，真叫人弄不懂。我宁愿饿肚子，也不想再领教了！但挨饿不是好滋味，往往会让人打坏主意。”

“蜂蜜！啧啧！”狗熊一听“蜂蜜”两字就禁不住要舔嘴唇，“蜂蜜，尤其是新鲜蜂蜜，非常好吃呀，列那狐！只要有蜂蜜吃，我没有不答应的事。你怎么会不喜欢呢？”狗熊突然变得亲昵起来。

“哦，得啦，”列那狐说，“我才吃了一顿，就病成这个样子。蜂蜜这附近有的是，但我碰也不想碰了。”

“啊，列那狐，怎么能这样说呢？蜂蜜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我迷着呢。你那蜂蜜，在哪儿找到的？你只要告诉我，以后但凡有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咱们是生死之交啦。要我帮什么忙，只管吩咐。啊，列那狐，蜂蜜哦……”

“而那个量之多……”狐狸说，“老兄，我很高兴能领你去，会叫你吃得讨饶的！”

“那就快走吧！”勃朗催促道。

“可王上那边……”滑头的狐狸提醒狗熊。

“王上可以稍稍等一会儿的！老弟，我要挺身为你辩护，替你洗刷。那些个指控，依我之见，都是站不住脚的……快领我去尝尝蜂蜜吧。”

列那狐非常爽快，领着就走。

两人朝郎富华家走去。郎富华以伐木为生，是个殷实的庄户人家，列那狐曾挖空心思，捉弄过他几次。

这时白日将尽，天色昏暗下来。郎富华刚收工回家，田庄里静悄悄的。狐狸和狗熊走到一堆木头面前，那都是郎富华砍伐来的。

有棵粗壮的橡树，裂有一个大口子，夹着两个楔子，免得树木合拢。

“喏，”列那狐指着那棵树低声说，“这洞里贮的蜂蜜最多。伙计，别怕，把脑袋伸进去，才能吃到底里的蜂蜜。那里汪着一大摊，伸长头颈虽然累一点儿，想必你不会给吓退吧。再说，费了劲吃到的东西，才特够味儿呢！”

勃朗是馋鬼，用不着别人多怂恿。只要垂涎的美味能弄到手，再难的事都不会叫他皱一皱眉头。

狗熊性急慌忙，快乐得忘乎所以。

不用狐狸多请，就把脑袋钻进树洞里去了。

跟着，肩膀也伸了进去。

这当口，狐狸也没闲着。他马上忙乎起来，拔钉抽楔，楔子揳在那里原是防树缝合拢的。

先抠出一个，再抠一个……狗熊的脑袋给夹住了，中了狐狸的圈套！

“吃吧，伙计，”狐狸嘿嘿冷笑道，“可别吃伤了。饮食贵有节，吃撑了不值得。

“我守在旁边，等你吃够了，咱们一起去见王上！”

狐狸还没说完，狗熊已给夹得哇哇直叫。那个痛呀，痛得七荤八素，而且还担惊受怕，性命都押了进去，所以喊声就更急切了。

这下倒好，给郎富华听到了，便拿起伐木的斧头，带领雇工，冲出来保卫家园。

列那狐一看来势，走为上计。但贼不走空，他走过鸡窝，顺便叼走一只肉嘟嘟的母鸡，依然不忘择肥而噬。

“好啦，这傻子算给甩掉了，还到手一顿晚饭。

“看来这位钦差大臣，只怕王上永远也见不到了，告我的状也就告吹。一切烟消云散，天下太平！

“生活，生活，多美好！”

做了这件得意事儿，列那狐为犒赏一下自己，决定开一顿野餐。

他叼着母鸡，跑到不远的小河边，那河水清冽而欢腾。狐狸舒舒服服坐下去，畅畅快快吃起来。

吃到还剩一条鸡腿，只见有个庞然大物在河中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朝他身边漂来。

什么？狐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狗熊勃朗吗？难道他从大橡树的夹缝里拔出头来？从乡下人的乱棒下逃脱身来？

没错儿，是狗熊，但瞧，是什么模样！头破血流，耳朵撕裂了一只，满脸血肉模糊的，简直惨不忍睹。

列那狐想，这郎富华真蠢到家了！我把这活宝给他送货上门，够他一家子吃上三个月的，他只消到橡树旁拽回去就是了，居然会让狗熊逃掉。哎，要说呆，此公也真够呆的了！

“喂，伙计！”狐狸喊狗熊，“这么好的蜂蜜，一下子就吃腻了？趁这里凉快，我刚坐下，想不到转眼又遇见了老兄。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蜜蜂成群，蜇了你？你的熊掌难道像手套一样给摘去了，手怎么这样血红血红的？是不是出了奇迹，你把砍木头的砍死了？”

狗熊气得吭不出声。

这下丢人现眼，更疼得要命，只随着水波滚瓜似的翻涌而去。那灼痛的伤口，唯有在这清凉的河水里，才略略感到舒解一点儿。

倒霉的狗熊！刚才他发急嚎叫，把郎富华雇工们招引了来。听到沓杂的脚步，他没命地从树缝里往外挣。情急智生，怕极力增，猛一使劲，脑袋是拔了出来，损失可也不小，那尊容就成了狐狸看到的模样。伤口剧痛，血流不止，把勃朗气疯了。但首先得逃命，远离郎富华和他的雇工，以及街坊邻居，还有放出来的恶狗！

倒是那些女人家救了他命。她们原本就怕得要死，说是来追赶，东奔西跑，结果挡了自己人的道，越帮越忙。这时，有个农妇跟勃朗突然打个照面，看他满脸血肉模糊，吓得躲藏不迭，失足掉进河里。于是，追狗熊的人群忙着去救落水的大嫂。

勃朗趁机往河里一跳，讨得一条生路。

此刻，在波浪的推动下，钦差勃朗慢慢远去，犹自听到狐狸冷一句热一句地刻薄他，同时心里也不能不盘算：这笔糊涂账，等会儿见了狮王该如何交代是好……

第十六章 猫伯伯之行

狮王特派狗熊专使前去传讯列那狐，等到这么晚还不见回来，正在惊疑之间，忽听得大惊小怪的叫喊，接着是哼哼唧唧的呻吟。高踞宝座的国君，虽则威颜凛凛，却也不无好奇，便走下台阶，想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勃朗出使回来。但落成什么样子：浑身是血，遍体是伤，皮毛上混着污泥。看他受的这个罪，没人不替他叫冤，没人不对他表示同情。

狗熊面见狮王，叫苦连天：

“王上，请看列那狐干的好事！把我整成什么模样。我以为自己要活不成了，真是历尽艰险才捡得一命。我一生一世，都原谅不了他！”

“我也如此，”狮王说，“告他的状，原本就不少，这又多出一桩，而且还不是最渺不足道的一桩。

“勃朗贤卿，蹲在那里的鼹鼠太太，看到了吗？她善于调制药膏，灵验异常，你敷上不出几天就能痊愈。看到你这副痛苦之状，我心中实在老大不忍。”

勃朗去找鼹鼠太太的时候，狮王与几位重臣聚商对策。

狮王说：“须要计议一下，看看谁有能耐可以把狐狸召来。办法不外是智取或力克。”

“我看以智取为上，”裴羚祭司接口说，“列那狐狡诈百出，力克恐非良策。要更圆滑的僚属才行。而这样的人才，一时倒不容易罗致。”

“敝意觉得猫伯伯蒙贵挺合适。”

说这话的，猫伯伯一听就知道是大黄狗寇多哇。

“嗯，蒙贵嘛，人才难得，”狮王颔首道，“不论是用心计，还是耍手腕，猫伯伯都足以跟列那狐匹敌。”

“王上，微臣既小又弱，恐难胜任。”蒙贵走上前来，特意让人看看他的个子和形体。

“这倒也是，”狮王沉吟道，“但有一点，蒙贵你比狐狸机敏。凭你的颖慧，再加上圆滑，就扳得过他。朝廷现派你去漠北堆，把列那狐缉拿归案。狐狸善用诈术，诸事小心之类的话，就不必嘱告了。我只请你记住，凡事宜多提防。”

“微臣遵旨。”蒙贵无奈，只好再拜受命。

然而，这位猫伯伯相当迷信，在路上想，假如看到右边有飞鸟，就是好征兆，必能不辱使命。

这时可巧有只麻雀在他头顶上飞。

“喂，小家伙，”猫伯伯用前爪在嘴边拢成喇叭形，“帮个忙，往下来一点儿，飞到我右边去。”

麻雀很买情面，往下一蹿，飞旋而来，但不知怎么搞的，一飞飞到了左边，弄得猫伯伯大为气恼。

但还得硬着头皮赶路。这可真要有点儿勇气才行。

猫伯伯到漠北堆时，看到列那狐好不自在，靠在自家门口透口气，像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一天劳碌下来，吃晚饭前先歇一歇，消消乏。

艾莫丽在拾掇屋子，两个小的，莫卜罕和毕瑟赫，也跟着忙乎。

列那狐的巢穴，往往给说成是罪恶的渊薮，其实颇有融融洽洽的幸福之家景象。猫伯伯看了很有好感，跟狐狸几乎要欢然道旧，忘了此行的目的。

“你好，老朋友，别来无恙乎？”列那狐一看到猫伯伯，对他的来意已心中有数。

这腔调，猫伯伯在不少令人不快的场合曾听到过，马上警觉起来，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

“晚安，列那狐，”猫伯伯故作正经地说，“我是奉旨行事，专程来请你火速上朝。事到如今，我想不必隐讳，你干下的好事，怨积如山，诉冤之声，一直上达圣听。不过王上倒想听听你本人怎么辩白。

“狗熊勃朗昨天回去，一副狼狈相，更使你罪加一等。”

“啊，狗熊勃朗吗，他是馋坯，粗鄙鲁钝，贪吃成性，不用我掇弄，他自己就会把他那条命送掉的。

“他一听说有蜂蜜，劝都劝不住，危险也不顾，没头没脑就闯了去。

“亲爱的蒙贵，以实相告，我可不愿跟这傻子搭伴走路。再说，他等也不等我，自顾自先逃走了。

“跟你，情形就不一样。与你同行，大是乐事，我恨不得马上高高兴兴跟你就走。”

“那好哇，咱们这就走吧。”猫伯伯提议。

“就走？这么深更半夜的！”列那狐故作惊讶，“要知道走夜路很不稳当。白天对你笑脸相迎的，天一抹黑，就会翻脸不认人。不，不，蒙贵，我虽然非常非常乐意跟你结伴同行，但出于这种考虑，宁可推到明儿天亮。咱们先好好吃顿晚饭，再稍稍休息一下，等天一亮就走，还不行吗？”

猫伯伯走了一天，确实有点儿累，觉得这样安排也未尝不可。

“那就依你吧，”猫伯伯搓搓前爪说，“你说先吃晚饭，正合敝意，尤其因为我此刻胃口大开。讲到吃饭，恕我老实不客气，想打听一下，你有何招待？”

“你想必知道，”狐狸说，“我现在吃素了，肠胃觉得特别舒畅。所以，准备了些新鲜果品……”

“唉……”猫伯伯不免叹了口气，“老兄，我最讨厌水果了。府上难道没有鱼呀肉的？再不然，两三只耗子，凑成一盘半碟，也够我美餐一顿，当然，你们尽可以照你们的吃法。”

“喔，”列那狐拍拍脑袋说，“有办法了！有个大户人家，是我的近邻，院里粮仓很大，麦子满囤，可是老鼠也成群，昨天还听他直抱怨，说不知怎样除去这批鼠类。从这儿过去很近。准能找到什么洞口，你只要钻得进去，里面的耗子就随你生吞活剥啦。”

狐狸早就知道门底下有个洞，那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洞还是他自己刨的，钻进去偷出来不少活命的口粮呢！

狐狸事后听那家的大儿子马蒂奈抱怨，说他最喜欢的那只雄鸡不见了，扬言要在小偷进出的洞旁安个机关。

领猫伯伯去的，正是那个地方。

“哟，真是运气，”狐狸说，“你从这洞口钻进去，往前走，就能找到偌大的粮仓和成群的硕鼠。等你吃饱了，再回我家来。”

蒙贵推辞道：“不啦，何不就在粮仓里过夜呢？省得尊夫人为我准备床铺了。”

“那可不行，”列那狐急忙阻拦，“我不愿跟你刚见面，还没好好聊聊就分手呢。你从从容容地，吃饱为止，吃完再到我家来。这样保险些，明天我们可以一早动身。”

听了这话，猫伯伯还有什么可起疑的。

他忙不迭朝列那狐指的洞口奔去，刚钻进去，就感到脖子给勒住了。

一阵喑哑的、像出不来气的喊声，在院子里断断续续传开来。

马蒂奈一听到叫喊，便大声惊呼：

“狐狸给逮住了！来人啊，快！爸爸，抓狐狸去！”

猫伯伯看到一伙穿睡衣的男男女女，有的拿棒，有的擎棍，还有的手持叉耙，一拥而至，以为末日到了。

谁知一刀砍来，给猫伯伯躲过，倒把勒得他半死的绳子给砍断了。猫伯伯见众人围逼上来，举着前爪乱扒乱抓，抓得那农家主痛得大喊“救命”。

蒙贵乘机侥幸逃脱。从钻进来的洞口钻了出去，但并没少挨棍子，一只眼睛给打肿了，光滑柔软的皮毛也刮破了几处。

可怜猫伯伯是领了旨出公差的，还得回朝述职。

狮王诺博尔看到蒙贵回来又是这副倒霉相，简直气晕了，大发雷霆：“昨天是勃朗，今天是蒙贵，这狐狸该打入地狱了。本王现特下令：这列那狐，罪在不赦，可以格杀勿论。即便取到他首级，也必有重赏。”

“王上，”山獾格灵贝独持异议，犯颜直谏，“按通例，理应警告三次。故对列那狐，也应再警示一次。满了三次，我赌咒不再为他说话。”

狮王从谏如流：“那就依你所奏，派你亲自去通知列那狐。再给他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这次轮到格灵贝风尘仆仆，去找列那狐了。

第十七章 禀性难改

格灵贝急着赶路，足不点地，迅奔起来。列那狐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以为千军万马攻来了，便分外小心，立即把大门关得紧紧的。

这时，听到门外有呼喝之声：

“开开门，叔公，我专程跑来报信的。有些紧要情况，特来奉告。”

列那狐听出是山獾的声音，才敢开门。一见之下，做出好不喜欢的样子，把格灵贝一把搂进怀里。

“慢慢说，慢慢说，”狐狸把来客引进屋里，“咱们先吃晚饭。艾莫丽用家传秘法，烤了两只嫩鸡。吃过之后，再从从容容谈正事不迟。”

虽有狮王严旨，宣列那狐立即上殿，但格灵贝心里想，不管怎样，饭反正总得吃。

万事都有个开头。一样的开头，倒不如以吃开头来得实惠！

烤鸡的味道十分鲜美，艾莫丽大受赞赏。饱食之余，叔侄两人，以肘抵桌，侃侃而谈。

格灵贝讲到朝中的情况，说列那狐犯了众怒，形势严重。

告状的原本就不少，加上两位钦差鼻青眼肿地回去，他大有抗旨不遵之嫌，处境更岌岌可危了。

格灵贝说：“叔公，你该亲自上朝，替自己辩白。谁不在，谁吃亏，这是明摆的事。本来无话可说的人，这时也会抖搂出点儿鸡毛蒜皮，扩大事态。去得越晚，对你不利的言辞就越多，分量就越重。迟到一分钟，罪加一分重。王上开头还存着几分回护之心，到了今天，好像只想把你送上绞架了。咱们还是尽快动身，路上你还来得及考虑如何措辞，如何辩护。”

“经你这么一说，情况是清楚了，”列那狐说，“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不过，咱们还是趁天黑休息休息，等天亮再动身为好。”

格灵贝料想拗不过他，再坚持己见也无济于事，只得从命。

晚上余下的时间，跟狐狸一家欢聚，倒也觉得其乐融融。

大人逗着孩子玩。列那狐向格灵贝夸耀小家伙们的壮举：大的一个，莫卜罕，已会翻墙钻穴，偷只把鸡；老二，毕瑟赫，特别精乖，一次溜进湖里，逮了只小鸭子回来——两兄弟看来都前途不可限量。

最小的一个，狐赛尔，虽然还抱在娘手里，但机警之状，伶俐之态，已可看出日后决不会让兄长们专美于前。

“你们家，真是一个美好的家庭，”格灵贝赞扬道，“小辈能继承父业，叔公，你应该感到欣慰。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助你一臂之力了。”

“可不，只要路子对头。”列那狐答道，“夜深了，格灵贝，你也累了。咱们早点儿睡，到明天可养足精神。”

列那狐替山獾安排好窝铺，就走回自己卧室。

“别难过，艾莫丽，要是我随格灵贝入朝一时回不来的话。这一次，势必要费些口舌，但你不必担心。你把家和孩子看好才是正经。家中的粮食够吃几个月，也可差莫卜罕和毕瑟赫出去打打猎，因为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得在这儿长期隐蔽下去。家里有存粮，心里就不慌。”

“我的夫君，”艾莫丽说，“眼前最要紧的，是你得拿出全副精神去对付棘手的局面，把那些冤家对头驳得哑口无言。他们太可气了，趁你不在场，便大肆攻击。我们不会变心的，一定等你回来。”

说完便蒙眬入睡了。

次日清早曙色初露时，列那狐和格灵贝就起身上路了。

“说真的，”狐狸闷头走了半天路说，“有几件事儿，我是做得不对，内心很愧疚。

“格灵贝，我跟你实话实说，大灰狼夷桑干，我是捉弄过几回，但他也不是没有回敬。

“我所为何来？还不是图口饭吃，求个温饱！

“咱们活在世上，免不了你争我夺。你不能以力气称雄，就得凭计谋取胜，反正得强过人家，你说是吗？

“有些场合，为叫对方明白他是蠢货，我强词夺理，说话过火，往往有失宽厚，惹得天怒人怨。但有时确实是机会难得，心痒难熬，就想略施小计，捉弄他一下。

“归根结底，格灵贝，我又不是圣人！

“但我向你担保，我很想做个圣人。不能肉体成圣，也要隐退遁世。看到有些家伙气量之小，真叫人泄气。王上这次不吊死我，我就远离尘寰，躲仇避祸，靠瓜果薯芋果腹。打此时此刻起，我戒绝美食野味，再也不吃鱼肉荤腥了。”

“你这些打算，”格灵贝说，“我听了很高兴。王上虽对你有意见，你把这意向说一说，自会产生好印象的。”

这时，两人走到十字路口，往左还是往右，格灵贝委决不下。

“走这条路好，”列那狐指右边那条，“沿路风景秀丽，不远就有个农庄，我很熟。”

狐狸滑头没说，他很熟，是因为作过不少案，偷过不少鸡，连鸡棚都差不多要给他掏空了。

格灵贝头脑简单，也不去多想，就相随而行。列那狐继续高谈阔论，说他怀有如何善良的感情，切望洗心革面，连实施的步骤都有了。

格灵贝大加褒奖，鼓励狐狸这种向善之心。这时，有几只母鸡一时大意，溜出农庄，颠颠冲冲只顾觅食，走远了一点儿。

母鸡后面，跟着一只年轻气盛的公鸡，咯咯嚎叫，鸡冠高耸，显得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们这位刚表示要悔过自新的朋友，看到那昂首天外的傲态，觉得太岂有此理了。或许是本性复发，或许为教训教训这装腔作势的后生，列那狐倏地朝他猛扑过去，吓得鸡群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开。

幸亏格灵贝在场，阻止了一起流血事件。山獾觉得列那狐太过分了，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哈，你说了半天好话，做出这种事来，两下相去真太远了。你这些恶习，难道积重难返，真的改不掉了？你信誓旦旦，一看到几只鸡，就把什么都忘了？”

“的确是一时忘了，”列那狐避重就轻地承认，“纯粹是逗着玩而已。刚才扑过去的时候，我这脑袋瓜，这善良的心，并没有参与进去。你该相信我，格灵贝！”

但是，即使狐狸给吊死在高高的树枝上，他的贼眼也会朝有鸡的地方瞄的！这在他是身不由己的事。

狐狸对自己这次故态复萌，表现得那么悔恨，那么羞惭，使格灵贝都不好意思多加责备了。

剩下的路总算顺顺当当走完，没出什么意外。因为要犯罪也犯不起来，视野内连招人注意的物影都没有，这样，就不妨碍列那狐继续表示要改恶从善的强烈愿望。

两人又走了一程，王宫终于遥遥在望了。这时，狐狸显得惶恐起来。他的处境，的确大大不妙啊！

这一难关，他混得过去吗？

第十八章 狐狸的狡辩

在外面张望的兽类，看到格灵贝和列那狐远远走来，就嚷嚷着把消息传开了。

于是，你推我搡，纷纷拥去。谁不想占个好位置，看看狮王怎么发落这个“钦犯”。

况且，谁没有怨要诉？

今天这作恶多端的歹徒垮了，暗中施箭的自然少不了。墙倒众人推，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列那狐看到围聚着那么多虎视眈眈的仇敌，索性挺直其腰杆，轩昂其气概。他才不愿显出愁眉苦脸、低声下气的样子，这不等于不打自招吗？

所以，狐狸昂首阔步，神气十足，像功臣觐见君主一样，走到尊贵的狮王和高傲的狮夫人面前，不胜恭敬地打个深躬：

“启禀王上，微臣近日偶感不适，因路远未能及时进谒，万望恕罪。但相信王上不会怀疑我的忠诚，不会不知我是王上最忠心的属僚。就因为我忠于朝廷，才惹人妒忌，招怨结仇，但我至今不悔。内侄格灵贝在路上告诉我，说到御座前告我的状子，已堆积如山。王上，我此次前来，就要为自己辩护，我回一切诬陷不实之词，证明我一向好心好意，无愧无怍。”

“你这狐儿，哪个不知，你专会花言巧语，”狮王沉下脸来，“奉劝你少说漂亮话，多讲实在事。”

“我的赤胆忠心，”列那狐忙分辩道，“不是光靠嘴巴说说的。王上想必亲有体会，谅不致遗忘。”

“你说赤胆忠心，怎么我的谕旨，你既不听命，也不尊重。本王前两天派去的大臣，都是顶尖儿的人物，你是怎么对待的？你看，狗熊勃朗和猫伯伯蒙贵，都在那儿，绑着纱布，痛得龇牙咧嘴，不都是你的功德吗？”

“哎呀，王上，”狐狸有点儿生气了，“明明是当事人的过错，硬叫别人来担不是，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就说狗熊勃朗吧，他就馋蜂蜜，我领他到有吃的地方去，也是待客之道，以尽地主之谊吧。但勃朗不知深浅，忘了须要谨慎，把脑袋伸进树洞里去，结果拔不出来，这能怪我吗？

“再说猫伯伯蒙贵，我诚心诚意请他在舍间吃饭过夜，可他要逮活耗子吃，闯到我高邻家去，我怎么知道那里设了机关，会把他捉住？

“我家扫榻以待，本人还特别周到，等在外面，预备领他回家去住。哪知农夫一家跑了出来，我也不能让人白白捉去，更何况把我捉去也救不了他命啊。

“馋嘴和贪吃，就是他们两位失足的原因，我有什么办法呢？”

狮夫人听了，认为说得不无道理，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夫君。

“但是，”狮王不露痕迹，把话锋一转，“还有前账呢。告状的人，多得不可胜数。我只好叫祭司一一笔录下来，不料竟用去那么多纸张，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大灰狼夷桑干就告你做了不少坏事。”

“他告我，完全没有道理。”列那狐不怕失敬，打断狮王的话，“夷桑干是孬种，我死之前，愿意跟他决一雌雄。我白白像对待老舅那样待他了，虽然我们没有一点儿姻亲关系。假如判我死刑，我恳求王上恩开格外，行刑之前，准我当着王上的面，跟大灰狼厮杀一场。”

狮王当即宣布：“准奏！但其余案子并未了结。告状的有：大黄狗寇多哇，野兔窟挖儿，小松鼠霍梭，还有山雀、乌鸦、海狸等，名单太长了，无法一一列举，数数谁没告你，兴许还省事些。

“最后一桩案子，是叫天晓告你捕杀考白之罪。这可怜的母鸡，就葬在王宫附近。还有那些毛茸茸的小雏鸡多逗人爱，你这无心无肝的东西，竟然吃得下去！”

“讲到这桩事，王上，”狐狸又开始耍嘴皮子了，“你会看到，本人是好说好，是坏说坏，决不为自己贴金。

“跟公鸡母鸡的纠葛，坦白说，只能归罪于本能作怪，是天性使然，我自己也无可奈何。

“要说嘛，鸡这种家禽，我最喜欢，也最讨厌。

“讨厌，是一有机会，他就咯咯直叫；碰到点儿事，就噗噗乱飞，说是逃命，如临大敌，其实都是莫须有的假想敌。我最看不惯大公鸡那种自负、傲慢、逞强，为点儿小事就争吵不休，还自以为很有气派。

“但鸡肉的确非常鲜美，我喜欢得要命。还有那嫩骨头，用牙齿嘎嘣一咬，刮辣松脆，甭提多过瘾了。

“所以说，喜欢和讨厌这两种感情搅在了一起。我得老实招认，当本能把理性挤到了一边，我就想弄只鸡解解馋，觉得天底下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此了！这样，爱之深和恨之切两种相对的情感，一举都满足了。

“至于其余诸位，是馋嘴、贪吃、鲁钝，有时甚至是不走运，才使他们倒足了霉。而今天，都怪我的不是，王上，这才是天大的不平事儿！他们又不缺胳膊不少腿，不是跟我一样，能明辨是非，权衡轻重，进行自卫吗？

“是的，夷桑干在冰塘里给人砍去尾巴，难道我该一直在他身旁，苦口婆心，劝他别贪心，少钓几条鱼？他想领略领略我枯坐井底的情趣，想看看我为何在那里打坐静修，难道我该扫他的兴，劝他别好奇，不要跳下井来？

“是的，猫伯伯钻进农家大嫂的食柜里偷喝牛奶，丢了尾巴，但他不能否认，是我抬了重重的盖板，他才能钻在柜子里痛饮，而我又得到什么好处啦？还不是他贪吃奶油，把肚子吃得沉甸甸的，跑不快才逃不脱的？还有，猫伯伯不也巧取豪夺，把我的那条腊肠抢走了？”

“那条腊肠可是我的，属于我的。”寇多哇插嘴道。

“只有凭本事赢来的，才能算是属于自己的。”列那狐神气活现地对大黄狗说。

“为了教上门弟子吉失灵把歌唱好，”狐狸接着又说，“我不该给他点儿教训吗？

“乌鸦太太黑尔懵要啄我眼珠，看我是死是活，难道我该任其胡作非为吗？

“最后，我愿向王上陈明，我的小宝贝狐赛尔，我是不准贪婪的小白兔动他一根毫毛的，这孩子从朗伯盘里捡了一颗樱桃，就像围着饭桌转的小孩捡了点儿吃食，干吗就穷凶极恶，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众兽叽叽咕咕议论开了，还夹着愤愤不平的诟骂，狐狸这才打住话头。

狮王低声跟狮夫人商议着什么。

夷桑干这时踅近宝座进言：

“这家伙就会摇唇鼓舌，王上，可别上他的当。听他说来，简直比初生的羔羊还要清白。咱们以往都是听信他的甜言蜜语，才吃足苦头的。所以，别听他那一套，王上，不然，我们的官司都白打了！”

狮王慢腾腾把脸转向这个不知高低的献计者，他竟敢自作聪敏，替自己筹策！

“怎么，”狮王疾言厉色地说，“难道我不会听话听声，辨伪识真？难道我是要别人来告诉我该如何当权的幼主？难道我是颟顸糊涂没有主见的昏君？”

夷桑干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多嘴了。

狮王接着说：“你怪罪列那狐的事，朕早已知晓。有些案情，是狐狸凶顽、放刁，确实有罪。但就你的情况而言，你跟狐狸彼此势均力敌，他攻过来，你可以打过去嘛！我倒赞成狐狸的办法：你们两个格斗一番，见个高下。谁赢还谁公道，这样裁决，最为高尚。至于其他案子，容朕考虑后再作定夺。”

第十九章 狐狼格斗

夷桑干披坚执锐，精神抖擞，按指定时刻进入比武的围场。列那狐为叫对方抓不住攥不着，剃了个大光头，跟着冲进场来。这光溜溜的脑袋瓜，先就叫全场悚然一震。

决斗事宜，由铁丁马和呼噜牛负责张罗。

夷桑干专挑狐狸的对头做自己的证人，计有：狗熊勃朗、猫伯伯蒙贵、野兔窟挖儿，以及公鸡叫天晓。

列那狐则呼朋引类，证人为侄儿格灵贝、麋鹿毕希迈、野猪百俊，以及刺猬挨篦奈。

前来观战的，相当踊跃。

铁丁马本想做点儿手脚，但夷桑干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认为全无必要。大灰狼下定决心，这次非把列那狐诛除不可：一则，以消心头之恨；再则，还可在狮王面前借以自重，抬高身价。但他恰恰想错了，狮王诺博尔对这桩公案已开始感到厌倦。

狮王固然觉得列那狐有不对之处，但并不桩桩件件都是狐狸不是，更何况霸主心里还想在勋贵近臣之间，给列那狐保留一席之地，须知狐狸自有其高于同侪、令人引以为傲的一面。

直到最后，眼看决斗已经不可避免，狮王才托付祭司裴羚把圣骨拿去，让两个冤家指盒发誓，保证格斗光明磊落，全凭真功夫。

于是，一个发誓说，生平从未干过昧良心之事；另一个说，他那个誓言是欺人之谈。

接着，决斗开始。

列那狐毫不紧张，插科打诨，拿夷桑干的手段开些不伦不类的玩笑。大灰狼气急败坏的样子，狐狸看了就觉得够有趣的了。

夷桑干首先发动进攻，拼足力气，朝列那狐撞去，简直可以一下子要了狐狸的命，结束格斗。

但列那狐以守为攻，在千钧一发之际，轻轻巧巧侧身躲过，大灰狼扑了个空，来个嘴啃地，自己出乖露丑，反迁怒于人。

列那狐抓住战机，跃身向大灰狼冲去，前爪“咚”的一下猛击夷桑干的额头，敲得他脑袋嗡嗡直响，打得他晕头转向。

列那狐胜了一着，狐党诸公高兴得拍手顿足。优胜者更是得意扬扬，以为稳操胜券了，没料到夷桑干哭丧着脸，挣扎着又爬了起来。

“老舅，看清了吧，”狐狸挖苦道，“公理不在你那边。咱们歇手怎样，再打下去，你更加威风扫地了！”

“歇手？”大灰狼憋了一肚子气，“我宁愿替你吊死，也不肯善罢甘休！”

这时，列那狐抄起一把沙子，朝大灰狼眼里撒去，痛得那狼哇哇直叫。狐狸趁对方眼前一抹黑，狠命打了几个冷拳，以为大局已定。

哪知夷桑干生命力特强，犹自负隅顽抗。列那狐想对准大灰狼脑袋狠命一击，送他归天，不料忙中有失，把脚爪误戳进大灰狼嘴里。

夷桑干马上合拢血盆大口，狠命一咬，这次轮到列那狐哭爹喊娘了，痛得以为脚爪已给咬断。

大灰狼反败为胜，重占上风，把列那狐撂倒在地，边滚边打，揍得狐狸气息奄奄方才罢手。

狮王得知格斗结果，便道：“他俩的恩恩仇仇算是了了。现在，就其他罪案，另行判决。”

狮王固然觉得列那狐有不对之处，但并不桩桩件件都是狐狸不是，更何况霸主心里还想在勋贵近臣之间，给列那狐保留一席之地，须知狐狸自有其高于同侪、令人引以为傲的一面。直到最后，眼看决斗已经不可避免，狮王才托付祭司裴羚把圣骨拿去，让两个冤家指盒发誓，保证格斗光明磊落，全凭真功夫。

第二十章 绞索架下的交易

怎样处置列那狐，要不要就地正法，狮王一时还委决不下。然而，人心民意，都不向着狐狸，当然，侄儿格灵贝除外。

列那狐可说是弄得人怨沸腾。只要有个人提出责难，其余人便会群起而攻之。

列那狐站在那里挺然不惧，静待发落，根本不当回事儿似的。

突然，听到有窸里窣落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不远处，有只秃毛鼠，正诡秘地瞧着他。

“不妙啊，”秃毛鼠口气挺亲热，“他们议决要处你死刑哪，狐狸！”

“甭急，还没扒皮不是吗？”列那狐口气很犟。

“那你打算怎么保住你这张皮呢？”秃毛鼠透着好奇。

“这啊，是个秘密，天大的秘密！”列那狐故弄玄虚，“想知道，是不是？走过来，我悄悄地跟你说，只跟你一人说，承你关心我的生死休咎。”

秃毛鼠毫不疑心，一个箭步蹿到列那狐身旁。狐狸牙尖齿利，咔嗒一下，秃毛鼠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呜呼哀哉了！

坐山雕摩福拉最先看到这桩血案，哗然一声惊叫，旁人还以为他自己遭到不测了呢。

这种秃毛鼠，列那狐连吃都不屑于吃。一看摊着的尸体，事情就最明显不过了。大家对狐狸的怙恶不悛，感到义愤填膺。

这时，狮王指着狐狸断然宣布：

“把他吊死！”

“把他吊死”像回声般一迭连声传了开去。

狐狸意识到，他的末日到了。

大灰狼夷桑干马上讲起绞索架的事来，说邻近树林里有棵树，粗壮挺拔，正可以用来做成这桩好事。

狗熊勃朗自告奋勇，愿意帮大灰狼，助成其事。

他们把猫伯伯蒙贵也拉扯上。蒙贵出于谨慎，原想置身事外。想到狐狸就要给吊死，已够解气消恨的了，何劳自己动手呢。

但大家派他去找绳子。又因为他善于攀上跃下，还要他把绞索结在大灰狼指定的枝头上。

这时，列那狐正在做受难准备。他扬言有机密事儿要嘱托祭司裴羚。

狮王含威不露，雄踞在离他们不远处。狮夫人虽在御座旁，耳朵却伸得长长的，留神听狐狸的机密。

“我的遗愿是，”列那狐没把声音压得很低，“把我囤聚的金银财宝留给我的孩子。这批珍宝，本来并不打算继家传后，而想做一豪举，派更大用场，敬献我们狮王，因为由王上来调度，比我更合适，能用来造福国民。可怜我现在死到临头，而孩子都小，还不能自食其力，要靠这笔财产过日子。所以，烦请你把我太太艾莫丽找来，我要亲口告诉她那堆金积银的秘窟所在……”

高傲的狮夫人早已示意王上注意这段谈话，到了这节骨眼上，狮王阻拦道：

“且慢，且慢！你说什么来着，列那狐？好像说到秘窟，是怎么回事？”

“啊，王上，我拥有的重宝，可谓盖世无双。而这宗宝藏的前因后果，实有难言之隐。申明我有这批宝物，等于是一种告发的举动。

“但，问题是告发谁呀，我的天！

“是告我的生身父亲，我的诸亲好友！由于这个缘故，这一大笔财宝，我只得隐匿下来，没敢敬奉王上。也因为我面皮薄，不好意思为自己表功，才没向王上吐露，这财宝，是我从一桩犯上作乱的密谋里挖出来的！”

“什么，密谋？要谋害我们？”狮夫人听得很上心。

“正是，要谋害王上和王后。幸亏给我挫败了，才救得王上一命。”

“这密谋是谁策划的？”狮王问。

“唉，王上，为首的，不是别人，乃是先父。事情就坏在他发现大宗宝藏，那是祖上艾莫丽王族遗留下来的。黄金珠宝，迷失了他的本性。他自恃财雄势大，居然想——王上，请多多包涵——推举一个国王。新王当然不会有王上的仁德，但凭我父亲拥立之功，新王便会感恩图报，偏私徇情。本此宗旨，他想举荐的，是狗熊勃朗，那个自命不凡的戆大！

“大灰狼和猫伯伯当说客，负责谈判。但最要紧的一招，是除掉在位的国君……

“天啊，杀我丈夫！”狮夫人打断狐狸的话说，“你想说的，列那狐，是不是这个意思？”

“正是，王后，刺死大王，以便取而代之。但要达到这个目的，非大量金钱不办。雇凶行刺，要钱；拥立新王，更要钱。这桩密谋，详情我本一无所知，那是有一天，我太太艾莫丽刚刚听说，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是大灰狼踌躇满志，把这桩绝顶机密事儿透露给了他的老婆埃桑德，埃桑德守不住秘密，藏头露尾，说了两句给艾莫丽听，艾莫丽就径直告诉了我。得知这个计谋，该怎么办呢？王上，想我人微言轻，能有多大能耐？但我愿救王上，救国家，同时也为了救本族的身家清白。

“我想了又想，觉得这阴谋要能得逞，断断少不了金钱的支持，所以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把他们的财源切断。

“当然，这金库一定是深藏若虚的，怎么才能找到呢？

“我父亲——愿上帝宽宥他——对我忠诚于王上的意向是太清楚了，绝不会在我面前露一点儿口风的。

“一天，我在野林子里，躺在一堆树叶下，寻思怎样去侦知这秘窟，忽然隐隐约约看到我父亲钻进一簇杂树丛里，换了别人，眼睛不像我这么尖，肯定看不到。我马上默记住这方位。

“我驻留原地，觉得不便尾随，免得让他知道我窥破他的卑鄙勾当而感到难堪。

“过了好一会儿，我父亲才出来，把洞口遮好，把来过的踪迹抹得一点儿看不出，才快意地离去。我跑过去做好记号。这下，知道财宝藏在哪里，等于掌握了整个阴谋的枢纽。我当晚就跑去，凭记号找到树丛，摸到洞口，给我发现了一个神话般的金库。里面金银珠宝之多，直花了我整整一夜才搬完，而且每次都手提肩扛，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天亮，总算把全部财宝转移到妥善地点，再把那儿掩盖得一点儿都看不出。而且，谁也休想能找到！这桩阴谋，由于缺乏资财，就难以为继，因而流产了。事过不久，我父亲便去世了。先父这次功败垂成，是受我的背累。参与这一勾当的，合起来计有百十来个家伙，狼啦，猫啦，狗熊啦，狐狸啦，还有一些观望派，他们倾向于旧政权，也即向着王上，之所以夹缠进来，是想听听能分到多少好处，摊到多少财宝，再决定何去何从。经过一番权衡，反复考虑利弊得失，最后才把事情定下来，接着就该分好处了。这时，我父亲像给人抓到错处一样，不胜惶恐，说金库已给挪走，不知去向了。一听这话，那群畜生就气势汹汹，怪我父亲轻诺寡信，叫他们白白折腾一番。事后，就再也见不到我父亲的踪影了。末了，才发现他吊死在树林里，不知是走投无路，自寻短见，还是别人为泄愤报复，要他抵命的。总之，我父亲死得好凄凉，我悲悲切切痛哭一场，但唯一的安慰是，我得以救了王上的性命！”

国王沉吟片刻，与狮夫人密议后说：

“列那狐，你所说情况，事关重大，但口说无凭，得有物证才行。那珍珠宝贝，你说了半天，能告诉我到底藏在哪里吗？”

“当然可以，”列那狐回答得很爽快，“这财宝，藏在哪里，天底下只有我一人知道，因为是我自个儿埋下的。我这一死，这秘密就失传了。

“但把秘窟连底抖搂出来，王上，那是另一回事，这份财富要留给我的家小，一旦脱了手，他们何以为生呢？王上已判我死刑。虽然我平生为王上没少效劳，但我还是知罪伏法，接受判决……”“这判决，”狮王接口道，“是在你讲这些情况之前做出的，并非铁案，无可改变。我所关心的是物证，表明这财宝并非子虚乌有。偌大财富一旦归我所有，就可以用来扩大版图。你交出这宗宝藏，我就保住你这条性命。你要明白，列那狐，本王并不是非要把你置之死地。咱们把话点明了，是众畜生假手于朕，我也是不得已啊。所以，这笔财宝，再加上你历来的忠诚，自可考虑特赦。”说到这里，狮王威严地站起来宣布，“这就是我的，也是王后的——裁决！”

狮夫人点头表示认可。

“这样安排，”狮王接着对列那狐说，“想必你不至有何异议。你只要说出财宝藏在哪儿，你的生路包在我身上。请快说来吧。”

“我想，王上，”狐狸摸摸颈项，刚才似乎感到绞索已套上了脖子，“这件事应该极其谨慎才是。这批宝藏，我说过，价值连城。但拿来闹得满朝皆知，你以为可取吗？狗熊勃朗和大灰狼夷桑干，更不要说奸猾的猫伯伯蒙贵了，都恨不得据为己有。他们要是知道了，还不掀动舆论，侵夺王上的权益，也即剥夺我的财富？”

“你说得也有道理，列那狐，”狮王默识其意，“但宝藏的事，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要不然，我派个人跟你回去，提取若干样品回来？”

“王上，这倒是个好主意，”列那狐说，“为保险起见，与其派一个，倒不如派两人更好。”

“当然可以，”狮王欣然允诺，“这样，你说的奇珍异宝，也能多带一点儿回来。”

于是，决定派绵羊裴羚和小白兔朗伯陪列那狐回去，把赎他性命的金银财宝，先用麻袋背点儿回来。

第二十一章 平地风波

这时，大灰狼夷桑干、狗熊勃朗和猫伯伯蒙贵，早已围在刑场边，等列那狐做完忏悔，交代完后事，前来受刑。

但他们，还有来看吊死狐狸的一大帮畜生——开始感到等的时间太长了。

猫伯伯攥着绳子，随时准备挂上树去，也等得不耐烦起来。

勃朗比较沉着，闲坐在旁边一棵树底下。

大灰狼显得很烦躁，急促地走来走去。

那些来看热闹的，早已占好位子，正想着法儿消磨时光，抱怨那位有好戏给他们看的要角儿姗姗来迟。

大伙等得心烦的当口，只见乌鸦吉失灵拍着沉重的翅膀，急急飞来。

“全落空啦，”他总是报告坏消息，“大好机会给错过啦！”

“怎么回事？”各种声音同时发问。

“哎呀，列那狐又得宠了！”

“没有的事！”大灰狼气得直吼。

“但事实如此。”乌鸦继续说道，这时很多人围了上来，“不知狐狸花言巧语说了些什么，总之说得圣心大悦。只见狮王挽着列那狐手臂，两人踱来踱去。高傲的狮夫人，每次看见他们从面前走过，总冲着狐狸嫣然一笑！所以，我赶紧跑来通知大家，因为这家伙重新得宠，对主张制裁他的人，绝不是好兆头。诸位肯听我一言，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求个太平，别在这儿干等啦。说不定狡猾的狐狸，向王上讨个情，把本来要套到他脖子上的绞索，说变就变，马上套到你们当中某一位的头上。这是非之地，一刻都待不得，在下先告辞了。”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场子，呼啦一下，全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猫伯伯有些悚然，放下绳子，溜了开去。

大灰狼和狗熊不相信局面会大翻个儿，想到宫里去探个究竟。

但他们不敢莽撞，没有径直进宫向狮王索要待决的罪犯，而是先伏在外面观察动静。

果然，看到狮王跟狐狸手拉手儿，有说有笑，大摇大摆地踱着步。狮夫人对列那狐嘴角含笑，带着讨好的神情。

绵羊裴羚和小白兔朗伯已整装待发，要远行的样子。

列那狐跟狮王殷殷道别，告退出殿，率裴羚和朗伯走出宫来。

夷桑干和勃朗躲着没敢露面，看到这里，夹着尾巴先自逃开了。

第二十二章 惊险的一夜

这时天色开始暗下来。绵羊裴羚和小白兔朗伯低着头急忙赶路，他们最怕夜间羁留在漠野荒林里了。

列那狐刚从绞索架上逃得一命，别提有多高兴啦，撒着欢儿狂奔乱跑。他原本习惯昼伏夜行，喜欢摸黑出没在林中。

夜色越来越浓，裴羚突然停下步来：

“我不走了。这早晚该睡觉了。我可不愿冒性命危险赶夜路。”

“行，头上一棵大树，脚下一片草场，咱们就在这儿露天过夜吧。”狐狸提议。

“不，不，”裴羚直摇头，“我得有个屋顶，有个棚子，才能睡觉。说实在的，我怕野狼。”

这时，远处正传来声声狼嗥。裴羚和朗伯出于本能，又撒腿跑了起来。但夜气蒙蒙，路根本看不清，要跑也跑不快。

列那狐看出，逃不是办法。绵羊和小白兔怎么跑得过出来觅食的饿狼群呢？

“赶紧，爬这棵树，”列那狐指着路边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说，“上树可以躲一躲，到天亮就安然无事了。”

“爬树我可不会。”绵羊尴尬地说。

“如果你们两位不介意的话，”小白兔朗伯说，“那里有个地洞，我暂且去借宿一夜，明儿早晨你们来喊我吧。”

兔子不等回答，就一头钻进洞里。地洞，他觉得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狐狸开导绵羊：

“你没爬树的习惯，这我知道。但你如果不想把命丢在这儿，我劝你不妨试一试。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的事，逼一逼，有时也会了。我先示范，爬给你看。”

狐狸很快攀上了树。

一个进洞，一个上树，裴羚更加孤零零了。出于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爬，狐狸也在上面使劲拽，裴羚勉强算爬了上去。但枝枝杈杈，没有回旋的余地，夹在当间很不舒服。

狼群这时已走进树林，吐着血红的舌头，在树木间转来转去。

一匹褐色的大狼，走过朗伯躲的地洞，还用前爪掏了几下。

有头母狼带着几只小狼崽子，跑累了，在他们的树底下喘气歇息，或蹲或卧，不像一时会走开的样子。

他们屏息静气，一动都不敢动。幸亏没给发现。

这样，过了好久。裴羚夹在树杈间，憋得难受，腿又抽筋了，想转动一下身子。

“当心，”列那狐悄悄嘱告他，“慢悠悠地转身，谨防掉下去！”

一语未了，裴羚已“腾”地摔落下去，砸在一只幼狼身上，当场把那嫩骨头压成了大肉饼。

狼群骇然大惊，想不到这树林里结的果子这么大，掉下来会要了他们的命，便纷纷夺路奔逃。

列那狐更推波助澜，发出嘘溜溜的哨声，吓得这群野狼逃得无影无踪。

小白兔朗伯听到外面平静下来，才从洞口探出头来。

晨光熹微中，列那狐和裴羚，会同朗伯，继续赶路。一路上，你言我语，把晚上的惊险事儿演了一番，说笑取乐。

“晨光熹微中，列那狐和裴羚，会同朗伯，继续赶路。一路上，你言我语，把晚上的惊险事儿演了一番，说笑取乐。”

第二十三章 包藏祸心

狐狸等三人，说着趣话，不觉路长，渐渐走近漠北堆。

艾莫丽太太以为丈夫已给吊死，所以看到列那狐得以生还，真是喜出望外。迎上去交颈磨鬓，亲热得不得了。

莫卜罕、毕瑟赫，还有最小的狐赛尔，看到老爸回来，更是高兴非凡，对陪同前来的两位生客也格外觉得亲。

裴羚闻不惯狐狸家的气味，推说：“我想在外面透透新鲜空气。你们如不见怪，我就不进屋了。赶了一夜路，又摔了一大跤，在外面可以舒散舒散，活动活动身子。我不想把自己关在闷气的屋里。”

“主随客便嘛，”列那狐显得很通达，“那我们就在屋外吃饭吧。艾莫丽，等会儿饭好了就端到外面来。

“但朗伯，你进来，我拿点儿珠宝钻石给你看看，你们走时可以带回去。”

朗伯不存戒心，跟狐狸进屋去了。

“瞧呀，一顿美餐又有了！”列那狐进屋后嚷道。

他这话，是对家里几个小狐狸，而不是对朗伯说的。

小狐狸曾见过朗伯，朗伯还傻愣愣的，东张西望，寻找美餐在哪里呢。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多找——列那狐用尖利的牙齿，一口就解除了朗伯的搜寻之劳。

接着，把小白兔的脑袋揪下，搁在一旁。

“你过来，艾莫丽，”列那狐提着倒霉虫的后腿，“把这拿去，加上作料，饭菜齐了。”

狐狸自己也忙开了，把朗伯的头颅揩干抹净，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然后装进麻袋，再加上封印，扔在屋角里。

等他收拾完毕，艾莫丽的饭也做得差不多了。

狐狸这时走出去陪裴羚说话：“咱们这就吃饭，朗伯大概跑累了，一躺下就睡得呼呼儿的。你要是赞成，就不去叫醒他，让他好好休息。咱们把他的一份给留出来。”

这真是顿美餐，席间宾主欢言笑语。裴羚坐得舒舒服服的，不像在树上辗转难安，因而说起夜来的情景，添油加醋，逗得小狐狸个个乐不可支。列那狐跟着帮腔，一吹一唱，妙语连珠。艾莫丽夫人招待得热情周到，仁厚的裴羚直有宾至如归之感，真愿多待一会儿。

但突然想到天黑之前要赶回去复命，心里就焦急起来。

他略带歉意地问列那狐，可有什么贵重物品要他带回去敬呈狮王。

狐狸便进屋去找裴羚要的东西。

他磨蹭了一会儿，才提着加上封印的麻袋出来。

“就这袋东西。朗伯刚醒，他看着我包的，这兔子还懒洋洋的，不想马上动身，要我告诉你，说请你先走，他跑得快，一会儿准能赶得上。”

“这袋里装的是什么？”裴羚问。

“是宝物呀，准能把王上看呆！而且，为让你老兄能见重于朝廷，你可以去夸功说，这包东西，是我照你的意思准备的。在你坚请之下，我才狠狠心，忍痛割爱。

“但你千万别私自打开来看。我已开了一张单子给王上，若少了件把，狮颜大怒可担罪不起呀！”

“这你尽请放心。”裴羚不是那种钻天觅缝专好刺探的角色。

想到把麻袋背回去，可以在王上面前邀功，裴羚心里喜滋滋的，向狐狸夫妇谢了又谢，只怕谢得还不够热忱。

“回头催朗伯快点儿动身呀！”裴羚走远去了，还特意再叮嘱一句。

“放心吧！你到他也到，误不了事！”列那狐说罢吃吃匿笑，暗自得意起来。

“朗伯不存戒心，跟狐狸进屋去了。

‘瞧呀，一顿美餐又有了！’列那狐进屋后嚷道。

他这话，是对家里几个小狐狸，而不是对朗伯说的。

小狐狸曾见过朗伯，朗伯还傻愣愣的，东张西望，寻找美餐在哪里呢。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多找——列那狐用尖利的牙齿，一口就解除了朗伯的搜寻之劳。接着，把小白兔的脑袋揪下，搁在一旁。”

第二十四章 御驾亲征

高傲的狮夫人，想着列那狐所说的璀璨夺目的珠宝，等得好不耐烦。

至于狮王，寡人好货，喜欢金币。他虽比较沉着，见派去的使者久久不回，也不免心中焦躁，但作为尊长者，他更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

难得蜗牛沓地伏连爬带跑，进来报告，说远远已看到裴羚祭司，国君和王后陡地同时立起身来，正要降阶相迎，但此举太有失尊严了。高贵的狮王马上强自抑制，复又坐下，并示意狮夫人也照此办理。

却说，霎时间，裴羚已来到面前。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向狮王狮夫人草草行了个礼，就忙不迭把袋子呈递了上去。

“朗伯呢？”狮王接过包时查问道。

“按说，我到他也该到了，”裴羚答道，“我也好生奇怪，他怎么没赶上来呢。

“我跟列那狐可是忙了一阵儿。这袋里的东西，按我出的主意，狐狸才放进去的。他事事都跟我商量，我们尽力把事情办得好上加好。”

狮王揭去封印，打开袋子，不意骇然大叫一声，狮夫人跟着也吓得直叫。

倒霉虫朗伯的脑袋赫然在焉，就在狮王的手上！

裴羚万万没想到背了个晦气包回来，吓得脸都青了，半晌作声不得。他瞪大眼睛，看着隔日伙伴的头颅，莫名其妙。

狮王英明，马上抓住事情的关键：

“这个包，是列那狐交给你的不是？”

“是啊，王上。”绵羊嗫嚅着说。

“那你干吗说，是列那狐照你的主意办的？难道是你授意他杀死朗伯的吗？”

“噢……王上……”裴羚觉得这桩事邪乎，愕然不知所对。稍后，才断断续续把取“宝”的经过勉强讲了下来。

当说到小白兔跟狐狸进屋去休息而他留在门外时，狮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听到这里，似乎无须再听下去了。

狮王揭去封印，打开袋子，不意骇然大叫一声，狮夫人跟着也吓得直叫。

倒霉虫朗伯的脑袋赫然在焉，就在狮王的手上！裴羚万万没想到背了个晦气包回来，吓得脸都青了，半晌作声不得。他瞪大眼睛，看着隔日伙伴的头颅，莫名其妙。”

列那狐再次作恶造孽。

但，这是什么样的罪孽呀！

居然拿王上的使节开刀！朗伯当然是无辜的，但对别人可以不防，对列那狐真该存个心眼才是！

狮王的体恤和厚望，狐狸竟不当回事，而且凶心不改，竟向可怜的朗伯磨刀霍霍！

事情还严重在列那狐戏侮朝廷，砍了一个钦差的头，派另一个钦差送来！

那金银财宝，当然连影儿也没有。

正是这个关节，叫狮王疑惑不定。

这批重宝，到底是有，还是没有？狮王是宁信其有，因为他乐意这么相信。据他推测，是狐狸割舍不得，不肯脱手，才出此下策。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狮夫人也在苦思苦想。

裴羚吓傻了眼，连一点儿聪敏灵性都没有了。

狮王双手扶额，反复筹思。

他知道，要是征询臣僚意见，会众口一词：“杀掉大吉，这狐儿！”

如果没有秘窟的事，这么干最痛快不过，不必迟疑。

但这一杀，列那狐要是真的把秘密带进坟墓里去，那反为不妙。

狮王思前想后，愁容满面，这时陡地站了起来，把侍立一旁等待发落的裴羚，吓得浑身打战。

“现在没什么可犹豫的了，”狮王神色狞厉，“立即出兵，攻占漠北堆，非逼列那狐交代明白不可！”

但是，话中有话，狮王要逼列那狐交代明白的，岂止罪行而已！

事情一经决定，满朝上下都振奋起来。

攻打漠北堆，个个都想争先。直捣狐狸老窝，好不痛快！所有勋贵大臣，连列那狐的三朋四友，都非常起劲，秣马厉兵，同仇敌忾。

第二天一大早，队伍就已集结完毕。

狮王振威扬武，率兵出发。裴羚灰溜溜的，随行护驾。大灰狼夷桑干重又得宠，与勃朗和蒙贵，一起护从圣驾出征。

狮夫人跟随在后，由几位宠臣相伴。冠带猴、野猪百俊和麋鹿毕希迈，都小心伺候，随时听命。

呼噜牛和铁丁马并辔而行。其余将卒随后。

天空中红霞满天，野地里军容壮盛。队伍气势如虹，快速前进。不到半天工夫，漠北堆已经在望了。

当然，这样兴师动众，不会不走漏一点儿风声的。地平线上还看不到队伍的影子，列那狐已得到警报，说大队人马正朝漠北堆杀奔而来。

他把在门外玩耍的孩子叫进屋来，和艾莫丽一起把大门关严。宅邸周围，深沟高垒，纵横交叉，即使强敌压境，也能凭险抵挡一阵，更何况屋内有复壁以及曲里拐弯的夹弄，加上绵延不尽的地道，必要时可以出其不备，绕到敌人后方，从腹背杀将出去。

粮食已经囤足。

列那狐难得跟家人终日厮伴，现在倒有时间教教孩子踢踢皮球，解解闷气。

艾莫丽也能从从容容在厨房里做些精致的饭食。

这时，狮王诺博尔正督率劲旅，要一举攻破漠北堆的大门。

第二十五章 罗马朝圣

狮王大张旗鼓，直要到了列那狐的寨堡前，才明白——所有部将也一样——里面坚壁固守，任你怎么进攻都是徒劳无功的。

除了团团包围，别无良策。国王便决定就地安营扎寨。

但风餐露宿，毕竟不是舒服的事。将士想到这场仗可能旷日持久，不免暗暗叹气。狐狸这家伙大家是知道的，肯定早就严加防备了。

但列那狐好像并未发现住处已给包围。他照旧安然度日，吃喝睡觉，跟孩子玩玩，教他们种种诀窍，庆幸自己得此清闲。

艾莫丽这次算把丈夫留在了身边，心里挺高兴，即使蜗居不能出去，也丝毫不以为苦。

狮王配置重兵，把这寨堡围得水泄不通，三天两头发动一次进攻，但墙上连块石头都没打下来！

这真叫人有点儿泄气。但狮王有金银财宝可想，有的畜生以报仇雪耻为望，另外一些则一无所图，然而围困的阵势依然如故。

列那狐蛰居日久，便想出去活动一下。有一晚，那天白天攻势特别猛烈——虽则无战绩可言——累得那些猛将健卒倒在树底下鼾呼大睡，连列那狐出去的响动都没能把他们吵醒。我们这位恶作剧大师，加上几个小狐狸出力，把那些包围者一一拴在树上，有的拴脚爪，有的缚尾巴。

忙完，列那狐坐以待旦。

天色微明的时候，小狐狸代他们吹响起床号，狮王和群兽猛地惊醒，看到列那狐坐在他们中央——与谁都隔着相当距离——大感意外，个个奋不顾身，想朝他扑过来。

狐狸看他们白起劲，全做无用功，只觉得好笑。

“啊，啊！我想是时候了，咱们该好好评评理，”列那狐开言道，“现在先委屈诸位一下，用这办法，是为了谈话方便，免得话不投机，打起来。王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御驾亲征，打上门来。我招谁惹谁了，这样对我太不公道了！”

“这奸贼，”狮王勃然大怒，“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该由我来责问你才是。那忠顺的朗伯，到哪里去了？看你怎么禀报，你这坏蛋！”

“是呀……朗伯呢？”裴羚绵羊惶急得连声音都抖抖索索的。

“咦，朗伯不是跟你裴羚一起走的吗？”列那狐当场打发，一点儿也不慌神，“我不是交给你们一只麻袋，里面装满珠宝钻石，要你们敬呈王上的吗？”

“坏蛋！”国王喝道，口气已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坏蛋！”可怜的裴羚也跟着骂了一句，声音像颤颤悠悠的回声。

“这我就不明白了，”列那狐装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你们凭什么叫我坏蛋！难道宝石不够名贵？不中王后的意？而你，裴羚，这是干什么，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看到狐狸神态那么自然，语气那么坚定，连狮王都开始怀疑了起来。

“你送来的包里，”狮王说，“只装了一颗朗伯的脑袋。你非但残暴不仁，杀了朗伯，还来恶作剧，叫裴羚呈递给我！”

“叫裴羚呈递给你！”列那狐仿佛吃了一惊，“但王上，你怎么不想想，杀掉朗伯的只能是裴羚。从情理上讲，这样更说得通。因为朗伯是个碍事的见证，把这小白兔杀了，裴羚就可以把我要呈递王上的珍宝占为己有了。我要下毒手，何必单单杀朗伯一个，干吗不把裴羚也一起解决呢？对我来说，杀两个，事情更简单，省得有人出头告我！由此可见，是裴羚谋财害命，杀了朗伯。这难道还有什么可疑心的吗？”

裴羚给噎得话都说不出来，骨碌骨碌转着惊惶的眼珠。

狮王思忖着，他这位祭司看到珠宝动了贪心，见财起意，也不无可能。

列那狐则意气自如，眼光扫来扫去，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

慢性子的蜗牛，这时才醒来。看到全军被缚，以为自己也给拴在什么荆棘上了，他动弹一下，发觉身子倒无拘无束：原来狐狸把他漏了。

蜗牛徐徐走去，因为他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用利剑把同伴的绳索一一割断，以致列那狐突然之间发现自己身陷危境，四周都是如狼似虎的仇敌。

狮王这时对狐狸到底是否有罪已感到茫然，想着他最揪心的宝藏，便一举手，拦住这股正待发作的汹汹怒潮。

“这样吧，”狮王宣布，“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也可以了。暂且罢兵息战，今天就撤围开拔。宫里也有政事要朕回去审理。朗伯案，待朕从容审议。干这桩卑鄙事儿的，一经查实，立即正法，决不徇纵。”

“我也要动身远行了，”狐狸也宣布道，“惹出那么多诬陷不实之词，又招来这一起大兴问罪之师，弄得我很伤心，决定前往罗马朝圣，以求教廷的恩宠。结怨如许之深，看来非圣宠不能化解得了。假如我生平真有什么罪孽，也将因此行而得到赎免。”

狮夫人早已走进来，听了这番话，不禁大为感动。

“你倘若的确虔心虔意，”狮王对列那狐说，“那我求上天保佑你功德圆满。我们也能因此安享太平，皆大欢喜！

“现以百兽之王的名义，特赐你十字架和手挂杖，以供朝圣途中之用。”狮王接着提高嗓门，对百兽发话：

“诸位，现在列那狐表示愿意悔过自新，要去朝圣，这罪人已跟王室言归于好。希望各位也能与他言和——这是朕所衷心祈望的。现提请各位注意：今后对列那狐要多加尊重，违者处死。倘再有申诉告发情事，本王将一概不闻不问。

“列那狐即将远行，凡路上需用之物，务请众臣大力协助。人家不畏艰巨去朝圣，诸位难道不该竭尽所能吗？这是最起码的啦。

“列那狐，亲爱的朋友，请不必客气，有话直说吧！”

狐狸做出一副十分虔诚、非常感激的样子。

“我去朝圣，只要几件路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一只褡裢，将就着从狗熊勃朗背上揭块皮做做就成；几双靴子，就是我老舅夷桑干和舅娘埃桑德脚上穿的那种。”

狮王恩准所请，对狐狸指名要的东西，勒令强制办齐。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列那狐向狗熊和大灰狼他们连连道谢，好像这些以痛苦为代价的赠礼是他们乐意奉送的，“舅父舅娘，我穿上你们暖乎乎的靴子，走在朝圣路上，一定脚步轻健。迢迢长途，我一直会记着你们的绵绵恩德。

“还有勃朗勋爵，这褡裢我背在肩上，须臾不离，每次装上东西，就会想到你慷慨的施与。”

吃了狐狸哑巴亏的三个家伙，都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暗暗诅咒这刽子手。

这出戏一开场，猫伯伯蒙贵就很识相，溜之大吉。他太知道了，狐狸看到有他在场，是决计不会轻易饶过的。

接着，列那狐跟在场诸人一一告别，场面非常动人。

狮王诺博尔把他搂在胸前，难分难舍。那些昨天还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人，今天都跟他搂搂抱抱，亲热得很！

这就够他受的了，差点儿没给搂得窒息过去！他表示急于要上路去罗马，只得抽身告辞。

于是，大伙又争着要送他一程。列那狐一再婉谢，请各位留步，说独走灵便，而且相信这样更能保持友谊——说实话，狐狸对这种友谊未始没有狐疑的！

第二十六章 狮王遇险

列那狐装模作样，动身去罗马朝圣。

他真的去了吗？还是像猜忌他的人所说，狐狸就上远处一户近亲家里住了一阵？那地方据说鱼肉很丰盛。

总之，列那狐离家日久，一天，非常想看看老婆孩子，便打道回府了。

不顾长途跋涉之苦，他赶到漠北堆已是深夜。

他敲了半天门。家里人都睡了，而且一睡就睡得死沉死沉的。

过了半晌，才听得门背后有拖沓的脚步声。“谁啊？”艾莫丽问。

“是过路的香客，”列那狐变着嗓音回答，“给你捎来了你丈夫的消息。”

“哟！”只听得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很快门闩拔开，站在门框里的正是艾莫丽。

“哟，是你呀！”她说着，便扑倒在丈夫怀里。

当晚，夫妻俩就讲讲别后琐琐碎碎的家事。

第二天早晨孩子醒来，看到爸爸已经回家，又跳又蹦，喜欢不尽。

漠北堆家里显得凌乱无章。列那狐从治家着手，很麻利地把一切重新安排妥帖，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家里的剩粮已经不多。当务之急，是吃饭问题得有个着落。

于是，狐狸开始东跑西颠，看看哪里可以弄到上等食物。

离家不远，有个农户家业近来颇为兴旺。牛羊满圈，鸡鸭成群，而且喂得很好。

只要这乡巴佬善于照料自己的鸡窝鸭棚，列那狐一家便可长期饭食不愁。

狐狸虽然身在荒郊，却心存朝廷。他很想入朝面君，可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那些狐群狗党，自从他去了罗马，就再也没上门。他回来后也冰清鬼冷，没人理会。狮王对他的态度究竟如何？没有探明之前，他不敢贸贸然闯进宫去。

山獾格灵贝大概外出远游了。狗熊勃朗据说已遭不测。关于大灰狼夷桑干的近况，一无所闻。猫伯伯蒙贵的情形，也不清楚。

一天，他心里净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已走出漠北堆很远去，奇怪自己招摇撞骗那点儿看家本领怎么使唤不灵，突然看到小树林边上，高贵的狮王也像低贱的庶民一样，倚着一棵大树在打盹。

狮王这天为巡视自己平生开疆辟地的伟业，没带随从，微服出行。版图拓展甚广，路就跑了不少，加上衰老和疲惫，一歇下就睡着了。

远处，有乡下人在打柴，把柴火一捆捆扎好。中午时分，他们纷纷回家吃饭，绳子留在原地就走了。

列那狐顺手捡了条长长的绳子，蹑手蹑脚走近，把狮王连同他靠的那棵大树绳缠索绑，牢牢缚定。

干完，就逃开躲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有个农夫先回来，想找自己的绳子，怎么找也找不到，丢到哪里去了？他低着头，看着地，只顾往前找，突然一抬头，瞧见了巍巍然的雄狮诺博尔。

农夫吓得往后一仰，呼啸着奔回村子，去喊救兵。

狮王猛醒过来，顿时慌张起来，想走，无奈手脚已给捆住，脱身不得。

正在枉自挣扎之际，看到列那狐潇洒自若地扬长而过，好像根本没瞧见这儿的情况。

狮王向他呼救，哪知狐狸演起戏来，装出担惊受怕的样子，撒腿就逃。

“列那狐，哎，老朋友，”狮王发急乱叫，“我这里危乎险哉，快来救救我，帮忙把绳子解开，不然乡下人一来，我就性命难保了。”

“王上，”列那狐回身说道，“我得先保自己这张皮，虽然我的皮不及你的华贵，但对我本人也弥足珍贵。哟，那儿跑来一群狗，好像来意不善，王上，请恩准我先溜之乎也。”

“列那狐，列那狐，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王上，你臣民里，在下算得最忠心最勤勉的一个，你尚且下令要把我吊死。我那些冤家对头搬弄是非，造谣生事，你句句都信，还兵临城下，包围寒舍，拿我当强盗恶贼，杀人凶手！我真不知道，我再回到宫里，你会怎么待我。”

“我封你为御前大臣，列那狐。我百年之后，一切归你调度。我可以指天发誓，别人说你坏话，我再也不信了。你快过来，先把绳子解开，那些恶狗越跑越近了。”

列那狐上去，用牙齿一啃，绳子就断了。狮王也顾不得帝王威仪，跟在狐狸屁股后面仓皇奔逃起来。

做了这番手脚，狐狸才敢进宫去，大有得胜回朝之慨。

“‘王上，你臣民里，在下算得最忠心最勤勉的一个，你尚且下令要把我吊死。我那些冤家对头搬弄是非，造谣生事，你句句都信，还兵临城下，包围寒舍，拿我当强盗恶贼，杀人凶手！我真不知道，我再回到宫里，你会怎么待我。’

‘我封你为御前大臣，列那狐。我百年之后，一切归你调度。我可以指天发誓，别人说你坏话，我再也不信了。’”

第二十七章 江湖郎中

列那狐想到亲贵重臣对他回朝会持什么态度，心中不免忐忑不安。要知道他的对头全都在朝，如大灰狼夷桑干、大黄狗寇多哇、猫伯伯蒙贵，以及好些吃过他亏的家伙，还有若干一向与他为敌的畜生。

可虑之处颇多，所以畏惧之心也颇重。

但当列那狐执礼甚恭，亲自搀扶狮王入殿，狮王也降尊纡贵，倚靠着他缓缓行走时，狐狸听到的是一片热情欢呼和捧场叫好。

众人纷纷走来祝贺他“荣归”，并关切地问起朝圣情况。

夷桑干口口声声喊他“亲外甥”；猫伯伯虽然保持一定距离，也说了几句讨好的门面话；乌鸦吉失灵连连告罪，“失迎失迎”；裴羚好像已尽弃前嫌，了无芥蒂。

野猪百俊、麋鹿毕希迈、蟋蟀佛洛贝、蜗牛沓地伏、鼹鼠太太、铁丁马、呼噜牛以及修道院的裴奈长老，都拥上来，对他回朝表示不胜欣慰之至！

至于大黄狗寇多哇，相见之下，那副真情流露的样子，叫局外人看了简直以为他们是莫逆之交呢。

列那狐对狮夫人照例表示敬意。高傲的王后眉开眼笑，连忙还礼。她听说狮王靠狐狸搭救才得死里逃生，更是感激不尽。

狮夫人对列那狐向来抱有好感，所以她这番亲昵的表示，狐狸也不特别觉得受宠若惊。

然而，狮王回来后，御体违和。绳捆索缚的惊吓，脱身不得的惶恐，穷甩追兵的狂奔，以及过分油腻的御膳，总之，种种原因凑在一起，狮王竟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狮夫人特地熬了一服汤剂，给他服下，当晚就该好的。

然而，药物竟然无效。

第二天，病势更凶，连脸都肿了，使人担心最坏的结局，狮王甚至想叫裴羚祭司来做临终法事。

国内的名医都请遍了，但对这种突发病，连名字都没人叫得出。千医百治，狮王的病情不见减轻丝毫。

医生都一一溜走了，怕君王震怒，治他们医治无效之罪。

其实是过虑：狮王病得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狮夫人也愁肠百结，根本想不到要去惩办这班庸医。

王后的心思，全用在寻找妙手回春的神医上。治不了病的，就是无能之辈，还不自己滚得远远的。

百官都低眉顺眼，入朝侍疾。但一些不安分子已开始交头接耳，筹议拥立新君，怕万一老王崩逝。

提了几个人的名，但都颇有争议，意见不一。

“列那狐如何？”

“他像没事人似的，外出溜达去了！”

这就颇招人非议。

但，狐狸外出是实，溜达则未必。

他爬山涉水，想找几样灵验的草药。

终于给他采集到不少，接着别出心裁地加以调制，有的用石头挤，取其汁水，有的放在火上烤，收其灰粉。

这样忙乎一天，到了晚上，他携药进宫，要求谒见狮王。

狮王病中忧闷。宠信的近臣减轻不了君主的病痛，便讲点儿道听途说的琐闻给他解闷。当然，狮王病得死去活来，而列那狐居然有雅兴游山玩水的闲话，少不得在宫里口耳相传。

所以，这位自称有回天之力的郎中来求见时，狮王没有拿出照理应有的好脸色来。

列那狐察言辨色，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倒够逍遥的！”狮王口气里不无埋怨，“趁此佳日，游赏风景，好不快活！就是我，也巴不得能出去走走，但身子不灵便，看来得躺在这儿孤身死去了！”

“王上不必伤感，”狐狸安慰道，“此病能好，只要用我的药，不出几天，王上爱上哪儿就能上哪儿了。配这份药，花了我整整一天工夫。有些草药，长在千里之外，还是我朝圣时采集来的，极有神效。”

狮王脸上转露喜色，吃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此话当真，列那狐？药已备齐？”

“王上，我得先看看病情，然后才能对症下药，这样，不出两三天就能痊愈。”

“噢，你要能救得我丈夫，”狮夫人说，“我真不知怎么感激才是！”

狐狸马上摆出医生派头，叫病家伸出爪子来诊脉，再看舌苔，检查前胸后背，捣腾着找病根，弄得狮王直哼哼，好像病得更重了。最后，狐狸煞有介事地说：

“再晚一天，一切都无从谈起了。幸好是今天，我敢担保，王上的病还有药救。但我所需之物，务必办到。”

“好说，好说，”狮王应声道，“只要能治好病，我分一半财产给你。”

“不是谈报酬。”狐狸知道狮王误会了，没工夫去取笑。

气氛凝重，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侍奉一旁的朝臣，倒想见识见识这狐儿有什么高招。其中大多数人连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希望他成功呢，还是愿看他出岔子。

“我要的东西或许有点儿出格，但为王上健康计，实属必不可少。”

“要什么尽管说。”狮王答得极爽快干脆。

“首先，御体不宜受风寒，要裹得暖暖和和的，为此，需狼皮一张。我老舅夷桑干，想必一定乐于把他那张皮暂借王上一用。”

大灰狼一听，脸色倏变，眼珠乱转，寻思脱身之计。但，所有大门都已关上。

“亲爱的夷桑干，”狮王把声音放得特别柔和，“真过意不去，须借尊皮一用。好在两三天后就可奉还，是不是，列那狐？”

“正是，正是，”狐狸忙答道，“现在天气已经转暖，想必老舅不至于受凉。再说，他很快又会长出一层皮来的。”

“王上，王上，”夷桑干哀求苦恼道，“求你让我留下这张皮。列那狐提这要求，不是为给王上治病，而是想借机治我，要我好看。我的皮要是对大王确有好处，敢不奉命？但就怕那狐儿耍滑头。那家伙是江湖骗子。”

“要治病，这张皮就缺少不得！”列那狐冷冷道。

“夷桑干，”狮王怒声喝道，“原来你冒充忠良，骨子里是十足的恶棍。我这才看清，你的爱戴，从何谈起，要张皮都不肯，难道是忠忱的表示？有必要的话，就动手从他身上扒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助人为乐的帮手已把大灰狼按倒在地，硬生生把他的皮剥了下来。夷桑干精赤着身子，又羞又怒，抱头鼠窜而去，狐狸马上把病中的国君裹严实了。

跟夷桑干缠磨的当口，猫伯伯蒙贵凭身手矫捷，跳上高头一扇天窗，趁人不备溜走了。

这是他的机灵处。他知在劫难逃，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

“还有猫伯伯的皮，”狐狸另起一题，“细滑柔软，窝窝御脚最好不过……”

喊了几声蒙贵的名字，无人搭理。

这一下，弄得人人自危，怕自己的皮也要用来救狮王的命。

众人倒有点儿后悔起来，这位圣主贤君干吗不早点儿死掉，免得列那狐想出这刁钻促狭的疗法来！

还好，狐狸只要了麋鹿毕希迈的两只角和野猪百俊的一根獠牙。

狐狸把鹿角烧焦，獠牙研碎，搅在他带来的草药里，合成一种粉剂。狮王吸了，大打喷嚏，其喷发力之大，使他以为自己的脑袋要给崩掉了。

之后，头上贴膏药，腿部做艾灸，似乎很见效。

“列那狐，”狮王宽慰地说，“我刚才以为你的药会要了我的命，现在病情减轻了不少，精神也好多了。”

“明天再治一次，后天保管好，没错儿！”

第二天，狐狸来治病，只有少数几位朝臣侍候。凡跟他略有嫌隙的，都深具戒心，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所幸这次列那狐只用点儿草药，第二天，狮王居然霍然而愈。

因此之故，狮王诺博尔把列那狐奉若大救星。

二〇一八年初　核定

说狐

罗新璋

《列那狐的故事》是一本动物故事书，讲动物之间的斗智斗勇，尔虞我诈。因笑料不断，读来有趣。而争纷竞逐的态势，与人间社会竟有几分相像，可谓寓旨深邃，所以这本书不仅仅是动物故事，也带点儿动物寓言的性质。

狐狸故事

法国十一二世纪时，在广大农村地区，于十字路口、水流交汇处，城镇兴起，在领主与佃农之间，出现从事工商业的市民阶层。游方艺人，在说唱英雄史诗与骑士传奇之余，开始讲说狐狸故事，诙谐风趣，市众大悦。这列那狐的故事，于诙谐调笑中，饱含民间智慧，在中世纪，是继贵族文学、骑士文学之后，一种反映新兴阶层意愿的平民文学。

狐之为兽，其性多疑而狡黠。上古时期的《伊索寓言》里，狐狸已几次显身。最有名的故事是，狐狸见到高枝上结满累累的葡萄，因采摘不到，便说那葡萄是酸的，不吃也罢。到了中古时期，有只狐狸叫列那，神通更为广大，阔视横行，引发大大小小事端，成为一部“动物史诗”的主角。他会耍小聪敏，善恶作剧，甚至不惜假传圣旨，欺凌弱小，体现动物世界里，为了生存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对于强敌，如狮王，也敢耍奸弄猾，虚词诡说，以求一逞。列那狐对侄儿山獾说：“咱们活在世上，免不了你争我夺。你不能以力气称雄，就得凭计谋取胜，反正得强过人家，你说是吗？”一语道出其生活哲学。

拿狐狸说事的，不光法国。我国古书《战国策》里就有一只自负自大的狐狸。一次老虎捉住狐狸，要拿来充饥，狐狸说：“你不敢吃我！……不信，我走在你前面……百兽看到我，谁敢不避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吾为子先行……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狐假虎威”的成语，出典在此。

狐狼之争

十二世纪初，一位名叫毕延尔的诗人，根据民间传说，写了一篇动物故事，文末提到列那狐与夷桑干的纠葛，因情节有趣，仿作竞起，成为列那狐系列的发轫之作。几十年间，续编多至十五篇，规模略具；到十三世纪末，累计有二十七“分枝”，整体灿然大备；十四世纪，《列那狐新篇》《列那狐加冕》《冒牌列那狐》等衍生作品不断涌现，可见狐狸故事受欢迎之程度。

民以食为天。觅食对动物来说亦是头等大事，也是一切争端的直接起因。列那狐的故事，便是从偷食骗吃开篇的。偷谁的食料？大灰狼家的羊腿！夷桑干与列那狐，名义上是舅甥，实际上是冤家对头。狐狼之争，几乎贯穿全书的主线。狐与狼的格斗，乃智与力的较量。大灰狼体大而壮，以蛮力称雄；而列那狐乖巧灵便，尽出坏点子，哄夷桑干削发受洗、尾巴钓鱼，让他吃尽苦头。几个回合下来，智者无敌，狐狸胜券在握。一次上朝，大灰狼趁列那狐没到，发动告御状，想借刀杀人。狐狸纵横捭阖，最后推说要远行朝圣，让狮子发令，从狼腿上剥下暖乎乎的靴子，没少让这个对头受皮肉之苦。

西方语文里，有“狡猾得像狐狸”一语，狐意味智略，而狼喻凶残。另外，熊性嗜蜜，猫喜捕鼠，兔子胆小，驴子倔强，等等。各种动物，在列那狐故事里的表现，俱能合乎各自特性，这也是此书成功的原因之一。狡诈、贪吝、怯懦、虚荣等性格缺陷，导致某一动物措置失当，甚至失足或丧身，可不慎哉！

御前会议

狐狸故事里，数御前会议堂哉皇哉，场面最大。在风日晴和的日子，狮王诺博尔与狮夫人菲娅尔相并临朝。宝座旁，有武将夷桑干、重臣狗熊勃朗、祭司绵羊裴羚等。两旁列班的，有麋鹿毕希迈、山獾格灵贝、刺猬挨篦奈、野兔窟挖儿等一众细民百姓。国王仁民爱物，天下还算太平。只有列那狐不安分，爱惹是生非，制造混乱。聚讼纷纭，得由狮王来秉公裁定，于是派干将去传召案犯。而狐狸竟敢抗旨不遵，对前来的钦差也不手软。罪上加罪，最后判处绞刑。说实在的，列那狐对狮王也只有表面的尊敬，暗地里自恃聪明，不忘玩弄手段。等死到临头，忽说他藏有重宝，狮王觉得兹事体大，便告诉狐狸：原先判决，并非铁案、无可改变。“廷审”一节，意含嘲讽：君王临下，擅作威福；司法不公，滥用职权。又，削发受洗做修士能有好供奉，做坏事受追捕逃到修道院可以避难，犯了杀身之罪远行朝圣就能得到赎免，分明是把矛头指向了教会和教士。

众所周知，真实的动物界，禽兽之间，相生相克，从来没有百兽聚首、量罪定刑之举。这里所写的动物世界，实际是在按人间社会照猫画虎。前半部，写狐狸故事和狐狼之争，戏谑成分居多，喜剧性粲然可感；后半部，写狐狸廷审和御驾亲征，社会内容增加，讽刺性跃然纸上。前半部与后半部之间，动物慢慢脱离动物性，越来越像社会中的人了。动物故事，逐步演变为动物寓言。

列那狐故事，原文很长，八音节诗句达三万行之多。这样浩繁的篇幅，写到庄园、狩猎、砍伐、干酪制作等，对法国中世纪的世态百象有较多反映，对当时社会状况也不无讥讽。像列那狐那样不事生产，靠谋划算计，坑蒙拐骗，在江湖上居然吃得开，本身就寓有一种深刻的社会批判。所以，这部动物故事集，对王权、教会、不法之徒的影射，弥补了当时主流作品所忽略的方面。

学其妙处

青少年是最喜欢学习的一群人。只有读书，才能长进。从小学得丰富的词汇，使用优美的语言，能提高学业的成绩。读写能力，极大关乎一个人成长。读《西游记》，上天入地，想象无穷。假期里读一部《三国》（非白话改写本），写作文的本领就会大多了。但读书，要读出其妙处。列那狐好在哪里？聪敏机智，风趣幽默。就说这后面一点，幽默贵含蓄，切忌直白。如列那狐“朝圣”回来，家里剩粮已不多。开始东跑西颠，发现离家不远有家农户，牛羊满圈，鸡鸭成群，而且喂得很好。“只要这乡巴佬善于照料自己的鸡窝鸭棚，列那狐一家便可长期饭食不愁。”读到这里，谐趣自然生成，令人会心一笑。

故事是很有趣，但列那狐的处世之道，可不是效法的对象，学习的榜样！狐狸不是很聪明吗？是的，这狐狸不仅聪明，而且狡诈，喜欢恶作剧，会动歪脑筋，做出来的事，大多损人利己，不讲道德。看他能说会道、狡猾可喜，但千万不要被其表面现象所迷惑，说到底，列那狐不是好东西！所以，但凡听到花言巧语、阿谀逢迎，就要存一份心，免得入其彀中，吃亏上当。狐狸尾巴最终是藏不住的。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这也是列那狐给读者的一点儿规训。

本译本，不是取某单本法文书照译而来。翻译此书时，译者正专攻中世纪文学，于列那狐故事兴味尤浓，参照阅读了多种版本。应该说，列那狐故事，不像《格林童话》有定本，传世的几种二十七“分枝”编本，一个“分枝”里往往又含一组故事，文字互有出入。经过比较，以季罗夫人现代改写本（Adaptation de Mme MAD H.-GIRAUD）为基础，摘选他本精彩段落，整理成二十七篇。二十七对二十七，取其形似。编译原则是：有取有舍，删而不改。取其精华，凡太枝蔓太离奇的，就只得割爱。相信这一精华本，会较适合青少年朋友阅读。

罗新璋

二〇一一年十月廿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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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初试锋芒

第二章 狐狸的诡计

第三章 大灰狼受洗

第四章 尾巴钓鱼的奇闻

第五章 落井之后

第六章 狐狸与山雀

第七章 爱听吹捧的乌鸦

第八章 狐狸失策

第九章 爱管闲事的黑尔懵

第十章 第十张狐皮

第十一章 奇怪的梦

第十二章 假传圣旨

第十三章 修道院避难

第十四章 御前会议

第十五章 狗熊出使记

第十六章 猫伯伯之行

第十七章 禀性难改

第十八章 狐狸的狡辩

第十九章 狐狼格斗

第二十章 绞索架下的交易

第二十一章 平地风波

第二十二章 惊险的一夜

第二十三章 包藏祸心

第二十四章 御驾亲征

第二十五章 罗马朝圣

第二十六章 狮王遇险

第二十七章 江湖郎中

说狐

狐狸故事

狐狼之争

御前会议

学其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