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人间
Author: 刘育志
Date: 2012-02-26

目錄
〈推薦序〉　醫學、倫理、法律的三角關係
〈推薦序〉　體驗人生的刀下人間
〈推薦序〉　外科醫師的酸甜苦辣
〈推薦序〉　醫，下人間
〈推薦序〉　窺見人性的幽微與豐美
〈自序〉
Part 1　診間失格
Part 2　手術逆轉勝？
Part 3　白色劇場
Part 4　放下手術刀
版權頁

〈推薦序〉　醫學、倫理、法律的三角關係

與育志有師生及同事情誼，當他在成大醫院擔任住院醫師時，就已透過文字將醫學的點滴，完成「外科失樂園」。如今，很高興看到他在衛生署臺南醫院擔當主治醫師，更有責任的生涯淬煉下再出版《刀下人間》的大作。

育志身為刀藝精準的外科醫師，他追求優質的醫療結果與成績，更必須充分掌握醫學技術、醫學倫理與醫療法律的平衡點。在醫院的每一個病患的治療都有一段夫與妻、父與子或母與子交錯的劇碼在 上演。大多時候，白袍醫師不是主角，卻參與一幕幕情景的上演、謝幕。冷靜旁觀、有時跟著一起開心。病人有心或無心的猜忌、偏執與謊言，立場不同、想法也不同，這些無關對與錯的是非題，是生命的申論題。

醫院是一個微縮的特別社會型態，在這裡的一群人可分為醫院工作人員與病患及家屬。所有的病患都期望獲得百分之百的照顧與百分之百的成功治療。讀者看過了「一視不能同仁」與「 零希望醫療」更能了解現代版白袍醫師的立場與無奈。因為臨床醫學實務中接觸到人性的多樣性，在目前醫療與法律的衝突與糾葛下，更容易導致醫護人員採取「防禦性醫療」來保護自己，受到傷害的是病人，這也　 是臺灣醫療品質的危機，更需要我們讀者共同省思與回應。

劉育志醫師在「遺傳」與「戀紅塵」都提到器官移植，完全反映出他在成大醫院時參與的投入。他在書上敘述醫生不能決定生死，其實人太渺小，醫生不能，也無力決定生命何去何從。而醫生能不能 選擇去幫助「值得」幫助的人？肇於生命初始那一刻，也早都有了安排……。在追求社會公平正義前提下，國家法律明確制定器官移植與分享分配的原則，育志敏銳的觀察力也表達了移植醫師只是老天爺的手，只救應該還要活下來的器官衰竭病人。

《刀下人間》的每段故事後記都有劉育志醫師對於醫院大小事的見解，故事背後都引領讀者深思，個人鄭重推薦這本值得您我閱讀的書！

衛生署臺南醫院院長、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外科教授

財團法人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董事長

李伯璋

〈推薦序〉　體驗人生的刀下人間

劉育志醫師是我的學生，現任職於署立臺南醫院。劉醫師從忙碌的外科手術工作，體驗人生，孕育如此刀下人間，令人一睹為快，彷彿讓我回到年輕時在急診或病房值班時的情景。面對病友治療疾病各種態樣，外科醫師又比他科醫師多了一分擔待及同理心，相信劉醫師的深刻體會應能讓讀者沉思，心有同感。

成大醫院院長　林炳文

〈推薦序〉　外科醫師的酸甜苦辣

醫界這幾年一直深陷內、外、婦、兒「 四大皆空」的困境，因健保制度和商業導向，過去這些守護民眾健康第一線的科別，人力大量流失。劉育志醫師在《 刀下人間》書中說故事、談人性，篇篇精彩又感人，大家可以從他的文章中更了解外科醫師的酸甜苦辣，也希望更多人看過之後，一起為堅守崗位的好醫師加油打氣！

資深醫藥記者、現為中國時報主任記者　張翠芬

〈推薦序〉　醫，下人間

「為什麼我的喉嚨會癢？」剛走出診所，女兒就開口問我。

「妳剛怎麼不問醫師？」

「我不敢！」女兒膽怯怯地說，「醫師伯伯就一直講一直講，我才不敢問呢！」

在家裡，女兒有時是個問題寶寶，只要是看電視就不斷地問這問那，但是，一到醫院，一句話也不敢吭；雖然我和這醫師從小就是同學，女兒和他家女兒常玩在一起，兩家人已經很熟了。但是白袍下的醫師，就像老師一樣，很權威的。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形象有一點像神。

其實，那些年，我也是這樣長大的。就像玩「老師說」的遊戲，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到醫院看醫生，醫師說什麼就是什麼了，至於為什麼這樣說？醫師心裡怎麼想的？我壓根兒也沒想過。

在報社工作，常接到很多醫師或醫事專業人員投稿，所有的文章都寫得很好，好像教科書一樣──嚴謹、權威。即使很多醫師投稿刻意編了一些病人的故事，以遂衛教宣導，但是，權威還是權威。

每天要看這麼多醫師的文章，我常在想，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疾病也各有差異，醫師在診治、用藥後，面對病患不一樣的治療回饋，應該有一些不一樣的想法。嗯！人的想法，人味的想法，尤其在單純的衛生教育的文章，也許更要有這種同理心。可惜這樣的來稿不多。

這幾天，我著實聞到了這滿滿的人味──《刀下人間》。從神般的位置走下來，少了一些「神性」，告訴我們權威的表象後，那一顆溫熱的心。

一氣呵成是正常的。劉醫師的文筆非常流暢，說故事的能力很強；也許是在部落格的筆耕，讓他的文字充滿魅力，不斷挑逗著眼球；像極短篇小說式的結局編排，狐媚地勾引你繼續翻頁……，一位在外島服役的阿兵哥，居然可以為了可以回臺治療，把盲腸炎「養」成腹膜炎；也有專門進出急診室的「假車禍達人」……光怪陸離，只有在與生命拔河的現場，才能見識到這人生最無遮掩的百態。

不過，對不起，這本書我沒有一口氣讀完。因為，我必須停下來，細細琢磨這位年輕醫師字裡行間夾帶的人文底蘊；像在鼎泰豐咬下小籠湯包時，要等待噴出來的肉汁，滿滿地裹住舌頭，那肉香和舌尖的對話；吮下一口茶，更想細細品味一秒鐘後的回甘。

這本書另一個高竿的地方，還在於作者劉醫師在不著痕跡之間，完整而詳細地介紹故事主角的相關疾病、醫學知識等，讓讀者享受作者暢快筆意後，還能領略到正確的醫學知識。

刀下人間。刀，下人間。我會告訴女兒，下次看醫師，儘管問，「因為他有更多問題想問妳。」

聯合報醫藥組組長、臺北醫學大學助理教授　張耀懋

〈推薦序〉　窺見人性的幽微與豐美

第一次見到育志，是他出版第一本書《外科失樂園》時，那時他未滿三十歲，當了六年的外科醫生，這個醫生毫無架子，謙遜中帶著自信，有著陽光燦爛的笑容，他不說，你還真會以為他是個大學生。

不過才短短四、五年，他已經經歷了結婚、生子，而且還不間斷地在《皇冠》雜誌寫專欄，他是極少數不用催稿的作家，因為他總是準時交稿，有時還一次交兩三篇。我彷彿可以看到他將手術刀拿在手中耍玩，一手執筆，一手執刀，游刃有餘，這實在和印象中忙得不可開交的醫生不大相同，甚至還有讀者開玩笑的問我：「現在醫生都這麼閒嗎？怎麼有時間每個月寫文章呢？」

我想，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他愛極了說故事。那是一種熱愛，是一種衝動，更是一股擋不住的欲望，讓他不管一切，就是想把故事寫下來。

對一個愛說故事的人而言，育志多麼幸運，可以站在生命的第一現場，親眼見證人性的光明與黑暗，掙扎與矛盾，平等與正義，沉淪與救贖。

他披著醫師的白袍，站在這個血淋淋的現場，有時像個旁觀者，有時像個哲學家，不過分介入，也不過分疏離，盡量以中性客觀的角度，將複雜的人性展現出來。從「一視不能同仁」裡，我看到醫院裡充滿了特權，光是關說一年就多達八千件；從「保庇」裡的曹大叔身上，我看到了醫學迷信化，信巫不信醫的荒謬現象，還有很多「懂皮毛的專家」，特別愛出主意；從「零希望醫療」，我明白了醫學上有一部分屬於安慰的成分，以及密醫為何永遠不死的祕密……

在手術檯上，醫生就是神，沒有反省能力的人很容易自我膨脹，身為讀者的我們，何其有幸可以透過育志這枝冷靜、自制、省思又帶著溫度的筆，窺見人性的幽微與豐美。

《皇冠》雜誌主編　莊瓊花

〈自序〉

過去的我曾經以為，大學聯考時寫下的那篇作文將是人生最後一篇寫下的作文。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學著人家爬格子說故事。

在念書的時候，我以為醫生的工作就是依著教科書的知識去治療疾病，或用手裡的刀子去扭轉命運。但在進入臨床工作後，這才發現，治療疾病只是一小部分的事。很多時候事情的發展會遠遠超出想像，很多時候治療好疾病，卻不會有圓滿的結局。

隨著年紀漸長，終於曉得原來「出乎意料」才是生命的常態；人間有許多事往往都不從人願，但也常常有著許多料不到的轉折。

醫院正是上演「無常」的重要舞臺。當人兒面臨到生命的重大轉折，就如同碰上大石頭的湍急河水，會激盪出各種的情緒表現。愛情、親情、友情，在面臨生離死別之時，會呈現出最真實的面相。雖然真實的面相可能醜陋狡詐；但也可能是光輝偉大，觸動人心。

明晃晃手術刀剖開的，不只是生人血肉，還有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糾葛交纏。牽涉到複雜的人性，事情的黑白是非往往沒辦法涇渭分明，更會讓人困惑迷惘。這一切也驅使著我將他們寫下。在本書校稿的過程，讓我彷彿又重新經歷了那些衝擊、寫作、留下感動的過往。有酸、有澀、有甘甜，才是豐足的人生滋味。

在說故事的這幾年裡，常常有人會問：「這故事是真的嗎？」

記得有首歌的歌詞這麼寫著：「故事裡的事說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裡的事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人生的旅途在某種程度上，不也正是如此地幻幻真真，而我們也都在跌跌撞撞中摸索、回憶。

感謝陪伴我在外科路上走過的師長與兄弟，也感謝那些用生命譜寫故事的人兒。

且讓咱們繼續說書講故事，一塊兒走進手術刀下的有情世界。

Part 1　診間失格

在診間裡上演的除了病痛，更有著太多超越醫學範疇的糾葛交纏……

‧單車投資術‧

法律保護的不是真理，法律保護的是懂法律的人……

這天晚上是好日子，餐廳裡同時有三場筵席，有人訂婚，有人結婚，加起來有七、八十桌。不時傳出的轟笑、祝賀、起鬨，可以想見裡頭的杯觥交錯，熱鬧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沸騰。

黃祝祥踩著自行車，來到餐廳外頭時，已經接近八點半，喜宴都接近尾聲，新娘子換上另一套禮服，端了盤喜糖準備送客。

遲到了？

不，時間剛好。

黃祝祥低頭看看手錶，在昏黃的路燈下，依稀可以見到手腕上的那道傷疤。那道特別的傷疤。

兩年多前，隨著一段戀情的結束，黃祝祥陷入了人生的最低潮。從退伍以後，黃祝祥一直沒辦法適應「上班」這回事。要打卡、要準時、要被人管，讓他一連換了四、五個工作，每一回都撐不久，幾乎連第二個月的薪水都還沒領到，就自動自發地離職了。幾經思索後，黃祝祥決定要自己創業當老闆。

沒錢、沒本、沒背景，想要白手起家的黃祝祥，很幸運地擁有了姍姍的支持。從研究所時候便開始交往的姍姍，是個認真節儉的女孩。研究所畢業後，黃祝祥去當兵，姍姍則到建築師事務所上班。

決定要創業的黃祝祥四處找人合夥或資助，無奈一直碰壁。在失意無助的時候，姍姍交給他一個紙袋，裡頭有二十八萬，她所有的積蓄。

深受感動的黃祝祥緊緊摟住姍姍，決心盡最大的努力還給她五倍、十倍的回報。

但，飲料店的生意卻總是不如預期。

資金消耗得飛快，營業額卻始終沒有起色。租金、貨款、薪水、帳單毫不留情地拿走他的本錢，不得已只好以債養債。經濟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也讓他體會到，為什麼有人願意用一根手指頭去換一筆意外傷殘保險金。可惜他沒有保險。一直到現金卡、信用卡的額度都爆掉了，黃祝祥才終於夢碎認輸。

生意失敗，債務纏身的他變得自卑、喪氣、暴躁、易怒。而他竟然又把氣出在姍姍身上，終於，他失去了一切。

還不到三十歲的他，人生卻已經沒有目標，不知該何去何從，也無處可躲。生活頹廢如行屍走肉一般，他變得對一切都滿不在乎。有時候會把自己關在破舊的小套房中好幾天，有時候會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遊蕩。

騎著腳踏車經過大學校園的他，腦子裡不禁會湧現當年無憂無慮的時光，不禁也會想起有姍姍陪伴的日子。記憶很清晰，但卻觸不到，也回不去。他想得出神，直到視線模糊成一片，直到被尖銳的剎車聲拉回現實。

「碰！」黃祝祥彈飛了出去，只感到天旋地轉，隱約中還聽到尖叫。

奇蹟似地，黃祝祥拍了拍身上的沙塵便站了起來。飽受驚嚇的女駕駛幫忙牽起倒地的腳踏車，關心地問：「先生你有沒有怎樣？有沒有怎樣？」

黃祝祥恍惚地搖搖頭。

「我送你去醫院！」駕駛說。

「不用……謝謝……我沒有怎樣……」黃祝祥搖搖頭。

「真的不用？」

「不用，謝謝，對不起，我先走了。」黃祝祥跨上腳踏車，又緩緩地騎去。

被撞歪的車架，讓踏板踩起來卡卡的，很沉重。黃祝祥索性下了車用牽的，走在熟悉的街道，試著讓自己再度回到甜蜜的記憶裡。

「嗶！」有人從身後喚住他，「先生！」

黃祝祥停下腳步回過身，原來是兩名巡邏員警。

「先生，你的手在流血。」

「哦？」黃祝祥這才發現手腕上有一道撕裂傷，正沿路滴著血跡。

「先生，你是不是在剛剛那個路口出車禍？」員警指著不遠處的路口。

黃祝祥點點頭。

「對方人呢？」

黃祝祥聳聳肩。另一名員警正用無線電請勤務中心幫忙調派救護車。

「有沒有記下車牌號碼？」

黃祝祥搖搖頭。

員警道：「沒關係，你的資料先留給我，等一下先送你去醫院，我會去問問看路口的店家有沒有看到。」

黃祝祥低頭看看自己手腕上沾滿沙塵的傷，正滲出一滴滴的鮮血，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鐵灰色賓士三○○，車牌4215-XPK。路口的店家在聽到緊急剎車與碰撞聲後，幫忙報警並抄下車牌號碼。

歐陽女士在接到警方通知後，很快便趕到醫院。縫合完傷口的黃祝祥躺在急診室的推床上發呆，因為醫生說必須要留下來觀察。他沒有意見，反正除了該去修車外，本來也沒什麼事要做。

望著天花板，百般無聊的黃祝祥聽著歐陽女士和員警在走道上的爭論。歐陽女士顯得很著急，越講越激動。

「警察先生，是他闖紅燈耶！」

「小姐，現在這個案件的重點，可能不是闖不闖紅燈。」

「他那時候根本沒有在看路，就這樣騎過來！闖紅燈當然是他錯啊！」

「小姐，現在關係到的是刑法第一八五之四條的『肇事逃逸』，只要交通事故中有人死傷，未保持現場，逕行離開，就可以成立。」

「哪有這麼不講理的？是他闖紅燈在先，出事以後，也是他自己說不用送醫院，我車子的損壞沒有叫他賠就很不錯了，怎麼現在反過來說是我有罪？」

「小姐，很抱歉，妳跟我講這些沒有用，因為他有傷是事實，妳沒有留在現場也是事實，而這一條是公訴罪，我們必須主動移送地檢署偵辦。」

「公訴罪？」歐陽女士瞪大眼睛。

「嗯，可以處六個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太離譜了吧，當時我怎麼會沒有處理，不然你們可以去問他啊！我該做的都有做，錯又不在我，哪有說這樣就要把我抓去關的！」慌張的歐陽女士音量越來越大。

「小姐，妳不要激動，雖然是公訴罪，但是只要妳跟當事人好好談，也能和解，檢察官通常都會用『緩起訴』、『緩刑』或是『易科罰金』處理，不一定非要坐牢不可。」

歐陽女士急急忙忙聯絡了律師，經過一番討論後，決定展現最大的誠意來解決問題，避免牢獄之災。

幾天之後，黃祝祥簽了紙和解協議，收到一張支票，二十萬，足夠處理掉一張刷爆的卡，也讓他陷入深淵的困境出現轉機。

一道疤，二十萬。這樣的等式是如此荒謬的弔詭。黃祝祥笑了，比起「金手指」，這交易實在是好賺得多。

要把生意作好很困難，但是要重演一場車禍實在是易如反掌。

穿上長褲、護具、安全帽，打扮成渾身是勁的車友，選一處車流少、車速慢的路段，接下來就只剩挑一輛名貴好車來撞了。

戲碼很簡單，選定目標後，來個「不經意」輕輕地擦撞。受點挫傷、擦傷、瘀傷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沒事，沒事，小傷，沒關係。」禮貌地婉拒善良車主的協助。等到對方滿懷歉意地離開後，就能拿出電話撥號報案。

在刑法公訴罪的威嚇之下，幾乎沒有人會吝惜展現「最大的誠意」，乞求獲得他的和解。

法律保護的不是真理，法律保護的是懂法律的人。這句話講得真是太有道理，黃祝祥剛好只識得這麼一千零一個法條，不過可就因此而獲「利」良多。

賠償的金額有大有小，端看當事人的財力與恐懼坐牢的狀況而有所不同。豪氣一點的賠幾十萬，眉頭也不皺一下；窮酸點的，三萬、五萬還是有的，說多不多，說少可也不少，上班一個月的薪水大概就這個樣子，更何況這些錢連繳稅都不用。

此後，自行車便是他的生財工具，黃祝祥成了專業的車禍達人，只需要偶而出門「工作」，大半的時間就能悠哉度日，不但還清一身債務，還有了一筆為數不小的存款。「白手起家」這回事，似乎開始有了些眉目。良心不安？當然不會。賺錢講究的是腦袋，生意就是生意。更何況這是百分之百「合法」的生意。

絕大多數的車主遇上這種事，就算自己沒有錯，為了省麻煩都不會向他要求賠償，只要黃祝祥自己說沒事，車主就會安心離去。偶而會遇到機靈的駕駛人，主動報案，那可就沒賺頭啦，不過，反正也不蝕本，實在沒啥大不了。

但是，天生有小聰明的黃祝祥這日忽然靈光閃動，想到一個更加萬無一失的方法。他將「工作」的時段改成晚上，「地點」改到餐廳外頭的停車場。

參加完婚宴酒席的賓客，能完全滴酒不沾的人極為罕有。就算只喝了幾口啤酒，也不會有人信心滿滿地想去挑戰警察大人的酒測檢驗。因此當車禍發生的時候，往往會更有「誠意」花錢消災。掌握了這個關鍵點後，黃祝祥索賠成功的機率更是大大提高。

黃祝祥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間掌握得恰恰好。

酒足飯飽的賓客們在門口熱熱鬧鬧地祝新人早生貴子之後，三三兩兩往停車場走去。黃祝祥坐在自行車上，蓄勢待發。

透過圍籬，可以見到一輛凌志休旅車亮著耀眼的大燈正從停車場遠方駛出來。黃祝祥估計好時間差，便用力踩踏板衝上前去。

「唧！」輪胎與柏油路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但沒能把龐大的車身停下來。

「碰！」黃祝祥從右側受到撞擊，整個人翻到引擎蓋上，才又重重滾落。這同時也聽到車裡傳出淒厲的尖叫聲。

「唔……」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不由得呻吟，心裡咒罵著自己沒有把時間算準。黃祝祥滾落到車子前方，摔得頭昏眼花，這回可是動彈不得，完全站不起身來。

「喔咿……喔咿……喔咿……」救護車不久後便抵達現場。

緊急被送往醫院救治的除了大腿骨骨折的黃祝祥外，還有一個小嬰孩。緊急剎車讓正在母親懷裡喝奶的小嬰孩被拋射向前，重重地撞上擋風玻璃。救護車趕到的時候，癱軟在父親手中的小嬰孩已經奄奄一息。

「先生，你的股骨是粉碎性骨折，這個需要開刀，不過比較難處理，預後也會比較差……」骨科醫師在推床邊解釋後續的治療過程，黃祝祥卻彷若不聞。

他只是望著創傷急救區裡的醫師正按壓著小嬰孩嬌弱的身軀，進行心肺復甦術。隔著玻璃門，可以見到外邊走道上盛裝的年輕婦人，臉上的妝容已經哭花了，一雙淚眼渴望地想去看看自己的孩子，卻被擋住。在黃祝祥鼓脹紊亂的腦袋裡，是那淒厲的尖叫聲播放著，一次又一次。

「先生，待會兒會安排住院，我這樣說明你有沒有了解？」骨科醫師問。

黃祝祥回過神，嘴裡喃喃唸著：「醫生，我沒事，小傷，沒關係……你去救他……去救他……」

‧笑容裡的領悟‧

近代醫學該算是一門最切身、最貼近每一個人的科學。但，執行醫療時卻總有著重重阻力，總是困難重重……

王伯伯是老鄰居，認識許多年了，向來都是和藹親切。他們夫妻倆都在城裡的小學當老師，前兩年一塊兒申請退休，開始享受另一段人生。王家的一對子女都已經長大，在外地教書工作。王伯伯在門前小庭院種菜栽花，每天出門上班時，都見到他已起了大早，穿著背心在小田地裡揮汗忙碌。

那是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車子才剛到巷口，便見到王伯伯在家門口拉長著頸子左顧右瞧。見到我停下車，便連忙走了過來。昏暗的夜色裡，還是能感受到他的焦慮與緊張，和以往閒適的神情大大不同。

「劉醫師！劉醫師！」王伯伯快步來到車門邊。

「王伯！好啊！」我下車打了招呼。

「劉醫師，等你好久了，有事情要請教。」王伯伯踱著腳步，明顯透著不安。

「來來來！進來坐，進來坐！」拿鑰匙打開家門，招呼道：「到裡面說。」

來到客廳，王伯伯都還沒坐下，便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劉醫師，你有沒有認識比較好的胸腔……胸腔外科醫師？」

「哦？怎麼了？」

「這個很麻煩……」王伯伯搓著一雙手，道：「我太太最近常咳嗽，幾個月了都沒有好，一開始都以為是當老師粉筆灰吃多了，咳幾聲應該不礙事，就去藥房拿了些藥散……」

我專心聽著，已經猜到幾分。

「既然退休了，想說來作個健康檢查。」王伯伯搖搖頭，嘆了口氣，「唉……不作還好，這胸部的片子一照，醫生就說可能有問題。」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胸部Ｘ光片裡右邊這裡有陰影，銅板大小，邊緣又毛毛的不規則。」王伯伯比手畫腳講：「很有可能是惡性的……」

「嗯……」這的確是棘手的問題，「醫生建議要怎麼治療？」肺癌是惡性度相當高的疾病，到目前治療成效依然很有限，預後不甚理想。

「他說了很多，好像可以作切片……又說好像要開刀才行……」王伯伯支支吾吾，講不出所以然來。想來初次聽到肺部長了顆腫瘤，腦筋早已是空白一片，慌亂驚恐沒法思考。皺著眉頭的他，自顧自地嘴裡喃喃：「我們兩個既不抽菸又不喝酒，飲食清淡，生活作息都很正常，怎麼還會得這種東西？」

一對樸實的夫妻辛苦大半輩子，兒女大了，退了休，新人生才正要開始，便猝然遭遇這等遽變，著實會讓人震驚不已。

沉默許久，彷彿回過了神，王伯伯問道：「劉醫師，你有沒有認識比較好的醫師，可以介紹……」

「嗯，你可以去找一位曾醫師，他明天下午恰好有門診。」我推薦了一位值得信賴的外科醫師。王伯伯連忙在小本子上記下姓名，再重重地畫上星號標示。

「曾醫師刀開得很好，是這方面的專家，找他最是合適！」

王伯伯愣了愣，問：「劉醫師……那肺部腫瘤大概都怎麼處理？真的……一定要開刀……還是……」初次聽聞「開刀」，終究是天大一般的事，很難立刻接受，心裡總要存點僥倖。

「王伯，先別著急。你可以帶片子去給曾醫師看看，聽聽曾醫師怎麼建議。該開刀就開刀，該切片就切片。」我很肯定地給了答覆，醫療上的問題往往很難有個斬釘截鐵的答案，把病情交給一位醫師作判斷下決定，才是較好的建議。要若不斷東問西問，一人出一個主意，人多終究嘴雜，反倒成了多頭馬車，讓治療方向無所適從。更何況不同科別間的專業是天差地遠，最好還是識相地別要亂出主意。正如同種了一輩子蘋果的農夫，縱使有再多農作經驗，也不可能是栽花種稻無所不能。

反反覆覆，王伯伯又找過了我好幾回。雖然他沒明講，但從言談的內容裡也曉得他們又去尋訪了不少人的意見，中醫、西醫、神壇、大寺小廟的看法都有。徬徨的他們打聽名醫、祕方、丹藥、電腦刀，南來北去，忙碌了好些日子。與其說他們在尋找一種治療的方法，其實他們更像是在尋找一種符合「他們期待」的說詞。他們想聽到有人斬釘截鐵地說，這肺部的腫瘤絕對沒有關係；更希望有人能拍胸脯保證這毛病只要煎帖藥吃吃就會痊癒。把脈、摸骨、擲筊、抽籤、禱告、開壇、作法、燒符水，王伯伯花了不少銀兩給所謂的「隨緣」、「奉獻」，雖然買到了一時的希望與信心，但回到家後，那被試圖隱藏的不安卻又一點一絲地浮現，所以他們又會焦慮徬徨地找醫師尋求建議。

這般折騰了兩個多月，終於，他們下決定要接受手術治療。但是，直到住院的前一天，他們還是滿腹猶豫，三心二意。

「王伯，先別要想太多，能開刀就開刀，按著步驟來治療，才是正確的。」

「可是……這是大手術……對不對？」

「王伯，如果外科醫師說這問題還能夠手術，那就是好消息呀！」用樂觀的角度講，這樣的說法可算是中肯，因為能夠被切除的腫瘤，終究比無法手術的狀況，有更多一點希望。

「會不會……很危險……？」

「動刀手術，危險是一定有。但是，腫瘤放著不處理更危險呀！」

「這腫瘤真的是惡性的嗎？」王伯伯問。

「很有可能，不過要術後整個送病理化驗才能確定。」透過影像的判讀，都只能推論猜測，有一分證據講一分話，終究還是要靠病理檢查作最後確認。

「劉醫師，那個腫瘤有沒有可能是良性的？」

「當然也有機會。」我只能點點頭。

「那……那如果是良性的，刀不就白開了？」

「王伯，話不能這樣講。能夠移除腫瘤，又能夠得到讓人安心的確定診斷，當然沒有白開！」我加重了語氣強調，要矯正觀念。

「唉……她身體一直都很健康，家族又都沒有這種問題，應該不會這樣……應該不會這樣……」喃喃地，喃喃唸著，王伯伯離開時都還這般喃喃自語。

王伯伯期待除掉腫瘤，又期待不要開刀；期待腫瘤是良性，卻又憂心那會是白挨一刀。醫學上脈絡清楚的道理，在王伯腦子裡卻是充滿矛盾的期待。或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又或許這正是醫學裡最困難的癥結。

近代醫學該算是一門最切身，最貼近每一個人的科學。但，執行醫療時卻總有著重重阻力，總是困難重重。醫學的困難，不只在醫師與患者間認知距離的落差，更隔了一層又一層心態上迥然不同的差異。每一個人或其家屬遭遇病痛時，心理上總會傾向去否認疾病的存在，不願意、不相信、不接受，也讓治療的過程加倍崎嶇。

王伯母終於動完手術，靠胸腔鏡切除腫瘤，開完刀恢復還算順利。待了一夜加護病房，便轉到普通病房，一個多禮拜就出院回家。病理報告證實為肺癌，王伯伯的心情很是複雜，既有沮喪，卻又有著沒白挨一刀的欣慰。這些日子以來的煎熬，終於有了肯定的答案。雖不是樂見的結果，但掃去那滿腦子不確定的猜疑，也讓王伯伯的眉頭少了些許不安。還記得那時候，他們夫妻倆還特地送了袋文旦給曾醫師，千謝萬謝表達感恩之意。

日子這般過著，王伯伯又回復往常的早起，種菜栽花的生活。偶而採收了新鮮蔬菜，會熱心地分送左右鄰居。偶而也帶著王伯母出遠門旅遊，會有幾日不見。

這一個傍晚，下班回家，才剛到巷口，又見到王伯伯引頸張望，神色焦急。

「劉醫師，劉醫師！」王伯伯走近過來。

「怎麼了？」

「今天我太太回門診追蹤，曾醫師說另一邊的肺臟好像有問題……」王伯伯又皺起眉頭。

「什麼問題？」

「這次作電腦斷層，發現另一側的上葉出現一個小腫瘤，有可能是肺癌轉移。」經歷過出入醫院的這段日子，王伯伯對醫學術語熟悉了，對狀況的描述也完整許多。

「曾醫師怎麼說？」

「曾醫師說有可能是轉移，不過如果目前只有一處轉移，位置上又可以切除，還是會考慮手術治療。」王伯伯轉述。

「嗯……」我心裡想，既然上一回的手術得花這許久的時間猶豫考慮，那這一回肯定又要掙扎許久。因此也就嘗試著勸說：「王伯，既然曾醫師都這樣建議，可能還是要鼓勵伯母去接受手術才好……」

「我們已經排好時間了！後天要住院，禮拜一開刀。」王伯伯肯定地一口氣說完。

他這麼一講，反倒讓我感到突兀，一點錯愕。

王伯伯繼續道：「所以，可能要再麻煩你跟曾醫師打個招呼，請他多多關照……曾醫師真的是很不錯，上一回幫我們處理得真的很好！」

送王伯伯出了家門，我不禁想：「這該算是好事吧，經歷這段時日，他們終於學會面對，能及時把握治療的時機。」望著黑夜裡他樸實的背影，遠遠地致上默默的祝福。

接著連續好幾天，都沒見到王伯夫妻倆的身影。兩個多禮拜，這一回王伯母住院兩個多禮拜才回來，見到他們亮起客廳的燈光，讓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剛用過晚餐，門鈴響起。門外正是王伯伯的身影，該是來報個平安。

「王伯，回來啦！還好嗎？」

「劉醫師，託您的福，一切順利！一切順利！」王伯伯進了門，拱了拱手。

「這次住比較久喔。」

「還好還好，手術順利，恢復也都很好，只不過因為氣力較弱，所以就在醫院多留了幾天。」

「嗯，這種大手術，恢復元氣要多一點時間，慢慢來，過些日子應該就會進步了。」

王伯伯坐在沙發上，點點頭應了，腦裡卻好像有點事記掛著，顯得心不在焉。

猜想該是病情又有惡化，也就婉轉地問：「王伯，曾醫師有沒有提到接下來還要追加什麼治療？」

王伯伯點點頭，定下神來，道：「嗯……我就是要來請教你……這一方面的問題……」

「這次的病理報告，跟上回的腫瘤應該有關聯吧？」

王伯伯眼神凝重地搖搖頭。

我心裡一個大驚，難道是又有其他的癌症轉移到肺臟，這可真是禍不單行，事情大大不妙。

王伯伯深吸了口氣，緩緩地道：「這次的病理報告是良性的。」

「良性！」我驚喜地睜大眼睛。

王伯點點頭。

「哎呀！恭喜恭喜！真是太好啦！真是太好了！」我用力道賀。王伯伯卻還是凝重，顯得心事重重。

「王伯，手術拿下來，病理報告能確定是良性的，這可再好不過，好事！好事！」我又一次強調，希望他別再提什麼「白挨一刀」云云。

片刻沉默之後，王伯伯很慎重地問：「劉醫師，怎麼會是良性的？」

「怎麼會是良性的？」嘴裡複誦王伯的問題，這下可著實給搞混了，一時弄不懂他的意思。

「王伯，很多腫瘤本來就是良性的呀。」我試著解釋說明：「因為這些腫瘤不會轉移擴散，所以被稱作良性腫瘤。如果會破壞周遭組織，不受控制的，那才叫作惡性腫瘤。」

「這個我知道……」王伯伯蹙起眉頭，道：「我只是覺得……我太太的腫瘤不會是良性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可就更糊塗了，「王伯，如果病理醫師確認過，化驗起來是良性的，應該不會有問題呀……」

「劉醫師，醫院的門路你們比較熟……」王伯伯傾過身子來，壓低聲量道：「能不能幫我查查看，看檢體有沒有被掉包……」

喝！我身子一震，下巴差點沒掉下來。一時間只是瞪大眼，愣愣說不出話來。沉默許久，才結結巴巴問：「良……良性很好呀！幹嘛……非要弄成惡性不可？」

王伯憂心忡忡道：「良性當然很好……不過，如果這個腫瘤明明是惡性，卻被當成良性腫瘤，那不是會延誤以後的治療嗎？」

「這……這……這……應該……不……不會……吧……」

沒理會我的話語，王伯伯自顧自地道：「而且，搞不好還有可能根本是沒有拿到那顆腫瘤喔！」

這是多麼嚴重的猜忌，是多麼強烈的指控！記得不久前，王伯伯都還對曾醫師感恩銘謝；怎地態度忽然有這一百八十度迥異的大轉變，從感激到澈底的懷疑及不信任，還是如此無情，絲毫不留餘地。一時沒能搞懂，只是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卡在胸口，鬱鬱悶悶。

為了解開那懸在心頭瘴氣似的陰影，這天進了手術室，便往曾醫師的開刀房去。

將病人擺好側躺的姿勢後，曾醫師正在刷手檯前作準備。

「曾醫師，早啊！」我揮揮手。

「嗨！育志，上工啦！」曾醫師炯炯有神的一雙眼，還帶著點昨晚徹夜開急診刀留下的血絲。

「曾醫師，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一個退休老師，來給你開肺癌？」

「有啊！小學老師，你的鄰居嘛。」曾醫師在手臂淋上刷手消毒液。

「她最近是不是來開另一側……」

「對啊，另一邊也冒出小小一顆。不過，開完刀都還不錯，剛剛出院呀！」

「曾醫師，住院期間她先生……有沒有什麼疑問啊？」

「還好啊，過程都很順利。」曾醫師邊刷著一雙手邊講：「她先生除了要求多住院幾天，沒有特別說什麼。」

「噢……那他對病理報告有沒有什麼……疑問？」我委婉地問。

「喔！這個啊，出院的時候已經提過了。」曾醫師聳聳肩道：「他要求我把診斷書上改成是癌症手術，說要寫『癌症』保險才會給付。你也曉得，那些所謂的『防癌險』理賠金額通常會比較高。」

聽完曾醫師這麼一說，耳朵嗡嗡響著，響著王伯憂心忡忡的話語：「良性當然很好……不過，如果這個腫瘤明明是惡性，卻被當成良性腫瘤，那不是會延誤以後的治療嗎？」

在腦子裡，那一霎時閃過的領悟，是那樣教人難以忍受的不堪。原來擔心延誤治療的憂慮，竟又只是個編織華麗、用來掩飾的說詞。望著曾醫師英氣勃勃地穿上無菌衣，我把嘴邊的話語吞了下肚，別讓那尖銳、無理、侮蔑的指控，去留下更多的打擊與傷害。

生命好像是某種形式特別的買賣。當晴天霹靂，否認疾病之時，人們希冀能用錢去買到希望與健康；而當接受了疾病的事實之後，如果能用病痛換來多一點的金錢，又何樂而不為呢？甚者，可以不擇手段。

人心永遠便是這般難測，曾經千方百計地要否認癌症的存在；轉了個時空，竟又滿心期待癌症的轉移。人啊，永遠摸不透的是表象世界底下的最真，永遠猜不到的是背後真正的想要。喜怒好惡的決定，在抽絲剝繭那深深埋藏的真相後，往往卻又都牽扯金錢、物質、欲望的糾葛交纏。

縱使有千百個不願，外科醫師卻總是被迫在刀口下看到最赤裸真實的人性；被迫去看透那光鮮華麗裝潢底下，破敗腐臭殘缺的骨架。原來，手術刀剖開的，不只是生人血肉，還有著不為人知──甚者，更有那渾不自知的一面。

每一個出門上班的早晨，還是會見到王伯伯那一如往常的笑臉問候，卻已讓人悄悄收起了那分真誠與信任。

‧舞動的身軀‧

他們的故事像是寒冬雪地裡冒出的花蕊，讓人屏息讚嘆，更讓人動容。是他們用艱難的身軀提醒著我們，原來能跨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幸福……

「呦！劉醫師，難得清閒耶，今晚病人這樣少！」惠雯坐在急診的高腳凳上說著，隨手翻著寥寥幾本病歷，都只是跌打小傷。她負責隔壁診間，恰恰也空閒著，便繞到外科診間來串門子，閒扯。

「噓噓……噓……噓……」我趕忙阻止她，別要再繼續胡說八道。不可說，不可說，在值班結束前，「清閒」這話是萬萬不可亂說出口。

惠雯抿著嘴笑，擺明了是來捉弄嚇唬，沒安好心。在急診能偷閒是相當罕有的，連一下下都是奢求。才正打算播些音樂來享受悠閒，偏偏走廊一端已經響起了推床的聲音往診間來。

「瞧，都是妳！一張嘴壞事。」我白了她一眼，不甘情願地送走悠閒。惠雯吐舌頭擠了鼻子扮鬼臉，跳下椅子探身往走道去要看個究竟。

「咦？貝貝，妳怎麼啦！怎麼又來了？」惠雯瞧見了什麼，往外頭迎去，嘴裡說著。

聽惠雯能直接喚出她的名，猜想該是熟識的病患。診間電腦畫面上頭出現一個剛掛號的名字，宜貝，二十八歲女性，該就是她了。螢幕上角一個小欄位顯示黃色，表示檢傷分類為二級的患者，通常有傷口、見血的會屬於這類。惠雯幫著志工媽媽把床推進到診間，擺定位。

「貝貝妳還好吧？怎麼受傷的？又跌倒了？」惠雯邊說著，一隻手去撥宜貝前額亂掉的髮絲，幫忙趕走塵土。

宜貝的髮長，髮梢有些微捲，瀏海剪齊齊的，蓋住大半額頭，是年輕女孩的造型。七分袖的Ｖ領針織上衣，右半邊都是灰白的沙塵，看樣子是這一側著地的。坐在推床上，身子靠倚著拉高的床頭，右膝立著，上頭的紗布該是不久前才剛敷上的。

我拿起檢傷單瞧，上頭記載了是出車禍，右膝有挫傷，頭著地，意識清楚，生命跡象穩定，是路邊人瞧見，幫忙叫救護車送過來的。才剛放下檢傷單，我忽然感覺眼角似乎有個影閃過，抬頭起來卻沒見著什麼，以為自己是花了眼。

戴上檢診手套，走到床邊，我問：「小姐，怎麼受傷的？」

宜貝點點頭，道：「剛剛騎車摔倒的。」才正說著話，她的頭突然轉向右側，抬高下巴，才又緩緩地把頭轉正。

「我騎車在路上，有輛機車突然從後面衝上來，就擦撞跌倒了。」宜貝描述著事情經過。才說幾句話，手臂和上身倏地扭動。

「妳騎機車嗎？」

「我是騎腳踏車，因為怕騎機車會撞到人，所以現在都只敢騎腳踏車。」宜貝說著，頸子又怪異地扭了一下。

這些動作都是不自主的運動揮舞著，看得出宜貝很努力地想控制住她的軀體，試圖把話說清楚，偏偏就是不能。厚厚的一本病歷裡，診斷寫著「亨丁頓舞蹈症」（Huntington's Disease）。亨丁頓舞蹈症是一種家族疾病，藉由體染色體顯性遺傳所造成的腦部退化疾病，這疾病我過去只在書本上讀過，憑空想像，直到這會兒親眼見著了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約莫在五百年前，文藝復興時代的煉金術士Paracelsus，觀察到一些人會搖擺扭動身軀，好似在跳舞一般，而開始有chorea（舞蹈症）這個詞。GeorgeHuntington（1850-1916）在一八七二年發表一篇關於舞蹈症的重要報告，清楚描述了這個最終以他為名的疾病。當腦部持續退化，協調動作的能力受到影響，漸漸會造成肢體不自主、不規則的運動。在目前並沒有任何藥物或治療方式可以阻止或改善亨丁頓舞蹈症。統計上，亨丁頓舞蹈症從發病到死亡平均約十五年。

惠雯彎腰，輕著手細心幫宜貝敷藥處理傷口。隔沒多久，檢傷又送進來一位中年婦人；才剛進診間，瞥見推床上的宜貝，婦人立刻便跳下床，大呼小叫：「就是她啦！騎車一直傾斜過來，把我撞跌倒！」

急診室裡常有這般景象，發生事故的雙方會先後來到，要是不巧又躺隔壁床那就更是劍拔弩張、水火不容。

「對……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宜貝只是低著頭賠不是。

「騎車都騎不好，顛過來顛過去，喝醉酒是不是？醫生！你們有沒有給她驗酒精？一定要驗喔！」婦人氣呼呼地質問。

「對不起……對不起……」

一旁的惠雯想幫忙圓場面，「太太，不好意思啦，她沒有喝酒啦，那是一種先天的神經退化性疾病，不是故意的啦！」

「神經退化？」中年婦人聽了，似懂非懂，「她有神經病？身體有問題就更不應該騎車啊，是想要害死人喔！妳看我摔成這樣，妳要怎麼賠？」

「太太，妳放心，我會負責賠的。」宜貝沒有辯駁，誠懇地說：「這是我的資料跟電話。」她使勁控制著筆桿，費力地把名字寫下。

「本來就應該要妳賠！」中年婦人嚷嚷著，更是得理不饒人，「我的醫藥費、修車費，全部弄完了再跟妳一起算！」

婦人接過紙條，瞄了兩眼，皺起眉頭又道：「妳故意寫成這樣歪七扭八，是有誰看得懂啊？」

我瞧那婦人左膝蓋處一些擦傷，破了皮，有點血跡，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都還能好好站著扠腰罵人，應該不會有大問題。想早點結束這混亂場面，便插嘴說：「小姐，妳有什麼不舒服嗎？」

「當然有啊，你沒看這隻腳撞成這樣！頭現在很暈，腰這邊也很痠，一定是有摔到龍骨。還有這邊，你看這裡有破皮！」婦人把左手肘高高抬起，要醫生看仔細。剛剛明明是中氣十足地數落別人，一眨眼立刻便能道出這許多病痛，列清單數著。

我指了指急診室後邊較遠處的床，道：「小姐，妳先躺後面那張床，我幫妳擦擦藥，擦完藥應該就能回去了。」

「啥？擦藥就可以？沒照片子怎麼知道骨頭有沒有斷！這樣就回去，以後要找誰賠啊？」婦人氣呼呼說著。

直到要離去之時，婦人還刻意當著宜貝的面，大聲說著：「醫生！診斷書你要寫我是車禍受傷的，我身上所有的傷統統都要寫進去！」

送走宜貝扭動的背影，惠雯告訴我：「貝貝因為常常跌倒被送到急診，所以幾乎大家都認識她。」

宜貝是二十多歲發病的，症狀是在第一個女兒出世後不久開始的。才剛當上媽咪的她，滿心歡喜，正憧憬籌畫著未來。

最開始的症狀是手指頭偶而出現不自主運動，雖然感覺到不尋常，卻也沒礙著什麼。漸漸地，走起路來，一雙腳會像是穿上魔法鞋般地舞動，控制不了。當這些症狀逐漸明顯，逐漸嚴重，宜貝才上醫院求診。抽血檢驗了ＤＮＡ，最後證實宜貝體內帶有亨丁頓舞蹈症的致病基因。是時辰到了，蟄伏在基因裡的惡魔開始興風作古怪。這樣的診斷，好似是無期徒刑的宣判，是那樣的殘忍冰冷，沒有轉圜。

因為這是遺傳疾病，她的小女兒也接受了檢查。一管血，二分之一的機會。一個月時間，那是多麼漫長的等待。

新生的女孩是如此讓人疼愛，身上帶了基因，卻又是何辜。但，人間事總是現實，帶病的基因，像深烙的印記，她的夫家沒法接受，更不願再去賭下一個二分之一。被逼著簽下離婚協議，宜貝只好帶著女兒自己過生活。

隨著病情的進展，肢體的不自主運動越加厲害，越加頻繁，本來在銀行裡的工作，已經沒法勝任。宜貝只好辭去工作，待在家裡幫人作翻譯的案子，用常常不聽使喚的手指，敲著鍵盤。每一回拿筆寫字時，彷彿是整個身子都顫動著，得耗費許多力氣才能寫下一筆一畫。帶點顫抖又急促的發音，頸子不安分擺動，宜貝還是堅強說著：「日子要過，我還是可以靠自己。」

宜貝左手前臂一整片顯眼猙獰的疤痕，是給燙傷留下來的。那一回，她端著煮好的湯要上飯桌，碗砸了，熱騰騰的湯汁也在手臂上留下疤痕。宜貝還是勇敢過著日子，她說：「我現在都改用鐵餐盤，摔不破，很好用。」

那個晚上，我靜靜地翻著宜貝厚厚的一疊病歷，聽惠雯講述一個屬於堅強靈魂的故事。

惠雯嘆口氣，問：「劉醫師，如果你家族裡有這樣的疾病，你自己會去接受基因檢查嗎？」

正愣著不知該如何作答。惠雯又問：「還有……你會不會讓孩子接受基因檢查？」

人們都有著預知未來的好奇，但早些知道了一個無解的結局，究竟是讓人們多了時間去調適、去面對；還是讓人早早放棄了去追尋、去夢想未來人生？

遭遇這般老天注定下的命運，又有多少人可以坦然、可以堅強？

許多的遺傳疾病，像是被鎖上封印的古老魔咒，沒法解，沒藥醫，也無處可逃。經過這幾個世紀的觀察、研究，多少絕頂聰明的腦袋抽絲剝繭，一步步探究疾病的根源，尋找那隱藏在藏寶圖裡的另一張藏寶圖，一路不懈地追尋。偏偏，尋到的終點卻是被圍困、走不出的死胡同。醫學上許多的困境，是人力所無法改變的，那種在明白真相以後的悵然與無奈，似乎卻又比懵懵然一無所知還要教人痛心難受……

但，在這樣生命給下的難題裡，總有人勇敢地作出回應，堅強地走著。或許頂尖傑出如霍金（註），又或許平凡的在你我身旁，他們的故事像是寒冬雪地裡冒出的花蕊，讓人屏息讚嘆，更讓人動容。是他們用艱難的身軀提醒著我們，原來能跨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幸福。是他們處在不平凡的逆境裡，用生命告訴我們，活著的價值不在於終點的結局，而在那勇敢走出每一步的路途。

註：史蒂芬‧霍金，Stephen William Hawking，近代最傑出的理論物理學家之一，為肌肉萎縮症的患者，全身癱瘓，無法言語。著有《時間簡史》等書。

‧昨日烏托邦‧

李太太劈頭便問：「醫生，你們醫院為什麼是這樣子？」邊說邊揮舞著拿在手上的單據。先前病床邊那個滿口感恩道謝的李太太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一個張牙舞爪的嘴臉，劈里啪啦……

門診時間已經接近尾聲，跟診的靜雅遞過電話。

「劉醫師……」傳過來是病房護理長的聲音。

「嗯。」

「很抱歉！我知道你在看門診……」護理長的聲音帶點為難，「不過……可能還是要麻煩你過來一下……」

「哦……怎麼回事？」

「有家屬在護理站大吵大鬧……」護理長掩著話筒低聲說著，背景還是清晰傳來了吵雜。

「好……我這裡剩兩名患者，看診完馬上過去。」心裡很是納悶，不知又惹上什麼風波。

結束門診後，拎著飯盒匆匆往病房去。才走近護理站，便聽到一位中年婦人的聲音，嘈嘈嚷嚷著。

走道上正在發藥的淑雲拉住我，蹙著眉小聲地道：「他們從上午辦完出院手續，已經鬧到現在……」

「是哪位病人？」

「就是三十六Ａ床那個李先生呀……」淑雲講：「大腸癌那一個……」

「他……？」聽她這麼一說，我卻越是迷惑，「他……不是好好的，平安出院嗎？上午查房時還千謝萬謝的……」這位李先生四十多歲年紀，在例行大腸鏡檢查中發現在升結腸有顆腫瘤，切片結果為惡性，因此入院接受手術。開刀順利，復原狀況良好，這天本來該是開開心心出院的日子。

「他說話不是還滿客氣的嗎……？」稍稍回想，他好像是個高中老師。

「是啊……本來都還喜孜孜地有說有笑，結果……」淑雲搖搖頭，「才去辦完手續回來，就拉著臉，氣呼呼……」

護理站傳來的吵鬧聲，又大了幾分；有咄咄逼人的責難，有好聲好氣的安撫。

「劉醫師，你趕快過去吧……」淑雲止住了抱怨，催促著：「不然，阿長好像快挺不住了……」

快步來到護理站，只見李先生的太太跟兒子扠了腰擺著臭臉；身材瘦小的護理長，給圍在中間，正耐著性子解釋。

見到醫師的出現，李太太無理蠻橫地對護理長擺擺手，道：「好啦！好啦！你不用再講了！叫醫生來跟我們解釋啦！」

護理長無奈地轉過身，我走近過去，想先搞清楚狀況。李太太劈頭便問：「醫生，你們醫院為什麼是這樣子？」邊說邊揮舞著拿在手上的單據。先前病床邊那個滿口感恩道謝的李太太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一個張牙舞爪的嘴臉，劈里啪啦：「人都生病了，為什麼還要我們繳錢？我先生這還是癌症！癌症耶！竟然還要我們繳這麼多！」

才聽這兩句話，便曉得這回可是身陷泥淖，被茫茫渾沌、漫漫無理緊緊圍困。

許久許久，這麼一場糊里糊塗的糾纏爭執，才終於在七嘴八舌中落幕。自然，肯定不會有什麼圓滿的快樂大和解，正是「手術，成功順利；結果，一敗塗地」。

被攪和得七葷八素，我拎著便當，暈頭轉向地回到辦公室。徐立強正伸展手臂靠在椅背上，他是胸腔外科醫師，長了兩屆。瞧見我一張尚未平息的臭臉，便問：「哎呀！今天怎麼火這樣大呀？」

「呼！」用力吐了兩口氣，稍稍舒緩了滿溢胸中的鬱悶，才道：「吃大便了！吃大便了！天底下竟然有這等事！」

徐立強揚起頭，擺出一副好聽眾模樣的表情，要讓學弟吐吐苦水。我忿忿揮著手，顛三倒四地交代了上午這齣爛戲的大概劇情。

「這根本是莫名其妙嘛！你知不知道，他的繳費單是多少錢？」

徐立強搖搖頭。

我用食指比了個「一」。

「一萬？」學長猜了個數字。

我搖搖頭，氣若游絲地說：「臺……幣……一……千……兩……百……塊！」

「開一檯大刀，住十二天病房，順順利利出了院，繳一千兩百塊，竟然嫌醫院沒良心，收費太貴，還能夠這樣吵一整個上午……」原來，自以為拔刀助人的一場好事，擺在現實的秤上，用赤裸的金錢衡量時，竟是如此地不值一文。我氣息奄奄，嘆了好大一口，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來，只感覺被沉沉的無力感深深包圍。「吃麵攤，連加一顆滷蛋都要付錢，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為什麼有人反倒覺得，生了病的一切就應該免費……？」

沉默了半晌，徐立強拍拍我的肩頭，道：「冷靜冷靜，說個故事給你聽。」

無精打采的我斜著眼瞧他微揚著嘴角，不知在賣什麼關子。

徐立強伸了個指頭問：「有沒有聽過一個國家，叫作諾魯？」

我搖搖頭。

「那是個位在西太平洋上赤道南邊的島國，退潮時國土面積約莫二十幾平方公里，海岸線總長大概只有三十公里，人口數大概一萬多人。那兒只有一條主要幹道，走路就能環島。」

聽學長認真地說起了地理，一時摸不著頭緒，也就靜靜聽著。

「諾魯是世界上最小的共和國……」徐立強頓了頓，繼續道：「卻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

「哦……？最小又最富有……」

徐立強看出了我的疑惑，道：「磷酸鹽。因為這島上有相當高品質的磷酸鹽礦，是最主要的經濟來源。」這些磷酸鹽礦是萬千年來，海鳥的陳年糞便堆積而成的。

「磷酸鹽？」我一臉不解，依舊沒弄懂「磷酸鹽」跟「富有」之間的關聯。

「他們出口數千萬噸的磷酸鹽，賺了不少錢。」徐立強微微一笑，宣布答案似地道：「也因如此，諾魯不但實行免稅，政府還可以發給國民大筆大筆的紅利。」

「紅利？」

徐立強點點頭，道：「嗯！每戶人家……拿到的紅利……是以百萬美元計算。」

「百、百……百萬……美元……」我圓睜大眼，倒抽了一口氣。這數目之大，已經遠遠超出了腦袋能處理的位元數。

「記得喔，那還是三十年前的幣值！」徐立強特別加重語氣強調。

「呼……嘖嘖嘖……」一戶人家能分到這麼多鈔票，這可絕對稱得上「美國錢淹腳目」。依稀還記得，老媽說，三十年前幾十萬臺幣就夠買一棟樓了。

「所以啊，諾魯小孩子上街買零食，是用一百塊美金的鈔票。而區區一萬的人口，便有自個兒的航空公司，能有噴射客機載著人民出國血拼。」

聽著這遙遠彷彿神話般的故事，感到自個兒的孤陋寡聞，不自禁問：「學長……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喝了口冰茶，徐立強道：「我去過那裡半年，總醫師結束的時候。」

「呦！去度假呀？」我腦海裡浮現的是小島上，藍天、碧海、白沙、豔陽、椰子樹的美麗場景。

「不。」徐立強搖搖頭，道：「那是個國際醫療援助的機會。」

「醫療援助……在這麼富裕的國家……？」我一臉狐疑。

「嗯……那兒富有不再，而且已經淪落為貧窮的國家了。」

「哦？礦產挖完了？」

「沒錯。」徐立強點點頭，道：「主要的經濟來源沒了，收入斷了，所以便得仰賴他國的資助，賣賣外交關係，賣賣護照，或者任人設立紙上公司從事洗錢勾當……」聽起來是場短短幾十年間，從天堂掉到地獄，浮雲富貴的悲劇。

「所以啊，那兒的馬路上，都只有些當年進口，已經二、三十年歷史的美國大車。」徐立強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道：「那些車子的輪胎磨損老舊，有些甚至連剎車都是壞的。更多的汽車因維修不起，早已成為棄置的裝飾品。」

「那裡的電力也相當短缺，因此這個小島需要分區輪流供電。」徐立強回過頭來，道：「偏偏呀，那裡的每戶人家，只要電力一來，便都開著冷氣。無論白天黑夜，無論人在不在家，縱使放寒假的教室亦是如此。大概只有故障，冷氣才有停機休息的一天。」

「可是……既然已經這麼窮，為何大家還是如此這般地浪費？」

徐立強笑而不答，「在諾魯的街頭，也會見到一些宣導政令的海報。」我猜想，應該類似咱們這兒的街頭，可以見到許多印著長髮美女笑容可掬的戒菸海報吧。

「你曉不曉得……他們在宣導什麼？」徐立強忽地反問了一句。

我的腦海裡只浮現了諸如「醉不上道」、「行車禮讓」這類「大家都曉得，偏偏大家都做不到」，總是被大夥兒視而不見，無關痛癢，徒具形式的標語。

「他們的海報在宣導……」徐立強稍作停頓，道：「用電需要『付錢』，加油需要『付費』！」

「啥！這這……這……這……」我大吃一驚。這種本來天經地義的道理，竟然還需要大費周章地「宣導」？

「沒錯。因為當年他們太富有，所以念書、看病、水費、電費、油錢統統都是政府買單，絕對夠資格稱作烏托邦式的泱泱福利大國。幾年下來，『免費』就成了他們認知裡的『天經地義』；而免費的資源，當然不會有人去珍惜。就在這麼短短的一眨眼間，那曾經讓人人稱羨的一切福利，已然化成了沉疴難解的負擔，病入膏肓。」

聽著聽著，我不禁皺起眉，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湧上心頭。

沉默片刻，徐立強繼續說道：「這現象就是所謂公有資源的悲劇（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 Garrett Hardin, Science, 162〔1968〕:1243-1248）。一件東西，一樣資源，或者是一塊地，只要是公有的、大家的，那必然不會被珍惜、被愛護。揮霍、占有、侵吞、浪費、掠奪、耗竭、破壞，肆無忌憚終至無可挽回。『公家的就是我的』、『不用白不用』、『我不用，別人也會用』的心態，成就了如此勢不可擋的群眾力量。甚至早在兩千年前的亞里斯多德亦曾如是說：『那由最大人數所共享的事物，卻只得到最少的照顧。』（Aristotle〔384 B.C.-322 B.C.〕, Politics, Book II）。毋須試煉人性，這個自命為『萬物之靈』的物種，本質上便是那樣脆弱、醜陋地經不起考驗。小至快車道上隨意的違規停車、巷尾路口電線桿下成堆混亂棄置的垃圾、公共廁所牆壁上的醜陋塗鴉、或公車上椅墊的肚破腸流，大至如諾魯這般一整個國家的沉淪。雖然，歷史一再一再地用鮮明慘痛的教訓來提醒，但人們卻總是麻木地任它一再一再地發生。」

彷彿不經意地輕輕淡淡的幾句話，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許久，我才回神問：「都走到這步田地了……難道……沒有人試圖去改變嗎……？」

「記住，『大我』跟『小我』的利益永遠是衝突對立的；而當衝突發生之時，『大我』往往是被決定犧牲的一方。」徐立強道：「嘿嘿！這也正是所謂『民主』的偉大！這種無度的浪費，群眾才是既得利益者。『免費』誰人不要？更何況諾魯的國會有十八席，幾乎是湊一湊幾戶人家的選票，就能決定一個政治人物的去留，這種局面下，又有誰膽敢出面來改革這樣一個『美麗的陋規』。『民意至上』的道理，讓蒼生百姓搖身成了『穿上新衣的國王』。就算輕易便能看到問題的癥結，也不會有人膽敢說出口。更可悲的是，縱然說出了口，也注定將被民意所唾棄、淘汰。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獨裁』呢？」

「政治人物為了討好選民而打開的善門，在如巨獸般索求無度的人性裡，肯定無法美好長久，但再要關閉起來又談何容易！幻境般的理想世界，終會像夜空裡燦爛繽紛的煙花，掠閃即逝；那曾經美好的一切，僅僅是歷史長空中璀璨的一瞬。」

聽到這裡，我滿腔的無奈悶氣，已經化成了一身冷汗。

烏托邦式的美好，誰人不要？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歷史的殷鑑，可以借鏡。只願，他們的過去不會是我們的現在，他們的現在不要成為咱們的未來……

‧上上籤‧

對於茫茫渺渺之未來，鐵口直斷、言之鑿鑿者所在多有。或許，半仙之高明不在於洞悉未來的廣大神通，而是對於人性的透澈與掌握……

趙拓是個肝癌的患者，在醫院進進出出許多回，和不少醫護同仁都算熟識。任誰一眼瞧了，都會立刻察覺他身上散發的那股與眾不同的氣質。或許是天生異稟，又或許是加意打扮，瘦高的身材，素色麻布、道袍似的上衣，和雪白的一綹鬚，總予人仙風道骨的印象。好多次都有聽聞，趙拓是在武廟口老街小巷裡擺攤的算命仙，而他也大大方方地將「命理老師」填在病歷的職業欄上頭。

這些日子以來，風災多、水患多；本該秋高氣爽的好時節，竟是又有颱風接連來攪局。盯著衛星圖像上颱風的動態，大夥兒都很關注。

這天上午時刻，窗外烏壓壓地一片蠢蠢欲動，風雨欲來。見到趙拓回診，照舊一身古味薰香。

「醫生，來拿藥，照樣就行了。」他說著，望望滿天灰濛，道：「領完藥，得趕緊回去，不然外頭就要落雨囉。」

我開著藥單，順口問了：「趙先生，怎麼不幫忙算算，看颱風會怎麼走向？」

趙拓揚起一個胸有成竹的微笑，道：「這個……容易！」

「哦？」聽他能有這等信心滿滿的把握，可是大大訝異。銅板只有兩面，擲出去都還說不準是正是反，更何況要預測人力無法掌控的天氣及運命。我不禁停下筆，抬起頭來，願聞其詳。

趙拓緩緩吐一口氣，掌握節奏，成功營造了一片說運論命的氣氛，才道：「這個颱風災情……」他放慢速度，加重語氣地講：「會非常……非常……嚴重！」

「哦……當真……」記得才不久前的氣象預報中，各國學者對颱風未來路徑的看法依然分歧，都認為這個颱風的走向撲朔迷離，幾乎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變幻莫測，實在難以常理推斷。一般而言，像我這種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多半較不信陰陽卜卦，因此便試探地問：「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呀？」

趙拓微微一笑，臉上寫著「山人自有神通」的表情。

「氣象專家不是說，就目前看來，連颱風會不會直接侵襲都還說不一定……」我旁敲側擊著。

「唉呀！」趙拓皺起眉頭，揮了揮手，道：「氣象局他們就是不會講話，所以當然就會一直被罵啊！」現在回想起來，趙拓說這句話是有著玄機的。他並沒有如同猜想的那般，武斷輕率直接地否定科學，他所著墨的倒是在「會不會講話」這個點上。

彷彿看透了我那尚未頓悟的表情，趙拓再一次露出招牌似的微笑。他那種笑是莫測高深的，透著三分，還藏了七分。好一會兒才道：「醫生啊，反正你本來也不信這些，跟你說了也不打緊。」

「哦……」

趙拓側頭斜了眼望著一旁跟診的彩岑，若有所思地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地搖搖頭，又點點頭。只見趙拓突然一個轉身，湊到彩岑面前，皺起眉頭，煞有其事地說：「一年……一年內……妳……會有血光之災！」

彩岑滿臉驚恐，睜大眼，合不攏嘴：「這……這……這……」

趙拓閉上眼，微微頷首，好像在思索，又好似在傾聽。不一會兒，睜開眼，炯炯有神，道：「東方……有煞！」我在一旁瞧他這麼不著痕跡地露了一手精準掌握「劇情張力」的功夫，也就興味盎然地看著。

彩岑的一雙眼眨也不眨，彷彿給催眠了似地，喃喃複誦著：「東……東……東……東方……有……」

「是……是……是什麼樣的？」彩岑囁囁嚅嚅地問。

趙拓沒回答，只是傾身子來到我面前，道：「記住，只要說到『血光之災』，就夠了！」

「可是……那如果被追著問：『究竟是什麼樣的「血光之災」』呢？」

趙拓依舊沒回答，只是再一次擺出那招牌似的表情，若有所思，笑而不答，一副「天機不可洩漏」的模樣。

望著他那淡淡一抹微笑，漸漸地，彷彿聽到趙拓說著：「起頭透露那幾句話，肯定會燃起人客熊熊的好奇；然後，要巧妙地拿捏在僅止於『搔到癢處』。雖然尚未滿足，但前來求事的人客，終究會有已經窺伺到未來的感覺，而懷著忐忑離去，從此行事定會謹慎小心。往後的一年裡，管他是車禍斷骨頭、跌倒摔破頭、切菜傷了指頭、吃飯嚼了舌頭，統統都可以被認定為『血光之災』。那說過的預言就算應驗了。」

「但，你不是還有提到方位嗎？」我問。

「嘿嘿……你要曉得，從『北北東』到『南南東』，都算是東方呀。」如此一來，本來分明的四個方位就巧妙地簡化成了兩個選項。趙拓又道：「更何況……究竟是住家的東方、公司的東方、還是故鄉的東方……是哪一處的『東方』都好，人客會自個兒去認定……」喲！原來，再廣義一點來看，處處都是「東方」！

「嗯……不無道理……可是……如果遇到的都只有些擦破皮的小傷呢？」

趙拓道：「客人自然會相信，全因為有事先得到警告，所以凡事特別地小心在意，才能逢凶化吉。」

「那若是毫髮無傷呢？」

趙拓撫鬚，一笑：「哈哈……那好極了！」

「哦……？」怎麼「算命不準」還會說是「好極」？

「上上大吉呀！」趙拓語重心長道：「這……順理成章就是『邀功』的時刻了！」

「咦……怎麼說？」

「呦！他這一年能夠逃過『血光之災』，是因為我的法力高，幫忙『改運』改得好，所以才讓他能順利地逢凶化吉！大難化小，小難化無呀！」趙拓說完，又揚起莫測高深的笑，這回的笑容裡還透著三分得意。末了，他緩緩地吐出一段充滿奧義的箴言：「報憂不報喜，上上大吉呀！」

我的腦海裡，彷彿見到外科裡某位赫赫有名的大教授滿臉得意神情，在一干家屬面前，比手畫腳，活靈活現地道：「你父親身體狀況太差，腫瘤又非常之大，這檯刀實在太兇險太困難，要不是有我……」

稍一思索，此間關鍵，好像懂了，卻又迷迷濛濛，繼續問道：「這……跟颱風又有啥關聯……？」

趙拓一揚眉，道：「嘿……既然有颱風，這雨量是絕對不會少。可是，氣象局偏偏硬要去說會下『多少』雨量，那就一定會錯嘛！」想想也有道理，下雨多少是老天在決定，拚命要去「預測」，想來絕對是費力又不討好，自找苦吃。白紙黑字寫明哪裡哪裡的降雨量幾千幾百毫米，最終結果就算只差三百毫米，那終究還是錯誤，還是可能被糾正的呀！

「所以，你只要說到『可能有洪氾之災』！就該收手了。」趙拓臉上又露出方才說完「血光之災」時的神情，接著道：「颱風過境後，只要某地、某處、某個村莊、某座坡地的任一處淹了水、崩了山，那就稱得上是預報正確。」

「那如果……」

趙拓點點頭，道：「如果太平無事，自然又能有許多解釋氣象變化的方法，畢竟當個理直氣壯的『事後諸葛』來講一嘴漂亮的自圓其說，也不是太困難的工作。再不然，也可以說是政府疏濬防洪的成效斐然，治水有方，送上頂大大高帽，作作順水人情……」

咿呀！經他這麼一點，我的腦袋瓜還真有灌了頂、開了竅的感覺。原來，從說運論命到風調雨順，世間事還有這許多相通的道理。

「但是……假如常常讓人虛驚一場，不也是會被罵的嗎？」

「同樣是被罵……但，天差地遠……」趙拓淡淡一笑，道：「您想想看……究竟是轉危為安、鬆了口氣的人火氣較大？還是措手不及、一片哀鴻的受災民眾火氣比較大？」

拿了藥單的趙拓，拱拱手離開診間。望向窗外的沉沉烏雲，我腦子裡不禁又響起了方才他所講的：「報憂不報喜，上上大吉呀！」

銅板只有兩面，但從也沒人膽敢誇口有能力去精準預測；而對於茫茫渺渺之未來，鐵口直斷、言之鑿鑿者所在多有。或許，半仙之高明不在於洞悉未來的廣大神通，而是對於人性的透澈與掌握。

Part 2　手術逆轉勝？

我們總是期待醫學可以反敗為勝，逢凶化吉，但在人生的局裡，究竟誰勝？誰負？

‧遺傳‧

遺傳像是古早先知寫下的劇本，人們都只得收下照著演，沒得選……

病房的長廊邊上，擺了幾盆翠綠，是家屬送的。在護理站正寫著病歷的我，聽見背後傳來的喧鬧，便回過頭來。

「我要喝可樂！我現在就要！趕快拿來啦！」蔡慶豐大聲要求。他身上罩著淡黃色的手術服，全身上下只留著腕上的手圈名條。床尾掛著紅色紙牌，標明了「禁食中」。

「慶豐，待會兒就要進手術房了，忍耐一下……」推床邊瘦小的母親好聲好氣勸說著，扶在兒子肩頭的手指色澤黯淡，「開完刀，你愛吃什麼都可以，好不好？」

「不要啦！我不要等了啦！」蔡慶豐用力推開母親纖弱的手，爬起身來，更大聲音嘶吼：「我‧現‧在‧就‧要‧喝！」

在醫院工作已有好些年，可從沒見過如此跋扈氣焰的年輕人，對母親頤指氣使，彷彿是在喝斥奴僕。即使是在病房走道的推床上，即使是眾目睽睽，還是依然故我。

「慶豐，我們現在要去開刀房了。」正掛上點滴的主護淑雲硬著口氣講，早沒了耐性，「你躺好，這樣亂動很危險。」礙著母親的顏面，忍住口沒說出重話。

打從住進醫院來，大夥兒都已經見識過蔡慶豐那種肆無忌憚的大少爺脾氣。對待母親從沒一句好言語，又吼又嚷，更別提跟外人說話的態度，永遠是用命令口吻，永遠是衝著口氣，好像全天下人都對不起他似的。

「慶豐，你好乖好勇敢，要加油喔！」跟著推床走的母親，雖然剛剛才給兒子兇過，卻半點也不在意，依舊柔聲鼓勵：「手術完，媽就去買可樂給你喝……」很少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還要像個小男孩似地給哄著。

「慶豐，要加油喔！你最棒了……」這些話語迴盪在走廊盡頭漸漸遠去。

蔡慶豐手臂抱胸，臭著臉，揚起下巴，直直盯著天花板。

「這傢伙有夠討厭，我已經連續照顧他兩天了！真是倒楣！」淑雲送完病人，回到護理站，嘀嘀咕咕唸著：「連要打針、抽個血都像要命一樣，呼天搶地，大男生一個竟然這樣沒用。」

「把孩子寵成這樣，還能成什麼氣候？」淑雲皺著眉頭，嘴裡繼續罵。這個年代，孩子少了，都是寶貝。要人性，要尊重，要愛的教育；不能打，不能罵，百依百順造就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兒皇帝」。殊不知，「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聽見了抱怨，我抬起頭報以同情的眼神。

「劉醫師，你不曉得，他實在是無法無天，垃圾亂扔就算了，還在病房裡抽菸耶！搞得整間都是菸味。」淑雲揪起鼻頭，拿手搧了兩下。

「可以跟他家人說一聲，請他別抽菸啊……」我說。

「唉……他那個媽呀，什麼都順他。聽完還不也都只是笑笑，敷衍兩句。」淑雲翻了白眼，「真是夠詭異，天天給兒子罵得這樣一無是處，卻還是處處迴護著他。你都沒法想像，他竟然能開口罵得那樣難聽，好像有仇似的。那可是他親生的媽耶！」

我搖了搖頭，也是無奈。

「幹嘛要替這種人換腎臟？」淑雲抱怨著：「他除了無理取鬧，到底還會什麼啊？」

「誰曉得……人總是會變的……」我小聲地講，心裡可也沒敢肯定。

「拜託，難道說換完腎臟，他就會變成有為青年嗎？」淑雲依舊忿忿不平地講：「而且，移植術後這幾天，他少爺脾氣來了，不願意配合，看我們要怎麼照顧！他連打個針都又哭又叫耶，你就等著，到時候肚子上多出一個大傷口，他會變什麼德性。」她提出的可是相當實際的問題，「況且，往後一輩子還要乖乖吃抗排斥藥呢！瞧他有沒有可能乖乖配合！」

「唉……他的父母犧牲這樣多……」抱怨完一陣後，淑雲嘆了口氣。

「相欠的啦……」我只能淡淡笑了兩聲。

當我們心存感恩，有太多人要謝時，會選擇謝天；當有太多無奈苦楚訴不盡，我們也只好認命地推說「前世有債相欠」。

總是有人說，醫生不能決定生死。其實人類太渺小，醫生不能，也無力決定生命何去何從。而醫生能不能選擇去幫助「值得」幫助的人呢？其實，也如一葉扁舟浮沉於浪濤，只能隨波游盪。好似漫無定向地漂往「未知」之所在，其實肇於生命初始那一刻，也早都有了安排……

蔡慶豐手臂上頭明顯鼓脹扭曲的血管，一處處新舊交雜的針孔，是接受血液透析多年的結果。十一年前，他開始了血液透析的生活，一週三次，一次四個小時。躺在病床上，盯著一床一臺的電視，他從來沒戴上耳機，只是冷冷地盯著節目裡的人正歌唱歡笑，無聲的笑；接在手臂上長長的透析管路像是枷鎖，囚禁了屬於小男孩追趕跑跳蹦的童年，也囚禁了他對於未來的憧憬與想望。

在嬰兒時期，蔡慶豐便因為血尿被送到醫院。都還不識人間的他，給標上了一個病名，Alport syndrome（亞伯氏症候群），也預示了他的未來。

「隨著時間，他的腎臟功能會逐漸惡化，九成的病人在四十歲的年紀會發展成末期腎病變，需要倚賴血液透析維繫生命……」小兒科醫師說著，提出的數據佐證，讓彷彿是預言的話語更像是詛咒一般。

蔡慶豐的父親任職於營造公司，是高階主管。優渥的生活環境讓他們願意花錢來阻止或改變這一切。草藥樹根、符水祕方、菩薩濟公，花下大把大把鈔票，什麼都求，什麼都試。

醫師的話錯了，沒能等到四十歲，胡亂服用的草藥如火上澆油一般，讓病程加快腳步，他在九歲時，腎臟功能便已經走到盡頭。嚴重的嘔吐、水腫，當虛弱懨懨的他被送到急診時，肌酸酐已經高達十七‧六mg/dl，正常時候血液中大約每十毫升有一毫克（mg/dl）的肌酸酐，隨著腎功能惡化會逐漸爬高。腎臟功能惡化會伴隨水分及電解質嚴重失衡，導致心律不整，甚者會造成猝死。血液透析挽回了一條命，也迫著他面對殘酷的現實。

父母對他的百依百順、縱容溺愛，部分是為了補償他失去的童年，部分是懷著愧疚的心情──因為蔡慶豐的疾病來自遺傳。

長大的他逐漸曉得，家中陪他一塊兒洗腎的媽媽，並非偶然。扭曲的直覺裡認為：與他同病相憐的母親，就是禍首。他怪罪將疾病遺傳給他的母親，也怪罪家中唯一沒洗腎的父親。憎恨是他很小年紀便學會的事。

亞伯氏症候群是早在一九二七年即為人類所觀察記錄的遺傳疾病。Cecil A.Alport觀察到一個家族裡祖孫三代均有血尿的症狀。隨著越多的家族被發現，對這一個疾病的了解也逐漸清楚。大多數時候，亞伯氏症候群是透過Ｘ染色體來傳遞，屬於性聯遺傳。

遺傳像是古早先知寫下的劇本，人們都只得收下照著演，沒得選……

腎臟移植手術是將腎動脈接上外髂動脈，腎靜脈與外髂靜脈吻合，最後再將輸尿管連接到膀胱。新的腎臟會躺在下腹髂骨上，賣力地為新主人工作。手術順利進行，但大夥兒都曉得漫長的復原路才要開始。

「啊！好痛！好痛啊！」蔡慶豐術後才甦醒來，便在手術檯上扭腰踢腳，舞著手臂，大聲嚷嚷：「不‧要‧抓‧我‧啦！」

「哇！嗚哇！啊！」迷迷糊糊的他在一番掙扎後，竟然便大哭一陣。

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蔡慶豐送回到外科病房。他的母親待在床邊守著，也是淚眼婆娑，不知是瞧他受苦，心疼難過；還是為了手術順利，喜極而泣。

接下來的日子，照顧他的醫師護士都不好過。抱怨尿管不舒服，抱怨傷口疼痛，抱怨伙食不好，抱怨夜不成眠。術後體力稍弱的他，偏偏還是能夠以喝斥奴僕的方式對待母親，以同樣的口吻對待護理人員。從言語談吐間，都能輕易感受到他對父母，甚至對世界的敵意。彷彿他所遭遇的一切苦痛，都是別人的錯。

蔡慶豐體內的新腎臟，功能運作相當良好，清澈的尿液順暢地排出，血中肌酸酐數值很快地下降，術後才幾天已經可以脫離血液透析，脫離了四千多個日子以來的牽絆。

這天上午巡房時，病房裡只他一個人坐在床上，盯著筆記型電腦閃爍的螢幕玩遊戲。

「你媽媽呢？」我順口問。

頭抬也不抬，蔡慶豐用一貫無理的態度回答：「不在！」低著頭不搭理人。

「剛出去嗎？」

蔡慶豐專注地按著滑鼠，頓了一會兒才沒好口氣地說：「叫她去買個漢堡，買半天，也不知道在拖什麼？」

這些日子以來，早受不了他的驕縱無度，我終於捺不住，趁機會嚴厲地說他兩句：「蔡先生，父母對你這樣關心、這樣付出，不感謝也罷，講話客氣一點嘛！」平常都有母親在，旁人礙著顏面可不好意思說重話。

「哼！關心？」蔡慶豐斜著眼，微揚了下巴講：「我爸才不關心我呢！你看，連我來開刀他都還出國開會。哼！反正開會比兒子的命值錢就對了啦！」這是叛逆年輕人的矛盾心理。恨，卻又在乎；想表現堅強，卻又無法脫離庇蔭。他氣惱於父母遺傳的疾病，卻從也不曾拒絕父母提供的好家境。

疾病與家世，同樣都屬運命的安排，他卻只是恣意享受優渥，理直氣壯。或許生命本質正是貪婪與自私，是最原始卻也讓生命得以存續的原動力，縱使面對自己的家人也是如此……

我皺起眉頭，只有說不出的厭惡，沒想再多言語，出了房門。大夥兒繼續巡房，名單上最後一位病人住到走廊末端的病房。

進了門，我點點頭問好：「早啊！傷口還會痛嗎？」

「他恢復得怎麼樣？他昨天有沒有睡好？肌酸酐降下來了嗎？尿有沒有出來？」病床上的他都還沒回答，便連珠砲似地問，坐起身來，掛念的都不是自己的狀況。

「他今天的肌酸酐是一‧九mg/dl，越來越進步，尿量相當足夠，睡眠已經改善，進食的狀況也不錯，這兩天就可以逐步減少點滴的量。」我完整報告了最新情況。

「好！好！好！謝謝！謝謝！」聽完報告的他露出笑容，話題才回到自己身上，「醫生，我感覺已經好很多，是不是可以辦出院了？」這是藉由腹腔鏡摘取腎臟的好處，傷口較小，疼痛較少，恢復也較快，術後才幾天，捐贈者通常便能自在活動，想著出院。

「行，今天應該就能出院了。」

「啊！太好了！謝謝！謝謝！」他站下床來，展展筋骨，迫不及待。

轉身要出房門前，我不禁問：「蔡先生，你們只有慶豐一個小孩，對不對？」

「是啊，知道身上帶有這個毛病，我太太實在不敢再生第二個小孩，而且我也只有一顆腎臟能捐呀……」蔡先生淡淡然說。最煎熬人的不是疾病，是得不到摯愛的笑容，那是可以讓人願意犧牲一切，去換……

術後第五天便出院了，匆匆辦完手續離開病房的蔡先生，一心急著的是趕緊回病房探視那脫離洗腎如獲新生的寶貝兒子。換上西裝領帶的他，手上沒忘記還拎著禮物，是從香港帶回來的……

悲喜愛憎痴愚，古早先知的劇本裡早都安排好的，縱使再荒唐，還是演著，在人間……

‧愛，怎麼一個回事？‧

愛，曾經那樣真切地流露；卻又那樣容易地被遺忘，忘掉包容，忘掉了好，粗魯地惡言相向。人啊！難道總要到了生離死別，才會突然驚覺到親情之彌足珍貴？

下午的急診室，我正胡亂點著電腦讀些大小新聞，忽地給匆匆腳步聲打斷。

「醫生！醫生！醫生！我先生……我先生被送過來了沒？」王嫂急急忙忙跑進了急診診間，伸頸子東張西望，著急地問。王嫂四十來歲，是醫院內的員工，負責病房清潔打掃工作，也幫忙做些雜務。她做事勤快，見了人也都笑著臉招呼問好，認識她已經好多年。

「妳先生？沒……沒有吧……」這時後頭留觀區只有一對騎車雙載跌倒的老夫妻，我好奇地問：「妳先生怎麼了？」

「我先生……我先生剛剛……剛剛在工地，從三樓摔下來……」王嫂還喘著，講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打電話……給我，說馬上要送過來這裡……我就跑下來了……」看樣子她是跑樓梯從十樓病房下來的。

「可能……快到了，妳稍微等一下。」我試著安撫王嫂，拉過一張椅子要給她坐。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王嫂可停不下來，搓著手只是踱步，走過來踩過去，不住地往窗外張望。泛紅的眼眶和頰上的淚痕，是方才邊跑邊流下來的。在過往年代裡總是含蓄保守的愛，到了這一刻是藏不住的。

王先生做水電，就在附近工地，腳跨在窗臺邊上拉線，結果踩空一滑，整個人從三樓摔下地面，立刻就沒了意識。同事見情況不妙，把他抬上貨車趕忙往醫院送。從如此高度墜下，力道可是不輕，顱內出血、開放性骨折、氣血胸、大量失血休克……我在腦子裡作了推想及後續的處理，要惠雯預先騰出急救區，備好點滴、藥物及可能需要的氣管內插管。

「嘩……」一陣剎車聲急，小貨車停在急診室門口。王嫂認出是先生的工作車，連忙奔了出去，邊喊著：「阿榮！阿榮！」我跟惠雯推了張床跟在後頭。

才一停妥，駕駛座的男子跳下車，喊著：「嫂子，在後面！在後面！」便繞過來要放下車斗，「來來來！趕緊！趕緊！」瞧他慌張模樣，事態恐怕著實不輕，大夥兒又加快了腳步。

「阿榮！阿榮！」王嫂靠上前去，「阿榮！阿榮！有沒有怎樣？有沒有怎樣？」

固定好推床，準備把人抬下來。來到車旁，才看清了狀況，裡頭半點血跡也沒有，狀況絲毫沒有想像中的慘烈。只見王先生躺在後面，右手扶著額頭，左手撐住身體，正要坐起。

「阿榮！阿榮！有沒有怎樣？有沒有怎樣？」王嫂攙著他要下車，不住口問。

「還好啦！沒要緊！沒要緊啦！」王先生晃了晃頭，試著踩穩步伐，只是左足踝痛，一跛一跛。大夥兒讓他躺上推床，趕緊推進急診室。

「阿榮！阿榮！你有沒有怎樣？」王嫂見到先生還能對答，問話的聲音都哽咽了，那是喜極而泣的淚。

「放心啦！沒怎樣！皮肉痛而已啦！」王先生握住王嫂的手，緊緊握著。重逢是他自空中墜下之時念頭閃過，卻全然不敢奢望的一刻。沾著塵土的手握著，力量是那樣地真實，那樣地溫暖，卻又那樣地讓人不可置信。

經過初步檢查、問答，王先生都相當配合，讓大夥兒稍稍放了心。

「醫生，我是左腳先著地，現在很痛！」王先生的足踝腫得厲害，該是有骨折。

「王先生，左腳這部分待會兒會幫你照Ｘ光片，看看骨頭有沒有斷。」我說：「不過，待會兒要先幫你安排腦部的電腦斷層。」因為是高處墜落的高速撞擊，用腦部電腦斷層來排除顱內出血還是必要的。

「醫生，感謝！感謝！」王嫂帶著淚痕的笑，說著感謝，一雙手還是用力握著，彷彿要緊緊抓住珍貴的失而復得。

「放心啦！死不了！死不了！」王先生拍了她的手，擠出一絲笑容。

惠雯蹲在床沿幫王先生抽血，打上點滴。王先生闔上眼歇息，沉澱方才的生死瞬間。

在電腦上開完醫囑印出單張，才幾分鐘的事，電腦斷層室便來了電話，通知可以送病人過去。

惠雯用腳踩鬆開推床的剎車，說：「王先生，來，現在要送你過去作電腦斷層喔。」

王嫂忙把推床接過手去，客氣地說：「來來來，我來推就行了！不能麻煩妳！」

「王先生！」

「王先生？」惠雯又喚了一聲，察覺了不對勁，靠過去拍他肩頭，「王先生！王先生！」全沒反應。

「劉醫師，快！快過來！」惠雯驚覺他已經失去意識，大聲呼叫。

翻開他的眼皮，右側的瞳孔放大，一雙眼空洞洞的沒了神。「氧氣來！準備插管！」顱內出血終究還是兇猛無情地奪去他的意識。撞擊後昏迷，醒過來一段時間，隨後又陷入昏迷，這可能是硬腦膜上腔出血所導致。方才那一段清醒，被稱為清明期（Lucid interval）。惠雯拉上布簾，遞過氧氣面罩，迅速抽著插管急救的藥物。

王嫂愣愣地待在簾幕旁，望著剛剛還能說笑安慰她的先生，轉眼又似一燭飄搖。短短的十來分鐘裡，她經歷了心焦的煎熬，失而復得的喜悅，一霎時又給奪走了所有。手心還殘留的那一絲溫暖，正悄悄地逝去，不知能不能拾回。得而復失的跌落，較之起初的震驚又更是沉重。像是命運開過了頭的玩笑，讓才拭去的淚水都不知該如何落下。

神經外科的學長，迅速安排了緊急手術，要開顱減壓，追著倒數的時間，每一秒都可能就是終點，都可能太遲。

「醫……醫……醫生，會……會活嗎？」簽下手術同意書時，王嫂顫抖著問，握筆的手早已不聽使喚。她好怕所有美好的幸運，在前一刻都已經給用完了，半點不剩。

「阿榮！阿榮！你說話啊！你說話啊！」跟在送往手術房的路上，王嫂嘶啞的嗓子一句句喊：「阿榮！阿榮！你不要不理我！快張開眼睛啊！」

晚上，在急診室交完班，我拎著微波速食晚餐上樓。王先生已經動完手術，送到加護病房；主刀的學長站在床尾盯著監視器瞧。

「學長，開完啦。」我靠過去問，伸手翻了翻王先生眼皮，「會醒嗎？」腦部嚴重創傷的病人，縱使在術後能搶回一命，大半也都有嚴重的後遺症，影響著意識、肢體、記憶。

「應該有機會，開完刀時瞳孔已經縮小了，而且手腳動得還不錯。」學長懷著信心講：「等麻醉退完全，答案就能揭曉。」

我走進休息，呼嚕嚕填飽了轆轆飢腸。再一會兒出來時，只見學長招了手，「你瞧，醒了！醒了！」學長一邊開心笑著，那是種帶著點得意的笑，是一種配得上「回春妙手」的笑。

這會兒王先生又睜開了眼，眼珠子緩緩能轉，明顯是有意識地動著。

我湊上前去，要考驗考驗：「王先生，右手比兩隻我看看！」

在大夥兒目光焦點處，手指緩緩比了個「Ｖ」，好一個無比精彩的勝利手勢！

開心了一會兒，學長收斂燦爛的笑容道：「讓家屬進來吧。」抿抿嘴回到一副謙虛模樣。

王嫂進到加護病房，一臉驚懼，怯生生提心吊膽地走來到床邊。學長沒多言語，抬了手指著王先生，示意她上前去瞧。

低下頭，才見到先生回神的眼眸，王嫂整個人癱倒，伏在先生的胸前抽抽噎噎：「阿榮！阿榮！你醒了！你清醒了！」笑著哭了，淚中有笑。

王先生用方才解開約束尚不靈活的手，環抱了王嫂，輕輕撫著她的背，像安慰飽受驚嚇的孩子。一身管路的他，靜靜地平躺在床，但從他緊閉的眼和那一行熱淚，任誰都能深深感受到那一分盪漾。

醫學只有在很少的時刻能這般戲劇性地逆轉，反敗為勝。如此彌足珍貴的一刻，會讓人胸口的一股熱，竄上腦門，在眼眶激動不已。

王先生的復原情形相當順利，是年輕吧，年輕便是本錢。事發才幾天，他已經轉回到普通病房，體力恢復不少，也開始計畫治療骨折的足踝。偶而，王嫂用輪椅推著他四處散步，她跟醫院請了假，整天都在病房陪他。平常時候大家工作都忙，這一回遭逢大凶險，算是難得的時候可以朝夕相處。

這天上午巡房看病人，正要進去探他，門突然給甩開來，王嫂氣沖沖走了出來，手上提著包包，手一邊用力地甩上門，嘴裡還咬牙恨恨唸著：「哼！死一死好！去死一死好！」轉頭猛然見到醫師，那一瞬間的氣氛可真是尷尬，她點頭打過招呼，抱怨著說：「醫生，我先生沒路用啦，講都講不聽，放給他去死一死，不用救他了啦！」

這幾年來，可還頭一回見到王嫂這麼大火氣，我尷尬地笑，停下腳步目送她遠去，直到她過了走廊轉角，才開門進去。都還沒踩進去，病房裡便傳出大聲咆哮地斥責：「幹！又返回來做什麼？出去啦！臭＠＃％！叫妳……」

坐輪椅上的王先生掄起拳頭，轉過身正要繼續臭罵，才發現是醫生來巡房，連忙收嘴，放下手臂，欠了身子，賠笑道著歉：「醫生，抱歉抱歉，不好意思！我以為是阮厝內那個瘋查某啦……」

瞧他生龍活虎，中氣十足，如此的狀況在醫師而言也就夠了，對於他夫妻倆的爭端全沒多問。

走出病房，這短短時日裡的一幕幕畫面全又混雜在一塊兒。心焦如焚的急是真，喜極而泣的淚是真，惡言咒詛的罵也是真，「愛」究竟是怎麼一個回事？

愛，曾經那樣真切地流露；卻又那樣容易地被遺忘，忘掉包容，忘掉了好，粗魯地惡言相向。人啊！難道總要到了生離死別，才會突然驚覺到親情之彌足珍貴？

人生會有幾回，能受眷顧地逢凶化吉，失而復得？

我們都說不準啥時會走，但在闔上眼之時，你希望腦海裡是另一半的笑，還是惡言鬥嘴爭吵？

那天傍晚，下了刀正要回病房。電梯門才打開來，便見到王嫂，兩手都提了東西，只能點頭打招呼：「劉醫師，還沒下班啊？」

「還沒，剛剛開完刀。」我轉了轉腰，活動筋骨。

「來來來，我帶了一鍋雞湯過來，剛燉好的，等會兒替你舀一碗過去。」王嫂熱心地說。

「免啦，免啦，感謝，事情忙完還得回家吃晚餐的。」我委婉地謝過她的好意。

出了電梯，又見王嫂往病房走去，喜孜孜模樣。

‧戀紅塵‧

是紅塵擾人，是放下太難。無罣無礙，瀟灑走一回的，又有幾人能？

外頭下著大雨，讓夜色黑得很澈底，被困在車陣中的我完全搞不清楚前方路口的燈號究竟是紅燈還是綠燈，只能無力地、無聊地跟在蹣跚公車的大屁股後面，停停走走。

記得那一天，醫院外頭也是下著這般大雨。凌晨三點鐘，蓮空法師坐在病床上，握住我的手這麼說：「醫生啊……你們這麼辛苦，做這麼多好事……將來一定會有福報的……」短短的幾句話，她卻停頓了好幾回才說完。每說幾個字，就必須要停下來喘口氣。臉上掛著的氧氣面罩，濃度已經調到百分之百，氣流嘶嘶作響，但她的血氧濃度依舊很差，夾在指頭上的光脈式血氧偵測器不時發出「嘟……嘟……嘟……嘟……」數值過低的警報聲。蓮空法師才四十多歲年紀，卻已經是非常嚴重的肺臟纖維化，只能等待肺臟移植。

幾年前在朋友的介紹下開始服用減肥菜，打成果汁天天喝，才吃了兩個多月便出現嚴重的呼吸不適，此後氧氣瓶便離不了身。要價不菲的減肥菜，澈底破壞了肺臟組織，因為肺臟無法交換足夠的氧氣，讓身體一直都處在缺氧的狀況下，迫使人更急、更用力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費好大的勁兒，吃不好、睡不好也讓身體消瘦得相當厲害。眼前的蓮空法師披著寬鬆的灰色袈裟，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她骨瘦如柴的身軀，兩頰凹陷，蒼白的眼神顯得老邁。當年花錢吃那麼多減肥菜，體重都沒什麼改變，這會兒倒是真的成了紙片人。

記得小時候，身子矮小的奶奶總是喜歡說：「人啊，一定要多積陰德。行善如果為人所知是陽善，他人所不知就是陰德；陰德和陽善比起來，能夠累積更多的福報。要心存善念，積陰德比較好……」雖然奶奶的命不太好，但她依然深深相信著在世間的芸芸眾生都有一本屬於自己的「福報存摺」，加加減減計算後就是往後應得的輪迴報應。到了晚年，奶奶為了加速充實「福報存摺」，更常常請出郵局簿子的多年積蓄來捐獻功德。不過，登錄在寺裡的芳名錄上都是寫著「無名氏」，邏輯很簡單，因為寫上「無名氏」便可列舉為陰德。記住，積陰德比較有用。

器官移植的來源向來都十分有限，一個人有機會接受到一次的肺臟移植已經是難能可貴，如果能得到兩次移植的機會，該能算是她口中所謂的福報吧。

在接受第一次肺臟移植之後，病程非常坎坷。反覆的排斥、感染，讓蓮空法師多次入住加護病房。迅速惡化的肺臟功能又讓氧氣瓶脫不了身，住院的次數多了，幾乎大家都和她有過接觸，也都曉得那位常在醫院裡照顧、關心、陪伴她的他。我和他有過幾面之緣，只點頭打過招呼，不知道法號上下如何稱呼。

這天，蓮空法師會在凌晨時分來到醫院，是因為接到協調師的緊急通知，有位酒駕車禍腦死的年輕人願意作器官捐贈，同時捐出心臟、肺臟、肝臟和兩顆腎臟。多名受贈者陸陸續續來到醫院，開刀房又準備要通宵達旦。

因為是第二次肺臟移植，期間又經歷過無數次的感染與排斥，胸腔裡發炎沾黏的狀況非常嚴重。嚴重沾黏的組織會很難剝離，很容易出血。這幾檯移植手術中，肺臟移植進行得最久，整整十三個小時。這一回，術後的恢復倒是出乎大家意料地好，在加護病房裡待了一個多禮拜，便轉到普通病房，甚至還可以短暫脫離氧氣瓶下床活動，整個人精神了許多，偶而能在走廊上見到她的身影。胸管拔除後，有幾回她還到過醫院的佛堂和其他病友談話講經。

接受移植後的前三個禮拜，狀況進展得相當順利。但，好事卻總是不能長久。

陸陸續續出現的發燒，讓她的活力越來越差。氧氣面罩戴上了，蓮空法師又躺回病床，眼神茫然。

免疫、排斥、感染，是器官移植後的大課題，需要小心翼翼地斟酌平衡，彷彿踩著細索走在崖上，底下便是深淵萬丈。這一回，無論怎麼調劑改藥，病情卻都沒能有好的反應。多次的會議、討論，參與照顧的醫生們摸不著頭緒，倒是幾位與她朝夕相處的主護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年齡相近，熟稔之後，也就成了傾訴女人心事的好對象。或許是因為打擊太沉重，她拉著找人抱怨，談話的內容也就再沒有什麼顧忌。

那位不知道法號上下如何稱呼的他在床邊留了個信封，信封裡有疊紙鈔。雖然沒留下隻字片語，但那薄薄的幾萬塊錢，似乎已經是講明了一切，此後就再沒有踏進過醫院。

「他最近常常不接我電話，我就知道一定有問題。」蓮空法師扶住氧氣面罩忿忿講完，又用力地吸了幾口氣。

「賤男人！死沒良心，這樣拍拍屁股就給我走了！我還為他拿過孩子，結果他留下幾萬塊就想當作買單結清？」

「當年要不是為了他，我沒事幹嘛去吃什麼減肥菜，把自己搞成這樣！我有怨過他嗎？」

主護用抽痰管替她抽出了一大口又濃又稠的黃痰，咳得滿臉漲紅的她縱使上氣不接下氣，還是用力要講：「要不是我幫他打點那麼多……他是有什麼能耐去當住持？過河拆橋！現在好了不起，有了點什麼就又能去勾三搭四。」

「我都以為，他平時唸經，是在求佛祖保佑我，讓病好起來。原來，根本是希望佛祖早一點把我帶走……」

「唉……有其他的女人，也不是第一天。本來，他看我狀況越來越差，反正也撐不了多久，也就忍著。沒料到這一回手術完竟然恢復得不錯，看樣子搞不好能多活好幾年，他哪裡還等得下去？」

「當年他說什麼和我在一起會犯戒律，會受報應，我就乾脆也去出家，這樣以後下地獄也要一起去。」縱使已經說過了很多回，但眼淚還是潸然而下，「他會有報應！我一定要給他好看！我可以把他弄上去，就可以把他搞下來……」

雖然講到她的他，總是會激動淚下，但只有在這些時候，活力才會回到她那委靡奄奄的身體，才會有短暫的時刻精神奕奕。

是報？是恨？是絕望？這回的她一病不起。在最後的日子裡，躺在加護病房裡的她再沒有機會說話，因為嘴裡插著呼吸管，只能流淚。

或許，她曾想一了百了，但有呼吸器在，一時可斷不了氣。又或許，她曾有著一絲眷念，但猛烈襲來的敗血症卻不肯允許。

人生裡有太多的世事交纏糾結著，恩恩怨怨間總讓人困惑著搞不清楚什麼是因？又什麼是果？福報存摺上的加加減減，又有誰人算得明瞭？

經過這幾年，我依然不曉得他的法號上下，記憶中蓮空法師的面容也模糊了，就像每一位離我們遠去消逝的人兒一般。

回想起這一個故事非關蜚長流短，非關曲直黑白，只不過是腦海裡不經意閃過俗世人間的一瞥。是紅塵擾人，是放下太難。無罣無礙，瀟灑走一回的，又有幾人能？

從汽車擋風玻璃望出去，被雨刷撇去又隨即灑上的雨水讓視野變得模模糊糊。明亮車燈照耀下，公車蹣跚的大屁股上依稀可以見到穿著套裝、眼神銳利、形象專業的女偵探廣告，大大紅字寫著「安心、放心、女人心。免付費抓猴幸福專線：○八○○─五三五三五三三三（○八○○─我抓我抓我抓抓抓）」。

公車起動了，排氣管「彭彭！彭彭！」顫抖著吐出一陣黑煙，像個老菸槍似地一面咳嗽、一面吞雲吐霧，笑看紅塵。

‧家務事，難理！更難斷！‧

生命的遞延原是一樁美事，但發生在不對的時間、不對的地點，可就少不了一番風雨，一番雞飛狗跳……

夜裡，急診室推床上紮著馬尾的年輕女孩，身上是Ｔ恤、牛仔褲的隨性打扮，顯得青春洋溢。「唉呦！」她一雙白皙的手壓在腹部，秀麗的臉龐蹙著眉頭。

「怎麼發生的？」我在床邊問。

「下午騎腳踏車被撞……」

「哦……怎麼現在才過來？」算算時間，距離事發已有四、五個鐘頭。

「因為那時候沒什麼不舒服，又趕著要去補習，所以就沒到醫院。」怡岑繼續又說：「上完兩堂課，肚子越來越痛，同學趕緊送我過來。」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那個人騎機車，從左後方撞到我。」

「現在哪邊不舒服？」

「肚子……肚子最痛……」

翻看手邊的到院紀錄，她的脈搏稍快，血壓穩定。稍一按壓腹部，女孩又露出痛苦的表情，揪著蒼白的脣。類似這樣的車禍後，漸漸出現腹痛，超音波又見到腹腔內積聚了些許液體，有可能是脾臟破裂，或有其他的內出血存在。這種情況下，腹部電腦斷層便是很好的診斷工具。

「先上點滴，請血庫備血。」我交代了幾句，轉身開醫囑。

秋玲在床邊幫忙抽血，順便問了：「小姐，請問妳有沒有懷孕？」在接受放射線檢查之前，都需要注意懷孕的問題。

「沒有！」怡岑搖搖頭回答。

掛上點滴，安置好推床，秋玲便接過一長串列印好的醫囑及檢驗單。逐一檢視後，抬起頭問：「劉醫師，她說沒有懷孕耶，那還需不需要作懷孕檢測？」

「當然要啊！」只要面對生育年齡的女性，連照張Ｘ光都需要小心在意，更何況是作電腦斷層。每作一次腹部電腦斷層所接受到的輻射劑量，可是胸部Ｘ光片的數百倍之多，為了避免導致胎兒畸形，務必謹慎行事。莫說處在懷孕初期，不容易察覺；更有糊塗媽媽連小腹大了都還沒知曉呢！問及有沒有懷孕，無心忽略的有之，有意隱瞞的更是不在少數！單靠口頭詢問，實在很難讓人心安。

約莫十多分鐘後，電腦「叮咚！」一聲傳回了報告。只見懷孕檢測的欄位，紅字寫著“Positive”（陽性）。這麼一來，後續在作檢查及使用藥物都會多出許多限制，牽涉到的更是兩條人命，棘手許多，讓人不由得皺起眉頭。

「小姐，妳的家人會過來嗎？」

「已經打電話連絡了，應該待會兒會到。我肚子痛是怎麼回事？」

「嗯……依妳的描述，可能是車禍撞擊導致內出血……」

「那……那要怎麼辦？」怡岑慌著語氣。

「如果出血持續，可能需要開刀進去處理。」

「是……是……是哪裡在出血？」

「有可能是脾臟受創，但也有可能是其他部位……」腹部受到撞擊，肝臟、脾臟、腸系膜等，都可能出血，「本來打算幫妳作腹部電腦斷層，但，因為妳有懷孕……」

話都還沒說完，怡岑突然睜大眼睛，道：「我才沒有懷孕！」

「小姐，因為懷孕檢驗的結果是陽性反應……」

「什麼？我沒有懷孕！」好像突然忘掉疼痛一般，怡岑揚起眉毛，提高音量，「妳為什麼可以幫我驗孕？妳憑什麼這樣作？妳有經過我的同意嗎？妳這樣根本就是侵犯隱私，不尊重病人！」本來嬌滴滴秀麗柔弱的臉龐，忽地瞋目怒氣滿布。

在可能需要更進一步藥物甚至是手術治療的狀況下，懷孕檢測和其他項的生化及血液檢查都是重要且必須的。有誰願意見到在使用許多藥物及輻射線暴露之後，才驚覺原來肚子裡還藏了個小小生命。倘若不幸，胎兒發生畸形，又該如何了結？作懷孕檢測和檢驗電解質、腎功能、凝血功能一般，都是攸關生命安全之項目，實無窺探隱私之意。

怡岑激動瞪著一雙眼，哪裡還能聽解釋，氣呼呼便要下床來理論，「我……我現在就要去投書！你們這樣……」話才說沒兩句，她忽然像是給拔掉插頭的娃娃，軟了一身，便要跌倒。秋玲趕忙攙著她回到推床躺下。只見怡岑的臉越是蒼白，額頭微微滲著汗水。想來內出血的狀況仍持續著。

「再拿兩瓶點滴過來！備血好了嗎？」

「已經拿回來了，正在溫血。」

拍拍怡岑肩頭，我喊了兩聲：「小姐！小姐！」她的眼皮顫了顫，意識顯然已經恢復，只是疲累地癱著，虛弱無力。

「血壓九十二／五十六mmHg（毫米汞柱）。」秋玲回報了數據。看來出血的狀況比想像中嚴重，如果出血持續，那肚皮上這一刀可能就逃不掉了。

不一會兒，怡岑的母親匆匆忙忙來到急診，已是淚流滿臉，慌慌張張地問：「醫生！醫生！我女兒現在怎麼樣？」

「目前看來有內出血的狀況，現在正在幫她輸血。」

「內出血！怎麼辦？怎麼辦？」

「如果出血持續，可能便需要開刀進去處理。」

「開刀！會不會……會不會很危險？」

「妳女兒的狀況，有可能是脾臟受創出血，手術應該可以解決……」頓了一頓，繼續解釋道：「不過，小朋友可能……可能會保不住……」

「小朋友……？」怡岑的母親傻住了。

「嗯……肚子裡的小朋友……」

「你說什麼！你……你……你說我女兒懷孕？」

我點點頭。

怡岑的母親愣了愣，才回過神，便激動地道：「亂講！我女兒才沒有懷孕呢！我女兒這麼乖，上學期還有拿獎學金。她……她連男朋友都沒有，哪有可能懷孕！你們亂講！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亂講！她沒有懷孕！她沒有……」兩手舞著，急促的呼吸幾乎都要歇斯底里。

秋玲在旁安撫著：「太太，妳先別激動，現在我們得先處理內出血的狀況，這是會有生命危險的問題……」

勸了好一會兒，才讓突然升格當祖母的她稍稍定了下來，兩隻眼茫茫然，喃喃在唸：「這怎麼可能？我女兒怎麼可能懷孕？她……為什麼會懷孕？」

生命的遞延原是一樁美事，但發生在不對的時間、不對的地點，可就少不了一番風雨，一番雞飛狗跳。站在床邊忐忑焦急的母親，低頭望著嬌弱蒼白的女兒，臉上表情糾結交雜著，又氣、又憐、又怒、又惜。

「劉醫師，血壓八十八／五十二mmHg。」秋玲再次回報，指著正迅速跳動的心電圖。在經過輸血及點滴灌注後，生命跡象依舊起伏飄動，差不多已到了下決定的時刻。招手喚來床邊的母親，簡要說明了手術的建議。

「醫生……你……你說孩子留不住了……」面臨這樣的抉擇，她恍惚地問著。

「嗯……很有可能……因為失血量不少，又有休克的現象，如果還需要動手術，很有可能留不住孩子。」

「留……留不住……」

我點點頭：「這種狀況下，還是要以救命為優先……」

「那……那……那……那就……」簽下手術同意書時，只見她嘴脣微微顫著，卻不知是惋惜難過？還是寬了心，鬆了口氣？

剖腹探查迅速進行。一如術前的推想，腹腔內的確滿滿是血。但另一方面，卻又大出所料，原來肚子裡頭正汩汩冒著鮮血的，竟是骨盆腔壁上的子宮外孕。相較起來，撞擊造成的傷害倒是其次。怡岑的脾臟有處因撞擊導致的淺淺裂傷，已經止住了血。推想起來，車禍當時裂傷的脾臟並沒有明顯症狀，因此怡岑還能趕去上課補習。不巧，子宮外孕在幾個小時後發生出血的狀況，才終於被送到急診，也陰錯陽差地譜下這段故事。

術後撿回一條命的怡岑，收起了騰騰怒氣，又回復嬌弱有禮的乖女孩樣貌。病房裡頭，親友同學送來了許多寫著祝福的卡片及花束，大多數的他們應該不曉得真確的病情。查房時偶而遇見了，會有人問及，我都只是簡單回答：「車禍，有內出血……」

怡岑會輕輕地撇過頭，垂著長長睫毛；而母親大人對這樣的回答，每每都會頷首微笑，報以滿意的眼神。

經過一個多禮拜的休養，體力及食欲已大有恢復，終於可以回家。怡岑的母親辦完出院手續之後，突然又回到護理站，氣急敗壞地攔住我，大著嗓門問：「醫生，你診斷書為什麼這樣寫？」

「這樣寫……有問題嗎？」

她一隻手扠著腰問：「我女兒是車禍受傷，你怎麼可以連子宮外孕也一起寫上去？」

「她有脾臟裂傷，也有子宮外孕呀……」

「我不管！醫生！你一定要幫我把診斷書改成意外事故才行，要不然我要怎麼叫那個肇事者賠？」她說得斬釘截鐵，打定了主意，不退不讓。

唉，母親大人護女心切，情有可原，但此言可著實差矣。子宮外孕的確是場惱人的「意外」，但我敢肯定，那真正的「肇事者」可絕對不會是那位騎機車的老伯伯呀。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但碰上這等家務事，事事難斷，當局者迷，旁觀者更是一頭霧水，渾渾濛濛呀。

‧為了孩子好……‧

想來幾乎是可笑的荒唐，許許多多人們的心結衝突，竟都肇始於善意的出發點……

大大的病床上，方羽梅小小的身軀蜷著，五歲年紀，纖瘦的體型卻有著一個明顯隆起的肚子。

在這個年紀的她還不是很了解「開刀」是怎麼一回事，媽咪都說，開刀就是去手術房睡一場大覺，醒來就沒事了。但羽梅的小腦袋早就曉得，這一回絕非這麼容易簡單的事，至少不會像打針痛一下這麼容易。逐漸成長的心靈，已經能區分大人的哄騙及安慰。靜靜躺在床上，心裡頭有著害怕，但羽梅選擇了不哭，要像個懂事的孩子。

上禮拜到外科門診的時候，醫師叔叔說：「肚子裡有蟲蟲，要抓出來。」一副和藹親切的模樣。但羽梅早就發現，低聲談論時大人們都是嚴肅的表情，媽媽笑著臉來抱她時，眼角都還有著淚痕。

這幾年來，羽梅都算是健康的孩子，食量好，成長順利，總是活力旺盛，蹦蹦跳跳。念幼稚園的她，在班上屬於中等身材。逐漸抽長的身高，讓隆起的腹部更顯得突兀。方媽媽是忙碌的職業婦女，好不容易才撥了空帶羽梅到醫院就診。

羽梅靜靜地躺在一個會動的檯子上，穿過了白色的，好像叫作「電腦斷層」的大山洞。醫師叔叔看過片子，在病歷上做記錄，寫下了羽梅的診斷，一位得到畸胎瘤的小女孩。

畸胎瘤（Teratoma）最早是由Virchow在一八六三年所發表。這個字源自於希臘字的teras，描述這類腫瘤的表現像是「怪獸」一般。這是相當生動的描述，因為這類腫瘤會含有不同胚層分化而來的各式各樣組織，常見到的有皮膚、頭髮、牙齒、骨骼，甚至可能含有如眼球這類構造較複雜的器官，的確是怪獸模樣的腫瘤。在兩萬至四萬個新生兒中，可能會有一例這樣的患者。如果腫瘤尺寸大，會較早被發現，也有不少人是長大之後才意外被診斷出的。

預定進開刀房的前一天，原本讓小女孩感覺空曠的單人病房裡，擠進了許多人，大大小小的面孔都有。有些是羽梅叫得出稱謂的，有些僅只是模模糊糊有著印象，但他們進到病房時都衝著羽梅熱情笑著。

好久沒見的小阿姨，捧著羽梅的臉頰，開心地道：「哇！小姑娘長大了！羽梅好可愛！」一旁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小表弟，眨著大眼睛望著。

放下紅通通水果禮盒的大舅媽，給了一個結實的擁抱，「羽梅的眼睛越來越漂亮，睫毛好長呦，是大美人囉！」

住在北部的嬸嬸，特地在手術前一天來醫院，坐在床邊對著羽梅又摸頭又憐惜，還把一只紅包塞在羽梅手裡，想帶來更多好運氣。

笑臉富態的外婆，抱著鮮花束的姨丈，笑聲爽朗的舅公，拄拐杖的姑婆，家族大聚會似地，都來關心探視。圍繞床邊的溫暖與鼓勵，突然讓羽梅感到自己是受人矚目呵護的焦點，是那樣地幸福滿滿。

盯著開刀房天花板上的手術燈，羽梅滿心好奇，卻又緊張著。吹在身上颼颼的冷風，讓她禁不住縮了縮頸子。

「妹妹，這個是太空人在用的氧氣罩。」戴上口罩的麻醉科醫師，僅露出一雙眼，輕著聲音道：「妳只要用力地吸氣，再用力地吐，像吹氣球一樣，好不好？」

羽梅配合地點點頭，乖乖照著指示，吸氣，吐氣。隨著注入手臂上疼疼的一股痠意，羽梅的眼皮重了，沉沉睡了。

歷經幾個小時包夾在盤根錯節血管裡的奮戰，手術順利切除了肚子裡的大腫瘤，十八公分的直徑，捧在手上可是大有分量。雖然睡了一大覺醒來，手術就結束了，但是除掉腹部傷口的刺痛，羽梅只有感覺好累好累。沉沉地癱在床上，便這麼昏昏地睡。床邊，媽咪靜靜地守著。

不知過了多久，羽梅忽地被一陣聲響驚醒，揉揉睡眼，見到是大姑姑來到床沿，正輕聲問著媽咪：「都還好嗎？」

「嗯……開刀很順利，昨天下午就回病房了，目前都還好。」媽咪點點頭。

大姑姑這時見到羽梅睜開了眼，開心地道：「喲！羽梅醒了！好孩子，辛苦了！辛苦了！」溫暖拍拍她的小手，繼續又道：「姑姑幫妳燉了鍋妳最愛吃的土雞來，跑山雞喔，晚點會餓就能喝點熱湯，暖暖肚子。」

瞧見了桌上的保溫鍋，原來病房裡瀰漫的氣味是這麼回事。偏偏這時候的羽梅半點食欲也無，嗅到雞湯的油膩，竟是感到作嘔。羽梅皺著眉頭，又昏昏睡去。

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羽梅聽見病房裡又多了話語聲，只是一雙眼皮沉重，也就沒睜開眼來。

「她送這鍋來幹什麼？」好像是伯母的聲音，透著點嫌惡的語氣講：「又還沒排氣，怎麼可以吃東西？」

「對啊！還燉人參，這樣太燥，會上火，小孩子不適合。」另一個聲音附和著補充。

「唉……妳不曉得呀！現在吃這種不好啦！」另一個帶點責備，低沉的聲音道。

羽梅只依稀聽到媽咪為難地囁囁嚅嚅。

接下來的幾個日子，陸陸續續都有親戚來探視，都是熱忱關心模樣。每一位來到醫院，都帶著東西來，擺滿了病房。羽梅還不是很有胃口，突然收到這許多關懷，有點受寵若驚。這許多親戚朋友來來往往，卻讓羽梅漸漸感到不解，迷惑也越來越深。

上午有人送來一盒又肥又大的梨子，下午就會聽到有人嫌：「梨子太寒，剛動完手術不適合。」

病床邊的一盆鮮花，串著晶瑩水珠綻著嬌豔，生意盎然。姨婆卻驚呼著嚷嚷：「唉呦！怎麼可以把花拿到病房裡？花粉對氣管不好！而且，剛開刀完，會感染、會感染！」媽咪只能尷尬地把盆花搬出病房，擺在門外。

桌上的牛肉湯，熱呼呼地騰著香氣。叔叔卻用懷疑的語氣講：「牛肉湯？這樣太營養，腫瘤容易復發耶！」

當媽咪盛了一碗鮮魚湯，羽梅都還沒嚐到，才進病房門的外婆已經出言制止：「這不能吃！這不能吃！吃薑對傷口不好，不可以！」媽咪只能訕訕苦笑，放下那一整碗罪惡。

人多嘴雜，這話是有道理的。幾天住院，羽梅聽到的言語可就多了。有些是背地裡低聲地講，有些可是毫不避諱地談論著。大人們總以為小孩子聽不懂這些言語。

「唉……就是這個名字取得不好……羽毛，羽毛就是輕飄飄嘛！這名字筆畫也不好，命格輕，問題自然就多啊！」

「是呀，羽梅，羽梅，羽毛就算了，幹嘛還要給孩子取一個『霉』！」小姑姑附和著講。

「當年我就說了，不要吃母奶。就是吃了母奶，才會和她媽媽一樣，有這麼多病痛，年紀這麼小居然還要開刀……真是的……」媽咪不在時，有人這麼說。

「我覺得是妳家對面公園的問題。」二伯父正經八百地講：「公園裡面那個小池塘，看起來就像一把刀，又正對羽梅的房間。那時候，我一眼看就覺得煞氣太重，不妥當。你們偏偏就一定要買那裡，搞成這樣……」

「對啊！床鋪就不應該擺在樑下嘛，跟你們講過多少次了！」

「都是她阿姨送的畫啦。什麼抽象畫？人不人，鬼不鬼，又掛在客廳，把孩子都嚇出病來了。」另有人找到了罪魁禍首，信心滿滿。

表舅媽認真地交代媽咪：「這個求來的符要擺在床頭，法師特別交代的，等明天正午，陽氣最重的時候別上去，就能避邪驅魔、逢凶化吉。」

符咒才擺上去沒多久，奶奶見到了，可不喜歡，道：「我孫子受洗過，不可以放這些東西，亂七八糟！」後來，枕頭邊給換上了十字架。

許久沒見過面的表叔，見到手術成功，復原順利，總是刻意強調著：「開刀的主治醫師是我鄰居的姑姑的高中同學，我還特地託她打過招呼，所以他才會特別照顧羽梅！手術這樣成功！」

「出院後，我帶羽梅到日本去住幾個月，那裡空氣好，環境好，可以調調體質……」又不知誰說了這一句。

人多就是嘴雜，羽梅聽著這許多的東一言、西一語，腦子都攪混了。羽梅只感覺，每一回，媽咪送走訪客，都像是鬆了一大口氣；又每一回，聽到那若有似無，彷彿不經意責備的言語，媽咪都更加地憔悴。

羽梅看著來來去去的大人們，每一天，每一個人都提出一套關於健康、關於孩子，自認最為周延的方法。大家都覺得自己的意見最好、最對、最有道理。小小的一方病室，彷彿成了大人們的角力場。

當媽咪試著稍作辯駁，意見不同時，總會被一句話堵回來：「不要覺得你們念過一些書，就可以這樣什麼都不信，這些都是人家流傳下來的智慧……」

總是有人會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這麼說：「從前我講的妳都不聽，現在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妳一定要聽進去……」長長嘆息之後的沉默，其實跟尖酸刻薄的批評，咄咄逼人的責難，及振振有詞的說教一般，都是同樣地教人難以領教。

「善意」是好，但「善意」之可怕，在於「善意」總由不得人拒絕。「為了孩子好！」成為要說服別人的開場白。「為了孩子好！」也變成了「由不得人拒絕」的令箭。

談風水、談祕方、談運命，只要加上一句「為了孩子好！」便是理直氣壯，聽者便該照單全收。其實，正如同形形色色的信仰一般，每個人對於種種好惡價值的觀點都有著迥異的差距，甚至是徹頭徹尾的背道而馳。

「善意」都是好，但在不知不覺中氾濫的善意，會壓迫得教人無法喘息。好似那天降甘霖，可以助長一片綠意盎然，也可能放肆地淹沒良田。

想來幾乎是可笑的荒唐，許許多多人們的心結衝突，竟都肇始於善意的出發點。愛當然是好，但萬萬不可忘卻的是，「愛要剛剛好」，萬萬別讓善意氾濫橫流。

願所有出自良善的本意，結局都能圓圓滿滿。

Part 3　白色劇場

醫院裡形形色色的人物粉墨登場，演著人間世事。臺上、臺下皆是劇中人……

‧囧樣與Lock將‧

我們這些住院醫師和主治醫師們朝夕相處，工作久了自然很清楚每一位主治醫師的真實面目。真誠的、虛假的、偽善的、勢利的、陰險的、會不會開刀、有沒有料，住院醫師們都瞧在眼裡，心知肚明……

「席可素‧吸個馬！這是重要觀念的導入……」加護病房的梁主任在臺前口沫橫飛地論述著他最喜愛的主題──如何把各式各樣企業上使用的管理方法套用到醫療品質上。好像只要用嘴巴唸唸咒語，就能改善病人的預後，提升照護水準。他用自以為很溜的英文講得很認真，臺下的大家聽得是意興闌珊，我當然也不例外。晨會都還沒有結束，我的心思已經是下班後的晚餐約會。這天是小莉的生日，年紀比小我兩歲的她本來是開刀房護士，最近被調到加護病房。

過去參與加護病房晨會的主要人員都是住院醫師，不過，後來梁主任要求護理人員也都必須出席，說這樣才可以一同討論病情，能共同學習成長。我覺得這是藉口啦，這麼做最主要的目的應該是想增加聽眾人數，讓他大吹大擂的時候能加倍有勁。不過這樣倒好，讓我可以在邊啃著三明治的時候，還能見到小莉的倩影。

在加護病房裡工作，需要把頭髮盤起來，使我不由得盯著她帶著些許細細髮絲的白皙後頸瞧。

就在瞧得入神時，小莉突然轉身丟過來一張紙條，害我連忙轉開視線。

記事本的紙張香香的，寫著：「囧樣到底是在說什麼，一直在那裡吸個馬、吸個馬？」

「囧樣」正是大夥兒私底下送給梁主任的封號。他的個子不高，臉方方的，眼睛很小，兩道下垂的濃眉讓表情總是愁苦。我總覺得「囧」這個字根本就是依照他的臉形打造出來的象形文字，至於「樣」，是日文中尊稱男性的用語。所以說，「囧樣」這個別緻的小暱稱是名副其實，可完全沒有任何一點貶抑不敬之意。

「吸個馬，Sigma（希臘字母Σ）。他說的是Six Sigma（六個標準差）。」我把紙條遞回去。她看完掩著嘴笑了，笑咪咪的眼很美。

我多麼期待在晚餐可以見到她更多的美麗笑靨。

小莉調到加護病房後，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工作上也漸漸進入軌道。看她常常交完了班還留在醫院裡忙，我是有些不捨，她倒覺得很充實。小莉是個愛笑的女孩，人緣好，學姐們對她都很照顧。每回談到工作上的種種，她都興高采烈，唯有一個人會讓她心情鬱悶。這個人也是大夥兒聚在一塊兒吃飯時，同仇敵愾的對象。因為不方便直呼其名諱，所以當然有個專屬於她的暱稱──「Lock將」。

和電視上可愛又笑口常開的「Open將」恰恰相反，「Lock將」總是眉頭深鎖。我懷疑她的皺眉肌（corrugator supercilii muscle）大概因為使用過度，不是強直痙攣，就是已經嚴重纖維化，再也鬆不開了。印象中我幾乎沒見過她的笑容，就算有，肯定也是皮笑肉不笑，像面具的那一種。她不但會努力展現出鬱悶低沉的情緒，還會用盡一切手段將不快樂傳染給大家。要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大家都是百般不願意，偏偏，她又是加護病房的護理長。

幾乎每一回在加護病房裡見到「Lock將」，她總是在訓人、唸人或罵人。挑三揀四，見什麼就批評什麼。或許有人會說「挑剔」是「嚴格的教育」，為了讓你更進步，讓大家更好，而不得不然的手段。我本來也是這樣以為，護理長嘛，身負重責大任，要求嚴格點也在所難免。

後來，有一回我在晨會時報告病歷，關於一位肺癌術後突發心肌梗塞的患者。當心肌組織受損的時候，會釋放出一種心肌蛋白Troponin T，簡寫為TnT。我整理了圖表來呈現該患者血液中TnT濃度的起伏變化，一邊說明病情。

報告的尾聲，坐在第一排座椅聽得很投入的「Lock將」，忽然發言，記得當時她沒有舉手，是直接打斷我。

「你剛剛圖表上寫的那個TnT是什麼東西呀？」

我不由得一愣，這太基本了，理當是每一位醫護人員都知道的東西，怎麼會出自加護病房護理長的口中？

「妳是說……」我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剛剛那一張折線圖啊，紅色那條線旁邊就標著TnT呀，不然你回到那張投影片。」瞧得出來她是真的不曉得，很認真地發問。

「喔，這個TNT就是Tri-nitrotoluene，三硝基甲苯，又名硝化甘油，具有爆炸性。」我實在忍不住小小捉弄她一下。

「Lock將」用凝重的眼神盯著我，一番思索後，恍然大悟似地道：「哦！就是因為會爆炸，所以當TNT濃度太高時會對心臟不好，對不對？」

我很鎮定，用力地忍住笑容，點點頭。後排座椅上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憋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你這樣說我就明白了。」平時喜歡頤指氣使的「Lock將」當然沒忘記要指導我幾句，她說：「我想你以後報告的時候應該要盡量避免用縮寫，不然一定會有很多人看不懂的。」

我當然是虛心受教。從那時候起，我終於能體會「Lock將」為什麼會那麼討人厭。因為她明明很多都不懂，卻偏偏愛找碴挑毛病，壓根兒就不是「要求嚴格」這麼一回事。

在加護病房裡吃午餐的時候，大家抱怨的主題幾乎都是「Lock將」。排班刁難、點班刁難、交班刁難，事事她都看不順眼。漸漸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護理人員們受刁難的程度隨著年紀會慢慢遞減。該是生物的本能使然吧，讓年輕女性對男人有莫名的吸引力，而對同為女性同胞的某些人卻會招來嚴重的反感。「Lock將」可是把「同性相斥」這個道理詮釋得淋漓盡致。

「囧樣」是加護病房主任，脾氣自然不小。每當病人狀況惡化時，他往往喜歡遷怒怪罪給照顧的主護，說她拍痰不認真、記錄不確實、點滴給得不精確……凡是被「囧樣」責罵的護士，不久後也會被「Lock將」以護理長的身分狠狠地約談，名正言順地訓話一番。

至於表現好，被「囧樣」誇獎的護士，下場卻往往加倍淒涼。因為「Lock將」會以「杜絕小三」為出發點，斬斷任何女性生物對「囧樣」可能的好感與善意，縱使壓根兒和情愛八竿子打不著。沒錯，「Lock將」跟「囧樣」正是一對人見人怕的「愁伉儷」。因為，當年他們便是在加護病房裡認識的，所以「Lock將」總是加倍提防，避免有人「依樣畫葫蘆」。

其實，我們都覺得她根本是杞人憂天。憑「囧樣」也能有小三？那太陽可要打西邊出來了。並非他與女性同胞絕緣，而是大夥兒見著了他，都會自動退避三舍。一來不願意多看那一臉囧樣，二來不想被「Lock將」視為假想敵窮追猛打。

「囧樣」心情好的時候，也喜歡用言語調侃年輕護士，說些「自以為很幽默，但是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新來的年輕人，不得已得附和著擠出幾個很虛弱的笑聲，算是給主任面子；至於資深的同事，早就練就充耳不聞的功力，連客套的笑聲都省了。

不過，只要是有「Lock將」在的時候，「囧樣」可都一副正經八百、目不斜視的君子模樣。偶而還會在聚餐的場合上演鰜鰈情深的戲碼，摟著麥克風，貌合神離地大唱「雙人枕頭」。那番矯作恩愛的情景總是會讓在場所有人作嘔，直欲奪門而出，你肯定不會想親眼目睹。

「囧樣」這個人究竟如何？通常一般人很難知曉醫師的真面目，往往只是很片面的、膚淺的「聽說很有名」。而我們這些住院醫師和主治醫師們朝夕相處，工作久了自然很清楚每一位主治醫師的真實面目。真誠的、虛假的、偽善的、勢利的、陰險的、會不會開刀、有沒有料，住院醫師們都瞧在眼裡，心知肚明。對於「囧樣」，我們一般而言都是抱持中立，「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他吹他的牛，我們也很禮貌地不拆穿、不說破、也不附和。

至於「Lock將」，因為我從來都不屬於假想敵的範疇，雖然她偶而也喜歡挑挑毛病，但我從不放在心上。

不過這一回，她可結結實實讓我恨上了。

下班後，滿心期待的我在宿舍門口枯等了三個多小時，苦苦盼不到小莉的身影。到了晚上八點多，才終於見到熟悉的馬尾遠遠走來。平時，會跟在小莉身後蹦蹦跳跳的馬尾，卻顯得是那麼地疲憊，無精打采。

人行道上，小莉一見到迎上前來的我，便撲簌簌地掉下淚來。快快樂樂的生日耶！怎麼哭成這個樣子？我連忙借出我的肩膀當衛生紙，輕聲安慰。

讓她下了班回不來的，不是急救，不是加床，沒有意外，正‧是‧Lock將。

因為小莉幫忙訂中午的便當，全加護病房二十幾個人，又要登記，又要收錢、找零，實在是繁瑣的苦差事。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在中午用餐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個排骨飯，正是「Lock將」要的。小莉趕緊讓出自己的牛腩飯，偏偏「Lock將」說她不喜歡牛肉。小莉只好到地下街匆匆忙忙買了個便當，哪料到一打開竟是素食便當，而且還有「Lock將」最痛恨的茄子。至於飲料部分又因為把半糖訂成了微糖，讓「Lock將」滿腔不滿。

下班以後，當然是叫進辦公室清算一番，犯過的錯、說過的話、外加最犯忌的「年輕貌美」這條滔天大罪，讓「Lock將」東扯西扯、劈里啪啦訓了三個小時。

Ｘ的！我在餐廳訂好的位子，在兩個半小時前就被取消掉了。小莉的淚水、泡湯的生日、我的餓肚子和一件襯衫，這筆帳當然要全部算在「Lock將」頭上。

樑子就這麼結下來了。

小莉是個愛笑、又樂觀的女孩。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個事件，居然會讓她興起想要離職的念頭，代表「Lock將」肯定還講了更多小莉沒講給我聽，更尖酸刻薄的話。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小莉破涕為笑。我答應過幾天去日本開醫學會的時候，一定會幫她找件很精彩的禮物回來。她不喜歡包包、鞋子，她只說禮物不一定要用錢買，但一定要很特別。會提出這種要求的，肯定是冰雪聰明的女孩，她不要那種用鈔票輕鬆買單打發的禮物，而是需要靈感、需要動腦筋的禮物。

這一招很高明，她讓我雖然上了飛機，但腦子裡依然不斷思量著，需要什麼樣的驚喜可以賺到她最多的笑容。

醫學會在東京舉行，議程很多、講題很多，但我除了報告自己的部分外，幾乎都是心不在焉。兩天的時光匆匆過去了，卻還沒有得到老天捎來的靈感。我離開講堂，試著讓聽了許久「日本英文」的腦袋靜一靜。

講堂外頭的穿堂擺設了許多攤位，各個廠商都賣力地推銷自己的商品，藥物、腹腔鏡、自動吻合器，琳瑯滿目。在花俏炫目的多媒體展示外，不可或缺的當然是普天之下最管用的美女攻勢。如同車展、電腦展一般，每個攤位都有美女業務員用迷死人的笑容卯足全勁地說明推銷。

我漫不經心地信步走著，忽然在眾多的「日本英文」中，聽到了一句相當熟悉的發音，「席可素‧吸個馬！離素‧以汝啊……」

這段「臺灣英文」實在太突兀了，讓我不禁回頭望去。

喝！那個正把手搭在長腿姐姐腰上的矮胖大叔不正是我所熟悉的「囧樣」嘛！

瞧他這會兒忘我地談著，眉花眼笑、色迷迷的神情和平時的囧樣截然不同，要不是那句破英文提醒，我可能還會把他誤認成某個想誘拐無知少女出演ＡＶ的好色大叔吶。

就在這一剎那，靈光乍現，我手上十八倍變焦的相機好不忙碌。

這會兒，我已經製作好了一對精美春聯。我把裡頭的「Open將」裁掉，換上的「囧樣」正眉花眼笑地擠向身旁的長腿姐姐，一隻手不安分地游移在纖細的腰上。長腿姐姐雖然很敬業地保持笑容，但心裡頭肯定有千百萬個不願意。

望著電腦螢幕，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給小莉瞧瞧這個驚奇度破表的禮物，更想趁著四下無人，將這對春聯貼到加護病房會議室的門板上。

願「Lock將」，good lock。

‧生孩子的大挑戰‧

無論是自個兒尋來的，或是老天賦予的都好，人生總有著一波又一折的困頓與衝突。人們總是希冀期盼著完美的解決方案，在跌跌撞撞中永恆地追尋……

在醫院裡工作，值班、加班的日子多，又常常從早上忙到深夜，吃喝幾乎都在裡頭。醫院地下室裡的便利超商，也就成了醫生護士們最好的朋友。這裡的便利超商真是門庭若市，常常來不及補貨，架上空空蕩蕩，像是給搶劫過似的。

望著商品寥寥無幾的貨架，選擇相當有限。當我正在猶豫，拿不定主意時，見到婦產科的邱常松醫師進來，行色匆匆。只見他隨手抓了兩顆御飯糰，去冰櫃拎瓶豆奶，便趕著結帳。

我排隊在後，打了招呼，問道：「老邱啊，晚餐就吃這樣呀？」

「對啊！對啊！沒時間了，隨便吃吃。剛剛才下刀，現在要趕去實驗室開會，開完會還要回病房查房。」邱常松氣喘吁吁地講，臉頰上還留著兩道口罩的印痕。

「呦！大忙人。忙成那樣，最近在作什麼研究啊？」

「研究啊，我們科最近都在流行移植。」

「移植？婦產科也開始做移植啦？」挺讓人訝異。

邱常松點點頭道：「是啊，就子宮移植。」

「哇塞！子宮也要開始移植了！」我睜大眼睛。心、肝、肺、腎、胰，這些器官的移植已行之有年，子宮移植倒是新領域。

邱常松道：「嗯，越來越多人在討論子宮移植，這個領域應該還有很多可以突破的課題。」

「所以，把子宮移植過來以後，是想用來懷孕生小孩囉？」我好奇地問。

「廢話，移植子宮當然是希望能作到懷孕生小孩啊。」邱常松道：「不過路還很遙遠啦。目前只有一些在動物實驗成功的例子。」懷孕是一連串極複雜巧妙、環環相扣的生理變化，從動物實驗再到臨床應用，還有著漫長的路途。

「這樣……真的生得出小孩？」我的腦子裡滿是疑惑。

「天曉得，八字還沒一撇呢。」邱常松聳聳肩，道：「不過倒是還有人計畫將子宮移植到男人身上呢！」付完帳，邱常松快步離去。

過了幾天，在開刀房休息室裡用午餐，邊吃便當，邊和開刀房裡的護理同仁談天瞎扯淡。

「欸，你們有沒有聽說，婦產科邱常松醫師他們最近也在搞移植了耶。」

「移植？婦產科他們想移植什麼？」玉蘭的反應跟我剛聽到的時候一樣。

「移植子宮呀。」

「哦，平常都聽說在換心、換肝、換腎臟，現在連子宮也可以移植？」坐在旁邊的茹芳抬起頭來，滿臉訝異。

「聽說可以耶！」我雖然也只是聽來了一點皮毛，卻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說道：「移植完子宮，還能懷孕生小娃兒，據說在動物實驗已經有成功的報告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茹芳眼睛發光，開心地講。

斜睨了她一眼，我說：「幹嘛？妳年紀輕輕小姑娘一個，不趕快去嫁人，是在想什麼子宮移植？」

「才不是我需要！」茹芳回瞪一眼，道：「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我姐姐一定會非常有興趣。」

「妳姐姐？」坐在一旁的玉蘭問。這種話題，很能引起共鳴，姐姐妹妹們一定都很關心。玉蘭不久前剛剛結婚，還沒有小孩。

「是啊。」茹芳點點頭，道：「我姐姐大我十二歲，結婚好幾年了，一直想要小孩，卻都沒有成功。為了嘗試懷孕，南來北跑，不知已經花了多少心力。」

「這樣啊……很辛苦耶……」玉蘭聽得很認真。

「到最後終於發現是子宮的問題，讓受精卵很難著床，就算著床了一樣會很快流產。醫生說，就算受精卵真的著床成功，子宮可能也沒辦法負荷漫長的懷孕過程。幾個醫生已經放棄了，認為不可能成功，都勸她不要再受苦嘗試。」茹芳嘆了口氣講。

玉蘭也跟著惋惜，道：「真的完全沒有機會了嗎？」

「我姐姐很難過，也終於接受了事實，所以開始去打聽關於代理孕母的事。」

「代理孕母不是不合法嗎？」玉蘭問道。

茹芳淡淡一笑道：「在這裡不合法，坐個飛機到別的地方可就不違法啦。在有些國家代理孕母是合法的，有些國家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還滿多地方可以找到代理孕母，甚至都還企業化經營，有包套行程，非常方便。」

我好奇地問：「結果如何？」

「一開始去問，那裡的代理孕母是由先生提供精子，但是受精的是對方婦女的卵子，這樣子實在不太好！」茹芳道。

「這當然不行！這當然不行！這樣出生的小孩等於是先生跟外面女人生的，跟自己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怎麼可以！」玉蘭用力地搖頭。提到這一方面的立場，女性同胞的堅持都相當一致。

「就是啊，這種方法我姐姐當然不要。」茹芳繼續道：「後來，有找到技術比較進步一點的地方，可以採集夫妻自己的精子和卵子，體外受精成胚胎後，再植入代理孕母的子宮裡，這樣的寶寶就完全是自己的骨肉。」

「嗯……這樣應該會比較好……」玉蘭點點頭。

「不過找歸找，身邊親友卻一直都有人反對。」茹芳無奈地道。

「生孩子是自己的事，別人要反對什麼呀？」玉蘭問。

「出意見的人可多著呢。那些比較鄉土的草地親戚，就在背地裡罵我姐姐沒路用，是不會下蛋的母雞，生孩子居然還想要靠外面的女人。客氣一點的人會說什麼代理孕母的來歷不明，搞不好會傳染疾病。另外，也有人說進行體外受精，是沒有人性、違背自然的罪行……」茹芳道：「那些自以為高尚的人會說，代理孕母的行為是剝削貧窮國家人民，是不道德的子宮租借，是把女性物化，把嬰兒商品化，把生命世俗化……很多啦，什麼話都有，還會講得很露骨、很難聽。好像光是腦子裡出現這種念頭就是一種罪惡、一種褻瀆。」牽涉到生命的議題，往往會被以高尚道德為由牽扯出無窮、無盡、無解的論戰。彷彿是因為金錢太過俗不可耐，唯有「無償」才能彰顯生命的神聖與尊貴。

玉蘭道：「哎呀……其實我覺得實在沒那麼嚴重，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條件不同、環境不同，本來就都有不一樣的謀生方式。有人靠腦力、有人靠勞力、有人靠創造力、有人靠生殖力，同樣都是有付出，有回報；有服務，有收穫，又何必強加區分什麼良惡、尊卑、貴賤。」不同的能力本來就會在不同的國度裡扮演不同的角色與價值。在古代狩獵、訴諸武力的年代，孔武有力的戰士可以支配戰局；在資訊主宰的年代，智力可以改造世界、創造財富；在不孕夫妻的心中，生殖能力可是彌足珍貴的恩賜。

「就是這樣呀。批評的都是那些置身事外、無關痛癢的衛道人士，滿口理想道德，空泛的批評，不過只是想藉著出一張嘴罵別人，來凸顯自己品德的高尚。其實不聽也罷。」茹芳不以為然地道。

「後來呢？」我問。

「後來，考慮了很久，終究還是沒去找代理孕母。」茹芳搖了搖頭。

「為什麼呢？」玉蘭問。

「最主要還是因為怕孩子生下來以後的問題。」茹芳道：「有些代理孕母在懷胎十月後，和孩子有了感情，看孩子出世以後的可愛模樣，捨不得放手，結果雙方都爭著要孩子。唉……這是人之常情啊，真能捨得下的母親又有多少……」

玉蘭點著頭同意。

茹芳道：「不過啊，也有聽說過孩子生下來之後發現有殘疾缺損，雙方就互相指責。一方怪說孕母生壞的，是工廠不好；另一方說基因有問題，是原料品質不好。結果雙方吵翻天，誰都不願意撫養那個小孩。那又該怎麼辦？孩子實在很可憐，又很無辜。」

「這麼說來，還真是很麻煩呢……」玉蘭道。

「是啊，其實就算是在代理孕母合法的國家，也不是『取貨付款』那麼單純簡單，還有很多問題糾葛的。生命、懷胎呀這些事情，的確很難用『買賣交易』來看待。」茹芳點點頭，道：「但是，我後來也在想，如果真的有代理孕母，好像的確也不是很好……」

「怎麼說？」我一邊扒著飯，邊插嘴問：「女生不是都覺得能夠不用懷孕最好？」

玉蘭賞了我一個白眼，責怪臭男生的多嘴礙眼。

「唉……你們男人不會懂。這個其實真的很矛盾啦……」茹芳道：「懷孕過程一定會有很多難過、不舒服，甚至危險……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懷胎的苦痛，又怎麼會有母子相連的深刻情感？」生命的歷程如同咖啡一般，沒有單純的黑、單純的白，沒有純粹的苦或純粹的甜；是這樣混雜的苦味酸甜交織，才成就了甘醇好滋味。

「所以我剛剛才會說，如果能有子宮移植，應該是個能夠解決問題的方法。」茹芳道：「因為，像我姐姐這樣子宮沒辦法受孕的婦女，未來可以經由子宮移植，靠自己來生育子女，不用再因不孕而受到委屈，也不必再為代理孕母的議題受到指責，困擾糾纏。」

玉蘭點點頭表示贊同。

「不過，我覺得子宮移植也會有很多問題啊。」我無意澆冷水，因為在這裡邊牽涉的問題實在龐雜廣泛。

「會有什麼問題？」茹芳問。

「器官排斥就是相當大的麻煩，移植完後，一定需要不斷服用抗排斥藥物才能抑制排斥反應，這些藥物對孕婦的反應如何？對胎兒有什麼危險？會不會影響發育？有沒有可能導致胎兒畸形？都是很複雜的問題啊。況且，移植來的子宮能不能承受懷孕期間生理上的劇變，要從拳頭大小變成西瓜大小；壓力、血流量都是很龐大的負荷呢。」

「況且，移植來的子宮，如果真的懷孕成功，到時候可能得進行剖腹生產，將子宮一併摘除，往後才不需長期服用抗排斥藥物。」

「這樣子啊……」茹芳道：「也就是說，費了這麼大工夫，但是子宮只能使用一次囉？」

「可能吧……不然終生吃抗排斥藥物，可是會有非常不利的副作用。」我聳聳肩，道：「另外，從前有人批評代理孕母是租借子宮來賺錢，以後搞不好就會有人賣子宮來賺錢囉。」買賣器官雖然總是被明文禁止，但需要者求之若渴，無論如何規範總是會有法子尋求管道。

「唉，真是越搞越複雜，聽得我頭都快暈了。」玉蘭嘆口氣道：「人類怎麼能夠把生孩子這件事搞出這麼多麻煩呀？」

科學開啟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卻也引發了聞所未聞的爭議與問題。自詡為智慧生物，腦子裡自由無邊無止境的創造，挑起了許多的想像，卻也帶來深深的迷惘。

啃完了手上的雞腿，我打趣地道：「不過好像還有人提到，計畫把子宮移植給男生，讓男生負責懷孕生小孩……」

在場的女性同胞們突然爆出熱烈的掌聲，開心地歡呼道：「贊成！全數通過！」

無論是自個兒尋來的，或是老天賦予的都好，人生總有著一波又一折的困頓與衝突。人們總是希冀期盼著完美的解決方案，在跌跌撞撞中永恆地追尋。

‧一視不能同仁‧

來到醫院，關乎健康生死，在這要緊的當口，誰還會在乎什麼平等、正義或公理？插隊、特權，也自然都是「理所當然」的要求。記住！每個人都是自己的ＶＩＰ啊！

每個星期二上午是外科例行的科務會議，科裡的醫師都會出席，一塊兒討論一週的手術個案及科裡大小事。楊克典醫師嘴裡還嚼著早點，他總是早早便到了醫院，先一步巡完住院病人，開完會後便要開始整天忙碌的常規手術。

陸陸續續，科裡的同仁都進到會議室。總醫師打理好電腦及投影機，在螢幕上列出要討論的個案。

楊醫師正嚼著剩下的幾口三明治，口袋裡的電話鈴聲響起。

瞄了眼手機的來電顯示，楊醫師簡短地回答：「嗯，我是。」

瞧他才聽了幾句話，便蹙起眉頭，神情凝重，明顯地不悅。

才吞下嘴裡的早點，楊醫師便不耐煩地插話：「我知道！我知道！我統統都知道！那個患者是退休老師，他的兒子是警官，女婿是議員，姪子是里長！你們到底還要來煩幾次！」

沒等對方答話，楊醫師大聲地，一個字一個字，斬釘截鐵地講：「我‧已‧經‧都‧說‧過‧了！管他是遊民還是大官，開刀都是這樣子開，我從來都一‧視‧同‧仁，公‧事‧公‧辦！」說完話便「啪嗒」一聲闔上了電話，吐口氣，怒呼呼地用力搖頭。

「怎麼？又有什麼人物來拜託啦……」我拍拍他的肩頭，緩緩怒氣。

「呼！真是的！從上禮拜，患者連人都還沒到門診，就開始找一大堆人打電話來交代！」楊醫師把筆重重地摔在桌上，道：「從警察局、代表會、校長、議員，什麼都有。現在祕書室又要再打電話來重複一次，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這樣的電話不知凡幾，我很能體會，不過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是怎樣？我虧待過誰是不是！難道醫生都是哈巴狗，這麼讓人家瞧不起，非得要找一大堆人來說關係，來『提醒』我要好好開刀，『叮嚀』我要好好照顧病人，真是莫名其妙！」楊克典忿忿說著：「嘁！開刀不就是這樣開，藥不就是這樣用。難不成大人物動手術，刀子就會比較利，就能有仙丹妙藥？明明不必拉關係，我也都盡力把事情做好啊。病房那麼多連家屬都沒有的患者，我還不是都一般對待。為何都把我當成趨炎附勢的勢利小人？為什麼連想要光明磊落做事情都這麼困難！」

「是啊！來到醫院好像都生怕被欺負一樣，非得找一大堆人來說關係、套交情。而且，好像不收自費就不是好藥，就會被視為照顧不周，真是讓人搞不懂啊！」

看我們倆這麼一言一語、搖頭嘆息，坐在對面的曹醫師似笑非笑地瞧著。曹醫師長了我們近二十屆，算是師執前輩，卻總像個兄長一般，沒有架子。

「小楊啊，消消火，氣壞身子，吃虧還是自個兒，別人又不痛不癢，何苦來哉？」曹醫師道。

楊克典閉上了嘴，不過依舊瞪著眼，沒法平復。

曹醫師笑了笑，問：「你們曉不曉得，醫院的公關部門，一年要接到多少這種案件？」

我搖搖頭，隨便猜了個數：「八百？」應該算多了吧。

曹醫師搖搖頭。

「不止啊……」繼續又猜：「那……兩千！」

豈料，曹醫師還是搖搖頭，揚揚眉毛道：「八千，這兩年留下紀錄的案子平均有八千件。而且啊，還不包括那些私下打打電話、傳傳口信……」

「啥？」我很是訝異。趕忙掐著指頭計數，「呦！連假日算進去，一天也要二十幾件耶！哪來這麼多事能夠關說請託？」

「什麼都能說呀！希望早一點入病房，希望排第一檯刀，希望掛早一點的號，希望早一點出院，也有人希望晚一點出院；有人希望住健保房，當然也有人希望住頭等房，所以是什麼願望都有。」

「哼！」楊克典氣憤憤地講：「曹哥，這不是很奇怪嗎？每一回輿論裡提到請託關說，都是嚴詞批判、深惡痛絕。那為什麼到了醫院，卻什麼事都要關說，連看門診都千方百計想要插隊？如果我想要維持公正，還會落得被投書抱怨，批評責難，實在太弔詭了！難道一視同仁有錯嗎？」

曹醫師緩緩地搖搖頭，道：「小楊啊，一視『當然』不能同仁。」

聽曹醫師此言一出，我連忙看了看正在氣頭上的楊克典，心裡一驚：「這麼說法，不是擺明了大唱反調，火上澆油！」

楊克典直直瞪著一雙眼。

「正確點講……」曹醫師又刻意加重了語氣強調：「這一視『萬萬』不能同仁。」

我靜靜聽，沒有插嘴多話。

「的確，絕大多數人總是嚷嚷著要打倒特權，要求平等，要求一視同仁。但是……」曹醫師頓了頓，道：「你有沒有發現，每每大聲要求平等的是這些人，而每一回要求享有特權的也同樣是這些人。」

此言確有道理，我用力點了點頭。

「因為來到醫院時，沒有人喜歡被一視同仁地對待，總是喜歡攀關係，拉點交情，找找請託，希冀多少能有一點特權的對待。」此言有理，連上館子都想和老闆套套交情、享享折扣，遑論死生大事。

「拜託！開刀、給藥這種事本來就該公事公辦呀！哪有辦法分什麼ＶＩＰ的！」楊克典終於捺不住氣，回了一句。

「噫，非也非也。」曹醫師又緩緩地搖搖頭，道：「這些事當然都不能公事公辦！」

我用餘光偷偷瞄了一眼氣呼呼的楊克典。

「因為啊，你認為的公事，可都是患者的重要私事。怎麼能夠容忍醫師只是單純、平凡地『公事公辦』呢？」

此言有理，我又點了點頭。

「小楊，生命平等嗎？」曹醫師頓了頓，忽地唐突地問。

「本來就應該要平等啊！」楊克典理直氣壯。

「嘿……孩子……」曹醫師笑了笑，淡淡地說：「生命當然……當然不會平等！」

「唔……」這不是擺明了唱反調？實在猜不透他弄什麼玄虛，只感覺楊克典火氣越來越旺。

「你想想，患者肯定覺得自己的生命比別人重要，而自個兒家人的生命當然也比隔壁床重要啊。」曹醫師又一回強調：「生命當然不會平等！」

「來到醫院，關乎健康生死，在這要緊的當口，誰還會在乎什麼平等、正義或公理？甚至啊，還有太多人會像小情侶般斤斤計較，眼裡全然容不下一個旁人。插隊、特權，也自然都是『理所當然』的要求。記住！每個人都是自己的ＶＩＰ啊！」

楊克典只沉著臉，氣呼呼地沒有言語。

我忍不住問：「既然天下人都當自己是ＶＩＰ，那咱們該怎麼辦？醫院根本沒辦法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呀。你看一年有八千件，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樣樣實現啊。」

曹醫師沒有直接正面回答，反倒開始用一種話說當年的語氣講：「年輕的時候，我也憎恨人情關說請託，總覺得那是種多餘，甚至是一種侮辱。我也曾經試圖曉以大義，去維持那點道理與秩序。」

「結果呢？」曹醫師搖搖頭，自問自答：「不通情理、不近人性、無良無德，就成了自以為『公平正義』的慘烈下場。」可以想像那許多言詞犀利、刻薄的批評抱怨。

「直到當我領悟到那就是人心的必然面貌之後，凡是遭遇種種的請託關說，便都是一口答應。」

「唔……一口答應？」我感到不解。

「沒錯！但，你需要提供差別待遇嗎？當然不用。」曹醫師看了看楊克典，道：「就像你所講的，『刀還是這樣開，藥還是這樣用』。」

「一口答應？」楊克典直搖頭，「這是墮‧落！我就是不想這樣虛情假意地陪‧笑‧臉！」

「言重，言重！」曹醫師淡淡一笑，「『一口答應』可犯不著卑躬屈膝，只要在查房時，特意提到『某某某很關照你喔！』簡單幾句話，就能清楚地表達出『我已經知道你是個人物！』也就會讓患者及家屬感覺受到重視，與眾不同，肯定會倍受禮遇，不被虧待，也因而相信所有的用藥及處置一定最好。自然而然，對於種種醫囑的信任與遵從性也會大大提高，借力使力，何樂而不為呢？」

我的腦子裡彷彿見到張三丰大袖飄飄，優雅圓轉地以柔克剛，巧妙流暢地四兩撥千金。是如此不卑不亢，輕描淡寫地處事化解。「漂亮！」心裡不由得喝采叫好，但仍不免疑問：「曹哥，話是這樣說，可是如果咱們依舊沒能達成患者的期望呢？」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曹醫師揚揚眉毛，道：「其實啊，一年八千件的關說，幾乎都沒有可能如意達成，不過，大多數人到後來也多能理解體諒。但咱們如果在起頭便一口回絕，那只會招來更多的關說、更多的抱怨，無止無窮盡！」

「小楊，人生啊，很多時候，曉以大義、講硬道理是肯定說不通的，解套靠的往往都是軟方法。『一視同仁』這檔事，是要擺在心裡，可千萬別掛在嘴上。」曹醫師接著講：「擺在心裡，是要時時去提醒自己，莫要因為種種外在因素而影響了對醫療決策的判斷。『一視同仁』這檔事若掛在嘴上，那就成了惹人嫌惡的過街老鼠，只會帶來龐大的阻力及不悅，後勁無窮，不可不慎，不可不慎啊！」

不曉得，性子剛烈、氣頭正盛的楊克典能不能把話聽進去。不過，往後在開刀房裡，和曹哥閒聊說天地時，不禁又多了一分欽仰及佩服！

‧被單‧

手裡的被單是粉紅色的，稍微舊了點，但我幾乎都能嗅到女孩子好聞的淡淡香氣和那細緻柔軟的心思。被單很薄，但我曉得那其中的情意深重……

當住院醫師的日子大多是緊繃忙碌，鮮少有屬於粉紅色的篇章。

那天，從上午八點進到開刀房開始，面對的是一檯漫長，甚至稱得上是冗長的手術。大腸癌是相當常見的疾病，但這麼嚴重的患者並不多見，不但侵犯了胃部、胰臟，還有肝臟轉移。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掄起刀子把切得掉的腫瘤統統切掉，已經成了治療大腸癌的主流觀念。所以，雖然說是一檯刀，但這檯刀卻含括了肚子裡幾乎八成的術式，左半結腸切除、次全胃切除、胰─十二指腸切除和部分肝切除，腹部裡的臟器大概都牽連在內，這一堆術式串起來的名字是繁複拗口地長，總和的手術時間更是無比地長……很長。

除了有兩回膀胱爆炸，讓我不得不半途投降奔向廁所去擁抱小便斗，手術便這麼幾乎無止境地從白日開到暗夜。喊器械喊到口乾舌燥的時候，有人會善心地幫忙掀起口罩的一角，用吸管來餵養滋潤我們。刷手及流動的護理人員換了一組又一組，有人吃飯，有人下班，有人接小孩去了。但主刀的王醫師和我便這麼近在咫尺的奮鬥，或者可以說是相依為命。在家裡的地板上排拼圖，要是累了倦了，還能從容地靠著抱枕小憩片刻。但手術檯上這麼一幅成千上萬片的拼圖，可是得硬起頭皮，一口氣拼完，就這麼兩個人，四隻手。

手術究竟是在幾點幾分結束，我完全沒有印象，或者說已經不在乎了。在當時，有那麼一點可以體會蹲苦窯的心情，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剛開始還有點興致去計數，到得後來究竟晃過了幾個秋冬，也就一點都不在意了。只依稀記得加護病房裡已經熄掉了一半的燈光，營造出暗暝的氛圍。休息室的桌面上凌亂擺著幾份沒吃完的消夜，早就冷掉、死透了。癱倒在沙發椅上的我，也是。

加護病房裡永遠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聲響，拍痰聲、警報聲、罵人的、抱怨的、還有繞樑不絕的誦經聲，而當誦經聲變得格外低沉緩慢時，那就代表，有人該換電池了。

不知道是被哪一種聲音吵醒的，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逐漸翻白。躺在沙發上看出去，天空有點陰，霧濛濛一片，連續下了幾天的雨似乎不打算停下來。揉揉眼睛，讓大腦開機了好幾回，才終於進入可以運行的作業系統，這天是幾月幾日星期幾，接下來幾點幾分要到第幾講堂主持晨會，好像都模模糊糊記起來了，但依然有點恍恍惚惚。還想睡嗎？好像也不是，精力耗竭的疲憊身體會進入安全模式，驅使人要記得爬起來覓食維生。

我試著組裝好零散鬆開的骨架，使勁坐起身來，這才發現躺沙發時落掉了一條腿，還在地板上。靠著椅背，我推開了身上的被單。咦？等等……我突然愣住了，絞盡腦汁想要擠出一絲絲記憶。是錢包丟了？不是。有剪刀忘在肚子裡嗎？當然沒有。我只是想要從碎成片片的零散記憶中，去搜尋那一段不久前在夜裡躺下來的時刻。

並非未曾在沙發上睡著過，但是這回不同，身上這條被單好像……好像是多出來的。我完全不記得在陷入昏迷之前，有拉過被單的印象，更何況以當時我渾沌的意識狀態，跟醉茫茫的酒鬼相比或許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加護病房裡的冷氣很冷，但我應該沒有能力去替自己找到一條被單。

沒錯！有人幫我蓋被子。這是唯一的解釋。

那接連而來的問題就太有趣、太耐人尋味了。究竟是誰，那樣溫情地在寒冷的夜裡，替疲憊憔悴的人兒尋來一床被單，柔暖地替他蓋上。幫‧忙‧蓋‧被‧子‧耶！

「幫忙蓋被子」是多麼體貼的動作，蘊含的是無比溫馨甜蜜的連結。讓人在感受到絲絲寒意的睡夢中，輕輕地被溫暖包圍。最多次幫忙蓋上棉被的人，當然便是母親。母親有許多充滿關懷的小動作會深刻地留在咱們的腦海裡，或許渾然不覺，但總有那麼一天，某些人、某些事會突然喚起心底那備受呵護的記憶，重重地敲在心坎。手裡的被單是粉紅色的，和平時醫院裡見到的顏色樣式不同，稍微舊了點，但我幾乎都能嗅到女孩子好聞的淡淡香氣和那細緻柔軟的心思。被單很薄，但我曉得那其中的情意深重。

坐在沙發上，我的腦袋完全醒了，開始就整個事件作分析。是誰？是誰幫忙蓋被子？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顯然，大夜班全部的護理人員都有嫌疑。不！都有可能是那位好心腸的佳人，都可能是那細膩心思的主人。究竟是誰呢？在繁重嚴峻的外科生活裡，任何一絲絲的柔軟都給人感受到加倍的窩心。對於自以為很帥氣，但其實是邋遢狼狽的外科醫師，是何其巨大的振奮與鼓舞。

如果「她」試著藉由「蓋被」透露一點點靦腆的、含蓄的好感，我當然要好好珍惜、把握與回應。如果「蓋被」純粹只是好心的善舉，那也一定要用力好好感謝。

講到這兒，你肯定想問說，為什麼我如此地深信那人會是一個「她」？難道，這不會只是我無聊幼稚、自作多情的痴想？

不會的。相信我，雖然跟外科裡眾師兄弟們的感情很好，可以兩肋插刀，但是，絕對沒有可能會肉麻兮兮地幫‧忙‧蓋‧被‧子！太噁心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無論在情感或理智上我都是這麼堅定地相信，那人會是一個「她」。

偏偏，加護病房裡上大夜班的有這麼多人，那該如何找起？

先用刪去法試試看，我盯著牆上的排班表。阿鸞、阿鶯、阿麗、阿花先刪掉，她們都結了婚，小孩很大了。姿妙下個月要結婚，不會做這種事，那會招惹來可惡的閒話。翠鳳雖然未婚，但已經準備要退休了，年紀比我媽還大，自然而然就被刪掉了，別追問我為什麼這麼肯定，忙碌不堪的生活都這麼辛苦了，總該容許我保留一點綺麗的想像空間吧。

素萍是名聲響亮的恰查某，從來都是兇巴巴模樣，當年我還在實習的時候就已經跟她吵過幾次架，所以不可能，刪掉。望著剩下來的幾個名字，秋顏、芳黎、敏琪、佳華、小雅、瓊茹，年齡相近、氣質突出、笑容甜美，我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認真回想著平常時候與她們之間的互動交談，細細琢磨著任何蛛絲馬跡。腦裡的想像跟嘴角一樣，開始飄揚，身在昏暗的休息室裡，世界卻漸漸繽紛起來。

心裡頭暗暗排出了可能的先後順序，或者其實是心裡所期待的先後順序。越想越覺得人生充滿光明與希望。

但，究竟應該要如何找到答案？雖然，莽莽撞撞、年輕氣盛的年輕人如我，是這麼毛毛躁躁地迫不及待，終究還是記得在這麼關鍵的當口千萬要謹慎行事。「是不是妳幫我蓋被子？是不是妳幫我蓋被子？」當然不能這樣問嘛。那麼嬌羞纖細的情感，不該獲得如此魯莽的回應。

我自然也不可能抱著被單四處遊走，在加護病房裡挨家挨戶，見人便問：「這是不是妳的被單？這是不是妳的被單？」你可以想像那樣的畫面，會有點像提著玻璃鞋費心尋找灰姑娘的痴樣。我的臉皮絕對稱得上厚，但應該還沒有厚到像這樣地莫測高深、無堅不摧。

想著想著，才猛然發現晨會要開始了。急急忙忙穿上醫師服，在鏡子前用手胡亂梳了頭髮，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承載珍貴心意的被單。快步穿過加護病房時，眼角瞥見正在對面寫護理紀錄的秋顏抬起頭看著我。有！她‧有‧對‧我‧笑，雖然戴上口罩，但我很肯定她的眼睛是對著我笑。透過那彎彎的一雙眼，你幾乎可以見到她的笑容是如此地燦爛，如此地美麗，甚至有可能是如此地……深情！

儘管只有短短幾個小時的睡眠，但在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卻都是精神飽滿。在走廊上，還被睡眼惺忪的小蔡學長虧：「怎麼？中樂透啦？瞧你爽成這個樣子。」嘿嘿！他不曉得，有些東西比中樂透還要美麗，至少，我櫃子裡的舊被單就是如此。

上刀的時候也很來勁，中氣十足吆喝喊著器械，兩手翻轉，蝴蝶飛舞似地綁著線。整檯刀下來，一條線也沒扯斷過，連自己都忍不住喝采。開完刀將病人送到加護病房，更是不知不覺地挺起胸膛。開立醫囑的時候，我完全捨棄過往那龍飛鳳舞、鬼畫符似的作風，破天荒是工工整整一個字一個字寫，雖然談不上好，但至少是很有誠意的工整。談話間不由得少掉了許多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發語詞，盡可能做到率性而不粗鄙，文雅而不做作的境界，心裡不時提醒著自己：「小心！愛慕者就在‧你‧身‧邊！」

愛情這東西真是威力無窮，您瞧，連女主角是誰都還搞不清楚，就能讓人爽成這副德行，真是神奇得莫名其妙！

經過兩天的明查暗訪，推敲琢磨，夜裡值班沒事的時候便往加護病房跑。藉著看病人作掩護，仔仔細細地觀察。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手勢，都必然有她的含意。雖然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沒辦法見到完整的表情。但是，眼神，眼神就夠了，眼睛騙不了人，只要能看透那雙澄澈的雙眼，就能看透心思，錯不了。

我正用眼角餘光注視著專心忙碌的芳黎，哇！認真的女人幾乎是像會發光一樣地美麗。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首，竟都是如此地美不勝收……啊。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芳黎突然抬起頭，我把眼神迅速地移到生理監視器上，她問：「咦？這個是內科借床的病人，你怎麼在這裡看這麼久？」

「噢！」咳咳……我立刻故作鎮定，「因為，剛剛看到他的心電圖好像有幾個ＶＰＣ（Ventricular premature contraction，心室早期收縮）跑出來，所以就幫忙看看……」

「哦？真的啊？」芳黎睜大眼，「怎麼沒有alarm（警示聲）？」

「嗯……可能是感應的問題吧。」

「這樣啊……」芳黎站起身，「我把記錄檔叫出來看看。」

「不用不用！我想應該不用。剛剛看了這麼久都沒有問題，應該沒事啦。」

「喔。」善良的芳黎坐了下來，我也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

記得我說過，名單上剩下來的其實不多，但我竟然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唉……女孩子就是能這麼心細，居然能將情感藏得如此密不透風、不著痕跡。

不過，男生的優勢就是可以主動出擊，縱使面對再厚的胡桃殼，也要把她柔軟的心給撬出來。

「來來來！趁熱吃！趁熱吃！」我認真地用電磁爐，煮了一鍋比煮泡麵還簡單的湯圓。湯圓的取得很容易，樓下的便利商店就有，不過「湯圓」這軟軟綿綿的小東西同樣蘊含了另一層濃厚的情意。至少，綠豆湯要煮比較久，而且吃起來還沒這麼有感覺。

甜蜜蜜、熱騰騰的湯圓算是寒天裡暖洋洋的善意，應該可以多少融出一點真情意，就算只有淡淡的，我也一定嗅得出來。

「叫大家都先來吃，暖了身子好上工啊。」我在休息室裡挑了個好座位，熱情地邀約。

「哇！湯圓耶！」小雅眼睛閃爍著光芒，開心模樣。

「呦！原來天底下還有這麼賢慧的外科醫師呀。」敏琪帶著笑容道。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要臉地把讚美收下口袋。

「好暖和喔，剛剛騎車來手都凍僵了。」佳華把手放在鍋邊享受著暖意。

我豎起耳朵，分析著每一個字，甚至是每一個音調的起伏，尋找端倪。

脫掉口罩的瓊茹道：「來，碗給我，我幫大家盛。」叮！我的超靈敏雷達似乎閃出了一個明亮的光點！

「櫃子裡還有沒有碗？我幫秀卿阿姨也留一份。」

啊！一定是她了。就是這樣，如此貼心、善解人意、又處處為人著想的女孩。我舀起湯圓，看瓊茹細心地替其他人盛湯圓，越看越篤定，不由得傻傻笑了起來。「啊！」直到在嘴裡爆開來滾熱的芝麻餡，把我燙回了現實，連忙吐出了那一整口忘記很燙的湯圓。

「唉呦！小心！小心！」瓊茹放下湯杓，馬上遞過來幾張紙巾。相信我，那一幕絕對稱得上是「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雖然燙到連眼淚都快迸出來了，但我深吸一口氣，硬是把來到嘴邊的髒話吞進肚子裡，手裡優雅地接過紙巾，同時回報以溫暖的微笑。就讓咱們用笑容來忘卻肉體的痛楚吧。舌頭又麻又燙，心裡頭可是又暖又踏實。

大夥兒吃著熱湯圓談笑，在冰冷加護病房的小小休息室，我只感覺一室皆春。有時我會盯著瓊茹的眼睛瞧，她會悄悄地避開來，彷彿是想藏住那已經藏不住的心意。我心滿意足地笑著，是何其有幸能在她的心裡占有一個珍貴的角落。

提著水桶、拖把從門口經過的清潔阿姨被喊了進來，請她一塊兒吃碗熱呼呼的湯圓。

「秀卿阿姨，來，這碗是妳的，很好吃喔。」瓊茹站起身來讓出座位。

「哎呀！不要這樣，妳坐妳坐！我站著吃就行了。」

「阿姨，妳坐啦，我吃完了，該出去做事了。」您瞧，多麼善良體貼、人見人愛的女孩呀。

秀卿阿姨一臉疼惜地拍拍瓊茹，「阿茹，我要是有妳這樣的女兒，不知道該有多好！福氣啊！福氣！」

我在一旁聽得是頻頻點頭，心裡想的也是，「福氣啊！福氣！」手裡把玩著湯匙，吃著一碗永遠都不想吃完的湯圓。雖然剛剛才被狠狠燙過，但心中可真是一點怨懟都沒有。

有時候總是會想，如果有人發明一種相機，能夠拍下某個時刻人生的風景，不知該有多好。因為美好的畫面往往都無法長久，更悲哀的是，令人沉醉迷戀的畫面隨時都可能會風雲變色……

記得，我正一小口一小口咬著一顆紅色的小湯圓，煞有其事地品嚐著。

瓊茹道：「秀卿阿姨，這兩天您打掃的時候，能不能幫我注意一下，看有沒有一條被單。」

你看，她提到了！她‧一‧定‧是‧刻‧意‧問‧給‧我‧聽‧的！因為她明明就曉得被單在我身上，卻故意找個不相干的人發問，然後等待著我的回答。女孩子的心思真的是太細膩、太婉轉了。

「被單？什麼被單？」秀卿阿姨臉上浮現一個問號。她當然不曉得嘛！這是我跟瓊茹之間的默契，這祕密只屬於兩個人。

「就一條粉紅色的，有點舊了……」瓊茹稍微作了番描述。對！就是它，還有著淡淡女人香。

秀卿阿姨卻突然想起了什麼，「喔，有啊！那天就看到有醫生躺在沙發睡覺，我以為地上的被單是他掉的，就順手幫他撿起來。不過，隔天，好像就沒有看到那條被單了。」

轟！有打雷嗎？還是我在耳鳴？聽到這一句話，我那心花朵朵開的世界突然烏雲密布，又陰又沉。一口湯圓哽在喉嚨，不上不下。沒有柔情蜜意，沒有溫柔婉約，沒有！什麼都沒有！這一切只是那麼無心地、順便地撿起來而……已……

唉……罷了……早就說過，縱使「蓋被」只是無心之舉，我也該滿懷著感激。回報一頓湯圓，實在一點也不為過。

多麼希望我聽到的對話就此打住……啊！但是，真相卻是那麼不顧人感受，殘忍地水落石出。

瓊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有點柔柔的腔調，讓人捨不得不多聽幾句。她說：「前兩天下雨，屋頂漏水漏得厲害，我怕有人滑倒，就先拿那條平常在更衣室裡當腳踏墊的被單來墊著，但是隔天就不見蹤影，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漏水？腳踏墊？

我的世界裡已然颳起暴風，布滿閃電，冰雹由天而降，這冰雹足足有籃球那麼大顆。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不免覺得，熬夜開刀恐怕會比酗酒更加嚴重地影響人類的智商與判斷力。不過，你們實在也不該怪我自作多情，因為那條被單上真的是有很濃的女……人……味……啊！

這麼蠢的事，我都已經全招認了。要是你還要很不識趣地追問那條被單的下落，我只能試著心平氣和地告訴你：無‧可‧奉‧告！散會！

‧婆婆．媽媽‧

無論您是正嚮往渴望的追求，或是蜜甜甜地身在其中，又或是惶惶然地身陷其中，人兒都逃不過愛情……

「劉醫師，外頭沒人囉。」跟診的琪娟開心地把門帶上，熄掉燈號。

「呼！終於結束了。」我放下筆桿喘口大氣，轉轉頸子，伸了伸筋骨。

每一回門診結束，早都已經口乾舌燥，飢腸轆轆。仰起頭，「咕嘟！咕嘟！」暢快灌著清涼甘冽的開水。

病歷室的春桃大姐開了門推車進來，要回收病歷。

琪娟笑咪咪道：「阿姨，還好妳有推車子來，不然這裡可是有一大疊呢！」說著便幫忙把病歷搬上推車。

「哎呀，放著放著！我來就好，我來就好！」春桃趕忙要接過手去。

「沒關係！妳一個人不好搬啦！」琪娟一向都如此，勤快熱心，很受同事們喜愛。

「嘿嘿嘿！這很重的！妳搬不動啦！我來我來！」

琪娟可沒停下動作，使勁兒把病歷堆上推車後，拍了拍手，得意地說：「阿姨，還好還好！小事情啦！」語畢還彎曲胳臂高高舉起，笑盈盈地指著自個兒纖纖手臂上的二頭肌道：「嘿嘿！不要瞧不起我喔，我可是有muscle（肌肉）的！」

春桃大姐瞧她這麼活潑靈動，都給逗笑了，莫可奈何地搖搖頭，把車推出診間。

收好記事本，我登出電腦上的醫令系統。這時候，診間的門又給推開，春桃探了身子進來。

「喔，阿姨，怎麼了？」琪娟問。

「欸……」春桃訕訕一笑問：「琪娟呀，妳幾年次的？」

「我？」琪娟眨了眨眼笑，一時間沒有回答。女人的年齡是祕密嘛。

「要不，妳屬什麼？」春桃換了個委婉點的方式問。

「屬……虎……」琪娟小小聲回答。

「哎！」春桃輕輕擊了掌，道：「屬虎！這樣剛好！」

「剛好？」琪娟轉著一雙大眼瞧。

春桃把身子靠近了點，手半掩著嘴問：「啊……妳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啊？」

琪娟抿著嘴脣，皺起眉，為難表情。對這花樣年華的女孩，這樣問問題可著實唐突。平時伶牙俐齒的琪娟，忽地啞口，紅了耳根。這問題，若直截了當回答「有！」是掩不住嬌羞；要她女孩子家斬釘截鐵說「沒有。」卻又好像會透露出「乏人問津」的尷尬。況且，又或許有些仍處在曖昧不明的情愫，那可真教人不知該回答「有」還是「沒有」。

春桃眼神彷彿閃過一絲光亮，又迫近了一步，追問著：「有沒有嘛？」

好一會兒，琪娟才小小地、輕輕地搖了搖頭。

春桃一副表情可是喜出望外，把手搭上琪娟的肩頭，開始說起：「琪娟啊，我有一個兒子……跟妳差不多年紀……研究所畢業……是南科的工程師……」

這會兒，琪娟已是一整個兒不知所措，可連脖子根都紅了。

「我兒子長得斯文斯文，沒有戴眼鏡。」春桃繼續起勁兒地說著：「一百七十五公分，六十八公斤，三十腰左右，身材剛剛好。」嘖嘖嘖，媽媽就是媽媽，可連尺寸、規格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算內向，個性很不錯，不抽菸、不喝酒，也不賭博。」嗯，是新好男人的基本條件。

「他平常上班忙，休閒娛樂就打乒乓球，大學時候還曾經是校隊。」算是形象頗為清新的運動健將。

「我兒子啊！國小是模範生，畢業時還得過縣長獎！」這大概是只有媽媽還記得的陳年往事。

「小時候有學過鋼琴，所以，音樂也還算懂一點。文筆也不錯，作文幾乎都是得『甲上』！」既然這樣，應該也稱得上是文藝青年。

「他最近也有在玩攝影，我看他拍鳥、拍花、拍風景，都拍得很不錯。」春桃比了個大拇指，用力稱讚：「如果妳化點妝，讓他照起來，一定有夠漂亮動人！」我在一旁興味盎然地瞧著，咧嘴笑。

「介紹你們認識好不好？」春桃興高采烈，也不等琪娟回答，接著就問：「妳喜不喜歡看電影？我幫你們買票，叫他帶妳去看電影，喝個咖啡，聊一聊，認識認識！還是，妳喜歡聽演唱會？」

春桃這位努力想要當婆婆的好媽媽，便這麼如數家珍地推銷自家出品的好兒子。看電影、聽音樂會，使盡渾身解數，要安排一場能夠「一見鍾情」的相見歡。直到琪娟點了頭，這才喜孜孜地離去。

臨走時，春桃還不忘強調說：「我告訴妳，我們家都沒有女孩子，所以大家一定都會很疼妳！」

琪娟關上門，一臉羞紅，又是尷尬。

「呦！不錯嘛！婆婆挑中了好媳婦。」我拱了拱手，開心地調侃：「恭喜恭喜！預祝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嘁！」琪娟豎起眉毛，回瞪了一眼。

「哈哈哈哈！」大笑一陣後，忍不住問：「啊……妳是真的沒有男朋友喔？」

琪娟搖搖頭。這會兒，少了「婆婆候選人」在一旁，臉頰上的紅暈終於漸漸退去。

「哦！」挺讓人訝異。

「我爸是老師，他超嚴格的！」琪娟道：「念國中、高中的時候，都不准有男性的朋友。他都跟我說：『妳這個年紀，要好好念書，就是不應該交什麼男朋友！』」這反應很正常，大概所有的老爸都是這樣。天曉得這些老爸自個兒當年有多少「風花雪月」的荒唐，又曾有過多少個「紅粉知己」？

「我媽也差不多是這樣。那時候，如果有男同學膽敢打電話到我家來，通常都不會有好下場。」琪娟道：「我絕對不可能接到那通電話，但是我一定又要被唸好久，唸上好幾天，疲勞轟炸。」

我點點頭，很能了解。想當年要打電話給女同學，常常也都是心驚膽顫，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上了大學，他又跟我說：『妳現在還太年輕，歷練不夠，容易被騙，所以盡量不要這時候交男朋友。而且，大學的男生還太輕浮，不夠穩重，不好不好！』」

琪娟聳了聳肩道：「結果，現在我畢業啦，也才出來工作沒幾年，但是只要回家，老爸就問我：『唉……年紀也差不多了……妳有沒有對象啊？到底什麼時候才要結婚啊？』

「還不就是因為他現在退休沒事幹，看左鄰右舍都有孫子抱，每天『爺爺！爺爺！』叫個不停。」琪娟無奈地說：「所以，每次一找到機會，就會跟我說：『妳媽在妳這個年紀就已經生完兩個小孩了，妳現在還在幹什麼？』」

「劉醫師，你知不知道，更過分的是，我爸有一次居然還跟我說：『唉……琪娟呀，要好好把握時間。新聞裡醫生不是都說高齡產婦比較不好，問題比較多，又比較危險！』」琪娟說得可激動，「拜託！什麼『高齡產婦』！我現在才幾歲而已，就在跟我說『高齡產婦』！呼！氣死我了！」

十年前三申五令不准交男朋友，十年後三催四請想著嫁女兒抱孫子。這迥異的心態像是蹺蹺板的兩頭，總是很難能處在一個平衡的點上。

「不過，其實想一想也挺麻煩。」琪娟嘆了口氣，道：「現在的生活就是每天上班，忙完一天，回宿舍就累癱了。不用說約會，好像連要認識新的人都很困難……而且，更慘的是，在醫院裡有八九成的同事都是女生吶……」

「呦！妳也會緊張喔？」我以為這種處在花樣年華的年輕美眉，身邊該都是蜂群蝶影，搞不好連約吃飯都要排隊、抽號碼牌哩。

「說緊張是也還好啦……」琪娟頓了頓，道：「只不過每次被我老爸這樣激，搞得我都覺得，好像一直拖也不是辦法……」

「其實啊……」琪娟小小聲講：「去年……我還跟同學去過婚友社呢！」

「唔！」我的腦海裡不免浮現出當年電視上「我愛紅娘」的場景。

「結果勒？」

「沒什麼結果呀。」琪娟聳聳肩，道：「我們去參加過幾次聯誼活動，就烤烤肉、划划船、玩玩小遊戲。通過幾回電話，不過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沉默了一會兒，琪娟坐下來，道：「有時候常都會想，其實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還真是很困難呢！」

「真有這樣困難？」

「好困難喔。學生時代挑的人，總是擔心會選錯郎，怕畢業後沒出路、沒出息。」琪娟輕輕搖搖頭，道：「浪漫歸浪漫，在生活的壓力下，愛情終究會敵不過麵包。」

「長大後挑人，如果找個有出息的，好像又會給人家說成愛慕虛榮，勢利現實，只想要釣金龜婿的拜金女。」琪娟頓了頓又道：「唉……不過，其實有出息的也不一定好呀。」

「怎麼說呢？」

「劉醫師，你都不看電視的啊！」琪娟睜大眼睛，「越有出息，越有成就的男人，就越容易有小三（外遇第三者）啊！」

「我大學有個同學，長得超正，身材又好，一百七十幾公分耶！她是全班第一個結婚的，嫁給一個外商銀行的經理，婚禮辦得超級盛大，Bling!Bling!金光閃閃，出場時不但下跪，有馬車，還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耶！她老公還朗誦情詩，拉琴對唱情歌，有夠感人！」琪娟比手畫腳，用力地描述當時情景，「隔天，他們就飛到紐西蘭蜜月旅行，兩個禮拜！兩個禮拜耶！」

「婚後，她老公送她一輛Volvo的車，特地烤成粉紅色。然後，還叫她把工作辭掉，我們所有的同學都羨慕死了。」這的確是天下女孩子所夢想期待，王子與公主般的幸福美滿。

「後來，孩子生下來了，一歲半，白白胖胖，健康活潑，超級可愛！」琪娟擺出一副偷捏小嬰孩腮幫子，愛不釋手的模樣。

「結果……」琪娟搖頭嘆息，攤了攤手，道：「哼！看他外表一副忠厚老實，骨子裡還不是雞鳴狗盜，無‧恥‧齷‧齪！」說著說著，狠狠地咬起牙根。

「唔……」

「上個月，我同學無意間發現她老公在外頭居然有私‧生‧子！」琪娟圓瞪著一雙大眼，切齒咬牙道：「那個混帳小三狐狸精，就是她老公銀行裡的職員。長得明明就不怎樣，哼！」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個小孩幾歲？」琪娟問。

我搖搖頭。

「一歲！一歲！竟然已經一歲了！」琪娟揮舞著手臂，「那代表他們結婚也才沒多久，老公就已經開始在外面胡天胡地！胡‧作‧非‧為！上班上到床上去了！」

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提到這類劇情，都會莫名地同仇敵愾，慷慨激昂。

「更誇張的是，她老公居然還有臉皮，竟然好意思把車子要回去耶！實在太過分！太不要臉了！」琪娟用力搖著頭，「原來當初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都是屁！」

說呀說的，琪娟突然傾過身子，指著鼻頭喝問：「你說，男人是不是都超壞！賤骨頭！爛透了！」平時溫順可人的女孩，這會兒可是張牙舞爪，面目猙獰。我只是肅然，啞啞不敢言語。

好一會兒，我試著表明支持討公道的立場，小小聲道：「可以……可以給他好看……跟他要一大筆錢啊……」

「唉……」琪娟長長嘆了口氣，「我同學實在超慘的！孩子沒了，老公沒了，就算拿到錢又是如何？原本以為的一場幸福美夢，轉瞬間就成了夢魘，而且想醒都還醒不過來呢！」

咒罵怨嘆了好一陣子，琪娟的氣也漸漸消了，又回復和緩口吻，「年紀小的時候，覺得談談戀愛，好像很簡單。不過，這些事情看多了，現在的我實在搞不清楚，到底誰會是真的對我好。甚至我都快要不曉得，誰才真是合適的人吶。」

「我媽每次都跟我說：『挑人，眼睛要睜亮一點！』可是從小到大，一天到晚都聽她在罵我爸，東嫌西嫌，吵吵鬧鬧。」琪娟聳聳肩，笑道：「嘻嘻！看來，當年她自己的眼睛也不是睜得很亮嘛。」

還記得曾經有位學長說：「人啊，總想著要去尋找那所謂『最合適的人』、『最對的人』。那是肯定找不著的！」

「物理學中，海森堡測不準原理（Heisenberg's Uncertainty Principle），認為量子力學中某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是不能同時被準確地測量出來。就好比拿溫度計測量水溫，溫度計本身會吸收些許熱量，因此測得的溫度已經不會是原來的水溫。其實，人與人，人與環境都是不斷地相互影響；人生也都是在不斷碰撞、修正後所成形的軌跡徑路。」當時的我似懂非懂，認真地聽著。

「人生的幸福快樂，絕對不會是在兩個人相遇的一起頭所決定，而該是在往後日子裡的點點滴滴所累積、所堆砌。相信天底下有所謂『最對的人』，或去相信一見鍾情後就能天長地久，都是不切實際的虛幻空談。唯有費心思經營，才會讓彼此逐漸成為『最合適的人』。努力不斷地尋找所謂『最對的人』，那永遠只會是個如幻影一般的想望。」

那時的我傻傻問：「學長，你的意思是，找人不用太認真，隨便就好……」

「非也非也，重點是不要太執著，執著想要去尋找『最完美』的人。尋尋覓覓這事，剛剛好就好。」學長這麼回答：「下半輩子的故事，不會是在當下這一刻所決定的。未來的年月，都得倚靠兩個人一塊兒去走，去打拚，去開創。人生呀，本來是場冒險，沒跋過山涉過水，怎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

是呀！人生本來就是場冒險！或許，正如同「非誠勿擾２」劇中，垂死的李香山，了悟人生後，一語道破的那句話：「婚姻，怎麼選擇都是錯的；長久的婚姻，就是將錯就錯。」

如同生、老、病、死的必然，人兒都逃不過愛情。無論您是正嚮往渴望的追求，或是蜜甜甜地身在其中，又或是惶惶然地身陷其中，只願天下有情人都能在將錯就錯中，幸福永駐！

Part 4　放下手術刀

一幕幕的悲喜劇持續上演，沒有謝幕。放下手術刀，我拿起了筆，寫下或許永遠也聽不到的真實。

‧馬祖憨漢‧

不知道有沒有看錯，在解釋完病情轉身的那一刻，眼角似乎瞥見一絲笑容，滿意的笑容……

無論多麼平凡常見的疾病，都可能會弄到不可收拾。闌尾炎是大家都曉得的病，因為大多數人喊它是盲腸炎，喊久了也就通用了。

蔡哲英，二十六歲，過去是白白淨淨的文弱研究生，在馬祖東引當了一年戰士，皮膚黑了，臂膀也粗了。

在急診室的推床邊和他交談的短短時間裡，蔡哲英就嘔了好幾回，連續兩三天沒吃東西，但吐出來是又黃又濁的一大袋。

從症狀開始已經接近一個禮拜的時間。起先是肚子悶悶的不舒服，漸漸疼痛轉移到右下腹部，同時伴隨著忽冷忽熱。闌尾炎破裂之後會形成嚴重的腹膜炎，腹膜炎是很痛很痛的。通常，患者腹部的肌肉會不自覺地收縮變硬。而當按壓肚子的手突然放開時，有些病人甚至會痛到迸出眼淚，滿口髒話。凡是痛過的人，幾乎都無法忘懷。

不知道馬祖是用什麼法子把人變成硬漢，蔡哲英竟然能忍受腹痛，忍受發燒，忍受飢餓，忍到闌尾炎進展成腹膜炎，廣泛的腹膜炎又併發腸阻塞，好好一個年輕人竟然因為脫水、敗血症，已經出現低血壓的現象。

「我想說是小毛病，忍一忍就過去了。」蔡哲英道。

我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暗暗在肚子裡罵：「笨蛋，再拖下去連命都沒了。」

「怎麼會這麼嚴重？」聽到消息趕過來的母親看著手裡的病危通知，喃喃唸著，不知所措。

一旁的父親勃然大怒，緊握拳頭對著護送蔡哲英前來的醫官大吼：「你們是在幹什麼？把我兒子拖到這地步才送醫院！我好好一個兒子交給你們，結果變成這個樣子！你們實在有夠夭壽！」

首當其衝的醫官被這氣勢給喝住了，噤不作聲。輔導長趕緊和顏悅色地湊上前去，試著和緩火爆的場面，「蔡先生，你先不要激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呸！要不然事情是怎麼樣？我兒子裝病嗎？敗血性休克耶，不用作醫生，也知道這是會死人的問題！」

「蔡先生，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

「誤會！你他媽的給我‧放‧屁！」蔡爸圓瞪著一雙眼，把「屁」字重重吼到輔導長的臉上。

「你先不要激動，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輔導長也不動怒，依然試著用軟方法來輔導他。

「坐下來談！好！你不要走，我馬上就去找記者，再坐下來跟你好好談，讓大家看看你們是怎麼把我兒子搞成這樣！」蔡爸聲如洪鐘，這麼一嚷嚷，診療區門口已經探出了好幾顆腦袋，幸災樂禍之情，溢於言表。

就在眾人殷殷期盼著劇情繼續火爆發展的時候，虛弱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蔡哲英突然發話：「阿爸……」

「英仔，你放心，阿爸絕對會幫你出這一口氣！」蔡爸重重地捶了胸膛。

「不要……不要說這些……」蔡哲英說話沒什麼氣力，因此全場都靜了下來，豎起耳朵。

「啥？你說啥？」

「他們都很關心，也很照顧我……」

門外那幾位好事的觀眾因為聽不甚清楚，這會兒乾脆大方地走進診療區，搶占最佳的觀賞位置。

聽蔡哲英這麼一說，輔導長彷彿吞下了一顆「大力定心丸」，雄糾糾地挺直腰桿。

「不要怪他們……是我……自己說不用送醫院的……」

蔡爸的表情古怪，有點尷尬，有點困惑，如果用跟得上潮流的詞彙來描述就是「很囧」。

「這……」蔡爸一時沒了臺階下，在眾目睽睽下，這口氣哪裡嚥得下去。

「胡亂講！是他們逼你這樣說對不對？不要怕他們，軍中長什麼樣子恁爸又不是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好，只會來以大欺小，粉『素』太平！哼！」蔡爸又拉高了音量想要反客為主，取回優勢。圍觀的一干人等微微點頭，很滿意這樣的劇情發展。

急診室的惠雯趁他發言的空檔，遞過來一張手術同意書，「先生，抱歉，開刀房說已經準備好了，所以同意書可能要先簽一簽。」

「好！要簽哪裡？我寫一寫再來跟他們算帳！」蔡爸龍飛鳳舞地把名字迅速簽完，究竟要開什麼刀，他倒是全不在乎。好像「討公道」已經比兒子的命重要了。

平常時候的闌尾炎，只需要在右下腹部開一個小切口，或者也可以使用腹腔鏡來作闌尾切除術。但是像蔡哲英這種演變成嚴重腹膜炎的狀況，可就得剖腹探查，把肚子正中切開，才有辦法將蓄積的膿水引流清出來。

我趁機會解釋說明：「先生，你兒子的狀況很嚴重，而且因為血壓不穩定，所以術後會轉到加護病房，可能會出現其他的併發症，住院的時間也都會拉長許多。」

「我了解！」聽完，蔡爸感覺自己更理直氣壯了些，狠狠又瞪了輔導長一眼。

不知道有沒有看錯，在解釋完病情轉身的那一刻，眼角似乎瞥見蔡哲英露出一絲笑容，滿意的笑容。

駐紮在東引的他忍著腹痛不適，依然出操、作息、站衛兵。直到高燒不退、體力透支才被送去醫務室。在東引小島上的醫務室哪裡會有辦法處理，立刻便派船將他送往南竿。夜裡的值班醫師，看兩眼便曉得這是需要開刀的腹部急症，立刻安排後送，但是，因為天候的因素，飛機無法起降。等了大半天，終於決定搭船上路，這麼一路風浪顛簸了十幾個小時，才抵達港口。

肚子裡頭的膿水有很多種，會隨著不同的病灶來源而散發不同的氣味。闌尾破裂造成的膿水氣味很重，甚至會穿透無菌手套，緊緊地黏附在皮膚上好幾天。我雖然戴了兩層手套，依然無法倖免。

手術中，連鳳琳姐都嚷著說，當刷手護士這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嚴重的闌尾炎，她說：「奇怪，阿兵哥們不是都千方百計地想出來透氣，只要有點小傷小病痛，就期待可以外出就醫，哪有人拖成這個地步？」

平時在急診或門診，的確常遇到鬧肚子疼的阿兵哥。有些人在描述病情的時候，彷彿都很用力地忍住笑意，跟著出營的醫官也都心照不宣，愜意地享受放風時光。

流動護士淑芬淡淡一笑，說：「搞不好，人家是打算出來久一點，想多住幾天吶。」

呦！這回還真是給她說中了。

加護病房的會客時間，來訪的親友或家屬會套上隔離衣進來探視病患。雖然套上了寬鬆的隔離衣，但還是藏不住她婀娜曼妙的身形。偶而有幾回，見到她拿下口罩，圓潤臉頰上淺淺的酒窩笑著，很美。

只要有她來會客，他的病痛好像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腹部的傷口很大，但是有了她的笑容陪伴，止痛藥彷彿是多餘的，完全用不著。不過，心電圖上顯示心跳得很快，常常會讓警報聲響起。

打從術後的那一天起，蔡哲英便不斷央求要把鼻胃管拔掉。經由鼻腔插進胃裡的鼻胃管的確會讓人很不舒服。

「不行，要等你腸胃恢復蠕動，排氣以後才能把鼻胃管拔掉。」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我用斬釘截鐵的口吻拒絕他。

蔡哲英一臉懇求，希望能有轉圜的空間，「醫生，要不然……可不可以在會客前幫我拔掉，會完客就立刻讓你插回去……」

他希望用帥氣、有精神的面容來與她相會，訴說那分離許久，累積好多說也說不完的思念。有鼻胃管實在很礙眼。尿管擺著就比較沒關係，被子蓋起來就看不到了，何況在眾目睽睽下，反正也不可能有更多一點點的什麼可以發生……

「我很怕是小病，醫官開藥給我吃一吃就好了，那不是就太虧了嗎……」轉回病房後，蔡哲英老老實實地招認，「我已經有半年沒回來了耶，手機又不能用，連發簡訊都不准！好不容易等到老天賞給我一個可以回來的機會，當然是要好好把握啊！」

鳳琳姐說得沒錯，阿兵哥真的都是巴巴等著生病，望眼欲穿。

那時候，送他就醫的醫官是系上的學弟，一直到他退伍，都沒再遇過像蔡哲英這樣名副其實的「重症患者」。那一次，託蔡哲英的「福」，能回臺灣一趟，後來又因為船期延誤，多留了兩天。

「學長，上回搭那趟船，看他一副快掛掉的樣子，我都快嚇死了。我一邊吐，一邊祈禱海龍王要幫幫忙、行行好。」學弟心有餘悸，「我都已經吐了那麼多去供養祂的蝦兵蟹將，總不能再跟我為難吧。」

蔡哲英的事蹟，在小小的島上早就傳遍了，幾乎成了新一代「痴心真情」的典範，足堪立碑嘉獎。

「嘖嘖！這不但要很能忍，命還要夠硬啊！」學弟「咕咚」灌了口啤酒，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道：「Ｘ的！竟然會照三餐偷偷吞普拿疼，退燒止痛，就是為了把病養大！瘋子！」

知道了完整的故事，大多數的人應該會笑著罵他好傻、好蠢。但是，就好像小時候聽聞類似「望夫石」那樣的典故時，或多或少還是會因那傻不隆咚的誠意受到一點點的感動。

至於故事的女主角，就是笑起來酒窩很可愛、婀娜曼妙的那一位，有沒有受到他這種傻裡傻氣的誠意所感動，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聽說蔡哲英出院那一天，那女孩留了封信給他，信裡的內容不多，只是很簡單、很潦草地說，再見。

曉不曉得，為什麼打仗的時候，要把戰馬的眼睛蒙起來？因為，眼睛蒙起來，就看不到恐懼，就會一頭奮力地往前衝。

嘿！照三餐吞普拿疼，就為了把病養大！嘖嘖！實在有夠憨，憨得是真正古錐。

‧保庇‧

醫學迷信化，讓事事窒礙難行；迷信科學化，倒是成效顯著，更能獲得廣大的認同……

四十多歲年紀的吳奕岑來到門診，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曾經該是運動員般健壯體格的他，卻明顯消瘦，面容甚是難看，得雙手扶著桌沿，才能坐下來。跟在後頭進來的清瘦婦人，該是他的老婆。

「有什麼問題？」我問。

吳奕岑沒回答，只是遞過來一份檢驗報告。薄薄幾頁紙張，後邊附上的是一幅幅彩色列印的相片，那是份胃鏡報告。從相片裡可以清楚看到胃壁上有一處火山口似的隆起，蔓延開來，凹凹凸凸、張牙舞爪的樣貌，還滲著絲絲的鮮血。從型態看來，幾乎可以確定就是胃癌。

「感覺到不舒服有多久了？」我抬起頭問。

「已經有一、兩年了，胃都會不舒服。」吳奕岑道：「我都想說是因為工作太忙，飲食不正常才會這樣，就自己在藥房買一些胃藥吃。」

「還有其他的不舒服嗎？」

「最近肚子都很不舒服，常常脹氣，什麼都不想吃，什麼都吃不下。強迫自己要進食，但是只要吃一點東西就會想吐。」吳奕岑皺著眉頭說。隨著胃癌逐漸變大，可能影響胃的功能，也可能造成阻塞，讓患者出現持續性的嘔吐。

站在身後的老婆，補充說明：「我就是看他食欲越來越差，人也越來越瘦，體重掉了十幾公斤，才強迫他去看醫生。」

「最近有解黑便，還是血便嗎？」

吳奕岑點點頭，「有解過幾次黑便，會持續一兩天，又會變回正常，斷斷續續。」蒼白的臉色，在日光燈下更顯得憔悴。

翻了幾頁手裡的資料，接下來是病理報告。由胃鏡所作的切片，證實是胃腺癌。越年輕的胃癌，通常都有較差的預後。一部分是因為胃癌進展迅速，容易擴散轉移，另一部分是因為患者常常拖遲逃避，而延誤了病情。

胃癌的術前評估，電腦斷層掃描是相當必須的工具。評估腫瘤侵犯的範圍、是否有肝臟轉移或腹水生成，這些都是重要的資訊。吳奕岑可是已經準備齊全，連電腦斷層的光碟片都帶過來了。

看片子的時候，吳太太問：「醫生，我先生在電子公司當工程師，胃癌跟這工作有沒有關係？」我搖搖頭，打打電腦應該不至於會導致胃癌。

既然該做的檢查都做完了，接下來自然便是要討論治療的計畫。

「吳先生，你的狀況目前看來確定是胃癌。因為腫瘤大，造成阻塞，而且又持續有出血的現象，進行手術切除大概是唯一的方法。」

吳奕岑點點頭，看來已經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病情，願意開刀治療。

「因為你的腫瘤長在靠近幽門的位置，手術切除需要做到次全胃切除，會切掉大部分的胃。」我在紙上畫了簡單的圖示，及計畫切除的範圍。

吳奕岑道：「嗯，我曉得，這個吳真人有說，大概要切掉八成的胃，另外還要處理淋巴結的部分。」

「吳真人？」我一時困惑，沒有會意。不曉得哪兒的醫師會自號或被患者稱為「吳真人」。

「對啊！對啊！吳真人就是大道公啊。」

「什麼公？」這下又更糊塗了。

「大道公又叫保生大帝啦。」吳奕岑一臉認真模樣道：「就是吳真人指示我們來找你的。」提到保生大帝，可就不能再孤陋寡聞了，祂是民間信仰的「醫神」，相傳為紫微星轉世投胎，能醫虎喉、點龍眼，通曉醫理，濟人無數。

我淡淡一笑，終於明瞭，原來吳奕岑會帶齊了檢查報告來，如此坦然、從容地要接受手術，是依照神明的旨意。怪不得會如此順從。接下來的解釋說明更是順暢，開刀計畫、術後照顧、大約住院幾天，吳奕岑夫婦都是清楚了解，照單全收。

填寫完住院單、手術同意書及住院治療計畫，交給吳奕岑。我問道：「還有問題嗎？」

夫婦倆搖搖頭。

「好的，那你們外面稍坐，等一下單子。」

等印表機依序列印出了批價單後，我要跟診的怡涵請吳太太單獨進來診間。

「吳太太，吳先生這個是大手術，開刀的風險高，也有可能會導致死亡，妳要曉得。」我說。這些話沒必要講給患者本人聽，但一定得告訴家屬。

「我知道！」吳太太點點頭，很能理解，「吳真人有說，我先生這是個大劫煞，要過這一關，只有六成的機會。」

送走了他們夫婦，我不禁莞爾，雖然平常時候燒香不多，但有了保生大帝相助，解釋病情還真是順遂如意。

看完門診，提著便當回到辦公室。胸腔外科蔡芳霖醫師正坐在沙發上用餐。見到同學，忍不住便把方才發生的趣事拿出來分享。

「蔡頭啊，早上居然有神明指示患者來看門診耶！」

「呦！名聲響亮到西天去了呀！」蔡芳霖瞟了我兩眼，回了句還挺不中聽的話，同學就是這樣，狗嘴裡永遠吐不出象牙。

「嘁！這不是重點啦！」我提腳踹了下沙發，道：「我是要跟你說，那個什麼真人的，實在超專業。」

「怎麼說？」蔡芳霖道。

「那位真人，不但沒給患者胡亂吃香灰、喝符水，還告訴病人說，胃癌需要開刀治療。真人甚至還跟患者說，這個手術要切掉八成的胃，而且需要作淋巴結廓清呢！真人能指示這麼專業的術語，實在太高明了！」這可讓人不由得讚嘆，打心裡佩服。平常時候，遇到太多神棍、密醫騙了錢又惡搞瞎掰，弄砸病情才叫患者到醫院來收拾殘局，實在讓人氣憤。偶而能遇上講道理、觀念正確的真人，實在難能可貴。

蔡芳霖笑了笑，道：「育志，原來你都不曉得，有人可是一直在庇佑咱們呢！」

「庇佑？」

蔡芳霖揚揚眉毛，湊身子過來，神祕兮兮地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曹大叔呀？」

「曹大叔……當然記得！」雖然已經許久沒聽到這個名號，我可是絲毫沒忘。

曹濟生是大學長、老哥兒們，他比我足足大八歲，因為大學聯考重考兩年，所以在系上算起來長我六屆，又因為大三的解剖學給當掉了，必須得重修，因此又遲了一年才畢業。雖然年紀差很多，但曹濟生一直熱心於社團、營隊，跟學弟妹們甚是熟稔。因為年紀長，所以從大一開始，大夥兒就稱呼他「曹大叔」。

曹大叔個性好、脾氣好、腦筋好、口才好，就是考運一直不好，醫師國考一直都過不了，拿不到醫師執照，沒辦法進醫院工作。因為他考了太多次國考，盡皆落榜，到後來也就感到心灰意冷、鬱鬱寡歡，都訕訕地自嘲為「曹大輸」、「糟大叔」。

我畢業那個夏天，在圖書館認真念書，準備考試。曹大叔依然如常地端杯咖啡，背著提袋天天報到，準備第十次赴考。

考試前幾天，幾個感情要好的學長、學弟用過午餐，正喝著涼水閒聊打屁，放鬆心情。曹大叔忽地有感而發，嘆口氣道：「再過幾天，考完試就解脫啦……」

大夥兒心想，這回曹大叔該是準備得不錯，有十足把握，都替他感到欣喜。本想要說幾句打氣鼓勵的話，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豈料，曹大叔接著只幽幽地說：「如果這次再考不上，就認命，算了……」

隱隱嗅到一絲不祥的氣息，讓人整個心沉重了。後來榜單公布，從起頭找到末尾，依然不見曹大叔的名字。

隨後進到醫院開始住院醫師的忙碌生活，也就和曹大叔斷了聯絡，轉眼都快要十個年頭。這時刻突然聽蔡芳霖提起曹大叔，湧起了往事，心裡可是悵然，五味雜陳。

猛然想起方才提到的話題，「庇佑？」閃過的念頭，讓我心中一懍，起了疙瘩，渾身冷汗，「難道曹大叔尋短了不成？」

瞪大眼睛，連忙問道：「曹大叔……曹大叔怎麼了？」

蔡芳霖還沒回答，我便急著追問：「後來不是聽說曹大叔回鄉下去作生意嗎？他……他發生什麼事了？」

車子離開市區，不久便上了山坡地，漸行漸高，左彎右拐，路旁盡是綠蔭，蒼蒼老樹。蔡芳霖緩下車速，打了方向燈，把車轉進一條小岔路。才行不多遠，小路的盡頭轉出龐然雙層的遊覽車。狹路相逢，前後均無可容迴旋之處，蔡芳霖不得已，只好打入倒車檔，將小福特退了出來。讓過三部魚貫而出的遊覽車，才又轉入小路。碎石道路，頗為顛簸，車子繞過龍眼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山坳裡大片綠草地鋪展開來。水潭邊一座兩層樓高的奇形巨石雄偉佇立，上邊刻有金漆大字「濟慈靈宮」。蔡芳霖在一處樹蔭下停好車子，道：「走，進去朝拜朝拜。」我好奇地處處張望，有山有水，環境甚是清幽。

走著來到廟庭廣場，遠遠便見到有位瘦高體型、黃布衣衫的男子燃著一炷香，正跨出廟門。

才瞥這麼一眼身型樣貌，我便認出他來。「曹大叔！」一邊大聲呼喚，一邊揮手招呼，快步走了過去。雖然臉上的皺紋深了，也多出一把鬍鬚，但還是清楚認得曹大叔那招牌般熟悉的笑容。

「呵呵！呵呵！稀客！稀客！」曹大叔邁開步伐迎了過來，甚是歡喜。

「哇！不一樣耶！」我上上下下打量著曹大叔。

「曹大叔……」稍稍遲疑，我囁嚅地問：「啊……現在是應該要怎麼稱呼呀？」

「都成，都成！廟祝、宮主，隨便你。」曹大叔依然是隨性自在，風趣地道：「不然，你要喊我院長也行！」

「走走走！裡邊坐！裡邊坐！」待曹大叔持香默禱完後，便攬著我的肩頭往裡邊走。穿越廟殿，中庭裡一組古味樸拙的奇木茶桌椅，歇在樹下。

「是什麼風，能把你們倆吹來？」曹大叔分別倒了茶水，道：「今天我這小廟有兩位外科醫師大駕蒞臨，蓬蓽生輝，大大光彩！」

「院長您說笑了，我們可是慕名，專程而來！」蔡芳霖拱了拱手道。

「嘿嘿！老兄弟了，你們兩個小子別逗我。」曹大叔擺了擺手，「哪可能有外科醫師會來信這一套的？」

「曹大叔，小弟可是誠心誠意。」蔡芳霖道：「因為受到您多次的照顧，親自來趟道謝是一定要的！」

「對對對！因為有曹大叔您的指點，家屬和病人的配合度都大大提升。而且您可是連手術風險還都先告知家屬，因為有神明加持，外科醫師就少了點背黑鍋的機會。」

「哎呀！不要這麼說，這本來就是應該的！醫療本來就有太多潛在未知的高風險，這部分我最曉得，所以藉這個方式給民眾一點機會教育，教導正確的醫學觀念，應該的，應該的。」曹大叔道：「信徒來問的病情，聽懂的是我，可不是玄天上帝。過去在醫院裡見習、實習混過這幾年，哪些人會開刀，哪些人專吹牛皮，哪些人是花拳繡腿，我當然是清清楚楚。自然能指引他們去找到正確的醫師。」

「曹大叔，我覺得像你這樣的做法，是相當正向的。」蔡芳霖啜了口茶，道：「醫療本來是項複雜深奧的科學，但卻往往被神化、迷信化了。什麼除疤無痕、消脂塑形、駐顏回春、淨化排毒，都誇張過度。讓患者或家屬對於醫療抱持莫名、錯誤的幻想及期待，也導致後來許許多多的誤解與糾紛。」

「沒辦法，醫學太困難，也太深奧。很少人懂，更少人會想試著去搞懂。到後來就成了醫學迷信化。信巫不信醫，自古皆然。」曹大叔頷首一笑，道：「大叔我做的事，恰恰剛好相反。解疑、解惑、解籤詩的時候，只要在迷信裡頭加上一點科學的成分，透過神明的旨意來傳遞，倒是能大大增加對正確醫學觀念的接受度。」這一番話，我可是深表贊同。醫學迷信化，讓事事窒礙難行；迷信科學化，倒是成效顯著，更能獲得廣大的認同。

環顧四周環境，我說：「曹大叔，這廟看起來還挺有歷史的……」

「是啊，最古老的部分都快八十年囉。我爺爺年輕時候，因緣際會下來到這裡，他在這兒當了一甲子的廟公。直到我來接手，他才正式退休。」曹大叔道：「剛開始規模小，我接手之後，已經擴建了兩回，兩側的建築，像是月老祠和文昌殿都是這幾年陸續落成的。更旁邊那塊地，正計畫要來建一棟香客大樓。待後山的步道整理好，過個幾年就能散步賞花啦。」

見曹大叔講得眉飛色舞，蔡芳霖點點頭道：「這兒規模還不小呢。剛剛我們開車轉進來，還遇到好幾輛進香的遊覽車。」

我終究還是憋不住心中的疑惑，問道：「曹大叔，過去從來都沒聽你提過，怎麼會決定到這裡來？」

「年輕時候的我，壓根兒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行。」曹大叔撫了鬍鬚，道：「你們或許知道，我爸是學校裡物理系的教授。他是作科學的，談原子、中子、夸克，講究理論道理。但是，當年我考國考，每一回考試前，他都會到奉祀文昌君的廟裡，虔誠地跪拜一整個下午。一回、兩回、三回、四回……可還真是抱歉，讓老爹白白跪了那麼許多次。」說著說著，曹大叔訕訕一笑。

「不過要不是有他跪這麼幾十個鐘頭，我可能還在失意喪志、頹廢不振呢。」

「怎麼說？」

「看我老爸這麼虔誠地膜拜，有一次我就突然懂了！」曹大叔拍了下大腿，道：「這才是門可長可久的大事業啊！」

「哦？怎麼說？」

「我跟你們做的事情其實差不多，很多時候都是安慰人心，差在咱們身上『袍子』的顏色不太一樣。但是，受到的待遇可是大大不同。」曹大叔看看蔡芳霖和我，道：「你們想想看，在醫院裡，家屬或病人是不是常會憑一些似是而非的醫學概念，就自認懂得醫學，而提出各種要求或是莫名其妙的建議？」

「對啊！常有人來醫院要求要打營養針、顧腦的針，不然就是想要吃保肝劑、救肺散，怎麼說也聽不懂。要是老老實實跟他們說沒有這種東西，還會被瞪白眼，搞得不歡而散。」蔡芳霖無奈道。

「正是。醫學是如此複雜、專門的學問，但是大多數人會憑自身的感覺、三姑六婆的口耳相傳或是網路上糊里糊塗的斷章取義，就自認懂得醫學，彷彿都成了專家。」曹大叔聳聳肩，道：「我老爸每回上醫院去看醫生，免不了都要以教授身分，自作聰明地說些意見，雖然他其實完全分不清大腸、小腸、結腸、盲腸和直腸。醫生很無奈，做兒子的我也很尷尬。」

「遇上這些『懂皮毛的專家』，實在很麻煩。總是盲目又蠻橫地自作主張，只要不順他意，或者當結果不如他所期待，就是投訴、控告、惡言相向。」我不禁嘆了口氣，失望地道。

曹大叔道：「可是呀，我老爸進到廟裡，縱然那個廟祝可能只有小學畢業，但是廟祝說要面向東，他可絕不敢向西；廟祝說拿一炷香，他就是一炷香。從來沒有討價還價。」

「你們瞧，就算是受過專業訓練、滿腦子科學的人，遇上了迷信，還不都是心悅誠服。」曹大叔捻了鬚講：「有一天下午，我終於想透澈了。與其拚了命去走醫學那條耗精費神、壓力沉重、卻又飽受苛責的坎坷路，還不如來這兒走條康莊大道。」

「當時，決定改變人生方向，回來這裡之後，我爸氣得有整整兩、三年都不跟我說一句話。後來，瞧我把這兒弄得有聲有色，規模越來越大，又快樂自在，才逐漸釋懷。現在偶而也會來燒燒香、散散步。」

「你們看看這裡，好山、好水、好空氣，我一大早來，草地上都還閃著露珠。開門灑掃，替人解疑、解籤詩，偶而幫忙排八卦看日子，一整天也就過了。時間到，準時關廟門，輕鬆下班快活去。沒有住院病人，不用值班，更不需要看急診。你們這些外科醫師應該既羨慕又嫉妒吧！」曹大叔說著，可說進了我倆的心坎。三更時分好夢正酣，煞風景響起的急診照會，是外科醫師永遠揮不散的陰霾夢魘。

「曹大叔，你有學過這些東西啊？」我指的是那些五術八卦、奇門遁甲。

「沒啊，來這兒才自修習來的。」曹大叔道。

蔡芳霖道：「呦，那可是要學不少呢。」籤詩、風水、擇日、紫微、八字和易卦等，可也是有套奧妙的大學問。

「嗯，的確是要花時間念些書才能弄明白干支四柱、陰陽五行、六壬七曜……」曹大叔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問你，哪一本有可能比神經解剖學還要來得艱澀難懂？」提到這一門令天下醫學生腦脹頭昏、聞風喪膽的學科，三個人相視，撫掌而笑。

「曹大叔，你怎麼這樣厲害，能夠把這裡弄得如此有聲有色！」我豎起大拇指。

「都是一點一滴累積來的。」曹大叔道：「人啊，無論男女老少，祈求的就是健康、學業、愛情、發大財。保生大帝到這兒很久了，所以我來之後又陸續起了月老祠和文昌殿。不過，最大的改變，反倒是個小東西。」

「哦？小東西？」

曹大叔啜了口茶，道：「過去，我們在廟裡拿到的護身符，總是單調乏味的紅紅一小方包，裡頭塞張符咒，對不？」

我點點頭。

「你想想看，日本寺院裡，有個小東西可是名聞遐邇……」

「御守！」我突然想到。

「對！」蔡芳霖補充道：「我車上就掛了一個。」

「正是。」曹大叔點點頭道：「你們看，他們把御守作得精緻美麗，可以賞觀、可以珍藏，又可以送禮、傳心意，所以幾乎成了必備的紀念品。」

「這些小東西是最大的改變！」曹大叔指著外邊櫥窗展列的各式精美護身符，道：「去參觀人家寺院，不是看看就算了，要花點心思去學“know how”，一定要copy回來。現在，不只是阿公阿嬤坐車遊覽進香會來，連年輕背包客都越來越多，人手都快不太夠啦。剛剛不是有說，旁邊那兒準備蓋香客大樓。這裡環境清幽舒適，附近又有幾處觀光景點。待香客大樓落成，老哥這兒可就又要更上一層樓啦！」

「所以是打算像旅社一樣經營囉？」

「不不不！香客大樓一律免費，一律免費！」曹大叔撫鬚微微笑，「有捨才有得，有捨才有得呀！」

我可是打心底佩服，道：「曹大叔，不是我亂講，你肯定稱得上是傑出校友，傑出無比！」曹大叔呵呵一笑，又替大夥兒加上熱茶。

就這樣，三個人喝了幾壺，開心聊了許久。雖然十年不見，依舊熱絡歡暢。

直到日落西山，也該告辭離去。臨別之時，蔡芳霖突然想起，道：「曹大叔，你這兒如此興隆，外邊的出口會不會窄小了點啊？」

曹大叔拍拍他的肩頭，笑道：「蔡頭，你有所不知，那是甕地福相，改不得，改不得啊！」

人啊，人啊，這運命何其有趣！

老廟祝用心栽培，養出了個大學教授。幾十年後，教授費盡心思養出來的兒子又走回廟祝的路子，成為有願景、有方法的「新新廟祝」。醫者巫也，穿上不同服色的道袍，同在凡間解困救厄。

或許，這就是老廟祝無論如何都猜不到、算不準的人間事。

‧紅色炸彈‧

戀愛這東西很有趣，總能讓人感受到一些人家感受不到的事，或者會說出些讓人聽不大懂的話。這種腦袋有點錯亂的狀態，在婚前尤其會達到最高峰……

紅豔喜氣帶有淡淡香水味的卡片上，穿著鵝黃禮服一臉甜蜜的女孩垂著眼坐在草地上依偎著他。喜帖上印著新娘子的名字，李明芬，我不禁多看了一眼，覺得似乎有點眼熟。

新郎賴牧坤是我的高中同學，一百八十幾公分高，運動神經好，總能在籃球場上叱吒風雲，從高一開始便在校園裡出盡風頭。同學們對他是又愛又恨，愛的是球場上有了他，戰力大增；恨的是他會像個磁鐵一樣，毫不留情地吸走所有女生的崇拜目光。

中學時候的我是標準的好學生，不抽菸、不打架、不改褲子、不留頭髮、不分邊。每一天，早餐店的阿姨會一邊煎蛋餅，一邊大嗓子招呼：「帥哥！今天要吃什麼？」記憶中，這麼多年來應該也只有她叫過我帥哥吧。

雖然我知道洋溢熱情的話常常都不是真心話，但是我依然會秉持好學生應有的禮貌態度，「嗯，蛋餅加一顆蛋，豆漿半糖少冰。謝謝！」

放學時候，我和幾位像我一樣平凡又無趣的好學生背著書包步行走出校門。賴牧坤會踩著有彎彎帥氣把手的自行車，「咻──」從旁邊瀟灑地飄過，拐個彎進到小巷子，離開教官的視線後，他會停下車。通常都已經有女孩子等在那兒。女朋友換過好幾個，不過永遠還是都有人排隊。他就這麼很率性自在地過著高中生活，成績不好也不爛，反正念書本來就不是他最在乎的事。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是當年我們送給那些女朋友很多的人的評語。其實，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嫉妒加羨慕的心理使然。雖然嫉妒，但是我跟他的交情還算不錯，因為他坐在我後面，上課打瞌睡的時候需要有人幫忙掩護，所以常請我喝飲料；另一方面，大概是因為我對他的眾女友們半點威脅性都沒有。畢業這麼多年，他沒忘記我，喜帖也就這麼親自送上門來。感情經驗豐富如他，竟然不是班上第一個結婚的，實在還頗讓人意外。

「嘖嘖嘖，老婆這麼標緻啊！」

「欸……還好啦。」賴牧坤回答得很客氣，不過笑得很得意。印象中他有過的女朋友都是會讓人嫉妒眼紅的那一種。這回讓他定下來這位沒有火辣身材，不算豔麗，是清新陽光型的女孩。

「是在哪兒認識的？」我滿好奇是什麼樣的女孩能讓他決定走上紅毯。

「她是忠孝國小的老師……」

一年多前，市政府辦了場愛心園遊會，李明芬抱了個大箱子要到場地去布置，因為被箱子擋住視線，下階梯時便跌了一跤，一連摔了好幾個階梯。恰好路過的賴牧坤趕緊上前幫忙。

穿著高跟鞋的李明芬這麼一跌可就完全站不起來了，賴牧坤不但送她去醫院，還趕回公園幫忙顧了一整天攤位替癌症病童募款。

「厚！這麼會把握機會啊！」我忍不住揶揄道：「認識這麼多年，我都不曉得你這麼有愛心。」

「不是那樣啦。」賴牧坤連忙解釋：「我一開始真的沒有任何意思，只是純粹幫忙，反正那天剛好也放假。」就從如此短暫的相處開始，成就了這一段姻緣。

「我一跟她講話，就覺得這個女孩子很特別。」這點我絕對相信，以他見識過這麼多女孩的豐富閱歷，能讓他覺得很特別的，肯定很特別。

「她的特別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好像有種勇敢的氣質……」

「勇敢？」應該很少有人這樣子形容女生。

賴牧坤認真地想要解釋明白，「欸……這種勇敢不是那種很勇敢的勇敢……應該說，是勇敢面對生命的那一種勇敢……很堅強、樂觀的勇敢……」戀愛這東西很有趣，總能讓人感受到一些人家感受不到的事，或者會說出些讓人聽不大懂的話。這種腦袋有點錯亂的狀態，在婚前尤其會達到最高峰。

費了一番功夫我才弄清楚他要說的故事。李明芬不是嬌嬌女，也不是大小姐，而是不折不扣的坎坷命運捉弄女。

母歿父不詳，從五歲開始就是在育幼院裡度過，很小的她便超齡地懂事。雖然老師們都盡心呵護，但是依然填不滿那幼小心靈中對親情的缺憾。進到小學後，她很珍惜上課學習的機會，一直都能有不錯的成績表現，也逐漸在學業與同儕間找回對自己的信心。國二上學期，她的體重突然減輕了十公斤，讓原本瘦小的她顯得更加虛弱憔悴。骨頭疼痛持續了好一段時間，她都忍著，後來是因為斷斷續續的發燒才讓她被送到醫院。除了驗血外，醫生還抽了骨髓和腰椎穿刺。很害怕、很不舒服，但是她沒有哭，超齡的懂事反而讓人加倍心疼。

醫生最後宣布了一個既拗口又難懂的診斷，小時候的她壓根兒記不全病名，而賴牧坤當然更加有聽沒有懂，反正大概是血癌那一類的毛病。多次的化學治療、發燒住院讓她的國中念了五年才畢業，後來還接受了骨髓移植。經過好一段漫長的折磨，很幸運地，病情受到控制，讓她可以回到學校。開始上高中的她，嬌小的體態常被誤認為是小學生。

考進師範學院後，李明芬在半工半讀中，完成了大學生涯，也順利地成為老師。她喜歡和小學生相處，也希望能用更多的關懷來幫助像她一樣的孩子。因為這些坎坷的經歷，讓她擁有那與眾不同的氣質，也或許因為如此，激起了賴牧坤心底那想要呵護照顧她，有點類似父愛的愛。人生路上終於擁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該是她應得的對待。

「好傢伙，從前都以為你是無情薄倖的花花公子，我還真是錯看你了。」聽完故事，我對這老同學可是大大改觀。

「婚宴在華都飯店二樓翡翠廳，那天是禮拜六中午，歡迎闔家光臨。」這段時間賴牧坤很用心地籌畫屬於他們的婚禮，看得出來他可是灌注了許多奢華的愛。

「去！去！去！一定去！」我滿口答應，十分願意去見證一段很不凡的愛情。

開心地交代完喜訊及愛情故事，賴牧坤才道：「今天來還有件事要麻煩你。」

「請說。」

「因為我有Ｂ型肝炎，很怕結婚以後會傳染給她，所以既然要送帖子過來，想說順道幫她查查從前驗血的報告，看她是不是已經有Ｂ型肝炎抗體，需不需要先去施打疫苗。」真是貼心的丈夫呀，經過這些年，那位莽撞風流、玩世不恭的男孩已經長大了，也開始懂得關心、體貼人。Ｂ型肝炎是經由血液、體液、性行為傳染的，會導致肝硬化及肝癌，如果沒有抗體，便須先行注射疫苗，才不會受到感染。

「可以啊，她有在這裡看過嗎？」

「有，她說小時候都是在你們醫院接受治療的。」賴牧坤點點頭，道：「我剛剛到醫院已經有幫她掛號，病歷應該已經送過來了。」

我看了看電腦上的未看診名單，的確有她的大名，李明芬，難怪剛剛一直覺得眼熟。

「來，幫你看看。」我接過靜雅遞過來的病歷。

我翻了翻病歷，沒能找到Ｂ型肝炎的檢驗報告，便跟靜雅說：「請病歷室幫忙送她的舊病歷過來。」當病歷太厚時，病歷室會把過去的病歷分開存放。

「還有啊，你能不能幫我看看她過去那個骨髓的什麼病會不會遺傳？如果遺傳的機率很高，我們就不要生小孩了。」賴牧坤訕訕一笑，「都怪我當年生物課沒好好學，顯性、隱性都搞不清楚。還好有你在，不然還真不知道要去問誰咧。」

等了一會兒，病歷室回電話過來，靜雅拿著話筒道：「他們說只有這一本，沒有其他舊病歷了。」

「這樣啊……」我搞糊塗了，拿著病歷左翻右翻，再去核對了健保卡上的身分證字號，沒錯啊。

賴牧坤問：「是不是過太久了，查不到資料？」

「應該不會啊……資料都在。」我翻開住院的病歷，「可是，這裡唯一一次的住院是因為闌尾炎開刀耶……」

旁觀的我充滿了錯愕與困惑，心裡頭隱隱浮現了些什麼，卻不敢說出口。身為故事男主角的他，圓睜著雙眼一臉茫然。

賴牧坤離開後，我又在診間裡坐了很久，盯著那張垂著眼淺淺笑的臉。正如他所說的，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在兩個多禮拜後接到通知，那場在華都飯店的喜宴取消掉了，電話裡的他聽起來很消沉、很失落，沒有多說什麼。我也沒多問。

一直都還記得，在她病歷首頁緊急聯絡人的空格清楚填著「李某某」，關係欄裡寫著「父女」。我搔著依舊沒有分邊的頭，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張有著淡淡香水味的帖子，是讓我最印象深刻的紅色炸彈，名副其實的，炸彈。

‧零希望醫療‧

醫學上本來就有一部分屬於安慰的成分，如果要粗魯強硬地要求這些安慰成為保證，那是妄想般的苛求，更有誰人還敢說予患者希望？

醫院外邊嘩啦啦下著大雨，偶而還傳來幾聲隆隆震耳的雷聲，窗外昏暗暗一片。

跟診護士瓊玲按下燈號後，打開門唱名叫號碼：「下一位，二十一號，李秀春小姐。」

李秀春，現年三十二歲，背個棕色包包，提了把雨傘走進診間來，紅著一雙眼眶，滿臉擔憂模樣。

「妳好，有什麼問題？」我問。

話都還沒說完，李秀春便開始說起：「醫生，今天外面下這麼大的雨，我還是趕過來醫院掛號。因為我今天早上排便後，居然有看到血絲！我好緊張喔，就馬上跟公司請假，過來看醫生。」

「排便有血？」

「對啊，一開始我還沒注意到，擦完才看到衛生紙上有血跡。」李秀春睜大眼睛說：「我看到血，嚇了一大跳，就認真去看馬桶，仔細看裡面也有血絲！」

「之前有發生過嗎？」

李秀春使勁搖著頭，道：「從來沒有過耶，這是第一次。」

我在病歷紙上寫下紀錄。

「醫生！」李秀春傾過身子來，突然問道：「這種狀況需要作大腸鏡嗎？」

嗅到了一絲不尋常，我沒有正面回答，「哦，怎麼說？」

「因為剛剛去給蔡恆卿醫師看，他跟我說要作大腸鏡檢查。」李秀春道，言語中流露著不滿。蔡恆卿也是一般外科醫師，是前面幾屆的學長。患者如果在一天內連續看兩位醫師，多少有點不尋常。

「妳平常幾天排一次便？」

「大概……大概都兩、三天一次……」因為精緻飲食和生活壓力，便祕是現代人相當常見的問題。

李秀春接著道：「可是我從前都不會流血啊。」刻意加重語氣又強調了一次。

「小姐，妳的狀況最有可能是因為便祕，排便太硬造成的出血。」在三十多歲這樣的年紀，大腸直腸癌較為少見。醫學上的決定，沒辦法神機妙算，大多數時候都得按「可能性」的高低來排序判斷。

「所以，這種狀況真的沒有關係？」李秀春熱切地希望得到保證。

我搖搖頭，道：「如果排便有血的狀況持續，那可能還是需要作大腸鏡檢查。」因為疾病的發生往往是不按牌理出牌，臨床上偶而還是會遇到年紀輕輕便得了大腸癌的例子，不可大意。

「可是，醫生你看，我大便上面的血是鮮紅色，鮮紅色的耶。我還有特地帶過來，你看看，你看看！」李秀春打開手上沉甸甸的塑膠袋，往我面前塞。

屏息看過一眼後，委婉地請她把塑膠袋收起來。

「鮮紅色的血，明明應該是痔瘡出血，又不是大腸癌，為什麼要叫我作大腸鏡？」看樣子李秀春自己早就下了診斷，這一回其實不算是來「求診」，只是希望得到醫師的認同與保證。這是相當常見的心態，擔心有癌症，才會急急忙忙就診，但卻又不願意被「懷疑」有癌症，極力排斥，彷彿連「疑似」都是一種褻瀆。

「李小姐，排便出血很難光用顏色就能判定是什麼問題。」因為疾病的表現方式千變萬化，依據「鮮紅」、「暗紅」並無法得到精確的診斷。

「醫生，網路上不是說，大腸直腸癌應該會有腹脹、腹痛、疲勞、食欲不好、體重減輕……」李秀春道：「這些症狀我通通都沒有啊！」顯然，李秀春對被建議作大腸鏡這件事，非常地厭惡，努力舉出例子來反駁。網路資訊的普及，成就了許多「三分鐘醫學速成班」。按按Google、知識＋，好像查到了很多，但是東讀一句，西看一段，無論正確的、錯誤的都是囫圇吞棗，得到的終究是似懂非懂、片段支離的知識。

「這可不一定，大腸直腸癌的患者常常都是沒有症狀，作例行篩檢才發現的。如果等到有症狀都是相當後期了。」

李秀春沉默一陣，問道：「難道說就一定要作大腸鏡？」

「痔瘡、腸炎、大腸癌都可能發生出血。大腸鏡是最準確的檢查，大腸這麼長，眼見為憑嘛。而且，如果有瘜肉或其他病灶，還能切片作化驗，才能知曉是良性或惡性。」指著螢幕上的解剖圖一番說明後，李秀春終於有點認同，不再認為是醫師危言聳聽、惡意詛咒。

「我先開些藥給妳，嘗試改善排便的狀況。如果流血依然持續，妳就得決定要不要作大腸鏡檢查。」

李秀春沒有回答，一會兒又問道：「醫生，大腸鏡不就是作個檢查而已，蔡恆卿為什麼要跟我說作大腸鏡會有危險？」

「作大腸鏡當然有危險啊。」我肯定地點點頭，道：「大腸穿孔就是偶而都會遇到的問題啊。」

「大腸鏡真的會穿孔喔？」

「是的。」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李秀春反射式地回答：「大腸會穿孔，那就是醫生不小心囉！」

「非也！非也！」我無奈地嘆口氣，只得又費一番口舌。因為每個人腸子的長短、拐彎、厚薄、健康狀況都大不相同，大腸鏡在裡頭東彎西拐，有時還得切片、切瘜肉，當然有可能發生危險。就好比在夜市撈魚，薄薄一層泡水棉紙和活蹦跳跳、大大小小的魚，有誰膽敢拍胸脯保證能百發百中、百戰百勝。所有侵入性的檢查、手術都是一般，像是走在高空鋼索上的人，藝高膽大是一回事，總還要仰賴地利人和，以及老天爺賞不賞臉。

「穿孔！不是就補起來就好了！」好像認為補腸子跟補輪胎一樣簡單似的，李秀春忿忿地道：「那個蔡恆卿幹嘛跟我說什麼大腸穿孔以後要緊急剖腹開刀，可能要作人工肛門，還跟我說大腸穿孔有可能會有敗血症、會死人。」

我點點頭，道：「蔡醫師說的都是事實，這些狀況我們統統都遇過。」在醫院裡待久見多了，就能夠體會，命運從來都不會仁慈，事實總是如此地刺耳殘酷，不討人喜歡。

聽到兩位醫師都這麼說，李秀春算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聽進去了。

一陣沉默後，我給她另外的建議：「小姐，如果妳真的很擔心，又非常排斥大腸鏡。或許妳也可以選擇下消化道攝影，就是用Ｘ光攝影的方法來作檢查。」

「下消化道攝影就完全沒有危險囉？」李秀春眼睛一亮。

「當然還是有的。」下消化道攝影也是屬於侵襲性檢查，需要由肛門灌入一定量的空氣及顯影劑，自然也會有風險。

「下消化道攝影一定會準嗎？」李秀春問，這個「一定」指的當然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礙於病灶大小、位置、角度及腸道變化，下消化道攝影的準確度當然有其極限。」我的回答又再度誠實地讓她大失所望。

李秀春想了一想，道：「那算了，我不要作下消化道攝影。而且網路上說，照太多Ｘ光會得癌症，算了！算了！不要照，不要照！」

「沒關係，妳可以回去考慮清楚，再作決定。」

「考慮？考慮！那我今天特地跑一趟過來看醫生根本就沒有用嘛！」李秀春情緒又激動起來，道：「你們害我請假過來，又不敢跟我說有沒有問題，要作檢查又跟我說有危險。你們這些醫生怎麼都這樣無良、沒醫德，檢查都還沒作，就跟我講會殘廢、會死人。那有誰還敢作啊？」埋在心裡的疑惑、不安、憂慮轉化成了憤怒，一股腦兒全爆發出來。

我莫名地便成了人肉沙包，只能沉默地乖乖受過。

下午，進到開刀房更衣室準備上刀，見蔡恆卿正在套上手術衣。

「嗨！蔡醫師，要開刀啊？」我揮揮手打過招呼。

「對啊，有一檯急診刀，又是大腸癌阻塞，這個月已經遇到三檯這種刀了。」蔡恆卿道：「門診都才剛看完，就聯絡我說患者已經從急診送上來了，飯都還沒吃呢。」

「說到門診……蔡醫師，今天上午是不是有個患者三十多歲年紀，提了包熱騰騰的新鮮糞便去找你？」

「有啊！有啊！提了一大包來，一直想要插隊，十萬火急的樣子。」蔡恆卿點點頭，「你怎麼會曉得？」

「因為她看完你的門診，又馬上掛號到我那邊來。」

「哦！這麼快啊。」蔡恆卿問：「是不是把我咒罵了一頓啊？」這年頭，來門診臭罵前一位醫師，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

我只是苦笑。

「她一離開門診，我就曉得肯定還會有一籮筐抱怨，只是沒料到，她這麼有效率，轉個身就到你那邊去了。」蔡恆卿聳聳肩，道：「她就一直要我保證，她的狀況只是小事沒問題。我當然是沒辦法保證呀，連二十歲的大腸癌都遇過了，哪裡會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幾個月前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在念研究所，大腸癌被診斷出來時，一肚子滿滿的腹水，肝臟都已經出現多處轉移。

「我跟她解釋說明，才聽到大腸鏡可能會穿孔，就已經哭哭啼啼。」蔡恆卿道：「後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我詛咒她、恐嚇她，把我數落一頓，轉頭就走啦。」

「結果怎樣？後來她有滿意嗎？」蔡恆卿問。

「結果？」我攤攤手道：「結果就是把我們兩個又再臭罵了一頓，當然非常不滿意。」

「唉……在現在的環境，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的。」蔡恆卿苦笑著綁上黃綠紋彩鮮豔的頭巾，道：「前幾天不是還看到有報導在寫說什麼：『只要醫病關係好，效果比什麼藥都好。』」

「嗯，好像有看到這篇文章。」記憶中對這個標題稍有印象。

「這種道理，我當然懂，人人都喜歡聽好話，聽完會充滿樂觀，充滿信心。影響的雖是心理層面，但對病情卻能有正向的幫助。」蔡恆卿道：「我也樂意能盡挑好話講呀，一團和氣，皆大歡喜。但是，這年頭的醫生已經沒辦法這麼美好地做事，法律也不准許咱們只報喜不報憂的。醫師也都是為情勢所迫，不得不然呀。」

邊聽他說著，我開了鎖，把醫師服掛進櫃子裡。

蔡恆卿道：「醫療裡牽涉層面太廣，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任何一個藥物對每個人並非都有同樣的功效。任何一檯刀，都可能併發不可預見，亦不可避免的後遺症。我當然很願意給患者希望，如果一項手術成功的機會是七成，我非常樂意告訴患者說：『我相信你會屬於成功的這部分，讓我們一起來努力。』能給人信心總是好事。醫師、患者、家屬本來應該是站在同一陣線，為病情來努力。但是現在的風氣，卻鼓勵、煽動將生命、疾病、手術、藥物所可能遭遇的種種風險，全都轉嫁由醫師來承擔。只要對治療結果不滿意，就直接認定是醫師的疏失及過錯。在充滿懷疑與不信任的現今，醫與病之間已被鑿開了一道深深的鴻溝，不要說什麼攜手合作，幾乎是呈現對立敵意的狀態。醫師只能築起冷漠的高牆，報憂不報喜。」

「生命打從出世那一刻起，便充滿了風險。別忘記，出了娘胎，誰也別想活著回去！」蔡恆卿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偏偏這年頭，醫療上只要出現不理想的意外及後遺症，就能控訴醫師沒有事先說明，解釋不清。就算手術同意書上已經白紙黑字寫了，還能說自己完全看不懂。法官便以此認定醫師『未善盡告知的義務』。」所謂「未善盡告知的義務」這個罪名，已經讓太多的醫師身陷囹圄，救人未遂的下場竟是判刑、入罪、賠償、關起來。

蔡恆卿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一切可是法官要求醫師要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告知所有可能的併發症。還必須用白話、通俗的語言讓老人、小孩都能統統聽懂。縱然機率再些微、再罕有的併發症，我都只能按照法律要求，一一告知說明，以免受牢獄之災。所以，現在解釋病情時，雖然出意外的機率可能只有千分之一，我也只能把每個病人都當成那可能遭遇不幸的千分之一，認真謹慎地告訴他，作檢查是可能會死亡、會殘廢、會癱瘓的。請患者及家屬千萬要慎重考慮清楚，願意承擔風險再來談下一步。聽完這一大堆驚悚的併發症，任誰都不會欣然愉悅。或許，本來是帶著八分的焦慮來醫院，離開診間時焦慮恐懼肯定破表。」這樣的說法完全符合李秀春的狀況。假設手術的成功率為九十九％，原本可能會有一個人遭遇不幸，但有九十九個人能夠開開心心地康復痊癒。現在的狀況可就不同囉，同樣的手術或許依然只有一個人遭遇不幸，但剩下的九十九個人肯定是驚嚇破膽，惶惶不安。

「育志啊，你要記住一個詞，這個詞在未來只會越加風行，這個詞叫作『零希望醫療』！」蔡恆卿整了整頭巾，道：「『零希望醫療』，是法律所要求，是大環境造就出來的。是一次次的抬棺、一次次的偏頗煽情報導、一次次的判刑賠償所共同成就出來的。醫學上本來就有一部分屬於安慰的成分，如果要粗魯強硬地要求這些安慰成為保證，那是妄想般的苛求，更有誰人還敢說予患者希望？」

我不禁回想著自己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踏上了如此無奈的道路。

關上置物櫃，蔡恆卿問：「你曉不曉得，為何密醫永遠不死？」提到密醫，這可是一門相當有意思的課題，憶起那舉目盡是荒唐的密醫廣告，我津津有味地聽著。

蔡恆卿道：「因為，密醫販賣的就是希望！在廣播、報章、甚至電視頻道上大剌剌地吹牛宣傳，無處不賣，無所不在。癌症、中風、百病纏身全都只是因為一股氣不順，只要拍拍揉揉、調理去瘀後一切就能痊癒。宣傳自己擁有千年不傳之祕，可以驅邪、鎮厄、排毒、治百病。無論再荒誕不經，都有人深信不疑，都有人奉上家財，依然甘之如飴。因為，醫師開完刀後，只敢不斷地告訴家屬，這癌症很可能會復發、擴散；但是，密醫總能拍胸脯，擔保藥到病除。縱然只是幻象，人們依然深深沉溺。因為他們銷售保證，販賣希望。」

蔡恆卿餓著肚皮，開刀救人去了。我細細咀嚼著這段話語。

密醫的乖誕言語，至多不過是犯了詐欺小錯；醫師的言行，動輒卻是加諸過失殺人的罪大惡極。如同溫室效應一般，劇變不會在一時間內發生，但卻會摧毀整個世代。好訴興訟，用天價的金額去伸張莫名的正義，將永遠無法滿足人性無底的貪婪。

或許，不論咱們同不同意、喜不喜好，「零希望醫療」終將降臨，如同厚沉無邊的烏雲般鋪天蓋地而來，遮蔽所有人們最最渴求的希望。貪婪的惡果將無情地影響著你、我及每一位芸芸眾生。

‧最後的話語‧

人生路上，「無常」恰恰正是老天的強項。太多時候，「最後一刻」會猝然降臨，可全然不必理會咱們同不同意，喜不喜好，准或不准……

冷颼颼的冬夜裡，瑟瑟北風呼吼著，連待在急診的診間裡頭都還能感受到陣陣寒意。嘶嘶沙啞的無線電，不時傳來調度救護車的呼號，看來又是個連徹骨寒意都冷卻不了的忙碌夜晚。

「喔咿……喔咿……喔咿……」過不了多時，尖銳的響笛已經來到急診門口。隨著呼呼冷風進門的是明顯帶著血漬的擔架。ＥＭＴ（緊急救護員）大哥一前一後，邁開步伐將患者送進診間。

靠上前去，瞧見那滿是沙粒塵土之下稚氣未脫的臉龐，一頭雜亂的金髮糾結，「又是個摔車的春風少年兄。」我心裡暗暗想。這幾乎已是急診室裡每日上演的固定劇情。年輕氣盛的歲月，總是迫不及待要多催點油門；暢快、帥氣、飆速、拉風，然後是撞車、撞樹、撞電線桿，終於遍體鱗傷。

「十七歲年輕男性，騎機車失控撞上分隔島的行道樹，機車全毀。目前患者意識清醒，手腳有多處骨折，呼吸急促，心跳每分鐘一百二十八下，血壓六十九／四十四mmHg。」ＥＭＴ大哥固定好推床，迅速報告了患者狀況。

年輕人睜著一雙茫茫的眼，虛弱地望著四周。該是嚇傻了，全然不知所措，連骨折的劇烈疼痛都沒讓他哀叫呼號。這短短時間裡發生的一切意外，都太快太突然，世界在轉瞬間都變了顏色。

我掀開年輕人的上衣，只見本來細瘦的腰圍，已是圓滾滾地鼓起。這情形有相當大的可能為高速撞擊造成的嚴重內出血，或許是肝臟破裂、脾臟破裂，也可能是腹腔內其他臟器的受創出血。內出血會讓患者迅速地陷入休克、昏迷；體內的血量很有限，像沙漏一般，是邁向死亡的倒數計時。

「監視器，非常緊急備血，上溫過的大量輸液！」我下了一連串醫囑。大量內出血是相當危險的狀況，需要進行剖腹探查來作損害控制，風險相當相當高，很多時候甚至連手術都難以挽回性命。「聯絡開刀房，準備一級急診刀！」這是緊急手術裡最危急的級別，刻不容緩。急診室裡抽血、上藥、打針、溫血，忙碌進行著。

這時，醫院的駐警大哥來到身邊，低聲道：「醫師，家屬來了，在門口……」

「快請他進來！快請他進來！」我脫掉手套，走出圍起的布幔。

「張太太，來！妳的兒子在這裡。醫生要跟妳說明！」駐警大哥領進來的是年輕人的母親，聽到消息立刻趕過來醫院。這位太太已經有點年紀，髮際摻雜著灰白斑駁，身上披著是厚厚的棉襖。

「妳是他的母親？」

「對對對！這是我兒子，最小的兒子！」張太太緊張地點點頭。

「我是外科醫師，妳兒子車禍撞得相當厲害，目前腹腔有嚴重出血，送來的時候已經休克，有立即的生命危險！」此時狀況緊急，我挑重點簡短說明。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張太太結結巴巴，語無倫次，「他說要去聚餐……聚餐……跟同學……怎麼……怎麼會……休克？」

「張太太，這是非常危險的情況，必須緊急開刀！風險極高，妳兒子隨時都可能死亡！」我加重語氣強調，要讓她回神，「如果妳能夠了解，我們待會兒立刻幫他動手術！」

「要……要……要開刀？」

「對！手術大概是活命唯一的機會！」我斬釘截鐵。

張太太顫抖著嘴脣，喃喃道：「好……好……好……一定……你們……一定要救他！」

「趕快去通知其他的家人，我們馬上就送開刀房！」我在手術同意書上蓋下印章，便拿起電話聯絡手術室。

張太太在旁不知所措地踱步，眼眶泛紅。這一刻也不知是生離，還是死別？一切過程像是過度快轉的影帶，太突然，教人喘不過氣來。歪歪斜斜在同意書上簽過名字，手顫抖得厲害。

秋玲將電擊器放在床尾，彎身整理好錯綜的管路，檢查過氧氣筒存量後，便鬆開推床的剎車，一夥人起步往電梯去。

走到電梯門前，張太太追過來，「醫生……等……等一下……」她焦急地問：「醫生……我……我可以跟我兒子……說幾句話嗎？」

「當然！當然可以！」我點頭答應，示意秋玲停下腳步。此時此刻雖然是分秒必爭，但訣別的機會是如此珍貴，可能稍縱即逝，錯過便不會再有。

張太太靠到病床邊，彎了腰凝視著兒子的臉龐，輕柔的雙手憐惜地撥開額頭上的髮絲，嘴脣顫動著，彷彿有千言萬語。半晌，「阿發……阿發……」張太太輕聲呼喚。

年輕人望著母親，動了動嘴脣，卻沒有言語。張太太又輕聲地喊：「阿發……阿發……阿母來了……阿母在這裡啦……」

年輕人眼神渙散，迷迷濛濛地，對於母親的話語，對於這一刻話別的意含，彷彿似懂非懂。

演講的時候，我常會這樣問：「在臨別的那一刻，你希望用什麼樣的話語來道別？」

大多數的人選擇淡淡地一笑置之。剛上大學，享受青春年華的孩子，在心裡頭或許會認為：「連三十歲的未來都還是如此遙遠，又何必花心思去煩惱『最後一刻』這檔事。」

身處壯年的聽眾會想：「我既不抽菸又不喝酒，身強體健，飲食清淡，人生的美好都才剛要開始。談『最後一刻』，欸！還早還早！」

總是也會有人，在認真地端詳手心裡傳說中的生命線後，道：「你看看，生命線這麼長，少說也還有二、三十年吧。」

莫怪我太悲觀，但親身眼見這來來去去的許多生死，讓我清楚曉得，人生路上，「無常」恰恰正是老天的強項。一如諺語所說的「人命脆脆」（臺語（，太多時候，「最後一刻」會猝然降臨，可全然不必理會咱們同不同意，喜不喜好，准或不准。

自古以來，「死亡」是一個既禁忌隱晦，卻又吸引、迷人的話題。對於「死亡」，人類有著恐懼卻又滿是好奇，這是個人們總試著逃避，卻又忍不住探索追尋的主題。明明「死亡」伴隨著誕生的喜悅而來；但「死亡」卻一直是咱們所欠缺，屬於生命教育的重要環結。

在醫學院七年的漫長歲月裡，課堂上的師長從來沒有明白教導過「人是如何死去」、「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好像，這個答案大家天生就都該曉得似的。但，其實當時的我並不曾見過，更不了解「死亡」的樣貌。

許多年前，頭一回親眼見到死亡的樣貌，是在泰緬邊境的一處荒山野地裡。在竹枝、樹葉搭建的簡陋醫療站裡，一位身懷六甲的年輕母親，因患有嚴重瘧疾，高燒不退，意識早已陷入昏迷。她雖然還會呼吸，但喘得費力。短短幾個小時，胸廓起伏的幅度小了，漸漸漸漸停了呼吸，漸漸漸漸終於止息。沒有掙扎，沒有呼喊。像樹梢飄落的葉，似水波上乘盪的花瓣；是林中的風，輕輕地；是山巔散去的雲嵐，淡。是那樣地自然，走了，悄無聲息。在目睹過扎扎實實的死亡之後，我彷彿經歷成年禮一般，對「死亡」有了更具體的明白。「死亡」是大自然又展演了一回的晚霞落日。

隨著見識漸廣，我漸漸發現，死亡不但是屬於生命的「必然」，死亡更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必須」。如同每一個樂章一般，都「必須」譜上一個終了。因為光陰有限，人才懂得珍惜。了解「死亡」，認知「死亡」，更重要的意含，該是去知覺生命的短暫與可貴。咱們毋須如守財奴一般，錙珠計較每分每秒去打拚賣命，而是該盡可能將每一寸光陰去陪伴生命中最深之所愛。

一直都記得，有個題目這麼問著：「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最想見到誰？你想告訴他什麼話語？」這樣的假設或許太虛渺，但值得讓人去反覆思考。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答案，可能嬉笑，可能沉重。而在題目的最末了，還有一句話這麼問：「那你究竟還在等些什麼？」

當與死亡相比較，許多的爭執、衝突、是非、對錯，原來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細細回顧與沉澱，咱們就能發掘出屬於自己人生中最有價值的所在，那才是生命的真價值。談死亡的課題或許太嚴肅也太沉重，但認知「死亡」，可以讓咱們過得更從容、更圓滿。因為生命有限，讓咱們能真切地學會珍惜，珍惜所有，珍惜彼此。

當死亡的容顏浮現之時，太多的人只有哭泣，不知所措，抽抽噎噎無法言語。面對許多臨終的患者，許多家屬不敢，也不願意去談論，讓能夠互道珍重的機會都在彼此隱瞞之間白白流逝。

咱們都該為這「最後一刻」預先做好準備，做好安排。咱們更可以用多一點珍惜的心，讓在世的每一刻，沒有遺憾。

急診室的電梯開了，秋玲探身子進去按住門，要讓張太太把話說完。

「阿發……阿發……阿母在這裡……」張太太輕聲呼喚。

雖然，這許多年已經見過了無數別離，但，人心終究還是血肉做的。聽聞一位母親如此殷切的聲聲呼喚，我暗暗地別過頭去，不願意讓鼻酸模糊了視線。心裡想著：「該說道別了，可能再沒有機會……」

因為一直沒得到兒子的回應，張太太更焦急地喚著：「阿發！我是阿母啦！我是阿母啦！」

年輕人的眼神因為嚴重休克顯得遲鈍迷濛，好一會兒才虛弱地，斷斷續續地回應，氣若游絲，「阿母，妳來了……我沒要緊……妳放心……我很好啦……我很好……」

張太太見兒子終於有了回應，一雙眼都亮了，露出笑容，連忙開口問：「阿發！阿發！啊……你的健保卡……健保卡是放在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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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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