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冈察洛夫集（套装共3册）

作者：冈察洛夫

译者：李辉凡　张耳等

目录

奥勃洛莫夫

彼得堡之恋

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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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奥勃洛莫夫

作者：冈察洛夫

译者：李辉凡

目录

版权信息

卓越的肖像画画家

一

二

三

四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奥勃洛莫夫的梦

十

十一

第二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三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四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附录 冈察洛夫生平及创作年表

卓越的肖像画画家

李辉凡

一

冈察洛夫是十九世纪俄国著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是与果戈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等齐名的艺术大师，他的作品，特别是他塑造的没落贵族阶级的典型——奥勃洛莫夫的形象，已成了世界文学宝库中闻名遐迩的不朽形象。

冈察洛夫的文学作品先后出现过许多版本。1952年他的祖国出版了他的八卷本文集，1977年至1980年再次重版了这部八卷本文集（内容略有删增）。1997年由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所（普希金之家）编辑出版了二十卷的《冈察洛夫著作和书信全集》，这是迄今为止最全最完善的版本，它除了包括八卷本中的内容外，还增加了手稿和大量的书信及其他材料。但应该说明的是，冈察洛夫文学遗产的规模不是特别庞大的，在过去出版的八卷集里已经涵纳了他的最主要的著作，其中有三部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原名《平凡的故事》）、《奥勃洛莫夫》、《悬崖》；一部两卷本旅游随笔《战舰巴拉达号》；三部中篇小说：《文学晚会》《癫痫》《因祸得福》；三部回忆录：《在大学里》《在故乡》《东西伯利亚之行》；几篇出色的文学论文：《万般苦恼》《迟做总比不做好》等；另有短篇小说、特写、小品等多篇。冈察洛夫的作品虽不算很多，但他对俄罗斯文学和整个俄罗斯的精神文明却无疑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提出了当时社会上最迫切、最令人关注的问题，引起了读者最广泛的注意和文艺界的热烈讨论。当时最著名的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杜勃罗留波夫、谢德林等人对冈察洛夫作品都做过重要的阐述。冈察洛夫创作的文学典型和艺术概括已成了俄国读者乃至整个社会自我认识和自我教育的手段。

伊凡·亚历山大罗维奇·冈察洛夫（1812—1891）出生在伏尔加河岸辛比尔斯克省一个贵族兼商人的家庭，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的粮食巨商，父亲死后，由母亲继续接管商务。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俄国资本主义已有所发展，这在冈察洛夫的家庭及其青少年生活中就有所反映。他早年在莫斯科商业学校读书，后来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便在财政部外贸司任职，对商业及外企等问题十分熟悉。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中的企业家形象就是在这段工作期间形成的。

俄国农奴制改革前后，国内社会阶级矛盾和社会冲突已达到空前激烈的程度，随着资本主义在俄国的发展，新旧生产关系的矛盾冲突不断加剧，农奴制经济危机日益加深。1861年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农奴制改革，并没有让农民获得真正的解放，农民生活更加困难，农民的骚乱和起义遍及全国。虽然围绕如何解决俄国社会矛盾、通过什么途径来拯救俄罗斯的问题存在各种不同的主张，但反对农奴制度的呼声是主流。冈察洛夫长达四十年的创作反映的就是俄国历史的这个时期。作家站在新兴资产阶级立场上，揭露和批判腐朽的农奴制度，并最终消灭这种制度，让资本主义制度取而代之。这就是他的创作的全部激情和意义。

在冈察洛夫最重要的三部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奥勃洛莫夫》和《悬崖》中，《奥勃洛莫夫》是代表作。不过，按照作者的构思，这三部小说是一个整体，是相辅相成的三部曲。他多次强调说：“这不是三部小说，而是一部。它们是由俄罗斯生活从我所经历的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的过渡这一条共同的线索，一个首尾一贯的思想联系着的。”[1]

二

《彼得堡之恋》（原名《平凡的故事》）是作家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作始于1844年，1847年发表在《现代人》杂志上。小说发表后，立即得到广泛的好评。别林斯基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写道：“冈察洛夫的小说在彼得堡博得了热烈的喝彩，成就是空前的——它会给社会带来多大的益处啊！它对于浪漫主义、爱好空想、温情伤感和乡下人的保守落后等现象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打击啊！”[2]小说描写一个在外省贵族庄园长大、不谙世态炎凉、满脑子充满幻想的青年来到彼得堡，与新兴资产者实业家彼得叔叔相遇，经过曲折的道路最终也成了有产者的故事。

贵族青年亚历山大·费多雷奇·阿杜耶夫在自己的庄园里安逸、舒适地度过了二十年。母亲宠爱这个独生子。他从襁褓时候起就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保姆冲着摇篮哼曲子，祝福他将来尽享荣华富贵，一大群仆人侍候得无微不至，学校老师夸奖他前程远大，街坊的闺女们都朝他嫣然微笑，连家里那只公猫也对他似乎特别亲热。然而世道在变，生活在变，思想也在变。亚历山大并不满足于这种生活，他不久就觉得“家庭这个天地太狭小了”。农村美丽的大自然景色，慈母的抚爱，保姆及仆人的顺从，柔软的床铺，佳肴美馔，甚至那柔情蜜意的初恋都留不住他，他向往城市生活，在他面前展现着许多美好的前景。但不幸的是，贵族家庭却没能培养他具有“正确的人生观和奋发图强的雄心壮志”，去战胜他所面临的，也是每个人在前进道路上通常会遇到的困难。亚历山大就这样带着满脑子田园式的浪漫主义幻想，来到了彼得堡实业家彼得叔叔的家里。

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俄国资本主义已有所发展，彼得堡新兴资产阶级文化及其生活方式与传统的贵族庄园文化和宗法制生活方式是格格不入的。首先亚历山大的浪漫和幻想气质与实业家彼得叔叔的世界观就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彼得·伊万内奇在彼得堡经营了十七年，他已成就了自己的一番事业。他不仅成了工厂主，还当上了四品文官，他是一位新兴资产阶级的实业家的代表。他精明、练达，要求脚踏实地地实干，摈弃一切空谈和幻想，信奉金钱万能的人生哲学，因此他对人冷漠，只崇尚实际目的，不讲半点温情。他对侄儿亚历山大来到彼得堡，也采取这种态度，拒绝与他拥抱，只像对一个房客那样给他安排住处。他要用自己那套人生哲理来教导侄儿：一切必须从实际考虑，切莫想入非非，异想天开！要从事实际事业……“事业可以挣得金钱，金钱能带来舒适。”“不发财，那算是什么前途！”亚历山大则年轻气盛，不谙世事，既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他觉得叔叔虽然“很聪明，但极没有情趣，老是忙于做生意、算账”。叔叔不懂得爱情，不相信爱情、友情一类的东西，开口闭口不离事业。所以亚历山大开始时并没有听从叔叔的教导，他虽然有了职业，却没有脚踏实地地干事，而是沉湎于纸醉金迷的社交和舞场，开始谈情说爱，很快便爱上了轻浮的姑娘娜坚卡。可惜好景不长，娜坚卡很快便抛弃了他，交上了另一个年轻的伯爵。这使亚历山大十分伤心。接着他又想入非非地要当作家，写起小说来，可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编辑部没有发表他的作品。一气之下，他把书稿付之一炬。后来叔叔出于自己工厂的私利，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去拆散年轻寡妇尤丽娅同苏尔科夫（叔叔工厂的合伙人）的爱情。结果却自己陷了进去，弄得十分狼狈。最后他遇见一个真正心爱的姑娘丽莎，又由于姑娘父亲的坚决反对而告吹。就这样，他在彼得堡混了七年，最终一事无成。公职上由于缺乏业绩，加上官场上的相互倾轧，每次提职都没有他的份儿；爱情方面也连连失意。于是他心灰意冷了：“爱情上受人欺骗，友谊上受无礼的冷遇……瞧着就令人恶心，讨厌跟他们来往！他们的思想、言论和行动全都建筑在沙丘上。今天一窝蜂地追逐一个目的物，急急忙忙，你拥我挤，不惜使用卑劣手腕，阿谀奉承，不顾廉耻，更有人耍阴谋诡计，可是到了明天，便把昨天的事忘诸脑后，又去追逐另一个目的物了。今天对一样东西赞叹不已，明天便骂不绝口；今天热情如火，明天便冷若冰霜……瞧，生活多么可怕，多么叫人厌恶！人哪……”这一段表述把当时社会生活中的血淋淋的现实关系描绘得多么淋漓尽致！亚历山大对生活完全丧失了信心：“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丑恶的人生真叫人受不了！”他甚至想到了自杀。不过他没有自杀，而是回老家去了。他在家乡待了一年多，然而停滞、落后的农村已完全失去了诱惑力。母亲死后，亚历山大又回到了彼得堡，决心要为自己开辟一条新路。现在的亚历山大已今非昔比了，他终于认同了叔叔的一套人生哲学和处世态度，并最后取得了成功。“时代是这样嘛！我要与时俱进，落后不得！现在我同意叔叔的看法了。”小说结尾时，他已经是一个气派十足地挺着大肚子、脖子上挂着勋章的六品文官了，并且找到了一个拥有三十万卢布陪嫁和五百个农奴的未婚妻，真可谓“仕途顺利、财运亨通”了。小说不仅真实地表现了两种文化两种生活方式的激烈碰撞，而且成功地塑造了彼得这个俄国新兴资产阶级的人物形象，并让他的侄儿亚历山大最后也步他的后尘，表明俄国贵族地主的传统关系的消亡，代之而起的是资产阶级的新型关系。

三

著名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的创作始于1849年，由于作家1852年至1855年参加了俄国海军中将普佳京率领的舰队的环球旅行，小说直至十年后的1859年才问世。在这部杰出小说里，作者更深刻更有力地揭露和抨击了俄国农奴制社会的腐朽和没落，塑造了一个具有永恒艺术魅力的没落贵族阶级的典型——奥勃洛莫夫形象，极其深刻地揭示了“奥勃洛莫夫性格”的特点、它形成的社会条件，及其最终的结果。

小说主人公奥勃洛莫夫是一个三十岁开外的贵族地主，性情和善，有文化，有公职，有财产。他拥有祖传的庄园领地，有三百多个农奴，每年可以获得七千至一万卢布的收入，过着无忧无虑、养尊处优的寄生生活。小说一开始，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一个已经辞去了公职，慵懒，委顿，只能靠奴仆侍候的贵族老爷了。他早晨醒来，虽然知道有许多事情在等着他去做，却仍旧眷恋温暖的被窝、柔软的沙发，躺着不肯起来。对于种种事情他既懒得去做，也不知道如何下手，只好在脑子里勾画些不切实际的蓝图，去代替实际的工作。直到下午三点钟，他身上依旧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天天如此。

小说里的另一个人物施托尔茨是奥勃洛莫夫的朋友。这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商人。他不忍看着奥勃洛莫夫沉沦，想帮朋友一把，让他振作起来。他带他去访友、赴宴，催促他制订田庄计划，并介绍他认识了少女奥丽加。奥丽加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她和施托尔茨一样，想帮助奥勃洛莫夫从萎靡不振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改变他的懒散、消沉的性格，并且一度爱上了他。奥勃洛莫夫在她的真情和爱情的感召下，也一度恢复了青春，看到了美好的现实生活，但是慵懒、委顿的积习实在太深了，他怀疑、惧怕爱情会给他带来动乱和不安，终于在他们快要结婚的时候，他退却、躲避了。奥丽加最后离开了他而与施托尔茨结为伉俪。奥勃洛莫夫又回到了旧的巢穴里，后来他在维堡区找到了另一个奥勃洛莫夫田庄——普舍尼琴娜寡妇的住所。他在这位寡妇身上及她的家务工作中看到了他十分熟悉和习惯了的奥勃洛莫夫田庄的生活方式，终于和这位小市民寡妇结了婚，重新爬上了软床，过起了浑噩麻木的寄生生活。他离不开这种生活，正如他对施托尔茨说的：“我的弱点已经使我跟这个炕长在一起了，你若把我拉开，我会死的。”就这样，他终日吃、喝、睡，发胖，中风，终于过早地走进了坟墓。

一部优秀的文艺作品，总要给人们的认识带来一些新的启迪。《奥勃洛莫夫》的新贡献在于，它鲜明、透辟地塑造了“奥勃洛莫夫性格”，通过这一性格，让读者入木三分地认识了农奴制度的本质及其腐朽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作者鞭辟入里地从三个方面对奥勃洛莫夫性格进行了剖析，层层深入：首先是形象而具体地凸现了“奥勃洛莫夫性格”表现的最基本的特征点——懒惰、委顿。奥勃洛莫夫受过高等教育，有文化有知识，却不做任何事情，连袜子也要仆人替他穿。他害怕任何劳动，不但把公职看作是重负，连看书、写字也认为是累赘。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成天躺在沙发上睡大觉，完全是一条寄生虫，一个废物。慵懒是奥勃洛莫夫不可克服的恶习，也是他的性格的基本特征。接着作者进一步地揭示了“奥勃洛莫夫性格”形成的社会根源——没落的农奴制度。这一内容特别集中地表现在小说第一部的第九章《奥勃洛莫夫的梦》中。奥勃洛莫夫家族的世袭领地——奥勃洛莫夫田庄位于离彼得堡一千二百俄里的与世隔绝的偏僻地方，奥勃洛莫夫就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在这里，人们过着封闭式的传统宗法制生活，吃、喝、睡觉差不多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传统的礼仪统治着人的一生。小奥勃洛莫夫连做梦都能看到田庄的一幕幕生活场景。人生的三场大戏是：出生，婚嫁，丧葬。孩子一落地，父母最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尽量体面地为孩子举行俗礼要求的名目繁多的受洗礼、命名礼……孩子长大结婚时又是一连串的礼仪、宴会，最后还有死后的葬礼……生活就是按照这种程序单调地、重复不断地延续下去，直至坟墓前才终止。还有一系列五花八门的复活节、主显节、家庆、斋后宴、盛宴、家族团聚、道喜、礼节性的眼泪和微笑……此外，这里的人十分迷信，既信家神、妖精，也信僵尸鬼。如果有人说，有一捆麦秸在地里走来走去，他们连想也不想，就会信以为真；百叶窗咔嚓一响，风在烟囱里发出啸声，都会使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吓得脸色发白。他们从孩提时期起脑子里就埋存了许许多多奇怪的幻影、恐惧和苦闷，并在灵魂中生了根。他们把一个人死亡的原因归结为上次抬死人出门时没有让他的脚先出去，而是让他的头先出去了；火灾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有只狗在窗户下面吠了三夜。他们还相信各种古怪的预兆，说什么鼻尖儿痒了要死人，眉毛痒了要流泪，耳朵痒了要下雨，胡子痒了有人送礼……奥勃洛莫夫田庄就是这样一个落后、封闭、停滞、愚昧和充满迷信色彩的世界。

奥勃洛莫夫年幼时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孩，敏于观察，富于好奇心，但是他的所有符合天性的素质都受到了人为的压制，被家庭的溺爱扼杀了。人们不让他下楼，不让他自由跑动，每当他从楼梯往下跑或想自己做点什么事时，立即就会有许多人来制止，在他背后响起叫喊声：“哎哟哟！快去扶着他！快去拉住他！可别让他摔着……”他就“像暖房里一朵珍奇的小花，让人精心照看着，也就像花一样，开得既慢，又缺少生气。他的精力不能向外施展，便转而向内，渐渐衰弱、委顿了”。在他上学的时候，慈爱的双亲也继续找出各种借口，尽量把儿子留在家里：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下雨路不好走……因此奥勃洛莫夫直到大学都没有学习的兴趣和习惯，后来大学毕业任职后，立即就感到公务厌烦，很快便辞了职，成了地道的社会寄生虫。作品合乎规律地表明，奥勃洛莫夫的这条人生道路，这种“奥勃洛莫夫性格”，正是在俄国农奴制宗法制的环境下自然地形成的，它乃是这一制度的产物。

最后，作者让这条寄生虫在壮年时期过早地死去，其用意也是十分明显的，那就是：奥勃洛莫夫所走的道路是一条毁灭之路。这既是对奥勃洛莫夫的判决，也是对农奴制度的最后判决。

从这里读者可以看到，《奥勃洛莫夫》这部作品比起前一部小说《彼得堡之恋》来，已具有了更深刻的意义，特别是对农奴制度的批判力度无比地加大了，这是无疑的。不过，我们在字里行间也体察到，虽然作者对农奴制度做出了最无情的批判，给它下了必然灭亡的判决书，有时有意无意地也流露出作者与这个制度，特别是贵族阶级及田园的宗法制观念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肉联系。这特别表现在作者对奥勃洛莫夫的个人情感关系上。冈察洛夫虽然尖锐批判了奥勃洛莫夫的慵懒、委顿，否定了他的生活道路，却又把奥勃洛莫夫写成一个极富个人魅力的人，反复强调他的善良、纯洁，像“鸽子一般温柔”，“灵魂像镜子一样纯洁清白、人品高尚”……有时甚至对奥勃洛莫夫的那套懒人、庸人哲学似乎也带点欣赏和同情的意味。不过，同样要指出的是，即便有这种瑕疵，它在作品中所占的地位也是十分次要的。整个作品无疑是一部具有高度艺术真实的严格的现实主义珍品。作家为了艺术的真实，“不得不违反自己的阶级同情”；“他看到了他心爱的贵族们灭亡的必然性，从而把他们描写成不配有更好命运的人”。

作品的艺术手段新颖、独特，语言清新简约，构思缜密。杜勃罗留波夫认为：“冈察洛夫的最强有力的一面，就在于他善于把握对象的完整形象，善于把这形象加以锻造，加以雕塑。从这一点出发，他的才能的其他一些特质，也就容易说明了。他有一种令人震惊的能力——能在随便一个特定的瞬间，摄住那正在飞驰过去的生活现象，把握它的全部完整性与新鲜性，把它保持在自己的面前……而且对于小说中所有个别事件，也能给予同等程度的注意。”[3]别林斯基称赞他的语言“清纯、正确、轻快、顺畅流利”。[4]在《奥勃洛莫夫》中，除主人公奥勃洛莫夫外还有三个重要人物，即施托尔茨、奥丽加和普舍尼琴娜。这四个人物在作品中是相辅相成和相反相成的：奥勃洛莫夫的对立面是施托尔茨；奥丽加和普舍尼琴娜也是相互对照的形象。整部小说就建立在这两组形象的性格对比上。奥丽加是一位有追求、有理想的进步女性，普舍尼琴娜则是一个小市民式的家庭主妇，她们各自按自己的方式行动着，但是殊途同归，都是共同为阐明小说的主题服务。施托尔茨的出身、教养、性格都与奥勃洛莫夫不同，他有德国血统，自幼刻苦、用功，惯于独立思考，活动能力强，善于经营、管理，是一位精明能干的新兴资产阶级的形象。不过这个形象塑造得并不十分成功。作者自己也承认，这个形象是“不现实的，不是活生生的……”尽管如此，施托尔茨这个形象对于整个作品的构思仍具有重要的意义。奥丽加最后离开奥勃洛莫夫而与施托尔茨结合，以及施托尔茨事业的成功，表明了俄国新兴资产阶级对贵族地主的胜利。总之，作品的总体构思、形象结构和人物安排都匠心独具，故事引人入胜，人物有声有色。小说虽然篇幅较大，却没有冗长感。

四

《悬崖》是冈察洛夫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的构思始于1849年。这一年作家回家探亲，目睹了周围的许多事情，从而萌发了写《悬崖》的意图。由于当时公务繁忙，小说《奥勃洛莫夫》又还没有脱稿，因此只好把写作《悬崖》的计划暂时搁置下来，一直到退休后，即1868和1869年才终于写成。关于这部小说，作者说过：“这部小说就是我的一生，我把我的一部分、同我接近的人们、祖国、伏尔加河、故乡，可以说，凡是使我感到亲切和亲近的生活，统统都写进去了。”（《迟做总比不做好》）根据最初的构思，小说取名为《艺术家》，因为它的中心主人公赖斯基是一位颇富艺术天赋的贵族青年，他醉心于绘画、写诗和雕刻，有着旺盛的艺术想象力和丰富多样的内心世界；他聪明、善良，也不乏高尚的思想，例如他赞成农奴解放，宣传人道主义，礼赞劳动等，但这一切不过是口头宣言而已，实际上他对社会改革和进步事业没做过一件实际的事情。他生活浪漫，成天玩爱情游戏，接连地追求三个表妹。他身上保留着许多“奥勃洛莫夫性格”的特点，例如懒散、意志薄弱、耽于幻想、夸夸其谈等；他没有脚踏实地、辛勤劳动的毅力，对什么事情都是三心二意，浅尝辄止，最后一事无成。作者对赖斯基的诠释是：“赖斯基是下一个时代，亦即过渡时代的英雄，是觉醒了的奥勃洛莫夫，强烈的新的光芒照进了他的眼睛，但是他还在伸懒腰，东张西望，还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奥勃洛莫夫的摇篮。”（《迟做总比不做好》）就是说，赖斯基乃是奥勃洛莫夫的后裔，只不过是他们所处的时代有所不同罢了，奥勃洛莫夫是农奴制改革前的地主，赖斯基是农奴制改革后的地主。时代的气息在赖斯基身上虽有所反映，但他们的本质没有什么区别。作者最初是要把赖斯基写成一个具有某些自由主义思想的贵族青年，带有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多余人”的特点，但由于创作时间耽搁得太久，作品的构思发生了变化，这个人物的独立地位受到削弱，所以赖斯基的形象是不连贯、不完整的。作者在这个形象上显然抨击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无能。

在小说的后半部，描写的重点已由赖斯基转到了沃洛霍夫和韦拉及他们的恋爱故事上了。马克·沃洛霍夫在小说里是革命民主主义思想的代表者，他聪明、直爽，信仰唯物主义。他在外省积极宣传唯物主义和社会主义思想，与保守主义进行坚决的斗争，被沙皇看作是危险人物，曾两次被流放。他的热情、正直和博学，赢得了正在寻找革新思想的少女韦拉的尊敬和崇拜。韦拉爱上了沃洛霍夫，两人常在“悬崖”下幽会。但是唯物主义的革新者沃洛霍夫又是一个否定一切道德准则的“虚无主义者”，无耻之徒。他随意摘别人的苹果，借钱不还，说这是对私有财产的否定；他标新立异，干脆拿窗户代替房门；他宣传不负责任的恋爱观，等等。韦拉终于离开了他。谢德林则在《街头哲学》一文中批评作者说，把这些言行同革命思想“联系起来”，“是一种极不道德的倾向”，是在对探索者和革新者“投掷石子”。[5]《悬崖》中还有一个作者着意刻画的人物——图申。他是彼得·阿杜耶夫、施托尔茨一类的人物形象，作者把他写成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精明能干的实业家，用资本主义经营方式管理生产的资本家，地主兼企业家，并称他是“行动着的人”。显然作者把俄罗斯的未来寄托在图申的身上。

冈察洛夫除上述三部长篇小说外，两卷集游记《战舰巴拉达号》也是重要作品。游记对世界各国，特别是亚非各地的人情风土、自然风光，作了翔实、生动的真实描写，笔调清新，情趣盎然。作品在观点上也许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但它对了解世界人民生活的多彩性、丰富读者的自然地理知识，都有积极的意义。此外他的一些文学论文和回忆录，如《迟做总比不做好》《万般苦恼》等，也有不少精辟的见地，值得后人借鉴。

第一部

一

早晨，伊里亚·伊里奇·奥勃洛莫夫躺在自己住宅的床上。这住宅是戈洛霍夫大街几幢大房子中的一幢，里面住的居民多得抵得上整整一个县城的人。

这个人大约三十二三岁，中等身材，有令人愉快的外表，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从面颊上看不出他有什么固定的思想和专一的东西。思想犹如一只自由的小鸟在脸上游逛，在眼睛里飞舞，然后降落在那两片半开的嘴唇上，藏匿在额头的皱纹里，最后便完全消失了。这时整个脸孔便呈现出一种无忧无虑的平和的神采。这种无忧无虑的神采从脸上转移到整个身体的姿态上，甚至在睡衣的皱褶里。

有时，他的眼神会因为疲倦或无聊的缘故而变得晦暗。不过疲倦也好，无聊也罢，却片刻不能逐去他脸上占优势的基本的表情——温和，这种温和不只是脸上的，也是整个心灵的，而他的心灵却如此明亮地表现在他的眼睛里、微笑里，表现在他的头和手的每一个动作之中，哪怕是一个只从外表观察的冷漠的人，随便地看一眼奥勃洛莫夫后也会说：“他大概是个好心肠的人，憨直”；而深刻一点、多一点同情心的人则会长久地打量他的脸，在愉快的沉思中含笑地走开。

伊里亚·伊里奇的脸色既不是绯红的，也不是黝黑的，更不是完全苍白的，而是很难分辨。或者说，可能使人觉得，他还不到年龄就已经皮肤松弛了：不知是缺少运动还是缺乏新鲜空气，也许两种原因都有。总之，从其脖子、胖胖的小手和软绵绵的肩膀的无光泽的过于苍白的肤色来看，他的身体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显得过于柔弱了。

他的动作即使是在激动的时候，也保持一种柔和性，不失其慵懒的风度，如果脸上闪现出一层来自心灵的愁云，那么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晦暗，脑门上就会出现皱纹，疑惑、悲伤、恐惧等症状就开始了。不过这种恐慌很少会变成一种明确的思想，更不容易转变为意向。全部恐慌最后只不过是一声叹息，在冷漠或瞌睡中平息了。

奥勃洛莫夫的家常服饰与他那宁静的面容及其柔弱的身体是多么相称啊！他穿着用波斯布料制成的长袍，是真正的东方长袍，没有丝毫让人联想到欧洲的东西；没有缀穗子，也没有镶天鹅绒，没有掐腰，非常肥大，足可以让奥勃洛莫夫裹上两圈；袖子也全然是亚洲样式的，从手指到肩膀越往上越肥大。这件长袍虽然已没有原来那么新了，有些地方已失去了原先的自然光泽，却仍旧保留着东方颜料的鲜明色彩和料子的结实品质。

在奥勃洛莫夫看来，长袍具有许多无法估量的好处：它柔软、舒适，穿在身上毫无拘束，就像听话的奴隶一样，顺从身体任何动作的摆布。

奥勃洛莫夫在家里总是不系领带，也不穿坎肩，因为他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穿的便鞋也是又长又宽大，起床时他闭眼不看地板，两腿一伸，马上准确无误地伸进便鞋里。

伊里亚·伊里奇躺着既不像病人或者想睡觉的人那样出于需要，也不像疲倦的人那样偶尔躺一躺，更不像懒汉那样贪图享受。这是他的一种正常状态。他在家的时候（他几乎天天在家），总是躺着，而且总是在我们见到他的那个房间里，这既是他的卧室，也是他的书房和客厅。他还有三个房间，不过他很少去光顾过。要去也是早晨，当仆人为他打扫书房的时候，但也不是每天早晨，因为并不是每天都打扫。这些房间里的家具都用罩布罩着，窗帘也不拉开。

伊里亚·伊里奇躺着的那个房间，乍看起来摆设得很好。这里有一张红木的写字台，两张丝绸的长沙发，漂亮的屏风上绣着自然界不常见的鸟雀和果实。这里还有丝绸窗帘、地毯、几幅画、青铜器、瓷器和许多漂亮的小玩意儿。但是一个有经验的、趣味纯正的人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所有这些摆设的意图不过是想维持必要的体面罢了，只是为了这一点。奥勃洛莫夫之所以操这份心，之所以要装饰自己的书房，当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讲究审美趣味的人是不会满足于这些笨重的、不雅致的红木椅子和摇摇晃晃的书架的。一张沙发靠背已经塌了下去，胶粘的木头有些地方已经脱胶了。

那些油画、花瓶、小玩意儿也都是这种情况。

但是主人对自己的摆设却是如此冷漠和不以为然，他的目光似乎在问：“这一切是谁搬来放在这里的？”由于奥勃洛莫夫对自己财物持这种冷漠的观点，或许还由于对自己的仆人扎哈尔持更加冷漠的观点，那书房，若是仔细地查看一下，真是凌乱和马虎得令人震惊。

墙上，油画周围像锯齿边饰似的结成了布满灰尘的蜘蛛网。镜子不能照东西，倒成了可以在其灰尘上画记号记事的牌子。地毯污渍斑斑，沙发上放着一条遗落的毛巾。早晨吃饭用的桌子上很少不留下一些面包渣儿和摆着昨天晚餐后没有收走的放着盐缸和被啃光了的骨头的盘子。

如果没有这盘子，没有这刚抽完烟搁在床边的烟斗，或者没有躺在床上的主人本人，那么就可以认为这里没有人住，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蒙上了灰尘，一切都褪了色，没有活人来过的痕迹。不错，书架上放了两三本打开的书和一张报纸，写字台上放着一个墨水瓶和几支鹅毛笔，但是在那几本打开的书的篇页上都已蒙上了灰尘，纸张也发黄了，显然它们被扔在那里已很久了。报纸是去年的，那墨水瓶呢，如果把笔插进去，准会有一只受了惊的苍蝇嗡嗡叫地从里面飞出来。

伊里亚·伊里奇今天反常地很早就醒了，大约八点钟。他心事重重，脸上表情轮番变化，时而是害怕，时而是忧愁和懊丧。很明显，他正在进行内心的思想斗争，理智尚且无能为力。

原来奥勃洛莫夫昨天收到了来自乡下一封自己田庄的村长写的信，内容令人不快。这个村长会写些什么令人不快的消息呢？不外就是收成不好、欠缴税款、收入减少之类。村长在去年和前年也给自己东家写过这样的信，但最近的这封信却像一切令人不快的意外事那样，给他以强烈的刺激。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必须考虑应对的措施。其实说句公道话，伊里亚·伊里奇是关心自己的事业的。几年前当他接到村长的第一封信时，在脑子里就已经开始构思各种改革计划和改善他的田庄管理的事宜了。

根据这一计划，他要采取一些新的、经济的、交给警察的和其他各种不同的措施。但是计划还远远没有考虑周全，村长却年年写信重复，催促他行动，自然也就破坏了他的安宁。奥勃洛莫夫意识到，在计划完成前必须采取某些果断的措施了。

他刚醒过来，便想立即起床，洗脸，喝茶，然后好好地想一想，琢磨出一个什么法子来，记下来，总之要认真地做这件事。

半小时过去了，他仍旧躺着，仍在为这个打算而苦恼。但是后来他思索了一下，觉得喝完茶再干也来得及，而平常喝茶都是在床上喝的，何况躺着想也无碍于事。

他就这么做了。喝完茶后，他从床上稍稍抬起一点身子，差一点就要起来了，这时他看了看便鞋，甚至一只脚都从床上放下来了，但立即又缩了回去。

时钟敲了九点半，伊里亚·伊里奇身体震颤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他懊丧地自言自语地说，“真不像话，该做事了！一旦放任自己，那就……”

“扎哈尔！”他喊道。

离伊里亚·伊里奇的书房只隔一个小过道的房间里，先是传来一种好像被链子锁着的狗的发怒声，然后是两只脚从什么地方跳到地板上发出的响声。这是扎哈尔从炉炕上跳下来的声音，他平常都是坐在这个炕上打瞌睡消磨时光。

走进书房来的是一个已过中年的男人，他穿着灰色常礼服，衣服的腋下已经裂开，衬衣从裂口处露了出来，他还穿一件带有铜纽扣的灰色坎肩。他的颅骨光秃得像膝盖一样，两边腮帮子上长着杂有白毛的淡褐色的又宽又密的颊须，每一边的颊须都有三把胡须那么多。

扎哈尔不仅不想改变上帝赐给他的这个形象，也不想改变他乡下穿的这套服装。他的衣服都是按他乡下带来的衣服的样式做的，他喜欢灰色的常礼服和坎肩，因为穿上这种半礼服式的衣裳，他就会依稀地回想起大公馆门房的制服。在他的记忆中，唯有大公馆的制服能够代表奥勃洛莫夫家的尊严。

此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这个老仆人对偏远农村中地主老爷们安逸生活的回忆了。前一辈老爷太太去世了，他们的肖像留在家里，也许搁在阁楼上的什么地方了。关于家族昔日的生活和显赫事迹的传说，现在越来越听不到了，或者只有留在乡下的老人还记得一些。所以对扎哈尔来说，这套灰制服是弥足珍贵的，这里还有某些保留在少东家表情和举止中的酷似其父母的特征，哪怕是主人的任性（虽然扎哈尔对这种任性曾自言自语地或公开抱怨过），在他的内心里也是作为老爷的意志、主人的权利加以尊重的，因为他认为这也是昔日家族威风的一种小小的迹象。

没有这些任性，扎哈尔就有点感觉不到自己头上还有老爷的存在，就不能回想起在乡村里的青年时代。而这个他已经离开很久的乡村，和那些关于这个古老家族的传说，乃是由那些老仆人、老奶娘、老保姆一代一代地编成并世代相传的唯一的编年史。

奥勃洛莫夫家曾经是威震一方的名门大户，后来天晓得什么缘故竟逐渐败落，最终在后起的贵族家族中销声匿迹了。只有那些白发苍苍的家奴们还真实地记得过去的情况，珍惜它，并奉为神圣。

这就是扎哈尔如此喜欢自己的灰制服的道理。也许，他珍爱自己的连鬓胡子，也是因为他在童年时就看见许多老仆人都是这种古色古香的老贵族打扮吧。

伊里亚·伊里奇陷入了沉思，好久都没有注意到扎哈尔。扎哈尔默默地站在他的面前，最后忍不住咳了一声。

“你有什么事？”伊里亚·伊里奇问道。

“是您叫我？”

“我叫了吗？我干吗要叫你？我记不得了！”他答道，伸了个懒腰，“你先去忙自己的，我想起来再叫你。”

扎哈尔走了，而伊里亚·伊里奇还躺着，在想那封可恶的信。

又过了一刻钟。

“咳，躺够了！”他说，“该起来了……不过，让我再仔细地读读村长的这封信，然后就起床。扎哈尔！”

又是那种跳到地板上的响声，而且发怒声也更响了。扎哈尔走了进来，可奥勃洛莫夫又想自己的心事去了，扎哈尔站了两分钟，嫌恶地斜着眼稍稍看了看主人，朝门口走了。

“你到哪里去？”奥勃洛莫夫突然问道。

“您什么话也不说，我干吗白等在这里呢？”扎哈尔声音沙哑地说。他的嗓子之所以变得沙哑，据他说，是因为有一次牵着狗跟老东家外出打猎时，一股疾风吹进他的喉咙里把嗓子弄坏了。

他侧身站在房子中间，一直斜着眼看着奥勃洛莫夫。

“难道你的腿瘸了吗？就不能站一会儿？你明知我在考虑问题，你就该等一等！你在那边还没躺够？去把我昨天收到的村长的信找出来，你把它放到哪儿啦？”

“什么信？我没看见什么信。”扎哈尔说。

“是你从邮差手里接过来的，一封很脏的信！”

“您把它放在哪儿，我怎么知道呢？”扎哈尔一边说，一边乱翻着放在桌子上的纸张和各种东西。

“你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到纸篓里看一看！是不是掉到沙发后面去了？瞧，沙发靠背至今没有修好，你怎么不去叫木匠来修一修呢？要知道，是你弄坏的。你什么都不放在心里！”

“我可没有弄坏，”扎哈尔答道，“是它自个儿坏了；总不能使用一辈子吧，到时候它就坏了。”

伊里亚·伊里奇认为没有必要反驳，便问道：

“找到了没有？”

“瞧，这里有几封信。”

“不对。”

“那就没有了。”扎哈尔说。

“算了，你走吧！”伊里亚·伊里奇不耐烦地说，“我起来自己找。”

扎哈尔回自己屋里去了。可是他两手刚撑在炉炕边，准备跳上去的时候，又听到了急促的喊声：

“扎哈尔，扎哈尔！”

“唉，主啊！”扎哈尔埋怨道，又向书房走去，“怎么这样折磨人！还不如早点死了！”

“您有什么事？”他说，一只手扶着房门，望着奥勃洛莫夫。他显出不大满意的样子，侧着身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瞧着主人，而主人也只看见他半边极大的连鬓胡子，好像等待着从大胡子里要飞出两三只小鸟来似的。

“快拿手绢来！你自己就应该想到，瞅不见吗？”伊里亚·伊里奇厉声说道。

扎哈尔对主人的这种命令和责备没露出丝毫的不满，大概在他看来，主人怎样对待他都是很自然的。

“谁知道您的手绢在哪儿呢？”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抱怨说，并把每张椅子摸了一下，虽然明摆着椅子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您老是丢东西！”他说，便打开门到会客室去，看看那边有没有。

“上哪儿去？就在这儿找！我这几天都没到那边去。快一点啊！”伊里亚·伊里奇说。

“手绢在哪儿？没有手绢！”扎哈尔两手一摊，环顾四周说。突然，他生气地哑着嗓子说：“咳，那不是吗？就在您身子下面！瞧，露出了一个角，您自己躺在上面，还找手绢！”

还没有等对方答话，扎哈尔又想走了。奥勃洛莫夫由于自己的疏忽，感到有点儿尴尬，便立即找到另一个借口，去为难扎哈尔。

“看你打扫得多么的干净，到处是灰尘，脏东西，我的上帝啊！瞧，那墙角，是什么样子！你什么事也不干！”

“我怎么什么事也不干……”扎哈尔委屈地说，“我尽心尽力，舍命地干！我几乎每天都拭擦灰尘，每天都扫地……”

他指了指房子中间的地板和奥勃洛莫夫吃饭用的桌子。

“瞧，瞧，”他说，“全都打扫过，收拾过，就像要办喜事一样……还要怎么样呢？”

“那这是什么？”伊里亚·伊里奇指着墙壁和天花板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呢，这个呢？”

他指着昨天被扔下的毛巾，指着桌子上忘记了收拾的盛着碎面包的碟子。

“这个吗，我就收走。”扎哈尔宽容地说，拿起了盘子。

“只是这个吗？那么墙上的灰尘呢？蜘蛛网呢？……”奥勃洛莫夫指着墙壁说。

“这个等复活节再收拾：到那时我把圣像拭擦干净，把蜘蛛网除掉……”

“那么图书和画清扫吗？”

“图书和画圣诞节前扫。到时候我和阿尼西娅一起把所有的书柜重擦一遍。现在什么时候扫呢？您整天都待在家里。”

“我有时候看戏，有时候做客，你不就可以……”

“晚上怎么扫啊？”

奥勃洛莫夫用责备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扎哈尔则冷漠地朝窗外望了望，也叹了口气。主人好像在想：“喂，老兄，你比我本人还要像奥勃洛莫夫。”而扎哈尔也好像在想：“算了吧，你不过是个会说漂亮话的巨匠，你才不在乎这儿有没有灰尘、蜘蛛网呢。”

“你知道不知道？”伊里亚·伊里奇说道，“灰尘里面会出蛀虫，我有时还看见墙上有臭虫！”

“我那儿还有跳蚤呢！”扎哈尔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好吗？要知道，这是肮脏！”奥勃洛莫夫说。

扎哈尔冷笑了一下，这一笑把眉毛和胡子都挪到一边去了，整个脸孔直到前额都涨得通红。

“世界上有臭虫，能怪我吗？”他带着天真的惊讶神色说，“难道臭虫是我发明的吗？”

“是由于肮脏才生长出臭虫来，”奥勃洛莫夫打断了他的话，“你在胡扯些什么？”

“肮脏也不是我发明的。”

“你那里，晚上有老鼠在跑动，我听得见。”

“老鼠也不是我发明的。什么老鼠啦，猫啦，臭虫啦，这些生物到处都有许多。”

“为什么别人家里既没有蛀虫，也没有臭虫呢？”

扎哈尔的脸上呈现出不信任的表情，或者不如说他泰然地相信，这是不可能的。

“我有那么多的事情，”他固执地说，“我可看不住所有的臭虫，总不能跟着臭虫钻进缝里去吧。”

他自己似乎也在想：“是啊，睡觉没有臭虫，这算怎么一回事？”

“你把屋子打扫干净，把角落里的垃圾扔出去，就什么也不会有了。”奥勃洛莫夫教导说。

“你今天打扫了，明天又要堆起来。”扎哈尔说。

“不会的，”主人打断他的话，“不应该再堆起来。”

“准会堆起来，我知道。”仆人坚持说。

“堆起来，你就再把它扫掉。”

“怎么？天天都去打扫所有的角落吗？”扎哈尔问道，“这日子还怎么过啊？还不如死了好呢！”

“为什么别人家里能干干净净呢？”奥勃洛莫夫反问道，“你看见对面调音师的家里，看着就舒服。他们家也就只用一个女仆……”

“德国人的家里没有什么垃圾，”扎哈尔忽然反驳道，“您看看他们家是怎样生活的！全家人一个星期就啃一根骨头，老子的衣服脱下来就给儿子穿，儿子穿完再给老子；妻子和姑娘们的连衣裙也极其短小，她们老是缩着腿，像鹅一样……他们那里有什么垃圾呢？他们可不像我们，衣柜里成年累月地搁着一大堆破旧衣服；一个冬天的面包皮就堆满整个墙角……他们一块面包皮也不会白白扔掉，而是拿它做成面包干，就着喝啤酒！”

扎哈尔在谈及这种生活时，甚至从牙缝里啐了一口唾沫。

“少说废话！”伊里亚·伊里奇说，“你最好去收拾收拾。”

“有时我要去收拾，可是您不让。”扎哈尔说。

“又来了！你是说都是我妨碍了你。”

“自然，您整天待在家里。您在家我怎么打扫呢？你若是出去一天，我一定收拾好。”

“瞧，你还真想得出来，滚出去，你最好回你自己屋里去吧。”

“真的！”扎哈尔坚持说，“要是您今天外出，我和阿尼西娅就会把一切收拾干净。不过我们两人可干不了所有的活，还得雇几个女杂工，把所有的东西都洗刷一遍。”

“嘿，想得真美——雇女杂工！去，回屋去。”伊里亚·伊里奇说。

惹起扎哈尔说这席话，他感到很不愉快。他老是忘记，一旦涉及了这个微妙的问题，许多麻烦就躲不开了。

奥勃洛莫夫也想清洁，不过他希望这种清洁工作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地完成。而扎哈尔却总是要挑起争论，只要叫他做扫灰尘或擦地板之类的事，他就要证明家里必定会弄得纷乱不堪，因为他清楚，一想到这种情况主人就会非常害怕。

扎哈尔走了，奥勃洛莫夫陷入了沉思。过了几分钟，时钟又敲了半小时。

“这是怎么回事呢？”伊里亚·伊里奇几乎吃惊地说，“快到十一点了，而我还没有起床，到现在还没有洗脸？扎哈尔，扎哈尔！”

“唉，我的上帝呀！”前厅里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那熟悉的一跳的声音。

“洗脸水准备好了吗？”奥勃洛莫夫问道。

“早就准备好了。”扎哈尔回答说，“您怎么还不起来呢？”

“准备好了，你怎么不说呢？要不我早就起来了。去吧，我随后就来，我要工作，坐下来写东西。”

扎哈尔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本写满了字的沾满油污的笔记本和几张纸回来。

“您现在要写信，就请您顺便把账本查对一下，得交钱了。”

“什么账本？什么钱？”伊里亚·伊里奇不高兴地问道。

“买肉，买蔬菜，洗衣服，买面包，都需要钱。”

“你就关心钱！”伊里亚·伊里奇抱怨说，“你为什么不是一笔一笔给我看，一下子就全拿来了？”

“您总是赶我走，老说明天，明天……”

“那这次就不能等到明天吗？”

“不行！人家催得很紧，再不给赊账了，今天是一号。”

“唉！”奥勃洛莫夫烦恼地说，“又添乱！你干吗站着，把它放在桌子上，我这就起来，洗脸，看账，”伊里亚·伊里奇说，“洗脸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扎哈尔说。

“好，我现在就……”

他清清嗓子，开始把身子稍稍抬起来，准备起床。

“我忘了禀告您，”扎哈尔又开始说话了，“刚才您还在睡觉的时候，主管派看门人来说，我们必须搬家……人家等着房子用了。”

“那又怎么样？既然需要，我们自然就搬家。你跟我唠叨什么？这事你已经说过几遍了。”

“人家也是紧催着我。”

“你就告诉他们，我们搬。”

“他们说，您已经答应一个月了，还是没搬。他们说，要告到警察局去。”

“让他们去告好了！”奥勃洛莫夫断然地说，“过三周以后，天气会暖和一些，我们自己会搬走。”

“哪来三周啊！主管人说，两周以后工人就要到了，要全部拆掉……他说：‘明天或后天您就得搬走’……”

“嘿——嘿——嘿！太着急了吧！还想怎么样！命令我马上搬走吗？你就别再给我提房子的事了。我已经制止你一次了，还要说，当心！”

“那我怎么办呢？”扎哈尔说。

“怎么办？他就这样对付我！”伊里亚·伊里奇说，“他倒来问我！关我什么事呢？你就别来烦我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不要搬家。为主人卖点力都不行！”

“是啊，伊里亚·伊里奇少爷，我能怎么办呢？”扎哈尔用温和的沙哑嗓子说，“又不是我的房子，人家的房子，叫搬能不搬吗？要是我的房子的话，我倒十分愿意……”

“难道不能劝说他们吗？就说我们住久了，也按期交房租。”

“说过了。”扎哈尔说。

“那他们怎么说呢？”

“怎么说！还是那句话：‘你们搬吧，我们要改建房子。’他们想把医生住的那一套和我们的这一套打通，合成一个大房子，给房东的儿子结婚用。”

“唉，我的天啊！”奥勃洛莫夫懊丧地说，“世上还真有这种蠢驴，竟要结婚！”

他转个身子仰面躺着。

“少爷，您还是给房东写封信吧，”扎哈尔说，“也许他就先不动您的房子，而吩咐人先拆那一套呢。”

扎哈尔用手指了指右边那套房子。

“那好吧，我一起来就写信……你回自己屋里去吧，我再想一想。你什么事也不会，就连芝麻大的事也得我自己动手。”他补充了一句。

扎哈尔走了，奥勃洛莫夫在想事。

但是想什么事呢？他感到为难：想村长的信？想搬新房的事？想账本的事？生活中让人操心的事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局促起来，但还是躺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叹息：

“唉，我的主啊！生活真烦人！到处都这样。”

正不知道他还要这样犹豫多久，不过前室的门铃响了。

“有人来了！”奥勃洛莫夫一边说，一边裹紧睡袍，“我还没有起床，真丢人！这么早会是谁呢？”

于是他躺着，好奇地瞅着房门。

二

进来的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他身体健康，容光焕发，两颊、嘴唇和眼睛都含着笑容，看着他真叫人羡慕。

他的头发梳得很好，衣着无可挑剔，他的脸庞、衬衣、手套、燕尾服全部鲜艳夺目，坎肩上挂着一串精致的带着许多小饰物的小链子。他掏出一块细麻纱手绢，闻了闻上面的东方牌的香水，然后不经意地用它揩一揩脸，在光亮的帽子上和上了漆的皮靴上掸了掸。

“沃尔科夫，您好！”伊里亚·伊里奇说。

“您好，奥勃洛莫夫。”漂亮的先生一面说，一面朝他走来。

“请别过来，请别过来，你刚从外边进来，有寒气！”奥勃洛莫夫说。

“真娇气，简直是锡巴里斯人[6]！”沃尔科夫一边说，一边寻找着放帽子的地方，他看见到处都是灰尘，只好拿着；他拨开燕尾服的两片后襟，想坐下来，但仔细地看了看圈椅后，便仍然站着。

“您还没有起床！您穿的是什么睡衣？这种睡衣早就没人穿了。”他寒碜奥勃洛莫夫说。

“这不是睡衣，而是睡袍。”奥勃洛莫夫说，美滋滋地把宽大的衣襟往自己身上裹紧。

“您身体好吗？”沃尔科夫问道。

“好什么？”奥勃洛莫夫打着哈欠说，“不好，脑充血令人难受。您过得怎么样？”

“我？还好，健康又快乐，很快乐！”年轻人动情地加了一句。

“这么早您从哪里来？”奥勃洛莫夫问道。

“从裁缝那儿来。您瞧瞧，这燕尾服好看吗？”说着他在奥勃洛莫夫跟前转了一下身子。

“好极了！工艺高超，”伊里亚·伊里奇说，“只是后面怎么这么肥？”

“这是骑兵服，骑马穿的。”

“啊！原来是这样！难道您骑马？”

“那当然！我这套燕尾服就是特地为今天订制的。要知道今天是五月一日，我要和戈留诺夫骑马到叶卡特琳娜宫去。啊哈，您不知道吧？米沙·戈留诺夫升官了，所以我们今天是大不一样了。”沃尔科夫高兴地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奥勃洛莫夫说。

“他有一匹枣红马，”沃尔科夫继续说，“他们团的人都骑枣红马，我骑的马是乌黑色的。您怎么样，走路还是坐车去？”

“嘿……既不走路，也不坐车。”奥勃洛莫夫说。

“五月一日，你不去叶卡特琳娜宫！你怎么啦，伊里亚·伊里奇！”沃尔科夫惊讶地说，“大家都去！”

“怎么都去呢！不，不会都去！”奥勃洛莫夫懒洋洋地说。

“您就去吧，亲爱的伊里亚·伊里奇！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带莉季娅去，车上就只有她们俩人，对面还有一张板凳，你可以和她们在一起……”

“不，我可坐不了板凳，再说我到那里去做什么呢？”

“喂，如果您愿意去的话，米沙可以另给你准备一匹马。”

“天晓得，您想些什么啦！”奥勃洛莫夫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您怎么会念念不忘戈留诺夫一家人呢？”

“啊哈！”沃尔科夫涨红了脸，“要我说吗？”

“您说！”

“您保证不跟任何人说吗？”沃尔科夫继续说着，在奥勃洛莫夫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好吧。”

“我……爱上莉季娅了。”他小声地说。

“好极了！很久了吗？她好像很可爱。”

“有三个礼拜了！”沃尔科夫深深地叹口气说，“米沙却爱上了达申卡。”

“哪个达申卡？”

“怎么，奥勃洛莫夫，您连达申卡都不知道！她要是跳起舞来，全城都要发疯！今天我和米沙去看芭蕾舞，他要掷一束花。我得领他去：他胆子小，还是一个新手……哎呀，我得去买茶花了……”

“还要到哪儿去？得了，您到我这里来吃饭吧，我们可以聊一聊。我有两件倒霉事……”

“不行。我得到丘梅涅夫公爵家吃饭。戈留诺夫一家都到那儿去，她，她……莉季尼卡[7]也去，”他用耳语似的声音加上了后一句，“您怎么不上公爵家去呢？多么快乐的家庭！多气派啊！那别墅，整个儿隐没在花丛中！还修建了画廊，哥特式的。听说夏天，那儿要举行舞会、演出，您去吗？”

“不，我想，我不会去。”

“哎呀，多好的家庭啊！今年冬天每逢星期三都不少于五十个人参加，有时多达一百人……”

“我的天啊！大概会乏味得要命！”

“乏味？这怎么可能？人越多越快活。莉季娅常到那儿去，我本来没有注意她，可是忽然……我无法把她遗忘，用理智克制激情也徒劳……”

他忘乎所以地唱了起来并在圈椅上坐下来，可是忽然又跳了起来，拭擦衣服上的灰尘。

“您这里怎么到处都是灰尘！”他说。

“都怪扎哈尔。”奥勃洛莫夫埋怨道。

“好吧，我该走了！”沃尔科夫说，“我要替米沙去买茶花，再见！”

“晚上看完芭蕾舞后来喝茶，给我们讲讲那边的情况。”奥勃洛莫夫邀请他。

“不行，我已答应了穆辛斯基一家：今天是他们接待客人的日子，您也去吧，您要我给您引见吗？”

“不，我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穆辛斯基家？得了吧，半个城市的人都到他那儿去！什么干什么，在那儿大家无所不谈……”

“正因为无所不谈，可见很乏味。”奥勃洛莫夫说。

“那您就去拜访梅兹德罗夫好了，”沃尔科夫打断他的话，“那边倒是只有一个话题——谈艺术。他们只谈威尼斯派、贝多芬、巴赫、达·芬奇……”

“老是谈一个话题，多乏味！大概是一批学究吧！”奥勃洛莫夫打着哈欠说。

“您还真难请。这里的大户人家还少吗？如今每家都有固定的招待客人的日子：萨维诺夫家每逢礼拜四请客，马克拉申家是每逢礼拜五，维亚兹尼科夫家是每逢礼拜天，丘梅涅夫公爵家是每逢礼拜三。我天天都很忙！”沃尔科夫说完，两眼闪着光芒。

“您天天这样跑来跑去，累不累呀？”

“累？什么叫累？快活极了！”他无忧无虑地说，“早晨读读报，得了解点时局[8]，知道点新闻。谢天谢地，我的差使不需要经常上班，只要每周两次到将军家里坐一坐和吃午饭，然后到很久没去的地方去拜访拜访，有时……俄罗斯剧院或法国剧院有新女演员来了，那就是要上演歌剧了，我就去订票。如今我正在谈恋爱……夏天快到了。他们已经准了米沙的假，我要跟他到乡村去一个月，过过多样化的生活。那儿可以打猎。他们的邻居也非常的好，可以开露天舞会[9]。我要和莉季娅去小树林里散步、划船、采花……呵！”他高兴得转了一个圈，“不过，我该走了……再见。”他一边说，一边在蒙上了灰尘的镜子里徒然地左照右照起来。

“等一等，”奥勃洛莫夫喊住他，“我本来想跟您谈点事情。”

“对不起[10]，没有时间了，”沃尔科夫急忙地说，“下一次再谈吧！不想跟我去吃牡蛎吗？到那时您再跟我说吧。您来吧，米沙请客。”

“不，上帝保佑你吧！”奥勃洛莫夫说。

“那就再见啦。”

他刚出去，又走了回来。

“您见过这东西吗？”他指着自己的一只手说，那只手好像铸在手套上一样。

“这是新的系带细羊皮手套[11]！您瞧，它束得多紧啊，无须花老长时间去扣扣子，带子拉拉就行了。刚从巴黎买来的。想不想让我给您捎一副来试一试？”

“好，您就捎一副来吧！”奥勃洛莫夫说。

“您再看看这个，很可爱吧，对不对？”他从一堆小饰物中拣起一个说，“这是折了一个角的名片。”

“我看不清上面写的字。”

“Pr是公爵；M是米哈依尔[12]！”沃尔科夫说，“而姓氏丘梅涅夫写不下了。这是过复活节他送给我代替礼物的彩蛋。不过，再见了，我还得跑十个地方。我的上帝，活在世界上多么快活！”

于是，他走了。

“一天跑十个地方，可怜的人！”奥勃洛莫夫想道，“这也叫生活！”他使劲地耸了耸肩膀，“这哪还是人呢？他都被分割肢解成什么了？当然，去看戏，爱上某某莉季娅，这都不坏……她很可爱！到乡村去采花、划船，这也很好；但是一天跑十个地方，这真可怜！”他得出结论后，翻个身仰面躺着，庆幸自己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和念头，没有到处乱跑，而是躺在这里，保持着自己的人的尊严和安宁。

又一次的门铃打断了他的沉思。

来了一位新客人。

这是一位穿带有徽章纽扣的深绿色燕尾服的先生，脸剃得很光滑，黑色的连鬓胡子均匀地把他的脸围住。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遇到了麻烦却又平静而有理智的表情，面容十分委顿却又显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你好，苏季宾斯基！”奥勃洛莫夫高兴地向他打招呼，“你总算看老朋友来了！别过来，别过来！你刚从外面进来，有寒气。”

“你好，伊里亚·伊里奇，早安！想来看你了，”客人说，“可是你知道我们担任的是什么样的鬼差使！你看，准备一个报告得带整箱的材料。就是现在，如果上边还需要什么的话，我已经吩咐信差立即赶到这儿来。简直连一分钟也不能自己支配。”

“你还上班吗？怎么那么晚呢？”奥勃洛莫夫问道，“你通常是十点钟就……”

“通常是，但现在不同了，十二点我才出门。”他把重音放在“出门”这两个字上。

“啊，我猜着了！”奥勃洛莫夫说，“你升处长了！很久了吗？”

苏季宾斯基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在复活节前，”他说，“可是事情多得可怕！八点至十二点，十二点至五点在办公室，晚上也要工作。和大家完全疏远了！”

“嘿！原来你当上处长了！”奥勃洛莫夫说，“恭喜你！怎么样？想当初我们在一起还都是小科员。我看，你明年就要升五品官啦！”

“哪能呢！上帝保佑，我今年该取得贵族身份了[13]，我本来以为上头会以政绩为我呈报，可现在已任新职，所以不可能在两年之内接连……”

“你来吃午饭吧，我们庆祝你的高升！”奥勃洛莫夫说。

“不，今天我要到副局长家吃午饭，礼拜四前要把报告准备好。要命的事！省里来的报告不可靠，要亲自去核实一下那些名册。福玛·福米奇是十分多疑的人，什么都要亲自过问。瞧，今天午饭后还得跟他一起办公。”

“午饭后还要办公？”奥勃洛莫夫猜疑地问。

“你以为怎样？能早点脱身就好了，还来得及去叶卡特琳娜宫……对了，我是顺便来问你是否想参加游园？我可以顺便……”

“我有点不舒服，去不了！”奥勃洛莫夫皱着眉头说，“而且还有许多事情，不行，我去不了！”

“可惜！”苏季宾斯基说，“很好的天气，我就盼望今天能喘一口气呢。”

“那么，你那里有什么新闻呢？”奥勃洛莫夫问。

“新闻多得很：现在信函中不写‘你最忠实的仆人’，而写‘请接受……’履历表也不交两份。我们那儿增加了三个科和两个特派员。我们的委员会关门了……哦，多着呢！”

“那么，我们过去的同事们怎么样？”

“目前还可以，斯温金丢了一份卷宗！”

“真的吗？那局长怎么说？”奥勃洛莫夫声音颤抖地说，他一想起过去就感到害怕。

“局长下令说，不找到卷宗就扣发奖金。这是一份关于惩处事宜的重要卷宗。局长认为，”苏季宾斯基差不多用耳语补充说，“他是故意把卷宗丢掉的。”

“不可能。”奥勃洛莫夫说。

“不，不，这是冤枉。”苏季宾斯基用郑重的袒护的口吻证实说，“斯温金是个马大哈，有时候鬼知道他会给你弄出什么结果来，把全部调查材料搞得一塌糊涂。他真把我害苦了，这不可能是故意的，还从没发现他做过这种事……他不会这样做，不会的，不会的！那份卷宗准是塞在什么地方了，以后会找到的。”

“这么说，你真是忙！”奥勃洛莫夫说，“你一直在干。”

“忙死了，忙死了！不过，当然啰，跟福玛·福米奇这样的人共事倒是愉快的，奖励也不会少！就是什么事也不干的人，他也不会忘掉，只要年限已到，他就给你呈报政绩，而没有到年限的人，不能得十字勋章的人，就发给一份奖金……”

“你的薪俸多少？”

“我嘛，一千二百卢布薪俸，特别伙食补贴七百五，房补六百，津贴九百，马车费五百，再加奖金一千。”

“嗬，不得了！”奥勃洛莫夫说，从床上一跃而坐起来，“你是不是和意大利的歌手一样，有一副好嗓子？”

“这算什么！瞧，别列斯维托夫还拿附加费呢，他事情却没我做得多，而且什么都不懂。当然，他没有我这样有声誉，我很受器重。”他垂下眼睛谦虚地补充了一句，“部长不久前还提到了我，说我‘是部里的精英’。”

“好样的！”奥勃洛莫夫说，“只是得从八点干到十二点，再从十二点干到五点，在家里还得干——哎哟哟！”

他摇摇头。

“我要不干公务，又干啥呢？”苏季宾斯基问道。

“可干的事多着呢！读书、写作……”奥勃洛莫夫说。

“我现在干的不就是读读写写吗？”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应该发表……”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作家的。瞧，你不是也没有写作吗？”苏季宾斯基反驳说。

“那是因为我有地产，”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我正在考虑一个新的计划，打算进行各种改革。真操心，真操心啊……可你干的是别人的事，不是自己的。”

“有什么办法呢？你要拿钱就得干事。夏天我得休息一下了。福玛·福米奇答应想办法特别为我安排一次出差……这样我又可以拿到一笔差旅费——五匹马的车补和一天三卢布的补助，然后是奖金……”

“嘿，能弄到那么多呀！”奥勃洛莫夫羡慕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沉思起来。

“需要用钱，我秋天结婚。”苏季宾斯基补充说。

“你说什么？真的吗？娶的是谁？”奥勃洛莫夫关心地问。

“我不开玩笑，要和穆拉申娜结婚。你还记得避暑时住在我们旁边的那家人吗？你在我那儿喝过茶，你好像见过她。”

“不，不记得了！好看吗？”奥勃洛莫夫问道。

“是的，很可爱。你愿意的话，我们到她家吃饭去……”

奥勃洛莫夫笑了笑：“是的……很好……不过……”

“下星期去。”苏季宾斯基说。

“好，好，下星期去，”奥勃洛莫夫高兴地说，“我的衣服还没有做好。怎么样，是一门好亲事吧！”

“是的，她父亲是四品官，给她一万卢布，住的是官房，给我们整整一半，十二间，家具是公家的，暖气，照明都是公家的。还算可以……”

“是的，当然可以！苏季宾斯基真行！”奥勃洛莫夫说，不无羡慕之意。

“伊里亚·伊里奇，我请你参加婚礼，请你当男傧相，记住……”

“那当然，一定！”奥勃洛莫夫说，“那么，库兹涅佐夫、瓦西里耶夫、马霍夫怎么样？”

“库兹涅佐夫早结婚了，马霍夫接替了我的位子，瓦西里耶夫调到波兰去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得了弗拉基米尔勋章。奥列什金呢，则要称他‘阁下’[14]了。”

“他是个好人！”奥勃洛莫夫说。

“是好人，好人，名不虚传。”

“他很善良，性格温顺、平和。”奥勃洛莫夫说。

“而且这么殷勤，”苏季宾斯基补充说，“知道吗？他不会为了邀功而背地里害人，突出自己……他能做到尽自己所能。”

“一个非常好的人！有时你公文中出点差错，有疏漏的地方，意思领会错了——都不要紧，只是吩咐另一个人重做一下就是了。真是非常好的人！”奥勃洛莫夫说。

“可是，我们那位谢苗·谢苗内奇却毛病很多，”苏季宾斯基说，“就会自吹自擂地蒙人。最近他办了这么一件事：省里来了呈文，申请在我们部属机关一座大楼下面盖一个狗窝，以防公物被盗。我们的建筑师是一位做事很认真的人，内行而且诚实，他拟了一个合情合理的预算，没想到谢苗竟然认为预算过大，便去调查，到底多少钱能盖一个狗窝。结果他发现有一个地方可以少花三十戈比。于是马上打报告……”

铃声又响了。

“再见，”苏季宾斯基说，“我聊的时间太长了，说不定那边有什么事要找我……”

“再坐一会儿吧！”奥勃洛莫夫挽留他说，“我顺便还想跟你商量点事呢，我有两件倒霉事……”

“不行，不行，我还是过两天再来吧。”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陷得太深了，亲爱的朋友，”奥勃洛莫夫目送着他，心里想道，“对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东西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并且沉默不语，但却可以出人头地，逐步地掌握大权，平步青云……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仕途！在这里，人——人的智慧、意志、情感的需要是很少的！这是为什么？那不过是奢侈品而已！人活了一辈子，他身上的许多东西还从来没有动过……然而从十二点到五点他在办公室办公，从八点到十二点又在家里办公——不幸啊！”

他感到自己有一种宁静的快乐，因为他可以从九点到三点，从八点到九点都在自己的沙发上度过。同时他也感到骄傲，因为不需要写报告，拟公文，他的感情可以无拘无束地奔放，他的想象可以海阔天空地驰骋。

奥勃洛莫夫陷入抽象臆想之中，竟没有发现床边已站着一位又瘦又黑的先生，他脸上长满颊髭、唇髭和西班牙式的短胡子，而且是故意衣冠不整。

“您好，伊里亚·伊里奇？”

“您好，卞金，请别过来，请别过来，您刚从外边进来，有寒气！”奥勃洛莫夫说。

“啊哈，您是个怪物！”这个人说，“您还是那个毛病不改、事事漠不关心的懒汉！”

“对了，漠不关心！”奥勃洛莫夫说，“我马上把村长的信拿给您看；我都伤透脑筋了，您还说我漠不关心！您从哪里来啊？”

“我从小铺来，去打听杂志出版了没有。您看了我的文章了吗？”

“没有。”

“我给您寄来，您看看。”

“谈些什么？”奥勃洛莫夫问道，打了个大哈欠。

“关于贸易、妇女解放，我们正面临的美好的四月天和新发明的灭火剂。怎么，您不看报？要知道，那里写的都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我更拥护文学中的现实主义流派。”

“您很忙吧？”奥勃洛莫夫问道。

“是的，相当忙。每星期要写两篇文章，然后写点书评，对了，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

“什么内容？”

“写一个城市的市长打市民的嘴巴……”

“对，这真是现实主义流派。”奥勃洛莫夫说。

“可不是吗？”高兴的文学家再次肯定地说，“我贯彻的就是这种思想，我知道这是一种新的大胆的思想。有一位过路人亲眼目睹了这次打人事件，后来他当面向省长告了状，省长便派一位官员下去实地调查，顺便查明市长的个人品格。这位官员把一些小市民召集起来，好像是向他们了解商业方面的情况，同时也收集市长的材料。可是这些小市民怎么样呢？他们点头哈腰，笑脸相迎，满口夸奖，把市长捧上了天，于是这位官员便从旁打听。人们对他说：这些小市民都是些危险的骗子，他们贩卖腐烂的东西，缺斤短两，连官家也欺骗，全是些品行不端之徒。因此打他们嘴巴，是正当的惩罚……”

“这么说，您小说中的市长打人嘴巴就像是古代悲剧中的天命执法[15]一样了？”奥勃洛莫夫问道。

“正是，”卞金附和道，“你很有分寸，伊里亚·伊里奇，您应该写作！其实我也披露了市长的独断专行和老百姓中的道德败坏，指出下属官员的无所作为以及采取严厉而合法的措施的必要性……这种思想是不是……颇为新颖呢？”

“是的，特别是对我来说，”奥勃洛莫夫说，“因为我读书太少了……”

“确实，在您家里看不到什么书！”卞金说，“不过，我殷切希望您能读读《贪官和妓女之恋》一书，这可是出色的诗篇，即将出版。作者是谁，我还不能告诉你，这还是一个秘密。”

“书里都说了些什么？”

“它对整个社会运行的机制作了揭露，整篇东西写得富于诗意，所有的原因都触及到了，对所有的社会阶层都进行了审视。作者把一个无耻的、行为不端的大官和一群蒙骗他的贪污分子，各类妓女——法国女人、德国女人、芬兰女人等等……都送到了法庭上加以审讯，活生生的，真实得令人吃惊……我只听过某些片断，作者真伟大！从他身上可以听到但丁、莎士比亚的声音……”

“您都扯到哪儿去了？”奥勃洛莫夫欠起身来，吃惊地说。

卞金看到自己真的是扯远了，便连忙把话打住。

“您自己去读一读就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不，卞金，我不打算读它。”

“为什么？它现在很轰动，大家都在讨论……”

“就让他们讨论好了！有些人除了发发议论无事可做，这也是一种天赋。”

“哪怕是出于好奇您也去读一读。”

“我什么没见过？”奥勃洛莫夫说，“他们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不过是自娱罢了……”

“怎么是自娱！写得多么真实啊！简直令人发笑，真像一幅幅活的肖像。不论写什么人——商人、官员、军官、岗警，全都活灵活现，给人留下鲜明的印象。”

“他们干吗要费这种脑筋？是为了开心吗？为了说明他无论写什么，都能写得很真实？可是却没有生命力，不了解生命，没有同情心，没有你们所说的那种人道主义精神，只有自尊心。他们写小偷、妓女，就像在大街上抓住这些人，并送他们到监狱里去。在他们的小说里没有‘无形的眼泪’，只有公然的、粗野的讥笑和愤恨……”

“那还需要什么呢？绝妙的是，您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这是激越的愤恨——也就是对恶德的愤怒的制止，对堕落的人的蔑视的讥笑………这就够了！”

“不，不够！”奥勃洛莫夫忽然激动地说，“你尽管去写小偷、妓女和妄自尊大的笨蛋好了，但是在这里你可别忘了人。人道主义在哪里呢？你们一股脑儿想写作！”奥勃洛莫夫的声音几乎变哑了，“你们以为，思想不需要心灵吗？不，爱能使思想结出果实。你们应向堕落的人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如果他濒临死亡，就应该为他哭泣，而不是去嘲弄他，你们要爱他，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对待他像对待自己一样。到那时，我才读你们的书。并向你们鞠躬……”他说完又舒舒服服地躺在长沙发上。“他们描写小偷、妓女，”他又说，“却忘记了人，或者不善于写人。这里你们发现了什么艺术，什么诗意呢？你们去揭露腐败、龌龊的东西好了，只是请别拿这些东西去冒充诗。”

“那么，你是要我去写大自然的风花雪月——玫瑰啦，夜莺啦，或者在寒冷的早晨啦，可是在我们的周围，一切都在沸腾着，运动着。如今我们却只需要赤裸裸的社会心理学，还不是唱颂歌的时候……”

“人，你们得会描写人！”奥勃洛莫夫说，“你们得爱人……”

“去爱放高利贷的人、假仁假义的人、行窃的人或者愚笨的官吏？您这是怎么啦？看来，您不是搞文学的！”卞金激动地说，“不应该惩罚他们，把他们逐出公民行列，逐出社会……”

“逐出公民行列！”奥勃洛莫夫忽然从卞金面前站起来，深有感触地说，“这就意味着忘记了在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里面还存在着至高无上的因素，忘记了这个变坏了的人毕竟也是人，也是你们自身。逐出！你们又如何把人从人类的圈子，从自然界，从上帝的仁爱之心中逐出去呢？”他两眼闪着亮光，几乎叫喊起来了。

“瞧，您扯到哪儿去了！”卞金说道，这令他也感到惊讶了。

奥勃洛莫夫发现自己也扯远了，便连忙打住，站了一会儿之后，打着哈欠，慢慢地躺在长沙发上。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子。

“那么您在看什么书呢？”卞金问道。

“我……大多是游记之类的东西。”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诗篇快出版了，您读吗？我可以给您捎一本……”卞金问道。

奥勃洛莫夫摇摇头表示不要。

“那我就把我的短篇小说给您带来？”

奥勃洛莫夫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我现在该到印刷所去了，”卞金说，“您知道我为什么到您这里来吗？我想劝你到叶卡特琳娜宫去，我有一辆马车。我明天要写一篇关于游园的文章。咱们一块去游览，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您可以提醒我，两个人会更好玩。您去吧……”

“不行，我有点身体不适。”奥勃洛莫夫说，皱起了眉头，拉拉被子盖在身上，“我怕潮湿，现在外边还没干燥。您今天要是能来吃饭多好啊，我们就可以聊聊天……我有两件倒霉事……”

“不行，今天我们全编辑部的人都要到圣乔治饭店去，从那儿再去游园。我晚上写东西，天亮前送到印刷所去。再见。”

“再见，卞金。”

“晚上写东西。”奥勃洛莫夫想，“那什么时候睡觉呢？他一年大概可以挣五千卢布！这就不少了！不过要不停地写，把自己的思想、心智花在小事情上，改变自己的信念，出卖智慧和想象力，违背自己的天性，激动、暴怒、着急，没有安宁，不停地东奔西跑……不断地写啊，写啊，就像是一个轮子，一架机器：明天、后天、逢年过节、一年四季，没完没了地写，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歇口气呢？不幸的人！”

他转过脸来看看桌子，那儿一切都平平整整，墨水干了，鹅毛笔不在了，他很高兴，因为他仍然无忧无虑地像刚生下来的婴儿那样躺着，既不随便乱花钱，也不出卖任何东西……

“可是村长的信呢，住宅呢？”他忽然想起来，陷入了沉思。

门铃又响了。

“今天我们家有什么隆重的招待会吗？”奥勃洛莫夫说，等着客人进来。

进来的人说不好是多大年纪，在这样的年龄段里，也很难给他面貌下断语。他不美，也不丑，不高也不矮，既不是金发男人，也不是黑发汉子，天生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显著特点、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的人。有许多人叫他伊万·伊万内奇，也有人叫他伊万·瓦西里奇，还有人叫他伊万·米哈雷奇。

关于它的姓氏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一些人说他姓伊万诺夫，另一些人则叫他瓦西里耶夫或安德烈耶夫，还有一些人认为他姓阿列克谢耶夫。初次同他见面的局外人听说了他的名字后，立刻就忘记了，连他的面貌也忘记了。他说的话也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没有给社会增添什么东西，就像他不存在也不会使社会减少什么东西一样。他头脑里没有任何机敏、新奇的东西，就像他身上没有任何特点一样。

也许他起码能讲一讲他的所见所闻，引起别人一点注意。可是他哪儿也没去过，他在彼得堡出生后，就没有去过别的任何地方，所以他的所见所闻别人也都知道。

这种人会讨别人喜欢吗？他会爱、会恨、会痛苦吗？看来他应该会爱、会恨、会痛苦，因为谁也摆脱不了这些。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能做到爱所有的人。就有这么一种人，不论怎么挑逗他们，都不能在他们心灵中引起任何的敌意、复仇这一类的情绪。不论怎么对待他们，他们都依然表现出爱心。不过，实在地说，他们的爱，如果以热度论，是永远达不到炽热的程度的。虽然大家都说，这种人爱所有的人，所以他们是善良的，而实际上他们谁也不爱，因此他们的善良也只不过是不凶狠罢了。

如果别的人当着这种人的面施舍乞丐，那么他也会给乞丐一些小钱；而如果别的人大骂乞丐，或者驱赶他们，嘲笑他们，那么这种人也会跟着去大骂，去嘲笑。不能称这种人是富翁，因为他们并不富裕，宁可说比较贫困，也决不能说他们是穷人，因为比他们穷的人还多着呢。

他一年大概有三百卢布的收入，此外，他还在衙门里担任不太重要的小职务，领一笔数目不大的薪俸。因此他吃穿不愁，不用向别人借钱，也不会有任何人向他借钱。

在职务中他没有特别固定的工作，因此同事们和上司们根本无法发现，他什么事情做得差一点，什么事情做得好一些，从而也就很难确定他究竟擅长做什么；如果交给他做这件或那件事，那么他做完后，总是让上司难于对他的工作做出评价，上司看一看，读一读，最后只好说：“先搁着吧，我以后再看看……大概差不离。”

你永远不会在他的脸上捕捉到某种关切或幻想的迹象，表明他这时正在同自己谈话；你也永远看不到他以探究的目光，去专注任何外界事物，想自己去了解它。

若是有人在大街上碰见他，问他：“上哪儿去？”他就说：“我上班去。”或者说：“去商店里。”或者说：“去看什么人。”如果有人说“不如跟我到邮局去”，或者“到裁缝铺去”，或者“去散步”，那么他就会跟着这个人去邮局、去裁缝铺、去相反方向的地方散步去了。

除了他母亲，未必有任何人发现他出世了。活着的时候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想必也不会有任何人关心他在人世间消失。没有人会问起他，怜惜他，也没有人会因他的死而高兴。他没有任何敌人，也没有任何朋友，熟人倒很多。也许只有为他出殡的行列会引起过路人的注意，是他们第一次对这个没有固定外貌的人表示致敬，脱帽鞠躬。也许还有些好奇的人跑到出殡队伍的前面去打听死者的姓名呢，不过立即也就忘了。

整个这个阿列克谢·瓦西里耶夫、安德烈耶夫，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姓氏，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完全的、无个性特征的暗示，一个不响亮的回声，一种不清晰的反光而已。

就连扎哈尔（他经常地对那些聚集在大门口或小铺里公开交谈的人介绍所有去拜访他主人的各种客人）在提及这位……我们就姑且称之为阿列克谢耶夫的人时，往往也感到难以介绍，他想了很久总也捕捉不到这个人的突出特点，从而勾勒出他的外表、举止或者性格上的特点来，最后只好把手一挥，说：“此人四不像。”

“啊哈，阿列克谢耶夫，是您呀！”奥勃洛莫夫招呼说，“您好，从哪里来？请别过来，请别过来！您刚从外边进来，有寒气，我就不跟您握手了！”

“您怎么啦，什么寒气！我今天本没想来找您，”阿列克谢耶夫说，“是碰到了奥夫奇宁，他把我拉到他家去了。我这是来请您的，伊里亚·伊里奇。”

“到哪儿去？”

“到奥夫奇宁家去，走吧，马特维·安德烈依奇·阿里扬诺夫、卡济米尔·阿里别尔托夫·普海洛、瓦西里·谢瓦斯季扬内奇·科雷米亚金都在那儿。”

“他们到那里去干啥，又何必叫我去？”

“奥夫奇宁请您去吃饭。”

“嗯，吃饭……”奥勃洛莫夫不感兴趣地说。

“然后大家都到叶卡特琳娜宫去，他们还叫我对您说，得雇一辆马车。”

“到那儿干什么呢？”

“干什么！今天那儿有游园活动，难道您不知道？今天是五月一日。”

“您先坐一会儿，我考虑考虑。”奥勃洛莫夫说。

“您起来吧，该穿上衣服了。”

“再等一等，还早。”

“还早什么！他们要求十二点钟到，提早吃饭，两点钟左右就去游园，快去吧！要不要叫人来帮您穿衣服？”

“穿什么衣服，我还没有洗脸呢。”

“那您就去洗呀！”

阿列克谢耶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在一幅他已看过一千次的画前站住，匆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从书架上拿起一件什么东西，反复地打量了一番，又放回原处，然后又打着口哨来回走动起来。他这样做是为了不妨碍奥勃洛莫夫穿衣服和洗脸。这样过了大约十分钟。

“您怎么啦？”阿列克谢耶夫忽然问奥勃洛莫夫。

“什么？”

“您怎么还躺着？”

“难道要起来吗？”

“当然，人家在等着咱们，您也是想去的。”

“这是到哪儿去？我哪儿也不想去……”

“瞧，伊里亚·伊里奇，刚说过，我们到奥夫奇宁家去吃饭，然后去叶卡特琳娜宫……”

“这么潮湿我怎么能去！那儿的什么东西我没见过？瞧，要下雨了，外面阴得很。”奥勃洛莫夫懒洋洋地说。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下雨是您想出来的，您觉得天阴是因为您的窗户多少时间没有拭擦了！一层又一层的脏东西，黑得根本不透光，而且整个窗帘几乎都放下了。”

“可是，此事只要给扎哈尔一说，他马上会叫清洁女工来，把我赶出屋去待一整天！”

奥勃洛莫夫沉思起来，阿列克谢耶夫则坐着，用手指敲着旁边的桌子，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

“那咱们到底怎么办？您是穿衣服，还是继续躺下去？”又过了几分钟，阿列克谢耶夫问道。

“什么事？”

“去叶卡特琳娜宫呀……”

“您就忘不了叶卡特琳娜宫……”奥勃洛莫夫表示遗憾地说，“难道就不能在这里坐一坐吗？是屋里太冷？或者空气不好？您老是望着外面？”

“不，在您家里我总是觉得很好。我很满意。”阿列克谢耶夫说。

“既然觉得这里好，为什么还想到别的地方去呢？不如在我家待上一天，吃午饭，晚上您则自便……对，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六，塔兰季耶夫要来吃饭。我哪能出门呢！”

“既然是这样……好吧……您就……”阿列克谢耶夫说。

“我对您说了我的事情吗？”奥勃洛莫夫活跃地问道。

“什么事？不知道。”阿列克谢耶夫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为什么那么久没有起来？就是因为我这样躺着老是在想，我怎么才能摆脱困境。”

“什么意思？”阿列克谢耶夫问道，极力做出惊讶的样子。

“有两件倒霉事！不知怎么办。”

“哪两件？”

“人家要把我从住宅里撵走。您想想——要搬家，就要折腾，乱哄哄的，想一想都感到可怕。要知道在这所住宅里我已经住了八年。房东竟跟我开这种玩笑，他说‘您搬家吧，快一点’。”

“还叫您快点！他着急——想必是他很需要。搬家——这是让人难受的事情，麻烦事很多。”阿列克谢耶夫说，“丢失了这个，弄坏了那个，非常烦人！您这房子是挺可爱的……房租多少？”

“哪里去找另一所这样的房子？”奥勃洛莫夫说，“而且还那么着急。这房子干燥、暖和，家里很安静，就发生过一件失窃的事。天花板好像不大牢靠了，石灰已经脱落，但一直也没有塌下来。”

“那您就跟他说！”阿列克谢耶夫摇摇头说。

“怎样才能做到……不搬家呢？”奥勃洛莫夫若有所思地自问道。

“您是按合同租用这所房子的吧？”阿列克谢耶夫问道，从天花板到地板打量了一下房子。

“是的，不过已经超过合同期限了，这期间我是按月缴租的……只是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阿列克谢耶夫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搬还是不搬呢？”

“我根本没打算搬，”奥勃洛莫夫说，“我连想都不愿去想，让扎哈尔去想办法吧。”

“有些人却很喜欢搬家，”阿列克谢耶夫说，“好像只有换个住所才能找到快乐……”

“那就让‘有些人’搬家好了。我可是任何变动也受不了！这还只关系到住处！”奥勃洛莫夫说，“您再看看村长的信里对我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就拿信给您看……信在哪儿呢？扎哈尔，扎哈尔！”

“唉，老天爷！”扎哈尔从炉炕上跳下来，声音沙哑地说，“上帝什么时候才让我归去啊？”

他走进来，目光浑浊地看了看主人。

“您怎么还没有把信找出来？”

“我找什么信？我根本不知道您要什么信？我又不识字。”

“反正你去找找。”奥勃洛莫夫说。

“您昨天晚上才读过什么信，”扎哈尔说，“后来我就没看见了。”

“信在哪儿呢？”伊里亚·伊里奇懊丧地说，“我又不会把它吃掉，我记得非常清楚，你从我这里拿去，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瞧，那不是信吗？”

他抖了抖被子，信从被子里掉到了地板上。

“瞧，您什么都怪我！”

“好了，好了，你走吧，你走吧。”奥勃洛莫夫同时向对方喊道。

扎哈尔走了。奥勃洛莫夫开始读那封像是用克瓦斯写在一张灰色的纸上的信，上面还盖了褐色的火漆封印。淡色的粗体字母稀稀拉拉地排成庄严的队列，陡峭地从左上角向右下角倾斜下来，有些地方被大块的单色墨迹斑点破坏了。

“大人，”奥勃洛莫夫开始念道，“养育我们的父亲……”这里奥勃洛莫夫略去了一些问候的话，从中间念起：

“在下谨向大人、养育我们的人禀报，在你的世袭领地上一切顺遂，四个多星期没有下雨了，想必是我们触怒了上帝，所以才不下雨。连老人都记不起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的旱灾。春播作物就像被大火烤过似的。秋播作物则有的闹虫灾，有的被早霜打了，大家便改种了春麦，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或许仁慈的上帝会保佑大人，我们并不为自己操心，就让我们死了吧。圣约翰节前还跑了三个农民：拉普捷夫、巴洛乔夫，特别是铁匠的儿子瓦西卡也逃跑了，我叫他们的婆娘去找他们，而这些婆娘去了也不回来了，听说他们住在切尔基。我的干亲家从维尔赫廖沃到切尔基去，是管事派他去的，听说那边来了一种外国犁，管事便派我干亲家到切尔基去看这种洋犁。我便托干亲家去打听那几个逃跑的农民，还求过县警察局长，局长说：‘拿公文来，什么事情都能办，把农民送回原籍。’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我跪着哭着求他，他却对我大声喊叫：‘滚开，滚开！跟你说过了，拿公文来才能办！’可是我没有公文。本地雇不到人，都到伏尔加河船上做工去了——如今这里的人就这么蠢。伊里亚·伊里奇老爷，养育我们的父亲！今年市场上不会有我们的粗麻布了，我已经把烘干房和漂布厂关闭了，派绥丘格日夜看守着，他是个不喝酒的农民。为了防止他偷东家的东西，我日夜监视着他。别的人都是些醉鬼，他们还要求改为代役租制。欠缴的租没有付清。我们的父亲和恩人，今年给你交的钱要比去年少两千左右，但愿旱灾别把我们弄得彻底破产了。我们就按我跟您老人家所说的那个数交上。”

然后是一些表忠心的话和签名：“你的村长，最卑贱的奴仆普罗科菲·维佳古什金签呈。”村长不会写字，只在上面画了个十字。“信由村长口述，内弟独眼焦姆卡代写。”

奥勃洛莫夫看了一下信的结尾。

“月份和日期都没有写。”他说，“想必这封信是去年写的，一直搁在村长那里，里面还提到圣约翰节和旱灾。现在才想起来！”

他沉思了起来。

“喂，怎么样？”他接着说，“他提出‘少两千左右’！那还剩多少呢？我去年收到了多少呢？”——他眼睛看着阿列克谢耶夫问道，“当时我没跟您说吗？”

阿列克谢耶夫望着天花板在想自己的心事。

“等施托尔茨来了，我要问问他，”奥勃洛莫夫继续说，“好像有七八千……糟了，没有记账！如今他才给我六千！是啊，我会饿死的！靠什么去生活？”

“干吗那么着急，伊里亚·伊里奇？”阿列克谢耶夫说，“任何时候都不要绝望，一切困难都会得到解决，熬着总有出头之日。”

“您听见没有，他都写了些什么呢？不仅不把钱送来，给我一些安慰，反而嘲笑，故意叫我不痛快！年年都是如此，现在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办好！‘少两千左右’！”

“是啊，损失很大，”阿列克谢耶夫说，“两千可不是儿戏！听说阿列克谢·洛金内奇今年的收入也不是一万七，而只有一万二……”

“一万二总不是六千吧……”奥勃洛莫夫打断了他的话，“村长使我伤透了心！即使真要发生歉收和旱灾，也不该提早让我伤心呀！”

“是啊，确实不应该，”阿列克谢耶夫说道，“不过，这些农民哪里会讲客气呢？这种人是什么也不懂的。”

“那么，要是您处在我的地位会怎么办呢？”奥勃洛莫夫疑惑地看着阿列克谢耶夫问道，很希望他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安慰一下自己。

“要好好想一想，伊里亚·伊里奇，不能仓促做出决定。”阿列克谢耶夫说。

“是不是给省长写封信？”奥勃洛莫夫犹豫不决地说。

“你们的省长是谁？”阿列克谢耶夫问。

伊里亚·伊里奇没有回答，沉思起来。阿列克谢耶夫也没有说话，在考虑什么问题。

奥勃洛莫夫把信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双手托着脑袋，双肘支在膝盖上，这样坐了一会儿，不安的思绪涌上心头，折磨着他。

“施托尔茨能快点来就好了！”他说，“他来信说，很快就到，可是鬼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他能把事办好。”

他又发起愁来。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奥勃洛莫夫才想起来。

“对，就该这么办！”他坚定地说，几乎从床上坐起来了，“而且要尽快地办，不许半点拖延……首先……”

这时前室的该死的门铃又响起来了，奥勃洛莫夫和阿列克谢耶夫两人都震颤了一下，扎哈尔即刻从炉炕上跳下来。

三

“家里有人吗？”前室有人大声地、不客气地问道。

“这个时候能往哪儿去？”扎哈尔更不客气地回答道。

进来的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宽宽的肩膀，粗线条的脸，脑袋大，脖子短，眼睛突，嘴唇厚。乍一看，这个人会让你产生一种粗鲁而又不整洁的看法。显然，他不追求衣服的雅致，也不经常刮脸，看来他对此很不在乎，不以自己的穿着不好而发窘，而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派头。

这是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塔兰季耶夫，是奥勃洛莫夫的同乡。

塔兰季耶夫用阴郁的眼光看待一切，对周围的一切事物抱有一种轻蔑的、公开憎恶的态度，诅咒世上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而抱屈的人或者是怀才不遇的人，也像是一个在命运的驱赶下东奔西走而又不甘心、不气馁的强人。

他的行为大胆而随意，语言敏捷，嗓门大，而且总是气冲冲的，如果你远一点听他说话，你会觉得是三辆空车在桥上经过。他从不在乎有谁在场，总有词来应付。一般地说，他对所有的人，包括自己的朋友，态度都很粗野，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他跟你说话，甚至在你家吃午饭或晚饭，那都是他给了你很大的荣誉。

塔兰季耶夫是一个思维敏捷而滑头的人，对一般的日常生活问题或复杂的法律案件谁都说不过他，他能很快地在任何情况下想出一切行动的理由，而且巧妙地找到证据，最后还几乎总是要把向他讨教过的人奚落一番。

然而，打从二十五年前他在某衙门处室当录事后，一直干到头发斑白，也没有变更过职位，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人都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升迁问题。

问题在于，塔兰季耶夫只不过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口头上他能把一切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尤其是涉及别人的时候。可是一旦需要动动手指，或者挪动一步，总之，需要他把自己创立的理论付诸实践，采取实际行动，显示处理事务的能力和效率时，他就完全变了另一个人，就不中用了：他会突然为难起来，身体也不舒服了，时而说不方便，时而说有别的事情，而哪一件事情他也不着手去做，即使做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就像一个小孩那样顾此失彼，甚至连一些起码的常识也没有，不是延误了时机，把事情弄得半途而废，就是毫无章法，最后留下一个烂摊子，叫人无法收拾，而且事后还要骂娘。

他父亲以前是外省的一个书吏，本想把自己处理讼事的技能和经验传授给儿子，让儿子也去干他如鱼得水般干过一辈子的事业。但是命运给他做了另一种安排。这位过去由于家境贫寒只读过一点书的父亲，不愿意他的儿子落后于时代，希望儿子除了高明地掌握诉讼之道外，还要学点别的东西，他让儿子跟一位神父学了三年的拉丁文。

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学完了三年的拉丁文法和句法，并开始研读科尔内利·内波斯的著作[16]，但是父亲认为他有这些知识就够了，已经大大超过老前辈了，再学下去，就可能要妨碍他的仕宦前途了。

十六岁的米哈依不知道拉丁文有何用处，在父母亲家里待着时渐渐忘记了。他等待着将来能得到出席地方自治法院或县级法院的荣誉，便经常跟着父亲出去参加各种宴席。正是在这样的学堂里，在这些公开议论的场合中，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发展到了极其精微的程度。

他以青年人的感受能力，聆听着父亲及其同僚们谈论由他们这些昔日书吏们经手过的各种民事和刑事案件，其中不乏引人入胜的故事。

不过，所有这一切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尽管父亲尽心尽力，却也没有把米哈依培养成一名精通业务的讼师。如果不是命运破坏了他的计划的话，老人本来会获得成功的。米哈依的确已从父亲的谈话中掌握了他的全套理论，只差把理论付诸实践了。不料父亲去世了，他还没来得及进入法院工作，一位恩人便把他带到了彼得堡，替他在某个局里谋了个录事的职位，以后便把他忘了。

这样，塔兰季耶夫一生都是个理论家。他过去所学的拉丁文、他原来掌握的那套公正地和不公正地任意断案的精致的理论，在彼得堡的职务中根本用不上，然而他身上却有一股没有发挥出来的力量，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种力量被同他作对的环境永远锁在其体内，已无希望施展，就像童话里说的恶魔被锁在了施了法术的城墙里一样，已失去了害人的力量。也许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身上这股徒劳无益的力量，塔兰季耶夫对人的态度才如此粗暴和不友善，经常生气和骂人。

他以苦楚的心情和蔑视的态度对待自己现在的抄写文件、装订卷宗之类的工作。只有最后的一线希望还在远方向他微笑，那就是去干包收酒税的差使。他认为，只有以此去代替他父亲要他继承而又没有完成的事业，才是唯一有利可图的。可是在这一期待中，他父亲为他准备和创立的为人处世、贿赂和耍滑的理论，由于没有了值得为之一显身手的外省的主要舞台，便被运用到了他在彼得堡卑微生活中的一切琐事上，还由于缺乏官场的交际而渗透到了与朋友的关系中。

他在灵魂中就是一个贪官，而且还有一套理论。他由于无案可办，也没有求他办案的人，便巧妙地勒索自己的同事和朋友。天知道他怎么竟能用狡猾和纠缠的办法去强迫别人请他吃饭，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是什么人；他还毫无道理地要求所有的人尊敬他。他爱找别人的碴儿，却从不因为自己的衣服破烂而感到羞愧。可是，如果一两天不能大吃大喝一顿，他就会彷徨不安。

因此他在自己的熟人的圈子里就像一只大的看家狗，见到谁都吠，不让你动弹。但与此同时，一见有肉扔过来，他准能在空中叼住它，不论这块肉从哪里扔过来或者扔到哪里去。

最常来拜访奥勃洛莫夫的就是这两个人。

这两个俄国无产者来干什么呢？他们非常清楚：来吃饭、喝酒、抽好烟。他们找到了一个温暖、安静的好去处，而且每次都一样地受到接待，即使算不上热情，却也不算冷漠。

但是，为什么奥勃洛莫夫允许他们到自己家来呢？这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直至今天，在像奥勃洛莫夫田庄这种偏远的地方，每一户殷实人家都聚集着这么一些男男女女，他们既无可靠的饭碗，又无一技之长，也不生产，只有一个填不饱的胃；而且他们几乎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

更有一帮奢侈的享乐者，他们的生活需要有这种补充。世上要是没有这种多余的人，他们会感到寂寞。你想想，谁来把不知放在哪儿的鼻烟壶找出来递给他们，或者把掉在地上的手绢拾起来呢？他们头痛的时候向谁去诉苦并有权得到同情呢？做了噩梦对谁讲，叫谁来替他们解这些梦呢？睡觉前又让谁来替他们读书催眠呢？况且，有时还可以派这些无产者到附近城镇去买些东西或帮助处理一些田庄事务，总不能事事都亲自去奔跑吧！

塔兰季耶夫一到来就热闹非凡，把奥勃洛莫夫从死水一潭和寂寞无聊的氛围中拉了出来。他大喊大叫，吵吵嚷嚷，仿佛在演一出独角戏，慵懒的主人也就免得开口和动手了。塔兰季耶夫把生命和运动，有时还有外界的新闻带进了这个被睡眠和寂静统治着的房间里。奥勃洛莫夫可以一动不动地倾听和观看他面前这个活物如何不停地走动和不停地说话。此外，他的憨朴也使他相信塔兰季耶夫真能给自己出点好主意。

奥勃洛莫夫容许阿列克谢耶夫来访则有另一层更重要的原因。如果奥勃洛莫夫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即默默地躺着打盹儿，或在房间里踱步，那么阿列克谢耶夫则好像不在这儿一样：他也是默默地打盹儿，或者看一本书，仔细地观赏某些图画或小玩意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直到流出眼泪。他可以这样待上三个昼夜。如果奥勃洛莫夫感到一个人太寂寞了，觉得有必要表述一下思想、说说话、读读书、发发议论、发发脾气，那么随时都有这么一个顺从的、现成的、听话的人和参加者。不管是沉默、谈话或激动，也不管是什么思维方式，这个人都会一样地表示同意。

其他客人不常来，就是来了也只留片刻，前面提到的三个客人就是这样。奥勃洛莫夫跟大家的来往越来越少了，他有时也对某一新闻发生兴趣，或者跟人做五分钟的交谈，但仅此而已，接下去就没有话了。可是别人却需要他进行交流，要他参与他们感兴趣的活动。他们在人群中行动自如，大家对生活都有自己的见解，唯有奥勃洛莫夫却不愿意了解生活。他们要把他也拖进去，而他却不感兴趣，这使他反感，不合他的意。

有一个人倒合他的意。可这个人也不给他安宁，他喜欢新的东西，喜欢社交，热爱科学和整个生活，但好像爱得更深一些、更真挚一些。奥勃洛莫夫虽然对一切人都很好，但真心地喜欢和相信的却只有他一人，也许是因为他俩在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并且一起生活的缘故。这个人就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施托尔茨。

他暂时出去了，奥勃洛莫夫正急切地等着他回来。

四

“你好，老乡，”塔兰季耶夫不连贯地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给奥勃洛莫夫，“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像一块木头一样躺着？”

“别过来，别过来，你刚从外面进来，有寒气！”奥勃洛莫夫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拉上。

“瞧，你想些什么，有寒气！”塔兰季耶夫说，“来，我们握握手，人家都把手伸过来了！快到十二点了，还躺着！”

他想把奥勃洛莫夫从床上拉起来，可是奥勃洛莫夫抢先地把两只脚很快地放到床下，立即插进了鞋里。“我现在正想起来。”他打着哈欠说。

“我可知道你是怎么起床的，你会一直躺到吃午饭，喂，扎哈尔，你在哪儿？老傻瓜，快来给老爷穿衣服。”

“您先去雇一个自己的扎哈尔，然后再吠叫吧！”扎哈尔边说边走进房间来，并恶狠狠地瞅了塔兰季耶夫一眼，“瞧您把地板踩的，简直像个货郎！”他又说了一句。

“你还犟嘴，丑八怪！”塔兰季耶夫说道，抬起一只脚，准备扎哈尔走过来时从后面踢他一脚，但是，扎哈尔站住了，转身对他发起脾气来。

“您敢动动我！”他愤怒地说，“您要干嘛？我走了……”他说着向门口退回去。

“你得了，米哈依·安德烈依奇，你怎么没完没了！干吗要惹他呢？”奥勃洛莫夫说，“扎哈尔，把东西拿过来！”

扎哈尔走回来，斜视着塔兰季耶夫，迅速地从他身边闪过。

奥勃洛莫夫让扎哈尔扶着，像一个十分疲倦的人，勉强地下了床，然后又勉强地挪到一张大圈椅跟前，坐了下去，就不动了。

扎哈尔从小桌子上拿起头油、梳子、刷子，在他头上抹了点油，梳成分头，然后用刷子刷平。

“现在洗脸吗？”扎哈尔问道。

“稍等一会儿，”奥勃洛莫夫说，“你先去吧！”

“啊哈，您也在这里？”正当扎哈尔替奥勃洛莫夫梳头时，塔兰季耶夫忽然转过脸去对阿列克谢耶夫说，“我没看见您，您在这里干吗？您的亲戚真是猪猡！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亲戚？我什么亲戚也没有。”慌张的阿列克谢耶夫两眼瞪着塔兰季耶夫胆怯地说。

“喂，就是那个，他还在这儿当差，他姓什么啦？姓阿法纳西耶夫。怎么不是您亲戚？是亲戚。”

“我不姓阿法纳西耶夫，我姓阿列克谢耶夫，”阿列克谢耶夫说，“我没有亲戚。”

“还说没有亲戚呢，那个人就跟您一样长得很难看，也叫瓦西里·尼古拉依奇。”

“真的不是亲戚，我叫伊万·阿列克谢依奇。”

“反正都一样，很像您，只不过他是一只猪，您看见他，就这么对他说吧。”

“我不认得他，从未见过他。”阿列克谢耶夫边说边打开鼻烟壶。

“给我一点鼻烟！”塔兰季耶夫说，“您这是普通的烟，不是法国烟吧？正是！”他闻一闻说：“为什么不买法国烟？”后来他又严厉地说了一句：“像您亲戚那样的猪，我可没见过。”他接着说：“两年前我向他借过五十卢布，其实五十卢布算什么？还不早忘了？可他还记得，不管在哪儿，过一个月碰见我就问：‘您借的钱怎么样？’真烦人！不仅如此，他昨天到我局里去了，对我说：‘您领薪水了吧，现在可以还钱了。’我把薪水给了他，并当众羞辱了他，弄得他都找不着门。他说：‘我是穷人，自己还要钱用！’好像我就不要钱用似的！我又不是富翁！要我施舍给他五十卢布！老乡，给支烟抽。”

“雪茄烟就在那边盒子里。”奥勃洛莫夫指着书架对他说。

他若有所思地坐在圈椅里，一副懒洋洋美滋滋的样子，并不关心他周围发生的事，也没有听别人说话，他正在欣赏着抚摩着自己那双白皙的小手。

“嘿，还是那种？”塔兰季耶夫拿出一支烟，看了奥勃洛莫夫一眼，严厉地问道。

“是的，还是那种。”奥勃洛莫夫机械地答道。

“我对你说过，要买另一种外国烟，你怎么不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呢！你要注意，下星期六之前要买到，否则，我将很长时间都不来了，瞧这破烟！”他点着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其他的都吞了进去，“没法抽。”

“你今天来得很早，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奥勃洛莫夫打着哈欠说。

“怎么，你讨厌我啦？”

“不，我只是发现，你平时要吃中饭时才来的，而今天刚过十二点就来了。”

“我今天有意早点来，想知道午饭吃什么。你给我吃的都是些糟糕的东西，我想知道，你今天吩咐他们做什么菜。”

“你到厨房去打听。”奥勃洛莫夫说。

塔兰季耶夫出去了。

“得了吧，”塔兰季耶夫回来时说，“大牛肉加小牛肉！奥勃洛莫夫小弟，你真不会过日子，还是地主呢！你算什么人？小市民式的生活，不会款待朋友。喂，马德拉酒买了没有？”

“不知道，你去问扎哈尔吧，”奥勃洛莫夫说，几乎没有听他的话，“那儿，大概有酒。”

“这是以前的德国酒？不行，得到英国商店里去买。”

“这就行了。”奥勃洛莫夫说，“不然还得派人去！”

“别忙，你把钱给我，我经过那儿，我给你捎来，我还要出去一下。”

奥勃洛莫夫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子，拿出一张当时的十卢布的红票子。

“马德拉酒一瓶是七卢布，”奥勃洛莫夫说，“这是十卢布。”

“都给我吧，那边会找钱的，别担心！”

他从奥勃洛莫夫手里夺去那张钞票，急忙地塞进自己衣兜里。

“好，我就去。”塔兰季耶夫说，戴上了帽子，“我三点钟前回来，顺便还得到一个大地方去，人家答应我在酒税局找个差使，叫我去看看……对了，伊里亚·伊里奇，今天你是否雇车到叶卡特琳娜宫去？把我捎上。”

奥勃洛莫夫摇摇头表示不去。

“怎么，你是懒得去还是吝啬钱呢？嘿，你这个大财主！好吧，再见……”

“等一等，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奥勃洛莫夫打断了他的话，“我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又有什么事？快说，我没有时间了。”

“我忽然碰上两件倒霉事。人家要把我从住宅撵走。”

“显然，你没交房租，活该！”塔兰季耶夫说，并想走了。

“你等一下，我一贯都是提前交房租。不，人家想改建另一所房子……等一等！你到哪儿去？你说说该怎么办。事情很急，人家要我一星期后搬迁……”

“我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呢？别以为……”

“我什么也没以为，”奥勃洛莫夫说，“你别嚷嚷也别叫喊，最好还是考虑考虑怎么办吧。你是一个很讲实际的人……”

塔兰季耶夫已没有听他说话，而是在考虑什么问题。

“好吧，那您得感谢我，”他说，把帽子摘掉，坐下来，“你叫他们午饭时上香槟酒，你的事情就妥了。”

“这是什么意思？”奥勃洛莫夫问道。

“有没有香槟酒？”

“那要看你的主意是否值得……”

“你本人还不值一个主意呢，要我白给你出主意吗？你去问问他，”塔兰季耶夫指着阿列克谢耶夫说，“或去问问他那个亲戚。”

“得了，得啦，你就说吧！”奥勃洛莫夫请求道。

“我说你明天就搬家……”

“喂，你想什么啦！这我自己也知道……”

“别着急，别打断我的话！”塔兰季耶夫喊叫起来，“明天你搬到我干亲家母的住所去，就在维堡区……”

“这是什么新鲜事？搬到维堡区……听说那边冬天有狼出没。”

“有时狼从岛那边跑过来，那又有什么呢？”

“那边很寂寞，很荒凉，什么也没有。”

“胡说！我干亲家母就住在那儿，她有自己的房子，有几个很大的菜园子。她是贵族，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有一个没有结婚的弟弟也住在一起。他弟弟可是一位有头脑的人，可不像坐在角落里的这个人，”他指着阿列克谢耶夫说，“比你我还强得多！”

“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说，“我不搬到那儿去。”

“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不搬。你既然求人家出主意，你就应该听听人家的话。”

“我不搬。”奥勃洛莫夫坚决地说。

“那就见你的鬼去吧！”塔兰季耶夫说，啪地把帽子戴上走出门去了。

“你真是个怪人！”塔兰季耶夫回过头来说，“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

“有什么好留恋？到哪儿都很近，”奥勃洛莫夫说，“这里有商店、剧院、熟人……这里是市中心，什么都有……”

“什么？”塔兰季耶夫打断了他的话，“你有多少时间走出过院子？你说说。你多久没去过剧院，你想到哪些熟人家去？请问，你要这个市中心有什么屁用？”

“有什么用？用处大着呢！”

“瞧，你自己也不知道！可是，那边，你想想吧：你将住在我干亲家母那里，她是贵族妇女，安安静静，谁也不会招惹你，没有喧嚣声，干净、整洁。瞧你现在住的，就像住在客店里，还是地主老爷呢！而那边处处干净，安静；寂寞时有人跟你说话，除了我，不会有人上你那儿去。有两个小孩子，你可以跟他们玩，玩多久都可以！你还要什么呢？还省钱，省多少钱啊！你在这里要开支多少呢？”

“一千五。”

“而那边，一千卢布就差不多把整个院子租下了。多么亮堂漂亮的房间啊！她早就想找一个文静的、规矩的房客了，所以我才决定替你……”

奥勃洛莫夫心不在焉地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你撒谎，你会搬的！”塔兰季耶夫说，“你想想，你可以少付一半钱，单房子一项你就省五百卢布。你的伙食将得到加倍改善，也更干净，不论是厨娘还是扎哈尔都再也偷不了东西了……”

前室传来了叫骂声。

“生活也会安排得更好。”塔兰季耶夫接着说，“要知道，你现在的伙食很糟糕，要胡椒没有胡椒，要醋没有醋，刀叉不干净；据你说，内衣常常找不着，到处是灰尘。简直是糟透了！而那边可是女人管家，不论是你，还是你那个傻瓜扎哈尔……”

前室的叫骂声更凶了。

“那条老狗，”塔兰季耶夫接着说，“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你就享现成的福吧。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搬过去就完事了……”

“我怎么可以无缘无故突然就搬到维堡区去呢……”

“真是没有办法！”塔兰季耶夫擦着脸上的汗水说，“现在是夏天，你就跟到别墅去一样；夏天你干吗要在戈洛霍夫这个地方受苦呢？那边有别博罗德金花园，旁边就是奥赫塔区，离涅瓦河只有两步远，又有自己的菜园——没有灰尘，没有闷热。没啥可考虑的了，我午饭前就上她那儿去一趟。你给我车费，明天就搬……”

“你是什么人，”奥勃洛莫夫说，“竟突然想要我搬到维堡区去……这主意并不高明。不行，你得想办法让我留在这里，我已经住了八年，我不想换地方。”

“这事儿就算定了，你搬过去。我这就到我干亲家母那儿去。关于那份差使，就下次再去说……”

“等一等，等一等！你上哪儿去？”奥勃洛莫夫叫住他，“我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你看，我从村长那儿收到这么一封信，你说我该怎么办？”

“瞧，你是怎么生出来的！”塔兰季耶夫表示异议地说，“自己什么事都不会做，一切都要靠我！你有什么用？真不是人，简直就是草包一个！”

“信在哪里？扎哈尔，扎哈尔！又不知他把信搁哪儿了！”奥勃洛莫夫说。

“村长的信在这儿。”阿列克谢耶夫拿起揉皱了的信说。

“对，就是它。”奥勃洛莫夫说，并开始念起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伊里亚·伊里奇念完信后问道，“旱灾，欠租……”

“不可救药，这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塔兰季耶夫说。

“为什么是不可救药？”

“怎么不是呢？”

“既然是不可救药，那你说怎么办呢？”

“怎么谢我？”

“不是说好了吗，请香槟酒，你还要什么呢？”

“香槟酒是谢我替你找房子。我给你办好事，你不领情，还要抬杠，真是忘恩负义！你试试自己去找房子吧！房子还是小事，主要是安定，你就像住在自己亲姐妹家里一样。两个小孩，一个未婚的兄弟，我天天都会去……”

“好，好，”奥勃洛莫夫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说说我该怎么对付村长？”

“不，吃午饭时，你要增加一种黑啤酒我才说。”

“现在又要黑啤酒，你的要求真不少……”

“那就再见了。”塔兰季耶夫说，又戴上了帽子。

“我的天哪！村长写信说收入‘少两千左右’，他这又要增加黑啤酒！好吧，你去买黑啤酒吧。”

“再拿钱来！”塔兰季耶夫说。

“要知道，你那里还有红票子找的零钱。”

“到维堡区去的车钱呢？”塔兰季耶夫说。

奥勃洛莫夫又拿出一卢布银币懊丧地塞给他。

“你的村长是个骗子，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塔兰季耶夫一面开始说一面把一卢布银币塞进兜里，“可你还糊里糊涂地相信他，你瞧他唱的是什么调！旱灾、歉收、欠租、农民外逃。撒谎，全是撒谎！我听说我们舒米洛夫世袭领地去年打下的粮食和租都还清了，你这儿却突然闹旱灾和歉收。舒米洛夫世袭领地离你那儿才五十俄里，为什么那儿的庄稼没有旱灾呢？还捏造上门收不到租！村长干什么来着？他为什么不管？怎么会收不到租？他们这儿是没有活干还是东西卖不出去呢？嘿，他是个强盗！要是我就收拾他了！农民出逃了，想必是他要了人家的什么东西而放走的，他才不会到县警察局长那儿去上告呢。”

“不可能吧，”奥勃洛莫夫说，“他甚至还在信里转述了警察局长的答复，好像是真的……”

“咳，你呀！什么都不懂。所有的骗子写得都跟真的似的，你就相信我的话吧。就拿这位来说吧，”他指着阿列克谢耶夫说，“老实地坐着，像一只绵羊，他能写那种信吗？永远也写不了。可他的那个猪猡亲戚就能写。连你也写不出这种信！所以说你的村长是骗子，他花言巧语地写得跟真的一样。你看他选用的词：‘送回原籍。’”

“怎么对付他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马上撤换村长。”

“那让谁当村长呢？我怎么知道那些农民怎么样呢？也许换一个更坏的。我有十二年没有去田庄了。”

“亲自到田庄去一趟，不去不行。你到田庄去住一个夏天，秋天就直接到新住所去，我就在这里张罗，把一切都准备好。”

“搬进新的住所，我亲自到田庄！你尽出些要我命的主意啊！”奥勃洛莫夫很不满意地说，“不要走极端，还是折中一点的好……”

“喂，伊里亚·伊里奇兄弟，你全完了！换了我，早就把田庄典出去了，去买另一处田产，或者在这里找个好地方买所房子，这样值得。然后把这房子也典出去，再买另一幢房子……要是你的田庄典给我，那我就要出头了。”

“别吹大牛了，你还是替我想想，怎样做到既不搬家又不到田庄去而把问题解决了……”奥勃洛莫夫说。

“你什么时候能挪个位子呢？”塔兰季耶夫说，“你瞧瞧你的样儿，你能做什么？你对国家有啥用处？连农村都不能去！”

“我现在去还早，”伊里亚·伊里奇回答说，“首先得让我把打算在田庄实施的改革计划完成了……能否这样办，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奥勃洛莫夫忽然说，“你去跑一趟，你内行，地方也熟。我不会舍不得费用。”

“怎么，我是你的管家吗？”塔兰季耶夫傲慢地说，“况且我早就不跟农民打交道了……”

“那怎么办呢？”奥勃洛莫夫若有所思地说，“真不知道。”

“那你就给县警察局长写封信吧，问问他，村长是否跟他谈过农民逃亡的事。”塔兰季耶夫给他出了个主意，“请他到田庄去一趟；然后再给省长写封信，让他责成县警察局长调查村长的品行。你就这样写：‘恳请大人怀着父亲般的同情和仁慈，关注由于村长的暴行造成余之不可避免的灾难，念及余及余妻更兼那无人赈济嗷嗷待哺之幼儿十二人面临的不可逆转的彻底破产之苦……’”

奥勃洛莫夫哈哈大笑起来。

“我到哪儿去弄这么多孩子呢，要是他们要来看这些孩子怎么办？”奥勃洛莫夫说。

“扯淡，你就写上十二个孩子，他只会被当作耳边风过去，不会有人来查的，只有这样写才‘像真的一样’……省长会把信交给秘书，你同时也得给秘书写封信，自然是要带点附件，因为事情是要秘书去办的。邻居们也得求到，你在那儿有什么邻居吗？”

“多布雷宁离我近，”奥勃洛莫夫说，“在这儿我也常常看见他，他现在在村里。”

“也给他写封信，好言相求，就说：‘请帮帮忙，我将非常感谢你这位基督徒、朋友和邻居。’随信再附上一份彼得堡的礼品……雪茄烟什么的。就这么办，否则你就是什么也不明白，真是完蛋了！对村长可要当心，要是我，我一定收拾他！邮车什么时候到那里去？”

“后天。”奥勃洛莫夫说。

“那么就坐下来马上写信吧。”

“后天邮车才去，干吗现在就写呢？”奥勃洛莫夫说，“明天写也可以。你听我说，米哈依·安德烈依奇，”他补充说道，“你‘做善事’就做到底吧！中饭我照你说的办，再加一道鱼或者鸡什么的。”

“你还有什么事？”塔兰季耶夫问道。

“请坐下来帮我写。写三封信对你来说不费多大工夫！你讲得那么‘自然’……”奥勃洛莫夫掩饰着自己的微笑补充说，“伊万·阿列克谢依奇可以替你抄写……”

“嘿，真想得出来！”塔兰季耶夫答道，“要我替你写！我在局里已经三天没有写字了；一坐下来，我的左眼就流泪，并开始跳动，显然是受风了，而且我一弯腰，头就麻木……伊里亚·伊里奇老弟，你真是个懒虫，你完了！你一文不值！”

“要是安德烈能早点回来就好了！”奥勃洛莫夫说，“他会把一切事情办好……”

“瞧，找到好人了！”塔兰季耶夫打断了他的话，“该死的德国佬，是极其狡猾的骗子……”

塔兰季耶夫对外国人有一种本能上的反感。在他看来，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都是骗子、奸诈狡猾之徒或者强盗的同义词，他甚至不能区分各民族之间的差别，在他眼里他们全都是一样的。

“你听着，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奥勃洛莫夫严厉地说，“我请求过你，你说话要有节制，尤其是提到与我亲近的人……”

“亲近的人！”塔兰季耶夫愤恨地表示异议，“他是你的亲人吗？谁都知道他是德国人。”

“比所有亲戚还要亲；我和他一起长大，上学，我不许你无理……”

塔兰季耶夫气得满脸通红。

“咳，你要是认为那个德国佬比我还重要，”他说，“那么我以后再也不进你的门了。”

他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奥勃洛莫夫顿时软下来。

“只希望你把他当作我的朋友尊敬他，对他谨慎一点，仅此而已。这样要求好像不过分吧。”他说。

“尊敬德国佬？”塔兰季耶夫带着极大的蔑视说，“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哪怕是看在我和他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这一点上。”

“这有什么了不起！谁跟谁一起上学的情况少吗？”

“如果他在这儿的话，他早就替我解决一切麻烦了，既不会要黑啤酒，也不会要香槟酒……”奥勃洛莫夫说。

“啊哈，你这是在数落我！那就让你的黑啤酒和香槟酒见鬼去吧！把你的钱拿回去吧……我把它放哪儿啦？全忘了，该死的！”

他掏出一张满是油污的写过字的纸。

“不对，不是它，”他说，“我把它搁哪儿啦……”

他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摸。

“别费那劲了，不要找了！”奥勃洛莫夫说，“我并没有责备你，我只是请你在提及我亲近的人、帮了我许多忙的人时，礼貌一些……”

“帮许多忙，”塔兰季耶夫气愤地说，“你等着吧，他还会给你更多的帮助——你就听他的吧！”

“你干吗这么对我说话？”奥勃洛莫夫问道。

“干吗？等德国佬把你剥光了，你才会知道，不要俄国老乡，而要一个流浪汉会怎么样……”

“你听着，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奥勃洛莫夫说。

“没有什么可听的，我已经听过很多了，受够了！老天有眼，我受了多少气……当年他父亲在萨克森也许连面包都吃不上，到我们这儿来倒目空一切了……”

“你干吗要去惊动去世了的人？他父亲有什么罪过？”

“父亲和儿子，两人都有罪，”塔兰季耶夫挥挥手，阴沉地说，“难怪我父亲忠告我要提防这些德国佬，他对各种各样的人见识得多了！”

“他父亲究竟什么地方使你不痛快呢？举例说说。”伊里亚·伊里奇问道。

“什么地方？他那年九月份到我们省里来时，只穿一件常礼服，一双鞋，可是现在，突然给他的儿子留下一份遗产。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给他儿子留下总共不过四万卢布。其中一部分是夫人的嫁妆，其余则是他当教师和当庄园管家赚来的钱，他的薪俸很高。可见，他父亲并没有罪过。他的儿子又何罪之有呢？”

“好儿子！他从父亲那儿拿来的四万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万的资本，还当上了七品官，并成了有学问的人……现在又去旅行！样样都有他的份儿。难道一个真正的正派的俄国人会这样干吗？俄国人只干一件事，而且干事时不慌不忙，悠着劲儿干。可你瞧他！要是他干的是专卖，赚了钱，倒也明白。可他干了什么？呸，不干不净！依我看，早该把他送上法庭了！如今鬼知道他还在哪儿逍遥呢！”塔兰季耶夫继续说，“他干吗要在异国土地上逛来逛去呢？”

“他想学习，想看到一切，知道一切！”

“学习，人家还少教他吗？还学什么？他在撒谎，可别信他。他要像骗小孩一样哄骗你。哪有大人还学习的？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七品官还学习！你在学校里学习过，难道现在还学习？而他（他指着阿列克谢耶夫说）难道还在学习？他的亲戚还在学习？哪一个善良的人还在学习？他现在还在哪一所德国学校里做功课？他胡说，我听说他是去看一种机器，要订购。我看那是印俄国钞票的机器！要是我，就把他关进监牢……还有股票什么的……咳，我非常憎恨这些股票！”

奥勃洛莫夫哈哈大笑起来。

“你咧着嘴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塔兰季耶夫说。

“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了！”伊里亚·伊里奇打断了他的话，“你走吧，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我和伊万·阿列克谢依奇来写这些信，并尽快把我们的计划草图拟出来。顺便就一起做了……”

塔兰季耶夫已经走到了前室，但忽然又转了回来。

“我全忘记了，我一早来是有事找你的。”他说道，已不那么粗野了，“明天有人请我去参加婚礼：罗科托夫结婚。你的燕尾服借我穿一穿。你看，我那件已经有些旧了……”

“那怎么可以？”奥勃洛莫夫由于这一新的要求而皱起了眉头，“我的燕尾服对你不合身……”

“合身，怎么不合身！”塔兰季耶夫说，“你记得吗？我量过你的常礼服：就像是给我缝的！扎哈尔，扎哈尔！老畜生，你过来！”塔兰季耶夫喊道。

扎哈尔像熊一样大吼一声，但没有过来。

“伊里亚·伊里奇，你叫他过来，他怎么这样呢？”塔兰季耶夫埋怨道。

“扎哈尔！”奥勃洛莫夫喊了一声。

“噢，真是的！”前室里传来了说话声，同时听见双脚从炉炕上跳下来的声音。

“喂，你有什么事？”扎哈尔对塔兰季耶夫说。

“把我那件黑色燕尾服拿过来！”伊里亚·伊里奇吩咐他说，“米哈依·安德烈依奇要试穿一下，看是否合身。明天他要去参加婚礼……”

“燕尾服不借。”扎哈尔坚决地说。

“你怎么敢不听主人的命令？”塔兰季耶夫喊起来，“伊里亚·伊里奇，你怎么不把他送到感化院去？”

“哪有这样荒唐的事：把一个老头送到感化院去！”奥勃洛莫夫说，“扎哈尔，去把燕尾服拿来，别犟啦！”

“不给！”扎哈尔冷漠地答道，“先要让他把咱们的坎肩和衬衣还回来，都拿去四个月了，也是说要参加命名日，可拿去了就不还了。坎肩是天鹅绒的，衬衣是精细的荷兰料子，值二十五卢布。燕尾服我不给！”

“那就再见了，见你的鬼去吧！”塔兰季耶夫怒冲冲地说，一边用拳头威胁扎哈尔，一边往外走，“伊里亚·伊里奇，你等着，我就去给你租房子，你听见没有？”他又加了一句。

“那好吧，好吧！”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说，只求快点摆脱他。

“你就在这儿把该写的信写好吧，”塔兰季耶夫接着说，“别忘记告诉省长，你有十二个小孩，‘一个比一个小’……五点钟的时候要把汤端上桌！你怎么没吩咐做馅饼呢？”

不过奥勃洛莫夫没吭声，他早已没听他说话，而是闭着眼睛在想别的事情。

随着塔兰季耶夫的离去，房间里清静了十分钟左右，村长的信和面临搬家的事弄得奥勃洛莫夫心情不佳，塔兰季耶夫的吵闹也使他有点疲倦了，他最后叹了一口气。

“您怎么不写信呢？”阿列克谢耶夫小声问道，“我可以给您修笔尖。”

“您修吧，修完了，您请便！”奥勃洛莫夫说，“我一个人来写，午饭后您再帮我誊清。”

“很好，阁下，”阿列克谢耶夫说，“我真的还是打搅了您……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别等我们去叶卡特琳娜宫了。再见，伊里亚·伊里奇。”

但是，伊里亚·伊里奇没有听他说话。他缩着双腿，几乎躺在了沙发里，闷闷不乐，然后便不知是打起盹来，还是陷入了沉思。

五

奥勃洛莫夫贵族出身，十品文官，在彼得堡住了将近十二年，从未离开。

先前，父母亲在世时，住得比较挤，住所只有两个房间，仆人也只有从乡下来的扎哈尔一个。父母亲去世后，他就成了三百五十名农奴的唯一拥有者，他得到的这份遗产是在一个遥远的省份里，几乎到了亚洲地区。

他的年收入已从五千纸卢布增加到了七千至一万纸卢布。这时候他的生活也变了样，比较宽裕了；他租了一幢比较大的房子，增添了一个厨子，还养了两匹马。

当时他还年轻，即使不能说他生龙活虎，至少也比现在要活跃得多，充满各种追求，有过种种想法，对命运对自己都有过许多期待，随时准备干一番事业，扮一种角色，自然首先是在职务方面，这正是他到彼得堡来的目的。然后也考虑过他在社交界的作用。最后，在一种遥远的前景中，即从青年进入成熟期的转变中，家庭幸福也在脑海中闪现过，并向他微笑。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嘴角上的绒毛变成了粗硬的胡须，闪亮的眼睛成了晦暗的圆点，腰身粗起来，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已经满三十岁了，可是他还未在任何一种行业中迈出过一步，依然站在门外，站在十年前他所在的地方。他一直准备进入生活，一直在头脑中描绘着自己未来的蓝图，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也必须经常地对这份蓝图作某些修改，或扬弃其中的某些东西。

在他看来，生活可以分成两半：一半是由劳动和无聊构成——他认为这两者不过是同义词罢了；另一半由安逸和平和的快乐构成。正因为这样，人生的主要舞台——公务从一开始便使他感到困惑而不快。

他是在内地、在故乡温馨柔和的风土人情中孕育长大的，二十年间一直处在亲人的怀抱和熟人的拥抱之中，家庭的影响已渗入了他的身心，以致后来的公务也被他想象成一种家务，就像父亲懒洋洋地在账本上记下收入和支出那样。

他原以为，一个地方官员就组成一个和谐、亲密的大家庭，不断地关心彼此的安宁和欢乐；到衙门上班绝不是一种必须天天遵循的习惯，雨雪泥泞的天气，酷暑，或者干脆心情不佳的时候，都可以成为不去上班的充分而合法的托词。

当他知道，一个健康的官员，至少要在发生地震这么大的情况下才可以不去上班时，他感到很不痛快，因为很倒霉，彼得堡从不发生地震。水灾当然也可以叫人不上班，但水灾也很少发生。

当文件袋上标着“要件”或“特要件”的字样在他眼前闪现时，当他被迫去做各种查询、摘录、翻阅档案，在两指厚的本子（把它称为“札记本”，真是开玩笑）里不断地抄写时，他就更深深地陷入思考了。此外一切都要求快办，直往前赶，不许片刻停留，一件事没有脱手，又狂热地抓另一件事，仿佛这第二件事才是最重要的，而一旦完成后，便束之高阁，再去抓第三件——如此没完没了！

有两次深夜被叫起来写“札记”。有几次是他做客时，局里信差找上门来，也是叫作这类札记。这些都使他感到害怕，感到十分烦恼。

“何时才生活，何时才生活啊？”他反复地说。

关于上司，他以前在家里听父母说过，上司乃下属之父，从而也就是一个最亲切的家人概念。他把上司想象成第二个父亲一样的人，不论应该还是不应该，做父亲的都得经常奖励自己的下属，不仅关心他们的疾苦，还要让他们高兴。

伊里亚·伊里奇认为，上司应设身处地地为下属考虑到这样的程度：关心地打听他夜里睡眠怎样，为什么他两眼浑浊，是否头痛。

但是上班的第一天他就感到极端失望。上司一到，处处便乱作一团，大家都腼腆起来，跑上跑下，彼此磕磕碰碰，有的人赶快整理衣冠，他们怕自己在上司面前表现不够好。

奥勃洛莫夫后来发现，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有这样一些上司，他们把起来迎接自己的下属被吓得脸孔发呆这种情况，看作不仅是对自己的一种尊敬，甚至是一种竭诚和业务能力。

伊里亚·伊里奇本不需要如此害怕自己这位对人善良、友好的上司，这位上司从没对任何人做过不好的事，下属对他也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没有更高的要求了。从没有人听见这位上司说过难听的话，或者叫喊和发火，他从来不要求，总是请求。请人做事，请人到家做客，连拘捕人时，他也请求。他对任何人都从不称呼“你”，全部称呼“您”，不论是对一位官员还是对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这样。可是不知为什么，上司在的时候，下属便都胆怯起来。他们在回答上司的亲切问话时，连嗓音都变了，不像跟其他人那样说话了。

上司走进屋里来时，伊里亚·伊里奇忽然也胆怯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上司跟他说话时，他的嗓子就变哑了，变得又细又难听，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嗓子。

尽管上司仁慈宽厚，公务上的恐惧和愁闷也使伊里亚·伊里奇痛苦到了极点。如果碰上一个严厉的、求全责备的人，天晓得他会怎样！

奥勃洛莫夫勉强地干了两年的差使，也许再干到第三年，便能晋级，但是一个特殊事件迫使他提前退了职。

一天，他发送了一份重要文件，本应发到阿斯特拉罕，他却发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去了。事后上级便追查是谁的过错。

所有的同僚们都好奇地等着，看上司如何召见奥勃洛莫夫，如何冷漠地镇定地质问他“是否把文件发到阿斯特拉罕去了”。大家都感到困惑：伊里亚·伊里奇将用什么样的嗓音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人认为他干脆不回答：因为他无法回答。

奥勃洛莫夫看看别的人，自己也吓了一跳。尽管不论他还是其他人都知道，上司不外是申斥他几句罢了，但是他自己良心上的自责却严厉得多。

奥勃洛莫夫还没有等到给他做出处罚，便自己回家去了，然后送去了一份医生证明。

这份医生证明说：“兹证明：十品文官伊里亚·奥勃洛莫夫患有心脏肥厚兼左心房扩大症，[17]还有慢性肝区痛，如若进一步恶化，则会危及病人的健康和生命。此病之所以发作，是由于天天上班工作所致，为了防止此病的再次发作和加剧，我认为奥勃洛莫夫先生应暂时停止上班，停止脑力工作及一切活动。下面是我的签字和盖章。”

不过这只能是临时救急，生病总是要康复的，病好后还是要天天上班。奥勃洛莫夫受不了，于是申请退职。他的公务活动就这样结束了，后来也没有恢复。

他在社交界的活动倒比较成功。

来彼得堡的头几年，他那年轻、安详的脸常常现出活跃的表情，两只眼睛长久地燃炽着生命之火，放射出光明、希望和力量的光芒；他也和大家一样，会激动，有期待，可以为一些琐事高兴，也为一些琐事苦恼。

不过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在一个人还处于稚嫩的时候，那时他会把任何一个男人都当成知心朋友，也几乎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并准备向她求婚。有些人甚至真的这样干了，从而造成极大的悲痛而终身遗憾。

在这些幸福的日子里，也曾有不少的美女向伊里亚·伊里奇投来温柔的、丝绒般的甚至充满激情的秋波，无数默许的微笑，两三次偷吻，还有更多的友好的握手，握手时心痛得会让人流泪。

然而他从来没有成为美女的俘虏，从来没有成为她们的奴隶，甚至也不是她们的十分殷勤的爱慕者，因为他觉得，与女人接近要引起许多的麻烦。奥勃洛莫夫对她们多半是远远地鞠躬问候，保持一个彬彬有礼的距离。

在社交界，他同女人的交往很少达到让他一连几天感情勃发、陷入缠绵热恋的程度，因此他的恋情都没有发展成罗曼史，而往往是在恋爱的初期就停止了，其纯洁无邪的程度不亚于寄宿学校未成年女学生的恋爱故事。

他最不愿意与那些苍白的、忧郁的姑娘来往。她们大都有一双黑眼睛，里面流露出一种“难受的白天和罪孽的夜晚”的表情；谁也不知道她们的痛苦是什么，欢乐又是什么；她们总是要相信点什么，说一点什么，等到要说的时候，她们又哆嗦起来，流出莫名的眼泪，然后突然用双手勾住男友的脖子，久久地直视着他们的眼睛，然后望着天空说，她们的生活注定要倒霉了！有时还晕倒过去。奥勃洛莫夫总是害怕地躲避这类姑娘，当时他的灵魂还是纯洁的贞洁的，也许还期待过自己的爱情，自己的依托，自己动人的激情。可是后来，随着岁月的流逝，好像已不再期待，而是绝望了。

伊里亚·伊里奇和他那一群朋友的分手就更冷淡了。村长的第一封关于歉收的信来了之后，他立刻就把第一个朋友，即厨师，换成了厨娘，然后又卖了马，最后把其余的“朋友”也放走了。

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他出门，他在自己的寓所里，住得越来越牢、越来越稳了。

起初他觉得整天在家里穿得整整齐齐很难受，后来也懒得去做客吃饭了，除了几个亲密的朋友外（他们是单身汉），因为在他们家里可以取下领带，解开坎肩，甚至可以“躺一躺”，或睡上个把小时。

很快，晚会也使他厌烦了，因为晚会上要穿燕尾服，得天天刮脸。

他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一种说法：只有早晨蒸发的水汽才对人体有益，晚上的水汽有害。于是他就害怕潮气了。

尽管他有这些怪癖，他的朋友施托尔茨还是能够把他拉到人群中去。不过施托尔茨经常离开彼得堡去莫斯科、尼日尼、克里米亚，然后又出国。他不在，奥勃洛莫夫整个地又回到了蛰居状态，除非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否则就不可能把他拉出来，可是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总不见发生，而且近期也没有要发生的预兆。

除此之外，随着年龄的增长，孩提时代的那种胆怯心理又重现了。过去日常生活范围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似乎都要给他带来危险和灾祸。这是他对形形色色的外界现象过于疏远的结果。

比方，他卧室里天花板的裂缝他并不害怕，因为他已经看惯了。至于房间里永久窒闷的空气，长期的闭门不出，比晚间的潮气更有害于健康，每天吃得过饱是一种慢性自杀等等，这些问题他也从未考虑过，因为也是习惯了，所以也不害怕。

他对运动，对生活，对人多的场合，对忙碌都不习惯。

在拥挤的人群里他感到憋闷，乘船他担心不能顺利地到达彼岸，乘车他又感到马要狂奔起来，把他摔得粉碎。

不然就是一种神经性恐惧症的发作：他害怕周围的寂静，或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害怕什么——只是觉得不寒而栗。有时他恐惧地瞟一眼黑暗的角落，于是，想象力便跟他开玩笑：鬼神出现了。

他在社交界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对于青年时代那些受人欺骗或者被他欺骗过的希冀，那些温馨而又忧伤的美好回忆，他只是手一挥就过去了，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即使到了老年，想起来也会心跳不已。

六

他在家干些什么呢？看书？看报？写作？学习？

是的，如果他手头有一本书，有一张报纸，他是会看一看的。

当他听说有这么一本很出色的作品时，他也会产生一种读读它的想法。他会去找，去向人借书，如果人家能很快地给他提供这本书，他是会读的。对他所读的东西也会形成自己的想法，再进一步，他甚至能掌握作品的精神。可是你瞧，就在这时他躺下了，两眼无精打采地望着天花板，书搁在一边，没有读完也没有读懂。

冷却的速度比他当初发生兴趣的速度还要快。他一旦丢下这本书，就永远也不会再去读它。

他其实也和别人一样，十五岁之前在寄宿学校念书，后来年老的双亲经过长期的争取，才决定把他送到莫斯科去，在那里将就着完成了学业。

胆小、冷漠的性格，使他的慵懒和任性没有在外人面前完全地暴露出来。因为在学校里不会给娇生惯养的子弟特殊照顾。他必须端正地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在课堂上不许做任何别的事，他得吃力地温习功课。这弄得他满头大汗，不断地长吁短叹。

他把这一切都看作是上帝对我们的罪孽施行的惩罚。

他做功课从不去管老师用指甲划出的那一行以外的东西，也不对老师做任何的提问，不要求讲解，他只满足于笔记本里所写的那点东西，即使不完全明白老师讲的和教的东西，他也没有流露过令人厌烦的好奇心。

如果他能勉强地修完一本所谓统计学、历史或政治经济学之类的书，他就非常满足了。

每当施托尔茨给他拿来一些必须阅读的课外书籍时，奥勃洛莫夫都会久久地默默地望着他。

“布鲁图，连你也反对我！”[18]他叹口气说，把书接过去。

这种过分的阅读使奥勃洛莫夫感到很不自然，很沉重。

要这些耗费纸张、时间和墨水的笔记本干什么？要这些教科书干什么？把一个活生生的学生禁闭六七年，用严格的制度去限制他，责罚他，坐在教室里疲惫不堪地做功课，不许跑，不许闹，不许娱乐，这到底又是为什么？

“什么时候才生活呢？”他又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让这一知识资本周转起来？况且这种知识有部分在生活中是没有用的，例如政治经济学、代数、几何，我如何把它用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上呢？”

历史课本也只会令人烦恼。背诵它，读它，可是上面写着：灾难降临了，人类不幸。瞧，人们重新振作起来，不断地工作，干活，忍受着千辛万苦，盼望好日子来临。好日子终于来了，历史也该歇一会儿了。可是不行，天空又出现了乌云，建立的大厦倒塌了，又得不断地工作，干活……好日子不常在，迅速过去。生活奔流不息，不断向前流去，冲毁一切。

认真读书他感到疲倦。那些思想家无法激起他对抽象真理的追求。

不过诗人使他活跃起来。他和大家一样，长成了青年。他现在到了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不会背叛任何人，而是对一切人微笑，年富力强，对生活充满了希冀，渴望为民造福、牺牲自我、积极行动。在这个时期，人的心脏、脉搏激烈跳动、感情冲动、言词激越，眼睛里流着甜蜜的泪水。智慧和心灵变得清澈明亮了；他抖掉了瞌睡，他的灵魂要求行动。

施托尔茨帮他延长了这个时期，延长到他的朋友的天性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他抓住奥勃洛莫夫喜欢诗人这一点，有一年的时间严格约束他去思考和研读。

施托尔茨利用青年人都喜欢想入非非这一特点，在朋友读诗的时候，除了欣赏外，又加入了其他目的：严肃地指出他自己和他朋友的生活道路和前程，吸引朋友去考虑未来。他们俩都十分激动，流过泪，并且相互庄严宣誓要走一条合乎理性的、光明的道路。

施托尔茨的热情感染了奥勃洛莫夫，在他心里燃起了劳动的渴望，追求遥远的却又是诱人的目标的渴望。

可是希望之花开过之后并没有结果。奥勃洛莫夫的思想有点变了。现在他只是偶尔才按施托尔茨的要求读一两本书，也不是一下子读完，而是不慌不忙地、懒洋洋地浏览一下罢了。

不论他读到多么有趣的地方，如果这时到了吃饭或睡觉的时间，他都会把书倒扣过来搁着，去吃饭或熄灯睡觉。

如果给他的书是第一卷，那么他读完之后不会去借第二卷，如果第二卷也送来了，他就慢慢地读。

到后来他连第一卷也读不下去了。他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是胳膊肘搁在桌子上而脑袋搁在胳膊肘上度过的，有时脑袋直接搁在施托尔茨硬要他看的那本书上。

奥勃洛莫夫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求学生涯。他最后一次听课的日子也就成了他求学的终点。校长在他的毕业证书上签了名，就像以前教师在他书上用指甲划的印一样，被我们的主人公看作是一种标志，即学习到此为止，不认为需要再学习什么了。

他的脑袋是存放各种僵死事件、人物、时代、数字、宗教以及与任何事物都毫无关系的政治经济学、数学等其他真理、问题、原理的复杂的档案库。

这就像是一个按不同知识部分分卷分册拼凑而成的图书馆。

学问对伊里亚·伊里奇的影响是奇怪的：在他看来，学问与生活之间有一条他从不试图跨越的深渊。对他来说，生活是生活，学问是学问。

他学过所有现行的和早已不通行的法律，也听过实用诉讼法的课。但是有一次家里失窃，需要给警察局写一份报告，他拿来纸、笔，想呀想呀，最后还是请人找来文书代写。

他田庄的账目由村长打理。“学问在这里有啥用呀？”他困惑不解地想道。

于是他摆脱了知识的重负，重新过他幽居的生活。其实这些知识本来是可以给他头脑中那自由闲散和无聊昏睡的思想指出一个方向的。

他都干了什么呢？他还是继续在描绘他的个人生活的蓝图。他发现，在这个蓝图里就有取之不尽的智慧和诗情，用不着书本和学问的帮忙。而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他摒弃了公务和社交界，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解决生存任务。他仔细地考虑了自己的使命，终于发现，他生活和活动的领域就在他本身。

他明白了，家庭幸福和管理田庄是他命中注定的事。但直到现在他还不太懂自己的事务，有时是施托尔茨帮他料理。自己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他都不知道，他从来就没算过什么账。

奥勃洛莫夫的父亲把遗产传给儿子，就像当年祖父传给父亲一样。老奥勃洛莫夫虽然在乡下住了一辈子，但他没有去玩什么自作聪明的花样，没有像现在的人那样，绞尽脑汁地发明什么提高土地产量的新办法或推广和强化老办法，而是祖辈在地里种什么和怎么种、如何销售农产品等，他都完全照办。

不过老头子碰到好收成，或者由于粮价上涨给他带来比往年更多的收入时，也十分高兴，他把这称作是上帝赐福，只是他不喜欢想方设法勉强地多挣钱。

在回答某些在他看来是有害的建议时，他就说：“我们的父辈和祖辈不比我们傻——他们幸福地过了一辈子，我们也过得去：上帝赐福，我们就能吃饱。”

他不玩任何狡诈手段就能从田庄获得所需的收入，供全家和各种客人每天的吃喝。他感谢上帝，并认为还想获得更多，就是罪过了。

如果管事交给他两千，而把三分之一的钱装进自己的腰包里，还流着眼泪推说，庄稼遭了雹灾、旱灾而歉收，那么老奥勃洛莫夫也会一面流着泪一面画着十字说：

“这是上帝的意旨，不能同上帝争辩！能收到这些，就该感谢上帝了。”

父母亲死后，田庄的经营管理不仅没有改善，从村长的来信看，变得更糟了。显然伊里亚·伊里奇本该自己到田庄去一趟，去找一找收益每况愈下的原因。

他也打算这样做，但又老拖着，部分原因是，下去一趟对他来说就像是舍己忘身的建功立业。而且这种业绩又是新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一生中只有一次旅行——坐的是不换马的长途旅行车，周围垫着羽绒褥子，带着各种小匣子、皮箱、火腿、炖肉、小白面包、各种烤的和腌的家畜和家禽，还随身带着几个仆役。

这就是他从自己的田庄到莫斯科的唯一的一次旅行，他把这一次旅行当作一切旅行的标准。但他听说，现在的旅行已不是这个样子了，马车玩命地跑得很快。

伊里亚·伊里奇拖延下乡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还没想好他这些事情该怎么办。

他已不同于父辈也不同于祖父辈。他读过书，见过世面。这一切就使他产生了与祖辈父辈不同的各种想法。他明白，挣钱不仅不是罪过，而且是每一个公民用诚实的劳动去维持公共福利的义务。

因此，他在自己独居时所描绘的那份生活蓝图，大部分是新式的、合乎时代要求的安排田庄和管理农民的计划。

计划的基本思想，各方面的配置，以及其中的主要部分——在他的脑子里早已形成，只需补充一些细节、预算和数字就行了。

他有几年的时间都在不倦地制作这个计划。走路、睡觉和社交中，他都在不断地想，仔细地思考着，时而是补充这些条目，时而是改变那些条目，时而把昨天想到的而晚上又忘记了的东西恢复起来，有时候像闪电一样忽然冒出一个新的出乎意料的想法，脑子便沸腾起来——计划工作就这样进行着。他不是别人的现成思想的渺小的执行者，他是自己思想的创造者和执行者。

他早上从床上起来，喝完茶便立即在沙发上躺下来，一只手托着脑袋专心思考，不惜力气，直到大脑被繁重的工作弄得疲惫不堪了，而且良心也对他说“今天为公共福利干得够多了”为止。

只有这时他才决定休息一下，并把操心的姿势也改变一下，变得不那么认真严肃，而是更为舒服，更便于幻想和愉悦。

摆脱了操心的事以后，奥勃洛莫夫喜欢遁入自我，生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

他欣赏崇高的思想，也并非不知道普通人的疾苦。他在心灵深处有时也会为人类的灾难而恸哭，感受到莫名的痛苦和烦恼，渴望到遥远的地方去，到或许是施托尔茨引他去的那个世界里去……

这时他会热泪盈眶，痛哭流涕……

也有这样的情况，即面对人间的恶习、谎言、诽谤和充斥世界的罪恶，他会表示极端的蔑视并满心希望指出人的这种脓疮；一些思想忽然在他头脑里大放光芒，像大海中的波浪在激荡，然后逐渐形成一种志向，使他全身热血沸腾，肌肉跳动，筋腱紧张，志向改变成为意图，于是他为精神力量所驱使，立刻变换了两三种姿势，两眼闪出亮光，从床上抬起半个身子，伸出一只手，有所感悟地向四周张望……眼看意图就要实现，憧憬就要成功了……主啊！到那时，这一崇高努力会迎来什么样的奇迹，什么样的善果啊……

可是，你瞧，早晨已经过去，白天也已接近了黄昏，奥勃洛莫夫亦已精疲力竭，需要休息了。他心中的风浪平静下去，头脑清醒过来，血管里的血液也流得慢了。奥勃洛莫夫静静地、若有所思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把忧郁的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天空，悲戚地目送着太阳壮丽地落到谁家四层楼的房后去了。

他有多少次目送了这种日落啊！

第二天又是照常的生活，又是激动的幻想！他有时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战无不胜的统帅，在他面前，不仅拿破仑，就连叶鲁斯兰·拉扎列维奇[19]也一钱不值。他想象出某种战争，其原因是比方非洲人大量拥入欧洲，或者是他组织新的十字军远征，亲自作战，决定各国人民的命运，捣毁城市，赦免一些人，处决一些人，建立慈善和宽厚的功勋。

或者是，他登上思想家或者伟大艺术家的舞台，大家向他致敬，他享受荣誉，人群在他身后高喊：“你们看，你们看，这是奥勃洛莫夫，我们著名的伊里亚·伊里奇来了！”

在痛苦的时候，他为一些琐碎的事而烦恼，辗转反侧，脸朝下躺着，有时甚至完全茫然。这时他从床上起来，跪下祈祷，热烈而又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天制止那险恶的暴风雨。

他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上天之后，开始平静下来，对世间的一切也冷漠了，而暴风雨，也由它去吧！

他就这样地运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常常是整天心情激动，只有当白天接近黄昏，太阳像一只大圆球壮丽地再次走到四层楼的房子后面时，才会离开令人神往的梦境或者折磨人的内心牵挂而清醒过来，深深地叹息一声。

那时他会又一次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和悲伤的微笑目送着太阳落山，激动的心情才平静下来。

谁都不知道而且也没有看见过伊里亚·伊里奇的这一内心生活，大家都以为，奥勃洛莫夫就是那个样，只知道睡觉吃饭，除此之外不能指望他会干什么，他也未必能正经地思考什么。认得他的人都这么说。

关于他的能力，关于他那炽热的脑袋和仁慈的心所进行的内心的火山活动，施托尔茨知道得很详细，而且可以作证，可是施托尔茨几乎总是不在彼得堡。

一辈子围着主人转的扎哈尔，对主人的内心生活知道得更为详细，可是他确信他和主人都在做事，而且生活得很正常，像常人一样，也不能不是这样。

七

扎哈尔五十多岁。他已不是那种俄国老家人的直系后裔。俄国老家人是一种仆役骑士，是勇敢而又正直的人，对主人的忠心达到忘我的地步，他们的特点是：具有一切美德，没有任何恶习。

扎哈尔这个骑士是既不勇敢，又牢骚满腹。他是属于两个时代的人，两个时代都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从前一个时代他继承了对奥勃洛莫夫家的无限忠心，从后一个时代则学会了耍手段和风气败坏。

他虽然对主人极其忠心，却又很少有一天不对他撒谎。过去的仆人经常劝阻主人挥霍和浪费，扎哈尔却喜欢拿主人的钱与朋友去喝酒；以前的仆人像阉人一样贞洁，这个扎哈尔却老往一个形迹可疑的大嫂家里跑；从前的仆人用最牢固的大木箱保存主人的钱财，扎哈尔却老是想在开支时从主人那里捞上十个戈比，桌子上若是放有几个硬币的话，他一定会攫为己有。若伊里亚·伊里奇忘了向他要找回的零头的话，那么以后也就休想要回去了。

他不敢偷更多的钱，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花钱不多，只需要几十戈比就够了，也许是他害怕被发现，但绝不是因为他诚实有余之故。

以前的老家人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好猎犬，宁可饿死也不会去碰那些交给他看管的食物，而这个扎哈尔则不然，哪怕是没有交给他看管的东西，见到什么，就把什么都吃掉喝掉。以前的老家人只想让主人多吃一点，要是主人吃不下，他就犯愁，而这个扎哈尔犯愁的是，主人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光了，没有一点留下。

此外，扎哈尔还是一个喜欢挑拨是非的人。在厨房里，在小铺子里，在大门口扎堆的人群中，他天天都在抱怨日子过不下去，说从未听见过有比他家更坏的主人，既吝啬，又任性，还爱发脾气，没法伺候，总之待在他那儿还不如死了好。

扎哈尔这样做，并非出于恶意，也不是想加害于主人，只不过是他从祖辈和父辈那儿继承下来的——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对主人发牢骚的习惯。

由于烦闷无聊，由于缺少谈话资料，或者是为了吊一吊听众的胃口，有时他会编造一些谎言，栽到主人头上。

“我家老爷老上那个小寡妇家去，昨天还给她写了个字条。”他哑着嗓子，让人信以为真地小声说。

或者对人说，他家老爷是世界上头号的牌迷和酒鬼，通宵达旦地打牌并喝得烂醉。

其实根本没有那回事。伊里亚·伊里奇并没有去寡妇家，晚上睡得很安稳，也没有打牌。

扎哈尔不讲究卫生。他很少刮脸，虽然洗洗手脸，好像多半也是做做样子，反正任何肥皂对他也无济于事了。他洗澡的时候，那双手由黑变成红，但两小时后仍旧是黑色的。

他做事很笨，开大门和房门的时候，总是打开这一扇，那一扇便关上了，而去开那一扇时，这一扇又关上了。

若是一块手绢或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他怎么也无法一次捡起来，总得弯下腰去三四次，好像是在捕捉什么东西，等第四次把东西捡起来了，有时还会失手再掉下去。

他若是端着餐具或拿着别的东西穿过房间，一迈步，上面的东西就开始往下掉，开始时掉一个，他想立即把它接住，可是动作迟缓，没有接住，反而掉了两个，他张开嘴惊讶地望着掉下去的东西，而没有注意手上还拿着的东西，托盘一歪，其他东西接着也往下掉，等他在房间里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时，托盘里就只剩下一个酒杯或一只盘子了，有时他还连骂带诅咒地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扔掉。

他走过房间时，不是脚碰着椅子，就是腰擦着桌子，他不直接地从敞开的半扇门里出入，肩膀总是要碰到关上的另一扇门，他还要骂这两扇门，或者连房东和做门的木匠也一起骂。

奥勃洛莫夫书房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些细小的需要小心轻放的物品，不是被碰坏了，就是被打碎了。这一切都是扎哈尔干的。他拿任何东西都用同样大的劲，从不区别对待。

比如，叫他去剪烛花或去倒一杯水，他倒水的力量跟去开大门的力量是一样大的。

扎哈尔要是心血来潮，想给主人来个大扫除，迅速地一次性地把屋子收拾好，那可不得了！灾难和损失将是不可估量的。就算是一个敌人的大兵来洗劫也不会损失那么大。他会把各种东西打翻在地，器皿砸碎，桌椅损坏。最后只好把他赶走，或者是他自己连骂带诅咒地离开。

万幸的是，扎哈尔很少有这样的心血来潮。

扎哈尔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并不是在那种豪华的装饰得精致华丽的狭小而又幽暗的书斋里和客厅里，而是在乡下，在无人限制的辽阔的空间和自由的空气里接受教育，养成自己的习惯的。

在那里，他习惯于大手大脚地干粗活，使用粗大而笨重的工具，如铁锨、铁棒、铁门环，以及挪不动的椅子之类的东西。

但是另一些东西，如烛台、灯、透明画、吸墨纸等却不一样。本来这些东西在那里摆上三四年也没有事，而只要他一动它们，瞧，准坏了。

“哎哟，”在这种时候他会惊讶地对奥勃洛莫夫说，“您瞧，老爷，多么奇怪，这玩意我刚拿到手里，它就裂开了。”或者是什么话也不说，偷偷地立即把它放回原处，事后便硬说这是老爷自己弄坏的，有时他还会像故事开头说的，为自己辩解，说东西都应该有到头的一天，即使是铁打的，也不能使用一辈子。

在前两种情况下还可以跟他争论争论，而当他钻牛角尖、走极端时，那就什么反对意见也没有用了，只能承认他有理。

扎哈尔早给自己划定了一个永远固定的活动范围，从不主动越出这个范围。

他早晨烧茶炊，擦皮鞋，刷主人要穿的衣服，而主人没有说要穿的衣服，哪怕挂上十年之久，他也决不去刷。接着是扫地，但不是每天扫，而且只扫中间那块地，不扫四个角落，拭擦灰尘也只是擦那张上面没放东西的桌子，因为不用挪动东西。然后他就认为自己有权坐在炉炕上打盹，或者到厨房里与阿尼西娅闲聊，到大门口与仆人们扯淡，什么都不管了。

如果主人要他干超过这个范围的事，他就不愿意去干，就要进行争辩，极力说明这样做没有好处，或根本办不到。

用什么手段都不能强迫他在他既定工作范围里增加一个固定的项目。

如果叫他擦这个东西洗那个东西，把这个挪开，把那个拿来，他虽然不敢不干，但嘴里却唠叨没完。不过，想要他以后能经常主动的这样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你得每天都吩咐他这样做，并不厌其烦地对他做不愉快的说明。

尽管扎哈尔有这些缺点，诸如喜欢喝酒，编些瞎话，骗主人的几个小钱，弄坏打碎各种东西，偷懒等，但毕竟还是一个十分忠实于自己主人的仆人。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主人赴汤蹈火，并且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惊奇或奖赏的丰功伟绩。他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只能是这样的，或者不如说，他根本没有什么看法，他不需要任何抽象理论，只要这样做就是了。

在这种问题上他没有任何理论，他从来没有分析过他对伊里亚·伊里奇是一种什么感情，什么关系，因为这种感情和关系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从他在其中出生、成长的父辈祖辈、兄弟、家奴那里接过来的，并且已经化成了血和肉。

扎哈尔可以替自己的主人去死，认为这是自己义不容辞天生就有的职责，甚至没有什么认为不认为，干脆就像一条狗在森林里遇见野兽就会扑上去那样扑向死神，而不去考虑为什么是他扑上去，而不是他主人扑上去。

但是，如果要求扎哈尔整夜不合眼地守在主人床前，哪怕这关系到主人的健康甚至生命，那么，不行，扎哈尔肯定会睡着的。

在表面上，他不仅没有表现出对主人卑躬屈膝，甚至还有点儿粗暴，对主人不拘礼节，为一些小事儿生主人的气，甚至像上面说的那样，在大门口说主人坏话，不过这一切都是一时的现象，决不会减少他对主人的带有亲情和血缘色彩的忠心，这忠心不是对伊里亚·伊里奇个人，而是对冠有奥勃洛莫夫这个姓氏的整个家族。正是这一姓氏使他感到亲切、可爱、珍贵。

也许这种感情同扎哈尔对奥勃洛莫夫个人的看法有矛盾，也许对主人性格的研究已使扎哈尔产生了其他的想法。如果有人对扎哈尔说他对伊里亚·伊里奇是何等的依恋，那么，他大概会否认的。

扎哈尔依恋奥勃洛莫夫田庄，就像小猫依恋它的阁楼，马依恋它的栏，狗依恋它的窝一样，因为他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这种依恋之情培育了扎哈尔个人的特殊感受。

例如，拿奥勃洛莫夫田庄的马车夫与厨子相比，他更喜欢马车夫，拿喂牲口的瓦尔瓦拉与马车夫和厨子相比，他更喜欢瓦尔瓦拉，而跟三个人相比，他最不喜欢的是伊里亚·伊里奇。不过在他看来奥勃洛莫夫家的厨子还是比世界上所有其他厨子要优秀和高明，伊里亚·伊里奇也比所有的地主高贵。

他很讨厌餐厅仆人塔拉斯卡，但他也不肯拿他去换一个哪怕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只因为他是奥勃洛莫夫家的人。

他对奥勃洛莫夫不拘小节，很粗野，就像萨满教的巫师对待他的神像那样，他可以给它拭灰，可以失手把它掉在地上，生气时也可以打它，但不管怎样，在他的心里，却始终意识到这个神像的灵性要比他高超。

无须多大的理由就足以唤起扎哈尔心灵深处的这种感觉，使他以景仰的心情去对待他的主人，有时甚至感动得流泪。他也不会把别的什么老爷抬得比自己的主人高，甚至也不会让他们平起平坐！别的人更休想这样做。

扎哈尔对待其他所有的绅士和客人，都有点儿高傲，端茶侍候他们的时候，总摆出一副屈尊的样子，好像要让他们感觉到能到他主人这儿来坐一坐是他们的荣幸。若要回绝他们，他就不客气地说：“老爷正歇着呢。”一边说，一边傲慢地把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在小铺或大院门口，他也不总是说主人的坏话，有时突然兴致来了，便把伊里亚·伊里奇老爷大加吹捧一番。他越说越高兴，如数家珍似的列举老爷的种种长处：聪明、灵活、慷慨、善良。如果主人的优秀品格还不够他吹捧的话，他便从别人那里借来一些赞词，如名门贵族、巨大财富、莫大权势等加在自己主人身上。

如果需要吓唬一下门房、管事甚至房东本人时，他就把主人抬出来，“等着瞧，我去告诉老爷，”他威胁地说，“有你好看的！”他不能料想世上还有比他主人更大的权威。

但是外表上奥勃洛莫夫与扎哈尔的关系总好像是敌对的。他们在一起生活，相互厌倦了。两个人天天如此接近，要做到能够只欣赏对方的优点，不以自己的缺点去伤人或互相挖苦对方的缺点，双方就都要付出代价，即双方都得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合理的态度和温和的内心。

伊里亚·伊里奇已经知道扎哈尔有一个非常大的优点，那就是对他的忠心，而且已习惯于这份忠心。他也同样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能不如此。由于他已经习惯于扎哈尔的这个优点，所以也就不再欣赏他，即使自己对一切事情都抱冷漠的态度，也无法容忍扎哈尔那无数多的小毛病。

如果说，扎哈尔的心灵深处受到了老仆人所固有的对主人忠心这一品格的滋养，所不同的是多了一些新时代的缺点，那么，伊里亚·伊里奇尽管也看中扎哈尔的忠心，却没有了从前主人对自己仆人的那种友好的、几乎是亲情的态度。他有时忍不住竟对扎哈尔粗暴责骂。

奥勃洛莫夫自己也使扎哈尔厌烦了。扎哈尔从青年时期起就在老爷家里当差，后来提升为伊里亚·伊里奇小少爷的随身侍仆。从此他便认为自己身价高了，属于贵族阶级的一分子了，其使命是光耀这个古老的门第，而不再是日常的用具了。因此他早晨给少爷穿上衣服，晚上给他脱掉衣服，剩下来就什么事也不干了。

扎哈尔的懒惰不仅是天生的，也是仆役生活教会他的。他在家奴面前摆架子，不劳动，既不烧茶炊，也不扫地，他或者是在过道里打盹，或者是到下房或厨房去嚼舌，再不就双手抄在胸前几小时站在门前发呆。

过了一段这样的生活之后，突然照管全家的重担落到了他的肩上！他既要侍候主人，又要扫地、洗刷，还要跑腿。因此他的心情变得忧郁了，脾气变得粗暴而又生硬了，每当听见主人叫他，使他不得不离开炉炕时，他就埋怨起来。

尽管扎哈尔外表上有这种忧郁和野性，但他仍旧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他甚至喜欢与孩子们一起消磨时光。在院子里、大门口，人们都经常看见他与小孩子在一起，他为他们劝架、逗乐，带他们做游戏，或者干脆和他们坐在一起，一个膝头上坐一个，后边还有一个小淘气搂着他的脖子，或者是扯他的连鬓胡子。

奥勃洛莫夫妨碍了扎哈尔的生活，一会儿叫他干这个，一会儿叫他干那个，不让他离开自己；而扎哈尔却生性喜欢与人交往，喜欢闲着不干事，还有嘴里不断地嚼东西的习惯，因此他老想去找那位大嫂，或者到厨房、小铺和大院的门口去。

他们两人早就生活在一起，早就彼此了解。奥勃洛莫夫从小就由扎哈尔照看。在奥勃洛莫夫的记忆中，扎哈尔是一个年轻的灵巧的小伙子，贪吃又狡猾。

他们之间的这种古老的相互关系是无法割断的。没有扎哈尔的帮助，伊里亚·伊里奇就不会起床，不会躺下睡觉，不会梳头和穿鞋，不会吃饭。扎哈尔也无法想象除了伊里亚·伊里奇之外，会有另外一个主人。他只能给这个主人穿衣端饭，对他撒野说谎耍滑头，同时内心又十分尊敬他，除此之外扎哈尔不能设想有另一种生存的方式。

八

塔兰季耶夫和阿列克谢耶夫走后，扎哈尔锁上门，没有立刻坐在炉炕上，而是等待着主人叫他，因为他听见主人说要写信。但是奥勃洛莫夫的书房里静寂得像坟墓一样。

扎哈尔朝门缝里看了看：哟！伊里亚·伊里奇躺在长沙发上，一只手掌托着脑袋，面前放着一本书。扎哈尔推开门。

“您怎么还躺着哪？”他问道。

“别妨碍我，没看见我在读书吗？”奥勃洛莫夫不大连贯地说。

“该洗脸和写信了。”扎哈尔不依不饶地说。

“真的，是时候了。”伊里亚·伊里奇清醒过来了，“我就起来，你去吧，我想一想。”

“才一会儿，他又躺下了！”扎哈尔抱怨道，跳上了炉炕，“真快捷！”

不过，这会儿他可读完了在一个月之前中断了的现在已经发黄了的那一页书。他把书搁在原地方，打了个哈欠，接着又陷入了那纠缠不休的所谓“两件倒霉事”的思考之中。

“多么烦人！”他小声说道，时而伸腿，时而又蜷缩起来。他已沉浸在怡然自得的幻想里。他两眼望着天空，寻找他那可爱的天体，可是那个天体已经升到了天顶，把它耀眼的光芒洒满在对面那座房子的不大的墙上，奥勃洛莫夫每天晚上都看见它落在房子的后面。“不行，我首先要做事，”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

要是在乡村，早晨早已过去，在彼得堡，也即将过去了。伊里亚·伊里奇听见了院子里传来人和非人的混杂声；有几个街头卖艺人在唱歌，伴随这种歌声的多半是犬吠；有的人拿一只海怪在表演，还有人用各种声音叫卖着应有尽有的商品。

伊里亚·伊里奇仰面躺着，两手垫在脑袋下。他在拟订田庄计划。有几条重要的关于代役租制、劳役租制的基本项目在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他琢磨了新的措施，用于更严厉地对付农民的偷懒和流浪风气，然后思路转到如何安排自己在田庄的生活问题上来。他考虑了乡下盖房子的问题，有几分钟满意地设想了房子的布局，确定了餐室、弹子房的长度和宽度，考虑了他书房的窗户的取向，甚至还想到了家具和地毯等问题。

此外他也考虑了厢房的布局，估计了接待客人的数量，还划出了盖马厩、板棚、下房和其他杂用房的用地。

最后是设计花园：他决定留下原有的全部老柳树和橡树，把苹果树和梨树砍掉，在这个地方改栽槐树。他也曾考虑过公园，大致估算了一下费用，发现太高，便搁下了，转而考虑花圃和暖房的建设。

突然他脑子闪过一个未来花果满园的诱人景象，如此真实生动，好像他一下子跃进了好几年，到了乡下，这时他的庄园已经按照他的计划建好了，他可以住在那儿不走了。

他想象，一个夏日的傍晚，他坐在凉台上，在茶桌后面，头上是遮阳的绿荫棚，手里拿着长烟袋，懒洋洋地吸着烟，若有所思地欣赏着浓枝密叶后面展现出来的美景，享受着它的阴凉和静谧。远方是一片成熟的庄稼地，太阳正朝熟悉的桦树林后面落下去，染红了平静如镜的池水，田野里蒸发着水汽，天气变凉了，天色变暗了，农民们成群地回家了。

闲着无事的家奴在大门口坐着，可以听见他们快乐的说话声，还有人弹三角琴，姑娘们在玩捉人游戏。奥勃洛莫夫周围也有自己的孩子在嬉戏，他们爬到他的膝头上，挂在他的脖子上，而在茶炊后面则坐着……统治周围这一切的女皇，他崇拜的对象……一个女人！他的妻子！这时装饰得优雅简朴的餐室里，点着明亮而亲切的烛光。已当上仆役长的扎哈尔胡须全白了，他正在一张大圆桌上摆餐具、玻璃杯和银刀子，摆放时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有时是酒杯，有时是叉子掉在地上。大家坐下来用丰盛的晚餐，在座的有他童年时的伙伴、他忠实的朋友施托尔茨，还有其他的人，全都是熟人。然后大家回房睡觉去了……

奥勃洛莫夫的脸忽然泛出幸福的红晕。这幻想是多么光明，多么生动，多么富于诗意啊！霎时间他把脸转了过去埋在枕头里，突然地感到一种对爱情对宁静与幸福的朦胧的要求，突然渴望见到自己家乡的田野和山丘，自己的房子，妻子和孩子们……

他伏卧着约五分钟，又慢慢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他的脸闪现出温柔、动人的表情。他感到十分幸福。

他充满快乐地慢慢地伸直双腿，于是裤脚管便往上缩了一点，不过他对这点小小的不雅并没有觉察，殷勤的幻想带着他轻轻地、自由自在地进入遥远的未来。

现在他想的都是他爱想的事：他想到，他有一个朋友的小圈子，这些朋友都定居在方圆十五至二十俄里的村子里和农场上，他们每天轮流着互相串门做客、吃饭、跳舞；他看到的全是晴朗的天空，开朗的脸孔——没有忧虑、没有皱纹、含着微笑，圆圆的、红晕的、都有双下巴和旺盛的食欲；这里将永远是夏天，永远是欢乐，美滋滋的饮食，美滋滋的懒散……

“上帝，上帝啊！”他不由地喊了一声。由于过分的幸福，他清醒了过来。

这时从外面传来各种声音：“卖土豆！”“卖砂糖，谁买砂糖！”“卖木炭！卖木炭！”“……行行好，仁慈的老爷，捐点钱修教堂吧！”隔壁在翻修房子，发出斧凿声，工人的叫喊声。

“唉呀！”奥勃洛莫夫悲伤地大声叹了一口气，“这算什么生活啊！京城的这种喧嚣真是不像话！何时才会有我所希望的那种天堂生活呢？何时才能到田野里去，到家乡的树林里去？”他想，“现在要是能躺在草地上，树荫下，穿过树枝观看太阳，数一数树枝上有几只鸟，那该有多好啊！那里你只管躺在草地上，自有那脸颊红晕的女仆把早饭午饭送上来，那女仆有一双裸露的圆圆的软软的胳膊肘，晒黑的脖子。这个狐狸精低下头，眉来眼去，微笑着……这种日子何时才会到来？……”

“那么计划呢？村长的事呢？房子的事呢？”他忽然想起来。

“对，对！”伊里亚·伊里奇急忙地说，“现在，马上就办！”

奥勃洛莫夫很快地爬起来，坐在沙发上，然后把脚放下来，一下子就插进了便鞋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呆呆地站了大约两分钟。

“扎哈尔，扎哈尔！”他高声喊了一声，打量了一下写字台和墨水瓶。

“又怎么啦？”传来了这句话和从炉炕上跳下来的声音，“我这两条腿都挪不动了！”扎哈尔说道，声音又哑又低。

“扎哈尔！”伊里亚·伊里奇又叫了一声，眼睛仍然看着写字台。

“是这样，老兄……”他指着墨水瓶刚要说话，便停住，重又陷入了沉思。

这时他把双手向上伸起，膝部弯下来，开始伸懒腰，打哈欠……

“我们还剩下，”他伸着懒腰，断断续续地说，“一点干酪……给我把马德拉酒拿来，离午饭还早，我先吃点早点……”“哪里还剩下什么干酪？”扎哈尔说，“一点没有剩下……”“怎么没有剩下呢？”伊里亚·伊里奇打断了他的话说，“我记得很清楚，还有这么大一块……”

“没有，没有！一块也没有。”扎哈尔坚持说。

“有！”伊里亚·伊里奇说。

“没有！”扎哈尔说。

“好吧，那你就去买吧。”

“请拿钱来。”

“那边有零钱，你拿去吧。”

“那边只有一卢布四十戈比，得要一卢布六十戈比。”

“那边还有几个铜板。”

“我没看见！”扎哈尔倒换着脚说，“银币倒有，瞧，那不是吗？铜板可没有！”

“有，昨天一个小贩亲自交给我的。”

“他是当着我面给的，”扎哈尔说，“我看见他找给你零钱，可没看见铜板……”

“难道是塔兰季耶夫拿走了？”伊里亚·伊里奇有点怀疑地想，“不对，他要拿就把零钱都拿走了。”

“那边到底还有什么呢？”他问。

“什么也没有了，也许还有一点儿昨天的火腿，得去问问阿尼西娅。”扎哈尔说，“要不要给你拿来？”

“拿去吧，有什么吃什么。怎么会没有干酪了呢？”

“是没有了！”扎哈尔说，退了下去。而伊里亚·伊里奇则仍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在书房里踱步。

“咳，麻烦事真多！”他小声地说，“瞧，就说计划吧，还有做不完的事！……那干酪明明还剩下有，”他又补充地想了想，“是不是扎哈尔吃了硬说没有剩下！那些铜板又藏到哪里去了呢？”他说着摸了摸桌子。

一刻钟以后，扎哈尔双手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他想用一只脚把门踹开，可是晃动了一下，踢了个空，一个酒杯掉了下来，接着一个瓶塞和一个白面包也掉了下来。

“动一动就闯祸！”伊里亚·伊里奇说，“喂，你把掉下的捡起来呀！还站着瞧热闹哪。”

扎哈尔端着托盘弯下腰去捡白面包，可是，他蹲下去后才发现，他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没法捡。

“喂，捡起来呀！”伊里亚·伊里奇嘲讽地说，“你怎么啦？怎么不灵了？”

“啊，去你的吧，真该死！”扎哈尔冲着掉下去的东西发起狠来，“有谁见过，快吃午饭了，还吃早饭？”

于是他把托盘放下来，去捡掉下的东西；他抓起白面包，上面吹一吹，便把它放在桌上。

伊里亚·伊里奇开始用早饭。扎哈尔站得离他远远的，从旁打量着他，好像要说什么。

可是奥勃洛莫夫只管自己吃饭，根本没有理睬他。

扎哈尔咳了两声。

奥勃洛莫夫还是没有理会他。

“管事的又派人来了，”扎哈尔终于胆怯地说，“他说，包工头找过他，问他是否能看看咱们的房子。谈的都是关于改建的事……”

伊里亚·伊里奇只管吃饭，一声不吭。

“伊里亚·伊里奇！”扎哈尔沉默了一会儿后小声地说。

伊里亚·伊里奇装出没有听见的样子。

“他们要我们下星期搬家。”扎哈尔哑着嗓子说。

奥勃洛莫夫喝了一杯酒，还是不说话。

“咱们怎么办，伊里亚·伊里奇？”扎哈尔问道，声音小得近似耳语。

“我对你说过不许再提这件事。”伊里亚·伊里奇严厉地说，并站起来走到扎哈尔的跟前。

扎哈尔倒退了几步。

“你是一个恶人，扎哈尔！”奥勃洛莫夫气愤地说。

扎哈尔感到委屈。

“瞧，我是恶人！”他说，“我怎么是恶人呢？我又没杀过人！”

“你怎么不是恶人呢？”伊里亚·伊里奇说道，“你使我生活得不愉快。”

“我不是恶人！”扎哈尔坚决地说。

“你干吗老提那房子的事来烦我呢？”

“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不是想给房东写信吗？”

“我会写，你等着，并不是一下子能写好的！”

“最好您现在就写嘛。”

“现在，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呢。你以为这是砍柴呀，咔嚓几下就妥了！”奥勃洛莫夫一边说，一边拿起鹅毛笔在墨水瓶转动几下，“墨水也没有，我怎么写？”

“我这就去拿点克瓦斯来溶开它。”扎哈尔说，并拿起墨水瓶，很快地走进前室。奥勃洛莫夫则在找信纸。

“咳，信纸也没有了！”他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一面翻抽屉，在桌子上摸索，“是没有！哎呀，这个扎哈尔，给他弄得没法过日子了！”

“你怎么不是恶人呢？”伊里亚·伊里奇对进来的扎哈尔说，“你什么都不管！怎么家里连一张纸都没有呢？”

“这算什么，伊里亚·伊里奇！是惩罚！我可是基督徒，你怎么可以骂我是恶人呢？动不动就骂我恶人！我们是在老东家跟前出生并长大的，他骂过我狗崽子，扯过我的耳朵，却没有听过他骂我‘恶人’这个词，没有过这样的事！罪过啊！这儿不是有纸吗？”

他从书架上拿了半张灰色的纸递给主人。

“这种纸能写信吗？”奥勃洛莫夫把纸一扔说，“这是我昨晚盖杯子用的，怕什么有毒的东西掉进去。”

扎哈尔转过身去看着墙壁。

“算了，拿过来，我先打个草稿，等阿列克谢耶夫来了再把它誊清好了。”

伊里亚·伊里奇坐到桌子跟前，很快地写了几个字：“尊敬的先生……”

“这是什么鬼墨水呀？”奥勃洛莫夫说，“扎哈尔，你可要竖起耳朵听着，下次可得把事情办好了！”

他想了想，接着写道：

“您提出要改建我租用的二楼寓所，这完全符合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我长期居住所养成的习惯。我从我的农奴扎哈尔·特罗菲莫夫那里获悉，您通知我，说我们住的房屋……”

奥勃洛莫夫写到这里便停下来，把写好的这段话念了一遍。

“不通顺，”他说道，“这里有两个连接词что，那里又有两个连接词который[20]。”

他改换了一些词的位置，结果是который与楼层连在一起了，还是不行。他随便做些修改，并考虑避免用两个连接词что。

他时而改掉一些词，时而又恢复一些词，来回折腾了三次，还是不行，要么不通，要么不顺。

“这个连接词把我缠住了！”他烦躁地说，“咳，该死的信，去它的吧！要我为这些琐碎事伤脑筋！我不会写这种事务性的信。瞧，都快到三点钟了。”

“扎哈尔，拿去吧。”

他把信撕成四块，扔在地上。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扎哈尔一边回答，一边把纸片拾起来。

“以后你再别提住宅的事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账本。”

“啊哈，老天爷，你真想把我折磨死吗！那么，到底是多少，你快说吧！”

“买肉的钱八十六卢布五十四戈比。”

伊里亚·伊里奇惊讶地说：

“你疯了吗？单是肉钱就这么一大笔？”

“三个月没付钱了，那还不是一大笔呀！瞧，账单都记着呢，谁也没有偷！”

“你还说你不是恶人？”奥勃洛莫夫说，“买牛肉花了上百万！你吃了又有啥用？钱要花得值。”

“又不是我吃了！”扎哈尔顶了他一句。

“你没有吃？”

“怎么，您在数落我白吃饭吗？那您自己瞧瞧吧！”

于是他把账本塞给奥勃洛莫夫。

“还欠谁的？”伊里亚·伊里奇问道，同时懊丧地推开那充满油污的本子。

“还欠面包店和蔬菜店一百二十一卢布十八戈比。”

“这可真要我破产了，太不像话！”奥勃洛莫夫生气地说，“怎么，你是条牛吗，吃那么多的青菜。”

“不，我是恶人！”扎哈尔痛苦地说，转过脸去侧身对着主人。“您不让米哈依·安德烈依奇进门，开支就会少一些。”他加了一句。

“好啦，总共到底是多少钱，你算一算！”伊里亚·伊里奇说，自己也算起来。

扎哈尔扳着手指在算。

“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每次算出来的数都不一样！”奥勃洛莫夫说，“那么你算出多少呢？二百，对吗？”

“您等一下？”扎哈尔眯缝着眼睛，嘟哝道，“八个十加十个十就是十八个，再加两个十……”

“嘿，照你这样算，永远也算不完。”伊里亚·伊里奇说。

“你去吧，账本明天再给我，别忘了纸和墨水的事……这么一大笔钱！我说了，得一点一点地还，他们却老想一次付清……都是什么人哪？”

“二百零五个卢布七十二戈比，”扎哈尔算完后说，“拿钱来吧。”

“哪能现在给钱？还要等一等，我明天再核查一下。”

“随你便，伊里亚·伊里奇，他们可是来要钱了……”

“得了，得了，别烦人了！我说明天，你就明天来取吧。你回去吧，我要工作，我还有更要紧的事。”

伊里亚·伊里奇在椅子上坐下来，收拢两条腿，还没来得及思考，门铃便响了。

来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肚子不算大，白净的脸，两颊红润，秃头，从后脑勺起，周围像穗子一样披着浓密的黑发，秃顶是圆的，很干净，光亮得像牙雕。客人的脸表现出一种对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十分关心的样子，目光矜持，笑容适中，还有一种谦卑的办公事的彬彬有礼的风度。

他穿一身舒适的燕尾服，衩口很宽也很方便，活像一碰就能打开的两扇大门。他的衬衣闪着白光，好像与秃顶正好匹配。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镶黑宝石的很大的戒指。

“大夫！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奥勃洛莫夫大声招呼道，伸出一只手给客人，另一只手把一张椅子拉过来。

“我烦闷了，您没叫我，便自己找上门来了，贵体近来安康吧，”大夫打趣地说，“不，”接着又严肃地补充说，“我是到楼上您邻居家去的，顺便来看看您。”

“谢谢，那么邻居怎么啦？”

“大概还有三四个礼拜，也许能拖到秋天，再下去就……他的胸部积水，结果怎样是大家都明白的。您怎么样？”

奥勃洛莫夫忧郁地摇摇头。

“不好，大夫，我正想跟您商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胃几乎不消化，心口痛，烧心，呼吸困难……”奥勃洛莫夫带着满脸愁容地说。

“请您把手给我看看，”大夫说，按着他的脉搏，闭上一会儿眼睛。“咳嗽吗？”他问道。

“晚上咳，尤其是吃晚饭的时候。”

“心慌吗？头痛不痛？”

大夫又问了他几个类似的问题，然后低下他的秃头，认真地思考起来。两分钟后，他突然摇起头，坚决地说：

“您如果再在这样的气候下生活二三年，再这样躺下去，吃肥肉和油重的东西，你会中风而死。”

奥勃洛莫夫全身猝然一抖。

“我该这么办？看在上帝分上，你就教教我吧！”他央求道。

“也像别的人那样，到国外去。”

“到国外？”奥勃洛莫夫惊奇地重复说。

“是啊，怎么啦？”

“您行行好吧，大夫，到外国去！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奥勃洛莫夫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了看书房，机械地重复说：

“到国外去？”

“有什么不便吗？”

“有什么不便，一切都不方便……”

“什么叫一切都不便？是没有钱吗？”

“对，是没有钱，”奥勃洛莫夫立即说道，他很高兴抓到这个最自然的障碍，作为自己的挡箭牌，“请您看看村长给我写了些什么……信在哪里，我把它搁在哪儿了？扎哈尔！”

“好了，好了，”大夫说，“这不干我的事，我的职责是告诉您，您应该改变生活方式，换换地方、空气、工作——一切，一切。”

“好吧，我考虑一下，”奥勃洛莫夫说，“可是我到哪儿去呢？去干什么呢？”他问道。

“您可到基辛根和埃姆斯去，”大夫说，“在那边度过六月和七月，喝矿泉水，然后到瑞士或者蒂罗尔去，用葡萄酒治疗，在那里度过九月和十月……”

“真见鬼，到蒂罗尔去！”伊里亚·伊里奇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随便到一个气候干燥的地方去，比方去埃及……”

“原来是这样！”奥勃洛莫夫想了想说道。

“您把操心事和烦恼都抛开……”

“您说得倒轻松，”奥勃洛莫夫说，“因为你没有接到像村长那样的来信……”

“也要避免多想事。”大夫继续说。

“不想事？”

“是的，别让大脑太紧张。”

“那么我建设田庄的计划怎么办？您饶了我吧！难道我是一块木头……”

“你就看着办吧，我要做的事只不过是给您一个警告。您还要避免激动，它不利于治病。您该出去骑骑马、散散步、跳跳舞，在新鲜空气里做适当运动，多点儿轻松愉快的谈话，尤其是多跟女士们聊天，让您的心只为愉快的感受而轻松地跳动。”

奥勃洛莫夫低着头听着大夫说话。

“还有呢？”他问道。

“还有就是别看书，别写字——上帝保佑您！然后再租一幢郊外的窗户朝南的别墅，多种一些鲜花，周围有音乐和女人伴随着您……”

“那该吃什么？”

“肉类、一般动物性的食物都别吃，含淀粉的和冰冷的东西也不要吃。可以吃点清淡的肉汤、蔬菜；只是您要小心，现在到处都流行霍乱，要当心……您可以散步，一天八小时左右。弄一支枪……”

“天哪……”奥勃洛莫夫感叹道。

“最后，”大夫结束说，“冬天到来时，您可以到巴黎去，在那里的生活旋涡里开心一番；不去想事，去剧院、舞厅，参加假面舞会，到郊外访友，让友谊、喧闹、笑声簇拥着你……”

“还需要点什么？”奥勃洛莫夫问道，心里有掩饰不住的懊丧。

大夫沉思了一下。

“是否也可以去呼吸一下海洋的空气：坐船到英国去，再到美国去……”

他起身要告辞了。

“如果您能正确地做到这一切的话……”他说。

“好的，好的，一定做到。”奥勃洛莫夫一面送他出来，一面讽刺地说。

大夫走了，奥勃洛莫夫却感到很难受，他闭上眼睛，两只手放在头上，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看，什么感觉也没有。

后面传来一声胆怯的呼唤：

“伊里亚·伊里奇！”

“嗯？”他应了一声。

“我到底该怎么对管事说？”

“什么事？”

“就是搬家的事！”

“又是这件事？”奥勃洛莫夫惊讶地问道。

“伊里亚·伊里奇老爷，我该怎么办呢？您自己说说，我的命多么的苦，我也是快入土的人了……”

“不，看来，你是想用搬家把我赶进棺材，”奥勃洛莫夫说，“你就听听大夫是怎么说的吧！”

扎哈尔不知怎么说好，只是叹了一口气，把系在胸前的围巾的两只角都吹得飘动起来。

“您是不是决心要把我整死呢？”奥勃洛莫夫又问道，“你厌烦我了？你说是吗？”

“基督保佑您！您健康长寿！谁想害您啊？”扎哈尔嘟囔道，他感到十分惊讶，他们的谈话怎么会落到这种可悲的境地。

“你！”奥勃洛莫夫说，“我不让你提搬家的事，你却一天不向我提五次就过不了日子。要知道，这事弄得我心里很烦！懂吗？况且我现在的健康是这么糟糕。”

“我在想，老爷……我在想，干吗不搬？”扎哈尔由于心慌而声音发颤。

“干吗不搬？你说得多么轻松！”奥勃洛莫夫把转椅转过来对着扎哈尔说，“你认真考虑过没有——搬家意味着什么？呃，你没考虑过吧？”

“是没认真考虑过！”扎哈尔温顺地说，他打算对老爷说的一切话都表示同意，只要不再惹主人发火就行，那种场面令人讨厌极了。

“既然没认真考虑，那你就听我说，然后你再分析一下，可不可以搬家。搬家意味着什么呢？搬家就是要你的主人穿得整整齐齐，一早就离开家，在外面待一整天……”

“那又怎么样？离开就离开好了，”扎哈尔说，“干吗不出去待一天呢？要知道老坐在家里对健康不好。瞧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以前您嫩得像根小黄瓜，如今你再这样坐着，天晓得会像什么样儿了。你该到街上去走一走，看看老百姓，或者别的什么……”

“够了！胡说些什么！”奥勃洛莫夫说，“到街上去走一走？”

“正是，”扎哈尔继续热烈地说，“听说这儿运来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怪物，应该去看看。您可以上剧院去，或者去参加化装舞会，趁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就把家搬了。”

“你别胡说八道！你倒关心起主人的安逸来了！您要我整天在外面逛，那我在哪里吃午饭，怎么吃，午饭后能否躺一会儿？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是吗……趁我不在就把家搬了！我若是不看着，还不把东西都打碎了？我可知道，”奥勃洛莫夫越来越坚定地说，“搬家意味着什么！搬家就是破坏、忙乱，把东西乱扔，堆在地板上，如箱子、沙发靠背、画框、烟袋、书籍，以及平时从来见不到的玻璃器皿等，鬼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钻出来的！得看着所有这些东西，不能丢失了和打坏了……一半东西堆在这里，另一半则在大车上，或者在新住所里。想抽口烟，拿起烟斗，烟叶却放在车上运走了……想坐一会儿，却没有地方可坐，一碰东西手就脏，到处是灰尘，脏了也没法洗，就像你一样，双手那么脏还走来走去……”

“我的手很干净。”扎哈尔一面说，一面伸出两只像鞋底一样的手来。

“你就别出丑啦！”奥勃洛莫夫把脸扭过去说。“想喝口水，”奥勃洛莫夫继续说，“拿起水瓶，却找不着杯子。”

“从水瓶直接喝水也可以。”扎哈尔好心地说。

“你们总是这样的：可以不扫地，不擦灰尘，不抖地毯，而到了新住所呢？”伊里亚·伊里奇往下说的时候，自己脑子里生动地浮现出搬家的情景，“三天也收拾不好，什么都搁得不是地方，应该挂在墙上的画框搁在地板上，套鞋放在床上，皮鞋跟茶叶和发蜡在一个包袱里。你瞧，不是圈椅的腿断了，就是画框的玻璃被打碎了，或者是把沙发弄得污迹斑斑；要什么没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是丢失了，就是放在老房子里了，只好跑回去取……”

“有时还得来回跑十几趟呢。”扎哈尔打断他的话说。

“瞧见没有？”奥勃洛莫夫继续说，“在新住所里，一早起来，那才烦人呢！没有水，没有煤，而冬天就这样坐着挨冻，房子冰冷，又没有木柴，就赶快跑去借吧……”

“还不知道邻居是怎么样的，”扎哈尔说道，“有些人别说是一捆柴，就连一瓢水也吝啬不肯借。”

“就是啊！”伊里亚·伊里奇说，“家搬了——到晚上该折腾完了吧，不，得折腾两个星期。你觉得一切东西都放好了……可是一看，还是没有完：窗帘没有挂，画框没有钉上……真烦人，简直不想活了……而且不断地花钱，花钱……”

“上一次，八年前，我现在还记得，花了二百卢布。”扎哈尔附和说。

“是啊，这可不是儿戏！”伊里亚·伊里奇说，“在新住所里开头会很难受，要多长时间才能习惯呢！在新的地方我会五个晚上都睡不着，而早晨起来，看见对面已经不是那个车工的招牌，而是别的东西时，心里就不好受；还有，每天午饭前，我在窗前看不见这个剪短发的老太婆，也会感到寂寞……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把你的主人弄得多难受啊？”伊里亚·伊里奇带着责备的口吻问他。

“我明白了。”扎哈尔温顺地小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建议我搬家呢？是人能忍受得了的吗？”

“我想，别人并不比我们差，他们都搬家，那么我们也可以……”扎哈尔说。

“什么？什么？”伊里亚·伊里奇突然从沙发上欠起身来，惊讶地说，“你说什么？”

扎哈尔顿时不安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又触怒了主人。他不作声了。

“别人并不比我们差！”伊里亚·伊里奇吃惊地说，“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我现在才明白，对你来说，我和别人是一样的！”

奥勃洛莫夫讽刺地向扎哈尔鞠了一躬，脸上则做出极其委屈的样子。

“饶了我吧，伊里亚·伊里奇！难道我会把您看成跟别人一样吗……”

“滚出去！”奥勃洛莫夫指着门命令道，“我不想看见你。嘿，‘别人’！好啊！”

扎哈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叫什么日子啊，真是！”他颓然地坐在炉炕上。

“我的天啊！”奥勃洛莫夫也感叹道，“本想早晨能干点事，可现在全天都被搅乱了！是谁搅乱的呢？就是自己的仆人，忠心耿耿的和可靠的仆人，他说的是什么话？他怎么敢说这种话啊？”

奥勃洛莫夫很长时间都不能平静下来，一会儿躺下，一会儿起来，在房间里走一走，又躺下，扎哈尔把他贬低到跟别人一样的地位，他认为这是侵犯了他的权利，因为扎哈尔绝对只能尊敬他一个人，除此不能有任何别的人。

他深深地推敲这一比较的含义，分析了什么是“别人”，什么是他本人，这种平起平坐在多大程度上是可能和公平的。扎哈尔给他的屈辱又有多严重，最后，扎哈尔是否有意地侮辱他，也就是说，他是否坚信伊里亚·伊里奇跟别人是一样的，抑或是他只不过无意中一时说漏了嘴。这一切伤了奥勃洛莫夫的自尊心。他决心要让扎哈尔明白他和扎哈尔所说的别人之间的差别，要他感到自己的行为是卑鄙的。

“扎哈尔！”他威严地拉长声音喊道。

听到这一叫唤后，扎哈尔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即从炉炕上跳下来，也没有吼叫，而是慢慢地爬下来，静静地、无可奈何地走去，不是手碰到东西，就是腰身碰着东西，像条狗一样，一听见主人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发现，主人要收拾他了。

扎哈尔把房门打开一半，不敢进去。

“进来！”伊里亚·伊里奇说。

尽管门是可以自由地打开的，但扎哈尔把门开得像不能挤进去的样子，只靠在门上，没有进去。

奥勃洛莫夫坐在床沿上。

“你过来！”他坚持地说。

扎哈尔吃力地推开了门，但立即把门带上，用肩膀紧紧地靠在门上。

“过来！”伊里亚·伊里奇用手指指着自己旁边的位子说。

扎哈尔挪了半步，在离他指定的位子数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再过来一点！”奥勃洛莫夫说。

扎哈尔做出迈步的样子，其实只晃了一下身子，跺了一下脚，仍在原地站着。

伊里亚·伊里奇看到他这一次无论怎样都没能使扎哈尔靠近一点，只好让他站在那里，并且默默地、责备地望了他一阵子。

扎哈尔在主人无声的注目下感到很不自在，便装出没有注意的样子，比平日更厉害地侧着身子站着，甚至也没有斜眼看一看伊里亚·伊里奇。

他一个劲儿地望着左边，也就是另外的一面，那里他看见了他早已看惯了的那些东西——画框周围的蜘蛛网，那只蜘蛛——正是对他玩忽职守的一种活脱脱的指责。

“扎哈尔！”伊里亚·伊里奇威严地轻声唤道。

扎哈尔没有回答。他好像在想：“你在叫谁？是叫另一个扎哈尔吧？我不就在这儿站着吗？”他把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还是避开主人，但这右边也有一样东西使他想到自己，这就是一面镜子，这镜子被厚厚一层灰尘像薄纱一样蒙着，透过这层薄纱，他模糊地看到自己那张阴沉的难看的脸正愁眉不展地望着他。

他不满意地把目光从那些忧郁的过于熟悉的东西上移开，决定看一下伊里亚·伊里奇。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扎哈尔受不了主人的刺人的目光，便垂下自己的眼睛，望着脚下，在那里，在布满灰尘和污点的地毯上，他又看到了一张可悲的能说明他是否尽心伺候主人的证书。

“扎哈尔！”伊里亚·伊里奇动情地叫了一声。

“请问您要什么？”扎哈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地说，微微哆嗦了一下，因为他预感到会有一番激烈的训话。

“给我一杯克瓦斯！”伊里亚·伊里奇说。

扎哈尔心里轻松了，他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迅速地跑进餐室，取来了克瓦斯。

“你认为怎么样？”伊里亚·伊里奇喝完克瓦斯，拿着杯子温和地问道，“的确不好吧？”

扎哈尔脸上的那种野性的神态一瞬间便被悔恨的光芒软化了。扎哈尔感觉到了自己在胸中觉醒并涌上心头的那种对主人崇敬的感情的首次征兆，于是他突然正视着主人。

“你感到自己有过失吗？”伊里亚·伊里奇问道：

“什么叫‘过失’？”扎哈尔苦苦地想道，“是一个令人难受的字眼吧？他要为难你的话，叫你不哭也得哭。”

“怎么啦，伊里亚·伊里奇，”扎哈尔压低调门说，“我什么也没有说，除了说过……”

“不，你等一下！”奥勃洛莫夫打断了他的话，“你明白了你做了什么是吗？你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回答我！”

扎哈尔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根本就不明白他做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怀着敬意地看了看主人，甚至稍稍低下了头，承认自己有过失。

“你怎么不是恶毒的人呢？”奥勃洛莫夫说道。

扎哈尔一直沉默着，只是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

“你伤了主人的心！”伊里亚·伊里奇从容不迫地说，并仔细地看着扎哈尔，欣赏着他的狼狈相。

扎哈尔苦恼得不知道往哪儿躲才好。

“那么，伤了吗？”伊里亚·伊里奇问道。

“伤了！”扎哈尔小声地说。听到这个新的令人难受的字眼，他已经完全手足无措了。

他的目光投向右边，投向左边，又投向正前方，寻找获得解救的办法，但闪现在他眼前的仍然是蜘蛛网、灰尘、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和主人的脸。

“哪怕能钻到地里面去也好！唉，死神怎么不来呢！”当他看到一种激烈的场面不可避免地要到来时，他这样地想。

他感觉到他的眼睛越眨越快，眼泪就快要流出来了。

最后他只好淡淡地用一句有名的歌词回答主人。

“我怎么伤了您的心，伊里亚·伊里奇？”他几乎哭着说。

“怎么伤了？”奥勃洛莫夫重复了一句，“那么你想过没有‘别人’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打量着扎哈尔。

“要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吗？”

扎哈尔像洞穴里的熊一样转过身去，并向整个房间叹了一口气。

“你所说的‘别人’——是该死的乞丐、粗野的没有教养的人、住在顶楼上又肮脏又贫穷的人；这种人在院子里随便什么地方躺在一块毡子上就可以睡觉；这种人能有什么感觉呢？什么也没有。他有土豆啃土豆，有鲱鱼嚼鲱鱼，他一无所有，四处漂泊，天天奔跑；看来，这种人搬家没问题，你瞧那个利亚耶夫，掖下一把尺子，包上两件衬衣就可以走了……若有人问他，你上哪儿去？他就说：搬家。瞧，这就是‘别人’！而我，在你看来，也是‘别人’——是吗？”

扎哈尔看了主人一眼，倒了一下脚，没有吭声。

“什么叫‘别人’？”奥勃洛莫夫继续说，“‘别人’就是这么一种人，他自己擦皮鞋，自己穿衣服，虽然有时他看上去也像是老爷，但那是骗人的，他并不知道什么叫仆人，他没有人可使唤，要什么都得自己跑腿，自己去烧炉子，自己去掸灰尘……”

“有许多德国人就是这样的。”扎哈尔阴沉地说。

“正是！那么，我呢，你怎么想的？我——是‘别人’吗？”

“您完全是另一种人！”扎哈尔求饶似的说，但他仍旧不明白主人想说的意思，“天晓得，您这是怎么啦……”

“我完全是另一种人——是吗？等一等，你瞧你说些什么！你分析分析：‘别人’是怎么活着的？‘别人’不停地工作、奔波、忙碌！”奥勃洛莫夫继续说，“不工作就没有饭吃。‘别人’要对人点头哈腰，‘别人’要向人乞讨，要卑躬屈膝……而我呢？你说，你认为我是‘别人’吗，呃？”

“得了，老爷，您就别拿这些令人难受的字眼来折磨我了！”扎哈尔央求道，“老天爷啊！”

“我是‘别人’！难道说我也要到处漂泊，要去做工？没有饭吃？我也骨瘦如柴，一副可怜相吗？我什么没有呢？好像也有人可以使唤！谢天谢地！我活着还没有自己动手穿过袜子！我麻烦过自己吗？有这种必要吗？我这是在对谁说话？从小跟着我的不就是你吗？这一切你都知道，你看着我娇生惯养地长大，从没有挨过冻，受过饿。我不知道什么叫饿，也没有为吃饭去做工，没有干过任何粗活。你怎么竟拿我去跟‘别人’比较呢？难道我的健康跟这些‘别人’一样吗？难道我能做这些事吗？忍受得了吗？”

扎哈尔根本就无法听懂奥勃洛莫夫的话，他由于内心的激动而噘起了嘴。这动人情感的一席话如雷贯耳，就像笼罩在扎哈尔头上的一片愁云，他沉默着。

“扎哈尔！”伊里亚·伊里奇又喊了一声。

“您有什么吩咐？”扎哈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地说。

“再给我一杯克瓦斯。”

扎哈尔送来一杯克瓦斯。当伊里亚·伊里奇喝完，把杯子交给他时，他就很快地想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不，不，你再等一等！”伊里亚·伊里奇说，“我问你，你怎么能如此厉害地凌辱主人呢？我小时候是你双手抱着我，后来也一直由你伺候我，而且我也是善待你的呀！”

扎哈尔忍受不了了：“善待”一词把他完全打倒了！他的眼睛眨得越来越厉害。他越是听不懂主人的动感情的话，就越发感到难过。

“是我的过错，伊里亚·伊里奇，”他哑着嗓子悔恨地说，“这都是由于我的愚蠢，真的，是由于我愚蠢……”

扎哈尔由于并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所以他最后也就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而我，”奥勃洛莫夫以一种由于自己的美德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感到委屈的声调继续说，“还要日夜操劳，有时脑袋发烧，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晚上睡不着，辗转反侧，老是在考虑怎么办更好……想谁？为了谁？都是为了你们，为了农民，当然也就是为了你。有时你看见我拿被子蒙着头大概就以为我在呼呼大睡。不，我没有睡，我一直在思考，我的农民如何才能不遭受贫困，不去羡慕别人，在可怕的审判中不至于哭泣着对上帝告我的状，而是为我祈祷，回忆我的善心。”奥勃洛莫夫最后用一种痛苦的责备的口吻说，“这些不知感恩的人啊！”

扎哈尔被这些“令人难受的”话彻底打动了，他开始呜咽起来。这种啜泣声不知像是什么乐器的音符，只好拿中国和印度的锣声来形容了。

“伊里亚·伊里奇老爷！”他哀求道，“您别说了！上帝保佑，您都说了些什么呀？至圣的圣母娘娘啊！想不到突然会这么倒霉……”

“而你，”奥勃洛莫夫没有听他的话，继续说下去，“你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呢？瞧，我怀里温暖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蛇啊！”

“蛇！”扎哈尔拍一下手，哭了起来，就像有十几个甲虫飞了进来，在房间里嗡嗡叫似的。“我什么时候提到过蛇呢？”他边哭边说道，“我做梦也没见过那龌龊的东西！”

他们两人彼此都不理解对方，而最终也都不理解自己。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伊里亚·伊里奇接着说，“我还计划着给你一座单独的房子，一个菜园子，一份粮食和一份薪水！你既是我的管事，也是我的管家和业务代理人！农民要向你鞠躬，大家都称呼你扎哈尔·特罗菲梅奇！而你还是不知足，竟然封我为‘别人’！瞧这赏赐！太抬举主人了！”

扎哈尔还在呜咽，伊里亚·伊里奇自己也受感动了，他在劝导扎哈尔的时候，也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施于农民的恩赐，他对扎哈尔的这最后的责备是用颤抖的声音含着泪说完的。

“好了，现在你去吧！”他用缓和的声调说，“等一下，你再给我倒一杯克瓦斯吧！喉咙都干了，你应该能想到吧，你没听见主人的嗓子沙哑了吗？你都把我气成什么样子了！”

“但愿你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的过错了！”等扎哈尔取来克瓦斯时，伊里亚·伊里奇又说，“以后再不会拿主人去比作‘别人’了。为了改正错误，我让你去同房东交涉一下，别叫我搬家。瞧你是如何保护主人的安宁的，我的情绪全被你破坏了，我的一些新的好的想法也消失了。这是谁的损失？是你自己的损失。我把全身心都献给你们啦，我为你们退了职，关在屋子里……算了，你去吧！都打三点了，离吃午饭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了。两小时能干什么呢？什么也干不了，可事情还有一大堆。好吧，信就推迟到下一个邮班再写，计划明天再定，我现在要再躺一会儿，太累了，你去把窗帘放下来，门关紧一点，免得别人吵我，也许我能睡上个把小时，四点半你叫醒我。”

扎哈尔在书房里给主人盖上被子，先是盖好身子，然后把周边的被子掖好，然后放下窗帘，把所有的门窗关紧，才回到自己的屋里去。

“你死了才好呢！少有的害人精！”他抱怨道，一边擦着泪痕，一边爬上炉炕，“真是害人精！什么单独的房子，一个菜园子，一份薪水！”扎哈尔只听懂了后面的这些话。“就会说些令人难受的话，就像用刀子在割我的心……瞧吧，等有了我的房子、菜园子，我也就两脚蹬直了！”他愤慨地捶打着炉炕说，“一份薪水！我要不是顺手捞几文钱和几个戈比的硬币，我连买烟叶的钱都没有，更不用说去招待大嫂了！真该死……你想想，我怎么不死啊！”

伊里亚·伊里奇仰面躺着，没有立即睡着。他想啊，想啊，思潮起伏……

“一下子就是两件倒霉事！”说着他把脑袋用被子完全蒙上，“你就挺住吧！”

事实上，这两件倒霉事，也就是村长的那封不吉利的搅扰他的信和搬家，已不再使奥勃洛莫夫感到忐忑不安，已逐渐成了他的不安的回忆了。

“村长拿来吓唬我的倒霉事离我还远着呢！”他想道，“在这段时间里会有许多的变化，说不定会天降喜雨，粮食丰收，村长把欠款补齐，逃亡的农民也像他信里说的那样送回原籍的。”

“这些农民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他在想，越来越多地从艺术家的角度去分析这种情况，“他们大概是从夜里走的，很潮湿，又没有粮食。他们睡在哪儿呢？难道在森林里？真不安分！农舍里虽然气味不好，也总还算暖和……”

“你犯什么愁呀？”他又想，“计划很快就能定出来，干吗事先自己吓唬自己呢？我这个人……”

搬家的事倒让他多一些不安。这是一件新的、最近出现的“倒霉事”。但是从奥勃洛莫夫对一切事情都不慌不忙的精神来说，这件事也开始成为历史了。尽管他隐约地预感到搬家的事不可避免，况且还干预了这件事，但在想象中他还是把生活中这件使他不安的事推到哪怕一星期以后，这样一来他就又赢得整整一个星期的平静！

“也许，扎哈尔竭力能把事情谈成，那就根本不需要搬家了。也许改建工程能推迟到来年夏天，或者干脆取消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实际上，也真是……不能搬……”

他就这样轮番地一时激动，一时又平静，终于在“也许”“可能”“总会”这些词儿和令人安心的词汇中像往常一样，找到了希望和安慰的象征，它就像我们先祖的包金的约柜[21]，此刻能保佑他不受那两件倒霉事的干扰。

一种飘飘然愉快的盲目感传遍他的四肢，就像初冬的霜冻给水面微微罩上一层雾气，开始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再过一会儿，意识也不知飞向何方了。但是伊里亚·伊里奇突然又清醒过来，并睁开了眼睛。

“我还没有洗脸呢！这是怎么搞的，而且什么事也没有做，”他小声地说，“我本想把计划写出来，却没有写，给县警察局长的信、给省长的信也没有写，给房东的信刚刚开了头，没有写完，账目没有查，钱也没有付——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他沉思了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要是‘别人’，这一切都做完了吧！”这种想法在他脑子里闪现一下，“别人，别人……究竟什么叫‘别人’呢？”

他深入地拿自己和“别人”做了比较，想了又想：现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观念，这个观念与他所理解的扎哈尔关于“别人”的观念完全相反。

他本应该承认，要是“别人”的话，所有这些信都写好了，而且两个连接词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冲突，新家也搬了，计划也实施了，也去过乡下了……

“所有这些事本来我也可以……”他寻思道，“我大概也能写；别说是写信，比这更费脑筋的东西我也写过！我的这些本事都到哪儿去了呢？搬家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愿意就行。‘别人’还从来没有穿过长袍呢；‘别人’……”他补充分析了“别人”，并打了一个哈欠，“‘别人’几乎不睡觉，‘别人’对生活感到满足，到处走动，什么都要看，对什么都感兴趣……而我呢！我……不是‘别人’！”他已经心情不佳地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甚至把脑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出现了清醒的一刻。这是奥勃洛莫夫许多清醒的自觉的时刻中的一刻。

他突然生动而又明白地想到了人类的命运和使命，并拿这种使命同他自己的个人生活对比了一下，脑子里有许多不同的生活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像一群栖息在寂静的废墟上的鸟儿，被突如其来的阳光惊醒而仓皇地到处乱飞，这时他感到非常可怕。

他感到悲伤而又痛苦，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成熟，精神力量已不再增长，迟钝妨碍了一切，他看到别人的生活目的如此突出和宽阔，而自己却好像生活在一条狭窄可怜的小径里，其中还横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心里嫉妒得难受。

在他的胆怯的灵魂中形成一种折磨人的意识，即意识到他的天性的许多方面还完全没有觉醒，有些方面只是稍稍有所触动，而且任何一方面都没得到完全的发挥。

同时他还病态地感觉到，在他身体里，也像在坟墓里一样埋藏着一种很好的东西，它也许已经死去，也许像金子埋在矿山里一样，现在还藏在那儿，早就该把这金子挖出来铸造货币了。

但是这宝物被埋在又深又重的废物和堆积起来的垃圾下面。好像有人把这种世界和人生赠给他的宝物偷去并埋藏在自己的灵魂里。不知什么东西妨碍了他登上人生的大舞台，不能在一切智慧和意志的风帆上驰骋。好像有一个暗藏的敌人在他刚踏上人生旅程时便把魔爪伸向了他，使他远离了人的使命和正道……

他好像已经无法从荒山野林里冲出来回到正道上去。他身处密林，而且心中也觉得周围越来越密越来越黑了。林间小道的草长得越来越多，清醒的意识却越来越少，只是偶尔才唤醒他的沉睡的力量。智慧和意志早已麻木，大概永远不会复返了。

他生活中的事情已经琐碎到要用显微镜的程度。但就是这样的琐碎事他也应付不了，好像不是他在做一件又一件的事，而是事件把他从一个浪头抛上另一个浪头，他没有能力用意志的弹力去对抗一件事，也没有能力用理智去跟踪另一件事。

这种暗自的忏悔使他感到痛苦。对已去往事毫无结果的懊恼、灼人的良心责备，像针一样刺痛了他。他竭尽全力要抛开这些责备的重负，在自己身外去寻找罪人，让责备的锋芒对准他们。但谁是罪人呢？

“这都是……扎哈尔！”他小声地说道。

他回想起刚才同扎哈尔争吵的场面的细节，羞得满脸发烫。

“若是有人听见怎么办？”他被这个念头惊呆了，“谢天谢地，扎哈尔不会向任何人转述，而且人家也不会相信他，谢天谢地！”

他叹了口气，诅咒了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找个罪人，却找不着。他的唉声叹气的声音甚至传到了扎哈尔的耳朵里。

“瞧，他喝了克瓦斯胀肚子了！”扎哈尔恼恨地埋怨道。

“我怎么会这样呢？”奥勃洛莫夫几乎流着眼泪问自己，又把脑袋蒙了起来，“真是！”

他在寻找那个妨碍他像“别人”那样过正常生活的敌对因素毫无结果后，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几分钟后，瞌睡又慢慢地开始让他失去了知觉。

“我本来也……想……”他说道，几乎睁不开眼睛了，“得做点什么……难道我天生无能……不，谢天谢地……不能抱怨……”

这之后便听见一声有意调和的叹息。他从激动状态又回到常态：平静、冷漠。

“显然，这是命运！我又能做什么呢？”他非常小声地说，逐渐地进入了梦乡。

“好像是少收两千……”他突然大声说起梦话来，“马上，马上，等一等……”他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过……我倒很想知道……我怎么会……这样呢……”他又小声地说，两只眼睛完全合上了。“是的，为什么……应该是……这个……因为……”他努力要说出来，却没有说出来。

这样，他没有想出什么原因，舌头和嘴唇没有说完一句话，瞬间便僵住了，就那样半张开嘴。他没有说话，却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响起了一个安然入睡的人的均匀的鼾声。

睡眠中断了他那徐缓的懒懒的思想流程，转瞬间便把他带回到了另一个时代，转交给了另一些人和另一个地方。下一章我们将和读者跟着他到那个地方去。

九　奥勃洛莫夫的梦

我们在哪里呢？奥勃洛莫夫的梦把我们带到了怎样一块乐土上？那是多么美好的地方啊！

是啊，那里没有大海，没有高山，没有峭壁深渊，也没有茂密森林——什么壮丽的、荒野的、阴森的东西都没有。

又何必要这种荒野和壮丽呢？例如大海，上帝保佑，大海只会让人忧郁；看着大海，就想哭，在一望无际的汪洋面前，心会害怕得紧缩起来。这种无边的单调的景色令人眼睛疼痛难忍，无法让视觉得到任何休息。

狂风骇浪的怒吼和轰隆声不会使脆弱的听觉感到舒服，它们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唱同一个调子，阴郁而又神秘，像一个注定要受苦难的大怪物在呻吟，在怨诉，还有一种刺耳的不祥之音。周围听不到鸟语，只有无言的海鸥像遭了天谴似的在沿海地带水面上沮丧地盘旋。

在大自然的这种哀号面前，野兽的咆哮也显得软弱无力，人的声音更微不足道，连人本身也是那么渺小、软弱，不现形迹地消失在广阔画面的微小细节中！也许正因为这样，人望着大海时心情十分沉重。

不，就让大海去它的吧！即使是风平浪静的大海也不使人心里快乐，在几乎察觉不出的海水的波动中，人也仍旧能看到它那无限大的力量，哪怕它此刻在沉睡着。它有时会恶狠狠地嘲弄人的高傲的意志，深深地埋葬他的大胆的计划及其一切劳作和成果。

高山和深渊的形成并不是为了让人赏心悦目。它们威严、可怕，像是野兽向人伸出的利爪和利齿。它们生动地使我们想到自己脆弱的身体并为自己的生命担惊受怕。悬崖和深渊上面的天空又是那么遥远和高不可及，似乎与人们断绝来往了。

我们的主人公突然在一个和平之角出现了，这里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天空相反地似乎跟地球依偎得很近，但不是为了更厉害地打击它，只是为了更紧密地拥抱它，带着爱拥抱它。这天空就在不高的我们的头顶上，像我们祖先的可信赖的房顶一样，庇护着这一小块地方，免遭苦难。

这里的太阳一年中差不多有半年时间照耀得明亮而热烈。它离开的时候也不是那么突然，而是好像恋恋不舍，好像对它爱恋的地方流连忘返，而且就连在阴雨的秋天，也一再赠予它温暖的晴天。

这里的山冈也好像不过是某些地方的高耸入云、令人惊心动魄的山巅的模型。它们是一连串徐缓的岗峦，躺在斜坡上，可以像做游戏似的愉快地滑下来，或者是坐在上面遐想，观赏落日。

小河嬉戏着，玩耍着，欢快地奔流着，时而分注在宽大的池塘里，时而急促奔流，或者安静下来，似乎在沉思，缓缓地在石头间流过，向两边放出一条条淘气的小溪，在它们的涓涓的流水声中，正好可以甜蜜地打个盹。

整个这块地方，方圆大概十五或者二十俄里，正是一幅愉快的招人喜欢的风景画。清澈小河两边的沙岸，从山丘一直延伸到水边的小灌木林，底下连接着小溪的那条蜿蜒的沟谷及小白桦林——这一切似乎都是专门挑选过的，并且是由一位大师画出来的。

不管是受尽风浪折磨的心，还是不知风浪为何物的心，都要求到这块被大家遗忘的地方躲避，过一种无人知晓的幸福生活。这里的一切都允许你长命百岁，直到须发由黄变白，最后不知不觉地像做梦一样死去。

这里一年四季都运转得十分正常，有条不紊。

按历书所示，三月份春天到来，肮脏的溪水从山坡上流下来，土地解冻，温暖的水汽升起。农民脱掉短皮袄，穿着衬衣走出户外，用手遮光，久久地欣赏太阳，满意地耸耸肩膀，然后去把那底朝天翻过来放在那里的大车拉出来，动动这根车辕，拉拉那根车辕，再把躺在檐下休闲的木犁拿起来，仔细看一看，用脚踹一踹，准备像往常一样干活了。

春天,再没有突然的暴风雪了，不会大雪盖地和压断树枝了。

冬天，这位不易接近的冷美女，只能把自己的本色保持到“法定”的大地回暖期，她不会用突如其来的解冻去捉弄人，也不会用罕见的寒流来折磨人，一切都正常地按大自然的常规进行。

十一月份开始降雪、天气变冷，主显节[22]前冷得农民刚走出户外便胡子挂霜。二月份，鼻子灵的人可以从空气中闻到春天来临的气息了。

夏天，夏天可是这个地方最令人陶醉的季节。夏天这里的空气清新、干燥，充满的不是柠檬、月桂的花香，而是艾草、松树、稠李的气味。天气晴朗，稍感炎热，却没有灼人的阳光，几乎一连三个月都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种晴天可以持续三到四个星期，傍晚暖和，夜里闷热，星星从天上如此亲切友好地向你眨着眼睛。

雨——多么有益的夏季雨！又急又大，欢快地跳跃着，就像一个突然惊喜的人流下的大滴热泪。雨一停——太阳便露出其爱恋的灿烂的笑容，环视着田野和山冈，把它们烘干，于是整个大地又以幸福的微笑报答太阳。

降雨让农民高兴。他们说：“雨水打湿，太阳晒干。”他们很乐意让温暖的大雨冲洗他们的脸、肩膀和背脊。

这里的雷电也不可怕，只有好处，因为它总是在同一个规定的时间里，即以利亚节[23]打雷，好像是为了证实那个众人皆知的民间传说似的，而且打雷的次数和力度似乎也是年年相同，好像是国库每年发给这个地区定额的电量。

从未听见这个地方发生过可怕的暴风雨及其灾害。

从没有人在报纸上读到过关于这个上帝保佑的地方的任何消息。除非某某农民的寡妇，二十八岁的马琳娜·库里科娃一次生了四胞胎——这事无法不让人知道外，大概永远不会有人报道，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帝也没有用严重的和一般的瘟疫惩罚过这个地方。这里的居民没有一个人见过或者记得有过任何可怕的天象，如火球、突然的黑暗等；这里没有毒蛇出没，没有蝗虫飞舞，没有凶猛吼叫的狮子、老虎，甚至熊和狼也没有，因为这里没有森林。在田野里、乡村里走来走去的只有那无数的不停地咀嚼着的母牛，咩咩叫的绵羊和咯哒咯哒叫的母鸡。

天知道诗人或幻想家对这个宁静角落的自然环境是否满意。众所周知，这些先生们喜欢观赏明月，喜欢听夜莺的啼啭。他们喜欢卖俏的仙女穿上淡黄色的云裳，透过树枝，神秘地往下面窥视，或者把一束束银光洒进她的崇拜者的眼里。

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卖俏的仙女，大家都管它叫月亮。她如此宽厚地睁大眼睛，望着乡村和田野，就像一只擦得很亮的铜盘。

诗人若用狂喜的目光去打量她，那是枉然的。她只会给诗人朴质的一瞥，就像一个圆脸的乡下美女回应城里来的风流公子的炽热秋波一样。

这个地方也听不到夜莺的啼啭，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它们栖息的绿荫如盖的地方和玫瑰花丛吧，不过鹌鹑却非常之多，夏天，到了收获季节，孩子们能用手捉到它们。

但是不要以为鹌鹑就是当地人餐桌上的一道精美的菜肴。不，这种腐化并没有成为当地居民的风气，鹌鹑并没有上明文规定的菜谱。在那里它是会唱歌给人听的鸟，每户人家都在屋檐下挂着用线绳编织的笼子养鹌鹑。

诗人和幻想家甚至对这个朴实无华的地方的总的印象也不会满意。他们在这里看不到瑞士风格或苏格兰风格的黄昏：森林、水、茅舍的土墙、沙丘——整个大自然都被火红的夕阳照得通红，在这种火红的背景上，凸现出一群骑马的男人，他们陪伴着一位贵妇人在逛游了一座阴郁的废墟后，正沿着曲折的沙径赶往一座坚固的古堡，在那里祖父要讲述两种玫瑰战争时代的逸事，晚餐将吃野山羊肉，还有一位年轻小姐要在诗琴伴奏下吟唱叙事诗。这种场面在瓦尔特·司各特[24]的小说里为我们描写过许多次了。

不，这一切在我们这个地方是根本没有的。

在这个由三四个村庄组成的小地方，一切是那么安静，一切都像在梦中！它们彼此相距不远，就像是一只巨人之手把它们偶然扔下，撒在不同的地方，从此就留在那里了。

有一个农舍就撒落在了悬崖边上，它的一半自远古以来就这样悬在空中，靠三根杆子支撑着。有三四代人已经平静地、幸福地在这个农舍里度过了他们的一生。

看来连母鸡也害怕走进去的地方，里面却住着壮实的汉子奥尼西姆·苏斯洛夫及其妻子。在自己家里他连身子也站不直。

不是任何人都知道怎样进奥尼西姆的家门，来访者得先请求这农舍“背朝森林面向我”[25]。

这农舍的台阶是悬在深谷上的，要想迈上这个台阶，则必须一只手抓住野草，另一只手扶住屋檐。

另一座农舍紧贴在小丘上，像一个燕子窝。旁边还有三座，它们的出现纯属偶然。另有两座则在谷底。

村子里的一切都安静得像在睡梦中，一座座无言的农舍都敞着大门，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大群的苍蝇在闷热的空气中嗡嗡叫着，四处飞舞。

走进农舍时，你不必高声喊叫，回答你的将是死一般的沉默。在个别农舍里会偶尔听到行将就木的老太太躺在炕上呻吟一声，咳嗽一声，偶尔会看见一个长头发的三岁小孩只穿一件内衣，光着脚从板壁后面走出来，默默地盯着来人，又胆怯地躲藏起来。

田野里同样是一片寂静，只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农民在烈日下像蚂蚁一样在黑土地上蠕动着，他正满身大汗地扶犁耕地。

平静，相安无事成了此地的基本民风。这里从未有过抢劫、凶杀一类的骇人案件，任何强烈的欲望或胆大妄为的行当都没能使他们动心。

什么样的强烈欲望和行当能使他们动心呢？他们每人都有自知之明。这个地方的居民住得离别人很远，最近的村庄和县城也在二十五至三十俄里之外。

每年在一定的时期里农民便把粮食运到离伏尔加河最近的码头上去，这就是他们所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有些人一年还赶一次集，此外便与人没有任何来往。

他们的利益止于他们自身，跟什么人都不相交，不相干。他们知道离他们八十俄里之外的“省”，就是省城，但很少有人到省城去。然后他们也知道，再远一点便是萨拉托夫或尼日尼城，也听说过有莫斯科和彼得堡，彼得堡后面住着法国人或德国人。再过去，对他们来说，就像对古人一样，是不可解的世界、不可知的国家了，住在那里的都是些怪物，双头人、巨人，那儿是一片漆黑。最后一切都以那条驮着大地的鱼告终。

他们这块地方几乎是不能通行的，所以本地人无从获得最新的消息，不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那些赶着大车卖木制餐具的人也住在二十俄里之外，知道的事也不比他们多，他们甚至也无从对比自己的生活是好还是坏，是富还是穷，能否要求一些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

这些知足常乐的人都认为，不应该也不可能有另一种生活，他们坚信，别人也过着同样的生活，不这样生活就是罪过。

有人告诉他们：别的人耕地、下种、收割、买卖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坚决不相信。他们能产生什么样的热情和激动呢？

他们也和大家一样，有自己的烦心事和弱点，如纳税或服劳役，如懒惰、睡大觉等，不过这一切他们都还能对付过去，不会动肝火。

最近五年来，这里的几百个农奴没有一个死亡，既没有横死的，也没有自然死亡的。

如果有人由于衰老，或者由于久病不治，乃至长眠作古了，他们也会视作一件不寻常的事件而长久惊叹不已。

然而，当铁匠塔拉斯在自己的土窑里洗蒸汽浴差点闷死，别人只好用水把他浇醒。这种事他们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这里很流行的一种犯罪活动，是到人家菜园里偷豌豆、胡萝卜和芜青。可是有一天忽然丢了两只小猪、一只母鸡，这一事件却激怒了周围所有的人，他们一致认为是前一天在这里路过的那个去赶集卖木制餐具的赶大车的人偷的。一般说来，类似的事件是极少发生的。

不过有一天还发现了躺在村口桥边渠沟里的一个人，看样子是个进城打工掉了队的工人。

孩子们先发现了他。他们惊慌地跑回村里说，渠沟里躺着一条可怕的蛇，或者是怪物，还说它在追他们，差一点把库兹卡吃掉了。

胆子大一点的男子用木叉和斧子做武器，吵吵嚷嚷地向渠沟那里跑去。

“你们到哪里去？”老人们阻止他们，“你们不要脑袋啦？你们想干什么？别去惹事，没人逼你们。”

不过他们还是去了。在离地点约五十俄丈远的地方，他们便七嘴八舌地向那个怪物喊话，但没有回答。他们停了一会儿，然后再向前移动。

渠沟里躺着一个男人，头靠在高地上，身边放着一个口袋和一根棍子，棍子上拴着两双草鞋。

他们不敢靠近他，也不敢碰他。

“喂，你，老兄！”他们轮番地喊道，有的挠挠后脑勺，有的搔搔背脊，“喂，你贵姓，你在干什么？”

过路人动了一下，想抬起头来，但是抬不起来，他看样子是有病，或者是太疲劳了。

有一个人想用叉子碰他一下。

“别惹他，别惹他！”许多人叫起来，“谁知道他是什么人？瞧，他不吭声，没准是个……不要惹他，伙伴们！”

“我们走吧，”有些人说，“对，我们走吧，他是我们的什么人？是叔叔吗？他只会让我们倒霉。”

于是大家都走回村子里去了，对老人们说，那边躺着的是一个外地人，什么也不说，天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是外地人，你们就不要去管他！”老人们坐在土台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说，“随他去吧！你们就没有必要走这一趟！”

奥勃洛莫夫在梦中突然来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坐落在那里的三四个村庄中，有一个是松树村，另一个是巴比伦村，彼此相距一俄里。

松树村和巴比伦村都是奥勃洛莫夫家的世袭领地，因此它们都统称为奥勃洛莫夫田庄，远近闻名。

奥勃洛莫夫的庄园和公馆就在松树村。离松树村五俄里有一个小庄子，外加几户散居农民，叫维尔赫廖沃，原先也是奥勃洛莫夫家的，早已归了别人。

现在这个庄园已属一个富裕地主，不过主人把它交给一个德国人管理，自己从不到庄子里来。

这个地方的地理情况就是这样。

早晨伊里亚·伊里奇从自己的小床上醒来。他只有七岁，他的心情轻松愉快。

他是一个很好的红红胖胖的小孩，脸颊鼓得那么圆，别的小淘气就是故意地鼓，也鼓不了这么圆。

保姆在等待着，看见他醒来，便要给他穿袜子，但他不肯穿，两脚乱蹬，保姆捉住了他，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保姆终于把他抱下床来，给他洗脸、梳头，并把他领到母亲那里去。

奥勃洛莫夫看见了早已去世的母亲，虽然在梦中，却也高兴得全身颤动，因为他热爱母亲。在睡梦中他的睫毛底下慢慢地涌出两大滴眼泪，并久久地停在那里。

母亲热烈地吻他，接着又不停地关心地察看着他，看看他的小眼睛是否浑浊，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痛，又向保姆详细打听他的睡眠是否安稳？夜里是否经常醒来？是否翻来覆去？有没有发烧？然后拉着他的手，把他领到圣像跟前。

母亲在圣像面前跪下，用一只手挽着他，提示他，让他念祈祷词。

小孩子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跟着念，一股凉气和丁香花的香味从窗户涌进了屋里。

“妈妈，今天我们出去散步吗？”在祈祷中他突然问道。

“我们去，心肝宝贝！”她急忙地说，眼睛没有离开圣像，赶忙把祈祷词念完。

孩子没精打采地跟着念祈祷词，但母亲却是一心一意的。

然后，他们去向父亲请安，接着就去喝早茶。

奥勃洛莫夫在茶桌旁边看见了住在他们家的八十多岁的老姑婆。她不断地在埋怨自己的女仆，那女仆老得不停地摇晃着脑袋，站在椅子旁边侍候着她。那里还有三位老姑娘，她们是父亲的远亲。那位有点疯疯癫癫的人是母亲的小叔子；那位有七个农奴的地主，姓切克明尼奥夫，是来做客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和老头。

所有奥勃洛莫夫家的成员和亲友们都要来抱一抱小伊里亚·伊里奇，又是亲他，又是夸他。他则忙不迭地要擦掉他脸上那些不受欢迎的吻的痕迹。

接着就开始给他喂面包、面包干和鲜奶油。

然后，母亲再对他亲热一番，便放他到花园里、庭院里和草地上去玩，严格告诫保姆不得丢下孩子一人，不得让他靠近马、狗和羊，不得离家太远，尤其不得放他到山沟里去，那是这一带最坏最可怕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次发现了一条狗，等人们拿了叉子和斧子去打它时，它已经躲开，跑到山后面不见了。因此人们断定它是一条疯狗。大家把死了的牲口也抛在这个山沟里。人们推测这个山沟里还有强盗、狼群以及其他在这一带乃至世界上也没有见过的怪物。

孩子没有等母亲把警告说完，早已跑到庭院里去了。

他惊喜地好像头一次参观父母亲的房子，在房子周围跑了一圈。大门歪歪斜斜，中央的木房顶已经下陷，房顶上长出了一层鲜嫩的青苔，木台阶摇摇晃晃，房子旁边和上面都加盖了一些不同的房子，还有一个荒废了的花园。

他很想跑到围绕着整个房子的悬挂式的回廊上去，观赏一下流经这里的小河，但是回廊已经朽了，勉强支撑着，只有“下人”敢在上面走动，老少爷们是不走那儿的。

他没有理会母亲的禁令，正要登上那诱人的阶梯，但是保姆在台阶上出现了，并好不容易把他抓住了。

他挣脱了她，往干草垛跑去，想从那里登上一架很陡的梯子。保姆刚赶到干草垛旁边，又得赶快去制止他爬鸽子窝、进牲口院的念头。上帝啊，他还想到山沟里去呢！

“主啊，瞧这孩子，像陀螺似的乱转！你就不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吗，小少爷？真丢人！”保姆说。

保姆白天黑夜都在忙乱、奔跑。为了孩子，时而苦恼，时而欢乐：有时怕他摔着碰破了鼻子，有时又为他表露出天真的真情而感动，也为他未来的前途而感到莫名的忧伤。保姆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只有这样的操心才让老婆子的血热起来，使她半睡半醒的生活得以维持下去，不然她可能早就离开人世了。

不过这小孩也不总是那么淘气的，他有时也会突然静下来，坐在保姆的身边，专心地看着一切，小脑袋在考究着他面前出现的各种现象，这些现象深深地印在他心灵里，然后同他一起生长发育起来。

早晨非常美好：空气凉爽，太阳不高，房子、树木、鸽舍、回廊——这一切都投下了很长的阴影。花园里、庭院中都有一些阴凉的角落，令人遐想，催人入梦，只有远处的黑麦地，像点着了火，小河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刺眼的亮光。

“嬷嬷，为什么会那里黑？这里亮呢，那里也快要亮了吗？”孩子问道。

“少爷，那是因为太阳接月亮去了，但却总看不见它，所以皱起眉头来了，要是远远地看见了呢，就会眉开眼笑了。”

孩子看着周围的一切，沉思着。他看见安季普赶车去运水，而在他旁边的地上却走着另一个安季普，比真的安季普要大十倍；水桶的影子则有房子大，马的影子盖住了整个草地，这个影子在草地上只挪动了两步，还没有等安季普走出院子，就突然跑到山后面去了。

小孩也迈了两步，又迈一步——他的影子也跑到山后去了。

他很想到山那边去，看看马儿跑到哪儿去了。他走到门口，便听见妈妈从窗户里传出来的声音。

“嬷嬷！你没看见孩子跑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了吗？去把他领到阴凉处来，他的脑袋晒了太阳，会生病、呕吐、不吃饭的，你不看好，他会跑到山沟里去！”

“哦，小淘气！”保姆小声抱怨说，把他拉到台阶上来。

小孩子用敏锐的、变化不定的目光观察着大人的一举一动，看他们早晨都在干什么。

他好奇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件小事和显眼的东西。家庭生活的情景永不磨灭地印在他的心灵里，他那幼小的头脑接受了许多活生生的事例，不自觉地按照周围的生活，绘制着他自己的生活蓝图。

不能说奥勃洛莫夫一家的早晨是白过的，厨房里剁肉饼馅的刀声、切菜声甚至传到了村子里。

从仆人房里传来纺锤的沙沙声和一个女人的又小又尖的嗓音，很难分辨出她是在哭、还是在自编自唱一首悲凉的无词歌曲。

院子里，安季普刚运回一大桶水，一些女仆和车夫便提着小桶、水缶，端着洗衣盆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

那边，一个老婆子从粮仓里拿一碗面粉和一些鸡蛋到厨房里去。厨师突然从小窗口往外泼水，把小狗阿拉卜卡浇了一身。这只狗整个早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窗口，温顺地摇着尾巴，舔着嘴唇。

老奥勃洛莫夫本人也没有闲着。他整个早晨都坐在窗户旁边，严格地监视着院子里所进行的一切活动。

“喂，是伊格纳什卡吗？你拿的是什么，傻瓜？”他问那个正从院子里走出来的仆人。

“我拿刀到下房去磨。”那人没有看老爷一眼，回答说。

“去吧，拿去吧，当心，好好磨！”

然后他又叫住一个女仆：

“喂，婆娘，婆娘！哪里去？”

“老爷，我上地窖去，”女仆停下脚步，用手遮着眼睛，望着窗户说，“要取午饭喝的牛奶。”

“去吧，去吧！”老爷答道，“当心别把牛奶洒了；而你，扎哈尔卡，淘气鬼，你又往哪儿跑？”接着他大声喊道，“我叫你跑！我看见你已经跑了三次了。给我回门厅去！”

于是扎哈尔卡又回前厅打盹去了。

老爷关心的是，母牛是否从地里回来了，要让牛喝足水。他从窗口远远地看见看家狗在追鸡，便立即采取严厉措施，制止这种混乱现象。

太太也很忙，她跟裁缝阿维尔卡商量了三个小时，研究把丈夫的一件绒衣改成伊留沙[26]的短上衣。她亲自用粉笔画线，并监视着阿维尔卡，怕她偷料子；接着她来到女仆室，吩咐女仆一天织多少花边，然后把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或斯捷潘尼达。阿加波夫娜召去陪她到花园里散步，实际的目的是去看看苹果成熟的情况，昨天已经成熟了的那个苹果是否掉下来了，再说有的该嫁接、有的该剪枝了等等。

不过，她最操心的还是厨房和饮食问题。吃什么要由全家人共同决定，甚至最老的姑婆也被请来参加讨论。各人都提出自己喜欢吃的菜，有的要杂碎汤，有的要面条或猪肚牛肚，有的要红色调味汁，有的要白色调味汁。

所有的建议都会得到认真考虑，详细讨论，采纳或者不采纳最后要由主妇决定。

她不断地一会儿派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一会儿又派斯捷潘尼达·伊万诺夫娜到厨房去提醒厨师增加这道菜或取消那道菜，把做菜用的糖、蜜和酒拿去，而且要看一看，厨师是否把给她的所有佐料都用了。

饮食是奥勃洛莫夫田庄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为每年各种节日用的那些小牛犊喂得多肥啊！那些家禽养得多好啊！照料它们得费多少心思，花多少力气啊！为命名日和其他喜庆日准备的火鸡、雏鸡要喂坚果，不能让鹅走动，节日前几天还得把它们装进口袋里吊起来，让它们肥胖起来。贮存的果酱、腌菜、饼干又是多少啊！奥勃洛莫夫田庄的蜂蜜是多么甜！克瓦斯是多么可口！煎的馅饼又是多么香啊！

上半天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忙碌，那么操心，大家都生活得像蚂蚁一样充实，一样出色。

即使在礼拜天和节假日，上半天这些热爱劳动的蚂蚁也不肯休息。这时厨房里的剁肉声更响了。女仆从仓库拿到厨房去的面粉和鸡蛋比平时多一倍，来回多跑好几趟。养鸡场里有更多宰鸡时的哀啼声，地上也洒下更多的血。烤出非常大的馅饼，主人们第二天还接着吃，第三天第四天则把剩下的拿给仆人吃。第五天还剩下一些馅饼残渣，就已经又干又硬，完全没有馅了，最后把它当作特殊的恩赐送给了安季普。他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勇敢无畏地把这种化石似的有趣的东西砸碎，品尝它，倒不是因为它好吃，更多的是感觉上的享受，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主人吃的馅饼，就像一个考古学家用千年前的陶缶残片喝酒，即使是劣质酒，他也觉得是一种享受。

小孩用他那童稚的头脑观察着一切，什么都不放过。他知道，在忙碌的有益的上午过去之后，就到了中午，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刻了。

中午很热，天上没有云彩，太阳静止不动地挂在头顶上空，烤热了小草。空气停止了流动，不论是树木还是水面都纹丝不动。村庄和田野一片寂静——好像一切都已经死了。在遥远的空旷中，人的声音在回荡，四五十米开外都能听见甲虫嗡嗡飞过的声音，在浓密的草丛里传来不停的呼噜声，好像有个人一躺下去就甜甜地睡着了。

房子里也笼罩着一片死寂。饭后的午睡时间开始了。

小孩看到，父亲、母亲、老姑婆和亲友们——全都回到自己的屋里，没有自己屋子的人，则有的到干草棚去，有的到花园里去，还有的到阴凉的过道里去。有的人干脆就睡在炎热的和一顿饱饭弄得他支持不住的地方，为了防止苍蝇叮，便拿一块手帕把脸盖上。园丁们都伸开四肢躺在灌木丛下，挨着自己的铁杵。马夫就睡在马厩里。

小伊里亚·伊里奇朝仆人屋里看了一眼，看见长凳上、地板上、过道里到处都有人随便躺着睡觉。孩子们没有人看管了，满屋子爬来爬去，并玩起沙土来，连狗也远远地回到了自己窝里，因为这时没有人来往了，它也就不用汪汪地叫了。

这时走遍整个房子，也碰不到一个人。这一带要是有盗贼的话，很容易把周围的一切偷光，并装上大车拉走，不会有人阻拦。

这是一种吞没一切、无法克制的像死去一样的睡眠。四处是一片死寂，只听见从各个角落传来各种不同的鼾声，高低不一，音调各异。

间或有一个人突然在睡梦中抬起头来，吃惊地向两旁毫无意义地望了望，翻了个身，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在朦胧中吐了一口痰，咂咂嘴巴，唠叨一声，又睡着了。

另一个人则很快地，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像害怕失去宝贵时间似的从自己睡觉的地方一跃而起，端起盛着克瓦斯的瓦缶，吹开浮在上面的苍蝇，那些苍蝇本来静静地浮在那里，这时便拼命挣扎起来，竭力想要改善自己的处境。他随便喝了几口润润自己的嗓子，然后又像挨了枪子似的倒下去了。

小孩一直不停地观察着。

他跟保姆午饭后又来到外面。尽管女主人的指令很严格，保姆也愿意尽责，但她还是抗拒不了瞌睡的魔力，也染上了肆虐于奥勃洛莫夫田庄的这种流行病。

开始时保姆还精神饱满地看着小孩儿，不让他离开自己很远，责备他太淘气，后来她的瞌睡症便慢慢开始了，她只要求孩子不要走出院子，不要去碰山羊，别爬到鸽子窝上去，也别到回廊上去。

保姆自己找一处阴凉的地方——台阶上、地窖的门槛上或干脆在草地上坐下来，好像要一面织袜子，一面看孩子，但很快地对孩子的管束便松弛下来，开始打盹了。

“哎呀，这小陀螺一不留意就会爬到回廊上去，”她几乎在睡梦中想道，“也许……还会跑到山沟里去……”

这时老保姆的脑袋碰着了膝盖，织的袜子也从手上落了下来，她已看不见孩子，只是微微张开嘴，发出轻轻的鼾声。

小孩已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从这一时刻起他便开始独立生活了。

他觉得好像整个世界就他一个人，他踮着脚从保姆身边跑开了，去看看谁在什么地方睡觉。若有人突然醒来啐唾沫或说梦话，他就停下来，仔细观察。然后心情不安地跑到回廊上，在札札作响的木板上跑上一圈，爬上鸽子窝，再钻进花园的深处，听听甲虫的嗡嗡叫声，目送着它在远处空中飞舞；聆听草丛里传来的不停的唧唧声，寻找出这个宁静的破坏者；捉蜻蜓，把它的翅膀折断，看它会怎么样，或者用一根麦秸把它穿上，看它带着麦秸怎么飞；又高兴又害怕地观察蜘蛛如何在网上吸吮苍蝇的血，而可怜的牺牲者又如何在蜘蛛的魔爪下拼命挣扎和嗡嗡乱叫。孩子最后把受难者和折磨者一并打死。

后来他跑到沟里挖土，寻找一些草根，去掉外皮，十分满意地嚼一嚼，他觉得比妈妈给他的苹果和果酱的味道还要好。

他要跑到大门外去。他很想到桦树林里去玩，他觉得好像离他很近，好像五分钟就能走到，顺着大路不需要拐弯儿，直往前走，越过沟渠、篱笆、大小坑便可到达。不过他害怕，听说那里有树精、有强盗、有可怕的野兽。

他也想到山沟里去玩玩。花园离山沟不过五十俄丈远。小孩儿已经跑到山沟边上了，他眯缝着眼睛想要看一眼，就像从火山喷火口往下看一样……但是突然他眼前出现了所有关于这条山沟的议论和传说，心里充满了恐惧，吓得半死，连忙往回跑，全身哆嗦着扑到保姆的身上，老保姆被惊醒了。

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头巾，把一绺白发用手指塞到头巾下面，并装出完全没有睡着的样子，疑心重重地打量着伊留沙，然后再看看主人的窗户，拿起搁在膝盖上的袜子，用发颤的手一针一针地织起来。

这时暑热已开始慢慢消退，大自然又活跃了起来，太阳已经移到森林那边去了。

房子里的沉寂也逐渐被打破了，不知是哪里的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干草棚里有人打了个喷嚏。

不久，一个仆人拿着大茶壶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由于茶壶太重，他弯着腰走路。大家开始聚在一起喝茶。有的人脸上还有睡眠的皱纹，眼睛里含着泪水，有的人在脸颊和太阳穴上睡出了一大块红斑，还有人由于刚睡醒，说话还不正常。所有这种喘息、哼哼、打哈欠，或抓头皮，或伸懒腰，都是由于刚睡醒的缘故。

午饭和午睡弄得大家难耐地干渴，喉咙发热，就是喝上十二碗茶也无济于事；可以听见这个哀叹，那个呻吟，为了滋润干燥的嗓子，只好求助于越橘果汁、梨汁、克瓦斯，有的人还得求医吃药。

大家都想方设法解渴，好像躲避上帝的惩罚一样，一个个忐忑不安，心急难熬，就像行进在阿拉伯原野上的商队找不到水源一样。

小孩儿这时就在母亲的身边，看着他周围的这些奇怪的面孔，听见他们睡意未消的没精打采的谈话，觉得很好玩，他对他们所说的任何荒诞的话都很感兴趣。

午茶后便各干各的事：有的到小河边，静静地在河岸上漫步，抬脚把石子踢到水里；有的则在窗户旁坐下来注视着每一瞬间的现象，看猫是否穿过院子，乌鸦是否在天上飞过，这时观察者的目光和鼻尖都跟随着它们，把头转向右边或左边。有时候，狗也喜欢整天趴在窗台上，脑袋搁在太阳下，认真地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母亲捧着伊留沙的头，贴近自己的膝盖，慢慢地给他梳头，欣赏他的柔软的头发，硬要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和斯捷潘尼达·吉洪诺夫娜也来欣赏，并和她们一起谈论着伊留沙的前程，把他当成是自己创作的一部光辉史诗中的英雄。那两位女人则预言孩子将来会有一座座金山。

黄昏降临了。厨房里又生起了火，又响起了细碎的刀声。正在准备晚餐。

仆人们聚集在大门口，响起了三角琴声、哈哈的笑声。他们玩起了捉人游戏。

太阳已经落到树林后面去了，只洒下几道微温的余晖，分成几条火带，穿过整个林区，把树梢染成金黄色，然后它们便一个接一个熄灭了。最后一道余晖逗留了很久，它像一根细针，刺进密林丛中，但也熄灭了。

物体失去了它的外形，起初汇成一片灰色，然后变成了黑色。鸟儿的啼唱逐渐减弱了，不久便完全静寂下来，只有一只鸟显得固执，好像偏要与大家作对，在一片寂静中，独自单调地鸣叫着，不过鸣叫的间隔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它最后一次抖动了下身子，使周围的树叶也微微颤动起来……终于入睡了。

一切都沉寂了，只有螽斯争先恐后地叫得越来越响；地面上升起了白色的水汽，沿着草地和河面铺展开来，河水也安静了，稍后又不知是谁最后拍击了一下，接着便没有动静了。

空气中有潮湿的气味。天变得越来越黑了。树木被组成了许多怪状物，林子里变得很可怕。突然听见吱嘎一声，仿佛是有一个怪物在挪动地方时踩到干树枝发出的声音。

天上闪亮了第一颗星星，就像一只活人的眼睛，于是各个窗户里也亮起了灯光。

大自然的普遍的庄严时刻来临了，在这种时刻创造性的头脑更有活力，诗意的思绪更加沸腾，心更活跃地迸发出激情，或者是忧郁更厉害地折磨人，而狠毒的心灵也更冷静有力孕育着犯罪的念头……可是奥勃洛莫夫田庄上的所有人都睡得那么憨实、那么安详。

“妈妈，我们出去玩一玩吧。”伊留沙说。

“你说啥？上帝保佑！现在还去玩，”母亲回答说，“外面很潮湿，脚会受凉，而且很可怕，树林里现在有树精出没，它会把小孩子抱走的。”

“抱到哪里去呢？它是什么样子？住在哪儿呢？”小孩问道。

于是母亲便自由地发挥自己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了。

小孩听着母亲讲，时而张开眼睛，时而闭着眼睛，最后完全睡着了。保姆走过来，把睡着了的孩子从母亲的双膝上抱到床上去，小孩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肩上。

“一天又过去了，谢天谢地！”奥勃洛莫夫田庄上的人上床睡觉的时候，都要在胸前画个十字，感叹地说，“今天平安无事，但愿明天也是这样！主啊，光荣属于你！主啊，光荣属于你！”

后来奥勃洛莫夫又梦见了另一个时期。在一个漫长的冬季的夜晚，他胆怯地依偎着保姆。保姆正小声地给他讲一个神秘国的故事：在那里没有黑夜，没有寒冷，天天都有奇迹发生，那里蜂蜜和牛奶成河，那里的人整天什么事也不做，成天就知道玩耍，他们都是像伊里亚·伊里奇这样的好小伙[27]和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也没有人写过的美女。

那里还有一位善良的女巫，她有时化作一条狗到我们这儿来挑选一个她喜欢的人，一个文静的、本分的——换句话说是一个懒惰的、受人欺负的人；她还无缘无故地给他各种各样的好处，而他却只知道吃现成的、穿现成的，完了还要了一位绝代美女美利特里萨·基尔彼季耶夫娜做妻子。

小孩竖起耳朵，瞪着眼睛，十分入迷地听着保姆的故事。

保姆，或者不如说这个故事本身，巧妙地回避了一切现实的东西，使小孩的想象和头脑浸透了虚构的幻想，从而到老也摆脱不了它们。保姆好意地讲了关于傻子叶梅利亚的童话[28]，那是对我们祖先、也许是对我们自己的一个恶毒的辛辣的讽刺。

成年后的伊里亚·伊里奇虽然知道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蜂蜜河和牛奶河，也没有善良的女巫，虽然他对当年保姆讲的故事加以取笑，但是他的这种笑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带有一种暗自的叹息。因为对于他来说，童话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了，他时而下意识地感到忧伤：为什么童话不是现实生活？现实生活不是童话呢？

他不由自主地幻想起美利特里萨·基尔彼季耶夫娜来，他越来越向往那个只知道玩耍、无忧无虑地生活的地方，他心里留下了一种永远丢不掉的愿望：躺在床上，穿现成的、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衣服，吃善良女巫白给他的饭。

他的父亲和祖父在童年时代通过保姆和老家人，也听过这种世代相传的一成不变的童话。

其实保姆给小奥勃洛莫夫描绘的已经是另一幅图画了。

她向他讲述了俄罗斯的阿喀琉斯[29]和攸利赛斯[30]的功勋，讲述了伊里亚·穆罗梅茨、多布雷尼亚·尼基季奇、阿廖沙·波波维奇的勇敢，讲述了壮士波尔康、过路人科列奇谢，讲述他们怎样在俄罗斯土地上漫游并打败了无数的异教徒，讲述他们怎样举行喝酒比赛：谁能一口气喝下一大杯酒，且不出声；然后讲了凶狠的强盗、睡公主、顽固守旧的城市和人们，最后还讲到俄罗斯的鬼神、僵尸、怪物和有变形术的人。

保姆用荷马的质朴、温厚的精神，用荷马那种生动准确地描绘的手法，在孩子的记忆和想象中留下了俄罗斯生活的《伊利亚特》。那是人类还不能对付大自然和生活中的危险和奥秘的混沌时代俄罗斯的荷马们创作的，那时人类在变形人和树精面前战战兢兢，只能到波波维奇那里寻求保佑他们逃脱包围的灾难，因为不论在空中、水中、森林里和田野里到处都由怪物怪事主宰着。

当时的人感到生活很可怕，没有保障，走出家门就有危险，一不留心就会让野兽撕碎了，被强盗杀了，让凶恶的鞑靼人抢光了，或者就是完全失踪了。

要不就是突然出现异样的天象，如火柱、火球，在新的坟头上燃起火光；或者在森林里有人走动，好像手里还提着一盏灯，发出可怕的笑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人类本身也有许多不可理解的现象：一个人活着，活了很久，也生活得很好，却忽然说起狂话来，或者怪声怪调地喊叫，或者深夜漫游；另一个人则无缘无故地痉挛起来，在地上打滚。而在这些现象发生之前，一只母鸡竟像公鸡一样打起鸣来，一只乌鸦在屋顶上呱呱叫了几声。

软弱的人惊慌失措，恐惧地左顾右盼起来，到想象中去寻找开启大自然和他自己周围的种种奥秘的钥匙。

也许是梦，是长久沉静的懒散生活，是脱离运动及一切实际存在的恐惧、冒险、危难等等迫使人在大自然中间创造出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并在其中为自己的空洞的大脑寻找消遣和快乐，或者给某些客观情况的平常偶合和存在于自身之外的现象的成因寻找谜底。

我们的可怜的祖先在摸索中生活。他们没有让自己的意志长上翅膀，也不能抑制它。对于种种不便和邪恶，他们只能天真地表示惊讶和吃惊，只好从不会说话、不能理解的自然现象去寻找答案。

他们认为，死神的出现是因为上次在抬死人出门时，没有让他的脚先出去，而是让头部先出去。火灾的发生是因为有狗在窗户底下狂吠了三夜。因此他们要设法做到，抬死人出门时，必须脚先出门，可是他们还像原来那样地吃喝，还像原先那样睡在草地上，把狂吠的狗打一顿，或者把它赶出院外，而松明的火星照样落在腐朽地板的裂缝里。

就是在今天，生活在没有虚构的严格现实中的俄罗斯人仍旧喜欢这些诱人的古代传说，而且还可能长久地相信它们。

小奥勃洛莫夫听了保姆讲这些关于俄罗斯的金羊毛和火鸟的故事[31]，关于魔堡的机关和密室时，时而精神抖擞，把自己想象为建立奇迹的英雄（虽然也会心惊肉跳），时而又为勇士的失败而痛苦。

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保姆讲得热情洋溢，绘声绘色，十分入迷，甚至充满灵感，因为多半是她自己也相信这些故事。老婆子眼睛发亮，激动地摇头晃脑，声音也高得异乎寻常。

被神秘的恐怖气氛所包围的小奥勃洛莫夫紧紧地依偎着保姆，两眼含着泪水。

当讲到死人半夜从坟墓里爬出来，或者一个人被妖怪囚禁起来，或者装上一条木腿的熊在村子里四处寻找它那条被砍断的腿时，孩子就被吓得毛骨悚然。他那幼稚的想象力时而凝固，时而沸腾；他体验着一种既苦又甜的病态感觉，神经绷得像琴弦一样紧张。

当保姆阴郁地重复熊的话：咿呀，咿呀，我装上椴木假腿，走遍了村庄，所有的娘儿们都睡着了，只有一人没有睡，她坐在我的皮上，煮我的肉，拿我的毛纺线，等等。当熊终于走进农舍，准备捉住断去它的腿的人时，小奥勃洛莫夫受不了了，全身发抖，尖叫一声扑到保姆的怀里。他被吓得满脸泪水，同时又高兴地哈哈大笑，因为他没有被熊抓去，而是躺在炕上，在保姆的身边。

在小孩子的想象里留下了许多奇怪的幻影，恐惧和苦闷长久地甚至可能是永远地埋在了他的灵魂中。他忧郁地环顾四周，在生活中看见的尽是伤害和灾难，老幻想着那个美利特里萨·基尔彼季耶夫娜生活的地方，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白吃白穿的地方……

童话不仅影响了奥勃洛莫夫田庄的小孩子，也影响成年人，甚至对他们的一生都有影响。这一家子人也好，村里的人也好，从老爷太太到强壮的铁匠塔拉斯，所有的人到了黑夜都怕得心惊肉跳，那时在他们的眼里任何一棵树都变成了巨人，任何一丛灌木都成了一个贼窝。

百叶窗咔嚓一响、风吹烟囱发出的啸声，都会使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吓得脸色苍白。主显节晚上十点一过，谁也不敢一个人出门；复活节前夕，谁也不敢进马厩，生怕碰见家神。

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对什么都信，既相信有变形的妖精，也相信有死鬼。若是有人对他们说，地里有一垛麦秸在走动，他们也会不假思索地信以为真。若是有人放风说，这绵羊不是一只绵羊，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某某马尔法或斯捷潘尼达是妖妇，他们就会害怕起来。他们从不想去问问，为什么这绵羊不是绵羊，为什么马尔法会变成妖妇；更有甚者，他们会群起而攻击那些对此产生怀疑的人。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就是这样深深地相信神奇的事情！

伊里亚·伊里奇后来也知道，世界结构本是很简单，死人是不会从坟墓里走出来的，而巨人一旦出现立即就会被拉到杂耍场去，强盗则会被关进牢里。但是，即使他不像过去那么相信神鬼了，总还留下了某些恐惧和不可理解的苦恼的积淀。

伊里亚·伊里奇明白，天灾人祸并不是来自妖魔鬼怪，但是妖魔鬼怪究竟是什么样，他并不知道。他依然常常担心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就是现在，要是他独自留在黑暗的屋子里或者看见死人，也还会受儿时留在心灵深处的不祥之感的影响而战战兢兢。早晨他还嘲笑自己害怕，到了晚上却又怕得脸色发白。

伊里亚·伊里奇忽然看到了十三岁或十四岁时的自己。

他当时在离奥勃洛莫夫田庄约五俄里远的维尔赫廖沃村读书。田庄的管事是德国人施托尔茨，他在当地办了这所规模不大的郊区贵族子弟寄宿学校。

德国管家有个儿子叫安德烈，几乎与奥勃洛莫夫同年。还有一个男孩，由于患淋巴结核，几乎没有上学，整个童年时代都用绷带包着眼睛或耳朵，他老是暗自哭泣，因为他不在祖母身边，而是寄人篱下，生活在一群歹徒中间，所以没有人疼他，也没有人给他做他喜欢吃的肉馅饼。

当时，这所寄宿学校里只有这几个孩子。

没有办法，父母亲只能把宝贝儿子伊留沙送去读书。孩子哭闹、耍脾气，但最后还是送去了。

与所有的德国人一样，这个德国管家是一位办事认真务实的人。要是奥勃洛莫夫田庄离维尔赫廖沃村有五百俄里远的话，也许伊留沙真能好好学点东西，可是现在这样他能学啥呢？维尔赫廖沃村摆脱不掉奥勃洛莫夫田庄的气氛、生活方式和习惯的影响。其实，这个村子曾经也是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一部分，除施托尔茨一家外，到处都是奥勃洛莫夫式的那种原始人的懒惰、憨厚、沉寂和静止。

读书之前，小奥勃洛莫夫的头脑和心灵就已填满了奥勃洛莫夫田庄生活的各种画面、场景和风尚。谁知道这种意识的种子在小孩的头脑中会多早地开始发育？又如何去跟踪那些最初的观念和印象在幼小心灵中的诞生情况呢？

也许在孩子刚会说话，也许在孩子还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会走路，只会以成年人所谓呆板的无言的目光看着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并猜测到了他周围现象的意义和联系，只是他还无法向自己、也无法向别人说出来罢了。

也许，伊留沙早就注意到而且明白人们在他面前说的话和做的事：他父亲穿一条波斯绒裤、一件深棕色的呢子棉上衣，成天只知道反背着双手在屋子里从这一角走到那一角，闻鼻烟，擤鼻涕；而母亲则只知道喝了咖啡再喝茶，喝了茶该吃饭；父母亲都从不想去查对一下收割了多少粮食，也不惩罚办事不力的人，但是当他需要手帕时，若不能及时递给他的话，他可要大骂仆人没有规矩，甚至把全家闹得底朝天。

也许小孩的幼小的头脑早已断定，就应当像他周围的人那样去生活。他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奥勃洛莫夫田庄的成年人又是怎样生活的呢？

他们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而活着呢？上帝才知道。他们是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的呢？大概根本不予回答，因为他们认为，这个问题是非常简单而又明白的。

他们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所谓困难重重的生活和四处漂泊、终身操劳的人。

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也不太相信有心灵的不安，不认为不断的追求是生活，他们像怕火一样害怕热情紧张，如果说在别的地方，人的躯体被火山爆发般的心灵之火迅速地焚烧着，那么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的心灵却是平和地、没有阻碍地沉浸在松软的躯体之中。

和其他人不一样，生活没给他们脸上刻下为时过早的皱纹，也没有给他们的精神以毁灭性的打击和疾病。

这些善良的人把生活理解为安谧和无为的理想，但这种安谧和无为有时也会被疾病、歉收、争吵以及劳动等各种不愉快的偶然事件所破坏。

他们把劳动看作是上天对人类祖先的惩罚来接受，所以他们不爱劳动，一有机会就逃避劳动，认为人可以不劳动，也不应该劳动。

他们从不拿任何模糊不清的理性和道德等问题来搅扰自己，因此他们永远健康年轻，身心快乐，寿命很长，四十多岁的男人还跟小伙子一样，老年人不受死亡折磨，活到大限便悄然辞世，无声无息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悄悄地伸直两条腿。所以人们都说从前的人比现在人结实。

是的，事实上也是这样。从前的人并不急于向孩子解释人生的意义，要他像对待繁难的、非同儿戏的问题去对待生活，要他做好走向人生之途的准备；他们也不拿书本去折磨孩子，因为书本会在小孩的头脑中产生无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会吞噬人的智慧和心灵，会缩短人的生命。

生活的准则是现成的，是由父母亲传给他们的，父母亲则是从祖辈那里继承下来，祖辈又从曾祖辈那里继承下来，而且根据遗传，还要保持它的完整性和不可侵犯性，就像古罗马守护灶神维斯塔[32]的圣火一样。祖辈父辈怎样做，伊里亚·伊里奇的父亲在世时也照样怎样做，也许，在奥勃洛莫夫田庄里，现在也还是这样做。

他们有什么可考虑、可激动的，有什么要打听、要追求的呢？

他们什么也不需要。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小河，在他们的身边缓缓流过，他们只需要坐在这条河的岸上，观看这种不可避免的现象，它们用不着召唤便会有序地呈现在他们每个人的眼前。

瞧，睡梦中的伊里亚·伊里奇的想象也开始有序地展示生动的景象，首先是发生在他的家里或者亲戚家里的三幕人生大戏：出生、婚嫁、安葬。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五花八门的欢快的或悲伤的小剧目：洗礼、命名日、家庆、斋前日、斋后日、盛宴、亲人聚会、问候、祝贺、礼节性的眼泪和微笑。

所有这些剧目都表演得十分精彩、隆重和庄严。

他甚至好像看到了在举行各种仪式时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和不同的神色、他们的操劳和奔忙。无论你要他们去办多么难办的说媒，操办多么隆重的婚礼和命名日，他们都会办得完全符合要求，不会有任何疏漏。谁该坐什么座位，上什么菜和如何上菜，参加典礼时谁跟谁一起坐车，有没有犯什么忌——所有这一切在奥勃洛莫夫田庄里从没有出过任何的差错。

他们不会抚养小孩儿吗？只要看一看那里的母亲们抱着和拉着的一个个可爱的娃娃脸色多么红润，身体多么结实，你就知道了。他们都认为，孩子们就应该是白白胖胖和粗壮强健的。

春天来了，但是如果人们尚未烤云雀形小面包[33]的话，他们就不承认春天已经到了。他们怎么能不知道，怎么能不这样做呢？

这里包含着他们的全部生活和学问，这里也包含着他们全部的悲与喜。因此他们不关心任何别的其他事情，也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悲与喜，他们的生活中只有这些基本的、非办不可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事情能给他们的才智和心灵提供无限的粮食。

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期待着各种典礼、宴会、仪式。而当一个人洗过礼、结了婚或举行了葬礼之后，他们就把这个人及其命运全忘掉，重新陷入平常的冷漠心态中，直到下一个新的命名日、婚庆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件再把他们从冷漠的心态中拉出来。

一个孩子生下来，父母亲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尽量准确地和无可挑剔地为他举行俗礼所要求的所有仪式，也就是给孩子举办冼礼后的大宴，然后才是细心地照料孩子。

母亲给保姆规定的任务是要她养育一个强壮的孩儿，不让他着凉，不让他遭毒眼或者其他伤害。她们一心要做到让孩子总是身心愉快，吃得很多。

孩子一旦能够自立，也就是说不需要保姆照料时，母亲的心里就产生了另一个秘密的心愿：为他挑选配偶，而且也要选健康一些、脸色红润一些的。

又到了举行各种仪式、宴会，乃至完婚的时候了。在这方面，人们又要集中其生命的全部激情。

然后又是周而复始地——生孩子，举行各种仪式，办各种宴席，直到又是葬礼时才能改变舞台的背景。不过时间不长，前人的位子又让给了别人，孩子成了青年，同时成了未婚夫，结了婚，生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生活就按照这个节目单，不断地、单调地延续下去。这根线只有在坟墓旁边才会不被察觉地中断。

诚然，有时也会有其他烦心事的纠缠，不过大部分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对此采取了坚韧不拔的不动摇态度。于是那些烦心事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几圈之后便离去了，就像一群鸟儿飞过来碰到一堵光滑的墙一样，由于找不到栖息的地方，徒然地在坚石旁扇扇翅膀便飞走了。

比方，有一天奥勃洛莫夫家的房子的回廊突然坍塌了一边，一只母鸡和一窝小鸡被压在废墟下面。安季普的老婆阿克西尼娅当时也坐在回廊下面纺纱，幸亏她站起来去取短麻屑，否则她也会遭到不幸。

屋子里顿时喧哗起来，大人小孩都跑了过来，设想刚才在回廊下走动的万一不是那只母鸡和一窝小鸡，而是太太和小少爷伊里亚·伊里奇的话，该是多么可怕！

大家一阵惊叹之后，便相互指责起来，为什么某某人这么长时间都没想到要提醒大家注意，为什么某某人那么久不叫人去修理，为什么某某人那么久没有把它修好。

回廊塌了下来，大家感到奇怪，可是前天他们还在惊叹，回廊怎么能支持这么久！

大家开始关心和讨论这事如何补救，他们对压死的母鸡和小鸡叹惜一番之后就慢慢散去，各归原位了。但有一点：严禁再带伊里亚·伊里奇到回廊跟前去。

后来过了三个星期，安德留什卡、彼特鲁什卡和瓦西卡被派去把塌下来的木板和栏杆搬到柴棚里去，免得挡道。这些东西，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仍旧放在柴棚里。

老奥勃洛莫夫每次在小窗口看见这些东西就考虑要修理回廊的事。他把木匠叫来，开始商量怎么做更好，是把坍塌了的一段修好，还是把未塌的拆掉。后来他让木匠先回去，说道：

“你回家去吧，让我再想想。”

这事一直拖了下来，直到有一天仆人瓦西卡或者莫季卡向老爷报告说，今天早晨他到过回廊残余的地方，看见拐弯处已经完全脱离了墙体，眼看就要塌下来了。

这时老爷又叫了木匠来做最后的商量，终于决定对回廊和那坍塌的部分暂时用旧木料撑一撑，并且要在当月月底完成。

“咳，回廊又跟新的一样了！”老奥勃洛莫夫对妻子说，“木匠费多特把那几根圆木摆放得多好啊！仿佛就像贵族长家里的圆柱一样！现在好了，又可以用好长时间了！”

有人提醒他，顺便该把门也修一下，台阶也要加固，否则不仅猫能穿过，猪也能钻进地窖里去。

“是，是，要修。”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关心地说，并立即去查看台阶。

“真的，你看，全都摇晃了。”他说，用脚晃动了一下像摇篮一样的木台阶。

“这台阶刚做好时就是摇晃的。”有人说。

“摇晃又怎么样呢？”老奥勃洛莫夫答道，“十六年没有修过，可也没有塌下来！卢卡当时做得真出色……这才叫真正的木匠呢，可惜他死了——愿他进入天堂。如今的人都被惯坏了，做不出这样的活来了。”

于是他把目光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台阶呢？据说至今还在摇晃，不过也没有塌下来。

看来这个卢卡的确是个出色的木匠。

不过也要为主人们说句公道话，在遇到灾祸或令人不快的事情时，他们也很着急，甚至冒火生气。

他们说，怎么能弃置不顾和丢下不管呢？应当立即采取措施。还听见他们说，得把沟渠的小桥修起来，得把花园围起来，因为有一个地方的一部分篱笆已经倒了，不然牲口会跑进去破坏树木的。

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甚至关心到如此的程度：有一天他在花园里散步时，竟吭哧吭哧地亲手把篱笆扶起来，并吩咐园丁尽快地插上两根杆子撑住。多亏了老奥勃洛莫夫这种处理事务的魄力，这段篱笆才维持了一个夏天，只是到了冬天大雪又把它压垮了。

终于在安季普连马带水桶一起从小桥上摔到水渠里去的事情发生之后，桥上才立即铺设了三块新木板。安季普的伤还没有痊愈，小桥就已经焕然一新了。

花园里那段篱笆再次倒塌以后，遭牛和山羊破坏得也不算多，它们只吃了茶麂子，正要啃第十棵椴树皮，还没有危及苹果树时，主人就下令把篱笆结结实实地修好了，甚至还在旁边挖了一道沟。

当场抓住的两条母牛和一只山羊都受到了惩罚：它们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小伊里亚·伊里奇还梦见了双亲房子里的那个阴暗的大客厅。里面放着一些古色古香的木圈椅，永远罩着椅套；一张又大又笨的硬木长沙发，面上包着天蓝色的厚毛布，已经褪色，而且污迹斑斑；还有一张皮圈椅。

漫长的冬夜降临了。

母亲盘腿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编织着小孩的袜子，时而打个哈欠，时而用铁针搔一搔头皮。

她的旁边坐着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和彼拉盖娅·伊格纳季耶夫娜，她们正专心地干活儿，勤勉地为伊留沙缝过节穿的衣服，或者是为他的父亲，或者是为她们自己缝什么东西。

父亲反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满意足的样子，一会儿在圈椅坐下，一会儿又起来踱步，留心地倾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然后闻闻鼻烟，擤擤鼻涕，再闻闻鼻烟。

房间里点一支不太亮的蜡烛，而且只有在冬天和秋天才允许点蜡烛，夏天大家尽量在天黑前躺下睡觉，天亮后起床。

这部分是出于习惯，部分也为了节约。

凡不是自己家里生产的，而是要购买的东西，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都极为吝啬。

他们可以用一只上好的火鸡和十多只小鸡热情款待来客，可是葡萄干却多一粒也舍不得；要是哪位客人想自己给自己斟上一杯酒，那他们就会急得脸色发白。

不过这种狂妄行为，在他们那个地方几乎没有发生过，因为只有那种被大家认为是不可救药的无耻之徒才会这样做，而这样的客人是不会有人放他进院子的。

不，这个地方没有这样的风气。这里的客人不等主人三请，是不会动手的。他非常明白，第一请多半是请你拒绝吃敬让的酒和菜。

也不是任何客人到来时，都点两支蜡烛，因为蜡烛是花钱到城里买的，跟其他采购来的物品一样，女主人亲自把它锁起来。燃剩的蜡烛头也认真数过，收藏起来。

这里的人们一般都不喜欢花钱，不管这东西多么需要，只要是得花钱买，他们就很心疼，即使花钱不多，也是这样。若是要花一大笔钱，他们就会叹息、叫喊、骂人。

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都同意宁愿忍受各种不便也不要花钱，他们甚至习惯地不认为种种不便为不便。

正因为这样，客厅里的沙发早已污迹斑斑了；正因为这样，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的皮圈椅也已名不副实，变成树皮或者绳子的了，只在椅背上还剩一块皮子，其他部分早在五年前就已开裂并且脱落了；也可能正因为这样，大门才越来越歪，阶梯也摇摇晃晃。哪怕是买最需要的东西，要他们立即付二三百或者五百卢布的话，那几乎就等于要他们自杀。

当老奥勃洛莫夫听说郊区一个年轻的地主到莫斯科去花三百卢布买了一打衬衣，花二十五卢布买了一双皮靴，又花四十卢布买了一件婚礼上穿的西服背心时，他神色惊慌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并连连地说：“应该把这小子送到牢里去。”

关于政治经济学方面的种种理论，诸如必须快速地活跃资本流通、提高生产率、商品交换等，他们都认为不屑一顾。他们头脑简单，只知道采用单一的利用资本的方法——存放在柜子里。

以各种不同姿态坐在客厅圈椅里的主人和常来的客人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们多半是沉默不语，因为他们彼此天天见面，头脑里的一些宝贝早都已经相互抛光用尽了，而吸收的新东西又很少。

周围很安静，只听见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穿的那双笨重的家制皮靴走路的声音，还听见装在匣子里的挂钟钟摆的不很响亮的笃笃声，彼拉盖娅·伊格纳季耶夫娜或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有时用手或牙齿扯断线头的声音。

他们常常这样一待就是半个小时，这时可能有人打个哈欠，在嘴上画个十字，低声地说一句：“上帝饶恕！”

接着坐在旁边那人也打了个哈欠，然后下一个人也像听到了命令似的慢慢地张开了嘴，于是便一个一个接下去。这一由空气和肺部组成的有传染力的游戏传给了所有的人，有的人还流出了眼泪。

或者是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走到窗前，向外边看了一眼，带点惊讶地说：

“才五点，外面就那么黑了！”

“是的，”有人回答说，“这个季节就是黑得早，开始昼短夜长了。”

到了春天，人们又惊喜起来，因为白天又开始变长了。你若是问他们，白天长了对他们有啥好处，他们却说不上来。

于是他们又沉默了。

如果有人去摘烛花，而烛火忽然灭了，大家就会哆嗦一下。这时准有人会说：“不速之客到！”

话题往往就从这里展开了。

“这个来客是谁？”女主人问道，“是纳斯塔西娅或法捷耶夫娜吗？哟，要是她就好了！不对，她不到节前是不会来的。她真要来了，我该多高兴啊！我们俩又可以亲亲热热地、尽情地倾诉了！还可以一起去做早祷和午祷……不过，我可没有她能耐！虽然我比她年轻，我却站不了她那么长的时间！”

“她是哪天回去的？”伊里亚·伊万诺维奇问道，“好像是过了圣以利亚节吧？”

“都说些什么，伊里亚·伊万诺维奇，你老是颠三倒四的！上一次她还没到七七节[34]就走了。”妻子纠正他。

“好像圣彼得节斋戒期[35]她还在这里。”伊里亚·伊万诺维奇不同意地说。

“你总是这样！”妻子责怪地说，“你是抬杠，自找没趣……”

“圣彼得节斋戒期她怎么不在呢？当时还烤蘑菇馅饼来着，她喜欢……”

“那是玛丽娅·奥尼西莫夫娜，她喜欢吃蘑菇馅饼，你连这也记不清。而且玛丽娅·奥尼西莫夫娜也不是在圣以利亚节前来的，而是在普罗霍尔节和尼卡诺尔节前来的。”

他们计算时间都是根据节日，根据年度的季节，根据各种不同的家庭事件，从不按着月份和日期。这也许是因为，除了老奥勃洛莫夫本人之外，其他人都弄不清楚月份的名称和日子的顺序。

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被妻子说得无言以对，于是整个场合又变得死气沉沉了。趴在母亲背上的伊留沙也打起盹儿来，有时甚至睡着了。

后来有一位客人深深地叹一口气说：“唉，玛丽娅·奥尼西莫夫娜的丈夫瓦西里·福米奇，上帝保佑，一个多么健康的人，不料却死了！还没有过六十岁呢——此人本可以活到一百岁！”

“大家都是要死的，谁什么时候死，由上帝决定！”彼拉盖娅·伊格纳季耶夫娜叹口气说，“这家死了人，而赫洛皮夫家却忙于办洗礼，据说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又要分娩了，已经是第六胎了。”

“何止是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一人呢！”女主人说道，“她的兄弟就要结婚，接着就要生孩子——还不知道要生多少呢！小的要长大，也要结婚。闺女也要出嫁，到哪儿去找未婚夫啊？如今，大家都要陪嫁，还要现钱呢……”

“你们都说些什么？”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走过来问道。

“我们在说……”

于是大家又把刚才说过的事儿给他重复一遍。

“瞧，人生就是如此！”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用一种教诲的口吻说道，“有的人死，有的人生孩子，有的人结婚，而我们则越来越老了，不仅一年一年，而且一天一天都不一样！为什么是这样呢？如果每天都跟昨天一个样，昨天跟明天一个样，这该多好啊……真叫人难受，一想到……”

“老的更老，小的长大。”有一个人在角落里像没有睡醒似的说。

“要多向上帝祈祷，别的什么也别去想！”女主人严厉地说。

“对，对，”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胆怯地迅速表示同意。他本来还想发一番议论，现在却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

大家又沉默了很久，只听见做针线活的人来回扯线的声音。有时女主人出来打破沉默。

“是的，天黑了，”她说，“上帝保佑，我们等待着圣诞节快点到来，那时客人也将到来，将快快活活一番，一个晚上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如果马拉尼娅·彼得罗夫娜来了，那才热闹呢！她的花样可多了！化锡化蜡算命啦，跳龙门啦，我那些农村女孩子准疯得不像样子。她各种游戏都想得出来……真的！”

“是呀，一位上流社会的太太嘛！”其中一个人指出，“前年她还想出了一个高坡滑雪的鬼主意，结果卢卡·萨维奇的眉骨都摔伤了……”

忽然，大家为之一怔，看了看萨维奇，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卢卡·萨维奇？来，给我们说一说！”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说，他也笑得要死。

大家不停地大笑，把伊留沙吵醒了，他也跟着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说的！”卢卡·萨维奇不好意思地说，“这纯粹是阿列克谢·纳乌梅奇的捏造，根本没有那回事！”

“咳！”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怎么会没有那回事呢？难道我们都死了吗……瞧你的额头，那伤疤现在还看得见呢……”

于是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都笑什么呀？”卢卡·萨维奇极力要从笑声的间歇中把话说出来，“我本来……也不至于……这是瓦西卡这个坏蛋……他把旧雪橇塞给我……我一滑它就散架了……于是我就……”

大家的笑声盖住了他的说话声。他徒然地想把自己摔跤的经过讲完，哈哈大笑声从大客厅涌出来，传到了门厅，传到了女仆室，淹没了整个房子。大家回想起这件滑稽可笑的事情，都齐声大笑，笑了很久，就像奥林匹斯山众神开怀大笑一样，非语言所能表达。笑声刚刚落下，一旦有人接个茬儿，全场哄笑声又起。

最后勉强平静下来了。

“那么你今年还去滑雪吗，卢卡·萨维奇？”伊里亚·伊万诺维奇沉默一会儿后，问道。

又爆发了一次哄笑，这次哄笑持续了约十分钟。

“要不要叫安季普斋戒期准备一个高坡？”老奥勃洛莫夫忽然又说，“我去跟他说，卢卡·萨维奇非常喜欢滑雪，就盼着……”

大家的哄笑使得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小雪橇……还行吗？”在座的人中有人问道，此人已笑得差一点说不出话来了。

又是一阵笑声。

大家笑了很久，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有的拭眼泪，有的擤鼻涕，有的死命地咳嗽、吐痰，并困难地说：

“啊哟，上帝呀！一口痰要把我憋死了……当时真是可笑极了！罪过啊！他摔得趴在地上，长袍的衣襟都开了……”

这时出现了最后一次的持续时间最长的哄笑，随后笑声渐渐地消失了，这个人喘口气，那个人打个哈欠，嘴里还嘟哝两句，不过大家终于沉默了。

于是又像先前一样只听见挂钟钟摆的笃笃声、老奥勃洛莫夫穿着长筒皮靴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轻轻地用牙齿扯断线头的声音。

突然，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在屋子中间站住，摸着鼻尖，显出一种惊慌的神色。

“什么倒霉事儿？瞧！”他说，“准是有人死了！我的鼻子怎么发痒呢……”

“哎呀，上帝呀！”他的妻子两手一拍说道，“鼻尖发痒怎么就会死人呢？鼻梁发痒才会死人。你呀，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真没有记性！你若是在人家那儿或客人面前这么说，可就要丢人现眼了。”

“那么鼻尖发痒意味着什么呢？”伊里亚·伊万诺维奇难为情地问道。

“那是闻到酒味了，怎么能说要死人呢？”

“我都弄糊涂啦！”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说，“又是鼻子旁边痒，又是鼻子尖儿痒，又是眉毛发痒……哪能记得住呢？”

“鼻子旁边痒，”他妻子接过话说，“意味着有什么消息；眉毛痒是要流泪；额头痒，要给别人鞠躬；左边痒，要给女人鞠躬；右边痒，要给男人鞠躬；耳朵痒，表示要下雨；嘴唇痒，是要亲嘴；胡子痒，有人送小礼物；肘部痒，要在新地方睡觉；脚底痒，表示要上路……”

“嘿，彼拉盖娅·伊万诺夫娜，你真是好样的！”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说，“等到奶油跌价时，是不是就该后脑壳发痒了……”

太太们笑了起来，并交头接耳，有些男人也露出微笑，眼看又要笑声大作，可是就在这一刻，房子里发出一种类似狗和猫打架之类的恼人的声音，原来是挂钟要打点了。

“唉，都九点啦！”伊里亚·伊万诺维奇惊喜地说，“瞧，不知不觉时间都过去了。喂，瓦西卡！万卡！莫季卡！”

三个睡意蒙眬的仆人出来了。

“怎么还不把桌子摆上呢？”老奥勃洛莫夫既吃惊又恼火地问道，“都没有把主人的事放在心上！干吗还站着？快去，拿伏特加酒来！”

“瞧，这就是鼻尖发痒的原因！”彼拉盖娅·伊万诺夫娜连忙地说，“你就要闻到酒香，就要喝酒了。”

吃完饭后，他们彼此相互接吻，画十字，然后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这些无忧无虑的人又要进入梦乡了。

伊里亚·伊里奇在梦中看见的不是一个两个这样的夜晚，而是一星期又一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他们的所有白天黑夜都是这样度过的。

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这种单调的生活，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自己并不觉得这种生活不好，因为他们从没有想象过有另一种生活，即使他们想象过，那也会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不想过另一种生活，压根儿就不喜欢另一种生活。如果客观形势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不管怎么样的变化，他们也会感到遗憾。如果明天不像今天，后天不像明天的话，他们就会感到非常痛苦。

别的人都总想过多种多样的、千变万化的生活，希望生活中充满许多意外，但他们干吗要这样呢？别的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这与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毫不相干，别的人愿意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好了。

要知道，各种各样的意外事，即使是好的，也会招来许多麻烦：需要你去张罗、操心、奔跑，让你坐不下来；买卖啦，写啦，算啦——一句话，不停地转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十年他们都是这样打瞌睡，打哈欠，或者讲些农村的幽默故事，逗逗笑，或者聚在一起，讲讲各自在梦里梦见了什么。

若是一个可怕的梦，大家就闷闷不乐，真的害怕起来。如果是预兆性的梦，或吉或凶，大家的心情也就为之或喜或悲，都不是假装的。如果梦要求遵循什么征兆，那么他们就会立即采取积极措施。

不说梦，他们就玩傻瓜、钓主等扑克游戏，过节时则与客人玩波士顿牌戏，玩大牌阵，或者猜婚事——红桃王遇梅花皇后就预言要结婚。

有时无足轻重的娜塔丽娅·法捷耶夫娜也来做客，一住就是一星期、两星期。老太太们总是上家长下家短地扯一通，这家过得怎么样，那家有什么事情，她们不仅干预别人的家事和私生活，甚至要钻到别人的心里去，打听每个人的心思和念头，咒骂、指责那些不合格的，特别是不忠实的丈夫，然后便重新数一遍各种喜庆的日子，包括命名日、受洗日、生育日，谁拿什么去款待客人，请了谁，没有请谁。

说这些说累了后，老太太们便开始显摆各自新购买的东西：连衣裙，斗篷式的女外衣，乃至裙子、袜子。女主人还要把家织的布、家纺的线、花边等拿出来炫耀一番。

等这个话题也说尽了，她们便只有坐下来喝喝咖啡，喝喝茶，吃点儿蜜饯，接着就一片静默了。

她们相互打量着坐了很久，间或有人深深地叹口气，有时她们中还会有人哭起来。

“哎呀，你怎么啦，我的老妈妈？”另一位就会惊恐地问道。

“亲爱的，我心里难受！”那位哭泣的太太深深地叹口气说，“我们这些该死的人触怒了上帝，不会有好结果的。”

“哎呀，亲爱的，你可别吓唬人！”女主人打断她说。

“真的，真的，”那女人继续说，“末日到了，民要攻打民，国要攻打国……世界末日到了！”[36]娜塔丽娅·法捷耶夫娜终于说了出来，俩人便都伤心地哭了。

娜塔丽娅·法捷耶夫娜做出这种结论没有任何根据，这一年没有谁攻打谁，甚至彗星也没有出现过，可是老太太们往往还是有一种疑惑不解的预感。

这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偶尔也会被一些意外的事件所破坏，例如一家老小全中了煤气。

在整个大院里和村子里，除煤气中毒外，几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其他疾病，只是有什么人在黑夜里撞到什么尖东西上碰伤了，什么人从干草堆上滚了下来，或者从房顶上掉下来一块木板，砸伤了某某人的脑袋。

不过这类事情发生得很少，而且大家都有对付这类意外事件的可靠的土办法：跌伤的地方可以用淡水海绵或者原叶当归揉一揉，给患者喝一点圣水或者念几句咒语，便没有事了。

但是煤气中毒却常常发生，那时大家都倒在床上，只听见叹气声、呻吟声，有的用黄瓜盖住脑门，并用毛巾包扎起来，有的拿酸果蔓塞住耳朵，并闻闻洋姜，有的穿一件衬衣跑到严寒里去，有的人干脆不省人事地倒在地板上。

这种事周期性地每月总要发生一两次，因为他们不喜欢让热气白白地从烟囱里放走，不喜欢在火势正旺的时候，就把火炉门关上，因为火旺时无论是炕还是炉子都不能触摸，否则会把手烫出泡来。

只有一次，他们的单调生活被一件真正意外的事件破坏了。

那天午饭后休息完了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喝茶，忽然一个从城里返回的奥勃洛莫夫田庄的庄稼汉来了，他在怀里掏呀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封写给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奥勃洛莫夫的被揉皱了的信。

大家都为之一怔。女主人甚至脸色都有点儿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那封来信上，鼻子也朝那个方向伸了过去。

“什么怪事！是谁写的？”女主人终于冷静下来说。

老奥勃洛莫夫接过信，困惑不解地在手里翻了翻，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从哪里拿来的？”他问那位庄稼汉，“是谁给你的？”

“就是我在城里歇脚的那家客栈，”庄稼汉说，“有两回邮局来人打听有没有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说是有一封信，是给老爷的……”

“噢……”

“是的，我开头躲开，当兵的便带着信走了。是那个维尔赫廖沃村的诵经士看见了我，告诉了他，他又来了，一来便骂人，把信给了我，还收了我五戈比。我问他这信怎么办？他叫我交给老爷。”

“你就不该接过来。”女主人生气地说。

“我本来就没有接。我说，咱要这信干啥，咱不要。我说，东家又没有叫咱拿信，我不敢拿，你们自己送去吧！可是当兵的骂得很厉害，还说要去告长官，我这才接了。”

“蠢货！”女主人说。

“这到底是谁写来的呢？”老奥勃洛莫夫仔细地看着地址，若有所思地说，“笔迹好像很眼熟，真的。”

于是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遍，大家一起讨论着，猜测着：信是谁写的？是什么内容？最后大家还是弄不明白。

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叫人去找眼镜，光找眼镜就找了一个半小时。后来他戴上眼镜，正想把信拆开。

“得了，别拆，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妻子害怕地阻止了他，“谁知道这是什么信？也许是一封可怕的信，是什么灾祸。现在的人都变成什么样了！反正明天或后天拆也来得及——它又不会跑掉。”

于是信和眼镜儿都放了起来，上了锁。大家开始喝茶。如果没有特别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没有让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大脑激动的话，这封信就会一年一年地搁下去了。可是喝完茶以后，乃至第二天，大家的话题，还是离不开这封信。

大家终于憋不住了，到了第四天，大家聚集在一起，带着不安的心情把信拆开了。老奥勃洛莫夫看了一眼落款。

“拉季谢夫，”他念道，“嗨，是菲利普·马特维依奇写来的！”

“啊哈，原来是他！”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怎么，他至今还活着？你瞧，他还没有死！感谢上帝！他都写了些什么啦？”

老奥勃洛莫夫大声地念起信来。原来，菲利普·马特维依奇请求他寄一张酿啤酒的配方，因为奥勃洛莫夫田庄的啤酒酿得特别好。

“寄给他，寄给他！”大家都说应给他回封信。

这样过了两个星期。

“应该写信，应该！”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多次对妻子说，“配方在哪儿呢？”

“配方在哪儿？”妻子说，“还得去找，等着吧，急什么？等到过节，我们开斋的时候再写也可以，跑不了……”

“也好，最好写写我们是怎样过节的。”伊里亚·伊万诺维奇说。

过节的时候，大家又谈到这封信。伊里亚·伊万诺维奇已完全准备好，就要写信了。他来到书房里，戴上眼镜，在写字台跟前坐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已经吩咐下人们不得跺地板和大声喧闹。“老爷在写信！”人们都敬畏地相互提醒。在家里，只有当有人死了时才用这种声调说话的。

“尊敬的先生。”他用颤抖的手慢慢地、歪歪斜斜地并且像做什么危险的事而小心翼翼地刚开了一个头，妻子就突然走了进来。

“到处都找过了，就是没有配方，”她说道，“还得到卧室的衣柜里再找一找。这信怎么寄去呢？”

“从邮局寄去。”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答道。

“那得花多少钱？”

老奥勃洛莫夫拿旧日历看了看。

“四十戈比。”他说。

“瞧，为这点小事就要花四十戈比！”妻子说，“我们最好还是等一等，等城里来人时，托他捎去。你叫庄稼汉去打听打听。”

“也对，最好等有机会时捎去。”伊里亚·伊万诺维奇答道，拿笔在写字台上敲了敲，将笔插进墨水瓶里，并摘下眼镜。

“真的，这样好些，”他最后说，“还来得及送去。”

菲利普·马特维依奇最后收到配方没有，我们就不知道了。

伊里亚·伊万诺维奇有时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什么书那是无所谓的。他并没有想过读书有什么实际的需要，倒认为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奢侈，就像墙上可以挂一幅画，也可以不挂，也像散步一样，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因此，对他来说看什么书是无所谓的。他只是把书看作是让人消遣、解闷的东西。

“很久没看书了，”他说，有时也换一个说法，“让我来看看书吧！”或者不过是从偶尔看见的哥哥遗留下的那堆书里随便抽出一本，不管是伊·戈利科夫[37]的著作，还是《圆梦新编》，还是米·赫拉斯科夫[38]的《罗斯记》，或是亚·苏马罗科夫[39]的悲剧，或者哪怕是前年的新闻报纸——他读起来都同样感兴趣，还不时地说：

“瞧，真会编！这个强盗！嘿，你真该死！”

这些感慨都是对作者发出的——他一点也不尊重作家这个称号，甚至还对作家有点鄙视。旧时的人对作家都会有这种情绪，他与当时的其他许多人一样，把作家看作是逗乐取笑者、游手好闲者、酒鬼一类的人。

他有时会拿两年前的报纸上的东西念给大家听，或者作为新闻告诉大家。

“听着，来自海牙的消息，”他说道，“国王陛下短期旅行后平安地返回了皇宫。”这时，他透过眼镜打量着所有的听众。

或者是说：

“某某驻维也纳的公使递交了国书。”

“这里还有一条消息，”他继续念道，“让莉斯夫人[40]的作品翻译成俄文了。”

“他们翻译这些书，大概都是为了，”听众中一个小地主指出，“骗取我们这些贵族的钱罢了。”

可怜的伊留沙，却天天都得到施托尔茨那里去上学。

每星期一早晨他一起来，烦恼也跟着来了，他听见瓦西卡站在台阶上扯着嗓门叫喊：

“安季普卡！套上花马，送小少爷到德国人那里去上学！”

孩子的心颤动了一下，他闷闷不乐地来到母亲跟前。母亲也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说些好话来哄他，其实她自己也在偷偷叹气，舍不得跟孩子分离整整一个星期。

这个早晨，他们都不知道该给他吃什么好。给他烤了小白面包，八字形甜面包，拿来各种腌菜、饼干、果酱以及种种干的和湿的美食，甚至储备一些食品，让他带走，因为他们认为，在德国人那里不会吃得太好。

“那儿要饿肚子的，”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人都说，“中午饭就给一道汤，一道热菜，再加土豆、奶茶，而晚饭嘛，只能擦擦鼻子。”

不过，伊留沙所梦见的星期一，大多不是听见瓦西卡在叫人套花马，而是母亲坐在茶桌后面带着微笑等着他，并且告诉他好消息：

“今天你就不用去上学了，星期四是个大节日，何必为三天跑来跑去呢？”

或者母亲突然向他宣布：

“今天是祭祖周，顾不上念书了，我们得煎薄饼。”

要不就是星期一早晨母亲仔细地把他打量一番后说：

“今天你的眼睛不大有神，你不舒服吗？”她还摇了摇头。

调皮的孩子虽然身体健康，却不作声。

“这个星期你就待在家里，”她说，“而那边到时候再说。”

家里人也都相信，祭祖周无论如何是不能去念书的，星期四的节日也是非过不可的，所以这一星期也就不能念书了。

只有当男仆和女仆为小少爷而受到责罚时，他们才会说一些牢骚话：

“淘气包！你什么时候才到德国老师那儿去上学呢？”

除此以外，安季普卡也会在一周的中间和开头，突然赶着那匹熟悉的花马到德国人那里去接伊里亚·伊里奇少爷，说是玛丽娅·萨维什娜，或者纳塔利娅·法捷耶夫娜，或库佐夫科夫一家人来了，所以请少爷回去！

于是伊留沙在家里一待就是三个星期。后来一看，离基督受难周没有几天了，然后就是复活节，接着不知为什么家里又有人认定，复活节后的圣多马周也不兴念书。这样一来，离盛夏就仅剩下两个星期了——已不值得再到学校跑一趟了。而到了夏天，德国老师自己也要休息了，因此最好还是等到秋天再说吧。

转眼间，伊里亚·伊里奇在家已足足玩了半年。在这一段时间里他长得多快呀！长得多胖啊！睡得多香啊！家里人对他赞叹不已，相反，孩子每星期六从德国老师那儿回来时，却是又瘦又苍白。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孩子们就完了！父亲和母亲都说，书什么时候念都可以，健康却是有钱也买不来，人生最宝贵的是健康。你瞧，他从学校回来，就像病人刚出院似的，身上没有肉，瘦成那个样……但仍然很淘气，还是不停地跑啊，跳啊！

“是啊，”父亲说，“念书这事可不讲情面，谁都得乖乖地受这份罪。”

温情的父母都继续寻找各种借口，把孩子留在家里。除了节日外，别的借口也有的是：冬天天气太冷，夏天天气太热，都不适合孩子上学，有时天要下雨，秋天道路泥泞难走。对安季普卡他们有时也不放心，说他常常醒不醒，醉不醉，眼神粗野，万一出一点事——马车轮子陷进泥坑里，车子翻下什么地方去，那可不得了。

不过，父母亲都竭力想使这些借口在他们自己的眼里，特别是在施托尔茨的眼里显得有更多的合理性，因为施托尔茨不论在当面还是背地里都声称不能容忍这种溺爱。

普罗斯塔科夫和斯科季宁[41]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学则明，不学则暗”的谚语，随着书商们带来的种种书籍，已经传播到大大小小的村镇里了。

老头子们虽然也明白教育的好处，但是他们是从表面理解了这种好处：他们看到，如今大家都到社会上去闯荡，也就是说想捞个一官半职，获得勋章，挣大钱。而要得到这一切，只能通过读书的途径；过去那些书吏、刀笔吏所熟悉的老一套，早已过时，他们的处境很不妙。

如今还有一种不祥的传闻：只有一点文字知识不行了，还必须懂得其他的迄今从未听说过的学问。九品官与八品官之间裂开了一道深渊，要通过它，需要有某种文凭作为桥梁。

因循守旧、贪污腐化的官僚开始销声匿迹了。许多在位的人都被上司以思想危险而革职，有些人还被送上了法庭，最幸运的人也不过在挥手告别新秩序后，能及时隐退到自己购置的安乐窝里去。

老奥勃洛莫夫夫妇对这种事情了解得很清楚，也懂得教育的好处，但只限于眼前能看到的好处。至于说“书是人的内在需要”这一点，他们还是远远认识不清的。所以目前他们只想让自己的伊留沙获得一些在人面前显得体面的优势。

他们梦想儿子有朝一日能穿上绣花官服，想象他当上了枢密院的大官，母亲甚至还想象他当上了省长。不过他们还希望，儿子达到这一目的所付出的代价尽可能地小，能通过各种巧计，偷偷地绕过教育和仕途中的种种礁石和障碍，不费力气就跳过它们，也就是说，稍稍读一点书，不劳心费神，也不损害他那从小养好的福态身子，只需走走规定的形式，就能拿到一张写有伊留沙各科成绩及格的文凭。

这一整套奥勃洛莫夫式的教育体系遭到施托尔茨体系的强烈反对。双方展开了顽强的斗争。施托尔茨直接、公开、坚决地攻击对方，对方则用上面所说的其他种种巧计来避开攻击。

斗争怎么也决不出胜负。德国人的顽强性本来也许可以战胜奥勃洛莫夫夫妇的固执和愚顽，可是施托尔茨却在自己方面遇到了困扰，致使双方相持不下。原来，施托尔茨老师的儿子娇纵了小奥勃洛莫夫：课堂上悄悄地给他提示，课下帮他做作业。

伊里亚·伊里奇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家和施托尔茨家的生活情景。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刚刚睡醒，就看见站在他床边的扎哈尔，也就是这个后来成为他的贴身侍仆的鼎鼎有名的扎哈尔·特罗菲梅奇。

扎哈尔就像原来的保姆一样，给他穿袜子，给他穿鞋。伊留沙虽然已经是十四岁的男孩儿了，但还是只知道躺在床上时而伸出这只脚，时而伸出那只脚给扎哈尔，若是稍有不合适，就朝扎哈尔鼻子上踢一脚。

若是扎哈尔心里不满胆敢告状，那么就还要挨大人的一顿揍。

然后扎哈尔给伊里亚·伊里奇梳头，穿上衣，小心谨慎地让少爷把两只手伸进袖筒里，免得过分地碰着他，还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比方早晨起来要洗脸等等。

伊里亚·伊里奇想要什么时，只要眨眨眼睛，立马就有三四个仆人走过来去完成他的心愿；他本是一个好动、快活的孩子，如果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或要拿什么东西却够不着，或需要搬什么、跑去做什么等，他都想亲自去捡，亲自去做。可是这时候，他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三个姑姨都会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这是干吗？上哪儿去呢？瓦西卡、万卡、扎哈尔卡是干什么用的？喂，瓦西卡！万卡！扎哈尔卡！你们没有看见吗？看我收拾你们……”

于是，伊里亚·伊里奇什么也无法自己亲手去做。

后来他发现，这样很舒服，便自己也学会了使唤人：

“喂，瓦西卡！万卡！给我这！给我那！要这个，不要那个，快去！快拿来！”

有时双亲的慈爱的关怀也使他感到厌烦。

不论他从楼梯上跑下来还是在院子里跑一跑，他的身后都会突然响起十几个人的绝望的呼喊声：“哎哟！哎哟！快扶住他，快拉住他！他会跌倒的，他会摔伤的……站住，站住！”

冬天若是他跑到没生火的过道里，或者去开气窗，也会发出同样的喊叫声：“哎哟！上哪儿去？这怎么可以？别跑，别去，别打开门，小心摔倒，小心着凉……”

于是，伊留沙只好郁闷地待在屋里，好像暖房里的一朵珍奇的小花，备受关照，也像一朵在玻璃罩下的花，生长得很慢，没有生气。他的精力无法向外施展，便转而向内，逐渐地发蔫、枯萎了。

有时，他一觉醒来，会觉得精力如此充沛，清新、快乐，会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沸腾，仿佛有一个小鬼钻到了里面，鼓动他时而爬到屋顶上，时而骑着马跑到草场上，或者在围墙上坐一会儿，或者逗弄逗弄村里的小狗，或者突然想在村子里自由地奔跑，然后跑到地里，沿着小路跑进白桦林里去，一步三跳地冲向谷底，或者是跟顽皮孩子们一起玩掷雪球，比试一下自己的力气。

他身体里的小鬼一个劲地催促着他。他坚持着，坚持着，终于坚持不住，于是在一个寒冬里，他连帽子也不戴就跑到院子里去了，然后又出了大门，双手捏着雪球，向一群顽皮孩子那里奔去。

风卷雪像刀一样割着他的脸，严寒撕扯着他的耳朵，嘴里和喉咙里都灌满了寒气，而胸心却充满了欢快。他撒开腿飞跑，尖声怪叫，哈哈大笑。

瞧，顽皮的孩子们也在那儿；他掷了一个雪球——没打中，因为他还不熟练；他刚要捏一个雪球，一个大雪团却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他摔倒了；也因为不习惯，所以他感到很痛，不过也很开心，于是他哈哈大笑，眼睛里含着泪水……

家里闹腾起来了，因为小少爷不见了，大家又是喊叫，又是喧闹。扎哈尔卡跑出屋外，接着瓦西卡、米奇卡、万卡也跟着跑了出来，他们都惊慌失措地满院子乱跑。

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两条狗。众所周知，狗一看见有人跑，立即就会跟上去的。

人们又喊又嚎，狗也汪汪叫着满村子乱窜乱跑。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群顽皮孩子，并开始对他们实行制裁：抓他们的头发，揪他们的耳朵，打他们的后脑勺，连他们的父亲也受到威吓。

接着小少爷被围了起来，用随手拿来的羊皮袄给他裹上，又把父亲的大衣给他披上，然后用两张毛毯，庄严隆重地把他抬回家去了。

家里人都绝望似的以为看不见他了，以为他完了。而看见他安然无恙地被抬着回来时，父母亲高兴得无法形容。他们感谢上帝，接着便给儿子喝薄荷水，喝接骨木水，晚上还要喝马林果茶，并且还要卧床三天。其实只有一种做法对他是有益的，那就是再放他去打雪仗……

十

扎哈尔刚刚听到伊里亚·伊里奇的鼾睡声，便立即小心地不出一点声音地从炕床上跳下来，踮起脚尖走到过道里，把老爷的门锁上，朝大院门口走去。

“喂，扎哈尔·特罗菲梅奇，欢迎光临！久违了！”马车夫们、女仆们、孩子们都异口同声地招呼说。

“怎么，你们主人出门了？”门房问道。

“睡觉呢。”扎哈尔阴郁地说。

“怎么？”一个马车夫问道，“这个时候睡觉不早点儿了吗？……看来是生病了吧？”

“嗨，生什么病！喝醉了！”听扎哈尔那口气，好像真的似的，“你信不信，他一个人喝了一瓶半的马德拉酒，两俄升克瓦斯，瞧，现在躺倒了。”

“是吗？”马车夫羡慕地说。

“他今天怎么喝那么多呢？”一个女仆问道。

“不，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扎哈尔斜眼看了看她，回答说，“不是今天，早就没人样了！说起来都叫人恶心！”

“看来，跟我们家的太太一样！”她叹口气说。

“怎么样，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今天太太出门了吗？”马车夫问道，“我得到那边走一趟，不算远。”

“她会上哪儿去呢？！”塔季扬娜说，“她现在正跟她亲爱的在一起，两人亲热还亲热不够呢。”

“他经常来，”门房说，“夜里闹得人心烦，该死的！他总是最后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还骂人，说不该把正门锁上……我才不到正门台阶上去守候他呢！”

“真是一个傻瓜，”塔季扬娜说，“一个难得的傻瓜！什么都拿来送给太太！太太打扮得像个孔雀，走起路来可神气了！可是，你看看他穿的是什么裤子，什么袜子，那才叫丢人呢！脖子两个星期不洗，脸上涂抹得……作孽呀，有时我在想：瞧你这德行！披上头巾早日修行朝圣去吧……”

大家都笑了，只有扎哈尔没有笑。

“嘿，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说的没有错。”大伙儿都称赞道。

“就是吗！”塔季扬娜接着说，“那些老爷们怎么就看上这号女人呢……”

“你这要上哪儿去？”有一个人问她，“你拿的是包什么东西？”

“我送衣服到裁缝铺去，是我那位爱打扮的太太派我去的，说是衣服太肥了，可每次我和杜尼雅莎给她束那肥腰，都累得两只手三天后还不能干活儿，就像断了似的！得了，我该走了，再见。”

“再见，再见！”几个人应道。

“再见，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马车夫说，“晚上过来！”

“不，说不好，也许来，要不……再见吧！”

“好的，再见了！”大家也说。

“再见……祝你们好运！”她一边走一边说。

“再见，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马车夫望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声。

“再见！”远远地听见她一声响亮的回答。

她走了，扎哈尔似乎在等待着该他说话的时刻。他往大门口的铁墩子上一坐，晃动着两条腿，阴郁而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和车辆。

“扎哈尔·特罗菲梅奇，今天你的主人怎么啦？”门房问道。

“老样子，油水多了，脾气大，”扎哈尔说，“都是因为你，为了搬家的事儿，我可受了不少罪，他最不喜欢搬家，一说就冒火……”

“怎么怪我呢？”门房说，“与我何干，你要住一辈子也可以！我又不是房东，是人家叫我催……我要是房东就好了，可我不是……”

“你们老爷怎么啦？骂人了，是吗？”一个不知是哪家的马车夫问道。

“骂得可凶啦，全靠上帝给我力量忍着！”

“那有什么？只是骂骂人，这就算是好老爷了！”一个男仆说，慢慢地并且轧轧响地打开一个圆鼻烟盒，除扎哈尔外，所有的人都伸出手去拿烟叶，大家便开始嗅鼻烟，打喷嚏，啐唾沫。

“要是光骂人倒也好，”那个男仆接着说，“骂得越凶越好，因为他既然要骂人，至少就不再打人了。可我伺候过一位老爷，你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已一把揪住了你的头发了。”

扎哈尔鄙薄地等着这个仆人把自己的议论发完，然后对他说道：

“瞧，那样无缘无故地羞辱人，这他也不当一回事儿！”

“很难伺候吧，对吗？”门房问道。

“咳！”扎哈尔眯缝着眼睛，意味深长地哑着嗓子说，“那个难伺候啊，真要命！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说你不会走路，不会递东西，什么都弄坏，还偷窃，吃得很多……嘿，真该死……今天又责骂了我一顿，难听极了！为了什么呢？是为了上星期剩下的一小块干酪，扔给狗吃都难为情，可人不让吃！他向我要，我说没有了，他就骂开了，他说：‘该把你吊死！’还说：‘该叫你下油锅，拿烧红的三角钳把你撕了，用杨木橛子把你钉死！’……他就这样骂个没完……你们猜怎么着，前两天我把他烫伤了，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脚被开水烫了，他大叫起来！要不是我躲得快，他就一拳打着我的胸口了，他真是想打我！真打……”

马车夫摇摇头，门房却说：

“瞧，一位厉害的老爷，毫不含糊。”

“他既然骂人，就算是好老爷！”还是那个仆人平淡地说，“换一个不骂人的会更坏，一声不吭，突然就揪住你的头发，而你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骂也白骂，”扎哈尔还是没有理会那个插嘴的仆人的话，“脚伤至今也没有痊愈，还在涂药膏。他活该！”

“你家老爷很特别！”门房说。

“上帝保佑！”扎哈尔接着说，“说不定什么时候要打死人的！往往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就骂人家‘秃子’……后面的话我就不想说了。今天又想出了一个新词‘恶毒’！舌头转得真快……”

“这算什么？”还是那个仆人说，“要是骂人，那就谢天谢地了，祝这位老爷身体健康……平时总不吭声，等你从他跟前走过时，说不定就扑上来，就像我伺候过的那位那样。骂人，算不了什么……”

“你活该！”扎哈尔生气地对这个多嘴的男仆说，“要是我的话，就不只是揪你的头发。”

“扎哈尔·特罗菲梅奇，他怎么骂你‘秃子’呢？”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厮问道，“是想说你是魔鬼吧？”

扎哈尔慢慢地转过脸，把浑浊的目光停在小厮身上。

“你给我听着！”扎哈尔厉声说道，“说俏皮话你还嫩了点！我可不管你是否是将军家的人，看我不揪掉你的头发！滚回去！”

小厮退了两步，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扎哈尔。

“你龇什么牙？”扎哈尔狂怒地粗着嗓子说，“你等着，到时候我就揪断你的耳朵，看你再龇牙！”

就在此时，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仆人从大门道里跑过来，身穿带有肩饰的敞开的仆役制服，脚穿半高腰皮鞋，他跑到小厮的跟前，先是给他一个耳光，然后骂他一声“傻瓜”。

“您怎么啦，马特维·莫谢依奇，你这是干吗？”一时不知所措的小厮捂着脸，抽搐地眨巴着眼睛。

“哼！你还有话说？”男仆说，“我跑遍整个屋子，到处找你，你却在这里！”

他一只手揪住小厮的头发，把他的头按下去，颇有章法地朝他的后脖颈均匀地、慢慢地擂了三拳。

“老爷拉了五遍铃，”他又用教训的口气说，“害得我替你这个狗崽子挨骂！快滚回去！”

他命令式地向小厮指了指楼梯，小厮困惑不解地站了一会儿，眨了两下眼睛，望着男仆，看出来再等下去只会多挨几下子时，便甩甩头发，霍地上楼去了。

扎哈尔得意极了！

“使劲揍他，使劲儿，马特维·莫谢依奇！再来，再来！”他幸灾乐祸地说，“嘿，打得还不够，马特维·莫谢依奇，你真是好样的！谢谢你！要不，那小子嘴巴也太损了……哼，‘秃鬼’！以后看你还再损人。”

仆人们哈哈大笑，他们都同情那个揍人的男仆和幸灾乐祸的扎哈尔，却没有人同情小厮。

“就像我以前那位老爷一样，完全相似，”老是打断扎哈尔说话的那位仆人又说，“有时当你正高兴的时候，他好像猜透了你的心思，突然走过来揪住你的头发，就像马特维·莫谢依奇揪安德留什卡一样。光是骂人，这算什么！骂一声‘秃鬼’，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老爷揪你的头发还就揪得住，”马车夫指着扎哈尔回答说，“瞧你头上的头发，像毡子一样厚！可是怎么揪扎哈尔·特罗菲梅奇呢？他的脑袋就像南瓜似的……揪他脸上的两片胡子倒可以，那里还有东西可揪……”

大家都笑了起来，扎哈尔则给马车夫的乖张行为打了一闷棍，他们两人本来一直很友好地交谈着。

“那你就等着我去告诉我家老爷，”扎哈尔哑着嗓子愤怒地对马车夫说，“他会有办法揪你的，他要把你的胡子揪光，瞧你那胡子，稀疏得像冰柱子！”

“你家老爷真有能耐，能把别人的马车夫的胡子揪光！不，你们还是雇几个自己的马车夫，那时再去揪他们的胡子吧！否则，不是管得太宽了吗？”

“雇你这号骗子来赶车？”扎哈尔声音嘶哑地说，“你想给我家老爷拉车还不配呢！”

“老爷！”马车夫尖酸地说，“你从哪里挖出这么一位宝贝老爷来？”

所有的人，包括马车夫自己，门房、理发师及那位赞成骂人的男仆全都笑了。

“你们笑吧，笑吧，我要到老爷那儿告你们去！”扎哈尔哑着嗓子说，“而你，”他又对门房说，“本就该管住这些强盗，而不是跟着笑。把你派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是要你维持各方面的秩序，可你干了什么呢？我得去告诉老爷，你们等着瞧吧！”

“算啦，算啦，扎哈尔·特罗菲梅奇！”门房尽力安慰他说，“人家对你也没有怎么样嘛！”

“他怎么竟敢这样说我们老爷呢？”扎哈尔指着马车夫激动地反驳说，“他知道我们的老爷是谁吗？”他又用虔敬的口吻说道：“而你，做梦也见不到这样好的老爷：他善良、聪明、漂亮！你们的东家才活像一匹饥饿的劣马！出门驾一匹牝马拉车，让人看着寒碜！就跟乞丐一样，拿萝卜头就着克瓦斯吃。瞧你这身衣服，窟窿都数不过来了……”

应当指出，马车夫身上的这件衣服并没有窟窿。

“是的，到哪儿去找这样的衣服呢？”马车夫打断了扎哈尔的话，并且灵活地把扎哈尔腋下露出来的衬衣扯了出来。

“得了，得了！”门房急忙地说，把两个人都拉开。

“好啊！你把我的衣服扯破了！”扎哈尔喊叫起来，并把衬衣拉得露出来更多，“你等着，我要给我们老爷看看！弟兄们，你们看，他都干了什么，他把我的衣服撕破了……”

“是我吗？”马车夫有点心虚地说，“大概是你们老爷揪的吧……”

“这么好的老爷会揪人！”扎哈尔说，“如此善良的灵魂，他简直就是金子，而不是老爷，让上帝保佑他健康！我在他那儿，就像在天堂一样，什么也不缺，有生以来从没有骂过我傻瓜，生活得很幸福，很舒心，与主人吃一样的饭菜，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就是这样……在乡下有我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菜园子，有固定的口粮，庄稼人看见我都向我鞠躬！我既是管事，也是大管家！而你与你的主人……”

他本想彻底把对手打倒，可是由于气恼，却说不出话来。他停顿了一会儿，积蓄力量，想出一些狠毒的词来，但是由于肝火过旺，而没有想起来。

“你等着吧，为这衣服我是要跟你算账的，让你撕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些话。

别人骂他的老爷也就等于骂他自己，触动了他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对主人的忠心终于苏醒了，并且强烈地表现了出来。他要把恼恨之毒不仅洒在敌人的头上，也洒在敌人的主人以及主人的亲友的头上，尽管他并不知道其主人是不是有那些亲友。这时他还极其准确地重新说出了他过去与马车夫谈话中听到的诽谤和咒骂老爷的那些话。

“你和你的主人都是该死的穷光蛋，犹太鬼，比德国人还坏！”他说，“我知道你们东家的祖上是什么人，是旧货市场的伙计。昨晚从你们家出来的那些客人，我还以为是一群骗子钻进屋里了，真让人目不忍睹。他妈也是旧货市场做买卖的，卖那些偷来的捡来的破烂衣服。”

“算啦，你们都别说了……”门房劝阻道。

“哼，”扎哈尔说，“谢天谢地，我们家老爷可是世袭贵族，他的朋友都是些将军、伯爵、公爵！还不是任何伯爵他都接见，有的来了，还得在前室里站很久……上门来的都是些作家……”

“我的老兄，作家算是哪一号人物？”门房一心想终止这场纷争，便问道，“是官员吗？”

“不是，这些老爷们想要什么，就能自己去编造出什么来。”扎哈尔解释说。

“他们在你们家都干些什么呢？”门房问道。

“干什么？这个要求抽烟，那个要求喝酒……”扎哈尔说，当他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讥讽的微笑时，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全都是坏蛋！”他斜视了大家一眼，急速地说。“让你撕我的衣服！我要到老爷那儿告你去！”他补说了一句后，便快步地回去了。

“等一等，等一等，你就算了吧！”门房喊道，“扎哈尔·特罗菲梅奇！我们喝啤酒去，走吧……”

扎哈尔停了一下，迅速地转过身来，没有看那仆人一眼，便更快地朝大街奔去了。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直走到对面的啤酒店门口，这时他才转过脸来，阴郁地看了大家一眼，并更阴郁地向大家招了招手，让大家跟着他，然后就消失在店门里了。

有的进了啤酒店，有的回家去，其余的人也都散了，只剩下男仆一人。

“就算他去告诉他老爷，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他慢慢地打开鼻烟盒，冷漠地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从各方面看，这位老爷倒是个善心人，顶多是骂骂人！只是骂骂，但这还是好的，可有的老爷，动不动就揪你的头发……”

十一

四点钟刚过，扎哈尔便小心翼翼地、悄悄地把前室的锁打开，踮起脚尖溜回了自己的房里。他走到主人的书房门边，把一只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又蹲下来，凑近锁孔向里面望了望。

书房里听得见均匀的鼾声。

“还在睡觉，”扎哈尔小声说，“我得去叫醒他，都快到四点半了。”

他咳嗽一声，走进书房里。

“伊里亚·伊里奇！喂，伊里亚·伊里奇！”他站在奥勃洛莫夫的床头，开始轻声唤醒他。

鼾声仍在继续。

“咳，伊里亚·伊里奇！”扎哈尔说，“睡得像个泥水匠！”

扎哈尔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您起来吧，四点半了！”

伊里亚·伊里奇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清醒过来。

“您起来吧，伊里亚·伊里奇！这多丢人哪！”扎哈尔提高了嗓门。

没有回答。

“伊里亚·伊里奇！”扎哈尔再喊一声，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奥勃洛莫夫稍稍转动一下脑袋，吃力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扎哈尔，目光凝滞。

“谁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我，您起来吧。”

“你干吗？”奥勃洛莫夫忽然张开眼睛，厉声问道。

“是您要我叫醒您。”

“好啦，我知道啦，你已经尽责了，走开吧，剩下的是我的事了……”

“我不走。”扎哈尔说，又拉他的袖子。

“喂，别碰我！”奥勃洛莫夫缓和地说，把脑袋扎进枕头里，又打起鼾来。

“不行，伊里亚·伊里奇，”扎哈尔说，“虽然我也巴不得您继续睡，可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睡了。”

于是他又推了推主人。

“哎呀，你就行行好吧，别打搅我了。”奥勃洛莫夫睁开眼睛，坚持地说。

“是啊，我现在对您行行好，完了您就会发火，说我不叫醒您……”

“哎呀，我的上帝！你怎么这样！”奥勃洛莫夫说，“好啦，再让我睡一会儿吧，再睡一会儿又怎么啦？我自己知道……”

伊里亚·伊里奇忽然不作声了，瞌睡立刻又控制了他。

“你就知道贪睡，”扎哈尔说，他确认主人听不见他的话，“瞧你，睡得像块杨木疙瘩！你干吗要降生到这个世界来呢？！你就起来吧！跟你说……”扎哈尔吼了起来。

“什么？什么？”奥勃洛莫夫稍稍抬起头，严厉地说。

“我说，老爷，您怎么还不起来？”扎哈尔口气软了。

“不对，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啊！你怎么敢这样说——啊！”

“怎么啦？”

“你竟敢无礼？”

“这是你睡梦中的幻觉……真的，是幻觉。”

“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睡，我全都听见了……”

他说罢又睡下去。

“唉，”扎哈尔绝望地说，“你这人呀！干吗老像木头一样躺着，人家瞧着你都恶心。好人们，都来瞧瞧……呸！”

“您起来呀，起来呀！”扎哈尔忽然惊慌地说，“伊里亚·伊里奇！您看，周围的人都在干啥……”

奥勃洛莫夫连忙抬起了头，环顾四周，然后又躺下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让我安静一会儿吧！”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吩咐过你叫醒我，我现在取消这道命令，听见了吗？我想醒的时候，自己会醒的。”

在这种情况下，扎哈尔一般也就只好不管了，丢下一句话：

“你就睡吧，见你的鬼去！”

但有时候他也坚持不让步，现在他就是坚持不走。

“您起来吧，起来吧！”他用双手抓住奥勃洛莫夫的衣襟和袖子大声喊叫起来。

奥勃洛莫夫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向扎哈尔猛冲过去，说道：

“别动，让我来教训教训你，当主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不可以打搅他！”

扎哈尔拔腿就跑，不过，他刚迈出第三步，奥勃洛莫夫就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了，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

“给我……克瓦斯……”他打着哈欠说。

就在这时，扎哈尔背后响起一个人的笑声。两人都转过脸去。

“施托尔茨！施托尔茨！”奥勃洛莫夫高兴地喊道，向客人奔去。

“安德烈·伊万内奇！”扎哈尔咧嘴笑着说。

施托尔茨仍纵声大笑，刚才的那一幕他全都看见了。

第二部

一

施托尔茨只是半个德国人，他父亲是德国人，而母亲却是俄国人。他信奉东正教，母语是俄语，他是从母亲，从书本，从大学的课堂里，在与乡下孩子们的游戏中，与孩子们的父母的交谈中，以及在莫斯科的市场中学来的。德语则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和在书本上学到的。

他父亲原是维尔赫廖沃田庄的管事。施托尔茨就在这个田庄里长大，并且在这里受教育。从八岁起，就同父亲坐在一起看地图，一字一句地读过赫尔德[42]的作品，维兰德[43]的作品、圣诗，结算过农民、小市民和工人文理不通的账目，和母亲一起读圣经故事，学习克雷洛夫的寓言，也一字一句地阅读了《托勒马科斯》[44]。

一放下指字棒，他就跟别的孩子们一起跑去掏鸟窝。在课堂里或祈祷的时候，他的衣兜里经常会发出小乌鸦的叫声。

父亲午饭后经常坐在花园里一棵树下面抽烟，母亲则织毛衣或者绣花，突然街上传来喧嚣声和叫喊声，一大群人冲到屋里来。

“出了什么事？”母亲惊慌地问道。

“想必又是安德烈被扭送回来了。”父亲冷静地说。

大门打开了，一群庄稼汉、农妇和小孩拥进了花园，果然是安德烈被扭送回来了，那是什么样子啊！皮鞋没有了，衣服被撕破了，鼻子被打破了。也有时是别的孩子的鼻子被打破。

每当安德烈出去大半天而没有回家时，母亲总是心神不宁，如果不是父亲极力反对干涉儿子行动的话，她会叫他一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边。

母亲给他全身洗干净、换上内衣和衣服。有半天时间安德留沙穿得干干净净，就像一个有教养的孩子，可是一到晚上或者大清早，他又会变成一个全身肮脏得无法辨认的人被拉回来，或者是庄稼人把他放在运干草的大车上送回来，或者是渔夫用小船把他送回来——而他却在渔网上睡着了。

母亲在哭，而父亲却无所谓，还在笑。

“将来一定是条好汉，是条好汉！”他常这样说。

“我求你了，伊万·波格丹内奇，”母亲抱怨说，“没有一天他不是身上带着青肿块回来的，前几天鼻子还被打出血了。”

“连一次也没有打破过自己的或别人的鼻子的人，还算是小孩吗？”父亲笑着说。

母亲哭一会儿，然后便坐下来弹钢琴，沉浸在赫尔兹[45]的音乐中，眼泪一颗接一颗滴在琴键上。可是，你瞧，安德留沙回来了，或者被送回来了，他却把他刚才经过的事情讲述得那么生动、机敏，把母亲也逗乐了，况且他又是多么善解人意！他立即就坐下来读《托勒马科斯历险记》，并和母亲一起弹四手联弹。

有一次安德烈有一个星期杳无音信，母亲的眼睛都哭肿了，父亲却依然若无其事，照样在花园里散步、吸烟。

“要是奥勃洛莫夫的儿子丢失了，”当母亲要父亲去找安德烈时，父亲说，“我会发动全村的人和地方的自治区的警察去找，而安德烈，他会回来的，他是一条好汉。”

第二天发现安德烈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的床上，床底下放着一杆不知是谁的火枪，还有一俄磅火药和一些散弹。

“你跑到哪儿去了？火枪是从哪里来的？”母亲一连提出诸多问题，“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事！”他只简单答道。

父亲问他是否把科尔内利·内波斯的作品译成了德语。

“没有。”他回答说。

父亲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到大门口，再把帽子戴在他头上，又在背后踢他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你走吧，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他说，“要回来就得带回两章而不是一章译文来，母亲叫你背的法国喜剧的那段台词也得背熟了，不做到这一点，你就别来见我。”

一个星期后安德烈回来了，既带回了译文，也背熟了台词。

等他长大了一些，父亲便让他跟自己一起坐在弹簧马车上，并把缰绳交给他，叫他把马车赶到工厂，然后又赶到地里去，再后就是进城，逛商店，进政府机关，后来又去看黏土；父亲拿一些黏土闻了闻，有时还舔一舔，然后也叫儿子闻一闻，并给他讲解这是什么土，有什么用途。不仅如此，他们还去参观草碱、焦油以及油脂的生产过程。

十四五岁的时候，孩子就经常一个人背起行囊，赶着马车或骑马受父亲的委托进城办事了，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什么，更改过什么，忽略过什么，从来没有失算过。

“很好，我的宝贝儿子！”父亲听过儿子的报告后说，并用宽大的手掌拍拍儿子的肩膀，赏给他两三个卢布，赏钱多少要看所完成的任务大小而定。

每当安德烈完成任务后，母亲都要很长时间地给他洗刷身上的烟黑、污泥、黏土和油渍。

母亲不太喜欢这种劳动实践的教育方式，他怕儿子变成像他父亲那样的德国小市民。她把整个德意志民族都看作是一群地道的小市民，不喜欢他们的粗鲁行为、独立性和自傲态度，不喜欢德国民众到处显示自己千百年来形成的那种小市民的权利，认为这东西就像母牛长的两只角，该藏的时候却不善于及时把它们藏起来。

在她看来，整个德意志民族中，没有也不可能有具有绅士气派的人；她在德国人的性格中没有发现任何温和、客气、宽容的东西，没有发现任何在上等社会中的那种良好的能使生活变得愉快、能避开某些准则、能打破常规、不受制于什么章程的东西。

这帮粗汉就知道蛮干，死守着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固执己见，哪怕脑袋撞上南墙，也不肯放弃规章。

母亲曾在有钱人家里当过家庭教师，在国外待过，走遍了整个德国。在她的脑海里，所有的德国人都不外是一群抽短烟斗、从牙缝里啐唾沫的管事、工匠、商人、身子挺得像木棍那么直的士兵式的军官和平民般的官僚，他们都是只会干粗活、劳动挣钱、死守陈规旧俗、过合乎规则的枯燥无味的生活、刻板地履行职责的人。所有这些小市民都动作生硬、粗手粗脚、脸色红润得俗气、说话粗鲁。

她认为，德国人不论怎样打扮，哪怕穿上又细又白的衬衣，穿上漆皮鞋，戴上黄手套，也依旧是粗人：从白袖口里露出的依然是粗糙通红的手，雅致的西服包装着的却是一个面包师或小铺老板。这双手非常适合于拿锥子，或者最多是拿乐队里的琴弓。

而在她的梦想中，她儿子却是要做一个标准的贵族老爷的。尽管出身卑微，父亲是德国小市民，但母亲终归还是俄国贵族！而且这孩子也长得很好，白皮细肉，手脚秀气，白净的脸，明亮、灵活的眼神，像这样的孩子她在俄国富家子弟中见过许多，在外国也见过，当然不是在德国人那里。

没料到她的儿子竟要到磨房里去干活，几乎要亲自去推磨，每天从工厂和地里回来时，都像他父亲那样，满身油污和粪肥，一双又红又脏的手非常粗糙，吃起饭来则像饿狼一样。

母亲要给安德留沙剪指甲，卷头发，缝制雅致的领子和胸衣，在城里给他定做上衣，教他欣赏赫尔兹充满沉思的音乐，给他唱赞美花朵和生活的具有诗意的歌曲，给他讲武士或作家的光辉使命，和他一起幻想某些人注定扮演的崇高角色……

难道他的前程就非得用拨拉算盘珠子、辨认农民油污的收据、与工人交往这类事情来毁掉不成！

她甚至憎恶安德留沙驾着进城的那辆马车和父亲送给他的那件胶布雨衣，憎恶那副绿色的麂皮手套。这一切都是劳动生活的粗俗见证。

偏偏安德留沙的学习也非常好，父亲便要他做了他自办的那个小小的寄宿学校的课外辅导教师。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可是父亲却把他当成一个雇工，完全按照德国人的方式，每月发给他十卢布的薪俸，并且要他在账本上签字。

放心吧，善心的母亲，你的儿子在俄国土地上，而不是在长有两个牛角和一双推磨的手的小市民凡夫俗子中间，附近就是奥勃洛莫夫田庄，这里永远是节日，这里的人们把劳动当作轭一样卸掉了：老爷早晨不起床，也不到涂满污油的轮子和弹簧旁去巡视。

在维尔赫廖沃也有一所大房子，尽管整年大部分时间都空着、锁着，但淘气的宝贝儿子却常常跑进这个屋子里去玩，他看见那儿有许多长长的走廊和大厅，墙上挂着黑乎乎的画像，这些画像没有粗俗的绯红的面孔，没有粗糙的大手，眼睛是倦怠的、浅蓝色的，头发上扑了香粉，脸色白嫩，胸脯丰满，带着青筋的柔软的双手就像从抖动的袖口里伸出来，傲慢地按在剑把上。可以看到，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锦衣玉食的富足生活中高雅而又无益地度过他们的一生。

他在这些画像里可以学到那些光荣年代战争和人物的历史，可以读到古代的故事，而不是父亲一面抽烟一面啐唾沫给他讲过上百次的那些故事，父亲讲的都是萨克森的生活，关于冬油菜和土豆、市场和菜园子之类……

每隔三年这个豪宅都会突然挤满人群，生活一下子沸腾起来，过节啦，开舞会啦，长廊里昼夜烛光通明。

公爵和公爵夫人带着家人来了。公爵是个白发老头，脸色蜡黄干枯，鼓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脑门又大又秃，身上佩戴着三颗星，手里拿着金鼻烟壶和镶着宝石的手杖，穿一双天鹅绒长筒皮靴。公爵夫人则不论在美丽、身高和体形方面都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好像从来没有人接近过她，拥抱过她，吻过她，甚至连公爵本人也没有，尽管她生过五个孩子。

她似乎高于她三年一次参加的这个社交界。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没有去过任何地方，就和三个老太太坐在拐角处绿色的房间里，再就是沿着有顶盖的长廊，穿过花园，步行到教堂去，在屏风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可是除了公爵和公爵夫人外，大房子整个就是一个快乐而又活跃的世界。安德留沙用他的小孩子的绿眼睛，一下子看出了三四个不同的社会阶层，用他的机敏的头脑急切而又不自觉地观察这些不同类型的人群，就像是看一场五光十色的假面舞会。

这里有两位小公爵，彼埃尔和米舍尔。老大彼埃尔立即向安德留沙传授在骑兵和步兵里早晨如何敲鼓，骠骑兵的军刀和马刺是什么样，龙骑兵的军刀和马刺又是什么样，每个团队的马又是什么颜色，学成之后一定得加入什么部队才不丢人。

另一个米舍尔，刚刚认识安德留沙，就让他站好姿势，自己挥动着各种奇怪的拳术，对准安德留沙的鼻子和肚子打去，然后告诉他，这是英国拳击。

过了三天，安德烈凭着乡里人的那种勃勃生机，借助两条肌肉发达的胳膊，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用英国拳术和俄国拳术打破了米舍尔的鼻子，并在两位小公爵的心目中树立了威信。

还有两个公主——公爵的女儿，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二岁，高挑的个儿，体格匀称而美丽，穿戴华丽，她们跟谁也不说话，见谁也不鞠躬问好，而且害怕乡下人。

她们有一位法国家庭女教师欧内斯蒂娜小姐[46]，她常到安德留沙母亲那里去喝咖啡，并教他母亲给他卷发。有时欧内斯蒂娜让安德留沙的头靠在她的膝上，把他的头发卷在纸里，弄得他很痛。完了便用她那雪白的双手捧起孩子的脸蛋儿温柔地亲吻。

公爵家还有一个会使用车床制作鼻烟盒和纽扣的德国人，一个天天酗酒的音乐教师，一大群女用人，并且还养了一大群大狗小狗。

这一切就使得这个大房子里和村子里都充满喧闹、吵嚷、敲击、呼喊以及弹奏的声音。

一边是奥勃洛莫夫田庄，另一边是公爵的豪宅及其奢侈的自由放纵的贵族生活。这两方面的因素和德国人的特点结合在一起，使安德烈既没有成为德国的好汉[47]，也没有成为庸人[48]。

安德留沙的父亲是农艺师、技师、教师，他从自己的农场主父亲那里学过农艺实践课，在萨克森的一些工场里学过工艺学，在附近一所拥有近四十位教授的大学里，获得了传授那四十位智者向他阐释过的知识的资格。

他没有再继续深造，执意要回到他父亲那里去干一番事业。他父亲给了他一百塔列尔[49]，一个新背包，放他去四处闯荡。

从此之后，伊万·波格丹诺维奇[50]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在瑞士和奥地利浪游了六年，在俄国已住了二十年，他庆幸自己的好命运。

他上过大学，从而认为他儿子也应该上大学，哪怕上俄国大学而不是德国大学，也不在乎，哪怕俄国大学会使他儿子的生活发生大转变，会远离父亲为他设定的生活轨道，也不在乎。

他这样做的办法很简单，即拿定主意沿着祖先的轨迹直线前进，直到将来有了自己的孙子为止，而且很放心，完全没有料到那赫尔兹的变奏曲、母亲给儿子讲的故事及她的梦想、公爵家的长廊和太太的客厅竟会把狭小的德国轨迹变成一条如此宽阔的大道。这是不论其祖父还是父亲做梦也没有见过的。

其实他这样做倒也不是要墨守成规，固执己见，他只是不会为儿子设计另一条生活路线罢了。

他很少关心这方面的事情。儿子大学毕业回来，在家里住了三个月后，他就对儿子说：在维尔赫廖沃你无事可做。既然奥勃洛莫夫都到彼得堡去了，那么你也应该走了。

儿子为什么需要到彼得堡去，为什么就不能留在维尔赫廖沃帮自己管理田庄？老头子从来没有对自己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他只知道，他自己当时结束了学业后，父亲就叫他离开家了。

于是他也把儿子推出去了——这是德国人的习惯。当时母亲已经去世，再也没人反对了。

离家那一天，伊万·波格丹诺维奇给了儿子一百卢布纸币，对他说：

“你先骑马到省城去找卡林尼科夫，在那儿你把马留下给他，可以得到三百五十卢布。倘若他不在，你就把马卖掉，市集很快就开市了，卖四百卢布不成问题。你到莫斯科去的车费是四十卢布，从莫斯科到彼得堡是七十五卢布，还能剩下不少钱，以后的生活你就得自理了。你跟我一块干过，所以知道我有一小笔资金，不过在我死之前，你别想打这笔钱的主意，若不发生什么意外，我大概还能活二十年，灯还亮着，油也还足。你受过很好的教育，前途远大，你可以供职，可以经商，也可以写作——不知道你做何选择，对哪一行更感兴趣……”

“我想看看能否一下子全都干起来。”安德烈说。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并使劲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即使是一匹马，恐怕也受不了这一拍，安德烈却没事。

“如果你本领不够，不能一下子找到出路，需要找人商量的话，你就去找莱因霍尔德吧，他会教你。”父亲向上举起手指，摇摇脑袋补充说，“啊！他可是……他可是……（他想夸奖此人一番，却没有找到适当的字眼）和我一块儿从萨克森来的，他有一座四层楼的房子，我就把他的地址告诉你……”

“不需要，别说了，”安德烈反对说，“等我也有了四层楼的房子时，我再去找他，现在没有他，我也能对付……”

父亲又拍了他一下肩膀。

安德烈跃上了马。马鞍上系着两个背包，一个装着漆布雨衣和一双显然是钉了铁钉的厚实的长筒靴以及几件用维尔赫廖沃的土布缝制的衬衣。这些东西都是父亲坚持要他买来带走的；另一个包装着一套雅致的细呢料子燕尾服、一件毛皮大衣、一打薄衬衣和一双皮鞋。这是按母亲的遗愿从莫斯科订购的。

“好了。”父亲说。

“好了。”儿子说。

“一切都好了？”父亲问道。

“一切都好了！”儿子答道。

他们默默地相互看了一下，好像彼此的目光都穿透了对方的身体。

这时在他们的旁边聚集了一群好奇的邻居，他们都张开嘴站着，看德国管事怎样地打发儿子到异乡去。

父亲和儿子相互握了握手。安德烈便策马疾驰而去。

“这小子，一滴眼泪都没有！”邻居们说，“瞧，那边两只乌鸦受伤了，在院墙上拼命地叫，冲着他叫，等着瞧吧……”

“他哪儿会怕乌鸦？在圣约翰节夜里他还一个人在森林里游逛呢！老兄，这对德国人不起作用，若是俄罗斯人，情况可就不同了……”

“那个老异教徒还真行！”一位母亲说，“送儿子走就像把一只小猫扔出门外，不拥抱一下，也不哭一声！”

“等一等！等一等，安德烈！”老子喊道。安德烈勒住了马。

“啊！看来动心了！”人群中有人赞许道。

“怎么啦？”安德烈问道。

“马肚带松了，得束紧点。”

“到沙姆舍夫卡时我自己会把它束好，不能耽误时间了，天黑前得赶到。”

“那好吧！”父亲挥挥手说。

“好啦！”儿子也点点头说，接着稍稍弯下身子，策马前奔了。

“嘿，你们简直是两条狗，而不像是父子。”邻居们都说。

忽然人群中有个妇女忍不住地大声哭道：

“我的天老爷！”她一面说，一面用头巾角擦眼泪，“可怜的孤儿，如今你亲妈死了，没人给你祝福了……让我给你画个十字吧，我的好孩子……”

安德烈转到她身边，跳下马。拥抱了老婆婆，老婆婆给他画了十字并吻了他。他本想走了，却忽然哭了起来，因为在她的炽热的话里他似乎听到了他母亲的声音，刹那间出现了母亲慈祥的面容。

他再一次拥抱了老婆婆，拭去眼泪，跳上了马，并朝马的两肋各抽了一鞭子，便消失在滚滚的灰尘中。三只看门狗狂吠着从两旁拼命地追赶马去了。

二

施托尔茨是奥勃洛莫夫的同龄人，也三十多岁了。他任过公职，后来退职办起了自己的实业，而且真的盖了自己的房子，挣了钱。现在他加入了一家做出口生意的公司。

他不停地东奔西跑：公司需要派代表到比利时或到英国去——找他；公司需要订个计划或需要把一个新的意图付诸实施——也找他；同时他还有社交应酬，还要看书看报。天晓得他怎么应付得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全身骨骼、肌肉、神经都很健全，就像是一匹纯种的英国马。他很瘦，几乎没有脸颊，也就是说，只有骨头加肌肉，没有一点丰腴圆浑的感觉。脸色平和，黝黑，没有血色；虽然眼睛有点发绿，却显得很精神。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坐，就平平稳稳地坐着；行动的时候，也只有最必需的面部表情。

就像他身体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样，在精神生活方面，他也在寻找实际需要同细腻的精神要求的平衡，让这两方面齐头并进，相互交织，从不会造成一个解不开的大死结。

他走起路来坚定沉着，精神抖擞；他每天按预算过日子，珍惜每一分钟，一刻也不放松地控制自己所花费的时间、劳动、心智和心血的力量。

连悲与喜似乎他也能控制，就像能控制手和脚的动作那样，或者说，就像能控制自己对待好天气和坏天气的情绪一样。

只要天还下雨，他就打伞。也就是说，只要还有悲哀，他就难受，不过没有胆怯的俯首听命的情绪，多半只是懊恼和自尊心。他之所以能耐心地忍受，只是因为他把一切痛苦的起因都记在自己的账上，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件外衣，挂在别人的钉子上。

他享受喜悦，犹如欣赏路旁折来的一朵小花，要趁它在手中尚未干枯的时候。他从不把欢乐杯中的酒饮至那苦涩的最后一滴。

单纯地，也就是直面地正视人生——这是他一贯的宗旨。他明白，要做到这一点有多大的困难。因此每当他发现在自己的路途中有弯曲处，而他却能径直地迈过去时，他内心里就感到骄傲和幸福。

“单纯地生活并不简单和容易！”他常对自己说，并以急促的目光察看哪里有弯曲处，哪里生活之线缠得不对头，开始打结了。

他最怕的是“想象”这个具有两副面孔的旅伴：一副是朋友的面孔，另一副是敌人的面孔。你越是相信他时，他就越现出朋友的面孔，而当你在他的甜言蜜语下放心地睡觉时，他就露出了敌人的面孔。

他害怕任何的幻想，一旦陷入了幻想，就像进入了上面挂着“我的孤室我的幽居我的休养所”[51]这么一块匾额的穴屋[52]，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他不能容忍幻想和神秘莫测的东西，凡是经不起检验和实践的真理分析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一种视力的错觉，是光与色在视网膜上的一种反映，或者说，是一种尚未经历过的事实。

他也没有浅尝辄止的毛病。有这种毛病的人喜欢去寻找奇迹，或者是唐·吉诃德式地对千年以后的事情进行猜测。施托尔茨固执地停留在神秘之宫的门外，既不像小孩子那样轻易地表示相信，也不像花花公子那样随便地表示怀疑，而是等待规律的出现，而有了规律，也就有了开启神秘之宫的钥匙。

他对待自己的心灵，也像对待想象那样细腻和谨慎。由于这方面常有失误，他不得不承认心灵机能这个领域还是个“神秘之地”[53]。

在这个神秘的领域里，如果他能够预先地把涂了脂粉的谎言同苍白的真理区分开来，他就万分地感激命运了。当他碰到被人用鲜花装饰起来的骗局而未受骗，只是心儿狂跳过，那么他也就不抱怨。如果这颗心没有流血，如果额头上没有冒冷汗，后来又没有在他的生活中投下长久的阴影，他就很高兴了。

他之所以认为自己是幸运者，还因为，他能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在一个高度上，而且在骑上感情这匹马时，不跨越区分感情世界与虚假世界及感伤之间、真实世界与可笑世界之间的微妙界限，或者在往回跑时，也不跑到那生硬、卖弄聪明、猜疑、斤斤计较、不留余地的干涸的土壤上去。

即便是在入迷时，他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一旦陷入绝境，也总有足够的力量自拔。他从不因美色炫目，因此他从未忘记和降低男人的尊严，没有“倒在美女脚下”而成为其奴隶，不过他也没有体验过火一般的欢情。

他没有偶像，所以保存了心灵的力量，身体的强健，所以他贞洁而自豪。他身上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总有一股子力量，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在他面前也不由得腼腆起来。

他了解这种稀有的可贵的品质的价值，所以不轻易地亮出来，以至别人把他称为利己主义者，冷酷无情之徒。他善于控制感情而不冲动，保持轻快自由的精神状态，人们却责备他；而对那些一头栽进泥坑里既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的人，人们则加以赞扬，有时还带着羡慕和惊讶的心情去加以赞扬。

“激情，激情都是可以谅解的。”他周围的人都说，“你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只爱惜自己，我们倒要看看，你这是为谁。”

“爱惜自己也是要为了某个人吧。”他眼睛似乎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并且依然不相信激情有什么诗意，不称赞它那暴风雨般的勃发和灾难性的后果，而始终把对生命的严肃的认识和打发看作是人的生存和追求的理想。

人们愈是同他争论，他就愈加固执己见，甚至极端地陷入清教徒式的狂热之中。他说，人的正常使命就是依次度过春夏秋冬这四个季节，也就是四个年龄段，不要跳跃，把生命之杯捧好，至死不让它白白地溢出一点一滴。他说，平稳的、缓缓的火，要比烈火好，不论后者富有多大诗意。他最后补充说，如果他能在自己身上证明自己信念的正确，他就是一个幸福的人，可是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所以他不敢寄予奢望。

不过他自己则是顽强地始终按照他所选择的道路前进的，从未见他对什么问题病态地、痛苦地犹豫过。他显然没有做过什么会使内心感到痛苦的事情。他没有心病，在复杂、艰苦和新的环境中，他从不惊慌失措，而是像旧友重逢似的对待它，好像是重回故里，旧地重游。

不论碰到什么问题，他都能立即找到适当的办法加以解决，就像一个女管家立即能在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中找出开这一或那一扇门的钥匙来一样。

他最赏识的是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顽强精神。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凡具有这种精神的人，无论其追求的目标多么不重要，他都表示尊敬。

“这才叫人呢！”他说。

不用说，他正在朝自己的目标前进，勇敢地跨越一切障碍，除非在他前进道路上出现一堵墙或一个不可逾越的深渊，他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不过他可没有那种闭上眼睛全凭运气去跨越深渊或硬往墙上撞的蛮勇，他得对这一深渊和这堵墙加以测量，如果没有跨越它们的可靠手段，他就会离开这里，不管人家后面怎么说他。

要形成这种性格，大概就得具有构成施托尔茨其人的那些综合素质。我们的活动家从来都是用五六种模子浇铸出来的，他们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望着四周的一切，一只手靠在社会这架机器上，打着瞌睡，踏着先人的足迹，沿着常轨推进。但他们终于清醒过来，听见了阔步前进的脚步声和生机勃勃的说话声……有多少个施托尔茨在俄国的姓氏下注定要出现啊！

奥勃洛莫夫又怎么会跟这种人接近的呢？他的每一个性格特点、一举一动、整个生存方式都与施托尔茨的生活绝对相反，这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对立的两个极端即使像前人所认为的不能产生好感，却无论如何也不阻碍这种好感。

何况他们的相好还有童年和学校这两条有力的纽带，然后是奥勃洛莫夫一家慷慨地给予这个德国孩子的那种俄罗斯人的善良而丰厚的待遇，以及施托尔茨从肉体和精神方面对奥勃洛莫夫所起的强有力的影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奥勃洛莫夫的秉性的纯洁、开朗、善良。这种天性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充满深切的好感。它一旦敞开，便同一切质朴、单纯、永远信赖别人的心相互呼应。

谁只要有意无意地向这颗天真烂漫的心看上一眼，哪怕他心情忧郁，满腹恼恨，也不能不将心比心，即使客观环境妨碍他去亲近这颗心，至少也给他留下良好的永久的记忆。

安德烈常常撂下手头的事情，或离开上流社会那帮人，离开晚会、舞会，到奥勃洛莫夫的宽大的沙发上来坐一会儿，让懒洋洋的交谈调节一下他那激动不已或者疲惫不堪的心，而且每次来了都能得到一些宽慰，就像一个人从华美的大厅走进自己简朴的住所，或者是告别南国大自然的美景，回到了从小就在其间漫步的桦树林。

三

“你好，伊里亚·伊里奇！见到你我是多么高兴啊！怎么样？日子过得好吗？身体可好？”施托尔茨问道。

“唉，不好，安德烈。”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身体不好！”

“怎么，生病了？”施托尔茨关切地问道。

“睑腺炎把我折腾得够呛，上星期右眼上的一个才消下去，如今又长出另一个来了。”

施托尔茨笑了起来。

“就这么点事？”施托尔茨问道，“这是你自己睡出来的。”

“什么‘就这么点事’，胃灼热也折磨人。你若是听见方才医生对我说的话就好了。他说，‘您得到国外去，否则会很糟糕，可能会中风’。”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去。”

“为什么？”

“得了吧！你听听他都说些什么：‘您到山上去住，到埃及或美国去……’”

“那又怎么样？”施托尔茨冷冷地说，“到埃及只要两个星期，到美国只要三个星期。”

“唉，安德烈，你怎么也这样说呢？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怎么也说胡话呢。谁要去美国、去埃及！英国人去，那是上帝的安排，再说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也没地方住。而我们谁会去？只有绝望了的，反正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会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坐上马车或轮船，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去看看别人的国家、城市、风土人情以及种种奇妙的事物……唉，你这个人！算了，你就说说，你的事情怎么样，奥勃洛莫夫田庄怎么样？”

“唉！……”奥勃洛莫夫摆摆手说。

“出什么事了？”施托尔茨问道。

“什么事？生活令人厌烦！”

“谢天谢地！”施托尔茨说。

“还谢天谢地呢！如果生活都很顺利的话，那还说得过去。可是生活常常就像学校里的顽皮孩子纠缠乖学生一样，时而是背地里掐你一把，时而又突然朝你的脑门撒一把沙子……真叫人无法忍受！”

“你也太乖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施托尔茨问道。

“有两件倒霉事。”

“什么事？”

“我完全破产了。”

“怎么会呢？”

“我这就把村长的来信念给你听听……信在哪儿？扎哈尔，扎哈尔！”

扎哈尔找出了信。施托尔茨匆匆地浏览了一下信，便笑起来，大概是村长信里的文体让他发笑。

“这个村长真狡猾！”他说，“把农民放了，又来告状！还不如发给他们身份证，干脆让他们云游四方去好了。”

“你饶了我吧，那可不行，他们正希望这样呢！”奥勃洛莫夫反对说。

“就让他们走好了！”施托尔茨漫不经心地说，“谁要是觉得这里很好，有利可图，他就不会走；谁要是觉得这里无利可图，而且你也觉得无利可图，那为什么要留住他们呢？”

“瞧你想得出来！”伊里亚·伊里奇说，“奥勃洛莫夫田庄的农民都是安分守己、不喜欢出远门的人，干吗放他们去闲逛呢？”

“可是你不知道，”施托尔茨打断他的话说，“维尔赫廖沃村就要建码头了，还打算修一条公路。这样一来，奥勃洛莫夫田庄离大路就不远了！县城里则要办集市……”

“唉，我的上帝！”奥勃洛莫夫说，“还有这样的糟糕事！奥勃洛莫夫田庄本来是平平静静的世外桃源，如今却要办集市，修大路！庄稼人要跑到城里去，商人却跑到我们这里来——一切都完了！灾难啊！”

施托尔茨笑起来。

“怎么不是灾难呢？”奥勃洛莫夫接着说，“庄稼汉本来没有什么，好事坏事他们一概不知不晓，只干自己的活，什么也不追求。而现在，他们可要堕落了，茶叶、咖啡、鸭绒裤子、手风琴、上鞋油的皮靴等都卖到村里来了……不会有好事了！”

“如果是像你说的那样，好处自然是不多，”施托尔茨说，“不过你可以在村里办学……”

“办学不是太早了吗？”奥勃洛莫夫说，“识字对庄稼人没有好处，他们识了字，大概就不种地了……”

“要知道，庄稼人认识字，就可以去看有关种地的书！怪人，你听我说，今年你真应该亲自到乡下去看一看。”

“是的，只是我的计划还没有订好……”奥勃洛莫夫犹豫地说。

“根本不需要什么计划！”施托尔茨说，“你只要下去，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该干什么了。好像你早就在做这个计划，难道还没有做好？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喂，老兄，好像我就只有田庄的事。我还有别的倒霉事呢！”

“什么事？”

“人家要把我撵出住所了。”

“什么意思？”

“人家就这么对我说的：‘你搬走！’”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为了这件麻烦事，我辗转反侧，身体上的皮都磨破了。要知道，就我一个人，这件事要办，那件事要做，这里要结账，那里要付钱，还要搬家！花钱非常可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钱都花到哪儿去了！眼看就要一文不名了……”

“瞧，你真是太娇气了，搬家也犯愁！”施托尔茨惊讶地说，“你正好提到钱的事；你手头的钱还富余吗？借给我五百卢布，我现在就要汇出去。明天我从我账房里去取来还你……”

“等一下，让我想一想……不久前乡下送来一千卢布，现在还剩下……我来瞧瞧……”

奥勃洛莫夫走去翻抽屉。

“这里有……十个，二十个卢布，这里是二百卢布……对，这里又是二十。本来还有一些铜板……扎哈尔，扎哈尔！”

扎哈尔照旧从炉炕上跳下来，走进书房。

“桌子上的两个铜板哪儿去了？我昨天放在……”

“伊里亚·伊里奇，您这算什么，又是您的两个铜板！我已经向您禀报过了，这里什么铜板也没有……”

“怎么没有！是买橘子找的零头……”

“您大概给了谁又忘记了。”扎哈尔说，转身要走。

施托尔茨哈哈笑起来。

“瞧你们奥勃洛莫夫一家子！”他责备地说，“连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刚才您给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多少钱？”扎哈尔提醒说。

“对了，塔兰季耶夫还拿了十卢布，”奥勃洛莫夫连忙对施托尔茨说，“我都忘了……”

“你干吗让那畜生到你这儿来？”施托尔茨说。

“让他来！”扎哈尔插嘴说，“他到这儿来就像是回自己的家或进饭馆似的。他把老爷的衬衣、坎肩都拿走了，拿去就不还！刚才他还来要燕尾服呢，说：‘借穿一穿！’安德烈·伊万内奇老爷，您去管管他吧……”

“扎哈尔，不干你的事，回屋去！”奥勃洛莫夫厉声喝道。

“给我拿张信纸，”施托尔茨请求说，“我得写张条子。”

“扎哈尔，给他拿纸来，安德烈·伊万内奇要……”奥勃洛莫夫说。

“没有纸了，方才还找过。”扎哈尔甚至没有进书房，就在前室答道。

“给我随便一张纸片好了！”施托尔茨说。

奥勃洛莫夫在桌子上找了半天，连一张纸片也没有。

“哪怕给我一张名片也行。”

“我早就没有名片了。”奥勃洛莫夫说。

“你这是怎么啦！”施托尔茨讥讽地说，“你还想干事，订计划呢。你说，你还想出门吗？到什么地方去吗？跟谁见面吗？”

“到什么地方去？我很少出去，老在家里待着。瞧，这计划使我心烦，现在又要搬家……好在塔兰季耶夫愿意帮我找房子……”

“有人到你这里来吗？”

“有……塔兰季耶夫，还有阿列克谢耶夫。刚才大夫还来过……卞京也来过，还有苏季宾斯基、沃尔科夫……”

“你这里我连书也看不见。”施托尔茨说。

“那不是书吗？”奥勃洛莫夫指一指桌子上的那本书说。

“什么书？”施托尔茨看看那本书说，“《非洲旅行记》。你看的那一页现在都发黄了。报纸也没有……你看报吗？”

“不看，报上的字太小，伤眼睛……也没有必要去看。如果有什么新闻，人家整天就到处都会议论了。”

“得了吧，伊里亚！”施托尔茨用吃惊的目光看着奥勃洛莫夫说，“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就像一块生面团。揉好了，就这么搁着。”

“说得不错，安德烈，就像一块生面团。”奥勃洛莫夫悲戚地同意说。

“难道承认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那只是对你的回答，我并没要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

“应该从睡梦中清醒了。”

“从前我试过，但没有成功，而现在……又何必呢？什么也引不起兴趣，心灵没有什么要求，理智睡得很安稳！”奥勃洛莫夫略带苦涩地说，“别谈这个了……你还是说说，你从哪里来？”

“我从基辅来，两星期后我要出国，你也去吧……”

“好啊……”奥勃洛莫夫同意说。

“那你就写申请吧，明天就交上去……”

“明天就交！”奥勃洛莫夫觉得需要矫正说，“干吗那么着急？好像有人催你似的！得好好想一想，商量商量，就让上帝安排吧！也许先到乡下去，而出国……待以后……”

“干吗待以后呢？医生不是要你出国吗？你首先应该减肥，减体重，到那时，心灵的昏睡也就会消失。你的身体和心灵都需要锻炼。”

“不，安德烈，锻炼会使我疲劳，我的健康情况不好，你就不要管我了，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施托尔茨看了看躺着的奥勃洛莫夫，奥勃洛莫夫也看了看他。

施托尔茨摇摇头，奥勃洛莫夫叹了口气。

“你好像懒得活下去了吧？”施托尔茨问道。

“你又说对了，安德烈，我懒得活了！”

安德烈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如何才能切中他的要害，他的要害在哪里？同时默默地观察着他，突然哈哈地笑起来。

“你穿的袜子怎么一只是线织的，一只是棉绒的呢？”他突然指着奥勃洛莫夫的脚说，“而且衬衣也穿反了。”

奥勃洛莫夫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自己的衬衣。

“真的，”奥勃洛莫夫难为情地承认说，“这个扎哈尔，真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你也许不相信，他真把我折磨死了！就会犟嘴、粗暴无礼，办事可不能找他！”

“唉，伊里亚·伊里奇！”施托尔茨说，“我不能让你就这样下去。一星期后你将不认识自己了。今天晚上我要告诉你一个详细计划：我打算干什么，跟你一起又干什么。现在你就穿上衣服吧，我要让你振作起来。扎哈尔！”他喊了一声，“给伊里亚·伊里奇穿衣服！”

“上哪儿去？饶了我吧，你要干什么？一会儿塔兰季耶夫和阿列克谢耶夫要来吃午饭，然后，我们还想……”

“扎哈尔，”施托尔茨不听他的，只顾对扎哈尔说，“给他穿衣服。”

“是，安德烈·伊万内奇老爷，我把皮鞋擦好就来。”扎哈尔欢快地答道。

“怎么，都到五点钟了，你还没把皮鞋擦好？”

“鞋是擦好了，那还是上星期擦的，老爷一直没有出门，现在又不亮了……”

“算了，就这样吧。把我的箱子拿到客厅里去，我要留下来。我现在就穿衣服，伊里亚，你也准备好。我们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吃午饭，然后去拜访两三家人，再就……”

“你怎么啦……干吗突然要去……等一等……让我想一想……我还没有刮胡子呢……”

“别在这里搔首冥想了……我送你走，顺路就把胡子也刮了。”

“我们去拜访什么人家？”奥勃洛莫夫有苦难言似的说，“到我不认识的人家里去？真想得出来！我们还不如去看看伊万·格拉西莫维奇，我有三天没去了。”

“伊万·格拉西莫维奇是谁？”

“是我过去的同事……”

“啊，就是那位白头发的庶务官吧！你在他身上发现什么啦？怎么有兴趣跟这个木头人浪费时间呢！”

“安德烈，你有时说起人来，天知道有多刻薄！其实他是个好人，只是没有穿荷兰衬衣罢了……”

“你到他家去干什么？跟他谈什么？”施托尔茨问道。

“你知道吗？他家里的摆设都很合理，很舒适。房间小小的，沙发椅却那么高深，坐下去就看不见了；窗户则给常春藤和仙人掌完全遮住了。家里还养着十几只金丝雀、三条狗，那狗多好啊！桌子上总是摆着各种小吃，墙上挂着描绘家庭生活的版画。你到了他的家就不想走了。坐下来就什么操心事都没有了，只知道你身边有一个人……自然，这个人头脑简单，无法跟你交流思想，可是他不会耍滑，善良、热情、不自负，也不会暗害人！”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你瞧，我到了他那里，彼此面对面坐在沙发椅上，盘着腿，他抽烟……”

“那你呢？”

“我也抽烟，听金丝雀的啼啭。然后玛尔法把茶炊端过来。”

“什么塔兰季耶夫！伊万·格拉西莫维奇！”施托尔茨耸耸肩膀说，“喂，你快穿衣服吧！”他又催促奥勃洛莫夫。

“塔兰季耶夫来了，你就对他说，”他转过脸去对扎哈尔说，“我们不在家吃饭，伊里亚·伊里奇整个夏天都不在家吃饭，秋天他的事情也很多，没工夫再跟他见面了……”

“我跟他说，忘不了，我全跟他说，”扎哈尔答道，“今天的午饭怎么办？”

“你随便跟谁去吃吧！”

“是，先生。”

十分钟后，施托尔茨已穿好衣服，刮了脸，梳了头，出来了。而奥勃洛莫夫仍抑郁地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衣前胸的扣子，扣子老是扣不进扣眼里。扎哈尔一条腿跪在地上待在他跟前，手里捧着一只没有擦干净的皮靴，就像端着一盘菜似的。他要等老爷扣好扣子后再给他穿上这只靴子。

“你连鞋都还没有穿上！”施托尔茨诧异地说，“喂，伊里亚，你得快一点，快一点！”

“急啥？要干吗？”奥勃洛莫夫懊丧地说，“什么我没有见过？现在是跟不上了，我真不想……”

“快一点，快一点！”施托尔茨催促道。

四

尽管时间不早了，他们还是到一个地方去办了点事，然后施托尔茨又拉了一位金矿主一起去吃饭，接着又到这位金矿主的别墅去喝茶，遇上了一大群人。奥勃洛莫夫从完全独居的生活突然陷入了大群人当中。这一天，他们深夜才回到家里。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这样度过的。一个星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奥勃洛莫夫虽表示过异议、埋怨、争辩，但每天还是被拉了出去，陪着朋友到处跑。

有一天，他们回来很晚，奥勃洛莫夫特别强烈地表示反对再这样奔跑了。

“整天穿着皮靴，脚痒得难受！”奥勃洛莫夫一边穿长袍，一边抱怨说，“我不喜欢你们这种彼得堡的生活！”他说着，便往沙发里躺下去。

“那你喜欢哪种生活呢？”施托尔茨问道。

“反正不是这种生活。”

“这样的生活你究竟什么地方不喜欢呢？”

“一切都不喜欢。他们没完没了地争先恐后地跑，没完没了地玩味各种卑劣的七情六欲，特别是贪欲。大家互相倾轧，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暗中捣鬼。看一个人则从头看到脚；听他们说话，你会头脑发晕，会变傻。表面上看，都像是聪明人，一个个有脸有面，可是你听听，他们都谈论些什么：这一位获得了什么，那一位承租了什么。有的人则大声喊叫：得了吧，凭什么？这一位昨天在俱乐部赌输了，那一位获得了三十万！真无聊，无聊，无聊……这里哪有什么真正的人呢？找得到一个完整的人吗？真正的人都哪儿去了？他们怎么都把自己的精力耗费在一堆琐事上去呢？”

“社会总应干点事吧，”施托尔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要。这就是生活……”

“社会！你，安德烈，特意把我送到这个社会来，大概是为了要我坚决地离开这个社会吧。生活，生活真美好！能从生活中找到什么呢？头脑和心灵的需要吗？你看看，有让这一切围着转的中心吗？根本没有。没有任何深刻的切中要害的东西。这些社会成员全都是死人，处于休眠状态的人，比我还要糟糕。生活中引导他们的是什么呢？瞧，他们虽没有躺着，却像苍蝇似的飞来飞去，又有啥用呢？走进客厅，你就会看到，客人们两相对应，温良恭让地规矩地坐着打牌。没啥说的，这就是生活赋予他们的光荣任务！是给寻求智力活动的人树立的最好的榜样！难道他们不是死尸？难道他们不是终身坐在那里睡觉？我躺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让纸牌去污染自己的头脑，为何要受到比他们更多的指责呢？”

“这都是老生常谈，你已经说过千遍了，”施托尔茨说，“你就不能说点什么新的？”

“而我们的青年，他们又做些什么呢？尽管他们在涅瓦大街上游逛、跳舞，这难道不也是在睡觉吗？每天都在虚度光阴！可是，你看，他们又是多么高傲，神气得莫名其妙，以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目光，打量着与他们穿着不一样、没有他们那样的门第和封号的人。这些可怜虫还自以为高人一等，说什么‘我们所任的职务，除了我们，是任何人也担任不了的；我们坐的是池座第一排，只有我们才可以参加某某公爵的舞会’……可是他们走到一起便酗酒、打架，像一群野人！难道他们是活人，不是在睡觉？何止青年是这样，再看看成年人吧！他们虽然聚会，相互请客吃饭，但他们并不亲热、友善，彼此间也没有什么好感！他们参加宴会、舞会，就像去上班一样，毫无乐趣，毫无热情，只不过是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厨子、客厅，事后又相互嘲笑、下绊。在前天的一次宴会上，他们竟无端地贬损了没有出席宴会的人，说这个愚蠢，那个下贱；这个是小偷，那个是小丑，真是污蔑陷害！我的眼睛都不知道朝哪儿看才好，真想躲到桌子底下去。他们说这些话时，也互相打量着，流露出这么一种思想：瞧，等你一出门，人家也会这样说你的……他们既然都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聚在一起呢？为什么还要紧紧握手呢？没有一点真诚的笑声，没有丝毫的好感！都在拼命地争名夺位，事后还要夸耀一番：某某到过我的家，我到过某某家……这算什么生活啊？我不需要这样的生活！从中我能学到什么呢？能得到什么呢？”

“你知道吗，伊里亚？”施托尔茨说，“你像古人一样在发议论，你说的这些在古书上都有记载。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你是在议论，而不是在睡觉。好吧，还有什么，你继续说吧。”

“说什么？你看看吧，我们这里的人脸色都不好看，都不健康……”

“这里的气候就这样，”施托尔茨打断他的话说，“你也是满脸倦态，你可是没有到处跑，老是躺着啊。”

“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明亮而安详的。”奥勃洛莫夫接着说，“他们彼此都用焦虑、烦恼去感染对方，都病态地摸索。要是他们在为自己和别人摸索真理和幸福，那倒也好。可是，不，他们看到伙伴有了成就，脸色就发白。这个人的心事是，明天他得上衙门去，那案子已经拖了快五年，对方已占了上风，这四年多来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个意愿，就是要把对方打倒，在对方倒下去的地方建立起自己幸福的大厦。近五年来，他来回走啊，坐着等啊，在接待室里叹气啊！这就是他生活的理想和目标。另一个人所操心的则是，他必须每天去上班，一直坐到下午五点钟。而第三个人却又因为没有这样的福气而沉重地叹气……”

“你是一个空谈家，伊里亚！大家都在为什么事情操劳奔忙，唯有你什么也不需要！”

“瞧，这位戴眼镜的黄脸先生，”奥勃洛莫夫继续说，“他老盯着我，问我有没有看过某某议员的讲话。当我说我不看报时，他就瞪大眼睛看着我，并且大谈起路易·菲力普[54]来，就像谈他的亲爹一样，然后又缠着我，问我对法国公使离开罗马有什么看法。怎么，一个人一辈子都注定要天天拿全世界的新闻去填塞自己的脑袋吗？而且整个星期都这样地议论着，直到无话可说为止！今天穆罕默德·阿里[55]派一艘军舰去君士坦丁堡，他就绞尽脑汁地想：为什么要派？明天唐·卡洛斯[56]失败了，他又惊恐万状。这里开凿运河啦，那里出兵东方啦，我的爷，不得了啦！他面无人色，东奔西跑，大喊大叫，好像战事就落在他头上了！人们在议论着，琢磨着，其实连他们自己也觉得无聊，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通过这些叫喊，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智还在昏睡之中！这本不是他的事，与他毫不相干，只因闲极无聊，才去多管闲事，浪费精力，而且毫无目的。在外表‘知识广博’后面掩盖着空虚和对一切事物的漠不关心！而选择一条普通的、劳动的小径，并沿着这条小径开辟一条深深的轨迹——他们又觉得寂寞，默默无闻，而且在这里他的‘广博知识’也无用武之地，无法自吹自擂地蒙骗别人了。”

“伊里亚，我和你都没有去多管闲事，浪费精力，那么我们普通的劳动的小径又在哪儿呢？”施托尔茨问道。

奥勃洛莫夫忽然不作声了。

“只要我完成……计划……”他说，“算了，别管它了！”接着他又懊丧地说：“我不想去触动他们，也不去追求什么，我只是不认为他们的生活是正常的。不，这不是生活，而是对大自然向人类指出的理想生活常规的歪曲……”

“是什么样的理想和常规呢？”

奥勃洛莫夫没有回答。

“那么，你告诉我，你想为自己设计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施托尔茨继续问道。

“我已设计好了。”

“那是什么样的？请说说看。”

“是什么样的？”奥勃洛莫夫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是这样——我要到乡下去。”

“谁不让你去呢？”

“计划没有做好。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最好带着妻子……”

“原来如此！这太好了！还等什么呢？再过三四年就没有人肯嫁给你了……”

“有啥办法呢？这是命！”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经济情况不允许。”

“得了吧，那么奥勃洛莫夫田庄呢？有三百个农奴啊！”

“那又怎么样呢？我和妻子靠什么生活呢？”

“两个人的生活，有什么可愁的？”

“将来生了孩子呢？”

“孩子好好教育，他们将自食其力，要善于引导他们……”

“不对，怎么能把贵族变成工匠呢？”奥勃洛莫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再说，除了孩子，也不是两个人。‘我和太太俩人’，这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实际上，一旦结了婚，家里就会多出好些女人。你瞧，哪一家没有几个说不清到底是亲戚还是管家之类的女人呢，即使不是住在家里，也是天天要来喝咖啡、吃饭……就是有三百个农奴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喝啊！”

“好吧，假设有人送你三十万卢布，你打算怎么用呢？”施托尔茨十分好奇地问道。

“我立即送到钱庄去，吃利息。”奥勃洛莫夫说。

“利息低，你为什么不去投资一家公司呢？比方说，投资我们的公司？”

“不，安德烈，你骗不了我。”

“怎么，连我你也不相信？”

“绝对不相信。问题不在于你，如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万一公司破了产，我就分文无有了。要是放在银行，情况可就不同了。”

“好吧，那么你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我想搬到一所新的安静的宅子里去住……周围都是好邻居，比方，就像你……不行，你是不会住在一个地方的……”

“难道你就永远住在一个地方，哪儿也不去吗？”

“绝对不去。”

“既然理想的生活就是永远待在一个地方，那么，干吗人家到处都在忙着铺铁路，造轮船呢？伊里亚，我们干脆去提个建议，让他们把那些工程都停下来，因为我们哪儿也不去。”

“就算没有我们，也还有许多总管、管事、商人、官吏和游手好闲的旅游者们，他们没有自己的家，就让他们四处游逛去吧！”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

奥勃洛莫夫没有回答。

“你到底属于哪一个社会阶层呢？”

“你问扎哈尔去。”奥勃洛莫夫说。

施托尔茨真的照他说的做，叫了一声：“扎哈尔！”

扎哈尔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施托尔茨问他：

“躺着的这位是什么人？”

扎哈尔一下子清醒过来了，疑心重重地侧目看了看施托尔茨，又看了看奥勃洛莫夫，说：

“什么人？难道你没看见吗？”

“我没看见。”施托尔茨说。

“真奇怪，这是老爷，伊里亚·伊里奇。”

他露出一丝讥笑。

“好，你去吧！”

“老爷！”施托尔茨重复一句，哈哈大笑起来。

“是绅士。”奥勃洛莫夫恼火地纠正道。

“不，不，你是老爷！”施托尔茨仍旧笑着说。

“有啥区别呢？”奥勃洛莫夫说，“绅士也就是老爷。”

“绅士是自己穿袜子、自己穿鞋的老爷。”

“是的，英国的绅士是自己动手的，那是因为他们的仆人少。而俄国绅士……”

“你就继续给我描绘一下你的理想的生活吧……周围都是你的好朋友，你接着说，你今后如何打发自己的日子。”

“我嘛，早晨起来，”奥勃洛莫夫一边说一边把手垫在后脑勺下面，脸上露出安逸的神色，他在想象着到了乡下的情景，“天气好极了，蓝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我计划中的房子一面凉台朝东，向着花园和田野，另一面朝着村子。妻子还没有睡醒，我便穿着长袍子在花园里散步，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在那里我碰到了园丁，我们一起浇花、剪枝，我为妻子采了一束花。然后到澡房或小河里洗个澡，回来时，凉台已打开了，妻子穿着一件短上衣，戴一顶轻薄的包发帽，眼看那帽子就要飘下来了……她在等我。‘茶泡好了。’她说。多么温馨的吻啊！多么清香的茶啊！多么舒服的圈椅啊！我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桌子上放着面包干、酸奶、鲜黄油……”

“然后呢？”

“然后我穿上宽松的常礼服或随便一件短上衣，搂着妻子的腰，带着她走进漫长而幽暗的林荫小道，静静地走着，沉思着，彼此都不说话，或者是把思想、梦幻都说出声来，像数脉搏跳动那样数着幸福的分分秒秒，倾听着心如何跳动、如何顿歇，并在大自然中寻找同感……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河边，走到田野……河水发出汩汩声，麦穗在微风中、热浪中摇曳……我们坐上小船，妻子轻轻地摇起双桨……”

“伊里亚，你真是个诗人！”施托尔茨打断他的话说。

“是，我是生活中的诗人，因为生活就是诗，而人们却任意歪曲它！”奥勃洛莫夫继续说，沉醉在自己所描绘的幸福的幻想里。

他从想象中挑出来的是他早已描绘好了的现成的画面，所以他说得很兴奋，滔滔不绝。

“然后我们可以到花房里去，看看桃子，看看葡萄，”他说，“再去告诉仆人，我们吃什么，然后回来，稍稍用点早餐，便等候客人来访……一会儿，玛丽娅·彼得罗夫娜派人给妻子捎来一张便条，还有一本书和一本乐谱；一会儿又有人送来菠萝，或者是自家温室里种的神奇的大西瓜成熟了——派人送给好朋友明天宴会上吃，自己明天也要去……这个时候，厨房里也忙得不可开交：系着雪白的围裙、戴着雪白的高帽子的厨师们手忙脚乱，搁上这只锅，取下那只锅；这里要和面，那里又要揉面、冲水……菜刀咚咚响……剁碎青菜……搅拌冰淇淋……吃饭前，到厨房里去瞧瞧，打开锅盖闻一闻，看他们怎样做馅饼，怎样搅奶油，真是令人愉快的事。然后躺在卧榻上，让妻了念点新闻给我听，我们不时地停下来，争论一番……但是客人到了，比方，你和你太太来了。”

“啊呀，你也要我结婚吗？”

“当然！还有两三位朋友，仍是那几个人。我们又开始继续昨天没谈完的话题，或开开玩笑，或富有表情地沉默一阵、深思一阵，不是因为谁丢了官职，也不是因为参议院出了什么事，而是因为我们都心满意足了。这是一种充满惬意的遐想……这里听不到那种喷唾沫星子的激愤地指责不在场的人的演说，也没有人向你投来那么一种目光，即暗示你一出门就会有人骂你；你也不用与你不喜欢或不要好的人同用一个盐碟里的盐就面包吃。你在交谈者的眼里看到的是同感，在玩笑中听到的是没有恶意的真诚的笑声……大家都开诚布公，眼睛里，言语里流露的也就是心里所想的！饭后我们在凉台上喝上等穆合咖啡[57]，抽哈瓦那雪茄……”

“你给我描绘的生活跟你父辈、祖辈的生活一样。”

“不，不一样，”奥勃洛莫夫几乎生气地说，“什么地方一样呢？难道我的妻子也去做果酱，腌蘑菇？难道我的妻子也去数线卷，检查土布？难道她也会打女仆的耳光？你是听见的，我说的是乐谱、书、钢琴、精美的家具，是吗？”

“那么，你自己呢？”

“我也不再去看旧报刊，不去坐笨重的老式的大马车，不吃通心粉和烤鹅。我要把厨师派到英国的俱乐部或公使馆去培训。”

“然后呢？”

“然后，暑天一过，我们就坐一辆大车，带上茶炊和甜食到桦树林去，或到割了草的田野里去，在草垛中间铺开毯子，享受享受，直至吃杂拌汤和烤牛排的晚饭时分。这时庄稼人背着大镰刀从地里收工了，一辆装满干草的大车慢慢地爬上来，上面的干草遮住了马和整个大车，干草上面露出一顶农民的帽子，还有一个小孩的脑袋；一群赤足的农妇拿着镰刀大声地说话……突然，她们看见了老爷和太太，便立即静了下来，弯腰鞠躬，其中一个脖子晒得很黑、露着两条胳膊肘的农妇羞怯地低下了眼帘，做出要回避老爷的爱抚的样子，其狡黠的眼睛却流露出她的喜悦之情……嘘……可别让太太看见了，上帝保佑！”

奥勃洛莫夫自己和施托尔茨都放声大笑起来。

“地里很潮湿，”奥勃洛莫夫最后说，“天也黑了，云雾倒海翻江似的盖住了麦田，马儿抖动着肩背，踢着蹄子：该回家了。家里已点上了灯。厨房里五把菜刀咚咚地在剁菜，烧了一大平锅的蘑菇，还有肉饼、草莓……还有音乐……”这时奥勃洛莫夫用意大利语唱起歌来：“圣洁的女神……圣洁的女神！[58]”他唱了这首咏叹调的开头一句后说：“我一想起圣洁的女神，心里就不能平静。这个女人哭得多么伤心！在这些音响中充满着多少凄苦啊……周围没有一个人了解内情……她孤单一人，那秘密沉重地压迫着她，她只有向月亮倾诉……”

“你喜欢这段咏叹调吗？”施托尔茨说，“我真高兴，奥丽加·伊林斯卡娅唱这段咏叹调唱得很好，我介绍你跟她认识，那歌喉，那歌，唱得真棒！而且她本人也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孩子！也许我有点儿偏心，因为我太喜欢她了……不过别扯远了，别扯远了。”施托尔茨补充了一句：“你接着说吧！”

“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奥勃洛莫夫接着说，“都说了！……客人们都各自回房休息，第二天是分散活动，有的去钓鱼，有的去打猎，有的干脆在家里待着……”

“空着手待着？”施托尔茨问道。

“你想怎样？好，那你就拿上一块手绢吧。怎么，你不想这样打发日子？”奥勃洛莫夫问道，“这不叫生活？”

“一辈子就这样过？”施托尔茨问。

“直到头发变白，直到进棺材。这就是生活。”

“不，这不是生活。”

“怎么不是生活？还缺什么呢？你想想，你看不到一张苍白的痛苦的脸，碰不到为参议院、交易所、股票、报告、部长接见、官衔、膳食津贴等问题而操心的事，所有的交谈都十分诚恳！你永远不需要搬家——单这一点就比什么都宝贵！这还不是生活？”

“这不是生活！”施托尔茨坚持地说。

“那你认为这是什么？”

“这是……（施托尔茨思索起来，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生活）这是一种……奥勃洛莫夫性格。”施托尔茨终于说道。

“奥——勃洛——莫夫性格！”伊里亚·伊里奇慢吞吞地说，对这个奇怪的字眼感到惊讶，并按音节把它拆开，“奥勃——洛——莫夫性格！”

他目光怪怪地盯着施托尔茨。

“按你的看法，生活的理想究竟何在？什么才不是奥勃洛莫夫性格呢？”奥勃洛莫夫干巴巴地胆怯地问道，“我所梦想的难道不也是大家所追求的吗？”他又大着胆子补充一句：“你们四处奔忙，强烈地追求，打仗，做买卖，搞政治，其目的难道不也是为了得到安宁，实现那失去的天堂的理想吗？”

“连你的空想也是奥勃洛莫夫式的。”施托尔茨说。

“所有的人都在寻找休息和安宁。”奥勃洛莫夫为自己辩解说。

“不是所有人，就连你自己有十年光景所追求的也不是这个。”

“我究竟追求过什么呢？”奥勃洛莫夫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困惑地说。

“你回忆回忆吧，想一想吧。你的书呢？译作呢？”

“不知扎哈尔搁哪里了，”奥勃洛莫夫答道，“可能放在哪个角落里了。”

“角落里！”施托尔茨责备地说，“你把你原来的志向也搁在那个角落里了吧，你曾说过：‘我要不遗余力地为俄罗斯服务，因为她需要许多人的双手和大脑去开发无尽的资源；工作是为了休息得更甜蜜，而休息又意味着过另一种优美的、雅致的生活，艺术家的生活，诗人的生活。’难道所有这些志向都让扎哈尔搁到某个角落里去了？你记得吗？你曾准备把书写完后要到国外去，以便更好地认识和热爱自己的国家。‘思想和劳动就是全部的生活，’你当时是这样说的，‘要劳动，即便是不为人知地默默地劳动，但却是不停地劳动，就是在死的时候你也会意识到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你把这一切都搁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是啊……是啊……”奥勃洛莫夫不安地聆听着施托尔茨的每一个字，“我记得，我真的……好像……这是怎么啦，”他说，突然想起往事，“安德烈，我们曾经打算游遍欧洲，徒步走遍瑞士，登上那烫脚的维苏威火山，再下山去看赫库兰尼姆古城[59]。当时真是要发疯了！多么糊涂啊……”

“糊涂！”施托尔茨责备地重复了他这个词，“你在观看拉斐尔[60]的画《圣母像》、柯勒乔[61]的《夜》、观景殿[62]上的阿波罗雕像时，不是曾经流着眼泪说过：‘我的上帝！难道永远不可能看到这些画和雕像的原作，永远不能站在米开朗琪罗[63]和提香[64]的作品面前，踩着罗马的土地而吃惊发呆吗？难道一辈子就只能在花房里看看这些香木桃、柏树、酸橙树，而不能在它们的故乡看到它们？不能去呼吸一点意大利的空气，陶醉一下它那蔚蓝的天空吗？’从你的头脑里放出过多少绚丽多彩的焰火啊！现在却说这是糊涂！”

“是，是，我记得！”奥勃洛莫夫回想着过去说，“你当时还握着我的手说：‘我们来许个愿：不看到这一切我们就不死’……”

“记得，”施托尔茨接着说，“有一次你带给我一篇萨伊[65]的译文，是作为命名日礼物送给我的。译文我还完好地保存着。当时你还关起门来，一定要数学老师讲明白，说什么你非要知道圆形和正方形不可。但是你半途而废了，没有坚持到底。是吗？你开始学习英语……可是也没有学成！当我做好了出国计划，邀你一起去看看德国大学校，你跳起来拥抱我，并庄重地伸出手来对我说：‘安德烈，我是你忠实的朋友，去哪儿我都跟着你。’这是你说的话。你什么时候都有点儿像演员。结果怎样呢？伊里亚，我都已经出国两次了。我受完高等教育后又在波恩、耶拿、埃尔兰根[66]等地的大学课堂里乖乖地听过课，然后又认真地像研究自己的庄园一样研究了欧洲。不过，就算出国旅行是一种奢侈，不是人人都有这种经济能力，也不一定要采取这种方法，那么观察观察俄罗斯总是可以的吧！我走遍了整个俄罗斯，我在劳动……”

“你总有一天也会停止劳动的。”奥勃洛莫夫说。

“永远不会停止。我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等你的资本增加一倍的时候。”奥勃洛莫夫说。

“等我的资本增加三倍了，我也不会停止劳动。”

“既然你的目的不是要获得经济上的终身保障，继而引退，颐养天年，那么你如此拼命干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种乡村的奥勃洛莫夫性格。”施托尔茨说。

“要不就是社交界青云得意之后，再光荣引退……”

“这是彼得堡的奥勃洛莫夫性格。”施托尔茨说。

“那么，什么时候才生活呢？”奥勃洛莫夫沮丧地反问施托尔茨说，“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一辈子呢？”

“不为什么，就为了劳动本身。劳动就是生活的方式、内容、元素和目的，至少是我的生活的方式、内容、元素和目的。瞧，你已经把劳动排除在生活之外了，那么你的生活成了什么样子呢？我试试把你扶起来，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今后仍旧和塔兰季耶夫及阿列克谢耶夫混在一起，那你就彻底完蛋了。你甚至会成为自己的包袱。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施托尔茨最后说。

奥勃洛莫夫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听他说话。他的朋友好像在他面前立起一面镜子，当他看清自己后，吓坏了。

“安德烈，你别骂我，还是实际帮帮我吧！”他叹口气说，“我自己也在为此而苦恼。既然你今天已看到和听到我如何的自掘坟墓和哭泣自己，你就不会只忍心骂我。我一切都知道，一切都明白，可就是没有力量和意志。你给我意志和智慧吧，你领我到哪里去都行。也许跟着你，我还能往前走，而我自己则会寸步难行。你说得对：‘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再过一年就晚了！”

“这是你吗，伊里亚？”安德烈说，“我记得当你还是一个瘦瘦的活泼的孩子时，天天都从圣母堂街走到库德林诺。在那边的一个小花园里……你没有忘记那两姊妹吧？还有卢梭、席勒、歌德、拜伦呢？是你把这些作家的作品带给她们姊妹俩，又向她们借了科坦、让莉斯[67]的小说……你曾在她们面前摆起架子来，说要提高她们的欣赏趣味……”

奥勃洛莫夫从床上跳起来。

“你怎么连这些都还记得，安德烈？可不是吗！我曾经和她们一起幻想过，向她们诉说过我对未来的憧憬，阐述过我的宏图、思想和……感情，这些都是我背着你悄悄地干的，怕你笑话我。可是这一切也在那里熄灭了，从来没有重现过！它们都哪儿去了呢？为什么会熄灭呢？不可理解！其实在我的生活中并没有发生过暴风雨和地震，我没有失去过什么，良心上也没有过什么重负，它清白如镜，我的自尊心也没有受过任何打击，天晓得为什么一切都消失了呢！”

他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安德烈？我的生命从来没有点燃过什么大火，不论是拯救之火，还是毁灭之火，它不像其他人的生命那样，开始时如同早晨，渐渐地散发出光和热，然后变成白天，暑热开始，在炎热的中午，一切都沸腾、运动，然后逐渐趋于平静，越来越苍白，自然地、逐步地熄灭，走向黄昏。我的生命却是从熄灭开始的。说来奇怪，可事实就是如此。从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自己在熄灭下去。我在衙门里写各种文件的时候，就开始熄灭了。后来，当我读到书上讲的种种我不知道如何运用的道理时，当听到朋友们在议论、搬弄是非、互相挑拨、凶狠而又冷漠地胡说八道时，当看到友谊是由毫无目的、毫无好感的聚会维系着时，我慢慢地熄灭了。在和明娜交往的时候，我也在熄灭，在浪费精力，因为我把多半的收入都给了她，自以为爱她。我在涅瓦大街上精神沮丧、无精打采地踯躅于那些穿海狸皮大衣和浣熊皮大衣的人们中间时，在别人每周举行的宴会上人家把我当作一个还看得过去的求婚者而加以亲切接待时，我同样是在熄灭；跟别人一样，把生命和智慧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琐事上，从城里迁到别墅，再从别墅迁到戈罗霍夫大街，看见市场上运来了牡蛎和大虾时，才断定是春天到了；秋季和冬季也有固定的日子为标志：可以散步游玩的时候就是夏天到了。整个生活就是懒洋洋地安逸地瞌睡……那自尊心都用到什么上面去了？做件衣服就一定得找有名的裁缝吗？一定要到名门大户去串门？一定要让某某公爵握我的手？可是要知道，自尊心乃是生命之柱啊！它到哪儿去了呢？或者是我不懂得这种生活，或者是生活本身很不好，可是更好的生活我又不知道，没看见过，也没有人向我指出过。你的出现就像彗星一样，光芒四射，却瞬息即逝。我逐渐地忘记了这一切，便慢慢熄灭下去……”

施托尔茨对奥勃洛莫夫这席话不再报以一种不经心的嘲笑，而是认真地听着，抑郁地沉默着。

“你刚才说我的气色不好，满脸倦态，”奥勃洛莫夫接着说，“是的，我萎靡不振，迂腐得像一件穿破了的长袍，但不是由于气候，也不是由于劳动，而是因为十二年来我心里的光已经被锁起来了。它曾经寻找过出路，结果只烧着了自己的牢房，还没有从牢房里冲出来，光就熄灭了。我亲爱的安德烈，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已不想再苏醒了。”

“你为什么不挣脱出来，跑到什么地方去，而是默默地毁灭呢？”施托尔茨急忙地问道。

“跑到哪里去呢？”

“跑到哪里去？哪怕跟自己的农民到伏尔加河去也行，那里有更多活动的余地，有利可图，有目标，有劳动。要是我，我就到西伯利亚去，到锡特卡[68]去。”

“瞧，你给我开的是多么厉害的药剂！”奥勃洛莫夫懊丧地说，“又何止我一个人是这样呢！你看米哈依洛夫、彼得洛夫、谢苗诺夫、阿列克谢耶夫、斯杰潘诺夫……你简直数不过来，我们这样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施托尔茨还在思考着刚才奥勃洛莫夫的独白，没有说话，后来叹口气说：

“是的，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不能让你就这样下去，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先到国外去，然后到乡下去，等你减肥以后，你就不再忧郁了，然后再找点事干……”

“对，我们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奥勃洛莫夫忽然说道。

“明天我们开始办理出国护照，然后准备行装……我是不会后退的，你听见没有，伊里亚？”

“为什么都等明天！”奥勃洛莫夫一反常态地表示不赞成施托尔茨的意见。

“你想‘今天的事今天办，不要等明天！’你真来劲啦！可是今天已经来不及了，”施托尔茨补充说，“不过，两星期之后，我们就将离这里很远了……”

“老兄，这个‘两星期之后’是什么意思，这样太突然了吧！”奥勃洛莫夫说，“让我好好想一想，做好准备……要有一辆旅行马车……也许再过三个月吧。”

“要什么旅行马车！我们坐驿车到国境上，或坐轮船到吕贝克[69]，怎么方便怎么走。到了那边，许多地方都有铁路了。”

“那么，房子呢？扎哈尔呢？奥勃洛莫夫田庄呢？都需要安排一下吧。”奥勃洛莫夫申辩说。

“奥勃洛莫夫性格，奥勃洛莫夫性格！”施托尔茨笑着说，然后拿起一支蜡烛，向奥勃洛莫夫道了晚安，便去睡觉了。“记住，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他转过脸去对奥勃洛莫夫补充了一句，便随手把房门关上了。

五

“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奥勃洛莫夫早晨一醒来，就想起这句严厉的话。

他从床上起来，三次穿过书房，才朝客厅里望了望，施托尔茨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扎哈尔！”他喊了一声。

没有听到从炉炕上跳下来的声音。扎哈尔没有过来。施托尔茨派他到邮局去了。

奥勃洛莫夫走到自己那布满灰尘的写字台跟前坐下，拿起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可是没有墨水，想找张纸——纸也没有。

他沉思起来，机械地用手指在灰尘上画起字来，然后看看，写的是“奥勃洛莫夫性格”。

他连忙用袖子把字擦掉。夜里他也梦见这几个字用火写在墙上，就像伯沙撒王[70]在宴会上看见有人在与灯台相对的粉墙上写字一样。

扎哈尔回来了，发现奥勃洛莫夫不在床上，便呆呆地看了主人一会儿，奇怪他为什么起来了。在这种呆滞的惊奇的目光中，同样是写着“奥勃洛莫夫性格”几个字。

“同样的字，”伊里亚·伊里奇在想，“什么字啊……恶毒……”

扎哈尔像平时一样，拿着梳子、刷子、毛巾走过来，要给伊里亚·伊里奇梳头。

“滚蛋！”奥勃洛莫夫生气地说，打掉他手里的刷子。扎哈尔连梳子也没拿住，梳子也落在地板上。

“你是不是还要躺下？”扎哈尔问道，“我这就去给你铺床。”

“你去把墨水和纸给我拿来。”奥勃洛莫夫说。

“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奥勃洛莫夫还在思考这句话。

他一方面要倾听这种理性和力量的拼命的呼吁，另一方面也要认清并掂量一下自己还剩下多少毅力，把剩下的这点毅力用到哪里去才好。

经过痛苦的思索后，他拿起了笔，抽出一本搁在一边的书，恨不得把十年没看、没写、没考虑过的一切，在一个小时内全部读完、写完、思考完。

他现在怎么办？是前进，还是照老样子过下去？这个奥勃洛莫夫的难题比哈姆莱特的难题还要艰深。前进，就意味着他要立即脱下长袍，不仅是身上的，而且是灵魂上的和心智上的，同时不但要扫除墙壁上的灰尘和蛛网，也要清除眼睛里的蛛网，才能看见光明。

这第一步该怎么走？从什么做起？我不知道，我不行……不……这不是实话，我知道，而且……施托尔茨也在这里，就在我身边，他立刻会告诉我。

他会告诉我什么呢？他会说：“一星期内草拟一份详细办法，派委托人到乡下去，把奥勃洛莫夫田庄典当出去，再买进一点土地，把建房计划送去，把城里的住房退了，拿上护照，到国外去旅行半年，去掉多余的脂肪，减轻一些体重，呼吸呼吸我和他都向往的新鲜空气，过一种不穿长袍，没有扎哈尔和塔兰季耶夫的生活；袜子自己穿，皮靴自己脱，只有晚上才睡觉，去大家都去的地方，坐火车，乘轮船，然后……然后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住下来，弄懂如何播种和脱粒，弄清农民为什么有穷有富；下地走动，参加选举，去工厂、磨坊和码头，同时还要看书看报，并会因为英国人派军舰到东方而感到不安……”

这就是他要说的！这就意味着前进……而且一辈子都这样过！充满诗意的理想的生活，再见了！这是某种打铁场，而不是生活，这里将永远是炉火熊熊、叮当的敲击声、高温、喧嚣……什么时候才生活呢？维持现状不更好吗？

维持现状——就意味着反穿衬衣，听扎哈尔从炉炕上跳下来的声音，和塔兰季耶夫一起吃饭，任何事情都少去想，永远读不完那本《非洲旅行记》，在塔兰季耶夫干亲家母出租的房子里平平静静地衰老下去……

“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要么活下去，要么就不活了！”奥勃洛莫夫想从圈椅里欠起身来，但没能立即把脚伸进便鞋里，便又坐下了。

两星期后，施托尔茨到英国去了。奥勃洛莫夫答应直接去巴黎跟他会合。伊里亚·伊里奇甚至办好了护照，定做了旅行大衣，还买了一顶帽子。事情真的有了起色。

扎哈尔深沉地说，订购一双皮靴就行了，还有一双旧皮鞋可以去钉一副鞋掌。奥勃洛莫夫买了一床被子，一件绒衣，一个旅行化妆盒，本想再买一个装食品的布袋，可是大家说，在国外是没有人带食品上路的。

扎哈尔跑遍了各个作坊和店铺，虽然把许多十戈比、五戈比的零头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还是咒骂安德烈·伊万内奇和一切想出旅行这玩意的人。

“他一个人出门怎么行呢？”他在小铺里说，“听说那边都是由女人侍候老爷。女仆人能替老爷脱皮靴吗？她又怎样把袜子穿在老爷的光脚上呢……”

他微笑了一下，摇摇头，致使连鬓胡子从两边耸了起来。奥勃洛莫夫不怕麻烦地把要带走的和留在家里的东西都开列出来；他委托塔兰季耶夫把家具和其他东西运到维堡区他干亲家母出租的三间屋里去锁起来，一直存放到他从国外回来。

认识奥勃洛莫夫的人都议论起来：“他要走了。真想不到，奥勃洛莫夫要挪窝了！”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一笑置之，另一些人则表示惊讶。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奥勃洛莫夫还是没有走。

在临行前一天夜里，他的嘴唇肿了。

“苍蝇叮了我，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嘴唇上路！”他说，于是就留下来等下一班船。

眼看已经到了八月，施托尔茨早就在巴黎了，他给奥勃洛莫夫写了几封信，但都没有回音。

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墨水瓶的墨水干了，纸也没有了？也许是奥勃洛莫夫的章法乱了，出现了两个连接词打架的句子？再不然就是他大喊一声“要么现在就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时，停留在后半句上，枕着双手睡着了，连扎哈尔也无法叫醒他？

都不是，他的墨水瓶灌满了墨水，桌上放着信纸，甚至印有文章的公文纸，而且他亲手在上面写满了字。

他已写了好几页，同时使用两个连接词的情况并没有出现，笔法流畅，有些地方还极富表现力，能说善辩，就像“昔日”他同施托尔茨一起幻想劳动生活和旅游的那个时代一样。

他早晨七点钟起床，看一会儿书，然后带着书出门。他脸上再没有了睡意、疲倦和寂寞的影子，反而有了红晕，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平添了些勇气，至少是有了自信心。他不穿长袍了，塔兰季耶夫把他的长袍和其他物品都搬到干亲家母那里去了。

奥勃洛莫夫现在看书写字都穿着家常便服，脖子上围一块轻飘飘的三角巾，白衬衣的领子上贴着领带，发出雪白的亮光。他出门时穿的是做工精巧的常礼服，戴一顶很讲究的帽子……他心情愉快，小声哼着歌儿……他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瞧，他正坐在自己别墅的窗户下面（他住在离城市有几俄里远的别墅里），旁边放着一束鲜花。他正急急忙忙地写什么东西，还不时地朝小树林那边的一条小路望一眼，然后又匆匆地写下去。

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踩在沙路上发出的沙沙声。奥勃洛莫夫扔下了笔，拿起那束花，向窗口奔去。

“这是您，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他说，抓起帽子和手杖，跑到便门外，一只手伸给一位漂亮的女子，并和她一起消失在树林里，消失在高大茂密的松树林的树荫里……

扎哈尔不知从什么角落里走了出来，望了望他的背影，锁上门到厨房里去了。

“他走了！”扎哈尔对阿尼西娅说。

“那么他要回来吃午饭吗？”

“谁知道呢？”扎哈尔没精打采地说。

扎哈尔还是老样子，仍然是满脸胡子拉碴，仍然是穿着那件灰色坎肩，礼服下面露出破口，不过他已经娶了阿尼西娅为妻。不知是由于他同那位大嫂闹翻了，还是出于一个人应当结婚的信念，他结婚了。不过他仍然没有因此有什么变化。

奥勃洛莫夫同奥丽加及她的婶婶的认识是由施托尔茨介绍的。当施托尔茨第一次把奥勃洛莫夫带到奥丽加婶婶家的时候，正好她家里有客人，奥勃洛莫夫感到很紧张、很拘束。

“能把手套脱掉多好，”他想，“房间里这么暖和，对这一切我已经不习惯了……”

奥丽加单独坐在离茶桌稍远的一盏灯光下面，背靠在圈椅上，不大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施托尔茨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她很高兴看到施托尔茨。尽管她的眼睛并没有闪出亮光，两颊也没有泛出红晕，不过整个脸显得平和、恬静，露着笑容。

她称他为朋友。她喜欢他，是因为他老逗她笑，使她不感到寂寞，但也有点怕他，因为她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显得太幼稚了。

当她头脑里出现了问题或困惑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即找他，因为她觉得他比她先进得太多，太高深莫测了。这使得她的自尊心有时会为自己的不成熟以及他们在智力和年龄上相差太大而受到刺痛。

施托尔茨欣赏她也没有私心杂念。他把她看作是一个散发着新鲜思想和感情的奇妙的造物，在他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可爱的孩子。

不过，比起别的女子来，施托尔茨却更多和更乐意地和她交谈，因为她并不做作地过着一种淳朴的自然的生活；她的幸运的天性、她所接受的健康而不是弄巧成拙的教育，使她敢于自然地表露思想、感情和意愿，哪怕是眼睛、嘴和手的小得难以觉察的动作也无不如此。

她之所以能如此坚定地走这条生活道路，也许是因为，她时时能听到身边有一个“朋友”迈出的更坚定的步履。她相信这个朋友，并和他齐步前进。

不管怎样，在观点、言谈和行为举止上能如此淳朴而又自然洒脱的女子是少见的。你在她的目光里永远不会看到有下述东西：“我现在得抿着嘴沉思一下，这样会更动人；我得向那边看一眼，还要表示惊讶；我轻轻地喊一声，大家就会跑到我跟前来；坐在钢琴前时，我得把脚尖微微露出来……”

她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卖弄风情，从不会撒谎，不会虚情假意，不搞阴谋诡计！然而赏识她的人几乎只有施托尔茨一个；在舞会上她常常一个人呆坐着，而且并不掩饰自己的寂寞，就是最殷勤的年轻人在她面前也往往语塞，不知对她说些什么和如何跟她交谈……

一些人认为她简单、肤浅、智力不高，因为从她的语言里既听不到关于人生、关于爱情的至理名言，也没有快速的、出人意料的大胆反驳，或者是一些看来的、听来的关于音乐和文学的见解。她的话不多，而且说的都是她自己的想法，不引人注意，所以那些聪明而又活跃的“骑士们”都回避她；而那些不大活跃的人又认为她太深沉，有点儿惧怕，只有施托尔茨跟她谈得来，能逗她笑。

她喜欢音乐，但多半只悄悄地唱给施托尔茨或一位寄宿中学的女友听。用施托尔茨的话说，没有一个歌唱家能唱得她那么好。

施托尔茨刚在她身边坐下，屋里就传来她那响亮、真挚而又有感染力的笑声，不由地使听到她笑声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施托尔茨也不是总逗她笑，半个小时后，她已怀着好奇心听他说话了，同时还用双倍的好奇心把目光转向奥勃洛莫夫，而奥勃洛莫夫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却恨不能钻到地里去。

“他们在说我什么呢？”他一边想，一边不安地斜眼瞟着她。他已经想走了，但这时奥丽加的婶婶却叫他到茶桌旁边来，让他坐在她的身边，把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他胆怯地转身去找施托尔茨，但施托尔茨已不在了；他看了看奥丽加，遇到的仍旧是她那直视着他的好奇的目光。

“她还在看着我！”他想道，同时不好意思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他甚至拿手绢擦了一下脸，心想，是不是鼻子上有什么污迹；他又拉了拉领带，看是否松开了，因为他曾经出过这种事。不过这一次好像一切正常，可她还是那样看着我！

不过这时一个男仆给他送来一杯茶，还有一托盘的点心。他正想把自己的局促感压下去，便一手抓起一大把面包干、饼干和小面包圈，引起旁边一位小姑娘格格地大笑起来。其他客人也都好奇地看着他的这一动作。

“我的天哪，她也看着我！”奥勃洛莫夫在想，“我抓这么一大把点心，怎么办呢？”

他不看也知道，奥丽加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到另一个角落去了，于是他放下了心。

那个小姑娘还睁大眼睛盯着，看他如何处理这一大把点心。

“快吃掉！”奥勃洛莫夫想了想，便急忙地吃起点心来。幸好，饼干一到嘴里就溶化了。

就剩下两块面包干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决意朝奥丽加那边看了一眼……

天哪！她就站在塑像旁边，靠在塑像的基座上，正注视他呢。她从角落里走出来，好像是为了更清楚地观察他，因为她看见了他给点心弄得很尴尬。

晚饭时，她坐在餐桌的另一头，说话，吃饭，好像完全不注意他了。但是，只要奥勃洛莫夫畏怯地稍稍朝她那边瞅一眼，希望她不再观察他，又总是碰到她那充满好奇、但同时又是十分友善的目光……

奥勃洛莫夫晚饭后便匆匆向婶婶告别。婶婶请他第二天再去吃饭，并让他转告施托尔茨。伊里亚·伊里奇向她鞠了一躬，连眼睛也没有抬，便离开了客厅，眼看就要走到钢琴旁的屏风和门了，他才瞟了奥丽加一眼：她正坐在钢琴前十分好奇地望着他。他觉得她在微笑。

“想必安德烈把我昨天穿了两只不同的袜子，或者衬衣反穿了的事告诉她了！”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再加上刚才婶婶请他再去吃午饭，他鞠了一躬，说明他已经接受了邀请。这两件事使他回家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从这一刻起，奥丽加的专注的目光就留在奥勃洛莫夫的脑际了。不管是挺直身子仰面躺着，还是采用最懒散的安逸的姿势躺着，他都无法入睡；他现在看着长袍就不舒服，扎哈尔的愚笨让他受不了，灰尘和蜘蛛网更无法容忍。

他叫下人把几幅糟透了的画扔掉，这些画本是一个穷画家的庇护人硬塞给他的。他亲自去挂好那个长期以来没有拉上去的窗帘，又叫阿尼西娅擦了窗子，清除了蜘蛛网，然后侧身躺着，寻思了近一个小时——想的都是奥丽加。

他首先集中地回味了她的外貌，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了她的肖像。

就严格的意义上讲，奥丽加算不上是个美人，就是说，她没有白皙的肌肤、鲜艳的脸颊和双唇，眼睛里也没有闪现出内在的光辉，嘴不似珊瑚，齿不如珠玉，也没有五岁孩子般的娇嫩小手和葡萄般圆润的指头。

但是倘若把她当作一尊雕像，那却是优美与和谐之作。她的头部的大小与她略高的身材极其相称；蛋形的脸的尺寸又与头部的大小尺寸正好相当；所有这些部分同双肩、双肩同整个躯体都是协调的，匀称的……

不论是谁见到她，哪怕是最漫不经心的人，在这一刹那间都会驻足在这一精心制作的艺术造物面前。

她的稍稍凸起的鼻子构成一种优美的线条；两片薄薄的嘴唇，多半是紧闭着，表示她在不断地思考着什么。她那双暗暗的灰蓝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富有朝气的、什么也不会放过的锐利的目光，而且含有会说话的思想；两道眉毛则为眼睛增添了特殊的美，它们不是弯月形的，也没有人工地用两根细线拔毛的办法加以修饰过。这是两道淡褐色的、毛茸茸的、几乎是平直的粗眉，而且也不对称，一道比另一道高，致使高的一道眉毛上面形成一条小小的褶纹，这褶纹里好像也藏着某种思想。

奥丽加走起路来低着头，有点往前倾。她的脑袋端正，气质高贵地安置在高傲而纤细的脖子上，走动时，整个身体很平稳，步履轻盈得难以觉察……

“昨天她为什么如此盯着我看呢？”奥勃洛莫夫想道，“安德烈发过誓，他没有说过袜子和衬衣的事，只谈了他对我的友谊，谈了我们怎样成长、学习的事，总之都是些好事。不过（他也谈了）奥勃洛莫夫目前如何不幸，如何不关心周围事物，不爱活动，因此渐渐地丧失了天生的良好素质，生命的火花越来越减弱了……”

“那又有什么好笑的呢？”奥勃洛莫夫继续想道，“要是她还有点儿心肝的话，她就应该难过才是，应怜悯得心疼才是，可是她……算了，别管她了！我也不去想了！今天还要去吃顿饭呢——以后可再也不去了。”

一天天过去，他的两只脚、两只手和脑袋都长在那儿了。

一个美好的早晨，塔兰季耶夫终于把奥勃洛莫夫的整个家都搬到了维堡区他干亲家母那儿去了。一连三天，奥勃洛莫夫没有床，没有沙发，连饭也在奥丽加婶婶家里吃。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日子了。

无巧不成双。在她们的别墅的对面，恰巧有一幢别墅空着，奥勃洛莫夫连看也没有看，就把它租下来，而且住了进去。他跟奥丽加从早到晚都在一起，陪她看书，给她献花，和她一起在湖边和山上散步……

世间的事真是无奇不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他同施托尔茨一起去奥丽加婶婶家吃饭，奥勃洛莫夫在吃饭的时候又受到前一天那样的折磨：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咀嚼；说话时，也意识和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像烈日那样煎烤着他，使他惶恐不安，使他心神不定；只是到了凉台上，在吉他声和雪茄烟的烟雾屏障后面，他才得以暂时躲开那无言的专注的目光。

“这算什么？”他对自己说，把身子转过来又转过去，“这是在折磨人！她在讥笑我吗？她并没有用这种目光看别人，她不敢。我比较老实，所以她才……我得去跟她谈一谈。”他做出了决定：“我最好亲自对她说，她这样的眼神使我难受。”

突然间，她已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就在露台门口，他拉过一把椅子给她，她便在他身边坐下来。

“您真的觉得生活十分寂寞吗？”她问道。

“真的，”他答道，“不过，也不是十分……我有事情做。”

“安德烈·伊万内奇说，您在订一个什么计划，是吗？”

“是的，我想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所以要做些准备。”

“到国外去吗？”

“一定去，只是要等安德烈·伊万内奇准备好了才去。”

“您很乐意去吗？”她问道。

“是的，很乐意……”

他抬眼看了一下，发现她脸上漾着一丝笑意，时而照亮她的眼睛，时而又在双颊上舒展开来，只有双唇还像平时那样紧闭着。他再没有勇气心安理得地说谎了。

“我有点儿……懒散……”他说，“不过……”

她竟如此轻易地不发一问就让他承认了自己懒散。这使他感到懊丧。“她能把我怎么样？我还怕她不成？”他想。

“懒散！”她表示不同意地说，脸上稍稍露出一点调皮的神情，“会有这种事吗？男人会懒散？我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想，“好像很简单嘛。”

“我老是待在家里，所以安德烈就认为我……”

“大概您写很多东西吧，在看书吧，”她说，“您看吗……”

她又是那样盯着他看。

“没有，我没看！”他脱口说出，生怕她要考他。

“没看什么？”她笑着问。

他也笑了……

“我以为，您要问我看哪本小说，我不看小说。”

“没有猜对，我想问的是游记……”

他机警地看了她一眼：她整个脸都在笑，唯独嘴没有笑……

“噢！她……跟她说话可要当心……”他想。

“您看什么书呢？”她好奇地问。

“我的确更喜欢游记……”

“非洲游记？”她调皮而又小声地说。

他脸红了，因为他不无根据地猜到，她不仅知道他看什么书，而且还知道是怎样看的。

“您喜欢音乐吗？”她问道，想让他摆脱窘境。这时施托尔茨走了过来。

“伊里亚，我对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说了，你酷爱音乐，你就请她唱……圣洁的女神。”

“你瞎说什么呀！”奥勃洛莫夫说，“我根本谈不上酷爱音乐……”

“怎么？”施托尔茨打断他的话说，“他倒好像受委屈了！我是把他当作正经人介绍的，他却迫不及待地让人扫兴！”

“我只是不敢接受音乐爱好者这个称号，这个称号概念不清，我也难以担当这个角色。”

“您到底更喜欢哪一种音乐呢？”奥丽加问道。

“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所有的音乐我都喜欢，有的时候我会非常高兴听嘶哑的手摇风琴拉出的一支铭记在心的曲子，有时候看歌剧我却会中途退场；梅耶贝尔[71]能打动我的心，甚至船上传来的歌声也能吸引我，这要看我当时的心情如何！有时候就是莫扎特的音乐我也不想听……”

“这么说，您是真的喜欢音乐。”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你就随便唱一段吧。”施托尔茨要求说。

“要是奥勃洛莫夫先生[72]现在的心情正好不想听呢？”奥丽加转过脸对奥勃洛莫夫说。

“在这种情况下就该说一句恭维话，”奥勃洛莫夫答道，“但我不会，即使会，我也不这样做……”

“那是为什么？”

“要是您唱得不好呢？”奥勃洛莫夫天真地回答说，“那么，我说了后不也会同样尴尬吗……”

“就像昨天您抓一大把面包干那样。”她忽然说漏了嘴，自己也脸红起来，天晓得怎么竟说出这种话来。

“请原谅，真对不起……”她说。

奥勃洛莫夫也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恶意地在揭人家的短！”他小声说。

“不，这不过是小小的报复，而且我对天发誓，这不是故意的，您不是连一句恭维话也不肯跟我说吗？”

“等我听过后，或许能找到一句。”

“您要听我唱歌吗？”她问道。

“不，是他要。”奥勃洛莫夫指着施托尔茨说。

“那么您呢？”

奥勃洛莫夫否定地摇摇头。

“我不能想要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真没有礼貌，伊里亚，”施托尔茨说，“这就是你老在家里躺着的缘故，而且连穿袜子也……”

“饶了我吧，安德烈，”奥勃洛莫夫连忙打断他的话，不让他说下去，又转过脸去对奥丽加说，“您无非是要我说一句：‘啊哈，我真高兴，我真荣幸！您当然唱得很棒……’等等，可是，有这种必要吗？”

“可是，您至少可以表示愿意听我唱……哪怕是出于好奇也好。”

“我不敢，”奥勃洛莫夫说，“您又不是演员……”

“那么我就唱给您听。”她对施托尔茨说。

“伊里亚，你把恭维词准备好。”

这时天色晚了，屋里已点上了灯。灯光就像月光，透过了爬满常春藤的棚架，照到露台上。奥丽加的面部和身段的轮廓渐渐地隐没在昏暗中了。她仿佛披上了一件薄纱，脸看不见了，只听见她那柔和的、有力的、带着激动感情的歌喉。

依从施托尔茨的要求，她唱了许多咏叹调和抒情歌曲，有的表现了带有朦胧的幸福的预感和痛苦，有的表现了欢乐，不过在这种欢乐中也暗含着刚刚萌发的愁思。

这歌词、曲子和少女清纯有力的歌喉使人听了心动，神经不安，两眼放光和热泪盈眶，使人既想在这种音乐中长眠不醒，同时更令人渴望生活……

奥勃洛莫夫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泪，更不容易地把从内心深处冲出来的狂喜的呼声压了下去。他很久没有这样振奋有力的感觉了，这种力量仿佛来自心底，激励人去建立功勋。

如果他准备好了，只需坐车出发的话，他甚至可以立刻出国去。

奥丽加最后唱了圣洁的女神。所有的狂喜，所有闪电般在头脑中掠过的思想，像针一样刺遍全身的战栗——这一切完全击倒了奥勃洛莫夫，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今天你对我满意吗？”奥丽加忽然停下来问施托尔茨。

“去问问奥勃洛莫夫，看他说什么。”施托尔茨说。

“啊！”奥勃洛莫夫不由地赞叹了一声。

他突然抓住奥丽加的手，又立刻放下，羞愧不迭。

“请原谅……”他小声地说。

“听见没有？”施托尔茨对奥丽加说。“伊里亚，”他接着又对奥勃洛莫夫说，“凭良心说，你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吧？”

“如果今天早晨有人拉着嘶哑的手摇风琴在他的窗底下走过，他也会有这种感受的……”奥丽加善意地而且又是那么温柔地说，因此也就没有了挖苦的意思。

奥勃洛莫夫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窗户到现在还没有打开，所以听不见外面发生的事情。”施托尔茨补充了一句。

奥勃洛莫夫又责备地看了施托尔茨一眼。

施托尔茨握住奥丽加的一只手。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你今天唱得比任何时候都好，至少我很久没听到过了。这就是我的恭维话！”他一边说，一边一个一个地吻她的手指。

施托尔茨要走了。奥勃洛莫夫也准备走，但施托尔茨和奥丽加挽留了他。

“我还有事，”施托尔茨说，“可你回去又要躺下了……现在还早……”

“安德烈，安德烈！”奥勃洛莫夫哀求似的小声说，“不，今天我不能留下，我得走。”说完，他就走了。

他一夜没有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情忧郁，思绪万千。天刚破晓，他就出了门，沿着涅瓦河，沿着一条条街道走去，天晓得他当时是什么样的思想和感情……

过了三天，他又到奥丽加那儿去了。晚上，当其他客人坐下来打牌的时候，他就坐在钢琴旁边，与奥丽加在一起。她婶婶头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闻酒精。

“想要我给您看看安德烈·伊万内奇从敖德萨给我带来的画册吗？”奥丽加问道，“他没给您看过吧？”

“您好像在努力地尽女主人的职责来让我开心吧？”奥勃洛莫夫问道，“白费力！”

“为什么白费力？我想让您在这里不感到寂寞，而是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让您感到自由、自在、轻松，别又回去……躺着。”

“她真是一个爱嘲笑人的毒辣的女孩！”奥勃洛莫夫一边想，一边又不由地欣赏她的每一个动作。

“您想让我轻松、自由、不寂寞？”他重复她的话说。

“是的。”她一面说，一面用比昨天更多的好奇感和善意表情看着他。

“要做到这一点，您首先不要现在这样地看着我，也不要像昨天那样看着我……”

她眼睛流露的好奇又多出了一倍。

“正是由于您这样看着我，我才变得不自在……我的帽子呢？”

“为什么不自在呢？”她温和地问道，目光已经没有了好奇的表情，只有善意和温存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觉得，您用这样的眼神是想得到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不想让您知道的一切……”

“这又为什么呢？您是安德烈·伊万内奇的朋友，而他也是我的朋友，因此……”

“因此您没有理由像安德烈·伊万内奇那样要了解我的一切。”他接下她的话说。

“理由是没有，但有可能……”

“那是您利用了我的朋友的坦率——他真不该那样做……”

“难道您有什么秘密吗？”她问道，“也许是罪行吧？”她笑着补充了一句，并后退了两步。

“也许吧。”他叹口气答道。

“是的，这是重大的罪行，”她畏怯而又小声地说，“穿两只不同的袜子。”

奥勃洛莫夫抓起了帽子，“真没有劲！”他说，“您还说要让我感到自在呢！我也不再喜欢安德烈了……他连这都告诉了您？”

“他今天把这告诉我时，真把我笑死了。”奥丽加补充说道，“他老逗人笑。对不起，不说了，我不说了，我尽量用另一种眼光来看您……”

她做出一副调皮而又严肃的样子。

“这只是其一。”她继续说，“好，我不再像昨天那样看您了，您现在一定觉得自由自在了吧！那么其次呢，我还要怎样做您才不会寂寞呢？”

他直视着她那双灰蓝色的温柔的眼睛。

“瞧，现在您盯着我的眼睛倒有点儿怪了……”她说。

他倒真的不像用眼睛，而是像催眠术家那样，用意念，用全部的心意看着她，不过他是情不自禁地不能不看。

“我的天哪，她多么美啊！世界上竟有这样美的人！”他想道，几乎用受惊的目光看着她，“这白净的肌肤，这乌黑、深邃，同时放射着光芒——准是心灵的光芒的眼睛！这微笑——像书本一样可阅读的微笑！这微笑中露出的牙齿！而她的头……由双肩温柔地托起，像一朵花似的轻轻地摆动着，吐着芬芳……”

“是啊，我仿佛从她身上吸取着什么，”他想道，“有种东西正从她身上转到我身上来。瞧，我的心似乎沸腾起来，开始颤动，我感到好像多了一种过去所没有的东西……我的天哪，看着她是多么幸福啊！甚至喘不过气来了。”

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两眼一直望着她，就像是望着那无尽的远方，那无底的深渊，忘了自己，感到满足。

“得，奥勃洛莫夫先生，现在可是您在盯着我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把头转了过去，但她克制不了好奇心，她的目光也没有离开他的脸。

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真的一直望着她，却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话，而是默默地在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活动。他摸摸脑袋，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奔驰。他捕捉不住这些思想，它们像一群飞鸟，一掠而过；而他的左心房好像隐隐作痛。

“请您别这样怪怪地看着我，”她说，“我也感到不自在……您，大概也想从我心里掏点东西吧……”

“我能掏您的什么呢？”他机械地问道。

“我也有许多计划，有些刚刚制定，有些还没有完成。”她回答说。

他听到她也有没有完成的计划这个暗示后，明白过来了。

“很奇怪，”他说，“您虽然很凶，可是您的眼神是善意的。难怪人们都说：女人不能相信。女人撒谎既可以是有意的——通过语言，也可以是无意的——通过眼神、微笑、红晕，甚至昏厥……”

她不愿意去加深这种印象，静静地从他手中取下帽子，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了，不再那样了，”她连连地说，“唉，请原谅，我的舌头真叫人讨厌！不过，真的，这不是嘲笑！”她几乎像是唱歌似的说，不过话里也有感情的颤动。

奥勃洛莫夫心平气和了。

“这个安德烈……”他责备地说。

“那么，您说说，为了让您不寂寞，其次该做什么？”她问道。

“请您唱支歌！”他说。

“这正是我期盼的恭维话，”她连忙接下去说，“要是前天我唱完歌后您没有喊那一声‘啊！’的话，晚上我一定睡不着觉，还可能会哭呢。”

“为什么？”奥勃洛莫夫惊奇地问道。

她沉思了一会儿。

“我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她说道。

“您自尊心很强。就是这个缘故。”

“当然。”她若有所思地说，一只手弹了一声琴键，“但是，自尊心是随处可见的，而且很多。安德烈·伊万内奇说，它几乎是支配意志的唯一动力。您大概是没有这种动力，所以您总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什么？”他问道。

“不，这没有什么，”她说，“我爱安德烈·伊万内奇，不只是因为他能逗我笑，有时他说话，我还会哭呢；也不是因为他爱我，好像是因为……他爱我胜过爱别人。您知道吗，这也是自尊心在作祟！”

“您爱安德烈？”奥勃洛莫夫用紧张的试探式的目光看着她问道。

“当然，既然他爱我胜过爱别人，那我就更不用说了。”她严肃地回答说。

奥勃洛莫夫默默地看着她，她也用单纯的默默的目光看着他。

“他也爱安娜·瓦西里耶夫娜，爱季娜伊达·米哈依洛夫娜，但都不像爱我那样，”她接着说，“他不会跟她们待两个小时，也不逗她们笑，不跟她们说心里话，只谈事业，谈戏剧，谈新闻，而对我说话则像对妹妹一样……不，像对女儿一样，”她连忙补充说，“有时我没能一下子领会他的意思，或者没有听从他的意见，不同意他的看法时，他甚至会骂人！不过他不骂她们。正因为如此，我好像更爱他了。这是自尊心！”她若有所思地补充说，“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唱歌的时候也有自尊心呢？早就有许多人夸我的歌唱得好，您却连听都不想听，那天是人家强迫您听的。如果您听完后一声不吭就走了，如果我在您脸上没发现任何东西……我也许会害一场病……的确，这就是自尊心！”她最后肯定地说。

“您那天难道在我脸上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我看到了眼泪。尽管您在掩饰它。羞于表露真情——这是男人的坏毛病。这也是一种自尊心，不过是虚伪的。如果他们有时也能羞于表露自己的才智，那倒好一些，因为他们的才智最容易出毛病。甚至连安德烈·伊万内奇也羞于表露真情。这一点我对他说过，他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您呢？”

“在您的面前，还有什么可不同意的呢！”他说。

“又是恭维话，而且是那么……”她不知说什么好。

“……庸俗！”奥勃洛莫夫替她说出来，眼睛依然看着她。

她用微笑肯定了她是这个意思。

“我当时之所以不想请您唱歌，怕的就是这一点……第一次请人唱歌，该说什么好呢？可又不能不说，而且要把话说得既聪明，又真诚，可真不容易，尤其是关系到感情，在当时印象深刻的情况下……”

“不过我那天真的唱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比任何时候都好……别再叫我唱了，我再也不会唱得像那天那么好了……等一等，我再唱一个……”说着，她脸上泛起了红晕，两眼发亮。她在钢琴前坐下，用力弹了两三个谐音，然后唱起来。

天哪！在这首歌里都听到了什么啊！希望，对雷声的隐约的恐惧，暴风雨的来临，幸福的冲动——这一切都不是在她的歌曲里，而是在她的喉咙里鸣响。

她唱了很久，时而回过头来瞟他一眼，孩子般地问道：

“满意吗？还有哪！”于是她又接着往下唱。

她的两颊和耳朵由于激动而涨得通红；有时她的鲜嫩的脸上忽然现出心灵的闪电，迸发出一种成熟的激情的光辉，仿佛她内心里体验着属于遥远未来的生活。但这瞬间的光辉忽然熄灭了。她的歌喉又发出了清纯的银铃般的声音。

在奥勃洛莫夫的内心里也演示着同样的生活体验：他觉得他生活感受的这一切不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而是整整几年……

他们两人表面上都好像没有动静，内心却迸发着火焰，为同样的心情而战栗着，眼睛里含着由同样的情绪所引发的泪水。这些都是迟早要在她那颗年轻的心里爆发的激情的征候。眼前这颗心暂时还只听从尚在沉睡的生命力的某些瞬息即逝的暗示和突发的支配。

她的歌以一个延长的动听的和声结束，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她立即停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动情而又激越地望着奥勃洛莫夫，看他有什么反应。

他的脸像朝霞一样容光焕发，这朝霞是由一股从心底升上来的幸福感唤起的。他那含满泪水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

现在是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

“您怎么啦？”她问道，“瞧您这张脸！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她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她暗自欣赏自己这种有力的表现，有点儿得意。

“您照照镜子去吧，”她指着他镜子里的脸，笑着说，“您的眼睛发亮，天哪，是泪水！您对音乐有着多么深的感受啊……”

“不，我感受到的……不是音乐……而是……爱情！”奥勃洛莫夫小声说。

她立即放开了他的手，脸色也变了。她的目光碰到了他的专注的目光，这是一种凝滞不动的近乎疯狂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不是奥勃洛莫夫，而是激情。

奥丽加明白，他这话是脱口而出的，他无法控制自己，所以是真心话。

他清醒过来后，便拿起了帽子，头也不回地从房间里跑出去了。她也没有再用好奇的目光去送他，而是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钢琴旁边，活像一尊雕像，两眼直盯着脚下，只有胸脯在不住地上下起伏……

六

奥勃洛莫夫不论是在懒洋洋地躺着的时候、无神地打瞌睡的时候，还是在精神亢奋的时候，在梦幻中占居首位的总是一个女人，即他未来的妻子，有时是情人。

在梦幻中，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匀称的女人，她双手安详地叠放在胸前，目光文静而又自尊，漫不经心地坐在园中小树林的藤蔓之间，或是轻轻地踏着地毯，或是走在林荫道的碎石小径上，摇动着腰肢，脑袋优雅地镶嵌在双肩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是一种理想，一种充满安逸和庄严肃穆的严整生活的化身，是静穆本身。

起初他梦见她全身戴满了花，披着长长的婚纱站在祭坛前，然后在婚床的床畔，羞涩地垂下眼帘。最后梦见她做了母亲，周围有一大群孩子。

他梦见她嘴含微笑，但不是激情的微笑，眼神也不是色迷迷的，而是使他，使丈夫喜欢、对所有其他人宽容的微笑；那眼神也是只对丈夫垂青，而对其他人则显得腼腆甚至是严厉的。

他从不愿意看见她的心在忐忑跳动，发现她有炽热的幻想，也不愿意看见她忽然流泪、苦闷、疲惫，然后又变为狂喜的心态。不需要月亮，也不需要忧伤。她不该突然脸色发白、突然晕倒，经受山崩地裂的震撼……

“凡是这样的女人都有情夫，”他说，“而且会有许多麻烦：请医生，去温泉，以及许多奇奇怪怪的要求。让你无法安生。”

而在一位自尊、羞怯和安详的妻子身边，一个人就可以安心睡觉。他睡得自信，一觉醒来，遇到的依然是那种温顺的亲切的目光，而且过了二十年、三十年，迎接他那温和目光的还是她那双温顺平静地闪着情爱之光的眼睛，而且至死都是如此。

“这也许就是一切男女婚配的隐秘的目的吧？在自己配偶身上看到永远不变的平静的面容和永恒的、没有波折的感情之流。这本是爱情的标准，只要稍有偏离——背叛或冷漠，我们都会感到痛苦。因此，我的理想也是大家共有的理想吧？”他想道，“这是否就是对两性关系的圆满解释和最成功的解决方式呢？”

给情欲一条合理的出路，像河流一样，为了整个地区的利益，让它按指定的方向流去。这是全人类的任务，这是进步的顶峰，是乔治·桑等人所要追求却又攀登不到的顶峰。这一任务得到解决，也许就不再有变心、冷漠等事情发生，而只有平静幸福的心的均匀跳动，只有永远丰富、永远甜蜜和精神上永远健康的生活。

这种幸福的事例是有的，但很少，被看作是一种奇观。据说这是生前注定的。是否可以通过教育，有意识朝这方面引导呢？上帝知道……

激情！这在诗歌中，在舞台上是很好的，在那里，演员们身穿斗篷、手执刀剑决斗一场。散场后，杀人的和被杀的还是在一起吃夜宵……

如果激情的结局真是这样，那倒很好。可惜激情之后留下的却是硝烟和臭味，毫无幸福可言！回忆起来，只有羞愧和懊丧。

最后，一旦情欲这一灾难降临，那就像一个人骑着马走进了一条最坏的寸步难行的山路，马要跌倒，骑马人也弄得筋疲力尽。终于故乡在望，切莫让它在眼前消失，快马加鞭，赶紧离开这险恶的地方……

是的，必须限制情欲，把它扼杀、淹没在婚配之中……

如果有个女人突然把灼热的目光投向奥勃洛莫夫，或者闭上眼睛啊呀一声倒在他的肩上，然后清醒过来，双手死死勾住他的脖子，他一定会吃惊地跑开……这是一种烟花，是火药桶爆炸，最后会怎样呢？耳朵震聋，眼睛烧瞎，头发烧焦！

不过我们来看看，奥丽加是属于哪一种女子呢！

打从奥勃洛莫夫脱口而出表白了自己的感情之后，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他像个小学生似的一看见奥丽加就躲开了。她也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但是没有躲他，也没有冷落他，只是变得有点儿心事重重了。

她似乎惋惜上次发生的事。她不能再用好奇的目光去折磨奥勃洛莫夫了，也不能善意地讽刺他懒散、笨拙，嘲笑他老躺着了……

她很喜欢笑他，不过这种笑就像妈妈看见自己的孩子穿着可笑的衣服而不能不笑一样。施托尔茨走了，她感到很寂寞，因为没有人听她唱歌了，钢琴也不弹了。总之，她和奥勃洛莫夫的关系变得不自然，很拘束，双方都觉得很别扭。

可是本来是多么好啊！他们的结识多么简单啊！多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了啊！奥勃洛莫夫比施托尔茨更单纯，也更善良；奥勃洛莫夫虽然没有像施托尔茨那样逗她笑，但他本身就使她发笑，而他对她的嘲笑也很宽容。

况且，施托尔茨在离开时还把奥勃洛莫夫托付给了奥丽加，要她关照他，不要让他老待在家里。在她那聪明好看的小脑袋里已形成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要奥勃洛莫夫戒掉午睡的习惯，她不仅白天不许他睡觉，也不许他白天躺在沙发上，并要他起誓做到。

她还幻想着，如何“命令他读”施托尔茨留下的那些书，然后是每天看报，把新闻讲给她听，给乡下的村长写信，把建设田庄的计划订好，准备出国——总之，不让他在她那儿打盹儿。她要给他定下一个目标，迫使他重新去喜欢他已冷淡了的一切。等施托尔茨回来后肯定认不出他了。

要创造这个奇迹的就是她，奥丽加——一个还没有开始生活的、胆怯的、寡言少语的、从未指挥过别人的少女！她就是奥勃洛莫夫转变的促成者！

这一转变已经开始了，只要她一动口，奥勃洛莫夫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要去生活、行动，去赞美生命，赞美她。如果一位医生让一个垂危的病人起死回生，这是极大的荣誉，那么挽救一个精神上濒于毁灭的人的灵魂，又该是何等的荣誉呢……

由于自豪和快乐，她甚至颤抖起来了。她认为这是天降的任务。在她的想象中，他已经成了她的私人秘书和图书管理员了。

可是突然间这一切却要结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见到奥勃洛莫夫时她沉默不语。

奥勃洛莫夫则认为自己吓坏了她，委屈了她，从而感到难过，等待着她那闪电般的目光和冷淡严厉的责罚，于是一见到她就全身哆嗦，转身躲开。

这期间奥勃洛莫夫已经搬到别墅去了。他一连三天一个人沿着小丘经过沼地在树林里漫步，或者到村子里去，在农家大院门口闲坐，看着那些孩子和小牛跑来跑去，看着鸭子在池塘里戏水。

别墅旁边是一个湖和一个大花园。他不敢到这里来，生怕单独碰见了奥丽加。

“我怎么这么唐突呢！”他在想，甚至也没有问一问自己，他脱口说出的话是真情表露，还是一时神经受了音乐的感染的结果。

由于觉得尴尬、羞愧，或者像他所说的“丢脸”，这就妨碍了他去弄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冲动，以及奥丽加对他来说又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去分析一下，他心里到底多了些什么——那是一团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他的全部感情都被压缩成了一团——羞愧了。

当她瞬间在他的想象中出现时，另一个形象，另一个体现着安宁和幸福生活的理想也同时出现，这个理想跟奥丽加一模一样，两个形象汇合在一起，融合成了一个。

“哎呀，我是怎么搞的！”他说，“把事情全弄砸了！幸好施托尔茨走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否则我就只有往地缝里钻了！爱情、眼泪——我配得上吗？奥丽加婶婶那里也没有消息了，没有派人来请我了，奥丽加肯定对她说了……天哪……”

他一面想，一面向公园深处一条靠边的林荫小道走去。

奥丽加感到为难的只是，她将如何跟他见面，如何让这件事成为过去，是默不作声，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呢，还是应该对他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傲慢地看着他，还是根本不睬他，只高傲地干巴巴地向他指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种举动，他把她当成什么人啦？他怎么敢这么无礼……”索尼奇卡在跳玛祖卡舞的时候就是这样对那位骑兵少尉说的，虽然她为了让这位骑兵头脑发晕，自己也使出了全身的解数。

“其实那又有什么无礼的呢？”她自问道，“如果他真是这样感觉的，那又为什么不能说呢……不过，我们刚刚认识，他怎么突然就……换了任何别人，对只见了两三次面的女子，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而且谁也不会这么快就感觉到产生了爱情，只有奥勃洛莫夫才会……”

不过她又回忆起了她读过和听过的那些一见钟情的故事。

“他一时冲动，一时兴奋，而现在感到羞愧，所以不敢露面。可见这并不是无礼。这是谁的过错呢？”她想道，“当然是安德烈·伊万内奇，因为是他逼我唱歌的。”

不过，奥勃洛莫夫开始时并不想听她唱歌，而她还觉得懊丧呢！是她……尽力要……想到这里她脸红了——是啊，她尽力想使他振作起来。

施托尔茨谈及他时，说他很消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心灰意冷……她就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心灰意冷了，于是她唱啊，唱……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唱过……

“天哪！原来是我的过错。我得去请他原谅……原谅什么呢？”接着她又自问道，“我对他说什么呢？就说：奥勃洛莫夫先生，是我的过错，是我引起你……真丢人！事情也不是这样！”她红着脸跺着脚说，“谁会这样认为呢……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要是没有发生这件事，要是他没有一时感情冲动……又会怎么样呢……”她问道，“我不知道……”

从这天起她心里就感觉怪怪的……她总觉得很委屈……甚至全身发热，脸颊上出现了两块红晕……

“这是受了刺激……有点儿肝火旺。”医生说。

“这个奥勃洛莫夫是怎么搞的！该给他一点教训，要他今后别再发生此种事！我要婶婶不让他再到家里来了，他不该忘乎所以……他竟敢……”她一面想，一面在公园里漫步，两只眼睛闪着亮光……

忽然她听见有人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奥勃洛莫夫也想道。

于是他们面对面相遇了。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说了一声，全身像杨树叶一样抖动起来。

“伊里亚·伊里奇！”她胆怯地答了话，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您好！”他说。

“您好！”她说。

“您要上哪儿去？”他问道。

“随便走一走……”她说，没有把眼睛抬起来。

“我打搅您了吗？”

“哦，没有……”她答道，迅速而又好奇地瞟了他一眼。

“我可以陪您走走吗？”他用试探的目光看她一眼，然后问道。

他们默默地沿小路走着。一生中无论在老师的戒尺下，还是校长的横眉怒目下，奥勃洛莫夫的心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地跳过。他想说句话，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但就是说不出来，只有心跳得非常厉害，似乎就要大难临头似的。

“您收到安德烈·伊万内奇的来信吗？”她问道。

“收到了。”奥勃洛莫夫答道。

“都说什么啦？”

“叫我到巴黎去。”

“您怎么考虑呢？”

“我要去。”

“什么时候？”

“这就走……不。明天……准备好就走。”

“干吗这么着急？”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

“是不喜欢这里的别墅，还是……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真无礼！他想一走了之！”她在想。

“我不知为什么感到痛苦，不自在，心里烧得慌。”奥勃洛莫夫小声地说，眼睛没有看着她。

她没有吭声，折了一枝丁香花，闻了闻，用花掩住自己的脸和鼻子。

“请您闻一闻，多么香啊！”她说道，把花送到他的鼻子跟前。

“瞧，这里有铃兰花！您等一等，我去采来，”他说，向草丛里弯下身去，“这些花更香，长在田野山间，有更多的大自然气息。而丁香总是种在房前屋后，树枝爬进窗户里，香得腻人。瞧这铃兰花，上面的露水都还没干呢。”

他把几枝铃兰花送到她面前。

“您喜欢木犀草花吗？”她问他。

“不，木犀草花气味太重。不论是木犀草花还是玫瑰花我都不喜欢。一般地说，我并不喜欢花，在野外还好，在房间里却真烦人……简直就是一堆垃圾……”

“您喜欢房间里干干净净，是吗？”她问道，调皮地打量着他，“不能容忍垃圾？”

“是的，可是我的仆人却……”他小声说，心里却在想：“啊，她真厉害！”

“您直接去巴黎吗？”她问。

“是的，施托尔茨早就在等着我了。”

“我写封信，请您给他捎去。”她说。

“请您今天给我，明天我就进城。”

“明天？”她问道，“干吗这么急？好像有人赶您走似的。”

“是有人在赶……”

“谁？”

“羞愧……”他小声说。

“羞愧！”她机械地重复一遍，心想，我现在就写信去对他说，“我真没料到，奥勃洛莫夫先生……”

“是的，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奥勃洛莫夫终于壮起了胆说，“我想您一定很吃惊……很生气……”

“是时候了……现在就说，”奥丽加在想，可是心咚咚地跳起来，“不行，我的天哪！”

他极力地打量她的脸，看她有什么反应，但她一直在闻她的铃兰花和丁香花，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办。

“唉，要是索尼奇卡，这时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可是，我怎么这么笨呢！什么也不会……真难受！”她想道。

“我全忘了……”她说。

“请相信我，我那是无意说的……我控制不住自己……”他鼓起勇气说，“当时即使是天上打雷，降石子，我也一定会说的，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看在上帝分上，千万别以为我要……我立刻就后悔了，只要能收回那句唐突的话，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低下头，闻着花，继续走着。

“请您忘了这件事吧，”他继续说，“请忘了吧！况且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她忽然挺直身子，重复了这几个字，花从手上脱落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显出惊讶的样子。

“怎么不是真的？”她又重复地问一句。

“是的，看在上帝分上，请别生气，忘了它吧！我向您保证，那只是一时的迷糊……受了音乐的影响。”

“仅仅是受了音乐的影响……”

她脸色变了，脸颊上的两块红晕也消失了，眼睛黯然无光。

“原来什么事也没有！他收回了那句不谨慎的话，没有必要生气……好啊……现在相安无事了……又可以像从前那样说话、开玩笑了……”她一边想，一边用力把路旁的小树枝扯了下来，又用嘴咬下一片片小叶子，然后把树枝和叶子扔在路上。

“您不生气了？忘了？”奥勃洛莫夫弯下腰问她。

“怎么啦，您要我怎么样？”她退了一步，激动地、几乎是懊丧地说，“我全忘了……我是个没有记性的人！”

他没有作声，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见她突然懊丧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的天哪！”她想道，“现在又一切正常了，那一幕就好像从未发生过，谢天谢地！好吧……唉，天哪！这算怎么一回事啊？唉，索尼奇卡，索尼奇卡！你多么幸福啊！”

“我要回家了。”她忽然说，并加快了脚步，转到另一条小径上去。

她泪水哽在喉咙里，怕自己哭出声来。

“别往那边走，这边近一些。”奥勃洛莫夫说。“我真蠢，”接着他又颓唐地骂自己，“有必要表白吗？现在让她感到受了更大的委屈了。没有必要重提旧事，让它自然过去，自己忘掉，现在没有办法，只有去求她原谅了。”

“我之所以懊丧，大概是因为，”她想，“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奥勃洛莫夫先生，我真没想到您会……’他就抢先说了‘那不是真的’。瞧，他还会撒谎！真有胆量！”

“您真的忘了吗？”他小声问道。

“忘了，全忘了！”她由于急着回家，连忙地说。

“请把手伸给我，表示您真的不生气了。”

她没有看他，把指尖伸给了他，可是当他刚要接到指尖时，她又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不，您还在生气！”他叹口气说，“我怎么才能使您相信，那不过是一时迷糊，我是不会任自己忘乎所以的呀……当然，我也不会再听您唱歌了……”

“您怎么保证也没有用，我不需要您的保证……”她激动地说，“我自己也不再唱了！”

“好，我不说了，”他说，“只是，看在上帝分上，别这样离开，否则在我的心头又留下一块石头……”

她放慢了脚步，紧张而又认真地听他说话。

“如果说那天我不听、不赞美您唱的歌，您真会哭的话，那么今天您不笑一笑，不跟我友好地握握手就离开，我也会……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我也会生病的，现在我两腿正在发抖，都站不住了……”

“那是为什么？”她瞥了他一眼，突然问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我现在不再羞愧了，不为自己说过的话害臊了……我觉得那句话里有……”

他的心又乱了，又觉得心里多了一种东西，又觉得她那温柔好奇的目光在灼痛着他。她身姿轻盈地转过来，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句话里有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我怕说出来您又生气了。”

“您说！”她用命令的口吻说。

他没有说。

“您怎么不说？”

“看着您，我又想哭了……您瞧，我没有自尊，我心里没有什么可害臊的……”

“为什么想哭？”她问道，脸颊上又出现了两块红晕。

“我总听到您的声音……我又感到……”

“感到什么？”她问道，眼泪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紧张地期待着。

他们走到了台阶前。

“我感到……”奥勃洛莫夫欲言又止。

她慢慢地好像很吃力地登上台阶。

“都是那音乐……都是那……激动……都是那……感……请原谅我，请原谅我，真的，我是不能自已……”

“奥勃洛莫夫先生……”开始时她说得很严肃，接着她的脸突然阴转晴，出现了微笑，“我不生气了，我原谅您，只是今后……”

她没有转过身来，从后面把手伸给了他。他拿起她的手，吻了她的掌心，她用掌心轻轻地按了按他的嘴唇，立即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七

他瞪大眼睛，张开嘴巴，久久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望着那丛小树林……

几个陌生人走了过去，一只鸟飞了过去，一个村姑顺路问了他买不买浆果，而他却仍旧呆呆地在那儿站着。

他又静静地沿着那条林荫道走去，走到半道上看见了奥丽加掉在地上的铃兰花和她生气时扯下来又扔掉的那枝丁香花。

“她为什么会这样？”他一面回忆，一面思索着。

“我真傻，真傻！”他突然拾起铃兰花和丁香枝，说出声来，并几乎在林荫道上奔跑起来，“我请求她原谅，而她……啊哈，真的吗……太有意思啦！”

他喜气洋洋地回到家里，就像保姆说的“福星高照”了。他坐在长沙发的一个角上，在蒙着灰尘的桌面上快速地写下“奥丽加”几个大字。

“哎哟，那么多的灰尘！”他从狂喜中醒了过来后发现了这一点。“扎哈尔，扎哈尔！”他喊了许久，因为扎哈尔与马车夫坐在朝胡同开的大门口。

“你快去！”阿尼西娅拉拉他的袖子，严厉却又低声对他说，“主人喊你半天了。”

“你看看，扎哈尔，这是怎么一回事？”伊里亚·伊里奇温和而善意地说，此刻他心情好，没有生气，“你想把这里也搞得乱七八糟，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不，对不起，我可不允许。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已不客气地对我说：‘您喜欢垃圾。’”

“她说得倒容易，可是她家有五个用人。”扎哈尔转过脸对着房门说。

“你要上哪儿去，还不赶快打扫，这儿坐不能坐，靠不能靠，真不像话，这是……奥勃洛莫夫性格！”

扎哈尔撅着嘴，斜眼看着主人。

“瞧吧！”他想道，“又要说出使人难受的字眼来了！我可见识过了！”

“还站着干啥？快打扫呀？”奥勃洛莫夫说。

“打扫什么？我今天都已打扫过了。”扎哈尔执拗地说。

“既然你打扫过了，又哪儿来这么些灰尘？你看，这儿，这儿，赶快擦干净！”

“我擦了，”扎哈尔坚持地说，“用不着老擦它，灰尘是从户外进来的……这里是田野，是别墅，外面的灰尘多的是。”

“扎哈尔·特罗菲梅奇，”阿尼西娅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来说，“你这样先扫地，然后收拾桌子，那是白费力，灰尘还会落得满地……你该先……”

“要你来指手画脚吗？”扎哈尔暴怒地哑着嗓子说，“滚回去……”

“哪里见过有先扫地后收拾桌子的……难怪主人生气……”

“你还不滚，还不滚！”扎哈尔吼着，挥动胳膊肘向她胸部打去。

她冷笑一下，躲开了。奥勃洛莫夫也挥手叫扎哈尔出去。他脑袋枕着绣花靠枕躺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心口上面，倾听着自己的心跳。

“这可是有害于健康，”他自言自语地说，“如何是好呢？如果跟医生商量，他兴许会让我到阿比西尼亚[73]去。”

在扎哈尔和阿尼西娅还没有结婚时，他们各干各的工作，互不干涉。阿尼西娅管采购、做饭，只是每年一次擦洗地板时才参加打扫房间的工作。

但是他俩结婚后，她就可以自由地到主人的内室来，帮助扎哈尔打扫房间，屋子里也比以前更干净了。总之，她替丈夫承担了一些工作，部分是出于自愿，部分则是扎哈尔强加给她的。

“喂，你把地毯拿出去拍拍干净”，他用嘶哑的嗓子吩咐她说，或者是，“那个角落堆得乱七八糟，你去收拾一下，把没有用的东西拿到厨房里去”。

一个多月来他都过着这样的幸福生活：房间里干干净净，主人不再抱怨了，也不说“使人难受的字眼”了，而他，扎哈尔却什么事也不干。可是现在这种幸福的日子过去了——那自然是事出有因。

打从扎哈尔和阿尼西娅共同料理主人的内室后，扎哈尔不论做什么都显得又蠢又笨，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合适。他在世上活了五十五年，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如今不过短短两星期，阿尼西娅忽然向他证明，他的一切都不行，而且还是用一种令人屈辱的宽容态度，用一种只有对小孩子或者十足的傻瓜才会用的轻声细语的方式来证明的，再者，她看着他时，还面带微笑呢。

“你，扎哈尔·特罗菲梅奇，”她温柔地说，“不应当先关烟囱，后开气窗，这样房间就凉了。”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他以一种丈夫的粗暴态度问道，“什么时候开窗？”

“生火的时候开，空气换了，然后再烧热。”她轻声地说。

“真是蠢货！”他说，“我这样已经干了二十年，为了你我再去改变……”

他把茶叶、糖、柠檬、银器同鞋油、刷子、肥皂一起放在柜子里的同一块搁板上。

有一天，他回来时忽然发现肥皂放在洗脸台上，刷子和鞋油放在厨房里的窗口上，而茶叶和糖则放在五斗柜的一个抽屉里。

“你干吗自作主张地给我添乱子？”他严厉地责问她，“我是有意把这些东西都搁在一个地方，可以随手拿到。你可好，四处乱摆。”

“免得茶叶沾上了肥皂味。”她温顺地说。

另一次，阿尼西娅把主人大衣上被虫蛀的两三个小孔指给扎哈尔看，告诉他每星期必须把衣服拿出去抖一抖，并且刷洗干净。

“让我用小笤帚拍打一下。”她温和地说。

扎哈尔却把燕尾服夺过来，放在原处。

还有一次，扎哈尔又像平时一样抱怨主人不该因蟑螂的事骂他，说什么蟑螂又“不是他发明的”。阿尼西娅不声不响地把随便扔在搁板上、不知放了多久的剩余食物和黑面包渣收拾干净，又擦了柜子、洗了餐具——蟑螂也就几乎完全消失了。

扎哈尔还是没有完全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他只承认阿尼西娅勤快。可是有一天当他端的一托盘茶杯摔破两个，于是又像平时那样骂骂咧咧，并想把整个托盘扔掉时，阿尼西娅把他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重新搁上两个茶杯，外加糖和面包，把一切东西都放得好好的，不让一个杯子晃动。然后做给他看，如何用一只手拿托盘，一只手护着，并在房间里来回走两趟，还让托盘左右任意旋转，而托盘上竟连一把勺子都没移动过。扎哈尔这才明白了，阿尼西娅比他聪明！

他从阿尼西娅手里把托盘夺过来，杯子摔了一地。为了这件事，他一直不能原谅她。

“你现在知道怎么端了吧！”她还是轻声地说。

他带着既蠢笨又傲慢的神气瞪着她，可她却在笑。

“唉，你这臭婆娘、土包子，还要卖弄聪明！我们在奥勃洛莫夫田庄时，哪是这个样子，大小听差就十五个，全由我掌管！像你们这样的娘儿们，多得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而你在这儿竟然……嘿！你呀……”

“我这是为你好。”她说。

“嘿，好家伙！”他哑着嗓子说，并威胁着用胳膊肘朝她的胸部捣去，“从主人房里滚出去，到厨房去……干你娘儿们的事去吧！”

她微笑着走了，而他却阴沉地斜着眼睛望着她的背影。

他自尊心受不了，所以才生老婆的气，可是每当伊里亚·伊里奇要拿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又找不到，或已被弄坏了的时候，每当房间里弄得脏乱不堪，紧接着那“令人难受的字眼”就像暴风雨般地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扎哈尔就向阿尼西娅使眼色，朝主人的房间里点点头，用大拇指指指那边，小声命令道：

“你到主人屋里去，看他需要什么？”

阿尼西娅进去了，她总是用简单几句话解释，暴风雨就散去了。因此一旦奥勃洛莫夫的话里蹦出“令人难受的字眼”，扎哈尔就叫阿尼西娅来。

如果没有阿尼西娅帮忙的话，奥勃洛莫夫的房间又要乱七八糟了。她已经把自己算作是奥勃洛莫夫家的人了，自然而然地像丈夫那样与伊里亚·伊里奇的生活、家庭不可分割地连在一起了，她以其女性的目力、勤快的双手，在这些无人照料的房间里精神愉快地操持着。

扎哈尔一走开，阿尼西娅就去把桌子上、沙发上的尘土掸掉，打开气窗，拉好窗帘，把扔在房子中央的皮靴和挂在大圈椅上的裤子放回原处，把所有的衣服以及桌子上的纸张、铅笔、小刀、鹅毛笔——都整理得有条不紊，把睡皱了的床铺拍拍平，把枕头放好。所有这些活儿她三下两下就做完了，然后把整个房间再扫一眼，移移这个椅子，关上半开着的抽屉，把餐桌布收起来。听见扎哈尔吱吱响的皮靴声，便迅速地溜回厨房里。

她是一个很好动、很麻利的女人。大约四十七岁，脸上带着关心人的微笑，眼睛灵活地转得很快，脖子粗壮，胸脯结实，有一双通红有力、从不闲着的手。

她的脸的轮廓几乎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只鼻子，鼻子不大，但好像有点靠后，安放得不是地方，而且她的颌骨向上翘着，这样就使得松弛而没有血色的脸不易被人注意。结果是，你对她的鼻子早有明确的认识，却依然注意不到她的面部。

世界上有许多像扎哈尔这样的丈夫。外交官有时对妻子的意见好像并不重视，听了只是耸耸肩膀而已，可事后他又悄悄地按妻子的意见办。

行政长官听妻子对一些重要的事情唠叨时，也只是吹吹口哨，做些遗憾的表情；可是第二天他却又郑重其事地向部长报告了妻子所说的那些话。

这些先生们对待妻子的态度都是这样令人不快的轻率，妻于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即使不像扎哈尔那样，把妻子看作是娘儿们，也不过当成一瓶花，供他们办完事后消遣，作为严肃生活的调剂品罢了……

已经是晌午，太阳早已把花园里的小径晒得炙人。大家都坐在树荫底下和布篷下面，唯有保姆们带着几群孩子在烈日下走来走去，或者坐在地上。

奥勃洛莫夫仍旧躺在沙发上，仍然没有把握地在琢磨着早晨与奥丽加的那段谈话。

“她爱我，她对我动了情。可能吗？她对我有幻想，为了我她才唱得那么热情。音乐使我们俩心心相印。”

他心中出现一种自豪感，生活及其迷人的前景大放异彩。这些色和光不久前还不存在；他仿佛看见，他和她已经到了国外，在瑞士的湖上泛舟，在意大利罗马的废墟上漫步，乘坐威尼斯的小游艇，后来又出没在巴黎和伦敦街头的人群中，然后……然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奥勃洛莫夫田庄。

她是一位天仙，那亲切可爱的喁喁私语，那优雅、白皙的脸蛋儿，那纤细、娇嫩的脖颈……

农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女，他们向这位天使跪拜。她轻盈地在草地上走动，跟他在桦树阴下漫步，唱歌给他听……

于是奥勃洛莫夫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生命在静静地流动。这生命之水多么甘甜，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由于心满意足，由于无限幸福，奥勃洛莫夫陷入了沉思中……

突然他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不，这不可能！”他说出声来，并从沙发上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会爱我这个可笑的睡眼惺忪的两颊松弛的人……她仍旧是在笑我……”

他在镜子面前停下来，照了自己半天，开始时他并不赏识自己，后来却眉开眼笑了。

“我好像比在城里时气色好多了，”他说，“我的眼睛不浑浊了……原来的睑腺炎现在消失了……这大概要归功于本地的空气。我现在走动很多，已完全不喝酒，不躺着……不需要到埃及去了……”

奥丽加的婶婶玛丽娅·米哈依洛夫娜派人来请他去吃饭。

“我去，我去！”奥勃洛莫夫说。

来人正要走，奥勃洛莫夫叫住他：

“慢点！这是给你的。”

奥勃洛莫夫给了他一点钱。

奥勃洛莫夫这时的心情轻松愉快。大自然多么光明，人们多么和善，大家都心满意足，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只有扎哈尔脸色阴沉，老是斜眼看着主人；阿尼西娅倒是温厚地微笑着。

“养一只狗，”奥勃洛莫夫在考虑，“还是养一只猫……还是猫好：猫温顺，会打呼噜。”

他向奥丽加那边跑去。

“不过，不过……奥丽加爱我呀！”他一路上在想，“这是一个年轻的新生的女孩！人生最富诗意的天地如今正在她的想象中展开，她美梦中的人应该是一位有一头黑色卷发的青年，体格秀美、高大，浑身有劲，精神威武，带着自豪的微笑，眼睛里放射着能打动人心的火花，嗓子柔和清新，有如金属弦声。但是终究也有人爱的不是青年，不是威武的精神，不是灵巧的舞姿，不是骑术……假定奥丽加不是那种可以为小胡子和马刀的铿锵声所打动的平庸的女子，那么她也需要别的东西……例如有一种能使一个女子倾倒和折服、受到上流社会尊敬的才智……或一名著名艺术家……而我算什么呢？不过是奥勃洛莫夫而已。要是施托尔茨，那就不同了！施托尔茨是智慧，是力量，他善于支配自己，支配别人，支配命运，他无论走到哪儿，无论跟谁在一起，他都立即就能适应，就像玩一种乐器一样……可是我呢！天哪……奥丽加爱的是他，”他吃惊地想道，“她自己说，爱他像爱朋友一样，这是撒谎，也许是不自觉的谎话吧……男女之间是不存在友谊的……”

由于产生了怀疑，他的步子越走越慢了。

“万一她是故意卖弄风情呢……只要……”

他完全停了下来，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万一这是诡谲，是阴谋呢……我根据什么能断定她爱我呢？她并没有说过呀，这是自尊心在作怪！难道是施托尔茨搞的鬼……不可能，她是那么，那么……”他看见奥丽加迎面向他走来，忽然高兴地说，“瞧，她是怎样一位女子啊！”

奥丽加带着欢快的笑容向他伸出手来。

“不，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骗人的女子，”他认定，“骗人的女人没有这样温柔的目光，她们没有这种真诚的笑声……她们只会尖声抱怨……但是，但是她没有说过她爱我呀！”他忽然又惊恐地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主观推断，“可是她又为什么会懊丧呢……天哪！我真是如坠万里云雾了！”

“您拿着的是什么？”她问道。

“一枝花。”

“什么花？”

“您看，是丁香花。”

“您哪儿弄来的？这儿没有丁香，您上哪儿去了呢？”

“这是您早晨折的后来又扔掉的。”

“您干吗把它拾回来？”

“没什么，我喜欢，它是您……懊丧时扔掉的。”

“您喜欢懊丧，这倒是新鲜事！为什么？”

“我不说。”

“我请您告诉我……”

“不管给什么好处，我都不能说。”

“我求您了。”

他还是摇头不说。

“要是我给您唱支歌呢？”

“那么……也许……”

“这么说，只有音乐能打动您？”她皱起眉头问道。

“是不是？”

“对，只有您的音乐……”

“好吧，我唱……圣洁的女神，圣洁的女神……”她唱了一句诺尔玛的咏叹调，便停下来。

“好，您现在说吧！”她说。

他思想斗争了一会儿。

“不行，不行！”他又坚决地说，“无论如何都不行……永远不能说，永远不能说！万一这不是事实呢！万一这是我的错觉呢……永远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她说，心里在琢磨这个问题，眼睛也探究地望着奥勃洛莫夫。

后来她的脸渐渐地显露出醒悟的神色，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寻思和猜想的光亮，忽然整个面部都被会意的光辉照亮了……太阳有时也是这样地从云雾里露出来，先是照亮一棵灌木，然后扩展开来，照亮其他树木、屋顶，并忽然间把整个景物呈现在我们面前。奥丽加已经猜到了奥勃洛莫夫的心思。

“不行，不行，我说不出口……”奥勃洛莫夫坚持地说，“您就别问了。”

“我不问您了。”她冷漠地说。

“怎么不问了呢，您刚才还……”

“我们回屋去吧，”她没有听他说话，一本正经地说，“婶婶在等着我们呢。”

她走在前面，径自回自己房里去了，让婶婶去招待奥勃洛莫夫。

八

这一天奥勃洛莫夫逐渐地感到失望了，整整一天他都是与奥丽加的婶婶在一起。这是一位很聪明很体面的太太，她穿得很华丽，总是穿一件十分合身的新绸衫，领口总是缀着时髦的花边，软帽也合乎时尚，帽子上的缎带亮丽地烘托出她那近五十岁年龄却还算滋润的脸，链子上挂着一副手持眼镜。

她的仪表、姿态雍容华贵，身上非常巧妙地搭着一块华丽的披肩，一只胳膊肘很恰当地靠在绣花靠枕上，庄重威严地坐在沙发上。从未见她做过什么活计，弯腰、缝织、料理杂务之类的事情与她的脸面和仪态是不相宜的；她对男仆女仆下命令时用的也是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话简短而且是干巴巴的。

她有时看看书，但从不写什么东西；她善于言谈，不过多半用法语说话，可是当她很快发现奥勃洛莫夫的法语说得不大好时，第二天就改用俄语了。

在交谈中，她不谈空想，也不卖弄聪明。在她的头脑里似乎有一条理智从不超越的严格界线。总的说来，情感、好感，包括爱情，参与她的生活的程度与其他因素是相等的，而在别的女人身上你很快会发现，爱情与她们生活中的一切问题都有关系，别的因素则是次要的，视爱情留下多少空间而定。哪怕事实不是如此，口头上也是这样。

这个女人最器重的是善于生活，善于控制自己，善于保持思想与意图以及意图与实施之间的平衡。她永远不会陷入没有准备和措手不及的窘境，就像一个机警的敌人，无论你什么时候窥伺她，总是碰到她那严厉的注视着你、等候着你的目光。

上流社会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因此考虑每一个问题、一言一行，她都无不严守本分和谨慎。

她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表露自己的内心活动，不把心灵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你看不见她身边有可以同她边喝咖啡边谈心的好友和老太太，只有冯朗瓦根男爵经常单独地和她在一起，晚上有时坐到半夜，不过差不多总是有奥丽加在场，而且他们多半也没有说话。不过，这种沉默也是颇有意味的和深奥的，好像有某种他们彼此会意而别人不知道的事，但也仅此而已。

显然，他们俩喜欢在一起。这是旁观者所能得出的唯一的结论。她对待他也像对待别人一样体贴、善意，但也同样的平常和稳妥。

爱搬弄是非的人据此断定他们早有旧情，说他们曾经一起到过外国旅行，不过从她对他的态度上，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不可告人的私情的影子，因为要是有的话，是不可能不暴露的。

顺便提一下，男爵是奥丽加的一块不大的地产的监护人。此地产不知为什么竟成了抵押品，至今仍未赎回。

男爵正帮着打官司，就是说，他叫一位官员起草一份文稿，由男爵借助长柄眼镜审读、签字，再让这个官员把文件带到法庭上去，他自己则利用他在上流社会的关系，使官司得以顺利进行。他认为官司有希望很快地得到圆满解决。这件事使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闭上了嘴，大家也就习惯地把他当成了这家人的亲戚。

男爵的年龄接近五十，但他还很精神，只是唇髭染了色，一条腿稍稍有点儿瘸，他极其讲究礼节，从不在女士面前吸烟，不跷二郎腿，严厉斥责那些在大庭广众中四脚朝天地躺在圈椅里的年轻人。他在室内也戴着手套，只有当坐下来吃饭时才脱下来。

他穿戴入时，燕尾服的扣眼里缀有许多绦带。他总是坐轿式马车出门，并且非常爱惜马，上车之前总得周围察视一遍，看看马具乃至马蹄，有时还掏出手帕拭擦一下马的肩胛或背脊，看看它们都洗干净没有。

遇见熟人时，他会露出厚意的微笑，对不认识的人则表情冷淡，但一旦介绍认识了，冷淡便换成了微笑，而且以后也总是笑脸相迎。

他谈论任何事情——道德、物价、科学和天下大事，都同样观点清楚，用明确、完整的字句表达自己的意见，就像是在引用已写进某本教科书里并成了社会通用的格言一样。

奥丽加与婶婶的关系迄今还是非常单纯和融洽的，她们从不过分亲昵，彼此间也没有不满之处。

这一方面是由于奥丽加婶婶玛丽娅·米哈依洛夫娜本人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因为双方都没有理由不这样做。婶婶无意要奥丽加去做她违心的事，奥丽加也是做梦也不会去违背婶婶的意愿，不会不听她的忠告。

这些意愿和忠告是什么呢？不外乎就是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式、去法国剧院还是去歌剧院之类的事情。

婶婶表示了什么意愿或说了什么忠告，奥丽加都照办，决不再多一点，而婶婶说话也总是三言两语，极有分寸，从不超越做婶婶的权限。

她们的关系平淡得让人无法断定，婶婶是否要求奥丽加听她的话，要求对她表现特别的亲昵，或者奥丽加是否真的听婶婶的话，对她特别亲昵。

然而，你从第一次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可以断定，她们——婶婶和侄女——不是母女。

“我要到商店去，你需要什么吗？”婶婶问她。

“对了，婶婶，我要去换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她说。于是她们便一起出去了。或者奥丽加说：“不，不要了，婶婶，我不久刚去过。”于是婶婶用两只手指夹着奥丽加的双颊，吻了吻她的额头，而她则吻了吻婶婶的手，一个走了，一个留下来。

“我们还租不租那座别墅呢？”婶婶说。她的口气不像是发问，也不像是作决定，倒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似的拿不定主意。

“是的，那边很好。”奥丽加说。

于是别墅便租了下来。

若是奥丽加说：

“哎呀，婶婶，您不觉得那片树林和沙地很没有劲吗？不如我们去另找一个地方吧！”

“我们就再看看吧！”婶婶说，“奥丽加，我们去看那场戏吗？关于这场戏，人家早就在嚷嚷了。”

“很高兴。”奥丽加回答说，但既没有急于去迎合婶婶的愿望，也没有俯首听命的表示。

有时她们也会有小小的争论。

“得了，亲爱的[74]，绿色的缎带对您合适吗？”婶婶说，“你就用草黄色的吧。”

“哎呀，婶婶，草黄色的我都用过六次了，看腻了！”

“那就用蝴蝶蓝的[75]。”

“这种您喜欢吗？”

婶婶细看了看，摇摇头。

“随你吧，亲爱的[76]！要是我的话，就选蝴蝶蓝或草黄色的。”

“不，婶婶，我还是要这种吧。”奥丽加温和地说，并选了她喜欢的那种。

奥丽加请教婶婶，但并没有把婶婶当作权威（权威的意见是非听不可的），而是把她当作一个比她有经验的人罢了。

“婶婶，您看过这本书吗？怎么样？”她问。

“哎呀，糟糕透了！”婶婶把书推在一边说，但并没有把它藏起来，也没有做出不让奥丽加看的动作。

而奥丽加也就再不会想要去看这本书。要是她俩都说不上来，就去问冯朗瓦根男爵，或者问施托尔茨，要是他们在跟前的话。看不看这本书，就取决于他们的意见。

“亲爱的奥丽加！”有时婶婶说，“就是那个在扎瓦茨基家经常接近您的年轻人，昨天有人对我讲了他的一件蠢事。”

话也就此打住了。奥丽加以后跟不跟那个年轻人说话，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奥勃洛莫夫在她们家里出现并没有产生任何问题，不论是婶婶、男爵，乃至施托尔茨都没有给予特别的注意。施托尔茨介绍自己的朋友同这个家庭认识，是因为这里比较注重礼节，这里不仅午饭后不能睡觉，甚至也不让跷二郎腿；这里要求穿着整洁，注意言谈。总之，既不能打瞌睡，也不能躺下，而是要不停地进行生动的合乎时代要求的谈话。

此外，施托尔茨想到，如果把一位年轻、可爱、聪慧、活泼而又有点喜欢捉弄人的女子，引进奥勃洛莫夫的昏睡般的生活中，就好像把一盏灯带进一个昏暗的角落，使室温升高几度，房间里的气氛就会欢快起来。

这就是施托尔茨介绍自己的朋友同奥丽加认识想要获得的结果。他可没有料想到，带来的竟不是灯，而是花炮。奥丽加和奥勃洛莫夫就更料想不到了。

奥勃洛莫夫陪婶婶彬彬有礼地坐了两个小时，一次也没有跷二郎腿，谈话也很有礼貌，甚至很机灵地给婶婶递了两次脚凳。

男爵来了，奥勃洛莫夫笑脸相迎，并亲切地和他握手。

他的举止变得越来越有礼貌，他们三人彼此之间再满意不过了。

婶婶对奥勃洛莫夫与奥丽加在一边谈话或到外面散步的看法是……或者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有看法。

若是奥丽加跟一个年轻人、一个花花公子去散步则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婶婶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她会有分寸地并让人不觉察地做别的安排，比方她亲自与他们一起去散步一两次，或者另派一个人跟他们去。这样他们自然就不会再去散步了。

但是，与奥勃洛莫夫先生去散步，跟他单独坐在大客厅的一角或凉台上……会有什么事呢？他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他不会对奥丽加说无聊的话或让她看什么书的……谁也不会往这上面想。

况且婶婶还听见施托尔茨临走前对奥丽加说，不要让奥勃洛莫夫打盹，不要让他老睡觉，要折腾折腾他，给他一点压力，叫他去做各种事情，总之，要对他发号施令。施托尔茨还请婶婶多多关照奥勃洛莫夫，如果他不出国的话，就多邀请他到家里来玩，拖他去散步，去旅行，千方百计地让他动起来。

奥勃洛莫夫陪婶婶坐着的时候，奥丽加一直没有露面。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全身一阵冷一阵热的。他现在开始明白奥丽加情绪变化的原因了。不知为什么，她这一次的变化使他感到比上一次更加难过。

上一次的失误他只感到惧怕和羞耻，而现在却觉得心里沉重、尴尬、发冷、沮丧，就像是潮湿的阴雨天。他已让她知道他猜到她爱他了，也可能他猜得不对，这可就真的让她太受委屈了，再难挽回了。即使是猜对了，那也做得太笨！简直就是花花公子的做法。

他可能已吓跑了那羞怯地叩击少女心扉的情感，那情感像小鸟一样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落在树枝上，旁边一有什么动静，就会飞走。

他心情十分紧张地等待着奥丽加下来吃饭，看她会说些什么，用什么眼神看他……

她下来了。他看着她，惊奇不已，差点儿认不出她了，她不仅换了一副面孔，连嗓音也变了。

她的嘴上再没有那种年轻、天真得几乎带孩子气的微笑了，她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或是由于疑惑不解或是出于单纯好奇而坦然地睁大眼睛了，她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要问，没有什么要知道，没有什么可惊奇的了。

她的目光也不像过去那样注意他了。她的眼神使他觉得她早已了解他，把他研究透了，他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就像男爵跟她一样。总而言之，他好像已一年没见她的面，她又长大一岁了。

昨日那懊丧的严厉的态度已荡然无存。她有说有笑，甚至放声大笑，回答问题头头是道，而这些问题过去是不回答的。显然她有意在强迫自己做那些别人做过而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她那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精神不见了。这一切突然都到哪儿去了呢？

午饭后他走过去问她去不去散步，她没有回答他，而是把脸转向婶婶，问道：

“我们去散步吗？”

“可别走远了，”婶婶说，“叫他们把阳伞拿来。”

大家出来了，毫无生气地走着，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彼得堡，走到林边，便转回到露台上。

“您今天好像没有心思唱歌了吧！我都不敢请您唱歌啦。”奥勃洛莫夫说，等着看这种不自然的局面是否会结束，她能否再高兴起来，能否在一言一笑中，最后在歌声中再度闪现出那真诚、天真和信赖的光辉来。

“天气太热。”婶婶说。

“没什么，我试试看。”奥丽加说，唱了一支浪漫歌曲。

他听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这不是她唱的，从前那种充满激情的声音哪儿去了呢？

她唱得清纯、正确，可是……可是却像所有女郎应邀在大庭广众所唱的那样，毫无热情。她从歌里抽掉了自己的灵魂，所以也不能使听众的神经颤动一下。

她是不是在故意耍弄人，在生气呢？实在无法猜透；她看上去很亲切，说话很随和，但也跟她唱歌一样，跟所有女郎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奥勃洛莫夫还没有等到喝茶，就拿起帽子告辞了。

“平时就是我们几个人，您若不觉得乏味，就请常来玩。星期天倒是常有客人来——那时您就不会感到乏味了。”婶婶说。

男爵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向他行个礼。

奥丽加对他点点头，像对一般熟人那样。当他走了之后，她便转过身去看着窗口，冷漠地听着奥勃洛莫夫远去的脚步声。

今天的这两个小时及随后的三四天，乃至一个星期，对她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使她有了很大的长进。只有女人才会有这样快的速度在精神和心灵各方面发展成熟起来。

她在这生活的课堂上，好像不是一天一天地，而是一小时一小时地提高；每一小时发生的哪怕是最微小最不易觉察的经验和事件，对于男人来说会像小鸟般一掠而过，而女孩子却会以难以理解的速度把它抓住，会跟着它飞向远方，那弯曲的飞行路线，会作为一个抹不掉的记号、指示或教训留在她的记忆里。

在那个对于男人来说需要立一个有字的路标的地方，女人则只需有一阵微风吹过，使空气发生一种连耳朵也不易听见的空气的震颤就够了。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使她那上星期还无忧无虑、天真得可笑的脸一下子便有了严肃的思想呢？又是什么样的思想呢？她在想什么呢？好像这个思想包揽了一切：有属于男人的全部逻辑、全部抽象和经验的哲学，有全部的生活体系。

在表哥[77]不久前离家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而现在表哥完成学业回来了，戴上了肩章，见到她时快快活活地跑过去，还像过去那样，准备拍拍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转圈子，跟她一起从椅子上从沙发上跳过去……突然，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却畏缩起来，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还像是个顽皮的孩子，而她却是位女士了！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凄惨的故事？有什么重大事件？有什么全城皆知的新闻吗？

不论是妈妈[78]、叔叔[79]、婶婶[80]，还是保姆和女仆，谁都不知道。从时间上讲，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事。她只不过跳了两次玛祖卡舞，几次乡间舞，就说有点儿头痛，晚上睡不好觉……

后来又好了，只是脸上增添了某些新的东西，不像从前那样看人了，也不大声笑了，吃梨不是一次吃完，也不再讲学校里的事情……她也完成了学业。

奥勃洛莫夫在第二天和第三天就像这个表哥一样，几乎认不得奥丽加了。他害怕看她。她对他倒没有什么，只是没有过去那种好奇、那种温柔了，对他和对别人一样了。

“她发生了什么事呢？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有什么感受？”这些问题苦恼着他，“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他哪能明白啊！她所发生的变化，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需要花上二十五年的时间，还得有二十五位教授和图书馆的帮助，并在人世间混上一阵子，有时甚至要失去一些美好的道德品位、新颖的思想和若干头发，才能完成。就是说，这种变化说明她已经步入了自我认知的领域。这一步入是如此轻易，没有付出很高的代价。

“不，这太令人难受，令人痛苦了！”他最后说，“我得搬到维堡区去住，我要做事、读书，我要到奥勃洛莫夫田庄去……一个人去！”接着他又十分懊丧地说，“她不会去！再见了，我的天堂，我光明、宁静的生活理想！”

第四天、第五天他都没去看奥丽加，也没有读书，没有写字；出去散步，也只走到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再往前就得爬坡了。

“咳，天气那么热，还散什么步！”他对自己说，打了个哈欠，就回来了，躺在长沙发上并沉入了梦乡，就像在戈罗霍夫大街那间落满灰尘、放下了窗帘的书房里一样。

他做了模糊不清的梦，醒来后，眼前是摆好了的一桌饭菜，有冷鱼汤、鲜肉排。扎哈尔站着，睡眼惺忪地望着窗外。在另一个房间里，阿尼西娅把盘碟弄得咣当响。

他吃过饭，便坐在窗前，总一个人待着，真是寂寞、荒唐！可又哪儿也不想去，什么欲望也没有。

“老爷，您看看，邻居送来一只猫，要不要呢？是您昨天要的。”阿尼西娅说，并把小猫放在他的膝头上，想让他开开心。

他抚摩了一下小猫，可是跟小猫玩还是无聊。

“扎哈尔！”他喊道。

“有啥吩咐？”扎哈尔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我也许还是回城里去吧！”奥勃洛莫夫说。

“回城里哪儿去？房子都没有了。”

“到维堡区去。”

“这算怎么回事！从一个别墅搬到另一个别墅？”扎哈尔说，“那边您什么没见过？去见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吗？”

“这里很不方便……”

“又要搬家呀？老天爷！这回就已经累得够呛啦，至今还有两个茶杯和一个地板刷子没有找着呢！不是米哈依·安德烈依奇搬过去了，就是丢了。”

奥勃洛莫夫没有说话。扎哈尔走了出去，又立即拖着一个箱子和一个旅行袋回来。

“这些东西往哪儿搁呢？还不如卖了！”扎哈尔说，踢了一下箱子。

“你疯了？我最近就要出国了。”奥勃洛莫夫生气地打断他的话。

“出国？”扎哈尔突然冷笑了一下说，“好在您也就说说罢了，出国谈何容易啊！”

“你干吗这样大惊小怪？我一动身，不就完了……我的护照都准备好了。”奥勃洛莫夫说。

“在那边谁来给您脱鞋呢？”扎哈尔讥讽地问道，“让小姑娘去干？到那边，您也离不了我！”

他又冷笑了一下，使得连鬓胡子和眉毛都挤在一边。

“你尽胡说八道！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滚吧！”奥勃洛莫夫生气地说。

第二天，当奥勃洛莫夫早上九点多钟刚醒过来时，扎哈尔便端茶给他，并对他说，他去买面包时碰见了小姐。

“哪位小姐？”奥勃洛莫夫问。

“哪位？是伊林斯基家的小姐，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呀！”

“怎么样？”奥勃洛莫夫急切地问道。

“她叫我问候您，她问您身体可好，在做些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他身体很好，他能做什么呢……”扎哈尔说。

“你干吗要加进你的愚蠢的议论：‘他能做什么？’”奥勃洛莫夫说，“你怎么知道我能干什么？还说了什么？”

“她还问您昨天在哪里吃饭。”

“你怎么说呢……”

“我说，您在家里吃，消夜也在家里吃。小姐问：‘他还吃消夜？’我说，您吃了两只小鸡。”

“蠢货！”奥勃洛莫夫生气地说。

“怎么是蠢货呢？难道不是事实吗？”扎哈尔说，“我兴许还能把鸡骨头给您找出来呢……”

“真是蠢货！”奥勃洛莫夫重说一句，“那么，她怎么样呢？”

“小姐笑了，后来她说：‘怎么吃得那么少？’”

“瞧你这蠢货！”奥勃洛莫夫说，“你还应该对她说，你给我把衬衣穿反了。”

“小姐没有问，所以我也没有说。”扎哈尔回答说。

“小姐还问什么啦？”

“小姐问您这些天都做些什么啦？”

“那你又怎么说？”

“我说您什么也没有做，老是躺着。”

“唉呀……”奥勃洛莫夫十分懊丧，把拳头举到太阳穴上，大喝一声：“滚出去！”并严厉地说：“你再敢这样地胡说八道，当心我收拾你！你是个多么恶毒的人！”

“怎么，要我撒谎吗？我已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扎哈尔说。

“滚出去！”奥勃洛莫夫又说一遍。

对扎哈尔来说，挨骂不要紧，只是不要听到主人说那种“使人难受的字眼”。

“我还说，您想搬到维堡区去。”扎哈尔说。

“走开！”奥勃洛莫夫吆喝道。

扎哈尔走了，在门厅里叹了口气。奥勃洛莫夫开始喝茶。

奥勃洛莫夫喝了一口茶，从一大堆白面包和小甜面包圈里拣了一个白面包吃了，生怕扎哈尔再去说些不体面的话，然后点上一支雪茄，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打开一本书，看了一页，想翻第二页时，发现这一页还没有裁开。

奥勃洛莫夫用手撕开这一页，这样一来，页边便成了犬牙形，而这本书又不是自己的，而是施托尔茨的。施托尔茨可是一个死认真的人，做任何事都有一套严格的、令人厌烦的规矩，特别是对待书籍！他的纸张、铅笔和一切小东西都放在一定的地方，不得挪动。

奥勃洛莫夫本该用骨把小刀去裁开那页书，可是他没有。当然也可以去要一把餐刀来裁，但是奥勃洛莫夫宁肯把书放回原处，走到沙发那边去，也不愿意进餐厅。他正用一只手抵着绣花靠垫，想躺得舒服一些，扎哈尔就进屋来说：

“对了，小姐请您上那个……叫什么地方来着……咳……”

“你刚才，两个钟头前怎么不说！”奥勃洛莫夫急切地问道。

“你不是叫我出去吗？你没有让我把话说完……”扎哈尔辩驳说。

“你坏了我的事啦，扎哈尔！”奥勃洛莫夫不快地说。

“瞧，又来那一套了！”扎哈尔在想，“就跟前几天一样……又要说那个字眼了！”

“上哪儿去？”

“上那个叫什么？花园吧……”

“上公园？”奥勃洛莫夫问道。

“对，上公园。小姐说：‘去散散步，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到那边去……’”

“我要穿衣服！”

奥勃洛莫夫跑遍了整个公园，那些花坛和亭子也都看过了，都没有奥丽加。他沿着他曾在那里吐露过心曲的小径走去，发现她正坐在一张长凳子上，离她上次折了丁香花又扔掉的地方不远。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她亲切地说。

“我在整个公园里找了您很久。”他说。

“我知道您会找的，我是有意坐在这儿的，我想，您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他想问：“您为什么会这样想？”但看了她一眼后，便不问了。

她的脸变了，已不是原先他们在这里散步时的脸了，倒像她最近怀着非常恐慌的心情离开他时的那张脸。她的亲热也显得有点拘谨，整个脸部表情是那么专注而又明确。他知道，已不能再跟她玩那种谜语、暗示的游戏了，不能再向她提那些天真的问题了，那童稚的快乐时期已经过去了。

以前有许多没有说穿的心事，可以用巧妙的问话来沟通；在他们之间不知怎么无须说话、无须解释，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可是现在要返回原初就不可能了。

“怎么好久不见您了？”她问道。

他没有说话。他还是想从侧面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那种秘密的美妙关系已经不存在了。如今那种像云雾般围绕着她的沉思默想的神态使他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对她该持什么态度。

但是他感到，这方面，哪怕是最小的暗示都会引起她的惊奇，然后对他变得更加冷淡，那一开始就被他不小心地浇灭了的火花就可能不会再现了。应该静静地、小心地把火花重新燃起来，但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办。

他隐约地有点儿明白：她长大了，几乎长得比他还高，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对他有孩子气的轻信了。他们面临着鲁比肯河,要找回失去的幸福，就必须渡过这条河。

“可是如果只他一个人渡过去，那怎么办？”

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比他更清楚，所以这方面她占了上风。她看穿了他的心事，看见他心底里如何的产生了感情，这感情如何的活动又如何的表现出来；她清楚，索尼奇卡的那套武器——女人的狡黠、耍滑、卖俏，对于他来说是多余的，因为这里无须进行角斗。

她甚至已看到，尽管她年轻，但在这场感情纠葛中起首要作用的是她，而他所能期待的只是深刻的印象，表现出强烈的感情上的慵懒、顺从，他的脉搏将永远随着她的脉搏跳动，绝不会有任何意志的活动和积极的想法。

她很快就估摸到自己对他有多大的支配力，她很乐于起指路明星的作用，把明星的光芒洒在一潭死水上，再由它反映出来。她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庆祝自己在这场角逐中占领先地位。

在这场喜剧或者悲剧中，男女主人公自始至终几乎扮演着同样的角色，都是折磨者和被折磨者。

奥丽加同一切占上风的女人，即扮演折磨者角色的女人相比当然要好一些，她是不自觉的，但也少不了对他做出猫玩老鼠的把戏。有时她也会有闪电般的感情爆发，如突然的任性发作，接着又突然收了回去。不过，更多更常的是她推着他往前走，因为她知道他是不会自己向前迈一步的，她不推，他就不动。

“您很忙吗？”她一边绣着十字布，一边问道。

“我倒想说，是很忙，可是扎哈尔会怎么说呢？”奥勃洛莫夫心里在叨咕。

“是的，我在看一些东西。”他随便地回答说。

“看什么，小说吗？”她问道，并抬起眼望着他，看他带着什么表情撒谎。

“不，我几乎不看小说，”他很平静地回答说，“我在看一本《发明与发现史》。”

“谢天谢地，我今天正好看了一页书！”他心里想。

“是俄文的吗？”

“不，是英文的。”

“您能看英文书？”

“有点吃力，但还行。您在城里待过吗？”他这样问她，是想转移话题。

“没有，一直待在家里，我总是在这儿，在这条林荫道上做活计。”

“总在这儿？”

“是的，我非常喜欢这条林荫道，谢谢您领我到这儿来，这儿几乎没有人……”

“我没有领您来，”他打断她的话说，“您记得吗？我们是偶然在这儿遇见的。”

“是的，确实是这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您的睑腺炎全消了吗？”她打量着他的右眼睛说道。

“多谢上帝，现在已经消了。”他说。

“如果您的眼睛发痒的话，可以用普通的葡萄酒擦一擦，”她继续说，“这样就不会长睑腺炎了。这是保姆教我的。”

“她干吗老提睑腺炎的事呢？”奥勃洛莫夫想。

“对，不要吃夜宵。”她又补充了一句。

“扎哈尔！”他差点愤怒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只要您常吃夜宵，”她眼睛不离活计继续说，“再躺上三天，尤其是仰面躺着，您一定会得睑腺炎。”

“那蠢——货！”奥勃洛莫夫心里又骂了扎哈尔一声。

“您在做什么活计呢？”奥勃洛莫夫问道，想转换话题。

“做一个拉铃套，”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十字布展开，给他看上面绣的花，“是给男爵绣的，好看吗？”

“是的，很好，花样很好看。这是一枝丁香花吗？”

“好像……是，”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绣着玩的……”她连忙卷起十字布，脸也有点红了。

“如果就这样聊下去，如果从她嘴里得不到什么东西，那也太没意思了，”他想，“如果换了别人，比如施托尔茨，一定能得到，而我却不行。”

他皱起眉头昏昏沉沉地看了看周围。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活计放进篮子里。

“我们到林边去吧，”她说，把篮子交给了他，自己则打开阳伞，整了整连衣裙，往前走了，“您干吗不开心呢？”她问道。

“我不知道，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我为什么会开心呢？怎样才能开心呢？”

“做事情，常与人们交往。”

“做事情？有目的才能去做事。我现在有什么目的呢？没有。”

“生活就是目的。”

“当您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时，那就只能活一天算一天：您会为过了一天而高兴，睡梦中也不用去考虑今天为什么活着、明天又为什么活着这一枯燥的问题。”

她默默地听着，目光严厉，在两道蹙起的眉毛中间隐含着严峻的神色，嘴唇像蛇一样在蠕动，像是疑惑，又像是轻蔑……

“为什么活着？”她重复了一遍，“难道会有无用的生命？”

“会有，比方我的。”他说。

“您至今还不知道您的生活目的？”她停下脚步问道，“我不相信，您这是在诋毁您自己，要不，您就不配活着……”

“我已经过了应该有生活目的的年纪，往后什么也不会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而她却笑了笑。

“什么也不会有了？”她表示怀疑地问，但语气活泼、欢快，带着笑声，好像不相信他的话，并预见到他将来的前途。

“您笑吧，”他接着说，“但这却是事实。”

她低着头，静静地走在前面。

“我为谁？为什么而活着，”他一边说，一边跟在她后面走，“我追求什么？我的思想意向在何方？生命之花已经凋谢，只剩下刺了。”

他们静静地走着。奥丽加没精打采地听着，顺手折了一枝丁香给他，眼睛却没有看他。

“这是什么？”他受宠若惊地问道。

“您看嘛！一枝花。”

“什么花？”他睁大眼睛问道。

“丁香花。”

“我知道是丁香花，不过它意味着什么呢？”

“生命之花和……”

他站住了，她也站住了。

“和什么……”他疑惑地重复一遍。

“和我的懊恼。”她说，目光专注地直视着他，她的微笑说明了她的用意。

不透的云从她身边散开了。她的目光在说话，而且明白易懂。她好像有意地打开了书中的某一页，让你读懂秘藏在心的那个地方。

“那么，我还有希望……”他忽然兴奋地说。

“完全有！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

他突然新生了。这回倒是她认不出奥勃洛莫夫了！他那晦暗的昏昏欲睡的脸一下子变了样，眼睛睁开了，两颊现出了红晕；思想也活跃了，两只眼睛闪烁着愿望和意志之光。她从这张无声的脸的变化中，清楚地看到奥勃洛莫夫突然间有了生活目的。

“生活，生活又向我敞开了大门，”他像说梦话似的说，“瞧，生活就在那双眼睛里，就在微笑中，就在这枝花上，就在圣洁的女神里……全在这儿了……”

她摇了摇头。

“不，不是全部……是一半。”

“最好的一半？”

“大概是吧。”她说。

“另一半在哪儿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您去寻找吧！”

“为什么？”

“为了不要失去前一半。”她终于把话说完了，接着便把手伸给他，他们一起回去了。

他高兴地时而看看她的小脑袋、她的身段、她的卷发，时而攥一攥手里那枝丁香花。

“这一切都是我的！我的！”他默默地反复地说，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您不搬到维堡区去了吧？”当他要回家的时候，她问他。

他笑了，也不再骂扎哈尔是蠢货了。

九

从此以后，奥丽加再没有发生过突然的变化。她同婶婶在一起时或在社交场合中都显得很平静，而只有同奥勃洛莫夫在一起时，才是在生活，在感受生活。她不再向任何人求教该如何生活、该如何行动了，再也不需要借用索尼奇卡的权威了。

随着生活的、即感情的发展阶段在她面前的展开，她敏锐地观察了各种现象，敏感地听到了自己本能的声音，并对过去积累的不多的观察经验做比较，小心地试着步子向前迈进。

她没有人可问。问婶婶吗？婶婶对这类问题往往都是轻描淡写，很机警，奥丽加从她那里永远得不到有什么铭刻在心的具有深刻教训意义的结论。施托尔茨不在。去问奥勃洛莫夫吗？他就像伽拉忒亚，而她倒好像成了皮格玛丽翁的角色[81]了。

她的生活就这样悄悄地充实起来。大家都没有发现，她已经进入了新的天地，因为既不引人注目，也没有明显的感情勃发和焦躁不安的表现。在别人眼前，她的举动还和过去一样，其实已完全不同了。

她照样去法国剧院看戏，但戏的内容却跟她的生活有了联系；她也照样看书，但在这书里一定有一些会迸发出她思想火花的内容，某些地方闪现出她情感的火焰，记载着她昨日说过的话，好像作者偷听了她现在的心跳似的。

树林里也还是那些树木，但它们的喧嚣声却有了特殊的含义，在它们与她之间建立了一种有灵气的和谐；鸟雀的叫声亦不似平常，好像在说什么话，而且周围的一切都在说话，一切都同她的心情一致；鲜花开了，她就像是听见了它们的呼吸。

梦中也出现了她的生活，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幻影和形象，她有时跟它们大声谈话……它们在向她诉说些什么，但很不清楚，她听不懂；她跟它们说话，问它们问题，也很吃力，听不明白。不过早晨起来，卡嘉会对她说，她昨晚说了梦话。

她想起了施托尔茨以前对她说的话。他常常对她说，她的生活还没有开始。有时她听了很不高兴，为什么他老把她当成小姑娘，她都已经二十岁了。现在她才明白，他说得对，她现在才开始生活。

“等您身上的全部力量都活跃起来的时候，您周围的生活才会活跃起来，您才会看到和听到您现在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精神的音乐奏响起来，您才会听到天体间种种和谐美妙的音响，才会听到小草生长的声音。等着吧，别着急，到时候它自然会来的！”他告诫说。

它来了。

“这大概就是力量在活动，机体在苏醒吧……”她用施托尔茨的话说道，同时敏锐地倾听着前所未有的动静，机警地、不安地观察着正在苏醒的新的力量的每一种新的表现。

她没有耽于幻想，也没有为树叶的突然飘动和暗夜里出现的幻影所吓倒，即使在夜里似乎有人神秘地在她耳边说些含糊不清的话，她也不怕了。

“那是神经质！”她有时含着泪微笑着重复说，竭力控制自己的恐惧，忍受着不够坚强的神经同正在觉醒的力量的斗争。

她从床上起来，喝一杯水，打开窗户，用手帕在脸上抹一抹，便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而奥勃洛莫夫呢，早晨醒来，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形象就是奥丽加：奥丽加站着，手里拿着丁香花。他睡觉的时候想着她，散步、看书时出现的还是她。

奥勃洛莫夫脑子里日日夜夜都跟奥丽加进行着无尽的谈话。他把从奥丽加的外貌和性格中获得的新发现同《发明与发现史》糅合在一起。他还想出同她不期而遇、给她送书、送小礼品的机会。

在家里，他在心中继续着同她见面时的谈话，甚至当扎哈尔进来时，他也用同奥丽加谈话时的那种极温柔的语调对扎哈尔说：

“你这秃鬼，又把没有擦过的鞋拿给我穿，当心我跟你算账……”

可是，自从她第一次为他唱歌的那一刻起，他那无所牵挂的心情就已消失殆尽了。他现在过的已不是以前那种对一切都不在乎的生活了。从前他仰面躺着面壁相视也行，阿列克谢耶夫在他跟前坐着或者他在伊万·格拉西莫维奇那里坐着也行，一切都无所谓。那时候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没有等待任何人和任何事。

如今不论是白天和黑夜、早晨和晚上的每一时刻，他都有自己的不同的形象，或是充满彩虹般的光彩，或是平淡无味，黯然无光，这一切都取决于奥丽加此刻在不在场，她不在场，一切就变得乏味、无聊。

这一切全反映在他身上。他的头脑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猜测、预料，为得不到消息而苦恼，而一切都离不开那些问题：他能不能见到她？她会怎么说，怎么做，怎么看？会托他办什么事？向他提出什么问题？她满意不满意？考虑这些问题就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哎呀，要是只感受到爱情的温暖，而不经受爱情的惊扰，那该多好啊！”他幻想着，“不行，生活是烦人的，不论你走到哪儿，都不会安宁。一下子增加了多少活动和事情啊！爱情是人生最难的难题。”

他已经看了几本书，奥丽加请他讲讲这些书的内容，并且以不可思议的耐心听了他的讲述。他给村里写了几封信，撤换了村长，并通过施托尔茨同一个邻居建立了联系。如果认为可以离开奥丽加的话，他甚至已经到乡下去了。

他已不吃夜宵了，而且有两星期没有在白天睡觉了。

有两三个星期，他们游遍了彼得堡郊区。奥丽加和婶婶，男爵和他常常出现在郊区的音乐会上和大型的节日喜庆会上。他们还谈到要到芬兰去看伊马特拉急流。

至于奥勃洛莫夫，他是下不了决心到比公园更远的地方去的，都是奥丽加出的主意。只要他对她提出旅行邀请略有犹豫，这旅行就算是定了。奥丽加对此也满面笑容，十分高兴。别墅附近方圆五里之内的小山丘，没有一座是他没登过几次的。

与此同时，他们的感情也在增长、发展，并按它自己的确定不移的规律表现出来。奥丽加神采奕奕，一双眼睛更明亮了，体态变得更加娇美，胸脯也更丰满了，呼吸时一起一伏多么有节奏！

“奥丽加，你到别墅来后变得更漂亮了！”婶婶对她说。在男爵的微笑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赞语。

奥丽加红着脸把脑袋靠在婶婶的肩上，婶婶亲热地拍拍她的脸颊。

“奥丽加，奥丽加！”有一回奥勃洛莫夫在山下小心翼翼地、近乎耳语似的呼唤奥丽加，他们本来约定在这里会合后一起去散步的。

没有听见回答，他看了看表。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奥丽加坐在山丘上，已听见了他的呼唤，但忍住笑，不吭声。她想迫使他爬上山来。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穿过灌木林，来到半山腰，望着山上呼喊。“是她定在五点半的。”他自言自语地说。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奥丽加，奥丽加！咳，您在那边呐！”说着，便往山上爬。

“呵，您躲在山上！”他在她的身边坐下，“您想要我受累，可您自己也受累了。”

“您从哪里来？直接从家来吗？”她问道。

“不，我到你们家去了，他们告诉我说，您已经走了！”

“您今天干什么了？”她问道。

“今天……”

“又跟扎哈尔拌嘴了？”她接着说。

他笑了笑，表示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不，我看《评论》了，不过，您听我说，奥丽加……”

但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坐在她身边，专注地观察着她的侧面、脑袋和那双一前一后地绣花的手。他的目光像聚光镜一样对准着她，无法移开。

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是目光时左时右、时上时下地追随着她的手的动作，但体内却进行着紧张而积极的活动：血液循环加快，脉搏加剧，心律加速——这一切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了，就像面临死刑一样，也像灵魂处于极乐时刻。

他说不出话来，甚至全身不能动弹，只有那由于动情而湿润了的眼睛无法抗拒地紧盯着她。

她不时地向他投去深情的目光，读出了刻在他脸上的并不深奥的含意。她心里想：“天哪！他多么爱我！他多么温柔！”于是她欣赏起这个匍匐在她脚下和她的魅力面前的男人来，并感到自豪。

那种用象征性的暗示、意味深长的微笑和丁香枝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爱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苛刻起来，成为一种义务了，从而双方也产生了权利，彼此越来越坦诚。不信任、猜疑消除了，或者说，都让位给了更加明确和更加积极的问题。

她还是用轻巧的讥讽责备他过去虚度光阴，并给予无情的批判，对他的消极态度的抨击比施托尔茨做的还更严厉更有效。随着他们的关系的日益密切，她对奥勃洛莫夫的颓唐和委顿生活便从讥讽变为专横。她大胆地向他指出人生的目的和义务何在，严格要求他必须有所行动，不断地激励他表现自己的智慧，时而让他去理清她熟悉的某些微妙的生活问题，时而又向他请教她不清楚、不明白的问题。

于是他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奋力挣扎，为的是别让她看轻自己，同时也是为了能帮她解决一些难题，或像英雄一样为她解开疑团。

她的所有的女性战术都充满柔情，而他的紧紧地跟随她的智力运作的努力则喷发着激情。

他常常精疲力竭地躺在她的脚边，把手放在心口上，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却又不能把含着惊奇和赞美的痴呆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他是多么爱我啊！”在这种时刻，她一边欣赏着他，一边反复地对自己说。如果她有时发现奥勃洛莫夫的心灵中还隐藏着某些昔日的特点——一点点疲乏困倦的影子（她是非常善于探察他的内心的），她就会不断地责备他，责备中间或也夹杂着悔恨和害怕犯错误的苦涩心情。

有时他刚张开嘴要打哈欠，但看见她那惊讶的目光，便吓得连忙把嘴闭上，以致牙齿碰出了声音。她甚至连他脸上的一丝打盹的影子也不放过，不仅要问他现在做什么，还要问他将来做什么。

当他发现他的困倦竟使得她也产生倦态，变得敷衍和冷淡时，他会比受到她责备时更加振作。这时他的生命、精力、活动会狂热地表现出来，阴影退去了，情感之流又像清泉似的倾泻出来。

然而这一切操心和忧虑都还没有越出爱情的魔圈。他们的活动是消极的。他不睡觉，尽看书，有时还考虑如何订计划，外出活动也很多。至于将来的发展方向、生活本身的意义及事业则有待考虑。

“安德烈还要我怎样生活，怎样活动呢？”午饭后奥勃洛莫夫害怕自己又睡着了，便睁大眼睛说，“难道这不是生活？难道谈恋爱不是工作？让他来试试吧！每天要步行十俄里！昨晚还在一家肮脏的旅店里过夜，只脱了皮靴，和衣躺下就睡了；扎哈尔又不在，都是她派的好事！”

使他感到最受不了的是，奥丽加向他提出专业性的问题，像要求一位教授那样要他做出完满的解答。她经常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学究气，只不过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罢了。她甚至常常忘记了自己这样对待奥勃洛莫夫的目的是什么，而是对问题本身着了迷。

奥丽加特喜欢奥勃洛莫夫讲人们习惯于认为女人无须懂的知识，有时会怀着遗憾的心情若有所思地说：“怎么不教我们这个呢？”

有一次她忽然向他提出关于双星的问题，他一不小心引用了赫歇耳[82]的话，便被她派进城去查阅有关的资料，回来告诉她，直到她满意为止。

另一次，他在同男爵的谈话中，不小心又说漏了两句关于绘画流派的事，他又得花一周的时间去看书和讲解，然后还要到埃尔米塔日博物馆去，用事实证明他读到的东西是正确的。

他若是信口开河，她立即就能看出，并且不会放过他。

接着他又得去转一个星期的商店，寻找名画。

可怜的奥勃洛莫夫不是去看早已看过的旧书，就是跑书店买些新作品，有时彻夜不眠，翻找，阅读，以便第二天早晨他可以装出好像无意中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东西，去回答昨天奥丽加提出的问题。

她提出这些问题并非因为女人闲着无事，也不是由于一时任性，想了解了解，而是坚决地、急不可待地要得到解答；如果奥勃洛莫夫不吭声，她就用审视的目光长时间地盯着他，使他难受。这种目光足以让他发抖。

“您干吗不说话？”她问道，“兴许是您感到厌烦了？”

“唉！”他叹了一声，好像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似的说，“我是多么爱您！”

“真的吗？要是我不问您一下，可不像有这回事。”她说。

“难道您感觉不到我身上有什么变化吗？”他说，“您知道吗？我甚至连说话都感到困难。瞧，这里……您摸摸，有什么东西堵着，好像压着一块石头。一个人在极度悲痛时就会有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对于肉体来说，痛苦和幸福的反应是同样的：都感到沉重，呼吸困难，想哭！如果我大哭一场，眼泪会使我变得轻松一些。我在痛苦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默默地打量着他，好像在检查他说的话与他脸上所表现的东西是否相符。她若微笑了，就表示她对检查感到满意，她脸上也会流露出平静、幸福的神情，而这种平静似乎是什么也搅乱不了的。显然，她心里没有沉重的东西，就像在这宁静的早晨一样，大自然只给人以美好的感觉。

“我这是怎么啦？”奥勃洛莫夫仿佛在沉思中问自己。

“要我说吗？”

“您说！”

“您在恋爱了！”

“是的，当然。”他肯定地说，同时拿起她那只绣花的手，但没有吻它，只是紧紧地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并好像打算这样长久地握下去。

她想轻轻地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更紧了。

“好啦，松开吧，握够了。”她说。

“那么，您呢？”他问道，“您……没有在恋爱……”

“我在恋爱，不……我不喜欢说这个字，我喜欢您！”她说，并久久地看着他，好像是在检查自己是否爱他。

“我……喜欢！”奥勃洛莫夫说，“但是要知道，可以喜欢母亲、父亲、保姆，甚至小狗，这只是一般性的综合的概念，就像喜欢一件旧的……”

“长袍？”她笑着说，“对了[83]，您的长袍呢？”

“什么长袍？我什么长袍也没有。”

她带着责备的微笑看了他一眼。

“您是说那件旧长袍吗？”他说，“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您内心感情如何爆发，您给这种爆发冠以什么名称，可您……上帝保佑您，奥丽加！我爱上了您，而且我要说，只有这才是直接的爱，不论对父亲、母亲或者保姆，都不是这种爱，而是喜欢他们。”

“我不知道，”她若有所思地说，好像在探察自己的内心，努力弄明白自己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上了您，如果没有，也许是时候没有到；我只知道一点：我没有这样喜欢过父亲、母亲和保姆……”

“究竟有什么不同？您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您想知道吗？”她狡黠地问道。

“对，对，对，难道您不想说出来吗？”

“您干吗要知道呢？”

“因为我时时刻刻都靠这个活着——今天，今夜，明天，直到下次见面……我只靠这个活着。”

“您瞧，您每天都要为您的柔情增加新的储备！这就是恋爱和喜欢的不同之处，我……”

“您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可是另一种爱法，”她说，并向椅背上一靠，两眼望着天上的行云，“没有您，我就感到寂寞，短时间与您告别，我也舍不得，时间长了，更加痛苦，我一下子就看出了并相信您爱我，我感到幸福，哪怕您永远不再对我说您爱我。比这更多更好地爱我可不会。”

“这好像是……考狄利娅[84]的话。”奥勃洛莫夫想道，充满激情地看着奥丽加……

“您……若死去，”她嗫嚅地继续说道，“我将永远替您服丧，而且生活中永远不再微笑。您若爱上别的女子，我也决不抱怨您、诅咒您，而是暗自祝您幸福……对于我来说，爱就是人生，而人生……”

她在考虑如何表述自己的思想。

“您认为人生是什么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人生就是义务、职责，因此爱情也是义务；它好像是上帝派给我的，”她说完后便举目望天，“是上帝叫我去爱。”

“考狄利娅！”奥勃洛莫夫喊出声来，“她也只有二十一岁！在您的心目中，爱原来就是这样的！”他又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我觉得我有力量活一辈子，爱一辈子……”

“是谁给了她这种思想呢！”奥勃洛莫夫几乎带着崇敬的心情看着她想道，“她并不是通过磨难和坎坷的生活经验达到对人生和爱情的这种明确而又简单的认识的。”

“可是还有喜悦，还有激情呢？”他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体验过，也不明白这是什么。”

“啊，现在我可是明白了！”

“也许我慢慢地会体验到，也许我也会有您那样的冲动，碰见您的时候也许不相信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您……这一定会很可笑，”她欢快地补充说，“有时您的眼睛是那样贪婪，我想，婶婶一定注意到了！”

“如果您没有我体验到的那种喜悦，那么您在爱情中的幸福又表现在哪里呢？”

“在哪里？就在这里！”她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和他们周围幽静的环境，“难道这不是幸福吗？难道我什么时候这样生活过吗？以前我在这里，在这些树木中间，没有书，没有音乐，我一个人连一刻钟都坐不住；除了安德烈·伊万内奇，我跟男人说话就感到烦，无话可说，总想一个人待着……而现在……两个人默默地待着也很开心！”

她用眼睛扫了一下四周，看看树木，看看小草，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微笑着，把手递给他。

“您离开我的时候，我难道不痛苦吗？”她又接下去说，“我难道不是连忙就躺下睡觉，免得守着那寂寞的夜晚吗？难道第二天一早我不就派人给您送信了吗？难道……”

她每说一个“难道”，他的脸就增添一份光彩，眼睛放射出光芒。

“对，对，”他重复说，“我也是盼着早晨快来，夜里感到寂寞，我也是第二天派人给您送信，并不是有什么事情，只是为了能多说一遍，多听一次您的名字，从人们那里打听您的详细消息，羡慕他们又见到您……我们所想的，赖于生存的，寄予希望的完全相同。奥丽加，请原谅我过去的猜疑，我现在坚信，您爱我胜过爱您的父亲、婶婶……”

“还有小狗。”她说，笑了起来。

“您也相信我吧，”她最后说，“就像我相信您一样。您不要怀疑，不要用凭空的怀疑去惊吓这种幸福，否则它会被吓跑的。我既然认定这是自己的幸福，我就不会放弃，除非有人夺去。这一点我知道，尽管我年轻……但是，知道吗？”她说，声音里充满自信，“自从我认识您的一个月以来，我反复考虑了很多，经受的考验，就像读了很大的一本书，是独自地、一点一滴地读的……您可别怀疑……”

“我不能不怀疑，”他打断她的话说，“请您别提出这个要求。现在在您面前，我什么都相信，您的目光和声音说明了一切。您看着我，就像在对我说话，我不需要语言，也能明白您的目光。可是您不在的时候，种种折磨人的疑惑和问题就开始了，我就得跑到您那里去看您，否则我还是不相信。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可是我相信您，这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您能不相信我吗？我在您面前是一个被激情燃烧得发了疯的人！我想，您在我的眼睛里可以像在镜子里一样看到自己，况且您才二十岁。您看看自己吧，哪一个男子碰见了您能不为您惊讶吗……哪怕是只看一眼，而认识您，听您说话，长时间地打量您，爱您——嗨，简直让人发疯！而您却是那么安稳、平静。如果一两天我都听不到您说‘我爱……’这里就立即恐慌起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爱，我爱，我爱！这够您用三天三夜了吧！”她说完，从长凳上站起身来。

“您老是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他叹口气说，跟着她一起下山去。

他们变换着不同的花样，弹的却都是同一个调子，无论是约会，还是聊天，永远是同一首歌，同一组音符，同一个光源——这光源虽然明亮，却在折射以后把光线分成玫瑰色、绿色和淡黄色，在周围大气层里颤动。每日每时都带来新的声音，新的光华，但是，发光的光源还是那一个，调子也没有变。

不论是他还是她都在倾听这些声音，力图捕捉住它们，及时地把它们唱出来，让彼此都听见，不怀疑明天的声音会与今天的不同，会出现另一种光华，而到了明天，又会忘记今天唱的是另一支歌了。

她将流露出来的心声染上此时她的想象所燃起的色调，并相信这些色调是忠实于大自然的，并急于穿上这美丽的衣裳，以一种天真的不自觉的娇态出现在朋友面前。

他更加相信这些神奇的声音和有吸引力的光源，并急于在她面前显示自己全部激情威力，向她展现那吞没他灵魂的大火的全部光辉和力量。

他们不欺骗自己，也不彼此欺骗。他们都说心里话，而心的声音是通过想象发出来的。

其实奥勃洛莫夫并不在乎奥丽加是不是考狄利娅，是不是忠实于这一形象，或者走向另一条路而变成了另一个幻象，只要她在他心中具有那样的色彩和光华，只要他感觉很好就够了。

奥丽加也没有去试探过，如果她把手套丢进狮子嘴里，她的情侣会不会去夺回来，会不会为了她而跳进深渊；她只要看到了这种激情的征兆，只要他是个有理想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是通过她才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的，只要她的目光和微笑能使他的精神奋发起来，并永远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生活目的就够了。

所以，在一闪而过的考狄利娅的形象中，在奥勃洛莫夫的激情之火中都只反映着一个瞬间、爱情的短暂的呼吸、爱情的一个早晨、一种精巧奇异的花纹。而明天，明天会闪现出另一种光，也许是美丽的光，但毕竟是另一种光了……

十

奥勃洛莫夫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刚刚送别了落山的夏日，还在欣赏着它的余晖，两眼离不开落日的霞光，而没有回过头去看看后面正在降临的夜色，只想着明天太阳的光和热还会重新回来。

他仰面躺着，回味着昨天幽会的情景，他的耳朵里还回荡着奥丽加的比任何歌都好听的声音“我爱，我爱，我爱！”她那深情的目光留有余波。他要继续研究其中的含义，确定她的爱的程度，并慢慢地沉入了梦乡，忽然……

第二天，奥勃洛莫夫早上起来脸色苍白、阴沉，现出失眠的痕迹：额上布满皱纹，眼睛黯然无光。忙于事务的人的那种自豪感、快乐而有朝气的眼神、适度的自觉的急促感——全不见了。

他无精打采地喝了茶，既无意看书，也不想写字，而是心事重重地点上一支雪茄烟坐在沙发上。要是过去，他早就躺下了，可现在已不习惯躺了，甚至连靠垫也不想用了，不过他还是一只胳膊支在靠垫上，这使人想起他过去的癖好。

他满脸忧愁，不时叹口气，忽而又耸耸肩膀，伤心地摇摇头。

他内心有一种东西在剧烈活动，但不是爱情。奥丽加的形象就在他面前，但又好像离得很远，在云雾中，没有光彩，像陌生人。他病态地望着这个形象，并且不断地叹气。

“俗话说得好：要按上帝的意旨生活，不要自作主张，不过……”

于是他陷入了沉思。

“对，不能自作主张地生活——这是很清楚的，”他内心有个忧郁的固执的声音在说，“你会坠入矛盾的混乱之中，而这种矛盾靠一个人的智慧是解决不了的，不论你有多么聪明和勇敢。你昨天说出了愿望，今天竭尽全力去促其实现，后天你却为此而感到脸红，接着你就诅咒人生，不该去实现这个愿望——这就是人生道路上自作主张和胆大妄为的结果。应该摸索着走路，对许多事情都闭上眼睛，别胡诌什么幸福，别抱怨它溜走了——这才是生活。谁妄说生活是幸福，是享乐？简直就是疯子。奥丽加说：‘生活就是生活，是职责，而职责有时是很沉重的。我们在尽义务’……”

他叹了一口气。

“再不跟奥丽加见面啦……我的上帝！你使我睁开了眼睛，指出了义务，”他仰望着天空说，“我从哪里去获得力量呢？分手！现在还可以，虽然有痛苦，但事后将不至于诅咒自己为什么不分手。不过，她派来的人就要到了，她要给我送……她不会想到……”

是什么原因？是什么风突然刮到了奥勃洛莫夫身上？吹来了什么云雾？他为什么会带上如此可悲的枷锁？昨天他好像还窥视了奥丽加的心灵秘密，看到了里面的光明世界和幸福的命运，读出了自己的和她的星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准是因为他吃了夜宵，或者是由于仰面躺着，从而诗意的心情便让位给了恐惧。

常有这样的情况：夏天，你在晴空无云、星光闪闪的静静的夜里睡着了，以为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下的田野会多么美好！躲进森林深处去避暑会多么惬意……突然，夜来的风雨声把你惊醒，那阴云密布的灰暗天空，又冷又湿……

晚上，奥勃洛莫夫像平时一样，仔细地倾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用手摸一摸，看看那个发硬的地方有没有扩大，最后便专心地分析了自己的恋爱，忽然他尝到了一滴毒汁，于是中毒了。

毒汁的作用非常厉害，而且非常快。奥勃洛莫夫迅速回眸了自己的一生，对过去日子追悔莫及的遗憾第一百次地涌上心头。他想象自己当初要是勇往直前，今天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他过去积极上进，他今天会生活得更充实一些。接着他转而考虑了另一个问题：他现在算什么？奥丽加怎么会、怎么能爱上他？他有什么值得她爱？

“这是不是一个错误呢？”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直落在他的心里，把他击倒了。他呻吟起来。“一个错误，是的……原来如此！”他反复在想。

记忆突然又响起了“我爱，我爱，我爱！”心里变得热乎乎的，可是立即又冷却了。奥丽加的接连三遍“我爱”是什么意思呢？是她的眼睛受了骗？是她那至今空虚的心在作祟？那不是爱，那只是爱的预感！

这种声音早晚会发出来的，它是那么响亮，就像是弹出一组洪亮的谐音，世界为之震动！婶婶、男爵都会听见，这一声轰鸣会传得很远！那情感也再不像小溪似的藏在小草丛里静静地流淌，发出听不见的潺潺声了。

她现在的爱就像她绣花，慢慢地、懒洋洋地在十字布上绣出花纹；她更加懒洋洋地把绣好了的东西展开，欣赏它，然后把它收起来，把它忘掉。对，这不过是对爱的准备，是一次尝试，而他碰巧就是这第一个勉强可用来试验的对象……

其实是偶然的机会把他们拉在一起的。她本来没有注意他，是施托尔茨介绍他来的。施托尔茨的同情心感染了她那颗年轻的易受感动的心，于是她也产生了对奥勃洛莫夫的处境的怜悯，出于自尊心的要求，她要把睡魔从这个懒惰的人的灵魂中驱除开，然后就不必再管了。

“就是这么回事！”他吃惊地说，并从床上起来，用颤抖着的手点着一根蜡烛，“仅此而已。她本就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心里焦急地等待着，如今偶然地碰上了他，就酿成了错误……一旦出现另一个人，她就会惊恐地从错误中清醒过来！到那时，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会怎样转过脸去……真可怕！我窃取了别人的东西！我是小偷！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啊！我真是瞎了眼——我的天哪！”

他照了一下镜子：脸色苍白、蜡黄，两眼无神。他想起了那些幸运的青年，他们像奥丽加一样，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神若有所思，有力而且深邃，还闪动着火花，微笑中显出胜利的自信，走起路来，精神抖擞，说话声音洪亮。总有一天，他们当中的一个会出现在她的面前，那时她会突然涨红了脸，打量一下他奥勃洛莫夫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又照了一下镜子。

“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人爱的！”他说。

然后他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别了，奥丽加，祝你幸福。”他最后说。

“扎哈尔！”他一早醒来便喊道，“如果伊林斯基家有人来请我去，你就对他说，我不在家，进城去了。”

“是。”

“哦……不，我最好给她写封信，”他自言自语地说，“不然，她会感到奇怪，我怎么会突然不见她呢。必须解释清楚。”

他坐到写字台前，迅速、冲动而又急躁地写起来，不是像五月份给房主写信那样，这回，两个连接词重叠的现象一次也没有出现。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本来我们常常见面，现在您却不是见到我，而是接到一封信，您会觉得奇怪吧。您把信读完后，就会明白，我只能这样做。我本该一开始就给您写这样的信，免得我们日后受许多良心的责备，不过现在写这封信也还不算晚。我们彼此相爱得如此突然，如此快速，好像我们两人都突然病倒了，使得我们不能早一点清醒。当然，老是看着您，听您说话，又有谁会乐意去接受那种从迷梦中清醒过来的沉重义务呢？又哪里去获得足够的谨慎和意志力，以求一分一秒都不至于见坡就下，而能及时止步呢！我每天都在想：“不能再迷误了，我得停住脚步。这取决于我。”可是我还是继续执迷不悟。现在我正面临着一场斗争，要求您帮助。我只有在今天，在昨晚才明白，我向下滑得多快。昨天我才向我跌进去的深渊的深处看了一眼，我决定止步。

我只谈我自己。这并不是出于自私，而是因为在我落在这深渊的底层时，您仍旧是高翔天际的纯洁的天使，而且我不知道，那时您还愿不愿意朝这个深渊看一眼。请您听着，我就简单明了地直说吧：您并不爱我，也不可能爱我。请听听我的经验之谈，并无条件地相信我吧！要知道，我心里早就动过这个念头，即便有假，不合适，却也使我学会了分辨什么是真的动情，什么是偶然的。您不能，而我却可以而且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情，什么是误解，而且我有义务警告尚未了解这一点的人。所以我现在警告您：您错了，请回头吧！

当我们的爱情表现为一个飘忽的微笑的幻影的时候，当爱情通过“圣洁的女神”传达出来，并在丁香枝的芬芳中、在没有流露的同感和羞涩的目光中翻飞的时候，我并不相信它，而是把它当作一种想象的游戏和自尊心的私语。然而玩笑过去了，我却犯了相思病，感觉到了狂热的种种症状。您变得心事重重，变得严肃了。您把空闲时间都献给了我。您开始有点神经质了，容易激动了！这时，也就是现在我才惊慌起来，感觉到我有责任就此中止，并把这事说清楚。

我对您说过，我爱您。您也用同样的话回答了我。可是您听见没有，这里面有不和谐之音。您没有听见吗？那么，您稍后，当我跌进深渊之后，就会听到了。您看看我，想想我这个人吧，您能爱我吗？您真的爱我吗？您昨天说“我爱，我爱，我爱！”我却要坚决地回答说：“不，不，不！”

您不爱我，但您也没有撒谎——我得立即补充说——您没有欺骗我。当您内心里说“不”的时候，您是不能说“是”的。我只想向您证明，您现在所说的“我爱”，并不是现在的爱，而是未来的爱；这只是爱的一种下意识的要求。它是一种由于没有真正的养料，由于没有火种而燃起的虚假的没有热度的光，有时就表现为女性对幼儿的抚爱，表现为对另一个女人的抚爱，甚至干脆表现为哭哭啼啼或歇斯底里的大发作。本来我一开始就该严肃地对您说：“您错了，您现在面对的不是您所期待和梦想的人。等着吧，他会到来的，那时您就会清醒过来；那时您会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懊丧和羞愧。而您的懊丧和羞愧又会使我痛苦。”这就是我应该对您说的话。如果我的头脑更敏锐一些，心胸更豁达一些，特别是更真诚一些，我早就该说了……其实我也说了，不过您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我说了，又怕您真的相信我的话，害怕事情真像我说的那样。我提前说了别人以后才会说的话，就是想让您不去听这些话，不去相信这些话；我急于要和您见面也是因为想到：“另一位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暂时我是幸福的。”这就是热恋和激情的逻辑。

现在我的想法不同了。等到我和您难解难分了，等到我和您的见面已不是一种生活的奢侈，而是生活的必需了，等到爱情深入到心中了（难怪我觉得心里有一块发硬的东西），我会怎么样呢？那时我将如何脱身呢？能经得住这种痛苦吗？我的处境将会很糟！就是现在，想到这一点时，我也不能不寒心。要是您经验多一点，年纪大一些，我也会感谢上帝赐给我幸福而把手永远伸给您了。可是……

我干吗要写这封信呢？干吗不来当面跟您说：我想与您见面的愿望与日俱增，却又不应该见您呢？您自己想一想吧：当面对您说——我有这种勇气吗？有时我想说类似的话，可是说出来的却完全不一样。也许是您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如果您真的不厌恶跟我在一起的话），或者是您没有理解我的善意而感到受了委屈——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能忍受，所以我就没有把真心话说出来，真诚的意愿也成了泡影，最后还是决定第二天见面。如今，您不在我面前，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面对的不是您那温柔的眼睛和善良、美丽的脸庞，而是一张容忍一切、沉默不语的纸，我可以平静地（这是谎话）写道：“我们别再见面了！”（这不是谎话）

要是换了别人，也许会加上一句：“我一边写，一边热泪盈眶。”但我不想在您面前故弄玄虚，假装悲戚，因为我不想加重痛苦，徒增懊恼和伤感。这种故弄玄虚通常都掩饰着那更深地扎入感情土壤中的意图，而我却要消除掉您我心中的感情的种子，况且哭泣只适合于那些用花言巧语抓住女性不谨慎的自尊心的诱惑者，或者是那些慵懒的幻想家。我说这些话向您告别，就像人们告别一个即将远行的好友。若再过三星期或一个月后再说，就太迟了，也太难了。因为爱情发展的速度是不可思议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坏疽病。我现在就像是丢了魂似的，没有了时间概念，不知道日出日落，只知道：见到了您——没见到您；会见到您——不会见到您；您来了——您没有来；您会来……这一切对于年轻人没有什么，不管愉快还是不愉快，他们都能承受，而我却只适合于平静的生活，虽然百无聊赖、浑浑噩噩，但却是我熟悉的生活，我可对付不了暴风骤雨。

我的行为会使许多人奇怪：为什么要逃跑呢？另一些人则会嘲笑我。就让他们嘲笑好了，我已经决定了。既然我已决定不再和您见面，当然也就决定接受一切了。

在极度的苦恼中，我略感快慰的是，我们这个短短的人生插曲，给我永远留下了纯洁、温馨的回忆，它足以使我不再回到从前的那种心灵昏睡的状态中去，对您也不会带来害处，而是在将来的正常生活中对您有指导作用。别了，天使，快快飞吧！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从一根误栖的树枝上飞走，您也像它那样，轻盈、矫健而又快活地从这枝偶然落脚的树枝上飞走吧！

奥勃洛莫夫兴奋地写着，鹅毛笔在纸上飞舞，两眼放光，双颊发烫。信写得很长。所有的情书都是这样，恋人们聊起来就没有完。

“真奇怪！我现在倒觉得不烦闷了，不沉痛了！”奥勃洛莫夫想道，“我几乎感到幸福……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我把心里的重负卸到信里了。”

他重看了一遍信，然后叠好，把它封上。

“扎哈尔！”他喊道，“等有人来的时候，就让他把这封信给小姐送去。”

“是。”扎哈尔说。

奥勃洛莫夫真的变得快活了。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还问起早饭有什么可吃的。他吃了两个鸡蛋，抽了两支雪茄，于是心灵和脑袋都充实了。他在享受着生活，他想象着奥丽加如何收到了信，如何吃惊，看完信后脸上是什么变化，然后又会怎样……

他在品味着这一天的前景和这一情况将会引发的各种新现象……他提心吊胆地倾听着是否有敲门声，是否有人来了，奥丽加是否已看过信了……可是，门厅里一片寂静。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安地想道，“竟没有人来，怎么会这样？”

有个秘密的声音立即对他说：“你为什么心情不安呢？须知，你不正需要没有人来吗？你不是要扯断关系吗？”但是他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

半小时后，他把和车夫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扎哈尔叫了进来。

“没有人来吗？”奥勃洛莫夫问道。

“不，来了。”扎哈尔回答说。

“你怎么说？”

“我说您不在家，进城去了。”

奥勃洛莫夫瞪了他一眼。

“你干吗这样说？”他问道，“我叫你等那边来了人做什么？”

“可是来的不是男仆而是女仆。”扎哈尔不慌不忙地说。

“信交出去没有？”

“怎么能交呢？您开头叫我说您不在家，后来才叫我交信。等男仆来了后，我就交给他。”

“哎呀，你真是杀人凶手！信在哪儿呢？拿来给我！”奥勃洛莫夫说。

扎哈尔把信递过来，信已经被弄得很脏了。

“你把手洗洗干净，你瞧！”奥勃洛莫夫指着他的手生气地说。

“我的手很干净。”扎哈尔眼睛看着一边说。

“阿尼西娅，阿尼西娅！”奥勃洛莫夫喊道。

阿尼西娅从前室探出半个身子来。

“你看看，扎哈尔都干了些什么？”他向她抱怨说，“你去把这封信交给伊林斯基家来的仆人，女仆也行，叫他们转交给小姐，听见了吗？”

“是，老爷，给我吧，我去交。”

可是她刚走进前室，扎哈尔就把信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去，去！”扎哈尔呵斥道，“干娘儿们的事去！”

不久伊林斯基家的女仆又来了。扎哈尔去给她开门，阿尼西娅想迎上前去，扎哈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来干什么？”扎哈尔哑着嗓子说。

“我只是来听听，看你……”

“得，得，得！”他一面向阿尼西娅挥起胳膊肘，一面说，“一边去！”

她笑了笑，走开了。不过她又从另一个门缝里望着，看扎哈尔是否按主人的吩咐办。

伊里亚·伊里奇听见有人说话，便从屋里出来。

“你有什么事？卡嘉！”他问。

“小姐问您到哪里去了？而您却没有走，待在家里！我现在就跑去告诉她。”奥丽加的女仆说完，就要往回跑。

“我在家，这都是他撒谎，”奥勃洛莫夫说，“好，你把这封信交给小姐吧！”

“是，我交去！”

“现在小姐在哪儿？”

“她们到村里去了。小姐吩咐说，如果您看完了书，一点多钟就请您到花园去。”

女仆走了。

“不，我不去……既然一切都该结束了，又何必再动感情呢……”奥勃洛莫夫一面想，一面却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远远地看见，奥丽加正沿着山坡走去，卡嘉赶上了她并把信交给了她。他还看见，奥丽加停了片刻，看了看信，想了想，然后向卡嘉点了点头，便走到公园的林荫道上去了。

奥勃洛莫夫从山坡旁边绕过去，从另一端走上这条林荫道，走到半路，就在灌木丛中的草地上坐下来等她。

“她要从这里经过，”他想道，“我只要偷偷地看她一眼，然后就永远离开她。”

他心惊肉跳地等待着她的脚步声，可是周围一片静寂，大自然依旧生机盎然，无形地涌动着热火朝天的日常的细微工作，一切都好像处在庄严平静之中。

草丛里的活物一直在动、在爬、在忙。瞧，蚂蚁在四面八方爬着，多么繁忙，时而聚在一起，时而散开，就像从一个高处观察人类的任何市场一样，同样是成群结队的人，拥挤不堪，乱跑乱动。

瞧，一只丸花蜂围绕着一朵花嗡嗡叫一阵之后飞进花萼里去；瞧，一堆苍蝇像是被粘在从椴树裂缝里流出来的一滴汁液周围了；瞧，有只小鸟在密林深处长久地重复着一种叫声，可能是在呼唤同类吧。

瞧，两只蝴蝶在空中相互追逐着转圈，仿佛在跳华尔兹，在树干旁边飞。青草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草丛里还发出经久不息的小虫的唧唧声……

“这里多么忙碌啊！”奥勃洛莫夫一面在想，一面在观察大自然这种繁忙的活动和细微的声音，“可是表面上却又是多么的安静、平和……”

还是没有听到脚步声。终于来了……“哟！”奥勃洛莫夫轻轻地拨开树枝，松一口气说，“是她，是她……怎么啦，她哭了！我的天哪！”

奥丽加静静地走来，用手帕拭擦着眼泪，可是边擦边流。她感到难为情，便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甚至不让树木看见，可又做不到。奥勃洛莫夫还从来没有见过奥丽加的眼泪，也没有料到她会哭，所以她的眼泪好像灼痛了他，但他感觉到的不是灼热，而是温暖。

他赶快迎了上去。

“奥丽加，奥丽加！”他在她身后温柔地喊道。

她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来，惊讶地打量着他，接着转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他同她并列地走着。

“您哭了？”他问。

她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控制不住流泪，便用手帕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坐在一张长凳子上。

“我都干了什么啊！”他惊愕地小声说，抓住她的手，力图把手从她脸上拉开。

“别管我！”她说，“您走开！您干吗还到这儿来？我知道我不该哭，我干吗要哭？您说得对，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只要您不这样哭，我做什么都可以，”他跪在她面前说，“您说吧，下命令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眼泪就是您要我流的，您可是没有权利制止它流……您没有这么大的力量！放开我！”她用手帕擦擦自己的脸说。

他看了看她的脸，内心里直诅咒自己。

“都是倒霉的信！”他懊丧地说。

她打开手提篮，拿出那封信交给他。

“拿回去！”她说，“省得我一看到它就要哭半天。”

他默默地把信塞进口袋里，在她身边坐下来，垂下头小声地说：“这证明我是珍惜您的幸福的。”

“对，珍惜！”她叹口气说，“不，伊里亚·伊里奇，您大概是嫉妒我平静的幸福，所以要急急忙忙地扰乱这种幸福。”

“扰乱！难道您没有看我的信吗？我跟您说……”

“我没有看完，因为满眼泪水，我很傻！不过我已猜到了后面的内容，您别再说了，免得我又要哭起来……”

她眼眶又涌出了眼泪。

“我现在和您分手，就是因为我预见到您的幸福还在前头，愿意为了您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啊……”他说，“难道这样做我心里就不难受吗？难道我不是内心在哭泣吗？我这样做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是什么？”她忽然停止了哭泣，转过脸对着他说，“您这样做和您刚才躲在灌木丛里偷看我会不会哭以及会怎样哭的目的是一样的！如果您真的像您信里所说的那样，如果您确实认为我们必须分手，您就到国外去了，就不会来见我了。”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他责备地说，但没有说下去。

这个推断使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突然明白，事情正是如此。

“对，”她肯定地说，“您昨天需要我说‘我爱’，今天却需要我的眼泪，而明天呢，也许就想看我怎样死了。”

“奥丽加，您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呢？难道您不相信，为了能听到您的笑声而不看到您的眼泪，如今我可以献出半条生命……”

“是啊，您现在已经看见一个女人在为您哭了……”她补充说，“不，您没有良心。您说您不想看见我的眼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您就不会这样做了……”

“我事先怎么会知道呢……”他双手捂住胸口，用疑问和惊叹的口气说。

“一颗心在恋爱时是很聪明的，”她反驳说，“它知道它要什么，它事先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家昨天突然来了客人，我不能到这里来，但我知道您会等我等得很难受，可能晚上都睡不好觉。我现在来了，是因为我不愿您那么难受……可是您呢……看见我哭，您却很开心。您就看吧，看吧，开心吧……”

她又哭了起来。

“我晚上也没有睡好觉，奥丽加，我一夜都很难受……”

“而我昨晚睡得好，没有苦恼，您就觉得遗憾，是吗？”她打断他的话说，“如果我今天没有哭的话，您今天就会睡不着了吧？”

“那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求您原谅？”他温顺地说。

“只有孩子或者在人群中踩了别人的脚时，才请求原谅，在我们这里，原谅是于事无补的。”她又用手帕扇着脸说。

“可是，奥丽加，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就是说您爱我真是错误的——怎么办？倘若您以后爱上别人，那时您看见我，就会脸红……”

“那又怎么样？”她看着他问道，目光里含着深深的讽意，好像是把他看穿了似的，使他感到不安。

“她想从我嘴里掏点什么东西！”他想，“伊里亚·伊里奇，你得坚持住！”

“什么‘怎么样’！”奥勃洛莫夫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眼睛不安地看着她，猜不透她脑子里想些什么，她怎么样解释她的“那又怎么样”；如果他们的恋爱真是错了，她显然是无法为这一错误的后果辩白的。

她望着他的目光是那么自然，那么自信，看来她是胸有成竹了。

“您害怕沉到‘深渊的底层去’，”她讥讽地说，“害怕将来因我不再爱您而受屈辱……您信里写道：‘我的处境将会很糟’……”

他还是不大明白她说的话。

“如果我将来爱上别人，我的情况当然会很好，就是说我会幸福！可是您说，预见到我的幸福在前头，准备为我牺牲一切，乃至生命。是不是？”

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都大，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瞧，竟得出什么样的逻辑！”他小声地说，“必须承认，我真没料到……”

她狠狠地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番。

“而您为之发疯的幸福，”她继续说，“那一个个早晨和晚上，在这个公园和我说的‘我爱’——这一切都毫无价值，不值得为之牺牲，为之痛苦，是吗？”

“唉，要是有地缝，我就钻进去了！”他想道。奥丽加把意思说得越明白，他心里就越痛苦。

“如果您，”她激越地说，“就像厌倦了书本、公务、社交界一样厌倦了这次爱情呢？如果您将来没有情敌，没有下一次恋爱，您睡在我身边就像睡在沙发上一样，连我的声音也不能把您叫醒呢？如果您心里的那块东西终于也消失了呢？如果不仅是我，甚至别的女人也不如您那件长袍珍贵呢……”

“奥丽加，那是不可能的！”他打断了她的话，不高兴地离开她一点。

“为什么不可能？”她问道，“您说我犯了错误，以后会爱上别人。可我有时却觉得，您将来干脆不再爱我，到那时怎么办？我怎么证明我现在做的是对的呢？且不管别人，不管社交界，我如何向自己解释呢……为此我有时也睡不着觉，但我并没有拿对将来的猜测去折磨您，因为我相信美好的东西。我的幸福感强于恐惧感。当您由于我而变得两眼有神的时候，当您为了寻找我而竭力爬坡、忘却慵懒，冒着暑热急急忙忙进城去为我买花、买书的时候，当我看见，是我使您脸上露出笑容、让您有了生活的愿望的时候……我是多么珍视这一切啊……我期待，我寻求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幸福，并且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如果我错了，如果我将来真的要为自己的错误而哭泣，那么至少在这里（她把手按在心上）我感觉不能怪我，那是命运的捉弄，上帝不作美。不过我不怕为将来流眼泪，我的眼泪不会白流，因为我的付出已有了回报……我曾经是那么幸福……”她补充说。

“但愿您将来再次得到幸福！”奥勃洛莫夫恳切地说。

“而您却只看到前面的黑暗，对幸福不当一回事……这是忘恩负义，”她接着说，“这不是爱情，这是……”

“利己主义！”奥勃洛莫夫接过去说。他不敢看奥丽加，不敢再说话，不敢再求她原谅。

“您走吧，”她小声地说，“到您想去的地方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她眼泪已经干了，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用阳伞在地上画着。

“您再仰面躺着去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就不会犯错误，‘不会掉进深渊’了。”

“我本可以做一个普通而又幸福的人，我却毒害了自己，也毒害了您……”他小声地追悔道。

“去喝克瓦斯吧，您就不会中毒了。”她尖刻地说。

“奥丽加！这太不宽厚了！”他说，“况且我已经惩罚了自己，已意识到……”

“是的，您口头上在惩罚自己，往深渊里跳，献出半条性命，可是疑虑上来后，却夜不成寐；您对自己是多么柔顺，多么小心，多么关切，真是高瞻远瞩……”

“她说的都是实情。真理是多么朴素啊！”奥勃洛莫夫想道，但又羞于说出口。

为什么他自己却不能给自己说清这个道理，而要由一个刚开始生活的女子说出来呢？她的长进多快啊！可不久前她还像个孩子。

“我们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她最后站起来说，“再见了，伊里亚·伊里奇，祝您……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须知，这才是您的幸福所在。”

“奥丽加，看在上帝分上，别这样！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您别赶我走……”他拉住她的手说。

“您还要我干什么呢？您怀疑我爱您是个错误，我无法消除您的怀疑。也许是个错误吧，我不知道……”

他松开了她的手，又像刀子剐在心头上那么难受。

“您怎么不知道呢？难道您感觉不到吗？”他又满脸狐疑地问道，“难道您怀疑……”

“我什么也没有怀疑。我昨天对您说了我现在的感觉，至于一年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难道一次幸福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同样的幸福吗？”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说，“您说吧，您比我有经验。”

但是他不愿意肯定她这种想法，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摇动了一下槐树。

“不，人们只能相爱一次！”他像小学生背书一样地说。

“您瞧，我也相信这一点，”她补充说，“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将来真会不爱您了，也许我会为这个错误而痛苦，您也是一样；也许我们要分手……爱两次、三次……不，不……我不愿意相信这个。”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也许”搅动了他的灵魂。他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走着，但每走一步，都觉得轻松了一些，他昨晚想出来的那个“错误”变成了遥远的未来……“须知，不仅爱情是这样，整个生活也是如此……”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念头，“如果把一切机遇都当成错误而加以拒绝的话，那什么时候才不是错误呢？我究竟怎么回事？好像是个瞎子……”

“奥丽加！”他说，两个手指碰一下她的腰部（她停住了脚步），“您比我聪明。”

她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单纯一些，勇敢一些。您怕什么呢？难道您真的以为有可能不再爱了？”她骄傲而自信地问道。

“现在我也不怕了！”他精神抖擞地说，“跟您在一起，命运也不可怕了。”

“这话我最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好像是在欧仁·苏[85]的书里，”她突然转过身来讥讽地对他说，“只不过那里是女人对男人说的……”

奥勃洛莫夫顿时涨红了脸。

“奥丽加，就让一切还像昨天一样吧，”他央求道，“我不再害怕‘错误’了。”

她没有吭声。

“好吗？”他胆怯地问道。

“如果不想说话，您就做个什么暗示……一枝丁香花……”

“丁香花……已凋谢了，晚了！”她答道，“您看那边，都剩下什么了？全蔫了！”

“都谢了，蔫了！”他看着丁香花重复说，“那封信也过时了！”他忽然说道。

她不赞成地摇摇头。他走在她的后面，暗自思考着那封信、昨天的幸福和蔫了的丁香花。

“丁香花真的凋谢了！”他想道，“干吗要写这封信呢？干吗整夜不睡，一早起来写这信呢？瞧，现在心里倒又平静了……（他打了一个哈欠）……真想睡觉。如果不写这封信，今天就什么事也没有，她也不会哭，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我们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林荫道上，相互对看着，谈论幸福。今天如此，明天亦然……”他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接着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如果这封信达到了目的，如果她同意了他的想法，像他一样怕犯错误，害怕遥远的未来会发生风暴，如果她听信了他的所谓经验和理智并同意分手，同意彼此忘记对方，又会怎么样呢？

天哪，万万不可！和她分手，回到城里去，搬进新居！这之后便是漫长的夜，寂寞的明天，不可忍受的后天，以及连续不断的越来越平淡乏味的日子……

这怎么可以呢？这是死啊！要真是那样，他一定会病倒。他不想分手，他忍受不了，他会去求见她。“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呢？”他自问道。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说。

“什么事？”

“无论如何我还要向您补充一句……”

“补充什么？”

“这封信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不对，这封信很有必要。”她坚决地说。

她回过头来，看见他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两只眼睛由于惊讶而睁得很大，不由得笑了出来。

“很有必要？”他慢悠悠地说，那吃惊的目光直盯着她的背脊。

但是他只看见她披肩上的两条穗子。

这些眼泪、责备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一种花招吗？可是奥丽加是不会耍花招的，这他很清楚。

只有那些目光短浅的女人才会耍滑，靠耍花招过日子。她们由于缺乏智能，只好靠耍花招来处理日常生活琐事。她们对待家政就像织花边，不知道周围生活的主线在哪儿，伸向何方，在哪儿相会。

花招——不过是一个小铜板，买不到多少东西。靠一个铜板可以活一两个小时。靠花招也能掩盖某些东西，蒙混过关，欺世盗名，却无法打开眼界看到远方的地平线，弄清重大事件的始末。

花招是短视的：它只能看到鼻子底下的东西，却看不远，因此常常掉进自己为别人设下的陷阱里。

奥丽加却是个聪明人。就拿今天这个问题来说，她处理得多么轻松、明确！其他事情也是这样。她立马就能看出事情的实质，并毫不含糊地加以解决。

花招却是一只老鼠，走起路来兜圈子，东藏西躲……奥丽加也不是这种性格的人。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里还有什么蹊跷吗？

“为什么说这封信很有必要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为什么？”她猛地回过头来，重复一遍，满脸高兴地欣赏着他那越来越发窘的样子，“那是因为，”她一字一顿地说，“您一夜都没有睡，全是为我写的，我也是利己主义者！这其一……”

“您现在既然同意我的看法，您刚才为什么还责备我呢？”奥勃洛莫夫打断她的话说。

“是因为您虚构了痛苦。而我却没有虚构，我的痛苦是实际产生过的。我感到满意的是，这些痛苦已经过去了，而您是提前制造痛苦，并且欣赏它。您太狠！所以我责备您。其二……您在信里动了思想，动了感情……您在昨晚和今晨都不是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而是按您的朋友和我所希望的那样生活了。其三……”

她走到他跟前，离得那么近，使得他心脏和大脑充血，头脑发晕了，他感到呼吸困难，情绪激动。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第三是因为，您这封信就像一面镜子，里面可以看到您的柔情，您的谨慎，您对我的关心，为我的幸福的担忧，您的纯洁的良知……总之是安德烈·伊万内奇向我提及的您的一切。正是因此我爱上了您，而忘记了您的慵懒……消极无为……您在信里无意中表白了自己。您不是利己主义者。伊里亚·伊里奇，您写这封信全然不是要分手，您不愿意分手，而是因为害怕欺骗了我……这说明您诚实，否则这封信就会伤害我，而我出于自尊是不会哭的！您看，我知道我为什么爱您，并且不怕犯错误，我没有看错人……”

她说这些话时，奥勃洛莫夫看见她神采奕奕，她的眼睛闪烁着爱情的胜利和自信自强的光辉，两颊泛起红晕。而他，他就是这一切的原因！正是他把自己一颗诚实的心的活动，向她的心灵投下了这把火，引发了这种光彩，演示了这出戏。

“奥丽加，您……比所有的女子都好，您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女子！”他高兴地说，并忘形地张开双臂向她俯下身去。

“看在上帝分上，吻我一下吧，作为无法表述的幸福的保证！”他梦呓般地小声说道。

刹那间，她倒退了一步，得意的光彩消失了，脸上的红晕也没有了，温顺的眼睛里闪出了雷电。

“决不！决不！别过来！”她吃惊地、几乎恐惧地说，并伸出双手和阳伞在前面挡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屏住呼吸，石头般威严地怒目斜视着他。

他立即变得老实了。他现在面对的已不是温柔的奥丽加，而是受了侮辱的、高傲而又愤怒的女神，她紧闭着嘴唇，眼睛里放射着电光。

“请原谅……”他难为情地、沮丧地小声说。

她慢慢地转身向前走了，同时害怕地斜视着背后，看他会怎样。他倒也没有什么，静静走在后面，就像一条被人跺了一脚夹着尾巴走的狗。

她本想加快脚步，但看见他那副脸相，便忍住笑，走得尽量平稳一些，只是身上还不停地打战，两颊一阵红一阵白。

她在路上走着，脸色逐渐开朗了，呼吸也慢慢趋于平稳，步子又不慌不忙了。她看到，她的“决不！”对奥勃洛莫夫来说是多么的神圣，于是怒气也一点点消下去，而被怜悯代替了。她走得越来越慢……

她想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并想找出一个说话的借口。

“全都搞砸了！这才是真正的错误呢！‘决不！’我的天哪！丁香花蔫了，”奥勃洛莫夫一边望着干枯了的丁香花，一边在想，“昨天就褪色了，信也褪色了；当一位女子第一次对我说我身上有好的东西（有如从天而降的声音）时，这是我生命中最好的瞬间，如今这瞬间也褪色了……”

他看了看奥丽加——她垂下眼帘站在前面等他。

“把信给我吧！”她小声地说。

“信已经褪色了！”他悲戚地说，把信递给她。

她又靠近了他，而且头垂得更低了，眼帘也完全耷拉了下来……她几乎全身发颤。他把信给了她，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走开。

“您把我吓坏了。”她温和地说。

“请原谅，奥丽加。”他小声地说。

她没有说话。

“这个好厉害的‘决不！’……”他悲伤地说，并叹了一口气。

“会褪色的！”她脸带愧色，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向他投去羞怯的、亲切的一瞥，拿起他的双手，紧紧握住，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上。

“您听，它跳得多厉害！”她说，“您吓坏我了，让我走吧！”

于是，她没有看他，转身便沿着小道跑去，稍稍提起连衣裙的前襟。

“您这么急着上哪儿去呢？”他说，“我累了，跟不上您……”

“您就别管我了，我要跑去歌唱，歌唱，歌唱……”她满脸绯红地说，“我心里憋得慌，几乎隐隐作痛了！”

他就在原地站着，久久地目送着她像天使般地飞去。

“难道这个瞬间也会褪色吗？”他几乎悲伤地想，连自己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继续站着。

“丁香花已经谢了，”他又想道，“昨天就谢了，充满幻想的、窒息人的夜晚也过去了……是的，这个瞬间也会过去的，就像丁香花一样！不过当今宵渐渐消逝的时候，早晨也就到来了……”

“这又是什么呢？”他懵懵懂懂地说出声来，“连爱情也……是爱情吗？我却认为，爱情像暑天正午的太阳，高挂在恋人们的头上，在这种氛围里一切都静止了，屏息了。连爱情中也没有宁静，它总是在不断向前，向前……‘就像整个生活一样’，这是施托尔茨说的。能够对生活说‘站住，别动！’的约书亚[86]还没有出世呢。明天又会怎么样呢？”他恐慌地问自己，并若有所思地懒洋洋地回家去了。

他从奥丽加的窗户旁边走过时，听见她在唱舒伯特的曲子。她那被压抑的心胸舒展开来，仿佛由于幸福而放声大哭了。

我的天哪！活在世界上多好啊！

十一

奥勃洛莫夫在家里又看到了施托尔茨那封开头和结尾都写着“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的信。信里还充满对他不爱活动的责备，还邀他一定要到瑞士去。施托尔茨自己也要去瑞士，并最后去意大利。

不然，施托尔茨就叫奥勃洛莫夫下乡去清理他的田庄事务，使荒废农活的农民振作起来，并弄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收入，同时还要亲自安排新宅的建造事宜。

“记住，我们说好了：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他在信的结尾写道。

“现在，现在，现在！”奥勃洛莫夫重复道，“安德烈并不知道，我的生活正发生诗一般的变化。他还要我干些什么呢？难道我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样投入吗？该让他来试一试！书上写到的法国人、英国人，好像他们全都在工作，好像心里就想着工作！其实他们是在欧洲游玩，如今甚至游到亚洲和非洲了，而且什么正经事也没有，有的在画画或发掘古董，有的在猎狮子或捕蛇，要不就待在家里过优雅的无所事事的生活，有好友们、女士们陪伴着进早餐，吃午饭——这就是他们的事业！干吗偏偏我就要服苦役呢？安德烈只知道叫人‘干活，干活！像马一样！’为了什么呢？我不愁吃不愁穿。不过，奥丽加也问我是否打算到奥勃洛莫夫田庄去……”

他赶忙写啊，动脑子想啊，甚至跑去找了建筑师。不久在他桌子上便摆上了房子和花园的设计方案。房子是一家人住的，宽敞，有两个凉台。

“我在这儿，奥丽加在那儿，这里是卧室，那里是育婴室……”他边想边笑，“可是农民呢，农民……”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忧虑使他的额头布满了皱纹。“邻居来信详细地谈到各种具体事，耕地啦，脱粒啦……真烦人！还建议集资修建一条通到商业村的道路，并在河上架一座桥，要我出资三千卢布，还要我把奥勃洛莫夫田庄抵押出去……可是我怎么知道是否有必要这样做呢……将来有没有好处？他是否在骗我……假定他是诚实的人，因为施托尔茨认得他，可是他也有可能受骗，这样我的钱就白扔了！三千卢布，这可是一大笔钱！我到哪里去筹呢？不行，真可怕！来信还说，要把一些农民迁到荒地上去，要求我尽早做出答复——什么都要尽早。他说他自愿负责把抵押田庄所需的一切文件送到监护院[87]去，而我‘只需要给他一份委托书，再到法院去认证一下’。这就是他对我提出的要求！可是我连法院在哪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奥勃洛莫夫直到第二周都没有给他答复。这期间，连奥丽加也问过他有没有去法院。前不久施托尔茨也给他和奥丽加来过信，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其实，奥丽加也只能从表面上观察奥勃洛莫夫的活动，并且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例如，他看上去是否高兴，是否愿意到各处去走走，是否按时应约到小树林里去，对城里的新闻和大家的议论关心到什么程度。她最关注的是他有没有忽略生活的主要目的。即便她过问过他关于法院的事，那也只是为了在给施托尔茨回信时，能说出他的朋友做些什么事。

正是盛夏时节，七月渐渐过去，天气好极了。奥勃洛莫夫与奥丽加几乎形影不离。晴天他们在公园里，炎热的中午他和她便躲在树林里的松树中间。他坐在她的脚边，给她读书、念报。她已经在给他绣第二块十字布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像炎热的夏天，有时飘过几片云彩，慢慢地也就过去了。

奥勃洛莫夫有时也还会做噩梦，疑虑也还会叩击他的心扉，但是奥丽加像天使一样守护着他，只要她用明亮的眼睛看上他一眼，弄清他心里有什么负担，一切又会平静下来，感情又像小河一样从容地流泻，反映出新的天象。

奥丽加对生活，对爱情，对一切事情的观点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明确了，她对周围事物的判断也比以前更有信心，不再对未来担忧了。她的心智向新的方面扩展，性格上也有新的特点，时而表现出诗意般的多姿多彩和深邃，时而又表现为遵规守纪、开朗、循序渐进、合乎自然……

她有一股子倔强劲，不仅能战胜命运中的一切风暴，甚至能克服奥勃洛莫夫的慵懒和消极，一旦她有了某种主意，就一定会热火朝天地干起来，而且你会听到她只谈论这件事，即使没听见她嘴上说，也会看到她总在想着它，不会忘记，不会撂下，不会慌手慌脚，而是想方设法，力求达到目的。

他不明白，她这股子劲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知道怎么办并且处理得当。

“这是因为，”他想道，“她总是微微地耸起一道眉毛，不把它放平，上面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皱褶……她的那股倔强劲就藏在那条皱褶里。”

不论她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平静和明朗，那条皱褶总是舒展不开，那眉毛也依旧不能放平，但她没有显露其外在的力量、过激的做法和任性，她的坚持和倔强并没有使她越出女性范围的雷池一步。

她不想做交际花，不想用激烈的言辞使她的笨拙的仰慕者感到难堪，不想用自己的机敏让所有客人震惊，去博得客厅里某个角落的人的叫好声。

她甚至也有为许多女人所固有的那种胆怯。不错，她见到老鼠不会犯怵，不会因一把椅子倒了而晕过去，但是她不敢离家太远，她看见她认为是可疑的庄稼汉就往回走，夜晚要关窗户睡觉，以免小偷钻进来。这一切都是女士们正常的心理表现。

此外，她还极富同情心和怜悯心。她很容易流眼泪，她的心很容易被打动。在恋爱中她是那么温柔，她对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温和、那么关切。总之，她是个女人。

她说话有时也闪现出讥刺的火花，但同时也显露出如此娇媚、如此温柔可亲的智慧，所以任何人都乐于接受。

她也不怕穿堂风，黄昏时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外面散步也没有事！她身体很健康，食欲很好，她特别喜欢吃几道菜，而且自己会做。

其实许多女人都是这样，不过有许多人一碰到具体情况却不知道怎么办，即使知道，也只是一些书上看到的或听来的知识，而且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们都不过是把七大姑八大姨的权威搬出来罢了……

许多女人连自己也不知道她们想要什么，就是决定了要做的事，她们也没精打采，好像可做可不做似的。这也许是因为她们的两道弧形眉毛被手指理得弯弯的，很平整，额头上也没有皱褶的缘故吧。

奥勃洛莫夫与奥丽加之间建立了一种别人看不见的秘密关系，每一个目光、每一句在别人面前说的不重要的话对他俩来说都有特殊的含义。任何事物在他俩看来都包含着对爱情的暗示。

尽管奥丽加有很强的自信心，可是有时在席间有人谈起某人的恋爱史，并且与她的相似时，她就会脸红；可是一切恋爱史都是很相似的，所以她经常脸红。

奥勃洛莫夫喝茶的时候，听到这种暗示也会立即不知所措地抓起一大把面包干，引得别人不由地笑起来。

他们变得敏感了，小心谨慎了。有时奥丽加同奥勃洛莫夫见面也不告诉婶婶。奥勃洛莫夫在家里说他进城去，其实是到公园去。

但是，不论奥丽加有多么聪明，对周围事物有自己明确的见解，健康而且有朝气，她身上还是出现了某种新的病态症状：她渐渐地变得焦躁不安，心事重重，自己也闹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有时，在炎热的中午，她挽着奥勃洛莫夫的胳膊，懒洋洋地靠在他的肩上，机械地走着，全身疲惫不堪的样子，沉默不语。她的朝气不见了，目光倦怠，毫无生气，呆呆然，老盯在一个地方，懒得移到别处去。

她感到越来越难受，胸口堵得慌，心神不安。她取下披肩和三角巾，还是没有用，仍觉得憋闷，她很想躺在树底下，躺上几个小时。

奥勃洛莫夫手足无措，用树枝给她扇脸，但她用不耐烦的手势叫他别管她，自己却痛苦万分。

后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神智清醒地看看四周，打量了他一下，握握他的手，微微一笑，又恢复了朝气和欢笑。她重新控制住了自己。

特别是有一天晚上，她好像患了恋爱梦游症一样，陷入恐慌不安的状态，以一种新的面貌出现在奥勃洛莫夫眼前。

天气又闷又热。从森林里吹来呼呼的热风，天空布满乌云，周围越来越黑了。

“要下雨了。”男爵说着便回家去了。

婶婶回自己房里了。奥丽加久久地若有所思地弹着钢琴，然后也停了下来。

“不行，我的手指发颤，好像很闷气，”她对奥勃洛莫夫说，“我们到花园去走走吧。”

他们手挽手在花园的林荫道上默默地走了许久。她的手又湿润又柔软。后来他们走进了公园。

树木和灌木丛混合成了一个黑团，两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弯曲的沙石小路泛着一条白带。

奥丽加留心地注视着黑夜，紧紧地依偎着奥勃洛莫夫。他们默默地无目的地走着。

“我害怕！”当他们几乎摸索着在犹如两面不透光的森林墙如此黑暗的林荫道上穿行时，奥丽加忽然颤抖了一下说。

“怕什么？”他问道，“别害怕，奥丽加，我跟您在一起呢。”

“我连你也害怕！”她小声地说，“不过好像害怕得很舒服！好像心都要停止跳动了。把手伸过来，摸摸我的心，看它跳得多么厉害！”

她战栗着向四周张望。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她颤抖了一下小声说，紧紧地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没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在晃动吗？”

她贴得他更紧了。

“什么也没有……”他说，也感到毛骨悚然。

“快把我的眼睛蒙上……蒙紧点！”她小声说，“好了，现在没事了……这是神经作用，”她激动地补充说，“瞧，又来了，你看，这是谁？我们找张凳子坐下来吧……”

他摸索着凳子并扶她坐下。

“我们回家吧，奥丽加，”他劝导说，“你不舒服。”

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不，这里空气新鲜，我心里堵得慌。”

她朝他的脸颊吐着热气。

他摸了摸她的头——头也是烫的，胸部呼吸困难，并且不断叹气。

“还是回家吧！”奥勃洛莫夫不安地说，“你得躺着……”

“不，不，别管我，别碰我……”她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这里面烧得很……”她指着胸口说。

“真的，我们回家吧……”奥勃洛莫夫催促道。

“不，别急，会过去的……”

她紧握着他的手，不时地挨近他，看着他的眼睛，久久地沉默着，然后便哭了起来，开始是啜泣，后来大声痛哭。他不知所措了。

“看在上帝分上，奥丽加，我们快回家吧！”他不安地说。

“没关系，”她呜咽着回答说，“别妨碍我，我要痛哭一顿……眼泪可以去火，哭完我会好受一些，这都是神经在作怪……”

在黑暗中他听见她困难的呼吸声，感觉到她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她那痉挛的手紧握着他的手。

他屏住呼吸，连手指也没有动一动，而她的头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烫着他的脸颊……他也在发抖却不敢用嘴唇去接触她的脸颊。

后来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呼吸也平稳了……她静默着。他却在想，她是否睡着了，害怕一动会把她惊醒。

“奥丽加！”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什么？”她小声回答说，并响亮地叹一口气。

“现在……过去了……”她疲倦地说，“我轻松些了，呼吸也自由了。”

“那我们走吧。”他说。

“走吧，”她不情愿地说，“亲爱的！”她紧握他的手，温柔地小声说，并靠在他的肩上，迈着不坚定的步子回家去了。

在客厅里，他打量了她一下。她很虚弱，露出一种奇怪的无意识的微笑，像在梦幻中一样。

他扶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在她身边跪着，深为感动地吻了她的手。

她依旧带着那种微笑望着他，让他吻自己的手，并目送他到门口。

他在门口又转过身来，看见她仍注视着他的背影，脸上依旧是那种倦态，依旧是那种灼热的微笑，好像她控制不了这种微笑似的……

他心事重重地走了。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种微笑……不过不是考狄利娅……

第二天，他派人去打听她的健康情况。她吩咐仆人转告说：

“感谢上帝，好了！今天请过去吃饭，晚上大家一起坐车到五俄里外的地方去看焰火。”

他不相信，便亲自登门看望。他看见，奥丽加像花一样鲜艳，眼睛闪着亮光，精神饱满，两颊绯红，嗓门清亮！奥勃洛莫夫走到她的跟前，她突然感到很难为情，差一点叫出声来。他问她昨晚分别后怎么样，她竟满面通红。

“那是小小的神经系统的失调，”她连忙说，“婶婶说，要早一点上床睡觉。我最近才有这种毛病……”

她没有把话说完便转过脸去，好像表示歉意。至于她为什么难为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昨晚的神经失调她就感到火烧火燎呢？

她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才感到害羞的，而且在抱怨什么人，不知是抱怨自己，还是抱怨奥勃洛莫夫。有时她又觉得奥勃洛莫夫变得更可爱、更亲近了，她对他的爱慕达到流泪的程度，似乎从昨天晚上起，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一种秘密的亲属关系了……

晚上她许久没有睡着，早晨便一个人来到公园，在林荫道上来回走了很久，心情激动。她想啊，想啊，却还是茫然，时而愁眉苦脸，时而又突然满脸通红，不知对什么发笑，但始终不能得出答案。

“唉，索尼奇卡！”她懊丧地想道，“你是多么幸福！你立即就能得出答案！”

而奥勃洛莫夫呢？昨晚他为什么对她沉默不语，不敢动一动呢？当时她呼出的热气烫着他的脸颊，她的热泪滴落在他的手上，他几乎是把她抱回家去的，而且听到了她内心的不顾体面的私语……换了别的人，会怎么样呢？别的人准会大胆地……

奥勃洛莫夫虽然是属于这么一种人，这种人的青年时代是在很早就解决了种种切身问题、什么都懂得、什么都不信、对一切都采取冷漠的理智分析态度的青年的圈子里度过的，但是，在他的灵魂中却仍然对友谊、对爱情、对人格怀有炽热的信仰。不论他在人世间犯过多少错误，以后还会犯多少错误，尽管心里痛苦，却对善和善的信仰的基本原则从未动摇，他暗自崇拜女性的纯洁，承认它的权力和权利，并愿为之做出牺牲。

但是他的性格又不足以使他公开地接受那种宣扬善和崇拜贞洁的说教。他暗自地陶醉着贞洁的芬芳，有时却又公开附和那些唯恐有人以为他们贞洁或尊崇贞洁的玩世不恭之徒，跟着他们说些浅薄的话。

他从未很好地弄明白，流传在民间语言中的善、真、纯的只言片语有多重的分量，又要经过多么深远多么曲折的途径。他也没有想过，不带虚伪的赧颜勇敢地大胆地说出来的话，决不会被上流社会那些色情狂们的不体面的叫喊所淹没，而会作为珍珠沉入社会生活的大海，并且总能找到接纳它的贝壳。

许多人说起善良的话来是嗫嗫嚅嚅，羞羞答答，而说起浅薄的话来却肆无忌惮，大喊大叫；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料到，浅薄的话同样不会白说，它会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有时还是无法磨灭的。

因此奥勃洛莫夫的行为是端正的，他良心上没有任何污点，也不能指责他是没有感情、没有内心斗争、冷漠而又缺乏心肝的无耻之徒。天天都有人在讲述某某人换了马和家具，某某人换了女人……为此他们花了多少钱多少钱……这类话他可听不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为某个男人丧失了尊严和人格而感到难受，为某个陌生女人沦为妓女而流泪。但是他保持沉默，因为他害怕上流社会。

大家应该料想到这一点。奥丽加就料想到了。

男人们都嘲笑这种怪物，而女人们却立即理解了他们。纯正、贞洁的女人喜欢这样的人，是因为与他们有共鸣，堕落的女人喜欢他们，则是为了洗涤自己的灵魂。

夏天渐渐过去了，早晚变得阴暗而又潮湿。不仅丁香，连椴树花也凋谢了，浆果也收完了。奥勃洛莫夫和奥丽加却天天见面。

奥勃洛莫夫跟上了生活的步伐，就是说，他又掌握了过去荒废了的东西。他知道法国公使为什么要离开罗马；英国人为什么调军舰运兵到东方；德国和法国什么时候要修新公路他也很感兴趣。但是关于要修一条经过奥勃洛莫夫田庄到村里去的路的事，他却不加考虑，也不去法院认证委托书，连写给施托尔茨的信也没有送出去。

他知道的也仅仅是在奥丽加家里每天谈到的那些事，以及他那里收到的报纸上的消息。由于奥丽加的坚持，他也相当勤奋地注意了当代的外国文学。其他的时间就消磨在纯爱情的氛围里了。

这玫瑰色的氛围虽然经常有所变化，它的基调却是那万里无云的地平线。如果奥丽加有时还必须费神去思考奥勃洛莫夫其人，思考自己对他的爱情，如果这爱情在她的心中还留有空荡的时间和空间，如果她的问题在他的头脑中得不到完全的和现成的解答，他的意愿对她的意愿的召唤不作回应，她的蓬勃朝气和勃勃生机碰到的只是一种凝滞不动的痴情目光，那么，她就会坠入痛苦的沉思之中，一种蛇一样的冷冰冰的东西就会爬进她的心里，使她从梦幻中清醒过来，而那个温馨的神话般的爱的世界就变成了一个万物萧索的秋天。

为什么会有幸福不完满、不满足的感觉呢？她在寻找这个答案。她还缺少什么呢？还需要什么呢？爱奥勃洛莫夫——是命中注定的。他的温和、真正信仰善和特别多的柔情（她从未见过哪一个男人有如此温柔多情的目光），证明了这一爱情是正确的。

至于他不能对她的每一个眼神都报之以理解的目光，有时他的声音跟她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清醒时所听到的声音不一样……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是一种想象，是神经作用，何必去听信它们并胡思乱想呢？

最后，如果她想摆脱这爱情，又如何能摆脱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恋爱了，这可不像是穿一件衣裳，可以随便从自己身上脱掉。“一生不能爱两次，”她想道，“据说爱两次是不道德的……”

她就这样地学着爱，尝试着爱，并且用眼泪和微笑去迎接她将跨出的任何新的一步，反复地思考它。接着便出现了专注的表情，眼泪和微笑都隐去了。这使奥勃洛莫夫大为吃惊。

但是她并没有让奥勃洛莫夫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和内心斗争。

奥勃洛莫夫却没有去学习爱，他曾在他所梦想的甜蜜的幻景中昏昏欲睡，这一点他曾经对施托尔茨口头描述过。有时候他还相信生活中可以永远没有波折，于是他又梦见奥勃洛莫夫田庄，那里的居民都有一张善良、友好、无忧无虑的面孔，他们都坐在露台上，由于富足和圆满的幸福而闭目遐想。

就是现在他有时也还陷入这种遐想。有两次在等待迟到的奥丽加时，他竟在树林里睡着了……不料突然飘来一片云。

有一天，他们俩正从什么地方懒洋洋地走回来，没有说话，刚要穿过大路时，迎面灰尘滚滚，一辆马车从尘雾中疾驰而来，马车上坐着索尼奇卡及她的丈夫，还有一位先生，一位太太……

“奥丽加！奥丽加！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响起了一阵呼唤声。

马车停了下来，所有这些先生们和太太们全都下了车，围住奥丽加，相互问好，接吻，大家立即说起话来，好久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奥勃洛莫夫。后来他们突然把目光转到他的身上，有一位先生举起带把眼镜看着他。

“这是谁？”索尼奇卡问道。

“伊里亚·伊里奇·奥勃洛莫夫！”奥丽加介绍说。大家步行来到别墅。奥勃洛莫夫心里感到不自在，他没有跟上这群人。当他正要抬脚跨过篱笆，穿过黑麦地溜回家去时，奥丽加递个眼色叫他回来。

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是这些先生们和太太们却把他看作是怪人。这也算不了什么，因为从前他老是睡眼惺忪、寂寞无聊的样子，而且衣冠不整，人家一贯是把他当作怪物看的。

可是这些先生们和太太们也用同样奇怪的目光看着奥丽加。这种对她的怀疑目光突然使奥勃洛莫夫的心变凉了，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咬他，使他十分痛苦、难受，他终于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奥丽加虽然说了许多亲热的话，逗笑玩闹，也没有能使他快活。奥丽加向他提出种种问题，他也只是推说头疼，并容忍别人在他头上洒七十五戈比一瓶的花露水。

然后是第三天，他们俩很晚才回家。婶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她那宽大的有点浮肿的眼睑，可是眼睛好像仍旧透过眼睑看着他们，并若有所思地嗅着酒精，差不多有一分钟之久。

奥勃洛莫夫心里感到难受，但没有吭声，他不敢把自己的疑虑告诉奥丽加，怕惊扰她，吓坏她，而且要说就得说实话。他也怕自己，怕如此严重的问题扰乱了这个平静的万里无云的世界。

现在这个问题已不在于她爱上他，即爱上奥勃洛莫夫是不是一个错误，而是整个的他俩的爱情，他俩在树林里的幽会，以及有时在深夜里的单独见面，是不是一个错误。

“我还想过吻她，”他惊恐地想，“这在道德法典里可是刑事罪行，而且不是最轻的第一种，前面还有好多种，如握手、表白、写信……这些我们都做过了，但是，”他昂起头，继续往下想，“我的心意是真诚的，我……”

忽然烟消云散，他的眼前出现了奥勃洛莫夫田庄，一片喜气洋洋，像节日一样，整个田庄沐浴在阳光中，那翠绿的山冈，那银色的小溪。他和奥丽加沿着漫长的林荫小道默默地走着，他搂着她的腰，在亭子里或露台上坐下来……

周围的人都仰慕地向奥丽加低头致敬。总之，这一切都是他对施托尔茨说过的。

“对，对，就应该这样开始！”他又害怕地想，“那说了三遍的‘我爱’，那丁香花，那表白——都应该是毕生幸福的保证，在一个纯洁的女子那里是不再重复的。那么，我呢？我又是什么呢？我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敲击着他的头。

“我是一个勾引女人的人！只是还没有像那个眼睛淫荡、鼻子通红的老恶棍塞拉东[88]那样，把从女人那里偷来的玫瑰插到自己的扣眼里，并且凑近朋友的耳边吹嘘自己的胜利，为的是……为的是……”

“哎呀，我的天哪！我太出格了，那才是深渊啊！奥丽加也不是在它的上空飞翔，而在它的底层……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精疲力竭了，哭得像孩子一样，因为他的彩虹般的生活忽然褪了色，奥丽加会成为牺牲品，他的整个恋爱是一种犯罪，是良心上的一个污点。

后来，他一时惊恐不安的头脑渐渐平静了。他醒悟到，解决这个问题，还有一条合理合法的出路，那就是给奥丽加递上戒指，向她求婚……

“对，对，”他高兴得发抖地说，“她会用羞涩的目光表示同意……她会不说一句话，她会满脸通红，乐到心底，然后热泪盈眶……”

先是眼泪和微笑，默默地伸出她的手，接着是快活的欢笑，幸福的奔跑，然后是长久的交谈和窃窃私语，那是相互信任的心灵的私语，是两个生命合而为一的神秘的约定。

在琐碎事情中，在关于日常事务的交谈中都贯穿着除了他们之外谁也看不见的爱情。谁也不敢用目光去侮辱他们……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十分认真、严肃。

“是的，”他跟自己说，“这就是正直、高尚而又稳固的幸福世界！天哪！真叫人羞愧，直到现在我还像个孩子似的藏着这些花朵，沉醉于爱情的芬芳，找机会约会，月下散步，窃听少女心跳，捕捉她的缥缈的梦……”

他面红耳赤了。

“今天晚上奥丽加就会知道，爱情赋予我们多么严肃的义务。今天是最后一次单独幽会，今天……”

他把手贴在心上。它跳得很厉害，但也很平稳，就像一个诚实的人的心跳那样。他想到，当他对她说他俩暂时不要幽会时，奥丽加起先会很伤心，所以他又激动起来；然后他胆怯地宣布自己的打算，不过首先得试探她的想法，欣赏她腼腆的样子，到那时……

后来他就一直沉浸在梦幻里了，他幻想着她那羞答答的应允，她的微笑和眼泪，默默地伸出的手，长久的秘密的私语，以及在众人面前的接吻。

十二

他跑去找奥丽加。家里人说她出去了。他便到村里去找，也没有。一看，在远处，她像天使升天似的正往山上走，多么轻盈地迈着步子，多么优美地扭着腰肢。

他跟在她后面。她的脚步几乎不着草地，真的是像飞一样。到半山腰时他才喊她。

她等了他一下。当他走了两俄丈远时，她又往前走了，又把他落下很大的距离，然后再停下来，微笑着。

最后，他相信她不会再往前走了，也停下来。她向他跑近几步，把手伸给他，并笑着把他拉上来。

他们走进了树林里。他脱下帽子，她则用手绢擦擦他的额头，并用阳伞给他脸上扇风。

奥丽加显得特别活泼，话也特别多，嬉笑玩闹，忽而柔情蜜意，忽而又沉默不语。

“你猜猜，我昨天做什么了？”当他们坐在树荫下时，她问道。

“看书？”

她摇摇头。

“写东西？”

“不对。”

“唱歌？”

“不对。我占卜了！”她说，“伯爵夫人的女管家昨天来了，她会用纸牌占卜，我便求她给我算了命。”

“怎么样？”

“没有什么。先是要出远门，后来有一群人，并且处处碰到一个金头发的人，处处……她当着卡嘉的面忽然说，有一个红方块王在想着我。我羞得满面通红。她还要问我心里想着谁，我便把牌搅乱，并跑开了。你想我吗？”她突然问他。

“唉，要能少想你一点就好了！”

“而我呢！”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已经忘记有别的生活了。上星期你生闷气，有两天没有来，还记得吗？你很生气！我突然变了，变得很凶狠。我骂了卡嘉，就像你骂扎哈尔一样。我看见卡嘉悄悄地哭了，而我却一点也不可怜她。我也不搭理婶婶，不听她的话，什么也不做，哪儿也不想去。可是你一来，我立刻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还送卡嘉一件丁香花色的连衣裙呢……”

“这就是爱情！”奥勃洛莫夫动情地说。

“什么？丁香花色的连衣裙吗？”

“都是！我从你的话里知道了自己。没有你，我就没有白天，没有生活，夜里梦见的全是开满鲜花的山谷。见到你，我就变得善良，变得积极，见不到你，我就会寂寞，懒惰，就想躺着，什么也不去想……爱吧，别为自己的爱情感到害羞……”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这是在说什么呀？我并不是为说这些话才到这里来的！”他想道，并咳嗽了几声，皱起了眉头。

“要是我突然死了呢？”她问道。

“你想什么啦！”他不以为然地说。

“真的，”她说道，“要是我感冒、发烧了，你到这里来，我不在，再到我家去找，家里人说我病了，第二天还是不见好，我的百叶窗也关着，医生摇头，卡嘉流着泪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对你说，我病了，快死了……”

“唉！”奥勃洛莫夫忽然叹了一声。

她哈哈地笑起来。

“到那时你会怎样呢？”她打量着他问道。

“怎样？我会发疯或者自杀，可是你突然又恢复了健康！”

“不，不，打住！”她害怕地说，“我们都说到哪里去啦！不过，你可别死了后才找我，我怕死人……”

他笑了，她也笑了。

“我的天哪！我们多么像小孩子！”她从这些无稽之谈中清醒过来说。

他又咳嗽了一下。

“你听着，我想对你说。”

“什么？”她迅速向他转过脸来问道。

他畏缩地没有立即说。

“你说呀！”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说。

“没有什么，这……”他羞怯地说。

“不对，你心里有话要说，是吗？”

他没有说。

“要是很可怕，你就最好别说，”她说，“不，你就说吧！”她立即又加上一句。

“真的没有什么，胡诌罢了。”

“不对，不对，你有事，你说！”她不依不饶地说，紧紧拽住他的上衣的两片衣襟，向自己这边拉，使得他不得不把脸转过去，以免吻着她。

要不是他耳朵里鸣响着她那威严的“决不！”的话，他是不会把脸转过去的。

“说呀……”她坚持要他说。

“我不能说，没有必要……”他推托说。

“你不是说过，‘信赖是双方幸福的基础’，‘心里不该有任何想不通的东西不让朋友知道’吗？这是谁说的话？”

“我只是想说，”他慢吞吞地说，“我那么爱你，那么爱，即使……”他迟疑不决地说。

“即使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即使你现在爱上了别人，爱上一个比我更能使你幸福的人，那我也会……默默地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让位给他。”

她突然松开了他的衣襟。

“为什么？”她惊讶地问道，“我不明白，我可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不愿意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感到幸福。这里好像有很深奥的东西，我不懂。”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树林里寻觅着什么。

“就是说，你并不爱我？”接着她问道。

“相反，我爱你爱到可以自我牺牲的程度。”

“为什么？谁要求你牺牲呢？”

“我说这话的前提是，假如你爱上了别人。”

“爱上别人！你疯了吗？我既然爱你，为什么会爱上别人呢？难道你爱上别人了？”

“你干吗要听我说这些？天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你却相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完全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我对不起你，早就对不起你了……”

“对不起什么？怎么对不起？”她问道，“你不爱我？也许只是开了个玩笑吧？你快说呀！”

“不对，不对，完全不是这样！”他忧郁地说，“你发现没有……”他犹豫不决地说，“我跟你幽会……是偷偷的……”

“偷偷的？为什么是偷偷的？我几乎每次都对婶婶说我见到了你……”

“是每次都说吗？”他不安地问道。

“这有什么不好吗？”

“是我对不起你，我早该对你说，不该这样做……”

“你说过。”她说。

“说过？啊哈！真的，我……暗示过。这么说，我已尽到责任了。”

他振奋起来，感到很高兴，因为奥丽加如此轻易地给他卸掉了责任。

“还有什么？”她问道。

“还有……就是这些了。”他回答道。

“不对！”奥丽加肯定地说，“还有什么话，你没有说完。”

“那么，我再想想……”他想把话说得随便一些，但没有说完。

他停下来，她等着。

“我们应该少约会……”他胆怯地看着她说。

她没有作声。

“为什么？”想了想后她问道。

“我良心上不安，像被蛇咬一样……我们单独约会时间那么长，我很激动，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你也不平静……我害怕……”他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

“怕什么？”

“你还年轻，不知道所有的危险。奥丽加，人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一种恶魔般的力量会钻进人的心里，心就变黑，眼睛会出现闪电，理智不再清醒，对纯洁和贞洁的尊敬也像被旋风卷走了。人忘乎所以，受制于情欲，就控制不住自己。这时深渊也在脚下张开了。”

他甚至哆嗦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就让深渊张开好了！”她两眼直视着他说。

他不说话了，再下去已没有什么可说或无须再说什么了。

她看了他良久，好像审视他所写的文章那样，审视着他额头上的皱纹，回味着他的每一句话和目光，也暗自审视自己的这次整个恋爱史，直到那天晚上在花园里的幽会。她忽然脸红了。

“你尽胡扯！”她转过脸去快速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眼睛里有什么闪电……你多半是像……我的保姆库兹明尼奇娜那样看着我。”她接着说并笑起来。

“你在开玩笑，奥丽加，而我可不是说着玩的……而且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她问道，“还有什么深渊？”

他叹了一口气。

“还有就是我们不应该再见面……单独的见面……”

“为什么？”

“这样不好……”

她陷入了沉思。

“是的，据说是不好，”她若有所思地说，“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大家知道了，事情传开了，他们会说什么呢？……”

“谁会说什么？我没有母亲，只有她会问我，我为什么要和你见面，而且我也只会在她一个人面前哭着回答说，我没有做任何坏事，你也没有。她会相信我的。别的还有谁呢？”她问。

“婶婶。”奥勃洛莫夫说。

“婶婶？”奥丽加悲伤地否定地摇摇头。

“她永远不会问。就是我完全离家出走了，她也不会去找我，打听我的下落，而我也不会回来告诉她，我去了哪儿和做了什么。还有谁呢？”

“其他人，大家……前几天索尼奇卡望着你和我笑，所有那些先生们和太太们也跟她一样望着我们笑。”

他把他从那时候以来如何担惊受怕的心情都讲给她听了。

“当她只是望着我的时候，”他补充说，“那还没有什么，但是当这种目光也落在你的身上时，我的手脚都冰凉了……”

“那又怎么样呢？”

“从那时候起，我就日夜心情不安，想尽办法不让这种事情宣扬出去，又担心你受惊吓……我早就想跟你谈了……”

“你白操心！”她反驳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说。

“索尼奇卡跟我说的。她追问我，挖苦我，甚至还教我如何对付你……”

“可是你一句话也没对我说，奥丽加！”他责怪地说。

“你也至今没有把你关心的事告诉我！”

“你怎么回答她？”他问道。

“没有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脸红了。”

“我的天哪！都到了何等地步，你竟脸红了！”他吃惊地说，“我们真够大意！会有什么结果呢？”

他询问似的看着她。

“不知道。”她简短地说。

奥勃洛莫夫本想同奥丽加说说心里话，从她的眼睛里和明确的语言中汲取一点意志力量，得到一些安慰，没想到却没有得到她的积极的坚决的回答，于是他泄气了。

他的脸呈现出了犹豫的神色，目光沮丧地四处乱转，身体已开始微微地打战。他几乎忘记了奥丽加的存在，眼前只有索尼奇卡及她的丈夫、客人，只听见他们的议论和讥笑。

奥丽加也一反平日那种善于应变的常态，沉默不语，冷漠地看着他，更加冷漠地说“我不知道”。而他也不肯费心或不善于去领会“我不知道”这句话中隐秘的含义。

他也沉默了，因为没有别人的帮助他的思想或意图就不会成熟，就像一个没有熟透的苹果一样，永远不会自己掉下来，而必须有人去摘他。

奥丽加打量了他几分钟，然后把披肩围上，再从树枝上取下三角巾，不慌不忙地系在头上，拿起了阳伞。

“那么早你上哪儿去？”他忽然像刚从梦中清醒过来似的问道。

“不，很晚了，你说得对，”她心灰意冷地说，“我们走得太远了，又没有出路，应该早点儿分手，并把过去的痕迹抹掉，再见了！”她枯燥而又苦涩地补充说，并低着头，沿着小路走去。

“奥丽加，别这样，上帝保佑你！怎么能不见面？而且我……奥丽加！”

她没有听他的话，走得更快了，皮鞋下的沙子沙沙作响。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大声喊道。

她听而不闻，继续朝前走。

“看在上帝分上，你回来！”他不是用嗓子而是用眼泪在叫她，“就是一个罪犯，也得听听他的话啊……天哪！她有没有心肝呀……这就是女人！”

他坐下来，双手捂住眼睛。脚步声听不见了。

“她走了！”他几乎吃惊地说，抬起了头。

奥丽加站在他的眼前。

他高兴地捉住她的手。

“你没有走，你不会走吧……”他说，“你可别走，记住，你要是走了，我就是死人了！”

“可如果我不走，我就是罪犯了，你也是，你记住这话，伊里亚。”

“唉，不对……”

“怎么不对？如果索尼奇卡夫妇再次碰上我们在一起，我就要完了。”

他颤抖了一下。

“你听我说，”他急忙地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没有把话说完……”他又停下来。

在家里这事好像是那么简单、自然、必要，像是在对他微笑，也是他的幸福，而在这里却一下子变成了深渊，他竟没有勇气越过它。这一步应该是决定性的、勇敢的。

“有人来了！”奥丽加说。

旁边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难道又是索尼奇卡吗？”奥勃洛莫夫问道，吓得眼睛都不能转动了。

两个陌生的男子伴着一位太太走了过去。奥勃洛莫夫放下了心。

“奥丽加，”他急忙拿起奥丽加的手说，“我们离开这儿，到那边去，那里没有人。这儿坐！”

他让她坐在凳子上，自己则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奥丽加，你刚才一生气就走了，可我还没有把话说完。”他小声说。

“你要是再耍我，我又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说，“你上一次喜欢我流眼泪，今天大概想让我跪在你脚下，就这样慢慢地要我变成你的奴隶，对我耍脾气，对我进行道德说教，然后又痛哭流涕，既吓唬自己，也吓唬我，这之后你就会问道：我们该怎么办？请记住，伊里亚·伊里奇，”她忽然高傲地站起来补充说，“打从认识你后，我长大了许多，我知道你玩的是什么把戏……不过，你再也看不到我的眼泪了……”

“哎呀，我敢发誓，我没有玩把戏！”他恳切地说。

“那您就更糟了！”她干巴巴地说，“对您的所有这些担忧、警告、暗示，我只有一个回答：直到今天之前我是爱您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办，而现在我知道了，再也不会跟您商量了。”她态度坚决地说完这句话，又准备走了。

“我也知道了，”他说，并拉住她的手，让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又沉默了片刻，鼓足勇气继续说，“您想想看，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可是意志和舌头都不听我使唤，我想说却说不出来。其实这是多么简单，多么……你就帮帮我吧，奥丽加！”

“我不知道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啊，看在上帝分上，你就别说‘您’了！你那骄傲的目光使我难受极了，你的每一个字都像严寒一样，把我冻僵了……”

她笑了。

“你是疯子！”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说。

“瞧，这样我就有了思想和语言的能力！”他说着跪在她的面前，“奥丽加，做我的妻子吧！”

她没有作声，把脸转到相反的方向去。

“奥丽加，把手给我吧！”他继续说。

她没有把手给他，他自己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又温暖又柔软，还有点儿湿润。他竭力想探察一下她的脸的表情，她却把脸越来越往后扭。

“不说话？”他一面不安地问，一面吻她的手。

“就表示同意！”她小声地说，仍没有看着他。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他问道，想起了他一直幻想要看到的她那含羞的应允和眼泪。

“跟你一样。”她回答说，眼睛继续看着林中什么地方，只有胸脯的起伏说明她在克制自己。

“她眼睛里是不是有泪水呢？”奥勃洛莫夫在想，但她固执地看着下面。

“你无动于衷，你很平静吗？”他说，尽量把她的手拉向自己。

“不是无动于衷，但我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事，思想上有准备了。”

“早就！”他惊讶地说。

“是的，自从你给我丁香枝那时起……我心里就称呼你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

“从那个时候起！”

他张开双臂想拥抱她。

“深渊张开了，闪电来了……当心啊！”她调皮地说，巧妙地避开他的拥抱，用阳伞挡住他的手。

他则想起了她的威严的“决不！”也安静了下来。

“可是你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也没有作过任何的表示……”他说。

“我们女子都不是自己嫁出去的，而是由别人嫁出去或娶过去的。”

“从那时起……真的吗……”他默默地重复说。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就单独跟你在这里见面，一晚上一晚上跟你在亭子里坐着，听你说话，相信你吗？”她高傲地说。

“这么说……”他脸色起了变化，并放开了她的手说。

他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正平静而高傲地看着他，坚定地等他说下去。而他这时想要看到的却不是她的高傲和坚定，而是眼泪和激情，是陶醉的幸福，哪怕是一会儿也好，然后再让生活之流平静地流淌。

可是这时却既没有由于爱情突然到来而迸发的眼泪，也没有羞涩的应许！这怎么理解呢？

疑惑之蛇在他心中苏醒并蠢蠢欲动了……“她是爱我或仅仅是想出嫁呢？”

“不过，也有通向幸福的另一途径。”他说。

“什么途径？”

“有时爱情并不期待什么，忍受什么，计较什么……女人整个就是一团火，浑身战栗，她感受到的既是痛苦，同时又是那样的快乐，就像……”

“我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途径。”

“这途径就是女人牺牲一切，包括她的平静、别人对她的议论和尊敬，而在爱情中找到回报……用爱情去换取一切。”

“难道我们也必须走这条路吗？”

“不。”

“你也想通过牺牲我的平静和人家对我的尊敬这条路去寻找幸福？”

“噢，不，不！我向上帝起誓，绝不是这样。”他着急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提起这条道路呢？”

“实在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你是想打听，我能否为你牺牲自己的平静，会不会跟你走这条路。对不对？”

“是啊，你好像猜着了……又怎样呢？”

“决不会，无论如何都不会！”她坚决地说。

他沉思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是的，这是一条可怕的道路。要一个女子跟着男人去走这条路，牺牲自己，仍旧爱他，这需要很深的爱情。”

他询问似的打量一下她的脸。她没有什么，只是眉毛上端的皱纹动了一下，而脸还是平静的。

“你瞧，比不上你一个小指头的索尼奇卡见到你，忽然会认不出你了！”

奥丽加微笑一下，目光依然是那么明亮。奥勃洛莫夫则一心只想求奥丽加为爱做出牺牲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

“你想想，男人们在你面前，不是垂下敬畏的眼睛，而是大胆地嬉皮笑脸地看着你……”

他看了看她，她却凝神地用阳伞拨弄着沙地上的石子。

“你走进客厅，一些戴包发帽的女人会由于愤懑而骚动起来，有的甚至挪动位子，到离你远一点的地方去……而你却依然是那么自豪，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比她们高贵，比她们好。”

“你干吗要向我说这些可怕的话呢？”她坦然地说，“我决不会走这条路。”

“决不会？”奥勃洛莫夫沮丧地说。

“决不会。”她重复说一遍。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敢正视耻辱。也许你不怕死，但可怕的不是死刑，而是死刑前的准备，那一小时一小时的酷刑你受不住，于是你就垮了——是吗？”

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有什么变化。

她看上去很快活，可怕的图景没有使她发窘，她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既不想垮，也不想死！全不是那回事。”她说，“可以不走这条路而爱得更强烈。”

“你既然不害怕，干吗不走这条路呢？”奥勃洛莫夫几乎懊丧地坚持说。

“因为走这条路……其结果总是……分手。”她说，“而我……不会跟你分手……”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许久地看着他，忽然把伞一扔，迅速地紧紧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他，然后满脸通红地把脸偎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补充一句：

“决不！”

他发出一声狂喜的惊叫，扑到草地上她的脚下。

第三部

一

奥勃洛莫夫容光焕发地正往家里走。他热血沸腾，目光闪闪，甚至觉得头发也在燃烧。他就这样地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突然脸上的光彩消失了，一双眼睛惊讶不已地盯在一个地方：塔兰季耶夫坐在他的圈椅里。

“你就让我这样等着你呀？你哪儿闲逛去了？”塔兰季耶夫严厉地问道，同时把毛茸茸的手伸给他，“而且你那个老鬼也完全不听使唤了，向他要点吃的，他说没有，要酒，也不给。”

“我就在这树林里转了转。”奥勃洛莫夫随便地说。这位老乡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有点儿莫名地恼火。

他已经忘记了他曾长期生活的那个阴暗的环境，已不习惯于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了。塔兰季耶夫仿佛一瞬间又把他从天上拉回到泥淖里。奥勃洛莫夫痛苦地问自己：“塔兰季耶夫来干什么？要待很久吗？”他猜到塔兰季耶夫会留下来吃饭，这样他便无法到伊林斯基家去，所以他感到很苦恼。怎样才能把他打发走呢？哪怕花费一点钱也行！这就是奥勃洛莫夫此时的唯一想法。他默默地烦闷地等待着塔兰季耶夫开腔。

“老乡，你怎么啦，不想去看看新房子吗？”塔兰季耶夫问道。

“现在不需要了，”奥勃洛莫夫说，尽量不看塔兰季耶夫，“我……不想往那儿搬。”

“什么？你不搬了？”塔兰季耶夫厉声地诘问道，“租下了房子，又不搬？契约怎么办？”

“什么契约？”

“你都忘了，你签了一年的租约。你现在交八百卢布来，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曾经有四个房客来看过房子，都要租，我都回绝了。有一个人还想租三年呢。”

奥勃洛莫夫现在才想起来，他去别墅那天，塔兰季耶夫曾带给他一纸文件，他连看也没有看，就匆忙签了字。

“啊，我的天哪！我都干了什么啊！”他想道。

“我不需要房子，”奥勃洛莫夫说，“我要出国。”

“出国？”塔兰季耶夫打断了他的话，“跟那个德国人一块去？怎么可以呢？你走不了！”

“我为什么走不了？我护照都有了，我这就拿给你看，而且箱子也买了。”

“你走不了！”塔兰季耶夫冷冷地重复一遍，“你最好先付半年的租金。”

“我没有钱。”

“随便你到哪儿筹钱去都行。我干亲家的哥哥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可不喜欢开玩笑，马上就会到局里去告状，你可对付不过去。再说我已经给你垫了钱，你得还给我。”

“你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奥勃洛莫夫问他。

“这关你什么事？我收到了一笔旧账。你把钱还给我吧，我就是为此事来的。”

“好吧，我尽快地把房子转租给别人。现在我有急事……”

他开始扣外衣的扣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呢？这是全城都找不到的最好的房子了。你不是还没有看过吗？”塔兰季耶夫说。

“我也不想看了，”奥勃洛莫夫说，“我干吗要往那儿搬呢？离得太远了……”

“离哪儿太远？”塔兰季耶夫粗暴地问道。

但是奥勃洛莫夫没有说出离哪儿太远。

“离市中心太远。”他后来补充了一句。

“什么市中心？你去市中心干吗？去躺着？”

“不，我现在不躺着了。”

“是怎么一回事？”

“就这么回事。我……今天……”奥勃洛莫夫说。

“怎么样？”塔兰季耶夫说。

“不在家吃午饭……”

“你把钱给我吧，见你的鬼去好了！”

“什么钱？”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问道，“我最近就去跟房东太太谈。”

“跟哪个房东太太？我干亲家母吗？她知道什么？一个妇道人家！不，你去跟她哥哥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我去谈。”

“好，我等你，你把钱拿出来再走！”

“我现在没有钱，得去借。”

“那你至少得先付给我今天的马车钱，”塔兰季耶夫缠住不放，“三个银卢布[89]。”

“你的车夫在哪里？凭什么要三个银卢布？”

“我打发他走了。还说凭什么？就这样他还不肯拉我呢，说是沙路不好走。加上从这儿回去的车钱还要三个银卢布。是二十二个纸卢布。”

“从这儿坐公共马车只要半个银卢布。”奥勃洛莫夫说，“拿去吧！”

奥勃洛莫夫给了他四个银卢布。塔兰季耶夫把钱塞进口袋里说：

“那你还欠我七个纸卢布。得再给点饭钱！”

“什么饭钱？”

“我现在已经来不及进城了，只好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这里什么东西都很贵，他们得敲我五卢布。”

奥勃洛莫夫没有吭声，再拿一个银卢布扔给了塔兰季耶夫。他实在不耐烦了，只希望塔兰季耶夫快点离开。可是他偏不走。

“你该叫人给我一点吃的。”塔兰季耶夫说。

“你不是要到小饭馆去吗？”奥勃洛莫夫说。

“那是午餐，现在才十一点多钟。”

奥勃洛莫夫叫扎哈尔给他拿点吃的。

“什么也没有。还没有做呢，”扎哈尔阴沉地看着塔兰季耶夫，干巴巴地回答说，“对了，米哈依·安德烈依奇，你什么时候把老爷的衬衣和坎肩送回来呢……”

“什么衬衣和坎肩？”塔兰季耶夫耍赖地说，“早就还给你们了。”

“什么时候还的？”扎哈尔问道。

“你们搬家的时候，我不是亲手交给你了吗？你塞到什么包袱里去了吧，还来问我……”

扎哈尔愣了。

“唉，天哪！这叫什么事啊？伊里亚·伊里奇，他多么可耻！”他转过脸对奥勃洛莫夫大喊起来。

“还是老一套！”塔兰季耶夫反驳说，“兴许是你拿去换酒喝了，还来向我要……”

“不，我有生以来从未拿老爷的东西去换过酒喝。”扎哈尔声音沙哑地说，“可您……”

“别说了，扎哈尔！”奥勃洛莫夫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您拿走了我们的地板刷子和两个碗吧？”扎哈尔又问道。

“什么刷子？”塔兰季耶夫大声嚷道，“你这个老坏蛋！还是给我拿点吃的来吧！”

“您听听，伊里亚·伊里奇，他在狂吠什么？”扎哈尔说，“没有吃的东西，家里连面包也没了，阿尼西娅也出去了。”他说完就出去了。

“你在哪儿吃饭呢？”塔兰季耶夫问道，“怪事，奥勃洛莫夫在树林里散步，不在家里吃饭……你什么时候才搬到新房去呢？要知道，秋天就要到了，你去看看房子吧。”

“好，好，过几天就去……”

“别忘了把钱带去。”

“是，是，是……”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说。

“新居里不要点什么吗？那里的地板、天花板、门窗都给你油漆过了，总共花了一百多卢布。”

“是，是，很好……对了，我想跟你说件事，”奥勃洛莫夫忽然想起来说，“请你到法院走一趟，需要认证一份委托书……”

“怎么，你把我当跑腿的了？”塔兰季耶夫说。

“我再给你加点饭钱。”奥勃洛莫夫说。

“到那边去还费靴子呢，你用啥补偿呢？”

“你坐车去，我付钱。”

“我不能到法院去。”塔兰季耶夫阴郁地说。

“为什么？”

“有仇人。他们对我很凶，要算计我，坑害我。”

“好吧，那我自己去！”奥勃洛莫夫说完便拿起了帽子。

“等你搬进新居，伊万·马特维奇[90]会帮你办妥一切的。老弟，这可是一位能人，任何一个德国佬暴发户也比不上他！他是土生土长的俄罗斯官员，在一把交椅上坐了三十年，整个衙门的人都要巴结他，他也有钱，可出门不雇马车，燕尾服也不比咱们的好。他又安静又柔顺，说话轻声细语，也不到处游逛，像你那位……”

“塔兰季耶夫！”奥勃洛莫夫在桌子上捶了一拳，喝道，“你知道什么，住嘴！”

塔兰季耶夫瞪大了眼睛。他还从来没见过奥勃洛莫夫的这种举动，虽然奥勃洛莫夫把他摆在了施托尔茨之下，却也没有动肝火。

“你今天怎么啦，老弟……”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嘟哝道，“来劲了！”

他用袖子揩了揩帽子，看了看自己的帽子，又看了看放在架子上的一顶奥勃洛莫夫的便帽。

“你有制帽，现在不戴那便帽了，”他说，便把奥勃洛莫夫那顶便帽试试戴上说，“给我夏天戴吧……”

奥勃洛莫夫没有吭声，把那顶便帽从塔兰季耶夫的头上摘下来，放回原来的架子上，然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等他离开。

“算了！”塔兰季耶夫尴尬地走出房门说，“老弟，你今天有点儿……那个……好吧，你就去跟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谈吧，看你敢不带钱去！”

二

塔兰季耶夫走了。奥勃洛莫夫在圈椅上坐下来，心情非常不好，许久都没能摆脱塔兰季耶夫刚才的粗野印象。最后他想起了今天早晨的事，塔兰季耶夫的恶劣印象才从头脑里飞走了，脸上又现出微笑。

他站在镜子面前，久久地整理着领带，久久地微笑，打量着自己的脸颊，看看是否留有奥丽加热吻的痕迹。

“两个‘决不’，”他说，心里平静而又高兴得有点激动，“二者之间有怎样的区别啊！一个已经凋谢，另一个却鲜花盛开……”

接着他沉思起来，越想越深。他感到，光辉的万里无云的爱情的节日过去了，事实上爱情已逐渐变成了义务。它跟整个生活掺和在了一起，成了日常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且开始褪色，失去七色光彩了。

也许今天早晨闪现的是爱情的最后一道粉红色的光芒，以后再不会强烈发光了，只是暗暗地温暖着生活。生活在吞没爱情，当然爱情也是生活的强有力的、看不见的动力。今后它就将表现得简单而又平常了。

诗篇过后，严肃的故事开始了。先去法院，然后去奥勃洛莫夫田庄，盖房子，到监护院抵押田产，修路，没完没了地去处理农民的各种案件，安排各种活计，收割、打场，拨弄算盘珠子，看管家的苦脸，参加贵族的选举，听法庭审案。

远处不时地闪现一下奥丽加的目光，偶尔传来圣洁的女神的歌声和匆匆的接吻声，然后出门去监工，进城办事，接着又是管家上门来了，又是拨弄算盘珠子。

客人们来了——这也不使他感到高兴。他们谈论的不外是：谁家酿了多少酒，谁给官府交了多少呢子……这算什么呢？难道这就是他们给自己的许诺？这也叫生活吗？……可是人们都这样生活，好像这就是他们全部生活的意义所在。安德烈也喜欢这种生活！

不过，娶妻、结婚——毕竟是生活的诗篇，是成熟的绽开的花朵。他想象着他怎样地领着奥丽加走进教堂，而她则头上戴着橙黄色的花冠，身披长纱，人群中发出惊讶的窃窃私语；她高傲而优雅地低着头，胸脯轻轻地起伏着，羞涩地把手伸给他，不知该怎样地打量一下大家。她时而现出微笑，时而流出眼泪，时而蹙眉沉思。

家里的客人一走，还没有卸婚礼的盛装，她就扑到他的怀里，就像今天一样……

“不行，我得跑去找奥丽加，我无法单独在这儿想，单独在这儿感受，”他想，“我要告诉所有的人，告诉全世界……不，首先得告诉婶婶，然后是男爵。我要写信给施托尔茨，瞧，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再告诉扎哈尔，他会给我磕头，会高兴得号叫起来。我要赏给他二十五个卢布……然后……然后由于高兴我会向全世界高呼，让全世界的人都说：‘奥勃洛莫夫结婚了！奥勃洛莫夫真幸福！’我现在就跑去找奥丽加，我们将要长时间地说悄悄话，暗中约定将两个生命结合在一起……”

他跑到奥丽加那里。她微笑着倾听着他的梦想，但当他起身要去向婶婶宣布此事时，她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畏缩了。

“别对任何人说！”她把手指贴在嘴唇上说，并警告他放小声点，免得隔壁房里的婶婶听见了，“还不到时候！”

“既然我们都已经定了，还等什么呢？”他不耐烦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先做点什么呢？总不能抄手坐着吧！义务、严肃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是的，就要开始了。”她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瞧，我想做的第一步，就是到婶婶那里……”

“这是最后一步。”

“那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去法院，你不是要签什么文件吗？”

“对……我明天去……”

“为什么不是今天去？”

“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能离开你吗？奥丽加！”

“好，就明天吧，然后呢？”

“然后就去告诉婶婶，再给施托尔茨写信。”

“不，然后去奥勃洛莫夫田庄……要知道，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也来信说要到农村办点什么事，我不明白，你们在那里有什么事，是盖房子吗？”她直视着他问道。

“我的天哪！”奥勃洛莫夫说，“要是听施托尔茨的话，那我们的事一百年也到不了婶婶那儿！他说，要盖房子，然后是修路、办学校……这一切就是一个世纪也办不完。奥丽加，我们一起去吧，那将是……”

“我们去哪儿？那边有房子吗？”

“没有，老房子太破旧了，我看，连门廊也摇晃了……”

“那我们上哪儿去呢？”她问。

“应该在这儿找一所房子。”

“那你也得进城一趟，”她说，“这是第二步……”

“然后……”他说。

“你首先得走这两步，然后才……”

“这是怎么啦？”奥勃洛莫夫悲戚地想道，“既没有长时间地说悄悄话，也没有暗中约定将两个生命结合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一切都不是像我所想象的那么回事。这个奥丽加可真是奇怪！她总不停留在一个地方，她也不是沉思默想于诗一般的时刻中，似乎她根本就没有梦想，没有耽于沉思的需要！马上就叫你去法院办事，去看房子——和安德烈一模一样！仿佛是他们商量好了要匆忙地过日子似的！”

第二天，他带着那个文件进城去，先到法院。他是出于无奈才去的，坐在车上不断地打哈欠，四面张望。他不知道法院在什么地方，便到伊万·格拉西莫维奇那里去打听，该到哪个部门去认证。

伊万·格拉西莫维奇见到奥勃洛莫夫很高兴，并说不吃饭就不让他走，然后又派人去找来一位朋友，向他打听该如何办理，因为他自己很早就离开公职了。吃了饭和商谈完了事情之后已经是三点钟了，上法院去太晚了，而明天又是星期六，不办公，只好把事情推到下星期一再办。

奥勃洛莫夫便到维堡区去看自己的新居。他在两边很长的围栅中间坐着车沿胡同走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找到一个岗警。岗警说，他要找的房子在旁边那个街区，就沿这条街走下去；岗警还指了指那条两边没有房子只有围栅和野草的街道，那里泥泞路上的车辙已经干了。

奥勃洛莫夫继续往前，欣赏着围栅两旁的荨麻和从围栅后面探出来的花楸果。最后岗警指着院子里一所破旧的房子说：

“就是它。”

奥勃洛莫夫看见大门上写着：“十品文官普舍尼琴遗孀住宅。”他吩咐马车夫把车子驶进院里。

院子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因此车辕碰着了屋角，把一群母鸡吓得东奔西撞，有的甚至飞了起来，还有一条用链子系着的大黑狗，它也左冲右撞地狂吠起来，想去咬马。

奥勃洛莫夫坐在马车上与这房子的窗户一般高，他不好下车。摆放着木犀草、万寿菊和金盏花的窗户里，有几个人忙碌起来。奥勃洛莫夫勉强地下了车，狗吠得更厉害了。

他走进门廊，碰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穿一件俄罗斯民间最简陋的女式无袖长衫，衣摆掖在腰上。

“您找谁？”她问道。

“找女主人普舍尼琴娜太太。”

老太婆疑惑地低下头说：

“您是要找伊万·马特维奇吧？”她问，“他不在，他还没有下班呢。”

“我找女主人。”奥勃洛莫夫说。

这时屋里的人还在忙乱，时而从这个窗户，时而从那个窗户有人探出头来。老太婆后面的门开了一点，又关上了，几张不同的面孔朝外面张望。

奥勃洛莫夫转过身来，看见院子里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他们正好奇地望着他。

不知从哪里来了个呆板的庄稼汉，穿一件不挂面的羊皮袄，他用一只手挡着太阳，懒洋洋地看着奥勃洛莫夫和马车。

狗仍旧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叫着，只要奥勃洛莫夫的身子一动或者马踢一下蹄子，那狗就带着链子跳起来，不停地狂吠。

右边，在围栅外面，奥勃洛莫夫看见无边无际的菜地，围栅外面的左边则有几棵树和一个绿色的亭子。

“您要找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她问道，“什么事？”

“去告诉女主人，”奥勃洛莫夫说，“就说我想见她。我租了这里的房子。”

“这么说，您是新房客，是米哈依·安德烈依奇的熟人？您等一等，我去告诉她。”

她打开了门，有几个人立刻从门里躲开，跑进屋里去。奥勃洛莫夫正好看见一个女人，露着脖子和胳膊肘，也没有戴发套，皮肤很白，相当胖。她发现外面有人看见了自己，便微微笑了笑，也从门里跑开了。

“请进屋吧，”老太婆回来说，领着奥勃洛莫夫穿过小小的堂屋，走进相当宽敞的房间里，并请他稍等一等，“女主人马上就来。”她补充了一句。

“狗还在吠呢！”奥勃洛莫夫一面打量着房间，一面想。

忽然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家具，满屋子都是他的东西：落满灰尘的几张桌子，乱堆在床上的椅子，褥垫、餐具到处乱放着，还有一些柜子。

“这是怎么啦，不把它们放好，也不收拾，”他说，“真是乱七八糟！”

他身后的门忽然嘎吱地响了一声，他刚才看见的那个露着脖子和胳膊肘的女人走进屋里来。

她大约三十岁，脸很白很胖，以至那红晕似乎也难于穿透她的脸颊。她几乎没有眉毛，只有两道稍稍隆起的光带，上面有几根淡色的毛。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与整个脸部表情一样质朴，两只手很白，但很粗糙，而且青筋突现。

她的衣服穿得紧绷绷的，显然并不注意打扮，甚至也不多穿一条裙子来加大臀部，使腰部显得细一些。因此，她不披围巾时，穿着衣服也可以充当画家或雕塑家的一名有健美胸部的模特。她的衣服同其漂亮的披巾和讲究的包发套比较起来就显得又旧又破了。

她没有料到会有客人来。当奥勃洛莫夫表示要见她时，她就在平时家里穿的衣服上披上一条礼拜天才用的披巾，头上戴顶包发帽。她畏葸地走进来，站在那里，羞怯地望着奥勃洛莫夫。

他站起来，鞠一躬。

“我有幸见到的是普舍尼琴娜太太吧？”他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您大概是要和家兄谈谈吧？”她有点犹豫地问道，“他还在办公室，五点之前回不来。”

“不，我想见见您。”奥勃洛莫夫说。这时她已坐到离奥勃洛莫夫尽可能远的一张沙发椅上，眼睛看着她的披巾的末端，那披巾像一张马披似的盖住她，拖到地板上，她把手也藏在披巾下面。

“我租了您的房子，所以来跟您谈一谈……”

她毫无表情地听着，又毫无表情地沉思了一会儿。

“现在家兄不在。”后来她说。

“可是这房子是您的啊？”奥勃洛莫夫说。

“是我的。”她简短地回答。

“所以我想，这件事您自己可以决定……”

“可是家兄不在，我们的事一切都由他管……”她强调说，第一次正眼看了一下奥勃洛莫夫，然后又垂下眼睛看着披巾。

“她有一张平常的却是令人愉快的脸，”奥勃洛莫夫宽容地断定，“大概是个善良的女人！”

这时小女孩从门里探出头来，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严厉地向她偷偷地点点头，女孩子便躲开了。

“令兄在哪里供职呢？”

“在局里。”

“什么局？”

“是管农民登记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她朴直地笑笑，接着她的脸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您是一个人跟令兄过吗？”奥勃洛莫夫问。

“不，先夫留下两个孩子跟着我，男孩子八岁，女孩子六岁，”女房东把话说开了，脸上表情也显得生动多了，“我们还有一个生病的奶奶，她很少走动，只去去教堂，以前还跟阿库林娜上市场去，如今从尼古拉节起就不去了，因为她的腿浮肿了，上教堂也多半坐在台阶上。我们就这几个人，有时姑姑也来串串门，还有就是米哈依·安德烈依奇。”

“米哈依·安德烈依奇经常到你们家来吗？”奥勃洛莫夫问道。

“有时来住上个把月，他是家兄的朋友，常在一起……”

她把自己的思想和话都说完后，便沉默了。

“你们这里多安静啊！”奥勃洛莫夫说，“如果不是狗在吠的话，人家会认为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哩！”

她笑了笑，作为回答。

“您常外出吗？”奥勃洛莫夫问道。

“夏天有时出去。就在前几天，圣以利亚节，我们去了火药厂。”

“怎么，去那里的人很多吗？”奥勃洛莫夫一边问，一边看着她那敞开的围巾下面高高耸起的、结实得像沙发枕一样从不起伏的胸脯。

“不，今年去的人不算多，打大清早起就下雨，后来才晴朗，否则会有很多人去的。”

“你们还去哪些地方？”

“我们去的地方很少。家兄和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常到渔场去，在那儿煮鱼汤。我们却待在家里。”

“难道老待在家里吗？”

“真的。去年我们去了科尔皮诺，就在那里的树林里散散步。六月二十四日是家兄的命名日，这一天我们举行宴会，局里办公室的所有官员都来吃饭。”

“你们常去做客吗？”

“家兄常去。我和孩子们只有在复活节和圣诞节才到先夫亲戚家去吃饭。”

再就没有什么好谈了。

“你们还种了鲜花。您喜欢花吗？”他问道。

她笑了笑。

“不，”她说，“我们没有时间弄花。那天竺葵和芦荟早就有了，还是先夫留下的。”

这时阿库林娜忽然跑进房里来，手里抱着一只大公鸡，公鸡竭力扑打着翅膀，拼命地叫着。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是不是把这只公鸡拿去给小铺老板呢？”她问道。

“你来干吗？快出去！”女主人不好意思地说，“你没看见有客人吗？”

“我只想问问，”阿库林娜说着，抓住公鸡的两只脚，让它头朝下，“他给七十戈比。”

“去，到厨房里去！”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说，“给他灰色的带斑点的那只，不是这只！”她急忙地补了一句，并感到很难为情，便把手藏在披巾下面，垂下眼睑。

“家务事！”奥勃洛莫夫说。

“是的，我家养了好多鸡，我们拿鸡蛋和小鸡去卖。这条街，这些别墅和伯爵家的人都来我家买。”她说道，更大胆地看了奥勃洛莫夫一眼。

她脸上露出干练和操心的表情。在谈起她所熟悉的事物时，她一点也不显得迟钝，而对一切她所不知或无实际目的的问题，她便用微笑和沉默作答。

“这些东西应该收拾一下才好！”奥勃洛莫夫指着自己那堆家具说。

“我们本想收拾一下的，可是家兄不让动。”她急忙地打断他的话说，并且毫无顾忌地看了一眼奥勃洛莫夫，“他说，天晓得在那些桌子和柜子里有什么东西……以后要是丢了，我们就纠缠不清了……”

“令兄真谨慎。”奥勃洛莫夫说。

她又轻轻地笑笑，并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做什么的时候，多半也是用这种微笑来掩饰。

“我不能久等他了，”奥勃洛莫夫说，“也许您能转告他：由于情况变化，我不需要这所房子了，因此请他转租给别的客户，我也去找愿意租它的人。”

她没有表情地听着，平静地眨巴着眼睛。

“至于租约嘛，劳驾您告诉他……”

“不，他现在不在家，”她重申说，“您最好明天再来一趟，明天是礼拜六，他们不上班……”

“我忙得很，一点时间都没有，”奥勃洛莫夫推托说，“只劳驾您告诉他，定金还是归你们的，房客我去找，那么……”

“家兄不在，”她照样单调地说，“他怎么还不回来呢……”她朝大街上望了望：“他都从这个窗户跟前经过的，都能看见他回来，今天怎么不见人呢！”

“算了，我走了……”奥勃洛莫夫说。

“要是家兄回来，我怎么对他说呢？您什么时候搬过来呢？”她问道，从沙发上站起来。

“请您把我求您的事转告他，”奥勃洛莫夫说，“说情况变了……”

“还是您明天亲自来跟他谈吧……”她重复说。

“明天我不行。”

“那么后天，星期天，弥撒以后，我们家常常有酒和小吃，米哈依·安德烈依奇也来。”

“米哈依·安德烈依奇也来吗？”

“真的。”她说。

“后天我也不行。”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推托说。

“那就下星期吧……”她说，“您什么时候搬呢？我好叫人擦擦地板，拭拭灰尘。”她问道。

“我不搬家。”他说。

“怎么不搬呢？那我们把您的东西搁哪儿呢？”

“请务必告诉令兄，”奥勃洛莫夫盯着她的胸脯一字一顿地说，“情况变了……”

“怎么那么久还不回来呢？看不见人，”她重复地说，眼睛望着那把街道同院子隔开的围栅，“我听得出他的脚步声。谁在木板上走我都听得出来。这里很少有人走动。”

“您就把我求您的事转告他好吗？”奥勃洛莫夫说道，一边向她鞠躬，一边朝外走。

“再过半小时他就回来了。”房东太太带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说，好像要用这种声音留住奥勃洛莫夫。

“我不再等了。”奥勃洛莫夫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狗看见他在门槛上，又狂吠起来，带着链子乱窜。刚才还靠着胳膊肘打盹的马车夫，这时也拉着马向后倒退。那群鸡又向四方飞蹿，几个人从窗户探出头来。

“那我就告诉家兄说您来过。”当奥勃洛莫夫坐上马车时，房东太太不安地补充说。

“对，您就告诉他说，由于情况变化，我不能保留这所房子了，你们可以把它转租给别人，或者请他……另找……”

“他总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她说，无心听奥勃洛莫夫的话，“我会对他说，您还要来。”

“是的，过几天我再来。”奥勃洛莫夫说。

马车在狗的狂吠声中驶出了院子，颠簸着沿着那条未铺面的胡同的干涸了的土墩上行进。

在胡同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中年人，他穿着破旧的大衣，腋下夹着一个很大的纸袋，手里拿一根粗棍子，尽管天气又热又干燥，他还是穿着一双胶皮套鞋。

他走得很快，有时看看四周，迈出的步子好像要把木板铺的人行道踩断似的。奥勃洛莫夫回过头来，看见他拐进了普舍尼琴娜太太家的大门。

“想必是她的哥哥回来了！”奥勃洛莫夫说，“算了，跟他聊的话，又得个把小时，可是我现在又饿又热！而且奥丽加还在等着我呢……下次再说吧！”

“跑快一点！”他对马车夫说。

“是否还要去看别的房子呢？”他望着两旁围栅，忽然想起来，“这样还得折回去，到海员街或者马厩街……下次再说吧！”

“快走！”

三

八月末下起雨来了。有取暖炉的别墅已经生上了火，没有取暖炉的别墅里的居住者只好裹起双颊，并最终渐渐地离去了。

奥勃洛莫夫没有在城里露面。一天早晨，他看见有人搬着伊林斯基家的家具从他的窗户旁边经过。尽管他现在已不再把搬家、顺路随便找个地方吃饭、整天不睡觉等看作是一种舍身忘己的英雄行为，但也还是有一种无处安身之感。

公园和树林里已空无一人，奥丽加房子里的百叶窗也关上了，这时让他一个人待在别墅里，那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

他在几个空房间里转了转，在公园里走了一圈，从坡上下来，心里一片惆怅。

他吩咐扎哈尔和阿尼西娅到维堡区去，决定在未找到新房子之前先住在那里。他自己则进城去，在一家小饭馆里随便吃顿饭，晚上就一直待在奥丽加家里。

城里的秋夜可不像在公园里和树林里那样有漫长的白昼和黄昏。在这里他不能一天三次同奥丽加见面，她的女仆卡嘉也不会跑来找他，他也不能派扎哈尔走五俄里去送一张便条。所以夏天的这种鲜花盛开的爱情诗篇似乎中止了，接下去的日子好像是由于内容贫乏而变得迟缓拖沓了。

他们有时坐上半个小时不说话，奥丽加专心于她的手工，只顾数十字花纹的针数，他则胡思乱想，沉溺于离现实很远的未来。

只不过他有时仔细地打量她时，会激动地哆嗦一下，或者是她顺便看他一眼，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一线温柔顺从和无言幸福的光芒后，莞尔一笑。

一连三天他都进城去看奥丽加并在她家吃饭，借口是他家的住所尚未安排好，这个星期才能完全搬过去，所以还不能把新居当成家。

但是到了第四天他觉得不好再到她家去了。他在伊林斯基家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叹口气便回家去了。

第五天他们没有在家吃饭。

第六天奥丽加约他到某某商店去，她在那里等他，然后要他步行送她回家，马车则在后面跟着。

这一切都使他感到别扭。他们有时碰到他的或者她的熟人，不免要点头脱帽，有时候还得停下来寒暄两句。

“唉，我的天哪！真受不了！”他说，“由于惊吓和尴尬而浑身冒汗。”

婶婶也用一双难堪的眼睛看着他并若有所思地嗅着酒精，好像她的头疼是由于他引起的。况且是多远的路程啊！从维堡区坐车来，晚上再回去，得花三个小时！

“我们就跟婶婶说了吧，”他坚持地说，“这样我就可以从早到晚待在你们家里，谁也不会说什么……”

“你去过法院了吗？”奥丽加问道。

奥勃洛莫夫恨不得说“去过了，一切都办妥了”。可是他知道，奥丽加一定会死死盯着他，并立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在撒谎，所以他只好叹口气说：

“唉，你不知道，这事有多难啊！”

“跟房东太太的哥哥谈过没有？找到房子了吗？”她接着问道，连眼睛也没有抬。

“他上午老不在家，而晚上我却待在这里。”奥勃洛莫夫觉得自己有充分的托词而高兴地说。

现在却是奥丽加叹了口气，但她什么也没说。

“明天一定去同房东太太的哥哥谈谈，”奥勃洛莫夫安慰她说，“明天是礼拜天，他不用上班。”

“在一切事情没有办妥之前，”奥丽加若有所思地说，“不能对婶婶去说，而且我们也要少见面……”

“对，对……说得对！”奥勃洛莫夫胆怯地说。

“你礼拜天来我家吃饭，那是我们招待客人的日子，然后你礼拜三再来，一个人来。”她决定了说，“然后我们可以在剧院里见面，你会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剧院，你也去。”

“是，就这样。”他说，很高兴她能主动安排会面的事。

“要是碰到好天气，”她最后说，“我就到夏园散步去，你也可以到那里去。我们会想起那个公园……那公园啊！”她深有感触地重复了一句。

他默默地吻了她的手，同她道别，到礼拜天再见。她用忧郁的目光同他告别，然后坐在钢琴跟前，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在哭，琴声也在哭。她想唱，可是唱不出来。

第二天奥勃洛莫夫起床后，穿起了那件在别墅里穿过的古怪的常礼服。他早已告别了长袍，已吩咐把它藏到衣柜里了。扎哈尔像平时一样，摇摇晃晃地端着托盘，笨手笨脚地把咖啡和面包圈端到桌子跟前；在他后面，阿尼西娅也照常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看扎哈尔能否把杯子送到桌上，若扎哈尔能顺利地把托盘端到桌子上不出差错，她就不声不响地躲开，若看见托盘上的东西要掉时，她就立即冲过去，接住其他的东西。这时扎哈尔就要破口大骂，先是骂那些掉落的东西，然后骂老婆，并挥起胳膊肘朝她胸脯捣去。

“多么香的咖啡！是谁煮的？”奥勃洛莫夫问道。

“是房东太太本人煮的，”扎哈尔说，“这六天全是她煮的。她说：‘你们把菊苣粉放得太多，煮的时间也不够。让我来吧！’”

“很香，”奥勃洛莫夫又说一遍，又倒了一杯，“你去好好谢谢她。”

“就是她，”扎哈尔指着旁边房间那扇半开着的门说，“那是他们的小餐室吧，她就在那里干活，还有他们的茶、糖、咖啡、餐具都搁在那里。”

奥勃洛莫夫只看见房东太太的背脊、后脑勺、白白的脖子的一部分和裸露的胳膊肘。

“她干吗在那里如此迅速地转动胳膊肘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在熨花边吧。”

奥勃洛莫夫注视着她如何转动胳膊肘，如何弯下腰，然后又直起来。

她弯下去的时候，露出了干净的裙子、干净的袜子和圆圆胖胖的小腿。

“一个小官吏的老婆，可她的胳膊肘长得并不比一位伯爵夫人差，还有一个小窝儿呢！”奥勃洛莫夫想道。

中午扎哈尔来问他是否要尝尝她们的馅饼，说是房东太太建议的。

“今天是礼拜天，他们烤馅饼。”

“那当然，我想，馅饼是很好吃的！”奥勃洛莫夫随口说，“是葱头和胡萝卜馅的吧……”

“他们的馅饼可不比我们奥勃洛莫夫田庄的差，”扎哈尔说，“是笋鸡肉和鲜蘑菇馅的。”

“咳，那一定很好吃，来一点吧！是谁烤的？是那个很脏的老婆子吗？”

“她哪儿行呢！”扎哈尔带着轻蔑的口气说，“只能是房东太太，那老婆子连发面也不会，全由房东太太掌勺。馅饼是房东太太和阿尼西娅烤的。”

过了五分钟，从隔壁房间向奥勃洛莫夫伸过来一只裸露的手，上面随便搭着他见过的那条围巾，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是一大块冒着热气的馅饼。

“太谢谢啦！”奥勃洛莫夫接过馅饼，亲切地说，他朝门里望了望，目光停留在她那高耸的胸脯和裸露的肩膀上。

门连忙关上了。

“要点伏特加酒吗？”一个声音问道。

“我不喝酒，多谢了，”奥勃洛莫夫更加亲切地说，“你们家有什么样的伏特加酒呢？”

“自己家酿的，我们拿醋栗叶泡的。”那个声音说。

“我从来没有喝过醋栗叶泡的伏特加酒，请让我尝尝好吗？”

裸露的手又端着放着一杯酒的盘子伸过来。奥勃洛莫夫喝了酒，非常喜欢。

“非常感谢！”他说，竭力往门里看，但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您怎么不露面呢？好让我给您道早安。”奥勃洛莫夫责备地说。

房东太太在门后面笑了笑。

“我还穿着家里的便服，一直在厨房里忙着，我现在去换衣服。家兄去做礼拜，快要回来了。”她回答说。

“提到令兄，”奥勃洛莫夫说，“我想跟他谈一谈，请您叫他到我这儿来。”

“好的，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你们家里谁在咳嗽？”奥勃洛莫夫又问。

“是奶奶。她已经咳了七八年了。”

门又关上了。

“她多么……单纯啊！”奥勃洛莫夫在想，“她身上有那么一种……她的身子保持得多么洁净啊！”

他至今还没来得及跟房东太太的哥哥相识，只是偶尔在早晨从床上看见一个人在围栅前一闪而过，腋下夹着一个大纸袋，然后消失在胡同里，下午五点钟他仍旧夹着那个纸袋子在窗户旁边经过，消失在门廊后面。家里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那里显然住着一些人，特别是早晨更能感觉出来。厨房里听得见有切菜的刀声，窗外有个女人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洗东西，看院子的人在劈柴或推着双轮车运水，隔壁还有孩子在哭闹和一位老太太不停地干咳。

奥勃洛莫夫占有这里的全部四间正房，房东太太家人住两间非正面的房间，她哥哥住楼上。

奥勃洛莫夫的书房和卧室的窗户都朝前院，起居室朝着小花园，客厅面向种有白菜和土豆的菜园子。起居室的窗户挂着褪了色的印花布窗帘，挨墙放着几把普通的胡桃木椅子，镜子下面有一张牌桌，窗台上摆满了天竺葵和万寿菊的盆花，上面吊着四只养有黄雀和金丝雀的鸟笼。

房东太太的哥哥踮起脚尖走了进来。他在答谢奥勃洛莫夫的问候时，连鞠了三个躬。他身穿文官制服，扣上了全部扣子，以至看不见他是否穿了衬衣；领带打的是普通结，领带的两端藏在制服下面。

他大约四十岁，额头上有一绺直直地蓬起的头发，鬓角上也有两绺同样的头发，不过梳得很随便，随风飘拂着，像两只中等大小的狗耳朵；一双灰色的眼睛，不是立即直击目标，而是先偷偷打量一阵，然后才定睛看。

他好像羞于露出自己的两只手，说话时，不是把双手藏在背后，就是一只手揣在怀里，一只手搁在背后。他在给上司递交文件和说明情况时，也是一只手搁在背后，用另一只手的中指，指甲向下，仔细地指着某一行或某一字，完了又把手藏在身后。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指又粗又红，而且有点哆嗦，他不无道理地觉得老露出来显得不大体面。

“是您叫我来吧？”他用自己的两步观察法，看了看奥勃洛莫夫后，开口说。

“是的，想跟您谈谈房子的事。请坐！”奥勃洛莫夫彬彬有礼地答道。

伊万·马特维奇听到两次“请坐”之后，整个身子往前一倾，决定坐下来，两手插进袖筒里。

“由于情况的变化，我得去找另外一套房子，”奥勃洛莫夫说，“因此我想把这套房子转让出去。”

“现在很难转让，”伊万·马特维奇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又很快地把手藏在袖筒里，然后说，“如果您夏末来就好了，当时有很多人来看房子。”

“我来过，可是您不在。”奥勃洛莫夫打断他的话说。

“舍妹说过。”这位官员补充了一句，“您不必担心这房子，您在这里住会很方便的。也许家禽吵着您了吧？”

“什么家禽？”

“那几只母鸡，先生。”

奥勃洛莫夫虽然一早起来就听见窗户下面那些抱卵母鸡沉厚的咕哒声和小鸡的叽叽声，可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呢？他眼前只有奥丽加的形象，对周围的事他几乎毫无觉察。

“没有，没关系，”奥勃洛莫夫说，“我还以为您是说那些金丝雀呢！它们打一清早就在喳喳叫了。”

“我们把它们拿开。”伊万·马特维奇说。

“这也没关系。”奥勃洛莫夫说，“不过情况变了，我们不能留下来。”

“随您便，先生，”伊万·马特维奇回答说，“要是您没找到房客，租约怎么办……您会做出补偿吗……那样您就要吃亏了。”

“该付多少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我这就去拿账目来。”

他拿来了租约和算盘。

“您瞧，房租是八百纸卢布，已收一百卢布的定金，还欠七百卢布。”他说。

“我在您这里住了不到两星期，难道您要我付整年的租金吗？”奥勃洛莫夫打断他的话说。

“那怎么办呢？”伊万·马特维奇温和而又不好意思地说，“让家妹受损失是不公平的，她是一个穷寡妇，就靠房产收入过日子，此外是卖点小鸡和鸡蛋，给孩子们添补点衣服。”

“别那么说，我可不能付，”奥勃洛莫夫说，“您想一想，我住了没两个星期，这叫什么？为什么要付？”

“瞧，租约上写着，”伊万·马特维奇用中指指着文件上的两行字，然后把手藏在袖筒里，“请您念念‘如果我，奥勃洛莫夫要提前搬走，必须按同样条件转让给他人或给普舍尼琴夫人以补偿，付足全年租金至来年的六月一日。”’奥勃洛莫夫念完后说：“怎么是这样呢？这不公平。”

“这是合法的，先生。”伊万·马特维奇说，“这是您自己签的字，瞧这签字。”

他的手指又出现在签字下面，接着又藏起来。

“到底要付多少？”奥勃洛莫夫问。

“七百卢布。”伊万·马特维奇又用那只手指拨动算盘，每拨一次都把手指弯回去变成拳头，“还有马厩和草棚的钱一百五十卢布。”

他的手指又拨动了一下算盘。

“饶了我吧，我没有马，不养马，我要马厩和草棚干什么？”奥勃洛莫夫连忙反问道。

“租约上写着，”伊万·马特维奇用手指指着那一行字说，“米哈依·安德烈依奇说过，您养马。”

“米哈依·安德烈依奇胡说，”奥勃洛莫夫沮丧地说，“您把租约给我！”

“这副本您拿着吧，正本得归舍妹。”伊万·马特维奇把正本拿在手里温和地说，“除此之外，还有菜园及其产品，即圆白菜、萝卜及其他蔬菜——按人头计算，”伊万·马特维奇念道，“大约二百五十卢布……”

接着他又想拨动算盘珠子。

“什么菜园？什么圆白菜？我根本就不知道，您怎么能这么干呢？”奥勃洛莫夫几乎严厉地说。

“您瞧，租约里有，先生。米哈依·安德烈依奇说，这些您也要……”

“这是怎么回事呢，你们没有问问我，就安排了我的膳食？我既不需要圆白菜，也不需要萝卜。”奥勃洛莫夫站起来说。

伊万·马特维奇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别这么说，怎么能不问您呢，您瞧，有您的签字……”伊万·马特维奇反驳说。

粗大的手指又在签字上抖动，整个文件也在他的手里抖起来。

“您算算总共是多少钱？”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问道。

“还有油漆天花板和门、改换厨房窗户、装门上的挂锁环的钱，一百五十四卢布二十八戈比纸币。”

“怎么，这也算在我账上？”奥勃洛莫夫惊讶地问道，“这些钱总是由房东付的，谁会搬进没有修好的房里去住呢？”

“您瞧，先生，租约里写着是由您付的，”伊万·马特维奇远远地用手指指着文件的一个地方，上面写道：“总计一千三百五十四卢布二十八戈比纸币。”他温和地说完后，又把拿着租约的两只手藏在背后。

“我到哪儿找那么多钱去呢？我没有钱！”奥勃洛莫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我会要你们的萝卜和圆白菜？”

“您请便，先生！”伊万·马特维奇小声地说，“其实，您不用担心，在这里您会很方便的，”他又说了一句，“钱嘛……舍妹可以等一等。”

“不行，我的情况变了，您听见吗？”

“是，先生，随您的便！”伊万·马特维奇顺从地说，后退了一步。

“好吧，我想一想，尽力把房子转租出去！”奥勃洛莫夫说，向这位官员点了点头。

“很难，不过您看着办吧！”伊万·马特维奇最后说，鞠了三个躬，走出去了。

奥勃洛莫夫掏出钱夹子，数了数钱，总共只有三百卢布。他愣住了。

“我把钱用到哪儿去了呢？”他惊讶地、几乎恐慌地问自己，“夏初从村里送来一千二百卢布，现在就剩三百卢布了！”

他开始计算和回忆所有的开支，却只能记得二百五十卢布的账。

“这钱都哪儿去了呢？”他说。

“扎哈尔，扎哈尔！”

“您要什么？”

“我的钱都哪儿去了呢？我们没有钱了！”他说。

扎哈尔开始翻自己的衣兜，掏出了一个半卢布银币和一个十戈比的银币，放在桌上。

“这是搬家时剩的，我忘了交给您。”他说。

“你把这点零钱给我有啥用？你说，八百卢布都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我哪里知道您把钱花到哪儿去了呢？您给马车夫多少钱？”

“是的，车费开支不少，”奥勃洛莫夫望着扎哈尔，回想起来说，“你记不记得在别墅时我给马车夫多少钱？”

“哪能记得呢？”扎哈尔说，“有一次您吩咐我给了三十卢布，这我还记得。”

“你要能用笔记下来就好了！”奥勃洛莫夫责怪地说，“人不识字，真是糟糕！”

“感谢上帝，我活了一辈子，不识字，可也不比人差！”扎哈尔眼睛看着旁边，顶了一句。

“施托尔茨说得对，需要在农村兴办学校！”奥勃洛莫夫说。

“听人说，伊林斯基家有个当差的，识字，”扎哈尔继续说，“可是把橱柜里的银器偷走了。”

“真的吗？”奥勃洛莫夫胆怯地想，“是啊，这些识点字的人都是些没有道德的人，上饭馆，玩手风琴，喝茶……不，办学还早了点……”

“还有什么地方花了钱呢？”他问。

“我怎么知道？在别墅的时候，您不是给了米哈依·安德烈依奇……”

“是啊，”奥勃洛莫夫想起了这笔钱，高兴起来，“我给了马车夫三十卢布，好像又给了塔兰季耶夫二十卢布……还有呢？”

他若有所思地询问似的看着扎哈尔，扎哈尔也忧郁地看着他。

“阿尼西娅是否记得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她哪儿会记得，一个傻娘儿们知道什么？”扎哈尔轻蔑地说。

“想不起来了！”奥勃洛莫夫最后忧郁地说，“莫非有小偷？”

“要是有小偷，还不把咱们的东西全偷光了！”扎哈尔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奥勃洛莫夫坐在圈椅里沉思起来，“我到哪里找钱去呢？”他想着，出了一身冷汗，“村里什么时候才能送钱来，又能送多少呢？”

他看了看钟，已到两点，该到奥丽加那里去了。今天是她们家规定的请客的日子。他稍稍有点快活起来，便吩咐叫了马车，动身到海员街去了。

四

奥勃洛莫夫告诉奥丽加，他已经同房东太太的哥哥谈过了，并急忙声称，有希望在本星期把房子转租出去。

奥丽加和婶婶饭前便外出访友去了，奥勃洛莫夫便去附近看看房子。他看了两处房子，其中一处是四间一套的，租金四千纸卢布，另一处是五间一套的，租金则要六千卢布。

“真吓人！真吓人！”他接连地说，掩着耳朵，离开惊讶的管院子的人。他还得付给普舍尼琴夫人一千多卢布，吓得他没来得及计算总数，便加快了脚步，跑回奥丽加家里。

她家里已聚集了许多人。奥丽加非常兴奋，又说又唱，博得热烈喝彩。只有奥勃洛莫夫没精打采地听着。其实奥丽加又说又唱都是为了他，为了让他不垂头丧气，让他也全身心地不停地说起来、唱起来。

“明天我们上剧院去，那里有我们的包厢。”她说。

“晚上，要走泥泞路，又那么远！”奥勃洛莫夫在想，但是看了看她的眼睛后，便以同意的微笑回答了她的微笑。

“你去订一张池座票吧，”她补充说，“下星期马耶斯基一家要来，婶婶请他们到我们的包厢里看戏。”

她直视着他，想看到他高兴的样子。

“天哪！”他恐惧地想道，“我只有三百卢布了。”

“你去求求男爵，他跟那里的人都很熟，明天他就派人去订池座票。”

她又微微笑了笑，他也望着她微微笑了一下，并且微笑着求了男爵，男爵也微笑着答应派人去订票。

“目前你先坐在池座里，以后，等你办完事之后，”她又说，“你就有权坐到我们包厢里来了。”

她又像十分幸福的时候那样坦然地笑了。

奥丽加只不过稍稍地掀起那鲜花般的微笑覆着的诱人的远方的帷幕，奥勃洛莫夫就已经感到十分幸福了。

这时奥勃洛莫夫连钱的事也忘记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看见房东太太的哥哥腋下夹着大纸袋从窗前闪过时，才想起了委托书的事。于是他求伊万·马特维奇到法院去帮他认证一下。伊万·马特维奇看了委托书之后说，里面有一点不清楚，并帮他写清楚了。

委托书重抄了一遍，经过认证后送邮局去了。奥勃洛莫夫扬扬得意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奥丽加，并从此心安理得了。

他感到高兴的是，在收到回信之前不必去另找房子了，也等于把要付的房租钱找补了一些回来。

“其实这里也可以住，”他想道，“只是离哪儿都远。这家人过日子倒是有条有理的，家务事做得也很好。”

家务确实管理得很好。虽然奥勃洛莫夫单独起火，房东太太对他照顾得也很周到。

有一天，伊里亚·伊里奇到厨房去，看见房东太太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与阿尼西娅的关系非常亲密。

如果说真有心灵感应存在的话，如果说两颗亲近的心真能远远地相互感应的话，那么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与阿尼西娅彼此间的好感就是最明显的证明。只要看对方一眼、听对方说第一句话、根据对方第一个动作，彼此就已理解，并且相互珍重。

就凭阿尼西娅干活的麻利，就凭她拿起火钩和抹布、卷起袖子，五分钟就把半年没有生炉子的厨房收拾好，用刷子一下子就把搁板上、墙上、桌子上的尘土刷掉，干脆利落地扫地、扫条凳，顷刻间把炉膛里的灰清除干净——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立即就看出了阿尼西娅是个人才，她家务上的好帮手。从此阿尼西娅在她的心目中就占据了一个位置。

阿尼西娅也是一样。一旦目睹了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在厨房里如何驾驭一切，用没有眉毛的鹰眼察看着愚笨的阿库林娜的每一个迟钝的动作，吩咐她取东西、放东西、加热、放盐；目睹了她如何在市场上只看一眼，顶多是用手指碰一碰，就能准确无误地断定那只母鸡长了几个月，那条鱼死了多久，那香菜和生菜新鲜不新鲜——阿尼西娅便以惊讶和敬畏的目光看待房东太太了，并且也醒悟到她自己的才能过去是被埋没了！她，阿尼西娅的活动舞台，不应该在奥勃洛莫夫的厨房里，在那里她忙忙碌碌、天天发疯似的操劳干活，最终目的不外是为了及时地接住从扎哈尔手里掉下来的托盘罢了，她的丰富经验和精明头脑还要受到丈夫的阴郁嫉妒和傲慢而粗暴的压制。两个女人相互理解，并变得形影不离了。

奥勃洛莫夫不在家吃饭的时候，阿尼西娅便待在房东太太的厨房里。她喜欢干活，跑来跑去，一会儿把铁锅放上，一会儿又取下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阿库林娜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已打开了柜门，取出所需的东西，并把柜门关上了。

为此阿尼西娅得到的奖赏是：一顿午饭、早晚各六杯咖啡、与房东太太坦诚地长谈和有时甚至是相互信赖的窃窃私语。

奥勃洛莫夫在家吃饭的时候，房东太太也来帮助阿尼西娅，即用嘴和手来指点她一下：烤肉到火候没有，要不要在调味汁里加点葡萄酒或酸奶，怎样烧鱼……

上帝啊，她们相互切磋了多少家务方面的知识啊！不仅是在烹饪技术方面，而且涉及织布、纺线、裁缝、洗衬衣、洗外衣、洗丝织花边、洗普通花边、洗手套、各种织物的去污以及使用各种家庭常备药剂、药草——凡是在生活某方面具有洞察力的智慧和世代积累的经验，她们都谈到了。

伊里亚·伊里奇早晨九点钟起床，有时能透过围栅的格子看到房东太太的哥哥腋下夹着纸袋子去上班，然后喝咖啡。咖啡总是那么香香的，鲜奶油也是稠稠的，甜面包则是软软的松松的。

接着他点上一支雪茄烟，留心地听着抱卵母鸡沉厚的咕哒声、小鸡的叽叽声、黄雀和金丝雀的啼啭。他也没有叫人把禽鸟拿走。

“它们使人想起乡下，想起奥勃洛莫夫田庄。”他说。

然后他坐下来把在别墅时就开始看的几本书接着看下去，有时则躺在沙发上随便翻翻它们。

这种宁静是理想的。只有个把子士兵或一群腰间别着斧子的庄稼人在街边走过。难得有个小贩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站在围栅跟前吆喝：“阿拉斯罕的苹果、西瓜！”他喊上半个小时，你不想买也得买一些。

房东太太有时也叫女儿玛莎来告诉奥勃洛莫夫有白蘑菇或者黄蘑菇卖，问他要不要买一小桶；或者是奥勃洛莫夫把房东太太的儿子万尼亚叫来，问他学习了什么，要他念出来或写出来，看他学好了没有。

如果孩子们走后没有把门带上，他便看得见房东太太裸露的脖子，偶尔也看见她那永远活动着的胳膊肘和背脊。

她不停地干活，总是熨点什么，捣碎什么，擦点什么；对他不再那么拘礼了，发现他在半开着的门里看她时，也不再披上披巾，只是笑一笑，照样在大桌子上继续忙忙碌碌地捣啊，熨啊，擦啊。

他有时拿着书走近门边去看看房东太太，同她说说话。

“您老是在干活。”有一次他对她说。

她微微笑一笑，仍旧专心致志地摇着咖啡磨的手把。她的胳膊肘如此灵活迅速地转着圈子，让奥勃洛莫夫看得眼花缭乱。

“要把您累坏了。”他接着说。

“不，我已经习惯了。”她一边磨咖啡一边说。

“没有活的时候，您又做什么呢？”

“怎么会没有活呢？活永远都是有的，”她说，“上午做午饭，午饭后缝衣服，然后就做晚饭了。”

“难道你们还吃晚饭？”

“哪能不吃晚饭呢？我们吃晚饭。逢节日我们都做彻夜祈祷。”

“这很好，”奥勃洛莫夫称赞道，“在哪个教堂？”

“在圣诞教堂。那是我们教区的教堂。”

“您看书吗？”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您有书吗？”他问道。

“家兄有书，但他不看。我们到小饭馆去买报纸，有时家兄念给大家听……万尼亚倒有很多本书。”

“难道您从来不休息吗？”

“是的！”

“也不上剧院？”

“家兄在圣诞节期间去过。”

“您呢？”

“我哪里有时间？晚饭怎么办？”她斜视了他一眼，说道。

“您不在，厨娘也可以……”

“您是说阿库林娜？”她惊讶地说，“那怎么可以？没有我，她能做什么？晚饭到第二天早晨也做不出来。况且钥匙都在我身上。”

一阵沉默。奥勃洛莫夫在欣赏她的两只圆圆胖胖的胳膊肘。

“您的两只胳膊肘真好看，”奥勃洛莫夫忽然说，“马上就可以入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带着袖子不方便，”她表白说，“现在时兴的衣服，袖子都很容易脏。”

她又不作声了。奥勃洛莫夫也没有说话。

“磨完咖啡，”房东太太自言自语地说，“再把糖捣碎，还不能忘了叫人去买桂皮。”

“您还应该结婚，”奥勃洛莫夫说，“您是一位出色的主妇。”

她笑了笑，把咖啡倒进一个大玻璃瓶里。

“真的。”奥勃洛莫夫补充一句。

“我带着两个孩子，谁要娶我呢？”她说，心里开始在估算什么，“二十……”她若有所思地说，“难道要把这些全放进去？”

于是她把玻璃瓶放进柜子里，跑进厨房里去。奥勃洛莫夫也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开始看书……

“一个多水灵、多健康的女人，又是多么好的主妇！她真的应该结婚……”他自言自语地说，并想起了……奥丽加。

奥勃洛莫夫在天气好的时候就戴上帽子到附近转一转，但不是踩一脚污泥，就是碰上恶狗，于是又折回家去了。

家里的餐桌已经摆好，菜肴那么香甜，干干净净地端上来；有时则是从门缝里伸出一个裸露的胳膊肘，端着盘子，请他品尝房东太太烤的馅饼。

“这个地方真安静，真好，只是有一点儿寂寞。”奥勃洛莫夫去剧院的时候说。

有一天，他从剧院回来，和马车夫一起几乎敲了一小时的门。狗带着链子乱跳乱吠，声音都变哑了。他冻坏了，非常生气，声称第二天就搬走。不过，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仍旧没有搬。

在没有约会的日子里，奥勃洛莫夫见不到奥丽加，听不见她的声音，不能从她眼睛里看到她那始终不变的温存、爱情和幸福，心里感到很烦闷。

在有约会的日子里他过得就像夏天一样，听她唱歌听得出神，或者直视着她的眼睛。有人在场的时候，只要她瞥他一眼，他就感到满足，因为这一瞥对别人来说是无所谓的，对他却具有深刻的特别重大的意义。

但是，随着冬天的日益临近，他们的单独会见就越来越少了。伊林斯基家经常有客人，奥勃洛莫夫一天也跟她说不上两句话，他们只能交换眼色，而她的眼神有时却表现出疲倦和不耐烦。

她皱起眉头看所有的客人。奥勃洛莫夫有一天午饭后有两次烦闷得拿起帽子就要走了。

“哪里去？”奥丽加走过来，夺下他的帽子，吃惊地问道。

“让我回家……”

“为什么？”她一道眉毛高一道眉毛低地问道，“您想干什么？”

“我不过……”他说，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谁让您走的？您不是想回去睡觉吧？”她轮流地先盯着他一只眼睛，再盯着另一只眼睛，严厉地问道。

“您说些什么呀？”奥勃洛莫夫连忙申辩说，“大白天睡觉？我只是觉得无聊。”

于是他把帽子交给了她。

“今天要去剧院。”她说。

“还是不能一起坐在包厢里。”他叹口气补充了一句。

“那又有什么？我们不是能彼此看见吗？幕间休息时你过来，散戏后你来扶我上车。难道这些都没有意思吗……请您走一趟！”她用命令式的口吻说，“这有什么新奇呢！”

毫无办法，他来到剧院，不断打哈欠，好像要把舞台吞下去似的。他不时搔搔后脑勺，交替着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

“唉，戏快点演完吧！我好去跟她坐在一起，不要跑老远到这儿来！”他想道，“如今，过了一个夏天之后，还是只能抽空偷偷会面，扮一个青年恋人的角色……说实话，要是结了婚，我今天决不会来剧院，这歌剧我都听过五次了……”

幕间休息时他来到奥丽加的包厢，好容易才从两个花花公子中间挤到她的跟前，五分钟后他就溜走了，站在池座入口处的人群中。戏开场了，大家都忙着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从奥丽加包厢出来的那两个花花公子也在这儿，他们并没有看见奥勃洛莫夫。

“刚才去伊林斯基家包厢的那位先生是谁？”一个花花公子问另一个花花公子。

“那是某某奥勃洛莫夫。”另一个回答说。

“奥勃洛莫夫是什么人？”

“那是……一位地主，施托尔茨的朋友。”

“啊！施托尔茨的朋友。”另一个意味深长地说，“他来这里干什么？”

“天知道！”另一个回答说，接着他们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但是奥勃洛莫夫听到这一段无意义的谈话后却有点儿茫然。

“那位先生是谁……是某某奥勃洛莫夫……他来这里干什么……天知道！”这些话在敲击着他的脑袋，“我是‘某某！’我来这里干什么？什么话！我爱奥丽加，我是她的……可是社交界已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来这里干什么？人家已经注意我了……唉，我的天哪！应该想点什么法子……”

他已经不知道舞台上在演什么了，出场的又是哪些骑士和女人。乐队在轰鸣，他却听不见。他环视四周，数了数剧院里的熟人，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他们都在问：“那位坐在奥丽加包厢里的先生是谁……”“是某某奥勃洛莫夫！”人人都这么说。

“是的，我是‘某某！’”他想，心里既怯懦又沮丧，“他们都知道我，因为我是施托尔茨的朋友。为什么我要到奥丽加那里去？‘天知道！’……你看那边，那些花花公子先是瞧瞧我，然后再朝奥丽加的包厢看！”

他看了一下包厢，发现奥丽加的望远镜正对着他。

“唉，我的天哪！”他想道，“她一直盯着我呢！她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宝贝一个！瞧，她好像在点头，指着台上……花花公子们好像在笑，在看着我……天哪！天哪！”

他又激动地发狠地搔后脑勺，又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

她邀请几位花花公子看完戏后去喝茶，答应重唱戏里唱过的那支抒情曲子，并叫他也去。

“不，我今天不去了，”他想，“得快点把事情办完，然后……乡下的代理人怎么还不回信呢？否则我早就可以走了……动身前就与奥丽加订婚……啊，她一直望着我，真糟糕！”

他没有把戏看完就回家了。前面的那些印象也慢慢淡忘，他同奥丽加单独会面时又像从前那样，因为幸福时而感到全身颤动，或者忍受着狂喜的眼泪和大家一起听她唱歌。回到家里后，则无须奥丽加的同意，便往沙发上一躺。不过也不是像死木头那样，躺下就睡觉，而是在想奥丽加，脑子里浮现着幸福的幻景，激动地展望着未来宁静的家庭生活；在未来的生活中奥丽加大放异彩，她周围的一切都熠熠生辉。在展望未来的同时，他还有意无意地时而看看那扇半开着的门和房东太太晃来晃去的胳膊肘。

有一天，庭院内外都十分宁静，既没有马车的辘辘声，也没有开门和关门的砰砰声，只有前厅那座钟滴答滴答有节奏地响着和几只金丝雀在歌唱，给这种宁静气氛增添了几分生命的色彩。

伊里亚·伊里奇随便地躺在沙发上玩他的便鞋——先让它掉在地板上，然后又捡起来，在空中转动它，鞋又落在地板上，再用脚把它从地板上举起来……扎哈尔进来了，站在门口。

“你有什么事？”奥勃洛莫夫随便问道。

扎哈尔没有吭声，差不多是正面看着他。

“怎么啦？”奥勃洛莫夫奇怪地望着他，问道，“是不是馅饼烤好了？”

“您找到房子了吗？”扎哈尔问道。

“还没有，怎么啦？”

“我还没有完全收拾好，餐具、衣服、箱子都还堆在储藏室里，是不是要收拾一下呢？”

“等一等吧，”奥勃洛莫夫不经意地说，“我在等村里的回信。”

“这么说来，婚礼就要等到圣诞节后才举行啦？”扎哈尔说。

“什么婚礼？”奥勃洛莫夫问道，立即站了起来。

“当然是您的婚礼！”扎哈尔断然地说，就像谈及早已决定了的事情，“您不是要结婚了吗？”

“我结——婚？我跟谁结婚？”奥勃洛莫夫用惊奇的目光盯着扎哈尔，吃惊地问道。

“跟伊林斯基家的小姐……”扎哈尔还没有把话说完，奥勃洛莫夫几乎就扑过来了。

“你说什么，可恶的东西？你哪儿来的这个想法？”奥勃洛莫夫一边紧逼扎哈尔，一边动情而又矜持地说。

“我怎么可恶呢？主啊！”扎哈尔退到门边说，“哪儿来的？伊林斯基家的仆人早在夏天就说了。”

“嘘……”奥勃洛莫夫伸出手指警告扎哈尔，向他嘘了一声，“别再说了！”

“难道是我编造的吗？”扎哈尔说。

“别说了！”奥勃洛莫夫威严地看着他，指着门重说了一遍。

扎哈尔走了出去，并叹了一口气，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奥勃洛莫夫无法镇静下来，依然伫立在那儿，吃惊地望着刚才扎哈尔站着的那个地方，接着他绝望地用双手抱着头坐在圈椅里。

“仆人都知道！”这句话在他头脑里翻转，“在下人房间里、厨房里到处都在议论！瞧，都到了何等地步！他竟敢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婶婶都还没料想到，即使料想到什么，也可能是别的事，不好的事……唉呀呀，她会怎么想啊！而我呢？奥丽加呢？”

“真倒霉，我都干了些什么！”奥勃洛莫夫说，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枕垫，“婚礼！这是情侣们一生中最有诗意的时刻，是幸福的圆满结果。现在仆人们、车夫们都在议论这个婚礼了，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定下来，村里还没有回信，兜里空空的，房子也没有找到……”

奥勃洛莫夫开始分析那个一经扎哈尔说出就失去了光彩的诗意时刻，看见了一枚奖章的另一面，痛苦地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然后仰面躺着，突然跳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躺了下去。

“得啦，准没有好事。”扎哈尔在前室惶恐地思量着。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奥勃洛莫夫反复地问自己，“奥丽加不会说，我连想也不敢想说出去，而这些下人却把一切都定下来了！这都是那些单独的幽会、早霞晚霞的诗情画意、深情的目光和迷人的歌声招致的！啊呀，这些爱情的诗篇从来都没有好结局！必须先结婚，再到那粉红色的空中去遨游……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应该跑去见婶婶，拉着奥丽加的手对她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可是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村里也还没有来信，没有钱，没有房子！不行，要首先打消扎哈尔头脑里的这个想法，要像灭火那样扑灭这个流言，不让它再传播下去，要做到灭火又灭烟……婚礼，什么是婚礼……”

他回忆起他曾想象过自己诗一般的理想婚礼：长长的婚纱、橙黄色的花冠、群众中的窃窃私语……他曾经为此微笑过。

然而，色调变了。人群里有粗野而又肮脏的扎哈尔、伊林斯基家的一群仆人、一帮马车夫、许多陌生人、冷漠而又好奇的面孔。然后，然后他仿佛看见同样乏味、可怕的情景……

“必须打消扎哈尔头脑里的这个想法，使他认识到这是荒唐的。”他时而焦急不安，时而痛苦冥想，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小时以后，他喊扎哈尔。

扎哈尔假装没有听见，想偷偷地溜进厨房里去。他轻轻地推开门，想从半扇门里侧身进去，可是肩膀碰着了另一扇门，结果两扇门都砰的一声打开了。

“扎哈尔！”奥勃洛莫夫命令式地喊了一声。

“您要什么？”扎哈尔在前室应了一声。

“你过来！”伊里亚·伊里奇说。

“要给您拿什么吗？您说吧，我给您拿来！”他答道。

“你过来！”奥勃洛莫夫慢条斯理地但坚决地说。

“唉，快点死了吧！”扎哈尔哑着嗓子说，往屋里走去。

“您要什么？”他站在门口问道。

“你进来！”奥勃洛莫夫用一种庄重而又神秘的声音说，并指着扎哈尔该站的地方，可是他所指的地方离他太近，几乎就要坐在老爷膝盖上了。

“这是干吗？那边太挤了，我在这儿也听得见。”扎哈尔固执地站在门边说。

“跟你说你过来！”奥勃洛莫夫严厉地说。

扎哈尔移了一步，又像雕像似的立在那儿，望着窗外走动的鸡群，把刷子般的连鬓胡子的半边脸颊对着主人。由于激动，伊里亚·伊里奇在这一小时里也起了变化，脸仿佛一下子变瘦了，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唉，又来了！”扎哈尔想道，变得越来越阴沉了。

“你怎么能向主人提这种不合情理的问题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原来这样！”扎哈尔想，不停地眨着眼，阴郁地等待着那些“令人难受的字眼”。

“我问你，你怎么能把这么荒谬的东西装进你的脑袋瓜里呢？”奥勃洛莫夫重复地说。

扎哈尔没有吭声。

“你听见没有，扎哈尔？你竟然不仅敢这么想，而且还说出来。”

“对不起，伊里亚·伊里奇，我还是把阿尼西娅叫来吧……”扎哈尔说着，就向门边走去。

“我想跟您谈，而不是跟阿尼西娅谈，”奥勃洛莫夫不同意地说，“你干吗要编造这种荒唐的东西呢？”

“我没有编造，”扎哈尔说，“是伊林斯基家的下人说的。”

“那又是谁告诉他们的呢？”

“我怎么知道？卡嘉告诉谢苗，谢苗告诉尼基塔，尼基塔告诉瓦西里萨，瓦西里萨告诉阿尼西娅，阿尼西娅告诉我……”扎哈尔说。

“上帝啊，上帝！都知道了！”奥勃洛莫夫吃惊地说，“这全是胡说、荒唐、谎言、诽谤——你听见没有？”奥勃洛莫夫用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扎哈尔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说，“结婚是很平常的事，不光是您，所有的人都要结婚。”

“所有的人！”奥勃洛莫夫说，“你就会拿我同别人，同所有的人比！这不可能！现在和过去都不可能！结婚是很平常的事……什么话？你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吗？”

扎哈尔本想看一眼奥勃洛莫夫，但他看见对方正狂怒地盯着他，便立即把目光转到右边的角落里去了。

“听着，我来给你讲讲这是怎么回事。‘结婚，结婚’——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各种各样的女人、孩子们现在都在讲，在下人的房里、商店里、集市上也在讲；下人们都不再称呼人家是伊里亚·伊里奇或者彼得·彼得罗维奇，而管他叫‘未婚夫’。昨天还没有人想看他，而明天却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他，就像看一个坏蛋似的，不论在剧院还是在大街上都不放过他：‘瞧，这是未婚夫’——大家都小声说。一天内有多少人走到他的跟前，全都摆出一副极其愚蠢的嘴脸，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扎哈尔立即把目光转向院子），并说些尽量荒谬的话。”奥勃洛莫夫继续说，“这还不过是开头，你就已像是一个天地不容的人了，每天得一早就去见未婚妻，而且永远戴着淡黄色的手套，穿着新做的衣裳，还要表现得殷勤，不能正常地吃喝，只靠空气和花束活着，一连三四个月都是这样，你瞧，我如何受得了？”

奥勃洛莫夫停了一下，看看这些对结婚的描述对扎哈尔起不起作用。

“我可以走了吗？”扎哈尔问，把脸转向门口。

“不行，你站住，你既然很善于散播谣言，那么你也该明白，为什么说它们是谣言。”

“我明白什么呢？”扎哈尔说，打量着房间里的墙壁。

“你忘了未婚夫和未婚妻有多么繁忙。谁替我去跑裁缝店、鞋店、家具店？是你吗？我不能分身四处跑吧！城里的人都会知道：‘奥勃洛莫夫要结婚了，您知道了吗？’‘真的吗？娶谁？她怎么样？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奥勃洛莫夫用各种不同的语调说，“到处都是这种谈话！仅仅这一点，就够使我难受，就会使我病倒，而你还凭空编造什么结婚！”

他又看了一眼扎哈尔。

“我去叫阿尼西娅来好吗？”扎哈尔说。

“叫阿尼西娅干吗？是你编造了这荒唐事，而不是阿尼西娅。”

“上帝今天为何要惩罚我啊？”扎哈尔小声说，深深地叹了口气，使得肩膀都翘了起来。

“而开销又多大啊！”奥勃洛莫夫继续说，“可是钱在哪儿呢？你看见了，我有多少钱呢？”奥勃洛莫夫近乎威严地问道，“房子又在哪儿呢？这儿就要付一千卢布，另租一套，又得三千卢布，装修还得花多少钱！还有马车、厨师、日常开支！我到哪儿去弄钱呢？”

“别人有三百个农奴是怎么结婚的呢？”扎哈尔辩驳道，但立即就感到后悔，因为老爷几乎从圈椅里跳起来了。

“你又说‘别人’了？你要当心！”他用手指威吓他说，“‘别人’只住两间屋，顶多三间，饭厅、厨房都在一起，有些人还睡在那儿，孩子就在旁边；一个女仆侍候全家，女主人还自己上市场！而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会上市场吗？”

“我也常上市场。”扎哈尔说。

“你知道我们从奥勃洛莫夫田庄的收入是多少吗？”奥勃洛莫夫问他，“你知道村长信里写了什么吗？收入‘要减少两千’！并且还要修路、办学，还要搬回田庄去！可那边，房子都还没盖，我们住哪儿呢……结什么婚？你胡说些什么呢？”

奥勃洛莫夫停了一下。这种严峻的凄惨的情景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那玫瑰色、橙黄色的花朵，光辉的节日，群众中惊奇的窃窃私语——忽然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他脸色变了，陷入沉思。后来稍许清醒了一些，一回头看见扎哈尔。

“你怎么啦？”奥勃洛莫夫阴郁地问道。

“是您叫我站着的！”扎哈尔说。

“走吧！”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向他挥挥手。

扎哈尔迅速地朝门口走去。

“不，站住！”奥勃洛莫夫又叫住他。

“一会儿让走，一会儿又站住！”扎哈尔一只手扶着门埋怨道。

“你怎么敢给我散布这种毫无道理的流言呢？”奥勃洛莫夫不安地小声问道。

“伊里亚·伊里奇，我什么时候散布过？那不是我，是伊林斯基家的下人说：老爷求婚了……”

“嘘……”奥勃洛莫夫又对他嘘了一声，威胁地挥了挥手，“别说了，永远别说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扎哈尔胆怯地说。

“不再散布这一荒唐事了？”

“不了。”扎哈尔小声地回答说，他对主人的话半懂不懂，只知道那些话是“令人难受的”。

“注意，只要听见有人说到这个，问到这个，你就说：这是胡说，从来没有这回事，也不可能有！”奥勃洛莫夫小声补充说。

“我知道了。”扎哈尔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奥勃洛莫夫回过头来，用手指警告他。扎哈尔眨眨受了惊的眼睛并踮着脚尖朝门口走去。

“是谁第一个说这事的？”奥勃洛莫夫追问他。

“是卡嘉对谢苗说，谢苗又告诉尼基塔，”扎哈尔小声说，“尼基塔又告诉瓦西里萨……”

“你就对所有的人泄露了！我得收拾你！”奥勃洛莫夫威胁地小声说，“竟诽谤你的主人，啊！”

“您干吗老拿那些难受的字眼来折磨我呢？”扎哈尔说，“我去叫阿尼西娅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什么？你说，你现在就说……”

扎哈尔立刻跑了出去，以非常的速度跑进厨房里。

“你把煎锅放下，到老爷那儿去！”他对阿尼西娅说，用大拇指指着门。阿尼西娅把锅交给了阿库林娜，从腰间把衣服的下摆扯出来，用两只手掌拍拍大腿并用食指擦了擦鼻子，到老爷那里去了。她用五分钟就让伊里亚·伊里奇平静下来。她告诉他，谁也没有说过结婚的事，什么也没听说过，她可以向上帝发誓，甚至可以把圣像从墙上取下来起誓，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人家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似乎是说，男爵向那位小姐求婚……

“怎么是男爵？”伊里亚·伊里奇突然跳起来说，他不仅心凉了，手脚也发冷。

“这也是胡扯！”阿尼西娅眼看自己就要惹出大麻烦了，便赶忙说，这是卡嘉对谢苗说的，谢苗对马尔法说了，而马尔法对尼基塔说时，却把事情全弄错了，尼基塔说：“要是你们家老爷伊里亚·伊里奇向小姐求婚就好了……”

“这个尼基塔真是一个傻瓜！”奥勃洛莫夫说。

“真是傻瓜！”阿尼西娅附和着说，“他在出门跟车时也好像睡着了似的，瓦西里萨也不相信他。”她快嘴快舌地说，“他在圣母升天节那天还告诉我，说是保姆对他说的：保姆说，小姐并没有考虑出嫁的事，说要是你们家老爷想结婚还不早就找到未婚妻了，说不久前她还看见萨莫依拉，后者甚至对此事嗤之以鼻：举行什么婚礼哟！还不如说葬礼更合适！说婶婶总是头痛，小姐老是哭泣，而且不说话，家里也没有准备嫁妆，小姐那里还有一大堆没有织补的长袜，并且也没有打算织补，还说上星期她们甚至拿银器去典当。”

“典当银器？她们没有钱？”奥勃洛莫夫想道，眼睛惊恐地环顾四壁，最后停在阿尼西娅的鼻子上，因为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停留。而她的那些话则好像不是用嘴说的，而是用鼻子说的。

“当心，可别胡扯！”奥勃洛莫夫用只手警告她说。

“怎么是胡扯呢，我连想都没想过，哪能胡扯呢！”阿尼西娅喋喋不休地说，就像在劈小木柴一样，“丝毫没有，我今天还是头一回听说，我可以在上帝面前发誓，我要是说谎，我就陷在地里！老爷对我讲的时候，我还很奇怪，吃了一惊，甚至全身发抖！这哪能呢？什么结婚？连做梦也没梦见过。我什么都没跟人说过，一直待在厨房里，跟伊林斯基家的仆人也有一个月没见面了，连他们的名字我都忘记了，在这儿我能跟谁胡扯呢？跟房东太太只谈家务事，跟老奶奶无法说话，她老是咳嗽，而且还耳背，阿库林娜是十足的蠢货，扫院工是酒鬼，剩下的就只有小孩子了，跟他们有什么可谈的呢？再说，我连小姐的模样都忘记了……”

“算啦，算啦，算啦！”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走。

“没有的事怎么能说呢？”阿尼西娅走出去时还在说，“至于尼基塔说了，这种傻瓜你对他可没有办法，我自己则想也不会去想，整天劳累得很，哪还顾得上呢？真是天晓得，墙上挂着圣像呢……”接着那会说话的鼻子就消失在门后了，可是门外还传来她的说话声，一分钟之久还能听见。

“原来是这样！连阿尼西娅也说，哪能有这样的事？”奥勃洛莫夫把掌心合在一起，小声说。

“幸福呀，幸福！”他讥讽地说，“你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可靠啊！披纱呀，花冠呀，爱情呀，爱情！可是钱在哪儿呢？靠什么生活呢？爱情是纯洁的，合法的，可也得用钱买。”

从这一刻起，奥勃洛莫夫再也没有幻想和平静了。他睡不好，吃得很少，整天无精打采，周围的一切都黯然无光。

他想吓唬一下扎哈尔，没想到自己反而被吓得更厉害。他把结婚问题的实际方面仔细地推敲之后，发现结婚虽然富于诗意，但同时也是向重要而严肃的现实以及一系列严肃的义务跨出正式的实际的一步。

在想象中，他与扎哈尔的谈话并不是这样的。他记得他曾经想庄重地向扎哈尔宣布这件事，而扎哈尔会高兴得叫起来并扑倒在他的脚下，他要赏给扎哈尔二十五卢布，赏给阿尼西娅十卢布……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当时的幸福的战栗，奥丽加的手，她的热吻……于是他茫然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褪色了，消失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

五

奥勃洛莫夫不知道再到奥丽加那里去时，该如何面对她，她会说些什么，他又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决定星期三不去她家，把会面时间推迟到星期天，因为那时会有很多人，他们俩就不会有机会谈话了。

他不想把下人们的一些蠢话告诉她，免得那些令人憎恶而又无法挽回的事情惊扰她，但是不说也很难，他不会对她作假，而且不论这些事情在心里埋藏得多深，她都一定能把它们挖出来。

作了这样的决定以后，他的心情稍许平静了一些，并给村里的邻居，即自己的代理人写了另一封信，恳请他尽快作出尽可能令人满意的答复。

然后他开始考虑如何使用这个漫长的无法忍受的后天。要是奥丽加在的话，这段时间通过心灵的无形的交流和唱歌，会过得很充实，没料到鬼使神差地让扎哈尔如此不合时宜地给搅了。

他决定到伊万·格拉西莫维奇家去，并在他家吃饭，好让这个无法忍受的一天尽量不知不觉地过去，这样到星期天就能做好准备。到那时也许村里也有回信了。

后天终于到了。那只被链子拴着的狗的狂跳狂吠声惊醒了他。有人走进院子来打听什么人。扫院工叫了扎哈尔。扎哈尔把一封城市邮局来的信交给了奥勃洛莫夫。

“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写的信。”扎哈尔说。

“你怎么知道？”奥勃洛莫夫生气地问道，“胡说！”

“在别墅，从她那儿带来的都是这样的信。”扎哈尔强调说。

“她身体好吗？这是什么意思呢？”奥勃洛莫夫一边想一边拆信。

“我不想等到星期三（她写道），好久不见您，我感到很寂寞，明天三点钟在夏园，我一定等您。”

就说了这些。

恐慌情绪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又是因为不知怎样去跟奥丽加说话和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而辗转不安起来。

“我不会，我无法，”他说，“去问问施托尔茨吧。”

不过他又想到，她可能是与婶婶或另一位太太，比方很喜欢很欣赏她的玛丽娅·谢苗诺夫娜一同来的，于是他又放心了，他希望有她们在场，这样多少也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慌乱，显得健谈和殷勤一些。

“正好是吃饭的时候，她真会找时间。”他一边懒洋洋地往夏园走，一边想道。

他刚走进长长的林荫道，就看见一位戴面纱的女子从长凳子上起身朝他迎面走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就是奥丽加！就一个人！不可能！她不会，而且也没有离开家的借口。

可是……步态好像是她，走起路来那么轻盈而急促，好像她不是在迈步，而是在滑行，也是那样脑袋和脖颈都微微向前倾，好像在脚下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要是别人，凭衣服凭帽子就能认出她来了，可是奥勃洛莫夫哪怕是跟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事后却从来也说不出她穿的戴的是什么。

花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先生走得很快，显然是在体育锻炼；另有两位……不是阔太太，而是普通妇女；还有一个是保姆，她带着两个孩子，孩子的脸都被冻青了。

树叶凋落了，四周透亮；树上乌鸦的聒噪声令人讨厌，不过阳光明媚，天气很好，如果衣服穿厚一点，也暖和。

离戴面纱的女子越来越近了……

“是她！”奥勃洛莫夫说，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吃惊地站住了。

“原来真是你！你怎么样？”他拉着她的手问道。

“你来了，我多么高兴！”她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真有点儿害怕。”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不知所措地问道。

“不说这个，这有啥好问的？没有意思！我想见到你，我就来了——如此而已！”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欢快地无忧无虑地直视着他，公开而又坦然地享受着从命运那里窃来的瞬间，使得他甚至嫉妒她了，因为他还不能分享她那份快活的心情。但是不论他怎样忧心忡忡，看见她那无忧无虑眉开眼笑的神情，也不能不暂时忘却自己的心事。蹙眉凝神虽然能使她显得老成，却往往叫他惶惑不安。

在这一时刻，她的面容表现出一种对命运、对幸福和对他的一种孩子般的信任……她显得非常可爱。

“啊呀，我多么高兴！多么高兴！”她反复说道，微笑地望着他，“我还以为，我今天见不到你了。昨天我心里忽然非常烦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给你写了信。你高兴吗？”

她打量着他的脸。

“你今天怎么那样愁眉不展、默不作声呢？你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发疯呢，你却像睡着了似的。醒醒吧，先生，奥丽加跟您在一起呢！”

她责备地轻轻地把他推开。

“你不舒服吗？你有什么事？”她追问道。

“不，我很健康，也很幸福，”他连忙说，生怕他心里的秘密被挖出来，“我只是担心，怎么你一个人……”

“这是我的事，”她不耐烦地说，“难道我跟婶婶一起来倒好些吗？”

“好一些，奥丽加……”

“我要是知道这样，我就请她来了，”奥丽加生气地打断他的话说，并放开了他的手，“我原以为，对你来说，再没有比跟我在一起更幸福了。”

“是没有，也不可能有！”奥勃洛莫夫申辩说，“可是，你怎么一个人……”

“没有必要老谈这事，我们最好谈谈别的。”她淡淡地说，“你听着……唉，我想说什么来着，又忘了……”

“是想说说你一个人怎么到这儿来的吧？”他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

“不，你老提这事，烦不烦哪？我想说什么来着……算了，反正以后我会想起来的。啊，这里多好！树叶全掉了，秋叶——你记得雨果吗？瞧，那边的太阳，涅瓦河……我们到涅瓦河划船去好吗……”

“你怎么啦，这么冷的天气，我可是只穿一件单棉衣……”

“我穿的也是棉衬衣裙。那有什么，我们走吧，走吧。”

她拉着他跑起来，他不肯去，说埋怨话，但还是不得已坐到船上去了。

“你是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的？”奥勃洛莫夫不安地再次问她。

“要我说吗？”船划到河中心时，她调皮地逗他说，“现在可以说了。这里你跑不了，而岸上你会跑掉的……”

“为什么？”他吃惊地问。

“明天你到我家里来吗？”她用问话代替了回答。

“我的天哪！”奥勃洛莫夫想道，“她好像猜到了我明天不想去她家的想法。”

“我来。”他回答道。

“一早就来，待一整天。”

他踌躇起来。

“那我就不说。”

“待一整天。”

“瞧……”她开始严肃地说，“今天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

“什么？”他惊慌地问道。

“要你……明天上我家来……”

“我的天哪！”他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到这儿来？”她漫不经心地重复一遍，“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就是这样来的……等等……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用手舀了一些水，洒在他的脸上。他眯缝着眼睛，震颤了一下。她大笑起来。

“好冷的水，手都冻着了！天哪，多么快活，多么好啊！”她望着旁边继续说，“明天我们再来，就直接从家里来……”

“今天不是直接来的吗？你到底从哪里来的？”他急切地问。

“从商店来。”她回答道。

“从什么商店来？”

“什么商店？我在花园里不是说了从什么商店来吗……”

“不，你没有说……”他不耐烦地说。

“没有说？真奇怪！我忘了，我带了一个仆人出来，到首饰铺去了……”

“是吗？”

“是的……那是什么教堂？”她突然指着远处问船夫。

“哪一座？是这座吗？”船夫反问道。

“是斯莫尔尼！”奥勃洛莫夫急忙地说，“那么，你进了商店，那边怎么样呢？”

“那边…有很多非常好的东西……我看见一副好漂亮的手镯！”

“现在不是谈手镯！”奥勃洛莫夫打断她的话说，“那后来呢？”

“就这些。”她尽情地观赏着周围的景物，随意地说。

“仆人在哪儿呢？”奥勃洛莫夫追问道。

“回家去了。”她望着对岸的楼房，勉强答道。

“那你呢？”他说。

“那边真好！我们不到那边去吗？”她用阳伞指着对岸问道，“你不是住在那边吗？”

“是的。”

“在哪条街？你指给我看看。”

“那仆人怎么样？”奥勃洛莫夫问。

“没有什么，”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派他去取手镯。他回家去，我就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这样呢？”奥勃洛莫夫说，睁大眼睛看着她。

他装出一种吃惊的脸孔，她也故意做出同样的脸孔。

“奥丽加，我是严肃的，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真的是这样！”她平静地说，“婶婶要我拿镯子去商店一趟，我却故意把镯子忘在家里。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一招吧！”她很自豪地说，好像她办成了件大事。

“要是仆人转了回来呢？”他问道。

“我叫人告诉他让他等我一下，我到别的商店去，而我却到这儿来了……”

“如果婶婶问你上哪家商店去了呢？”

“我就说去了裁缝铺。”

“如果她又去问裁缝呢？”

“如果涅瓦河的水全流进大海了呢？如果船翻了呢？如果海员街和我们的房子全都塌陷了呢？如果你突然不爱我了呢……”她说，又往他脸上溅水。

“也许仆人已经转回去了，正在等着你……”他一面说，一面擦脸，“喂，船夫，靠岸！”

“不要，不要！”她命令船夫说。

“靠岸吧，仆人已经回去了。”奥勃洛莫夫坚持说。

“别管他，不要！”

但是奥勃洛莫夫坚持要上岸，并急着要把她带回花园去，她却相反，倚着他的臂膀，慢吞吞地走。

“你着什么急呀？”她说，“等一等，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

她走得更慢了，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近地看着他的脸；他却沉闷而乏味地对她谈起责任和义务来。她娇慵地微笑着，漫不经心地听着，低下头，低低地或者又是很近地看着他的脸，想着别的事情。

“你听着，奥丽加！”他终于郑重地说，“尽管我可能使你懊丧，尽管你可能要责备我，但我还必须坚决地说，我们做得太离谱了，我有责任有义务向你说明这一点。”

“说明什么？”她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偷偷地约会，这种做法很不好。”

“你在别墅时就说过这种话。”她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不过我当时着了迷，一只手推开你，另一只手又抓住你不放，你太轻信，而我……却好像在……欺骗你。当时的感觉还是新鲜的……”

“现在感觉不新鲜了，你开始感到乏味了……”

“唉，不是的，奥丽加，你这样不公平。我说新鲜，是因为我们当时还没有时间，也不可能明白过来。现在我良心受到责备：你还年轻，人情世故还懂得不多，况且你又是那么纯真，爱情那么圣洁！你根本想不到，我们俩这样做，将要受到多么严厉的指摘——特别是我。”

“我们做了什么啦？”她停下来问道。

“怎么没做什么？你欺骗了婶婶，偷偷地从家里出来，与男人单独幽会……你星期天当着客人把这一切说出来试试看……”

“为什么不能说？”她平静地说，“兴许我就会说……”

“那你就会看到，”他接着说，“你婶婶会晕倒，女士们会急忙跑开，男人们则会不老实地放肆地看着你……”

她沉思起来。

“可我们是未婚夫和未婚妻啊！”她反驳说。

“是的，是的，亲爱的奥丽加，”他握住她的双手说，“这样我们就更得严格要求自己，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我希望能骄傲地与你手挽手在这条林荫道上完全公开地而不是偷偷摸摸地走，希望别人在你面前尊敬地垂下目光，而不是不老实地肆无忌惮地盯着你看。我希望任何人也不敢怀疑你这个勇敢的姑娘会轻率地忘掉羞耻和教养，会头脑发晕、不守本分……”

“我没有忘掉羞耻、教养和本分。”她自尊地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无辜的天使，不过这些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人们、上流社会的议论，而且这一点他们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看在上帝分上，你要理解我所要说的是什么。你是纯洁的，无可非议的，我是希望社交界也这样看你的……”

她一边走一边沉思着。

“你要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你将来要是不幸福，责任全在我的身上。别人会说，是我引诱了你，是我不让你看到深渊。你在和我的交往中是纯洁的、稳重的，可是你能叫谁相信这一点呢？谁相信呢？”

“这是对的，”她震颤了一下说，“你听我说，”她坚决地补充道，“我们去把一切告诉婶婶，让她明天就来给我们祝福……”

奥勃洛莫夫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啦？”她问道。

“等一等，奥丽加，你干吗这么着急呢……”他连忙说道。

他的嘴唇在发颤。

“你自己在两星期前不就催促我了吗？”她冷漠而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我当时并没有考虑到要准备的事竟有那么多！”他叹口气说，“我们就等村里的回信来了再说吧。”

“为什么要等到回信来了呢？难道不同的回信会改变你的主意吗？”她更认真地看着他说。

“真想得出来！不是的。可是所有的问题都得考虑到。要告诉婶婶的是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所以我们现在要跟她谈的不是我们的恋爱，而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婚事。”

“那就等你收到信再说吧，同时也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未婚夫和未婚妻，我们每天都要见面，我闷得很。”她又说，“我受不了这漫长的日子。大家都发觉了，大家都缠着我问，都狡猾地暗指着你……这一切使我烦透了！”

“暗指着我？”奥勃洛莫夫勉强地说。

“是的，都怪索尼奇卡。”

“你瞧瞧！你当时不听我的话，还生气呢！”

“瞧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你是个胆小鬼……我才不怕这些暗指呢。”

“不是胆小，而是小心……不过，奥丽加，看在上帝分上，我们走吧，看，一辆马车过来了，不会是熟人吧，唉，我都冒汗了……我们走，我们走……”他畏缩地说，使得她也害怕起来。

“对，我们快点儿走。”她也急促而小声地说。

于是他们沿着林荫道几乎跑到花园的尽头，一句话也没说。奥勃洛莫夫不安地四处张望，她则完全低着头，并蒙上了面纱。

“好吧，明天见！”当他们来到仆人等候她的商店旁边时，她说。

“不，最好后天见……不，或者星期五、星期六再见吧。”他回答说。

“为什么？”

“喏……你看，奥丽加……我老在想，我能否及时收到回信？”

“也许能收到。不过明天你得来吃午饭，听见了吗？”

“是，是，好吧，好吧！”他匆匆地附和说。她走进了商店。

“唉，我的上帝，怎么弄到这种地步！多大的石头突然落到了我的身上啊！我现在该怎么办呢？索尼奇卡！扎哈尔！花花公子们呀……”

六

他没有发觉，扎哈尔给他送来的饭菜已经完全凉了，也没有发觉，他吃完饭后是怎样爬上床，怎样沉睡得像块石头一样。

第二天，他一想到要去奥丽加家就浑身打战。这怎么行！他生动地想象出，大家如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门房会特别殷勤地接待他。当他要一杯水时，谢苗便会急忙地把水端过来。卡嘉、保姆对他也友善地笑脸相迎。

“未婚夫，未婚夫！”分明大家都这样看他，而他却还没有征得婶婶的同意，他现在又身无分文，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钱，甚至也不知道他今年从村里能收入多少，村里连房子也没有。好一个未婚夫！

他决定，在没有得到村里好消息之前，只能在星期天有人在的时候与奥丽加见面，因此打从清早起，思想上就没有作上奥丽加家去的准备。

他没有刮脸，没有换衣服，而是懒洋洋地翻阅着上星期他从伊林斯基家拿来的法文报纸。他没有不断地看钟，也不嫌钟走得太慢了。

扎哈尔和阿尼西娅以为，他跟平时一样，不会在家吃饭，所以也没有问他吃什么。

他大骂了他们一顿，声言他并不是每星期三都去伊林斯基家吃饭的，说这是“诽谤”，说他有时也在伊万·格拉西莫维奇家吃饭，如今除星期天外，他都在家里吃饭。

阿尼西娅连忙上市场去买动物内脏，准备做奥勃洛莫夫喜欢喝的汤。

房东太太的孩子们来找他。他查看了万尼亚的加减运算习题，发现了两处错误，又给玛莎的笔记本画了线，写了几个大写字母，然后听金丝雀歌唱，从半开着的门里看房东太太那两只不停地晃动的胳膊肘。

一点多钟，房东太太从门后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她们烤了奶渣饼，便给他送去了几块奶渣饼和一杯醋栗酒。

伊里亚·伊里奇的激动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呆呆地坐在那里沉思着，一直到快要吃午饭的时候。

午饭后他躺在沙发上正要打盹的时候，通往房东太太屋里的半扇门开了，她双手托着两大堆长袜子走进来。

她把袜子放在两把椅子上。奥勃洛莫夫立即起来，并请她坐在第三把椅子上，但是她没有坐下，她不习惯坐，总是站着，总是忙忙碌碌地走动。

“我今天把您的袜子整理了一下，”她说，“共有五十五双，差不多全都破了……”

“您真是好心肠！”奥勃洛莫夫说，走到她跟前，开玩笑地轻轻捉住她的两个胳膊肘。

她微笑了一下。

“您干吗要费心呢？我真过意不去。”

“没关系，我们就是做家务的，没人帮您整理，我愿意帮忙，”她继续说，“这里的二十双完全不能穿了，也不值得补了。”

“不要了，都扔掉吧！您何必去打理这些破烂呢？可以买新的……”

“扔掉，为什么？这些都还可以加织。”接着她敏捷地清点袜子。

“您请坐吧，干吗站着呢？”他请她坐。

“不啦，十分感谢，我没有时间坐，”她回答说，还是没有坐下，“今天我要洗衣服，得把所有要洗的衣服准备好。”

“您非常出色，不是一般的主妇。”奥勃洛莫夫说，眼睛盯着她的脖颈和胸脯。

她笑了笑。

“袜子要加织吗？”她问道，“我去订购一些棉织物和线。有一个乡下老婆婆会给我送来，不要在这里买，这里的都是劣质品。”

“既然您这么好心，就劳驾您费心了，”奥勃洛莫夫说，“只是真不好意思麻烦您。”

“没关系。有啥法子呢？有些我自己织补，有些让奶奶织，明天小姑子要来做客，晚上没有事我们一起织。我的玛莎也开始学习编织了，只是她老掉针，针棒太粗，她拿不住。”

“玛莎真的也学编织了吗？”奥勃洛莫夫问。

“是真的。”

“我不知怎么感谢您才好，”奥勃洛莫夫说，看着她就像今天早晨看见热气腾腾的奶渣饼一样愉快，“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特别是玛莎，我要给她买几件绸子衣裳，把她打扮得像洋娃娃那样漂亮。”

“您怎么啦？要什么感谢！她哪能穿绸子衣裳，连印花布也供不起她，什么东西她都是一穿就破，特别是鞋子，简直是买不过来。”

她拿起袜子要走了。

“您忙着上哪儿去？”他说道，“再坐一会儿吧，我没有事。”

“我改天过节的时候再来吧，也请您到我们家来喝咖啡，现在要洗衣服，我去看看阿库林娜开始了没有……”

“那好吧，不敢留您了。”奥勃洛莫夫说，看着她的脊背和胳膊肘。

“我把您的长袍子也从贮藏室拿出来了，”她接着又说，“可以把它补一补，洗一冼，料子是非常好的，它还可以穿很长时间。”

“不必了，我再不穿了，我不要它了。”

“不管怎样，还是洗一洗吧，也许什么时候还会穿呢……到结婚的时候！”她说完，笑一笑，把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他的睡意突然消失了，竖起耳朵，瞪大眼睛。

“连她也知道——全都知道了！”他说道，就在他刚才请她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啊！扎哈尔，扎哈尔！”

扎哈尔又听到了许多“令人难受的”字眼；阿尼西娅则是带着鼻音说，她“头一回听到房东太太谈结婚的事，过去她们聊天时从未提到过此事，而且结婚的事根本就没有，能有这种事吗？这准是魔鬼捏造出来的，还发誓说她如果说了谎，就立即陷进地里去！而且房东太太也愿意把圣像从墙上取下来发誓说，她从没听说过伊林斯基家的小姐，她还以为是另一位新娘呢……”

阿尼西娅说了很多话，伊里亚·伊里奇只好挥手叫她走开。第二天扎哈尔想到戈罗霍夫街的老房子里去做客，奥勃洛莫夫骂了他一顿，他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那里的人还不知道，所以你要到那里去散布谣言去吧！你给我在家待着。”奥勃洛莫夫严厉地说。

星期三过去了。星期四，奥勃洛莫夫又收到奥丽加从城市邮局寄来的信，问他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不来。她在信中说，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几乎一夜未眠。

“这个天使竟哭了，没有睡觉！”奥勃洛莫夫感叹道，“主啊！她为什么要爱我？我为什么要爱她？为什么我们会相逢？这都要怪安德烈，是他像种牛痘一样，给我俩种下了爱情。这是什么生活啊！尽让人激动、彷徨不安！什么时候才有平静的幸福和安宁呢？”

他不断叹息，躺下去又起来，甚至走到街上去，老在寻找生活常规，想找到一种既内容充实又过得平静的生活，在对大自然的静观和平和的家庭琐事中一天一天地、一点一滴地徐缓地流逝的生活。他不愿意把生活想象成施托尔茨心目中的那种波涛滚滚、汹涌澎湃的大江大河。

“这是一种病态，”奥勃洛莫夫说，“一种热病，就像石滩上的急流，就像决堤和泛滥。”

他写信给奥丽加，说在夏园散步时他着了点凉，得喝点热汤药，在家休息两天，现在已经好了，希望星期天能见到她。

她给他写了回信，夸奖他会保养身体，并建议，如果有必要的话，星期天也待在家里，还补充说，只要他好好保养身体，她宁肯再寂寞一个星期。

这封回信是尼基塔带来的。这个尼基塔就是上面阿尼西娅所说的上述谣言的罪魁祸首。尼基塔还替小姐带来几本新书，说是奥丽加请奥勃洛莫夫看一看，并在见面时告诉她，它们值不值得一读。

她要求他回信谈谈健康情况。奥勃洛莫夫写了回信，亲自交给了尼基塔，并从前室把他送到院子里，还目送他走到栅栏门口，免得他突然跑到厨房里去，又重复那些“谣言”，也免得扎哈尔去送他。

奥丽加要他保重身体。星期天不必去她家的建议使奥勃洛莫夫很高兴，并写信对她说，为了完全恢复健康，的确需要在家里多待几天。

星期天他拜访了房东太太，喝了咖啡，吃了热馅饼。快吃午饭的时候，他派扎哈尔到河对岸去给孩子们买冰激凌和糖果。

扎哈尔好不容易才渡河回来，那边的吊桥拆了，涅瓦河开始结冰了。奥勃洛莫夫星期三到奥丽加家去的事也不用考虑了。

当然他可以现在就过河去，在伊万·格拉西莫维奇家住上几天，这样就可以每天都到奥丽加家去，甚至在她家吃饭。

不过他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涅瓦河结冰时他在对岸，来不及过河。

这是奥勃洛莫夫的第一个思想活动，他连忙把脚伸到地板上，但他稍作考虑之后，却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又躺下去了。

“不，先让他们停止议论吧，就让拜访奥丽加家的那些不相干的人多少忘了我吧，等到我们订了婚之后，再让他们天天看见我在她家好了。”

“等待亦很无聊，无事可做。”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一边拿起了奥丽加送来的书。

他看了十五页书。玛莎来问他，要不要到涅瓦河边去，大家都去看河流上冻景观。他去了，直到喝茶的时候才回来。

几天就这样过去了。伊里亚·伊里奇有时闲得无聊，有时看书，有时上街走走，在家的时候常常望着通向房东太太的房门，跟她说上几句话解闷。有一天他甚至替她磨了三俄磅的咖啡，干得很起劲，额头都冒汗了。

他本想借书给她看。可她慢慢地张开嘴默念了书名后，便把书还给了他，说等到圣诞节的时候再向他借去让万尼亚朗读，到时奶奶也能听，而现在她没有时间。

在这期间，涅瓦河上已搭起了小木桥。有一天，铁链子拴着的狗又蹦跳和狂吠起来，报告尼基塔第二次送信来了。奥丽加来询问奥勃洛莫夫的健康情况，并捎来一本书。

奥勃洛莫夫这次害怕要走小木桥到对岸去，便躲着不见尼基塔。他写了一封回信，说他喉咙有点肿，暂时还不能外出，说是“残酷的命运又剥夺了他这几天同最亲爱的奥丽加见面的幸福”。

他严禁扎哈尔去跟尼基塔瞎扯，并且又是目送尼基塔到栅栏门口。当阿尼西娅从厨房探出鼻子想对尼基塔说什么话时，他还伸出指头威吓了她。

七

一周过去了。奥勃洛莫夫早晨起来，首先是惶恐不安地打听桥修好了没有。

“还没有。”有人告诉他说。于是他又平静地过了一天，听着那钟摆的嘀嗒声、咖啡磨的噼啪声和金丝雀的鸣叫声。

再没有小鸡的叽叽声了，它们都已长成大鸡并躲进了鸡舍里。奥丽加送来的书他没有读完，有一本书他翻到了一百零五页就倒扣着搁在那里，几天都没动了。

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是辅导房东太太两个孩子的学习。万尼亚的记性很好，念三遍就能记住欧洲的主要城市。伊里亚·伊里奇答应，一旦去了河对岸，就买个小地球仪送他；玛莎给他锁了三条手绢边，虽然做工不好，但她的两只小手干起活来很好笑，而且每锁好一个边儿就拿去给他看。

他只要从半掩着的门里看见房东太太的胳膊肘，就跟她没完没了地聊天。他根据她的胳膊肘的习惯动作就能判断出她在干什么活儿：筛东西、磨东西或者熨什么东西。

他甚至尝试着与老奶奶搭话，她怎么也谈不下去，刚说半句，就得停顿下来，用拳头顶着墙，弯着腰，咳嗽不止，仿佛是干了重活似的，然后哼哼着，全部谈话就此告终。

只有房东太太的哥哥总见不到，或者说只看见那大纸袋在窗户前一闪而过，家里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当奥勃洛莫夫无意中走进他们一家人挤在一起吃饭的房间里时，他很快地用手指揩揩嘴，躲到自己屋里去了。

一天，奥勃洛莫夫刚刚无忧无虑地醒来，正要喝咖啡，扎哈尔突然来报告说：桥修好了。奥勃洛莫夫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明天是星期天，”他说，“应该到奥丽加家去，一整天英勇地忍受别人的含有深意的好奇目光，然后跟她说，我打算几时去与婶婶谈。”

可是他仍然处于不能前进的境地。

他活生生地想象着，他怎样地被宣布为未婚夫，第二天和第三天又怎样地来了形形色色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他怎样立即成了他们猎奇的对象，怎样举行正式宴请，为他的健康干杯。然后……然后按照未婚夫的权利和义务，他向未婚妻送礼……

“送礼！”他吃惊地自言自语地说，并大声地苦笑起来。

送礼！他兜里现在只有二百卢布！即使村里的钱能送到，也得等到圣诞节，也可能还要晚一些，等卖了粮食之后。什么时候卖粮，有多少粮食，会有多少进款，都得等来信后才能知道。可是信就是不来，有什么法子呢？再见了，两周的平静生活！

除这些操心事外，他脑海里也显现了奥丽加的美丽的脸庞，她那柔软的会说话的眉毛和聪明的蓝灰色的眼睛，她的整个小脑袋以及垂在脑后壳的发辫——这使她从头到肩直到身躯的整个身段都显得更加高雅。

可是只要他的心在为爱情而颤动的时候，种种沉重的思想就会像一块石头那样压在他的身上：如何是好？怎么办？如何解决结婚问题？到哪里去弄钱？以后怎么生活……

“再等一等，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钱就到了呢！”于是他开始计算起来：他的信什么时候能到村里，邻里那里要耽搁几天才回信，回信要几天才能收到。

“这三天，顶多四天回信就该到了，我等一等再到奥丽加那里去。”他就这样决定了，“何况她也未必知道桥已经修好了……”

“卡嘉，桥修好了吗？”在同一天的早晨，奥丽加醒来后问自己的女仆。

奥丽加每天都要问起这个问题。这是奥勃洛莫夫所没有料到的。

“我不知道，小姐，我今天既没有看见车夫，也没看见扫院子的人，尼基塔是不知道的。”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奥丽加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不满地说。

“我现在就去打听，小姐。我不敢离开，怕您醒来了，不然我早就跑去打听了。”说完，卡嘉就离开了房间。

奥丽加拉出小桌子的抽屉，取出奥勃洛莫夫最后那张便条。“他生病了，真可怜！”她关切地想道，“他一个人在那里会感到寂寞……唉，我的天哪，能快点吗……”

她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卡嘉满脸通红地跑进了房间里。

“桥修好了，昨晚修好了！”她高兴地说，把从床上一跃而起的小姐抱住，给她披上一件短衫，又把那双很小的便鞋推到她的脚边。奥丽加迅速打开抽屉了拿个什么东西放在卡嘉的手里，卡嘉吻了吻小姐的手——所有这一切，即小姐从床上一跃而起，拿一个硬币给卡嘉及卡嘉吻小姐的手，都是在一分钟之内完成的。“啊哈，明天是星期天，多么巧啊！他要来了！”奥丽加想道，很快地穿好衣服，匆忙喝完茶，便和婶婶一道上商店去了。

“婶婶，明天我们去斯莫尔尼教堂做礼拜吧。”奥丽加请求说。

婶婶稍稍眯缝着眼睛，想了想后说：

“好吧，只是太远了点，亲爱的！你怎么冬天也想到那儿去呢？”

奥丽加想上那儿去，只是因为奥勃洛莫夫从河上指给她看过这个教堂，她想上那儿去……为他祈祷，希望他健康，希望他爱她，希望他幸福，希望……目前这迟疑不决和前途未卜的状况赶快结束……可怜的奥丽加！

星期天到了。奥丽加按奥勃洛莫夫的口味精心地准备了午餐。

她穿上雪白的连衣裙，把他送的手镯藏在花边下面，梳成他喜欢的发式，前一天就叫人调好了钢琴，早晨试唱了圣洁的女神。自从离开别墅以来，她的嗓子从来没有如此洪亮过。然后她就开始等待。

她正在等待的时候，男爵来了。男爵说她像夏天一样漂亮，只是消瘦了一些。

“没有了乡村的空气，又不大注意生活规律，这对您都有很大影响，”男爵说，“亲爱的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您需要有野外的空气和乡村。”

他几次吻了她的手，以致他那染了色的胡子在她手上留下了小小的印迹。

“是的，乡村。”她若有所思地回答说，但不是回答他，倒好像是在回答空中的某人。

“说到乡村，”男爵又说，“下个月您那田产案子就将结束，四月份我们就可以到您的田庄去了。那田庄虽然不大，但地点很好——好极了！您一定会满意的。多么好的房子！多么好的花园！山上有一座凉亭，您一定会喜欢它。那河上的风景……您不记得了，您父亲离开田庄带您来的时候，您才五岁。”

“嗯，我很高兴！”她说，又沉思起来。

“现在事情已经定了，”她想，“我们要到那边去，但是在他知道之前，得先……”

“是下个月吗，男爵？”她急切地问道，“真的吗？”

“就像您平时很漂亮而今天特别漂亮一样真实。”他说完就到婶婶那儿去了。

奥丽加仍待在那儿，幻想着就要到来的福分，但她决定不告诉奥勃洛莫夫这个消息和她的未来计划。

她想知道个究竟，看爱情如何使他的慵懒的心灵发生根本转变，如何彻底地从他身上打掉重负，使他不能不为近在眼前的幸福所动，如何在收到村里的回信后飞奔过来，把信放在她的脚边，然后两人又如何争先恐后地跑去见婶婶，然后……

然后她就突然对他说，她也有了乡村、花园和凉亭、河上的风景和现在就可以居住的房子，应当先到那儿去，然后再去奥勃洛莫夫田庄。

“不，我不希望他有令人高兴的回信，”她想道，“这样他会高傲起来，甚至得知我也有田庄、房子和花园……后都不会感到高兴。倒不如让他收到一封不愉快的回信，这样他会垂头丧气地跑来说：农村里一团糟，要他亲自跑一趟，于是他会不顾一切地赶到奥勃洛莫夫田庄去，匆忙地做出一切必要的安排，由于忘记了许多东西，有些事情还不会做，马马虎虎地料理完之后又赶回来。后来又突然发现，根本就不需要跑这一趟，因为房子、花园、风景、很好的凉亭都有了，没有奥勃洛莫夫田庄他也有地方住……对，对，我绝不向他说，坚持到最后。就让他去跑一趟吧，让他动一动，活跃一下——这也是为了我，为了未来的幸福！不过，为什么要他到村里去呢？为什么要分开呢？不，等他穿上旅行服，脸色苍白而忧郁地来向我告别说要离开一个月时，我再突然对他说：在夏天到来之前不必到乡下去，等到了夏天，我们一起去……”她就这样寻思着，并跑去找男爵，巧妙地通知他，这个消息不到时候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管是谁。而这个不管是谁，其实指的就是奥勃洛莫夫一人。

“是，是，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呢？”男爵肯定地说，“不过奥勃洛莫夫是例外，如果谈到……”

“不，对他也别说。”奥丽加沉着而又冷静地说。

“听便，您知道，您的意愿对我来说就是法律……”男爵殷勤地说。

她不是一个没有心眼的人。有人在场的时候，她若是很想看看奥勃洛莫夫，她必定先看看另外一个人，然后再看他。

她费了多少心思啊！都是为了奥勃洛莫夫。她的双颊多少次泛起红晕！她又多少次触动琴键，看钢琴的音是否调得太高了，或者就是不断地调换乐谱的位置！可是，他还不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三点钟，四点钟——他还是没有来！四点半的时候，她这朵盛开的花开始失去光彩，明显地凋谢了。她脸色苍白地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其他的人像平时一样。谁也没有觉察出什么，大家都吃着为他准备的那些菜肴，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无动于衷地谈着话。

午饭以后，直到晚上他都没有来。十点钟以前，希望和恐惧弄得她焦躁不安。十点钟她回自己房里去了。

起初，她想把心中翻腾的所有怒火全都发泄到他头上，倾她词汇中所有能挖苦的、激烈的词去抨击他。

接着她觉得全身火烧火燎，然后又全身发冷。

“他生病了，他一个人，甚至写信也写不了……”她脑子里又闪现了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完全控制了她，让她整夜无法入睡。她像害了热病似的只小睡了两小时，一夜说梦话，不过早晨起来后，虽然脸色苍白，倒还十分平静、坚定。

星期一早晨，房东太太把头探进奥勃洛莫夫的书房里，对他说：

“有一个姑娘来找您。”

“找我？不会吧！”奥勃洛莫夫说，“在哪里？”

“就在这里，她走错了，走到我家台阶上来了。让她进来吗？”

奥勃洛莫夫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卡嘉就出现在他面前了。房东太太也走开了。

“卡嘉！”奥勃洛莫夫惊讶地说，“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

“小姐在这儿呢，”她小声回答说，“她叫我问您……”

奥勃洛莫夫的脸色突变。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吃惊地小声说，“不对，卡嘉，你开玩笑吧？可别折磨我！”

“真的，她雇的马车就停在茶叶店门口，她要到这儿来，先叫我来跟您说，把扎哈尔支走，她过半小时就到。”

“不如我自己去，她怎么能到这儿来呢？”奥勃洛莫夫说。

“您来不及了，她眼看就要到了。她以为您病了。再见，我得赶快回去，她一个人在等着我……”

于是她走了。

奥勃洛莫夫以非同寻常的速度打上领带，穿上坎肩和皮鞋，叫了一声扎哈尔。

“扎哈尔，不久前你不是说想到对岸戈罗霍夫街去做客吗？你现在就去吧！”奥勃洛莫夫焦急地说。

“不去。”扎哈尔坚决地回答说。

“不行，你现在就去！”奥勃洛莫夫坚持说。

“平白无故做什么客？我不去！”扎哈尔固执地说。

“去吧，散散心去，别固执了，主人开恩放你走……你就找朋友玩玩去吧！”

“就他们？也算朋友？”

“难道你不想见他们？”

“都是些坏蛋，有时我真是不想看见他们！”

“你还是去吧，去吧！”奥勃洛莫夫仍然坚持说，快要冒火了。

“不，我今天在家里待一整天，也许星期天会出去。”扎哈尔冷冷地说。

“你现在就去，马上走！”奥勃洛莫夫焦躁地催促他，“你应该……”

“你让我跑七俄里去喝一杯酸果汁吗？”扎哈尔说。

“那你就随便去逛两个小时好了，瞧你的丑脸，像没有睡醒似的，透透风去。”

“丑脸？我的脸怎么啦？我们这号人的脸都是这样的！”扎哈尔懒洋洋地看着窗户说。

“唉，我的天哪，她马上就要到了！”奥勃洛莫夫想道，拭去脑门上的汗珠。

“就请你出去玩玩吧，我求你了！这里有二十戈比你拿去和朋友喝酒去吧。”

“我不如在台阶上待一会儿，大寒天我上哪儿去呢？也许我可以在大门口坐一坐……”

“不行，得离大门口远一些，”奥勃洛莫夫连忙地说，“你到另一条街上去，那边，向右拐，到花园里去……在那个方向。”

“这是什么怪事啊！”扎哈尔想道，“赶我出去闲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伊里亚·伊里奇，我还是星期天去吧……”

“你走不走？”奥勃洛莫夫咬牙切齿地逼扎哈尔离开。

扎哈尔走了，奥勃洛莫夫又把阿尼西娅叫来。

“你到市场上去，”他对她说，“买些做中午饭的菜……”

“中午饭的菜都有了，饭快做好了……”她带着鼻音说。

“住嘴，听着！”奥勃洛莫夫吆喝道。阿尼西娅害怕起来。

“买去……你就买点芦笋吧……”他说，想不出叫她买什么好。

“老爷，现在哪会有芦笋卖呢？上哪儿去找呢……”

“快走！”他吼了一声，她便跑出去了，“你赶快走，莫回头，买完菜回来时则可以走得慢一些，两点钟以前不要露面。”

“真是怪事！”扎哈尔在大门口碰着阿尼西娅时说道，“赶我出去闲逛，还给我二十戈比，我上哪儿去玩呢？”

“老爷有老爷的事。”机灵的阿尼西娅说，“你就去找伯爵的车夫阿尔捷米吧，请他喝茶，向来都是他请你的。我就上市场去。”

“这是什么怪事啊，阿尔捷米？”扎哈尔后来又对阿尔捷米说，“老爷赶我出来闲逛，还请我喝酒……”

“也许是他自己想喝酒吧？”阿尔捷米俏皮地猜测道，“所以也给你一点酒钱，免得你嫉妒。咱们走吧！”

他向扎哈尔眨眨眼睛，又向一条街摆摆头。

“我们走！”扎哈尔也重说一句，也向那条街摆摆头。

“真是怪事，赶我出来闲逛！”扎哈尔讥笑地自言自语道。

他们走了。阿尼西娅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便在围栅后面的小沟里停下来，等着，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奥勃洛莫夫留心倾听着，等待着。有人叩门环了，就在同一瞬间，狗也狂吠起来，带着链子乱撞乱跳。

“该死的狗！”奥勃洛莫夫咬牙切齿地说，同时拿起帽子朝门口奔去，打开门，几乎把奥丽加抱到门廊里。

她一个人来，卡嘉在离大门不远的马车里等着。

“你没有生病？没有躺着？你怎么啦？”当他们走进奥勃洛莫夫的书房时，奥丽加不脱大衣，也不脱帽，而是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接连地问道。

“我现在好一些了，嗓子不痛了……差不多全好了。”他摸摸喉咙，轻轻地咳一声说。

“昨天你怎么没来？”她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问道，使他无言以对。

“奥丽加，你怎么采取这种行动呢？”他吃惊地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这个问题以后再谈，”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不露面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作声。

“你没有生病，你没有嗓子痛？”她皱着眉头说。

“没有。”他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地答道。

“欺骗我？”她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可以向你解释清楚，奥丽加，”他申辩说，“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使我两星期没上你家去……我害怕……”

“怕什么？”她一面问，一面坐下来，脱掉帽子和大衣。

他把帽子和大衣接过来，放在沙发上。

“怕别人议论，怕别人说坏话……”

“可就是不怕我夜里睡不着！天晓得我反复地想了多少？差一点没有病倒。”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奥丽加，你不知道我这里的情况，”他指着自己的心和脑袋说，“我像火烧一样地惊恐不安。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她冷冷地问道。

“关于你和我的事传得多远啊！我不愿意惊动你，所以害怕露面。”

他把从扎哈尔、阿尼西娅那里听到的都告诉了奥丽加，还提及了花花公子们的谈话，最后说，他打从那时起就睡不着觉了，从每个人的目光中都看到猜疑，或者是指责，或者是狡黠的暗示——暗示他俩的幽会。

“要知道，咱们已经决定这个星期就跟婶婶说了，”她说，“以后这些议论就该停止了……”

“是的，可是我不愿意在这个星期收到村里回信之前向婶婶说。我知道，她不会问我爱情方面的事，而会问我的田产，要求了解详细情况，可是我在接到代理人的回信之前，却无法说清楚。”

她叹了一口气。

“我如果不了解你的话，”她若有所思地说，“天晓得我会怎么想。你竟然害怕下人们的议论惊扰我，却不怕我为你担惊受怕。我真不懂你是怎么一回事。”

“我以为他们的闲话会打搅你。卡嘉、马尔华、谢苗和傻瓜尼基塔，天晓得都说了些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们说什么。”她冷漠地说。

“怎么，你知道？”

“知道，卡嘉和保姆早跟我说了，也问起你，对我表示祝贺。”

“真的祝贺了，”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办？”

“没什么，我感谢了她们。我送保姆一块头巾，她答应徒步去朝拜谢尔盖教堂。我许诺替卡嘉张罗把她嫁给糖果点心商人，她有自己的罗曼史……”

他吃惊地看着她。

“你每天都来我家，下人们有议论，这很自然，”她接着说，“就是他们首先议论起来的。索尼奇卡也是一样。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呢？”

“这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拖长声音说。

“难道都没有根据吗？要知道，这都是事实。”

“事实！”奥勃洛莫夫重复一句，既不是提问，也不是否定，“是的，”然后又补充说，“实际上你是对的。只是我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幽会，因此我害怕……”

“你害怕，你发抖，像个小孩子……真不明白，难道是你把我偷走了？”

他很尴尬，她则认真地盯着他。

“你听着，”她说，“这里面有假，不是那么一回事……你过来，把你心里所想的全部说出来。你可以一天、两天，也许一个星期不来看我，但你总得预先告诉我或写信给我吧！你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那么轻易地受胡言乱语的影响。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吻了吻她的手，叹了一口气。

“奥丽加，我是这样想的，”他说，“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种怕你遭殃的想法使我吓破了胆，许多操心事折磨着我，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希望和期待，使我心力交瘁，令我全身发颤，我快要麻木了，需要哪怕是暂时的安静……”

“为什么我的身心就不麻木，而且只在你身边找安静呢？”

“你有年轻健壮的力量，你爱得光明磊落、平静，而我……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他说，跪下去吻她的手。

“不，我还是不太了解。你这么奇怪，我琢磨不透。我都要失去思考力和希望了……很快我们就将彼此不理解，那可就糟糕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干什么了？”她问道，头一次打量了一下房间，“你这个地方很不好，房子那么矮！窗户那么小！壁纸是旧的……还有几个房间在哪儿呢？”

他连忙起来指给她看，以便回避这几天他干什么的问题。后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也重新坐在地毯上她的脚边。

“这两星期你干什么了？”她继续问道。

“看书，写东西，想你。”

“我送来的书，你看了吗？怎么样？我要把书带回去。”

她从桌子上把书拿起来，并看了看翻开的那一页，整页布满了灰尘。

“你没有看！”她说。

“没有看。”他回答说。

她又看了看被揉皱了的绣花枕头，乱七八糟的房间，布满灰尘的窗户、写字台，翻开几张满是灰尘的纸，动了动插在空墨汁瓶的羽笔，再惊奇地看了看他。

“你到底干什么了”她又说一遍，“你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吧？”

“时间不够用，”他结结巴巴地说，“早晨起来便收拾房间，妨碍我干事，然后便商量中午饭吃什么，房东太太两个孩子来请我给他们判作业，接着就吃饭了，午饭后……哪里有时间看书啊！”

“午饭后你就睡觉了。”她十分肯定地说。

他犹豫片刻后也只好小声答道：

“睡觉了……”

“为什么呢？”

“为了打发时间。你不在我身边，奥丽加，我感到无聊！没有你，我无法忍受……”

他没有说下去，她却严厉地看着他。

“伊里亚！”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记得吗？那天你在公园里曾对我说，你身上燃起了生活之火，并要我相信，我就是你的生活目的、你的理想，你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而我也表示了同意。”

“是的，这哪能忘记呢？难道它不是改变了我的整个生活吗？你没有看见我是多么幸福吗？”

“不，我没有看见，你欺骗了我！”她冷冷地说，“你又渐渐消沉了……”

“我欺骗了你？这可是罪过啊！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是骗你，我就立即跳进深渊里……”

“是的。如果深渊就在这里，就在脚下，你会跳的，”她打断他的话说，“可是如果过了三天，你就会改变主意了，害怕了，特别是听到扎哈尔或者阿尼西娅的议论之后……这不是爱情。”

“你在怀疑我的爱情？”他着急地说，“你以为我迟疑不决是担心我自己而不是担心你？难道我不是像一堵墙一样捍卫着你的名誉，像母亲一样日夜清醒地守护着你，不让流言蜚语伤害你……哎呀，奥丽加，你要什么样的证明啊？我再对你说一遍：如果你跟别人在一起能更幸福的话，我将无怨无悔地放弃我的权利；如果为了你，要我去死，我会高高兴兴地去死！”他泪流满面地把话说完。

“根本不需要这样，没有人这样要求！我干吗要你的命呢？你做你该做的事。提出那种不需要的或者不可能做出的牺牲，以便不做必要的牺牲——这是奸诈者的伎俩！你不是狡猾的人，这我知道，但是……”

“你不知道，这些激情和操心多么严重地损害了我的健康！”他接着说，“自从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没有过别的想法……现在我也要重复说：你是我生存的目的，只有你一人。如果我失去你，我会立即死去，立即发疯！我现在就靠你来呼吸、观察、思考和感觉。在我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就是打瞌睡、消沉，这你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对一切都反感，一切都枯燥乏味，我成了一架机器：走路，做事，却不知道在做什么。你就是这架机器的火光和动力。”他说，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的眼睛像在公园里那样闪着亮光，再次流露出自尊和意志的力量。

“我现在就愿意按你的吩咐行事，做你要我去做的事，只要你看着我，对我说话、唱歌，我就觉得我活着……”奥丽加严肃地沉思着倾听了这些激情的吐露。

“伊里亚，你听着，”她说，“我相信你的爱，也相信我对你的影响力，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迟疑不决的态度来吓唬我，让我产生怀疑呢？你说我是你生存的目的，可是你朝这个目的却走得如此之慢，如此胆怯，还要走多长的路啊！你应该站得比我高，我期望你能做到这一点！我见过许多幸福的恋人们，知道他们彼此多么相爱。”她叹口气接着说，“他们生活得多么炽热又多么安定，可不像你，成天垂头丧气；他们目光炯炯，很少睡觉，他们在行动！可你呢……不，爱情和我都不像是你生存的目的……”

她怀疑地摇了摇头。

“你，你……”他又一次地吻她的手，在她的脚边激动地说，“只你一个人！天哪，你多么幸福！”他梦呓般地说，“而你还认为，我可能骗你，认为一个人在这样的觉醒之后还会睡去，做不了英雄！你们，你和安德烈会看到，”他用感悟的目光看看四周，接着说，“像你这样一位女子的爱情能使一个人上升到怎样的高度啊！你看，你看我，我不是已经复活了吗？让我们离开这里！走，走！我一分钟也不能留在这儿了，我感到憋气、恶心！”他十分厌恶地看看四周，“就让我在这种心情下过完今天吧……唉，真希望此刻点燃我的火，明天再点燃我，永远点燃我吧！否则，一旦失去你，我就会熄灭，就会消沉！现在我新生了，复活了，我觉得，我……奥丽加，奥丽加！你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美丽，你是天下第一女子，你……你……”

他把脸贴在她的手上不动了，再说不出话来了，只把手压在自己胸口上，以压制内心的激动，炽热的湿润的目光直盯着奥丽加。

“温存，温存，多温存啊！”奥丽加心里想，但却叹了一口气，与以前在公园里不一样，而是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我该走了！”她定了定神，温和地说。

他忽然清醒过来。

“天哪，你在这儿？在我家里？”他说，感悟的目光被胆怯的环视代替了，再也说不出热情的话了。

他连忙抓起帽子和女大衣，慌忙中差点儿把女大衣套在了她的头上。

奥丽加笑了起来。

“别为我担心，”她安慰他说，“婶婶要出去一整天，家里只有卡嘉和保姆知道我出来。你送送我吧！”

她把手伸给他，泰然自若、心平气和地走出院子，在那只被链子拴着的狗的狂跳和狂吠下，坐上马车走了。

几个人从房东太太的窗户里往外看，阿尼西娅则在围栅后面的小沟里探出头来。

当奥丽加的马车拐往另一条街之后，阿尼西娅才走回来，并且说，她跑遍了整个市场，也没有找到芦笋。扎哈尔则三个钟头之后才回来，然后整整睡了一昼夜。奥勃洛莫夫久久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得意忘形，甚至有点飘飘然。

带走他的生命和幸福的马车的车轮在雪地上发出吱吱声。这种声音一停息，他的不安也过去了。他直了直自己的背脊和脑袋，感悟的亮光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幸福和感动使他热泪盈眶，感到浑身温暖、清新和振奋，又像从前那样，忽然想到各地去走一走，到遥远的什么地方去，同奥丽加一起去找施托尔茨，到农村、田野、树林里去，又想独自在书房里埋头工作，还想去雷宾码头，去修路，想去看看最新出版的、大家正在议论的书，或者去听歌剧——今天就去……

是的，今天她到这儿来了，他要上她家去，然后去歌剧院，一天过得多么充实啊！在这样的生活中，在奥丽加的圈子里，在她那处女的风采、旺盛的精力及其细腻深邃而又健康的智慧的光芒照耀下，呼吸多么轻松啊！他现在走起路来好像在飞，好像有人抬着他在屋里走似的。

“前进，再前进！”奥丽加说，“升高，再升高，升到温存与优雅失势而男性开始统治的地方去！”

她对生活了解得多么清楚！在生活这部繁难的书中她不仅看到了自己的道路，并且本能地摸索到了他的道路！两个生命，就像两条河流，应当汇合，他将是她的引路人、领导者。

她了解他的力量、才干，知道他有多大能耐，顺从地等待他来统治。奇妙的奥丽加！她沉着、不胆怯，是一个单纯而又坚定的女子，像生活本身一样自然！

“这里真叫人恶心！”他看看四周说，“这个天使来到这个泥沼中，用她的光临使这个地方变得圣洁！”

他爱恋地看着她坐过的那张椅子，忽然两眼发光，在椅子旁边他看见了一只小手套。

“一件信物！代表她的手，是一种征兆！啊！”他把小手套贴在嘴唇上，激越地哼哼了一阵子。

房东太太从门后探出头来叫他看麻布，说有人拿布来卖，问他要不要买。

他冷淡地表示了谢意，没有看她的胳膊肘儿，只对她道歉，说自己很忙。接着他便沉浸在对夏天的回忆里，想起了所有的细节，回忆起每一棵树、她说过的每句话，觉得这一切比当时更可爱。

他决定完全放松自己，还唱了歌，温和地同阿尼西娅聊天、开玩笑，说她没有孩子，并承诺孩子一生下来他就做教父。他同玛莎大声喧闹，使得房东太太探出头来，把玛莎赶回家去，免得妨碍房客工作。

这一天还有另外的疯狂举动。奥丽加很高兴，唱了歌，然后去歌剧院看戏，接着他到她家喝茶，喝茶的时候，他和婶婶、男爵、奥丽加进行了极其诚恳的推心置腹的交谈；奥勃洛莫夫感到自己完全是这个小家庭的一员了。他独居的生活过够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一个角落，他要紧紧地把握住自己的生活。他有了光明和温暖，这种生活多美好啊！

晚上他也很少睡觉，在读奥丽加送来的书，读了一本半。

“明天村里的信该到了。”他想道，他的心在跳呀，跳呀……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八

第二天扎哈尔收拾房间时，发现写字台上有一只小手套。他打量了很久，然后笑一笑，把手套交给了奥勃洛莫夫。

“想必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忘在这儿的吧。”他说。

“鬼东西！”伊里亚·伊里奇吼了一声，把手套夺过来，“你胡说！什么伊林斯基家小姐！这是女裁缝从店里来给我量衬衣尺寸时落下的，你怎么敢胡思乱想呢？”

“怎么是鬼东西呢？我怎么胡思乱想呢？是房东太太那边的人说的……”

“他们都说什么啦？”奥勃洛莫夫问。

“说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和一个姑娘来过……”

“我的天哪！”奥勃洛莫夫吃惊地说，“他们怎么知道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呢？准是你或者阿尼西娅饶舌了……”

阿尼西娅忽然从前室探出身子说：

“真是罪过啊，扎哈尔·特罗菲梅奇，你怎么瞎说呢！老爷，别听他的，”她说，“谁也没有说，谁也不知道，我对基督起誓……”

“去，去，去！”扎哈尔哑着嗓子说，挥起胳膊肘朝她胸部捣去，“没有人问你，你来添什么乱？”

阿尼西娅躲开了。奥勃洛莫夫伸出两个拳头威吓扎哈尔，接着很快地打开了通向房东太太那边的门。房东太太坐在地板上正在收拾一个旧箱子里的破烂，在她身边有两大堆破布、棉花、旧衣服、纽扣和毛皮碎片。

“您听我说，”奥勃洛莫夫既温和又激动地说，“我家的下人尽胡说八道，您千万别相信他们。”

“我什么也没有听说，”房东太太说，“他们说了些什么呀？”

“说昨天有人来访的事，”奥勃洛莫夫接着说，“他们说，好像是来了一位小姐……”

“谁来找房客，关我们什么事呢？”房东太太说。

“没有什么，只是请您不要相信他们。那完全是诬蔑，根本没有来过什么小姐，不过是一个女裁缝来给我量做衬衣的尺寸……”

“您在哪儿做衬衣？谁给您做？”房东太太急促地问道。

“在法国商店里……”

“衬衣送来时给我瞧瞧。我认识两个姑娘，她们缝得很好，针脚做得很匀，任何法国裁缝也做不出来。我看过，那是给梅特林斯基伯爵做的，她们拿给我看了。谁也缝不了这么好。瞧，就您身上穿的衬衣，也比不上。”

“很好，我会记住。只是您千万不要以为来过一位小姐……”

“谁来找房客，与我何干呢？就是一位小姐也……”

“不，不，”奥勃洛莫夫不同意地说，“请别那么想。扎哈尔说的那位小姐身材高大，嗓音低沉，而这位女裁缝，也许您听见过，她说话的声音很尖，是一副好嗓子。请不要以为……”

“关我什么事呢？”奥勃洛莫夫离开时，她说，“您要做衬衣的时候，请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那两个熟人针脚做得十分好……她们一个叫丽莎维塔·尼古拉耶夫娜，一个叫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

“好的，好的，我会记住。只是请您别那么想。”

他出来后，接着便穿上衣服到奥丽加家去了。

晚上回到家里，他看见桌子上有一封信，那是他的邻居、他的代理人从村里寄来的。他连忙跑到灯光下，看完了信，便垂头丧气了。邻居写道：

请将委托书转给他人，本人事务繁忙，实无法料理您田产的事务，最好您能亲临视察，能迁来田庄居住更好。田庄是很好的，只是过于荒废了。首先必须认真区分劳役租与代役租。鉴于农民懒散怠惰，不听从村长的管束，非庄主恐无法维持。老村长亦是狡诈之徒，不可不防。田庄总收益无法确定，就目前混乱情况看，恐难超过三千，而且还需您亲临监督。我计算的仅仅是谷物一项。代役租方面，则希望甚微；对交代役租的农户必须抓紧。庄稼很好，且能卖出好价钱，如果您能亲自监视这次买卖，三四月份即可收到现金，而目前却是分文无有。关于修路通过维尔赫廖沃村及修桥之事，由于长期没收到您的回信，我已决定与奥东佐夫、别洛沃多夫合作，将路由我的庄园铺到涅利基，距奥勃洛莫夫田庄很远。最后再次请您早点前来，以便三个月内能理出个头绪来，把希望寄托在来年。顺便提一下，目前正值地方选举，您是否有意出任县法官？事不宜迟。您的房子已破旧不堪了（最后补充一句），我已吩咐养牛妇、老车夫及两个老仆妇从房子迁到农舍去住，以免发生意外。

来信还附有一张便条，说明收割了多少俄石谷物，打出多少、入仓多少、准备卖出多少以及类似的一些琐事。

“钱，分文无有，要等三个月，亲自去，处理农民事务，并弄出个头绪来，参加选举。”所有这一切就像幽灵一样包围了奥勃洛莫夫。他似乎被困在森林里、黑夜里，每一株灌木和每一棵树里，似乎都藏着强盗、死尸或者野兽。

“这可是太不像话了，我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反复地说，同时想竭力弄清楚这些幽灵是怎么回事，不过又像胆小鬼那样，眯起眼睛看着它们，心里冰凉，手脚发软。

奥勃洛莫夫原来的期望是怎样的呢？他原以为，来信会明确告诉他能收到多少钱，自然是越多越好，比方说六七千卢布吧；而且信里会说，房子还好，需要的话可以先住下，然后再盖新房；最后，代理人会给他送来三四千卢布。总之，他希望信里能看到奥丽加的便条里常有的那种欢笑、生活的演奏和爱。

他已经不在房间里走动，不再飘飘然了，不跟阿尼西娅开玩笑了，也不再因期待幸福而激动了，因为幸福要推迟三个月。不行，三个月只够清理财务，查明自己田产的状况，而结婚……

“一年之内无法考虑结婚，”他畏惧地说，“是的，是的，一年之后，不少于一年！我还得把自己的计划做完，得与建筑师商议，然后……然后……”

他叹了一口气。

“借钱！”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么可以呢！到期还不了怎么办？如果事情搞糟了，人家会起诉的。那样一来，一向清白的、不可侵犯的奥勃洛莫夫家的名声就要……万万不可以！到那时我的平静心情、自尊心也完了……不行，不行，那些借了钱的人后来都不得安生，都得去干活，睡不好觉，宛若恶魔附身！是的，债务就是恶魔、凶神，除了钱，你无法把它去除！

有一些人一辈子都靠别人吃饭，到处伸手，东抓一把，西抓一把，却满不在乎。他们怎么能够安心睡觉，安心吃饭呢——真不明白！借债，其结果不是像苦役犯那样终身劳役，就是身败名裂。

把村子抵押出去。这不也是债务吗？而且还是一种确定不移的、不得延期的债务，每年都得支付，也许连过日子的钱也剩不下。

幸福还得推迟一年！奥勃洛莫夫发病似的呻吟着，倒在床上，但忽然又醒悟过来，一跃而起。奥丽加说了什么呢？她把他当作男子汉来吁求，相信他的力量？她期待着他往前走，达到他能向她伸出手，领着她走，向她指路的高度！是的，是的，可是我从哪里开始呢？

想啊，想啊，他忽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朝房东太太那边走去。

“令兄在家吗？”他问房东太太。

“在家，他已经睡下了。”

“那就明天请他到我这里来一趟，”奥勃洛莫夫说，“我要见他。”

九

房东太太的哥哥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穆霍雅罗夫以与上一次同样的方式走进奥勃洛莫夫的屋里，照样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把两只手塞进袖口里，等着奥勃洛莫夫说话。

“我从村里收到一封极不愉快的信。我曾寄去一份委托书，您还记得吗？”奥勃洛莫夫说，“这是回信，烦劳您看看。”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接过信，用他习惯的眼睛很快地一行接一行地看下去。信在他手里微微地抖动着。看完后，他把信放在桌子上，双手藏在背后。

“您看，我现在该怎么办？”奥勃洛莫夫问道。

“他们要您下去一趟，”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说，“没有啥，一千二百俄里算不了什么！过一个星期，路冻结了，您就可以动身去。”

“我已经不出门了，不习惯了，何况是冬天，说实在话，我感到很为难，我不想去……而且，一个人在乡下寂寞得很。”

“您有很多交代役租的农民吗？”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问道。

“嗯……我不知道，已很久没去村里了。”

“应当知道，不知道怎么行呢？您无法弄清楚您能收入多少。”

“是的，应当知道，”奥勃洛莫夫重复一遍，“邻居的信里也这么说，可就是冬天到了。”

“您定的代役租是多少？”

“代役租？对不起……好像我这里有一张单子……还是施托尔茨写下的，不过不好找，不知扎哈尔把它搁在什么地方了，我找到后再给您看吧……好像是每户三十卢布。”

“你们的农民的情况怎么样？日子过得如何？”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问道，“是富裕，还是破落，还是贫穷呢？劳役租又是怎么定的呢？”

“您听我说。”奥勃洛莫夫走到他跟前，信任地抓住他制服上的两片衣襟说。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急忙地站起来，但奥勃洛莫夫让他重新坐下。

“您听我说，”他又小声地一字一字地重复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劳役租，什么是农村劳力；不知道什么样的农民算贫穷，什么样的农民算富裕；不知道一俄石的黑麦是多少，值多少钱；不知道什么月份种什么，收什么，怎么卖和什么时候卖；我也不知道我是富还是穷，一年之后我能吃饱饭还是要成为乞丐，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完后垂头丧气地放下穆霍雅罗夫制服的衣襟，退在一边，“因此请您把我当作小孩子一样，跟我说说，帮我出出主意吧……”

“可是，应当知道，否则您什么也不能考虑，”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温和地微笑着说，欠起身来，一只手放在背后，另一只手放在怀里，“一个地主应该知道自己的田产，知道如何管理它……”他教训似的说。

“可是我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您就教教我吧！”

“我本人也没有处理过这类问题，得去找熟人商量商量。对了，信里还说，”伊万·马特维耶维奇伸出中指，指甲向下，指着信里的一行字继续说，“他们还希望您能参加选举。这是好事！您可以在那里住下来，在县法院供职，同时也就可以熟悉田庄事务了。”

“我不知道县法院是怎么回事，它是干什么的，怎样供职！”奥勃洛莫夫走到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的跟前，富于表情地小声说。

“您慢慢就习惯了。您不是在这儿的部门里做过事吗？事务到处都是一样的，只是形式上有些小差别罢了。到处都是那些指令啦，公文啦，笔录啦……只要有一名好的秘书，您还操心什么呢？您只要签个字就行了。既然您都知道部里如何办事……”

“我并不知道部里如何办事。”奥勃洛莫夫还是那样说。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用自己的两步观察法看了一眼奥勃洛莫夫，没有说话。

“大概您净是看书了吧！”他还是温和地微笑着说。

“看书！”奥勃洛莫夫苦涩地要加以否定，但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必要在这个小官吏面前完全袒露心胸。

“我并不看书。”这句话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只表现为一声悲怆的叹息。

“您总还得做点儿事吧，”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谦恭地补充了一句，好像猜出了奥勃洛莫夫对看书问题的回答，“不能老是……”

“能，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我可以给您提供一个活生生的证据，那就是我！我是谁？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去问扎哈尔，他会告诉你：我是‘老爷’！是的，我是老爷，我什么也不会做！如果您知道，您就做吧！如果您能帮忙，就帮帮忙吧！至于酬劳，您要多少，就拿多少，学问是应当得到报酬的。”

他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则仍在原地方站着。奥勃洛莫夫走到哪儿，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的身子就朝哪儿转。他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您在哪儿读过书？”奥勃洛莫夫又站在他的面前问道。

“起初进中学，念到六年级父亲就在部里给我找了事做。我那算什么学问！读、写、语法、算术，仅此而已！就这样对付着干点事，勉强混口饭吃罢了。您可就不同了，您是学过真正的科学的……”

“是啊！”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的确，高等代数、政治经济学、法学我都学过，却应付不了差事。瞧，虽然我学过高等代数，可我不知道我的收入多不多；我到乡下去看了看，听了听，却发现，我家里、田庄里和我们的周围所做的跟我所学的法律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到这里来，原以为靠政治经济学准能出人头地……可是，人们对我说，我的学问要到将来，也许到老的时候才用得上，首先要去做官，而做官只需要一门学问——写公文。瞧，我应付不了这种差事，所以就成了老爷，而您能应付，那就请您帮我解决如何摆脱困境吧。”

“可以，没有什么。”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终于答应了。

奥勃洛莫夫站在他面前，等他说下去。

“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一个内行人去办，把委托书转给他。”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说。

“到哪里去找这个人呢？”奥勃洛莫夫问道。

“我有一个同事，名叫伊赛·福米奇·扎焦尔蒂，他有点儿口吃，但很能干，懂行。他管理一家大田产，管了三年，只是因为他口吃，田产主把他辞退了。他现在就要到我们局里来了。”

“他可靠吗？”

“他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您不用担心！只要委托人满意！他花自己的钱都无所谓。他在我们这里当差已经是第十二个年头了。”

“他有公职，怎么能走开呢？”

“没关系，他可以请四个月的假。请您决定吧，我去把他叫来，当然他也不能为您白跑腿。”

“当然不能。”奥勃洛莫夫肯定说。

“您给他定出车马费、每天的生活费，然后，事情办妥的话，按商定的条件付给他报酬。没有问题，他会去的！”

“我非常感谢您，您帮我解决了大难题。”奥勃洛莫夫说，把手伸给他，“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伊赛·福米奇·扎焦尔蒂。”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重复说一遍，用一只手在另一个袖口上擦了两下，握了握奥勃洛莫夫的手，立即又把手藏进袖口里，“我明天去跟他谈，并把他带来。”

“请过来吃饭吧！我们还可以聊一聊。”奥勃洛莫夫说，把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送到门口。

十

当天晚上，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和塔兰季耶夫坐在一幢两层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这楼房的一面朝奥勃洛莫夫住的那条街，另一面临河。

这是一个所谓的“饭馆”，门口总是停着几辆空的轻便马车，车夫们都在楼下喝茶，楼上则是专供维堡区的“老爷们”用的。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和塔兰季耶夫面前放着茶和一瓶糖酒。

“纯正的牙买加糖酒，”伊万·马特维耶维奇一面说，一面用颤抖的手给自己斟酒，“老兄，你别嫌弃，我请客。”

“你得承认，你是应该请我。”塔兰季耶夫说，“你那房子就是等朽了，也等不着这样的房客……”

“没错，没错，”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打断他的话说，“如果咱们的事办成了，扎焦尔蒂去了乡下，我们就能大捞一把了！”

“你是个吝啬鬼，老弟，跟你还得讨价还价。”塔兰季耶夫说，“给你拉这样一位房客，你该付给我五十卢布。”

“我怕他走，他威胁说要搬走。”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说。

“唉，你呀，还是个行家呢！他能往哪儿搬？如今你赶他走他也不会走了。”

“要是结婚呢？听说他要结婚。”

塔兰季耶夫哈哈大笑起来。

“他要结婚？我说他不会结婚，你想打赌吗？”他说，“他连睡觉都要扎哈尔帮忙，还结婚呢！我也一直在给他做事，要不是我，他不是饿死，就是进班房了。警察来了，房主来了，他都一问三不知，全靠我！他什么都不懂……”

“他的确什么都不懂。法院是干什么的，他说他不懂，部里干什么，他也不懂；他的农民是些什么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脑袋啊！我都要笑出声来了……”

“还有我们跟他签的那份租约，那是一份什么样的租约啊？”塔兰季耶夫自吹起来，“老弟，你真是写文书的能手，这使我想起了已故的父亲！我本来也是能写的，不过现在不写了，手生了。我一坐下来就要流眼泪。他连看也不看就签了字。那租约里面却既写了菜园，又写了马厩和谷仓。”

“是的，老兄，只要这些不看文件就签字的傻子还没有在俄罗斯绝迹，我们兄弟就还能活下去，否则我们可要完蛋了！你听听那些老头的话，可是不一样！我干了二十五年的差事，可积攒了什么钱财？我在维堡区住着虽不能出头露面，却日子也还过得去，不愁没饭吃！至于想买所铸造街的住宅，铺地毯，娶富家女子，让孩子显贵之类——这种时代已经过去了！况且我的长相也不怎么样，连手指头都是红的。我干吗要喝伏特加酒啊……可是能不喝吗？你来试试看！人家说我还不如仆人，如今连仆人也不穿这种靴子了，他们还天天更换衬衣呢。我受的可不是那种教育，那些黄口小儿们都跑到前面去了，因为他们会装模作样，读法文书，说法国话……”

“可是他们不懂怎样办事。”塔兰季耶夫打断他的话说。

“不，老兄，他们也懂，如今办事也不同了，大家都想简化，这就坏了我们的事了。说什么没有必要那样写，说什么誊清是多余的，浪费时间，可以办得快些……坏了我们的事了。”

“可是租约已签了字，没有坏我们的事！”塔兰季耶夫说。

“那当然，不可改变了。我们喝酒吧，老兄！瞧，把扎焦尔蒂派到奥勃洛莫夫田庄去，他准能捞一把！就让他能给那些继承人将来留下一点东西吧……”

“就让！”塔兰季耶夫说，“那是什么样的继承人呀！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我是怕他要结婚！”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说。

“我跟你说不用怕，你记住我的话好了。”

“是吗？”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快活地说，“他的眼睛老盯着我妹妹……”他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你说什么？”塔兰季耶夫惊讶地说。

“你可别说出去！真的……”

“嗯，兄弟，”塔兰季耶夫好容易才从惊讶中恢复了常态，“我连做梦都没想到。那么她怎么样？”

“她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就瞧着吧！”

他在桌子上捶了一拳。

“难道她会保护自己的利益？母牛一头！地道的母牛！不论是打她还是搂她，她都会得意地笑一笑，就像马见到燕麦一样。换了另一个女人……嘿！我会紧盯着的，看将来会怎么样！”

十一

“四个月！还有四个月仍只能偷偷地幽会，避开那些多疑的面孔和微笑，”奥勃洛莫夫一边想，一边登上伊林斯基家的楼梯，“天哪！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奥丽加又要催促了：今天呀，明天呀。她很固执，很倔强！很难说服她……”

奥勃洛莫夫差不多走到了奥丽加的房门口，却没有碰上一个人。奥丽加坐在自己卧室前面的小起居室里，正埋头看书。

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得她哆嗦了一下，然后才温柔地微笑着把手伸给他，但是眼睛好像还没有离开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就你一个人？”他问道。

“是的，婶婶到皇村去了，她本来叫我也去。今天差不多就咱们两人吃饭。玛丽娅·谢苗诺夫娜说要来，否则我就不能接待你了。今天你又不能向婶婶说明我们的事。真令人扫兴！不过明天……”她笑了笑补充说，“如果我今天去了皇村，又怎么样呢？”她开玩笑地问道。

他没有说话。

“你有心事？”她接着问。

“我接到了村里的来信。”他淡淡地说。

“信呢？带来了吗？”

他把信给了她。

“我一点儿也认不清这字。”她看了看信后说。

他把信从她手里拿过来，念给她听。她沉思起来。

“现在怎么办？”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我今天跟房东太太的哥哥谈过了，”奥勃洛莫夫回答说，“他给我推荐了一位代理人，名叫伊赛·福米奇·扎焦尔蒂，我将委托他代办所有这些事务……”

“委托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奥丽加诧异地说，“让他去收租，处理农民的事，监督粮食出售……”

“他说这是一位极其诚实的人，跟他共事过十二年……只是有点口吃。”

“那你房东太太的哥哥为人又怎么样？你了解他吗？”

“不了解。不过他好像是个正派人，能办事的人，况且我就住在他家里，他忍心骗我？”

奥丽加垂下眼睑坐着，没有说话。

“不然我就得亲自去，”奥勃洛莫夫说，“我承认，我不想去，我已不习惯外出了，尤其是冬天……甚至从来没有外出过。”

她一直看着脚下，抖动着鞋尖。

“即使我自己去，”奥勃洛莫夫接着说，“也决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我不在行，农民会骗我，村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一切都得相信；他想给我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唉，安德烈不在这儿，要是他在，就能把一切办妥！”奥勃洛莫夫痛苦地说。

奥丽加微微一笑，也就是嘴唇笑笑，心里不笑，内心是痛苦的。她稍稍眯起一只眼睛，望着窗外，注视着每一辆经过的马车。

“其实这个代理人还管理过一个大田庄，”他继续说，“只是由于他口吃，庄主才把他辞退了。我给他委托书，把计划也交给他。由他去安排购买建房材料，收租，卖粮，把钱送来，到那时……我会多么高兴啊，亲爱的奥丽加，”他吻着她的手说，“我就不需要离开你了！我可受不了分离。没有你，我一个人在农村……多可怕啊！只是我现在要十分谨慎才行。”

她瞪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并等待着。

“是的，”他开始慢吞吞地而且几乎是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要少见面。昨天房东太太那边又议论起来了……我可不喜欢这样，只有等一切事情办妥，代理人开始盖房子并把钱送来……一年左右的时间这一切都能办好……到那时我们就不再分离，我们就去告诉婶婶，于是……于是……”

他看了一下奥丽加，发现她晕过去了。她的脑袋歪到一边，从发紫的嘴唇里露出了牙齿。他由于过分高兴和陷入了幻想，竟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到“事情办妥，代理人开始”时，奥丽加已经脸色发白，没有听见他后面说的话了。

“奥丽加……我的天哪，她晕过去了！”他说着，并拉了拉铃。

“小姐晕过去了！”他对跑过来的卡嘉喊道，“快点拿水来……酒精……”

“天哪！整个上午她都高高兴兴的……她怎么啦！”卡嘉小声说，从婶婶的桌子上拿了酒精，并赶忙倒了一杯水。

奥丽加清醒过来了。在卡嘉和奥勃洛莫夫的帮助下，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回自己卧室里去。

“过一会儿就好了，”她有气无力地说，“这是神经的毛病，我昨晚没有睡好觉。卡嘉，把门关上，你们等一等，我好一些就出来。”

奥勃洛莫夫一个人待着。他把耳朵贴着门听，从锁缝里往里看，但什么也听不着，什么也看不见。

半小时后，奥勃洛莫夫沿走廊来到女仆室问卡嘉：

“小姐怎么样？”

“不要紧，”卡嘉说，“她躺下了，也把我打发走了，后来我进去了，看见她坐在圈椅里。”

奥勃洛莫夫又来到起居室，朝卧室看了看，也没有什么动静。

他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门，没有回音。

他坐下来，陷入了沉思。在这一个半小时里，他反复想了许多，思想上有许多变化，作了许多新的决定。他终于决定和代理人一起到农村去，不过首先得征得婶婶对婚事的同意，同奥丽加订婚；托伊万·格拉西莫维奇去找房子甚至借钱……先借一些钱办婚事。

这笔账可以用卖粮食的钱来补偿。他干吗要这样沮丧呢？天哪，这一切居然可以在一分钟里就得到改变！等到了村里，他就和代理人一起去收租。最后再给施托尔茨写封信，施托尔茨会给他钱，然后会回来帮他把奥勃洛莫夫田庄打理得很好，并处理修路架桥和办学校的事……而自己和奥丽加就住在这里……我的天哪，这不就是幸福吗……以前竟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一下子变得全身轻松、愉快，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甚至弹着指头，高兴得几乎要叫起来。他走到奥丽加的房门跟前，用欢快的声音轻轻叫唤她。

“奥丽加，奥丽加！我有话对你说，”他把嘴贴着门缝说，“你根本料想不到……”

他甚至决定今天不离开她，等着婶婶回来。“我们今天就向婶婶宣布。等我离开这儿时，我已经是未婚夫了。”

门轻轻地打开了，奥丽加走了出来。他看了她一眼，立即泄气了。他的高兴心情丧失殆尽。奥丽加好像老了一些，脸色苍白，不过眼睛还有亮光，紧闭着嘴唇，整个面容都隐匿着她内心的紧张活动，就像是被强制的镇静冰封起来了。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决定，究竟是什么样的决定，他还不清楚，只是他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时刻。

“奥丽加，你听我说，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他说，“我反复想过了，应采取另一种做法……”他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时而停顿一下，竭力想领会她那眼睛、嘴唇和会说话的眉毛此刻所表示的思想，“我决定亲自到农村去，跟委托人一起下去……以便在那里……”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像幽灵一样凝神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模糊地猜测到什么样的判决在等待着他，便拿起了帽子，但又迟迟不敢发问，因为他害怕听到致命的、可能是不可逆转的决定。最后他终于战胜了自己。

“我这样理解对吗？”他用变了调的声音问道。

她慢慢地，带一种温顺的表情低下头，表示同意。他虽然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但还是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已经有些疲倦了，但还是像一尊雕像似的那样平静，那样一动不动。这是一种超自然的平静，即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于一个念头，或者感情受到震撼时，他会忽然能够获得力量来控制自己。不过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就像一个受伤的人，用手捂住伤口，为的是把要说的话说完，然后再死去。

“你恨我吗？”他问道。

“为什么？”她虚弱无力地说。

“为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

“你做了什么呢？”

“我爱你，这让你受到委屈！”

她惋惜地笑了笑。

“因为，”他低下头说，“你做错了，所以恨我……你以后回想起我曾经提醒过你时，你会感到羞愧和悔恨……也许，那时你会原谅我。”

“我不会悔恨，我是多么痛苦，多么痛苦……”她说，然后停顿一下，换了一口气。

“我更糟，”奥勃洛莫夫回答说，“不过，我这是罪有应得，可是你干吗要受罪呢？”

“是因为我太高傲，”她说，“我太相信自己的力量，所以要受到惩罚。我的错误就在这里，而不是因为你害怕什么。我梦想的不是我的最初的青春和美，而是我以为能够使你振作起来，以为你还能为了我而活着，而其实你早就死了。我没有预料到我会犯这个错误，我一直在等待，在期望……而结果竟是这样！”她艰难地把话说完，叹了一口气。

她不说话了，接着坐了下来。

“我站不住了，双腿发颤。我所做的事，足以让顽石都活起来。”她用疲倦的声音接着说，“现在我什么也不做了，一步也不迈了，甚至夏园也不想去了，因为一切都是白费力。你已经死了！你同意我的话吗，伊里亚？”她停了一会儿后又补充说，“你永远不会指责我，说我是因为高傲或者任性才跟你分手的吧？”

他否定地摇摇头。

“你是不是确信我们之间已彻底完了，没有任何希望了呢？”

“是的，”他说，“是真的……不过，也许……”他又犹豫地说，“一年以后……”

他没有勇气给自己的幸福以最后的一击。

“你真的以为一年以后你就能把事情和生活安排好吗？”她说，“你想想吧！”

他叹了一口气，沉思起来，进行着思想斗争。她从他脸上看出了他这种斗争。

“你听我说，”她说道，“我刚才看我母亲的肖像看了许久，好像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忠告和力量。如果你现在还是一个诚实的人……就请你记住，伊里亚，我们已不是小孩，也不是在开玩笑，这是关系到一生的事！我相信你，我了解你，但你得认真地问问你的良心再告诉我：你这一辈子还能站立起来吗？你会成为我所需要的那个人吗？你了解我，所以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如果你能勇敢地、深思熟虑地说：是！那我就收回我的决定，我就伸手给你，我就跟你一起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出国，到乡下，甚至就在维堡区都可以！”

他没有说话。

“要是你知道我多么爱你……”

“我等待的不是你对爱情的表白，而是简短的回答。”她几乎是干巴巴地打断了他的话。

“奥丽加，你就别折磨我了！”他沮丧地央求说。

“怎么样，伊里亚，我说得对不对？”

“对，”他清楚而又断然地说，“你是对的！”

“那么，我们就该分手了，”她决定地说，“趁现在还没有人碰见你，还没有看见我难过。”

他还是没有走。

“假如你结了婚……以后又会怎么样呢？”她问道。

他没有说话。

“你会一天比一天睡得更熟——不对吗？可我呢？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我青春永驻，永远不会厌倦生活。而和你在一起，我就会一天一天混日子，等来圣诞节，再等谢肉节，串门做客，跳舞，什么也不想；躺下睡觉时，感谢上帝一天过得很快，第二天早晨醒来，希望今天能过得像昨天一样……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对吗？难道这是生活？我会凋萎，我会死去……为了什么呢，伊里亚？你是否幸福呢……”

他痛苦地两眼望着天花板，真想立刻跑开，可是腿不听使唤；想说点什么，可是嘴里发干，舌头不能转动，发不出声来。他伸出手给她。

“这么说就只好……”他压低声音说，但没有把话说完，只用目光表示“别了！”

她也还想说点什么，但也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向他伸出了手，可是她的手还没有碰着他的手便垂下了。她本来同样想说“别了”，但只说了半个字就语塞了，并且变了调，脸也由于抽搐而变了样。她把手和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哭了起来，好像有人从她手里夺走了武器一样。这时她已不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而是被悲伤压倒了的、无助的女子了。

“别了，别了……”她边哭边说道。

他没有说话，吃惊地听着她哭泣，不敢去劝阻她。不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他都没有感到惋惜，他只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她坐在圈椅里，用手帕掩着脸，靠在桌上伤心地哭泣，那眼泪不是像当时在公园里由于突然的短暂的痛苦引发的一股热流，而是一种凄苦的寒流，像秋雨那样无情地洒向田野。

“奥丽加，”他终于说道，“你干吗要折磨自己？你是爱我的，你受不了这分离，你就接受现在的这个我吧，爱我身上好的东西吧。”

“不……不……”后来她好容易才说出来，“你不要为我和我的痛苦担心。我了解我自己，我现在痛哭，把痛苦发泄出来，以后就不哭了。现在你别劝阻我哭……你走吧……唉，不，你等一等！让上帝惩罚我……我真难过，啊！真难过……就这里，胸口疼啊……”

她又痛哭起来。

“若是痛苦不能消失，”他说，“却损坏了你的健康，怎么办？这样哭泣是很有害的！奥丽加，我的天使，别哭了……把一切忘掉吧……”

“不，你就让我哭吧！我不是为将来而哭，而是为过去而哭……”她困难地说道，“过去‘褪色了，凋谢了’……不是我在哭，而是回忆在哭……夏天……公园……还记得吗？我惋惜我们的林荫道、丁香花……这一切都长在我的心上了，要割舍它们真叫人痛苦……”

她绝望地摇着头，哭喊着：

“啊，多么痛苦，多么痛苦啊！”

“如果你死了呢？”他忽然惊恐地问道，“奥丽加，你想一想……”

“不，”她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竭力透过眼泪看着他说，“我最近才知道，我爱的只是我想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是施托尔茨指给我看的东西，是我和他一起臆造的东西。我爱的是未来的奥勃洛莫夫！你温和、诚实，伊里亚。你温柔得……像只鸽子，你把脑袋藏在翅膀里，别的什么也不要，你准备一辈子都在屋檐下咕咕叫唤……我可不是这种人，我不能满足于这一点，我还需要有别的，不过究竟需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能否教教我，告诉我，我缺少的是什么？并且给我这一切，使我……而温柔……何处没有温柔呢？”

奥勃洛莫夫两腿发软，在圈椅里坐下来，用手帕擦擦手和额头。

她说的话很残酷，深深地刺痛了奥勃洛莫夫，就像从内部烧他五脏，从外部灌他寒风。他不能回答，只好可怜巴巴地、病态而又羞愧地笑一笑，就像一个乞丐，因赤身裸体而受到指责一样。他带着这种无奈的微笑，由于激动和委屈而变得全身无力。他那极度疲惫的眼神明明是在说：“是的，我贫弱，我可怜，我是个乞丐……打吧，打我吧……”

奥丽加突然发觉自己的话太狠毒了，她急忙地跑到他的跟前。

“原谅我，我的朋友！”她温柔地好像含着眼泪地说，“我已不记得我说什么了，我发疯了！你把一切忘掉吧，我们还像过去那样，一切都像过去一样吧……”

“不！”他忽然站起来，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来抵消她的冲动，“不会像过去一样了！你不必因说了实话而惊慌，是我活该……”他沮丧地补充说。

“我是个梦想家，幻想家！”她说，“这是我的倒霉的性格。为什么别人，为什么索尼奇卡就如此幸福呢……”

她哭了起来。

“你走吧！”她最后双手捏着湿手帕说，“我受不了啦，我还在珍惜过去……”

她再次用手帕捂住脸，极力抑制住恸哭。

“为什么一切都完了呢？”她突然抬起头问道，“是谁诅咒了你，伊里亚？你干了什么啦？你善良、聪明、温柔、高尚……却……毁了！是什么毁了你？这种祸害却无法说清……”

“可以说清。”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满眶泪水，询问地看了看他。

“是奥勃洛莫夫性格！”他小声地说，然后拉着她的手，想吻它，却又不能，只把它紧紧地按在嘴唇上，于是热泪滴在了她的手上。他没有抬头，没有把脸对着她，转身就走了。

十二

天晓得他一整天都逛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但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房东太太首先听到了敲门声和犬吠声，她把睡梦中的阿尼西娅和扎哈尔唤醒，告诉他们老爷回来了。

伊里亚·伊里奇几乎没有留意扎哈尔怎样给他脱衣服、脱鞋并披上一件长袍。

“这是什么？”他看见长袍时问道。

“是房东太太今天送来的。她把长袍洗过、补过了。”扎哈尔说。

奥勃洛莫夫在圈椅里坐下去就不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已沉浸在梦乡和黑暗之中。他一只手支着脑袋坐在那里，没有觉察到黑暗，也没有听见钟声，他满脑子是混乱不堪的无定形的思绪，就像天空中的浮云，毫无目的、互不相关地飘动着，一个也抓不住。

他的心被打碎了，生命暂时停息了。要重新恢复生活和秩序，让生命力重新集中到正常的流程中来——却是很缓慢的过程。

这种冲击太惨烈了。它使奥勃洛莫夫已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感觉不到疲劳和任何需求；他要么像一块石头，昼夜躺着，要么像一架机器，不停地走路、乘车、运行。

一个人或者是经过艰苦的道路一点一点地养成对命运的顺从，使他的身体逐渐地恢复机能，或者是让悲哀压倒，那么他就再也站不起来——这就要看是什么样的悲哀，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

奥勃洛莫夫已不记得自己坐在哪儿，甚至是不是在坐着。他机械地张望着，却没有发觉曙光已经破晓；他对老太太的干咳声、扫院工的劈柴声、屋子里的敲击声等等，一概听而不闻；房东太太和阿尼西娅上市场去，房东太太的哥哥夹着大纸袋从篱栅旁边走过，他也视而不见。

不论是鸡鸣犬吠，还是开门的响声，都不能使奥勃洛莫夫从痴呆中清醒过来。碗碟叮当响，茶炊发出咝咝声。

终于在九点多钟时，扎哈尔用托盘顶开了书房门后，照例地拿后脚一勾，想把门关上，却又照例地勾空了，不过总还算拿住了托盘。由于长期的实践，也毕竟灵巧了一些，更何况他知道，门后面还有阿尼西娅在瞅着呢，只要他一失手，她就会立即冲过来，使他难堪。

他把胡子扎在托盘里，紧紧抱住托盘，顺顺当当地走到床前，正要把茶杯放在靠床的桌子上叫醒老爷时，才发现被褥没有动过，老爷不在。

他震颤了一下，一个茶杯落在地上，跟着糖缶也掉了下来，他要半空中接住掉落的东西，结果托盘一晃动，其他东西也掉下去了，托盘里只留下一把小勺子。

“怎么那么倒霉呀！”扎哈尔说，看着阿尼西娅把糖块、破杯子、面包捡起来，“老爷哪儿去了呢？”

老爷就坐在圈椅里，面无人色。扎哈尔张大嘴巴看着他。

“伊里亚·伊里奇，你干吗整夜坐在圈椅里而不躺下睡觉呢？”他问道。

奥勃洛莫夫慢慢地向他转过脸来，无精打采地看了看扎哈尔，看看洒出的咖啡和散落在地毯上的糖块。

“你又干吗把茶杯打碎呢？”他说，然后走到窗前去。

下起了鹅毛大雪，整个大地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雪，雪，雪！”他看着围墙、篱笆和菜畦上的厚厚的积雪，反复地毫无意义地说，“把一切都盖住了！”又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心情极坏地躺进了被窝里，像铅一样沉重地、毫无乐趣地睡着了。

已过了中午时分，房东太太那边的门嘎吱一声把他惊醒了，从门后面伸出一只裸露的手，手里拿着盘子，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馅饼。

“今天是星期天，”一个声音温柔地说，“我们烙了馅饼，乐意吃一点吗？”

但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发烧了。

第四部

一

自从伊里亚·伊里奇生病后，时间已过去一年了。在这一年里，世界各地都发生了许多变化：这里动荡不安，那里却平安无事；这边一颗世界巨星陨落了，那边却升起另一颗巨星；这里人们掌握了生活的新奥秘，那里则是几代人及其家园被毁。在旧生命败落的地方，新生命便像幼苗一样破土而出……

在维堡区，在普舍尼琴的遗孀家里，虽然日子过得平和单调，没有什么激烈的突如其来的事变发生，虽然一年四季像去年一样过着重复的生活，但是生活毕竟没有停止，它的表现也总还是有所变化，不过这变化是缓慢的，逐步的，与我们地球的地质变化相似：这个地方的山在悄悄地崩塌，那个地方的海几个世纪以来在不断地泥沙冲积，海水退去，形成新的土地。

奥勃洛莫夫恢复了健康。代理人扎焦尔蒂去了农村，把出卖谷物的钱全数寄来，其中扣除了他的车马费、按昼夜计算的出差费和酬金。

至于代役租，扎焦尔蒂则说，这笔钱无法收到，因为一部分农民已经破产，另一部分农民逃离在外，不知去向。他准备就地进行调查。

关于铺路架桥问题，他说此事不急，因为农民情愿翻山越岭到贸易村去，也不肯出工去修新路架新桥。

总之，得到的信息和钱是令人满意的。伊里亚·伊里奇没有碰到非亲自下去不可的绝境，因此他心安理得地等来年再说。

代理人也安排了建房的事项。他同省建筑师确定了建房所需的材料的数量，并吩咐村长一开春就运木材，还搭了一个堆放砖瓦的棚子。这样，奥勃洛莫夫只要春天下去祈福一番便可开工了。预计到那时，代役租也能收上来。此外再把村子抵押出去，那么所需的款项就能筹全了。

伊里亚·伊里奇病后很长时间都心情忧郁，往往几个小时都陷入病态的沉思中。有时扎哈尔问他，他也不回答；扎哈尔的茶杯掉在地板上，或者不擦桌子上的灰尘，他都没有注意。每逢节日房东太太给他送馅饼来时，总看见他满脸泪痕。

后来剧烈的痛苦慢慢地让位给了无言的冷淡。伊里亚·伊里奇一连几个小时都望着外面怎样地降雪，怎样地在院子里和街道上堆起雪堆，怎样地盖住了木柴、鸡舍、狗窝、花圃、菜地，怎样在围栅的一根根柱子上筑成一个个小金字塔，好像一切都死去了，盖上了尸布。

他长时间地倾听着磨咖啡的噼啪声，拴在链子上的狗的蹦跳声和狂吠声，扎哈尔的擦鞋声以及钟摆的均匀的嘀嗒声。

房东太太还像从前那样走过来问他是否买什么东西，或想吃点什么；她的两个孩子也常常跑过来。他淡漠而又亲切地跟房东太太说话，给孩子们指点功课，听他们朗读；对孩子们的闲话，他只是报以一种有气无力的勉强的微笑。

山峰会慢慢地崩塌，大海不断地潮涨潮落。奥勃洛莫夫也逐渐地回到了原来的正常的生活中。

夏天、秋天和冬天过得很平淡，很无聊，奥勃洛莫夫期望着春天的到来，向往着乡村之行。

三月份人们要烤云雀形小面包，四月份取下冬用的双层窗扇，涅瓦河宣告解冻，春天来了。

奥勃洛莫夫在花园里转悠。人们已开始在菜园里种菜。节日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圣三一节、悼亡节、五一节，为庆祝节日，人们插桦树枝，编花环，到小树林里喝茶。

初夏，家里人便谈起了即将来临的两大节日：圣约翰节（也是房东太太哥哥的命名日）和圣以利亚节（也是奥勃洛莫夫的命名日），这是人们心目中的重要日期。房东太太在市场上碰巧买到或看到一块顶好的小牛肉，或者是烤出了特别好的馅饼时，总会说：

“啊呀，要是圣约翰节或圣以利亚节都能碰上这样好的小牛肉，都能烤出这样的馅饼就好了！”

他们常常谈论圣以利亚节，谈论一年一度去火药厂郊游，谈论科尔平诺的斯摩棱斯克公墓的纪念活动。

窗户下面又发出了抱卵母鸡的低沉的咕哒声和新一代雏鸡的叽叽声。用雏鸡肉和鲜蘑菇做馅的馅饼、新腌的黄瓜都上了桌，草莓不久也要出来了。

“现在的动物内脏很不好，”房东太太对奥勃洛莫夫说，“昨天两副小小的内脏竟要价七十五戈比。不过新鲜鲑鱼也上市了，天天都可以做冷鱼汤了。”

普舍尼琴娜家在饮食方面是颇讲究的，这不仅因为房东太太是一位模范主妇，她把这种家务看作是自己的天职，还因为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穆霍雅罗夫在美食方面是一位享乐至上主义者，他在穿着上很马虎，一件衣服可以穿上几年，最讨厌买新衣服，平时也不把衣服好好地挂起来，而是随便扔在角落里堆着，衬衣穿得像干粗活的人一样，只在礼拜六换一次，但在饮食方面他却不吝啬花钱。

他之所以这样，部分地是由于他自供职以来就遵循着他自己建立的一条逻辑：“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不会有闲话，而沉甸甸的表链、新的燕尾服、锃亮的皮鞋却只会引来不必要的议论。”

正因为如此，普舍尼琴娜家餐桌上常有上等小牛肉、琥珀鳇鱼、白松鸡。穆霍雅罗夫有时也亲自到市场或米留京小铺去，像只猎犬那样，巡视并嗅遍每一个角落，弄上个把最好的阉母鸡藏在衣襟下面带回来，或者不惜花四卢布去买一只火鸡。

葡萄酒他从市场买回来藏着自取自饮，餐桌上从来只摆出一瓶醋栗叶浸泡的伏特加，葡萄酒则放在他堂屋里独自享用。

穆霍雅罗夫和塔兰季耶夫到渔场上去时，大衣里总藏着一瓶上等的马德拉酒，要是到“饭馆”喝茶，他就带上自己的罗姆酒。

海水逐渐退潮或山巅逐渐崩塌的过程从各方面都有所表现，阿尼西娅也不会例外。阿尼西娅与房东太太的相互关系从相互吸引发展到不可分离，融为一体了。

奥勃洛莫夫看见房东太太对他很关心，有一天便半开玩笑地建议她把他的膳食也管起来，让他省去一切麻烦。

房东太太显出满脸高兴，甚至有意地笑了笑。这样就扩大了她们的活动天地。她现在不是管一个家而是管两个家了，或者说，还是一个家，但这是多大的一个家啊！除此之外，她还得到了阿尼西娅。

房东太太跟哥哥谈了。第二天奥勃洛莫夫厨房里的东西便全部搬到了普舍尼琴娜的厨房里，他的银器和餐具也进了她的橱柜，而阿库林娜则被贬去喂鸡种菜。

一切都变得阔气多了：不论是买糖、茶叶、食品、腌黄瓜、渍苹果、渍樱桃还是做果酱——全都是大批大批的。

房东太太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好像长高长大了，阿尼西娅则像老鹰展翅，生活沸腾起来，如江河奔流。

奥勃洛莫夫同房东太太一家人三点钟吃午饭，唯有穆霍雅罗夫自己一个人吃，而且多半在厨房里吃，因为他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了。

茶和咖啡房东太太亲自端来，不再是扎哈尔送。

扎哈尔愿意的时候便拭拭灰尘，如果不愿意，阿尼西娅就会像旋风一样飞进室内，或者是用围裙，或者是用手，甚至几乎是用鼻子，一下子就把灰尘吹跑了，拭掉了，然后把东西拉拉平，收拾一下房间便溜走了。不然房东太太也会趁奥勃洛莫夫去花园的时候，进屋看看，发现有不整洁的地方，便摇摇头，一面自言自语地唠叨着，一面动手把枕头拍打得像座山似的，再看看枕套，又自言自语地说该换了，并把它们扯下来，再擦擦窗户，看看沙发靠背，然后离去。

海水退潮，高山崩塌，泥沙冲积，以及轻微的火山迸发——这类似的渐进的变化现象在房东太太的命运中表现得最为明显，但谁也没有发现这一点，尤其是她自己。这种情况只能从许许多多突然的和无数的后果中看出来。

为什么她近来会变得反常呢？

在过去，如果把肉烤焦了，鱼汤煮过火了，汤里没有放青菜，她会严厉而平静、不失身份地责备阿库林娜一下，过后也就忘了；而现在，如果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她会从桌边跳起来，跑进厨房里，把阿库林娜痛骂一顿，甚至生阿尼西娅的闷气，第二天还要亲自下厨去查看汤里放青菜没有，煮鱼过了火候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她羞于自己在外人面前显得自己在家务方面疏忽大意，因为家务是她唯一的用武之地，关系到她的自尊心。

好吧。可是为什么以前她常常一到八点钟就睁不开眼睛，九点钟安排孩子们睡觉，检查厨房的火灭了没有，烟道关了没有，东西收拾好没有，然后就躺下睡觉了，不到第二天六点钟什么炮也轰不醒她？而现在呢，如果奥勃洛莫夫出去看戏或到伊万·格拉西莫维奇家久待不归，她就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停地画十字、叹气，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这又是为什么？

街上稍有一点动静，她就会抬起头来，有时甚至从床上跳下来，打开小窗口倾听着：是否他回来了？

如果听见有人敲门，她就穿上裙子，跑到厨房里去推醒扎哈尔和阿尼西娅，叫他们去开门。

也许有人会说，这说明她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家庭主妇，她不愿意她家里弄得紊乱不堪，不愿意房客夜里在门外待到扫院子的醉鬼听见再去开门，况且长时间的敲门声会把孩子们都闹醒……

好吧。可是为什么奥勃洛莫夫生病时，她要在他屋里铺满毡子和地毯，挂上窗帘，不让任何人进他的房间，要是万尼亚和玛莎大声喊叫或高声大笑，这个如此和善、温良的她竟会狂怒起来呢？为什么她对扎哈尔、阿尼西娅都不放心，要亲自通宵达旦地守护在他的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午前祈祷时才披上大衣，用一张纸写上“伊里亚”几个大字，跑到教堂里，把写上字的纸放在祭坛上，为病人祝福，接着又退到角落里，跪下，长久地伏在地上祈祷，然后再急忙地跑到市场上买点东西，提心吊胆地回到家里，望着奥勃洛莫夫的房门，小声地问阿尼西娅“怎么样”。

有人说，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女人所特有的怜悯心和同情心罢了。

好吧。那么为什么奥勃洛莫夫在恢复健康时期，由于整个冬天心情忧郁，很少跟她说话，没有到她房间里去看她，不关心她做什么事，也不跟她一块儿笑——她就变得消瘦了，忽然对一切都不关心了、心不在焉了呢？磨咖啡时她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而放了许多菊苣粉进去，致使咖啡不能喝，她却毫无感觉，好像没有了舌头似的；阿库林娜没有把鱼烧熟，穆霍雅罗夫唠叨起来，离席而去，她却像一块石头似的，不闻不问。这都是为什么呢？

从前谁也没见过她沉思默想过，这种事对她不合适。她总是在走，在动，敏锐地观察着一切，什么都不漏过，而现在呢，膝盖上放着研钵也忘记了，像睡着了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又突然用杵使劲地捣起来，使得那条狗以为有人敲门而大声地狂吠。

可是奥勃洛莫夫刚刚康复，脸上刚现出一些善意的微笑，刚开始像过去那样看她，温柔地朝她门里张望并且开开玩笑——她便又胖起来了，又生气勃勃、精神抖擞、高高兴兴地操持家务了。不过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同：从前她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整天均衡而准确地运转着，走起路来从容不迫，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磨咖啡，碎糖块，筛东西，无不如此。缝衣服时，她手里的针也像钟表的指针一样有节奏。随后她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到厨房去，中途停下来，打开柜门，取出什么东西，带走——一切都像机器一样。

可是现在呢？伊里亚·伊里奇已成了她家的一员，她捣起东西，筛起什么来也跟从前不一样了。现在织花边的活她几乎完全忘记了。当她刚坐下来缝衣服时，忽然听见奥勃洛莫夫叫扎哈尔送咖啡，她便两个箭步跑进厨房里，睁大眼睛，瞄准要拿的东西，抓起一把小勺，在亮光下盛出三勺咖啡，看煮得好不好，有没有渣儿，再看看酸奶油上有没有奶皮。

要是做奥勃洛莫夫爱吃的菜，她就亲自监视，打开锅盖闻一闻，尝一尝，接下去就自己掌勺。要是为他磨杏仁或捣什么东西，她也特别耐心，特别卖劲，干得满头大汗。

所有的家务事——捣东西，熨东西，筛东西等等，全都获得了新的现实的意义，即为了奥勃洛莫夫的舒适和方便。过去她认为这是她的职责，现在却变成了她的享受。

她现在开始让生活按自己的方式过得充实而又多样化。

她并不知道她已经发生了变化，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而是无条件地挑起了这副甜蜜的担子，既没有反对，也不是热衷；既没有心跳和激情，也没有模糊的预感和苦恼，更没有神经质的游戏和音乐。

她好像突然改信了另一种宗教，盲目地信奉它，却不问它的教义是什么。

这副担子好像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肩上，她既不退缩，也没有主动迎上去。她爱上奥勃洛莫夫是如此简单，就像一个人得了感冒，患了无法医治的热病一样。

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一点。如果别人给她点破，她还会当作一条新闻，笑一笑，脸红起来。

她默默地承担了对奥勃洛莫夫的义务，她认得出奥勃洛莫夫的每一件衬衣，数得出多少双磨破了后跟的袜子，也知道他下床时哪只脚先下地，他的眼睛是否要长麦粒肿了，他喜欢吃什么菜，吃多少，他高兴还是烦恼，他的睡眠怎么样……她就像是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也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奥勃洛莫夫是她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地为他奔忙。

如果有人问她是否爱他，她还会笑一笑，并且作出肯定的回答。不过，即使奥勃洛莫夫在她家里只住一个星期，她也会这样回答的。

她为什么、有什么缘由爱上奥勃洛莫夫？为什么她以前没有爱情就嫁了人，就这样生活到三十岁，而现在却突然好像产生了爱情呢？

尽管爱情被称作是一种变幻莫测的、不知不觉的、像疾病那样的情感，可是它也像所有的事物一样，有自己的规律和原因。如果说这些规律至今还很少得到研究的话，那是因为人一旦染上了爱情，他就不再用学者的眼光去探究诸如印象是如何潜入灵魂的，它怎样像梦一样禁锢着感觉，怎样先把眼睛弄瞎，从某一时刻起又使脉搏、心跳加剧，而昨天突然又产生了至死不渝和自我牺牲的精神，自我慢慢地消失了，变成了他或者她，头脑也变得非常笨拙或非常敏锐，一个人的意志服从另一个人的意志，垂下脑袋，双膝发颤，流出眼泪，害上了热病……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从前很少见过像奥勃洛莫夫这样的人，即使看见过，也只是从远处，也许那时她就喜欢他们，然而他们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不在她的圈子里，而且没有任何机会接近他们。

伊里亚·伊里奇不像她已故丈夫十品文官普舍尼琴那样用碎步走路，忙忙碌碌，也不用没完没了地写公文，不用胆战心惊地害怕上班迟到，不用拿那种像是求别人骑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去看人。奥勃洛莫夫看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是那么大胆，那么自由，就像是要求别人听命于他似的。

他的脸不粗糙，不发红，而是白白的，细腻的；他的手也不像她哥哥的手，不发抖，也不发红，而是白净的，小巧的；他坐下来，就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用手支着脑袋——这一切都做得十分潇洒、安详、漂亮；他说起话来也不像她的哥哥和塔兰季耶夫，也不像她的亡夫，虽然有许多话她不明白，但她感觉得出，那都是些聪明的、美好的、异乎寻常的话，而那些她听得懂的话，他说起来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穿柔软的细布衬衫，每天换洗，用香皂洗脸，清洗指甲，总之他整个人都很好看，很干净，他可以什么都不干，也真的什么也没干，一切都有别人帮他做，他除了扎哈尔，还有三百个扎哈尔……

他是老爷，光彩照人，地位显赫！何况他又是那么善良。他的步态和动作都是那么柔和，碰到他的手就像接触到天鹅绒一般。可亡夫的手碰人一下，则像打人一样。他看人和说话也是那么温和，那么善良……

她没有想过，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但是如果有人想追究和解释自从奥勃洛莫夫在她的心灵中出现后的印象的话，那么她也只能这样说。

伊里亚·伊里奇明白自己对这块小天地——从她哥哥直到被链子拴着的狗，具有什么样的意义。自从他来了之后，那只狗得到了比从前多出两倍的骨头，但他却不知这种意义有多么深远，以及他多么意外地征服了房东太太的心。

从她对他的饮食、衣服和房间的忙碌操劳中，奥勃洛莫夫看到了她的基本的性格特征。这在他首次来访时就注意到了。当时阿库林娜提着一只拼命挣扎的公鸡跑进房里来。这种不得体的热心虽然使得房东太太很难为情，但她还是告诉阿库林娜不给小老板这只公鸡，而是给那只灰的。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不仅没有能力跟奥勃洛莫夫调情，用某种迹象向他暗示她内心发生的变化，而且正如前面所说的，她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不懂得这一点。她甚至忘记了不久前她心里还没有这些东西，那时她的爱只表现为至死不渝的无限忠诚罢了。

奥勃洛莫夫并没有注意她对他的态度的真正实质，仍然认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她的感情是那么正常、自然、无私，这对奥勃洛莫夫，对她周围的人乃至对她自己来说，至今都仍然是一个谜。

这样的感情的确是无私的，因为她在教堂里点一支蜡烛为奥勃洛莫夫的健康祈祷，目的仅仅是为了要他康复，她自己根本没有多想。她整夜守在他的床头，天亮时才离开，事后也从未提起过。

奥勃洛莫夫对她的态度则简单得多。对奥勃洛莫夫来说，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这个人，她那晃动的胳膊肘，她那关注一切的眼睛，她从食橱到厨房、从厨房到储藏室、从储藏室到地窖的不停地走动，她对一切家务和一切家庭设备的精通和了解——全都体现了他那像海洋一样广阔的打不破的宁静生活的理想，这一理想的景象早在他童年时代父母庇荫下的生活中就不可磨灭地印在他心上了。

那时候，父亲、祖父、儿孙们、客人们都是懒洋洋地坐着或躺着，都知道家里有无微不至的眼睛永远关注着他们，有许多勤快的手为他们缝衣服、做饭、烧茶、穿衣、脱鞋，安排他们睡觉，临死时帮他们合上眼睛。现在在这里也是一样，奥勃洛莫夫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有人积极灵活地为他奔忙，即使明天不出太阳，旋风刮得天昏地暗，暴风从宇宙的一端席卷到另一端，他的餐桌上照样有汤有菜，衬衣照样洗得干干净净，墙上的蛛网会被扫掉，他不必去过问这一切是怎样做的，也不必费力地思考他需要什么，自有人会想到并把一切送到他的鼻子底下，而且不是扎哈尔用他那双脏手懒洋洋地粗鲁地递给他，而是由一双干净的、露着胳膊的白嫩的手在生气勃勃的温柔目光伴送下，带着无限忠心的微笑捧给他的。

奥勃洛莫夫对房东太太越来越友好了，却根本没有想到爱情，不久前的那次爱情使他像得了天花、麻疹或寒热病一样，至今一想起来就发抖。

他接近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就像靠近一团火，使人感到越来越温暖，但是人不能去爱一团火。

午饭后，他乐意留在她房里抽一袋烟，看着她把银器和餐具放进橱柜里，拿出茶杯，斟上咖啡。她特别仔细地清洗并擦干一个杯子，首先给他斟上一杯，并看看他是否满意。

当她的房门打开时，他喜欢盯着她那丰满的脖颈和圆圆的胳膊肘。要是房门久久不开的话，他甚至会用脚轻轻踢开门，跟她说笑话并和孩子们玩耍。

如果上午没见到她，他也没有感到寂寞。午饭后有时他也不待在她房里，而是去睡上两个小时。不过他知道，只要他一醒来，甚至就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茶端上来了。

主要的是，这一切都进行得平平静静的，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疙瘩，从未焦急不安地担心能不能见到房东太太，她会怎样想，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她会怎样看等等。

他没有感到任何烦恼、失眠，没有甜蜜和痛苦的眼泪。他坐着吸烟，看她缝衣服，有时说上两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此时他的心情是平静的，什么也不需要，也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他所需要的好像这儿都有了。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从来不催促人，从不要求什么。奥勃洛莫夫也没产生过任何要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从不因为虚度年华、浪费精力、好事坏事都没做、游手好闲、苟且偷安混日子而感到难过。

他犹如一棵珍贵的植物被一只无形之手栽在没有炎热的阴凉下，在风雨打不着的屋顶下，并受到精心的照顾。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你的针在鼻子底下快速走动，缝得那么麻利，我真怕您把鼻子缝到裙子上去！”

她微微笑笑。

“等我缝完这一行，”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就吃晚饭。”

“晚饭吃什么呢？”他问道。

“酸白菜烩鲑鱼肉，”她说，“鲟鱼现在哪儿都没有，我把所有的店铺都找遍了，家兄也去问过，都没有。要是碰上有活鲟鱼，马车市场上的一位商人就预订了——他答应分给我一块。然后还有小牛肉、炒饭……”

“真棒！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您真可爱，还想得起来！要是阿尼西娅也别忘记就好了。”

“那我是干什么的？”她把厨房门打开一点说，“您听见咝咝的响声吗？已经煎上了！”

后来她缝完了衣服，咬断线头，卷起针线活，拿到卧室去了。

就这样，他像靠近暖烘烘的一炉火一样，逐渐地靠近她。有一次他靠得她非常近，差一点酿成了火灾，至少火已经燃起来了。

一天，他在房间里踱步，转身走到房东太太的房门口，看见她的胳膊肘在快速地转动。

“您老是那么忙碌！”他走到她的跟前说，“这是什么？”

“我在捣桂皮，”她回答道，眼睛像看深渊似的看着研钵，并用小杵使劲地捣着。

“要是我不让您捣呢？”他说着并抓住她两个胳膊肘，不让她捣。

“您松手！我要捣糖块，还要倒酒做布丁呢。”

他仍旧抓住她胳膊肘不放，他的脸也贴近了她的后脑壳。

“您告诉我，要是我……爱上您，怎么办？”

她笑了笑。

“您会爱上我吗？”他又问。

“干吗不爱？上帝要我们爱所有的人。”

“要是我吻您呢？”他小声说，把脸凑近她的脸颊，致使呼出的热气烫着了她的脸。

“现在不是复活节。”她笑着说。

“那么您就吻我一下吧！”

“如果上帝让我们活到复活节，我们就接吻。”她说道，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发窘和胆怯，而是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是一匹马等着让人给它套上羁绊。他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

“您瞧，桂皮都要撒出来了，那您的馅饼里就没有桂皮可放了。”她说。

“没有什么！”他回答说。

“您的袍子上怎么又有了一个污点呢？”她提起袍子的下摆，关心地问道，“好像是油渍吧？”她闻了闻，“您是哪里弄的？是长明灯上滴下的油吗？”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弄脏的。”

“您大概是在门上蹭的吧？”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忽然想起来了，昨天刚给合页上了油，因为那门总是轧轧响，“快把它脱下来，我去把油渍去掉，明天就什么污迹也没有了。”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您真好！”奥勃洛莫夫说，懒洋洋地脱下了袍子，“我说，咱们一起到乡下去住好吗？那边有的是家务！那里什么都有：蘑菇、草莓、果酱、鸡舍、牲畜棚……”

“不，为什么呢？”她叹一口气说，“我们生在这儿，一辈子住在这儿，也应该死在这儿。”

他有点儿激动地看着她，不过他的眼睛里并没有闪出亮光，也没有充满泪水，他没有想去攀登高峰，去建立功勋，他只想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胳膊肘儿。

二

圣约翰节过得庄严隆重。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前一天就没有上班，不住地往城里跑，每次回来，不是带一包东西，就是带一筐东西。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一连三天只喝咖啡，单给伊里亚·伊里奇做了三道菜，其他人就随便有什么吃什么。

阿尼西娅节日前夕整晚没有睡觉，只有扎哈尔大睡特睡，对这些准备工作不仅不重视，而且还带几分蔑视的样子。

“在我们奥勃洛莫夫田庄，”扎哈尔对从伯爵家请来的两位厨师说，“每个节日都得做五道甜点心，调味汁什么的就更多得不计其数了！主人们一天吃不完，第二天接着吃，而剩下来的也还够我们吃五天。刚刚吃完，瞧，客人们又来了，又得再做了。可这里一年就只有一次。”

在餐桌上，他首先给奥勃洛莫夫端菜，怎么也不肯给那位脖子上挂着大十字章的先生端菜。

“我家主人可是世袭贵族，”他骄傲地说，“而这位算什么客人！”

他根本不给坐在末座的塔兰季耶夫上菜，或者是随便地往他盘子里扔点儿饭菜，想扔多少就是多少。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的同僚都来了，约三十人。

特大的淡水鲑鱼，填馅的仔鸡，鹌鹑，冰激凌和上等的葡萄酒——这一切都是为庆祝这一年一度的节日准备的丰盛食物。

宴会完了，客人们互相拥抱，天花乱坠地夸奖一番主人的不凡品味，然后坐下来打牌。穆霍雅罗夫向大家鞠躬致谢，说什么为了款待贵宾，他不惜花掉了三分之一的薪俸。

吃饱喝足的客人们凌晨才勉强离去，家里的一切又平静下来，直到圣以利亚节。

圣以利亚节这一天，来奥勃洛莫夫家做客的外来客人，只有伊万·格拉西莫维奇和那位沉默不语、唯命是从的阿列克谢耶夫，在本书开始时，此人曾经邀请奥勃洛莫夫五月一日去叶卡特琳娜宫。奥勃洛莫夫不仅不愿把宴席办得比穆霍雅罗夫的差，而且尽力要以这里的人从未见过的精美而讲究的菜肴来炫耀自己一番。

他用空心馅饼代替了油腻的大烙饼，在上汤之前先上牡蛎，地菇烤鸡子用小纸圈包装，还有鲜肉，精致的青菜，英国肉汤。

餐桌中央摆上一只大风梨，显赫华美，四周则用桃、樱桃、杏陪衬，还有一瓶鲜花。

大家正要喝汤，塔兰季耶夫刚刚因为包子没有馅而大骂厨师出馊主意时，那只拴在链子上的狗就狂吠乱跳起来了。

一辆马车驶进了院子，有人打听奥勃洛莫夫。大家都张大了嘴。

“大概是过去认识的某个人突然想起了我的命名日吧，”奥勃洛莫夫说，“告诉他，我不在家，不在家！”他小声地对扎哈尔喊道。

他们的宴会设在花园的凉亭里。扎哈尔正要跑出去谢绝来客，小径上就碰到了施托尔茨。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他声音沙哑地高兴地喊道。

“安德烈！”奥勃洛莫夫大声招呼他，并跑过去拥抱他。

“来得真巧，赶上吃饭！”施托尔茨说，“给我饭吃吧，我饿着呢，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来，来，请坐！”奥勃洛莫夫赶忙说，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施托尔茨一出现，塔兰季耶夫第一个快速翻过篱笆，溜进菜园里去了。伊万·马特维耶维奇也躲进了凉亭后面并跑回自己的堂屋里。房东太太也站起身来。

“我打搅你们了。”施托尔茨站起来说。

“上哪儿去，为什么？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奥勃洛莫夫喊道。

他让房东太太坐在原地方，而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和塔兰季耶夫却没能留住。

“你是从哪儿来，怎么样，能久留吗？”他一连提出了许多问题。

施托尔茨要办事回来两个星期，并要到乡下去，然后要到基辅和别的什么地方去。

吃饭时施托尔茨说话很少，但吃得很多，显然，他真的是饿了。别的人，不用说，就更不吭声了。

吃完饭，桌子都收拾干净后，奥勃洛莫夫吩咐留下香槟酒和矿泉水。他和施托尔茨二人留下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施托尔茨仔细地久久地看着他。

“伊里亚，怎么样？”他终于说道，但口气严厉，像是质问。奥勃洛莫夫看着地下，没有说话。

“这么说，你是‘永远不起来’了？”

“什么‘永远不起来’？”奥勃洛莫夫问道，好像没听懂话。

“你已经忘记了：‘要么现在站起来，要么就永远不起来！’”

“我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安德烈，”他终于说道，“我的事情，感谢上帝，现在正常了。我不再躺着无所事事了，规划差不多就要完成，我订了两份杂志，你留下的书我也几乎全部读完了……”

“你为什么没有出国？”施托尔茨问道。

“我没有出国是因为……”

他踌躇起来。

“因为奥丽加？”施托尔茨意味深长地瞅着他说。

奥勃洛莫夫脸红了。

“怎么，你都听说了？……她现在在哪里？”他直视着施托尔茨，急忙问道。

施托尔茨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看着他，窥视他的内心深处。

“我听说，她和婶婶出国了，”奥勃洛莫夫说，“就在……”

“就在她发现她犯了错误之后不久。”施托尔茨替他把话说完。

“难道你都知道了……”奥勃洛莫夫说，羞愧得无地自容。

“所有的一切，甚至连丁香枝的事我都知道，”施托尔茨说，“你，伊里亚，就不惭愧吗？不痛苦吗？不因懊悔和遗憾而难过吗……”

“别说了，别提了！”奥勃洛莫夫连忙打断他的话，“我总算熬过了这一场热病，看清了我和她之间有多大的距离，认清了我确实配不上她……啊呀，安德烈！你如果爱我的话，就别折磨我了，别提她了。我早就向她指出了错误，可她不肯相信……说真的，我的过错不算太大……”

“我不怪你，伊里亚，”施托尔茨友好地温和地继续说，“我看过了你的信，我的过错最大，然后是她，再其次才是你，你的过错不大。”

“她现在怎么样？”奥勃洛莫夫胆怯地问道。

“怎么样？忧郁、哭泣，眼泪是无法安慰的，她还诅咒你……”

每一个词都使奥勃洛莫夫脸上显露出惊慌、同情、恐惧和懊悔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安德烈！”他站起身来说道，“看在上帝分上，我们走吧，现在就去，我要跪在她脚下求她原谅……”

“你安静地坐下！”施托尔茨笑着说，“她现在很快活，甚至很幸福，让我问候你，并且想给你写信，但我劝阻了她，我说这会使你感到不安。”

“谢天谢地！”奥勃洛莫夫几乎流着眼泪说，“我真高兴，安德烈，让我吻吻你，让我们为她的健康干一杯吧。”

他们各人喝了一大杯香槟酒。

“她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在瑞士。秋天她要和婶婶回自己的田庄去，我就是为此事来这里的，还需要到法院去办最后的手续，男爵没有把事办完，他忽然想到去向奥丽加求婚……”

“真的吗？真有这回事吗？”奥勃洛莫夫问道，“那么，她怎么样？”

“自然是拒绝了。她很伤心，就离开了。现在就得我去把事情办完！下星期便可结束。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躲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呢？”

“这里舒适、安静，安德烈，谁也不会来打扰……”

“打扰什么？”

“做事……”

“算了吧，这里还不是和奥勃洛莫夫田庄一样，只不过更糟。”施托尔茨看了看周围说，“我们到乡下去吧，伊里亚。”

“到乡下去……也好，那里很快就要盖房子了，只是不能马上走，安德烈，还得让我考虑考虑……”

“又是考虑！我知道你会怎么考虑，就像两年前考虑出国不出国那样。我们下星期就走。”

“怎么那么急，下星期走？”奥勃洛莫夫想申辩一下，“你是在旅途中，我却要准备一下……这儿有我的许多家务事，我哪能全扔下呢？我什么也没准备。”

“不需要什么准备。你需要什么呢？”

奥勃洛莫夫没有说话。

“我身体不好，安德烈，”他说，“我有气喘病，麦粒肿又长出来了，时而在左眼，时而在右眼，而且我的腿也浮肿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时好像被人在头上或背上打了一拳，使得我跳将起来……”

“你听着，伊里亚，我严肃地对你说，你必须改变生活方式，不然你会得水肿病或者中风，那就无可救药了。既然奥丽加这位天使用自己的翅膀都不能把你从泥沼里带上来，我就更无能为力了。不过，给自己选一块小小的活动的地方，把一个小田庄安排好，跟农民打打交道，参与他们的一些事务，建筑，种植——这些事总是可以做到吧……我不会把你丢下的。如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也包括奥丽加的：她希望——你听见没有——你不要完全死去，不要把自己活活埋葬了。我也做了要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保证……”

“她还没有忘掉我！我值得她牵挂吗？”奥勃洛莫夫动情地说。

“没有，她没有忘记你，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忘记，她不是那种女子。你还应该到她田庄去做客。”

“只是现在还不行，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是现在，安德烈！让我忘记吧！唉，我这里还……”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这里有什么？是爱情吗？”施托尔茨问道。

“不，是羞愧加悲痛！”奥勃洛莫夫叹口气说。

“那好！我们到你田庄去吧，你不是要盖房子吗？现在是夏天，宝贵的时间就要过去了……”

“不，我有代理人。他现在就在乡下，我可以以后再去，等我准备好了，考虑好了再去。”

于是他在施托尔茨面前吹起牛来，说什么他不需要动一动，就可以把事情办得很好，说什么他的代理人正在调查逃跑的农民，粮食也卖出了好价钱，已送来了一千五百卢布，代役租年内也可能收到并送来。

施托尔茨边听他说边鼓掌。

“你都被剥光了！”他说，“三百个农奴才收到一千五百卢布！代理人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千五百多呢，”奥勃洛莫夫更正说，“他从粮食进款中提取了一笔酬金……”

“多少？”

“记不得了。不过，我有账单，不知道搁在哪儿了，我一定给你看。”

“唉，伊里亚，你真的已经死了，完蛋了！”施托尔茨说，“你穿衣服，到我那儿去！”

奥勃洛莫夫本想反对，但是施托尔茨几乎强行把他拉到自己住的地方，并写了一份让自己做委托人的委托书，硬要他在委托书上签名，然后向他宣布：他租下了奥勃洛莫夫田庄，直到奥勃洛莫夫亲自到乡下并且熟悉了田庄事务为止。

“你的收入可以增加两倍，”他说，“只是我不打算长期租你的田庄，我有我自己的事儿。我们现在就到乡下去，或者我先去，你随后就来，我要先到奥丽加的田庄去，它离你的田庄有三百俄里。我去把你的代理人赶走，把田庄的事安排好，然后你就来，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奥勃洛莫夫叹了一口气。

“唉，生活啊！”他说。

“生活怎么样？”

“生活真烦人，不让人安宁！真想躺下睡觉……永远不再醒来……”

“就是说把火灭了，永远待在黑暗里！生活多美好呀！唉，伊里亚，哪怕你能空泛议论议论也好！真的！生命一闪即逝，你却要躺着睡大觉！让生命之火不停地燃烧吧！要是能活上二百、三百年，可以做多少事情啊！”

“你是另一种人，安德烈，”奥勃洛莫夫反驳说，“你有翅膀，你不是在生活，而是在飞，你有才干，你很自爱，你不会发胖，不会长麦粒肿，什么也难不住你，你生来就与众不同……”

“唉，得了吧！人生下来就是要自己打造自己的，甚至改变自己的天性。有些人长得大腹便便，还认为这是老天爷给他的包袱。你曾经有一双翅膀，你却把它们收了起来。”

“哪里有什么翅膀呢？”奥勃洛莫夫沮丧地说，“我什么也不会……”

“也就是说，你不想会？”施托尔茨打断他的话，“什么也不会的人是没有的，真的！”

“我就不会！”奥勃洛莫夫说。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连给局里写个文件，给房东写封信都不会，可你给奥丽加不是写过一封信吗？那封信里并没有把连接词弄乱吧？纸张很好，墨水是从英国商店买的，笔迹流畅，对吗？”

奥勃洛莫夫脸红了。

“需要的时候，思想和语言都有了，哪怕是写小说出版也可以。不需要的时候，你就说不会，眼睛看不见，双手发软！你在童年跟姑妈、姨妈、保姆、叔叔、伯伯住在奥勃洛莫夫田庄的时候，就什么也不会了，从不会穿袜子直到不会生活。”

“安德烈，你说的这一切也许都是对的，但是毫无办法，不可逆转了！”伊里亚叹口气断然地说。

“怎么不可逆转！”施托尔茨生气地反驳道，“没有什么，只要你听我的，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挽回。”

但是施托尔茨还是一个人下乡去了，奥勃洛莫夫留了下来，答应秋天再去。

“有话对奥丽加说吗？”动身前施托尔茨问奥勃洛莫夫。

奥勃洛莫夫低下头，悲戚地沉默着，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就别向她提起我！”最后他不好意思地说，“就说没见到我，也没听说什么……”

“她不会相信的。”施托尔茨反对说。

“那你就说，我完了，死了，消失了……”

“她会哭，而且久久不会平静。干吗要去伤她的心呢？”

奥勃洛莫夫深深感动地沉思起来，眼睛充满泪水。

“好吧，我对她撒个谎，说你还惦念着她，”施托尔茨最后说，“说你在寻找严格的、认真的生活目的。你记住，生活本身和劳动才是生活的目的，而不是女人。在这一点上你们两人都错了。她听到这些会很高兴！”

他们告别了。

三

圣以利亚节的第二天，塔兰季耶夫和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又在“饭馆”里碰头了。

“端茶来！”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阴郁地叫道。当跑堂的把茶和罗姆酒端来时，他遗憾地把一瓶酒退了回去：“这不是罗姆酒，而是冒牌货！”他说，并从自己的大衣兜里拿出自己的一瓶酒，打开酒瓶塞子，让跑堂的闻了闻。“下次你别再把你这个塞给我。”他说，等跑堂的走了之后他对塔兰季耶夫说，“老兄，事情不好！”

“是的，鬼把他带来了，”塔兰季耶夫恶狠狠地说，“这个德国佬，真是狡猾！把委托书废了，把田庄租去了！你听见过这种事吗？他要把那绵羊的皮扒光呢。”

“要是他知道了，老兄，我怕要出事。一旦他打听到代役租已经收了，钱是我们拿的，说不定我们就要吃官司……”

“吃官司！兄弟，你变成胆小鬼了！扎焦尔蒂又不是头一回向他伸手，会把尾巴藏好的。他会给农民打收条吗？准是单独进行的。那德国人闹腾一阵子，叫嚷一阵子，也就完了，哪儿会打官司呢！”

“是吗？”穆霍雅罗夫说，高兴起来，“好的，我们喝酒。”

他给自己，也给塔兰季耶夫加了一点儿酒。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看似无法活了，可是喝一点酒以后，又行了！”他自慰道。

“兄弟，你现在该做这么一件事，”塔兰季耶夫接着说，“你随便去弄一个账本来记账，你想怎么记就怎么记，劈柴啦，白菜啦，什么都可以，反正奥勃洛莫夫的家务事都交给干亲家母了。然后把开支总数目拿给他看。等扎焦尔蒂来时，我们就说，他带来了多少代役租的钱，而这些钱都用来抵这些支出了。”

“要是他把账本拿去给德国人看，德国人一算，也许又……”

“哪里！他不定把账本塞到哪里去了，连鬼也找不到，等德国人回来时，他早已忘记了……”

“是吗？老兄，我们干杯吧！”伊万·马特维耶维奇一边斟酒一边说，“这么好的酒，拿茶冲淡了，真有点可惜！你闻闻，三个银卢布一瓶呢。我们来点杂拌汤吗？”

“可以。”

“喂！”

“德国佬真是狡猾！他说‘租给我’！”塔兰季耶夫又开始恶狠狠地说，“你和我都是俄罗斯人，我们压根儿就不会这么想！这是德国人的一贯做法，他们那里尽搞什么农场啦、租赁啦。等着瞧，他还会拿股票来折腾他呢！”

“什么是股票？我一点儿都不清楚。”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问道。

“是德国人想出来的玩意儿！”塔兰季耶夫愤愤地说，“这就比如一个骗子杜撰出一种不怕火烧的房子，着手建造一座城市。需要钱，他就卖出一种比方五百卢布一张的票子，一群傻瓜便去买，并且相互转手倒卖。若是听说这一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这票子就会升值，若是进行得不好，就完蛋！你手里的这种票子也就不值钱了。你问那个城市呢？人家就会说，被火烧了。据说，那个发明家还没有把房子盖好，就卷款潜逃了。这就是股票！那个德国佬就是要拖奥勃洛莫夫下水！他至今还没有被拖下去，真是奇迹！我一直在制止这事，给我的老乡帮忙！”

“是的，现在没戏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是最后一次吃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代役租了……”穆霍雅罗夫带点醉意地说。

“见他的鬼去吧，兄弟！你的钱多得连铁铲也翻不动了！”塔兰季耶夫也带点醉意地回敬他说，“财源很可靠，你就只管舀吧，别怕累。我们干杯！”

“老兄，这算什么财源？就这样一个卢布、三个卢布地攒一辈子……”

“你可是已经攒了二十年了，兄弟，别昧良心！”

“二十年！”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含糊地说，“你忘记了，我当文书才当了九年多，过去口袋里不过也就是十戈比、二十戈比硬币罢了，说来羞耻，有时就是一个铜板也要攒，这算什么生活啊！唉，老兄！世界上也真有一些有福气的人，只消在别人的耳朵边说一句话，或口授一行字，或干脆只在纸上签个名字——他的口袋一下子就鼓起来了，像一个枕头，可以靠在上面睡觉。瞧，要是有这样的一份工作多好啊！”他说，醉得越来越厉害了。“求他的人几乎见不到他的面，也不敢走近他。而他则往马车里一坐，喊一声：俱乐部！在俱乐部里，各种戴勋章的人跟他握手，玩牌，其输赢可不是五戈比！而吃饭，吃饭——嘿，连杂拌汤都嫌寒碜，皱眉头，啐唾沫，冬天还偏要吃雏鸡，四月份便要吃草莓。在家里，太太穿丝绸绣花衣裳，孩子们有家庭教师，连婴儿们也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唉，老兄，那是天堂，可罪人进不去。我们干一杯！瞧，杂拌汤来了！”

“别抱怨，兄弟，别昧良心。资本是有的，而且还不小呢……”喝醉了的塔兰季耶夫眼睛里带着血丝说，“三万五千银卢布——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声点，小声点，老兄！”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打断他的话说，“老是三万五，什么时候才能弄到五万呢？就是弄到五万，也不是进了天堂。结了婚，就要小心谨慎地过日子，每个卢布都得数着用了，牙买加罗姆酒你就别去想了——这算什么生活！”

“不过倒也安心，兄弟。这个给你一个银币，那个给你两个，一天下来的也能存它七个卢布，既没有什么瓜葛，也找不着碴儿，也不冒烟儿。要是卷到一桩大案里去，事后你的屁股就一辈子也擦不干净了。不，兄弟，不要昧良心！”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没有听他说话，早就在想自己的心事儿了。

“你听着，”他突然睁大眼睛说，好像有什么高兴事似的，以至醉意也消失了，“不，我怕，不说了，我不让这个鸟飞离我的脑袋。你瞧着吧，就要发大财了……干杯，老兄，快干杯！”

“你不说，我就不干。”塔兰季耶夫推开酒杯说。

“老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穆霍雅罗夫看着门小声说。

“什么事儿……”塔兰季耶夫焦急地问。

“我想了一个非常妙的主意。你知道吗？老兄，这就像做笔大买卖一样，真的！”

“你到底说不说？”

“多大的油水啊？油水？”

“你倒是说呀！”塔兰季耶夫催促道。

“等一等，让我再想一想。这里没有什么要销毁的，这符合法律。好吧，老兄，我说，而且也因为我需要你，没有你，我也不方便，要不，上帝作证，我是不会说的，这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难道我是别人吗，兄弟？好像我为你干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吧，证人也给你当过，还有副本呢……记得吗？你真是猪猡！”

“老兄，老兄！你这嘴可要闭紧。可你说起话来却好像放炮一样！”

“这里什么鬼能听见呢？我是会忘乎所以的人吗？”塔兰季耶夫懊丧地说，“你干吗要折磨我？说吧。”

“你听着，伊里亚·伊里奇是一个胆小的人，什么手续制度都不懂，那张租约就把他的头弄昏了，委托书寄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连代役租多少他也记不清楚；他自己也说，‘我什么都不懂’……”

“那又怎么样？”塔兰季耶夫迫不及待地说。

“知道吗？他到我妹妹房里去得太勤了。前两天他一直待到十二点多钟，在前室碰到我，就像没看见似的。咱们就等着瞧，看他会怎么样，会不会……你可以从侧面跟他谈一谈，就说在家里弄出丢人的事可不好，她是一个寡妇，这事别人都已经知道，现在她嫁不出去了；本来有一个富商来求过婚，现在听到你奥勃洛莫夫每晚都坐在她房里，他就不干了。”

“那又怎样，他被吓坏了，会倒在床上像骟猪一样打滚，叹气——如此而已，”塔兰季耶夫说，“这有什么好处？有什么油水可捞呢？”

“咳，你这个人哪！你就告诉他，我要去告状，说已有人盯着他，有证人……”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他如果真的吓坏了，你就对他说，此事可以私了，破费一点点钱。”

“他哪里还有钱呢？”塔兰季耶夫问道，“他慌了手脚，倒会答应的，哪怕一万卢布也……”

“你只要给我使个眼色，当即我就会把借据准备好……用我妹妹的名义：我奥勃洛莫夫向某某寡妇借到一万卢布，限多少天内还清，等等。此据。”

“你在说什么呀，兄弟？我不明白：钱归你的妹妹和她的孩子们？我们有什么油水？”

“我妹妹再给我立张同样的借据，我会让她签字。”

“如果她不肯签字呢？坚决不签呢？”

“我妹妹？”

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尖声笑起来。

“她会签的，老兄，会签的。就是死刑判决书她也会签的，她什么也不会问，只会笑一笑，就在旁边歪歪斜斜地签上‘阿加菲娅·普舍尼琴娜’，永远不会去打听签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们俩人不出面，妹妹有权要求十品文官奥勃洛莫夫赔偿，我有权要求十品文官太太普舍尼琴娜赔偿。就让那个德国佬生气去吧，这是合法的事儿！”他说，举起他那发颤的手，“干杯！老兄！”

“合法的事儿！”塔兰季耶夫狂喜地说，“干杯！”

“如果事情成功的话，两年以后可以再来一次。这是合法的事！”

“合法的事！”塔兰季耶夫赞许地点点头喊道，“我们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他们干了杯。

“就怕你这个老乡不肯就范，并事先写信给德国佬，”穆霍雅罗夫担心地说，“那就糟糕了，任何官司也打不了啦。她是个寡妇，不是少女！”

“他会写信？才不会呢！两年以后才会写。”塔兰季耶夫说，“他若不肯就范，我就臭骂他一顿……”

“不行，不行，万万不可！你会把事情全搞砸了，老兄！他会说，是人家强迫他的，也许他会说他挨打了，那就是刑事案了。不行，可不能这样干！可以这样做：先跟他吃一顿饭，跟他喝酒，他喜欢喝醋栗酒。等他脑袋糊涂之后，你对我使个眼色，我立刻拿借据来。他会不看多少数目就签上名，跟上次签租房契约一样，等经纪人认证后，让他再去查问吧！他这样一位老爷好意思承认自己喝醉酒签字吗？这是合法的事！”

“合法的事！”塔兰季耶夫重复一遍。

“到那时候，就让奥勃洛莫夫田庄归继承人吧。”

“就归继承人吧！我们干杯，老兄！”

“为那些糊涂蛋干杯！”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说。

他们干了杯。

四

现在要稍稍回过头来讲一讲，在施托尔茨赶去参加奥勃洛莫夫的命名日之前，在离维堡区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发生的事情。那里会碰到一些读者认识的人物，关于这些人的情况，或者是施托尔茨由于某些特殊考虑并没有完全告诉奥勃洛莫夫，或许是奥勃洛莫夫有一些特殊的考虑而没有详细打听。

施托尔茨在巴黎的一个林荫道上散步，没精打采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和商店招牌，什么也没有注意。他许久没有收到俄国的来信，无论是从基辅、从敖德萨、从彼得堡，都没有来信。他感到很寂寞，于是又在邮局里寄了三封信，就回家去了。

忽然，他的眼睛惊奇地一动不动地停在了一个地方，可是不久又恢复了常态。两位女士从林荫道上转进一家商店去了。

“不，不可能，”他想，“我想什么啦！要是她们的话，我早该知道了！这不是她们。”

不过，他还是走到这家商店的橱窗前，透过玻璃仔细地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她们背着窗户站着。

施托尔茨走进商店，打算买点东西。其中的一位女士转过身来，他认出是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都认不出来了！他想跑到她跟前去，却仍旧站着认真地打量着她。

“我的天哪！变化多大！是她，又不是她。整个轮廓是她，但脸色苍白，眼睛有点陷进去了，嘴唇上那种带稚气的微笑也没有了，没有了那天真的、无忧无虑的精神，眉梢处有一种又像严肃又像悲戚的神情，眼神流露出许多过去没有表现过的东西。她看人也不像过去那样坦然、明朗、平静，整个脸都蒙上了一层悲哀或者是茫然的阴影。”

他走到她的跟前。她的眉毛稍稍动了一下，困惑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才认出来：她的眉毛均匀地舒展开来了，眼睛闪现出平静的、不急不忙的，但却是深沉的喜悦之光。任何一个兄弟，如果他能够使亲爱的姐妹见了那么高兴，都会感到幸福。

“天哪！这是您吗？”她用一种穿透人心、令人喜悦的声音说。

婶婶也立刻转过脸来，三个人立即就说开了。他责备她们没有给他写信。她们则解释说，她们两天前刚到，并到处找他，有一个住所的人说，他去里昂了，她们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你们要到巴黎来也不通知我一声！”他责备说。

“我们准备得很匆忙，所以就没想给您写信了，”婶婶说，“奥丽加想给你一个出其不意。”

他看了看奥丽加。她的脸部表情并没有认可婶婶的话！他更仔细地打量她，但也摸不透她，看不出什么来。

“她有什么事儿呢？”他想到，“平时我是一下子就能猜透她的，可现在……变化多大啊！”

“您有长进，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您长大了，成熟了，”他大声地说，“我都不认得您了！其实我们不过一年没见面。您做什么了，有什么事吗？您说说，说说！”

“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一边说一边在看一块布料。

“您的歌唱得怎么样？”施托尔茨说，继续探究着这位对他来说是新的奥丽加，并竭力想读出她脸上的那种从未见过的表情，可是这种表情却像闪电一样，瞬息即逝了。

“早就不唱了，有两个月了。”她随便地说。

“奥勃洛莫夫怎么样？”他忽然问道，“活着？给你写信吗？”

这时，要不是婶婶赶快出来帮忙的话，奥丽加就要不由自主地把秘密说出来了。

“您想想，”婶婶走出商店时说，“他每天都到我们家来，然后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已准备出国，我派人去找他，他们的人说，他病了，不能接待，就这样，我们便没有见面了。”

“连您也不知道？”施托尔茨关心地问奥丽加。

奥丽加用长柄眼镜仔细地看着一辆驶过去的马车。

“他真的是病了，”她说，假装注意着那辆驶过的马车，“婶婶，您看，这辆好像是我们同路来的人坐的车。”

“不，应该把我的伊里亚的情况告诉我。”施托尔茨坚持地说，“您跟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呢？”

“婶婶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91]她说。

“他懒得可怕！”婶婶说，“而且很怕见生人，只要有三四个人来我家，他就马上走了。您想想，他买了歌剧院的长期票，可是看演出还不到一半。”

“鲁比尼[92]的歌他都没有去听。”奥丽加加了一句。

施托尔茨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您们怎么决定到这儿来呢？要待很久吗？怎么突然想起出国呢？”施托尔茨问。

“是医生建议她出来的，”婶婶指着奥丽加说，“彼得堡明显对她健康不利，我们就出来过冬。我们现在还没有决定到尼斯去，还是到瑞士去。”

“是的，您变了很多。”施托尔茨若有所思地说，同时仔细地看着奥丽加，注意她的每一条血管，直视着她的眼睛。

伊林斯基一家在巴黎住了半年，施托尔茨每天都来陪她们聊天，他是她们唯一的交谈者和向导。

奥丽加明显地开始平复，从沉默不语转变为平静和冷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至于她的内心活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不过她渐渐又成了施托尔茨从前的那个女友了，尽管她已不像从前那样发出响亮的、孩子气的、银铃般的笑声了，施托尔茨逗她笑时，她也只是拘谨地笑一笑，有时甚至因为不能不笑而似乎有些懊丧。

他立即就发现，已不能再逗她笑了。她常常扬起一高一低不均匀的眉毛，蹙着额头听他说笑话，没有笑，继续默默地望着他，好像在责备他轻浮，或者是表示不耐烦，或者是对笑话不作回答而突然提出一个深奥的问题，并死盯着他，让他因为随便说了这些空洞无聊的话而感到内疚。

有时她对人们每天无谓的奔忙和闲谈表现出内心的厌倦，使施托尔茨不得不突然进入一个他很少、并且很不愿意同女人们一起进入的领域。他反复思考，费尽心机，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奥丽加那深奥的、询问的目光变得明朗起来，安静下来，不再躲开他去探求、去寻找别的什么。

每当因为他的一句不经心的解释而使她的目光变得冷漠、严肃，眉头紧皱，脸上出现无言的深深不满的阴影时，他就惊慌不安。他又得花上两三个昼夜，绞尽脑汁，甚至施展计谋，集中火力，使出他和女人们打交道的所有本领，才能艰难地、慢慢地使明朗的朝霞从奥丽加的心里回到脸上来，让和解的柔顺回到她的眼神和微笑中来。

有时他一天都被这种斗争弄得筋疲力尽，而当斗争胜利时，他就感到幸福。

“天哪，她真是成熟了！这个姑娘有多么大的长进啊！是谁教她的呢？她在哪儿获得这生活的一课呢？在男爵那里吗？男爵很单调，从他的漂亮词句中吸收不到什么东西！也不是向伊里亚学的……”

他不能理解奥丽加，于是第二天又跑到她那里，小心而又害怕地注视着她的脸，常常感到手足无措，只是借助自己的智慧和生活知识才得以对付奥丽加脸上流露出来的怀疑和要求。

他手举经验的火把，进入她智慧和性格的迷宫，每天都在揭示和研究全部新的特点和事实，却仍然看不到底层，只是奇怪而又恐惧地注意到，她的才智每天都需要食粮，她的心灵没有沉默，她一直在寻求经验和生活。

施托尔茨日益把另一个人的活动和生活加入到自己的全部活动和生活中来了。他给奥丽加摆上花，放上书籍、乐谱和画册后，才放下心来，认为这些东西能长时间地填补自己女友的闲暇时光，自己才工作去，或者去参观矿场、模范庄园，去结识一些新的或者卓越的人物，回到她那里时已经感到很累了，便坐在她钢琴旁边，在她的歌声下憩息。忽然从她的脸上他看见她所要提的问题，她的目光中也表现了坚持要回答的要求，于是他便不知不觉地、不由自主地一点一滴地把他参观了什么，为什么要参观等事情讲给她听。

有时她还表示要亲自去看看，去了解他看过的和了解到的那些事务。于是他便只好重复一遍自己的工作，跟她一道去参观那些建筑物、地方、机器，根据墙上、石头上刻画的东西去了解历史事件。他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养成了当着她的面大声说话、思考和感受的习惯。有一天，在严格审视自己之后，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已不是一个人生活，而是两个人，自从奥丽加来到之后，就是两个人在生活了。

他几乎无意识地当着她的面自我评价他获得的宝物，既让自己也让她感到惊讶。然后他便关切地考察她的目光中是否还有疑问，她脸上是否出现了满足的思想霞光，她的目光是否像伴送胜利者那样伴送他离开。

如果得出的结论是肯定的，他回家时就会感到自豪，激动得发抖，夜里暗自为明天做长时间的准备。最乏味的又必须做的事情他也不会觉得乏味，只会觉得必须。这些事已经深深地进入了他的生活，成了生活的基础。思想、观察、现象不是默默地、随便地堆放在记忆的档案库里，而是给每一天增添了明亮的色彩。

还没有等奥丽加的询问的渴望的目光出现，他就火热地、精力充沛地将新的积累和新的材料投了过去，这时她那苍白的脸一下子会呈现出多么明亮的霞光啊！

当她以同样的关切和柔顺急于去捕捉他的目光和每一句话的含义时，他自己也觉得充满了幸福，于是两个人彼此敏锐地对视着——他看她的目光里是否有疑问，她看他是否有话没有说完，他是否健忘，可千万别比这更糟——不屑于向她揭开一个迷雾似的、她不能理解的角落，不屑于发挥自己的思维。

问题越重要就越复杂，他越认真地向她说明，她的感激的目光也就越长久、越专注地停留在他的身上，这目光也就更温暖、更深邃、更诚恳。

“奥丽加！这孩子长得比我还高大了！”他惊讶地想。

他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像现在对奥丽加这样用过心思。

春天，他们三人都去了瑞士。还在巴黎的时候，施托尔茨就已得出一个结论，如今没有奥丽加他便无法生活。这个问题解答之后，他又着手解答另一个问题：奥丽加没有他能否生活。但这个问题他却不那么容易解答。

他慢慢地、小心谨慎地接近这个问题，时而是摸索着前进，时而是大胆迈步，并且以为，已离目标很近，只要捕捉到一个毫无怀疑的信号，目光、词句、烦闷和高兴，再有一个小小的特征——难以察觉的奥丽加的眉毛动作及一声叹息，明天秘密就解开了：她爱他！

在她的脸上他看到，她像孩子般地信任他。她没有用看他的目光去看过任何人，也许只有对母亲是例外，如果她母亲还在的话。

他的到来，他把全部的空闲时间整天整天地用来使她高兴，这种做法她既不认为是恩赐，也不认为是献殷勤和求爱，而只不过是尽义务罢了，好像他是她的兄弟、父亲，甚至是丈夫似的。而这就够了，这就是一切。她跟他在一起，说每一句话，走每一步路都那么自由、真诚，好像他对她有着无可争辩的声望和权威。

他知道他有这种权威，他每时每刻也在证实这种权威。她说过，她只相信他一人，生活中她能盲目信赖的就只有他，整个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人了。

他当然为此而自豪，可是要知道，任何一个中年以上、聪明的而又有经验的大叔，甚至男爵，如果他有清醒的头脑和性格的话，也都会自豪的。

但这是否就是爱情的权威呢——问题就在这里！在这种权威里有没有某些诱人的爱情的欺骗呢？有没有那种使女人情愿残忍地犯错误而仍认为是幸福的那种痴迷呢……

不，她是十分自觉地顺从他的。当他在她面前发挥某种思想，袒露心灵时，她的确两眼发光，用这种光芒照着他，但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为什么，有时她自己也道出这种原因。而爱情却总是盲目的、不知不觉的，幸福也就在这种盲目和不知不觉之中。她要是感到委屈，也马上就可以看出她为什么感到委屈。

他从没有看见过她会突然脸红，或兴奋得吃惊，两眼发出痛苦的或者激动的火花。要说有过类似的情况的话，那就是上次他说最近要到意大利去的瞬间，当时他觉得她的脸好像痛苦得扭曲了。只是当这一宝贵的少有的瞬间使他热血沸腾得要停止心跳的时候，忽然又出现了一层薄雾，把一切遮住了。她天真而坦然地补充说：

“真遗憾，我不能跟您一起去，可我多么想去啊！您回来后得把一切告诉我，转达给我，让我像亲自去过一样。”

这一美妙的瞬间，就这样被这个显然地在任何人面前都无须隐瞒的愿望和对他的口才的庸俗而客套的恭维破坏了。他刚刚收集到那些最细微的特点，刚织好最精美的花边，只需再打一个结就可大功告成了，可是现在……

忽然，她又变得那样平静、安稳、单纯，有时甚至是冷漠。她坐着，做针线活儿，默默地听他说话，不时地抬起头，向他投去好奇的、询问的、率直的目光，因此他不止一次沮丧地扔下书本或者中断对某件事的解释，站起来就走。可是回过头来，看见她正用惊讶的目光望着他，他又觉得难为情，便又折了回来，并想出办法为自己的行为做些辩解。

她随和地听着他说，并且相信他的话。她脸上甚至没有一点怀疑和微笑的痕迹。

“她爱我还是不爱我呢？”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头脑里翻动。

如果是爱，那她为什么要如此谨慎、如此隐瞒呢？如果是不爱，又为什么要如此殷勤、如此顺从呢？他去巴黎和伦敦一个星期，没有事先告诉她，而是在出发的当天才对她说。

如果她突然大惊失色，当然秘密也就暴露了，他会感到幸福！可是她只是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忧伤。这使他感到绝望。

“我会非常寂寞，”她说，“我要哭，如今我就像个孤儿。婶婶！您瞧，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要走！”她哭丧着脸说。

她使他很尴尬。

“她还向婶婶求助呢！”他想，“真没想到！我看，她是舍不得我，爱我的，也许……爱情就像市场上的商品一样，多花一些时间，多一点注意，多一份殷勤，就能买到……我不回来了。”他阴郁地想，“谢谢啦，小姑娘，奥丽加！过去你很听话，现在怎么啦？”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她到底怎么啦？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就是她恋爱过一次了。她已尽自己所能越过了不善于控制自己、突然面红耳赤、不善于掩饰内心的痛苦、藏不住初恋的热病似的征兆的那个阶段。

了解到这一点，即使他不知道她爱不爱他的秘密，至少他也会明白，为什么如此难以猜测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瑞士他们去了所有游客可以游玩的地方，但他们更常而且更喜欢去游客稀少的幽静之处。他们俩，至少是施托尔茨，非常关心个人的事，而把旅游放在次要的位置上。旅游往往使他们感到厌烦。

他陪她登山，观看悬崖、瀑布，处处都首先为她着想。他跟着她走在羊肠小道上，婶婶则坐在山下的马车里。他暗暗地敏锐地注意着她，看着她登上山后，停下来喘着气，看她用什么眼神瞧着他，她一定会看他，而且首先要看他，这一点他已深信不疑。

这本来都很好。他心里感到又暖和又明亮。可是她对那个地方扫了一眼之后，却忽然呆住了，站在那里出神——这时她眼前已经没有他了。

他轻轻地动了动，提醒她一下，或是说一句话，她竟吃惊起来，有时叫起来。显然，她已经忘记了他在这里还是在很远的地方，忘记了世界上是否还有他这个人。

可是事后回到住处，在窗户旁或阳台上，她又对他一个人说话，并且说得很久。从心灵中选取一个个印象，讲得热烈、迷人，直到全部讲完为止。有时也停下来，挑选适当的字眼，快捷地把他的提词接过去，眼睛里闪烁着感谢的光芒，感谢他的帮助；或者是在大圈椅里坐下来，由于疲劳而脸色苍白，唯有那渴求的、不知疲倦的眼睛告诉他：她想听他说话。

她一动不动地听着，一字不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不再说了，她却还在听，眼睛仍在询问。为了回答这种无言的挑战，他又以新的活力、新的热情继续讲下去。

这本来都很好。她感到又明亮又暖和，心儿在跳动。这说明她就在这里生活着，别的就什么事也不需要了。这里有她的光、火和理智。可是，她突然疲惫不堪地站起来，刚才还是询问的眼睛，现在却请他离开，或者是说她想要吃点东西了，并且吃得很香……

一切本来都很美好。他不是幻想家，他和奥勃洛莫夫一样，不想有突发的激情，不过他是出于别的原因。但是他希望感情在流入平缓的河道时，首先要在源头炽热地沸腾起来，在那儿吸收、痛饮一番，然后才会一辈子都懂得，这一幸福的源泉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她爱我还是不爱我？”他痛苦不安地说，全身筋疲力尽，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

这个问题像火一样，越来越厉害地焚烧着他、吞噬着他，使他束手无策。这已经不是爱情而是生命的主要问题，如今在他的心灵中任何别的东西都已经没有位置了。

在同女人们相遇时，他一向都是巧妙地提防着爱情的痛苦和拷问的，而这半年来，这种痛苦和拷问却好像一下子集中起来，愚弄他了。

他感到，智能、意志和神经的这种紧张状态如果再延续几个月，他的健康肌体就承受不住了。他知道了迄今未曾知道的东西——心灵和激情的无形的斗争如何地消蚀精力，无法医治的创伤如何滞留在心中，没有流血，却让人不断地呻吟，生命也随之渐渐逝去。

本来他是十分高傲地相信自己的力量的，如今这种自信也减弱了。他已经不轻率地开玩笑了，因为他听人们说，现在有些人由于各种原因——也包括爱情的原因，被弄得丧失理性，形销骨立了。

他感到害怕。

“不行，我得结束这件事，”他说，“我要像从前那样探究她的灵魂，而明天，要是不能得到幸福，我就离开！”

“没有力气啦！”他一边说，一边照镜子，“我都像什么样子啦……够了！”

他直奔目标，也就是去找奥丽加。

奥丽加怎么样呢？她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处境，还是对他无动于衷呢？

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哪怕不是像她那样细心的女人，也不会分不出朋友的忠诚和好意与另一种柔情的表露。她对真正的、并非虚假的，而且也不是由别人灌输给她的道德观念有正确的理解，所以她绝不会卖弄风情，她的情操要比这高尚得多。

唯一可能的是，她喜欢像施托尔茨这样的人不断地向她表示充满智慧和激情的崇拜，却没有任何实际的企图。她当然喜欢，因为这种崇拜恢复了她那受过委屈的自尊心，使她慢慢地又回到从那里跌下来的台座上，慢慢地重新恢复了自豪感。

可是她又怎么想的呢？这种崇拜的结果是什么呢？总不能让这种崇拜永远表现为施托尔茨的探求同奥丽加的固执的沉默所进行的斗争吧。至少奥丽加是否预感到，他的这一斗争不是徒劳的，他付出了如此大的毅力和性格去进行的事业将会取得胜利吗？他会白白地耗费这种热情和才华吗？这一才华的光辉能淹没奥勃洛莫夫及那一次爱情的形象吗……

她对此一点儿也不明白，没有明确的意识。她拼命地躲闪这些问题，同自己进行斗争，也不知道如何走出这一困境。

她怎么办？她再也不能迟疑不决了。锁在心中的感情的无言活动和斗争总是要通过语言表露出来的。她对过去的事情该作何回答呢？过去的那一段感情该称作什么呢？而现在对施托尔茨的感情又称作什么呢？

如果她爱施托尔茨，那么她上次的爱情算什么？是卖弄风情，是轻佻，或者更糟？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像被扔进火里，羞得面红耳赤。她决不能背上这种罪名。

如果她第一次爱情是纯洁的，那么她现在与施托尔茨又是什么关系？是玩弄、欺骗、巧妙的算计？是为了要引诱他和她结婚，并以此掩饰她行为的轻佻……想到这一点，她就像被扔进了冰窖里，面色苍白。

既然不是玩弄、欺骗、算计，那么……是又一次爱情？

这种折磨使她不知所措了。第一次恋爱才过去七八个月就来第二次！还有谁相信她呢？她一开口，不是引起惊讶，就可能……遭人唾弃！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她没有这个权利！

她搜索枯肠，也没有找到有关第二次恋爱的说法。她想起了有权威的姑妈、姨妈、老姑娘、各式各样的聪明人，最后还有作家，“恋爱问题专家”等，但到处听到的都是铁石心肠的判决：“女人真正的恋爱只有一次。”奥勃洛莫夫也宣告过这种判决。她还想起了索尼奇卡，她会怎样评论第二次恋爱呢？从来自俄国的一些人士说，她的这位女友已是第三次谈恋爱了……

她断定，她对施托尔茨没有爱情，也不可能有！她爱过奥勃洛莫夫，而这一爱情已经死了，生命之花已经永远凋谢了！她对施托尔茨只有友情。这是建立在他的卓越品格上，建立在他对她的友谊、对她的关心和信任基础上的友情。

这样她就排斥了她会爱上自己老朋友的想法甚至可能性。

这就是为什么施托尔茨不能从她的脸上和言词中捕捉到任何或者是冷漠的迹象，或者哪怕是一次超越温馨、爱情，却又是普通的友情界限的闪电一样的感情火花。

要立即了结这个问题，她只有一个办法：一旦发现施托尔茨有萌发爱情的苗头，决不能助长他，而是赶快离开他。然而她已经丧失了时机。事情早就发生了。她早该看见他的感情会发展为激情，况且，施托尔茨又不是奥勃洛莫夫，她根本离不开他。

就算人能离开，她在精神上也离不开。起初她只是利用友谊的权利，像过去一样，有时把施托尔茨看作是一个爱玩的、俏皮的、爱嘲笑人的谈话伙伴，有时又把他看作是对生活现象的准确而深刻的观察家，包括观察他们自身及周围发生的令他们感兴趣的一切。

但是，他俩见面越多，精神上就越接近，他的作用也越明显，他不知不觉地从现象的观察者变成了现象的解说者，变成了她的指导者。他无形中成了她的理智和良知。于是便出现了新的权利和新的秘密关系，这种关系捆住了奥丽加的整个生活，只有一个秘藏在心的神圣角落除外，那正是她小心地隐藏着不让他观察到和评判的地方。

她接受了他对自己理智和心灵的道义上的监护，也看到，她自己对他也有影响。他们交换了权利。她好像是悄悄地默许了这种交换。

现在怎么可以一下子把这一切都取消呢……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情趣……那么多的欢愉和多彩多姿的东西……那么多的生活。如果这一切一下子都没有了，她怎么办呢？而当她想到要逃跑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她已无能为力了。

凡不是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凡是没有告诉他和没有与他交流过的思想——对于她来说，都没有色彩和意义。

“天哪！要是能够成为他的妹妹就好了！”她想道，“要是有永恒的权利做这种人，即不仅在智慧方面而且在心灵方面合法而不公开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快乐，而不必为此付出任何重大牺牲的代价，也不必伤心，不必将不幸的过去相告——那该多么幸福啊！可我现在算什么呢？他要走了，而我不仅没有权力挽留他，而且还得自愿跟他离别。我要是挽留他，又该怎么跟他说呢，有什么权力希望能每分钟见到他，听他说话呢……因为我寂寞，因为我忧伤，因为他能教我，让我开心？因为他对我有好处，令我高兴？当然，这些都是理由，但不是权利。我用什么去跟他做交换呢？让他有权无私地欣赏我却无权希望回报，许多别的女人都认为这是幸福……”

她感到痛苦并默默地思考着，如何摆脱这种困境，却看不到任何的目标和结局。前头只有恐惧和永别的绝望。她有时真想跟他全部摊开，一劳永逸地结束她和他之间的斗争，可是稍稍考虑一下，又觉得喘不过气来，羞愧、痛苦。

更奇怪的是，自从她和施托尔茨变得难分难舍、她的生活被他控制了以后，她就不再看重她的往事了，甚至为往事而感到羞愧。例如，被男爵或者别的什么人知道了，她虽然也会很不好意思、很尴尬，但却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想到施托尔茨知道了，心里就十分难受。

她非常害怕地想象着他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他会怎样看她，会说些什么，然后又会怎样想。她突然在他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软弱、渺小。不，不，绝对不行！

她开始观察自己，并吃惊地发现，她不仅为自己过去那次恋爱，而且也为恋爱的对象感到羞愧……她后悔自己不该对深深地忠于她的旧友忘恩负义，这种后悔烧灼着她的心。

也许她会习惯于自己的羞愧，能忍受过去——人对什么事情不能习惯呢！如果她对施托尔茨的友谊没有任何自私的打算的话。可是，即使她能压抑所有狡猾地怂恿她的心声，却也无法控制幻想。这第二次爱情的形象偏不受她的控制，常常在她面前出现和发光，对美满幸福的幻想越来越诱人，不是跟奥勃洛莫夫一起生活的幸福，不是在懒洋洋地瞌睡中的幸福，而是与施托尔茨一起登上多面生活的广阔舞台，走近它的最深处，全面地体验这一幸福的美妙和悲痛。

这时她就用泪水来洗刷自己的过去，但又不能洗掉。她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却更小心地躲在那扇不透风的、无言的和让施托尔茨痛苦的那种淡淡友情的高墙后面。后来她又忘记了一切，再次沉溺于跟他无私地相处，表现出迷人、殷勤和信赖的姿态，直至这一非分之想再一次向她提醒：她已经丧失了这种权利，已没有了前途，玫瑰色的梦想已成为过去，生命之花已经凋谢了。

也许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也会像所有的老处女那样容忍自己的处境，对前途不再抱什么希望，变得冷漠消极，或者从事一些慈善事业，但是当她从同施托尔茨的几句谈话中清楚地看到，她已经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热烈的崇拜者，她的非分的梦想忽然又变得更加可怕了，友谊被淹没在爱情里了。

当她发现了这一点的那个早晨，她脸色苍白，整天没有出门。心情激动不安，进行自我斗争，考虑她现在该怎么办？她要负什么责任——却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出来。她知道诅咒自己为什么起初不能战胜羞怯，早一点向施托尔茨谈出往事，而现在她还得去战胜恐惧。

她几次下定决心，心头剧痛，泪如泉涌，要跑到他跟前去，不是用话语，而是用痛苦、抽搐、昏厥来说明那次爱情，让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

她听说过，别人在她的处境下是怎样做的。例如索尼奇卡向她未婚夫谈起那位骑兵少尉时，就说，她愚弄过他，说他还是一个孩子，她不止一次地故意让他在严寒中等她出门、上车等等。

就是索尼奇卡在谈及奥勃洛莫夫时，也不会毫无顾虑地说，她是为了开心，同他开了个玩笑，说他很可笑，难道可以爱上这样一个“大草包”吗？这是谁也不会相信的。这种行为方式只能说服索尼奇卡的丈夫和许多其他的男人，对施托尔茨是不起作用的。

奥丽加可以把事情说得更体面些，说她只想把奥勃洛莫夫从深渊里拉出来，她是为了让一个垂死的人重新活过来才友好地卖弄一下风情的……等他活过来之后就离开他。但是这种说法未免太做作、太牵强、太虚伪了……不行，救不了！

“天啊，我陷进什么样的旋涡里了！”奥丽加痛苦地想道，“向他坦白……哎呀，不行！让他长久地永远都不知道吧！可是不坦白就等于是偷盗，这同欺骗、谄媚是一样的。天哪，帮帮我吧……然而她却孤立无援。”

尽管奥丽加很愿意跟施托尔茨在一起，但她有时还是希望最好不再与他会面，最好像察觉不到的影子一样，在他生活中一闪而过，不至于因自己的不合法的激情而使他的明亮而又有理智的生活蒙上阴影。

她还会为自己不成功的爱情苦恼一阵子，为往事痛哭流涕，把对他的思念埋藏在心里，然后……然后……也许会跟许多人那样，找到一个“相宜的配偶”，成为一个聪明体贴的贤妻良母，而把往事看作是少女的幻想，不再追求生活享受，而是熬过这一辈子。其实大家都是这样过的。

可是，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还牵扯到另一个人，这个人却是把人生最美好的希望和归宿寄托在她身上了。

“我当时为什么……爱上他呢？”她痛苦地想起了那一天上午在公园里发生的事。当时奥勃洛莫夫想躲开，而她却想到，如果他跑了，她的生命之书便永远合上了。当时她是多么大胆而又轻易地解决生命与爱情的问题，似乎她一切都很明白——于是一切都乱成了无法解开的死结。

她一时自作聪明，以为只要朴实地面对生活，径直地走路，生活就会像地毯一样顺从地铺在脚下。可是结果呢！她甚至无法诿过于人，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奥丽加没有猜想到施托尔茨今天为什么而来，无忧无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放下书，迎面向他走去。

“我没有妨碍您吧？”他问道，一面在朝湖一面的窗户前坐下来，“您在看书？”

“不，我已经不看了，天变黑了，我正在等您呢！”她温和、友好、信任地说。

“好极了，我正要跟您谈一谈。”他严肃地说，把另一张圈椅给她推到窗口。

她震颤了一下，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机械地在圈椅里坐下来，低下了头，眼睛也不抬，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这时她真希望自己是处于一百俄里之外的地方。

这一时刻，往事就像闪电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审判时间到了！不能像玩弄玩偶一样玩弄生活！”旁边有一个声音对她说，“不能和生活开玩笑——那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他显然在集中思考，奥丽加则害怕地打量着他消瘦的脸、紧皱的眉头和表明他下定了决心的紧闭的嘴唇。

“涅墨西斯[93]……”她在想，心里直打战。两人好像准备决斗似的。

“您，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当然猜到了我要说什么，是吗？”他说，用询问式的目光看着她。

他坐在两扇窗之间的墙边，所以他的脸都被盖住了，而从窗户直接射进来的光线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这使他能看出她的心思。

“我怎么能知道呢？”她小声地回答。

在这个危险的对手面前，她已经没有往常在奥勃洛莫夫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意志力、性格、洞察力和控制自己的本领了。

她明白，如果说她迄今还能骗过施托尔茨的犀利的眼睛，而顺利进行战争的话，那么这完全不是靠了她自己的力量，这和她与奥勃洛莫夫较量的情况不同，而是由于施托尔茨坚持地保持沉默，没有把事情公开。一旦公开，优势就不在她这一边了。因此“我怎么能知道”的回答，只是她想用来赢得一点空间和时间，以便让对手更清楚地暴露自己的意图。

“您不知道？”他认真地说，“好吧，那我来说……”

“啊，不要！”她忽然说道。

她拉着他的手，直视着他，好像是求饶似的。

“您瞧，我猜您是知道的！”他说。“干吗说‘不要’呢？”他接着忧郁地补充说。

她没有说话。

“既然您预料到我迟早会说，那么您当然也就知道怎样回答我吧？”他问道。

“我预料到了，而且很苦恼！”她说，同时往椅背上一靠，避开阳光，暗自祈求黄昏快来帮助她，不让他看见她脸上的窘态和烦恼。

“苦恼！这是个可怕的字眼，”他差不多是耳语似的说，“诚如但丁所说：‘把一切希望抛在后面吧！’[94]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就是一切！不过，我还要感谢您，”他深深叹口气又说，“我已经从混沌、黑暗中走了出来，但我现在至少已经知道我该怎么办了。唯一的办法是：赶快离开！”

他站起来。

“不，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离开！”她冲向前去重新抓住他的手，惊慌地恳求他说，“怜惜怜惜我吧，我将会怎么样呢？”

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

“可是，我爱您，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几乎严厉地说，“您看到了，这半年来，我的变化多大！您想要什么呢？要彻底的胜利吗？要我变得憔悴或者发疯吗？太谢谢了！”

她的脸色都变了。

“您走吧！”她威严地说，同时却掩盖不住委屈和深深的悲哀。

“请原谅我，是我的过错！”他道歉说，“瞧我们什么事儿也没有，但却吵嘴了。我知道，您并不想这样，可是您也不能理解我的处境，所以您对我的离开感到很奇怪。人有时会不自觉地变成利己主义者。”

她好像坐得不舒服，在圈椅里换了一个姿势，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就算我留下来，那又怎么样呢？”他接着说，“您当然会对我建议保持我们的友谊，但是不用您的建议这友谊已经有了。我走了，一两年之后友情也还会有的。友情是好东西，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如果它是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或者是一对老夫妻对爱情的回忆的话。但是，可千万不要在一方是友情，而在另一方是爱情！我知道，您跟我在一起不觉得寂寞，但是我跟您在一起时又是什么感觉呢？”

“既然是这样，那您就走吧，上帝保佑您！”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留下来！”他自言自语地说，“在刀刃上行走——真是好友情！”

“难道我会好受一些吗？”她忽然说。

“您这是为什么？”他立即问道，“您……您并不爱……”

“我不知道，对天发誓，我不知道！但如果您……如果我现在的生活发生了某种变化，我会怎样呢？”她忧郁地几乎是劝慰自己说。

“我应该如何理解这些话呢？看在上帝分上，开导开导我吧！”他一边说，一边把圈椅向她挪近了一些。她的话和深刻的、不是做作的语调使他大惑不解。

他极力想看清楚她的面庞。她没有说话。她很想安慰他，收回“我很烦恼”这句话，或者做出与他所理解的不同的解释，但是该作何解释——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们两人处在不幸的误解和重压之下，处于不自然的境地，两人都为此感到难受，只有他，或者她在他的帮助下才能够把问题说清楚，把过去和现在的事情弄出一个头绪来。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越过深渊，把她发生过的事情向他坦白。她是多么希望又多么害怕他对她的这一审判啊！

“我自己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处在比你更混沌更黑暗的境地！”她说。

“您听我说，您相信我吗？”他握住她的手问道。

“无限的信任，就像信任母亲一样！这您是知道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那您告诉我，自从我们分别后，您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我摸不透您，而以前，我一看您的脸，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好像是我们彼此理解的一种方法。您同意吗？”

“唉，是的，这很必要……应该想办法结束了……”她说，由于不得不承认而苦恼。“涅墨西斯！涅墨西斯！”她想道，脑袋耷拉到了胸前。

她垂着头，不说话。这几句简单的话，特别是她的沉默，使他心里发慌。

“她很苦恼！天哪！她发生了什么事啊？”他想，额头冰凉，手脚发抖。他脑海里呈现出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她一直沉默着，显然是在思想斗争。

“那么……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他催促说。

她沉默着，又做了一个神经质的动作。在黑暗中他无法看清楚，只听见她的绸衣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正在给自己打气呢！”她终于说道，“多么难啊！要是您知道就好了！”接着她把脸转过去，极力克制着自己说。

她本来希望施托尔茨不是从她的嘴里，而是通过某种奇迹获悉一切。幸好，天越来越黑，已经看不见她的脸。只有声音才能暴露她内心的秘密，而且她总是难于开口，好像不知用什么语调说话才好。

“我的天哪！我是多么羞愧，多么痛苦，可是我是罪有应得！”她深深地感到内疚。

她不久前还那么有信心地把握着自己和别人的命运，那么聪明，那么坚强有力！现在却轮到她这个小姑娘发抖了！往事使她羞愧，现在又使她自尊心受到拷问，还有难堪的处境，这一切都使她十分苦恼……难以忍受！

“我帮您说罢……您……谈过恋爱了。是吗……”施托尔茨好不容易才说出来。这话由他说出来，他感到心里非常难受。

她用沉默肯定了他的话。他又恐慌起来。

“您跟谁谈恋爱了？这不是秘密吧？”他问，尽量做得镇定，但自己也感觉到嘴唇在发颤。

而她还要痛苦。她真想说出另一个名字，杜撰出另一个故事来。她犹豫了片刻，但没有办法，只好像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跳下陡岸和投入火海一样，突然说出：

“奥勃洛莫夫！”

他惊呆了，有两分钟长的时间说不出话来。

“奥勃洛莫夫！”他吃惊地说，“这不是真的！”接着他又降低声音补充说。

“是真的！”她平静地说。

“奥勃洛莫夫！”他又重复一遍，“不可能！”他又确定不移地说，“这里有问题，您不懂得您自己，不懂得奥勃洛莫夫，或者就是不懂得爱情。”

她没有说话。

“这不是爱情，这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坚持说。

“是，是我向他卖俏，愚弄他了，是他不幸……过后，你以为，我现在也要这样来捉弄你了！”她矜持地说，声音里仍然含着委屈的眼泪。

“亲爱的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请不要这么说，别生气。这不是您说话的口气。您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可是我真的不能想象，我不明白，怎么会是奥勃洛莫夫……”

“但是，他配得到您的友谊，您还不知道如何珍惜他才好。他为什么就不配得到爱情呢？”她申辩说。

“我知道，爱情并不像友谊那样苛求，”他说，“爱情甚至常常是盲目的，爱不是论功行赏，的确如此。爱需要一种有时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无法确定、也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我那位无与伦比却又无活力的奥勃洛莫夫身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所以我感到很惊讶。你听我说，”他很快又接着说，“这样我们将永远谈不出结果来，彼此无法理解。您不要羞于谈细节，您花它半个小时，把一切告诉我，我也会告诉您，这到底算什么，甚至也许我还能告诉您将来会怎么样……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唉，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好了！”他兴奋地说，“如果你爱的是奥勃洛莫夫，而不是别人，那就好了！您爱的是奥勃洛莫夫！那就是说，您不属于过去，不属于爱情，您是自由的……你来说一说，快说吧！”他用平静的甚至是高兴的语气说。

“是的，看在上帝分上！”她信任地说，由于部分地解脱了锁链而高兴起来，“我一个人会发疯的。您不知道，我多可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过错，往事对我是不是羞耻，该不该惋惜，对未来该抱希望还是绝望……您谈到了您的痛苦，但没有想到我也痛苦。您听我把话说完，只是不要用理智来听，我害怕您的理智，您最好用心来听，您的心也许会判断出，我没有母亲，我好像迷失在森林里……”她轻轻地用沮丧的声音说，“不，不要可怜我。”又急忙改正说：“如果上一次是爱情，那么……您就走吧。”她停顿了片刻，“等以后您又对我说只有友情的时候，您再回来。如果上一次只是一种轻佻和卖弄风情，那您就惩罚我，跑得远远的，把我忘掉吧。请您听好。”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作为回答。

奥丽加开始了很长的详细的自白。她清楚地、一字一句地把长期以来折磨着她、使她脸红的一切，把先是使她感动和幸福而后又突然使她掉进悲哀和怀疑深渊的一切，向施托尔茨和盘托出了。

她给他讲了散步、公园、自己的希望，讲了奥勃洛莫夫的省悟和沉沦，讲了丁香枝，甚至接吻，只是没有讲那个闷热的晚上在花园里的事，也许是因为她迄今还不清楚，那突然的发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起初她只是不好意思地小声地讲，但越往下讲，她的声音就越清楚、越自由了，从低音变为中音，然后又上升为丰满的胸音。结束的时候也很平静，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面前的帷幕降下了，一分钟前她还讳莫如深的往事现在展示了出来，她眼前明亮了许多，如果不是天色黑了，她会勇敢地瞧一瞧她这个交谈者。

她说完之后正等待审判，但等到的却是坟墓般的沉寂。

他怎么啦？既听不见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呼吸的气息，好像她跟前根本就没有人。

这种沉寂又使她产生了疑惑。他沉默了许久。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呢？这世界上最有洞察力的、最宽容的法官会对她作何判决呢？所有其他的人都会无情地定她的罪，唯有他一个人会为她辩护。她会选择他做辩护人的……他会明白一切、权衡一切，会作出比她本人还要有利的裁决。可是他却一直缄默着。难道是她败诉了……

她再次感到害怕。

门打开了，女仆拿来两支蜡烛，点亮了他们所在的一角。

她向他投去畏葸的，却又是热切的、询问的目光。他两手交叉成十字，同样十分温柔而坦诚地看着她，欣赏着她的窘态。

她的心放下了，暖和了。她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差一点没有哭出来。顿时她又恢复了对自己的宽容和对他的信任，她像一个得到原谅、安慰和受到爱抚的孩子那样幸福。

“讲完了？”他小声问道。

“讲完了！”她说。

“他的信呢？”

她从皮包里取出那封信交给他。他走到灯光跟前，看完后，把信放在桌上。他又用那种她已很久没有看见过的表情望着她。

站在她面前的又是从前的那位自信而又喜欢讥笑人，却是无限善良和宠爱她的朋友，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和怀疑的影子。他握着她的双手，分别吻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陷入了沉思。她也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脸上反映出来的思想活动。

他忽然站起来。

“我的天哪！早知道那是奥勃洛莫夫，我还会这样痛苦吗！”他说，并十分温柔、十分信任地望着她，好像她根本没有过那一段可怕的往事似的。

她心里也高兴得像过节一样，感到很轻松。她现在明白了，她只在他一个人面前感到惭愧，而他并没有惩罚她，没有躲开她！至于全世界的人是否要惩罚她，与她又何干呢！

他为能重新控制住自己而感到高兴。但她却觉得这还不够。她看到，她被宣判无罪，但她像一名被告那样，还想知道判决书的内容。

而他却拿起了帽子。

“您很激动，休息一下吧！”他说，“我们明天再谈。”

“您想叫我整夜睡不着觉吗？”她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椅子上。“您还没有说，这过去……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该怎么办？将来……又会怎么样？而您就想走了！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您就怜惜怜惜我吧！您不说，谁会对我说呢？如果我受罚，又谁来惩罚我呢？或者……谁来原谅我呢……”她说，两眼含着如此温柔的友情，使得他扔下了帽子，几乎要在她跟前跪下来。

“天使！——请允许我这样叫您一声吧！”他说，“不要白白地折磨自己了：您无须惩罚，也无须宽恕。对于您所讲的一切，我甚至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您早就知道……奥勃洛莫夫的信在哪里呢？”

他从桌上又拿起了信。

“您听吧！”他说，并念起信来，“‘您现在所说的我爱，并不是现实的爱，而是未来的爱；这是爱的一种无意识的要求。它是由于没有真正的养料，由于没有火种而燃起的一种虚假的、没有热度的光，有时就表现为女人对幼儿的抚爱，表现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甚至干脆表现为哭哭啼啼或歇斯底里大发作……您错了（施托尔茨特别强调这个词），您现在面对的不是您所期待的和梦想的人。等着吧，他会到来的，那时你就会清醒过来，那时您就会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懊丧和羞愧……’”

“瞧，说得多么正确！”施托尔茨说，“您的确是为自己的……错误感到羞愧和懊丧。对此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他说得对，而您却不相信他的话。这就是您的全部过错。当时你们就该分手……可是您的美丽征服了他……而他的鸽子般的温柔也打动了您！”他稍稍带点讽刺的口吻说。

“我当时没有相信他的话。我想，我的心是不会错的。”

“不，心也会犯错误的，有时还会犯致命的错误！不过您的心没有动。”他补充说，“一方面是因为您还有想象力和自尊心，另一方面是由于软弱……您害怕这辈子不会有别的节日了，以为这一苍白的光线会照着您一辈子，以后就永远是黑夜了……”

“而眼泪呢？”她说，“我哭泣的时候，难道这眼泪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我没有撒谎，我是真诚的……”

“我的天哪！女人碰到什么事不哭呢？您自己不是也说过，您曾经为那丁香花难过，为那条心爱的长凳难过吗，您还可以补充说，那自尊心受到了欺骗，救星的角色扮演得不成功，还有一些是出于习惯……哭的原因多着呢！”

“我们的幽会，我们的散步也都是错误的吗？您记得吧，我曾去过他那里……”她不好意思把话说完，好像要把自己的声音压下去。

她极力自己责备自己，为的是要让他更炽热地为她辩解，使她在他的眼里变得更正确些。

“从您的讲述中，可以明确看出，最后的几次约会中你们之间已无话可谈了，你们的所谓‘爱情’缺乏内容，再也谈不下去了。你们在分手之前实际就已经分手了。你们不是忠于爱情，而是忠于你们自己臆想出来的爱情的幻影——这就是全部秘密。”

“那么，接吻呢？”她的声音说得那么小，因此这句话他不是听见的，而是猜到的。

“哦，这点很重要，”他滑稽地绷着脸说，“为此，吃午饭时要给您……减少一道菜。”

他瞧着她，表露出更多的温存和爱。

“玩笑并不能为这种‘错误’辩解！”她严厉地说，他那冷漠的漫不经心的语调使她生气了，“您若是要用严厉的话来责罚我，就直言不讳地指出我的过错，我倒要轻松一些。”

“要是事情牵涉到的不是奥勃洛莫夫，而是别人，我就不会开玩笑了，”他辩解说，“别人的错误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是奥勃洛莫夫我了解……”

“别人？绝不可能！”她气愤地说，“我比您更了解他……”

“那是！”他同意地说。

“如果他改变了……重新振作起来，听我的话，我难道会不爱他吗？那样的话，还会有虚假的东西和错误吗？”她说。她想从各方面全面地看这个问题，不留下最后一点污迹和任何可疑之处。

“就是说，如果他换成另一个人，”他打断她的话说，“毫无疑问，你们的关系就会发展为爱情，并巩固下来，不过……这已经是另一部罗曼史，另一个主人公了！已与我们无关了。”

她叹了一口气，好像把心头的最后一个包袱也丢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平静了……多么幸福！”她像鲜花绽开似的慢慢吐出了这句话，并向他投去深深感激的、热情的和从未有过的友好目光。从这一目光里他看到了徒然寻觅了几乎一年的火花，兴奋得全身发颤。

“不，是我平复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唉呀，要是我早知道这部罗曼史的主人公是奥勃洛莫夫就好了！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血啊！何苦呢？为啥呢？”他几乎懊丧地说。

但是他忽然又好像从这一懊丧中清醒过来，从痛苦的沉思中明白过来，脑门舒展了，眼神快活了。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避免的。现在我是多么的平静，而且……又是多么的幸福！”他高兴地说。

“像是一场梦，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若有所思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新生感到惊讶，“您不仅消除了我的羞愧和悔恨，也消除了我的烦恼和痛苦。这一切……您是怎么做到的呢？”她小声问道，“这一切，这……错误都会过去吗？”

“是的，我想，都已经过去了！”他说，第一次用激情的目光看着她，而且不加掩饰，“就是说，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将不是错误……是真的……”她问道，没有把话说完。

“瞧，信里写着，”他又拿出信来念道，“‘您现在面对的不是您所期待的和梦想的人。等着吧，他会到来的，那时您就会清醒过来……’我再加上一句：您会爱他的，不仅是爱他一年，而且会爱他一辈子。只是我不知道……您爱的是谁？”他两眼直盯着她，把话说完了。

她垂下眼帘，紧闭着嘴，但透过眼帘却放射着光芒，嘴唇也抑制不住微笑。她看了他一眼，从内心里发出了笑声，甚至流下了眼泪。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您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今后会怎么样，我都告诉您了，”他最后说，“而您却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不让我把问题作个了结。”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她不好意思地说，“即使我说出您所需要的……而且也是您当之无愧的话，可我有这种权利吗？”她羞涩地望着他，小声补充说。

他仍感到了她目光中那种从未有过的友情的火花，再一次由于幸福而全身发颤。

“您不必着急，”他接着说，“等您内心的哀伤、合乎礼节的哀伤过去以后，您再告诉我您那句我当之无愧的话吧！这一年来，我也听到一些事。如今只要您解决一个问题：我是走，还是……留下来？”

“我说，您这是在向我献殷勤！”她忽然高兴地说。

“噢，不！”他认真地说，“这个问题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它有了别的含义。假如我留下来，那么……是什么权利呢？”

她忽然感到难为情。

“您瞧，我可没有献殷勤！”他得意地笑了，因为他抓住了她的心思，“要知道，这次谈话之后，我们彼此的关系就不同了，不像昨天那样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地说，感到更难为情。

“让我给您出个主意吧？”

“您说吧……我会不加思考地照办！”她几乎是热烈地顺从着他说。

“在您期待他到来之前，先嫁给我！”

“我还不敢……”她双手捂住脸，小声地说，感到又激动又幸福。

“为什么不敢？”他小声地问，让她的头靠近他。

“那么过去的事呢？”她又小声地说，把头靠在他胸前，像靠着母亲一样。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从她脸上挪开，吻了她的头，并久久地欣赏着她的窘态，开心地看着她的泪水怎样地涌出来及其热泪盈眶的样子。

“过去的事也像您的丁香花一样会褪色的！”他肯定地说，“您已经有了教训，现在该是使用它的时候了。生活就要开始，您把未来交给我吧，什么也别去想，我来保证您的一切。我们到婶婶那里去吧。”

施托尔茨很晚才回家。

“我已找到了我所要的东西。”他一边想，一边用恋人的眼睛看着树木、天空、湖泊，甚至那升到湖泊上面的云雾，“终于等到了。经过了多少年的感情饥渴、忍耐和心力的节制啊……一切都有了回报。这就是一个人的最后的幸福！”

现在幸福遮盖了他眼里的一切：事务所、父亲的马车、麂皮手套、油渍渍的账本，即全部的商务活动。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他母亲的芳香馥郁的房间、赫尔兹的变奏曲、公爵的画廊、天蓝色的眼睛、扑了香粉的栗色头发——而这一切又被奥丽加温柔的声音盖住了，他好像听见了她的歌声……

“奥丽加——我的妻子！”他激动地震颤了一下，小声说道，“一切都找到了，再不要寻找什么，再不需要跑任何地方了！”

他在幸福的沉醉中走回家去，已不知道走的是哪一条路，哪一条街了……

奥丽加目送了他很久，然后打开窗户，呼吸了几分钟夜晚的凉空气，激动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胸部平稳地起伏着。

她眼睛望着湖泊，望着远方，静静地沉思着，像睡着了一样。她想捕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但徒劳无益。思想象波浪一般平稳，血在血管里缓缓流动。她感受到了幸福，但却不能确定它的界限，也说不清它是什么。她在想，为什么她会那样安静、平和，心情竟没受到干扰，为什么这样放心，同时又……

“我是他的未婚妻了……”她小声说。

“我是未婚妻了！”一个姑娘在终于等到了照亮她一生的这个时刻时，就会自豪而又激动地这样想。同时她也好像长高了，从这个高度来回眸她昨天单独地、不为人知地走过的那条黑暗小道。

奥丽加到底为什么会不颤抖呢？她也曾单独地、不为人知地走在一条小道上，也是在十字路口遇上了他，不过他伸出手来不是把她引到耀眼的光芒中，而好像是领她到泛滥的河边、宽阔的田野里和友好地微笑的山丘上。她的眼睛没有被光芒照得眯缝起来，心没有屏息不动，头脑也没有突发的幻想。

她用平静的喜悦心情去看待生活的洪流、生活的宽阔田野和翠绿的山丘；她的双肩没有战栗，目光中没有自豪的神色。只有当她把目光从田野和山丘转移到向她伸出手来的人的身上时，她才感觉到眼泪正沿着两颊慢慢地流下来……

她一直坐着，好像睡着了。她的幸福之梦是如此宁静，她一动不动地几乎连气也不喘一口，她出了神，思想的视线投向那寂静的、蔚蓝色的夜空，那里有柔和的亮光，暖和而温馨。幸福之梦展开宽阔的翅膀，像空中的云彩一样，慢慢地在她的头上浮动……

她并没有梦见自己穿两小时婚纱后就一辈子穿着日常的便服。她也没有梦见过任何大宴会、大灯火和开心的大喊大叫。她梦见了幸福，但那是简单的、不加修饰的幸福，所以她又一次没有自豪的激动，只是深情地小声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了！”

五

我的天哪！自从奥勃洛莫夫庆祝命名日那天，施托尔茨无意中碰上并吃了一顿午饭之后，差不多已过去一年半了。如今奥勃洛莫夫住宅里的一切是多么黑暗，多么无聊！伊里亚·伊里奇本人脸上的皮肤松弛了，无聊像病魔一样吞噬着他，这从他眼睛里也看得出来。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或从书柜里取出一本书，看了几行便打起哈欠来，开始用手指弹弹桌子。

扎哈尔变得更加笨拙，穿着也更不整洁了，上衣的肘弯部打上了补丁。他看上去很可怜，缺吃少睡，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

奥勃洛莫夫身上的长袍也破了，不管怎样细心缝补，还是到处有裂缝，早就该换新的了；床上的被子也破了，已打了补丁；窗帘早已褪色，虽然洗过，却仍像破布一样。

扎哈尔拿来一块旧桌布，铺在靠近奥勃洛莫夫一边的半个桌子上面，不说话，小心谨慎地拿来餐具和一瓶伏特加酒，再放上面包，就走开了。

房东太太那边的门开了，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拿着盛有煎蛋的咝咝作响的煎锅走进来。

房东太太的变化也很大，但不是好的变化。她瘦了，不再白白胖胖了，她的双颊已没有红晕，但也不苍白，稀疏的眉毛失去了光泽，眼睛也陷下去了。

她穿一件旧的印花布连衣裙，两只手不知是晒黑了呢，还是由于沾水弄火地做家务事而变得粗糙了，或者两方面的原因都有。

阿库林娜已不在这家干了。阿尼西娅既要做饭，也要种菜、喂鸡、擦地板、洗衣服。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不管愿意不愿意也得亲自下厨房。她已经很少捣、筛、磨了，因为家里现在很少买咖啡、桂皮和扁桃仁了。至于花边的事，她连想也没去想了。她现在多半是剁剁洋葱头、擦擦洋姜和其他佐料。她脸上流露出极为沮丧的表情。

她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没有了咖啡而叹气；她也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再阔气地操持家务、捣桂皮、往调味汁里加香料或者煮稠奶油而伤感，而是因为伊里亚·伊里奇有一年多没有这些东西吃了，是因为他喝的咖啡已不是从最好的商店里一次就几普特地买回的，而是从一家小店里买的，而且一次只买几十戈比；鲜奶油也不再由芬兰人送来，而也是买那个小商店供应的；她也不能再给伊里亚·伊里奇做早饭的肉饼，而只能给他煎一个鸡蛋、配几片还是那个小店里放了许久的硬火腿。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那是因为，从第二年起，施托尔茨如数寄来的奥勃洛莫夫田庄的收入就根据奥勃洛莫夫开出的借据付给房东太太了。

房东太太的哥哥穆霍雅罗夫的“合法的事”竟出人意料的成功：塔兰季耶夫一暗示那丑事，伊里亚·伊里奇立即便面红耳赤，十分尴尬，然后就决定私了此事。接着三个人去喝酒，奥勃洛莫夫在一张为期四年的借据上签字画押。过了一个月，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也签了一张同样的借据给哥哥穆霍雅罗夫，她没有想过这是什么文件，为啥要她签字。她哥哥告诉她，这是有关房产的必需的文件，要她写上“此借据由某某人（头衔、姓名）签字画押”。

她只是为要写许多字感到为难，便请他哥哥让她的儿子万尼亚替她写，说“他现在字写得很麻利”，而她自己恐怕写不好，怕把事情弄坏。但是哥哥却坚持要她写。于是她便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大字。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奥勃洛莫夫签字时还以为这些钱会用在孤儿身上，所以还有点宽慰。第二天头脑清醒后，想起这件事才觉得羞耻，并极力想把它忘掉，回避与穆霍雅罗夫见面。若是塔兰季耶夫提起这件事，奥勃洛莫夫就威胁他，说自己要立即从这里搬走，到乡下去。

后来当他收到乡下送来的钱时，穆霍雅罗夫便来找他，告诉他，最好把收到的钱立即还债，这样的话，三年就可把债务全部还清，而如果到期还没有还清，他的田庄就得拿出去拍卖，因为奥勃洛莫夫现在和将来也不会有这笔现金。

奥勃洛莫夫现在才明白，他的处境是多么可悲。施托尔茨送来的钱得全部拿去抵债，只剩下很少一点钱度日。

穆霍雅罗夫急于在两年内结束这项与自己债务人自愿订的契约，免得夜长梦多。这就使奥勃洛莫夫突然陷入了困境。

这种情况开始时还不大明显，因为他从来就不知道他口袋里有多少钱。但是穆霍雅罗夫忽然决定向粮店老板的女儿求婚，另租房子搬出去住了。

房东太太的家务活动也突然失去了原先的派头。鲟鱼肉、鲜嫩的小牛肉和火鸡都跑到另一个厨房，即穆霍雅罗夫的新居那儿去了。

新居里晚上灯火通明。穆霍雅罗夫未来的亲戚们、同事们和塔兰季耶夫常在那儿聚会，现在这里什么都有了。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和阿尼西娅则在空锅空盆面前目瞪口呆，束手无策。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头一回发现，她只有一所房子、一片菜地和几只小鸡。她的菜园里既不长桂皮，也不长香草，市场上的那些小铺老板也不再对她笑脸相迎和深深鞠躬了，他们的微笑和鞠躬现在都归她哥哥家的那位新来的爱打扮的胖厨娘领用了。

奥勃洛莫夫把穆霍雅罗夫留给他过日子的那点钱全部交给了房东太太。头三四个月里她还昏头昏脑地和过去一样磨几普特地买来的咖啡，捣桂皮，煎小牛肉和火鸡，直到花完最后七十戈比，才跑去告诉奥勃洛莫夫，她的钱已经用完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在沙发上连翻了三次身，然后打开抽屉看一看，却一分钱也没有。他这才开始回想，他的钱到哪儿去了。但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他在桌子上摸了摸，一个铜板也没有，他去问扎哈尔。扎哈尔则说，他做梦也没见到钱。房东太太便去找哥哥，还天真地对他说，家里没钱了。

“我给了那达官贵人一千卢布的生活费，你们都把钱花到哪儿去了呢？”他问道，“我到哪儿去弄钱呢？你是知道的，我就要正式结婚了。我可无法支撑两个家庭，你跟那位老爷可要量入为出才行！”

“哥哥，你干吗总拿老爷来数落我？”她说，“他对你干了什么啦？他并没有招惹谁，人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又不是我把他引来住的，是你和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呀！”

他给了妹妹十卢布并说再没有了。但后来他跟塔兰季耶夫在“饭馆”里一琢磨，又觉得不能把妹妹和奥勃洛莫夫扔下不管，怕事情会传到施托尔茨那里。要是他突然跑过来，把事情弄清楚，那就不好了，他会把事情翻过来，债就讨不成了，尽管是“合法的事”，但德国佬可是狡猾的家伙！

于是他打算每月再给他们五十卢布，而这笔钱准备从奥勃洛莫夫第三年的收入中扣除。不过同时他也告诉妹妹，甚至对天发誓说，他多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了，并且制定出他们什么时候吃什么样的伙食，如何减少开支，甚至规定他们什么时候吃什么菜，还计算了她养鸡和种菜能赚多少钱，认为按所有这些收入，日子可以过得很不错了。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一生中头一回不是为家务事，而是为别的事冥思苦想，头一回不是因为阿库林娜打破餐具，或鱼没有烧熟挨了哥哥的骂而哭泣，头一回遇到了可怕的贫困，但不是为自己而害怕，而是为伊里亚·伊里奇而害怕。

“老爷怎么能突然没有芦笋，只吃芜菁，没有羊肉和松鸡，只吃腌鲈鱼，没有上好的鲑鱼或琥珀色的鲟鱼，只吃从小店买来的肉冻呢……”她想。

太可怕了！她没有再往下想，便匆忙穿好衣服，雇一辆马车，到亡夫的亲戚家去了。她不是去出席复活节或圣诞节的家宴，而是一早就忧心忡忡地去谈一件不平常的事，看这问题怎么办，并向他们借钱。

他们很有钱。要是听到奥勃洛莫夫要借钱，他们立即就会给。不过如果是她需要钱买咖啡和茶叶，给孩子们买衣服和鞋子，或者是其他类似的非分要求，她是连提也不会提的。而现在的问题是，她急需筹到钱去为伊里亚·伊里奇买芦笋、买松鸡，买他喜欢吃的法国豌豆……

亲戚们感到很惊奇，没有借钱给她，只是对她说，如果伊里亚·伊里奇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方金器、银器，甚至皮货等，倒可以拿去典当，有些好心人会出她所需要的三分之一的价钱买下，等乡下的钱到了她再赎回去。

要是换了别的时间，这位天才的主妇对这种实用的做法是听不进去的，绝对不会接受的。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考虑到了。她把……自己陪嫁的珍珠拿来过了秤。

伊里亚·伊里奇却什么也不知道，第二天餐桌上有上好的鲑鱼下醋栗伏特加酒，还吃了他喜欢的内脏和白嫩的松鸡肉。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和孩子们吃的却是下人们吃的菜汤和饭，只是为了陪伊里亚·伊里奇，房东太太才喝两小杯咖啡。

珍珠当了不久，她又从自己珍藏盒里取出项坠，然后是银器、皮大衣……

等到乡下送钱来的时候了。奥勃洛莫夫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她。她去赎回了珍珠，付了银器和皮货抵押的利息，又给奥勃洛莫夫买芦笋和松鸡，只是为了做做样子，才陪他喝杯咖啡。珍珠仍放回原来的地方。

她一星期一星期、一天一天地苦苦挣扎着，受尽折磨。她卖掉了披肩，还托人去卖贵重的衣服，只剩下日常穿用的粗布衣裳，露着胳膊，星期天则用一块破旧的三角巾遮住脖子。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消瘦下去、两眼塌陷，并要亲自给奥勃洛莫夫送早饭的原因。

甚至当奥勃洛莫夫向她宣布，明天塔兰季耶夫和阿列克谢耶夫或者伊万·格拉西莫维奇要来吃午饭时，她也还有勇气装出高兴的样子。午餐做得很好，很精美，没给主人丢脸。可是为了这一顿饭，她操了多少心，跑了多少腿，求助了多少商店老板，然后又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甚至流了多少眼泪啊！

她突然深深地掉进了不安的生活旋涡中，饱尝了幸福与不幸的滋味！但她喜欢这种生活，尽管她的眼泪和操劳是苦涩的，她却不愿意拿这种生活去换取她在认识奥勃洛莫夫之前那种静寂的日子。那时她倒是很神气地在盛满食物的噼噼啪啪、咝咝作响的锅碗瓢勺中间忙来忙去，对阿库林娜、扫院工等人发号施令。

当她脑际突然冒出一个死的念头时，她甚至害怕得发抖，尽管一死可以了结她那流不尽的眼泪、每天的奔忙和一夜一夜的失眠。

伊里亚·伊里奇吃完早饭后，听听玛莎读法文，在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房里坐一会儿，看她给万尼亚缝补上衣。她把衣服翻来翻去上十次，同时还不停地跑到厨房里看看午饭吃的羊肉烤好了没有，是不是该煮鱼汤了。

“您干吗老忙忙碌碌呢？”奥勃洛莫夫说，“别管它！”

“我不管谁管呢？”她说，“瞧，等我打好这两块补丁，就得去煮鱼汤了。万尼亚这孩子糟透了！上星期我才把他的短上衣重新补好，又给撕破了！你笑什么？”她问坐在旁边的万尼亚，他只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吊带裤。“瞧，这回我得补到明天早上了，而你也别想往大门外跑了。准是被那些顽皮孩子撕破的。你们打架了，承认吗？”

“没有，妈妈，这是它自己破的。”万尼亚说。

“什么自己破的！你该坐在家里温功课，别在大街上到处跑！等到伊里亚·伊里奇也说你的法文没有学好时，我就把你的靴子也脱掉！不管愿不愿意你都得给我坐下读书！”

“我不喜欢学法文。”

“为什么？”奥勃洛莫夫问道。

“法文里有许多不好的词儿……”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脸红起来，奥勃洛莫夫则哈哈大笑。看来他们此前刚谈过这些“不好的词儿”。

“住嘴，不中用的小东西，”她说，“你最好还是把鼻子擦擦干净吧，没看见吗？”

万尼亚噗嗤地笑了一声，但没有擦鼻子。

“等我收到乡下送来的钱，就给他缝两套新衣服，”奥勃洛莫夫插话说，“一件蓝色短上衣，再一套是明年穿的制服，他明年就要上中学了。”

“旧的还能穿，”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说，“钱要留着家用，我们得储存一些钱买腌肉，再给您做些果酱……我去看看阿尼西娅把酸奶油买回来没有……”

她站起身来。

“今天吃什么？”奥勃洛莫夫问。

“今天吃棘鲈鱼汤、烤羊肉和甜馅饺子。”

奥勃洛莫夫没有说话。

忽然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敲便门。链子拴着的狗又跳起来，吠起来了。

奥勃洛莫夫回自己房里去了，心想，是什么人找房东太太来了，准是那些卖肉的、卖菜的或诸如此类的人。这些人无非就是来要钱，女主人不给，他们就来威胁她，然后女主人请求缓几天，他们就大骂起来，摔门，那条狗疯狂地又叫又跳——总之是个不愉快的场面。可是这次来的是一辆马车——这意味着什么呢？卖肉卖菜的人是不会坐马车来的。

忽然房东太太惊慌地跑进他屋里说：

“客人是找您的！”

“是谁？是塔兰季耶夫还是阿列克谢耶夫？”

“不，不，是圣以利亚节那天来吃饭的那一位。”

“施托尔茨？”奥勃洛莫夫一面惊恐地说，一面环顾四周，好像要逃走似的。天哪！他看见我这样子，会说什么呢……“您去告诉他，说我出去了！”他急忙地补充一句，便跑进房东太太的房间里去了。

阿尼西娅正要去迎接客人，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及时赶到，把奥勃洛奠夫的吩咐转达给他。施托尔茨相信了，只是感到奇怪，奥勃洛莫夫怎么会不在家呢？

“那就转告他，我过两小时以后再来，在这里吃饭！”他说完，便到附近的公园里去了。

“他要吃饭！”阿尼西娅惊恐地转达说。

“他要吃饭？”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也恐慌地对奥勃洛莫夫重复一遍。

“要另外准备饭。”奥勃洛莫夫沉默了一会儿后决定说。

房东太太用充满惊恐的目光看着奥勃洛莫夫。她身边只剩下半个卢布了，而离下个月一号他哥哥寄钱来的日期还有十天，而且谁也不肯赊欠卖东西给她了。

“来不及了，伊里亚·伊里奇，”她胆怯地说，“只好让他有什么吃什么了……”

“他不吃这些东西，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鱼汤他受不了，连鲟鱼汤他都不喝，羊肉也从来不沾。”

“可以到香肠铺里去买些口条，”她忽然好像来了灵感似的说，“离这儿不远。”

“这很好，行。再叫人买点蔬菜、鲜豌豆……”

“豌豆十戈比一磅！”这句话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但没有说出来。

“好吧，我去办……”她决定用白菜代替豌豆。

“叫人再去买一磅瑞士干酪！”他吩咐道，却不知道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兜里有多少钱，“再不买别的了，我会向他道歉，说没有准备……要是能有一份肉汤就好了。”

她就要走了。

“还有酒呢？”他忽然想起来。

她又一次现出了惊吓的目光。

“得买点拉斐特酒。”他最后冷静地说。

六

两小时后施托尔茨来了。

“你这是怎么啦？变得那么厉害！皮肤松弛，面色苍白！你身体好吗？”施托尔茨问道。

“我的身体不好，安德烈，”奥勃洛莫夫拥抱他说，“左腿老是有些发麻。”

“你这里真肮脏！”施托尔茨向四周看了看说，“这件长袍你怎么还不扔掉？你看，全身都是补丁了。”

“习惯了，安德烈，舍不得扔掉。”

“那么被子呢，窗帘呢……”施托尔茨说，“也是习惯了，舍不得扔掉这些破烂吗？得啦，难道你能睡在这样的被窝里？你到底怎么啦？”

施托尔茨仔细地看了看奥勃洛莫夫，然后又看看窗帘和被褥。

“没有啥，”奥勃洛莫夫不好意思地说，“你是知道的，我对自己的房间从来就不太在乎的……我们还是吃饭吧！喂，扎哈尔！快摆桌子……你怎么样，要多住些日子吗？你从哪儿来？”

“你猜猜，我是从哪儿来的？”施托尔茨说，“活人世界的消息是传不到你这里来了。”

奥勃洛莫夫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奥丽加怎么样了？”他问。

“啊，你还没有忘记她！我还以为你忘了。”施托尔茨说。

“没有，安德烈，哪能忘了呢？忘记了她就等于忘记了我曾经生活过的天堂……可是现在，你瞧……”

他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在哪儿呢？”

“在自己的田庄上管理家务。”

“和婶婶在一起吗？”奥勃洛莫夫问。

“也和丈夫在一起。”

“她结婚了？”奥勃洛莫夫忽然瞪大眼睛问道。

“你干吗吃惊，不是又想起往事了吧……”施托尔茨小声地、几乎温柔地说。

“唉呀，没有，你怎么啦！”奥勃洛莫夫清醒过来，辩解说，“我没有吃惊，但感到奇怪，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震动。结婚很久了吗？她幸福吗？看在上帝分上，你告诉我。我觉得你给我卸下了一副重担！虽然你要我相信她已经原谅了我，可是，你知道吗……我还是感到不安！总有一种东西在啃吃着我……亲爱的安德烈，我真要感谢你！”

他真是从内心里感到高兴，因此从长沙发上蹦跳起来，扭动着身体。施托尔茨欣赏着他，甚至受到感动。

“你是多么善良，伊里亚！”他说，“你的心配得上她！我以后会全告诉她。”

“不，不，你不要说！”奥勃洛莫夫打断他的话说，“她会认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听到她结了婚我反而高兴。”

“难道高兴就不是感情，而且还是没有利己主义的感情吗？你只为她的幸福而高兴。”

“对，对！”奥勃洛莫夫又打断他的话，“天晓得我在瞎说些什么……他到底是谁，谁那么有福气？我也不问了。”

“谁？”施托尔茨说，“伊里亚，你真不会猜！”

奥勃洛莫夫忽然把目光停在自己朋友的身上，面部僵住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没有了。

“莫非……是你？”他忽然问道。

“你又吃了一惊！为什么？”施托尔茨笑着问道。

“别开玩笑，安德烈，你就说实话吧！”奥勃洛莫夫激动地说。

“真的，不开玩笑，去年我就同奥丽加结婚了。”

奥勃洛莫夫脸上的惊讶表情慢慢退去，变成平和的沉思。他还是没有抬起眼来，但过了片刻，他的沉思已充满了平静的、深深的喜悦。他慢慢地打量着施托尔茨，眼睛里含着柔情和泪水。

“亲爱的安德烈！”奥勃洛莫夫一面说一面拥抱他，“亲爱的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接着他又压抑自己的高兴补充说，“上帝赐给你们的福！天哪，我感到多幸福啊！你告诉她……”

“我要告诉她，我认识的就是这样一位奥勃洛莫夫！”施托尔茨深受感动地说。

“不，你告诉她，让她记住：我遇见她，是为了把她引上大路，我为这次相遇祝福，为她走上新的道路祝福！如果是别人的话，会怎样呢……”他惊恐地加了一句，“而现在，”他最后高兴地说，“我不会为我扮演过的角色脸红了，不会后悔了，我身上的包袱卸掉了！我现在心里亮堂了，觉得很幸福！上帝啊，我谢谢你！”

他又激动得几乎从沙发上蹦起来，又是哭又是笑。

“扎哈尔！拿香槟酒来！”他喊了一声，忘记了他兜里已分文无有了。

“我全部告诉奥丽加，全部！”施托尔茨说，“难怪她忘不了你。不，你配得上她，你的心就像井那么深！”

扎哈尔从前室探出头来。

“请您过来一下。”他向主人使个眼色说。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去吧！”

“请您拿钱来！”扎哈尔小声说。

奥勃洛莫夫忽然不说话了。

“那就不要了！”他在门口小声说，“你就说，忘记了，来不及了，去吧……不，你过来！”他大声说，“你知道一个新闻吗，扎哈尔？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结婚了，来道喜吧！”

“啊，老天爷！上帝可让我活到这大喜的日子了！我们给您道喜了，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老爷。让上帝赐给您长命百岁，多子多孙。啊，上帝！我真高兴！”

扎哈尔哑着嗓子说，又是鞠躬，又是微笑。施托尔茨掏了一张纸币给他。

“来，给你，去买件常礼服穿吧，”施托尔茨说，“看你都像个乞丐了。”

“娶的是谁啊，老爷？”扎哈尔问道，抓住施托尔茨的手。

“娶的是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还记得吗？”奥勃洛莫夫说。

“是伊林斯基家的小姐！天啊，多么好的一位小姐啊！伊里亚·伊里奇，您当时骂我这条老狗是骂得对，是我有罪，对不起，硬往您身上扯。当时是我对伊林斯基家的下人们说的，而不是尼基塔。我真是说瞎话，啊，天哪……”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前室去了。

“奥丽加叫你到她田庄去做客。你的爱情已经冷却了，不用害怕了。你不会嫉妒吧，我们去吧！”

奥勃洛莫夫叹了一口气。

“不，安德烈，”他说，“我不是怕爱情，也不是怕嫉妒，但我还是不想去你们那里。”

“那你怕什么呢？”

“我怕的是羡慕。你们的幸福对我来说就像一面镜子，使我时时看到我痛苦的一生和破败的一生，而我又无法换另一个样子生活，我不行。”

“够了，亲爱的伊里亚！哪怕你不愿意，也得像周围的人那样生活。你可以去记账，去管理家产、读书、听音乐。她现在已经练就了一副好嗓子！你还记得‘圣洁的女神’吗？”

奥勃洛莫夫挥了一下手，不让他再提起。

“我们去吧！”施托尔茨坚持地说，“这是她的意思。她不会放弃的。我会失去耐心，可她不会。她像一团火，充满活力，有时连我也要挨刺。往事有时还会在你心里躁动，你会想起公园、丁香花，你会再动起来……”

“不，安德烈，看在上帝分上，你就别提了，别翻旧事了，”奥勃洛莫夫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对我是痛苦，而不是愉快。如果说对生机勃勃的幸福的回忆是最伟大的诗篇的话，那么触动愈合了的伤疤的回忆却会引起剧烈的疼痛……我们来谈谈别的吧！对了，我还没有好好地谢谢你为我在乡下做的事呢。我的朋友！我没有办法，没有能力答谢你，就请你在自己的心里，在你的幸福中，在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身上去找这些谢意吧！而我……我……我没有办法，请原谅，我直到现在还在麻烦你。不过春天很快就到了，我一定到奥勃洛莫夫田庄去……”

“你知道奥勃洛莫夫田庄现在的情况吗？你会不认得它了！”施托尔茨说，“我没有写信给你，那是因为你不给我回信。桥建好了，房子在去年夏天就已落成，只是内部的装修陈设得你自己根据自己的爱好去打理，这我就不管了。现在是一个新管家在管理，是我派的人。开支账目你看过了吗？”

奥勃洛莫夫没有说话。

“你没有看那些账目？”施托尔茨看着他问道，“账本在哪儿？”

“等一会儿，我吃完饭就去找，要问问扎哈尔。”

“唉，伊里亚·伊里奇呀！你真叫人哭笑不得。”

“我们吃了饭再去找，来，先吃饭！”

施托尔茨皱起眉头，坐在桌边。他回想起了圣以利亚节的午宴，那时有牡蛎、凤梨、大鹬，而现在只看见厚厚的桌布，醋瓶和油瓶都没有塞子，用纸塞着；盘子里都放着一大块黑面包，叉子的把儿也断了。给奥勃洛莫夫上的是一盘鱼汤，给他的则是米汤和煮小鸡，接着便是坚硬的口条和羊肉。端来了红葡萄酒。施托尔茨斟了半杯，尝了尝，就把杯子搁在桌上，再也不喝了。伊里亚·伊里奇则接连喝了两杯醋栗伏特加酒，并贪婪地吃起羊肉来。

“这酒没法喝！”施托尔茨说。

“对不起，我们来不及到河对面去买，”奥勃洛莫夫说，“要不要来一杯醋栗伏特加酒？这酒很好，安德烈，尝尝吧！”

施托尔茨惊讶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

“是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亲自浸泡的，一个很好的女人！”奥勃洛莫夫说，已经有点醉意了，“说实在话，要是没有她，我真不知道在乡下如何生活，你找不到这样的主妇。”

施托尔茨听了此话，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这是谁做的，是阿尼西娅？不，”奥勃洛莫夫接着说，“阿尼西娅在喂小鸡，在菜园里种白菜、擦地板。这一切都是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做的。”

施托尔茨既没有吃羊肉，也没有吃甜馅饺子，而是放下叉子看着奥勃洛莫夫美滋滋地吃所有这些东西。

“你现在看不见我反穿衬衣了吧，”奥勃洛莫夫继续说，仍津津有味地啃着骨头，“她什么都关照，什么都看在眼里，没有一双没补好的袜子，全都是她亲自动手。咖啡煮得多好啊！瞧，吃完饭我请你喝。”

施托尔茨带着忧虑的神色，默默地听着。

“如今她哥哥搬出去了，打算结婚。这样，家务事就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从前她在家里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飞来飞去，又是跑集市，又是到商场……你知道吗，我告诉你，”奥勃洛莫夫说，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要是我有两三千卢布的话，我就不会拿口条和羊肉来招待你了，我会给你上整条的鲟鱼、鲑鱼和上等里脊肉，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不用厨师也能做出奇美的菜肴来——真的！”

他又喝了一杯伏特加酒。

“喝吧，安德烈，喝吧，好酒！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可给你做不了这样好的酒！”他说话已经不清楚了，“她会唱‘圣洁的女神’但不会做这样的酒，也不会烤鸡肉蘑菇馅饼！只有过去的奥勃洛莫夫田庄和这里才能烤出这样的馅饼。而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她可真干净！”

施托尔茨竖起耳朵听着。

“本来她的手是白白净净的，”奥勃洛莫夫迷迷糊糊地继续说，“吻吻它可真是不赖！现在变得粗糙了，因为什么活她都亲自干！她亲自给我浆衬衣！”奥勃洛莫夫动情地几乎含着眼泪地说，“真的，那是我亲眼看见的，换一个人的话，就是妻子也不会这样照顾我，真的，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喂，安德烈，你和奥丽加·谢尔耶夫娜也搬到这里来吧，在这里租一所别墅，那日子过得才棒呢！可以到树林里去喝茶，圣以利亚节到火药厂去玩，用一辆马车带上食品和茶炊，跟在后面，然后我们就在草地上铺上毯子躺下！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会教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料理家务，一定能教会的。只是现在很不好，她哥哥搬走了。如果给我有三四千卢布，我立即给你吃上那样的火鸡……”

“你从我手里得到五千卢布了！”施托尔茨忽然说，“你把这些钱都用到哪儿去了呢？”

“可是我欠了人家的债呢？”奥勃洛莫夫脱口说出。

施托尔茨从座位上跳起来。

“欠债？”他重复着说，“欠什么债？”

他就像一位威严的教师看着躲躲藏藏的孩子。

奥勃洛莫夫忽然沉默了。施托尔茨挨近他坐到沙发上。

“你欠谁的债？”他问道。

奥勃洛莫夫醉意略退，清醒了一些。

“没有欠谁的，是我胡说。”他说。

“不，你现在才是撒谎，做得也不自然，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伊里亚？你说呀！难怪你只吃羊肉，喝酸葡萄酒！你没有钱了？你的钱都用到哪儿去了？”

“我就是欠……房东太太一点伙食费……”他说。

“是买羊肉和口条的钱！伊里亚，你说，你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哥哥搬走了，家务就不好了呢？是怎么一回事……有些不对头。你欠了多少钱？”

“按借据，欠一万卢布……”奥勃洛莫夫说。

施托尔茨跳了起来，又坐下。

“一万卢布？欠女房东的？伙食费？”他吃惊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们买了很多东西，我生活得很阔绰……你还记得吧，又买凤梨，又买桃子……所以就欠债了……”奥勃洛莫夫嘟哝道，“咳，说这些干什么呀！”

施托尔茨没有回答他。他在琢磨：“他哥哥搬走了，家务事就不好了——确实如此：一片又空又穷又脏的景象！这个女房东到底是什么人？奥勃洛莫夫如此夸她！她照顾他，他那么热情地谈她……”

施托尔茨猜到了一些实情，脸色突然变了，身上起了寒战。

“伊里亚！”他问道，“这个女人……你跟她什么关系……”

奥勃洛莫夫这时已把头靠在桌子上打起盹儿来了。

“她要把他剥光，把他的东西全拿走……这是很平常的事，可是我却至今没有想到！”他想道。

施托尔茨站起来，速即打开房东太太的房门。房东太太看见他，吃了一惊，手里拿着的调咖啡的勺子掉在地上。“我要跟你谈一谈。”他有礼貌地说。

“请您到客厅去吧，我立即就来。”她胆怯地说。

她把三角巾披在脖子上，跟着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边上。她已经没有披肩了，极力把双手藏在三角巾下面。

“伊里亚·伊里奇给了你一张借据，是吗？”他问道。

“没有。”她带着惊讶的、呆滞的目光答道，“他什么借据也没有给我。”

“什么借据也没有？”

“我什么借据也没看见！”她肯定地说，仍旧是那种呆滞的惊奇的表情。

“是借据！”施托尔茨重说一遍。

她想了想。

“您还是和家兄谈一谈吧，”她说，“我什么借据也没有见过。”

“她是傻瓜，还是在耍滑呢？”施托尔茨想道。

“但是，他欠您钱没有？”他问道。

她呆呆地望着他，后来忽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脸上甚至现出了不安表情。她想起了典当珍珠、银器、大衣的事，她以为施托尔茨说的是这笔债，只是她怎么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她没有向奥勃洛莫夫吐露过一个字，甚至也瞒着阿尼西娅，尽管她平时花一分钱也会告诉她的。

“他欠您多少钱？”施托尔茨不安地问道。

“他什么也不欠我，一个戈比也不欠！”

“她还要瞒着我，不好意思说，这个贪婪的女人，放高利贷者！”他想道，“但我得弄清楚。”

“那一万卢布呢？”他说。

“什么一万卢布？”她惊恐不安地问道。

“按借据，伊里亚·伊里奇欠您一万卢布，是不是？”他问。

“他什么也不欠我。斋戒节他欠了肉店老板十二个半卢布，三周前就还清了；欠卖牛奶女人的酸奶油的钱也付清了——他现在什么钱也不欠。”

“难道您手里没有他立的字据？”

她呆呆地看着他。

“您还是跟家兄谈谈吧！”她回答说，“他住在街对面，札梅卡洛夫的房子里，瞧，就这儿，房子里还有地窖。”

“不，我就想跟您谈谈，”他断然地说，“伊里亚·伊里奇认为他欠您钱，而不是欠您哥哥的……”

“他不欠我的钱，”她说，“至于我把银器、珍珠、皮货典出去，那是我自己的事。我给玛莎和自己买了皮鞋，给万尼亚买了衬衣，还给蔬菜店付了钱。没有一分钱是用在伊里亚·伊里奇身上的。”

他看着她，听她说话，并极力想了解她的话的含义，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几乎已猜到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的秘密，于是他对她投去的轻慢的、近乎蔑视的目光不由得变成了好奇的、甚至是同情的目光。

在典当珍珠和银器的事情上，他隐约地看出她作出牺牲的秘密，只是还不能断定，她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忠心，还是想将来得到什么好处。

他不知道该为伊里亚伤心还是高兴。情况弄明白了：伊里亚不欠她的钱。这笔债是她哥哥玩弄的诈骗勾当。其他许多事情也渐渐弄明白了……可是这些银器、珍珠的典当又说明什么呢？

“这么说，您并没想从伊里亚·伊里奇身上得到什么？”他问道。

“劳驾您去找家兄谈谈吧，”她还是这句话，“现在他应该在家里了。”

“您说，伊里亚·伊里奇不欠您的钱？”

“真的，一分钱不欠！”她望着圣像发誓，并画十字。

“您在证人面前也这样确认吗？”

“当着任何人的面我都这么说，哪怕是忏悔时我也这么说。至于典当珍珠和银器，那是我自己要用钱……”

“很好！”施托尔茨打断了她的话，“明天我带两位我的熟人到这里来，您也不拒绝对他们说这些话吧？”

“您最好还是跟家兄谈吧，”她重复地说，“我这身衣裳……我总在厨房里，外人看见不好，会见怪的。”

“没关系，没关系！明天，等您在一张文件上签字后，我去同令兄见面……”

“我已经完全不习惯写字了。”

“不需要写很多字，只写两行。”

“不，免了吧，最好让万尼亚写，他的字迹整洁……”

“不，您就别推辞了，”他坚持说，“如果你不在这文件上签字，就意味着伊里亚·伊里奇还欠您一万卢布。”

“不，他什么也不欠，一个戈比也不欠。”她肯定地说，“真的！”

“既然是这样，您就应该签字。明天见。”

“您明天最好去找家兄……”她一边送他出门，一边说，“他就在那边，街对面，拐角处。”

“不，请您在我来到之前，什么也别对令兄说，不然，伊里亚·伊里奇会很不愉快的……”

“好吧，那我就什么也不对他说！”她顺从地答应道。

七

翌日，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给施托尔茨签了一张证书，证明奥勃洛莫夫并没有欠她的债。施托尔茨拿着这张证书突然出现在房东太太的哥哥穆霍雅罗夫面前。

对于穆霍雅罗夫来说，这真正是晴天霹雳。他拿出文件，用发抖的右手的中指，指甲朝下，指着奥勃洛莫夫签的字和经纪人的认证。

“这是法律，”他说，“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在维护我妹妹的利益。至于伊里亚·伊里奇借了什么钱，我不知道。”

“您的事不会就此了结。”施托尔茨临走时威胁他说。

“这是合法的事，不关我的事！”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辩解说，把手藏在袖口里。

第二天，穆霍雅罗夫刚上班，将军的听差就来找他，说将军要求马上见他。

“去见将军！”全衙门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为什么？怎么一回事？是否要调阅什么案卷？到底是什么案卷？快，快！把卷宗准备好，填好清单！怎么回事呢？”

晚上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神不守舍地来到“饭馆”。塔兰季耶夫已等他很久了。

“怎么啦，兄弟？”他着急地问道。

“怎么啦！”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单调无味地说，“你以为怎么样？”

“被人臭骂了一顿！”伊万·马特维耶维奇模仿着他的腔调说，“还不如揍我一顿！你倒好好的！”他埋怨说，“你也不告诉我，这个德国佬是个什么人！”

“其实，我已告诉过你，他是一个狡猾的家伙！”

“什么狡猾的家伙！狡猾的人我见得多了！你干吗不告诉我他是一个有权势的人呢？他跟将军的关系，就像你跟我一样，彼此以‘你’相称呢。我要是早知道了，我会同这种人打交道吗？”

“可那是合法的事呀！”塔兰季耶夫辩驳说。

“合法的事！”穆霍雅罗夫再次学着他的腔调说，“你到那边去说说吧，舌头不听使唤了。你知道将军问我什么吗？”

“什么？”塔兰季耶夫好奇地问道。

“你是不是跟一个无赖把地主奥勃洛莫夫灌醉，强迫他签了一张借据给你的妹妹？”

“他是说了‘跟一个无赖’吗？”塔兰季耶夫问道。

“他就是这样说的……”

“这个无赖到底是谁呢？”塔兰季耶夫又问。

穆霍雅罗夫看了看他。

“难道你还不知道？”他恼恨地说，“不就是你吗？”

“怎么把我也扯了进去呢？”

“你得感谢德国佬和你的老乡。德国佬全都嗅出来了，探听出来了……”

“兄弟，你该说是别人，说我当时不在场！”

“原来如此！你算是什么圣人！”穆霍雅罗夫说。

“将军问你‘是不是跟一个无赖如何如何……时’，你是怎么回答呢……当时你就该回避过去。”

“回避？你去试试！我眼睛都发绿了，我鼓了鼓气说：‘没有那回事，大人！我根本不认识奥勃洛莫夫，这全是塔兰季耶夫干的！’……可是舌头不听使唤，我只好跪在他面前了。”

“怎么，他们是想打官司吗？”塔兰季耶夫哑着嗓子问道，“要知道，我是局外人，而兄弟你……”

“局外人？你是局外人？不，老兄，如果要上绞架，你是头一个！是谁劝诱奥勃洛莫夫喝酒的？是谁羞辱他、威胁他的？”

“是你教我干的。”塔兰季耶夫说。

“那么你是一个未成年人吗？我才是什么也不知道。”

“兄弟，你真是没良心！你通过我捞取了多少钱，而我总共不过得了三百卢布……”

“怎么，要我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你真是狡猾的家伙！不，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女人不懂办事，是家妹求我把借据提请经纪人认证。事情就是这样。你和扎焦尔蒂是证人，责任要你们来负！”

“你得好好教训你的妹妹，她怎么竟敢同哥哥作对呢？”塔兰季耶夫说。

“我妹妹是傻瓜，对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怎么样？”

“怎么样？在哭，老是那一句话：伊里亚·伊里奇不欠我的钱。本来就是，我什么钱也没有给过她。”

“可是你手里有她写的字据，”塔兰季耶夫说，“你的钱丢不了……”

穆霍雅罗夫从衣兜里掏出妹妹那张字据，把它撕成碎片，扔给了塔兰季耶夫。

“喏，送给你，你不要吗？”他接着说，“你能向她要到什么呢？房子，是吗？加上一个菜园？一千卢布也不值，整个房子都要倒塌了！况且我是什么，是个没良心的人吗？叫她带着孩子上街要饭去吗？”

“这么说，审讯就要开始了？”塔兰季耶夫胆怯地问道，“兄弟，你就高抬贵手，救救我吧！”

“什么审讯？什么审讯也没有！将军曾经威胁我，要把我撵出城去，可是德国佬介入了，他不想让奥勃洛莫夫丢面子。”

“你真行，兄弟！包袱卸下了！我们来干一杯！”塔兰季耶夫说。

“干杯？钱从哪儿出？由你出？是吗？”

“你挣的钱呢？今天也许你又能捞到七卢布！”

“什——么！别想捞了，我还没有把将军的话全告诉你呢！”

“说了什么？”塔兰季耶夫又胆怯地问道。

“叫我辞职。”

“说什么，兄弟！”塔兰季耶夫瞪大眼睛看着他说，“好吧，”他愤怒地说，“我现在就去把我的老乡臭骂一顿！”

“你就会骂人！”

“不，不管你怎么样，我都得臭骂他一顿。”塔兰季耶夫说，“不过，真的，最好等一下，我有一个主意，兄弟，你听着！”

“还有什么主意？”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若有所思地重复一句。

“我这里有个好办法，只可惜你已经搬出来了……”

“什么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他看着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说，“你盯着奥勃洛莫夫和你妹妹，看他们干些什么勾当，有没有那个……得有个证人！这样德国佬就没有办法了。现在反正没人管你了，打官司是合法的事！也许德国佬胆怯了，同意私了。”

“这事真可以干！”穆霍雅罗夫若有所思地说，“出鬼点子，你不笨，干事你却不行。扎焦尔蒂也一样。我能找到证人，你就等着瞧吧！”他兴奋起来说，“给他们一点颜色看！我把我的女厨子派到我妹妹厨房里去，她将和阿尼西娅搞好关系，就什么事都能打听出来，那么……我们干杯，老兄！”

“我们干杯！”塔兰季耶夫说，“然后我就去把老乡臭骂一顿。”

施托尔茨试图把奥勃洛莫夫带走，但后者要求再留一个月。既然他如此苦苦哀求，施托尔茨也不能不怜惜他。据他说，他要一个月的时间来结束一切账目，退还房子，把彼得堡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就再也不回到这里来了，然后还要购买乡下装修新房所需的材料，最后，他想物色一个像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那样的好女管家，甚至还希望说服她卖掉房子，搬到乡下去，登上那当之无愧的舞台——管理复杂而又规模极大的家务事。

“说到房东太太，”施托尔茨打断他的话说，“我想问问你，伊里亚，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奥勃洛莫夫一下子脸红起来。

“你想说什么呢？”他急忙地问道。

“你很明白，”施托尔茨说，“不然，你不会为此而脸红。你听我说，伊里亚，如果警告还能起点作用的话，我用我们的全部友谊请求你要当心……”

“当心什么？别那么想！”奥勃洛莫夫不好意思地辩解说。

“你如此热情地谈论她，我真以为你对她……”

“你想说，我爱上了她？得了吧。”奥勃洛莫夫强作笑脸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就更糟，如果没有一点精神火花，如果只是……”

“安德烈，你什么时候见我放荡过？”

“那你为什么会脸红呢？”

“那是因为你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施托尔茨怀疑地摇摇头。

“当心，伊里亚，别掉进陷阱里。一个普通的娘儿们，粗俗的生活，窒息人的环境，愚昧无知，粗野——呸……”

奥勃洛莫夫没有说话。

“那么，再见了，”施托尔茨最后说，“我会告诉奥丽加，夏天我们可以见到你，不是在我们家，就是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你记住，她也不会让步的。”

“一定，一定，”奥勃洛莫夫肯定地说，“你甚至可以加上一句，说如果她允许的话，我要到你们家去过冬。”

“那我们就太高兴啦！”

施托尔茨当天就走了。晚上塔兰季耶夫就出现在奥勃洛莫夫的跟前。他忍不住要为干亲家臭骂奥勃洛莫夫一顿，只是他疏忽了一点：奥勃洛莫夫自从同伊林斯基家的人交往后，就拒绝与他这一类人搞在一起了，对粗野和无赖的行为也由麻木和姑息变成了厌恶，这一点本来早就显露出来了，而奥勃洛莫夫住别墅的时候多少已经表现出来，只是这一段时间塔兰季耶夫很少来访，即使来了，也总有别人在场，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发生冲突。

“老乡，你好哇！”塔兰季耶夫气冲冲地说，没有把手伸出来。

“你好！”奥勃洛莫夫也冷冷地回答他，眼睛望着窗外。

“怎么，把恩人送走了？”

“送走了，又怎么样？”

“好一个恩人！”塔兰季耶夫继续恶毒地说道。

“怎么，你不喜欢他？”

“我要把他吊死！”塔兰季耶夫哑着嗓子痛恨地说。

“原来如此！”

“该把你跟他一起吊在一棵白杨树上！”

“那是为什么？”

“做事要诚实，欠债就得还，不赖账！你现在都干了些什么？”

“你听着，米哈依·安德烈依奇，你别跟我来那一套了。我由于懒散、疏忽大意，许久以来都听你的，我以为你会有点良心，可是没有。你跟那个诡计多端的人一起来骗我。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更坏，不过你们两个都很可恶。是我的朋友从这一愚蠢事件中搭救了我……”

“好一个朋友！”塔兰季耶夫说，“我听说，他把你的未婚妻弄走了。是个恩人，没啥说的！可是，老弟，你是一个傻瓜，老乡……”

“请收起你这些动听的话吧！”奥勃洛莫夫不让他说下去。

“不，我要说，你现在不认我了，你是个不地道的人。我把你安顿在这儿，给你找了个女人——她简直就是一件宝物；一切是那么安宁、舒适，都是为了你，让你过舒服的日子，你却把丑脸扭开，找到了恩人——那个德国佬！他把你的田庄租去了。你等着瞧吧，他要把你剥光，还会给你许多股票，让你去要饭！你就记住我的话吧。我说你是个傻瓜，不仅是傻瓜，还是个地道的畜生！”

“塔兰季耶夫！”奥勃洛莫夫严厉地吆喝道。

“你喊什么？我才要喊给全世界听呢！你是傻瓜，是畜生！”塔兰季耶夫大声喊道，“我和穆霍雅罗夫照顾你，保护你，像农奴一样为你服务，踮起脚尖走路，奉承你，而你却在长官面前诽谤他，现在他丢了差事，丢了饭碗！多么下贱，多么卑鄙！你该把财产分给他一半，该开给他一张支票。你现在已经不醉了，清醒了，我告诉你，你不开，我就不走……”

“你怎么啦，米哈依·安德烈依奇，您叫喊什么？”房东太太和阿尼西娅从门后看着他说。两个过路人也停下来，听这儿喊什么。

“我就要喊，”塔兰季耶夫吼起来，“叫这个傻瓜蛋出丑，让那个德国骗子把你剥光，他已经把你的情人弄到手了……”

房间里听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塔兰季耶夫脸上挨了奥勃洛莫夫一巴掌。被震惊的塔兰季耶夫立即闭上了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惊恐地转动着吓傻了的眼睛。

“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呃？这是怎么啦！”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说，用手捂着脸颊，“你侮辱人？你要付出代价！我现在就到总督那里去告你，你们都看见了吧？”

“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两个女人一齐说。

“啊！你们都串通好了，这里是强盗窝！一伙骗子！杀人，越货……”

“滚出去，恶棍！”奥勃洛莫夫大声喊道，他被气得脸色苍白，全身发抖，“马上滚，别让我在这里再看见你，不然我要像打一条狗一样打死你！”

他在寻找棍子。

“我的爷啊！施暴了！救救我！”塔兰季耶夫喊道。

“扎哈尔！把这个无赖给我撵出去！让他再不敢到这里来！”奥勃洛莫夫叫道。

“请吧，瞧，这里是上帝，这里是门！”扎哈尔指一指圣像又指一指门说。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干亲家母。”塔兰季耶夫吼道。

“上帝保佑，米哈依·安德烈依奇，我可没有叫你来，”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说，“你是找我哥哥，不是找我的。你真让人讨厌死了！白吃白喝还狂吠。”

“啊！好哇，干亲家母！好，你哥哥会叫你明白的！而你，欺侮人，你要付出代价！我的帽子在哪儿？你们见鬼去吧！强盗，杀人犯！”他一边叫喊，一边往门口走去，“你欺侮人，你要付出代价！”

拴在链子上的狗又跳又吠起来了。

从此之后，塔兰季耶夫和奥勃洛莫夫再没见过面。

八

施托尔茨好几年都没有回彼得堡去，到奥丽加田庄和奥勃洛莫夫田庄也只去看过一次，而且时间很短。伊里亚·伊里奇收到过他一封信。安德烈在信中劝他亲自到乡下去接管已经整顿好了的产业，而自己则带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到克里木南岸去，要办两件事：处理敖德萨的事务和恢复妻子产后失调的健康。

他们住在海岸上一个幽静的地方，一个简朴的不大的房子里。室内的装修和外表建筑都有独自的风格，所有的陈设都带有主人的思想和情趣的印记，有许多家具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还从俄罗斯和国外运来许多大包裹、皮箱及大量的东西。

喜欢舒适的人看到那些外表上不协调的家具、陈旧的画、四肢残缺的雕像、不好看却能引起人们回忆的珍贵版画和各种小玩意儿时，也许会耸耸肩膀，但是如果行家看见了某一幅画、某一本发黄的书、古瓷、玉器或古钱币，他的眼睛却会不止一次地闪现出贪欲的亮光。

然而这些不同时代的家具、绘画，这些对别人毫无意义但对他们俩的幸福时刻却具有纪念意义的小玩意儿，这一大堆书籍和乐谱都散发着温暖的生活气息，并且有一种能刺激人的智力和美感的东西。到处都有清醒的思想，或者是人类事业的美的光辉，就像周围大自然放出永恒的美一样。

这里有施托尔茨父亲用过的高高的斜面账桌、麂皮手套。在放着陈列矿石、贝壳、禽鸟标本、各种黏土和商品样本的柜子的那个角落里，挂着一件漆布雨衣。在最尊贵的地方放着一架镶嵌着花纹的金光闪闪的埃拉尔钢琴。

葡萄、常春藤和香桃木的枝蔓织成的网把小宅子从上到下盖住了。长廊上可以看见大海，另一面是通向市区的道路。

安德烈外出办事的时候，奥丽加就等候在这里。她一看见他，就往下跑，穿过一块华美的花坛和一条长长的杨树林阴道，扑到丈夫的怀里，双颊泛起喜悦的红晕，闪亮的目光充满无法抑制的幸福热情，尽管她结婚已不是一年、两年了。

施托尔茨对爱情和婚姻的看法也许是奇特的、夸张的，但却是独立的。这方面他走的是一条自由的、而且他认为是简便的道路。不过在学会迈出“简便的步子”之前，他却经过了多么困难的观察、忍耐和劳动的训练啊！

在认真地对待生活的一切乃至细小的事物上他效法了他父亲，甚至还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德国人那一套包括婚姻在内的进入人生每一阶段上所持的迂腐的严厉态度。

老施托尔茨的一生，就像刻在石碑上的碑文一样，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里面没有任何隐晦的地方。但是母亲的歌声及其温柔的低语、具有不同性格的公爵一家，以及后来的大学、书本和上流社会——这一切使安德烈偏离了父亲划出的直线。俄罗斯的生活绘出了自己种种看不见的花纹，把平淡无奇的碑文变成了一幅鲜明的、规模宏大的图画。

安德烈没有给自己的感情套上迂腐的枷锁，他甚至在不失掉“立足点”的前提下，给自己沉思的梦想以合理的自由，虽然由于德国人的天性或别的什么原因，清醒过来时不能坚守那些结论并接受了某种生活中的铭文。

他体魄强健，因为他精神富有朝气。他少年时代就活泼好动，很淘气，不淘气时就在父亲管束下做事，所以没有时间去耽于幻想，他的想象力没有受到损害，心灵没有遭到破坏。他的母亲机警地保护了他这两方面的纯洁和童贞。

他青年时代就本能地保持着充沛的精力，很早就发现，精力充沛能产生蓬勃的朝气和愉快的心情，会形成一种男子气概，而心灵正应该在男子气概中获得锻炼，才不至于在任何生活面前惊慌失措，才不会把生活看成是沉重的枷锁、十字架，而是看成一种义务，并当之无愧地与之搏斗。

关于心灵及其深奥莫测的规律他也很关心。他关注周围的一切，自觉不自觉地观察着美在想象中的反映，然后是印象向感情的过渡，感情的征兆、跃动、宣泄；踏进生活时，他确立了一个信念：爱情能用阿基米德杠杆的力量推动世界，爱情含有多少普遍的不容置辩的真实和幸福，在它未被正确理解和滥用时又会产生多少虚伪和丑恶。善在哪里？恶在哪里？它们之间的界限又在哪里？

在谈及“虚伪”在哪里的问题时，他的想象中出现了各个时期的形形色色的假面具。他带着微笑，时而脸红，时而皱起眉头看着一连串爱情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戴钢手套的唐·吉诃德们及其崇拜的太太们，他们分别五十年却仍然彼此忠于对方；脸色红润、天真无邪、眼睛凸出的牧童们和赶着小绵羊的赫洛亚[95]们。

他眼前还出现了抹着脂粉、穿着饰有花边衣裳的侯爵夫人们，她们的眼睛里闪着智慧之光，脸上却挂着淫荡的微笑。还有开枪自杀的、上吊和自缢的维特们；接下去是有永远流不完的爱情之泪但姿色已退的修女们和她们不久前爱恋过的满脸胡须、两眼射出无法抑制欲火的天真无邪和处心积虑的唐璜们；最后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他们怕别人怀疑他们谈恋爱，只好暗地里垂涎他们的女管家……等等。

在谈及“真理在哪里？”的问题时，他运用想象力和眼睛远近求索，寻找单纯的、真诚的、深厚而又永不变心的爱情事例，但是找不到，有时好像是找到了，那也只是好像而已，接着还是要失望。他忧郁地陷入了沉思甚至绝望。

“看来我是找不到完满的幸福了。”他想，“有些人被这种爱情之光照亮了心肺，过于腼腆，不敢去跟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争论，而躲藏起来，也许是怜悯他们，因为自己幸福而原谅他们践踏花朵——可是这些花朵由于没有了土壤，如何能深深地扎下根，成为荫蔽一生的大树呢。”

他观察了一些人的婚姻，在有些丈夫对妻子的态度上总能看到斯芬克斯和它的谜[96]，发现一些令人不理解和叫人不明白的东西，而且这些丈夫也不去思考一些比较繁难的问题，只管迈着方步沿着婚后生活之路往下走，好像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他们去解决和探索了。

“他们这样做对吗？也许确实不需再做什么了？”每当他看见一些人只把恋爱当做婚姻的入门或一种仪式而很快就通过了它，宛如一个人先走进客厅，打个招呼后立刻就去干自己的事一样时，他就疑惑地这样想。

他们迫不及待地要摆脱生命的春天。许多人甚至一辈子都对自己的妻子侧目相视，好像当初爱上她就是愚蠢的，从而感到沮丧。

另有一些人虽然爱情保持了很久，甚至直到老年，但是脸上挂着的却总是色情狂的微笑……

大多数人结婚就像建家立业，感兴趣的乃是至关重要的实际利益：妻子将把家务管理得很好，她是女主人、母亲、孩子的老师。他们看待爱情，就像务实的主人看待田庄的位置一样，很快就会习惯，然后就再也不去注意了。

“这到底是什么呢？是自然规律作用下的天生的无能，还是培养、教育上的缺陷……”他说，“那么，从不失去自然魅力、从不穿戏装、形态各异而又永不消失的爱情究竟在哪里呢？那到处洋溢、充实一切的幸福，那生命的浆液又有什么样的自然色彩呢？”

他先知似的能看得很远。他觉得在远方的云雾中出现了情感的形象，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形象，她穿着情感的彩衣，闪烁着情感的色度，这形象是如此朴素却又如此明亮、纯洁。

“是幻想！幻想！”他说，含着微笑从无聊的遐想中清醒过来。

起初他梦幻中的这个形象是一个未来的一般的女人。后来他在长大了的奥丽加身上不仅看到了鲜花怒放式的美丽，而且看到一种准备进入生活、渴望理解生活并同生活做斗争的力量。这也是他的梦幻所具有的。他梦幻中还出现了很久以前的、几乎被遗忘了的爱情的形象，这形象已成了奥丽加，他觉得在遥远的将来，他们相互间的好感能成为那种不穿戏装的、没有不正当目的的真实。

施托尔茨不把爱情、婚姻问题当成儿戏，不把金钱、关系、地位等任何其他的打算掺和进去，但他要考虑如何把自己在外面所进行的不知疲倦的活动同内部的家庭生活协调起来，如何地让一个旅游者和批发商人成为一个恋家的人。如果他静坐在家，不外出奔忙，那么他又用什么来充实家庭生活呢？培养教育孩子们，指导他们的生活，当然也不是轻松的无谓小事，但离这一天还远呢，在这之前他干些什么呢？

这些问题很早就经常困扰他了。他倒并没有觉得独身生活是一种负担，他也没有下面的想法：一旦心感到美的临近而跳动，就给自己套上婚姻的镣铐。所以他好像并没有把奥丽加这个姑娘放在心上，只把她当做一个可爱的、很有希望的孩子而加以欣赏，在说笑中顺便地把一些新的大胆的思想和对生活的准确的观察输进了她那渴求知识而又易于接受的脑袋里，慢慢地在她的心灵中形成了对各种现象的积极的见解和正确的观点，随后他就把自己对奥丽加的这种不经意的传授忘记了。

他有时发现，她的才智和观点闪现出完全与众不同的特点：没有虚假，不随便崇拜人，她感情的流露和消失都很自然，很自由，没有一点从别人那里贩来的东西，全是她自己的，而且是那么大胆、清新和实在。他捉摸不透，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想不到他对她的不经意的传授和意见竟起了作用。

他当时要是留心观察她，就会了解到，她几乎是独自走自己的路的。婶婶只是表面上对她进行监护，防止她走极端。她也没有受到保姆、祖母和外祖母等众多监护人的限制，没有受到家族与阶层的旧传统、社会的旧习俗以及陈腐的教条的束缚，没有人强迫她走老路，她走的是新的道路，她不得不靠自己的智慧、观点和情感去为自己开路。

她天资聪颖。婶婶并没有专横地控制她的头脑和意志，很多事情是奥丽加自己猜想到和领悟到的。她谨慎地生活，同时也倾听……她这位朋友的话和忠告。

这种事他一点也没有考虑过，他只是对她的将来、遥远的将来有很多的期望，却从未认为她将来要做他的伴侣……

而她则出于自尊自爱的羞怯，长时间不让他猜透自己的心事。只是到了国外，他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之后，才惊奇地发现，这位大有希望却被忘掉的孩子已长大成了淳朴、有力、自然的典范。在这时她的心灵的深谷才渐渐地显露在他面前。他必须去填充这个深谷，却又永远填不满。

起初他不得不长期地同她那天生的活泼天性做斗争，制止她的青春的狂热，把冲动控制在一定的范围里，让生命之溪缓缓地流动。不过这也只能奏效于一时，他刚刚信任地闭上眼睛，她又不安起来了。生活就像泉涌，不安的头脑和被惊动的心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需要去安抚被激发起来的想象，去平抑或唤醒她的自尊心。当她在思考某一现象时，他又连忙把理解的钥匙交给她。

侥幸心理、迷雾、幻觉从她的生活中渐渐消失了，她的眼前出现了光明而自由的远方。这远方宛如一潭清澈的水，能看见底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以及洁净的底部。

“我真幸福！”她低声说，用感激的目光审视着她过去的生活，而在探听未来时，却回忆起一次在瑞士做的少女的幸福梦，想起那沉思般的蓝色夜晚，并发现这个梦现在像影子一样在她的生活中游荡。

“我怎么会有这种运气呢？”她谦恭地想道。

她常常陷入沉思，有时害怕这种幸福会中断。

光阴荏苒，而他们并没有对生活感到厌倦。平静的日子到来了，激情平服了，生活中的种种波折也变得可以理解了，他们耐心地、精神饱满地去承受，而他们的生活却并未沉寂。

奥丽加终于学会了严肃地对待生活了。她和安德烈的两个人的生活汇合到了一条河床里。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是和谐、宁静，没有一点野性情欲的放纵。

看来他们就要在这种应得的安逸中酣睡了，就像幽远僻静的居民那样怡然自得地享福，一天三次见面，在惯常的谈话中打哈欠，昏昏沉沉地打瞌睡，从早到晚苦恼的是：一切都反复想过、反复说过、反复做过了，再没啥可说可做的了，而且“人世间的生活就是这样”。

外表上，别人做什么，他们也做什么，虽然不是黎明即起，但也起得很早。他们喜欢久久地坐着喝茶，有时甚至好像懒得说话，然后分开各干各的事，或者在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到野外去，弹琴……和大家一样，也和奥勃洛莫夫梦想过的一样。

只是他们并没有昏睡，也没有垂头丧气；他们不是无聊地消极地打发日子，也没有萎靡不振的眼神和谈吐。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常常谈得很热烈。

他们的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各个房间里，传到花园里，时而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心灵低语，好像互相描绘自己的幻想的花纹，静静地交换着语言不易表达的思想萌生的原初运动和发展……

他们的沉默往往也就是奥勃洛莫夫曾一味追求的那种遐想的幸福，或者是他们对相互提出的没完没了的素材单独进行的思维活动……

他们常常对永远新鲜而且光辉灿烂的自然美发出默然的惊叹，他们敏感的心灵对于这种美不会习以为常，大地、天空、大海都使他们动情，他们静静地并肩坐着，用同样的眼睛、同样的灵魂观望着这创造性的光辉，并无言地相互理解。

他们不会冷漠地迎接早晨，也不能呆然地沉入南国夜晚那温暖的星光闪烁的黄昏之中。永远的思想活动，永恒的心灵震颤激励着他们；他们要求两人共同思想，共同感受，共同交谈……

不过他们热烈争论、小声交谈、阅读和远游的主题又是什么呢？

这一切，还在国外的时候，施托尔茨就不习惯于一个人阅读和工作。在这里，他连想问题也要跟奥丽加一起。她的思想和意向变换得很快，他总跟不上她。

在家庭生活中他该做什么的问题已经自然而然地解决了。他甚至不得不让她参与自己的业务工作，因为生活中没有活动，她就会像没有空气一样地窒息。

不论哪个建设项目，不论是他自己的田庄事务，还是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事，或者是公司的业务——没有一项不是在她的同意或参与下办的。每一封信都要在念给她听了后才能发出去。没有一个想法，尤其是要执行的想法是瞒着她的。她知道一切，对一切感兴趣，因为他感兴趣。

起初他这样做是因为无法躲开她，不论是写信还是同代理人或包工头谈话，她都在场，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后来他就习惯于这样做了，最后就变成必须这样做了。

她的意见、忠告，她的支持或不支持，成了他对自己主意的正确与否的一种核对。他发现，她的见解跟他的一样。她思考问题和判断事物的能力不亚于他……扎哈尔因为老婆比他能干而感到难受，许多人也都是这样。施托尔茨却认为这是自己的福气。

学习和阅读能使思想获得不断的滋养，不断的发展！只要有一本书或报刊文章没有给奥丽加看，她就会嫉妒。或者，他认为某些东西不适合她看，或太严肃，或太乏味，她不能理解，这时她就要生气，像受了侮辱一样，称这种做法迂腐、庸俗、落后，骂他是“德国老奴才”，两人就会为此进行激烈的争吵。

她很生气，他却在笑，她便气得更厉害。等他停止开玩笑，同她交流自己的思想、知识和阅读心得时，她才和解。结果是，凡是他需要的，他想知道想阅读的东西，也成了她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要她去搞学术，免得她日后会愚蠢地以一个“学者妻子”而夸口自负。如果在她的言谈中突然冒出，甚至只是暗示出这种奢望，他都会感到脸红，比起她用呆然无知的目光去回答虽说是一般性的，然而在当代妇女教育条件下还是不能解答的问题时，脸红得更厉害。他所希望的，也是她加倍地希望的，不是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而是没有什么她不能理解的。

他没有给她出示图表和数字，但什么都对她讲，给她读许多东西，也不过分地回避经济理论、社会问题和哲学问题，他讲得兴奋、热情，好像在给她描绘一幅无穷的生动的知识图画，尔后一些细节在她记忆里渐渐消失了，但是印在她那易接受的头脑里的图画却永远不会磨灭，永远不会褪色，那为她照亮她创造宇宙的火炬也永远不会熄灭。

当他注意到，后来这一火炬的亮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现，他向她传授的思想在她的语言里引起反响，为她所理解，已进入她的意识，并在她头脑里加工后再从她的言谈中流露出来，不枯燥，不生硬，而是带有一种女性优雅的火花，特别是从她讲述过、朗读过、描绘过的一切中有点滴有益的东西珍珠似的落在她明亮的生命深处时，他竟骄傲和幸福得发抖。

作为思想家和艺术家，他织就了她的理性的人生。无论是在学习时代，还是在他与生活搏斗、从生活的转折中解脱出来，经过生活对毅力的考验而坚强起来的艰难日子里，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全力地关注妻子那永不熄灭的火山似的心灵活动。

“我多么幸福啊！”施托尔茨自言自语地说，并以自己的方式提前设想那结婚的蜜月期过去之后会怎么样。

远方又是一个新的形象向他微笑。这不是利己主义者的奥丽加，不是热烈爱恋着他的妻子，不是在平淡的谁也不需要的生活中逐渐衰老的母亲——保姆，而是另一个崇高的、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形象……

他仿佛看见了整个幸福一代人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的参与者和缔造者的母亲形象。

他担心她有没有足够的意志和力量……得赶快帮助她尽快地把握生活，积聚与生活做斗争的勇气——趁他们俩现在都还年轻力壮，生活对他们还比较宽容，或者说，生活对他们的打击还不那么沉重，趁忧伤还没被淹没在爱情里的时候。

他们也有过晦暗的日子，但时间不长。事业的失败，损失了可观的一笔款子——这不过是轻轻触动了他们一下，给他们增添了一点麻烦，折腾了一番后，很快也就淡忘了。

婶婶的去世让奥丽加流出了痛苦的真情的眼泪，给她的生活蒙上了半年之久的阴影。

他们最害怕并为之不断操心的是孩子们生病。不过危险一旦过去，幸福便又回来了。

他最担心的是奥丽加的健康。她产后很久不能康复，就是康复了，他也不放心。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伤痛更可怕的了。

“我多么幸福啊！”奥丽加静静地说，她赞赏自己的生活，每当想到这一点，她总会陷入沉思……特别是结婚三四年之后。

人真奇怪！幸福越是美满，她就越耽于沉思，甚至……越胆怯了。她开始严格地考察自己，发现这种平静的生活、停滞不动的幸福使她感到不安。她要强制自己摆脱这种沉思默想，加快生活步伐，疯狂地寻求喧闹、活动、操劳，要求跟丈夫一起进城、光顾社交场合，不过时间不长。

她刚接触到社交界的浮华，便急忙跑回了自己的小角落里，要从心灵中抖掉那不习惯、不愉快的印象，重新躲进家庭生活的琐碎事务中，几个小时不离开育儿室，尽母亲和保姆的天职，或是同安德烈一起阅读、讨论“严肃而又枯燥的问题”，或者读诗，或者谈谈去意大利的旅行。

她害怕跌入某种类似奥勃洛莫夫那样的消极状态，可是不论她如何尽力丢开这一时的精神麻木和梦境状态，有时总有一种幸福的梦幻偷偷地走来，起初是蓝色的黑夜包围着她，用瞌睡把她禁锢起来，接着便是沉思般的静止，好像生命休息了，再后是……发窘、害怕、困倦、某种沉闷的忧伤，在她那不安的头脑里出现了浑浊的模糊不清的一些问题。

奥丽加仔细地倾听着自己的心声，拷问自己，但毫无结果，弄不清她的心灵有时在寻找什么，要求什么，只知道它在寻找。说来可怕，她甚至还感到苦闷，好像只有幸福还不够，好像这生活已使她厌倦，她要求有新的从未有过的东西，眼睛朝前望着未来……

“这是什么？”她吃惊地想道，“难道还需要、还可以期望更多的东西吗？往哪里走？无路可走了！前面没有路了……难道真的没有路了？难道人生的一圈已经走完了？难道这就是一切了……一切了？”她的心灵在说话，却又没有说完……奥丽加慌忙地环顾四周，害怕有人偷听到她的心灵的低语……她用眼睛询问天空、大海、森林……却从哪儿也找不到答案，那边是一片遥远、深邃和黑暗。

大自然老是在说同一句话。她在大自然中看到的是生命在不断地、单调地流动，无始也无终。

她知道要找谁去问这些使她不安的问题，才能得到解答。不过，是什么样的答案呢？或许这不过是那徒劳无益的智慧发出的怨言，或者更糟，追求的不是为爱、为女性的心所设置的东西！上帝啊！她，即他的偶像，却没有心肝，冷酷无情，对什么都不满意！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难道是一个女学究？如果公开向他说出这些新的、从未有过的，他当然是不陌生的痛苦，她在他的眼里就身价大跌了！

她在躲避他，当她的眼睛违反她的意愿而失去天鹅绒般的温柔，显得干枯和急躁的时候，当她脸上布满愁云，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强作欢笑和说话的时候，当她冷漠地听着最热烈的政治新闻、关于科学的新发展和文艺新作的最有趣的讲解的时候，她就假装生病。

不过她也不想哭，没有突如其来的颤抖，不像少女时代她的精力正处于萌发和觉醒时那样神经质了！不，情况不同了！

在美好的、引人沉思的黄昏，或在摇篮旁边，甚至在丈夫的爱抚或说话的时候，她忽然会感到无聊，对一切很冷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绝望地问道。

她常常会忽然发呆，不说话，然后又假装忙碌来掩饰自己的怪病，或者借口偏头痛，躺下睡觉。

但她不容易躲过施托尔茨敏锐的眼光。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在等待一次谈话，内心里像从前准备交代过去的事时一样不安。谈话的时刻终于到了。

一天傍晚，他们在杨树林阴道上散步，她几乎是靠在他的肩上，久久地沉默着。她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发作感到痛苦。不管他问什么，她都回答得很简短。

“保姆说，小奥丽加夜间咳嗽。明天是不是请大夫来看看呢？”他问道。

“我给她喝了发汗药，明天不让她出去玩，看看再说吧！”她单调地说。

他们默默地走到了林阴道的尽头。

“你怎么不给你的女友索尼奇卡写封回信呢？”他问，“我一直在等着，差一点误了邮班。这是她的第三封信了，你一封信也没回。”

“是的，我想快点把她忘掉……”她说，便沉默了。

“我代你问候毕丘林了，”安德烈说，“他钟情于你，也许这能给他一点安慰，他的麦子不能按期运到。”

她冷冷地笑了笑。

“是的，你已经说过了。”她淡漠地说。

“你怎么啦，困了吗？”他问。

她的心跳了一下。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一接近正事，她就有这种反应。

“还没有，”她做出精神饱满的样子说，“什么事？”

“你不舒服吗？”他又问道。

“没有。你怎么这样想呢？”

“我看你有点烦闷的样子！”

她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没有，没有！”她装出很随便的语调否认说，可这声音好像正说明她内心里很烦闷。

他领着她走出了林阴道，使她的脸对着月光。

“你看着我！”他正视着她的眼睛说。

“你这样子，可以认为，你……不幸福！今天你的眼睛很奇怪，而且不仅是今天……你有什么事，奥丽加？”

他搂着她的腰，又把她带进了林阴道。

“你知道吗，我……饿了！”她尽量笑着说。

“你别骗我，别骗我！我不喜欢你这样！”他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

“不幸福！”她责备似的重复一遍，并让他在林阴道上停下来，“要说我不幸福……那是因为我太幸福了！”她说话的声调是那么温柔，他不禁吻了她一下。

她胆子大些了。她可能不幸福的假设虽然说得很随便，像开玩笑说的，但却出乎预料地唤起了她的一段自白：

“我不烦闷，也不可能烦闷，这你是知道的，而且你自己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我没有病……可是我有点儿愁闷，有时会觉得愁闷……就是这样，如果躲不过你这个不能容忍的家伙的眼睛的话。是的，我有点愁闷，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原来是这样！到底为什么呢？”他向她低下头，轻声地问她。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但是，总该有一个原因吧，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周围的环境，那原因就在你的自身了。有时这种愁闷就是疾病的先兆……你身体好吗？”

“是啊，”她严肃地说，“也许这方面有点儿问题，尽管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你是看见我怎样吃饭、散步、睡觉、工作的。却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有点愁闷……好像我的生活缺了点什么……不，你就别听我说了，这很没意思……”

“你说，你说！”他急着催她说，“你刚才说好像生活中缺了点什么，还有呢？”

“有时我好像害怕这一切会发生变化，会结束……”她接着说，“我自己也弄不懂！或许我正在为一个愚蠢的念头在苦恼：以后会怎么样……这幸福……整个人生……究竟是什么……”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这些问题使她害臊。“所有这些欢乐、痛苦……大自然……”她小声说，“都吸引我去追求更多的东西，我变得对什么都不满足了……我的上帝啊！我甚至为这些愚蠢的念头感到难为情……竟会这样地想入非非……你别管我，别理我……”她一面恳求地说，一面和他亲热，“这种愁闷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又会变得开朗、快活，现在我不是很快活吗？”

她那么胆怯、那么亲热地依偎着他，好像真不好意思了，并且似乎在请求丈夫原谅她“那些愚蠢念头”。

她丈夫询问了她很久，她则像病人对医生那样久久地向他诉说那些愁闷的症状，说了心中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描绘了心灵的骚动以及后来的幻象是如何地消失的——把一切她所能记得的、所能注意到的都说出来了。

施托尔茨低着头又沿着林阴道走去。他带着不安和困惑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妻子的这番含糊不清的自白。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当他们第三次走到林阴道的尽头时，她不让他再转身，而是把他带到月光下，询问式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啦？”她不好意思地问，“你笑我有这些愚蠢的想法，是吗？我这种愁闷很愚蠢吧，对吗？”

他没有说话。

“你干吗不说话？”她急切地问。

“你当然知道我早就在观察你了，而你却沉默了那么久，现在你也该让我沉默一会儿和想一想吧。你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你现在要想一想，我却在受折磨，因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会想出什么来。我刚才真是不该说！你最好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能对你说什么呢！”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这说明你还有些神经失调。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该由大夫而不是由我来断定你是怎么回事了。明天得去请大夫……否则就……”他刚开始说，却又沉思起来。

“否则就怎么样？说吧！”她急忙地追问他。

他还是一面走，一面思索着。

“你说呀！”她摇摇他的手说。

“这可能是想象力的过剩，你的生命力太充沛了……也可能是你成熟到了这样一个时期……”他小声地、几乎自言自语地说。

“请你大声说，安德烈！你这样自言自语地唠叨，我受不了！”她埋怨道，“我对你说了一大堆蠢话，你却低着头自言自语！我甚至害怕跟你待在这黑暗的地方……”

“说什么呢——我真不知道……你说你‘觉得愁闷，有些问题使你不安’，这话怎么理解呢？这事得放到将来再谈，看看再说。好像又该下海洗澡了……”

“你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可能……成熟到了……’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问道。

“我想，”他慢吞吞地、若有所思地说，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想法，好像也在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难为情似的，“你看见没有……有时候……我是想说，如果这不是某种神经失调的先兆，如果你十分健康，那么就可能是你成熟到了生命已不再发展的阶段……这时候生命之谜没有了，生命已全部展现在你面前了……”

“你好像想说，我已经老了吧？”她立即打断他的话，“你敢！”她甚至威胁他说，“我还年轻，身强力壮……”她挺挺身子说。

他笑了。

“别怕，”他说，“你好像永远都不想老！不，不是这个问题……人到老的时候就没有气力了，不再同生活斗争了。不，你的愁闷和苦恼——如果仅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多半是力量的征兆……活跃的、受到刺激的头脑有时会冲破日常生活的界限去寻找（自然是找不到）答案，于是就出现了愁闷……一时对生活不满足……这是心灵向生命询问它的奥秘时产生的愁闷……也许你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就不是什么蠢话。”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多半是由于高兴所致。她高兴她不必再担心了，不会在丈夫眼里身价大降了，而是相反……

“但是我很幸福，我的头脑也不是无所事事，我没有冥想，我的生活丰富多彩——还想要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呢？”她说，“这是疾病，是抑郁症！”

“是的，也许对蒙昧的、衰弱的、没有修养的头脑来说是抑郁症。这种愁闷和问题可能使许多人发疯，使另一些人胡思乱想，像智者的谵语……”

“幸福得要溢出来了，多么想生活啊……可是忽然掺进一种苦涩的东西……”

“啊哈！这是对普罗米修斯[97]盗火的惩罚！光忍耐还不够，还要去欢迎这种愁闷，要尊重怀疑和问题。它们是生命力的过剩和奢侈，多半出现在人处于幸福的顶峰而又没有粗俗欲望的时刻。它们不会发生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因为生活在痛苦和贫困中的民众顾不上这类问题，他们不知道有这种疑惑的迷雾和种种问题的烦恼，而是直往前奔……但是对于正好碰上它们的人来说，它们可不是重负，而是亲切的客人。”

“但是它们很难对付。它们让人烦恼，使人……几乎对一切持冷漠态度……”她犹豫不决地说。

“时间不会太长吧，过后它们会使生活焕然一新。”他说，“它们把人引向不能提供任何答案的深渊的边缘，强迫人以更大的爱重新观察生活……它们号召经过考验的力量去同自我做斗争，好像是为了不让这种力量沉睡了……”

“是受某种迷惘和幽灵的折磨！”她埋怨地说，“本来是一片光明，突然有一个不祥的阴影笼罩了生活！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怎么没有办法呢？生活中有支柱！如果没有支柱，生活中就是没有问题，也会活得难受。”

“究竟怎么办？屈服和诉苦吗？”

“没有什么，让自己坚强起来，耐心而顽强地走自己的路。我和你都不是泰坦神，”他搂着她接着说，“我们不会跟着曼弗雷德[98]和浮士德[99]们去向那些令人不安的问题挑战，也不接受他们的挑战，我们低下头，心平气和地度过困难的时刻，然后生活和幸福……又会向我们微笑。”

“如果它们永不退去，这愁闷也越来越让人不安呢……”她问道。

“那有什么？我们就把它们当做生活的新现象来接受……不过，我们这里不会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这不是你个人的愁闷，这是人类的通病，有一点溅到了你的身上……当一个人脱离了生活……没有了支柱，那是很可怕的。而我们……但愿像我想的那样，你这种愁闷不是什么疾病的征兆……否则会更糟。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我们会孤立无援、身衰力竭地倒下去……可是迷惘、愁闷和某些疑惑、问题难道也能夺去我们的幸福、我们的……”

他还没有说完，而她，却发疯似的投进他的怀抱，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动不动，像过酒神节的狂女子[100]一样，狂热得忘乎所以。

“不论是迷惘、愁闷、疾病……甚至死亡都不能！”她狂喜地说。现在她又是一个幸福、平静快活的人了。她觉得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热烈地爱他。

“你当心，别让命运之神偷听了你的怨言。”他用迷信的话温情地提示她，“别让它认为你是忘恩负义！它可不喜欢别人低估了它的才能。迄今为止，你还是在认识生活，可你必须经受生活的考验……等着吧，等风云激荡的生活来到时，灾难和困难也就来了……这个时刻会到来的——到那时……就顾不上这些问题了……爱惜自己的力量吧！”施托尔茨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充说了这些话，以回答她突发的激情。他的话里也含着愁闷，好像他已经远远地看到“灾难和困难”了。

他的忧郁的声音一时震撼了她，她沉默了。她是无限相信他的，也相信他的声音。他的沉思也感染了她，她也聚精会神地想得出了神。

她依偎着他，机械地、慢慢地沿着林阴道走去，缄默不语。她跟着丈夫畏缩地眺望生活的远方。按照丈夫的说法，到了那里，考验的时刻就要到来，等待他们的是“灾难和困难”。

她开始做另一个梦。梦见的不是蓝色的夜晚，而是出现了另一个生活的天地，已不是单独地跟他在一起的透明的、快活的和无比丰富的幽居生活……

不，她在那里梦见的是一连串令人落泪的损失、艰难和不可避免的牺牲，是斋戒的生活和不得不弃绝的由闲情逸致所产生的刁钻古怪的生活，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新感受引起的哀号和呻吟。她梦见了疾病、事业的挫折、丈夫的亡故。

她吓得发抖，全身无力，却又怀着大胆的好奇心，打量着这一新的生活方式，惊慌地环视着它，并测试着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梦里，只有爱情没有背叛她。爱情仍然是新生活的忠诚卫士，不过它也今非昔比了！

这一爱情已没有炽热的呼吸，没有明亮的光线和蓝色的夜晚。几年之后，在未来深厚而又严峻的生活所接受的遥远的爱情面前，这一切都像是儿戏。在那里已没有大自然和生活节日里从花丛和小树林中传来的接吻声和笑声，也没有令人激动的深思熟虑的谈话……一切都“褪色了，过去了”。

那永不凋谢、永不衰亡、如生命力一样强有力的爱情流露在他们的脸上，在共同悲痛的时刻则闪现在他们缓慢而静默地交换的目光中，而在无尽的生活磨难面前，却表现为相互的忍让，强忍眼泪和压低哭泣的声音……

另一些虽然遥远，却是明确而又严酷的梦，也悄悄地进入了奥丽加愁闷的迷惘和问题之中……

丈夫那坚定的、使人放心的话语和奥丽加对丈夫的无限信任，都有助于她得到了休息，让她摆脱那谜一样的、并非人人皆知的愁闷，摆脱关于未来的有预见性的噩梦，精神饱满地向前走。

“迷雾”散后，便是明亮的早晨，作为母亲和主妇，又得忙碌操心了。既有花坛、田地里的活，也要打理丈夫的书房。不过她并不是以无忧无虑的自我陶醉态度去游戏人生，而是带着深藏在心的锐意进取的信念生活着、准备着、等待着……

她成长了，越来越高大了……安德烈发现，他以前对女人和妻子所抱的那种理想是达不到的，但是哪怕在奥丽加身上能多少地看到这一理想的影子，他也会感到很幸福。而这一点他是从未预料到的。

同时他得用很长的时间，几乎是一辈子，得费不少的苦心，才能在自尊心很强、很高傲的奥丽加的眼里让自己的男子汉的尊严保持在同一个高度上。这倒不是因为庸俗的醋意，而是为了使水晶般的生活不至晦暗起来。只要她对他的信任有一点点动摇，这种事就是可能发生的。

对许多妇女来说这是毫无必要的。女人一旦出嫁了，就顺从地接受丈夫的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一切品质，无条件地容忍为她们准备好了的环境和活动范围，或同样顺从地向第一次偶然发生的激情让步，立即就会承认违抗是不可能的或不必要的，说什么“这是命运，是情欲，是女人生性软弱”等等。

才智是男人的魅力。即便丈夫才智出众，这种女人为自己丈夫的才智优势感到自豪，也不过像以贵重的项链自豪一样罢了，而且还要在这种才智对可怜的女流之辈的种种把戏视而不见的情况下。如果丈夫竟敢识破她们的狡猾、无聊，有时甚至是恶劣的闹剧，这才智就使她们难受和不自在了。

奥丽加不知道这种盲目顺从命运的逻辑，也不理解女人的情欲和激情。她一旦承认了她所选择男人的优点和他对她的权利，她就相信他，并因此爱他，而信任终止了——爱也就终止了，就像她对待奥勃洛莫夫那样。

不过那时她的步子迈得还不稳，意志也不坚定。她刚刚在观察和思考生活，刚刚在开发自己的才智和性格的自然力，并收集材料，还没有开始创造事业，还没有找到生活道路。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盲目地、而是自觉地相信安德烈了。他体现了她心目中的完美男人的理想。她对他的信任越大越自觉，他就越难以保持在同一个高度上，越难使自己不仅做她头脑中和心目中的英雄，而且做她想象中的英雄。她信任他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除上帝外，她不承认在他们之间有任何别的中介人和任何法庭。

所以，她所承认的他的优点哪怕是降低一丝一毫，她也不能容忍。在她的性格和头脑中出现任何一个不正确的音符，都会引起令人震惊的不和谐。坍塌的幸福大厦会把她埋在瓦砾之下。如果她的力量还能保存下来的话，她还会去寻找……

不，这种女人是不会犯两次错误的……在这种信任和这种爱情崩塌之后，是不可再生的。

这种充实的、令人激动的、青春永驻的生活使施托尔茨感到十分幸福。他小心谨慎、积极机警地培植它，保护它，珍惜它。可是一想到奥丽加差一点被毁掉，已经找到的道路——他俩的生命汇合到了一起——可能分岔，又由于不了解各种生活道路，还可能发生毁灭性的错误，像奥勃洛莫夫那样……他就从内心里感到害怕。

他颤抖起来。怎么！让奥丽加过由奥勃洛莫夫给她准备的生活！让她做一个乡下的地主婆、孩子们的保姆、主妇——就这样一天天地挨日子！

她所有的问题、疑惑、生活的狂热就都变为关心家务琐事、期待节庆、迎宾、举行家庭聚会、操办孩子诞生宴和洗礼宴、关心丈夫的消极冷漠和昏睡！

这样的婚姻徒有形式，没有内容，只是手段，并非目的，不过是拜访、接待、各种宴会、晚会、无聊的闲谈的一种烘托罢了。她哪能忍受这种生活呢？起初她会挣扎一阵，会去寻找并猜测生活的奥秘，会哭，会痛苦，接着就习惯了，发胖了，照吃照睡，渐渐地就迟钝呆傻了……

不，她可不能这样。她会痛苦、难受、憔悴，逐渐地在爱她的善良却又软弱的丈夫的怀里死去……可怜的奥丽加！

如果火光不熄灭，生命不结束，如果力量能够坚持并要求自由，如果她是一只强壮的目光锐利的雌鹰，偶然被软弱的手俘获，正在山岩高处挣扎时，看见一只比她更强壮、目光更锐利的雄鹰之后，便振起翅膀飞了过去，那又怎样呢……可怜的伊里亚！

“可怜的伊里亚！”有一次安德烈想起过去的事时，大喊了一声。

奥丽加听到这个名字后，正在绣花的手忽然落在膝盖上，脑袋向后一仰，深深地沉思起来。这一叫喊引起了她的回忆。

“他怎么样了？”接着她问道，“难道无法打听到消息吗？”

安德烈耸了耸肩膀。

“真难设想，”他说，“我们就像处在没有邮政的时代，人们各自分开之后，就以为对方都死了，彼此杳无音信。”

“你最好还是给那位朋友再写封信，我们至少可以知道……”

“除了我们现在知道的，就再也打听不到什么了。他活着，身体健康，还住在那所住宅里——这不要朋友帮助我也知道。至于他目前情况如何，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精神上已经死了，或者生命之火仍在无焰地燃烧——这些旁人是无法了解到的……”

“唉呀，你别这么说，我听了很害怕，很难受！我真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她快要哭了。

“等春天我们到彼得堡去，我们亲自去打听。”

“光去打听还不够，我们要做一切努力……”

“难道我没有做吗？我劝说了他多少！为他操劳，为他整理家业，而他呢，哪怕对这一切有一点反应也好！当面他什么都答应做，可一走开，便什么都再见了，他又睡着了。跟他打交道就像跟醉汉打交道一样！”

“为什么走开呢？”她忍不住地问道，“对他要采取坚决的行动，把他拖上车拉走。现在我们也要迁到田庄去了，他离我们就近了……我们可以把他带上。”

“这一来我们可要操心了！”安德烈一面发着议论，一面在房里走来走去，“而且会没完没了！”

“你感到是负担了吗？”奥丽加说，“这可是新闻，我第一次听到你为这件操心事抱怨。”

“我不是抱怨，”施托尔茨说，“只是发发议论罢了。”

“哪里来的这番议论呢？你自己也意识到这事的枯燥和麻烦了，是吗？”

她试探性地看了看他。他否定地摇摇头。

“不，不是麻烦，而是白费劲。我有时就是这样想的。”

“别说了，别说了！”她制止他说，“我又要像上星期那样整天想这一件事，并且犯愁了。如果你对他的友谊已经泯灭，你也应该出于对人的爱而操这份心；如果你感到累了，那我也一定去，不带出来我就不走。他会被我的请求感动的。我觉得，如果我看他像死人一样死气沉沉的话，我会痛哭起来！也许眼泪……”

“你以为你能使他复活吗？”安德烈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能使他复活到能干一番事业，但至少也要使他看看自己的四周，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些，不再陷在污泥里，而是去靠近配得上自己的人，与我们在一起。当时我刚一出现，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表示惭愧……”

“你还像从前那样爱他吗？”安德烈开玩笑地问她。

“不！”奥丽加若有所思地像审视过去似的认真说，“我不是像从前那样爱他，不过他身上有些东西是我所爱的，对此我大概会始终不渝的，而不像有些人那样……”

“有些人是谁呢？瞧，毒蛇啊，咬我吧！是指我吗？你错了。如果你想知道实情，那么，是我教你去爱他的，而且差一点真的爱上了。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从他身边走过也不会去注意他。是我让你明白，他的智慧并不比别人差，只是关闭起来了，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掩埋着、压抑着，毫无作为地沉睡了。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为什么还珍惜他，还爱他。”

她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他有比任何智慧都更重要的东西：一颗正直的、诚实的心！这是他与生俱有的金子。他带着它经受了生活的磨练而没有损伤它。他在生活的碰撞中跌倒了，逐渐变得冷漠，终于感到幻灭和绝望，失去了生活的力量而沉睡了，但却没有丢掉正直和忠诚。他的心从不发出一个虚假的音符，不会沾上一点污秽。任何漂亮的谎言都迷惑不了他，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引上虚伪的道路，哪怕整个卑污邪恶的海洋在他身边汹涌澎湃，哪怕整个世界都受到毒害，弄得天翻地覆，奥勃洛莫夫也永远不会向谎言和偶像低头，他的灵魂永远是纯洁的、明亮的、正直的……这是一颗水晶般的、透明的灵魂。这样的人是少有的，罕见的，是民众中的精华！他的心是任何东西也收买不了的，随时随地都可以信任他。这就是你对他忠信不渝的原因，也是你对他的关心永远不会使我难过的原因。我认识许多品格高尚的人，但从来没有碰到过心地比他更纯洁、更光明、更朴质的人；我爱过许多的人，但从没有像爱奥勃洛莫夫那样恒久和热烈。一旦认识了他，就无法再不爱他。我说得对吗？你能想到吗？”

奥丽加没有作声，眼睛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活计。施托尔茨则沉思起来。

“难道我说得不完全吗？还有什么呢？唉呀……”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快活地说，“我全忘了他那‘鸽子般的温柔’……”

奥丽加笑了。她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到安德烈跟前，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充满内在光辉的眼睛直视着他好几分钟，然后脑袋靠在丈夫的肩上，沉思起来。她的记忆又重现了奥勃洛莫夫那温顺的、若有所思的脸庞，他的温柔的眼神和温良的性格，然后是分手时用以回答她的责备的那种可怜而又羞愧的微笑……她感到很难过，又很可怜他……

“你不要把他丢下，你不会放弃吧？”她说，没有把手从他脖子上松开。

“永远不会！除非在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一道深渊，竖起一堵高墙……”

她吻了一下丈夫。

“到彼得堡后你带我一起去见他吗？”

他犹豫地没有作声。

“带吗？带吗？”她坚持要他说。

“你听我说，奥丽加，”他一边尽力松开妻子搂着他脖子的双手，一边说，“首先要……”

“不，你要说：是。你保证，否则我不放开你！”

“好吧。”他答道，“不过第一次不行，第二次再带你去。我知道你会怎么样，如果他……”

“你别说了，别说了……”她打断了他的话，“好，你带我去，我们两人一定能把事情办好。你一个人办不好，你不想办！”

“那就这样吧，不过你会心情不好，而且时间很长。”他说。他对奥丽加强迫他同意不太满意。

“你要记住，”她坐下来最后说，“只有在他和你之间‘出现了深渊或竖起一堵高墙’时，你才能放弃。我不会忘记你这句话。”

九

整个维堡区，包括那些没有铺砌的街道、木板人行道、空荡荡的花园、长满荨麻的水沟，都笼罩在一片安宁和静穆之中。水沟边的篱笆下面有一只脖子上拴着一段绳子的山羊在使劲地吃草，然后便呆呆地打起盹来。中午，一位录事在人行道上走过，漂亮的鞋后跟发出橐橐的响声。小窗户的窗帘轻轻抖动了一下，一位官太太从天竺葵后面往外看了看，或者是一张姑娘的鲜嫩的脸忽然在花园的篱笆上面露了一下又消失了，接着又有一张同样的脸露了出来，也立即消失了，后来是两张脸交替出现。荡秋千的姑娘们发出尖叫声和笑声。

普舍尼琴夫人家里一片静寂。你若是走进院子里，就会被真正的田园诗意所吸引：公鸡、母鸡连忙奔跑起来，躲进角落里去，链子上拴着的狗立即跳起来吠起来，阿库林娜停止挤奶，扫院子工人也停止劈柴，两人都好奇地望着来访者。

“您找谁？”扫院子工人问道，在听到奥勃洛莫夫或房东太太的名字之后，便默默地指指台阶，然后又劈起柴来了。来访者沿着铺着沙子的清洁的小道走到台阶上，踏上铺着的洁净、简朴的小地毯，拉了拉擦得锃亮的门铃的铜拉手。这时阿尼西娅或孩子们，有时是房子女主人本人或扎哈尔，就会出来开门，不过扎哈尔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普舍尼琴夫人家里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丰盛和富足，连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跟哥哥住在一起时也比不上。

厨房、贮藏室、餐厅里都放着许多矮橱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器皿，大的和小的、圆的和椭圆的盘子，调味汁瓶子，茶缸，大堆大堆的碟子，铁的、铜的、陶瓷的缶子。

在大玻璃柜里则放着女主人自己早已赎回来并永远不再典当的银器和奥勃洛莫夫的银器。

还摆放着几排大肚子的大小茶壶和几排瓷碗，有普通的，有彩绘的，有描金的，有带箴言的和红心的，有画着中国人像的，还有一个个盛咖啡、桂皮、香草的大玻璃缸、水晶玻璃茶叶罐、盛黄油和酱醋的盂。

然后是在多层架子上堆放着一包包、一瓶瓶、一盒盒家庭备用的成药、草药、湿敷用的药水、药膏、酒精、樟脑、药粉、熏香，还有肥皂、洗花边和去污渍用的药剂等等。总之，所有外省家庭里任何善于持家的主妇有的，这里都有。

每当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突然打开堆满这些东西的橱子时，立即就把头扭过去，她受不了这些带有麻醉性的气味。

在贮藏室的天花板下面，挂着火腿、干酪、糖块、鱼干、一袋袋干蘑菇和从芬兰人那里买来的胡桃，挂在那里是避免被老鼠糟蹋。

地板上放着一桶桶食油，一筐筐鸡蛋和好几个盛着酸奶油的带盖子的坛子——什么东西没有啊！需要有另一支荷马的笔才能完整、详尽地描述出这个家庭生活小方舟各个角落和橱架上存放的东西。

厨房是伟大主妇及其够格的助手阿尼西娅的活动的真正场所。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一切都很方便，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可以说，处处整齐清洁。如果不算整个房子的唯一的死角——扎哈尔的窝的话。扎哈尔的窝里，阳光和新鲜空气是从来进不去的，女房东的眼睛看不到，阿尼西娅那横扫一切的敏捷的手也扫不到。

扎哈尔的房间没有窗户，永久的黑暗把它从人的居室变成了黑洞洞的兽穴。扎哈尔有时碰到女主人，女主人提出某种改善和净化这个窝的计划，他却坚决地声称：确定刷子、鞋油、靴子该放在什么地方、怎么放，这不是女人的事；而他为什么把衣服堆在地上，被褥铺在炉炕后面积满灰尘的角落里，谁也管不着，因为是他而不是她穿这些衣服、用这些被褥睡觉；至于他放在房里的一把扫帚、几块木板、两块砖头、一个桶底和两块劈柴，那都是干家务时非用不可的东西。为什么非用不可呢？他没有解释。还有，灰尘和蜘蛛网也不碍他的事。总之，他不到厨房里去干预她们，因此也不希望她们去招惹他。

有一天，他在小屋里碰到了阿尼西娅，对她表现出非常轻蔑的态度，并用胳膊肘狠狠地捣了她的胸口，使她再不敢去看他了。当事情提交到最高一级——由奥勃洛莫夫去裁决时，奥勃洛莫夫本想亲自去看一看，作出处置。但是当他把头伸进扎哈尔小屋里，只看了一会儿，便啐了一口唾沫，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开了。

“怎么样，你们胜利了？”扎哈尔对陪同奥勃洛莫夫一起来的女主人和阿尼西娅说。她们原指望有奥勃洛莫夫的参与，事情会有所改变，结果只看到扎哈尔的一番狞笑，这一笑使得他那眉毛和连鬓胡子都向两边翘了上去。

其他的房间，个个都很明亮、整洁、清新。旧的、褪了色的窗帘不见了，客厅和书房的门窗上都挂上了蓝色的和绿色的帷幔和带有红色穗边的薄纱帘。这都是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亲手缝制的。

一个个雪白的靠枕堆得像山一样高，差一点就要碰着天花板了。被子是绸缎的、绗过的。

在女主人的房间里，有几个星期都把几张呢面牌桌拼放在一起，上面铺着伊里亚·伊里奇的被子和长袍子。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亲自裁剪、絮棉花、绗被子。她的结实的胸脯贴在活计上，要咬断线头时，两眼盯住它，甚至把嘴也贴上去。她非常喜欢干这种活，干得很起劲，从不觉得累。她想到，这被子、袍子是给伊里亚·伊里奇盖的、穿的，能让他暖和、舒服和安逸，她就感到快慰。

奥勃洛莫夫整天都躺在自己屋里的沙发上，欣赏女主人裸露的胳膊肘儿跟着针线来回地移动。在她穿针或咬断线头时，他就打个盹儿，和从前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一样。

“你干得够多了，会累着的！”他叫她歇一歇。

“上帝喜欢劳作！”她回答说，眼睛和手都没离开活计。

她总是那么细心地端给他咖啡，咖啡是那么干净、那么香甜可口，就像几年前他刚搬到这儿来时一样。杂碎汤、通心粉加帕尔玛干酪、肉馅饼、波特文牙汤[101]、家养子鸡——这些菜肴都严格地按顺序更换，使这个房子里的单调生活变得多样化，令人愉快。

从早到晚都有欢快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半天照在这边，半天照在那边，因为两边都是菜园，所以阳光不会被挡住。

金丝雀快乐地歌唱。天竺葵和孩子们有时从伯爵家的花园里采来的风信子在屋子里发出强烈的气味，它与纯哈瓦那雪茄烟味及女主人用力挥动胳膊肘捣碎的桂皮和香草味混合在一起，闻起来使人感到很舒服。

奥勃洛莫夫仿佛生活在一个金色的画框里。这是一幅透景画，里面只有昼夜和季节的变化，没有任何其他变动，尤其没有重大的偶然事件足以在生活的底层掀起那常常是痛苦的和浑浊的沉渣。

自从施托尔茨解除了奥勃洛莫夫田庄对穆霍雅罗夫这个窃贼的债务，穆霍雅罗夫和塔兰季耶夫随之消失之后，一切敌对的东西也从伊里亚·伊里奇的生活中消失了。现在他周围都是一些淳朴善良的爱他的人，这些人都乐于尽自己的全力支撑他的生活，使他不必去为生活操心发愁。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正处于生命的全盛时期。她感到生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实，只是也跟从前一样说不出来，或者毋宁说，她没有想过此事。她只是祈祷上帝保佑伊里亚·伊里奇长寿，免除一切“不幸、愤怒和贫困”，而把自己、孩子们和全家交给上帝去安排。

不过她脸上总是流露出同样的幸福：完美、满足，再没有什么要求了。所以这是一种罕有的幸福，对另一种天性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

她发胖了，那胸部和双肩都显示着满意和富足，眼睛里流露出温顺的神态和仅仅是对家务的关心。过去那种主宰全家、指挥顺从的阿尼西娅、阿库林娜及扫院子工人时的尊严和安然态度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像过去一样，不是在走路，而好像是在飘动，从橱柜飘到厨房，再从厨房飘到贮藏室，有节奏地、从容不迫地下达各种命令，要干什么事都十分明确。

阿尼西娅比以前更积极了，因为工作更多了。她总是在走动，在忙碌、奔跑、干活，一切都按女主人的话行事。她甚至眼睛也更亮了，她那会说话的鼻子比她本人更引人注意，当她关心、思考，有什么打算的时候，鼻子就发红，嘴里不说话，鼻子却在说话。

她们俩穿的衣服也符合她们各自的身份和职务。女主人买了一个大衣柜来放丝绸衣服、披巾和女大衣。包发帽是在对岸，即铸炮厂街上订做的，鞋子则是从礼品市场，而不是在阿普拉克辛街买的。帽子呢，你猜猜，那是在海员街买的！阿尼西娅做完饭以后，特别是星期天常穿毛料衣服。

只有阿库林娜还是把下摆掖在腰里；扫院子工人甚至在暑天也脱不下短皮袄。

关于扎哈尔，就没有啥好说的了。他用灰色燕尾服改成一件短上衣。至于裤子是什么颜色，领带是用什么做的，还真说不出来。他擦了靴子就去睡觉，或坐在大门口，呆呆地望着稀少的过路人，不然就坐在附近一家小铺里，做他从前在奥勃洛莫夫田庄和后来在戈罗霍夫大街所做的同样的事情。

奥勃洛莫夫本人怎么样了呢？奥勃洛莫夫现在正是那种平静、满足和安逸生活的充分而又自然的反映和表现。他越是敌视、思考自己的生活，就越习惯于这种生活，终于最后认定，他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再也没有啥可追求的了，他的生活理想已经实现了，虽然没有那种他曾经在想象中描绘过的在自己的故乡，在农民和仆人中间过的老爷的、阔绰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所具有的诗意和光彩。

他把现在的生活看做是奥勃洛莫夫田庄生活的继续，只是地方色彩和某种程度上的时间色彩有所不同罢了。在这里，也和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一样，他可以轻易地摆脱生活，从生活中赢得有保障的毫无搅扰的安宁。

他暗暗庆幸自己避开了来自生活的使人烦恼的、折磨人的要求和威胁，避开了闪着巨大欢乐的电光和发出突如其来的充满巨大痛苦的雷击的地方，在那里，虚假的希望和幸福的美好幻影在戏弄人；在那里，人被自己的思想啃吃着、煎熬着，被激情折磨着；在那里，理智时而失落，时而胜利；在那里，人在进行不断的搏斗，遍体鳞伤地退出战场，却仍不满意，仍不餍足。奥勃洛莫夫没有体验过斗争得来的快乐，思想上拒绝这种快乐。只有在没有运动、斗争和生活的被遗忘的角落里，他才在心底里感到安宁。如果他的想象力又沸腾起来，如果被遗忘了的记忆和没有完成的梦想又重新活跃起来，如果良心起来责备他这样而不是那样地生活过——他就会睡不好觉，经常惊醒，跳下床去，为光明的、但已永远熄灭了的生活理想而哭泣，流出绝望的、冰凉的眼泪，就像人们痛苦地意识到亲爱的故人在世时，他们为他做得很不够而哭泣一样。

然后他瞧瞧自己的周围，享受着短暂的幸福并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夕阳怎样缓缓地、平静地沉没在晚霞的火焰里。他终于认定，他的生活不仅凑巧是那么简单，甚至天生命中注定就是那么简单，毫不复杂，为的是可以表现人类生活理想的平静的一面。

他也认定，另一些人则是注定要去表现生活的不安定的方面。这是由创造力和破坏力所推动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这就是奥勃洛莫夫田庄上这位柏拉图所炮制的哲学。不论有什么问题，不论职责和使命有多么严格的要求，这种哲学都能使他昏昏欲睡！就其天性和所接受的教育而言，他都不是一位演技场上的斗士，而是一名心平气和的旁观者。他那怯懦的懒惰的灵魂既受不了幸福的惊扰，也受不了生活的打击，所以他表现的是生活的一个边缘，不需要在生活中获得什么，改变什么，或者追悔什么。

随着年岁的不断增加，激动和悔恨也越来越少了，他渐渐地静静地躺进了为他的余生亲手制作的简便而又宽敞的棺材里，就像修道院的长老们在辞世时给自己挖掘坟墓一样。

他已经不再幻想建设田庄和全家搬迁的事了。由施托尔茨为他聘请的管事在圣诞节前按时给他送来数目可观的收入，农民送来粮食、各种小家禽、家畜。家里一片富裕和欢乐的繁华景象。

伊里亚·伊里奇甚至还养了两匹马。由于他自己的生性谨慎，他养的马也要挨了三鞭子之后才肯移动，第一鞭和第二鞭下去后，一匹马晃动一下，向旁边挪动一步，然后另一匹马也晃动一下，也向旁边挪动一步，等第三鞭下去后，它们才伸直脖子、背脊和尾巴，立即动起来，并边跑边点头。马车把万尼亚送到涅瓦河对岸的一所中学去，或者拉女主人去购买各种物品。

到了谢肉节和复活节，全家人和伊里亚·伊里奇一起乘车出去游玩，或去演艺场，有时也到剧院的包厢里，全家人一块儿看戏。

夏天他们便到城外去，圣以利亚节到火药厂去。生活在一个接一个普通事件的交替中流逝着，既然人生的打击根本达不到这一小小的平静的角落，那么也就可以说不会有什么破坏性的变化发生，可惜的是，雷击在震撼山岳的基础和广阔的空间时，它的声音也会传到老鼠洞里，虽然较为微弱，较为低沉，但鼠洞里仍旧可以感觉到。

伊里亚·伊里奇像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一样，吃得很香很多，也像在奥勃洛莫夫田庄一样，走动很少，懒于工作。他不管自己越来越大的年纪，毫无顾忌地喝葡萄酒和醋栗伏特加酒，更不在乎酒后的沉睡。

忽然，一切都改变了。

有一天，午睡之后，他想从长沙发上起来，却起不来了，想说话，却舌头不能动弹了，他只好吃惊地挥挥手求援。

要是他跟扎哈尔住在一起，他可能一只手打着手势直到次日凌晨，并且最终死去，第二天才会被发现。然而女主人的眼睛好像对他有一种预知功能，她不需要智慧，单凭心的猜测，就能知道伊里亚·伊里奇的情况不对头。

女主人一猜到这件事，阿尼西娅就立刻去请医生。女主人用冰包上他的头，又迅即从百宝柜里取出酒精、湿敷的药水，以及根据习惯和传闻需要使用的一切药品。甚至扎哈尔这时也穿着一只靴子，蹬着另一只靴子，与医生、女主人和阿尼西娅一起照料起主人来了。

医生使伊里亚·伊里奇恢复了知觉，给他放了血，然后对他说，这是中风，他需要改变生活方式。

伏特加酒、啤酒、葡萄酒、咖啡，然后是油腻的、辛香的食品和肉类，除少数例外，一律禁止吃喝。此外，医生还规定他每天要运动，只能在夜里适度睡眠。

如果没有女主人的照看，这些要求一项也办不到，但她能实施这个制度，并使全家人听从。她或用巧计，或用柔情让奥勃洛莫夫戒掉酒、饭后昏睡和吃油腻的烤饼等具有诱惑性的食品。

他正要打瞌睡时，屋里就会有一张椅子自动倒下来，或者是隔壁房间里有个旧的没有用的碗碟响亮地摔碎在地上，或者是孩子们喧闹起来，叫人受不了！如若这样还不行，她就喊他一声，问他什么事。

花园的小路通到菜园里，奥勃洛莫夫早晨和晚上都在这条路上散步两小时。她陪他散步，她若不能陪，就让玛莎或万尼亚陪他，或者由老相识——惟命是从、顺从一切的阿列克谢耶夫做伴。

瞧，伊里亚·伊里奇扶着万尼亚的肩膀正在小路上慢慢地走着。万尼亚已差不多是个青年了，穿着中学生的制服。他勉强地控制着自己精神饱满的快捷步子，做到同伊里亚·伊里奇的步调一致。奥勃洛莫夫有一条腿行动不方便——这是中风的后遗症。

“好了，万尼亚，我们回房去吧！”他说。

他们走到门口，迎面碰见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

“这么早，你们往哪儿走？”她问道，不让他们进屋。

“怎么还早？我们都来回走了二十趟了。从这里到围墙有五十俄丈，就是说，我们走了两俄里了。”

“你们走了几趟？”她问万尼亚。

万尼亚感到不好说话。

“你看着我，别撒谎！”她直视着儿子，威胁地说，“我马上就看得出来，你记住，星期三我不会让你去串门！”

“妈妈，我们真的走了……十二趟。”

“你呀，真滑头！”奥勃洛莫夫说，“你老在揪刺槐叶子，我可每一趟都数了……”

“不行，你们再走一走！我的鱼汤还没有烧好呢！”女主人作出决定，砰的一声，在他们面前把门关上了。

于是不管愿意不愿意，奥勃洛莫夫只好又数了八趟，然后才回到屋里。

在一张大圆桌上，鱼汤正冒着热气。奥勃洛莫夫单独坐在沙发上，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挨着他坐在右边一张椅子上；左边，在一张带有活门的童椅上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小孩过去是十三岁的玛莎，然后是万尼亚。这天阿列克谢耶夫也在，他坐在奥勃洛莫夫的对面。

“请等一等，我再给您添点棘鲈鱼。今天碰上了这么肥的鱼！”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说，直往奥勃洛莫夫的盘子里拨棘鲈鱼。

“就着鱼吃馅饼才棒呢！”奥勃洛莫夫说。

“忘了，真忘了！昨天我还想着，我的记性好像不行了！”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耍滑地说，“还有您，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也别见怪，我忘了给您的肉饼加点白菜。”她向阿列克谢耶夫补充说。

她又一次耍了滑头。

“没关系，我照样可以吃。”阿列克谢耶夫说。

“真的，怎么没给他做火腿烧豌豆或煎牛排呢？他喜欢吃……”奥勃洛莫夫说。

“我亲自去看了，伊里亚·伊里奇，没有好的牛肉！不过我已经吩咐要给您做樱桃糖浆羹，我知道您喜欢吃。”她对着阿列克谢耶夫补充说。

果子羹对伊里亚·伊里奇没有坏处，因此对什么都同意的阿列克谢耶夫也应该喜欢吃果子羹。

午饭后，不论是谁，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止奥勃洛莫夫躺下。他一般就躺在那张长沙发上，不过只躺一小时。为了不让他睡着，女主人就在沙发上斟咖啡，孩子们在地毯上玩耍。伊里亚·伊里奇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参加。

“别逗安德留沙了，他就要哭了。”他看见万尼亚在逗小孩玩，便责备地说。

“玛莎，你瞧，安德留沙要磕在椅子上了！”他看见孩子正往椅子下面爬，便关心地警告说。

于是玛莎就过去拉“弟弟”。她管他叫“弟弟”。

大家沉默了片刻。女主人到厨房里去看咖啡煮好了没有。孩子们也安静下来了。房间里响起了鼾睡声，起初很轻，像是装了减音器似的，后来声音更大些。当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进来时，那种像驿站茅屋里的鼾声使她大为震惊。

她向阿列克谢耶夫表示责备地摇摇头。

“我叫醒过他，可是他不听！”阿列克谢耶夫为自己辩解说。

她立即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把安德留沙从地上抱起来，放在长沙发上奥勃洛莫夫的身边。小孩爬到他身上，靠近他的脸，并抓他的鼻子。

“啊！干吗？这是谁？”醒来的伊里亚·伊里奇不安地说。

“你睡着了，安德留沙爬过去把您弄醒了。”女主人柔声地说。

“我什么时候睡着了？”奥勃洛莫夫辩解说，把安德留沙抱在怀里。“难道我没有听见他向我爬过来吗？我全都听见了。咳，这小淘气，抓我的鼻子，看我不收拾你，你等着，你等着吧！”他说，抚爱着孩子，跟他亲热，然后把他放在地板上，大声地叹一口气，整个房间都听得见。“你给我讲点什么吧，伊万·阿列克谢维奇！”他说。

“都说过了，伊里亚·伊里奇，没有什么可说了。”他回答道。

“怎么会没有什么说呢？你交际很广，难道没有点新闻吗？我想，你看书吧？”

“是的，有时看看书，或者是别人朗读，谈话，我在一边听。昨天在阿列克谢·斯皮里多内奇家，他的儿子，一个大学生就朗读了……”

“朗读了什么？”

“说的是英国人的事。他们把枪支和火药运给了什么人。阿列克谢·斯皮里多内奇说，要打仗了。”

“他们把武器运给谁？”

“运到西班牙或者印度——我记不清了，只是公使很不满意。”

“哪国公使？”奥勃洛莫夫问。

“这我也忘了！”阿列克谢耶夫说，仰起鼻子望着天花板，想尽力回想起来。

“跟谁打仗呢？”

“好像是跟土耳其总督。”

“还有什么政治新闻吗？”奥勃洛莫夫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有人撰文说，地球越来越变冷了，将来总有一天会整个冻结了。”

“唉呀，难道这也是政治吗？”奥勃洛莫夫说。

阿列克谢耶夫慌张起来。

“那位大学生德米特里·阿列克谢依奇起初提到了政治，”他辩解说，“然后就不断地读下去，没有说政治新闻何时结束。我知道，后来他是在谈文学了。”

“关于文学他又读了些什么呢？”奥勃洛莫夫问。

“他朗读说，最优秀的作家是德米特里耶夫、卡拉姆津、巴丘什科夫和茹科夫斯基……”

“那么普希金呢？”

“那里没有说到普希金。我自己也曾想，为什么没有普希金，其实，他才是添才！”阿列克谢耶夫把天说成添。

接下来沉默了一阵。女主人拿起了活计，又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不时地看看伊里亚·伊里奇和阿列克谢耶夫，以其锐敏的耳朵仔细地倾听着，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了乱子，有什么响声，扎哈尔和阿尼西娅是否在厨房里吵架，阿库林娜是否在洗碗碟，院子的门是否响了，也就是说，扫院子的工人是否外出上酒馆去了。

奥勃洛莫夫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之中。这种沉思不是睡亦不是醒，他无忧无虑地让思绪自由飘浮，不集中在某一点上，平静地倾听着心脏有节律的跳动，还像一个不特意地看什么东西的人一样，间或不急不躁地眨眨眼睛。他进入了一种不确定的、谜一般的精神状态，类似幻觉的状态。

人有时会陷入一种少有的沉思的瞬间。这时他会觉得他在感受他从前某时某地曾经历过的时刻，也许是他曾梦见过的现象，也许是他确实这样生活过，但已经忘记了。不过他此时看见的坐在他旁边的那些人就是过去的那些人，他们说的话也是过去说过的话，然而想象力已无法把它们再带回到那里去，记忆力已不能把过去复活，而只能使人沉思。

现在奥勃洛莫夫也是这样。过去在什么地方曾经有过的那种静寂又重新笼罩着他，重又听见那熟悉的钟摆在摆动，听见咬断线头的声音和那熟悉的耳语：“我怎么也穿不了针！玛莎，你来穿吧，你的眼睛好！”

他懒洋洋地、机械地，好像在昏迷状态中望着女主人的脸。从他的记忆深处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形象，他想弄明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个形象……

他仿佛看见他祖屋里那间又大又黑，用蜡烛照亮的客厅。他已故的母亲及其客人们坐在圆桌旁边，默默地做着针线活，父亲默默地在来回走动。现在和过去汇合在一起、掺和在一起了。

他梦见他到了天国，在那里，蜜和牛奶流成河，在那里，人们不需要工作就能吃上面包，穿金戴银……

他听见人们在讲述梦的预兆，听见盘子和刀又的响声，他紧偎着保姆，倾听着她用老年人的颤抖的声音说：

“美丽的特利萨·基尔比季耶夫娜！”她指着女主人的形象对他说。

他觉得此刻和当时一样，蓝天上也是飘着云彩，窗口吹来微风，拂动着他的头发，奥勃洛莫夫田庄的一只火鸡在窗户下面走动，并大声歌唱。

那边狗叫了，准是客人来了。是不是安德烈和他的父亲从维尔赫廖沃村来了？这可是他最高兴的日子。可能真的是他，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开门了……“安德烈！”他说。真的，安德烈就在他面前，但已不是孩子，而是成年男子了。

奥勃洛莫夫清醒了。现实中的而不是幻觉中的真正的施托尔茨就站在他面前。

女主人很快地抱起了小孩，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活计，带着玛莎和万尼亚走了。阿列克谢耶夫也溜了，剩下施托尔茨和奥勃洛莫夫两人，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相互打量着。施托尔茨用锐利的目光直盯着他。

“这是你吗，安德烈？”奥勃洛莫夫激动得几乎用听不见的声音问道。只有久别重逢的情人或女朋友才会这样地发问的。

“是我，”安德烈小声地说，“你还活着，身体好吗？”

奥勃洛莫夫拥抱了他，紧紧贴在他身上。

“唉！”他用一声长吁代替了回答。这一声“唉！”流露出他长期埋藏在心里的痛苦和喜悦，这是他们分别后从未向任何人或任何事流露过的感情。

他们坐下来，重又相互望着对方。

“你身体好吗？”安德烈问道。

“谢天谢地，现在还好。”

“生过病吗？”

“是的，安德烈，我中过风……”

“可能吗？我的天哪！”施托尔茨吃惊地而又同情地说，“不过，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只是左腿不大听使唤……”奥勃洛莫夫说。

“唉，伊里亚·伊里奇！你怎么啦，你完全毁了！你这一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呢？真的，我们有四五年没见面了！”

奥勃洛莫夫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到奥勃洛莫夫田庄去呢？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跟你说什么呢？安德烈，你了解我，就别再问了！”奥勃洛莫夫悲怆地说。

“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吗？就在这间屋子里？”施托尔茨看了看房间说，“没有搬家？”

“是的，一直在这里……现在也不想搬了……”

“怎么，坚决不搬？”

“是的，安德烈……坚决不搬了。”

施托尔茨认真地看了看他，沉思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奥丽加·谢尔盖耶夫娜呢？她身体好吗？她现在在哪儿？还记得吗……”

他没有把话说完。

“她身体健康并且还记得你，就像是昨天才分手一样，我现在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有孩子吗？”

“孩子们也很健康……不过，伊里亚，你告诉我，你说你要留在这儿，是开玩笑的吧？我是来接你的，我要把你带到我们的田庄里去……”

“不，不！”他压低嗓门并望着门说，显然有点儿心慌，“就请你别提了，别说了……”

“为什么？你发生了什么事？”施托尔茨说，“你知道我，我早就给自己提出了这个任务，而且是不会让步的。以前我被各种事情缠着，现在我有空了。你应当和我们住在一起，靠近我们。我和奥丽加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办。幸好你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得更糟。我不希望……我们走吧……我准备硬把你拖走！你得换个活法，你明白你该怎么生活……”

奥勃洛莫夫不耐烦地听着这段冗长的话。

“请你不要大声喊，小声点，”他请求说，“那边……”

“那边怎么啦？”

“他们会听见……女主人会以为我真的想走了……”

“那又怎么样？让她以为好了！”

“唉，这怎么可以呢？”奥勃洛莫夫打断了他的话，“你听我说，安德烈！”他忽然用从未有过的坚决的口气说，“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别劝我了，我要留在这里。”

施托尔茨吃惊地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奥勃洛莫夫也平静而坚决地打量着对方。

“你完了，伊里亚！”他说，“这种房子，这种女人……整个这种生活……不可能。我们走吧！”

他抓住奥勃洛莫夫的袖子，把他拖到门口。

“你干吗要带我走呢？到哪里去呢？”奥勃洛莫夫一面撑着一面问。

“离开这个坑，离开这个泥淖，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到广阔的空间去，那里才是健康的、正常的生活！”施托尔茨严厉地几乎是命令地坚持说，“你待的是什么地方？你都变成什么了？你就清醒清醒吧！难道这就是你给自己安排的生活：像田鼠一样躲在洞里睡大觉？你回想一下过去的一切吧……”

“别提了，别去搅动过去了，已不可挽回了！”奥勃洛莫夫说，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在理智和意志上是充分自觉的，“你想把我怎么样呢？我已经永远离开了你要带我去的那个世界了，你已不能把已经裂开的两半重新焊接在一块了，我的弱点已使我同这个坑长在一起了。你要把我分开，我就会死去的。”

“你就回头看看吧，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我知道，我有感觉……唉，安德烈，我一切都能感觉到，一切都明白，我早就羞于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可是我却不能跟你走你的路，就算我有这愿望……也许，上一次还有可能……而现在……（他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现在晚了……你走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配有你的友谊——上帝看得见，却不配你的奔忙。”

“不，伊里亚，你好像有话要说，但没有说出来。我无论如何要把你带走，正因为我有怀疑，所以我要把你带走……你听我的，”他说，“你穿上衣服，到我那里去，在我那儿待一个晚上，我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告诉你，你不知道，我们那儿现在什么东西闹得沸沸扬扬吗？没有听说吧……”

奥勃洛莫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我忘了，你不跟人来往。走吧，我一切都告诉你……你知道谁就在大门外马车里等着吗……我就去叫进来！”

“奥丽加！”奥勃洛莫夫忽然吃惊地叫了一声，连脸色都变了，“看在上帝分上，可别让她到这儿来，你快走吧！再见，再见，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几乎要把施托尔茨推出去，但后者不肯走。

“没有你，我不能回去见她，我答应过她，你听见没有，伊里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只能拖延，但不能把我赶走……明天，后天，我们总是要见面的！”

奥勃洛莫夫不说话了，低下头，不敢看施托尔茨。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呢？奥丽加会问我的。”

“唉呀，安德烈！”奥勃洛莫夫抱住他，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柔声地恳求道，“你们就别管我了……把我全忘掉吧……”

“怎么，永远不要我管了？”施托尔茨一边惊讶地问，一边从他的怀抱中挣开，并直视着他的脸。

“是的。”奥勃洛莫夫小声地说。

施托尔茨后退了一步。

“这是你吗，伊里亚？”他责备道，“你为了她，为了这个女人，要把我推开……我的天哪！”他几乎叫了起来，像受了突如其来的伤害似的，“那小男孩，我刚才看见了……伊里亚·伊里奇！快离开这儿吧，我们走，赶快走！你怎么竟落到这种地步呢！这个女人……她算是你的什么人呢……”

“妻子！”奥勃洛莫夫平静地说。

施托尔茨愣住了。

“这个小男孩——是我的儿子！他的名字叫安德烈，是用来纪念你的！”奥勃洛莫夫一下子把话说完后，舒了一口气，因为他自己说出了隐讳的事情，卸下了包袱。

现在是施托尔茨的脸色变了。他用惊奇的几乎是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四周，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深渊，一堵高墙”，奥勃洛莫夫好像不存在了，好像从他眼前消失了，踪影全无了。他顿时感到刺心的疼痛，就像一个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去看望久别的朋友，却发现此人早已不在人世时的感受一样。

“完了！”他机械地小声地说，“我怎样对奥丽加说呢？”

奥勃洛莫夫听见了后一句话，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他向安德烈伸出双手，他们默默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就像人们在战斗前临死前拥抱那样。这一拥抱压住了他们想要说的话、眼泪和感情……

“你不要忘了我的小安德烈！”这是奥勃洛莫夫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

安德烈默默地慢慢地从房里出来，心事重重地缓步经过院子，坐上了马车。奥勃洛莫夫则坐到长沙发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会，我不会忘记你的安德烈。”施托尔茨经过院子时忧伤地想道，“你完了，伊里亚！现在也无须再对你说什么——你的奥勃洛莫夫田庄再不是荒凉之地了，该是阳光照到那里的时候了——一类的话了！我也不想告诉你，那里四年之后就将是铁路的一个站，你的农民将去修筑路基，以后你的粮食就从铁路运往码头了……那里……还要办学、识字……再往后……算了，不说了，新的幸福的曙光会把你吓坏，会刺痛你那不习惯光明的眼睛。不过，我要把你的小安德烈领到你没能去的地方去……并和他一起去实现我们年轻时代的梦想。”他最后一次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小房子的窗户，“再见了，老朽的奥勃洛莫夫田庄！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那边怎么样？”奥丽加问道，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没有什么！”安德烈干巴巴地不连贯地说。

“他活着，健康？”

“是的。”安德烈不大乐意地答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为什么不叫我到那边去，也没有把他带来呢？让我去看看！”

“不行！”

“那边出什么事啦？”奥丽加吃惊地问道，“难道出现了‘深渊’？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没有吭声。

“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奥勃洛莫夫性格！”安德烈忧郁地答道。对奥丽加后来提出的一切盘问，直至回到家里，他都愁闷地不予回答。

十

五年以后，维堡区也发生了许多变化。通往普舍尼琴夫人家的那条荒凉的大街上，盖起了一座座别墅。别墅中间耸立着一幢幢长长的砖砌的官家楼房，致使欢快的阳光再也照不到那所慵懒而平静的居室的窗玻璃上了。

这所小房子已有些破旧了，显得很脏很乱，像一个没有刮脸也没有洗澡的人。油漆剥落了，排水管也多处损坏，因此院子里积了一汪汪污水，像从前一样，要搭几块窄木板才能通行。有人走进栅栏门的时候，那条老狗也已不再蹦跳了，只在狗窝里懒洋洋地嘶哑地吠几声。

小房子的里面也有很大变化！现在那里当家的是另一个女人，跑跑跳跳的也不是从前的那几个孩子了。狂暴的塔兰季耶夫那张干枯的红脸又不时地在这儿出现了，温顺的惟命是从的阿列克谢耶夫已不在，扎哈尔和阿尼西娅也不见了。厨房里发号施令的是新来的一位胖厨娘，她不乐意地粗暴地执行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的轻声轻气的吩咐。把下摆掖在腰里的阿库林娜还在洗盆盆缶缶，那个睡眼惺忪的扫院子工人依旧穿着那件短皮袄在他的陋室里安度自己的残年。在清早和中午的固定的时间里，穆霍雅罗夫的身影重又在栅栏旁边闪过，腋下夹着大公文袋，不论冬夏都是穿胶皮套鞋。

奥勃洛莫夫怎么样了呢？他在哪里？在哪里？——他的遗体就安葬在附近的墓地里，在灌木丛中一处幽静的地方，在朴素的瓶形墓饰下面。朋友亲手栽种的丁香枝沉寂不语地垂在他的坟墓上面，苦艾静静地散发着苦味，就像是安谧的天使在守护着他的睡眠。

不论爱他的妻子的眼睛如何锐敏地照看着他生命的每一瞬间，那恒久不息的安逸、永远不变的静寂和日复一日的慵懒生活，终于使他的生命机器停止了转动。伊里亚·伊里奇死了，看来他死得没有痛苦，就像一座被人忘记了上发条的钟停止了摆动一样。

谁也没有看见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的情况，没有听见他临死前的呻吟。他中风一年后又第二次中风，也安全度过了，只是伊里亚·伊里奇的身体变得更弱、脸色更苍白了，吃得很少，也很少到花园散步，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耽于沉思，有时甚至哭泣。他预感到了死亡的临近，他害怕死。

他有几次感到不舒服，也都过去了。一天早晨，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照常给他送咖啡时，却发现他已安详地死在床上了，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脑袋稍稍离开了枕头，一只手痉挛地压着心窝，看来是血液涌上来后就停在那里了。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已经守寡三年。在这一段时间里，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他哥哥干了几年包工头，但是破产了。后来靠耍弄诡计，磕头作揖，又恢复了原来的职位，在“农民登记”处任文书，于是又像从前一样，步行上班，带回二十戈比、二十五戈比、五十戈比的钱币，塞进秘藏的小箱子里。伙食方面，又像奥勃洛莫夫刚来之前那样粗糙、简单，但油水大了，量也多了。

在家里，哥哥的妻子伊林娜·潘捷列耶夫娜是主角，也就是说，她可以晚起床，一天喝三次咖啡，换三次衣裳，她只照料一件家务事，那就是把自己的裙子浆得尽量坚挺一些。除此之外，她一概不管。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像过去一样，是家里的活钟摆，她管理厨房和伙食，给全家人煮茶煮咖啡，缝补大家的衣服，洗衣服，看孩子，看管阿库林娜和扫院子工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可是奥勃洛莫夫的太太，地主的太太，她满可以单独过日子，独立自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缺什么。是什么原因迫使她去挑起别人的家务重担，去照料别人的孩子，去管别人的琐事呢？通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之所以要做这些事，不是出于爱情，出于对家庭的神圣的责任感，就是为了混碗饭吃。还有，她完全有权使唤的仆人扎哈尔和阿尼西娅哪里去了呢？丈夫留给她的活信物小安德烈哪里去了呢？她跟前夫生的两个孩子又哪里去了呢？

孩子们都有着落了。万尼亚学校毕业后任了公职，玛莎嫁给了一个管理官家房产的管理员，小安德烈被施托尔茨夫妇领去培养，并被认作是他们家的成员。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从未把小安德烈的命运同前夫两个孩子的命运等同起来，混淆起来，虽然在心里可能是完全无意识地把他们三人摆在相同的位置上，但她还是把小安德烈的教育、生活方式和未来的生活与万尼亚、玛莎的生活之间划出了一道鸿沟。

“那两个孩子算什么？像我一样埋汰，”她满不在意地说，“他们生来就是粗人。而这个呢，”她在提及小安德烈时，却几乎带一种尊敬的口吻，如果不是胆怯地也是十分谨慎地抚爱着他，“这可是个小少爷！你看他长得多白多嫩，多水灵！小小的手脚，头发则跟银丝似的，跟他已故的爸爸一模一样！”

因此她毫不反对地、甚至还有点高兴地同意施托尔茨领养小安德烈的建议，因为她知道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去处，而不是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跟那些埋汰的侄儿侄女们在一起。

奥勃洛莫夫死后，她痛不欲生，与扎哈尔和阿尼西娅在这所房子里过了半年，踩出了一条通向亡夫墓地的小路，哭伤了眼睛，几乎不吃不喝，只靠茶水维持生命，常常整夜不合眼，已疲惫不堪了。她不向任何人诉苦，好像跟丈夫离别越久，她的心情越不能平静，越悲伤，她跟谁也不来往，甚至也疏远了阿尼西娅。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们的女主人还在哭她的丈夫！”市场上的小铺老板对来买东西的厨娘说。

“仍在为丈夫伤心！”墓地教堂的领班指着她对烤圣饼的女人说。这位悲痛欲绝的寡妇每星期都到教堂里去祈祷和哭泣。

“她还是那么悲痛！”她哥哥家里人也说。

有一天，他哥哥一家，带着孩子们，甚至还有塔兰季耶夫，借口吊唁，突然来到她的家。他们说了一大套庸俗的安慰话，劝她“不要损伤了身体，要为孩子们保重自己”等等。所有这些话都是他们在五年前她前夫去世时对她说过的，那时候这些话起过一定作用，而现在却不知为什么使她感到烦恼和厌恶。

当他们谈到别的事，告诉她现在他们又可以住在一起了时，她倒觉得轻松得多。他们说，“在自己人中间痛苦的日子好熬一些”，还说这对他们也很好，因为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善于操持家务了。

她要求给她一点时间考虑。后又过了大概两个月的伤心日子，最后终于同意他们住在一起。这时施托尔茨已经把小安德烈领走了，已剩下她孤身一人。

瞧，她穿着深色衣服，脖子上围一条黑色毛料围巾，像影子一样，从房间走到厨房里，像从前一样，开关食橱，缝补衣服，熨烫花边，但是动作缓慢了，已没了活力，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懒得说话；她的眼睛也不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从一件东西转到另一件东西上，而是带一种凝滞的表情，带一种含蓄不露的内心的思想，好像自从她有意识地久久地注意她丈夫那僵死的脸的瞬间起，这种思想就不知不觉地留在了她的脸上，而且一直没有离开。

她满屋子走动，双手做一切需要做的事，但却心不在焉。在守护丈夫的遗体时，丧夫之感似乎突然让她悟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并在思考这种意义，这种思考也像影子一样永远留在了她的脸上。她用哭泣尽情地发泄了她的极度悲伤之后，才把意念集中在这一损失上。对她来说，除小安德烈之外，一切都已经死了。只有在看到小安德烈时，她身上的生命的征兆好像才苏醒过来，面容活跃了，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光辉，然后流下回忆的眼泪。

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她哥哥因为白花了或者未能少花一个卢布，因为菜烧糊了或者鱼不新鲜而生气也好；她嫂子为了裙子浆得不够挺，为了茶不浓不热而发脾气也好；胖厨娘粗暴无礼也好，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全都不在意，好像人家不是在说她似的。她甚至都听不见这样恶毒的话：“还是一位太太，地主太太呢！”

她用自己的哀悼的尊严，用温顺的沉默回答这一切。

在圣诞节、复活节、谢肉节等晚会上，大家都欢天喜地地唱歌，吃啊，喝啊！她却相反，在一片欢乐声中，突然热泪盈眶，躲进自己的角落里去了。

后来她又沉溺于个人的情感，有时甚至在她哥嫂面前感到自豪，并怜悯他们。

她明白，她的生命已经演示过了，辉煌过了，上帝曾经把灵魂注入她的生命，又把它取走了；太阳曾经照亮过她的灵魂，现在却永远暗淡了……真的，永远暗淡了。不过她也永远领悟了生命的意义。现在她知道了她为什么活着，她没有白活。

她爱得那么充实，那么多：她是把奥勃洛莫夫当做情人、丈夫、老爷来爱的，只不过她也像过去一样，永远不会把这一点告诉任何人。是的，周围的人谁也不了解她。她在什么地方能找到这种语言呢？在哥哥、塔兰季耶夫、嫂子的语汇里都没有这种词语，因为他们没有这种概念。只有伊里亚·伊里奇了解她，但她也从未对他吐露过，因为当时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而且也不会表达。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地明白了她的过去，并且也藏得越来越深了。她也变得愈加沉默、愈加凝重了。七年的时间一瞬即逝，这七年静静的时光却照亮了她的一生，她再也不期望什么，没有什么地方要去了。

只有当施托尔茨从乡下来到彼得堡过冬时，她才跑到他那里去，贪婪地看着小安德烈，柔情而胆怯地抚爱着他，然后想向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说一些感谢的话，把积闷在心的一切向他说出来，他一定会明白的。可是她不善于说话，只好跑到奥丽加跟前，用嘴唇紧紧贴住她的手，热泪涌流，使得奥丽加不由自主地跟她一起哭起来。施托尔茨也激动万分，连忙从房间里走出去了。

他们都由一种共同的爱心和对死者的水晶般纯洁的心灵的怀念联系在一起了。他们劝她跟他们一起到乡下去住，留在安德烈的身边，但她总是说：“生在哪里，长在哪里，也要死在哪里。”

施托尔茨让她看田庄的收支账目，她不看，把她应得的一份收入给她寄去，她也不要，而是悉数退回，请他们代小安德烈保管。

“这是他的，而不是我的，”她固执地说，“他将来需要用。他是少爷，而我，就这样也过得去。”

十一

有一天，中午时分，在维堡区木板搭的人行道上走来两位绅士，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其中的一位是施托尔茨，另一位是他的朋友，文学家，此人胖胖的身材，脸部表情淡漠，一双沉思默想象是没有睡醒的眼睛。他们走到了教堂跟前。礼拜已结束，人们正从教堂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些乞丐。他们是形形色色的一大群人。

“我真想知道，这些乞丐是从哪里来的？”文学家看着这些乞丐说。

“从哪里来的？从各种缝隙各个角落爬出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文学家说，“我想知道的是，人为什么会成为乞丐，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这是突然发生的还是逐渐形成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要知道这干什么？难道你想写《彼得堡的秘密》[102]？”

“有可能……”文学家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瞧，现在就有机会：你花一个银卢布去问随便一个乞丐，让他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你把它记下来，转手卖掉，就能赚一笔钱。瞧，这个老头，大概是个最普通的乞丐。喂，老头！你过来！”

老头听到召唤，便转过身来，摘下帽子，走到他们跟前。

“慈悲的老爷们！”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帮帮我这个打了三十次仗的又穷又残废的老兵吧……”

“扎哈尔！”施托尔茨惊讶地说，“这是你？”

扎哈尔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用手挡着阳光，仔细地看了看施托尔茨。

“对不起，大人，我认不出您了……我完全瞎了！”

“你忘记你主人的朋友了，我是施托尔茨。”施托尔茨责备地说。

“啊呀，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老爷！天哪，我瞎了，没有办法！我的亲爹！”

他连忙去摸摸施托尔茨的手，没摸着，便吻了他的衣襟。

“上帝让我这条该死的狗活到这个高兴的日子……”他叫道，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整个脸好像被烫伤过，一条紫红色的疤痕从脑门一直延伸到下巴，此外是鼻子发绿，头完全秃了，连鬓胡子还像以前一样宽大，但蓬乱不堪，像毡子一样，而且花白了。他穿一件破旧的完全掉了色、还缺了一边下摆的军大衣，光脚穿着一双破套鞋，手里拿着一顶完全磨破了的皮帽子。

“哎哟，仁慈的主啊！你今天赐给我多大的恩典，我真是过节了……”

“你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你不害臊吗？”施托尔茨严厉地说。

“哎呀，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老爷！有什么办法呢？”扎哈尔深深地叹口气说，“靠什么生活呢？阿尼西娅还在的时候，我没有这样游荡，还有一块面包吃，自从她死于霍乱之后——愿她进天堂吧——太太的哥哥就不肯要我了，说我是白吃饭。米哈依·安德烈依奇·塔兰季耶夫一直记恨着我，每当走过我身边，便从后面用脚踢我。日子没法过了！挨了多少骂啊！老爷，你相信吗？我气得连面包都咽不下去。要不是太太——让上帝保佑她健康！”扎哈尔一边画十字一边说，“我早就冻死了！是她给了我过冬的衣服，面包要多少给多少，并让我睡在炉炕上。这都是她施给我的仁慈。正是因为我，人家才责备起她来，于是我就走了，四处漂泊。如今这种苦日子我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为啥不找个安身的地方呢？”施托尔茨问。

“如今哪里能找到安身之地啊？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老爷！我去过两个地方，人家都不满意。现在一切不像从前了，更糟了。现在人家找用人也要识字的。再说那些有身份的老爷家都不兴在前室里挤着一大堆人，而只要一个仆人，很少要两个的。老爷都自己脱鞋，因为人家发明了某种小机器！”扎哈尔难过地说，“真是丢人，老爷气派全没了！”

他叹了一口气。

“瞧，后来我总算在一个德国商人的家里找到一份差事——在前室侍候。本来一切都很好，可后来又把我派到餐厅去！我是干这种活的人吗？有一次，我拿着餐具，说是什么波希米亚的瓷器，可地板又平又滑，真该死！忽然我两脚叉开了，整个托盘的餐具哗啦一声落到了地板上。于是我就被撵出来了！后来又一次，一位老伯爵夫人喜欢我的相貌，说是‘外表令人敬重’，就雇我做看门人。这差使是很好的，自古就有的。你只要神气十足地在椅子上一坐，跷上二郎腿，摇啊晃啊，就行了；有人来时，不要马上搭理，先吼一声，然后再放他进来，或揪着衣领把他撵出去，看当时的需要。对于尊贵的客人，自然就得挥一挥槌形杖，就像这样，”扎哈尔做了挥杖的手势，“不用说，干这种事是很惬意的。只是这位太太很难侍候，让上帝保佑她吧！有一次，她看了看我的小屋，发现了一只臭虫，便跺起脚来，大喊大叫，好像这臭虫是我发明的！其实哪一家没有臭虫呢！另一次，她在我身上闻出了酒味……这个太太真厉害，就把我解雇了……”

“你身上真是有酒味，气味很重。”施托尔茨说。

“那是由于伤心，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老爷，真的，是由于伤心才喝酒的，”扎哈尔愁眉苦脸地哑着嗓子说，“我也试过赶马车的活儿，找了一家主人，脚都冻坏了，我老了，没有力气了，又碰到一匹烈性马。有一次马冲到车子下面去，差点儿伤了我，另一回则撞了一位老太太，我被抓进了警察局……”

“得了，别再游荡了，也别酗酒了，到我那里去，我给你一个住的地方，跟我们一起到乡下去吧，听见没有？”

“听见了，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老爷，只是……”

他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离开这里，离开他的墓地，离开我们的恩人，伊里亚·伊里奇啊！”扎哈尔哭道，“今天我又给他祈祷过，让他进天堂！上帝让这样好的主人死了！他活着让人高兴，他应该活一百岁……”扎哈尔紧皱眉头呜咽着说，“我今天又去上过他的坟。只要到这边来，我就要去他坟上坐一坐，眼泪就不住地流……有时候我就这样坐着出神，周围一片静寂，并且觉得他在叫我：‘扎哈尔！扎哈尔！’有时直打寒战！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主人了，而他又是多么喜欢你啊！上帝啊！在天国里纪念他的灵魂吧！”

“那你就去看看小安德烈吧！我管你吃，管你穿，你愿意干啥就干啥！”施托尔茨说，并给了他钱。

“我去，怎么能不去看安德烈·伊里奇呢！他大概长大了吧！上帝啊！你让我多高兴呀！我要去，老爷，让上帝赐您健康长寿……”扎哈尔在驶去的马车后面唠叨着。

“你听到这个乞丐的故事了吗？”施托尔茨对自己的朋友说。

“他提到的伊里亚·伊里奇是何许人？”文学家问道。

“是奥勃洛莫夫。关于他，我已对你讲过许多次了。”

“是的，我还记得这个名字。他是你的伙伴和朋友。他怎么样啦？”

“他死了，白白地被毁了。”

施托尔茨叹了一口气便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比别人笨，灵魂像玻璃一样纯洁光亮，品格高尚、温柔——可是完了！”

“究竟为什么呢？什么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是奥勃洛莫夫性格！”施托尔茨说。

“奥勃洛莫夫性格！”文学家困惑莫解地重复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就讲给你听，让我先考虑一下，回忆回忆。你把它记下来吧，也许对人有用。”

于是他给文学家讲了本书所写的故事。

1857至1858年

附录　冈察洛夫生平及创作年表

李辉凡编

1812年

6月18日，冈察洛夫出生于俄国辛比尔斯克一个贵族兼商人的家庭。他的家族很早就经营粮食买卖，直至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粮食商人，从祖父起获得贵族爵衔。

1819年

冈察洛夫七岁，父亲去世，商务由母亲主持。

1820年

进贵族寄宿学校读书。

1822年

转入莫斯科商业学校读书。但他对商业课程感到枯燥乏味，而对文学和旅游发生浓厚兴趣。

1830年

商业学校没有毕业便离开了学校。

1831年

考入莫斯科大学语文系。当时在这所大学读书的有别林斯基、赫尔岑、奥加辽夫、莱蒙托夫、阿克萨科夫等人，学校里成立了许多进步的大学生团体。但冈察洛夫没有参加任何团体。

1832年

9月普希金访问莫斯科大学，冈察洛夫首次见到这位大诗人。

1834年

莫斯科大学毕业后，他任辛比尔斯克省省长秘书。几个月后迁居彼得堡，在财政部任翻译，然后升为科长。他在彼得堡结识了画家尼·迈科夫，并参加了迈科夫的家庭文学沙龙。

1838年

最早的中篇小说《癫痫》发表在沙龙手抄本文集《雪花》上。

1839年

另一部中篇小说《因祸得福》发表在沙龙手抄本文集《月夜》上。

1842生

写作特写《伊万·萨维奇·波德查勃林》，修改后于1848年发表。

1844年

开始构思第一部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原书名《平凡的故事》）。

1846年

结识别林斯基并受到他的现实主义文学思想的影响。

1847年

完成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同年发表在《现代人》杂志上。小说发表后，引起文学界普遍注意。别林斯基在给鲍特金的信中说：“冈察洛夫的小说在彼得堡博得了热烈喝彩，成就是空前的！”

1848年

开始构思新的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

1849年

《奥勃洛莫夫》中的一章《奥勃洛莫夫的梦》在《现代人》杂志的“文学专栏”里发表。

夏，冈察洛夫离家14年后第一次回辛比尔斯克探亲，产生了许多感触，从而萌发了另一部长篇小说《悬崖》的创作念头。

1852—1855年

参加俄国海军中将普佳京率领的“巴拉达号”战舰的全球旅行，并担任普佳京的秘书。舰队从彼得堡出发，访问了欧洲沿海各地、大西洋、非洲沿岸、马德拉岛、印度洋、爪哇、中国、日本等，于1855年取道西伯利亚回到彼得堡。作家利用这次出访的素材，写成了两卷旅行随笔《战舰巴拉达号》，于1858年公开出版。

1856年

出任沙俄国民教育部首席图书审查官（1856—1860）。任职期间，他虽然有反农奴制的倾向，例如他支持出版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和莱蒙托夫的作品，但他与革命民主主义观点格格不入，从而对皮萨列夫等人为之撰稿的《俄罗斯言论》杂志的态度极为严厉。

1859年

历时十二年之久创作的长篇巨著《奥勃洛莫夫》发表在《祖国纪事》上，同年出版单行本。当时的文学批评家德鲁日宁评论说：“《奥勃洛莫夫》有力地抓住了读者的全部热情，全部注意力，全部思想。”这部作品给作家带来莫大的声誉。

1860年

辞去图书审查官的职务。

1862年

担任官方杂志《北方邮报》主编（1862—1863年）。

1863年

担任沙俄中央出版委员会委员（1863—1867年）。

1867年

退休。领四品官的养老金。退休后集中精力写作《悬崖》。

1869年

《悬崖》在《欧洲导报》上发表，翌年出单行本。小说引起广泛争论。同年写作《长篇小说〈悬崖〉序》。1888年发表。

1870年

写作回忆录《在大学里》。1887年发表。

1872年

发表论述格里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的文艺论文《万般苦恼》。

1874年

写作《论别林斯基其人》一文，重新修改后于1881年发表。

1876年

写作《长篇小说〈悬崖〉的意图、任务和思想》一文。1895年发表。

1877年

写作中篇小说《文学晚会》。1880年发表。

1879年

写作并发表自评性论文《迟做总比不做好》。文章阐述了作家自己三部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奥勃洛莫夫》《悬崖》的创作过程，回答了评论界对这几部作品提出的一些问题，并强调了他在文艺创作问题上的现实主义原则。

1882年

冈察洛夫七十寿辰，友人送给他一座青铜钟作为生日礼物。

1885—1887年

写作特写《旧时代的仆役》。1888年发表。

1887年

写作回忆录《在故乡》。1888年发表。

1889年

发表论文《摧毁意志》（《欧洲导报》1889年第3期），引起争论。

1891年

发表回忆录《在东西伯利亚》。

1891年

9月27日，冈察洛夫在彼得堡青苔街辞世，享年七十九岁。

[1]冈察洛夫：《迟做总比不做好》。译文见《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一辑第148页，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2]《别林斯基全集》第十二卷第352页，1965年，莫斯科。

[3]《杜勃罗留波夫选集》第一卷第184页，1983年，上海，译文出版社。

[4]转引自布罗茨基主编《俄国文学史》中卷第758页，1957年，北京，作家出版社。

[5]谢德林：《街头哲学》。译文见《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四辑第142、164页，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6]锡巴里斯是古希腊一城市，其居民以富有、奢侈而闻名。

[7]莉季尼卡是莉季娅的昵称。

[8]原文为法文。

[9]原文为法文。

[10]原文为法文。

[11]原文为法文。

[12]原文为法文。

[13]1856年以前俄国文官中的非世袭贵族升至五品官就能取得贵族身份。

[14]帝俄时代对中将、少将和三四品文官的尊称。

[15]原文为拉丁文。

[16]俄国当时使用的一本拉丁文教科书。

[17]原文为法文。

[18]这是一句借用语。它本是古罗马独裁者恺撒对密谋反对他的朋友布鲁图说的一句话。

[19]传说中的俄罗斯勇士。

[20]在俄语里что和который都可当连接词用。

[21]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五章》，原指上帝叫摩西做的放置十诫法版的包金木柜，后演变为教会放置圣经、圣物的柜子。

[22]即耶稣受洗节，俄历一月六日，公历一月十九日。

[23]俄国东正教节日，俄历七月二十日。有民间“雷神节”之意。

[24]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苏格兰著名作家。

[25]据俄罗斯民间传说：巫婆都住在森林中的鸡脚小屋里，来人必须念一句咒语，房门才向他打开。

[26]伊留沙即少爷伊里亚·伊里奇·奥勃洛莫夫的爱称。

[27]俄罗斯民间传说中的好小伙叫伊里亚·穆罗梅茨。本书主人公的名字叫伊里亚·伊里奇。保姆为了哄孩子，故意把伊里亚·穆罗梅茨说成伊里亚·伊里奇。

[28]俄罗斯民间故事中的傻子叶梅利亚排行老三，成天躺在炕上睡觉，不干事，却很走运。

[29]阿喀琉斯是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的希腊英雄，在特洛亚战争中战死。

[30]攸利赛斯又名俄底修斯，是荷马史诗《奥德修纪》的主人公。

[31]希腊神话中，金羊毛藏在科尔希达的王宫内，后来由阿耳戈英雄们取到。火鸟是俄罗斯童话中一种神奇的鸟，是人民渴望幸福的象征。

[32]古罗马神话中的灶神。

[33]按俄罗斯风俗，每年春分云雀飞来时就要烤云雀形小面包。

[34]七七节是降灵节，复活节后第七个礼拜日。

[35]圣彼得节在俄历六月二十九日，节前为斋戒期。

[36]参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三十二页。

[37]伊·戈利科夫（1735—1801），俄国历史学家。

[38]米·赫拉斯科夫（1733—1807），俄国作家。

[39]亚·苏马罗科夫（1717一？），俄国作家。

[40]让莉斯夫人（1764—1830），法国女作家，多写爱情小说。

[41]普罗斯塔科夫和斯科季宁是俄国作家冯维辛（1745—1792）喜剧《纨绔少年》中的人物，二人都敌视文明施教。

[42]赫尔德（1744—1803），德国哲学家、评论家、美学家。

[43]维兰德（1733—1813），德国启蒙运动时期作家。

[44]即《托勒马科斯历险记》（1699），为法国天主教大主教作家费奈隆（1651—1715）所作，宣扬开明的君主制。

[45]赫尔兹（1803—1888），奥地利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46]原文为法语。

[47]原文为德语的俄语译音。

[48]原文为德语的俄语译音。

[49]塔列尔是当时的德国货币，一个塔列尔约值三个银卢布。

[50]即安德烈的父亲。

[51]原文为法文。

[52]有些贵族喜欢在自己的花园里建造洞穴式的小屋。

[53]原文为拉丁语。

[54]路易·菲力普（1773—1850），法国国王（1830—1848）。

[55]穆罕默德·阿里（1769—1849），埃及王朝创建者。

[56]唐·卡洛斯系西班牙国王查理四世之子，为夺王位发动战争，失败后，于1840年逃亡法国。

[57]穆合是北也门的一座城市。

[58]此乃意大利作曲家贝利尼（1802—1835）的歌剧《诺尔玛》中女祭司诺尔玛的咏叹调的头两句歌词。

[59]古城在意大利，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时埋于火山灰中。

[60]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著名画家。

[61]柯勒乔（约1489—1534），意大利著名画家。

[62]即梵蒂冈的观景殿。

[63]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刻家。

[64]提香（约1476／77或1489／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

[65]萨伊（1767—1832），法国经济学家。

[66]波恩、耶拿、埃尔兰根都是德国的城市。

[67]科坦（1770—1807）、让莉斯（1746—1830），均为法国女作家。

[68]锡特卡是北美洲阿拉斯加东南巴拉诺夫岛上的一个城市。

[69]吕贝克是德国北部的一座城市。

[70]见《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此事被认为是巴比伦王及其国家即将灭亡的预兆。

[71]梅耶贝尔（1791—1864），德国歌剧作曲家。

[72]先生一词是法语的俄文翻译。

[73]即现在的埃塞俄比亚。

[74]原文为法文。

[75]原文为法文。

[76]原文为法文。

[77]原文为法文。

[78]原文为法文。

[79]原文为法文。

[80]原文为法文。

[81]希腊神话中，伽拉忒亚是塞浦路斯国王皮格玛丽翁雕刻的一尊美女像，后被爱神阿佛罗狄忒赋予了生命，与皮格玛丽翁结成夫妇。

[82]赫歇耳是英国父子天文学家：威廉·赫歇耳（1738—1822）是恒星天文学创始人；约翰·赫歇耳（1792—1871）是天体光度学创始人。两人都研究过双星问题。

[83]原文为法文。

[84]考狄利娅是莎士比亚剧本《李尔王》的主人公李尔王的女儿。

[85]欧仁·苏（1804—1857），法国作家。

[86]参见《旧约·约书亚书》第十章。约书亚的继任者摩西与敌人交战至日落仍未取胜，便对太阳说：“站住，别动！”

[87]监护院是沙俄的慈善机构，也可给抵押田庄的地主贷款。

[88]法国作家于尔菲（1568—1625）的小说《阿斯特雷》中的主人公。

[89]当时的比值为三个银卢布折合十一个纸卢布。

[90]即伊万·马特维耶维奇，这里被省去了一个音节。

[91]原文为法文。

[92]鲁比尼（1795—1854），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

[93]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94]见但丁《神曲》中《地狱》第三篇地狱门上的题词。

[95]见古希腊作家朗戈斯的言情小说《达夫尼斯和赫洛亚》。赫洛亚是该小说中的牧羊女。

[96]古希腊神话中的狮身人面女妖。她坐在山岩上，要过路人猜谜，凡猜不出的都被它吃掉。

[97]古希腊神话中造福人类的泰坦神普罗米修斯曾从天上盗火给人间，触怒了主神宙斯，被锁在悬崖上，让兀鹰啄食其肝脏。后被赫拉克勒斯解救。

[98]英国诗人拜伦的诗剧《曼弗雷德》的主人公。

[99]德国诗人歌德剧作《浮士德》的主人公。

[100]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又称巴克斯）每次出行，都有一帮女人疯狂陪伴，她们被称为酒神狂女。

[101]一种用克瓦斯饮料、鱼、各种蔬菜做的冷汤。

[102]原文为法文。

版权信息

书名：彼得堡之恋

作者：（俄罗斯）冈察洛夫

译者：张耳

编选：李辉凡

目录

版权信息

译本序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尾声

译本序

李辉凡

俄国资本主义从十八世纪四十年代开始就有了长足发展。它所带来的社会生活和思想意识方面的变化，有力地冲击了俄国传统的贵族庄园文化。进步的作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新时代的气息和特点，在艺术上迅速地做出了反映。作品通过对两个不同代表人物的描写，表现了两种不同文化和不同处世哲学的冲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新兴资产阶级文化与落后的贵族宗法制习俗的矛盾斗争中，作家明确地站在前者的立场上，暴露和批判了后者的弱点及其种种弊端。

作品着重塑造了三个不同的艺术形象：亚历山大·阿杜耶夫、彼得·阿杜耶夫和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侄儿亚历山大和叔父彼得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代表着两个不同时代的文化内蕴。亚历山大生长在旧的宗法制庄园里，从小受母亲和家人的宠爱，在保姆吟唱的摇篮曲中长大，在贵族学校里受教育，完全是一个由贵族庄园文化熏陶出来的人，被称为是三重的（即从人性、教育和生活环境而言）浪漫主义者；他心气很高，而且文凭上写着：通晓十多门学科，懂得五六种古今语言；最向往作家的名声。但他好高骛远，不务实际，耽于幻想。他的叔叔在京城做事，繁华都市的喧嚣，不断地传到乡村，他待不住了。

“我在乡村里待腻了，这里的生活太单调……我要到城里去享受生活。”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要去京城闯一番事业。

就这样，亚历山大带着天真的、浪漫主义的一腔热情来到了彼得堡。到京城后，他遭到的第一棒喝，就是叔父彼得对他的冷漠态度。亚历山大本以为，叔侄初次相见，叔叔一定会展开双臂热烈拥抱他，热情招待他。然而不，叔叔避开了他的拥抱，甚至都不瞧他一眼，皱起眉头，借口工作忙，无暇接待，更别说请吃饭了……叔叔只是像接待一位房客那样接纳了他。其实，叔叔采取这种态度，并不都是出于恶意。他是要教育侄儿，打掉侄儿身上的浪漫主义和幻想气质，让他面对现实，脚踏实地，不要想入非非。他是在给侄儿打预防针。可惜侄儿并没有觉悟。当然，叔叔对他的这种冷漠态度，也不能看成只是他个人的作为，在某种程度上是代表着新兴资产阶级待人接物的一种新的态度，是城乡两种人、新旧两个时代的两种不同处世哲学的具体表现。当叔叔看见侄儿没有接受他的教导时，便诚恳地对他说：“说真的，你还是留在乡下那边比较好，你会风光地过一辈子；在那边你可能是最聪明的人，可能被认为是作家和有口才的人；你相信永世不渝的友情和爱情，相信亲情、幸福，在那边娶个媳妇，不知不觉地活到老，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按这里的观念，你会不幸福的，因为在这里，所有那些观念统统应该倒翻个个儿。”是的，时代变了，在金钱支配一切的资本主义现实里，昔日的所谓的友情、亲情、爱情、荣誉等也必然要受到挑战。亚历山大所崇奉的那一套贵族宗法制的观念和浪漫主义的空想已经行不通了。他来到京城后，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闯，却到处碰壁：爱情啦，宦途啦，事业啦……在现实面前，一一被粉碎，碰得头破血流。他谈过三次恋爱，第一次是他爱上了娜坚卡，结果女人变了心，给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第二次是他为了完成叔父交给他的一个任务——去拆散年轻寡妇尤丽娅与苏尔科夫的爱情，不料自己却陷了进去，弄得十分狼狈；第三次是他遇上了一位真心爱他的姑娘丽莎，但由于姑娘的父亲坚决反对，而最终告吹。在官职方面，由于他没有脚踏实地地干事，沉湎于舞场和恋爱，因此多年得不到提升，后来的人一个个都成了他的上司，让他无地自容。在写作方面也一事无成，寄出的稿件，屡被退回，最后他把全部书稿付之一炬了事。在精疲力竭，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只好返回了庄园。

小说尾声中，亚历山大后来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决定接受叔父的人生哲学，并再次请求叔父帮助，回到京城，奋斗了几年后终于获得了成功：他当上了六品文官，薪俸丰厚，还有不少外快；企业经营上亦有建树，并娶了一个有钱的老婆，给他带来二十万的现金和五百个农奴。他终于顺应潮流，与叔父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彼得高兴地对侄儿说：“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认为你不会有什么出息。你那时脑子里尽装着一些古怪可怕的想法，尽在天空中飞……不过全都过去了，真是谢天谢地！你在各方面就跟着我的足迹前进吧……”

彼得·阿杜耶夫是作家塑造的另一个重要的人物形象，是作为侄儿亚历山大的对立面出现的。彼得十七年前就跟着哥哥——亚历山大的父亲来到了彼得堡，哥哥不幸去世后，他一个人在京城打拼，成就了一番事业。他是彼得堡一位显赫的富人，是官府中一名负有特殊使命的官员，胸前挂有多枚勋章，有自己漂亮、高级的住宅；他是一位能干的社会活动家，又是稳健的企业家，拥有一年可得纯利四万卢布的大工厂。他为人讲究实际，反对侄儿不切实际的空谈，主张一切服从理性，崇尚实际目标，从物质利益出发，不讲情面，否定有永恒的友谊和爱情。他对侄儿说：“我从不跟任何人亲近到依依不舍的程度。”“我只把那些与我经常来往、给我带来好处的人称为朋友……干吗白供人吃喝呢？”“处处都得盘算，谁不盘算，我们俄国人就管他叫缺心眼、傻瓜。”“随处按规矩办事，不轻易相信别人，一切都靠不住，活着只想着自己。”“你们迷醉于爱情、友谊、生活的美好情趣，以为生活仅仅是这一套玩意儿，可叹哪可叹！”的确，他善于盘算，工于心计，精明练达，就是靠这一套处世哲学创出了一番事业，成为资本主义发展时期新兴商人和企业家的代表人物。他什么都知道，既通晓一切世事，也了解自己，他知道他所欠缺及蔑视的是感情和热情。他本性上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考虑问题总以自我为核心，对人冷酷无情，缺乏宽宏大度的气量，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不是伪善者，他很敬业也很自信，他真诚地认为他这套处世哲学是切实可行的。他用这一生活规则对待自己的家庭和妻子，也把它传授给侄儿。他认为，对亲人、妻子也得用心计，需巧妙地控制她的思想和意志，让她用你的头脑去考虑问题，走你所要她走的路，但务必又要使她觉得她是在走自己的路。他对侄儿说：“要想跟女人一起生活得幸福，那就不能像你那样疯狂，而是要有理性，要有许多条件……要善于按周密的计划和方法把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妇人，还要使她了解并履行自己的使命；要给她划好一种奇异的圈子，划得不要太狭，要让她觉察不到界限，而又不会越出界限，不仅要巧妙地占有她的心……而且还要支配她的头脑和意志，使她的兴趣及脾性服从于你，让她用你的观点去看事物，你的头脑去思考……要安排得好好的，让她不觉得有女人的人格和尊严；要给她在她的天地里的活动自由，可是对她的每种举止言谈都要用你敏锐的头脑去加以监督：她在情绪方面的每一瞬间的波动和变化随时随地都会遇到丈夫表面坦然、然而是警惕的目光；要建立经常性的监控，却不带任何虐待的色彩；要巧妙地、让她不知不觉地走你所希望的道路。”

这一段精彩描写，让彼得利己主义老谋深算的形象跃然纸上，表现得极其生动而深刻。应该说，彼得这个人物从头到尾都写得栩栩如生，自始至终都显得神气十足。是刻画得最成功的形象，也是这部作品的一个重要成就。

书中着重刻画的第三个人物是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她是介于亚历山大与彼得之间的一个中间人物形象。她是彼得的妻子，但彼得“从来不跟她谈情说爱，也不曾向她求过爱”。他们认识不久，便谈婚论嫁，草草地结了婚。结婚后他也照样冷若冰霜，不喜欢“内心真情的流露”，认为那是“装腔作势”，甚至还对激情进行嘲笑。为了防止外部的诱惑，他让她的家庭世界变得简直就像一座堡垒，戒备森严，任何正当的感情流露也消除了。直至侄儿亚历山大天花乱坠地对她议论起爱情、幸福、快乐等问题时，她才回想起自己与彼得的整个婚姻生活的悲剧，触动了她深藏在心底的苦涩的秘密：“我的天哪！他结婚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有个女管家，为了让自己的单身汉住宅变得充实一些，让家庭更显体面，为了在社会上有更高身价？”这时她才看到，侄儿和丈夫身上的两种可怕的极端：“一个热烈到疯狂，一个冰冷到无情。”她心里感到害怕、痛苦。然而，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极力地掩饰自己内心的悲痛，因为她明白她已处于十分复杂而矛盾的境地：丈夫并不是坏人，他不知疲倦地工作——他为她苦心地营造了十分舒适的环境：给她买豪华家具、各种玩具和贵重摆设，让她生活得幸福。可是她现在却觉得，这一切乃是“对真正幸福的嘲笑”。她得出一个“令人伤心的结论：她也好，对她的爱也好，都不是他勤奋和努力的唯一目的”。

想到这里，她难受极了，闭起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但立即又装出平和安详的样子。“可怜的女人！谁也不了解这一点，谁也看不到这一点。而对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不是遮上破布而且蒙着天鹅绒的无以名状的痛苦，别人还将问罪于她。可她呢，却怀着英勇的自我牺牲精神，隐忍着自己的忧愁，同时还要找到足够的力量去安慰别人。”丽莎韦塔由于长期陷于这种压抑的无以名状又无法解脱的苦闷之中，终于积郁成疾，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处于“异常麻痹的状态”。

直到要请医生为她看病并追溯病因的时候，彼得才终于意识到，“他对她所采取的手段及冷漠的态度无意中竟意料不到地发展成了冷酷而巧妙的虐待”。“她是被空虚乏味的生活所扼杀的……”而他犯这种错误的原因，“并不是由于无知，而是由于冷漠，由于自己的利己主义”。当他领悟到这一点时，他害怕了，失眠了，决心要对自己的过火“做出补救”。他甚至决定要变卖自己的全部家产，用所有的钱去为妻子治病。然而晚了，妻子已积重难返，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俄国革命民主主义批评家别林斯基中肯地指出：“的确，他那件实用的哲学外套是用坚实而又耐久的材料制成的，它能很好地抵御其生活中的困厄。当他活到腰酸背痛、头发变白的时候，他是多么惊讶并害怕啊！他突然发现外套上有一个裂口——是的，裂口只有一个，可那是多么大的裂口啊！他并没有为家庭的幸福操心，但坚信他已把家庭景况建立在牢固的基础上。结果突然发现，可怜的妻子竟是他的睿智的牺牲品，他毁了她的一生，把她放在冷酷而压抑的空气里窒息了她。这对于正派人，对于健全理性的代表者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教训啊！” [1]这一教训在于，彼得这种只考虑个人实利而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的利己主义思想，及其排斥一切感情成分的处世态度，首先在家庭生活中就经不住考验。丽莎韦塔这一形象表明，作者虽然在总的立场上是站在新兴资本主义一边的，但在对待资产阶级生活理想这一具体问题上，他持批判态度。在这里，批评家别林斯基与作家冈察洛夫在思想上是一致的。

长篇小说《彼得堡之恋》原名为《平凡的故事》，译者之所以改动译名，不是没有理由的。就具体作品而言，其大部分的篇幅都是写亚历山大的爱情故事，对其两次爱情都做了较详细的描述。但它并不是一部言情小说，而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小说。它的主旨是暴露俄国封建农奴制度的弊端，反映滞后的贵族宗法制文化观念在新兴资产阶级工业文明的冲击下走向衰亡的命运。作品一方面抨击了贵族青年亚历山大所代表的封建庄园文化的种种陋习：耽于幻想的浪漫主义，不务实际的空谈，乖张而偏狭的人性，沉湎于荣誉、友谊和爱情，等等；另一方面又宣传了以新兴企业家彼得为代表的积极进取、求真务实的创业精神。

但是，与此同时作家也清醒地看到，资本主义的进步也必将带来其反面的因素——利己主义和缺乏人性的冷酷。

小说发表后博得许多人的好评。别林斯基写道：“冈察洛夫的小说轰动了全国，真是空前未有的成功。” [2]这位批评家虽然指出，小说主人公亚历山大后来的转变有点“不自然”，但瑕不掩瑜，这部长篇小说“仍然是俄国文学的杰出作品之一”。批评家尤其赞赏他的语言的优美，认为他的语言是纯正的俄罗斯语言，轻快而自由，没有半点儿抽象的、不切实际的东西，哪怕是描写琐碎的细节时也依然带有诗意。

第一部

一

格拉奇村住着一位不大富有的女地主安娜·帕甫洛夫娜·阿杜耶娃。夏日的一天，她全家上下，从女东家到拴着链子的狗巴尔博斯，一大早都起来了。

唯有安娜·帕甫洛夫娜的独生子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仍在睡觉，这个二十岁的后生睡得像勇士似的香甜，而家里所有其他成员却忙得个不亦乐乎。下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说话声都轻轻的，生怕吵醒少爷。要是有人弄出点儿响声，或者说话声音大点儿，安娜·帕甫洛夫娜便马上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扑了过去，将那个粗心大意的家伙痛斥一顿，或者给人一个难堪的绰号，赶上她火气大、气力足的时候，可能还要使劲推人一把。

厨房里有三个人负责做饭，仿佛家里有十来口人似的，实际上这个地主家庭仅有母子两人，即安娜·帕甫洛夫娜和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车棚那里有人在擦洗马车，给车轴上油。大家都在忙活，累得汗流满面。独有巴尔博斯却无所事事，不过它也按自己的方式参与大伙的活动。每当有仆人、车夫走过它的身旁，或有某个使唤丫头在跑来跑去，它便摇着尾巴，细细地嗅着从身旁经过的人，似乎用眼神问道：能否告诉我，今天家里到底为什么这般乱纷纷的？

乱纷纷的原因是，安娜·帕甫洛夫娜允许儿子上彼得堡去当差，或如她所说的，让儿子去见识见识各色人物，也显显自己的本事。可对于她来说，这确是要命的一天！难怪她是那么忧愁、那么伤心。她在忙碌中常常张嘴想叮嘱点什么，而说了半句就停住了，发不出声来，她便转过脸去，来得及的话，便擦去眼泪，来不及时就让眼泪滴到行李箱上，那箱子里都是她亲自放置的萨申卡 [3]的内衣。泪水早就在她心里沸腾了，它们压着胸口，涌上喉头，眼看就要奔流而出；她似乎很珍惜泪水，准备留到临别时挥洒，所以难得让它掉下几滴来。

不光是她一人为这次别离而哭哭啼啼，连萨申卡的侍仆叶夫塞也悲伤得要死。他要跟随少爷上彼得堡去，只得抛下他在这个家里的一处美好所在，就是阿格拉芬娜房里炕边的那个温暖的角落。这个阿格拉芬娜乃是掌管安娜·帕甫洛夫娜家家务的首席大臣，是女东家手下的头号女管家，对于叶夫塞来说，这是最重要的。

炉炕旁边的那个角落只放得下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老摆有茶、咖啡和小吃。叶夫塞牢牢地占据着炕边和阿格拉芬娜心中的一个位置。那另一把椅子则是这位女管家自己坐的。

阿格拉芬娜和叶夫塞之间的风流艳史在这个家里早已成为旧闻了。对这样的事，正如对所有的世事一样，人们起先总要议论纷纷，说了他们俩一阵坏话，然后就像对所有的世事一样，渐渐地就不去谈了。女东家自己对他们俩的厮混也见怪不怪了，他们便过了整整十年的快乐时光。能有多少人在自己一生里享受到十年的幸福日子呢？可是就要到了失去这样时光的时刻了！别了，温暖的角落；别了，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别了，傻瓜牌，还有咖啡、伏特加、甜酒——全得拜拜了！

叶夫塞不言不语地坐着，时而唉声叹气。阿格拉芬娜皱着眉头，忙着干家务活。她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心中的痛苦。这一天她闹气地斟茶，通常总是把第一杯浓茶端给女东家，今天她却把第一杯茶泼了，心里想，“谁也别想喝到它”，倔巴地忍受主人的责骂。她把咖啡煮过火，把鲜奶烧糊了，把手上的杯子也摔了。她没有把托盘轻轻地放到桌子上，而是碰得砰砰直响，开柜门、开房门时也弄得震天动地。她虽然没有哭鼻子，可是冲着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发火使气。这大概是她脾性的主要特征吧。她历来有一肚子的不满，什么都不称她的心，老是怨这怨那的。而在她遭受这种不幸的时刻，她的性格便充分显示出来了。看起来她最生叶夫塞的气。

“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他默然而温柔地喊了一声，这声音同他那高大而坚实的身躯很不相称。

“你这鬼家伙干吗坐在这儿呀？”她回答说，好像他是头一回坐在这儿似的，“走开，我要拿毛巾。”

“唉，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他又懒洋洋地重喊了一声，边叹气边站了起来，待她拿到毛巾后，他立即又坐下了。

“光会叫苦！你这淘气鬼又要缠人！天哪，这是受的什么罪呀！老是缠人！”

她把勺子砰的一声丢进洗碗盆里。

“阿格拉芬娜！”突然从另一房间里传来了喊声，“你疯了！难道你不知道萨申卡在睡觉？怎么，离别的时候要跟相好干一仗是吗？”

“难道为了你就得像死人似的一动不动！”阿格拉芬娜像蛇那样咝咝响地说道，双手使劲擦着杯子，仿佛要把它捏成碎片。

“再见啦，再见啦！”叶夫塞大声地叹息说，“这是最后一天啦，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

“谢天谢地！让魔鬼把你从这儿带走吧，这儿会宽绰些。挪开点儿，把腿横在这儿，人家怎么过去！”

他本想摸摸她的肩膀——看她怎么反应！他又叹了口气，可坐在那儿没动；本来他也用不着挪开，阿格拉芬娜也不是要他这样。叶夫塞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谁来填补我这个位置呢？”他说，又叹着气。

“鬼呗！”她生硬地回答说。

“上帝保佑！只要不是普罗什卡就好。可谁来跟您玩傻瓜牌呢？”

“就算是普罗什卡，那有什么不好呢？”她恼怒地说。

叶夫塞站了起来。

“您千万别跟普罗什卡玩，真的，别跟他玩！”他很不安地说，几乎带点威胁口吻。

“谁能阻拦我？就你这个丑小子吗？”

“宝贝，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他以恳求的声调说，并搂住了她的腰（要是她哪怕还有一点儿腰身的样子的话）。

她用胳膊肘往他胸前一顶，算作对他的拥抱的回答。

“宝贝，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他又喊了一声，“普罗什卡会像我这样爱您吗？您瞧着吧，他会瞎胡闹，没有一个女人他不纠缠的。我多正派呀！唉！您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儿！要不是太太的意思，那就……唉……”

他说到这儿叹息了一声，摆了摆手。阿格拉芬娜忍不住了，终于以眼泪来表达心中的苦痛了。

“您是要甩掉我呀，该死的？”她哭泣着说，“你胡说些什么呢，傻瓜！我会去勾搭普罗什卡！难道你不知道他没有一句正经话吗？他光知道动手动脚……”

“他也纠缠过您了？这个坏蛋！您大概不敢说吧？我要拿他……”

“让他来纠缠试试，他就知道厉害了！难道除开我，下人中就没有娘儿们了？我会跟普罗什卡勾搭！亏你想得出来！在他旁边待一会儿都恶心——这个猪猡！他动不动就搞人一下，他乱吃东家的东西，好像别人看不见。”

“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要是有这样的机会（要知道魔鬼很厉害呀），你不如让格里什卡坐到这儿来吧，至少那小子脾气好，肯干活，嘴不损……”

“你又瞎想了！”阿格拉芬娜责备他说，“你怎么把我硬推给一个个男人，难道我是什么……滚你的吧！你们这些男人多的是，我会去跟人家勾搭吗？我可不是这样的贱货！我只跟你这个鬼厮混，看来这是我前世造的孽，我好后悔呀……瞧你瞎想一气！”

“您品德这样好，上帝会奖赏的！我心上的石头落地了！”叶夫塞喊道。

“你高兴了！”她又粗野地喊了起来，“有什么好高兴的——还高兴！”

她那两片嘴唇气得直发白。两人都默不作声了。

“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稍过了一会儿，叶夫塞胆怯地说。

“嗯，又有什么事？”

“我可忘了，从早上到现在我一口饭也没有吃呢。”

“光想着这些事！”

“伤心得忘了，宝贝！”

她从柜子底格上，从一大块糖后边拿出一杯伏特加和两大片火腿面包。这些都是她那关切的手为他早准备好的。她把这些东西塞给他，就像塞给狗吃一样。一片面包掉在了地板上。

“拿去，噎死你！噢，你呀……轻声点儿，别吧嗒吧嗒的吃得全屋子都听得见。”

她装出恼恨的神情，对他背过脸去，他皱起眉头瞧了瞧阿格拉芬娜，一只手遮着嘴巴，不慌不忙地吃了起来。

这时候大门口出现了一个马车夫和三匹马。辕马的脖子上套着木轭。拴在辕枕上的小铃铛闷声闷气地、不由自主地摇着舌头，活像一个被捆起来扔进守卫室的醉汉一样。车夫把马儿拴在车棚的棚檐下，摘下帽子，从帽子里掏出一条脏兮兮的脸巾，擦去脸上的汗。安娜·帕甫洛夫娜从窗子里一瞧见他，脸色刷地就变白了。她两腿发软，双手下垂，虽然这是她意料中的事。她振作一下精神，便唤阿格拉芬娜过来。

“你踮着脚轻轻地去瞧瞧，萨申卡是不是还在睡？”她说，“他，我的小鸽子兴许会把这最后一天睡过去了呢，那我就不能多看看他了。噢，不，你去不行！你说不定会像一头母牛似的闯进去的！我还是自己去好……”

她立刻就去了。

“你去吧，你不是母牛！”阿格拉芬娜低声叨叨说，一边退了回去，“哼，你雇了一头母牛！像这样的母牛你能有多少头？”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自己迎着安娜·帕甫洛夫娜走过来，这是一个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值青春年华，身强力壮。他欢欢喜喜地向母亲请安，可是一看到那行李箱和包袱，心里便感到不安。他默默地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来画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跟母亲说说话，无忧无虑甚至挺开心地瞧着那些为旅行准备的行李。

“你怎么啦，我的朋友，睡那么久。”安娜·帕甫洛夫娜说，“连脸蛋都睡肿了吧？我用玫瑰水给你擦洗眼睛和面颊吧。”

“不，妈妈，不用。”

“早餐你想吃些什么，先喝茶或是咖啡？我吩咐他们做了奶油煎肉饼——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妈妈。”

安娜·帕甫洛夫娜继续收拾着内衣类衣服，然后停下手来，愁苦地瞧了瞧儿子。

“萨沙 [4]……”稍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您想说什么，妈妈？”

她迟迟地不说话，似乎担心什么。

“你去哪儿，我的朋友，干吗要去呢？”她终于轻声地问。

“什么去哪儿，妈妈？去彼得堡呀，为了……为了……要……”

“听我说，萨沙，”她激动不安地说，一只手搁到他肩膀上，显然是试图做最后一次的挽留，“还有些时间，你再考虑考虑，留下吧！”

“留下！怎么可以呢！您看……衣服都放好了。”他说道，不知道想出什么理由好。

“衣服放好了？你瞧这样……这样……这样……不就没放好嘛。”

她掏了三次，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怎么能这样呢，妈妈？我都准备好了，突然又说不去！人家会怎么说……”

他愁死了。

“我不是为了自个儿，而是为了你，才劝你留下的。你干吗去呀？去找快乐？难道你待在这儿就不开心？难道妈妈不是整天想着法儿让你过得称心如意吗？当然，你到了这样年纪，光是妈妈的悉心关爱已经算不上幸福了，我也不要求这样。瞧瞧你的周围吧，大家都盯着你呢。那个玛丽娅·瓦西列耶夫娜的闺女索纽什卡 [5]怎么样？怎么……你脸红了？她，我那可爱的丫头（上帝保佑她健健康康）多么爱你呀，知道吗？她三夜都没睡了！”

“瞧您，妈妈，说些什么呀！她是……”

“可不是，好像我看见……唉！为了留个纪念，她给你的手绢都锁上边，她说：‘我谁都不让，我要亲自在手绢上绣些记号！’瞧，你还要什么呀？留下吧！”

他默默地听着，低着头，玩弄着睡衣上的穗子。

“你能在彼得堡找到什么呢？”她继续说，“你以为在那里也会像家里似的过得舒舒服服？唉，我的朋友！天知道你会看到什么，会受到什么样的苦。饥呀、寒呀、穷困呀——你全得忍受。坏人到处有，好人难找到。荣誉嘛——在乡下也好，在京城也好——都是那么个荣誉。你没有看到彼得堡的生活之前，你生活在这儿，就会觉得你是天下第一。什么事都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你受过教育，人又机灵又漂亮。我这老太婆，只剩下这么点快乐了，那就是看着你。你要是娶了媳妇，上帝会赐你一群孩子的，我愿意照看他们——你就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一辈子过得太太平平，用不着去羡慕任何旁人。而在那边，兴许没有好日子过，到那时候你会想起我的话……留下吧，萨申卡！好吗？”

他咳嗽了一声，叹了一口气，但半句话也没有说。

“你瞧瞧这儿吧，”她打开通向阳台的门，接着说，“抛下这样的地方你不觉得可惜吗？”

一股清新气息从阳台飘进房里。从屋前直到远处是一座面积挺大的花园，里面长着好多古老的椴树、茂密的野蔷薇、稠李和丁香丛。树木之间百花盛开，一条条曲径通向四方，再往前去是一个湖，湖水轻轻拍着湖岸，湖的一边洒满着朝阳的金光，湖水平滑似镜；另一边的湖面是深蓝色的，很像倒映在其中的天空，又稍稍泛着一层涟漪。那边的田野上绚丽多彩的庄稼随风起伏，那田野像半圆形的剧场似的延伸开去，连接着黑压压的森林。

安娜·帕甫洛夫娜一只手放在眼睛上边遮挡阳光，另一只手给儿子依次指点着各个景物。

“瞧瞧呀，”她说，“上帝把我们的田野打扮得多么美呀！知道吗，光从那片黑麦地我们就可以收五百石 [6]，那边还有小麦、荞麦，只是今年长势不如去年，看来收成会差一些。而林子呢，林子长得多繁茂呀！你想，上帝多么伟大英明！我们这片地段的柴火差不多可卖千把块钱。还有野兽野禽呢，这些也值钱着呢！要知道这一切全都是你的，亲爱的儿子呀！我只不过是你的管家呀。你瞧瞧这个湖，多么美呀！真是天上胜景！鱼儿在快乐地游呀游呀；只有一种鲟鱼我们得花钱去买，而鲈鱼、鳜鱼、鲫鱼都多得不得了，足够我们自己和下人们吃的。那边草地上还有你的牛和马在吃草。在这儿你是万物的唯一主人，而在那边没准人人都可以任意支使你。你想离开这样的宝地，还不清楚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说不定掉进深渊了呢，上帝宽恕我说得难听……留下吧！”

他沉默不语。

“你没有在听我说，”她说道，“你这样死盯盯地望着哪儿呢？”

他不言不语，心事重重地以手指着远方。安娜·帕甫洛夫娜瞥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在那边田野中间，有条道路曲曲弯弯地延伸到树林的后边，它就是通往人间福地、通往彼得堡之路。安娜·帕甫洛夫娜沉默了几分钟，以便集中一下气力。

“原来是这样！”她终于灰心地说，“好，我的朋友，上帝保佑你！你就去吧，要是你这么想要离开这儿——我不留你！至少将来你不会说：是母亲断送了你的青春，误了你的一生。”

可怜的母亲呀！这就是对你的母爱的酬报！那是你所期盼的结果吗？再说，做母亲的并不期望什么酬报。母爱是盲目的，它不计得失。你变得了不得了，光荣得很，你变得又帅气、又傲气，你的名声扬四海，你的事业震五洲，你的老母亲会乐得脑袋直晃，她会掉泪，会欢笑，会满腔热情地为你祈祷个没完。而做儿子的大部分都没想到同母亲共享荣华。反过来说，假如你意志消沉、才智有限、长相丑陋、疾病缠身、心受创伤，最终你受到人们的排挤，在他们中间失去了你的位置，而在母亲的心坎里却总是为你保留着一席之地。她会把相貌丑陋、失意潦倒的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会为他更加长久、更加热情地祈祷。

怎能把亚历山大称之为缺乏感情的人！就因为他决心离家远行吗？他已二十岁了。打小生活一直向他微笑。母亲呵护他、娇宠他，就像人们对待独生子一样。保姆对着摇篮为他哼唱曲子，祝愿他将来走着黄金之路，享受荣华富贵，而且无病无灾。老师们常说他会鹏程万里，大有出息。当他回家的时候，邻居的闺女也朝他微笑。连那只老公猫瓦西卡对他比对家里的其他人都更加亲热。

他只是从传闻里听说有什么痛苦、眼泪、灾难，就像人们知道某种尚未显现，但潜伏在人们身上的传染病一样。因此他觉得前途是美好的、光明的。有某种东西吸引他向往远方，但究竟是何物，他却不甚了了。远方隐约闪烁着迷人的幻影，可他无法把它们端详个分明。又听到一些纷杂的声响——时而是荣誉的呼唤，时而是爱情的呼唤。这一切使他的心甜滋滋地直发颤。

家里这块小天地很快令他感到太狭小了。自然的景色、慈母的爱抚、保姆和全体下人的崇敬、柔软的床铺、美味的佳肴、瓦西卡的鼾声——所有这些在人生的晚年会觉得特别可贵的东西，他都乐于用它们换取那种尚未见识过的、极富吸引力的神秘而美好的东西。就连索菲娅的爱情，那柔情似水的无比美妙的初恋，也留不住他。这种爱情对于他算得了什么呀？他幻想着一种伟大的激情，它不怕任何艰难险阻，能建立丰功伟业。他对索菲娅的爱只是一种微小的爱，他期待一种伟大的爱。他也幻想去造福祖国。他勤奋地学了很多知识。文凭上写明：他通晓十多门学科，懂得五六种古今语言。而他最向往的则是作家的名声。他的诗作令同学们惊叹不已。他面前伸展着许多条道路，似乎一条胜于一条。他不知奔哪一条好。不过有一条便捷的坦途他却视而不见；要是他当时看见了，也许就不想离家远行了。

他怎么会留下来呢？母亲希望他留下，那是另一回事，也是很合情理的。她心里的一切情感都衰亡了，唯有一种情感例外，那就是对儿子的爱，她热烈地抓住了这最后的对象。他离去了，她怎么办？只有死路了。女人的心没有了爱是活不了的，这早有证明了。

亚历山大是被家里的生活宠惯了，但还没有被它毁了。造物主把他造就得这般美好，慈母的宠爱和周围人们的崇敬只是影响着他善良的品性，比如过早地发展了他心中的志趣，也引起他对一切事物的过分轻信。也许就是这个激发了他的自尊心，可是自尊心本身只是一种外形，一切都取决于灌注其中的内容。

对于他来说，极大的不幸在于，他的母亲虽然给了他无比的慈爱，但却不能给予他正确的人生观，也没有培养他的奋斗精神，激励他去克服所遇到的和每个人在前进道路都可能遇到的困难。这需要精巧的手、敏锐的智慧和超越于狭隘的农村视野的丰富经历。甚至要对他少些宠爱，不要时时刻刻为他着想，不要让他避开各种烦恼和不愉快，不要在他年幼时代他哭泣、代他受苦，而是要让他亲身体验风暴的临近，用自己的力量去应付，并考虑自己的命运。总之，要让他明白，他是个堂堂男子汉。安娜·帕甫洛夫娜哪能懂得这些呢，尤其是哪能做到呢？读者已经明白她是个怎样的女人。要不要再瞧一瞧呢？

她已经忘记了儿子的自私。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看到她又重新放好各类衣服。她又忙着为儿子收拾旅行的行装，似乎把痛苦全然忘记了。

“喂，萨申卡，好好记住，我把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她说，“放在最下面箱子底的是床单，有一打。你瞧一下，是这样写着吗？”

“是这样，妈妈。”

“瞧，全绣上你姓名的缩写：亚·阿。都是亲爱的索纽什卡绣的！要是没有她，我们那些蠢娘儿们是干不了那样麻利的。现在看什么来着？对啦，看枕套。一、二、三、四——瞧，这儿整整一打。这是衬衫，有三打。多好的亚麻布，瞧着就可心！这是荷兰货，是我亲自去厂里找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买的，他为我挑选了最优质的三匹料。亲爱的，你每次从洗衣服的那儿拿回来时，都要查对一下单子；全是崭新的衬衫，在京城那边这样的衬衫也少见，兴许有人会偷换的，要知道就有一些连上帝都不怕的坏蛋。袜子二十二双——你知道我想出了什么主意？把你的那钱夹子藏在一只袜子里。你在去彼得堡的路上是用不着这笔钱的，所以千万要保存好！万一出了什么事，任人怎么翻找也找不到。给你叔叔的信也放在那里面，我想他定会很高兴的。要知道也有十七年没有通音信了。可不是开玩笑！这儿是围巾，这儿是手绢；还有五六条在索纽什卡那里。亲爱的，别把这些手绢丢了，都是上好的细麻纱！是从米赫耶夫那儿买的，两卢布二十五戈比一条。好，内衣、床单等全齐了。现在理一下旁的衣服……叶夫塞在哪儿？他怎么不来瞧着？叶夫塞！”

叶夫塞懒洋洋地走进房间。

“有什么吩咐？”他更为懒洋洋地问。

“有什么吩咐？”阿杜耶娃生气地说，“你怎么不来看我放置东西？要是在路上得拿件什么，你准得把箱子翻个底朝天！你脱不开自己的相好呀——真是个活宝！日子长着呢，你不用急！你到了那边就这样侍候少爷？瞧我收拾你！你瞧着，这是一件很好的燕尾服，看见我把它放在哪儿了吗？你呀，萨申卡，要爱惜这件衣服，不要天天穿它，这种料子一尺 [7]值十六个卢布呢。去上等人家做客你就穿上，可不要随便什么地方都坐，像你姨妈那样，她好像故意不往空椅子或空沙发上坐，总是猛一下坐到放着帽子什么的地方；前两天她就坐到一盘果子酱上——多丢人呐！跟一般人往来，穿这件紫红色的燕尾服就行。现在看一下坎肩——一件、两件、三件、四件。两条裤子。唉，这些衣服够穿三四年的！哎哟，我累死了！我忙了整个早上，不是闹着玩的！你去吧，叶夫塞。萨申卡，咱们谈点别的吧。过一会儿客人到了，就顾不上谈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喂，萨沙，”她稍沉默一下说，“你现在就要奔往异乡……”

“什么‘异’乡，是彼得堡。妈妈，您怎么啦！”

“等一等，等一等，听听我要说的话！只有上帝知道你去那边会遇到什么，看到什么，好的坏的都会有的。但愿他，我的天父，会使你坚强。而你，我的朋友，千万不要忘记他，要记住，没有信仰，无论在哪儿、无论遇上什么事情，是不会得救的。你在那边会当大官，会成为贵族，要知道我们并不比别人差，你爹就是贵族，是少校——不管怎样你都得信奉上帝。走运也好，倒霉也好，都得祈祷，不要如俗话说的那样：‘雷声不响，祈祷不做。’有的人走运的时候，对教堂都不瞧一眼，一旦倒了霉，就连一卢布一根的蜡烛也舍得给神像点，也肯布施乞丐了，这样才罪过呢。顺便说一下那些乞丐，不要在他们身上白花钱，要给也别给很多。干吗娇惯他们呢？他们是不在乎你的施舍的。他们拿到钱就会去喝酒，还要拿你取笑。我知道你心肠软，你呀兴许十戈比银币也舍得给。不，用不着这样，上帝会给的！你上不上教堂？每个礼拜天你去不去做礼拜？”

她叹了口气。

亚历山大默默不语。他记得以前在省城的大学里念书的时候，是不很热心上教堂的，而在乡下，常陪母亲去做礼拜，那只是为了让母亲高兴罢了。他不好意思说谎，所以默不作声。母亲知道他沉默的原因，又叹了口气。

“好，我不勉强你，”她接着说，“你是个年轻人，怎么能像我们老头老太太们那样热心上教堂呢？再说啦，没准是公务忙，让你脱不开身，或者在上等人家那里待得太晚而睡过了头。上帝会怜惜你年轻不懂事。别发愁，你还有母亲呢。她不会睡过头的。只要我身上还剩下一滴血，只要我眼里泪水还没有干，只要上帝肯宽恕我的罪过，即使我走不动，爬也要爬到教堂的门口，为了你，我的朋友。我会吐尽最后一口气，哭干最后一滴泪。我会为你祈祷，求上帝保佑你身体安康，官运亨通，得十字勋章，享受天堂和人世的幸福。难道他，仁慈的天父，会不理睬我这可怜的老太婆的祈祷吗？我自己什么也不要。就让天父拿走我的一切：健康、生命，让我眼睛瞎了也行，只求赐给你一切欢乐，一切幸福和富贵……”

她话还没说完，便眼泪直淌了。

亚历山大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

“好妈妈……”他说。

“咳，坐下，坐下！”她赶忙擦去眼泪，继续说道，“我还有好多话要说……我想说什么来着？一下就忘了……你瞧我现在这个记性……噢，对啦！要遵守斋期，我的朋友，这是要紧事！礼拜三、礼拜五——上帝会宽容；可在大斋期——千万别马虎。就拿米海依洛·米海依雷奇来说，他算是个聪明人吧，可他的品性呢？不管斋期不斋期，他总是一个劲地吃喝。简直让人听了毛发都竖起来！他也去救助穷人，但他的施舍上帝会认可吗？听我说，有一次他给了一个老头一张十卢布的票子，老头转过脸就啐了一口唾沫。大家都向他鞠躬问候，当面说几句好话，背地里提到他就画十字，把他看作魔鬼似的。”

亚历山大听得有些不耐烦，不时地瞧瞧窗外，瞧瞧远处的道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千万要爱护身体，”她接着说，“万一得了重病——上帝保佑，但愿不会这样——你就给我写信……我会拼命赶去的。那边有谁照料你呀？有人还想把病人抢个光呢。晚上你可别上街，看见样子凶暴的人你就躲开远些。钱省着点用……积点钱防防困难的日子！钱要花得在理。钱是可恶的东西，好事坏事都是由于它。别瞎花钱，别动怪念头。每年你可以从我这儿按时收到二千五百卢布。二千五百卢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要去买什么奢侈品，这类东西一点儿也不用买，不过花得起的也别省；想吃些好的，也不要舍不得。别多喝酒——唉，酒可是人的大敌呀！还有（此时她压低声音）要当心女人！我可了解她们！就有一些不要脸的娘儿们，她们会自动来纠缠的，要是看到像你这样的……”

她满怀母爱地瞧了瞧儿子。

“行了，妈妈，我该吃点早饭了吧？”他有点懊恼地说。

“马上就说完……还有几句话……”

“对那些有夫之妇可别眼馋，”她急忙要把话说完，“这是大罪过！‘不可贪恋他人的妻子。’ [8]圣经上是这么说的。要是那边有什么女人要向你提亲——但愿没有这种事——你可不要考虑。那些娘儿们见到一个又有钱又帅气的小伙子，就会来勾引的。要是你的上司或哪个有钱有势的大官看上你，想把自家的闺女许配给你，那是可以的，不过你也得写信告诉我。不管怎样我得前来看一看，不能让他们随便塞给你一个嫁不出去的丫头、一个老姑娘或一个贱货。你这样的未婚青年谁都乐意搞到手。喂，要是你自己看中一位姑娘，她人品又好，那么……”这时候她又压低了嗓门说：“索纽什卡嘛，可让她靠边站（老太太由于太爱儿子，准备昧着良心）。玛丽娅·卡尔波夫娜究竟打什么主意！她的女儿跟你不般配。一个乡下丫头！这种人配不上你。”

“甩掉索菲娅！不，妈妈，我永远忘不了她！”亚历山大说。

“好，好，我的朋友，你放心吧！我只不过提一下罢了。你去干一阵子事就回来，到时候看上帝的安排：待嫁的姑娘多的是！要是你忘不了她，那就……唉，这样……”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犹豫不决，后来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问：

“你会记得……母亲吗？”

“您说到哪儿去了，”他打断她的话说，“您赶快吩咐把备好的早点送过来，是鸡蛋吗？忘记您！您怎么能这样想？上帝会惩罚我的……”

“别说了，别说了，萨沙，”她急忙地说，“你干吗对自己说不吉利的话！不，不！不管怎样，要是有这样的罪过，就由我一人承受惩罚吧。你年轻，刚刚开始生活，你会有一批朋友，你娶了亲，年轻的媳妇会代替娘，会代替一切……不！愿上帝祝福你，像我祝福你一样。”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教诲。

“怎么搞的，谁都还没来？”她说，“玛丽娅·卡尔波夫娜、安东·伊万内奇、神父——怎么都还没来？礼拜大概已经做完了！啊，那边有人来了！好像是安东·伊万内奇……常是这样子：一提谁，谁就到。”

谁不知道安东·伊万内奇呢？这是个永远活跃的犹太人。这种人从远古时代起就有了，他们代代相传，无处不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他们曾出席过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宴会，当然也吃过幸运的父亲为欢庆浪子归来而宰杀的肥牛犊 [9]。

在我们俄国，这种人有各式各样的。这里提到的这个人，有二十来个一再典押的农奴，他几乎一直住在一间木屋里，或者说住在一种形似谷仓的怪房子里——出入口在后面，是用几根圆木搭成的门，挨近篱笆；而二十年来他常常说，来年春天他要盖座新房子。他在家里不招待客人。他的熟人没有一个在他家里吃过一顿饭或喝过一杯茶，然而没有一个熟人家里每年没有被他吃喝过五十来次的。

早先安东·伊万内奇穿的是肥大的灯笼裤和后身打褶的立领上衣，现在平日里穿普通礼服和长裤子，每逢良辰佳节便换上一件样式极古怪的燕尾服。他那外表挺福态的，因为他一直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虽然他好像一辈子都在忧他人之所忧，劳他人之所劳；不过尽人皆知，他人的愁苦和烦恼是不会使人消瘦的，人们都是这样认为。

实际上谁都不需要安东·伊万内奇，可是婚礼、葬礼等各种礼仪缺了他似乎就不成。他出席各种宴会、晚会，出席各家的家庭会议，似乎离开他就寸步难移。也许有人以为他挺有用，能完成某种重要的托付，请他出出点子，办点事情——根本不是！谁都不把这类事情托付他去办，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既不会去法院里张罗，也不会做中介人，不会做调解人——什么都干不了。

不过也有人托他办点小事，比如顺路替某人去问候某人，他一定会办到，而且顺便在人家那儿蹭一顿早饭；或通知某人，说某种文书已经收到，至于是什么文书，人家则没有告诉他；托他往某处送交一小桶蜂蜜或一小把种子，叮嘱他不要溢了、撒了；或让他去提醒某人某日过命名日。还有一些不便派仆人去做的事也用得着安东·伊万内奇。“不能派彼得鲁什卡去，”他们说，“他准会搞错的。不，还是让安东·伊万内奇去一趟好！”或者说：“叫下人去不合适，某人会见怪的，还是让安东·伊万内奇去一趟为好。”

如果在某处的宴会或晚会上忽然见不到他，大家似乎都会感到惊讶。

“安东·伊万内奇呢？”每个人定会惊讶地问，“他怎么啦？为什么他没来？”

于是宴会就不像宴会了。这时候有人甚至会派个代表前去探望他，看他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外出了？如果他病了，那么对他比对亲人还要关心。

安东·伊万内奇前来吻了吻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手。

“您好，亲爱的安娜·帕甫洛夫娜！很荣幸祝贺您添了新设施。”

“什么新设施，安东·伊万内奇？”安娜·帕甫洛夫娜问道，一边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

“大门旁那条沟上的木板呀！看来是刚搭上的吧？我发觉木板在车轱辘下面不跳动了。我一瞧，已换上新木板了！”

他遇到熟人时，总是要向人家祝贺点什么，或祝贺斋期，或祝贺春天，或祝贺秋天，如果解冻之后来了严寒，那么就祝贺严寒，严寒之后出现解冻，那么就祝贺解冻。

这一回类似的事一件也没有，他便想出点什么说一说。

“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夫娜、马特林娜·米海依洛夫娜、彼得·谢尔盖伊奇都向您问好。”他说道。

“非常感谢，安东·伊万内奇！他们的孩子身体好吗？”

“都很好。我给您带来上帝的祝福，神父跟着我来了。听说了吗？太太，我们的谢缅·阿尔希佩奇……”

“怎么回事？”安娜·帕甫洛夫娜惊慌地问。

“他去世了呀！”

“您说什么！什么时候？”

“昨天早晨。傍晚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跑来告诉我的，我就赶去了，整宿都没睡。大家全在哭哭啼啼，我又要安慰他们，又要料理后事。他们伤心得办不了事；净是在哭呀哭呀，光我一个人在张罗。”

“主啊，主啊，我们上帝啊！”安娜·帕甫洛夫娜摇着头说，“我们的人生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他上礼拜还托你捎来问候呢！”

“是呀，太太！不过他早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老头上年纪了，奇怪，他怎么一直还没有病倒！”

“也不很老！他只比先夫大一岁。唉，愿他进天国！”安娜·帕甫洛夫娜画着十字说，“我真可怜苦命的费多西娅·彼得罗夫娜，拉扯着一群小儿女。真够呛的，有五个孩子，还全是些小丫头！什么时候安葬呀？”

“明天。”

“看来，人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安东·伊万内奇，你看，我要给儿子送行呢。”

“有什么法子呢，安娜·帕甫洛夫娜，我们都是人嘛！‘忍耐吧’，圣书上这样说。”

“请原谅，打扰您了，让您也跟着伤心；您就像亲人一样关爱我们。”

“唉，尊敬的安娜·帕甫洛夫娜！我不关爱您，那么关爱谁呀？像您这样的好人我们能有几个呀？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我是忙得很哪，脑子里老转着自己盖房子的事。昨天还跟承包商谈了一个早晨，可是还没有谈妥……我想，怎能不去呢……我想她那边独自一人，我不去，她怎么办呢？她不是个年轻人了，说不定会慌了神的。”

“上帝保佑您，安东·伊万内奇，您总惦记着我们！我真的不知怎么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搞不明白！我哭得喉咙都干了。请吃点儿东西，您一定累了，兴许饿坏了吧。”

“非常感谢。说真的，我过来的时候，顺便在彼得·谢尔盖伊奇家喝了点儿酒，匆匆地吃了点东西。嗯，这不碍事。神父说话就来，让他来祝福吧！瞧，他已经上台阶了！”

神父来了。玛丽娅·卡尔波夫娜带着女儿一道也坐车来了。这姑娘体态丰满，两颊绯红，面带微笑，还有一双哭过的眼睛。索菲娅的眼睛和整个神色都清楚地表明：“我会真心实意地去爱丈夫，会像保姆一样去侍候他，对他百依百顺，永远不显出比他高明。怎么可以比丈夫高明呢？这绝不可以！我要勤勤恳恳地管理家务，做针线活；我要给他生五六个孩子，并要亲自给他们喂奶，照料他们，给他们做衣服穿衣服。”——她那圆润的鲜艳的脸颊、丰满的胸脯皆可证明她很能生育。而眼里的泪水和忧伤的笑容此时使她别具一番风韵。

他们先是进行祷告，而安东·伊万内奇去把仆人们召集到一起，点上蜡烛，待神父念完圣书，便接过来交给一个教堂执事，然后把圣水灌进一只小瓶，藏到口袋里，说：“这是给阿加菲娅·尼基季什娜的。”除安东·伊万内奇和神父之外，照一般规矩没有人去碰一下食物，然而安东·伊万内奇对这顿丰盛的早餐却大为欣赏。安娜·帕甫洛夫娜一直在抽泣，并偷偷地抹泪。

“行了，尊敬的安娜·帕甫洛夫娜，您的泪流得够多了！”安东·伊万内奇一边斟满一杯露酒，一边假装生气地说，“您是送他去挨宰还是怎么的？”然后他喝下半杯酒，吧嗒几下嘴唇。

“好酒，好酒！味道真香呀！尊敬的安娜·帕甫洛夫娜，我们这样的酒全省都没处找去！”他非常得意地说。

“这是前……前年……酿的！”安娜·帕甫洛夫娜呜咽着说，“今儿为您……刚刚……开封的。”

“唉，安娜·帕甫洛夫娜，瞧着您我心里好难过，”安东·伊万内奇又开口说，“没有人让您这么伤心呀！”

“您想一想看，安东·伊万内奇，我只有一个儿子，他就要走掉了。我死了都没有人送葬呢。”

“我们是干吗的呀？我是您的外人，是吗？再说，干吗急着去死呢？说不定您还会嫁人呢！那我还要去您婚礼上跳舞！您别再哭啦！”

“我做不到，安东·伊万内奇，真的做不到，我自个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些眼泪。”

“怎能把这样的年轻人关在家里呢！给他自由吧，他会展翅高飞，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他在那边会当上大官的！”

“您这张嘴说得好甜哪！您馅饼干吗吃得这么少？再吃些吧！”

“我会吃的，那我就吃这一小块。”

“祝您健康，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祝您一路平安！快快回来娶亲吧！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您怎么脸红了？”

“我没什么……我就这样……”

“哦，年轻人哪年轻人！哈哈哈！”

“跟您在一起就感觉不到愁苦，安东·伊万内奇，”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您真会安慰人，愿上帝赐您健康！再喝点酒吧。”

“我会喝的，尊敬的安娜·帕甫洛夫娜，会喝的。送别怎能不喝酒呢！”

早餐结束了。车夫已套好马车。车子拉到了台阶前面。仆人们一个跟一个地跑出来。有的提着行李箱，有的拿着包袱，也有的扛着袋子，转身又进去拿别的什么。仆人们像苍蝇围着一滴甜水那样围着马车，大家都奔到那里忙活着。

“箱子就这样摆好，”一个仆人说，“这边放食品盒。”

“那他们的腿住哪儿搁呀？”另一个仆人答话说，“最好让箱子竖着放，食品盒可以放在边上。”

“要是箱子竖着放，那鸭绒褥子会滑下去的，还是横着放好。还有什么吗？靴子搁上去了吗？”

“我不知道。谁搁上的？”

“我没有搁。去看一下吧——是不是还在楼上放着？”

“那你去吧。”

“你怎么啦？你看，我没空！”

“还有东西，别忘了这个！”一个丫头喊道，她从人家脑袋旁边伸过手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包袱。

“放这儿来！”

“把这个设法塞进箱子里去，刚才给忘了。”另一个丫头说，她登上踏板，递上小刷子和小梳子。

“这会儿往哪儿塞？”一个大块头的仆人冲她生气地喊道，“你滚开！瞧见没有，箱子给压在最底下了！”

“是太太吩咐的，关我什么事，哪怕你扔了！你横什么呀！”

“好吧，快点递到这里来，这儿可以从旁边塞进那夹袋里。”

那匹辕马不断地抬起头摇来晃去。铃铛每次都发出刺耳的响声。它提醒人们要告别了。两匹拉梢马低着头，心事重重地站着，似乎明白行将开始一次美妙的旅行，有时扇着尾巴或者把下唇伸向辕马。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人们再一次祈祷。

“坐下来，大家都坐下来！”安东·伊万内奇指挥说，“请坐下，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还有你，叶夫塞，也坐下。坐下吧，坐下！”他本人也侧着身子在椅子上稍微坐了坐：“现在愿上帝保佑您一路平安！”

安娜·帕甫洛夫娜当即号啕大哭起来，去搂住亚历山大的脖子。

“别了，别了，我亲爱的孩子！”在她的痛哭声中听到这样的话音，“我还能见到你吗……”

往下什么话也听不清楚了。这时候传来另一种铃铛的声音，一辆三驾马车飞快地奔进院子。从车上跳下一位满身尘土的年轻人，他冲进屋里，扑过来搂住亚历山大的脖子。

“波斯佩洛夫……”“阿杜耶夫……”他们同时惊喊了一声，互相紧紧地拥抱。

“你打哪儿来，怎么回事？”

“从家里来，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特地来为你送行。”

“朋友！朋友！真正的朋友！”阿杜耶夫热泪盈眶地说，“赶了一百六十里 [10]路，为了道一次别！哦，世界上确有这样的友谊！友谊地久天长，不是吗？”亚历山大热情洋溢地说，紧握着朋友的手，扑到他身上。

“至死不渝！”这位朋友回答说，把手握得更紧，也扑到亚历山大身上。

“给我写信！”——“好，好，你也写信！”

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知怎样对波斯佩洛夫表示亲热才好。动身的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最后终于出发了。

大家都步行到小树林那边。当走过那片浓浓的树荫的时候，索菲娅和亚历山大互相拥抱在一起。

“萨沙！亲爱的萨沙……”——“索里奇卡 [11]……”他们悄悄地呼唤着，话音消失在亲吻中。

“您到了那边会忘了我吗？”她泪汪汪地问。

“哦，您怎么这样不了解我！我会回来的，请您相信，别的姑娘永远不找……”

“那您赶紧拿着，这是我的头发和戒指。”

他忙把这两样纪念品藏进口袋里。

安娜·帕甫洛夫娜同儿子和波斯佩洛夫走在前面，后面是玛丽娅·卡尔波夫娜和女儿，最后面是神父和安东·伊万内奇。马车走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车夫好不容易勒住马儿慢慢地前进。仆人们在大门口围着叶夫塞。

“再见了，叶夫塞·伊万内奇，再见了，亲爱的，不要忘了我们！”四边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再见了，伙伴们，再见了，别记着我的不是！”

“再见了，叶夫塞尤什卡 [12]，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母亲拥抱着他说，“送你这个圣像，这是我对你的祝福。要记住信仰，叶夫塞，到了那边不要成了异教徒，那样我要诅咒你！别喝醉酒，别偷人东西，真心实意地侍候少爷。再见了，再见了……”

她用围裙遮住脸，走开去。

“再见了，大娘！”叶夫塞懒洋洋地说。

一个约十二岁的小姑娘向他奔了过来。

“跟小妹妹告个别吧！”一个婆娘说。

“你也跑来了！”叶夫塞亲了亲她说，“好，再见吧，再见！光脚小丫头，现在你进屋去吧！”

阿格拉芬娜站在后头，与大家隔开一点距离。她的脸色发青。

“再见了，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叶夫塞提高点嗓子拉长声调说，并向她伸过双手。

她让他拥抱，但没有对拥抱做出回应；只是她的脸变得极不自然。

“这个给你，拿着！”她从围裙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塞给他，说道，“你到那边没准会跟彼得堡的娘儿们玩上呢！”她又添了一句，斜着眼瞟了他一下。这一目光表现出她的整个忧愁和醋意。

“我去玩，我？”叶夫塞说，“要是我在那边乱搞，让上帝当场劈死我，让我的眼睛瞎了！让我下地狱……”

“得了！得了！”阿格拉芬娜半信半疑地嘟哝说，“你要是那样……哼！”

“咳，差点儿忘了！”叶夫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沾着油污的纸牌，“给你，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留个纪念吧，您在这儿反正没处可搞到。”

她伸过一只手来。

“送给我吧，叶夫塞·伊万内奇！”普罗什卡从人群中喊道。

“你！给你还不如烧了！”他把牌藏进了口袋里。

“那就给我吧，傻瓜！”阿格拉芬娜说。

“不，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随您怎么样，我就不给了，您会跟他玩的。再见啦！”

他头也不回，挥一下手，慢吞吞地跟在马车后面走着，看那架势，仿佛能把车子连同亚历山大、车夫以及马儿一起扛在肩上带走似的。

“该死的！”阿格拉芬娜望着他的背影说，一边用头巾角擦着滴下的眼泪。

大家在小树林旁边停了下来。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痛哭着同儿子告别的时候，安东·伊万内奇拍了拍一匹马的脖子，随后又抓住它的鼻子左右摇晃了几下，那匹马显得非常不满，所以便龇了龇牙，当即打了一声响鼻。

“把辕马的肚带紧一紧，”他对车夫说，“瞧，辕鞍歪到一边去了！”

车夫瞧了瞧辕鞍，看到它放得好好的，便坐在驭座上不动，只是用鞭子稍稍整了整皮马套。

“好了，该动身了，上帝保佑您！”安东·伊万内奇说，“得了，安娜·帕甫洛夫娜，您别再折磨自个儿了！您上车吧，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您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希什科夫。再见了，再见了，愿上帝保佑您走运，当大官，挂勋章，享受一切荣华富贵！！好了，上帝保佑，赶马动身吧，到了斜坡那儿小心点，慢些赶！”他又对车夫说了一句。

亚历山大坐进车里，大哭起来。叶夫塞走到太太跟前，跪拜在地，并吻了吻她的手。她塞给他一张五卢布的纸币。

“小心些，叶夫塞，你记住，你好好侍候少爷，我让你娶阿格拉芬娜，不然就……”

她讲不下去了。叶夫塞爬上了驭座。由于等了老半天而有些不耐烦的车夫此时似乎又活跃起来，他把帽子压了压紧，坐好了位置，提了提缰绳，三匹马便轻快地慢跑起来。他轮着在两匹拉梢马身上各抽了一鞭，它们挺挺身子，奔跑起来，马车沿着大路奔进了树林。送行的人们站在飞扬的尘土里，不声不响，呆然不动，直至马车完全消失不见了。安东·伊万内奇第一个清醒过来。

“好了，现在各自回家吧！”他说。

亚历山大在马车上一直回头望着，待到望不见了，便把脸埋在靠枕上。

“您别丢开我这个不幸的人，安东·伊万内奇！”安娜·帕甫洛夫娜说，“在这儿吃午饭吧！”

“好的，尊敬的安娜·帕甫洛夫娜，我还打算吃晚饭呢。”

“那您就在这儿过夜吧。”

“那哪儿行，明天有葬礼呢！”

“噢，对啦！那好，我不勉强您。代我向费多西娅·彼得罗夫娜问好，请告诉她，我为她的不幸心里非常难过，本想亲自去看望她，可是上帝也给我送来了痛苦，送别儿子。”

“我会告诉她的，会告诉她的，忘记不了。”

“你，我的小鸽子，萨申卡！”她喃喃地说，四下瞧了瞧，“他已经不在了，看不见了！”

阿杜耶娃不声不响地呆坐了一整天，不吃中饭，也不吃晚饭。而安东·伊万内奇又是说话，又是吃了中饭、吃了晚饭。

“他这会儿到了哪儿啦，我那小鸽子？”她有时只这样问一下。

“这会儿该到涅普柳耶夫了。不，我怎么瞎说？还没有到涅普柳耶夫，可也快到了，他会在那儿喝茶的。”安东·伊万内奇回答说。

“不，他在这时候从来不喝茶。”

安娜·帕甫洛夫娜就这样在心里陪着儿子一路同行。后来依她估计他应该已抵达彼得堡了，她便忽而祈祷，忽而用纸牌算卦，有时还跟玛丽娅·卡尔波夫娜谈论他。

而他呢？

我们将在彼得堡与他相会。

二

彼得·伊万内奇·阿杜耶夫乃是我们主人公的叔父，像我们的主人公一样，他二十岁的时候便被他的哥哥，即亚历山大的父亲，打发到彼得堡来了，一直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哥哥去世之后，他便没有跟亲属们互通音信。安娜·帕甫洛夫娜自从他卖掉了离她村子不远的那个小田庄以后，也不知道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在彼得堡他是个出名的有钱人，这可能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是在某位要员手下担任负有特殊使命的官员，燕尾服的钮襻上挂有几枚勋章；他住在一条大街上，拥有一座漂亮的住宅，有三个仆人，三匹马。他人不老，是个所谓“正当年的男士”——年龄在三十五至四十之间吧。再说，他不喜欢让人家都知道自己的年岁，这不是出于浅薄的自尊心，而是由于某种深思熟虑的打算，他似乎想要让自己的人寿保险保得更高一些。至少从他隐瞒真实年龄的做法上看不出他有讨女性欢心的企图。

他是一位个子高大、身材匀称的男子，有一张端正的大脸盘，脸色浅黑，步态稳健优雅，举止持重大方。这样的男人通常被称为bel homme [13]。

他脸上也显出一种持重的神色，说明他具有自我克制的本事，不让脸容成为心灵的镜子。他认为那样对人对己皆不合适。他在交际场上就是这个样子。然而不能说他脸孔呆板，不，它只是很平静罢了。有时候也看到他脸露倦容，可能是由于工作太忙的关系。他被公认为是个能干的活动家。他的穿着一向很精细，甚至很讲究，但不过分，只是颇具情趣。穿的内衣都是高品位的。他那双手又白又胖，指甲长而洁净。

一天早晨，他醒来了，按了按铃，仆人在上茶的同时，给他递上三封信，并禀报说，来了一位年轻的先生，自称是亚历山大·费多雷奇·阿杜耶夫，称彼得·伊万内奇是他叔叔，说好十一点多钟再来。

彼得·伊万内奇照例平静地听完这种报告，只是稍稍竖了竖耳朵，扬了扬眉毛。

“好，去吧。”他对仆人说。

然后他拿起一封信，正想要拆开，可又停下了，沉思起来。

“从外省来了个侄儿，真没想到！”他喃喃地说，“我倒希望老家那边的人把我忘了！再说，干吗同他们礼尚往来呢！我要避开……”

他又按了按铃。

“待那位先生再来，就告诉他，说我起来之后立即就出门到工厂去了，三个月后才回来。”

“是，老爷，”仆人回答说，“对那些礼品怎么办呢？”

“什么礼品？”

“是一个仆人送来的，说是他家太太让送这些乡下礼品来的。”

“礼品？”

“是的，老爷，一小桶蜂蜜，一袋干马林果……”

彼得·伊万内奇耸了耸肩膀。

“还有两幅亚麻布，还有果子酱……”

“我料想亚麻布是很好的……”

“亚麻布是很好，果子酱也很甜。”

“好，你去吧，我马上去看一看。”

他拿起一封信，开了封，瞥一眼信纸。上面写的是真正粗大的斯拉夫字体，把字母B写成有上面两道，把字母K干脆画成两竖；并且没有标点符号。

阿杜耶夫轻声地念了起来：

尊敬的彼得·伊万内奇先生！

我与已故的令尊大人非常熟悉，是好朋友，在您幼小的时候我常哄着您玩，在您府上我也常受到热情款待，因此，我对您的真诚和善良寄予深深的希望，希望您没有忘记瓦西里·季洪内奇这位老人，我在此十分怀念您和令尊令堂的恩德，我祈求上帝……

“真是一派胡言！这是谁写来的？”彼得·伊万内奇瞧了瞧落款，“瓦西里·扎耶菲扎洛夫！扎耶菲扎洛夫，哪怕打死我，我也记不起来了。他要我干什么呢？”

他又继续往下念。

我对您有一事相求，请勿拒绝，阁下……您身居彼得堡，不同于我们这里的人，见多识广，对自己和亲友的各种事情想必是了解的。我受到一桩该死的官司的拖累，已经六年有余，至今仍无法摆脱。您是否还记得离鄙村两俄里的那座小树林？地产局在地产买卖契约上登记有误，我的对头梅德韦杰夫便以这点为理由，声言契约登记不实，不足为凭。梅德韦杰夫就是常在您家别墅附近擅自捕鱼的那个家伙，已故令尊大人曾驱赶过他，斥骂过他，也曾打算去向省长控告他的违法行为，可由于心地善良（愿他进天堂）而放过了他，对这样的坏蛋本来是不应该宽恕的。请帮我一把吧，尊敬的阁下，彼得·伊万内奇。此案现在已提交到枢密院。我不知将由何司何人审理，他们定会向您报告。劳您大驾去各位秘书和枢密官那儿走一趟，替我美言几句，向他们说明，由于契约上登记有误，使我遭受败诉。他们定会为您效劳的。并请顺便为我搞到三种官衔的委任状，给我寄来。彼得·伊万内奇，尊敬的阁下，我还有一件小事求您，请对一个被欺压的无辜受难者表示深切的同情，帮他出点主意，给点实际帮助。我省省政府里有位叫德罗若夫的官员，此人人品高尚，非一般人可比；他宁死也不会出卖朋友；我在城里除了他的家，不去别处的住所——我每次进城，就直接去他家，一住就几个礼拜——不想去别处住宿，他招待有佳肴美酒，饭后常打牌至深夜。而这样的好人如今却遭受诽谤，被迫提出辞职。请走访各位显要人物，让他们了解阿法纳西·伊万内奇的为人，他办事认真，而且雷厉风行；请告诉他们，对他的控告是不符合事实的，是省长秘书的阴谋——他们会听您的，请尽快给我复信。还要请您去会一下我的老同事柯斯佳科夫。我是从一位外来客人斯图杰尼岑（也是你们彼得堡人，您也许认识）那儿听说，柯斯佳科夫就住在佩斯基；那边的孩子都知道他的住所；麻烦您尽快写信告诉我，他是否健在，身体好否，现在在干什么，还记得我吗？跟他结识一下，交个朋友，此人品德极佳，胸怀坦荡，又很风趣。最后在结束此信之际，还有一个请求……

阿杜耶夫不再往下念了，慢慢地把信撕成四片，扔进桌子底下的纸篓里，然后伸一下腰，打了个哈欠。

他拿起另一封信，同样轻声地念了起来。

亲爱的哥哥，彼得·伊万内奇阁下！

“这是什么妹妹呀！”阿杜耶夫说，同时瞧了瞧署名，“玛丽娅·戈尔巴托娃……”他举头仰望着天花板，回忆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点印象……噢，我明白了——原来哥哥娶的妻子叫戈尔巴托娃；这位是她的妹妹，就是那个……啊，我记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头，又念了起来。

命运使我们劳燕分飞，也许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深渊；年华易逝……

他跳过几行，再往下念：

我至死都会记得我们那次一起在湖畔散步的情景，您不顾生命危险和健康，趟入齐膝盖的水里，为我从芦苇丛中摘取那朵大黄花，花茎里流出一种液汁，弄脏了我们的手，您就用帽子舀来水，我们才得以把手洗净；我们当时为此事大笑了好一会儿。那时候我是多么幸福呀！这朵花至今还保存在一本书里……

阿杜耶夫停了下来。显然，他很不喜欢这个情景；他甚至心怀疑虑地摇摇头。

（他继续念道）您不顾我的叫喊和恳求，从我的衣柜里抢走的那条带子，您还好好地保存着吗……

“我抢走了一条带子！”他使劲地皱起眉头，出声地说。他沉默了一下，又跳过几行，念道：

我决定让自己终身不嫁，我觉得自己极为幸福；谁都禁止不了我去追忆那些幸福的时光……

“哦，是个老处女！”彼得·伊万内奇心里想，“怪不得她脑子里还怀念着那些黄花！下面还写些什么呢？”

亲爱的哥哥，您娶媳妇了吗，娶了哪一位？谁是装点您人生道路的可爱的女伴，请告诉我她的芳名；我将像爱亲姊妹那样去爱她，我在遐想中把她的形象和您的融合在一起了，我还要为你们祈祷。要是您尚未成亲，那是出于什么原因——请写信坦率地告诉我，没有人能够从我这儿打听到您的隐私，我将把它们埋藏在自己的心里，除非人家把它们连同我的心一起掏走。请速速复信吧，我急不可耐地盼着读到您的奥妙莫解的词句……

“不，你写的词句才是奥妙莫解呢！”彼得·伊万内奇想。

（他又念道）我不知道我们亲爱的萨申卡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壮丽繁华的首都去观光，他真有福气呀！他将看到华美的住宅和商店，享受豪华的生活，紧紧拥抱所热爱的叔父——而我呢，我在这时候只能一边追忆那幸福的时光，一边掉泪。如果我早知道他要去京城的话，我就会夜以继日地为您绣个枕头，绣上一个黑人和两条狗；您不会相信我瞧着这些花样曾哭了多少回，有什么比友谊和忠诚更神圣的呢……如今我就只有这样一个意愿，我要把自己的时间都用来实现这个意愿，可是我这儿没有上好的毛线，因此我恳求您，最亲爱的哥哥，照我信中所附的样子，从一流商店里购来英国毛线，尽快寄来。我这是在说些什么呀？一种很可怕的想法使我停下笔！也许您已经把我给忘了，您哪能记得这个远离上流社会、以泪洗面的可怜的苦命女人？但是不！我不能设想您也可能像许多男人那样成为坏蛋。不！我的心告诉我您在繁华富丽的首都的奢华享乐的生活中依然对我们保持着昔日的感情。这种想法安慰着我这颗受尽煎熬的心。对不起，我再写不下去了，我的手在颤抖……

至死都忠实于您的玛丽娅·戈尔巴托娃

再者，哥哥，您有没有好书？如果您有一些用不着的，请给我寄几本来，我读着每一页就会想起您，就会掉泪的，或者请您在书铺里买几本新的，如果价钱不贵的话。听说，扎戈斯金 [14]先生和马尔林斯基 [15]先生的文集非常棒，就买他们的吧；我还在报纸上看到一个书名《论偏见》，是普济纳 [16]先生的著作，请寄一本来，我对偏见是无法容忍的。

念完之后，阿杜耶夫本想把这封信也扔进纸篓，但又住手了。

“不，”他想了一下，“保存着吧，有人就专门爱好这种信；还有人整套的收藏，也许有机会卖给什么人。”

他把信扔进挂在墙上的小筐里，随之拿起第三封信念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小叔彼得·伊万内奇！

您还记得十七年前我们替您安排进京事宜的情景吗？如今我又得祝福自己的孩子远行了。亲爱的，请您仔细瞧瞧他吧，您就会想起我的先夫，我们亲爱的费多尔·伊万内奇，萨申卡活脱脱地像他。只有上帝知道，放这孩子远奔异乡，我这做母亲的心要经受多大的痛苦。我让我亲爱的孩子直接去找您，除了您那儿，我不准他待在别的什么地方……

阿杜耶夫又摇摇头。

“蠢老太婆！”他嘟哝说，接着念道：

他还不大懂事，兴许会逗留在客栈里，但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亲叔叔见怪，所以我嘱咐他直接前去您那儿。你们会面该是何等的欢喜呀！亲爱的小叔，您要多多教导他，照料他。我亲手把他托付给您了。

彼得·伊万内奇又停顿一下。

（随后又接着念）要知道在京城您是他唯一的亲人。请多关照他，不要太娇惯他，也不要太严厉，责罚他的人有的是，可抚爱他的只有自己的亲人了。他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您只要见到他，就舍不得离开他。请您在他的上司面前打声招呼，请他爱护我的萨申卡，要对他尽量温存些，因为我这孩子还很娇嫩。请告诫他不要喝酒，不要赌牌。夜里（我想你们是睡在一个房间里）萨申卡习惯于仰着睡觉，所以，亲爱的，他常难受得哼哼，翻过来覆过去的——您就轻轻地叫醒他，给他画十字，这种情形就会马上过去，夏天的时候请给他嘴上遮一条手绢，因为他老张着嘴巴睡觉，那些可恶的苍蝇在快天亮的时候会爬进他嘴里的。在他手头吃紧的时候，请给他一些照应……

阿杜耶夫皱起了眉头，但当他念完下面一段的时候，他的面容很快又开朗了。

他所需的钱我会给寄去的，现在我交给他手里一千卢布，不过让他不要把钱浪费在无用的东西上，也不要让那些马屁精给骗了去，我听说你们京城有许多骗子和形形色色的无耻之徒。对不起，亲爱的小叔，我完全不习惯于写信了。

永远真心敬重您的嫂子安·阿杜耶娃

再者，顺便送上我们乡下的一些小礼物——自己园子里的马林果，像泪珠似的白色纯蜜糖，够做两打衬衫的荷兰亚麻布，还有自家制的果子酱。请尝尝吧、穿穿吧，待用完了，我再给送上。请管教着点叶夫塞，他人倒还老实，不嗜酒，可在京城兴许会被惯坏的，真的那样了，可以用鞭子抽他。

彼得·伊万内奇慢慢地把信放到桌子上，更加慢吞吞地取出一支雪茄，在手上搓了一会儿，才抽了起来。他把嫂子跟他耍弄的把戏（他心里把这件事称之为把戏）思量了好久。他在脑子里认真分析了人家对他所耍的把戏，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对付。

他对整个这种情况作了以下的分析。他不认识自己的侄儿，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心里觉得对侄儿没有什么义务。不过对这件事应该按合理公平的原则去解决。他的哥哥娶了媳妇，享受了夫妇生活的乐趣，而他彼得·伊万内奇却要费心去照顾哥哥的儿子？他可没有享受夫妇生活的好处呀！当然，根本没有必要。

然而从另一方面想一想，做母亲的让儿子直接前来找他，把儿子托付给他，都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背这个包袱，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健在，有没有能力照顾侄儿。当然，这是很蠢的。可是事已至此，侄儿已经来到彼得堡，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连一封介绍信也没有，而且又是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年轻人……他怎能让侄儿去受命运的随意摆布呢？怎能把他抛在复杂的人间而听之任之呢？侄儿若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对得起良心吗……

这时候，阿杜耶夫也回想起了十七年前已故的哥哥和这位安娜·帕甫洛夫娜为他送行的情景。当然，他们不能为他在彼得堡的发展帮什么忙，路是他自己闯出来的……可他想起了离别时她的眼泪，她那母亲般的祝福，她的厚意，她的馅饼，还有她最后说的话：“等萨申卡长大了（当时他还是三岁小儿），好兄弟，兴许您也会疼爱他的……”想到这儿彼得·伊万内奇站了起来，快步来到前厅。

“瓦西里！”他说，“等一会我的侄儿来了，不要回掉他。你去看一下楼上那间前不久退租回来的房间是不是还空着，要是没出租，你就去说我要留着自己用。啊，这就是礼品！拿它们怎么处理呢？”

“我们把这些东西搬上来的时候，那小铺的老板看见了，他问能不能把蜜糖卖给他，他说‘我给好价钱’，马林果他也要买……”

“好极了！卖给他吧。喂，那亚麻布怎么办？做套子用合不合适……那就把亚麻布收起来，把果子酱也收起来——可以留给自己吃，看起来挺不错的。”

彼得·伊万内奇正准备刮胡子的时候，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就来了。他本想扑上来搂住叔父的脖子，然而叔父以一只挺有劲的手握住了他柔嫩的手，使他跟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看起来是为了好好打量他，其实是为了阻止他的情感冲动，只让他握握手。

“你母亲说得对，”他说，“你活脱脱地像我已故的哥哥，就是在街上我也会认得出你，可你比他更加帅气。好，我不拘礼节了，我得刮胡子，你就朝着我坐，让我看得见你，我们就聊聊吧。”

彼得·伊万内奇随即干起自己的事来，旁若无人。他把肥皂抹在脸颊上，时不时地用舌头鼓起腮帮。这样的接待方式让亚历山大发窘了，他不知谈话如何开头。他以为叔父的冷淡是由于自己没有直接奔叔叔这儿来的缘故。

“嗯，你妈妈怎么样？身体好吗？我想她老些了吧？”叔父问，一边在镜子前做着各种怪脸。

“感谢上帝，妈妈身体挺好，她向您问候，姨妈玛丽娅·帕甫洛夫娜也问候您，”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怯生生地说，“姨妈要我代她拥抱您……”他站起来，走到叔父跟前，要亲亲他的脸颊，或者脑袋、肩膀，或其他什么地方。

“你那姨妈也有大把年纪了，按说该变得聪明些了，可是我看她还像二十年前一样的傻气……”

受窘的亚历山大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您收到信了吗，叔叔……”他问道。

“嗯，收到了。”

“瓦西里·季洪内奇·扎耶菲扎洛夫，”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开始说，“恳请您帮帮忙，过问一下他的官司……”

“嗯，他给我写信了……你们那边这样的蠢驴还没有绝迹？”

亚历山大不知作何回答才好，这种评语令他大为吃惊。

“很抱歉，叔叔……”他几乎哆嗦着说。

“什么？”

“很抱歉，我没有直接坐车到您这儿来，而是住宿在驿站客店里……我不知您的住处……”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做得很对嘛。天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想的。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在我这儿住，怎么能直接奔我这儿来呢？你看，我住的是单身住宅，只供一人住的，一间客厅，一间接待室，一间餐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工作室、更衣室和洗手间——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可能挤着你，你也可能挤着我……不过我已替你在这座房子里找好一个住处……”

“啊，好叔叔！”亚历山大说，“我怎么感谢您的这种关怀呢？”

他又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想以言语和动作去表示自己的感谢。

“安静些，安静些，别碰我！”叔父说，“剃刀快着呢，一不小心会伤着你，也会伤着我。”

亚历山大明白了，无论怎么努力，今天他是得不到拥抱一下敬爱的叔父或依偎在他胸前的机会了，只得把这种愿望推到下一次去实现吧。

“房间是挺舒适的，”彼得·伊万内奇说，“窗子挨前边的墙近了些，反正你也不会老在窗边坐着，要是你在屋里常干些事，也就没工夫闲看窗外了。房租也不贵，四十卢布一个月。还有间前室给仆人住。你一开始就应学会一个人过日子，不用保姆；安排好自己的简单家务，也就是说，家里得有自己的饭食、茶水，总之，得有自己的一个安乐窝，照法国人的说话，得有un chez soi [17]。你可以在那儿随便接待什么人……另外，遇到我在家用饭的时候，也欢迎你来共餐。在其他日子里——这儿的年轻人一般都在小饭馆里吃饭——不过我建议你派人去把饭菜买回来吃，因为家里更清静些，也不用担心会跟什么人发生冲突。对不对？”

“叔叔，我非常感谢……”

“感谢什么？你不是我的亲人吗？我是在尽自己的责任。好了，我现在要穿好衣服出去，我有公事，还有厂子……”

“叔叔，我不知道您有厂子。”

“是玻璃厂和瓷器厂；不过不是我一人办的，我们是三人合伙的。”

“生意好吗？”

“是的，挺不错的，大部分销给国内各省的市场。最近两年销路好得很！如果还能这样保持四五年，那就可以……说实话，有个合伙人不怎么可靠，他总是乱花钱，不过我能控制住他。好了，再见吧。你现在去参观一下市容，四处逛一逛，随便在哪儿吃顿饭，晚上我在家，来我这儿喝茶吧，到时候咱们再聊。喂，瓦西里！你带他去看看房间，帮他安排一下。”

“在彼得堡这儿原来是这个样……”亚历山大在自己的新住处里思忖着，“要是亲叔叔尚且这样，那旁的人会怎么样呢？……”

年轻的阿杜耶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苦苦地沉思着，而叶夫塞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自言自语。

“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呀，”他嘀嘀咕咕地说，“听说彼得·伊万内奇的厨房每月只生一次火，仆人都在别人家用饭……咳，天哪！哼，这种人！没法说，还叫作彼得堡人呢！在我们家乡连狗都舔着自己的盘里的东西吃呢。”

看来，亚历山大是认同叶夫塞的看法的，虽然他没有作声。他走到窗前，看过去净是些烟囱、屋顶，还有砖砌房子又黑又脏的山墙……他把这些景象跟两礼拜前从自己乡下房子的窗口所看到的景色作了一番比较。他不禁发起愁来。

他去到街上，那里熙熙攘攘，一片繁忙，大家都在匆匆忙忙地赶路，只顾忙着自己的事，难得去瞧一下身旁来往的人，即使瞧一眼，也不过是为了不与人家撞脑袋。他回想起自己的省城，在那边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觉得很有意思。你瞧，那是彼得·伊万内奇去找彼得·彼得罗维奇，那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前去有何目的。那是玛丽娅·玛尔特诺夫娜做完晚祷回来，那是阿法纳西·萨维奇去捕鱼。省长的一名侍卫拼命策马去找医生，那大家就知道了，省长夫人要生孩子了，虽然照各种婆娘们的说法，这种事是不该预先知道的。大家都会问，是千金或是公子？太太们准备着考究的礼帽。傍晚五六点钟，马特韦·马特韦伊奇从家里走出来，拿着一根粗手杖，大家就知道他是出来散散步，活动活动身子，不然的话，他的胃就不消化，他一定会在一个老文官家的窗旁逗留，大家也知道，那位文官这时候正在喝茶。无论遇到谁，都要点头招呼一声，寒暄两句。遇到不用与之打招呼的人，你也知道他是何人，去往何处，去作何事，而那个人的眼神也表明，我也知道您是何人，去往何处，去作何事。如果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相遇，那么双方的脸一下都会变成问号，他们会停下脚步，回头瞧两三次，回到家里后，会描述起陌生人的服装和步态，于是就会纷纷议论、猜测，他是何人，从何处来，来干什么。可是在这儿人们相遇时只碰一下目光就走开了，仿佛彼此是仇人似的。

亚历山大起初怀着外省人的好奇心打量着每个迎面过来的人和每个衣着讲究的人，时而把他们看作是大臣或公使，时而看作是作家。“不是他吗？”他想，“不是这个人吗？”但很快他就厌烦了，因为大臣、作家、公使处处可以遇到。

他瞧了一会儿那些房子，感到更无聊了，这些单调的、石头的庞大建筑物使他产生了郁闷感，它们像一些大坟墓，一座挨着一座，延伸开去。“街道就要到头了，眼前马上会变得开阔了，”他心里想，“也许有小山，也许有一片绿茵，也许有坍倒的篱笆。”不，出现的又是同样带有四排窗子的房子，同样的石头围墙。这条街道到头了，又横着一条相同样子的街道，又是一排排同样式的房子。无论你向右看、向左看，到处如巨人似的包围着你的是房子，房子和房子，石头和石头，净是这些玩意儿……没有可供远眺的自由空间，四面都是被封闭着的，人们的思想和情感似乎也是被封闭着的。

这个外省人对彼得堡的初步印象是不愉快的。他感到困惑和压抑；没有人理睬他，他觉得很失落；任何形形色色的新奇东西和人群都吸引不了他。他那外省人的狭隘心理使他对这里看得到而在家乡看不到的种种事物都深为反感。他沉思起来，想念着故乡的城市。何等悦目的风光！一座带尖顶的房子，还有个长着一棵棵刺槐的院子。房顶上又添盖了一个鸽子窝，商人伊久明喜欢放鸽子，所以他在房顶上盖了鸽子窝。每天一早一晚，他戴着尖顶帽，穿着长大褂，手里拿着一根顶端系着破布的竿子，站在房顶上又吹哨子又挥竿子。另一座房子就像个灯笼，四面全是窗子，房顶上平的，是座年头已久的建筑，似乎就要塌了，或者自己起火烧了。木板已变成了浅灰色。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挺可怕的，可是人家就住在里面。的确，主人有时候瞧着倾斜的天花板便摇头，喃喃地说：“撑得到来年春天吗？很难说呀！”后来又说了，可仍继续住在那儿，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钱袋。旁边是一位医生的住宅，外观华美，式样新奇，呈半圆形展开，带有两个像亭子的厢房，房子整个都藏在一片绿荫里，它背向街道，围墙长达两俄里，树上的红苹果有的探出墙来，诱惑着孩子们。那些房子同教堂都隔有相当的距离。教堂的周围长着密密的青草，其间点缀着一些墓石。政府机关一看就知道是政府机关，没有必要时，谁都不会去靠近。可是在这京城里，它们跟普通的住宅却区别不开，还有，说来丢脸，那种房子还开有铺子呢。而在我们那边的小城市里，你走过两三条街，就可以嗅到自由的空气，出现一道道的篱笆，篱笆里边是菜园，再往前去是长着春播作物的田野。到处是宁静、悠闲、散淡，即使在街头，在人群中也有令人快乐的平静！大家过得自由自在，心情舒畅，谁也不觉得憋得慌；就连母鸡公鸡都可在街上自由地走来走去，牛羊啃着青草，娃娃们放着风筝。

而在这里呢……多么烦闷呀！这个外省的小伙子怀念起故乡窗子对面的篱笆，尘土飞扬、肮脏不堪的街道，摇摇晃晃的小桥，酒馆的招牌。他很反感地意识到，伊萨基辅大教堂 [18]比他家乡城里的教堂更高更气派，贵族会议 [19]的大厅也比家乡的大厅宽敞。做这样的比较时，他气得一声不响，有时候则武断地说，这种料子或这种酒在他家乡可买到更好更便宜的，至于对那些从外国进口的一些东西，如大虾、蛤蜊，还有上等鲟鱼，家乡的人连睬都不睬，你们还随便从老外那里购买各种料子、小饰物；你们竟任他们勒索，乐于当傻瓜！当他经比较之后发现，家乡城里的鱼子呀、梨呀、白面包呀都更好的时候，他一下就高兴了。“你们这儿这些也叫梨呀？”他说，“在我们那边这种东西连仆人都不吃……”

这个外省的年轻人远道而来，拿着介绍信去人家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便更加发愁了。他本以为人家会展开双臂热烈拥抱他，简直不知怎样接待才好，不知让他坐在哪儿，怎样款待；他们巧妙地探听他喜欢吃什么菜，这些亲切的招待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终于抛开各种礼节，热烈地吻了主人和主妇，用“你”称呼他们，仿佛他们已有二十年的交情，大家开怀畅饮，也许还同声合唱……

哪有这样的事呀！主人几乎都不瞧他一眼，皱起眉头，借口事情忙，没时间接待，如果有事要谈，那就另约时间，当然不会约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让客人稍垫补点儿——又没有酒，又没有点心。主人避开他的拥抱，带点古怪的眼光瞧着客人。隔壁房间里响着勺子、杯子，照理该邀他用餐，可是他们却以巧妙的暗示把他赶走……一切都上锁，到处安铃铛，这不是太没有意思了吗？还有那些冷漠的、不爱理人的面孔。而在我们家乡，你只管大胆地进去，要是主人已吃过饭，他们会再陪着客人吃饭；茶饮早晚都不离桌，而铃铛连商店里都不安的。人们相遇了，都要拥抱、亲吻。那边的邻居，那才是真正的邻居呢，大家手拉手，心连心，亲近得很；亲戚那真是亲戚，为了亲人，连命都愿豁出去……唉，这儿真差劲！

亚历山大终于来到海军广场，他一下愣住了。他在青铜骑士前面站了一个来小时，可是他并不像可怜的叶甫盖尼 [20]那样心里怀着痛苦的自责，而是满心的欢喜。他瞧了瞧涅瓦河和河畔的建筑——他两眼闪光了。他突然为自己对那些摇晃的木桥、房前的小花园、坍倒的篱笆的偏爱而感到羞愧。他开始变得快乐轻松了。就连忙乱的景象和嘈杂的人群，在他眼里都有了另外的意义。一时被忧愁的印象抑制着的希望又开始闪烁了；新生活将他热情地拥抱，使他向往着某种未知的东西。他的心强烈地跳动着。他憧憬着高尚的劳动、崇高的志向，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涅瓦大街上，自以为是个新世界的公民……他就怀着这些幻想走了回去。

晚上十一点钟，叔父差人去叫他来喝茶。

“我刚从剧院里回来。”叔父躺在沙发上说。

“很可惜，您没有早点跟我说，叔叔，我真想跟您一块去。”

“我坐的是池座，你在哪儿坐呀，坐在我的膝盖上？”彼得·伊万内奇说，“明天你自己一人去吧。”

“独自一人在大堆人群里多闷呀，没有人可以交换交换看法……”

“用不着那样！应该学会一个人去感受、去思考，总之要学会独自生活，将来用得着。还有，你上剧院得穿得体面点儿。”

亚历山大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对叔父说的话感到惊讶。“我什么地方穿得不体面？”他想，“青色的礼服，青色的裤子……”

“叔叔，我衣服挺多，”他说，“都是克尼格什泰因缝制的，他是给我们省长做衣服的。”

“那没有用，反正这些衣服不合适；明后天我带你到我的裁缝那儿去；不过这是小事。还有较重要的事要谈一下。你说说，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我来这儿……生活呀。”

“生活？如果你说的是指吃喝和睡觉，那么就不值得从大老远辛辛苦苦地跑到这儿来，你在这儿吃喝睡觉都做不到像你在家里那样；如果你另有所图，那就说说看……”

“享受一下生活呗，我说的是心里话，”亚历山大红着脸补充说，“我在乡下待腻了，那儿生活太单调了……”

“啊，原来如此！那么，你就在涅瓦大街租一处二层楼，购置一辆马车，交一帮朋友，过起自己的小日子，好吗？”

“这样太花钱了。”亚历山大天真地说。

“你母亲信上说，她给了你一千卢布，这点儿哪够呀，”彼得·伊万内奇说，“我的一个熟人不久前来到这里，他也是在乡下待烦了；他也想享受一番生活，所以一下就带来五万卢布，而且每年都将收到这个数目的钱。他的确要在彼得堡享受一番生活，而你不是！你不是为这个来的。”

“您这话的意思，叔叔，是我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差不多是这样；更确切说，就是这样；只是这样很不好。难道你打算来这儿的时候，没有问一下自己，我去的目的是什么？这样问不是多余的。”

“在我给自己提这个问题之前，我已经有了答案了！”亚历山大骄傲地回答说。

“那么你干吗不说呢？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我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志向所吸引，我渴望从事崇高的事业；我心中沸腾着一种愿望，就是要了解和实现……”

彼得·伊万内奇从沙发上稍欠起点身子，从嘴上取下雪茄，竖起耳朵听着。

“实现那些积聚起来的愿望……”

“你是不是在写诗？”彼得·伊万内奇忽然问。

“还写散文，叔叔，要拿来看看吗？”

“不，不……以后什么时候再看吧，我只是这样问问。”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是那样……”

“难道不好吗？”

“不，也许很好，就是有点怪。”

“我们那边一位美学教授就是这样说话的，他被认为是极有口才的教授。”亚历山大有些发窘地说。

“他讲什么呀？”

“讲自己的课呗。”

“啊！”

“那我该怎么说话呀，叔叔？”

“说得通俗些嘛，像一般人一样，不要学那个美学教授。不过这不是一下可讲得清楚的；你以后自己会搞明白的。你似乎想说，如果我能用大学课堂上的用语来表达你要说的话，你来此的目的就是追求功名利禄——是这样吗？”

“是的，叔叔，是为了前途……”

“还要发财，”彼得·伊万内奇补充说，“不发财，算什么功名？想法很好，只是……你白来了。”

“为什么呀？我希望您不是根据自己的经验这样说的吧？”亚历山大说，一边朝周围瞧了瞧。

“说得有道理。对，我的境况很好，我的生意也不错。可是依我看，你和我有很大的差别。”

“我怎么敢跟您比……”

“问题不在这儿；你也许比我聪明十倍、优秀十倍……不过你的性格似乎不大适应新环境；而老家的那种环境，实在不怎么样！你被母亲娇宠惯了，你哪里经受得了我所经受的一切呢？你大概是个幻想家，而这儿哪有时间去幻想呀；我们这种人来这儿是干事业的。”

“也许我也能干些什么嘛，如果您愿意帮我出出主意，谈谈您的切身经验……”

“出主意我不敢。我对你乡下人的脾性没有把握，瞎说一通，你会责怪我的。讲一点自己的意见，我不推辞，你听或不听都随你。可是不！我想没有用处。你们那边的人有自己的人生观，怎么把它改变过来呢？你们迷醉于爱情、友谊、生活的美好情趣、幸福，以为生活仅仅是这一套玩意儿，可叹哪可叹！哭泣、诉苦、献殷勤，就是不干正事……我怎么能让你抛掉这一套呢？——难哪！”

“叔叔，我会努力去适应现代的观念的。今天我已经看到了这些巨大的建筑物，看到了从遥远国度给我们运来货物的海船，我想到了现代人类的成就，我懂得了这些富于理性、积极进取的人们的激动情绪，我准备与他们打成一片……”

彼得·伊万内奇在倾听这段独白时，意味深长地扬起眉头，凝视了一会侄儿。侄儿把话打住了。

“事情看起来简单，”叔父说，“天知道他们会想些什么……‘富于理性、积极进取的人们！！’说真的，你还是留在乡下那边比较好。你会风光地过一辈子，在那边你可能是最聪明的人，可能被认为是作家和有口才的人，相信永世不渝的友谊和爱情，相信亲情、幸福，在那边娶个媳妇，不知不觉地活到老年，真的觉得自己是挺幸福的。可按这里的观念，你会是不幸福的，因为在这里所有那些观念统统应该倒翻个个儿。”

“怎么，叔叔，难道友谊和爱情这些神圣崇高的情感似乎是偶然从天上掉到地上的脏处的……”

“什么？”

亚历山大没有作声。

“‘爱情和友谊掉到脏处！’哼，你在这儿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我想说，难道它们在这儿跟那边就不一样？”

“这儿也有爱情和友谊，哪儿没有这种好东西呢？不过跟你们乡下那边的不一样，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你首先要忘掉这些神圣的崇高的情感，而看事情要实际些，你说得越实际也就越好。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你到这儿来了，又不想回去，要是你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你就怨自己吧。我根据自己的看法，预先告诉你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至于怎么做，那随你便……我们试一试吧，也许能把你造就成什么。是呀！唉！你妈妈请我接济你……听我对你说，不要向我要钱，这种事往往会损坏正人君子之间的良好关系。不过，你别认为我不肯给你钱。不，如果到了无法可想的时候，那就来找我吧……向叔叔借钱总比向生人借要好些，至少不用付利息吧。为了不至于落到这种极端境地，我尽快给你找个差事，让你好挣些钱。好，再见吧。你明儿早上再来，我们商谈一下怎么开头。”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回去了。

“喂，你不想吃点儿晚饭吗？”彼得·伊万内奇朝着他的背影说。

“是的，叔叔……我是想……”

“我这儿什么也没有。”

亚历山大不作声了。“干吗来这种客套呢？”他心里想。

“我这里不开伙，饭铺这会儿也打烊了，”叔父接着说，“这是给你上的第一课，你要习惯。你们乡下的人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要吃要喝，听凭自然；冷了，就戴上带耳套的帽子，其他的什么也不想知道；天亮了就是白天，黑了就是夜晚。你已经闭上眼睛睡觉了，我还要坐下来工作，到月底得结结账。你们乡下整年都呼吸着新鲜空气，而在这儿享受这种快乐也是需要花钱的——什么都得花钱！完全不一样呀！这儿的人一般不吃晚饭，尤其是要自己掏钱，要我掏钱我也不干。这对你也有好处，你不会在夜里唉声叹气，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可没时间为你祈祷。”

“叔叔，这很容易习惯……”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好。你们乡下什么都还按老规矩吗，夜里可去做客，立即备好晚饭招待客人？”

“那怎么啦，叔叔，我希望不要否定这种优点，这是俄罗斯人的美德……”

“得了！这算是什么美德。是因为太无聊了吧，见到一个坏蛋也欢天喜地，说：‘欢迎光临，请随便吃吧，只要替我们解解闷，帮我们打发一下时间，让我们瞧瞧你——这反正也是一种新鲜事嘛；饭菜我们是不会吝惜的，在这儿这也花不了什么……’多么讨厌的美德呀！”

亚历山大躺下睡觉的时候，拼命猜测他叔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回想了整个谈话的内容；有许多话他弄不明白，有些话他不大相信。

“我说得不好！”他想，“‘爱情和友谊’不是永恒的吗？叔叔不是笑话我了？难道这儿就是这样的规矩？索菲娅不就是特别喜欢我的口才吗？她的爱情难道不是永恒的……难道这儿真的不吃晚饭？”

他在床上还辗转了老半天。脑袋里忧思重重，胃里空空如也，他睡不着了。

过了两星期左右。

彼得·伊万内奇对自己的侄儿变得一天比一天满意。

“他很有分寸，”他对厂里的一个合伙人说，“我根本没有料到一个乡下孩子能够这样。他不纠缠人，不召他，他就不来；一发现不应多待，他马上就走；他不伸手要钱，他是个斯文的小伙子。他也有些怪……老要亲吻人，说起话来像个中学生……他会改掉这种毛病的；还有一点很好，他不依赖我过活。”

“他有家产吗？”那个人问。

“没有，只有百来个农奴！”

“那不要紧！只要有能力，他在这儿就会有发展……您不也是白手起家的嘛，而如今多么风光……”

“不！哪里呀！他不会有什么作为的。他那种愚蠢的热情哪儿也不适用，真没办法！他不会适应这里的环境的；他哪能升官发财呀！他是白来一趟了……当然，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亚历山大认为自己理应热爱叔父，可是怎么也习惯不了他的性格和想法。

“我的叔叔看起来是个好人，”他在一个早晨写信给波斯佩洛夫说，“他很聪明，可惜没有情趣，老是忙于做生意，算计……他的精神似乎被禁锢在地面上，永远脱离不开世间俗事而上升到对人类的精神世界现象进行纯粹直观的高度。他的天总是与地不可分地联系着的，看来我跟他在心灵上永远完全融合不到一起。我来到这儿的时候，曾以为他身为叔父，心里总会给我一个位置，他会以热烈的充满友谊的拥抱来温暖处在这里冷漠人群中的我；你知道，友谊乃是第二神明！可是他却正是这个冷漠人群的代表。我本想跟他一起共度时光，一刻也不分离，可是我受到的是什么呢？是那些被他称之为至理名言的冷漠的劝导。宁可让那些劝导不是至理名言，只要充满温暖诚挚的关怀就好。他傲气倒不算傲气，可不喜欢任何真情的流露。我们不在一起吃中饭、吃晚饭，也不一起去哪儿。他回家后，从来不说他去过哪儿，做过什么事；他也从来不说他要去哪儿，去做什么，他有些什么熟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是怎样打发时间的。他从来不大发脾气，也不亲亲热热，既不悲，也不喜。爱情、友谊等各种激情，对美好事物的一切向往都是与他的心格格不入的。我经常絮絮叨叨，像个富于灵感的预言家，几乎像我们那位了不起的、令人难忘的伊万·谢梅内奇（你记得吗，当他在讲台上大声宣讲时，我们都被他那火热的目光和言辞激动得直发颤）。然而我的叔叔呢？他扬起眉毛听着，奇怪地瞧着，或者以独特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种笑声令我的血液都凝固了——还有什么灵感！我有时觉得他很像普希金笔下的魔鬼……他不相信爱情这一类东西，他说，幸福是没有的，没有人能期望得到它，有的只是生活，它分为好多部分，它有善有恶，有满足、成功、健康、安宁，也有不满、失败、不安、疾病，等等。看一切事物应该实际些，不要往脑袋里装那些没用的（怎么？没用的！）问题，我们是为何而生，要追求何种目的——这些不用我们去操心，不然我们就会看不见我们鼻子底下的事，就会不务正业……你听，人一张嘴就谈事业！你弄不清他是醉心于什么享受呢，或只操心那种没趣的事业，因为他在算账也好，在剧院看戏也好，都是同一的表情；他没有强烈的感受，似乎也不喜欢优雅的东西，它同他的心灵格格不入，我猜想他甚至没有读过普希金的作品……”

彼得·伊万内奇出人意料地走进侄儿的房间，正碰上他在写信。

“我来瞧瞧你安顿好了没有，”叔父说，“顺便谈点事儿。”

亚历山大猛地站了起来，赶紧用一只手遮住什么。

“藏吧，把你的秘密藏起来吧，”彼得·伊万内奇说，“我转过脸去。嗯，藏好了？什么掉出来了？这是什么？”

“这个，叔叔，没什么……”亚历山大本想说话，可一发窘，就停住不说了。

“看来是头发！其实没关系！我已经看到一样了，把你手里藏的东西也给我看看吧。”

亚历山大像个被揭穿的小学生，不得不松开手，露出了戒指。

“这是什么？哪儿来的？”彼得·伊万内奇问。

“叔叔，这是一件纪念物……它表示一种情意……”

“什么？什么？把这件纪念物给我看看。”

“这是信物……”

“是从乡下带来的吧？”

“是索菲娅给我作纪念的，叔叔……在我们临别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你就把它带了一千五百俄里？”

叔父摇了摇头。

“你还不如多带一袋马林果呢，它至少可以卖给铺子，而这些信物……”

他仔细瞧瞧头发，又仔细瞧瞧戒指；他闻了闻头发，把戒指放在手上掂量一下。然后他从桌子上拿过一张纸，把这两件纪念物包了起来，紧紧捏成一团，“叭”的一声扔出窗外。

“叔叔！”亚历山大发狂地喊了起来，抓住叔父的手，但已经晚了，那一团东西飞过邻居屋顶的一角，落到运河里一条运砖的货船边上，蹦了一蹦，然后蹦进了水里。

亚历山大露出痛苦的责怪神色，默默地瞅着叔父。

“叔叔！”他又唤了一声。

“什么事？”

“您这种行为算做什么呢？”

“就是把那些没用的纪念物以及各种不该留在房间里的破烂废物扔到窗外的河里去……”

“废物，这些是废物？”

“你以为是什么？是你的心肝宝贝……我是来同你谈正事的，而你在干什么呢——坐在那儿思念废物！”

“难道这有碍于正事吗，叔叔？”

“非常有碍。时光在流逝，你到现在还没有跟我谈谈你的打算，你想干公差或是选择其他工作——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呢！全是因为你满脑子尽想着索菲娅和那些纪念物。看样子，你是在给她写信吧？是吗？”

“是的……我正要动笔……”

“给母亲写信了吗？”

“还没有，我准备明天写。”

“为什么明天？给母亲的明天写，而给那个过一个月就该忘掉的索菲娅的却今天写……”

“忘掉索菲娅？能忘得掉她吗？”

“必须忘掉。我不把你那些信物扔了，恐怕你还会多记她一个月。我给了你双重的帮助。过几年这些纪念物会让你想起你的愚蠢而使你脸红的。”

“因为这种纯洁而神圣的往事而脸红？这说明不懂得那种诗意……”

“愚蠢的东西有什么诗意？就如你姨妈信里的那种诗意！黄花呀，湖水呀，什么秘密呀……我一念那封信，就感到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我差点儿脸红了，我还没有养成不脸红的习惯！”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叔叔！您大概从来没有恋爱过？”

“那些纪念物我受不了。”

“这是何等呆板的生活呀！”亚历山大非常激动地说，“这是混日子，而不是生活！没有灵感，没有眼泪，没有生命，没有爱情，瞎混日子 [21]……”

“也没有头发！”叔父补了一句。

“叔叔，您怎么可以冷酷地嘲笑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呢？这是罪过呀……爱情……神圣的激情！”

“我了解这种神圣的爱情，在你这般年纪，眼里只有卷发呀、坤鞋呀、吊袜带呀，一触到女人的手，全身便奔腾着神圣崇高的爱情，就让它自由宣泄吧，那倒也……可惜，你的爱情老待在你前面；你怎么也脱不开它，可是事业就会离开你，如果你不好好干正事的话。”

“难道爱情不是正事？”

“不，它是一种愉快的娱乐，不过不要过分沉湎于它，否则就荒唐了。因此我也为你担心。”

叔父摇了摇头。

“我差不多给你找到位置了，你不是要差事吗？”他说。

“啊，叔叔，我真高兴！”

亚历山大扑上来亲了亲叔父的脸颊。

“你终于找到机会了！”叔父擦净脸颊说，“我怎么没防着这一手呢！好，你听着。告诉我，你懂些什么，你觉得自己能干些什么？”

“我懂神学、民法、刑法、自然法和民权法、外交、政治经济学、哲学、美学、考古学……”

“等一下，等一下！你会不会规范地书写俄文？目前这最需要。”

“这算什么问题呀，叔叔，会不会书写俄文！”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奔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各式各样的文书，而叔父这时候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阅读起来。

亚历山大拿着一堆文书回到桌边，看见叔父在读信。那些文书便从手上掉了下来。

“您这是在读什么呀，叔叔？”他惊慌地说。

“桌上放着的一封信，大概是你写给朋友的吧。对不起，我是想看一看你字写得怎么样。”

“您把信都看过了？”

“是的，差不多——只剩下两行了，我马上就看完，反正信里也没什么秘密，不然它就不会这样随便放着……”

“那您现在对我怎么看？”

“我认为你字写得挺不错，又规范又美观……”

“那么您没有看明白信上写的什么吗？”亚历山大着急地问。

“不，似乎都看明白了，”彼得·伊万内奇瞅着两张信纸说，“开头你描写彼得堡，谈自己的印象，后面是谈论我。”

“我的天哪！”亚历山大惊喊了一声，用双手蒙住脸。

“你干什么？你怎么啦？”

“您说得怎么这样心平气和？您不生气，不恨我？”

“不！我干吗要发脾气呀？”

“请再说一遍，让我好放心。”

“不，不，不。”

“我还是不信，请证明一下，叔叔……”

“怎么证明呢？”

“拥抱一下我。”

“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做不理智，也就是没有意义，或者用你的教授的话来说，意识没有促使我去这样做；假如你是个女人，那又另当别论了，这种无意义的举动就另有用意了。”

“叔叔，情感需要表现出来，它要求迸发、流露……”

“我的情感不需要这样，也不要求这样，假如它需要这样，我就会加以克制的——我劝你也这样。”

“为什么呢？”

“为了以后能更看清你所拥抱过的人，你不会为自己的拥抱而羞得脸红。”

“叔叔，难道就没有这种情况，先厌弃人家，过后又感到后悔？”

“有这种情况，所以我从来不厌弃任何人。”

“您不会因为我写了这样的信而厌弃我，不把我叫作怪物？”

“你觉得谁乱写了几句，谁就是怪物，这样怪物就太多了。”

“可是看到了这些有关自己的令人难堪的议论——是谁写的？是亲侄儿！”

“你以为你写的都是事实？”

“噢，叔叔……当然是我错了……我会改正的……请原谅……”

“要不要我给你口授一些事实？”

“好的。”

“你坐下来写吧。”

亚历山大取过纸，拿起笔，而彼得·伊万内奇瞧着那封刚读过的信，口授道：

“‘亲爱的朋友。’”

“写了吗？”

“写了。”

“‘关于彼得堡和我个人的印象我就不再多写了。’”

“‘不再多写了。’”亚历山大一边跟着念一边写。

“‘彼得堡的景象早已有人描写过，而没有描写的东西，你应该亲自来看看；我的印象对你没什么用。何必白浪费时间和纸张。不如让我来描写一下我的叔父，因为这跟我个人大有关系。’”

“‘描写一下我的叔父。’”亚历山大重复念道。

“你在信里说我很善良、聪明，也许这是真的，也许不是；我们不如来个折中，你就写：‘我的叔父人不笨，也不坏，他希望我好……’”

“叔叔！您的心意我是明白的，感觉得出来的……”亚历山大说，并探过身子去吻他。

“‘虽然他不拥抱我。’”彼得·伊万内奇继续口授说。亚历山大没有够着他，急忙坐回原处。

“‘他希望我好，因为没有理由希望我不好，而且是我母亲求他关照我，我母亲曾为他做过好事。他说他不喜爱我——那也是很自然的嘛，短短两个星期是不可能让人去喜爱另一人的。再说，我也还没喜爱上他，虽然我相信情况会好起来的。’”

“怎么能这样写呢？”亚历山大说。

“写吧，写吧。‘但我们开始相互习惯了。他甚至说，没有爱也是完全可以的。他不是从早到晚跟我亲热地待在一起，因为这毫无必要，而且他也没有时间。’”

“‘他不喜欢真情的流露’——这话可以保留，说得很好——写下啦？”

“写下啦。”

“喂，你信里还写了些什么？‘缺乏情趣的灵魂，魔鬼……’写吧。”

亚历山大在默写的时候，彼得·伊万内奇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卷了卷，拿它引了火，吸起雪茄来，然后把纸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火。

“‘我的叔叔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而是跟大家一样的普通人。’”他口授说，“‘只是不完全像我和你。他是按世俗的方式去思考、去感受的，他认为既然我们是生活在地上，那就没有必要从地上飞到暂时还没有要求我们前去的天上，我们只需去做我们该做的人类的事情。所以他深入了解一切世俗的事，了解实际的生活，而不像我们那样对生活抱着种种幻想。他相信有善也有恶，相信有美也有丑。他也相信有爱情和友谊，不过不认为它们是从天上掉到肮脏的地上的，而是认为它们的产生是与人息息相关的，是为人服务的，对它们应该这样去理解，对一切事物应该从它们实际方面去仔细考察，而不要瞎想一气。他认为诚实正派的人彼此可能产生好感，由于经常的交往和习惯，这种好感便发展成了友谊。可是他又认为，离别会使习惯失去作用，致使人们彼此相忘，这完全不算是罪过。所以他深信，我会忘掉你，你也会忘掉我。对此你我大概都会觉得奇怪，然而他劝我要习惯于这种想法，这样我们俩就不至于成为傻瓜。他对爱情的看法也大同小异，他不相信有永世不渝的爱情，正如不相信有家神一样——也劝我们不要相信。他还劝我少考虑这方面事情，我也劝你这样。他说这种事会自然地到来，用不着去招它。他说生活不仅仅是爱情；恋爱就像其他一切事情一样，都有它适宜的时机，一辈子光痴想着，那就太蠢了。那些老去寻找爱情、一分钟也离不开爱情的人活得太烦心了，更糟的是太伤脑筋了。叔叔喜欢工作，他也劝我这样，我也劝你。他说我们属于社会，社会需要我们。他在工作的时候，并没有忘记自己，工作可以挣钱，而钱可以带来他所非常喜欢的舒适生活。此外，他可能另有所图，因而我大概不是他的继承人。叔父也不总是在考虑公事和工厂的事，他会背诵的也不仅仅是普希金的诗……’”

“您，叔叔？”亚历山大惊讶地说。

“是的，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写吧。‘他以两种语言阅读人类知识各个领域的优秀著作，他喜爱艺术，收藏了一整套佛拉芒派的精美名画——这是他的爱好；他也常去剧院，但不瞎忙瞎折腾，不叹气，不叫好，认为这些很幼稚，人应该自我克制，不要把自己的印象强加于人，因为任何人都不需要这个。他也不说没道理的话，他劝我这样，我也劝你。再见吧，少给我写信，不要白浪费时间。你的朋友某某某。再写上某月某日。’”

“这样的信怎么可以寄出去？”亚历山大说，“‘少写信’——把这样的话写给一个赶了一百六十俄里路特意来道别的友人！‘我劝你也这样、那样、再那样……’他不比我笨，大学毕业时他得了第二名呢。”

“不要紧的，你还是寄出去吧，他也许会变得更聪明的，这封信会使他产生各种新的想法；虽然你们已经毕业了，但你们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我不能这样，叔叔……”

“我从来不干涉别人的事，可你自己请求我为你做点什么，我尽力引导你走一条正路，帮助你迈出第一步，而你却很固执，好吧，随你的便。我不过是谈点自己的意见，我不会强迫你的，我不是你的保姆。”

“对不起，叔叔，我听您的就是了。”亚历山大说，并立即封好了信。

封好这一封信之后，他开始找另一封写给索菲娅的信。他往桌子上瞧了瞧——没有，桌子底下——也没有，抽屉里——还是没有。

“你找什么？”叔父问。

“我找另一封信……给索菲娅的。”

叔父也开始找了。

“它会哪儿去了呢？”彼得·伊万内奇说，“我的确没有把它扔到窗外去……”

“叔叔！您干的什么呀？您不是用它点火吸雪茄了吧！”亚历山大痛心地说，一边捡起烧剩的碎纸片。

“真的呀？”叔父惊喊了一声，“我这是怎么啦？我一点儿也没发觉；你瞧，我竟烧掉了一件如此珍贵的东西……不过，你知道吗，从某个方面来说，它也是好事……”

“哎呀，叔叔，说实在的，不管从哪方面说都不是好事……”亚历山大绝望地说。

“真的，是件好事，赶今天这趟邮车你已经来不及给她写信了，等到下一趟邮车时，你大概已经改变主意了，忙于公务，就顾不上那个了，这样你就少干一件蠢事了。”

“她对我会怎么想呢？”

“随她怎么想吧。我认为这对她也有好处。反正你是不会娶她的，是吧？她会以为你已把她忘了，她自己也会忘了你，待她将来在未婚夫面前说自己除了他之外没有爱过任何旁人的时候，她会少点脸红。”

“叔叔，您这个人好怪呀！对于您来说，不存在忠贞不渝的爱情，也没有神圣的诺言……生活是这样美好，这样富于魅力和柔情，它如同平静美妙的湖水……”

“那儿长着黄花，对吗？”叔叔插话说。

“如同湖水，”亚历山大继续说，“它充满神秘而诱人的东西，蕴藏着这么多的……”

“这么多的淤泥，亲爱的。”

“叔叔，你为什么想到淤泥，为什么要毁坏一切欢乐、希望、幸福……总是从黑暗面去看事情呢？”

“我看事情是很实际的，我劝你也这样，那样你就不至于当傻瓜。有你这样看法的人最好生活在乡下，那儿的人是不会去探讨生活的——那儿生活着的不是一般的俗人，而是天使，例如扎耶菲扎洛夫，他就是个圣人，你的姨妈是个高尚的、多情的女人，我猜想索菲娅也像你姨妈一样的傻，还有……”

“别往下说了，叔叔！”亚历山大气冲冲地说。

“还有那些像你一样的幻想家，拿鼻子嗅来嗅去，看哪儿有永世不渝的友谊和爱情……我要对你说一百遍，你白来了！”

“她会告诉未婚夫说，她没有爱过任何旁人！”亚历山大几乎自言自语地说。

“你总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不，我相信她会非常坦诚地把我的信直接交给他看的，还有……”

“还有纪念物。”彼得·伊万内奇说。

“是的，还有我们的信物……她会说：‘你看，他就是第一个拨动我的心弦的人，就是听到他的名字，我的心弦第一次被拨动了……’”

叔父竖起了眉毛，瞪大了眼睛。亚历山大不吭声了。

“你怎么不再弹奏自己的心弦了？喂，亲爱的，如果你那索菲娅会做出这样的事，那她真蠢透了，我希望她有母亲或什么人能阻拦她！”

“叔叔，您居然把灵魂中这种最神圣的激情、这种崇高的内心流露叫作愚蠢，您让人怎么看您呢？”

“随你怎么看好了。天知道她会引起未婚夫什么猜疑；说不定连婚姻也得吹了，为什么？因为你们曾在一起摘黄花……不，事情不能这么干。好，你会书写俄文，明天我们就上局里去，我有一个老同事在那儿当处长，我已向他提起你，他说有一个空缺，那就莫失良机……你拿出一叠什么东西？”

“这是我读大学时做的笔记。我来读几页伊万·谢缅内奇关于希腊艺术的讲义……”

他急忙翻起那些笔记。

“噢，你行行好，免了吧！”彼得·伊万内奇皱皱眉头说，“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毕业论文。我希望给我的上司看一看；尤其是里边有一份我拟定的计划……”

“啊！这类计划有的已经实行一千年了，有的根本不能实行，也不需要实行。”

“您说什么呀，叔叔！这份计划我曾向一位热心教育事业的著名人士请教过，为这件事他有一天还邀请我和大学校长前去吃顿饭呢。这是另一份计划的开头部分。”

“就在我这儿吃两顿饭吧，可不要去写完另一份计划。”

“为什么呀？”

“是这样，你现在写不出什么好计划，而时间却白过去了。”

“怎么会！那些课白听了……”

“那些课对你将来会有用的，而现在要去观察、去读书、去学习，去做人家让你做的事。”

“那么上司怎样了解我的才能呢？”

“一下就能了解，他很有了解人的本领。你想谋个什么职位？”

“我不知道，叔叔，什么职务……”

“有大臣的，”彼得·伊万内奇说，“有副大臣、局长、副局长、处长、科长、副科长，还有特务官员等等的职位，还不够挑的吗？”

亚历山大深思起来，他着慌了，不知挑哪种好。

“一开始当个科长就不错。”他说。

“是呀，很不错！”彼得·伊万内奇重复说。

“我把工作熟悉一下，叔叔，过两三个月就可以当处长……”

叔父竖起耳朵听。

“当然，当然！”他说，“然后再过三个月就当局长，嘿，再过一年就当上大臣了，是这样吗？”

亚历山大脸红了，没有作声。

“处长大概跟您说过是什么位置空缺了吧？”过了一会儿他问。

“不，”叔父回答说，“他没有说，我们就指望他好了，你知道，我们自己也很难挑呀，而他知道把你安排到哪儿合适。你对他就不要说自己不好挑选，关于计划嘛也一字不提，也许他看我们不信任他，他会不高兴的，可能会吓唬你，他的脾气犟着呢。我还劝你对这儿的漂亮娘儿们也不要谈什么纪念物，她们不懂这个，她们哪儿懂得了呀！这对于她们太高深了，连我都不容易理解，她们会感到莫名其妙的。”

叔父说话的时候，亚历山大翻弄着手里的一包东西。

“你还有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急不可耐地等着这样的问话。

“这是……我早就想给您看的……几首诗，您有一次曾经很感兴趣……”

“我不记得了，我似乎不曾感兴趣过……”

“您知道吗，叔叔，我认为上班办公是一种枯燥的事情，它不需要心灵的参与，可是心灵总是渴望表现的，总是想把充溢于心灵中的丰富的思想和感情跟亲朋好友分享的。”

“那又怎么样呢？”叔父不耐烦地问。

“我觉得我应该从事创作……”

“就是说在业余时间你还想干点别的，比如说，译点东西，是吗？很好，值得称赞，译些什么呢？文学作品？”

“是的，叔叔，我想请求您找机会帮我发表些东西……”

“你相信自己有才华吗？要是没有才华，你只能当个艺术匠——有什么好处？若有才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以去干，会有许多好处，再说，这也是资本呀，抵得上你家的一百个农奴。”

“这个您也拿金钱去衡量呀？”

“那你说拿什么去衡量？你的读者越多，你挣的钱也越多。”

“而荣誉，荣誉呢？这才是对诗人的真正奖赏……”

“荣誉已懒得去照顾诗人了，因为觊觎荣誉的人太多了。从前有个时候，荣誉就像女人一样，见到人便巴结奉承，可如今你注意到没有？它似乎完全消失了，或者是藏起来了——是呀！名声是有的，荣誉却没有听说了，或者它换了个样子出现，谁写得好，谁就多挣钱，谁写得差，那不要怨别人。所以当今不错的作家生活得很不错，不会在阁楼上冻死饿死，街上也没有人跟在他后面跑，也没有人朝他指指点点，把他看作小丑；人们明白，诗人不是神，而是人，也像其他普通人一样，在那里观看呀，行走呀，想事情呀，做蠢事呀，这有什么好看的？”

“‘也像其他普通人一样’，您说的什么呀，叔叔！怎么可以这样说呢！诗人是打有特殊印记的，他身上蕴藏着非凡的能力……”

“有时候其他人身上也有，譬如数学家身上、钟表匠身上、我们这些工厂老板身上。牛顿、古滕贝格 [22]、瓦特也是像莎士比亚、但丁等作家一样，都是具有非凡能力的。如果我通过某种工艺改良帕尔哥洛夫地方的黏土，制造出比萨克森或塞夫勒的瓷器更出色的瓷器，那你想想看，这里不就存在一种非凡的能力吗？”

“您把艺术跟手艺混为一谈了，叔叔。”

“没有的事！艺术是艺术，手艺是手艺，这两者都可以有创造性，或者说都没有。如果没有创造性，那么手艺匠就是手艺匠，而不是创作者，诗人没有创造性不是诗人，而是写作匠……难道你们在大学里没有读过这个？你们在那里学些什么呢……”

叔父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他竟要去讲解那些他认为是常识性的知识。

“这倒像是真情的吐露。”他心里想。“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他说，“是诗呀！”

叔父接过那包诗稿，朗读起了头一页：

【引文】烦恼和痛苦如乌云一般

【引文】不知从何处骤然飘来，

【引文】心儿跟生活在吵个不休……

“【引文】给我个火，亚历山大。”

他抽起雪茄，继续朗读道：

【引文】他的种种希望都消失了？

【引文】为什么噩梦像阴沉沉的雨天

【引文】一下落进他的灵魂，

【引文】神秘莫测的厄运

【引文】突然将他灵魂搅乱……

“跟头四句诗说的是同一个意思，水分出来了。”彼得·伊万内奇评论说，又往下念道：

【引文】谁能猜出为什么

【引文】煞白的额头突然渗出

【引文】冰凉的泪珠……

“【引文】怎么会这样？额头会出汗，而出泪珠——我没见过。”

【引文】我们到底怎么啦？

【引文】远方的天空一片寂静，

【引文】这一会儿变得可怕和吓人……

【引文】“可怕和吓人——也是一种意思嘛。”

【引文】眺望天空：一轮明月……

【引文】“月亮是一定要有的，缺了它绝对不行！如果你当时心里就有了幻想和姑娘——你就完了，我就不理你了。”

【引文】眺望天空：一轮明月

【引文】在默默地飘浮、照耀，

【引文】我似乎觉得月亮上埋藏着

【引文】不祥的千古之谜。

“不赖！再给我个火……雪茄灭了。我念到哪儿啦——噢，这儿！”

【引文】星星在太空里屏息不动，

【引文】投下闪烁不定的亮光，

【引文】它们仿佛一致商定，

【引文】要狡猾地保持沉默。

【引文】所以世上老是灾难不断，

【引文】而恶老向我们粗野地预言，

【引文】它那骗人的宁静，

【引文】似乎不在意地哄着我们；

那【引文】种忧伤无以名状……

叔父大声地打了个哈欠，继续念道：

【引文】忧伤就要过去，将会无影无踪，

【引文】犹如原野上的阵阵清风，

【引文】吹走沙地上野兽的踪迹。

【引文】“唉，野兽的踪迹这些写得不好！为什么这儿画道杠？啊，忧伤讲过了，现在要讲欢乐了……”

他快速地读了起来，近乎默读：

【引文】然而有的时候

【引文】另一魔鬼附到我的身上，

【引文】于是欢喜宛如一股流水

【引文】拼命挤进我的灵魂……

【引文】心里甜蜜得直发颤……

“既不坏，也不好！”他念完之后说道，“不过，有些人开头时候写得更差，你如果有兴趣，就去试试，去写写，实践实践，也许会显出才华，到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亚历山大伤心死了。他压根没料到会获得这样的评价。令他稍感宽慰的是，他认为叔父几乎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这是席勒作品的译文。”他说。

“行了，我看到了。你懂哪些语言？”

“我懂法语、德语，还懂一点英语。”

“祝贺你，你早就该告诉我呀，你将来会大有作为的。前几天你跟我谈了一通政治经济学、哲学、考古学，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可是对主要的东西却只字不提，谦虚得不是地方。我马上给你找些文学方面的工作。”

“真的吗，叔叔？太感谢了！让我拥抱您吧。”

“慢着，等我给你找到了再说。”

“您要不要把我的几篇著作拿给我未来的上司看看，让他也了解了解？”

“不，不必。如果需要，你自己拿给他看，也许没有必要。就把你的那些计划和作品送给我好吗？”

“送给您？那当然可以，叔叔，”亚历山大说，叔父的这个要求使他颇感得意，“我把所有的文章按时间顺序编个目录给您好不好？”

“不，不用了……·谢谢你的礼物。叶夫塞！把这些纸拿去给瓦西里。”

“干吗拿给瓦西里？应该送到书房去呀。”

“他求我给些纸去糊什么东西……”

“怎么，叔叔……”亚历山大惊慌地问，一边夺回那叠文稿。

“反正你已经送给我了，而我拿你的礼物去派什么用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您什么也不怜惜……什么也不……”他绝望地说，双手把文稿紧按在胸前。

“亚历山大，听我的话，”叔父一边说，一边去夺他手里的稿子，“你将来就不用脸红了，还要向我道声谢谢的。”

亚历山大松开手里的稿子。

“喂，叶夫塞，拿走吧，”彼得·伊万内奇说，“看，现在你房间里变得又干净又舒服，没有了没用的东西，让房间里堆满垃圾，或者只放有用的东西，这就看你自己了。我们去工厂逛一逛，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瞧一瞧工人们的工作情况。”

第二天早晨，彼得·伊万内奇带着侄儿去到局里。在叔父跟那位当处长的朋友交谈的时候，亚历山大了解了一下这个他所陌生的世界。他还老是在思考着那些计划，大费脑筋地去猜想将让他去处理哪些国家大事。这时候他一直站在那儿观察着。

“就像我叔叔的工厂里一样！”他终于下断语地想，“在工厂里一个工人拿起一块材料放进机器里，转动一下两下三下——瞧，就出来一种圆锥形、椭圆形或半圆形的东西，然后交给另一个人，这个人把它放在火上烘干，第三个人给它上了釉，第四个人给它描上花彩，这样就成了一个碗、一个盘子或一只碟子。而在这里呢，从外面进来了一个申请人，他弯着腰，脸上堆着可怜的笑容，递上一张文书——一个工作人员拿过那张文书，在上面稍涂了几笔，便交给了另一个人，此人把它扔进成千上万的文书堆里，不过它不会丢失，它被打上号码和日期之后，丝毫无损地经过十来个人的手，又产生出一些类似的文书。第三个人拿起它，往柜子里查阅一下案卷或别的文书，对第四个人说了几句作用非凡的话，这个人便刷刷地写起字来。写好之后，就把原来的那张文书连同新产生的文书交给第五个人，后者也拿笔刷刷地写着，于是又产生新的文书，这个人对它做了一下润色，再交给下一个人；文书就这样一直往下传送，却永不会丢失，撰写和呈递文书的人会死去，而这种文书则将万古长存。它终于被长期的灰尘落满了，即使在这种时候，仍然有人来惊扰它，拿它来参考。每时每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官僚主义机器不断地平稳运作了整一世纪，无需休息，似乎没有人在操作——只有齿轮和各种部件……”

“使这种文书工厂得以运作的智能在哪儿呢？”亚历山大思索着，“是在案卷里，在文书本身，或是在这些人的头脑里？”

他在这儿看到的是一些什么样的人物啊！在街上似乎是见不到这样的人物的，他们似乎也不出现在普通的人世间，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固守着自己的位置，将来也死在这里。亚历山大·阿杜耶夫仔细打量着那位处长，此人简直就像雷神朱庇特 [23]。他一张嘴，那个胸前挂着铜牌的墨丘利 [24]便跑了过来；他一伸出那只拿着文书的手，就有十只手伸过来接文书。

“伊万·伊万内奇！”他喊道。

那个伊万·伊万内奇从桌旁一跃而起，跑到这个朱庇特跟前，他站在上司面前，犹如一片小树叶掉在草地前面。亚历山大自己不知为什么也害怕起来。

“拿鼻烟来！”

那个人带奴才相地双手捧上一个打开的鼻烟壶。

“就试一试他吧。”处长指着亚历山大说。

“就由这个人来试我？”亚历山大瞅着伊万·伊万内奇那副烟鬼相和那磨破了的袖子，心里想，“难道这个家伙也能处理国家大事？”

“您的手灵光吗？”

“手？”

“是的，我是指书法。请您把这份文件抄一下。”

亚历山大对这个要求感到挺惊奇，但照办了。伊万·伊万内奇瞧了瞧他抄的字，皱起了眉头。

“字写得很差呀。”他对处长说。处长瞧了一眼。

“是的，不好，写得不整齐。那就让他暂时抄抄底稿，待他稍微熟练一些，再让他抄公文。也许他合适，他上过大学呢。”

亚历山大很快就成了这部机器中的一个零件。他抄呀，写呀，没完没了地抄写着，若是让他早上去干些其他的事，他倒会感到惊奇。当他一想到自己写的那些计划，不禁感到脸红。

“叔叔啊！”他心里想，“在这一点上你是正确的，非常之正确；但难道每种事情都是这样？难道我在珍贵的、充满灵感的思想上，在对爱情、对友谊……对人……以及对自己本人……的热情信仰上都错了吗……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低着头抄写着文件，使劲地用笔抄写着，而眼眶里却闪着泪花。

“你的确很走运呀，”彼得·伊万内奇对侄儿说，“我开始当差的时候，整整一年没有拿薪金，而你一下就得到高薪，薪金是七百五十卢布，加上奖金就有一千了。一工作便好运当头！处长还夸奖你呢，不过他又说你不专心，有时漏写逗点，有时忘了写内容概要。就改掉这种缺点吧。最重要的是关注你眼前的事情，不要心猿意马。”

叔父用手指指上边。打那时起他对侄儿又更亲切了些。

“我那位科长是个多好的人呀，叔叔！”有一次亚历山大说。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已很熟了。这样崇高的心灵，这样正直高尚的思想！我跟副科长也很接近，看来他也是个意志坚定、性格刚强的人……”

“你跟他们都搞熟了？”

“是呀，是这样……”

“科长是不是请你每星期四到他家里去？”

“对呀，他很热情，让每个星期四去。他似乎对我特别有好感……”

“那位副科长向你借钱了吗？”

“是的，叔叔，借过一点儿……我把身边带的二十五卢布都给了他，他还要借五十。”

“已经给了！唉！”叔父遗憾地说，“多少是我的错，我事先没有告诉过你；我以为你不至于傻到那样程度，才认识两个星期就把钱借给人家。没有办法了，过错我们共同分担，十二个半卢布算在我的账上。”

“怎么，叔叔，他会还的吧？”

“休想！我可了解他，自从我在那儿当差以来，我有一百卢布白掉进他的腰包。他向谁都借钱。以后他如果再要借钱的话，那你就对他说，我请他不要忘了还欠我的债——他就不会再纠缠了！科长家也不要去了。”

“为什么呀，叔叔？”

“他是个赌棍。他会让你跟他的两个同伙坐在一起，他们串通一气，让你输个精光。”

“赌棍！”亚历山大惊讶地说，“可能吗？我觉得他很喜欢真情的流露……”

“在你们交谈的时候，你顺便告诉他，说自己的钱全交给我保管了，那你就会看到，他是不是喜欢真情的流露，还会不会请你星期四上他家去。”

亚历山大沉思起来。叔父摇摇头。

“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是天使呢！真情的流露，特别的好感！为什么你就不事先想一想，身旁的一些人会不会是坏蛋？你不该来这儿呀！”他说，“真的，你不该来呀！”

有一天亚历山大刚刚醒来，叶夫塞递给他一个大纸袋，还附有一张叔父写的便条。

“终于给你找到一种文学工作了，”便条上写道，“我昨天遇见一位做报刊工作的朋友，他给你送来这些稿子，让试译一下。”

亚历山大打开这个纸袋时，欢喜得双手直发颤。里面是一份德文手稿。

“这是什么？是散文？”他说，“写什么的？”

他念了一下写在上边的铅笔字：

“论粪肥，农业栏稿件。请快些译出。”

他面对着这篇论文，坐在那里沉思良久，然后叹息一声，慢悠悠地拿起笔翻译起来。过了两天，文章译好了，寄出去了。

“好极了，好极了！”过了几天彼得·伊万内奇对他说，“编辑非常满意，只是觉得译文还不够严谨；不过头一次嘛，不能要求太高。他想认识一下你。明天七点左右你去找他，他已经给你准备了另一篇稿件了。”

“又是同一类的内容，叔叔？”

“不，是别的内容，他对我说过，可我忘了……噢，记起来了，论马铃薯的糖分。亚历山大，你大概天生有福气。我终于觉得你会很有出息，也许过不多久我就不会再责问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呢，好事已从四面八方来光顾你了。局里的薪水就有一千卢布，而那位编辑又答应只要译满四个印刷页，每月就付你一百卢布，已经收入二千二百卢布了！不！我开头就没有这样走运！”他稍稍皱一下眉头说，“给母亲写封信吧，告诉她你的差事已有着落，并说一下经过的情况。我也要给她回封信，告诉她为了报答她对我的恩情，我已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我妈妈会非常……感激您的，叔叔，我也是……”亚历山大叹口气说，然而他已经不再扑过去拥抱叔父了。

三

过去两年多时间了。谁能认得出这个风度优雅、衣装讲究的年轻人原来就是那个从外省来的土包子呢？他变了很多，已长成堂堂的男子汉了。小伙子柔和的脸型、光泽细嫩的皮肤，下巴上的茸毛统统都消失了。胆怯腼腆的神情、优美而羞赧的动作也不见了。脸盘成熟了，形成了固定的面相，而面相标志着性格。白里透红的面色隐去了，似乎被抹上一层淡淡的黝黑色。茸毛被稀疏的连鬓胡代替了。轻飘不定的脚步变成了稳重而坚定的步伐。嗓音里添了一点低沉的声调。从一幅上过一点色的草图变成了一幅已画好的肖像。小青年变成了男子汉。眼里闪着自信和勇敢的光芒——这种勇敢不是嗓门大得老远都听得见，不是蛮横地蔑视一切。不是盛气凌人、目空一切，说：“留神，不要冒犯我，不要得罪我，不然，就不客气，让你知道厉害！”不，我说的勇敢表现不是排斥别人，而是吸引别人。它有着对善、对成功的向往，希望克服各种阻挡他们前进的障碍……亚历山大原先那种欢欣鼓舞的神情已被一丝忧思的色调抑制了，这是疑虑潜入心灵的初期征兆，也许还是叔父的谆谆教导和对亚历山大心目中所向往的一切的无情分析所产生的唯一结果。亚历山大终于懂得了分寸，也就是学会了为人处世的本事。他不再见到人就去拥抱了，特别是在他不听叔父的警告，被那喜欢作真情的流露的人大赢了他两回钱，又被那个性格坚定、意志刚强的人多次借走了不少钱之后，他变得更是这样。其他的一些人和一些事也使他变得成熟起来。他有时发现，人们在背地里嘲笑他那种幼稚的、兴高采烈的情态，给他取外号叫幻想家。有时候人家对他不大理睬，因为他对旁人也是ni chaud ni froid [25]。他不请客吃饭，不购置马车，也不豪赌。起先，亚历山大由于自己美好的理想跟现实生活发生种种冲突而感到痛心和沮丧。他没有想到要扪心自问：我做过什么出众的事了，我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我的功绩何在，为什么人家非得注意我？而自尊心使他感到挺痛苦。

后来他渐渐地产生这样的想法：生活中显然并不全是玫瑰花，也有扎人的刺，不过不是叔父所讲的那样可怕。于是他开始学习自我克制，不常显露兴高采烈的样子，很少说不得体的话，至少在外人面前是这样。

而仍使彼得·伊万内奇相当苦恼的是，他依然远不能冷静地分析那些使人心激动和震撼的普通因素。那种对心灵的各种隐秘的解释，他连听都不想听。

彼得·伊万内奇早上对他教训了一通，亚历山大聆听着，有时感到困惑，有时深深地沉思起来，然而去参加了一次晚会回来，又有些忘乎所以，放肆了两三天——就让叔父的那套理论全见鬼去吧。舞会的魅惑气氛、喧闹的音乐、裸露的肩膀、火热的目光、红唇的微笑，都令他彻夜难眠。他似乎时而看见他双手搂着的细腰，时而看见临别时向他投来的慵懒而含情的目光，时而看见跳华尔兹舞时令他陶醉的热烈的气息，或者看到在玛祖卡舞曲的震耳声中站在窗旁的窃窃私语，那时候目光闪闪发亮，而舌头却不知所云；他搂着枕头，痉挛性地颤抖着，久久地辗转反侧。

“爱情在哪儿呀？哦，爱情，我渴望爱情！”他说，“它会很快来临吗？什么时候到来呀，这些奇妙的时刻、这些甜蜜的苦恼、幸福的颤抖、眼泪……”

第二天他前来看望叔父。

“叔叔，昨天扎赖斯基家的晚会多热闹呀！”他说道，一边沉醉在对舞会的回忆中。

“好吗？”

“哦，好极了！”

“晚餐丰盛吗？”

“我没有用晚餐。”

“怎么这样？在你这样年龄不用晚餐怎么行呢！我看到了，你认真地去适应这里的规矩，不过有点过分了。怎么，那边一切都很讲究吗？譬如装饰、照明……”

“是的，叔叔。”

“都是些体面人物？”

“噢，是的！非常体面。多么迷人的眼睛、肩膀！”

“肩膀？谁的？”

“您是问的她们吗？”

“问的谁？”

“那些姑娘们吧。”

“不，我问的不是她们；不过没有关系——漂亮的多吗？”

“哦，挺多的……不过遗憾的是她们全是一种样子。在一种场合下一位姑娘这么说这么做，你瞧，换一个姑娘也是重复同样的东西，仿佛是在背功课似的。有一位姑娘……跟其他的不完全相同……不过也看不出有什么特点和个性。动作也好，目光也好，全都一个样，看不到她本人的思想和感情的流露……一切都被同样的文雅外表给掩饰起来了，看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使它们显示出来。难道这要永远封闭起来，而不在别人面前显露吗？难道她们的紧身胸衣将永远压住爱情的叹息和破碎心灵的哀号？难道就不给感情一点活动的空间吗……”

“在丈夫面前一切都会显露的，可如果像你那样在别人面前哇啦哇啦地议论，那么好多女人恐怕就得当一辈子的老处女了。有一些傻婆娘把本来应该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早早地吐露给别人，那以后就得成天以泪洗面了，不会盘算！”

“这也用盘算，叔叔？”

“处处都得盘算，亲爱的，谁不盘算，我们俄国人就管他叫缺心眼、傻瓜。简单明了。”

“要克制自己心中崇高的感情冲动……”

“哦，我知道你是不会去克制的；你会在大街上或剧院里去搂住朋友的脖子痛哭流涕。”

“那有什么呢，叔叔？别人只会称赞，此人感情丰富，这种人会去追求美好和崇高的东西，而不会去……”

“不会盘算也就是不会深思。一个人感情丰富，具有巨大的热情，这当然很好。然而热情不是多种多样的吗？怎能老是过度兴奋，欣喜若狂！这样就不像个人了，没什么可自吹的。应该问一下，他会不会控制感情；如果会，那才是个人……”

“依您看，控制感情应该像控制蒸气一样，”亚历山大说，“有时放出一点，有时一下刹住，阀门一下打开，一下关上……”

“是的，这种阀门就是理智，老天爷不是没有用意地把它赐给人的，而你却不随时去利用它——多可惜！不过你是个正派的小伙子！”

“不，叔叔，听您说话很不好受！还是给我介绍一下那位外地来的太太……”

“哪一位？柳别茨卡娅吗？她昨天也去啦？”

“去了，她跟我谈论您老半天，还打听她自己那件官司来着。”

“噢，对啦！正好……”

叔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文件来。

“你把这个带给她，告诉她昨天刚刚好不容易由法院批下来的；你把事情向她好好解释一下，你不是听见我跟那位法官谈话的吗？”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解释的。”

亚历山大双手接过文件，藏到口袋里。彼得·伊万内奇瞅了瞅他。

“你怎么想起要跟她交往呢？她似乎并不迷人嘛，鼻子边有颗小疣子。”

“有颗小疣子？我不记得。您怎么注意到这个呢，叔叔？”

“在鼻子边会看不到吗！你干吗要去找她呀！”

“她很善良、很可敬……”

“你连她鼻子边的小疣子都没发现，怎么就知道她是善良可敬的呢？真是奇怪。噢……原来她有个闺女——那个一头黑发的小姑娘。啊，现在我不觉得奇怪了。原来这就是你没有注意到那鼻子上的小疣子的原因！”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我觉得挺奇怪，叔叔，”亚历山大说，“您怎么先发现她鼻子上的小疣子，然后才发现她女儿呀？”

“把文件还给我吧。你在那边没准会放出全部感情，完全忘了关阀门，在那儿胡说八道，鬼知道你还会解释什么……”

“不，叔叔，我不会胡说八道的，随您怎么样，文件是不还给您的，我马上就去……”

他说着就跑出了房间。

事情到现在一直顺利地进行着。在工作中上司发现亚历山大颇有才能，给了他一个体面的职务。那个伊万·伊万内奇也开始毕恭毕敬地给他递上自己的鼻烟壶，并预感到他将跟其他许多人一样，正如他所常说的，干不了多久就会超过他，骑到他的脖子上，直奔处长的职位，然后就像那个人一样当上副局长，或者像这个人一样当上局长，而这个人那个人都曾在他的领导下当差。“我得为他们效劳！”他添加了一句。在杂志编辑部里亚历山大也成了重要人物。他又是选材，又是翻译，又是修改别人的文章，他本人也撰写了一些有关农业的理论文章，他挣的钱嘛，依他看来已经够多了，花不完了，而在他叔父看来还很不够。然而他并不总是为钱而工作。他仍然愉快地想到另一种崇高的使命。他年富力强，干什么都挺行。他牺牲点睡眠时间，偷用点工作时间，用来写诗、写小说、写历史论文、写传记。叔父已经不把他的文章拿去糊墙壁了，而是默默地阅读，然后吹吹口哨，或者说：“嗯，比以前写得好。”有几篇文章是用化名发表的。亚历山大快乐而激动地听着朋友们的好评，他在工作中、在糖果点心店里、在住宅里都有许多这样的朋友。他那仅次于爱情的美好理想已在实现。他的前途看起来灿烂辉煌，等着他的将是大不寻常的命运，可突然……

几个月一闪就过了。几乎到处都见不到亚历山大的影子，他似乎失踪了。他也很少来看望叔父。叔父以为他工作忙，所以没去干涉他。然而一位杂志编辑有一次遇到彼得·伊万内奇时埋怨亚历山大没有按时交稿。叔父答应一有机会就跟侄儿说一说。过了三四天，机会就来了。亚历山大疯了似的一早就跑到叔父这儿来。从他的步态和动作中可以看出他高兴得不得了。

“您好，叔叔！啊，见到您我真高兴！”他说，并想拥抱叔父，可是叔父连忙退到桌子后边去了。

“你好，亚历山大！怎么好久见不到你呢？”

“我……很忙，叔叔，我在做几位德国经济学家著作的摘要……”

“啊！那个编辑怎么说谎呢？他前天对我说，你什么也没干，算什么撰稿人呢！我再见到他，非骂他不行……”

“不，您对他什么也别说了，”亚历山大打断叔父的话说，“我还没有把自己的文章给他寄去，所以他这么说……”

“那你怎么啦？瞧你的脸那样喜气洋洋的！怎么，让你当了八品文官，或是授你十字勋章了？”

亚历山大摇摇头。

“那么给你钱了？”

“没有。”

“那你怎么显得像个统帅？要是没给你钱，那也别来打扰我，最好坐下来给莫斯科商人杜巴索夫写封信，催他尽快把余下的款子汇过来。你念一下他的信吧。信放哪儿了？噢，在这儿。”

他们俩不说话了，动笔写信。

“写完了！”过了几分钟亚历山大说。

“写得真快，好样的！让我看看。这是怎么搞的？你是给我写信呀，‘彼得·伊万内奇阁下！’他是叫季昔费伊·尼科内奇。怎么写为五百二十卢布，是五千二百！你怎么啦，亚历山大？”

彼得·伊万内奇搁下笔，瞧了瞧侄儿。侄儿脸红了。

“您从我脸上什么也没有发现吗？”他问。

“有点儿笨相……等一等……你恋爱啦？”彼得·伊万内奇说。

亚历山大默不作声。

“是这样吗？我猜对了？”

亚历山大带着胜利的微笑和闪亮的目光，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有一下猜到呢？就是因为这个，你变懒了，因为这个，哪儿也见不到你。而扎拉伊斯基和斯卡钦他们尽缠着我问：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到底上哪儿去了？原来他在天堂呢！”

彼得·伊万内奇又写起信来。

“我爱上娜坚卡·柳别茨卡娅了！”亚历山大说。

“我没有问这个，”叔父回答说，“不管爱上什么人，都是傻蛋一个。爱上哪个柳别茨卡娅？是那个长有小疣子的？”

“唉，叔叔！”亚历山大懊恼地打断他的话说，“什么小疣子呀？”

“长在鼻子旁的。你还没有看清楚呀？”

“您老是把事情搞混了。似乎是她母亲的鼻子旁有小疣子吧。”

“嘿，反正一样。”

“反正一样！娜坚卡！这位天使！难道您没有注意到她？见过一回，却没有注意！”

“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你不是说她没有小疣子吗？……”

“您老提这个小疣子！别造孽了，叔叔，能说她像那些社交界的古板的玩偶吗？您仔细瞧瞧她的脸，那儿呈现着多么深沉的思想！她不仅是一个多情的也是一个有头脑的姑娘……一种多么深刻的个性……”

叔父拿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而亚历山大继续说：

“在她的言谈里您听不到俗气的老生常谈。她的见解闪耀着多么明快的智慧！感情中燃着多么炽烈的火！她对生活的理解多么深刻！您用自己的眼光毒化生活，而娜坚卡却使我与生活和平相处。”

亚历山大沉默片刻，完全沉湎于对娜坚卡的思念里。后来他又说起话来：

“当她一抬起眼睛，您马上可看出，那双眼睛反映出她有一颗多么热烈而温柔的心！而声音，她的声音啊！多么悦耳，多么柔和！听到这种声音表白爱情……那真是人世间无上的快乐！叔叔呀！生活多么美好，我多么幸福！”

他汪着眼泪，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叔父。

“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猛地站了起来，喊道，“快关上你的阀门——蒸汽全放出来了！你疯了！瞧你干的什么呀！一眨眼就干了两件蠢事，碰乱了我的头发，又让墨水溅脏了这封信。我还以为你已完全改掉你那套习惯。你好久不这样了。看在上帝分上，你去照照镜子吧！会有更蠢的面相吗？还自以为不蠢！”

“哈、哈、哈！我好幸福呀，叔叔！”

“这看得出来！”

“不是吗？我知道我的目光里流露着自豪感。我用来瞧一般人的那种神情，也只有英雄、诗人和陷入情网的幸福恋人才有……”

“真像是疯子，或者更坏……喂，我现在拿这封信怎么办？”

“让我来擦一擦吧，让污点看不出来。”亚历山大说。他神经质地颤抖着奔到桌旁，动手刮呀、擦呀，结果把信纸擦出了个窟窿。桌子被他擦得直摇晃，还撞了一下书架。书架上立着一个意大利的石膏半身像，大概是索福克勒斯 [26]或埃斯库罗斯 [27]吧。这位尊敬的悲剧家先是被震得在不稳的台座上前后摇晃了两三回，随之便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第三件蠢事，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说，一边捡起碎块，“这件东西值五十卢布呢。”

“我来赔，叔叔，哦！我来赔，但请不要责骂我的激情，它是纯洁的、高尚的。我很幸福，很幸福！天哪，生活多么美好！”

叔父皱了皱眉毛，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你会变得聪明些呢，亚历山大？天知道你在瞎说些什么！”

此时他伤心地瞅着这被打碎了的半身像。

“‘我来赔，我来赔！’”他说，“这是第四件蠢事。我知道你是想谈谈自己的幸福。真没办法。要是叔叔注定得听侄儿的废话的话，那么我就给你一刻钟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儿，不要干出第五件蠢事，你就讲吧，待干完这件新蠢事之后你就走，我没有闲工夫陪你。讲吧……你很幸福……那又怎么呢？快点讲吧。”

“如果是这样，叔叔，那么这些事情就不要说了。”亚历山大谦逊地微笑说。

“我本来想让你便当些，可我看到你仍然想从一般的前奏曲开始。就是说，你要讲一个小时；我现在没工夫，邮车不等人呀。别忙，还是由我替你说吧。”

“您替我说？这真有意思！”

“喂，听着吧，很有意思的！你昨天同你那位美妞幽会了……”

“您怎么知道的？”亚历山大焦急地说，“你派人监视着我？”

“怎么，我为你花钱雇侦探。你从哪儿断定我是这样替你操心？关我什么事呀？”

叔父说这句话时投来冷冰冰的目光。

“那么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亚历山大一边问，一边走近叔父。

“坐下，坐下，看在上帝分上，别靠近桌子，又会碰碎东西的。你脸上全都写着呢，我就是从这儿得知的。嗯，你们做了一番表白。”他说。

亚历山大脸红了，默默不语。显然，叔父又说中了。

“你们俩也不例外，都蠢得很。”彼得·伊万内奇说。

侄儿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

“你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谈起，从绣什么花样谈起，”叔父接着说，“你问她是给谁绣的？她回答说是‘给妈妈或姨妈绣的’等等一类的话，你们俩还会像发热病似的在那儿发颤……”

“不是这样，叔叔，您没有猜对，不是从绣花谈起的；我们是在花园里……”亚历山大说走了嘴，随即不作声了。

“好，那就从花儿谈起，”彼得·伊万内奇说，“没准还是从黄花谈起，反正一样；眼睛看到什么，就可以聊什么，这种时候常常找不到话说。你问她是不是喜欢花，她回答说是的；你问她为什么，她说‘就这样嘛’，随之两人又不说话了，因为心里想说的完全是另外的事，所以话没有谈起来。后来你们相互对瞧了一眼，微微一笑，脸红了起来。”

“哎，叔叔，叔叔，您得了……”亚历山大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后来，”不依不饶的叔父接着说，“你开始从旁的方面慢慢谈到你面前展现了一个新的世界。她突然扫你一眼，似乎听到一个意料不到的新闻；而你呢，我想一定显得惊慌失措，然后又低声地说，直到现在你才懂得人生的价值，还说你以前曾见到过她……她叫什么来着？叫玛丽娅，是吗？”

“叫娜坚卡。”

“不过仿佛是在梦里见到的，你预感到会跟她相逢，是好感把你们吸引到一起的，你说，现在你要把自己所有的诗和散文都献给她一人……我想，这时候你的双手又在挥舞！大概又会碰翻或打碎什么。”

“叔叔！您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亚历山大情不自禁地喊道。

“是呀，我是在那小树丛后面坐着呢。我的任务就只是跟踪你，偷听你们的胡说八道？”

“那为什么您知道这一切呢？”亚历山大疑惑地问。

“有什么奇怪！从亚当和夏娃那时以来，人人都有这么一套经历，只是稍有点差别而已。你只要了解出场人物的性格，也就知道那些细微差别了。这也让你惊奇，亏你还算是什么作家呢！这几天你准会疯了似的蹦蹦跳跳，去搂每个人的脖子——不过看在上帝分上，可别来搂我。我劝你在这段时间里闭门不出，把这种蒸汽全部放掉，同叶夫塞一起去耍各种把戏，不要让什么人瞧见。然后你会稍微改变主意，会去争取另外的东西，比如亲吻……”

“娜坚卡的吻！啊，多么崇高神圣的奖赏！”亚历山大差点儿大声叫喊起来。

“神圣的！”

“怎么，你以为是物质的、世俗的？”

“毫无疑问，这是电的作用。一对恋人就等于两个莱顿瓶，两者都充足了电，通过亲吻让电释放出来，当电释放完了，爱情也完了，随之就是冷淡……”

“叔叔……”

“就是这样！你以为怎么样？”

“这是什么观点！什么见解！”

“是的，我忘了说，你还会提到什么‘纪念物’。又会拿来种种破烂，整天在那里欣赏呀，沉思呀，而把正事撂在一边。”

亚历山大突然抓住口袋。

“怎么，已经有了？你要去做人们自远古以来所做的那种事了。”

“这么说，你也是做过那种事了，叔叔？”

“是的，不过更蠢。”

“更蠢！我会爱得比你更深更强烈，不会像您那样去嘲笑感情，不会拿它开玩笑，不会冷酷地戏弄它……也不会扯下那神圣秘密的盖布……您不会把这些都叫作愚蠢吧？”

“你的爱情跟旁人的都一样，既不更深，也不更强烈，你将来也会去扯下那些秘密的盖布……不过你相信爱情是永世不渝的，而且你光想到这个，所以很蠢，你会给自己带来好多不应有的痛苦。”

“哦，这真可怕，真可怕，您说的什么呀，叔叔！我曾三番五次地暗自发誓，不对您吐露我心中的秘密。”

“为什么你按捺不住呢？你又跑来打扰我……”

“可是要知道您是我唯一的亲人呀，叔叔，我跟谁去分享这样丰富的感情呢？而你却用你的解剖刀毫无怜悯地扎入我最隐秘的内心深处。”

“我不是为了自己高兴而这样做的，是你自己求我给你一些忠告。经我提醒，你少干了好多蠢事……”

“不，叔叔，就让我在您眼中永远是愚蠢的吧，我可不能抱着你那样的人生观生活下去。这太痛苦、太可悲了！那样我就不要活了，我不愿在这样的条件下活着——听见了吗？我不愿意。”

“听见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反正我不能剥夺你的生活。”

“是的！”亚历山大说，“不管您怎么预言，我将会幸福的，有一天我会得到永恒的爱情的。”

“啊，不！我有预感，你还会在我这儿打碎许多东西的。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爱情毕竟是爱情，没有人会去妨碍你；在你这样的年龄特别热心于谈情说爱，这也不是我们定的规矩，不过总不能热烈到把工作抛在一边吧。爱情是爱情，工作还是工作……”

“我是在摘录德国……”

“得了，你什么摘录也没有做，你只沉湎于甜蜜的柔情，编辑不再求你帮忙了……”

“让他去吧！我不缺钱花。我现在哪能去考虑那点臭钱……”

“臭钱！臭的！你不如在深山里盖一间茅舍，啃啃面包，喝喝白开水，一边唱道：

我即使住着简陋的茅舍，与你为伴它就胜似天堂……

一旦你没有了一点‘臭钱’，别向我要，我不会给的……”

“我似乎没有经常打扰您。”

“谢天谢地，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如果你丢了工作，那就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爱情也需要钱，这种时候要讲究衣着打扮，还有其他各种花销……唉，我二十岁时候的恋爱就是这样！那真是可鄙的、非常可鄙的恋爱，毫不中用……”

“什么样的恋爱才中用呢，叔叔，四十岁时的？”

“我不知道四十岁时的恋爱怎么样，而三十九岁时的……”

“像您的？”

“也许，像我的。”

“那绝不是什么爱情。”

“你何以见得？”

“难道您会恋爱？”

“为什么不会？难道我不是人，或者我已八十岁了？不过如果我谈恋爱，那我会爱得很理智，不会忘乎所以，不会打碎或碰翻什么东西。”

“理智的爱情！好呀，不会忘乎所以的爱情！”亚历山大嘲笑地说，“那种一分钟也不会忘记自己的爱情……”

“那种粗野的、动物性的爱情，”彼得·伊万内奇打断对方的话说，“是会得意忘形的，而理智的爱情应该显得稳重，否则它就不是爱情……”

“那是什么呢？”

“那不像你说的，是卑鄙无耻。”

“您……会恋爱！”亚历山大怀疑地瞧着叔父说，“哈、哈、哈！”

彼得·伊万内奇默默地写着。

“爱的是谁呀，叔叔！”亚历山大问。

“你想知道？”

“想。”

“爱自己的未婚妻。”

“未……未婚妻！”亚历山大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个字，霍地蹦了起来，走到叔父跟前。

“别靠近，别靠近，亚历山大，关上阀门！”彼得·伊万内奇说，他看到侄儿瞪着大眼睛，就赶紧把各种小摆设、半身像、雕像、钟表和墨水瓶什么的都往自己一边挪挪。

“那么，您要结婚啦？”亚历山大同样惊讶地问。

“是的。”

“您真沉得住气呀！您往莫斯科写信，谈论一些不大相干的事情，您还去工厂，还这样地狱般冷冰冰地谈论爱情！”

“地狱般冷冰冰——这倒新鲜！人们都说地狱里热得很。你干吗这么古怪地瞅着我？”

“您——要结婚！”

“这有什么奇怪的？”彼得·伊万内奇搁下笔问道。

“怎么不奇怪？您要结婚，可没向我提过一句！”

“对不起，我忘了请求你的允许。”

“不是请求允许，叔叔，是应该让我知道。亲叔叔要结婚，我却一无所知，您不告诉我……”

“这不是告诉你了。”

“告诉了，是因为碰巧提到的。”

“我都是尽可能碰巧地去做各种事情的。”

“不，应该让我第一个知道您的大喜事，您知道我多么热爱您，多么想与您分享……”

“我一般不与人分享，而结婚就更不用说了。”

“您知道吗，叔叔？”亚历山大快活地说，“也许……不，我不能瞒着您……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要全说出来……”

“唉，亚历山大，我可没时间；要是有新鲜的事儿，到明儿讲不行吗？”

“我只想告诉您，可能……我离这样的幸福也很近了……”

“什么？”彼得·伊万内奇问，稍稍竖起耳朵，“这倒有点意思……”

“啊，有意思？那我就让您难受一下，我不说了。”

彼得·伊万内奇拿过一个信封，把信塞进去，封了起来。

“我可能也要结婚了！”亚历山大凑在叔父的耳边说。

彼得·伊万内奇还没有封好信，非常严肃地瞧了瞧他。

“关上阀门，亚历山大！”他说。

“您开玩笑！开玩笑吧？叔叔，我可不是说着玩的。我要请求妈妈的允许。”

“你要结婚！”

“那怎么呢？”

“在你这样岁数。”

“我二十三岁了。”

“是时候了！在这样岁数只有那些庄稼人才结婚，他们家里需要干活的人手。”

“但如果我爱上了一位姑娘，也有了结婚的条件，而依您的意思，也不要……”

“不管怎样我不会劝你跟一个你所爱上的女人结婚。”

“怎么呢，叔叔？这倒新鲜；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

“我总是认为没有爱情就不应该结婚。”

“结婚归结婚，而爱情归爱情嘛。”彼得·伊万内奇说。

“怎么才能结婚……得有算计？”

“要有盘算，而不是算计。只是这种盘算应该不单是金钱方面的。男人生来就是要生活在女人中间，你就要盘算盘算，怎样去结婚，要在女人中去寻找、挑选伴侣……”

“寻找，挑选！”亚历山大惊讶地说。

“是呀，挑选。所以当你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我劝你不要就去结婚。反正爱情是会过去的——这已是一种很通俗的道理。”

“这是极大的谎言和诽谤。”

“好，眼下我说服不了你，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不过你现在要记住我的话，我再说一遍：爱情是会过去的，在你看来是完美的理想化身的女人到时候可能显得很不完美，那你就没有法子了。爱情会使你看不到对方缺乏做妻子所应有的品质。所以你在挑选的时候，得冷静地去判断，这样或那样的女人是否具备你认为做妻子应该有的品质，这就是最要紧的盘算。如果你物色到这样的女人，她定会让你永远喜欢，因为她合乎你的心意。这样一来，在她与你之间会产生亲密关系，以后便形成……”

“爱情？”亚历山大问。

“不……习惯。”

“没有倾慕、没有爱的诗意，没有激情，你想想看，怎么去结婚，为何去结婚！！”

“而你没有好好考虑，也不问自己是为什么要去结婚，正像你到这里来时也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来一样。”

“那您结婚是算计好了的？”亚历山大问。

“是经过盘算的。”彼得·伊万内奇说。

“这反正一样。”

“不，按算计意味着是为了钱而结婚——这太鄙俗了；可是不经盘算就结婚——这又太愚蠢了……而你目前根本不应该结婚。”

“那什么时候结婚呢？等我老了？为什么我要仿效那些荒谬的样子呢。”

“也包括仿效我的样子吗？谢谢了！”

“我不是指您说的，叔叔，我是指一般的人。人们一听说有婚礼，就要跑去瞧瞧——瞧到什么呢？瞧到一个几乎还是小孩的美丽温柔的姑娘，她只盼着爱情的魔棒轻轻的一触，化成为一朵艳丽的鲜花，可是突然让她丢开布娃娃、保姆、儿童的游戏和舞蹈，如果光是让她丢开这些，那倒也谢天谢地了；人们往往不去探察一下她的心，这颗心也许已经不属于她自己的了。人家给她穿绸披纱，戴上鲜花，而不顾她泪珠滚滚，脸色惨白，把她当作牺牲品一样牵过来，摆在——摆在谁的身旁呢？摆在一个有了大把年纪的男人身旁，这种男人大都其貌不扬，又早已失去了青春的光彩。他或向她投来充满色欲的目光，或把她从头到脚冷冷地打量一番，他心里大概在想：‘你挺有些姿色，说不定你脑子里满是古怪念头，什么爱情呀、玫瑰呀——我要打消你那些傻念头，那是很蠢的！在我家里，你不能唉声叹气、想入非非，你得老老实实。’还有更差劲的，他图的是她的财产。这种男人最年轻的也有三十来岁了。他往往是秃顶的，虽然挂着十字勋章，有时还有挂金星勋章的。人家对她说：‘他就是你注定要为其献出你整个宝贵青春的人，你心儿的初次悸动、表白、目光、话语、少女的爱抚，以及整个生命也都得献给他。’而在她的周围却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与她都很般配，本应该同她成双结对。他们眼巴巴地瞧着这个可怜的牺牲品，似乎在说：‘唉，待到我们耗尽活力、健康，熬秃了头，我们才能娶媳妇，才能得到这样艳丽的花朵……’太可怕了……”

“没有道理，这很不好，亚历山大！你已经写了两年的文章，”彼得·伊万内奇说，“论述粪肥、土豆以及其他严肃的问题，文体很严谨、很精练，可说话仍然这样没道理。看在上帝分上，不要神魂颠倒，至少当这种愚蠢念头找上你时，你就沉默，让它自行过去，因为你说不出明智的话，做不出明智的事，不然一定很糟糕。”

“怎么，叔叔，难道诗人的灵感不是在神魂颠倒的时候产生的吗？”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产生的，我只知道从头脑里出来的是完全成熟的东西，也就是说，只有经过深思熟虑，它才是好的。嗯，依你看，”彼得·伊万内奇沉默了一下，又开口说，“这些美丽的姑娘应该嫁给什么人呢？”

“嫁给她们所钟爱的人，那些人没有丧失青春的美丽和光彩，在他们的头脑和心坎里到处充满着生命的活力，眼睛的闪光还没有熄灭，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蓬勃的生气——健康的象征还没有消失；他们不是用衰弱的手携着漂亮的女友走上生活的道路，而是把自己的一颗心献给她，这颗心充满对她的爱，能够理解和分享她的感情，到那时，自然的要求……”

“别再说了！就是要嫁给像你这样的小青年。假如我们生活在荒野和密林里，这样还凑合，不然嫁给你这样的小青年，那可有她的苦头吃了！头一年他会欣喜若狂，然后就跑到剧院后台去胡混，或者把妻子的侍女变成她的情敌，因为你所讲的自然的要求需要变换花样，需要新鲜感——历来如此嘛！而做妻子的一旦发现丈夫的胡闹之后，突然便讲究起衣着打扮，喜欢起化装舞会，给他一套回敬……而没有家财就更糟了！他叫苦说，没有东西可吃了！”

彼得·伊万内奇做出不快的神色。

“他说‘我娶亲了’，”他继续说道，“他说‘我已有三个孩子了，请帮帮忙吧，我没能力养活他们，我很穷……’很穷！糟糕透了！不，我希望你不要成为这样一类人。”

“我会成为幸福的丈夫这一类人的，叔叔，而娜坚卡会成为幸福的妻子。我不愿像大多数人那样结婚，他们都唱的一个调：‘青春已经消逝，独身令人厌烦，所以要结婚！’我不是那样的！”

“你在说梦话，亲爱的。”

“您何以见得？”

“因为你跟旁人一样，而旁人我早就了解。好，你说说，为什么要结婚？”

“怎么问为什么！娜坚卡是我的妻子呀！”亚历山大双手掩面，大声说道。

“喂，怎么样？瞧你自己也不知道。”

“噢！一想到这个，我气都透不过来了。您不知道我多么爱她，叔叔！我的这种爱非同寻常，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爱过。我把全部的心灵力量都献给她……”

“亚历山大，你哪怕骂我一顿，或者就让你拥抱我，都比你老说这种蠢话要好！你的舌头怎么说出这种话呢？‘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爱过！’”

彼得·伊万内奇耸耸肩膀。

“怎么，难道这不可能？”

“不过，说真的，瞧瞧你的痴情，我想这倒是可能的，没有比这种痴情更愚蠢的了！”

“但是她说，需要等一年，说我们还年轻，应该考验自己……一整年……到时候……”

“等一年！啊！你该早说呀！”彼得·伊万内奇插话说，“这是她提的？她多么聪明呀！她多大年纪了？”

“十八。”

“而你已二十三岁，喂，朋友，她可比你聪明二十三倍呢。依我看，她很懂事，她跟你随便玩一阵，对你撒娇卖俏，快快活活地打发时光，然后……这些小丫头们中间有的鬼着呢！你这样是结不了婚的。我猜想你准是要把这件事尽快地、而且悄悄地办了。在你这般年纪，这种蠢事往往匆忙地一下就干了，让人阻拦都来不及。可现在要等一年！在这整段时间里她还是要骗你的……”

“她会骗人，会卖俏！小丫头！她是娜坚卡！瞎说呢，叔叔！要是您把事情尽往坏处猜想，那您一辈子跟谁去过日子，跟谁打交道，爱什么人呢？”

“跟大伙一起过日子，爱一个女人。”

“她会骗人！这个天使，这个真诚的化身！看来她是上帝首次创造出的如此纯洁和光彩夺目的女人……”

“可毕竟是个女人嘛，就可能骗人。”

“您过后会说我也骗人？”

“将来——是的，你也会骗人的。”

“我！对于那些您不了解的人，您可以随便推论，但对于我，您总不该怀疑我这样卑鄙吧？我在您眼里算是什么呢？”

“是一个人。”

“不是人人都一个样的。您要知道，我是认真地、真诚地对她许诺过，要爱她一辈子。我愿意对此发誓……”

“我知道，知道！一个正派人给女人起誓往往是很真诚的，然而后来变心了，或者冷淡了，连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种事不是有意的，也谈不上什么卑鄙，没人可以怪罪，世上本来就没有永恒的爱情嘛。相信永世不渝的爱情的人跟那些不相信的人做的都是同样的事，只是不说或不愿承认而已。有人说：‘我们比这个高尚，我们不是凡人，而是天使。’——简直胡说八道！”

“那怎么有永世相爱，百年偕老的恩爱夫妻呢？”

“永世？有人只爱两个星期，他被人叫作轻浮鬼，而爱个两三年，就算永世啦！你去探求一下，爱情是怎么产生的，你自己就会明白它不会是永世的！这种情感是那么富于活力、那么炽烈、那么狂热，这便决定它难以持久。恩爱夫妻百年偕老——这是真的！可他们难道一辈子都相亲相爱？难道他们被原先的爱情永远捆绑在一起？难道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寻觅对方，互相欣赏个没够？百般讨好、时刻关爱、长相厮守，又流泪、又狂喜——这些把戏最后到哪儿去了呢？丈夫们的冷淡和寡情已成为平常的现象。‘他们的爱情变成友谊！’大家都严肃地说，但这已经不是爱情！变成了友谊！这是什么样的友谊呀？把丈夫同妻子拴在一起的是共同的利益、环境、命运——所以就生活在一起。没有这些，就会散伙，都去另觅新欢——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这就被名之为移情别恋……如果生活在一起，以后就会习惯的，这种习惯，我悄悄地跟你说吧，要胜过任何爱情，无怪乎人们称它为第二天性；不然的话，人们就要在同所爱的对象的生离死别中而痛苦一辈子，而实际上过不久就会忘掉痛苦的。可仍有人老叨叨说：永世，永世……他们并不了解，就去瞎嚷嚷。”

“叔叔，那您不为自己担心吗？这样说来，您的未婚妻……对不起……也会骗您了？”

“我不认为。”

“多爱面子呀！”

“这不是爱面子，而是盘算。”

“又是盘算！”

“也可以说是深思，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她爱上什么人呢？”

“不能让她闹出这种事来；万一发生这种丑事，那可以让它巧妙地冷淡下来。”

“这办得到吗？难道您能把握住……”

“完全可以。”

“那么所有被骗的丈夫都会这样做了，”亚历山大说，“要是他真有办法……”

“不是所有当丈夫的都一个样，亲爱的，一些人对妻子漠不关心，对她们周围发生的事毫不在意，也不愿去留意；另一些人出于爱面子，很想去留意，可糟糕的是，他们没本事对付。”

“那您会怎么去做呢？”

“这是我的秘密，对你解释不清，你的头脑正发热呢。”

“我现在挺幸福的，我要感谢上帝。至于将来怎么样，我不想知道。”

“你说的前半句话挺富于智慧，哪怕是说给不喜欢这句话的人听，它表明你善于利用现在；而后半句，恕我直言，太不合适了。‘将来怎么样，我不想知道。’就是说不愿想想昨天是什么样，今天又是什么样；既不去设想、也不去深思，不去准备那个，不去提防这个，到时候随风倒！你看，这像什么样？”

“那依您的意思该怎么样，叔叔？幸福的时刻行将到来，要拿起放大镜细细端详……”

“不，要用缩小镜，免得因高兴而犯傻，逢人就要搂脖子。”

“或者遇到忧伤的时刻，”亚历山大接着说，“就用您的缩小镜去细细观察？”

“不，观察忧伤要用放大镜，如果你把不愉快的事想象成比实际大一倍，那就比较容易忍受。”

“为什么呢，”亚历山大懊恼地接着说，“为什么我一开头不去充分享受一切快乐，而以冷静的沉思去扼杀它，心里老想着：它会变的，会消失的？为什么痛苦还没有来临，就先用痛苦来折磨自己呢？”

“因为当痛苦要来临的时候，”叔父插话说，“你这样一想，痛苦也就过去了，就像我的和其他人的痛苦那样过去了。我认为这办法不错，值得注意；如果你看透了人生的变化无常，那就不会苦恼了；你会很冷静，很坦然，像一些人所能做到的那样。”

“这就是您保持坦然态度的秘密所在！”亚历山大沉思地说。

彼得·伊万内奇没有吭声，只管去写。

“可这算是什么生活呢！”亚历山大又说起来，“不能得意激动，老是要考虑来考虑去……不，我觉得不能这样！我要的生活是不需要您那冷漠的分析，我不去考虑前面有没有灾难、危险在等着我，想不想反正都一样……我何必事先想那么多，让自己扫兴……”

“反正我把道理说了，而你总是抱着自己的一套！别让我对你作个难听的比喻。道理就是：如果你能预见到危险、障碍、灾难，那就较为容易跟它们斗争，或较为容易忍受：你不会发疯，也不会完蛋；待到快乐来了，你也不会乱蹦乱跳，打翻半身塑像——明白了吗？有人对你说：这是开头，要小心，要想想结局，可是你闭起眼睛，摇着脑袋，好像看到的只是个稻草人，只管小孩似的生活。依你的想法，日子一天天地过，坐在自己茅舍的门口，用午宴、舞会、爱情和忠诚不渝的友谊去衡量生活。大家都希望处在黄金时代！我已经对你说过，你带有这些想法，最好待在乡下，跟老婆和半打孩子在一起，而在这儿必须干事，干事就得不断地思考，想想昨天干了什么，今天干了什么，以便知道明天需要干些什么，也就是说，过日子得不断检查自己和自己的工作。这样我们才会达到实际的目标；不然……干吗同你讲这些呀，你目前糊涂着呢。哎呀！快一点钟了。别再讲了，亚历山大，你走吧……我不听了。明儿到我这儿吃饭吧，有几个客人来。”

“是您的朋友吗？”

“是的……科涅夫、斯米尔诺夫、费多罗夫——你知道他们，还有几位……”

“科涅夫、斯米尔诺夫、费多罗夫！这些都是与您有业务往来的人。”

“是呀，都是些用得着的人。”

“这么说都算是您的朋友？我真的还没见过您特别热情地接待过什么人。”

“我已跟你说过好几回了，我把那些与我经常来往、给我带来好处或乐趣的人称之为朋友。可不是！干吗白供人吃喝呢？”

“我以为您要在结婚之前同您所衷心热爱的真正的朋友们道别呢，要与他们举着酒盅最后一次回忆那欢乐的年轻时光，可能在离别之际会紧紧地拥抱他们。”

“在你的这几句话里把生活中没有的或不应该有的东西都说到了。你的姨妈可能会欣喜若狂地扑上来搂住你的脖子的！你说的真正的朋友，实际上只是些一般的朋友，你说的酒盅，其实是用高脚玻璃杯喝点儿，说到离别时的拥抱，实际上也无所谓离别。唉，亚历山大！”

“跟这些朋友分别，至少跟他们见面少了，您没感到有点依依不舍吗？”

“不！我从来不跟任何人亲近到依依不舍的程度，我也劝你这样。”

“但他们也许不是这样，他们可能因失去您这样经常互相交谈的好伙伴而感到难过？”

“这就不是我的事，而是他们的事了。我也不止一次地失去这样的伙伴，可我没有因为这个而死去。那么你明天来吗？”

“明天，叔叔，我……”

“怎么呢？”

“人家请我到别墅去。”

“大概是去柳别茨卡娅家吧？”

“是的。”

“那好吧！随你的便。不要忘了工作，亚历山大，我会对编辑说你正忙于……”

“唉，叔叔，怎么可以呢！我一定要搞完对德国经济学家著作的摘要工作……”

“你先开始搞吧。给我好好记住，当你完全沉湎于甜蜜的柔情的时候，别向我要臭钱。”

四

亚历山大的生活分成了两半。早上的时间都耗在公务上。他翻阅着那些落满尘土的案卷，思考着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在纸上计算着那些不属于他的千百万钱款账目。不过他那脑子有时就不愿替别人卖力，笔从手中掉下来，那种让彼得·伊万内奇生气的甜蜜的柔情支配了他。

这种时候亚历山大便仰靠在椅背上，魂儿已经奔到那个安乐之乡，那儿没有文牍，没有笔墨，没有怪里怪气的面孔，没有一身身官服，那儿洋溢着宁静、温馨和清爽，那儿装饰优雅的客厅里花香袭人、琴声悠扬，鹦鹉在笼中跳跃，花园里白桦和丁香的枝条随风摇摆，而主宰这一切的女皇就是她……

早上亚历山大虽然屁股坐在局里，而心儿却已跑到了小岛上柳别茨卡娅家的别墅，那儿是他晚上经常光临的地方。我们就不客气地去瞧瞧他的幸福吧。

那是个炎热的日子，是彼得堡很少见的大热天，太阳给田野带来一派生气，却使彼得堡的街道苦不堪言，阳光把花岗石晒得滚烫，又从石头上反射过来，烤着过路的人们。人们耷拉着脑袋，缓步而行，狗伸出了舌头。这城里就像是一个童话中所说的城市，依照魔法师的一个手势，这儿的一切转眼间都变成了石头。石板路上没有马车的响声，遮阳的帘子像眼睛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窗户；木块马路如镶木地板似的闪着亮光，走在人行道上都感到烫脚。到处都显得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行人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寻找阴凉的地方。公共马车载着六个乘客，向城外缓缓地驶去，稍稍扬起了一点尘土。四点钟时公务员们下班出来了，慢悠悠地各自走回家去。

亚历山大跑了出来，仿佛房子里天花板坍了似的，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晚了，到那边吃饭赶不上了。他急忙奔到饭馆老板那儿。

“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快！”

“汤有julienne和a la reine；沙司有à la provençale，à la maître d'hôtel [28]；烤火鸡、野味、甜酥饼。”

“行，就来à la provençale汤，julienne沙司和烤酥饼，尽量快！”

一个侍役瞧了瞧他。

“喂，怎么呢？”亚历山大不耐烦地说。

那侍役跑出去，端上随意想到的几样菜。亚历山大挺满意。他没等上第四道菜，便奔向涅瓦河岸边去了。那边有一条小船和两名划船的正等着他。

过了一小时，他便远远地望见那块乐土了，他站在船上，老凝视着那边。起先他心里有些惊惶不安，转而又疑惑起来，因此眼睛也模糊了。后来脸上骤然露出阳光般的欢欣的光彩。他认出了花园栅栏旁那件熟悉的衣衫；而那边的人也认出他了，向他挥动着手绢。也许人家早就等着他了。他的脚后跟似乎也焦急得发烫了。

“唉！要是在水上可以跑就好了！”亚历山大想，“人们发明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没有发明出这个来！”

划船的人不慌不忙地划着桨，动作均匀得像机器似的。他们晒得黑黑的脸上汗流如雨，亚历山大的心在胸口直扑腾，眼睛死盯着一点，他已有两回糊里糊涂地先后把左右脚伸到舷外，划船的人对于这些都毫不在意，照常无动于衷地划着船，不时地用衣袖擦擦脸。

“快点！”他说，“赏你们五十戈比酒钱。”

他们立刻卖力了，在各自的位置上拼命地划了起来。疲劳哪儿去了？哪儿来的力气？船桨在水里使劲地划动着，划一下小船便飞快地前进约三俄丈 [29]。划了十来下，船尾画了一个弧形，小船轻盈地斜靠到了岸边。亚历山大和娜坚卡都老远地微笑着，互相盯看着对方。亚历山大一只脚没跨到岸，而踩进了水里，娜坚卡哈哈地笑了起来。

“慢点，老爷，请等一等，我来扶您一把。”一个划船的人说，而这时候亚历山大已上岸了。

“在这儿等我吧。”亚历山大吩咐他们一声，随即向娜坚卡跑去。

她从老远便朝亚历山大温柔地微笑。小船越来越靠近岸边的时候，她的胸脯也越强烈地起伏着。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 [30]！”亚历山大说，快乐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她回应说。

他们情不自禁地互相向对方奔了过来，但又停住了，带着微笑和湿润的眼睛互相对瞧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几分钟就这样过去了。

不能责怪彼得·伊万内奇没有一眼就注意到娜坚卡。她长得并不很美，不能一下子就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然而谁若是细细地打量她的面容，那他就会久久地移不开眼睛了。她那容貌很少有两分钟是平静的。她的心灵极其敏感，也极易于激动，各种思想和情感在不断地变来变去，而这些细微变化着的情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每分钟都给她的脸容增添着出人意料的新表情。比如，那双眼睛似乎突然射出电光，燃起熊熊的烈火，可顷刻间又藏到长长的睫毛底下；脸变得呆愣愣地，一无生气，犹如一尊大理石雕像摆在您面前。您以为随后又会出现那种锐利的目光——根本不是！眼皮缓缓地轻轻抬起，把您照亮的是一道温柔的目光，仿佛从云层里慢慢浮现的月光。看到这样的目光，您必定会出现轻微的心跳。她的举止动作也是如此。它优雅极了，但不同于西利菲达 [31]的优雅。这种优雅的举止中带有许多野性的激情，这是大自然之所赐，然而后天的教养不只是使它变得不那么刺目，而且是消除它的最后痕迹。而那些痕迹却常常出现在娜坚卡的举止里。她有时坐着的姿势优美如画，可天知道由于什么内心活动，转眼间这种绘画似的姿势被破坏了，换成了完全出人意料而又极其迷人的姿势。她的话语也变化莫测，时而是正确的论断，时而是想入非非、尖刻的评判，随后又是孩子气的举动，或是巧妙的假装。这一切都表明她有一个热烈的头脑，有一颗任性多变的心。不单是亚历山大一人因她而神魂颠倒，唯有彼得·伊万内奇不受迷惑，可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您在等我！天哪，我多么幸福！”亚历山大说。

“我等您？没有的事！”娜坚卡摇摇头说，“您知道我常待在花园里。”

“您生气啦？”他怯生生地问。

“干吗呀！亏您想的！”

“那好，把手伸给我。”

她把手伸给他，可他刚一触到它，她又立刻将它抽了回去——一下变了神色。笑容消失了，脸上显出近乎懊恼的表情。

“这是怎么啦，您在喝牛奶？”他问道。

娜坚卡手里拿着杯子和面包干。

“我在吃午饭。”她回答说。

“吃午饭，在六点钟，喝牛奶？”

“您在叔叔那儿享用了讲究的午饭，瞧着我喝牛奶当然觉得奇怪了。我们这儿是乡下，生活过得很简单的。”

她用前面的牙齿咬了几口干面包，一边又喝着牛奶，随后噘起嘴唇做了个非常可爱的鬼脸。

“我没有在叔叔那儿吃午饭，我昨天就谢绝了。”亚历山大回答说。

“您真不害臊！能这么撒谎吗？您是在哪儿待到这个时候？”

“今天我工作到四点钟……”

“可现在已经六点了。别撒谎，好好坦白，您被什么宴会、快乐的交际迷住了？您在那边快活得很吧？”

“说实话，我没有到叔叔那儿去……”亚历山大热烈辩护说，“不然的话我能这个时候赶到您这儿？”

“啊！您觉得这还早呀？那您就再过两三个小时来！”娜坚卡说，突然猛一转身，不去理他，径自沿着小路走回家去。亚历山大跟在她后面。

“别靠近，别靠近我，”她挥着手说道，“我不要看见您。”

“别闹了，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

“我压根儿没有闹。您说，您是在哪儿待到现在？”

“我四点钟下班出来，”亚历山大说，“来这儿坐了一小时船……”

“那样该是五点，而现在是六点。还有一个小时您在哪儿呢？瞧您多会撒谎！”

“我在一家饭馆匆匆忙忙吃了顿饭……”

“匆匆忙忙！只有一个小时！”她说，“可怜的人哪！您可能饿了。要不要喝点牛奶？”

“那就给我，给我这一杯吧……”亚历山大说，一边伸出手来。

但她忽然不想给了，把杯子翻个底朝天，不去理睬亚历山大，只管好奇地瞧着最后几滴牛奶怎样从杯子中滴到沙地上。

“您真残忍！”他说，“能这样折磨我吗？”

“瞧呀，瞧呀，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正沉迷于玩耍的娜坚卡突然插话说，“我能不能把牛奶滴到在小路上爬行的甲虫身上呢？……啊，滴中了！可怜的小虫！它快死了！”她说道，随即关切地捡起那甲虫，放在手心上，朝它哈起气来。

“您好关心甲虫呀！”他懊恼地说。

“可怜的小虫呀！您瞧，它快死了！”娜坚卡难过地说，“我干了什么呀？”

她让甲虫在手心上待了一会儿，而当它蠕动起来，开始在她手上爬来爬去的时候，娜坚卡不禁一颤，赶紧把它丢在地上，并踩了一脚，低声地说：“可恶的甲虫！”

“那您到底在哪儿呢？”随后她又问。

“我不是说了嘛……”

“啊，对！在叔叔那儿。客人多吗？喝了香槟酒？我甚至从这儿也闻得到香槟酒的味儿呢。”

“不是，我没有在叔叔那儿！”亚历山大绝望地插话说，“谁跟您说的？”

“是您说的呀。”

“我想他那边客人们现在刚入席呢，您可不知道这种宴会，难道它一个小时结束得了吗？”

“您吃了两个钟头，从四点到六点。”

“那我来这儿路上花的时间呢？”

她什么也没回答，身子一蹦，折下一根槐树枝，然后就沿着小路跑了起来。

亚历山大跟在她后边。

“您去哪儿呀？”他问。

“去哪儿？什么去哪儿？问得多妙！找妈妈去。”

“为什么呀？我们可能会打扰她的。”

“不，没关系。”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的妈妈叫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是一位善良而老实的母亲，不管孩子们干什么事，她都觉得挺好。比如说，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吩咐套马车。

“要上哪儿去，妈妈？”娜坚卡问。

“出去逛逛，天气多好呀。”母亲说。

“那怎么行？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要来。”

于是就让人把马车卸了。

又有一次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坐在那儿织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她一边开始叹气，嗅鼻烟，查看一根根骨针，或者埋头阅读法国小说。

“妈妈，您干吗不穿好外衣呢？”娜坚卡厉声问道。

“去哪儿呀？”

“我们不是要去散步嘛。”

“散步？”

“是呀，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来陪我们去呀。您竟忘了！”

“我不知道呀。”

“这怎么不知道呢！”娜坚卡不满地说。

母亲便搁下围巾或者书，跑去穿衣服。娜坚卡就这样十分任性，随意地安排自己和妈妈的活动，安排自己的时间和各种事情。不过，她也是一个善良而温柔的女儿，虽然不能说她很听话，因为不是她需要听话，而是母亲要听她的话；因此可以说，她有一个听话的母亲。

“您去看看妈妈。”当他们来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娜坚卡说。

“您呢？”

“我待会儿来。”

“那我也待会儿。”

“不，您先去。”

亚历山大走进去，立刻又蹑手蹑脚地转回来。

“她在安乐椅里打盹呢。”他轻声地说。

“没关系，咱们去吧。妈妈，妈妈！”

“啊！”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来了。”

“啊！”

“阿杜耶夫先生要看看您。”

“啊！”

“您瞧，睡得多香。别叫醒她！”亚历山大阻止说。

“不，叫醒她。妈妈！”

“啊！”

“醒醒吧，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在这儿呢。”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在哪儿呢？”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说，一面直瞧着他，并整了整歪到一边的睡帽，“唉，这是您呀，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欢迎欢迎！我一坐在这儿就打盹儿，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看来是天气的关系吧。我的茧子开始有点疼——天要下雨了。我打盹儿那会儿，梦见好像伊格纳季禀告说有客人来，只是不明白说的是谁。我听到他说客人来了，是谁我搞不明白。刚才娜坚卡喊了一声，我马上就醒来了。我睡得不深，只要谁弄出点响声，我就会睁眼看一下。请坐吧，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您身体好吗？”

“非常感谢。”

“彼得·伊万内奇身体也好吗？”

“很好，非常感谢。”

“为什么他从来不来看望我们？我昨儿个还想过，我想，随便什么时候他哪怕来一趟呢，可是没有——看来，他很忙？”

“很忙。”亚历山大说。

“就连您也两天没见了！”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说，“刚才我醒来就问娜坚卡在干吗呢？人家说还在睡呢。我说，就让她睡吧，整天在外边花园里野，天气那么好，她会很累的。在她这样年纪睡得深，不像到我这把年纪，常常这样失眠，您信吗？简直苦恼死了；是神经的关系，还是别的原因——我搞不清楚。人家给我端来咖啡，要知道我总是在床上喝它的——边喝边想：‘怎么回事，看不见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他身体好吗？’后来起床了，一看十一点，哎呀！下人们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去找娜坚卡，她还没有睡醒呢。我叫醒了她。我说：‘该起来了，我的祖宗，快十二点了，你这是怎么啦？’要知道我整天照看着她，就像个保姆。我连家庭女教师也特意不雇了，为的是不要有外人。要是托付给外人吧，天知道她们会干出什么来。不！我自个儿来对她进行教育，我严格地看管她，不让她离开我一步，我可以说，娜坚卡感觉到这一点，她没有任何想法悄悄瞒着我。我好像看得透她……那时候一个厨子来了，我跟他谈了一个来小时，又读一会儿Memoires du diable [32]……唉，索列耶是位多么令人喜欢的作家！他写得多棒呀！后来女邻居玛丽娅·伊万诺夫娜同丈夫一起来了，所以我都没发觉早上是怎么过去的，一瞧，已经三点多了，该吃午饭了……唉，可不，您干吗不来吃午饭呢？我们等您等到五点钟。”

“等到五点钟？”亚历山大说，“我怎么也赶不来，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让工作拖住了。我请你们一过四点就不用等我了。”

“我也这么说，可是娜坚卡说：‘我们等一等，再等一等。’”

“我！哎呀，妈妈，您说什么呀！我不是说：‘该吃饭了，妈妈。’而您说：‘不，应该等一会儿，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好久没有来了，他定会来吃午饭的。’”

“您瞧，您瞧！”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摇摇头说，“唉，多不害臊！把自己说的话推到我身上！”

娜坚卡转过身子，走到花丛中，逗弄起鹦鹉来。

“我说：‘唉，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现在在哪儿呢？’”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接着说，“‘已经四点半了，’她说，‘不，妈妈，该再等一会儿——他会来的。’我一瞧，到四点三刻了，我就说：‘随你便，娜坚卡，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大概做客去了，不会来了，我饿了。’她说：‘不，还要等一等，到五点钟。’她就这样让我饿着肚子。怎么，说得不对吗，小姐？”

“鹦鹉，鹦鹉！”从花丛那里传来声音，“今天你在哪儿吃的午饭，在叔叔那儿？”

“怎么回事？她躲开了！”母亲继续说，“看来，她觉得不好意思啦！”

“根本不是。”娜坚卡回答说，她走出小树丛，坐在窗边。

“她就是不坐下来吃饭！”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说，“要了一杯牛奶，就到花园里去了。所以她就这样没有吃饭。怎么？直瞪着我瞧，小姐。”

听着这番话，亚历山大都有些愣了。他瞥了一眼娜坚卡，而她转过身背对着她，摘下一片常春藤的叶子。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他说，“您这样想念我？难道我真的这么幸福？”

“别靠近我！”她气恼地喊了起来，因为她说的假话被揭穿了，“妈妈是开玩笑说的，而你当真相信！”

“你为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准备好的浆果搁在哪儿啦？”母亲问。

“浆果？”

“是呀，浆果。”

“您不是在吃饭的时候吃了……”娜坚卡回答说。

“我！你好好想一想，我的祖宗，是你藏起来，不给我吃。你说：‘等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来了，到时候就给您。’什么样的姑娘呀！”

亚历山大温情而狡猾地扫了娜坚卡一眼。她羞红了脸。

“她亲手洗好的，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母亲补充说。

“您胡编一气干嘛呀，妈妈？我洗了两三个浆果，自个儿吃了，要不然是瓦西里莎……”

“别信，别信，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瓦西里莎一早就被派去城里了。干吗瞒着呢？知道是你洗的而不是瓦西里莎洗的，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大概会更高兴的。”

娜坚卡莞尔一笑，然后又隐到花丛中，出来时端着满满一盘浆果。她向亚历山大伸过拿盘子的手。他吻了吻那手，拿过浆果，像领受元帅杖一样。

“您不配吃！让人家等您这么久！”娜坚卡说，“我在栅栏旁站了两小时；您想想看！有人过来，我就以为是您，我挥了挥手绢，突然发现是不认识的人，一个军人。他也挥了挥手，真讨厌……”

晚上客人来了又走了。天开始黑下来，又是剩下柳别茨卡娅母女和亚历山大三个人。连这三重唱也渐渐地解体了，娜坚卡去到花园里。形成了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跟亚历山大的不大协调的二重唱，她久久地唱的是：昨天做了什么，今天做的什么，明天将做什么。他感到无聊极了，心里忐忑不安。晚上很快到了，他还没机会同娜坚卡单独说上一句话呢。厨子像救星似的来了；当时亚历山大心里非常着急，比先前在船上的时候还要厉害。正好，在这时候这位厨子来问太太，晚饭要准备些什么，他们刚开始谈到肉饼、谈到酸牛奶，亚历山大便乘机巧妙地溜掉了。他耍了多少花招，只求离开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的安乐椅！他先是走到窗边，瞅一眼外边，那两条腿把他拖向那扇开着的门。他好容易稳住步子，不让身子猛地跑出去，他慢慢地走到钢琴那边，在琴键上随便敲了几下，他像患热病似的哆嗦着从乐谱架上拿下乐谱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他甚至坚定地闻了闻两朵花儿，还唤醒鹦鹉。这时候他焦急极了；这扇门就在近处，可是溜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该站上一两分钟，然后仿佛在无意中走了出去。那厨子又退两步，再说句话——就会走开的，那时柳别茨卡娅一定又会找他聊天。亚历山大忍耐不住，便像蛇似的溜出门来，不管台阶有多少级，一跳就跳下了台阶，三步两步奔到林荫道的尽头——来到岸边娜坚卡的身旁。

“好不容易想起我啦！”这一次她温柔地责备说。

“唉，我受了多大的罪呀，”亚历山大回答说，“您也不来帮个忙！”

娜坚卡给他看一本书。

“我正想拿它去找您呢，要是过一会儿您还不来的话，”她说，“坐下吧，现在妈妈是不会来的，她怕潮湿。我有好多话，好多话要对您说……唉！”

“我也是……唉！”

他们并没有说出什么，或者几乎没有说什么，因为要说的一些话早已说过十来遍了。一般不外乎是：理想、天空、星星、好感、幸福，等等。谈话更多的是用目光、微笑和感叹词等的语言进行的。那本书掉在了草地上。

夜来临了……不，什么夜呀！彼得堡的夏天难道有夜吗？这不是夜，而是……这里应该想出另一名称——比如，叫朦胧吧……周围都是静悄悄的。涅瓦河宛如睡着了，有时它仿佛在半睡半醒中以波浪轻轻地拍打着河岸，接着又沉默下来。那儿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晚风，在睡梦中的河水上空掠过，但却唤不醒它们，只是让河面泛起涟漪，并给娜坚卡和亚历山大送来凉爽，或给他们带来远方的歌声——后来一切又沉寂下来，涅瓦河又静止不动了，犹如一个睡梦中的人，在轻微的响声中睁开一会儿眼睛，马上又闭上了；睡梦让他那发沉的眼皮合得更紧了。后来从桥的另一边传来似乎很远处的雷声，随后是最近一处渔场的看门狗的叫声，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树木形成黑暗的拱门，几乎没有声响地晃动着树枝。河岸边的别墅里灯光闪闪。

这时候在这温暖的空气中有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是什么秘密掠过花朵、树木和草地，以不可解释的愉悦吹向心灵？为什么这时候的心灵中产生的思想和感情就不同于喧闹的人群之中呢？在这大自然的睡梦中，在这种朦胧暮色中，在沉默无言的树木、香花和僻静处为恋爱提供了多好的环境！此时的一切多么有助于头脑去幻想，有助于心灵产生稀有的感觉，而这些幻想和感觉在平常严格正规的生活中却被视为是那么的毫无用处、非常可笑的东西……是呀！说它毫无用处，然而也只有这样的时刻，心灵才会是模糊地感受到幸福，这种幸福是人们在其他时间里所那么用心去寻找而无法找到的。

亚历山大和娜坚卡来到河边，倚在栏杆上。娜坚卡在沉思中久久地望着涅瓦河，望着远处，亚历山大望着娜坚卡。他们心里洋溢着幸福，甜蜜得很，同时又有些懊恼，而嘴上不说出来。

亚历山大轻轻地碰一下她的腰。她用胳膊轻轻地推开他的手。他又去碰了一下，她更轻地把它推开，一边凝视着涅瓦河。对第三次触碰她就不推开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把手缩回来；他紧握着她的手，她也紧紧地握着。他们俩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可有什么感觉呢！

“娜坚卡！”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她沉默不语。

亚历山大向她俯过身去，心里非常紧张。她的脸颊上感到了一股热烘烘的气息，顿时颤了一下，转过身去——她没有气愤地走开，也没有叫喊！——她无法假装生气而后退，爱情的魅力迫使理智沉默了，当亚历山大把嘴唇紧贴在她的嘴唇上时，她也回吻起他来，虽然很轻，几乎觉察不到。

“不成体统！”严厉的母亲们会说，“没有母亲在旁，一个姑娘竟在花园里跟一个小伙子亲嘴！”有什么办法，不成体统，而她就是以吻相报。

“哦，人可以多么幸福！”亚历山大自言自语说，他又俯向她的嘴唇，就这样吻了好几秒钟。

她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站着，睫毛上闪烁着泪花，胸部强烈地起伏着。

“真像做梦！”亚历山大喃喃地说。

突然娜坚卡全身一震，心醉神迷的时刻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您好放肆！”她突然说，跑开好几步，“我要告诉妈妈去！”

亚历山大从九霄云外摔了下来。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不要用责备打碎我的快乐，”他开始说，“您不要像……”

她瞧了瞧他，一下快乐地大笑起来，又走到他身旁，又站在栏杆旁，信任地把手和脑袋倚着他的肩膀。

“这么说您很爱我？”她问，一边揩去滚在脸颊上的一颗泪珠。

亚历山大的双肩做了个难以名状的动作。他的脸上出现彼得·伊万内奇所说的那种“愚蠢的表情”，这也许是真的，但是在这种愚蠢的表情里蕴含着多少幸福呀！

他们依然默默地望着河水，望着天空，望着远方，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他们不敢互相对瞧；他们终于对瞧了一下，微微一笑，立即又转过脸去。

“世上真的有痛苦吗？”娜坚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

“据说，有……”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回答说，“可我不信……”

“能有哪样的痛苦呢？”

“叔叔说是贫穷。”

“贫穷！难道穷人就感觉不到我们现在所感觉到的东西吗？有了这样的感觉他们就不算贫穷了。”

“叔叔说，他们顾不上那个——他们需要有吃的喝的……”

“哼！吃！您叔叔说得不对，没有吃的也可以是幸福的，我今天就没有吃午饭，可我多么幸福！”

他笑了起来。

“是的，为了这样的片刻，我愿意把一切、一切都送给穷人！”娜坚卡往下说，“就让穷人来吧。唉，为什么我不能用某种快乐使大家都感到安慰和快乐呢？”

“天使！天使！”亚历山大紧握着她的手，欣喜若狂地喊道。

“咳，您握得我好疼呀！”娜坚卡突然打断对方的说话，皱起眉头，把手抽了回来。

然而他又抓起她的手，热烈地吻了起来。

“我会去好好祈祷，”她继续说，“今天，明天，永远都为这个晚上祈祷！我多么幸福！您呢……”

忽然她沉思起来，眼睛里闪出一丝担心。

“知道吗，”她说，“听说，好像这样的事只有一次，就永远不会再发生了！也许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有了？”

“哦，不！”亚历山大回答说，“这不对，会再有的！还会有更美好的时刻；是的，我感觉得到……”

她疑惑地摇摇头。他想起了叔父的教导，顿时打住了。

“不——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这不可能！叔叔不懂这种幸福，所以他对人是那么严厉，那么不信任，可怜的人！他那冷酷无情的心真让我觉得可怜，他不懂爱情带给人的陶醉，所以对人生抱着恼恨排斥的态度。愿上帝原谅他！如果他看到我的幸福，他就不会来瞎干涉了，不会以胡乱怀疑去侮辱它了，我可怜他……”

“不，娜坚卡，不，我们会幸福的！”他继续大声地说，“瞧瞧周围吧，瞧着我们的爱情，这里的一切不是都为我们高兴吗？上帝会原谅他。我们手拉着手度过一生会多么快乐！这种相爱使我们感到多么骄傲、自豪！”

“哎呀，打住吧，别再猜测了！”她打断他的话说，“别去预言，当您这么说的时候，我有些害怕。我现在很发愁……”

“有什么好害怕的？难道相信不了自己？”

“不行，不行！”她摇摇头说。他瞅了瞅她，沉思起来。

“为什么？”他后来又说起来，“什么能破坏我们的幸福世界？谁有必要来干涉我们？我们将来永远单独在一起，远远离开其他的人；我们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记不起我们，忘了我们，那时候，我们就不会受到有关苦难的消息的惊扰，就像现在这花园里一样，任何声响都不会惊扰这快乐的寂静……”

“娜坚卡！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突然从台阶上响起一个声音，“你们在哪儿？”

“您听！”娜坚卡以预言家的声调说，“这是命运的暗示，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有了——我感觉得到……”

她抓住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了握，有些异常而悲伤地瞧瞧他，突然向黑暗的林荫小道奔去。

他一人陷于沉思地站在那里。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从台阶上又响起了声音，“酸牛奶早放在桌上了。”

他耸了耸双肩，向屋里走去。

“在无法形容的幸福的片刻后面突然就是酸牛奶！！”他对娜坚卡说，“难道生活里都是这样？”

“只要不更坏就行了，”她快乐地回答，“而酸牛奶好得很哪，尤其对没有吃过午饭的人来说。”

幸福使她精神焕发。她的两颊红红的，眼睛闪烁着异常的光辉。她多么热心地干起家务，多么快活地唠叨着！瞬间闪现的忧愁已不见踪影了，她快乐得心醉了。

当亚历山大坐进小船回去的时候，朝霞已布满半个天空。两个划船的一边等待已承诺的奖赏，一边往手上吐了几口唾沫，开始照旧在原位上猛然欠起身来，使足全力地划起桨来。

“慢点划！”亚历山大说，“再赏半卢布的酒钱！”

他们瞧了瞧他，然后互相对瞧了一眼。一个搔了搔前胸，另一个搔了搔后背，他们轻轻地划动船桨，稍稍地触碰着河水。小船宛如天鹅般游动着。

“叔叔想让我相信幸福是一种幻想，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东西，生活是……好狠心的人！为什么他想这么残酷地欺骗我？不，这就是生活！我所想象的生活就是这样，它应该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不然就没有生活！”

早晨清新的风从北方徐徐吹来。亚历山大稍稍颤了一下，这既是由于轻风也是由于回想，随后他打了一下哈欠，裹上斗篷，沉醉在幻想之中。

五

亚历山大达到了幸福的极点。他没有什么可更多地期望了。本职工作、为杂志撰稿通通被忘在脑后，丢在一边了。在职务的提升上已轮不到他了。他几乎没注意到这种情况，还是叔父给提醒的。彼得·伊万内奇劝他抛开那些没意义的事，然而亚历山大在听到“没意义的事”这几个字时耸了耸肩膀，遗憾地笑了笑，不说什么了。叔父看到自己的劝告不顶用，也耸了耸肩膀，遗憾地笑了笑，然后也不作声了，只说了一句：“随你便，这是你的事，不过当心，不要来向我借臭钱。”

“不要怕，叔叔，”亚历山大对此回答说，“钱少是不好的，可我需要的不多，我现在的钱够用了。”

“那好，我祝贺你。”彼得·伊万内奇添了一句。

显然，亚历山大在回避他。亚历山大对于叔父那些悲观的预言已完全不相信了，很怕叔叔那种对爱情的冷酷观点，尤其是怕那些针对他同娜坚卡的关系的令人难堪的嘲讽。

叔父老是简单地用那些似乎普遍适用的一般规则来分析他的爱情，并且亵渎这种依他看来崇高而神圣的事情，他听起来觉得很反感。他隐藏着自己的喜悦，也不显示这种美好幸福的前景，因为他料到，这种幸福一经叔父的分析立即就要烟消灰灭或变为粪土。叔父首先躲避他是由于这样的考虑，他觉得这小子变懒了，陷于困境了，来向他要钱，依赖于他。

亚历山大的步伐、目光以及整个神态都带有某种得意而神秘的东西。他跟别人来往时，就像市场上富有的大老板对待小商人那样，既平易又神气，心里在想：“可怜的人们！你们哪一个像我这样的富有？哪一个能有这般感觉？哪一个人的心胸……”

他深信，世界上只有他一人是这样去恋爱的。

不过，他不单只回避叔父，而且也回避如他所谓的芸芸众生。他或拜倒在自己的偶像跟前，或独坐在住所的书房里，沉醉于幸福感受中，对它进行细细的分析，并把它分解成无穷小的原子。他对此名之曰创造特殊的世界，他一人独处，仿佛以虚无构建一种世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其中，很少去上班，也不乐意去，称上班为痛苦的义务、避不开的灾难或可悲的俗事。总之，对这种差事他有很多的说法。编辑那里、熟人那里他完全不去走动了。

跟自我谈话成了他最大的快乐。“只有跟自己单独相处，”他在一篇笔记中写道，“人才会像照镜子那样看清自己；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学会相信人类的伟大和尊严。在这种同自己心灵力量的谈话中他是多么的美呀！他像领袖似的对它们作了严格的评论，按照周密的计划组织它们，带领它们向前奋进，带领它们行动、创造！相反，有的人不善于或害怕独自相处，不愿孤独地生活，到处寻找交往，寻找异样的智慧和精神，这样的人多么可怜呀……”有人也许以为他是一个发现构造世界或人类生活的新规律的思想家，其实不过是个恋爱中的人！

这会儿他正坐在那张高背深座的安乐椅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草草地写有几行诗，他时而俯在草稿上做些修改，抑或添上两三句诗，时而仰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嘴唇上浮动着微笑；显然，他是刚让它们离开那满满的幸福之杯。他的一双眼睛懒洋洋地闭起来，仿佛一只打盹的猫儿，或者猛地闪出内心激动的火光。

周围静悄悄。只有从远处，从大街上传来马车的隆隆声，有时叶夫塞擦靴子擦累了，便大声地说起话来：“千万别忘了，前两天在小铺里赊了一戈比的醋、十戈比的白菜，明儿该还了，要不然那店老板下一回就不相信了——那个狗娘养的！面包用镑称来称，好像在闹饥荒的年头——真不要脸！哎，天哪，累死了。擦完这只靴子，就去睡觉。在格拉奇那边大概早就睡了，不像这里！上帝让我什么时候再见到……”

这时候他大声地叹了口气，对着靴子哈了哈气，又用刷子刷了起来。他认为这工作是他主要的职责，也差不多是唯一的职责，一般说来，仆人甚至一般人的优点是以擦靴子的能力来衡量的；他自己是带着某种热情去擦的。

“不要啰唆了，叶夫塞！你老拿自己的小事来妨碍我干事！”亚历山大喊道。

“小事，”叶夫塞喃喃地说，“怎么不要小事，你就有这些小事，而我是干的正事。你瞧，你把靴子弄得多脏，很难擦干净。”他把靴子放到桌子上，得意地欣赏那光洁如镜的皮子。

“来吧，看谁能擦得这么亮，”他又说了一句，“小事！”

亚历山大越来越深地沉入对娜坚卡的思念，后来又沉于创作的构想中。

写字台上是空空的。凡是令他想起先前的工作、公务、撰稿等事的一切东西都被放到桌子底下，或放进柜子，或塞到床下。“光是这种脏玩意的样子，”他说，“就会吓跑创作的思考；它会飞掉的，就像夜莺因马路上突然响起没上油的车轱辘的轧轧声而从小树林里飞走一样。”

朝霞常常遇上他在创作一种哀诗。除了在柳别茨卡娅家度过的时光之外，其他全部时间都献给了创作。他写了诗，便去读给娜坚卡听；她把诗誊抄在精美的纸张上，并且还读得烂熟，于是他“体会到诗人的最大快乐——倾听亲爱的人朗读自己的作品”。

“你是我的缪斯，”他对她说，“就作我胸中燃烧的圣火的保护者维斯太 [33]吧；你一丢开不管——那圣火就会永远熄灭。”

后来他化名把诗稿寄给社刊。诗作被刊登出来，因为它们写得不错，有些地方颇有感染力，每篇都充满热烈的情感，文笔也很流畅。

娜坚卡以享有他的爱而感到骄傲，称他为“我的诗人”。

“是的，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他添上一句。前面是荣誉向他微笑，他想，娜坚卡为他编花环，编桂冠，而后来……“生活，生活，你多么美啊！”他高声地说，“而叔叔呢？为什么他要扰乱我的内心的平静呢？难道他是命运派来的魔鬼吗？他的心老跟这些纯洁的欢乐格格不入，是不是出于嫉妒呢，或许是由于阴暗的愿望而来伤害……哦，离他远一些，远一些……他会以自己的仇恨来毒害扼杀我这充满爱情的心灵，来腐蚀它……”

他躲避叔父，一连几个礼拜、几个月不同叔父会面。即便碰见了，只要一聊起情感的问题，他便带点讥笑意味地一声不吭，或者像一个以任何道理都不能动摇其信念的人那样倾听着。他认为自己的观点是绝对没错的，认为自己的见解和情感是无可争议的，他决心在今后只以它们为行动指针，他说，他已不是小孩了，“为什么老把别人的意见奉为圣旨呢？” [34]以及这一类的话。

叔父依然是那个样子，他什么也不问侄儿，不去注意或不愿去注意他的所作所为。他看到亚历山大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过着原先的那样生活，也没向他要钱，他便对侄儿跟以往一样亲切，还稍稍责备侄儿不常来串门。

“我妻子生你气了，”他说，“她一直把你看作亲人；我们天天都在家吃饭，来吧。”

仅此而已。而亚历山大很少前去，的确没有时间去，早上去上班，从午后直到晚上都待在柳别茨卡娅家；剩下就是夜里了，夜里他要进入自己所创造的特殊世界里，并继续创作。同时也得稍许睡上一会儿。

在文学散文创作方面他就不大走运了。他写了一部喜剧、两个中篇小说、一篇随笔，以及一种游记。他的写作精力是令人惊叹的，一张纸在他的笔下很快就写满了。起先他曾把一部喜剧和一个中篇小说拿给叔父看，并问他合不合用。叔父随便拿几页看了看，便退了回去，在稿子上方批了几个字：“适于……糊墙壁！”

亚历山大气疯了，便把稿子寄给杂志社，但都被退了回来。在喜剧的页边有两处人家用铅笔写的评语：“不坏”——仅此而已。在中篇小说中可常见到如下的评语：“很差、不真实、不成熟、呆板、没有展开”等等，而在末尾处写着：“总的看来，对心灵的无知、过分激烈、不够自然，处处矫揉造作，看不到真实人物……主人公太畸形……”

“这样的人不会有……不宜刊用！不过，看来作者不无才华，应多加努力……”

“这样的人不会有！——伤心而惊异的亚历山大想——怎么不会有呢？要知道主人公就是我自己。难道我要去描写那些每一步都可遇到的，思想感情跟众人一样，所作所为也同大家无所区别的庸俗人物，去描写日常小型的悲剧和喜剧中那些可怜的毫无特殊表现的人物……艺术就降到这种地步？”

为了证明他所宣扬的文学论点的纯洁性，他召来拜伦的幽灵，引证歌德和席勒的话语。他不外乎把海盗或伟大诗人、演员想象成为剧中或小说中的主人公，让他们按他的见解去行动、去感觉。

在一部小说中他选择美洲作为故事发生的地点。场面是很气派的；美洲的大自然、群山起伏，在整个这种背景里，一个流放者劫持了自己所钟爱的女人。整个世界已把他们遗忘了。他们孤芳自赏，迷恋于大自然，后来传来被赦免的消息，他们可以重返祖国，但他们拒绝了。约过了二十年之后，有一个欧洲人来到那里，他由印第安人陪同前去打猎，在一座山里发现一个茅屋，里面有一对骷髅。——这欧洲人就是主人公的情敌。他觉得这部小说出色极了！在那些冬天的夜晚他兴高采烈地把它读给娜坚卡听。她听得多么兴趣盎然呀！——然而这部小说竟不被采用！

这次失败他连半句话也没跟娜坚卡说；他默默地吞下这个耻辱——当作没有事一样。“那部小说怎么样啦？”她问，“发表啦？”“没有！”他说，“不行了，那里边有过多依我们看来古里古怪的东西……”

他哪会知道，他道出了某种真情，虽然想说的是另一种意思。

辛勤劳作在他看来也是奇怪的。“为什么要有才华？”他说，“没有天赋的劳作者得辛勤劳作，有才华的人轻松而自由地创作着……”不过一想起他那些论农业的文章，还有那些诗，起初也都写得不三不四，而后来逐渐提高，并引起读者的重视，他深思起来，明白了自己的论点是错误的，于是叹着气把那文学写作暂时搁置一旁，等以后心情比较平静，思想变得有头绪了，那时候他一定好好写作。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亚历山大在这些日子里一直非常快活。当他吻着娜坚卡的指尖，在姿势优美的她的对面坐上两小时，老盯着她看，一边发呆、叹息，或者朗诵一些应景的诗，这时候他幸福极了。

公正地说，她听着这些叹息和诗句，有时也会打起哈欠来。这也不奇怪，她的心是充实的，可头脑仍是空洞的。亚历山大没有注意去给那头脑补充营养。娜坚卡指定作为考验期的一年过去了。她跟母亲还是住在那座别墅里。亚历山大提到她的诺言，请求允许跟其母亲谈一谈。娜坚卡又把日期推延到回城的时候，可亚历山大坚持要谈。

终于在一天晚上告别的时候，她答应亚历山大第二天跟她母亲谈一谈。

亚历山大整夜没有入睡，也没有去上班。他脑子里尽转着第二天的情景；他老在琢磨怎么跟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谈，编好了一套发言，做好了准备，但一想到有关娜坚卡的婚姻大事，他便想入非非，心里发慌，又把什么都忘了。就这样晚上来到了别墅，思想上一无准备，而且也用不着。娜坚卡照常在花园里迎接他，可是她眼睛里带点心事重重的神色，没有笑容，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不能跟我妈妈谈，”她说，“那个讨厌的伯爵正在我家里呢！”

“伯爵！什么伯爵？”

“您不知道是什么伯爵？就是诺温斯基伯爵，知道吗，是我们的邻居；那就是他的别墅；您自己还曾好几次夸奖过他的花园！”

“诺温斯基伯爵！在您家里！”亚历山大惊讶地说，“因为什么事情？”

“我自己还搞不大清楚，”娜坚卡回答说，“我坐在这里读您的书，妈妈也不在家，她去玛丽娅·伊万诺夫娜那儿了。刚掉了些雨点，我走进屋里，忽然有辆马车驶到台阶前，车身是蓝色的，带有白色的坐垫，就是常经过我们身旁的那一辆——您还曾夸过它呢。我一瞧，从车里出来的是妈妈和一个男子。他们走进屋里，妈妈说：‘伯爵，这就是我女儿，请多多关照。’他点点头，我也点点头。我感到害羞，脸都红了，跑回自己的房间。我妈真令人难受，我听见她说：‘对不起，伯爵，我这个女儿很不懂规矩……’这时候我就猜到了，他一定是我们的邻居诺温斯基伯爵。大概因为下雨了，他用马车把我妈从玛丽娅·伊万诺夫娜那儿送回家。”

“他……是个老头？”亚历山大问。

“什么老头，瞎说！他很年轻，很漂亮……”

“您已经看仔细了，他很漂亮！”亚历山大懊丧地说。

“真有意思！用得着仔细瞧半天？我已经跟他说过话了。唉！他挺讨人喜欢的，他问我在干些什么；他谈了音乐；他请我随便唱个歌，我没有唱，我几乎不会。今年冬天一定请妈妈给我雇个好的教唱歌的老师。伯爵说，当今唱歌很时兴。”

她是异常兴奋地叙说这一切的。

“我想，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亚历山大说，“今年冬天除了唱歌之外，您还会有事……”

“什么事呀？”

“什么事！”亚历山大带点责备的口气说。

“啊……您是坐船来的吗？”

他不作声地瞧着她。她转过身向家里走去。

亚历山大有些不安地走进客厅。什么样的伯爵！怎么同他应酬？他会是什么态度？傲慢吗？随便吗？他走进来。伯爵先站起来，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亚历山大勉强而不自然地还了礼。女主人给他们相互作了介绍。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这个伯爵。伯爵是个挺神气的男人，身材高挑而匀称，一头金发，一对表情生动的大眼睛，脸上带着可爱的微笑，他风度翩翩，举止文雅。看来，他能使每个人都对他产生好感。可是亚历山大除外。

尽管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请他靠近些坐，而他却坐到角落里看起书来，表现得很不礼貌，很不得体。娜坚卡站在母亲的座椅后边，好奇地望着伯爵，听他说些什么，说的怎么样。他对于她来说是挺新鲜的。

亚历山大掩饰不住他不喜欢伯爵的态度。伯爵似乎没有注意他的不礼貌，他对待亚历山大很殷勤，尽量使谈话投机一些。这可是白费劲了，亚历山大闷声闷气，或者只回答个是或不是。

当柳别茨卡娅偶尔重新提到他的姓氏时，伯爵就问，彼得·伊万内奇跟他是不是亲属？

“是我叔叔！”亚历山大断断续续地说。

“我跟他在社交界经常会面。”伯爵说。

“可能吧，这有什么奇怪的？”亚历山大回答说，一边耸耸肩膀。

伯爵隐去了笑容，稍稍咬住下唇。娜坚卡跟母亲交换了一下眼色，她脸红了，垂下了眼睛。

“您的叔叔是位聪明又可爱的人哪！”伯爵略带点讽刺口吻说。

亚历山大不吭声。

娜坚卡忍不住了，走到亚历山大身边，待伯爵跟她母亲说话的时候，她对他悄悄地说：“你多不害羞！伯爵对您多么亲切，可您呢……”

“亲切！”亚历山大很是懊恼，几乎大声地回答说，“我不需要他的亲切，请不要再用这个字眼……”

娜坚卡赶紧离开他，睁大眼睛，从远处一动不动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又站到母亲的座椅后面，不去理睬亚历山大了。

而亚历山大一直在等着伯爵走掉，然后他能够跟她母亲谈一谈。可是十点、十一点钟都敲过了，伯爵还没走，老是在说个没完。

在初次相识之时，谈话通常所围绕的所有话题都谈尽了。伯爵便开始说笑话。他的笑话说得很高明，里面没有丝毫的不自然，没有故作机智俏皮，可是很吸引人，有一种特殊的才能，把话讲得妙趣横生，即使讲的不是什么趣闻，不过是一种普通的新消息、一起偶然事件，他只用一个出人意料的词语便把严肃的东西变得很好笑。

无论母亲或女儿都被他说的笑话迷住了，就连亚历山大也好几次用书本遮住他忍不住的微笑。可是他心灵里却怒不可遏。

伯爵谈音乐、谈人物、谈异乡风情，谈什么都谈得一样精彩、有分寸。他还谈起男人和女人，他把男人骂了一通，也包括骂他自己，又巧妙地称赞所有的妇女，尤其对两位女主人公说了好多的恭维话。

亚历山大想起自己的文学创作，想起了那些诗。“在这些方面我就比他高明得多了。”他心里想。他们开始谈到文学了；母女俩都介绍说，亚历山大是位作家。

“我要让他丢面子，”亚历山大想，“这一下他会丢脸了吧！”

根本不是这样。伯爵谈起文学，就好像历来就是搞这一行的。他对当代俄罗斯的和法国的著名作家约略地做出了一些恰当的评论。说话之间透露出他同俄罗斯第一流文学家都有友好往来，在巴黎也结识了一些法国文学家。他对为数不多的一些文学家是很敬重的，对其他的一些则稍加讽刺。

关于亚历山大的诗作，他说没有读过，也没听说过……

娜坚卡有些奇怪地瞧了瞧亚历山大，似乎在问：“怎么样呀，你这老兄？名气不大嘛……”

亚历山大羞怯了。粗暴无礼的神色不见了，出现一脸的沮丧。他好像一只在下雨天淋湿了尾巴而躲在屋檐下的公鸡。

此时餐室里响起杯盘碗勺的交响曲，仆人们在摆桌子，准备开饭了，而伯爵还是不走。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他甚至答应柳别茨卡娅的邀请，留下来吃晚餐、吃酸牛奶。

“一个伯爵，却吃酸牛奶！”亚历山大喃喃地说，心怀怨恨地瞧着伯爵。

伯爵胃口挺好，吃得满香，他继续说着笑话，仿佛他在自己家里似的。

“他真不要脸，头一回来人家做客，就吃了三个人的分量！”亚历山大对娜坚卡低声说。

“这有什么！他想吃嘛！”她天真地回答。

伯爵终于走啦，可是谈那件大事时间已经太晚了。亚历山大拿起帽子赶快离去。娜坚卡赶上他，及时安慰他几句。

“那么明天？”亚历山大问。

“明天我们不在家。”

“那好，后天吧。”

他们分了手。

第三天，亚历山大来得较早。还在花园里时，他就听见从房子里传来一种不熟悉的声音……大提琴声不像大提琴声……他走近一些听……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唱歌，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嘹亮而充满朝气，它似乎在向女人的心表露衷情。它也触及亚历山大的心，不过引起的反应不一样，他的心由于烦恼、嫉妒、仇恨，由于模糊而沉重的预感而紧缩了，并痛苦得很。亚历山大从院子里走进前厅。

“谁在你们这儿？”他问一个仆人。

“诺温斯基伯爵。”

“早就来了？”

“六点钟来的。”

“你悄悄地告诉小姐，说我来过，待一会儿再来。”

“是，先生。”

亚历山大走了出来，顺着一幢幢别墅随便溜达，没怎么注意往哪儿去。过了大约两小时他返回了。

“怎么，还在你们这儿？”他问。

“还在这儿；看来要留下来吃晚饭。太太吩咐晚饭烤松鸡。”

“你告诉小姐我来了吗？”

“说了，先生。”

“那她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吩咐。”

亚历山大便回去了，两天没有露面。天知道他有了什么主意，有多少感受；最后他又来了。

他老远一看到那幢别墅，就在船上站了起来，用一只手给眼睛遮挡阳光，向前望去。那边树木之间闪现着一件蓝色连衣裙。那件衣服穿在娜坚卡身上真合身得很，蓝色非常适合于她，当她特别想让亚历山大喜欢的时候，她总是穿上这件衣服。他放下心了。

“啊！她已感到自己一时不自觉地对我怠慢了，现在想对我有所补偿，”他心里想，“不是她，而是我错了，我怎么可以有那样不可原谅的举止呢？这只会招人反感；一个陌生人，刚刚相识……那样很自然，她是女主人嘛……啊！她会从小树丛里，从那狭窄的小道上出来的，朝栏杆那边走去，她会站在那里等着……”

她的确走到林荫大道上……不过还有什么人跟她一起从小路上转出来呢？

“是那个伯爵！”亚历山大痛苦地喊出声来，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一个划船的人问了一句。

“她单独跟他在花园里……”亚历山大小声地说，“像跟我一样……”

伯爵同娜坚卡一起走到栏杆旁，他们没有瞧一眼河水，便转过身子，沿着林荫道往回走。他向她俯着身子，悄悄地说些什么，她低着头走着。

亚历山大仍然站在船上，张着嘴，身子不动，双手伸向岸边，后来放下手，坐了下来。划船的人继续划着船。

“你们往哪儿划？”亚历山大清醒过来后，怒冲冲地对他们，“回去！”

“回去？”一个划船的又问了一下，惊讶地望着他。

“回去！你耳朵聋了？”

“不用去那里了？”

另一个划船的人一声不响，机灵地把左边的桨使劲快划几下，后来双桨一起用劲，小船便飞快地往回奔去了。亚历山大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几乎碰到了肩膀，他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此后有两星期之久他没有上柳别茨卡娅家去。

两个星期，对于恋爱中的人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呀！然而他仍在等待她们派人来打听，他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病了？每当他病了，或者他耍脾气了，人家总是这么做的。通常，娜坚卡起先是以母亲的名义形式上作些提问，后来自己什么话不写呢？多么亲切的责备，多么温存的担心！多么急不可待！

“不，现在我不能很快投降，”亚历山大心里想，“我要让她难过一阵子。我要教会她应该怎样对待不相干的男人；和解将不很容易！”

他想好残酷的报复计划，幻想她的悔过，幻想他如何宽宏大量地原谅她，并教训她一顿。但是人家并没有派人来看望他，也没表示认错；在她们眼里他似乎不存在了。

他消瘦了，脸色变得惨白。嫉妒比什么病都更痛苦，尤其只是由于猜疑而没有证据引起的嫉妒。一旦有了证据，嫉妒也就告终，而爱情多半也要吹，那时候至少知道怎么办，可在此之前真痛苦死了！亚历山大充分体验了这种痛苦。

他终于决定一早就前去，他希望同娜坚卡单独会面，跟她把事情说个明白。

他到了那里，花园里什么人也没有。厅里和会客室里也没有人。他来到前室，打开通向院子的门……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啊！两个穿着伯爵家仆役号衣的马夫牵着两匹骑的马。伯爵和一仆人扶娜坚卡骑在其中一匹马上；而另一匹马是准备给伯爵本人骑的。台阶上站着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她皱着眉头，不安地望着这个场景。

“坐稳点，娜坚卡，”她说，“小心，伯爵，看在基督分上，跟着她！哎呀，我害怕，天哪，我害怕。抓住马耳朵，娜坚卡，瞧，它像魔鬼——老在打转。”

“没关系的，妈妈，”娜坚卡快活地说，“我已经会骑马了，您瞧。”

她抽马一鞭，马便往前奔，并跳蹦起来，想猛跳一阵。

“哎呀！勒住！”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边摇手边嚷嚷起来，“别骑了，会送命的！”

娜坚卡拉了拉缰绳，马便站住了。

“瞧，它多听我的话！”娜坚卡说，并摸摸马的脖子。

谁也没注意到亚历山大。他脸色苍白，不声不响地瞅着娜坚卡，而她，好像是有意嘲笑他似的，显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漂亮。那身骑马服装以及这顶带绿面纱的帽子多么合她穿戴呀！她的腰身是何等苗条！那娇羞的自豪和新的美好感觉使她满面春风。红晕时而消失，时而因为快乐而涌上脸颊。马儿轻轻地颤动着，这位体态苗条的女骑手也优美地随之颤动着。她的身躯在马鞍上稍稍摇摆，恰似花茎随风摆动。然后马夫把马牵给伯爵。

“伯爵！我们照旧穿过小树林吗？”娜坚卡问。

“照旧！”亚历山大心里想。

“好呀。”伯爵回答说。

两匹马从原地起动了。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洛夫娜！”亚历山大突然以某种粗野的声音喊了起来。

大家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仿佛变成了石头一般，人人都困惑地瞅着亚历山大。这情景持续了一分来钟。

“哎呀，是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呀！”母亲最先回过神来说。伯爵很礼貌地鞠了一下躬。娜坚卡迅速地掀起面纱，转过头来，稍稍张着小嘴，惊慌地瞅了他一眼，便立即转过头去，抽了马一鞭，马向前猛冲而去，奔跳两三下便消失在大门外了；伯爵也策马跟去了。

“慢点儿，慢点儿，看上帝分上，慢点儿！”母亲在后面喊道，“抓住耳朵。啊，上帝，搞不好就会摔下来的，这算什么爱好呀！”

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听到马蹄的嗒嗒声，路上扬起了一股股黑黑的尘土。亚历山大跟柳别茨卡娅留在了原地。他默不作声地瞧着她，似乎拿目光在问：“这是什么意思呀？”她没让他久等回答。

“他们骑走了，”她说，“连影子也不见了！好，让年轻人去玩一玩吧，我跟您一起聊聊，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这两个礼拜怎么没一点音信呢，厌烦我们啦，是吗？”

“我生病了，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他郁闷地回答说。

“是呀，这看得出来，您瘦了，脸色那么苍白！快坐下来歇歇；要不要我吩咐煮几个嫩鸡蛋给您？吃饭还早着呢。”

“谢谢您，我不要。”

“干吗呀？立马就能煮得；鸡蛋可新鲜啦，芬兰人今儿个刚送来的。”

“不啦，不啦。”

“您这是怎么啦？我老在等呀等呀，心里想：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来，法国小说也不送来！记得吗，您答应送《Peau de chagrin》 [35]来的，是不是？我等呀，等呀，可等不到！我想，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厌烦我们了，真的厌烦了。”

“我担心，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是不是您们厌弃我了？”

“您用不着担这个心，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我喜欢您，把您看作亲人；只是不清楚娜坚卡怎么样。她还是个小孩呢，她懂什么？她哪会看人呢！我天天跟她叨叨：怎么老不见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他怎么不来呢？我老在等着。您信吗，我们每天五点之前不坐下来吃饭，心里老想着您会来的。娜坚卡有时就说：‘这是怎么啦，妈妈，您等谁呀？我要吃饭了，我想，伯爵也……’”

“伯爵……他经常来？”亚历山大问。

“差不多天天来，有时一天来两次；他人挺好的，非常喜欢我们……这不，娜坚卡就说：‘我要吃饭，就是要吃嘛！是开饭的时候了。’我说：‘要是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来了怎么办呢？’她说：‘不会来的，您要打赌吗？用不着等了……’”柳别茨卡娅这番话如刀子似的刺痛着亚历山大。

“她……是这么说的？”他努力装出笑容，问道。

“可不，她就是这么说的，还急着要吃。别看我样子挺和气的，其实我是挺严厉的。我就骂她：‘有时老等着，不到五点不吃饭，有时完全不想等——简直胡闹！这样不好！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对我们很亲热，他的叔叔彼得·伊万内奇也对我们挺不错的……这样随随便便可不好！他兴许要生气的，以后就不再来了……’”

“她怎么说呢？”亚历山大问。

“倒没说什么。您也知道，我这闺女就这样好玩闹——她跳呀，唱呀，跑呀，或者说一句：‘他想来就会来的！’多淘气的丫头！我也想，您会来的！瞧，又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来！我又说了：‘怎么回事，娜坚卡，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身体好不？’她说：‘不知道呀，妈妈，我怎么知道？’‘派人去打听一下，看他是怎么啦？’老说派人去派人去，可就是没有派，我记性差，指望她去张罗，可我的这个丫头办事不牢。如今呀她迷上骑马了！有一回她从窗口看见伯爵骑着马，她就缠着我说：‘我要骑马。’老缠着说！我这样说那样说都不行，而她坚持说：‘我要！’真是疯丫头！不，在我那年代骑什么马呀！我们受的教育根本不是这样的。说来可怕，当今的女人都抽起烟来了。我们对面住着一个年轻的寡妇，整天待在露台上抽烟；人家在眼前来来去去，她都不在乎！从前那时候要是我们家客厅里冒着烟味，哪怕是男人抽的……”

“早就这样啦？”亚历山大问。

“这我不清楚，听说时兴了五年了，全是从法国人那儿学来的……”

“不。我是问，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早就骑马了？”

“大约一个半星期了。伯爵这个人挺好，挺和气的，什么事他不替我们办呀；对她可宠啦！您瞧，多少花儿呀！全是从他的花园里拿过来的。有时候我们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说：‘伯爵，干吗您这么宠她呀？她变得完全不成样子了……’我是要骂她的。我同玛丽娅·伊万诺夫娜和娜坚卡一起去过他家的练马场。您知道，我要亲自照看她，谁会比母亲更精心照管闺女呢？我亲自教育她，我可以不吹牛地说，但愿天下父母都有这样的好女儿！在那边娜坚卡当着我们的面学习骑马。后来就在他的花园里用早餐，如今他们天天都去骑马。说实话，他家的房子多么阔气啊！我们参观了，什么都那么雅致，那么讲究！”

“天天！”亚历山大几乎自言自语地说。

“干吗不让她娱乐娱乐呢！我自个儿也年轻过……想当年……”

“他们骑马骑很久吗？”

“三个来钟头吧。啊，您害了什么病呀？”

“我不知道……我胸口有点疼……”他把手按在胸部说。

“您没有吃什么药？”

“没有。”

“你们这些年轻人哪！什么都不在乎，老说还早，还不到时候，等想起去治病，时间就耽误了！您有什么感觉，是酸痛或是刺痛？”

“又酸痛，又疼痛，又刺痛！”亚历山大漫不经心地说。

“这是着了凉，可得当心！不要误了治病，您这是糟蹋自己……可能会变成炎症，没药可治！您知道怎么办吗？拿些樟脑油，夜间使劲擦到胸口上，要擦到皮肤发红，再喝些草药汤，我给您方子。”

娜坚卡回来了，累得脸色发白。她扑到沙发上，好容易喘过气来。

“瞧你！”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把手按在她脑袋上说，“累成这个样，气都喘不上来。喝点水吧，去换换衣服，把带子解了。这样骑马对你不会有好处！”

亚历山大和伯爵都待了一整天。伯爵对亚历山大一直都很客气，很热情，请他去参观自己的花园，请他一起骑马游玩，要给他准备一匹马。

“我不会骑马。”亚历山大冷冷地说。

“您不会？”娜坚卡问，“骑马多好玩！我们明天再去，伯爵？”

伯爵点了点头。

“你得了，娜坚卡，”母亲说，“你老是麻烦伯爵。”

然而，没有什么情况表明伯爵和娜坚卡之间存在特殊的关系。他对她们母女都一样殷勤，并不去找机会跟娜坚卡单独谈话，不单跟在她后边去花园，瞧着她同瞧着她母亲时的神情是一样的。她对他随随便便的态度，和他骑马游玩，从她这方面来说是由于她有些野性，不够稳重，天真，也许还由于缺乏教养，不懂世故；从母亲方面来说，是由于软弱无能，缺乏远见。伯爵的关心和殷勤以及他每日的来访，可以认为是由于两家的别墅毗邻的关系，也由于他总是在柳别茨卡娅家受到亲切的接待。

事情看来是很自然的，如果用普通的眼睛去看的话；然而亚历山大却用放大镜去看……于是看到了许多……许多东西……这些用普通眼睛是看不到的。

“为什么，”他悄悄地自问，“娜坚卡对我的态度变了吗？”她已经不在花园里等他了，见到他时不是满面笑容，而是有点惊慌；从某个时候起她对衣着大为讲究起来。对待他也不随随便便；她的举动显得较为谨慎了，似乎变得更明事理了。有时候在她那双眼睛以及言词中像藏着某种秘密……那些可爱的调皮、任性、淘气、活泼的性格哪儿去了呢？通通不见了。她变得神情严肃、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她似乎有些苦衷。如今她变得跟一般姑娘一样，也那样装腔作势，那样好说谎，那样客套地与人寒暄……表面上常常对他……对亚历山大装得很关心、很客气！而跟某某人……上帝啊！他的心紧缩了。

“这不是无缘无故的，无缘无故的，”他常自言自语说，“里边有着隐情！我无论如何要搞个明白，到时候痛苦就……

绝不能放任这个浪荡汉用那叹息和恭维的烈火去扰乱年轻姑娘的心坎……

不能让那可鄙的毒虫咬坏纯洁的百合的花梗，这小花刚绽开两个早晨，不能让它就这样凋零。” [36]

这一天，等伯爵走了之后，亚历山大尽力找机会想同娜坚卡单独谈一谈。什么招他没有使过呢？他拿起那本她常用来叫他离开母亲到花园里去的书，向她示意一下，便向河边走去，他以为她会马上跑来。他等呀等呀，可她没有来。他回到屋里。她只管自己在看书，连一眼也不瞧他。他在她身旁坐下，她没有抬一抬眼皮，后来她急速而随便地问了一下，他是不是还在从事文学创作，有没有新作问世？关于往事则一字不提。

他同她母亲交谈起来。娜坚卡跑到花园里去了。她母亲走出房间，亚历山大也立即奔向花园。娜坚卡一见到他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没有迎着他过来，而是沿着环形林荫道慢慢地走回家去，似乎在回避他。他加快了脚步，她也加快了脚步。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他从远处喊了一声，“我想同您说两句话。”

“进屋里去吧，这儿潮湿。”她回答说。

回屋后，她又坐到母亲身旁。亚历山大几乎发晕了。

“您现在也怕潮湿了？”他讽刺地说。

“是的，现在夜那么黑、那么冷。”她打着哈欠回答说。

“我们很快就要回城了，”母亲说，“亚历山大·费多雷奇，麻烦您去一趟我家，向房东提一下，请他换两把门锁，还要修一下娜坚卡卧室的百叶窗。他答应过的，可准得忘记。他们都这个样，光知道收钱。”

亚历山大起身告辞了。

“想着点，别长时间不来。”

娜坚卡没有吭声。

他已走到门口，回头瞧一下她。她向他走近几步。他的心颤了一下。

“她终于找我了！”他想。

“您明天上我们家来吗？”她冷淡地问，可她的眼睛极为好奇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有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问一下，来吗？”

“您要我来吗？”

“您明天上我们家来吗？”她又以同样冷淡的语调重问了一遍，可是已很不耐烦了。

“不来！”他烦闷地回答。

“那后天呢？”

“不来；我整个星期都不来，也许两个……很长时间……”他向她投去审视的目光，力求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他这句答话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她默不作声，听到他的答话后，她的眼睛立刻低垂下来，那眼睛里含着什么呢？是悲愁使它们变模糊了，或是闪着欢乐的电光——在这张大理石般的美丽面容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亚历山大紧握着手中的帽子，走了出来。

“别忘了用樟脑油擦胸口！”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在后喊道。这样一来，亚历山大面前又出现一个课题，那就是要分析，娜坚卡问这个问题有何用意。其中的含意是：想要见他或是害怕见他？

“哦，多么痛苦！多么痛苦！”他绝望地说。

可怜的亚历山大忍不住了，第三天就来了。他到来的时候，娜坚卡正站在花园的栏杆旁。他本来挺高兴，可是他刚要靠岸，她装着没有看见他，转过身子，好像漫无目的地散步那样，在小路上稍稍走了几步，就走回家了。

他见到她跟母亲在一起。在场的还有从城里来的两个人：女邻居玛丽娅·伊万诺夫娜和那个必定在场的伯爵。亚历山大痛苦不堪。整天又得在无聊的闲扯中度过。那两个客人让他讨厌死了！他们在那里评长论短、东拉西扯、嘻嘻哈哈。

“还笑！”亚历山大说，“他们竟能笑得出来，就在……娜坚卡……对我变心的时候！这对于他们是无所谓的！可怜的空虚的人们，对什么都感到高兴！”

娜坚卡到花园里去了；伯爵没有跟着她去。从某个时候起，他和娜坚卡当亚历山大在场的时候似乎相互回避。他有时在花园里或房间里撞见他们单独在一起，可是过后他们便分开，不再在他面前一同出现。对于亚历山大来说，这是个新的可怕的发现，这表明他们是密谋好的。

客人散去了。伯爵也走了。娜坚卡不知道这情况，她没有急忙回屋去。亚历山大不顾礼貌地离开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去到花园。娜坚卡背朝亚历山大站着，一只手臂靠在栏杆上，手托着头，恰似在那个令人无法忘怀的夜晚……她没看见也没听见他的靠近。

当他踮起脚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时，他的心在怦怦直跳。他都喘不过气来了。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他很激动，话音几乎听不清楚。

她猛地一颤，似乎有人在她身旁开了一枪，她转过身子，朝他后退了一步。

“请问，那边起的是什么烟呀？”她发窘地说，机灵地指着河的对岸，“是起火了，或是工厂里……某个炉子……”

他不言不语地瞅着她。

“是的，我以为是起火……您干吗这样看着我，您不信？”

她不言语了。

“您，”他摇摇头说，“您也像别的人一样，像大家一样……两个月以前……谁会料到这样？”

“您说什么呀？我不懂您的意思。”她说，并想走开。

“等一等，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我无法再忍受这种折磨了。”

“什么折磨？我确实不知道……”

“别装假了，请告诉我，这是您吗？还是从前的那个您吗？”

“我一直是这样！”她坚决地说。

“怎么！您对我的态度没有变？”

“没有，我觉得对您还是那样亲切，见到您还是那样高兴……”

“还是那样高兴！那干吗从栏杆那儿跑开呀……”

“我跑开？亏您想得出，我站在栏杆旁边，而您却说我跑开。”

她勉强地笑了起来。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不要滑头嘛！”亚历山大继续说。

“什么滑头？干吗您缠着我呢？”

“这还是您吗？我的上帝！一个半月之前，还是在这儿……”

“我很想知道对岸冒的是什么烟……”

“可怕！可怕！”亚历山大说。

“我对您做了什么啦？您不上我家来——那随您的便……您要跟自己过不去……”娜坚卡说。

“装傻！好像您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来？”

她瞧着他处，摇摇头。

“那伯爵呢？”他几乎咄咄逼人地说。

“哪个伯爵？”

她装出一副似乎是头一回听说伯爵的神色。

“哪个！您再说一遍，”他直盯着她的眼睛说，“您对他没动心吗？”

“您疯啦！”她回答说，一边退后一步。

“是的，您没说错！”他继续说，“我的理性一天天消退……您怎么可以这样狡猾，这样无情无义地对待一个爱您胜过世上的一切的人呢，他为了您而忘掉一切，一切……他以为他很快就成为永远幸福的人，可是您……”

“我怎么啦？”她又退后一步说。

“您怎么啦？”他回答说，被这种冷酷态度都气疯了，“您竟忘了！我来提醒您，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您上百次地发誓，说要属于我。您说过，这些誓言‘苍天可作证！’是的，苍天可作证。在苍天面前，在这些草木面前，您应该感到脸红……它们都是我们幸福的见证，这里的每颗沙子都可诉说我们的爱情。瞧瞧自己的四周吧……您这背叛誓言的女人！！”

她惶恐地望着他。他两眼炯炯发光，双唇发白。

“哦！多么凶呀！”她胆怯地说，“您生什么气呀？我没有拒绝过您嘛，您也还没有跟我妈谈过……您怎么知道……”

“您干出这些行为，我还谈什么……”

“什么行为？我不清楚……”

“什么行为？”他立即就说，“跟伯爵约会，骑马游玩，是什么意思？”

“妈妈一走出房间，我就得躲开他吗？骑马表明……我喜欢骑马……骑着马奔跑是很开心的事……柳西这匹马多么可爱呀！您见过吗……它已经认得我了……”

“您对我态度的改变呢？”他往下说，“为什么伯爵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你家呢？”

“唉，我的上帝！我怎么知道？您真可笑！妈妈要这样。”

“不对！妈妈是要您所要的东西。所有那些礼品、乐谱、画册、鲜花儿是送给谁的？都是送给您妈妈的？”

“是的，妈妈很喜欢花儿。昨天她还向一个园丁买……”

“您跟他悄悄地谈些什么呢？”亚历山大不去注意她说的话，只管往下说，“瞧，您脸色都白了，您自己也觉得有错了吧。毁了一个人的幸福，那么一下子轻易地把一切都忘了、抛掉了：虚伪、负心、撒谎、背叛……是的，背叛……您怎么可以让自己堕落到这种地步？那个又有钱又风流的伯爵欣赏您一眼，您就心软了，便拜倒在这个徒有其表的偶像前面，羞耻心何在！！别让伯爵上这儿来！”他以气喘吁吁的声音说，“听见了吗？跟他断绝一切关系，让他忘掉上你们家的路……我不愿……”

他疯狂地抓住她的一只手。

“妈妈，妈妈！快来呀！”娜坚卡尖声地嚷了起来，挣脱着，挣脱亚历山大之后，便慌忙地跑回屋里。

他坐在凳子上，两手抱住头。

她跑进屋里，脸色刷白，惊慌失措，一下倒在椅子上。

“你怎么啦？你出什么事啦？你喊什么呀？”母亲朝她走过来，惊慌地问。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身体不舒服！”她勉强说出一句来。

“那为什么吓成这样？”

“他好可怕呀……妈妈，看在上帝分上，别让他到我跟前来。”

“你可吓死我了，疯闺女！他身体不舒服，有什么大不了？我知道他胸口疼。那有什么可怕的？那不是肺痨！擦点樟脑油，就会好的。看来他不听，没有擦。”

亚历山大清醒过来了。那阵狂躁已经过去，可他的痛苦却倍增了。那些疑问他没有搞清，可他把娜坚卡吓得够呛，现在当然得不到她的答复，不能这样办事的呀。他就像所有热恋中的人一样，突然又出现一种想法：“咳，如果她是无辜的呢？也许她真的没有钟情于伯爵呢？头脑不清的母亲邀他天天来，她有什么法子？他是个混迹于交际界的人，会献殷勤；而娜坚卡是位好姑娘。也许他很想讨她喜欢，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喜欢上他了。也许她喜欢的是花儿、骑马和没有害处的娱乐，而不是伯爵其人呢？即使退一步说，就是有些卖弄风情，难道这就不可原谅？其他一些岁数更大的姑娘，天知道干了些什么呢！”

他休息了一会儿，心头闪出欢乐的光芒。所有热恋中的人都是如此，时而非常盲目，时而目光过于锐利，并且那么乐意替钟爱的对象往好里说！

“可为什么对我的态度改变了呢？”他忽然问自己，脸色又发白了，“为什么她躲着我，不言不语，仿佛心中有愧？昨天是个平常日子，为什么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他外，又没有旁的客人。为什么她要问芭蕾舞剧是否快上演了？”问的事虽然简单，可他记得伯爵曾顺便答应过，不论怎么困难，总要搞到个包厢，这样他就可同她在一起了，“为什么昨天她离开花园？为什么她不来花园？为什么她问那件事，为什么不问……”

他又显得疑虑重重，又残酷地折磨自己，以至于得出结论，娜坚卡从来没有爱过他。

“上帝呀上帝！”他绝望地说，“活得多么难，多么苦呀！让我平静地死去吧，让我的灵魂安宁吧……”

过了一刻钟他走进屋里，显得颓丧而畏缩。

“再见了，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他胆怯地说。

“再见。”她连眼皮都不抬，生硬地回答说。

“那让我什么时候来呢？”

“随您的便吧。不过……我们下个星期就要回城了，到时候我们通知您……”

他走了。过去了两个多星期。大家都已从别墅迁回来。贵族人家的客厅里又是灯火通明。一位官员家里也在会客室里点上两盏壁灯，买来半普特 [37]硬脂蜡烛，摆好两张牌桌，恭候斯捷潘·伊万内奇和伊万·斯捷潘内奇光临，并告诉妻子，他们往后每星期二接待宾客。

亚历山大仍然没有接到柳别茨卡娅家的邀请。他遇见过她们家的一名厨子和一名女仆。那女仆一见到他，便赶紧跑开，显然，她是照小姐的意思行事的。那厨子停下脚步。

“您这是怎么啦，先生，忘了我们啦？”他说，“我们回来已经一个半星期了。”

“也可能是你们……没有收拾好，不接待客人？”

“先生，怎么不接待？全都来过了，只有您没来，太太都觉得奇怪。伯爵大人天天都光临……多么善良的老爷。我前几天替小姐给他送一个本子去，他赏了我十卢布。”

“你这大笨蛋！”亚历山大边说边跑离这个好饶舌的家伙。晚上的时候他路过柳别茨卡娅家的住宅。里面灯光亮亮的。门口停有一辆马车。

“谁的马车？”他问。

“诺温斯基伯爵的。”

第二天、第三天皆是如此。有一回他终于进去了。母亲高兴地招待他，还责怪他不来做客，骂他不用樟脑油擦胸口。娜坚卡神态平静，伯爵对他以礼相待。可话谈不起来。

就这样他来过两三回。他深情地瞅着娜坚卡，但也枉然，她似乎没有注意他的目光，而先前，她可是挺注意的呀！那时候当他同她母亲交谈时，她就站在他对面，站在玛丽娅·米海依洛夫娜后边，向他做鬼脸、淘气，逗他发笑。

他苦闷得受不了。他只希望怎么摆脱这个自愿背上的十字架。他想得到一种解释。“不管是什么样的答复，”他想，“都无所谓，只要把疑团搞个明白。”

他思考了好久，怎么去处理此事，他终于想出了某种招法，就上柳别茨卡娅家来了。

他一切都很顺利。门口没有停着马车。他悄悄地走过厅堂，在会客室门口稍稍停留一下，松一口气。娜坚卡在那里弹奏钢琴。在房间的另一头，柳别茨卡娅坐在沙发上织围巾。娜坚卡听到厅堂里有脚步声，便弹得轻声一些，向前探出脑袋。她满脸笑容，等待着一位客人的到来。客人出现了，她那笑容却顿时消失了，而变成了惊慌。她站了起来，脸色也有些变了，她等待的不是这位客人。

亚历山大默默地鞠了一躬，如同幽灵似的向她母亲那边走去。他轻轻地走着，没有了先前的信心，并垂着脑袋。娜坚卡坐下来继续弹琴，有时不安地瞧瞧后边。

过了半小时，母亲有事离开了房间。亚历山大走到娜坚卡身旁。她站了起来，想走开去。

“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他颓然地说，“等一下，给我五分钟时间吧，不要多。”

“我不想听您说什么！”她说，又想走开，“上次您……”

“那次是我的不对，现在我向您保证，我不那样说话了，您将听不到一句责备的话。不要拒绝我，也许是最后一次了。解释一下是必要的，您原是让我对母亲提一下向您求婚的事。此后发生了许多这种……这种……总之，我要重提一下问题。您坐下来，继续弹奏吧，最好不要让您妈妈听见；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机械地听从了。她的脸稍稍发红，开始奏起和音，她向他投去凝视的目光，不安地等待着。

“您跑哪儿去了，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母亲回到自己座位上问道。

“我想跟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谈谈……文学。”他回答说。

“好，你们谈吧，谈吧。真的，你们好些时候没有谈了。”

“请简短而真诚地回答我一个问题，仅仅一个问题，”他开始低声地说，“我们的谈话立即便可结束……您不再爱我了？”

“Quelle idée！ [38]”她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您知道，妈妈和我一向重视您的友谊……总是很高兴见到您……”

亚历山大瞧了瞧她，心里想：“你就是那个任性但很真诚的孩子？就是那个淘气活泼的丫头？那么快就学会装假了。她那女性本能发展得多快呀！难道可爱的任性就是虚伪狡猾的萌芽……虽然没有采用叔父那套方法，而这位姑娘多么迅速地成了个妇人？全是得力于伯爵的教导，在这样短短的两三个月内？叔叔呀叔叔！在这一点上你说得对极了！”

“请听我说，”他说道，他那声调使她的假面具一下就掉下来了，“我们暂不说您妈妈，请您变成原先那个娜坚卡一下，那时候您是有些爱我的吧……您就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必须知道这个，的确必须知道。”

她没有吭声，只是换了一下乐谱，专注地细看起乐谱来，并奏起一个很难弹奏的乐句。

“那好，我换一个问法，”亚历山大接着说道，“请说说，是不是有谁——我不叫出名字——简单地说，是不是有谁取代了我在您心中的位置？”

她去掉烛花，整了半天灯芯，但默不作声。

“回答吧，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一句话便可使我摆脱痛苦，也不要您作不愉快的解释了。”

“唉，我的天哪，别说了！我能对您说什么呢？我没什么好说的！”她边回答边背过身去。

若是别人，可能就满足于这样的回答了，而且会明白，他不必再奔忙了。她那张脸上，从她的举止上都显露着无言的、痛苦的厌倦，他应该从这种神态中明白一切才是。然而亚历山大还是不甘心。他像个刽子手似的折磨着犯人，而自己却陷于野蛮和绝望，想要把那杯人生苦酒一饮而尽。

“不！”他说，“今天就结束这种折磨吧；疑惑一个比一个厉害，激动着我的头脑，撕裂着我的心。我苦不堪言。我想我的胸口紧张得受不了……我没法消除我的疑虑，一切疑虑得由您自己解决；不然我永远不得安宁。”

他瞅着她，等待回答。她默不作声。

“可怜可怜我吧！”他又说道，“瞧瞧我吧，我还像自己吗？大家见我都害怕，都认不出我了……大家都怜悯我，只有您一人……”

的确，他眼睛里燃着粗野的光。他消瘦了，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大汗珠。

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中闪出某种类似于怜悯的眼色。她甚至握住他的一只手，但立即叹着气放下了，仍然不言不语。

“怎么样？”他问。

“唉，让我安静吧！”她烦恼地说，“您拿这些问题折磨我……”

“我求您啦，看在上帝分上！”他说，“说一句话让这一切了结了吧……隐瞒于您何用？我倒有一个愚蠢的愿望，我还要来找您，我要天天来看您，就这样脸色苍白，心灰意懒的……我要让您厌烦个没完。要是不让我登门，我就在窗底下徘徊，在戏院里、在街上，到处等着您，像个幽灵，像个memento mori [39]。这一切做法都很蠢，也许挺可笑，谁都觉得可笑——可是我太痛苦了！您不懂得什么是激情，它会引导您到什么地方！但愿您永远不会懂得……有什么好处呀？一下子说了不是更好吗？”

“您是问我什么来着？”她靠到椅背上说，“我完全闹糊涂了……我的头脑好像在云里雾里……”

她神经质地把手按在脑门上，立即又放了下来。

“我是问，是否有人在您心中取代了我的位置？一个字——是或否——便可解决一切，很容易说嘛！”

她想说什么，可无法说出口，她垂下眼睛，开始用指头敲着一个琴键。显然，她内心正在进行激烈斗争。“唉！”她终于烦恼地说。亚历山大用手绢擦擦额头。

“是或否？”他屏住呼吸又问了一声。

几秒钟过去了。

“是或否？”

“是！”娜坚卡极其低声地说道，随后俯身在钢琴上，好像忘乎所以，开始弹出强烈的和音。

这个“是”像叹息似的难得听清，可它却震得亚历山大耳朵发聋。他的心似乎撕裂了，两腿发软了。他一下坐在钢琴旁边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娜坚卡胆怯地扫了他一眼，他茫然地望着她。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母亲从自己房间里忽然喊道，“哪只耳朵里在响？”

他没有作答。

“妈妈在问您呢。”娜坚卡说。

“啊？”

“哪只耳朵里在响？”母亲大声地说，“快回答！”

“两只里都在响！”亚历山大忧郁地说。

“什么呀，左耳朵里在响！我猜伯爵今天会来。”

“伯爵！”亚历山大也随声说道。

“原谅我吧！”娜坚卡奔到他跟前，以祈求的声音说，“我自己也弄不懂自己……这一切都是无意的、不由自主的……我不知道怎么……我不能欺骗您……”

“我履行自己的诺言，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他回答说，“我一句也不责备您。谢谢您的坦诚……您已做了好多好多……今天……我是很不容易来听这个是字的……而您说出这个字就更不容易了……永别了，您再也不会见到我的，这是对您的坦诚的一种回报……可是伯爵，伯爵！”

他咬紧牙齿，向门口走去。

“唉，”他返回来说，“这会把您引向何处？伯爵是不会娶您的，他是何居心？”

“我不知道！”娜坚卡回答说，悲愁地摇摇头。

“天哪！您真瞎眼了！”亚历山大可怕地喊了一句。

“他不会有坏企图……”她以微弱的声音回答说。

“请保重，娜杰日达·亚历山大罗夫娜！”

他拿起她的一只手吻了吻，脚步不稳地走出了房间。他那副样子挺可怕的。娜坚卡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不弹了，娜坚卡？”几分钟后母亲问道。

娜坚卡恍若从深沉的睡梦中醒过来，叹了口气。

“这就弹，妈妈！”她回答说，心事重重地稍稍侧着头，畏怯地按起琴键。她的手指发抖。想必是由于良心的责备，由于一声“请保重！”所带来的疑惑，她感到非常之难受。伯爵来了，她也是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她的举止显得有些不自然。她借口头疼，老早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这一晚她觉得活在世上好苦呀。

亚历山大下了楼梯，便感到浑身没劲，他坐在最末的梯级上，用手绢遮住眼睛，一下就放声大哭，但没有眼泪。这时候那管院子的经过前室。他停下脚步听了听。

“玛尔法，玛尔法呀！”他走到自己沾满油污的房门前喊了起来，“你过来听一听，有人像野兽似的在乱叫。我想，是不是我们那个女黑奴挣脱了锁链，啊不，那不是女黑奴。”

“不，那不是女黑奴。”玛尔法细细听了一下，重复了一句，“是什么怪物呢？”·

“去拿灯笼来，挂在炉子后边。”

玛尔法拿来了灯笼。

“还在号叫？”她问。

“在号叫呢！是不是什么小偷爬了进来？”

“谁在那儿？”管院子的问。

没有回答。

“谁在那儿？”玛尔法也重问一声。

还是那种哭号声。他们俩一下跑了进去。亚历山大跑走了。

“唉，是一个老爷，”玛尔法瞧着他的背影说，“你当他是小偷？瞧，说话总得动动脑筋嘛，有小偷在人家门厅里乱叫的吗？”

“看样子是喝醉了！”

“说得更有趣了！”玛尔法回答说，“你当大家全像你？不是所有的醉鬼都像你那样乱叫的。”

“那他是为什么，是饿了还怎么的？”管院子的不愉快地说。

“什么呀！”玛尔法瞅着他说，她不知该说什么，“哪能知道呢，他没准丢了钱什么的……”

他们俩忽然蹲下身子，拿着灯笼在各处地上寻找起来。

“丢了钱什么的！”管院子的拿灯笼照着地板，“丢到哪儿呀？楼梯上干干净净的，又是石头的，丢根针也看得见……丢了！要是丢下东西，就会听得见；碰到石头上也有响声，也会捡起来的！哪儿有丢的东西？哪儿有呀？丢了！不，这种人就想把东西往自己口袋里塞！哪会丢东西！我可知道这帮骗子！说什么丢东西！他丢到哪儿呀？”

他们在地板上又爬了好一阵，寻找人家丢失的钱。

“没有，没有！”管院子的人终于叹口气说，随后吹灭蜡烛，用两个指头掐去灯芯后，把指头往皮袄上蹭了蹭。

六

当天晚上十二点钟左右，彼得·伊万内奇一手拿着蜡烛和书，一手提着睡衣的下摆，从书房去卧室睡觉，仆人来禀报，说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要见他。

彼得·伊万内奇皱了皱眉头，稍作考虑，便平静地说：

“请他到书房去，我就来。”

“你好，亚历山大，”他回到书房便向侄儿招呼问候，“咱们好久没见面了。白天老等不着你，可忽然深夜光临！干吗这样晚来？你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很不好呀。”

亚历山大没答一句话，便坐到安乐椅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彼得·伊万内奇好奇地望着他。

亚历山大一声叹息。

“你身体可好？”彼得·伊万内奇关切地问。

“很好，”亚历山大说，声音有些虚弱，“能吃能喝能动，身体应该不错。”

“你别开玩笑，还是问问大夫好。”

“别人也劝过我了，可是不管什么大夫和樟脑油都帮不了忙，我得的不是机体上的病……”

“你出了什么事了？你输光钱了，还是丢了钱？”彼得·伊万内奇着急地问。

“您怎么也想象不出，除了没钱还会有什么痛苦？”亚历山大尽力笑了笑，回答说。

“有时你的痛苦一文不值，如果是这样，那算是什么痛苦？……”

“是呀，现在我是这个样。您是否知道我真正的痛苦？”

“什么痛苦？你家里一切都平平安安的，我是从你妈妈每月给我寄来的平安信里知道这一点的。公事方面也不会有比从前更糟的事了；下属被提拔为你的顶头上司，这已是倒霉到顶了。你说，你身体好好的，没丢钱、没赌输……这才是最要紧的，其他任何事都容易对付。我想，除开这些的就是胡闹、恋爱……”

“是的，是恋爱。可您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吗？如果您知道了，大概就不会说得这么轻松了，您会大吃一惊的……”

“说来听听，我很久没有大吃一惊了，”叔父坐下来，说道，“不过，这种事并不难猜，大概，被人骗了……”

亚历山大跳了起来，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又坐回原处。

“怎么，真是这样？瞧，我原先就说过嘛。可是你说：‘不，怎么可能！’”

“难道能预感得到吗？”亚历山大说，“原先是那么……”

“不是预感到，而是预见到，也就是要更准确地了解情况，并且要慎重行事。”

“您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论，叔叔，可当时我……”亚历山大说。

“那我要做什么？”

“我却忘了，哪怕全城大火，或天崩地裂——您都无所谓！”

“不敢当！那我的工厂呢？”

“您在开玩笑，我却真的在受苦，我很难受，我确实病了。”

“难道你是因为恋爱而瘦成这样？多丢脸！不，你是病了，目前你就好好养一养身子，不要耽误了！这蠢事已拖了一年半，闹着玩的嘛。要是再往下拖些时间，那我可能真的相信爱情地久天长了。”

“叔叔！”亚历山大说，“饶了我吧，现在我心里痛苦极了……”

“是呀！那怎么办呢？”

亚历山大把自己坐的椅子从桌子旁挪了挪，叔叔就急忙挪开摆在侄儿面前的墨水瓶，presse-papier [40]等东西。

“半夜三更跑来，”他心里想，“心里又痛苦之极……准定又会打碎什么。”

“我不是来您这儿寻找安慰的，我也不作如此要求，”亚历山大又说了起来，“您是我的叔叔，是我的亲人，我来请求您的帮助……您看我蠢得很，是吗？”

“是呀，但愿你不是这么可怜就好。”

“那么您也可怜我？”

“非常可怜你。难道我是木头？一个善良、聪明、挺有教养的小伙子，却毫无价值地倒下了，因为什么？因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您可怜我，请证明一下。”

“拿什么证明？你说你不需要钱……”

“钱，钱！要是我的不幸仅仅是缺钱，那我倒要感谢自己的命运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彼得·伊万内奇严肃地说，“你年轻，你只去诅咒命运，却不感谢命运！我也曾好多次诅咒命运，我！”

“请耐心地听我说吧……”

“你要在这里待好大一会儿，亚历山大？”叔叔问道。

“是的，我需要您全面的关心。”

“你瞧，我现在想吃晚饭了。我本来想不吃晚饭就去睡觉的，而现在如果得坐上老半天，那咱们就吃晚饭吧，喝瓶酒，边吃边谈，你把事情全讲给我听。”

“您能吃得下晚饭？”亚历山大惊讶地问。

“是呀，很能吃；你难道不吃？”

“我还吃晚饭？如果您明白这是有关生死存亡的事，那您就会吃不下一口了。”

“有关生死存亡……”叔父重复了一下，“是呀，这当然挺重要，不过咱们试试看，或许吃得下。”

他摇了一下铃。

“去问一下，”他对进来的仆人说，“还有什么吃的，要他们拿瓶带绿标签的拉菲特酒来。”

仆人下去了。

“叔叔，您现在这样的心境不适合来听我痛苦的可悲的经历，”亚历山大拿起帽子说，“我还是明天来好……”

“不，不，没关系的，”彼得·伊万内奇拉住侄儿的手连忙说，“我老是一种心境。明天说不定又碰上我吃早饭，或更糟的是碰上我忙着办事。最好就现在一下谈完。吃晚饭不会碍事的。我会听得更清楚，理解更深。你知道，饿着肚子不大舒服……”

晚餐端上来了。

“怎么样，亚历山大，来吃吧……”彼得·伊万内奇说。

“我真不想吃，叔叔！”亚历山大不耐烦地说，看到叔叔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不禁耸了耸肩膀。

“至少来喝杯酒嘛，酒挺不错！”

亚历山大摇摇头，表示不想喝。

“那么抽根烟，你就讲你的吧，我会洗耳恭听的。”彼得·伊万内奇说，一边忙着去吃。

“您认得诺温斯基伯爵吧？”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普拉通伯爵？”

“是的。”

“我们是朋友，怎么啦？”

“祝贺您有这样的朋友——卑鄙小人！”

彼得·伊万内奇忽然停止咀嚼，惊讶地瞧了瞧侄儿。

“真想不到！”他说，“你也认识他？”

“很熟。”

“很久了？”

“三个来月。”

“怎么回事？我认识他五年了，一直认为他是个好人，没听说他有什么不好，人人都夸他，而你一下就这样诋毁他。”

“您早就开始替人说好话了，叔叔？从前常常是……”

“我从前也是替好人说好话的。而你早就开始骂人家，不再称他们为天使了吗？”

“一时我没看透，如今……人啊，人啊！只配眼泪和嘲笑的可怜的人类！ [41]我承认我全错了，您曾劝我要提防每一个人，可我没听您的……”

“现在我还是这样劝您，提防没什么不好，如果遇到坏蛋，那你不会上当受骗，如果是好人，看错了也不要紧。”

“您指指看，哪儿有好人？”亚历山大轻蔑地说。

“就拿我和你来说，哪儿不好呢？既然提到了伯爵，那他也是好人；这类人还少吗？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好的地方……但不是什么都不好，不是每个人都不好。”

“每个人，每个人！”亚历山大断然地说。

“那么你呢？”

“我？我至少从人群中带回一颗虽破碎但摆脱了卑鄙的纯洁的心，一颗在那些谎言中、虚伪中、失节中备受折磨的灵魂，它无可指摘，我没有沾染……”

“那好，咱们瞧瞧，伯爵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讲明确点。‘一切’这个词可以指随便什么东西，也许你是指钱，他不会干这种事的……”

“那是依我看来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亚历山大说。

“到底是什么呢？”

“是一切——幸福、生命。”

“你不是还活着嘛！”

“遗憾——是活着！可是这样活着比死一百次还糟。”

“直说吧，出什么事了？”

“可怕呀！”亚历山大大喊了一声，“天哪！天哪！”

“唉！他是不是夺走了你的那位美妞……她叫什么来着？干这种事他是行家，你很难竞争过他。浪荡子！浪荡子！”彼得·伊万内奇边说边把一块火鸡放到嘴里。

“他要为这种本事付出高昂代价的！”亚历山大脸都气红了，说，“我不会不争不辩地让步的……让死神来决定，我们中间谁可占有娜坚卡。我要干掉这个卑鄙的好色之徒！不让他活着，不让他享受那抢去的珍宝……我要把他从地面上清除掉……”

彼得·伊万内奇笑了起来。

“乡巴佬！”他说，“apropos [42]伯爵，亚历山大，他有没有谈起过他从国外搞到一些瓷器的事？春天的时候他订购了一批，我很想去瞧瞧……”

“现在谈的不是瓷器呀，叔叔；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亚历山大严厉地打断叔叔的话。

“呣——呣！”叔父边啃着一块骨头，边肯定地哼哼说。

“您要说什么？”

“没有什么，我在听你说呢。”

“您就留心听我说吧，哪怕一生就只这一次，我是有事来的，我要得到安慰，要解决无数个令我不安的十分折磨人的问题……我慌了神了……不知所措，帮帮我吧……”

“说吧，我愿为你效劳；你只要说出需要什么……我甚至准备掏腰包……只要不是为了那些不足挂齿的小事……”

“不足挂齿的小事！不，不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说不准过几个小时我就不在人世了，或者成了杀人凶手……可您却在笑，坦然地吃着您的饭。”

“对不起！我想你自己吃饱了肚子，就觉得别人也不饿！”

“我已有两天两夜不知吃饭是怎么回事了。”

“噢，真的是什么要紧事？”

“请说一句话，帮不帮我一个大忙？”

“帮什么忙？”

“您同意做我的证人吗？”

“肉饼全凉了！”彼得·伊万内奇推开盘子，不满地说。

“您在笑，叔叔？”

“你自己说吧，怎么能正经地去听这种胡说八道，叫人去当决斗的证人。”

“您怎么样？”

“当然不去。”

“那好，我会找得到旁人的，有人会同情我的痛苦和屈辱的。只是麻烦您去跟伯爵谈一下，问问什么条件……”

“我不能去，我的舌头不愿向他提这般愚蠢的话题。”

“那就再见吧！”亚历山大拿起帽子说。

“怎么！你就走？不想喝点酒吗……”

亚历山大已走到门口，可心里苦恼极了，便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去找谁呢？谁会同情我……”他轻声地说。

“听着，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用餐巾擦擦嘴，把椅子挪到侄儿身边，开口说道，“我知道，的确该同你认真地谈一谈了。我们就来谈谈吧。你来求助于我，我会帮助你的，只不过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方式，而且讲好——你要听话。不要叫别人去当证人了，这没有好处。你让芝麻大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会被人笑话的，或者更糟，会给你带来难堪的。没有人会去的，即使你找到个疯子，那也白搭。伯爵是不会去决斗的，我了解他。”

“不会去！他身上没有一丁点儿高尚气度！”亚历山大恶狠狠地说，“我没有想到他卑鄙到这样程度！”

“他不是卑鄙，而是聪明。”

“那依您看，我很蠢？”

“不……不，你是在恋爱。”彼得·伊万内奇一字一顿地说。

“叔叔，要是您想向我说明决斗就如同偏见一样毫无意义，那么我就先告诉您，这白费劲儿，我很坚决。”

“不，决斗总是愚蠢的，这是早就证明了的。确实还有人在决斗，世上的蠢驴还少吗？他们是不可理喻的。我只想表明一点，你不应该决斗。”

“我感兴趣的是，您怎么说服我。”

“你就听话吧。你说说，你对谁特别生气，对伯爵或是对她……她叫什么……阿纽塔，是吗？”

“我恨他，对她是瞧不起。”亚历山大说。

“先从伯爵说起吧，假定他接受你的挑战，甚至假定你也找到一个傻瓜做证人。这会有什么结果呢？伯爵会像打死一只苍蝇那样打死你，过后大家都会嘲笑你，多好的复仇呀！你当然不希望这样，你是想干掉伯爵。”

“谁打死谁，还未见分晓呢。”亚历山大说。

“一定是他打死你。你本来就根本不会使枪，而且按照规则是由他先开枪的。”

“那就由老天爷决定吧。”

“随你便——老天爷的判决有利于他。听说，在十五步之内，伯爵是弹无虚发的，而你呢，好像是故意打不中的，即使假定老天爷对你特别偏爱，你即使碰巧打死了他——那又有何用？难道你通过这个就能夺回那美妞的爱情？不，她会更加恨你，而且你还会被押去充军……主要是到了第二天你就会绝望得揪自己的头发，而且会立即对自己的意中人冷淡下来……”

亚历山大轻蔑地耸耸肩膀。

“您对这件事谈得这么头头是道，叔叔，”他说，“那您说说看，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没关系！事情已经弄糟了，就让它去吧。”

“让幸福落到他手里，让他神气地去占有……哦，有什么危险能吓得住我？您不了解我的痛苦！您从来没有恋爱过，就想用这种冷冰冰的劝导来阻拦我……您的血管里流的是水，而不是血……”

“别再胡说了，亚历山大！像你的那位玛丽娅或是索菲娅——她到底叫什么来着——这样的姑娘世上有的是！”

“她叫娜杰日达。”

“娜杰日达？那索菲娅是哪个呢？”

“索菲娅……是在乡下的那个。”亚历山大不乐意地说。

“瞧见没有？”叔叔继续说道，“那儿有索菲娅，这儿有娜杰日达，另一处还有玛丽娅。人的心就是一种深井，你探不到底。人的心能爱到老……”

“不。人的心只爱一次。”

“你也拾人牙慧，人云亦云！人的心在力量没有耗尽之前，一直会爱。它有自己的生命过程，就像人体上其他器官一样，有自己的青年时期，也有老年时期。一次恋爱不成功，它只是停息下来，沉默到第二次，第二次又遭到挫折，双方分手了，那爱的能力又潜伏到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最后幸福地遇到了机会，在那里爱情的全部力量得以宣泄，毫无障碍，然后这颗心才渐渐地冷却下来。有些人头一次恋爱就获成功，他们便大声喊道，只能恋爱一次。只要人未老、身体好……”

“叔叔，您老谈论青春年华，所以是指肉体的爱情……”

“我老谈青春年华，因为老年的爱情是一种错误，是反常的。而什么是肉体的爱情呢？这样的爱情是没有的，或者说这不是爱情，正像没有一种理想的爱情一样。爱情是由灵与肉构成的，这两者同等重要，不然爱情就是不完满的，因为我们不是神灵，也不是野兽。你自己说：‘血管里流的是水，而不是血。’这样你就可以看出，一方面，比如说血管里的血，这是物质的东西，另一方面，比如自尊心、习惯，这是精神的东西；你需要的就是这种爱情！我讲到哪儿了……对啦，说到被充军。除此之外，在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那美妞不会允许你出现在她眼前的，你白伤害了她，也白伤害了自己——你明白了吗？我希望我们已经从一个方面完成了对这个问题的探讨，现在……”

彼得·伊万内奇给自己斟点酒，喝了下去。

“这笨蛋！”他说，“拿来凉的酒。”

亚历山大垂着头，不吭声。

“现在你说说，”叔父双手捂着酒杯，接着说道，“你为什么要把伯爵从地面上抹掉？”

“我已经对您说过为什么！不是他吗？毁了我的幸福？他像一只野兽闯进了……”

“闯进了羊圈！”叔父打断他的话说。

“抢走了一切。”亚历山大接着说。

“他没有抢，而是来拿走了东西。难道他必须查明你那美妞是否有主了？我搞不懂这种蠢事——生情敌的气，说真的，从创造世界以来直至当今，大部分的情人都干这种蠢事！把他从地面上抹掉——还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吗？为了什么？就因为他讨人喜欢！仿佛他有错，仿佛我们惩罚了他，事情就会发展顺利！而你的那位……她叫什么来着？——叫娜坚卡是吗，她抗拒过他吗？她做过哪些努力去避免那种危险吗？是她自己委身于他，而不再爱你，这没什么可争吵的——事情不可逆转！而固执下去——那就显得自私了！要求妻子忠实，这还有点道理，因为这里含有义务，而家庭的重大福利往往有赖于这个。不过也不能要求她不爱任何人……而只能要求她……那个……再说，是不是你自己双手把她奉送给伯爵的？你为她去争过没有？”

“我正想去争呢，”亚历山大一下蹦了起来，“可是您阻拦我高尚的激情……”

“手拿棍子去争！”叔父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不是在吉尔吉斯草原。在有教养的世界里有另一种武器。应该及时地拿起这种武器，在你的美妞面前跟伯爵进行另一种方式的决斗。”

“什么样的决斗？”他问。

“我马上就告诉你。你以前是怎样行动的？”

亚历山大勉强地把事情的整个过程讲了出来，不过他绕了许多弯子，避重就轻，而且显得扭扭捏捏。

“瞧见了吗？全都是你自己的过错，”彼得·伊万内奇听了之后皱皱眉头说，“干了多少蠢事呀！唉，亚历山大，你来这儿真是糟糕！值得为这种事从大老远跑来吗！你在自己家乡，在湖畔，跟姨妈在一起，这些事你全可以干。咳，怎么可以这样像孩子似的淘气、胡闹……撒野呢？呸！如今谁还干这个？要是你那位——她叫什么来着？——尤丽娅……把这些全告诉伯爵呢？啊不，这不用担心，谢天谢地！她大概非常机灵，他若是问起你们的关系时，她会说……”

“她会说什么？”亚历山大急着问。

“她会说是耍弄你玩呢，虽然你是爱上了她，可她不喜欢你，她讨厌你……她们一向是这样干的……”

“您以为她……也这么……说？”亚历山大问，脸色刷白。

“毫无疑问。难道你以为她会讲你们怎样在花园里采摘黄花？多么天真呀！”

“那同伯爵进行什么样的决斗呢？”亚历山大急不可耐地问。

“那你要这样，不要粗暴无礼，不要回避他，不要给他脸色看，相反，他对你客气，你对他就报之以两倍、三倍、十倍的客气，而对那位——她叫什么来着？——娜坚卡？我似乎说对啦？你不要拿指责去激怒她，对她的任性你要宽容，你装做什么也没发觉的样子，你甚至没有一点儿关于变心的推测，好像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要让他们过分地亲密接触，要巧妙地、似乎无意地打乱他们的单独会面，随时跟他们在一起，甚至跟他们一道骑马，同时在她面前悄悄地向你的情敌挑战，要调动你的整个聪明才智，用机智和计谋构成主要炮垒……然后揭露并击败情敌的弱点，但要装做是无意的、意外的、好心的，甚至装出带歉意的样子，逐渐地脱下他那华丽的外衣，年轻人都是穿着这种外衣出现在靓女面前的。要发现他身上最能令她倾倒和迷惑的方面，然后对这些方面加以巧妙的攻击，让它们显得极为平常，表明这个新的英雄……不过如此……只是为了她而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但是这一切要做得冷静、巧妙而且要有耐心——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真正决斗！你哪里行呀！”

彼得·伊万内奇在这时候干了一杯，立刻又把酒斟上。

“卑鄙的手腕！为了占有一个女人的心，不惜采取狡诈的手段……”亚历山大愤然地说。

“你用棍子，难道就更高明？耍些手腕可以抓住一个女人的爱恋之心，而用武力——我看就不行呀。你希望把情敌赶走，这点我理解。你竭力想保住自己心爱的女人，预防一切不测——这也很自然！可是你要置他于死地的原因是他赢得了爱情，这样做可就像小孩子了，小孩子在哪儿碰疼了，就要去打那个碰疼他的地方。你怎么想都可以，可伯爵何罪之有？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懂心灵的秘密，所以把你的风流韵事搞得不成样子。”

“风流韵事！”亚历山大轻蔑地摇摇头说，“但是靠耍手腕得来的爱情难道让人瞧得起吗，牢靠吗？”

“瞧不瞧得起，我不清楚，这各人看法不同，我觉得都无所谓。总的说来我对爱情评价不高，这你是知道的。即使它根本不存在，我也不在乎……至于希望它较牢靠些，这倒是实话。对待人心灵的事不能直来直去。这是一种很怪的乐器。你不知碰了哪根弹簧，它就会乱奏一通。你可用随便什么办法获得爱情，但保持爱情得用智慧。计谋——这是智慧的一个方面，没有什么可瞧不起的。不要侮辱你的情敌，不要用诽谤的手段，这会让你的美妞讨厌的……你只要扯下他身上用来迷惑你心上人眼睛的那些漂亮的衣饰，使他在她面前变成一个普通的常人，而不是什么英雄……我认为，耍一些高尚的计谋来保护自己的幸福是情有可原的。军事上就很重视计谋嘛。你是想要结婚的，你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假如你跟妻子吵嘴打架，拿棍子去揍情敌，那你就……”

彼得·伊万内奇用手指指脑门。

“你那位瓦连卡提出等一年，她就比你聪明百分之二十。”

“即使我会耍计谋，我能那么去做吗？要这样做，就不能像我这样去爱，有些人有时假装成冷冰冰的样子，故意好几天不露面——结果起作用……可我不行！假装不了，也不会算计。我一见到她，就会气喘吁吁，双膝打战，站都站不直。有时候只求见到她，我甘愿承受一切痛苦……不，不管您怎么说，我还是更醉心于全身心去爱，哪怕要吃苦头，也远胜于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他们只是为了寻开心，使用卑劣手段，把女人当作哈巴狗来玩，然后一脚踹开……”

彼得·伊万内奇耸了耸肩膀。

“那你就受苦去吧，如果你觉得那是甜蜜的话，”他说，“乡下地方啊！亚洲啊！你最好住在东方，那边的女人爱什么人要听命于人，如果不听，就将她们沉入水底。在这里就不是，”他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说，“要想跟女人一起生活得幸福，那就不能像你那样疯狂，而是要有理性——要有许多条件……要善于按周密的计划和方法把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妇人，还要使她了解并履行自己的使命。要给她划好一种奇异的圈子，划得不要太狭，要让她觉察不到界限，而又不会越出界限，不仅要巧妙地占有她的心——这是什么呀！这是一种不稳定不牢靠的占有物——而且还要支配她的头脑和意志，使她的兴趣和脾性服从于你，让她用你的观点去看事物，用你的头脑去思考……”

“也就是把她变成丈夫的一个玩偶，或者一个唯命是从的奴隶！”亚历山大打断他的话说。

“为什么呢？要安排得好好的，让她不觉得有失女人人格和尊严。要给她在她的天地里的活动自由，可是对她的每种举止言谈都要用你敏锐的头脑去加以监督，她在情感方面的每一瞬间的波动和变化随时随地都会遇到丈夫表面坦然、然而警惕的目光。要建立经常性的监控，却不带任何虐待的色彩……要巧妙地、让她不知不觉地去走你所希望的道路……唉，这需要一种复杂艰难的教育，而这种教育工作需要一个又聪明又有经验的男人去担负——问题就在这儿！”

他颇有意味地咳嗽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到了那时候，”他往下说，“即使妻子不在身旁，丈夫也可以安然入睡，或者她在睡觉，他也可以无牵无挂地待在书房里……”

“啊！这就是夫妻幸福的极好秘诀！”亚历山大说，“用欺骗手法去锁住女人的头脑、心灵和意志——还引以为骄傲，以此来自我安慰……这就算是幸福！她觉察到了怎么办？”

“干吗要骄傲？”叔父说，“这不需要！”

“叔叔，”亚历山大接着说，“当婶婶在睡觉，而您无牵无挂地待在书房里，我猜，这个男人就是……”

“嘘！嘘……别说话了，”叔父摆摆手说，“幸好我妻子睡了，不然……就会……”

这时候书房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一点，可是没有人进来。

“而做妻子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不应该显示出她明白丈夫的伟大教导，而应该进行渺小的自我教育，但在饮酒的时候也不应乱说出来……”

阿杜耶夫叔侄俩奔向门口，走廊里只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衣服的窸窣声，过后一切又静了下来。

叔父和侄儿相互对视了一下。

“怎么回事，叔叔？”侄儿沉默了一会儿问。

“怎么回事！没什么！”彼得·伊万内奇皱着眉头说，“我牛吹得不合适。学着点，亚历山大，最好别讨老婆，或者娶个傻婆娘；聪明的女人你对付不了，教育她可难呀！”

他沉思起来，然后用手敲敲自己的脑门。

“怎么也没想到，她知道你深夜里来了，”他郁郁不乐地说，“隔壁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在秘密谈话，女人是睡不着觉的，她一定会派女仆来，或者亲自来……竟没有预料到！真蠢！全是因为你，还有这该死的拉菲特酒！竟说漏了嘴！一个二十岁的女人给我上了这样一课……”

“你怕了，叔叔！”

“怕什么？一点儿也不！我做错了什么——不应该失去冷静，应该善于摆脱。”

他又沉思起来。

“她吹牛呢，”后来他又说道，“她有什么经验！她不可能有经验，她还年轻！她不过是……心里有点闷！现在她发现了这种魔力圈，她也会耍花招……哎，我了解女人的本性！但让我们等着瞧……”

他骄傲而快乐地微微一笑，额头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不过该换种方法干，”他补充说，“先前的方法完全不灵了。如今应当……”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沉默下来，胆怯地瞧瞧房门。

“但这一切都是以后的事了，”他继续说，“现在还是谈你的事，亚历山大。我们谈什么来着？对！你似乎要杀死你的那位……她叫什么呢？”

“我特别看不起她。”亚历山大深深叹口气说。

“你瞧见了吗？你的病已经治好一半了。不过真的是这样吗？看起来你还在生气。再说，你就瞧不起她，瞧不起她吧，对于你目前情况而言这是最明智的。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就不说了吧……”

“啊，说吧，看在上帝分上，说吧！”亚历山大说，“我现在没有一点儿理性。我痛苦得很，我要死了……把你那冷静的理智给我吧。把所有能够减轻痛苦、抚慰心灵的话都说出来吧……”

“是的，对你说了，你恐怕又会回到那边去……”

“您怎么想的呀！从那以后……”

“就是从那以后也有人回去的！你能保证你不去？”

“我发誓，如果你要的话。”

“不，你保证吧，这更可靠。”

“我保证。”

“那好，你明白吗？我们断定伯爵没有过错……”

“就算这样吧，那又怎样呢？”

“那么你的那位……她叫什么来着……又错在哪儿呢？”

“娜坚卡错在哪儿？”亚历山大惊讶地反问道，“她竟没有错！”

“没有！你说错在哪儿？你没有理由瞧不起她。”

“没有理由？不，叔叔，这可不行。我们假定，伯爵……还可以这样说……他不了解情况……所以说没有错！而她呢？这样说来是谁有错呢？是我？”

“差不多是这样吧，实际上谁也没有错。你说说，你干吗瞧不起她呢？”

“因为她行为卑鄙。”

“它表现在何处呢？”

“她忘恩负义，辜负我无限的、崇高的热情……”

“为什么要感恩呢？难道你是为了她，为了讨好她才去爱的吗？是想为她效劳是吗？如果是为了这个，你最好是去爱你的母亲。”

亚历山大瞅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你本不该在她面前起劲地吐露衷情。男人一旦吐尽心曲，女人就会冷了下来……你本应该了解清楚她的性格，依照这一点而采取适当行动，而不是像只哈巴狗躺在她脚边。对于与之有所交往的伙伴，你怎么不搞清楚这一点呢？你当时就应该看透，对她不能再有什么期望。她玩完了跟你的爱情游戏，同样她也要跟伯爵玩这种游戏，也许以后还要跟别的什么人玩……不能再对她有什么要求了，她不会有什么改进的！她没有那样的品性，而你却痴心妄想……”

“可是她为什么去爱别人呢？”亚历山大痛苦地插话说。

“问题就出在这儿嘛，真是聪明的问题！唉，你好天真呀！那你为什么爱上她呢？行了，赶快丢开她吧！”

“难道这取决于我吗？”

“难道她爱上伯爵，就取决于她吗？你自己常说不应该压制情感的冲动，可事情一旦轮到自己头上，就问她为什么去爱上别人！为什么某个男人死了，某个女人疯了？怎么去回答这样的问题呢？爱情到一定时候就要结束的，它不可能天长地久。”

“不，可能的。我自己就感觉得到这种心灵的力量。我会爱一辈子……”

“唉！还是好好地爱你自己吧……可是那个……是会变卦的！都这个样子，我知道！”

“就算她的爱情会结束，”亚历山大说，“可是它为什么是这样地结束呢……”

“不是都一样吗？反正有人爱你，你就快乐——这就够了！”

“她去委身于别人！”亚历山大说，脸色发白。

“你愿意她偷偷地去爱别人，可仍然让你相信她是在爱你吗？你自个儿说说，她该怎么办，她有没有错？”

“哦，我一定报复她！”亚历山大说。

“你那样不知足，”彼得·伊万内奇继续说道，“那样干很不好！不管女人对你做了什么，变心也好，冷淡也好，或像诗中所说的，耍花招也好——那你就去怨天怨地吧，要不趁此机会作一些哲理思考，你可随便去骂世界，骂生活，但永远不要用言语或行动去冒犯女人的人格。对付女人的手段就是宽容大度，而最残酷的手段就是忘掉！不过这只有正人君子做得到。回想一下吧，有一年半光景你是那么快活，逢人就要搂脖子，幸福得不知怎么才好！一年半连续不断的欢乐！随你怎么想——你真是不知感恩！”

“唉，叔叔，对于我来说，世上没有什么比爱情更神圣的了，没有爱情，生活就不像生活了……”

“唉！”彼得·伊万内奇懊恼地插嘴说，“听这种胡说八道真难受。”

“我本想一心疼爱娜坚卡，”亚历山大继续说，“不去羡慕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幸福；我曾幻想同娜坚卡白头偕老，而结果怎么样呢？我所幻想的这种高尚的激情到哪儿去了？它竟变成了一出充满叹息、吵闹、嫉妒、谎言、虚假等愚蠢的、毫无意义的闹剧——天哪！天哪！”

“为什么你老想象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我不是常对你说，你一直想过那种虚幻的生活吗？在你看来，一个人只有做情人、丈夫、父亲这几样事……而其他的事情则可以置之不理。可是一个人除了以上的几样事情、角色之外，他还是公民，有一定的身份和工作，比如作家、地主、士兵、官吏、工厂主什么的……可是在你那儿这一切都被爱情和友谊掩盖了……好一块乐土呀！你在那僻静的乡村读了大量的言情小说，听够了你姨妈讲的故事，然后便带着这些陈腐的观念跑到这儿来。还想出个——高尚的激情！”

“是高尚的嘛！”

“得啦！有什么高尚的激情？”

“怎么？”

“就是这样。所谓的激情，不就是指爱慕、眷恋等这类情感发展到失去理智的程度吗？这里有什么高尚的东西可言呢？我搞不懂。这不过是一种疯狂，而不是人的正常状态。你为什么单看事物的一面？我谈的是关于爱情，你要是也看看另外一面，那你就看到爱情并不是一种坏的东西。想想那些幸福的时刻吧，你已对着我耳朵嗡嗡半天了……”

“唉，别提啦，别提啦！”亚历山大摆摆手说，“您可以这样高谈阔论，因为您相信您所钟爱的女人；我很想瞧瞧，您要是处在我的位置，您会怎么办……”

“怎么办……出去散散心……到工厂去。你明天想去吗？”

“不，我同您从来走不到一起，”亚历山大悲愁地说，“您的人生观安慰不了我，反而使我更厌弃人生。我忧愁得很，心里冷冰冰的。以前是爱情使我摆脱了这种寒冷；爱情失去了，现在心里又是一片悲愁；我感到可怕、烦闷……”

“那就工作吧。”

“说得都对，叔叔，您以及您一类的人可以这么谈论。您天生就是个冷冰冰的人……有一颗不会激动的心……”

“你以为你有一颗坚强的心吗？昨天还高兴得如上九天，可是稍稍有点挫折……就受不了啦。”

“蒸汽，蒸汽！”亚历山大软弱地勉强辩护说，“您的思想、感情和言谈，就像火车在铁轨上行驶一样，平稳、顺畅、舒适。”

“我以为这不坏，比起像你这样出了轨，掉进水沟里而站立不起来要好些。蒸汽！蒸汽！而蒸汽嘛，你要明白，是对人有好处的。在这个比喻中含有我们做人的道理，而悲痛得去死连动物也会。比如有些狗就死在自己主人的坟墓上，或者因久别重逢而欢喜得喘不上气来。这又有什么呢？你以为你是一个特殊的高等生物，超凡脱俗的人……”

彼得·伊万内奇瞧了侄儿一眼，忽然把话打住了。

“这是怎么啦？你好像在哭？”他问，他的脸沉了下来，也就是变红了。

亚历山大默不作声。叔父后面这些论证使他乱了阵脚。他无言以对，但他仍受到他的主导情感的支配。他想起已经失去的幸福，想起如今另外一个人……他那双颊上流满了泪珠。

“哎呀呀，真没羞！”彼得·伊万内奇说，“你是个男子汉！看在上帝分上，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叔叔，回想一下您年轻的时候吧，”亚历山大啜泣着说，“难道您能坦然地忍受那种由命运给予人的最痛苦的侮辱吗？一年半时光里过着那样美满的生活，转眼之间便化为泡影！空虚啊……过去是真心实意，如今却对我耍起心眼，不说真话，冷若冰霜！天哪，还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吗？谈论别人的‘失恋’是容易的，可自己去尝尝滋味看……她的变化多么大呀！为了伯爵她多么注意打扮！可是我一到来，她便脸色发白，勉强应酬几句……还撒谎……噢，不……”

此时他更是泪如雨下。

“如果我做些自我安慰，”他继续说，“说我失去她是由于环境的关系，如果她也是被迫无奈……甚至是她死去了，那倒容易忍受些……可是不，不……她是另有新欢！这太可怕了，令人受不了！如今没有办法把她从强盗手中夺回来，您已经解除了我的武装……我该如何是好？教教我吧！我憋气、难受……烦闷，痛心！我会死的……我会开枪自杀……”

他把胳膊肘支在桌上，两手抱着头，号啕大哭起来……

彼得·伊万内奇心慌了。他在房间里踱了两个来回，然后停在亚历山大面前，搔搔脑袋，不知从何说起。

“喝点酒吧，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尽可能亲切地说，“也许，那样……”

亚历山大滴酒不喝，只是他的肩膀和脑袋神经质地抽搐着；他仍在大声痛哭。彼得·伊万内奇皱皱眉头，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我拿亚历山大怎么办呀？”他对妻子说，“他在我书房里放声大哭，我只好出来了。跟他谈了半天，我可累死了。”

“你就这样撂下他？”她问道，“可怜的孩子！让我去吧，我去看看他。”

“你也没办法，他就是那样的性子。整个像他姨妈，她也是那么爱哭。我已经劝了他半天了。”

“光是劝导？”

“我也说服他了，他已认同我的看法了。”

“我不怀疑，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她添了一句。

“如果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看来这些都用得着。”

“看来都用得着，可是他还在哭。”

“那不能怪我，为了安慰他，我已做了一切努力。”

“你做了些什么呢？”

“还少吗？我费了半天的唇舌……说得喉干舌燥……把恋爱的全部道理讲得一清二楚，还问他要不要钱，劝他吃饭、喝酒……”

“可他仍然哭？”

“他在拼命地大哭！后来哭得更凶了。”

“奇怪！让我去试试，你这会儿再想些新招……”

“什么？什么？”

而她像影子似的溜出了房间。

亚历山大依然坐着，用手支着脑袋。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瞧，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睡衣，戴着一顶 à la Fionise [43]睡帽。

“Ma tante！ [44]”他喊了一声。

她在他身旁坐下来，凝视他一会儿（只有女人有时候才会这样瞧望），然后用手绢给他轻轻擦去眼泪，并亲了亲他的额头，他也吻了一下她的手。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

过了一小时之后，他若有所思地出来了，面露笑容。经过好多个不眠之夜后，他第一回安然入睡了。她也眼圈儿红红的回到了卧室。彼得·伊万内奇老早就酣睡了。

第二部

一

在第一部最后一章中所描写的那些场面和事情过后，大概已有一年左右时间了。

亚历山大从悲观绝望渐渐地变为心灰意冷。他不再咬牙切齿、吵吵嚷嚷地去诅咒伯爵和娜坚卡了，而是深深地鄙视他们。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像朋友和姐姐似的给他以亲切的安慰。他乐于接受这样温馨的关照。像他这样性格的人都喜欢把自己的意愿交给别人去安排。他们必须有人照料才行。

最终他那种激情消失了，真正的悲伤也过去了，可是他竟舍不得完全抛开它；他硬要保持悲伤的情态，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装作一副忧愁的样子，以此来引人注目，并沉湎于其中。

他有点儿喜欢扮演受难者的角色。他显得沉静、傲气、忧郁，像是个如他所说的经受了命运打击的人。他常常谈论高尚的痛苦，谈论那受尽打击和践踏的崇高神圣的情感。“是受谁的打击和践踏呢？”他说，“一个会卖弄风情的臭丫头和一个花花公子、卑鄙的色鬼。难道命运要我到世上来，是为了把我身上全部高尚情感都献给这些卑鄙小人作牺牲品吗？”

无论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都不会原谅这种虚伪，立刻要互相剥去对方的伪装。而青年男女之间又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体谅地倾听他的哭诉，并尽力安慰他。这件事一点儿也没有令她反感，也许她在侄儿身上找到与自己的内心大有共鸣的东西，在他的哭诉里她听到了那种并不陌生的痛苦的声音。

她渴望地倾听着他心灵的呻吟，报以轻微的叹息和难以发觉的眼泪。对于侄儿那些半真半假而又甜腻腻的伤感的倾诉，她甚至找到了具有同样意思和色调的安慰词句；然而亚历山大是不想听这些的。

“唉，别跟我说了，ma tante，”他顶嘴说，“我不愿污辱爱情这个神圣的字眼，用它来称呼我跟这个……的关系。”

这时候他装了个瞧不起的面相，想学彼得·伊万内奇的样子问，她叫什么来着？

“不过嘛，”他带着更加蔑视的神色接着说，“对她可以原谅，我比她，比伯爵，比那种可悲的小人高得太多了；难怪她对我一直理解不了。”

他说过这些话之后，那蔑视的神情依然保持了好一会儿。

“叔叔说我应该感谢娜坚卡，”他继续说，“为什么呢？这种爱情有什么意思？庸俗透了，净是老一套。有没有越出一般日常生活范围的表现呢？在这种爱情里看得到一点儿英雄气概和自我牺牲精神吗？不，她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她母亲的意思。她有没有哪怕一次为了我而抛开世俗的规矩和本分呢？——从来没有！这也算爱情！！作为一位姑娘，她竟不会给这种感情注入诗意！”

“您要求女人的是什么样的爱情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什么样的？”亚历山大问，“我要求她让我在她心中占有首要地位。我心爱的女人，除了对我，就不应该去关注和观赏别的男人；所有的男人在她看来都是难以忍受的。唯有我一人最高尚、最漂亮，”他挺挺身子说，“我在所有的人中间是最优秀、最高贵的。凡是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刻对于她都是最难堪的时刻。她应该从我的眼里、从我的谈吐里获取快乐，而不知还有别的快乐……”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竭力掩住笑容。亚历山大没有发觉。

“为了我，”他继续说，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她应该牺牲一切，放弃种种鄙俗的利益打算，应该摆脱母亲和丈夫的专制桎梏，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奔赴天南地北，坚强地忍受一切艰难困苦，甚至不怕丢掉性命——这才算爱情！不过这种……”

“那您拿什么去回报这种爱情呢？”婶婶问道。

“我？哦！”亚历山大说，一边仰望天空，“我会把整个一生都献给她，我愿拜倒在她的脚下。瞧着她就是最大的幸福。她的每句话对于我就是法律。我要歌颂她的美丽、我们的爱情和大自然：

跟她在一起，我的嘴唇要学会彼特拉克 [45]和爱情的语言…… [46]

难道我没有向娜坚卡证明我是多么爱她吗？”

“那么要是感情不像您所想的那样表露出来，您就完全不相信它了？强烈的感情是藏而不露的……”

“您是否想让我相信，ma tante，这样的感情，比如叔叔的感情，是藏而不露的？”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顿时脸红了。

她内心不能不同意侄儿的看法，毫无表露的感情是有些可疑的，也许这种感情是不存在的，如果它存在的话，它定会显露出来，除了爱情本身，它的情态也带有难以形容的魅力。

此时她回想了自己的整个婚后生活，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侄儿不大客气的暗示触动了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并使她产生这样的问题，她幸福吗？

她没有理由抱怨，世人所追求的幸福的一切外部条件似乎都按既定计划实现了。如今生活富足，甚至可称阔气，未来的生活也有保障，这一切使她不必去为生活琐事而担忧操劳，而大量的穷人却正是为这些而操碎了心。

她的丈夫过去不知疲劳地工作，现在仍然在拼命工作着。而他工作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呢？他工作是为了人类共同的目的而履行命运赋予他的使命，或仅仅是为了渺小的动机，获取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不受贫困生活的折磨？只有天知道。他不喜欢高谈什么崇高的目的，说这是梦呓，而只是简单枯燥地说，应该做事。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只能得出一个令人伤心的结论，她也好，对她的爱也好，都不是他的勤奋和努力的唯一目的。在结婚之前，在还不认识自己妻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工作着的。他从来不跟她谈情说爱，也不曾向她求过爱。她若是提到爱情，他或以说说笑话、讲些俏皮话，或假装打盹，随便应付过去。跟她认识之后没多久，他就同她谈婚论嫁，似乎是告诉人，爱情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多费口舌……

他讨厌任何装腔作势——这可能是好的，可他也不喜欢内心真诚的流露表白，不信别人有这种需要。其实，他用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便可激起她对他的深厚热情，然而他默不作声，他不愿意那样做，即使如此，也未能使他的自尊心得以满足。

她试图激起他的嫉妒心，以为这样一来爱情一定会显露出来……但毫无效果。他刚一发现她垂青于社交界中的一个年轻人，便立即邀请他上自己家里来，并对他给以亲切招待，还热情称赞他的各种优点，也不担心让他跟妻子单独相处。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有时欺骗自己，设想这也许是彼得·伊万内奇的一种策略性行动，或许是他的一种秘密手段，使她永远处于疑团之中，以此来保持爱情。但是初次一听到丈夫对爱情的高论，她立即大感失望。

若是他为人粗鲁、没教养、薄情、蠢笨，若是他属于为数极多的那一类丈夫，那么作为妻子的为了他们和自己的幸福，自然就会那样问心无愧地、那样势在必行地、那样理所当然地、那样欢欢喜喜地去欺骗这些丈夫，他们似乎天生就是要让妻子在自己周围去寻找情人，去爱上与他们截然相反的男人——假如是这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也许就会像大多数妇女在这种情况下那样去行事了。然而彼得·伊万内奇是个难得的聪明而有分寸的人。他很精细、敏锐、机灵。他了解内心的一切忧虑，心灵的一切风暴，但也仅仅是了解而已。爱情方面的条条框框是记在他的脑子里，而不是记在心间。从他这方面的见解中可以看到，他所说的似乎都是拾人牙慧的老套子，根本不是个人的切身感受。他对激情的评述是正确的，但不认为自己会受激情的支配，他甚至还对激情进行嘲笑，认为它是错误的，是脱离现实的变态情感，有点儿像疾病，将来会有药可治的。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丈夫出类拔萃，聪明过人，她为此而苦恼极了。“假如他不是这般聪明，”她心里想，“那我就有救了……”他尊崇实际的目的——这是很清楚的，所以也要求妻子不要生活于幻想之中。

“我的天哪！”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心里想，“他结婚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有个女管家，为了让自己的单身汉住宅变得充实些，让家庭更显体面，为了在社会上有更高身价？女管家、老婆——表现在这些词里的意义多庸俗呀！他这样有头脑，难道就不了解在女人的理想目标中一定有爱情吗……家庭的义务——这就是她要操心的事，若是没有爱情，难道能把这些事做好吗……连保姆、奶妈都把自己所照料的孩子当成宠儿，更何况做妻子做母亲的！哦，就让我以痛苦为代价去获得感情吧，就让我经受那些与激情密不可分的一切苦难吧，但愿活得充实，但愿感觉得到自己是真正存在着而不是在虚度时光……”

她瞧了瞧豪华讲究的家具、自己女客厅的各种玩具和贵重的摆设——钟情的男人为自己的女人所苦心营造的这整个舒适环境在她看来似乎就是对真正幸福的嘲笑。她在侄儿和丈夫身上看到了两种可怕的极端。一个热烈到疯狂，一个冰冷到无情。

“他们叔侄俩及大多数男人对真正的感情懂得多么少！而我可多么懂得它呀！”她这样想，“可这又有何好处？何必呢？倘若……”

她闭起眼睛待了几分钟，然后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深深地叹了口气，立即就装出平和安详的样子。可怜的女人！谁也不了解这一点，谁也看不到这一点。对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不是遮上破布而是蒙着天鹅绒的无以名状的痛苦，别人却将之归罪于她。然而她呢，却怀着英勇的自我牺牲精神，隐忍着自己的忧愁，同时还要找到足够的力气去安慰别人。

过不多久亚历山大便不再去谈论高尚的痛苦和难以理解的珍贵的爱情。他转到较为普通的话题。他抱怨生活的无聊、心灵的空虚，抱怨折磨人的烦闷。他不断反复说：

我经历过种种苦难，我不再喜欢想入非非…… [47]

“现在我被一个恶魔给盯上了，ma tante，他到处跟踪我，无论是在夜深，在与友人交谈，在筵宴饮酒之时，或处在深思的时刻！”

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看样子再过两三个星期这个怪人可能会完全平静下来，也许会成为完全正常的，即跟大家一样的普通人。可是并非如此！他那古怪的性格到处寻找机会表现出来。

有一次他带着仇恨全人类的坏情绪跑到婶母这儿来。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冷嘲热讽，矛头直指那些应受尊敬的人。对任何人都毫不留情。连她和彼得·伊万内奇也难以幸免。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想探明原因。

“您想知道是什么事让我眼下这样不安、气急吗？” [48]他轻声而又郑重地说，“请听我道来，您知道我有一位朋友，好几年没见了，然而我在心里一直为他保留一席之地。在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叔叔硬要我给他写了一封不近情理的信。其中含有他所喜爱的思维规则和思想方式，不过我把它撕了，另发去一封信，我那朋友大概不会因为这封信而改变态度的。打这以后我们的通信中断了，我也没有再见到我的朋友。怎么一回事呢？我三天前走在涅瓦大街上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他。我愣住了，我浑身发热，不禁眼泪汪汪。我向他伸出双手，高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拉过我的一只手握了握，‘你好，阿杜耶夫！’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我昨天刚同他分别似的。‘你来这儿很久了吗？’他觉得奇怪，我们怎么一直没有相遇，他稍微问我几句干什么事，在哪儿当差。他当然告诉我，他有一个挺可心的职位，对工作、上司、同事……以及对所有的人，对自己的命运都很满意……随后就说他此刻没有工夫，他正忙着去赴宴——您听见没有，ma tante？他是跟朋友久别重逢呀，可他都不能把宴会搁到一边……”

“但可能是人家在等着他嘛，”婶母说，“礼节不允许……”

“礼节重要，还是友谊重要？ma tante！连您也这么说呀。这还不算呢，我再往下说给您听吧。他把地址塞到我手上，说第二天晚上等我到他那儿去，接着就走了。我朝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心里老是平静不下来。这是我童年的伴侣，少年的朋友！他倒好！不过我后来想了想，也许他把一切都留到来日晚上，到那时便可促膝长谈，互诉衷肠。我想：‘就这样吧，我去。’我到了他的住所。他那里已有十来个朋友在座了。他比前一天较为亲热地向我伸过手来——这是真的，然而他没有说什么话，却立即请我坐下打牌。我说我不打牌，便独自坐在沙发上，我以为他会丢下牌前来陪我坐坐。‘你不打牌？’他惊奇地说，‘那你干什么呢？’问得真好！我等了一个钟点、两个钟点，他没有到我身边来；我忍不住了。他时而请我抽雪茄，时而请我抽烟斗，怨我不打牌会觉得无聊的，尽力让我不觉得太闷——您以为他用什么法子——他不断转过脸来与我闲谈一两句，老讲自己的牌运好或是不好。我终于没法忍下去了，便走到他身旁，问他这个晚上想不想抽点时间给我。我的心翻腾得厉害，声音也发颤了。这似乎令他感到惊讶。他怪异地瞅了瞅我。他说：‘好吧，让我打完这一局。’他刚对我说了这句话，我抓起帽子就要离开，他看见了，拦住我。‘这一局快完了，’他说，‘马上就吃晚饭。’牌终于打完了。他坐到我身旁，打了一下哈欠，我们的友好交谈就这样开始了。‘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他这样问，说话的声音显得单调平淡、缺乏感情，我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带着苦笑瞧着他。此时他似乎突然来了精神，向我接连抛来好几个问题：‘你有什么事吗？需要什么吗？我能不能在工作上帮你什么忙……’等一类的话。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要跟他谈的不是工作，不是物质利益方面的事，我要的是谈谈心，谈谈童年时代的黄金岁月，谈谈儿时的游戏玩乐、调皮捣蛋……您想象一下吧！他甚至没让我把话讲完。他说：‘你还是那么一个幻想家！’——随之似乎认为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谈，立即换了话题，开始像我叔叔一样严肃地询问起我的工作情况、对未来的打算、仕途升迁，等等。我真奇怪，我不相信人的心竟会粗俗到这种程度。我想最后一次试一试，待他又要问我的情况时，我便讲起我的遭遇。‘你听我说吧，有些人对我干了些什么……’我这样开始说。‘怎么？’他突然吃惊地插嘴说，‘大概被人家偷了？’他以为我说的是仆人。他像我叔叔一样，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痛心事，一个人竟麻木成这样！我说：‘是的！人家偷走了我的心……’于是我谈起我的恋爱、痛苦、心灵的空虚……我开头讲得非常认真，我以为我这些痛苦的故事能融化冰层，他会眼泪汪汪……可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瞧见他手里拿着手绢，在我讲述的时候，他一直忍着，终于忍不住了……我气得停下不说了。”

“‘得了，得了，’他说，‘还是喝点伏特加吧，我们就要吃饭了。来人！拿伏特加来。来喝，来喝，哈哈哈……吃点上好的……烤……哈哈哈……烤牛肉……’”

“他想挽住我的手，而我挣脱开了，躲开这个魔鬼……这些人变成什么样了，ma tante！”亚历山大说完话，挥了一下手就离去了。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开始为亚历山大感到可惜；可惜他有一颗火热的心，然而它没有得到正确引导。她知道，要是他受到另一种教育，有一种正确的人生观，那他自己就会很幸福，还能使别人幸福，如今他却成了自己盲目无知和心灵痛苦迷惑的牺牲品。他自己把生活搞得痛苦不堪。如何给他的心灵指明一条正确道路呢？哪儿有这种救他的指针呢？她感到只有一只温柔而亲切的手才能照料好这朵花儿。

有一次她已经成功地使侄儿心中的激动不安得以平息，不过那是恋爱方面的事情。她知道如何对待一颗遭受了侮辱的心。她像一个高明的外交家，首先把娜坚卡谴责了一通，说她的行为太不光明正大了，使她在亚历山大的眼里显得庸俗不堪，从而向他证明，她不值得他去爱。她是以这种方法消除了亚历山大心中的强烈痛苦，代之以平静的、虽然不十分公正的鄙视情绪。相反，彼得·伊万内奇却竭力为娜坚卡辩护，这样不仅不能使他得到安慰，反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使他认为自己应该给最合适的人让位。

然而在友谊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明白，在亚历山大的眼里他那位朋友是有过错的，可是在众人眼里他没什么错。那就是把这一点对亚历山大解释清楚就好！她自己不敢去争这份功劳，便去向丈夫求助，她不无根据地认为他有许多否定友谊的理由。

“彼得·伊万内奇！”有一次她亲热地对他说，“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猜猜。”

“说吧，你知道我是不会拒绝你的请求的。大概是彼得高夫别墅的事吧，现在为时还早……”

“不！”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什么事呢？你说过你怕我们的几匹马，你要更驯服一点的……”

“不！”

“那么，有关新家具的事……”

她摇摇头。

“随你去了，我不知道，”彼得·伊万内奇说，“你拿张抵押票据去吧，随你怎么花，这是昨天赢来的……”

他想要掏出钱包。

“不，别费心，把钱放回去吧，”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这件事不要你花一分钱。”

“给钱你不拿！”彼得·伊万内奇边说边藏起钱包，“真搞不明白！那要什么？”

“只要一点点善心……”

“随你要多少。”

“你知道吗，前天亚历山大来看望我……”

“哎呀，我觉得不大妙！”彼得·伊万内奇插嘴说。

“他很不愉快，”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往下说道，“我担心他老这样会出什么事……”

“他还会出什么事？是不是恋爱上又起变故了？”

“不，是友谊方面的事。”

“友谊方面的事！越来越不好办了！怎么是友谊方面的事呢？这挺有意思，请说说吧。”

“是这么回事。”

于是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将从侄儿那儿听来的情况一一讲给他听，彼得·伊万内奇使劲耸了耸肩膀。

“你要我做些什么呢？你瞧，他就是那个样！”

“你对他表示一下关心嘛，问问他心境如何……”

“不，这你去问他好。”

“去跟他聊聊……这个怎么谈好呢……要亲切些，不要像你平日说话的样子……不要嘲笑他的感情……”

“你要我也哭鼻子？”

“也不妨碍嘛。”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着呢……也不光是对他……”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低声说道。

“什么？”彼得·伊万内奇问。

她默不作声。

“这个亚历山大真够让我操心的，他老骑在我的脖子上！”彼得·伊万内奇指指自己的脖子说。

“他什么事让你这样感到负担哪？”

“怎么什么事？我照看他六年了，有时他大哭大喊，得安慰他，有时得跟他母亲通信。”

“真的好可怜哪！这种事怎么让你摊上了呢？多么麻烦呀，一个月收到一次老太太的来信，连看也不看就扔到桌底下去，或者跟侄儿说几句话！怎么呢，这耽误你玩维斯特牌！男人呀，男人！只要有美食佳肴，有名牌好酒，有纸牌可玩——那就全齐了；还管人家的屁事！如果再有摆架子、耍聪明的机会——那就太快活了。”

“就像你们爱撒娇一样，”彼得·伊万内奇说，“各有各的喜好嘛，亲爱的！还要什么呢？”

“要什么！要感情呀！这你从来不谈。”

“还有这样的事！”

“我们聪明得很，我们怎么去管那些芝麻大的小事呢？我们是掌管人们命运的。人们关注的是一个人口袋里的钱和礼服上的勋章，对其他的就可以不理睬了。他们希望大家都这个样！在他们中间要是找到一个多情善感、能爱别人、也能使别人爱他的人……”

“他真行，让那个姑娘给爱上了……她叫什么来着？叫薇罗奇卡是吗？”彼得·伊万内奇说。

“上哪儿找配得上他的人！这确是命运的嘲弄。命运好像故意捉弄人似的，总是把一个温柔多情的男子跟一个冷漠寡情的女子牵在一起！可怜的亚历山大！他那头脑跟不上心灵，所以在一些人眼里他总是有错，而那些人的头脑跑得太超前了，他们办事只凭理智……”

“不过你得承认这是最重要的，不然……”

“我不认为，我决不认为，在工厂里这也许是最重要的，可是您忘了，人还有感觉……”

“有五种感觉！”彼得·伊万内奇说，“我还在小学上常识课时就记住了。”

“真让人气恼！”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喃喃地说。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你吩咐我做什么，我一切照办，只是你得教我怎么去做！”彼得·伊万内奇说。

“你就对他稍稍开导……”

“训他一顿？好，这我能行。”

“哪能去训他呢！你要非常亲切地对他解释，对当今的朋友不可有过高的要求；告诉他，他的朋友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样不对……怎么还用我来教你？你那么聪明，那么工于心计……”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补充说。

彼得·伊万内奇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稍皱了皱眉头。

“你们在那里谈了半天知心话谈得还不够吗？”他生气地说，“叽叽喳喳了半天友谊啦爱情啦还没有谈够，现在把我也拉进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希望以后他会安下心来。”

彼得·伊万内奇怀疑地摇摇头。

“他还有钱吗？”他问，“也许他没钱了，所以他就……”

“你脑瓜里就只有钱！他为了得到朋友的一句亲切的话语，情愿献出全部钱财……”

“有什么好呢，他会出事的！有一回他跟局里的一位同僚谈心，谈着谈着就这样把钱送给了人家……听，有人按门铃，会是他吗？我该怎么办？你再说一遍，训他一顿……还有什么？给钱？”

“怎么训一顿！你兴许会把事弄得更糟。我求你谈点友谊、谈点爱情，要亲切些，更加关心他。”

亚历山大默默地行了礼，默默地吃着饭，吃得很多，在上菜的间隙把面包捏成一个小圆球，皱着眉头瞅着那些酒瓶和玻璃瓶。吃过饭他就想去拿帽子。

“你去哪儿呀？”彼得·伊万内奇问，“陪我们坐一会儿嘛。”

亚历山大默默地听从了。彼得·伊万内奇正想着怎样较为亲切、巧妙地去谈事情，可一下匆忙地问：

“亚历山大，我听说你的一位朋友对你有些不够义气？”

听到这句意料不到的话时，亚历山大像受了伤似的晃了一下脑袋，向婶母投去满带责备的目光。她也没料到丈夫会这么直奔话题的，先是低着头干活，后来带点责备的神色瞅了瞅丈夫，而他这时候一面忙于消化饭菜，一面又睡眼蒙眬，由于这两方面的掩护，他没有感受到这些目光的射击。

亚历山大对叔父的提问只报以轻轻的叹息。

“的确，”彼得·伊万内奇继续往下说，“真不够义气！算什么朋友！五年没会面，就冷漠到这个分上！久别重逢竟不去紧紧拥抱朋友，只约朋友晚间去找他，要朋友坐下打牌……请朋友吃一顿……然后，这狡猾的家伙发现朋友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便询问起他的工作、境况和需要——何等俗气的好奇心！还有——太虚情假意了——居然表示愿意效劳……帮忙……甚至解囊相助！可就是没有真诚地谈谈知心话！可怕呀，可怕！请让我看一看这个坏蛋，星期五带他过来吃饭……他是怎么赌牌的？”

“不知道，”亚历山大生气地说，“您笑吧，叔叔，您是对的，是我错了。信赖别人，寻找同情——找谁呢？向谁倾吐衷肠呀！周围净是卑俗浅薄的东西，可我还保持着年轻人的信念，相信善良、高尚、忠诚……”

彼得·伊万内奇开始有节奏地频频点头。

“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拽了拽他的衣袖悄悄说，“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彼得·伊万内奇醒过来说，“我都听见了，‘高尚、忠诚’，哪儿睡着了？”

“别打扰叔叔了，ma tante！”亚历山大说，“他不睡的话，会消化不良的，天知道会生什么病。人当然是大地的主宰，可又是自己肠胃的奴隶。”

此时他似乎想苦笑一下，可笑得有些酸涩。

“你给我说说，你要自己的朋友怎么样呢？要做出某种牺牲是吗？要他爬墙或要他跳窗？你怎么理解友谊呢，它是什么样的？”彼得·伊万内奇问。

“现在我已经不要求朋友作什么牺牲了——您大可放心。多亏了人们的帮助，我已经毫不看重什么友谊啦、爱情啦……我总是把那些词句记在心里，我觉得它们就是这两种感情最正确的定义，正如我所理解的那样，也是它们所应有的样子，而如今我明白了，这是谎话，是对人的中伤，或者是人心的可怜无知……人是不可能具备这些感情的。去它的吧，这些骗人的鬼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从里面取出两张八开的写满字的纸。

“这是什么？”叔父问，“给我看看。”

“不值一看！”亚历山大说，一边想把纸撕了。

“念一下，念一下！”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请求说。

“这儿是两位当代法国小说家给真正的友谊和爱情作的界定，我曾认同他们的观点，以为我能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人，在他们身上能找到……可哪有的事！”他不屑地挥了一下手，开始念道：“‘爱是不能用那种虚伪、胆怯的友情去构建的，那种友情只存在于我们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它经不起一小撮金子的诱惑，它害怕词意双关的话语；爱需要的是那种坚强的友谊，这样的友谊是为朋友不惜流血牺牲的，它是在战斗和流血中，在炮声隆隆、狂风怒号中表现出来的。朋友们用硝烟熏黑的嘴唇亲吻，满身血污地拥抱在一起……如果说皮拉得斯受了致命伤，俄瑞斯忒斯 [49]刚强地与之诀别，他用匕首照准一刺，让朋友早点结束痛苦，他庄严发誓要为朋友复仇，并将履行誓言，然后擦去眼泪，平静下来……’”

彼得·伊万内奇低声地笑了起来。

“叔叔您在笑谁呀？”亚历山大问。

“我笑那个作者，假如他不是开玩笑，而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也笑你，假如你真的这样理解友谊。”

“难道这只是可笑吗？”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是的。对不起，这是又可笑又可怜。再说，亚历山大也同意这种看法，让我好笑。他自己现在也认识到，这种友谊是一种谎话，是骗人的。这已是向前跨出的重要一步。”

“说它是谎话，是因为人们不能提高到对友谊有正确的理解……”

“如果人们不能够理解，那它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彼得·伊万内奇说。

“然而有过这样的例子……”

“那是例外，而例外几乎总是不很好的。什么‘满身血污地拥抱在一起，庄严的誓言，匕首一刺！’……”

他又笑了起来。

“喂，念一段关于爱情的吧，”他接着说，“我的困劲都过去了。”

“要是这又能给你机会再笑一阵的话，那就请笑吧！”亚历山大说，随之念了下面一段：

“‘爱意味着自己不属于自己，不再为自己而活，生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在一个对象身上集中着人的各种感情——希望、恐惧、悲伤、快乐；爱意味着活在无限之中……’”

“鬼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彼得·伊万内奇插话说，“一堆废话！”

“不，这很好！我很喜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继续念，亚历山大。”

“‘不知道感情的界限，献身于一个人’，”亚历山大继续念道，“‘只是为了这个人的幸福而活着、思考着，在屈辱中发现尊严，在悲伤中发现快乐，在快乐中发现悲伤，除了爱情之外，沉浸于各种各样的矛盾中。爱意味着活在理想的世界中……’”

彼得·伊万内奇这时候摇摇头。

“‘在极其灿烂辉煌的理想的世界中’，”亚历山大继续念道，“‘到处都是那么灿烂辉煌。在这个世界中天空显得纯净如洗，大自然风光秀丽；生命和时间被分为两个部分——存在和不存在，一年被分为两个时期：春季和冬季；与前者相应的是春天，与后者相应的是冬天，因为无论鲜花多么艳丽，蓝天多么纯净，在没有生命和时间存在的地方，整个华美的景象都黯然失色；整个世界里只看到一个人，这个人身上蕴含着整个宇宙……最后是爱，它意味着暗中关注着意中人的每一道目光，如同一个游牧的阿拉伯人为了湿润被炎热烤得干裂的嘴唇而关注着每一滴露水一样，在看不见意中人时，便心神不宁，思念不已，而见到了却又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争着为对方多作奉献……’”

“够了，看在上帝的面上，别念了！”彼得·伊万内奇插嘴说，“受不了！你要撕就撕吧，快点撕！怎么是这样！”

彼得·伊万内奇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

“难道真有这样的时代，那时候人确是这样想、这样做的吗？”他说，“那些描写骑士和牧羊姑娘的故事难道不是讨厌的杜撰吗？怎么那样喜欢去触动和仔细探究人类心灵的这些可怜的琴弦呢？……爱情！把整个这种东西说得神乎其神……”

他耸了耸肩膀。

“叔叔，干吗扯得那么远呀？”亚历山大说，“我亲身体验到这种爱情的力量，并以它为骄傲。我的不幸仅仅在于我没有遇到一个配得上这种爱情而且也具有这种爱情力量的人……”

“爱情的力量！”彼得·伊万内奇重复了一声，“如果你说它是软弱的力量，不也是一样嘛。”

“这不合你的意，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你不愿相信别人身上存在这样的爱情。”

“那你呢？难道你相信？”彼得·伊万内奇一边问，一边靠近她，“啊，不，你在开玩笑！他还是个小孩子，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他人，可你真该害臊！假如一个男人这样去爱，你会尊敬他吗？……是这样去爱的吗……”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放下手中的活。

“那要怎样恋爱呢？”她悄悄地问，一边握住他的双手，拉到自己跟前。

彼得·伊万内奇从她手里轻轻地抽出自己的双手，偷偷地指了指背朝着他们站在窗边的亚历山大，接着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怎么！”他说，“好像你没有听过是怎样恋爱的……”

“恋爱！”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声，慢慢地又干起活来。

静场了约一刻来钟。彼得·伊万内奇首先打破了沉默。

“目前你在干什么呢？”他问侄儿。

“嗯……没干什么。”

“那不行。至少看点书吧？”

“是的……”

“看点什么呢？”

“克雷洛夫寓言。”

“是好书。光看这一本？”

“目前就是这一本。天哪！是对人的多好的写照，多么真实！”

“你有些生别人的气，难道是对那丫头的爱情使你变得这样？……她叫什么来着……”

“唉！我已忘掉这件蠢事。前不久我路过那曾使我如此幸福过和痛苦过的地方，本以为回首往事会令我心碎的。”

“怎么样，心碎啦？”

“我见到了那幢别墅、花园、栏杆，可我心里很坦然。”

“本来嘛，我早就说过了。是什么让你对人们这样反感？”

“是什么！是他们心灵的卑鄙和浅薄……我的天哪！你想想，在大自然撒下那些神奇种子的地方，却存在多少卑鄙下流的东西……”

“这关你什么事？你想改造人类还是怎么的？”

“关我什么事？人们在里边滚爬的污泥脏水难道就没有溅到我的身上？您知道我遇到过的事情，打那事情之后，能不憎恨人，能不瞧不起人！”

“你遇到过什么事啦？”

“爱情上受人欺骗、友情上受无礼的冷遇……瞧着就令人恶心，讨厌跟他们来往！他们的思想、言论、行动全都是建立在沙丘上的。今天一窝蜂地追逐一个目的物，急急忙忙，你拥我挤，不惜使用卑劣手段，阿谀奉承，不顾廉耻，更有人耍阴谋诡计，可是到了明天，便把昨天的事抛在脑后，又去追逐另一个目的物了。今天对一样东西赞叹不已，明天便骂不绝口；今天热情如火，明天便冷若冰霜……瞧，生活多么可怕，多么叫人厌恶！人们哪……”

彼得·伊万内奇坐在圈椅上，又要打盹了。

“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轻轻推了他一下说。

“你太郁闷、太郁闷了！应该做些事嘛，”彼得·伊万内奇揉揉眼睛说，“那你就不会去骂人了，没有必要。你那些朋友有什么不好？都是些正派人嘛。”

“唉！不管拿什么人来说，都像是克雷洛夫寓言中的野兽。”亚历山大说。

“比如霍扎罗夫一家人呢？”

“全家都是畜生！”亚历山大打断他的话说，“有的人当面对您吹吹拍拍、亲亲热热，可背后……我就听见他在议论我。也有的人今天为您的委屈跟您一起痛哭，到明天就跟委屈您的人一起悲号；今天跟您一起嘲笑人家，明天又跟人家一起嘲笑您……坏透了！”

“那么卢宁两口子呢？”

“这两口子可真好。男的活像那头毛驴，夜莺一听它的叫声就要飞向九霄云外。女的好像那善良的狐狸……”

“那索宁他们呢？”

“说不出什么好的来。每当不幸将要过去的时候，索宁总是会给您出好主意，可是当您真有困难的时候，您去求他看……那他准让你吃不到晚饭饿着肚子回家，就像狐狸对待狼那样。记得吗，他想请您推荐给他找个差事干干的时候，他在您面前是怎样又吹又拍的？而现在您就听听他是怎么说您……”

“伏洛奇科夫也让你不喜欢？”

“一个渺小而又凶恶的禽兽……”

“嘿，骂得痛快！”彼得·伊万内奇低声地说。

“我能指望人家给我什么呢？”亚历山大又说了一句。

“给你一切：友谊、爱情、校官头衔、金钱……喂，现在你就拿我们来结束这人物肖像系列吧，你说说，我和我妻子属于哪种兽类？”

亚历山大一言不答，但他脸上却闪过细微的、难以觉察的讥讽神色。他微微一笑。无论是这种神色或笑容，都躲不开彼得·伊万内奇的眼睛。他同妻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妻子垂下了眼睛。

“喂，你自己算是什么兽类呢？”彼得·伊万内奇问。

“我没有对别人做过坏事！”亚历山大自尊地说，“在与人的关系上我做了应做的一切……我有一颗爱心；我为别人敞开自己宽阔的胸怀，可他们干了些什么呢？”

“这是怎么啦，他说得多可笑！”彼得·伊万内奇对妻子说。

“你觉得什么都可笑！”她回答说。

“我并不要求别人多么勇敢、善良、宽宏大量，或富有自我牺牲精神……我只要求得到我应得的东西……”

“你就那么公正？你觉得自己一身清白。等一等，我来揭你一点底……”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发觉丈夫说话声调严厉起来，心里有些不安。

“彼得·伊万内奇！”她喃喃地说，“别说了……”

“不，让他听听实话。我一下就说完。请告诉我，亚历山大，你现在一会儿骂你的朋友为坏蛋，一会儿骂他们是傻瓜蛋，你心里有没有感到一种类似于良心谴责的东西？”

“为什么呀，叔叔？”

“因为你几年来在这些野兽那里一直受到亲切的招待。假如说这些人是想从某人那儿得到好处，就如你所说的，他们耍诡计、玩阴谋，可在你身上他们没有什么可捞的，是什么促使他们一再邀请你去，对你那么热情呢……你那想法不好呀，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神情严肃地说，“如果人家知道了你对他们有那么多责难，那就不会再理你了。”

亚历山大满脸通红了。

“我总以为他们待我热情，是由于您介绍的关系，”他回答说，他已没有那么傲气，而是非常温顺了，“再说这是社交关系……”

“那好，我们拿不是社交的关系来说。我已对你说过，只是不知道说服你了没有，你对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叫萨申卡，是吗——是不公正的。一年半的时间里你把她们家当成自己家，从早到晚整天待在那里，还被你所谓的那个可鄙的丫头爱上过。这似乎是不该被看不起的……”

“那她为什么变了心呢？”

“你是说她爱上了别人？这问题我们已经满意地解决了。难道你以为，如果她继续爱你，你就不会厌倦她？”

“我？永远不会。”

“唉，你是一点也不明白。我们往下说吧。你说你没有朋友，可我总认为你有三位朋友。”

“三位？”亚历山大喊了一声，“曾经有一位，可是他……”

“三位，”彼得·伊万内奇坚决地重复了一下，“我们从交情最老的说起，第一位就是那一位，你们好几年没见面了，别的人遇到你时可能会转过脸去，而他却邀请你去他那里，而你来了之后，一脸的不高兴，他却关心地询问你有什么需要，表示愿意为你效劳，愿意帮助你，我相信他还可能资助你钱——在当今这年代，在这种试金石旁绊倒的可不光是感情呢……不，你介绍我跟他认识吧，我认为他是个正派人，可在你看来却是滑头的人。”

亚历山大垂着头站着。

“那你怎么考虑，谁是你的第二位朋友？”彼得·伊万内奇问。

“谁？”亚历山大困惑地说，“没有人……”

“真没良心！”彼得·伊万内奇打断对方的话说，“你看，丽莎！他脸也不红呢！请问，我是你的什么人啊？”

“您……是亲人呀。”

“好有分量的头衔！不，我认为还要超过。不好呀，亚历山大，这在学校的识字课上被称为可恶的品性呢，而在克雷洛夫寓言里似乎没有谈到。”

“可您总是不让我接近……”亚历山大没有抬起眼睛，胆怯地说。

“是的，在你想要拥抱的时候。”

“您嘲笑我，嘲笑我的感情……”

“那是为了什么，什么原因？”彼得·伊万内奇问。

“您步步照管着我。”

“唉，竟说出这样的话！照管！你给自己雇个这样的家庭教师吧！我干吗这样操劳？我本可以再说几句，可这有点像俗气的责备……”

“叔叔……”亚历山大走到他跟前，伸出双手，说。

“回到原位去，我还没有说完呢！”彼得·伊万内奇冷冷地说，“第三位，也是最好的一位朋友，我希望你自己说出其名字……”

亚历山大又瞧着他，似乎在问：“他在哪儿呢？”

彼得·伊万内奇指指妻子：“就是她。”

“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插话说，“不要卖弄聪明好吗，看在上帝的分上，打住吧……”

“不，别打搅我。”

“我会珍惜婶婶的情谊……”亚历山大含糊不清地嘟哝说。

“不，你不会，如果你会的话，你就不拿眼睛在天花板上找朋友了，你就会指出她了。如果你感觉得到她的情谊，那你出于对她的优秀品格的敬重，也就不会瞧不起人了。她一个人就能抵偿你眼里其他人的缺点。是谁擦干你的眼泪，又听你诉苦？是谁同情你的种种瞎说八道，那又是如何的同情！大概只有母亲才能这么热切地关心你所遭受的一切，也许连母亲也做不到。如果你感觉到这一点，你刚才就不会又讥讽又冷笑了，你就会明白，这里既没有狐狸也没有狼，而是有一位像亲姐姐一样爱护你的女人……”

“唉，ma tante！”亚历山大说，他听到这种责备慌张失措，无地自容，“难道您也以为我对此无所谓，不认为您是光辉的非凡人物吗？天哪，天哪！我发誓……”

“我相信，我相信，亚历山大！”她回答说，“您别听彼得·伊万内奇瞎说一气，他把苍蝇看作大象，喜欢找机会卖弄聪明。别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彼得·伊万内奇。”

“马上，马上就说完——还有最后几句话！你说你尽了你对别人应尽的一切义务？”

亚历山大一言不答，连眼也不抬。

“那你说说，你爱你母亲吗？”

亚历山大一下来了精神。

“这算什么问题？”他说，“除了母亲我去爱谁呀？我非常爱她，我愿为她奉献生命……”

“那好，你大概也知道，你是她生活的唯一指望，你的各种欢乐和痛苦也就是她的欢乐和痛苦。她如今不是以月份以星期来计算时间，而是以有关你和来自你的信息来计算时间……你说，你多长时间没给她写信了？”

亚历山大全身一震。

“大约三个来……星期。”他含含糊糊地说。

“不对，四个月了！你这种行为该叫什么呢？你算是什么兽类呢？也许由于克雷洛夫寓言里没有这样的兽类，你叫不上来吧。”

“怎么啦？”亚历山大一下慌了，问。

“老太太难过得病了。”

“真的？上帝呀上帝！”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当即跑到写字台边，拿来一封信递给亚历山大，“她没有病倒，但非常想念你。”

“你太惯他了，丽莎。”彼得·伊万内奇说。

“可你严得过分了。亚历山大遇到了这么些情况，让他一时顾不过来……”

“为了一个丫头忘了娘——多体面的事呀！”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她恳切地说，一边指了指侄儿。

亚历山大念完母亲的来信，用信掩住脸。

“别阻拦叔叔，ma tante，让他狠狠地骂我吧，我该受到更严厉的斥责，我真不像话！”他说，一边显出绝望的脸色。

“好了，你放心吧，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说，“这样不像话的人多的是。醉心于蠢事，一时忘了母亲——这也很自然，对母亲的爱是一种平静的爱。她在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最亲的人，所以她自然会伤心。现在还不必斥责你；我只引用你喜爱的作家的一句话：

别忙着去说人家长得丑，还是先给自己照照镜子！ [50]

这样对别人的缺点就会宽容了。这是一条规则，没有它无论自己或别人都没法活。这就是我要说的话。好，我要去睡觉了。”

“叔叔，您生气啦？”亚历山大说，声音充满深深的懊悔。

“你这是哪儿的话？我干吗要破坏自己的情绪？我不愿生气，我只是想扮演一下《猴子和镜子》这篇寓言中熊的角色。怎么，扮演得还不错吧？丽莎，你说呢？”

他走过她身旁时想亲一下她，可她闪开了。

“看来，我已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你的命令，”彼得·伊万内奇又说 道，“你以为如何？……噢，我忘了一件事……你的心情如何？”他问。

亚历山大默不作答。

“需要钱不？”彼得·伊万内奇又问。

“不需要，叔叔……”

“从来不要钱！”彼得·伊万内奇说，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叔叔对我会有什么想法呢？”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下问。

“同以前一样，”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您以为他气冲冲地对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由衷之言？”

“怎么呢？”

“唉！不是的。相信吧，他是想摆一摆架子。您瞧，他把这一切干得多么有条不紊？依次排好针对您的论证，先温和些的，然后猛烈起来；开头查问您对人们的那些恶评的缘由，然后就……处处有手法！我猜想，现在他已经忘了。”

“多有头脑呀！对人和人生知道得多么多呀，很会克制自己！”

“是呀，很有头脑，也过于会克制自己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若有所思地说，“不过……”

“而您，ma tante，您会瞧不起我了吧？但请相信，只是由于我经历了那些震荡，才使我分了神……上帝啊！可怜的妈妈！”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向他伸出手。

“亚历山大，我不会瞧不起您那颗心的，”她说，“是感情导致您犯些过错，所以我总是原谅它们的。”

“噢，ma tante！您是个理想的女人！”

“很普通的女人。”

叔父的责备对亚历山大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影响。他跟婶母待在一起时，陷入了痛苦的沉思。看来，她费了那么大劲，又那么巧妙地在他心里建立起来的平静突然又丢下了他。她本以为他会发牢骚、发脾气，而她自己对彼得·伊万内奇也会使劲尖刻地讥讽一番，但这样设想是没理由的，亚历山大竟装聋作哑。他仿佛被泼了一桶冷水。

“您怎么啦？您为什么变成这样子？”婶母问。

“没什么，ma tante，心里有些难过。叔叔使我看透了我自己，他讲得好极了！”

“您别听他的，他有时说的不是真话。”

“不，别安慰我了。我现在很厌恶自己。我瞧不起人，憎恨人，而现在我对自己也是这样。可以躲开人家，可怎么躲得开自己呢？一切都是没意义的，所有的富贵利禄，整个的空虚生活，还有人和我自己……”

“唉，这个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深深叹了口气说，“他总是给人造成烦恼！”

“我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我没有骗过什么人，没有背叛过爱情、友谊……”

“人家不善于赏识您，”婶母说，“但请相信，会有一颗心能赏识您的，这一点我可向您保证。您还这般年轻，把这一切事都忘了吧，好好地工作。您是有才华的，去写作吧……您现在有没有写点什么？”

“没有。”

“那就写嘛。”

“我害怕，ma tante……”

“别听彼得·伊万内奇的，您可以同他谈政治、谈农业，谈什么都行，就是不要谈诗歌。关于这一门他对您永远谈不出什么道理来。公众会赏识您的——您会看到的……那您会写吗？”

“好。”

“很快就动笔吗？”

“尽我所能吧。现在只有这方面还有点希望。”

彼得·伊万内奇睡够之后，来到他们这儿，他穿着整齐，手里拿着帽子。他也劝亚历山大努力干好公务，给杂志的农业栏写些稿子。

“我会努力的，叔叔，”亚历山大答道，“但是我刚答应过婶婶……”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住嘴，然而彼得·伊万内奇发觉了。

“什么，你答应了什么？”他问。

“带新乐谱来。”她回答说。

“不，瞎说；怎么回事，亚历山大？”

“写点小说或者什么……”

“你还没有抛开文学？”彼得·伊万内奇一边说，一边掸去衣服上的尘土，“丽莎，你又会把他搞糊涂的——不应该！”

“我没有理由抛弃它。”亚历山大说。

“谁强迫你了？”

“我为什么要随随便便地放弃应负的光荣使命呢？生活中只剩下一线光明、一点希望，我去毁了它吗？要是我毁了上天赐予我的东西，那就是毁了自己……”

“请你说说，上天赐予你的是什么？”

“叔叔，这个我不能对您讲。应该自己去领会嘛。除了因为梳子，您头上的头发因为什么而竖起来过呢？”

“没有！”彼得·伊万内奇说。

“您想想看。您有没有过狂暴的激情？有没有想象在沸腾？有没有一些要求体现出来的美妙的幻影？您的心有没有强烈地跳动过？”

“奇怪，奇怪！那又怎么样？”彼得·伊万内奇问。

“要是谁没有过这些感受，那么对他便无法解释，因为一个人要写作的话，那他心里就有个不安的精灵，无论白天或黑夜，无论梦里或醒着，它老在一边催促说：写吧，写吧……”

“可是你不会写作呀？”

“得了，彼得·伊万内奇，你自己不会，干吗去阻拦别人？”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对不起，叔叔，如果依我说，你当不了这种事情的评判员。”

“那谁是评判员呢？她？”

彼得·伊万内奇指指妻子。

“她是开玩笑说的，你都信以为真。”他又添了一句。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您自己也劝我写些东西，试试自己的才华……”

“那又怎么样？试了试，没有什么结果，那就放弃呗。”

“难道您从来没有发现我既有切合实际的思想，也有写得成功的诗？”

“怎么没有发现！发现过，你不笨，在一个不笨的人的一大堆文章里怎么会找不到一点恰当的思想呢？不过这不是天才，而是智慧。”

“唉！”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哼了一声，懊恼地在椅子上转过脸去。

“那种心跳、颤抖、甜蜜的愉悦等等，谁没体验过呢？”

“我觉得你就是第一个没体验过的人！”妻子说。

“瞧你说的！你记得吗？我常常在赞叹……”

“赞叹什么呀？我可不记得。”

“大家对这些东西都有体验，”彼得·伊万内奇朝着侄儿继续说，“谁没有被寂静、漆黑的夜，树林的喧哗，花园，大海等所触动过呢？如果说这只有艺术家才感受得到，那就没有人能理解它们了。而把所有这些感触反映在自己的作品中，这就另当别论了。做到这样是需要天才的，可你似乎没有。天才是掩盖不住的，它闪耀在每句诗，每笔画中……”

“彼得·伊万内奇！你该走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马上就走。”

“想炫耀吗？”他接着说，“你是有东西可炫耀的。编辑夸奖你，说你那些论农业的文章写得棒极了，很有见地——他说一切都表明作者是有学问的，而不是一个匠人。我高兴死了：‘啊！我认为阿杜耶夫一家人都不是没有头脑的！’你瞧，我也是很爱面子的呀！你既可以在工作中显示出优越的才能，又可以获得作家的名声……”

“多好的名声呀，论粪肥的作家。”

“各有各的行当，有的东西注定在天空中飞翔，而另一种东西注定在粪堆里翻来翻去，从那里获取宝贝。我不明白为什么瞧不起那卑微的使命？它也有自己的诗意。比如你可以求得功名，通过劳动去挣钱，娶一个富家女子为妻，像大多数人那样……我不明白，还要什么呢？职责尽到了，正直勤劳地度过一生——这就是幸福嘛！我的看法就是如此。论官衔我是五品文官，论行业我是工厂主；你就是给我换个第一诗人的称号，那我也不干！”

“听我说，彼得·伊万内奇，你的确要迟到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插话说，“快十点钟了。”

“真的，该走了。好，再见。天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不平凡的人物，”彼得·伊万内奇离开时唠叨说，“而且……”

二

亚历山大离开叔父家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圈椅上沉思起来。

怎么处在自己这样的年纪便去憎恨别人、瞧不起别人，对别人评头品足，认为人家渺小、浅陋、软弱，对所有的人，包括每一个熟人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唯独忘了剖析自己！何等盲目呀！叔父把他当作小学生给他上了一课，对他进行了条分缕析，而且还是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就是要让他反省一下自己！叔父这一晚在妻子眼里更显风光了！这倒没什么，理应如此嘛。可是这次又是叔父胜过了他。方方面面叔父对他都占有无可争辩的优势。

他心里想，要是一个铁石心肠、丧失热情的人单凭自己的一点经验，便可随随便便地打得他落花流水，那他所具有的青春活力、炽烈的头脑和感情的优越性何在呢？何时才可争个势均力敌，何时他才能处于优势？他似乎既有才华，又有丰富的精神力量……可是相比之下，叔父则是巨人。他辩论起来多么有信心，多么轻易地排除各种相反意见，达到既定的目的，他开开玩笑，打打哈欠，嘲笑感情，嘲笑友谊和爱情的真心表白，总之，上年纪的人惯于羡慕年轻人的一切东西，他都要嘲笑。

亚历山大在脑子里思索着这一切，不禁羞得脸红。他发誓要严于自律，一有机会就要驳倒叔父，向他证明，任何经验世故都代替不了天赋，不论彼得·伊万内奇在那里怎样摇唇鼓舌，可从此时此刻起，他那一整套冷酷的预言一句也兑现不了。亚历山大自己会找到自己的道路，并且毫不犹豫地以坚定稳健的步伐向前迈进。他现在已不是三年前的他了。他看透了内心深处，认清了情欲的游戏，探明了人生的奥秘，当然不是没有痛苦，但他把自己锻炼成能永远抵抗痛苦。他认清了未来，他振奋鼓舞——他不是小孩子了，而是个男子汉，要勇往直前！叔父将看到他照样也在他这个富有经验的行家面前扮演一个可怜学生的角色；叔父会惊奇地发现，除了那种他所选择的并可能出于忌妒而强使侄儿遵循的升官发财之路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功勋，另一种幸福。再好好地努力一下——斗争便可结束！

亚历山大振奋起精神了。他又开始创造一个比先前更高明一些的独特世界。婶母支持他的这种意愿，不过是偷偷的，待彼得·伊万内奇睡觉或者到工厂、到英国俱乐部去的时候。

她细细询问亚历山大的工作情况。这一点令他何等高兴！他向她讲了自己的写作计划，有时以讨教形式求得她的称赞。

她常常同他争论，但更经常的是认同。

亚历山大现在迷恋写作，犹如抓住最后的希望，“除此之外，”他对婶母说，“反正已一无所有了，光秃秃的荒原，没有水，没有草木，黑暗，荒凉，这种情景下会有什么生活？不如躺进棺材！”所以他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有时他想起了已经消逝的爱情，他心潮澎湃，一提起笔来，便写出感人至深的哀诗。有时一股恼恨涌上心头，从心底掀起不久前汹涌着的对人的憎恶和鄙视之情，一瞧，几首铿锵有力的诗篇诞生了。同时他还在构思和写作小说。他为这部小说花费了不少心血、情感、大量的劳动和近半年的时间。小说终于写成了，随之经过一再修改润色并誊写清楚了。婶母对之叹赏不已。

这部小说的故事已不是发生在美国，而是发生在一个叫唐波夫的村庄里。出场人物都是些平常的人，诽谤者、说谎者、各色各样穿燕尾服的坏蛋、穿着紧身衣戴着帽子的水性杨花的女人。一切都写得很得体、很恰当。

“我想，ma tante，这可以给叔叔看一下吗？”

“是的，当然可以，”她回答说，“不过……不经他过目直接拿去付印不是更好吗？他一向反对这种事情，他会说些气人的话……您知道，这在他看来是一种孩子气的行为。”

“不，还是给他看好！”亚历山大回答说，“经过您的评判和自己的思考，我不怕任何人了，同时也让他看到……”

小说拿给叔父看了。彼得·伊万内奇见到稿子后，稍稍皱了下眉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你们两个人合写的？”他问，“写得真不少。字又写得那么小，真喜欢写作呀！”

“你等等再摇头，”妻子回答说，“先听听吧。给我们念念，亚历山大。不过你要仔细听，别打瞌睡，然后谈谈自己的看法。缺点随处可以找到，如果你成心要找的话。你要宽容一些。”

“不，为什么？只要公正就行。”亚历山大添了一句。

“好吧，我就听听，”彼得·伊万内奇叹口气说，“不过我有条件：一，不要在饭后立刻就念，不然我保证不了自己不打瞌睡。亚历山大，你不要以为这是由于你的作品的关系；饭后不论念什么让我听，我总是会想睡觉。二，如果有写得出色的地方，我会谈谈自己的看法，要是没有的话，我便默不作声，你们就随便好了。”

开始念了。彼得·伊万内奇没打过一回瞌睡，他听着，眼睛老盯着亚历山大，甚至很少眨眼，有两回赞许地点点头。

“你瞧！”妻子低声地说，“我跟你说过。”

他也朝她点点头。

连着念了两个晚上。第一晚念完之后，彼得·伊万内奇向妻子大为惊奇地讲述了故事往下发展的全部情节。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有什么奇怪！主题思想已不新鲜，人家写过千百次了。本来没必要往下念了，不过还是让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让主题发展下去的。”

第二天晚上，当亚历山大念到最后一页时，彼得·伊万内奇按了一下铃。进来一个仆人。

“备好衣服，”他说，“对不起，亚历山大，我打断你的朗读，我得赶紧去，上俱乐部打牌要迟到了。”

亚历山大念完了。彼得·伊万内奇急忙地走了。

“好，再见吧！”他对妻子和亚历山大说，“我不回来了。”

“等一下！等一下！”妻子喊了起来，“对这部小说怎么你什么也没说呀？”

“依照约定，不必去说。”他边回答边想出去。

“这人真倔！”她说，“他很倔，我知道他！你别介意，亚历山大。”

“这是不怀好意！”亚历山大心里想，“他有意诋毁我，然后把我拉进他的圈子。他毕竟是个聪明的官员、工厂老板，也就如此而已，可我是诗人……”

“这样很不好，彼得·伊万内奇！”妻子几乎汪着泪水说，“你就随便说说吧。我看见你点头表示赞许，可见你也喜欢嘛。只是因为你脾气倔而不愿承认罢了。就不能承认我们都喜欢这部小说！对待这种事我们是聪明的。你就承认小说写得很好嘛。”

“我点头是因为从这部小说可看出亚历山大挺聪明，可他去写小说，就干得不聪明了。”

“不过，叔叔，这种评判……”

“听我说，反正你不相信我的话，也没什么好争论的。我们最好挑个裁判。我还要做到从此永远结束我们之间这方面的争论。我冒称是这部小说的作者，把它寄给我的一位当杂志编辑的朋友，看看他是怎么说的。你认识他，大概会相信他的评判。他这人很有经验。”

“好，我们瞧着吧。”

彼得·伊万内奇坐到桌子旁，匆忙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信交给了亚历山大。

“我老了老了却搞起写作来了，”他写道，“有什么办法呢，想成名成家嘛，就干起这一行——我真的疯了！我已写就一部小说，附函寄上。请予审阅，倘若适用，请在贵刊发表，当然须有稿酬。您知道我不喜欢没报酬的工作。您会感到惊奇，会不敢相信，而我同意您署上我的名字，以此说明我没有撒谎。”

亚历山大满以为小说会获好评，所以在静待佳音。他甚至很高兴叔父在便函中提到了稿酬。

“真是聪明得很呀，”他想，“妈妈抱怨粮食太便宜，也许不会很快就寄钱来，这一下正好可能拿到一两千。”

然而三个来星期过去了，仍然杳无音信。终于有一天早晨，彼得·伊万内奇收到一个大包和一封信。

“啊，退回来了！”他说，同时狡猾地瞟了妻子一眼。

他不把信拆开，也不给妻子看，尽管她一再要求。当天晚上去俱乐部之前，他亲自去到侄儿那里。

门没有闩上，他走了进来。叶夫塞直挺挺地躺在前室的地板上酣睡着。灯芯都燃尽了，垂到烛台外边。他瞧了瞧另一房间，里面黑洞洞的。

“真是乡巴佬！”彼得·伊万内奇埋怨地说。

他推醒叶夫塞，对他指指房门，指指蜡烛，用手杖吓唬他。第三个房间里的桌子旁坐着亚历山大，他双手搁在桌子上，脑袋枕在手上，也睡着了。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纸。彼得·伊万内奇一瞧，上面写着一首诗。

他拿起稿纸，念道：

【引文】美好的春天已经逝去，

【引文】爱的迷人瞬间也永远消失，

【引文】爱在胸中如死一般睡去，

【引文】血液里也没有了爱的火焰！

【引文】在它孤寂的祭坛上，

【引文】我早把别的神像树立，

【引文】我向它祈祷……可是……

“他自己也睡去了！祈祷吧，亲爱的，别犯懒！”彼得·伊万内奇大声地说，“写这么几句诗就让你自己累成这样！干吗还要别人来评说？自己就说明问题了。”

“啊！”亚历山大伸伸懒腰说，“您老是瞧不上我的作品！叔叔，您坦白地说，是什么促使您如此顽固地压迫一个天才，当您已不得不承认的时候……”

“是妒忌，亚历山大。你自己想想看，你获得了名声、荣誉，也许还会名垂千古，而我仍将是个愚昧无知的人，不得不满足于有益的劳动者这样的名称。要知道我也是阿杜耶夫呀！随你怎么想，心里不好受！我算什么呢？默默无闻地过完这一辈子，只是尽了自己的一点本分，还为此而感到了不起，自鸣得意。这种命运不是挺可怜的吗？当我死去，也就是当我什么都知觉不到的时候，歌手们预言性的琴弦 [51]不会来弹唱我的生平，遥远世纪的子孙后代和人世间将听不到我的名字，他们不知道世上曾生活过一个五品文官彼得·伊万内奇·阿杜耶夫，那我在棺材里将无以自慰，如果我和棺材能安然保存到后世的话。你就大不相同了，你伸开巨大的翅膀，翱翔于白云蓝天，而我勉强聊以自慰的是，在人类劳动的巨大成果里有一滴我酿造的蜜 [52]，正如你所喜爱的作家说的那样。”

“别提他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算什么喜爱的作家？只会嘲弄人。”

“嘿，嘲弄人！是不是从你在克雷洛夫寓言里看到自己的写照之后，就不喜欢他了？A propos，知道吗，你未来的荣誉，你的不朽的名声都装在我的口袋里？可我倒希望里边装的是你的钱，这玩意儿更可靠。”

“什么荣誉？”

“对我那封信的回音。”

“唉！快点给我，看在上帝分上。他写的什么？”

“我没看，你自己念吧，大声一点。”

“您倒沉得住气？”

“同我有什么相干？”

“怎么没相干！我是您的亲侄子呀，您怎么没兴趣探个究竟？冷漠透啦！这是自私，叔叔！”

“也许是吧，我不想否认。不过我知道里边写的是什么。拿去，念吧！”

亚历山大大声地念了起来，彼得·伊万内奇用手杖不时地敲敲靴子。信里这样写道：

“‘玩的什么把戏呀，我最敬爱的彼得·伊万内奇？您写起小说！谁会相信？您想欺骗我这个老经验！假如真的如此（但愿不是这样！），假如您让自己的笔一时脱开那些真正值钱的字句（每一行岂止值十个卢布！），不去算那些一大笔一大笔的账，而是去制造这部摆在我眼前的小说，那么恕我直言，贵工厂出产的易碎的瓷器制品也比这件作品坚实得多……’”

亚历山大的声音一下降了下去。

“‘但我不想对您作这样不愉快地猜疑。’”他羞怯地轻声往下念。

“我听不见，亚历山大，大声些念！”彼得·伊万内奇说。

亚历山大继续轻声念道：

“‘您很关心这部小说作者，大概您很想知道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这样的，作者一定是个年轻人，他不笨，但不知为什么有些愤世嫉俗。他写作时带有多么愤世嫉俗的情绪！他一定很悲观失望。天哪！这种人何时才会消失呢？遗憾的是，由于人生观不对头，我们有许多很有天赋的人毁在空虚无益的幻想里，毁在对他们不配享有的东西的徒然渴望中。’”

亚历山大停住了，换了口气。彼得·伊万内奇抽起雪茄，吐出一个烟圈。他的脸色如平常一样，显得极为平静。亚历山大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念道：

“‘自尊心、幻想、爱情意向的过早发展，智力的停滞，以及必然的后果——懒散——凡此种种皆是这种不幸的原因。科学、劳动、实际工作——这些才能使我们游手好闲的病态的年轻人清醒过来。’”

“这件事本来三言两语便可说清的，”彼得·伊万内奇瞧了瞧钟，说，“可他在给朋友的信里竟写了一大篇学位论文！一个学究，不是吗？再往下念吗，亚历山大？算啦，挺没意思的。我倒要跟你说几句话……”

“不，叔叔，我要喝干这杯苦酒，让我念完吧。”

“好，那就念吧。”

“‘这种可悲的精神倾向’，”亚历山大念道，“‘在您寄来的这部小说的字字句句里都有所表现。请告诉您的protégé [53]，一个作家首先要实事求是地写作，不要受个人的喜好和偏爱所左右。他应该以平静而明澈的目光去观察生活和人，不然的话表现出来的只是同别人一无关系的自我。这部小说中严重存在着这一缺点。第二，也是主要的条件——出于对作者的年纪太轻以及他的极度自尊心的怜惜，这一点就不对作者说了吧——就是要有天赋，可他身上没有这个踪影。不过，语言倒是规范的、纯洁的；作者甚至还具有自己的笔法……’”亚历山大好不容易把信念完了。

“早就该这样下评语了嘛！”彼得·伊万内奇说，“否则谁知道他啰唆的是什么？其他的事，没有他我和你也评判得了。”

亚历山大失望极了。他如同一个被意外一击而吓昏的人一样默不作声，以模糊不清的目光直盯着墙壁。彼得·伊万内奇从侄儿手上拿过信。念了附在下面的“又及”一段：“‘如果您一定要把这篇小说发表在我们的杂志上，那我可以在读者较少的夏季里给予发表，不过就不能考虑稿酬了。’”

“喂，亚历山大，你觉得怎么样？”彼得·伊万内奇问。

“比原先料想的要平静些，”亚历山大勉强说，“我觉得就像个什么都被人欺骗的人。”

“不，像个欺骗了自己又想欺骗别人的人……”

亚历山大没有听清这句反驳的话。

“难道这也是幻想……这也行不通……”他低声叨叨着，“令人痛心的失败！有什么呀，对受人欺骗的事不是习以为常了吗？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赐给我这些不可遏制的创作冲动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赐给了你冲动，却显然忘了给你创作力。”彼得·伊万内奇说，“我就这样说过的！”

亚历山大报以一声叹息，并陷入沉思。后来他猛地跑去打开所有的抽屉，取出几个笔记本、几页纸张以及一些小纸片，狠狠心都扔进了壁炉里付之一炬。

“这一份也别忘了！”彼得·伊万内奇一边说，一边把那张放在桌子上的写了几行诗的稿纸也挪给他。

“这一张也扔进去！”亚历山大绝望地说，把这张诗稿也扔进了壁炉。

“还有什么没有？好好地找一找，”彼得·伊万内奇环视着四周，一边问道，“这一次做了件聪明事。去看一下，柜子上面那一捆是什么？”

“也扔到炉子里去吧！”亚历山大拿来那捆东西说，“这是一些关于农业的论文。”

“那别烧，别烧！交给我好了！”彼得·伊万内奇一边伸过手来拿，一边说，“这些东西有用。”

但是亚历山大没有听。

“不！”他忿忿然说，“既然我在文学方面的崇高创作完蛋了，那我也不想费劲去干别的什么，在这一点上命运拗不过我！”

于是这一捆文稿也飞进了壁炉。

“不该这样呀！”彼得·伊万内奇说道，同时以手杖去翻翻桌底下的纸篓，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该付之一炬的。

“我们怎么处理那部小说呢，亚历山大？它还搁在我那儿呢。”

“您不是要糊墙壁吗？”

“不，现在不用啦。要不要派人去取？叶夫塞！又睡着了，当心，有人会从你鼻子底下偷走我的大衣的！快点跑到我家去，向瓦西里要那个放在书房写字台上的厚本子，把它拿到这儿来。”

亚历山大坐在那里，支着一只手，瞧着壁炉。那本子拿来了。亚历山大瞧了瞧半年劳动的成果，沉思起来。彼得·伊万内奇觉察到了这一点。

“好了，把事情了结啦，亚历山大，”他说，“然后咱们谈谈别的。”

“把这东西也扔到那儿去！”亚历山大喊了一声，把本子也扔进了炉子。

叔侄两人瞧着本子被烧着了，彼得·伊万内奇显得扬扬得意，而亚历山大则伤心得几乎掉泪。看，最上面的一页开始颤动，并竖了起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翻它；纸边卷起来，变黑了，随之扭曲，突然猛燃一下；接着第二页、第三页也猛燃起来，突然又有几页竖了起来，一起烧着了，可是它们下面的一页还是白的，过了两秒钟纸边也开始发黑了。

然而亚历山大仍看得清上面的字：第三章。他想起这一章的内容，他感到可惜。他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抓起一把火钳去抢救自己作品的未烧掉部分。“也许还……”有一种希望对他悄悄地说。

“等一下，还是我来用手杖好，”彼得·伊万内奇说，“不然你会被火钳烫坏的。”

他把那本子往壁炉深处的炭火上拨了拨。亚历山大在犹豫中停住了。这本子是挺厚的，没有一下子屈从于火势。从它的下面先是冒起一股浓烟，火苗偶尔蹿上来，舐着本子的边缘，留下黑黑的斑痕，又避了开去。还可以抢救得出来。亚历山大已经伸出手，可就在这一刹那火焰照亮了圈椅、桌子和彼得·伊万内奇的脸；整个本子暴燃起来，一会儿就灭下去，留下一堆黑灰，上面有些地方还闪着火苗。亚历山大扔下了火钳。

“全完了！”他说。

“完了！”彼得·伊万内奇重复了一下。

“唉！”亚历山大低声地说，“我解放了！”

“我是又一次帮你清理房间了。”彼得·伊万内奇说，“希望这一次……”

“一去不复返了，叔叔。”

“但愿如此！”叔父把双手搭在他肩上，说，“喂，亚历山大，我劝你别延迟，立即写信给伊万·伊万内奇，让你给农业栏撰写些东西。在干了种种蠢事之后，你要抓紧时间，现在要写出非常有见地的东西，他老是问：‘您侄儿在忙些什么……’”

亚历山大忧伤地摇摇头。

“我不能。”他说，“不，我不能，全完了。”

“那如今你要干什么？”

“什么？”他也这样问一声，并沉思起来，“如今暂时什么也不干。”

“只有在乡下的人才可以什么都不干，可是在这儿……你干吗到这里来呢？莫名其妙……好了，暂时就不谈这个了。我对你有一事相求。”

亚历山大慢慢抬起头来，表示疑问地瞟了一下叔叔。

“你不是也认识我那位合伙人苏尔科夫吗？”彼得·伊万内奇把圈椅挪近亚历山大时说。

亚历山大点点头。

“是呀，你有时在我家同他一起吃饭，不过你有没有看清他是哪一号人？他人很和善，但空得很。他最主要的弱点是好色。可叹的是，如你所看到的，他长相不赖，面色红润，稍有些胖，个子高高的，头发总是烫得卷卷的，香水喷得浓浓的，衣着时髦，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个个女人为他发疯——真是个好色鬼！见他的鬼吧，我可没看出他有这方面的魅力。糟糕的是，刚一有风流事，他就会挥霍一气。他忙着送这送那，奉承巴结；自己还大摆阔气，换上新的马车、马匹……简直闹得倾家荡产！还追逐过我的太太。我有时候没有想起派人去买戏票，苏尔科夫定会把票送来。凡是要更换马匹呀，购买稀罕物品呀，推开人群给你腾道呀，去看别墅呀，无论派他去干什么——他都能干得非常出色。他确实是个很有用的人，这样的人你有钱也雇不到。真可惜！我故意不干涉他，可我太太觉得他很讨厌，我只得赶走他。当他开始这样挥霍，那些股息已不够他花了，他便向我要钱，不给他的话，他就要退股。他说：‘您的工厂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手头老没闲钱可花！’要是娶个什么女人倒也好些……可是不，他总是在交际场里寻花问柳。他说：‘我需要高雅的恋情，没有爱情我没法活！’不是头驴吗？快四十的人啦，还说没有爱情没法活！”

亚历山大回想起自己的事，郁郁地一笑。

“他净是瞎说一气，”彼得·伊万内奇接着说，“我后来才弄明白他在忙些什么。他只是在猛吹牛，好让人家去议论他，传说他跟某个女人有私情，看见他坐在某个女人的包厢里，或很晚很晚还跟女人双双地坐在别墅的露台上，或者乘车、骑马在僻静地方兜风。结果这些所谓的高雅的恋情（真见鬼！）比那些不高雅的偷情花费可大得多。这傻瓜就这么折腾苦了！”

“你说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叔叔？”亚历山大问，“我不知道我在这方面能做什么。”

“你就会知道的。年轻的寡妇尤丽娅·帕夫洛夫娜·塔法耶娃不久前从国外回来。她长得不错。我和苏尔科夫同她的丈夫是朋友。塔法耶夫死在了异国他乡。喂，猜到了吗？”

“猜到了，苏尔科夫爱上了那个寡妇。”

“是呀，全发昏了！还有呢？”

“还有……我不清楚……”

“瞧你！那就听着。苏尔科夫跟我说过两回，说他不久需要一笔钱用。我立即猜到是什么意思，只是我猜不准风打哪边吹来。我常盘问他要钱干什么用。他犹犹豫豫，终于说出他要装修铸造街上的一幢房子。我思谋铸造街那儿是怎么回事——我想起来了，塔法耶娃就住在他选中的那栋房子的正对面。连订金他都付了，灾难就要来临了，要是……你不帮一把的话。现在你明白了吗？”

亚历山大稍稍抬起头，朝墙壁、天花板扫了一眼，然后眨了两下眼睛，便瞧着叔父，但没有作声。

彼得·伊万内奇笑容可掬地望着他。他极其喜欢看到别人那副绞尽脑汁而猜不中的样子，还要让人感觉到这一点。

“你这是怎么啦，亚历山大？你还写小说呢！”他说。

“啊，我猜到了，叔叔！”

“那就谢天谢地！”

“苏尔科夫要借钱，您手头没钱，您想让我……”他没有说完。

彼得·伊万内奇笑了起来。亚历山大没把话说完，并困惑地望着叔父。

“不对，不是那回事！”彼得·伊万内奇说，“难道我什么时候缺过钱？试试看，随便什么时候向我借钱都行，你就会明白的！是这么回事，塔法耶娃让他向我提起我同她丈夫曾有交情，我去拜访她了，她请我常去看望她；我答应了，并说将带你去，现在你大概明白了吧？”

“带我去？”亚历山大睁大眼睛瞪着叔父，重复了一声，“是的，当然……现在明白了……”他急忙补充说，但说到末了一个字又讷讷起来。

“你明白了什么？”彼得·伊万内奇说。

“我什么也不明白，叔叔，哪怕打死我，我也这样说！对不起……也许她住的房子很舒适……您要让我去散散心……因为我挺闷的……”

“妙极了！就为这个我要带着你走东家串西家！除此之外，只差我在夜里给你嘴上盖手绢挡苍蝇了！不，根本不是这样。让你做的事是，让塔法耶娃爱上你。”

亚历山大一下扬起眉毛，瞪了叔父一眼。

“您在开玩笑，叔叔？这太荒谬了！”他说。

“真正荒谬的事你干得挺认真，普通平常的事你反觉得荒谬。那有什么荒谬呢？你想想看，爱情本身多么荒谬，玩弄感情，满足虚荣心……跟你能讲什么呢，你仍然相信爱情是必然要经历的大事，相信心灵的共鸣！”

“对不起，现在我什么也不相信了，但难道可以随便爱和被爱吗？”

“可以的，但不是对你说的。别怕，我不会让你去干这样不好对付的事。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得。去向塔法耶娃献殷勤，要注意，不要让苏尔科夫跟她单独在一起……简单地说，要气得他发疯。要同他捣乱，他说一句话，你就说两句，他一发表意见，你就批驳。不断地搞得他莫名其妙，处处让他站不住脚……”

“为什么？”

“你还是不明白！亲爱的，是这样，起初他会嫉妒、气恼得发疯，然后会冷下来。他很快会一步一步地这样变化的。他的自尊心特别强。到时候那房子他就不要了，他的股份也会保全，工厂的业务便可正常运转……明白吗？我这是第五回跟他玩这种把戏了，从前我较年轻，又是单身汉，我可以亲自出马，现在我得派一个朋友去。”

“可是我跟她不认识。”亚历山大说。

“所以我要在星期三带你到她那儿去。每逢星期三就有一些老朋友在她家里聚会。”

“如果她对苏尔科夫有些情意，那么您知道吗，我去乱献殷勤就不止惹怒他一个人。”

“得了吧！一个正派女人看透了一个傻瓜之后，就不会再跟他周旋，特别是当着知情人的面，自尊心不许她这样。何况身旁另有一位更聪明更漂亮的男人，她会觉得惭愧，会更快地抛开他。所以我才选中了你。”

亚历山大鞠了一躬。

“苏尔科夫并不可怕，”叔父接着说，“不过塔法耶娃的客人不多，所以在她那小圈子里他便享有聪明交际家的名声。外表对女人是挺起作用的。他很会巴结逢迎，大家也让着他。她也许跟他卖弄些风情，他就有些……聪明的娘儿们喜欢男人为她们做蠢事，尤其是那些挺花代价的蠢事。不过她们所钟情的往往不是那些干蠢事的男人，而是另有人选……许多人不懂这一点，苏尔科夫就是如此，所以你去让他开开窍。”

“不过苏尔科夫大概不只是星期三在那儿，星期三我去跟他捣乱，而其他日子怎么办？”

“什么都得教你！你去奉承她，装出点爱慕的样子，那么下一回她就不是邀你星期三去，可能邀你星期四或星期五去，你就倍加殷勤，然后我稍稍让她有点思想准备，并暗示她你似乎真的有些那个……她呀……据我发现……是非常敏感的……也许有些神经衰弱……我想她也不会拒绝对她的好感……不会拒绝真情流露……”

“这怎么可以？”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说，“假如我又堕入情网，那怎么办？否则也装不好……也不会办成功的。”

“相反，就是要这样才行。假如你堕入情网，那你就不可能装模作样了，她马上会发现的，就会把你们俩当傻瓜玩了。而现在……你只给我把苏尔科夫一人气疯就行，我对他了如指掌。他一看到自己不能得逞，就不会去白花钱的，我所要的就是这个……听我说，亚历山大，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记得厂里那两只你喜欢的花瓶吗？它们就归你，只是台座得你自己买。”

“得了吧，叔叔，难道您以为我……”

“干吗你要去白忙一气，浪费时间？这样多好！没关系的！那花瓶好漂亮呀。在当今这年头，没有一点报酬，什么事谁也不去干的。要是我替你干了什么事，你若送我礼物，我就收。”

“奇怪的委托！”亚历山大犹豫不决地说。

“希望你不要拒绝替我办这件事。我也尽我所能为你办事，如果你需要钱，就来找我吧……说定了，星期三！这件事需要个把月时间，多则两个月。到时候我会对你打招呼的，待到不需要了，就撒手。”

“好吧，叔叔，我去干。不过奇怪的是……我不敢保证定会成功……倘若我自己又堕入情网，那就……要不然……”

“你不堕入情网，那就太好了，否则整个事情就会搞糟的。我对成功很有把握，再见！”

他走了，亚历山大还在壁炉前坐了好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堆纸灰。

彼得·伊万内奇回家之后，妻子问道：“亚历山大怎么样，他的小说呢，他还要写作吗？”

“不，我把他的毛病彻底治好了。”

阿杜耶夫把那封与小说一起收到的信的内容对她说了一下，并且把他们烧毁全部文稿的情况也说了说。

“你没有恻隐之心呀，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你不管干什么，总是不会把事情干得妥妥当当的。”

“你干得好，就是硬让他去糟蹋纸张！难道他有天赋吗？”

“没有。”

彼得·伊万内奇惊奇地瞧了瞧她。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还是不明白，猜不到吗？”

他默不作声，不禁回想起自己跟亚历山大一起演的那场戏。

“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很清楚嘛！”他说，一边睁大眼睛望着她。

“是为什么，你说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给他一个教训……只不过用另一种方式，比较温和，有自己的手法……”

“弄不明白，还算是聪明人呢！为什么这一阵子他显得很开心，身体也好，觉得很幸福？就是因为他心中有了希望。我就是支持了这种希望。呶，现在清楚了吧？”

“如此说来你一直同他耍花招？”

“我想这没什么不可以的嘛。而你干了什么呢？你一点也不怜悯他，夺去了他最后的希望。”

“得了吧！什么最后的希望，前头蠢事还多着呢。”

“他目前在干些什么？又在垂头丧气？”

“不，不会的——不至于那样。我给了他工作。”

“什么？又是翻译什么关于土豆的文章？难道这能吸引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年轻人吗？你只要他头脑不闲着就可以。”

“不，亲爱的，不是有关土豆的事，而是工厂里的事。”

三

星期三到了。尤丽娅·帕夫洛夫娜的客厅里云集着十二至十五位宾客。四位年轻的太太。女主人在国外结识的两位大胡子的外国朋友，还有一位军官，围成了一个小圈圈。

没有与他们待在一起而单独坐在一把圈椅上的是一个老头，看样子是个退伍军人，鼻子下边有两绺灰白胡子，扣襟上有好多条勋章带。他在跟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谈论当前的承包问题。

另一房间里有一位老太太和两位男士在玩牌。钢琴前坐着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另外一位姑娘正在跟一个大学生闲聊。

阿杜耶夫叔侄俩光临了。很少有人能像彼得·伊万内奇那样自然而威严地步入客厅。亚历山大有点犹豫不决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两人之间的差异很大。一个高出整整一头，体格匀称，人稍显福态，身体壮健，眼神和举止颇显自信。然而无论从一个眼光、动作或一句言谈里都猜不出彼得·伊万内奇的想法或性情——因为这一切都被他那高雅的风度和自我控制的技巧所掩盖了。看来，他采取的姿势、投出的目光都是经过一番考虑的。苍白而缺乏热情的脸色表明，此人情感的细微波动是受到理智专横支配的，他的心是否强烈跳动也是由头脑来决定的。

恰恰相反，亚历山大那多变的脸部表情、懒散的举止、迟缓和不稳的动作，以及那立即显露他内心的不安和头脑里的思想波动的暗淡无光的眼神，这一切都表明他是个性格柔弱的人。他中等个子，人显得消瘦而苍白——不像彼得·伊万内奇那样一切来自天生，而是由于不断的内心不安所造成的。头发和鬓毛也不像叔父那样浓密地长在头上和两颊上，而是在两鬓和后脑勺上披着又长又细、但异常柔软光滑、泛着光泽的浅色柔毛。

叔父把侄儿介绍给在座的人。

“我的朋友苏尔科夫没来？”彼得·伊万内奇问，惊奇地环顾四周，“他把您忘了。”

“哦，不！我非常感谢他，”女主人回答说，“他常来看我。您知道，除了先夫的朋友，我几乎不接待什么人。”

“他在哪儿呢？”

“他马上就来。您想想，别人都说没有办法搞到明天的戏票，而他却答应我和堂妹一定要为我们弄到一个包厢……现在他正办这件事去了。”

“他定会弄到，我敢为他担保，他干这种事可神通广大。无论朋友、面子都不顶用的时候，他总是有办法给我搞到戏票。他从哪儿弄到，花了多少钱——这是他的秘密。”

苏尔科夫来了。他的打扮很新颖，从他衣服的每一道皱褶、每一个小饰物上都可明显看出他想成为社交名流的愿望，他很想超过所有的时髦人士，超越最时兴的样式。比如，如果当前流行敞襟的燕尾服，那他的燕尾服就会像鸟儿展翅一样敞开双襟；如果流行穿翻领衣服，那他就会给自己定做这种翻领，他穿上这套燕尾服，活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抓住而又挣脱逃跑的小偷。他亲自吩咐裁缝如何缝制。这一回他来塔法耶娃家时，他那围巾是用别针别在衬衫上的，那别针大得过分了，犹如一根棍子。

“怎么样，搞到了吗？”大家都这样问道。

苏尔科夫刚要回答，然而一看到阿杜耶夫及其侄儿，顿时便停下不说，惊讶地瞧着他们。

“他有些料到了！”彼得·伊万内奇悄声地对侄儿说，“哎！他带着手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指手杖问苏尔科夫。

“前两天从马车上下来……跌了一跤，腿有点儿瘸了。”苏尔科夫边咳嗽边说。

“瞎说！”彼得·伊万内奇低声地对亚历山大说，“你看一下那手杖上端的镶头，瞧见那个金狮子头了吗？前天他还向我吹牛，说是花六百卢布从巴尔比买来的，现在拿来显摆了；你瞧，这就是他惯用的伎俩。你跟他斗，把他从这个阵地打跑。”

彼得·伊万内奇指指窗口对面的房子。

“记住，花瓶就归你，振作起来。”他又添了一句。

“明天的戏票您有了吗？”苏尔科夫神气活现地走到塔法耶娃跟前问道。

“没有。”

“请允许我给您献上！”他接着说，引用了《智慧的痛苦》中扎戈列茨基的答话 [54]。

那军官笑了，胡子微微地颤动。彼得·伊万内奇瞟了侄儿一眼，尤丽娅·帕夫洛夫娜脸都红了。她邀请彼得·伊万内奇上她的包厢去。

“非常感谢，”他回答说，“可我明天要陪我太太一同看戏；请允许我推荐这位年轻人代表我……”

他指了指亚历山大。

“我也要邀请他；我们只有三个人，我和我堂妹，还有……”

“他在您身边代表我，”彼得·伊万内奇说，“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代替那个浪荡子。”

他指了指苏尔科夫，悄悄地对她说了些什么。这时候她两次偷偷地瞧了瞧亚历山大，并微微一笑。

“谢谢了，”苏尔科夫回答说，“若是在早先还没有票的时候就提出换人的建议那就好啦，我就可看看人家是怎样取代我的。”

“啊！我非常感谢您的热心，”女主人机灵地对苏尔科夫说，“我没有邀请您上我的包厢，是因为您已有池座的票了。您大概更愿意坐在舞台的正前面……尤其是看芭蕾……”

“不，不，您在耍手段，您不要这样打算，您身旁的位置决不可换给别人的！”

“可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怎么？答应谁了？”

“列涅先生。”

她指了指一位长着大胡子的外国人。

“Qui，madame m'a fait cet honneur……” [55]那个外国人赶紧低声地说。

苏尔科夫张大嘴巴瞧了瞧他，然后又瞧了瞧塔法耶娃。

“我跟他对换一下，我把池座让给他。”他说。

“那您试试吧。”

那大胡子坚决不同意。

“太谢谢您了！”苏尔科夫对彼得·伊万内奇说，又朝亚历山大瞟了一眼，“我谢谢您这番好意。”

“不用谢。你要不要上我的包厢来？只有我同我太太两个人，你也好久没与她见面了，你可以献献殷勤嘛。”

苏尔科夫气恼地转过身去。彼得·伊万内奇悄悄地离开了。尤丽娅让亚历山大坐在自己身旁，与他聊了整整一小时。苏尔科夫好几次插进嘴来，可总插得不大合适。他谈起芭蕾，人家回答时该说“不”的却说“是”，该说“是”的却说“不”，显然，他们没有听他说话。后来他突然把话题跳到牡蛎上了，他说自己早上吃了一百八十个，可人家却不屑一顾。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也不见有什么效果，他便抓起帽子，在尤丽娅旁边转来转去，让她明白，他很不满意，打算走人。可她也不予理睬。

“我要走了！”他终于富有表情地说，“再见！”

从这些话里可听出他难以掩饰的懊恼。

“真的要走了！”她平静地回答说，“明天您让我在我包厢里见您一下，哪怕一分钟也行。”

“多么滑头！一分钟，您也知道我不愿拿您身旁的位置去换天堂里的位置。”

“要是指剧院里的位置，我信！”

他已经不想走了。由于尤丽娅在他临走时说了亲切的话，他的气已经消了。可大家明白，他已告辞过，所以不得不走，他离去时还几次回头张望，如一头本来想跟着主人却被赶了回去的狗。

尤丽娅·帕夫洛夫娜大约二十三四岁。彼得·伊万内奇猜对了，她的确神经很脆弱，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个聪明、漂亮、优雅的女人。不过她很胆怯、好幻想，多愁善感，像大部分神经质的女人那样。她的面容温顺而细腻，目光柔和，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常常显得郁郁然——没什么原因，倘若要说，是由于神经的缘故吧。

她对世界和人生不十分乐观，她常在思索自己生存的意义问题，觉得自己活着是多余的。然而，倘若有人在她面前偶尔谈到坟墓、死亡，她的脸色就会发白。生活的光明面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在花园或小树林里散步时她总是选择幽暗浓密的林荫道，对悦目的景色则漠然视之。她上剧院总是去看悲剧，很少去看喜剧，对轻松的闹剧则从不观赏。偶尔听到快乐的歌声，她便捂起耳朵，听到笑话也从来不笑。

有时候她脸上显出一副倦容，那可不是痛苦的、病态的，而仿佛是愉快的倦容。显然，她内心正在同某种迷人的幻想做斗争，因此她疲倦极了。经过这番斗争之后，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显得闷闷不乐，后来突然间不知怎的变得高兴异常，然而这并没有背离她的性格，使她高兴的事不一定会使旁人高兴。全是神经质的缘故！听听那些太太们说的话吧，她们什么不说呢！命运、好感、没来由的爱慕，神秘莫解的忧伤、模糊的愿望——这些词从她们嘴里一个个地吐了出来，而最后仍然是以叹息、说声“神经质”、喝一小瓶酒作为结束。

“您真会猜透我的心意！”塔法耶娃告别时对亚历山大说，“不论哪个男人，甚至连我丈夫，都了解不透我的性格。”

问题在于亚历山大本人几乎也是这个样的。所以他感到挺自在的。

“再见。”

她向他伸过一只手。

“我希望您往后没有叔叔带着也会上我这里来吧？”她添了一句。

冬天来了。亚历山大通常每个星期五来叔叔家吃顿饭。可是已经过去四个星期五了，他都没有露面，其他日子他也没有来。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生气了；彼得·伊万内奇也埋怨说，他害得他们吃饭常常白等半小时。

不过亚历山大也不是无所事事，他是在执行叔父交给他的任务。苏尔科夫早已不去塔法耶娃家了，他到处宣称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结束，他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有一天晚上（是在星期四）亚历山大回到住所，发现桌子上放着两个花瓶，还有一张叔父写的字条。彼得·伊万内奇对他的热心帮助表示感谢，并请他第二天按惯例前去共进午餐。亚历山大有点犹豫，似乎觉得这个邀请会打乱他的计划。然而第二天，他在饭前一小时就到彼得·伊万内奇那里去了。

“你怎么回事？压根儿见不到你的人影了？把我们忘了？”叔父和婶母连声责问他。

“好呀！你帮了大忙了，”彼得·伊万内奇接着说道，“超过我的预料！可你却谦虚地说：‘我不行，我不会！’——不会！我早想跟你碰个头，可怎么也抓不着你。喂，非常感谢！花瓶收到了？没有损坏吧？”

“收到了。可我要退还给您。”

“为什么？不，不，花瓶照理应该归你。”

“不！”亚历山大坚决地说，“我不收这礼物。”-

“好吧，随你便！那对花瓶我太太喜欢，让她拿吧。”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逗趣地笑笑说，“您对这种事这么在行……没跟我提过一句……”

“这是叔叔的主意，”亚历山大有些害臊地回答说，“我在这方面什么也不懂，是他教我的……”

“是的，是的，你瞧他说的，他自己不会。可事情干得挺漂亮……非常非常感谢！我的那个傻蛋苏尔科夫险些气疯了。真让我笑得要命。大约两星期前，他神情沮丧地跑来找我，我立刻明白他来的目的，不过我不露声色，照常在那里写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说：‘噢，是你呀，有什么好消息吗？’他微微一笑，想装出泰然的样子……实际上眼睛里几乎泪汪汪的。他说：‘没什么好消息，我来是要告诉您坏消息。’我装作惊讶地瞧了瞧他。我问：‘怎么回事？’他说：‘都是您那个侄儿搞的鬼！’我问：‘究竟怎么啦？你吓死我了，快说呀！’此时他的坦然神态一下子消失了，他开始吵吵嚷嚷，大发脾气。我把圈椅挪得离他远一点，因为他说得唾沫横飞。他说：‘你一边抱怨他不努力做事，可是您又教他去干无聊的事。’‘我？’‘是的，是您。是谁介绍他跟尤丽娅认识的？我要告诉您，他从认识这女人的第二天起就开始叫她的小名。’我说：‘那有什么不好？’他说：‘很不好，他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她那儿泡……’”

亚历山大顿时脸红了。

“你瞧，他恼恨得胡说八道，我这样想，”彼得·伊万内奇不时地瞧瞧侄儿，继续说，“亚历山大会一天到晚泡在那儿！我可没有要求他这样，是不是？”

彼得·伊万内奇用冷静的目光盯看着侄儿，这种目光让亚历山大觉得简直像火一样烫人。

“是的……我有时候……到那儿看看……”亚历山大嘟哝说。

“有时候——这就不同了，”叔父接着说，“我是这样要求的，但不是要求每天去。我知道他在瞎说。天天在她那里干什么呢？你会觉得无聊的！”

“不！她是一位非常聪慧的女性……有很好的教养……喜爱音乐……”亚历山大含含糊糊、若断若续地说，一边揉了揉眼睛，虽然它没有发痒，又抚摩一下左鬓角，然后掏出手绢，擦擦嘴唇。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偷偷地凝望了一下他，转身朝着窗口，微笑起来。

“啊！如果你不觉得无聊，那就更好了，”彼得·伊万内奇说，“我老担心自己给你造成麻烦。所以我对苏尔科夫说：‘亲爱的，谢谢你对我侄儿的关心，太感谢了……不过你有没有言过其实呢？事情并不那么糟嘛……’‘怎么不糟！’他嚷了起来，‘年轻人应当努力工作，可是他却无所事事……’我说：‘这也算不上糟糕，而且跟你有什么相干？’他说：‘怎么跟我没相干？他老施诡计跟我作对……’我开始逗他：‘原来糟在这儿！’他说：‘他跟尤丽娅鬼知道说了我什么坏话……她现在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我要教训一下这个黄口小儿（对不起，我用他所用的词）。他哪里是在跟我竞争？他只是在诽谤造谣嘛；我希望您开导开导他……’我说：‘我去剋他，一定剋他，不过，得了，这是真的吗？他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你给她送花了，是不是……”彼得·伊万内奇又停顿一下，仿佛等待回答。亚历山大默不作声。彼得·伊万内奇接着说道：“他说：‘怎么不是真的？为什么他天天都给她送花？现在是冬天……这得花多少钱？我知道这些花表示什么。’我心中私下想，毕竟是自己人嘛。不，我知道亲属关系不是空洞的呀，你对别的人会这么尽力吗？‘不过真的是每天都去？’我说，‘等着吧，我会问他的，你也许在瞎说。’他准是撒谎！是吧？你不可能……”

亚历山大真想钻到地缝里去。而彼得·伊万内奇毫不留情地直盯着他的眼睛，等着回答。

“有时候……我确实……拿着花去……”亚历山大垂着眼睛说。

“噢，也只是有时候。不是每天送，那样实在太费钱了。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总共花了多少钱。我不要让你为我破费；你为我忙来忙去已经够意思啦。你给我一份账单。哼，苏尔科夫在那里气急了好一阵子了。他说：‘他们总是在那些人少的地方双双对对地散步或坐马车兜风。’”

亚历山大听到这些话心里有些厌恶，他从椅子底下伸直双腿，突然又收缩回来。

“我怀疑地摇摇头，”叔父继续说，“我说：‘他会天天去散步！’他说：‘那您去问问人嘛……’我说：‘我还是问问他本人。’……难道他不是胡扯吗？”

“我有几回……确实……同她一起散步来着……”

“那不是每天嘛；我没有要求你天天去；我知道他在瞎说。我就对他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现在守寡，身边没有亲近的男人。亚历山大温文尔雅，不像你一身浪荡子气。所以她看中了他，她总不能老单身一人吧。’他一点也不想听。他说：‘不，您骗不了我！我都知道。在剧院里他跟她老待在一起。我呢，搞到个包厢，天知道我为这个费了多大力气，而他却不客气地屁股一坐。’我这时候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我心里想：‘活该，你这傻蛋！’亚历山大真行！这才像我的侄儿！不过你这样为我奔忙，我真不好意思。”

亚历山大犹如在受拷问。一颗颗大汗珠从额头滴了下来。他勉强听见叔父在说些什么，他不敢瞧叔父和婶母一眼。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很怜悯他。她朝丈夫摇摇头，责备他不该这样折磨侄儿。可是彼得·伊万内奇没有打住。

“苏尔科夫由于嫉妒，想让我相信，似乎你已经热烈地爱上塔法耶娃。”他继续说道，“我对他说：‘不，对不起，这不是真的。他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已不再谈情说爱了。他对女人可看透了，他很瞧不起她们……’不对吗？”

亚历山大连眼睛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很替他难过。

“彼得·伊万内奇！”她说，想把话头转开。

“什么事啊？”

“刚才卢基扬诺夫家的仆人捎来一封信。”

“我知道，好。我说到哪儿了？”

“彼得·伊万内奇，你又把烟灰掸到我的花里去了。瞧，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亲爱的，据说烟灰有助于植物生长……我是想说……”

“彼得·伊万内奇，该吃饭了吧？”

“好，吩咐开饭！你正好提起吃饭的事。亚历山大，苏尔科夫说你几乎天天都在她家吃饭，他说就由于这原因你现在每个星期五都不来我家了，好像你们两人整天在一起厮混……鬼知道他撒的什么谎，讨厌死了。我终于把他轰走了。明摆着的是他在撒谎。今天是星期五，你不是在我这儿嘛！”

亚历山大跷起二郎腿，头侧向左肩。

“我非常非常感谢你。这是亲戚朋友给予的极大帮助！”彼得·伊万内奇最后说道，“苏尔科夫明白自己没什么可捞了，便溜走了。他说：‘她以为我会对她情思绵绵——她想错了！’他又说：‘我还曾经想装修她家对面的那个房子，可谁能知道我的心意呢。她也许做梦也没想到是为她所安排的幸福。如果她能让我迷上她，我也不反对娶她。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您劝我劝得对，彼得·伊万内奇。我保住了钱财和时间！’如今这小子学起拜伦的样子，愁眉苦脸，也不要钱了。我也跟他说：‘一切都结束了！’托你办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亚历山大你干得妙极了！现在我可永远高枕无忧了。你不用再奔忙了。如今你可以不要再看她，我想象得出她那儿多么无聊……请原谅我……我无论如何会酬谢你的。需要钱的时候，就来找我。丽莎！吩咐给我们拿好酒来，我们为事情的成功饮它一杯吧。”

彼得·伊万内奇走出了房间。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偷偷地瞧了亚历山大两回，看到他不说一句话，便也出去吩咐仆人了。

亚历山大似乎昏头昏脑地坐着，老是瞧着自己的膝盖。他终于抬起头，环顾一下周围，一个人也不在了。他喘了喘气，看了看钟——四点了。他急忙抓起帽子，朝叔父去的那边挥了一下手，一边朝四面张望，一边踮着脚悄悄地走到前厅，把大衣拿在手里，慌张地跑下楼梯，就奔往塔法耶娃家去了。

苏尔科夫没有撒谎，亚历山大确实爱上尤丽娅了。他最初发觉这次爱情的萌生时，心里怪害怕的，仿佛得了什么传染病似的。他受到害怕和羞愧的折磨，害怕的是他又陷入了男欢女爱的各种怪念头中，羞愧的是无以面对别人，特别是无以面对叔父。他愿付出高昂的代价，但求瞒过叔父。曾几何时，就在三个月前，他曾经高傲而坚决地宣布与爱情决裂，甚至给这种不安定的感情写下诗体的墓志铭（连叔父也读过它），最后还公然表示蔑视女人——可弹指间又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这又一次证明他的幼稚和轻浮。天哪！到什么年月他才能摆脱叔父的难以突破的影响呢？难道他的生活永远不会出现特别的意外的转折，而要永远遵循彼得·伊万内奇的预言发展下去吗？

这种想法使他绝望极了。他倒乐于逃脱这次新的爱情。可怎么逃脱呢？对娜坚卡的爱和对尤丽娅的爱是何等的不同！初恋无非就是渴求中的心灵犯下的不幸和错误，在那种年纪心灵根本不懂得选择，遇上什么就是什么。而尤丽娅呢！她已不是一个既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自己，又不懂爱情的任性的小姑娘了。她是一位十分成熟的女性，虽然身体瘦弱，可追求起爱情，她的精神足着呢，她就是整个爱情的化身！她认为爱情就是生活和幸福唯一的条件。爱难道是无关紧要的事吗？爱也是一种天赋，尤丽娅就是这方面的天才。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爱情，一种自觉的、理性的，同时也是强烈的、不顾一切的爱情。

“我不会像牲口那样高兴得喘不上气来的，”他自言自语说，“而我的身上正完成着一种更重要更崇高的过程，我意识到自己的幸福，仔细地思考它，它是较为完满的，虽然也较为平静……尤丽娅沉醉于自己的感情，可显得多么高雅、真诚，毫不做作！她似乎在等待一个深深懂得爱情的人——现在这个人出现了。他像一个合法的统治者，骄傲地掌握了继承来的财富，还受到人们低首下心的颂扬。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亚历山大从叔父家出来上她家去的时候想道，“要知道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她无论在哪儿，无论干什么，总是在记挂着我，把一切心思、工作、行为都集中到一点，集中到一个念头上——思念所爱的人！她仿佛就是与我身心相似的人。无论她耳闻了什么，目睹了什么，无论经历了什么，感受了什么——一切都符合与她相似的人的印象。这种印象是两个人所共同感受的，两个人相互了解对方，然后受到这样共同感受的印象便不可磨灭地铭刻在心灵里。一方的感受如果不能为另一方所认同或接受，那么一方就会抛弃这些感受。一方爱的就是另一方所爱的，一方恨的也就是另一方所恨的。他们有着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感觉；他们有着共同的心眼、共同的听觉、共同的头脑、共同的心灵……”

“老爷，去铸造街的什么地方？”马车夫问。

尤丽娅爱亚历山大，比亚历山大对她的爱更为强烈。她甚至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强的爱情力量，也没有加以深思过。她是第一次恋爱——这倒没什么——人总不能直接从第二次开始恋爱吧；但不幸的是她的心灵发展得太过分了，受了各种小说的那么深的影响，这样的心灵不是为初恋准备的，而是为那种罗曼蒂克的爱情准备的，而这样的爱情只存在于某些小说中，而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所以它的结局总是不幸的，因为实际上它是不可能的。再说，尤丽娅的头脑在阅读一些小说时并没有去找健康的养料，它落在了心灵的后面。她怎么也想象不出一种不带狂烈激情、不带过分柔情的平静质朴的爱情。如果一个男人在适当的场合下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如果那男人没有真心实意地向她发誓，如果他不以自己的拥抱把她烧成灰烬，或者他除了爱情还敢去从事其他事情，而不是仅仅在她的眼泪和亲吻中一滴滴地品尝人生的美酒，那么她就会立刻将他抛掉的。

由此产生了一种幻想，它为她营造了一个特殊的世界。现实世界有一点儿什么事不合她的心意，那她心里便感到气恼，她就为此痛苦不堪。这女人的体质本来就很弱，时常要受到震动，有时还是极为强烈的震动。经常感到焦急不安，使她的神经大受刺激，终于导致神经的严重失常。正因为这样，许多女人便出现了这种沉思默想，无来由地忧愁，对人生抱着阴暗的看法；正因为这样，按确定不移的规律而奇妙地产生和进行着的人类生存的严整秩序在她们看来却是沉重的锁链，总之，正因为这样，现实把她们吓怕了，促使她们去建立一个虚幻的世界。

是谁过早而又那么错误地拼命去改造尤丽娅的心灵，而置她的头脑于不顾呢……是谁呢？那三位正统的教师，受她父母的聘请，担负起培育这位少女的才智的责任，要向她揭示万物的作用和原因，撕下掩住往事的幕布，指明我们上下左右以及我们自身的情况——这是非常艰难的任务。为此招聘三个国籍的人来担负此项重任。父母本人放弃了教育责任，以为自己已经尽了应尽的义务，依靠好心朋友的推荐，雇了法国人普列来教法国文学及其他学科；又雇了德国人施密特，因为按传统都要学一点德文，但并不一定要求精通；此外还雇了一位俄国教师伊万·伊万内奇。

“他们全都蓬头散发，”母亲说，“穿着老是那么差劲，比仆人还不如，有时候他们身上还散发着酒气……”

“没有俄国老师怎么行？不行！”父亲坚决地说，“你放心，我会挑一个干净些的。”

法国人来教课了。父亲和母亲都很讨好他，把他当作客人，并对他毕恭毕敬，因为他是尊贵的法国人。

他教尤丽娅是挺轻松的。由于曾有家庭女教师教过她，所以她能说法语，读写也很少错误。普列先生只教她做作文，他给她出各种各样的题目，或描写日出，或谈论爱情和友谊，或给父母写贺信，或倾诉与女友的离愁别恨。

而尤丽娅从窗子里望到的只是夕阳落到商人吉林的房子后面；她从来没有跟女友们离别过，至于友谊和爱情吗……有关这些情感的想法在她的头脑中还是初次闪现。对于它们应该待以后好好体会。

普列先生把所有这些题目都出遍了，最后决定拿那本珍藏的薄本子作教材，那书的扉页上印着粗大的字体：《Cours de littérature française》 [56]。我们中间谁不记得这本小书呢？经过两个月尤丽娅就把法国文学，也就是把这本薄薄的书记熟了，而过了三个月又把它忘了；可是留下了极其有害的影响。她知道了有个伏尔泰，可她有时把《殉难者》 [57]硬说成是他写的，而把《Dictionnaire philosophique》 [58]反说成是夏多布里昂编的。她把蒙田 [59]称作蒙塔，有时把他与雨果相提并论。谈到莫里哀时，说他是为剧院编剧的，她从拉辛的剧作中背会了著名的台词：A peine nous sortions des portes de Trezenes [60]。

她很喜欢神话中伏尔甘、玛尔斯和维纳斯 [61]之间演出的喜剧。她本来很袒护伏尔甘，可待她知道了他是个瘸子，动作笨拙，而且是个打铁的之后，她便转到玛尔斯一边了。她喜欢塞墨勒 [62]和朱庇特 [63]的故事，喜欢阿波罗 [64]被放逐以及他在大地上调皮捣蛋的故事，把所有这些故事都按它们被描写的那样接受下来，而没有猜想一下这些神话中所含的任何其他意义。这位法国老师自己是否猜想过，也只有天知道！听到她提出有关古代人的宗教问题，他便皱皱眉头，傲慢地回答她说：“Des bêtises！Mais cette bête de Vulcain devait avoir une drôle de mine…écoutez.” [65]过后他又稍稍眯缝一下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补说了一句：“que feriezvous á la place de Venus？” [66]她什么也没回答，然而生平第一回不知所以地羞红了脸。

法国老师终于改进了对尤丽娅的教育，他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实际上让她了解法国文学的新流派。他向她介绍了当时非常轰动的Le manuscrit vert、Les sept péchés capitaux、L'âne mort [67]以及一系列充斥在当时法国和欧洲的书籍。

可怜的姑娘怀着强烈的求知欲扑进这个广阔无边的海洋。冉能们、巴尔扎克们、德鲁依诺们在她看来都是了不起的英雄，都是一批伟大的男子汉！与他们的奇妙无比的描写相比，那伏尔甘的神话故事算什么呢？维纳斯在这些新的主人公面前简直太纯真了！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新流派的作品，也许现在还在读。

法国老师的教学得到很大的进展，而那个老实稳重的德国老师连语法都没有教完，他异常认真地编制变格变位的表格，想出各种奇妙的方法帮助学生记牢变格的词尾；他仔细讲解小品词 zu 有时要放在句尾等等。

待到要求他教授文学，这个可怜的人吓得不得了。人家拿来法国老师的本子让他参考，他便摇摇头说，教德文不能按这个去教，不过有一种阿勒编的文学读本，选了好多作家及其作品。而他对此又推托不了。家长老要求他像普列先生那样去教尤丽娅，让他熟识各种各样的作品。

这个德国人终于答应了要求，他回家后绞尽了脑汁，打开了一个柜子，更确切说，拆开了一个柜子，完全拿下一扇柜门，让它靠在墙边，因为这柜子早已没有了合页、没有了锁。他从柜里取出一双旧靴子、半块糖、一瓶鼻烟、一瓶伏特加酒和一块黑面包皮，随后又取出一个已弄坏了的咖啡磨，还有刮脸用具以及一小块肥皂、放在香膏盒里的小刷子，几条旧背带、磨铅笔刀的磨石以及几件类似的破烂东西。最后才看到书，一本、两本、三本、四本，总共是五本，藏书全在这里了。他把这些书拍了一阵，尘土云烟般地升腾起来，浓密地遮住了这位教师的头。

第一本书是盖斯纳 [68]的《田园诗集》，“Gut！” [69]这德国人说了一声，并高兴地念了一段关于破罐子的诗。他又打开了第二本书：《一八〇四年哥特日历》。他翻了翻，书里有欧洲各国朝代、各种城堡、瀑布等的图片。德国人说了声：“Sehr gut！” [70]第三本是《圣经》，他将它搁到一边，虔诚地嘟哝说：“Nein！” [71]第四本是《水手之夜》，他摇摇头，喃喃地说：“Nein！”最后一本是韦塞 [72]的作品——这德国人得意地笑了。“Da habe ich’s.” [73]他说。当人家对他说，还有席勒、歌德等等作家，他摇摇头，一再固执地说：“Nein！”

德国老师刚给她讲解韦塞作品的头一页，尤丽娅便打了一个哈欠，后来干脆就不听了。所以她从德国老师那儿留下的记忆仅仅是小品词zu有时要放在句子末尾。

那么俄国老师呢？这个人工作比那德国人认真多了。他几乎含着眼泪教尤丽娅懂得，名词或动词是一种词类，而前置词又是一种词类，最后终于使她相信了他的话，并能背得出各个词类的定义。她甚至能一下报出所有的前置词、连接词、副词的数目。老师向她神气地提问：“哪些词是表示恐惧或惊讶的感叹词呢？”她可以马上一口气说出：“哎、哟、嘿、噢、哦、啊、呶、咳！”老师高兴极了。

她知道了句法中的一些规则，可从来不会实际应用，一辈子总是犯语法方面的错误。

从历史课上她知道从前有个马其顿国王叫亚历山大，他南征北战，英勇无敌……当然，人又长得英俊漂亮……至于他在历史上有什么意义，他那时代有什么意义，关于这方面无论她或是她的老师都没有想过，包括凯丹诺夫 [74]对这方面也未加细述。

当家长要求这位老师教授文学时，他便找出一堆陈年的旧书。这里有康捷米尔 [75]、苏马罗科夫 [76]，还有罗蒙诺索夫 [77]、杰尔查文 [78]、奥捷罗夫 [79]。大家看到这些书都感到惊讶！他们小心地打开一本书，闻了闻后就扔到一边去了，他们需要较新一些的书。老师带来了卡拉姆津 [80]的作品。而读过了法国新流派的文学作品后，谁还愿去读卡拉姆津的作品呢！尤丽娅读了《可怜的丽莎》 [81]以及几页《游记》 [82]，就还给老师了。

这个可怜的女生拥有大量的课余时间，但没有一点高尚健康的思想食粮！智慧开始沉睡，而心儿却惶惶不安，这时候突然出现她那爱献殷勤的表哥，顺便为她捎来几章《奥涅金》《高加索的俘虏》等书。这丫头尝到了俄罗斯诗歌的甜头。《奥涅金》已经被背下来了，它一直没离开过尤丽娅的床头。她表兄犹如其他几位老师一样，不会给她讲解这部作品的意义及优点。她拿塔季雅娜来作自己的榜样，头脑里向自己的意中人重复着塔季雅娜致奥涅金信中那些火热的词句，她的心怦怦直跳，苦闷得很。她忽而寻思着奥涅金，忽而幻想着新流派作家笔下某位主人公——苍白、忧伤、失望……

一位意大利人和另一位法国人完成了对她的教育，使她的言谈举止获得优雅的风度，也就是教会她跳舞、唱歌、弹奏，最好在出嫁之前弹弹钢琴，可是没有教她去理解音乐的意义。她那时芳龄十八，可已经经常带着心事重重的目光、苍白的脸色，并带着细腰纤足出现在社交界的沙龙里了。

她被塔法耶夫给瞄上了。此人具备求婚者的各种条件，就是说地位显赫，家产殷实，脖子上挂有十字勋章，总之，是一个仕途顺利、财运亨通的人。不能说他只是一个普通善良的人，不，他不会让人家欺侮自己，对俄国的现状、农业和工业情况的缺点都有极恰当的评论，在他那个圈子里被认为是个精明干练的人。

这个脸色苍白、性格沉静的姑娘虽然跟他那实实在在的性格形成了奇特的对照，却给了他强烈的印象。在某个晚会上，当他正退出牌局而一下瞧见了在他面前飘过的一个身轻如燕的倩影时，便陷入了异乎寻常的沉思。她那慵懒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那自然是无意的，可这位交际场上谈锋甚健的人却在这个怯生生的小妞面前窘住了，几次想跟她交谈几句，可是没法开口，这使他有些难堪，他决定请几个大娘大婶出面，展开积极的活动。

打听陪嫁情况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好呀，我们算是天生的一对！”他私下考虑说，“我才四十五岁，她十八，有我们这些家产，也够我们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外表吗？她还算漂亮，而我也可称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听说她受过教育，那有什么？我从前也学过，记得学过拉丁文和罗马史。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有个执政官——他叫什么来着……咳，让他见鬼去吧！我记得还念过关于宗教改革运动……还有这些诗：Beatus ille…… [83]下面呢？puer，pueri，puero…… [84]不，不是那个，鬼知道——全都忘光了。本来，教你的目的就是要让你忘记嘛。唉，哪怕宰了我，我也要说，所有这些当官的和聪明的人，无论这个人那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当时是哪个执政官，哪一年举行过奥林匹克运动会，可是都要这样去教……因为制度是这样嘛！目的只是要让人看到是念过书的人嘛。怎么能不忘记呢，因为在社交界后来从没有人谈到这些东西，如果有人去谈这些，我想准会被人赶出去！是啊，我们挺般配。”

就这样，当尤丽娅走出童年，第一步便遇上了最可悲的现实——一个碌碌无为的丈夫。与她心目中所想象的和诗人所描绘的那些英雄一比，他差得太远了！

她把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称之为无聊的梦，她就是在这个梦境里度过了五个春秋，突然遇上了自由和爱情。她笑了，向它们伸开热烈的怀抱，并沉醉于自己狂热的爱情，就像一个沉醉于纵马奔驰的骑手那样，骑着骏马飞奔，忘掉了周围的世界。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后跑去，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胸中洋溢着满足感……或者像一个驾着一叶扁舟，无牵无挂地随波漂流的人，阳光温暖着她，翠绿的两岸闪现在她眼前，顽皮的水浪爱抚着船尾，一边甜蜜地嘀咕着，向前奔流，以源源不断的水流现出一条道来，吸引一切向前、向前……她陶醉了，这时候她顾不上去观察和思考路程将如何告终，马儿会不会冲入深渊，波浪会不会带船撞向岩石……思虑被风吹走了，眼睛闭上了，魅力是难以抗拒的……她不是去抗拒这种魅力，而老是陶醉着、陶醉着……她生平最富诗意的短暂时刻终于到来了，她喜爱心灵的这种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忧虑，自动去寻求激动，想象着痛苦和幸福。她沉湎于自己的爱情，犹如有人上了毒瘾似的，贪婪地喝着爱情的毒液。

尤丽娅等待情人等得焦躁不安。她倚立窗旁，随着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她越来越急不可耐了。她摘了一朵月季花，气恼地把花瓣扔在了地上，心儿仿佛停止了跳动，这是大受折磨的时刻。她心里老在自问自答：他来呢，还是不来？她的全部思考力都集中用来解答这个难题。如果得出肯定的答案，她便满面春风，如果不是的话，她就变得脸色刷白。

当亚历山大快到门口的时候，她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倒在圈椅里，她的神经绷得太厉害了。待到他走进门来……简直无法描绘她用以欢迎他的那副眼神，也无法形容她脸上顷刻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欢喜，似乎他们已阔别了一年，其实他们前天还见过面。她默默地指了指挂钟；他刚结结巴巴地辩白了几下，她没怎么听清便相信了，立即原谅了他，忘了刚才焦急盼等的痛苦，把手伸给他，两人坐到沙发上，久久地谈着话，久久地沉默不语，久久地相互对视。要是没有仆人来提醒，他们定会忘了吃饭。

多少欢乐啊！亚历山大未曾幻想过如此痛快真挚的互诉衷情。夏天里两个人常去城外郊游，如果大家被音乐、焰火吸引住了，那他们便老远地躲进树林里，在那边手挽手地漫步。冬天里亚历山大前来吃饭，饭后他们一起坐在壁炉旁，直待到深夜。有时叫人备好雪橇，在昏暗的马路上奔驰一阵，赶回来又守着茶炊没完没了地闲聊。周围的每一个现象，思想情感顷刻间的变化，两人都一起去感受、去交流。

亚历山大像怕火似的怕见叔父。他有时去看望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可她始终未能使他吐露实情。他总是惶惶不安，生怕碰上叔父，又要被他取笑教训一通，所以他总是缩短拜访的时间。

他是否幸福？如果指的是别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也可以说否，若是指他，那就是否；他的爱情一开始就是痛苦。有时他忘了往事，他便相信幸福是可能的，相信尤丽娅和她的爱情。而在其他时间里，他在最真挚地表露衷情的时候会突然感到困惑不安，害怕去听她的热烈、兴奋的话语。他觉得眼看她就会变心，或者一种意外的命运的打击在顷刻间就会毁掉这种辉煌的幸福世界。他在享受欢乐的时光之际，便知道要为此付出痛苦的代价，忧郁又找到他门上来了。

然而冬天过去了，夏天已经到来，而爱情并未终了。尤丽娅对他越来越情意绵绵。既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命运的打击，完全是另一道风景。他的目光豁亮了。他渐渐认为持久的恋情是可能的。“不过这次爱情已不是那么火热……”有一次他瞧着尤丽娅心里想，“然而它是牢固的，也许是永恒的！是的，必定如此。哦，命运，我终于了解你！为了我往日受的痛苦，你要给我一些补偿，在我长期漂泊之后，你要把我引进宁静的港湾。这儿就是幸福的处所……尤丽娅！”他大声地喊了起来。

她颤了一下。

“您怎么啦？”她问。

“没什么！就是……”

“不！说说看，您有什么想法？”

亚历山大硬是不想说。她坚持要他说。

“我以为咱们的幸福还缺点儿什么……”

“缺点儿什么？”她不安地问。

“噢，没什么！我出现了一种怪想法。”

尤丽娅困惑不安了。

“唉！别折磨我了，快说吧！”她说。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要取得这样一种权利，时刻不离开她，不用离开这儿回去……随时随地同她在一起。要在众人眼里成为她的合法占有者……她可以不用脸色羞红或发白，大声地唤我是她的……就这样度过一生！并永远以此为骄傲……”

他一字字地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地激昂起来，他终于说到了结婚这个词。尤丽娅哆嗦了一下，随即哭了起来。她怀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感激和柔情把手递给他，于是他们俩又快活了，立即又聊了起来。他们决定由亚历山大去同婶母商量商量，请她帮助促成这件好事。

他们高兴得不知做什么好。黄昏美极了。他们去到郊外的一处僻静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丘，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黄昏，观赏着落日的景象，幻想着未来的生活。他们想要缩小交往的范围，不搞无意义的应酬。

后来他们回到家里，开始谈起未来的家庭生活秩序、房间的安排，等等。他们谈到怎样布置房间的事。亚历山大建议把她的梳妆室改做他的书房，让它挨着卧室。

“您要在书房里放什么样的家具？”她问。

“我很想要一套胡桃木的家具，配上蓝丝绒的罩子。”

“这挺美观，又不容易脏。男人的书房里一定要选用深色的家具，浅色的会很快让烟熏脏的。这儿，在您未来的书房通往卧室的小过道里我要摆上几盆花——这会很好看的，不是吗？那边我放一张圈椅，这样我就可坐在椅子里看书或干活，还可看见在书房里的您。”

“不久之后我就用不着同你这样告别了。”亚历山大在临别时说。

她用一只手按住他的嘴。

第二天亚历山大前去拜访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向她坦言了她实际上早已知道的事情，请她出点主意，帮点忙。彼得·伊万内奇不在家。

“那好啊！”她听了他的自白后说，“您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您会判断自己的感情，会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不过不要匆忙从事，要好好地了解一下她。”

“唉，ma tante，要是您认得她该多好！她的优点可多啦！”

“举些例子看？”

“她非常爱我。”

“这一点当然很重要，不过做夫妻需要的不光是这一点。”

于是她讲了一些关于过夫妻生活的普通道理，讲做妻子的应该怎样，做丈夫的应该怎样。

“不过您就等一等吧，如今秋天就要到了，”她补充说，“大家都要回到城里。到时候我就去拜访您的未婚妻；我同她认识了，我会热情帮忙的。您不要把她放在一边，我相信您会成为最幸福的丈夫。”

她心里很高兴。

女人们非常喜欢给男人们做媒。有时候她们虽然看到某件婚姻不大合适，不应该结合，可仍然想方设法助其成功。她们只想促成婚事，而不管男女双方的各自想法。天知道她们为何如此起劲。

亚历山大请求婶母，在事情办成之前，对彼得·伊万内奇什么也不要告诉。

夏天一闪而过，无聊的秋天也好容易地过去了。又一个冬天已经到来。亚历山大同尤丽娅依然经常约会。

她对他们可以在一起度过的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仿佛都做了精密的计算。她寻找各种会面的机会。

“您明一早就去上班吗？”她有时问道。

“十一点钟。”

“那您十点来我这儿，咱们一块儿吃早餐。干脆不去不行吗？好像那儿缺了您就……”

“那怎么行？国家呢……职责呢……”亚历山大说。

“说得真漂亮！您就告诉他们您正在谈情说爱。难道您的上司从来没恋爱过？如果他也有一颗心，他会谅解的，或者您把工作拿到这儿来做，在这儿谁妨碍您办公呀？”

她有时不放他去剧院，几乎从来不让他去看望朋友。当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访问她的时候，尤丽娅看到亚历山大的婶母竟是这样年轻漂亮，吃惊得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原来想象他的婶母是位很平常的女人，一大把年纪，长相又不好，像多数的大娘大婶们那样，可是这位婶母却是年方二十六七的少妇，同时还是个美人儿呢！尤丽娅跟亚历山大吵了一次嘴，此后很少放他上叔父家去。

然而与亚历山大的专横相比，她的醋意和专横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已确信她很迷恋于他，他看出她本性善良，是不会变心的，也不会变冷淡的，可他还是嫉妒，而这是什么样的嫉妒呀！这不是由于强烈的爱情而引起的嫉妒，不是由于内心的剧烈痛苦而哭哭啼啼、唉声叹气、愤愤不平，不是害怕失去幸福而心烦意乱，而是一种冷漠无情、满怀恶意的嫉妒。他由于爱而折磨这个可怜的女人，而别人即使出于仇恨也不会如此虐待对方。比如说吧，如果他觉得晚间在客人们面前她不够柔情似水地对他频送秋波，那他就会像头野兽一样向四周打量，要是这时候尤丽娅身边有一个年轻男人，或者不是年轻的男人而往往只是女人，有时甚至只是一件东西，这一下就糟了。侮辱、讥讽、恶毒的猜疑和指责就会像冰雹似的落在她头上。她当场就得进行辩白，委曲求全，百般忍让，绝对屈从，不跟那人说话，不待在那里，不向那边走去，忍受一些狡猾宾客的讥笑和窃窃私语，脸上时而红，时而白，简直丢尽脸面。

要是有人邀请她到什么地方去，她在答复之前，先要向他投去请示的目光，他只要稍皱眉头，她就会脸色刷白，浑身发颤，立刻就谢绝人家。有时候他允许了，她就梳妆打扮，准备上马车，可他突然怪脾气一上来，严厉地说声veto！ [85]她便脱去外衣，吩咐把马车卸了。后来他可能会请求她原谅，请她前去做客，可哪有时间重新化妆，重套马车？就只好留在家里了。他嫉妒的不只是那些美男子、聪明人或天才，甚至也嫉妒那些丑陋的人、那些相貌令他不喜欢的人。

有一天来了一个从她家乡来的客人。这个客人已上了年纪，长相也不好看，他老是谈收成，谈自己参政院里的事，亚历山大听得很无聊，就跑到隔壁房间去。这本来没什么可嫉妒的。最后客人终于起身告辞了。

“我听说您每星期三都在家接待宾客，”客人说，“能否让我也来参加您的朋友聚会呢？”

尤丽娅微微一笑，正要说：“请光临吧！”——突然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大喊：“不行！”

“不行！”尤丽娅颤了一下，急忙大声地对客人重复了一句。

而尤丽娅对这一切都忍了。她闭门谢客，哪儿也不去，只同亚历山大厮守在一起。

他们一直这样陶醉于幸福之中。把各种已知的快乐都享受一番之后，她又开始想出一些新花样，使这个本来已非常快乐的世界变得更加异彩纷呈。尤丽娅显示出多么出色的创新才华啊！可就连这份才华也耗尽了，那就来一个旧戏新演。再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没有一处郊外的地方他们不曾游玩过，没有一出戏他们不曾一起观赏过，没有一本书他们不曾阅读过讨论过。他们都摸透对方的感情、思想、优点和缺点，已没有什么去妨碍他们执行既定的计划。

真挚的谈心越来越少了。他们有时候一连几个小时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可尤丽娅即使沉默着也觉得幸福。

她有时向亚历山大问个事，她听到“是”或“不是”，就觉得满意了。如果得不到这样的回答，便盯着他看；他若是朝她一笑，她又觉得幸福得很。要是他不笑，也不回答什么，她便开始注视他的每一举动、每一眼神，心里暗暗猜度，结果便责怪不已。

他们已不再去谈论未来，因为亚历山大在这方面感到一种窘惑，一种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不舒服，所以他尽量转换话头。他开始大伤脑筋，他以爱情组成的生活魔圈有的地方已经破裂了，远远展现在眼前的时而是朋友们的脸孔和各种饮酒行乐的情景，时而是那些美女如云的豪华舞会，时而是永远忙碌、务实能干的叔父，时而是那些被丢在一旁的工作……

有一天晚上他待在尤丽娅家里的时候就处于这样的心境。外面刮着暴风雪，大雪拍打着窗子，一片片雪花粘在玻璃上。风儿冲进壁炉，哀号着悲戚的歌。房间里响着座钟钟摆单调的嘀嗒声，有时还有尤丽娅的叹息声。

亚历山大感到无聊了，他朝房间扫了一眼，然后看了看钟，才十点，还得坐上两个来钟点，他打了下哈欠。他的目光停留在尤丽娅身上。

她背靠着壁炉站着，苍白的脸斜侧着，眼睛注视着亚历山大，但没有带着疑心和审问的神情，而是满脸的温柔、爱恋和幸福。她显然是在与一种隐秘的感触和甜蜜的幻想抗争，所以显得一身疲惫。

神经是如此强烈地运作着，就连快乐的激动也会使她陷于病态的困倦，痛苦和快乐在她身上是密不可分的。

亚历山大对她报以冷淡而厌烦的目光。他走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敲着玻璃、观望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车声。无数窗口里都亮着灯火，闪着人影。他觉得在那些灯火通明的地方聚集着快乐的人们；那里也许正在热烈地谈天说地，互相交流思想和感受，那里的人们生活得好热闹好快活。而在那灯光昏暗的窗子里也许有一个高尚而勤劳的人在那里孜孜不倦地工作。亚历山大想到自己已过了近两年愚蠢空虚的生活（就是说一生中已有两年是白费了），老是在谈情说爱？此时此刻他埋怨起爱情来了。

“这算什么爱情呀！”他心里想，“死气沉沉，毫无活力。这个女人完全屈从于感情，像个牺牲品似的，不争不抗，任人摆布，是个软弱的、缺乏个性的女人。随便遇到一个人，她就会献上自己的爱。如果没有遇上我，她照样会爱上苏尔科夫的，她也已经开始爱他了，可不是！无论她怎么辩解，我心里明白得很！如果来了一个比我更高明更可心的人，她就会委身于他……简直没有道德！这算什么爱情！哪里有多情的人所宣扬的心心相印呢？我们的性格不合，两人似乎可以永结百年之好，其实哪能呢！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搞不明白！”他气恼地嘟哝着。

“您在那边干什么？想什么？”尤丽娅问。

“嗯……”他打着哈欠支吾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离她较远的位置，一只手抱住绣花的靠垫的一角。

“坐到这儿来，靠近些。”

他没有坐过来，并一言不答。

“您怎么啦？”她靠近他说，“您今天真让人受不了。”

“我不知道……”他颓丧地说，“我有点儿……我好像……”

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她和自己。他自己也还说不清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坐到他的身旁，开始谈起未来，渐渐地兴奋起来。她描绘着一幅家庭生活的幸福图，不时地说几句笑话，最后异常温柔地说：

“您就做我丈夫吧！您瞧，”她指指四周说，“这一切很快都属于您了。您在这个家里将是主宰，就像是我心里的主宰一样。我现在是独立自由的，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到了那时候，没有您的命令，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得动一下；我自己也将受您的意志的束缚；不过这是多么美好的锁链！快点把我锁起来吧，还等到什么时候……我一生就盼着这样的人，这样的爱……就要梦想成真了……幸福近在眼前……我几乎不相信……您可知道，我觉得这像是一场梦。这是不是对我过去所爱的一切痛苦的一种补偿呢……”

亚历山大听着这些话，心里非常难受。

“如果我不爱您了呢？”他冷不防地问，尽力让声音带有玩笑的语调。

“那我就拧掉您的耳朵！”她抓住他的一只耳朵说，然后叹了口气，由于这种玩笑的暗示而沉思起来。他也默默不语。

“您到底怎么啦？”她突然机灵地问，“您不言不语，又不大听我说话，眼睛往别处瞧……”

这时候她又向他靠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谈起同一话题，不过已谈得不那么肯定了。她回忆起他们初次亲近、开始恋爱的情景，回忆起爱情的最初征兆、最初欢欣。她快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两团红晕。红晕越来越红了，眼睛闪闪发光，随后露出困倦的神色，半闭了起来，胸部强烈地起伏着。她的话音轻轻的，她的一只手抚摩着亚历山大的头发，接着瞪了他一眼。他让头轻轻脱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仔细地梳理着被她弄乱了的头发。她站起身来，凝视了他一会儿。

“您怎么啦，亚历山大？”她不安地问。

“她又来缠人了！我怎么知道？”他心里这样想，但嘴上没说。

“您厌烦了？”她一下脱口说，从她的声音里可听出质问和怀疑的语气。

“厌烦！”他心里想，“这个词可找对了！没错！这真是让人痛苦得要死的厌烦！这条虫子爬进我的心窝、啃咬它已一个月了……哦，我的天哪，我该怎么办？她老谈爱情、谈婚姻生活。怎么让她明白过来呢？”

她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弹了几首他所喜爱的曲子。他没有听，老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尤丽娅垂下了双手。她叹了口气，围上了披肩，猛地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来，用忧愁的目光审视着亚历山大。

他拿起了帽子。

“您去哪儿？”她惊讶地问。

“回去。”

“还不到十一点钟呢。”

“我得给妈妈写封信，我好久没有给她写信了。”

“怎么好久呀，您前天就写过。”

他不说话了，因为没话好说。他的确写过信，当时是随便跟她说过这件事，可他忘记了，而爱情却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细节。在她的眼里，凡是同她所爱的人有关的事情都是重要的事情。在恋人的头脑里，各种观察、细致的想象、回忆，对恋人周围的事、他圈子中所发生的事，以及对他有影响的各种事情等等的猜测都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在恋爱中，只要一句话、一个暗示（哪里还需要暗示！）……一个眼色，嘴唇稍微的一动，都会引起猜测，然后随着个人的想法要么痛苦，要么快乐。恋人们的逻辑有时是错误的，有时却惊人的正确，它会迅速建起一座猜疑的大厦，但爱情的力量会更快地将它彻底摧毁，往往只需一个笑脸，几滴眼泪，多则三言两语——就可使疑团悄然消失。然而这类监督是决不会放松，也不会受骗的。恋人会忽而想到别人连做梦也梦不到的事，忽而却看不到他鼻子底下发生的事，忽而目光锐利，明察秋毫，忽而目光短浅，几近盲目。

尤丽娅像猫似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这是什么意思？您要去哪儿？”她问。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睡觉，我夜里睡得很少，就这么回事。”

“睡得很少！今天早上您自己刚说过您睡了九个小时，甚至因此感到头痛的……”

又是一次不愉快。

“噢，是头痛……”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要走。”

“午饭后您说过，头不痛了。”

“我的天哪，您的记性太好了！这让人受不了！我就是想回去。”

“难道您在这儿不愉快？在您住所那边又怎么样？”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怀疑地摇摇头。他随便安慰她一下就走了。

“如果我今天不上尤丽娅家去，会怎么样？”亚历山大第二日早上醒来后这样问自己。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三次。“真的，我不去了！”他坚决地添了一句。

“叶夫塞！帮我穿衣服。”随后他就在城里闲逛了。

“独自一人逛逛多快活、多惬意！”他心里想，“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停下来看看招牌，瞧瞧商店的橱窗，这儿走走，那儿逛逛……多好，非常之好！自由就是莫大的幸福！是的！这么说吧，自由在广泛而崇高的意义上来说就是独自一人闲逛！”

他拄着手杖在人行道上不慌不忙地走着，高高兴兴地同熟人们打打招呼。他经过海滨街时看到一座房子的窗口现出一个熟识的脸孔。这位熟人招手请他进去坐坐，他打量了一下。噢，这是久梅！他进去了，吃过午饭，又一直待到傍晚，晚上去了剧院，从剧院出来后去吃了晚饭。他尽力不去想住所里的事，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确实，他回到住所后，看到桌子上放了半打便条，过道里还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仆人。这个仆人不见到他，主人就不准他回去。便条上都是些责备、质问和泪痕。第二天得去辩解一通。他就推说公事太多，勉强和解了。

过了三四天，双方又闹了别扭，然后再三再四地这样闹不愉快。尤丽娅人变瘦了，哪儿也不去，谁也不接待，而且默默不语，因为亚历山大听到责备就会发火。

过了两星期左右，亚历山大同几个朋友相约，要选个日子尽情地玩一玩，可就在那天早上他收到尤丽娅写来的一封便函，请他与她相伴一整天，并请他早点儿去。她在便函上写道：她病了，心里愁闷，神经也发疼，等等。他大为恼火，不过还是去了她家，说他不能留下来陪她，因为他还有好多事情。

“可不，当然是忙；在久梅家吃饭，上剧院，登山游玩——都是重要的事……”她懒洋洋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他气恼地说，“您好像在监视我？这我受不了。”

他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等，您听着！”她说，“咱们谈谈。”

“我没工夫。”

“只用一会儿，坐下吧。”

他不乐意地坐到椅子边上。

她叉着双手，神色不安地细细打量他，似乎使劲从他脸上预先看出对她要说的话的回答。

他不耐烦了，在座位上坐不住了。

“快点说！我没工夫！”他生硬地说。

她叹了口气。

“您已经不爱我了？”她稍微摇摇头说。

“老调调！”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拭拭帽子。

“这句话您很讨厌，是吧！”她顶了一句。

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急速地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响起了她的呜咽声。

“简直让人受不了！”他站到她面前，几乎怒气冲冲地说，“您把我折磨得还不够……”

“是我折磨您！”她大喊一声，痛哭得更凶了。

“真受不了！”亚历山大说，准备要走了。

“好吧，我不了，我不了！”她急忙地说，一边擦着眼泪，“您看，我不哭了，只求您不要走，坐下吧。”

她强装笑脸，脸上流满泪珠。亚历山大产生了怜悯之心。他坐下来，晃动着一条腿。他在心里暗自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心冷了，不爱尤丽娅了。是什么原因？天知道呢！而她对他的爱一天比一天强烈。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我的天哪！多么不合常理！幸福的条件全具备了。没有什么东西妨碍他们，甚至也没有旁的恋情插进来，可他的心变冷了！啊，生活呀！但怎么去安慰尤丽娅呢？做自我牺牲吗？勉强跟她一起去过那漫长而无聊的日子？假装，他不会，而不假装呢，就要时时刻刻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的责备，让她和自己都受折磨……要是跟她谈谈叔父那套关于变心和冷淡的论点——那就请试试吧。她什么也不会明白，就会哭，到时候如何是好？

尤丽娅见他不言不语，便抓住他的手，逼视着他的眼睛。他慢慢地转过脸去，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他不仅感觉不到她的引诱力，而且一接触到她，身上便掠过一阵不舒服的冷战。她对他倍加亲热。他没有做出相应的表示，反而变得更加冷淡、阴沉。她猛然从他那儿抽回了手，顿时满脸通红。她身上那种女人的傲气，被侮辱了的自尊心、羞耻心都醒了过来。她昂起头挺直腰，气愤得脸红耳赤。

“离开我！”她生硬地说。

他立刻抬腿就走，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可等到他的脚步声快听不清的时候，她又奔去追他。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她大喊起来。

他转身回来。

“您要去哪儿？”

“不是您叫我走的嘛。”

“您就乐得跑掉了。留下吧！”

“我没时间。”

她抓住他的手，又是热情缠绵的话语，苦苦的哀求，一脸的泪花。而他呢，无论眼神、话语、动作上都没有表示一点点的同情——就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两脚时不时地替换着。他的冷淡使她恼怒极了。威吓和责备纷纷而来。谁认得出她是个温顺柔弱的女人？她的一头卷发都散乱了，眼睛闪着狂热的光，两颊绯红，脸上现出一副怪相。“她好难看呀！”亚历山大望着她那副怪样子，心里想。

“我要报复您，”她说，“您以为可以随便玩弄一个女人吗？您假装奉承讨好我，骗取我的心，完全控住了我的感情，待到我已无法抛开您的时候，您却将我一甩了之……不！我不会放过您，我要到处让您不得安宁。您无论去哪里都躲不开我，您去乡下，我跟您去乡下，您去国外，我也去国外，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跟着您。我不会轻易放弃我的幸福。我的生活将会怎么样，我无所谓了……我已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可我也要让您活不自在，我要报复，报复；我一定有了情敌！您不会无缘无故地这样甩了我的……我会把她找出来，您瞧着我怎么干，您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假如我现在听说您死了，我会欢天喜地……我真想亲手宰了您！”她狂野地嚷嚷着。

“这何其愚蠢！何其荒谬！”亚历山大耸耸肩膀，心里想。

她看到亚历山大对于威胁恐吓满不在乎，顿时改用平和悲伤的口吻，然后默默地瞧着他。

“可怜可怜我吧！”她开始说道，“不要抛弃我；现在失去您让我怎么办！这样分手我真受不了。我会死的！您想想看，女人的爱与男人的不同，它更温柔更强烈。对于女人来说爱就是一切，尤其对于我。别的女人喜欢打情骂俏，喜欢社交、热闹、浮华；我不习惯于这些东西，我是另一种性格。我爱清静、独处、书本、音乐，但在这世界上您是我的至爱……”

亚历山大显得很不耐烦。

“那好吧！您不爱我了，”她激动地接着说，“但您得履行您的诺言，跟我结婚，只要跟我一起生活……您会是自由的，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您想爱谁就爱谁，只要我有时能看到您……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可怜我吧……”

她不禁痛哭起来，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她激动得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闭起眼睛，咬紧牙齿，嘴抽搐地撇歪了。她的歇斯底里发作了。过了一个来小时她才清醒过来，并镇静下来。身边有一女仆在忙着侍候。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人在哪儿……”她问。

“他走了！”

“走了！”她懊丧地重复了一声，她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阵。

第二天，便信一封接一封地飞向亚历山大。他既不露面，也不给回音。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尤丽娅给彼得·伊万内奇写信说，有要事请他前来商榷。尤丽娅不喜欢他的妻子，因为她年轻漂亮，又是亚历山大的婶母。

彼得·伊万内奇看到她确实病得不轻，差点儿要呜呼哀哉了。他在她那儿待了两小时左右，随后便去找亚历山大。

“好一个伪君子，真有你的！”他说。

“怎么回事？”亚历山大问。

“瞧你的样，好像事情与你无关！说是不会赢得女人的爱情，却把人家搞得神魂颠倒。”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叔叔……”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明白得很！我已去过塔法耶娃家，她全都对我说了。”

“怎么！”亚历山大十分难为情地嘟哝说，“她全说了！”

“全说了。她多么爱你呀！你这走运的小子！你总是抱怨，说找不到狂烈的爱情，现在你已经找到了，该高兴了！她为你发狂，为你吃醋、哭鼻子、疯闹……不过你们为什么把我牵扯到你们的事情里去呢？你让婆娘们的事缠到我身上来了。不但如此，我陪着她说话，白费了一个早晨。我原以为是谈业务方面的事，是否想把田产抵押给信托局……她曾经讲起过……可结果是什么事呀！”

“您为什么去她那儿呢？”

“是她请我去的，她埋怨你呢，说真的，你这样轻率，怎么不害臊？四天不去看她一眼——这是闹着玩的吗？她好可怜，快要死了！赶紧去看看吧……”

“您对她说了些什么？”

“一般地谈谈，我说你也爱她爱得发疯，你老早以来都在寻找一颗温柔的心，你非常喜欢真诚的吐露，没有爱情你也活不下去。我还说，她用不着担心，你会回来的，我劝她不要把你管得太死，有时候也得让你出去散散心……我说，不然的话，你们会互相厌烦的……总之都是说些在这些场合下一般要说的话。她变得高兴了，她说你们快要结婚了，又说我老婆也插手过这件事。可是你们没对我提过一个字——真是的！得了，愿上帝保佑吧！这个婆娘还有点钱财，够两个人过日子没问题。我对她说，你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诺言的……这一回我已经尽力帮助你了，亚历山大，以此答谢你曾经给予我的帮助……我让她相信，你爱得是如此热烈、如此温柔 [86]……”

“您干了些什么呀，叔叔！”亚历山大说，脸色都变了，“我……我不再爱她了……我不想结婚……我对她已经冷若冰霜……我宁肯跳河……也不愿……”

“哎呀呀！”彼得·伊万内奇故作惊讶地说，“这是你说的话吗？你不是说过——还记得吗——你瞧不起人的本性，尤其是女人的本性；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配得上你……你还说过什么来着？瞧我这该死的记性……”

“看在上帝分上，别再说了，叔叔，这番责备已经够了，何必还来一通教训？您以为我真不明白……哦，人哪，人哪！”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叔父也跟着他大笑。

“这一下就好啦！”彼得·伊万内奇说，“我说过，终归有一天你会笑你自己的，你瞧现在……”

两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说说，”彼得·伊万内奇继续说，“你现在对这个女人怎么看……她叫什么来着？……叫帕申卡，是吗，有颗小疣子的？”

“叔叔，这太损人了！”

“不，我这样说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看不起她？”

“别说这个了，看在上帝分上，现在最好帮我摆脱可怕的处境吧。您是这样聪明，这样明白事理……”

“啊，现在竟恭维起我来了！不，你去结婚吧。”

“绝对不行，叔叔！我求您了，帮帮我……”

“问题就在这里，亚历山大，好在我早就料到你搞的那些勾当……”

“怎么，早就料到！”

“是的，你谈恋爱的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大概是ma tante告诉您的吧。”

“才不是呢！是我告诉她的。这有什么奇怪？什么事都在你脸上写着呢。好，不要犯愁，我已经帮了你的忙了。”

“怎么？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尽可放心，塔法耶娃不会再打扰你了……”

“您是怎么干的？您对她说了什么？”

“说来话长，亚历山大！太没意思了。”

“可是您也许跟她天知道说了些什么。她会恨我，瞧不起我……”

“那不是一样吗？我使她平静下来，这就够了；我说你不会谈恋爱，不值得为你操心……”

“她怎么样呀？”

“她现在甚至很高兴你把她甩了呢。”

“怎么，她高兴！”亚历山大郁郁不乐地说。

“是的，她高兴。”

“您没发现她有些惋惜、有些忧愁吗？她觉得无所谓？这真不像话！”

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她很高兴，她很平静！”他反复说，“真奇怪！我马上去找她。”

“人就是这样！”彼得·伊万内奇说，“爱情也就是这么回事；你靠它去生活，那是很妙的。你不是怕她派人来叫你吗？你不是请求帮助吗？可现在你却担心她同你分手后会不会闷死。”

“她很高兴，很满意！”亚历山大说，一边在踱来踱去，也没有去听叔父在说什么，“啊！这么说她不爱我！既不忧伤，也不流泪。不，我得去看看她。”

彼得·伊万内奇耸耸肩膀。

“随您怎么想，我不能就这样不管，叔叔！”亚历山大添了一句，一边拿起帽子。

“你这样又去找她，那你就摆脱不开了，以后你可别来烦我，我不再管了；我现在之所以过问，仅仅因为是我使你陷进这种境地的。喂，行了，干吗还要垂头丧气呢？”

“真没脸活在世上……”亚历山大叹息说。

“不做工作也是丢脸的，”叔父补了一句，“得了！今天上我家来，吃饭的时候笑谈一会儿你的罗曼史，然后咱们坐车去工厂。”

“我多么渺小浅薄！”亚历山大沉思地说，“我没有良心！我很可鄙，精神贫乏！”

“都是恋爱的错！”彼得·伊万内奇插嘴说，“多糟糕的蠢事，这就让苏尔科夫之流去干好了。你是个能干的后生，可以干些更重要的事。追女人你也追够了。”

“可您也很爱您的夫人，不是吗……”

“当然是呀。我同她相处非常习惯了，而这个并不妨碍我干自己的事。好，再见，你来吧。”

亚历山大坐在那里，一脸的困惑、一脸的愁闷，叶夫塞一只手伸在靴子里，悄悄地走到他跟前。

“请瞧瞧，少爷，”他讨好地说，“多棒的鞋油呀，擦出来像镜子般光亮，价钱只有二十五戈比。”

亚历山大清醒过来，机械地瞧了瞧靴子，然后又瞧了瞧叶夫塞。

“滚开！”他说，“你这傻瓜！”

“那就打发我回乡下去……”叶夫塞又开口说道。

“滚，我对你说，滚！”亚历山大几乎带哭声地喊了起来，“你真把我折磨苦了，你用你的靴子送我进坟墓……你……这个野蛮人！”

叶夫塞赶紧跑到前室去了。

四

“亚历山大怎么不来看我们了？我有三个来月没见到他了。”有一次彼得·伊万内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向妻子问道。

“我已不指望什么时候见到他了。”她回答说。

“他到底怎么啦？又恋爱啦，是吗？”

“不知道。”

“他身体好吗？”

“身体很好。”

“请您给他写封信，我需要跟他谈一谈。他们单位里又有些人事变动，我想他还不知道。我搞不懂他为什么满不在乎。”

“我为请他来已经写过十来次信了。他老推说没有时间，其实他是跟某些古怪的人去下棋、去钓鱼。你最好亲自去一趟，你就会搞清楚他是怎么回事了。”

“不，我不想去，差个仆人去吧。”

“亚历山大不会来的。”

“试一试吧。”

他们差了个仆人前去。仆人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呀，他在家吗？”彼得·伊万内奇问。

“在家。他吩咐问候老爷太太。”

“他在干什么？”

“他躺在沙发上。”

“怎么，这个时候还躺着？”

“听说他总是躺着。”

“他干什么，睡觉？”

“不是的。我起先也以为他在睡觉，可他那双眼睛是睁着的，老瞪着天花板。”

彼得·伊万内奇耸耸肩膀。

“他来吗？”他问。

“不，不来。他说：‘替我问候一下，禀告叔叔，请他原谅，我身体不大好。’太太，他也吩咐向您问候。”

“他到底出什么事了？这真是奇怪！怎么成这样呢！叫他们不要卸车。没办法，只得去一趟。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彼得·伊万内奇也碰见亚历山大坐在沙发上。叔父进来时他欠了欠身子，又坐下了。

“你身体不舒服？”彼得·伊万内奇问。

“是的……”亚历山大打着哈欠回答说。

“你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你能闲待着？”

“能。”

“亚历山大，我今天听说你们那儿的伊万诺夫要退了。”

“是的，要退了。”

“谁接替他的位置呢？”

“听说是伊琴科。”

“那你怎么样？”

“我？没怎么样。”

“怎么个没怎么样？为什么不由你接班呢？”

“没有让我去嘛。有什么办法，大概我不合适呗。”

“得了吧，亚历山大，你得奔走奔走。你最好去找找司长。”

“不。”亚历山大摇摇头说。

“看来你觉得无所谓吧？”

“无所谓。”

“要知道你是第三次没被提职了。”

“无所谓，随它去吧！”

“待到你过去的下级要对你发号施令，或者他进来的时候，你得起立、敬礼，那时候瞧你怎么说呢。”

“有什么关系，我起立、敬礼好了。”

“那自尊心呢？”

“我没有自尊心了。”

“那么你总有些生活兴趣吧？”

“没有任何兴趣。从前有过，可都成为过去了。”

“不会的，一些兴趣没了，另一些兴趣就代之而起。为什么你的兴趣都过去了，而别人的都没过去呢？你还不到三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亚历山大耸耸肩膀。

彼得·伊万内奇已不愿意这样谈下去。他把这一切叫作胡闹。可他知道回家之后躲不开妻子的盘问，所以不大情愿地继续说道：

“你最好去干些什么散散心，去跟人交往交往，”他说，“看看书也好。”

“我不想，叔叔。”

“人家已开始议论你了，说你……那个……谈恋爱谈得精神失常，天知道你干些什么，跟某些古里古怪的家伙厮混……我就为这种事找你来的。”

“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

“听我说，亚历山大，不开玩笑了。问候不问候，交往不交往，这些都是小事，问题不在这儿。不过你记住，跟任何人一样，你得干些事业。你有时候考虑不考虑这件事？”

“怎么不考虑呢，我已经做了。”

“怎么回事呢？”

“我给自己划了个活动范围，我不愿意越过这道界线。在这里我是主人，这就是我的事业。”

“这是懒惰。”

“也许是吧。”

“只要你还有力气，能够做些事情，你就没有权利斜躺着不动。你的工作做了吗？”

“我做着呢。谁都不能指责我无所事事，早上我去上班，而工作之外的劳动——这不必要，纯属多余的负担。我干吗要忙忙碌碌？”

“大家忙碌都是有目的的，有人认为竭尽全力工作是自己的职责，有人是为了金钱，有人是为了名誉……你怎么能例外？”

“名誉、金钱！特别是金钱！要金钱干吗呢？反正我挣的钱已经够我吃够我穿的了。”

“你现在穿得还很差，”叔父说，“似乎你只有这点需要？”

“只有这点。”

“精神上思想上的高级享受呢，艺术呢……”彼得·伊万内奇模仿亚历山大的声调说道，“你可以进取，你有更高的使命；你的天职召唤你去从事高尚的劳动……还有努力上进的志向——你忘了？”

“去它的吧！去它的吧！”亚历山大不安地说，“叔叔，您说话好奇怪呀！您从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是不是为了我？你会白费劲的！我曾想上进——您记得吗？可有什么结果！”

“记得您想突然一下子当部长，后来又想当作家。可待你一旦看到当大官得走过漫长艰难的道路，当作家需要天才，所以便望而却步。好多像你一类的青年带着老高的眼光奔到这儿来，可对自己眼前的事情则视而不见。要他写份公文材料——都拿不起来……我不是说你，你已证明你很有工作能力，将来会有出息。可要等待很长时间，是够烦人的。我们希望一下成功；办不到，便垂头丧气。”

“我正不想努力上进了。我想就待在现在这位置上，难道我没有权力给自己选择工作？工作是不是让我屈才，那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是努力认真地工作，那我就是在履行职责。就让人家指责我没有能力往高处奔。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如果这是真的。您自己就说过，卑微的命运中也蕴有诗意，可现在您却责备我选择了最卑微的命运。谁能阻止我下降几级而站到我所喜欢的级别上？我不想升官晋级——听见没有，我不想……”

“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不过这些话都是毫无意义的诡辩。”

“不要这么说嘛。我已经给自己找到位置了，我就要在这个位置上待一辈子。我已找到一些淳朴老实的人，尽管他们并不十分聪明，我跟他们一块下棋、钓鱼——其乐无穷！就让我为这个而受惩罚吧（依您的说法），就让我失去奖赏、金钱、名誉、地位——一切您所热心追求的东西吧。我永远不要……”

“亚历山大，你想装作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无动于衷，可是你的话语里却翻腾着懊丧情绪；你好像不是以言语来说话，而是以眼泪来哭诉。你心里好苦呀，你不知道向谁宣泄好，因为错的只是你自己。”

“就让它这样吧！”亚历山大说。

“你想要什么呢？一个人总该是有所要求的吧？”

“我要求人家不要妨碍我待在我的温馨的环境里，我用不着去奔忙，我要平静地生活。”

“难道这算是生活？”

“在我看来，您所过的那种日子才不算生活，所以我做对了。”

“你可能要按自己的想法去改造生活，我想象那是很美好的。我想，在你那个天地里、一对对的情侣们和朋友们都在玫瑰花丛中散步……”

亚历山大一声不吭。

彼得·伊万内奇默默地望着他，他又瘦了，眼睛陷了进去。脸颊和额头未老先衰地出现了皱纹。

叔父颇为吃惊。他不大相信精神上的痛苦，然而他担心在这种颓丧情绪下是否隐藏着肉体疾病的病根，他心里想：“这小伙子可能要疯了，得让他母亲知道，应该去封信才是！她很快就会赶来的。”

“亚历山大，我看你是灰心丧气了。”他说。

“怎样才能使他的心思转回来，”他思索着，“回到他所喜爱的念头上来。等一下，我装作……”

“听我说，亚历山大，”他说，“你太消沉了。摆脱这种消极情绪吧。这样不好呀！为了什么呢？我有时对爱情、友谊随便发些议论，你大概过于放在心上了。要知道这些话我是开玩笑说的，主要是为了抑制一下你的过度兴奋，这种情绪在我们这个时代不大适宜，尤其是在这里，在彼得堡，这里的一切都是均衡适度的，无论是女人的时装、男女的爱情、事业或娱乐，样样都是经过衡量、探究、评估的……什么都有个界限……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表面上偏要不按照这个一般的习惯呢？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以为我不承认爱情吗？爱情是一种极美好的感情，没有什么比两颗心的结合更神圣的了，友谊也是，比如……我心里也深信，感情应该是永世不渝的……”

亚历山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彼得·伊万内奇问。

“奇怪，您说得好奇怪，叔叔。要不要来根雪茄？让我们抽抽烟。您继续往下说，我洗耳恭听。”

“你怎么啦？”

“没什么。您想挖苦我！您曾经说过我人不笨！您想把我当皮球似的拿来玩——这令我难过！我不会一辈子都是个小青年。我也有一些人生阅历，总是有些用的吧。您多会夸夸其谈！好像我不长眼睛？您只要耍起把戏，我就来观赏。”

“我真是多管闲事了，”彼得·伊万内奇心想，“还是打发他去见我老婆吧。”

“上我家去吧，”他说，“我夫人很想见你。”

“我不去，叔叔。”

“你把她忘在脑后，你这样做好吗？”

“也许很不好，不过看在上帝分上，原谅我吧，目前不要等我。我过一些时间再去。”

“那就听便吧。”彼得·伊万内奇说。他挥一挥手，便打道回府了。

他对妻子说，他不再理睬亚历山大了，让这小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而他，彼得·伊万内奇，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现在就不再去管了。

亚历山大避开尤丽娅之后，便投身于热闹而欢乐的生活里。他常常吟诵我们一位著名诗人的诗句：

【引文】我们去到那充满欢乐的地方吧，

【引文】那里喧响着寻欢作乐的风暴，

【引文】那里的人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消耗生命和青春！

【引文】在开心的玩耍中，在欢乐的宴席旁，

【引文】人们一时沉醉于虚假的幸福，

【引文】我习惯于无谓的幻想，

【引文】美酒让我去顺应命运。

【引文】我压制着心头的烦恼，

【引文】我不让思想展翅飞翔；

【引文】我也不让眼睛

【引文】去眺望苍穹中寂静的光辉。

【引文】……

他交了一帮朋友，跟他们交往自然离不开酒杯。朋友们在冒泡的酒里观赏自己的面容，然后又朝着锃亮锃亮的皮靴去瞧自己的脸孔。“滚开吧，痛苦！”他们欢欣地高呼，“滚开吧，烦恼！我们要把生命和青春耗费个尽，消灭个光，将它们化为灰烬，全部喝干！乌拉！”酒杯和酒瓶丁零当啷地摔在地板上。

逍遥自在、热闹的交往、无忧无虑的生活曾一度使他忘记了尤丽娅，忘记了愁闷。可天天是老一套，老是上饭馆用餐，老是看到那些嵌着浑浊眼睛的脸孔，天天老是听着那些同伴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此外，还加上经常肠胃闹病，不行，这种生活不合他的脾性。亚历山大体质不佳，生性又多愁善感，受不了这种吃喝玩乐的生活。

他逃避那些开心的玩耍、欢乐的宴席，一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形影相吊，身边仅有一些被遗忘了的书本。书本常从手中掉落下来，笔头不听灵感的指使。席勒、歌德、拜伦向他展现了人类的阴暗面——他见不到光明的一面，他没有心思去观察这一面。

曾经有个时候他待在这房间里觉得多么的幸福！他不是形只影单，他的身旁有一个美妙的幻影，白天在他辛勤工作时护着他，夜里又守卫在他的床头。那时候他生活中怀有幻想，未来被罩着一层雾气，但这不是预示着阴雨的浓雾，而是遮掩着灿烂朝霞的晨雾。在这种雾的后边隐藏着什么呢，大概是幸福吧……可如今呢？不仅他的房间，甚至整个世界在他看来都是一片虚空，他心里感到愁闷……

他细细观察人生，询问心灵和头脑，他惊恐地发现，无论何处都没有留下一点幻想，一点美好的希望，一切都过去了；雾气消散了，展现在他眼前的是荒原般赤裸裸的现实。天哪！多么辽阔无垠的荒野！多么乏味、凄凉的景象！过去死亡了，未来消灭了，幸福失去了。一切皆是虚幻，可是还得活着！

他需要什么，自己也不清楚；而他不要的东西可多得很！

他的头脑仿佛处在云雾里。他没有睡去，但神志昏昏然。沉重的思虑在他脑中无穷无尽地伸展开来。他想：

“什么东西能吸引他呢？迷人的希望、无忧无虑的心态都已失去了！前面有什么，他全都清楚。名誉、追求光荣的志向？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了。为了某些目标，如鱼撞冰似的拼搏二三十年是否值得？这能否使他的心得到温暖？有几个人一边向你深深鞠躬，一边可能在想：‘见你的鬼去吧！’你的心里会高兴吗？”

爱情？哪还有这种东西！他对这玩意儿可有体会了，已经不能再去恋爱了。那过分热心的记性像是开玩笑似的让他想起了娜坚卡——但不是那个天真淳朴的娜坚卡（这个她他永远记不起来了），而是那个移情别恋的娜坚卡，还想起了当时的种种情景，树林、小径、花丛，想起了这一切中间的这个坏心眼的女孩，还有他所熟悉的笑容，愉悦和羞涩的红晕……而这一切都是为别人，不是为他而存在的……他边呻吟边捂着心口。

“友谊，”他心里想，“又是一件蠢事！一切都体验过了，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旧事不会重演，你就活着吧！”

他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了，也不会沉醉于享乐之中；他行乐时就像一个没有食欲的人在食用美味佳肴，感觉不到好滋味，他知道随之而来便是无聊，什么也填补不了他心灵的空虚。再去玩弄感情的游戏，它又会欺骗你，只会搅得你的心烦意乱，给旧疮疤上再添几处新创伤。瞧着那些陷入情网、得意忘形的情人们，他讥讽地笑了，心里想：“慢着，清醒一下吧；初期的欢乐之后就会开始吃醋，一会儿和解，一会儿鼻涕眼泪。待在一起，相互厌烦得要死；分手吧，两人又要哭鼻子。再凑在一起，那就更糟了。发了疯的人们呀！相互吵嘴打架，争风吃醋，然后暂时和解，为的是以后吵得更起劲，这就是他们的爱情和忠诚！嘴上唾沫横飞，有时眼里噙着绝望的泪水，可都说这些就是幸福！至于你们的友谊……扔一块骨头，都变成狗了！” [87]

他不敢去期望，因为他知道往往在获得所期望的东西那一时刻，命运便从你手中夺走幸福，而给了你完全另外的东西，你根本所不需要的东西，也就是一些破烂儿。即使最后给了你所希望的东西，那就要先对你大加折磨，搞得你筋疲力尽，并当面羞辱你，然后像扔块东西给狗吃一样，先让它爬到美味食品前面，让它观瞧一会儿，闻一会儿，在尘土里打几个滚，用后腿竖立起来，然后才喊：抓去吃吧！

人生中幸福和不幸周期性的来临令他惶恐。欢乐他预见不到，而痛苦必定在前面等候，你逃不过它，大家都服从于共同的规律；依他看来，每个人的幸福和不幸都各占一半。他的幸福已经结束了，那是什么样的幸福呀？那是一种幻象、错觉。唯有痛苦是实在的，它还在前边等着呢。那儿有疾病、衰老、各种损失，也许还有贫困……所有这些命运的打击，正如乡下的姨母所说的那样，都在守候着他呢；会有什么样的快乐？崇高的诗人使命已经变了；他被压上沉重的担子，人们对此称之为职责！剩下的就是那些可鄙的利益——金钱、舒适、官职……去它们的吧！哦，仔细观察人生，搞清它是什么样，可是搞不清它为什么如此，这是何等可悲呀！

他忧闷极了，看不到脱离这些疑惑旋涡的出路。生活的经历只是白白地糟蹋了他，而没有给他的生命增添健康的东西，没有净化生活中的空气，也没有给予光明。他不知道怎么办，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逐个地回想着那些熟人，结果变得越发愁闷起来。有的人工作得非常出色，享有好官员的荣誉和名声；有的人安了家，看淡世俗的荣华，宁愿去过太平的日子，不嫉妒任何人，不抱任何奢望；还有的人……干吗再说下去呢？大家对生活似乎都有了安排，安定下来，并沿着自己预定的明确的道路前进。“唯独我一人……我算何许人呢？”

他开始审问自己，他能否成为一个官员，能否成为一个骑兵连连长？能否满足于家庭生活？他明白，上边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不可能令他满意的。他心里老有一个小魔鬼在活动，老是对他嘀嘀咕咕，说这种事对于他无足轻重，他应该高飞……而飞往何处，如何去飞——他却无法决定。去搞写作他那是错了。那怎么办？从何着手？他一再问自己，可又不知道如何回答。苦恼把他折磨得厉害。他想，算了，就去当个行政官员或者当个骑兵连连长吧……可是不行了，时机已经过去，必须从头学起。

绝望令他泪流不止——这是苦恼、嫉妒和厌恶一切的眼泪，是极其痛苦的眼泪。他痛心地后悔当年没有听母亲的劝阻，而离开了那僻静的乡村。

“母亲的心里早已预感到我日后所遭受的苦痛，”他心里想，“在家乡，这些不安分的激情可能会沉睡不醒，在那里可能不会出现这种复杂生活的狂热风波。再说，在那里人类的一切情感和欲望，如自尊心、傲气、虚荣心什么的，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在我们县城的小小范围里，这一切都可能在较低程度上触动我的心——这一切会使我心满意足的。县城里的头面人物嘛！可不！一切都是相对的呀。我们所有的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燃烧着一种天火，它那神圣的火花也会悄悄地在我心中燃烧，而在闲散的生活中也可能很快地熄灭，不过在对妻子儿女的依恋中可能会复燃起来。那样生活就不会受到毒害。我就会骄傲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这样的人生道路是平安的，我觉得它简单而易于理解，这样的人生我有能力应付，与它抗争我承受得了……而爱情呢？它会像鲜艳的花朵那样开放，它会充实我的一生。索菲娅会在平静的生活中一直爱着我。我不会对任何东西失去信心，我采到的全是玫瑰花，而不会被刺扎手，我甚至没有体验嫉妒，因为没有竞争嘛！为什么我是那么强烈而盲目地向往那渺茫的远方呢，向往跟命运作并非势均力敌的、不知后果的斗争呢？我那时候把生活和人们看得多么美好呀！我现在可能还是这样去看待，真是什么都不懂。我那时候对人生期待得太多了，如果不对它加以仔细的观察，那我至今还会对它有所期待。我在自己心灵里发现了多少珍宝呀，它们如今安在？我拿它们去与世人交换，我献出真挚的心，最珍贵的激情——可得到的是什么呢？是痛苦失望。我明白了，全是欺骗，全是不可靠的，既不能信赖自己，也不能信赖别人，我对别人对自己都感到担心……由于这种分析，我不能认真地对待那些生活琐事，也不能像叔叔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以它们为满足……所以有了今日……”

如今他只希望一样，忘却过去，得到心灵的平静和安宁。他对人生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了，以朦胧的目光去看待一切。在人群中、喧闹中他觉得无聊得很，他躲避开去，可无聊还是追随着他。

他感到惊奇的是，人们怎么能够那样高高兴兴，不断地去干工作，天天都有新的兴趣。他又觉得奇怪，大家都不像他一样糊里糊涂，哭哭啼啼，不谈天气，不诉烦恼，不讲苦痛，即使要说，那也只是谈点脚上或其他地方的病痛，谈点风湿症或痔疮什么的。他们操心的只是肉体，根本没想到灵魂！“空虚无聊的人哪，牲口！”他心里想。有时候他会陷入深深的沉思。“这些无聊的人竟那么多，”他有些不安地自言自语说，“可我只是一个人，难道……他们全都……空虚……不正确……而我呢……”

此时他觉得，大概是他一人错了，因此他变得更加苦恼了。

他不再同老朋友们见面了，与新认识的人的接近使他觉得冷冰冰的。跟叔父那次谈话以后，他更深深地沉没在冷漠的梦乡里，他的灵魂完全陷于沉睡。他变得又呆板又冷淡，整天游手好闲，凡是让人想起这个现实世界的事，他都要躲得远远的。

“不论怎么生活，只要把日子混过去就行！”他说，“每个人都随自己的意愿去理解生活；待到死去的时候……”

他找那些肝火旺、怨气大、心肠冷酷的人聊天，倾听他们对命运的恶毒嘲笑；或者同那些在智力和教养上都不及他的人一起打发时光，同他最经常在一起的是科斯佳科夫老头，也就是扎耶兹扎洛夫想介绍给彼得·伊万内奇认识的那个人。

科斯佳科夫住在佩斯基，他头戴油亮的便帽，身穿长罩衫，腰里系着手绢，在所住的那条街上逛来逛去。他家里有一位厨娘，每天晚上他们两个都在一起玩牌。如果发生火灾，第一个到场的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的也是他。路过正在给死者举行葬仪的教堂时，他会从人群中挤过去瞻仰死者的遗容，然后陪送到坟地。总之，他非常喜欢各种礼仪，无论是喜事还是丧事的礼仪；他也喜欢在各种非常事件里出现，比如打架斗殴、不幸的死亡事故、房顶倒塌什么的；他也特别喜欢阅读报纸上这类事件的报道。除此之外，他还阅读医书，他说是“为了了解人身上的构造”。冬天亚历山大跟他下棋，夏天则同他去郊外钓鱼。这老家伙谈锋甚健，无所不知。他们来到田野，他就谈庄稼、谈耕作；走到河边，就谈鱼虾、谈航运；走在街上，就谈房屋、建筑、材料、收入……没有任何抽象的议论。在有钱的时候他认为人生好得很，没有钱的时候就认为糟得很。这种人对于亚历山大来说是没有危险的，也不会唤起精神上的不安。

就像修道士们竭力克制肉欲一样，亚历山大竭力去克制自己精神方面的要求。上班的时候他沉默寡言，遇到熟人时谈不到三言两语，便借故有事而避开去。然而他跟自己的朋友科斯佳科夫却天天见面。有时候这老头整天待在他这儿，有时候请亚历山大去他那儿喝白菜汤。他已经教会亚历山大做露酒、煮鱼肉杂拌汤、炖肉什么的。有时他们一起前去郊外的乡村，去到田野上。科斯佳科夫到处都有很多的熟人。他跟庄稼汉们聊聊他们的生活，跟娘儿们说说笑话逗逗乐，诚如扎耶兹扎洛夫所介绍的，他确实是个诙谐的人。亚历山大任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而自己多半是不大言语的。

他已感觉到，他所厌弃的那个世界的一些俗念已不常来打扰他了，也不怎么在他脑子里打转转了，没有发现在周围有什么反应和阻力、没有引起议论，这些俗念没有滋生起来便消失了。心灵荒凉而空虚，犹如荒芜的花园一样。他距离完全麻木已不远了。再过几个月——那就全完了！但又有事情发生了。

有一回亚历山大和科斯佳科夫一同去钓鱼。科斯佳科夫穿着一件短上衣，戴着一顶皮帽，他在岸边安放好几根长短不一的钓竿，线上安有浮标和小铃铛，鱼钩沉到水的深处，他一边用短烟斗抽着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一排钓竿，也兼看着亚历山大的钓竿，因为亚历山大倚着树站在那儿，眼睛望着别处。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瞧您那钓竿，有鱼上钩了，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科斯佳科夫忽然低声地说。

亚历山大瞧瞧水面，又转开脸去。

“那是一点水花，你以为是鱼上钩。”他说。

“瞧呀，瞧呀！”科斯佳科夫喊了起来，“上钩了，确实上钩了！哎，哎！拉呀！拉呀！钩住！”浮标扎进水里，钓线立即亦跟着下去，钓竿也被从草丛里拖了出来。亚历山大抓住钓竿，随之拉住钓线。

“轻声点儿，动作轻点儿，别这样拉……您这是怎么啦？”科斯佳科夫喊着说，同时赶紧抓住钓线，“天哪，好重呀！别硬拽，轻点拉，轻点拉，不然钓线会断的。就这样拉，往右，往左，拉到这儿，拉到岸上！松一点！再松；现在拉吧，拉吧，可不能猛拉；就这样拉，就这样拉。”

水面上顿时出现了一条大梭鱼。它急忙缩成一团，银色的鱼鳞闪闪发亮，尾巴向左右拍打着，溅了他们俩一身水。科斯佳科夫惊得脸色发白。

“好大的一条梭鱼呀！”他有些惊慌地喊了起来。他向河水俯下身去，倒在地上，碰倒了钓竿，用双手去捉那在水面上打滚的梭鱼。“喂，往岸上拉，往岸上拉，再继续往这边拉！不管它怎么打滚，还是被我们钓到了。瞧，它要溜，像鬼似的！嘿，多棒的梭鱼！”

“嘿！”有人在后边也同样喊了一声。

亚历山大转过脸一看。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头，同他挽着手站着的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个子高高的，没有戴帽子，手里撑着阳伞。她的双眉微皱着。她稍稍向前俯点身子，蛮有兴趣地注视着科斯佳科夫的每个动作。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亚历山大。

这个意外的景象使亚历山大发窘了。他手中的钓竿掉了下来，梭鱼扑通一声落进水里，姿势优雅地摇了摇尾巴，迅速地往深水里游去，把钓线也带走了。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您这是怎么啦？”科斯佳科夫疯了似的喊了起来，伸手去抓钓线。他猛地一拉，只拉上钓线的头，但没有了钓钩，也没有了梭鱼。

他脸色刷地发白了，转身对着亚历山大，让他看那钓线的头，怒气冲冲而又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啐了一口。

“我永远不跟您一起钓鱼了，不然我就下地狱！”他嘟哝了一句后便回到自己的钓竿旁。

这时候那姑娘发现亚历山大在观望她，她一下羞红了脸，便往后退去。那老人看来是她的父亲，向亚历山大行了个礼，亚历山大抑郁地向他还了礼，抛下钓竿，在离开十来步远的树下的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连这个地方也没安宁了！”他心里想，“这里也出现了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 [88]。又出现一个女人！哪儿也躲不开。我的天哪！天下有这么多的女人！”

“唉，您这个钓鱼的！”科斯佳科夫把自己的几根钓竿摆放好，一边时不时恼恨地瞧瞧亚历山大说，“您哪是来钓鱼的呀！您还是坐在自家沙发上捉老鼠吧，干吗来钓鱼呢！鱼从您手里都溜掉了，哪儿还钓得到鱼呀？鱼差点儿进到嘴里了，只是还没有煮！奇怪的是，鱼倒没有从您盘子里溜掉！”

“有上钩的吗？”那老头问。

“唉，您瞧瞧，”科斯佳科夫回答说，“我放了六根钓竿，哪怕有一条不能吃的小棘鲈来碰一下钩也好呀，就是一条也没有。可他那边呢，钩子放到河底，只安有一个漂子，倒有十来俄磅 [89]的梭鱼来上钩，可人家打瞌睡偏让它溜掉了。俗话说：是猎人，野兽就找上门！可不是吗，鱼要是从我手里溜掉，那我就跳进水里抓它回来；如今梭鱼自己要往我们牙齿里钻，而我们却在睡大觉……还自称是钓鱼人呢！这算什么钓鱼人呀！哪有这样的钓鱼人？不，真正的钓鱼人，哪怕炮弹落在身旁，连眼也不眨一下。那才算是钓鱼人呢！您哪里钓得了鱼！”

这时候那位姑娘已经看清楚了，亚历山大跟科斯佳科夫完全是不同类别的人。亚历山大连衣着也跟科斯佳科夫的不一样，还有体态、年岁、风度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大有差别。她从他身上很快发现有教养的迹象，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思，甚至连那忧郁的神色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他干吗跑开呢！”她心里想，“看起来好奇怪，我不会是一个令人见了就要躲开的人吧……”

她傲然地挺直身子，垂下眼睑，随之抬了起来，对亚历山大冷冷地扫了一眼。

她感到挺恼火的。她拉着父亲神气活现地走过亚历山大的身旁。老头又向亚历山大点点头，而女儿对他则不屑一顾。

“让他也明白，人家对他根本不感兴趣！”她一边想着，一边偷瞧一眼，看亚历山大是否在瞅她。

亚历山大虽然没有瞅她一眼，可是也不由得摆出更加优雅的姿态。

“真是的！他竟不瞧一眼！”姑娘想，“多么没礼貌！”

科斯佳科夫第二天又来拉亚历山大去钓鱼，这样一来，用他自己的咒语来说，他得下地狱才是。

两天时间里没有什么来破坏他们的隐居生活。亚历山大起先常四下张望，似乎心里有些害怕；但没有看到什么人，又定下心来。第二天他拉上了一条大鲈鱼。科斯佳科夫跟他和解了一半。

“可这到底不是梭鱼！”他叹息说，“手气倒有，只是不会利用；这种事是不会有第二次的。我还是什么也没钓到！钓竿有六根——可什么也没钓上来。”

“您就敲敲钟嘛！”一个过路的农夫停下来看他们钓鱼，在一旁接过话说，“没准鱼听到钟声也会前来……做祈祷。”

科斯佳科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吧你，没教养的人！”他说，“庄稼佬！”

庄稼汉离去了。

“笨蛋！”科斯佳科夫朝着他背影喊道，“畜生就是畜生。跟自己的伙伴开玩笑去吧，该下地狱的！畜生，我说你呢，庄稼佬！”

在猎人运气不佳的时候，千万别去惹他！

到了第三天，他们在凝神地注视着水面，默默地垂钓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亚历山大回头瞧了瞧，不禁浑身一颤，简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那位老头和他女儿又来到这里。

亚历山大斜着眼望一下他们，稍稍向老头答礼，不过他似乎是盼望这样的访问的。平常他来钓鱼衣着非常随便，可他今天穿上新衣服，脖子上讲究地围上天蓝色的围巾，头发也梳过了，甚至还稍稍卷过，很像个风雅飘逸的渔人。他合乎礼节要求地等候了一些时间，便走开去，坐到一棵树下。

“Cela passe toate permission！” [90]那位安提戈涅心想，气得脸红了。

“对不起！”那位俄狄浦斯对亚历山大说，“我们也许打扰您了吧……”

“不！”亚历山大回答说，“我是累了。”

“有鱼上钩吗？”老头问科斯佳科夫。

“有人在旁边说话，哪会有鱼来上钩呢，”科斯佳科夫气冲冲地说，“刚才有一个家伙经过这儿，就在旁边讲废话——从那一会儿起就没有鱼来上钩了。看来，您就在这一带附近住吧？”他问这位俄狄浦斯。

“那边就是我们的别墅，带凉台的那幢。”那老头回答说。

“请问房租很贵吧？”

“一个夏季五百卢布。”

“看来那别墅不错，装修得也好，院子里还有好多房子。房东大概得花上三万卢布吧。”

“是的，大约要这个数。”

“是呀。这位是您家千金？”

“是我女儿。”

“好呀。多体面的小姐呀！你们出来散步？”

“是的，我们在散步。在别墅里住着，得出来散散步。”

“对，对，当然要散散步，现在正是好时光，不像上个星期那样，那种鬼天气，哎呀呀！真是要命！大概秋播都受影响了。”

“上帝保佑，天气会变好的。”

“上帝保佑吧！”

“那么您今天还没有钓到鱼？”

“我这里什么也没有，而他那儿您瞧瞧去吧。”

他指指那条鲈鱼。

“告诉您吧，”他接着说，“这很稀奇，他的运气可好了！可惜他对这个不大用心，要不然有他这样好运气，我们决不会空手而归的，竟让那么一条大梭鱼溜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

安提戈涅开始较感兴趣地倾听着，可科斯佳科夫却沉默起来。

那老头和女儿来得越来越勤了。亚历山大也注意起他们来。他有时也同老头谈上两句，可是同他的女儿还是一句也不说。她起初感到恼火，后来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最后觉得愁闷死了。要是亚历山大跟她谈上几句，或者哪怕对她给以一般的注意，她可能对他就不会在意了，可如今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人的心似乎是单靠一些矛盾而活着的，若是没有了矛盾，那胸膛里好像也就没有那颗心了。

安提戈涅本来曾想好了一个可怕的报复计划，可后来慢慢就放弃了。

有一回老头带着女儿走到我们这两位朋友身旁，亚历山大稍等了片刻，便把钓竿搁在灌木上，按平常惯例，自己坐到老地方，不自觉地时而瞧瞧那位父亲，时而瞧瞧他的女儿。

他们站在他的旁边。在那位父亲身上他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白短衫，黄裤子，一种衬着绿绒布的普通宽边帽。可是女儿呢！她多么优雅地倚在老头的胳膊上！风不时地吹来，时而吹开她脸上的一绺儿卷发，仿佛有意让亚历山大欣赏她那优美的侧影和白净的脖子，时而稍稍吹起那绸披肩，显出她那匀称的身段，时而吹动她的衣裙，露出纤巧的腿部。她望着水面，心里若有所思。

亚历山大久久地不能从她身上移开自己的目光，他感到身上掠过热病似的战颤。他转过脸，以便避开诱惑，并拿起一根小树枝抽打着花儿。

“唉！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想，“随它去吧，它会过去的！那爱情又来了，真愚蠢！叔父说的是对的。然而一种动物式的情欲吸引不了我，不，我不会堕落到这种境地。”

“我可以钓一会儿鱼吗？”那姑娘怯生生地问科斯佳科夫。

“可以呀，小姐，为什么不可以？”科斯佳科夫回答说，同时把亚历山大的钓竿递给她。

“这一下您又多个伙伴了！”父亲对科斯佳科夫说，他让女儿留下来，自己沿着河岸闲逛去了。

“留心点儿，丽莎，钓几条鱼供晚餐用。”他补说了一句。

沉默延续了几分钟。

“为什么您的那位朋友这么闷闷不乐？”丽莎悄悄地问科斯佳科夫。

“他第三次没有晋升了，小姐。”

“什么？”她稍稍皱起眉头，问道。

“听说第三次没给提职了。”

她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她心里想，“不是那样的！”

“您不相信我，小姐？我要是瞎说就会下地狱！您记得吧，那梭鱼就是由于这个事而给放走的。”

“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她已很有把握地想，“我知道他因为什么而放走梭鱼的。”

“哎，哎，”她突然喊了起来，“您瞧，动了，动了。”

她猛然一拉，什么也没有钓到。

“鱼挣脱了！”科斯佳科夫瞧着钓竿说，“瞧，小虫也给咬走了，准是条大鲈鱼。您不会钓，小姐，您没有让它好好上钩。”

“难道这也得学才会？”

“什么都得这样的。”亚历山大不由自主地说。

她一下脸红了，急忙转过身去，也同样让钓竿掉到水里，不过亚历山大已往别处瞧了。

“怎么才能学会呢？”她说，声音中稍带点颤抖。

“得经常练习。”亚历山大回答说。

“噢，原来如此！”她一边想，一边高兴得有些发呆，“也就是说，得常来这儿——我明白了！好呀，我会来的，可我是来让您受折磨，粗野的先生，为了报复您的各种不礼貌行为……”

于是撒娇卖俏便成了她对亚历山大的回答，而那一天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了。

“她可能在转什么鬼念头！”他自言自语说，“她在装模作样，一副娇滴滴的样子……愚蠢透了！”

从那天起，那老头及其女儿每天都来游玩。有时候丽莎是同保姆一起来的，老头没有来。她随身带着活儿和几本书，坐到树下，对于亚历山大的在场完全不当一回事。

她想用这种方法损害他的自尊心，正如她所说的，让他受些折磨。她同保姆大声地谈些家常事，显示她根本没有看到亚历山大。而他有时候的确没有看见她，若是看见了，只是冷淡地点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看到采取这一般的手段没有什么效果，便改用进攻的办法，她主动同他说一两回话，有时还拿过他的钓竿。亚历山大也渐渐跟她多聊些了，可他非常谨慎，不谈任何真心话。不管这是他的一种报复手段，或者是如他所说的，是由于无论什么也治不愈的昔日的创伤， [91]他即使在跟她谈话的时候也显得冷淡极了。

有一回老头吩咐把茶炊拿到河边来。丽莎给大家斟茶。亚历山大坚持不喝，推说自己傍晚是不喝茶的。

“一起喝茶会使人接近……熟悉……我不愿意！”他心里想。

“您怎么啦？昨天还喝了四杯呢！”科斯佳科夫说。

“我在户外不喝。”亚历山大赶忙添说一句。

“不是理由！”科斯佳科夫说，“茶是顶呱呱的花茶，大概得卖十五卢布左右。请再来一杯，小姐，要是有罗姆酒就更好了！”

于是罗姆酒也拿来了。

老头请亚历山大上家里做客，可他断然拒绝。丽莎听到他的拒绝，便噘起嘴来。她开始从他身上探求他与人落落寡合的原因。不论她多么巧妙地把谈话引到这个话题上，亚历山大则更加巧妙地避开了。

这种神秘性除了激起丽莎的好奇心外，也许还触动了她的另一种情感。在她一向同夏日晴空一样明朗的脸上出现了焦虑不安的阴云。她常常向亚历山大投去忧郁的目光，一边叹着气把视线转开去，低头看着地面，心里似乎在想：“您多不幸呀！也许您受人骗了……噢，我怎能使您变得幸福！我怎能呵护您，怎能爱您……我要保护您不受命运的捉弄，我要……”诸如此类。

大多数女人都是这样想的，大多数女人都能诱骗那些相信这种塞壬 [92]们的歌声的人。他跟她说话，就像跟一个普通朋友，跟叔父谈话似的，没有任何柔情的色调，而这种柔情往往不由自主地潜入男女的友谊之中，并使这种关系变得不光像是友谊。所以有人就说了，男女之间没有也不可能有友谊，男女之间的所谓友谊无非就是爱情的开始或残余，或者就是爱情本身。但是瞧那亚历山大对待丽莎的态度，倒可以相信这种友谊是存在的。

只有一次他部分地吐露或想要向她吐露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从长凳上拿起她带来的一本书，顺手翻了翻。那是《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 [93]的法译本。亚历山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默默地把书放回原处。

“您不喜欢拜伦？您讨厌拜伦？”她说，“拜伦是那么伟大的诗人，您居然不喜欢！”

“我什么都没说，可您已经非难我了。”他回答说。

“那您为什么摇头呢？”

“是这样，我感到可惜，此书落到您手里。”

“可惜什么呢，书还是我？”

亚历山大没有吭声。

“为什么我就不能读拜伦的作品？”她问。

“有两个原因。”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他把自己的手搁在她的手上（是为了增强说服力呢或是因为她的玉手白嫩得可爱），开始平静地侃侃而谈，眼珠转来转去，不时轮流地打量丽莎的卷发、脖子、腰身。随着目光的转换，他的声音也逐渐提高了。

“第一，因为，”他说，“您读的是拜伦诗作的法译本，所以您欣赏不到这位诗人语言的优美有力。瞧，这译作里的语言显得多么苍白、平淡、乏味！这是伟大诗人的遗骸，他的思想似乎在水中湮灭了。第二，我不赞成您去读拜伦的诗作，因为……他也许会挑动您心灵里那些本可以永远沉默的琴弦……”

此时他意味深长地紧握她的手，似乎要给自己的话语增添分量。

“为什么您要读拜伦的作品呢？”他接着往下说，“也许您的生活像这条小河似的静静地流着，您瞧，它多么小，多么窄，它映不出整个天空和云彩，两岸也没有悬岩和断壁；它欢快地流动着，只有轻微的涟漪才稍稍弄皱小河的水面；它只映出岸边的绿树、小块天空、若干小的白云……您的一生可能就这样平静地流过，您何必硬要那些不必要的波涛和风暴；您想要通过墨镜去观察生活和人们……丢开吧，别去读啦！笑嘻嘻地去看待一切，不要朝远处眺望，一天天地过日子吧，不用去了解生活和人们中的阴暗面，否则……”

“否则怎么样？”

“没什么！”亚历山大仿佛刚清醒过来似的说。

“不，请告诉我，您没准受过什么打击吧？”

“我的钓竿呢？对不起，我该回去了。”

他太大意了，说漏了嘴，显得惶惶不安。

“不，我还有话，”丽莎说，“诗人就应该去唤起别人的共鸣。拜伦是位伟大的诗人，为什么您不愿意我对他有好感？难道我就那么笨，就理解不了……”

她感到委屈。

“不完全是那样，您就去同情您的女性心灵所特有的东西吧；去寻找跟您心灵协调的东西吧，不然，在你的头脑和心灵里……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不协调。”此时他摇了摇头，暗示他自己就是这种不协调的牺牲品。

“一人指给您一朵鲜花，”他说，“让您去欣赏那花的美丽和芳香，而另一人却只指给您花萼中的毒汁……那样您就欣赏不到美丽和芬芳。它让您惋惜那里为什么有这种毒汁，您忘记了还有芳香……这两种人是不相同的，对他们的态度也应该有所不同。不要去寻找有毒的东西，不要勉强去搞懂我们周围的一切和我们所遭遇的一切；不要去寻找不必要的经验；它不会引导你走向幸福的。”

他不再往下说了。她信赖地、若有所思地听着。

“说呀，说呀……”她带着孩子般的温顺说，“我愿意整天聆听您的高论，一切都听从您的……”

“听从我？”亚历山大冷冷地说，“得了吧！我有什么权力支配您的意志……对不起，我竟让自己发表了这么些意见。您就随便读些什么吧……《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是一本很好的书，拜伦是一位伟大的诗人！”

“不，您别装了！您不要这样说话嘛。告诉我，我该读点什么好？”

他以学究般的神气劲儿向她推荐了几本历史书和游记，可是她说这些书早在学校里就读腻了。于是他给她提到司各特 [94]、库柏 [95]、几位法国和英国的男女作家，以及两三位俄国作家，尽量像是在无意中显示自己对文学的鉴赏能力。此后他们之间就不曾有过类似的谈话。

亚历山大仍然想避开。“女人于我有什么用！”他说，“我恋爱不了啦；我对于她们已过时了……”

“得了，得了！”科斯佳科夫反对这种看法，说，“您就结婚吧，到时候就会明白的。我自己早先也只是同年轻的丫头和婆娘们玩玩，可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仿佛有人强迫似的，逼着你去结婚！”

于是亚历山大不再逃避了。早先的种种幻想又在他心中活动起来。心开始激烈地跳动。在他眼前仿佛不时地出现丽莎的柳腰、细腿和卷发，生活又稍稍有了亮色。有两三天不是科斯佳科夫来请他，而是他主动拉科斯佳科夫去钓鱼。“又来了！旧事又要重演了！”亚历山大说，“不过我现在很坚定！”这时候他朝那条小河急忙赶去。

丽莎每次都急不可耐地等候朋友们的来临。她天天晚上都给科斯佳科夫准备好一杯搀有罗姆酒的香茶，也许丽莎部分地就靠这一招使得他们每晚必到。如果他们来晚了，丽莎和她父亲便前去迎接他们。若是阴雨天气让这两位朋友出不了门，那到了第二天，埋怨的话就说个没完没了，又怨他们又怨天气。

亚历山大考虑再三，决定暂时不去游玩了，谁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整整一星期不去钓鱼了。科斯佳科夫也没有去。最后他们终于又去了。

离他们垂钓的地方还有一俄里 [96]来路，他们遇到了丽莎和她的保姆。她一看见他们，便大喊了起来，接着顿时觉得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亚历山大冷冰冰地点点头，科斯佳科夫便叨叨开了。

“我们又来了，”他说，“您没料到吧？哈哈哈！我看得出，您没料到，茶炊也没拿来嘛！小姐，好久好久没会面了！有鱼上钩吗？我老是想来，可就是劝不动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他老在家里坐着……噢，不，他老是躺着。”

她带点责备的神态瞄了亚历山大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什么？”

“您整整一星期不来？”

“可不，是有一星期没来了。”

“为什么呀？”

“没什么，不想来……”

“不想来……”她惊讶地说。

“是呀，怎么了？”

她没有吭声，但心里似乎在想：“难道您能不想上这儿来？”

“我想让爸爸到城里找您去，”她说，“可我不知道您住哪儿。”

“到城里找我？为什么？”

“多妙的问题！”她带点委屈的语调说，“为什么？去打听您是否出了什么事，身体好不好……”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天哪！”

“为什么喊‘天哪’？”

“什么为什么……要知道……您有几本书在我这儿……”她有些发窘地说。“一星期没来！”她又说了一句。

“难道我每天一定要上这儿来？”

“一定！”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忧伤地瞅着他，反复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他扫了她一眼。这是什么呢？是眼泪、惊慌、欢欣、责备？她的脸色苍白，稍稍瘦了些，眼圈发红。

“就是这回事了！已经发生了！”亚历山大心里想，“我没料到如此之快！”随后他大笑起来。

“为什么？您要问。那请您听着……”她继续说道。她那双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一种决心。显然，她打算要谈某种重要的事，但这时候她的父亲向他们走了过来。

“明天见吧，”她说，“明天我要跟您谈谈；今天我不行，我心里太乱……明天您来吗？喂，您听见了吗？您不会忘了我们吧？不会丢开我们吧……”

她没有等回答，便跑了开去。

父亲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瞧了瞧亚历山大，摇了摇头。亚历山大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他似乎有些懊悔，怨恨自己不知不觉地把她引到这种地步；血液不是流向他的心脏，而是涌入他的头脑。

“她爱我，”亚历山大在回来的路上想道，“我的天哪，多么无聊！这太荒唐，今后我不能再来这儿了，可这个地方的鱼爱上钩……可惜呀！”

而这时候他心里不知因为什么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不满，他变得挺开心的，一刻不停地跟科斯佳科夫聊个没完。

良好的想象力似乎有意地为他描画出了丽莎的全身像，优美的肩膀，苗条的腰身，也没忘掉勾出那条大腿。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蠕动，全身又掠过一阵战栗，但它没触及心灵便停下了。他从头到尾地认真分析了这种感觉。

“简直是畜生！”他对自己嘟哝说，“我脑子里转的是什么想法呀……啊！裸露的肩膀，胸脯，大腿……利用她的轻信、幼稚……加以欺骗……好呀，欺骗，结果怎么样？同样的无聊，也许还加以良心的折磨，图的什么呀？不！不！我不允许自己这样，我不能把她引到……哦，我很清醒！我觉得自己的灵魂非常纯洁，心地非常高尚……我不能毁灭自己，也不能引诱她……”

丽莎等了他一整天，起先心里乐得突突地跳，可到后来她的心便紧缩了；她胆怯了，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她变得闷闷不乐，几乎不再指望亚历山大来临。到了约定的时刻，亚历山大没有前来，她的焦急变成了难堪的苦闷。各种希望亦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一同消失了：她不禁哭了起来。

第二天她又来精神了，打清早起便高高兴兴，可到了傍晚她心里变得更加沮丧了，由于恐惧和希望的交互作用，她却变麻木了。他们又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希望仍然吸引她去到岸边，只要远处出现一条小船，或者岸边闪现两个人影，她便会颤抖起来，快乐期待的重负使她疲惫不堪。可当她看清船上坐的不是他们，那两个人影也不是他们的时候，她便颓丧地耷拉下头，那绝望更加沉重地压在她心头……过了一会儿，那狡猾的希望又向她悄悄地解释他们迟迟不来的原因，于是她的心又因期望而跳动起来。而亚历山大似乎是故意地迟迟不来。

后来她变得灰心丧气，身体也有点垮了。有一天她在树下那老地方坐着，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转身一瞧，不禁惊喜得哆嗦起来，那个亚历山大又叉着手站在她面前了。

她噙着快乐的眼泪，向他伸出双手，久久地不能清醒过来，他握住她的一只手，也很激动，贪婪地细细审视着她的脸。

“您瘦了！”他悄悄地说，“您很痛苦是吗？”

她战栗了一下。

“您好久不来了！”她低声说。

“您在等我吗？”

“我？”她急忙地回答，“唉，您若是明白就好了……”她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把话说完。

“我是来同您告别的！”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停了一下，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她带着惊慌和疑心扫了他一眼。

“不是真的。”她说。

“是真的！”他回答说。

“请听我说！”她突然开始说，一边胆怯地环视一下四方，“别离开，看在上帝分上，别离开！我告诉您一个秘密……这儿爸爸从窗口看得见我们。到我们花园的亭子那边去……亭子前边是田野，我带您去。”

他们去了。亚历山大紧紧盯看着她的肩膀，苗条的腰身，感到一阵热病式的哆嗦。

“我到那儿去有什么要紧呢？”他跟着她走的时候心里想，“我反正只是想……去看看他们花园亭子那边的风景……她父亲曾邀请过我，反正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但我绝没有诱骗的意思，的确没有这样意思，我要证明这一点，我特意来说一声我要走了……虽然我哪儿也不去！不，魔鬼，你诱惑不了我。”但在这时候，一个像克雷洛夫寓言中的小魔鬼从一僧人的炉子后边窜了出来，对他悄悄地说：“你为什么来说这些呢？完全没有必要；你若不来，过个两三星期你就会被忘在脑后的……” [97]

然而亚历山大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光明正大的，他跟诱惑进行了面对面的斗争，英勇地作了一件自我牺牲的事。他战胜自我的第一标志就是偷吻了丽莎，随后搂着她的柳腰，对她坦认自己哪儿也不去，他想出这个花招是为了试探她对他有无感情。最后，除了赢得胜利之外，他答应于第二天同一时刻再到这亭子来。在回来的路上，他分析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禁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吓呆了，不相信自己竟会如此糟糕。终于决定明天不去幽会了——可是第二天他到得比约定时间还要早。

这是一个八月天。已是黄昏时分。亚历山大原来答应九点钟前来，可八点钟就到了。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钓竿。他像个小偷似的朝亭子那边悄悄前去，时而畏惧地四下张望，时而慌忙地奔跑。不过已有一个人赶在他的前头。那个人亦是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跑进亭子，在黑暗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亚历山大仿佛被人监视着。他悄悄地打开了门，踮着脚，十分激动地走到长椅前，轻轻地握住一只手——那是丽莎父亲的手。亚历山大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想要逃跑，而老头立即抓住他的后襟，强使他挨着自己坐在长椅上。

“老弟，您上这儿来干什么？”他问。

“我……来钓鱼……”亚历山大稍颤动着嘴唇喃喃地说。他的牙齿在格格地打战。老头完全不令人害怕，可是亚历山大就像一个当场被人抓住的小偷，像患热病似的直打战。

“来钓鱼！”老头嘲笑地学着说了一句，“您知道吗，‘浑水摸鱼’意味什么吗？我早就注意您了，我终于认清了您，我对自己的丽莎从小就了解，她心地善良，轻信别人，而您，您是个危险的骗子……”

亚历山大想站起身，然而老头拉住他的手。

“喂，老弟，不要生气。您装作一副倒霉的样子，装出要躲避丽莎，以此来诱惑她，待到您觉得有把握了，就想要利用……这样做合适吗？管您叫什么好呢？”

“我以名誉发誓，我没有预料到后果……”亚历山大用深信无疑的声音说道，“我不想……”

老头沉默了几分钟。

“也许是那样！”他说，“也许您不是为谈恋爱，而只是闲得无聊，把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弄得神魂颠倒，您自己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成功——那很好，不成功——也不要紧！在彼得堡这样的年轻后生多得很……您知道要怎样处罚这样的花花公子吗？”

亚历山大垂着目光坐在那里。他没有勇气为自己申辩。

“起先我觉得您人不错，可我错了，大大地错了！瞧你装得那么斯文！谢天谢地，幸亏我及时看穿……听我说，没时间可浪费了，这个蠢丫头说话就要来赴约了。我昨天偷偷地监视着你们。不要让她瞧见我们在一起。您走吧，当然，永远别回这儿来；她会以为您欺骗了她，这就作为对她的一次教训。不过您当心，永远别来这儿，另找一个地方钓鱼吧，否则……我就不客气地送您走……您还算走运；丽莎还能心无愧咎地瞧着我；我已观察了她一整天……不然您就不能从这条道上体面地离开……别了！”

亚历山大想说点什么，可老头打开门，几乎是把他推了出去。

亚历山大出来之后处于何种心情——只要读者不羞于设身处地去想一想，那就自己判断吧。我的这位主人会禁不住泪如泉涌，这是羞愧的泪、自我恼怒的泪、绝望的泪……

“我活着干吗呀？”他大声地说道，“这种讨厌的生活令人难受死了！而我，我……不！如果说我缺乏坚强的意志去抵抗诱惑……可我还有足够的勇气来结束这种无益的、可耻的生活……”

他迈着快步走到小河边。河水一片漆黑。水波上乱跑着一些长长的怪诞的幻影。亚历山大站的这岸边的水是很浅的。

“不能死在这儿呀！”他瞧不起地说，一边走到一座离这几百米远的桥上。亚历山大站在桥中央，胳膊支在栏杆上，注视着河水。他心里在向人生告别，向母亲连声叹息，祝福婶母身体安康，甚至还宽恕了娜坚卡。伤感的眼泪流满脸颊……他双手捂着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这时候桥突然在他脚下晃动起来；他扭头一看，我的天哪！他处在深渊的边缘上，坟墓在前面张着大嘴，桥的一半已经脱离，正漂浮开去……有几只平底木船从那儿经过；再过一会儿一切都完了。他鼓起全身气力拼命一跳……跳到了那一边去。他在那儿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按住了胸口。

“怎么，少爷。受惊了吧？”一个看守人问他。

“是呀，老兄，我差点儿掉进河里去了。”亚历山大颤抖着声音回答说。

“千万要当心！哪儿没有倒霉事呀？”那看守人打着哈欠说，“前年夏天就有个船上工人掉到河里。”

亚历山大一手按着胸口，一路走了回去。他不时地回头瞧瞧那河水和那断裂了的桥，他不禁哆嗦起来，立即扭过头来，加速了步伐。

就在这段时间里，丽莎穿得漂漂亮亮的，没有让父亲或保姆陪伴，每天晚上都在那树下一直坐到深夜。

黑沉沉的夜晚来临了，她仍在等候着，但是连朋友的半点音信也没有。

秋天到了。树上纷纷掉下黄叶，撒满了两岸；草木褪了色，河水成了铅灰色，天空常是阴沉沉的，寒风阵阵，细雨蒙蒙。岸上和河面上显得空落落的，听不到欢快的歌声和笑声，也听不到两岸响亮的话音，小船和货船不再穿梭往来。草地上没有虫儿在鸣叫，树上没有小鸟在啼啭；只有乌鸦在那里叫个不停，令人心情沮丧；鱼儿也不来上钩了。

而丽莎依然在等待，她一定要同亚历山大谈一谈，向他一表心曲。她老穿着短上衣，坐在那树下的长凳上。她消瘦了，眼睛有点眍进去了，两颊裹在头巾里。有一回父亲就见到她这副样子。“咱们走吧，别待在这儿了。”他说，一边皱着眉头，身子冷得直发颤，“瞧，你的手都发青了，你冻着了。丽莎！听见没有？咱们走吧！”

“上哪儿？”

“回家呀，咱们今天就搬回城里。”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

“什么为什么？已经是秋天了，只有我们还留在别墅里。”

“唉，我的天哪！”她说，“这儿过冬也不错呀，咱们留下吧。”

“你在想什么呀！行了，行了，咱们走吧！”

“等一等吧！”她以哀求的声音说，“美好的日子还会到来的。”

“听我说！”父亲拍拍她的脸颊，指指那两位朋友常来钓鱼的地方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了？”她以疑问而悲伤的声调说，随后把一只手递给父亲，垂着脑袋，缓缓地走回家去，并不时地回头瞧望。

亚历山大和科斯佳科夫早已换到此地对岸的某处钓鱼去了。

五

亚历山大渐渐地忘了丽莎，也忘掉了那次跟她父亲发生的不愉快的情景。他又显得心平气和，甚至有些快活，听着科斯佳科夫平淡乏趣的笑话也常常哈哈大笑。此人对人生的看法引他发笑。他甚至拟好远行的计划，在一个渔产丰富的河流岸边盖一座茅舍，好在那儿了此残生。亚历山大的心灵又沉没在浅薄概念和物质生活的泥潭里。然而命运没有打瞌睡，他未能完全沉浸在这种泥潭里。

秋天里他收到婶母的一封便简，她极为恳切地邀请他陪她去参加音乐会，因为他叔父身体不大好。有一位著名的欧洲艺术家来这里演出。

“什么，去参加音乐会！”亚历山大非常惶恐地说，“去参加音乐会，又会回到那一伙人中间，回到浮华虚伪、光怪陆离的生活中去……不行，我不去。”

“还得花五卢布的票钱吧？”正在一旁的科斯佳科夫说。

“票价是十五卢布，”亚历山大说，“可我倒乐意掏五十卢布，只要不用去。”

“十五卢布！”科斯佳科夫拍了一下手，嚷了起来，“真是骗子！该死的家伙！到这里来哄骗我们，抢我们的钱。该死的寄生虫！您不要去，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去他们的吧！假如是件什么东西，能拿回家来摆在桌上，或可以吃到肚里，那倒也好，可是现在只是让听一听，就得付十五卢布！十五卢布可以买一匹小马呢。”

“有时候为了快乐地享受一个晚上，还要付出更多的钱。”亚历山大指出。

“快乐地享受一个晚上！听我说，咱们就上澡堂去，好好享受一番！我每次感到心里烦闷时就上澡堂去——挺舒服的；六点钟进去，十二点钟出来，既取了暖，又擦洗了身子，有时候还能交上几个好朋友，前来洗澡的人有神职人员、商人、军官，他们或谈些生意，或谈世界的末日……听听这些就不想出来了！一人只要花六十戈比！很多人都不知道上哪儿消磨晚上的时光！”

可亚历山大还是准备前去。他叹着气取出去年购置的早就不穿的燕尾服，勉强戴上白手套。

“手套值五卢布，一共是二十卢布了？”亚历山大在穿戴的时候，科斯佳科夫在一旁计算着说，“二十卢布，一个晚上就扔进去了！就是去听一听，真是见鬼！”

亚历山大已不习惯于穿得正经八百的。早晨他穿着舒适的文官制服去上班，晚上穿一件旧礼服或大衣。穿燕尾服他觉得不大舒服。那儿太紧，这儿嫌窄；脖子被裹在缎子围巾里感到太热了。

婶母亲切地迎接他，她心里是很感激的，因为他为了她而终于抛弃了隐居生活，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提到他的生活方式和工作。

亚历山大为丽莎韦塔在厅里找好座位之后，便去靠在一根圆柱上，站在一个宽肩膀的音乐迷旁边，顿时感到无聊起来。他悄悄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但还未来得及合上嘴，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迎演奏家出场的掌声。亚历山大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开始奏的是序曲。几分钟后乐队渐渐静了下来。在乐声将消失之际，紧接着隐约传来另外的乐音，起初显得活泼、调皮，似乎令人想起童年时代的把戏，仿佛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喧闹而快活；随后乐声变得更加平衡而雄壮，似乎表现出年轻人的无忧无虑、勇敢无畏、充沛的生命活力。接着乐声则变得较为缓慢而轻柔，仿佛是温柔地表露爱情和诉说心曲，然后声音渐渐地变弱，转为热情的低声细语，最后不易察觉地静止下来……

没有人敢动一动身子。许多人在沉静中愣住了。最后大家一致地迸出“啊！”这样的赞叹声，随之厅里出现听众低声的私语。人们开始稍稍活动，突然音乐又奏了起来，并渐渐地crescendo [98]，形成了一道急流，然后分成千百条小瀑布，奔流着，相互挤压着。它们像嫉妒的斥责那样喧闹，又像狂烈的激情在沸腾；耳朵还未来得及捕捉它们，它们却骤然停止了，仿佛乐器没有了力气而发不出声来了。从弓弦下面时而冒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时而又传来哭诉、哀求之声，结果总是难堪的、持久的叹息。乐声似乎在诉说受骗的爱情和失望的苦闷，听来令人心碎。这些乐声里蕴涵着人类心灵的各种苦痛和悲哀。

亚历山大发颤了。他抬起头，噙着泪水从邻座的人的肩膀上向前望去。一个稍弓着身子演奏的瘦削的德国人站在听众的面前，他的演奏使大家深深着迷了。他演奏完了，满不在乎地用手绢擦擦手和额头。大厅里响起一阵喝彩声和极其热烈的掌声。这位演奏家忽然又在听众前弯下腰，谦虚地鞠躬致谢。

“连他也向听众躬身施礼，”亚历山大怯生生地望着这人头攒动的大厅，心里想，“他可比他们站得高得多呢……”

演奏家一举起琴弓，厅里即刻变得鸦雀无声。晃来晃去的人群又融成一个静止不动的整体。又奔流出不同的雄伟庄严的乐声，听到这些声音，大家都昂首挺腰，精神振奋，这样的音乐唤起了人们心中的自豪感，产生了对荣誉的憧憬。乐队开始低声地伴奏，仿佛从远方传来人群的喧闹、嘈杂的话音……

亚历山大脸色发白，耷拉着脑袋。这些音乐好像有意地对他讲述着往事——他那痛苦的遭人遗弃的整个生活。

“瞧，这个人的神情多激动呀！”有人指着亚历山大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受感动，我听过帕格尼尼 [99]的演奏，可我连眉毛也没皱一皱。”

亚历山大抱怨婶母的邀请，也抱怨这位演奏家，而他咒骂得最多的是命运，它没有让他忘掉过去。

“这是为什么？什么目的？”他想道，“命运要我怎么样呢？为什么要让我想起那不堪回首、一去不返的往事呢？”

他送婶母到家门口，本想立即回去，可她抓住了他的手。

“难道您就不进去坐坐？”婶母责备地问。

“不啦。”

“为什么呢？”

“现在已经很晚了，改天再来吧。”

“您就这样拒绝我的邀请？”

“您的邀请我更是不能接受。”

“为什么呀？”

“说来话长。再见吧。”

“半小时就行，亚历山大，听见了吗？不用更多的时间。若是您拒绝的话，说明您对我从来没有丝毫的情谊。”

她如此情深意切地要求，亚历山大感到不好谢绝了，便垂着头随着她进去。彼得·伊万内奇在书房里。

“难道我只配让您瞧不起，亚历山大？”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让他坐在壁炉旁，然后问道。

“您想错了，这不是瞧不起。”他回答说。

“那说明什么呢？这是怎么说呢，我好多次写信给您，请您前来，可您就是不来，后来甚至连句话也不回了。”

“这不是瞧不起……”

“那是什么呢？”

“没什么！”亚历山大说，一边叹了口气，“再见吧，ma tante。”

“等一下！我怎么得罪您啦？您怎么啦，亚历山大？您怎么变得这样？为什么您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哪儿也不去，而跟一些与您不相称的人混在一起？”

“没什么，ma tante；这种生活方式我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很好嘛，这适合我……”

“适合您？您过这样的生活，同这样一些人交往，您能为头脑和心灵找到滋养吗？”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

“您假装这样了，亚历山大，您被什么事伤透了心，可闷在肚里不说。从前您总是找得到与之倾诉苦衷的人；您知道总能得到安慰，至少能得到同情；如今您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

“没有人了……”

“您不相信任何人？”

“不相信任何人。”

“难道您有时就没有想起您妈妈……想起她对您的疼爱……抚爱……难道您就没有想到过，也许这里也有人疼爱您，即使比不上您的妈妈，至少也像姐姐那样，或者也会像个朋友吧？”

“再见吧，ma tante！”他说。

“再见，亚历山大，我不再留您了。”婶母回答说，她掉下了眼泪。

亚历山大拿起帽子，可接着又放了下来，他瞅了一会儿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

“不，我不能逃避您，我没有这种狠心！”他说，“您是怎样待我的呀！”

“您再变成从前的亚历山大吧，即使一会儿也好。相信我吧，请把一切都告诉我……”

“是的，在您面前我不能再隐瞒了，我要把心里所想的一切统统告诉您。”他说。

“您问我，为什么我老躲避别人，为什么我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为什么连您也不想见……为什么？您也知道，人生早就令我厌倦了，所以我便给自己选择了这种离开人生较远的生活。除了心灵的安宁和沉静，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寻求。我体会到人生的全部空虚和毫无价值，因此我深深地鄙视它。谁生活过、思索过，谁在心里就不能不鄙视世人。 [100]活动、奔忙、操心、娱乐——这一切我都厌烦了。我不想追求什么；我没有目标，因为你一旦达到目标之后，你就会觉得一切皆是虚幻。对于我来说，欢乐已经过去了；我对它也冷淡得很。在文明社会里，在同人们的交往中，我更为强烈地感到生活的乏趣，我便远离众人，孑然独处，我变麻木了。在这种梦境里，不管发生什么，我既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自己。我什么也不干，也不看别人和自己的行为——心里就很平静……对于我什么都一样，不可能有幸福，也不会有灾难临头……”

“这太可怕了，亚历山大！”婶母说，“在您这个年纪就这样看淡一切……”

“您奇怪什么呢，ma tante？您暂时脱开您所拥有的狭窄的视野，来瞧瞧这种生活和世界，这算怎么回事呀……昨天还是伟大的，今天就显得微不足道；昨天想要的东西，今天就不想要了；昨天是朋友，今天就成了敌人。为了某种东西去奔忙、去爱、去留恋、去吵架、去和解——总之，这样活着值得吗？让头脑和心灵都睡过去，不是更好吗？我是正在睡觉，所以哪儿也不去，特别是不去看望您。我本来已经完全睡着了，可您唤醒了我的头脑和心灵，把它们再度推进了深渊。要是您想要看到我又快活又健康，也许还生气勃勃，甚至还像叔叔所理解的那样显得幸福——那就请让我保持现在这个样吧。让这些波动平静下来吧；让种种幻想消失，让头脑全然僵化，心肠变成铁石，眼睛不会流泪，嘴唇不会微笑吧——过了一年、两年，我再来登门拜访，我就会完全经得住各种考验；到那时候不论您怎样使劲，也唤不醒我了，而现在……”

他作了一个绝望的手势。

“您瞧，亚历山大，”婶母急忙打断他的话说，“您在刚才一会儿就变样了，您眼里噙着泪水，您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样子；您别假装了，别压制自己的感情，让它宣泄吧……”

“为什么？我这样去做不会变得愉快些的。我只会更加痛苦。今天晚上让我在自己心目中窘得无地自容了。我十分明白，我没有理由将自己的苦闷去怪罪任何人。是我自己毁了我的一生。我曾向往荣誉，天知道是为了什么，可又轻视自己的工作；我糟蹋了自己卑微的使命，如今已纠正不了昔日的错误。太晚了！我逃避众人，瞧不起他们，而那个德国人，具有深邃坚强的心灵，诗意的天性，不脱离这个世界，不躲避众人，他博得人们的鼓掌并以此而自豪。他明白他只是人类这无穷无尽的锁链中很不显眼的一环；他也跟我一样了解一切，他对痛苦也是熟悉的。您听见了吗，他通过那些乐声讲述了整个人生，生活的欢乐和苦恼，心灵的幸福和悲哀。他懂得人生。怀着忧愁和痛苦的我今天在自己眼里突然显得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他唤醒我心里的痛苦意识——我很傲气可又很软弱……唉，您为什么唤我来呢？再见了，放我走吧。”

“我哪儿错了，亚历山大？难道我会唤醒您的痛苦感觉？我？……”

“糟就糟在这儿！您天使般慈善的面容，ma tante，温馨的言语、亲切的握手——这一切都让我很不好意思，让我很感动。我想哭，想去重新生活，去重新受苦……可又何必呢？”

“怎么说何必呢？留下吧，永远同我们在一起；如果您认为我多少还配当您的朋友，那您也一定能在别的朋友那里找到安慰……不单单是我一人这样……别的人也会器重您的。”

“唉！您以为这能让我永远感到安慰吗？您以为我会相信这种一时的怜悯吗？您当然是一位极高尚的女性；您是为了带给男人欢乐和幸福而生的；可这种幸福可靠吗？能否保证它持久不变？能否保证今天明天命运不会把这种幸福生活翻个底朝天？这就是问题！怎能相信任何事、任何人，甚至自己？不如不抱任何希望，没有任何激动，不期待任何东西，不去寻求快乐，因此也就不会为失去什么而哭泣，这样不是更好吗……”

“您不论在哪儿都脱不开命运，亚历山大。就在您现在待的地方，命运仍然会来追逐您的……”

“是的，确实如此；不过在那儿命运捉弄不了我，倒是我更多地捉弄它。有时我一伸手去抓鱼，鱼就挣脱了钓竿；有时我准备到郊外去，就下起雨来；有时天气挺好，可我却不想去……咳，多么可笑……”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不好再作反驳了。

“您结婚吧……您会爱……”她犹豫不决地说。

“结婚！那哪儿行！难道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幸福托付给一个女人吗？即使我爱上她，也不会幸福的！难道您以为我会使一个女人幸福吗？不，我知道我们会互相欺骗，结果双方都上当。叔叔彼得·伊万内奇以及我的经验教会我……”

“彼得·伊万内奇！唉，他有很多地方不对！”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叹着气说，“您大可不必听他的话……您会从婚姻生活中获得的幸福的……”

“是呀，在乡下当然行，可如今……不，ma tante，婚姻生活不是为我设置的。我如今不能装假，既然我不再爱了，也就不再有幸福了；妻子装假，我也不能熟视无睹；结果双方都耍花招，比如就像……您和叔叔那样……”

“我们？”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大为惊讶地问。

“是的，你们！请说说看，你们是不是像曾经向往过的那样幸福？”

“不是像过去所向往的那样……我现在的幸福，不同于以前所向往的，它显得更理智些，也许还更幸福一些——这不是都一样吗……”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有些惊慌不安地说，“您也……”

“更理智一些！唉，ma tante，您就别说这些了，这些话里有叔叔的气味！我知道他所说的这种幸福，更理智一些，就这样，没有别的吗？反正他什么都挺称心的，没有什么不幸。由他去吧！不！我的生活结束了；我累了，懒得活了……”

两人都不言语了。亚历山大瞧了瞧帽子；婶母没法再留他一会儿。

“好个天才！”她突然激动地说。

“唉，ma tante！您何必嘲笑我呢！您忘了俄国有句谚语：不打倒下的人。我没有天才，绝对没有。我有感情，有热烈的头脑；我把幻想当成创作，我创作过。不久前我还翻出一些幼稚的旧作，读了一读，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叔叔是对的，他硬要我把那些玩意儿统统烧了。啊，我若是能让往日复返就好了！我就不会这样去支配它了。”

“不要太失望了！”她说，“我们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十字架……”

“谁背十字架？”彼得·伊万内奇刚进房间就问，“你好，亚历山大！是你背吗？”

彼得·伊万内奇弓着背，费劲地挪着腿走着。

“不过不是你所想的那一种，”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说的是亚历山大所背的那种沉重的十字架……”

“他还背着什么呀？”彼得·伊万内奇一边问，一边极其小心地坐到圈椅上，“哎哟！疼死了！受的什么罪呀！”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扶着他坐下来，把一个靠垫枕在他背后，往他的脚下塞了个小板凳。

“您怎么啦，叔叔？”亚历山大问。

“瞧，我就背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哎哟，我的腰呀！十字架呀十字架，我干得太累了，才弄成这个样！噢，我的天哪！”

“谁让你老是这么坐着，你是知道这里是什么气候的，”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医生让你多出去走走，可是你不听，早上坐着写东西，晚上坐着玩牌。”

“要我张着嘴在街上东逛西逛，消磨时光？”

“那就受这份罪吧。”

“如果你要干一番事业，在这里你就免不了吃这种苦头。谁不腰疼？这几乎像是赐给每个事业家的奖章了……哎哟，背都直不了。喂，亚历山大，你在干些什么呢？”

“还是以前那一套。”

“啊！所以你就不会腰痛。这好奇怪，真的！”

“你奇怪什么呀，他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有一部分责任……”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我？我喜欢他这种样子！是我教他无所事事的！”

“正是这样，叔叔，您没什么可惊奇的，”亚历山大说，“您使了好多劲，促使环境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我不怪罪您。怪我自己不好，我不会，更恰当地说，我不能好好地吸取您的教训，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您也许有部分的责任，因为您头一眼便看透我的脾性，可您置此于不顾，竟想去改变它；您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应该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您在我心中唤起两种不同人生观的斗争，可又不能使它们得到调和，结果怎样？在我心中一切都变成疑问，变成一种混乱。”

“哎哟，这个腰！”彼得·伊万内奇呻吟着说，“混乱！嗯，就是混乱，我也想做出些什么来。”

“可不！您做出了什么呢？您把最丑恶的生活赤裸裸地摆到我的面前，而在我这种年纪，本应该只了解生活的光明面的。”

“那就是说我尽量让你看到生活本身的样子，让你脑子里不去空想并不存在的东西。我记得你从乡下来的时候还是个天真的后生小子，所以需要预先警告你，在这里那样天真可不行。大概由于我给过你警告，你少犯了许多错误，少干了许多蠢事；要不是我，你不知还会干出多少蠢事来呢！”

“可能会这样，不过您只是忘了一样东西，叔叔，那就是幸福。您忘了，人怀有妄想、幻想和希望才会感到幸福，现实不能令人幸福……”

“你真是胡说八道！这种见解你是从亚洲那边直接贩运过来的，欧洲人早就不信这一套了。幻想、玩耍、迷惑——这些对于女人孩子适用，男人需要了解事物的真实情况。依你看来，这比受骗要坏？”

“是的，叔叔，不管您怎么说，幸福总是由以下这些东西组成的，比如幻想、希望、对别人的信任、自信心，然后还有爱情、友谊……可您再三再四地对我说，爱情是胡说，是空无内容的感情，没有爱情，日子会过得更轻松，甚至更愉快；热烈的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美德，比畜生也好不了哪儿去……”

“你回想一下你是怎么去恋爱的，写歪诗，说古怪的话，所以才让你的那个……格鲁娜什么的……讨厌得要死！就用这些去迷住女人？”

“那用什么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冷冷地问丈夫。

“哎哟，我的腰疼死了！”彼得·伊万内奇呻吟着说。

“后来您又一再地说，”亚历山大继续说道，“深深的依恋爱慕之情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一种习惯……”

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默默地凝望着丈夫。

“那就是说，你明白吗，我对你说这些话是为了……你……不要……哎呀呀，这个腰！”

“这些话您是对一个二十岁的小子说的，”亚历山大继续说道，“而对于他来说，爱情就是一切，他的工作活动、奋斗目标都是围着这种感情转的，他可能因它而得救，也可能因它而毁灭。”

“你好像是生在二百年前！”彼得·伊万内奇嘀咕说，“你最好生活在远古时代。”

“您对我讲解了恋爱、欺骗、变心、冷淡等一套理论……”亚历山大说，“为什么呢？我在开始恋爱之前就知道这种种东西；我一边谈恋爱，一边就对爱情进行分析，好像一个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去解剖人体，看到的光是肌肉、神经什么的，而看不到人体的美……”

“然而我记得这并没有妨碍你发疯地去爱那个……她叫什么来着？……达申卡，对吗？”

“是的；可是您不让我受人诱骗，不然我可能会认为娜坚卡的变心只是一种不幸的偶然事件，我可能会一直等到不需要爱情的时候，然而您带着一套理论立即赶来，给我指出这是普遍现象，这样一来，我在二十五岁这样的年纪便对幸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精神上一下就衰老了。您否定友谊，把它称之为习惯；你还戏称自己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就是因为您及时地赶来，证明友谊是不存在的？”

彼得·伊万内奇一边听着，一边用一只手抚摩脊背。他不大经意地反驳着，那样子就像用一句话就能把对他的一切指责彻底驳倒。

“你对友谊理解得多深呀，”他说，“你想让一个朋友来串演一出喜剧。据说古时候有两个傻瓜……他们叫什么来着？一个人还在被人扣作人质，他的朋友却要前去会面……若是大家都这么做的话，那整个世界简直就成疯人院了！”

“我爱人们，”亚历山大继续说，“我相信他们的品德，把他们视为兄弟，我愿伸出手臂热烈拥抱他们……”

“是呀，太好了！我还记得你的拥抱，”彼得·伊万内奇插话说，“当时你的拥抱让我讨厌死了。”

“您还对我指明拥抱没什么意义。你没有对我在恋爱中的激情加以指导，却教我不要感情用事，要我仔细观察分析并提防别人。我对他们进行了观察研究，所以也就不喜欢他们了！”

“谁知道你会这样！你看起来挺机灵的，我以为那样只会使你对别人更加宽容。我对人们也很了解，可我并没有憎恨……”

“怎么，你喜爱人们？”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对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她单调地重复了一下。

“他本来也会习惯的，”彼得·伊万内奇说，“可是他早先在乡下被姨妈和那些黄花给带坏了，所以脑子才这么迟钝。”

“后来我对自己有了信心，”亚历山大又开口说，“可您对我说，我比别人差，所以我就憎恨自己。”

“如果你对事物能更冷静地观察，你就会明白你不比别人差，也不比别人强，我就希望你这样，这样你就不会恨别人，也不会恨自己，能坦然地容忍别人的愚蠢，而更加认真地看待自己的愚蠢。我很了解自己的价值，我知道自己不算优秀，可我承认我很爱自己。”

“唉！这儿你说的是爱，而不是习惯！”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冷冷地说。

“哎哟！这个腰！”彼得·伊万内奇哼哼起来。

“最后您不加事先警告，毫不留情地一下击碎了我的美好的幻想，我本以为我有点儿诗人的天赋，可您却残忍地指明我生来不是搞文学创作的料，您狠狠地治疗我的心病，要我去干我所讨厌的工作。若没有您的阻拦，我会去搞写作的……”

“会成为一个读者公认的缺乏才华的作家。”彼得·伊万内奇打断他的话说。

“我干吗去管读者呀？我只操心自己的事，我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愤恨、嫉妒、仇视，渐渐地就接受了这种想法，不要搞写作了，干别的去吧。您有什么可奇怪的，当我明白了这一切之后，便心灰意冷……”

“喂，你还有什么说的？”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我不想说什么了，对这种胡说我怎么回答？你来到这里，以为这里遍地是黄花、爱情和友谊，以为人们中间只是一些人写写诗，另一些人听听朗诵，有时候为了换换花样也写些散文——难道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是要你懂得，不论在什么地方，特别是在这里，人必须工作，并要努力工作，甚至累得腰疼……没有鲜花，但有官位、金钱，这些好得多！这就是我想让你懂得的道理！我没有完全失望，因为你总归会懂得什么是生活，就像当今人们对它的理解那样。你也懂得了，可是你一看到生活中很少有鲜花和诗歌，便以为人生是一种大过错，你见到这种情况，便感到烦闷；别人没有注意到，所以便过得挺快活。喂，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缺少什么呢？换了别人，就会很感谢命运的。无论贫困、疾病、实际的苦难都没有来触犯你。你还少了什么呢？是少了爱情吗？你爱过别人两次，也被人爱过。别人对你变了心，你也报复过。我们认为你的一些朋友是别人所难得遇到的，他们不虚伪，虽然不会为你去赴汤蹈火，也不喜欢搂你抱你；要知道这种表现太愚蠢了，你得明白这个！从他们那儿你总是可以得到忠告、帮助，甚至金钱……这还不够朋友？将来你会成家的；只要努力工作，前途不可限量；随之就会大走红运。像别人一样去奋斗吧，好运不会绕开你的，你会大有出息的。自以为是个特殊的大人物是可笑的，因为天生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我不责怪你，叔叔，相反，我很珍重您的好意，为此我向您表示衷心感谢。可您的好意不中用，有什么办法呢？您也不要责怪我。我们彼此不理解——这就是我们的不幸！有些事你和别人可能喜欢，可能中意——可我不喜欢……”

“我和别人喜欢……此言差矣，亲爱的！难道独有我一人是像我教你的那样去想去做的吗……瞧瞧周围吧，好好瞧瞧大伙儿，而你所谓的一群平凡人，不是那些住在乡村的、消息闭塞的人们，而是有思想、很活跃的现代有教养的人们，他们需要什么？向往什么？怎么想的？你会看到，他们正是我教你的那样地去生活。我所要求于你的一切，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那是谁要求的？”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时代。”

“这么说大家都得遵循你那时代所提的要求？”她问道，“这些全那么神圣，全是真理？”

“全很神圣！”彼得·伊万内奇说。

“是这样！要多加思考，少动感情，是吗？不要放任心灵，要控制感情冲动？不吐露真心话，也不信真心话？”

“是的。”彼得·伊万内奇说。

“随处按规矩办事，不轻易相信别人，认为一切都靠不住，活着光想着自己？”

“是的。”

“爱情不是人生的主要大事，应该更多地去爱自己的事业，少去爱所钟情的人，不要指望任何旁人的忠诚，要知道恋爱往往以冷淡、变心或敷衍而告终——这些都是真的？友谊就是一种习惯？这全都是实情？”

“这些永远都是真的，”彼得·伊万内奇回答说，“只不过先前人们不愿相信罢了，如今已成为众所周知的真理。”

“一切都得仔细观察，都得思考算计，不要让自己忘乎所以，想入非非，不要受人诱骗，哪怕幸福就在眼前——这些也都是真的？……”

“是真的，因为这都是理智的。”彼得·伊万内奇说。

“是不是对亲人……比如对妻子……也得用心计……”

“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腰疼过……哎哟哟！”彼得·伊万内奇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扭动着身子。

“啊！腰疼！上岁数的关系！没有说的。”

“是上岁数的关系，亲爱的；人一任性，就毫无办法；处处要讲理智、道理、经验、循序渐进，最后才会成功；一切都要追求完善。”

“叔叔，您的话也许含有真理，”亚历山大说，“可是它安慰不了我。我依照您的理论去了解一切，以您的目光去看待事物；我是您教育出来的学生，然而我活得很无聊、很痛苦、很难堪……这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还不习惯于新的规矩。不仅你一人是这样，还有一些落伍的人；全都是受苦的人。他们的确可怜得很，可怎么办呢？一整群人是不能为一小撮人而停滞不前的。关于你现在对我的一切指责，”彼得·伊万内奇思索了一下说，“我有一点很重要的辩白，你记得吗，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同你谈了五分钟之后便劝你回家去？你不听。现在为什么来攻击我呢？我预先告诉过你，你不习惯于当今的事物秩序，而你却指望我的引导，要我出主意……慷慨激昂地谈论现代的思想成就，谈论人类的志向……谈论时代的实际趋向——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去照料你，我干吗要这样呢？我不能在你夜里睡觉时，给你嘴上遮条手绢以防苍蝇，也不能老为你画十字。我跟你谈过事业，因为你请求我谈谈这个；而这会有什么结果，那就同我无关了。你不是小孩了，人也不笨，自己可以判断嘛……你本来应该去干一番事业，可你忽而为一个丫头的变心而呻吟，忽而为与朋友的离别而哭泣，忽而为心灵的空虚、为过于多情而痛苦。这算什么生活呀？简直是活受罪！瞧瞧当今的年轻人吧，真是好样的！他们的思想多么活跃，精力多么充沛，他们多么灵活、轻松地对付所有这些荒唐事——用你们的老话说，就是所谓的焦急、痛苦……鬼知道还叫什么！”

“你说得多轻巧！”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你不觉得亚历山大可怜吗？”

“不。如果他腰疼，我是会同情的，因为这不是臆想、不是幻想、不是诗歌，而是实际的痛苦……哎哟！”

“叔叔，您至少要教教我，我目前该怎么办？您用您的脑子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该怎么办？嗯……回乡下去。”

“回乡下去！”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跟着说了一句，“你疯了吗，彼得·伊万内奇？他回乡下干什么呀？”

“回乡下去！”亚历山大重复了一句，他和婶母两人都望着彼得·伊万内奇。

“是呀，回乡下去；在那儿你将见到母亲，回去安慰安慰她。你会找到平静的生活；在这儿什么都让你不安；除了在那边湖上，陪着你姨妈，哪儿还有更安静的地方……真的，去吧！可谁知道呢？也许你有点……哎哟！”

他按住自己的脊背。

大约过了两星期，亚历山大辞了职，前来同叔父和婶母辞行。婶母和亚历山大心里都很难过，默默无言。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已是热泪盈眶。唯有彼得·伊万内奇一人说着话。

“既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他摇着头说，“何必到这里来！真丢阿杜耶夫家的脸！”

“得了吧，彼得·伊万内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你老提功名利禄，让人烦死了。”

“怎么不提呢，八年了，毫无作为！”

“别了，叔叔，”亚历山大说，“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一切……”

“不用客气！别了，亚历山大！要不要给你点路费？”

“不用，谢谢，钱我有。”

“这是怎么啦，从来不伸手！真让我生气。好，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

“同他离别，你不感到难过？”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低声说。

“嗯——嗯！”彼得·伊万内奇支支吾吾地说，“我……同他也处惯了。记住，亚历山大，你有一个叔叔兼朋友——听见了吗？如果需要谋个职位，找点事做，或需要钱用，尽管找我帮忙！你总能找得到这三样东西。”

“如果需要同情，”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需要痛苦中的安慰，需要温暖可靠的友谊……”

“还有真情的吐露。”彼得·伊万内奇添了一句。

“……那就请记住，”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您有婶婶这么一个朋友。”

“喂，亲爱的，在乡下朋友有的是，什么都有，鲜花、爱情、真情的吐露，甚至还有一位姨母。”

亚历山大深为感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与叔父告别之际，他本想展开双臂去拥抱他，虽说不像八年前那样热情。彼得·伊万内奇没有拥抱他，而只是抓住他的双手，比八年前握得较紧一些。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已热泪滚滚。

“唉！真是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亚历山大离开之后，彼得·伊万内奇说，“我的腰疼似乎也轻一些了！”

“他对你干了什么啦？”妻子噙着眼泪低声说。

“干了什么啦？简直让我烦透了；比厂里那些人还要差劲，那些人如果要胡闹，就抽他们的鞭子；而对他有什么办法？”

婶母哭了一整天，到彼得·伊万内奇要吃饭的时候，仆人们禀告他说，饭菜还没有准备呢，因为太太闩上房门，没有对厨子做出吩咐。

“全因亚历山大的过！”彼得·伊万内奇说，“他真让人头痛！”

他唠唠叨叨地埋怨了半天，便坐车到英国俱乐部用餐去了。

一大早有辆公共马车缓缓地出了城，把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和叶夫塞载走了。

亚历山大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竭力装出忧郁的神情，终于形成了一段内心独白。

他们坐车经过理发店、牙病诊所、妇女时装店、贵族的宅第。“别了，”他轻轻摇着脑袋，用手抓抓稀疏的头发，说道，“别了，假发假牙、棉制冒牌衣装、圆帽的城市，假谦恭真傲气、虚情假意、嘈杂忙乱的城市！别了，埋葬深邃强烈、热情温柔的心灵活动的大坟墓。我在这儿面对现代生活，但背朝大自然地待了八年，而它也转过脸不理睬我了，因为我已失去了生命活力，才二十九岁人已老了；而当年……”

“别的，别了，城市，在那里我受过痛苦，也爱过，在那里我埋葬了自己的心。 [101]”

“我要展开双臂拥抱你们，广阔的田野，拥抱你们，故乡令人快乐的牧场和村庄，把我搂在自己的怀抱吧，我的心就会复活、新生！”

这时候他念了普希金的诗：“粗野的艺术家以朦胧的画笔……” [102]等等，揩了揩汪着泪水的眼睛，缩进马车的深处。

六

这是一个异常美好的早晨。读者所熟悉的格拉奇村的湖上泛着轻轻的鳞波。阳光在水面上时而如金刚石、时而如绿宝石似的闪着光芒，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垂桦的枝条沐浴在湖水中，湖岸上长着菖蒲，中间隐藏着一朵朵停歇在浮动的阔叶上的大黄花。有时轻云遮住了太阳；太阳仿佛一下转过脸不理睬格拉奇了；这时候湖水、小树林、村庄顷刻间都黯然失色，只有远处还是亮闪闪的。云儿一过，湖面又灿然闪光，田野仿佛涂上一片金色。

安娜·帕甫洛夫娜从五点钟起就待在凉台上。是什么召唤她出来的，是日出的景致、新鲜的空气还是百灵鸟的歌声？都不是！她目不转睛地瞧着那条穿过小树林的大路。阿格拉芬娜来要钥匙。安娜·帕甫洛夫娜瞧都没瞧她一眼，只顾紧盯着大路，把钥匙交给她之后，甚至没有问一声作什么用。厨子来了，她同样没瞧他一眼，只是对他作了许多吩咐。第二天得备好十个人的饭菜。

安娜·帕甫洛夫娜又光剩下一人了。突然她的眼睛闪亮起来，集中全部精力和体力去观看，大路上开始出现一个黑影。有人乘着车过来，然而缓缓而行从容不迫。啊！这是一架大车在下坡。安娜·帕甫洛夫娜皱起了眉头。

“见鬼，又有人往这儿来！”她嘟哝说，“就不能让人绕着走，全都奔这儿来了。”

她又不高兴地坐进圈椅里，又怀着不安的期盼心情凝视着小树林，完全不理睬周围的东西。而周围的情况是得注意一下的，景观开始大变了。烈日炎炎，烤得中午的空气闷热难耐。忽然太阳藏了起来。天变得黑沉沉的。树林、远处的村庄、草地——全被蒙上一层不祥的色调。

安娜·帕甫洛夫娜醒了醒神，望了天空一眼。天哪！西边的天上有一块黑乎乎的样子难看的东西，边上带着铜色，好像一个活的怪物，两边似乎伸展着巨大的翅膀，向村庄和小树林迅速飞去。大自然里的一切都变得郁郁不乐。母牛低垂着头；马儿摇晃着尾巴，鼓动鼻子，打着鼻响，抖动鬃毛。马蹄践踏下的尘土没有飞扬，而是像沙子似的沉甸甸地散落在车轮底下。乌云可怕地渐渐逼近。不一会儿，从远处便缓缓地传来隆隆的雷声。

一切都沉寂下来，似乎在等待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阳光下活泼地飞跃歌唱的那些鸟儿藏到哪儿去了？在草丛里叫得那么欢畅的虫子又在何处？一切都躲藏起来，默不作声。那些无生命的东西似乎也有不祥的预感。树木停止摇晃，树枝也不再相互戏耍了；它们挺得笔直，只有树梢偶尔彼此俯过身来，似乎悄声地相互警告危险的临近。乌云已经遮住了天边，形成了一个看不透的铅色的穹隆。村子里大家都赶紧跑回家去。出现了万物庄严肃静的时刻。一阵清风如同先遣的使者，从树林里吹来，凉爽爽地吹拂着行人的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又顺便砰地关上农舍的大门，扬起了街上的尘土，然后停息在灌木丛中。随后刮起一阵狂暴的旋风，它在大路上慢慢地扬起一股尘柱，接着冲向村庄，吹掉篱笆上的几块烂木板，刮走一个茅屋的屋顶，掀起一个在提水的农妇的裙子，把公鸡母鸡赶得满街乱跑，把鸡尾巴吹得鼓鼓的。

这阵狂风过去了。又是一片寂静。一切都在忙乱着、躲藏着；只有一只蠢公羊毫无预感，它站在大路中间，泰然自然若地倒嚼着食物，眼望着一方，没感受到这种普遍的恐慌；鸡毛和茅草拼命紧随着旋风，在路上转呀飘呀。

掉了两三滴大雨点——随之电光突然一闪。一个老头急忙从土台上站了起来，把小孙子小孙女拉进屋里；这家的老太婆画了个十字，赶紧关上了窗子。

轰然一声霹雳，雄壮威武地响彻天空，掩住了人间的喧声。一匹受惊的马挣脱了拴马桩，拖着一根绳子奔向田野，一个农人追它不上。雨起劲地浇着、淋着，变得越来越凶，也愈来愈重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一只白净的小手胆怯地把精心培养的盆花放到凉台上。

头一声响雷的时候，安娜·帕甫洛夫娜画了个十字，离开了凉台。

“不，今天看来是不用等了，”她叹着气说，“他兴许停留在什么地方避雷雨呢，没准要等到夜里。”

突然传来车轱辘的响声，不过不是从小树林那边而是从另一边传来的。有人乘车进了院子。阿杜耶娃的心脏差点儿停止跳动了。

“怎么是从那边来的呢？”她想，“莫非他想悄悄地到来？不会的，那边不是大路。”

她不知该怎么想；可是不一会儿一切都明白了。一分钟后安东·伊万内奇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已显花白，身子已经发福了，由于吃得多干得少，两腮胖得鼓鼓的。他穿的还是那件衣服，还是那条肥大的裤子。

“我一直在等呀等着您来，安东·伊万内奇，”安娜·帕甫洛夫娜开始说道，“我以为您不会来了，我失望得很呢。”

“不该这样想！以为我到别人家去了，太太，会这样吗！别的人家我都没兴趣去……除了来看望您。我来迟了不是我的过错，要知道今儿个我只有一匹马拉车。”

“怎么这样呢？”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经心地问，一面走近窗口旁。

“原因是这样的，太太，我从帕韦尔·萨维奇那儿参加洗礼回来，我那小斑马瘸了，那个该死的马车夫在水沟上随随便便放了一块谷仓的旧门板……您瞧，那些穷鬼！找不出一块新板！这块旧门板上有个钉子或钩子，鬼知道还有什么！马儿一踩上去，就猛地跌倒在一旁，我差点儿折断了脖子……这样的缺德鬼！从这时候起这匹马儿就瘸腿了……真有这样的吝啬鬼！太太，您真不信他们的家里是什么样子，就连有些养老院里的老人过得比他们还强。而在莫斯科，在库兹涅茨桥那一带，那儿的人一年都得花掉上万个卢布呢！”

安娜·帕甫洛夫娜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唠叨，待他说完的时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要知道我收到了萨申卡的一封信，安东·伊万内奇！”她插上嘴说，“他信上说二十号前后到家，我真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了。”

“我听说了，太太，普罗什卡说过这件事，我起先还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以为他已到家了，让我高兴得直冒汗。”

“上帝保佑你健康，安东·伊万内奇，您这么关爱我们。”

“怎能不爱呢！要知道亚历山大·费多雷奇是我的掌上明珠，完全跟亲生孩子一样。”

“谢谢您，安东·伊万内奇，上帝会奖赏您的！我差不多两夜没睡了，我也不让下人睡觉，他到的时候，我们都在睡懒觉——这成什么样子！昨天和前天我都走到小树林那边等候，今天本来也想去的，可恨人老了，吃不消了。夜里失眠弄得我困乏得要死。请坐吧，安东·伊万内奇。您全淋湿了，要不要喝点酒，吃点儿早点？午饭可能得晚一些，要等一等亲爱的客人。”

“这么说就吃点儿吧。说实在的，早饭我是吃过了的。”

“您是在哪儿吃的？”

“我顺路在玛丽娅·卡尔波夫娜家停留了一会儿。反正是路过那儿嘛；不是为我自个儿，主要是为了马，得让它歇歇脚，像今天这样的大热天，一下跑十二俄里地，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顺便也在那儿吃点东西。他们要留我，幸亏我没听他们的，要不然雷雨一来就得在那儿耽搁一整天。”

“玛丽娅·卡尔波夫娜身体好吗？”

“很好，感谢上帝！她问候您。”

“非常感谢；她的闺女索菲娅·米哈依洛夫娜，还有她丈夫近来怎么样？”

“还可以，太太。她快生第六个孩子了。再过两个礼拜左右就要生了。还请我到时候前去。可她家里那穷酸相，真不忍看。按说不该再要孩子了吧？但是不，还是要生！”

“看您说的！”

“真的！屋里的门窗歪的歪，斜的斜，地板一踩就嘎嘎响，屋顶到处漏水。修补一下也不顶用。桌上放的是奶渣饼和羊肉——请人吃的就是这些！可还邀请得挺热情！”

“也讲这一套，她还打过我的萨申卡的主意呢，那只乌鸦！”

“太太，让她别打这只雄鹰的主意啦！我盼他可盼苦了，多想瞧瞧他，他准定长成个帅气的男子汉了！我在猜想，安娜·帕甫洛夫娜，他在那边会不会跟哪位公爵小姐、伯爵小姐订了婚，是不是回来请求您的祝福，请您去参加婚礼呢？”

“您说什么呀，安东·伊万内奇？”安娜·帕甫洛夫娜说，高兴得直发愣。

“真的呀！”

“唉，亲爱的，上帝保佑您健康……真是的！一下就忘了，我想讲给您听听，可记不起来了。我在想呀想呀，到底是些什么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生怕就这样忘光了。您是不是先吃点早点，或者现在就让我讲？”

“都一样，太太，哪怕在我吃早点的时候您在一边讲，我不会少吃一口……也不会漏听一个字的，真的。”

“那就这样，”安娜·帕甫洛夫娜说，这时候端上了早点，安东·伊万内奇在桌边坐下来，“我梦见……”

“您自个儿难道就不吃点儿？”安东·伊万内奇问。

“咳！我现在哪有胃口吃东西？我连一口都吞不下；这几天我连茶水也没喝——我梦见自己好像就这么坐着，阿格拉芬娜拿着托盘站在我面前。我好像对她说：‘怎么啦，阿格拉芬娜，你的盘子是空的？’她没有作声，净是瞧着门口。‘唉，我的妈呀！’我在梦中私下想道，‘她干吗老朝那边瞧呀？’于是我也朝那边瞧……我正瞧着，萨申卡一下走了进来，一副悲伤的样子，他走到我跟前，好像挺清楚地说：‘别了，妈妈，我要出远门了，要到那边去。’他指了指湖那边：‘我再也不回来了。’‘是往哪儿去呀，我的朋友？’我这样问，心里疼死了。他好像没有吭声，他望着我，样子挺古怪，又很悲戚。‘你是打哪儿来呀，亲爱的孩子？’我好像又问他。而他，我的心肝，叹了一口气，又指了指湖那边。‘打深渊里来，’他声音极低地说，‘打水怪那儿来。’我听了浑身哆嗦，便醒了过来。我的枕头整个沾满了泪水，我真的安静不下来了。我坐在床上，哭呀哭呀，泪流不止。我一起来，立即在圣母像前点上神灯，求求我们慈悲的保护神，保佑他消灾灭祸，平安大吉。我真的心里很疑惑。我搞不明白这是什么兆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雷雨这么凶……”

“这是好兆头，太太，梦里哭，必有福！”安东·伊万内奇说，一边往盘子边上砸一个鸡蛋，“明天他准到。”

“我也这样想过，吃早饭后我们要不要到林子那边去迎迎他；总能走得到的；可是这一下满处都是泥浆。”

“不，今天他不会来，我有预感！”

这时候从远处随风飘来一阵车铃声，可一下又听不见了。安娜·帕甫洛夫娜屏住了呼吸。

“啊！”她叹了一声，松了口气，一边说道，“我也想过……”

突然又传来了铃声。

“上帝，我的天哪！好像是车铃声吧？”她说道，并奔向凉台。

“不是，”安东·伊万内奇回答说，“有一匹小马在近处吃草，它脖子上挂着个小铃铛，我在路上看见的。我还吓了它一下，要不然它会跑到麦田里去的。您干吗不吩咐拴住它？”

突然铃声仿佛就在凉台下边响了起来，并且愈来愈响了。

“哎，我的天哪！没错，是往这儿跑的，往这儿跑的！是他，是他！”安娜·帕甫洛夫娜嚷嚷道，“哎呀，哎呀，跑过去呀，安东·伊万内奇！下人们哪儿去了？阿格拉芬娜呢？谁都不在……他像是到了陌生人家似的，我的天哪！”

她完全慌神了。那铃声仿佛就在房间里响的。

安东·伊万内奇从桌旁一下蹦了起来。

“是他！是他！”安东·伊万内奇喊道，“驭座上坐着的就是叶夫塞！你们家的圣像、面包和盐在哪儿？快点拿给我！我拿什么到台阶上去迎接他呢？怎么可以没有面包和盐呢？有兆头的……你们家怎么这样乱呀！谁都没有想到！安娜·帕甫洛夫娜，您干吗愣在那儿，怎么不去迎接？快点跑……”

“我不行呀！”她费劲地说，“两腿不听使唤。”

她说着便倒在圈椅上。安东·伊万内奇从桌子上抓起一块面包放到盘里，又放上一个盐瓶，朝门口跑去。

“一点准备也没有！”他嘟哝说。

三个仆人和两个丫头朝着他急闯进门来。

“来了！来了！他到了！”他们脸色发白，心里惊慌，大声喊着，仿佛是强盗来了。

跟着他们后面进来的是亚历山大。

“萨申卡！我的宝贝……”安娜·帕甫洛夫娜大喊了一声，一下又愣住了，疑惑地瞧着亚历山大。

“萨申卡呢？”她问。

“我就是呀，妈妈！”他吻着她的手，回答道。

“是你？”

她凝视了他好一会儿。

“是你，真是你，我的宝贝！”她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抱住他。稍后突然又打量着他。

“你怎么啦？你身体不好？”她不安地问道，还是抱着他不松手。

“我很健康，妈妈。”

“健康！你出什么事了，我的小鸽子？我让你离开的时候你是这样子的吗？”

她把他紧搂在怀里，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亲他的头、面颊和眼睛。

“你的那些细发哪儿去了，那些丝一般的细发！”她泪汪汪地说，“早先你的眼睛亮闪闪的，就像两颗星星，两腮白里透红，你像是一只多汁的苹果！准是一些坏家伙妒忌你的帅气和我的福气，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叔叔为什么瞅着不管呢？我是把你亲手托付给他的，把他当作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竟不会保护我的宝贝！我的小鸽子呀……”

老太太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亲热地爱抚着亚历山大。

“看来，梦里哭，不是福！”安东·伊万内奇心里想。

“您这是干什么，抱着他痛哭，像哭死人似的？”他喃喃地对她说，“这样不好，不吉利。”

“您好，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他说，“上帝还让我活着见到您。”

亚历山大默默地同他握了握手。安东·伊万内奇前去看了看行李是否已经全部从马车上卸下来了，然后去唤仆人们前来向少爷问安。而他们都已聚集在前厅和穿堂里了。他让他们排好队，教他们怎样问安，谁吻少爷的手，谁吻少爷的肩，谁只能吻他衣服的下摆，同时该说些什么话。他把一个小青年撵了出去，对他说：“你先去把脸洗洗，把鼻子擦擦干净吧。”

叶夫塞腰束皮带，满身尘土，跟伙伴们招呼问候。他们把他围了起来。他把从彼得堡带来的小礼品分送给他们，有的人给一枚银戒指，有的人给一只桦木烟盒。见到阿格拉芬娜的时候，他变得像块石头似的站住不动了，默默地瞅着她傻乎乎地乐极了。她皱着眉头瞟了他一眼，立即不由自主地变了常态；快活地笑了起来，然后又想哭，突然扭过脸去，变得郁郁不乐。

“你干吗不吱声呢？”她说，“像个木头人似的不问一句好！”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还是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容走到她跟前。她勉强让他拥抱自己。

“见鬼了，”她气忿忿地说，一边又不时地偷偷瞧他；而她的眼神和笑容却显露出莫大的欢喜，“彼得堡的那些娘儿们……准是把你和少爷勾得丢了魂吧？瞧你，胡子都长成什么样了！”

他从衣口袋掏出一只小纸盒，递给她。盒子里装的是一副铜耳环。随后又从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一条大围巾。

她抓起这两样东西，瞧都不瞧一眼，急忙塞进柜子里。

“把礼品让大家看看，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几个伙伴说。

“有啥好看的呀？没见过是吗？走开！你们挤在这儿干啥？”她朝他们嚷道。

“还有一样！”叶夫塞递给她另一纸包，说道。

“给看看，给看看！”有几个人纠缠着说。

阿格拉芬娜把纸包猛一把扯开，好几副玩过但还相当新的纸牌散在了地上。

“怎么想到带这种玩意儿回来！”阿格拉芬娜说，“你以为我没事干光玩牌？真是的！你倒想得美，让我陪你玩牌！”

她把纸牌也藏了起来。过了一个小时后，叶夫塞又坐在桌子和炉炕之间的那个老地方了。

“天啊！多么安静！”他说道，一会儿缩腿一会儿伸腿，“这儿待着才惬意呢！在彼得堡我们过得简直像囚犯似的日子！有没有什么吃的，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离开最后一站以后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你还没有抛开你那老习惯？给！瞧你这副馋样，好像你们在那边尽挨饿似的。”

亚历山大到每个房间都走了走，然后去到花园，在每棵树、每张凳子旁边都站了一会儿。母亲陪着他。她望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容，连连叹气，然而不敢哭，因为安东·伊万内奇吓唬过她说那样不吉利。她细细盘问儿子的生活情况，怎么也探听不出他人消瘦、脸色苍白、头发脱落的原因。她劝他吃一点儿，喝一点儿，可是他却拒绝了，他说旅途劳顿，光想睡觉。

安娜·帕甫洛夫娜去检查床铺得如何，她责备女仆铺得不好，要她们当着她的面重新铺，并一直等到亚历山大上床躺好之后才离开。她踮着脚走出来，警告仆人不许说话，不许大声喘气，不许穿着靴子走路。然后吩咐叫叶夫塞来见她。阿格拉芬娜跟着他一起来了。叶夫塞向太太磕头施礼，并亲一下她的手。

“萨申卡出了什么事啦？”她严厉地问，“他现在变得像个谁呀——啊？”

叶夫塞默不作声。

“你干吗不言语？”阿格拉芬娜说，“听见了吗，太太问你话呢？”

“为什么他瘦成这副样子？”安娜·帕甫洛夫娜说，“他的细头发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太太！”叶夫塞说，“那是少爷的事！”

“你不知道！那你照料些什么呀？”

叶夫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直不吭声。

“您可找对人了，太太！”阿格拉芬娜低声地说，一边深情地望着叶夫塞，“他算是个人也就好了！你在那边干些什么？回太太的话呀！要不然你等着瞧吧！”

“太太，我哪能不尽心呀！”叶夫塞胆怯地说，时而望望太太，时而望望阿格拉芬娜，“我一直勤勤恳恳、实打实地侍候少爷呀，你们可以去问问阿尔希佩奇……”

“哪个阿尔希佩奇？”

“那边看院子的人。”

“瞧他胡扯！”阿格拉芬娜说，“太太，您听他瞎说干吗？把他关到牲口棚里，他不就老实了！”

“只要是老爷们吩咐我去做的，我都按照吩咐去完成，”叶夫塞接着说，“哪怕让我立刻死掉！我取下墙上的圣像，对它发誓……”

“你们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安娜·帕甫洛夫娜说，“一旦要干事，就见不到你们了！看来你对少爷照料得真好呀，你竟让他，我的小鸽子，搞坏了身子！你就这样照料！你就瞧我怎么治你……”

她吓唬了他一下。

“怎么没照料，太太？八年里少爷的衬衣只丢了一件，其他连穿破了的我都给保管得好好的。”

“那一件丢到哪儿去了？”安娜·帕甫洛夫娜怒气冲冲地问。

“是洗衣女工给弄丢的。我当时就禀告过亚历山大·费多雷奇，请他扣她的工钱，可是他什么也不说。”

“瞧那个女坏蛋，”安娜·帕甫洛夫娜说，“看见好衬衣就想贪占！”

“我怎么没照料呢！”叶夫塞继续说，“但愿别人都像我这样尽责就好了。常常是他还在睡觉，我就忙着上面包铺了……”

“他吃的是什么面包？”

“白面包，挺棒的。”

“我知道是白面包，是那种奶油甜面包吧？”

“真是个木头！”阿格拉芬娜说，“连话都说不清楚，还算是在彼得堡待过的！”

“一点儿也不是！”叶夫塞回答说，“是素食的。”

“素食的！唉，你这个坏蛋！凶手！强盗！”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气得脸红耳赤，“你就没有想到给他买奶油甜面包吗？还说照料呢！”

“太太，他可是没有吩咐……”

“没有吩咐！我的小鸽子对吃的很不在乎，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你就想不到这一点？你难道忘了他在家时总是吃奶油甜面包的？你竟去买素食面包！想必你把钱乱花在别处了？看我怎么治你！喂，还有什么？说……”

“他每天喝过茶以后，”叶夫塞胆怯地继续说，“就去上班，我就擦靴子，整个早晨都在擦靴子，擦了又擦，有的擦上三回。晚上他脱下靴子以后，我又把它们擦得一干二净。太太，怎么说我没有照料呢，我还没看见过哪个老爷穿这么干净的靴子。彼得·伊万内奇的靴子就擦得不怎么样，别看他有三个佣人呢。”

“那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安娜·帕甫洛夫娜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说。

“可能是写东西的缘故吧，太太。”

“他写得很多吗？”

“很多，太太，每天都写。”

“他写什么呢？是什么公文吗？”

“大概是公文吧，太太。”

“你为什么不劝阻他呢？”

“我劝阻过，太太。我说：‘别老坐着，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出去走走吧，天气多好呀，那么多老爷都在散步呢。老写东西干什么用？你把肺累坏了，太太会生气的……’”

“他怎么说？”

“他说：‘滚开，你这傻瓜！’”

“确确实实是个傻瓜！”阿格拉芬娜说。

叶夫塞此时瞪了她一眼，跟着又继续望着太太。

“嗯，难道他叔叔不阻止他？”安娜·帕甫洛夫娜问。

“哪儿呀，太太！他一来，要是碰见少爷闲着不干事，就会他一顿。他说：‘怎么，什么事也不干？这儿可不是乡下，必须得工作，不能闲躺着！你成天老在想入非非！’有时候还骂他……”

“怎么骂呢？”

“他骂：‘乡巴佬……’他就骂呀，骂呀……骂得可厉害了，有时真听不下去。”

“真可恶！”安娜·帕甫洛夫娜啐了一口说，“你自己生了小崽子，你只管骂好了！他不去劝阻，反而……主啊，我的天啊，仁慈的上帝啊！”她大声喊道，“要是自己的亲人比野兽还差劲，还能去指望谁呢？就是一只狗也那么爱护自己的崽子，可是一个叔叔却折磨亲侄儿！而你这个傻瓜就不会对他叔叔说说，求他不要那样去骂少爷，反倒自己躲开去了。让他骂自己的老婆去吧，这种坏娘们！瞧，他倒找到挨骂的人了。‘工作呀，工作呀！’你自己死在工作上才好呢！畜生，真的是畜生，上帝原谅我这么说！他找到干活的奴隶了！”

随后是一阵静场。

“萨申卡早就变得这么瘦了？”她过了一会儿问。

“已经有三年左右了，”叶夫塞回答说，“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变得总是老大不高兴，吃得又很少；一下就瘦下来，瘦下来，像蜡烛似的融化了。”

“他为什么老不高兴呢？”

“天晓得呢，太太。彼得·伊万内奇同他谈到过这件事；我很想听一听，可是听不清楚，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说些什么啦？”

叶夫塞想了一会儿，显然，他努力在回忆什么，嘴唇微微地颤动。

“他叔叔叫他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

安娜·帕甫洛夫娜和阿格拉芬娜都瞅着他，不耐烦地等着他说下去。

“叫什么呀……”安娜·帕甫洛夫娜问。

叶夫塞没有吭声。

“喂，笨家伙，说呀，”阿格拉芬娜插嘴说，“太太等着呢。”

“失……好像是……失望……者……”叶夫塞终于说了出来。

安娜·帕甫洛夫娜困惑地瞧了瞧阿格拉芬娜，阿格拉芬娜瞧了瞧叶夫塞，叶夫塞瞧了瞧她们俩，三个人都默不作声。

“什么呀？”安娜·帕甫洛夫娜问。

“失望……者，就是这样说的，我记起来了！”叶夫塞以坚定的声调说。

“这是什么样的倒霉事呀？主啊！病了，是吗？”安娜·帕甫洛夫娜忧愁地问。

“唉，意思是说身体给搞坏了，太太？”阿格拉芬娜急忙说。

安娜·帕甫洛夫娜脸色发白，啐了口痰。

“叫你舌头生疮！”她说，“他去不去教堂？”

叶夫塞有点犹豫不决了。

“不能说他，太太，去得很勤……”他有些踌躇地回答说，“差不多可以说，他是不去的……那边的老爷们好像都很少上教堂……”

“原来是因为这个！”安娜·帕甫洛夫娜叹着气说，并画了几下十字，“看来，光有我祈祷，还不合上帝的意。那梦没有假，确实是从深渊里逃出来的，我的小鸽子！”

这时候安东·伊万内奇走了进来。

“饭菜快凉了，安娜·帕甫洛夫娜，”他说，“是不是该叫醒亚历山大·费多雷奇了？”

“不，不，不要这样！”她回答说，“他不让叫醒他。他说：‘你们自己吃吧，我没有胃口；我还是睡觉好，睡觉会使我恢复精力；兴许晚上就想吃了。’你就这样去办吧，安东·伊万内奇，不要生我这个老太婆的气，趁萨申卡这会儿在睡觉，我去点上神灯祈祷一下；我没心思吃饭；您自己吃去吧。”

“好的，太太，好的，我去照办，有事请吩咐我。”

“那就请您行个好，”她接下去说，“您是我们的朋友，这么爱我们，您把叶夫塞叫来，好好盘问他，萨申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心事重重，这样瘦猴似的，他那一头细发哪儿去了？您是男子汉，您问他方便一些……那边是不是有人伤了他的心？要知道世界上就有这种坏蛋……都打听一下吧。”

“好的，太太，好的，我好好盘问他，把全部底细都打听出来。待我吃饭的时候，差人叫叶夫塞来见我——我一切照办！”

“你好，叶夫塞！”他坐到桌子旁边，把餐巾往领子里一塞，说，“日子过得怎么样？”

“您好，先生。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很不好。您在这儿可发福了。”

安东·伊万内奇啐了一口。

“别用毒眼瞧人，老弟，那样准得倒霉！”他添了一句，一边喝起汤来。

“你们在那边怎么样呀？”他问。

“就那样，不大好。”

“伙食好吗？你吃些什么？”

“吃些什么？到铺子买点肉冻和冷馅饼——就算是一顿午饭。”

“怎么去铺子里买？自己的炉子干吗呢？”

“寓所里不做饭。那边单身的老爷们是不开伙的。”

“你说些什么呀！”安东·伊万内奇放下匙子，说道。

“真的，少爷吃的也是从小饭铺里买的。”

“这是流浪汉的生活！唉！怎能不瘦！给你，干了吧！”

“太谢谢您了，先生！祝您健康！”

随之是一阵沉默。安东·伊万内奇吃着东西。

“那边黄瓜卖什么价？”他在自己盘子里放了根黄瓜，一边问。

“四十戈比十条。”

“值那么多？”

“真的，还有，先生，说来丢脸，有时候就从莫斯科运腌黄瓜来。”

“唉，上帝呀！嘿，能不瘦吗！”

“那边哪里见得到这样的黄瓜！”叶夫塞指了指一条黄瓜，继续说，“连做梦也梦不见！只有一些个儿小、很差劲的货色，在咱们这儿连瞧都没人瞧，可那边的老爷们就吃那样的！先生，很少人家里是自己烤面包的。储存白菜呀、腌牛肉呀、泡蘑菇呀——这些从来没有。”

安东·伊万内奇摇摇头，但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嘴里塞满了东西。

“那怎么过日子？”

“小铺里什么都有，小铺里没有的，香肠店有；那儿没有的话，就上糖果点心店；要是糖果点心店也没有，那就上英国商店去，还有法国人的店里也什么都有！”

一阵沉默。

“喂，乳猪是什么价？”安东·伊万内奇问，把近乎半个乳猪放到盘里。

“不知道，先生，没买过，那是挺贵的，大概两个来卢布吧。”

“哎呀呀！怎能不瘦呀！东西这么贵！”

“那些上层老爷们很少吃这些，吃得比较多的是办事人员。”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你们在那边怎么样，生活不好？”安东·伊万内奇问。

“别提了，差劲得很！这儿的克瓦斯多好喝，而那边的啤酒也淡得没味。这儿喝了克瓦斯，肚子里整天都像有东西在翻腾！那边只有鞋油这一样东西是好的。那种鞋油让人看个不够！气味可香啦，真想吃它！”

“瞧你说的！”

“真是这样。”

一阵沉默。

“那怎么好呢？”安东·伊万内奇咀嚼了一会儿后问道。

“也就这么嘛。”

“吃得很差？”

“很差，亚历山大·费多雷奇吃得太少了，压根儿不想吃饭；他一顿饭连一磅面包也吃不了。”

“怎么会不瘦呀！”安东·伊万内奇说，“都是因为东西太贵，是吧？”

“一是东西贵，二是没有每天都吃饱的习惯。老爷们吃饭像是偷偷地，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在四五点钟吃，有时挨到五六点钟才吃，要不然随便抓点东西吃，就算是一顿饭了。在他们眼里吃饭是最不要紧的事，先把各种事情做完了，然后才去填肚子。”

“这叫什么生活呀！”安东·伊万内奇说，“怎能不瘦！好奇怪，你们怎么没有死在那儿！一直老是那个样吗？”

“不，每逢节庆日子，老爷们有时聚在一起，便吃个痛快！他们前去德国饭店，一吃就吃掉上百卢布。喝起酒来可不得了！比我们这些人还凶！有时候彼得·伊万内奇家里来了客人，下午五点多钟坐下吃起，起身离开时都到清早三四点钟了。”

安东·伊万内奇瞪大了眼睛。

“瞧你说的！”他说，“一直在吃？”

“一直在吃！”

“真想见识一下，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吃些什么呢？”

“吃什么，先生，看起来不怎么样的！搞不明白吃的是什么玩意儿，天知道德国佬在菜里搁些什么，真不想塞进嘴去。他们的胡椒也不一样；他们把那些外国玻璃瓶里装的什么东西倒在调味汁里……有一回彼得·伊万内奇家的厨子请我吃老爷的饭菜，让我恶心了三天。我瞧见菜里有橄榄，我想跟这儿的橄榄是一样的，咬开一看，里边竟有一条小鱼；我恶心死了，就吐了出来；我又拿了一个，里边还是那样；每个里面都是……唉，那些该死的家伙……”

“他们怎么这样呢，是特意放进去的？”

“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们了，他们都哈哈大笑，说是天生就是这样的。这算是什么菜？起先上的是一道热菜，很不错，还有馅饼，不过那种馅饼小极了，嘴里一下可以塞下六个，刚想嚼一下，一瞧嘴里的东西都没了，全化了……热菜以后上的是甜食，然后是牛肉，再下面是冰淇淋，又上了一种青菜，又是一种烤肉……哪里吃得下！”

“这么说你们是不生炉子的？哼，怎么会不瘦呢！”安东·伊万内奇说道，并从桌边站起身来。

“谢谢您了，我的上帝！”他深深叹了口气，大声地说了起来，“因为你赐给我天上的粮食……我怎么啦！话都说不对，是地上的粮食——还请让我进入你的天国。”

“把桌子收拾一下，主人不来吃饭了。晚上你们另外准备好一只乳猪……或者有没有火鸡？亚历山大·费多雷奇爱吃火鸡；他大概饿了。现在给我搬些干净的干草到楼上那个小房间去，我要休息一两个小时；到喝茶的时候叫醒我。要是亚历山大·费多雷奇那边有点儿动静，那就……推醒我。”

他睡醒起来后，便到安娜·帕甫洛夫娜那儿去。

“怎么样呀，安东·伊万内奇？”她问。

“没什么，太太，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我睡得好香呀，干草是那么干净，那么香……”

“请随便用，安东·伊万内奇。喂，叶夫塞说些什么？您问过了吗？”

“怎么没问过呢！全探听出来了，没什么要紧的！一切都会调理好的。事情全是因为那边饭菜不好。”

“饭菜？”

“是呀；您想想看，黄瓜四十戈比十条，乳猪要两个卢布，饭菜全是到外边店里买来的——又加上不吃饱。怎么会不瘦呢？别担心，太太，我们在这儿会治好他的毛病，让他变得健健壮壮的。您吩咐多备些烧酒；我给您一个方子，是我从普罗科菲·阿斯塔菲依奇那儿搞到的；早晚给他服一两杯，最好是饭前服；可以同圣水一起喝……您这儿有吗？”

“有，有，也是您带来的。”

“对了，真的是我。饭菜要挑些油水多的。我已吩咐晚饭烧一只乳猪或一只火鸡。”

“谢谢，安东·伊万内奇。”

“不用谢，太太！要不要再吩咐烧一个白汁童子鸡？”

“我去吩咐……”

“干吗您亲自去？我是干什么的？我去张罗……交我去办吧。”

“那就麻烦您，帮帮我，亲爱的朋友。”

他走开了，她忧思忡忡起来。

女性的本能和母亲的心告诉她，饮食问题并不是亚历山大显得心事重重的主要原因。她开始巧妙地以暗示和从侧面提问的方式去探听，然而亚历山大不懂这些暗示，没有说什么。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星期。乳猪、童子鸡和火鸡安东·伊万内奇倒吃了不少，而亚历山大仍然是那样郁闷、消瘦，头发也没有长出来。

于是安娜·帕甫洛夫娜决定同他直截了当地谈一谈。

“听我说，亲爱的萨申卡，”有一次她说道，“你回到这儿已经有一个来月了，可我还没有见你露过一次笑脸，你像乌云似的愁闷，眼睛老瞧着地上。是不是你觉得在家乡一点也不快活，看来在异乡倒快活些？你在思念异乡是吗？瞧着你这副样子，我的心都碎了。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你还缺少什么？我什么都舍得给你。要是有人欺负了你，我就去跟他算账。”

“别担心，妈妈，”亚历山大说，“就是这样，没什么！我年龄大了，变得比较懂事理了，所以说话显得少些……”

“那为什么这样瘦呢？头发哪儿去了呢？”

“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八年里的事没法都说个明白……也许，身体有点儿问题……”

“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这儿那儿都不舒服。”他指指脑袋和心口。

安娜·帕甫洛夫娜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脑袋有刺痛的感觉吗？”

“不……是这样……”

“萨申卡！我们去请伊万·安德烈伊奇吧。”

“伊万·安德烈伊奇是谁呀？”

“一个新大夫，来了有两年了。是个了不起的行家！他几乎不开什么药方，他自制了一些小药丸——挺管用的。有一次我们家的那个福马肚子疼，哭喊了三昼夜，他给了他三颗药丸，结果药到病除！找他治一下吧，小鸽子！”

“不，妈妈，他治不了我的病，我的病会过去的。”

“那你为什么老烦闷呢？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呢？”

“没什么……”

“你想要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感到烦闷。”

“这就奇怪了，上帝啊！”安娜·帕甫洛夫娜说，“你说饮食你是满意的，生活很方便，职位也不错……还缺少什么呢？可你总是闷闷不乐！萨申卡，”她停了一下，接着轻声地说，“你是不是该……结婚了？”

“哪儿呀！不，我不想结婚。”

“我倒看中了一位姑娘，她像个洋娃娃似的，红扑扑的脸蛋，又嫩又白的皮肤，好像可看得见里面的东西在流动。腰身细细的，身材苗条；她以前在城里的学校念过书。她手下有七十五个农奴和两万五千卢布的私房钱，嫁妆十分出色，是在莫斯科定做的；亲戚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样，萨申卡？我有一回同她母亲边喝咖啡边聊天，我开玩笑似的把话摔过去，她高兴得耸起耳朵听……”

“我不想结婚。”亚历山大又重说了一句。

“怎么，永远不结婚？”

“永远。”

“上帝饶恕吧！这成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像个人，只有你天知道像什么！但愿上帝让我有孙子抱，我该多么高兴！说真的，娶她吧，你会爱她的……”

“我不会爱的，妈妈，我已经不会再爱了。”

“还没结婚，怎么不会再爱了？你在那边爱过什么人了？”

“一个姑娘。”

“干吗不结婚呢？”

“她对我变了心。”

“怎么变了心？你不是还没有娶她吗？”

亚历山大没有作声。

“你们那边的丫头们真行呀，嫁人之前就乱爱！还变了心！这么个臭丫头！好运自己送上门，她不知爱惜，没用的东西！我要是见到她，我就往她脸上啐唾沫，你叔叔是怎么看的？我倒要看看她会找到哪个更好的夫君……有什么关系，难道世上就她一个姑娘？你再去爱一次就是了。”

“我已再爱过一次了。”

“是什么人？”

“是一个寡妇。”

“那干吗不结婚？”

“是我自己把她甩了。”

安娜·帕甫洛夫娜瞧着亚历山大，不知说什么好。

“把她甩了……”她照着说了一句，“看来准是个轻佻的女人！”稍后她又接着说道，“真是个深渊，上帝宽恕吧，没有在教堂里行过婚礼就爱来爱去，要变心就变心……你瞧瞧，这世道成什么样了！兴许世界末日快到了……你就说吧，你要不要什么东西？没准饭菜不合你的口味？我写信请一个城里的厨子来……”

“不用，谢谢，一切都挺好。”

“也许你一个人觉得无聊，我差人去请些邻居来？”

“不用，不用。不要费心，妈妈！我在这儿觉得很安静、很舒畅；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还不熟悉周围的环境。”

这就是安娜·帕甫洛夫娜所能探听到的全部情况。

“不，”她心里想，“看来没有上帝指引，真是寸步难移。”她建议亚历山大同她一起到邻近的镇上去做礼拜，可是他两次都睡过了头，而她不敢去叫醒他。晚上的时候她终于请他去做晚祷。“那好吧。”亚历山大说，就这样他们俩坐车去了。母亲走进教堂，站在靠近唱诗班的地方，亚历山大则留在门口。

夕阳西下了，它那斜照的余光时而闪动在圣像的金质衣饰上，时而照亮了圣人们的幽暗而严肃的脸容，它们的光辉使蜡烛微弱而羞怯的亮光黯然失色。教堂里几乎是空荡荡的，农人们都在地里干活，只有在门边的角落里挤着几个戴白头巾的老太婆，她们有的愁眉苦脸，用手支着脸颊，坐在副祭坛的石级上，不时地发出大声的深沉的叹息，天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造了孽，或是由于家里的烦事。有的伏在地上，长时间地叩拜、祈祷。

清风穿过铁窗栅闯了进来，时而微微掀起供桌的桌布，时而耍弄着神父的白发，翻动圣经的书页，吹灭了蜡烛。神父和执事的脚步沉沉地踩响空荡荡的教堂的石板地，他们的话音在拱顶上沮丧地回荡着。在上边的圆顶上，寒鸦在高声叫喊，麻雀叽叽喳喳，在几个窗户上飞来飞去，它们的拍翅声和钟声有时压到了祈祷的声音……

“当一个人还沸腾着生命力的时候，”亚历山大心里想，“当一个人还活跃着愿望和欲望的时候，他是满怀着感情的，他躲避宗教所引导的那种令人快慰的严肃庄重的沉思默想……可待到生命力耗尽了，消失了，希望彻底破灭了，老迈年高了，他就要在宗教里寻求安慰……”

见到熟悉的事物时，在亚历山大的心中渐渐地产生了种种回忆。他想起了去彼得堡之前的童年和少年岁月。他记得幼小时学着母亲的祷告词，母亲常对他讲，有个守护神，守护着人类的灵魂，永远对抗魔鬼的侵犯。母亲常对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它们是天使的眼睛，它们监视着人世，数着人们做的善事和恶事。要是结果发现恶事多于善事，天神们会难过得流泪哭泣，要是善事超过恶事，他们便会欢欣鼓舞。她常指着远处的蓝天，说那是耶路撒冷的锡安山 [103]……亚历山大叹息一声，从这些回忆中回过神来。

“唉，如果我还能相信这些就好啦！”他想，“幼年时的信仰丧失了，可我了解到什么新的正确的东西呢……什么也没有，我只发现一些疑问、见解、理论……比以前的东西离真理更远了……见解的分歧、那种卖弄聪明有什么用呢……天哪……如果信仰的热度不能使心灵得到温暖，那还能幸福吗？我会更幸福吗？”

晚祷结束了。亚历山大回到家里，比去教堂之前更加烦闷。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知如何是好。有一回他比平常醒来较早，听见床头有沙沙声。他转眼一看，有一个老太婆站在床边低声叨叨着什么。她一看到自己被人发觉了，便立刻避开了。亚历山大在自己的枕头下发现一种草，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香囊。

“这是什么意思？”亚历山大问母亲，“到我房间的老太婆是什么人？”

安娜·帕甫洛夫娜发窘了。

“她是……尼基季什娜。”她说。

“哪个尼基季什娜？”

“你明白吗，她是我的朋友……你不会生气吧？”

“是怎么回事？您说说。”

“人家都说……她救了不少人……她只要对着水念几句咒语，朝睡着的人吹几下气，一切灾难都会消去的。”

“前年，寡妇西多里哈家里，”阿格拉芬娜说，“每天夜里都有一条火蛇闯进烟囱里……”

这会儿安娜·帕甫洛夫娜啐了口唾沫。

“尼基季什娜她，”阿格拉芬娜继续说，“对火蛇念了咒，它就不再来了……”

“喂，那西多里哈怎么样了？”亚历山大问。

“她生了个娃娃，那娃娃又瘦又黑！第三天就夭折了。”

亚历山大笑了起来，也许这是他回家乡之后第一次笑。

“您是从哪儿找她来的？”他问。

“是安东·伊万内奇带来的。”安娜·帕甫洛夫娜回答说。

“您喜欢听这个傻瓜的话！”

“傻瓜！唉，萨申卡，你这是怎么啦？不罪过吗？安东·伊万内奇是傻瓜！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安东·伊万内奇是我们的恩人，朋友！”

“好了，妈妈，把这个护身护香囊拿去吧，把它送给我们的朋友和恩人，让他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吧。”

从此以后他夜里都闩着门。

过去了两三个月。家里这种清静幽居的生活以及它所具有的富裕的物质条件渐渐使亚历山大胖了起来。懒懒散散、无忧无虑、又无任何精神震动，这些使亚历山大的心中形成一片宁静，这是他在彼得堡所求之不得的。在那边，他躲避着思想界、艺术界的人们，把自己禁闭在四堵墙里，想酣然大睡个痛快，但激动着的忌妒情绪和无法应付的欲望却不停地唤醒着他。科学界、艺术界的每种新成就，每个新名人的出现都会在他心中唤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在那边他随时随地与别人相比，总是自愧弗如……在那边他经常灰心丧气，在那边像照镜子似的对自己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在那边有一个铁面无情的叔父，老批评他的思想方式、懒惰和莫名其妙的沽名钓誉；在那边有一个高雅的天地和一大群富有才华的人，他在他们中间不起任何作用。还有，那边的人们都力求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弄清生活中那些神秘莫解之处，约束着情感、欲望、幻想，因此使生活丧失了诗意的魅力，并且想给生活规定一种枯燥无味、单调沉重的方式……

而这儿何等逍遥自在呀！他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帅气、聪明。在这儿他是周围几俄里之内人人崇敬的偶像。再说，在这儿处处都面对大自然，他心里充满平静安详之感。潺潺的流水、窃窃私语的树叶、清爽的空气，有时还加上大自然中的寂静——这一切都会引起他的遐想，唤醒他的情感。在花园里、在田野上、在家里，童年和少年时光的种种往事都涌上心头。安娜·帕甫洛夫娜有时坐在他的身旁，似乎在猜度他的心思。她帮助他重温那些令人亲切的生活琐事，或者对他讲述他所完全忘记了的事情。

“你瞧那一棵棵椴树，”她指着花园说，“都是你爹栽的。我那时正怀着你呢。我常常坐在凉台上瞧着他。他干呀干呀，有时抬头瞧瞧我，身上大汗淋淋。‘啊，你在这儿呀？’他说，‘怪不得我干得这么欢快呢！’——接着又干起活来。你瞧那块小草地，从前你常常跟一些小伙伴们在那儿玩耍。那时你有一点不顺心，就大闹特闹——使劲地喊呀叫呀。有一回那个叫阿加什卡的丫头——现在已嫁给了库济玛，他们家就住在村口的第三座房子里——不知怎的撞了你一下，把你鼻子碰伤流血了，你爹就抽了她好一会儿，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他。”

亚历山大心里还回忆起另一些事来。“就在树底下那张长凳上，”他回想着，“我常和索菲娅并肩而坐，那时候我感到多么幸福呀。就在那边的两棵丁香树之间，我博得了她的初吻……”那种种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他想起了这些，不禁现出一脸笑容，就这样在凉台上常常一连坐上几个钟头，迎日出，送日落，倾听小鸟的歌唱、湖水的汩汩声和那些看不见的小虫的鸣叫。

“我的天！这儿多么舒畅呀！”他感受到这种温馨的气氛时说，“远离尘世的浮华，远离那种无聊的生活，远离那边像蚂蚁似的人群……”

人们在院墙里挤成堆，呼吸不到早晨的清爽空气，也闻不到草地上的春天气息。 [104]

“在那边人活得多么累呀，而在这里，在这简单淳朴的生活中，精神上却多么平静！心儿重新活跃起来，胸膛呼吸得更加舒畅，头脑不会受痛苦的思虑所折磨，也不会因无休止地处理同心灵的纷争而烦愁，一切都很和谐。不用为什么煞费苦心。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心儿平静，头脑轻松，目光带着微颤从树林滑向田野，从田野滑向山丘，然后投向深邃的蓝空。”

有时候他走到朝向院子和朝向村里大路的窗子旁边。那边又是另一种画面，是特尼尔斯 [105]笔下的画面，洋溢着忙碌的家庭生活的场面。巴尔博斯热得伸直身子躺在狗窝旁边，把嘴搁在脚掌上。几十只母鸡争着咯咯叫，以此来迎接早晨；公鸡在打架。大路上人们把成群的牲口赶往田野。有时有一头掉了队的母牛，站在大路中间发愁地哞哞叫唤，还不时朝四下张望。农夫和农妇们肩上扛着耙子和镰刀，前去干活。风儿不时地抓住他们谈话中的三两句吹送到窗边来。那边一辆农家的大车嘎嘎地驶过桥去，后面有一辆装着干草的大车懒洋洋地爬动着，淡黄色硬头发的小家伙们撩起衣服在水塘地里踩来踩去。瞧着这种画面，亚历山大开始理解灰色的天空、残破的篱笆、篱笆的门、肮脏的池塘和民间的舞蹈 [106]所具有的诗意。他脱下瘦小的讲究的燕尾服，换上宽松的家常便服。

这种平静生活的每种现象，早晨、晚间、用餐和休息等所形成的每种印象，都含有母亲的精心关爱。看到亚历山大人胖了，脸蛋也恢复了红润，眼睛闪烁出安详的光，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禁高兴极了：“只是像丝似的柔软头发还没有长出来。”

亚历山大常常在周边一带悠然信步。有一回他遇到一群农妇和村姑，她们要去林子里采蘑菇，他便加入到她们中间，度过了一整天。回家之后，他夸奖那个名叫玛莎的姑娘麻利灵巧，于是玛莎便被招到家里服侍少年。有时候他前去察看田间的活茬，亲身体验他经常为杂志撰写和翻译的那些东西。“我们在文章里经常瞎扯一气……”他心里想，一边摇摇头，因此开始比较认真比较深入地去研究事物。

有一回，在一个阴雨天里，他试着做点事，他坐下来写作，对写作的开头部分感到很满意。他需要一本参考书，他写信到彼得堡，人家就把书寄来了。他工作得挺认真，又订购了一批书籍。安娜·帕甫洛夫娜劝他不要写作，怕伤害肺部，可她说也白说，亚历山大不听她的，还是照常笔耕不辍。过了三四个月，他不仅没有瘦，反而更胖了，安娜·帕甫洛夫娜才放下心来。

就这样过了一年半左右。本来一切都很如意，可是到了这段时间的末期，亚历山大又变得心事重重。他已没有了什么欲望，即使有，也很容易满足，因为这些欲望都没有超出家里的生活范围。没有什么事惊扰他，既没有烦心的事，也没有疑虑，可他感到无聊！他渐渐地讨厌这个窄小的家庭圈子了，母亲的迎合照料也令人厌烦，而安东·伊万内奇更令他反感；写作也写烦了，大自然也不能令他迷恋了。

他常常默默地坐在窗旁，淡漠地瞧着父亲所栽的椴树，愁闷地听着湖水的响声。他开始思索这种新的烦恼的原因，他发现自己是因为思念彼得堡而烦恼！他离开那些往事很远了，却开始产生一些惋惜之情。他身上血液在沸腾，心在怦怦地跳，灵魂和肉体都需要活动……又是一道难题。我的天哪！他险些为这个新发现而哭了起来。他以为这种烦闷将会过去，以为在乡下会过习惯的，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在这儿越是住下去，心里越是沮丧，不禁又想要投入那个他已熟悉的深渊。

他同往事和解了，他觉得那是可亲的。幽居生活和深深思考缓减了憎恨、悲观、忧郁和孤僻的心境。往事在圣洁光芒照耀下呈现在他的眼前，连那个移情别恋的娜坚卡几乎也显得光彩照人。“我在这儿干什么呢？”他懊恼地说，“我干吗颓丧呢？干吗让我的才华徒然埋没呢？为什么我不能在那边通过努力而光耀一番呢……现在我变得更加明白事理了。叔叔什么地方比我强？难道我不能为自己探出一条路？虽然至今还未获成功，还未着手干自己的事业——这有什么呢？现在我醒悟了，该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了！可是我一旦离去，又会让母亲伤心死的！不过走是必须要走的，不能就把前途断送在这儿！那边所有的人都获得了一定的名誉地位……而我的荣华呢？富贵呢？唯有我一人落在了后面……为的是什么呢？原因何在呢？”他苦恼得直打转，不知如何告诉母亲他要离家远行的愿望才好。

不过母亲不久就故世了，因此使他摆脱了这种困难。

他终于给在彼得堡的叔父和婶母写了信。以下是给婶母的信：

在我离开彼得堡的时候，您，ma tante，噙着眼泪对我说了许多珍贵的临别赠言，这些赠言都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您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温暖的友谊和真挚的关怀，那么在您的心中永远为我保留着一席之地。如今我懂得了这些话语的整个价值。您如此慷慨地赐给我这种拥有您心中一角的权利，这对于我来说就是平安、宁静、慰藉、放心的保证，也许就是我一生幸福的保证。三个月前我妈妈故世了，这件事我就不多谈了。您从她生前写的信里就可知道她对于我是何等珍贵，您就明白她的去世意味着我失去了什么……我现在要永远离开这里。可是像我这样孤独的流浪者，假如不奔向您所在的地方，又能奔往哪里？请告诉我一句吧，我能否在您那里找到一年半以前所留下的东西呢？您是否已把我从您的记忆里驱赶出来了？您是否愿意承担一种枯燥的责任，用您曾多次地解除过我痛苦的那种情谊来医治我严重的新创伤呢？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也寄托在另一强有力的盟友——工作上了。

您感到惊奇了，是吗？听到我说这些话，读着这些我用平静的、不合我个性的语气写的词句，您觉得奇怪吧？请不要惊奇，也不要怕我回来，因为到您那里去的已不再是一个乖僻的人，不是一个空想家，不是一个悲观失望者，不是一个乡巴佬，而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这样的人在彼得堡多得很，我早就该成为这样的人了。这一点请务必先告诉我叔叔。当我回首以往的生活，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为别人也为自己感到惭愧。但也无可奈何。待我清醒过来，已是三十岁的人了。我在彼得堡的沉痛经历和在乡下的深刻反思使我认清自己的命运。远离了叔叔的教诲和个人的体验之后，在这僻静的乡村，我对这些进行了深思，较为清楚地认识到我早该听从这些教诲的引导，认识到我是多么不幸地、不理智地脱离了真正的目标。如今我心里平静了，不烦恼，不痛苦，可并不以此来自吹自擂。也许这种平静是一时来之于利己的思想，不过我觉得我的人生观很快会显得更加明了，我将发现另一种平静的源泉——更为纯洁的源泉。如今我还不能不感到遗憾，我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唉！青春正在逝去，开始进入深刻反思的时期，对各种感情激动进行检验和分析的时期，思想觉悟的时期。

虽然我对人和人生的见解也许改变不多，但许多希望逝去了，许多欲念消失了，总之，没有了幻想，因此在许多事情上、许多人际关系上就不会犯很多错误，不会受骗上当了，从某个方面来说，这是非常令人快慰的！我对未来看得更清了，最痛心的事已经过去，感情激动已不足惧，因为它们已所剩无几；最主要的已经过去了，我祝福它们。我从前老以为自己是个受难者，我常常诅咒自己的命运和生活，我一想起来便感到羞愧。我还常诅咒呢！多么可怜幼稚，多么不知好歹！我很晚才明白，痛苦能净化心灵，只有它才能使人宽于待己，也宽以待人，使人变得高尚……如今我才认识到，没有体验过痛苦，就体验不到生活的整个充实性。痛苦中含有许多重要问题，我们在这世上也许等不到解决的时候。我在这些激情中看到上帝伸出的一只手，他似乎向人类提出无法穷尽的任务——奋力向前，达到上帝所指定的目的，时时刻刻跟不可信的希望和折磨人的障碍进行斗争。是的，我明白这种斗争和激情对于生活是很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生活就不成其为生活，而是成为梦幻，成为一潭死水……斗争终止了，那生活也就终止了。一个人忙着做事、恋爱、享受欢乐、经受痛苦，情感波澜起伏，尽自己的本分，这才算活着！

您明白我的论断了吗？我走出黑暗——看到我至今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走上真正的道路所做的艰难的准备，是为生活设置的繁难课程。有个什么精灵对我说，剩下的道路将容易一些、平坦一些，也明朗一些……黑暗的地方变明亮了，难解的结子自动松开了，生活开始显得是一种幸福，而不是一种灾祸。我很快又要说，生活何等美好！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迷醉于短暂欢乐的小伙子，而是一个已充分理解人生的真正欢乐和悲愁的人了。再说，死并不可怕，死不是一种吓人的东西，而是一种美妙的体验。现在我心中飘溢着一种人所不解的平静，孩子式的苦恼、被刺痛的自尊心的突发、稚气的躁怒、像小狗对大象发怒似的对人世和人的可笑的气愤，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我跟那些早已断绝往来的人们又友好结交了，我顺便说明一下，这里的人与彼得堡的人是一样的，只不过显得生硬些、粗鲁些、可笑些。而我对这里的人都不生气，而到了彼得堡那边我更不会生气了。这里我向您举个例子说明我现在脾气多么温和，有个叫安东·伊万内奇的怪人来我家做客，似乎是要分担我的痛苦；第二天他就去参加一个邻居的婚礼，与人同乐，随后又去了某某家，竟充当起接生婆角色来了。而无论是苦是乐，都不妨碍他在各个人家捞个一日四餐。我知道，死人也好，生孩子也好，结婚也好，对于他反正都一样。即使对这样一个人，我也没有对他加以敌视，也没有为之生气……我宽大为怀，没有对他下逐客令……这是一种好迹象，不是吗，ma tante？读到我这些自吹自擂的话，您如何评论？

致叔父的信：

最亲爱的、最仁慈的叔叔，尊敬的阁下！

得悉您仕途顺利，财运亨通，我十分高兴！您是四品文官，您是办公厅的厅长！我斗胆向阁下提一下您在我离去时所许的诺言，您当时说：“要是你需要职位、工作或需要钱，就来找我吧！”如今我正需要职位和工作，当然也需要钱。我这可怜的乡巴佬冒昧请求给予一个职位和一份工作。我的请求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呢？会不会遭到像扎耶兹扎洛夫请您为他的官司帮忙的那封信一样的命运？……至于您在一封来信中无情地提到的文学创作，那种早已忘怀的蠢事，让我自己也为之脸红，您却用来讥刺我，岂非罪过？唉，我的叔叔，唉，尊敬的阁下！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谁没有干过一些蠢事？谁没有过那种奇怪的所谓秘藏的但又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例如我右边的一个邻居，自以为是个英雄、巨人——耶和华面前的一个英勇的猎户 [107]……他想以自己的功勋惊动世界……而结果呢，他没打过一次仗，便以准尉的资格退伍了，在家平平安安地种土豆、种萝卜。左边一个邻居幻想按自己的想法改造整个世界和俄国，可是他在衙门里抄写了一个时期的公文之后便离职回家了，至今连自家的旧篱笆也改造不了。我也曾经以为自己很有创作天赋，我想告诉世人新的、人所不知的奥秘，没想到这已经不是奥秘，而我也不是先知。我们大家都是很可笑的，但请您告诉我，谁敢于辱骂年轻人的这些崇高的、热烈的、虽然不很适宜的幻想而不为自己脸红呢？谁当年不曾怀有徒然的愿望，谁不自以为是创建英勇业绩的英雄，是人们庄严歌唱、高声传颂的英雄？谁不向往那些神话般的英雄的时代？谁不曾为崇高美好的东西感动得热泪纵横？若能找得出这样的人，就让他朝我扔石头好了，我不羡慕他。我为自己年轻时候的幻想感到羞愧，但我尊重它们，它们是心地纯洁的保证，是精神高尚、品性善良的标志。

我知道这些论点说服不了您，您需要有力的实际论据；那好，这儿就有一个，请您说说，如果青年人都把身上的早期志趣压制下去，如果他们不让自己的幻想有自由发展的空间，不试一试自己的力量，只是唯命是从地遵循被指定的方向，那又怎么去发现和培育天赋呢？难道青春时期必定是激动不安，热烈紧张，有时甚至狂妄愚蠢，每个年轻人心中的幻想将来都会像我现在这样平息下去——这就是一般的自然规律吗？您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没有过这些罪孽？您好好地回想一下吧。我从这里就看到，您带着您那安详的、永不窘惑的目光，摇摇头说，绝对没有！那就由我来揭穿您，比如就拿爱情方面来说吧……您不承认？您别不承认，我手上就有证据……请记住，我能作实地调查。您干风流韵事的场地就在我眼前——就是这儿的湖。湖上还长着黄花；有一朵黄花，我适当地加以晾干，荣幸地将它随函寄给阁下，给您提供甜蜜的回忆。而对付您对一般恋爱，特别是对我的恋爱的攻击，我有一种可怕的武器——那就是一份证件……您皱眉头了？是什么样的证件呀！！您脸色发白了？这份珍贵的旧物我是从姨妈那儿偷来的，从她那件相当陈旧的胸衣里掏到的，我要随身带着它，作为反对您的论点的有力证据，也作为保护自己的盾牌。您发颤了吧，叔叔！不仅如此，我还详细地知道您全部的风流艳史，姨妈天天都给我讲述，无论在喝早茶、吃晚饭的时候，或在临睡之前，都要讲一番，她讲的事情都很有趣，我把这一切珍贵的材料都记在专门的记事本里。我一定要把它同我已撰写了一年的有关农业方面的著作一起交给您本人。从我这方面来说，我认为自己有责任让姨妈相信，您对她的那种如她所说的情感是永世不渝的。如蒙阁下对我的请求赐以肯定的答复，那么我将荣幸地前去拜访，并将带去干马林果和蜂蜜等礼品，同时呈交邻居们托我转交的几封求助信，其中没有扎耶兹扎洛夫的信，因为他在诉讼结束之前就去世了。

尾声

亚历山大重来彼得堡又近四年了，这里谈一谈本书几位主要人物此时的一些情况。

一天早晨，彼得·伊万内奇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这已不是从前那个神采奕奕、体格壮实、身材挺拔、一贯目光安详、昂首挺胸的彼得·伊万内奇了。可能是由于年岁的关系、境遇的关系吧，他似乎衰颓多了。他的动作已不那么灵活，目光已不那么坚定自信。连鬓胡子和鬓毛也花白了许多。看来，他已过了五十周岁。他走起路来背有点儿驼了。特别令人奇怪的是，在这个冷静而稳重的人（以前我们以为他是这样的）的脸上竟可看到超于烦心、几近忧愁的表情，虽然这种表情带有彼得·伊万内奇所具有的特色。

他似乎感到困惑。他有时走两三步，突然便停在房间的中央，或者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快速地走两三个来回。好像有一种不寻常的思虑出现在他的心头。

桌旁的圈椅上坐着一个个子不高、有些发胖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枚十字勋章，穿着一件全扣上扣子的燕尾服，跷着二郎腿。只是他手里还缺了一根带有很大的金镶头的手杖，那是一种古典式的手杖，不然，读者一看到那手杖便可认出他是小说里的医生了。也许这种锤形手杖对于做医生的人挺合适，他拿着这样的手杖没事的时候出来遛遛弯，或者去到病人家里坐上几个钟头，对他们好生安慰，他常常是身兼好几种角色，如医生、务实的哲学家、家庭之友，等等。如果是在地域辽阔、人烟稀少的地方，那儿的人很少生病，医生成了奢侈品，而不是必不可少的人物，那么这样做自然是很好的。然而彼得·伊万内奇请来的这位乃是一位彼得堡的医生。他不了解步行有什么意义，虽然他也劝病人去散散步活动活动身子。他是某个委员会的委员，某个协会的秘书，是位教授，是几个政府机关里的大夫，也是为穷人治病的大夫，各种医学咨询的必然参加者；他有很繁忙的业务活动。他甚至不脱下左手上的手套，要是不需号脉的话，右手上的手套也不脱下来。他从来不解开燕尾服的扣子，所以很少坐下来。这位医生不耐烦了，多次地忽而把左腿跷在右腿上，忽而把右腿跷在左腿上。他早该走了，可是彼得·伊万内奇老是什么都不说。最后终于开口了。

“怎么办呢，大夫？”彼得·伊万内奇突然停在他面前，问道。

“到基辛根去，”医生回答说，“这是一种办法。您的病发得太频繁了……”

“咳！您净是谈我！”彼得·伊万内奇插进话说，“我跟您谈的是我太太的病。我已经年过五十了，而她还是正当年，她应该活着；如果她的健康从此衰弱下去……”

“怎么就衰弱下去呢！”医生说道，“我对您说的只是我对她的将来有些担心，而现在还是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您，她的健康……或者说她的病况，因为她的身体……似乎有点不大正常……”

“这不是一样吗？您曾经顺口谈过您的诊断，过后就忘了，而我从那时候起就很留意她的病况，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令人担心的变化，三个月以来我一直心里不安。我不明白我先前怎么看不到！公事和生意夺走了我的时间和健康……现在也许还要夺走我的太太。”

他又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您今天仔细问过她了吗？”他沉默片刻后问道。

“问过了，可她没有发觉自身有什么症状。我起初以为是生理方面的原因，她没有生育过孩子……不过似乎不是这个问题。也许，纯粹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还比较轻！”彼得·伊万内奇说。

“也许什么问题也没有。可疑的症状一点都没有！这是因为……你们在这儿这种低湿地的气候里住得太久了。到南方去吧，恢复一下精神，积聚些新印象，看一看会怎么样。夏天待在基辛根，作些水疗，秋天去意大利，冬天在巴黎过。我向您保证，什么黏液淤积呀、肝火旺盛呀……通通都会消失！”

彼得·伊万内奇几乎没有听他说话。

“心理方面的原因！”他低声地说，一边摇了摇头。

“您明白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医生说，“换了不了解你们的别人可能怀疑是什么忧虑……或者不是忧虑……而是受压抑的欲望……有时候往往有某种需要。某种不满足……我是想提示您……”

“需要、欲望！”彼得·伊万内奇插话说，“对她的各种欲望预先都有所防范；我很了解她的趣味、习惯。而需要嘛……嗯！您不是瞧得见我们的房子，知道我们是怎样生活的吗？”

“房子很好，挺漂亮的房子，”医生说，“还有出色的……厨子和高级的雪茄！可是您的那位住在伦敦的朋友……怎么不再给您寄核列斯酒 [108]来了？怎么今年在您府上见不到……”

“命运多会开玩笑呀，大夫！难道我对她还不细心吗？”彼得·伊万内奇带着非他所特有的激动说，“我每走一步路似乎都经过思量……什么地方让她颓丧了呢？是在什么时候呢？事事如意，仕途顺利……啊！”

他挥一下手，继续来回踱步。

“您干吗这样担心？”医生说，“绝对没有什么危险。我对您重复一下我第一次所说的话，那就是，她的身体没有受损害，没有严重的症状。贫血、体力有点衰弱……如此而已！”

“小事一桩！”彼得·伊万内奇说。

“她身体有点儿不得劲，而不是有什么病。”医生继续说道，“难道光她一人是这样？您看一下所有住在这里的外地人，他们像什么样啦？走吧，离开这儿吧。要是走不了，就让她有些消遣，不要让她老在家里蹲着，讨好讨好她，带她出去逛逛；让肉体和精神多活动，她这两方面都处于异常的麻痹状态。当然，这样将来可能危害肺部或者……”

“再见，大夫！我要去找她。”彼得·伊万内奇说，随即快步向妻子的房间走去。他在房门口站了一下，轻轻地拉开门帘，向妻子投去不安的目光。

她……医生在她身上发现什么异常现象了吗？凡是初次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她同许多彼得堡的妇女差不多。脸色很苍白，这是真的；她的目光有些暗淡，一件短衫宽松地罩在瘦削的肩膀和平坦的胸脯上；动作缓慢，几乎迟钝……可难道绯红的面颊、明亮的眼睛和热烈的动作才是现代美人的特征？无论菲狄亚斯 [109]和伯拉克西特列斯 [110]在这里是找不到维纳斯雕像的模特的。

不，不要在北方美人的身上寻找雕塑的美，她们不是雕像；她们不具有那种永远保存着希腊女性美的古代雕像的身姿，也不必从她们身上造出那些身姿，因为不具备那样无可挑剔的完美的身材轮廓……肉欲不会从眼睛里以热烈的光流倾泻出来；半张开的双唇上并没有南方女性嘴边那样闪烁着的纯真而甜蜜的微笑。我们这里的女性天生具有另一种崇高的美。雕刻刀捕捉不住呈现在她们脸容上的那种思想的光芒，那种意志与情欲的斗争。那种无法言传的心灵活动，它们具有狡猾、假天真、愤怒和善良、深藏于内心的苦和乐等无数细微的差别……以及从灵魂深处闪出的顷刻即逝的电光……

不管怎样，初次见到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人都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病。只有那样的人，即从前就认识她，并记得她红润的脸容、炯炯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下往往很难看清她的眼睛的颜色，因为它们隐没在华美闪烁的光波中），记得她的丰腴的肩膀和优美的胸部，而他现在一见到她，便会感到吃惊，感到难过，如果他不是她所陌生的人，他的心就会痛惜得直发紧，正如彼得·伊万内奇此时的心情一样，虽然他不敢向自己承认这一点。

他悄悄地走进房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呢？”他问道。

“我在翻看开支账本，”她回答说，“你明白吗，彼得·伊万内奇，上个月光伙食费就花了近一千五百卢布，这可不像话！”

他没有说话，拿掉她手中的账本，放到桌子上。

“听我说，”他开口说，“医生说了，在这儿我的病可能会加重，他建议我去国外作水疗。你说怎么样？”

“我能说什么呀？我想，医生的话比我的意见重要。如果他这样建议，就应该去。”

“那你呢？你想不想做这样的旅游？”

“也行吧。”

“不过，你也许更想留在这儿？”

“那好，我就留在这儿。”

“两者到底选哪一个呢？”彼得·伊万内奇有些不耐烦地问。

“随你怎么安排你和我吧，”她沮丧而冷淡地回答说，“你叫去，我就去；不叫去，我就留在这里……”

“不能留在这里了，”彼得·伊万内奇说，“医生说你的身体有点问题……是由于这儿的气候关系。”

“他根据什么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身体很好，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长途旅行，”彼得·伊万内奇说，“也许也会让你累得不行；在我出国的时候，你要不要去莫斯科姑妈家住一段时间？”

“好吧，我就去莫斯科。”

“或者我们俩要不要都去克里米亚消夏？”

“好吧，就去克里米亚。”

彼得·伊万内奇忍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在自己书房里一样开始踱来踱去，然后停在她面前。

“不管待在哪儿，你都无所谓？”他问。

“无所谓。”她回答说。

“为什么呢？”

她对此不作任何回答，又从桌子上拿起那账本。

“随便你怎么想，彼得·伊万内奇，”她开口说了，“我们应该缩减些开支，你瞧，单是伙食费就花了一千五百卢布……”

他夺过她手里的账本，扔到桌子底下。

“开支怎么这样让你操心？”他问，“难道你舍不得钱？”

“怎么能不操心呢？我是你妻子嘛！是你自己教我这样的……可现在又责备我操心……我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嘛！”

“听我说，丽莎！”彼得·伊万内奇稍稍沉默之后说，“你想改变你的天性，克制你的意志……这样不好。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你别让我相信这些琐事（他指指账本）能占据你的心，你干吗要约束自己？我给你充分的自由……”

“我的上帝！我要自由干吗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拿它去做什么？你一直把我和你安排得这么得当、这么合理，我已经不习惯于自己的意志了；往后也继续这样吧，我不需要自由。”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

“有好些时候了，”彼得·伊万内奇又开口了，“我没有听到你有什么要求、什么愿望和任性的想法了。”

“我什么也不需要。”她说。

“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隐秘的愿望？”他凝视着她，关切地问。

她犹豫不定，不知说或是不说。

彼得·伊万内奇觉察到这一点。

“说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说吧！”他接着说，“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会把它们当作法律一样去执行的。”

“那好，”她回答说，“如果你肯为我这样做……那么……就取消我们每星期五的聚餐吧……这些餐宴让我太累了……”

彼得·伊万内奇沉思起来。

“你老是这样闭门幽居，”他沉默了一下说，“要是每星期五朋友们再不来我们家聚聚，你简直就像待在荒漠里了。不过，也行；你既然希望这样，那就这样吧。可你将做些什么呢？”

“你把你的账单、账本、家务事都交给我吧……我来管……”她说，一边又伸手去拿那个账本。

彼得·伊万内奇感到这是一种不很高明的掩饰。

“丽莎……”他带点责备的口吻说。

那账本还留在桌子底下。

“我在想，你要不要恢复同一些我们已经完全不来往了的熟人的交往呢？为此我想要举行一次舞会，让你散散心，你自己也出去走走……”

“哎呀，不，不！”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惊慌地说，“看在上帝分上，不要！怎么能……举行舞会……”

“这事怎么让你这样惊恐呢？在你这样的年岁，舞会是不会没有吸引力的吧；你还可以翩翩起舞……”

“不，彼得·伊万内奇，求求你，别搞什么名堂了！”她急忙地说，“那样得考虑衣着打扮、接待宾客、探亲访友——天哪，千万别这样！”

“看来你想一辈子只穿短衫了？”

“是的，要是你同意，我就不穿别的了。干吗要讲究衣着打扮？既费钱又麻烦，毫无好处。”

“你知道吗？”彼得·伊万内奇突然说，“听说罗比尼 [111]今年冬天应邀来这里演出，我们将经常有意大利歌剧可欣赏了。我请人家给我们留个包厢，你看怎么样？”

她默默不语。

“丽莎！”

“用不着……”她畏怯地说，“我想，这会让我很累……我会感到疲乏的……”

彼得·伊万内奇耷拉下脑袋，走到壁炉前，把臂肘支在上面，有些忧郁地望着她……这怎么说好呢？有些忧郁，也不全是忧郁，而是有些惊恐、不安和担心地望着她。

“为什么，丽莎，这样……”他开始要说，可没有说完，“淡漠”一词他没有说出口。

他默默地望了她好一阵子。从她暗淡无神的眼睛里，从她那没有生动的思想情感表现的面容上，从她那懒洋洋的姿势和慢吞吞的举动中，他看出了他所不敢探问的那种淡漠的原因。早在医生刚向他暗示自己的担心的时候，他就已猜到了答案。他当时就清醒了，就开始觉悟到了，他精心地让妻子避开一切可能会损害他们夫妇利益的偏向，却没有同时向她提供带补偿性的条件，以弥补她在夫妇生活之外可能遇到的那些也许不大合法的欢乐。她的家庭世界简直像一座堡垒。由于他措施得力，有效地抵御了诱惑，然而堡垒里却步步设防，戒备森严，连任何正当的情感流露也消除了……

他对她所采取的手段和冷淡态度无意中竟意料不到地发展成了冷酷而巧妙的虐待，用以对付什么呢？对付一颗女人的心！为了这种虐待他也对她有所回报，回报她以财富、以奢华生活，以一切合乎他看法的表面的幸福条件。殊不知这是一种可怕的错误，更为可怕的是，犯这种错误不是由于无知，不是由于他对人心的粗浅理解（他是很了解的），而是由于掉以轻心，由于自私自利！他忘了她不工作、不打牌，她没有工厂，而佳肴美酒在女人眼里并没什么价值，可是他却强使她去过这种日子。

彼得·伊万内奇是个善良的人。即使不是出于对妻子的爱，就凭正义感来说，他不管怎样都要为自己的过错做出补救。但如何补救呢？自从医生告诉他很为他妻子的健康担心之后，他失眠了好几个夜晚，力图找到一些办法，使她的心与她的现实情况协调一致，恢复衰颓下去的心力。这会儿他站在壁炉旁，也是在思考这件事情。他忽然想到，也许她身上已潜伏着危险的病症，她是被空虚乏味的生活所扼杀的……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惊慌失措了，感到要选对治病的药物，情感比理智更要紧。可他从哪儿找来这种情感呢？似乎有什么精灵告诉他，如果他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怀着真正的爱意将她搂在怀里，柔情满怀地对她说，他活着只是为了她，他辛辛苦苦、忙忙碌碌、追名逐利通通都是为了她，他对她采用的一套手段都是出于那种火热的、执着的、带醋意的愿望，就是想牢牢地抓住她的心……他明白，这些话具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她会顿时变得健健康康、快快活活，也就不需要出国去做水疗了。

然而嘴巴说与实际行动乃是两种迥然不同的事。要付诸实行，必须确实具有激情。而彼得·伊万内奇在自己心里翻寻了好久，也找不到一点激情的踪影。他只感觉到，老婆之于他是必不可少的，这是真的，但跟其他的生活必需品一样，是由于习惯才觉得必不可少。他大概不反对扮演一个情人的角色，尽管在五十来岁这么大把年纪讲起绵绵情话是何等可笑，然而心里没有激情、装模作样能骗得了女人吗？往后他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本事将所扮演的这一角色演到可满足爱情要求的程度？如果她发现，前几年被她视作是有魔力的饮料，如今拿给她作为治病的良药，那种受侮辱的自尊心会不会使她彻底地垮掉？不，他按自己的思路细细地衡量和思考着这最后的一步棋，不敢轻易走出这一步棋。他认为采用另一种做法（也有此必要和可能），也许能达到同样的目的。有一种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翻腾了三个月了，这种念头在先前他会觉得荒谬，可如今却是另一回事了！他走这步棋是为了以防万一，而这万一的情况已经到来了，他决定实施自己的计划。

“如果这也不起作用，”他心里想，“那就没有救了！只得听天由命了！”

彼得·伊万内奇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妻子跟前，握住她的一只手。

“你知道，丽莎，”他说道，“我在工作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我在部里被公认为是最能干的官员，今年我将被提升为三品文官，不用说，我定会得到这官衔。你不要以为我的官运就到此为止了，我还能升迁……会升到……”

她惊讶地瞅着他，等着这话要导致什么结果。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才能，”她说，“我完全相信，你不会半途而废，会一直走到底……”

“不，我不走了，我近日就提出辞职。”

“辞职？”她直直身子，惊讶地问。

“是的。”

“为什么？”

“你听我说。你也知道，我已同我的几个合伙人算清了账，工厂归我一人所有了。不用操什么心，它就可给我带来四万元的纯利润。它就像开动的机器那样运转着。”

“我知道，那又怎样？”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道。

“我要把它卖掉。”

“你说什么呀，彼得·伊万内奇！你怎么啦？”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愈益惊讶地说道，吃惊地望着他，“这全是为了什么？我悟不出道理来，我理解不了……”

“难道你真理解不了吗？”

“理解不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困惑地说。

“你不能理解，我看到你如此闷闷不乐，你的身体又受到气候的损害，竟不惜抛开自己的官职和工厂，带你赶快离开这里吗？我不会把余生都献给你吗……丽莎！难道你认为我不会做出牺牲吗……”他带着责备的口吻补充说。

“这么说都是为了我！”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刚回过神来说，“不，彼得·伊万内奇！”她十分惊惶不安，急忙地说，“看在上帝分上，不要为我作任何牺牲！我不会接受的——听见了吗？我决不接受！让你停止努力，不再去建功立业，不再去发财致富——就是为了我！万万不能这样！我不值得你作这种牺牲！原谅我吧，我对于你来说是很渺小的、无足轻重的，没有能力去理解和评价你的崇高的目标、高尚的劳动……你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女人……”

“又是舍己为人！”彼得·伊万内奇耸耸肩膀说，“我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丽莎！”

“天哪，天哪，我干了什么呀！我成了你路上的绊脚石了；我妨碍着你……我的命运多么奇怪呀！”她几乎绝望地说，“既然一个人不想活了，也不需要活了……上帝怎么不发慈悲，不把我带走？妨碍你……”

“你不要以为这种牺牲对于我来说是沉重的。这种呆板的生活真过够了！我要休息一下，要安静下来，不跟你互相厮守，我哪儿能安心呢……我们去意大利吧。”

“彼得·伊万内奇！”她几乎哭着说，“你心眼好，为人高尚……我知道你是好心为别人而这样做的……也许，这种牺牲是徒劳无益的，也许已经……晚了，而你却去抛弃自己的事业……”

“宽恕我吧，丽莎，不要这样去想嘛，”彼得·伊万内奇持异议地说，“不是这样的，你会看到我并非铁石心肠……我向你再说一遍，我不想单靠头脑去生活，我还没有完全僵化。”

她将信将疑地凝视着他。

“这是……真的？”她沉默了一下问，“你真的是要安静一下，不光是为我才出去的？”

“是呀，也是为我自己嘛。”

“要是为了我的话，我绝不去，绝不去……”

“不，不！我身体不好，人很累……我想休息一下……”

她把一只手伸给他。他热烈地吻它。

“那我们就去意大利？”他问。

“那好，去吧。”她平淡地回答。

彼得·伊万内奇如释重负。“会有效果的！”他心里想。

他们对坐了好久，不知交谈点什么好。要是他们俩还这样待下去，不知谁会先打破这种沉默。不过这时候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亚历山大来了。

他的外表变得好厉害呀！他发胖了，谢顶了，红光满面！他神气地挺着肚子，脖子上挂着勋章！他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他怀着一种特殊的情感亲了亲婶母的手，然后握了握叔父的手……

“打哪儿来呀？”彼得·伊万内奇问。

“您猜一猜。”亚历山大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你今天好像特别精神。”彼得·伊万内奇说，同时带点疑问地望着他。

“我敢打赌，您猜不着！”亚历山大说。

“我记得十年或十二年前的一天，你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地闯到我这儿来，”彼得·伊万内奇说，“还碰碎了我的一件东西……当时我一下就猜到你在恋爱了，而现在……难道又是这样？不，不可能，你已经变得十分精明了……”

他瞧了瞧妻子，突然不往下说了。

“不猜了？”亚历山大问。

叔父望着他，一直思索着。

“是不是……你要结婚了？”他犹豫地说。

“猜对了！”亚历山大得意地喊了一声，“祝贺我吧。”

“确实？娶谁呀？”叔父和婶母都这样问。

“娶亚历山大·斯捷潘内奇的女儿。”

“真的吗？她可是位有钱的新娘，”彼得·伊万内奇说，“他父亲那儿……没问题吧？”

“我刚从他们家里来。她父亲怎么会不同意呢？相反，他听到我要向她女儿求婚，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拥抱了我，并且说他可以安心地死去了，因为他知道女儿的幸福托付给了什么人……他说：‘不过要学习您叔叔的榜样……’”

“他这样说了？瞧，在这件事上也缺不了叔叔！”

“他女儿说些什么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嗯……她呀……您知道的，跟一般姑娘一样，”亚历山大回答说，“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一下绯红了。当我握住她的手时，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像弹钢琴似的……抖个不停。”

“她什么也没说！”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难道您在求婚之前就没有劳神去了解一下她对此事的意见？您以为反正没关系？那您为什么要结婚呢？”

“怎么问为什么？不能老这样晃来晃去吧！单身生活让人烦闷死了。是时候了，ma tante，我要安定下来，建个据点，成个家，履行天职……那女孩子又漂亮，又有钱……叔叔会告诉您一个人为什么要结婚，他常讲得头头是道……”

彼得·伊万内奇背着妻子向他挥了挥手，让他不要乱引他的话，最好闭嘴不说，可是亚历山大没有注意到他的暗示。

“也许她不喜欢您呢？”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也许她不能爱您——这您怎么说呢？”

“叔叔，怎么说呢？您说得比我好……所以我就引用一下您的话吧，”他继续说下去，没有发觉叔父在那儿坐立不安，也没有注意到叔父故意咳嗽想打断这个话头，“因为爱情结婚，”亚历山大说，“爱情过去了，就凭习惯生活下去；不是因为爱情结婚，也会得到同样结果，对妻子会习惯的。爱情归爱情，结婚归结婚；这两种事不总是相一致的，不相一致时反而更好……不是这样吗，叔叔？您一直是这样教导的……”

他瞧了瞧彼得·伊万内奇，看到叔父恼怒地瞅着他，便顿时把话打住了。他张着嘴，神情困惑，瞧了瞧婶母，随之又瞧了瞧叔父，沉默下来。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那么您要结婚啦？”彼得·伊万内奇说，“现在也该结婚了，上帝保佑你！本来你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就想结婚了。”

“那时候年纪轻，叔叔，年纪轻嘛！”

“当时是太年轻了。”

亚历山大沉思起来，后来又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彼得·伊万内奇问。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一种不一致性……”

“指的什么？”

“当我有爱情的时候……”亚历山大沉思地说，“那时候结不了婚……”

“而现在要结婚了，却没有爱情。”叔父补说了一句，他们俩都笑了起来。

“由此可见，叔叔，您认为一切主要是习惯问题，这是对的……”

彼得·伊万内奇又抛给他一个难看的脸色。亚历山大闭口不说了，不知怎样才好。

“您现在近三十五岁结婚，”彼得·伊万内奇说，“这正合适。你记得吗，你曾经在这儿气得直发抖，大声嚷嚷说，那些不般配的婚姻让你气愤至极，你说新娘就像是一种被鲜花和珠宝装饰起来的牺牲品，被人拉出去，往一个多半其貌不扬、秃了头的有大把年纪的男人的怀里一推。你让我瞧瞧你的头。”

“那时太年轻呀，太年轻，叔叔！不懂事理。”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摩头发。

“事理，”彼得·伊万内奇继续往下说，“你记得吗，从前你曾经爱上那个……她叫娜塔莎是吗？‘疯狂的醋劲、感情的冲动、无上的快乐’……这一切都到哪儿去了……”

“哎，叔叔，得了吧！”亚历山大红着脸说。

“那‘巨大的激情、眼泪’今又安在？……”

“叔叔！”

“怎么啦？不再沉醉于‘真心的吐露’，不再去摘黄花了！‘单身的生活让人烦死了’……”

“噢，既然这样说，叔叔，我可证明，不光是我一个人那样去恋爱、发狂、吃醋、哭鼻子……对不起了，我这儿还有一份证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子，在一堆纸头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张陈旧的几乎破碎的发黄的纸。

“瞧，ma tante，”他说，“这就是证据，证明叔叔并不总是这样审慎、好嘲笑人、一本正经的人。他也懂得真情的流露，那不是写在印花纸上，而且还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去写的。四年来我一直随身带着这张纸片，老在等待时机来揭一下叔叔的老底。我本来已把它忘了，现在是您自己提醒了我。”

“瞎扯什么呀？我一点也不明白。”彼得·伊万内奇瞅着那纸片说。

“那好，您瞧瞧吧。”

亚历山大把纸片递到叔父的眼前。彼得·伊万内奇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还给我！还给我，亚历山大！”他急忙喊了起来，并想把那纸片抓过去。然而亚历山大机灵地把手缩了回去。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好奇地望着他们。

“不，叔叔，我不给，”亚历山大说，“除非您在这儿当着婶婶的面承认，您也曾经恋爱过，也像我，像大家一样……不然的话，这份证明就交给她了，让您永受责难。”

“坏小子！”彼得·伊万内奇喊道，“你跟我玩什么把戏？”

“您不想承认？”

“好，我承认，我恋爱过。给我吧。”

“不行，还要说说您也发过狂、吃过醋？”

“好，我吃过醋、发过狂……”彼得·伊万内奇皱着眉头说。

“也哭过鼻子？”

“不，没哭过。”

“说谎！我听姨妈说过的，您就供认吧。”

“难以出口，亚历山大，难道让我现在就哭一通？”

“Ma tante！请把这张证据拿去吧。”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呀？”她问道，同时伸手去拿。

“我哭过，哭过！给我吧！”彼得·伊万内奇绝望地大喊起来。

“在湖上？”

“在湖上。”

“还摘过黄花？”

“摘过。都依你了！给我吧！”

“不，还没完，您要保证您永远不再提我那些蠢事，不再拿那些事来刺痛我。”

“我保证。”

亚历山大把那张纸片交还给他。彼得·伊万内奇一把抓过去，点上一根火柴，立即就把那张纸片烧掉了。

“至少对我说说嘛，这是怎么回事？”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不，亲爱的，这种事哪怕到了世界末日受审判的时候我也不会说的，”彼得·伊万内奇回答说，“难道我写过这种东西？不可能吧……”

“您呀，叔叔！”亚历山大打断他的话说，“我大概还说得出那上面写的话，我背得出来：‘我最亲爱的小天使……’”

“亚历山大！我们永远得吵架了！”彼得·伊万内奇冒火地喊了起来。

“你们都红脸了，像做了什么坏事——有什么事呀！”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大概是那柔情无限的初恋吧。”

她耸耸肩膀，并转过脸去。

“这种恋爱中有好多……蠢事，”彼得·伊万内奇温柔而讨好地说，“而咱们俩根本就没什么互诉衷情呀、花前月下呀……反正你也是爱我的嘛……”

“是呀，我对你……已经很习惯了。”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心不在焉地回答。

彼得·伊万内奇心思重重地抚摩起连鬓胡子来。

“怎么，叔叔，”亚历山大低声问道，“就该这样吗？”

彼得·伊万内奇向他眨了眨眼，似乎是说：“闭嘴。”

“彼得·伊万内奇这样想、这样做，那是可以谅解的，”丽莎韦塔·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他早就是这样的了，我想没有人认为他是另外一种人。可是，亚历山大，我真没有料到您会有这样的变化……”

她叹息一声。

“您叹什么气呀，ma tante？”他问。

“为了从前那个亚历山大。”她回答说。

“难道您希望，ma tante，我依然是十年前的那个样子？”亚历山大反问道，“叔叔说得对，那种愚蠢的幻想……”

彼得·伊万内奇面露怒容，亚历山大闭嘴不说了。

“不，不要是十年前那个样子，而是要像四年前那样，记得吗，您从乡下给我的信写得多好呀？你那时候多好！”

“我那时候似乎也还是在幻想。”亚历山大说。

“不，不是在幻想。那时候您懂得人生，对它理解得很透；那时候你很美好、很高尚、很聪明……为什么不保持那个样子？为什么光停留在言语、笔墨上，而不是付诸行动呢？这种美好像从乌云后面露出的太阳，只闪现了一下……”

“您是要说，ma tante，现在的我……不聪明……也不高尚……”

“千万别这样想！不是的！不过您现在的聪明和高尚……是另一类的，不是我所想的……”

“有什么办法呢，ma tante？”亚历山大大声叹了口气说，“时代是这样嘛。我与时代同步前进，落后不得！现在我同意叔叔的看法，我来引用他的话……”

“亚历山大！”彼得·伊万内奇厉声厉色地说，“到我书房里去一下，我要跟你说一句话。”

他们来到了书房。

“今天你怎么拼命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彼得·伊万内奇说，“你没看见我太太是怎么样吗？”

“怎么回事？”亚历山大吃惊地问道。

“你什么也没觉察到？我就要扔下职务、事业等一切，跟她一起去意大利。”

“您说什么呢，叔叔！”亚历山大惊讶地喊了一声，“您今年不是就要升为三品文官了吗？……”

“你要明白，三品文官的夫人情况不佳……”

他心事重重地在房间里踱了两三个来回。

“不，”他说，“我的仕途到此结束了！事业也干完了，命运不让我再往前奔了……算了！”他挥了挥手。

“还是来谈谈你吧，”他说，“看来，你是踏着我的足迹前进……”

“这是让人高兴的事吧，叔叔！”亚历山大添上一句。

“是呀！”彼得·伊万内奇接着说，“三十岁刚出头已当上六品文官，薪俸丰厚，外快也不少挣，又及时地娶了个有钱的……是呀，阿杜耶夫家的人就是有出息嘛！你整个都像我，只是还没有腰疼……”

“有时候也疼呀……”亚历山大摸了摸后背说。

“这一切都好极了，当然，腰疼除外，”彼得·伊万内奇继续说道，“说真的，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认为你不会有什么出息。你那时脑子里尽装着一些古怪可怕的想法，尽是在天空中飞……不过全都过去了，真是谢天谢地！我想对你说，你在各方面就踏着我的足迹前进吧，不过……”

“不过什么，叔叔？”

“是这样……我想给你一些忠告……关于你未来的妻子……”

“是些什么忠告呀？我很想领教。”

“啊，不行！”彼得·伊万内奇沉默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怕把事情搞糟了。你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办吧，也许你猜得到……还是谈谈你的婚事吧。听说你的未婚妻有二十万元作陪嫁——真的吗？”

“是真的，父亲给二十万，还有母亲留下的十万。”

“那么一共三十万了！”彼得·伊万内奇几乎吃惊地喊了起来。

“他今天还说了，他现在就把自家的五百个农奴统统交给我们全权支配，只要每年付给他八千就行了。我们将在一起生活。”

彼得·伊万内奇以他不常有的敏捷动作从圈椅上蹦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他说，“你把我耳朵给震聋了，我听错了吗？再说一遍，多少？”

“五百个农奴和三十万块钱……”亚历山大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开玩笑吧？”

“怎么是开玩笑呢，叔叔？”

“地产……也没典出去？”彼得·伊万内奇悄悄地问，没有挪动身子。

“没有。”

叔父双手叉在胸前，心怀敬意地瞧了侄儿几分钟。

“真是仕途顺利、财运亨通！”他颇为赞赏地自言自语说，“多大的福气呀！一下子全有了！全到手了……亚历山大！”他庄重而自豪地说，“你是我的嫡亲，你是真正的阿杜耶夫！这很好，拥抱我吧！”

他们俩相互拥抱了。

“这是第一回，叔叔！”亚历山大说。

“也是最后一回！”彼得·伊万内奇回答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事。喂，难道眼下你不需要点臭钱吗？哪怕求我一次也好嘛。”

“唉！很需要，叔叔，要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要是您能给我一万或一万五……”

“好容易张口了，这是头一回！”彼得·伊万内奇高兴地说。

“也是最后一回，叔叔，因为这是不同寻常的事！”亚历山大说。

[1]《别林斯基全集》第11卷第134页，圣彼得堡，1914年。

[2]《别林斯基书信集》第2卷第311页，莫斯科，1955年。

[3]亚历山大的爱称。——译注

[4]亚历山大的爱称。——译注

[5]索菲娅的爱称。——译注

[6]指俄石，俄国旧计量单位，相当于二百零九点九一升。——译注

[7]这里说的是俄尺，一俄尺相当于零点七一米。——译注

[8]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译注

[9]参见《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十五章。——译注

[10]这里指的是俄里，一俄里等于一点零六公里。——译注

[11]索菲娅的爱称。——译注。

[12]叶夫塞的爱称。——译注

[13]法语：体面的人。——原注

[14]米·尼·扎戈斯金（1789—1852），俄国作家。——译注

[15]原来姓名为亚·亚·别斯图热夫（1797—1837），马尔林斯基是他的笔名，俄国作家。——译注

[16]生平不详。——译注

[17]法语：一个家。——译注

[18]建于1818年至1858年，属于古典主义晚期的建筑，是彼得堡著名建筑之一。——译注

[19]1785年至1917年俄罗斯帝国贵族阶层的自治机构。——译注

[20]普希金的长诗《青铜骑士》中的主人公。——译注

[21]见普希金的诗《致凯恩》（即《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原注

[22]古滕贝格（1394—1399或1406—1468），德国活版印刷术发明家。——译注

[23]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兼雷电之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译注

[24]罗马神话中掌管商业、交通等等的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译注

[25]法文：不冷不热。——原注

[26]索福克勒斯（约公元前496—前406）古希腊诗人、剧作家，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译注

[27]埃斯库罗斯（约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腊诗人、剧作家，被称为“悲剧之父”。——译注

[28]以上几种都是当时京城饭馆里法式菜肴的名称。——原注

[29]一俄丈相当于二点一三四米。——译注

[30]娜坚卡的正式名字和父名。——译注

[31]西欧某些民族神话中的女神。——原注

[32]《魔鬼回忆录》，法国作家弗雷德里克·索列耶（1800—1847）的冒险小说。——原注

[33]罗马神话中的圣火保护者，也是家室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斯提。——原注

[34]引自格里鲍耶多夫的喜剧《聪明误》第三场中恰茨基的话。——原注

[35]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早期小说《驴皮记》。——原注

[36]引自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六章第十五、十六、十七节。——原注。这里引用的是冯春先生的译文。——译注

[37]普特系俄国重量单位，一普特相当于十六点三八公斤。——译注

[38]法语：什么想法呀！——原注

[39]拉丁语：让人想到死亡的东西。——原注

[40]法语：镇纸。——译注

[41]引自普希金的《统帅》。——原注

[42]法语：顺便提一下。——原注

[43]法语：芬兰式的。——原注

[44]法语：婶婶！——原注

[45]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译注

[46]引自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第四十九节。引文与原文略有出入。——原注

[47]引自普希金的诗《我不再怀有自己的心愿》，引文不大确切。——原注

[48]引自格里鲍耶陀夫《智慧的痛苦》第三幕。——原注

[49]皮拉得斯和俄瑞斯忒斯均系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译注 在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他们是一对忠诚的朋友，他们愿为友谊作任何牺牲。——原注

[50]见克雷洛夫寓言《猴子和镜子》。——译注

[51]参见普希金的长诗《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中的第三支歌《哦，田野、田野谁使你撒满尸骨？》。——原注

[52]参见克雷洛夫的寓言《鹰和蜜蜂》。——原注

[53]法语：被保护人。——原注

[54]参见《智慧的痛苦》中第三幕第九场中扎戈列茨基对索菲娅的答话。——译注

[55]法语：是的，夫人给了我这份荣誉。——原注

[56]法语：《法国文学教程》。——原注

[57]系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1768—1848）的小说。——译注

[58]法语：《哲学辞典》。（系伏尔泰所编）——原注

[59]蒙田（1533—1592），又译蒙泰涅，法国作家。——译注

[60]法语：我们刚从特莱塞大门里面出来（摘自拉辛的悲剧《费德尔》）。——原注

[61]三者为罗马神话中的火神、战神、美和爱的女神。——原注

[62]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跟宙斯生酒神狄俄尼索斯。——译注

[63]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主神宙斯。——译注

[64]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主管光明、音乐、诗歌等。——译注

[65]法语：愚蠢！不过伏尔甘这个傻瓜脸上可能是有愚蠢的表情的。——原注

[66]法语：您要是成了维纳斯，您会怎么做？——原注

[67]法文书名：《绿色的手稿》（德鲁依诺著）、《七大罪恶》（欧仁·苏著）、《死驴》（儒勒·冉能著）。——原注

[68]萨洛蒙·盖斯纳（1730—1788），瑞士的德语诗人。——译注

[69]德语：好！——原注

[70]德语：很好！——原注

[71]德语：不！——原注

[72]韦塞（1726—1804），德国儿童读物作家。——译注

[73]德语：我有这本书。——原注

[74]伊·克·凯丹诺夫是当时历史教科书的编著者，观点保守。——原注

[75]康捷米尔（1708一1744），俄国讽刺作家。——译注

[76]苏马罗科夫（1717一1777），俄国古典主义作家。——译注

[77]罗蒙诺索夫（1711—1765），俄国诗人、科学家。——译注

[78]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译注

[79]奥捷罗夫（1769—1816），俄国作家、剧作家。——译注

[80]卡拉姆津（1766—1826），俄国作家、历史学家。——译注

[81]系卡拉姆津的言情小说。——原注

[82]指卡拉姆津的《俄国旅行家信札》。——原注

[83]拉丁语：那种人是愉快的……——原注

[84]拉丁语：少年（这个词的三种变格形式）。——原注

[85]拉丁语：不许！——原注

[86]引自普希金《我爱过你》。——原注

[87]参见克雷洛夫寓言《狗的友谊》，引文稍有变动。——原注

[88]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国王和其女儿。——译注

[89]一俄磅约等于四零九点五一克。——译注

[90]法语：这太过分了！——原注

[91]引自普希金的诗《白日这明灯熄灭了》。——原注

[92]希腊神话中人身鸟足的女妖，共有八名（一说三名）。她们住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常用美妙的歌声引诱航海者，让他们的船触礁沉没。——译注

[93]英国诗人拜伦的一部长诗。——译注

[94]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译注

[95]库柏（1789—1851），美国小说家。——译注

[96]一俄里相当于一点零六公里。——译注

[97]参阅克雷洛夫的寓言《冤枉的指责》。——原注

[98]意大利文：增强。——原注

[99]帕格尼尼（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译注

[100]引自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第四十六节。——原注

[101]引自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第五十节。——译注

[102]参见普希金《再生》。——译注。

[103]据《圣经》所述，这里曾是大卫建王宫的地方，也是雅赫维圣殿所在地。——译注

[104]引自普希金的《茨冈》。——原注

[105]特尼尔斯（1610—1690），荷兰画家，风俗画大师。——原注

[106]参见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中《奥涅金的旅行》一章。——原注

[107]参见《圣经·旧约全书·创世纪》第十章第八节。——译注

[108]一种烈性的白葡萄酒，产于西班牙南方。——译注

[109]菲狄亚斯（主要活动时期为公元前448—前432），古希腊雕塑家。——译注

[110]伯拉克西特列斯（创作活动时期为公元前375—前330），古希腊雕塑家。——译注

[111]罗比尼（1795—1854），意大利歌唱家。——译注

版权信息

悬崖

作者：[俄罗斯]冈察洛夫著　严永兴译

目录

版权信息

译本序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译本序

严永兴

一

离我们日新月异的现代化社会有一百五六十年之遥的北国俄罗斯，有条宽阔的伏尔加河至今奔流不息，河岸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后面有座悬崖，翻过悬崖，神奇地出现一座小小的庄园，没有高楼，没有繁华，没有电灯，没有电话，没有汽车，没有现代化设施，但有树林，有花坛，有果园，有蛮不错的结实小楼，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有马，有四轮马车，还有藏书室，有俄国、法国甚至意大利等一些国家17、18世纪思想家和作家们的古版图书。《悬崖》的主人公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有令人解颐的欢乐，也有让人蹙眉的愁苦，主人公的故事和命运牵动着你我的心。

这个冈察洛夫，真是写故事的大师，惊鸿一瞥，晚霞满天，朦朦胧胧让你分不清何是今天，何是过去，何是人间，何是自然。

二

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冈察洛夫（1812—1891），俄国作家。出生于商贾巨头家庭，父亲曾在伏尔加河流域做大宗粮食生意。七岁丧父，由教父照管，培养了冈察洛夫自幼对文学的兴趣。

1834年从莫斯科大学语文系毕业后回到家乡，任省长办公厅秘书，后至彼得堡财政部任职。工作之余开始文学创作，1847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平凡的故事》问世，即获巨大声誉。作品描写主人公阿杜耶夫自幼在外省地主庄园里，过着宁静好幻想的少爷生活，来到彼得堡后渐渐成为一个精明强干的企业家的故事。

1849年冈察洛夫回到阔别十四年的故乡度假，外省封闭的小城生活，奔流不息的伏尔加河，陡峭的河岸和悬崖，触动了他的创作欲望，他把一些人物、场景记在纸片上，直至二十年后才得以最终动笔完成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悬崖》。因为当时他正潜心创作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作品于1847年动笔，至1859年完成并发表，立刻为他赢得第一流俄国作家的声誉。作家以细腻的笔触塑造了一个没落地主的典型、一个“多余的人”的形象——奥勃洛莫夫。三部作品被视为相互连贯的一个整体，是19世纪40至60年代俄国社会形象而真实的写照。

冈察洛夫是位语言大师，作品艺术技巧高超，人物形象个性鲜明、典型生动，语言精细优美，炉火纯青，尤擅景物描写，浸透作家思想感情的俄罗斯大地和伏尔加河景色，犹如一幅幅绘画作品，充满灵性和绚丽色彩。

三

《奥勃洛莫夫》（1859）是冈察洛夫的第二部名著。主人公奥勃洛莫夫是个三十开外的乡村地主，身体发胖，生性善良，颇有教养，由于拥有家传的庄园领地和三百五十名农奴，他养尊处优，无忧无虑。他担任过公务员，但服务两年便辞职了，把它当作无法忍受的沉重负担。他在彼得堡住了十二年，一直未回过自己的庄园。

与他相反，他的朋友施托尔茨精力充沛，生气勃勃，富有创业精神，是一个拥有三十万资产的企业家。为了减轻他的体重，防止中风，施托尔茨经常拉着他到彼得堡各处游玩，参加社交活动，但很快游乐和社交活动使他感到疲惫不堪。施托尔茨又把聪明活泼的二十岁姑娘奥丽加介绍给他，让他谈恋爱。

奥丽加邀他爬山，看戏，听音乐，督促他看书，但很快他便觉得恋爱是件苦差使。但奥丽加深爱着他，他不得已，便准备与她结婚，可是一想起婚前要做许多事情，要找房子，上法院……便愁容满面，一再推迟婚期。久而久之便渐渐失去任何兴趣志向，害怕变动，甚至连友谊和爱情也无法使他振作。他只知道成天吃喝和躺在沙发上混日子，以致成为完完全全的废物，五年后他得了中风，悄然离开人世。

作者通过这一形象表明，主人公的一切病症都是农奴制的恶果。作品反响巨大，甚至后来在俄语里“奥勃洛莫夫”成了形容一切怠惰、害怕变革和无力从事任何实际工作的人的代名词。

四

《悬崖》（1869）是冈察洛夫的第三部重要作品。为这部作品他从构思，到1860年动笔，直至1868年最终完成，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而我为了译好这部作品，从阅读到翻译，花了两年时间，直至2002年12月中才告完成。

作品的主人公赖斯基这个人物，以前无论是俄罗斯还是我国的评论家，都认为也是个奥勃洛莫夫式的人物，只是因为时期不同，两人显出了不同的经历、爱好和性格。

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我认为，解读作品也应该有新视角，新思路。

奥勃洛莫夫是农奴制时期的俄国地主，是个对什么也提不起精神的懒蛋。而赖斯基是农奴制改革后的地主，与奥勃洛莫夫有相似之处，而更多的是不同之处，体现出农奴制废除后的新的变化。

赖斯基不像奥勃洛莫夫那样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他聪明好学，兴趣广泛。他学绘画，学钢琴，看书，记笔记，写小说。他与他的中学同学科兹洛夫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将父亲留下的全部藏书都托他保管，后来索性想全部馈赠给这位爱书如命的老同学。科兹洛夫软弱忠厚，对赖斯基所托兢兢业业，但一个叫马克的流放犯，满脑子的新思想，常来看书，却常撕下书页卷他的烟卷，一面书架的书快要给他撕遍。科兹洛夫急忙给赖斯基写信，让他来庄园处理毁书事件。

恰好赖斯基在彼得堡追求他的表妹索菲娅毫无进展，两个姑妈又成天让他陪着打牌，消磨时间，这让他厌烦至极，于是便来到这悬崖边上他名下那个叫马林诺夫卡的小庄园。

于是，作家成功塑造的三位女性形象——祖母、玛尔芬卡和韦拉便出场了。

祖母是赖斯基家的远房亲戚，因为赖斯基父母早逝，由她来掌管赖斯基这份不大不小的庄园和家业。她精明能干，善良又不乏骄横，把个小小的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

赖斯基的两个远房表妹韦拉和玛尔芬卡也失去了双亲，在祖母膝下长大，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姐妹俩都长得楚楚动人，令赖斯基心动。妹妹玛尔芬卡天真无邪，清纯活泼，爱劳动，爱花，爱动物，爱小鸟，爱孩子，爱做家务，爱做手工，向往家庭美满幸福，是个胸无大志、贤妻良母式的女性。赖斯基向玛尔芬卡试探爱意，可她依偎在他身旁却茫然不知，因为在她眼里，将庄园大方地留赠给她和姐姐的赖斯基，只是她可敬可亲的表哥。她爱的是小青年维肯季耶夫。赖斯基也看出来，与自己在一起，她拘谨不安，而与维肯季耶夫相见，便露出青春活泼的少女本性。

于是，他又把感情移向韦拉。韦拉出奇的娇美，冷艳，不苟言笑，但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熟读古今名著，不满足于小庄园宁静安谧却死水一潭的生活，追求自由、真理和新思想，要求独自把握自己的命运。她很冷静地处理与表哥的关系，把他当兄长，当挚友，同时也拒绝了伏尔加河对岸青年林场主图申的求爱。赖斯基暗自神伤，却发现韦拉经常独自外出。受妒忌所驱，他悄悄跟着表妹，想知道哪个男子有此福分。却发现韦拉翻过悬崖去相会的，竟然是不修边幅、言语举止粗俗不堪的马克。

殊不知，追求新思想新生活的韦拉，看上的正是狂放不羁的马克那种与众不同的自由思想，她入迷了，陶醉了，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的自由生活的幻想中。但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马克的所有思想都是空想，从未为实现他们的理想去认真干一件脚踏实地的事情。而且他也并不想同她结婚，只是与她同居，什么时候双方厌烦了，便什么时候分手。韦拉失望了，决心同他分手。

赖斯基躲在远处，并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不知就里，回到家，将一束黄花扔进韦拉的窗户羞辱她。韦拉受不了这双重打击，浑身战栗，病倒了。祖母急坏了，替韦拉请来医生，又天天亲自陪伴着她，为她做祈祷。不知好歹的马克，托人给韦拉带信，要与她见面了断此事。韦拉病情加重，她找来图申，图申手持马鞭挺身而出，上悬崖去会马克。马克在图申的凛然正气下终于退缩，悻悻离开小城。

大有骑士风度的图申年轻有为，他带赖斯基到自己的林场小住。令赖斯基吃惊的是，茫茫的森林里竟然会有一个如此先进、如此完美的林场。图申开发森林资源，又保护大自然；这里没有苦力，没有雇工，而是一批掌握先进生产工具和知识的工人；厂房整齐，工人新村焕发着生气，这让赖斯基惊呆了，心想，图申与韦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玛尔芬卡与维肯季耶夫的婚礼如期举行，热闹而欢快，韦拉也渐渐复原。赖斯基决心离开此地，出国学习雕塑，开开眼界。他与画家基里洛夫一起徜徉在卢浮宫、德累斯顿和意大利的艺术殿堂里，身心得到了升华。他常想往回走，回家去。他想要积聚起足够的自然与艺术那永恒之美，将一切带回到那里，带回到自己的马林诺夫卡……

在他身后，始终屹立着并热切召唤着他的三个身影：他的韦拉，他的玛尔芬卡，他的祖母。而在她们身后，又屹立着比她们更为强大、更加吸引他的——另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另一个伟大的“祖母”——俄罗斯。

冈察洛夫在《悬崖》这部作品里的语言技巧更为成熟，无论写景、对白和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都臻炉火纯青的境地。文学，我认为，最具震撼力的不是技巧，而是思想，是它所蕴含的情感。文学所具有的一种无可替代的特殊功能，便是对人类的情感作用。冈察洛夫在书的近结尾处写道：“人的长处是意识到并保留住自身这种天生质朴的美，并善于当之无愧地拥有它，也就是珍惜它，相信它，做个襟怀坦白的人，懂得真理的魅力，靠真理活着——从而不折不扣拥有一颗纯朴的心灵，并且珍惜这一精神力量，倘若并不高于聪明人的能力，那么至少同它处于同等水平。

“可是眼前人们羞于这种精神力量，看重‘蛇一般的聪明’，却为‘鸽子似的纯朴’而感到脸红，把后者指为天性幼稚，至今认为智力水平比道德水平好……如此必需的道德发展水平，好像每个人都已达到，而将它像鼻烟壶似的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须知，这可是作者在距今一百五六十年以前写的啊！这也许便是优秀文学作品的力量与魅力。

译着《悬崖》，它所蕴含的朴实自然的思想与情感，有时如一道闪光，在一瞬间打动我的心灵，引起共鸣。无论什么时代，无论何种民族，人都是需要道德与亲情的。

第一部

一

彼得堡有许多大街，在其中一条大街那装饰马虎的住宅里，坐着两位绅士。一位三十五岁左右，另一位四十五岁上下。

第一位是鲍里斯·帕夫洛维奇·赖斯基，第二位是伊万·伊万诺维奇·阿亚诺夫。

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的面容生动，表情丰富。乍一看，他比实际年龄年轻：宽阔白皙的前额显得鲜亮饱满，双眸时而闪烁思想、情感和欣喜的光芒，时而陷入沉思，耽于幻想，此刻，他的目光几乎似年轻人那样富有朝气。有时，这双眼睛显得成熟、疲惫、烦闷，将自己主人的年龄暴露无遗。双目间甚至聚起三道淡淡的皱纹，那是时光和阅历无法消泯的标记。乌黑顺溜的头发披落在后脑勺和耳朵上，可鬓角上已有些许银丝显现。脸颊和前额，眼睛和嘴巴旁，依然保持年轻的色泽，可太阳穴和下颏周遭的肤色已呈黄褐色。

总之，根据这副面容，极易将人生阶段猜透，青春与成熟的争斗已然完成，此人已进入其人生的另一半，他所经历的每一个人生体验、情感和病痛，都留下了痕迹。唯独他的那张嘴，在薄薄的双唇难以觉察的变化中和笑容中，还保存着年轻人的、有时几乎是孩童的那份纯真。

赖斯基身穿家常灰大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伊万·伊万诺维奇则相反，他穿件黑色燕尾服。白手套和呢帽放在身旁桌子上。他神色自若，或是说，他对周围可能发生的一切，持漠然等待态度。

目光机灵，双唇透着聪颖，黄褐色的脸庞，一头修剪漂亮的花白头发和一脸斑白的络腮胡子，举止温和，言谈持重，装束得体——这便是他的外表肖像。

从他脸上，可以读到不露声色的自信和对他人察言观色的了然。凡观察过他的人都会说：“此人活得潇洒，懂得生活，了解人。”倘若不把他归于气质不凡、特殊的人群，至少也会将他列入生性质朴的那类人。

他是人才辈出的彼得堡人中的佼佼者，人们称他为上流人士。是的，他属于彼得堡，属于上流社会。很难想象，除了彼得堡，他会待在别的什么城市里；除了上流社会，也即彼得堡居民中闻名遐迩的最高层，他会待在别的阶层里。尽管他公务缠身，私事繁忙，但你常常会在各家的大客厅里遇见他，早晨拜访，中午宴会，夜间家庭晚会，最后便是牌局。他马马虎虎，平平常常，既非性格刚强，亦非意志薄弱；既非学富五车，亦非不学无术；既非信仰坚定，亦非怀疑一切。

不学无术或缺乏信仰，在他身上的表现形式为某种轻率而浅薄的否定一切：他对一切漫不经心，从不真诚地接受任何事物，既不对它深信不疑，亦不特别偏爱入迷。与人交往，他怀着几许嘲笑和怀疑，几许冷淡和平静，既不给谁以始终不渝的深情厚意，亦不与谁结下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他在彼得堡出生，上学，人到中年，西边没有到过比拉赫蒂 [1]和奥拉宁包姆 [2]更远之地，北边没有到过比托克索沃 [3]和中罗加特卡 [4]更遥之处。因此犹如水滴中的太阳，在他身上反映出彼得堡的整个世界，显现出彼得堡的全部实际、风气、生活方式、本性和公务——此乃彼得堡的第二特性，别无其他。

关于其他种种生活，除却国内外各种报纸提供给他的以外，他本人没有任何概念和观点。彼得堡的激情，彼得堡的观念，彼得堡年复一年的日常生活，其中包括恶习和美德，思想，事业，政治，大概还有诗歌——他的生活便围着这些转，不曾想从这个圈子里挣扎出来，因为他在此，为自己的本性找到了最奢华、最充分的满足。

四十年来，他不断冷漠地观察着，看每年春天一艘艘挤满旅客的游轮，如何启航驶往国外；看四轮公共马车，随后是火车，如何在俄罗斯大地上驶过；看成群结队的人们，如何“怀着天真无邪的心情”出游，去呼吸另一种空气，去凉爽凉爽，去寻找感觉和消遣。

他从未感到有类似需求，也不认为别人有此种需求，只是平静而冷漠地盯着他们，盯着这帮异类，脸上的表情彬彬有礼，目光中却在说：“随他们便，反正我不去。”

他谈吐朴实，随意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世上、上流社会和京城里出现的一切事情，他无所不知；倘若战争爆发，他密切注视战事的各种细节，冷静了解英法内阁的改组情况，阅读议员们最近在国会和法国议院所做的报告；他熟悉新上演的歌剧，对夜晚在维堡区 [5]有谁被杀一清二楚。他对京城每个名门望族的家谱、事业和庄园状况、家庭丑闻如数家珍；他明察行政机关内每秒钟所发生的事，包括人事变动、人员升擢与奖励；他知悉城里的各种流言蜚语、家长里短。总之，他对自己的世界了如指掌。

上午他满世界转悠，也就是奔波于各家的客厅，多多少少也是为私事和公务；晚上常常先是看戏，最终是在英国俱乐部 [6]或熟人家里打牌，几乎人人他都熟悉。

他打牌从不出错，有出色赌徒的美誉，因为他对别人出错牌十分宽容，从不发火，而且显得彬彬有礼，好像搭档非但没出错，而且出了张好牌。此外，他既玩大赌注的，也玩小赌注的，既同高手玩，也陪任性的太太们一起玩。

他在建筑部门的公务进行得不错，在办公室里干了十五年苦差使，执行的是别人的设计方案。他机敏地揣度上司的想法，赞同他业务上的观点，灵巧地在纸上体现各种方案。上司换人，观点和方案亦随之改变，阿亚诺夫在新设计理念下与新上司一起共事，依然聪明灵巧；他所服务过的部长大人们都喜欢他起草的报告和呈文。

眼下，他在一位部长手下担负一项特殊使命。每天一早，他来到部长办公室，然后去部长夫人的客厅，实实在在地完成她委托办理的几件事情，而每到晚上，在约定的日子里，他必定按约去凑牌局。他有相当大的官衔、相当高的薪俸，却无所事事，清闲得很。

倘若允许钻进别人的灵魂，那么，在伊万·伊万诺维奇的灵魂里，没有任何黑暗，任何秘密，往后也不会有任何难以猜度的东西，即使麦克白的女巫们亲自以某种更为美好的命运来诱惑他，或是将他如此执着、如此精神抖擞所攫取到的东西夺走，也已无能为力。他步步高升，从五等文官升为四等文官，最后，又因长期而又卓有成效的服务，以及无论在公务上还是在牌局上的“不倦努力”，他又擢升为三等文官，并保留原薪在某个不朽的常设机构或一个什么委员会里抛锚泊港；在那里，任凭人类的海洋汹涌澎湃吧，世纪风云变幻吧，民族和帝国的命运落入深渊吧，一切均将在他身旁一闪而过，直至中风或其他打击中止他的生命历程。

阿亚诺夫结过婚，丧偶，并有个十二岁的女儿，用公费在贵族女子中学受教育，而他安顿好自己的事务，过起了平静而无忧无虑的老单身汉生活。

唯独一桩事，扰乱了他的安宁，那就是因坐着不动的生活引起的痔疮；对他而言，前景令人担忧，他得暂时中断此种生活，到什么地方的矿泉去待着。医生曾这般威吓过他。

“是否该穿上衣服啦：四点一刻！”阿亚诺夫说。

“是啊，该穿了。”赖斯基答道，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你在想什么？”阿亚诺夫问。

“是在想谁？”赖斯基纠正道，“一直在想她……想索菲娅……”

“还在想！嘿！”阿亚诺夫说道。

赖斯基开始穿衣。

“我把你拽到那儿去，你不心烦吗？”赖斯基问。

“根本没有：在那里和在伊夫列夫家，不都是玩吗？说实话，赢老太太的钱，很不好意思：安娜·瓦西里耶夫娜瞎吃自己对手的牌，而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要什么牌就大声嚷嚷。”

“请放心，你不必为五戈比去行骗。两个老太太收入达六万呢。”

“我知道，这一切都将归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吧？”

“归她，她是亲侄女。可何时才会到手哪！两个吝啬鬼，会活得比她长。”

“她父亲好像也稍许有些……”

“不，全给他花光了。”

“花哪儿啦？他几乎不玩牌的。”

什么花哪儿啦？那么女人呢？这通忙乎，petits soupers [7]，这整个儿的train [8]呢？去年冬天，他在晚会上送给Armance [9]一套餐具便价值五千，可她连晚宴都忘了邀请他……”

“对，对，我也听说了。为了什么？他去她那里做什么？……”

两人笑起来。

“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的丈夫好像也给她留了些钱！”

“没有，七千卢布进项；这是她的零花钱。其实全靠两个姑妈。哦，该走啦！”赖斯基说，“午饭前我还想上涅瓦大街走走。”

阿亚诺夫和赖斯基走在大街上，朝左右两旁点头，行礼，握手。“现在你在别洛沃多娃那里待的时间久吗？”

“和通常一样，暂且还不撵我。怎么，感到寂寞啦？”

“不，我在想上伊夫列夫家是否赶趟？我倒并不觉得寂寞……”

“幸福之人！”赖斯基羡慕道，“倘若世上没有寂寞无聊该多好！也许比抽顿鞭子还难以忍受？”

“劳驾，别作声！”阿亚诺夫充满迷信的恐惧将他制止，“还说些乱七八糟不吉利的话！身上长个痔疮就够我受的了！大夫们就知道把我从这里打发走，说是全是这坐着不动的生活闹的，所有不幸就在于此！其实还有空气：还有什么比这空气更好的吗？”他欣喜地嗅了口空气，“如今我挑了个比医神阿斯克勒庇奥斯还善良的人：他打算夏天用酸奶替我治病，要知道我长的是内痔……明白吗？那么你是出于无聊才上自己表妹家的？”

“自然啦，这还用问！难道你坐到牌桌旁不是因为无聊？人人都像逃避瘟疫那般在摆脱无聊。”

“你挑了服多么瞥脚的药来摆脱无聊，天天一个样：陪着女人说些无聊的空话！”

“你打牌，难道天天不一个样？你是在牌局上躲避寂寞无聊……”

“哦，不，它可不一个样：有个英国人进行过运算，分出一副同样的牌，千年才可能重复一回……还有手气呢？牌手的性格、牌技、花样呢？打错牌呢？……不可能一个样！可是，瞧，陪着女人斗嘴皮子，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今天，明天……瞧，这一套我可不懂！”

“你不懂得美，这有什么法子？有人不懂音乐，有人不懂绘画：这是自己家族的智力不发达……”

“对，确实是自己家族的原因。瞧我的局里，有个伊万·彼得罗维奇，当个副手：此人不论对官太太还是女仆全纠缠不休，一个也不放过，当然，全得有几分姿色。对她们说恭维话，献殷勤，送糖果，送鲜花，难道他智力发达？”

“我们不谈这话题，”赖斯基说，“不然我们俩又将钻牛角尖，差点动起手来。我不懂你的牌艺，你有权称我外行。可是，关于美，你也别硬要大发议论。任何人都按自己的方式欣赏绘画、雕塑和女性那鲜活的美；你的那个伊万·彼得罗维奇这样欣赏，我那样欣赏，而你怎么也不欣赏——那随你便！”

“你同女人们玩牌的，我见过。”阿亚诺夫说。

“是，我玩牌，那有什么？你也玩，并且差不多老赢，可我老输……这有什么不好的？”

“是啊，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是个美人儿，而且还是个有钱的、打算出嫁的姑娘：娶她吧，万事总该有个结局。”

“是啊，万事总该有个结局，而无聊又该开始！”赖斯基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可我不要结局！请放心，她们不会将她许配给我的！”

“那么，依我看，就没必要再来往了。你简直就是个唐璜！”

“不错，是唐璜，一个无聊之徒：依您看，是这样吗？”

“可不是：那依你看，他是什么？”

“哦，那么拜伦、歌德，还有一帮画家、雕塑家，全是无聊之徒了……”

“难道你是拜伦或是歌德不成？……”

赖斯基恼火地扭过脸去不看他。

“唐璜主义在人类中同样是堂吉诃德式的行为：还更深刻些；这种欲望还更有天赋些……”他说。

“既然是种欲望，那就结婚吧……我对你说……”

“嗨！”赖斯基几乎绝望道，“要知道，结婚可以一次、两次、三次：莫非我就不能像欣赏雕像之美那样，去欣赏美吗？唐璜首先享受到的是美学上的此种欲望，但很粗俗；作为自己时代、教育和风习之子，他沉溺其中，超过了此种崇拜的极限，再没有别的。嗨，我同你有什么可说的！”

“倘若不想结婚，那就没必要再去。”阿亚诺夫淡漠地重复道。

“你听我说，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我首先想说，我的迷恋永远是真诚的，没有预谋，这并非追逐女性，请你永远明白。当我的偶像哪怕有一个细节接近理想，我的想象力立刻会将她塑造为一个理想中的人物，其余部分则由我自然而然地加以补充完善，于是便出现幸福的理想、家庭的理想……”

“瞧你，那就结婚吧……”阿亚诺夫说。

“等等，等等，从未有过一种理想能待到婚礼前的：它失去光泽，消失，而我则离去，变得冷漠无情……想象力创造什么，具体的分析便将其毁坏，犹如纸糊的房子。或者是理想不待我冷静下来，便离我而去……”

“可毕竟你还是每天同女人待在一起，闲聊啊！……”阿亚诺夫摇摇头，固执地强调道，“就譬如今天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她们不让她嫁给你，你还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

“那我也问问你：你想从她姑妈那里得到些什么？你得了什么牌了？你是赢是输？难道你上那里是想把那份六万卢布的进项全赢过来？你是去玩牌，还是去赢钱……”

“我没有任何打算：我这么做是因为……因为……为了找乐趣。”

“是因为……因为无聊，你要知道，我才是为了找乐趣，同样也没有什么打算。至于我如何欣赏美，你和你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无法理解，你和他都别介意——那就齐了。要知道，有一种人对强烈的情欲异常崇拜，而另一些人对此种需要一无所知，并且……”

“强烈的情欲！情欲这玩意儿可是影响生活。需要劳动——只有事业才是摆脱空虚的一剂良药。”阿亚诺夫庄重道。

赖斯基停住脚步，拦住阿亚诺夫，恶狠狠笑着问：“事业？什么样的事业，请说说，这倒挺有趣！”

“什么什么样的事业？公务啊！”

“难道这也算事业？请告诉我，除少许例外，公务中有哪项事业，离了它是玩不转的？”

阿亚诺夫惊讶得吹了声口哨。

“你瞧！”他说，朝自己四周望了一眼。“就是他！”他指着一个警察局的小官吏，此人正目不转睛地朝一边盯着。

“你去问问他，”赖斯基说，“他为何站在这里，那么专注地望着是在等谁？等位将军！他都不瞧我们一眼，因此任何一个过路人，都可以把我们的手帕从口袋里掏走。难道你以为你的几张公文纸便是事业？关于事业，我们不必再多费口舌，告诉你吧，说实话，当我在我的画上涂鸦时，当我在钢琴上乱弹一通时，甚至当我为美貌所倾倒时，我才干得更欢……”

“除了美貌，你在自己表妹身上还找到什么特殊之处？”

“除了美貌！哦，这就是全部！其实，我对她知之甚少：美貌加知之甚少，便将我吸引过去……”

“天天在一起，怎么还会缺乏了解？……”

“了解不多。我不知道在她娴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不知道她的过去，也无法猜测她的未来。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洋娃娃，她在过着这样的生活还是在假装如此生活着？这都折磨着我……你看，”赖斯基接着说，“看见这个女人了吗？”

“是那个胖胖的、带着包袱爬上出租马车的女人吗？”

“是啊，还看见那个从四轮轿式马车的窗户朝外张望的女人了吗？以及从街角拐出朝我们走来的那个姑娘？”

“嗯，那又怎么啦？”

“你匆匆一瞥便能从她们脸上看出某种或关切，或忧伤，或欢愉，或思索，或无拘无束的迹象：总之，那是运动和生命。不过稍稍需要选配一把钥匙，才能说出这个女人有家庭和孩子，就是说有过昔日的生活；而那边那位看得出充满热情或是显露出活生生相爱的迹象，就是说她拥有今天；而这边这位，年轻的脸上透着希冀，心中的愿望暴露无遗，预示着她那并不安定的未来……”

“是吗？”

“是啊，到处都有着某种生气蓬勃、要求有所作为、创建功绩、期望生活、呼唤生命的迹象……可在索菲娅那里，这一切全没有，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甚至没有冷漠，没有寂寞，想诉诉苦，说一句曾经有过真正的生活但给毁了，也不可能！她容光焕发，容貌出众，但既无所求，也无奉献！因此，我对她一无所知！而你对我去打牌还惊讶不已。”

“你早告诉我这些，我就不会惊讶了嘛，因为我自己也是这种人，”阿亚诺夫说，突然停住脚步，“去我家里，不去她那儿……”

“你家？”

“是啊，我家！”

“怎么，你想显示美貌？……”

“我将显示宁静安逸，并为此感到满足；其实她同样……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与你是毫无关系，可她确实很美，美如天仙！”

“那就结婚算啦，倘若不想或不能结婚，就打住，料理事业……”

“你先着手吧，你可以把藐视死板的活生生的智慧和充满热情的灵魂，投入到事业中，并指出如何把精力用于某种事业上，什么值得奋斗；而让自己的纸牌、拜访、招待晚会和公务全见鬼去！”

“你本性真不安稳，”阿亚诺夫说，“缺乏严格的管教和艰苦的磨练，因此便瞎胡闹……还记得吗，你的娜塔莎在世时，你曾说过……”

“娜塔莎！”他轻声重复道，“这是我心头唯一的一块重石，在这美好的印象和短暂的迷恋中，请别妨碍我对她的怀念……”

他叹了口气，两人默默走到弗拉基米尔教堂 [10]，拐入一条胡同，走进一座贵族宅邸的大门。

二

赖斯基只是一年前，才同二十五岁的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别洛沃多娃相识，她嫁给在外交部门供职的别洛沃多夫不久，便成了寡妇。

她出身古老而富裕的帕霍京家族，未出嫁前便丧母，她的父亲过去一直对夫人言听计从，如今感到自己获得了自由，却突然醒悟，其青春年华已被婚娶消磨，再想过上一阵享乐生活已来不及。

他开始过起单身汉的生活。他想克服年龄和身体条件的限制，但未如愿，只是看着别人又吃又喝，自己的肠胃却消化不了。但他还是来得及给自己的财富以致命打击。

代替无法消受的享乐，他表现出顽童般的老年人的虚荣心，开始癫狂般与人交往，用以犒劳自己对夫妻生活的忠诚，很快将所有现金、妻子的全部钻戒和女儿的大部分嫁妆花光。在婚前就被他抵押掉的不动产上，又欠下十分可观的债务。

待到财源枯竭之后，他还间或——每年一次——有时两次，搞点儿开销很大的名堂，给某个阿尔芒丝 [11]买钻石戒指、轻便马车、餐具，一连三个星期上她家，陪她上剧院，请她吃晚餐，召来一帮年轻人，然后停息下来，直至搞到下一笔钱。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帕霍京是个十分精神、威风凛凛的老头，一头柔软、令人起敬的白发。看外表，你会把他当成某个帕默斯顿 [12]呢。当他得意地挽着胳膊、领着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去某处参加舞会和公众游艺会的时候，显得尤为精神。不熟悉他的人们尊敬地站到一旁，而熟人们一见到老顽童，先是嘻嘻笑，随后亲昵而开玩笑地拽住他的手，让他安排愉快的午餐，凑到耳朵上告诉他令人开心的故事……

老头儿开玩笑，给众人讲趣闻，说俏皮话，尤其喜爱与同岁人回忆已逝的青年时代和当今时代。他们异常兴奋地记起鲍里斯伯爵或丹尼斯伯爵输了大堆大堆的金子；又为自己花费那么少、日子过得那么窘迫而难过。他们向聚精会神聆听的年轻人传授生活的伟大艺术。

不过，帕霍京更喜欢回想当年赴巴黎的情景，那是1814年，俄国人以宽宏大量的胜利者身份来到巴黎，他们的殷勤客气盖过了法国人，革命已经将法国人在这方面的品质破坏殆尽，使他们在挥霍无度上压倒最为慷慨大方的英国人。

老头儿嘻嘻哈哈地过日子，成天没正经，只讲些高兴事，甚至在剧场看戏也满脸堆笑，观赏女演员的纤足，或是用长柄眼镜看她的La gorge [13]。

当出现不愉快的事情，遇见的不是午宴，不是后台迷人的戏剧，而是生活的神经被触动，听到雷声滚滚的时候，当他的四周出现重大问题及需要想办法和下决心的时候，老头儿便愚钝地困惑莫解，陷入忐忑不安的沉默中，只会频频地咬嘴唇。

从前，他头脑灵活，爱开玩笑，细心，性格中不乏大胆的激情。但是，他在近卫军干了十六年，法语学得极棒，可以用法语流利地说、写、唱歌，却几乎不识俄文。他拥有漂亮的住宅、骏马、轻便马车和两万卢布的进款。

谁也没有他穿着讲究，如今到了老年，他还向裁缝提供时尚的款式；他始终穿得很体面，走路精神矍铄，气度高贵，说话充满自信，从不失态、失去自制。判断一切经常违背逻辑，但运用诡辩却灵活自如得非同一般。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想改变他的看法极难。上流社会、阅历、他的整个人生没赋予他任何内涵，因此他像怕火似的害怕严肃认真。但正是那种人生阅历和经常生活在一帮人中间，使他见多识广、具有结交三教九流各式人物的能力，养成了他某种十分讨人喜欢的小聪明，不熟悉他的人初次接触，甚至会信赖他的见解和建议，然后受骗上当，这才看清他的为人。未等他在游手好闲、大肆挥霍方面陷入生活危险的旋涡，家里便给他成了亲，那年他二十五岁，姑娘美丽出众，门第古老，但冷冰冰的，性格专横，立刻便摸透了丈夫的禀性，将他牢牢握在手心里。

如今，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帕霍京每周要去出席一次某个委员会的会议，拥有个重要头衔和两枚星形勋章，正难熬地期待第三枚。这是他的社会意义。

他还有另一个期待：出国，去趟巴黎，不是手持武器而是带着金币，像从前那样在那里住上一阵。

他常怀着欣喜羡慕的心情回忆革命时期的奇闻逸事，说是一个门第高贵的浪荡公子，在那里的商店里打碎了一只碗，受到老板指责，他索性大打出手，打碎更多东西，然后偿还了能买下整个商店的钱；说另一个人花高价买下国王的一幢别墅，送给了一名舞女。最后，他总以怀旧的感叹结束他的故事。

妻子去世不久他就要求出国，但他的生活方式、脾性和怪癖在社会上声名远播，因此对他请求的答复，只是简单一句话：“没必要。”他咬咬嘴唇，忧郁一阵，然后做出一件乖戾的大事，一掷千金，便消停下来。待到将财产彻底挥霍光，他去巴黎的念头也就烟消云散。

自从他挥霍尽所有钱财，除了痛苦地等待第三枚星形勋章，还有件事让他终日不忘，时常惦记，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那就是如何从自己的两个老姑娘姐姐、索菲娅的姑妈那里搞到钱。

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和安娜·瓦西里耶夫娜·帕霍京娜，虽说十分吝啬，亦瞧不起自己弟弟的个性，不过她们珍惜他所姓的姓氏，看重家族的声誉、尊严和传统，因此，除了付给他固定的五千卢布零用钱外，还时不时给他一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的资助。而每到年底，她们常常边数落边训斥边差点儿掉泪，替他付清欠裁缝、家具商和其他商人的钱，几乎又是这个数。

她们清楚他的钱都派了什么用场，但对此持宽容态度，因为她们明白，这个时代的浪荡公子全这德行，所以把此看作男人们的天性。只是当他想在她们面前炫耀自己的荒唐行为，或是有人打算告知他的什么乖戾行径时，她们便捂住耳朵，像两个道德高尚的淑女。

在她们眼里，他无足轻重，毫无用处，既做不了事，亦出不了点子——他就是个糟老头和坏父亲，但他是帕霍京，而帕霍京家族古老悠远，先辈和祖先们的画像挂满整个大厅，厚厚的家谱一张大桌子上都放不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声名显赫。

她们以此为豪，并原谅了弟弟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是帕霍京。

她们俩曾经在上流社会出尽风头，只因为除她们外别人都已忘怀的原因，而成了老处女。她们索居在祖上的老宅里，在那里，在已成家的弟弟家里度着晚年，对帕霍京的独生女儿索菲娅严加管教，倍加照管。侄女嫁人打乱了她们的生活，可是她当了寡妇，又失去了母亲，像进了修道院似的，重新处于姑姑们的威严和监护之下。

她们是两个神态庄重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身高马大，在家时身穿厚丝绸深色衣服，头戴巨大包发帽 [14]，手上戴有许多宝石戒指。

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有抽搐的毛病，包发帽下还戴顶丝绒小帽，肩披银鼠皮镶边的天鹅绒短上衣，而安娜·瓦西里耶夫娜戴假发套，披大披肩。

两姐妹各有一只女用手提包，而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还有只高高的金鼻烟壶，壶旁有几条手绢，还养了条莫普斯哈巴狗，狗老了，总是一副惺忪蒙眬的样子，发出嘶哑的呼哧声，除了自己的女主人，家里的人它谁也认不清。

她们的房子古老，长长的，两层楼，三角楣饰上有纹章，墙体又厚又重，小窗很深，窗间墙很宽。

屋子里是一长排没有尽头的穿廊式裱有花缎的房间；房间里一个个乌黑沉重的雕花橱柜，陈设着古瓷和银器，犹如一口口石棺，同笨重的沙发和洛可可式的靠椅一起，靠墙摆放着，那些椅子豪华结实，但坐着并不舒适。看门人像希腊海神波塞冬，听差个个上了年纪，沉默寡言，女仆们全穿深色服装，戴包发帽。高高的轻便马车带着丝穗子，良种马老掉了牙，脖颈和脊背细长，牙齿老得暗淡无光，拉起车来脑袋点得厉害。

索菲娅的房间看来比别的屋子稍为令人开心些，尤其当女主人本人在的时候：那里会有鲜花、乐谱和许多时兴的小玩意儿。

倘若再能稍许随意些，多些杂乱无章、阳光和喧闹声，那么这里便会是个清洁、愉快、无忧无虑的栖身之处，可以在此沉入幻想，读书入迷，玩得上瘾，甚至谈情说爱。

可是，鲜花插在了粗笨的老式花瓶里，如同插在墓上的骨灰瓮里，一大堆笨重而古老的银器使房间变得更加缺乏生气。再说两位姑妈不能容忍杂乱无章：花儿在花瓶里稍为摆得精巧些，安娜·瓦西里耶夫娜进屋，便摇铃将头戴包发帽的女仆叫来，吩咐将它们给收拾匀称了。

倘若一本贵重的硬面书放在沙发上或椅子上，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便会将它放到书架上；倘若阳光过于自由自在地射进来，在玻璃器皿上、镜子上、银器上撒欢儿，安娜·瓦西里耶夫娜觉得刺眼，便会默然用手指朝窗帘一指，于是厚重的、不能弯曲的、丝织的帷幔便会匀称地从环扣上落下来，挡住光亮。

可是，楼下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的屋子里，却充满杂乱无章。老式传统在那里与当代舒适的风韵混杂在一起。沉重的布耳式 [15]家具旁，摆放着由加姆勃斯 [16]制作的折叠沙发床，高高的哥特式壁炉前挡着一架围屏，上面画有轻佻 [17]的风情画，早晨常常会在桌子上见到昨晚吃剩的残肴，沙发上有时能找到女人的手套、皮鞋，他的卫生间里有整整一铺子的各种化妆品。

如果说楼上静悄悄的一片寂静，那么楼下则时常能听到清晰响亮的说话声、笑声，总是那么热闹、乱七八糟。他的近侍 [18]是个法国人，言语恭恭敬敬，目光放肆无礼。

三

赖斯基和阿亚诺夫先是穿过许多房间，最后才来到一间住房跟前，也即两个老妇人和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居住的房间前。

他们走进客厅，哈巴狗朝他俩嘶哑地吠了一声，但无力多吠一阵，在自己跟前转了个圈，又重新躺下。

安娜·瓦西里耶夫娜朝他俩点点头，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温和地点下头，快活地擤了下鼻子回答他们的鞠躬礼，接着又嗅了下鼻烟，明白今儿个她将会有牌局。

“Ma cousine [19]。”赖斯基说，向别洛沃多娃伸出手。

她含笑鞠躬，把手伸给他。

“Sophie [20]，打铃，让他们送吃的来。”当客人们在桌旁坐下，大姑说。

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起身，但赖斯基抢在她前头，猛然拉了下细绳。

“告诉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我们坐下用午饭了。”老妇人对仆人冷静庄重道。“开饭吧！鲍里斯，今天你可来晚了：五点一刻！”她责备赖斯基。

他是两个老妇人的表侄和索菲娅的表哥。他的家亦是个古老家族，曾经很富有，同帕霍京家有姻亲关系。不过他同自己的亲戚相识还不到一年。

这全得怪他自己。两个老妇人早已听说他的家族，并打听他是否就出身于曾居某地的那个赖斯基家族？

这情况他知道，但他躲了起来，并不留意此事，且对结交一个无聊、古板、有钱的家庭毫无兴趣。

他本人既不无聊古板，也不富有。他对自己家族的老一辈毫不上心，甚至从不记起来，亦从未想过。

幼时他便成了孤儿，由一个冷漠无情、单身的监护人照看，开始此人把他交给一个女亲戚抚养，论辈分她是赖斯基的堂祖母。

她是个心地极好的女人，可除了自己的那块小天地，她什么都不想知道，于是，赖斯基便在那里，在一个僻静之地，在果园和小树林里，在小小不言的家务和农事的忙忙碌碌中度过了几年，稍长大些，监护人便将他送进一所中学，在那里，一切有关这个家族的传说，他们昔日的富裕，它同其他古老家族的亲缘关系，都从小男孩的记忆中彻底消失。

以后的发展、事业和倾向，更使赖斯基摆脱了有关老一辈的所有传说和故事。

因此，他并不急于同自己彼得堡的亲戚套近乎，他们也只是根据传闻听说他的。可是自打有一年冬天，他在一个舞会上见到了索菲娅，并同她说了两回话，他便开始想方设法与她的家人结识。这通过她父亲很容易做到：赖斯基就这样做了。

他认识一个长得很不错的女演员，并在她的家庭晚会上灵巧地博得了老头儿的好感，然后把一幅自己画的这位女演员的肖像送给了他，向他提及自己的家族和一些亲戚故旧，并且很快就被老人介绍给两个老妇人和他的女儿。

他是那么的令老妇人们入迷，交谈中，他对老年人的明哲时而显得畏怯恭顺，时而显得活跃欢快，以至她们很快改称他为你，并开始叫他mon neveu [21]，而他亦开始叫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为表妹，关系变得十分亲近，并且在她家获得旁人百年也得不到的一些权利。他可以一天到她家两次，去给她送书和乐谱，随便去吃饭，但他依然不满足。他习惯于当代新风尚的社会，习惯于毫无拘束地同女人们交往。

可是索菲娅很少同他单独待在一起：总有一个老太太在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交谈很少超出日常生活或家族回忆的范围。

倘若涉及有深刻现实意义的问题，老妇人们立刻便会用语气和劝谕，使任何交谈带上自己的印痕。

其实，赖斯基热切希望了解的，并非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别洛沃多娃——她那里没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除了她本人很美，有教养，出身名门，风度娴雅之外——他想在她身上探寻的只是个妇人，想观察和确定在这个娴静漠然的美丽外表下，隐藏着什么？它似乎同样光彩夺目，可为何从不向谁投去迅速的、渴望的、火热的，抑或干脆是寂寞的、疲惫的一瞥，亦从未说过一句迫不及待的或异常热情的话语？

但事实上，她确实很美。她结过婚，且已是个孀妇，这算不了什么；在她那宽阔的、宛若牛奶般洁白的前额上和气度高贵、线条略显粗犷的脸庞上，还留存着少女的、几乎孩子气的对生活的懵懂和无忧无虑。

她仿佛未曾听说过世上还有强烈的激情和惊慌不安，有事情的怪异变化和感情的粗暴玩弄，并导致受诅咒挨痛骂，失去这脸上的光泽。

灰蓝色的大眼睛充满平静而永不闪烁的光芒。但双眸中恰似有情感在燃烧；看来她并非一个冷漠无情的女子。

可是，这是何种情感？这是某种普遍的厚道，是对世上所有人的一种善意，倘若这只是一种情感，那么它只是在某些人的眸子中才会显露出的情感，他们吃得饱饱的，无忧无虑，心满意足，未曾经历过痛苦和贫穷。

她有一头深色的、几乎乌黑的秀发，一条浓密大辫子用些大别针固定在脑后。双肩和乳房丰满得令人惊倒。

脸庞、肩膀和手臂的色泽浑然一体，肤色鲜艳，显得十分健康，未受过任何伤害，无论是疾病还是灾难。

她穿着朴素，倘若细看她身上的所有穿戴的话，却显得十分华美。她衣服的料子很特别，鞋穿着并不那么合脚，好像穿在别人脚上似的。

头一次，她在某处的一个晚会上出现时，使赖斯基觉得如梦似幻，像幅油画，美奂绝伦。

另一个晚上，他是在剧场里远远见过她一面，第三次又是在晚会上，然后是在街上——任何一次都始终是同一幅画面，鲜艳而又亮丽。

他徒劳地想用执着的目光弄清她的思想、心灵，以及在此外表下所隐藏的一切：除了深邃的宁静之外，他什么也没搞清楚。对他而言，她依然是那幅画，或是博物馆里的一尊出色的塑像。

大家认为，严格说她是举止庄重娴雅的榜样，具有comme il faut [22]，都惋惜她失去家庭幸福，期待许墨奈俄斯 [23]重新给她戴上婚戒。

在家里，两个姑姑和一帮老头老太太常常当着她的面给她算命，看哪个追求者会是她的夫君：有时是位比别人更常登门的公使，有时是个不久前刚受到嘉奖的将军，有一天她们正儿八经提到了一个外国老头，某个没落的王公贵族的后裔。她漠不关心地看着，默然无言，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别人都认为这门亲事很般配，甚至算是sublime [24]，唯有赖斯基，天晓得为什么，费尽心机反对这桩婚事，想替她另择佳偶。

她面含微笑，亲昵地看着他操心。脸上从无丝毫的不安、希冀和冲动。

每当听到舞台上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号，他便急忙瞥她一眼，看她会怎样，但均属徒劳。她照旧看戏，那种令全场观众心惊肉跳的紧张情绪，或是天真无邪的同情，她全然没有。

甚至连对生活令人发笑的表现，引得全场观众长时间哈哈大笑的喜剧场面，也只能博得她一丝笑容，以及同坐在包厢里的女伴默默交换一下目光。

“她还是嫁过人的呢！”赖斯基困惑莫解地想。

他认识她之后，又让自己过去的同事阿亚诺夫同她家人相识，为的是每周两次给两个姑妈凑牌局，而自己则利用这一点机会，尽可能地同表妹亲近，间或听听她的声音，看上她一眼，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什么，图个啥。

四

当大伙已经在饭桌旁就座，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才来到，他身穿短短的常礼服，领结系得无可挑剔，脸刮得干干净净，男式西装背心白得耀眼，模样儿显得年轻，一头香喷喷的灰白头发很漂亮。

“Bonjour, bonjour [25]！”他朝众人点头答话，“别费心啦，我不同你们一起用午饭了，ne vous dérangez pas [26]。”当大伙邀请他坐下时，他说：“我今天出趟城。”

“得了吧，Nicolas [27]，出趟城！”安娜·瓦西里耶夫娜说，“要知道那里雪还没有化呢……或是风湿病早就不犯了？”

帕霍京耸耸肩。

“怎么办！Ce que femme veut, Dieu le veut [28]！昨天Ia petite Nini [29]在农场为维克托订了午餐，说是‘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所以我就得去！……”

“请吧，请吧！”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挥挥手，“把详情细节替这个petite Nini保存好吧。”

“您犯不着去冒险，”阿亚诺夫说，“我穿着厚实的大衣还觉得冷呢。”

“嘿！mon cher [30]伊万·伊万诺维奇：您要是穿上毛皮大衣就不会冷了！……”

“到郊外去做Partie de plaisir [31]，穿毛皮大衣！”赖斯基说。

“到郊外去！你已经想象到‘郊外’的概念了：绿草，清溪，牧童，可能还有牧女……你这个高手！亦请想象一下没有绿草、没有鲜花的郊外乐趣……”

“没有温暖，没有清泉……”赖斯基打断他。

“只有空气……可空气嘛在屋子里亦能吸到。那么，我去穿皮大衣……顺便在礼帽底下再戴顶丝绒小圆便帽，因为昨天和今天总觉得头昏脑涨：什么都听得见，仿佛钟声大作；昨天在俱乐部人们在我身旁流畅地说着德语，我却以为他们是在嗑核桃……不过我还是得去。女人嘛！”

“这位也是唐璜？”阿亚诺夫轻声问赖斯基。

“是啊，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再对你说一遍，唐璜们和堂吉诃德们一样，形形色色，无穷无尽。此人身上，崇拜美的那种优美细腻的感觉已然止息。他要的是粗鄙的、肉欲的……”

“嗨，老弟，你从美中搞出个什么玄妙玩意儿啊！”

“如今，”帕霍京继续道，“女人们只有同我们这种岁数的人在一起，才能找到快活。（他从不叫自己是老头。）她们多可爱：譬如Pauline [32]对我说……”

“请吧，请吧！”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不耐烦道，“走吧，既然您不想在这儿吃饭……”

“哦，ma soeur [33]，就两句话。”他朝大姐弯下腰去，神色恳求地轻声对她说着什么。

“又来了！”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惊讶而又冷淡地打断他，固执道：“没有！”

“Quinze cents [34]！”他央求道。

“没有，没有，mon frère [35]：复活节前您刚得了三千，就已经花没啦……这太不像话……”

“Eh bien, mille roubles [36]！还伯爵：上星期我跟他借的钱，见到他不好意思。”

“没有就是没有：您就好意思见到我？”

他离开她，沉思地咬着嘴唇。

“爸，他们没对您说伯爵今天来找过您？”索菲娅听到伯爵的名字，问道。

“说了，可惜没遇上。明天我将去他那里。”

“明天一早他要去皇村。”

“他说的？”

“是啊，他是顺路过来的。他说需要见到您，有桩什么事情……”

帕霍京又咬起嘴唇来。

“我知道，我知道，为这个！”突然他猜到了，“清理文件，mer-ci [37]，复活节前他又避开我，交给了伊里亚！Qu’il aille se promener [38]！你不去夏园？”他问女儿，“请原谅，我来不及……”

“不，我明天同Catherine [39]—起去：她答应来接我。”

他亲了下女儿的额头走了。吃完饭，阿亚诺夫和两个老妇人坐下玩牌。

“嗳，伊万·伊万内奇，您可别生气，”安娜·瓦西里耶夫娜说，“倘若我又忘了打自己的梅花Q的话。今天我甚至做梦都梦见它哩。我怎么会把它给忘了呢！我打了张梅花九去对别人的J，却把Q留在了手里……”

“偶然的！”阿亚诺夫客气道。

赖斯基和索菲娅起先待在客厅里，后来转到索菲娅的书房里。

“今天上午您干什么？”赖斯基问。

“去了趟贵族女子中学，找利季娅。”

“啊！去找表妹。她怎么样，可爱吗？快毕业了吧？”

“到秋天，夏天我们将带她去郊外避暑。是的：她很可爱，比以前好看多了，只是还很好笑……她们全都特别好笑……”

“怎么啦？”

“她们团团围住我，什么都使她们欣喜万分：花边，连衣裙，耳环，甚至连皮鞋也要看……”索菲娅笑道。

“怎么样，您给看了吗？”

“没有。夏天得让利季娅去掉这些天真幼稚……”

“为何要去掉？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对什么都入迷，什么都让她们开心，幸好，她们对皮鞋也感兴趣，然后她们会喜欢上您别墅里的花草树木……难道避暑时您连这些也将妨碍她们？”

“哦不，花草树木——这谁会去妨碍她们？我只是不让她们看我的鞋：这没必要，多余。”

“生活难道可以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不必要的东西？”

“看来今天你又打算同我吵架？”她说，“不过请别大声嚷嚷，不然姑妈逮住一句什么话，便想知道详情细节：重复一遍多没意思。”

“倘若将一切都归结为必需的、一本正经的，”赖斯基继续道，“那生活将会多么乏味，多么无聊！就因为人想了新东西来补充生活，才给生活增色添彩。抛开秩序、形式和您的那些无聊的规矩，才会有欢乐。”

“要是ma tante [40]听到您这句……‘抛开规矩’……”索菲娅说。

“她立刻就会说：请吧，请吧！”赖斯基抢着说，“而您会说什么？”他问。“您就别再提‘ma tante’了，哪怕就一回！或者这就是您自己对抛开规矩的看法，只不过是想借ma tante的权威来表达罢了？”

“您照例是希望把女孩子们想看皮鞋的愿望当成一桩大事，由此把我数落一通，然后迫使我同意您的看法……是吗？”

“是啊。”赖斯基说。

“您为什么总喜欢盯着我的这些可怜的规矩不放呢？”

“因为这些规矩不是您的。”

“那是谁的？”

“是两个姑妈的，祖母们的，祖父们的，曾祖母们的，曾祖父们的，是所有这些袖口浆得硬邦邦、穿筒式连衣裙、萎靡不振的老爷太太们的……”

他朝那些画像指了指。

“您瞧，赞成我规矩的人有那么多。”她开玩笑道，“可赞成您的呢？……”

“更多！”赖斯基拉开窗帘，反驳道。

“您看，所有这些行走的、乘车的、来回穿梭的，所有这些生气勃勃、并非萎靡不振的人们——全是赞成我的！到他们那里去吧，表妹，而不是离开他们往回走！那里才是生活……”他放下窗帘，“而这里却是墓地。”

“至少，cousin [41]，您能否一次便永远作出resumé [42]：他们的规矩是什么，”她指了指街道，“这规矩的内容是什么，为何那么多的人靠着它们曾经生活了那么久，突然却需要改变成另一种活着的人所需要的……”

“答案就在您的问题中——‘曾经生活了’，这是您说的，而我要补充说：‘已经死了。’而这些人，”他指了指街上，“他们活着！生活得怎么样——这不好说，表妹。这意味着我要整个儿将生活，尤其是当代人的生活向您叙述一遍。瞧，我花了多少时间想方设法在给您讲啊，争论啊，举例啊，我看得出……等于什么也没讲。”

“那是谁的过错，我吗？”

“是您的错，表妹。别的且不论，叙述我还是会的。可您不屈不挠，不动声色，决不走出自己的城堡……这我得向您深鞠躬。”

他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微笑地望着他。

“我们俩都将不屈不挠：不离开自己的规矩，看来，就是这样……”她说。

“不离开盲目无知——这算不得什么功勋！……世界正在走向幸福、成就和完美……”

“可是我……cousin，完美吗？您前天对我说过，而且甚至打算证明，倘若只要我想听的话……”

“是的，您很完美，表妹；可是要知道，米洛斯的维纳斯 [43]，格勒兹 [44]的头像，鲁本斯画的女性，比您更完美。不过……您的生活、您的那些规矩……却十分不完美！”

“那要想搞明白这种生活和您的那套颇费思量的规矩，该怎么办？”她用平静的嗓音问，这嗓音表明，她并不想采取行动将它们搞明白，只是因为聊到此话题才说的。

“怎么办？”他重复道，“首先，从窗上摘掉这幅帘幔，从生活上也同样，用真诚的目光看一切，这时您将明白，那些老头们早已褪了颜色，为何还从自己的涂金相框里对您撒谎，昧着良心欺骗您……”

“Cousin！”因言辞尖刻，索菲娅面带微笑为祖宗们抱不平。

“是的，是的，”赖斯基激昂地继续道，“他们在撒谎。您瞧，这个目光坚毅脸上扑粉的老头，”他指着一幅挂在窗间墙上的画像说，“据说，他甚至对自己家里人都十分严厉，人人畏惧他的目光……他从墙上还这么说：‘持身严正！’干吗：是为人，为妇，还是怎样？全不是，而是要‘无愧于家族和姓氏’，倘若——天哪千万别——出现一个人物，拥有祖上的声望，具有靠自己的头脑和双手获得的价值，他便会说：‘别举目望他，记住，你姓帕霍京！……’不许多看一眼，不许产生大胆而自然的好感……千万别结mésalliance [45]！而他本人——赐谁或不赐谁以接近自己的荣幸呢？‘Il faut bien placer ses affections [46]！’他讲这番话用的是自己非凡的方言，用以表达的是自己非凡的概念。而他亲自把自己的生命和健康随意花在什么样的affections [47]上了呢？他把这些affections在自己妻子、这位鼻子尖尖的干瘪老太婆身上用过吗？……”赖斯基指指另一个女人的肖像，“没有，她忧悒不乐地盯着什么，双眼深陷在眼窝里：她同您一样也是好出身、好风度、好教养的一种牺牲品……我可怜而不幸的表妹……”

“Cousin, cousin！”索菲娅淡然一笑制止他。

“真的，表妹！您被骗了，您的两个姑妈也是在可怕的欺骗中度过了一生，为幻想、梦想、落满尘土的回想而牺牲了自己……是他吩咐的！”他说，几乎狂怒地盯着画像，“他自己就靠欺骗、狡猾或暴力生活，挥霍，制造恐怖，却命令别人不可恋爱，不可享乐！”

“Cousin！我们上客厅吧：对这番滔滔不绝十分精彩的话，我什么也不能回答……真可惜，让您白费唾沫了！”她略带嘲笑口吻说道。

“是啊，”他答道，“祖先扬扬得意。他遗留的规矩牢不可破。他很欣赏您啊，表妹：心平气和的娴雅，完美无瑕的纯洁和光彩夺目的光泽，如光环那样笼罩在您四周……”

他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是多余的、用不着的，cousin！”她说，“这完全没有的事。祖先并不欣赏我，也没有光环，不过我倒是很欣赏您，很久没去看戏了：在这里不用挪地却看了一场好戏……您知道吧，您让我想起了谁？恰茨基……”

他沉思起来，并在想象中审视自己，笑了。

“这是实话，我愚蠢又可笑，”他走近她说，高兴而和善地现出笑容，“也许，我同样一下轮船便闯进了舞会 [48]……但是也有穿裙子的法穆索夫 [49]之流！”他指了指姑妈，“难道再过五年、十年……”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说完，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便坐在沙发上。

“您说什么欺骗、暴力、狡猾？”她问，“这根本不存在。谁也没有对我有任何妨碍……祖宗有什么过错？是因为您未能讲清楚的那些规矩？您多次攻击它，都无济于事……”

“是啊，对您都无济于事，这是实话，表妹！您的祖先们……”

“您也一样：您也有祖先。”

“我们的祖先都聪明机智，”他继续道，“他们在暴力和意志无法能及的地方创立了体系，体系又转变为传统，而您将像同丈夫的尸体一起焚烧的印度女人那样，按照体系，根据传统死亡……”

“听着，恰茨基先生，”她制止道，“至少您得告诉我，我为何将死亡？是因为我不懂新生活，不……不容让……您管这叫什么……发展？这是您喜爱的词儿。可见您达到了这种发展，对吗？可我每天都听到您无聊透顶……有时候您还让大伙儿无聊透顶……”

“也让您无聊透顶？”

“不，不是开玩笑，我为您感到可惜……”

“说说自己，表妹，别把自己和我相提并论：我很怪僻，我……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这谁也不知道。我有病，精神不正常，而且我活够了，变坏了，变丑了……或者不是，是我不了解自己的生活。但您清纯完好，您的未来多么光明，然而我为您感到不安。令我精神痛苦的是生命在白白流逝，犹如一条流淌在荒原上的河……而您难道也受着大自然的支配？看看您自己……”

“我该怎么办，cousin：我不明白？您刚才说了，为了了解生活，首先得把窗帘摘掉。假定说，它被摘了，我也不再听祖先的，所有这些人为何奔跑，去哪儿，”她指着街道，“使他们感兴趣的，惊慌不安的是什么，我全知道。那么，接下来还需要干什么？”

“还需要……”

他站起身，瞥一眼客厅，轻轻走近她，然后轻声但清楚地说：“需要爱！”

“Voilà le grand mot [50]！”她嘲弄道。

两人沉默不语。

“看来，您也在责备她们，为何她们不恋爱。”她朝客厅里的姑妈们用头指了指，微笑着补充道。

赖斯基懊丧地朝姑妈们挥下手。

“您似乎比姑妈们强，是吗，表妹？”他反问道，“她们只不过老态龙钟，有病，而您漂亮，容光焕发，令人目眩……”

“Merci, merci [51]。”她急忙打断他，脸上挂着自己通常的仿佛凝结了的微笑。

“您为何不问问我，表妹，什么叫爱，我是如何理解爱情的？”

“干吗？我并不需要知道。”

“不，是您不敢问！”

“为什么？”

“他们听得见。”赖斯基指指祖先们的肖像。“她们不准许……”又指指客厅里的姑妈们。

“不，他听得见！”她说，朝自己丈夫的全身像指了指，画像带哥特式金色画框，挂在沙发上方。

她站起身，来到镜旁，理了理脖颈上的花边。

与此同时，赖斯基端详起她丈夫的画像：他见到的是对灰眼睛，不大的尖鼻子，露着嘲讽神情、抿紧的嘴唇，短发，浅棕色的络腮胡子。然后他瞥一眼她丰姿绰约、美丽的身材，心里想象那位幸运儿，不管他是否能对这位女神颐指气使，却有权获得她的芳心。

“不，不，绝非此人！”望着肖像，他思忖，“这也是位祖宗，没来得及褪色的祖宗；你并非受他，而是受自己信念的支配……”

“您总是关注自己喜爱的话题，关注爱情，可您看看，cousin，要知道我们已经老了，到了不再想这种事的时候了！”她说，娇媚地照着镜子。

“就是说，到了不再生活的时候……我——假定就如此，可您呢，表妹？”

“别人是如何生活的，差不多全一样吗？”

“无一例外！”他坚定地说。

“怎么？照您说，彼埃尔公爵，安娜·鲍里索夫娜，列夫·彼得罗维奇……他们全都……”

“生活着，或是回忆爱情，或是谈着恋爱，不过全都装成一副……”

她笑了起来，着手把鲜花收拾匀称，然后又来到镜前。

“是啊，他们爱过或是正在爱，当然是暗地里，不由此而闹出任何故事。”说完便向客厅走去。

“还有一句话，表妹！”他叫住她。

“关于爱情？”她问，停下脚步。

“不是，您别怕，至少眼下我不会对它感兴趣。我想说的是别的事。”

“您说吧。”她坐下来随和道。

“我干脆说吧：请告诉我，您是从哪儿感染到这份娴静的，您如何得以在您生活的每一个有节奏的运动中，保持安静、自尊、脸上的这份容光焕发、从容自信和谦逊的？您不用争斗，不用诱惑，不用失节，不用胜利，是怎么应付过来的呢？为此您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做！”她惊讶道，“您想干吗，想让我抽风啊？”

“可是您看看自己周围一些人，他们可不像您那样，一个个全一脸惊慌，怨声载道。”

“是啊，我见到了，为他们惋惜：ma tante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总是抱怨神经抽搐，而爸爸则抱怨精神太旺……”

“那别人呢，大伙呢？”他打断道，“难道是这样生活的吗？您是否问过自己，他们为何苦恼，哭泣，受折磨，而您没有？为何别人不得不为一日三餐而忧闷地活在世上，而您没有？为何他们瞎折腾，又爱又恨，而您没有？……”

“您说的是在那里东跑西颠、忙忙碌碌的人们吗？”她用头朝街上指指，问道，“但您自己说过，我并不了解他们的生活。是的，我不熟悉这些人，亦不了解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

“无关！就是说这与生活无关啰！”赖斯基几乎叫起来，使得其中一个姑妈的神志从牌局中清醒过来，对他们大声说道：“你们在那里都争论些什么哪，别打架啊！……他们这是在聊什么哪？”

“又是‘生活’：你只是反复强调这个词儿，好像我是个死人似的！我能料到接着还会有什么。”她说着便笑起来，露出两排美丽的皓齿，“先涉及规矩，然后……是爱情。”

“不，奥林匹斯神 [52]并未死亡！”他说，“表妹，您简直就是奥林匹斯的女神——瞧，表白得都到尽头了。”他补充道，带着绝望，好像他未能将这片大海搅得翻江倒海似的，“我们上客厅吧！”

他站起身，她却坐了下来。

“您没有使凡人得到保佑，没有体察他们的生活，您过着奥林匹斯神呆板而无上幸福的生活，您喝的是琼浆玉液，吃的是美食仙果——您多幸运！”

“还需要什么：我什么都有了，因此我什么都不需要……”

未等她说完，赖斯基便跳了起来。

“您亲自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表妹，”他对她进行暴风雨般的攻击，“‘我什么都有了，因此我什么都不需要！’但您是否问过自己，哪怕就一次：一无所有、什么都需要的人世上有多少？您看看自己周围，您的四周是丝绸、天鹅绒、青铜器、瓷器。您并不知道现成的午餐是从哪儿来的，轻便马车等候在台阶旁，将拉您去舞会和歌剧院。十名仆人伺候您，不用您多费口舌，便让您称心如意……您不用打手势表示不耐烦：我知道这都是些老生常谈……您有时是否想过，这一切都是哪儿来的，谁提供给您的？您当然没想过。钱是由管家从乡下寄到账房的，又放在银托盘上给您送来，您不点一下便藏进了梳妆台……”

“姑妈点了十遍，藏在了自己那里，”她说，“而我如同一名中学生，去要自己的一份，她才给我，您知道的，每次都得唠唠叨叨数落一通呢。”

“我知道，可还是给了。您听了唠叨数落，然后便去花钱。可是倘若您知道，在那边，怀孕的农妇正在酷热下收割庄稼……”

“Cousin！”她怀着恐惧试图阻止他，但很不容易，当赖斯基情绪激昂的时候。

“真的，她把小孩子们扔在家里，让他们同母鸡啊小猪啊在一起，倘若家里没有个年老体弱的奶奶，那么他们的生命每分钟都岌岌可危：因为恶狗、驶过的大车和雨水积成的水洼……而她的丈夫此刻也在犁沟里、耕地上挣扎，或是在严寒中与辎重车队一起吃力地前进，为的是得到一块面包，真的只是一块面包，给全家解饿，同时替账房增添上五个或十个卢布，这就是后来用托盘给您送来的钱……您不了解这一点，因此说‘这不关您的事’……”

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不习见的惊慌不安和困惑莫解的阴影。

“这里面我有什么错，我能做什么？”她轻声道，声调柔顺而毫不嘲讽。

“我可不是在宣扬共产主义，表妹，您尽可放心。我只是回答您的问题——‘做什么’，并且想证明谁也没有权利对生活一无所知。生活本身将触及您，伤害您，把您从怡然自得的平静心态中唤醒——有时还十分粗暴。教会‘做什么’——我不会，也不可能。别人会。我只是想叫醒您：您在熟睡，而不是在生活。这会有何结果，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袖手旁观，对您的熟睡视若无睹。”

“可您自己，cousin，对这些不幸的人们都做了些什么：您不也有农夫和这样的……农妇吗？”她好奇地问。

“很少做，或是差不多什么也没做，我很惭愧，或是让那些曾经教育过我的人感到惭愧。我早已解除监护，可是掌管一切的还是那个监护人——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还有个堂祖母，在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土地：由他们掌管毕竟比我强。不过，我至少不认为自己有权以不了解生活为托辞，我多少知道一些，也谈论它，哪怕是现在，有时也写点，争论一下——毕竟在做。除此之外，我还给自己找了件事：我喜爱艺术，并且也……稍许搞一点……绘画、音乐……写点儿东西……”他望着自己的靴尖，轻声讲完。

“您对我说的这些太重要了！”她若有所思地说，“倘若您不是在唤醒我，那就是在吓唬我。我将睡不安稳。无论是姑姑们，还是我的丈夫Paul [53]都从未给我讲过这些——谁也没有。管家伊万·彼得罗维奇带来文件、账目，我就听到有时他们提到粮食和歉收。可是……这些个农妇……和小孩子们……从未听到过。”

“对，这是些mauvais genre [54]！要知道当你的面甚至都不好意思说‘农夫’或是‘农妇’，而且还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但是‘文雅的语调’自然无法给人下命令……应该从自己身上磨掉自己的一切，同所有人一样！”

“什么时候……我们去乡下度个夏天，cousin，”她说，显得比通常活跃些，“您去那里，并且……并且我们不再让小孩子们同狗在一起爬——这是首先要做的。然后，我们请求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再派遣……这些农妇干活……最后，我将不再领自己的零花钱……”

“嗨，表妹，伊万·彼得罗维奇就会将它装进自己口袋里啦。我们已经涉及政治经济学和五花八门的经济学，涉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我在这方面可不擅长。令我心满意足的，是我打破了您的平静。您说，您将睡不安稳了——这很有必要：也许，明天您脸上将不再有这样的光泽，但它会闪烁另一种美，不是天使的，而是人之美。渐渐地，您会努力明白，除了拜客和闲散的宁静，您是否真的就没有什么事可做呢，而且您将怀着另一些想法去观看街道。您只要，哪怕是偶尔想象一下，譬如，倘若您不得不在一个冬天的夜晚，独自在那里步行，登上五楼去上课？倘若您并不知道，您的屋子是否暖和，是否能给自己挣得一双矮靿皮鞋，或是一件宽大斗篷式的女外衣——而且还并非为自己，而是为孩子们？然后，您又被萦绕心头的思想搞得精疲力竭：当您精力不济时，您将拿他们怎么办？……您在这么一种思想下生活，犹如被乌云笼罩着，过上十年、二十年。”

“C'est assez, cousin [55]！”她急忙说，“拿上钱，去那里给……”

她指指街道。

“自己学着去给吧，表妹；但先要理解这些人的忧虑，信任他们，到那时您才能学会给钱。”

两人都不再说话。

“原来还有那种principes [56]……那往后干什么？”她问。

“往后……恋爱……成为情人……”

“再往后呢？”

“再往后嘛……‘生育，繁殖并使大地上住满人’ [57]，可您是不会执行这传统……”

她脸红了，怎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也笑了，使他心满意足的是她自己帮他那么明确地说出了爱的最终目的。

“倘若我爱过呢？”她说。

“您？”他望着她毫无热情的脸庞，问道，“您爱过而且……受过痛苦？”

“我曾经很幸福。为何一定要受痛苦？”

“因为您不懂得生活，不了解别人的苦难：谁需要什么，为何农夫浑身是汗，为何农妇在无法忍受的酷热中挥镰收割——全因为您没有爱过！爱而没有痛苦——不可能。没有的事！”他说，“倘若您的舌头撒了谎，眼睛可不会撒谎，尽管刹那间这些色泽改变了颜色。您的眼睛表明，您好像昨天才出生似的……”

“Cousin，您是诗人，演员，好像您必须有悲剧、创伤和呻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您不懂得平静幸福的生活，我真不明白您的……”

“这我意识到了，表妹；但是您会懂得爱吗？——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您爱过，可从未从您那奥林匹斯山的宁静恬适中走出来过吗？”

她否定地摇摇头。

“您说说，您是怎么做的！就这么待着，平静地望着一切，就这样由您的两个仙女侍奉下，款款更衣，平静地等候四轮轿式马车，以便去那心驰神往的地方？您从未怒不可遏过吗？没有千百次暗自问自己：他是否在那里，等着您，想着您？您从未因徒劳等待、白白失去时间而显得疲惫不堪，或是因见到他在那里感到幸福，而脸红起来？如他不在，您脸上的红晕并未消失，也未大惊失色过？”

她否认地摇摇头。

“当他走进这里时，您没有感到过高兴，没有开口便朝他扑了上去？……”

“没有。”她依旧笑着说。

“那是您就寝的时候……”

她脸上现出不安。

“他没有在这里站着？”他继续道。

“哪能啊，cousin！”她几乎惊惧道。

“哪怕在您想象中，他也没站着，没朝您俯下身子？……”

“没有，没有……”她摇头否定道。

“没有抓住手，响起亲吻声？……”

她的面颊泛出红晕。

“Cousin，我结过婚，您是知道的……assez, assez, de grâce [58]……”

“假如您爱过，表妹，”他不听她的，继续说道，“您就该记得，当您经过这么一个夜晚后醒来，该是何等珍贵；您又该是多么喜悦，当您懂得您存在着，有世界、人们和他……”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微微摆动着鞋尖，不耐烦地听下去。

“倘若连这都没有，表妹，您算什么爱啊？”

“另一种。”

“您说说：为何将崇高的爱情隐瞒？……”

“我没隐瞒：其中无任何秘密和崇高之处，而是同大伙儿一样……”

“哎，就是同大伙儿不一样，不，不一样！倘若您没有爱过，还会在某个时候恋爱的，到那时，您将会怎么样，这寂寞的房间将会怎么样？花瓶里的花儿将不会插得如此匀称吧，这里的一切将把爱情诉说吧。”

“够了，够了！”她微微一笑制止道，并非因为急不可待的寂寞，而是受到仿佛由刺激性争论所引起的疲惫的影响，“倘若屋子里变得杂乱无章，我就把自己设想为两个姑妈，”她笑道，“乱扔的书，散乱的花——全街都自由自在往这儿看！……”

“又是姑妈！”他责备道，“离开她们寸步难行！一辈子全这样吗？”

“对……当然！”她沉思道，“有什么办法呢？”

“那您自己呢？难道就没有一点儿自由的冲动、个人的步子、任性、淘气、顽皮，哪怕是说蠢话，做蠢事？……”

她思考着，好像想起些什么，随后突然现出笑容，稍稍有点儿脸红。

“啊！表妹，您脸红了？就是说，姑妈们并非一直坐在这里，并非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知道！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央求道。

“果然，我想起了一件蠢事，有机会再对您说。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您将看到，我也会流泪，会激动，会害羞……et tout ce que vous aimez tant [59]！不过告诉您是为了您别再提什么爱情、激情、呻吟、号啕痛哭之类的。现在让我们去姑妈那边吧。”

他走进客厅，而她走到玻璃柜跟前，拿起小瓶，倒了几滴香水在手心，若有所思地闻了闻，然后在镜子旁整理一下，这才进到客厅里。

她挨近姑妈坐下，专注地看她们玩牌，赖斯基在她身后站着。

她文静端庄，容光焕发。而他却相反，内心七上八下，一心只想知道，此刻她头脑里和心里在想些什么；想从她眸中看清，他是否触动了她的神经；但她一次也没有朝他抬起眸子。直到后来，已经打完牌，她站起身，才同他说话，脸上依然是昨天、前天、半年前那副神态。

“这个女人如何生活，靠什么生活！倘若痛苦未曾将她折磨，希望无法让她激动，忧虑不能使她感到苦恼——倘若她果真‘超升于激越的世情’ [60]，却为何不感到寂寞，不受生活的煎熬……而我竟然既寂寞无聊又备受煎熬？极其好奇地想知道！”

五

“喂，你进行得怎么样？”当他们来到街上时，赖斯基问阿亚诺夫。

“赢了四十五卢布，而你呢？”

赖斯基耸耸肩，把同索菲娅的谈话内容转述了一遍。

“那有什么：这是因为闲得无事嘛。嗯，开心吗？”

“开心，真是句蠢话！只有孩子和法国人才想着法寻开心，s’amuser [61]。”

“那你做的该叫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我不是已对你说过，”赖斯基生气道，“因为她的美貌使人迷恋，刺激人，没有烦恼，令我满足，懂吗？如今产生了一个想法：画张她的肖像。这得花上一个月，因为我得研究她……”

“留神，别钟情。”阿亚诺夫说，“你说过，你是不会结婚的，而同她在激情中玩玩，也不行。不知什么时候，你便会烧得遍体鳞伤……”

“你这是跟谁说话！”赖斯基打断道，“好像我不明白似的！不管在梦中，还是真的，我都要看看她怎么把我烧伤。倘若有天我被难以摆脱的激情烧伤，我就娶那人为妻……哦不，激情，或是被摆脱，或是倘若无法摆脱，都并非以婚礼结束。对我而言，不会有安逸的生活：不是痛苦，便是梦景和寂寞！”

“今天你在表妹面前什么角色没担当啊！她称你是恰茨基……而你又是唐璜，又是堂吉诃德。亏你做得出来！倘若你穿上长袍突然开始布道，我也不会吃惊的……”

“我也并不吃惊，”赖斯基说，“虽说我没穿长袍，可布道我会，并且真心诚意，到处都去——凡被我发现有谎言、装假、罪恶的地方——总之，缺乏美的地方，尽管本人也很丑，这算什么……我的本性对什么都作回应，只要你刺激神经，它就热情奔放！……你知道吗，阿亚诺夫，我有个正经八百的念头，早就藏在心里，那就是写部长篇小说。现在我想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用在这上面。”

阿亚诺夫笑了起来。

“正经八百的念头！”他重复道，“你提及写小说，好像在说一桩什么大事！不过真的，你写吧，反正除了写小说，你也没有什么可干……”

“你别开玩笑，也别取笑：长篇小说中可什么都能装，它不是悲剧或是喜剧，它犹如大海：无边无岸，或是说望不到岸；并不拥挤，什么都能装下。你知道，是谁使我产生写小说的念头：是我们共同的老熟人安娜·彼得罗夫娜，你还记得她吗？”

“那个女演员？”

“是啊，这很可笑。她是个可爱的女人，又很有心计，像所有女人那样，在自己的事情上一心只想着自己，当她们像鱼儿那样没从水中爬上岸的时候，便待在水里，也就是自己圈子里，如鱼得水……”

“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她一张口，说的便是自己。她想搞艺友义演 [62]，可没有剧本：我们的剧作家并不多，谁有本子，早就答应给了别人，可译本她又不想要。她就想主意自己编……”

“并非神仙才烧得出瓦罐 [63]！看来，她想出来了。”阿亚诺夫说。

“正是。她怀着十分可爱的天真无知，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我。譬如，她说：在《聪明误》 [64]里，excusez du peu [65]，所有人物都是最普通的人，说的是最寻常的事，情节亦很简单：恰茨基坠入爱河，但姑娘没嫁给他，却爱上了别人，他得知后，一怒之下离她而去。父亲生他俩的气，她生穆尔恰林的气——完了！……她说莫里哀作品中的悭吝人，才叫吝啬，达尔杜弗 [66]才是真正的伪君子。她说，甚至可以琢磨出更精巧有趣、更错综复杂的情节来。总之，她觉得喜剧如同你看待长篇小说一样，并非很严肃的东西。她不搞悲剧：她谦虚地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无能为力。她着手写喜剧，一周写了十页，我请求看看——无论如何也不肯！我问：‘怎么样，完成了？’她说：‘无论怎样绞尽脑汁，也收不了尾，剧中的人物们一直说啊说，无法中止，于是我就放弃了。’可怜的女人！真可惜，她需要一部有开头和结尾、开端和结局的喜剧。而倘若她写长篇小说，也许就不会扔掉了。并且，她的那些人物至今还可以一直聊下去。因此，阿亚诺夫，我要写长篇小说。将全部生活都放进小说，既有整体也有局部。”

“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生活？”阿亚诺夫问，“看来，你会把我们所有人全装进去……”

“请放心。用画笔效果不错的，在别的艺术里并不适合。一切取决于色彩和头脑的几分理解力，取决于想象力的鲜明和视角的独特。些许幽默，以及情感和真诚，还有自制力和……诗意……”

他不再作声，若有所思地走着。

“Excusez du peu！”阿亚诺夫重复道，“写吧，心血来潮，突然想起什么便写，东西就出来了。”

赖斯基叹口气。

“不行，”他说，“还需一条，我没提到：这便是……才能。”

“那当然，没知识人别写……”

“你有知识，你为什么不写？”赖斯基打断道。

“为什么？我有东西写。我写公文……”

“你的长篇小说能给我开五千卢布薪水，外加一套带供暖设备的住宅，还有官衔，是吗？……”

“说这种话，你不害臊！何时我们才能变得有点人情味？”

“自打我领到两千卢布的薪水起，我就开始变得有点人情味了，而如今更明白人道问题同经济是不可分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对这恬不知耻的利己主义，为何那么勇于表现呢？”

阿亚诺夫打算激烈回答，此时一辆马车驶来，马车夫朝他们扯着嗓子嚷嚷，争论便没有继续下去。

“那么绘画也就不搞啦！”阿亚诺夫说。

“怎么不搞，索菲娅的画像呢？……这几天就开始画。我不再理睬学院，同谁也不见面。明天去找基里洛夫，你认识他吗？”

“不记得，好像见过：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

“对，不过他可是位博大精深、真正的艺术家，这样的人如今没有，最后一个莫希干人 [67]……我将只画索菲娅的肖像，并请他指点，而在长篇小说上我将试试自己的能力。原先我也写过些东西，有些片断，如今我将正儿八经开始。这对于我是一种新的创作门类，不知是否顺利……”

“听着，赖斯基，这我多少明白一些，你该放弃的首先不是绘画，而是索菲娅，也别搞长篇小说，倘若你想写的话……最好早晨写，晚上玩牌：下小赌注，非赌博性的……这样不会受刺激……”

“刺激这玩意儿，对长篇小说倒是需要的。真的，我一触牌，便会把你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去输掉的。那里简直深不见底：幸好，我从不朝它看上一眼，倘若张望一下，那么产生的不是长篇小说，而是悲剧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一仆不能事二主！怎么也得让我把给索菲娅画像这档子事搞完了，到那时，在她的美貌打动下，我，我……但愿这颗星星，宛若她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反正都一样——但愿她是个见证人，证明我最终做成了某件事情：或是绘画，或是长篇小说。对——长篇小说！把自己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掺和在一起，再列入大量的观察、思想、经验、人物肖像、情景、感受……une mer à boire [68]！”

他们默然走着。阿亚诺夫用口哨吹起小曲，赖斯基低头闷走，忽而想索菲娅，忽而想长篇小说。在一个行将分手的十字路口，赖斯基突然问：

“何时再去那里？”

“那里是何处？”

“索菲娅家啊。”

“你又想去？我以为你已经埋头长篇小说，便不妨碍你啦。”

“我对你说过：生活即长篇小说，长篇小说即生活。”

“谁的生活？”

“所有人的，甚至你的！”

“两个姑妈叫我星期三去打牌。”

“太久了，不过只好如此——星期三见！”

六

赖斯基在彼得堡住了十年，也就是他在那里有个安身之处，有三间租自德国女房东的像样房间，自从他辞职后，他经常保留着这套住房，而自己在彼得堡难得住上半年。

他早就辞职，也就在刚工作不久。放眼四周，他得出一个奇特的结论，即职务本身并非目的，而只是随便把一大堆人安置到某处的一种手段，倘若没有职务，他们便没必要降临人间。倘若没这么些人，那也不需要那么些职务让他们去承担。

他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的表叔，决定让他先进军界，然后当文官，这首先是为了摆脱在这一点上因疏忽大意而引起的各种责任和责难，其次也是因为大家都纷纷将年轻人送到彼得堡，免得在家里闲着，“顽皮淘气，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惹是生非”等，这样一些消极目的。

在彼得堡既有修正和约束，也有监督和工作；在彼得堡可以谋到检察官的职位，日后渐渐地还能当上省长——这是明确的目标。

后来，在彼得堡住了一阵，赖斯基自己断定，在此生活的全是成年人，而在俄罗斯其他地方生活的，全是些贵族少爷。

但赖斯基已经年过三十，而他还什么都没有播种，既没有收获，也没有按内地来的俄罗斯人的那条仕途走。

他不是军官，不是官吏，没有通过钻营和关系，为自己打通过任何路子，仿佛有意要与一切相违，以一个贵族少爷的身份独自留在彼得堡。他在警察分局登记的，是退职十级文官。

会相面术的人根据面部，难以判定他的本性、喜好和性格，因为这张脸变化无常，难以捉摸。

有时，他显得讨人欢喜，双眸放光，观察者刚断定他性格直爽开朗，有感染力，甚至坦率健谈，可一两个小时后再看他时，简直让人大吃一惊，他脸色苍白，内心似乎有某种无法摆脱的痛苦，好像生来就没有笑过。

此刻他显得不好看：脸上的线条极不协调，前额和脸颊上失去充满生气的红晕，替代的是病怏怏的色彩。

但是，倘若平和的生命气息重又轻轻将他吹拂，或是干脆“使他幸福的心情大增”，他的脸上便映出蕴积的全部意志力、内心的和谐与自制力，有时，则是某种沉思中的自如和与这张脸极为相称的某种沉入幻想的表情，它不知是隐含在这乌黑的眸子里，还是流露在嘴唇轻微的颤悠中。

他的精神面貌更难以捉摸。每每有这样的时刻，他“以他的神情欺骗了所有人”，以令人神魂颠倒的随和赢得对方的好感，恰巧在这一时刻偶然遇见他的人们，便会说，再没有比他更善良、更讨人喜欢的人了。

另一些人在倒霉的时刻偶尔遇见他，这时他脸上黄斑突起，双唇因神经性颤抖变得歪斜，对别人的宽慰和同情他报以呆板冰冷的目光和粗鲁尖刻的言辞。那些人怀着悲伤和怨怼离他而去，有时是永远。

这都是些什么时刻，什么日子——无论是他本人和他人全不得而知。

“一个凶狠、冷漠、自私自利的家伙和傲慢的人！”在不幸时刻遇见他的人们说。

“哪能呢，他是个极可爱的人：昨天他令我们大伙着了迷，全因他而欣喜若狂！”另一些人说。

“演员！”有些人强调道。

“虚伪之徒！”另有些人反驳道，“当他想获得什么的时候，那言语和眼神不知从哪儿租来的，脸部如演戏似的！”

“得了吧！这颗心最诚实，气度高贵，不过易冲动，充满热情，爱生气！”有两三个友好的声音替他辩护。

于是即使他的亲密熟人，对他也形成不了一个确定的概念，更别说形象了。

幼年时，在祖母家受教养时，上学前和上学时，他身上就表现出那些谜一般的特征，那种习惯和志向的不稳定性及不确定性。

当监护人将他送进学校，人们让他坐在长凳上的时候，作为一个新人，在教室里的头一件事好像便该是认真听课，听老师问什么，听同学们回答什么。可是，他却首先盯着老师：他什么样，怎么说话，怎么嗅鼻烟，他的眉毛和络腮胡长什么样，接着开始研究在他肚子上晃动着的光玉髓 [69]小印章，然后发现他右手大拇指在中间分成两半，像是两只核桃。

后来，他仔细观察每个同学，发现所有特点：一个同学的脑门和太阳穴往脑袋里凹陷，另一个肥大的脸庞朝前突出；那边有两人，脑门上一个靠右，一个靠左，都长着一绺竖立的头发，等等；他挨个打量着，捉摸着每个人的神态。

一个自信地望着老师，用目光请求向自己提问，急得又挠膝盖又挠头。另一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豫不决，缺乏信心。第三个固执地往下看，怕得要命，只想别问到他。有的在抠鼻子，什么也没听。那位该是个可怕的大力士，而这位黑不溜秋的是个骗子。他连写有习题的黑板，甚至粉笔和擦黑板的抹布都注意到了。顺便他也想到了自己，他怎么坐，他的脸该是什么样，别人看他时会怎么想，他会使同学们觉得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正在讲什么？”突然间老师问他，发现他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投向整个教室。

赖斯基把他讲课的内容逐字逐句对他说了一遍，使老师十分惊讶。

“也就是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老师继续问。

赖斯基不知道：他同样机械地听着，看着，用耳朵捕捉的只是老师的话。

老师又讲解了一遍。赖斯基又听着，留意他的话是怎么响起的：有的话老师说得短促迅速，低沉有力，像是扯断什么似的；有的话他拖长声，如吟唱似的，突然又将十个词像爆豆子般说出来。

“喏？”老师问。

赖斯基脸红了，甚至给吓得满脸是汗，但不知怎么回事，没吱声。

这是位数学老师。他到黑板前，写上习题，开始讲解。

赖斯基只瞥见他如何急促有力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如何朝他走来，先是老师戴光玉髓印章的大肚子，接着是他那鼓鼓的胸部，胸衣上撒满了烟丝。没有什么能躲避赖斯基的目光，只有解题方法放过去了。

分数他好歹过了，代数四则也通过了，但等学到方程式，赖斯基因脑力紧张而感到疲惫厌倦，再也学不下去，对为何和如何求平方根，已经完全不感兴趣。

教师经常为他费尽心思，但几乎每次都叹息道：

“坐到自己座位上去吧，你这个没头脑的小伙子！”

但是，遇上老师心情好的时候，他以游戏的形式，不是以书本上而是以自己想出的一些习题，说出来，不用跑到黑板跟前，不用石笔，不用规则，不用脚踹——这时，赖斯基靠自己头脑里一闪而过的猜测，便得到了结果，比所有人都快。

在他头脑里有一个自己的数字王国：它们像士兵一样按自己的方式排列在那里。他替它们想出某些自己的符号和特征，它们据此排列，组合，乘除；它们的所有形状有时呈现为熟人，有时类似于各种物体。

“哼，你还不是个没头脑的小伙子！”老师高声道，“不会用规定的、因而简便的方法解题，却毫无规则、不假思索地随口而说。你臆想出来的规则比我们还笨！”

然而，赖斯基学会写作却很快，他嗜好读历史、史诗、长篇小说、寓言，哪儿能搞到书，他就到处去借，但要写实的，抽象议论的他不喜欢，总的来说，他喜欢能把他从幻想世界吸引到现实世界的书。

上地理课，如同在课堂上进行的那样，按照顺序，按照书本，讲气候，讲民族，他便无论如何什么也说不上来，尤其是当教师提问道：

“喂，把欧洲的全部山脉复述一遍！”或是：“说出地中海的所有港口。”

然后在课外，他便会开始讲述某个国家，或是海洋、城市——他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书中可没有，老师也没讲过，而他绘声绘色描述景色，仿佛那里他都亲眼见过。

“你啊，全是瞎扯！”有时疑心重重的听众说，“这，瓦西里·尼基季奇可没说过！”

有一天校长暗中听到，他正在讲野人如何捕人吃人，他们的森林和住处都什么样，用什么样武器，他们如何待在树上捕猎野兽，甚至开始模仿他们扯着嗓子说话。

“倒是个扯废话的行家，”校长对他说，“可一到考试你却说不出江河系统！瞧我用鞭子抽你，等着吧！从不想认真学点什么，没正经事的坏孩子！”并猛然揪一把他的耳朵。

赖斯基看着校长如何站定，如何说话，他的一对眼睛多么凶恶冷酷，分析着校长揪他耳朵时为何他全身冰冷，想象着他们将怎样鞭打他，在谢瓦斯季亚诺夫那里他的鼻子将如何恐惧得突然煞白，他全身仿佛将会稍许消瘦，博罗维科夫将激动得怎样发抖，如何跳将起来，嘿嘿窃笑，善良的马斯良尼科夫会怎样泪流满面，扑上来抱住他，同他告别，好像跟一个判处死刑的人诀别。接着，人们将如何扒去他的衣服，他将打寒战，先是心脏，后是四肢，他怎样无法自己躺下，而守卫西多雷奇如何将他轻轻放下……

他在想象中听到了自己的尖叫，见到了晃动着的双腿，便战栗了一下……

他神经崩溃：不再吃东西，睡眠不好。他感到因威吓而受到了凌辱，如果这威吓实现，那将毁掉他美好的一切，他的整个一生将是卑微、贫穷和痛苦，他本人也将像个叫花子，被人抛弃，受人鄙视。

这时，仿佛存心似的，神甫讲起了被众人遗弃在粪堆里受尽苦难的约伯 [70]的经历……

赖斯基痛哭流涕，大家都叫他“爱哭的家伙”。他垂头丧气，一连三天看上去像个阴郁的人，竟然无法认出：这是他吗？他什么也不对同学们说，不管他们如何纠缠不休。

这样一直挨到星期日。到了周末，赖斯基回到家，在书架上找到一本莫斯卡蒂尔尼科夫翻译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 [71]，便忘了所受的威胁，人不离沙发，急忙吃完中饭，又躺下看书直至天黑。星期一，他一清早便把书带进了学校，偷偷地、急忙而又贪婪地把书读完，读完后，两个星期他把读到的内容讲给这个和那个同学听。

他做了许多紧张的梦，梦见一些遥远的国度，梦见身披铠甲的奇异的人们，以及巴勒斯坦多石的荒漠在他面前显示出自己干燥可怖的美：这些沙土和酷热，这些善于过如此严峻、艰苦生活和那么容易死去的人们！

他全身颤抖，想到荒漠的乱石上坐坐，想去砍杀那些萨拉泰人 [72]，想受干渴的折磨毫无必要地死去，只是为让人知道，他是会去死的。他彻夜不眠，读阿尔米达如何令骑士们和里纳尔德迷恋的故事 [73]。

“她长什么样？”他思忖，时而觉得她像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大婶，走路像玩具猫似的晃脑袋，眯缝眼；时而又觉得像校长老婆，目光锐利，双手白嫩；时而又像警察局长的女儿，一个穿钩花女衬裤、模样儿俊俏、蹦蹦跳跳的十三岁小姑娘。

他蜷成一团，贪婪地看书，几乎不喘一口气，内心却激动得痛苦不堪，当勇敢的里纳尔德，或是在科坦夫人的长篇小说 [74]中，马利克-阿黛尔在女巫的脚旁受尽折磨的时候，他还会突然间发狂似的将书扔掉，张皇失措地跑出去。

有时，想象力会突然出乎意料地把他带到另一个国度，同一个叫奥西安 [75]的在一起：那里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番景象，更雄伟，虽说也更严酷，更离奇。

这一切，不同于他身边的日常生活，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将他带入一个神奇的境界，他从那里如醒酒那样醒过来。

此后，他久久脸色苍白，闷闷不乐，直至异域的生活和异域的欢愉重又活水般喷洒在他身上。

表叔让他看四个亨利的历史，以及18世纪前的所有路易和12世纪前的所有查理 [76]的历史，但这一切对他而言，已经如同喝了罗姆酒后喝白开水，淡而无味了。只有伊凡三世 [77]和四世 [78]，还有彼得大帝，才能将他唤醒片刻。

他急切去读普卢塔克 [79]，只是为了继续离开当今的生活，但那位作家令他觉得枯燥无味，不像后来的捷列马克 [80]和再后的《伊利昂记》 [81]那样向他提供画面和情景。

在同学们之间，他显得很古怪：他们同样不知道如何了解他。他的好恶变化无常，使得他既无长久的朋友，也无长久的敌人。

这个星期，他缠住一人不放，到处找他，与他待在一起，看书，给他讲故事，说悄悄话。然后不知为何便会将他抛弃，盯上另一个人，盯着盯着，又会把他忘掉。

某个同学不合时宜地对他说了什么，惹恼了他，他便会紧绷着脸，大发脾气，用各种形式和持续不断的敌意发泄恶感，哪怕怨恨本身已变得淡漠，起因也被淡忘；但全班，最主要是他本人所关注的敌对者，他也要将敌视持续很长时间。

后来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温顺和宽宏大量可以显示一番，为此感到莫大高兴，以至混身震颤了一下；于是安排了一场和解，举止庄重又气度高雅，使大伙着了迷，当然最着迷的还是他本人。

他好像旁观着这一切，望着自己和他人，望着眼前的这场面，心满意足。

当一切结束，当喧闹、狂乱、叽叽喳喳离他而去时，他蓦地清醒过来，以惊异的目光扫视周遭，用内心的声音询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他耸耸肩，自己都不知为什么。

有时则相反，他会因一些小事而欣喜：某个同学家境富裕，像文选和常谈中提到的品德高尚的孩子们那样，将自己的白面包给了穷人，或是将别人干的坏事揽到自己身上，或是他觉得那个同学眉头紧皱，是在作深刻的思考，他便会突然对他产生同情心，含着眼泪介绍他，探寻他身上某种隐秘的、不平凡的东西，对他尊敬有加；于是，其他人也感染上了这莫名其妙的恭敬。

可是过了一星期，同学们在一个美好的早晨起床，来到赖斯基跟前，兴高采烈地谈起了这只凤凰，可他却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找这么个废物，还那么客气！滚一边去，卑鄙的家伙！”他说。

大伙张开大嘴，他为自己的狂热感到难为情。落到“奇事”上的光线已然暗淡，色彩消失，样式老套，他便放弃，改而用贪婪的目光寻找别的现象，别的感觉，别的景象；倘若没有，他便无聊苦闷，肝火旺盛，没有耐心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校门外的实际生活很少能将他吸引进自己的洪流中，无论是它令人心旷神怡的方面，还是它那艰苦严酷的工作。倘若监护人叫他去看看人们如何打黑麦，或是工厂里如何搓呢绒，如何漂白麻布，他便躲开，爬上望楼去眺望森林，或是去河边，进灌木丛，钻密林，去观察昆虫们如何忙活，敏锐地注视鸟儿往哪飞，什么模样，待在哪儿，如何理喙；如若逮住一只刺猬，便同它玩闹；同男孩子们一起钓一整天鱼，或是听住在村外土窑里的疯老头子讲“普加乔夫”——贪婪地谛听有关残酷的苦难、死刑的详情细节——并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没有牙齿的嘴巴和失去光泽的双目那深陷的眼窝。

他会怀着病态的好奇心，一连数小时留意“堕落的费克卢什卡”嘟哝含糊的话语。在家里，他读各种乱七八糟的闲书。碰见《萨克森的强盗》 [82]，他一口气读完；拽出埃卡尔兹豪森 [83]并用丰富的想象进行详细打听，透过迷雾问出个清楚结论；落到手中的一部《特里斯特拉姆·项狄》 [84]他读了十遍；还找到几本《东方魔法揭秘》，他也读了；随后还读过俄罗斯童话和壮士歌，后来又突然投向奥西安，投向塔索和荷马，或是随库克 [85]一起游往那些神奇的国度。

倘若什么书也没有，他就会整天躺着，一动不动，好像做苦工似的：幻想带着他飞驰到比奥西安、塔索，甚至库克更远的地方——或是某种回应的感觉、瞬间的印象，似热病发作，令他浑身直打哆嗦，于是他站起身，疲惫不堪，脸色苍白，久久不能恢复正常状态。

“懒人，懒鬼！”他周围的人说。

他害怕这样的评判，偷偷哭泣，有时又绝望地想，因为什么他是懒人和懒鬼？“我究竟是什么？我将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思忖着，并听到严厉的话语：“学习吧，像萨夫拉索夫、科夫里金、马柳耶夫、丘金那样学习吧——他们可全是优等生！”

他们无论数学还是历史，都同样学得好，作文，绘图，图画，外语，样样都好，没什么可说的——全是幸运儿！他们受到大伙的尊敬，他们神气十足，睡觉安稳，向来如此。

而他今天脸色苍白，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像个死人——可一到明天又唱又跳，天知道为什么。

更为使他害怕和痛苦的，是看门人西多雷奇令人难受的同情，但他的朴实又令赖斯基感动。有一回，他一连两课书没熟读，第二天一早倘若背不出，他就该留下不准吃午饭，可大伙全睡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背书。

西多雷奇悄悄起床，点燃蜡烛，把课本从教室里取来交给赖斯基。

“学吧，老爷，”他说，“趁他们睡了。谁也看不见，而明天你将知道得比他们更好：其实，他们算老几，欺负你这个孤儿！”

赖斯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一是因为受欺负，二是因为西多雷奇的善良。他瞥一眼优等生们，他们正鼾声大作，出于自傲，他没有去背熟功课。

可是，倘若他的自尊心受伤害，触动神经，那时他像照相似的瞥一眼书本，便能记住一行行数字，猜中习题——突然似焰火那般光华熠熠，令全班，有时是老师大吃一惊。

“装的！”同学们心想。“这个懒家伙还真有两下子！”老师思忖。

他感觉到并且明白，他既非懒鬼，亦非懒人，而是另一种东西，但这只有他一人感觉到和明白，再无别人——不过他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这谁也没有向他解释清楚过，也没有人向他说明是否需要学数学或者别的什么。

在机关里，无足轻重的人这一称号更是牢牢固定在他身上。上司没有从他那里取得过一份呈文，他亦从未看完过一份公文，然而他却给他待着的那个办公室带来欢笑和趣闻。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但是，有关公务的想法，只要不通过报告形式，如同俄语通过语法那样，而是在嘻嘻哈哈和无所事事中说出来的，不知为何他十分清晰，只要别把公务落在纸上。

他观点的新奇常使官员们为难。科长听完他的想法，便冷笑着把交给他的某件公文从他手里夺回来，交给另一个人。

“劳驾，请您来写这份法令，”科长说，“眼下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正在画自己的草稿呢！”

科长说得没错：赖斯基办公就像画画，或者说公务就这样在他头脑里画成。

他的想象力突然冒出火花，于是他通过闪烁的悟性，抓住真理的影子和顶端，想象出剩余部分，而且已不靠长期的经验和劳动，便取得牢靠的胜利。

他已经疲惫，他继续往前，双眸和想象力在寻找别的东西，他展开想象的翅膀飞行，飞过芸芸众生靠双腿勇敢顽强地走过渡过的高山深谷和海洋。

他并不掌握知识，却仿佛在自己的想象中发现了知识，仿佛在镜中，现成的，感觉到了它，并满足于此；去了解它，他感到枯燥，于是他抛弃令他厌烦的东西，在四周寻找新的、鲜活的、惊人的事物，让一切在它那里闪耀、搏动、显现，用生活影响生存。

他四周，没有人将他这种求知欲的热切激情引向明确的轨道。

照看他的，在此地只有监护人，在彼地只有祖母，他们首先是让教师们在约定的时间里来给他上课，或是让他别耽误学校的课，其次则是他身体健康，吃得下，睡得香，穿着整洁，为人正派，应该是个有教养的孩子，“别同各种坏人来往”。

至于他在那里读什么，看些什么书，他们并不过问，祖母还把父亲老房子藏书室的钥匙交给他，他在那里闭门不出，轮流看书，时而斯宾诺莎，时而科坦的长篇小说，时而圣奥古斯丁 [86]，而第二天又抽出伏尔泰或帕尔尼 [87]，甚至薄伽丘。

他学艺术比科学学得好。的确，在艺术上他也是兴之所来：老师一连两星期让全班画眼珠，他忍受不了，给眼珠添上了鼻子，甚至开始涂上胡子，老师正巧遇见，先是揪他头发，接着细瞧后说：

“你在哪儿学过？”

“哪儿也没有。”他答。

“不错，老弟，只是你瞧，这就叫乱套：脑门和鼻子挺好，可耳朵长哪儿去了，还有头发简直成了粗纤维。”

但赖斯基扬扬得意道：“说得好，老兄：脑门和鼻子挺好！”对他来说这便是一顶桂冠。

他独自在院子里高傲地溜达，意识到他比谁都棒，直到第二天在“重要课程”上当众丢脸。

不过他对绘画倒是入了迷，画“眼珠”一个月后，他临摹了卷发男孩，随后是芬格尔 [88]的头像。

他秘藏心中的梦想是临摹挂在教师住所里的那幅女人头像。她稍稍向肩部低着头，慵怠而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请让我临摹一下这幅画吧！”他用少女般胆怯而柔和的嗓音请求教师，上嘴唇神经质地颤动着。

“要是你把玻璃打碎了呢？”老师说，但还是把头像给了他。

赖斯基十分幸福。每当他来到老师家，一见到头像心儿便发紧。如今她在他手中，他要把她画下来。

这一星期没有一个严肃认真的老师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画啊，擦啊，描啊，再擦，或是默默沉思；瞳孔中碧蓝笼罩，双眸中仿佛蒙上一层薄雾，唯有双唇稍稍能觉察到颤动，上面泛出玫瑰色的湿润。

夜间，他便把画带回共同寝室，有一次他细细端详着这对温柔的明眸，注视着她那脖颈微倾的线条，他战栗一下，胸中一紧，感到憋气，使他于神思恍惚中，紧闭双目，情不自禁又稍显持重地哼哼起来，双手抱住画作紧靠于一处，再也喘不上气来。玻璃发出脆折声，哐当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画好这幅肖像，他已经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他的画同高年级学生的图画一起在公开考试上陈列出来，老师则稍作修改，只是在某些不足之处加了些浓彩的粗细条，在头发上添了三四道如铁栅栏那样的黑线，又在每个眼睛上点上一点——于是那双眸子顿时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他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能如此生动、果敢、牢靠地获得成功？”赖斯基想，敏锐地望着那些线条和点，尤其是令双眸充满活力的那两个点。后来他画了许多线和点，始终想掌握老师那么有力、那么坚定地画上去的这些线和点所显示出的生命、热情和力量。有时他仿佛抓住了这秘密，却又让它在他手中滑脱。

可是将眼珠、鼻子，以及前额、耳朵和手的轮廓画上百遍，他又觉得枯燥得要死。

他漫不经心地画着眼珠，但关心的只是如何在它们上面重现老师的点，如何使它们看上去活灵活现。他没有成功，他便扔下一切，灰心地把臂肘支在桌上，把脑袋支在胳膊肘上，骑上自己心爱的幻想之马，或是让马儿骑上他，在广阔的空间，在自己的世界和形象之际驰骋。

他高傲地走动溜达，陶醉于浮浅的成就之中，“天才，天才！”这声音在他耳畔回荡。但很快大伙儿知道他如何作画，便不再发出赞叹声，可他已经习惯于赞许。

在乡下，他又迷上了绘画，给女仆们、马车夫，后来给村里的农夫们画像。

他给疯疯癫癫的费克卢什卡在土窑里画了一张像，光线恰当地照亮脸庞和散乱的头发，躯体则隐在黑暗中，因为他没有足够的耐心和能力把双手、双腿和身子画完。怎么能整个上午呆坐着呢，当太阳那么兴高采烈和慷慨地将阳光流泻在草地和小河的时候……

瞧，好像有人从邻居家冲出来，也许将跳起舞来……

过了三天那幅画变得平淡无奇，想象中充溢着的已是另一幅画。想画幅轮舞，马上又想画醉酒的老汉和疾驰的三套马车。又有两天沉醉于画中：它在他头脑里好像栩栩如生。他要画农夫和农妇，三套马车他不会画——教室里马儿可不让进。

过一星期，这幅画又被忘得一干二净，又重新用别的代替……

他喜爱音乐到了迷醉的地步。在学校里，受优等生们鄙视的愚钝的男孩瓦休科夫，是赖斯基经常与之交往的对象。

大伙常常揪瓦休科夫的耳朵：“滚，到一边去，傻瓜，笨蛋！”他听到的只有这些话。唯独赖斯基令人感动地对待他，因为瓦休科夫对什么都不上心，无精打采，呆板，甚至在人人喜爱的俄语教员那里，他都没有学会任何一课书——每天吃完中饭，他便拿上自己的手提琴，把下颚放在它上面，拉动琴弓，把学校、同学、不愉快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双目对自己眼前的东西都视而不见，而是望着别处，望着远方，在那里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的神秘的东西。他的目光变得怪异，严肃，有时仿佛在哭泣。

赖斯基坐在他的对面，惊讶地盯着瓦休科夫的脸庞，注视着他如何拿起小提琴，此刻他的目光还显得呆板无神，接着他慢腾腾拿起琴弓，给它擦上松香，然后用手指触动琴弦，拧拧弦轴，又拨拨琴弦，这才拉动弓——依然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但瞧，一开始演奏，他便苏醒过来，不知往哪儿飞去。

没有了瓦休科夫，出现了另一个人。他的瞳孔扩大，眼睛不再眨巴，一切变得晶莹剔透，明亮深邃，显得自豪而聪颖，胸部呼吸缓慢而深沉。脸上掠过怡然自得和幸福，皮肤变得细嫩，明眸碧蓝，目光炯炯：他变得十分卓越。

赖斯基开始想象望见瓦休科夫所观望的地方，想象见到他所见到的东西。周遭谁也不在：既无同学，也无长凳和书柜。一切仿佛为雾霭所遮蔽。

几个音符奏响后，展现出一个深邈的空间，那里出现个运动着的世界，波涛，舟楫，人儿，森林，白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漂浮，从他身旁疾驰而过，进入广袤的空域。而他觉得，自己好像越长越高，喘不上气来，犹如有人在呵他痒痒，或是他沉浸在……

琴声悠悠，梦亦悠悠。

蓦地，敲击声、叫喊声和某种冲撞声将他唤醒，亦把瓦休科夫唤醒。没有了琴声，梦幻世界消失，他苏醒过来：四周是同学、长凳和课桌——瓦休科夫放好小提琴，不知是谁已经揪住他的耳朵。赖斯基愤怒至极，扑上去揍那个闹事者，然后他陷入沉思，久久徘徊。

全部神经都在为他唱赞歌，生命在他身上犹如大海喧腾，思想和情感如波涛翻滚，撞击着奔腾而去，往四周抛洒着浪花与泡沫。

在这些音响中，他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往事的回想在他跟前飞逝，仿佛那是个女人的身影，她曾搂着他坐在自己膝上。

他在记忆中翻寻，好不容易依稀记起曾经抱过他的是母亲，他用脸颊紧偎在她胸前，注视着她的手指如何依次弹奏着琴键，传出如诉如怨或欢快活泼的音响，谛听着心脏如何在她胸中跳动。

女人的身影在记忆中复苏，变得越发清晰，恰如此刻她正从坟茔中站起，活生生出现了。

他记得，音乐过后，她如何全身颤抖着，把那份喜悦凝聚在对他的热烈亲吻中。记得她如何给他讲述一幅幅图画：这个手执里拉琴的老人是谁，高傲的沙皇哑然无语地听着，生怕惊动他。这个被押上断头台的女人是谁。

随后，他记起，她如何带他上伏尔加河，如何几小时坐着眺望远方，或指给他看一座被阳光照耀的山峰，一片昏暗的绿荫和航行的船只。

他看到，她如何一动不动地极目远眺，那时她那双明眸是多么清澈、深情、美丽……“如瓦休科夫的那样。”他想。

可见，她亦曾在这一片绿荫中，在滔滔江水中，在蓝天白云中，看见了瓦休科夫在拉小提琴时所见到的一切……那些山峰、大海和云彩……“我亦见到了它们！……”

赖斯基正出门打算去钓鱼，琴声响起，那是那个女人、邻居家的家庭女教师在弹钢琴，于是他在原地呆住了，躲在女教师的椅子背后，大张着嘴。

他不在了，不知在哪里消失，不知是谁又将他带到了空中，他又猛长，全身充满力量，能举起并托住石拱，就像那个被赫剌克勒斯 [89]替代的巨人。

琴声撞击他的胸部，隐隐作痛，钻入脑子——他的头发、双眼已然湿润……

蓦地，琴声停息，他清醒过来，感到难为情，便跑了。

他开始学音乐，先跟瓦休科夫学小提琴——瞧，已经来来回回拉了一个星期：a, c，g，瓦休科夫把着他的手教，可弓子老擦着他耳朵，忽而弓子一下触动两根琴弦，忽而手臂软得直哆嗦——真不行！瓦休科夫拉的时候，手动得多顺溜！

过了两个星期，他还是忘了，忽而这只手指，忽而那只手指，尽出错。同学们破口大骂。

“去你们的吧！”一个优等生说，“在这里得干点正经事，可他们吱吱嘎嘎，哪是拉什么小提琴！”

赖斯基扔下小提琴，开始求监护人让他学钢琴。

“钢琴容易学，学得快。”他心想。

监护人给他雇了个德国人，可是决定同他严肃谈一谈。

“听着，鲍里斯，”他说，“我早就想问你，你准备让自己干什么？”

赖斯基不懂他的问话，默不作声。

“你都十六岁了，”监护人继续道，“该考虑事业的时候了，可据我看，你至今还没想过，你上大学和工作选哪个部门。进军界很难：你的产业不大，而按自己的姓氏你该在近卫军里服役 [90]。”

赖斯基沉默不语，望着窗外，看公鸡搏斗，猪在厩肥里乱刨，猫儿偷偷走近鸽子。

“我在与你谈事业，可你在往哪儿瞧！你打算干什么？”

“表叔，我打算当画家。”

“什么？”

“我想成为一个艺术家。”赖斯基确认道。

“鬼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谁会让你去当？你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吗？”他问。

赖斯基不吱声。

“艺术家——就是这样一种人，他或是向你借钱，或是胡说八道，让你一礼拜迷迷糊糊……当艺术家！……这可是，”他继续道，“意味着一种放荡的流浪生活，一贫如洗，破衣烂靴，富有的只是幻想！艺术家就像天上的鸟儿在顶间阁楼栖息。我在彼得堡见过他们：这是一帮纵酒寻乐的人，穿着奇装异服，每晚聚在一起，在沙发上一躺，抽着烟斗，胡说八道，念念诗歌，大喝伏特加，然后宣称他们是艺术家。他们披头散发，衣冠不整……”

“表叔，我听说，如今艺术家很受尊敬。您可能回忆起旧时代了吧。学院里可出了许多名人……”

“我并不太老，也见过世面，”表叔反驳道，“你听过钟鸣，却不知道钟在哪个钟楼上。名人！艺术家是名人，那医生也是。可是你去问问，他们是何时成为名人的啊？何时他们能担任公职并轮上个三等文官！待到他建起一座大教堂，或是在广场上竖了个纪念碑——人家才赏赐他呢！开始他们是因为穷，为了一片面包——你去打听打听：他们大部分是获释的自由奴隶、小市民，或是外国人，甚至犹太人。他们是不得已才被驱赶着当艺术家的，他们是逼着进演艺圈的。可你，是赖斯基！你有土地和现成的面包。当然，为了交际为何不可以有一些招人喜欢的才能：弹钢琴，在纪念册上画点儿什么，唱抒情歌曲……所以我给你雇了个德国人。但拿画家当职业——简直是胡闹！你何时听说过哪个公爵、伯爵画画儿，或是老贵族塑泥人的……没有！这是因为什么？”

“那鲁本斯呢？”赖斯基突然打断他，“他曾是廷臣，公使……”

“你扯哪儿去啦：这是两百年前的事！”监护人说，“而且是在那边，在德国人那里……可你得上大学，进法律系，然后到彼得堡供职，学会办案，谋个检察官的职位，亲戚们再帮你当上个宫廷少年侍从 [91]。如果不出意外，那么依你的门第和亲戚关系，三十岁你将成为省长。瞧，这才是你的功名！但糟糕的是，我看不出你头脑里有什么正经东西：你只知道同小孩子们去钓鱼，画泥坑、小酒馆旁喝醉酒的农夫……你去田野和森林，哪怕有这么一次问问农夫那些谷物何时播种，干吗卖掉？……一次也没有！看样子你当个主人都不成！”

表叔叹口气，赖斯基有些垂头丧气：表叔的教训只对他的神经起了点作用，让他心中郁闷。

德国教师同瓦休科夫一样，首先将他的手掰得变了形，然后开始一面注视着在琴键上的每一次敲击，一面用脚踏着拍子，低声唱着：啊啊——呜呜——噢噢。

只是觉得对监护人太过意不去，赖斯基才没有抛弃这种折磨，并得以在几个月内把这第一步马马虎虎对付过去。但他还是一直使性子：弹琴不用老师要求的那根手指，而是哪根灵巧用哪根，他不想弹音阶练习，却用耳朵捕捉印在他脑子里的旋律，当他得以捕捉到曾在别人那里听到过，并令他惊倒的那种表达力和力度时，他便觉得十分幸福，就如同最初，美术老师的那些线条和点令他惊奇不已那样。

他没有同乐谱友好相处，老师带来的落满尘土、颜色发黄的音乐技法的乐谱集，他没有一本接一本地顺序练习。但他经常边听自己弹奏，边沉思默想，感到脊背一阵寒战。

他已在远处见到座无虚席的大厅，他的演奏使密密麻麻的听众和行家们心灵受到震撼。女士们听他演奏，脸颊火烫，他亦因成功而羞得满脸发烧……

他悄然擦去顺脸颊流下的泪珠，因自己的幻想而全身发热，茫然发呆。

当他终于勉勉强强掌握了第一步，手指弹奏已稍显自如，它们似乎是在给这个大厅、这些女士们演奏，心情无比激动——但稍有难度的技法他还不会弹。

很快他就超过了县里那些天真美丽的小姐，他那演奏的胆量和力度令她们吃惊，手指在琴键上来回移动，灵活自如。她们还在埋头于那些早已过时的回旋曲和四手联弹的奏鸣曲，而他跳过技法和奏鸣曲，先弹卡德里尔舞曲和进行曲，随后弹歌剧，课程进行按照自己的大纲，由他根据想象和听来的乐曲口述而定。

听过交响乐，他背熟那些吸引他的乐曲，将这些旋律重新弹奏，令小姐们惊讶得如痴如醉；他是最棒的，优于所有人；德国人说他的能力提高得很快，令人惊异，但懒惰更令人吃惊。

但这并非灾难：懒惰和漫不经心某种程度上对演员们更相宜。有谁还对他说过，天才不需太用功，下苦功的只是那些庸才，为的是勉强获得可怜地近似于大自然那巨大而所向披靡的恩赐——天赋。

七

赖斯基中学毕业，上了大学，并于一年夏天到自己堂祖母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别列日科娃家去度暑假。这位祖母住在祖传的小庄园里，是鲍里斯从母亲名下得到的。庄园包括一片不大的、离县城不远的土地，中间只隔着田野和伏尔加河畔的一个集镇，以及五十名农夫和两座房子：一座石屋，无人照看，废弃了；另一座木屋，是他父亲盖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同两个也是表亲关系的孙女，就住在这里，小姑娘一个七岁，一个六岁，都是孤儿，是她的表侄女留给她的，她爱侄女，像亲生女儿似的。

祖母有自己的财产，是家里分给她的，还有自己的小村庄；她始终是个姑娘，自从赖斯基的父母亲去世后，她的侄儿和侄女们便迁居到这个小庄园里。

她照看着它，犹如管理一个小王国，精明节俭，勤恳细心，但独断专行，按封建主的方式。她不让监护人插手她的事务，不承认任何证明文件、公文、契约、字据，维持上一代封建主们在世时原先的秩序，对监护人的来信她答复道：所有字据、契约和证明文件都记录在她脑子里，由她负责，当孙儿长大成人，她将向他作出说明，而在此之前，依照他父母的口头遗嘱，她是全权主人。

监护人耸耸肩，挥挥手，因为庄园不大，又掌握在像祖母这样的主人手中，一定能更好保存下来。

赖斯基上了大学，来她这里顺便看看，道个别，兴许时间会挺长。

在这一角落，童年时人们曾将他从这里带走，后来他长成小男孩，有时亦曾于暑假来此做客，如今一个什么样的伊甸园向他敞开了胸怀。周遭是怎样的景色——屋子的每扇窗都是一幅特殊的画框。

一面是河岸陡峭、扎沃尔日耶 [92]蜿蜒起伏的伏尔加河；另一面为广袤的田野，耕作的和荒芜的冲沟；而远处，所有这些的尽头，是蓝莹莹的群山。第三面可见村镇、村庄和县城的一部分。空气新鲜，凉爽宜人，吸一口犹如夏天沐一次浴，浑身为之一振，精神爽快。

围绕整座房子的，是这样的景色，这样的空气，田野环抱，果园拱卫。两座房子附近是广阔的果园，保存完好，有幽冥的林荫道、凉亭和长椅。离房子越远，果园便越显荒芜。

枝繁叶茂的大榆树近旁和一条糟朽的长凳四周，满是樱桃和苹果树；那边是花楸，而那边是一小群椴树，它正想围成一条曲径，却突然钻进密林，同云杉林、桦树林兄弟般混杂在一起。蓦地，一切结束于一座悬崖，一排长满灌木的林丛和一道直达伏尔加河的几乎半俄里长的堤岸。

果园旁，靠近屋子，是一畦畦菜圃。那里有圆白菜、芜菁、胡萝卜，香芹菜、黄瓜，然后是硕大的南瓜，温室里则有西瓜和甜瓜。在这大量蔬菜中，向日葵和罂粟显得尤为鲜艳，引人注目；菜豆在杆子旁爬蔓。

小屋窗前，一个大花坛在阳光下变得五颜六色，色彩缤纷，从花坛有道门通向院子，而另一道玻璃门同类似于外廊的大阳台相连，通往用作住所的木屋。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喜欢看到眼前开阔敞亮，阳光灿烂，花香四溢，而别像个穷乡僻壤。

屋子的另一面朝向院子，她可以看到大院里、下房里、厨房里、干草棚里、马厩里、地窖里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都在她眼皮底下，恰如在她手掌心。

只有那座老房子如同眼中钉，处在院子深处，阴森森的几乎总是处在阴暗处，灰蒙蒙的萎靡不振，有些地方窗户给钉死，台阶上野草丛生，笨重的大门闩着同样笨重的门闩，但盖得又牢固又厚实。而那座小屋，从早到晚洒满明亮的阳光，树木离它远远的，使它开阔敞亮，空气新鲜。只有花坛犹如一条花带，从果园那头将它环抱，重瓣玫瑰、大丽菊和其他花卉不由得让人感到就在窗前。

在屋面下搭巢的燕子在屋子四周飞舞盘旋；红胸鸲、黄鹂、黄雀儿和红额金翅雀在果园和小树林里栖息，每到夜晚则有夜莺啼啭。

各种家禽和毛色不同的狗挤满院子。几头母牛、一头山羊和两个女仆到田野上早出晚归。几匹马待在马厩里几乎闲着无事。

屋子四周的花丛上，蜜蜂、熊蜂、蜻蜓环飞，蝴蝶的翅膀在太阳光点上颤动，母猫和小公猫们蜷缩在角落里晒太阳取暖。

屋子里的生活多么欢乐和宁静！那儿什么没有？房间虽小，但舒适，摆放着古老的、从大屋里搬来的爷爷们的、叔叔们的家具，悬挂着赖斯基的父母亲笑容可掬的画像，以及托付给别列日科娃照看的两个小女孩的双亲的画像。

地板上过漆，打过蜡，铺着漆布；炉子贴有花花绿绿、古老的、同样取自大屋的瓷砖。柜橱里塞满老式的、一走动便颤动的碗碟和碰得叮当响的银器。

显眼之处，摆放着古老的萨克森瓷盘、牧女、侯爵小姐和中国的瓷罗锅、桶状茶壶、糖罐、沉重的瓷勺。小圆凳、包铜雕花的红木桌子、小茶几紧靠在舒适的角落里。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书房里，摆着一张古老的、同样包铜雕花、带镜子的写字台，上面放有瓷瓶、孔雀羽毛和神像。

但老太太把镜子蒙上了，她说：“你在对面看到自己的脸，妨碍写东西。”

那里，还有张她用餐、喝茶和咖啡的圆桌，相当坚硬，以及一把包皮革、带洛可可式高靠背的古老安乐椅。

按教养，祖母是个旧世纪的人，她不喜欢箕踞而坐，总是举止端庄，虽朴实随和，然举止持重体面，讲究礼仪，从不像眼下的太太们那样盘起腿来，她说：“女人这么坐多丢人！”

鲍里斯觉得她长得很美，其实她就是个美人儿。

她高挑个儿，不胖亦不干瘦，是个生气勃勃的老太太……甚至算不上什么老太太，而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乌黑的双眸灵活有神，笑容善意优雅，以至即便当她生气、目中雷雨大作时，也可在这狂风暴雨后面见到晴朗的天空。

双唇上方长有淡淡的唇须；左脸颊靠近下巴处有颗胎痣，痣上长着一绺浓密的汗毛。这给她的脸庞还增添了一道慈祥。

她的一头白发剪得短短的，在家时，她不系头巾在院子和果园里走动，遇到节日和有客人时，她才戴上顶包发帽；但包发帽勉强顶在头顶，于她并不合适，并且好像随时准备从脑袋上飞走。她亲自陪客人坐了五分钟，道了声歉，便将它摘了。

上午，她穿件宽宽大大、有腰带和几个大口袋的白色短上衣，下午换上件棕色上衣，逢重大节日则穿上像银子般闪闪发亮、稍能弯曲、窸窣作响的衣服，肩上披条古老的、专由瓦西里莎一人存放和取出的披巾。

“伊万·库兹米奇叔叔从东方运来的，花了三百个金币 [93]：如今这样的披巾多少钱也搞不来！”她显摆道。

腰带上和口袋里挂着和放着许多钥匙，因此，祖母好像一条响尾蛇，她顺院子或果园行走时，老远便能听到她身上发出的声音。

马车夫们听到这响声，马上把烟头藏进靴子后面，因为她在世上最怕的是失火，由于这缘故，她把抽烟视为最大的恶习。

厨师和厨娘们一听到钥匙的叮当声，同样忙活起来——急忙抄起刀、长柄大勺或是扫把，而基留沙赶紧从马特廖娜那里跳开，往大门口跑，而马特廖娜早在祖母出现之前，已经跑进棚子，好像十分吃力的样子拽着大洗衣盆。

屋子里，听到从院子返回的女东家的钥匙声，马舒特卡急忙从自己身上摘下脏兮兮的围裙，随手用什么东西便擦起手来，有时是条东家的头巾，有时是块抹布。再往手心吐几口唾沫，使劲儿将干巴的不顺从的发辫捋平，然后在圆桌上铺上最精美的干净桌布；而瓦西里莎是个沉默寡言、愁眉不展的女人，与女主人同龄，并不很肥胖，而是因为长期待在房间里身体变得虚胖和憔悴，她正将一套煮沸的银咖啡壶和杯盘端来。

马舒特卡站在角落里，她总是躲在阴暗处离女主人更远些，并竭力装得十分爱整洁。女主人要求这一点，可马舒特卡却对保持整洁有点儿别扭。她用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拿东西不那么牢靠，一不留神便打碎东西；茶炊或是茶碗会从手中滑落；同样，穿上干净衣裳连走路都别扭。

每当吩咐她星期天梳好头，洗个澡，换身衣服，于是照她的话说，她整天就像装进了口袋里。

好像她只有此时才感到幸福：当她因擦地板，冲刷门窗，洗碗碟，将全身弄得脏污不堪、披头散发的时候；当她弄得蓬头垢面，令人无法辨认，而那双手脏到如此程度，倘若需要挠一下鼻子或眉毛，她得动用胳膊肘的时候。

相反，瓦西里莎是个过分拘泥、傲慢自大、总是低声说话和所有下人中唯一一个爱整洁的女人。她从最年轻时起便来侍候女东家，当她的侍女，再没离开过，熟悉老太太的全部生活，如今成了她的女管家和可信赖的女人。

她们之间用最简单的言语说话。祖母几乎不需向瓦西里莎下什么指示：她本人知道该做的一切。如果有紧急的事要办，祖母并不提出要求，而是好像提建议似的去办这样或那样的事。

祖母不会向自己的手下人提出请求，因为这不符合她封建主的本性。家奴，听差，仆役，使唤丫头——这一切永远如此，无论如何不可改变。

她办事很少用个人命令：家庭事务她交给瓦西里莎去管，村里事务则由管家或村长去办。除了瓦西里莎，对任何人她都不称呼全名，除非遇到这样的名字，你无论如何无法将它压缩和简化，如农夫费拉蓬特和潘捷列伊蒙就称作费拉蓬特和潘捷列伊蒙，她称村长为斯捷潘·瓦西里耶夫，而其他所有人一概为：马特廖什卡，马舒特卡，叶戈尔卡，等等。

倘若她用名字和父名称呼谁，那么此人便明白，他已大祸临头：

“上这儿来，叶戈尔·普罗霍雷奇，昨天一整天你掉哪儿啦？”或是：“谢苗·瓦西里伊奇，你昨天在干草棚大概抽小烟斗了吧？你瞧我的吧！”

她用手指着威吓，有时晚上起来盯着窗户：烟斗里的火星别突然着起来，别有人打着灯笼在院子里或板棚里走动？

“奴仆”和老爷之间的差别永远无法消除，什么也不能消除。她严厉得恰如其分，宽厚和仁慈亦恰到好处，但一切全在主人观念的范围内。甚至当伊琳娜、马特廖娜，或其他女仆的无特权婴儿来到世上时，她怀着尊严受辱的神情，默默听取了有关此事的呈报，然后吩咐瓦西里莎给点那里需要的东西，鄙夷地望着一边，只说道：“别让我再见到她，下流坯！”马特廖娜和伊琳娜复原后，避开女东家一个月，以后便一点事也没有了，而孩子嘛，“去了乡下”。

仆人中若是有谁生了病，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甚至会晚上起来，派人给他送去酒精和软膏，第二天派人送他上医院，更多的是送到梅拉霍利哈那里，医生她是不会请的。然而某个孙女舌头稍有瘙痒或是肚子有点儿鼓，基留什卡或弗拉斯便会摆动胳膊肘和双腿，骑上没鞴鞍的马，策马疾驰，上城里找大夫。

“梅拉霍利哈”是对住在城郊集镇上的一个老太婆的称呼，她用些简单方法替“仆人们”治病，手到病痛消除。常常，经过她治疗，有人将一辈子弯着腰吃尽苦头，甚或有人不能用自己的嗓音说话，一生只会发出哼哼声；有人从她那儿回来失去了双目，或是没了颌骨——但毕竟疼痛消除，农夫和农妇们又干活了。

这样病人和医生满意，而地主自然就更满意。因为梅拉霍利哈只对农奴和小市民行医，医疗管理部门对她也就不予注意。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让仆人们喝菜汤稠粥，给他们喂得饱饱的，直至吃撑，逢年过节吃大馅饼和羊肉；圣诞节烤鹅烤猪；但她不允许在他们的伙食和衣着上温情有加，作为仁慈，她会把自己的残羹剩饭时而给这个或那个女人。

她喝茶和咖啡，女主人喝过后轮到瓦西里莎，然后是女仆们和上年纪的雅科夫。节日里，会给马车夫们、地主家的农夫们和村长端上一杯酒，看在他们繁重劳动的分上。

早晨，女仆们正收拾桌上的咖啡用具时，一个健壮的农妇闯进房间，脸颊极为红润，嘴巴永远挂着笑容——哪怕挨打时也是；这是孙女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的保姆。在她身后跟着进来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是她的小帮手。她们是带孩子们来祖母屋里吃早饭。

“哦，我的小鸟儿，哦，怎么办？”祖母说，总是为难，不知先亲谁好，“唔，怎么样，韦罗奇卡？瞧这乖孩子，头发梳得好好的。”

“我也是，奶奶，我也是！”玛尔芬卡叫喊道。

“玛尔芬卡的眼睛是怎么啦，红红的？别是睡梦中哭的？”她关心地问保姆，“别是太阳晒的？你那里的窗帘拉上了吗？你可是小心点，粗心的婆娘！回头有你瞧的。”

还有三四个年轻女仆待在女仆住的房间里，她们整日里弯着腰，缝东西或钩花边，因为祖母不能见到仆人们无所事事——而在前厅里却闲坐着若有所思的雅科夫和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爱逗乐的叶戈尔卡，以及两三个给雅科夫打下手的仆役，他们也什么事都不干，并且经常调换。

雅科夫本人也只是在饭桌旁侍候，懒洋洋地用树枝赶着苍蝇，懒洋洋和若有所思地换盘子，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待到女主人询问他，这才勉强回句话，好像他活在世上天晓得有多沉重似的，好像心头压着多大苦恼似的，虽说他根本什么苦恼也没有。女主人委派他当管家，只是因为他驯顺听话，饮酒有节制，也就是不会喝得烂醉如泥，而且不抽烟，上教堂又十分热心。

八

赖斯基正巧在孩子们用早餐时遇见祖母。祖母两手举起轻轻一拍，猛地跳了起来；差点儿没将桌上的碗碟碰掉。

“鲍留什卡，你这个调皮鬼！也不写封信，突然就来了：一进门，吓我一大跳。”

她搂住他的头，很快望一眼他的脸，像是想哭，但只是搂紧头思索着，又飞快朝赖斯基母亲的肖像瞥一眼，抑制住了叹息。

“嗯，嗯，嗯……”她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急忙掏出手帕擦眼睛，“妈妈的宝贝儿子，同她一模一样！瞧，她曾经有多美，一个美人儿。瞧啊，瓦西里莎……记得吗？多像！”

咖啡，茶，白面包，早餐，中饭——这一切都向还很腼腆、胆怯、娇弱、有着年轻人好胃口的大学生猛攻，所有的东西他都吃得津津有味。祖母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叫人来，告诉村长，把所有人、所有人全叫来，说是主人来了，真正的主人，老爷来了！敬请光临，老爷！欢迎光临祖传的老窝！”她带着戏谑和讽剌的语调，学着农夫的腔调，谦恭道，“请对我们仍加庇护：这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欺压我们，使我们破产，您得替我们做主啊！……哈哈哈。喏，给你钥匙，喏，这是账册，您请发号施令，让老太婆解释清楚：她把一切挥霍到哪儿啦，农村木屋为何都倒塌了？……得了吧，马利诺夫卡的农夫们在城里的小窗户下挨家乞讨呢……哈哈哈！而在你表叔兼监护人那里，在新庄园里，我寻思农夫们穿的是擦过油的皮靴和红衬衣，住的是两层楼的木屋……主人，你为何不吱声啊？为何不问问账目？吃早饭吧，然后我领着你四处看看。”

吃罢早饭，祖母头戴亚麻布风帽，脚蹬厚底鞋，带着把大伞，领鲍里斯去看自己的产业。

“喏，看吧，主人，请发表高见，看有什么经营不善之处，别纵容奶奶。瞧，窗户旁的小花园，是我不久前开辟的。”她说着，穿过花坛，朝院子走去，“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一直就在我眼面前玩，在沙土里刨坑。保姆靠不住：我就从窗子里看她们在干什么。等她们再长大一点，就不用买花了：有自己种的花。”

他们走进院子。

“基留什卡，叶廖姆卡，马特廖什卡！全都躲哪儿去啦？”祖母站在院子中央大声叫喊，“怎么啦，太热吗？出来个人啊！”

马特廖什卡出来，禀报说基留什卡和叶廖姆卡被打发去村子叫农夫们了。

“这是马特廖什卡：你还记得她吗？”祖母说，“你过来，蠢货，站着干什么？吻老爷的手：这是我孙儿。”

“我害怕，主人，我不敢！”马特廖娜说，走到老爷跟前。

他腼腆地拥抱她。

“这耳房是新盖的吧，奶奶，从前没有。”鲍里斯说。

“你看出来了！对，是新盖的，老屋你还记得？全糟了，地板缝有巴掌大，黑乎乎的，全是烟黑，而现在，你瞧！”

他们走进新耳房。祖母指给他看马厩里的变化，还有马匹，还有特意为家禽盖的单间，以及洗衣房，甚至牲口棚。

“老厨房也没了，这是新的，特意单独盖，免得把火引到大屋去，这样仆人们也不挤。现在每个男的和每个女的都有了自己的住处，虽说很小，但是独间。瞧，这里是粮食，食品；那里是新地窖，酒窖也是重新盖的。”

“你在这儿站着干吗？”她朝马特廖娜转过脸，“去告诉叶戈尔卡，让他跑到村里通知村长，我们自己去那里。”

在果园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向他介绍每棵果树和灌木，领他经过林荫道，与他一起从山上眺望树林，最后他们进了村。天气暖和，秋播的黑麦在中午徐徐的微风中轻轻地波浪起伏。

“这是我的孙子鲍里斯·帕夫雷奇！”她对村长说。“怎么，趁院子里热，都在收拾干草吗？看来，炎热一过便要下雨。这是主人，真正的主人来了，我的孙儿！”她对农夫们说。“你见过他吗，加拉西卡？看啊，他有多帅！伊柳什卡，难道黑麦地里的小牛是你的？”她问，同时又顺便朝水塘望了一眼。

“又在树上晾衣服！”她转向村长，愤然道，“我吩咐过拉根绳子。告诉瞎子阿加什卡：她总喜欢在柳树上晾衬衣！一个活宝！她要把树枝全折断了！……”

“没有这么长的绳子，”村长无精打采地说，“得上城里去买……”

“那你干吗不对瓦西里莎说：她便会向我报告。我每星期都去一趟：早就买回来了。”

“我说过，是她忘了，或者说用不着惊动主子。”

祖母在手帕上打了个结。她喜欢说，没有她什么事也办不成，虽说任何人都能买来绳子。但根本别想她会把钱信托给谁。

虽然她并不吝啬，但她用钱十分节俭；花费之前她会考虑再三，心里提心吊胆，甚至脾气有点儿暴躁；但钱一支付，她顿时将它忘诸脑后，甚至不爱记账；倘若记账，那也只是为了，用她的话说，日后别忘了钱派什么用场和别大吃一惊。更多的是她不喜欢突然花费太多，开销一大笔款子。

除了料理大事，她的生活也有许多小事要操心。忽而她要让女仆去剪裁和做针线活，忽而得让她们去修补什么，忽而要煮，忽而要洗。“事必躬亲”的她，召唤着，看管着，以便一切都在她眼面前进行。

其实，她本人什么也不必碰，而是像老年人那样姿态优雅地将一只手在腰部一叉，另一根手指颐指气使地指指点点，该怎么做，往那儿放，如何收拾。

家里的柜子、箱笼、精制的匣子和贵重的首饰匣上的钥匙叮当作响，那里收藏着给孙女们做嫁妆用的古老而华贵的内衣、亚麻布、绸缎、发黄的名贵钩花织物和钻石，而主要的是钱财。放茶叶、糖、咖啡和其他食品的柜子钥匙则在瓦西里莎那里。

早晨，安排好活计，喝过咖啡，祖母站在旧式账台旁结账，然后坐在窗边望着田野，留意劳作，看院子里都在忙活些什么，倘若院子里有什么做得不合她心意，便打发雅科夫或瓦西里莎过去。

随后，倘若有必要，她就上市场，或是进城拜访，但从不多待，看上五分钟，便立刻去另一家和第三家，并于吃中饭前回到家。

可她对别人来访就不这样，特喜欢招待客人吃早饭和用午餐。不管老太太生活如何，也不论何时，早晨和晚上，不塞饱肚子，她是谁也不放走的。

冬天，吃过中饭，单独一人时，祖母便坐在壁炉前，每每默默地沉思默想。她以一个无忧无虑的女主人的优雅姿态坐着，仿佛集中思想在思考，或是在作深沉的回忆——此刻她喜欢四周寂静无声，一个人久久待在暮色苍茫中。夏天她在菜园和果园里度过：为了健康，她让自己戴上麂皮手套，带上小铲，或小耙，或喷壶，挖一畦地，浇浇花，清除某个灌木上的毛虫，摘下醋栗上的蛛网，累了，便与她最好的老朋友、交谈者和谋士季特·尼孔内奇·瓦图京一起喝茶，结束夜晚。

九

季特·尼孔内奇按其本性，是个绅士。他在那里，在省里拥有二百五或三百名农奴——确切数字他并不知晓，他从不上庄园去看一眼，而让农民们随便做什么，缴给他多少租金也由他们自己做主。对他们从没有不信任过。他羞怯地收下他们捎来的钱，不点一下便放进旧式写字台，朝农夫们挥下手，让他们随便去哪儿。

他原先在军界供职。老人们还记得他是个长得很帅的年轻军官，为人谦和，彬彬有礼，但勇敢，性格直率。

年轻时，他常回自己庄园看望母亲，度完假再走，最后他退伍，然后进城，买了个不起眼的小楼，三面窗户临街，在那里给自己筑了个永久的巢。

虽说他在某个中等武备学校里受过的教育极差，但他爱看书，尤其是政治和自然科学方面的。他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透着一种谦和的羞怯，同时在这种谦和下又隐藏着对自己人格的自信，这种自信他从不显露，但在某种程度上又在他身上明显存在着，好像待到必要时，才准备表现出来。

无论同谁多亲近，他总是在言谈举止中保持着谦恭和稳重。无论是省长、老友，还是新朋，他都同样鞠躬，咔一碰脚跟，将它稍稍往后退一步，保持老派的礼仪。在女士面前，他从不坐下，甚至在街上说话都要摘帽；拾手帕，端小板凳，他总是抢在众人前头。倘若别人家里有少女，他便捎去一磅糖果、一束鲜花；谈话的语调亦竭力适合她们的年龄、课业和爱好；保持最文雅谦和的举止和旧时代骑士一贯的恭敬；不容许自己言语中有什么暗示，更不用说有非分之想；在她们面前出现准穿燕尾服。

他不抽烟，亦不洒香水，不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些，但爱整洁，优雅干净，仪表、举止、交际都显得气度高贵。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尤其喜欢内衣，显示的不是绣花、式样，而是洁白。

他身上的一切都很朴素，但一切都好像光彩夺目。南京土布的裤子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蓝色燕尾服像是新缝制的。他五十岁，但由于假发和总是刮得光光的下颏，看上去是个精力充沛、面颊红润的四十岁男子。

他的目光和笑容那么和蔼可亲，立刻便博得众人对他的好感。虽说钱财有限，看外表却是个慷慨大方的贵族：他出手一百卢布的那种大方和殷勤，就像一掷千金似的。

他对祖母怀有一种恭敬和几乎虔诚的友情，但这友情又充满着如火的热情，因为只要他来到她那里，坐下，望着她，便可断定他在爱她，爱得神魂颠倒。虽说天天是她的客人，但无论在对她的态度上，或是待在她身旁，他都按自己的习惯从不流露出亲密的迹象。

她亦向他报以同样的友情，但在举止上要活跃和亲密些。她甚至操纵着他，这当然要归功于她活泼的性格。

记得她年轻时候的人们说，她曾是个活泼而又十分美丽、身材苗条、有点儿拘礼的姑娘，家务的繁忙使她变成一个口齿伶俐、永远忙个不停的女人。但她身上仍遗留着青年时代的特点和另一些习惯。

当她披着披巾、沉思默想时，就像挂在前辈老屋游廊上的一幅老妇人画像。

有时，她身上会突然出现某种坚毅、庄重、高傲的东西：她挺着腰，脸庞被某种突如其来严肃的或重要的思想所照耀，仿佛这思想将带她远离庸俗的生活去过另一种生活。

她独自坐着，有时会笑起来，笑得那么优雅和沉入幻想，像是一个无忧无虑、很有钱财、娇养惯了的女东家。她或是一手叉腰，或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眺望着伏尔加河，忘掉家务琐事，那时她脸上又会掠过一丝忧郁。

几乎没有一天季特·尼孔内奇不给祖母或两个孙女捎来礼物。三月里，当任何地方还都听不到蔬菜的消息时，他会捎来新鲜的黄瓜或一小筐草莓，四月则是一把鲜蘑——“最早的时鲜货”。橙子刚运进城，桃子刚上市——它们首先出现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家中。

城里原先曾有传闻，后来因时间太久而停止了，说是季特·尼孔内奇年轻时来到城里，爱上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也钟情于他。但双亲不同意这门婚事，而选定了另一位当她的未婚夫。

她同样也不同意并始终是个姑娘。

这说法是否确实，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不过他每天上她那儿倒是真的，或是上午，或是晚上，并在那儿结束一天。对此大伙都习惯了，在这方面也就不再作进一步的猜测。

季特·尼孔内奇喜欢同她聊世上发生了什么事，谁跟谁开战，为了什么；知道为何我们粮食便宜，倘若能把它从全国各地运往国外会如何。他还对所有古老家族、所有统帅和部长，他们的生平经历耳熟能详；能说出为何一个海洋所处位置比另一个高；他头一个通告英国人或法国人想出了些什么，并且判断这是否有利还是无益。

他会告诉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糖在下游地区已经跌价，让她别受商人们的欺骗，或是茶叶很快要涨价，让她预先储备。

有什么事情需要在政府机关办的，季特·尼孔内奇全给办了，疏通了，有时甚至还会隐瞒下多余的费用，也许无意中被揭露了，她便会数落他几句，他很难为情，请求原谅，并足致礼，吻她的纤手。

她与地方当局经常对立：他们是否该派人到她家住宿，或是下令修路，征收税赋；她认为上司的所有类似命令都是强制，于是责骂，争吵，拒绝缴纳，不愿意听共同利益之类的话。“什么事也别管。”她说。她并不喜欢警察，尤其不喜欢一个警察局长，几乎把他看作强盗。季特·尼孔内奇试过几次，使她容忍有关共同利益的想法，但毫无结果，只做到让她同地方当局和警察言归于好。

瞧，年轻的赖斯基来到的是一个怎样的宗法制寂静的怀抱。一个孤儿的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家庭、母亲和妹妹们，季特·尼孔内奇的身上则是热心肠叔叔的范例。

十

祖母刚打算给他解释她的地里都种了些什么，眼下最好种什么，孙子便开始打哈欠。

“你听着：这可全是你的事；我只是你的工长……”她说。但他打着哈欠，看一些什么鸟儿躲进了黑麦田，蜻蜓如何飞翔，揪下一把矢车菊，聚精会神地打量农夫们，更为凝神细听农村的宁静，望着蓝天，觉得这里的天空格外的高邈。

祖母同农夫们谈话谈得忘了一切，他便跑进果园，从悬崖上往下跑，穿过密林来到岸上，直至伏尔加河河边，面对眼前的景色说不出话来。

“不，太年轻，还是个小孩子：少不更事。”祖母目送着他，心想，“瞧他跑得多欢！会出息成什么样呢？”

伏尔加河在两岸间沉静流淌，河上布满岛屿、浅滩和灌木丛，沙洲错落。远处砂石山峰的侧影一片金黄，山峦上林木苍翠；白帆点点，海鸥鼓翼平稳飞翔，它们朝水面低飞，几乎触及江水，又盘旋而上，而一只苍鹰则在田园上空高高缓缓地滑翔。

鲍里斯已经不注意眼前的景色，他敏锐地发现这景色是他头脑里的重复；那边重峦叠嶂，这里是座小木屋，浓烟滚滚；他相信且发现，那里便是浅滩和点点白帆。

他闭上双眼，站立良久，想起了童年，记得他身旁坐着母亲，记起她的面容和她观望景色时明眸那沉静的光芒……

他悄悄回家，开始攀登悬崖，那景色恰似绕到他前面，又展现在眼前。

有关这悬崖，在马利诺夫卡和整个邻近地区留下一个悲伤的传说。那里，在悬崖底下灌木丛中，当赖斯基的双亲在世时，一个爱吃醋的丈夫、城里的裁缝，因妻子不忠，将她和情敌杀死后，当场自刎。人们将自刎者就埋在了他行凶作案的现场。

整个马利诺夫卡、自由村、赖斯基一家和县村，都被恐怖所震惊。如同这种情况下经常发生的那样，人们中出现了传闻，说自杀者身穿白衣，在林中游荡，有时攀上悬崖，朝有人住的地方窥探一番后消失。出于迷信的恐惧，用云杉树和野蔷薇灌木当篱笆隔开、从悬崖顺山脊延伸的那部分果园，便被扔下不再经管了。

仆人们已经谁也不去悬崖，自由村和马利诺夫卡的农夫们绕过它，宁愿顺另一道山坡和悬崖下山到伏尔加河，或是走通行马车的大道，虽说路陡，两边又有障子。

将赖斯基家的果园与森林隔开的那道篱笆早已坍圮并消失了。果园里的果树亦同云杉林、野蔷薇灌木和忍冬相互缠绕、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荒凉、幽僻之地，里面还掩藏着一个废弃的半倒塌的凉亭。

赖斯基的父亲甚至还吩咐，在上方那块果园上、离悬崖开始不远处挖了条沟，作为果园的边界。

当赖斯基从悬崖上下来，走进密集的灌木丛时，他记起了那个悲凄的传说，双肩颤抖，身子发冷。

他活灵活现地想象那情景，爱吃醋的丈夫如何激动得全身发抖，偷偷钻进灌木丛，如何扑向自己的情敌，用刀子朝他猛刺；也许他妻子就在他脚旁，她如何颤抖，恳求宽恕。但他满嘴白沫，一刀又一刀地将她刺死，然后在两具尸体上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赖斯基战栗一下，情绪激动忧郁，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往回返，回到了家里。可同时，这偏僻荒凉的森林令他向往，引诱他进入神秘的幽暗，招呼他去悬崖，从那里眺望伏尔加河和它的两岸，景色秀丽。

鲍里斯置身于画中，一脸沉思，心旷神怡，美不胜收——真想永远屹立于此。

他闭上双眼，试图抓住他在想什么，但抓不住；思想出现又消逝，犹如伏尔加河的道道江流：只觉身上仿佛有个声音在向他歌唱，声音中，宛若有面镜子，映出眼前的那幅美景。

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将他的注意力分散。她们缠着他，逼他画鸡，画马，画房子和祖母，不让他离开一步。

韦罗奇卡是个肤色黝黑的小姑娘，一对乌黑的眼睛，目光尖锐，已经开始有点矜持，羞于顽皮淘气：她孩子般蹦蹦跳跳了两三步，会突然停下来，羞怯地看看自己周围，从容不迫地走几步，然后便小鸟似的偷偷迅跑起来，像小鸟儿啄食似的，迅速揪下一片醋栗叶，急忙塞进嘴里，平静地合上嘴唇。

倘若鲍里斯摸下她的头，她马上将头发抚平，倘若亲了她一下，她轻轻擦干净。她抓住一只小球，抛了它两下，倘若它滚走了，她不会走去把它捡起，而是跳起来，摘下一片树叶，竭力弹得噼啪作响。

她很固执：倘若有人说，我们去那儿，她不去，或是不会立刻去，而是先否定地摇头，然后不是走，而是跑，而且是连蹦带跳地跑去了。

她不请赖斯基画画，但倘若玛尔芬卡提出请求，她会比玛尔芬卡更专注地看人家如何画画，并什么也不说。她也不像玛尔芬卡那样要画和铅笔。她六岁多一点。

玛尔芬卡正相反，她是个白皙、漂亮、胖胖的小女孩，五岁。她经常使性子，爱哭，但时间不长，眼泪还没擦干，她已经尖叫着笑了起来。

韦罗奇卡很少哭，哭也声音很轻，倘若有什么事情让她伤心，她就变得沉默寡言，也不会很快恢复，她不喜欢别人强迫她请求宽恕。

她沉默着，沉默着，然后突然出乎意料就没事了，又开始连蹦带跳地奔跑，偷摘醋栗，而更经常偷摘的是一种长在地界沟里的、甜得腻人的黑色浆果，而祖母是严厉禁止采摘的，因为吃了好像会呕吐。

“他总是在想什么呢？”祖母见孙子经常突然高兴之后又蓦地沉思默想，便试图猜透他的心思，“他总是在那里干什么呢？”

但其中的答案鲍里斯并没有让她等好久：他让祖母看了他的画夹，然后给她弹奏了所有卡德里尔舞曲、马祖卡舞曲、歌剧片断和自己的幻想曲。

祖母一个劲儿地叫好。

“完全，完全像母亲！”她说，“她也总是忧郁，什么也不需要，总是不知为什么唉声叹气，好像在期待什么，突然便弹起琴来并开心起来，或是手不释卷，没法让她把书丢开。看啊，瓦西里莎，他把你和我都画上了，瞧，简直一模一样！等等，待会季特·尼孔内奇要来，你藏起来，把他画下来，明儿我们悄悄派人到他那里，把画贴在他办公室的墙上！小孙子怎么样？弹得多棒！不亚于在姑妈家待过的那个法国侨民……而且他沉默寡言的！明天我就带他进城，去见公爵夫人，去见市长！可惜你怎么也无法让他听听庄园的事儿：太年轻！”

鲍里斯总算把《被解放的耶路撒冷》和奥西安的故事，甚至荷马的一些片断和讲义上的什么内容给祖母转述了一遍，替她，替孩子们和瓦西里莎画了像，还弹奏了钢琴。

然后他跑到伏尔加河上，坐在悬崖上或是跑到河边，躺在沙滩上，望着每一只鸟儿，望着蜥蜴和灌木丛里的小昆虫，并注视自己，看那景色是否映在了自己身上，画面中的一切是否还那么真切鲜明，过了一星期他发现那景色消失了，变得暗淡，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感到无聊。

可祖母还一心想让他看账目，向他解释留多少用来打点衙门，多少用来修庄园，改建花了多少钱。

“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的账目是单立的：你看，”她说，“别以为有你哪怕一戈比的钱用在了她们身上。听我说……”

但他并不听，而是看祖母如何记账，如何透过老花镜望着他，她的皱纹和胎痣什么样，并且只要见到眼睛和笑容，便会突然笑起来，扑过去亲她。

“你在同他谈正事，可他却淘气：多没正经的小男孩！”祖母有一天说，“跳吧，画吧，待到将近老年、有个方便舒适的角落时，再说声谢谢吧。还有那边的一个庄园，天晓得将会怎么样，监护人是怎么管理的！这已是个老庄园，在那里住惯了……”

他开始要求去看看老房子。

祖母无法拒绝，便不太乐意地把老房子的钥匙交给他，于是他去看那些他生于斯长于斯，并留下模糊记忆的房间。

“瓦西里莎，你随他一起去吧。”祖母说。

瓦西里莎准备动身。

“不必，不必；我一人去。”鲍里斯执拗道，仔细看看那把齿孔间长满铁锈的沉重钥匙，便走了。

给他开门的是外号叫刁钻鬼的叶戈尔卡，因为他总是待在女仆屋里，刁钻促狭地嘲弄那些女仆们。

“还有我，我也要同哥哥一起去。”玛尔芬卡请求道。

“你去哪儿，亲爱的？那边可吓人啦——呜！”祖母说。

玛尔芬卡吓怕了。韦罗奇卡什么也没说；可是当鲍里斯来到老屋门前，她已经站在那里，紧贴着门，害怕把她拽开而紧抓着锁把。

赖斯基心中害怕，紧张地走进前室，朝下一个房间怯生生瞥了一眼：这是个带圆柱的厅堂，有上下两排窗户，但窗户上积满灰尘和霉层，结果屋子里代替两道光线的，是昏暗。

韦罗奇卡刚闯入前室便连蹦带跳得往前冲，跑得飞快，只朝挂有画像的两边瞥了一眼，便消失不见。

“你上哪儿？韦拉，韦拉？”他叫道。

她停下，把手放在下一扇门锁上，默默望了他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到她那里，她已经消失在门后。

厅堂后是两间被熏黑的、阴森森的客厅；一间内有两尊用布套蒙住的雕像，像两个幽灵，还有两个旧枝形吊灯，亦蒙着布套。

到处是变黑的、用沉重的橡木和乌木制作的圈椅和桌子，桌上放有青铜器、木雕工艺品、中国大花瓶、雕有骑着酒桶的巴克科斯 [94]的座钟、椭圆形镶枝条形镀金镜框的大镜子，卧室里放着张大床，犹如一口蒙着织锦缎的豪华棺材。

赖斯基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灵柩台上如何睡觉：他觉得，活人在这里是无法入睡的。天盖形幔帐下，涂成金色、悬垂着的丘比特，浑身斑驳褪色，脏污不堪，他朝床铺拉紧弓箭；角落里是些雕花橱柜，象牙雕刻，螺钿珠母镶嵌。

韦罗奇卡打开一只橱柜，伸进小脑袋，然后一只接一只打开小箱子，也伸进小脑袋：柜子里，男人的老式长衣和大扣子绣花礼服，散发出潮味和尘土。

沿墙挂满画像：你哪儿也躲不开它们——它们的目光无处不在。

整座房子充满灰尘和空荡。每个角落仿佛都传来沙沙声。赖斯基每迈出一步，角落里仿佛也有人迈了一步。

地板在脚步下的震动，使得多年的积尘从圆柱和天花板上轻轻落下，掉下来的灰泥一点点、一块块杂乱地躺在有些地方的地板上。窗户上，苍蝇悲戚地嗡嗡着，想要从落满尘土的玻璃上往外飞。

“是啊，祖母说得对：这里太可怕！”赖斯基战栗一下说。

但韦罗奇卡跑遍了每个角落，已经从楼上面的房间回到了下面，那些房间同楼下的大厅堂和客厅完全相反，像修道院的小屋，紧凑，舒适，窗外视野开阔。

房间里光线暗淡，死一般沉寂，一切都死气沉沉，而朝窗户外望去，你会疲劳全消：那里四周是蓝天，绿荫闪现，人影幢幢。

韦罗奇卡像只小鸟穿行在这些破旧东西中间，无论是画像令人厌烦的目光，还是潮湿、灰尘和这些令人悲伤的荒凉，她都不受惊扰。

“这里好，地方多！”她环顾四周道，“楼上多好啊！那么多的图画和书籍！”

“图画，书籍，在哪儿？我怎么不记得！好韦罗奇卡！”

他抓住她，吻了她一下。她擦了下嘴唇，跑着把书指给他看。

赖斯基找到两千册书，埋头看起书名来。那里全是百科全书派 [95]和拉辛、高乃依、孟德斯鸠、马基亚维利 [96]、伏尔泰的著作，古代经典作家们的法文译本和《疯狂的罗兰》 [97]，以及苏马罗科夫 [98]和杰尔查文 [99]，瓦尔特·司各特 [100]和熟悉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法文版的《伊利昂记》和卡拉姆津译的《奥西安》，还有马蒙泰尔 [101]、夏多布里昂 [102]的作品和无数的回忆录。许多书籍上的连页都没有裁开，可见书的主人们，也就是鲍里斯的父亲和祖父还没来得及读它们。

从此，屋里开始听不见赖斯基的声音；他贪婪地几卷接几卷地阅读，甚至不再去伏尔加河。

他看书，画画，弹钢琴，祖母听得出神；韦罗奇卡把下颏支在钢琴上，连眼也不眨，聚精会神盯着他。

有时他写诗，大声朗读，陶醉于诗的音乐中；有时他画河岸，沉浸在激情和画中：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并不知道，但他强烈地战栗一下，仿佛预感到某些意义重大的精美享受，见到了那个充满音乐和绘画的世界，那里泼溅着、演奏着、搏动着另一种引人入胜的生活，如同那些书上所描述的那样，而并非他周遭的那种生活……

“喂，我又想问问你，”有一天祖母说，“为何你又重新进中学堂了？”

“是上大学，奶奶，不是进中学堂。”

“全一样：反正你是在那里念书。还念什么啊？在监护人那里念过，在中学念过：画画，弹古钢琴 [103]还学什么？大学生们只会让你学会抽烟斗，大概——千万不要——还教你喝酒。你还是进军界，参加近卫军吧。”

“表叔说，没有财产……”

“怎么没有，这是什么？”

她指着田野和小村庄。

“这有什么？……管什么用？……”

“怎么不管用！”于是她开始几百几千算起来……

她没在京城生活过，也从未在军界服务过，因此不清楚为此需要多少钱和做些什么。

“没有财产！我给你送一个团的粮食去！得了吧……没有财产！那表叔把收入都花哪儿啦？”

“奶奶，我想当艺术家。”

“怎么去当艺术家？”

“当画家……大学毕业进美术学院……”

“你说什么，鲍留什卡，快画十字！”祖母勉强听明白他想说什么，便说，“你是想当老师？”

“不是，奶奶，不是所有的演员都是老师，有许多著名的天才，他们名声很大，得到许多钱是靠绘画或是音乐……”

“那么你也将靠自己的画儿去挣钱，或是夜晚去弹琴挣钱？……多丢人！”

“不，奶奶，艺术家……”

“不，鲍留什卡，你别让奶奶伤心：让她活到这一天，高高兴兴见到你穿上近卫军制服；像个棒小伙来到这里……”

“可表叔说，想让我当文官……”

“当个小官吏？弯着腰抄抄写写，淹没在墨水里，上上衙门：以后谁会嫁给你？不，不，去当军官，娶个有钱的女人！”

虽说赖斯基并不赞同祖母和表叔的意见，但在他的前途上还是闪现出自己的身影，时而身穿骠骑兵制服，时而身着少年侍从的服装。他骑着骏马看上去多帅，他的舞姿有多灵巧。这天他给自己画了幅像，身披斗篷，漫不经心倚靠在马鞍上。

十一

有一天，祖母吩咐套上自己那辆高高的老式四轮轿式马车，头戴包发帽，身穿银色外衣，肩披土耳其披巾，命马车夫穿上镶金银边饰的长制服，进城去拜访，让他们见见孙子，同时上小铺进行采购。

两匹养得肥肥的马拉着他们缓缓小跑着，胸腔里回响着某种恰似打嗝儿的声音。马车夫手执马鞭，缰绳放在双膝上，偶尔扯动一下，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熟悉的景物。

祖母这次在城里的巡游更加隆重。没有一个人不向她低头问候的。她停下来同另一些人说上几句。她把所有遇见的人的名字都告诉孙子，凡从房屋旁经过，她都解释，谁住在那里，生活如何——这一切都是在行进的瞬间完成的。

他们行驶到一排木屋店铺前，商人将拿帽子的手伸得远远的，脑袋稍稍往一边低着，满脸堆笑，向她行礼表示欢迎。

“致敬，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他笑着说，露出一排闪闪发亮的雪白牙齿。

“您好。瞧我给你们带来了孙子，庄园真正的主人。我把他的钱都花在您的铺子里了。他画画和弹钢琴有多棒！……”

赖斯基拽祖母的袖子。

库兹马·费多特奇向赖斯基同样低头行礼。

“买卖好吗？”祖母问。

“没什么可抱怨的，太太。只是您难得光临啊。”他答道，掸掉安乐椅上的灰尘，恭恭敬敬地给她挪了挪，而给赖斯基端了把椅子。

铺子里有呢绒布匹，另一间屋里则有干酪、糖块、香料，甚至青铜器。

祖母把布匹翻检了一遍，问问干酪和铅笔的价钱，说了说粮食的价格，又转到另一家铺子，然后到第三家，最后驱车穿过市场，只买了根绳子，交给了普罗霍尔，为的是农妇们别再将衣服悬挂在树上。

普罗霍尔将绳子打量许久，在手中一寸寸慢慢抻直，又仔细看了看两头，便藏进帽子里。

“喏，现在该去访客了。”她说，“我们上尼尔·安德烈耶维奇家。”

“这个尼尔·安德烈耶维奇是谁？”鲍里斯问。

“我难道没跟你说过？这是个局长，一个重要人物：有名望，聪明，沉默寡言；倘若开口，每句话都不是白说的。城里谁都怕他：他说什么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要博得他欢心：他喜欢数落人……”

“奶奶，这有什么意思，他数落什么？我又不想……”

“太年轻，你还太年轻；过后你会亲自道谢的。幸好，教人聪明理智这样的人还没绝迹！因此当谁受到他的夸奖，都感到不胜荣幸！还那么笃信上帝！当他得知，一个穿戴讲究的人在圣三主日 [104]没去教堂，便将此人痛骂一顿，骂得他张口结舌。他说：‘我要告你，这是自由思想！’要知道他会去告的，同他可不能开玩笑。他曾让两个地主受监护。人们怕他如怕火。可是他挺善良，遇见孩子夸奖一番，路上的小甲虫，他从不踩死，而是用手杖拨到一旁，说：‘当你不能赋予生命，就别剥夺生命。’看外表他很傲慢，前额像你祖父，脸很严肃，眉毛长在一起。可真能讲，让你听得出神！你得博他欢心。他也很富有。大伙说，他把省税务局揣进了自己口袋，他好像还骗光了亲侄女的全部家产，并把她关进了疯人院。真作孽，真作孽……”

但在家里没遇上尼尔·安德烈耶维奇：他上局里了。

驶过省长的家门口，祖母高傲地背过脸去。

“这儿住的是省长瓦西里耶夫……或是某个波波夫（祖母很清楚他是波波夫，而不是瓦西里耶夫）。他以为我会第一个去拜访他，所以也不顺便来看看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别列日科娃会去看某个波波夫或是瓦西里耶夫！”

省长什么也“没以为”，但使别列日科娃感到懊恼的是他对她并不在意。

“尼尔·安德烈耶维奇比他神气，比他年长，比他有声望，可是逢新年和复活节他还经常拜客，有时还请客吃饭呢！”

随后他们去老公爵夫人家，她住在一座阴森森的大宅子里。

那里只有她窝居的一个角落还有点儿生气，而其他二十间屋子同祖母的老房子一样寂静。

公爵夫人是个尖鼻子的瘦老太太，身穿镶花边的深色衣服，头戴一顶大包发帽，一双小手干瘪，瘦骨嶙峋，布满青筋，手指上戴满古老的镶宝石戒指。

“公爵夫人！……”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两个老妇人大声叫喊。

一只小狮子狗在长沙发椅底下狂吠。

“我把孙子带来瞧瞧——他是真正的主人：会弹钢琴，会画画！”

他只得弹上一曲。随后给他端上一碟草莓。祖母和公爵夫人一起喝咖啡，赖斯基把几个屋子、一些画像、家具和从花园里高兴地往屋里张望的绿荫，全打量了一番；他见到打扫干净的小径，到处整洁古板，井然有序；他听到所有房间里有半打各式的钟——座钟、挂钟、铜钟、孔雀石小钟，叮叮当当轮流鸣响；他端详斜眼、身佩红绶带 [105]的公爵画像和公爵夫人本人的画像，并与原型作对比，画中的她，发髻上插朵白玫瑰，面色绯红，双眸炯炯有神。他注视着，这一切似乎早已印在他的头脑里，那边的什么地方，仿佛能显现出房屋，公爵夫人，小狮子狗和头发斑白、身穿镶金银边饰燕尾服的仆役，听到钟的嘀嗒声……

他们还顺路上一个年轻的女地主、当地的风流女子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克里茨卡娅的家，她把人生看作一次次胜利，每当无人朝她情意绵绵地看上一眼，或是悄声细语地对她哪怕说上一句温柔的暗示，她便觉得这是忧伤的一天。

有道德的女人们，严厉的法官们，顺便说说，还有尼尔·安德烈耶维奇都大声谴责她，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只是不喜欢她，认为她是个没正经的轻浮女子，但还是接待她，犹如接待各式各样粗俗的和高尚的人那样。不过，年轻人对克里茨卡娅却趋之若鹜。

在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克里茨卡娅那里，祖母一共就待了十分钟，但女主人还是来得及穿上镶花边的宽大女上衣，前面的扣子也没扣上。她双目盯着赖斯基；他还是个小年轻，这对她不算什么，她来得及对他说，他的眼睛和嘴巴很有魅力，从她开始他将取得许多胜利……

“您干吗给他说这些话，他还是个孩子！”祖母半生气道，并起身告辞。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表示歉意，说丈夫在局里，允诺将亲自登门拜访，最后双手捧住赖斯基的双颊，亲吻了前额。

“不要脸，太放荡！连孩子也不放过！”祖母一路唠叨道。

而赖斯基很难为情。一个年轻女子，白皙的脖颈，说话随便，用大胆的目光看人，挑逗起男孩子的想象力。他觉得她是某个光明女神，某个女王……

“阿尔米达！”突然间他想起了《被解放的耶路撒冷》，忘乎所以地大声说。

“不要脸的女人。”祖母嘟哝道，驱车来到首席贵族 [106]的门廊前，“尼尔·安德烈耶维奇知道了会说什么？得啦，轻浮的女人！”

首席贵族的宅第多宽敞，多气派！不过，外省的宅子不美的很少：景色，水和洁净的空气，是那里廉价而谁都能得到的财富。院子宽敞，花园宽敞，连主人的杂屋和马厩都宽敞。

宅子长长的一字儿排开，全是平房带气楼。整个儿一派幸福富裕的景象：客人光临，犹如俄底修斯上国王那儿做客 [107]。

人丁兴旺的家庭每每围桌而坐，而这一家共有十八口：交谈时，他们在草地、在阳台，时而喝茶，时而喝咖啡。

女管家整天钥匙叮当响；餐厅从不关的。仆人们端着盛满菜肴的盘子，从厨房经院子送到屋里，返回时每个人都蹑手蹑脚地带着空盘子，用手指或舌头将剩菜残羹打扫干净。忽而给太太加汤，忽而给姑奶奶添素菜，忽而给小少爷端粥，忽而给老爷来点咸菜。

客人一群群经常不断，仆人计有四十来个，其中有些先于主人吃过饭，用树枝懒洋洋地赶苍蝇，赶着赶着有人便打起瞌睡，索性用树枝将老爷的秃头或太太巨大的包发帽挡住。

午餐时端上两道汤，两个冷盘，四碟调味汁，五种大馅饼。酒嘛，一种比一种酸——外省经常宴客之家中，一切都有规有矩。

马厩里有马二十匹：一些套太太乘坐的四轮轿式马车，另一些驾老爷乘坐的带弹簧的四轮马车；有的拉双套马轻便马车，有的拉单马车，有的拉孩子们乘坐游玩的大四轮马车，有的用来拉水；有的供大儿子乘骑用，一匹德国马是为小儿子们准备的；最后，那匹小马驹是四岁小男孩的。

家里的房间知多少！男教师的，外语女教师的，外国家庭女教师的，食客的，女仆的……家里的职务又有多少！

全家人吵吵嚷嚷、大声叫喊着来迎接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赖斯基，人声，狗吠声，亲吻声，椅子移动声闹成一片，并且马上招待用早餐，喝咖啡，吃浆果。

仆人们、丫头们在厨房跑进跑出，这盛情款待祖母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同龄人将赖斯基团团围住，逼他弹琴，他们自己也弹；逼他画画，自己也画，还拉来了法国教师。

“Vous avez du talent, monsieur, vraiment！ [108]”看了他的画，此人说。

赖斯基如登天堂。

然后他们带他到马厩，备好马，在练马场和院子里骑马，赖斯基也骑了一会儿。两个女儿，长得一黑一白，但与正在长个儿的少女一样，都有一双红红的、长长的小手，都束着紧身胸衣，流畅地讲一口漂亮的法语，使小伙子入了迷。

怀着令人惬意的激动，赖斯基沉思地从那儿上车。他想回家，但祖母吩咐还要拐进某一条胡同去。

“上哪儿啊，奶奶？该回家了。”赖斯基说。

“我们还得去趟莫洛奇科夫老两口儿家，就回家。”

“他们有什么出众之处？”

“出众之处嘛，他们……都是老人！”

“哦，原来都是老人！”赖斯基不满道，首席贵族家的生气勃勃的景象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的亲吻还起着影响。

“多么可敬的一对，”祖母说，“丈夫和妻子都已八十高龄。城里都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他们家静悄悄的，连苍蝇都不飞过。他们静静坐着，发出轻声细语，相敬如宾。是所有人的榜样：活了一辈子，好像刚睡醒似的。没有孩子，没有亲人！打着盹，还活着。”

“一对老人！”赖斯基不满道。

“你皱什么眉头啊，得尊敬长者！”

确实，他们要去见的一对夫妇，只是两位老人而已，再没别的。但他们精神矍铄，温顺安详，与世无争，是多么好的两位老人啊！

两人都是那么高尚整洁，穿得干净利落：他脸刮得光光的，她一头灰色的卷发，那么温和地说话，那么亲切地相视，在垂下窗帘、光线暗淡、清凉怡人的房间里有多美好。生活中也该是美好的！

祖母怀着尊敬和嫉妒，赖斯基怀着好奇心望着这对老人，听他们回忆青年时代，说她曾是省里的头号美人，而他是个英俊小伙，引得女士们神魂颠倒。而赖斯基对他们的话并不相信。

由于祖母的坚持，他给他们弹奏了钢琴，关于这长久而缓缓移动的生活，他头脑里带走的只是沉闷的回忆和令人昏昏欲睡的场景。

但不顾一切占统治地位的，却是阿尔米达和首席贵族的两个女儿。他轮流把她们看得至高无上，时而这个，时而另一个，心里想象跪倒在她们面前，给她们唱歌，为她们画像，或是愁闷地沉思默想，或是身上感到一阵寒战，于是他高昂着头，走来走去，满楼、满园子歌唱，沉浸在狂热中。好几个昼夜他睡不安宁，辗转不安……

某种场景在他面前浮现；他羞怯而调皮地微笑，双手将谁抓住，好像搂在一起，并在怪异的陶醉中哈哈大笑……

十二

在大学里 [109]，赖斯基对时间作了分配，每天上午听课和上克里姆林宫花园，星期天上尼基塔修道院做日祷，看交接班和拜访糖果点心店老板彼埃尔和彼多蒂。每天晚上待在“自己的圈子”里，也就是一帮性子暴躁、心胸豁达、上流社会的同学们。

这一切都沸腾着，喧闹着，高傲地等待着未来的成就。

赖斯基同在中学时一样，探询地盯着每个教授，每个同学，出于无聊，他开始留心听课上都讲些什么，作为消遣。

如中学里听俄语老师课那样，他不听语言结构的规律，而是观察教授如何讲话，如何落词的重音，谁如何听讲。

但是，讲课只要涉及生活本身，情节中出现人物和事件，历史上、史诗中甚或长篇小说中有希腊人、罗马人、日耳曼人、俄罗斯人——但是栩栩如生的人物——开始说话，赖斯基的耳朵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他顿时便见到了这些人和他们的生活。

他一个人，甚至有教授们的帮助，也对付不了经典著作：它们没有俄文译本，乡下祖母那里虽有一些法文译本，但当时他无人指导，还不理解它们的意义，只是匆匆浏览一下而已。它们让他觉得既严肃又枯燥。

只是在二年级，有两三门课程开始讲到它们，于是“优等生”的手里才出现原版书。那时他同一个受贫穷折磨、变得胆小畏葸的科兹洛夫同学交上了朋友。

这个科兹洛夫是个助祭 [110]的儿子，起先在教会学校，后来在中学和家里学了希腊文和拉丁文，在学这两种语言的同时，他研究古代生活，而对当代生活几乎不予重视。

赖斯基对他表示亲切并博得了他的信任，起先是因为他孤单、凝思、朴实和善良，后来突然间发现他身上有种激情，一种“神圣的火焰”，有关古代生活的深刻理解达到了明察秋毫的程度，而且思路严密，分析精到。

而他把理解古代世界的奥秘告诉了赖斯基，使他那永远像大海般充满活力、激荡不安的本性受到影响，但是要让赖斯基长久而永远地像他本人那样停留在古代生活上，这他无能为力。

赖斯基带着从他那里拣来的一些东西便躲开了，给科兹洛夫留下了自己的一份友情，而留给自己的则永远是科兹洛夫朴实的形象和天真无邪的心灵。

他从普卢塔克和《小阿纳哈尔西斯希腊旅行记》 [111]，转到阅读泰特斯·利维乌斯 [112]和塔西佗 [113]，埋头研究前者的细枝末节和后者感染力很强的传记，又同荷马、但丁一起入睡，且经常忘记自己周遭的生活，而生活在编年史、民间史诗甚至俄罗斯民间故事中……

当大家开始提交学位论文题目时，他张皇失措，垂头丧气起来，不知如何着手论述诸如《有关民族性研究的史料》，或是《论古俄罗斯货币》，或是《由北向南的民族迁移》这样的论文。

他不是论述，而是细察民族迁移，仿佛这就在眼前。他见到黑压压的一群人蝗虫似的在运动，露宿，燃起篝火堆堆；他见到身披兽皮、手执粗棒的男人们，衣衫褴褛的母亲们和饥肠辘辘的孩子们；他见到他们如何砍杀、灭绝前进道路上的一切，如何将掉队的人们消灭殆尽。他见到灰蒙蒙的天空，贫穷的地区，甚至俄罗斯的古币；他见到的一切是如此生动逼真，可以将它们画下来，却不知如何“论述”：既然他已看得如此清晰，还有什么可论述的？

夏天他喜欢去四郊，走进古老的修道院，细细观察黑暗的角落、神像和苦难圣徒们发黑的面容，比教授们更丰富的想象力，把他带入俄罗斯的古代。

在那里，如活人般聚起原先的沙皇们、修士们、士兵们、书记官们。莫斯科好像是个辽阔而古老的帝国。斗殴，处决，鞑靼人，顿斯科伊 [114]，约翰们 [115]都朝他走来，请他去做客，去看看他们的生活。

他常常看很长时间，直至碰到身边的什么，这才清醒过来：他面前是修道院的旧墙和古老的神像，身处修道小屋或阁楼中。他若有所思地从古代昏暗的烟黑中出来，直到和暖的新鲜空气吹拂他全身。

赖斯基开始写诗和散文，先给一个同学看，然后再给另一个看，随后是全圈子看，而圈子里的同学们告知他是个天才。

于是鲍里斯动手写历史长篇小说，写完几章，同样在圈子里朗读一遍。同学们开始尊敬他，说他“好像大有希望”，成群地跟着他。

赖斯基和他的圈子只是在测验和考试上才身价下降，他们退居次要地位，坐到了第四排的板凳上。

来到第一和第二排的依旧是那些“优等生”们，他们上课时驯顺地坐着，记所有的笔记，高傲而又平静地去考试，并且更为高傲而又平静地从考场返回：这全是些未来的学士 [116]。

他们对该圈子冷眼相看，给赖斯基定义为“浪漫主义作家”，他的诗篇和散文，他们冷淡地听着，或是压根儿就不听，认为它一钱不值。

他们学习所有科目同样勤勉，并不偏爱一门。以后在工作和生活中，不论到哪儿，不论处于何种境地，他们做任何事处处都能“令人满意”，他们走得稳当，不会偏爱哪一边。

赖斯基的同学们把他的诗和散文送给“天才的”教授们和“最高权威”们看，尾巴似的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伙人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嗨，伊万·伊万内奇！嗨，彼得·彼得罗维奇！这可是一帮天才，我们的巨擘！”这些年轻人翻着白眼，兴高采烈地重复道。

其中的一位“最高权威”，在讲课时当众分析赖斯基的诗，说在这些诗中，占优势的是绘画的成分、形象的丰富和音乐的天赋，但没有深度和缺乏力量，不过，他预言，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是能达到的，他祝贺作者同样是天才，并劝告他保护和珍爱缪斯，也就是认真写诗。

赖斯基欣喜得飘飘然，他走出教室，圈子里因此而狂喊了三日。

另一位“最高权威”读了他长篇的开头，便邀请赖斯基上自己家。

从教授家出来，他像洗了个热水澡，也领到了天才的专利特许证和一大摞旧书、史册、公文契约。

“认真研究，培养您的才华，”教授对他说，“您当前程无量。”

赖斯基“更认真”地游历四郊，又钻进一幢幢古老建筑，把那些石头又看又摸又嗅，读上面的铭文，可教授给他的编年史，他连两页也没有整理，却去写他在富有诗意的梦幻中梦见的俄罗斯生活，最后还十分“认真地”写了首小诗，诗中歌颂了一个同学，此人写了篇《论债据》的论文，可从没向女房东付过房钱和饭费。

他艰难地一个个年级升上去，考试时始终张皇失措，答错考题。但未来天才的名声，几首得意的小诗，几下平淡无奇的挥手，几篇俄国历史的随笔，替他赎了身。

“您想上哪个部门工作？”有一天系主任的问题突然在他头上响起，“再有一星期您就毕业了。您将干什么？”

赖斯基默不作声。

“您选择什么职位？”那人又问。

“我……想当艺术家……”他想这么说，但记起监护人和祖母对此的态度，便没开口。

“我……写诗。”

“但这并非职位：这是……顺便捎带着的。”主任说。

“也写小说……”赖斯基说。

“小说可以写：当然您有天分。但这是当您才华养成之后的事。而职位……我问的是职位？”

“我先进军界，参加近卫军，然后当文官，当检察长……省长……”赖斯基答道。

主任笑了笑。

“那么说，是先当贵族士官 [117]——这就清楚了！”他说，“只有您和列昂季·科兹洛夫什么打算还没有，别人可全都有决定了。”

当人们问科兹洛夫他想去哪儿，他回答，“到外省随便什么地方当个教师”，并且固执己见。

十三

在彼得堡，赖斯基当上了贵族士官：他抖擞精神疾驰在队列中，腿发麻，脸发烧，背上如有蚂蚁爬，在团队的音乐声中挺直身子，军刀、马刺碰得铮铮作响，去迎接将军们。而每到夜晚，便与豪放的伙伴们一起，驾着三套马车飞驶出城，参加欢乐的野餐，或是向首都的俄罗斯的和非俄罗斯的“阿尔米达”学习生活与爱情，在那个奇妙的王国里“逐渐破灭对天国的信仰”。

其实，他差点破灭对名誉、诚实和整个做人的信念。他去体验了这个“神奇的世界”——以自己敏感的本性的力量，海绵似的将塞给他的一切现象吸收进来，虽说并不情愿，也不十分卖力地趋之若鹜。

这个世界的女人，使他觉得好像是个特殊类型的人儿。犹如蒸汽和一部部机器，将活生生的人力替代，于是在那里，生命和情欲的一整套机关，将天赋的生命和自然的情感替代。这个世界，没有眷恋和怀念，没有孩子和儿女，没有兄弟和姐妹，没有丈夫和妻子，只有男人和女人。

男人们，有的在事业和烦恼中，因懒惰，因粗鲁，每每抛弃火一般温暖宜人的亲情、乐融融恬静舒适的家庭，像进赌场似的，去光顾这个永远准备好风流韵事和凄惨悲剧的世界，为的是陶醉于虚情假意之中，以高昂的代价换得欢心与满足。有的则被青春和热情吸引，来到一个虚假的爱情王国，在那里，她们使出所有娇媚高雅的手段，恰如名厨以一桌精致的菜肴，使美食家离开他吃腻的家常便饭。

那里，充满各式各样、无穷无尽的算计：追求奢华，贪图虚荣，出于嫉妒，很少是出于自尊，从来没有是出于内心，也就是出于感情。美人们使一切为算计而牺牲：包括激情本身，倘若激情，甚或强烈的情欲落到她们身上，当角色和规定的利益要求于此时。

她们并非妓女，而是一些不幸的女人，她们为一块面包、一件衣裳、一双鞋和一张席而为饥饿的色狼们服务。不，那里是些献身于强烈的、虽说是做作的情欲的女人，是些乖巧的女演员，像赌牌高手那样玩弄着爱情和生活。

那里没有深远的目标，没有经久不变的最终意图和期望。动荡不安的生活并不招唤她们去往风平浪静的港湾。这种祭祀的献身者，“给人以满足的母畜” [118]，她们并不像风月场上真正的赌家那样，打算交上红运便罢手，丢下一切，安安稳稳去过另一种生活。

这样的女人倘若出现在那个圈子里，便会丧失自己的个性，自己的魅力；一旦失去了理解和性格的自由，她将像赌徒那样被引诱离开可靠而美好的道路，或是她将在倾慕者眼中失去价值。

她的生活，永远是一场情感的赌博，其目的是永无止境、习以为常的享受，当她累了，才会感到腻烦。对将来，她有一种恐惧，那就是人老珠黄无人理睬。

别的她什么也不怕。玩弄情感时，她摆出各种姿态，露出各种表情，装出各种性情，如租赁化装舞会用的服装那样，借用来为角色所需。她羞答答，怯生生，显得温文尔雅，或高傲不驯难以接近，或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一切视扮演的角色和时机而定。

但扔掉假面具，她每每恶毒凶狠，粗俗拙劣，甚至危险可怕。不能对她加以恐吓和欺辱，为了报复或消遣，她会毫不犹豫地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和安宁，不论是否走运：使人倾家荡产是她的天赋。

围绕她的必定是奢侈无度。她不必过早拥有自己的欲望。

她的住所是座殿堂，却像个家具和贵重小饰物的展览会。陈设的趣味并不属于女主人，而是属于家具商和工匠。没有精美细腻的艺术家生活的痕迹：她这样的生活别人是无法过的，非憋死不可。那里的趣味就在整套餐具、轻便马车、骏马、听差、女仆和芭蕾舞女演员那样的服装上。

倘若偶然有幅技艺高超的绘画和一尊珍贵的雕塑，它们的珍贵之处并非在笔力和刀法的令人惊叹，而在于所付的金额。无论是男主人、女主人，还是孩子和忠实的老仆——她的住所里都没有。

她仿佛生活在驿站上、路途中，时刻准备离去。她没有朋友——既无男士亦无女友，只有许多熟人。

这种行当的美人，或如赖斯基称之为“懦弱王国”的美人，她的生活是一幅零零碎碎、五光十色、永远运动变化着的图案：在自己的圈子里拜访，上剧场，游玩，奢华得不成样子的早餐和午餐，直至凌晨，再到深夜，又继续到次日的中午。关心的只有一点——希望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别中止。

可怕的是空闲的、内容不充实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忙碌、出行、上剧场和约会。这时，思想便会活跃，产生许多使人厌烦的问题，看来还会有纠缠不清的情感、良知，出现未来的幽灵……

她怀着恐惧，摆脱不习惯的沉思默想，驱走问题，重又感到轻松。这在一些人身上倒并不常见。她的思想大部分是原封未动的，没有心肝，毫无知识。

购买钻石戒指，当然并非由她本人付钱（这是她生活中最不做作的一件事），购买服装，必定要比所需的多，做供应商的命运女神，是她虚荣心的要点。

最广泛的喜好是旅行：在巴黎假冒伯爵小姐，在意大利占用官邸，珠光宝气，美色撩人，根据官衔、地位和运气，顺便将另一人征服。

她心目中的理想男人，首先是homme généreux, libéral [119]，“气度高贵”地挥金如土，其次是comte, prince [120]，等等。有关智慧、名誉、性格，她有自己的特殊理解。

男人的变态，是节俭、稳重、正派。在她眼中，悭吝人是恶魔。

赖斯基混迹于彼得堡的“花花公子”圈里，先当上青年军官，随后当了青年达官，为崇拜美色而付出了大量金钱，离开时带走了深深的悲伤和许多长久的非有不可的体验。

他坚持当军官已无济于事，他一个劲儿地做梦，时而梦见伏尔加河和她的两岸，绿树浓荫的果园和树林覆盖的悬崖，时而见到瓦休科夫羞怯的目光和狂怒的面孔，听见小提琴的琴声。

他梦见艺术的广阔舞台：美术学院或音乐学院，他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名艺术工作者。

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尘土飞扬的昏暗画室，被窗帘挡住的阳光，大理石的石块，开始动笔的画稿，人体模型；他自己则身穿雅致的工装上衣，披着长发，怡然自得、幸福地望着自己的作品：他的笔下诞生了一个头像。

头像尚无生气，双眸里没有生命和火花。可是他在眸子上点了奇异的两点，又添上两道清晰的线条，突然头像便活了，开始说话，她那么直率地望着，闪烁着思想、情感和美妙……

参观者怯生生地朝屋里张望，低声交谈……

最终便是展览。他从角落里望自己的画作，但未能见到，它的面前是一群人，那里人们说着他的名字。有人违背他的意愿，叫了他一声，人们便从画作前朝他转过身子。

他很难为情，梦也就醒了。

他提出请求调任文职，于是被安置到阿亚诺夫的科里。不过读者诸君已然知道，他担任文职并不比武官出色。他辞去文职又进了美术学院。

他怯生生来到那里，朝四周观望。所有人都默然坐着，在画半身雕像。他也动手画画，但两小时过后他离去，开始在家里画半身雕像。

但在家里，他忽而抽烟，忽而跷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耽于幻想，头脑里响起音乐声。他坐到钢琴旁，便忘乎所以。

三周后，他又上美术学院：那里所有人还是默默地在画半身雕像。

他在同学中认识一个人，把他叫到自己身边，给他看自己的作品。

“您有才华，哪儿学的？”人们对他说，“只是……手臂长了……背部也不像……画得不准确！”

同时，他们一起聚餐，邀请赖斯基参加，他听到他们时而谈色彩，时而谈半身雕像，谈双臂、双腿，谈艺术的“真实”，谈美术学院和有可能便去杜塞尔多夫、巴黎、罗马。他们判定他当学生得有一年的实习期，或是如赖斯基补充的得有一年的“受苦受难期”。七年八年——真是些可怕的数字。那时，他们全已是成年人。

他六个月没去学校，后来去了，还是那帮同学在画……半身雕像。

他瞥一眼另一个班：那里站着个男模特，一帮人在画他的躯体。

过一个月赖斯基又去，依然深入在躯体和自己的画中。依然是默不作声，依然是聚精会神。

他进到教授的工作室，见到他梦中的景象：尘土飞扬的屋子，被窗帘挡着的阳光，画，假面，手，腿，人体模型……全是。

只是出现在他面前的画家，并非身穿雅致的工装上衣，而是弄得脏兮兮的大褂，并非长发披肩，而是剪得很平整的短发，脸上并非怡然自得的表情，而是室内工作的艰苦、不安和疲惫。他痛苦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画，时而走近它，时而离开它，思索着……

接着他又突然像溺水似的一动不动，说不出话，只有眼睛还发亮，一只手发疯似的擦去、改正原先的画稿，急匆匆将新的、刚捕捉到的、逼出来的线条补上去，好像害怕它会被忘掉似的……

赖斯基羞怯地回到自己家里，将油画底布绷紧在画框上，开始用粉笔画草图。他画了三天，又擦又画，终于抛开半身雕像和草稿，拿起了画笔。

他换了三幅画布，在第四幅上画了他曾梦见过的那个头像，即赫克托耳 [121]的头像和他的妻子安德洛玛刻 [122]和孩子的脸庞。但手他没有画，心想：“手是最后该做的事！”服饰则按他匆忙读过的荷马史诗不假思索随便画了个轮廓：手边没有别的史料，哪里去找，你仓促能找到吗？

那幅画他画了半年。赫克托耳和安德洛玛刻的脸占据了他的整个创作，点缀部分他没有画：“这等以后什么时候再说吧。”

孩子他也画得潦潦草草，他之所以画上，是因为没有孩子这别离场面不可信。

他想把画作给同学们看看，但他们自己还在临摹半身雕像，连颜色还没上呢，算了吧，他们都自顾不暇、胡子拉碴的了。

他决定去给教授看看：教授并不自以为是，为人宽厚，大概会对画作出正确评价。他屏住气息带着画去，将它放在走廊上。

教授吩咐把画拿进工作室，看了一阵。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说，目光从画上扫过，但第二次又匆匆一瞥，突然一把抓起它，放到画架上，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画，眉头紧皱。

“这是您画的？”他指着赫克托耳的头像问。

“是我。”

“这也是您？”教授指着安德洛玛刻。

“也是我。”

“而这个呢？”他指着小孩问。

“是我。”

“不可能，这是两个人画的。”教授断断续续答道，并打开另一间屋的门，叫道：“伊万·伊万诺维奇！”

另一个画家伊万·伊万诺维奇走了过来。

“看！”

他指着两个人的头像和小孩让来人看。此人默默凝神细看。赖斯基战栗起来。

“你见到了什么？”教授问。

“什么？”此人说，“这不是出自我们的人。是谁在这幅涂鸦的画上添上了头像？……是的，头像……唔……只是耳朵不合适。这是谁？”

教授问赖斯基，他在哪儿学的，承认他有才华，而当他得知，赖斯基在美术学院只来过十次，且连半身雕像也没画过时，便气急败坏地指责起来。

“您看，没有一条线条是正确的。这条腿太短，安德洛玛刻的肩不合适；倘若赫克托耳挺直身子，那么她只能够到他肚子。而这些肌肉，看啊……”

他露出膝盖然后是手臂给赖斯基看。

“您不会画，”他说，“您该学三年半身雕像和解剖学……而赫克托耳的头部，眼睛……是您画的吗？”

“是我。”赖斯基说。

教授耸耸双肩。

伊万·伊万诺维奇也耸耸肩膀道：“哼！您有才华，这很显然。学习吧，将来……”

“总是您学习吧：将来！”赖斯基心想。而他并不想学习——立刻。

他心有所思地回到家里，在那里找到了一些信。祖母责骂他退出军界，监护人建议他在参政院 [123]谋个职位。他还给赖斯基寄来一些推荐信。

但赖斯基没进参政院，在美术学院也没画半身雕像，而是读了许多书，写了许多诗和散文，跳舞，出入于上流社会，上剧院和找“阿尔米特”们，这期间作了三首华尔兹和画了一些女人像。随后，疯狂的谢肉节 [124]过后，他突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艺术家的职业，又奔向美术学院：那里的学生们正默默地埋头画半身雕像，另一个教室里则在画身躯……

十四

在约定的晚上，赖斯基和别洛沃多娃又在她的书房里相见。她已经打扮好准备去看戏：父亲本想同她一起去吃饭，但还没见人影，虽说已经七点半了。

“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谈话，表妹，而您呢？”

“我，cousin……对不起，我没想过。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啊，是的！”她记起来，“您问过我什么事情的。”

“您答应过我什么的。”

“那么是什么呢？”

“告诉……某件‘蠢事’，童年，然后讲您的合法爱情……”

“这一切很简单，cousin，我甚至都说不上来；您随便去问哪个已出嫁的女人吧。哪怕问问Catherine [125]……”

“哦，不，表妹，就是不能问Catherine：她就知道服装和出门做客，出门做客和服装……”

“我该对您说些什么呢？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Paul [126]通过公爵夫人来求婚，她对maman说，maman告诉了两个姑姑；她们召来众亲戚，然后告知爸爸……跟大家做的一样。”

“最后才告诉他！”赖斯基高兴道，“那您是何时知道的？”

“自然是那天晚上。这算什么问题！您是以为我是被迫的吧？……”

“不，不，表妹，您别这么讲。请您就从受教育开始吧。您是如何受教育的，在哪儿？先讲讲那件‘蠢事’……”

“在家里受的教育，您知道……Maman既严厉又认真，从不开玩笑，几乎没有笑容，很少爱抚孩子，家里全听她的：保姆，女仆，家庭女教师，全都按她的吩咐做，连爸爸也是。她不去儿童室，但那里井然有序得如同她就住在里面。我七岁时，记得身后总跟着个德国女人马格丽特：她替我梳头，穿衣服，然后我们叫醒德雷德桑小姐，一起去见maman。Maman在问好之前先仔细看我的脸，让我转身三次，看是否一切都好，甚至连双腿也要看过，然后看我如何行屈膝礼，这才吻一下我的前额，准我离开。用过早餐，她们带我去散步，如是天气不好便坐四轮马车……”

“您是如何淘气，嬉戏的？说说吧……”

“我不淘气：德雷德桑小姐在我身边走，我离她三步远都不许的。有一回有个小男孩掷皮球，它滚到我的脚下，我捡起球，跑去还他，小姐告诉了maman，三天都没让我去散步。不过，过去的事我记住很少，只记得舞蹈老师来了，教授道：chassé en avànt, chassé à gauche, tenez-vous droit, pas de grimaces [127]……午饭后允许我在大厅里玩一小时皮球，跳绳，但得轻轻的，以免打碎镜子和崴了脚。Maman不喜欢我脸红耳赤的，因此我是不许拼命跑的。她们还相信，好像我……”她笑起来，“当我画画、写字和跳舞的时候，会吐舌头，因此更经常响起pas de grimaces [128]的声音。”

“Chassé en avànt, chassé à gauche和pas de grimaces：是啊，这是最好的教育课程，与军人应有的仪表一模一样。后来怎么样？”

“后来，派了个法国女人madame Cléry [129]来照料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何很快就辞退了。我记得爸爸如何替她辩护，但maman不想听……”

“嗯，现在我感到您没有童年：这向我解释了一些事情……她们让您学了些什么吗？”他问。

“毫无疑问：histoire, géographie, calligraphie, l’orthographe [130]，还有俄语……”

这时，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稍稍停住。

“我相信，我们接近了一个悲剧性的转折和它的主人公——俄语教师。”赖斯基说，“这是我们的jeunes premiers [131]……”

“是的……您猜对了！”别洛沃多娃笑着答道，“我所有功课学得都一个样，就是说全很糟。历史只知道1812年，因为mon oncle, prince Serge [132]当时在服役，参加了那次战役，他经常给我讲起它；我还记得有个叶卡捷琳娜二世，还有革命，因为那场革命mr de Querney [133]出逃，而其余的全是些战争，希腊的，罗马的，有关弗里德里希二世 [134]的，这一切全在我这里搞得颠三倒四。但是mr叶利宁教的俄语，我几乎全学会了。”

“至今一切都发展得相当好。你们还做了些什么？”

“朗读。他读得非常好，由他带书来……”

“都是些什么书？”

“现在全忘了……”

“后来呢，表妹？”

“后来，当我十六岁时，给了我单独的两间屋子，让ma tante [135]安娜·瓦西里耶夫娜同我住在一起，而德雷德桑小姐回英国去了。我学习音乐，给我留下一个法国教师和俄语老师，因为当时在上流社会人人都说，会说俄语应该如说法语那么好……”

“Mr叶利宁是否很……很讨人喜欢，很好，并且……comme il faut [136]？”赖斯基问。

“Oui, il était tout-à-fait bien [137]，”别洛沃多娃说，有点儿脸红，“我与他处熟了……当他没有来上课，我便感到烦恼，有一回他病了，有三个星期没来……”

“您绝望了吧？”赖斯基打断道，“您哭泣，晚上睡不着觉，并且为他祈祷了吧？是吗？您……”

“我可怜他，甚至请求爸爸派人去打听他的健康……”

“甚至！那么爸爸怎么样？”

“他亲自去了一趟，发现他convalescent [138]，便接他到我们家吃饭。Maman起先很生气，开始同爸爸吵架，但叶利宁那么有礼貌，那么谦恭温雅，使得她邀请他参加我们的soirées musicales和dansantes [139]。他受过良好教育，会拉小提琴。”

“后来怎么样？”赖斯基急不可耐地问。

“爸爸第一次在他病后把他接来时，他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目光那么无精打采……我很可怜他，便在吃饭时问他得的什么病？……他感激地，几乎温情地瞥了我一眼……可是吃完饭maman将我拉到一旁，说一个姑娘问一个年轻的外人的健康，这太不像话，况且他还是个教师，还添油加醋道：‘谁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觉得很难为情，便走开，在自己房间里哭泣，从此我再也不问他的事情……”

“真是的！”赖斯基讥讽道，“一只脚刚从奥林匹斯山降向人间，便挨了骂。”

“别打断我：我会忘掉的。”她说，“叶利宁继续同我一起朗读，逼我写作文，但maman吩咐我多用法文写作。”

“叶利宁怎么样，始终朗读吗？”

“是啊，他朗读，并用小提琴给我伴奏：他很古怪，有时沉思默想，半个小时都不作声，我叫他名字，他会战栗一下，非常怪地望着我……像您有时看我那样，或是坐得那么近，让我害怕。不过，我并不……对他恼火……我对这些怪脾气已经习惯了；有一次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上：我感到很不自在。但他自己并没发觉在干什么，我也就没有将手挪开。甚至有一天……当他没有来上音乐课，第二天我对他很冷漠……”

“好！父母没说什么吗？”

“您笑话吧，cousin，它确实很可笑。”

“表妹，我这是高兴，而非讥笑：不对吗，您那时生活很幸福，很开心，不像后来，不像现在这样？”

“是啊，真是那样：我像个傻女孩，挺高兴见到他突然胆怯起来，不敢朝我瞥一眼，而有时正相反，久久盯着我——有时甚至脸都白了。兴许，我有点儿对他卖弄风情，当然，是孩子气的，出于无聊……我们有时……是很无聊！但是我觉得他很善良，也很不幸：他没有任何亲人。我对他非常关切，同他在一起我很快活，这是真的。然而为这种蠢事我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哦，快点！”赖斯基说，“我等着正剧呢。”

“在我命名日那天，我们家有招待会，他们已经把我领去。我练会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那是他最喜欢的曲子，您也喜爱……”

“因此您弹它就别提多完美啦……接着讲，表妹，这很有意思！”

“那时上流社会已经听说我，知道我喜爱音乐，并说我将成为最好的艺术家。本来maman想雇钢琴家亨泽利特 [140]的，但听到这种议论便改变了主意。”

“先辈们的智慧说，当艺术家有失体面！”赖斯基说。

“我急切等待这次晚会，”索菲娅继续道，“因为叶利宁并不知道我为他学会了这首曲子……”

别洛沃多娃打住了，不好意思起来。

“我理解！”赖斯基提示道。

“大伙聚在一起，在那里又唱又弹，而他不在；maman两次问我怎么啦，弹不弹奏鸣曲？我尽可能推托，最后她命令我弹奏，j’avais le coeur gros [141]——就坐到钢琴旁。我想我一定脸色苍白，但当我刚弹奏序曲，便在镜子里发现——叶利宁站在我后面……后来他们对我说，好像我突然热情激荡：我心想，这不是真话。”她害羞地补充道，“我只是高兴而已，因为他懂音乐……”

“表妹！您自己说吧，别老抬出父母。”

“我弹啊，弹啊……”

“神采飞扬，热情奔放，充满激情……”他提示道。

“我想——是的，因为开始大家全默默听着，谁也没作老生常谈的赞扬：Charmant, bravo [142]，可当我一演奏完，大伙都一齐高喊，将我围住……但我对此毫不留意，没听道贺，演奏刚结束便朝他转过身去……他朝我伸出手，而我……”

索菲娅羞答答地打住了话头。

“哦，您就朝他扑去……”

“扑了过去！不，我也朝他伸出手去，他……握了握我的手！好像，我们俩都脸红了……”

“如此而已？”

“我顿时清醒过来，开始回答大家的道贺，致意，我想上maman那边去，但我望了她一眼，便……感到害怕；我走近两位姑妈跟前，但她们稍微说了句什么，便走了。叶利宁在角落里用异样的目光目送我回另一间屋子。Maman等客人散后，没有和我道别便离开了。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告别时直摇头，而安娜·瓦西里耶夫娜目中噙满泪水……”

“癫狂有不同的原因，”赖斯基说，“这些人发疯全在于体面……哦，第二天早晨怎么样？”

“第二天早晨，”索菲娅叹口气继续道，“我等着他们来叫我上maman那儿去，可是好久也没人唤我。最后ma tante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来找我，冷冰冰说让我上maman那里。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开始我甚至看不清maman的房间里都有些什么物和人。那里挺暗，门帘和窗帷全放了下来，maman显得很疲惫，近旁坐着姑妈，mon oncle, prince Serge [143]和爸爸……”

“全体贵族会议 [144]——画像上的人全到场了！”

“爸爸站在壁炉旁烤火。我望着他，心想他亲切地看我一眼，我会轻松些。但他竭力不瞧我；不幸的人怕maman，我发现他真可怜。他一直咬着嘴唇：他激动时常这么做，您知道的。”

“他们怎么样？”

“‘请允许我问您，您是谁，您怎么样？’Maman轻声问。‘您的女儿。’我用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答道。‘不像。您操行如何？’我缄默不语：没什么可回答的……”

“我的天哪！不作回答！”赖斯基说。

“‘你们昨天演的是哪出戏啊：喜剧，正剧？这是谁的作品，您的还是这位老师的……叶利宁的？’‘Maman，我没演戏，我是无心的……’我心里感到十分沉重，勉强才说出口。‘那更糟，’她说，‘il y a donc du sentiment là dedans [145]？您听听，’她转向爸爸，‘您女儿都说了些什么……您喜欢这样的表白吗？……’他真可怜，比我还不好意思，更显悲哀，双眼往下看；我知道，只有他一人不发脾气，而此刻我羞愧得真想死去……‘您是否知道，你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maman问道，‘Serge公爵全了解清楚了：他是个医生的儿子，东跑西颠教教课，写写文章，为俄国人写法文信到国外去要钱，就靠这生活！’‘多丢人！’ma tante说。我没继续听下去，我晕了过去。当我清醒过来，身旁坐着两个姑妈，而爸爸拿着酒精站着。Maman不在。我有两星期没见过她。后来，我们见到时，我哭了，请她原谅。Maman说，这件事使她受了很大伤害，她几乎大病一场，涅柳博娃表姐看到了这一切，便一五一十地讲给米希洛夫家里人听，他们便指责她太不留意，斥责她为何要接收一个天晓得是谁的人。‘瞧，你让我都遭到了什么！’maman最后说。我请求原谅和忘掉这件蠢事，并保证以后举止得体，守规矩。”

赖斯基哈哈大笑。

“天晓得，我以为是一出什么好戏呢！”他说，“而您却给我讲了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历史！表妹，我希望待到您有了女儿，您会换一种做法……”

“怎么：让她嫁个教师？”她说，“这可能吗，您自己没认真思考过吧！”

“为什么不可能，倘若他正直，受过良好教育？……”

“谁也不知道叶利宁是否正直：相反，ma tante和maman说，好像他有不良企图，想迷惑我……其实他是出于自尊，因为他还不敢有什么不良企图……”

“不！”赖斯基强烈反驳道，“他们全在欺骗您。当您的那些穿戴讲究的表兄弟，prince Pierre, comte Serge [146]想把您的头脑搞晕时，他们是面不变色心不跳的：瞧，谁居心不良！而叶利宁倒是没有任何企图，正如从您的话里我发现，他爱您才是真诚的。而这些人，”他转过身，指指身后的那些画像，“他们par convenance [147]娶你们为妻，然后再去同舞女……”

“Cousin！”她严肃地、几乎是惊恐地说。

“是的，表妹，这您自己也清楚……”

“我该怎么办。去对maman说，我要嫁给mr叶利宁……”

“是的，您晕过去，并非因为您跌倒，而是因为您敢于支配您的心灵，然后离家出走，做他的妻子。‘写写文章，替人写写信，教教课，得点钱，就靠这生活！’其实多可耻！而他们，”他又用手指着祖先们，“而他们获取，却什么也不用写，而且一辈子都吃别人的——多光荣！……叶利宁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她漠然道，“他被解雇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那您呢，还好吗？”

“还好……”

“在您面前曾经面对面地出现过一个真正的生活，出现过幸福，可您把他从自己身旁推开了！因为什么，为了什么？”

“可是，cousin，您知道，我嫁过人，过过这种生活……”

“同他吗？”他望着她丈夫的画像问。

“同他！”她温情地望着画像道。

“您是怎么出嫁的？”

“很简单。当时他刚从国外回来，常来我们家聊聊巴黎的情况，谈谈女王和公主，有时在我们家吃饭，于是便通过公爵夫人求婚。”

“哦，他们便同意了，而且您就第一次同他单独待在一起……而他有过什么……”

“没有什么！”她惊讶地笑着说。

“但是要知道……他总得对您说说，他为何向您求婚，是什么引起他对您的迷恋……谁也没有您美丽动人……”

“还得说说，‘他一谈起我便永远没完没了，又怕成为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补充道。

“后来呢？”

“后来他坐下打牌，我去购置衣服；当晚他就待在我们包厢里，第二天便宣布是我的未婚夫啦。”

“事实上这也太简单了！”赖斯基说，“那么后来呢，结婚之后？……”

“我们去了国外。”

“啊！终于没顾上社交界，没顾上亲戚：随便到哪里，上意大利，瑞士，莱茵河，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并在那里心心相印，心醉神迷……”

“不，不，cousin，我们去了巴黎：丈夫受委派去那里办事，经他介绍我进了宫。”

“上帝啊！”赖斯基叫道，“竟然犹如此荒唐的事！”

“我很幸福，”别洛沃多娃说，笑容和目光都表明她以十分愉快的心情在回顾过去，“是的，cousin，当我平生头一次来到杜利埃尔宫参加舞会，并走进国王、王后和公主们的圈子里的时候……”

“全都赞叹得叫起来？”赖斯基说。

她点点头，随后又叹口气，仿佛惋惜这美好的过去一去不复返。

“我们在巴黎接待客人，然后去矿泉，丈夫在那里举办庆祝活动和舞会：那时不少报纸上都有过报道。”

“那您幸福吧？”

“是啊，”她说，“我很幸福：我从未见Paul有过不满的神色，也从没听他说过……”

“……一句温柔亲切的话语，您也没见过他热情体贴的时刻？”

她沉思而又否定地摇摇头。

“我没有听到过他拒绝我的愿望，甚至毫无道理的要求……”她补充道。

“难道您也有过毫无道理的要求？”

“是啊。在维也纳，他半年前就事先安排好了旅店，我们抵达后，我又不喜欢，于是……”

“他便租了别家旅店。多温情的丈夫！”

“多周到，égard [148]，”她说，“对每句话都那么尊重！……”

“当然：要知道您是帕霍京家族的嘛，开玩笑！”

“是啊，我有过幸福，”她断然道，“这样的幸福再不会有了！”

“谢天谢地，阿门！”他结束道，“金丝雀在笼子里也同样幸福，甚至还啁啾歌唱；但那是金丝雀式的幸福，而不是人那样的幸福……不，表妹，这对您的精神自由、思想自由和心灵自由，是一种完全有步骤的、极其精细的扼杀！您——是上流社会后宫内一名美丽的囚犯，在自己的无知无识中庸庸碌碌地活着。”

“那我也不想拿这无知无识换取您那危险的有知有识……”

“是的，”他打断道，“金丝雀待久了，当人们打开笼子，它也不会飞走，而是胆怯地往窝里躲藏。您也同样。表妹，从梦中复活吧，抛开您那些Catherine, m-me Basile [149]，那些出游——去了解另一种生活。当心儿追求自由时，别去理会表姐会说什么……”

“那cousin会说什么——是赞同吗？”

“是的，那么您就记住表哥赖斯基的话，大胆勇敢地走进热烈的爱情生活，走进您并不熟悉的那边去吧……”

“但为何必须是热烈的爱情呢，”她提出异议道，“难道幸福就在其中？……”

“为何自然界有大雷雨呢？……热烈的爱情，就是生命的雷雨……噢，哪怕体验一下这强烈的暴风雨呢！”他满怀激情道，并沉思起来。

“您瞧，cousin，除了您，其他所有人都让我躲避热烈的爱情，而您却想怂恿我，让我以后追悔一辈子……”

“不，热烈的爱情不会使你追悔莫及的：它将使空气清新，驱除瘴气和偏见，让您享受真正的生活……您不会倒下，您太纯洁，太崇高；您不可能行为不端。热烈的爱情不会使您变丑，只会将您高高举起。您将取得善与恶的认识，为幸福所陶醉，并思量一辈子——并非这种美丽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您的宁静中，将会有脉搏的跳动，幸福将永驻心中；您将漂亮百倍，您将温柔而忧悒，让人将自己的心灵深处展现在您面前，到那时，整个世界将跪倒在您的面前，像我那样……”

他当真跪了下去，但她做了个惊惧的动作，他才停止。

“待到以后我遇见您，也许您曾受尽折磨、痛苦不堪，但您拥有幸福和经验，您将会说您没有白活，您不会再推托不了解生活。到那时，您会朝那边街上张望，想了解您的农夫们在干什么，想供养他们，教育他们，给他们治病……”

她听着，若有所思，脸上掠过疑虑、阴影和回想。

“并非所有男人都是别洛沃多夫之流，”他继续道，“您的朋友就不怕心酸，敢于信口开河，而您只要听到过一次心声，独自在某个楚赫纳人寂静的村子里生活过，就会对您的那个上流社会感到胆战心惊。巴黎和维也纳在那个村子面前将变得黯然无光。Prince Pierre, comte Serge [150]，姑妈们，这些窗帘和帷幔统统滚开，这些画像全走开：这一切只会妨碍幸福。您将痛恨帕莎和达莎，痛恨看门人和一切出门做客——到那时一切都将令您厌烦。您的处境将令您窒息，您会觉得这里逼仄，因没有所爱、没有能教您如何生活之人而烦闷。当他到来时，您反倒会觉得不自在，因他的声音而战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当他离去时，您的心会大声呼喊，随他飞驰，等待令人痛苦的明天，后天……您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坐在这把安乐椅上通宵达旦，没有梦魇，没有安宁。但是倘若明天见到他，甚或感到有见面的希望，您都会比那鲜花还鲜艳，感到幸福，他亦为这灿烂的顾盼而心花怒放——不仅是他，而是所有见到您光彩夺目美丽非凡的人们……”

“怎么回事，看来爸爸不会来了？”她说，环顾四周，悄悄补上一句，“您说的那些毫无可能。”

“为什么？”他问，双眸紧盯着她。

他的想象力被激发，不由自主把自己置于主人公的位置，时而大着胆瞥她一眼，时而想象地跪倒在地，直发愣，一脸麻木。她瞟了他两次，后来感到害怕，或是不想再瞥他。

“为什么不可能？”他重复道。

“要知道，我可是金丝雀啊！”

“噢，那么这窗帘将会掉下，而您将会轻盈地飞出笼子；到那时您将憎恨姑妈和这些萎靡不振的老爷们，而这幅画像（他指着她丈夫的画像），您将怀着敌意望着它。”

“嗨，cousin！……”她责备地阻止道。

“是的，表妹，您将计算失去的、曾经度过的每一分钟，计算您过去如何生活，如今如何生活……这种派头十足、端庄的外表将消失不见，您将会沉思，将会忘掉这种无法折弯的衣服，不再穿它……您会恼火地扔掉沉重的手镯，小十字架也将不再那么规范和平静地挂在胸前。以后，当您胜过双亲和姑妈，越过卢比肯河 [151]，生活便开始了……您身边将闪过一个个白天、黑夜、小时……”

他紧挨着她身旁坐下：陷入沉思的她没发现。

“您将发觉不了它们逝去，”他悄声道，“您将只是感到满足，您将无法将您的梦想与它分离，您管束不了您的心，您所从未经历过的一切将使您惊讶不已。”

他抓住她的手，她战栗了一下。

“您在家，一个人，会幸福得哭泣起来：有个人会在您身旁偷偷走动，望着您……而此刻，倘若他出现了，您会高兴得叫起来，蹦起来，并且……并且……向他扑去……”

他们俩突然都站了起来。

“您将会献出一切……一切……”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悄声道。

“Assez, cousin, assez [152]！”她激动道，不耐烦、几乎恼怒地挣脱手。

“您还会有遗憾，”他依旧悄声道，“遗憾没能献出更多，遗憾没有作出牺牲！那时您将到街上去，到黑夜中去，单独地……假如……”

“Mon Dieu, mon Dieu [153]！”她说，望着门，“您说什么？您自己知道这不可能！”

“完全可能，”他悄声道，“您会跪下，将双唇贴在他的手上，您会快乐得哭泣……”

她坐到安乐椅上，仰起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Je vous demande une grâce, cousin [154]。”她说。

“您要求吧，吩咐吧！”他兴高采烈道。

“Laissez moi [155]！”

他朝门口走去，又回头望了一眼。她一动不动坐着，脸上只有让他离开的不耐烦神色。他刚出去，她便从长颈玻璃瓶里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下，然后吩咐将马车卸了套。她坐在安乐椅上，一动不动地沉思起来。

几分钟后听到脚步声，门帘拉开。索菲娅战栗一下，迅速朝镜子瞥了一眼，站起身来。进来她的父亲和一位客人，那是个中年男子，高高的个子，黑头发，一张沉静的脸。非俄罗斯人的面貌特征。父亲把他介绍给索菲娅。

“米拉里伯爵，ma chére amie [156]，”他说，“grand musicien et le plus aimable garcon du monde [157]。在这里待两星期：你在公爵夫人的舞会上见过他吗？对不起，亲爱的，我在伯爵那里：他不放我去剧院。”

“我已经吩咐把马车卸了，爸爸；我也不想去。”她答道。

索菲娅请客人坐下。他们开始谈论音乐，而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做了个咬嘴唇的动作，去了客厅。

十五

赖斯基迷迷糊糊地回家去，勉强看清道路和街道、步行和乘马车的人们。他看到的全一个样——索菲娅，像一幅镶着丝绒和花边的画，身着绸缎衣服，手上戴满钻石戒指，但已经并非原先沉静、难以接近的索菲娅。

在她脸上，他得以见到生命第一缕羞怯的光芒，短暂的急不可耐的闪光，随后是惊慌不安和恐惧，最终引起了她情绪的某种激动，也许是对爱情无意识的渴望。

他曾顺口说出对她的疑虑、问题，兴许还有对虚度年华的惋惜，总之，用话打动了她。他梦见不远的将来会有热烈的爱情、戏剧，雕像变成一位女士。

暂且他为自己小小不言的成就和鼓动深感骄傲，看来先辈们在她眼里已从高高的台座上掉落下来。

“再有两三个晚上，”他思忖，“他将替她把帷幔的一角掀得更高些，她将见到光芒四射的远方，并突然间明白生活和幸福。再往后，某个时候她的目光将惊异地停留在某人身上，然后垂下，又大大方方地看上一眼，顿时说不出话来——于是，眨眼间她变得面目一新。”

“但这个‘某人’将会是谁呢？”他忌妒地想，“不就是那个首先唤起她身上情感意识的人吗？不就是他才有权向她心灵投入这种情感吗？”

他照照镜子，沉思一会儿，走近通风小窗，把它打开，吸一口新鲜空气，耳畔传来大提琴的乐声。

“唉，此人又在拉锯了！”望着对面耳房的窗户，他懊恼道。“还是那个曲子！”他补上一句，砰的一声将小窗关上。

虽说琴声不太响亮，但依然传到他耳畔。每天早晚，他总是在窗口见到一人俯身在乐器上，听到他一连几星期重复那几个几乎不成调的经过句 [158]，五十遍，一百遍。几个月便这么过去。

“笨驴！”赖斯基说，躺在沙发上想入睡，可是不管他如何把耳朵紧贴枕上，想把声音堵住，可它就是不让他安生。“不，这声音太刺耳。”

“真是头蠢驴！”他重复道，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出强烈的和弦，想压倒大提琴的声音。接着开始奏出欢快的颤音，再转而弹奏一些歌剧的旋律，以免听到令人难受的声音，这才好不容易在即兴演奏中忘乎所以。

他跟前出现了索菲娅：他边弹，边始终见到她，已经怀着觉醒了的激情，既感到痛苦，又含情脉脉，但一想到问：“她爱谁？”——他的琴声便仿佛猝然中断。他站起身，打开通风小窗。

“还在拉哪！”他重复道，感到吃惊，想再次砰的一声将窗关上，但他蓦地停下，在原地愣住了。

琴声已非昔比：他听到的既非牛哞，亦非困难的过渡音的重复。极富技巧的手用琴弓拉着琴弦，仿佛拨动心弦：琴声如诉似泣，又似涛声隆隆，海浪般向听众袭来，将他投入旋涡，蓦然又抛上浪尖，带向广袤无垠的碧空。

一个个完整的世界在他面前敞开，一幅幅如梦的幻影疾驰而过，一个个神奇的国度如仙境展现。赖斯基目瞪口呆：他只见一个人的身影，穿着男式西装背心，一支蜡烛照亮汗涔涔的前额，却看不见双眸。鲍里斯全神贯注地望着他，如同那时望着瓦休科夫。

“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想，战栗着，几乎怀着恐惧倾听这波涛如潮的和声。

“这是怎么回事？”他重复道，“他是从哪里获取这些音符的？是谁提供给他的？难道是日积月累年复一年驴一般的耐心和坚忍不拔？画半身塑像，在琴弦上拉锯，得花多少年！可在一幅画上赋予人体以火焰，以生命，只需神奇的一个点，一条线；而在音符中注入激情，只需手指急剧的抖动！我既有点，也有急剧的抖动，于是所有这些闪电全在此、在胸中燃烧。”他捶着自己胸说，“但我却无力将它们投进他人的胸膛，用自己的火在观众和听众的血液中燃起火焰！这神圣之火没能转化成我的音符，不能顺从地落在画幅上！长诗和长篇小说中的人物为何不能和谐地聚集在一起？”

他又屏气凝神倾听：既没听到弓也没听到弦的声响，没有了乐器，而是仿佛演奏者本人的胸膛在自由而富有灵感地歌唱。

感动的泪水涌上赖斯基的眼眶，他轻轻关上小窗。

要知道他——赖斯基——也有坚忍不拔的精神！他作了多少努力，为了……应付表妹，他用了多少智慧，玩了多少想象力，下了多大功夫，为了唤起她身上的火焰、生命和激情……瞧，这些精力都花到哪儿了！

“别将艺术带进生活，”有人对他悄声道，“也别将生活带进艺术！……爱护艺术，爱惜精力！”

他走近画架，揭去绿色塔夫绸，那里是幅索菲娅的画像：双眸是她的，双肩是她的，泰然自若是她的。

“但如今的她已并非如此！”他喃喃道，“显露出生命的迹象，我看到了它；瞧它就在我眼前——如何将它捕捉到？……”

他拿起画笔和调色板，涂抹了一阵眼睛，稍稍改了下双唇的线条，便叹口气，放下笔走开。衣服，这些花边、天鹅绒都好歹打出了轮廓。最不好办的是手臂不准确。但天色已暗，夜间上颜料会走样。

他还望一眼另几幅落满尘土的画作，全是开了个头便搁下的草图，然后走到炉子旁，挑了几个画框，选中几个，顺便对赫克托耳的头像琢磨了一番。

最终他取下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是一个年轻的浅发女子，好像匆匆画了个轮廓，又稍稍上了上颜色。他把它放到画架上，胳膊肘支在桌上，十指插进头发里，将呆板而充满深深忧愁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头像上。

在若有所思的恍惚中，他坐了良久，然后清醒过来，又坐到写字桌后，开始翻阅手稿，注意力集中在一些手稿上，然后摇摇头，撕了，扔进桌下的纸篓里，其他的放在一边。

在一堆文学习作、诗歌和散文中，他找到一个笔记本，上面的标题是《娜塔莎》。

那里记录着一段往事，那时他风华正茂，刚接近生活，爱过，也被人爱。当时在这段感情驱使下，他把它记录了下来，并不知道原因所在，也许是怀着多愁善感的目的，将这些纸片献给自己当时的女友留作纪念，或是为自己留下札记和一份老年时对自己青年时代爱情的回忆，也许他当时就已经产生写长篇小说的念头，此事他曾告诉过阿亚诺夫，并且从个人生活中也已隐约显出令人感动的故事情节。

在那里，关于自己，他用第三人称概要地写了篇精巧的特写，透过它隐约显出一个温柔体贴、含情脉脉的女子。考虑嗣后自己的长篇，他预先写好这篇特写，并将此作为一段情节归入长篇小说。

“……他在艺术家圈子里用过午饭，回到家里，”赖斯基小声念着自己的笔记本，“见到自己桌上有张便条：‘亲爱的鲍里斯，来帮帮我：我快死了！……你的娜塔莎。’”

“我的天哪，娜塔莎！”他失声喊道，跑下楼梯，冲上街道，乘出租马车往兹纳缅尼耶飞驰，进胡同，跑进屋，到三层，“两星期没来了，两个星期——这太久了！她会怎样？”

他停在门前，喘口气，激动得忽而去抓门铃的小把手，忽而又放开它。最终拉响门铃进了屋。

女房东迎接他，那是个上年纪的妇人，一个官太太，她缄默不语，垂下双目，仿佛含着责备的意思回答他的致礼，而对他颤抖着悄声问的问题：“她怎么啦？”——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走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关上门，便径自离去。

他踮着脚走进房间，朝四周打量，不安地寻找娜塔莎。

房间里有一张红木鬃垫沙发，沙发前是张圆桌，桌上放着针线盒和一些未完工的女红。

角落里微微燃着一盏小灯，靠墙放着几把鬃垫椅子，窗台上有几个瓦罐，里面的花儿已经枯萎，还有两只鸟笼，里面的金丝雀缩着脖子打着盹。

他望着几扇屏风，胆怯地站着，害怕去那儿。

“谁在那儿？”屏风后传来微弱的声音。他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床上，枕头间，躺着个被小灯幽暗的光照着、蜡一般浅色头发的年轻女子。目光炽烈但干涩，嘴唇同样火烫而干燥。她想转身看他，做了个灵活动作，随即用手捂住胸口。

“是你，鲍里斯，是你！”她软绵无力、温柔而高兴道，向他伸出枯瘦苍白的双手，望着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向她扑去，亲吻双手。

“你病倒在床上，至今不让我知道！”他责备道。

她竭力想用软弱无力的手握住他的手，但做不到，重又将头落在枕上。

“对不起，现在还打扰你，”她吃力地说道，“我想见你。整整一个星期我就这样躺着：胸口疼痛……”她喘着气。

他没有听她的，惊恐地望着她那不久前还充满笑意的脸。而如今的她怎么了！

“你怎么啦？……”他想说，但忍受不了，把脸放到她枕头上，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你别，你别！”她说，温情地用手抚摸他的头：这些热泪使她感到幸福，“这没什么，医生说会好的……”

但他号啕大哭，他明白，这病不会好的。

“我想要你来安慰我。我独自一人太寂寞，我感到害怕……”她叹了口气，望望自己周围。“你的书我全看了，就在那把椅子上。”她补充道，“当你翻检时会在那里发现我用铅笔做的记号；我在所有同我们的……爱情……相似的地方……都画上了线……噢，我累了，不能再说……”她打住，用舌头湿润火烫的嘴唇。

咽了几滴水后，她向他指指枕头，并做个手势，让他把自己的头放在上面。她将手放在他脑袋上，而他偷偷擦去泪水。

“在这里你会觉得无聊的，”她虚弱无力道，“对不起，我把你叫来……倘若你知道，眼下我感觉有多好！”她在沉入幻想的昏迷中说道，闭上眼睛，抚摸着他的头发。然后她搂住他，瞥一眼他的眸子，使劲儿想微笑。他默然而温情地回答她的抚摸，咽下涌出的泪水。

“今天你同我一起坐一坐吗？”她盯着他双眸问。

“整个晚上和夜晚，我不离开你……”

他刚控制住泪水，热泪盈眶。

“不，不，为什么？我不想让你烦闷……你睡一会儿，放心，我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她想微笑，但做不到。

“我要对你说件事，你不会生气吧？”

他握住她潮乎乎的手。

“我耍了个滑头……”她悄声道，将自己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脸颊，“我病痛好一些已经有三天了，可我写的是我快死了……我想把你诱来……原谅我！”

她笑了，可他却吓呆了：他听说过这“好一些”意味着什么。但他竭力装出笑容，猛然握住她的手，惊骇地时而看着她，时而望着自己周围。

他好像突然间从上流社会，从一群快乐的朋友、艺术家和美女们中间，进到坟墓里。他坐在床边，陷入自己的幻想中，在那里，他年轻人逍遥自在的生活和突然落在他身上的痛苦，像两幅截然相反的图画同时并存。一间欢声笑语的大屋，一群身强体壮的交谈者，围着桌子举行豪华午宴，在鲜花和咝咝作响的香槟酒杯中间，又说又唱，喧闹着。女士们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庞，在高谈阔论的男人们中间艳丽动人，令人赏心悦目。这里有女音乐家、芭蕾舞女演员、歌唱家、画家、纨绔子弟，有美貌、智慧、天才和幽默——那是生活整个阳光灿烂的一面！蓦地他跨入它那黑暗阴郁的一面：这间简陋的小屋和里面那即将熄灭、衰弱无力的生命。

那里，宴会的女皇有着鲜艳娇嫩、闪烁着青春活力的前额和明眸，瀑布般披落在后脑勺和脖颈上的乌黑发辫，高耸的丰乳和秀美的双肩。而这里，却是一对凹陷的星火般发着微光的眼睛，干枯得毫无光泽的头发，瘦骨嶙峋的双手……两幅图画以可怕的极大反差将他压垮，两个极端中横亘着如此深渊，而其实它们却近在咫尺。美术馆里，它们绝不可能被并排陈列在一起，生活中它们却凑到了一起——他用痴呆的目光望着两幅画。

恐惧和悲痛使他战栗，对他产生强烈的影响。他违背自己意愿，将人分类，给此人、别人和自己确定位置，添上需要的，删除有损画面全貌的。同时，他对自己这无情的幻想过程感到了害怕，用手捂住心脏，以便止住疼痛，使由于恐惧而冻僵的血液变热，把自己的痛苦掩盖过去，这痛苦，在她每一次虚弱的呻吟下，都欲化作凄厉的号叫从他心中迸发出来。

弥留之际的这种爱恋，如烧红的铁将他灼伤；他犹如从坟茔上采摘花朵似的，以号啕大哭接受她的每一次爱抚。

当疼痛减弱，能听见娜塔莎艰难的喘气声时，他面前静悄悄展现出这个目前正在消逝的生命的全部经历。他见到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姑娘，目光羞怯，天真无邪，在贫困多病的母亲很差的照料下生活。

他是在一个危急时刻认识娜塔莎的，当时，有人替她的无知和天真准备好了罗网。一个头发花白的假朋友，假装同情和冒充旧交，为她母亲奔走，张罗赡养费，遣来医生，每晚来一趟了解健康情况，父亲般热烈亲吻女儿……

其实，她与她的在慢慢死去的母亲得的是同一种病，如今因为这种病，她活了十几年的女儿也将死去。赖斯基了解所有情况后，决心拯救这个孩子。

他真诚而热心，从“恩人”的罗网中把母女俩救出，让她们看清了假善人的本意——于是他本人爱上了娜塔莎，娜塔莎也爱上了他——他们双双找到了幸福，两人在病榻前得到了母亲对他的祝福。

他们俩对组成家庭都有着朴实纯洁的想法。他喜欢她的纯洁无瑕，她珍爱他的一副好心肠。两人都向婚礼的花环伸出了双手，但双方……并没有坚持到底。

母亲在病榻上躺了半年，受尽折磨，死了。这具棺材横在他们和婚姻之间，是突然笼罩她年轻生命的黑色丧服，亦损害了她那柔弱的、患遗传病的肌体，而爱情又在肌体中比哀痛和疾病更强烈地燃烧着，令她焦躁不安，渴望幸福。

医生们对迫不及待的愿望下了自己的禁令。他们说：“应该等三四个月。”婚姻的圣堂还需等待，爱情却把他们引向前。

他将她从老头那里拯救出来，他使她免受贫困，但他却没有摆脱自我。她爱他并非出于情欲，而是出于某种十分平静、毫不令人担心的爱情，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牺牲，因为她并不明白，什么是牺牲，不明白可以爱上一个人，又可以不再爱。

对她而言，爱就是呼吸，就是生存，不再爱便是停止呼吸，不再生存。对他提出的问题：“你爱吗？怎么爱？”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勉强像孩子似的回答：“就这样！”问她：“你会不再爱吗？”她沉静道：“我死了，便不再爱。”

她爱，毫无所求，并无企望，对待朋友如知己，从不想象他是否能够，或是应该成为另一种人？他是否会另有所爱，或是人人都像她那样爱？

而他，当热烈的情感进入夏季这最炎热的季节时，向往的却是情欲，是情欲那无穷无尽、形形色色的样式，是各种各样的闪电，是强烈而充满热情和醋意的爱情那全部激情。

娜塔莎越发好看了，胖了，心情也愉快了，但她脸上一次也没闪现过深藏于心、抑制着的陶醉的神秘光芒，从未闪现过心慌意乱、失去理智的目光，这目光会将她充满心灵的火焰泄露。

其实，一切都是为了幸福：为心灵开辟一处温暖而永久的栖身之地。而头脑面临的，则是长期而无穷无尽的工作：让工作开展起来，得到发展，训练和培养年轻女性领会力很强的智慧。工作也是创造性的，在感激的基础上创造，为自己创造，造就出个人幸福的生动典范。

但幻想需要的是精致和警觉。安宁使她松懈：他的生活仿佛停滞了。但她对此一无所知，没料想他身上还会有条毒蛇与爱情毗邻而居。

自打她钟情的那刻起，她的目光和微笑中便出现一个恬静的天堂：它显露了两年，而且眼下仍在她那垂死的双眸中显现。冰凉的双唇喃喃地说着自己始终不变的“我爱你”，纤手还在重复习惯了的抚爱。

有时他厌倦了，几个月销声匿迹，回来时迎接他的依然是那恬静的笑容和目光，依然是温柔的悄声细语和情话。

他坚信，这将永远伴随着他，这种信念让他久久感到满足，然后他却在此信念中发现了烦闷无聊的种子和幸福崩溃的起始。

任何时候，不管因为什么：因为他已不是原先的他，因为明天他将成为不同于今天的另一个人，或是她独自一人度日，被遗忘，处在可怕的孤独中，她都没有责难，没有眼泪，没有惊讶的目光，或是侮辱性的言辞。

在她的内心和思想中，没有责难和眼泪，没有脱口而出的责备的言辞。她不曾料想可以生气，哭泣，猜忌，希望，甚至以自己权利的名义提出什么要求。

她只有一个愿望和权利：爱。她认为并相信，爱和被爱就该如此，而不该按另一种方式，全世界都是这样爱和被爱的。

她将他的暂时离去看作一个偶然的不愉快事件，譬如看作他病了。而他的归来，她温顺地感到幸福，并且认为，即使他不回来那也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

生活中的委屈和不幸，有时从另一面落到她的头上：她因痛苦和惊异而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不省人事，不知如何不受委屈，如何对付不幸。

她依恋自己钟情的人，并怀着眷恋之情死去，始终认为应该如此。

这是个纯洁而又光辉的形象，犹如佩鲁吉诺 [159]的人物像，天真无邪地生活和爱，怀着爱恋走进生活，怀着爱恋离开生活，温和而安静地做着祈祷。

生活和爱情仿佛为她唱赞歌，她倾听着，幸福地沉思着，只有感动和信任的泪水凝结在她濒死的脸庞上，没有因不幸、病痛和苦难有丝毫的责难。

她的去世，部分是由于不经心的抚育，由于在贫困和压迫中度过的多病的童年，由于落入她肌体内的毒汁发展成致命的病疴，最终是因为所有这些“应该如此”，虽说这一切并未遭到来自她这边的号哭和忿恨，但毕竟使她年轻衰弱的胸部积重难治，置她于死地。

她该活到老年，她既不责难生活，亦不责难男友和他反复无常的爱情，从不责难任何人任何事，正如眼下她不因自己的去世，责难任何人和任何事。无论是她疾病缠身的痛苦生活，还是过早的告别人世，她都认为应该如此。

她的男友有时冷淡、烦闷、缄默不语地盯着她，她从不去寻找其中的含义，不去猜测爱情是否已经冷漠，亦从不想搞清原因。

他经常闷闷不乐坐在她身旁，恶狠狠默不作声，不听她天真无邪的喃喃絮语，不理会她温情的爱抚，寻思：“不，她不是那种女人，像条汹涌的大河，闯入生活，卷走所有障碍物，漫出河岸在田野上泛滥。或是如一把火，照亮道路，激励力量，将他们锻炼得充满精力，使他们每时每刻、对每个思想都激动不已，热情洋溢，怡然自得，激情满怀……指引他们生活，帮助他们看透生活的意义、任务，并将它完善。到哪里去觅这样的风流女子？这只小羊羔温和地啃着草，摇着尾巴往我身上靠，犹如偎依在母亲身旁……不，这是草木般缺乏精神的生活，这不是生活，而是梦魇……”

对她温情的私语他报以长长的哈欠，抓起呢帽，几个星期、几个月不知去向，或是进艺术工作室，或是参加满是烟味和嘈杂的午宴和晚餐。

现在他坐在病榻旁，默想着娜塔莎的经历和自己的恋爱经过，当全部过程静静展现，垂死者的形象在他面前变成无言的责备时，他的脸色煞白。

他忆及自己的忘性和漫不经心，不可能有别的侮辱性行为：连魔鬼都会在这鸽子般温柔驯顺的目光前下跪的。

他诅咒自己，没有以爱情的整个海洋回报只献给他一人的生命，没有让她处在父亲、兄长、丈夫的亲情中，不仅让她受尽风吹雨打，而且遭致死亡。

“死神！天哪，给她以生命与幸福，拿走我的一切！”事后绝望的哀求在他身上号叫。他于想象中登上断头台，自己把头放在死刑台上，高喊：

“我是个罪人！……倘若不是我杀了她，那也是我让人杀了她：我不想理解她，在只有小油灯幽静的光亮和鲜花的地方，我找寻到的却是地狱和闪电。天哪，怎么会这样！我是凶手！难道我……”

他又将脸贴在她的枕上，想象地央求她别死，许愿以自我牺牲换取她的幸福。

“晚了！晚了！”绝望和她困难的呼吸告诉他。

他记起，那时她仿佛成了他全部生活的目的，那时他与她一起编织幸福的图案，他像条蛇似的装饰着她的颜色，使自己仿佛处在画中，处在这幽静的光亮之中，并在她身上发现构成她精神实质的真诚和温柔，那时他亦是真诚的，像她那样微笑，和她一起欣赏小鸟和花儿，孩子气似的为她的新衣服感到高兴，与她一起去她母亲和女友的墓上哭泣，因为她哭，他给栽上花……

他记起，他观赏小鸟，栽花，哭泣——同她一样都是真诚的。如今这些泪水、微笑、天真的欢愉都到哪儿去了，为何它们都变得庸俗了，为何现在他不再需要她了？……

“你在想什么哪？”他耳畔传来微弱的声音，“再给我喝点……别看着我，”喝过水她继续道，“我已经什么用处都没了！把小梳子和小包发帽递给我，我要戴上。不然你……见我这副模样，不会再喜欢我……太丑了！……”

她心想，他还爱着她！他将小梳子和小包发帽递给她，她想给自己梳好头发，但拿小梳子的手落在膝盖上。

“我累了，梳不了！”她说，痛苦地思索着。

他被刀子砍伤，头火烧般疼痛。他跳起来，头脑里瞎想着在屋子里转悠，几乎狂怒地冲向每个角落，难于自制，不知他在干吗。他跑去找女房东，问她，他委托她找的医生来过没有。

女房东说，他来过，还带来个别的大夫，为此她还多付给他们多少钱。“我全记着账！”她补充道。

“那些人说什么？”他问。

“自然是看看她，给她听听胸，进另一个房间，默默耸耸肩，将塞给的纸币紧紧攥在手心里，把燕尾服的扣子扣上，便急忙消失了。”

赖斯基听完这简短的说明，吓得直发呆，又走向床边。与朋友一起的热闹宴会、演员们、歌手们、醉人的欢愉——所有这一切都同持续此生命的各种希望一起一去不复返。

他跟前只有这张正在消失的脸，毫无怨恨的痛苦的脸，挂着爱恋和顺从的微笑；这是个有生命的生物，毫无祈求，既不祈求保护，甚至也不祈求一点儿力量！

而他站在那里，身体健康，充满至今还在浪费着的这份精力，不再需要她，任凭这只小鸟遭遇风暴和恶劣天气！

这并非功勋，而是义务。没有牺牲，不经努力和困苦不能在世上生存：“生活并非只是鲜花盛开的花园。”后来他思忖并记起鲁本斯的画《爱情的花园》，那里优雅的绅士和美貌的女士成双成对坐在树下，阿摩耳 [160]在他们周遭飞舞。

“撒谎者！”他骂鲁本斯，“为何他不在花园里交替安排些衣衫褴褛的穷人和垂死的病人与情侣们在一起呢：这样才真实！……而我是否能这样？”他问自己。倘若他强迫自己同她生活在一起，为她而活着，将会怎样呢？同床异梦、冷漠和最难以忍受的敌人，是寂寞无聊！这种生活的远景和这种同床异梦、冷漠、寂寞无聊的情景，出现在他现成的幻想中：他在那里见到了自己，他是多么阴郁、狠心、冷漠，也许他将更快把她拖进坟墓。他绝望地挥了下手。

“狂怒可以克制，”他为自己辩解道，“但你无法克制冷漠，无法隐藏寂寞，哪怕你将自己的整个意志朝此挪动一下！而这可能毁了她：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会猜到……是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然后她会容忍，习惯，找到安慰，并生存下来！而如今她快死去，出乎意料短促的一出悲剧、整个儿一个不幸事件、一部深刻的心理长篇突然落在他生活中。”

“过来，同我坐在一起！”传来娜塔莎的声音，将他的思索打断。

此后过了一星期，他低头走在娜塔莎的灵柩后面，时而念叨着对自己的诅咒，诅咒自己那么快便不再爱她，时常长久地把她忘了，不加珍惜，时而又自己安慰自己，他在自己的爱情上处于无权地位，他从未有意识使她伤心，对她温柔体贴、细心照料，最终并不在他，而在于她身上缺少一种能使长燃之火永不熄灭的材料，她在自己的爱情中睡熟了，已永远无法从宁静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也不能将他唤醒，她身上没有强烈情欲的征兆，没有一根驱赶生命的长鞭，让生命中产生有益的力量，从事生产劳动……

“不，不，她不是个女人，而是只鸽子！”他想，望着轻轻摇晃着的灵柩，流下热泪。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教堂里，望着因点着蜡烛引起的空气的微微颤动和不大的一群送葬者：最前面站着个高高的胖亲戚，冷漠地嗅着鼻烟。他身旁可见泪流满面、面红耳赤的姨妈，后面是一群孩子和瘦弱无力的老婆子。

在灵柩旁的地上跪着的，是最后赶到、对娜塔莎的死比所有人都尤为震惊的她的女友：她的头发没有梳好，她古怪地朝四下里打量一番，然后仔细瞧了瞧死者的脸，把头放在地板上，猛然号啕大哭……

他慢腾腾回家转，有两星期他闷闷不乐、沉默寡言，不朝画室看上一眼，不同朋友们会面，只在偏僻的街道和胡同里徘徊溜达。痛苦平息了，眼泪干涸了，剧烈的疼痛消失了，头脑中只留下因蜡烛燃烧引起的空气颤动、轻缓的歌声、姨妈因泪水而通红的脸庞、女友抽抽搭搭的哭泣……

手稿到此结束。

赖斯基结束阅读，愁眉苦脸、若有所思地坐了些时候。

“这篇特写苍白无力！”他暗自道，“如今人们不这么写了。这种幼稚的东西，在《苦命的丽莎》 [161]时代是当之无愧的好特写。她的画像（他走到画架前）——并非画像，而只是一幅稍稍上过色的草图《苦命的娜塔莎》。”他叹口气评论道，终于他记起她，望着草图。“你生前，同样如在画布上和纸上，用我的笔被苍白地涂上了一层生命的色彩！二者都该重新画过和写过！”他结束道。

随后他叹口气藏起笔记本，拿起一沓白纸，开始添加自己新长篇的提纲。

已成为回忆的情节，使他觉得是别人的事件。他客观地看待它，并首先列入自己的提纲。

他一直写到天明，白天他又不止一次回到笔记本上，晚上回到家，他重又坐在桌旁，记下他有可能梦见的东西。

场景，性格，亲人、熟人、友人、女人们的肖像，在他笔下改变成典型，并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他还随身带上一个小笔记本，经常在人群中、晚会上和午宴时取出小纸片和铅笔记上几句，藏好，又掏出来边思索边记，想得出神，便写了半句停下，突然离开人群躲到僻静处。

同时生活将他唤醒，使他离开创作梦，并召唤他摆脱艺术上的享受和痛苦，回到真实的享受和现实的悲伤中，对他而言所有悲伤中最难以忍受的是寂寞无聊。他从一个感觉扑向另一个感觉，并非为一个想象而需要精神上的养料，而是捕捉各种现象，保藏和几乎是强行截住各种印象，但始终在寻觅着什么，希望停在某处，试试……

眼下他把某些他本人尚未明了的希望寄托在表妹别洛沃多娃身上，以与她亲近为乐。暂且他不想有更多的希求，除了能经常见到她，聊聊天，唤醒她的生命，倘若可能，唤醒她的情欲。

但是，她是高不可攀的。他开始感到疲乏，寂寞无聊和烦闷开始冒头……

十六

五月已过。该随便去个地方躲避彼得堡极地的夏天。可是去哪儿？赖斯基反正全一样。他做了各种方案，但一处也没有选定：他想去芬兰，但放弃了，于是决定一人独居于帕尔戈洛沃 [162]的湖泊区写长篇小说。这方案他亦放弃了，于是正经八百地打算同帕霍京一家去梁赞庄园。但他们改变主意，留在了城里。

夏季集体侨居国外也曾让他醉心于出国，突然一件事出乎意外地让他另作决定。

有天回到家，他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别列日科娃，另一封来自他的大学同学、在其家乡当中学教员的列昂季·科兹洛夫。

起先祖母经常给他写信，寄账目：他回信简短，但对热爱他、长期替代他母亲的老妇人满怀爱意和深情，他把账目撕了，扔在桌子底下。

后来她开始写得少了，抱怨老了，眼睛花了，还得操心孙女们的教育。看到她那粗大、清楚、刚毅的笔迹，他乐了。

“……你应该吗，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她顺便写道，“把我这个老婆子忘了？要知道你可是只有我一个亲人啊。看来，如今是新时代，老太婆在世上变得多余了：年轻人是这么认为的。可我还不能死：我有两个孙女要照管，她们早到了结婚年龄。暂且没有给她们安排好，我就将祈求上帝延长我的寿命，到那时，随他神圣的意愿！

“我并不埋怨你把我忘了：但是如果——没有的事——我不在了，我的两个姑娘，你的妹妹们，虽说不是亲的，就将落得孤苦伶仃了。你是她们的近亲和靠山。你同样得考虑考虑庄园：我变老了，不能长久当你的女管家：你将把自己的财产遗留给谁掌管呢？他们会把一切偷光的，什么也不会剩下。难道节省下来的财产将化为乌有？每当想到你世代相传的银器、青铜器、绘画、钻石、花边、瓷器和水晶破璃器皿全将散失到仆人手中，转归犹太人、高利贷者所有，卖到伏尔加河沿岸和集市，无缘无故地消失殆尽，并且谁也指望不上，我的心都好像停止了跳动！只要祖母在世，你尽可放心，一根线头也丢不了，可以后就指望不上谁了。两个孙女，她们怎么样？韦拉善良聪颖，但古怪孤僻，什么也不过问。玛尔芬卡将是个好主妇，还年轻；没关系，早该出嫁了，可理解力还像个孩子——谢天谢地！待到有了经验，她会成熟的，而我爱护她，她亦珍惜这一点，因此不违背祖母的意愿，为此上帝将褒奖她。她在家务上是我的帮手，而庄园事我没让她参与：这不是姑娘家的事！仆人中如今我有了个认真的农夫，名叫萨韦利：我自己身体很弱，村子由他掌管，而雅科夫和瓦西里莎在家做所有我需要做的事情。

“别推迟了，快来吧，让祖母高兴一阵：她是你的亲人，不单在亲戚关系上，而且在内心里：你小时候曾感觉到这一点。我不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你曾经可是个好孙子。哪怕来看看妹妹们；兴许你会碰上好运气……我本想在你来之前不作声的，但按老婆子的习惯我忍不住。有个包税商 [163]马梅金从莫斯科迁居来：他有个待字闺中的独生女儿，再无别的孩子。倘若上帝赐福于我让我等到这桩喜事：给你完婚并将庄园亲手交给你，那时我便可以安静地合眼了。结婚吧，鲍留什卡，你早已到年纪啦，到那时我的两个女孩子在我死后也不会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你将是她们的兄长和保护人，而你的妻子便是善良的姐姐。你若是个单身汉，她们就无法生活在你身边——结婚吧，满足祖母的愿望吧，上帝不会抛弃你！

“我将等候回音：事先写封信来，我吩咐在楼下替你收拾三间屋子，打扫干净，而让玛尔芬卡躲到楼上明亮的小房间去：你是主人！

“季特·尼孔内奇向你鞠躬：他老了些，但还是个好样的。笑容依旧，说话还是那么机智，鞠躬还那么姿态优雅，胜过年轻漂亮、服饰华丽的公子哥儿。我的朋友，请带件麂皮背心和一条麂皮裤来：说是如今穿上它们能防风湿病。我要送他一件他意想不到的礼物。

寄上最近两年的账目。请接受我的祝福。

塔季扬娜·别列日科娃”

“奶奶！”赖斯基高兴地叫道，“我的天啊！她在召唤我：我去，我去！要知道那里有幽静和有益健康的空气与食物，有善良、温柔、聪明女子的爱抚，还有两个妹妹，两个新的、我所不熟悉的，同时又十分亲近的脸庞……外省的小姐们！有点儿可怕：也许是些丑八怪！”一想到这儿他皱起了眉头……“但是我去：这是命运派遣我……可是倘若那里很无聊呢？”

他觉得害怕，随后又安下心来。

“一感到无聊，我立刻就离开！”他自己安慰自己，“我去，我去，那里有列昂季。列昂季！”赖斯基说，一想起这个列昂季就笑。他都写了些什么？

“昨天我无意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便闯进了你的领地，”列昂季写道，“也许是由于心不在焉（你知道，我有这毛病），我没有走那条巷子便到了山脚下，当我爬上山才发现无意间走到你祖母的果园里，于是便想往回走。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在窗内见到我，暮色朦胧中起先她把我当作小偷，便又放狗又派人，待到搞清楚是我，就喊我去她那里，对我很亲切，让我吃晚饭，直吃得撑破肚子，甚至还想安排我睡觉，而更多的是把我大骂一顿，说我不常去，吩咐我立刻给你写信，说服你回来。她说，庄园你放心，倘若你居住此地，她将亲自把它交还给你，并让你完婚。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朋友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我也想亲自给你写信，但是不敢，为什么，我下面会说的。庄园只是个无谓的借口：祖母想见见你才是真的，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骗你来。你管理庄园不如她好。但这权且放在一旁：使我为难的是，我不知道如何提及需要你立即到达、进行最严厉的审判和惩处罪犯的主要话题。我指的是你的那些藏书。

听着，你爱我，这我知道。在中学和大学里你对我比谁都好：你常鼓励我，与我一起看书，爱我并时时帮助我，付房钱给女房东……买内衣……（赖斯基迅速跳过这行），不戏弄我，不同我玩‘把戏’，不打我——或是打得最少：揪头发总共才两次，不像别的人……不过去他们的吧，随这帮浪荡子便吧！他们同样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因为无所事事和轻浮好动！因此，以这一友谊的名义，请你别生气……或是不，请你打一顿，第三次再揪一把头发，不过你得把话听完。你还记得那些古老的哥达 [164]版的经典著作吗？（怎么不记得！）有着珍贵的硬书皮。你还记得老版本的莎士比亚吗，原文和注释参半的。你还记得……羊皮纸的第一版法国百科全书吗？你还记得……（你当然记得，若忘了倒更好！）我编的那份目录：对这些出版物，我都给它们打上了像坟墓上那样的黑十字架！你听着，并且揍我好了：神甫们的作品很完整，整个神学部分依旧原封未动；柏拉图 [165]、修昔底德 [166]，以及其他历史学家和诗人们的作品亦都完整无缺。而斯宾诺莎、马基亚维利和其他部分的五十部精装豪华版本全毁了……当然是由于我的毛病、胆怯和该死的轻信。

“你要问这个毁书的欧麦尔 [167]是何人吗？人们都叫他马克·沃洛霍夫：对他而言世上没有任何神圣的东西。即使你把埃利泽维尔珍本书 [168]给他，他也会从里面把书页撕烂。正如我可怕地得知，可惜为时已晚，他有个很可恶的习惯：他看书时，便从所读的书上撕下书页卷烟，或是用它做成小烟斗，用它来剔指甲或掏耳朵。我恍恍惚惚发现，他还回来的书好像都比原先的薄了些，但很久也没能猜出原因，直至他坐在我身旁干起这种事情。他像个老手，拿起一本古希腊诗人阿里斯托芬的著作——希腊原文附法文译文——立刻当着我的面，突然从后面撕下一页，我甚至都来不及眨眼。这个沃洛霍夫是我们城里的一个怪物。在这里谁也不喜欢他，又全都怕他。至于我嘛，不能不喜欢他，又不能不怕他。他忽而在路上摘取我的制帽为乐，如果我没发现，忽而晚上他又来敲窗户还帽。有时，他又会突然带来一瓶好酒或是从菜园里（他住在种菜人家里）拉来整整一车蔬菜。他是派遣到这里居住的，处在警察的监视下，从此这个小城镇便不能说是安全的。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把我有关他的介绍转告他。他一定会向我和你耍诡计的。我曾因损坏的图书要求他作出解释，但他对我露出一脸凶相，使我不敢再问下去。他说他曾经与我们同在一个大学里，只是不在一个系。看来，他在说假话。

“这里都知道他在彼得堡的一个团里服过役，同样与人合不来，被调往俄国内地某处，便辞了职，住在莫斯科，落入某个偶然事件中，于是被遣送至此，正如我所说的，在警察的监视下。他同警察永远充满敌意。尼尔·安德烈伊奇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不愿听他的事。不过关于他扯得够多的了！来吧，你将亲眼看到他是什么人了。如今我用自白卸下了重负，心里也轻松些。此后遇见你也不会那么害怕。

“来吧，鲍里斯，我的朋友，来见见祖母：倘若你能来，便能见到她是怎样爱你，怎样爱惜你的庄园，可不像我那样看管图书！你的两个妹妹，韦拉和玛尔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啊！这一切都如何等候着你啊，你的果园什么样啊，伏尔加河上什么样的景色啊！……倘若你了解这一切，你便会一秒钟也不拖延，飞驰而来：来从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手中接过庄园，而从我那里接收藏书——来惩罚和拥抱我这个有罪的但爱你的同学和朋友。

“又及：我的妻子向你问候，并嘱我转告，她依旧爱你，而当你来后她会更加爱你。

列昂季·科兹洛夫”

赖斯基几乎流着泪读完这封长信，并回忆起怪人列昂季和他的藏书癖，笑他为藏书而惊慌不安。“将藏书赠予他。”他想。

“列昂季，奶奶！”他希望道，“美人儿，两个表妹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伏尔加河和它的沿岸地区，静寂不动、怡然自得的幽静，那里的人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生长和静静地衰老，那里没有疯狂的情欲和精巧而有害的享乐，没有令人痛苦的问题、任何思想活动和意志——在那里我将集中精力，整理素材，创作长篇小说。眼下怎么也得把索菲娅的画像完成，与她告别，便dahin, dahin！ [169]”

十七

清早起，赖斯基就坐在索菲娅的画像后面，并且这样坐着已非第一个早晨。这项工作令他疲惫不堪。他打量着画像，突然间懊恼地将遮布往画像上一扔，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停在窗前，吹着口哨，用手指敲玻璃，有时则离开院子，愁眉苦脸、不满地在外面徘徊。

翌晨又是如此，同样不满意和暴怒。有时，他坐着坐着，便突然抓起调色板，急忙调好颜料往某处涂上几笔，添上阴影，停下，打量着，思索着。然后否定地摇摇头，叹口气，扔下调色板。

而画像画得惟妙惟肖。索菲娅就是人人见过和熟悉的那样：平静娴雅，光彩照人。体态也是那么和谐匀称；她那高高白皙的前额，少女般开朗直爽、天真无邪的目光，高傲的脖颈，梦一般蛰伏着的高耸的丰乳。

是她，整个儿是她，但他不满意，艺术家的精神痛苦折磨着他！他在真人身上激发生命，给黑暗带来火种，她身上展现的是新生活的激情和特征，而画像中却没有！

“基里洛夫为何还不来？他可是答应来的。兴许他在产生一种念头，该如何做才能使女神成为女人。”他思忖。

他手指上套着调色板，低头又陷入沉思，痛苦地渴望掌握艺术的奥秘，在画布上创造出他此刻梦见的那个索菲娅。

他想起她的激动、她那恳求的嗓音抛弃了她，离她而去；想起她多么想向高傲求援，但未能如愿；她多么想把手挪开，但无法挣脱他的双手，她未能战胜自我……那时的她同这幅肖像多么不相像！

他看出，他引起了她的疑惑，看出这些疑惑是哈姆雷特式的。他猜出她心头的疑惑：“事实上，我是否像需要的那样生活着？我是否为我的家族和圈子里的人那无用的自尊和体面，而牺牲了人的活生生的东西？应该承认，有时同姑妈、爸爸和Catherine在一起我常常感到无聊，只有cousin赖斯基一个人……”

当赖斯基把索菲娅的想望引向自己的时候，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他已经看不见画像，看到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睛如梦游症患者那样，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它们盯着某个地方，见到了活生生的索菲娅，见到她如何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想望着他，陷入沉思，并未留意她自己坐在哪儿，或是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走动，停下，仿佛突然被某个新的思想之光所惊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街道，投向人头和脸庞攒动的活的洪流，敏锐地注视着公众熙来攘往的循环往复，并不躲避这喧闹嘈杂，亦不厌恶这粗鲁人群，恰似她也成了它的一部分，仿佛她明白某位先生怕迟到，如此急匆匆要赶往何处；看来她已然知道，这个官吏为一年三四百卢布的薪俸，把自己三分之二的生命、鲜血、大脑、神经出卖。

她可怜一名背上勉强扛着个大口袋的农妇。她猜到这个女人带着个包袱，里面包着最后一件宽大斗篷式女外衣，匆匆而行，为的是付房租，等等。索菲娅若有所思、关心的目光伴随着形形色色的男人和女人。

她对这种生活注视良久，并且似乎懂得了它，然后不乐意地离开窗口，忘了放下窗帘。她拿起一本书，翻了一页，又专心思索起其他人如何生活的问题。

她的美貌是有理性的，她的明眸并非无忧无虑和清澈明亮地在注视，而是在思索。明眸中充满焦虑，为这些在街上奔跑忙碌的“其他人”，他们虚弱，穷苦，以劳动为生，号叫哭诉。

她突然感到，她不是活着，而是在生长，出芽。折磨着她的，是对这种生活的渴望，是对生活中生气勃勃的相爱相怜和苦难悲伤的渴望，是对劳动的渴望，但首先是对相怜相爱的渴望。

书从手中掉落到地板上。索菲娅并未试图将它捡起；她漫不经心地从花瓶里摘下朵小花，并没留意其他花儿开得争奇斗艳，有些则已凋零。

沉溺于一己的她嗅了下小花，心不在焉地用嘴唇咬了下叶儿，轻轻地，几乎无意识地来到钢琴旁，侧身随便坐在琴凳上，用一只手奏出沉思的和弦，一直在想啊，想啊……

随后，她轻声地，有点像是叹息，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不由得战栗一下，胆怯地回头一望，双手捂住脸，就这么待着。

房间里阒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没有拉上帘幔的窗子闯进来，在镜子上自由自在溜达，在带棱的水晶玻璃器皿上散裂。一本打开的书乱扔在地板上，脚旁是咬下的花叶……

他抓起画笔，睁大渴求的双眸，望着此刻在头脑里见到的那个索菲娅，微笑着久久地在调色板上调颜料，数次想在画布上动笔，但都犹豫不决地停下，最后他用笔在眼睛上勾画，加重一点阴影，将眼睑稍稍展开。她的眼神变得豁达开朗些，但依旧平静如秋水。

他轻轻地，几乎是机械地又将眸子点上几笔：它们变得更为栩栩如生，秋波撩人，但还显冷淡。他久久地在双目旁用笔涂描，又沉思地调颜料，在一只眼睛上勾上一条线，再像那时中学老师在他毫无生气的画上点点那样不经意地点上一点，随后又在另一只眼睛上画了些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的线条……于是突然间，这双眸子里闪烁的火花令他惊呆了。

他退远些，打量着，吓傻了：明眸中有束光芒向他径直射来，但整个表情却很严峻。

他无意识地，几乎是偶然地稍稍改变了一下双唇的线条，在上唇上勾了条轻轻的细线，将某处的阴影改柔和些，再退几步，打量起来。

“是她，是她！”他说，透不过气来，“如今是真正的索菲娅！”

他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充满活力地转过身去：来者是阿亚诺夫。

“伊万·伊万内奇！”赖斯基激动道，“你来我太高兴了！看啊，是她，是她吗？你说啊？”

“等等，让我看。”

伊万·伊万诺维奇久久看着。赖斯基焦急地等着。

“这是谁？”阿亚诺夫慢腾腾说。

赖斯基惊得发呆。

“你不认识索菲娅？”他问，稍稍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怎么，是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可能吗？”阿亚诺夫说，睁大眼睛望着画像，“你不是另有一幅吗？那幅看来更好：在哪儿？”

赖斯基懊丧地，几乎鄙视地挥下手。

“那是同一幅！”他说，“我只是修改了一下。你怎么看不见呢，”他冲阿亚诺夫责怪道，“原来那幅没有生命，没有火焰，昏昏欲睡似的，萎靡不振，可这幅！……”

“随你便，那幅更像！”阿亚诺夫固执道，“可这幅……她在那里像喝醉似的。”

“你才喝醉了！走开！”

“我可是并不在行。”阿亚诺夫冷淡道。

赖斯基不回答他，使劲儿给画像上的头发和天鹅绒上色。

过了一刻钟基里洛夫来了。此人矮小，枯瘦，全身都藏在络腮胡子、小胡子和大胡子当中。身子几乎全看不见，只有一双凹陷的眼睛不自然地发亮，一只鼻子蓦地如驼峰突起在密林中，而末端重又固定在毛发中，毛发后面见不到脸颊、下颏和嘴唇。脖颈同样潜伏于大胡子中，而剩下的整个躯干好像装在一只口袋里，裹在一件全是褶子、宽大得直晃荡的大衣里，大衣底下露出另一件沾满油画颜料斑迹的大衣或常礼服的下摆。脚上穿一双走路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的鞋，帽子磨破，油渍麻花，帽筒歪斜。

望着这聚精会神、凝神沉思和热烈的目光，望着这张仿佛在胡子那穿不透的覆盖层下平静、严峻、神情呆板的脸庞，尤其当他在自己幽暗的画室里，手拿调色板站在画架前，古怪而如钉子般犀利的目光盯住他正在描绘的圣像时，你不会想到这是位如鸟儿般自由自在的世界艺术家，寻觅的是生活的光明面，却会把他看成为最憎恨欢乐和只知悲伤的苦行僧，一位艺术的修道士。看来他就是这种人。

他默默地、慢慢地、但深深地专心于画像中。赖斯基焦急不安地注视着他的脸部表情。最初的瞬间基里洛夫惊讶地把目光停留在画像的脸部，并且好像将赞许的目光久久集中在双眸上；他的皱纹舒展开了。他仿佛做着一个令人高兴的梦。

随后，他仿佛突然醒了；脸上慢慢泛出并非愉快的惊喜，而是痛苦的惊异，蹙起前额。他转过身，把帽子放在桌上，掏出香烟，抽了起来。

“您觉得如何？”赖斯基问。

“为这幅画您把我叫来？”基里洛夫问。

“怎么啦？”

“再见。我该回家了……”

“请等等，随便说点什么。”

“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哦，是的，您刚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因此觉得无关紧要！”赖斯基委屈地反驳道，“嗨，您半死不活的！原先您还承认我有天赋呢，谢苗·谢苗内奇……”

“为何要对您重复一遍呢？我已经说过！”他叹口气，“倘若您走这条路，将精力耗费在摩登脸蛋上的话……”

“摩登脸蛋！您知道这是谁吗？”

“谁？”基里洛夫朝画像飞快瞥一眼重复道，“某个女演员呗……”

“你们都怎么啦，好像全疯啦！那个说见到的是个喝醉酒的女人，这个说是女演员！同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赖斯基开始将画像盖上。

“我把画带上去见她：最好让模特儿本人来评价。谢苗·谢苗内奇！我希望从您这儿哪怕听到一句亲切的话语：您常常在我的各种画作中发现点什么，哪怕是生命的火花……”

“这里也有火花啊！”基里洛夫说，指着眼睛、双唇、高高的白皙前额，“这儿非常好，这儿……我不认识你所画的本人，可是我看出这儿挺真实。这算得上一幅题材高雅、高质量的画。可您却把这对明眸，这份热情和亲切，给予了一个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轻浮女子和玩偶。”

“不，谢苗·谢苗内奇，画摩登脸蛋的画匠不可能选择如此高雅的题材。这不是轻浮女子，不是搔首弄姿，她值得您的笔来描绘：这是端庄纯洁和高傲的典范；这是神，虽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但她与您是同一种族，就是说，她并非来自那个世界！”

“若是这张脸带上笃信上帝的、聚精会神的目光，而没有这种热切的情欲的话！……听着，鲍里斯·帕夫雷奇，把肖像改成一幅画吧；抛弃您的上流社会、愚蠢行为和追逐女人……拉上窗帘，闭门独居三四个月……”

“为了什么？”

“画一幅笃信上帝的女人啊！”基里洛夫蹙眉道，结果连他的鼻子也钻进了大胡子，整个脸庞好像个毛刷子，“去掉这些天鹅绒和丝绸！让她跪下，就跪在石头上，给她肩上披件粗布斗篷，把她双手放在胸前……瞧，这儿，在这儿，”他用手指在脸颊四周画着，“少些光亮，不要这块肌肉，使双眼柔和些，让眼皮稍稍掩上些……那时您自己也将下跪和祈祷……”

“不，谢苗·谢苗内奇，我不想进修道院；我想要生活、上流社会和欢乐。没有人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一步也不迈；我崇拜美，我喜欢她，”他温情地瞥一眼画像，“用身体和心灵，并且承认……”他滑稽可笑地叹口气，“更多的是用身体……”

基里洛夫挥了下手，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您身上的才华将要毁灭；您没有自立，没有闯出一条大道。您缺乏毅力，您有极度的热情，还有情欲，却无耐心！瞧，这儿，您看那双手只初具轮廓，而且并不正确，双肩也不匀称，可您已经裹起来，急着去显摆，夸耀……”

“问题不在于画得粗糙，谢苗·谢苗内奇！”赖斯基反驳道，“您自己说过，眼睛和脸部很真实；我也觉得掌握了奥秘。头发和手会有什么事？……”

“何苦呢，何苦说假话呢！”基里洛夫打断道，“您不会画手，而且没有耐心学！要知道倘若把这只手臂伸长，它将比另一只短；其实，您的美人儿是个畸形！您总是很轻率，可无论生活还是艺术都不能当儿戏。二者都得严肃认真，因此这世上杰出的人才和艺术家并不多……”

他叹口气，脸庞深深埋进头发里。

“好吧，按您的说法得避开人，避开生活，愁眉不展，永远毫无笑容，而且……”

“是的，请别见怪！”基里洛夫打断道，“倘若您想在艺术上搞出些比甜蜜的微笑和丰腴的肩膀更牢靠的东西，或是比农家后院和喝醉酒的农夫更重要点的东西，那么就得舍弃美女和酒宴，变得头脑清醒，一直工作到头昏脑涨，昏迷不醒；就该跌倒了爬起来，绝望得要死，再一点点苏醒过来，半夜里一跃而起……”

“我画这张……差不多……”赖斯基说，“就是从床上一跃而起，有时哭泣，直到精神错乱的地步……”

“依我看，你们俩全都疯疯癫癫！”阿亚诺夫冷淡道。

“是啊，您跳起来是为了涂您的这幅‘真情’。”他指了指索菲娅裸露的肩头，“不，您晚上起来，该将这人体画上十遍，直至画正确，这就是您两周的任务：我会来观看的。而现在，再见。”

“等等，老师，等等！”赖斯基让他止步。

“放我走！您对艺术缺乏尊重，”基里洛夫说，“对自己缺乏尊重。艺术家协会是个兄弟般团结的团体，正如共济会 [170]一样：它分布于全世界，为了同一个目标。画家是‘泥瓦匠’的亲戚。您回忆一下希拉姆 [171]和他的秘密。是啊，原来如此！不可能既享受生活，放荡不羁，做客，跳舞，同时又创作，画画，制图和雕刻。不行，”他激烈而几乎粗暴地攻击赖斯基，“扔掉这些糖果，去当个修道士，正如您自己恰当表达的那样，把一切献给艺术吧，念经、持斋吧，放聪明些，同时也单纯些，像蛇和鸽子似的，不管您周遭出现什么，不管生活将您引向何方，不管您落入什么陷坑，都记住和信奉一种教义，觉察一种感情，体味一种激情——对艺术的爱好！让他们为此而诅咒您，轻视您吧——走您的路：只有到那时实现了使命和服务，您才会‘有很多报酬’，也就是永生。但是您缺乏勇气，没有精神力量，而且还不够贫困。把您的庄园给穷人们，跟随救世主的创造之光走。您不行！您是老爷，您并非降生在艺术的牲口槽里，而是出生于绸缎和丝绒堆里。可艺术并不喜欢老爷……它同样挑选‘非名门望族’……把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盖上吧，或是将它画成一幅跪倒在耶稣脚旁的荡妇吧。再见。两周后我再过来看看。”

他将烟卷扔进沙罐，抓起帽子便先走了，赖斯基没来得及把他拦住。

“什么样子！”阿亚诺夫说，“怪人！其实他为何不去当修道士啊？帽子压瘪，油渍麻花的，穿得破破烂烂，一副穷酸相。真正的苦行僧！他不喝酒吗？”

“除了水，什么也不喝。”

“哼，他不是要上吊，便是要发疯。”

赖斯基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他说，“这是最后一个莫希干人：真正的、不掺杂的但谁也不需要的画家。艺术从象牙塔来到人群中，也就是来到了生活中。应该如此！他在鼓吹什么：这个狂徒！”

但是，在继续基里洛夫比喻的同时，他也在默默将自己与这个不能进天国的年轻人相比较。他沉思着在房间里前后走动。

沮丧把他吞没，心中充满泪水。此刻他真诚地打算抛弃一切，到荒漠里去，像基里洛夫那样，穿破衣烂衫，吃粗茶淡饭，像索菲娅那样看破红尘，抹啊，涂啊，直至倒下，把索菲娅改画成一个荡妇。

他甚至迅速抓起一块新绷紧的粗麻布，放到画架上，开始用粉笔大笔勾画做祈祷的人形。他让她伸出双臂，充满激情、狂怒地画完手指；擦掉，重画，再擦掉，始终没有结果！

急躁不安开始折磨他，不成功的第一稿使这种情绪转变为暴怒。他擦掉，重新开始慢慢勾勒，线条密实而粗重，好像想把粗麻布杵破。基里洛夫所说的绝望开始替代暴怒。

他放下粉笔，在头发上擦了下手指，走近索菲娅的肖像。

“改画肖像，”他想，“基里洛夫对吗？我的整个目的、任务和思想是美！我被美笼罩，并想将支配着我的这一容光焕发的形象再现：倘若我捕捉到了美的‘真实’，还有何求？不，基里洛夫寻找天堂的美，他是苦行僧；而我寻找的却是人间的美……我把画像给索菲娅看，她会说什么？以后我再改画吧……只是绝不是荡妇！”

他笑了，心想倘若索菲娅得知基里洛夫的这一想法，她会说些什么。他渐渐安静下来，欣赏起画中的“真实”，又回到原先自由的幻想、自由的艺术和自由的创作。他小心翼翼地包好画像，带着它去见索菲娅。

十八

赖斯基对是否能见到索菲娅，以及她会怎么说和说些什么将信将疑。

“这儿恰似沸腾起来！”他摸着自己胸口想道，“噢，将有一场风暴，让暴风雨来吧！今天是决定性的一天，今天秘密应该公开，我也将知晓……她是否爱我？倘若是，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就该变样，我不去……或是，不，我们去那里，去祖母那里，去一个美好的地方，两个人……”

他解开画像，将它放在客厅的一把安乐椅上，轻轻顺着一排穿廊式房间朝索菲娅的屋子走去。仆人在下面告诉他，她一个人在家，姑妈们去做日祷了。

他捂着心口，仿佛制止它，不让它跳动，踮起脚走路。他曾梦见撒落的花朵、卷起的窗帘、在水晶玻璃器皿上闪耀的放肆的光线。他轻声悄然走近，见到了索菲娅。

她坐着，胳膊肘撑在桌上，将脸埋在手掌里，在想望，在打盹，或是……在哭泣。她衣着随便，没有被束紧在无法弯曲的衣衫铠甲里，没有戴花边，没有戴手镯，甚至没有梳理，头发不经意地绾个发髻，套在发网里；家常穿的宽大上衣搭在肩上，宽宽的褶皱落到腿旁。地毯上放着一双缎子便鞋：只穿袜子的双脚放在天鹅绒小凳上。

他从未见过她这番模样。她没发现他，而他大气也不敢出。

“表妹，Sophie [172]！”他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叫她。

她战栗一下，稍稍离开桌子，惊讶地望着赖斯基。她的眸中流露出疑问：他怎么啦？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为何上这儿来？

“Sophie！”他重复一遍。

她站起身，整个身子挺得笔直。

“您怎么啦，cousin？”她简短地问。

“对不起，表妹，”他说，已经没有了欣喜，“我偶然遇见了您……在这样一种极富诗意的杂乱无章中。”

她环视自己四周，仿佛突然醒悟过来并摇铃召唤。

“Pardon, cousin [173]，我去化妆！”她冷淡道，同女仆一起进了卧室。

他听见她在责备帕莎，为何赖斯基到来不向她通报。

“这究竟怎么回事？”赖斯基望着他带来的画像，心想，“她又不像了，她总是这样！……哦不，她骗不了我：她现在当我面摆出的这副沉静和冷漠，并非原先的那种——噢，不是！这很勉强，是被迫的。那里隐藏着什么，在这冷若冰霜下——我们看看再说！”

她终于出来了，做过头发，穿上窸窣作响的衣服。她不看他一眼，站到镜子旁戴手镯。

“我带来了您的画像，表妹。”

“在哪儿？让我看看。”她说，跟着他到了客厅。

“您是在奉承我，cousin：我不是这样儿的。”她说，仔细看着画像。

“唉，不是，离真人差远了！”望着眼前的真人，他假装着沮丧道，“美，这是什么力量！唉，若是我有这么个美人的话！”

“您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他说，专注而狡猾地盯着她说，“我会让某个她十分幸福……”

“您也会让上千人招致不幸——是吗？您会对所有人试试自己的力量，对谁都毫不留情……”

“啊！”赖斯基不放过她，“你这样傲慢不可接近并非出于怜悯吧？……您害怕将多余的目光抛掷，因为您知道这对谁都不会有好结果。一副优雅的新面孔！自信对您很相宜。这高傲比祖先的傲慢强：美是一种力量，高傲是有意义的。”

他很高兴，因为如同他感觉的那样，他发现为何她那么固执地躲避他，为何那么突然间改变了好沉思默想的架势，重又躲进她的战壕里。

“但是，您不必过分有怜悯心：为了接近您，能同您说说话，谁又会拒绝痛苦呢？谁不会跪着在您身后爬行到天涯海角，不只是为了喜悦、幸福和成功，有时就单单为了一个微弱的对成功的希望……”

“何苦呢，cousin，您又重复自己的老一套！”她说，但语气不十分冷淡。她好像在怀疑，她是那么有感染力吗，所有人是否都会像这个兴奋的、热切的、疯疯癫癫的艺术家那样慢慢地跟着她呢？

这细小的怀疑色彩没有逃过赖斯基的眼睛。他从她的眼神中领悟到了弦外之音，捕捉到了（有时是不知不觉的）她身上闪烁着的所有光线和阴影，不但用理智识透，而且仿佛用神经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应该是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您自己都见到了，”他继续道，“为一个并无特殊意义的亲切目光，为一句并不许诺奖赏的话语，大家奔走忙碌，一博您的青睐。”

“真的吗？”

“您没发现吗？就是这样！”

“真的，没有。”

“说实话，您发现了，而且暗自扬扬得意，可是您还嘲弄我，逼我对您本人说。您知道我讲的是实话，并在我的言语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且对此十分欣赏。”

“暂时我还是在画像中见到自己的形象，即使那样也过于夸大了，可口头上您只会骂人。”

“不，画像只是一幅苍白无力、很差的临摹；可信的只有您明眸的一道光芒和您的微笑，即使这样也并非始终如此：您很少这样看人和微笑，好像害怕似的。不过有时隐约显露出来；有一天它闪现了，被我捕捉到，我只不过暗示出这一真实而已，可您瞧，结果多好。咳，那时您多美好！”

“这是何时？”

“就是那次我对您讲述……还有，您记得吗，您爸爸带这位米拉里来……”

她默不作声。

“米拉里？”他重复道。

“我记得。”她干巴巴说。

“怎么，他经常来您这儿吗？”见她语调这么冷淡，赖斯基问。

“是的……有时候来。他歌唱得很好。”她补充道，坐到沙发上，背靠亮处。

“什么时候他再来您这儿，我也过来……让我认识认识。”

“这儿挺冷！”她说，活动下肩膀，“该吩咐生壁炉了……”

“我是来同您告别的；我要走了——您知道吗？”他瞥了她一眼，突然问。

她什么也没说。

“上哪儿？”她只问了一句。

“去乡下，上祖母那儿……我不在了，您不会舍不得，不会感到寂寞吗？”

她思索着，好像决心暗自回答这个问题。

“您看，表妹，只要这里有某种犹豫，只要您没有表示是与否，那么对我而言便是幸福。突然的一声是——便意味着欺骗、客套或是那种我不该得到的幸福；而因为一声不，我将感到痛苦。但您自己并不清楚，您究竟舍得还是舍不得：这从您那里已经得到许多了，这已经是半个胜利了……”

“而您希望完全的胜利？”她笑着问。

“我是个不想当将军的坏士兵，我本有话要说，但不说了：这太过奢求……不可能。”

他望着她，天知道想表示些什么，甚至暗自期待她能问句“为什么？”但她什么也没问，于是他把叹息压了下去。

“不可能，”他重复道，“并且为了证明我不怀犹如此巨大的希望，我来同您告别，也许会去很久。”

“我为您感到可怜，cousin。”突然她轻声说，语调柔和，几乎带着感情。

他朝她转过身子，那么生气勃勃，如一个患牙痛的病人，突然疼痛消失那样。

“可怜！”他重复道，“这是真的？”

“完全是真的。您知道的，我从不撒谎。”

他握住她的手掌狂喜地亲吻。她没移开手。

“瞧，瞧，为了获得吻您手的这种权利，所有这些聚在您周围的人什么不愿去做啊！”

“因此您是幸福的：您自由地得到了这种权利……”

“是啊，作为cousin！可是，我还有什么不愿意去做呢，”他说，几乎用一对醉眼望着她，“为了再吻一下这只手……这算什么……”

他想再吻，但她把手抽开了。

“我不敢怀疑您有点儿……可怜我，”他接着说，“但十分想知道为什么。为何您愿意有时见到我？”

“为了听您说。当然您有许多夸大之辞，但有时您对一些问题解释得很正确，那些我虽也明白，但无法亲口说出来，不善于……”

“啊，您终于承认了！这就是您为何需要我的原因：您把我看作一本阿拉伯语辞典……一个并不怎么好的角色！”他叹息着补充道。

“可是，cousin，刚才您自己说过您不想当将军，说任何人只要能引起我的关注，打算……爬到任何地方……我不要求如此，但倘若您能给我一点……”

“友谊？”赖斯基问。

“是的。”

“哦，是这样，我懂了。哎哟，这原来是友谊！”

“不，cousin，我看您并没拒绝‘将军的军衔’……”

“不，不，表妹，我并不希冀，因此我再说一遍，我要走了。但您对我说过没有我，您感到寂寞，说您需要我，所以我才像个落水者一把抓住了稻草。”

“您不会白费劲的。我表示愿意给您的并非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友谊。倘若为了一个亲切的目光，或是一句话可以爬得那么远，直到天涯海角，那么为了我轻易不给任何人的友谊……”

“友谊之美好，表妹，是当它成为向爱情迈进的一步时，否则它只是一桩荒唐事，有时甚至是一种侮辱。”

“何至于呢？”

“是这样。您给了我不用通报便能进您房间的权利，而且并非永远：瞧今天您就生气了，想赶我到城里替您办事，这是表哥的特权，甚至会同我商量如何购置衣服，倘若我有兴趣的话；您还使我有幸听到您对您的亲族、熟人真诚的评语，而且甚至倾诉您所受的侮辱……倾诉您恋爱时内心的秘密……”

索菲娅的脸色显得不自然；她甚至假装朝一边打了个哈欠。他发现了。

“您是否已经爱上谁了？”他突然问。

“什么？”

“这么不好意思说明什么？”

“不好意思？我不好意思了？”她照着镜子说，“我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记起我们有过约定，不谈有关爱情的事。请您，cousin，”她突然严肃道，“记住约定。劳驾，我们别再谈此事。”

这个请求让他感到奇怪，并思索起来。以前她也请求过，但是开玩笑式的，面带微笑。自尊心悄悄告诉他，他叩她的心扉并非徒劳，它作出了反应，她的惊慌和那突如其来、尴尬的别谈爱情的请求，是害怕，是谨慎。

接着他抛开这一想法，因意识到自己是个纨绔子弟而脸红耳赤，于是寻找别的原因，但心儿在呻吟，痛苦，难过，两眼疑惑不解地紧盯着她，话在舌头上打转，但口难开。嫉妒已然将他折磨。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钟情于她了？”他心想，“没有，没有！我有什么事？要知道我又不是为自己操心，为的是她……为了她的发展……‘为了社会’。再作一次最后的努力！”

“最后一个问题，表妹，”他大声道，“倘若……”他思索：问题可是决定性的，“倘若我不接受您因品行端正像奖状一样送给我的友谊，而是打定主意要‘当将军’，您会说什么呢？我是过去有可能，还是现在有此可能？……”“她并非卖弄风情的女子，她会说出真情的！”他想，“您会支持这个希望吗，表妹？”

他战战兢兢说出最后一句话，胆怯地望着她。她笑了起来。

“您没有任何希望，cousin。”她冷冷地说。

他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仿佛对此是不能怀疑的。

“不，绝不可能！”她断然重复道，“您总是夸大其词：普通的客套话您当作什么entrainement [174]，一般的关注被您看成是热情，而且自说自话，念念不忘。请允许我提醒您，您表演得不像一个表兄和朋友。”

“您这不是把我与社交界那些追逐女人、向她们大献殷勤的家伙混为一谈了吗？”

“Fi, quelles expressions！ [175]”

“不错，您就是把我与那些在客厅里、包厢里东游西逛的家伙混为一谈了，他们装出一副温柔多情的模样，满嘴热情洋溢、恭敬有加的话语和一脸不自然的俏皮机智劲儿。不，表妹，倘若我谈到自己，那么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的言语表达出我的心声。我同您接触已有一年，当我离开时，我心里想的是将您与我一起带走，我感觉什么便会表达什么。”

“为何对我讲这些？”她突然问。

他沉默不语，被这句“为何”搞得不知所措。他曾问过“当将军”的希望，答案已尽在其中。这已足够，他本应无须再问，可他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您……不爱我吗，表妹？”他轻声而温情地问。

“很不爱！”她答道，感到很开心。

“别开玩笑，千万！”他激动道。

“我没有开玩笑，向您保证。”

“我真笨，竟然问她爱不爱我，太愚蠢了，”他思忖，“最好一走了之，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别问……瞧：‘超然于世界和强烈爱情’的她，也像任何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一样耍滑头、绕弯子和回避问题！不过我终于搞明白了！心中的一丝想法突然间贸然说了出来……”

就在这内心独白之时，她带着调皮的微笑望着他，显然她不无折磨他一番的快意，倘若……不是他贸然冒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她还会继续折磨他的。

“您爱上了这个意大利人米拉里伯爵，是吗？”他问，目光紧盯着她，并且感到脸色苍白，仿佛一瞬间把千斤重负压在了自己肩上。

笑容，友好的声调，随意的姿态——全因为他的这个问题在她身上消失了。他面前是个冷漠、严厉、陌生的女人。她曾经与他那么亲近，而如今好像远在天边，不再是他的亲属和朋友。

“想必，这是真的：我猜中了！”他想，并且分析他为何作此猜测，根据何在。他只在她那里见过米拉里一面，可是当提及他时，她的脸上掠过某种阴影，并且扭过身子背对着光坐。

“天哪！为何别人茫然无知和倍感幸福的地方，我却什么都看到，什么都知道？为何那簌簌声，那微风轻拂，甚或沉默不语对我便足够了呢，便什么都明白了呢？该死的嗅觉！现在毒汁已然渗入心脏，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默不作声。

“您生气了，表妹？”

她缄默不语。

“说啊，是生气了？”

“类似的猜测会发生什么，您自己知道。”

“我知道得更多，表妹，我知道您为何生气。”

“请讲。”

“因为这是实情。”

她动弹一下，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仿佛说：“您还固执己见哪！”

“这目光可不是您的，而是借来的！”

“是我装出来的！您把自己打扮得真高尚，赖斯基先生！”

他笑起来，随后叹了口气。

“倘若这说得不对，那么……在我的猜测中有什么令人不快之处？”他说，“倘若说得对，那么便是……在此实情中有何令人不快之处？表妹，您考虑考虑这二者必择其一的推论，您得承认您想用自尊压倒您可怜的cousin是无济于事的！”

她轻轻耸了耸肩。

“是的，是这样，您此刻所做的一切，并不表示您的不快，而是秘密被窃取后的懊恼……而生气只不过是伪装。”

“什么秘密？得了吧！”她说，提高了声调，瞪大着眼睛，“您恶意使用表哥的权利——全部秘密就在于此。我疏忽的是，任何时候都接待您，甚至连姑妈和爸爸不在家时亦……”

“表妹，别用这种口气！”他开始变得友好、热情、诚恳，于是她也几乎变温和了，渐渐恢复了原先那种自由随便、坦率信任的姿态，仿佛发现，她的秘密并未落到令人不快的人手中，如果这里面有秘密的话。“瞧，这就是奥林匹斯山！”他继续道，“既然您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并非女神，您就理解我的处境，望一望我的心，不要那么严厉，带点宽容吧，甚至哪怕对您而言我完全是个陌生人。可是，我是您的亲戚啊。您说您像朋友般爱我，见不到我便感到寂寞……可是一个女人只对她所爱的人才是有怜恤心的，温柔的，诚实的，公道的，而对其他所有人都是残酷无情的。我宁愿向歹徒的刀下乞求怜悯，也不向一个女人求得同情，尤其当她需要保守自己的爱情和秘密的时候。”

“您何必对我说这个？这对我完全不合适！我还请求您别再提爱情和热情……”

“我知道，表妹，我还知道其中的原因：我触到了您的痛处。但是，我的友好关系难道就那么拙劣？……难道我就不值得信赖？……”

“什么信赖？什么秘密？求求您，cousin……”她说，不安地望着两边，好像想离去，堵住耳朵不听，什么也不想知道。

“哪怕我想自己‘当将军’的希望显得很可笑，”他不听她的，继续热烈而温情地说，“可是，可是我在您的眼里终还值点儿什么吧，不对吗？我再多说几句：在您四周，在您的整个生活中，过去和现在从未有过，或许将来也不会有与您比较亲近的人。不久前您自己也同样说过，虽说不那么明显。您没有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能那么亲近地了解人和他们的心，能向您解释您本人。您在我身上看清了自己的思想，检验自己的情感。我不是姑妈，不是爸爸，不是您的先辈，不是丈夫：他们中没有谁懂得生活，他们全都装腔作势，封闭在贫乏的旧观念圈子中，封闭在千篇一律的教养，也就是所谓的‘举止风度’的框框中，并以此乞丐似的消磨时光。我是个活生生的精神焕发的人；我给您带来的是这儿不熟悉的观念和感情；对您来说我是个新事物；我使您……对不起……使您不感到寂寞……这是否是实情，表妹？”

她缄默不语。

“当然，现在是另一回事：现在您因我要走了而高兴，”他继续道，“其他所有人都可留下，您需要的是我一个人离去……”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一时刻，只有我一个人是多余的，只有我一人识破了您萌芽中的秘密。但是……倘若您将它告诉了我，那么我将在他之后，成为您所最可亲的……”

她做了个动作，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环视四周的墙和画像，望着远处一排房间，仿佛见不到摆脱这一处境的出路，又不耐烦地坐到安乐椅上。

“但是……”他又开始用亲切友好的声音道，“我爱您，表妹（她伸直腰），百般地爱您，多半为您那惊人的美貌；你无意中不由得将我支配。您可以让我做一切事情，这您清楚……”

“听我说……您是想让我相信，您有……某种类似热烈的爱情，”她说，好像对他作出让步是为了把他坚持不懈的分析引开和掩盖，“留神，您别是在撒谎……比如说迫不得已的？”见到他又打算突然迸发出什么滔滔不绝的话，便补充道，“一两个月前还什么都不曾有，有的也只是一时的冲动，突然间便那么快……要知道这并不自然，无论是您的欣喜还是痛苦：对不起，cousin，我并不信，因为我连您想要获得的怜悯都没有。悉听尊便，我可是不得不把您从亲表哥的位置上降下来：您是最令人心烦的cousin和朋友……”

“热烈的爱情不需要多少年，表妹：它可以在瞬间产生。但是我并不想让您相信我的爱情，”他忧郁地补充道，“至于我现在很激动，我可没有骗您。我不再说我绝望得要死，不想说这是我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不说了；您什么也没给我，您也没有夺走我什么，除了我在自己身上勾起的希望……这是一种感觉：当然它很快就将过去，我知道。缺乏精神滋养的感受并不牢固——谢天谢地！”

他叹口气。

“您想要干什么？”她问。

“您害怕我探视您的心灵，使我感到受了侮辱……”

“那里什么也没有。”她平淡道。

“有的，有的，令我痛苦的是我甚至没有博得这种信任。您害怕我会不习惯于您的秘密。我心里难过，我的目光居然让您害怕，让您难为情……表妹啊，表妹！我是想让您摆脱黑暗和盲目，这是我的正事，我的功绩，可是我有罪……这个米拉里……”

她听着，显得十分平静，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她猛然站了起来。

“倘若您，cousin，稍稍珍重我的友谊，”她说，甚至嗓音都稍稍变了，像是在颤抖，“倘若您还想在此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还想见到我……那么……请别提他的名字！”

“对，这是真的，我猜中了：她爱上了他！”赖斯基确定道，他觉得已经轻松些，疼痛消失，因毫无希望，因问题已获解决，秘密已经弄清。他已经开始从一旁客观地看索菲娅、米拉里，甚至自己了。

“别怕，表妹，看上帝分上，别怕，”他说，“友谊就很好！害怕就像奸细，感到惭愧则……”

“我既不怕任何人，也没有感到难为情的事！”

“怎么会不怕呢，上流社会和那些人！”他指了指先辈们的那些肖像，“瞧他们如何瞪大眼睛看着呢！但难道我是他们？难道我是上流社会那帮人！”

“说实话，倘若先辈们听到和见到您的话，”索菲娅相当平静和随便地说，“够他们害怕的！今天什么话没说啊！又是责备，又是déclaration [176]，又是醋意……我以为这只有在舞台上才有可能……唉，cousin……”她愉快地叹口气结束道，在自己平静的声调中又带了点嘲弄的味道。

事实上她是没有什么可害怕和难为情的：米拉里伯爵到她那里去过六次，总是有其他人在场，他唱歌，听她弹琴和聊天，从来没有超出通常谦恭礼貌和刚能察觉香味的巧妙恭维的范围。

要是别的女人，早已将美男子米拉里的名字大胆挂在嘴边，以博得他的注意为荣，向他卖弄风骚，可索菲娅却不准叫他的名字，因此当赖斯基如此不合时宜地猜测“秘密”时，她都不知道如何堵住他的那张嘴。

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如果说她并非无动于衷地接受了这一猜测，那么大概也是为了消除他身上怀疑的阴影吧。

她在热恋——这多荒谬，千万别这么想！谁也不会信的。她仍旧勇敢地抬起头，平静地望着他。

“再见，表妹！”他慢腾腾说。

“难道今天您不在我们家待了？”她亲昵道，“您何时走？”

“恭维，狡猾：把不愉快的事抹上金色！”赖斯基心想。

“您为何要问我？”他反问道。

“我发现我的友谊对您微不足道！”她说。

“哦，不对，表妹！您怕我，这算是什么友谊啊！”

“幸好我还没什么可怕的。”

“还没什么？那倘若以后有什么可怕的，您是否会将您的信任赐予我呢？”

“可是您说这是一种侮辱：此后我就害怕……”

“别怕！我说过，相互间的感情能爆发出希望，可这种感情……不是还没有吗？”他怯生生地问并探询地瞥了她一眼，觉得毫无指望中希望还没有完全从他那里悄悄溜走，不由得暗暗称自己是个大傻瓜。

她缓慢地否定地摇了摇头。

“而且……也不可能有了？”他依旧刨根问底道。

她笑了。

“您习性难改，cousin。”她说，“您总是迫不得已强迫别人同您卖弄风情。但我不愿意，我要直截了当对您说：不。”

“因此，您害怕对我表示信赖！”他沮丧地说。

“Parole d'honneur [177]，我没有什么可信托的。”

“哦，您有的，表妹！”

“您想让我信任您，这有什么，dites positivement [178]。”

“好吧：请您说说您是否感到某些变化，自打这个米拉里……”

她做了个动作，脸上的表情又从友好变成冷漠和不自然。

“不，不，pardon——我不叫他名字……自打，我想说，自打他出现，开始到家里来……”

“听我说，cousin……”她开口道，并停了一会儿，显然难以继续启齿，“比如说，如果……enfin si c’était vrai [179]——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说得很快，像是顺便提及似的补上一句，“但是……在这之后……这……与您……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他突然瞪大着眼急忙打断道，“有什么关系，表妹？您对一个parvenu [180]，对一个意大利人米拉里屈尊俯就，可您是帕霍京娜，是我们社会的光辉、骄傲和一颗明珠！您……您！”他令人吃惊地、几乎是惊惧地重复道。

她惊恐地望着他如何突然间火冒三丈，朝她投来愤怒的目光。

“但他，首先是伯爵……而并非parvenu……”她说。

“这爵位是买来的或是偷来的！”他激烈反驳道，“他便是莱蒙托夫所说的那种奸猾之徒，他们到此是为‘攫取幸福和官职’ [181]，他们钻进大户人家，寻求女人们的庇护，混进官场当个达官贵人 [182]。当心点，表妹，我的职责是保护您！我是您的亲戚！”

他说这一切几乎口冒白沫。

“谁也没发现他有过类似事情！”她说，越发感到惊诧，“况且倘若爸爸和mes tantes [183]接待他的话……”

“爸爸和mes tantes！”他轻慢地重复道，“他们见多识广——您听他们的吧！”

“该听谁的，听您的？”

她现出笑容。

“是啊，表妹，我对您说：您得提防着点！这是些危险的外来人：兴许在这招人喜欢的苍白无力和猫一般柔顺随和的风度之下，隐藏着无耻、贪婪和天知道一些什么东西！他会败坏您的名声……”

“但他到处被接受，他很谦逊、和蔼，极有教养……”

“您见到的这一切都是凭自己的想象，表妹！”

“但您对他并不了解，cousin！”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反驳道，开始拿他的突然间易动怒的情绪为乐。

“为了看清这是个chevaliers d’industrie [184]，我有一分钟便足够了，因为饥饿，他们成千上万从意大利跑来捞好处……”

“他是演员，”她辩护道，“如果说他没有上舞台，那是因为他是伯爵和富裕……c’est un homme distingué [185]。”

“啊！您维护他——我表示祝贺！瞧，奥林匹斯山上的光芒落到了谁身上！表妹！表妹！您对谁赐以青睐！回心转意吧，看上帝面上！以您的理解能力，难道您会去屈尊俯就于一个来历不明、也许自称是伯爵的外来人……”

她已经彻底开心起来，仿佛忘了自己的恐惧和谨慎。

“那叶利宁呢？”她突然问。

“什么叶利宁？”他问，被她突然间打断了。“叶利宁，叶利宁……”他犹豫不决道，“这是儿童的淘气，中学生的崇拜。可这儿是强烈的情感，热烈而危险的爱情！”

“怎么啦：您总是对我叨叨热烈的爱情——喏，就算我热恋了。”她笑道，“同叶利宁怎么啦，同伯爵怎么啦，难道我不同样要出去吗（她指指街道）？要知道我应该在那儿‘见到幸福，陶醉于它’的！”

赖斯基咬紧牙齿，坐在安乐椅上，恶狠狠一声不吭。她继续以他的处境为满足。

“哎！”他说，感到苦恼而激动，并非因为他在自相矛盾中被抓住和揭穿，也不是因为美人儿索菲娅在他手中溜走，而是因为他只是怀疑那成为亲爱者的幸运给别人碰上了。没有别人，他本可以平静地受自己命运的支配。

而她却得意扬扬地看着他，那么坦然，那么平静。她是对的，而他却乱了套。

“那么，cousin，我该相信什么：是他们？”她指指先辈们，“还是抛开一切，谁也不听，混在人群中去过‘新生活’？”

“在那里您也依然相信自己！”他抓住了一根稻草，突然高兴地反驳道，“先辈的遗训悬在您的头上：您的选择毕竟落在了伯爵身上！哈哈哈！”他猛然大笑起来。“倘若他不是伯爵，您会注意到他吗？随您便吧！”他懊恼地挥下手。“要知道……‘关我什么事？’”他用她的话反驳道。“我发现，他，这个homme distingué [186]，已经用优雅的、充满智慧、新鲜的和某种激情的优雅谈吐触动了、惊动了和……和……对，对吗？”

他强作欢颜，勉强笑了起来。

“好吧，多美啊！意大利，碧空，阳光和爱情……”他说，激动地晃着腿。

“是啊，记得吧，在您的计划中也有这些，”她说，“您要把我送到外国去，甚至到楚赫纳人的农村去，并且在那里，‘独自同大自然在一起’……按您的说法，我现在该是很幸福吧？”她戏弄他。“唉，cousin！”她补上一句并笑起来，然后蓦地收住笑容。

他蹙额望着她。她又变得若有所思和冷若冰霜；小心谨慎重又占上风。

“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她温和道，“不过我还是得感谢您，为这堂新课，为这番警告。可是如今我很为难，不知该怎么做：那阵您让我上那儿，上大街——如今……您又为我担心。我可怜见的，究竟该怎么办？……”她以一种滑稽可笑的驯顺问道。

两人都默不作声。

“我想把画像带走。”他突然说。

“为什么？您说过，您准备给我做礼物的。”

“不，我要改画：我要将它……画成个罪人。”

她又笑起来：“随便画吧，cousin，上帝保佑您！”

“同样亦保佑您！……但是……表妹……”

他打住了，突然气消了。他温厚地笑起来，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但是……但是……我们难道就这样分手了：冷冰冰的，带着懊丧，不像朋友那样？……”他突然开口道，懊丧已经过去。他站起身，朝她伸出双手，双眸重又欣喜地望着她。不知他是希望友谊，还是想让心儿转向原先良善的感情。印象的萌芽尚未完全泯灭，火花依然微微发着光，当他看着她时，还会被她所吸引。羞怯的战栗在他嗓音中依然可闻。同时可感到发自他内心的善意，心灵中从未有过粗俗的情感。

“像朋友那样！可您怎样对待我的友谊？……”她责备道。

“请把它还给我，表妹，”他央求道，“请稍稍原谅……钟爱您的cousin并再见！”

他吻了下她的手。

“难道我不能再见到您？”她赶忙问。

“为这个问题请把另一只手给我。我还是原先的赖斯基，还是要对您说：去爱吧，表妹，去获得美好的享受，还记得吧，我就是在此对您讲的……只是别把赖斯基彻底忘了。但您为何会爱上……伯爵？”他含笑轻声补充道。

“您还是自己的那套‘恋爱’经！……”

“何苦假装呢，何苦！随您的便，表妹，有我什么事？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便是瞎子、聋子和哑巴，”他说着，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但是，”他突然补充道，直勾勾盯着她，“倘若您感觉到了我曾说过、预言过的一切，感觉到了也许我引起您……自寻苦恼的一切，您是否能告诉我？……我坚持这一点。”

“您是想招来‘侮辱’吗？”

“不需要，我将是友谊的英雄和勇士，是表兄弟中第一人！我考虑并发现，表兄弟和表姐妹间的友谊，是很可爱的友谊，并接受您的友谊。”

“A la bonne heure [187]！”她说，向他伸出手，“倘若我对您曾预言过的，感觉到了什么，那我会告诉您一人，或是永远对谁也不吐一词。但这将永远不会有，也不可能有了！”她急忙补充道，“不说了，cousin，那边马车驶来：是姑妈她们。”

她站起身，在镜前整理一下，迎着她们走去。

“您会回我的信吗？”他跟在她身后问。

“很高兴：关于一切，除了……爱情！”

“习性难改！”他心想，“以后会怎样，我们走着瞧！”

他悄然走了，若有所思，神情迷惘，深深沉溺于一己。自私爱情的痛苦和失恋的忧伤，在他身上渐渐消退。热烈的爱情不复存在，索菲娅本人、这个空虚冷漠的女人好像不复存在了；装饰物那五光十色的金银线消失不见了，先辈们的画像和姑妈们消失不见了，也没有了可恨的米拉里。

一个端庄、纯洁而又美丽的女人形象，如同从雾霭中出现在他跟前，那并非索菲娅，而是某个像是古希腊罗马不朽妇女的身影。这不过是一个创作上的梦想，被扩展成一幅巨画，越来越将他笼罩。

他屏住呼吸，沉浸在艺术家的梦幻中，观察着这幻景，大气都不敢出。

女人的身影有着索菲娅的面容，在他看来是一尊苍白冰冷的雕像，矗立在某个荒漠上，处在明亮如月光皎洁的夜空下，却无明月；处在光亮中，却并非灿烂阳光，在干燥光秃的巉岩间，到处只有枯树、死水和可怖的寂静。她将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朝向天空，双手放在膝头，半张着嘴，仿佛渴望苏醒。

蓦地，从巉岩后闪烁起明亮的光芒，树上的叶子开始颤动，溪流开始轻轻地淙淙作响。有人在树枝上猛然抖动身子，有人在丛林中奔跑；有人在空气中呼吸——于是空气开始流动，光线将雕像苍白的脸庞染成金色；眼皮慢慢睁开，火花在胸前掠过，冰冷的身躯猛然哆嗦，苍白的脸颊变得通红，道道光线落在双肩上。

身后一条浓密的发辫松开，披散在背上，石的躯体充满光泽，生命的波涛顺大腿涌动，膝盖开始发颤，胸腔中冒出气息——雕像充满了生气，将喜悦的目光引向四周……

接着，接着生命似波浪般涌上苏醒的意识……

肢体开始有了生命，有了形体；雕像微微动弹，炯炯发光的双眸频频朝四周张望，她企盼着、等待着什么，开始思念起什么。空气中充溢着暖意；头顶上枝丫伸展，脚旁鲜花满地……

赖斯基一直轻声行走着，用心灵注视着这一梦境：雕像和四周的一切渐渐复苏，变得越发鲜艳……待到他走到家门，他所塑造的女人渐渐又变为索菲娅。

荒漠消失；索菲娅，在他的幻想中，重又待在自己的书房中，穿着自己紧箍身子的衣裳，弹奏着贝多芬的奏鸣曲，心情激动地倾听着脸色苍白、满腔热情的米拉里的絮语。

但他既无醋意，也不感到痛苦，他只因一个好像完全变了模样、对他来说并不熟悉的女人的美貌而心里突突地跳。他已经是在欣赏他们的爱情，为他们的欢乐而高兴，因渴望把两者变为形象和声音而苦恼。在他身上情人已然死去，无私的艺术家已经复活。

“是的，一个艺术家是不该生根和一去不复返地把自己系在一个地方的。”他犹如呓语般在昏厥中幻想，“让他去爱，受折磨，偿还人间的一切贡赋……但永远别让他在它们的重负下跌倒，而是让他断绝这些关系，精神矍铄地站起来，恬淡，坚毅，去创作：让荒漠和岩石在他的笔下生机盎然，向人们显示——他们如何生活，恋爱，蒙受痛苦，享受乐趣和离开人世……否则画家何必来到世上！……”

赖斯基还将此幻象仔细地列入未来的长篇小说提纲中，如同他原先曾把同索菲娅的谈话和有关娜塔莎的情节，以及许多其他应该加入他幻想实验室的内容列入其中那样。

“这部长篇小说在哪儿？”他忧郁地想，“没有它！所有这些材料也许只能搞出个长篇的引子！至于长篇本身——还有待将来或者根本不会有！在那里，在偏僻的地方，在乡下我能找到什么长篇小说！看来，在母鸡和公鸡中间只有安闲的田园生活，而不是有着火样热情、行动和热烈爱情的活生生的人们所拥有的长篇小说！”

不过他还是先将自己的文学素材装满箱底，然后在一只特殊的箱子里安放了铅笔素描、油画风景和肖像等，还带上画笔、颜料和调色板，以备倘若长篇小说万一进行得不顺利，可以在农村搞一个小小的画室。

随后才放入备用的内衣、外套和一些给祖母、表妹的礼物，以及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托他带给季特·尼孔内奇的麂皮背心和裤子。

“好，现在——dahin [188]！将会有什么事，看看再说！”他若有所思道，乘车离开了彼得堡。

第二部

一

赖斯基乘坐一辆驿站那铺着粗席的带篷马车，由三匹瘦马拉着，迈着徐缓、无精打采的步子，穿过条条小巷驶往自己的庄园。

他不无窘意地远远望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望见白桦和椴树掩映着这栖身之所的一抹嫩绿，望见老房的瓦屋顶和银带似的时而在树林间闪烁、时而在树林后隐没的伏尔加河。从河岸那边朝他飘来一股他很久没有呼吸过的新鲜而有益健康的空气。

瞧，近了，近了：你看，小花园里鲜花五彩缤纷，姹紫嫣红；远处已可见椴树和金合欢的林荫道和那棵老榆树，往左则是苹果树、樱桃树和梨树。

你看，狗儿在院子里奔跑撒欢，猫儿蜷缩在角落里晒太阳；你看，椋鸟笼 [189]在细竿上晃悠；鸽子在新房的房顶上走来走去，燕子在上空徐徐飞翔。

你看，庄园后、村子旁，整块草地摊满了在太阳下暴晒的亚麻布。

你看，有个农妇在滚圆木桶，一个马车夫在劈木柴，另一个坐上四轮大车正打算驶出院子：这些人他全不认识。啊，你看，雅科夫无精打采地站在台阶上朝两旁张望。这是个熟人：可老多了！

你看，还有一个熟人，叶戈尔，爱取笑人，他正第三次徒劳地使劲儿往马上跳，可马儿不让；女仆们同样咧嘴嘲笑他。

他好不容易才认出叶戈尔：那阵儿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如今他长大成人了：胡子及肩，但额上仍留着那绺蓬起的头发，依旧是厚颜无耻的目光和永远龇着的牙齿！

你看，好像还有一张熟悉的脸庞：像是马林娜或是费多西娅——大致是这类人：他依稀记起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姑娘，很像此刻正穿过院子的这个女人。

赖斯基在轻便马车旁步行，勉强挤过把房屋、院子、花坛、果园跟可通行车辆的道路隔开的栅篱，敏锐的目光居然来得及将一切全打量了一番。

他继续欣赏所有这些熟悉的景象，目光从一个景物转到另一个景物，并突然一动不动地将它停留在一幅意外的景象上。

在类似外廊的台阶上，放着一些木桶，桶内种植有柠檬、酸橙树、仙人掌、芦荟和各种花卉，一道高大的栅栏把院子和花坛果园隔开。台阶上站着一个姑娘，二十上下，另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端着两只盘子站在她跟前。姑娘光着脚，穿一件印花布衣裳，抓起一把把黄米，撒给家禽。她的脚边聚起一群母鸡、火鸡、鸭子、鸽子，最后还来了乌鸦和麻雀。

“咕咕咕，咯咯咯！唧唧唧！”姑娘用亲昵的嗓音召唤家禽来吃早餐。

母鸡、公鸡、鸽子边急急忙忙啄食边后退，仿佛害怕时刻可能发生的背叛行为，接着又拼命往里钻。而当一只寒鸦兜了一圈，想侧身偷食黄米时，姑娘便跺脚。“走开，走开；你来干什么？”姑娘挥手叫道，于是一群长羽毛的小家伙朝不同方向四散飞起，过了一会儿那些小脑袋又挤作一堆，贪婪而匆忙地琢食，像偷粮食似的。

“嗨，你真贪心！”姑娘朝一只大公鸡挥手道，“你谁也不让吃，不管我撒给谁，到处抢！”

清晨的阳光明亮地照耀着忙忙碌碌的一群家禽和姑娘本人。赖斯基得以看清她那双深灰色的大眼睛，圆圆的健康的脸颊，洁白细密的皓齿，在头上盘成两圈的浅栗色辫子，以及在白色薄短上衣上浮雕般凸起的、完全发育的乳房。

脖颈上没有三角围巾和活领：白皙的脖子毫无遮掩，露出晒得黝黑的淡淡的阴影。当姑娘朝贪食的公鸡挥手的时候，她的一条辫子因而滑落到脖子和背上，但她不予理会，继续撒食。

她时而微笑，时而蹙眉，像这个早晨那样纯朴、朝气蓬勃地观察着，看是否所有家禽都平均吃到了食，寒鸦是否跑近，麻雀是否聚得很多。

“你没见小鹅吗？”她用响亮的胸音问小女孩。

“还没有，小姐，”小女孩说，“也许把它扔给猫吃了吧。阿菲米娅说它死了。”

“不，不，我自己去看，”姑娘打断道，“阿菲米娅没有一点儿怜悯心：活的家禽她都想扔。”

赖斯基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场景，望着姑娘、家禽和小女孩，谁也没有发现。

“果然如此：安宁闲适的田园生活！我知道！这应该是我表妹，”他思忖，“她多可爱！多清纯，多迷人！但她是哪位：韦罗奇卡还是玛尔芬卡？”

他不等驿站马车夫拐进大门，便冲向前，跑完剩下的一段栅栏，突然出现在姑娘面前。

“妹妹！”他伸出双手大叫一声。

立刻像施了魔法似的，一切全消失了。他都没来得及察觉姑娘和小女孩是如何不知去向的，去了哪儿；一群麻雀灵巧而齐心地从他鼻子旁鼓翼飞上了屋顶。鸽子鼓掌似的拍打着翅膀，瞎子般四散着在他头顶上盘旋。

母鸡绝望地咯咯乱叫，顺角落乱跑，吓得试图跳过墙去。公火鸡抬起鸡爪，四面顾盼，用自己的语言怒骂，犹如好发脾气的长官因不守秩序而下令中止操练。

院子里正在干活的人们全慌了神，大张着嘴望着赖斯基。他本人也几乎惊慌失措，望着空空如也的地方：他眼前只剩下撒落一地的粮食。

但屋子里已经响起嘈杂声、说话声、走动声、钥匙的叮当声和祖母的嗓音：“他在哪儿？在哪儿？”

她走来，急急忙忙，张开双臂，容光焕发。她将他紧紧拥抱，笑容在她嘴唇两旁形成道道光芒。

她虽说显老了，但老当益壮，老而弥坚：没有病态的斑点，双眸和嘴上没有下垂的深深皱纹，没有忧郁呆板的眼神！

可见，她生活得很充实，很好，倘若她也在奋斗的话，那么她并没有让生活把自己战胜，并且在这场斗争中只耗费少量的精力。

她的嗓音不如从前那么响亮，如今走路也用起了拐杖，但她腰不弯，没说有什么病痛。依旧不戴包发帽，依旧剪着短发，那透着健康和慈祥的目光依旧使她面庞容光焕发，不仅是面容，而是整个外貌神采奕奕。

“鲍留什卡！你是我的朋友！”

她拥抱他三次。她和他都流下了眼泪。在这拥抱中，在这嗓音中，在这突然间攫住她的欢愉中——犹如一缕阳光向她照来——有多少温情、温暖和爱。

他感到自己几乎是个罪人，在世上闲逛，过着自己独身的、无所依归的生活，剖心沥肝，挥霍感情，追逐禁果，寻找所依恋的人儿，然后天性却在此为他准备了好感、幸福和温暖的一角。

如今他打算爱祖母。他紧紧揪住她：吻她的嘴唇、双肩，吻她的花白头发和手。她使他觉得，与十五六年前相比，现在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时她脸上没有眼下他见到的那种神采、睿智和某种新的东西。

他十分惊讶，却不曾想到那时他本人也并非那么聪颖，能看面相，能据此猜出智力或性格。

“你在哪儿销声匿迹啦？要知道我等候你整整一个星期：你问玛尔芬卡——我们没有在半夜前睡过觉，我把眼睛都望穿啦。玛尔芬卡一见到你，吓惊了，把我亦吓一跳——她像个疯姑娘似的跑来。玛尔芬卡！你在哪儿？到这儿来。”

“是我的过错：我把她吓着了。”赖斯基说。

“可她跑了：人十分聪明！跟我一起等候，也不睡觉，去迎候，跑厨房。要知道我们每天都准备好你爱吃的菜肴。我、瓦西里莎和雅科夫每天早晨便聚在一起商量，回忆你的习惯。别人几乎全是新人，只有这三个人，还有普罗霍尔、马里什卡，也许还有乌莉塔和捷连季记得你。我们一直在琢磨，如何安顿你，给你吃什么，怎样安排就寝，让你乘坐什么车。叶戈尔卡比谁都机灵：他提醒的比谁都多，我因此而让他当你的近侍 [190]……我净说这些没意思的话：好曲不能当饭吃！瓦西里莎！瓦西里莎！我们别光坐着，快摆桌开饭，离吃中饭还早着哪，他先吃早饭。把茶、咖啡端来，全拿来！”连她自己也笑了，“让我仔细看看你。”

祖母把他领到亮处，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你变得多难看……”她上下打量他，“不，没关系，还活着！只是晒黑了！小胡子对你很合适。干吗留起了大胡子！剃掉，鲍留什卡，我不喜欢……哎哟哟！有些地方长了白头发：这怎么回事，我的鲍留什卡，早早就开始老了！”

“这并非因为老，奶奶！”

“因为什么？你身体好吗？”

“很好，活着，我们谈点别的吧。瞧您，谢天谢地，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不见老：依然是个美人！您要知道：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老年人……”

“谢谢您说的赞美话，孙儿：我很久没有听到了；哪儿谈得上漂亮！你瞧，该欣赏谁：你的两个妹妹！我贴着耳朵告诉你，”她小声补充道，“城里城外都没有这样的美人儿。尤其是另一个……除非娜斯坚卡·马梅金娜来争：你记得吗，我写过信，那个包税商的千金？”

她调皮地对他眨眨眼睛。

“有点儿记不得了，奶奶……”

“喏，这以后再说，而现在快用早餐，旅行后歇歇……”

“另一个妹妹在哪里？”赖斯基四下打量着问。

“到伏尔加河对岸神甫妻子家做客去了。”祖母说，“多倒霉：此人身体有病，派人来把她接走了。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出事！我今天就派匹马去接她回来……”

“不必，不必，”赖斯基阻止她，“干吗为我而打搅她们呢？等她回来，我会见到她的。”

“你怎么这样突然间便来了：我们守啊，等啊，全白费劲！”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农夫们每晚上在我这里守候。瞧，刚才我还派叶戈尔卡顺着上面去大路口呢，他没见到你吗？而萨韦利，我派他进城打听消息，可你啊，又跟从前那样！嗨，快拿早饭来啊！怎么总是等不来呢？地主来到自己的世袭领地，可什么也没准备：就像待在驿站上！先把原先准备好的拿来吧。”

“奶奶！什么也不需要。我饱极了。我在一个驿站上喝过茶，在另一个驿站喝了牛奶，到第三站正赶上一家农民办婚事——他们请我喝酒，吃蜂蜜和加香料的蜜糖饼干……”

“你是来自己家，来奶奶的老窝，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害臊啊。一大早吃蜜糖饼干！倒是该让玛尔芬卡上那里：她就乐意去参加婚礼，吃蜜糖饼干。进来吧，别认生！”她对着门口说，“你赶巧碰上她穿着晨衣，她便不好意思了。进来啊，这又不是外人，是你哥。”

送来了茶和咖啡，最后是早餐。不管赖斯基如何推辞，他也得什么都着手吃一点：这是让祖母放心、不破坏她早晨情绪的一种方法。

“我不想吃！”他推辞道。

“就算路上没吃过东西：这里的风俗就是如此！”她坚持自己的意愿，“来，喝点肉汤，来，吃只雏鸡……再吃个大馅饼……”

“我不想吃，奶奶。”他说，但她不听他的，往他盘子里放。于是他喝了肉汤，也吃了雏鸡。

“现在把火鸡吃了，”她继续道，“瓦西里莎，把渍伏牛花果拿来。”

“火鸡怎么能吃得了！”他说着动手吃火鸡。

“饱了吗，朋友？”她问，“满意吗？”

“当然！还有什么？莫非还有大馅饼……您刚才好像提到过什么大馅饼……”

他又吃了大馅饼——全是出于“风俗”。

“你怎么回事，玛尔芬卡，把自己请客的东西拿来啊：瞧，哥哥来啦！进来啊。”

五分钟过后，门轻轻打开，玛尔芬卡羞红着脸，垂下眸子，很拘束地慢慢走了进来。瓦西里莎跟着她，端着整整一托盘各种甜食、蜜饯、饼干和其他吃食。

玛尔芬卡面含一点笑意，羞答答地站着，但又怀着调皮好奇的目光望着他。她的脖颈和双臂上戴上了镶花边的活领和臂袖，头发紧紧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身上穿件巴勒吉纱罗连衣裙，腰部紧束着一条浅蓝色绦带。

赖斯基扔下餐巾，霍地站起来，来到她跟前，欣赏起她来。

“多么迷人！”他高兴道，“这就是我妹妹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我来做自我介绍！哦，那只小鹅活着吗？”

玛尔芬卡腼腆起来，不好意思地向他行了个屈膝礼，便羞怯地坐到角落上。

“你们俩都疯了，”祖母说，“见面难道有这样问好的吗？”

赖斯基想亲吻玛尔芬卡的纤手。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他说。

“这算怎么回事，还这样叫‘瓦西里耶夫娜’？你难道不再喜欢她？是玛尔芬卡，而不是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要是这样，那就请你叫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得啦！亲吻吧：你们是兄妹。”

“我不，奶奶：你瞧，他拿小鹅戏弄我……他偷看可不合适！……”她一本正经地说。

大伙笑了起来。赖斯基搂住她的腰，吻了她两边的脸颊，她也克服腼腆蓦地坚决回吻了他，所有的羞怯从她脸上消失。

显然，再过一分钟，再有一句话，这羞怯的笑容过后，便将开始滔滔不绝的闲话和爽朗的笑声。她于是强忍着——由此显得很拘谨。

“玛尔芬卡！您还记得，你是否还记得……我们怎样在此奔跑，画画儿……你怎么哭鼻子？……”

“不……哦，我记得……像在梦中……奶奶，我记得还是不记得啊？……”

“她哪里会记得：连五岁还不到……”

“我记得的，奶奶，真的记得，像在做梦……”

“打住吧，女士，对天起誓：你这是从尼古拉·安德烈伊奇那里学会的！……”

赖斯基刚涉及对往事的回忆，玛尔芬卡便不见了，又很快带着练习本、图画、玩具来到他跟前，亲昵而又信任地聊了起来，接着又与他坐在一起，近得似乎一个拘谨的姑娘是绝不会这么坐的。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了一起，但她没有发现这一点。

“你看，哥，”她兴致勃勃道，目光愉快地在他的眸子上、唇髭上、大胡子上转来转去，打量他的双手和服饰，甚至还朝靴子瞥了一眼，“您瞧，有这样的奶奶，竟说我记不得——可我记得，瞧，我真记得您如何在这里作画：我当时坐在您的膝头上……奶奶把您的画、肖像、本子、所有东西都藏了起来，收藏在那边，这间她保存银器、钻石和花边 [191]的黑屋子里……不久前，您刚写信说您要来，她才取出来给了我。瞧，我的肖像——我有多可笑！瞧，韦罗奇卡。这是奶奶的肖像，这是瓦西里莎的。瞧，韦罗奇卡的素描。而您记得吗，您如何用一只手抱着我，而让韦罗奇卡坐在肩上，带我们过河？”

“你连这也记得？”祖母谛听着问，“真是个吹牛大王——你也不害臊！这是不久前韦罗奇卡讲述的，而你当作自己的来贩卖！她还记得一些，并不多，很少一点……”

“瞧，现在我画得怎样！”玛尔芬卡说，将她画的一束花给他看。

“画得非常好——真棒，妹妹！是写生画？”

“是写生画。我还会用蜡做花儿！”

“学音乐了吗？”

“学啊，我弹钢琴。”

“那韦罗奇卡呢：画画，弹琴吗？”

玛尔芬卡否定地摇摇头。

“不，她不喜欢。”她说。

“那她会什么，做手工活？”

玛尔芬卡又摇摇头。

“她喜欢读书？”赖斯基追问道。

“是的，她读，只是她从不说读些什么，连书也从不给别人看，甚至都不说是从哪儿搞到的。”

“我的这个孙女很腼腆，脾气古怪。天知道长得像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严肃道，叹了口气。“你别拿这些小事来烦你哥，”她对玛尔芬卡说，“一路上他累了，可你还给他看这些无聊的玩意儿。最好让我说说正经事，说说领地。”

在鲍里斯跟玛尔芬卡谈兴正浓的这段时间里，祖母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又记起了他母亲的面容，但也发现他的一些变化：正在消逝的青春，成熟的种种迹象，过早出现的皱纹，以及古怪的、她所不理解的目光和“令人费解的”表情。从前她常常能从他脸上揣摩出他的心思，而如今那上面只能看出许多她无法辨明的东西。

但他却感到心里暖洋洋的，心情很愉快。他忽然陷入由这些图画和这次会面所引起的静思默想之中。

“这里愉快而又单纯，但愿就这样保持下去！”他在心里祝愿着。

“我将竭力使自己神志别太清醒，哪怕在假期里，做个有福之人！只是感受生活，而不去观察它，或是观察亦只是为了描绘情节，并不用像醋那样酸溜溜的分析去触动它……否则太痛苦！我们要看看，为了情节，上帝将会赐给我些什么？玛尔芬卡，奶奶，韦罗奇卡——她们适合什么体裁呢：长篇小说，戏剧，还是只适合田园诗？”

二

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当他从沉思中醒来时，祖母拿着账目和收支账册站在他跟前，脸上一副办公事的神态。

“你一路上是否累了？也许你想睡一觉：你瞧，你在打哈欠。”她问，“那我们就留待早晨再说。”

“不，奶奶，我只是做出想睡觉的样子！这是神经性的哈欠。不过，您白费心了，账目我是不会看的……”

“你怎么能不看？你不接受领地，不需要报告表，那你来干吗？……”

“什么领地！”赖斯基不经意道。

“什么领地：你看看吧，多少赋税、土地啊？瞧，四年前添置的，你看，一百二十四俄亩。其中用作放牧地的有……”

“真的？”赖斯基机械地问，“是您购进的？”

“不是我，而是你！不是你把购地委托书寄给我的吗？”

“不，奶奶，不是我。我记得您给我寄过一些什么文件，我把它们转给了自己的朋友伊万·伊万诺维奇，而他……”

“你可签了字的：看吧，这是副本！”她指给他看。

“也许我是签过字，”他说，没瞧一眼，“只是不记得了，也不知是什么。”

“你都记住些什么？要知道你看过我的账目和统计表，我寄给你的不是吗？”

“不，奶奶，我没看过。”

“怎么会呢，这里全标得明明白白，你的进款都是干什么用的，你看过吗？”

“不，我没有看。”

“因此你就不知道你的钱都花到哪儿了？”

“不知道，奶奶，也不想知道！”他答道，仔细观察着他所熟悉的远方，观察着蔚蓝色的天空和伏尔加河对岸那冈峦重叠的白垩山，“你要知道，玛尔芬卡，我还记得童年时读过的德米特里耶夫 [192]的诗句：

啊，伏尔加河，你郁葱雄伟，

但对不起，首先要请你惠赐，

将注意力集中在歌手的诗上，

虽然他在这世界上默默无闻，

但毕竟也是由你哺育长大……”

“鲍留什卡，原谅我：你好像有点儿神经错乱！”祖母说。

“有可能，奶奶。”他冷漠地同意道。

“我寄给你的那些关于领地的报表都放哪儿啦？在你那里吗？”

他否定地摇摇头。

“它们在哪儿呢？”

“什么样的报表，奶奶，真的，我不知道。”

“有关农民、代役租 [193]、出售粮食、菜园产量……的报表，你还记得近年来进款是多少吗？每年平均一千四百二十五卢布——你看……”她想敲账本，“钱你可收到过？最后一次我本想汇给你五百五十卢布纸币 [194]：你当时来信，让我别寄。我便存进衙门：那里有你的……”

“这关我什么事，奶奶！”他不耐烦道。

“那跟谁有关呢？”她惊讶道，“你是否这样以为：我用了你的钱？看吧，瞧这里每个戈比都记着账。仔细看看……”她把一本线装大账册塞给他。

“奶奶！我撕了所有账目，倘若您再拿这些东西来烦我，真的，我把它们也撕了。”

他拿起账册，但她急忙从他手中把它夺了过来。

“你要撕：你怎么敢？”她暴躁道，“你撕账册！”

他笑了，蓦地抱住她，吻她的嘴唇，像他小时候经常干的那样。她挣脱开，擦了擦嘴。

“我在这里卖力，有时坐到深更半夜，写啊，计算每个戈比：可他却要撕了！难怪你一句话也不跟我提起钱，什么吩咐啊，安排啊，全没有！你对领地都考虑过什么呀？”

“没考虑过，奶奶。我甚至都忘了是否有它。如果记起来，那也是这些房间，因为那里生活着一个世上无比卓越的妇女，她爱我，我也爱她……而且只爱她一人，再没有别人……哦，如今又爱上两个妹妹，”他高兴地转过身子，抓住玛尔芬卡的手，吻它，“我爱这里的一切，直到刚生下的小猫咪！”

“我有生以来没见过这种人！”祖母说，摘下眼镜盯着他，“瞧，我们这里只有无家可归的马尔库什卡才这样……”

“这个马尔库什卡是什么人？列昂季给我写信提到过什么……说起列昂季，奶奶，他过得怎么样？我去他那里……”

“他都干些什么吗？坐在那里，俯身在书本上，盯着一个地方，你别想让他把书丢开！夫人则盯着另一个地方……他连鼻子底下发生什么事都看不见。瞧，如今同马尔库什卡交上了朋友：有他好受的！他已经来抱怨过，说是此人把你的书都偷走了，还是怎么着……”

“Bu-ona sera！Bu-ona sera [195]！”赖斯基唱起了《塞维尔的理发师》 [196]中的曲调。

“你是个不同于一般的怪人！”祖母恼火道，“你为何来此：请好好说清楚！”

“来见您啊，住一住，休息休息，看看伏尔加河，写点东西，画些画……”

“那领地呢？写作，瞧你干的工作！倘若你不累，我们上地里去看看秋播作物。”

“以后吧，以后吧，奶奶。叽叽叽，哒哒哒，啦啦啦……”他又精心哼起《塞维尔的理发师》中的旋律。

“得啦：叽叽叽，啦啦啦！”她滑稽地模仿他，“你想看管，并接手领地吗？”

“不，奶奶，我不想！”

“那谁来看管它呢？我老了，照管不好啦，应付不了啦。我若接过去，又扔下不管，到那时你将怎么办？……”

“我将什么也不做；挥挥手，一走了之……”

“你不吩咐交给别人去管？”

“不，暂且您还乐意——您就看管着，快快乐乐过日子。”

“我要是死了呢？”

“到那时……完全听其自然。”

“那农夫们呢？让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他点点头。

“我认为，他们现在就已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把他们解放了吧……”他说。

“解放？将近五十名农奴，得解放！”她重复道，“而且白白地，从他们那里什么也不收？”

“不收！”

“那你将靠什么生活？”

“他们租我的土地，将会付给我些什么的。”

“付给些什么？出于慈悲，想得倒美！唉，鲍留什卡！”

她望着赖斯基母亲的画像。久久盯着她那对娇慵无力的眼睛和若有所思的笑容。

“是啊，”她随后小声道，“其实不该提起死者的这一点，但她是有过错的！她把你带在身边，悄声说些什么，弹奏拨弦古钢琴，对着书本哭泣。结果便是：你就会唱唱歌，画张画儿！”

“房子怎么办？这银器、衣服、钻石、餐具往哪儿放？”沉默一阵后，她说，“难道交给农夫们不成？”

“难道我还有钻石和银器？……”他问道。

“我对你反反复复说了多少年！从母亲那里留下的：往哪儿放？你瞧怎么办吧，等等，我给你看清单……”

“不用了，求求您，不用了：是我的，是我的，我信。因此，这些东西我是否有权按自己的意愿擅自处理？”

“你是主人，怎么会无权呢？把我们撵走吧：我们住在你这里是做客——只不过我们没吃你的粮食，对不起……你看，这是我们的收入，这是支出……”

她把另两册线装大账本塞给他，但他用手将它们推开。

“我信，我信，奶奶！那么这样：您派人到局里找个官吏，托他立张字据：房子、东西、土地，我把一切都赠给我两个可爱的妹妹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给她们做嫁妆……”

祖母紧皱眉头，不等他把话说完，急不可耐地就想发作。

“但只要您还在世上，”他继续道，“一切都应该在您的直接掌握和管理之下。而将农夫们全解放了……”

“这不行！”别列日科娃使劲叫喊道，“她们不是叫花子，她们每人都有五万。待到奶奶去世后，还将增加两倍，也许还要多些：这全是留给她们的！不行，不行！而你的奶奶，谢天谢地，也不是叫花子！她有一席栖身之地，有一小块土地，有个屋顶可以藏身！你多富啊，傲慢的家伙，来恩赐哪！我们不稀罕，我们不稀罕！玛尔芬卡！你在哪儿？过来！”

“在这儿，在这儿，就来！”玛尔芬卡响亮的嗓音在她进去的另一间屋里应答着，并从那里轻快地跑了进来，兴高采烈，生气勃勃，欢蹦乱跳，面带微笑，但突然停住了。她望一眼祖母，又看看赖斯基，感到莫名其妙。祖母正在大发雷霆。

“你听听：你哥要把房子、银器和花边赏赐给你。要知道你是个没有嫁妆的丫头，是个叫花子！快行屈膝礼，感谢大恩人，吻他的小手。你怎么啦？”

玛尔芬卡紧贴炉子，望着两人，不知该对她说什么。

祖母把所有账本、账目全推开，傲然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望着窗外。而赖斯基坐在玛尔芬卡边上，握住她的双手。

“你说，玛尔芬卡，你想从这里迁到另一座房子，”他问，“也许迁到另一个城市去吗？”

“哦，千万别：这怎么可以！谁想出这种馊主意！……”

“还有谁，奶奶呗！”赖斯基笑嘻嘻地说。

玛尔芬卡觉得不好意思，幸好奶奶没听见。她正生气地望着窗外。

“我这儿可是什么都有：果园和苗床，鲜花……还有家禽呢？它们将由谁来照料啊？怎么可能——绝对不行……”

“嗨，瞧，是奶奶想带着你们俩离开。”

“奶奶，亲爱的，去哪儿啊？为什么？您这是打算干什么呀？”她扑向奶奶表示亲热。

“走开！”祖母生气地把她推开。

“玛尔芬卡，你真的不想从这个窝里飞走吗？”

“不，绝对不！”她摇摇头断然道，“扔下花坛和我的房间……这怎么可以呀！”

“韦罗奇卡也是吗？”

“她比我更甚：她无论如何不会舍弃老屋的……”

“她喜欢老屋？”

“她在那里住，只觉得那里好。倘若把她带走，她会死的，我们俩都会死的。”

“哦，这么说你们永远不从这儿离开，”赖斯基补充道，“你们俩将在这里出嫁，你，玛尔芬卡将住这间屋，而韦罗奇卡住在老屋里。”

“谢天谢地：您干吗吓唬人？您自己将住哪儿啊？”

“我不会住的，而什么时候我来做客，就像现在这样，你们就在顶楼给我间屋子——我们将一起散步，唱歌，画画儿，喂家禽：唧唧唧，喳喳喳！”他模仿她的叫声。

“啊，您真厉害！”她说，“我以为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我呢，原来您全偷听到了！”

“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和韦罗奇卡接受我的这一切作为礼物，是吗？”

“是的……哥……”她高兴道，朝他探过身子。

“你敢！”在此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祖母厉声制止道。玛尔芬卡坐到自己位置上。

“真不害臊！”她责备玛尔芬卡，“你在哪儿学会接受外人礼物的？好像奶奶没教过你似的；她自己一辈子没有占过别人一戈比的便宜……可你，没来得及同他说上两句话，就已经接受馈赠了。害臊啊，害臊！我的韦罗奇卡无论如何是不会接受的：她才傲哪！”

玛尔芬卡噘着嘴。

“您自己方才……还说过，”她生气道，“他跟我们不是外人，而是兄弟，还让我同他亲吻；而兄弟就什么都能送。”

“这合乎逻辑！对此无法反驳。”赖斯基赞许道，“这样就解决了：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我在你们家做客……”

“不许要！”祖母命令道，“你说：我不要，不需要，我们不是叫花子，我们自己有领地。”

“我不要，哥，不需要……”她开始讽刺地重复道，随即笑了起来。“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她补充道，叹了口气，调皮地盯着他。

“可在你们那里，在奶奶的领地上没有这些啊。”赖斯基继续道，“看啊！屋子四周多好的一片毯子似的草地！没有小花园怎么住啊？”

“我要小花园！”她悄声道，“只是您可别——告——诉——奶奶……”她动着嘴唇、不出声地把话说完。

“那花边、衣服、银器呢？”他低声说。

“不需要！我有自己的花边，银器也是！再说我喜欢用木勺吃……我们这里全按农村那套。”

“那么这些萨克森 [197]茶碗，这些大肚茶壶呢？这样的瓷器如今不制作了。难道你不要？”

“茶碗我要，”她悄声说，“茶壶也要，瞧，这张小沙发和几把小安乐椅，我也要，还有这块绣着狄安娜和一群小狗的桌布。我还想要我的小房间……”她叹息着补充道。

“嗨，整座房子，都拿去吧，玛尔芬卡，亲爱的妹妹……”

玛尔芬卡朝祖母瞥了一眼，然后偷偷地冲他肯定地点点头。

“你喜欢我？是吗？”

“啊，很喜欢！自打您来信说您要来，我便每天晚上梦见您，只不过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呢？”

“脸色绯红的，不爱沉思默想，而是心情愉快，高高兴兴的；您好像总是在胡闹和奔跑……”

“要知道有时候我常是这样子的。”

她不相信地瞟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么房子你要吗？”他问。

“我要，只是得让韦罗奇卡亦同意要老房子。不然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奶奶会骂人的。”

“喏，这就行了！”他高兴地大声道，“亲爱的妹妹！你不傲气，不像奶奶！”

他吻了下她的前额。

“什么行了？”祖母突然问，“你接受了？谁允许你的？既然你自己不知害臊，那奶奶也不允许靠别人活着。就这样吧，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把账册、账目、清单和领地上所有不动产契照 [198]都接手过去。我不再是您的女管家。”

她把文件和账本全摆在他面前。

“这里是四百六十三卢布现金，是您的。三月份农夫们送来的粮款。这里根据账目，您可以看清多少交付衙门，多少用于杂用房的施工和修缮，筑新栅栏，付萨韦利的薪俸——全在这里。”

“奶奶！”

“没有奶奶，只有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别列日科娃。去把萨韦利叫来！”她说，拉开女仆居住的房间门。

一刻钟后，一个四十五六、上年纪的农夫侧着身子走进屋来，此人身材结实粗壮，仿佛撑着一些粗大的骨骼，因而显得很肥胖，虽说他身上没有一点点脂肪。

他脸色阴沉，浓眉下垂，慢慢抬起的眼皮宽阔，轻易不看人一眼，不说一句话。甚至几乎不打手势。他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亦是慢吞吞的，很吃力。

费脑子的活儿他完成得很困难：当他竭力想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得用眉毛、脑门上的皱褶，某种程度上用他那根食指来帮忙。

他剪了个童花头，头顶剃得精光，额前耳后剪得一般齐，胡子很少刮，因而他的嘴唇上和下颏上几乎总是撅着鬃毛似的胡子。

“瞧，主人驾到！”祖母指着赖斯基说，他正观察着萨韦利如何进屋，如何慢吞吞地鞠躬行礼，慢吞吞地朝祖母抬起眼睛，然后，当她指着赖斯基时，又如何慢吞吞地朝他转过身子，并若有所思地行鞠躬礼。

“现在你来向他报告，”祖母说，“他将亲自管理领地。”

萨韦利重又朝赖斯基半转过身去，皱起眉头，稍稍有点精神头地瞥了他一眼。

“遵命！”他一字一顿道，慢吞吞地抬起眉毛。

“奶奶！”赖斯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阻止。

“孙子！”她冷冷地应答。

赖斯基叹了口气。

“您有何吩咐？”萨韦利轻声问，没抬眼睛。赖斯基不作声，心想给他什么指示。

“很好！你听着，”他生气勃勃道，“你知道衙门里哪位官吏能签署有关领地转让的文据？”

“加夫里洛·伊万诺维奇·梅舍奇尼科夫替我们签署所有文件。”他不是突然间，而是思考一下才说。

“哦，那就把他请来！”

“遵命！”萨韦利低下头答道，并慢吞吞、若有所思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这个萨韦利怎么心事重重的！”赖斯基目送着他说。

“有像马林娜·安季诺夫娜这样的老婆缠着，你也会心事重重的！安季普你还记得吗？嗯，那就是他女儿！萨韦利是个能干的农夫，我这里卖粮、收款的重要活儿都由他来干，人老实能干：瞧，命运不知在何处守候着！人人都有自己的苦难！你这是什么打算，或是真的疯了？”祖母沉默一会儿说。

“这是否是我的？”他用手朝自己四周画了个圈说，“您什么也不愿拿，又不准孙女们……”

“喏，是你的也好！”她反驳道，“可干吗要把人放了，东西分了？”

“总该做些什么啊！我是要离开这里的，您又不愿意管：总得安排一下……”

“为何要走？我还以为你根本不走了呢。你还要去奔波啊！结婚和住下吧。可事实上你做了多好的安排啊：把三万家当都给了别人！”

她不安地思索着，显然在作内心斗争。她可从来没有想过会不让自己去管理庄园，也不愿意不管。如今她不知该怎么办。她原本只想吓唬一下赖斯基——不料他突然把这当真了。

“看来，怕是他会干得出来：瞧他那样！”她战战兢兢地想。

“好吧，”她说，“趁我还有精力，我再管管。否则，看来像表叔那样管理，你要受监护了！你将靠什么过日子呢？你这个怪人！”

“他们会从那个领地上给我寄钱的：两千银卢布——足够了。我还要工作，”他补充道，“画画，写作……我这就打算到国外去住些日子：为此，那块领地我要抵押或卖掉……”

“天哪，你怎么啦，鲍留什卡！你这样子随时会沦为乞丐的！画画，写作，出卖领地！你莫非要为授课奔忙，去教小学生了吧？唉，你啊！离开军界，好好的军官不当，你看看现在，穿着短尾巴的灰礼服东跑西颠！不是乘坐四套轿式马车 [199]到来，而是搭乘驿车，独自一人，没有仆役，站站换马，蹒跚而行，差点儿步行到来的！还算是赖斯基家族的人！你到老屋里去看看祖先们：你简直使他们蒙受羞辱！丢人呀，鲍留什卡！你若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叔叔那样戴上带穗肩章回来，娶上个有三千农奴陪嫁的媳妇，那就完全不同了……”

赖斯基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在说正事呢。若是这样，奶奶会多开心啊！到那时你就不会送什么花边、银器了：该自个儿用了……”

“嗨，就因为我不结婚，不需要花边，所以才决定把这些全赠给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是不是这样？”

“还是你那一套！”祖母说。

“是啊，老调重弹，”赖斯基继续道，“如果您不同意，我就把所有东西送给外人：这就行了，我保证……”

“瞧，还来个：我保证！”祖母不安道。她又犹豫了。“把领地送掉！非同一般的怪人！”她重复道，“完全不可救药！请问，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都在干什么？这个世上还有谁像你这样？人人都像个人样。可你——像什么人！你看，还留起了大胡子——剃了，剃了，我不喜欢！”

“我像什么人，奶奶？”他大声重复道，“凡人中最最不幸的人！”

他沉思起来，把头靠在沙发靠垫上。

“永远别再说这种话！”祖母胆怯地打断道，“命运在偷听，而且还会惩治你：你将真的是个不幸之人了！一个人永远要知足，或是显得心满意足。”

她甚至害怕地回头望望，仿佛命运就站在她背后似的。

“不幸的人！请问，有什么不幸的？”她说，“健康，聪颖，有领地，谢天谢地，你看，多好的领地！”她用头朝窗外指了指，“还想怎样：难道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玛尔芬卡笑了起来，赖斯基也同她一起笑了。

“不知足，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知足者常乐，否则人是不会感到幸福的。”她说，透过眼镜望着他，“该用原木敲他脑袋，这样他才会明白什么是幸福，才会知道知足没什么不好，总比原木敲脑袋强。”

“原来如此，实践出智慧！”他想。

“奶奶，这是生活的感悟——这是真理！您是个哲学家！”

“瞧你又聪明又有学问，连这也不懂！”

“和好吗？”他说，从沙发上站起来，“既然你同意重新掌管这小块土地……”

“是庄园，而不是小块土地！”她打断道。

“也请您同意把所有破烂东西和废物给这两个可爱的小姑娘……我孤苦伶仃，并不需要，而她们以后要当女主人。您不愿意，我就送给学校……”

“给一帮学生！这不行！让这帮淘气孩子拿走！他们翻过栅栏一次又一次偷走了我们多少苹果！”

“您快拿走吧，奶奶！难道您到了老年要扔掉这个窝？……”

“破烂东西，废物！价值一万的银器、衣服、水晶玻璃器皿是破烂东西！”祖母强调道。

“奶奶，”玛尔芬卡请求道，“花坛和小花园得给我，还有我的绿色小屋，以及这些画着牧童的萨克森茶碗和绣着狄安娜的桌布……”

“你还不闭嘴，不知害臊的丫头！人家会说我们是叫花子，把孤儿骗得精光！”

“谁会说？”赖斯基问。

“所有人！尼尔·安德烈伊奇就会第一个大声嚷嚷。”

“哪个尼尔·安德烈伊奇？”

“你不记得啦：那个局长？你中学毕业后来这里时，我跟你去过他家——没遇见。后来他到乡下来过，你没有见过他。你该去趟他家：大家都尊敬和怕他，别看他退休了……”

“去他的吧！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赖斯基说。

“哎，鲍里斯，鲍里斯，清醒清醒吧！”祖母几乎十分虔诚地说，“那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物……”

“他有什么值得尊敬的？”

“老人，为人严肃认真，得过星形勋章！”

赖斯基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严肃认真’是什么意思？”他问。

“说话有板有眼，教人怎么生活，不会唱什么唧唧唧，哒哒哒。要求严格，对不道德的事情予以谴责！严肃认真就是这意思。”

“所有这些‘严肃认真’的人，不是大蠢驴，就是伪君子！”赖斯基说，“‘教人怎么生活’，可他自己会生活吗？”

“怎么不会！积攒下一笔财产，出人头地……”

“我们有的人自以为出人头地，其实他是猪群里冒尖……”

玛尔芬卡笑起来。

“你说话这么粗鲁，我不喜欢，不喜欢！”祖母恼怒地反驳道，“你自己冒过什么尖，先生：既不会敬神，也不会打鬼，什么也做不了！可尼尔·安德烈伊奇无论如何，依然受人敬重：他要是知道，你如此漫不经心地管理庄园——必定会谴责你！倘若我同意要你的东西，他将会谴责我，因为你是个孤儿……”

“您曾经对我说过，他侵吞侄女财产，盗窃国库，他还谴责别人……”

“别说，这可别说，”祖母急忙道，“你得记住一个规矩：我的舌头就是我的敌人，言多必失！”

“难道我是小孩子，无权想给谁就给谁，何况是给自己的亲戚！”他继续道，“我自己不需要，因而给她们，应该是合乎情理和正当的。”

“若是你要结婚呢？”

“我不结婚。”

“怎么知道？任何一次相遇……你看，我们这里就有个富有的及笄姑娘……我给你写过信……”

“我不需要财富！”

“不需要财富？胡扯什么！老婆总该要吧？”

“老婆也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你怎么维持生活？”她不相信地问道。

他笑了，什么也不说。

“到岁数啦，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她说，“你瞧，两鬓已白发染霜啦。你想，我去求亲？多漂亮，多有教养啊！”

“不，奶奶，我不想！”

“我并非开玩笑，”她说，“我脑子里早就在考虑了。”

“我也不是开玩笑，我脑子里从来没想过。”

“你哪怕认识一下！”

“结婚吧，哥，”玛尔芬卡插嘴道，“我来哄您的孩子……我特喜欢同小孩子们玩。”

“那你，玛尔芬卡，想过出嫁吗？”

她脸红了。

“告诉我实话，凑到耳朵上。”他说。

“是的……有时想。”

“有时想，什么时候啊？”

“当我见到孩子们的时候：我特喜欢他们……”

赖斯基笑了起来，抓住她的双手，直盯着她的明眸。她满脸通红，身子忽而扭向一边，忽而扭向另一边，竭力不去看他。

“你倒是听听，她对你说的！”祖母数落道，边听边收拾账目，“简直像个孩子，心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

“我特别喜欢孩子，”她腼腆地辩解道，“我见到娜杰日达·尼基金什娜可羡慕了：她有七个孩子……你往哪儿转身，到处是她孩子。这多快活！我想要多一些的小弟弟和小妹妹，或者哪怕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会把家禽、花儿和音乐全扔下，去全心照料他们。有人胡闹，得把他放到角落里，那个要喝粥，这个在叫唤，另一个动手打人；这个该种牛痘，那个该掏耳朵，另一个该教他走路……还有什么可能更快乐的！孩子们多可爱，他们天生优美动人，天真可爱，活泼善良！”

“也有很难看的，”赖斯基说，“难道你也会喜欢他们？……”

“有生病的孩子，”玛尔芬卡严肃道，“没有丑孩子！小孩子不可能丑。他还没有学坏嘛。”

这番话她说得热烈，几乎充满炽烈的爱心，以至她那对优美的乳房在薄纱衫下颤动起伏，仿佛想摆脱束缚。

“一个多么典范的妻子和母亲啊！亲爱的玛尔芬卡，我的妹妹！你的丈夫将多么幸福！”

她羞怯地坐到了角落里。

“她总是同孩子们在一起：有他们在的时候，你就别想把她撵走，”祖母说，“他们又吵又闹，你简直得累死！”

“有没有谁看中了你，”赖斯基继续道，“有没有求婚的男子？……”

“你这是想干什么，我的老爷？没有奶奶的允许，她怎么会梦想结婚啊？”

“怎么，没有允许她连梦想都不行吗？”

“当然，不行。”

“这可是她的事。”

“不，不是她的，暂且是奶奶的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只要我活着，她就不能不服从。”

“你这是干什么，奶奶？”

“什么干什么？”

“这样的绝对服从：没有您的允许，玛尔芬卡甚至都不敢恋爱吗？”

“先结婚，再恋爱。”

“怎么‘先结婚，再恋爱’？您是想说先恋爱，再结婚吧！”

“好吧，好吧，这在你们那边是这样，”祖母挥下手说，“可我们这里是先观察，了解对方的为人，同他一起长期相处，到那时我们才把姑娘嫁给他。”

“这样你们可不叫嫁姑娘，而是把她们给卖了，奶奶！是否有这层意思……”

“你啊，鲍留什卡，请别用自己的这种想法去教她们！……你看，你去世的母亲就是这样子……结果过早进了坟墓！”

她叹口气，沉思起来。

“不行，这全得改变！”他暗自道，“不给恋爱的自由。多么粗暴！要知道都是些善良温情的人！可他们的脑子里还多么糊涂！”

“玛尔芬卡！我来开导你！”他转向她说，“奶奶，您看，这座小房子，连同这里所有的一切，仿佛就是为玛尔芬卡所建的，”赖斯基说，“只需添建些儿童室。去爱吧，玛尔芬卡，别怕奶奶。而您，奶奶，还妨碍她们接受礼物！”

“哎，好吧，考虑考虑，考虑考虑，”她说，“既然你自己不娶媳妇，那就随你便，把花边送给她们结婚用，还怎么样：只是不能让谁知道，尤其是尼尔·安德烈伊奇……得悄悄的……”

“没有任何约束、合乎情理、公正合法的行为，还要悄悄的！我们还得长久地、像猫头鹰似的生活，害怕白天的光亮，听从尼尔·安德烈耶维奇猫头鹰似的智慧！……”

“嘘嘘嘘！”祖母开始发出嘘声，让他别吭声，“他会听见的！他是个老人，劳苦功高，而主要是严肃认真！我没同你说妥——你再跟季特·尼孔内奇谈谈。他要来吃中饭。”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补充道。

“一个怪人，非同一般！”她心想，“他什么都满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庄园他要送掉，一本正经的人们在他眼里全是傻瓜，又自称是个不幸的人！我倒要看看，他还将干些什么？”

三

赖斯基拿起制帽，打算去果园。玛尔芬卡表示情愿带他看看庄园的全部产业，包括自己的小花园，还有果园、菜园、花坛和亭子。“只是我怕进林子；我不从悬崖边上走，那边很可怕，太荒凉！”她说，“韦罗奇卡来了，她会陪您去那里。”

她头系三角围巾，打把阳伞，小精灵般顺着苗床和和鲜花丛奔跑，全身透着健康的色彩，灰蓝色的明眸露出愉快的心情，透明的织物里显出夏装。她全身犹如一道由这些花朵、光线、暖意和色彩组成的彩虹。

鲍里斯望着这一切，心中感觉到自己的沉思和乖僻。他好像显得煞风景，对此美景他同样应该年轻、精力饱满、朝气勃勃，需要有一对跟她一样水汪汪、富有生命活力的明眸，需要跟她一样的欢蹦乱跳。

他想像画家那样，无私忘我地替她画幅肖像，譬如说，就像他给祖母画的那样。想象力曾热心帮他描绘出她老年人的全部美，于是便获得了他平静客观地观察到的人物形象。

可是同玛尔芬卡在一起，却做不到这一点。他仿佛觉得，就连花园亦因她在场而显得美丽非凡，玛尔芬卡在它两旁款款而行，细细打量花坛，忽而将那朵花卉，忽而又将另一朵花卉的头状花序抬起。

“瞧，这朵玫瑰昨天还是个花蕾，您看如今开得多艳。”她说，得意扬扬地把花儿指给他看。

“恰如你本人！”他说。

“嗨，是玫瑰花儿美！”

“你比它更美！”

“您闻闻，它花香袭人！”

他闻了闻花儿，跟着她踽踽而行。

“瞧，这些雏菊该浇水了，这些芍药也一样！”她说着，可人已在花园的另一头，从大圆桶里舀了一壶水，姿态优雅地用力提着喷壶，边浇灌木边敏锐地四处打量，看有什么需要浇水的。

“可在彼得堡，连丁香都还没开花呢。”他说。

“真的？可我们这里已经谢了，眼下金合欢开始开花。待到椴树开花，对于我便是节日——花香四溢！”

“这里鸟儿真多！”他说，倾听着树上那欢快的啁啾声。

“我们这里还有夜莺，您看那边，小树林里！我的小鸟全是在这里逮的！”她说，“瞧这里的菜园里有我的苗床：我自己整的。再远点——那边是西瓜，甜瓜，瞧这边是菜花，洋蓟 [200]……”

“我们走，玛尔芬卡，上悬崖，去看看伏尔加河。”

“您去吧，我可不敢靠近，我害怕。我的头会晕的。况且我并不喜欢到那个地方去！我同您待不了太久！奶奶吩咐我张罗午饭。要知道在这里我是女主人！银器柜、贮藏室的钥匙全在我这里。我让人给您去拿樱桃果酱：这是您爱吃的，瓦西里莎说的。”

他用微笑感谢她。

“午饭想吃什么？”她问，“奶奶存心要好好宴请您。”

“我可是吃过午饭了。莫非是准备晚饭？”

“离吃晚饭还有半天哪。喝茶时会有酸牛奶；您最喜欢吃什么，带乳皮的酸凝乳……还是……”

“是的，我喜欢酸凝乳……”赖斯基心不在焉地回答。

“或是酸牛奶？”

“是的，酸牛奶也好……”

“哪样更好？”她问，没听到回答，便转过身去看他在干什么。而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她如何稍稍提起绣花连衣裙的裙边，跨过小水沟，连衣裙下又如何伸出一只圆滚滚、如雕似琢般匀称秀美而又结实的小腿，脚穿白色锁边长袜，足蹬饰有红色上等山羊皮和扣环的矮靿漆皮鞋。

“你喜好讲究衣着，玛尔芬卡：漆皮鞋！”他说。

他以为，出其不意被抓住的她会感到难为情的，便做好思想准备欣赏她的窘态，看她如何急忙羞怯地把连衣裙从手中抛下。

“这是我们和奶奶在集市上买的。”她说，还把裙子稍稍往上提了提，以便他能更好地看清矮靿皮鞋。“而韦罗奇卡那双是雪青色的。”她补充道，“她喜欢这种颜色。中饭您想吃什么，您还没说呢。”

但他没有听她说。“可爱的孩子！”他思忖，“你是用不着装出一副羞答答样子的！”

“我不想吃，玛尔芬卡。把手给我，我们上伏尔加河畔。”

他把她的纤手贴在自己胸上，感到他的心如何怦怦直跳，感到一种亲近……是种什么亲近？天真可爱的孩子的，善良好心的妹妹的，还是……年轻美丽、心花怒放的人儿的？他感到害怕，他是否能做到像个画家似的来观察她，而并非像通常那样给她留下轻佻的印象呢？

他眼前是个天性朴实纯洁的理想人物，是那部平和的家庭长篇小说暗自所要塑造的一个人物形象，同时，他也感到长篇已引起他本人的极大兴趣，使他觉得美好、温馨，觉得周围的生活仿佛正在将他吸引……

“你唱歌吗，玛尔芬卡？”他问。

“是的……唱得不多。”她腼腆道。

“唱什么？”

“俄罗斯抒情歌曲；我起初唱意大利乐曲，可是教员走了。我会唱Una voce poco fa [201]，只是对我来说很难。那您唱歌吗？”

“一副破锣嗓子，不过不停地唱。”

“唱什么？”

“什么都唱。”于是他唱起了《伦巴底人》 [202]的一段，接着是《塞米拉米达》 [203]中的进行曲，并突然中止。

他亲切地盯着她的眸子，握住她的手，使自己的步子与她同步。

“为了幸福再也不需要什么了，”他思忖着，“只是得善于及时止步，别好高骛远。别人如若处在我的位置也会这么做。为了享清福，这里一切都有了——但是……这并非我的幸福！”他叹口气，“看惯了……想象力便会疲惫，印象也就丧失……幻想刚刺激下神经，便如肥皂泡似的破灭！……”

他放开她的手，沉思起来。

“您怎么不作声啊？”她问。“什么也不说！”然后又暗自补充道。

“你喜欢看书……你看书吗，玛尔芬卡？”他神志清醒过来，问道。

“看啊，觉得闷得慌，便看书。”

“看什么？”

“随便什么。季特·尼孔内奇带来杂志，我就看故事。有时我从韦罗奇卡那里拿本法文书。前不久我读了埃奇沃斯小姐的《埃琳娜》 [204]，还读过《简·爱》……这本书很好看……我两个晚上没睡觉：一直读，无法放下。”

“你更喜欢什么书？哪种读物？”

她稍为思考一下，显然很难确定哪种。

“您会笑话的，就像方才您取笑小鹅那样……”她说，拿不定主意。

“不，不，玛尔芬卡，我可不会取笑这么可爱、漂亮的妹妹！要知道你有多可爱吗？”

“嗨，有什么可爱的！”她随便道，“又白又胖！瞧，韦罗奇卡才可爱呢，姿色迷人！”

“你倒是喜欢读什么？诗歌作品读吗？诗歌？”

“是的，读过茹科夫斯基 [205]的诗，不久前读过普希金的《马泽帕》 [206]。”

“怎么样，喜欢吗？”

她否定地摇摇头。

“为什么？”

“玛丽亚让人可怜。瞧，我在您的藏书室里找到了《格列佛游记》，留在自己身边。我读了七遍。稍许忘了，便再读一遍。我还读了《公猫摩尔》《谢拉皮翁兄弟》《沙人》 [207]：这些是我最喜欢的。”

“你还喜欢什么样的书？是否读过什么严肃作品？”

“严肃作品？”她重复道，那张脸突然严肃地稍稍皱了起来，“是的，你看，我从您的藏书中留下了几本，但太难，我未能将它们读完……”

“哪些书？”

“夏多布里昂的Les Martyrs [208]，这对于我实在太过高雅了！”

“那历史著作呢？”

“列昂季·伊万诺维奇给过我一本米希勒的Précis de l’histoire Moderne [209]，后来又给了本罗马史，好像是基博 [210]的……”

“也就是吉本：怎么样？”

“我没读完……卷帙太浩繁了！这只该教师们看，为了教……”

“那么看长篇小说吗？”

“看啊……不过只读那些以婚礼结尾的。”

他笑了起来，她也跟着嘻嘻笑了。

“这很蠢，是吗？”她问。

“不，挺可爱。你身上不可能有蠢事。”

“我常常先翻翻，”她大着胆子继续道，“如果书中的结局很悲惨——我就不再读。你瞧，我刚开始看《异教徒》 [211]，听韦罗奇卡说未婚夫被处决，我就扔下了。”

“因此，你也不喜欢看《聪明误》？那里也没有以婚礼结束。”

她摇摇头。

“索菲娅·帕夫洛夫娜很可恶，”她说，“而恰茨基挺可怜：他痛苦是因为比谁都聪明！”

他微笑着细听她的文学论述，怀着越来越好的心情看一下她的眼睛和她笑时露出的细密皓齿。

“我们来一起阅读，”他说，“你的概念自相矛盾，鉴赏力不高。你想学习吗？你将会明白，如何正确作出有批判力的评价。”

“是，不过您挑书，要选结局令人高兴的、有婚礼的……”

“要儿童读物吗？”他狡黠地问，“一本是《喂粥》，另一本是《种痘》，行吗？”

“可恶，可恶！我什么也不跟您说了……你什么都说，什么都不放过……”

“那么你未经奶奶许可，谁也不嫁啰？”

“不嫁！”她坚定地说，甚至因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而颇为得意。

“这是为什么？”

“要是他是个牌迷，或是个酒徒，或是从不顾家，或是个不信神的家伙，你看，就像马克·伊万内奇那样……我怎么知道？可奶奶全清楚……”

“马克·伊万内奇不信神？”

“他从不上教堂。”

“那要是这个不信神的家伙，或是牌迷喜欢上你呢？……”

“反正一样，我不嫁给他！”

“倘若你爱上了呢？……”

“爱上个牌迷或是像马克·伊万内奇那样嘲笑宗教的家伙，这可能吗？我从不与他说话，怎么会爱上他？”

“因此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啊，她比我见多识广。”

“那你何时才会长见识，过日子呢？”

“待到……我成年，住上自己的家，有自己的……”

“孩子们？”赖斯基提示道。

“自己的母牛、马儿、母鸡，家里有许多人……是的，有孩子们……”她红着脸补充道。

“而在此之前奶奶便是一切？”

“是的。她聪明善良，什么都知道。她比这里和整个上流社会所有人都好！”她兴奋地说。

他开始默不作声，想起了别洛沃多娃，想起跟她的交谈，想起索菲娅和玛尔芬卡间的相似之处，以及这种相似的各种原因和相异的缘故。

两个形象在他那里呈现，并请求着什么：两位都是有所准备的，两位都是娇好的——每人都各具自己的美——两位都在某幅画中泛着耀眼的光芒。

由此将会产生什么——他不知道，并暂且决定用油画颜料画幅玛尔芬卡的肖像。

他们来到悬崖旁。玛尔芬卡怯生生地朝下望了望，战栗一下，直往后退。

赖斯基把目光投向伏尔加河，注视着它那沉寂的江流，看它如何将浩渺的汛水顺着两岸的草地漫溢，忘了一切，一动不动地愣住了。

汛期尚未过去，河水侵占了平坦的沿岸地区，并在陡峭的河岸旁喧嚣着，打着圈儿拍溅着山麓。条条舟楫不易察觉地、仿佛静止不动地在不同地点缓缓行进。团团白云在碧空中高挂。

玛尔芬卡走到赖斯基跟前，淡漠地望着那片早已习惯了的景色。

“瞧这些船，是运瓷器的，”她说，“而这些两头尖尖的大木帆船是从阿斯特拉罕驶来的。瞧，您看到这些被水围住的小屋了吗？那里住的是纤夫们。您看，这两个小山包后面有条路，那是通往神甫妻子家的。现在韦罗奇卡就在那里。那里多好啊，在岸上！七月我们将上岛，去喝茶。那儿花多极了。”

赖斯基缄默不语。

“那里有野兔栖息，只是眼下它们被水淹了，真可怜！我有家兔，我待会儿给你看！”

他继续默不作声。

“夏末，这些船运来西瓜，”她继续道，“它们堆在这里可多了！我们买来只是浸泡着，待到用正餐最后一道甜食时，我们便吃自己的西瓜，它们好大哟，有时有一普特重。去年有只西瓜超过了一普特，奶奶给高级僧正送去了。”

赖斯基一直眺望着。

“老是不开口！”玛尔芬卡暗自嘀咕道。

“我们去那边！”他突然道，指着悬崖，抓住她的手。

“哎，不，不，我害怕！”她说，哆嗦着往后退。

“同我在一起你还怕吗？”

“我怕！”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难道你不相信我会保护你？”

“相信，但我怕。你看，韦罗奇卡不怕：她独自来这里，甚至在黄昏时分！那里埋着个杀人犯，可她无所谓！”

“喏，如果我对你说‘闭上双眼，把手给我，去我领你去的地方’——你会把手给我吗？会闭上眼睛吗？”

“会的……我会把手给您，也会闭眼睛的，只是……我会悄悄用一只眼看的……”

“哎，现在你来试试——闭上双眼，把手给我；你看，我多么小心地领着你：你不会感到害怕的。来吧，相信我，把眼睛闭上。”

她闭上双眸，但还是能看得见，待到他抓住她的手，刚跨了一步，她突然发现他是迈步往下走，而她则站在悬崖边上，便战栗一下挣脱了他的手。

“我无论如何也不去了，决不！”她哈哈笑着，尖声叫喊着离开他，“我们走吧，该回家了，奶奶在等着呢！午饭怎么办？”她问道，“您爱吃通心粉吗？鲜蘑菇呢？”

他什么也没回答，欣赏着她。

“你多迷人！你天性完美纯洁！对它多么忠贞！”他说，“你对艺术家是难得的人才！你朴实无华，自然真实！”

他吻了下她的手。

“关于我，你好话都说尽了！嗳，您去哪儿？”

没有回答。她朝悬崖走近两步，怯生生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只见灌木哗哗往两边分开，赖斯基如同踩着宽宽的阶梯，顺着沟壑的凹凸处跳跃而下。

“多可怕啊！”她战栗地说着回家去。

四

赖斯基绕过整个县城，从沟壑深处重新登上山冈，来到自己庄园的另一端。他开始从山顶下来往城外居住区走去。整个县城横亘在他眼前，尽收眼底。

他怀着由过去的、几乎是童年的回忆所唤起的美好感情，望着这一大片各式各样的大房子、小房子和茅草屋，它们或挤成一堆，或零零落落地散布在高地和低洼处，或沿沟壑边缘蔓延，或落入沟底。那些小房子有的带阳台，有的带遮阳布篷，有的带望楼 [212]，有的带接盖的房子，有的带威尼斯式窗户 [213]，或用勉强能见的缝隙代替窗户，有的带鸽子窝、椋鸟笼，有的带杂草丛生的院子。他望见在篱笆间蜿蜒曲折、不见尽头的小巷和胡同，望见空荡荡、没有住家、但有着响亮路牌的街道：“莫斯科大街”“阿斯特拉罕大街”“萨拉托夫大街”。街道上市场林立，堆满了大堆大堆的树韧皮、咸鱼和干鱼，大桶大桶的焦油和白面包；见到牲口粪气味传得老远的大车店院子那洞开的大门，以及在街道上辘辘驶过的轻便马车。

早已过了晌午时分。小城上空弥漫着一片休眠似的寂静，弥漫着一片海洋上常见的风平浪静，那是陆地上的风平浪静，是俄罗斯广袤的草原、乡村和城市生活的风平浪静。跟所有这些市镇一样，这并非一座城镇，而是一座墓地。

它不知是已然死去，还是犹在酣睡，或是在沉思。敞开的一扇扇窗户张着不说话的大嘴，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跳动。生命跑到哪里去了？何处是这躺卧着的躯体的双眼与舌头？一切都五光十色，绿荫覆盖，但一切都寂静无声，阒无声息。

赖斯基走进大街小巷：甚至一丝风也没有。已经三天没有触动过的尘土，在车轮的碾压下变成一道车辙顺街道铺伸；一头山羊在篱笆的阴影里休憩，几只母鸡刨了些坑在里面趴着，一只不知疲倦的公鸡在觅食，时而用一只脚爪，时而用另一只脚爪麻利地在尘土堆里抓扒。

毛色不同的狗三只一堆，四只一群蜷缩着身子，随意躺在哪个院子里，偶尔因无所事事吠叫着朝跟它们毫不相干的稀少行人扑去。

空旷，寥廓——犹如置身于荒漠。某处，有个身穿红衬衣的白胡子老人从窗子里伸出脑袋，打着哈欠，朝两旁望了一眼，吐了口唾沫，又缩了回去。

在另一扇窗户里，从街上便能看到一个人身穿长袍，坐在皮沙发上打鼾。他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份《公报》 [214]、一副眼镜和一瓶克瓦斯饮料。

另一个人头戴男式便帽，几个小时地坐在大门口，无所事事、安静地望着长有一枝荨麻的水沟和对面的栅栏。一块手帕在他手里已经揉了许久，始终未曾下决心去擤鼻涕：因为懒。

那头有个人在窗口闲坐着，拿着个海泡石烟斗，无论谁何时经过，他总是坐着，一副心满意足、毫无所求、悠闲自得的神色。

在另一处，赖斯基又见到一个同样坐在窗前的上年纪的妇女，一辈子就在自己胡同里度过，没有忙乱，没有热情和激动，没有同与自己相似的形形色色人物的每天会面，对大城市里、事业和娱乐中心里人们如此深刻而沉重地体验到的寂寞无聊，一无所知。

赖斯基从一条胡同转到另一条胡同，见到有个家庭正在进餐，而在另一边，一个小市民家里，人们已经端上了茶炊。

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两个人、三个人之间的交谈，一里外便能听见。空旷中的人声和木质马路上的脚步声，显得分外响亮。

不知何处的板棚里，有个马车夫在劈柴，一头小猪在粪肥堆里哼哼；与地面齐平的低矮窗户上，破破烂烂的白棉布窗帘吹得鼓起来，缠在了木犀草、万寿菊、凤仙花上。

那里坐着个很精神、挺漂亮的女人，正把头伏在绣品上勤奋刺绣，毫不理会炎热和所有人都难以克服的瞌睡。家里就数她一人精力充沛，也许她正留意着那熟悉的脚步声……

从一座房屋敞开的窗户里，上百人齐声重复一个字母A的嘹亮嗓音朝他袭来，因而大门上“小学校”的牌子便显得完全多余了。

再往前，他遇上了盖房子，到处是成堆的碎木片、刨花和原木，一帮木匠在一只大木盘旁围成圈。一只大圆面包，撒上葱末的克瓦斯，一块发红的咸鱼——便是一顿午饭。

农夫们安安静静默然坐着，轮流把勺子伸进盘子里，又将它们放下，咀嚼着，不急不忙，不开玩笑，饭后也不闲聊，而是勤奋地、仿佛十分虔诚地完成他们繁重的工作。

赖斯基想画下这群疲惫不堪、愁眉不展、有着塔希提人那样黄褐色皮肤的农夫的脸庞，画下他们晒黑的、又干又硬、手指无法弯曲、长着铁一般坚硬指甲的双手，画下他们有节奏地张得很大的嘴巴和慢慢咀嚼的双唇，以及吞咽面包和米粥时的那副饥饿相。

是的，是饥饿，而不是食欲：农夫们经常没有食欲。食欲产生于游手好闲、散步和安逸，而饥饿是由时间和繁重劳动引起的。

“但是，一幅多么强烈的静与梦的画面啊！”他环顾四周思忖道，“犹如一座坟墓！对于长篇小说，这是个广阔的背景！只是我该往这个背景里添加什么呢？”

他在心中将画面从一座座房屋中摄取下来，记住他遇到的人们的那些面部表情，把他们的脸分成祖母的和仆人的各种类型。

这一切暂时汇聚在玛尔芬卡周围。她是画面的中心。别洛沃多娃的形象退居第二位，孤零零地站着。

他机械地在大街上缓缓行走，在心中加工自己的新素材。所有人物形象在他头脑里变得清晰起来，他在那里见到了他们，一个个如活的一般。

“倘若在这梦一般静止的背景上加上一个热烈的爱情画面，那会如何！”他幻想道，“什么样的生活会蓦地出现在这个画框里！什么样的色彩……但到哪里去搞到色彩和……热烈的爱情呢？……”

“热烈的爱情！”他满腔热情重复道。“啊，倘若她那火热的激情流泻到我身上，将画家吞噬，那就让我盲目地沉溺其中，让自己这两道平行的目光，这两条寻根问底的视线隐没！必须使我不用双眸去注视别人的皮肤，而是用自己的神经、骨骼和骨髓去经受爱的火焰，然后——用胆汁、鲜血和汗水去描绘爱的场景，描绘这人生的地狱。索菲娅热烈的爱情……不，不！”他冷静思索着，“她是‘超然于世界和热烈的爱情’之上的。玛尔芬卡的热烈爱情！”他笑了起来。

两个形象变得暗淡，他痛苦地低下头，淡漠地朝两旁打量。

“是的，长篇小说将出自她们俩，”他思忖，“看来，长篇是真实的，但呆板而微不足道，一个带有贵族的细节，另一个带有小市民的细节。那边是一幅色彩鲜明的图画，大理石石棺中淡雅的睡意蒙眬，天鹅绒上金丝绣花，棺木上纹章显赫；而这边画的是一幅温暖的夏日之梦，绿荫浓浓，鲜花朵朵，天空晴朗，但终究是场梦，一场酣睡不醒的梦！”

他记起此行的目的，加快了脚步，朝周遭望了望，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列昂季·科兹洛夫老师在哪儿住。可街上阒无一人，毫无生机。最后他决定走进一座小木屋。

台阶上有股强烈的气味朝他袭来，使他手忙脚乱，陷入窘境：那里原来有三扇门，不知其中哪一扇应尽快打开。一扇门里传来响动，于是他走进一间不大的前厅。

“谁在那里？”一个上年纪的妇人惊讶地问，她怀抱着一只茶炊，显然是打算去把它放好的。

“您是否能告诉我，这里有位教师列昂季·科兹洛夫住哪儿？”赖斯基问。

她继续吃惊地凝视着他。

“谁在那儿？”另一个房间里传来声音，同时响起拖着鞋走路的嚓嚓声，并出现一个人，五十上下，穿件色彩花哨的长袍，手里拿着条蓝手帕。

“瞧，他打听一个什么教师！”傻头傻脑的婆子说。

穿长袍的先生也惊讶地盯着赖斯基。

“哪个教师？这里没住教师……”他说，继续十分惊异地盯着来访者。

“对不起，我是外来人，只是今儿早上刚到，谁也不认识：我偶然来到这条街，于是想问问……”

“可否请您到屋里坐坐？”主人热情地邀请他进去。

赖斯基跟随他进到一间小客厅，那里放着几把普通的、表面磨损的皮椅子，一把同样的长沙发椅，镜子下方摆着张铺绿呢面的小牌桌。

“请坐！”他邀请道。“请问您想打听哪个教师？”入座后，他继续道。

“列昂季·科兹洛夫。”

“有个科兹洛夫商人，在市场上做买卖……”主人若有所思道。

“不，科兹洛夫是教古代语文的教师。”赖斯基重复道。

“教语文的……不，不清楚……您得上中学问问——它就在那边山上……”

“这我也知道。”赖斯基心想。

“对不起，”他说，“我以为谁都认识他，因为他早就在城里住了。”

“请问……他是否在厅长家教孩子们？他就住在那头——长得仪表堂堂……”

“不，不——此人并不仪表堂堂！”赖斯基一面讪笑着说，一面告辞。

来到街上，他遇见一个行人，便问他是否知道列昂季·科兹洛夫教师住在哪儿。

此人稍稍想了想，从头到脚把赖斯基打量了一番，接着扭过身子，用手指擤了把鼻涕，指着另一边说：

“这个，应该在那边，在桥那头的路口：那里住着个教师。”

算赖斯基有运气，路过的一个世袭兵 [215]听到了这番话。

“嗨，你啊：这是花匠！”他说。

“我知道是花匠，可他也是教师啊，”那位反驳道，“老爷们都把孩子送他那儿……”

“他要找的并非此人。”文书反驳道，望着赖斯基。“请跟我走！”他补充道，并急忙朝前走去。

赖斯基跟着他穿街走巷，终于带路人把他领到一座房子跟前，从那里传来响亮而齐声的A字声。

“这是小学，你看，教师本人就坐在那里！”他指着窗子里的教员，补充道。

“根本不是此人！”赖斯基不满道，懊恼自己在家里忘了问问科兹洛夫的地址。

“那么山上还有座中学……”世袭兵说。

“那好吧，谢谢，我自己去找！”赖斯基道谢后走进小学，他认为这个教员大概知道列昂季住在哪儿。

他没错：教师手拿着书，同赖斯基一起来到街上，指点他如何穿过一条街，然后向右拐，再左拐。

“你在那里会碰上一个小花园，”他补充道，“科兹洛夫就住那里。”

“是啊，离进步还远着哪！”赖斯基心想，听着身后传来的童声，第五次穿过同样的街道，并且重又遇不上一个活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什么习俗，什么现象！全都适合写进长篇小说：所有这些特征、色调、环境——对画笔都是弥为珍贵的！列昂季怎么样：有变化，或者依旧是个不通世故、一根筋的学究？他也是个画家难得的人物！”

于是，他走进屋去。

五

列昂季属于那些钻进书堆里、除了书籍什么也不知晓的学者，靠过去和理想过日子，靠数字、假说、理论和体系过日子，而对真正的、发生在四周的日常生活却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如今，这种好寻根究底的人正在这个世上绝迹，也可能已经绝迹。伊西特女神已摘下脸上的面纱 [216]，她的祭司们也羞羞答答地扔掉假发、法衣、长襟常礼服，穿上燕尾服和大氅，混入了人群。

如今很难在什么地方遇见这样的学者：他们不刮胡子，披头散发，目光呆滞，永远若有所思的样子，说话三句不离科学，埋头于科学的聪明才智十分片面，有时也有健全的理智；他们笨拙，腼腆，见女人就逃，思想深邃，但心不在焉得滑稽可笑，令人感动的纯朴显得天真幼稚；他们是科学的受难者、骑士和牺牲品。而如今，学术上的书呆子已成了落后于时代的一种现象，因此谁也不会对此感到惊奇。

列昂季还是属于这类人，但稍微缓和些，这也是时代的使然。他与赖斯基生于同一个县城，在同一所大学里受的教育。

你在他孩提时代见到他，必定会说他是个学者，至少是个像学者这类的人物，如同诗人们那样，也是：nascuntur [217]。他常常头发蓬乱，目光四处乱看，总是在书籍或练习本里翻寻，仿佛他没有童年，没有那根顽皮撒欢的神经。

青年时代也曾拿他开过心。有个淘气鬼往他脸上涂烟炱，列昂季没想到，整天带着大黑脸进进出出，被大家当成一桩开心事，他还因此受到学监的训斥，为何把脸弄脏。

有谁给他难堪，或是揪他头发，侮辱他，他只是皱皱眉头，没有跳起来，扑过去，去追那个捣蛋鬼，待到他打定主意转过身子，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时，那家伙已经跑得老远了，而他挠挠痛处，又沉思默想起来，直到受到新的难堪，或是午饭的钟声使他从想象中摆脱出来。

有人如果把早饭或中饭从他手中夺过来吃掉，他也不会计较，而是拿起书看得更认真，以便抑制一下食欲，或是使饿得发慌的他平静下来。

让他去弄一顿饭，去偷或是干脆去讨，较之让他去追踪小偷们还要费劲。但倘若他无意中搞错了，碰到吃的东西，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那他必定把它吃了。

然而不管同学们如何拿他的沉思默想和心不在焉寻开心，但他的热心肠，心地温和，和善，以及连学校里的男孩子们都感到吃惊的朴实和那纯真而高尚性格的完整性——所有这一切，都使他获得了一大群年轻人始终不渝的好感。他有理由让许多人不满——可从没有谁对他表示过。

同学们从淘气包时期长大后理解了他，对他加以尊敬和同情，因为除了性格，他在学识方面是个权威。他就像个德国死啃书本的老学究 [218]，懂得古代语言和新语言，虽然不会说一种语言，却熟悉各种文学，是个狂热的书痴。

他的实际知识广博，又不是死水一潭，不是造出来的，像一些死读书的教会学校学生那样，在头脑里造好一座墓地，在那里添上一种又一种知识，犹如建造一座又一座纪念碑，杂草丛生，寂静无声。

列昂季则相反，在知识里搏动着的是他自己的生活，虽说是过去的，但是鲜活的。他用开阔的目光观察过去。他逐字逐句地看，一字不漏。他给古老的高脚大酒杯加上盛宴，人们在宴席上用它来欢饮，他从一枚古币联想到放钱币的钱袋。

他与赖斯基一起经常沉浸于这一生活。赖斯基作为略识门径者，是为了满足短时间勃发的想象力，而科兹洛夫却是全身心地投入；此刻，赖斯基在他身上看到了瓦休科夫拉小提琴时那张同样如醉如痴的脸，听到了他关于古代日常生活那生动而充满灵感的叙述，或者相反，是赖斯基本人用自己的想象力使他心醉神迷——于是他们相互钟情于这根鲜活的神经，他们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用它同知识结合起来。

列昂季陷入对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偏爱中，并且有时显得索然寡味，一副书呆子气，而这并非出于好出风头，而是因为这两种古老文字令他入迷，它便是体现招人喜爱的、弥足珍贵的古代生活的服饰和器皿，这由他研究并展现给他的古代生活，为当今生活和未来生活奠定了基础。

他喜爱它，这是我们的知识、我们发展的奠基者，但他爱得太过热烈，整个儿献给了它，于是现代生活便离他而去，躲藏起来。他在现代生活中仿佛是个陌生人，外人，显得可笑而笨拙。

列昂季是位古希腊和拉丁语言文学专家，无疑读了源自古典样式或是近似于它们的全部作品。他景仰高乃依，甚至感到对拉辛的痴迷，尽管他嘲笑说，他们好像参加化装舞会，只是为了自己的侯爵们才借用托加和塔尼卡 [219]，但毕竟在他们的作品中充满了他所珍爱的古代英雄的名字和地名。在没有古代形式的新文学中，他只承认崇高的诗歌，而不喜欢庸俗的日常诗歌；他喜欢但丁、弥尔顿，竭力想读完克洛卜施托克 [220]，但未能读完。莎士比亚令他惊奇，但不喜欢；他喜爱歌德，但并非小说家歌德，而是古典主义者歌德，较之《浮士德》，《罗马哀歌》和《意大利游记》更让他赏心悦目，他看不上威廉·迈斯特 [221]，但熟悉《普罗米修斯》和《塔索》 [222]，并能背诵。

他去观赏拉斐尔的画作，但对佛兰德斯画派的威望不予重视，虽说他看丹尼斯 [223]的画时，曾不由自主地露出过笑容。

他很贫穷，好像已经穷得不能再穷了。他住在一间贮藏室里，挤在炉子和劈柴中间，在油盏的光亮下工作，倘若不是同学们喜欢他，他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搞到书，有时是内衣和外套。

他不接受礼物，因为他无力回赠。同学们找他补课，代写学位论文，为此送他些内衣、外套，偶尔还有钱，而经常是送书，因此他积累起来的书比木柴还多。

他四周的年轻人都生活沸腾，对未来制定了种种宏伟计划，唯独他没有幻想，既不想当统帅，也不想当作家，只说了一句话：“我将在外省当个教师。”——把这质朴的职务看作自己的志向。

同学们，顺便还有赖斯基，竭力想激发他的自尊心，谈论创造性的、卓有成效的工作和教授的讲台。这当然是元帅杖，是他希望之冠。但他每每深深叹口气，作为对这些幻想的回答。

“是啊，非常美妙，”他说，深思着教授的使命，“用生动的语言影响几代人，传授自己掌握的知识和喜爱的一切！将会给自己提供多少工作、多少条件：图书馆，与同事们积极的探讨，可以出国，去德国，剑桥……爱丁堡，”他受到鼓舞，补充道，“还可以结识同仁，然后互相通信……哦，不，我能上哪儿！”他清醒过来，补充道，“教授还有其他兼职，他得出席会议，主持考试……作学术报告……我真昏了头，我哪行啊！不，我还是在外省当个教师吧！”他断然道，又埋头于书本上。

大伙或多或少对幻想大失所望。有人想打仗，消灭人类，刚回到村子，就与一帮像自己这样的人分手，各奔前程，而自己在职位上心灰意懒，沉浸在有关监护人义务的各种议论上，专心于打牌和吃喝上。

另一个人幻想在职务上谋个高位，可以在广阔的舞台上自由驰骋，在俱乐部里当个会员，谋得一席之地，在那里消磨自己的闲暇时间。

连赖斯基也幻想当个艺术家，并且始终“胸中怀着一团火”，搞些音乐入门、片断、旋律、素描、重大构思之类的东西，但他的名气还不大，作品还没有为世人赏识。

只有列昂季一人达到了自己提出的目标，到外省当了名教师。

分别的时刻来临，同学们一个接一个逐渐离去。列昂季惶然四顾，发现人去楼空，心里发怵，因为脱离实际，他不知该怎么办，不知到哪儿找个安身之处。

“你也走啊！”有人来告别，他沮丧道。

同他告别时很少有人不哭的，他本人也哭得喘不上气来，无论是揪耳朵、踢屁股，忍气吞声的或是无法忍受的嘲笑，还是他们恩赐的中饭和早餐，全不记得了。

终于，他该为自己操心了。但他该待在哪儿呢？赖斯基行动起来，教授们也积极参与，往彼得堡写信，为他在期望的城市里张罗所希望的职位。

在故乡，赖斯基靠祖母和一些熟人的帮助，在那里替他安排了住所，这些外部状况刚得到妥善解决，列昂季便着手自己的事业，以牛一般的勤恳和驴一样的耐心埋头于自己的，更准确说是别人的往昔生活中。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对归赖斯基所有的丰富藏书并不十分在意，书籍继续在尘土和老房子的灰烬中憔悴不堪。玛尔芬卡偶尔不加任何选择地从藏书中取走几本，例如斯威夫特的作品，《保尔与薇吉妮》 [224]，或者夏多布里昂的作品，然后是拉辛，后来是让里伯爵夫人 [225]的长篇小说，并且十分爱护书籍，如果不算珍爱的话，也同她喜爱自己的花儿和鸟儿一样。

老屋里的其他书籍有段时间由韦拉管理，也就是说她拿走自己喜欢的书，不管读完还是没读完，都重新放回原处。但这些书毕竟是被活手触动过了，无论如何还算完整无损，虽说有些旧，有些油污，遭老鼠咬啮。韦拉为此通过奶奶给赖斯基写了信，于是他便委托把藏书转交给列昂季照管。

见到三千册书，列昂季傻了眼——于是落满尘土、发了霉的旧书获得了新生、光明和利用，直到赖斯基从科兹洛夫的来信中得知，有个叫马克的家伙险些要完成老鼠的事业。

六

列昂季已经结了婚。有个在莫斯科经营官办店铺的管家，顺便为不住宿的走读大学生包饭，提供一卢布二十五戈比三菜和一卢布七十五戈比四菜的伙食。大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到那里。

吸引他们的，不仅是那些由公家配给的圆白菜、大米、面粉做成的菜汤、通心粉、发面煎饼等，也不仅是这伙食价格便宜，同样还因为有这位管家的女儿，她既支配父亲，也支配着这帮大学生。

在赖斯基和科兹洛夫上学那阵，她还很年轻，虽说也就十六七岁，却十分乖巧麻利，总像小鸟似的飞来飞去，眼明手快。

她鼻子长得标致，小嘴妩媚动人，下颏很可爱。尤其她的侧面轮廓端庄，线条端正而又优美。头发浅棕红色，后脑勺上颜色略深些，但越往上越浅，两根上半部盘在头顶的大辫子呈金黄和浅红色，因此她头上，额上，以及多多少少在眉毛上，同样稍稍有点浅棕红色，好像经常阳光灿烂似的。

鼻子周围和脸颊上长有雀斑，甚至冬天也不完全消褪。从这些小雀斑下透出火焰般鲜艳的绯红脸色。不过小雀斑使这团火变得并不显眼，还让脸庞增添些暗影，倘若没有这层暗影，她这张脸便会显得太过明亮和张扬。

这张脸还有一个特点：当她毫无笑意和不想笑的时候，脸上也经常挂着微笑。但这笑容仿佛凝固在她脸上，并且比眼泪更适合于她，虽说谁也未必见过她泪痕满面。

大学生们全钟情于她，但是轮流地或几个人同时爱着她。她牵着他们所有人的鼻子走，把一个人的爱情告诉另一个人，并取笑第一个人，然后又同第一个人一起取笑第二个人。有几个因她而彼此不和。

有人猜到她的心思，送她巴黎皮鞋和耳环，她便开始对他较为亲热：跟他说悄悄话，跑到花园去，请他晚上到自己家喝茶。

另一些人知道后，便纷纷效仿：有人以感谢伙食为名送她衣料，有人撒个谎给她带来糖果，于是乌列尼卡开始同几乎所有人都大献殷勤。

这时她的天分得以施展。倘若有谁因为她与别人要好而吃醋，她便像嘲笑一件无法容忍的事情那样开始嘲笑此人，同时她也会显出很严厉的样子，斥责向女人献殷勤的人，骂他们勾引没有经验的姑娘，然后将她们抛弃。

她指摘和讥笑女友和熟人，当她们迷上谁时，还绘声绘色地告诉大家，说是今儿个天蒙蒙亮，有人遇见丽莎同文牍员一起翻过篱笆到花园里去，或是地主老爷乘着四轮轿式马车去哪个太太家（她还能说出太太的名字、父名和姓），而且直到深夜才离去。

她教导那些情敌们，当有人问起她的情况，问起他们昨天何时在何处，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些什么悄悄话，为何到黑漆漆的林荫道上或是亭子里去，这个或那个人为何晚上去她那里，等等，都该怎么说——全教了。

列昂季自然压根儿就没想过去她那儿：他待在住所里，吃着房东单调的伙食，也就是白菜汤和大米粥，至于如此阔绰地吃一卢布二十五戈比或一卢布七十五戈比的包饭，吃什么通心粉或猪排——他根本就不允许自己。他也没有什么衣服穿：一件文官制服、两条裤子，其中一条是夏天穿的南京土布——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不过赖斯基带他到那里去过三次。列昂季并没留意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而是贪婪地吃，出声地吧嗒嘴，一面想着别的事，然后畏畏缩缩地回家去，跟谁也不说一句话，除了邻居，也就是赖斯基。

他长得并不帅：瘦瘦的，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五官也不端正，仿佛很不协调，脸庞既不红润，也不白皙，像是一张没有特色的脸。

只是当他与赖斯基陷入长谈，或是听有关古代和异国生活的讲课、阅读古典作家作品时，他的眸子中才会突然露出生气，这对眸子才是聪颖和兴致勃勃的。

但乌列尼卡哪能发现这种美呢？她只注意到有时他文官制服上的纽扣掉了，有时裤子破了或是蹩脚的靴子坏了。更令她觉得奇怪的是，他一次也没有专注地看过她一眼，而是好像在看一堵墙、一块桌布似的。

来她这里的人还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甚至连并不敏感的年轻小伙子，他们的目光也首先停留在她身上。

而此人既不看她，也不朝给他上菜换盘子的厨娘乌斯季尼娅看一眼。

但乌斯季尼娅从某种意义上同样引人注目。她是客人们经常注目和消遣的对象。这是个很难看的婆娘，长着这样一张脸，仿佛曾经因什么事情受过强烈惊吓，于是便永远落下了这副吃惊的模样。但列昂季连这也不曾理会。

乌列尼卡已经不止一次对他的外貌和心不在焉龇牙咧嘴，但同学们，尤其是赖斯基向她说了那么多有关他的长处，使得她也只限于带着嘲笑的神色在一旁观察，当她忍不住时，便跑到另一间屋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这个科兹洛夫真可笑！”她说。

“他心肠非常好！”有人夸奖道。

“他非常聪明，知识渊博：在希腊文方面，只有教授和大教堂里的大司祭比他更精通！”另一个说，“要让他当科研助理 [226]哪。”

“一个道德高尚的人！”第三人热情补充道。

有一次——这已是第五次或第六次他同赖斯基一起去吃饭——他因为心不在焉吃饭时坐的时间比所有同学都长；大家都走了，留下他一人，若有所思地嚼着大米做的最后一道甜食。

他没有发现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又把另一盆满满的米饭移到他跟前。他继续机械地用匙子将它送入口中。

她悄悄地换上第三个盆子，再偷偷地添上米饭，而自己则从另一间屋门后观察他怎么吃，并用手帕捂着嘴免得笑出声来。他全吃了。

“心眼好！”她想，“不打狗！要是他什么东西也不会送，那算什么心眼好啊！真聪明！”她继续分析他，“吃了第三盆米饭都没察觉！都看不见四周的人都在笑他！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她边思忖边琢磨着这个形容词，用手指搔搔自己头顶，漫不经心地望一眼自己指甲，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好像连件衬衣都没有：没见过！品行好！”她推断道。

他一直在吃。

“嗨，光知道吃，也不看看！”她思忖，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哈哈大笑。

他听到笑声，明白过来，不知所措，开始找制帽。

“别着急，吃完吧，”她说，“还想要些什么？”

“不……不……我回家……”他不好意思道，没看她，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寻找制帽。

而乌列尼卡早就从窗台上抓起它，戴在了自己头上。

“它在哪儿？你们中哪个同学拿走了吧。”她说。

“不可能……”列昂季说，心不在焉的目光东张西望，“我把它忘在自己家了，否则不可能……”

“到处瞅，就是不朝我看一眼，一头笨熊！”她心想。

“没有别的什么帽子吗？”他问，“离这儿不远，我怎么也能走到。”

“您去哪儿？还早哪，我们去花园吧！也许能找到制帽，”她招呼道，“是否有谁把它弄到那边亭子里去了？”

他机械地跟着她走去，当他们顺小路走了十来步，他偶尔朝她看了一眼，发现了自己的制帽。除了制帽，他还是什么也没留意……

“哈！”他乐了，“是您……”

这时他才望了她一眼，随后看了看制帽，又瞟她一眼，突然停下，如同乌斯季尼娅那样一脸吃惊的模样，甚至微张着嘴，惊惶的双眸盯着她，仿佛头一回见到她似的。她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好好看了我一眼！”她心想，将制帽给他戴上。

“干吗站着？同我一起走啊。”她说。

“我该回去了！”他答道，可是没动窝。

“该上哪儿？您来得及回家的——我不放您。”

她重又迅速地从他头上摘下制帽；他机械地用双手抱住自己脑袋，仿佛为了证实制帽又没了，并懒洋洋跟着她走，不时怯生生地、惊奇地瞥她一眼。

“你为何不到我们这里来用餐？明天来吧。”她说。

“太贵！”他答道。

“贵！难道您……那么穷？”她好奇地问。

“是的，我很……”他垂头答道。

他为自己的贫穷感到羞愧，接着又突然为自己卑琐的相貌觉得惭愧，这相貌不知怎么搞的会在他性格中错误地产生自惭形秽的本能。

“我很穷，”他说，“难道赖斯基没对您说过，我有时连房租也付不起：您看见吗？”

他给她看褪色的文官制服袖子，有的地方都油渍麻花的。

她心不在焉地看一眼磨损的袖子，好像此事与她毫无关系，随后又瞥一眼他相当瘦弱的身子、瘦骨嶙峋的双手、凸起的前额和毫无血色的脸颊。只是此刻，这个列昂季才看清她脸上早已隐含的笑意。

“您是在嘲笑我？”他惊异地问。嘲笑贫穷使他觉得很不自然。

“我没想，”她淡漠道，“破制服有什么稀奇的？我见得难道还少吗！”

他将信将疑地望了她一眼，她确实没有笑，也不想笑，只是脸上挂着笑意。

“看看，扣子都掉了。等等，别走开，在这里等着我！”她说着，急忙跑回家，两分钟后回来，带着针线、顶针和纽扣。

“站直，别动！”她说，一只手抓起他制服的衣襟，另一只手开始灵巧利落地在列昂季的鼻子旁走针引线。

她的脸颊贴近他脸颊，他得屏住呼吸，以免往她脸上呼气。这种紧张状态使他很累，甚至都出汗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啊，她的侧面轮廓是纯罗马人的！”他惊异地想。

两分钟过后她缝完了，接着将脸颊紧贴在他胸口上，靠近心脏，把线咬断。列昂季说不出话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拿惊讶的目光望着她。

这猫一般麻利的动作，这几乎触及他鼻子的纤手，这最后紧贴胸口的脸颊，令他着迷。

他仿佛陶醉了。一缕沁人心脾的某些花卉的芳香朝他袭来，暖暖的，充满温馨。

“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啦？……她看来很善良，”他得出结论，“倘若她只是在取笑我，便不会给我缝扣子。她是从哪儿弄来扣子的？是我们中的谁掉的！”

“您干吗站着？说声merci [227]吻下手吧！唉，什么人哪！”她颐指气使道，并把自己的手紧贴在他嘴唇上，又以缝扣子时的那种麻利劲儿把手挪开，结果让他的吻落了空。

列昂季又望了她一眼，然后已经永生不忘。他身上蓦地燃起一股强烈、深刻而又持久的激情。

“您明天来吃午饭。”她说。

“太贵！”他天真地回答道。不过他还是向赖斯基借了点钱去了。接着又去了。

这给同学们发现了，赖斯基也开始更经常地邀请他。列昂季明白他们在开他的玩笑，便不再去了，想立刻结束此事。

“我们走！”赖斯基叫他。

“不，鲍里斯，我不去，”他推辞道，“我去干什么？你们全都讨人喜欢，长得精神，能说会道，可我！我对她算是什么？你看，她总是嘲笑我！”

“是的，也许，她不会再嘲笑你……”赖斯基犹豫不决道，“当她再同你熟悉一点……”

“算了，随它去！”列昂季从头到脚打量自己一番，苦笑道。

但是他还是去了，而且常去。她没有同他一起顺林荫道散步，没有躲进亭子里，他呢，沉默寡言，不给她送东西，但也不争风吃醋，不吵嘴打架，别人在干什么，他都无所谓，原因很简单：她在干什么，别人在干什么，四周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闻不问，看不见也发现不了。

当她站立或坐在他跟前时，他只见到她那纯种罗马人的侧面轮廓，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暖意及飘逸出的某些花卉的芳香，并常常摸几下她给缝上的扣子。

他听得见她跟他说的话，听不见她跟别人说的话，并且只相信从她那里听到和看到的。

她也不需要在他面前撒谎、虚情假意、装模作样。同他在一起，她表现得坦率、平常，和她一人独处时一模一样。

他就这样对她的每个眼神、每句话都信以为真，缄默无言，大口吃着，仔细听着，只是有时用一种奇怪的仿佛吃惊的目光盯着她，默默注视着她敏捷的动作、机灵的话语、响亮的笑声，如同正在读一部他尚不熟悉的新书一样，注视着她那张不露声色、永远面含讥笑的脸庞。

“你在她身上见到了什么？”同学们纠缠不休。

他觉得不好意思，走了，自己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所有人在毕业前，原来都得到些东西：有的是枚小戒指，有的是只装烟丝的绣花荷包，至于那些不露痕迹的柔情蜜意的表示，姑且不说了。有些人觉得惊讶，有些较为多愁善感者直掉眼泪，而大部分人既自嘲又互相嘲笑。

只有列昂季继续一本正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并且突然宣称，如果她同意，只要他谋到一个职位并安顿好，便娶她为妻。同学们对此把他大大取笑了一番，她亦如此。

她称他为未婚夫，并且笑着答应到了想出嫁的时候，便给他写信。他对此认真接受。他们从此别过。

后来她情况如何，谁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父亲去世，她离开莫斯科不知去向，又拖着瘦弱的病体回来，住在穷苦的姨妈家，后来当她康复，给列昂季写了封信，问他是否还记得她，及自己原先的打算。

他作了肯定的回答，并于五年后大学毕业来到莫斯科，娶她为妻后回到了当地。

他像爱空气和阳光一样爱自己的妻子。此外，他专心致力于对古代人生活的研究，探索他们的思想和艺术，并且居然能够发现和喜爱她身上的某种古代的光华和色彩、某种古希腊罗马的形式。

有时，她突然在他身旁闪现，带着绣品坐在对面，无意间他从书本后面被某种光亮所惊动，那道光在她那侧面轮廓上，那红褐色的鬓角上或是白皙的前额上闪耀。

她后脑勺和脖颈的线条令他吃惊。她的头部使他觉得犹如古希腊罗马浅浮雕上和岩石上的罗马女人头像：有着精细而纯真的侧面轮廓，有着同样石雕般的头发、凝视的目光和凝固在脸部线条上那矜持的笑容。

七

列昂季没有认出赖斯基，当那位突然出现在他书房时。

“劳驾，打听一下，我有幸在同谁说话……”

不过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刚开口，列昂季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老婆！乌列尼卡！快来看啊，谁来了！”他朝花园里的妻子喊道。

她急忙冲了过来，亲吻赖斯基。

“您长得多健壮，并且……比以前好看多了！”她说，高兴得双眸闪闪发光。

她朝赖斯基的脸庞和服装瞟了一眼，然后调皮而大胆地盯着他的眼睛。

“您令这儿所有人都神魂颠倒，我是头一个……还记得吗？……”她开始道，并用眼神把回忆说完。

赖斯基有些不好意思，瞥了列昂季一眼，看他如何，可他无所谓。随后赖斯基朝她打量了一下，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当他发现岁月竟对她如此宽厚，更令他吃惊：三十出头的她看上去如果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姑娘，那也是个容光焕发、发育成熟、姿容秀美的少妇。

她的姿态、眼神、整个体形都透出机敏。眸子里依旧火花四射，脸上还是那样的红晕和有雀斑，目光还是那样的兴高采烈、无忧无虑，脾性还是少女那样的爱笑爱闹！

“您怎么……毫无变化，”他说，“还是那样的……”

“我的红头发的克娄巴特拉 [228]！”列昂季说，“她怎么会有变化：没有孩子，很少烦恼……”

“您没忘了我，还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列昂季替他回答道，“倘若你把她忘了，那么吃米饭的事人家也忘不了……不过乌列尼卡说的是真话，你长得很健壮，都认不出你了：长起小胡子，蓄着大胡子！噢，奶奶怎么样？我想，她简直高兴坏了吧！不过，不会高兴过我。是啊，乌丽娅，你也高兴高兴吧——干吗老盯着他什么也不说啊？”

“我该说什么呀？”

“就说：salve, amico…… [229]”

“喏，你说你的：我没有你也会问好的，不用你教！”

“她都不知道该对自己丈夫的最好朋友说些什么！你该记得，是他让我跟你认识的；晚上我们跟他一起坐着看书……”

“是啊，倘若不是你，”赖斯基打断道，“罗马诗人和历史学家对我来说还不是就像中国诗人一样。从我们的伊万·伊万诺维奇 [230]那里，我们得知的东西并不多……”

“在中学里，”科兹洛夫继续道，不听他的，“他保护我免受爱吵架的同学们的欺负，而自己也经常揪我头发……一共两次……”

“有过这种事吗？”妻子问，“您真的打过他？”

“大概是吧，闹着玩……”

“噢，不，鲍里斯，可疼啦！”列昂季说，“不然我是记不住的，而且还记得为什么事。一次是我无意中在你的图画背面摘录了一段不知从哪儿来的词句，是为你抄的：你大发脾气！另一次……我错吃了你的什么东西……”

“是不是米饭？”妻子问。

“瞧，她连这种吃米饭的日子也不给我，”列昂季说，“她让人相信，我不知不觉吃了三盆，而且因为这一盆又一盆的米饭而爱上了她。其实，我是什么，难道是个怪物不成！”

“不，你是我‘聪明、善良、品德高尚’的男人。”她说，脸上挂着自己凝滞的笑容，拍了拍丈夫的脑门，接着替他理了理领带，整了整衬衣领子，又狡黠地望了赖斯基一眼。

从她投向他的目光中，他看出对往事的回忆令她高兴，她不但没将它们埋在记忆里，还用眼神向他传情。但他对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

他默默地观察她，并开始在他头脑里出现一幅新的画面和两个新的典型人物：她和列昂季。

“依旧是她，依旧忠于自己，一点没变。”他心想，“而列昂季是否清楚，是否发觉呢？不，他好像依旧非常熟悉别人的生活而看不清自己的生活。他们彼此如何生活呢……我得看看，观察一下……”

“说到米饭，顺便说说，你同我们一起吃饭，好吗？”列昂季问。

“这怎么可以！”妻子过问道，“你请他吃我们这种饭！要知道你们已经不是大学生：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在彼得堡变得娇生惯养，我想……”

“你都吃些什么？”列昂季问。

“什么都吃。”赖斯基答道。

“如果什么都吃，那么你将吃得饱饱的。就这样，我真高兴。嘿，鲍里斯……真的，我无法表达！”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和书。

“奶奶可千万不要等……”赖斯基犹豫道。

“嗨，您的奶奶啊！”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不满道。

“怎么啦？”

“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

“太喜欢发号施令……还喜欢指摘……”

“对，她是个独断专行的人……这是她统治农奴养成的习惯。老脾气！”

“倘若听从她的话，”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继续道，“那你就一直待在原地，别扭头，别往右看，也别往左看，也不敢同谁说话——一个指摘别人的行家！可自己却同季特·尼孔内奇难舍难分：他不分昼夜都在那里……”

赖斯基笑了起来。

“您怎么啦，她简直是个圣人！”他说。

“哼，她倒是个圣人：这不好，那不好。只有两个孙女是心肝宝贝！可谁知道她们将来会怎么样？玛尔芬卡只是养养金丝雀，莳弄下花卉，而另一位像个宅神 [231]似的待在角落里，从她那里你别想问出一句话。她将来怎么样——我们看着吧！”

“就是韦罗奇卡？我还没见到她，她到伏尔加河对岸做客去了……”

“可谁知道她在那边干什么呢？”

“不，我爱奶奶，如同爱母亲，”赖斯基说，“我在生活中摆脱过许多人，而她对我始终有威望。她聪颖，正直，公正，与众不同：她身上有某种力量。她是位杰出女性。她身上闪烁着某种东西……”

“因此您信任她，如果她……”

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将赖斯基领到窗口，此刻她丈夫正在收拾，将乱摊在桌上的纸张藏进抽屉里，将书籍放到书架上。

“因此您信任她，如果她对您说……”

“我全信。”赖斯基说。

“您别信，不是真情，”她说，“我知道，她开始向您叨叨些无稽之谈……有关查理先生的……”

“这个查理先生是谁？”

“是个法国人，教师，我丈夫的同事：他们坐在那里，一起看书到深夜……这我有什么过错？可满城风雨天知道都在说些什么……好像我……好像我们……”

赖斯基默不作声。

“您可别信——这全是些蠢话，什么也没有……”她用某种冷漠而有魅力的不自然眼神望着赖斯基，这么说。

“这关我什么事？”赖斯基说，竭力想要离开她，“我不想听……”

“什么时候再上我们家来？”她问。

“不知道是否有机会……”

“请常来……您常常喜欢……”

“您总还记得过去的那些蠢事！”赖斯基边说边离开她，“要知道那时我们几乎还是孩子……”

“是啊，是孩子才好哪，我还没忘你怎么抓破我的手……”

“得了吧！”赖斯基说，继续往后退。

“是的，是的。那是谁深夜守候在栅栏旁的？……”

“要是真有此事，我真是个大傻瓜了！哦不，不可能！”

“是啊，您现在变聪明了，我想，同样也‘品德高尚’了……淘气鬼！”她用动听的温柔嗓音补充道。

“够了，够了！”他阻止她，显得挺尴尬。

“是啊，我的时光正在逝去……”她叹息道，一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剩下的不多了……这算什么，男人们多幸福：他们能爱得长久……”

“爱！”赖斯基几乎自言自语嘲讽道。

“如今您已经不爱我了——不是吗？”她说。

“正是：既不爱您，也不爱谁！”他说，“我的时光已经过去。您瞧，都长出白发了！您何必再提爱情——您有丈夫，我有自己的事业……如今我面临的只有一桩事业：艺术和劳动。我的一生将为它服务……”

他陷入沉思，玛尔芬卡纯洁无瑕，带着一股青春的清新气息在他脑海中闪现。吸引着他回家去，去到她和祖母身边，但与老同学会面的喜悦使他止步。

“嗨，亏他们想得出：劳动！”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懊恼道，“您有身份地位，人又年轻英俊，就该享受生活，而他们只配劳动！这算什么，真的，快同列昂季一模一样了：他埋头书本，什么也不想知道。那就随他去！可您为何也来这一套？……让我们去花园……您记得我们的小花园吗？……”

“对，对，我们去花园！”列昂季接茬道，“我们就在那里用餐。乌列尼卡，快去，有什么都拿来。鲍里斯，我们走，说会儿话……对啦……”他突然想起来，“为这些藏书……你将拿我怎么办啊？”

“什么藏书？你在信中都给我写了些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哪个马克把书给撕了……”

“嗨，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你无法想象他把我搞得多痛苦，这个马克——你看吧！”

他拿来三本书页被撕破的书给赖斯基看。

“瞧，他把伏尔泰搞成什么样儿了：多卷本的Dictionnaire philosophique [232]变得多薄……瞧，这是你的狄德罗，而你瞧，这是培根的译本，那是马基亚维利……”

“这关我什么事？”赖斯基不耐烦道，推开书，“你就像奶奶：她拿些什么账本来招人厌烦，你又拿些书来纠缠！难道我来是为了你们将我整死啊？”

“哪能啊，鲍里斯，我又不知道在那边她拿账本来纠缠你，可是要知道这是你最宝贵的财富啊！这是书，是书……你看啊！”

他自豪地指给他看书房四周这些一排排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以及那些码放整齐的书籍。

“瞧，只是这个书架上，几乎所有的书全给损坏了：该死的马克！而其他的全完好无损！你看啊！我编的一本目录册：为它搞了半年。你看！……”

他炫耀地把一本厚厚的手写硬书皮簿册给他看。

“全是我亲手誊写的！”他说道，把目录册举到赖斯基眼前。

“放下吧，我对你说！”赖斯基不耐烦道。

“你坐到安乐椅上，依次念，而我呢爬上梯子把书取出来给你看。它们全都按编号……”列昂季说。

“亏你想得出！放下吧，我想吃东西了。”

“那就吃过饭吧，其实现在我们也来不及。”

“听着，你想拥有这样的藏书吗？”赖斯基问。

“我？拥有这样的图书？”

仿佛阳光突然照在他脸上：他容光焕发，高兴得张开大嘴，甚至连额上的头发都微微抖动起来。

“拥有这样的藏书，”他说，“要知道这里有三千册书：差不多全部！光回忆录有多少！都给我？”他直摇头，“我要发疯啦！”

“你说，你爱我吗，”赖斯基问，“像从前那样？”

“当然！你把我从贫困中救出来，揪我头发总共才两次……”

“那你就收下这些书，并且永远归你所有，世代相传，但有一个条件……”

“让我，收下这些书！”列昂季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看一眼赖斯基，然后挥下手，叹了口气。

“别开玩笑，鲍里斯。我眼冒金星……不，vode retro…… [233]别诱惑我……”

“我不是闹着玩。”

“既然有人给，你就拿着！”妻子听到最后几句话赶忙补充道。

“瞧，她总是这样！”列昂季抱怨道，“逢年过节商人们带着小赠品，考试前家长们带着小礼品上门，我这边把他们打发走，她那边在院子里把东西收下。受贿的女人！看样子极像塔克文尼耶娃·卢克列齐娅 [234]，可她贪图享受，那可不一样！……”

“同你的卢克列齐娅一起滚吧！”她不客气道，“你把我同谁没比过？我既是克娄巴特拉，又是什么波斯图米娅，又是拉维尼娅 [235]，又是科尔涅丽娅 [236]，还是马特罗娜 [237]……你最好收下书，既然给你！鲍里斯·帕夫洛维奇送给我……”

“你敢要！”列昂季下命令似的叫喊道。“可我们拿什么送他？难道让我把你送人吗？”他温情地搂住她，补充道。

“送吧：我这就走——您收下我吧！”她说，突然像一团火似的用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赖斯基。

“喏，倘若你不收下，那我就把书赠给中学；把目录册交给我！今天我就给校长送去……”赖斯基说着便想把书籍目录从列昂季手中拿过去。

“得了吧，这意味着中学里将见不到一本书……你不了解校长吧？”列昂季激动地站起身，双手紧攥着目录册，“他同书籍毫无关系，如同我跟香水香膏无缘一样……把书一点点拿光，撕烂——比马克还不如！”

“那你就收下！”

“这样一份宝贵财富怎么突然间就送人了！把它卖给好人、可靠的人——这样……唉，我的天哪！我从没想过要发财，而眼下要是能拿出五千卢布的话……我不能，我不能收：你是个好挥霍的主，是个浪子——或者不是，不，你是个瞎眼孩子，不学无术……”

“十分感谢……”

“不，不，不然的话，”列昂季说，不知所措，“你是个艺术家：你需要绘画、雕像、音乐。书籍对你有什么用？你不知道你这里有什么样的瑰宝啊！吃完饭我来向你展示……”

“啊！吃完饭代替咖啡，你想用书籍来折磨我呀，送中学吧！”

“嗨，嗨，等等：你想要什么条件把藏书给我？是否想从我的薪俸里扣，我把家当全卖了，把自己和老婆作抵押……”

“请吧，只是别把我作抵押……”她过问道，“要抵押或出卖我自己会，如果我想！”

赖斯基望了望列昂季，列昂季望了望赖斯基。

“伶牙俐齿，说话都不用现找词！”科兹洛夫说。“什么条件？说吧！”他对赖斯基说。

“条件是你永不向我再提到书，不管马克把它们撕毁多少……”

“你以为，如今我还会让马克走近书架一步？”

“他才不会向你请示呢，自己就会走近，”妻子说，“他怕什么，这个丑八怪？”

“对，这倒是：得装上几把结实的锁，”列昂季说，“还是你行：瞧，”他对赖斯基说，“她爱我，上帝保佑，但愿妻子都像她那样爱丈夫……”

他搂住她双肩，她垂下眼睛，赖斯基也一样；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

“如果不是她，你可见不到我身上一颗纽扣了，”列昂季继续道，“我吃饭，安安稳稳睡觉，虽说财产不多，但事业进行得很好，我的能力就这些，但足够了！”

她渐渐抬起双眸，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因为最后一句说的是实话。

“不过糟糕的是，”列昂季继续道，“她对书毫无兴趣。法语说得很流利，可给她一本书，多一半看不懂；俄语直到现在还写得错误百出。见到希腊文印刷品，她会说，这样的花纹在印花布上会挺好看，她还会把书放颠倒，用拉丁文她分不清书名。Opera Horatii [238]，她能译成《贺拉斯歌剧》！……”

“喂，别再跟我提及书：按这样的条件我才不把藏书交给中学的。”赖斯基作结论道，“而现在拿饭来，或是我回奶奶家。我想吃东西。”

八

“请说说，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吃过中饭，当他们俩留在亭子里时，赖斯基问。

“是啊，不然能怎么样？我还能干什么？”列昂季惊讶地问。

“你就什么也不想，哪儿也吸引不了你？头脑就不请求自由和广阔的空间？在这个小天地里你不觉得逼仄？要知道在你眼前，近处是这道篱笆墙，远处是这些圆顶、教堂、房舍……而鼻子底下……”

“鼻子底下——你看是什么！”列昂季指指书，“还少吗？书籍，学生们……另外还有妻子，”他笑了起来，“还有精神世界……还需什么更多的？”

“书籍！难道这也算生活？旧书完成了自己的事儿；人们冲向前，寻求完善自我，澄清概念，驱除迷雾，在社会问题上、法律上、道德上规范得更明确；最后，整顿社会经济……可他只顾看书，而不顾生活！”

“但凡这些书中没有的，生活中也不会有或不需要！”列昂季激动地断言，“我们的所有纲领，无论是社会生活的，还是个人生活的，都已过去：为我们提供了一切范例。你得善于发现自己的形式，而它是现成的。只要你不退却——便会明白该做什么。你在后面便将发现政治秩序和社会秩序的形式典范。对你个人也如此：你是谁？是统帅，作家，参政员，领事；还是奴隶，教书匠，祭司？你看吧，他们在这些书籍中全是活生生的。你学习他们的生活并活着吧，你记住他们的错误并避免吧，你学习他们的美德并若有可能模仿吧。但很难！他们面容严肃，身材伟岸，性格完整，不为琐事所左右！要加入到这些庄严的形式中也很难，其难度如同穿上他们的铠甲，举起他们的宝剑和斧钺一般！要建树他们的功勋也难！让我们来想出一种自己的新生活吧！这就是为何我从未曾想离开自己的一隅去到任何地方：我对当今的这些伟人们并不信任……”

他谈得热情洋溢，他本人的面部表情变得像他所议论的英雄们那样充满豪情。

“那么，依你看，那边的生活已告结束，而这里的一切并非生活？你不相信发展与进步？”

“怎么不相信，我信！所有这些当代人所散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各种各样的琐事都将消失：这一切全是准备工作，是尚未被认识的材料的汇杂和混合。这些历史的一鳞半爪被命运之手汇拢起来，糅合到一起，重又成为一个巨物，并从这一巨物中又将渐渐形成巨人们的身躯，又将开始一个平稳、严整的生活，最后形成第二个古代。怎么会不相信进步呢！我们迷了路，落在了伟大典范们的后面，丧失了他们日常生活的许多秘密。当今我们的事业，是要渐渐地重新爬上迷失的道路，并且……达到思想上、科学上、道德上和你那个‘社会经济’上的那种牢靠，那种尽善尽美……以及高尚品德上和大概还有放荡行为上的严整。卑鄙、猥琐、下贱全将变得黯淡：人将康复并重新用两条铁腿站立起来……瞧，这就是进步！”

“列昂季，你还是那个老大学生！你始终在为过时的生活操心，却不考虑一下自己，你究竟是谁？”

“谁？”科兹洛夫重复道，“拉丁文和希腊文教师。我同样在为这些过时的人们操心，正如你为自己从未存在过的理想人物和形象操心一样。而你是谁？要知道你是个艺术家、画家吗？我喜爱某些典范，你为何吃惊呢？是否画家们早已不再从古代源泉中汲取……”

“是的，我是个画家！”赖斯基叹息道，“我的艺术在这里，”他指指头和胸，“这里面有形象、声响、形式、激情和创作的渴望，不过你看，我几乎还没开始……”

“是什么在妨碍？要知道你画了幅大型绘画：你写信说你正准备拿它去展览……”

“去它的吧，大型绘画！”赖斯基懊恼道，“我差点把它给扔了。一幅大型绘画必须献出毕生精力，但从那稍纵即逝、一去不复返的生动形象中，你却表达不出哪怕百分之一。我有时画些肖像……”

“现在你在搞什么？”

“有一种艺术：它只能满足当代艺术家，那就是语言艺术，诗歌——它是无限的。绘画、诗歌都向那里延伸，而且诗歌中还有两者所无法提供的东西……”

“你怎么，在写诗？”

“不……”赖斯基懊恼道，“诗歌，这是幼儿的咿呀儿语。你可以用它歌唱爱情、欢宴、鲜花、夜莺……充满抒情味的痛苦，同样的欢乐——再没有别的了……”

“那讽刺呢？”列昂季反驳道，“瞧，等一等，我们来回忆罗马老人们的……”

他走向书柜，赖斯基拦住他。

“老老实实坐着。”他说，“对，用诗歌有时能成功地鞭挞痛处。讽刺是条鞭子：一鞭子便伤人，但什么也没向你说清楚，不能提供活生生的形象，不能揭示生活的深度和它隐秘的动机，不能替代镜子……不，只有长篇小说能够包罗生活和表现人！”

“那么你在写长篇小说……关于什么？”

赖斯基挥下手。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他说。

“只是别写那些琐事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拜托了，没有长篇小说它们都已经到处显眼了。在当代文学中，人们将各种各样的虫豸，各种各样的农夫和农妇，统统往长篇小说里塞……你啊，还是从历史中选取对象吧，你有丰富的想象力，笔头又快。你记得吗，你曾写过有关古罗斯的东西？……不然便会老惦记着当代生活！……一窝蚂蚁，老鼠的喧嚣：这算是艺术事业吗……这是报纸文学！”

“你啊，旧教徒一个！你待在这里多落后！关于报纸你安静些吧——这是阿基米德的杠杆 [239]：它们能将世界翻个个儿……”

“哼，将世界翻个个儿！你们这帮拿破仑和帕默斯顿 [240]们……”

“这是现代的提坦神 [241]：恺撒和安东尼……”赖斯基说。

“够了，够了！”列昂季冷笑着阻止道，“除了提坦女神 [242]，全是古代大人物们的不肖子孙。你读读吧，查理先生有本小册子，Napoléon le petit [243]，雨果的。小拿破仑是当代的恺撒，摆出一副真诚的姿态：像这位身穿燕尾服的雷古卢斯 [244]一样，在广场上起誓拯救祖国，可后来……”

“可你的提坦神——真正的恺撒，又如何：想做的也不是同样的事吗？”

“是想过，没让他做！”

“嗨，我们又开始争论没完没了的老话题，”赖斯基说，“当你骑上自己的马，就别想再追上你：我们暂且放下。我再回到自己的问题上：难道除了这里的这种生活和工作你哪儿也不想去？”

科兹洛夫否定地摇摇头。

“得了吧，列昂季；你为自己的时代什么也没做，你只往后退，像只虾似的。我们撇下罗马人和希腊人不谈——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事业。我们也得干番事业，我们要把这些（他指着四周沉睡的街道、花园和房舍）唤醒。我们要把这些宽阔的墓地变成人们的居住区，从停滞中将休眠的人心振奋！”

“这怎么干呢？”

“我将描绘这种生活，像镜子那样反映它，而你嘛……”

“我……同样做点什么：我准备让几代人上大学……”科兹洛夫畏葸道，又打住了，怀疑这是否是功绩。“你以为，”他继续道，“我走进教室，又从那儿回家，于是便忘了吗？来杯伏特加，晚上打打牌，或者在省长家的晚会上缩头缩脑，不，绝对不！瞧，我的柏拉图学园，”他指着亭子说，“瞧这柱廊，这台阶，要是下雨，就在书房里：年轻人聚集到我这里，将我团团围住。我同他们一起观看古代建筑、房屋、器具的图画——我亲自画的，我给他们讲解，就像常给你讲解那样：我把自己知道的与他们分享。我事先打量，谁年岁大些，就给他们挑选索福克勒斯和阿里斯托芬。当然，不是全讲，没必要全讲，裸体多的地方我便不吭声……我像别人讲解优秀诗人那样，给他们讲解这种完美的生活——难道如今这已经谁也不需要了吗？”他说，探询地望着赖斯基。

“不错，但这一切并非真正的生活，”赖斯基说，“如今不能这样生活。曾经有过的许多都已消亡，许多你的希腊人和罗马人未曾见过的都已诞生。需要当代生活的范例，需要把你和你周围的所有人加以人化。这是我们每个人的任务……”

“嗨，这我无法承担：倘若我能从书本中提供古代生活范例，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我自己，我将暗自为自己活着。我过着安宁而俭朴的生活，我吃的，正如你见到的，是面条……有什么办法？……”他陷入沉思。

“‘暗自为自己活着’，这不是生活，而是一种消极状态：需要话语、事业和奋斗。而你却想如小绵羊似的活着！”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做自己的事情，并且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谁也不招惹，谁也别招惹我！”

“你使我想起表妹索菲娅：她同样不想了解生活，因而她是个华丽的木偶！生活无所不触及，它也将触及你！那时对生活毫无准备的你将怎么办？”

“它怎么会触及我？我是那么个小人物，它不会发现我。倘若我有了书，尽管不是我的……（他怯生生瞥一眼赖斯基）。但你把它们留下，完全归我使用了。我的需求并不大，我并不觉得寂寞无聊；我有妻子，她爱我……”

赖斯基望着一旁。

“我也爱她……”列昂季轻声补充道。“你看，你看啊，”他说，指着站在台阶上的妻子，她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街道，侧对着他们，“侧影，她的侧影：你看啊，这一绺从后面分开的卷发，你看这凝视的目光。看哪，看哪：后脑勺的线条，前额的轮廓，落在脖颈上的发辫！怎么，那不是罗马人的头像吗？”

他对妻子看得出神，一股暗怀的感动之情，如一道缓缓的光线掠过他脸庞，凝结在他那沉思的双眸中。甚至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晕。

显然，有滋养他思想的书籍为伴，他那火热的心灵找到了栖息之所，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把他与生命与书籍那么紧密联系在一起，他也不曾料想倘若失去书籍，生活依旧，但若夺去这活生生的“罗马人的头颅”，他的整个生活便将瘫痪。

“幸福的孩子！”赖斯基思忖，“他睡在自己学术的梦中，感觉不到其身旁这个他所钟爱的罗马人头像充满黑暗，心灵空虚，不知道他无力向她一人传授《古代美德范例》！”

九

日落时赖斯基已经回到家，玛尔芬卡在台阶上迎接他。

“您这是掉哪儿啦，哥？奶奶可生您的气哩！”她说，“简直不理人。”

“我在列昂季家。”他平淡地答道。

“我知道是这样；我已经劝过，劝过奶奶，可她不想听，甚至跟季特·尼孔内奇也不说话。他现在在我们家，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也在。尼尔·安德烈伊奇、公爵夫人、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派人来祝贺您到来……”

“他们有什么事？”

“他们每天都派人来打听您的到来。”

“很必要吗？”

“走吧，去见奶奶：她会收拾您的！”玛尔芬卡吓唬道，“您很怕吗？心跳吗？”

赖斯基冷冷一笑。

“她很生气。我们准备了多少菜啊！”

“我们将吃晚饭了。”赖斯基说。

“真的：您要吃晚饭？奶奶，奶奶！”她高兴道，跑进房间，“哥回来了，要吃晚饭！”

但祖母板着脸坐着，不看赖斯基怎么进来，怎么同季特·尼孔内奇拥抱，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怎么装腔作势鞠躬行礼，四十五岁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身穿薄纱连衣裙，脖子袒露，胸脯上的扣子也不扣严，拿条镶花边薄手帕，摆弄着一把小扇子，时而合上，时而卖弄风情地扇几下，虽说天气已经并不炎热。

“多棒的小伙子！多健壮！可认不出您了！”季特·尼孔内奇说，洋溢着慈祥愉快的神色。

“非常，非常帅气！”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几乎暗自拖长声调说，上次赖斯基在祖母怂恿下去她那里时，她曾赏过他一个吻。

“您没变，季特·尼孔内奇！”赖斯基打量着他说，“几乎不显老，那么精神矍铄，精力充沛，还是那么善良亲切。”

季特·尼孔内奇稍稍往后抬起一条腿，并足致礼。

“谢天谢地：只是风湿和胃不完全……人老了。”

他瞥一眼女士们，不好意思地打住了。

“喏，谢天谢地，您和我们的客人顺顺利利到家了……”他继续道，“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替您担着心：怕沟壑，怕强盗……您长久光临吗？”

“噢，可不，过夏天吧，”克里茨卡娅说，“这里的大自然，清新的空气！这里有那么多人对您感兴趣……”

他在一旁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首席代表家所有人将会多高兴啊！副省长多么想见您啊！……附近的地主们将特意进城来……”她喋喋不休道。

“他们与我并不熟，想干什么？……”

“您的趣事他们听得可多了。”她说，大胆地望着他，“您还记得我吗？”

祖母发现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在以目传情，便把脸扭向一旁。

“不……我承认……忘了……”

“是啊，在京城里所有印象全是过眼烟云！”她娇慵无力道。“您这身旅行服装真漂亮！”她打量他一番后说。

“真的，我还穿着出门服装呢。”赖斯基说，“该把那边行李箱里的所有外衣和内衣都掏出来……得叫叶戈尔来。”

叶戈尔进来，赖斯基便把行李箱钥匙交给他。

“你把它里面所有东西都取出来，放到我房间里，”他说，“而把行李箱随便搬到顶间阁楼里。我给您，奶奶，还有你们，可爱的妹妹们，带来些小玩意儿留作纪念……应该把它们拿这儿来……”

玛尔芬卡高兴得满脸通红。

“奶奶，您把我安置在哪儿啊？”他问。

“房子是你的：你随便住。”她冷冷道。

“别生气了，奶奶，我下次不会了……”他笑着说。

“你笑，你笑，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瞧，我当着客人们的面要说，你行事太差劲了：还没来得及露一面，便从家里一去不回了。这是对奶奶的不尊重……”

“怎么不尊重？要知道我将开始同您在一起生活，每天都在一起。我是顺便去了趟老朋友家，聊了聊……”

“当然，奶奶，哥可不是故意的：列昂季·伊万诺维奇是那么善良……”

“闭上嘴，小姐，别人又没问你：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奶奶！她知道该说什么！”

玛尔芬卡红着脸讪笑着坐到角落里。

“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会好好款待你：我哪会接待京城来的派头十足的公子哥哪！”祖母继续道。“她那里都请你吃些什么呀，摆上什么浇汁肉丁了吗？”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部分是出于好奇。

“有面条，”赖斯基回忆道，“圆白菜鸡蛋馅儿饼……土豆烤牛肉。”

别列日科娃讥讽地大笑起来。

“面条加牛肉！”

“对，还有煎锅盛的米饭：很可口。”赖斯基说。

“这么些稀罕东西，我想，你在彼得堡很久没品尝了吧。”

“怎么会很久呢？我经常同艺术家们在一起吃饭。”

“这饭菜倒是可口，”季特·尼孔内奇宽厚道，“不过胃受不了。”

“您也这么说！那好吧，”祖母说，开心起来，“明儿，玛尔芬卡，我们就叫人准备内脏，给他们做肉冻、胡萝卜大馅饼，你不想再来只鹅……”

“呸，”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说，“‘他们’会吃这样不精致的饭菜吗？”

“好啊，”赖斯基说，“尤其是如果先用米饭将鹅填满……”

“这道菜不易消化！”季特·尼孔内奇说，“最好是清米汤、肉饼、雏鸡和果子冻……这才是一顿真正的午饭……”

“不，我喜欢米饭，尤其是大麦或是双粒小麦做的！”赖斯基说，“我还喜欢乡下的肉冻。您吩咐他们准备吧，我好久没吃了……”

“哥，蘑菇您喜欢吗？”玛尔芬卡说，“我们这里多的是。”

“怎么不喜欢？晚饭时可不可以？……”

“玛尔芬卡，你去吩咐彼得……”祖母说。

“不必，老太太，不必！”季特·尼孔内奇皱起眉头说，“不好消化……”

“你要吃晚饭，不是闹着玩吧？”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她心软了。

“一点不开玩笑。”赖斯基说，“倘若我‘庄园’的地窖里有香槟酒的话，请让他们晚饭时拿上一瓶：我跟季特·尼孔内奇干一杯，为您的健康。是这样吗，季特·尼孔内奇？”

“对，我要祝贺您到来，尽管晚上吃蘑菇、喝香槟……不易消化。”

“又担心自己！玛尔芬卡，你吩咐把香槟放在冰里……”祖母说。

“随便，ce que femme veut…… [245]”瓦图京客气地作结尾道，脚跟啪的一碰，又缩进椅子底下。

“晚饭像个晚饭样，而中饭也该在家里：瞧你把奶奶伤心的！到家头一天就往外跑。”

“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克里茨卡娅开腔道，“这是我们的小市民方式，可是在京城里头……”

祖母双目炯炯。

“这可不是些小市民，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指着挂在墙上的赖斯基以及韦拉和玛尔芬卡双亲的画像，恼火道。“这不是衙门里的小官吏。”她补上一句，暗示克里茨卡娅死去的丈夫。

“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想在午饭前做户外活动，也许跑远了，因而使自己有点可能赶不回来……”季特·尼孔内奇开始替他辩护。

“你带着自己的户外活动闭嘴吧！”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温厚地朝他喊叫，“我等了他两星期，没离开过窗子，多少顿饭白白浪费了！今天我们做了各种菜肴，他突然来了又不知去向！这难道行吗？人家会怎么说：他到别人家吃面条和米饭，好像祖母没什么供他吃的。”

季特·尼孔内奇随和地微微一笑，稍稍点下头，便不再吭声。

“奶奶，我们订个合同吧，”赖斯基说，“让我们互相都有充分自由，我们也就不会太苛求了！您做您想做的，而我将干我想要干的事……我今天没吃您的午饭，晚饭我补上，再喝点葡萄酒，一晚上我待到天亮，至少今天是这样。至于明天我跑哪儿去，在哪儿吃饭，在何处过夜——我不知道！”

“好，太好啦！”克里茨卡娅像孩子般活泼地叫道。

“这算怎么回事？你难道是茨冈人？”祖母吃惊道。

“赖斯基先生是诗人，而诗人们便像风儿一样自由自在！”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说，又暗送秋波，矮靿皮鞋尖轻轻动弹，千方百计想引起赖斯基的注意。

但她越费尽心思，他越冷淡。她的在场早已令他厌恶。只有玛尔芬卡望着她，暗地里偷着乐。祖母对她的话毫不理睬。

“有自己的两所房子，有地，有农民，有那么多银器和玻璃器皿——可他偏要无所事事闲逛……像个鬼似的，像无家可归的马尔库什卡！”

“又是马尔库什卡！该见见他，跟他认识认识！”

“不行，你别让奶奶伤心，别这么做！”祖母下命令似的说，“你在哪儿见到他，就跑开！”

“为什么？”

“他会让你误入歧途！”

“毫无意义，但很有趣：也许他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对吗，季特·尼孔内奇？”

瓦图京冷冷一笑。

“他，可以说，对大家是个谜。”他回答说，“也许，他年轻时就偏离了正道……不过好像他很有才干，见多识广：本可以是个有用之人……”

“粗鲁，没有教怏（养）！”克里茨卡娅望着一旁庄重地说。发音有些不准。

“是啊，他有才干：你用三百卢布买他的才干吧！他给您吗？”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

“我……没问过！”季特·尼孔内奇说，“不过，他对我……还算客气。”

“遇见时他没有揍您，没有冲您开枪？他差点儿开枪打尼尔·安德烈维奇。”她对赖斯基说。

“他的狗把我的拖地长后襟都撕破了！”克里茨卡娅抱怨道。

“他再没有‘毫不客气地’到您府上吃饭吗？”祖母又问瓦图京。

“没有，您不乐意我接待他，我便拒绝了。”瓦图京说。“不过，有天夜间他狩猎后来到我家，要求给点吃的：他几昼夜没吃东西了。”季特·尼孔内奇对赖斯基说，“我供他吃，我们很高兴地度过了一段时光……”

“很高兴！”祖母反驳道，“听着都觉得恶心！他若是这时候来我家，我给他吃呢！不，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你住着，就像大家那样过日子，跟我们一起待在家里，吃吃东西，散散步，别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看看我如何管理庄园，也可以数落数落，倘若有什么地方不那么……”

“这一切，奶奶，太无聊：我们想怎样就怎样生活吧……”

“随便到哪儿就吃面条、米饭？不回家？……就这样，是吗？太好啦：瞧，我就回自己的小村庄诺沃谢洛沃，或者到伏尔加河对岸的安娜·伊万诺夫娜·图申娜那里去做客，她早就让我去，我把所有的钥匙带走，也不吩咐准备饭，而你突然间回来吃饭：将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说！”

“这不会让你吃惊，伤心？”

“完全不。”

“你在哪儿安身？”

“我上带饭店的旅馆。”

“上小旅馆！”祖母惊骇道。连季特·尼孔内奇也做了个吃惊的动作。

“谁会允许您去住小旅馆？”他反对道，“我的房舍、厨房、仆人和我本人，都将为您效劳——我将不胜荣幸……”

“莫非你常去光顾小旅馆？”祖母严厉地问道。

“我经常在小旅馆吃饭。”

“你玩不玩台球，或是抽烟？”

“我既好玩台球，也好抽烟。得拿点雪茄烟来。我请您抽上等雪茄，季特·尼孔内奇。”

“十分感谢：我不抽烟。尼古丁对肺部和胃部都十分有害：它的沉淀物会起作用，并强制性加速消化。同时……女士们也不高兴。”

“一个怪人，非同一般！”祖母说。

“不，奶奶，您才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

“我有什么非同一般的？”

“当然：你在家吃饭，不到外边去，不想睡的时候你睡觉——为何这样限制自己呢？”

“为的是让奶奶满意。”

“哦，奶奶，您独断专行，自私自利！让您满意了，别人就不满意；别人满意，您又不满意：这种极端难道就摆脱不了？您为何就不想让孙儿也满意呢？”

“你们听听：祖母要让孙儿满意！我可是从小就对你宠爱有加的啊！”

“如果您很老了，我把您全包了！”

“难道我没让你满意？我几乎一星期没睡在等谁啊？我操心准备你喜欢的东西，忙碌地张罗，油漆，收拾房间，挂新的玻璃窗扇，购买绸窗帘……”

“您这全是为让自己满意，而不是我！”

“为自己！”她惊讶地重复道。

“是啊，这些操心事儿令您高兴，它们使您不感到寂寞，您得承认，没有这些事您是否无事可做？您想用吃饭来炫耀，像是个善良能干、殷勤好客的女主人。就是马尔库什卡来了，您也会为他做所有好吃的……”

“真的，真的，哥，她一定会做的，”玛尔芬卡说，“奶奶心肠非常好，只是假装……”

“你闭上嘴，没人问你！”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又制止她，“总是说得比奶奶还多！她在你跟前成了这样的人：她很温和，突然就变了！亏她想得出：招待马尔库什卡！”

“对啊，对啊，这么说，您做您喜欢的事情。可是瞧，我想到想做我喜欢的事情，这就妨碍了您的安排，触犯了您的专制。是这样吗，奶奶？喏，您吻我一下，让我们彼此听其自然……”

“多古怪的一个人！季特·尼孔内奇，您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祖母推开赖斯基，对瓦图京说。

“听得真高兴：非常，非常有头脑——每句话我都留神听！”克里茨卡娅说，她一直在捕捉赖斯基的目光，但无济于事。

季特·尼孔内奇垂下眼睛，接着友善地冲赖斯基笑笑。

“我还没有昏聩！”祖母生气地回答客人们的责备。

“显然鲍里斯·帕夫洛维奇读过许多好的新书……”瓦图京模棱两可道，“表达技巧非常好！但是，老太太，茶炊端来了，我怕……煤气味……”

“我们去门廊，上小花园喝茶去！”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

“那里不会很潮湿吧？”瓦图京说。

当天晚上祖母和赖斯基缔结了如果不是和约，也算是停火协定。

祖母确信孙子爱她和尊敬她：为了确信这一点，其实只需很少的一点。

赖斯基打开手提箱，取出一件件礼物：他给奶奶带来几普特上等茶叶，她的最大嗜好就是喝茶，然后是新发明的带小机器的咖啡壶和一件深褐色绸子上衣。给妹妹们的是刻有她们花体首字母的手镯。给季特·尼孔内奇的是麂皮背心和裤子，那是奶奶请他买的，还有一块海上塞耳朵防进水用的绳絮，那是他请求买的。

祖母深受感动，掉下了眼泪。

“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啊！”她说，在他身旁坐下，抚摸着他的肩头。

“我该惦记谁：您是我唯一的亲人，奶奶！”

“怎么会这样，”她说，“你把账单撕了，信也不回一封，庄园扔了，可这时却记得我喜欢有时一清早独自把咖啡喝个够，便给我带了个咖啡壶来，也没忘记我爱喝茶，给我带茶叶来，还有衣裳！淘气的孩子，真会浪费！唉，鲍留什卡，鲍留什卡，喏，你还不是个怪人！”

玛尔芬卡高兴得满脸绯红，她的脸颊在人们细看和议论礼物的那段时间里，始终是红扑扑的。

她像小孩子那样，高兴得忘了向赖斯基道谢。

“你还没道谢呢——真是好样的！喜出望外啦！”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

玛尔芬卡难为情地坐下了。赖斯基笑了起来。

“我坐在一旁，多傻啊！”她说。

她走上前去拥抱他。

季特·尼孔内奇有点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咔一声碰脚跟，致礼道谢。

赖斯基也一样，跟着奶奶进到了自己的房间，注视她如何差点亲自为他铺床，如何放下窗帘，免得清晨的阳光惊扰了他，如何关心地询问几点钟将他叫醒，清晨准备什么——茶还是咖啡，黄油还是鸡蛋，凝乳还是果酱，使他相信，祖母做这些事并非全是使自己满意，尤其当她用手试了试绒毛褥子是否柔软，亲自把枕头垫高些，并且吩咐在小桌上放个盛满水的长颈玻璃瓶，然后来探察了三次，看他睡得如何，是否有什么神情不安，还需要些什么。

季特·尼孔内奇和克里茨卡娅离去。后者感到她难以一人独自回家。她说她没有吩咐来人接她，希望有人送送她。她瞥一眼赖斯基。季特·尼孔内奇立刻自告奋勇，让祖母极为不满。

“让叶戈尔卡送她吧！”她小声道，“原本就该在家里待着的，谁请她了！”

“多谢您，多谢……”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顺便对赖斯基说。

“为什么？”他惊讶地问。

“为令人愉快的、机智的谈话——虽说不是同我谈，但我从中受益匪浅……”

“谈话更重实际问题，”他说，“关于米饭、鹅，后来又同奶奶争吵起来……”

“您别说啦，我知道……”她温情道，“我看到两次目光，两次只是……属于我的目光，是的，您承认吗？噢，我等待着什么，我希望……”

她说着离去了。赖斯基对玛尔芬卡以目光相问，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两次目光。”他说。

玛尔芬卡笑了起来。

“她在我们家经常这样！”她说。

“她在那里同你悄声说些什么？别听她的！”祖母说，“她仍旧在梦想取胜哪。”

赖斯基把堆得像小山似的柔软的枕头一个接一个扔掉，并从沙发上取来一只硬靠垫，然后又把祖母打发来替他脱衣的叶戈尔卡撵走。但祖母又按自己那套改过来：吩咐把枕头都放回原处，让叶戈尔返回赖斯基的寝室。

“多么固执的独断专行之人！”赖斯基说，忍着性子看叶戈尔卡如何给他脱靴，解衣服扣子，甚至还想脱袜子。赖斯基陷入无数个柔软的枕头中。

过半小时，祖母往屋子里看了他一眼。

“您有什么事？”他问。

“我来看看，你的蜡烛是否还点着：你为何不灭掉？”她说。

他笑了起来。

“想抽烟，但把雪茄忘在您桌子上了。”他说。

她取来雪茄。

“给，快抽吧，否则我不睡，我怕。”她说。

“哦，那我就不抽了。”

“抽吧，对你说哪！”她命令道。

但他灭了蜡烛。

“多任性：甚至连奶奶的话也不听！怪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思忖着，躺下睡觉。

赖斯基度过了这一天，他好久没有这样生活过了，睡得那么沉那么舒畅，使他觉得自从离开这个住所，他没有好好睡过觉。

十

赖斯基已经度过好几个这样的白天和夜晚，他面临的是还要在这个屋顶下，在菜园、花圃、古老荒芜的果园和小树林间，在充满生机、舒适的新房子和褪了色、灰泥部分剥落的老房子中间，在田野里，在伏尔加河陡峭的河岸上，在祖母和两个女孩子中间，在列昂季和季特·尼孔内奇中间，度过更多的日日夜夜。

他不由自主地浸润在他四周的氛围之中，周遭的大自然、人们、他们的言谈、整个的格调以及这循环不息的生活，对他所产生的强烈印象，令他挥之不去。

他在每一步上都开始与他们格格不入，但是暂时他还没有因这种不谐调而觉得痛苦，而是宽厚地莞尔一笑，屈从于这一生活的纯朴和温和，一如睡觉时屈从于祖母的专制，沉没在无数个柔软的枕头中。

倘若他打哈欠，那么暂且还并非出于无聊，而是因为消化不良或是由于极度疲惫。

他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这里谁也不奢望显得比别人更优秀些，高尚些，聪明些，有道德些，然后，实际上，他们还是比想象的要高尚，有道德，也不见得不聪明。在那里，在一大堆有着发达智力的人中间，人们拼命挣扎，想变得单纯些也不能够；在这里，人们不必考虑这点，人人纯朴单纯，谁也不必用尽全力假装朴实单纯。

祖母依然忙忙碌碌，喜欢颐指气使，发号施令，采取行动，她需要起作用。她一辈子都在干事，倘若无事可做，那她也要想出事情来。

她依然没有想要去深入了解比“庄园”的围墙、果园、菜园更远些的生活，以及县城以外的生活。整个世界就局限于此。

她用世代相传的故事语言说话，用谚语和古代智慧的现成格言滔滔不绝，为此她与赖斯基争论，生活表面上的整个例行方式，就是按照她倒背如流的那些规矩执行的。

但是，当赖斯基稍为聚精会神地仔细观察，便发现在那些按现成规矩不知为何行不通的情况下，祖母身上会突然显现出自身的力量，她会独出心裁地采取行动。

透过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合适的陈腐智慧，她身上会冒出一股自身思想、观点和概念的清泉，合理而富有实际意义。只是当她动用自身力量时，本人仿佛有些胆怯，并且提心吊胆地以某种过去的实例来为它们寻找支撑。

赖斯基喜欢生活方式的这种单一，这种固定而窄小的框框，人在其中安身，并反反复复生活上五六十年，而不曾发觉它们，且一直期待着明天、后天、明年会发生什么别的尚未有过的、好奇而令人高兴的事。

“他们这是在怎样过日子？”他心想，见到无论是祖母还是玛尔芬卡，还是列昂季，哪儿都不想去，他们也不看生活的底部，不看里面都躺着什么，也不由这条大江之流带向前去，去到河口，以便停下来思索一下，什么是海洋，涓涓细流会流向何方？不！祖母会说：“听天由命！”

说起她所熟悉的人们，祖母头头是道，她能准确说出昨天干过什么，明天将干什么，从不出错；她视野的尽头：一头是田野，另一头是伏尔加河和它的群山峻岭，再一头是县城，另一头则是通往世界的大道，可这与她毫无关系。

她希望冬天结束，让春天快些来临，让大河在此前奔流不息，让夏天炎热，五谷丰登，让粮价贵，糖价便宜，如果可能，让商人把它白白给人，像酒、咖啡其他东西一样。

她喜欢省长偶尔顺路来登门拜访她，彼得堡来的头面人物或著名人士能光临她家；在教堂做过日祷后是副省长太太来到她跟前打招呼，而不是她走到她跟前；她喜欢当她乘坐马车在县城驶过时，任何遇到她的人不向她鞠躬致意都不过去，无论是乘车还是步行；当她出现在店铺里，商人们个个忙得疲惫不堪，把其他顾客全撇下；她喜欢任何人从不说她的坏话；家里人人都听她的，以至马车夫们晚上从不抽烟斗，特别是在干草棚里；塔拉斯卡不喝得烂醉，即使在他们这样做而没让她知道的时候也如此。

她喜欢每天都有人顺便去看她，她过命名日那天所有人，从高级僧正 [246]、省长开始，到衙门里最低的文书、办事员之类，都能光临，三天里全城都在谈及她那丰盛的早餐，即使省长或是文书不领她的盛情都不要紧，但如果这一天查理先生（如今她已对他无法忍受），或是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不来，她会非常生气。

这天，她多半也暗自希望甚至马尔库什也顺路进来尝尝大馅饼。

在赖斯基到来之前，她的生活便处于这种简单而牢固的基础上，她并未想到，这里会有什么事并非如此，会像赖斯基所说，她在某种“与矛盾的斗争”中生活了一辈子。

倘若不定什么时候发生了矛盾，产生某种不一致，那她无论如何决不会将它归咎于自己，而是归咎于别人，归咎于与她有关系的人，倘若没有别人，那就归咎于命运。而当赖斯基出现并将这种人和命运结合在自己身上时，她感到吃惊，将矛盾和分歧归于孙子的不听话和他的古怪脾气。

她激烈自卫，起初用传说、格言和谚语，但当这一毫无生气的力量与生气勃勃的分析力初次接触，便化为了灰尘，这时她抓住自己天赋的逻辑。

赖斯基等待的就是这一招，他知道，眼下她陷于两股火焰之中，处于新与旧、老传统与新思维之间——这时她必须或同意他，或放弃老规矩。

但祖母从不让他凯旋而归，她不喜欢服输，并专横地依仗她的权威、亲属关系和自己的年岁，而并非智慧来结束争论。

赖斯基在逻辑方面并不退让，但出于对她的好感偃旗息鼓，笑着在她面前跪下，吻她的手。

他觉得奇怪，这一切怎么会在她身上同时存在，祖母怎么会不理会新旧概念的永久矛盾，而与生活和睦相处，将这一切熬煮在一起，本人还是那么精神矍铄、生气勃勃，不知寂寞无聊，热爱生活，信教，无论对什么都从不冷淡，每一天对她仿佛都是一朵初绽的、翌日期待它结果的鲜花。

祖母、玛尔芬卡，甚至列昂季——他可是善于独立思考、博览群书的学者——全都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支点，他们站在这支点上并且很幸福。

祖母仿佛按重量买来似的为自己谋得了生活的智慧，并以此为满足，不想知道同她无关的东西和她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也不关心那里是否还有无别的什么。

因此，对他那“费解的”、在她看来有时是乖戾的言辞、“茨冈式”的行为和争论，她瞪大了眼睛。

“古怪的独出心裁的人。”她说，并对他不听她的话、不照她的指示去办感到吃惊。难道能按另一种方式生活？季特·尼孔内奇赞赏她，尼尔·安德烈伊奇赞许地评价她，全城也都尊敬她，只有马尔库什卡见到她时龇牙咧嘴，但他是个不可救药的人。

而这里是她孙子，是自己人，是小时候抚养过的，居然“不再听话”，敢自我辩解，进行反驳，还同她争论，指责她，说她不该这样生活，没有做需要做的事情！

可她似乎对整个生活了如指掌：无论商人还是仆人都骗不了她，县城里各种各样人她都看透，在自己的生活中，在托她照管的两个女孩、农民和熟人们的生活中，她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她知道走道该踩哪儿，该说什么话，该如何支配自己的和别人的财产！总之，怎么玩牌她心中有谱！

可他不听并且还要指摘她！

她从观察和经验中得出明智的结论，任何人在生活中都赋予一条相对应的线，顺着这条线就能够也应该获得一定的意义和利益，任何人都有可能（相对地）成为重要人物或富人，而谁错过时间和良机，轻视命运所赋予的手段，那只好怨自己。

“对任何人，”她说，“命运都赏赐某种礼物：比如，有的给予许多智慧或‘机灵’和本领（对此她理解为天分、才能），但财富便不给了。”她立刻举了个例子：或是建筑师，或是医生，或是农夫斯捷普卡。一个十足的傻瓜，数数不能数到三，不会往脑门上画十字，勉强知道哪儿是右，哪儿是左，既不会扶犁，也不上果园，可他做个器皿、茶碗、勺子或是十字架、儿童小船、小玩具——好像铜铸似的！集市上得卖多少钱啊！另一个挺帅，像画儿一样，但是个一个劲地叨叨的傻瓜！再瞧，那个巴拉金，没有一个聪明姑娘愿意跟他的，人倒是漂亮极了！别错过机会，他会很幸福的。“傻人自有傻福！”为了加强说服力，她引用了一句谚语，并得出结论傻子也有富的！“不过也有这样一些人，命运既没有赋予他们‘机敏’，也没有给予财富，但给了他们勤劳，以此便能致富！不过谁当个懒汉，打打哈欠，将命运的赠予白白浪费掉——那是他自己的过错！因此，世上有许多沉沦堕落之人，他们游手好闲，十足的酒鬼，胳膊肘撕得破破烂烂，一只脚趿拉着拖鞋，另一只脚穿着套鞋，红红的鼻子，嘴唇龟裂，伏特加酒气熏人！”

有一回，听到这样的议论，尤其是对酒鬼惟妙惟肖的描述，赖斯基哈哈大笑。在祖母眼里，酒鬼是最令人厌恶、沉沦堕落的生物，以至尽管她没有在赖斯基身上发现一星半点的对酒的嗜好，但当他想喝上一杯，而并非一小盅葡萄酒或伏特加时，她总是忐忑不安地盯着他。

“你这么喝好吗，不太多了点？”她蹙眉摇头说。

对酒鬼和酗酒，她有着生理上的极度厌恶。

“好吧，好吧，你笑吧！”她说，“但这是真的！”

“要知道，奶奶，一个人因为别人的过错也会毁灭的，”赖斯基反驳道，想仔细研究她生活观的发展情况，“人们之间有各种怨仇、嗜好和贪欲。当一个人被别人下绊、诓骗、盗窃、杀害时，他有什么过错？……这种事情还少吗！”

“有过错，有过错！”她坚持道，不听他的庇护，“谁如果不走运，陷入困境，学坏，穷困潦倒，万不得已时随随便便受了欺侮，名声被败坏，又不思改正，振作起来，这就是说——是他自己的过错。他不是过去有过什么罪孽，便是现在有，不是行为放荡，便是犯有重大错误！怨仇、嗜好和贪欲！……都是同一个敌人在守候着我们所有人！……上帝有时惩罚我们，但假如人们顺从收敛并重新走上正道，他也会宽恕我们。但谁总是绊一下，便跌倒，躺在污泥里，那便不会被宽恕，因为他战胜不了自我，无法克制酒瘾、牌瘾，或是偷了东西，又不交出赃物，或者高傲自大，欺人太甚，作恶多端，卑鄙下流，当骗子、叛徒……罪恶还少吗：不管什么罪总是有的！要是愿意，他还会重新爬到路上来的。倘若只是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就是说，没有信仰：待到有了信仰，也就有了力量。是啊，是啊，是这样的，你别说了，别说了，你笑吧，可是别说话！”见他想反驳，她补充道，“一个人是否可能因为别人想毁害他而倒下？别漫不经心，留意自己的身体健康：跌倒了，便站起来，并看看身后有无人在耍花招？如果没有，那就祈祷上帝，你就会恢复健康的。你看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曾受到三位省长的驱逐，领地也被监护，甚至谁也不给贷款，即使他沦为乞丐：可现在他等到了，熬过来了，后悔了——多大的罪孽啊——也出人头地了……”

“嗯，好吧，奶奶，但您记得吗，有个好惹是生非的家伙，是市警察局长还是县警察局长：下令揭您的房顶，违反规定派人在您家里宿营，拆毁栅栏，无恶不作！”

“是啊，是真的：他可凶啦，一个卑鄙小人，我的对头，我很不喜欢他！结果如何？新省长上任，了解到他的种种诈骗勾当，便把他打发了！他跑掉了，变成个酒鬼，自己农奴出身的婆娘摆布他，他都不敢说个不字。他死了——没一个人可怜他！”

“喏，您瞧！您都做了些什么：您这不是过错？”

“我！”祖母说，“我挨整不无原因。命运不会平白无故惩罚……”

“的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重复道，“想了解奶奶的过错，你还年轻。既然这样，那好吧，我说说：当时实行包税制 [247]，我想了个主意，吩咐托人酿啤酒，而在家里酿伏特加，量不多，供客人和仆人们喝，但毕竟是禁止的；我没去修桥……他从我这里什么也没得到，便恼羞成怒，你要明白！谁倘若遭不幸，那就是说，自作自受，理应如此。快请求宽恕，否则便将完蛋，变得越发糟糕……并且……”

“并且以后‘红红的鼻子，嘴唇龟裂，一只脚趿拉着拖鞋，另一只脚穿着套鞋！’”赖斯基笑着把话说完，“哎，奶奶，我不想做的事情会强迫我做吗？或是我如果对自己说，我一定会这样做，我有毅力……”

“任何时候都别说‘一定’，”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赶忙打断道，“千万不要！”

“因为什么？瞧，这可真新鲜！”赖斯基说，“玛尔芬卡！我一定要画幅你的肖像，一定要写部长篇小说，一定要认识马尔库什卡，一定要和你们过一个夏天，一定要开导你们三位，奶奶、你和……韦罗奇卡。”

玛尔芬卡笑了起来，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透过眼镜望着他。

“看样子你疯了。向奶奶学学过日子吧。你太过自信。为这个‘一定’命运不定什么时候会让你明白的！别说这个词！而要经常补充说‘想要’‘上帝保佑我们生气勃勃，身体健康……’否则命运将为你太过自信而惩罚你：结果永远不会按你的意愿……”

“奶奶，您关于命运的这种概念，好像古希腊人的天命论：就像某种个性论，似乎至上的命运此刻正站着倾听……”

“对啊，对啊，”祖母边说边好像谨慎地四面顾盼着，“是有谁正站着倾听哪！你只要一不小心，忘了可能会摔倒——你准摔倒。你拼命期望得到什么，命运便会让你失望，从你手中夺走你伸手拿到的东西！在你最意料不到的地方，你会挨耳光……”

“那幸福何时有呢？难道总是挨耳光吗？”

“不，并非总是：当你谦恭期待着，没有把握，不放肆，它就保佑你。最主要的是，你别仰起头，鼻孔朝天，有点儿害怕：就行了。命运喜欢小心谨慎，因此人们说：‘上帝保护小心谨慎的人。’不过做得过火：谁过分畏缩不前，它同样不喜欢并在暗中守候着。谁怕水，一辈子躲着河流，不坐小舟，命运便在暗中等待：待到有一天他坐上船，便扑通一下跌入水中。”

赖斯基笑了起来。

“哦，命运是个淘气包！”她继续道，“当你在小钱包里找一枚十卢比的银币，摸到的尽是二十戈比的硬币，直到最后才出来十戈比的银币。你等某个人：来的人全不是你要等的那位，而那扇门好像在笑，碰得砰砰响了又响，而你的血液沸腾又沸腾。一件东西掉了，你找遍整个屋子，可它就在你鼻子底下——原来如此！”

“那么听命吧！”赖斯基说，“就这样过一辈子，在生活琐事中不知所措！奶奶，按您的看法是有个什么人在故意开这些玩笑，那是为什么，有什么目的呢？不，我对开导您已经感到无望……您可变多了！”

“为了什么目的？”她重复道，“那是为了让人别睡得太死，别忘乎所以，而要记住他头顶上有某个人在；为了让他别死气沉沉，得四面张望，想一想，多操点心。命运教他忍耐，使他变得性格刚强，做事麻利灵活，用锐利的目光辨认一切，别无所事事，去做上帝给每个人安排的事情……”

“也就是说，您以为，有个无形的城市警察分局长 [248]附在人身上，以便将他唤醒？”

“你开玩笑吧，可开玩笑倒也说得有理。”祖母说。

“生活多么随遇而安啊！”赖斯基若有所思道。

“什么？”

“我在想，”他不知是对玛尔芬卡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你想信仰什么便信仰吧：信仰神，数学，或是哲学，生活将会屈从一切。你，玛尔芬卡，在哪儿上过学？”

“在m-me Meyer [249]的寄宿学校。”

“每人付一千两百卢布纸币，”祖母说，“两人都在那里待了五年。”

“你记得托勒密 [250]的宇宙体系吗？”

“托勒密……此人曾经当过国王 [251]……”玛尔芬卡说，稍稍有些脸红，因为她记不得体系什么的。

“对，国王兼学者 [252]：你知道，过去人们认为地球是世界的中心，一切围绕地球转，后来伽利略、哥白尼发现，一切都是围绕太阳转的，而现在人们发现太阳围绕着另一个太阳转。几个世纪过去，物理界的各种现象支配着这些理论中的任何一种。生活也是如此：人们曾把它归入宿命，后来又归为理性，归为偶然——它适合一切。奶奶有什么宅神……”

“不是宅神，而是上帝与命运。”她说。

“可见，是两种，瞧，都六十岁的人啦，带着所有细小现象，躺在这理论上。还十分投合！可你还在遭罪，绞尽脑汁……为了什么？”

他内心里在自己和祖母之间作着对照。

“我要尽力设法成为一个人道而善良的人，”他沉思道，“这奶奶从不考虑，无论是人道还是善良。我多疑，对人们冷淡无情，只对自己想象中的作品充满热情，奶奶对亲人感情深厚，并相信一切。我看出哪里有欺骗，知道一切皆虚幻，却什么都无法摆脱，我对什么都不能容忍，而奶奶无论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怀疑有欺骗，除了商人，而且她的慈爱、宽厚与善良是以对善与爱的热忱信任为基础的。倘若我……还显得故作宽容的话，那也是出于对原则的冷静意识，而奶奶的原则全在于感情，在于同情，在于她的天性！我什么也不做，而她一辈子都在从事劳动……”

十一

他思索起来，目光从祖母身上移向玛尔芬卡，并满怀温情地将它停留在她身上。

“为什么？”他想，“是否我不完全相信奶奶的命运：这里人人都信；是否我不依顺，不向这温和的日常生活投降，不当这平淡无奇的长篇小说的主人公，命运也会赐予我运气、成功和幸福。我是否真的不结婚？……”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望着玛尔芬卡，欣赏着她娇嫩白皙的前额和脸颊、双臂那柔软细腻和健康的肤色。

无论他怎样仔细看她，试探她，从哪一边绕着她走，他见到的玛尔芬卡总是个鲜艳纯真、有着淡黄头发、身体健康、渐显丰满、生气勃勃、性情愉快的姑娘。

她勤奋，喜欢做针线活，刺绣，画画。如果她坐着刺绣，便埋着头全神贯注，一声不响，能够坐很久；坐在钢琴旁，她一定把预定的曲子整个弹完；她看书，把整本书看完，并且把她看过的说个没完，如果她喜欢这本书的话。她唱歌，莳弄花卉，喂养家禽，喜欢做家务，爱吃甜食。

她有个小柜子，那里老是藏着葡萄干、黑李子和糖果。她给大家倒茶，总是照看着全家。

她喜欢空气，晒黑也没关系：她像蜥蜴那样喜欢炎热。

她的愿望全围着她日常生活的圈子转：她喜欢复活节一周内天气干燥，喜欢圣诞节节期 [253]和严寒，让雪橇吱吱作响，鼻子冻得刺痛。她十分喜欢滑冰、跳舞，人群，过节，宾客盈门和出门拜访。她喜欢衣着、装饰品和桌子上、小架子上的小摆设。

但是，尽管她酷爱跳舞，却迫不及待等待夏天这水果飘香的季节，喜欢樱桃结得多，西瓜长得大，苹果挂满枝，哪家果园都比不上。

家里老是能听到见到玛尔芬卡的嗓音和身影。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大声说话。她有着一副低沉洪亮、清晰悦耳的好嗓子，在果园里便能听到她在楼上引吭高歌，过一会儿你又能听见她在院子另一头的说话声，或是响彻整个果园的笑声。

还在童年时，每当她得知农夫家的一头牛或一匹马倒毙了，她便爬上祖母的膝头恳求要马和牛。小木屋破旧了或院子里要盖什么，她就向祖母要木料。

农妇的儿子死了，母亲放下活儿，坐在角落里，像死人似的，玛尔芬卡就天天上她家，坐上一两个小时，望着她，带着哭肿的眼睛回家。

倘若有农夫病得很重，她会偎依在医生伊万·波格丹诺夫身旁，并亲自跳上他的轻便马车，送他去村子。

她不断向祖母要东西：粗麻布、白棉布、糖、茶叶、肥皂。她将旧衣服给村姑们，吩咐她们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带好吃的东西给瞎眼老人吃，或是给些钱。她认识所有农妇，甚至知道孩子们的名字，替他们买矮靿童鞋，缝补衬衣，几乎为所有的新生婴儿施洗礼。

如果遇上婚礼，玛尔芬卡更是出手大方，连祖母也很难限制她。她赠内衣、靴子，琢磨出一种奇异的萨拉凡 [254]，花去自己的全部零用钱，此后又节省了很久。

她与祖母一样，只是不喜欢酒鬼，有一次有个农夫喝得烂醉，想当着她的面打老婆，她甚至抡起小阳伞要打他。

她在村里走过，孩子们都为她而欣喜若狂：他们一见到她，便成群结队跟在她后面奔跑，她分给他们蜜糖饼干和核桃，还把另一些孩子领回自己屋里，给他们洗干净，同他们一起玩耍。

村子里的狗全认识她，喜欢她；她有心爱的母牛和绵羊。

她从不沉思默想，看什么都乐观，敏锐。

房间里没人时，她觉得冷清，便上有人的地方去。倘若聊天有一会儿停顿，她便觉得难堪，她会打哈欠，走开，或是自己说起来。

在平常日子，她穿家常毛织的或旧麻布的衣服，戴普通领子，而到了星期天，她一定打扮得漂漂亮亮，冬天穿毛料或丝绸衣服，夏天穿薄纱裙，她举止稍显庄重，特别在日祷前，她不随便坐下，不做家务活，不画画，除非在做完日祷后弹会儿钢琴。

“幸福的孩子！”赖斯基心想，一面欣赏着她，“你是否在奶奶的‘命运之神’庇护下变得充满生机，对生活或弹琴，或歌唱？你试试将这个梦唤醒……将会怎样？……”

“走，玛尔芬卡，我们去散步。”赖斯基来后不久，有一天他说，“让我看看你的和韦罗奇卡的房间，然后再看看家产，跟仆人们认识认识。我还没有仔细看过呢。”

他做什么事也没有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了。她兴冲冲地跑在前面，替他开门，让他留意每个细小东西，絮叨着，蹦跳着，歌唱着。

在她的房间里，一切都舒适，精致，令人心旷神怡。摆在窗台上的鲜花，鸟笼里的小鸟儿，床头上的小神龛，许多各式各样的小盒子，精制的小匣子，里面藏起各种小玩意儿，布头，细绳，丝线，绣品：她用丝线和毛线在十字布 [255]上刺绣，绣得很好。

抽屉里放着一些香囊，两个长在一起的核桃，蜡烛头，纸夹里夹着许多花儿，窗台上放着在伏尔加河沙滩上拣来的彩石和小贝壳。

一只放衣服的柜子占了一面墙，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安排得整整齐齐，墙上挂得满满当当。一张小床，但堆满了枕头，大花纹绸子棉被镶着细纱穗子。

墙上挂着从老房子拿来的英国和法国版画，画着家庭生活场景：有的是一个在壁炉旁沉睡的老头和读《圣经》的老妪，有的是坐在桌旁的母亲和一群孩子，有的是丹尼斯画作的临摹，最后是一只狗头和许多从画册上剪下来的动物画，甚至几张时装画。

她打开柜子，从那里逸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您想吃杏仁吗？”她问。

“不，不想。”

“那葡萄干呢？这是无核小葡萄干，甜着哪。”

她咬开核桃，又拿了两粒葡萄干放进嘴里。

“我们去韦拉房间，我想看看。”赖斯基说。

“得去取老房子的钥匙。”

赖斯基在院子里等候。雅科夫送来钥匙，于是玛尔芬卡同哥哥一起登上楼梯，穿过宽大的前厅和走廊，来到二层，停在韦拉房间的门前。

赖斯基已经在心里描绘这间屋子：想象里面的家具、陈设、版画、小物件，不知为何完全不是玛尔芬卡的那样，而是按另一种方式。

他怀着好奇心跨过门槛，四下打量房间，并且大失所望：那里什么也没有！

“瞧，奶奶说过，”他思忖，“命运捉弄人，你等待一个人，不回头张望，不感到可疑，就会上当受骗。”

一张带大幔帐的床，一条薄薄的棉被和一个枕头。然后是沙发，铺在地上的地毯，沙发前一张圆桌，窗户旁一张小写字台，铺着漆布，但上面没有书写的迹象，还有一面古色古香的不太大的镜子和一个衣柜。

全在这里了。没有版画，没有书籍，也没有任何可以了解女主人兴趣爱好的小物件。

“她的东西都放哪儿了？”

“她没有什么东西。”

“怎么会没有什么东西？墨水、纸张呢？……”

“这些全锁在桌子里，钥匙在她身上。”

赖斯基先走近一扇窗户，又走近另一扇。窗外一边是田野、村庄，另一边是果园、悬崖和新屋。

“哥，我们走吧：这里一副空荡无人的样子，”玛尔芬卡说，“她一个人多害怕：要是我早吓死啦！可她还不喜欢别人上她这儿来。多大的胆子哟！夜间她一个人大概也会上墓地去的，就是那儿，您看见吗？”

她从窗口指给他看那一大堆密密麻麻簇立在小山冈上的十字架，小山冈离农民家院子并不太远。

“你不去吗？”他问。

“我白天去过那里，那也是同阿加菲娅或是村里的小男孩一起去的。不然便是参加葬礼，如果有农夫去世的话。我们这儿，谢天谢地，很少死人。”

赖斯基再瞥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竭力回忆起小韦拉的模样，但只记得一个瘦瘦黑黑的小姑娘，一对深褐色的眼睛，白白的牙齿和经常弄得脏兮兮的小手。

“她现在什么样？玛尔芬卡和奶奶都说她很漂亮：我们看吧！”他心想，而眼下暂且跟着玛尔芬卡走去。

十二

他们进到另一个院子，那里是各种杂用房 [256]、仓库、仆人们住的下房、地窖、马厩。

院子里一片忙碌，厨房里炉火噼啪作响，仆人们在下房里吃午饭，车棚里塔拉斯在轻便马车旁忙活，普罗霍尔在给几匹马饮水。

下房里的饭桌旁传来谈话声。粗野的谈话声、粗鲁的笑声飞到赖斯基和玛尔芬卡的耳畔，仆人们从窗口刚发现老爷和小姐，各种混杂声突然间全停息下来。

但友善交谈中的只言片语还是得以传到他们耳朵里。

“干什么，莫季卡：要知道你快死了！”不知是叶戈尔卡还是瓦西卡在说。

“得啦你，别作孽！”沉静又笃信上帝的雅科夫制止道。

“真的，伙计们，记住我的话，”第一个嗓音继续道，“谁胸部凹陷，头发从烟灰色变成红色，眼睛朝额头上翻，那他一定快死了……别了，莫季卡：我们给你钉口棺材，并往你头上放根劈柴……”

“不，等等，我还要把你痛揍一顿……”也许是莫季卡的声音反驳道。

“都奄奄一息了，还拌嘴啊！马特廖娜·法捷耶夫娜，亲他一下，你看，他可是个美男子：比死人更棒的人你哪儿找去！……脸颊上都有了黄斑：别了，莫佳……”

“别再埋怨了！”雅科夫厉声制止道。

女仆们也为病人抱不平，责难那个好恶作剧的人。

蓦地，这场谈话被从另一头传来的谁的号叫声打断。马林娜从另一个下房的门里冲了出来，几乎脚不蹬地飞快穿过院子。一根劈柴在她身后紧随着飞来，显然冲她而来，但幸亏她灵巧，劈柴从一旁飞了过去。但她披头散发，手里拿把梳子，放声大哭。

“这是怎么啦？”赖斯基没来得及问，她已经来到他们身边。

“这算什么，老爷！”她站在他们面前，指着她逃出来的那扇门，大声呼叫，一脸哭相，难看极了，“这算怎么回事，小姐！”见到玛尔芬卡便对她说，“这日子没法过！”

这时，见到从厨房里朝她张望的一张张仆人的脸，她突然破涕为笑，露出一排闪闪发亮的白牙，接着又很快以哭相替代笑容。

“我去告诉女主人：他打我！”她说着跑进屋去。

“怎么回事？”赖斯基问大伙。

叶戈尔卡咧着嘴笑，别的女人同样嬉皮笑脸，另一些低头不吭声。

“怎么回事？”赖斯基朝玛尔芬卡重复道。

屋里传来不时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申斥声打断的马林娜的诉怨。

赖斯基进屋。

“你瞧瞧，她的丈夫把她打成这样！”祖母对赖斯基说，“该着，不要脸的东西，该着！”

“无缘无故啊，太太，全没根据的事。天晓得是什么使他两眼发花，该死的，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进灌木丛去砍枯枝，在那里遇见伯爵的园丁：他说，来，我帮你，并将一捆枯枝拖到便门口，可萨韦利却以为……”

“撒谎，你撒谎，不要脸的东西！”女主人厉声道，“不会平白无故的，不会的！”

“让我下地狱！让我活不到天亮……”

“别赌咒发誓！那星期你请求去做彻夜祈祷，可有人见到你在集镇上与医士在一起……”

“不是我，太太，让我死在此地……”

“那雅科夫怎么会见到你？他是不会撒谎的！”

“不是我，太太，也许是鬼变成了我的模样……”

“从我眼前滚开！叫萨韦利来见我！”祖母结束道，“鲍里斯·帕夫雷奇，你是主人，你来将他们审查明白！”

“我什么也不明白！”他说。

萨韦利在院子里遇上马林娜。一下低沉的打击声传到赖斯基耳畔，仿佛拳头打在背上或是脖颈上，接着又传来尖叫声、哭泣声。

马林娜挣脱开，迅速跑过院子，躲进了下房，一阵哈哈大笑在那里迎接她，她也在这哄笑声中把梳子往凌乱的头发上一插，用围裙擦干泪水，还以哈哈大笑。然后疼痛又让她记起了自己。

“恶魔，该死的，让他咽气！”她说，一会儿哭，一会儿用哈哈大笑来回答仆人们那不怀好意的哄笑。

萨韦利双目低垂，不好意思、心事重重地跨过门槛，站到角落里。

“你怎么老消停不了啊，萨韦利？”祖母开始训斥他，“非要闯祸不可吗？要知道你这样不定什么时候动手就打，就是把她打死，也没什么用处。”

“恶人不得善终！”萨韦利盯着地上，阴沉道。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聚起粗大的皱纹。

“哼，随你的便，我不会阻止你，我不想在家里发生刑事案件。什么东西偶然落到手边，抡起就打，这是开玩笑啊！我可是对你说过：别娶她，可你不听，我行我素——于是！”

“这真像是……”他低着头轻声道。

“这是最后一次！”祖母说，“倘若下回再发生，我便将她打发到诺沃谢洛沃去。”

“拿她有什么办法？”萨韦利轻声问。

“可你打架管什么用？她会停止不干坏事吗？”

“毕竟……惩戒……”萨韦利说，两眼望地。

“走吧，别再出这种事，听见吗？”

他皱着眉头，先是朝女主人，后是朝赖斯基慢慢扫了一眼，于是慢慢转过身子，若有所思地穿过院子，打开门，侧身跨过自己屋子的门槛。当萨韦利在院子里走过时，叶戈尔卡咧着嘴笑，用手指在后面指着他让仆人们看，并把马林娜推到窗前，让她看自己丈夫。

“真讨厌，你这个死鬼！”

她恼火地冲他挥下手，然后张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牙齿。

“这是怎么回事，奶奶？”赖斯基问。

祖母向他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马林娜还是十六岁小姑娘时，便从村子里挑来当女仆。她的麻利能干超过所有人，也完全出乎祖母的意料。

没有她不会的活儿；别人要花一小时的活，她用不了五分钟。

别人还刚听到指示，挠拢头，抓抓背，而她已经到了院子的另一头，把活干完回来了，总是又快又好。

无论叫她给小姐们穿衣服，熨衣服，到什么地方跑一趟，收拾屋子，做什么准备，买东西，还是到厨房帮忙：她全身就像蕴蓄着一道闪电，手脚利索，眼观八方。她目光敏锐，什么都能发现，什么都能猜到和设想到，并且立刻便办到了。

她永远在走动，在干什么，当她无事可做歇着时，那双手还保持着各种姿态，据此可见她刚才做了什么或打算做什么。

她手脚干净：什么也不偷，不藏，不据为己有，她不自私，也不贪婪，不偷偷吃东西。她甚至吃得不多，总是边干边吃；她洗盘子，便吃些从主人餐桌上撤下来的残杯冷炙，啃条黄瓜什么的，或是站着喝两勺菜汤，撕块面包，便又重新奔走忙碌去了。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起先不识她的价值，让她在屋里当丫头，后来依韦罗奇卡请求，给她当了女仆。这个差使马林娜要干的活儿很少，而她继续为家里所有人干所有的活。韦罗奇卡不知怎么喜欢上她，她也喜欢韦罗奇卡，而且能根据她的眼神猜到她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过……尽管如此，祖母还是把她从宫中女官降为宫女，后来又让她去干粗活，洗碗碟，洗衣服，擦地板，等等。

只是因为她麻利能干，她还留在老房子里，并继续获得韦拉的信任，让她去完成自己的特殊委托。

马林娜失去女主人的宠爱，是因为她在尼基塔身上，后来在彼得，再后来在捷连季等人身上，尝到了“爱情及其烦恼”。

仆人们中的小伙儿，村子里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她那垂青的目光都曾在他们身上停留。她的爱是无边无垠的。

倘若她在莫斯科，在彼得堡，或是其他城市和环境里，那么丢掉饭碗和职位的危险和担忧，就会对她的喜好产生某种约束力。但在这里，处在一个农奴宫女基本生活有保障的状态，对她的约束力便不存在。

她不会被赶走，不会没有一片面包，如果有朝一日，那些多多少少同她有点沾亲带故关系的亲属知道了一切，那她也可以习惯于忍受羞辱。

马林娜长得并不很漂亮，但她身上有某种吸引人、刺激人的东西，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使许多人为她倾倒：不知是这对黄灰色狡黠而恬不知耻的眼睛那往物体上迅速滑过、哪儿亦不停留的目光，还是肩膀和大腿那神经质的颤动，以及全身、脸颊、嘴唇、双臂的灵巧和善变；不知是她那轻快如飞的步履和她那开朗粲然、仿佛有谁在黑暗中举灯、蓦地令整个脸庞和皓齿生辉的笑容，还是她那大笑过后的泪珠、甚或需要时汹涌而出的泪雨——天晓得是什么。

谁只要与她说句话，朝她瞥上一眼，她便会对他飞媚眼，甚至有人只不过与她偶遇，亦会折返回来，随她而行。

她甚至对自己的梳妆打扮并不十分关心，尤其当她被贬去干粗活那阵：身上穿的衣服又肥又大，挽着袖子，脖颈和手臂因劳作和日晒变得粗糙，但很快晒黑处又显出柔软白皙的皮肤。

她身材很好：她不束紧身胸衣不穿钟式裙，当她轻盈如飞般穿过院子时，那柳腰在脏兮兮的裙子下款款摆动。

萨韦利的情况与别人一样：他蹙眉朝她望了一两下，虽说他并不帅气，却博得了她的关照，像别人那样恰如其分。后来，他去向女主人请求准许娶马林娜为妻。

“你疯啦！”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惊讶道。

“我缴赎金。”萨韦利对此回答道。

“我不要赎金，可你了解她：你的日子将怎么过？”

“这是我的事。”萨韦利说。

别列日科娃给他两周期限，两周后他走进屋子，站在角落里。

“你怎么啦？”

“请您允许举行婚礼。”回答道。

“要知道她是不会消停的！”

“会消停的，不会再有事了！”

“那你看着办吧，别抱怨我！我给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去信，马林娜不是我的，是他的，随他便。”

祖母写了信，赖斯基什么亦不回答，于是萨韦利结了婚。

马林娜不想有所改变，并对婚姻有着自己莫名其妙的理解。没过两星期，萨韦利就在自己家里遇上一名来做客的驻防军军士，他很快从屋里溜出来，翻过栅栏跑了。

萨韦利脸色煞白，疑惑地瞥一眼妻子；她赌咒发誓耗尽全部储备，都无济于事。他低下头，稍稍思索一下，额上现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然后锁上门，慢慢卷起袖子，从挂在钉子上的缰绳里取下一根旧缰绳，开始慢悠悠然而沉重地朝她没头没脑地抽了起来。

马林娜表现出本性赋予她的全部灵巧，蛇一般腾跃曲折，从一个角落扑向另一个角落，跳到长凳上、桌子上，往窗口和炉子旁蹿，甚至想钻进炉子里，但缰绳始终紧随着她，触及她的皮肉，直至最终马林娜意外地蹿到了门旁。

她拔下门环上的挂钩，遍体鳞伤，披头散发，号哭着，冲到院子里。

仆人们惊恐地注视着这顿毒打，女主人听到号哭声，不安地来到阳台上：丈夫怒火的牺牲品站在她面前，如赖斯基如今所见的那样号哭着，诉着苦。

但这顿教训毫无结果。马林娜依然如故，她又遭毒打，并跑到女主人那里，或避开丈夫，在顶间和板棚里躲藏了三天，直到丈夫的怒气消了。

她像猫那样不易死，挨了一顿顿毒打很快便恢复元气，还同仆人们一起嘻嘻哈哈不知羞耻地取笑丈夫的妒忌，取笑他想改造她的努力和无数次的殴打。

但萨韦利却变了，他变瘦了，很少在下房里和仆人们中间露面，变得好沉思默想。

对妻子，起初他还蹙额看她一眼，后来几乎就完全不瞧她，但始终清楚何时她在何处，在干什么。

对此，她本人亦不能不惊叹：难道是她不灵巧，是她不是开溜的行家里手，像黑影那样从一道门溜到另一道门，从小胡同溜到镇上，从果园溜进树林子——不，他全看得见，全知道，如同靠的是嗅觉，而且说来就来，还几乎总是带着缰绳！这成了仆人们取乐逗笑的事儿。

萨韦利垂头丧气，向上帝祈祷，默然坐着，像个落落寡合的人，待在自己的小贮藏室里，不时沉重地咯咯几声。

同时他又陷入奇怪的矛盾之中：集市上，他为妻子花掉所有的钱，给她买衣服、头巾、矮靿皮鞋、各种耳环。在复活节周，他默默地把她领到秋千游艺场下，买了那么些东西，又默默地往她手里塞满核桃、蜜糖饼干、黑荚果、渍梨，让她招待所有仆人。

“你会说些什么？”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这些详情细节全都告诉了孙儿后问。

“太迷人了！”他说，“这是一出完整的戏剧！”

很快在他脑海里出现一个民间戏剧的轮廓。这个愁眉苦脸、性格内向的农夫，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独特、强有力的人物呢？在这淫荡的旋涡中，炽烈的爱情如何固守呢？

他惊叹不已，并保证更深入弄清这性格的源头。连马林娜亦在艺术描写中冲他微笑。他在她身上看到的不单是个放荡的女仆，类似农夫中那些痛苦无望的酒鬼，而且是个无私的献身者，一个“享乐之母”……

“拿他们怎么办？”祖母问，“你拿定主意了吗？不把他们发配了？……”

“啊，别，您别碰，别打搅！”他吃惊道，“您会把我这出生动自然的戏剧搞坏的……”

“咳，真没想到：别碰！他会把她打死的。”

“那有什么！我们这里没有生气，根本没有戏剧：酒鬼们像野蛮人那样在斗殴中杀人！而如今不知哪辈子出现了真正人的趣味，编出了一出戏，可您，却要打搅！……看上帝面上，您别管！咱们看看，如何解决……用鲜血还是……”

“我就将这么做，”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我想请神甫同萨韦利谈谈；不过顺便说一句，鲍留什卡，也该申斥你。祸事临头反倒高兴！”

“奶奶，您说我们这里像马林娜这样的人只是一个，还是……”

祖母朝仆人那边生气地挥下手。

“全一样！”祖母十分厌恶道，“马特廖莎同叶戈尔卡形影不离，马什卡——你记得吗，照看孩子们的那个小丫头？——在普罗霍尔的板棚里一直居留着。阿库林娜同尼基特卡，坦卡同瓦西卡……只有瓦西里莎和雅科夫还算正派！不过那些人全是遮遮掩掩的，还有点儿羞羞答答：可马林娜！……”

她唾了口唾沫，赖斯基笑了起来。

“我这就走，一定写出个概要……”他说，“谢天谢地，强烈的情欲！萨韦利，我倒要请教！”

“又是‘一定’！”祖母说。

他生气勃勃地跳起来，正想跑回自己房间，祖母和他都瞧见了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克里茨卡娅，她走上台阶，已经把门打开。躲避和拒绝已不可能：迟了。

“瞧你说的‘一定’！”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悄声道，“你瞧！如今她又来闲逛了，你别想甩掉她！真见鬼！她与马林娜半斤八两！依你看这是什么：亦是一出戏？”

“不，这好像……是件可笑的事！”赖斯基说，并不由自主地开始注视这一幕。

“Bonjur, bonjur [257]！”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娇声怪气发音不准地道，“您在家，我多高兴；您不愿探望我，我又亲自来啦。您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您好，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祖母赶忙道，突然换了一副亲热的口气，“欢迎光临！请这儿坐，坐沙发！瓦西里莎，咖啡，准备早饭！”

“别，merci，我喝过了。”

“得了吧，哪能呢，现在还早：离吃中饭远着呢。”

“不啦，我什么也不想吃，谢谢您。”

“不行，离您那儿太远……”

于是奶奶坚持让人端来咖啡。赖斯基好奇地注视着香粉扑得脸白白的太太，她一头卷发，戴顶带玫瑰色绦带的女帽，胸部袒露得厉害，穿一双五岁孩子的皮鞋，看得他血涌上了头。手套崭新，黄颜色，明矾鞣革，但都开了线，因为它们比手还小。

她身后跟着个刚毕业的武备中学 [258]学生，嘴上带着刚冒出的细茸毛。他手上提着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的披肩、阳伞和扇子。他伸长脖子站在她身后，几乎连气也不喘一下。

“瞧，请允许向您介绍：Michel [259]·拉明，放假来这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已经与他认识过了。”

年轻人晃了晃整个身子代替鞠躬，满脸通红，重又在原地呆然不动。

“Dites quelque chose, Michel！ [260]”克里茨卡娅低声道。

但米歇尔脸更红了，留在原地没动。

“Asseyez-vous dons [261].”她说，自己坐下。

“今天真热：très cheux [262]！”她继续道，“我的扇子在哪儿？把它递过来，Michel！”

她开始扇风，眼望着赖斯基。

“您不想拜访我！”她重复道。

“我哪儿也没去。”赖斯基说。

“别说了，别自我辩解；我知道原因：您害怕……”

“怕什么？”

“Ah, le monde est si méchant！ [263]”

“鬼知道是什么呢！”赖斯基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想道。

“是这样？我猜中了？”她说，“初次见面我就发现，que nous nous entendons [264]！这两道目光您记得吗？Voilà，voilà，tenez [265]就是这种目光！噢，我猜到了……”

他笑了起来。

“是的，是的；对吗？Oh, nous nous convenons [266]！至于我，我会蔑视上流社会和它的看法。不对吗，这值得蔑视吗？凡有真诚和心上人的地方，人们便会相互理解，有时不用言辞，就凭这样一种目光……”

“喝咖啡，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打断她，把杯子移向她。“你别听她的！”她斜眼瞟着克里茨卡娅半裸的胸部，小声说，“全是胡扯，不知羞耻的女人！拿着您的杯子，”她朝年轻人转过身补充道，“瞧，这是白面包！”

“Débarassez-vous de tout cela. [267]”克里茨卡娅对他说，从他手中拿过阳伞。

“说真的，我已经喝过……”武备中学学生低声自语道，但还是端起杯子，挑了个大些的白面包，一口咬下了半个，如同刀切似的，脸又涨得通红。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是个寡妇。每当忆及“不幸的夫妻生活”便叹气，虽然大家都说她丈夫是个善良谦和的人，从不干涉她的事情。可她称他为“暴君”，说她的青春虚度，没有享受过爱情和幸福，并且相信“她的时刻即将到来，她将爱上一个人，她将合乎理想地恋爱”。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她与马林娜相比，并不完全对。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性格温和：她并不寻求所谓的“堕落”，也没有道义和良心上的不忠实。

她同样不多愁善感，倘若她唉声叹气，抬眼望天，温柔的话儿滔滔不绝，那也是假装的，是她卖弄风情的一种手段。

但她十分想有个人永远爱她，想人人在城里，在家里，在教堂里都知道和谈论这件事，也就是人人都知道有个人在为她而“痛苦”，哭泣，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哪怕这并不是真的。

城里人人都已经知道，眼下她正竭力引诱那些新手，外来的大学生，准尉，年轻的小官吏们。

她对他们温顺体贴，供养他们，给他们吃好东西，刺激他们的自尊心。他们拼命吃喝，抽烟，然后离去。而她便放出话去，说某某为她而“痛苦不堪”。

“Pauvre garccon [268]！”她怜悯道。

如今一个外地青年、从学校的板凳直接来度假的Michel·拉明就是她的座上客。他身子挺直，制服簇新，扣子总是扣上，满脸通红，回答问题用沙哑胆怯的嗓音说是，或是不。

他的双手那么大，十指又长又红，除了麂皮手套，什么手套也戴不了。武备中学学生的食欲和贵族学校学生的羞怯令他苦恼。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开始时也曾用糖果款待他，但他一下子便吃掉了三俄镑。眼下他陪着女主人，带着披肩、斗篷、扇子到处转。

“Je veux former le jeune homme, ce pauvre enfant [269]！”她就这样正式解释自己同他的关系。

“您今天打算做什么？我在您这儿吃饭：ce projet vous souritil？ [270]”她对赖斯基说。

祖母心里一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显得很高兴。

“欢迎。玛尔芬卡，玛尔芬卡！”

玛尔芬卡进来。克里茨卡娅高兴地同她问好，年轻人又满脸通红。玛尔芬卡瞥一眼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那身打扮，想笑，但忍住了。而见到那位随从，她脸上的笑容便绽开了。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年轻人突然用男低音说，“您的山羊进菜园子了，我看见的！可别让它钻进果园里！”

“太感谢啦，我马上吩咐把它赶出来。这是马什卡，”玛尔芬卡说，“它在找我，我要给它小面包。”

祖母在她耳畔小声说，让她去为不速之客准备午饭，于是玛尔芬卡走了。

“城里大家都在议论您，对您至今没上谁家表示不满，既没去省长和高级僧正那里，也没去过贵族代表家。”克里茨卡娅对赖斯基说。

“我也对他说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可现如今奶奶们的话大伙不再听了。这不好，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你哪怕去趟尼尔·安德烈伊奇家吧：你得尊敬老人。不然他饶不了你。我已经吩咐把马车冲洗干净……”

“我谁家也不去，奶奶。”赖斯基打着哈欠说。

“上我那里去吗？”克里茨卡娅问。

他望了她一眼，有礼貌地默不作声。

“您别强迫自己：de grâce, faites ce qu’il vous plaira. [271]现在我了解了您的思维方式，我确信（她在这三个字上加重语气），您是愿意的……只是上流社会……人言可畏……”

他笑了起来。

“哦，是的——是的。我看出来了，我猜到了！噢，我们将会幸福！Enfin [272]！……”她好像悄声自语，但又让他听得见。

“难道她将经常来折磨我？”赖斯基思忖道，惊骇地望着她，“上哪儿去避开她呢？把她写进长篇小说也不合适：太滑稽可笑！谁也不会相信……”

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炎热的太阳静静升起，穿过那扩展在伏尔加河及其两岸地区的蔚蓝色天空。中午时分，雪状的朵朵白云缓缓爬过，有时，聚成堆，稍稍发暗成天蓝色，往田野和果园洒落下愉快的雨滴，使空气变得凉爽，并继续往前飘去，给寥廓天地以寂静和温暖的夜晚。

倘若乌云蓦地在县城和马林诺夫卡（人们如此称呼赖斯基的小村子）上空停留，并且变成一场持续不断的热带大雷雨的时候，一切都显得羞怯，窘迫，全家如临大敌，采取防御态势。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位船长。

“熄火，堵烟囱，关窗，锁门！”听见她的命令声，“来啊，瓦西里莎，看看烟囱是否冒烟？哪儿有无穿堂风？玛尔芬卡，离开窗子！”

当狂风摇撼树木使它们往地上倾斜，刮起一股股尘柱在田野上旋转飞扬，当闪电灼烧空气，惊雷似哈哈大笑着在天宇中沉重掠过，祖母不合眼，不解衣，从一个房间到另一间屋子四处巡视，看玛尔芬卡和韦罗奇卡在干什么，为她们也为自己祈祷祝福，直到乌云耗尽全部火焰和噼啪声，变得暗淡并向远处消逝，她才安静下来。

清晨，喜滋滋的太阳重又升起，在挂在叶上的每滴水珠上、每个水洼里闪耀，朝每扇窗扉上探望，叩击窗玻璃，将阳光射进其乐融融的寓所的每道缝隙里。

在马林诺夫卡，生活便如同这些单调的花纹延续着。赖斯基几乎感觉不到他在过日子。

他完成了玛尔芬卡的肖像，修改完娜塔莎的手稿，打算嗣后将它增添进长篇小说中，但这要待到整部长篇在他头脑里酝酿成熟，创作的“目的和必要性”涌现，所有人物形成各自的形态，像活人那般呼之欲出，具有生命的鲜明色彩，并使一切与这“必要性和目的”彼此紧密相联，以至任何人读过长篇小说都将说，它是必需的，在文学上是不可或缺的。

他决心用各种片断来写它，勾勒出令他心醉神迷的人物，描绘出吸引他或令他吃惊的情景，凡是能吸引他的感觉、印象、情感和炽烈的爱情，尤其是炽烈的爱情之处，他都要把自己放进去。

“啊，愿上帝保佑，炽烈的爱情！”受寂寞无聊折磨的他，有时祈祷道。

他在自己的马林诺夫卡已经感到无聊，想离去到别处寻找“生活”，在充满激情的气息下高兴得喘不过气来，或是照样找不到任何同自己的理想相调和的东西，因荒谬而痛苦，为冷漠地对待世上的一切而受煎熬。

这一切经常在他身上重复着，此刻好像仍在重复：对此，他既期待又害怕。但是，这段时间同那些质朴的人们在一起，他身上还没有摆脱对他们的好感。太阳柔和的光芒，祖母慈祥的目光，仆人们殷勤周到的侍候，玛尔芬卡萌生着的温情，特别是后者，暂且都令他心情愉快。

每天早晨，他都愉快地等待着身穿薄麻布短上衣、没戴假领和袖套、目光慵困、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玛尔芬卡，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交换一吻，并请他喝茶，盯着他的眼睛，猜想他的愿望，并急忙去将它们完成。然后她戴上宽边草帽，或在他身旁，或挽着他胳臂漫步在田野上、果园里——而这时他的血液流得快了，暂时不再感到寂寞。

他还喜欢与祖母打交道：把自己交给她管教，笑嘻嘻地听着看着她如何教他智慧和秩序，提防恶习与诱惑，竭力把他“茨冈式”的生活观念引向自己可信赖的日常智慧上来。

他也喜欢季特·尼孔内奇这个上世纪的遗迹，此君待人接物始终彬彬有礼，语气温文尔雅，风度优雅谦逊，宽恕人们的一切，从不委屈抱怨，极为爱惜自己宝贵的健康，人人爱他，他也爱大家。

有时，当他情绪极好的时候，就连怪异的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都会引他开怀大笑。她能把他诱到自己家里吃饭，并且深信“他或是对她有所好感，但掩盖着，或是sur le point de l’être [273]，但抗拒着并稍稍有所提防，mais que tôt ou tard cela finira par là et comme elle sera contente, heureuse！etc. [274]”

他陶醉于这平静的生活，时而在长篇小说中写下点什么：面容，场景，人物，记下祖母、玛尔芬卡、列昂季和他的妻子、萨韦利和马林娜，然后去眺望一下伏尔加河与它的河水，谛听周遭的寂静无声，注视这些散布在沿河两岸沉睡中的村落，捕捉在这沉默的海洋中某些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音响，去演奏它们，歌唱他们，倾听他所创作的旋律并从中得到享受，把它们记录在纸上，藏进皮包里，以便“将来”再进行加工——要知道以后他有的是时间，只是没有事业。

他也去观看那幅由别洛沃多娃描述过的图景，她描述得如此真实，以至按她的说法，使她“晚上都睡不好觉”：农夫那迟钝的沉思，他那粗笨缓慢而又沉重的劳作——他如何拽着皮纤绳拉着内河木驳船，或是隐没在庄稼地的犁沟里，缓慢地蹒跚着，全身大汗淋漓，仿佛木犁和马匹全由他双手扛着——或是那怀孕的农妇，冒着晒坏皮肤的酷热，在黑麦田里挥镰收割。

他画这些晒黑的脸庞、他们的小木屋、器具，捕捉环境和气氛，也就是顺便画些素描，藏进皮包里，直至等到“适当的时候”。

“哦，如果我画出这一自然风光，这些人，我用它将表现什么呢：意义何在，创作的关键何在？”

“就在创作本身！”艺术家的本能说。于是他放下画笔，来到伏尔加河上思考什么是创作，倘若它是创作，并且当它本身是创作时，为何它本身便有了意义。

然后困难在他面前增加：文化修养的渐进性，性格的完全和完整性，它们间的联系，而随后，透过艺术形式又冒出了分析，使他冷静下来……

“Une mer à boire. [275]”他叹息道，将纸放进皮包，叫玛尔芬卡去花园。

他向自己保证，一有合适机会便把问题彻底解释清楚，不是有关玛尔芬卡究竟怎么样，这已十分明显，而是她以后将怎么样，看她听了解释后有何反应，然后再决定对她的态度：是否能继续发展，或是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赫耳库勒斯石柱跟前？ [276]

而倘若“万一”在她身上被他突然发现了金矿，带有很高品位——这样的意外在女人们身上并不罕见——那么当然，他就将在此筑起自己家的祭坛，并把自己贡献给可爱的人让她发展：她和艺术将是他的偶像。到那时，这些片断、草稿、场景——所有的一切便将被利用。他将集中精力，他的生活将会充实而明确。

但是，对玛尔芬卡的尝试暂时尚无进展，要不是她那么美好，他早已为这种毫无结果的对她的试探工作，而觉得不耐烦了。

不管他如何触及她的智慧、自尊心和心灵的方方面面，他还是未能把她从儿时小姑娘的观念和温馨之家的感情中解脱出来，未能使她摆脱祖母传授的那些陈规旧习和逻辑的束缚。

她还是个小女孩，甚至一次也没有显示出她是个大姑娘。按她健康的身体和所受的普通而几乎无理性的教育，她是决不会答应当“圣女”的。

但是，她毕竟将来是个女人，她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在思想上观察自己，仿佛这是不由自主、自然而然地做的，他事先并不知晓（他心想：这如同大家所做的那样，是必然的，只不过这些人没有发现，或是不承认这一与生俱来的人的特点——有些人，只是好像如此；而另一些人，本来便如此并显得尽可能更好些。一些人，生性渺小庸俗，只是在外表上，也就是说，装得生性深沉严肃、真诚坦率，可内心里其实，也就是说，在下功夫改善自我），他在缜密思考，这次相见他将会是个什么角色：是否应该是原本的他？是否应该是他恰恰应该做的人？做她的兄长，做她青春的温情保护人和指导者，还是做她事实上的未来丈夫？

他刚停留在这最后一个角色上，便深深叹了口气，他事先便预见到，或是他，或是她，婚礼前都无法在理性高度上坚持，诗意将消失，或者化为一场小市民喜剧的细雨飘洒！于是他打了个寒战，又打了个哈欠，已经感觉到无聊的征兆。

如此焦躁不安，毫无目的，又令她不安——这很不道德。怎么办：如何与她相处？

只当她的兄长是不可能的，应该回避：她太可爱，太亲热，太温柔，她的轻触令人融化，激动，精神振作。他只是她第三代的表哥，也就是说不是亲哥，同这样的妹妹亲近太危险……

同时他已陶醉于她爱抚的愉悦中，而他所回报的爱抚也并非兄长的爱抚，而是更充满温情，某个情欲的蛇妖已经潜入亲吻之中……

“尝试一下，”他心想，“一次谈话，我就将是她丈夫，或是……迪奥根涅斯 [277]打着灯笼寻找‘人’，而我却寻找女人：这就是我寻找的关键！倘若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便会害怕再也找不到，我自然不会熄灭灯笼，而去继续寻找……可是天哪！我在哪儿结束我那漫漫远行呢？”

他打了个哈欠。

“我离开此地，去写长篇小说：写萎靡不振的梦景，写萎靡不振的生活图景……”

他又打了个更厉害的哈欠。

“玛尔芬卡，你说，”有一天黄昏，他与她一起坐在金合欢下面的草土墩上，“你在这里不寂寞，不厌烦吗：奶奶，季特·尼孔内奇，果园，花卉，歌曲，有快乐结局的图书？……”

“不，”她说，对这些问题感到吃惊，“我还需要什么？”

“有时候你不觉得这很……单调，鄙俗，无聊吗？”

“鄙俗，无聊！”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不！难道这里很无聊？”

“玛尔芬卡，花卉，歌曲，这全是孩子气的事情，可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他朝她双肩和胸部迅速瞥了一眼，“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别的什么正经事？难道你再没有什么更多的事情要做？”

她垂下双眸，沉思起来。使她感到有些难为情和不自在的，是人家还把她看作孩子。

“要知道我早已不是孩子：我做条连衣裙要十四俄尺，跟奶奶的一样——不，还要多，奶奶不穿宽摆裙子，”这时她来得及心想，“但是天哪！我头脑里尽瞎想些什么？我将对他说些什么？但愿韦罗奇卡快些回来帮我……”

她不知该怎么做才不致是个孩子，才能让大伙把她看作大人，尊敬她，怕她。她不安地环顾四周，手指使劲撕扯着围裙边，望着自己的双脚。

许多事情在她脑海里掠过，冒出各种想法，出现各种问题，但是那么模糊，那么苍白，使她来不及细听，它们便消失了，因而也无法说出口。

“听着，哥，”她回答道，“您别因为我喜欢鸟儿花儿，便以为我是个孩子：我也做事情的。奶奶常常叫我记收支账。我知道种了多少黑麦、燕麦，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把粮食送走，往哪儿送。我知道农夫盖间木屋，得多少木材……”她大着胆子望他一眼。“我会照看地里的活儿，可奶奶不让。还有什么？”她补充道，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他目中是否有些许变化。

“是啊，这一切当然很好，将来你也可以成为奶奶这样的人物。难道你想成为这样的人？”

“啊，上帝保佑：我哪行啊！”

“那你不想成为另一种人？”

“为什么？要是我成为另一种人，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是这样，说得在理，玛尔芬卡：为何待在这里呢！你听说过莫斯科、彼得堡、巴黎、伦敦吗，难道你不想到处转转？”

“我去干吗？”

“什么干吗！你看书，书上说别的妇女是怎么生活的：哪怕埃杰沃尔特小姐家的这个叶连娜。难道没吸引你，你不想体验一下这样的另一种生活？……”

她若有所思地慢慢摇摇头。

“不，”她说，“不了解的东西便不想。瞧，韦罗奇卡，总是落落寡欢，像石头人似的坐着，在这里像个外人！她倒是该到什么地方去走走，她不是这里的人。而我，嗨，我在这里多好：在田野里，有鲜花鸟儿相伴，呼吸有多轻松！熟人们相聚时有多快乐！……不，不，我是这里的人，我整个儿就来自这沙土、这草木！我哪儿也不想去。我一个人在彼得堡、在国外干什么？我会忧郁而死的……”

“你不会是一个人。”

“同谁在一起？奶奶从不离开村子。”

“你何必要同奶奶？同我在一起……同丈夫在一起。你会同我一起走吗？”

她否定地摇摇头。

“因为什么？”

“我怕您同我在一起会寂寞……”

“你对我会习惯的。”

“不，我不会习惯的……瞧您在这里已经两星期……可我还是怕您。”

“怕什么？我好像就是个普通人嘛：与你在一起坐坐，散散步，画画儿……”

“不，您不是普通人。有时在您眼睛中有这样一种东西……不，我对您不习惯……”

“可是你要知道，永远同奶奶在一起，寸步不离，是很烦闷的……”

“可是我自己无法想象，没有她我将干什么？”

她不安地朝两旁望了望，又因没有什么可回答的而惊惶。

“哎，我的天哪！他会把我当成小傻瓜的……我该对他说些什么……才最有头脑？上帝啊，帮帮我！”她暗自祈祷道。

但她头脑里什么“聪明话”亦没有出现，苦恼得直绞自己手指。

“你内心没有因什么而苦恼吗？你心里什么也不想吗？……”他紧追不休。

她深深叹了口气。

“奶奶吩咐晚饭要做好——这就是我心里想的：可我如何对他说这个呀！……”她心想。

“怎么没有？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女孩！”她沉默一下，带着忧伤的自大神气说。

“啊！还是有罪过：那就谢天谢地！可我已经对你绝望了呢！快说说，说说，是什么？”

他靠近她，握住她的手。

“是什么！”她沉思地重复道，没有把手挪开，“是良心？”

“良心！啊哟！这罪过可大了！”

他笑了起来，然后突然想到，在这天真幼稚的话后面别是隐藏着什么大事，她那么恭顺谦逊别是假装的？

“你的良心里会有什么呢？相信我，让我们一起来搞清楚。让我来效点劳，是否会对你有用？”

“我心里想的，人人都有……”

“比如说？”

“请您听听瓦西里神甫有关该如何生活和行事的布道！可我们是如何生活的：是否做到了哪怕他叮嘱的一半？”她庄重道，“哪怕这样生活上一天也好……而且连这也做不到！摈弃自我，做众人的仆人，把一切献给穷人，爱众人胜过爱自己，甚至爱那些得罪过我们的人，别生气，爱劳动，别过分考虑衣着和琐事，别说空话……很多，很多！都记不过来！我想起来就慌神：多极了。要做到这些，一辈子也不够！您瞧奶奶：世上有比她更聪明、更慈祥的人吗！可就连她……也有罪过……”玛尔芬卡悄声道，“没来由地发火，对安娜·彼得罗夫娜·托克耶娃不能容让，甚至过复活节时也不同她亲吻！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她也不喜欢。经常对下人们发怒；并非总是宽恕他们；当农妇们哭穷时，她认为她们是在装假……太看重钱……”玛尔芬卡更小声说，“做错了什么事情，她从不承认；高傲的奶奶！在这里她比谁都优秀：我同韦罗奇卡算什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才……”

“像你这样的就成。”赖斯基说。

“不……”她沉思地摇摇头，“有许多东西我不明白，因此我不知道有时该怎么做。您瞧韦罗奇卡知道，倘若她不做，那是她不想做，而我却不会……”

“因此你常为此而苦恼？”

“不是：有时有人说起这一点，奶奶便责骂……我就哭，等事情过去，我又变得高高兴兴的，而且瓦西里神甫所说的一切，不关我的事！瞧，这多不好！”

“你就没有别的烦恼了吗，幸运儿？”

“好像不少！这您难道从没考虑过？”她惊讶道。

“没有，亲爱的：要知道我并没有听说过瓦西里神甫。”

“那您是怎样生活的：要知道您心中不也该有些什么吗？”

“瞧，眼下我心中有的就是你！”

“我！奶奶会关心我的，只要她活着……”

“那她去世怎么办？”

“奶奶？千万别！”她画个十字，急忙补充道。

“这是必然要发生的……”

“上帝保佑您：这是什么想法，您何苦说这种话！……”

她竭力不听他的。

“难道你以为她将永远活下去？……”

“别再说了，求求您：我不想听！”

“好吧，那万一呢？”

“到那时，我和韦罗奇卡也会死的，因为没有奶奶……”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正因为如此就该想到，不能靠鸟儿花儿和所有这些小玩意儿过一辈子。需要有别的兴趣、别的关系和心上人……”

“我该怎么办？”她几乎绝望道。

“该爱一个人，一个男人……”他沉默一会儿说，把嘴唇贴到她前额上。

“嫁人？是的，您对我说过，奶奶也经常有所暗示，但是……”

“但是……什么？”

“哪儿能找到他呢？”她羞怯道。

“难道你谁也不喜欢？没在年轻人中间发现……”

“这里的年轻人实在是好样的！你瞧，博奇科夫有三个儿子：一些男人们夜里全聚到他们家，同他们一样又喝酒又打牌。大清早全都两眼通红。切切宁的儿子来度假，从一开始便声称要找个有十万陪嫁的，而自己却比莫季卡还不如，小个子，罗圈腿，没完没了地抽烟！不，不……就尼古拉·安德烈伊奇还像个样儿，性格开朗，心地善良，就是……”

“就是什么？”

“太年轻：才二十三岁！”

“什么人？”

“维肯季耶夫：他们的庄园在伏尔加河那边，离这儿不远。他们的村子叫科尔钦诺，只有一百个农奴。他们在喀山还有三百个农奴。他的母亲叫我和韦罗奇卡去做客，但奶奶不让单独去。有一回我们只去过一天……她只有尼古拉·安德烈伊奇一个儿子，再没有生过孩子。他曾在喀山念书，上大学，眼下根据特别任命在省长那里服务。”

她说这些话生气勃勃，语速很快，一脸高兴。

“啊！你喜欢的原来是他：维肯季耶夫！”他说，握紧她的手往自己腰部拉，他正襟危坐，欣赏玛尔芬卡如何无忧无虑地接受和回报他的爱抚，几乎毫无觉察，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

“兴许一丝感情的闪现，一次热情的握手，将会把她从童年的梦幻中突然唤醒，使她睁开双眸，于是她蓦地进入生命的另一个时期……”

可是她像只小鸟似的无忧无虑、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得了吧：维肯季耶夫！”她若有所思道，好像自己问自己，她是否喜欢他。

“现在天黑了，不然你准是脸红了！”赖斯基望着她的脸，握着她手逗引她。

“根本没有！我干吗脸红啊？瞧，有两星期根本没见到他，我也不需要……”

“你说，你喜欢他吗？”

她缄默无言。

“怎么：我猜对了？”

“得了吧！我只是说，他在这里比所有人都强：大伙儿全这么说……省长很喜欢他，从不派他去侦讯，说是：‘干吗让他在那里弄脏，去审理杀人和偷盗——使德行变坏！就让他待在我身边吧！’他现在在省长手下，当他不在我们这里时，他就在那里吃饭，跳舞，玩牌……”

“总之，他在当差！”赖斯基说。

“他已经有了枚小十字勋章！那么小！”玛尔芬卡高兴地补充道。

“他常在这儿吗？”

“很经常：瞧，眼下不知为何不露面了。是否到科尔钦诺看maman去了？该骂他一顿，不说一声就走了。奶奶会说他的：他怕奶奶……他在这里时，不老老实实待着，跑啊，唱啊。嗨，他有多淘气！而且他有多能吃！前不久，他吃了好大一煎锅蘑菇！喝茶的时候吃了多少白面包！不管给什么，全吃光。奶奶非常喜爱他这一点。我同样喜……”

“你爱他？”赖斯基弯下身子，盯着她双眸问道。

“不，不！”她直摇头，“不，我不爱，只是他……招人喜欢！在这里比谁都强：表现很好，不上小饭馆，不玩台球，什么酒都不沾……”

“招人喜欢！”赖斯基抚平她的鬓发，重复道，“你也招人喜欢！多可惜，我老了，玛尔芬卡：若是我爱上你该多好！”他把她稍稍拉向自己，轻声补充道。

“您老什么呀：还不老！”她宽厚道，任由他爱抚，“瞧，您只是有几根白胡子罢了，不然的话您有时是很帅的……当您笑或兴趣盎然说些什么的时候。可是当您郁郁不乐或是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人的时候……那时您像是有八十岁……”

“果真你不觉得我又老又可怕吗？”

“完全不觉得。”

“你乐意……吻我吗？”

“很乐意。”

“那就吻吧。”

她稍稍欠起身子，膝盖靠着他的腿，响亮地亲了他一下便想坐下，但他抓住了她。

她试图挣脱开，这样站着别扭，最后她坐了下来，挣得满脸通红，并动手把滑落的一条辫子盘好。

他相反，满脸煞白地坐着，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树上，双眼紧闭，几乎无意识地紧握着她的手。

她想欠欠身子坐得舒服些，但他紧紧抓住她，使她只得用一只手扶着他肩膀。

“松开手，您太吃力，”她说，“要知道我胖，您瞧这手——您摸呀！”

“不，不吃力……”他轻声道，重又把她脑袋贴在自己脸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着。

“你这样觉得好吗？”

“好，只是觉得热，我脸颊和耳朵都发烫，您看：我想都红了吧！我血液多：您用手指按一下手，马上会出现个白印，然后消失。”

他不作声，始终闭着眼睛坐着。而她继续说着头脑里想到的一切，朝四周张望，脚尖在沙土上划着。

“把大胡子剃了吧！”她说，“这样您会更帅气。留大胡子——这种荒诞的时髦谁想出来的？仿效农夫们！难道在彼得堡人们都留着大胡子走来走去？”

他机械地点点头。

“您会剃掉的，是吗？不然尼尔·安德烈伊奇看见了会生气的。如今他不能见到大胡子：说是只有革命党人才蓄它。”

“你所想的我都会去做，”他温柔道，“只是为何你爱维肯季耶夫？”

“又来了！您就是这样：您谈起来的，可现在却想出什么我爱他。我会爱他！他连想都不敢想！爱他——这怎么可能！奶奶又会说什么？”她补充道，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赖斯基的胡子，并未料想到她的手指像蛇似的在他神经上慢慢爬过，激起他身上的慌乱，燃起血液中的烈焰，欲火几乎使他理智模糊。手指的每个动作都令他陶醉。

“爱我，玛尔芬卡：我的朋友，妹妹！……”他紧紧搂住她的纤腰，喃喃道。

“哦，疼，哥，您松手，真的，我喘不上气来！”她说，不由自主地倒在他怀里。

他又把她脸颊贴紧自己的面庞，悄声说：

“你觉得好吗？”

“腿不舒服。”

他放开她，她伸伸腿，在他身边坐下。

“你为何喜爱花鸟、小猫？”

“那我去喜爱谁呢？”

“我，喜爱我！”

“要知道我是喜爱你的。”

“不是这种喜爱，是另一种！”他说，把她的手放在肩上。

“您瞧一颗星星，又一颗星星，第三颗星星：那么多！”玛尔芬卡望着天空说，“难道这是真的，那里，在星星上也有人居住？也许是同我们不一样的人……啊，闪电！不，这是伏尔加河对岸的反光在闪耀：我怕大雷雨……韦罗奇卡会打开窗户坐着看雷雨，而我总是躲在床上，放下帷幔，如果闪电很亮，我就拿大枕头放在头上，堵住耳朵，什么也不看，不听……您瞧一颗星星飞逝而去！快吃晚饭了！”她沉默一下补充道，“要是您不在，我们早就吃过晚饭了，而在十一点钟睡觉；没有客人时，我们睡得早。”

他不作声，把脸颊靠在她肩上。

“您睡着了？”她问。

他否定地摇摇头。

“那您是在打瞌睡：您瞧眼睛都闭上了。我也是，一躺下立刻就睡着，有时甚至连袜子都来不及脱，便躺倒。韦罗奇卡很久也不睡：奶奶责骂她，叫她夜猫子。在彼得堡大家睡得早吗？”

他默不作声。

“哥！”

他还是缄默无言。

“您怎么不吭声？”

他稍稍动弹一下，又变成了哑巴，向往着永久幸福的可能性，把这幸福握在手中不愿放跑。

她打了个哈欠，打得流出了眼泪。

“天真热！”她说，“有时我求奶奶想在小亭子里睡，她不让。甚至在房间里她也吩咐关上小窗。”

他不说话。

“总是不吭声：叫人如何习惯于他？”她心想，又无忧无虑地把头靠向他的脑袋，疲惫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天空，掠过在枝丫间闪烁的星星，望着黑压压的森林，聆听树叶的喧哗，思索着，因无所事事而观察着赖斯基的左侧身子如何在她手臂下微微跳动。

“多怪！”她思忖，“为何他的身子这样跳动？而我的呢？”她把手放在自己腰部，“不，不跳！”

接着她想欠起身子，但感到他搂得很紧。她开始不好意思。

“松松手，哥！”她好像害羞似的悄声道，“该回家了！”

他始终舍不得放开她，好像要跟她永别似的。

“我疼，松松手……”玛尔芬卡说，愈来愈感到烦闷，徒劳地想挣脱开，“哎哟，多不舒服！”

终于她弯腰从他手下钻了出来。

他沉重地叹口气。

“您怎么啦？”她那孩童般平静的嗓音在他头上响起。

他瞥一眼她和自己四周，又叹息一声，仿佛醒了过来。

“您怎么啦？”她重复道，“您真怪！”

他突然清醒过来，惊讶地望一眼玛尔芬卡，奇怪她怎么在此，又环顾四周，急忙从长凳上站起身，发出绝望的一声：“唉！”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另一只手理着他散乱的头发，想重新坐到他身旁。

“别，我们从这儿走吧，玛尔芬卡！”他推开她，激动道。

“您真怪：不像您本人！头不疼吧？”

她用手触摸一下他额头。

“别靠近我，别爱抚我！亲爱的妹妹！”他边说边吻她的手。

“您那么亲热，怎么能不爱抚呢！您那么善良，那么爱我们。赠给房子、花园，可我干吗要像木头人似的！……”

“你就成个木头人吧！永远别像今天这样回报我的爱抚……”

“为什么？”

“就这样；我有时常会发作疾病……因此得离开我。”

“不要给您喝点什么？奶奶那里有霍夫曼氏滴剂。我跑回去取：您想喝吗？”

“不，不必。但是看上帝面上，倘若什么时候我过分亲热，或是别人，譬如这位维肯季耶夫，也这样的话……”

“他敢！”玛尔芬卡惊讶道，“我们玩捉迷藏时，他都不敢抓我手，而总是抓袖子！您都想哪儿啦：维肯季耶夫！我会允许他！”

“无论他，还是我，世上谁也不给……记住这一点，玛尔芬卡：爱你喜欢的人，但要将此深藏自己心间，别放任自己和他，直至……奶奶和瓦西里神甫许可。记住他的布道……”

她默默听着，沉思地在他身旁走着，为他的突然发病觉得奇怪，记起一小时前他说的另一番话，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瞧您，您刚才还说……什么……”她开始道。

“我错了：我刚才所言并非指你。是的，玛尔芬卡，你是对的：想要得不到的东西，想要过上书本上所描写的那些小姐们的生活，都是一种罪过。千万不要改变你，成为另一种人！爱花鸟吧，做家务事吧，在书籍和自己的生活中去寻找快乐吧……”

“爱鸟儿……这不蠢吗，您不会笑话吗，您这是说的真话吗？”她怯生生地问。

“不，不，你是珍珠，是纯洁的安琪儿……你光明，纯洁无瑕，晶莹清澈……”

“晶莹清澈？”她笑道，“一眼看透！”

“你……你……”

狂喜之下他不知怎么称赞她。

“你全身就是一道灿烂的阳光！”他说，“谁想往你心灵中抛掷欺诈的种子，便让他受诅咒吧！再见！永远别再靠近我，倘若我走近你，你就离开！”

他朝悬崖走去。

“您去哪儿？我们回去吃晚饭吧！快要就寝啦……”

“我既不想吃晚饭，也不想睡觉。”

“您又不吃饭走掉，您看着办吧，奶奶……”

她话没说完，赖斯基已经从悬崖上纵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天哪！”他想，内心颤抖着，“半小时前我还正直、纯洁、高傲；半小时后这个圣洁的男孩就会变成可怜虫，‘正直高傲’的人会变成最大的恶棍！高傲的灵魂会让位于万能的肉体；血液和神经将会把哲学、道德和修养嘲笑！但是精神坚持住了，血液和神经并没有获胜：人格和信誉获救了……”

“靠什么？”他俯身在车辙上方问自己，“首先……是靠我意志的力量，靠意识到不像话……”他挺起身子开始说，“不，不，应该是现在才意识到——这发生在一切之后，而首先靠的是什么呢？是保护天使在暗中保护我免遭危险？是奶奶的命运之神在保护她？或是……什么？”无论如何，多亏这谜一般的“或是”，使他得以保持名声，依然是个正派人。这个“或是”是否隐匿在她那神圣而羞怯的无忧无愁中，隐匿在对瓦西里神甫布道的顺从中，或是，最终隐匿在淑静的脾性中——所有这一切都在她身上，而不是在他身上……

“哦，多糟糕！多糟糕！”他反复道，跨过车辙，穿过伏尔加河沿岸沙地上的灌木丛。

玛尔芬卡久久望着他的背影，随后静静地、若有所思地回家去，机械地摘下灌木上的树叶，不时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和耳朵。

“多滚烫啊，我想全红了！”她喃喃道，“他为何吩咐我别走近他，要知道他又不是外人？而他自己却那么亲热……瞧，脸颊烧得慌！”

她把手时而贴在一边，时而贴在另一边脸颊上。

祖母开始叨叨赖斯基不吃晚饭离开。她们俩和季特·尼孔内奇默默吃完饭便散了。

通常把一切都告诉祖母的玛尔芬卡犹豫起来，是否向她讲，或是不提表哥永远不让她亲热这件事，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便去睡了。她不止一次打算讲，但不知从何开始。关于“哥哥”的突然发病，她同样什么也没说，早早就躺下了，但无法很快入睡：脸颊和双耳还是滚烫。

最终，在床上毫无睡意地白白躺了一小时，她起来了，用腌过黄瓜的盐汤擦了擦脸，平常脸晒黑时她就是这么做的，然后画了十字，这才入睡。

十四

赖斯基从低岸上山，来到科兹洛夫家门前。间窗里亮着灯，他走到篱笆门前，突然发现有个人翻过篱笆，从小巷进到小花园。

赖斯基在篱笆的阴影中等候，直至此人完全跳过去。他犹豫不决，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他搞不清这是窃贼还是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的追求者——那个mr查理，同时也是怕引起惊慌。

但他以为有必要跟踪陌生人：为此他效法此人样子，悄悄地爬过篱笆。

此人蹑手蹑脚地走近窗户，赖斯基跟着他，停在几步外。陌生人在列昂季窗前微微欠起身子，突然竭尽全力敲打窗玻璃。

“这不是窃贼……这，应该是马克！”赖斯基心想，而且没错。

“哲学家！开窗！你听见吗，普拉东？”那声音说，“快打开！”

“从台阶上绕过来！”窗子里边响起科兹洛夫低沉的嗓音。

“我哪能上台阶，把狗弄醒吗？快打开！”

“哎，等等；真是的，什么人哪！”列昂季说，把窗户打开。

马克爬进屋子。

“跟着你爬过来的还有谁？你把谁领来了？”科兹洛夫从窗边躲开，惊恐地问。

“我谁也没领——你有什么幻觉吧……嗨，是有人爬了过来……”

赖斯基这时跳进了屋子。

“鲍里斯，是你？”列昂季惊讶道，“你们怎么会聚一起的？”

马克匆匆瞥一眼赖斯基，便转向列昂季。

“快给我另一条裤子，有葡萄酒吗？”他说。

“这怎么回事，你从哪儿来？”列昂季惊讶道，这时才发现马克的下半身几乎全沾着泥，靴子和裤子全湿透了。

“嗨，快点儿，什么也别说！”马克不耐烦道。

“葡萄酒没了；查理在我们这里吃饭，全喝了，伏特加，我想，会有的……”

“咳，你的衣服放在哪儿？”

“妻子睡了，我不知道放哪儿：得问阿夫多季娅……”

“废物！我自己找。”

他拿起蜡烛，躲进另一间屋。

“瞧，什么人哪！”列昂季对赖斯基说。十分钟过后马克拿了条裤子回来。

“您这是在哪儿弄得这么湿？”列昂季问。

“我乘渔船过伏尔加河，在一个小岛旁，那个傻瓜渔夫因为看不清陷在水藻里了：只好下水把小船拽出来。”

他没注意赖斯基，换过裤子便坐在大安乐椅上，曲起双腿，因此膝盖与脸一般平。他把大胡子搭在膝盖上。

赖斯基默然望着他。马克二十七岁，身体结实，像是钢铁铸的，而且身材匀称。他并非淡黄发男子，而是脸色苍白，头发浅褐色，浓密的长发披在耳朵和后脑勺上，露出凸起的大脑门。唇髭和大胡子稀疏，比头上的发色淡。

坦率而又仿佛很粗鲁的脸庞朝前突起。脸庞的线条并不十分端正，但相当粗犷，比起胖脸，这张脸算是瘦削的。不时在脸上闪过的笑容，不知是显出懊丧，还是嘲笑，但绝非快乐。

他的双臂很长，手很大，匀称有力。一对灰眼睛，那目光或是大胆、挑衅性的，或大多冷淡、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

他蜷成一团坐着，一动不动：双腿双手全不颤动，像是呆住了，双眼看一切都很平静或冷冰冰的。

但在这呆板底下隐藏着机警、灵敏和不安，这样的神态有时在躺着的、看上去平静而又漠然的狗身上便能见到。前爪搭在一起，萎靡不振的脑袋安静地靠在前爪上，脊背弯曲成一个笨重而又懒洋洋的环形：完全入睡了，只是一只眼睑始终颤动着，眼睑下微微露出一只乌黑的眼睛。而附近有谁动弹，有风儿吹过，门砰的作响，出现个陌生脸庞——这些无忧无虑、零散的肢体一瞬间便会收紧，整个身子充满激情和活力，吠叫着跃起……

他眯缝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突然睁开双眸，朝向赖斯基。

“您也许，从彼得堡带来了上等雪茄：给我一支。”他不拘礼节道。

赖斯基递给他雪茄烟盒。

“列昂季！你还没有给我们相互介绍呢！”赖斯基责怪他。

“还介绍什么：你们俩走一条道来的，都知道谁是谁！”列昂季答道。

“你怎么说出这样聪明的话来，还是学者哪！”马克说。

“这位便是那个……马克……我给你写信……提过的：你记得……”科兹洛夫开始道。

“打住！我来自我介绍！”马克说，从安乐椅上跃下，以一副彬彬有礼的姿势站着，在赖斯基面前并足致礼，“鄙人有幸做自我介绍：马克·沃洛霍夫，十五品官 [278]，在警察监督下的一名小官吏，本城一个失去自由的公民！”

接着他咬去雪茄烟头，点上烟抽起来，又回到安乐椅上缩成一团。

“您在此干什么？”赖斯基问。

“我想，同您干的一样……”

“难道您……喜爱艺术：也许，是个艺术家？”

“而您……是艺术家？”

“那还用说！”列昂季插嘴道，“我对你说过：他是画家、音乐家……眼下正在写长篇小说：瞧，老兄，正好将你也放那儿去烤烤。你怎么样，还差得远吗？”他对赖斯基说。

赖斯基对他做了个别作声的手势。

“是的，我是个艺术家，”马克回答赖斯基的问题，“只不过是另类。我这样的艺术家，商人们称作‘画家’。我想，您奶奶对您说过我的作品吧！”

“她不能听有关您的事。”

“嗨，您瞧！我只是翻过栅栏在她那里总共摘了几百个苹果！”

“苹果是我的：我允许您，想摘多少都……”

“谢谢，不必；我习惯于生活中做任何事都不经允许，同样我将擅自摘苹果：这样更甜！”

“我很想见到您：我曾经从各方面听人谈起您……”赖斯基说。

“他们都对您讲了些什么？”

“好话很少……”

“他们可能对您说我是个土匪，恶棍，本地的祸害！”

“差不多……”

“听到这些评语后，您为何还那么迫切地想见我？您也该加入这个大合唱：我还撕了您的书。我想，就是他讲的吧……”

“是啊，是啊。瞧他在场：我很高兴他自己说了出来！”列昂季插嘴道，“这样一开始就该给你介绍……”

“那些书您想怎么办请便，我允许！”赖斯基说。

“又来了！谁求您允许啦？眼下我不打算拿书和撕书：列昂季，你可以睡安稳觉了。”

“要知道他本质上是个心肠很好的人！”列昂季说马克，“你有点不舒服，他保姆似的便来了，跑药房去买药……他什么不懂？全知道！就是什么也不做，也不让任何人安宁：十足的一个顽童……”

“全是瞎扯，科兹洛夫！”马克打断道。

“其实，并非人人都骂您，”赖斯基插嘴道，“瓦图京的反应，或者，至少他是竭力对你作出好的评价。”

“真的！这位甜言蜜语的侯爵！好像我曾给他留过什么纪念品：晚上不止一次把他卧室的窗子打开，将他吵醒。要知道，他总是病怏怏的，可自从他四十年前来到这里，谁也不记得他生过病。我向他借钱从来不还。他还能怎样？夸奖我！”

“瞧你是个什么样的艺术家！”赖斯基高兴道。

“可您什么样？现在您说说！”马克邀请道。

“我……马马虎虎，一个蹩脚艺术家：我爱美并崇拜美；我爱艺术，爱画画、弹琴……想写一部大作，一部长篇小说……”

“是的，是的，我看出来：你是个同我们一样的艺术家……”

“一样？”

“要知道我们全都是艺术家：一帮人雕塑，画画，叮叮当当乱弹钢琴和写作——如同您和类似您的一些人。另一帮人上午去厅里，上衙门；第三帮人坐在自己铺子里，并且下下跳棋；第四帮人靠地产过日子，并且玩玩别的把戏——到处是艺术！”

“您没有兴致加入哪一帮？”赖斯基笑着问。

“试过，可是不会。而您为何来此？”他也问道。

“自己也不清楚，”赖斯基说，“我反正去哪儿都一样……偶然得到祖母来信，她让我来这里，我就来了。”

马克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再过多理会赖斯基，而赖斯基则相反，盯着他，研究他的脸部表情，注意他的举动，努力求助于想象力，通常这能使他从这个新人身上画出一张又一张肖像。

“谢天谢地！”他想，“看来并非我一人那么闲着无事，没有明确目标，拿不定主意。瞧，我们有某种相似之处：徘徊游荡，不顺从命运，无所事事（虽说我也画画并想写部长篇小说），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满意……他这是怎么回事？同我一样是不协调的牺牲品？永远处在斗争之中，处在两股火焰之中？一方面，想象力迷惑他，把一切：人与自然、整个生命、各种现象、所有事物看作理想；而另一方面，冷静的分析又破坏一切，不让忘乎所以，不让有所寄托：由此而产生永远的不满、冷漠……他不知是这种，还是另一种？……”

他瞥一眼打着盹的马克，列昂季也困得睁不开眼睛。

“该回家了。”赖斯基说，“再见，列昂季！”

“我把他安置在哪儿？”科兹洛夫指着马克问。

“把他留在这里。”

“是啊，把山羊留在菜园里！那藏书呢？如果有可能把他连安乐椅一起搬走，移到一间黑屋子里，把门锁上！”科兹洛夫设想道，但立刻将此否定。“你以后也不会同他算账了！”他说，“并且，你瞧，他半夜醒来，连屋顶都会拆掉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马克突然笑了起来，并且霍地站起来。

“我与您一起走。”他对赖斯基说，戴上制帽，一眨眼便从窗口跃出，但他在吹灭列昂季手中的蜡烛前，还说了句：“你该睡了：别整宿坐着。瞧你脸色又黄了，双眼都深陷下去！”

赖斯基紧跟着仿效他，虽说不那么灵巧，双双顺着原路，穿过小花园，爬过篱笆，来到街上。

“听着，”马克说，“我想吃东西：列昂季那里什么也没有。您能否帮我围攻一家小饭馆？”

“好吧，不过这不必围攻也能办到……”

“不，现在晚了，这样他们不会让进的——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时：必须通过战斗拿下。我们得高喊：‘着火了！’他们一开门，我们便进去。”

“然后又被轰出来。”

“不，这已经无济于事：不让我进还有可能，而当我进去了，那就撵不走了！”

“围攻！深更半夜吵吵闹闹——这怎么行？”赖斯基说。

“啊！你怕警察：省长会怎么做，尼尔·安德烈伊奇会说些什么，交往密切的人们和女士们如何接受？”马克笑道，“喏，再会，想吃东西就得独自去冲击……”

“您等等，我另有个想法，比这更有趣。我奶奶——我对您说过，她不能听到您的名字，不久前还打赌说，无论如何并且永远不会款待您……”

“那又如何？”

“我们去她那里吃晚饭，顺便就在我屋里过夜！我不清楚她会做什么说什么，我只知道这很好笑。”

“想法不错：我们走。只不过您是否肯定我们在她那里能搞到吃的？我饿得够呛。”

“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家里我们会搞不到吃的？大概可以喂饱一连士兵。”

他们默默上路。马克边走边抽雪茄，把鼻子扎入大胡子里面，望着脚，啐口唾沫。

他们来到马林诺夫卡，继续默默地在栅栏旁行走，在黑暗中几乎摸索着经过大门，走到用树枝编的篱笆跟前，想翻过它进到菜园里。

“您瞧那边稍远些：从果园或是从悬崖上过来更好些。”马克说，“那边有树，发现不了。而这里看来会把狗惊动的，而且还绕远了！我总是走那边的……”

“您到过……这里，进过果园？干什么？”

“我去摘苹果！您瞧去年我就在那边摘的，从靠近老房子的田野上。今年八月我希望，倘若……您允许……”

“很高兴：只是可别让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抓住！”

“不会，她抓不住的。瞧，我们是否要逮住某个人？您看啊，有个人像我们那样翻过篱笆了！嗳，嗳，站住，你别躲。是谁在那里？站住！赖斯基，快过来帮忙！”

他朝前扑了十来步，抓住了一个人。

“您的眼睛真像猫：我什么也没看见！”赖斯基说，急忙朝声音跑去。

马克已经抓住某个人——此人在他手里挣扎，最终倒在地上，紧靠着篱笆。

“您去抓，逮住那边那个：还有一个想翻过篱笆钻到菜园里！”马克又叫喊起来。

赖斯基又发现一个身影，已翻过篱笆，并伸直双腿想跳进菜园。他紧紧抓住她的双手。

“谁在那里？你是谁？为什么？说话！”他问。

“老爷！松手，别毁了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声哀求道。

“是你，马林娜！”赖斯基从声音中得知，便说，“你干吗在这里？”

“小声些，老爷，别叫我名字：萨韦利知道了，会痛揍我的！”

“唔，走吧，快走……不，等等！凑巧碰上了：你能不能往我屋里送点什么晚饭？”

“什么都行，老爷：只是别毁了我，求求您！”

“别怕，我不会毁你的！厨房里有些什么？”

“什么都有：怎么会没有呢！完整的一桌晚饭！您不在谁也不想吃，吃得很少。有冻鲟鱼肉，火鸡，我全藏入冰窖里……”

“那就拿来。有葡萄酒吗？”

“餐柜里还剩一瓶，果子露酒在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房间里……”

“怎么拿：叫醒她？”

“不，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不会醒的：她睡得很死！放了我，老爷——我丈夫会听见的……”

“哦，跑吧，‘真妃儿’ [279]，小心，别碰上他！”

“不，现在他什么也抓不到了，即使遇上，我就说是您吩咐的……”

她放声大笑，双目似母猫般闪闪发光，把腿抬得高高的，跃过篱笆，裙子挂着树枝。她猛力将它挣脱开，重又笑起来，猫一样弓着腰，从两行圆白菜中间飞跑而去。

而此刻，马克还一直在追问那个躲藏在篱笆下的人。他将陌生人从那里拽出来，让他站直了，仔细打量他，此人躲躲闪闪，不让认出自己。

“萨韦利·伊里奇！”他用谄媚的声音说，“没这档子事……您别打人，不然我就还击了……”

“你的脸我有点面熟！”马克说，“天真黑！”

“嗨，这不是萨韦利·伊里奇，哦，谢天谢地！”陌生人抖落身上的泥土，高兴道，“我，老爷，是园丁！您瞧从那边……”

他指指远处的果园。

“你到这里干什么？”

“对……我来听听大教堂的钟如何敲响……不是来干闲事的……我们的钟停了……”

“去你的吧！”马克说，把他推开。

此人跳过水沟，消失在黑暗中。

赖斯基同时返回到大门前：他竭力想打开便门，但又不想敲门，以免吵醒奶奶。

他听到院子里有谁的脚步声。

“马林娜，马林娜！”他小声叫道，以为她给他送来晚饭，“开门！”

里面有人将门闩拉开；赖斯基用脚推了下便门，它便开了。他面前站着萨韦利：他扑向赖斯基，抓住他的胸口……

“哦，等等，亲爱的，我来替马林娜同你清账！”他恶狠狠说，“看来，他偷偷溜进便门：可我还像傻瓜似的在那里守着，在篱笆旁！……”

他用背顶着便门，不让来访者离开。

“是我，萨韦利！”赖斯基说，“放开。”

“这是谁？看样子是老爷！”萨韦利困惑莫解道，停住不动了。

“请问您怎么叫马林娜！”他慢吞吞地说，“莫非您见到她了？”

“是啊，我还在傍晚时就请她给我留晚饭，”他撒了个对应受谴责的妻子有利的谎话，“还请她给我开便门。她已经听见我来了……你让客人随我进去，把门关上，去睡吧。”

“是！”他慢条斯理道。然后久久站在原地，望着赖斯基和马克的背影。“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慢吞吞地说，静悄悄地走回家去。

路上，他遇见马林娜。

“你这该死的，干什么哪，不睡觉？”她说，一扭大腿，灵巧地从他身边溜过去，“半夜还游逛！你哪怕给马儿编编马鬃呢，幸亏家神不在！只会在主人面前让我出丑！……”她唠叨着，精灵般从他身旁飞跑而过，双手托着盘子、菜肴、餐巾和面包，高举过头，但没有一只碟子发出叮当声，没有一只匙子和杯子在她手中颤动。

萨韦利不瞧她一眼，默默地用缰绳对她威胁一下，作为回答。

十五

马克确实饿急了：刀叉就动了五六下鲟鱼就没了；不过赖斯基也没有落在他后面。马林娜来收拾，带走的是一副火鸡骨架。

“要有什么甜食就好了！”鲍里斯·帕夫洛维奇说。

“甜点心没留，”马林娜答道，“有蜜饯，不过地窖钥匙在瓦西里莎那里。”

“干吗要甜食！”马克应声道，“不能做点热糖酒 [280]？有罗姆酒吗？”

赖斯基探询地瞥一眼马林娜。

“应该有：小姐给了厨子一瓶，让他明天做‘布丁’。我到餐柜去瞧瞧……”

“有糖吗？”

“在小姐房间里，我去取。”马林娜说着便消失了。

“还要柠檬！”马克在她身后叫道。

马林娜拿来罗姆酒、柠檬和糖，热糖酒开始炽烈地燃烧起来。他们吹灭蜡烛，蓝色火焰那阴森森的光亮照耀房间。马克间或用匙子搅拌一下罗姆酒；在两把叉子上融化的糖咝咝响着，滴进茶碗里。马克不时尝尝，看热糖酒是否准备停当，再用匙子搅拌。

“那么……”赖斯基沉默一会儿说，又打住了。

“那么？”马克探询地重复道。

“你在这个县城很久了？”

“两年……”

“想必很寂寞吧。”

“我努力排遣……”

“请原谅……我……”

“请吧，不必说客套话！直截了当地问。您有什么可道歉的？”

“是因为，我不信任您……”

“不信任什么？”

“您的这些排遣……您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或是请原谅……”

“又‘原谅’？”

“或是别人归咎于您的那个角色。”

“我没有任何角色：瞧，别人就给我安了个角色。”

他倒了杯热糖酒，一饮而尽。

“喝吧：酒烧好了！”他说，斟了一杯往赖斯基那边移。赖斯基慢慢喝了，并无乐趣，只是为了陪交谈者喝。

“是人们凭空捏造的，”赖斯基开始道，“那么，这不是您真正的角色？”

“您怎么这样？我对您说，我没有角色：难道没有角色就不能过日子？……”

“可是要知道，我们有某种做事的要求，而您好像无所谓……”

“那您做什么？”

“我……对您说过，我是个画家……”

“那请把您的艺术样品给我见识见识……”

“现在手头什么也没有：瞧，不过是件小玩意儿，还没完全画完……”

他从沙发上起身，从玛尔芬卡画像上摘去遮布，点上蜡烛。

“唔，很像！”马克说，“好！……‘他有才华！’”马克的头脑里闪过一个想法，“很好……是的……头部大了，双肩稍宽了些……”

“他的眼光挺准！”赖斯基心想。

“最好的是天空中和衬托部分这明亮的底色。由此整个身体显得飘逸、轻盈、清澈：您抓住了玛尔芬卡人体的秘密。这轻盈的色调与她脸部和头发的色彩相得益彰……”

“他具有鉴赏力和理解力！”赖斯基又想，“莫非他是个画家，但深藏不露？”

“您熟悉玛尔芬卡？”他问。

“熟悉。”

“那韦拉呢？”

“韦拉我也熟悉。”

“您在哪儿见过她们？这里您并不常来。”

“在教堂。”

“教堂？那人家怎么说您连教堂都不看一眼？”

“其实我记不清在哪里见过：在村子里，在田野上遇见过……”

他又喝下一杯热糖酒。

“不想来一杯？”他补充道，给赖斯基斟上。

“不，我几乎不喝酒：这只是为了同伴们。就这样还直冲我脑袋。”

“我也一样，不过没关系：干了。倘若不冲脑袋，也就不需要喝了。”

“那何必呢，如果不想喝的话？”

“这话也对，喏，那就我替您喝！”

他喝下那杯酒。

“他别是个酒鬼？”赖斯基心想，怯生生地望着他又兴致勃勃喝下另一杯。

“您很奇怪地看着我喝酒，”马克说，猜到他的心思，“这是因为无聊和无所事事……没事可干！”

他又倒了一杯，但把杯子放在自己近旁，并且要支雪茄。赖斯基把烟盒递给他。

“他眼睛都红了，”他想，“我没必要强邀他来——显然奶奶说得对：他好像有点儿……”

“游手好闲！要知道这是……”

“万恶之源，您想说，”马克打断道，“您将此写进自己的长篇小说中，去卖钱吧……又新鲜又深奥……”

“我想说，”赖斯基继续道，“是否游手好闲之徒全取决于我们……”

“当您方才爬过篱笆去找列昂季时，”马克又打断道，“我想您不坏，可原来您在尼尔·安德烈伊奇的团队里服务，做道德说教……”

“您瞧，我当面向您道歉是对的，说话得谨慎……”赖斯基说。

“为什么？用不着。您想到什么就说，我想到什么就答，您也别妨碍我。要知道我没有得到您允许便借尼尔·安德烈伊奇骂您——有什么不好？”

“您朝他开枪是真的吗？”赖斯基好奇地问。

“胡扯，我是在那里，在城外朝鸽子射击，为的是退出枪弹：我打猎归来。而他在那里散步：看到我射击便开始叫唤，要我停止，说这是罪孽，诸如此类的蠢话。如果光这么一件事，我叫声他傻瓜，事情也就完了，可他跺脚，用手指威胁我，手杖敲得咚咚响，说是：‘小子，我要让你进监狱；我要把你发配到天涯海角；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你磨成齑粉；我要使你屈服，把你流放到永久居留地！’我让他消耗尽这些温柔话儿的全部词汇，冷静地听着，然后举枪瞄准了他。”

“他怎么样？”

“哦，他开始蹲下，扔掉手杖、胶皮套鞋，然后坐在地上，请求饶恕。而我朝天开了一枪，放下了枪——再没有别的。”

“这是……消遣？”赖斯基带着温和的嘲讽问道。

“不是，”马克一本正经答道，“这是件正经事，是给老小子上一课。”

“后来怎么样？”

“没什么：他跑省长那里控告，谎报我向他射击但没打中。如果我是城里的安分公民，现在就监禁在看守所了。因为我不受法律保护，有特殊记录，省长问清事情经过后便劝尼尔·安德烈伊奇不要声张，‘别将任何事故传到彼得堡’：他像怕火那样害怕此事。”

“他好像在夸耀自己的大胆！”赖斯基思忖，望着他，“他莫非是外省低级的吹牛大王？”

“我不想对您做道德说教，”他大声道，“至于说游手好闲，我只是觉得奇怪，以您的聪明才智、文化程度和能力……”

“您怎么知道我的聪明才智、文化程度和能力？”

“我看见……”

“您看见了什么？看见我会爬过栅栏，朝笨蛋们开枪，吃得很多，喝酒……您看见！……”

他又喝了一杯。赖斯基不安地看着这种豪饮，心想这一切会如何收场。他心中懊悔自己戏弄奶奶的企图。

“您皱眉头：别怕，”马克说，“我不会杀人烧房子的。今天我尤其要喝，因为我又累又冻僵了。我不是酒鬼。”

他把瓶里剩下的罗姆酒倒在茶碗里，又点上火。然后将两只胳膊肘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盯着赖斯基。

在他原本就有的放肆举止中，开始显露出通常因贪杯而产生的狂放不羁，这常常使得没喝醉的交谈者感到很尴尬。

谈话也采取不拘礼貌的方式。尽管对方作过保证，赖斯基还是忐忑不安，觉得这越过了界限。

“也许，您同样聪明……”马克说，不知是认真还是讽刺，并且放肆地盯着赖斯基，“我还不清楚，也许并不聪明，而是有某种能力，甚至才能，这我看到了，所以我比您更有权问，您为何什么事也不做？”

“我……毕竟……”

“画了一幅肖像？”他打断道，“那您是肖像画家，是吗？”

“是的，我有时画画……”

“哦，有时画画——这不是事业。有时我也做点什么。”

他又搅了下新的热糖酒，并喝了一大口。赖斯基既希望又害怕让他继续说，免得酒性完全发作。

“您说，”他还是开口道，“我有才华：另一些人也说，甚至在我身上发现好多才能。也许我骨子里是个艺术家，一个真诚的艺术家，但是我不打算走这条生活道路……”

“为什么？”

“怎么对您说：我们没有这种舞台，因此也没有这种准备……”

“您瞧，”马克说，“人们教过您，不能径直坐在钢琴旁并开始演奏。您画的肖像上肩是歪的，头部大了，还应该学会手中握笔。”

“是啊，如果您想，就有人教，正如我的监护人所说的‘为的是在社会上有令人喜爱的才能’，能在纪念册上画幅画，在沙龙里唱首浪漫曲。这本事我很快便达到了。待到我长大，知道志向意味什么，便想掌握一门艺术，别无他求。但有人指点我，它由怎样的黑手掌握着。外来的歌手们举行音乐会，人们高傲地看待他们。图画教员待着没有工资。奶奶得知我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生活道路，吃惊得两手举起轻轻一拍。您瞧我的祖先们：历史上留下英名，身穿制服，肩披绶带，胸挂星形勋章——喏，就是他们督促我当少年侍从，拿骠骑兵制服诱惑我。我还是个孩子，受到诱惑，当了骠骑兵。”

“那后来呢？彼得堡那里有美术学院……”

“后来……”

“后来怎么啦？”马克打断他并笑了起来。

“众所周知……晚了：受彼得堡生活的熏陶之后还有什么美术学院！”赖斯基懊恼道，从角落到角落走来走去，“您看，我有庄园，有亲属，有上流社会……应当把这一切归还给穷人，带着十字架上路……正如我的一位朋友、一个画家所说。我像孩儿断奶似的被迫离开了艺术……”他叹口气，“但是我会回去并达到目的的！”他坚定道，“岁月并未离去，我还不老……”

马克又笑了起来。

“不，”他说，“您做不到：您哪成啊？”

“为什么不成？您怎么知道？”赖斯基急躁地朝他走近几步，“您瞧，我有意志和耐性……”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您脸发红，双目放光——全因为一杯酒：您再喝一杯不知会如何！可能会立刻写点什么或是画上几笔。您喝吧，不想吗？”

“您怎么知道？您不相信我的意向？……”

“怎么不相信：人们说，空言无益。不，您什么也做不成，除了已经搞成的那些，也就是很少的那些，您将一事无成。这样的人我们这里多的是，过去有，现在也有：全销声匿迹了，或是堕落为酒鬼。我还奇怪您不喝酒；我们的画家通常是以此而告终的。这全是些倒霉蛋！”

他笑着移给他一杯酒，自己干了一杯。

“他冷酷，凶恶，没良心！”赖斯基作出结论。同时，马克最后的结论让他吃惊。“这样的人我们这里多的是！”他小声说并陷入沉思，“难道我也在那些人之列：带着有才华的印记，但粗陋，肮脏，将才华埋没于浊酒中……‘一只脚穿套鞋，另一只穿拖鞋’，”祖母生动的比喻在他脑海中闪过，“难道我……是个失败者？而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这始终如一的目标又有什么意义？他不怀好意！”

“您看吧，并非全是这样的人……”他激烈反驳道，“您看吧，我一定……”

他打住了，记起祖母对他傲慢的“一定”所做的明智比喻。

“您亲眼瞧见的，我没有将才华沉溺于酒中……”他补充道。

“是的，您不喝酒：这是真的，这是好转，是进步！上流社会，手套，舞会和香水，把您从喝酒中拯救出来。不过醉意常常各不相同：有人两杯就头晕，有人……您别是钟情于谁了？”

赖斯基脸微红了。

“怎么样，我好像猜中了？”

“您怎么知道？”

“那是因为这同样是画家的天性：它并不回避任何人道的东西——nihil humanum [281]……等等！有人喜欢酒，有人喜欢女人，有人爱玩牌，而画家什么都要。”

“酒，女人，纸牌！”赖斯基恶狠狠地重复道，“人们何时才不把女人当作某种麻醉必需品，不把她们同酒和纸牌放在一起啊！为何认为我钟情了？”稍作沉默后，他问。

“方才您自己说的，您爱美，崇拜它……”

“哦，是这样：我崇拜——您看……”

“您准是钟情于玛尔芬卡了：您画她的像并非平白无故的！画家如同医生和神甫们，无代价的事是从不干的。看来，也并不反对……迷恋小姑娘，来点风流韵事，甚至演戏……”

他放肆地盯着赖斯基，并且恶毒地笑了起来。

“先生！”赖斯基怒冲冲道，“谁给您权利这么想这么问……”

突然他记起同玛尔芬卡在果园里的情景，便停下来，狠狠抓挠自己浓密的头发。

“小声些，奶奶会听见的！”马克不太客气道。

“听着！……”赖斯基皱起眉头又开始道。

“……如果我至今还没有把您扔出窗外，”马克替他把话说完，“那您得感谢您是在我家中！难道还想继续？哈哈哈！”

赖斯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不，您得感谢您喝醉了！”他平静道，坐到安乐椅上，沉思起来。

他对自己的客人突然感到无聊，恰如清醒者同醉鬼在一起时那样。

“您在想什么？”马克问。

“猜吧，您是料事能手。”

“您后悔把我叫到自己家。”

“差不多……”赖斯基犹豫不决道。仅剩的一点礼貌妨碍他把话全挑明。

“大胆些说——像我那样：把您对我的想法全说出来。您方才还对我感兴趣，可眼下……”

“眼下，我承认，兴趣不大。”

“我令您讨厌了？”

“不是讨厌，而是不再使我感兴趣，不再新鲜。我见到您也了解您啦。”

“请说说，我究竟怎么样？”

“您究竟怎么样？”赖斯基重复道，停在他跟前，同样毫不客气地望着他，像马克刚才盯着他那样毫无礼貌，“您并不是个谜：季特·尼孔内奇说您‘年轻时学坏了’，而我认为您实在是没有得到任何教育，否则不会学坏——您因此才什么事也做不成……我实话实说，并不因此而请求原谅：您不喜欢这样；况且我是以您为榜样……”

“劳驾，劳驾，请继续，毫无保留！”马克说，振奋起来，“我对您的评价有所提高：我本以为您平平常常，优柔寡断，是位甜腻腻、彬彬有礼的先生，像那边所有人那样……可您身上有酒精……太好啦！请继续讲！”

赖斯基漫不经心地缄默不语。

“教育究竟怎么样？”马克说，“拿您所有亲戚、熟人来说，他们受过良好教育，脸洗得干干净净，头梳得平平整整，不喝酒，穿着整洁，c belles manières [282]……但他们干的活并不比我的多，您同意吗？而您本人也受过良好教育——瞧您也不喝酒：可除了画过一幅玛尔芬卡的肖像和拟了一份长篇小说的提纲之外……”

赖斯基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而马克以笑声结束了自己这番漂亮话。这笑声刺激了赖斯基的神经。他想以实话实说对马克的直言不讳。

“是的，您说得对：无论他们，还是我，都没受过干活的训练，因为我们生活有保障……”他说。

“怎么没受过训练？为了当军官教你们骑马，为了任文官教你们一笔漂亮的书法。而在大学里，又传授法律，又传授希腊和古罗马的智慧，还有治理国家的学问，什么没有？但一切化为乌有。嗯，继续说，我怎么回事？”

“您说，”赖斯基说，“我们的艺术家们不再喝酒，您公正地看到了这种进步，这也就是教养。你们这类艺术家还没有变好……依旧如我说的那样……”

“这是些什么样的艺术家——您说吧，只是请直截了当！”

“这些艺术家sans facons [283]，他们初次相识便喝得酩酊大醉，深夜敲玻璃，围攻小饭馆，毒死太太们的爱犬，朝人们开枪，到处借钱……”

“而且不还！”马克补充道，“好！一篇非常好的特写：您可以把它写进长篇小说中……”

“我也许会写的。”

“关于钱A propos [284]：为充实您的特写并使它真实可信，请借我一百卢布。我……永远不会还您的，除非将来您处在我的地位，而我处于您的地位……”

“这算什么，开玩笑吗？”

“什么开玩笑！租给我房子的那个种菜人纠缠不休：他可是供养着我。他身无分文。我们俩都陷入了困境……”

赖斯基耸耸肩，然后在衣服里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钱夹子，从那里取出几张纸币，将它们放在桌上。

“这里只有八十卢布：您故意少算给我。”马克数了数说。

“更多的没有：钱都藏在奶奶那里，明天派人送来。”

“您可别忘了。暂且我也够了。那么以后怎么办：‘只借不还’吗？”马克说，把纸币藏进口袋里。

“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厌恶劳动和各种秩序，”赖斯基继续道，“居无定所的生活，生活阔绰，花别人的钱——只要他们有一天脱离常规，这就是他们保存下的一切。他们常常粗野肮脏；他们中间有的是纨绔子弟，他们厚颜无耻，破衣烂衫，还以此为豪……”

马克笑了起来。

“一针见血，正中要害：好，好！”他说。

“是啊，倘若像我这样的艺术家有很多的话，”赖斯基说，“那么像您那样的画家就更多：不可胜数！”

“您再说几句，就完全偿还我了，”马克说，“但是您得补充一句：不可胜数的画家被打发进乌合之群中……”

他又笑起来。赖斯基也随他微微一笑。

“怎么，此话不对？”赖斯基添上一句，“您老实说！您说的话有一句我同意，说我属于那些画家，您称作……什么？”

“失败者。”

“哦，很好，说得好，很恰当。”

“本地产品：请别见怪！”马克鞠躬道，“您乐意让我同意您的特写是忠实准确的：倘若我甚至像您那样不好意思、心胸狭窄，倘若我不愿同意，也只能被迫去做。因此我祝贺您，表面上看特写是忠实准确的——近乎完美……”

“您既然同意却又……”

“依然如故？”马克把话说完，“这让您觉得奇怪？要知道您在镜中见到自己同样很不错，甚至欣然同意接受失败者的外号，不是照样什么也不做吗？”

“但我是想……做的，我会去做的！”赖斯基激动地道。

“我也极其想做，但是——我想——我不会去做的。”马克说。

赖斯基耸耸肩。

“为什么？”

“舞台，‘演技场’，对我来说没有……正如您所说的。”

“您有什么目标吗？”

“您先告诉我，为何我会这样？”马克问，“您的特写做得这么好：锁就在您面前，您就配把钥匙吧。您在这篇特写下还见到了什么？这时，我也许会告诉您为何我将什么也不做。”

赖斯基在房间里踱步，思考这个新问题。

“为何您会这样？”他思索着重复道，停在马克面前，“我想是因为：您天性是个热情活泼的男孩。母亲、保姆对您太溺爱。”

马克微微一笑。

“所有这些溺爱使您专横霸道：当伯伯叔叔们、阿姨保姆们去世了，别人开始限制您的疯狂意志，您就不喜欢；您做出怪诞行为，被人从一个地方驱逐。于是您开始向社会报复：理智、安逸、他人的富裕好像是罪恶和淫逸，秩序是对立的，人们令人讨厌……并且使劲打扰安分守己者的安宁！……”

马克摇头。

“这些画家中有人干脆沉溺于打牌，喝酒，”赖斯基继续道，“另一些人寻找角色。他们中有堂吉诃德：他们心怀各种无法实现的理想，有时还真诚地去追求它；把自己想象成先知和圣徒，到弱智的人群中，到小饭馆中去布道。这比干活轻松。对政权粗鲁地胡说八道，从一处迁徙到另一处。他们成了众人的累赘，到处令人厌烦。他们的结局各不相同，视他们的性格而定：各有各的口味，瞧您就喜欢恭顺……”

“但我还没死：我才刚开始，您得了吧！”马克打断道。

“有些人为他们的理想被关进了疯人院……”

“这并非发疯的证明。”

“您瞧那个第一个产生水蒸气动力想法的人，同样为此被关进了疯人院。”马克说。

“啊！那么您也是啰！您也有表现自己和追求理想的要求啰！”

“是啊，正是如此！”马克以一副滑稽可笑而又傲慢的神情承认道。

“什么理想？”

“您多不虚心！猜吧！”马克打着哈欠说，把头放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想睡觉了！”他补充道。

“您在这儿，在我的床上睡吧：我睡沙发，”赖斯基邀请道，“您是客人……”

“那我比鞑靼人还不如……”马克在睡梦中喃喃道，“您睡床上，而我……我全一样……”

“他怎么这样？”赖斯基心想，也打了个哈欠，“像只小鸟似的飘忽不定，或是像条没有主人、无家可归的狗，也就是毫无目的到处乱窜！这是个无所事事被人遗忘的浪子，迷途的羔羊，还是……”

“再见，倒霉蛋！”马克说。

“再见，俄国的卡尔·摩尔！ [285]”赖斯基嘲笑地答道，并沉思起来。

当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马克已经入睡，像个又累又冻的人吃饱喝足后那样，做着甜蜜的梦。

赖斯基走到窗前，撩开窗帷，望着黑夜的星空。

什么地方有人在敲梆子，从那里传来懒洋洋的长声：“注意啰！”只有狗那低沉的吠声弥漫在小城上空。但寂静无声、黑暗和不露声色的安谧还是压倒着一切。

房间里，在马克没有喝完罗姆酒的茶碗里，蓝幽幽的小火苗闪着微光，偶尔突然冒出火焰，一瞬间照亮屋子，又暗燃着，时刻准备熄灭。

有人轻轻敲门。

“谁在那里？”赖斯基轻声问。

“是我，鲍留什卡，快开门！你在那里干什么？”听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惊慌不安的嗓音。

赖斯基拉开门闩，门开了，祖母幽灵般一身白衣出现在门槛上。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火光？”望着闪烁的火苗，她惊慌道。

赖斯基报以笑声。

“你这里究竟是什么？我在窗口见到光亮，很害怕，心想，你睡了……茶碗里是什么在燃烧？”

“罗姆酒。”

“你夜里喝热糖酒了！”祖母惊恐地小声道，惊讶地望望他和茶碗。

“对不起，奶奶，我有时喜欢喝上两口……”

“可睡在这里的是谁？”祖母突然见到躺着的马克，重又惊恐地问。

“轻点，奶奶，别吵醒他：这是马克。”

“马克！没派人去叫警察吗？你在哪儿把他弄来的？你怎么同他在一起鬼混？”她惊恐地小声道，“夜里同马克一起喝热糖酒！你是怎么回事，鲍里斯·帕夫洛维奇？”

“我在列昂季的家里遇见他。”他说，对她的惊骇感到满足，“我们俩都想吃点东西：他去叫小饭馆……”

“叫小饭馆！竟然犹如此荒唐的事！”

“我便将他领到自己家——我们就一起吃晚饭……”

“你为何不叫醒我！谁给你们端吃的？都端了些什么？”

“鲟鱼肉、火鸡：全是马林娜找来的！”

“全是冷的！干吗不叫醒我！家里有肉、雏鸡……唉，鲍留什卡，你尽让我丢脸！”

“就这样我们都吃饱了。”

“有馅饼吗？”她忽然想起来，“要知道它没剩下啊！你们都吃什么啦？”

“没吃什么：马克做了热糖酒。我们便饱了。”

“饱了！吃晚饭没有热菜，没有馅饼！我现在就让人送果酱来……”

“不，不，不必了！如果您愿意，我把马克叫醒，问问……”

“去你的吧：我穿着短上衣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惊慌地劝阻道，躲进过道里，“上帝保佑他：让他睡吧！他怎么这样睡啊：蜷着身子，像只小狗！”她斜眼瞥一下马克说，“真丢人，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真丢人：家里难道没有羽毛褥子？你啊，我的天哪！你把那讨厌的火灭了吧！没有馅饼！”

赖斯基吹灭蓝幽幽的小火苗，拥抱一下祖母。她替他画了个十字，又朝马克瞟了一眼，踮起脚回自己的房间。

他已经躺下睡觉，又有人敲门。

“又是谁在那里？”赖斯基问，把门打开。

马林娜先在桌上放上一瓶果酱，随后抱来一条绒毛褥子和两个枕头。

“女主人派我拿来的：您不尝些果酱？”她说，“这是绒毛褥子：如果马克·伊万内奇醒来，就让他躺到褥子上睡吧！”

赖斯基再次由衷而真诚地笑了起来，同时也被祖母的慈善，她心地的温柔，她始终不渝的殷勤好客，她受良心支配的朴实的美德，感动得几乎流下了眼泪。

十六

清晨，窗户的一下轻微的响声将赖斯基唤醒。这是马克跳出了小窗户。

“他不喜欢正当途径！……”赖斯基心想，望着马克如何悄悄溜过花圃、果园，钻进悬崖旁的密林中。

鲍里斯睡不着，他穿着薄薄的晨衣来到果园，想追上马克，但见他已经远远沿下边顺伏尔加河岸边走去。

赖斯基在悬崖上站了一会儿：时候还早；太阳尚未从山后出来，但它的光芒已将层林的树梢染得金黄，远处，洒满露珠的田野泛着亮光，晨风徐徐吹来，散发出柔柔的凉意。空气迅即暖和起来，可望是个温热的白天。

赖斯基顺果园漫步。那边生活已经开始；鸟儿友好歌唱，往四周忙碌，寻觅早餐；蜜蜂、熊蜂在鲜花旁嗡嗡飞舞。

远处的田野上传来母牛的哞哞叫声，羊群经过田野扬起朵朵尘云；村子里门扉吱呀作响，听得见大车的辚辚声；黑麦地里鹌鹑在啼啭。

院子里同样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普罗霍尔在板棚里饮马刷马，库兹马或斯捷潘在劈柴，马特廖娜端着一洗衣盆面粉进厨房，马林娜小心翼翼地手捧熨好的小姐的几条裙子，离自己身子远远的，已经四次飞快穿过院子。

叶戈尔卡在院子一角的水井旁梳洗打扮；他一边洗脸，扑腾水，擤鼻涕，吐痰，一边朝马林娜咧着嘴笑。雅科夫站在台阶上，面对耸立在集镇房屋之上的教堂十字架画十字。

院子里，下房旁，人们脚下，盛有剩粥之类东西的洗衣槽边，鸡啊鸭啊挤挤插插，一群狗厚颜无耻地到处乱跑，空着肚子、没来由地朝每个行人吠叫，有时甚至朝自己空叫，最终互相叫个不停。

“跟昨天一个样，明天还将老样子！”赖斯基轻声道。

他在院子中央站立一会儿，懒洋洋地环顾四周，搔一搔痒，打了个哈欠，并且突然感觉到在彼得堡曾经折磨过他的病状。

他开始觉得无聊。他面前可能是漫长的一天，依旧是昨天和前天的印象及感受。四周依旧是现出天真笑容的大自然，依旧是那大森林，那沉思默想的伏尔加河，那吹拂着他的空气。

只要他醒来，所有那些表象犹如一道岿然不动的侧幕立在他面前；活动着的是那些脸庞和各种各样的人物。

他们的那股离心力既吸引他，又令他反感：他珍惜列昂季，喜欢他，被他吸引，但一上他那儿，便想离开。

列昂季好像一尊雕像，最终整个儿成为为他所雕琢的形象，他预见到自己的任务，并永远变得石头般呆板冷酷。赖斯基找到了另一种东西，可以使他不致僵化，听不见和感觉不到自己。

他去见祖母，在她屋里，在皮沙发上，在格栅窗后面，他发现还有生活的某种有节拍的跳动，还有他的某种工作，破坏旧时代。

生活在她和他之间必定成了争论的关键，有时经过一番相当艰难的智力较量和感情冲动，靠辩证法才得以解决。依靠这辩证法，赖斯基获得了对这种日常生活习俗独到的观察结果，或是对生活具体真实的印象，或是注意到在朴素的信仰影响下和愚昧的迷信管束下，生活是如何被打发的。

但是，某些东西还是让他激动不已：懊恼，笑声，有时流露出的感动。可是只要争论一结束，兴趣便消失。它们对于赖斯基同样只是日常生活的一些单纯的形式，既不知去哪儿也不知为什么。

玛尔芬卡对他而言，从昨天晚上起最终成了他的妹妹：她已不可能成为别的什么人，并且作为妹妹，他感觉不到兄妹间的温情。

他已经不认为需要改造她：另一种教育，另一种观点，甚至进一步的发展，必将破坏这一现实的严格明确性，尽管，也许这将毁掉她的天真烂漫，带走她的童年、所有孩子气的观念和农妇般的闲逛，但又有什么可替代的？

要赋予她热烈的爱情，广博的感情，某种深远而艰难的目标，是不可能的：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倘若自以为是决定让她去莫斯科，出席贵族会议的舞会，从库兹涅茨桥捎来衣服，随后以此在外省小官吏们面前炫耀直至耄耋之年，这样反倒会引起混乱，产生困惑和许许多多的问题。

季特·尼孔内奇和其他一些人他太熟悉了，如同那些古老的皮长沙发、橱柜、萨克森瓷碗和波西米亚玻璃器皿，早已看惯，习以为常了。

剩下的有马克，还有韦拉，犹如模糊不清的斑点。

马克他已见过，无论此人如何躲进迪奥根 [286]的大木桶里，赖斯基都得以抓住他脸部的主要特征。

接下去就该对他彻底了解，那就是同他一起喝得烂醉如泥，借钱给他，然后听他讲令人乏味的故事，说他如何在团里对长官说话粗鲁，或是如何殴打犹太人，在小饭馆吃饭不付钱，举起造反大旗反对县城或地方自治局的警察，如何为此而被开除出团，或是被送至某城受监督。

赖斯基垂头丧气地在院子里走着，并不理会仆人们的鞠躬行礼，也不回答狗儿亲切的摇头摆尾；碰到一群鸭子并差点踩着它们。

“这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沉思着，“将目光停留在非同寻常的人身上，接受形象，一瞬间热情迸发，然后变冷，感到无聊，强制或做作地在自己身上重温周期性的对生活的爱好，犹如平日的食欲！善于发现生活的奥秘——只不过是延长这些周期的奥秘，或者莫如说并非奥秘，而是一种不由自主、无意识的天赋。生活不知为何应该闭上眼睛、堵上耳朵——这才活得长久，老而弥坚。那些人是对的，他们有的头脑中没有恶毒念头，有的心无远虑，有的嗅觉不灵，有的如在雾中行走却不失幻想！如何把握所描摹对象的色彩，倘若你从未用平常的目光望过他们，未见过绿荫并非青翠碧绿，天空并非蔚蓝如洗，马克并非令人神往的英雄，而是个渺小的自由主义者，玛尔芬卡是个糖娃娃，而韦拉……”

“韦拉究竟什么样？”他给自己提问，并打了个哈欠。

他耸耸肩，仿佛背上冷得打战，皱起眉头，将双手插进兜里，顺菜园、果园踱步，没去留意清晨的色彩和轻柔地抚摩着他神经的炽热空气，也不去眺望伏尔加河，只有隐隐的无聊折磨着他。他惊恐地见到前面漫长而又无目的的日子。

他头脑里冒出原先“写无聊”的想法：“要知道生活是多方面的、多种多样的，”他思忖道，“如果如草原般辽阔光秃的无聊存在于生活本身，恰似大自然中存在无边无际的沙漠和毫无遮盖、贫瘠的荒漠，那么作为生活的一个方面，无聊可能亦应该成为思索、分析、写作或绘画的对象。好吧，走，往我的长篇小说中插入无聊那广阔暗淡的一页：这些涌上我心头的寒意、厌恶和愤恨，将成为色彩和情调……画面将是真实可信的……”

正当赖斯基想去坐下着手写自己有关“无聊”的笔记，却见老房子的门没上锁。他只是刚来时同玛尔芬卡一起对它匆匆张望了一下，看了看韦拉的房间。眼下他想好好看看，仔细些，于是走进外屋，登上楼梯。

他已不像上回那般提心吊胆，心情紧张，而是萎靡不振地进入带柱廊的昏暗大厅和陈设有雕像、青铜座钟、洛可可式橱柜的客厅，并且什么也不看，勉强来到楼上的房间前；他记起哪里是儿童室和他的卧室，哪里放着他的床，哪里坐着他母亲。

有关她的爱抚、耳语那模糊的回忆，开始懒洋洋地朝他逼近，他记起她如何将他的十个小手指放在琴键上，竭力让它们弹出短小的儿歌，后来她如何亲自弹了很久，把他忘了，而他听着，安静地依偎在她膝上，然后又领他到拐角上的一间屋子，眺望伏尔加河和扎沃尔日耶。

他朝自己原先的卧室张望了一下，还打量了另外两三间屋子，走近拐角上的房间，想看看伏尔加河。他沉浸于自我，轻轻地、沉思地用脚推开房门，往里瞧一眼，并且……愣住了。

房间里有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二十二岁、也许二十三岁的姑娘侧向他倚窗站着，一条手臂靠在窗台上，紧张而好奇地望着远处的伏尔加河岸。白皙的、甚至苍白的脸庞，乌黑的头发，温柔而忧郁的目光，长长的睫毛——瞧，这映入他眼帘的一切将他迷住。

姑娘一动不动、紧张地望着远处，仿佛目送着某人。随后她的脸庞现出淡漠的神色；她用目光将四周飞快地扫视一下，又瞥一眼院子，回过身来——见到了他，猛地战栗了一下。

她脸上隐约现出十分惊讶，继而变成困惑莫解，随后如道阴影似的，甚至好像露出不满，但一切烟消云散，变成严厉的等待。

“韦拉妹妹！”赖斯基说。

她的脸色变得和悦些，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怀着矜持的好奇和谦和的温雅。

他走上前去，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稍稍往后挪动一下，脸往旁边微微一扭，于是他的双唇触及的是脸颊，而非小嘴。

他们俩面对面在窗边坐下。

“我多么盼望见到你啊：您上伏尔加河对岸做客去了！”他说，急切地等待回答，为的是听到她的声音。

“声音，声音！”想象力首先要求道，再加上这耀眼的形象。

“我昨天才从马林娜那里得知您在这里。”她答道。

她的嗓音不像玛尔芬卡那么清脆动听：它纯真，充满活力，但低沉，夹杂有胸腔的低音，尽管她大声说话。

“奶奶想派人去叫您，但我请求别让您知道我的到来。您何时回来的？谁也没告诉我。”

“我昨天晚饭后回来的：奶奶和妹妹都还不知道。只有马林娜一人见到了我。”

她坐着，背靠椅子，一只胳膊肘放在窗台上，没有直接望着赖斯基，当轮到她时，好像偶尔顺便瞥上他一眼。

而他却用克制已久的强烈好奇心望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他渴求的目光。

这新的美貌，或者最好说是一种新的美貌，既不像别洛沃多娃也不像玛尔芬卡的美貌，已经照例给他以很大的影响。

她身上没有索菲娅那样线条的严厉、前额的洁白、美丽的光辉、性格的率直和冰冷的光泽；也没有玛尔芬卡那样儿童般天使的清新气息：但在她的目光中，在她头部的突然扭动中，在她动作的持重优雅中，在她整个体态无法遏止、不知不觉流露出的某种神韵中，有着某种神秘，隐约显出无法立刻说明白的迷人魅力。

天鹅绒般乌黑的眸子，深不可测的目光。脸庞洁白无光泽，双眸旁及脸颊上一道淡淡的暗影。头发乌黑，带栗色光泽，浓密地覆盖在前额上和洁白得令人目眩、带蓝色细静脉的鬓角上。

她拿起马林娜送来的一堆白裙子，扔进另一间屋子，并非因为羞怯，更多是出于懊恼，接着又麻利地从椅子上收拾起兴许是前天晚上扔在那儿的小包袱，并将小桌移至窗前。这统共才两三分钟，又重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松松，随随便便，仿佛没有他似的。

“我已吩咐煮咖啡，您想与我一起喝吗？”她问，“那边屋子要上咖啡还早着呢：玛尔芬卡起得晚。”

“行，行，很乐意。”赖斯基说，继续研究她的面部表情、动作，每一个目光和笑容。

她的目光时而诱人，像是要吸入自己眼睛深处，时而敏锐，有洞察力。他还发现有时在同一瞬间她脸上出现的两种神色，发现她笑时微微颤动的下巴，然后是她不十分苗条但很匀称的身材和迈步时令人心动的体态，最后是像猫那样轻盈无声的步履。

“一个多么温柔娇美、难以捉摸的人儿！”赖斯基思忖道，“与她的妹妹多么不同：那个是光芒、温暖和光明；这个是一切——闪光和神秘，犹如夜晚——充满黑暗和闪耀的星点，充满神奇和迷人的魅力！……”

他怀着一个画家的爱好，醉心于这新的、出乎意外的印象。无论是索菲娅，还是玛尔芬卡，仿佛全都施展魔法似的，远远离去，寂寞和无聊也好似未曾有过：他又重沐温暖，大自然又披上盛装，一派生机盎然。

他已忙不迭将迪奥根的灯笼点燃，用它将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新人照亮。

“我想，您已经把我忘了吧，韦拉？”他问。

他自己听出，他的声音不经意间变得温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没有，”她边说边倒咖啡，“我全记得。”

“全记得，但不是我吧？”

“也有您。”

“关于我您都记得些什么？”

“一切。”

“说实在的，对你们姐妹俩我记得的不是很多：只记得玛尔芬卡总是啼哭，而您没有；您很调皮，偷偷胡闹，悄悄吃醋栗，独自跑进果园，跑到这里的屋子里。”

她微笑作答。

“您喜欢甜的吗？”她问，准备往茶碗里放糖。

“她多么沉静而且……落落大方，一点也不腼腆！”他心想。

“是的。韦拉，您说，您有时还记起我吗？”

“十分经常：奶奶总是在我们耳畔叨叨您。”

“奶奶！那您自己呢？”

“可您想我们吗？”她问，匆匆瞥了他一眼，便专注地望着咖啡如何流进茶碗里。

他默不作声，她把茶碗端给他，又把面包移过去。自己则开始用小匙喝起咖啡来，有时把小块小块的面包块放进小匙里。

他想把脑子里翻腾着的所有问题都向她提出，但那么杂乱无章，使他不知从何开始。

“我已经在您房间里待过……请原谅我的冒失……”他说。

“这里什么也没有。”她说，注意地环顾四周，仿佛在用眼睛询问，她是否留下过什么东西。

“是啊，什么也……这是本什么书？”他问，想去拿从她手下露出的那本书。

她把书移开，放到自己身后的架子上。他笑了起来。

“您藏起来，如同您常常把醋栗藏进小嘴中那样！给我看看！”

她用脑袋做了个否定的表示。

“瞧，原来您读的是那些不能给人看的书！”他开玩笑道。

她把书藏进柜子里，坐在他对面，双臂抱胸，心不在焉地望望两旁，有时瞥一眼窗户，仿佛忘了他在场。直到他用问题唤起她的注意力，她才朝他投去平淡的一瞥。

“还想要咖啡吗？”她问。

“是的，劳驾。听着，韦拉，我有许多话想对您讲……”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动，难以开始同她进行持续不断的长谈。

他记得同玛尔芬卡起先也谈不起来。不过那次是因为她那孩子气的羞怯，而这次却不是。韦拉并不腼腆：这一眼便能看出，倒是好像很冷淡，仿佛对他完全不感兴趣。

“这意味着什么：是她没有学会，难道她还害怕和不好意思，由于天生无知，或是使计谋，装样子？”他心想，竭力猜测她，“要知道对于她我毕竟很新鲜。别是她脑子里在想：‘糟糕，可别给他留下傻乎乎的印象，顺从他，张着大嘴，盯着他！’不，不可能，这对她来说太过细心，太矫揉造作：不符合农村那一套！不过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她不是玛尔芬卡。我的天哪，她多美好！瞧，这样的美貌掩藏起来干什么！”

他想尽快把她问个一清二楚，触动她的心弦，促使她推心置腹地表白。然而他越着急，越激动，她便越发冷淡。而他却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我的藏书曾由您掌管？”他问。

“是啊，后来列昂季·伊万诺维奇接了过去。我很高兴，免得操心。”

“我希望他没把所有书都接过去吧？您一定替自己留了些？”

“没有，全都……好像玛尔芬卡拿了几本。”

“那您呢？……难道您不需要？”

“不是。我读过自己所喜欢的书，都放回去了。”

“您都喜欢什么书？”

她缄默不语。

“韦拉？”

“很多；都是些什么，现在我都忘了。”她说，望着窗外。

“那里有些历史巨著。诗歌……您读过吗？”

“有一些，是的。”

“哪一些？”

“真的，不记得了！”她勉强补充道，仿佛被这些问题搞得很疲惫。

“您喜欢音乐吗？”他问。

听到这个新问题，她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喜欢吗’指的是什么？是我喜欢弹奏，还是喜欢听？”

“两者都有。”

“不，我不弹，而是听……这里哪有音乐？”

“您一般都喜欢什么？”

她又疑问地望他一眼。

“喜欢做家务还是缝纫，您刺绣吗？”

“不，我不会。您瞧，玛尔芬卡喜欢，而且也会。”

赖斯基看她一眼，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停在她跟前。

“听着，韦拉，您……怕我吗？”他问。

她不明白他的问题，瞪大双眼望着他，那神态近乎天真无邪得与她聪颖而锐利的目光截然不同。

“您为何不说出来而要隐瞒呢？”他说，“也许您以为我会……取笑您，或是不经意地对待您……总之，您也许怕见生人：您觉得难为情，有些胆怯……”

她惊讶地望着他，那神色令人难受，使他顿时明白她并没有不好意思、怕见生人和胆怯。

问题很愚蠢。他觉得更为懊丧。

“玛尔芬卡可是害怕的，”他说，想改口，“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可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害怕的，因此，我可能谁都不怕。”她笑着说。

“那您到底喜欢什么呢？”他突然又提问道，“书不会让您入迷；您说过您不做家务……总有什么让您喜爱的：花儿，也许您喜欢……”

“花儿？是的，我喜欢那边花园里的鲜花，而不是屋子里需要照料的花儿。”

“那总的来说，大自然呢？”

“是的，这是个美好的地方，伏尔加河，悬崖——您瞧这片森林和果园——我都十分喜爱！”她说，怀着显而易见的快乐心情，将目光停留在窗前那一大片地方。

“是什么使您如此依恋这个美好的地方？”

她不作声，继续喜滋滋地将温柔的目光停留在每棵树木、每座山冈上，并且最终落在伏尔加河上。

“一切。”她冷静道。

“是啊，这非常美，不过这还太少：一处景色，一道河岸，山峦，森林——会令人感到寂寞无聊的，倘若这里没有住上什么活生生的人，来召唤和分享这份喜悦的话。”

“是的，这很对：会寂寞无聊的！”她也承认道。

“那么，您在这里该有个什么人，能引起您共鸣，同您交流思想的？”

她不吭声，仿佛没听见他所说的。

“韦拉？”

“啊？我不是独自一人生活，您是知道的！”细听他的问题后，她说，“有奶奶，玛尔芬卡……”

“难道您与她们能引起共鸣，交流思想？”

她瞥了他一眼，双眸中似有问题：为何不能？

“不，”他开始道，“是否有什么人，您能同他在那里，在悬崖边上，或是坐在这灌木林的绿荫中——那里有长椅——早晨坐，或是晚上坐，或是整晚坐，不知时间，不住声地聊，或是半天不作声，只感到幸福——相互理解，不仅理解所说的话，而且知道对方为何沉默，让他能在您那深邃的目光中看出您的内心，读懂您心灵的絮语……就这样！”

她睫毛下垂，仿佛在沉思中睡着了。

“您是否有这样心心相印的人，”他继续道，探求地望着她，“他无影无踪地待在您身旁，虽说他远在天边，但您却感到他近在咫尺，感到他身上有您生活的一部分，而您本人仿佛也留有一部分别人的心，别人的思想，肩上担着别人的命运，而且您感到并非只用您的双目在眺望这山峦和森林，只用自己的双耳在谛听这喧闹声，在贪婪地吸入这温暖漆黑之夜的空气，而是两人一起……”

她瞥了他一眼，做了个动作，一瞬间，随着这飞快的一瞥，从她脸上，从这笑容中，从这灵活的动作中，有道仿佛突如其来的光亮闪现。赖斯基停顿一下，但闪光消失，她神情呆板地听着。

“只有那时，”他继续道，竭力想弄清她脸色的含义，“各方面才有了意义，这真是太美了，太幸福了。我的天哪，何等幸福！您在这里是否有这样心心相印的人——这是另一颗心，另一副头脑，另一个生命，您是否与他交换他的所得，心心相印，交流思想？……有吗？”

“有！”她带着胸音说。

“有！谁是这幸福之人？”他怀着羡慕，几分惊讶，甚至醋意问道。

她沉默片刻。

“嗯……我在那里做客的神甫妻子，他们想必对您说起过她！”韦拉答道，站起身，抖掉围裙上的面包碎屑。

“神甫妻子！”赖斯基不相信地重复道。

“是啊，她是我心心相印的人：她在我家做客时，我们经常久久地欣赏伏尔加河，而且正如您猜想的，坐在那里的长椅上，有说不完的话……您不再喝点咖啡？我让人来收拾……”

“神甫妻子！”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没听见也没发现她笑了，笑时她的下巴微微战栗着。

他脸上挂着疑云，困惑莫解，一脸无端的忧伤。他分析自己，终于明白他询问韦拉是否有某个人因她而生气勃勃光临这穷乡僻壤并在此居住过，并非出于兴趣，部分是为了考验她，部分似乎是向她做自我介绍，表现自己的观点，感情……

他应该承认，他暗自希望在她身上找到如玛尔芬卡那样生机勃勃、充满青春活力、极其丰富的生活，承认他本人暂且无意识地希求开始这种生活，为她而居住在这里，成为她心心相印的人。

总之，与别洛沃多娃和玛尔芬卡相见时的那些意愿和渴望，眼下又迸发出来，只是更强烈，更无法遏制，因为韦拉的美更诱人，更神秘莫测，因为她身上所有迷人的魅力，并非如那两位及许多别的女性那样立刻表现出来，而是隐藏着的，更激发想象力，而且这还刚刚开了个头。

以后，继续下去还将如何：她是谁，她怎么样？狡猾的卖弄风情的女子，乖巧的女演员，深沉机灵的女模特，还是这种女人，她们任意玩弄和践踏人的生命，逼迫别人过悲惨生活，或是给别人那样的幸福，比他未曾得到过的更好，更热烈，更真实。

“您还要咖啡吗？”她又问。

“不，不要。那奶奶，玛尔芬卡呢，您爱她们吗？”他若有所思地转到新问题上。

“不爱她们，我该爱谁啊？”

“我呢？”他突然道，改用开玩笑的腔调。

“大概我也会爱上您的，”她说，用高兴的目光望着他，“如果……您博得爱的话。”

“原来如此！要知道我是您哥哥：您本来就该爱我。”

“我谁也不欠，什么也不欠。”

“爱说大话的家伙！‘我谁也不感激，对谁也不低三下四，谁也不怕：我傲得很！……’这么说，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

“她还没长大，没摆脱生活的老生常谈。外省啊！”赖斯基生气地思忖道，在屋子里走动。

“请问，怎么才能获得这份幸福？”他讽刺地问。

“什么幸福？”

“获得您爱情的幸福。”

“爱情，据说它是无偿给予的，就这样。要知道它是盲目的！……我不知道，不过……”

“可有时它也会自觉到来，”赖斯基说，“通过信任、尊重、友谊。我想从友谊开始，以信任结束。为了获得您的关注，我该做些什么，亲爱的妹妹？”

“别注意我。”她沉默一会儿说。

“怎么，别注意您，不……”

“别像现在那样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她暗示道，“我不在时，别进我房间，别追问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傲慢！妹妹，您倒说说，您……对不起，恕我直言不讳：您别是在炫示这种傲慢？”

她默不作声。

“您别是想夸耀性格的独立？也许您竭力追求selfgovernment [287]，想炫耀摆脱当地权威、奶奶、尼尔·安德烈耶维奇的束缚，对吗？”

“您好像开始‘博得我的信任和友谊’了！”她笑着说，然后变得严肃起来，显得疲惫或是烦闷。“我不完全明白您所说的。”她补充道。

“我说这番话，是因为奶奶对我说过。”他辩白道，“您很高傲。”

“奶奶？怎么这样，真是的！到处有人向她请教！我根本不高傲。因为什么，她对您说这个？”

“因为我把这一切：两座房子、果园、菜园全赠给了您和玛尔芬卡。她说您不会接受的。真的吗？”

“这是您的，还是我的，对我都一样，只要我待在这里就行。”

“可她不想留在此地：她想回诺沃谢洛沃……”

“哦？”她用胸音生硬地问道，好像很吃惊。

“哦，我已经全安排妥当：还往哪儿搬？玛尔芬卡接受了礼物，不过要您也接受。奶奶有些犹豫，没有最终下决心，好像等待您怎么说。那您会怎么说呢？您会接受的，对吗？如同妹妹接受哥哥的礼物？”

“是的，我会接受的。”她急忙道，“不，为何要接受：我出钱买。您卖给我：我有钱。我付给您五万。”

“不，我不愿这样。”

她停下，思考着，把目光投向伏尔加河、悬崖和果园。

“行，随您便——只要让我们留在这里，一切我都同意。”

“那我就吩咐写文据？”

“好吧……谢谢。”她说，走到他身旁，把双手伸给他。他抓住她的手，握一握并亲吻了她的脸颊。而她还他以紧紧握手和一个空吻。

“看来您确实喜欢这个地方和老房子？”

“是的，非常……”

“听着，韦拉：在这里，在老房子里，给我一间屋子——我们一起看书，学习……您愿意学吗？”

“学什么？”她惊讶地问。

“您瞧：我想同玛尔芬卡一起通过实践学些文学史和艺术史。您别吓着，”发现她脸上现出某种愁云，他急忙补上一句，“全部课程将为阅读和交谈……我们将阅读所有东西，老的新的，自己的别人的——互相交换印象，进行争论……这使我感兴趣，可能也会吸引您。您喜欢艺术吗？”

她用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他发现了。

“看来，不必教她，也无法教：她或是已经全知道，或是不想知道！”他暗自决定道。

“那您……在这里停留长久吗？”她问，不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这取决于情况和……您。”

“我？”她重复道，望着一旁若有所思。

“我们去那边，去那个楼。我给您看自己的纪念册，画稿……我们说会儿话……”他建议道。

“好的，您先走，我就去：我得把自己的东西取出来，我还没归置……”

他拖延着。她扶着门，等他离去。

“我的天哪，她多么可人！美得令人心疼！”他心想，往自己的楼走去，对着她的窗户顾盼。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来了！”他在前厅兴奋地对雅科夫说。

“奶奶，韦拉来了！”经过祖母书房，他敲下门大声叫嚷。

“玛尔芬卡！”在通往玛尔芬卡房间的楼梯口他叫喊道，“韦罗奇卡来了！”

叫喊声，喧闹声，惊叫声，钥匙的叮当声，茶炊的咝咝声，奔忙声——这一切都是对他带来消息的回应。

他急忙打开自己的画夹、画稿，拿到客厅里，在桌上铺开，急切等待韦拉将祖母和玛尔芬卡的拥抱、亲热、问长问短应付过去，跑到他这里，继续已经开始，但他又不愿预料结局的谈话。他对自己的麻利劲儿也觉得吃惊，对这样心急慌忙感到不好意思，仿佛他确实“想博得关注、信任和友谊……”

“别忙，”他心想，“我将证明，你在我面前就像个小姑娘，没什么了不起！……”

他急切地等待着。但韦拉没有到来。他打算把她引到有关艺术的深奥的交谈中，并由此再扯到美和感情等。

“神甫的妻子并没有向她揭示一切！”他想，“她并不了解智慧和情感的所有方面：她做不到，没有工夫！我们看吧，到时候，您是否能支配自己……”

但她一直没来。他十分懊丧，收起画稿刚想拿回楼上自己屋里，门敞开了，站在他面前的竟是……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她像裹着一团云彩似的穿件薄纱短上衣，脖颈上，胸口上，小腹上，双肩上，带花穗和勿忘草的透明小帽上，都系着天蓝色蝴蝶结。身后依旧跟着那个武备中学学生，拿着扇子和折椅。

“我的天哪！”赖斯基痛苦道。

“Bonjur [288]！”她说，“没料想到吧？我明白，我明白！Du courage [289]！我全明白。我同米歇尔去了小树林，便顺路来看您。Michel！Saluez donc monsieur et mettez tout cela de côté [290]！您这是什么？啊哈，纪念册，画稿，您的缪斯的作品！因为它们，我预先便欣喜若狂啦：看上帝分上，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往这边坐，靠近些，靠近些……”

她将沙发和几把圈椅用自己的裙子遮住。

赖斯基感到可怕，真想把画夹和纪念册放在她那里。他站着，不知是应该自己突然离去，而把她留在这里呢，还是屈从自己的命运把画稿给她看。

“别不好意思，大胆些！”她说。“Michel, allez vous promener un peu au le jardin [291]！您坐啊，往这儿，坐近些！”待到年轻人离去，她继续道。

赖斯基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并在她身旁坐下。

“这就好！我明白，您料到我会……”她小声补充道。

赖斯基终于快活起来。“这个女人至少在天真地演一出喜剧，不掩掩盖盖，不故弄玄虚，像那个女……”他心想。

“哎，这多可爱！charmant, ce paysage [292]！”克里茨卡娅边看画边说。“Qu’est-ce que c’est que cette belle figure [293]？”她问，停在用水彩颜料画的别洛沃多娃的肖像前。“Ah, que c’est beau [294]！这是您的情人是吗？您承认吧。”

“是的。”

“我知道——oh, vous êtes terrible, allez [295]！”她用扇子轻轻敲一下他的肩，补充道。

他笑了起来。

“N'est-ce pas [296]？许多女人都思慕您吧？承认吧。这里还会有多少啊！”

她把狡黠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Monstre [297]！”她戏谑道。

“天哪！多么令人厌恶的女人：得揍她一顿！”他咬牙切齿地思忖道，再次怒火中烧。

“我对您有个请求，mr Boris [298]……我希望，我已经可以这么称呼您……Faites mon portrait. [299]”

他默不作声。

“Ma figure y prête, j’espère? [300]”

他缄默不语。

“您不吭声，这事就算定了：我何时能来啊？该怎么穿着？说吧，我服从您的旨意——我整个儿是您恭顺的奴婢……”她发音不准地小声道，温情地望着他，好像要把头靠向他的肩膀。

“看上帝面上，放了我吧：我想透透新鲜空气！……”他厌烦道，站起身，把双腿从她裙子里摆脱出来。

“啊，您处于激动状态中：这很自然——是的，是的，我就是想让您激动，而且达到了目的！”她说，得意扬扬地摇着扇子，“何时画像？”

他默默地从裙子里抽出双脚。

“您被俘了，摆脱不了的！”她轻佻地逗引道，不放他走。

“放了我，不然我要喊啦！”

此刻，门轻轻开了，韦拉出现在门槛上。在他们发现她之前，她已经站了好几分钟。最终是克里茨卡娅先见到她。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回来啦，嗨，真幸运！Vous nous manquiez [301]！瞧，您的cousin当了俘虏，不是吗，像头狮子掉进了罗网！您好吗，我亲爱的，怎么恢复了，胖了……”

于是克里茨卡娅过去与韦拉亲吻。韦拉望着这一幕不作声，只是因为笑，下巴战栗着。

“我等了您很长时间！”赖斯基干巴巴对她说。

“我耽搁了好些时间，这样倒挺好。”韦拉同克里茨卡娅打过招呼，有礼貌地讽刺道，“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正巧赶上……”

“N'est-ce pas？ [302]”克里茨卡娅肯定道。

“她想必比我更懂行：我很糊涂，没有鉴赏力。”韦拉继续道，拿起两三张画，漫不经心地每张都瞥了一眼，然后放下，走到镜子前，仔细照了照。

“我今天多苍白！头有点疼：这晚上睡得不好。我要去休息了。再见，cousin！”她补充道，溜出了门。

她的脚步声在门外已听不见，只有梯级的轧轧声让人得知她顺楼梯上楼，进了玛尔芬卡的房间。

“现在又是我们俩了！”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说，拿裙子遮住沙发和半张圆桌，“来看吧！坐过来，靠近些！……”

赖斯基不作声，双手一把便将所有画稿和本子扒成一堆，塞进最大的画夹里，重重地把画夹合上，头也不回，气冲冲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十七

赖斯基决心用冷淡回报韦拉，不把任何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但他还是生了三天气。遇见她时顺便对她说上两句，并且三言两语中都透着懊恼。

他把自己锁在屋里，写长篇小说提纲，也已经把笔记“论无聊之毒害”归入其中。感受着这并非最新的痛苦，他对此加以心理分析，从中提取材料。

他想离开此地，去更远更偏僻的什么地方，哪怕是祖母的诺沃谢洛沃，以便独自静静深思自己长篇小说的结构，抓住生活这张错综复杂的网，给整个描述一个点，理解它，使它成为艺术创作。

这里的一切都妨碍他。你瞧，远处传来玛尔芬卡的歌声：“你是我心爱的人，我多么爱你！”——她唱得嘹亮，清纯，歌声在菜园和果园的寂静中自由飘荡，但歌声中听不到任何的爱意；接着便听到她如何漫不经心地中止歌唱，用她歌唱时同样的音调，从窗口吩咐马特廖娜收起菜畦里的莴苣，随后过一分钟，她已经在邻家的孩子堆里，响亮地嬉笑了。

瞧，有几辆农家大车驶进了院子，装载着燕麦和面粉；四轮大车的轧轧声，仆人们的说话声，门的砰啪声——全都在打搅。

远处，从窗口看得见黑麦一片金黄，荞麦呈白色，罂粟花和三叶草姹紫嫣红，田野五彩缤纷，诱人夺目，使人无法集中思想于书稿上。

赖斯基斗争许久，以免四处张望，最后还是违背自己意愿朝韦拉的窗户瞥了一眼：那里寂静无声，见不到她本人，唯独淡紫色的窗帘在风中徐徐摆动。

昨天，她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书房里一直坐到天黑：大家都在那里，有玛尔芬卡和季特·尼孔诺维奇。玛尔芬卡干活，斟茶，最后弹钢琴。韦拉默不作声，要是有人问她什么，她才回答，但自己并不开口。

她没喝茶，晚饭时她用叉子拨拨两三盘菜，叉些什么东西送进嘴里，随后吃了勺果酱，吃过饭立刻离开去睡觉。

赖斯基越是很少注意她，她越是同他更为亲热，尽管她并没按祖母的要求亲吻他，不是叫他哥哥，而是称他表哥，并且依然不转而改为以“你”相称，而他已经改了，于是祖母强令她改过来。可是只要他稍为对她瞪大眼睛，敢于探问她，她就变得很敏感，小心谨慎，并回自己屋去。

赖斯基懊恼自己生她的气。只要韦拉一发现他出现，他便想摆出一副完全难于接近、随便散漫、冷漠无情的架势，忘了她就在他近旁——其目的倒并非在她面前故意卖弄，而是真的对她持这种态度。

令他苦恼的是，他越是竭尽全力这么做，就越是强烈地流露出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细小而不懈的观察。有时他坚持了两分钟，但好奇心渐渐刺激他，于是紧皱眉头投去迅速的半瞥：一切便销声匿迹。接着，他已经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带来了那么多的变化，随着她的到来仿佛各种景物蒙上了另一种光辉；普通屋子变成了某座神庙，而韦拉，不管她如何往角落里躲藏，却始终占着首要地位，犹如一尊被放置在高高台座上、受灯光和月光照耀的雕像。

她如果行走在果园小道上，而他坐在自己屋里的窗帘后面写作，他本可坐着，头也不抬地写作；可他，虽然十分不愿意表露出对她的关注，还是轻轻地，像个顽童，偷偷撩起窗帘的一角，注视她怎样行走，神色如何，在看什么，猜测她的心思。而她当然也已发现帘子的一角给掀了起来，并猜到为什么掀起。

倘若他自己顺院子或果园走过，本该穿过去直到那头，不朝上瞥一眼；可他开始耍手段，朝她窗户对面的方向张望，好像无意中回头，遇见了她的目光，有时内心深处还对他的手段暗自窃笑。或者他去问马林娜有关她的情况，她在哪儿，在做什么，而如果见不到她，他就到处乱跑，寻找，像是找一枚丢失的佩针一样，但见到她时，却又开始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有时他两三天不说话，也不同韦拉见面，但他任何时候都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一般说，他的天分和能力集中在一件使他闲不着的事情上，便变得非常敏锐，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细，而如今，在这默默观察韦拉的时刻，它们便达到了未卜先知的境地。

他在墙后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并且无意识地猜到和预见到她的言行。他在几天里研究她的习惯、兴趣和某些爱好，但这些暂时只属于她外在的和家庭的生活。

他得以确定她对祖母、对玛尔芬卡的态度，她在这个小天地中的地位，以及她对日常生活和生活方式的态度。

但是韦拉本人的道德面貌对他而言仍然不予关注。

交谈中，她对他丰富的想象力并不感兴趣，对他的玩笑报以淡然一笑，倘若他得以最终使她大笑起来，她的下巴便会笑得直打战。

她会从大笑转为漫不经心的沉默，或是干脆沉思默想，忘了他在场，然后当他用手势或问题将她唤醒过来，她会因沉思而几乎战栗起来。

她不喜欢人家到她的老房子去。甚至祖母也不去那里惊扰她，而对玛尔芬卡，她会毫不客气地将之撵走，不过玛尔芬卡自己也怕上她那儿去。

而当赖斯基在那里遇上她时，很明显，她等着他离去，倘若他想要在她身边待着，出于礼貌她坐上十分钟便走。

显然，她没有任何所依恋的人和事，虽说这在一个姑娘家并不正常：但表面上看像是这样，而洞察自己的心灵她又不允许。说起祖母和玛尔芬卡，她很平静，几乎很淡漠。

经常在做的事情她没有。她读书和刺绣一样，顺便看看，关于读过的内容也很少说，她不弹钢琴，有时弹上几个不确定、不连贯的和弦，对某些和弦谛听很久，或是有人给玛尔芬卡带来许多乐谱，她拿起乐谱，时而这本，时而那本。“你就弹这本。”她说。“现在弹这本，然后弹这本。”她谛听着，凝视着窗外，不再回到弹奏的音乐上来。赖斯基发现，祖母常常喜欢给玛尔芬卡以责备和警告，却怀着某种小心谨慎回避韦拉，不知是体谅她，还是不希望这些苗头会产生不良后果。

但是也有一些情况，连赖斯基渐渐也无法观察清楚，究竟怎么回事：韦拉突然被某种狂热活动所支配，这时她充满令人惊叹的敏捷，显露出她身上怎么也料想不到的许多细小能力——在家务上，在梳妆打扮上，在各种不同琐事上。

譬如有一天，她花一个半小时，用一块薄纱做了两顶精美的包发帽，一顶给祖母，另一顶给克里茨卡娅，她做它们时充满热情，精神振奋，动作极为麻利，但随后过了五分钟，她便忘了这件事，又变得无所事事。

有时她仿佛在祖母的双眸中看到了责备的目光，于是一阵强烈的工作冲动支配着她。她动手帮玛尔芬卡做家务，在五至十分钟内，一阵风似的什么都干完了，又拿起什么便迅速做，一放下便忘，又着手另一件事，又像开始那样突然做完。

祖母有时埋怨客人应付不过来，抱怨韦拉怕见生人，不肯帮忙。

韦拉愁眉苦脸，显然为不能克制自己心里不痛快，末了突然出现在客人们中间，脸色显得那么高兴，双眸微微闪着那么亲热的光芒，表现得那么聪颖、优雅，使祖母张皇失措，大吃一惊。

整个晚上，有时是整个白天，她都如此精神，而翌日便猝然中止，又陷入沉思——谁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心情如何。

瞧，这就是赖斯基暂时能观察到的一切，也就是其他人所见到和了解到的一切。但他的正面材料越少，他的想象力便越是步调一致地工作，结合分析，挑选出开启这扇矜持孤僻心扉的钥匙。

自打赖斯基有了新的使命——韦拉，他同祖母的争论便少了，也冷淡了，对玛尔芬卡也差不多很少关心了，尤其是果园之夜以后，当时他曾期望她由一个天真无邪、眼界狭小的小姑娘变成个女人，但她没给他任何希望。

其实，他们三人，也就是赖斯基、祖母和玛尔芬卡，几乎形影不离。早茶后，他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书房里得待上一小时，中饭后也是这样，每逢恶劣天气，晚上也如此。

韦拉待的时间不长，同祖母、妹妹问过好，便回老房子，也听不到她在那里干什么。有时她根本就不过来，而是打发马林娜给她那里送咖啡。

祖母微微皱起眉头，小声自言自语：“任性的丫头，怕见生人！”但并不坚持自己的意见。

除了美貌，对世上的一切漠不关心的赖斯基，对韦拉已经完全屈服，何处找不着她，那里的人便受冷淡，他对各种丑陋的东西粗鲁甚至残酷。

他不仅坚持要求外部世界的美，形色的美，而且对精神世界的看法，也不像它现在那样，表面粗野严酷，充满矛盾，也不把它看作创世伊始未完成的一项工作，而是看作一个和谐的整体，看作一个现成的、已经很盛大的、由他自己所创造的理想体系，拥有在他头脑里完成的情感和渴望，激情、生命和情调。

他没有足够的耐心沉浸在嘈杂忙碌中，淹没在粗活中，默默忍受着痛苦，花费精力去准备那个兴高采烈时刻的来临，那时，人类将感受到，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将达到自己的极盛，待到极盛来临，它便犹如一条大河，犹如一道准确无误、经久不衰的生命之流，驶入永恒。

现实和自己理想之美时时处处的不谐调，使他感到极受委屈，为自己和整个世界而痛苦。

他相信合乎理想、十分完美的进步，相信无论是形式还是心灵的完美，这是一种较之唯物主义者所相信的只图实惠的进步更为强劲的完美；但进步那乌龟爬似的步伐令他痛苦，使他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甚至他所亲近的人那些不像话的小小擦痕，他都无法忍受。

于是，所有人在他看来都像是福音书上的棺柩，积满尘土和尸骨。祖母老年人的美，也就是她的性格、智慧方式、整个儿古板脾气、善良等之美，开始失去光泽。某些地方，她的眸中闪烁着缺乏理性的固执，某些地方是利己主义；他觉得她的封建习气像是本能的专横霸道，在灰心丧气的时刻，他甚至不想以年老和缺乏教养而原谅她。

季特·尼孔诺维奇是个风烛残年、毫无用处的老地主，列昂季是个知识肤浅的书呆子，他的老婆是个淫荡的蠢妇，马利诺夫卡的仆人们全是一帮贪得无厌、不懂人事的野人。

这整个小天地，这有着众多木屋、农夫、牲畜、家禽的产业，已经失去快乐幸福的安乐窝色彩，简直就是个牲口棚，如果……不是韦拉，他早就从这里离开了！

就在这样一个感到忧郁的时刻，他抽着雪茄，躺卧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房间里的卧榻式沙发上，从来无事不坐下的祖母，握着铅笔正在检查萨韦利送来的某些账册。

她面前的小纸片上，放着一小堆燕麦和黑麦。玛尔芬卡用针在挑一小块缝在棉布上的花边，那么聚精会神，双唇紧闭，鼻子和前额旁出现了皱纹。韦拉如往常一样不在。

赖斯基偶然瞥一眼玛尔芬卡，笑了起来。她脸红了，询问地望着他。

“你做出一副多么可笑的小脸蛋啊。”他说。

“喏，谢天谢地，红太阳露出了笑脸！”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要不看着厌烦。”

他叹口气。

“干吗叹气啊：活在世上，怎么，不痛快？”

“是不痛快，奶奶。您难道很轻松？”

“别怨天尤人了！看来，你其实是想铤而走险。”

“哪怕铤而走险也好，生活中总不能死水一潭吧，不然——真得完蛋！”

“天啊，宽恕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唉，鲍留什卡，你可别说不祥之言招灾惹祸！木棒敲脑袋，滋味不好受。是的，是的，”她沉默一会儿，轻声叹息着补充道，“骄傲自大——这可是一个人命中注定的。现在它轮到你了：看来学问是必需的。命运将会让你明白事理，记住我的话吧！”

“用什么明白事理，奶奶：用木桩子吗？我不怕。我一无所有，谁也不得罪，还怕它干什么？”

“可是你要知道：人各有命！有的人该着受罪一辈子，扛着它，拽着它，像纤夫的背带似的。你瞧，基里尔·基里雷奇……”祖母立刻使用自己喜欢的方法，“他很富有，很健康，总是嘻嘻嘻，嘻嘻嘻的，可突然老婆走了：从此便垂头丧气，都六年了，像个幽灵似的……而叶戈尔·伊里奇……”

“我没有妻子，那么就不会有危险……”

“你会娶的！……”

“干什么：让她跑走啊？”

“不是所有妻子都会跑的：怎么样，我给你去提亲？”

“不，谢谢；您还是为我找个别的木桩吧。”

“命运会替你找的！唉，得啦，好自为之吧，别招灾惹祸啦！你听着，最好还是同我一起进城去拜访。他们老是不让我得安宁，好像是我不放你走似的。副省长夫人，尼尔·安德烈耶维奇，公爵夫人：就上她那儿！噢，还有那个不要脸的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家，也该顺路去一下，免得她嘟囔！然后上包税商……”

“这是干什么？”

“以后我再说。”

“玛尔芬卡，奶奶干吗带我去包税商那儿——你是否知道？”

“他有个打算出嫁的女儿，您记得吗，奶奶有一次提起过？想必是想为您向她求婚……”

“瞧，她立马便猜着了！有人问你了吗，到处抢话！你的舌头也真快：难道我自己不会说？”

“嗨，原来如此！很好……”赖斯基打个哈欠说，“我去拜访，只是您也得同我一起顺便去趟马克家：该回拜他。”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沉默不语。

“奶奶，您怎么不作声：我们去吗？”

“废话少说：你不该同他鬼混在一起——没什么好处，他只会把你引入歧途！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几乎没说什么：我们用过晚餐便睡了。”

“他没请求借钱？”

“提了。”

“是啊，果真如此：你得小心，别给！”

“可我已经给了。”

“给了！”她怜惜地叫道。

“您正好提到钱：他请求一百卢布，可我只有八十。我的钱在哪儿？请给我，得给他寄去……”

“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我不是对你讲过，他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借钱！我的天哪！何时还呢？”

“他说了不还的。”

她激动起来，身子微微动弹，使得座椅也移动起来。

“这算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我行我素！”她说，“太糟糕！”

“给我钱。”

“你难道交租子哪？”

“他没吃的！”

“那你就着手养活他？没说的！茨冈人和流浪汉们总是吃别人的：那你不供他们吃啊！八十卢布啊！”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皱起眉头。

“没钱！”她简短道，“我不给：哪怕不自愿，你也得听奶奶的！”

“瞧这专横霸道！”赖斯基说。

“怎么着，吩咐套马车？”祖母沉默一会儿问。

“干什么？”

“不去拜访吗？”

“您不按我的意愿做，那我也不会按您的旨意做。”

“你把自己同我比！什么时候鸡蛋教训起母鸡来！罪过啊，罪过，老爷！你是怪人，非同一般：固执己见！”

“不是我，您才是非同一般的女人！”

“怎么非同一般，老爷，请说？”

“怎么非同一般？我想结识谁您不准许，我想支配的钱您横加干涉，我不想去的地方您要带我去，可我想去的地方您不去。喏，马克那里您不想去，我也不勉强您，可您也别来勉强我。”

“我带你去的是好人家。”

“依我看，他们并不好。”

“怎么，马尔库什卡 [303]倒是好的？”

“是的，我喜欢他。他头脑灵活自由，有独立意志，为人幽默……”

“那就去见他吧！”她懊丧地补充道，“怎么样，你同我一起上马梅金家吗？”

“这个马梅金是怎么回事？”

“包税商啊，他有个要出嫁的女儿。”玛尔芬卡插话道，“您去吧，哥：这星期他们家有个盛大的晚会，他们将邀请我们，”她轻声补充道，“奶奶要是不去，我们就去不了，可是会让我们同您一起去的……”

“你让奶奶也高兴高兴，去吧！”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补充道。

“那您也得让我高兴，就别让我去了。”

“怪人，非同寻常！我让他快乐，可他却不给我快乐。”

“要知道在这快乐后面隐藏着要让我结婚的意图——是这样吗？”

“哦，就算是这样：那有什么不好？——我是想给你幸福！”

“您怎么知道娶了某个马梅金的女儿，对我来说便是幸福？”

“她是个美人，在莫斯科收费最贵的寄宿学校受过教育。光是那些钻石就价值八万卢布……结婚对你有利……你将得到丰厚的嫁妆，住大宅子，全城人都会常来看你，所有人都将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可以接济自己的亲属朋友……而且你在彼得堡也将使自己风光露脸……”祖母几乎在暗自幻想。

“可我并不想让人卑躬屈膝，这太卑鄙了！奶奶！我想，您爱我，您所期望的是某些更好、更明智的东西……”

“你怎么啦，难道你果真要木桩子吗？我希望你幸福，可你……”

“幸福当然好：可不明不白拿人家的钱财、钻石，另外再添上个什么戈连杜哈·帕拉莫诺夫娜！”

“不，不是戈连杜哈，而是富有而漂亮的新娘！听见了吗，非同一般的怪人！”

“怂恿别人去娶一个你不了解、不想要的人为妻：非同一般的怪女人！”

“喏，鲍留什卡，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一个怪僻的人！”

“怪僻的人不是我，奶奶，而是您……”

“啊！”玛尔芬卡几乎极其可怕地惊叫起来，“您怎么敢这么说奶奶！”

“可她就是这么说我的。”

“她比您年长，她是您奶奶！”

“哦，奶奶，”他突然对她说道，“倘若我劝您出嫁，您会怎么样？”

“玛尔芬卡！快给他画十字：你坐得离他近些。”祖母生气道。

玛尔芬卡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赖斯基开玩笑道。

“你开玩笑，可我在跟你说正经事，愿你幸福。”

“我也是愿您幸福。瞧，大伙见到您也有这样的时候：您感到寂寞，发牢骚；有时我还偶然发现您在掉眼泪。‘自己一辈子孤单一人，连说几句话的人也没有，’您抱怨道，‘孙女们都东跑西颠的，我劳累不堪，劳碌了一辈子——哪怕让我去见上帝也好啊！待到女孩子们一出嫁，就剩下我孤苦伶仃，孑然一身！’等等。可是这里，在您身边就坐着一个可敬的人，他会吻您的手，替您巡视田野，挽着手陪您上果园，与您玩纸牌……说实在的，奶奶，您还要怎样……”

“够了，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别再胡说八道，”祖母伤心地叹息道，“你比我年轻，人又聪明，别胡说八道了。”

她透过眼镜望着他。

“可是季特·尼孔内奇倒是在您身旁那么卑躬屈膝，就差没为您祈祷——永远跪倒在您脚下了！您只要给个手势——他便将幸福得要死！”

玛尔芬卡笑个不停。祖母稍稍有点脸红。

“原来如此：新郎你都找好啦！”她漫不经心道。

“那有什么，”赖斯基继续开玩笑，“您过着小家庭生活，又有钱，而他没有家室，孤单单的……瞧，多合适……”

“原来是因为我既有房子又有钱，所以就该嫁人：难道我的房子归他当养老院？再说房子并非我的，而是你的。况且他本人并不穷……”

“可是这像什么，不就像您为了钱而让我结婚吗？”

“你可能会喜欢那个姑娘的，而她同样也会喜欢上你：她可招人喜欢……”

“您同季特·尼孔内奇同样会互相喜欢，您同样招人喜欢……”

“你别拿季特·尼孔内奇纠缠不清！”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暴躁地打断道，“我是想让你幸福。”

“我也是想让您幸福！”

“闲扯，真的，闲扯：听着都让人厌烦！你不想满足奶奶的愿望——那就随你便！”

“那您为何不想满足我的愿望呢？我还没见过马梅金的女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可季特·尼孔内奇是喜欢您的，而您自己看他时也有点儿亲热劲儿……”

“还有哪，”玛尔芬卡打断道，“我告诉您，哥：每当季特·尼孔内奇得病，奶奶就亲自……”

“你，女士，干吗，”祖母生气地呵斥道，“小丫头也来取笑奶奶！没大没小的，看我不揪你耳朵，用草鞋扇你！他不再听话，不再服从：同马尔库什卡鬼混在一起，这可是最坏的事情！我不再关心他，而你等着吧，我会制服你！而你，鲍里斯·帕夫雷奇，你结不结婚——我无所谓，只是别再纠缠，别胡说八道。我也不会吩咐接待季特·尼孔内奇……”

“可怜的季特·尼孔内奇！”赖斯基可笑地叹着气道，调皮地瞥一眼玛尔芬卡。

“哦，您瞧，奶奶，您终于说到正事上，说到实情上了：‘结不结婚——随你的便！’早就该这样了！那么，您的婚礼和我的婚礼就推迟到不确定的时间吧。”

“正事，实情！”祖母嘟囔道，“咱们瞧吧，看你如何过日子！”

“按自己的意愿，奶奶。”

“这行吗？”

“那怎么办：难道按别人的意愿？”

“像人们那样活着。”

“什么样的人们？难道这里有这样的人们？”

这时，瓦西里莎进来禀报客人到：“科尔钦诺的小少爷……”

“这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维肯季耶夫：有请！‘什么样的人们？’哪怕是这样的人也好啊：天哪，天地如此之大啊！”别列日科娃说。

玛尔芬卡脸微微红了，整了整衣服和三角头巾，匆匆往镜中瞥了一眼。赖斯基悄悄用手指指着吓唬她：她脸更红了。

“您干什么哟，哥……您……又……”她开始道，但没有说下去。

瓦西里莎走后又急匆匆回来。

“还来了这个……在这儿过夜的人，”她对赖斯基说，“他打听您！”

“别又是马尔库什卡？”祖母惊惧地问。

“就是他！”瓦西里莎肯定道。

“瞧，这样的人才是人！”赖斯基说着急忙往自己屋里跑。

“多高兴啊，跑得多快！可找到人啦！可别忘了把钱要回来！他是否想吃东西？我派人送去……”祖母在他身后叫嚷。

十八

从房间里走进来，或是更确切地说，跳进来一个年轻人，中等个儿，生气勃勃，精神焕发，身材俊美健壮，二十三岁，一头深褐色、近乎深棕色的头发，绯红色脸颊，灰蓝色敏锐的双眸，挂着笑容，露出一排结实的皓齿。他手捧一束矢车菊和一件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他把这两样东西和帽子一起放在了椅子上。

“您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好，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他说着吻老太太的手，接着去吻玛尔芬卡的手，但玛尔芬卡急忙把自己的手缩回，结果他及时给了个飞吻。“还是不让——您这个人呀！……”他说，“瞧，我给您带来的……”

“您怎么不知去向：根本见不到您，”别列日科娃惊讶地甚至严厉地问，“难道是开玩笑？差不多有三个星期了！”

“我怎么也脱不开身，省长哪儿也不让去；吩咐将办公厅的公文案卷整理就绪……”维肯季耶夫急匆匆说，有几个词甚至没说完。

“胡扯，胡扯！别听他的，奶奶：他什么公文案卷都没有……他自己说的！”玛尔芬卡干预道。

“真的，向上帝保证，咳，您这个人呀：公文案卷堆积如山哪！我们要来个新的办公厅主任——我们给公文案卷盖印，编目……我盖了五百页的公文案卷。甚至彻夜坐着……真的，向上帝保证……”

“别对天起誓！您这是什么习惯，为点小事便对天起誓：多罪过啊！”别列日科娃严厉制止他。

“怎么为点小事呢：您看，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她不相信！可我，真的，向上帝保证……”

“又来了！”

“是真的吗，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是真的吗，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来了？我刚才遇见一个人，顺过道走过，难道这就是他？我是特意来……”

“您瞧见吗，奶奶？”玛尔芬卡打断道，“他是来看望表哥的，要不然他多久也不会露面的！怎么样？”

“咳，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您这个人呀！我刚一脱身，就跑来了！我向省长求啊，求啊——他就是不放：说是不把公文案卷搞定就不放我走！我说，我没在妈妈身边：想去一趟科尔钦诺，与她共进午餐——即使这样他也只是昨天才放我走，真的，向上帝保证……”

“妈妈身体好吗？怎么样，她身上的癣好了吗？”

“好了，十分感谢！妈妈向您致意，请您别忘了她的命名日……”

“十分感谢！只是我不知道，是否打定了主意，人老了，并且害怕过伏尔加河。而我们的两个女孩子……”

“奶奶，没有您，我们也不去，”玛尔芬卡说，“我同样怕过伏尔加河。”

“这么胆小，不害臊吗？”维肯季耶夫说，“您怕什么？我乘我们的快艇来接您……我的桨手全是歌手……”

“我怎么也不同您一起去，您在小艇上一刻也坐不安宁……您这纸袋里是什么东西在动弹啊？”她突然问，“您看啊，奶奶……哎哟，别是蛇吧？”

“这是我给您捎来的活鲤鱼，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刚才我自个儿钓的。来您家，我在那边的小河里，在苔草丛里，见到伊万·马特维伊奇坐在小船上。我请求上他那儿，他把船靠过来，抓住我，我坐上不到一刻钟——瞧，钓到一条什么样的！而这是给您的，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您瞧，我在那里的黑麦田里采的矢车菊……”

“不应该，您曾答应过，我不在您不采摘的——可如今，瞧，您有两个多星期没来了，矢车菊全枯萎了：瞧，多糟糕！”

“那我们现在去摘新鲜的！”

“且慢！”别列日科娃制止道，“您为何不能待一会儿呢？刚一来，您瞧，脑门还没有冷下来，您的两脚就痒痒，想要走啊？早饭您想吃什么：咖啡，还是松肉？而你，玛尔芬卡，去问问，那个……马尔库什卡……不想吃点什么？只是自己别露面，让叶戈尔卡去问……”

“不，不，我什么也不想吃，”维肯季耶夫急忙道，“我来此之前，吃过整只大馅饼……”

“您看，奶奶，他就这么个人！”玛尔芬卡说，“吃大馅饼！”

说完，她便亲自去完成祖母的委托，然后她返回，说是什么也不需要，客人打算马上离开。

“这里不能让您吃个够！”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责怪道，“您为何要吃过早饭来呢？”

维肯季耶夫缠住玛尔芬卡。

“替我说说情！”他说。

“别靠近，别靠近，别碰我！”玛尔芬卡生气道。

他不坐着，也不站着不动，而是一会儿往祖母那儿靠，一会儿向玛尔芬卡那边跑，尽力设法同她们俩说话。他的脸几乎立刻显出严肃的表情，而突然间又满脸笑容，露出雪白结实的牙齿，在他急急忙忙说话时，或是嬉笑时，有时牙齿上会突然冒出气泡。

“要知道我吃大馅饼，是因为它偶然落在手边，顺手就能拿到。库兹马开柜子，我正巧从边上走过——见到大馅饼，又只是一个……”

“您可怜它孤零零无依靠，于是便把它吃了？”祖母替他说完。三个人全笑了。

“有无果酱，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我想吃点……”

“叫人拿来——怎么会没有呢？松肉您不要了吧？有昨天的烤肉，雏鸡……”

“雏鸡就行……”

“别给他，奶奶：干吗宠他？不值得……”但说着便想亲自出屋去取。

“别，别，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真的不用，您只要别离开：我最好吃午饭。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能在您这里用午饭吗？”

“不，不行。”玛尔芬卡说。

“你别开这样的玩笑，”祖母制止她，“看来，他会跑掉的。显然您很久没来了，”她转向维肯季耶夫，“连吃顿中饭都开始询问是否允许！”

“太感谢了！……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您去哪儿？您等一等，等一等，我同您一起去！……”

“不必，不必，我不愿意！”她说，“我让人去煎您的野鲤鱼，午饭就没有别的给您吃了。”

她用两根手指去抓鱼头，而当鱼儿啪啪地来回甩尾巴时，她惊叫起来：“哎哟，哎哟！”将鱼丢在地板上，顺走廊跑了。

他跟着她跑，过一会儿两人已经在什么地方哈哈大笑，又过一会儿上面传来钢琴欢快的华尔兹乐曲，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头上响起脚的踢踏声，后来有人像是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接着飞跑着穿过院子，冲进果园，先是玛尔芬卡，维肯季耶夫紧随其后，果园里传来他们的说话声、歌声和笑声。

祖母朝窗外瞥了一眼，摇了摇头。院子里，母鸡，公鸡，鸭子呷呷惊叫着往两边乱窜；狗吠叫着跟在奔跑的人后面欢蹦乱跳；下房里探出仆人们的、女人们的和马车夫的脑袋，四处张望；果园里花卉和灌木微微摆动，恰似活的生灵，但没有一个花畦或花坛上留下凹陷的鞋后跟或女人纤足的痕迹，两三只花盆连花一起翻倒在地；细树枝被手一抓，树梢摆动，吓得鸟儿一个不剩全都飞进了小树林。

一刻钟过后，两人又都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祖母身旁，快活地望着周遭和对方：他在擦脸上的汗珠，她用手绢儿扇着自己的前额和两颊。

“两个好样儿的：成什么样子！”祖母责怪道。

“这全怪他，”玛尔芬卡抱怨道，“他追我！您叫他在原地待着的。”

“不，不是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她让我去果园，而自己先跑了，我想追，可她……”

“他是男人，而你不害臊，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祖母责备道。

“您瞧，我为您受委屈！”玛尔芬卡说。

“没什么，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老奶奶们总是有点唠叨——这是她们的神圣职责……”

祖母听见了。

“什么，什么，先生？”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半认真地制止他，“您过来，为这些屁话我得替您妈妈揪耳朵罚您，何况她不在这里！”

“好吧，好吧，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咳，您揪吧，请吧！您只是吓唬一下，从来不揪的……”

他跳着跑近老妇人，把头低下。

“揪吧，奶奶，使劲儿，让它红上一个礼拜！”玛尔芬卡教唆道。

“哎，您来揪吧！”他对她说，把头挪过去。

“当您在我面前犯了错，我就揪。”

“再等一等，我得向尼尔·安德烈耶维奇去诉诉苦，把您今天说过的话转述……还是他特别宠爱的人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

维肯季耶夫站在房间中央，显出一副傲慢的神色，将胡子陷在领结里，皱起眉头，向上竖起一根手指，用有气无力的嗓音开腔道：“年轻人！你的话使老人们的威望受到了动摇！……”

兴许，这太像尼尔·安德烈耶维奇了，玛尔芬卡大笑不止，而祖母皱了皱眉头，蓦地也温厚地笑了起来，并开始拍打他肩膀。

“老兄，你这么一个活宝，长得像谁啊，学得那么惟妙惟肖？”她亲切道，“你爸爸，愿他升天，是那么的严肃，从不轻率说话，教你妈也不敢露笑脸。”

“哦，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维肯季耶夫说，“我给您带来了一首新的抒情情诗，还有一本杂志和一部出色的中篇……全然忘了……”

“它们在哪儿？”

“我留在了伊万·马特维伊奇的小船上，全因为这条鲤鱼！它在我手中挣扎——我便将书和乐谱忘了……我现在跑去——也许他还待在小河上——把它们取来……”

他跑了几步，又回转身。

“我搞到一副女用马鞍，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您可以骑马了；伯爵的驯马师一个月就能把您教会——您愿意，我现在便去取来……”

“哦，您多可爱，您多善良！”玛尔芬卡得意忘形道，“那会多开心……啊，奶奶！”

“谁允许你如此淘气？”祖母厉声道，“您这是怎么啦，精神是否正常：让姑娘家去骑马！”

“可是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还有安娜·尼古拉耶娃——她们怎么能骑啊？……”

“那您就把马鞍给她们哪！别把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弄到这里来：只要我活着，就不允许！这样的话，看来，离违背教规便不远了，还会抽上烟吧。”

玛尔芬卡绷着脸，维肯季耶夫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时而搔搔后脑勺，时而搔搔眉毛，接着又不像别人那样去抚平头发，而是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解开西装背心又扣上，把制帽轻轻抛起又接住，跳出屋子，说了声：“我去取乐谱和书——马上回来……”便消失了。

玛尔芬卡也想走，但祖母把她拦住。

“听着，小心肝，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她亲切地开口道，又稍稍拖延了一下，好像没拿定主意似的。

玛尔芬卡走近她，祖母理了理她在果园里奔跑时弄得有点凌乱的头发，像母亲那样怜爱地望着她，欣赏着她。

“奶奶，您怎么啦？”玛尔芬卡突然问，惊讶地瞥一眼老妇人，等待这开场白之后要说的话。

“你是我的好姑娘，尊重奶奶的每句话……不比韦罗奇卡……”

“韦罗奇卡也尊敬您：您用不着对她……”

“哎，你为她说情！尊敬，这没错，可她只顾自己，并不相信我：奶奶嘛，老了，糊涂了，而你们嘛，年轻——明事理，学得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读过。好像她不会出错……不是什么都在书上写着的！”

别列日科娃若有所思地叹口气。

“您想对我说什么哪？”玛尔芬卡好奇地问。

“你听着：你是个大姑娘了，早就该当新娘啦，于是你得稍稍谨慎些……”

“这怎么谨慎些，奶奶？”

“等一等，别打断我。瞧你蹦蹦跳跳，奔啊跑啊的，像个孩子，还跟一帮小娃娃打交道……”

“难道我一直在奔啊跑啊？要知道我在干活，缝纫，刺绣，倒茶，管家务……”

“又打断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是我的宝贝，愿你身体健康，又听奶奶的话！”老太太重复着自己心爱的调调。

“那您为什么还责骂我呢？”

“等一等，让我说话！我哪能责骂啊？我只是说说而已，让你稳重些……”

“怎么，跑都不能跑：这难道也违背教规？可表哥说……”

“他说什么？”

“他说，我太……听话了，奶奶不在，寸步都……”

“你可别听他的：他在那边什么英国女人、波兰女人，看得多了！那些女人还是姑娘时便独自上大街乱逛，同男人们书信来往，骑马。怎么，你哥也想让你这样？你先别忙，我来跟他说……”

“不，奶奶，您别说——他会生气的，如果知道我告诉您……”

“你做得好，一直这么做吧！你哥他要说，别管他！你看看：他想搞乱女孩子的心！”

“难道我是个小孩子？”玛尔芬卡委屈道，“我做条连衣裙要十四俄尺……您自己说的，我该当新娘了！”

“没错，你长大了，可你还是一颗童心，愿上帝保佑，永远保持这颗童心！但也不妨再聪明些。”

“那为什么，奶奶：难道我笨？哥说我单纯可爱……说我又漂亮又聪颖，说我……”

她打住了。

“唔，还说什么？”

“说我‘自然’……”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默不作声，显然是在向自己解释这词的含义。但不知为何她并不喜欢这个词。

“你哥在说蠢话。”她说。

“要知道他极聪明，奶奶。”

“那是，他比城里所有人都聪明。而他的祖母很笨：他想教导我！不，你要不通过他而努力变聪明些，靠自己的聪颖生活。”

“天哪，难道我有这么笨吗？”

“不，不，你也许比许多聪明人都要聪明……”祖母朝韦拉住的老房子方向瞥了一眼，“不过你的聪明还在硬壳里，是到开窍的时候了……”

“为了什么，奶奶？”

“孙女，哪怕为了学会听懂你哥的话，并且好好回答他。他当然不希望你不好；他从小就正派，爱你们姐妹俩：你看，把田庄都给了你们，他就是爱胡扯，废话太多……”

“他说的并非全是废话：有时他的话说得又聪明又好……”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也并不傻：同样会说话。我不是拿鲍留什卡同这头母羊比，而只是想说，他们都很俏皮，很聪明！你也应该有这样的聪明，以便知道什么时候你哥在说俏皮话，什么时候在说有头脑的话。对俏皮话你付诸一笑，以俏皮话作答，而有头脑的话你得铭记在心。俏皮话虚假，用漂亮的言辞和笑声打扮修饰，像蛇那样往耳朵里钻，一心想偷偷走近聪明人，让他黯然失色，一旦神志不清，于是便心神大乱。双眼望着，却看不见，或者看到的并非那……”

“奶奶，为何您要责骂我？”玛尔芬卡急不可耐地问。

她甚至流出了眼泪。

“您说：同孩子们一起奔跑玩耍不好——那我就不再……”

“你千万别！跑跑跳跳，享受空气——对身体有益。你像小鸟一样高兴，愿上帝保佑你永远这样，去爱孩子吧，唱吧，玩吧……”

“那您为何责骂我？”

“不是责骂，而只是说：你要知道限度和时刻。瞧你方才同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一起奔跑……”玛尔芬卡突然脸红了，走开坐到角落里。祖母凝视着她，又开始讲，声调更低更慢。

“这没关系：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是个非常好的人，很善良——也是个顽童，像你一样爱玩爱闹，而你是我的乖孩子，说话行事守本分。你们俩无论跑哪儿，打算干什么，我知道，他都不会对你说轻佻话，而你也不会去听的……”

“你让他别再来了！”玛尔芬卡生气道，“现在我同他一句话也不说……”

“这不好：无论是他，还是旁人，天知道会怎么想。你只要稍为谨慎一些，别在院子里和果园里奔跑，免得人们指摘道：‘瞧，该出嫁的姑娘，还像男孩那样不干正事，还和外人在一起……’”

玛尔芬卡涨红了脸。

“你别难为情：没必要！我只是告诉你，别做傻事，仅仅为了大家也该谨慎些！嗨，生什么气啊：过来，让我亲亲你！”

别列日科娃亲了下玛尔芬卡，又理了理她的头发，一直欣赏着她，还亲热地抓住她的耳朵。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快来了，”玛尔芬卡说，“可我不知道，眼下如何同他相处。他要是叫我去果园，我不去，上田野——我也不去，也不再奔跑。这我全能做到。但如果他逗我笑——那我可忍不住，奶奶，我会笑的，随你的便！或者他要唱歌，请我伴奏：我该对他怎么说？”

奶奶正想回答，这时维肯季耶夫回来了，走进屋子，一身汗，一身土，双手捧着书和乐谱。他把它们一一放在玛尔芬卡跟前的小桌上。

“那么现在……”他用手帕擦脑门和掸去衣服上的尘土，急急忙忙地说，“请把小手给我！我跑得多快啊——那些狗在小巷子里追我，差点儿没吃了我……”

他想握住玛尔芬卡的手，但她把手藏到身后，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行了个请安礼，十分庄重地严肃道：

“Je vous remercie, mr维肯季耶夫：vous êtes bien aimable [304].”

他朝她瞪着眼睛，接着又瞪着祖母，然后又瞪着她，把头发抓得乱蓬蓬的，匆匆朝窗外瞥了一眼，突然一屁股坐下，又霍地跳了起来。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他说，“我们上大厅，去凉台吧——瞧：有对年轻人马上要乘马车过来……”

“不，”她傲然道，“merci，我不去：一个姑娘家到凉台上探头探脑看热闹，并不雅观……”

“那我们去分析新的抒情情诗……”

“不，谢谢：待会儿我一个人试试，或是在奶奶身边……”

“我们去小树林——在那边坐坐：我给您念新的中篇小说。”

他拿起书。

“这怎么可以！”玛尔芬卡瞥一眼祖母厉声道，“难道我是个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不知所措的维肯季耶夫说，“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弄得我六神无主！”

维肯季耶夫凝视着她们俩，然后突然来到屋子中央，做出一副愉快的表情，身子略往前倾，双臂曲成圆形，帽子夹在腋下。

“Mille pardons, mademoiselle, de vous avoir dérangée [305].”他边说边使劲儿戴手套，但因为天热，大手潮乎乎的套不进去。

“Sacrebleu！ca n’entre pas-oh, mille pardons, mademoiselle [306]……”

“得了吧您，调皮鬼，把果酱给他拿来，玛尔芬卡！”

“Oh！Madame, je suis bien reconnaissant. Mademoiselle, je vous prie, restez de grâce [307]！”他冲过去，恭恭敬敬地向前伸出双手，想挡住正向门口走去的玛尔芬卡的路，“Vraiment, je ne puis pas：j’ai des visites à faire……Ah, diable ca n’entre pas！ [308]……”

玛尔芬卡克制自己，咬着嘴唇，但笑声还是突然爆发出来。

“奶奶，瞧他什么样，”她抱怨道，“现在他又模仿查理先生：叫人怎么忍得住啊！”

“怎么样，像吗？”维肯季耶夫问。

“得啦，你们两个天生的傻孩子！”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她笑逐颜开，脸上的皱纹变成了条条光芒，“走吧，随你们的便吧，去做你们想做的吧！”

十九

玛尔芬卡和维肯季耶夫的身上，仿佛喷上了活命水。她抓起乐谱和书，他抓起帽子，两人刚要朝房门冲去，突然外面，可通行马车的道路那边响起谁的刺耳嗓音，传遍整座房子。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本地高贵显赫的女领主！请宽恕粗鲁胆怯的寻访者，他出现在你眼前，想亲吻你双脚的尘土！请在你殷勤好客的屋檐之下，接受一名朝圣者，他从远方风尘仆仆而来，让他尝尝你的伙食，避避正午的炎热！这座住所里受上帝庇护的女主人是否在家……这儿谁也没有！”

临街餐室的窗外露出颗脑袋。他们三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玛尔芬卡和维肯季耶夫，都以自己的不同姿势呆住了。

“我的天哪，奥片金！”祖母几乎恐惧地叫道。“不在家，不在家！全家一整天都上伏尔加河对岸去了！”她小声对维肯季耶夫授意道。

“不在家，全家一整天都上伏尔加河对岸去了！”维肯季耶夫冲餐室窗户大声重复道。

“啊！向我们多情而充满希望的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科尔钦诺和许多村子的统治者致敬！”嗓音说，“让你的舌头粘在喉咙上，因为你说了谎话！无论是马车夫，还是装饰华贵的马车都在家，那么女主人也在此地，或是就在附近。我们来瞧一瞧，找一找，或者等一等，暂且从村子和牧场，再从花园进到富丽堂皇的大房子。”

“怎么办，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维肯季耶夫急匆匆小声问，“奥片金上了台阶，往这里走来。”

“毫无办法，”祖母忧愁道，“只能让他进来。想必饿得够呛，可怜的人！这大热天的，他慢慢腾腾地能去哪儿？我躲开他也整整一个月了！今儿天黑前你是撵不走他的！”

“没关系，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他很快就会喝醉，然后便去干草棚睡大觉。此后您让库兹马用大车把他拉回家……”

“大妈，大妈！”奥片金用温和但嘶哑的嗓音说道，已经跨进了书房，“那个跑得飞快的小子为何要使我伤心害怕！把手，把另一只手给我！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美丽的拉结 [309]，把手，把手……”

“行了，阿基姆·阿基梅奇，别碰她！坐吧，坐吧——喏，你够了！怎么样，累了吧——不想喝点咖啡？”

“很久没见你啦，我们的红太阳：想得慌！”奥片金说，用方格棉布手帕擦着脑门。“我走啊，走啊——天热得灼人，我又渴又饿，筋疲力尽，而这时突然听到：‘上伏尔加河对岸去了！’我吓坏了，大妈，真的吓坏了：这个不定什么人，”他向维肯季耶夫扑去，“为此得让你娶个麻脸新娘！”他又转向玛尔芬卡，“您是个美人儿，花园的小鸟儿，花坛的蝴蝶儿！您得把他这个毫无怜悯心的坏蛋从明眸中赶走——哎哟，哎哟，天哪，天哪！大妈，干吗上咖啡：我这副德行不配！瞧，倘若那个天仙般的安琪儿用雪白的小手肯赏赐端上一杯……”

“伏特加？”维肯季耶夫急忙打断道。

“伏特加！”奥片金滑稽地模仿道，“有一个月没见那玩意儿了，它是什么味都忘了。真的，大妈！”他对祖母说，“昨天在戈罗什金家，大伙儿强迫我喝，我扔下他们，没戴帽子便跑了！”

“那你想喝什么？阿基姆·阿基梅奇？”

“瞧，倘若安琪儿的小手给我来一小杯马德拉葡萄酒 [310]的话……”

“玛尔芬卡，去吩咐把昨天刚开的一瓶意大利人酿的马德拉葡萄酒拿来……”

“不，不，等一等，小天使，别飞走！”玛尔芬卡刚走向门口，他将她拦住，“不必要意大利人酿的，美酒喂驴，白搭！我都感觉不出什么是水，什么是意大利人酿的马德拉葡萄酒——全一个味！它值十卢布一瓶：我这副德行不配！您就赏赐，大妈，从瓦特鲁希恩，从瓦特鲁希恩那儿——沽两个半卢布的酒吧！”

“这哪是马德拉酒：是他私酿的。”维肯季耶夫说。

“那就很好，那就很好：也就是说，它符合国家要求，正巧也合口味，城里人也放心。就譬如，现在是战争，同敌人开战：家家大门紧闭。没有行人，没有飞鸟，你既得不到龙涎香香水，也得不到短小的衣服、书本和布尔冈红酒——请你喝最后一杯酒！可是在那个受神保佑的城市里，马德拉酒之泉在瓦特鲁希恩那里没有干涸！瓦特鲁希恩万岁！太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请伸出手！”

他抓住老太太的手，从她手中掉出个银卢布并顺地板滚动，那是祖母打算为马德拉酒付给瓦特鲁希恩的。

“看你，天哪，真烦人：安安静静坐着吧！”祖母埋怨道，“玛尔芬卡，派人去趟瓦特鲁希恩那里，哦，等等，还有这钱，让买两瓶：我想一瓶太少……”

“英明，你嘴里说出的话真英明：请伸出手……”奥片金说。

“这段时间你在哪儿，阿基姆·阿基梅奇，你都在干什么，不幸的人？”

“在哪儿！”奥片金叹口气重复道，“我无处可去，像天上的鸟儿到处飘荡！在戈罗什金家待了三天，此前在彼斯托夫家，再往前就记不清了。”

他叹口气，又挥了下手。

“干吗不待在家里？”

“嗨，大妈，我倒是心甘情愿，可是你自己知道：她可没有极大的耐心。”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同样是你自己的错：不全是妻子的吧？”

“嗨，有时是我不对：这不错，千真万确！本来要是不吭声，大概也就过去了，可那时气恨难忍，便干起来！你自己给评评理：你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她说：‘干吗像段原木似的坐着，不干活？’你手中拿起活计，她说：‘别碰，别瞎忙活，人家又没让你干！’你躺下，她说：‘你干吗懒洋洋躺着？’你拿起一块食物放嘴里，她说：‘就知道吃！’你刚开口说话，她说：‘你最好闭上嘴！’你拿起书，她夺下书往地上一扔！瞧我过的日子——就像在上帝面前似的！只有在衙门里，在好心肠的人们中间，我才感到光明。”

酒送来了。玛尔芬卡倒了一杯，递给奥片金。

他贪婪地用一只颤抖的手把酒杯小心翼翼紧贴在下嘴唇上，而为了不洒出一滴酒，将另一只手像托盘似的托着酒杯，一口就把一杯酒喝进了嘴里，然后擦擦嘴唇，朝玛尔芬卡的小手探过身子，但她走开，坐到自己的角落里。

奥片金用一席话诉说了自己的生活经历。从来没有人愿意亦不需要去搞清在他的家庭纠纷中谁对谁错，是他还是他妻子。

最初是因他酗酒而使她无法忍受呢，还是她的性格而使他去酗酒呢？问题是在于，他在家里如同一个陌生人，回家只是去过夜，有时则几天不露面。

他让妻子上衙门替他取薪俸，让她抚养着两个孩子，而他自己从衙门直接去某处吃中饭，在那里待到傍晚，或是深夜，翌日又像没事人似的去上班，一支笔吱吱作响，头脑清醒，直到下午三点。他就以此谋生，过着自己的日子。

县城里，大家全同他处熟了，除了过分拘礼的人家，几乎到处都接待他，因他不得罪人的脾性，因他家庭的不和，以及外省人的乐善好客。祖母只是在等候“高贵客人”，也即城里举足轻重些的人物时，才不接待他。

因为她无法忍受他酗酒，她原本是从不允许他上自己家的，但他又很不幸，同时，当他待在屋子里令人难堪时，她便会毫不客气地让人把他领进干草棚，或是干脆打发回家。

完全将他拒之门外，一般不合外省人的脾性，尤其是不合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性格，无论一个酒鬼在她屋里如何令她不舒服，他的诉怨和长吁短叹如何使她受压抑。

赖斯基还记得，奥片金常常带着文件从衙门到他父亲家里来。

那时他既不秃顶，也不是酒糟鼻子。他是个从教会学校毕业的既谦逊又文静的人，出于爱情而脱离宗教界，与一个陪审员的女儿结了婚，姑娘既不愿当助祭之妻，甚至也不愿当牧师之妻。

但是，赖斯基认为没必要想起这位老相识，因为他同祖母一样不喜欢酒鬼，不过他从一旁观察他，并当场用铅笔画出了他的漫画像。

奥片金吃午饭，暂且还未喝醉，继续说着恭维话赞扬祖母，称韦罗奇卡和玛尔芬卡是美妙的小鸽子，后来他醉了，唉声叹气，哧哧喘气，吃完中饭便到干草棚呼呼大睡。

他喝兑罗姆酒的茶，晚饭时又喝马德拉葡萄酒，等所有客人离去，韦拉和玛尔芬卡也回自己房间，奥片金依旧折磨着别列日科娃，说一些城里过去的生活，提到许多除了他谁都记不住的老人，讲昔日好时光时的各种事件，最后说起自己的家庭不幸，同时不停地咕噜咕噜喝兑罗姆酒的茶，或是请求来一杯马德拉酒。

为人宽容的老太太下不了决心提醒他时间已晚，而是等待他自己明白。但他就是想不到。

她离开了好几次，最后完全离开，时而让马林娜，时而派雅科夫来吹灭蜡烛，除了留一支，又关上护窗板：但全不起作用。

他同雅科夫聊天，同马林娜闲扯。

“嗨，怎么样，马林努什卡：快叫我干亲家了吧？我一直等着呢，该喝喜酒了吧……”

“您喝够了吧：都喝得烂醉了！女主人想睡了，她说，您该回家了……”马林娜边收拾碗碟边嘟囔道。

“你在指责我，罪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不会赶客人走的：客人是神圣的重要人物……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他拼命喊叫起来，“请把小手伸给鄙人……”

“嚷嚷什么，这多丢人现眼：您把小姐们都吵醒了！”女主人派来制止他的瓦西里莎对他说。

“上天的小鸽子！”他用甜蜜的嗓音开始道，“她们是把小脑袋藏在翅膀底下睡觉的！马林努什卡！来吧，让我拥抱你……”

“您哪，等着吧，告诉您：等您回到家，您老婆知道该怎么收拾您……”

“可恨，真可恨，你这是像在屠杀婴儿 [311]，马林努什卡！”

他开始啜泣哽咽。

“来一杯马德拉酒：我要从你可爱的小手中把它喝了！”他啜泣着说。

“没有：您看，瓶子是空的！全涌到自己脑门上了！”

“那就来杯罗姆酒，好嫂子：你还一次也没有给我端过……”

“又来了！我上餐具柜取罗姆酒！钥匙在小姐那儿……”

“给我，机灵鬼！”奥片金又扯着嗓门嚷嚷。

很快，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戴着睡帽，身穿斗篷式女外套从卧室里出来。

“这怎么啦，阿基姆·阿基梅奇，你脑子健全吗？”她厉声道。

“大妈，大妈！”奥片金号叫起来，跪倒在地，抓住她的双腿，“把小脚丫给我，恩人哪，求求您啦……”

“该回家了：这里可不是小酒馆——这多丢人！以后我再不吩咐接待……”

“大妈，小酒馆！小酒馆！谁说是小酒馆？这是智慧和美德的殿堂。我是个老实人，大妈：是还是不是？你只要说一声——老实还是不老实？我欺骗过，刺伤过，撒过许多谎，诋毁过，说过亲朋好友的坏话？辱骂过，恶语伤人过？从来没有！”他傲然道，使劲儿挺着身子，“我是否破坏过忠于沙皇和祖国的誓言？非法勒索过，歪曲过法律含义，侵犯过刑罚利益？从来没有！大妈，我是连只苍蝇也不得罪的啊：我像条爬行着的蠕虫是无害的啊……”

“行啦，起来吧，起来并回家去！我累了，想睡觉……”

“上帝将赐福于您，遵守教规的人！”

“雅科夫，让库兹马送阿基姆·阿基梅奇回家！”祖母吩咐道，“你亲自伴送他，免得碰伤他！喏，再见，上帝保佑你：别嚷嚷，走吧，别吵醒姑娘们！”

“大妈，给我手，给我手！小鸽子们，上天的小鸽子……”

别列日科娃离去，对这种事毫不在意，它每月都将重复一次，而且总会出现同样的一幕。雅科夫开始叫奥片金，在马林娜帮助下竭力把他从地板上拽起来。

“喂！严守教规的雅各 [312]！”奥片金继续道，“快把不体面的约雅金 [313]搂入自己怀中抱紧，且用自己笃信宗教的双手拿杯牙买加甜酒来……”

“我们走吧，您别吵吵嚷嚷：又要把女主人闹醒了，该回家了！”

“喏，喏……喏……”奥片金反复道，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咱们走。咱们走。干吗回家，为的是让那条毒蛇把我辱骂到天亮？不，咱们去你那里，下人待的地方：我告诉你雅各如何同天使搏斗……”

雅科夫喜欢讲“神的故事”，也爱喝酒，因此便动摇了。

“那好吧，去我那里，待在这里可不合适。”他说。

奥片金在雅科夫的外厅里待了两小时。雅科夫痴呆呆又全神贯注地听了些创世记的片断；甚至还在下房里拿了瓶啤酒来，想让交谈者多讲点。最终，奥片金喝完啤酒，开始一刻不停地丢失故事线索，甚至混乱到这种程度，说参孙 [314]一口吞下条鲸鱼，并让它在腹中待了三天。

“怎么……对不起，”雅科夫若有所思地打断他，“谁吞下谁？”

“对你说：是人吞下鱼，是参孙，哦，不是——是约纳 [315]！”

“是啊，要知道鲸可是条极大的鱼：据说伏尔加河都容不下……”

“要不怎么说是神奇的事呢？”

“人吞下的别是别的什么鱼吧？”雅科夫表示怀疑。

但奥片金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吞了，天哪，真的，他吞了！”他在半睡半醒中不连贯地喃喃道。

“可是谁吞谁：嘿，你啊，我的天哪，您说不说？”雅科夫追问道。

“用你虔诚的双手拿杯……”奥片金勉强可辨地说着，便睡着了。

“嗨，现在什么也追问不出来了！咱们走吧。”

他拼命推客人，但那位发出鼾声。雅科夫找来库兹马，两人花了四小时才得以把奥片金送回县城另一头的家。在那里，把他交到厨娘手里，他们在第二天中午前才返回。

雅科夫和库兹马在城郊集镇上一家殷勤好客的小酒馆里待了一上午。当他们从小酒馆里一出来，库兹马一脸极其认真的表情，并且离家越近，他对四周的观察便越加警觉和仔细，看是否有什么混乱，屋子四周是否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乱放着，动了动大门上的锁，看是否完好无损。而雅科夫的目光始终在四周寻觅，看远处是否显露出教堂的十字架，以便朝它画十字。

二十

赖斯基的耐心被韦拉的冷漠碰得粉碎，他变得垂头丧气，又因隐隐作痛、徒然的忧闷而苦恼。因为无聊，他试着用铅笔描绘各种农村场景，在纪念册里将他从家里和悬崖上见到的几乎所有伏尔加河的景色画出轮廓，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做札记，甚至还记下了奥片金，可是放下笔，却问自己：“为何要记他？要知道他并不适合写进长篇小说：那里不需要他这样的角色。奥片金是个老朽退化的外省人典型，是无人知道他靠什么活下来的一个食客：那里有什么招人喜欢的东西？这算什么长篇小说！而这些小说家是如何写作的？他们怎么能做到融会贯通，浑然一体，以至什么也无法改动，一切都无可挑剔呢？可是我好像在镜中见到的只是自己？这多愚蠢！我不会！我是个失败者！”

他开始回想自己在美术学院的功课，回想他们画半身胸像的画室。最后他执拗地使自己回想起别洛沃多娃，取出她的水彩画像，竭力回忆起同她的最后一次谈话，并以给阿亚诺夫写了许多信而告结束，这些信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文学作品，要求他将有关索菲娅的情况都作详细通报：她在哪儿，在别墅，还是在乡下？他是否去她家拜访过？她是否想起过他？米拉里伯爵是否常去那里——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

他希望用这一切摆脱萦绕不去的对韦拉的想法。

发出五六封信后，他又陷入自己的病痛——烦闷中。这并非一个人因他所不喜爱的、职责强加于他的事业而经受的烦闷，这种烦闷的尽头是能预见到的。

这同样并非某人在偶然情况下落到头上的烦闷：如在病中，在令人疲惫不堪的旅途上，在检疫站；这种烦闷依旧能见到尽头。

要是他能有事情做就好了：有事干便不会烦闷。

“但我们，俄罗斯人，没事干，”赖斯基说，“只有事情的泡影。如果有的话，那也是在做工的人范围内，在适于干粗活或是用笨法的工作上，因而适用于用手、肩膀和脊背的活儿：即使这种活儿也干不好，干得马马虎虎，勉勉强强；所以干活的人犹如干活的牲口，一切都是在棍子下干的，只想着干完自己的活儿，好尽快获得肉体的安宁。谁也感觉不到自己像人那样在干活，谁也没有将人的有意识的能力倾注在自己的劳动中，而是像匹马似的始终拉着自己装载的大车，一鞭子抽来，甩甩尾巴。倘若鞭子停止呼啸，力量也就停止运动，大车也就在停下鞭子的地方戛然而止。他周围的整座楼，以及整座城市和辽阔帝国里的所有城市，都以这消极活动运动着。而不在工人范围内的更上层，那里是我们的事业，每个人干着所谓的事业，是否会像吃美味佳肴那样充满乐趣，高兴得馋涎欲滴呢？要知道只有干这样的事业才不会有烦闷！可是我们全因为烦闷而去寻欢作乐，却不干事业。”

“可是没有事业，只有泡影！”被忧郁所支配，他恶狠狠道，这忧郁有时使生性温和的他变得狂暴不安。

大家培养了他——为什么——谁也不知道。所有女亲属有意让他进军界，男亲属则希望他当文职，而出身本身自然而然还提出了第三个意向：农业。我们很容易同时去追逐三只兔子，但赶上的却是泡影。

家庭里就出了他一个乖戾的人，一只兔子也没赶上，却臆造出自己的泡影——艺术！

他在追求自己的理想途中，曾经受过多少嘲笑、耸肩和冰冷严厉的目光！倘若他成了胜利者，肩负起自己使命，并向“一本正经的人们”证实，他们竭力追求的是泡影，而他追求的是事业——他将是正确的。

可是他同样没干事业，并且他的事业在他们的事业面前，乃是所有泡影中最无足轻重的。马克，这个厚颜无耻、自作聪明的家伙倒是对的，他如此勇敢地蔑视一切泡影，并寻找……更新的泡影！

“我也没有事业，我不会像艺术家们所做的那样去干事业，像他们那样专心于使命，为它而死！”他绝望地得出答案，“眼前是什么样的瑰宝：时而是风俗画的绘画作品，丹尼斯 [316]，奥斯塔德 [317]——可用于绘画；时而是日常生活和习俗——可用于写作：所有这些奥片金们，以及……那里……那里……”

他望着院子，所有人都在忙碌每天要干的事，他见到乌莉塔如何收拾地窖和酒窖。他开始观察起乌莉塔来。

乌莉塔像个地精 [318]：始终栖息在地下王国，栖息在地窖和酒窖里，因而她全身浸透着地窖的潮气。

她的衣服潮乎乎的，鼻子和脸颊时常冻僵，头发蓬乱，胡乱包着一块皱皱巴巴的布头巾。腰系一块脏兮兮的围裙，卷着袖子。

你经常可以见到她或是像从坟墓中钻出来似的，从地窖里爬出来，提着瓦罐、瓦盆、洗衣盆，或者双手用手指夹着许多瓶子，或是下到地窖和酒窖里，把食品、酒、水果和蔬菜贮藏起来。

太阳底下几乎见不到她，她始终隐藏在自己冷窖的黑暗中：在地窖深处只见她那带青紫色绯红的脸庞，其余的全同家庭洞穴的昏暗融成一片。

她不曾料想到，较之家里的什么人，赖斯基对她更为关心，甚至超过住在村子里的她的亲属，他们好几个月也不来看望她。

他把她画下来，给玛尔芬卡和韦拉看：玛尔芬卡高兴得两手举起轻轻一拍，而韦拉则赞许地点了下头。

仆人们中的主角毕竟还是叶戈尔卡：这是他们活生生的脉搏。他不干自己的活儿，说实在的，他也没有自己的活儿，“和我们一样，”赖斯基执拗地在心里补充道，“但他一刻不停在瞎忙活别人的事情。”你看，他在架车轭，他有的是力气：他矮壮结实，肌肉强健，手臂长长的像头猩猩，但身材虽好却个子不高。他时而动手帮忙往干草棚上堆干草：抛了三抱，他便会扔下草叉，开始饶舌，影响别人。

不过，他的主要志向和热情是招惹女仆丫头们，抚摸她们，同她们开各种玩笑。他嘲弄她们，跟在她们身后吹口哨，从角落后面伸出长臂抓她们的肩头或是脖颈，吓得可怜的丫头魂飞魄散，都不知道梳子掉了，辫子披散在背上。

“见鬼，捣蛋鬼！”丫头叫道，随着她的叫喊声还传来某个老婆子的嘟囔声。

但他控制不住：他朝走过去的丫头给马车夫或是雅科夫，或是此刻正好在近旁的谁使眼色，又吹起口哨，哧哧地笑起来，或是开始做出下流表情，使得丫头没命地飞跑，而他在身后龇牙咧嘴，或是吹口哨。

像叶戈尔卡这样的捣蛋鬼，看来应该激起全体女仆们对他的某种憎恨了吧？可这恰恰没有。

他只是在这些丫头中引起暂时的惊慌不满，随后她们便会偷偷溜到他那儿，只要对某个丫头叫一声玛丽亚·彼得罗夫娜，或是佩拉格娅·谢尔盖耶夫娜，并且亲切友好地同她说会儿话。

星期天，当他带着吉他坐在大门旁，她们便成群聚在他身旁，他亲热地，但经常是嘲弄地同她们开玩笑逗乐。只有当他唱起过分淫秽的小调，或是突然做出使她们的羞耻心难以忍受的表情时，她们才急忙离他而去。

不过，你看，总是有这个或那个女人单独地、分开地同他在一起，在某个角落里同他亲热拥抱，晚间，尤其是在冬天，谁有兴致，便能见到女人的身影如何跑着穿过院子，见到与马车夫小屋并排的他小贮藏室的门如何关上并打开。

无论是叶戈尔卡，还是俊俏的小丫头们，都不曾料想到，赖斯基会比仆人中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调情和这种家常激情的所有把戏。

赖斯基将目光从院子转向屋子，他无数次见到在那里，在那间与祖母书房紧挨着的小小里屋里，一幅始终不变的图像：沉默寡言、永远喃喃自语的瓦西里莎，有着一对眍进去的眼睛，坐在窗前她一辈子待着的老地方，坐在那把有着高高靠背、坐垫深深塌陷下去的皮椅子上，望着那堆劈柴和那群在垃圾堆里觅食的母鸡。

她并不因这么长久地坐着，因窗外这幅千篇一律的景色而感到疲惫。她甚至很不乐意同自己的座椅分开，每当她去给女主人端咖啡，将她的衣服收进柜子之后，她便急急忙忙回到椅子上，织自己的袜子，沉思地望着窗外那堆劈柴，那群母鸡，并低声细语。

对她来说，离家外出是遭罪；她只去教堂，但也是怯生生、羞答答地穿过街道，仿佛害怕人们的目光。当人们问她为何不上街走走，她说她喜欢“看家”。

她好像很胖，因老坐着和离群索居而身子发福，有时她抱怨气喘。她和雅科夫都是严格的守斋者，而且都笃信上帝。

遇到有外人来访，而雅科夫和叶戈尔卡都不在前厅，这几乎是常有的事，于是瓦西里莎便去开门，过后她从来无法说出来人是谁。她也始终报不出来人的姓名，虽说她从小在县城长大，每一个男孩的脸她都熟悉。

如果来了位医生或神甫，她会说是医生或神甫，但记不住名字。

“就是这个……”她开始道。

“究竟是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

“就是那个差点儿没把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摔死的那个人。”而这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客人从手中把小玛尔芬卡给摔了。

“那是谁啊？”

“就是吃过中饭不要咖啡，却要喝茶的那个”，或是“就是在客厅里烟斗烧着了沙发的那个”，或是“在受难节吃荤食的那个”，等等。

她是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角落里“看家”，用编针织袜子。在她面前，隔着油漆过的松木桌子，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高高的木凳子上，同样在织袜子，把它举得高高的，使得编针一刻不停地在她头上显露。

这样的小姑娘在别列日科娃家是永不绝迹的。如果小女孩长大了，就用她干别的更重一点的活儿，而从村子里另挑个小女孩到她的位置上，跑腿当差，干些小差使。

她的职责是当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待在自己房间里时，她得紧靠门旁的角落里站着，织袜子，腋下夹个线团，但得站得笔直，不许动弹，呼吸轻微，并且双目尽可能不离开女主人，为的是倘若女主人用手指朝她一指，她得立刻奔上前去，递上手帕，关门或是开门，或是让她去叫什么人。

“擦擦鼻子！”有时听到这声吩咐，小女孩便用围裙或手指擦下鼻子，继续编织。

而当别列日科娃离开屋子或是乘车外出时，小姑娘便上瓦西里莎那里，爬上高高的木凳，默默地紧盯着瓦西里莎，用手指吃力地握住长长的钢针，继续织袜子。线团经常从胳肢窝底下掉落下来，满屋子滚动。

“干吗发呆啊，捡起来！”响起低语声。

有时公猫谢尔科来到她们的窗台上，在两只果子露酒瓶子中间晒太阳；如果瓦西里莎离开房间，小姑娘便无法拒绝自己同公猫玩耍的乐趣，开始嬉闹，小姑娘笑啊，公猫同线团玩啊：这时经常是线团与公猫一起落到地板上，有时是凳子同小女孩一起翻倒在地。

赖斯基眼下遇上的那个小姑娘叫帕舒特卡。

她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穿着由旧裙子改做的连衣裙，但是穿在她身上分不清前后；脚上穿的一双矮靿皮鞋太大，与她年龄不相称。

她那狡猾的、微微向上翘的小鼻子上经常拖着鼻涕。试着给过她手帕，但她总是用它们卷成类似洋娃娃的东西，甚至用炭画上哪儿是眼睛，哪儿是鼻子。她的洋娃娃给收走了，于是她依旧拖着鼻涕，远远望去，亮晶晶的，像颗闪耀的星点。赖斯基朝她们瞥了一眼。帕舒特卡从袜子后面朝他迅速瞥了一眼，她笑了，因为他有时亲切地抚摩她一下，有时给她一勺果酱或是一个苹果，但在瓦西里莎严厉的目光下立刻垂下眼睛。而瓦西里莎见到他，不再嘀嘀咕咕，埋头织她的袜子。

他朝祖母那边张望一下：她不在，于是他拿起制帽，走出家门，经过集镇，并不知不觉来到县城，继续好奇地打量每个行人，研究房屋和街道。

那边有些地方有人在走动。商人，也就是戴礼帽、蓄大胡子、挺着大肚子、脚蹬皮靴的买卖人，看着工人们如何哼哼着，把一袋袋粮食往谷仓里垛起来；那边一些不明身份的人聚在小酒馆门口，而那边驶来一辆又长又深的大车，满载着许多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农夫，他们头戴变成棕黄色的无檐帽，身穿打有蓝色补丁的衬衫和褐色粗呢上衣，脚上有的穿草鞋，有的蹬大皮靴，都留着大胡子，有棕红色、灰色和各种不同毛色的，有楔形，铲形，分成两撇的和山羊胡子的。

大车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发出隆隆声；车上的农夫们也一颠一颠的；有的双手抓住车帮直挺挺坐着，有的躺着，脑袋枕着别人的身子，有的用手抱着胳膊肘，躺在深处，两条腿则挂在大车的车帮上。

一个大个子农夫站着赶车，穿件长得拖地的褐色粗呢大衣，无檐帽低扣在耳朵上，缰绳在脑袋旁慢悠悠摇晃。

他的脸庞因风吹日晒和尘土变得漆黑，双眼掩在帽子底下，只有唇髭和大胡子，像坚硬的淡金黄色山羊毛似的，在深色的长袍上显得分外突出。

驾车的马高大健壮，两肋旁挂满一绺绺皮条，它筋疲力尽，疾驰而来。

驾车人驰近小酒馆，跳下，抖净灰尘，进门，而塞了一把干草的马儿已独自来到栅栏边，打着响鼻，开始吃起来。

赖斯基继续在城里遇见了一些人，显然都是没事或怀着“事业的泡影”在溜达的。商人们在自己的铺子里因无所事事而懒洋洋的；一个文官乘坐轻便马车驶过；一位神职人员拄着长长的手杖傲然走过。

而那边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个纵酒作乐的年轻人，穿件红衬衣，歪戴着帽子，走在路中央，酒后脚步踉跄翻起一团尘土，扬起双臂，独自吼着小曲，时而朝稀少的行人威吓着挥动拳头。

赖斯基悄悄来到科兹洛夫家，得知他在学校里，便打听他妻子。替他开便门的老婆子，在一旁望了他一眼，然后往围裙上擤了擤鼻涕，又用手指擦了下鼻子，便进屋去了，没有再出来。

赖斯基又敲了敲门，一条狗吠叫起来，出来个小姑娘，张开嘴望了他一眼，也离去了。赖斯基从小巷里绕过去，听到篱笆墙后科兹洛夫家的花园里有说话声：一个人说着带巴黎口音的法语，另一个是女人的嗓音。传来笑声，甚至好像还有接吻声……

“可怜的列昂季！”赖斯基小声道，“或者看来是愚蠢、脑筋迟钝的列昂季！”

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进还是不进！

“可是要知道我是列昂季的朋友——老同学——眼看这颗诚实慈爱的心为自己心爱的人而受到报偿，我却忍着！难道我能漠不关心？……可是怎么办：当他那么相信，那么崇拜这‘罗马侧面像’的纯洁无瑕，当他那么甜蜜地沉睡于家庭幸福的怀抱之中时，我却要让他睁开眼睛，从梦幻中将他唤醒——这多缺德！怎么办？进退两难！”他思索着，在小巷子里徘徊，“难道就这样：冲进去，敲警钟，惊扰这不能容忍的tête-à-tête [319]？……”

他刚走到门前，顿时又改变主意，转过身子。

“这是个偶然事件，是件丢脸的事，”他想，“把老同学的羞辱宣扬出去，不，不！不能这样！嗨，有个好主意，”他突然决定道，“单给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一个教训：给她当头一棒，把她所不了解的纯洁观念和习俗往她身上泼！她在欺骗善良而多情的丈夫，因害怕而隐瞒真相：我若做了，她便会因羞愧而收敛。是的，在粗俗的心灵中唤起廉耻和良知——这是我的职责和功绩——对她，更对列昂季！”

这显然使他振奋不已。

“已经不是泡影，而是真正正直的甚至神圣的事业！”他思忖道。

随后实现这件事情的过程吸引了他。他深刻而严肃地思考了他所面临的职责：如何毫不声张，毫无喧闹和争吵，温和而理智地说服这个女人爱护丈夫，走上另一条诚实正派的道路，开始改正过去……

他在小巷里徘徊了半个小时，等候查理先生离去，以便不失时机给她“当头一棒”，或是使用老熟人的影响……“这将马上解决。”他推断道。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强烈吸引他的新任务推迟到合适的时机，加快脚步去找马克，对他进行回访，虽说这不仅对马克是多余的，甚至从赖斯基那方面来说也不很慎重。

赖斯基无意把自己的造访看作回访：他只是想寻找某种消遣，为的是不感到隐忍的无聊，同时也为了不把心思集中在韦拉身上。

他正确推断道，命运把他带向一个狭窄的环境，这环境又不由得使他长久保持着某种单一的印象，而且因为韦拉“毫无道理的不成熟”，不习惯与人交往，或是最终出于他并不清楚的原因，她不但不急于与他亲近，而且始终十分疏远，因此他决心不让自己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得以发展，而且让她明白她除了是个可怜、渺小、庸俗的农村姑娘，什么也不是。由此他抓住任何机会，为自己敏感的感受力提供别的精神上的养分。

他从许多歪斜的小屋旁经过，出了县城，穿行在两道树枝编的障子间，障子两边展现出两块菜园，见到种菜人的窝棚，抻直的满是窟窿的旧长衣，或是支在棍子上的帽子——用来轰麻雀。

“这里有个种菜人叶夫列姆住在哪儿？”他隔着障子问一个在两个菜畦间翻地的农妇。

她没有放下活儿，默默用胳膊肘指了指远处孤零零坐落在田野上的一间木屋。随后，当赖斯基离开她走了四十来步时，她用手挡住眼睛避着阳光，在后面大声问道：

“你是否要买黄瓜？瞧，我们这儿有，又嫩又绿！”

“不，”赖斯基回答道，“我什么也不买。”

“那你找叶夫列姆干吗？”

“我的一个熟人马克住在他那里，你知道不？”

“没什么：叶夫列姆家好像租住着一个教会的人或是城里来的小官，天晓得！”

赖斯基走近小木屋，刚翻过篱笆，两条杂种狗便狂吠着朝他冲了过来。小木屋门口出现个抱着婴儿的农妇，健壮，年轻，光脚，裸露的双臂晒得黝黑。

“嗤嗤，去，该死的，真可恶！”她制止两条狗。“您找谁？”她问正朝四处打量的赖斯基，他觉得纳闷，除了农夫一家，这里还能容得下谁。

小木屋四周既没有院子，也没有围墙。两扇窗户朝向菜园，另两扇朝向田野。小木屋几乎整个儿塞满了，放满了铁铲、丁字镐、耙子和一大堆篮筐，角落里乱堆满了板条、木桶和各种破烂。

两匹马立在遮阳篷下，一头母猪和一窝猪崽哼哼着，抱窝的母鸡带着群小鸡慢行着。稍远处，停着几辆独轮手推车和一辆大车。

“马克·沃洛霍夫住在这儿的什么地方？”赖斯基问。

农妇默默地指了指大车。赖斯基往那儿张望：车上除了大粗席，什么也没见到。

“难道他就住在大车上？”他问。

“那是他的房间。”农妇说，指着一扇朝田野开的窗子，“此刻他正在睡觉。”

“他这时候还睡觉？”

“他天亮才回来，可能喝醉了，瞧，还睡着。”

赖斯基走到大车跟前。

“您啥事找他？”

“是这样：想看看他！”

“您别打扰他！”

“为什么？”

“他脾气可暴了，最好让他睡觉！我男人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同他在一起很可怕。让他睡吧！”

“难道他欺负你？”

“不，说这话罪过：他干吗欺负？只是人很怪：我有些怕他！”

农妇开始摇婴儿，而赖斯基好奇地朝席子底下看了一眼。

“真是个笨女人！接待客人都不会！”突然粗席下面传来声音，接着席子稍稍抬起，从它下面露出马克头发蓬乱的脑袋。

农妇立马躲起来。

“您好，”马克说，“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从大车上爬下来，开始伸懒腰。

“可能是回访吧？”

“不，是这样：因为无聊来散散步……”

“因为无聊？怎么回事：家里有两个美人，可您无聊得跑出来；还是个艺术家！别是同爱神相处得不融洽吧？”

他嘲笑地向赖斯基眨眨眼睛。

“不是有美人儿吗，韦拉，韦拉长得怎么样？”

“您怎么知道她，她们跟您有什么关系？”赖斯基冷淡地说。

“这倒是实话，”马克答道，“得，别生气：请进我的沙龙。”

“您最好告诉我，为何睡在大车上：或是在扮演第欧根尼的角色？”

“是啊，迫不得已。”马克说。

他们穿过过道屋，穿过房东住人的木屋，走进后面的屋子，里面有张马克的床。床上有条薄的旧床垫，一条更薄的棉被和一个小枕头。搁板上和桌子上放着二十多本书，床上挂着两支枪，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凌乱地堆着几件内衣和外衣。

“瞧我的沙龙：坐床上吧，我座椅子，”马克邀请道，“脱了常礼服：这里地狱般闷热。不必拘礼，这里没女士：脱下，这算什么。您不想来点什么？不过，我这里什么也没有。您如果不想，那么给我来支雪茄。但是有牛奶、鸡蛋……”

“不，谢谢，我吃过早饭，现在快到吃中饭时间了。”

“没错，您可是住在奶奶家。哦，她怎么样：没有把您撵走，因为您让我过夜？”

“没有，她责备我为何没吃甜食就躺下睡了，也不要绒毛褥子。”

“同时也责骂了我？”

“照例，不过……”

“您别说了，我知道——她不是存心，而是照例。她是个非常好的老太太：比这里所有人都强，麻利，有性格，那阵她头脑里思想很健全。如今嘛，我思忖，心有点儿变软了！”

“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人，会使您产生好感！”赖斯基说。

“是的，尤其在一件事上：她对省长无法容忍，我也一样。”

“为什么？”

“您奶奶，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我是因为：他是省长。警察我和她也都不喜欢，对我们作威作福。强迫她修桥，对我嘛，更为关心：打听我住哪儿，离城里远吗，经常上谁家里。”

两人都缄默不语。

“瞧，我们都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的了！”马克说，“您为何来？”

“咳，无聊呗。”

“你恋爱了。”

赖斯基不作声。

“您爱上韦拉了，”马克继续道，“一个可爱的姑娘。您同她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哥，您要同她开始浪漫关系那就太容易了……”

赖斯基做了个懊丧的手势，马克冷冷一笑。

“她怎么啦？对京城里纨绔子弟的生活不感兴趣？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外省小妞怎么敢！嗨，那有什么，用老一套技巧：表面冷若冰霜而内心热情似火，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高傲地耸耸肩，轻蔑地微微一笑——这就能起作用！在她面前卖弄一番，这是你的拿手功夫……”

“怎么是我的拿手功夫？”

“我见过。”

“得了，卖弄古怪行为和骄纵不羁，不是您的拿手功夫吗？”

“可能，”马克冷淡道，“如果这管用，我倒要想法儿……”

“是啊，我想，您是会毫不犹豫的！”赖斯基说。

“这对。”马克说，“我做事会直截了当，并以此来结束！可您做同样的事，却要让自己和她相信，您是在爬高，并把她也拉了上去——您就是这样的不切实际者！您就卖弄吧，卖弄吧！也许能成功。不然您唉声叹气折磨自己，睡不着觉，守候着一只白皙的小手撩起雪青色的帘幔……一周又一周地等候着她亲昵的目光……”

赖斯基突然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看来没错！”

马克说的正中要害。赖斯基甚至无法流露出懊恼，因为这样便意味着承认确实如此了。

“我倒是高兴恋爱，但不可能，年岁不行啦，”赖斯基说，假装打了个哈欠，“再说也治不了无聊啊。”

“试试啊。”马克逗弄他，“想打赌吗，过一星期您就会像小猫一样坠入情网，过两星期，多则一个月，您就会干蠢事，并且不知如何从这里离开。”

“如果我接受打赌并且赢了，您付我什么？”赖斯基几乎轻蔑地回答道。

“您看，我给两条裤腿或是一支枪。我只有两条裤腿：曾经有三条，可裁缝拿回一条抵债了……我试试您的常礼服。哈！正合身！”马克穿上赖斯基的单外衣说，并坐到床上，“您试试我的外衣！”

“干什么？”

“就这样，想看看您是否合身。来罢，穿上吧：喏，您干吗站着？”

赖斯基故作宽容地穿上穿旧了的、油渍麻花的外衣。

“怎么样，合身吗？”

“啊，没关系，还能穿！”

“那您就这么穿着吧。自己的外衣您不会穿很久的，而我得把它穿上一两年。不过，不管您是否高兴，我是不会再把它脱下的——除非您从我这儿偷走。”

赖斯基耸耸肩。

“喂，怎么样，打赌吗？”马克问。

“您干吗这样纠缠不休，对这个……对不起……馊主意？”

“没关系，没关系，不必道歉——打赌吗？”

“赌得不公平：您可是一无所有。”

“这您不用担心：我是不必付的。”

“多么自信！”

“真的，不必付。喏，这么办，倘若我的预言应验，您付我三百卢布……我顺便也赢笔钱！”

“真蠢！”赖斯基几乎暗自道，拿起制帽和手杖。

“对，从今天起，过两星期您将钟情于她，过一个月您将哼哼叽叽，像幽灵一样徘徊游荡，看来还会上演一出戏，如果您不怕省长和尼尔·安德烈耶维奇的话，那便是出悲剧，并以鄙俗行为收场……”

“您怎么知道？”

“所有像您这样的人，都以鄙俗行为收场。我知道，我见过。”

“哦，可是如果不是我，而是她坠入情网和哼哼叽叽呢？”

“韦拉！她钟情于您？”

“是啊，韦拉，钟情于我！”

“那么……我就付您两倍的赌注。”

“您疯啦！”赖斯基说，转身离去，没有朝他看一眼。

“过一个月我口袋里便有三百卢布了！”马克在他身后喊道。

二十一

赖斯基生气地回家去。

“这个美人，她现在在哪儿？”他恶狠狠想，“也许坐在她心爱的长椅上，打着哈欠，往两旁瞧呢——去看看！”

他研究过她的习惯，几乎确切地知道她这时或别的时候在何处。他登上悬崖，从那里来到果园，见到她确实带着书坐在自己的长椅上。

她没看书，而是时而望着伏尔加河，时而望着灌木丛。见到赖斯基，她变个姿势，拿起书，然后静静地站起身，顺小路往老屋方向走去。

他向她做了个手势让她等等，但她或是没发现，或是装作没看见，甚至好像加快了步子，经过院子消失在老屋的大门里。他十分恼火。

“那个蠢货还以为我爱上她了呢：她甚至连最起码的礼节都不知道，一个在小丫头这种人堆里长大的城郊没见过世面的美人儿！一个浪漫故事正在某个府邸里等着她呢……”

他恶狠狠地吃着午饭，皱着眉头望着大家，一次也没朝韦拉看一眼，甚至对她说的“今儿天气真热”也没接茬。

他觉得，他已经憎恨她，或是轻视她：对此他本人还没有拿定主意，只是意识到他脑子里模糊地出现某种对她的敌意。

这种感觉在两天后变得更为强烈，那天他腋下夹着歌德、拜伦、海涅的作品和一部英国长篇小说，到老房子来找她，并把那些书与她的书并排放在她窗台上。

她惊奇地望着他把书摊开在桌上，自己也毫无拘束地落座。

“您这是想干什么？”她好奇地问。

“您瞧，”他指着书回答说，“‘我们将驾着诗歌的翅膀飞翔’ [320]，我们将阅读，幻想，随着诗歌飞驰而去……”

她开怀大笑起来。

“女仆就要来了，我们要裁剪女短上衣。”她说，“这儿桌上，椅子上，我们将要摊满夏布，并在计算尺寸时同它一起‘飞驰而去’……”

“咳，韦拉：拉倒吧，没有你大伙在女仆的房间也能做……”

“不，不：奶奶那么不满意我的懒惰。当她唠唠叨叨时，我好歹还能忍受，可当她不作声、斜眼看我、遗憾地叹气——那可无法容忍……瞧，娜塔莎来了。再见，cousin。过来吧，娜塔莎，放桌上：全在这里了吗？”

她急忙把书统统搬到椅子上，将桌子移至屋子中央，从抽屉柜里取出尺子，用她固有的神经质的麻利劲儿量布和计算起幅面来。当她受乐意干活或是必须干活的情绪所支配时，甚至对赖斯基都不看一眼，也不跟他说句话，好像他并不存在似的。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离开了她，把书留在那里。可是当他绕过老房子回到自己房间时，却发现书已经在他的桌子上。

“真利索！那么以后就别再光临！”他恶狠狠地低语道，“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这样？这甚至太有意思了。她是在跟我开玩笑，逗着玩？”

马克建议打赌，更使他大动肝火，吃午饭时坐在韦拉对面，他几乎不朝她看，偶然抬起眼睛，她那“令人痛苦的”美貌，犹如一道闪电令他目眩。

她曾朴实温和，甚至友好地望了他两次。但她发现的是他那凶巴巴的目光，看到的是他气愤恼怒，而这恼怒的对象便是她。

她朝空盘子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它。接着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冷漠而忧伤。

“今天我想同玛尔芬卡一起去趟割草场，”祖母对赖斯基说，“主人，你不赏光去看看自己的牧场？”

他望着窗外，否定地摇摇头。

“商人们要来搞承包：付七百纸卢布，可我开价一千。”

对此谁也没说什么。

“老爷，你干吗不吭声？雅科夫，”她对站在她椅子后面的雅科夫说，“商人们想明天来：他们一到，你就领他们去见鲍里斯·帕夫洛维奇……”

“遵命。”

“把他们赶走！”赖斯基冷淡地道。

“遵命！”雅科夫重复道。

“原来如此：是谁允许把商人们赶出去的！倘若所有地主都像你，怎么办！”

他望着窗外，缄默不语。

“你怎么不吭声，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你哪怕稍稍尝一下！哪怕至少吃一点！把烤肉端给他，雅科夫，还有蘑菇，你看，多好的蘑菇！”

“我不想吃！”赖斯基朝雅科夫挥下手，不耐烦道。

大家又开始默不作声。

“萨韦利又殴打马林娜了。”祖母说。

赖斯基勉强看得出地微微耸耸肩。

“你得制止他，鲍里斯·帕夫洛维奇！”

“我何必当警察？”他不乐意道，“就让他们哪怕互相宰杀吧！”

“千万不要，免得出事！难道你想编个什么悲剧啊？”

“我哪顾得上啊！”他漫不经心地埋怨道，“自己的麻烦就多得数不清……”

“怎么：活在世上很艰难吗？”祖母嘲笑地继续道，“通宵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这是开玩笑啊！”

他瞥一眼韦拉：她给自己往水里倒了些红酒，一饮而尽，站起身，亲了下祖母的手，便离去了。他从桌旁站起来，也离开回自己房间。

很快祖母便带着玛尔芬卡和匆匆赶来的维肯季耶夫去巡视牧场，而全家则沉入午后的睡梦中。有的进了干草棚，有的直挺挺地躺在外屋和板棚里；其他人趁女主人不在，去了集镇，于是家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门和窗子都大敞四开着，果园里一片树叶都不动。

赖斯基的心里还装着韦拉。

“现在她在何处，一个人在干吗？为何她不同奶奶一起去，为何奶奶甚至都不叫她？”他给自己提了许多问题。

尽管他答应过自己不去关心她，不去注意她，对待她如同对待一个“可怜的小丫头”，却无法不去想她。

他故意去想自己在彼得堡的交往，想友人，想画家，想美术学院，想别洛沃多娃——在记忆中逐一回想两三件事情，两三张面孔，可出现的第四张面孔，便是韦拉。他拿起纸和铅笔，画上两三笔，出现的便是她的前额、鼻子和双唇。他想从窗口看果园和田野，却在望着她的窗户：“白皙的小手是否撩起雪青色的窗帘”，如同马克所说的那样。他怎么知道的？恰如有人无意中见到并告诉了他！

赖斯基心里勃然大怒，想诅咒这个挥之不去的韦拉形象，可是嘴唇不听使唤，舌头念叨她的名字，膝盖弯曲，他闭上双眼，喃喃道：

“韦拉，韦拉，从没有一个美女那么刻薄地刺痛过我，我是你卑微的奴仆……”

“无稽之谈，荒谬，多愁善感！”神志清醒过来后，他会说。

“我去她那里，得向她解释。她在哪儿？要知道这只是好奇心——别的什么也不是：不是爱情，实际上！……”他决定道。

他拿起制帽，跑遍整座房子，门碰得砰砰响，朝所有的角落看上一眼。韦拉不在，无论她的房间里，老房子里，或是田野里和菜园里都没见到她。他甚至望了望后院，但那里只有乌利塔在洗只什么桶，还有普罗霍尔仰面躺在板棚里，盖着羊皮袄，张着嘴，一脸天真。

他从果园边缘绕过去，认为找韦拉用不着到人来人往的地方，而应该到密林深处，到悬崖，到河岸的斜坡那些她经常去散步的地方。可是哪儿也没有她，他便转回家，想向人打听她的去处，却突然见到她就坐在离老房子十俄丈远的果园里。

“嗨！”他说，“你在这里啊，可我还到处找你，所有角落都……”

“我就在这里等您……”她回答道。

仿佛蓦地冬天里朝他吹来一股和煦的南风。

“你在等我！”他使劲说，用惊奇、热情如火的目光望着她，“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要知道您也在找我……”

“是啊，我想向你解释。”

“我也想同您说清楚。”

“你想对我说什么？”

“而您想对我说什么？”

“你先说，我再……”

“不，您说吧，然后我……”

“好吧，”他想了想说，并在她身旁坐下，“我是想问你，您为何躲着我？”

“可我想问您为何跟踪我？”

赖斯基的希望突然破灭。

“仅仅如此？”他说。

“暂时仅此而已：看您说些什么？”

“可我并没有跟踪你：我尽量躲开，甚至很少说话……”

“跟踪有各种方法，cousin：您选择了一种对我最不适当的……”

“哪有的事，我几乎不同你说话……”

“不错，您很少同我说话，不直接看我，可您皱着眉头朝我投来恶狠狠的瞥视——这同样是一种跟踪。但是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罢了……”

“还有什么？”

“还有——您悄悄跟踪观察我：您比所有人更早地起床，等我醒来，看我拉开窗帘，打开窗子。然后只要我上奶奶这边来，您就选择另一个观察点，看我去哪儿，选哪条小路上果园，读什么书，您清楚我对谁说过的每句话……然后您来与我相见……”

“很少的几次。”他说。

“是啊，一星期也就两三次：这并不经常，也不会令人厌烦，相反——如果并非故意，这显得很自然。可是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在您的每道目光和步子中，我发现了一条：您想一个劲儿让我不得安宁，您想干预我的每个眼神、每句话，甚至我的思想……请问，您有什么权利？”

在这番毫不拘束的话语中，他对她思想的大胆和独立大为吃惊。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初次见面曾胆怯地躲避他，害怕在智力、见解、文化程度上都同他相差甚远、而有伤自尊心的小姑娘。这是张新面孔，是个新韦拉！

“倘若你这么觉得……”他犹豫不决道，尚未从惊讶中清醒过来。

“别说谎话！”她打断道，“既然您可以做到注意我的一举一动，那么，也请允许我对这样的观察感到尴尬：坦率地对您说吧——这使我很苦恼。这是某种不自由，是樊笼。谢天谢地，我并非土耳其巴夏 [321]的俘虏。”

“你想要什么：我该做什么？……”

“这就是眼下我想同您谈的。您先说说，您想让我做什么？”

“不，你说。”他坚持道，她智慧和性格上这新的和出乎意料的方面，将她那早已光彩夺目的美丽容貌，投上了一道可怕的光辉，整个儿使他不知所措，又完全被折服。

他已经感觉到，这种美的享受正在变成一种痛苦。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道，“想要自由！”

他怀着新的惊讶望了她一眼。

“自由！”他重复道，“我是自由的最先创导者和维护者，因此……”

“因此，您不让一个可怜的姑娘自由呼吸……”

“嘿，韦拉，为何对我作如此不好的推断呢？我们之间有误解：我们彼此还不理解——解释清楚了，也许我们将会是朋友。”

她突然以审视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这可能吗？”她说，“我倒乐意是我错了。”

“瞧，我的手，就这样：你想让我是表哥，还是朋友，你挑个牺牲者吧。”

“我不需要牺牲者，”她说，“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想要我怎样？”

“什么‘我想要你怎样’，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您为何跟踪我，用那么古怪的目光看我？您需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需要：不过你自己该明白，男人不用热望的、爱恋的目光看你惊人的美貌，还能用什么别的目光呢……”

她不让他把话说完，突然面红耳赤，猛地站起身。

“您怎么敢这样说话？”她说，把他从头看到脚。而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她。

“上帝保佑，你怎么啦，韦拉：我说了什么吗？”

“您，高尚，头脑发达，‘自由骑士’，说真的，不觉得害臊……”

“说美貌令人崇拜，说我崇拜你：是那么恶劣的行径吗？”

“您甚至不明白，我把这看作多大的侮辱！如果我身边有警惕的丈夫，有关心备至的父亲和严厉的兄长，您还胆敢用这样‘热望’的目光看我吗？不，您将不会来追逐我，不会成天无缘无故对我摆架子，生我的气，不会像个密探似的窥探我，不会蓄意侵犯我的安宁和自由！您说说，我给过您什么口实用与众不同的另一种方式看待我，而您看待任何别的有着良好保护的女人，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美丽的容貌令人倾倒：这是她的权利……”

“美丽的容貌，”她打断道，“同样有受尊重和自由的权利……”

“又是自由！”

“是的，又是！又是！‘美丽，美丽！’您总是想着我的美丽！喏，很好，美丽：那又怎么样？难道这是挂在墙头上、每个行人都可以采摘的苹果？”

“怎么啦！”全然不知所措的赖斯基惊讶道，“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要：我没有您便在这里生活，您走了——我还将同样生活……”

“你让我走，好吧，我打算……”

“您是在自己家里：我会尊重‘您的权利’，而且也不可能这么要求……”

“哦，您想要什么，我全照办，您说吧，别生气！”他请求道，抓住她的双手，“在你面前，我很抱歉：我是个画家，我生性敏感，也许我过分鲜明地屈从于印象，表现出自己的兴趣——当然也是因为我对于你并不完全是个外人。要是我是个外人，我自然会克制的。我扑上前去有些盲目，碰了钉子——喏，倒也不是灾祸！你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我们和好吧：把自己的愿望告诉我，我将不容违背地去实现它们……我们将是朋友？真的，我不该受这些责备，这样的威吓……也许，你不完全了解我……”

她向他伸出手。

“我也失去自制，发无名火。我看出来，首先，您顶极聪明，”她说，“其次，您好像善良而公正：这证明便是刚才您的认错……我们看吧——看您对我是否会宽宏大量，慷慨豁达……”

“会的，会的，对我提出自己的要求吧，你便会看到……”他又充满激情道。

她把伸给他的手悄悄抽回来。

“不，”她半认真地说，“就凭这兴高采烈的言语，我看出我们离友谊还很远。”

“嗨，这些女人以及她们的友谊！”赖斯基懊丧道，“犹如过命名日送来的圆柱形大面包！”

“瞧这懊丧样也不是好兆头！”

她站起身。

“不，不，别走：同你在一起我感觉真好！”他拦住她说，“我们还没有解释清楚呢。说吧，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为了获得你的友情，我将做一切……”

“我，一开始就对您说过，该怎样获得友情：您记得吗？别监视我，使我得到安宁，甚至别看我一眼：到时候我自己会上您屋里去，我们约定时间一起看书，散步，但是您什么也别做……”

“韦拉，你是要求我对你完全别动心吗？”

“是。”

“别注意你的美貌，看你就像看个老太婆……”

“是。”

“可是你凭什么权利这样要求呢？”

“凭自由的权利！”

“但是，倘若我从远处默默地倾慕你，你既不会发现，对此也一无所知……这你就无法禁止吧。这与你有何关系呢？”

“您不害羞吗，cousin！维特和夏绿蒂 [322]的时代已经过去。难道这可能吗？再说，我一发现迷恋的目光和爱慕的窥探，我会重新感到厌烦和憎恶……”

“你绝非卖弄风情的女人——你哪怕给点希望，说上一句：坚定不移的激情能使疑虑冰释，随着时间的推延相互间的感情会悄然潜入心房……”

他慢吞吞地说着这番话，等待着，看她是否会冒出个某个给予希望的暗示，哪怕是某种无人知晓的手势……

“这对，”她说，“我憎恨卖弄风情，并且不明白，这种女人，当她既不打算，也不可能对激起的感情作出回答时，为何还要去招蜂引蝶，这多无聊……”

“而你……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也许到时候……”

“您别期待，cousin，这种时候不会到来。”

“她怎么啦，仿佛同别洛沃多娃商量好似的：定的是一个调子！”他心想。

“你不自由，在恋爱了？”他吃惊地问。

她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望着伏尔加河。

“喏，我何以不能恋爱：那有什么，罪过吗，不能吗，丢脸吗……你不允许吗，哥？”她讥讽道。

“我！”

“‘自由骑士’！”她更为讥讽地重复道。

“别讥笑，韦拉：是的，我是自由当之无愧的骑士！不许恋爱！我带给你的恰恰是提倡这种自由！你公开恋爱吧，当着众人的面，别遮遮掩掩：不用怕奶奶和任何人！旧世界正在土崩瓦解，生活的新苗已一片嫩绿——生活正张开自己的双臂，向众人召唤。要知道：你年轻，很久没离开这里去过别处，而自由的气息已经吹拂着你，你已经产生自己权利的意识和健康的思想。倘若自由的朝霞为众人而升，难道唯独女人仍然是奴隶吗？你在恋爱吗？勇敢地说吧……热烈的爱情，这是幸福。让别人去嫉妒吧！”

“为何我要说出是否在恋爱呢？这同任何人无关。我知道，我是自由的，谁也没有权利要求我回答……”

“那奶奶呢？你不怕她？你看玛尔芬卡……”

“我谁也不怕，”她轻声道，“连奶奶也知道这一点，并尊重我的自由。您也效仿她的榜样吧……这是我的愿望！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

“是的，韦拉，现在我对你有了些了解，我答应你：这是我的手，”他说，“从今以后，你将听不到我的声音，见不到我在家里：我将当个‘聪明人’，”他补充道，“我将做到‘公正’，将‘尊重你的自由’，并作为骑士将‘宽厚豁达’，将真正是个强人！我是grand coeur [323]！”

两人都笑了起来。

“哦，谢天谢地。”她说，把手伸给他，他把它紧贴在唇上。

她把手抽回。

“我们看看再说。”她补充道，“不过，倘若我不再……哦，没什么，看看再说……”

“别，把你刚才的话说完，不然我会冥思苦想的！”

“倘若我在这里不再感到自由的话，那么无论我如何喜欢这美好的地方（她深情地望了望自己的周围），到那时……我也将从这儿离去！”她断然道。

“去哪儿？”他吃惊地问。

“这世界很大。再见，cousin。”

她走了。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她在草地上悄然掠过，几乎脚不着地，只有肩膀和身体的线条随着她的每一步，做着动人的运动；肘部紧贴腰肢，头部在花丛中、灌木丛中时隐时现，最后在果园栅栏后闪现了一下，消失在老房子的大门里。

“不可思议！”赖斯基目送着她，惊讶地自言自语道，“我还打算使她成熟，用有关独立、爱情和她所不解的另一种生活等新观念刺激她的头脑和心灵……可她已经是个有自由思想的女子！请问，向她灌输这种思想的是谁呢？”

“她可真厉害！我得去告诉奶奶！”他叫道，在她身后威吓着，然后自己笑了起来，朝自己房间走去。

二十二

翌日，赖斯基感到自己愉快而自由，摆脱了所有愤恨，摆脱了所有对韦拉爱的追求，甚至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爱情萌芽的迹象。

“就这样，留下了一个印象：犹如我常有的那样！如今全过去了！”他心想。

他嘲笑自己显然为强烈的情欲所驱使的危险的痴迷，责备自己对韦拉固执的跟踪，并感到羞愧，甚至连马克这个旁观者，也发现了他脸上那丝阴影和言语举止上那神经质的易怒，并且一眼便探测出他的那股激情。

“当他现在见到我，他必输无疑，”他说，“如果他事先预料到这是场愚蠢的打赌，把三百卢布用作自己的开销，那该多好！”

他多么想再次单独见到韦拉，唯一的目的是想“宽厚豁达”地承认，他有多愚蠢，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以便消除最初的不良印象，正当地取得朋友的地位——征服她那颗高傲的心，赢得信任。

但同时，他依然想突然为她作出许多难以执行的牺牲，成为她必不可少的人，做她思想、愿望、良心的忏悔者，向她显示自己的全部力量、品性和智慧。

但是，他只是忘了，她对他的所有要求是什么也别做，别表现，她从他那里什么也不需要得到。而他却一直以为，倘若她对他有所了解，定会亲自选择他为指导者，不仅是智慧和良心，而且是心灵的指导者。

在第二天和第三天，一个新的、出乎意外的、令人吃惊的韦拉，他的远房表妹和未来的朋友，虽说并非像不久前那么刺激，但毕竟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在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新的、纯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情——对女人的友情：他品尝着这种，按他的话说，“过命名日吃的大面包”，并不顾及她的美貌，并不顾及粗鲁本性的任何情感活动和任何爱情上的多愁善感。

这是一种使人振作、头脑清醒、充满理智的感情：在这样的彼此亲近中——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任何损失，他们相互了解，互相补充，以细腻、理智、充满相互尊重和信任的依恋相爱，两个人都是赢家。

“这可真妙，”他思忖道，“她真聪明，将我的印象移植到一片永久的土壤里。我真想立刻见到她：仅仅为了将这一切告诉她，让她安心！”

但他不敢往前迈出一步，甚至当她从他窗子旁经过时，他认认真真地从窗口转过身去，躲在窗间墙后。当他们俩去喝茶时，他默默地、挂着友好的笑容同她握手，像同玛尔芬卡握手一样；当韦拉喝完茶，拿起小阳伞，立刻消失在果园里时，他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扭一下，并且一整天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但他依然没有获得韦拉加在他身上的那种安宁：他本该离开一整天，去拜访，到伏尔加河对岸做客，去上一礼拜，或是去打猎，把她忘掉。可他哪儿也不想去：他成天待在自己屋里，以便不遇上她，但他又很高兴知道，她这时也在家里。而他应该达到的，是对此全都一样。

但这也不错，也是个胜利，毕竟他觉得自己平静了许多。他已经向新的感情方向发展，尽管新韦拉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这种新的感情静静地、细心地激励着他，使他得到安抚，不像炽烈的情欲那样，用愚蠢的想法和感情使他备受折磨，精神痛苦。

当她问他一个简单问题时，他稍稍瞥她一眼，友好地回答她，然后继续自己同玛尔芬卡和祖母的谈话，或是缄默不语，画画，写他长篇小说中的札记。

“要知道这可比任何情欲更美好！”他想，“这些平静的关系，是一种信赖，并非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儿，而是朝有理智、有道德的姑娘心灵深处探视！”

他期待她的只是一条：抛掉自己的矜持，在他面前信赖地敞开一切，显露她的本色，同时忘却他在这里，忘却他曾在不久前妨碍过她的生活，是她的眼中钉。

三天来，赖斯基照料着这“新的感情”，祖母望着他，怎么也喜欢不够。

“呵，阳光灿烂，天放晴了！”她说，“可以进城拜访了。”

“上帝保佑，奶奶：我可没工夫！”他亲热道。

“那我们去看看春播作物长得如何。”

“不，不。”他强调道，甚至吻了下她的手。

“你有点儿对我表示亲热：别是想偷些钱给马尔库什卡？我不给！”

他笑了起来，离开了她，心里想着韦拉。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向她解释他的“新感情”，告诉她这种感情给他带来了多少幸福和快乐。

当她一个人在的时候，机会出现过好几次：每当他远远看见她，但是为了不惊跑她对他真诚转变所产生的信任，别毁了自己这座新天堂，他几乎屏住气息，不敢动弹。

最终，在跟她谈过话以后的第四天或是第五天，他清晨五点起了床。太阳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果园里飘来有益健康的清新空气，花儿散发出强烈的芳香，露珠在草地上闪烁。

他很快穿上衣服，来到果园，穿过几条林荫小径，突然碰上了韦拉。因意外和害怕，他哆嗦起来。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吓得叫喊起来，于是两个人全笑了起来。

她摘了朵花，抛向他，然后亲热地把手伸给他，吻了下他的头，作为对他吻手的回礼。

“不是故意的，韦拉，”他强调道，“你看见的，是吗？”

“我看见了，”她答道，想起他吓得那样，又笑了起来，“您可爱，善良……”

“宽厚豁达……”他提示道。

“宽厚豁达还谈不上，我们再看看吧。”她说，挽起他的胳膊，“我们去散会儿步：多美的早晨！今天会很热的。”

他如登天堂。

“是啊，是啊，美丽的早晨！”他承认道，心想还说些什么，但千万别扯到她和她的美丽，可又找不到什么话茬，于是恨不得重弹他心爱的调子。

“我昨天收到一封彼得堡来信……”他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的？”她机械地问。

“几个画家的；可是始终没有阿亚诺夫的：他不回信。我不知道别洛沃多娃表妹的情况：她在哪里度夏，如何……”

“她……她很美吧？”韦拉问。

“是的……脸部线条端正，容光焕发，非常漂亮……”他索然寡味道，侧脸望一眼韦拉，迷恋地哆嗦一下。别洛沃多娃的美貌在他记忆中熄灭了。

“还收到过什么：萨韦利好像从邮局捎回一个邮包？”她问。

“是的，收到些彼得堡寄来的新书……有麦考莱 [324]的，还有基佐 [325]的Memoires……”

她默默听着。

“想读读吗？”

“回头把麦考莱的捎来吧。”

“‘捎来’，”他思忖，“为何不说‘带来’？”

他们默然走着。

“那基佐的呢？”他问。

“不要基佐的，太枯燥。”

“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他的《文明史》……”

“你觉得枯燥！你在哪里拿到的？”

他们继续前行。

“您穿的是谁的外套：这不是您的？”望着外套，她突然惊讶地问。

“嘿，是马克的……”

“为何它在您身上：难道他在此地？”她惊慌不安地问。

“不，不，”他笑着答道，“你怕什么？全家都怕他，像怕火那样。”

他告诉她，外套是怎样落到他身上的。她捎带着听着。然后他们默默走遍了果园的主要小道：她望着田野，他朝两边张望。但他违背意愿，暴露出不耐烦。他想说出一切。

“我觉得，您头脑里有什么想法，”她说，“但您不想说……”

“我想倒是想，但我怕又惹麻烦。”

“难道又是关于美什么的？”

“不，不，正相反——我想说，对崇拜这愚蠢的追求，如何使我苦恼不堪——真难为情：我都有白发了！”

“我真高兴，如果这话当真！”

“你还有怀疑！是你使我醒悟过来：这是闪光，是瞬间的感受。但是，你是多么的……这以后再说。我想说，我对你是一种什么感觉，并且好像这次不会出错。你为我打开了通往你心灵的一道特殊的门扉，使我在你的友情中见到了幸福无比。这友情能给我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光彩，赋予如此柔和如此温馨的色调……我甚至觉得，人们不再相信男女之间的友谊，认为那是不存在的，但是我信。你相信这样的友谊是可能的吗，韦拉？”

“为什么不呢，如果这样的两个朋友决心彼此公正相待的话？”

“也就是——怎样？”

“也就是相互尊重自由，不互相束缚对方的自由：只是我认为，这很难做到。某一方起了贪财之心……有人亮出了爪子……而您自己会要这样的友谊吗？”

“那你就瞧着吧：你吩咐并考虑吧，在自己的朋友中你将得到一个怎样的奴仆？”

“这就失去了公正：无论奴仆还是君主，都不需要。友谊喜爱平等。”

“说得好，韦拉！你这智慧是从哪里来的？”

“多么可笑的话！”

“哦，是分寸吗？”

“上帝的和风不只在芬兰的沼泽地上吹拂，它也会吹到我们的角落。”

“哦，那么眼下我面临的一个任务是：不留意你的美貌，而是更强调友谊？”他笑道，“好吧，我要想办法……”

“是啊，这将会多么幸福，”她温情道，“活着，别限制别人的意志，不监视别人，别打听他心中的秘密，他为何高兴，为何悲伤，若有所思？永远和他在一起，珍视他的安宁，甚至尊重他的隐秘……”

“她在向我口授提纲，如何对待她！”他思忖。

“也就是别互相见面，不了解、不打听对方的生活……”他说，“这是某种新的前所未闻的友谊：这样的友谊是没有的，韦拉，这是你臆造的！”

他看一眼她，她也用古怪的，按他的表达是用“美人鱼的眼神”回望了一下：那眸子仿佛玻璃似的，没有任何表情。一道急促的光芒在双眸中一闪便消失了。

“奇怪，这透明的眼神我似乎很熟悉！”他心想，“所有女人常有这种眼神，当她们欺骗人时！她在麻痹我……这意味着什么？其实她是否已经爱上了谁？她只是嘴上说说，‘别限制别人的意志’。可是未必……这里有谁被她爱上了呢？……”

“您在想什么哪？”她问。

“没想什么，没想什么，请继续！”

“我说完了。”

“很好，韦拉，我将提高自己，倘若我无法顺利做到不留意你，忘了你住在老房子里，那么我便假装……”

“干吗假装啊：您只要真诚地拒绝我，不是在口头上，而是在内心里。”

“你太残酷无情！”

“您得说服自己，我的安静，我的余暇，我的房间，我的……‘美貌’和爱情……倘若已有或者将有爱情的话……这全是我的事，想把这个或那个占为己有——那就意味着……”

她打住了。

“什么？”

“蓄意侵犯别人的财产或是个性……”

“噢噢噢，原来如此：也就是偷窃或是殴打。哎哟，韦拉！你这些超法律的概念是从哪里来的？喏，你总不能给友谊打上这样严厉的印记吧？我可以侵犯它，因为这是我的，对吗？我将竭尽全力！给我两周期限，这将是一场试验：如果我做成了，我就去你那儿，作为兄弟和朋友，我们将按你的纲领生活。如果……喏，如果这是爱情——那我就离开！”

她的眸子里又有什么闪了一下。他望了一眼，但是晚了：她已垂下目光，当她抬起时，眸中已什么也没有。

“好一个耀眼的夜空！”他小声道。

“阿门！”她说，把手伸给他，“我们去奶奶那里喝茶。瞧，她打开窗子，立刻就要喊……”

“就一句话，韦拉：你说，你怎么会这样？”

“怎样？”

“聪明，内向，果断……”

“再有，您再补充啊！”她说，笑得下巴直哆嗦，“什么叫聪明？”

“聪明……就是靠智慧、观察和经验所获得的并应用于生活的真理的总和……”赖斯基下定义道，“是思想与生活的和谐一致！”

“我几乎没有任何经验，”她若有所思道，“而这些思想和真理我更是无从得到……”

“嗨，可是你有天生敏锐的眼睛和善于独立思考的头脑……”

“好吧，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是可以允许拥有的呢，或是也许是可耻的，有伤大雅的呢？……”

“这些正确的思想和这种成熟的语言，是从哪里来的？”赖斯基听着并问道。

“您觉得奇怪吧，您那可怜巴巴的表妹身上，突然会冒出一丁点儿乡巴佬的智慧！您很想见到我这样的傻姑娘吧？对吗？您觉得懊丧吗？……”

“哦，没有，我从你那里得到极大的快乐。你生气，不许稍微提到美，但是，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何懂得美，并把它看得那么崇高吗？美是艺术的目的和动力，而我是个艺术家：让我彻底说了吧……”

“您说吧。”她说。

“在女人那崇高纯洁的美中，”她允许他无拘无束地畅谈，使他很高兴，便热情洋溢地开始道，“必定包含有智慧，比如在你身上。愚笨的美，不是美。你看看头脑迟钝的美人，仔细端详她脸上的每根线条，她的笑容，眼神——她的美貌便一点点变得异常丑陋。想象力可以一时间被吸引，但智慧和感情并不以这样的美为满足：她的地位只是当个小妾。充满智慧的美，是一种非凡的力量，它能推动世界，创造历史，安排命运；它或明显或隐秘地参与每个事件。美貌和优雅是智慧的某种体现。因此蠢女人从来不可能是美人，长得也并不好看，但聪明的女人经常闪烁着美的光辉。我所指的美并非物质：它并非只是撩起火热的情欲。它首先是唤醒人身上高尚的特性，活跃思想，振奋精神，使天才的创作力十分旺盛，美本身如果处于自己品格的高峰，不为琐事而丧失自己的光芒，玷污自己的纯洁……”

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这一切都非新东西：但真理需要旧调重弹。是的，美是普遍的幸福！”他像呓语似的轻声道，“这同样是智慧，但并非人们创造的。人们只是捕捉到美的特征，尽力设法在艺术中创造它的形象，所有人都在竭力追求美，有的自觉，有的盲目而愚蠢，但都在追求美……渴望得到美！它在这里，也在那里！”他望着天空，补充道，“如果男人可以损害尊严，曲解智慧，情绪低落，行为粗鲁，撒谎，道德败坏，那么女人也可以歪曲美，像各种多余的时髦衣服那样改变它，把它弄脏……或是，聪明地利用它，成为她所处的那个圈子里的太阳，向众人灌输善……这是女人的智慧！……你要明白，韦拉，我想说什么，你是个女人！……并且……为这种崇拜，莫非你将举起女人的手，把男人和画家都加以残酷折磨！……”

“您的这篇赞颂美的颂辞，cousin，非常富于表现力，”韦拉含笑听完后说，“您把它写下来寄给别洛沃多娃。您说她‘高于世界’。也许，在她的美中有着智慧。我身上可没有。倘若按您的话说，智慧在于同这些规矩和真理一起生活，那么我……”

“怎样？”

“我不是个聪明姑娘！不是！我没有这种橄榄油！”

她眸中闪烁着某种忧郁的神色，那双眼睛一瞬间抬向天空，又迅速垂下。她战栗一下，便匆匆离去。

“她倘若不是个聪颖姑娘，便是个难以琢磨的女人！她身上有一股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别的气息，而不是本地的！……究竟从哪儿吹来的，我能知道吗？像漆黑的夜晚，深奥莫测！难道她年轻的生命已经蒙上了阴影？……”赖斯基目送着她，战战兢兢道。

第三部

一

赖斯基认为自己并非最新派的人，也就是并非年轻人，但绝非落在后面的人。鉴于刚出现的quasi [326]新思想的曙光，以及那些多少有点出色和敏锐的假设，引得一帮饥渴的青年趋之若鹜，他公开宣称他相信进步，甚至抱怨他那“乌龟爬似的”步子，但他本人并不急于把自己的一切，纳入无足轻重、刚显现的十年范畴里，而轻易摈弃历史遗留下来的和依靠科学所获得的东西，并进而抛弃由自己的生活所养成的坚定看法、考察结果和经验。

他借口自己的年岁，说对他而言，到了等待和谨慎的时候：那些想象力吸引不了他的地方，他耐着性子慢慢走。

他对共同进程、思想发展、胜利、科学感兴趣，但他等待结果，不迈pas de geants [327]，不急于对提出形形色色抽象议论和往往无法进行尝试的新信仰画十字。

他欢迎艺术的大胆步骤，赞扬改变生活但不破坏生活的新启示和新发现，庆祝生活新规则的合乎情理而并非强制性的产生，如同庆祝带着新绿的春天的来临，但他不用毫无结果和徒劳无益的敌视，为消亡的制度和过时的方式送行，他相信它们的历史必然性，相信它们同“春天的新绿”不容置疑的继承性，无论它多么新，多么鲜绿。

为此，他在激烈的争论中向毫不退让的老人营垒，向一意孤行的专横霸道，向大地主们的贪婪成性扔出一颗颗炸弹，同时在社会上寻找人们，信奉和宣扬人道主义，他和善地、故作宽容地同祖母争吵，同时发现在呆板的老规矩下面，隐藏着合理的思想和日常生活的智慧，存在着那些无疑被新生活据为己有的生活方式的种子，但是过去，它只是被错误的形式和老妇人身上的赘疣弄得一团糟。

在韦拉身上发现的思维的大胆，精神的自由，对某种新事物的渴望，起先令他惊异，继而为她那美的双重力量——外表美和内心美而目眩，最后在她否认自己有“智慧”之后，又使他极度惊慌。

“我不是聪明姑娘！”她战栗一下说。

“难以琢磨的姑娘！”他思考一下，判定道。

是的，这不是像玛尔芬卡那样心地朴直、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小姐”。她艰难而尴尬地处在这陈腐的、矫揉造作的生活模式里，那些思维方式、风尚习俗、教育和姑娘出嫁前的一切教养，都早已在那个模式里表现出来。

她感觉到这个模式暗含的虚伪，便将它摆脱而达真实。她身上的许多东西，恰恰是他在娜塔莎，在别洛沃多娃身上徒劳无功地寻求过的：善饮，独特的禀赋，与众不同的智慧和性格，所有这些能力就该造就出一个有独立精神的真正女性，并给自己的和他人的生活，给许多人的生活以方向，命运将她安置在使周围人温暖的位置上。

眼下她尚显幼稚，但具有非凡的力量：只是应该让这一力量得以正确发展和有理智的引导。

他想尽力帮她找到她所寻求的东西，往如此富饶而大有可为的土壤上撒下自己知识、经验和考察的种子：这并非海市蜃楼，而是人性化的功绩，是我们天赋的职责，舍此任何进步都难以想象。

但是，他遇到的主要障碍是什么呢？首先是她疏远他，避而不见，行使自己的权利，躲在自己闺房里，可见……不愿意。同时，她又不满自己的处境，想从那里挣脱开，可见，她需要另一种空气，另一种养料，另一些人。谁会给她提供新的养料和空气呢？另一些人在何处呢？

按血缘关系，她是亲戚：对她而言，无论偶然或是顺理成章，他都可以并且应该成为这种权威。祖母也曾写信，说他是这种角色。

韦拉聪明，有头脑，但他比她更有经验，并且懂得生活。他可以预先警告她别犯愚蠢错误，教她辨别谎言和真理，他将作为思想家和艺术家来调教她；给这种对自由的渴望提供养料：提供善的思想，真理的思想，如同艺术家那样在她身上唤起向往光明的内心之美！他能推测她的命运，她人生的一课，并且……并且……共同来完成这一课！

这“共同”两字，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对此愿望，他既无法摆脱，又不可能无私地采取行动：这便是第二大障碍。第三大障碍说实在的是最主要的，虽然还有点模糊不清，还只是一种猜测，但引人注目：这，暂且猜疑是已经有谁赶在他前头去了，她把自己的命运委托给此人来预测，来“共同”完成人生的一课。

“这多可恶：这比什么都糟糕！”他说，并决定，他甚至不等有关这第三大障碍和“第三者”的猜测得到表白和证实，便该头也不回地跑开，而不必硬与她要好。

那个微不足道的维肯季耶夫使自己受骗上当还情有可原，可是他，经验丰富，坏透了，难道不知所有爱的幻想和眼泪，所有的柔情，都是一丛花儿，花儿底下隐藏着虫豸和粉蝶？……

倘若虫豸和粉蝶没有变成人，也即变成丈夫和妻子，或是变为终身的朋友，这一切的后果可想而知：一切都将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我的女神并没有想挑选我为情郎，”他叹息道，“自然也就没有变成丈夫和妻子的希望，没有幸福和天长地久的希望！我要战胜她的美貌：她对我反正都一样，无所谓……”

早晨，他总是感到自己精神饱满，对任何斗争充满勇气：早晨给自己带来力量，带来蕴积的全部希望和一整天的想法与打算——一个人将更为努力地去劳动，更有勇气去承受生活的重担。

于是赖斯基忘却对韦拉的思念，一早起，一闪而过的念头，清晨的凉爽空气，家中的会面，新面孔，田野，报纸，新书或是自己长篇小说中的一个章节，都将他引向不同方向。只是到晚上，白天所经历的一切，开始缩成一个结，有人是自觉地，有人是无意识地对“当前大众所关心的问题”作出总结。

瞧，此刻赖斯基也在检查自己，看日间所积累的思想、愿望、感觉、会面和人物的储备，是否消失。结果，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韦拉。他烦恼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并且怀着一个想法睡着，又带着同样的想法醒来。

“需要工作。”他决定道，并且由于无“事”可做而扑向“海市蜃楼”：与祖母一起去割草场，燕麦田，在田野上漫步，与玛尔芬卡一起去拜访村子，深入了解农夫们的需求，同样还去散散心——到伏尔加河对岸，去科尔青诺，上维肯季耶夫母亲家，同马克一起去钓鱼，两人又吵了一阵嘴，互相厌烦，再去打猎——其实他是去解闷。

“这就好了：再在自己屋里工作一会儿，对韦拉作出的承诺就算履行了。”他心想，已有三天没见她了。

有人往韦拉的房间里给她送咖啡；他有时不在家吃饭，一切进行得不能再好了。

他甚至在镇上某处发现了一个娇好的女子，并且有一回顺路朝她鞠了一躬，她笑了一下，便躲了起来。他得知，她是某个管理员的女儿，他没追问出是什么管理员，因为我们这里的管理员太多。

他只发现这个管理员并不管自己的女儿，因为他随后见到，小妞对别的行人也嫣然微笑。

他用手给了她一个飞吻，得到的回礼是讨人喜欢的行点头礼。他已经两次骑马经过她窗前，并同她搭话，告诉她，她如何美好，他如何钟情于她。

“你撒——谎！”她拖长声音道，“我多么相信您哪！谁都知道，男人全是下流东西。”

“全是吗？”

“当然——男人们全是！到我们这里来的多的是——我可了解他们！别招摇撞骗了！别再纠缠了！”

从这种尝试中得来的小市民的“智慧”，使他乐了好一阵子。

为了取得对自己的胜利，说实话，他竭尽了全力，只是他并没问问自己，在这一热望下隐藏着什么：是诚心诚意打算不去打扰韦拉并且离去，还是投她所好，遭受“牺牲”，当个“豁达大度之人”——他还为此答应祖母同她一起去拜访，甚至还同意在星期天来过命名日吃“大馅饼”的、她城里的客人中露面。

二

星期天，他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大客厅里遇见了许多人。那里一切都发出光泽。罩布从包着深红色花缎子的家具上揭去；雅科夫用湿抹布把家族肖像上的眼睛擦干净——于是它们看上去较平日里更为锐利。地板上过蜡。

雅科夫身穿黑色燕尾服，系白领结，而叶戈尔卡、彼得鲁什卡和刚从村里招来当仆人、还不会笔直站立的斯乔普卡，都穿上不合身的仆役们的旧燕尾服，散发出一股贮藏室的霉味儿。正当晌午，大厅里和客厅里满是咝咝作响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甜调味品的气味。

别列日科娃本人，身穿绸连衣裙，后脑勺上戴顶包发帽，披着披巾坐在沙发上。她身旁，客人们依次呈半圆形坐在安乐椅上。

上首为尼尔·安德烈耶维奇·特奇科夫，身穿燕尾服，胸佩星形勋章，是个傲慢的老头，两条浓眉连在一起，一张臃肿的大脸盘，下巴深陷在领结里，说话架子十足又充满深意，举手投足一副尊严感。

随后是总谦恭有礼的季特·尼孔内奇，同样身穿燕尾服，一副对祖母视若神明的目光，对众人面含微笑；以及身穿丝绸长袍、腰缠绣花宽腰带的神甫，局里的高级文官们和卫戍部队的一名上校，此人又矮又胖，脸庞和双目充血，故而别人见到他都会有“此人多可怕”的感觉；接着是两三个城里来的小姐，几个在角落里低声耳语的年轻官吏和几个未成年少女，她们是玛尔芬卡的熟人，怯生生地东张西望，互相紧握着因胆怯而汗津津发红的纤手，并且始终红着脸。

最后，是位离城很近、带着三个少年儿郎来城里拜客的地主。三个儿子——父亲的骄傲和幸福——就像大种犬未满周岁的狗崽，爪子和脑袋已经长成，而身子还未成形，双耳在前额上晃荡，小尾巴还没长得拖地，它们白白地到处乱滚，自己也无法制服那长长的、不合身且极难看的爪子；它们分不清自己人和外人，朝自己的亲爸乱吠，还打算吃掉扔掉的纤维团或亲兄弟的耳朵，倘若落到它们的嘴里的话。

父亲将这几个十四岁的孩子一起介绍给众人，又逐一介绍给每个客人，因自己未来的希望而显得呆头呆脑。他向大伙叙述有关他们出生和受教育的详情细节，谁有什么样能力，关于他们的机敏、恶作剧，并请大家考核他们，同他们说说法语。

他们作为小男孩被安排在僻静角落里，于是他们带着少年的蠢相，半张着嘴望着大家，犹如黄嘴小乌鸦，蹲在巢里，不停地张开嘴等待喂食。

他们的两条腿在桌底下容不下，而伸直了则可以够到屋子中央，彼此绊在一起又妨碍行走。曾吩咐他们要举止持重，说话轻声细语，可是从十四岁毛孩子肚子里发出来的并非细声细语声，而是响起雷鸣般的男低音；父亲叮嘱他们坐要有规有矩，两只小手紧贴肚子上，可是在这两只还很细嫩的“小手”上，已经长出一对巨大而棱角分明的拳头。

可怜的孩子们不知往哪儿待，如何收缩身子，急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汗流满面，直至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部分是出于恻隐之心，部分是因为他们在屋子里太挤，憋气，并且“散发出一股鲟鱼味”，于是便悄声对玛尔芬卡说，让他们上果园，在那里等着叫他们吃早饭。到了果园，他们感到随便多了，便开始跑啊，跳啊，只见灌木丛的树枝四散长舞。

赖斯基在众人之后走进客厅，那时大家已经吃过大馅饼，开始尝某种肉汁。他觉得自己处于某种境地，好似一个外地演员头一次出现在省城舞台上，在此之前那里充塞着各种议论和传闻。蓦地大家全不作声了，停止咀嚼，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

“我的侄孙，我已故侄女索涅奇卡的儿子！”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介绍道，虽说大家全都清楚他是谁。

有人欠欠身子致意，尼尔·安德烈伊奇宽厚地望着他，等待他走到自己身边，女士们装腔作势，开始哆嗦起来，迅速瞥一眼镜子。

年轻的小官吏站在角落里用早餐，手端盘子，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少女们脸红得厉害，大难临头似的互相紧握着手；安安静静地等待饭食的十四岁毛孩子们，突然间将自己早熟的双腿伸开，从墙边直至窗前，又哗啦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并把手中的便帽丢掉。

赖斯基向大伙儿微微鞠躬后，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紧挨祖母身旁。全体活动起来。

“嗨，啪的一声就坐下了！”一个年轻小官吏对他人说，“而大人阁下正望着他呢……”

“那是尼尔·安德烈伊奇，”祖母说，“早就想见见你……他——得叫他阁下，别忘了。”她悄声道。

“这位太太：多可爱的牙齿和丰满的乳房，她是谁？”赖斯基轻声问祖母。

“真害臊，真害臊，鲍里斯·帕夫雷奇：我都脸红！”她悄声道。“瞧，尼尔·安德烈伊奇，”她说，“鲍留什卡早就想向您做自我介绍……”

赖斯基张开嘴想反驳，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踩了他一脚。

“怎么不赏光来拜访一下老人啊：善良的人们我喜欢！”尼尔·安德烈伊奇温厚地道，“是啊，同我们在一起很无聊，如今我们不讨人喜欢：是这样吗？您可是属于新派人？说说真话。”

“我不把人们分什么新派老派。”赖斯基说，动手吃大馅儿饼。

“你等等再吃，同他说会儿话，”祖母小声道，“来得及！”

“我边吃边谈。”赖斯基出声答道。祖母很难为情，生气地扭过肩。

“别打扰他，亲爱的，”尼尔·安德烈伊奇说，“祝你健康，年轻人！那么你是如何理解和对待人们的呢，老兄？”他问赖斯基，“这很有趣！”

“我是看他们对我所作所为的印象，采取相应的方法！”

“值得称赞！我喜欢实话！那么比如您怎么理解我？”

“我怕您。”

尼尔·安德烈伊奇满意地笑起来。

“您说说，怕什么？我允许直言不讳！”他说。

“我怕什么？您瞧……”

“叫‘大人’。”祖母提醒道，但赖斯基没听。

“听说您对谁都训斥：有人没去做日祷，您就将他的头擦满肥皂，奶奶说的……”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怎么也不记得。她甚至摘下包发帽，将它放在身旁：突然觉得十分燥热。

“得啦，得啦，鲍里斯·帕夫雷奇，落到我头上！……”她制止道。

“别打扰，别打扰，亲爱的！谢天谢地，您提到我：我喜欢人家对我说实话！”尼尔·安德烈伊奇干预道。

但祖母已经不知所措：她很不高兴，后悔请客人们来。

“不错，我训斥人：你记得吗？”他说，朝门那边望了一眼，小官吏们在那里聚集起来。

“是这样的，大人！”一个小官吏急忙答道，一只脚往前伸，双手放在背后，“有一天我就被训过……”

“为什么事？”

“我穿得花里胡哨……”

“是的，星期天你做完日祷光临舍下：为此我得谢谢——甚至很表感激！可你不穿燕尾服，却穿了件常礼服……”

“是否我身上穿的那样？”赖斯基问。

“是的，差不多：方格子裤子，条纹西装背心——真见鬼！”

“那么我训过你吗？”他又问另一位。

“我有罪，大人。”此人道，谦恭地垂下头，用手抚摸着。

“因为什么？”

“当时是因为我爸……”

“是啊，他居然责骂父亲：老人有弱点——贪杯。他使老人，一个父亲，感到惭愧，还抢走他的钱！所以我训斥了他。好吧，您问问他们：他们对我感谢不尽呢！”

小官吏们在这番赞扬下，高兴得直倒脚，用舌头舔嘴唇。

“我问你们：有好处还是坏处！你听听：‘所有老东西全不好，越老越糊涂，该让他们滚蛋！’”特奇科夫继续道，“听其自然，他们便会……打算将所有人统统活埋了，而他们便将坐到我们的位子上——瞧，这一切目的何在！正如法语里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娜塔里娅·伊万诺夫娜？”他问一位太太。

“Ote-toi de la pour que je m y mette…… [328]”她说。

“不错，他们就是想这么做的，这些穿短小衣服的聪明人！而这种衣服法语是怎么说的，娜塔里娅·伊万诺夫娜？”他问，又朝向那位太太，并且朝赖斯基的单排扣短外衣瞥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故作谦虚道。

“噢，你知道的，亲爱的！”尼尔·安德烈伊奇用手指威吓着狡黠道，“只是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说罢了。对此我十分赞赏！”

“那么请看：我在年轻人身上只发现这样的麻利劲儿，”他转向赖斯基继续道，“说什么‘本人脑瓜子灵，任何人我也不想了解’，因此我才要训斥，再训斥，请您别见怪！”

“的确，所有的新玩意儿都没什么好处，”地主说，“即使是匈牙利人和波兰人的暴动 [329]：这因为什么？全是因为这些新规矩！”

“您这么以为？”赖斯基问。

“是啊，我就这么想：我倒是想知道您的意见……”地主说，坐得离赖斯基靠近些，“我们一辈子待在乡下，什么也不知道，因此能听听有学问人的高见不胜荣幸……”

赖斯基嘲讽地欠了欠身子。

“要不就是读读报纸，比如昨天我就读到瑞典国王访问克里斯蒂安尼亚城 [330]，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原因？”

“这您也有兴趣知道？”

“为何写这条消息，倘若国王没有特殊原因访问克里斯蒂安尼亚的话。”

“那么有无大火灾：这没报道吗？”赖斯基问。

地主伊万·彼得罗维奇瞪大双眼。

“没有，没写关于大火的消息，而只是说‘陛下莅临民众集会’。”

季特·尼孔内奇与厅里的一位高级文官互使眼色，冷冷一笑。此后便默不作声。

“我还有一事想请教，”那位来客开始道，“如今法国是拿破仑 [331]当政……”

“那又怎么啦？”

“要知道他是强行上台的……”

“怎么强行：人家选举的……”

“这算什么选举！说是派遣士兵强迫，收买……得了吧，这算什么选举：荒唐透顶！”

“倘若部分强行，那又拿他怎么样？”赖斯基好奇地问道，对这位乡下政治家有了兴趣。

“这可怎么忍受得了，不武装起来反对他？”

“你试试！”尼尔·安德烈伊奇打断道，“喂：怎么样？”

“从所有国家集中军队，开进去，像对付已故的波拿巴那样……当时有个神圣同盟 [332]……”

“您最好提出一个运动纲要，”赖斯基说，“也许能采纳……”

“我哪能啊？”客人谦虚地反对道，“我只是出于好奇……瞧，眼下我还想问您……”他对着赖斯基继续道。

“为何问我？”

“您住在京城，消息灵通，可以说是……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想问：现在土耳其人自古以来压迫基督徒，焚毁，割啊，女人的那个……”

“喏，留神，伊万·彼得罗维奇，你谈到了什么……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脸都红了……”尼尔·安德烈伊奇干涉道。

“您说什么哪，大人……我干吗脸红？我都没听见他说些什么……”一个太太机敏道，扭扭捏捏地理了理披巾。

“滑头！”尼尔·安德烈伊奇说，用指头威胁她，“怎么样，神甫，”他转身向神甫道，“她没在向您做忏悔时抱怨过丈夫，说他……”

“哎哟，哪能啊，大人！”太太急忙打断道。

“是啊，正是如此！好吧，伊万·彼得罗维奇：土耳其人在那里是如何压迫妇女的？有关此事你读到过什么？你看，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很想了解。不过小心，你可别上土耳其去啊，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伊万·彼得罗维奇急切地等待尼尔·安德烈伊奇结束讲话，并重新向赖斯基固执地提出问题。

“因此我想问您：为何不去制止土耳其人？……”

“妇女们很袒护他们！”尼尔·安德烈伊奇宽厚地开玩笑道，“她就是头一个……”

他指了指那位夫人。

“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这位大人今天怎么心情那么好啊？……”

她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就是想问您，为何大家都不起来反抗土耳其人，”伊万·彼得罗维奇跟赖斯基纠缠不休，“并且不去解救属于上帝的灵柩？”

“坦白对您说，我很少考虑这问题，”赖斯基说，“但现在我会给予特别关注，如果您把想法告诉我，那么我准备千方百计协助您去解决东方问题……”

“请允许问一句话，”客人赶忙表示异议，“您说‘东方问题’，并且报纸上也连续不断提到东方问题：这个东方问题究竟是什么？”

“瞧，您现在说的有关土耳其人的问题便是啊！”

“是这样……”他若有所思道，“毫无任何问题！”

“如今什么都是‘问题’！”红光满面的上校嗄哑着嗓子插嘴道，“我收到我们团的副官从彼得堡寄来的信，他写道，如今人人感兴趣的‘问题’是体制改革……”

大伙不再说话。

“或是，譬如说伊朗吧！”伊万·彼得罗维奇沉默一会儿，又重新振奋精神开始道，“报上说那是个穷国，没什么吃的，除了土豆，那玩意儿并不适合经常当饭吃…… [333]”

“嗯，那又怎么样？”

“伊朗是英国籍，可是英国是富国：像英国那样富的地主，哪儿也没有。现如今他们为何不拿点哪怕一半的粮食、牲口给伊朗？”

“老兄，这是干什么，你宣传造反吗？”尼尔·安德烈伊奇突然道。

“什么造反，大人……我只是出于好奇嘛。”

“是吗，如果在维亚特卡或是佩尔米亚闹饥荒，让你无代价拿出一半粮食送那儿去呢？……”

“这怎么可能！我们——完全是另一码事……”

“是吗，那农夫们听到你这番话会怎么样？”尼尔·安德烈伊奇步步进逼，“啊？那时怎么办？”

“嘿，可千万别！”地主说。

“没有的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道。

“眼下他们还什么也没遇到，可都竖起耳朵听着哩！”尼尔·安德烈伊奇继续道。

“为什么？”别列日科娃惊恐地问。

“那不是，他们有时就谈论起自由。省长曾接到过报告，说是马梅舍夫村不安定……”

“可千万别！”地主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又说。

“大人说的是实话，是实话！”地主说，“只要一放纵，只要一给他们自由，他们便上小酒馆，弹巴拉莱卡琴：喝得大醉，从你身旁大摇大摆过去，也不再脱帽鞠躬了！”

“祸害倒并非从农夫开始的，”尼尔·安德烈伊奇说，斜眼朝赖斯基瞟了一眼，“它后来才像流行病那样到处蔓延。开始是年轻人不再去做彻夜祈祷，说什么‘太无聊’；然后发现按上司规定过假日也是多余，说这是‘奴隶制度’；再后来穿着有伤大雅的衣服做礼拜，还把胡子留得长长的（他又斜眼瞟了赖斯基一眼），再以后，再以后，便更其放纵，他会向你偷偷报告，说天上没有上帝，没有谁可祈祷的了！……”

大厅里发生了一种共同变化。

“是的，是的，一点不错。邻居家就有这样一名教师，让您大吃一惊的是，他还是位神甫，来自宗教学校！”地主面对着神甫说，“起先一切都很安静，对大孩子们说悄悄话，细声细气的，谁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有一天，一个小女孩，他们的妹妹对母亲说：‘有人说没有上帝，尼基塔·谢尔盖伊奇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对他进行讯问：‘怎么会没有上帝：怎么会这样？’父亲去找高级僧侣：于是将整个宗教学校逐个查看了一遍……”

“是的，我记得，”神甫道，“找到了一些禁书。”

“嘿，您瞧！”

“请问，”伊万·彼得罗维奇又面朝赖斯基，“人们总是骚动不安，这是为什么？ [334]”

“什么人？”

“哦，就是那些印第安人：这可全是些坏蛋，不是基督徒，是败类，光着身子行走，一帮酒鬼，据说那国家很富庶，菠萝长得像黄瓜……他们还想要什么？”

赖斯基不吭声。他陷入忧郁中。

“多么可憎的毛病，这斯拉夫人的美德，殷勤好客！”他思忖，“奶奶家里，你什么样的酒囊饭袋遇不上啊！”

其他人都缄默不语，吃过饱饱的一顿早餐都懒得说话。伊万·彼得罗维奇替大伙说。

“瞧，如今我们从中国人那里夺取了阿穆尔 [335]，那也是个很富饶的国家，我们将会有自己的茶叶，不用花钱去买，多有好处，多叫人高兴……”他又开始自己的那套。

“嗨，伊万·彼得罗维奇老兄：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特奇科夫说。

“我只是出于好奇想同他们聊聊，他们住在京城……现在又在写罗马教皇……”

此刻，从大厅里吵吵嚷嚷进来了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身穿双袖宽大的细纱连衣裙，这样她那丰腴白皙的双臂几乎直至肩部都看得很清楚。武备中学学生紧随其后。

“太热啦！Bonjur, Bonjur [336]。”她说，朝四周点头，在赖斯基身旁坐下。

“我们这里太挤了！”赖斯基挪到沙发旁的椅子上。

“Non, non, ne vous dérangez pas [337].”她拦他，但没拦住。“多没趣儿！”她来得及对他悄声道，“您这里有这么多客人，可我只想单独见您……”

“为什么？”他大声问道，“有事？”

“是啊，有事！”她笑着竭力小声道。

“什么事？”

“那肖像？”

“肖像，什么肖像？”

“我的肖像！您答应给我画的：忘啦——ingrat [338]！”

“啊！大利拉 [339]·卡尔波夫娜！”尼尔·安德烈伊奇拖长声音叫道，“您好，近况如何？”

“您好！”她干巴巴道，竭力扭过身子不理他。

“为何不赏我一个温柔的目光？让我欣赏欣赏天鹅绒般的脖颈……”

门旁的人群里传来笑声，太太们也莞尔笑着。

“粗鲁无礼：张嘴就说蠢话！……”她对赖斯基小声道。

“你嫌恶老头，我怎么求婚呢？未婚夫哪点不配——或是老了？您将是将军夫人……”

“我不‘贪图’这种荣耀……”她说，不看他一眼。“Bonjur，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这么招人喜爱的女帽您是在哪儿买的：在m-me Pichet [340]那里？”

“这是我丈夫从莫斯科订购的，”纳塔利娅说，怯生生地望了赖斯基一眼，“意外的礼物……”

“非常非常好看！”

“您看我一眼：说实话，我要求婚了，”尼尔·安德烈伊奇纠缠不休道，“我需要一位女主人在家里，温雅端庄，而不是卖弄风情，放荡，喜欢打扮……除了我，对别的男人都不屑一顾……喏，要知道，您在我们这里是个典范……”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好像没听见似的，摇着小扇子，竭力同赖斯基说话。

“你在我们这里，”尼尔·安德烈伊奇坚定不移继续道，“是母亲和女儿们的榜样，您站在教堂里，目光没离开过神像，不东张西望，不注意年轻男子……”

门旁的笑声响得更大，太太们挤眉弄眼，掩饰笑容。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竭力阻止尼尔·安德烈伊奇对她客人的攻击。

“吃大馅饼吧，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我给您盛！”她说。

“Merci [341]，Merci，不，我刚用过早餐！”

但这也无补于事。尼尔·安德烈伊奇重新开始进攻。

“您穿得像个修女：粉肩和玉臂是不陈列出来给人看的……您举止得体，与您那可尊敬的年龄十分相称……”他说。

“您对我纠缠不休干什么！”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说。“Est-il bête, grossier [342]？”她对赖斯基说。

“对，对，‘парле ву франсе’ [343]，”特奇科夫打断道，“夫人，我想结婚，所以缠住不放：而我和您是一对！”

“您未必找得到有谁同您配对！”克里茨卡娅答道，不望着他。

“请问，怎么不是一对：当您嫁给已故的伊万·叶戈雷奇时，我还是个八等文官。而这将……”

“天真热——on étouffe ici：allons au jardin [344]！米舍利，把大披肩给我！……”她对武备中学学生道。

这时韦拉出现。

大家站起身，将她围住，谈话便转到别的方向。这整个场面和这些人令赖斯基讨厌，他已经打算离去，但随着韦拉的到来，在他身上迸发出这样一股强烈的“友情”，使他留了下来，好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韦拉将众人匆匆扫了一眼，在有的地方停下说上两三句，和几个死盯着她连衣裙和短披肩的姑娘握了握手，朝太太们冷淡地笑笑，便在炉子旁的椅子上坐下。

小官吏们整了整衣服。尼尔·安德烈伊奇尽情地带着响声吻了她的手，姑娘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玛尔芬卡没在座位上待着：时而给谁斟酒，时而请人吃下酒菜，或是竭力去同自己的女友们聊天。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尼尔·安德烈伊奇说，“我的美人儿，您来替我说说情吧！”

“难道他们得罪了您？”

“可不是吗！达利拉……不，是彼拉盖娅·卡尔波夫娜。”

“Impertinent [345]！”克里茨卡娅大声说着悄悄话，从座位上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您上哪儿，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可大馅饼呢？玛尔芬卡，留住她！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挡住她。

“不，不，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一直很高兴，并且感谢您，”克里茨卡娅说，已经在大厅里，“但是，我永远不同这种粗野无礼的人待在一起了，无论在您家里，还是任何地方……倘若我已故的丈夫还活着，他怎么也不敢……”

“嗨，别生老头子的气：他并无恶意；他那么受人尊敬……”

“不，不，我请求，您让我走——我下次再来，他不在的时候……”

她深深地受到侮辱，含泪走了。

客厅里人人兴高采烈，尼尔·安德烈伊奇面露傲慢的笑容，接受众人赞许的笑意。只有赖斯基和韦拉没笑。不管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多么滑稽可笑，这帮人的习性的粗鲁和老头的狂妄自大使他愤怒。他阴沉着脸晃着腿，默然不语。

“怎么，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当被这场闹剧搅得忧心忡忡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返回，并默默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时，尼尔·安德烈伊奇说道。

“没关系，随她便吧！”老头继续道，“在众人面前光着身子成何体统：这里又不是澡堂子！”

太太们垂下双眸，姑娘们面红耳赤，互相使劲握住手。

“别在教堂里四处转悠，别在身后带着一帮小年轻……怎么样，伊万·伊万内奇：你经常在她那里待着，连大门也不出！现在如何：还总去吗？”他严厉地问一个小伙子。

“早就断绝来往了，大人：恭维话说得都叫人腻味了。”

“断了就好！对年轻妇女和姑娘树什么榜样？她可是早就四十出头了吧！还穿粉红衣服，扎蝴蝶结和绦带……怎么能不数落几句！您看到吗，”他冲赖斯基道，“我只是对放荡行为才声色俱厉，可您却怕我！这是谁对您咬舌头，把我说得那么可怕！”

“谁吗？是马克。”赖斯基道。

大家紧张起来。有些人战栗一下。

“哪个马克？”特奇科夫蹙眉问道。

“马克·沃洛霍夫，就是被打发到此地居住的那位。”

“就是那个强盗？难道您与他认识？”

“我们是朋友。”

“朋友？”老头吃惊道，吹了下口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听到了什么？”

“别信他的，尼尔·安德烈伊奇：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祖母开始道，“马克哪是你的什么朋友啊……”

“得了，奶奶！他不是在我那里吃的晚饭，过的夜？不是您吩咐给他铺的柔软的被褥……”

“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得了，闭嘴吧！”祖母激烈地低声道。

但是为时已晚。特奇科夫扬起吃惊的目光，瞥一眼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太太们同情地望着她，男人们张着大嘴，姑娘们相互紧挨在一起。

韦拉笑得下巴直颤。她心满意足地望一眼众人，并为这意想不到的满足以友好目光感谢赖斯基，而玛尔芬卡则躲到祖母身后。

“我听到了什么！”尼尔·安德烈伊奇吃惊道，“您让这个巴拉巴 [346]进自己家！”

“不是我，尼尔·安德烈伊奇，是鲍留什卡晚上把他领来的。我都不知道他那里睡的是谁！”

“您就同他在夜里闲逛！”他对赖斯基说，“可您是否知道他是个形迹可疑的人，是政府的敌人，是被教会和社会排斥的人？”

“真可怕！”太太们说。

“是他向您介绍我的？”尼尔·安德烈伊奇追问道。

“是啊，是他。”

“那么，他把我描绘成野兽：说我吃人？……”

“不，您不吃人，而是允许自己根据某种权利侮辱他们。”

“您信吗？”

“今天前——不信。”

“而如今呢？”

“如今我信。”

共同的恐惧和惊讶。一些官吏悄悄溜进大厅，并从那里谛听接下来会有什么动静。

“原来如此，”特奇科夫皱起眉头，谅讶而傲然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刚才您侮辱了一个女人。”

“您听听，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鲍留什卡！鲍里斯·帕夫雷奇！”她阻止道。

“侮辱了这个……这个老妖婆，狐狸精，骚货……”尼尔·安德烈伊奇说道。

“她关您什么事？谁给您评判别人放荡行为的权利？”

“那么您，年轻人，你凭什么权利胆敢申斥我？您知道吗，我担任公职五十年，还没有一个大臣对我做过哪怕最轻微的责备？……”

“凭什么权利？就凭您在我家里侮辱妇女，倘若我容许您这么做，那我便是个可悲的废物。您不懂得这一点，那对您更糟！……”

“全城谁不知她是个轻佻女人，水性杨花，不合年岁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履行对家庭的职责……”

“哼，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您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都应该受到谴责。是的，亲爱的，我早就想对您说……您在自己家里接待她……”

“哼，水性杨花，轻佻，卖弄风情还算不得什么重大罪行，”赖斯基说，“而全城也都知道您受贿捞了一大笔钱，还骗光了亲侄女的钱财，并将她关进了疯人院——可是奶奶和我还是接纳您，要知道这可比卖弄风情严重得多！瞧，为此您倒是可以训斥我们！”

来宾中无法想象的惊恐场面！太太们站起身，挤成一堆拥向大厅；姑娘们像群绵羊似的跟在她们身后冲了出去，所有人都乘马车离去。祖母向玛尔芬卡和韦拉指指门。

玛尔芬卡离开，而韦拉留了下来。

尼尔·安德烈伊奇脸色煞白。

“谁，是谁向你传播这些流言的，说！是这个强盗马克吗？我现在就去找省长。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或是我与您不再交往，或是让这个年轻人的脚（他指了指赖斯基）永远别再踏进您家的门！否则我在二十四小时内便将他和你们全家发配到天涯海角……”

特奇科夫气得气喘吁吁，连自己都不知说些什么。

“谁，是谁把这告诉他的，我想知道？是谁……说！……”他声音嘶哑道。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

“尼尔·安德烈伊奇，你别再胡说八道！瞧你脸完全变成了紫红色：你瞧着吧，你会气炸肺的。最好喝口水！什么样的秘密，谁说的？是我说的，我说的是实话！”她补充道，“这全城都知道。”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怎么样！……”尼尔·安德烈伊奇吼叫起来。

“人们尊敬地称呼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已经六十五年。嘿，你一句‘怎么样’算什么？你活该！你朝大家狂吠什么：事实上是你在别人家里攻击一位妇女——主人制止你——你表现得不像个贵族！……”

“您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特奇科夫又吼叫起来。

赖斯基朝他扑去，但祖母用那种要求绝对服从的手势制止他，使他愣住了，等待事态发展。她突然挺直身子，戴上包发帽，围上披巾，走到尼尔·安德烈伊奇身前。

赖斯基吃惊地望着祖母。是她，而非尼尔·安德烈伊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突然间她的身影变得高大，充满威严，使他也胆怯起来。

“你是谁？”她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员，Parvenu [347]，你敢对妇女大喊大叫，并且还对着一个世袭女贵族！你太自高自大：想受顿教训！我就给你来一次永久性的：让你记住！你忘了，年轻时你经常从衙门带着公文来见我父亲，你当着我面都不敢坐下，每逢节日你不止一次从我手里得到礼物。如果你为人正直，谁也不会为此数落你，可你大把大把地盗窃钱财——我孙儿说得对——在这件事上，大家因为不果断，容忍了你，而你本该保持沉默，并且最后为不光彩的生活而悔过。可你不停止，因自高自大而自我膨胀起来，而自高自大是醉鬼的恶习，使人忘乎所以。清醒清醒吧，起来，鞠一躬：站在你面前的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别列日科娃！您瞧，这里是我孙儿，鲍里斯·帕夫雷奇·赖斯基：我不拦住他，他早就把你从台阶上扔下去了，但我不想让他弄脏手——对付你，仆人们便足够了！我有保护人，而你也替自己找一个！”她挺直全身，双目炯炯有神，拍了一掌，高喊道，“来人哪！”

她恰如挂在这里墙上，她家族中庄严傲慢女士画像中的一位。

特奇科夫转动变痴呆的眼珠子。

“我要写信到彼得堡……城市处在危险之中……”他急忙道，弯腰曲背，在她炯炯发光的目光下匆匆离去，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走了，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依然以自己的架势站着，目光中闪烁着愤怒，激动得将披肩往身上拉。赖斯基从惊讶中清醒过来，怯生生地走近她，仿佛不认识似的，见到的并非祖母，而是一位迄今为止他尚未认识的女士。

“您想从这个笨蛋那里要求对您应有的尊重和乞求，是徒劳无益的，”他说，“他不明白您的伟大。请接受我的这份敬意，并非像祖母接受孙儿，而是如女士接受男士那样。我为女士中最出色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感到惊奇，并为她女性的尊严致敬！”

他亲吻她的手。

“鲍里斯·帕夫雷奇，我接受你的敬意，把它作为巨大的荣誉——而且并非平白无故接受——而是应得的。而我要给你，为你的正直行为，我的吻——并非来自奶奶，而是来自女性……”

她亲吻他的脸颊。

与此同时，有人亲了下另一边脸颊。

“而这来自另一个女性！”韦拉边亲吻他边轻声道，并飞快地躲进门里。

“哎呀！”赖斯基充满激情，向她伸出手去。

“我与她没有商量好，但我们俩都理解你。我同她很少说话，但彼此相像！”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道。

“奶奶！您是个非凡的女性！”赖斯基欣喜地望着她说，仿佛还是头一次见到她。

“但你是个乖戾的人，不过是个乖戾的好人！”她最后说道，使劲拍拍他肩膀，“去，上省长那里，实话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免得此人胡诌些废话，而我去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家，请求她原谅。”

三

当尼尔·安德烈伊奇回到家，几乎是从轻便马车上给拽下来的。女管家用醋擦他的太阳穴，往他肚子上敷芥末膏，并且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大骂特骂”了一通。

但是，家庭的药剂并未使老头儿安静。他等待明天省长顺便上他家，得知事情真相，并表同情，而他将向省长建议把使人不安的赖斯基驱逐出城，而让别列日科娃具结保证不再在自己家接待马克·沃洛霍夫。

但是三天过去：无论省长、副省长，还是高级文官，都没有来顺便看望他。他开始抱怨自己，把过去的回忆挖掘了一番——不知为何觉得不太对头。

前省长帕丰季耶夫老头，太太们到他那里做客，在此之前，甚至只要他不就座，她们也不坐下，否则将追究不尊重上司的罪名；但现任省长对此却不感兴趣。他甚至不在意他的官员们穿什么，他自己就穿身旧常礼服，他只关心“别让任何事情传到彼得堡去”。

尼尔·安德烈伊奇·特奇科夫等待着他过去的部下、年轻的官员中有谁去见他，以便打听敌方阵营中都在干什么。但谁也没出现。

他屈尊到这样地步，仿佛散步，亲自去了几家，却遭到了拒绝。仆役们都好奇地打量他。

“事情不妙。”他心想，便在家里待着。

星期天他派人去请大夫，那位既在省长家，也在马林诺夫卡给人治病。

大夫竭力不看着尼尔·安德烈伊奇，如果看也像仆役那样用一种“好奇”的神色。他匆匆忙忙，当特奇科夫请他吃早饭时，他说他已经被邀请上别列日科娃家“用早餐” [348]，省长大人也将光临她家，大家都去，他见到高级僧侣已经直接从大教堂驱车上她家，因此他得赶紧……他给尼尔·安德烈伊奇开了易消化的饮食和镇静剂，便走了。

“一切皆空！”特奇科夫深深叹息道，耷拉下脑袋。

他明白，他的威信永远消失了，他成了最后一个莫希干人 [349]，成了特奇科夫家族中最后一位将军！

其他人，不久前还因他的夸奖而乐得舔嘴唇的他原先那些部下，突然间好像恍然大悟，并从赖斯基的举动中明白了“真相”，为自己徒劳无益地长期崇拜一个虚假的稻草人的权威而感到脸红。他们都先后到赖斯基那里拜访。

赖斯基在自己长篇小说提纲中，也对他作了简短描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如奥片金那样偶然落到了手中！”他说着，写完最后一行，在自己的那些主人公中，并没把他当作什么角色。

三天来，赖斯基仍处在星期天那顿早餐的影响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从祖母和一个殷勤好客的女主人变成头母狮，使他大吃一惊。

她那突然透过成见和倦怠习性爆发出来的炯炯有神的目光，高傲的姿态，正直、率真和健全的理智，使他难以忘怀。

他绷上一块粗麻布，成功地画了一幅她的肖像速写，他打算在画布上捕捉到她的姿态，愤怒、庄严与傲慢，并将它放到家族肖像的画廊里。

也许可以说，他更加爱她了。她同样用比原先更温和亲切的目光注视他，虽说很显然，她内心里并没少担心如她自己所说的“心直口快”，并且尽力默默改变身上如赖斯基所称的那种“自相矛盾”之处。

把一个人尊敬了四十年，称他为“令人敬重的”的“正派”人，对他的一言一行有几分畏惧，还用他来吓唬别人——突然间又立刻将他驱逐！对自己的举动她并不后悔，她认为这是正义的，但她首先想到的是，四十年来她自觉自愿容忍着虚伪，而她的孙儿……却做……对了。

但是，这一点她将无论如何不对他提及：他还年轻，有可能自高自大起来，而她要按另一种方式，按自己的方式向他表示关注，不使自己在孙子面前陷入困境，不让他太过得意。

这便是她为何更亲切地看待赖斯基，并且暗自比原先更喜欢他的原因。

但她依旧感到很难堪——并非只是因为内心的“自相矛盾”之处，而是因为事情出在她家中，是她赶走了一个老人，一个受人尊敬的……不，一个“正派的”“佩星形勋章的”老人……

她唉声叹气，但又不愿回到过去，而只是希望将这一事件推前十年，那它便会变成某桩早已过去的怪事，被人彻底遗忘。

韦拉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令赖斯基最为兴奋激动。他深受感动，差点没掉下热泪，并在此基础上筑起了他进一步的希望，认为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一段毫无准备的插曲：他只不过从一旁无意地、诚实而体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将使他与韦拉亲近起来，为达此目的，他原本要经过缓慢而困难的途径。

可是他错了。亲吻并未将他引向某种亲近。这只是韦拉嘉许他的行为而迸发的意外火花，犹如他行为本身那样突如其来。一道电光在她身上一闪，随即熄灭。

当然，这道电光是由良好行为引起的，但她从没怀疑过他性格上的优点，她只是不想如他所希望那样更亲密接近，并且除了最有限的权利，她不愿给他任何别的权利来关注自己。

他非常遵守诺言：不去她那里，只在午饭时见她一面，很少说话，绝不跟随她。

“我得同她谈两次，彻底解决自己的问题，如同与别洛沃多娃，与玛尔芬卡那样，并且照例感到失望，便离开！”他决定道。

“叶戈尔！”他说，“把皮箱拿来，看看锁和皮带是否完好无损：我在这儿待不长久。”

家里很静，同马克打赌后已经过了两星期，鲍里斯·帕夫雷奇没有发生爱情，没有发疯，没有干蠢事，日间坚决把韦拉忘了，只是夜晚和清晨她才在头脑里出现，仿佛应声而来似的。他竭力不让她看出他还对她着迷，并且做到了。他甚至想把他曾冒冒失失和可笑地说过的关于倾慕她的话从记忆中抹去。

“瞧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对自己的痴迷感到羞愧，这也就意味着胜利在望！”他暗自高兴，虽说他察觉和揭穿自己：他始终还记得有关她的最小细节，虽目不斜视却对她如何进来，说些什么，为何默不作声，如何东张西望全一清二楚。

“这一切都无足轻重，是幻影，是幻影！”他说，“印象一经具体分析便化为乌有！”

他着手画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画像和写容量很大的长篇小说提纲。他扼要记叙同韦拉的初次会面，自己的印象，作为衬托，在那里增补各式人物，伏尔加河的景色，自己庄园的详细记载——于是小说渐渐活跃起来。他的“幻影”开始变得有血有肉。创作的奥秘在他面前展现。

他变得快乐，毫不拘束，并两次同韦拉一起散步，犹如同一个局外人，一个可爱而聪颖的交谈者在一起，在她面前他滔滔不绝，绝非故意和希望达到什么目的，整个儿是他思想、知识、趣闻的蕴积，他任想象力奔放驰骋，在笑谑中口若悬河，或是在若有所思的猜想中阐明自己的宇宙观——总之，他过着平静而又惬意的生活，毫无所求，毫不强加于她。

他高兴地注意到，她不再怕他，开始信任他，不再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见他，在果园里见到他不再离去，他同她待上几分钟，自己离去；她大胆地向他借书，甚至亲自去他房间里挑书，而他给她所要的书，也不留她，不强要当她“思想指导”，不问她看过的书，而她有时亲自对他说自己的读后感。

用过午饭后的一段时光，他们俩常常一起待在祖母那里——而韦拉听他说话并不觉得无聊，有时甚至对他的笑话报以微笑。而有时她偶尔也会突然不等听他读完一页，不等谈话结束，便轻轻说声对不起悄然离去——不知上哪儿，并且过一小时、两小时再回来，或是根本不回到他那里——他也从不过问。

除了他的著作，吸引他的是他在城里结识的几个熟人。有时他在省长家用午餐，甚至同玛尔芬卡和韦拉一起到城外包税商家度夏天假日，但令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遗憾的是，他并没迷恋上包税商的女儿，干巴巴回答祖母的问话，说她是位“小姐”。

韦拉对他并不钟情，且态度泰然：对此他确信无疑，并听天由命。尽管他在取得她的信任和友谊方面作出了成效，但这种友谊还是消极的，而信任也仅限于她不再害怕他对她所做的有失体面的窥探。

他俏皮地把自己比作已康复的疯子，对这种疯子人们已经不怕让他单独待着，不再将他屋子的窗户闩上，并让他用刀叉吃饭，甚至允许他自己刮脸——但是家里所有人依旧记得不久前的一些狂暴行为，因此心里谁也不敢担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不会从窗口跳下去，或是割断自己的喉咙。韦拉听后笑得前仰后合，下巴剧烈颤动。

她的友谊尚未达到信赖他的地步，别说是自己的秘密，就连征求他意见，依靠他在某些方面的丰富经验，向他表示友情，以及告诉他，她对什么感兴趣，喜欢谁，不喜欢谁，她都讳莫如深。

她从不暴露自己的真挚思想，不流露自己的愿望，只有一条是她斩钉截铁说过的，那便是要当个自由的人，也就是让她自己待着，别去留意她，忘了她的存在。

“嗯，您瞧，如今全照办了：接着干什么？难道一切就将如此？”他说，“该做得更小心谨慎些！……”

他见到她开始叫他哥，而不再是表哥，但尚未改为以你相称，说是你这个称谓本身毫无理由地授予许多含义，有时为这方和另一方所不愿，它会产生亲密感，有时甚至会用不必要的、常常为对方所无法接受的友谊来束缚。

“噢，你对我满意吗？”有一天喝完茶，剩下他们两人时，他说。

“指的是什么？满意什么？”她好奇地朝他瞥一眼问。

“怎么满意什么？”他惊讶地重复道，“对我身上的变化？”

“是变化吗？”

“是啊！恳请！我工作，抑制自己的目光和愿望，默默无言，不去注意你：费了多少心血！而她却……这就是奖赏！”

“我以为，您忘却此事了呢！”她淡漠道。

“可你忘了吗？”

“是啊，这便是奖赏。”

他吃惊地盯着她。

“多好的奖赏：你忘了！”

“是啊，我忘了您曾让我腻烦，而眼下见到您，就好像您初来时应该的那样。”

“仅此而已？”

“您还想要什么？”

“那友谊呢？”

“这就是友谊啊。我同您非常友好……”

“咳！这样不行，不！……”他暗自急躁道，又立刻暗自揭穿自己，他这是因自己行事的“正确”，在向韦拉要“小费”。

“友谊很不错：可我对你什么也不了解，你对我什么也不信任，一点也不推心置腹——像陌生人似的……”他说。

“我对谁都什么也不说：无论奶奶，还是玛尔芬卡……”

“这对：奶奶，玛尔芬卡——她们都是可爱而善良的人，但在她们和你之间有条鸿沟……而在我和你之间有许多共同的……”

“是啊，我忘了，我是个‘智者’。”她嘲讽道。

“你是个有见识的人：你不露智慧，倘若心儿未说话，那么已经充满期望……这我见过……”

“您见过什么？”

“你好像在躲避，并且在隐忍什么……上帝知道！”

“那就让他一人知道我有什么吧！”

“你是个有性格的人，韦拉！”

“怎么，这是毛病吗？”

“是一种罕见的优点——如果一个人有性格，而又不自命不凡的话。”

她微微耸耸肩，好像不赐以答复。

“你就没有强烈愿望当着谁的面说出自己的思想，与人分享，用别人的智慧或经验来检验生活中某种不清楚的事物，模糊的现象，难解的谜？要知道对于你还有许多新的……”

“不，哥，我暂时没有这种愿望，而如果有了，也许到那时我会去找您……”

“你记住，韦拉，你有一个哥哥，朋友，他打算为你做一切，甚至作出牺牲……”

“为了什么您将作出牺牲？”

“为了你是那样的……‘美丽’，”他本想说，但她严肃地望着他。“为了你是那样的……聪颖，与众不同……再说我是那么愿意！”他说。

“可如果我不愿意呢？”

“哦，就是说没有友谊。”

“莫非友谊便是这样自私的感情，而朋友之所以为人珍惜，只是因为他做了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吗？难道人们就不能因性格和智慧而相互爱慕，我甚至得避免加惠于他，或受他加惠……”

“因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一回了，因为什么：为的是不损害友谊。这将没有平等，维系友情的将不是感情，而是恩惠，友谊一经包含恩惠——便将一人高，另一人低：哪来的自由？”

“你很左啊，韦拉：处处是自由！那是谁不断给你灌输的这自由啊？……这显然是某个对自由一知半解者，你若不当农奴，大概是无法互相请吸雪茄，或是让他替你捡起这块你掉在脚下的手帕的！你要小心啊：从自由到奴役，如同从理智到荒谬——只是一步之遥！这是谁向你灌输的？”

“谁也没有。”她说，打着哈欠从位置上站起身。

“我没令你厌烦吧，韦拉？”他急忙问，“请别将此看作是盘问，是讯问；你别把每一个细小错误都不放过。这就是平常的聊天……”

“哥，我这么‘聪明’，能分清黑白，而且我很乐意同你说话。倘若您不觉得枯燥无味，请您今晚再去我那儿，或是去果园：我们再继续……”

他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可爱的韦拉！”

“我只是怕，我不会使您有兴趣：我总是缄默不语，你不得不独自说话……”

“不，不——你就按你本来面目，想怎样便怎样……”

“您允许吗，哥？”

“你别见笑，对天起誓，我不开玩笑……”

“喏，您也像维肯季耶夫那样对天发誓……现在该记住诺言啰。晚上见。”

四

晚上，赖斯基并无任何更多的收获。他说着，幻想着，刹那间被她那天鹅绒般深棕色的明眸引得精神勃发，此后又因她冷淡的目光而顿时热情消退。

他面前是个极美妙的人，不过具有强烈的、令人痛苦而疯狂的幸福天性，但这幸福他享受不到：他不仅被剥夺了表达愿望的权利，甚至也无权看她一眼，除非将她看成妹妹，或是一个不熟悉的陌生女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此他已表同意。倘若这疏远落在他身上，仅仅如玛尔芬卡那样，出于少女纯洁的持重，或者不知什么是邪恶的天真无邪，那么他会很快便放心下来，无条件尊重那懵懂无知的神圣。

但是，韦拉身上并没有这种天真无邪：在她身上和言谈中所表露出来的，如果说不是经验（当然不是经验：他深信这一点），不是知识，那么便是一种经验和知识的预感，并且她并非用懵懂无知，而是用高傲回击他不礼貌的目光和主宰她的愿望。那么，她已经知道迷恋的目光，及对美的向往意味着什么，将会导致什么后果，知道何时及为何崇拜可能带来侮辱感。

不管怎样，她猜到或发现了所感受到的前途，情感的斗争，并事先知道热烈爱情的过程，也可能预感到爱情的悲剧，懂得这一悲剧会给女人的一生带来的深刻影响。

这种为时尚早的敏感并非经验丰富的必然结果。一般来说，善于观察、机智的人对生活未来步骤的预见和预感是容易掌握的，尤其是女人，她们常常没有经验，可她们性格细腻，本能就成了她们的先知。

他打算按照某种暗示对她们做试验，对天性质朴的女性而言，那暗示她们是无法理解的，但对于真诚敏锐的目光却是一目了然的，它们能在刺穿乌云的闪电光辉下抓住被照亮地区的整个轮廓，并将它留在记忆里。

而韦拉恰恰具有这样的目光：她只要朝人群、教堂、街道瞥上一眼，立刻便能见到她所需要的人，同样她朝伏尔加河看一眼，便能发现在别处的舰船、小舟，岛上放牧的马群，平底船上的纤夫，飞翔的海鸥和远处小村庄烟囱里冒出的轻烟。而她的头脑，好像也如目光那样，迅捷得什么也不放过。

当然，在内心感情的变化或斗争上，韦拉并非什么都知道，但是总的看来，她明白那里包藏着所有的欢乐和痛苦，明白智慧、自尊心、羞耻心、爱抚和温存全都加入到这股急流中，令人激动和焦躁不安。她那灵敏的感觉远远走在经验的前头。

赖斯基想同她聊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想打听出她为何对那个躁动不安的世界仿佛十分熟悉，她为何那么故意高傲而执拗地拒绝他的爱慕。

但她丝毫也不表露出她已经觉察他企图识破她秘密的愿望，倘若他冒出一点儿迹象，她便默不作声，倘若他借作品提到这一点，她便冷漠地听着赖斯基如何在此将声音加重。

由于他竭力想看透韦拉，并将她引向生活（“而并非出于爱情。”他想），他的神经重新受到刺激，满腔怒气，变得尖刻和恼火。此时愉快的心情消失，所做的努力令他厌烦，娱乐也无济于事。

“这并非体验，而是受折磨！”在这些阴郁的日子里他说道，并怯生生地问自己，这整个策略会有什么结果，它起因于何处。

有时，当他冷静地环顾四周时，他觉得问心有愧，怎么会使自己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变成这样的一个次要角色？她竟然像嘲弄一个中学生似的嘲弄他，讥笑他，对他的全部友情报以无望的冷漠。

他偶然发现自己投向韦拉的目光是疑心重重的，他一次或两次地问马林娜，小姐是否在家，有一天没在家里遇见她，他便在悬崖旁坐了半天，没等到，便去她那里，竭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待在何处。

“在那边，在伏尔加河岸上。”她更加漫不经心地答道。

他想当场揭穿她，他在那里等待过，她并没在，但他忍住了，可是目光中却表露出惊奇，并让她觉察到。但她甚至都不愿作解释，怎么会出现差错，她是走哪条路从河岸返回的。

不过她曾在那里或是更远些的什么地方待过，因为有点儿疲乏，回来后她穿的不是皮鞋而是便鞋，不是连衣裙而是宽大的短上衣，而且她的双臂有些发热。

但他继续自我修养，以便彻底获得安宁，他又经常进城，又同巡视员的女儿说起话来，并且因她的回话而沉湎于不可遏止的欢愉中。有时，他甚至试图在玛尔芬卡身上重新唤起某种火花，那富有诗意的、有点儿好幻想又有点儿热烈的感情火花，并非对自己，而只是让她感到一股生活的清新空气，但都被这个开朗纯洁、性情温和的姑娘碰了回来。

有时，他似乎打动了她，她同他约好，若有所思地听完他说的话，倘若他将对她说些“有道理的”或是“费思考的”话，可是过了五分钟，他便听到某个高处响起她的歌声：“我心爱的你，我多么的爱你。”或是在画一束花，画一群鸽子，画自己猫的肖像，不然便是不声不响地待在什么地方，读一本“带开心结局”的书，或是不停息地絮絮叨叨，同维肯季耶夫没完没了地争论。

再过一星期，马克愚蠢的预言便该满一个月，而赖斯基感到自己并没有“受爱情”的约束。对自己的爱情他并不相信，并且将一切归于受到“想象力和好奇心的刺激”。

甚至碰巧有好几天没有刺激，于是韦拉对他来说如同玛尔芬卡一样毫无区别：两姊妹好像一对非常可爱的贵族女子中学的毕业生，有着贵族女生的秘密和爱好，对生活怀有贵族女生头脑里所固有的空想理论和观点——在没有经验之前，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

韦拉来来去去，进进出出，他发现了这一点，但不战栗，也不激动，不在意她的目光，也不套她的话，并且有天早晨起来，感到自己十分坚定，也即十分冷漠、心平气和及不受约束，不仅毫无愿望想从韦拉那里得到些什么，甚至连她的友谊都不想。

“现在我十分冷淡平静，根据约定，我最终可以向她宣布，我做好了一切准备，试验结束——我是她的朋友，像人人都有的这样的朋友。我日内便将离去。是的：还该见一面‘瓦拉瓦’，把他身上的最后一条裤子拽下来：让他别打什么赌！”

他顺便向叶戈尔卡重申，让他把皮箱从顶楼上搬下来，准备上路。

他去列昂季家打听马克目前在何处飘荡，赶巧碰见他们俩在吃早饭。

“您要知道，”马克说，望着他，“倘若您勇敢些，您可以成个像样的人！”

“也就是倘若我有足够的勇气朝某个人开枪，或是晚上去砸小饭馆！”赖斯基答道。

“得了吧，您哪能晚上去砸小饭馆！而且也不需要——祖母就有个永久的小饭馆。不，您把那个老东西从家里赶出来，我就感激不尽。听说，是您同祖母俩一起赶的：了不起！”

“您怎么会知道的？”

“全城都在说啊！好！我已经想去拜会您，可突然听说您同省长关系密切，一再邀请他上自己家，同那个祖母一起向他大献殷勤！这太可憎了！我本以为您请他去，就是为了随后将他撵走呢。”

“看来，这就叫作‘公民的勇气’？”

“我倒并不清楚是什么勇气，只是我怎么也得让您看看这种勇气例子。瞧，近来不知为何警察局长经常骑马在我们的菜园子旁经过：这也许是大人不放心，派人来了解我的健康情况和乐趣。咳，这很好啊！……眼下我养了一对叭儿狗：不到一星期，我们菜园里已经一只猫也不剩……我将它们放在顶间阁楼上，待在黑暗中，当上校或他的侍从们光临时，我的小乖乖便将冲出去……当然是无意的……”

“喏，我来是同您告别的——我很快要走了！”赖斯基说。

“您要走？”马克吃惊道。

“怎么啦？”

“我要同您说几句话……”他一本正经，轻声道。

赖斯基同样吃惊地望着他。

“您需要什么？——说吧！”他说，“是否又是钱？”

“您瞧，又是钱——不过眼下不谈钱的事。以后吧，我去您那儿，现在不许……”

他朝坐在那里的科兹洛夫的妻子点了下头，使赖斯基明白，她在场时他不想说。

列昂季听说赖斯基要走，惊讶地两手举起轻轻一拍；妻子对他绷着脸。

“怎么，谁要打发您走？”她喃喃道，“好啊，您就这样记得自己的乌列尼卡？丈夫不在您一次也没来我这里……”

她抓住他的手，久久握着，带着忧伤的嘲笑神色望着他。

“您把钱带来了吗？”马克突然问，“打赌的三百卢布？”

赖斯基流露出讥讽的神情瞥了他一眼。

“嗨，那有什么，裤子在哪儿？”他说。

“我不开玩笑，您给三百卢布。”

“为什么？我又没有迷恋上，正如您见到的。”

“不，我看出您已经一往情深了。”

“您是怎么看出的？”

“是这样，从您的脸上。”

“您看：已经过了一个月——打赌结束。您的裤子我不需要，我把它送给您，额外添上件外衣。”

“你这是怎么啦……要走！”科兹洛夫悲哀道，“可是那些书呢？”

“什么书？”

“就是那些，你的书，瞧它们完完整整，按照目录，有条有理……”

“我不是将它们赠送给你了。”

“别再开玩笑，说吧，把它们送往哪儿？……”

“再见吧，我没有工夫，别拿书来纠缠不休，我会烧了它。”赖斯基说，“噢，从脸上能看出一往情深的聪明人，再见吧！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会再相见……”

“给钱吧，不给可是不光彩，”马克说道，“我看到了爱情：它犹如麻疹，还没有显露，但很快便将发出来……瞧，脸已经红了！真糟糕，我规定了期限！因本人的愚蠢，我失去了三百卢布！”

“再见！”

“您不会离开的。”马克说。

“我还会顺路来看你的，科兹洛夫……我在那个星期走。”赖斯基转向列昂季。

“嘿，您不会走的！”马克重复道。

“你的长篇如何了？”列昂季问道，“你可是想在这里将它完成的。”

“我已经快写完了——只需要再整理一下，我将在彼得堡着手搞。”

“您完成不了长篇，无论是生活的，还是纸上的！”马克说。

赖斯基迅速地朝他转过身子，想说些什么，但懊丧地扭过脸去，走了。

“你因为什么认为他完成不了长篇小说？”列昂季问马克。

“他哪能啊！”马克带着讥讽的嘲笑答道，“他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五

赖斯基回家转，想尽快同韦拉一起彼此解释清楚，但已然不是他们间曾经理应的那个方面。他对战胜自己深信不疑至这种程度，甚至对过去的弱点深感羞愧，并且想稍稍报复一下韦拉，因为是她让他处于这样的境地。

他一路上十余遍地琢磨同她作最后谈话的措辞。并且想象力再次向他描绘，他将如何以新的、出乎意外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勇敢，好嘲弄人，不受任何希望的拘束，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她将会多么惊奇，也许会感到忧伤！

最终，他选中了一种谈话措辞，友好，保护人所特有的谦恭，并且因而完全是心平气和的。他甚至闪过一个想法：将自己的爱情关系向她作一个长长的自白，当然是采用体面的方式和她所能接受的程度，得把别洛沃多娃置于一个她所神秘不解的高度上，让她充溢美艳和女人魅力的光辉，让可怜的韦拉在她面前感到自己简直就是个“灰姑娘” [350]，然后告诉她即使这样的美貌也只在他的想象中仅生存了一个星期。

他想对玛尔芬卡大加赞扬，并在结尾处顺便提及韦拉，也对她的美丽，对自己轻微的倾慕作出略表好意的评价，把她们几个人放在一个排行榜上，但将别人移到前面，而对韦拉不予说明，让她位居末尾。他高兴得心里突突地跳，在想象中创建着整个图景——她和自己处境的情景，她惊慌失措和懊悔的情景，也许这全是他投进她内心的，对此她眼下还未意识到，但当四周没有他的时候，她就会意识到。

他想把这图景和情景如此完整地记入自己的草稿中，并以此结束长篇小说，把自己同韦拉的关系半遮半掩起来：他将怀着对爱情的蔑视，怀着对这件平常而并不复杂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蔑视，作为一个不被她理解、不被她赏识的人离去；而她将留下，怀着毒刺——并非爱情的毒刺，而是她今后预感的毒刺，怀着遭受重大不幸的懊悔，怀着心灵暗淡的恐慌不安，含着眼泪，然后便是无限期的、默默的忧愁，直至出嫁——嫁给一个衙门的文官！它并不完全如此，但是要知道，长篇小说并非现实，对真实性的这种违背，他称之为“文学手法”。

他因为预感甚至喘不上气来，仿佛这将非常感人，无论在现实中或小说中。

遇到祖母，他做了个怪相，她已经从叶戈尔卡那里听说，主人吩咐检查箱子和准备好下周穿的内衣和外衣。

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家。大家见到叶戈尔卡如何将箱子扛到板棚里扫除灰尘和蛛网，但在路上他得以预先将它压在从旁走过的安纽特卡头上，使她因此而摔了满满一锅凝乳，他却哈哈大笑着消失了。

这意外的消息使祖母大吃一惊。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鲍里斯？”她朝他逼近，对他大加责备，向他提出许多问题——但他摆脱她，去找韦拉。

他静悄悄地来到她房门口，因急不可待而心里发慌，想以新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并无声无息地踩着地毯向她走去。

她坐在小桌旁，胳膊肘撑着桌子，正在拆一封信，普通的蓝色信笺上，正如他匆匆一瞥看到的，是一行行杂乱无章的字句，一个栗色的火漆封印加在信封上。

“韦拉！”他轻声道。

她吓得战栗一下，于是也吓他一激灵。在这瞬间，她拿着信的手迅速放进了口袋里。

他们俩都一动不动互相对视着。

“请原谅，你忙着哪？”他从她身边后退几步，但没离开。

她默不作声，渐渐清醒过来，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直站着，像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样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

“是信？”他望着口袋道。

她把手往兜里放得更深些。他立刻对韦拉产生了怀疑，脑子里闪过不久前她骗他的那件事，说是在伏尔加河上，而本人显然没有在那里。

“这究竟是什么。”他害怕地想。

“也许，是封有趣的信，而且有重大秘密！”他不自然地笑着说，“你那么快就藏起来了。”

她坐到沙发上，继续望着他，已经一脸冷漠。

“不，现在你用这冷漠已经骗不了谁？”他心想。

“让我看看信……”他开玩笑道，因激动而声音显得并不坚定。

她吃惊地瞥了他一眼，把手更紧地按着口袋。

“你不给看？”

她摇摇头。

“为什么？”她随后问。

“自然我并不需要知道别人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但是你得证明你对我的信任，证明你其实对我是很友好的。你看到了，我对你很心平气和。我来是为了让你对我放心，既取笑你的小心谨慎，也取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你看看我：我还是从前那样的人吗？……”其实心里在想，“嘿，真见鬼，我怎么老想着这封信啊！”

她看了他一眼，看他是否那么无动于衷。脸色倒是无动于衷的，但声音里却好像在请求施舍。

“不给看？那好吧，随你的便！”他半忧伤道，“我走了。”

他朝门口转过身子。

“您等等。”她说。

接着她用手在口袋里稍稍掏了掏，取出封信，交给他。

他瞥一眼信的两边，见到签名为：Pauline Kritzki [351]。

“这不是那封信。”他说，将它退还给她。

“难道您见到过另一封信？”她干巴巴问。

他害怕承认他见到过，以免她又揭穿他的密探行为。

“没有。”他说。

“那么，您就看看吧。”

“Ma belle, charmante, divine [352]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信开头道，

“我异常高兴，我要跪倒在您那位可爱、高尚、出类拔萃的表哥面前！他为我报了仇，我获得了胜利，高兴得哭泣。他真了不起！您告诉他，他是我的骑士，并且永远是，我是他永远的顺从的奴隶！啊，我多么尊敬他……我想说……话儿就在舌尖上转——可我不敢……为何不敢？是啊，因为我爱他，不，我对他敬若神明！所有男人都该跪倒在他跟前。”

赖斯基把信退还。

“不，您继续读，”韦拉说，“那里有对您的请求。”

赖斯基错过几行，接着往下看。

“请恳求您的表哥——他非常喜欢您，哦，您别反驳——我发现他热烈的目光……天哪，我为何没有处在您的位置！……请您恳求他，我的心肝，韦拉·瓦西里耶夫娜，让他给我画幅肖像——他曾答应过的。上帝保佑他，画像倒也随便，我只是想同画家在一起，见到他，欣赏他，与他说说话，·同呼吸！我感到，我感到……Ma pauvre tête, je deviens folle！Je Compte sur vous, ma belle et bonne amie, et j’attends la réponse [353]……”

“如何回答她？”当赖斯基把信放到桌上时，韦拉问。

他缄默不语，没有听到问话，一直在想，那另一封信是谁写的，为何她要把它藏起来。

“回信说您同意？”

“千万不要——无论如何别！”赖斯基清醒过来，懊丧道。

“那怎么办：她想和您同呼吸……”

她的下颏战栗着。

“让她去吧，在这种空气中我会憋死的。”

“要是我请求您呢？”她娇媚地瞥他一眼，用低沉的耳语道。

他的心猛地翻动一下。

“你！你为何需要这？”

“就这样，我想替她做点令她高兴的事情……”她说，但没补充说她采用这种方法是为了让赖斯基哪怕暂时别再纠缠自己。

她知道，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一缠上他，是不会很快放手的。

“倘若我做到这点，你会把它当作友谊的表示吗？”

她点点头。

“但是要知道，这不是牺牲吗？”

“这是您死乞白赖请求的，瞧，一个女人……”

“是你要求的！”他向她逼近道。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要求！”她急忙补充道，吓得直向后退。

“瞧，你已经害怕我作出牺牲了！很好，请你也作出两个小小的牺牲，免得欠我的情。要知道你是不允许在友谊上给予帮助的，你看，我熟悉你的那套理论，我们将谁也不欠谁。”

她以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第一，每次你都得在场；不然从第一次起我便跑开：同意吗？”

她不乐意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她的计谋没有得逞，并且连自己也得陪着他们时，她已经不想让他来帮这个忙了。

“第二……”他说着打住了，她好奇地等待着，“是否出示另一封信？”

“哪封信？”

“就是你很快藏进口袋的那封。”

“那里没有。”

“有的：瞧，我见到的，它鼓起来。”

她又将手放进兜里。

“您说您并没看见另一封信：我给您看过一封了——您还要什么？”

“这封信你不用如此惊慌地藏起来。你给看吗？”

“您又自以为是了。”她责备道，不时用手在口袋里拽拽，那里果然有纸的窸窣声。

“哦，不必了——我是开个玩笑：只是千万别误以为这是专横霸道，是密探行为，仅仅好奇罢了。不过，让上帝保佑你和你的那些秘密吧！”说着他站起身，打算离去。

“什么秘密也没有。”她冷冰冰道。

“你知道吗，我快动身了？”他突然道。

“我知道，听说了——只是当真？”

“你干吗怀疑啊？”

她低下眼睛，不说话。

“你满意吗？”

“是的……”她轻声答道。

“为什么？……”他沮丧地问，又走近她。

她想一想，考虑一下，接着将手伸进衣兜里，掏出另一封信，扫了它一眼，拿起羽笔，在不同地方仔细抹掉几个词和几行字，递给他。

“我已经跟您说过——因为什么：瞧，还有一封——您读读吧！”她说着，又把手放进口袋。

他专心看信。她望着窗外。

信是用娟秀的女人笔迹书写的。赖斯基读着：“全是我的不是，亲爱的娜塔莎……”

“这个娜塔莎是谁？”

“神甫的妻子，我寄宿学校的女友。”

“啊，神甫的？那么这是你写的：嗨，这很有趣！”赖斯基说，因面临的愉悦甚至将双膝互相蹭了蹭，又专心致志地阅读起来。

“全是我的不是，亲爱的娜塔莎，回家后还没有给你写过信：我照例懒得很，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些原因，关于此你眼下便将知晓。你知道它们主要是——这……（这里抹掉了三个词）……有时，并非开玩笑，确实令我不安。但此事我们见面再聊。

“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的一个亲戚鲍里斯·帕夫洛维奇·赖斯基来了。他如今和我们住在一起，我真倒霉，他几乎不出门，因此两周来我所做的，只是躲避他。他学问深奥，知识渊博，才华出众，但同时也带来了嘈杂，或是如他所说的‘生活’，这一切闹得全家鸡犬不宁，从我们，也就是奶奶、玛尔芬卡和我开始，直到玛尔芬卡的鸟禽！也许，早先这也会令我入迷，可现如今，你知道这令我多么尴尬，多么难受……

“可他，来到自己的领地，便以为不仅是领地，而且在领地上生活的一切，都是他的所有物。以某种甚至不能叫什么亲属的身份，还因为我们年岁小的时候他曾见过，对待我们就像对小孩子，或是寄宿学校的女生。我躲啊，藏啊，才勉强做到不让他见到我怎么睡觉，想望什么，希冀和期待什么。

“我被这种追逐折磨得差点没得病，我没同谁会过面，没给谁写过信，甚至给你，觉得自己简直就在蹲监狱。同我玩他甚至都可能不乐意，很勉强。今天冷冰冰的，漠不关心，可明天又双眼放光，我怕他，如同人们怕疯子。最糟糕的是他本人并不了解自己，因此，也使人无法认为他的心意和许诺是可靠的：今天决定一件事，明天又做另一件事。

“他‘热情、敏感、神经过敏’：他这么说自己——这看来是确实的。他不是个演员，不会假装：为此他十分聪明，有教养，并且正直。‘本性如此！’他证实道。

“他是个艺术家：始终画啊，写啊，在钢琴上即兴演奏（非常动听），醉心于艺术，但是好像同我们这些有罪的人一样，他什么也不做，而正如他所说的：几乎一辈子都在‘对美的崇拜’中度过，按我们的说法，他简直是个情种，你还记得吗，如同达申卡·谢苗奇金娜那样，有一天在德国的日历上她见到一位西班牙王子的肖像，便暗自钟情于他，她谁也不放过，甚至包括调音技师基什。不过他善良，气度高尚，有正义感，心情愉快，思想自由：只是这一切都用一时的冲动表现出来，因此你并不知晓如何同他相处。

“眼下，他在寻觅我的友情，但是我害怕他的友情，怕来自他的一切，怕……（此处抹掉整整三行）。咳，假如他离开这里！想起来都可怕，倘若他什么时候……（又抹掉几个词）。

“我只需要一条：宁静！连医生都说我神经紧张，应该受保护，不该受刺激，幸而他对此一再叮嘱奶奶：别再惊动我。我不想走出我在自己周围划定的圈子，谁也别跨过这道线，我就这样安置自己，我的所有安宁，我的所有幸福全在于此。

“倘若赖斯基随便跨过这条线，那我剩下的只有一条：从这里逃离！说说容易，可往哪儿跑啊！再说我也问心有愧：他对我，对妹妹那么客气，那么亲近——给我们友情和厚意，还想赠予那块美好的地方……那是块乐土，这我知道，我是在这里生活，而不是混日子！惭愧的是，他为何要那么慷慨地施舍这些使我们无功受禄的厚意，为何要那么尽力设法在我面前显示和千方百计唤起我身上的温情，虽说我使他对此失去了任何希望。嗨，但愿他明白这一切是多么徒劳无益！

“哎，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关于……”

信在这行上结束了。赖斯基看完信——还一直盯住那几行，等待着什么，想竭力弄清“关于”后面的东西。信中有关韦拉本人几乎没说什么：她始终处在朦胧中，被阐述的只有他一人——而且多么有说服力！

他一直在思考这封信，从各个方面琢磨它。随后突然明白过来。

“这还不是那封信：那封是写在蓝纸上的！”他向韦拉转过身，急躁道。

但韦拉已经不在屋里。

六

赖斯基恢复了平静，并开始将韦拉的信逐字逐句抄录在自己的写作提纲里，作为描述的素材。然后他陷入深思中，并非思考她写了有关他本人的情况：他并不见怪她那严厉的评语和把他与某个多情的达申卡相比。“她对艺术家的本性多么了解！”他心想。

吸引他的是这封信对他一个想法的回答：对他的离去她是否感到高兴！他出走，对韦拉是好是坏，现在他已毫不关心，他已然不想再作出这种“牺牲”。

只不过怀疑的蠕虫爬进他的心灵，不可容忍的利己主义支配着他：我在前面显现出来，并要求为自己作出牺牲。

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思索：另一封信出自谁手？他若有所思地踱了一整天，机械地用餐，不同祖母和玛尔芬卡说话，一句话也不说便离开她的客人，吩咐叶戈尔卡把箱子重新搬回顶楼，而且什么事也不干。

一想起信，韦拉便再次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他眼前，在他的想象中，她成了某种神秘强大、具有邪恶美的形象，而且这种美越来越显得强烈和令人痛苦。他开始感到自己醋意大发，逐一回忆曾来过家里的所有人，向玛尔芬卡和祖母细心询问她们都给谁写信和谁给他们写信。

“谁写信？谁也不给我写信，”祖母道，“前不久有个商人从小铺给玛尔芬卡寄过一封信……”

“奶奶，这不是信，而是买毛线、花样的账单：我在他那里挑的。”

“商人没给韦罗奇卡寄过？”赖斯基问。

“给她也寄：她替神甫的妻子挑选……”

“是张蓝纸？”

“对，是张蓝纸：您怎么知道？她记账一直用蓝纸。”

他没作答。他变得轻松些。

“可为何要将它藏起来？”他心里又突然嘀咕起来，烦恼又整天折磨着他。

“这关我什么事，真见鬼，我又没爱上这个木头人！”他心想，突然停在小径上，傻愣愣的目光四处乱转。

“瞧，蛇就在那里栖息！”望着她的窗户和鼓起来的窗帘，他又想。

“走，不然她还会以为我对她有意思呢……下贱货！”他大声嘟哝道，可双腿已经自己往她的台阶迈。但缺少推门的勇气，于是便急匆匆地返回自己住所，双肘撑着桌子，就这样坐到天黑。

“如今我拿长篇小说怎么办？”他斟酌一下，“本想把它写完，瞧现在，扔在一旁，又见不到终了！”

他用力将练习本扔在角落里。

其他的一切又被忘得一干二净：祖母的客人们，马克，列昂季，四周的安宁闲适——全都消失不见。只有被阳光照亮的韦拉一人站在台座上，在大理石般的冷漠中容光焕发，颐指气使地禁止他靠近，于是他在她面前闭上双眼，低下头，想象道：

“韦拉，韦拉，宽恕我吧，你那有毒的美使我痛不欲生。从没有谁嘲弄过我……”等等。

她时而出现在昏暗中，如真正的夜间女神，披着星光，面含恶毒的微笑，对某人说着神秘莫测、柔情如水的絮语，而对他却是嘲笑威胁；时而大放异彩，不见踪影；时而忐忑不安，畏葸羞怯；时而大胆放肆，恶毒凶狠！

晚上，他夜不能眠；白天，他沉默寡言，同谁也不说话，饭吃得少，以至人也有点儿消瘦——而这一切全都源自一些区区小事，全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信是谁寄的？

她只要说是那么个男人，或是那么个女人寄的，事情便告结束，他也就安心了。那么，眼下他身上只是一种无休止的、被激怒的好奇心——再也没有别的。她只要满足了这种好奇心，惊慌不安便会过去。整个秘密就在于此。

“得搞清是谁寄的信，无论如何，”他决定道，“否则我会得疟疾，直打哆嗦。只要一搞清楚，我便放心离去！”他说，并且喝过茶立刻去了她那里。

她不在家。马林娜说，小姐戴上女帽，披上短斗篷，拿上小阳伞，便走了。

“上哪儿？”

“谁知道，”她说，“在什么地方散步吧，要知道，她们去哪儿是不说的。”

“从不说吗？”

“从来不说，也不允许问：她们会生气的！”

吃中午饭，她也不在。新的惊惧。

“韦拉在哪儿？”赖斯基问祖母。

祖母只是蹙眉，但什么也没说。他便问玛尔芬卡。

“我不知道，哥。不久前我从窗口见过她，她去村子了。”

“她在哪里吃午饭呢？”

“从农夫们那里要点牛奶，或是回来后向马林娜要点什么吃。”

“完全不合常情！”祖母嘟嘟哝哝道，“怪僻任性：像母亲！不知哪几根神经闹的！医生也总是反复提到神经。‘您可别激动，别犟嘴，要保重身体！’而她们也给神经搞得乱七八糟！”

“您为何也不问问，她独自一人去哪儿？”赖斯基问道。

“怎么能问啊：闹翻了天！”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讥讽道，“三天闭门不出，奶奶都不敢张嘴！”

“她独自去哪儿呢？”赖斯基轻声道。

“她在我们这里始终是独自行动的。”玛尔芬卡答道。

“你呢？”

“那怎么可以啊，我可害怕。”

“怕什么？”

“那还少吗！蛇，青蛙，狗，大猪，小偷，死人……还怕阿林娜。”

“哪个阿林娜？”

“我们这里的一个女疯子。”

“那韦拉呢？”

“她什么都不怕：您甚至晚上将她关在教堂里，她也不害怕。”

“玛尔芬卡，你明天问问她，她曾在哪儿。”

“她会生气的！”

“全都怕她，倒要请教！”

第二天她又清早出去，晚上才回。赖斯基心烦意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果园和田野上守候她，在村子里走动，甚至向农夫们打听是否见到过她，往他们的木屋里张望，将有关不跟踪她的协议忘诸脑后。

天色变暗，当他在树林中徘徊时，蓦地发现她穿过悬崖上茂密的灌木丛和树木下来。他浑身颤抖，向她扑去，以至她也战栗起来，停下了步子。

“谁在那里？”她问。

“这是……你……韦拉？……”

“是啊，是我，怎么啦？……”

“大伙在家里到处找你，都不知道你上哪儿干什么去了！”

“谁？”她皱起眉头问道。

“奶奶和玛尔芬卡很担心……”

“她们这是想起什么啦？从没有不放心过，可今天怎么啦？……您最好告诉她们，无济于事的，我并不需要谁为我费心。”

“还有……我自己也……”

“您？十分感谢：因为什么？”

“但是，要知道，很容易出什么事情的。”

“譬如说？”

“譬如说……会有什么不幸：意外的事故还少吗？喝醉酒的人走路步子不稳……蛇啊，小偷啊，狗，猪，死人啊什么的……”赖斯基记起玛尔芬卡说过的所有可怕的东西，补充道，“都有可能吓着你……”

“瞧，眼下我害怕的只是您，而那里既无小偷，也无死尸。”

她朝悬崖指了指。

“灾难并不远：有时人很容易便一命呜呼了……”他说。

“喏，当我快死之前，我再来请求您或是奶奶许可吧！”她说着便走了。

“自高自大的女人！”他小声道。

“请等一等，韦拉，”接着他大声补充道，“对不起，我还没有把你写给神甫妻子的信还给你。它在这里。我一直想亲自归还，可是你不在。”

她接过信，揣在衣兜里。

“那另一封放那里的信还在吗？”他朝她俯身，亲热地，然声音发颤地问。

“哪封信，放那里是指哪里？”

“另一封蓝色的信：是在口袋里？”

他突然屏住气息，等待回答。

她把衣兜翻过来。

“噢，已经没有了！”赖斯基说，“它可能是谁寄来的呢？”

“那封吗？……是神甫妻子寄给我的，”她沉默一会儿说，“我也回了一封信。”

“神甫妻子寄来的！”他几乎朝整个果园嚷嚷道。

“是啊，当然！”她冷冷地肯定道，便离去。

“神甫妻子寄来的！”他重复道，压着的一块石头从肩上落了下来，“可我想啊想啊，绞尽脑汁，其实事情很简单！是神甫妻子的，事实上，一只口袋里既装着来信，也装着回信！这很清楚！她不给我看，同样清楚：谁会把别人秘密的信给人看呢？……当然啦，当然啦！她早点儿说多好：喜欢让人难受！但是，从这愚蠢的忧愁，从激动到平静，多么短暂的过渡！瞧，整个机体又是一片和谐，平静！天哪，多么神奇的夜晚！多么辉煌的天宇，多么温馨的空气，多好啊！我多么健康宁静！如今我了解了一切，我再没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过两天我就离开！”

“叶戈尔！”他在院子里嚷嚷。

“您有何吩咐？”下房的窗子里一个声音问道。

“明天早点儿将箱子从顶楼搬下来！”

顷刻间，他变得健康，兴高采烈，跑进屋，要吃东西，对祖母说了许多话，五次逗得玛尔芬卡发笑，吃掉了三天的饭，让祖母感到高兴。

“唉，谢天谢地！三天来像个死人似的现在又有了生气！……韦拉在干什么：你见到她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

“是神甫妻子寄的信！”赖斯基贸然道。

“什么信？”玛尔芬卡和祖母两人道。

“就是那封写在蓝纸上的，不久前我曾问起过的。”

补足了整整三天的觉，他感到惊奇，选配这把钥匙竟然如此简单，可他却三天三夜费尽了心机！

“是啊，要知道，一切简单的猜想要掌握是很难的！你看哥伦布也只不过发现了美洲……”

他停住了，对自己的比喻感到吃惊。

早晨他起床，精神爽快，心情愉悦，怡然自得，充溢力量和希望——这一切都因为什么？因为信是神甫妻子寄的！

他灵巧地坐在自己的笔记本后面，匆忙地记下自己的痛苦、疑惑，以及它们如何得以解决。他的札记、草稿、场景、言语流畅不息。他记起韦拉的信，想再读一遍，看看关于他韦拉都对神甫妻子写了些什么，便拿起他从她信上摘抄下来的副本。

他贪婪地掠过信件，笑吟吟地思考韦拉对他本人所做的并不阿谀奉承且言辞激烈的叙述，读到那一行，说是他毫无希望获得她的温情，他轻声叹息了一下，读到他令人厌烦，他不无忧伤，但他内心是平静的，就同昨天那样——我的天哪！多么惶恐不安！

“那有什么，我就将离去，”他说，“给她安宁，自由。这是颗高傲的、无法遏止的心——而我在此已无事可干：我们俩相互不讨对方喜欢！”

他又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信笺上的字行——突然双眼睁得大大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又读了一遍：

“我没有同谁会过面，也没给谁写过信，甚至给你……”

“没同谁和没给谁，”他低声着重道，眼珠子朝四周乱转，双唇颤抖，“这里有个什么人，她同他会过面，给他写过信！我的天哪！是封蓝色纸笺的信——并非神甫妻子寄的！”他惊骇道。

抽搐又一次穿过他体内，他躺倒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七

翌日上午十时，有人敲他的房门。他脸色苍白，愁眉苦脸，一打开门便呆若木鸡。

韦拉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站在他面前，后者身穿淡黄色薄纱连衣裙，恰似在雾中，胸部半露，两袖很短，全身处在鲜花、绦带、卷发丛中。她好似那些白色的小卷毛狗，被它们温柔的女主人或是特别厉害的杂耍艺人们剪去毛，弄成卷儿，戴上绦带、颈圈、花结。

赖斯基惊恐地望了她一眼，随后忧郁地瞥一下韦拉，接着又看了她一眼。而克里茨卡娅双唇湿润温情，默默地望着他，深情的目光欲将他刺穿，由于极度的心醉神迷，同样部分是因为天气炎热，她称之为“化妆用香膏”的东西，像糖果似的稍稍有些化开。

全都默不作声。

“我要跪倒在您的脚旁，向您致谢！”最终，克里茨卡娅拘谨地低语道。

“您有何贵干？”他恶狠狠道。

“我来向您致谢！”她重复道，“你的侠义行为……我无法回想，无法表达……”

她把手帕拿近双眸。

“韦拉，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耐烦地问。

韦拉——不吭声，只是她的下巴直颤抖。

“没什么，没什么——真对不起……”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急忙道，“vos moment sont précieux [354]：我有所准备。”

“我给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写信，说您已同意替她画像。”韦拉终于道。

“啊！”赖斯基脱口而出。

他使劲擦了下额头。“我哪有工夫啊！”他暗自咬牙道。

“我们走吧，现在就开始！”然后他断然道，“你们在那边大厅等我！”

“好的，好的，您吩咐我们便……Allons, chére [355]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克里茨卡娅挽着韦拉，急忙道。

倘若韦拉不在场，他便会毫不客气地摆脱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待她们离开后，他顿时意识到这点。

虽说韦拉的不信任和几乎对自己怀着敌意，使他感到气愤，那封谜一般的信也使他焦躁不安，甚至似乎很恨她，然而他又很珍惜任何一次五分钟，以便能同她待在一起。此刻他又燃起一丝希望，搞清是谁寄的信。

他从角落里取出绷在小框子上的油画底布，那是早先打算替韦拉画像用的，接着又拿起颜料、调色板。他默默走进大厅，愁眉苦脸，用极简短的话语吩咐瓦西里莎随便拿几块窗帷来，以便把窗户挡上，只留一扇；他皱着眉头迅速望一两眼克里茨卡娅，给她摆了把安乐椅，自己也坐下。

“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坐，您帮我坐！……”她恭顺而温情道。

“随您便，不过您得乖乖坐着，什么也别说，不然会有妨碍的！”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我不呼吸！……”她轻声道，娇柔地歪着头，半睁着眼睛，做出甜蜜的微笑。

“哼，多令人嫌恶的一副嘴脸！”赖斯基心想，“别忙，我会把你描绘出来的！”

他几乎毫不客气地把赶来瞧瞧的祖母和玛尔芬卡撵走了。叶戈尔卡见老爷开始画“面像”便过来问，是否把箱子再搬回顶楼去。赖斯基默默地朝他亮了下拳头。

鲍里斯开始用粉笔勾画头部轮廓，越发愤恨地打量那张“讨厌的嘴脸”，并且将粉笔按得那么重，以至它的一段飞往一旁。

韦拉坐在门旁，用针在布头上钩什么花边，不时打着哈欠，只是当她朝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的脸庞看一眼时，她的下巴便抖一下，嘴唇也微微颤动，以便忍住笑。

“Suis-je bien comme-ca? [356]”克里茨卡娅小声问韦拉。

“Oh, oui, tout-à-fait bien! [357]”韦拉说。

赖斯基做了个恼火的动作。

“我不呼吸！”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害怕地轻声道，摆出一副一动不动的姿势。

赖斯基勾好轮廓，拿起调色板，没有好感地斜眼瞟着克里茨卡娅，开始给眼睛、鼻子上色……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太婆，你的美貌大伙早已忘了，”他心想，“除了你，这就是你的痛苦之处！”

她发现，他在打量她，便竭力笑得更甜些。

二十分钟过去，她因为紧张，笔直地坐着，不敢呼吸，几乎真的是在扮演角色，她的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犹如白色醋栗，连鬓角上的卷发也有点儿浸湿了。

“真热！”她低声道。

但赖斯基严厉地瞥她一眼，无情地用颜料涂抹着。又过去了一刻钟。

“Un verre d'eau! [358]”克里茨卡娅喃喃道，声音勉强可闻。

“不行，等一会儿吧！”赖斯基厉声道，“等我画完嘴唇。”

听到正在画她的笑容，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克制自己，强忍着。她周期性地、时断时续地、沉重地喘着气，以至胸部都湿了，但她不敢微微动弹。而赖斯基只管涂啊抹啊，好像什么也没发觉。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累了！”韦拉道。

赖斯基不作声。无论克里茨卡娅如何让嘴唇保持在它的位置上，她的下嘴唇还是稍稍往下耷拉。胸腔里开始发出轻轻的哮鸣声。

赖斯基只知道涂抹。她已经嘴唇动了两下，从前额上落下的两三滴汗水掉在她手上。

“您再稍等一会儿。”赖斯基说。

“我不呼吸！”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几乎发出哮声。

赖斯基自己也累了，但有股恶气折磨着他，他既不觉得累，也不怜悯自己的牺牲品。又过了五分钟。

“哎哟，哎哟，——je n’en puis plus [359]——哎哟，哎哟！”克里茨卡娅开始呻吟，从椅子上倒了下来。

赖斯基和韦拉向她扑去，让她躺在沙发上。他们拿来水、扇子、香水——韦拉还帮她整理了衣服。克里茨卡娅去了果园，而赖斯基同韦拉留在大厅里。他恶狠狠地朝韦拉飞快瞥了一眼。

“那信不是神甫妻子寄的！”他低声嘟哝道。

韦拉也以闪电般的一瞥回敬他，接着便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这目光变化着，变得透明清澈，犹如玻璃似的，“冷淡而有魅力”……

“韦拉，韦拉！”他轻声道，嘴唇发干，握住她双手，“你对我没有信任！”

“哎哟，您放开我！”她不耐烦道，把手挪开，“什么样的信任，您为何需要它，原因何在！”

她去了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那边。

“是的——她是对的：她为什么要信任我？可是我多么需要这一信任啊，我的天哪！为的是平息我的激愤，搞清秘密（而秘密是存在的！）并离开！不搞清她是何许人，她在干什么——我便不能走！”

“叶戈尔！”他来到前厅道，“暂时再把箱子搬回顶楼！”

他又给克里茨卡娅画了半小时，然后确定下一次隔天再画，并且怀着原先的热情沉湎于萦绕不去的关于那封信的问题上：是谁寄的信？搞清了便离去——这便是他想达到的一切。这里最讨厌的就是那个秘密：所有痛苦皆源于此！

他疑心重重地观察祖母、玛尔芬卡、季特·尼孔内奇和马林娜，特别是马林娜，他把她看作是韦拉最信赖、最亲近的宫廷女官。

可是那个马林娜像条蜥蜴似的扭着大腿在院子里前后滑行，时而捧着几条裙子，提着烙铁，时而号哭着或是突然笑容满面地从萨韦利的殴打下逃生——而且也像躲避丈夫从身后向她掷来的砖块或劈柴那样，回避赖斯基的问题。远远看见他，她便把脸扭向一边，垂下自己不知羞耻的黄眼睛望着，好像想一下子从他身旁溜过去，逃得远远的。

“想必这个骗子全知道！”他心想，但又怕正式提出各种问题，他本人对此都感到厌烦，而且也得提防被指责为“密探行为”。

他曾那么郑重地许诺提高自己，成为一个通常意义上的朋友。他接受了两星期的期限！天哪！只好如此！他招致多么愚蠢的痛苦，没有爱情，没有激情：只有某些自愿经受的痛苦，没有喜悦！可突然间，原来是这个散漫随便、不受约束、高傲自大（他想，他是个高傲自大的人）的他爱上了她，这甚至在他“脸上都可以看出”，马克这个目光锐利的坏蛋，他按自己的那一套，恬不知耻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同时，处在这场斗争当中，他的心脏好像因预感到热烈的爱情而停止了跳动：他因即将临近的惬意感觉而战栗，仔细听远处的隆隆雷声，并且始终在想，让热烈的爱情在心灵中爆发该有多好，会有何种火焰肃清生活的停滞，会有何种及时雨浸透这干涸的田野，滋润他那野草丛生的生活。

在这甜美的激情面前，艺术算什么，荣耀本身算什么！政治的和社会的风暴那朦胧痛苦、令人窒息的毒气算什么，在这些风暴中模糊地出现一些令一群年轻人趋之若鹜的思想，使他们把力量往那里使，没有热烈的爱情，没有神经的颤动。这是一种臆想的激情，是一种冷漠的自尊心的游戏，是一些没有美感、没有炽烈的愉悦、没有痛苦的思想……这往往并非自己的思想，而是从书本中读来的，是仿效、抄袭来的思想。

“不，我想要的是寻常的、接近生活的、本能的热烈爱情，充满它那经典的强烈而激动的心情。是的，我想要热烈的爱情，热烈的爱情！”他在果园里狂奔，拼命喊叫，吸着新鲜空气。

但韦拉并没有给他以热烈的爱情：因为这并不能使她的自尊心得到满足！

希望成为合韦拉心意的人，这并不单靠一个自尊心：他并没有厚颜无耻去追求，想强行取得她的欢心，像许多画儿一般的美男子，及身体强壮、脑筋迟钝的男子汉通常的那样，为了达到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他那畏葸、盲目、想在她身上留下印象的希望，全落空了。

但是，当他读过韦拉写给女友的信后，甚至连他本人也没看出和发现，在他身上重又激起这一希望。她在信中承认，在他赖斯基身上有着某些东西：他“学问深奥，知识渊博，才华出众，并带来了嘈杂，或是生活，也许，在别的时候她会被他迷上，但并非现在……”

瞧，就是这个，这个无论何时都会使我们陷入悲观失望境地的也许，也使赖斯基深受其害，如果说尚未使他处在最危险的情欲中，那么也已经处在它那灼热的氛围中，只有强烈的、其实是“高傲”的性格才能幸运地从中解脱出来。

是的，他曾经有过希冀，希望博得她的回爱，希望建立亲密关系，希望有某种他本人尚不了解的美好东西，但他已经感到，他想从这一灼热迷人的氛围中脱身，已经一天天变得越发困难。

他应该在一个月前，而并非一星期前，或是应该在韦拉回来之前，或是在她回来后同她头次见面之后，就摆脱她离她而去的，可如今怕是已经不必让叶戈尔将箱子重新从顶楼上搬下来了！

“或是你给我热烈的爱情，”他高声喊叫，炎热的夏夜他在祖母柔软的绒毛褥子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给我完全的爱欲，让我在爱欲中死去——我准备着——但得让我充分享受它，因它而喘不上气来，或是全都告诉我，信是谁寄的，你爱的是谁，是否早就爱上了，是否义无反顾地爱……这样我便安心了，也就摆脱了。摆脱了无望！”

可愚蠢的希望至今还在盲目地低声细语：“别绝望，别怕她冷漠严厉：她年轻；哪怕有谁得以抢在你前头，那也长不了，在这里，在家里，感情不可能巩固，有几十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有这些偏见、风险和老祖母的道德的赘疣纠缠着她。等等吧，待你排除了影响，到那时……”诸如此类。因此至今痛苦并未消除！

“我得去找她，我再也无法这样下去！”有天黄昏时他决定道，“我将把一切的一切全告诉她……至于她会怎么说——这样也好！或是摆脱，或则……死去！”

八

这次他敲了下她的门。

“谁啊？”她问。

“是我，”他说，怯生生地把头探进门里，“可以进来吗？”

她坐在窗边，拿着本书，但显然书很少让她入迷：她有些心不在焉，或是在想心事。她没有回答却给赖斯基挪了下椅子。

“今天不怎么热，太好啦！”他说。

“是啊，我去了趟伏尔加河：那里甚至挺冷的。”她说，“看来，天气要变了。”

接着，他们缄默不语。

“今天救主教堂为何把所有钟都鸣响了？”他问，“难道明天是节日？”

“不知道，怎么啦？”

“是这样，钟敲得使我无法入眠，连苍蝇也是。奶奶屋里苍蝇那么多：这是因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正在熬果酱吧。”

“的确，果不其然！难怪我总是发现帕舒特卡一刻不停地往哪儿跑，还直舔嘴唇……而且所有丫头，还有玛尔芬卡的嘴都黑黑的……你不喜欢果酱吗，韦拉？”

她摇摇头。

“昨天叶戈尔把您的箱子搬到顶楼了，我见到的……”她沉默一下道。

“是啊，怎么啦？”

“随便问问……”

“你是想问，我走吗，是否很快？……”

“不是，我就是这么一说……”

“别矢口抵赖了，韦拉！那有什么，这很自然。这个问题，我对你说，取决于你。”

“又取决于我？”

“是的，取决于你：这你清楚。”

她漠然地望着窗外。

“您把我描绘得那么有影响力。”她说道。

“噢，如果确实如此，你会怎么做？”

“为了我自己，我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倘若为了您的需要，那我会做到使您更幸福，更舒适，更安宁，更快乐……”

“等一等，你混淆了一些概念：应该按种类和范畴来区分：‘更舒适和安宁’是一方面，而‘更快乐和幸福’是另一方面。现在你来决定吧！”

“该您来决定，您更喜欢什么。”

“我发现你在支吾搪塞，你从不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愿望，开始时总绕弯子。我在选择中并不随意而为，韦拉：你替我拿主意，你给什么，我便接受。把我忘了，就因为你自己和为了自己，说说吧。”

“您不会听的，因此我什么也不说！”

“你为何这么想？”

“叶戈尔卡从顶楼上把箱子搬上又搬下有多少回了？”代替回答，她问道。

“哦，那你断然想让我离去了？”

她默不作声。

“你若说声是，我明天就离开。”

她朝他瞥了一眼，然后朝窗户转过身子。

“我不相信您。”她说。

“你试试，说一声，也许便深信不疑了。”

“哦，倘若如此，那您就走吧！”她突然说出口。

“对不起。”他压下叹息，说道，“我心里很难过，几乎无法上路，但是你因为我在这里而忧郁不快的话……”他心想，“也许她会说：不，并没有忧郁不快，”于是慢吞吞道，“那么……”

“那么您走吧！”她重复道，起身走到窗前。

“我会离开的，你不用撵我，”他强颜欢笑道，“但你可以使我减轻我的郁闷，甚至加快这一进程……”

“怎么！”

“这取决于你，我再重复一遍。”

“您说吧，我该做什么，作出‘牺牲’吗？我甚至打算亲自到顶楼搬您的箱子。”

对她的嘲弄他不予作答。

“怎么啦？”

“首先，你说说，你是否爱上了某个人？”

她急忙朝他转过身，吃惊地望着他。

“第二，蓝色信笺的信是谁寄的：那不是神甫妻子寄的！”他急于把话说完。

“为了您的离开，为何您需要知道这封信。”她瞪大眼睛问道。

“我来向你说明，韦拉；但是为了搞明白我的说明，不该那么惊讶，而是得耐心听完，并且开动自己的头脑……”

“这很高深、很费思考吗？”

“需要善良、同情和友情，你曾使我对它抱有那么大的希望，后来你不知为何又把它剥夺了……”

“哥，我是以友情报友情的啊。”她稍柔和地说。

“难道我对你没有充满友情？”

她否定地摇摇头。

“这对于我有什么特别的：你看，我对你又不是外人，只是并非一个血统……”

“这不是友情……”

“哦，那么是爱情？”

“我不需要它：我并不赞同它……”

“我知道——于是我便想说明，你个人怎么能做到使我身上也不存在爱情！”

“我好像一直在为此而做……”

“正相反：倘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爱情，你不可能做得更好。你高傲地疏远我，并以此刺激我的自尊心，然后你又使自己处于神秘莫测的氛围中，并激起我的好奇心。你的美丽、聪颖和性格做成了其余的事情——于是在你面前，我成了一个爱你爱得发疯的人！我将很高兴投入激情的旋涡中，沉浸于爱情的湍流中：我寻觅这种感情，想望热烈的爱情，为此而牺牲余生，但你过去不愿意，现在也不愿意……对吗？”

他侧身望着她的脸庞。

“我不愿意。”她平静而断然道。

“哦，你自己看到的，我曾经用尽我身上的全力，采用各种方法，欲将这种爱变成一种友情，但我只是更为坚信对年轻的美貌女子，友情是不可能的——眼下我认为，欲从这个状态中摆脱出来，只有两条出路……”

他停了一会儿。

“一条出路是你把我锁上：这是相互间的感情。”他继续道，“热烈的爱情通过让步的途径、幸福的途径摆脱，并在那里，视情况而定，随你的便：变为友情，好像是变为一种深沉的、神圣的、始终不渝的爱情——我是不相信这种爱情的——但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将变为满足和安宁……你使我失去了各种希望……失去了享受这种幸福的希望……是吗？”

他又靠近一些她的脸，寻根问底地望着她的眸子。她肯定地点下头。

“是的，各种希望。”她重复道。

“噢……”他说，“为了消除无指望的痛苦，或是彻底将希望扼杀，应该……”

“什么？”

“应该做我现在所说的一件事，也就是承认你在恋爱，并说出蓝色信笺的信是谁寄的！这便是第二条出路……”

“倘若我哪条出路都不要呢？”她傲然问道，从窗口朝他转过身来。

“那就更厉害了——既不傲慢自大，也不轻慢鄙视！”他兴奋道，“这全是矛盾，只会刺激热烈的爱情，而我是抱着希望来你处的，倘若你不能分享我疯狂的梦想，那么至少不会拒绝我朴实友好的同情吧，甚至还将帮助我。但我可怕地发现，你真恶毒，韦拉……”

“而您是个利己主义者，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您突然产生某种胡思乱想——我就应该分享它，治疗它，减轻它：其实您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正如我的事与您有何相干？我要求您一点，就是安静：对此我有权要求，我像风儿那样是自由的，我不属于谁，也不怕谁……”

“还在两星期前，我也是自由的，高傲的，可是瞧，现在我既不高傲，也不自由，并且我怕——你！”

她轻慢地望他一眼，微微耸了下肩。

“你等等再用这目光折磨我：那种事你没有机会遇到！”他几乎自言自语道。

“没有机会遇到，我也不怕！”

“小孩子们同样不怕，对保姆的‘狼来了’的威吓，他也会勇敢地含糊不清道：‘那我把它杀了！’你也像孩子那样勇气十足，但当那一时刻来临，你也会像孩子似的软弱无力……”

“我谁也不怕，”她重复道，“包括您的那头狼——热烈的爱情，亦同样！您恐吓也无济于事：您是在故意装模作样，我甚至对您毫不可怜！”

“你真恶毒！假如我得了热病呢？祖母和玛尔芬卡会来到我身边，看护照料我，竭力减轻我的痛苦。难道你依旧无动于衷，也不来看我一眼，不问候一声……”

“这是另一码子事，病人……”

“难道我健康吗？难道我不是病人，并且还是因你而病！……”

“这是我的过错吗？”

“倘若伏尔加河上的寒风将我侵透，你同样不会有过错！”

“那边有治疗所需的东西，有药……”

“这里也有，我给你指出一剂可靠的良药。我并非开玩笑：只有绝望可能掐死爱欲的胎儿。”

“难道我没有夺走您所有的希望？我永远也不会爱您，我对您说过！”

“可能，但问题在于我并不相信你：或是即便相信了，那么有一天，那里又会诞生希望。热烈的爱情会消亡，当她的对象本身死亡的时候，也就是不再激动……”

“哥，我可不能为您作出这样的‘牺牲’：去死！”

“这没必要！你只要说说，你是否在恋爱，是谁寄的信：这就如同你为我而死一样。”

他说得热烈而认真。她思考着，显然，在同自己作着斗争，她转身面朝窗户，又转过身来对着他。

“好吧……”她说，压低嗓音，放慢语速，“我……爱上了……另一个人……”

“谁？”他突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您害怕什么？是您自己想这样的；您得到了满足并且走吧：您现在知道了。”

“是谁？”他重复道，不听她的。

“名字有什么关系！”

“名字，名字呢？谁写的信？”他声音颤抖道。

“谁也不是！是我臆造的，我谁也没爱，信是神甫妻子写的！”她冷淡道，望着他，看他如何激动地用发红的双眼盯着她，而她的双眸渐渐失去自己黑天鹅绒般闪闪发光的光泽，变得明亮起来，最后变成透明。思想和在这对明眸里曾有过的一切，全消失了，从中已什么也无法读到。

“说吧，求求你，别让我留在这座悬崖上：说真话，一句真话，我便摆脱了，一个小小的谎言——我便坠落！”

“听着，哥：您不是在同我玩什么智力游戏吧？”

“真的，我并不知道：如果说这是场游戏，那它便像是一场赌博，有人拿最后一枚铜币押宝，而另一只手则在口袋里掏手枪。你伸过手，摸摸心脏和脉搏，说说这游戏叫什么？你想停止折磨：那就说出所有真相——没有热烈的爱情，我很平静，我将同你一起开玩笑，并且明天就启程。我来就是为了对你说这番话……”

“您不单是个利己主义者，而且是个独断专行的人，哥：我只是张嘴说了句我恋爱了，考验考验您，可您——您瞧，您怎么回事：可怕地竖起眉毛，开始审问。您头脑发达，homme blasé，grand coeur [360]，是个自由骑士——您不害羞吗！不，我看您当个朋友都不合适！哎，假如我恋爱了，”她边关窗子边压低声音断然补了一句，“那会怎么样？”

“无所谓！”他声音平静道。

她惊奇地望着他：确实——无所谓。

“你看到信任的作用了，”他继续道，“我很平静，心中不动任何感情，所有希望都如苍蝇那样消失了……”

“哎，比方说，我……恋爱了。”她把声音再放低道。

“收起你那套比方说吧：在它下面隐藏疑问，而疑问下面又是希望。”

“那好吧，我爱上了……”

“谁？”他用有力的耳语问。

“又是名字！”

“是的，必须要知道名字——只有到那时我才能放心离去。不然我不会相信，只要还有秘密，我便不相信……”

“玛尔芬卡全告诉我了，您如何向她鼓吹恋爱自由，主张别听奶奶的，而如今您自己比奶奶更坏！要打听别人的秘密……”

“我别无所求，韦拉，我只求让我平平静静离开：就是这些！谁使你感到不自由，该受诅咒……”

“您是在自己咒骂自己：您要名字干吗？倘若奶奶为此事费心，这能理解，她担心我别爱上一个在她看来‘不三不四’的人。可您是个鼓吹者啊！……”

“难道我禁止过你去爱什么人吗？你挑中的哪怕是……尼尔·安德烈伊奇——我都无所谓！我想知道名字只是为了确信这是真的，可以把炽烈的感情冷下来。我知道现在我显得很无聊，我要走了……”

她深深思考着。

“难道炽烈的感情能证明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对吗？……”她轻声道。

“无论哪一种，韦拉。我对你重复一遍曾对玛尔芬卡说过的话：去爱吧，不必求得谁的许可，他是否值得爱，大胆地朝前走吧……”

“可前不久在果园里您还教我提防死亡呢！……”

“提防小偷和狗——而并非热烈的爱情！”

“并且我能想爱谁便爱谁吗？”她好似开玩笑道，“不必求得许可……”

“无论是奶奶，还是社会上的看法……”

“不必求得您……”

“我是最不必理会的：我打算促成你，激发你热烈的爱情……你看，你曾期待我的慷慨豁达：这就是！挑选我当你的爱的信任者吧——我将亲自将你推入这如火的激情中……”

她偷眼看了他一下。

“名字，韦拉——那个幸运儿的名字？……”

“好的，好的——以后什么时候，待到……”

“待到我走了？唉，倘若能将炽烈的感情给我！”他说，以炽热的目光望着韦拉，抓住她的双手。他脑袋里又像喝醉酒的人那样嗡嗡地响。“听着，韦拉，还有一个摆脱我处境的出路，”他热烈道，“我怕暗示到它，你太严厉：把热烈的爱情给我！这你能做到。忘了自己的恋情……倘若它还是新出现的、时间不长的恋情……并且……不，不，别摇头——这是胡说，我知道。哦，只是别赶我走，让我有时与你在一起，听你说话，感到满足和遭受痛苦，只要不萎靡不振，而是有所寄托：如今我简直是个木头人！到处是昏昏欲睡和难以忍受的寂寞，没有目的，艺术我没有学好，对它我什么也没做。任何一种所谓的‘正经事’都低级庸俗，令人生厌到了极点。我想在我的余生做完一件什么事情，完成某件非同一般的大型作品，但我对此没有能力——没有做好准备：我们无事可做！或是让生命化为焰火，化为情欲！你身上具备了激起狂风暴雨的一切，你已经将它激起：只要一星火花，一丝娇媚的表情，一个迷惑的手段……我便开始生活……”

“那我将做些什么，”她说，“欣赏这一激情，而不分享？您在说胡话，鲍里斯·帕夫洛维奇！”

“你是怎么回事，韦拉？别回答我，但也别厌弃我，留下我吧。我感到不单在你的目光下，而是只要有谁偶然提到你——我就会一会儿发烧，一会儿发冷……”

“这将如何收场呢？”她不无好奇心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发疯，投伏尔加河或是去死……不，我富有生命力什么也不会发生，但过半年，也许过一年我将与谁在一起共同生活……给我，韦拉，给予我热烈的爱情……给我以幸福！……”

他的嘴唇和舌头甚至全干了。

“古怪的请求，哥，给你激情吧！我不相信热烈的爱情——它是什么？说是幸福就在深沉强烈的爱情之中……”

“胡扯，胡扯！”他打断道。

“爱情是胡扯？”

“是的，这个‘神圣、深沉、崇高的爱情’是胡扯？这是在情欲的墓穴里出现的、想象中的、凭空虚构的幽灵。这是人们臆造的，犹如人们臆造出省税务局，卖酒事务所，时装样式，玩牌，跳舞晚会那样！崇高的爱情——这是人们用来装饰情欲的制服，但情欲不停地往外钻，要将它扯碎。大自然给活生生的机体注入的只是情欲，别的它什么也不赋予。爱情只有一种，没有其他爱情！譬如说，一个最猥琐的人，一团无足轻重的肉冻，小镇上的一个商人之妻，一个最好心肠的体面官吏，一个主席——随便找谁：全都必定会感到，有的一次，有的多次——视情欲的强烈程度而定，有的细腻精巧，有的粗鲁卑俗——视教养程度而定，但全都能体验到生活中情欲的刺激，痉挛，它的苦楚和疼痛，体验到这种无法抑制的激情，这生命中的另一种活力，这活力的醉人的嬉戏……这销魂的极乐！……”

他停顿下来。

“喏？”她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哦，”他热烈地继续道，“待到这炽热的兴致冷却，待到这生命的闪光停息，过后便是怡然自得和安谧，是甜蜜的狂热后那休憩的微笑，是对已逝情景优美的回忆，是意兴阑珊的寂静！而当情欲燃烧过后，人们便把这寂静，这痕迹称作神圣而崇高的爱情……你看见了吗，韦拉，情欲多美好，甚至它的一个痕迹便会给整个生命打上鲜明的烙印，可人们却拿不定主意承认真相——也就是爱情已经不存在，他们在心醉神迷时并没有注意到它，在尽情享受时把它放过了，随后他们的整个生命被赋予那些由情欲充满的辉煌色彩！……这色彩是爱情，是友情，也是一种牢固的关系，它把人们紧紧拉在一起，有时会是整个一生……不，生活中任何东西都无法赋予如此无上的幸福，无论什么样的荣耀，什么样自尊心的满足，什么样谢赫莱扎达 [361]的财富，甚或创造力，无论什么都无法赋予……唯独情欲！你是否想体验一下这样的情欲，韦拉？”

她若有所思地听着。

“是啊，倘若它像您所描述的那样，倘若它有那么多的幸福……”

她战栗一下，迅速推开窗子。

“情欲——这是经常不断的兴奋状态，却无醉酒时那粗野的难受，”他继续道，“这是脚下一束永久的鲜花。在你面前，它是一尊要求崇拜、为它去死的神像。当乱石落在你头上，而你想的却是情欲，还以为是玫瑰抛在你身上，咬牙的咯吱声你将当作音乐接受，可爱小手的搥打似乎比母亲的爱抚更温柔。生活的烦恼和无谓的口角全都消失——充溢你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喜悦，只有幸福这样子……看着你……（他走近她身旁）……握住手（他抓住她的手）并感到如火的激情和力量，感到机体的战栗……”

她又战栗一下，他也同样。

“韦拉，我离这个心境并不远；还需一个温柔的目光，再握一下手——我便活了，怡然自得了……你说，我该做什么？”

她缄默不语。

“韦拉！”

她渐渐从默然听他说话的沉思中镇静下来，朝他转过身子，亲热地，近乎温柔地拉着他的手，用低沉的耳语恳求道：

“从这儿离开吧！”

他站起身，像受了伤似的。

“你真恶毒，韦拉。好吧——那就说出名字？”

“名字？什么名字？”她惊讶道，完全清醒了。

“还有蓝色信笺的信是谁寄的？”他补充道。

她嘲弄般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谁也没爱上，”她大声道，“是我臆想的，就这样，因为无聊……”

“那信呢？”

“神甫妻子寄的！”她讽刺道。

“更多的你不想说了？”

“我要说的还是这句话。”

“什么话？”

“您走吧！”

“这样我是不走的！”

她久久盯着他。

“听便，您是在自己家！”她答道，讽刺而恭顺地垂下头。“而现在，请原谅，我想早些躺下！”她亲热地，几乎微笑着补充道。

“她在赶我走！”他痛苦思忖，不知该说什么，此刻突然有人从门外抓住了门把手。

九

“谁在那里？”两人问。

门开了，出现瓦西里莎那若有所思的脸。

“是我，”她轻声道，“您在这里啊，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有人找您，请快点儿，门厅里一个人也没有。雅科夫去做彻夜祈祷了。而叶戈尔被打发上伏尔加河打鱼去了……那边只有我一人带着帕舒特卡。”

“谁来找我？”

“省长派来的一个宪兵，省长有请，如果可能，现在就去他那儿，如果不行，那就明天早些去：说是，非常需要！”

“那里究竟有什么事？”赖斯基奇怪道，“好吧，告诉他，我会去的……”

“请快点儿，”瓦西里莎恳求道，“那边还来了一位客人，就是……”

“还有谁？”

“就是……那个爬进来的……”

“哪个‘爬进来的’？”

“就是那个，听我说，大伙要用鞭子抽他的……在大厅里无拘无束坐着哪，等着您，可女主人同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还没有从城里回来。”

“这算怎么回事，瓦西里莎，你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可我忘了。”

赖斯基和韦拉困惑莫解地相互望了一眼。

“鬼才知道！城里来了个不知什么样的客人——真烦人！”

“不，就是那个，喝醉了在您那儿过夜的……”

“难道是马克·沃洛霍夫？”

韦拉做了个手势。

“快去吧，了解一下，他来干什么？”她说道。

“你怕什么？他又不是狗、死人、小偷，而是那么一个放荡的流浪汉……”

“您走吧，走吧！”韦拉不听他的，催促道，“这很有趣……”

“请快点吧，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瓦西里莎也催促道，“我同帕舒特卡把他反锁在房间里。”

“这为什么？”

“我们害怕。”

“怕什么？”

“没啥，就是害怕。他是从窗子里爬到小院子的，再爬到这里的。他是否会在那里偷走点什么？”

赖斯基笑起来，同她一起走了。他把宪兵打发走，说定过一小时到，然后去见马克，把他领进自己房间。

“怎么，来过夜的？”他问沃洛霍夫。

他同马克说话不外乎是讽刺语调。但这一次马克却是一脸忧虑的神色。但当送来蜡烛，他看清赖斯基那张焦躁不安的脸时，便笑起来，依旧是自己那副冷冰冰的尖刻笑容。

“哦，瞧，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去了呢！”他讥讽道。

“还来得及。”赖斯基漫不经心道。

“不，现在已经晚了：瞧您那双眼睛！”

“眼睛怎么啦，没什么！”赖斯基望着镜子道。

“您瘦了，麻疹都发出来了。”

“全是瞎扯，”赖斯基答道，竭力不看他，“您最好说说，您又晚上来干什么？”

“要知道我是头夜鸟：白天他们已经侍候我很周到。来奶奶家少丢脸。了不起的老太太，把特奇科夫赶跑了！”

突然他又一本正经起来。

“我来找您有件事。”他说。

“您会有事？”赖斯基道，“这真有意思。”

“是啊，比您的事更大。您瞧：刚才我在警察局，也就是说并非自己去拜访的，是警察区段长邀请的，甚至用一对灰马把我拉到那里。”

“这是为何：出了什么事？”

“不值一提：我在那里分发了一些书……”

“什么书？是我的书，从列昂季那里拿走的吗？”

“有从他那儿拿的，也有别的书——瞧这里全写着哪。”

他递给他一张纸条。

“您都赠给谁了？”

“所有人，大多是青年：有宗教学校的，有中学的一个教员……”

“难道他们没什么可看的？”

“怎么会没什么可看！瞧科兹洛夫读了五年的萨柳斯蒂 [362]、色诺芬 [363]、荷马和贺拉斯：第一年从头看到尾，第二年从尾看到头——在这里全变酸了……在中学里都发了霉。”

“难道他们没有新书？”

“有，另一头驴，一个语文教师，时而让他们啃卡拉姆津 [364]，时而啃普希金，他们的脑子全是呆板乏味的……”

“于是您就想去放把盐——都加了些什么，让我们看看！”

“嗨，说得多拿架子：‘让我们看看！’活像尼尔·安德烈伊奇！”

赖斯基把纸条浏览一遍，两眼死死地盯着马克。

“哎，干吗朝我瞪大眼睛？”

“您给他们这些书？”

“是啊，怎么啦？”

赖斯基继续十分吃惊地盯着马克。

“把这些书给年轻人看！”他喃喃道。

“您看起来好像信奉上帝？”马克问道。

赖斯基一直盯着他。

“您今天不去做彻夜祈祷？”马克又冷冷地问。

“要是去做了呢？”

“嘿，那没什么可奇怪的：您可能心醉神迷和啜泣流泪……您为何把特奇科夫赶走呢：他也是个教徒啊！”

“我又没问您，您是否信教：既然您已经不信团里的团长，大学里的校长，如今又否定省长和警察——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那么您哪里会信上帝！”赖斯基说，“我们直截了当，谈谈您来访的事情：您找我有什么事？”

“您要知道，有个男孩子，是法院检察官的儿子，不认识一本书上的法文句子，拿给母亲看，母亲给父亲看，父亲去找检察长。此人听到作者的名字，大发脾气——呈报了省长。男孩被关押，受鞭笞：体罚下，他说出书是从我这里拿到的。喏，今天我就被传讯……”

“您怎么说？”

“我？”他说，笑吟吟地望着赖斯基，“他们问我是谁的书，我从哪儿拿的……”

“喏？”

“喏，我就说……是您的：一些是您随身带来的，另一些是在您图书室里找到的——比如伏尔泰的……”

“十分感谢，您为何把这份光荣赐我呢？”

“因为自打您把特奇科夫轰走后，我便认为您并非一个完全不可救药的人。”

“您最好首先得问问，我是否允许——而这正派吗？”

“我是没有得到允许。而这正派与否——以后再谈。按您的意思，什么是正派呢？”他蹙眉问道。

“这也以后再谈，我只是不允许这么做。”

“这么做既算不上正派，也算不上不正派，可是对我有利……”

“对我却不利：可爱的逻辑！”

“瞧，我总算对逻辑弄明白了，”马克说，“我只是怕，我们是否会有两种逻辑？……”

“是否有两种正派？”赖斯基补上一句。

“对您，他们是不会做什么的：您正博得省长阁下的宠信呢，”马克继续道，“再说您又不是被流放至此居住的。而我为此又将被押送到某处第三个地方：我已经待过两个地方了。要是别的时候，对我反正一样，可现在……”他若有所思补充道，“我多想逗留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怎么样？”赖斯基变得冷冰冰的，“还有何事？”

“还不要紧。我只想告诉您，我都做了些什么，并且问一下，您是否愿意自己承担下来？”

“倘若我不愿意呢？而且我确实不愿意！”

“哦，那就只好如此。我去对科兹洛夫说说。他反正完全发霉了：就让他在拘留室待上一阵，以后再来从事希腊人的研究……”

“那不行，他一旦丢了职位和面包，就无法研究了。”

“看来这么做……也不合理！最好还是您亲自去说说，承担责任。”

“您为何要我帮这个忙呢？我与您有什么关系？”

“如同我跟您要钱那样，也就是我需要钱，而您又有钱。这次也一样：您把责任承担起来，他们不会对您做什么的，却会把我关起来，我希望这是条逻辑！”

“倘若不愉快的事情落在我身上呢？”

“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尼尔·安德烈伊奇会称您为暴徒？省长会告发您，让人来监视您？……我们别再卑躬屈膝：我们总是害怕，直到现在也不去说服省长……”

“是您自己怕承担责任！”

“我并不怕，只是眼下我不想离开这里。”

“因为什么？”

“就这样，不愿意。过后我会亲自去说，书是我的。以后您若犯了什么罪，推在我身上：我会来承担的……”

“这怎么承担：您要求帮那种稀奇古怪的忙！”赖斯基沉思道。

“那您听着：您去试试。如果事情变得很严重，您亲自承认已经不可能，那就只好如此，您就推在我身上。真是倒霉！”马克嘟囔道，“这孩子全搞砸了。可那里已经开始活动起来……”

“我现在要去省长那里，”赖斯基道，“他派人来了。再见！”

“啊！派人来了！”

“我该怎么办，说什么！”

“如果你硬充好汉，省长会把这件事捂住的：他不喜欢什么事情都往彼得堡捅。对我可不行，我是处在监督之下，他必须每月往那边呈报我健康如何，近况如何？他一直想把我从这里打发走，要求给予离开许可证；我好像他的眼中钉！前不久他已经呈报，说我‘流露出悔过之意’：如果书的事情我被忽略过去，他将呈报，说我已成为如此可靠和英勇的公民，无论罗马和斯巴达 [365]都从没有过。他们将解除对我的监督！所以，您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也能使他满意……不过，随您的便！”马克冷淡道，“我们走吧，我也该走了！”

“您上哪儿，大门在那边……”

“不，我们去您家的果园，我从那边下山，我该去那儿……我在岛上的渔民家等候此事如何了结。”

悬崖旁，马克消失在灌木丛中，而赖斯基去省长家，直至深夜一点钟才从他家返回。尽管他很晚才躺下，但起得很早，想把发生的事情转告韦拉。她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她还在睡哪。”他心想，便去了果园。

他顺小径来回踱步了整整一小时，等待浅色窗帘拉开。可是过了半小时，一小时，窗帘并没拉开。他等着，看马林娜是否会从院子里经过，但也没见到马林娜。

很快，祖母卧室的窗帘卷了上去，茶炊在外屋里咝咝作响，一群鸽子和麻雀开始向平时玛尔芬卡喂食的地方飞来。屋门砰砰响了起来，马车夫和仆人们在院子里走动，可是韦拉屋里的那些窗帘始终没有微微颤动。

终于乌丽卡出现在地窖里，娘儿们、丫头们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只有马林娜没有踪影。萨韦利脸色苍白，神情抑郁，出现在自己小屋的门槛下，痴呆呆地望着院子。

“萨韦利！”赖斯基喊道。

萨韦利慢吞吞走近赖斯基跟前。

“告诉马林娜，让她等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一起床并穿好衣服，立刻来告知。”

“马林娜不在！”萨韦利说道，比平日稍稍利索些。

“怎么不在，她在哪儿？”

“天刚亮，她就陪小姐过伏尔加河，去神甫妻子家了。”

“哪位小姐：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吗？”

“正是。”

他呆住了，几乎惊骇地盯着萨韦利。

“她们是乘什么去的，同谁一起去的？”他沉默一会儿问。

“一直是普罗霍尔驾四轮轻便马车送她们去的，用一匹背上有黑道的浅黄色马。”

赖斯基默不作声。

“她们傍晚回来。”萨韦利补充道。

“你以为她们今天将返回？”赖斯基赶忙问。

“正是这样，普罗霍尔和马，马林娜也同样。他们送小姐过去，自己当天便往回返。”

赖斯基瞪大眼睛看着萨韦利，却看不见他。他们面对面站了好久。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萨韦利慢吞吞地问。

“啊，什么，是的，”赖斯基清醒过来，“你……也在等马林娜吗？”

“她死了倒好啦，该死的！”萨韦利阴沉道。

“你干吗打她？我早就想劝劝你，别再打她了，萨韦利。”

“现在我很少打她。”

“很久了吗？”

“就现在，这星期她过得挺温顺，因此也就……”

萨韦利开始使劲儿在他的脑门上运作，来帮助他思索。

“走吧，我没别的事了，只是别再打马林娜了，给她充分自由：对你，对她都将更好些……”赖斯基道。

他低头回家，忧郁地望一眼韦拉的窗子，而萨韦利没戴帽子，垂下头，对赖斯基的最后几句话感到惊讶。

“同样是情欲！”赖斯基心想，“可怜的萨韦利！可怜的——我！”

十

随着韦拉的外出，赖斯基充满孤独的恐惧。他感到自己成了个无依无靠的人，仿佛整个世界变得空荡荡的，而他不知不觉来到一个贫瘠的荒漠上，却不曾发觉这整个荒漠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不曾感觉这显得比夏天炎热时光更为美好的大自然，使他赏心悦目，温暖如春。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善于操持家务，玛尔芬卡那轻盈的移步，她的歌声，她和快乐、朝气蓬勃、蹦蹦跳跳的维肯季耶夫那生气勃勃的闲聊，客人们有时的来访，滑稽可笑的波林娜·马尔科夫娜和吵吵闹闹的奥片金的出现，衣着体面、发型考究的太太们和好穿戴、追求时髦的年轻人的拜会——他都毫不留意。他对所有这些人和他们的莅临，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烦闷，既不冷也不热。

他看到的只是一点，浅紫色的窗帘没有徐徐飘动，厚实的窗幔垂下，心爱的长凳空荡荡的，韦拉不在——于是仿佛什么也不存在，谁也不存在：恰如整幢楼，整个四周都空无人烟似的。

他并不想爱上韦拉，而且即使想也不行：他已被剥夺一切权利，所有希望。她对他最温柔的哀求是“快点儿走吧”，而他则被她占据，醉心于她，心中只有她一个，别无他求！

甚至她的美貌，好像也失去了对他的魅力，使他爱慕她的，是另一种不知怎样的力量。他感到将他和她连结在一起的，并非充满激情、意味深长的希望，并非神经的战栗，而是某种含有敌意、刺激大脑的痛苦，是某种与爱情毫不相干甚至相对立的关系。

眼下令他痛苦不堪的是她的神秘莫测：她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家里、从果园里销声匿迹，然后又重新露面的，她像条美人鱼似的从伏尔加河河底浮出水面，双眸清澈透明，脸上透着深奥诡谲的神色，满嘴谎言，头戴水草编的花环，与真正的美人鱼毫无二致。

这时，那神秘明亮的夜晚，在他眼前闪烁着多么危险凄凉的美啊！

但是，倘若仅仅只是神秘莫测这一条也就罢了，可她却向他半透露她爱上了周围的某个人，他使她的生活和这个角落变得充实，使这片林子、这片天空、这条伏尔加河变得美好。

但是，她将那扇秘藏心中的门扉只开启了片刻，便突然任性地砰的一声把它关上，骤然消失，随身带走了开启所有秘密的钥匙：包括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爱情，自己观念和情感的整个环境，自己度过的全部生活——全带走了！他面临的又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她把所有的钥匙全带走了！”他在同祖母的聊天中谈到韦拉时，懊丧地自言自语道。

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听后，全身猛然一抖。

“她都带走了些什么钥匙？”她焦急道。

他默不作声。

“说啊，”她紧追着问，并开始在自己兜里，接着又在小匣子里搜寻起来，“都是些什么钥匙：好像都在我这里嘛！玛尔芬卡，过来：韦拉·瓦西里耶夫娜随身都带走了些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奶奶：除了自己的书桌钥匙，她可从来不带走任何钥匙的。”

“瞧，鲍里斯说她带走了。您在自己身上找找，再问问瓦西里莎：是否家里的所有钥匙都在，她别是同那个轻浮的马林娜一起随便把贮藏室的钥匙抓走了——快去！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你还瞒什么啊，说啊，她把哪些钥匙拿走了：难道你看见了？”

“对，”他愤恨道，“是我看见的！她给我看过，又藏了起来……”

“它们都什么样，带齿的还是这种样子的？……”

她给他看一把钥匙。

“是些开启自己智慧、心灵、性格、思想和秘密的钥匙——瞧，什么样！”

祖母这才安心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说，沉思一下，然后叹息道，“是啊，在你的这个讽喻里也有真理。她没有把这些钥匙留给任何人。而最好是把它们挂在奶奶腰上！”

“干什么？”

“没什么。”

“告诉我，奶奶，韦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赖斯基坐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身边，突然问。

“你自己都看见了：还能对你说什么？你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可我什么也没看清。”

“谁都看不清，你能否看清自己的智慧，自己的意志高于一切！连奶奶也不敢问什么：‘不，没什么，我不知道，也不熟悉。’她是在我照料下出生的，总是同我在一起，可我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喜爱什么，不爱什么。即使她病了，你也不会知道：她既不诉苦，也不要药，而是更加沉默寡言。她并不懒，可什么也不做：不缝衣，不绣花，不喜欢音乐，不去做客——生下来就这样！我没见过她开怀大笑过，或是放声大哭过。即使大笑，也把笑容藏起来，好像那是什么罪过似的。稍有不随她心意，有什么让她心绪不佳，立刻躲进自己的塔楼里，苦和乐都在那里熬——独自一人。瞧，就这样！”

“那有什么，这很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意志——这是独立自主。愿上帝保佑！”

“瞧，‘愿上帝保佑！’姑娘有自己的意志！你别再使她产生这种念头，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我认真求你啦！你聪颖、善良、正直，当然你也希望那两个女孩子好，可有时候你贸然说出一些话——真是天晓得！”

“我都对谁贸然说出些什么话啦，奶奶？”

“要看是对什么人？你劝玛尔芬卡恋爱别征得奶奶同意：你自己想一想，这好吗？我甚至没料到会是你！倘若你自己不再服从我，也就罢了，为何要煽动一个可怜的姑娘呢？”

“嘿，奶奶，您是个多么独断专行的女人：一切都按自己的老一套！关于谈恋爱不能服从命令，我同您争论得还少吗！……”

“瞧，鲍留什卡，我们把尼尔·安德烈伊奇赶跑了，倒是应该让他好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不会说。我只知道你尽胡说八道，是的：请勿见怪！难道这是新规矩不成？”

“对，奶奶，是新规矩：旧时代过去了。它不能延伸到两个时代啊。新时代该来到了！”

“你的那个新时代里什么都好吗？”

“您来判断吧，奶奶：姑娘的生命中只有一次繁花似锦的春天，而这个春天便是爱情。但突然间不给她鲜花盛开的自由，压制她，使她失去新鲜空气，摘光鲜花……而您为什么，以及有什么权利要逼迫，比如说玛尔芬卡，要按照您的处世之道，而不是按照她的志趣爱好去做个幸福的人呢？”

“你问问玛尔芬卡，如果奶奶不为她的幸福祝福，她会幸福和找到幸福吗？”

“我已经问过了。”

“哎，怎么样？”

“她说，她对奶奶的话唯命是从。”

“你瞧瞧！”

“难道这合乎情理：自由何在，权利何在？要知道她是个有思想的生物，是个人，为何要将自己的意志和幸福强加于她呢？”

“谁强加了：你问问她？倘若她们在我这里是畏畏缩缩的，或是备受摧残的，差不多毫无幸福的，可你看看，她们在我身边活得像一对小鸟，想做什么，随心所欲……”

“是啊，这是实情，奶奶，”赖斯基真诚道，“这方面您是对的。将您和她们连接在一起的，并非惧怕，并非锁链，并非权威者的大锤，而是鸽窝的柔情……她们把您奉作神明——的确如此……但是要知道，问题出在教育上：为何要把陈旧的观念塞给她们，为何要按鸟类的方式教养她们？让她们自己从生活中汲取不多的汁液吧……把鸟儿关在笼子里，当它失去意志时，您即使将笼门大开，它也不会再飞走了！这话我也曾对我的表妹别洛沃多娃讲过：那里有一个失去自由的她，这里有另一个……”

“我可什么也没给玛尔芬卡和韦罗奇卡硬塞过；关于爱情我连约略提一下都不曾有过——我怕她们犟嘴，但我看到，也明白，玛尔芬卡没有我出主意和祝福，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看来是这样吧。”赖斯基若有所思道。

“倘若你或是另一个人得以向她谈论许多有关你的这种自由，而她也听了听，那么……”

“那她会是一个不幸的人——我相信，奶奶——因为，如果玛尔芬卡把我的谈话向您转达，那么她也应该同时告诉您，我还说过我理解她，并且我的最后建议是：不要违背您的意志，并听从瓦西里神甫……”

“这我知道，我全探询出来了，而且看出你是想让她幸福。原谅她吧，别怜悯她，不然结果不是我，而是你把她本人不愿意的幸福强加于她，就是说，你自己也将犯你曾经责备过我的过错：专横霸道。”她沉默一会儿，又开始道，“你是如何理解奶奶的，如果有个富人，出身名门，有声望，有功绩，来向玛尔芬卡求婚，而她并不中意——我将会如何劝说她？”

“行，奶奶，我把玛尔芬卡让给您，但您别去碰韦拉。玛尔芬卡是一种类型，而韦拉是另一种类型，倘若您对韦拉也采用那种方法，那您会使她不幸的！”

“谁？我吗？”祖母问，“但愿她会去掉自己的傲气，并相信奶奶：也许用另一种方法她也有足够的智慧。”

“只是您别限制她，听其自由。有些鸟儿生来就为养在鸟笼里的，而另一些则为了自由自在……她会独自驾驭自己的命运……”

“可难道我妨碍她了？限制她了？她并不信任我，躲避起来，沉默寡言，对事情有自己的见解。我甚至并不想要她作出‘解答’，可瞧你，倒像总不放心似的！”

她专注地盯着他。

赖斯基脸红了，因为祖母突然间那么明确而朴实地向他证实，她整个儿的“专横霸道”，是建立在对她所疼爱的两个孤女母亲般最温存的爱怜和孜孜不倦的照管上。

“我只是像警察局长似的瞧着，看外面一切是否照常依次进行，人家不吭声，我是不登门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补充道。

“啊：这典范，这自由的桂冠！奶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站在理性的、道德的、社会的发展顶峰！您完全是个做好一切准备、千锤百炼的人！当我们还在忙忙碌碌、瞎操心的时候，您却那么毫无代价轻轻松松就把事情全做了！我向您鞠一躬，作为对一位妇女的致意，再鞠躬并以您而自豪：您真伟大！”

他们俩都不再作声。

“奶奶，您说，神甫的妻子是个什么人，她同韦拉有什么关系？”赖斯基问。

“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是神甫的妻子。她和韦拉在寄宿学校一起念过书，在那里成了好朋友。她经常到我们家做客。她心地善良，为人谦虚，是个好女人……”

“韦拉怎么会喜欢上她呢？她该是个聪颖、有性格、引人注目的女人吧？”

“唉！才不哪，有什么性格！她人不笨，学习好，看过好多书，喜欢穿漂亮衣服。神甫并不穷：有自己的土地。有个地主，米哈伊洛·伊万内奇喜欢他——他家道可富有哪！粮食和各种财产——多的是；给神甫不少马，还有辆轻便马车，甚至用温室里的树木装饰他的房间。神甫很聪明，不过年纪轻轻——为人已经很世故，在地主圈里待惯了。甚至看法国书，抽烟，这与僧侣的长袍并不相配……”

“那神甫的妻子如何？告诉我有关她的情况：倘若如您所说，她甚至没有什么主见，韦拉怎么会喜欢她呢？”

“就因为没主见才喜欢她啊。”

“怎么会因此而喜欢她呢？这难道可能吗？”

“太可能啦。你还打算教我呢，却没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

“哪能呢？”

“就是如此：性格强的人不会喜欢性格强的人。这便如同那些公羊，只要相遇，立刻便牴架！而性格强的人和性格不强的人，才和睦相处。一个因为有力量而喜欢另一个，而另一个……”

“因为软弱而喜欢，是吗？”

“是啊，因为柔顺，因为无主见，因为听从他的意志。”

“这可是太对了，奶奶：您是个智者。在这里，我见到无穷的智慧角！奶奶，我放弃对您的再教育，并且从今以后是您听话的学生，我只求一条：您别替我完婚。其余的一切我都听您的。哦，那么神甫的妻子是什么人？”

“喏，神甫妻子是个好心肠的人，一只温顺的母鸡，不停地咿咿呀呀说话，唱歌，喜欢低声细语，尤其同韦拉：总是凑到耳朵上小声说话。而韦拉只是听着，不吭声，偶尔点点头，或是说上一句。韦罗奇卡的一个眼神，甚至耍性子——对于她都是神圣的。韦拉说什么都有道理，都是好的。嗨，韦拉就需要这样，她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听话的奴仆。瞧，她就是。因此韦拉喜欢她。可是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依然怕她，几乎什么愿望都满足她：‘原谅我，小心肝，亲爱的。’开始吻她的眼睛、脖子——可那位无所谓！”

“原来如此！”赖斯基暗自道，“高傲而我行我素的性格——喜爱奴仆！可反复强调自由、平等，对我的倾慕还不屑一顾。你等着吧！”

“那么韦拉，她爱您吗，奶奶？”赖斯基问，想知道除了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她还爱谁。

“爱啊！”祖母坚定道，“只是按自己的方式。她从来也不表示，以后也不会显露的！可她爱我，看来，哪怕死也愿意。”

“那有什么，也许她也爱着我呢，只是不显露出来罢了！”赖斯基安慰自己，但又亲自将这一像是无法实现的希望摧毁。

“假如她不显露，您怎么知道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反正她是爱我的。”

“而您爱她吗？”

“我爱，”祖母低声道，“唉，可真爱她啊！”她叹口气补充道，甚至都流出了眼泪，“她可不知道：或许以后会知道的……”

“您是否发现，韦拉这些日子好像……有什么心事？”赖斯基犹豫不决道，希望从祖母那里是否能打听到点什么，使令自己痛苦不堪的有关蓝色信笺的“问题”得到解决。

“你是否有所发觉？”

“没有……真的……她有什么事……要知道我并不了解，一般来说她怎么样，只是好像有点……”

“如果我没有察觉的话，这还算什么爱！我已经并非一个晚上睡不着觉了，心想从春天起她怎么变得那么古怪！时而高兴，时而沉思；经常使性子，有时，发脾气。她该出嫁了——就这么回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几乎自言自语道，“我问过医生，说是全是神经闹的：他们老是提什么神经——这神经是什么东西？有时连医生们都闹不清。说到腰，他们便一个劲儿说，那是腰疼或是心口疼——就这么治。而现在，又全是神经闹的！你看，有时有人发疯了，他们便说：可怜的人，他神经错乱了，全因为痛苦难熬，或是年老昏聩，或是成了酒鬼，而如今他们又说，大脑有点儿软化……”

“她别是恋爱了？”赖斯基小声道——并且后悔了，想把话收回去，但已经晚了。

犹如石头砸在祖母身上。

“上帝保佑！”她说，画了个十字，犹如她跟前电光一闪，“竟犹如此痛苦的事！”

“瞧您开始痛苦了：她觉得幸福，而您却感到痛苦！”

“别开这种玩笑，鲍留什卡；刚才你还说她不是玛尔芬卡！当韦拉无缘无故耍小孩子脾气、沉默寡言、自命不凡的时候，上帝与她在一起！而一旦爱情这条毒蛇爬到她身上，你就对付不了她！这种‘事情’我是不会让你，不单是我的两个女孩子铤而走险的。这你有什么根据：难道你同她聊过，发现了什么？你要把全部实情告诉我，亲爱的！”她把手放在他肩上恳求道。

“没什么，奶奶，上帝保佑您，您放心，我只是如您所说的那样‘信口开河’，您就担起心来，如同方才提到的什么钥匙……”

“是‘解答’，”祖母突然抓住话头，并且甚至连脸色都变了，“这个讽喻，它有什么意思？你曾经说过什么心灵的钥匙：这究竟是什么，鲍里斯·帕夫雷奇——你别搅乱我的平静，说吧，毫不隐瞒，倘若你知道些什么？”

赖斯基对自己感到很恼火，竭尽全力安慰祖母，并达到了部分目的。

“我发现的情况与您一样，”他说，“没有更多的。倘若她瞒着你们所有人，会对我说吗？您看，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这个神甫的妻子是什么样人——我问啊，问啊，她什么也不说！还是您告诉我的。”

“是啊，是啊，她不会说，这是真的——你从她那里掏不出什么话！”祖母安下心来道，“她不会说的！瞧那个说闲话的女人，神甫的妻子，对她心里想的全知道：可那个女人至死也不会说出她的秘密的。她自己的事倒一下子全抖落出来，随你选，可韦拉的，根本别想！”

两人都沉默起来。

“在这里她会爱上谁呢？”祖母道，“谁也看不上。”

“谁也看不上？”赖斯基赶忙问，“这样的一个也没有？……”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摇了摇头。

“除非是林务员……”她若有所思道，“挺好的一个人！他大概愿意，我发现……与韦拉倒是一门好亲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那么难以琢磨，谁知道怎么接近她，怎么向她求婚！而此人倒很可爱，仪表堂堂，很富：光森林就值一大笔钱……”

“林务员！”赖斯基重复道，“哪个林务员？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年轻，有教养，出众？……”

瓦西里莎进屋来，通报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到，并问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是否安排替她画像。

“话也不让说——真见鬼！”祖母嘟哝道，“你请吧，并把早餐准备好。”

“您回绝吧，奶奶，何必呢？劳驾，瓦西里莎，就说我在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回来前，不打算画像。”

瓦西里莎去了，又返回来。

“她要求您去那里：她就不下马车了。”她说。

十一

不清楚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对赖斯基说了些什么，但过了五分钟他便拿起帽子、手杖，而卡尔波夫娜得意扬扬地望着两旁，载着他飞驶起来，起先顺着主要街道，为自己的胜利而自豪，随后把他当作战利品拉回了家。

赖斯基好奇地跟随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走进一间间房间，客气地回答她那温柔的絮语和热情的目光。她央求他承认对她有好感，对此，他当即表示同意，并饶有兴趣地等待着由此将会有的情景。

“噢，我知道，我知道——您瞧！我是否早就预言过？”她兴高采烈道。

她首先将帘幔放下，让房间里一片昏暗，背对着亮光，或半坐或半卧在卧榻式沙发上。

“是啊，我就知道：噢，从一开始我便看出，que nous nous convenons [366]——是的，cher mr Boris [367]。不是吗？”

她心醉神迷，不知让他坐在哪儿好，吩咐送来最好的早餐和冰镇香槟，与他碰杯，自己一滴滴地啜饮，叹息，呼哧呼哧地喘气，用扇子给自己扇风。接着她叫来女仆，显摆道，她谁也不接待；另一个仆人进屋，她又重复了一遍，并吩咐他把大厅里的帘幔也放下。

她摆出自己优美的姿势，坐在大镜子前，默默地冲自己的客人微笑，一副因愉悦而显慵懒的神色。她并不竭力靠近赖斯基，也不握住他的手，不邀请他坐近些，只是在他面前卖弄风情，显示自己招人喜欢的体态，无意地显露那双“纤足”，笑吟吟地看着这套手段对他有什么作用。倘若他走近她，她将有礼貌地挪动身子，给他腾出自己身边的位置。

他好奇地望着她，想最终确定她究竟想干什么。他原本害怕她安排这次拜访事先有什么打算，但随着她的每个动作，他的顾忌渐渐消失。显然，没有任何危险会威胁到他的高尚品德。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他猜测道，好奇地望着她。

“您给我说点什么，有关彼得堡和您的胜利：噢，您有许多奇闻艳事吧？啊？您说说，那里的女人是否比这里的更出色？（她往镜中瞥一眼自己）她们穿得更时髦吧？（她将自己的连衣裙抻平整，从肩上取下钩花大披肩）。”

她的双肩圆润白皙，因此赖斯基不认为有什么不成体统之处。

“您干吗不作声：不说些什么吗？”她继续道，高兴地抖了下“纤足”，又将它藏到裙子底下。

随后狡黠地朝他瞥一眼，观察是否起作用。

“她这是什么意思：等等再说！……”他心想。

“我全说了！”他装出一副滑稽可笑神魂颠倒的样子道，“我只得……亲吻您了！”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坚定地朝她身前走来。

“Mr Boris！de grâce-oh！oh！ [368]”她以一副不自然的窘态说，“que voulez-vous？ [369]不，求求您，不，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朝她俯下身子，显然想实现自己的意愿。她真的害怕起来，连连挥动双手，从卧榻式沙发上站起身，卷起窗帘，整整自己的衣装，端正地坐下，但一脸得意扬扬的神色。她好像精神焕发，却又慵懒地把头垂向肩上，甜腻腻地悄声道：

“Pitié，pitié！ [370]”

“Grâ-ce, grâ-ce！ [371]”赖斯基慢吞吞道，好不容易忍住笑，“我开个玩笑：您别害怕，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您没有危险，我发誓……”

“哦，您别发誓！”她蓦地站起身，眯缝起眼睛，满怀激情道，“女人的生活中常有些可怕的时刻……但您为人宽宏大量！……”她补上一句，重又显得软弱无力，慵懒地将头垂向一边，“您不会伤害我……”

“不，不，”他说，对这一幕感到满足，“怎么可以伤害一个家庭的母亲呢！……要知道您有孩子——您的孩子们在哪儿？”他问，往四周张望，“您怎么不把他们介绍给我认识？”

她立刻醒悟过来。

“他们不在……他们……”她急忙道。

“您让我同他们认识：我很喜欢小孩子。”

“不，pardon, mr Boris [372]，他们不在城里……”

“他们在哪儿？”

“他们……在农村熟人家做客。”

这是因为一个“小孩子”十六岁，而另一个十四岁，克里茨卡娅将他们送到离自己远些的舅舅处去受教育，为的是他们别以自己的年龄而暴露她的岁数。

赖斯基开始觉得无聊，打算回家。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不仅不留住他，而且看来对他的离去感到满意。她吩咐备车，并且一定要与他同行。

“太好了，”赖斯基说，“顺路把我送到一个地方！”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感到很高兴，他们又一次顺着大街小巷隆隆驶过。

傍晚时，全城全知道赖斯基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两人在一起度过了一个上午，不仅窗帘放下，甚至护窗板紧闭，他对她表示了爱情，恳求亲吻，啜泣流泪——而眼下正受着痛苦的折磨。

赖斯基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在城里绕来绕去兜了很久。她竭力领着他经过所有熟人的家门口，最后他指着一条小胡同，吩咐在科兹洛夫的寓所旁停车。克里茨卡娅见到列昂季的妻子在窗户旁向赖斯基打手势，便惊慌起来。

“您上这个女人家——可以吗？我的名誉给败坏了！”她说，“人家知道是我把您送到此地会怎么说？Allons, de grâce, montez vite et partons！Cette femme：quelle horreur！ [373]”

但赖斯基挥了下手，进了屋子。

“瞧，只见别人眼里有刺！”他心想。

十二

与克里茨卡娅的单独会面使他记起了他“对朋友的责任”，这是他不久前激昂地打算承担的，是韦拉使他将它丢下了。忆起自己想让这位朋友家庭幸福的心愿，他的心便开始剧烈跳动。

列昂季不在家，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张着双臂热烈欢迎赖斯基，但他冷淡地避开了她的拥抱。她称他为老朋友，一个“胡作非为的大学生”，轻轻揪住他耳朵，让他坐到沙发上，自己挨近他坐下，握住他的手。

赖斯基好不容易才忍住这场公然的进攻，一开始，他在迅速而猝不及防的猛攻面前显得张皇失措，这一猛攻蓦地把他带回到与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相识的那个年代，带回任性胡闹的大学时代：但这已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您怎么还提过去的事，我已经不是大学生，而您也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对我来说您还是那个可爱的大学生，胡作非为，而对于您，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姑娘……”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抓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在房间里像跳华尔兹似的转了三次。

“是谁撕破了我的衣服，您记得吗？……”

他望着她，竭力想回忆起。

“您忘了，您想离开时，如何搂住我的腰！……谁跪着？谁吻我的小手来着！给，您吻吧，忘恩负义的人！而对于您，我还是那个乌列尼卡！”

“真遗憾！”他叹息道，“您难道还没忘记过去的任性胡闹？”

“没有，没有——我全记得，还全记得！”她又拉住他的手在房间里转圈。

他觉得，与这个寻机想同萨堤洛斯 [374]幽会的天真神女 [375]相比，头发花白、一直在追求忒勒玛科斯 [376]的卡吕普索 [377]那笨拙、徒劳的卖弄风情，还容易忍受些……

而她，浅棕红色的发梢和双眉上闪着光芒，透过雀斑明亮地显出绯红的面色，闪闪发光火热的双眸直视着他的脸庞，露出无忧无虑的喜悦、大胆豪勇的决心和深藏心里的笑意。

他转向一旁，竭力聊起列昂季，聊起他的工作和事业，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并十余次走近门边，想离去，但又感到这很难做到。

他仿佛落入一头雌虎的兽笼里，它蹲在角落里，盯着自己的牺牲品：只要他抓住门把，她便已经站在他面前，用背贴着门锁，用自己没有笑容却满含笑意的眸子望着他。

无论他往哪儿转身，他都感到无法从这目光底下离开，他犹如那些肖像画的目光，处处注视着他。

他坐下，专心于自己有关“责任”的使命，想着从何处着手。他看出来，软心肠在此无补于事：应该给这个把羞耻当儿戏的女人一个“响雷”，应该把她如此毫不吝啬地把羞辱倒在他朋友头上的行为叫作无耻。

他缄默不语，冷冷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并允许自己露出一丝鄙视的微笑。

而她，避开这冷淡的目光，绕到椅子背后，并突然朝他弯下身子，亲热地望着他的脸，将双手搭在他肩上，或是温存地揪一下他耳朵——并突然间停在原地发呆，若有所思地呆愣愣望着一旁，或是望着地，克制着自己，或是——也许——回想起那段美好日子，赖斯基年轻时的日子，然后叹息一声，清醒过来——又朝向他……

他机警地观察着她。

“您干吗这样盯着我，而不像原先那样，老朋友？”她如歌唱似的轻声道，“难道这颗心里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您还记得椴树何时开花吗？”

“我什么也不记得，”他冷冰冰道，“全忘了！”

“忘恩负义的人！”她悄声道，把手贴在他心口，接着又揪了下耳朵，或是捏一下脸颊，并迅速转到另一边。

“也许您全给了韦拉：是吗？”她悄声道。

“给韦拉？”他推开她，突然问。

“嘘嘘！我全知道——别作声。将自己心爱的人忘掉一会儿吧……”

“不，”他思忖，“下一次，当列昂季在家的时候，我在花园里，随便找个角落，给她个教训，直呼其名，指出她的品行，而眼下……”

他站起身。

“让我走，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我下次再来，当列昂季在家时。”他冷淡道，竭力想把她从门旁推开。

“可我不想这样，”她答道，“他在家时你来，我十分高兴——可我想单独见到你，哪怕您暂时是我的，整个儿是我的……一点儿也不归任何人所有！并且我也想——整个儿是您的……整个儿！”她耳语道，充满热情，将头靠在他胸上。“我期待着这一刻，梦见您，叨念您，不知如何把您引来。天赐良机予我——您是我的，我的，我的！”她说道，双手搂住他脖子，空吻着。

“哎，这不是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对她得采取坚决措施！”赖斯基心想，并恶狠狠抱住她的腰，将她挪到一边，把门打开。

“对不起，”他挥了下帽子道，“再见！我明天……”

帽子不知不觉到了她手中——她低下头，把帽子举得高高的，嘲笑似的在她头上挥舞。

他想夺过帽子，但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已经到了另一间屋里，并将帽子伸向他，引他过来。

“您来拿啊！”她逗引道。

他默默地注视着她。

“给我帽子！”沉默一会儿后他说道。

“您来拿。”

“您给我。”

“瞧，它在这儿。”

“把它放在地板上。”

她将帽子放在地板上，自己走向窗户。他进屋，朝帽子扑去，而她却扑向屋门，咔嚓锁上，把钥匙揣进兜里。

他们互相望着：赖斯基怀着冷漠的好奇心，而她则怀着粗鲁的扬扬得意，笑眯眯的眼睛炯炯发光。他默默地为她罗马人那般美丽的侧面轮廓感到惊讶。

“是啊，列昂季没错：这是一块浮雕宝石；怎样的侧面轮廓，后脑和脖颈的线条多么端庄，多么精致！这些头发依旧那么的浓密，如从前那样……”

他突然记起为何而来，便做出一副严厉的面孔。

“您自己是否明白，您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他冷冰冰地傲慢道。

“亲爱的鲍里斯！”她温柔道，伸出双手招呼他到自己身边来，“您还记得花园和小亭子吗？难道这情景对于您新鲜吗？过来！”她连珠炮似的喃喃道，坐到沙发上，向他指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那您丈夫呢？”他突然道。

“丈夫怎么啦？还是傻蛋一个，和从前一样！”

“傻蛋！”他责备地提高嗓门重复道，“您就这样报答他的善良和信任！”

“他难道也能爱？”

“为何不能爱？”

“这样的人是没人爱的……过来！……”她又喃喃道。

“可是您不是曾经爱过他吗？”

她否定地摇摇头。

“那您为何嫁给他？”

“这完全是另一码事：他娶，我便出嫁。我能到哪儿找安身之处！”

“您就蒙骗他一辈子，每日每天，让他相信您的爱情……”

“我从未让他相信，他也从来不问。您瞧，我并没蒙骗！”

“得了吧，您都干了些什么！”他说，竭力使声音带上惊惧。

她怀着暗喜，大胆望着他，双目闪闪发光。

“我干了什么！”她以滑稽可笑的惊惧模仿道，“我始终爱着您，忘恩负义的人，始终忠于可爱的大学生赖斯基……过来啊！”

“倘若他知道了！”赖斯基说，害怕地朝四周打量，并将目光停在她的侧面轮廓上。

“他不会知道的，假若知道了——也无所谓。他是个呆子。”

“不，不是呆子，而是个软弱的人，盲目爱上了您。于是——这就是他的家庭幸福！”

“可他有什么不幸福的？”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面红耳赤道，“这样的妻子您替他另找一个。如果不照看着他，他会把勺子往嘴旁边送。他有衣服穿，有鞋子穿，吃得可口，睡得安稳，掌握自己的拉丁文：他还需要什么更多的？对他来说，这就够了！可爱情并非为这种人的！”

“那为何种人？”

“为像您这样的人……过来吧！”

“但他信任您，崇拜您……”

“我并不妨碍他：他是丈夫——他还要什么？”

“您的爱抚和关怀——这一切都应该属于他！”

“是全都属于他啊——难道这么一个令人讨厌的怪人，他没受过抚爱？您来试试……”

“这个查理，为何如此骄纵放荡！……”

她又面红耳赤。

“多胡说八道——查理！谁对您说这种坏话？您那个十分令人讨嫌的奶奶——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我自己听说的……”

“您听说什么了？”

“在花园里，听到你们如何在低声说话，如何……”

“这全都毫无根据，您这是幻觉！Mr查理是来要点面包干和一杯红葡萄酒——喝完便走了。”

她走近窗边，开始烦恼地揪瓦盆里的叶子和花朵。她的脸变得恰似一副面具，双眸不再闪闪发光，变得花白，淡色——“像韦拉有时候那样……”他心想，“对对对，瞧，就是这种目光，所有女人当她们说谎、欺骗、隐瞒什么时，全是这种眼神……美人鱼！”

“您的心，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您的内心感情……”他说道。

“还有什么！”

“总之——您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没有对您窃窃私语，说您如何深深侮辱了我可怜的朋友……”

“您胡说八道些什么——都厌烦听！”她说着突然朝他转过身，抓住他的手，“哎，谁侮辱他啦？您对我讲什么道德！列昂季并不抱怨，什么也没说过……我把整个生命都交给了他，牺牲了自己：他挺舒坦，什么也不再需要，可没有爱情我怎么受得了！哪个女人会同他一起过日子！……”

“他可是那么爱您！”

“哪能啊？他会爱一个人！他甚至连情话都不会说：瞪大眼睛呆呆地盯着我——这就是他全部的爱！活像个木头疙瘩！他总是想着书，把鼻子扎进书堆里，把时间都花在书籍上。就让那些书去爱他吧！我将为他做个勤勉的妻子，但做爱人（她使劲摇了摇头）——永远不！”

“是啊，您是位最现代的哲学家，”赖斯基高兴道，“并不将爱情和婚姻掺和在一起：给丈夫的是……”

“给丈夫的是菜汤、干净衬衣、柔软的枕头和宁静……”

“那爱情呢？”

“爱情嘛……就给这个人！”她说着并突然双手搂住赖斯基的脖子，在他的嘴上印了一个强烈而长久的吻。

他呆住了，甚至在座位上摇晃起来。而她不让他的脖子从拥抱中摆脱出来，以冒着火星的目光看着他，欣赏着这一吻的效力。

“等等……等等，”他说道，不知所措，“请您记住……我是列昂季的朋友，我的责任……”

她用小手捂住他的嘴——于是他——吻了下她的手。

“不！”他说，竭力不去看她的侧面轮廓，并且面对她那光芒闪耀、睁得大大的眸子，眯缝起自己的双眼，“该是我朝这个冷冰冰、冷酷无情的石头人扔石子的时候了……”

他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理一理揉乱的头发，后退一步，挺直了身子。

“可羞耻——您将它往哪儿放，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

“羞耻……羞耻……”她喃喃道，满脸绯红，把头藏进他怀里，“我将羞耻融化在亲吻中……”

她又把双唇紧贴在他脸颊上。

“您冷静下来，放开我！”他严正道，“倘若恶魔光临我朋友家中，我愿当守护他安宁的保护天使……”

“您别再说了，哦，别对我说这么厉害的话……”她几乎哼哼起来，“该您来羞辱我吗？我倒是该为另一个人感到害臊……哎哟，您哪！记得住吗？……我害怕，痛苦，我得病了，我要死了……我活着都觉得厌烦，这里是那么的无聊……”

“您起来，理理妆，记住您是个女人……”他说。

她猛然更紧地依偎在他身上，把头埋在他怀里。

“哎，”她说，“您为何，为何……说这种话？鲍里斯——亲爱的鲍里斯……这是否是您……”

“放开我！我被您搂得喘不上气了！”他说，“背弃了自己神圣的感情——朋友的信任……羞耻将落到您头上！……”

她战栗一下，接着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锁门的钥匙，扔在他脚下。此后，她双臂一动不动地垂着，惶惑不安地瞥一眼赖斯基，使劲将他推开，朝自己四周扫了一眼，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尖叫。这使赖斯基大吃一惊，后悔将一个女人淡漠已久的感情唤醒。

“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您冷静一下，平静下来！”他说，竭尽全力扶住她的手，“我不是当真的，开个玩笑，请原谅！……”

但她不听，绝望地摇着头，揪头发，把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扎入手掌中，没有眼泪地号啕大哭起来。

“我怎么啦，我在哪儿？”她说道，惊讶的目光朝自己四周乱转。“羞耻……羞耻……”她断断续续地大叫，“天哪，羞耻……是的，心里难受——瞧，这儿！”

她撕自己身上的胸衣。

他解开或是可以说扯破她的衣服，将她放在沙发上。她犯热病似的辗转不安，发出号叫，以至街上也能听到。

“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您镇静下来！”他说，开始跪下，吻她的手、前额和眼睛。

她匆匆瞥了他一眼，瞪大眼睛，仿佛对他在这里觉得奇怪，然后突然慌乱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又将他推开，反复念叨：“羞耻！羞耻！心里难受……瞧，这儿……憋得慌……”

这一刻他才明白，要唤醒早已平静的羞耻心应该慢慢来，要留情面，倘若它并未彻底消亡而是一时减弱的话。“同酒鬼一样，”他心想，“不能突然使他离开酒杯——会心急上火的！”

他不知怎么办，把门打开，冲向饭厅，绝望中却跑进了一个漆黑的角落，又跑进花园，为了叫厨娘又进了厨房，把门碰得砰砰响，但哪儿都没有人。

他拿起一勺水，往回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他何不离去呢，但把她独自留在这种状况下，他觉得好像于心不忍。

她始终呻吟着，折腾着，她那条浓密的辫子散成一头乱发披在肩上和胸前。他开始下跪，用亲吻捂住她的嘴，让她停止呻吟，又吻她双手和眸子。

她力气渐渐减退，接着有五分钟处于不省人事状态，最后苏醒过来，将娇慵无力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并且蓦地用双手发疯似的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紧贴在胸前，喃喃道：

“您是我的……是我的！……别再对我说那些可怕的话语……‘别再吓唬，别再责骂自己的塔玛拉’ [378]……”她露出慵困的微笑重复着莱蒙托夫的诗句。

“天哪！”赖斯基内心里呻吟起来，“我该怎么办！”

“您不承认吗？”她紧紧抱住他的头，耳语道，“您不是我的吗？”

赖斯基在她的臂弯里无法转动脑袋，他扶住她的后脑勺和脖颈：罗马人的浮雕宝石就在他的手掌之中，这祈求的明眸，这半张半合火热的朱唇，显示出全部迷人的魅力……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的侧面雕像上移开，他头晕目眩……她那绯红色灼热的脸颊涨得通红，显得越发鲜艳，烧灼着他的脸庞。她亲吻他，他也回吻她。她更使劲地拥抱他，勉强可闻地喃喃道：

“现在您是我的：我谁也不给！……”

他没有责骂，没有再说一句“可怕的”话……“隆隆的雷声”销声匿迹……

十三

履行过“朋友的责任”，赖斯基慢悠悠，几乎毫无知觉地在巷子里踯躅，他边登山边迟钝地注视着水沟里的荨麻，在小丘上吃草的母牛，在篱笆旁乱刨食的猪和中空的长栅栏。他朝科兹洛夫家回过身去，只见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还站在窗边向他挥动手帕。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一切？”他说，战栗着从窗子那边转过身子，加快了步伐。

他登上山，停下，怀着由衷的恐惧道：“天哪，我的天哪！”

哈姆雷特和莪菲莉娅！突然间他想到这个譬喻，并为此而狂笑不已，以至甚至扶住教堂板墙的格栅。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便是莪菲莉娅！但他并不笑话把自己比作哈姆雷特：“看来，有时人人都是哈姆雷特！”所谓的“意志”同所有人都开了个玩笑！“人本无意志，”他说，“有的只是意志的麻痹：这听他支配！而人们所谓的意志，乃是一种虚假的力量，它根本不受人这个‘大自然的沙皇’支配，而是从属于某种非自身的规律，并按此规律从事，无须征得人的同意。意志，如同良心，只有当人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时，才会想起自己，甚或假如一个人意志坚强，这样它也许会被偶然想起，或是在漠不关心处想起。”

“列昂季！”他抱住脑袋突然道，“他的幸福在什么样的人手里！我将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我的意志多么坚强！”

他曾多么真诚地打算担当一个光明磊落的角色，尽责任的想法曾令他多么高兴，他将在自己的意识中找到何种奖赏，假若……“可我都干了些什么？”他用问题作为结束语，并慢慢抬起头，挺直腰，伸展开皱纹，脸色也变得平静些。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一切能做的我都做了！”他坚定道，“可是结果却不尽人意……”他小声叹息道。他就怀着这个但是和这声叹息回到自己家，在自己心中渐渐觉得他是有理由的，而且他高兴地同祖母和玛尔芬卡一起吃了午饭，胃口极好，令祖母大为满意。

“这一章在长篇小说中应当删掉……”晚上，他打开笔记本，想把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的特写补写进去，这时他思忖道：“不过为什么：撒谎，假装，摆出矫揉造作的姿态？我不愿意，照原样留着，只是把这次会面写得缓和些……用花带把自然女神和萨堤洛斯遮盖起来……”

赖斯基勤奋地埋头于自己的长篇小说。被撕成某些小片的他个人的生活，仿佛在他面前掠过。

“但是要知道，另一些不善领会的读者还以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只是这样的人呢！”他边说边翻阅着自己的笔记本，“他并没搞清楚，这不是我，不是卡尔普，不是西多尔，而是个典型人物；在艺术家的整体中，兼有许多时代，许多各种各样的人物……我将拿他们怎么办？还有十个、二十个典型人物往哪儿放？……”

“同样应该把自己分出来，将那些十个、二十个典型塑成雕像，”在他心中有人悄声道，“这便是艺术家的任务，是他的‘事业’，而不是‘幻影’！”

他叹了口气。

“我哪行啊，一个失败者！”他沮丧道。

同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会面后，过了几天。有天傍晚大雷雨积聚起力量，伏尔加河对岸天空布满了乌云，院子里冒着热气，像在澡堂里；风儿卷起田野和沿途的尘土。

大家都沉默不语。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让全家行动起来。到处都在堵烟囱，关门窗。她不但自己怕雷雨，甚至还埋怨那些不怕雷雨的人，认为这是自由思想作怪。闪电闪耀时，人人都十分虔诚地在家里画十字，而有谁不给自己画十字，她就叫谁“呆子”。叶戈尔卡被祖母从前厅赶到下房，就因为他在大雷雨时不停止和女仆们嬉笑。

大雷雨气势宏伟地临近；远方传来低沉的隆隆雷声，尘桩疾驰而来。蓦地电光一闪，村子上空猛烈地响起一声霹雳。

赖斯基抓起制帽、雨伞，急忙去往果园，以便身临其境，更近些观察这景象，描摹细节，体验自己的感受。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从窗子里看见他，对他敲了下窗玻璃。

“您这是上哪儿，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她将他叫到窗前问道。

“上伏尔加河，奶奶，去看大雷雨。”

“您神志是否清醒？回来！”

“不，我要去……”

“说了，别去！”她下命令似的补上一句。

又是电光一闪，并响起持续的阵阵雷声。祖母吓得躲了起来，而赖斯基从悬崖上走下来，穿过灌木丛，顺勉强可辨、曲折蜿蜒的小径走去。

大雨倾盆，闪电连着闪电，雷声隆隆。暮色苍茫，乌云蔽天，一切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

赖斯基对自己想观察大雷雨的艺术家企图后悔莫及，因为暴雨如注，湿透的雨伞把雨水淋到他脸上和衣服上，双脚陷入潮湿的黏土中，分不清地形地物的他，不停地撞在小树林的隆凸上、树桩上，或是掉进坑里。

他一刻不停地停下来，只有在电光闪烁时才往前迈出几步。他知道在这里的某处，在悬崖底下，有座亭子，当时沿着悬崖还长有灌木丛和树木，是果园的一部分。

前不久，他还去过伏尔加河岸边，顺路在密林深处见到过它，现在他想到那里避雨，并从那里观看大雷雨，却不知怎么才能找到它。

重新往回走，穿过密不通风的灌木丛，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和坑洼往上攀登，他同样不愿意，因此决定再勉强走上几十米，抵达有马车来往的山道上，在那里翻过篱笆，沿小道走到小村庄去。

他的靴子完全泡涨了：他好不容易从泥泞和长得茂密的牛蒡和荨麻中拔出双脚，而除此之外，头顶上这无法忍受的闪电和隆隆雷声并非完全使他不感兴趣。

“从房间里也可以欣赏大雷雨！”他暗自承认道。

他终于撞到篱笆上，他的手感觉到了，他想迈过一条腿到草地上——脚下一滑，跌入水沟里。他费力地从水沟里爬出来，跨过篱笆，来到路上。很少有人驾车从这条陡峭而又危险的山路上经过，多半是那些跑空车的农夫，他们不愿绕远道，便让自己个头不大、驯顺、疲惫不堪的马儿，拉着大车，孤零零地打这儿过。

赖斯基浑身湿透，收拢起雨伞，将它像件无用的工具那样夹在腋下，因耀眼的闪电而眯缝起眼睛，顺着山上滑溜的泥泞，艰难而缓慢地行进着，不时停下，忽听得车轮的碰撞声。

他谛听着：嘈杂声又从不远处传来。他停下，碰撞声愈来愈近，听得见山道上急促紧张的马蹄声，马儿的响鼻声，人赶马的吆喝声。闪电已经显得稀少，因而电光一闪时赖斯基还不能分辨出有辆轻便马车。

当轻便马车与他走齐时，因为道路太窄，他只得从路上闪开，抓住篱笆，以便让马车驶过去。

最后，一道闪电十分明亮，将轻便马车照亮，好像是辆带顶的敞篷马车，或是一辆轻便二轮马车，套着一对养得肥壮的、好像是良种马，车上有几个人。

又是一道闪电——赖斯基呆若木鸡，他在几个人中认出了韦拉。

“韦拉！”他扯着嗓门喊道。

轻便马车停了下来。

“谁呀？”她的声音问道。

“是我。”

“哥？您在此干什么？”她惊讶地问。

“你干吗？”

“我回家。”

“我也是。”

“您从哪里来？”

“我就在这悬崖上徘徊，在灌木丛里迷了路。我便顺山路走。可你怎么会决定走这样陡峭的山路？你同谁在一起？这是谁的马车？能否把我带上？”

“请放心，地方有的是。请伸手，我帮您上车！”一个男人的嗓音道。

赖斯基伸出手，有人强有力地把他拽上轻便马车的遮阳篷下。那里除了韦拉，他还见到有马林娜。她们俩都像只湿母鸡，互相挤在一起，竭力用马车上挡尘土用的皮挡布挡住从旁边哗哗流进来的暴雨。

“同你在一起的是谁？谁的马，谁在驾马？”赖斯基轻声问韦拉。

“伊万·伊万内奇。”

“伊万·伊万内奇是何许人？”

“林务员！”她悄声回答道。

“林务员？”赖斯基道，但韦拉轻轻捅了下他的腰，让他别作声，因为林务员的脑袋和耳朵就在他们俩的鼻子底下。

“以后！”她小声道。

“林务员！”赖斯基心想，记起同祖母的交谈、她的夸奖和“可爱的一对”的暗示。

“那么谁是长篇的主人公：是林务员——是这位林务员！”赖斯基忘乎所以，反复道。

他竭力想瞥一眼林务员。但在他鼻子前晃动着的，只是一顶帽檐又大又圆的低矮帽子，及身披雨披的高大男子的宽肩膀。他从侧面看见的只是鼻子的侧影和——他好像觉得是胡子。

林务员灵活地驾驭着两匹往陡峭的山路攀登的马儿，他时而用鞭子抽着那匹，时而抽着另一匹，吹着口哨，当马儿突然因闪电而战栗时，他猛地收紧缰绳，然后向坐在顶篷下的人们转过身子。

“喂，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怎么样，不觉得冷吗，您湿透了吗？”他关切地询问道。

“不，不，我很好，伊万·伊万诺维奇，雨没有淋到我。”

“您还是把我的雨披拿去……”伊万·伊万诺维奇提议道，“您可千万别着凉：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这么大的雨把您送走……”

“哎，您真是的——讨厌！”韦拉友好地责怪道，“您就做好自己的事，驾好马吧！”

“随您便！”伊万·伊万诺维奇急忙顺从道，朝马匹转过身子。

但他朝它们打了个唿哨和吆喝几声后，好像悄悄地，还不时朝韦拉回过头来，看她怎么样。

绕过马林诺夫卡，他们抵达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家的门口。

林务员跳下车，开始用长鞭的把手敲门。在台阶旁他将两匹马交给及时赶来的普罗霍尔、塔拉斯卡和叶戈尔卡照看，而自己急忙冲向韦拉，站在轻便马车的踏板上，抓住她双手，像对待贵重物件似的，小心翼翼、恭恭敬敬扶她上了台阶，从男女仆人们身旁走过，那些端着蜡烛来迎接的仆人们，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他将她送到大厅的沙发旁，才轻轻让她坐下。

赖斯基湿漉漉的，像在泥泞中泡过似的，急匆匆地跟着他们俩，不放过林务员的每个动作和韦拉的每个眼神。

接着，林务员回到前厅，从自己身上卸下所有湿透了的装具和猎人的长筒靴，理了理，抖了抖，用五根手指像梳子似的蹭了下浓密的头发，向仆人们要小笤帚或刷子。

祖母与韦拉打招呼，同时对她大加责备，说她竟敢干出“这等可怕的事情”来，在这样的夜晚，走这样的山路，不爱惜自己，不怜惜奶奶，不珍惜别人的安宁，说她终归有一天就这样“让奶奶进棺材”的。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吩咐她快点儿去换衣服和内衣，把自己身上擦干，变暖和些，又吩咐端上茶炊，准备好晚饭。

“哎，奶奶，我什么都想要！”韦拉道，像小猫似的在祖母身旁表示亲热，“想喝茶，喝汤，喝点热的，喝点酒，伊万·伊万内奇也想。快点，亲爱的奶奶！”

她知道如何使祖母平静下来。

“马上，马上——这就好了：全有，全会有的！”

“可伊万·伊万内奇在哪儿？——伊万·伊万内奇！”祖母朝林务员转过身去，“上这儿来，您在那边做什么？玛尔芬卡，玛尔芬卡在哪儿？她藏在自己屋里干吗？”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整理整理，收拾干净就来。”从前厅传来的声音说。叶戈尔，雅科夫，斯捷潘在前厅像对一匹好马似的给林务员刷洗，揉搓，就差给他用刀刮了。

他进屋来，毕恭毕敬地亲吻祖母和玛尔芬卡的手，玛尔芬卡一直在床上躲避大雷雨，只是现在才下决心把自己的脑袋从枕头底下解放出来，爬下床来。

“玛尔芬卡，快来，”祖母道，“不该躲起来，而是应该向上帝祈祷，雷就不打了！”

“这我不怕，”玛尔芬卡道，“雷更多的是打农夫们——而是这样，我就是怕打雷！”

然而，湿漉漉的赖斯基站在窗边，无法摆脱的目光死死盯着客人。

伊万·伊万诺维奇·图申仪表堂堂。是个高个子、宽肩膀、身材很好的男子汉，三十出头，一头浓密的黑发，脸庞的线条粗犷，一对灰色的大眼睛，眼神质朴而又谦逊，甚至稍显腼腆，一脸浓密黝黑的大胡子。一双同他身材相称的大手晒得黑黑的，指甲很宽。

他身穿灰色上衣，紧领男色西装背心，背心里面，家常麻布衬衣那宽大的翻领耷拉在领结上。一副白色麂皮手套，手握一根镶银柄长鞭。

“好样的，一个美男子：可是多么朴直……不用多说……一切尽在目光中，风度中！莫非他——就是韦拉的心上人？……”赖斯基心想，望着他，好奇地等待着进一步的观察还将显示些什么。

“嗨，为什么不呢？”他又心含醋意地思忖，“这种魁梧的体形，这种坦率的脸庞，健壮的大手和充满力量的肌肉——妇人们都喜欢，但是韦拉难道也喜欢？……”

“啊哟，我的老天爷，你怎么啦！”祖母这时才发现赖斯基，突然举起双手轻轻一拍道，“成了什么样子！来人，叶戈尔卡！——这是怎么啦，你们居然会相遇在一起？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你看看，看你身上滴的，地板上一汪水！鲍留什卡！要知道你这是在折磨自己！他们乘车回家来，可谁把你推出家门的？自作自受！快去，去把衣服换了——再喝杯加罗姆酒的茶！——伊万·伊万内奇——您最好也同他一起去……哦，你们俩认识吗？我的孙儿，鲍里斯·帕夫雷奇·赖斯基——伊万·伊万内奇·图申！……”

“我们已经认识，”图申躬身道，“我们在路上遇见您的孙子，便顺路一起来了。十分感谢，我什么也不需要。可是瞧您，鲍里斯·帕夫雷奇，您最好去换换衣服，您的脚都湿了！”

“你们可要原谅我这个老婆子，你们全都好像有点神经错乱，”祖母道，“在这样的大雷雨天气，连野兽都不出洞的！……那不是，天哪，到现在还在打闪哪！雅科夫，去把护窗板关严些。可你们——却在这样的夜晚渡过伏尔加河！”

“要知道我有条自己结实的渡船，”图申道，“带船篷。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在那里，如同在自己房间里：一滴雨也落不到她们身上。”

“多可怕啊，那大雷雨！”

“那有什么，大雷雨，得了吧，这只有老太婆才……”

“十分感谢：我算什么人？”祖母突然道。

图申非常难堪。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脱口而出！我是指普通的老婆子……”

“喏，上帝宽恕您！”祖母笑道，“您——不要紧，我知道。上帝把您造得多好——可韦拉：她怎么会不害怕！你怎么也在我面前充英雄！”

“奶奶，不知为何，同伊万·伊万诺维奇在一起就不觉得害怕。”

“伊万·伊万内奇去猎熊，你也去？”

“我去，奶奶，去看看嘛。何时带上我，伊万·伊万内奇……这很有意思……”

“我很高兴……韦拉·瓦西里耶夫娜：瞧，到了冬天，当我准备停当——只要您吩咐……这很吸引人的。”

“您看看，她这个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你这就不关奶奶的事啦？……”

“我开个玩笑嘛，奶奶。”

“你会同意的，我知道！你这样麻烦伊万·伊万诺维奇不害羞吗？那么远——送你回来！”

“这可不能怪她们，而是我的错，”图申道，“我只是从娜塔利娅·伊万诺夫娜那里得知，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打算回家，于是便请求给我这份荣幸……”

他谦逊地，几乎怀着几分景仰望着韦拉。

“运气真好，在这样的大雷雨天气……”

“没关系，走时天色还亮……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也并不害怕。”

“安娜·伊万诺夫娜怎么样，身体可好？”

“很好，她向您致意——给您捎来些自家的果子：有暖房里的桃子，有浆果和蘑菇——在门外的马车上……”

“这干吗？我们自己也很多！桃子倒是多谢了——我们没有。”祖母道，“我给她预备了一些茶叶，不定怎么样呢！鲍留什卡带来的——我分点给她。”

“十分感谢！”

“这么黑，您的马是怎么顺扎伊科诺救世主山道攀登上去的！上帝真保佑你们！”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又说道，“要是被大雷雨惊了，马儿狂奔起来——怎么办呢！”

“我的马儿——像狗那样——听我的……要是我预见到有危险，还会拉上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吗？”

“您是个可靠的朋友，”她说，“因此我多么信赖您，甚至包括您的马！……”

这时赖斯基进来，身穿雅致的家常便服，完全从外出溜达时的狼狈相中恢复了常态。他见到了韦拉注视图申的目光，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信赖您和您的马！”他暗自重复道，“原来如此——心连心啊！”

“十分感谢您，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图申答道，“您可别忘了您刚才说过的话。倘若您需要什么，当……”

“当再遇上这样的雷鸣电闪……”祖母道。

“任何时候！”他补充道。

“是啊，生活中并非只有这样的大雷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叹息道。

“无论怎样，”图申道，“当您遇上电闪雷鸣时，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就到伏尔加河对岸，到森林里来躲避：那里住着一头熊，将为您效劳……像童话里说的那样。”

“行，我会记住的！”韦拉笑着答道，“什么时候，像童话里那样，某个魔法师将带我去啊——现在我便跟您走！”

十四

赖斯基望着图申对韦拉这经常不断深受感动和恭敬持重的目光，听着他对韦拉所说的这些低声的、包含有情不自禁迸发出的柔情的话语。

不光是赖斯基一人那忌妒和细心观察的目光，或是祖母那全神贯注的关切，就连冷漠的目击者都不能不发现“林务员”的脸庞、姿态和举动都充满着对韦拉深深的，但被某种令人感动的尊重所克制的爱慕之情。

这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的力士，这个显然不知任何惧怕和危险的身强体壮的男子，在一个美丽柔弱的姑娘面前，竟然显得羞怯腼腆，避开她的目光而蜷缩在角落里，对她说话字斟句酌，动作明显拘谨，看她的眼色行事，是否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愿望，生怕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怕言多有失，怕举止粗笨。

“也许此人也是个奴仆！”赖斯基心想，并留意着她，看她如何。

他想，她同样会表现出不好意思，同样无法将自己对这位英雄的好感避开众人的眼睛；他判断林务员也许就是她爱情关系和韦拉隐藏的那个秘密主人公。

“那封蓝色信笺的信，不是他写的，还能是谁！”他心想。

他好奇地观察她怎么表现：身子战栗，目光闪烁，或是呆滞般的缄默。

但什么也没有。韦拉此时显出新的一面。在她对图申的每个眼神和每句话中，赖斯基首先发现的是真诚、信赖、温柔和热情，这在她同无论什么人的态度上，甚至同祖母和玛尔芬卡的态度上，他都不曾见过的。

对祖母，她好像有所提防，对玛尔芬卡，她有些藐视，而当她注视图申，同他说话，把手伸给他的时候——很显然，他们是朋友。

在她身上，公开显示出她曾向他赖斯基暗示过的那种友谊，他曾想得到它，但并没有达到目的。

这个林务员是靠什么得到它的？是什么将他们互相联系在一起的呢？他们是怎样交上朋友的呢？是否是有意识的，也就是一方发现并爱上了另一方数量可观、令人高兴的财产，或者只不过看清了彼此的个性，无意识地、不做任何分析地相互依恋？

林务员在城里有事要办，便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府上待了三天，赖斯基也就连续三天专注地寻找开启这个新个性的钥匙，了解他的生活状况和他在韦拉心中的角色。

人们将伊万·伊万诺维奇称作“林务员”，是因为他生活在密林深处自己的庄园里，他怀着爱恋亲自经营这片森林，他种植、照管、保护它，同时砍伐、出售、顺伏尔加河流放它。森林有几千俄亩，对林业的经营管理少有的认真和精心；图申独自在河对岸建起了一家蒸汽锯木厂，一切都由他亲自照看和管理。

间歇时，他去打猎，钓鱼，高高兴兴地去拜访独身邻居们，有时在自己家里接待他们，偶尔也喜欢饮酒作乐，也就是驾上几辆三套马车，大多是烈性好马，拉上一大群朋友，飞驰到四十俄里远的邻居家中，在那里宴饮三天三夜，然后同他们一起返回自己家，或是进城，以酒宴扰乱沉睡城市的寂静，酒宴规模之大令城市居民人人心惊胆战，然后三个月待在自己家里不再露面，以至毫无他的消息。

在那里，他又去伐树和流放木材，或是带着两名奴仆将木材顺着和横着锯开，不然便调教在集市上购得的新马驾三套马车，或是冬天潜入森林中无法通行之处守候熊和打狼。

因为这些消遣，图申不止一次手上缠着绷带，或是被三套马车的烈性马撞伤肩膀，或是脑门被熊爪抓伤而躺卧三个星期。

但他喜欢这种生活，不愿放弃它。他在家中阅读农艺学巨著和经济方面的著作，他雇了个学识渊博的德国人，一个林业专家，但并不让他担任监管，而是要求他出主意，在两个管家和自己的工人及雇佣工人们的协助下，他亲自发号施令。空余时间他喜爱读法国长篇小说：这在我们遥远角落许多居民其实极为普通的生活中，可以说是现时唯一的文雅情调了。

赖斯基得知图申是在神甫家里遇见韦拉的，并且每当图申得知韦拉在神甫妻子那里做客时，都特意去那里。这是韦拉亲口告诉赖斯基的。而且韦拉同神甫的妻子也经常上他那名叫一缕青烟的庄园去，因为从山上远远望去，密林深处，作为庄园存在的标志，只是从烟囱里冒出的一缕青烟。

图申和他的姐姐、老姑娘安娜·伊万诺夫娜住在一起——韦拉和神甫的妻子便是去她那里的。这个安娜·伊万诺夫娜，祖母也喜欢；当她在城里出现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便很快乐。

无论同谁，祖母都没有那么乐意同她一起喝咖啡，那么乐意同她说悄悄话，也许那是因为她在安娜·伊万诺夫娜身上发现了同自己的相似之处：都热衷于管理家务，而更主要的是绝对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亲人，尊重代代相传的老规矩。

关于图申头一回没有更多的话好说。这是个仿佛突然间形成自己的外形，并成为一个整体的质朴的人：大脸盘和性格粗犷，并不因此而被冲淡的细腻情调和充满智慧及情感的气质。

在他身上，一切都是不加掩饰的，对于观察者一切都立刻看得一清二楚，一切都过于简单朴实，并不神秘莫测，并不富于浪漫色彩。对他而言，不能算个“聪明人”，就是说，并非如通常所说的明显具有这种强势的人，他并不机智和敏锐，但也无法责备他不随机应变。

他所具有的才智，既是智力上成熟的人所巧妙掌握的，也是农夫所拥有的，这种才智并不花费在奢华铺张上，而是直接变成为生活的需求。这较之合理的常理更强有力，有时合理的常理并不影响它主人的合理思考，也不偏离正确的生活道路。

这种才智，并非只是头脑的，而且是心灵和意志的智能。这样的人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们通常并不占首要地位。这样的个性常被精明机智、口若悬河的人们所压倒，但当命运使他们陷入芸芸众生之中，这些人大部分便会成为整个一群人行动和全部生活那无形的领袖或调节者。

在图申同韦拉的交往中，赖期基已经发现，从他的眼神、话语中流露出一种经久而单纯的崇拜，甚至达到了畏葸的地步，而从韦拉方面——则是单纯的信任和公然而亲热的态度。

仅此而已。无论他抓住何种迹象，何种暗示，及意味深长的话语和交换着的特殊目光——全都不算什么！从她那边，是单纯、自如和信任，从图申这边是充满柔情的尊敬和“像头熊似的”为她效劳的打算，再无别的什么！

又不是他！那蓝色信笺的信是谁寄的呢？

“这个林务员是何许人？”翌日赖斯基早早来问韦拉，“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韦拉答道。

“这太笼统，是种类的概念。是什么意义上的朋友？”

“是最好和亲密意义上的朋友。”

“原来如此！是否你曾向我暗示过并答应说出他名字的那个幸运儿？”

“何时？”

“在你动身前！”

“我有点记不得了。哪个幸运儿，叫什么名字？”

“你记性真坏！你连蓝色信笺的信都忘了？”

“是的，是的，我记得。不是，哥，我的记性并不坏，我记得所有细节，倘若它与我有关或是使我有兴趣的话。但我向您承认，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想，无论是我们的谈话，或是蓝色信笺的信，我头脑里就没想过……”

“也许，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吗？”

她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在那里可能很高兴吧！”

“是啊，我在那里挺好，”她说，冷漠地望着一旁，“没有谁来询问我，监视我……那么宁静，那么舒适……”

“况且又有朋友在近旁？”

她又肯定地点下头。

“是他吗，是这个林务员？”赖斯基连珠炮地发问，朝韦拉瞥一眼。

她没有听他的。

有另一张脸隐藏在她平素日常面色的后面。她竭力想，并且很吃力地掩盖着某种兴高采烈的心情，仿佛欲将双眸中和微笑中显得特别灿烂的内心喜悦掩藏起来，显然她并不想与他人分享这一喜悦。激动和战栗变得罕见，不信任的目光已不易察觉，而在脸庞上，在她整个体态上，已是一派泰然的平静，双眸中有时出现心醉神迷的光芒，仿佛她取得了幸福。赖斯基发现了这一点。

“这算什么幸福，哪儿来的？难道来自这位林中‘朋友’？”他在猜测中局促不安，“但她并没有隐瞒，自己在吹嘘这友谊：哪有什么秘密？”

“你幸福吗，韦拉？”他说。

“幸福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但无论你如何隐藏自己的幸福，它从你的明眸中能看出来。”

“果然吗？”她笑着问，笑吟吟地望着赖斯基，又若有所思地缄默不语。

她不想说话。他抓起她的手，握一下；她也回握他；他吻一下她的脸颊，她朝他转过脸，他们的双唇相遇，她便吻了他一下——但依然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而这一期待已久的亲吻并没有让他感到高兴。她给他的是个无意识的吻。

“韦拉！你这是在某种幸福感的本能下，是在心醉神迷之中！……”

“啊，什么？”她突然问，从心不在焉中清醒过来。

“没什么，但是你好像……克服了某个障碍：不知是你获胜了，还是你本人献身于胜利，并为此而感到幸福……我不知道情况如何：但你感到欢欣！你也许进入了最幸福的时刻……”

“唉，离它还多么遥远！”她暗自喃喃道。“不，并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情！”她漫不经心地大声补充道，竭力显得无忧无虑，亲热而友好地望着他。

“那么你非常爱那位……”

“林务员？是的，非常！”她说，“这样的人并不多；他是最优秀的人中之一员，甚至在这里是最优秀的。”

妒忌重又将赖斯基刺痛。

“也就是一个最优秀的男人：魁梧，健壮，暴风雨对他不算什么，猎熊，驾驭马匹，犹如福玻斯 [379]本人，而且美貌，十分美貌！”

“讨厌，鲍里斯·帕夫洛维奇！”

“把心爱的人打下去，你恼火了？”

“哪个心爱的人？”

“就是他——秘密和蓝色信笺的主人公！说吧——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啊，是的，是的，您一直提到那个人……没错，是他：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赖斯基脸红耳赤道，没料到出人意料的消息来得那么快，“那力气，那肌肉，那个头！……”他说。

“可您说过，热烈的爱情证明一切全是正确的！……”

“我没什么！”赖斯基双肩抽搐道，“你瞧，我很平静！你会嫁给他吗？”

“可能。”

“据说，他有几千亩森林……”

“讨厌，鲍里斯·帕夫洛维奇！”

“喏，现在我可以离去了。”

他从窗子里探出身子，叫住一个娘们，吩咐她把叶戈尔卡叫来。

“把箱子从顶楼搬到我屋里去：我明天走！”他说，没发现韦拉的微笑。

“那有什么，我高兴得很！”他恶狠狠道，竭力不看她，“现在你有了保护人，真正的英雄，从头到脚！……”

“从头到脚是个人，”韦拉重复道，“而不是小说中的英雄！”

“但他脑子里是否有人的思想呢？尼默洛得 [380]，这个所有运动员的原型，以及洪堡 [381]——两位都是人——但他们之间……”

“我不知道这两位是什么人。而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个永远应该成为大家榜样的人。他说什么，想什么，便履行什么。他思想正确，意志坚定——而且有性格。我在各方面都信赖他，同他在一起，我无所畏惧，甚至对生活本身。”

“原来如此！尤其在大雷雨天气，同他的马在一起！”赖斯基嘲笑道，“同他在一起，就更快乐吧？”

“对，很快乐：他有许多天生的智慧和幽默——只是他并不表现，不将这些到处乱扔……”

“总之，是个好样儿的成年男子！那好吧，我祝贺你，韦拉，因此，再见啦！”

“您去哪儿？”

“我明天一早便动身，便不来同你告别了。”

“为何？”

“你知道为何：我不会讨人喜欢——但我并非一根木头……”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笑得下巴颤抖，像只小猫似的调皮地望着他的眼睛。

“倘若我不想让你走呢？”

“你？”

“是啊，我。”

“为何！”

他用渴望的目光等待着解释。

“您猜！”

“你是想让我参加你的婚礼？”

她始终笑吟吟地望着他，也没有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上抽回。

“想。”她说。

“这将在何时？”他干巴巴问。

她默不作声。

“韦拉？”

蓦地，她大声笑起来。他望望她：她破例地几乎在哈哈大笑。

“不是他，不是他，她的英雄不是林务员！蓝色信笺依旧是个谜！”他推断道。

他安下心来。他高兴起来，开始说话，哼着歌，笑声不断，一声接一声的C大调第五音嗦嗦嗦……

“您吩咐叶戈尔把箱子搬回去。”她说。

“你为何要留我，韦拉？”他问，“说实话。我服从一切……”

“一切？”

“是啊，绝对。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无论你让我担当什么角色，只要别把我赶走——我一切条件都接受……”

“一切？”

“一切！”他盲目陶醉道。

“瞧，哥，现在您也心醉神迷了！您以后可别后悔，如果我接受……”

“我向你发誓，韦拉，”他跳起来开始道，“没有一个愿望，没有一个毫无道理的要求，没有一个侮辱，会是我不接受和不喝得一滴不剩的，哪怕它只是片刻……”

“足够了，我接受——那您现在……”

“是你的奴仆？是啊，你说吧，说吧……”

“好吧。”她说，用“美人鱼”般冷淡而有魅力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让我留下？”

“请您留下……”

“何必改变初衷呢！”他心花怒放道，“你为何突然间想这样？”

“为何？……”

她望着他，而他陶醉于这温和而从容地盯着他的目光，目光中充满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含义。

“为何……为的是……您明天不必不好意思地亲自吩咐把箱子搬回顶楼。”她连珠炮似的补充道，“要知道您不会离开的！”

“不，我会的。”

她否定地摇摇头。

“我向你保证……”

“您不会走的。”

“这是为何？”

“因为我不希望。”

“你你你，韦拉！我没听错吗，我是否搞错了？”

“没有。”

“请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让您走，所以您会留下……”

“为何？”他热烈地喃喃道。

“我要求！”她命令似的悄声道。

“韦拉——别作声，什么都别说了！倘若现在你对我说你爱我，说我是你的偶像，你的上帝，说你为了我快发疯了，快要死了——我全信，全信——而且到那时……”

“到那时如何？”

“到那时，这世上便没有比我更傻的傻瓜……我将是你最厉害的讨厌鬼。”

“没必要，我不怕。”

“是你……是你亲自允许我爱你的——享受乐趣，做疯狂事，生活……韦拉，韦拉！”

他吻她手。

“这是您希望的，是您自己请求的，于是我就发了慈悲！”她笑着说。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了，你感到幸福，并想将幸福向别人表现：为此无论如何，我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忍受——但只要允许我能与你在一起，别赶我走，让我留下……”

“我吩咐您留下！”她以亲昵的嘲讽口气强调道。

幸福，如他所想的那样，突然降临在他身上！

“奶奶说得对，”他暗自高兴，“当你极少期待，幸福便不请自来！她断言‘得顺从’，而我却拒绝这忠告。瞧，我顺从了，于是便有此结果！哦，多好的机缘！”

他得意忘形地离开韦拉房间，在外屋遇见提着箱子的叶戈尔卡。

“回去，搬回去。”他说，奔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突如其来的一时冲动融化在那神经质的泪水中。

“这便是它——热烈的爱情，炽烈的爱！”他喃喃道，号啕大哭。

林务员走了，一切又恢复正常。赖斯基深感幸福，他那热烈的爱情如林务员那样，几乎变成无言而崇敬的爱。

他如此怯生生地留意韦拉的目光，开始害怕起她的声音，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开始理妆，两三次变换姿势，说话斟酌每个词，猜测她是否喜欢这句那句，或是不喜欢。

她同样也处在某种未受干扰的静悄悄的、扬扬得意的幸福或心满意足的平静中，默然享受着什么，对祖母和玛尔芬卡温柔而又体贴。有几天她显得焦躁不安，独自待在自己屋里，或上果园，或从悬崖进到小树林。在赖斯基或玛尔芬卡去她房间打扰她的清静时，她只是露出点阴郁的神色。随后她又变得平和安静，吃中饭和每到晚上，她又显得好与人交往，甚至过问庄园的琐事，同玛尔芬卡一起挑选花样，选配毛线的颜色，核对祖母的一些账目，最后还去拜访城里的太太们。她同赖斯基聊文学；从与她的交谈中，他发觉她应该读过好多书，便引她进一步交谈，他们在一起读了一些书，但并不经常。

她的兴趣经常时而偏向这边，时而偏向那边。她身上甚至时刻会突然冒出不但是极度兴奋，而且是某种一阵阵欢乐的醉态。有天晚上，当她以这种状态从屋里消失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赖斯基相互把疑惑而长久的目光投向对方。

“韦拉怎么啦？”祖母问，“她恢复了健康！”

“奶奶，我怕她是否得病了……”

“得了吧，鲍留什卡，你看她有多开心，完全变了副模样：生气勃勃，爱说话，温柔亲切……”

“她原先呢，是否经常是这样？……我怕这并非高兴，而是一种刺激，一种兴奋状态……”

“对，她可从没有这样过——怎么回事？”

“她心醉神迷了，难道您没看出来？”

“心醉神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害怕道，“你干吗在晚上对我说这种话：我要睡不着觉了。女孩子心醉神迷——这可糟了！别是你对她胡说了些什么？不然她怎么会心醉神迷的？——这可怎么办？”

“我们再看看吧，接下去会如何！”

祖母用忐忑不安的目光瞥一眼赖斯基，他笑了起来。

“你老是笑！”她说，“听着，”接着严厉道，“你同萨韦利和马林娜，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或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在那里编什么诗啊，喜剧啊，随你的便！可同她，决不许！对你——是喜剧，对我那可是悲剧！”

十五

不光赖斯基，连祖母本人也不再担当消极角色，开始在暗地里集中精力留心观察韦拉。她郑重其事地考虑了一番，几乎放下事务，把所有钥匙忘在桌上，不再同萨韦利闲聊，不理账，不上地里转悠。帕舒特卡如往常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当瓦西里莎问她女主人在干什么时，她回答道：“口中嘀嘀咕咕。”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伤心地低着头，不知如何让韦拉敞开心扉说出心里话。她意识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冥思苦想，如何才能哪怕从侧面，搞清和消除这件糟糕事。

“她迷上谁了！她心醉神迷了！”她觉得这比各种天花、麻疹、疟疾，甚至热病更可怕。这会是谁呢？上帝保佑，最好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倘若韦拉能嫁给他，她死也放心了。

但是祖母根据女人的直觉，识透他们相互关系的秘密，叹息着断定，倘若这里有点什么的话，那也只是一头热，也就是林务员那头热，而韦拉只是对他报以友谊或感谢，正如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更确切地猜测的那样，仅仅是出于“解闷儿”。

“他对她奉若神明，”她说，“而这总是令人喜爱的。”

那会是谁呢？是谁？方圆左近的地主，除了图申，她能见上面说上话的，一个也没有。同城里的一帮年轻人，她只是冬天在包税商和省长的舞会上见过两次，而且他们也很少登门拜访。军官们，高级文官们——早已令她失去兴趣，她几乎从不与他们说话。

“她别是爱上了神甫！嗨！你啊，我的天哪，多令人痛苦！”

她便这样焦躁不安，韦拉来吃饭，喝茶，她目不转睛、疑虑重重地望着她；韦拉上花园，她试图跟踪她，可是韦拉远远望见祖母，便加快脚步，一下就不见了。

“瞧，就这样在眼皮底下消失了，像个神灵似的！”她对赖斯基讲述道，“我想跟着她，可一双老腿能跟到哪儿！她，像只小鸟，飞进小树林，并且仿佛从悬崖上掉进了灌木丛。”

听到这番叙述之后，赖斯基进到小树林里，穿过林子，来到小村子，遇上了雅科夫，问他是否见到过小姐。

“她就在小教堂那边，刚见过。”雅科夫说。

“她在那里干吗？”

“都在祷告上帝。”

赖斯基走向小教堂。

“她开始做祷告了！”他喃喃思索道。

在小树林和可通马车的道路间，一座孤零零的乡村小教堂坐落在一旁的草地上，黑漆漆的，东倒西歪，挂着幅救世主的圣像，拜占庭绘画，青铜边框。圣像因年深岁久而发黑，不少地方颜料剥落；耶稣的面容依稀可辨：只是眼睑半睁半合，眼睑下一对眸子若有所思地望着祷告者，还可看清摆成祝福状的手指。

赖斯基顺着草地走向小教堂旁。韦拉未曾听见。她背向他站着，将深邃凝视的目光集中于圣像上。小教堂的草地上，放着顶草帽和一把阳伞。她双手并未合十，嘴唇也没念念有词做祈祷，但她那一动不动紧缩的整个身姿，屏息凝视圣像的肃穆神态——都在做祈祷。

赖斯基吓得不敢出声。

“她在祈祷什么？”他恭顺地想，“是在祈求快乐，还是在十字架旁解除痛苦，甚或这时，面对给人以慰藉的神灵，她心灵无私真诚的流露突然间使她无比激动？但她在吐露什么：是一颗内心斗争中审视力量的灵魂，还是为幸福之光而感激涕零的感情？……”

韦拉仿佛蓦地从祈祷中醒来。她回头看，发现是赖斯基，战栗一下。

“您在此干什么？”她严厉地问。

“没什么。我遇见雅科夫：他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奶奶……”

“说起奶奶，”她打断道，“我发现这些日子她在监视我；您是否知道这是为何原因？”

她警惕地望着他。他脸红了。此刻他们穿过草地朝小树林走去。

“我想，她总是……”他开始道。

“不，并非总是……她根本不会想到监视。您听着，‘我的奴仆’，”她半开玩笑继续道，“您丝毫不许诡辩，说：您是否把您对我的猜测，也就是关于爱情，关于蓝色信笺的事告诉了她？”

“没有，关于蓝色信笺，我好像什么也没说过……”

“那么，只提到了爱情。您对她说了些什么？”

他缄默不语，甚至开始朝森林那头张望。

“这我必须知道，因此您得说！”她坚持道，“要知道，您答应过，甚至毫无道理的要求也执行。您告诉了她？是吗？当然，您不会说‘没有’吧……”

“何必费那么多口舌？你吩咐一声，我便向你泄露所有秘密。有过关于你的交谈。奶奶开始猜测，为何你若有所思，而接着又突然变得兴高采烈……”

“喏？”

“喏，我只是说……‘别是她迷上谁了？……’这已是前一阵的事了。”

“奶奶怎么样？”

“她感到害怕！”

“怕什么？”

“最怕你心醉神迷。”

“您也说过心醉神迷的话吧？”

“她自己发觉你变得兴高采烈，为此她甚至挺高兴……”

“可您吓唬她了！”

“没有——我只是对你的状态直言不讳，她害怕‘心醉神迷’这个词。”

“您听着，”她严肃道，“奶奶的安宁对我很珍贵，也许比她想的还珍贵……”

“不，”赖斯基急忙打断道，“奶奶相信你对她无比的爱，只是她自己并不清楚为什么。这她对我说过。”

“很好！谢谢您将此转告我！现在您听好我对您所说的话，并且自发去完成。您去找她，消除她关于爱情，关于心醉神迷的种种猜测，一切的一切，全消除。这您不难做到——您会去做的，倘若您爱我的话。”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什么不做啊！我晚上不管什么时候……”

“不，一会儿就去。当我回去吃午饭，她的双眸要像从前那样看我……听见吗？”

“好吧，我去……”赖斯基说，并没动窝。

“您跑啊，马上！”

“那你……回家吗？”

她几乎命令似的对他用手指着家，让他走。

“还有一句话，”她让他停住，“任何时候别同奶奶一起聊起我，听到吗？”

“是，妹子。”他说着笑起来。

“保证？”

他犹豫不决。

“可是倘若她先……”他提出异议道。

“您只要别作声——保证？”

“行。”

“Merci！现在跑着去她那儿。”

“行，我跑着……”他说，十分勉强地走了，回头望了望。

她朝他挥下手，让他快些走，并等在原地注视着，看他是否走了。待到他拐到林荫道拐角处，迅速地回过身子，想再同她说句什么，她已经不在了。

“是啊，奶奶说得对：就像‘精灵’似的不见了！”他悄声道。

这时远处悬崖下面响起了枪声。

“谁在解闷儿？”赖斯基问自己，往家里走去。

韦拉及时出现在饭桌旁，无论赖斯基的目光如何好奇地死死盯着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是心醉神迷，也不是若有所思。她一如平时。

祖母斜眼瞟了她两下，没发现任何异常，显然安下心来。赖斯基完成韦拉的委托，驱除了她深深的担忧，但无法根除她的猜疑。三个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便陷入沉思之中。

韦拉甚至拿起一个什么活计，便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祖母发现她只是将丝线来回穿来穿去，却并没逃过赖斯基的眼睛：有时她战栗一下，或是用眼睛怯生生地朝自己两旁扫来扫去，同样不时疑心重重地看每人一眼。

可是一两天过后，韦拉来到祖母处已经心平气和，甚至高兴得不温不火，只是比过去更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夜里她屋里的灯火也比平日亮得更久。

“她在干什么？”这疑问老在祖母脑子里转，“书她又不看——她那里并没有书（这点祖母早已知道），难道是在写什么：纸和墨水还是有的。”

最使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恼火和担忧的，是她的神秘莫测：“一个姑娘家，瞒着她偷偷地书信往来，也许还同某个轻佻男子从窗口眉目传情呢——可那人是谁？孙女儿，母亲把她女儿，她可爱的孩子托付给了她：可怕啊，真可怕！甚至手脚冰凉……”她喃喃道，却从不怀疑这是她并不相信的神经在作怪。

她等待着，看事情是否会暴露出些什么，马林娜是否会说出些什么，赖斯基是否会泄露些什么秘密。没有。无论她每晚如何踱来踱去，无论她如何满腹狐疑地打量和询问马林娜，无论她如何打发玛尔芬卡去打听韦拉在做什么：一切都毫无结果。

突然间，祖母闪过一个极妙的想法——可以把她那么不放心的事情打探清楚，试着把孙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是拐弯抹角，或是用她对赖斯基表达过的“寓意”，也就是用例子。

她忆起她有一本不知放在何处的劝喻性小说，这还是她年轻时读过的，甚至还为它掉过眼泪。

小说的主题是描写因不从父母之命而热恋所导致的致命后果。一个年轻人和一位姑娘相爱，但被双方父母拆散，他们只能远远从阳台见上一面，窃窃私语，书信往还。

这些往来被旁人发现，姑娘丧失名誉，并且必须进修道院。而年轻人被父亲放逐，去了美洲的什么地方。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同许多朋友都相信出版物上的话，当时这对他们是足资垂训的，而这次它与她的心连得更近了，使她对这本书增添了一些迷信的希望，把它当作护身香囊，或是符咒。

她从柜子里的一堆杂物底下抽出这本书，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针线盒旁。吃中饭时，她向两姐妹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希望她们每天晚上轮流给她朗读这本书，特别是在恶劣天气时，因为她眼力不济，无法自己看书。

这种情况曾经也发生过，玛尔芬卡曾给她读过什么，但祖母对文学兴趣很淡，她乐意听的只是季特·尼孔内奇给她捎来的什么家务理财方面的，或是类似杀人放火之类案件的，或是卫生保健知识方面的新奇有趣的书。

对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建议，韦拉不作回答，而玛尔芬卡却问道：

“奶奶，是大团圆结局吗？”

“你念完就知道了。”她答道。

“这是本什么书？”晚上，赖斯基问。接着拿起书看了看，笑了起来。

“您最好买本圆梦的书，读一读！您会找到某些古风的！这您，奶奶，也许当时在爱上季特·尼孔内奇时曾经读过……”

祖母脸红了，而且很生气。

“别开愚蠢的玩笑，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她说，“我并没有邀请你来念，你别打扰她们！”

“这可是太古时代的作品……”

“喏，你是大洪水以后出生的，写你的剧本和小说去吧，别打扰我们！你，玛尔芬卡，开始吧，而你，韦拉，听着！随后，玛尔芬卡累了，你就来念。一本好书，很有趣味！”

韦拉冷淡地听从了，而玛尔芬卡竭力想浏览一下最后一页，看那里是否提到了婚礼。但祖母不让她看。

“从头念——你会念到的：你也太心急了！”她说道。

赖斯基走了，祖母的房间变成了朗读室。韦拉觉得无聊得无法忍受，但是当祖母向她认真表达自己的意愿时，她从不抗拒。

开始冗长的描述，先是年轻人的父母，而是姑娘的双亲，随后是类似于蒙太古和凯普莱特 [382]那样的两个家族的纷争史，以后是一对年轻人的外貌和特性，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和受教育，后来被迫分离。

经过三四个晚上默默忍耐的朗读，终于读到两个年轻人的相互感情，他们的情感表白，初次的单独幽会。这整个故事无可指摘地合乎道德要求，纯洁和枯燥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韦拉闷闷不乐。而祖母，每当念到有关爱情的词句，便偷偷瞥她一眼——看她有何反应：是否激动，脸红，面色苍白？没有：原来她打了个哈欠。接着她又专心于赶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注视着，看它往哪儿飞。她又打了个哈欠，打出了眼泪。

第三天，韦拉压根儿就不去喝茶了，而是让人把茶送到她房间去。祖母派人来让她去“听书”时，韦拉不在家：她出去散步了。

韦拉是想摆脱读书，但铁石心肠的祖母见她不在便不吩咐继续朗读，并说，明天晚上必须恢复朗读。韦拉忧郁地瞥一眼赖斯基。他明白她的目光，便建议最好去散会儿步。

“那就散步后我们朗读。”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疑惑地瞥一眼韦拉，发现她忧郁的目光，便说。

毫无办法，韦拉完全屈服了。无论是疲惫，还是厌烦，她已经不再形露于色，而是刚毅而聚精会神地听那没意思的故事。赖斯基听着听着，便走了。

“好比梦中嚼纤维——无味！”他边说边离开，议论着作者，逗得玛尔芬卡笑个没完。

韦拉不打哈欠，不盯着飞舞的苍蝇，紧闭着嘴唇端坐着，待到她朗读时，她读得声音清晰。祖母对她的认真心里乐滋滋的。

“谢天谢地，她细细听了，领会了，记在心里了：或许……”她心想。

冗长的故事慢慢地叙述着一对年轻人的情感如何燃烧起来，双亲们如何加重对他们的监视，琢磨出各种精神上的残酷折磨，为的是使他们分离。玛尔芬卡眼泪汪汪，而韦拉偶尔一笑，有时便沉思着或板着面孔。

“触及痛处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心想，“谢天谢地！”

终于一切有了结局。书上还剩下几章；最后一晚来临。当大家收拾茶水，围桌而坐，准备结束朗读时，赖斯基并没离开回自己屋。

这时，维肯季耶夫也在场。他坐不住，跳起来跑到玛尔芬卡身边，要求让他也朗读一段，而让他朗读时，他时而将自己的长篇大论插到小说中，或是用不同的嗓音朗读。待到受抑郁的女主人公说话时，他用尖细悲戚的声音朗读，而男主人公则用自己的嗓音，且面朝玛尔芬卡，使得她脸红不已，对他做出严肃神色。

作为威严的父亲，维肯季耶夫模仿尼尔·安德烈伊奇。大家把书从他手上夺走，吩咐他乖乖坐着。这时他背对祖母，伴着朗读声对玛尔芬卡一人做各种面部表情。

玛尔芬卡冷不防地向祖母悄悄指了指他。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将他撵到果园里去散步，直到吃晚饭——朗读才继续进行。令玛尔芬卡感到不快的是书剩下不多了，可还在叙述“悲惨的”事情，婚礼尚不知何时会有。

“无论怎样结尾，幸福的或是不幸的，这关你什么事……”赖斯基问。

“咳，这怎么可以，我会哭泣，睡不着觉的！”她说。

压迫的悲惨到了最紧张的时刻，双亲们的训诫，劝谕的话语，以及冗长和无可忍受的枯燥，在恋人们头上轰然作响。

“注意韦拉，”祖母对赖斯基悄声说，“看她怎么听！故事正中要害，一针见血。你看，她皱起眉头，嘴唇紧闭！……”

剧情急转直下，酿成惨剧：一对恋人在花园里被人遇见。男主人公用毛巾和手帕搓成绳梯，女主人公顺着它来到他身边。他们互相拥抱，痛哭流涕，压迫者无数支火把突然将他俩照亮，喊叫声，惊骇声，愤怒声，父亲的诅咒声！女主人公昏厥过去，男主人公跪倒在残酷无情的父亲面前。然后是监禁。不让恋人们告别，不让相互看上一眼。一个月后，悲伤的钟声宣告修道院里举行剃度仪式，轮船载着男主人公从汉堡驶往美洲。父母只剩下自己老两口，后来寂寞苦闷，孤寂痛苦，一辈子为自己的残酷无情付出代价。念完最后一句话，书被合上，听众中一片深沉的静默。

“真是胡说八道！”稍过一会儿，赖斯基道。

玛尔芬卡擦着眼泪。

“那你说呢，韦罗奇卡？”祖母问。

韦拉沉默无言。

“一本可恶书，奶奶，”玛尔芬卡说，“可怜的人，他们忍受了什么！”

“那怎么办？瞧，为了不受这种痛苦，”祖母说，斜眼看着韦拉，“这个库尼贡杰就该问问那些已有生活经验并知道热烈的爱情意味着什么的人。”

赖斯基嘲笑地向她点点头，表示赞许。

“其实，这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祖母继续道，“假若她问过父亲或母亲，那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你有什么要说的，韦罗奇卡？”

韦拉往外走，但在门槛上停了下来。

“奶奶，您为何要折磨我整整一星期，强迫我听这种愚蠢的书？”她扶着门问，不等回答，又像猫似的跨了出去。

祖母把她叫了回来。

“什么——为什么？”她说，“我想让你高兴……”

“不，您是想因为一件什么事情而惩罚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您最好事先关我一星期，只许吃面包和饮水。”

她用膝盖支着小凳，靠在祖母腿旁。

“再见，您哪，奶奶，晚安！”她说。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俯身亲吻她，在她耳畔小声道：

“不是惩罚，我是想预先提醒你，使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出错……”

“倘若我出错了呢……”韦拉悄声答道，“您也会像对库尼贡杰那样，把我关进修道院？……”

“莫非我是头野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受委屈似的答道，“像那些恶毒的双亲们那样的恶人？……罪过啊，韦拉，你不该把奶奶想成这样……”

“我知道，奶奶，这是罪过，可我不会这么想的……那您为何要用这么愚蠢的书来提醒我呢？”

“那我能用什么来提醒你，保护你啊，我的孩子？……说吧，让我可以放心！……”

韦拉想回答什么，但打住了，朝一旁看了一会儿。

“替我画十字祝福吧！”她随后说，当祖母替她画了十字，她吻了下祖母的手，便离开了。

赖斯基从桌上拿起书。

“多聪明的书！怎么样，美丽的库尼贡杰起了什么作用啊？”他笑着问。

祖母病怏怏地叹口气，作为回答。她顾不上开玩笑。她从赖斯基手中拿过书，吩咐帕舒特卡把书送到书房里。

“啊，奶奶，”赖斯基说，“您已经劝韦拉走上正道。现在倘若再让叶戈尔卡和马林娜也看这本‘寓意性’的书——那么家里的美德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十六

维肯季耶夫叫玛尔芬卡去了果园，赖斯基回自己屋里，而祖母坐在自己的卧榻上，久久默然不语，陷入了沉思。她对书已经不感兴趣，从痛苦的道德说教中清醒过来，并暗自为采用令人生厌的方法而羞愧。她的目光看上去已显得聪明和理智些。她在思索着什么，也许是在回忆已停息的往事。对那些善于察颜观色的人们来说，可以发现她脸上显露出明达的悟性和感动，担忧和怜惜。然而马林娜、雅科夫和瓦西里莎轮番来提醒她：晚饭已经摆上。

“我不想！”她若有所思道。

马林娜去叫小姐们用晚餐。

“我不想！”韦拉道。

“我不想！”玛尔芬卡道，这使她很惊讶，小姐可从没有不吃晚饭便睡觉的。

“我端到床上来。”她提议道。

“我不想！”回答道。

“真是怪事！这可从来没有过！该去报告女主人。”马林娜道。

但令她十分惊奇的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毫不觉得奇怪，只是吩咐：“撤了吧！”

马林娜离去，而瓦西里莎默默地动手给女主人铺床。

马林娜去问晚饭怎么办，叶戈尔卡得知没人吃晚饭，便揭开装调味汁的碗，嗅了嗅，又用手指夹出块什么“玩意儿”——“尝了尝”，正如他对撞见他的雅科夫解释的那样，并且请他也来尝尝味道。

雅科夫摇摇头，但当他按惯例画过十字后，也同样用手指夹出块“玩意儿”，开始慢条斯理地嚼着，品尝着。

“那里大概有桂叶。”他说道。

“哦，您来尝尝这个，雅科夫·彼得罗维奇。”叶戈尔卡说着将手指伸进冻鲟鱼肉里。

“看吧，女主人不追究才怪呢！”雅科夫说，抓起另一块鲟鱼肉，并且等马林娜进来时，他们已经吃光了雏鸡。

“全吃啦！”马林娜往自己大腿上一拍，吃惊道，眼瞅着雅科夫和叶戈尔卡急忙离去，还像两头狼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早晨我拿什么开饭啊？！”

床铺好了，楼里一切归于寂静，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终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朝圣像瞥了一眼，并没犹如往常那样在它跟前跪下，也没做祷告，只是画了十字。烦恼和担心使她没心思祈祷。她坐到床上，又思索起来。

“如何保护你？可她却说：‘您替我画十字祝福吧！’”她恐惧地记起自己同韦拉的悄悄话，“怎么才能了解她的内心呢？早晨比晚上脑子好使些，现在躺下睡觉……”她心想。

但这晚上她注定是无法熟睡了。她刚打算躺下，便有人轻轻扣她的房门。

“谁啊？”她惊慌地问道。

“是我，奶奶，请开门！”玛尔芬卡的声音道。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门打开。

“你怎么啦，我的孩子？你是来道晚安的——上帝祝福你！你因为什么不吃晚饭？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在哪儿？”她说，但瞥见玛尔芬卡，便吓坏了。

“你怎么啦，玛尔芬卡？出了什么事？面如土色，全身发抖？是否病了？受了什么惊吓？”问题纷纷而来。

“不，不，奶奶，还好，还好……我来……想告诉您……”她说，战战兢兢地依偎在祖母身上。

“坐下，坐下……坐在安乐椅上。”

“不，奶奶，我坐在您身边，而您躺着。我全说出来——您把蜡烛也灭了……”

“出什么事了，你吓着我了……”

“没什么，奶奶，我们快躺下，我小声地全告诉您……”

祖母急忙完成她的要求，玛尔芬卡便向她叙述了读完书后，她在果园里所发生的事。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念完书后，维肯季耶夫便将玛尔芬卡叫到果园里，他们之间预料不到地发生了以下情景。他让她进小树林里听夜莺啼鸣。

“你们在那边朗读的时候，我一直在聆听：嚯，唱得那叫好听，动听极了，我们去听听！”他说。

“现在天黑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她说。

“您难道害怕？”

“独自一人害怕，同您在一起不怕。”

“那么走！啊，唱得多好——您听，您听到吗？从这儿都听得见！这里雕鸮在树穴里开始叫——那边就不作声了。我们走。”

她站在台阶上，犹豫不决地来到林荫道上。他把手给她。她走得很慢，仿佛很勉强。

“多黑啊，我不再往前了，您别碰我的手！”她几乎生气道，可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好像被人强行拽着似的，尽管维肯季耶夫松开了她的手。

“靠近些，往这儿！”他小声道。

她摸索着似的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别怕！”

她又迈了一步，心跳得厉害，因为黑，也因为害怕。

“太黑，我怕……”她说。

“别，怕什么——这里什么人也没有。瞧，往这儿走，再走一步；当心，这里有条沟，靠近我些，就这样！”

“您干吗，别这样，我自己走！”她惊慌道，但话音没落，他已经搂住她的腰，越过了沟渠。

他们进了小树林。

“我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而她还是稍稍走了几步，脚下枯枝的咔嚓声令她害怕。

“瞧，我们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轻些……”他小声道，“听到吗？”

夜莺发出动听的声音。温暖的夜使玛尔芬卡陶醉。夜色深沉，树叶轻柔的沙沙声和夜莺的啼啭声使她身子战栗。她在沉默中发呆，害怕得不时去抓维肯季耶夫的手。但当他主动握住她的手时，她又急忙把手缩回。

“多好啊，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多美的夜色！”他说道。

她朝他摆手，让他别妨碍她谛听。神经那欢畅甜蜜的兴奋，刚开始在她身上涌起。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他以勉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十分美好、十分惬意的感觉恰如一切都在我身上微微颤动……”

她默不作声。

“现在我真想跃上骏马，奋力疾驰得喘不上气来……或是跳入伏尔加河，游到对岸……而您呢，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她战栗一下。

“您怎么啦，害怕啦？”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听到了，便足够了，不然奶奶会生气的……”

“嗨，别这样——再待一会儿，求求您……”他恳求道。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夜莺一直在抑扬婉转地歌唱。

“它在唱什么？”他问。

“不知道！”

“可是要知道它在诉说着什么：它可不是随意啼啭的！有人在谛听……”

“我们——在谛听……”玛尔芬卡喃喃道，“我听到了。”

“天哪，多美妙！……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维肯季耶夫喃喃道，并沉思起来。

“您在哪儿，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她问，“您为何不吭声？好像您不在似的：您在此吗？”

“我在想，夜莺唱的，正是我现在想说又不敢说的……”

“喏，那您就用夜莺的语言说吧……”她笑着说，“您怎么知道它在唱什么？”

“我知道。”

“那您说说。”

“它唱的是爱情？”

“什么爱情？它爱上谁了？”

“它唱的是我们的爱情……对您的。”

他对自己说的话也吃了一惊，但他突然将她的手按在嘴唇上，在手上盖满了吻。

她立刻把手挣脱出来，慌忙往回跑，自己跳过水沟，直喘着跑过果园的林荫道，登到台阶的阶梯上，才停下松了口气。

他跟着她狂奔。

“不许再迈一步！”她抓住门把手说，勉强喘口气，“回家去！”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安琪儿，朋友……”

“您怎么敢这样称呼我：怎么，难道我是您妹妹或是表妹！”

“安琪儿！美好迷人……您对于我便是一切！真的……”

“我要喊了，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回家去！”她命令道，身子战栗不已。

“您听着，告诉我，您为何变得不是那么……从一段时间起见着我就躲，不愿单独同我在一起？”

“我们又不是孩子，别再胡闹了，”她说，“要不奶奶就……”

“奶奶怎么啦？”

“没什么。您刚才不是还听到我们在朗读有关理查德和库尼贡杰的书吗：他们结果怎样？您怎么还敢……”

“这没什么，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这本书大概是尼尔·安德烈伊奇写的……”

“回家去！天知道人们会说我们什么……”

“您不再喜欢我啦，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他沮丧道，甚至不像通常那样去挠乱头发。

“难道我喜欢过您？”她不知不觉娇媚地问道，“谁对您说的，真蠢！你根据什么说，瞧我不去告诉奶奶！”

“我自己会说！”

“您会说什么？关于我，您什么也不能说！”她激动道，有些不安，“今儿个您都想出些什么！发神经啊？……”

“是啊，发神经。您仔细听完我的话，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我的天使……我跪下请求……”

他跪下。

“您再说，我就走。只是让我整理下衣服，不然我会把大伙吓着的；我全身发抖……我现在就去奶奶那儿！”

他站起身，断然走近她，抓住她手，几乎强行把她拽进了林荫道。

“我不愿意，我不去……您太放肆！您忘乎所以……”她说，想挣脱他的手，竭力不跟他走，却又违背自己的意愿走着，“您干什么，您怎么敢！松手，我要喊了！……我不想听您的夜莺！”

“不是听夜莺，而是听我说！”他温柔而又坚决道，“如今我又不是孩子——我也是个成年人，听我说，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

她突然停止挣扎，让他继续握住自己的手，一颗紧张而好奇的心怦怦跳，呆愣愣地停在原地。

“您或是奶奶都说得很对：我们不是小孩子，我错就错在我不想挑明这一点，虽说我的心早就发现您也不是个孩子了……”

她又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但他轻轻用力握着它。

“您是个大人，因此您不必害怕听我说话：我也并非在对孩子说话。您那么年轻活泼，那么可爱，使我和您在一起忘了自己的年龄，心想我还早呢——也许按年岁我还是说得早了些，说我……”

“我要走了：您又像小树林里那样，想说什么吓人的话……松手！”玛尔芬卡战栗着小声道，手也抖得厉害，“我要走了，我不听，我全告诉奶奶……”

“一定要说的话，玛尔芬卡·瓦西里耶夫娜，那就今晚。因此您就别怕听我说了。我同您那么亲近，那么要好，以至假若突然将我们俩分开……您愿意吗，说啊？”

她默然不语。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您愿意分开吗？”

她默不作声，只是在黑暗中做了个什么动作。

“倘若您愿意，那我们便分手，瞧，现在就……”他沮丧道，“我知道，我将会发生什么事：我会请求随便到另一个地方去，去彼得堡，到天涯海角，如果有谁对我这么说的话——不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不是我的妈咪——她们看来会说好多，但我不会听她们的——而是倘若是您这么说。我立刻从此地离开，永远不回返！我知道，今生我永远不会再去爱了……真的，不再去爱……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

她缄默不语。

“您就只说一句话，我能否爱您？如果不能——我就走——直接从果园离开，并且永远……”

当他从她身旁动了一步，玛尔芬卡·瓦西里耶夫娜蓦地哽咽着大声痛哭起来。

“您看，您看！您难道不是安琪儿！我说您爱我，没错！是的，您爱！您爱！您爱！”他大喊大叫，欣喜万分，“只是并非像我爱您那样……不是！”

“您怎么敢……对我这么说话？”她说，眼泪簌簌流下，“我哭，这没什么。我为小猫哭泣，也为小鸟哭泣。现在我为夜莺哭泣：它使我惊慌不安，而且天那么黑。在灯光下，或是在白天——我会去死，而不是哭泣……我爱您，也许，我并不清楚这一点……”

“我也差不多不清楚，我爱上了您……全是夜莺造成的：它暴露了我们的秘密。我们应当说说它，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白天无论给什么好处我也不会对您说的……真的——不会说的……”

“现在我恨您，鄙视您，”她说，“您使我感到讨厌，您迫使我掉眼泪，可您自己因为我哭而高兴，您兴高采烈……”

“高兴？您也感到高兴啊，真的高兴——您那样只是……祝夜莺身体健康！”

“您可恶，不诚实！”

“不，不，”他打断道，急急忙忙，把头发挠得乱蓬蓬的，“别这么说。您最好叫我傻瓜，但我诚实，诚实，诚实！——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表示怀疑……谁也不敢！”

“可是我敢！”玛尔芬卡好斗地说，“您不诚实：您强迫一个可怜的姑娘不得已说出她对任何人，甚至对上帝，对瓦西里神甫都没泄露过的话……而如今，我的天哪，多丢人！”

于是这个，按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说法，“上帝的婴儿”，又流下后悔至极的真诚泪水。

“不诚实，不诚实！”她忧郁地反复道，“现在我已经不爱您了。人家会怎么说，会怎么想我？我可完了……”

“我的朋友，安琪儿！……”

“您还是那一套！……”

“记住，您并非孩子！”维肯季耶夫劝她。

“您说话真叫人纳闷！”她突然打断他，“您从来不这样，我从未见过您这样子！难道您还是不久前那个样子？那时您一头钻进黑麦丛里模仿鹌鹑的叫声，昨天您还为我的小猫咪爬上屋顶呢。在磨坊里，您为了逗我一笑，故意在面粉堆里弄脏自己，那是好久以前吗？……为何您突然间变得不是这样子了呢？”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

“变得粗鲁——您竟敢当面对我说这些蠢话……”

“可您自己难道还像不久前那样子吗，还像今晚那样子吗？难道您想到过害臊或是怕我吗？您想到过会说出像现在这样的话来吗？您不是也在改变！”

“为何突然就发生这样的事呢？”

“夜莺全向我们解释了：当我们在那里，在小树林里那会儿，我们立刻都长大了，成熟了……我们已经不是孩子……”

“所以您就对我说话不诚实。您的所作所为像个轻佻的人——用不诚实的手段戏弄一个姑娘，套出她的秘密……”

“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人们不定何时，对何人便会将它说出来……”

她想了想。

“是啊，我要贴着耳朵告诉奶奶，然后一整天把整个脑袋藏在枕头底下。可是在这儿……就我们俩——天哪！”她将恐惧的目光投向夜空，把话说完，“我怕现在进房间露面，我的脸都成什么样子啦，奶奶立刻便会发现的。”

“安琪儿！亲爱的！”他说，朝她的手俯下身子，“这漆黑的夜晚，这小树林和夜莺真美好！”

“走开，走开！”她反复道，重又跑上台阶，“您又没礼貌了！可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比您更诚实更谦虚的人了，奶奶也这样想，可您……”

“我该怎么做才算诚实呢？我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谁呢？”

“对着奶奶的另一只耳朵，她便会问我是否爱您？”

“您现在就去把一切告诉她。”

“那一切便不一样了。在她面前，我会因为对您所说的话和放声大哭而深感愧悔。她会生气，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可您却始终……”

“她会原谅的，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会原谅我们俩。她喜欢我……”

“您觉得大家都喜欢您，把您当宝贝！”

“她甚至说，她像儿子那样爱我……”

“这是她这么一说，您就来劲了，可她对谁都这么喜欢，甚至对奥片金这样的人！”

“不，我知道她喜欢我——而且只要她原谅了我的年轻，那她就会允许我们结婚！……”

“多可怕！您说些什么啊！”

她想离去。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您到这儿来，别怕我，我会像一尊雕像……”

她迟延着，接着突然从台阶阶梯上下来，来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严肃而高傲地望着他的脸。

“刚才您在此对我说的话，您妈妈是否知道？”她问，“啊？她知道吗？您说，是还是不是？”

“还没有……”他轻声道。

“没有！”她惊恐地重复道。

好一阵他们默不作声。

“您怎么敢对我说这样的话？”她后来问，“甚至还提到了婚礼，而您的maman却不知道！这是否诚实，您自己说！”

“她明天就知道了。”

“要是她不祝福呢？”

“我便不服从！”

“可是我服从——没有她的同意，我是一步也不会迈出的，如同没有奶奶的同意一样。倘若没有这种同意，您的双脚就别再进这里的家，记住这点，维肯季耶夫先生——就这样！”

她迅速扭过肩膀走到一边。

“我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她……相信她会同意的。”

“那就应该在她同意之后再来逼我哭泣！……”

“难道你就要这样离去，不为这热烈的倾慕而原谅我？……”

“我们又不是孩子，非要倾慕和原谅不可。犯了罪孽……”

“人人都有罪：请原谅——今晚我将去科尔钦诺，明天午饭前回到这里——并带着母亲的同意。对不起……请伸过手来！”

“那时……也许……”她说，想了想，接着望了他一眼，把手伸给他。

但他刚向她伸出手，她又害怕地将手缩了回去。

“我的天哪！奶奶还会说些什么！您走开，走开——并且记住，如果您的maman责骂您，而奶奶又不原谅我，您就别再露面——我会羞愧而死，而您则一辈子是个不诚实的人！”

她走了，而他则从果园急急离去。

“天哪！天哪！奶奶会说什么！”玛尔芬卡心想，关在自己房间里，全身抖得像害热病似的。“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她痛苦地思索，“我怎么讲述……为此我将怎么办……是否要先告诉韦拉……不行，不行，得告诉奶奶！现在会有谁在她那里呢？……”

雅科夫来叫她吃晚饭时，她激动不已，望着圣像画十字。

“我不想！”她在门后说。

马林娜来了。

“我不想！”她厌烦道，“奶奶在干什么？”

“女主人没吃晚饭，躺下睡了。”马林娜说。

玛尔芬卡一等到整幢楼安静下来，便像老鼠似的溜到祖母屋里来。

她们悄悄谈了好久，祖母画了许多次十字，亲了玛尔芬卡无数次，直到她最终在祖母肩膀上沉沉睡去。祖母轻轻地将她的头放到枕头上，然后站起身，流着泪做祷告，为自己的孙女那新的幸福和新的生活祝福。但她更热烈地为韦拉祈祷。她心里想着韦拉，久久地将花白头发的头俯在十字架台座上，喃喃地做着充满感情的祈祷。

祖母在熟睡的玛尔芬卡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又替她画了十字，自己心想：

“要是韦拉该多好，可偏偏是像库尼贡杰那样的玛尔芬卡……也是在果园里！……真像是开玩笑：这是‘命运’在捉弄人！……”

十七

维肯季耶夫并没食言。翌日便偕自己母亲来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并且引她进门后，自己却如他所说的那样“急忙溜掉”，待在账房里如坐针毡，不知命运如何。

他母亲看上去还很年轻，四十挂零，和他那样生动活泼，乐观快活，但是有着丰富的实际才能。她与儿子间唇枪舌剑。滑稽可笑的战争经常不断。

他们时时处处为各种小事争论不休，并且亦只是为些小事。而当涉及重大事情，她便以与平常不同的另一种嗓音和另一种目光来显示自己的权威，而他尽管先是表示抗议，但随后便举手投降，倘若她的要求合乎理智的话。

他们之间既产生明显的不一致，亦存在无形的和谐。这便是他们关系的外在形象。

“你穿这件。”玛丽亚·叶戈罗夫娜说。

“这怎么行——最好是这件。”他以更高的嗓门道。

“去趟米哈伊尔·安德烈伊奇家。”

“得了吧，maman，他家无聊透顶。”他答道。

“胡说，你去一趟。”

“不，maman，绝对不，哪怕您杀了我！”

“尼古尔卡，你还听我的话吗？”

“永远，maman，只是眼下不。”

但是，倘若她果真想要他去，他便一路指责着，抱怨着，抗议着，直至消失不见。

这没完没了的争论，从早到晚在他们之间进行着，还间隔着哈哈大笑声。但当他们相处得十分友好时，他们便像死人似的寂静无声，直到母亲或儿子发表一个必定与对方相抵触的什么高见打破沉默。于是争论重又开始。

他对母亲的爱，表面上同样显得强烈而疯狂，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柔情爆发时，他猛地朝她扑过去，双手搂住脖子，落满了热烈的吻：此刻他们间已经发生真正的打斗。

她揪住他耳朵使劲拧，掐脖子，把他推开，最后大声呼喊粗胳膊粗腿、掌管钥匙的女管家玛芙拉，吩咐她把“狼崽子”拖出去。

和玛尔芬卡交谈过后，维肯季耶夫当晚便匆忙渡过伏尔加河，回到母亲身边，按自己的方式扑上去，搂抱和亲吻她，随后待到她鼓足全部力气将他推开，他便跪倒在她面前，激昂道：

“妈！你打吧，但你仔细听着：生命中的决定性时刻来临了——我……”

“你疯啦！”她接着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是挣脱锁链逃出来似的！未经许可你怎么敢回来？你吓着我了，惊动家里所有的人：你出什么事了？”她问道，非常惊讶地从头到脚打量他，理平他散乱的头发。

“你不猜猜，妈？”他问，因某些他尚不知晓的障碍和驳斥，而不无内心的忐忑和惊恐。

“准保你做了什么淘气事，人家又要把你拘禁起来？”她说，警觉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否定地摇摇头。

“差太远了——没猜着。”

“那你说吧！”

“我说了，你可不能表示反对！”

她疑惑不解又不无担心地望着他，竭力猜测。

“欠债了？”

他摇摇头。

“莫非又想去当骠骑兵？”

“不对，不对！”

“我怎么知道什么古怪念头钻进你身上了？你什么事做不出来！说吧——什么事？”

“你不会反驳？”

“会的，因为想必你又想胡说八道。快说。”

“我想结婚！”他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

“什么？”她问，没细听。

“我想结婚？”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玛芙拉，安东，伊万，库兹马！”她叫道，“快，快，全上这儿来！”

玛芙拉一人来了。

“把所有人都叫来：尼古拉·安德烈伊奇精神失常了！”

“基督保佑他，您怎么啦，太太，您吓得要命！”玛芙拉说，手指往空中比画着。

维肯季耶夫朝玛芙拉挥了下手，让她出去。

“我不是开玩笑，妈！”他说，见她要站起身，便扶住她的手。

“走开，别碰我！”她生气地打断他，开始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走。

“我并非开玩笑！”他急躁地强调道，“明天我该给人答复。你怎么说？”

“我让人把你关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她低声说，显得忧心忡忡。

他跳起来，母子间便开始最激烈的一次交谈。直到深夜人们还听到激烈的争论，大声嚷嚷，几乎尖声叫喊，偶尔夹杂着笑声，他的蹦跳声，接着是亲吻声，女主人愤怒的喊声，他快乐的回答声——随后是死一般的沉默，那是意见彻底一致的征兆。

看来，维肯季耶夫取得了胜利，其实，那已经是早有思想准备的胜利。倘若玛尔芬卡和维肯季耶夫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失望的话，那么祖母和玛丽亚·叶戈罗夫娜早就明白此事将会有什么结果，但她们彼此不露声色，保持沉默，各自都暗自早已思量过，斟酌过，盘算过——并且作出了决定，认为结这门亲事是件合适的事情。

但是玛丽亚·叶戈罗夫娜出于自己与儿子关系的本性，同儿子一样，从自己这方面同样不能作出让步，而他则按另一种方式取得她的同意，是通过一场战斗，而且是最顽强最激烈的战斗。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还有什么可说的！”玛丽亚·叶戈罗夫娜兴奋道，好像她遗憾地作出了多大让步似的，此刻马车已经启动往城里去，“假如她不同意，为这份羞辱我可永远不会原谅你！听到了吗？”

“别不放心，她比亲妈还喜欢我！”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别臭美了，狼崽子！”她侧身望了他一眼，大声道。

他想用手去搂她脖子并拥抱她，但她严厉地朝他抡起阳伞。

“你敢！要是你把我的帽子弄皱了，我就不去了！”她补充道。

这威胁使他安静下来。

“也来学样，说结婚就想结婚！”她嘟哝道。

他不听她说的，从车厢爬到赶车人座位上，并从马车夫手中夺过缰绳，竭尽全力驱马疾驰。

十八

玛丽亚·叶戈罗夫娜穿上丝绸衣裙，披上镶花边大披肩，戴上黄手套，拿上扇子——穿戴得如此漂亮讲究，使她本人看上去反倒是个新娘。

仆人们刚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通报维肯季耶娃莅临，一向亲热友好、不拘礼节接待她的老太太，在玛尔芬卡坦白之后，当然猜到了她的来意，顿时采取另一副口气和派头。

她吩咐请客人在客厅稍候，而自己急忙去换衣服，同时指派瓦西里莎在门缝里看看客人穿戴如何，向她回话。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身穿窸窣作响、泛银光的丝绸衣裙，肩披土耳其披巾，还试着戴上大颗粒钻石耳环，但又懊恼地摘下了。

“不合适，耳朵眼长上了！”她说。

她吩咐玛尔芬卡和韦罗奇卡换衣服，并顺便指派瓦西里莎把考究的桌布餐巾、古老的银器和水晶玻璃器皿全拿出来，供早餐和午餐之用。还吩咐厨师，除了菜肴丰盛外，还得熬巧克力，并派人取糖果和香槟酒。

她穿好衣服，手指上戴满古老贵重的宝石戒指，并将双手合在一起，迈着庄重的步伐走进客厅。见到好朋友可爱的脸庞，心里一阵高兴，差点破坏了自己的傲慢架势，但她立刻稳往，显得庄重而严肃。客人同样很高兴，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她迎面走去。

“我这个小疯子啊，打的什么主意！……”她开口道，又打住，瞥一眼别列日科娃，有点胆怯，疑惑地站立在那里。

她们俩彬彬有礼地鞠躬致意，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请客人在沙发上就座，而自己在她身旁坐下。

“今天天气如何？”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嘴唇一撇，问道，“伏尔加河上没风吗？”

“没有，风平浪静。”

“你是乘轮渡？”

“没有，乘划桨的小船，而四轮马车是用渡船的。”

“是吗，顺便问问！雅科夫，叶戈尔卡，彼得鲁什卡，谁在那儿？怎么回事，叫你们都没人答应啊？”当他们三人进来时，别列日科娃道，“你们去吩咐把马从玛丽亚·叶戈罗夫娜的马车上卸了，给它们喂燕麦，让车夫吃好。”

三人急忙去执行命令，尽管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打扮之际，四轮马车已经卸套，拉进了棚子，而马车夫也在下房里谈笑风生，大喝啤酒。

“不，不，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客人道，“我就待半小时。看在上帝面上，千万别留我：我是有事而来……”

“谁敢放您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以不容反驳的嗓音道，“倘若您就在城里，那就是另一回事，可您是从伏尔加河对岸过来的！我们怎么，是第一年同您相识吗？……或是您想让我难受？……”

“哎，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真感激您！我真感激您！您比亲人还亲——您可把我的尼古拉宠坏了，这个小猪崽子今天在路上突然吹牛说：‘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比亲妈还喜欢我！’我想揪他耳朵，他躲开我爬到赶车人座位上，把马赶得飞快，吓得我一路上直哆嗦。”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那高傲的神色又整个儿从脸上消失。

“要知道他讲的稍稍有点儿不真实，”她开始道，“反正他在我这里就像自己家一样！上帝赏给您一个儿子……”

“饶了我吧，他弄得我生活不得安宁：不争论，不发生口角，便寸步难行……”

“自家人吵嘴，不过是寻开心！”

“瞧您把他宠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他硬想要……”

玛丽亚·叶戈罗夫娜犹豫不决，并开始用高靿皮鞋跺地板，四处张望，将身上的大披肩抻平。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突然伸直腰，故意做出一副傲然的样子。

“想要什么？”她探问道，假装无动于衷的样子。

“想结婚，昨晚上差点没把我打死！在地毯上打滚，揪大腿……我大骂，可他用亲吻堵我嘴，又哭又笑……”

“问题何在？”别列日科娃刚听完这些详情，便彬彬有礼地问道。

“他请求我，央求我上您家里来，向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求婚……”玛丽亚·叶戈罗夫娜不好意思地把话说完。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以不合她本性的装腔作势，微微行了个鞠躬礼。

“如今我对他说什么呢？”维肯季耶夫娜补上一句。

“这可是件大事，玛丽亚·叶戈罗耶夫娜，”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目光垂向地板，想了想，庄重道，“我无论如何不能突然决定。得考虑考虑，也得同玛尔芬卡谈谈。虽说我的两个姑娘不会不服从我，但毕竟我不能强迫她们……”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是同意的：她爱尼古拉……”

玛丽亚·叶戈罗夫娜差点儿没毁了自己儿子的大事。

“这他怎么会知道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突然发怒道，“谁对他说的？”

“好像他向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表白过……”局促不安的女贵族低声含糊道。

“就因为玛尔芬卡回答了他的表白，她眼下光着脚，只穿一条裙子，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呢！”祖母撒了个谎，为了摆足架子。“而为了您的儿子不去惊扰那可怜的姑娘，我不允许在家里接待他！”她又撒了个谎，为了彻底摆足架子，还庄重地瞥一眼客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客人也勃然大怒。

“倘若我预见到，”她用十分气恼的声调说，“他会把我牵连进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中，我昨晚就会给他另一种答复。但他那么令我深信不疑，使我本人直至此刻还相信，您会对他和我善意相待呢！对不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快把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从监禁中放了吧……全是我儿子的过错：他才该受惩罚……那就再见吧，再次请您原谅我……请让人备车吧！……”

她甚至伸手去拉铃。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她的手挡开。

“您的马车已经卸套，车夫嘛，我想我的仆人们已经让他喝得酩酊大醉，因此您啊，玛丽亚·叶戈罗夫娜，今天，明天，整整一星期就留在我这里吧……”

“得了吧，在您说过之后，在您对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和我的科里亚发怒之后，我还留下？他确实该受惩罚……我理解……”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所有傲气全都销声匿迹。皱纹舒展开了，双眸中现出喜悦的眼神。她把披巾和包发帽扔在沙发上。

“挺不住了——热死人了！对不起，我的心肝，把大披肩脱了——瞧，把帽子也摘了。您瞧，多热的天！喏……玛丽亚·叶戈罗夫娜，我们一起来惩治他们：给他们完婚——我将会有个孙子，而您会有个女儿。拥抱我吧，亲爱的！要知道，我只是想按老习惯办。但是看来，这些老习惯也并非到处合适！我想用道德来警告他们——甚至拿劝喻性的书帮忙：整整一星期读啊读啊，刚念完，他们立刻在果园里几乎将书中所写的这一切全做了！……瞧给您做道德说教！我们之间还要什么求亲和仪式！我们俩都清楚，问题何在，如果不想这样，那么就不该准许他们去听夜莺啼啭。”

“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可把我吓着了，您这不是罪过吗？”客人说，抱住老妇人。

“是不该对您这样，把您吓着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您可别生气，我可是要数落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几句。您就听着，别作声——我来吓唬他。一个善于花样翻新的家伙！”

“我该如何感谢您！要知道倘若不是他昨晚吓唬我，说是已经同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说定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这么快来您府上的。我知道她多么爱您，听您的话，同时她还是个孩子。我的心感到真不是滋味。‘他在那里都同她说了些什么？’我想了一整夜怕得睡不着觉，不知如何出现在您面前。从他那里什么也没问出来。他像水银似的满屋子滚啊跳啊。我，说实在的，表示同意，多半是为了别再纠缠我，折磨我；心想以后再训斥他，收回前言。甚至想教唆您加以拒绝，仿佛并非我不同意，而是您……您可能不相信，他把什么都撕了，踩烂了！我们吵闹得天翻地覆——哎，天哪，同他在一起有多遭罪！”

“我也没睡好觉。我那个孝顺孙女晚上爬到我跟前，全身颤抖，说话含糊不清：‘奶奶，我都干了些什么，请原谅，请原谅，灾祸临头！’我大吃一惊，不知她想说什么……她好不容易才转述清楚：吞吞吐吐反反复复地讲了五遍，才算讲完。”

“他们有什么事啊？我的儿子都对她说了什么？”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冷笑着挥下手。

“连我也不知道他们中谁更好些——他还是她？像对鸽子！”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玛尔芬卡告诉她的那幕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两人噙着泪笑了。

“玛丽亚·叶戈罗夫娜，我早就认为他们俩是一对，”别列日科娃道，“我只是怕他们俩还很年轻。我望着他们便想，在我看来，他们永远也不会老。”

“智力随年龄而增长，待到有了烦心事，他们便成熟了。”玛丽亚接着说，“他们俩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完全还没学会生活，怎么会懂得处世之道！”

维肯季耶夫过来，但没进屋，而是去了果园，等待着，看母亲是否从窗口朝他张望。他自己则从灌木丛后面张望着。但楼里静悄悄的。

此刻，他母亲和祖母已经扯出几百俄里远了。她们首先很容易便转入嫁妆问题，然后又转入孩子们的命运，他们将在哪儿居住，如何生活；年轻人是否该有份差事，冬天住在城里，夏天待在乡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这么坚持，而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玛丽亚·叶戈罗夫娜的建议——让孩子们上莫斯科，去彼得堡，甚至出国。

“您想让他们变坏啊，”她说，“让他们在那里看到‘各种各样新的淫乱放荡生活’，不，您还不如让我先死了呢。玛尔芬卡没学会当主妇和母亲前，我是不放她走的！”

她们便这样议论着，差点聊到了第三个婴儿，这时玛丽亚·叶戈罗夫娜突然发现灌木丛后面有个脑袋，时而露出，时而隐没。她认出了儿子，便指给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看。

她们俩叫他，于是他决定进来，但先在前厅磨蹭了很久，像是弄干净和整理自己的衣服。

“欢迎光临，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恶狠狠地同他打招呼，而母亲则嘲讽地望着他。

他迅速地望一眼那个，又望望另一个，把头发挠得乱蓬蓬的。

“您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他冒冒失失地吻了下她的手，“我给您带来票子去开音乐会……”他心急慌忙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冷静些……”他母亲制止道。

“噢，是音乐会的戏票，慈善事业的。我给您也搞了一张，妈咪，还有给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和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的，给鲍里斯·帕夫雷奇的……很出色的音乐会：莫斯科来的头牌女歌手……”

“我们干吗去听音乐会啊？”祖母说，斜眼望着他，“我们这里的夜莺在小树林里唱得好听着哪。我们随后便将不花钱去听听。”

玛丽亚·叶戈罗夫娜咬紧嘴唇，免得笑出声来。维肯季耶夫很难为情，接着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便跳了起来。

“现在我去趟账房。”他说道，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将他拦住。

“坐下，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您听着，我有话对您说。”她开始严肃道。

他看到大暴雨正在形成，便开始处于慌乱状态，不知如何防备它！他一会儿盘起腿来，将帽子拘谨地放膝上，一会儿猛地跃起，跑到窗前，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安安静静地坐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有话想同你说。”母亲道。

“您的良心都对您说了些什么？”别列日科娃开始埋怨道，“您是怎么不辜负我信任的？您还想说您爱我和我爱您——像儿子一般！难道好孩子们都这样行事的？我以为您谦逊，听话，心想您是不会把可怜的姑娘搞糊涂的，是不会对她说什么没意思的废话的……”

她停住。他脸色阴沉地盯着母亲。

“看什么？”她说，“你活该！”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今天没来得及吃早饭，没什么吃的吗？”他突然请求道，“我饿极了……”

“您看，多狡猾！”别列日科娃转向他母亲道，“他知道我的弱点，可我们还以为他是个孩子！别再骗人，没用的，哪怕是要求当新郎！”

维肯季耶夫把帽子底朝上翻转过来，用手指在它上面敲击起来。

“别拍帽子，它又没过错，您最好还是说说，人家干吗要将玛尔芬卡嫁给您？”

突然红晕从他脸上消退——痛苦而惊讶地望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接着又望了望母亲。

“听我说，别同我开玩笑，”他惊慌失措说，“如果这是个玩笑，那也太残酷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是在开玩笑，还是不？”

“那您怎么想？”

“我想，那是开玩笑：因为您心地善良，不是很……”

他朝母亲瞥了一眼。

“狼崽子多狡猾，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不，我不是开玩笑，你做得不得体，老弟，你同玛尔芬卡说了，却不告诉我。她是个孩子，同平常孩子一样，没有我的同意，她说什么也不算数的。喏，倘若我不同意呢？”

“那么您就同意吧！”他猛地跳起来说。

“等等，等等——你坐下，坐下！”两人都朝他叫喊起来。

“如果同另一个姑娘，而不是同她，也许便该这么做。”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道，“先生，你应该悄悄告诉我，而我会比你更好地从她那里打听到，她爱还是不爱？可你自己却忽然想起……”

“真的，我发誓，那是无意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别对天起誓，甚至听着都厌烦……”

“全是该死的夜莺干的好事……”

“瞧，眼下那夜莺是‘该死的’，可昨天它不知有多珍贵呢！”

“我没想过，没产生过这样的念头——真的……但允许我为自己辩白，看是怎么回事。”维肯季耶夫急忙道，边挠头边大胆地盯着她们的眼睛，“你们希望我像个听话的、品行端正的男孩子，也就是到你，妈妈那里，请求你的祝福，接着向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提出，并请求当我情感的解释者，然后通过你们获得是，并当着证人们的面，听到及笄姑娘的爱情表白，而我则一脸蠢样亲吻她的手，于是双方谁也不敢相互瞧上一眼，便上演一幕喜剧，在长辈的准许下恋爱……难道这便是幸福？”

“按你的意思，最好便是夜间在果园里向姑娘卿卿我我，喁喁耳语……”母亲打断道。

“妈，你最好想想自己吧……”

“哎哟，你算什么人哪！”两人冲他叫喊道，“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难道是夜莺对您说的吗？”

“是啊，是夜莺，是它唱的，而我们长大了：它向我们讲述了一切，现在我和玛尔芬卡将会生活下去——我们会忘掉许多，忘记一切，但这只夜莺，这个夜晚，果园里的轻声细语和她的泪水，我们永远不会忘怀。这便是幸福，是幸福最美好的第一步——我们为它而感谢上帝，感谢你们俩，感谢你母亲和您奶奶，因为你们俩为我们祝福……你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只是出于固执己见，不想承认罢了：这并不诚实……”

他甚至流出了眼泪。

“倘若需要重新开始的话，我会再召唤玛尔芬卡上果园……”他补充道。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感动得将他拥抱。

“上帝会宽恕于你，善良而亲爱的孙儿！真的，真的：你是对的，玛尔芬卡只能同你在一起，而不是同别人，她也只能去听夜莺……”

维肯季耶夫扑上去，长跪于地。

“奶奶，奶奶！”他说。

“瞧，已经当上奶奶啦，称呼得是否还早了点？再说你是否该结婚？再等两三年——再成熟些。”

“再聪明些！”母亲提示道，“别再不干正事。”

“倘若你们俩不同意，”他说道，“我便……”

“便什么？”

“便今天离开这里，去当骠骑兵，让债台高筑，彻底完蛋！”

“还会威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道，“我不许您任性放肆，先生！”

“只有将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嫁给我，我才会非常顺从，会服从，甚至一点也……不轻举妄动，未经你们许可……”

“得了，是这样吗？”

“是这样，是这样，真的，向上帝起誓……”

“别再向上帝发誓，否则……”

他扑上去亲吻别列日科娃的手。

“还什么都想吃吗？”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

“不啦，我现在已经顾不上吃啦！”

“怎么样，玛丽亚·叶戈罗夫娜，是否将玛尔芬卡许配给他？”

“他不配，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况且还早，过两年再说吧……”

他朝母亲飞扑过去，用亲吻糊住她的嘴。

“您瞧，您让一个多胡闹的孩子进了家门！”母亲将他推开道。

“同我他不敢，我会管住他——到这边来……”

他走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身前：她替他画了十字，吻了前额。

“嘿！”他坐下道，“你们俩尽折磨人：为何让我那么苦恼，一点力气都没了！”

“以后学聪明些！”

“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在哪儿？……我跑去……”

“等等，你要有点耐心！……我的孙女们没那么轻佻！”祖母道。

“又要忍耐！”

“现在开始就得有耐心：别再跑啊跳啊的，你不是孩子了，她也不是孩子了。要知道你自己说的，夜莺给你们俩说得明明白白，你俩都‘成熟’了——那你就稳重些！”

他被这公正的批评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当女仆们去找玛尔芬卡时，便持重地留在前厅里。

“我无论如何也不去！上帝保佑！”她对马林娜和瓦西里莎回答道。

最终，祖母亲自与玛丽亚·叶戈罗夫娜一起，在角落里那张床的帘幔后面的圣像下找到了她，并将她从那里领了出来。她满脸通红，没有换衣服，竭力用双手遮着脸。

两人亲吻她，安慰她。但她断然拒绝去吃饭，直至许多人先后来到她房间里，并且轮流向她表示祝贺。

消息立刻传遍全城，但她同样如此避开每个来贺喜的客人。

当祖母将此事告诉韦拉时，她平静而愉快地听着。

“我早就在等待这件事了。”她说。

“现在，假如上帝也给你作个安排就好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叹息着开始道，但韦拉制止她。

“奶奶！”她战栗着急忙道，“求求您，倘若您像我爱您那样爱我……那就将所有关怀用在玛尔芬卡身上。对我您就别操心了……”

“难道我少爱你吗？也许我更心疼的是你……”

“我知道，这才使我苦恼……奶奶！”韦拉几乎绝望地央求道，“倘若您为我而操碎心的话，您就杀了我吧……”

“你说什么啊，韦罗奇卡？冷静下来！……”

“这会使我精神上极受折磨，我说的不是开玩笑，奶奶。”

“那为何，为何，你头脑里都想些什么，心里都装些什么？”祖母几乎也绝望道，“难道是我对你的幸福或不幸缺乏理解，还是我没有心肠……如同陌生人？……”

“奶奶！与玛尔芬卡相比，我有另一种幸福与另一种不幸。您善良，聪颖，给我以自由吧……”

“你得让我放心：只是你得告诉我，你怎么啦？……”

“没什么，奶奶，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您别竭尽全力替我安排……”

“你太高傲，韦拉！”老妇人痛苦道。

“是的，奶奶——也许吧：可我能怎么办？”

“这傲气并非上帝赋予你的！”

韦拉不作答，但因无法向祖母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思而感到不可名状的痛苦。她在忧郁中辗转不安。

“向我敞开心扉吧，也许我会理解的，我会减轻你的痛苦，如果有的话……”

“当它来临——而我一人无法克服时……我会去找您的——谁也不求，包括上帝！眼下请别再折磨我了，也别折磨您自己……别来，别监督我……”

“待到痛苦来临，那时是否迟了？……”祖母喃喃道。“好吧，”她又大声补充道，“安心吧，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并非玛尔芬卡，我将不再使你受折磨了。”

她叹息着亲吻她一下，便低下头，迈着急速的步子离去。这是唯一的一朵使她的欢愉变得暗淡的阴云，她虔诚地祈祷，希望阴云消散，别积聚成乌云。

焦躁不安的韦拉久久在果园里踯躅，渐渐平静下来。她见到玛尔芬卡和维肯季耶夫在亭子里，便快步朝他们走去。自打早晨得知消息后，她同玛尔芬卡还未曾说过一句话。

她走近玛尔芬卡跟前，专注而亲昵地望着她的明眸、皓齿和脸颊。她像搂孩子似的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欣赏她那清纯而天真无邪的美丽，紧紧将她拥抱。

“你应该是幸福的！”她说，隐藏着的泪花突然闪烁。

“她会的！”维肯季耶夫肯定道。

“韦罗奇卡，你会比我更幸福！”玛尔芬卡红着脸答道，“你瞧，你多美，多聪明——我与你——好像并非姐妹俩！这里没有谁能当你的新郎。对吗，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

韦拉默默握着她的手。

“尼古拉·安德烈维奇，您知道她是谁吗？”韦拉指着玛尔芬卡问道。

“安琪儿！”他不假思索回答道，恰如一名士兵在回答点名。

“安琪儿！”玛尔芬卡笑着模仿道。

“瞧，她就是这样的人！”韦拉道，用手指了指在花朵旁飞舞的蝴蝶，“您触碰得不小心，翅膀上的花纹便会掉落，看来连翅膀都会被您扯断。您得留神！您得宠她，爱她，珍惜她，千万别——使她伤心！一旦想把翅膀扯断，您就上我这儿来：看我怎么收拾您！……”她温和地威胁道。

十九

喜事后过了一星期，家里的一切又恢复原状。维肯季耶夫的母亲回自己家，维肯季耶夫成了每天的常客和几乎是家庭的成员。他和玛尔芬卡已经不再蹦蹦跳跳。两人显得比较稳重，只是有时热烈争论一番，或一起唱歌，或一起读书。

但他们间既无沉入幻想、富有诗意的感情交流，也无细腻智慧、精致讲究的思想沟通，有的是感情那无穷的色彩和幻想的华美花纹——这整个游戏，是这些智力上成熟的人们优雅无穷的享受。

分析精神同样也与他们无关，读过的小说，京城里传来的故事，周遭大自然和日常生活的表面印象，是他们思想交流的精神食粮。

纯净、新鲜、天然的诗意，令所有人平静泰然、坦率真诚的诗意，是生活的源泉，在他们年轻的身体里，在他们不加掩饰、道德纯真的心田里潺潺流淌。

远方没有向他们招手：他们没有任何迷惑，任何猜测。前途简单明朗，对他们俩同样开放。他们的观察和感情视野，狭窄而有限。

只要维肯季耶夫在自己的解释中，离开日常表达的范围，用长篇或中篇小说的语言向玛尔芬卡表白爱情，她便捂住耳朵，或一走了之。

他们的接近简单而自然，仿佛由为祖母纯粹的道德和德行所抑制的天性所指引。此前，玛尔芬卡没给过他一个吻，与原先相比，几乎没有多余的爱抚——对他的偷吻，依然看作是一种粗鲁举动，继续用离去或告诉祖母相威胁。

但当他并非蓄意地，未做任何爱的前奏，只是随便把手伸给她，她也会将手伸给他，握住他的手，信赖地靠着他的肩，允许将她抱过水洼，并且甚至淘气地弄乱他的头发，或是相反，拿起梳子、刷子，亲切地走到他跟前，以至他们脑袋相触，给他梳头，分缝，并且看来还给他抹了油。

但是倘若此刻他搂住她的腰，或是亲她，她便会脸红，将梳子往他身上一扔，跑得无影无踪。

根据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某种经济上的考虑，婚礼推迟到秋天——而嫁妆逐渐在家里准备。各种老式的花边从贮藏室里取出，挑出一些祖传的银器金器，将器皿、内衣和家用布品、皮货、各种物件、珍珠、钻石分成相等的两份。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以犹太人的精细，请来首饰匠、金匠和其他行业的工匠们，着手确定金子的克数，钻石的克拉，估计珍珠的重量。

“你瞧，韦罗奇卡，这是你的，而那份是玛尔芬卡的——珍珠一颗不少，钻石一克拉不多，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你们俩来看看！”

但韦拉不看。她将一堆珍珠和钻石推过去，把它们同玛尔芬卡的混在一起，并且解释道，她有一点便行了。祖母生气，又着手清理好，分成两半。

赖斯基还从监护人那里，将母亲去世后归他所有的自己家传的钻石和银器抄录了一份清单，赠送给两个表妹。但祖母将它们藏进自己的箱子深处，到适当时候再用。

“你自己也需要的！”她说，“你若忽然想要结婚了呢。”

他指定房屋、土地和村庄归两个表妹所有，为此她们俩又再次按自己方式向他表示了感谢。祖母阴沉着脸，斜眼瞥他，嘴里嘟哝着，随后又忍不住将他拥抱。

“你啊，鲍里斯，真是非同一般，”她说，“那么一个好样的怪人！天知道你是什么人！”

家里，女仆居住的房间里，祖母的书房里，甚至客厅里和另外两个房间里都摆上了桌子，堆满了要缝制的家用布品。人们在准备华丽的被褥，镶花边的枕头、床单。男女裁缝们一早便来到府上。

维肯季耶夫请准上莫斯科定购各式服装和轻便马车——直到此时玛尔芬卡的感情才泄露出来：她开始大哭，眼泪哗哗流，哭肿了鼻子和双眸。

望着她，维肯季耶夫也哭起来，据他解释，并非出于痛苦，而是因为当别人哭泣时，他不能不哭，同样当别人在他身旁大笑时，他也不能不笑。玛尔芬卡透过泪水望了他一眼，突然不哭了。

“奶奶，我不嫁给他，他连哭都不会哭！人家眼泪顺着脸颊流，可他顺着鼻子：那算什么眼泪，像豌豆似的，流在鼻子尖上！……”

他急忙擦去泪水。

“您看，我是这样的流水槽，直接通往鼻子……”他说道，并硬要吻未婚妻的手，但她不给。

他走后一小时，她已经像原先那样唱道：你是我百看不厌的心上人，我爱你啊爱不够！

院子里牵来几匹马，维肯季耶夫跟着它们去了养殖场。总之，家里翻腾着，忙碌着，喜气洋洋，只有赖斯基和韦拉对此无动于衷。

不过，赖斯基是除韦拉之外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他竭力消遣娱乐，骑着马到田野上转悠，甚至到处拜访。

在省长家，他遇见几位高级文官，某个大地主和一个从彼得堡派遣来的副官；他们聊起彼得堡上流社会发生的事情，或是农村经济和包税制。但所有这些都无法使他解闷。

尽管他并不乐意，但还是顺便完成了马克的请求，对省长说了书是他捎来的，并给了某个熟人，而此人转借给了中学。

书被没收并销毁。省长劝赖斯基有节制些，但不再上报彼得堡，以便“别在那里惹出什么问题”！

马克按自己的方式又在深夜穿过果园偷偷来找他，打听事情的结果如何。他并不考虑如何为此而感谢赖斯基，只是说应该这么办，说他找赖斯基已经是对他表示敬意了，说他早就料到这对于赖斯基只是小事一桩，因为他若按另一种方式去做，岂不意味着是个“告密者和奸细”了。

赖斯基很少见到列昂季，也避免上他家去。在那里，神情呆板、内心却喜滋滋的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用火辣辣的目光和深藏在心里的暗笑迎接他。一想起他如何慷慨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便使他精神上备受折磨。他皱起眉头，赶忙逃之夭夭。

她采用另一种手段：对丈夫说，他的朋友不愿与她相识，不理会她，仿佛她是家里的一件摆设，轻慢她，说这使她很委屈，全是丈夫的过错，他不会将正派高贵的人士吸引到家里来，并迫使他们尊重妻子。

“你哪怕说句话啊，”她抱怨道，“把自己的书放下，关心关心我！”

那天晚上，当赖斯基站在他窗前时，科兹洛夫果真履行了妻子的委托。

“进来，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你把我全给忘了，”他说道，“这不，连妻子都埋怨我……”

“她埋怨什么？”赖斯基进屋问道。

“她认为你轻慢她。我对她说，胡诌，他根本不高傲——你并不高傲？是吗？我说，不过他是个诗人，他有自己的理想——你像个马戏团的丑角，他会顾得上你？你让她高兴高兴，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什么时候，当我不在时，当我到中学教课时，你顺便来看看她。”

赖斯基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或者，你最好每星期四和星期六晚上来：这几天我在三个家庭里授课。我差不多半夜到家。你就牺牲一晚上的时间，稍稍向她献点儿殷勤，卖弄一阵！要知道你是喜欢同女士们聊天的！她只是对你念念不忘……”

赖斯基开始望着另一扇窗子。

“我自己又不会，”列昂季继续道，“当然，我是丈夫——她爱，我爱，我们爱……这种动词变位 [383]在中学里就令我腻烦。她的全部爱情，是她的全部烦恼，而生命，是我的全部……”

赖斯基咳嗽一声。“哪怕想个办法暗示他一下也好！”他心想。

“够了，是这样吗？列昂季？”他说。

“不是吗？”

“‘全部爱情’，是你说的？”

“是啊，当然。她甚至忌妒我的古希腊和罗马人。她无法忍受他们，可活生生的人她爱！”科兹洛夫温和地笑着道。“真的，这些女人各个时代都是相同的。”他继续道，“你看古罗马的贵妇人，甚至恺撒、执政官、贵族们的妻子，身后总是一长串尾巴……我，上帝保佑她：我顾不上她，这是家事！我有事业。她关心备至，信守不渝——可有时，”他小声道，“我背弃了她，忘了家里是否还有她……”

“这不应该！”赖斯基道。

“我没时间，瞧，上个月我获得两本德文版著作——修昔底德 [384]和塔西陀 [385]的。德国人差点将两个作者搞颠倒了。你知道，我没耐心注意细故。我埋头读书，可她却说：看着我都觉得恶心！所以你哪怕顺便来走走。谢谢，还有法国人查理忘不了……一个快乐饶舌的人——她便不觉得寂寞了！”

“再见，列昂季，”赖斯基道，“你没必要让这个查理来！”

“为什么？没有他，她可是不会让我消停的。为何不让他来？”

“免得像古罗马贵妇人似的身后有‘尾巴’！……”

“来找我的乌列奇卡，如同找恺撒之妻，可不许有什么怀疑！……”科兹洛夫幽默道，“你来吧，我去对她说……”

“不，你别去说，也别让查理来！”赖斯基说着，急忙离去。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那里，赖斯基没有露面，但她来他家，用她那索然无味温柔的话语令他腻烦，又用不受欢迎的对婚礼准备的建议令祖母生厌，尤其是说什么“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虽然障碍重重，两颗挚爱的心不结婚也会相遇一起，同时温情地瞥一眼赖斯基。

他又给她画了两次像，但一切并未结束，说是他琢磨不出给她配什么衣服，胸前画什么花儿。

“黄色大丽花对我合适——我是黑头发女人！”她建议道。

“行，以后吧，以后吧！”他敷衍道。

季特·尼孔内奇总是一人来，彬彬有礼，客客气气，走上前去吻祖母的手，给她献上一束花或一篮时鲜果品。奥片金总是话多，不安静，最后喝醉了事。如今太太小姐们登门是找新娘跳舞，还有年轻小伙子——这一切都令赖斯基和韦拉厌烦，两人都在寻找，他是在找她，而她是在找僻静之处；两人感到幸福之时，他是同她待在一起，而她是独自待着，谁也见不着她，谁也没发现她，一个人像“魂灵”似的到村子里，从悬崖上钻进小树林，或到伏尔加河对岸，去神甫妻子家。

二十

“瞧，我想要的是热烈的爱情，”赖斯基寻思道，“我死乞白赖追求她，却不知道这是否是热烈的爱情！我审视自己：是否有热烈的爱情，仿佛想搞清我的肋骨是否完整无损，或是有无什么关节脱位？那不，连心也没有噗咚噗咚跳啊！显然，连我自己也未能体验到热烈的爱情！”

同时，韦拉又没有从他头脑里离开过。

“倘若如她所言和从各方面可以看出，她并不爱我，那她又为何要留住我，不让我走呢？为何还允许我爱呢？是卖弄风情，随心所欲，或是……得打听清楚……”他喃喃道。

他想在果园里见到她，却在她房间的窗边发现了她。

他走近窗户。

“韦拉，能去你那儿吗？”他问。

“行，可别太久。”

“不会很久的！最好别预先警告，需要时——你下逐客令就是了。”他说着进屋，在她对面坐下，“为何不能待太久？”

“因为我很快就要去岛上。娜塔里娅也去那儿，还有伊万·伊万诺维奇和尼古拉·伊万诺维奇……”

“这个神甫？”

“是啊，他打算去钓鱼，而伊万·伊万诺维奇去打兔子。”

“那我也去。”

她默不作声。

“或是我不该去？”

“最好别去，不然您会让我们这个小圈子心绪不佳的。神甫会开始讲深奥的事情，娜塔里娅会认生，而伊万·伊万诺维奇会一直默不作声。”

“那我不去了！”他说道，将下巴放在手臂上，开始望着她。她无事可做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从脖颈上摘下小钥匙，开了锁，从桌子里取出一只皮包，准备书写。

“这是干什么，想写信？”

“是啊，写两封便函，一封回复娜塔里娅·伊万诺夫娜的邀请。马车夫等着哪。”

她写了几句，封上信封。

“听我说，哥，您到窗口喊个人来。”

他完成她的请求，马林娜来了，并得到指示把便函交给车夫瓦西里。随后韦拉停止书写。

“可另一封呢？”赖斯基问道。

“我还来得及。”

“啊！就是说，保密！”

“可能吧！”

“韦拉，你是否有秘密瞒着我好长时间了？”

“要是有的话，那便永远是秘密。”

“如果你对我了解得更深些，无论有多少秘密，你都会全告诉我的……”

“为什么？”

“需要这样——我爱你。”

“可我并不需要……”

“但是，倘若我令你难以忍受，这可是避开我的唯一办法啊。”

“不，自打您稍有些改变以来，我便不想避开您了。”

“甚至允许爱自己……”

“我试图禁止——可结果如何？”

“于是你决定不再注意？”

“是啊，随您便，心想听之任之远比受打扰要好。看来果然如此……您自己告诫过，‘矛盾只会激起强烈的爱情……’”

“但是，你有多狡猾！”他说，狡黠地望着她，“当我要离去时，你为何留住我？”

“您不会离去的：皮箱的经历把一切告诉了我。”

“那么你认为热烈的爱情消失没有？”

“从没有过热烈的爱情：那是自尊心和毫无根据的猜想罢了。您是个画家，醉心于各种美……”

“好吧，或多或少是醉心于美，但你是美中之最，千娇百媚！你深不可测，使我身不由己地飞向那里，头晕目眩，心醉神迷——向往幸福，看来又伴随着毁灭。而毁灭中也别具一种魅力……”

“您这是把话说绝了——这可不好。”

“为何不好？”

“不好！”

“为何？”

“因为……言过其实……便是——谎言。”

“而倘若是真话，倘若我是真心诚意呢？”

“更糟。”

“为何？”

“因为不道德。”

“我再对你说一次！韦拉！……得了吧！你真像奶奶！”

“是啊，这次我站在她一边。”

“不道德！”

“是不道德：您仿效唐璜，但是要知道那是个丑陋之人……”

“韦拉，倘若我丑陋不堪，你就对我直说我丑陋不堪，而别诽谤你所不理解的人。真诚的唐璜纯洁英俊，他是个仁慈机敏的艺术家，人类中chef d’oeuvre [386]的典型。当然，这样的人并不多。我深信，拜伦的唐璜，画家是无能为力的。这是对各种有形美的喜爱，尤其是对作为大自然的杰作——女性美的爱慕，显示了人类的最高天性，显示了对另一种无形美的渴望，对善与心灵美典范的向往，对生活美的向往！最后，在这些温情的天性下，细腻的本性中隐潜着无所不包的爱情的强烈愿望！大自然这些细腻的本性，却在芸芸众生中，在卑劣行径中，在贫困压迫中，变得粗俗而冷酷无情……在我身上，有一些纯洁的火焰，但不多，倘若它不能彻底保持纯洁，那么许多人……甚至女性本人……便会有罪……”

“哥，也许，我不理解唐璜，我打算相信您……但您为何要向我表达热烈的爱情，当您知道我对它并不接受？”

“不，我不知道。”

“嘿，您还始终期待着哪！”她惊讶道。

“我对你说过，在我尚不知你无权自由选择，不知你已有所爱的情况下，我身上的希望是不会消亡的……”

“好吧，哥，我们假设，我能接受您那热烈的爱情——那又如何？”

“什么如何？那是双方的幸福！”

“您确信能给我带来幸福？”

“我——噢，天哪，天哪！”他开始道，双目充满激烈的情感，“是的，我要将整个生命献给你，我们要去意大利——你会是我的妻子……”

她朝他打量了一些时候。

“您向女人们表示这种幸福有几次了？”她问道。

“当然，有过几次相遇，但这样强烈的印象从未……”

“您再说说，您说这些同样的话有几次了：是否每次相见时对每个女人都说过？”

“韦拉，你问这些问题想要说明什么？也许我对许多女人说过，但从未这样真挚……”

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

“谁对你这么发挥过，韦拉？”他问。

“够了。”她打断道，“您在简短的几句话中便暴露无遗。您要明白，您会给我幸福半年，一年，或许更长些，总之到有了新的相遇，那美貌更新鲜更强烈，令您大吃一惊，于是您会为她而神魂颠倒，而我以后呢——随我便！您得承认，是这样吗？”

“这你何以知道？为何这么评价我？你的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你如何知道热烈情感的进程？”

“热烈情感的进程我并不知道，但我对您稍稍有所了解——再没别的。”

“你都了解些什么，从谁那里？”

“从您本人。”

“从我？何时？”

“您的记忆力真差！您不是说过别洛沃多娃的美貌如何打动您，您如何徒劳地费尽心机唤起她身上的光亮……或是锁匙……或是……我已经记不住您怎么说的了，只是非常富有诗意。”

“别洛沃多娃！这是尊塑像，很美，但冷若冰霜，毫无激情。大概只有皮格玛利翁 [387]会爱上她。”

“那娜塔莎呢？”

“娜塔莎！难道我对你说过娜塔莎？”

“您忘了！”

“娜塔莎是个可爱的姑娘，但天性平淡无奇，胆怯畏葸。当阳光照耀着她，爱情给她以温暖的时候，她生活着，而一旦遭受不幸，她便受损伤，变得虚弱不堪。她生来便是为了如何能尽快去世。”

“那关于玛尔芬卡您怎么说？您不是也差点儿爱上她！”

“就算这样吧，但印象淡薄，就一两天……正如我喜欢上一幅画那样……感受一下美的魅力，如同感受那阳光的温暖，有一周的时间服从于此印象，但没有迈出严肃的一步——这难道也算罪过？……”

“可最强烈的印象也有半年时间了吧？是这样吗？”

“不，并非如此。譬如说，倘若你分享我的热烈爱情，我的印象便会永远牢固，我们便会结婚……那么便会是整个一生。我的幸福理想是同家庭理想密不可分的……”

“喂，哥，您从您过去的印象中回忆起一个最强烈的印象，并且设想那个给您留下强烈印象的女人如今成了您的妻子……”

“你说啊，是谁教你的？可您总是回避回答！”

“就是您本人。我是从您的谈话中汲取的。”

“你真可爱，韦拉，你便是快乐！你的明眸有多美，你的心里有多美！你整个儿是一首诗，婀娜多姿，是大自然的造物！——你既具美的观念，又是观念的化身——不能因对你的爱而死吗？难道我是块木头！瞧图申，连他都飘飘然了……”

她做了个动作。

“我们把这放一边。你并不爱我，再过些时候，我的印象将变得暗淡，我离去，而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把手给我，友好地说说，韦拉，是谁教你的，这位文明传播者是谁？是否那个用蓝色信笺写信的人？……”

“也许——就是他。再见，哥，你顺便提醒了我。我该写信去了……”

“瞧，幸福在哪里：又是‘也许’又是‘差点儿’，却并不同意！”他说道。

“没有我，您也能按自己的心愿与别的女人幸福地在一起的……”

“同谁，你说！她们在哪儿，这些女人！……”

“那些把心租出去一年半载的女人，而不是同我！”她补充道。

“你既不相信我，也不理解我！谁还会相信和理解我？”

他思索着，而她拿出张纸，又用铅笔写了一些字句，把便函卷起来。

“不叫马林娜吗？”他问。

“不，不必。”

她将便函藏进连衣裙的胸前，拿起小伞，朝他点下头离去。

赖斯基吃过中饭，没同家里任何人说句话，便去了伏尔加河，打算悄悄上岛，并仔细观察是否有渡过伏尔加河支流的较合适地点。这里没有渡口，于是他朝四周打量，看是否有什么渔夫。

他顺河岸走了半里多，终于碰见几个小男孩，他们在一条一半已灌满水的半腐朽小船里钓鱼。他们为十戈比报酬，高高兴兴地跑进父亲的茅舍取桨，着手将他渡过河去。

“送往哪儿？”他们问道。

“全一样，停靠哪儿随你们便。”

“那边可以上去。”一个男孩指点道。

“你看这边：不久前，有个老爷带着个小姐就从这边爬上岸的。”

“哪个老爷？”

“谁认识他们？不知从哪边山上下来的！”

赖斯基从小船上下来，开始张望。

“别是韦拉？”他心想。

倘若是她——他立刻便将搞清秘密……他心跳加速。他在苔草中轻轻走着，小心翼翼，害怕咳嗽。

突然他听到水的拍溅声，他悄悄拨开苔草，见到的竟是……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

她坐在河岸上，全身被灌木丛挡住，光着双脚，把它们放进水里，像美人鱼似的披散着头发，从岸边俯下身子，将头发弄湿。赖斯基往前走，绕过悬崖：只见有个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脖颈正在洗澡的，是查理先生。

没被他们俩发觉的赖斯基离开河岸，开始偷偷溜过去，穿过野玫瑰丛来到小湖边，思量有伙人可能就安顿在那里。很快他便听到离自己不远处有脚步声，便藏了起来。从他身旁走过的是马克。

赖斯基喊住他。

“啊，您好，”马克·沃洛霍夫说，“您在那里躲谁啊？”

“我没躲……不然我也不会叫住您了。”

“您不躲我，便是在躲别的什么人。您得承认，您是在找您那位美人表妹吧？这不好，不诚实：打赌输了，又不付钱……”

“您为何知道她在此？”

“我来湖上打野鸭，他们全在那里待着。有神甫、图申和神甫的老婆，还有……您的韦拉。”他嘲笑道，“您去吧，上那边去。”

“我不想去，我不去那儿。”

“别因我而羞愧，我全看在眼里。您是想从远处畏畏葸葸地看她一眼——对吗？她若不在家，您在家里便觉得无聊，厌烦……”

“瞎扯！我只是来散散步……”

“来，赌三百卢布！”

赖斯基又朝男孩子离去的地方行去。马克跟着他。他们从查理洗澡的那地方经过。赖斯基想从一旁走过去，但法国人从灌木丛中朝他们迎面走来，而另一边，顺小道走近过来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

他们俩想避开，可马克冲他们喊道：

“Charmé de vous voir tous les deux [388]！有幸做自我介绍！”

Mr查理从灌木丛后面出来。

“Mr赖斯基！Mr查理！”马克嘲笑地给他们相互介绍。

“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请过来，别躲躲藏藏啦！要知道全看见了：都是自己人，别害怕！”

“没人害怕！”她说，不乐意地走出来，竭力不朝赖斯基看一眼。

“嚯，两位全湿漉漉的！”马克补充道。

“整个世上最讨人厌的男人！”关于马克，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十分恼怒地对赖斯基道。

“喏，再见，我走了。”马克道，“而科兹洛夫在干吗？您为何不同他一起来散散心？要知道他在场也可以……洗澡——他不会看的。他会在那树下朗诵他的荷马！”他最后说道，放肆地瞥一眼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和查理先生，走了。

“Il faut que je donne une bonne lecon à ce mauvais drôle [389]！”当马克消失不见后，查理满口大话道。

后来他们一同回到家里。

“哦，我十分感谢你，”科兹洛夫对赖斯基说，“为你陪我妻子去散步……”

“这次你得感谢这位Mr查理！”赖斯基说道。

“Merci, merci, mr Charles [390]！”

“Bien, très bien, cher collègus [391]！”查理拍拍他肩膀答道。

二十一

赖斯基气冲冲地回到家，没吃晚饭，没同玛尔芬卡开什么玩笑，也没逗一下奶奶，便回自己房间。翌日他依然阴沉着脸，满脸的不高兴。

天气更为阴沉，下着连绵不断的蒙蒙细雨。天空蒙上的并非乌云，而是某种雾气。周遭浓雾弥漫。

韦拉同样不快活。她围上一块大头巾，祖母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回答晚上全身发冷。

祖母的询问和责备接踵而来，怪她不叫醒人，建议她用干椴树花泡水喝，贴芥末膏。韦拉坚决拒绝，说她现在感到完全健康。

三人默然坐着，间或打个哈欠或是问上个问题和答上一句。

“您也上岛了？”韦拉问赖斯基。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叶戈尔在院子里埋怨，说是您的衣服上全是泥和水藻——他使劲洗刷道：‘兴许去了小岛。’”

“你全听见了！”他说，“我并非一人，有马克，还有科兹洛夫的妻子……”

“瞧你都找谁一起玩！她有人陪伴，”祖母道，“那个Mr查理。”

“他在。”

大家重又沉默，并打算各自散去，突然玛尔芬卡出现了。

“啊哟，奶奶，把我吓坏了！我做了个梦，真骇人！”没问候，她便说，“怎么也忘不了！”

“什么梦，说啊。今天你怎么那么苍白？”

“快说！”赖斯基道，“来，说说梦，谁都做过什么梦。我就记得自己的一个梦：十分奇怪的梦！你开始吧，玛尔芬卡！今天太无聊，雨蒙蒙泥泞天气——哪怕讲讲故事也好！”

“马上，马上，再等等，过五分钟尼古拉·安德烈伊奇便来了，我要当他面讲。”

“要过五分钟！”祖母道，“你怎么知道？等着吧！他还在睡觉呢！”

“不，他会来的——我吩咐过他！”玛尔芬卡娇媚道，“今天人们要在村里的福马家给一个女孩施洗礼：我答应去，而他将陪我去……”

“原来你为了村里的洗礼仪式，穿上了巴勒吉纱罗连衣裙，还在这种下雨天！谁允许你的？脱了，夫人！”

“我会脱的，奶奶，我穿上只是试一试。”

“你可是已经试过了！”

“您就原谅她吧，奶奶，她想穿上新衣给新郎看看嘛。”

玛尔芬卡脸红了。

“瞧你们怎么这样！我根本不是为了他！”对别人的猜测她恼火道，“我走了，现在就去脱……”

赖斯基拉住她的手，她挣脱掉，刚把门打开，维肯季耶夫便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张开双臂不让她走。

“您快点儿走——为何姗姗来迟？”她说，高兴得满脸通红，当他想按常规亲吻她的手时，她避开了。

“您老是要吻手掌，这是什么坏习惯？”她说，把他的手移开，“胳臂都要给您折断了！”

“您的手掌那么暖烘烘香喷喷的，请允许……”

“走开！您还没向奶奶问好呢！”

他吻了吻祖母的手，然后滑稽地向赖斯基和韦拉躬身行礼。

“您讲讲，都在梦中见到了什么，”赖斯基对他说，“快点，快点！”

“别，我先说！”玛尔芬卡打断道。

“噢不，劳驾，我做了个好梦，”维肯季耶夫急忙道，“好像我……”

“不，让我说。”玛尔芬卡道。

“请让我说，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不然我会忘掉的，”他使劲压过她的嗓门，“真的，我全忘了：好像我去……”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

“按次序，按次序！”赖斯基命令道，“该玛尔芬卡讲。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请！”

“我好像，奶奶……你听啊，韦罗奇卡，什么样的梦啊！您听啊，人家在对您讲哪，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您干吗不坐下！……庭院里像是个月夜，明亮，花香四溢，鸟声啼啭……”

“是夜间吗？”维肯季耶夫问道。

“夜莺总是在夜间啼啭！”祖母道，瞥了他们俩一眼。

玛尔芬卡脸红了。

“瞧，现在给弄乱了，我可不说了！”

“不，不，说吧，请说吧！”大伙道，除了韦拉。

“喏，那些鸟儿……”

“鸟儿夜间不歌唱……”

“又是您，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我不讲了——让别人给你们讲吧！奶奶，瞧他晚上，”她指着维肯季耶夫急忙道，“打呼噜……”

“你怎么知道？”

“马林娜说的，她是从谢苗那里听说的……”

“这是淋巴闹的：得喝阿韦林纳草药汤。”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

“谁打呼噜我都怕。要是早知道，那我就……”

她突然不作声了。

“你怎么打住了？”赖斯基问道，“可以不举行婚礼。真的，倘若他夜间会影响你睡眠的话……”

玛尔芬卡脸红得像樱桃，冲了出去。

“你何苦呢，鲍留什卡！你瞧，她讲到哪儿了，连她自己都不高兴了！”

维肯季耶夫追上玛尔芬卡，将她领了回来。

“我将会在晚上用棉花把鼻子塞住，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他说道。

大家让玛尔芬卡坐下，逼她讲梦。

“瞧，我好像悄悄来到了伯爵家，”她开始道，“径直进了回廊，那里放着一些雕像。我进去并躲藏起来，见到月亮将它们全照亮了，而我站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它们看不见我，而我看得见它们。我只是站着，屏住呼吸，一直望着它们。全逐个细看了一遍——有手擎大槌的赫耳克勒斯 [392]，有狄安娜 [393]，还有维纳斯 [394]和带着一只猫头鹰的弥涅耳瓦 [395]……有许多蛇缠身的老头 [396]……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只是突然间！……（玛尔芬卡做了个惊骇的表情，并朝四周望了一下）——甚至现在还害怕——那么的活灵活现……”

“嗨，突然间怎么啦？”祖母问。

“太可怕了，奶奶。突然间雕像好像颤动起来。先是一座雕像悄悄地，悄无声息地转过脑袋，望着另一尊雕像，而那尊雕像同样悄悄地挺直身子，不慌不忙地向她伸出手去：这是狄安娜和雅典娜。接着维纳斯慢慢站起身——而且没迈步……多可怕！……像死人似的平稳地挪近头戴战盔的玛尔斯 [397]……而那些蛇像活的那样在老头四周游动！他把头往后仰，他的脸开始抽搐，像活人似的，我心想，他马上要喊出声来！而别的雕像也都从容不迫地开始互相走动，有些还走近窗户，仰望明月……所有雕像的眸子都是石头的，没有眼珠……哎哟！”

她战栗起来。

“这可是个富有诗意的梦——我要把它记录下来！”赖斯基说。

“孩子们跑向各个方向，”玛尔芬卡继续道，“全悄无声息，足不动弹……雕像们好像在互相商议，低着头，小声交谈……神女 [398]们手拉手望着明月，婆娑起舞……我吓得战栗不已。猫头鹰扇动双翅，用鼻子理自己的胸部……玛尔斯拥着维纳斯，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们站立着，所有别的雕像三三两两，或行或坐。只有赫耳克勒斯一动不动。蓦地他亦抬起头，随后开始轻轻地挺直腰，从自己位置上平稳地站立起来。那么高大，直抵顶板！他将所有雕像环视一下，然后朝我的角落瞥了一眼……突然战栗起来，挺直身子，举起手；所有雕像顿时朝我的方向望去——立刻全愣住了，接着便拥成一堆径直朝我扑来……”

“那您怎么样，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维肯季耶夫问。

“我叫得可厉害啦！”

“是吗？”

“是啊，而且醒了——有半小时光景一直发抖，想叫费多西娅，但害怕动弹——就这样直到早晨都没睡觉。七点敲过，我才入睡。”

“玛尔芬卡，这梦真妙不可言！”赖斯基说，“多么优雅而富有诗意！你没添油加醋吧？”

“嗨，哥，我哪里能想出这些啊！我现在还历历在目呢，都能画出来，倘若我会的话……”

“得喝点胡萝卜汁，”祖母道，“这能使血脉纯净活络。”

“哎，现在请允许我……”维肯季耶夫急忙开始道，“我好像在上山，去教堂，仿佛迎面遇上了尼尔·安德烈伊奇，在爬行，光着身子……”

“得了吧，这算什么，先生，当着未婚妻的面！……”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制止他。

“真的，真是这样……”

“这可不好，不会有好事……”

“您说，您说吧！”赖斯基鼓励道。

“好像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骑在他身上，同样……”

“你是否别再胡扯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好不容易忍住笑。

“马上就结束。后面好像是马克·伊万诺维奇，拿根劈柴在赶特奇科夫，而前面是奥片金，举着支蜡烛，还有音乐……”

大伙儿都哈哈大笑起来。

“他全是瞎编的，奶奶，现编的，您可别信他！”玛尔芬卡说。

“真的，没有！他们好像全都远远看见了我，朝我扑过来，像您的那些雕像那样，我逃离他们：喊啊，喊啊，直至谢苗过来把我唤醒——真的，真是这样，你们去问谢苗！……”

“哎，老兄，随后到晚上，我给你服点大黄 [399]或是植物油拌硫磺。你可能有肠虫了。晚饭就别吃了。”

“我一会儿提醒奶奶：看你成什么样！”玛尔芬卡对维肯季耶夫道。

“嗳，韦拉，说说自己的梦——该你了！”赖斯基对韦拉道。

“我梦见过什么呢？”她竭力回忆道，“对了，有闪电，雷声隆隆——而且好像，每一次打击都落在同一地方……”

“多吓人哪！”玛尔芬卡说，“要是我，便大声喊叫了。”

“我在某处堤岸上，”韦拉继续道，“在海边，我前面有座桥，横亘在海上。我顺着桥奔跑——跑到一半，我见到另一半没有了，暴雨将它冲走了……”

“完啦？”

“完了。”

“这个梦也好，那里也有诗意！”

“通常我不做梦或是将它们忘了，”她说，“而今天我觉得发冷：这便是您的诗意！”

“要知道所有事情都在冷热之中，倘若没有冷热，那就糟了。”

“可您呢，哥？现在该您说了！”玛尔芬卡提醒道。

“你们想象吧，我飞了一整夜。”

“您怎么飞？”

“就这样：像是长上翅膀似的。”

“这在长个子的时候倒是常有的，”祖母道，“好像你已经不合年岁了……”

“我先试着在房间里飞，”他继续道，“特棒！你们全待在大厅里，坐在椅子上，可我，像只苍蝇，在天花板下面飞行。你们冲我叫喊，奶奶叫得更厉害。她甚至吩咐雅科夫用地板刷子戳我，但我用头撞破窗子飞了出去，并在小树林上空盘旋……真妙啊，多么新鲜奇异的感觉！心脏在跳动，血液却消失了，眼睛看得很远。我时而高飞，时而降落——有一次当我飞得很高时，突然看到灌木丛后面马克的火枪在朝我瞄准……”

“这种梦人人都做：总惦记着宝物，多担心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

“我昨天见他带着火枪——在岛上，便梦见了他。我开始竭尽全力喊他，在梦中，”赖斯基继续道，“可他仿佛没听见，始终瞄准着……最终……”

“哎，哥，——哎哟，这很有意思……”

“嗨，我就醒了！”

“就这些？嗨，多遗憾！”玛尔芬卡说。

“你是想让他射中我？”

“怕是不在梦里他也会伤人的。”祖母嘟哝道，“他怎么，那八十卢布还你了吗？”

“没有，奶奶，我没要。”

“你们睡觉很少向上帝祈祷，”她说道，“就这样！照我看啊，都得给你们服些泻盐，免得头脑里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

“而您，奶奶，做过什么梦吗？您讲讲。现在轮到您了！”赖斯基对她说。

“我也来说些废话！”

“说吧，奶奶！”玛尔芬卡也纠缠不休。

“奶奶，让我来替您说说您梦见了什么？”维肯季耶夫自告奋勇道。

“你又怎么知道奶奶的梦？”

“我会猜。”

“那你猜吧。”

“您梦见，”他开始道，“农夫们把粮食运到市场，卖掉，并且把钱喝光。这是第一个梦……”

大伙全笑起来。

“多会猜啊！”祖母道。

“第二个，是雅科夫、叶戈尔、普罗霍尔和莫季卡全喝醉了酒，钻进干草棚抽烟斗，并且招致了火灾……”

“让你舌头长疮，真是的——多嘴多舌！你等着我揪你耳朵！”

“第三个，是丫头和婆娘一晚上吃光了果酱和苹果，偷光了白糖和咖啡……”

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萨韦利把马林娜打得半死……”

“够啦，对你说！”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生气地制止道。

“最后，”他急忙把话说完，于是嘴唇上突然全是唾沫星子，“是农村的地方警察局下令铺马路和人行道，而在家里安置了士兵一个连……”

“瞧，我真想揍你，我真想揍你——啊啊啊！”祖母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抓住维肯季耶夫的耳朵，“还是新郎哪——尽胡说八道！”

“真妙，选配得真巧妙！”赖斯基赞扬道。玛尔芬卡笑得流出了眼泪，甚至连韦拉都笑了。祖母重新坐下。

“只有你们才会在头脑里冒出这种糊涂想法。”

“奶奶，您也做什么梦吗？”赖斯基说。

“做，但并非像你们那样一些不成样子的可怕的梦。”

“那譬如，昨晚您梦见了什么？”

祖母开始回忆。

“我梦见什么，等等……对啊：我梦见了田野，那上面好像覆盖着……白雪。”

“还有呢？”赖斯基问。

“雪上有根细劈柴……”

“再没有别的？”

“还有什么？幸而不需要喊叫和乱跑！”

二十二

整整一天，大家便这么呆坐着，像群湿淋淋的母鸡，并且早早散去躺下睡觉。晚十点，楼里便悄无声息。同时，雨也停了。赖斯基穿上大衣，去到楼四周散步。大门紧闭，街上一片难以通行的泥泞，于是赖斯基去了果园。

万籁俱寂，灌木和树木轻轻摇曳，落下淅沥的雨滴。赖斯基绕果园走了三趟，穿过菜园，想看看田野和伏尔加河变成什么模样。

漆黑一片。远去的云朵聚集在地平线上，唯有星星高高挂在头顶上微微闪烁。他谛听这寂静，凝视这黑暗，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右边迷雾重重，左边黑影幢幢，卧着斑斑驳驳的村子，再远处弥漫着模糊一片的田野。他吸进两口潮湿空气，打了个喷嚏。

蓦地，他听到老房子里打开了一扇窗子。他朝上望去，但打开的窗子并不朝向果园，而是朝向田野，于是他急忙从金合欢丛跑向亭子，越过栅栏时掉进水洼里，但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您吗？”有人从楼下的窗子里悄声问道，当然这是韦拉，因为老房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赖斯基双膝打战，但他用模糊不清的声音悄声答道：“是我。”

“今天我不能出来——雨下了一整天，明天十点您到那里……快离开，有人来了！”

窗子轻轻关上。赖斯基一直站着。

“这‘那里’是指哪儿！”他痛苦地问自己，咒骂着谁的脚步声，使他没听清下面的谈话，“天哪！那么这是真的：是有秘密（可他始终不信）——蓝色信笺的信——不是梦！幽会！瞧她，神秘的‘夜晚’！可对我却大谈什么道德！”

他迎着脚步声走去。

“谁在那里！”有个声音大声喊道，并随着这声喝问迎面而来的人开始竭尽全力敲打木梆子。

“嗨，去你的！”赖斯基恼怒道，将急匆匆赶到他跟前的萨韦利推开，“你早就在看护房子？”

“女主人吩咐的，”萨韦利答道，“本地有许多骗子……逃犯……也有从纤夫们中间跑出来抢劫的……”

“一派胡言！”赖斯基依然恼怒道，“你是在监视马林娜：这……很可恶。”他想说，但没说完便拔腿而走。

“关于马林娜请允许我说两句！”萨韦利留住他。

“说什么？”

“是否将她送警察局？”

“你疯啦。”赖斯基边走边说。萨韦利跟着他。

“您行行好吧，”他说，“哪怕将她打发到西伯利亚！”

赖斯基继续走着，沉浸在自己有关韦拉从窗口上说话的新“问题”上。

“或者哪怕送进贫民习艺所 [400]——让她一辈子……”萨韦利说，寸步不离。

“因为什么？”赖斯基停下，突然问。

“还是因为那个……邮差，他常来……您最好吩咐用鞭子抽她一顿……”

“抽你！”赖斯基说，“让你别再打人……”

“随您的便！”

“你别再监视！这……很可恶……”他瞥一眼韦拉的窗户，傲慢道。

他走了，而萨韦利发疯似的敲起木梆子。

赖斯基几乎通宵未睡，翌日他出现在祖母的办公室，双目干涩通红。阳光明媚的一天。大伙聚在一起喝茶。韦拉高高兴兴地同他打招呼。他十分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聚精会神望着她的眸子。她——不露声色，平静，泰然……

“你今天穿得真漂亮！”他说。

“一件普普通通淡黄色的短上衣您认为漂亮？”

“可是那鲜红的绦带，那一缕缕不经意地披散在肩上的长长的秀发，而那条腰带和这个优雅的花结，还有那双红绸缝制的鞋！你的趣味高雅极了，韦拉，真令我赞叹！”

“很高兴您能喜欢；只是您赞扬得有点儿怪。说说，因为什么？”

“好的，我会说的，我们去散步。”

“何时？”

“十点。”

她疑惑地迅速瞥了他一眼。他发现了这目光。

“我毫无必要说得那么明确：十点，”他心想，“应该说十点左右……她已经猜到了……”

“好吧，我们去！”她考虑一下同意道，“现在还早，不到十点。”她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回避他的目光，不回答问题。将近十点时，她拿起做手工的小筐和阳伞，对他做了个跟自己走的手势。

他们默然走在屋旁的林荫道上，又拐向另一条，穿过果园，最后停在悬崖旁。那里有条长凳。他们坐下。

“韦拉！”他开始道，勉强克制住窘迫，“我好像偶然间得知了你的部分秘密……”

“是啊，好像是！”她冷冷道，“昨天您偷听了我的话……”

“偶然间，我用人格向你担保……”

“我信，”她打断道，匆匆瞥了他一眼，“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这样……你爱上了某个人！毫无疑问，并且……可他是谁呢？”

“我不会说的，请您别问！”她冷漠道。

他叹口气。

“我自己知道问得很愚蠢，可我想知道。也许，我……唉，韦拉，韦拉——谁会给你幸福比我更甚？为何你信赖他，却不相信我？你那么冷淡那么严厉地责备我，可谁对你说过，那个你所爱的人会给你半年以上的幸福呢？你为何就相信了呢？”

“因为我爱！”

“你爱！”他惋惜道，“我的天哪，什么样的幸运儿！你给予他那么巨大的幸福，他将以什么回报你？我的朋友，你恋爱，可得小心：你相信谁？……”

“目前还只相信自己……”

“你爱上了谁？”

“谁？……”她重复道，用谜一般“美人鱼”那冷淡而有魅力的目光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他喘不上气来。

这时，悬崖下的小树林里响起了枪声。

她很快从长凳上站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他吗？”赖斯基问，脸色都变了。

“我该走了——已经十点！”她说，显得很焦急，竭力不看赖斯基。

她朝悬崖走去，他跟着她走了几步。她向他做了个手势，让他止步。

“这枪声是怎么回事？”他惊恐道。

“在召唤我……”

“谁？”

“用蓝色信笺写信的作者……别再跟我一步！”她对他悄声道，但语气坚定强烈，“倘若您不想让我……”

“韦拉！”

“一步也别跟——始终别跟！”她重复道，从悬崖上往下走，“否则我永远离开这个家！”

她轻快地溜进了灌木丛。

“韦拉，韦拉！多加小心！”他绝望地叫道，又开始谛听。

他只听见在她急促的脚步下，枯枝响起两次噼啪的断裂声，接着便是寂静无声。

“我的天哪！”由于绝望和嫉妒，他大声叫喊，“他是谁，这个幸运儿是谁？……”

“她说：‘我爱您！’指的是我！倘若是真的，那又如何……可是枪声呢？”他惊惧地喃喃道，“用蓝色信笺写信的作者呢？有什么可保密的！这是何许人？……”

二十三

而这个帕雷扬 [401]不是别人，正是马克·沃洛霍夫，用赖斯基的话说，是个厚颜无耻之徒，过着居无定所的茨冈人生活，向人借钱，朝活生生的人们开枪，如卡尔·摩尔 [402]那样向社会宣战，在警察的监视下生活，总之，是个被社交界排斥的“瓦拉瓦”！

可是韦拉，这个优雅绝伦的美人，在祖母的保护抚育下，在舒适得如燕子窝那样美好的地方长大，这颗掌上明珠，其美艳动人使得这一带最优秀求婚男子的目光都畏葸羞怯，连最大胆放肆的男人在她面前都显得胆怯腼腆，不敢朝她投去不知分寸的一瞥，不敢冒险献殷勤或是说句恭维话——这个甚至能使独断专行的祖母折服的韦拉，连风儿也不敢朝她吹气的韦拉，会突然间去同一个形迹可疑的危险人物偷偷相会！当所有家庭都将他拒之门外的时候，她是在何处遇见他并和他相识的呢？

极其简单和偶然。去年末，入秋前，苹果成熟了，到了采摘的季节，韦拉有天傍晚正坐在刺槐树搭建的小亭子里，小亭子建在靠近老房子的围墙上方，她冷漠地望一眼田野，接着又眺望远处的伏尔加河和群山。突然发现离她几步远的果园里，一棵苹果树的枝条弯过了围墙。

她俯下身子，看到有个人安然坐在围墙上，根据衣着和脸庞判断，此人并非平民百姓，并非仆役，而从年龄上，又不是中学生。他双手捧了些苹果，正打算往下跳。

“您在这里干什么？”她突然问。

他朝她看了一眼。

“您看，我正在吃好吃的东西啊。”

他咬了一口苹果。

“您是否也想吃啊？”他说着，顺围墙朝她走近，表示愿意给她一个。

她从围墙旁后退一步，好奇地望着他，但并不害怕。

“您是什么人？”她严厉道，“为何爬别人家的围墙？”

“我是什么人——您没必要知道。而为何爬围墙——我已经对您说过：为了摘苹果。”

“您不问心有愧吗？好像您并非小孩子。”

“什么问心有愧？”

他冷冷一笑。

“偷摘别人家的苹果！”她指责道。

“它们是我的，而不是别人家的：是您偷了我的！”

她不作声，依然好奇地望着他。

“您肯定没读过蒲鲁东 [403]的作品。”他说，专注地盯着她。“您真是个美人！”随后他又补充一句，好像打上个括号，“蒲鲁东说过什么，您不知道？”

“La propriété c’est le vol [404].”她说道。

“读过！”他睁大眼睛望着她，惊讶道。

她否定地摇摇头。

“那您听着：这条绝妙的真理传遍了全世界。您想看吗，我把蒲鲁东带来？我有他的书。”

“您不是小孩子，”她重复道，“可您偷了别人家的苹果，却相信这不是偷窃，因为蒲鲁东先生说过……”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

“可您相信的却是人们在中学或大学里对您说过的那一套……或者……那么您说，您是谁？这是别列日科娃的果园——您是她的孙女？人们告诉我，她有两个孙女，全是美人儿……”

“我是谁，同您有什么相干——我有必要说吗？”

“喏，那么您相信奶奶教给您的那些真理……”

“我相信令我信服的东西。”

他摘下制帽鞠躬。

“我也同样。那么您认为我拿这些苹果行同犯罪……”

“有失体面。”

“你确信？”

“是的。”

“我虽说并不确信，但向您作出让步：剩下的四个苹果您拿走！”他说，将苹果递给她。

“我把它们送您了。”

他又摘下制帽，嘲讽地向她鞠了一躬，又咬了几口另一只苹果。

“您是个美人，”他重复道，“加倍的美貌动人。又好又聪明。倘若您用自己去点缀某个白痴的生活，那就可惜了。人家把您，可怜的姑娘，去献给……”

“劳驾，没什么可惜的！人家不会献出的，我又不是苹果……”

“关于苹果顺便说说：为了感谢您的赠品，我要给您捎些书来。您爱读书吗？”

“蒲鲁东的？”

“是的，还有他同伙的。所有新作我全有。只是您可别让奶奶或是您的那帮愚笨的客人们看见。虽说我对您并不了解，但我相信，您不会同他们鬼混在一起……”

“您怎么知道？您见我才五分钟……”

“袋子里藏不住锥子。立刻便能看出——您思想自由——因此您生气勃勃，而并非死气沉沉：这是主要的。别的全将到来，需要机会。您愿意让我……”

“我什么也不想；‘自由的思想’是您自己说的，可您却想控制它们。您是谁，总想如何着手教育别人？”

他吃惊地望着她。

“您什么书也别捎来，您本人更不要来此。”她说着离开围墙，“这里有守夜的：他把您逮住便不好了！”

“瞧您身上又散发出您奶奶那城里人假仁假义的味道！可我还以为您爱田野和自由。您是否怕我？我是这样的人吗，您以为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个缺乏教养的人。”她漫不经心道。

他笑了起来。

“您为何这么想？”

“他们不注意整洁，穿戴寒酸，总是吃不饱……去厨房吧，我吩咐让您吃个够。”

“十分感谢。除此之外，您在缺乏教养的人身上没发现别的什么吗？”

“我同他们一个也不熟悉，而且很少见到。他们非常粗野，说出话来使人觉得好笑……”

“这是我们真正的传教士，没必要说出话来使人觉得可笑。‘身体孱弱有病和出身微贱’，这恰恰是那些人所需要的。他们暂且因为看不清而往火里爬，而且十分热心……”

“往什么火里？”

“往光明，往新的科学，往新生活……难道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说过？您多么……”

“缺乏教养的人有什么稀奇的？”

“他们被迫处在黑暗中，供给他们头脑的是死板，而且还遭残酷鞭挞；他们中，甚至在见习军官中，只要有谁稍稍充满些激情，便完全不给这些人任何供养，而只有鞭挞——但他们热爱新事物，竭尽全力东冲西撞——从黑暗冲向光明……这帮人年轻、健康、生气勃勃，需要空气和养分，而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

“谁是我们？”

“谁？那还用说？未来的新生力量……”

“那您便是这‘未来的新生力量’？”她问道，好奇和嘲讽地望着他，“那您是什么人？或是您的名字保密？”

“名字？您不怕？”

“不知道，也许吧：您说吧。”

“马克·沃洛霍夫。要知道在这里，在这个腐烂发霉的小地方，反正全一样，不管是普加乔夫 [405]，还是斯捷潘·拉辛 [406]。”

她重又好奇地打量他。

“瞧，您是谁！”她说道，“看来您很夸耀自己响当当的名字！我听说过您。您冲尼尔·安德烈伊奇开枪，您纵狗咬一位太太……难道这便是‘新生力量’？您走开——再也别在这里出现……”

“不然您要向奶奶告发？”

“一定。告辞吧！”

她从小亭子上下来，并未听到他最后的几句话。而他的双目贪婪地盯着她。

“倘若能将这只苹果偷到的话！”他说道，跳到地上。

但是，她对祖母一句话也没提，而只是告诉了自己的女友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并要求她同样对谁也别说。

第四部

一

韦拉同赖斯基分手后，还等了一会儿，敏锐地谛听他是否跟在身后，然后突然迅速钻进灌木丛，用阳伞拨开树枝，幽灵似的顺她熟悉的小径轻快地滑过。

她偷偷往林子里已经倒塌和几乎腐烂的一座小亭子走去，林子曾经是果园的一部分。台阶已经与亭子分离，梯级干得裂缝，地板下塌，有些木板已经不见踪影，而另一些在脚下颤动。只剩下一张歪歪斜斜的小桌子和两个原先曾为绿色的凳子，顶部还算完整无损，长满青苔。

马克坐在小亭子里。桌上放着把火枪和皮袋。

他把手伸给韦拉，几乎是顺着折断的梯级将她拽进了小亭子。

“为何这么晚来？”

“哥把我拦住了。”她说，看了看表，“其实我只迟了一刻钟。喂，您怎么样？什么新鲜事也没发生？”

“该发生什么事？”他问道，“难道您期待它发生？”

“没重新关禁闭或进警察局？我每天都等待着……”

“没有，自打赖斯基卖弄一阵，故作慷慨，把借书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之后，我现在可是变得小心多了……”

“马克，我不喜欢您的就是这一点……”

“‘这一点’是指什么？”

“除了自己，您对所有人都那么冷漠无情，甚至恶毒刻薄。我哥可全然没有卖弄，他甚至都没有告诉过我。您是不愿评价善意帮助的作用。”

“我按自己的方式去评价。”

“如同狼评价仙鹤的帮助 [407]。哎，为何就不能向他衷心朴实地道声‘谢谢’，一如他朴实地做了这件事那样？您简直是头狼！”她亲昵地朝他抡起阳伞，最后说道，“否定一切，怀疑所有人……这是傲慢或许……”

“或许什么？”

“同样是一种表现，一种故作姿态，一种培养‘未来力量’的新方式……”

“嚯，您是个好嘲笑人的姑娘！”他说，坐到她身旁，“您还年轻，生活得还不太长久，还没来得及受美好的旧时代那所有可爱之处的毒害。何时我把人间的真理教给您呢？”

“何时我把狼的虚伪给您去除呢？”

“伶牙俐齿，说话都不愁找不到词：聪明的姑娘！与您在一起并不寂寞。倘若再进……”

他若有所思地挠一下头。

“再进警察局！”她把话替他说完，“看来，对于您的幸福，您只缺这一点了！”

“没有您，我早就不知被押送至何处了。您影响了……”

“安静的生活，您觉得寂寞无聊，向往暴风雨！可您却允诺让我过上另一种生活，您什么没允诺过！我曾经那么幸福，甚至全家都发现我心醉神迷。可您依然坚持自己那一套！”

他抓住她的手。

“多可爱的纤手。”他说道，连连吻了数次，并探过身子想亲吻她的脸颊，但她闪开了。

“又是不让！这克制是否很快便将结束？也许，您是担心圣母升天节的斋戒？或是将这份温情保留给……”

“您开玩笑时，我不喜欢！”她抽回手道，“这您知道。”

“是腔调不好？”

“是的，令人不快。首先您得改掉这副腔调和狼一般的举止：这将是通往人间真理的头一步！”

“哈，您这位小姐！黄毛丫头！您还搞什么礼仪入门哪：又是举止，又是腔调！您成熟为一个女人也太缓慢了！自由、生活、爱情、幸福就在您面前——可您却还在挑剔腔调举止。对您而言，人在哪儿，女人在哪儿？……那里有什么样的‘真理’！”

“瞧，现在您说起话来就像赖斯基……”

“他怎么样，还是那么充满激情？”

“更甚。我实在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怎么办？愚弄，应付……”

“可恶，笨拙，问心有愧。”她摇头说，“我不会，这并非我干的事！”

“问心有愧！您以为他不会愚弄您？”

她疑惑地摇摇头。

“没有，他好像钟情于……”

“那更糟；他会对自己的女奴那样大献殷勤。您给我看的那些诗，你们的谈话片断——这一切都表明他在寻求消遣。应该教训他一顿……”

“最好是将一切向他公开——他便会离去。他说，秘密使他感到气愤，倘若他了解了一切，那他就会安下心来，离去……”

“撒谎，您可别信，他在耍滑头。一旦他得知真相，他会憎恨您，或是向您做道德说教，看来还会去告诉奶奶……”

“千万不能！”韦拉哆嗦一下，打断道，“倘若告诉她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们自己的话……哎，得快！难道我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您能上哪儿！长期——不可能也无处可去，可短期——只有刺激他。您离去会有什么结果？不，只有一种可能，不让他知道真相，加以欺骗。让他心急上火，念诗，望月……他可是个无可救治、耽于幻想、脱离实际的人……清醒后便会离去……”

她叹口气作答。

“他并非耽于幻想的人，他是诗人，画家。”她说，“我已经开始信任他。他身上有许多情感和真情……若是他本人对我没有他称之为热烈爱情的东西，我是什么也不会瞒他的。只是为了让他稍为冷淡些，我才决定扮演这么一个愚蠢的两面人角色……一俟他清醒过来，我立刻第一个把一切都告诉他——我们将会是朋友……”

“不管他！”马克道，又握住她的手，“我们相见又不是为了应付他。”

他默然吻着她的手。她若有所思地听凭他随意亲吻。

“您如何？”她问道，从沉思中摆脱出来。

“什么？”

“这段时间您在做什么，同谁见面？是否还在谈论有关‘未来力量’‘未来曙光’‘青年希望’之类！我就这样天天等待；有时担心和愁闷得不知如何打发时间！”

“别，别，”马克笑道，“您别担心。我把这帮畜生抛弃了；与他们保持联系不值得。”

“嗨，愿上帝保佑：您做得挺聪明啊！从某种意义上说，您还不如赖斯基，您更需要上课。他是艺术家，画画，写小说。我并不为他担心，可是为您，我的一颗心总不安宁。洛兹金家的小儿子沃洛佳，才十四岁，突然间对他母亲宣布，不再去做日祷了。”

“怎么啦？”

“他们抽打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他指出是因为大哥。大哥钻进女仆居住的房间，整晚对女仆们鼓吹吃素斋愚蠢，不存在上帝，出嫁荒谬透顶……”

“哎哟！”马克惊骇道，“难道这是真的：在女仆居住的房间里！可我还整晚同他在一起，把他当明白人，聊天，借书给他看……”

“他带着书上小书铺，对店主说：瞧，最好经售什么样的书！……喏，倘若他说到了您呢，马克！”韦拉深情而温存地责怪道，“每次，我们分手和您请求再见面时，您不是都答应过我的吗？”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自打答应您以后，如今我已经不再与他们有联系。别责怪我，韦拉！”马克蹙眉道。

他心事重重地沉思起来。

“倘若不是您，”他又握住她的手说道，“我明天就离开此地。”

“去哪儿？到处全一样；到处都有想快点长胡子的男孩，女孩同样到处是……要知道成年人是不会听您的。您扮演的那种角色自己不觉得难为情？”她说道，沉默一会儿，当他把脸埋进她手中时，她用手抚摸他头发，“您相信这一角色，认为它正经是项使命？”

他抬起头。

“角色，扮演什么角色？洒圣水使人起死回生？”

“可您确信那是圣水吗？”

“您听着，韦拉，我并非赖斯基。”他从凳子上站起身，继续道，“您是女人，但还不是女人，而是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还应该让您展开，变成个女人。到那时您会知道许多秘密，那是女孩子的头脑梦见不到的，也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它们只能通过体验……我召唤您来尝试，指出生活在哪里，生活是怎么回事，可您却停留在门槛上，靠着。您答应了那么多次，可往前走却那么困难重重——而且还想教训人。而主要是——您不相信！”

“别生气，”她用低沉洪亮的声音，出自内心诚挚道，“我觉得正确和正当的，便同意您，倘若我没有坚定地走进您的生活获取体验，那是因为我想亲自了解和看看我在往何处走。”

“也就是您想作出推断！”

“您有什么要求？让我别作推断！”

“哪里，哪里！”他重复道，“首先，我爱您，并要求得到充分的回答……然后，您得相信我，听从我！难道我身上热情和炽烈的爱情比您的赖斯基和他的诗还少吗？我只是不善于充满诗意地来表达它而已。炽烈的爱情是无法言说的……可您不信，也不爱！……”

“您瞧，您想要什么，马克：要我比本人还愚蠢！您自己鼓吹自由，而现如今又想成为主宰，因我没有奴隶似的顺从而跺脚……”

“倘若您不信任我，各种疑惑支配着您，我们就各自保留，”他说，“这样我们的会面也就不可能继续下去……”

“是的，我们最好各自保留，”她坚定道，“可我不愿盲目信任何人，任何事，不愿意！您总是规避解释，虽说我做梦或醒着都只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迷离和误解，希望我们相互了解和信赖……而我并不了解您，于是……也就不能信任！”

“嗨，韦拉！”他懊恼道，“您始终还像只鸡雏，躲在您奶奶抱窝母鸡的裙下：您有着她的道德观。您给炽烈的爱情披上一件幻想的外衣，同赖斯基一样……越是直接从体验中求得的真理……您就越发相信……”他说道，望着一旁，“我们把其他问题全撇开——我不再提它们。我们的事情直截了当和简单，我们彼此爱恋……是这样还是不是？”

“马克，由此可得出什么？”

“喏，倘若您不信任我，那您就看看周遭。您一辈子生活在田野和森林里，却看不见这些体验……您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他指给她看一群互相依傍着盘旋的鸽子，接着又指着一只追逐着另一只一闪而过的燕子。“您学学它们，它们可不自作聪明！”

“是啊，”她说道，“您也看看：它们就在窝边盘旋。”

他扭过脸去。

“瞧又飞过一只，也许去觅食……”

“快到冬天时全将飞走！”他望着一旁，漫不经心道。

“可快到春天时它们重又飞回那个窝。”她说。

“瞧，我听您的，并且相信，当我见到您是在讲事实。”他说，“我说话粗鲁使您不安——我要克制自己。我找到了老样式，很快我将像季特·尼孔内奇一样，咔一碰脚跟，鞠躬行礼，并且面带微笑。我不再骂人，不再争吵，听不到我的嗓音。看来，我很快便将去做彻夜祈祷……还要什么！”

“这全是玩笑话，我并不希望那样！”她叹息道。

“哪样？”

“全部！倘若不是全部，至少也是许多！至今我都没能做到让您珍重自己……哪怕是为我，别再去‘洒圣水’，留在此地，待下来，像别人那样……”

“倘若我按自己的信条行事呢？”

“您想要什么，希冀什么？”

“我想教育那帮傻瓜！”

“教什么？您自己明白吗？教那些我同您在这里争论的问题？要知道不能像您说的那样生活。这一切都太新，太张扬，太引人注目……”

“嗨！我们又为那一套而争论！从山上又吹来一股死人的气息！”马克打断道。

“瞧您的所有回答，马克！”她温和道，“都扔掉吧！全是假话——而什么是真理——您自己也不知道……因此我也怀疑……”

“您的犹豫不决支配着本性和爱欲，”他说，“您是小姐，您想嫁人！这不是爱情！……这使您感到无聊！而我需要的是爱，是幸福……”他摇摇头，强调道。

韦拉涨红了脸。

“倘若我是小姐，并且只想着嫁人，那么为此，我自然会另选别人的，马克。”她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

“对不起，我太粗鲁！”他吻她的手，道歉道，“您本应享受，却克制感情，不知为何拖延着，追问着……”

“我追问的是您是谁，想干什么，因为我不拿感情开玩笑。可您把感情看得很轻浮，好像是一种消遣。”

“没有，看作是一种迫切需求，所以我同样没有开玩笑……这算什么玩笑！我与赖斯基一样，也夜不能寐。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我从未想到刺激会那么深远！”

他说道，几乎带着愤恨。

“您说您爱我，看出我爱上了您，我在召唤您去享受幸福，可对此您却害怕……”

“没有，我只是不希望它一月半载……”

“要的是一生和死后的幸福？”他嘲笑地问。

“是的，要一生的幸福！我不愿预见到它的尽头，而您预见到了，并且作出预言：我不信也不要这种幸福；它虚伪而不可靠……”

“我何时预言过？”

“许多次，也许并非有意的，可是我没有放过。您反复强调道：‘远处那令人欣赏不已的东西是什么？这算什么庸俗行为——必定要用沙绳和普特来衡量自己的幸福吗？捕捉吧，急忙抓住它，然后在尝了两三口之后便跑开，免得令人厌烦，并且再找另一个！不等苹果落下，快把它摘了，明天再摘另一个。别像蜗牛那样在一个地方无聊地过日子，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相互依恋着如胶似漆，只是暂时的，接着便是分手……’这全是您按自己的说教一点点散布的。因此，这已经成了您的信条……”

“喏，‘因此’，这又怎么啦？您看见的，这并非假装出来的！您干吗不信呢？”

“因为我相信另一种更美好、更可靠的东西，并且希望……”

“说服我倾向于此？”

“是啊！”她说，“我希望，这也是我幸福的一个条件；别的我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再见吧，韦拉，您并不爱我，您像密探似的跟踪我，抓住一句话便下结论……您瞧，每次只要我们单独在一起，您不是争吵，便是考验我——而在幸福的问题上，我们始终各执一词……去爱赖斯基吧：这才是您的使命！对他如同对木偶似的，您可以随意揉捏，可以用奶奶的破衣烂衫将他打扮成各种样子，或是每天使他成为长篇小说的一个新主人公，而且永无止境。而我没那工夫，我还有事……”

“啊，看哪，您有事？那爱情、幸福——只是消遣，寻开心？”

“可您想按老一套从一个爱情中来构建生活，筑巢——像燕子那样待在巢中，只为捕食而飞出鸟窝？这便是您的全部生活！”

“而您想飞进人家的巢中待一会儿，随后便忘诸脑后……”

“是啊，倘若能将它忘掉的话。如若忘不掉，便返回。或是如若不想，便下令强迫自己返回？这便是自由？不管您怎样？”

“这我并不懂——那是鸟类的生活。”她说，“您指着周遭，指着大自然，指着动物界，当然并非认真……”

“可是您——难道不是动物？难道是幽灵、天使、永生的生灵？再见吧，韦拉，我们都错了：我需要的并非女学生，而是同志……”

“是的，马克，需要的是同志，”她热烈地反驳道，“是像您那样坚毅刚强的同志——同您平等的同志——是的，而不是女学生，我同意——然而是一辈子生死与共的同志！是这样吗？”

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好像没听见。

“我想到，”他继续道，“我们匆匆相遇，然后各奔东西，这取决于机体、气质、环境。自由来自两方面——因此要看落到我们中的谁身上：是给两人以快乐、满足和幸福，还是给一个人以快乐和平静，而给另一个人以痛苦和不安——这已经不是我们的事。这将由生活本身来指引，而我们将盲目执行它的使命，服从它的规律。而您热衷于分析结果，却避免体验——由此您便胡乱判断，像个老处女。您摆脱不了奶奶、外省讲究穿着的人们、军官们和愚蠢的地主们。而真理和光明在哪里——您还没有发现哪！我错了！睡吧，孩子！再见吧！我们要想法别再见面……”

“是的，尽量吧，马克！”她沮丧道，“我们是不可能成为幸福的一对的……果真不可能！”她双手一拍，接着道，“有什么在妨碍我们！您听着……”她握住他的手，轻轻阻止他，“我们彻底搞个明白……看我们是否不能再和解了？……”

她不再作声，陷入沉思，一副忧郁寡欢的样子。

他什么也不回答，将火枪挎上肩，从亭子里出来，进了灌木丛。她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沉入深深的梦中，然后突然醒来，悲伤而又惊讶地目送着他，不相信他会离去。

“人们说‘不信者不爱’，”她心想，“我既然不信任他，那么……我……也就不爱他？为何他一走，我便那么痛苦，那么难受？真想就在这里倒下，死去！……”

“马克！”她轻声道。

他没有四面张望。

“马克！”她大声些重复道。

他走了。

“马克！”她叫喊道，屏住呼吸，仔细谛听。

马克快步下山。她脸色大变，五分钟后才机械地用三角头巾包上头，拿着阳伞，若有所思地慢慢地往悬崖上攀登。

“他说的真理和光明在哪儿？”她边走边思忖，“在他说话的地方，还是我的……心向往之处？这是心吗？难道我是个令人厌烦的好说教的女人？或是真理便在于此？……”她说着穿过田野，走近小教堂。

她默默而深沉地注视着，以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她的圣像。

“难道他对此永远不会理解，再也不会回来——回到这里……返回到这永恒的真理……返回到我身旁，返回到我爱的真情？”她的双唇发出轻微的响声，“永远！多么可怕的话语！”

二

她接连四天在小树林中徘徊，在小亭子里等候，但什么也没等到。马克没有去那里。

“我们要想法别再见面。”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是否不能再和解了？”她回答道——对这一期望，对这一心的召唤他没有回头。

对赖斯基，她不再躲藏。他对她的观察徒劳无益，什么也没发现，便垂头丧气起来。她再也没收到和写过任何密信，她对他挺亲热，但更为沉默寡言，甚至忧郁愁闷。

他比过去更经常遇见她在小教堂做祈祷。她并不隐瞒，甚至有一天接受他的建议，陪她去了趟山上的乡村教堂，那里，她经常独自一人去，无论是在做礼拜或是不做礼拜的时候，她都久久地祈祷，神情呆板地跪着，耷拉着脑袋沉思着。

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生怕稍有响动，便会使她从祈祷的梦中惊醒，或是木然待在圆柱后面的角落里观察。然后默然把阳伞或大披肩递给她。

她不朝他看一眼，挽起他的胳膊，不说一句话，有时则靠着他的肩，疲惫地回到家里。她握了握他的手，便离开回自己房间。

而他走着，受着怀疑的折磨，为自己也为她感到痛苦。她并没猜想到他痛苦的秘密，也没料想到他对她怀着如此炽烈的爱，那是一个人对女人的爱，是一个艺术家对理想中人物的爱。

她并不了解与这炽烈的爱同时发生的另一面，这炽烈的爱是他自己激起的，而她在他的坚持下也就允许他对此有所尝试，部分是希望以这种让步使这种爱恋平息下来，部分是听从马克的劝告，以便将他的目光从悬崖上移开，并且一起稍稍“教训”他一顿，友好而善意地取笑他一番——她不明白，他内心里始终还对相互间的感情抱有希望，希望得到回报，倘若并非对他炽烈爱情的回报，那么也是对女性友谊的那番情感的回报，哪怕随便什么回报一点。

赖斯基太过轻信了，因为他愿意相信——虽说很明显她的痛苦是因旁人引起的，虽说她一直偷偷到悬崖底下去散步。不知不觉地，他甚至害怕彻底放弃对相互间感情的希望。对这一希望的坚信，是他的幸福——于是他千方百计在自己身上加强这种希望。他竭力按另一种方式，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来解释谜一般的散步。

“这些枪声，”他心想，“就是说，也许有着某种其他含义：这里并非爱情，而是另一个秘密在起作用。兴许，韦拉背负着某种劫运所致的错误的十字架；有人利用她的年轻和缺乏经验，将她征服，把她置于另一种恶的枷锁下，而并非爱的桎梏下，因为她并没有爱，因为她只是想在那里从某种结扣中摆脱出来，这结扣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系上的，她一次次从悬崖上下去，她的所有这些秘密，这些蓝色信笺——不是别的，而且一种退让——并非在炽烈的爱情面前，而是在另一种黑暗的牢笼面前的退让，虚伪的行动将她驱向那里，她不知如何从那里脱身……最终，爱情将……向他……向赖斯基泄露，她情愿投向他的怀抱，并在那里寻得生路……”

有时，他觉得她向他投去隐忍的央求的目光，请求帮助，或是探询地望着他，好像在问，他是否有力量，是否有权力把她扶起，证明她无罪，使她自立，消灭看不见的敌人，并引她走上正途。

他这样幻想着，激动着，坠入无望的深渊，又被浪涛推向高空——全因为一句她不经意间抛出的话：“我爱您……”

他幸福得直战栗，她说这句话时伴随着美人鱼似的眼神又算得了什么，随着这句话她便从悬崖上消失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并非真情，她为何要说这句话？为了开个玩笑，那玩笑是否亦太残酷？女人是不会拿别人对自己的爱情开玩笑的，即使她不赞同它。那么——是她不信任我……不相信我对她的那份情感，我有多难过！”

他在这些疑惑和给自己造成的痛苦那噼啪作响的火焰中受尽折磨，有时号啕痛哭，彻夜不眠，望着她窗户里微弱的灯光。

“未曾想她会对我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情来！穿裙子的刽子手！”他透过牙缝咝咝道。

蓦地，他醒悟过来，感到她的这句“我爱您”是欺骗，自己对她的爱如痴如醉的信任是欺骗，自己的处境是欺骗。

一天黄昏，他又遇见她在小教堂做祈祷。她温顺安详，看上去心情愉快，脸色沉静自信，一副听天由命的神色，仿佛已安于很久没有听到枪声和不需从悬崖上下去的境遇。于是他也谈起这心平气和的心态，并且马上打算重新相信自己关于她爱他的幻想。

她亲昵地把手伸给他，并说很高兴见到他，尤其在她心情平静些的这个时刻。这些天，在与马克会面之后，她一般都竭力显得平静，在家时她每天过来吃饭，打起极大的精神同大家说话，有时甚至开个玩笑，尽量吃些东西。

祖母什么也没发现，至少好像如此，也不投去斜视的目光疑心重重地注视她。

“韦拉，请你原谅，倘若我说得使你厌烦的话……”赖斯基在小教堂旁怯生生开始道。

“我会原谅一切的，哥，您说吧！”她温和道。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幸福，当你变得平静些时。瞧你脸上显得多平和：这平和你是在何处汲取的？在那里吗？”

他指指小教堂。

“你……好像没有再去过那边？”他指着悬崖继续道。

她摇摇头。

“以后也不会去了。”她轻声道。

“谢天谢地——真是太幸福了！你现在去哪儿，回家吗？把手给我。我陪你。”

他挽起她的胳臂，于是他们顺草地小径缓缓而行。

“你在作斗争……韦拉，并且是在作绝望的斗争：这你瞒不住……”他悄声道。

她低首走着。这沉默给了他希望，她将彻底说出一切。

“当你克服了痛苦和危险的激情……”他接着说，并停顿一下，等待着，看她是否会对他的这些暗示用明显的意识予以肯定。

“那又怎么样，哥？”她闷闷不乐道。

“你将怀着巨大的经验走出来，去坚定地应付各种风暴……”

“我去哪儿，去干什么？”

“为了最美好的命运……”

“最美好的命运是什么样的？”

他默然不语，回忆起他在初次见面时曾给她勾勒过炽烈爱情那何等鲜明的图景，又如何热心地将她推进那爱的黑云下。可如今他自己也不明白如何把她从这乌云下领出来。

“这最美好的命运便是冷静的、深厚的、有理性的、经久不变的幸福，它将延续一生……”

“我不会按另一种方式理解幸福……”她若有所思道，并打住，好像累了似的将额头倚在他肩上。

他看一眼她的双眸：眸中噙着泪水。他没有料想到触到了她的痛处，触及她与马克的主要分歧点，触及通向“最美好命运”的主要障碍！

“你哭了……韦拉，我的朋友！”他同情道。

这时，悬崖下响起了枪声，嘘嘘的回声在山间回荡。韦拉和赖斯基双双战栗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害怕，抬起头，顿时吓呆了，一直听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眸中还噙着泪水。随后用力把手从他那里挪开，朝悬崖猛力冲去。

他跟在她身后。半路上她停下，将手按胸口上，重又谛听。

“五分钟前你还很坚定，韦拉……”他说，脸色苍白，被枪声搅得焦急不安，同样不亚于她。

她机械地看了他一眼，没听见他说的话，又朝悬崖方向迈了一步，但转过身，慢慢往小教堂走去。

“是他，是他，”她喃喃道，“我不去。他唤我干吗！难道这些天发生了根本变化？……不，不，不可能，想让他……”

她在小教堂门槛上跪下，双手将脸捂住，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赖斯基轻轻走到她身后。

“别去，韦拉……”他小声道。

她战栗一下，紧张地望着圣像：圣像的双目沉思而冷淡。目中既没闪现一丝光芒，也没流露出召唤、希望和依赖。她惊惧地直起腰，慢慢地站起，好像没发现赖斯基似的。

传来另一下枪声。她飞也似的顺草地往悬崖冲去。

“怎么，莫非他回来了……倘若我的‘真理’占了上风呢？不然他为何召唤？……哦，天哪！”她心想，朝枪声方向飞奔。

“韦拉！韦拉！”赖斯基惊恐道，向她伸出双手，试图阻止她。

她不看他一眼，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推开，几乎脚不触草在草地上飞奔，头也不回便跑上通往悬崖的林荫小道，消失在果园的树木后面。

赖斯基在原地发愣。

“这是什么，是劫运所致的秘密，还是炽烈的爱情？”他问道，“或是两者都是？”

三

韦拉晚上来吃晚饭，愁眉不展，她要牛奶，一口气喝下一杯，同谁也没说句话。

“你怎么如此闷闷不乐，韦罗奇卡，身体怎样？”祖母冷淡问道。

“是啊，关于身体我不敢向您问起，”季特·尼孔内奇彬彬有礼道，“从某些时候起（这时韦拉做了个耸肩动作）不能不注意到您，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起了变化……好像瘦了些……脸色稍显苍白……这与您倒非常非常相称，”他客气地补充道，“不过这同时也该注意，那是否是得病的征兆？……”

“是的，我有点牙疼。”韦拉不乐意地答道，“这很快便会过去的……”

祖母望着一旁，愁闷地不作声。赖斯基用中间两个手指夹着叉子，若有所思地用它敲打着盘子。他同样什么也没吃，阴沉着脸默然无语。只有玛尔芬卡和维肯季耶夫把上的菜统统吃光，不住地絮叨。

“您要这个小圆球干吗？”玛尔芬卡问道。

“喂拱顶后面的大老鼠！”维肯季耶夫流畅地回答。

“您这是干吗！我让奶奶去猜……”

两人竭力想压制住狂热的哈哈大笑声，玛尔芬卡克制住了，便生自己未婚夫的气，因为他当着奶奶的面“举止粗鲁”。

“请允许给您出个主意，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季特·尼孔内奇开始道，回答韦拉的反驳，“对健康可轻慢不得。眼下八月，晚上变得潮湿。您做持续不断的散步——这很好，什么也无法像新鲜空气和散步那样维护健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该让自己晚上光着头出去行走，同样也不能不穿厚底皮鞋。尤其女人在体格娇弱的状况下……这时候最好是给自己系上暖和的三角头巾……我见到刚运来一批时髦的薄羊绒头巾……我已经买到了三条……给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玛尔芬卡·瓦西里耶夫娜……但没得到你们准许不敢呈送……”

祖母朝他亲切而忧愁地点点头，韦拉竭力露一下笑容，而玛尔芬卡毫不客气道：

“啊，您多么善良，季特·尼孔内奇！晚饭后我要吻您：您允许吗？”

“我不允许，我爱吃醋！”维肯季耶夫道。

“人家又没问您！”玛尔芬卡答道。

季特·尼孔内奇露出羞怯的微笑。

“愿意为您效劳，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我将把自己当作幸福之人……”他说。“多好的姑娘！”他朝赖斯基小声补充道，“可以说，这是一朵绽放枝头的玫瑰，甚至连微风都不敢朝她吹拂呀！”

他感动得咂了下嘴。

“真的，是一朵非常漂亮的玫瑰！”赖斯基叹息着思忖道，“可那个——却像朵百合，看来‘朝她吹拂’的已经不是微风，而是狂风。”

他望着韦拉。她起身，亲了下祖母的手，代替鞠躬用目光朝余下众人表示告别，便走了出去。

于是其他人也从桌旁站起身。玛尔芬卡跑到季特·尼孔内奇跟前，完成了自己的心意。

“能否明天将三角头巾捎来？”她对他小声道，“我明天早晨就要同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去伏尔加河……它用得上……”

“我很高兴！……”季特·尼孔内奇说道，咔一声碰了下脚跟，“我亲自送来……”

她又吻了他一下前额，便扑向祖母。

“没什么，没什么，奶奶！”她说，岔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问话：“她在那边对季特·尼孔内奇都说什么悄悄话哪？”但没能掩盖过去。

季特·尼孔内奇无法对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谎，于是想方设法替玛尔芬卡辩解，很委婉地转述了她的请求。

“缠着别人要东西的叫花子，”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责备她，“去睡觉——很晚了！而您，尼古拉·安德烈伊奇也该回家了。上帝保佑吧，晚安！”

“我给你们送来吧——按常例；我有马车。”季特·尼孔内奇客气道。

韦拉刚走，赖斯基便悄悄地跟着她溜出来，轻轻走在她身后。她走近小树林，站在悬崖上，望着躺卧在她脚旁的森林那黑黝黝的深渊，随后紧裹在大披肩里，在自己的长凳上坐下。

赖斯基在远处用咳嗽让她知道他来了，并朝她走近。

“我和你坐一坐，韦拉，”他说，“可以吗？”

她默默挪了下身子，给他腾出些地方。

“你很忧伤，感到很痛苦吧！”

“牙疼……”她答道。

“不，不是牙齿——你全身都在疼痛；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与我一起分担……”

“为何？我一个人能忍受。要知道我并没有诉怨。”

他叹口气。

“你是在苦恋——谁？”他小声道。

“又是‘谁’？是您，天哪！”她说，不耐烦地在长凳上转过身去。

“开这恶意的玩笑是何苦呢，为什么？我怎样来报答它呢？用我炽烈的爱、愚蠢的信任和乐意为你去死……”

“什么玩笑！我可顾不上开玩笑！”她几乎绝望道，从长凳上站起身，开始在林荫小道上来回走动。

赖斯基依然坐在长凳上。

“我过去一直希望……现在依旧希望……自己是个疯子！我的天啊！”她痛苦地搓着手思忖道，“我试着离开一星期，两星期，摆脱这迷恋，哪怕暂时……喘口气！没有力量！”

她停在赖斯基面前。

“哥！”她说，“明天我要去伏尔加河那边，也许要比平常多待些日子……”

“还有这么糟糕的事！”赖斯基不让她说完便伤心道。

“我不与奶奶告别了，”她继续道，并没注意他说的话，“她不知道，您对她说一声，我天一亮便走。”

他窘得不知所措，沉默不语。

“那我现在便离去！”他大声道。

“没必要，您再等等……”她说，似乎包含着真诚，“当我稍为平静些……”

她停顿了一会儿。

“我也许会向您解释的……到那时我再与您告别，以另一种方式，更好的方式，像兄妹那样，而眼下……我不能！……不过，算了！”她挥下手，急忙道，“您走吧！但请给点友情，顺路去趟下房，告诉普罗霍尔，让他五点钟准备好四轮轻便马车，让马林娜去我那里。万一您走时我不在，”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几乎怀着惆怅和凄凉，“我们现在就告别！请原谅我的古怪脾气……（她叹口气）和接受妹妹的一吻……”

她双手捧住他的头，吻了下前额，迅速走开。

“谢谢您，为一切，”她说，突然在远处转过身来，“现在我非常想证明，我是多么感谢您的友情……更感谢您赠送的这块美丽的田园。再见，并原谅我！”

她离去。他呆若木鸡。对他而言，整个世界空荡荡的，除了这块美丽的田园，而她却要将他从这里打发走，去到那里，去到那无边无际的荒漠中！活活躺进坟墓不成！

“韦拉！”他叫道，急匆匆地追赶她。

她停下脚步。

“请让我留下，当你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将不再见面，我不会令人厌烦的！但我要知道你在哪里，我将等待，直到你平静下来而且按照许诺，向我作出解释……你刚才亲口说的……这里很近，可以互通书信……”

他用舌头舔了舔火热的嘴唇，急急忙忙断断续续地抛出这么些话，仿佛害怕她马上会离去，因他而永远销声匿迹似的。

他一脸哀求的神色，向她伸出手。她犹犹豫豫默不作声，轻轻走近他跟前。

“给乞丐这文钱吧……看耶稣面上！”他喃喃道，充满激情，在她面前伸着手掌，“再给这个天堂和地狱同在的人一文钱吧！让我活下去，别将我活活埋进土里！……”他绝望地看着她，勉强可闻地把话说完。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耸了耸肩，仿佛感到寒战。

“您在要求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她轻声答道。

“看在耶稣面上！”他没听她的，依然伸着手掌重复道。

而她沉思起来，间或朝他瞥一眼，忽而怀着同情，忽而疑心重重。

“好吧，您留下！”接着她断然补充道，“给我写信，只是别责骂我，倘若您的‘炽烈的爱情’因此而没有消失的话？”她漫不经心揶揄道，对这句话加重了语气，“不过也许会消失的……”她望着他，自己思忖着，“要知道这不过是幻想罢了！”

“我将忍受一切，一切精神上的痛苦和折磨！……无法忍受的却多半是幸福！而痛苦……把它给我：它同样也是生活！只是别撵我走，别疏远我：太晚了！”

“随您的便！”她心不在焉道，想着什么。

他死而复苏，神经开始活跃。

而她却在忧愁地想：“为何他就不会说这话呢？”

“好吧，”她说，“那样的话，我明天便不动身了，而在后天。”

她本人仿佛也复活了，在身上诞生了某种希望或打算。两人突然间开始感到满意，每人既对自己，又相互感到满意。

“只是请您现在就叫马林娜来我这里——晚安！”

他热烈亲吻她的手，于是他们分手而归。

四

翌日一清早，韦拉便交给马林娜一封便函，吩咐她交给某个人，并捎回回信。接到回信后，她变得高兴些，到伏尔加河去散步，晚上她请求祖母让她上那边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家。她同大家告别，临上车时，朝赖斯基微笑，补充说她不会忘了他。

过了一天，一名渔夫清早从伏尔加河过来，捎来韦拉的一张便函。便函上写着一些亲热的话语：“亲爱的哥哥”，“希望更美好的未来”，“不想充分流露出来的柔情的火花已然诞生”，等等，幸福的火花朝赖斯基飞溅。

来信令赖斯基陶醉，将它背得滚瓜烂熟——他又恢复了对自己的信心和对韦拉的信念，如今他把她看成是真实、纯洁、优雅、温柔的象征。

他忘了自己的怀疑、担忧、蓝色信笺和悬崖，冲到桌旁写了封简短而充满温情的回信，交人送给韦拉，而自己则陷入某种炽烈爱情那紊乱的感觉之中。韦拉并不在眼前，对韦拉紧张的凝神思索分裂成幻想，或是变成对过去已经体验过的对往事的回忆。他由幻想转向寻根问底地寻找解开她秘密的“钥匙”。

他看啊，找啊，将自己理想的阴暗之处照亮，拷问自己的智力、良心和心灵，求得经验和教训：他想从她那里得到和企求什么，为了美的完美和谐，他还缺少什么。留意自己的生活，他回想起在他原先无法实现的理想中，那些侮辱他的所有事情。

在服装、金饰物、钻石、胭脂掩盖下的女人所有粗鲁和卑劣行为，像滚滚浊流重新从他身旁流过。他回想起自己在人生的决战中所经受的苦难和痛苦的凌辱：他的楷模们是如何倒下的，他本人是如何同他们一起倒下又如何站立起来，毫不绝望，向女人们要求人性，要求外表美与内心美的和谐。

预感告诉他，这是最后的体验，在韦拉身上，他或是找到，或是已经永远失去自己理想中的女人，将自己的雕像击成碎块，将狄奥根涅斯的灯熄灭 [408]。

令他痛苦的是，在她身上，在光亮之间，他见到的却是模糊不清的斑点——谎言。这神秘莫测，这整天的不见踪影，这秘密书信，这掩饰和缄默不语，是因为什么？这守口如瓶下，也许蔓延着不可宽恕的私通，或是潜伏着致命的情欲或某种难以觉察的秘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行我素，自高自大。”祖母说。“我想要自由，自主。”她自己承认道，其实是在掩藏和使诡计！高傲的意志和独立不羁不怕任何人，公然走自己选择的路，对谎言和老鼠般的乱窜嗤之以鼻，勇于忍受大胆和恣肆行为的一切后果！“你就向他们承认，不必掩藏——我崇敬你的诚实正直！”他说。为所欲为的女人自有自己对爱情、对高尚品德、对羞耻的概念，她们还会勇敢地给自己的恶习戴上荆冠。韦拉宣扬独出心裁的概念，但自己并不公开去奉行它们，她瞒着他，欺骗他和祖母，欺骗全家、全城和整个世界！

不，这不是他所要的女人！人们之所以对女人感到可怕，对人类感到可怕——是因为女人有可能诚实纯属偶然，只是在恋爱时，在她爱上谁之前，只是在她爱恋的那一刻，或是当她最终人老珠黄，因而没有丝毫的激情，没有任何的诱惑力和竞争力，她的真话和谎言跟谁均无关的时候。

“谎言是撒旦投给世间的诅咒之一……”他说。“但她身上不可能有谎言……”随后他思忖道，记起她脸上那精致而又聪慧的美貌，认为这是心灵的反映，便心软起来，自己安慰自己。那脸庞多么充满真情！“美——本身便是力量：她为何还需另一种不牢靠的力量——谎言呢！”“但是……”接着他又想起真实情况，便灰心丧气思忖道：为何突然间，就在眼前，他会冒出这句“但是”来？这是来自他生活的经验，是从他所熟悉的许多女人的肖像中见到的，几乎是从他所有爱情中悟出的……是的，是从爱情中！

他羞得满脸通红，用双手捂住脸。

“爱情！没有爱情的会面！”他内心痛苦道，“人的性情和观念上有着什么样的咒语！我们是男人，是父亲、丈夫、兄弟和这些女人的孩子，我们傲慢地指摘她们，因为她们弄脏自己，在泥泞里打滚，在屋顶上奔跑……我们一面诅咒，一面道德败坏！我们不回头看看自己，宽容地原谅自己……狗一样的会面！……不加掩饰、完全公开地怀着自己的羞耻和醉态，却以此来惩罚女人！原来这便是两性应该相互补足教养方面的缺陷之所在，他们得平行不悖，不能走着走着，一人像狗，另一人似猫，而两人在一起如猿猴！这时，两性间这种道德上的不谐调一致，这种概念的混乱，这些相互欺骗、责难和背弃便将结束！而事实上人们发明了两种道德：一种为自己，另一种对女人！”

他陷入个人关于早年青春时代的回忆中——并躺在沙发上。他躺了很久，遮住脸，随后又起身，脸色苍白，受尽折磨，内心痛苦不堪。“粗鲁不堪和谎言连篇有何前途，对生命有何毒害！整整几个世纪过去，整整几代人走着，沉沦在道德的和身体堕落的深渊——却没有谁，没有什么来阻挡这盲目的淫逸放荡的生活的浊流！道德败坏使自己养成了习惯，几乎成了原则，在观念混乱和情欲泛滥、道德处于无政府状态的人类社会中随心所欲……”

然后他又投向韦拉，在她那里寻觅纯洁、真情、概念未被污染、感情未被滥用的光芒，寻觅心灵和肉体真正尚未分开的美的光芒。

他逐一回想她的每一步，像个法院的侦查员，时而高兴得战栗不已，时而灰心丧气，而走出这分析的旋涡，既不比过去更绝望，也不比原先更坚定，始终是那样痛苦得茫然不知，犹如一个泳者，本以为一个猛子扎得很远，却原来还在原地漂浮。

他竭力想原谅她对他不可解的举动，回想起自己迅猛的进攻：他如何突然向她提出自己对她美貌的看法，她的美貌如何使他感到惊奇，直至崇拜和狂热。他回想起，起初她如何随便地、继而又坚决地挥手对他的要求表示不耐烦，如何公然嘲笑他的热情，过去对它不信任，直至现在仍不信任，如何让他离自己远点，离此地远点，劝他跑得远远的，而他却死乞白赖硬要留下！

“是啊，她并无过错，错的是我！”他心想，并因此而显得张皇失措。

随后，他回想起，他如何想渐渐平息自己的一腔热情，控制它，顺毛摩挲，犹如制服一条打算扑上前来的恶狗，为的是讨好它，同时向后退，趁早离开。为何她当时没有向他公开自己偶像的名字，那时她就相信眨眼间这便会剥夺他的一切希望，他的满腔热情霎时间便会冷却？

这她费力吗？毫不费力啊！她明白，她的秘密始终是秘密，而其实她缄默不语，仿佛是在故意激起他的情感。可她为何不说？为何不让他离去，甚至当他吩咐叶戈尔卡把箱子从顶楼搬下来时，还请求他留下呢？她是在卖弄风情——那么，她是在骗他！并且还吩咐别告诉祖母，从他那里得到保证——那么，她亦是在骗祖母，骗所有人！

“她，她有罪！”

他开始记日记。诗兴大发，即兴作品的浪涛开始滔滔不绝，时而充满令人感动的柔情和崇拜，时而充满含有醋意的真情实感，以及所有炽烈的爱情那强烈而感情深厚的哀号、歌唱、痛苦和幸福。

他用道德上的感情来认识爱情，用人的想象做布景，给爱情本身添加全部魅力，认为在这种感情里，犹如在理智中那样，“也许有着比在理智中更大的”（他写道）把人和所有非人类的生物区别开的深渊。“伟大的爱情同深邃的智慧是密不可分的：智慧的宽广与心灵的深邃等量齐观——因此能登上人道仁爱顶峰的，只有一颗颗伟大的心灵——它们也即伟大的智慧！”他鼓吹道。他选配的这一魔幻般的图案，其花色千变万化，作为艺术家和多情恋人的他本人也在不断变化，时而拜倒在他所宠爱的人脚下，时而哈哈大笑着抨击自己的痛苦和幸福。哪儿也不变的只是他对善的爱，是他对道德的合理看法。“信仰上帝吧，掌握二二得四，做个老实人吧，伏尔泰曾在什么地方说过， [409]”他写道，“而我要说随你的便去爱女人吧，按尘世的方式去爱吧，但别按猫的方式，别打小算盘，别用爱情作欺骗！”

“清白的女人！”他写道，“要求这一点，便意味着要求一切。是的，这便是一切！但不这样要求，便意味着什么也不要求，是对妇女的侮辱，侮辱她人的本性，侮辱上帝的创造，意味着直接而粗暴地否认她享有与男人同等的权利，否认她享有公正控诉的权利。女人是天生的花冠——是的，只是不是维纳斯。公猫同样觉得母猫是天生的花冠，而且是猫家族的维纳斯！女人——看来也是维纳斯，然而是有理性的、充满崇高精神的维纳斯，是形体美与心灵美的完美结合，是多情而又贞洁的维纳斯。也就是女性庄严的典范，是美的和谐的典范！”

所有这些深刻的见解都被赖斯基推销进他的日记里，并希望在与韦拉会面时把它们念给她听，并同她继续交换着简短而友好的便函。

放下笔，他又急忙着手搞音乐，在音响中忘乎所以，亲自怀着爱恋聆听它们如何向他歌吟他的激情和美的赞歌。他想捕捉到这些声音，确切简要地在严整的和声作品表达出来。

由这些音波在他的想象中显出某种音响诗的轮廓：他使劲捕捉创作的秘密，并且三个早晨绞尽脑汁，用完了厚厚一本乐谱本子。而当他在第四天早晨弹奏所谱写的曲子时，结果竟然会是……波尔卡-雷多瓦克舞曲 [410]，却是那么阴郁、凄凉，使得他本人边弹边痛哭流涕。

他对自己精致的即兴之作落在纸上竟获如此贫乏的结果而深感惊讶，叹息着承认，单凭想象是掌握不了音乐技巧的。

“倘若我用长篇小说来表现同样的内容，结果会如何？……”他思量道，“不过眼下还顾不上长篇小说：这是以后、以后的事，而现在——一心只想着韦拉，想着炽烈的爱情和并非做作的而是真正的生活！”

他犹如童话中的勇士，在屋子里、果园里、村子里和田野里行走，当幸福突然爆发，在自己的头脑里、内心里和整个神经系统里充满着那么多的力量，使他全身生气勃勃，喜气洋洋。

他的思想有助于成功，想象力富有成效，心灵为善良、事业和爱情而敞开——并非对韦拉一人，而是对所有活生生的人那共同的爱。他向所有人发出他那宽容、爱抚、关切、厚爱的光芒。

他不仅敏锐地理解别人的、亲人的、不幸者的强烈愿望，而且急忙伸出援助之手，给予安慰，甚至设身处地排扰解难——瞧这只爬行的小昆虫，他会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小路上放进灌木丛中，以免被过路人踩死。

在这些幸福的时刻，他真想画完拉斐尔的圣母 [411]，倘若它还未曾完成的话，想雕刻那举世闻名的维纳斯，贝维台尔的阿波罗像 [412]和重建圣彼得大教堂 [413]！

在那些痛苦的时刻，则相反，他面容消瘦，苍白，病怏怏的，茶饭不思，在田野里徜徉，什么也看不见，忘了路，去问路遇的农夫们，问马利诺夫卡在哪儿，往右还是往左。

这时他与祖母和玛尔芬卡在一起神情冷漠，对女仆态度粗鲁，直至天明也睡不着觉，倘若入睡，也心神不宁，痛苦不安，继续在睡梦中经受折磨。

有时他环顾自己四周，仿佛用目光在问众人：“我是在哪儿，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玛尔芬卡开始稍稍有点儿怕他。他大部分时间将自己锁在楼上，并在那里或写日记，或在屋里走动，自己同自己说话，或是重又弹钢琴，正如他绘声绘色叙述的那样，抛出“热烈的爱的浪花”。

赖斯基的书房和过道隔着一道糊上墙纸的隔板，叶戈尔卡在木隔板上钻了个小洞，不时偷觑他。

“哎，丫头们，我让你们看件稀奇事！”他说，透过牙缝往一旁啐了口唾沫道，“走啊，佩拉格娅·彼得罗夫娜，去鲍里斯·帕夫诺维奇老爷那里，从小窟窿眼里看；不必上剧院便能看到：他在那里如何‘像个处男’！……”

“我可没时间，我得熨衣服。”佩拉格娅边烧热烙铁边说道。

“哎，您呢，马特廖娜·谢苗诺夫娜？”

“那谁去收拾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的房间？难道你去不成？”

“真见鬼——一个也叫不动！”叶戈尔卡懊恼道，又从牙缝里吐出口唾沫，“我可在那里用钻孔器钻，钻了个洞！”

“让我看看，那里是怎么回事儿！”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一个编结花边的女佣娜塔利娅好奇地请求道。

“您可是个最最漂亮的姑娘，娜塔利娅·法捷耶夫娜，”叶戈尔卡温情道，“就像个小姐！别说让您去看窟窿眼儿，就是把手和心都给您，我都愿意——只是……得给您安上另一张丑脸！……”

其余的丫头笑了，而那位非常生气。

“烂舌头！”她说着离开房间，“没错，烂舌头！”

“其实您哪，”叶戈尔卡在她身后说道，“那张丑脸极像自己的老爸法杰伊·伊里奇！”

并且嘻嘻笑开了。

不过他还是劝说头两个丫头去看看。她们轮流往窟窿眼里观看了一番。

“你们看，你们看呀，好像他在哭鼻子，掉眼泪，没错！”叶戈尔卡说，时而将那个，时而将另一个往窟窿前面推。

“当真在哭，可怜的人儿！”马特廖娜怜惜道。

“他别是在哈哈笑吧？原先他是会这样哈哈笑的！看着吧，看着吧！”

三个全都蹲下，窃笑起来。

“哎，瞧他多激动！”叶戈尔卡说道，“也许是爱上了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佩拉格娅用拳头戳了一下他腰眼。

“你瞎说什么，下流坯！”她害怕道，“你再胡说，竟敢触犯小姐！女主人要是知道……我们全得滚蛋！”

可是赖斯基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又哭又笑，真的“像个处男”，也就是说较之普通人，他更像是个艺术家受神经的驱使在那里又哭又笑。

他一直在以高贵的形态铸造韦拉的形象，无意识地、真诚地描绘着它，同时也描绘着自己炽烈感情的形象，在这一情感中表现出，有时是幼稚和可笑地表现出，他个人灵魂中曾有过的光明和诚实的一切，也表现出其灵魂对他人、对女人的要求。

“你在那里一直在写什么？”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问，“难道一直在写剧作或是长篇小说？”

“不知道，奶奶，我写生活——出来的是长篇小说；我写长篇小说——出来的是生活。而最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要孩子不哭，给玩什么都可以。”她说，用这句谚语几乎正确地确定了赖斯基写作的意义。他是在消磨时光，想象力枯竭便是自然之道，于是他不再关注生活，不知烦闷，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要。“为何你总是只在夜间写作呢？”她说，“死亡——我害怕……喏，为自己的剧作伤脑筋，你怎么入睡！直到天亮，那不是开玩笑吗？要知道你是在折磨自己。瞧，你有时脸发黄，像根熟过头的老黄瓜……”

他照镜子，对自身的变化大吃一惊。一块块黄斑出现在鬓角上和鼻子两旁，一头浓密的黑发中有了明显的白发。

“为何我是黑发男子，而非淡黄发男子？”他抱怨道，“变得早老了十岁！”

“没什么，奶奶，别关注我，”他答道，“给我自由……我不想睡，有时也想，但无法入睡。”

“他也像韦拉那样，要‘自由’！”

她叹口气。

“他们老是想着这样的自由；好像奶奶给他们戴上脚镣手铐似的！你要写的话，也别成宿地写，”她补上一句，“不然我睡不安稳的。不管几点钟，你瞧吧，你的屋始终亮着灯……”

“我保证，奶奶，我不会失火的，哪怕自己全身烧焦……”

“噢，让你舌头长疮！”她生气地打断道，亲自用针在玛尔芬卡的嫁妆上面缝着什么，虽说此刻女裁缝们正在十张铺开的桌子旁忙碌着。她不能看着别人都在忙活，而自己却袖手旁观，正如当旁人全在哭和笑的时候，维肯季耶夫不能不哭和不笑一样。

“别戏弄命运，别说不吉利的话惹祸上身！”她补充道，“记住：说话多了，自招苦吃！”

他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窗口，然后冲出门外，消失不见。

“农夫带着韦拉的信来了！”他边离去边说。

“瞧那样，如同见了亲爹那么高兴！为这些小说和剧本用光了多少支蜡烛：一晚上点完四支！”节俭的祖母小声数落道。

五

赖斯基接到韦拉的几行便函。她抱怨在那里感到寂寞无聊，确实，寥寥数语可见离群索居使她十分苦恼。

她写道，她想见他，她需要他，以后将更需要他，“没有他，她无法生活。”——并且有时便函以某种玩笑结束，这种玩笑犹如冷淡而有魅力的呵痒，使他身上既痒痒又痛苦。

但是，虽说这是个玩笑话，韦拉的神秘身影始终吸引他去往神奇而遥远的深处。韦拉仿佛身处薄纱覆盖的一团雾气中离他而去；他紧随着她飞奔，触及那袭薄纱，想揭开她的秘密，看看他身前的伊西达 [414]是何模样。

他刚触及那薄纱，她便远远消逝而去。他在人与艺术家那相互矛盾的欢乐与痛苦中，既怡然自得又吃尽苦头，自己也不明白，这欢乐与痛苦何在，另一种何时消失，以及它们何时又掺和在一起。

偶然接到她的一封短信，信中友好的语气掺和着恶狠狠的嘲笑，嘲笑他的激情，他对理想的追求和他在与她交谈中经常表现出的那变幻不定的想象力，使他不由得发出真诚的笑声，随后又差点哭出声来，因为忧郁，因为无力诉说自己，给她以了解自己性格的锁匙。

“可怜的女人，她并不理解，”他抱怨道，“因想象力而受谴责，这就像一个人因影子太长而遭谴责：为何将整个田野遮蔽，长得比楼房还高！她也不相信炽烈的爱情！最好她能见到，这条蟒蛇如何伸展在我面前，如何闪烁着碧绿的金灿灿光芒，当太阳将它照亮，晒得发暖时；又如何失去光泽，当它爬进黑暗，发出咝咝的响声，露出尖牙相威胁时！最好让那些精通所谓心灵和情感秘密的行家和解释者来到这里，把自己的观念和从米哈伊洛夫斯基剧院 [415]的剧目栏上获得的哲学陈列出来。他们会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箴言：‘不能恋爱，当自尊心受到侮辱’，‘爱情是á deux [416]利己主义’，‘爱情消逝，当它不能分享时’，等等。”

“瞧它，这便是炽烈的爱情，”他说，“是否愿意一试！人们怂恿我，嘲笑我——可我始终爱着，而且是如此执着地爱着！并非如‘四万个兄弟’ [417]那样地爱着——莎士比亚说少了——而是用所有人合在一起的爱爱着。所有的爱情形式都包括在我的这一爱情中。我爱她，像列昂季爱自己的妻子，用心地忠厚、纯洁无邪、牧人般的爱，我用强烈的激情去爱，像这个严肃的萨韦利，我像维肯季耶夫那样对生活充满欢乐和热忱去爱，我也许像图申那样去爱，既惊奇又偷偷地满怀崇敬，我爱，像奶奶爱自己的韦拉——并且最后，我还像谁也没犹如此爱过的那样，用造物主给予的那种爱去爱，这爱情如大海，临接宇宙……”

“倘若将这一切简化为一句话，”他在一瞬间突然清醒过来，最后说道，“那便是：‘我像艺术家那样在爱，也就是用不受约束的……甚或无所顾忌的想象力的全部力量在爱！’”

写作过程，犹如一个非故意的创作过程将他吸引。在这过程中，他眼前，宛若五彩缤纷的图案，疾驰过他本人的思想、感觉、形象。但这些稿纸，既妨碍他忘掉他真诚思念着的韦拉，又供给他激情，即想象力。

“可她并不明白这一点，”他悲怆地想，“却把这些由她引起并献给她的幻想作品，当作不值一提的东西！难道她真的不明白：这个女人！可她看来耳朵是那么小巧，显得很聪明……

“可她聪明吗？要知道，我们，特别是女人，常常只是把一种十分巧妙的最低级智能——狡猾，当作聪明，而女人们甚至自吹自擂，说她们也掌握这种精密武器，掌握这种猫和狐狸。甚至某些昆虫的智慧！这是一种消极的智慧，是一种隐瞒真相、逃避危险、逃避暴力和压迫的能力。

“顺便说说，软弱无力、分散疏闲的整个犹太民族正是在长期的压迫中养成了这种小聪明，他们悄悄然挤过人群，靠狡猾维护了自己的生命、财产和自己的生存权利。

“这种小聪明，帮助他们顺利地维持日常生活，做些小勾当，掩藏一些小罪孽，等等。可是当人们把妇女的权利交还给她们时，这种小事上有利、大事上几乎总是有害的精明，便该让位给人的真正力量——聪明才智。”

当他不再写日记，头脑清醒地过上一两天，完美无瑕的韦拉便重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怀疑，猜忌，侮辱性的言辞——它们本身便同他的本性格格不入，如同与正直善良的奥赛罗的本性格格不入的那样。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曲解和空虚，是激情和无知的结果，它们将一切都投上了虚幻和阴暗的色彩。

一天，她的便函中，在几句亲切玩笑式的友情流露后，落款“您的韦拉”下面，又写有以下附言：

“我的朋友和哥！您教会我爱和思念。您与我共同分享自己心灵的力量，仿佛将您一颗最温柔多情的心献给了我……正是您的这份温情唤起了我的勇气，把一件善事告诉您。这里有个不幸的、从家乡给驱逐的人……政府的怀疑威胁着他……他无处安身，所有人都不与他来往，有些是因为冷漠，另一些是出于害怕。您爱他人，不可能漠不关心，更不会害怕做一件善事，一件高贵神圣的事。他身无分文，衣不蔽体，而室外已是秋天……

“对此我没有任何胡诌瞎编，这里句句都是实情：您的韦拉不会对您说谎。倘若您的心——我对此毫不怀疑——将告诉您该做什么的话，那就请寄上您的补助金致执事之妻谢克列捷娅·布尔达拉霍娃，一定能收到：我将亲自监督。但此事您该做得别让奶奶发现什么，也别让家里任何人知道。

“也许——这很自然——您会感到为难，这该是一笔多么大的数目，三百甚或二百二十卢布——将足够他整整一年的开销。倘若您还能寄上一件大衣和秋季花呢男式西服背心（您瞧，我向来是多么相信您那颗温存的心和尤其是对我的爱，使我甚至附上了乡下裁缝从他身上量下的尺寸！），那么您的这一善举便将使一个穷人免受寒冷。

“因此，我已经不敢再提防寒保暖的衣服——这便意味着滥用您的善良和对我的眷恋：这待到下次吧！入冬前可怜的流放犯也许将要离开此地，祝福您，同时与您一起亦……稍稍祝福我。我本不想打扰您，但是您知道，我的钱全在奶奶那里，可我不能向她开口。”

“怎么回事？这算怎么回事！”看完postscriptum [418]，赖斯基几乎惊讶得叫嚷起来，眼睛朝四周乱转，脑子里寻找着解答。

“不是她，不是她！”他大声嚷嚷，随后突然躺倒在沙发上，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这是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账房里。此刻在场的有维肯季耶夫和玛尔芬卡。他们俩起先受大笑的感染也友好地给他当伴奏，随后忍住笑，开始对他的阵阵哈哈大笑声感到害怕。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尤其害怕。她甚至拿来什么滴剂，往小勺里倒了些。赖斯基才停息下来。

“喝几滴，鲍留什卡。”

“不，奶奶，别给我滴剂，而给我三百卢布钱……”

并且重又大笑不止。祖母曾想加以拒绝。

“你说，为什么，给谁？是否给马尔库什卡？你首先把八十卢布从他那里要回来。”并且没完没了地唠叨起来！

要是在别的时候，他会暗自欣赏祖母那精打细算的做法，而且一定会和善地逗弄她一下。但此时他内心急不可待的火气烧得正旺，把恶作剧的强烈兴致全打消了。

他一个劲儿地与她纠缠，差点没打起架来，经过一小时十分艰难的争吵和讨价还价，从她那里得到二百二十卢布，只是因为他想尽快了结此事，才没做成三百卢布的买卖。

他把钱装入信封封好，翌日便交人送去。同时找了个裁缝，催促他缝了件暖和的大衣和男式西装背心，买了条被子。所有这些都在第五天交人送达。

他接到了那边的回信：

“我是用泪水和心灵，而不是用笔在感谢您，亲爱的，亲爱的哥哥！为此不该由我来褒奖：上苍会替我褒奖的！我的谢意是握手和久久的，久久的表示谢忱的目光！他一直在高兴地‘笑’，并穿上了新衣。从那笔钱中，他立刻付了三个月的欠款给女房东，又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他只敢花三卢布买他很久没享受过的雪茄，而这是他的嗜好……”

“明天我让人送一盒去，”赖斯基心想，并派人送去了，“顺便说说，那是因为‘无此物者才索求’……”他说道，“富人是不会索讨的。”

他突然想起，派机灵的叶戈尔卡去注意一下，看是谁来渔人处取信，打听一下那个谢克列捷娅·布尔达拉霍娃是什么人。他已经拉铃，但当叶戈尔出现时，他又缄默不语，望了叶戈尔一眼，为自己的意图脸红，并朝他挥了下手，让他离去。

“我不能，我不能！”他喃喃道，怀着无法克制的厌恶，“我将问她本人，看她怎么说，倘若她说谎，那就再见，韦拉，让对女人的各种信任与她一起烟消云散！”

他像医生观察病情那样，留意自己炽烈爱情的进程，并且仿佛将它拍下照片，因为他曾真诚地体验过它，并正确地作出了结论。这炽烈的爱情是什么，是谎言，是幻影，应当驱散它，将它消除！“但怎么办？眼下该做什么？”他问，望着蓝天白云，将目光深入大地，“职责嘱咐了什么，你回答，平息下来的理智，替我把道路照亮，让我跃过这烧得很旺的火堆！”

“抛却一切，赶紧跑开！”理智平静道。

“是的，是的，我将抛却一切，跑开，别等她！”他决定道，并且只是在此时才发现附在她信里的一片纸，上面有韦拉的附言：

“您别再写信，我将于星期四回家：林务员送我回来！”

他非常高兴。

“啊！瞧一次考验。这是奶奶的‘机缘’参与了此事，让我去作出贡献，建立功勋，而我将把它完成。过三天我就将在这里见到她……噢，多么安逸！马林诺夫卡上空将升起多么灿烂的太阳！不，我要走！这对我有何意义，谁也不知道！难道我不去寻求报答和这失去的世界？快，快离开……”他坚决道，叫叶戈尔，吩咐把箱子搬下来。

应该马上动身，也就是将韦拉忘掉。他已经完成自己的部分计划。他进城买了些路上的用品。在街上他遇见了省长。省长责怪他为何很久未见，赖斯基回答是因为身体不适，并且说日内就将离去。

“去哪儿？”省长问。

“我反正全一样，”赖斯基阴郁地答道，“在这里……我累了，想解解闷，眼下将上彼得堡，那里有自己的庄园，再去P省，也许出趟国……”

“您觉得烦闷，这并不奇怪，”省长说，“待在一个地方，离开交往密切的人们……是需要解解闷……瞧，您是否愿意同我一起出去走走？我后天动身去省城察看……”

“后天是星期三，”赖斯基的头脑里闪过一个想法，“而她是星期四回来……是啊，是啊，命运在拽我……我何不彻底从这里远远离开——为了建立真正的功勋？”

“您到地方上去看看，”省长继续道，“有的是美丽的地方：您是诗人，积累一些新鲜的印象……我们顺伏尔加河而下走上一百五十俄里……您带上画册，画些风景画……”

“倘若我接受呢？”赖斯基答道，既打算同爱欲作斗争，同时又隐藏着希望，想不完全离开此地，要知道这里有她存在，其美貌既无可比拟，又令他痛苦！

“我们一起去，我当您的旅伴。”他最终决定道。

省长亲热地用手拍了拍他的手掌，带他到自己家，指着一辆方便舒适的轻便马车说道，厨师也将跟着他们，纸牌也带上。“我们将杀它几局皮克特 [419]，”他补充道，“这样路上比带上个有许多公事的书记员要开心得多。”

打算换换地方和环境的想法，已经使赖斯基变得轻松些。这件与韦拉不太相干的事情，犹如一朵云彩飘浮在他与她之间。要是早就如此，那么这无聊之极的状态便结束了！

“瞧，几乎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情绪了！”他回到家说道。

他再次吩咐叶戈尔卡准备衣服、内衣，说是要同省长一起出差。

他要克制激情的打算是真诚的，并且已经考虑再也不回来，待到与省长之行结束便要求将自己的东西从家里搬出，离开此地，而且不想同韦拉再见上一面。

他应该到此为止，永远离开马林诺夫卡，或是很久，不再回头看一眼——让一切隐没在空间中，甚至这空间的距离，并不像赖斯基打算在韦拉和自己之间那么遥远，也就是二三百俄里，并且隐没在时间中——并非几年，而是五六个星期，也许从这噩梦般没完没了无聊的龃龉中，剩下的将只是模糊的回忆。

凭原先的、虽说并非十分有说服力的经验，赖斯基明白这一点，但最近的经验总是好像同原先的经验有所不同，况且在新的激情下，新的创伤还在冒着热气，而等待的时间却很长。

这点赖斯基也明白，甚至并没有对自己耍滑头，而只是想如何使无法忍受的痛苦感到厌倦，也就是别突然间离开此地，别立刻在她和自己之间建起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以便别使这条神经猝然中断，他正是靠它如此紧密地联系着生气勃勃、充满魅力、身材匀称秀丽、外貌娇柔细腻的韦拉，联系着她身上所体现出的他的理想，它存在于她的形象之中，虽说她的行动神秘莫测，虽说他怀疑她炽烈地爱上了某个人，最终，虽说他粗鲁地推测她有着女人骄纵不羁的性格，猜测她同……图申的关系，怀疑他最有可能成为她的心上人。

“也许是另一个人，是另一些人……”他恶狠狠地思忖道。

他将自己艺术家的那些需求搬到生活中，将它们与所有普通人的需求混为一谈，并写实地描摹他们的生活，而且是不由自主地、无意识地，使自己执行古老而明哲的规则，来“认识自我” [420]，惊骇地注视着、倾听着无理性的盲目本性那粗野的冲动，亲自描写本性精神上的痛苦，起草新规则，使自己身上那个“老朽的人”毁灭，并创造出一个新人。而且，他把那面邪恶与愚昧的、毫不留情的镜子挪到自己跟前照一下，倘若大吃一惊，那么他便难以置信地幸运，他发现，这是一种致力于研究自己的内心工作，作为人，他需要韦拉，需要活生生的女人，作为艺术家，他需要雕像，他本人的这种研究，并非始于韦拉，而是为时已久，首先开始于本性分裂为现实的和由幻想产生的两部分的那个时候。

他怀着心脏的跳动和纯真泪水的战栗，在激情的污泥和喧嚣中，暗自倾听着自己体内那神秘而静悄悄的工作，某种神秘莫测的精神，有时在噼啪声和浓烟中渐渐减弱的不纯的火焰，但它并没有熄灭，重又活跃起来，开始轻轻地，然后越来越响亮，召唤他去从事困难而无穷尽的工作，对自己，对自身的雕像，对人的理想进行研究。

他回忆起，并非生活的诱惑，亦非意志薄弱的恐惧召唤他去从事这项工作，而是对在自己身上寻觅和创造美的一种无私爱好，这使他高兴得心里突突地跳。神灵使他向往一个光明而神秘的远方，吸引他作为一个人和作为一个艺术家，去追求人类纯洁的美的理想。

他怀着隐约的、激动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惊喜，看到纯洁的天才其工作并没有因欲火而落空，只是中断了，而当欲火过去，它又前进，缓慢而又不顺利，但始终在进行——他还看到，在人的心灵中，不以艺术创作为转移，蕴蓄着另一种创作，除了肉体的渴望，存在着另一种真正的渴望，除了肌肉的力量，还有另一种力量。

脑子里掠过自己整个的生命线，想起何种非人的痛苦曾折磨过他，当他跌倒时，又如何慢慢站立起来，纯洁的神灵如何轻轻地将他唤醒，帮他站起身，安慰他，使他振作起来，恢复对真善美的信心，对力量的信心——行动起来，走得更远，攀得更高……

当他感到，他的力量如何趋于平衡，他最好的思维活动和意志如何进到那里，进到这座大厦，他如何变得轻松自由些，当他感受到这项神秘工作，感受到他亲自作出努力，有所进展，搬石、点火又送水的时候，虔敬得有些心惊胆战。

因为意识到自己内心的这份创造性工作，如今热情而又令人痛苦的韦拉已从他的记忆中渐渐消失，倘若她到来，那也只是因为他哀求地召唤她来此，来参加这份隐秘的精神工作，向她展示自己内心的圣火，唤起她身上的圣火，恳求她保护它，珍爱它，滋养它。

这时他仿佛觉得，他爱韦拉用的是这样一种别人谁也没有用过的爱情，他自己也曾大胆要求过韦拉，用她未能给予自己偶像的爱来爱自己，不管她如何热烈地爱着他，倘若这位偶像胸中并未怀有那样的力量，那样的火焰，因而也不可能怀有他身上所包含的、急于向她倾吐的这种爱。

对另一种炽烈而有害的情欲，他真诚老实地继续作着斗争，感到它并没有得到韦拉的回应，因而也就无法获得某种结局，像两个相互爱恋的忠诚的恋人那样，在平和安宁的过程中得到了幸福，在这种幸福中，情欲去除了肉体的狂热，而变成为人类不渝的爱情。

如今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召唤对自己的炽烈爱情，而是诅咒自己的内心状态和痛苦的内心斗争，并且给韦拉写信道，他决心避免她的在场。如今，当他要离开她时——她却如影相随地跟在他身后，依然在自己神秘莫测的面纱覆盖下，触及他，逗引他，唤醒他的梦，夺走他手中的书，不让他吃东西。

过了三天，他收到一封简短的便函，询问道：“他在哪儿？为何不归？为何没有书信？”仿佛他离去的打算与她无关，或是她未曾收到他的信。

她让他回家，说是她回来了，“没有他很寂寞”，马林诺夫卡冷冷清清，人人垂头丧气，玛尔芬卡打算去伏尔加河对岸自己未婚夫母亲那边做客，下星期是她的生日，生日过后便动身，说是将剩下祖母一人，她会烦闷死的，倘若他不为奶奶和她作出牺牲的话……

“是的，我知道这种牺牲，”他恶狠狠和疑惑地心想，“家里没有我和玛尔芬卡，你从悬崖上跃下去便更引人注目了，野山羊！该陪奶奶多坐一会儿，吃饭别在自己屋里，而要同大家在一起——我明白！这将不再有了！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够了！我将从肩上卸下这愚蠢的激情，你永远不会尝到自己得意扬扬的心情！”

他给她写了回信，信中重提自己打算离去，不再同她见面，说这是实现她早先要求让她安静的唯一办法，而且也可消除自己个人的痛苦。随后他撕毁自己的日记，抛向空中，让碎片随风飘扬，对作品中自己的想象力完全感到失望。

母鸡从四面八方向县城那省长官邸的窗户扑去，把这些像雪片般纷纷落下的纸屑当作某种鸡吃的吗哪 [421]，随后又慢慢散去，同样扫兴失望，疑问地朝窗口望了望。

翌日傍晚，他收到韦拉的一封短信，她在信里安慰他，对他离去并且不与她见面的打算表示赞同，并表明完全愿意帮助他战胜情欲（这词下面画上了一道着重线）——为此，她本人在发出此信后的当天，也就是星期五，又去了伏尔加河对岸。她还建议他回来一趟，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全家人告别，不然突然间离去，会使全城吃惊，让祖母伤心的。

赖斯基几乎为这封信而高兴起来。他心里感到轻松些，于是翌日，也即星期五，吃过中饭，当他们驶进临进马林诺夫卡的小镇时，他轻松而欢快地从省长的轻便马车上跳了下来，为这次愉快而惬意的游玩而感谢他的大人。他带上自己的旅行背包，迅速跑进大门，出现在家中。

六

玛尔芬卡打头，维肯季耶夫第二，一群家犬随同他们俩，急忙跑出来迎接他，所有人，包括帕舒特卡在内，全为他高兴得几乎落泪，以至他，虽说激动得如痴如醉，也为这衷心欢迎的热情感动得几乎泪容满面。

“唉，这样的幸福为何我还嫌不够呢？——为何我不是奶奶，不是维肯季耶夫，不是玛尔芬卡呢，为何我与韦拉要各有不同呢？”他思忖着，同时怯生生地用目光寻找韦拉。

“韦拉昨天就走了！”玛尔芬卡特别利索道，她当然发现他忧愁地在往四周环顾。

“是啊，韦拉·瓦西里耶夫娜走了。”维肯季耶夫也重复道。

“小姐不在！”下人们也说，虽说他并没有问他们。

他本该感到高兴，可他却心情沮丧。

“他们高兴她走，全都笑嘻嘻的，对此无所谓！”他心想，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账房走去。

“你让我好等啊，正打算发急件呢！”她一脸慌张道，将帕舒特卡打发走，关上门。

他心慌意乱，等待有关韦拉的什么消息。

“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的朋友，列昂季·伊万诺维奇……”

“他怎么啦？”

“他病了。”

“可怜的人！他怎么样啦？我现在就去……有危险吗？”

“等等，我吩咐套马车了，趁现在我告诉你原因；城里人人都知道了。我只是为了玛尔芬卡才瞒住的。韦拉已经从谁那里得知了……”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妻子跑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皱着眉头悄声道，“他便病倒了。他的厨娘前天和昨天两次跑来找你……”

“她去了何处？”

“同法国人查理一起突然离去！不知为何突然将此人召回彼得堡。嗨，瞧她便……说什么‘顺便带我上莫斯科，mr Charles’。多狡猾，说是：‘我想与在莫斯科的亲人们见见面。’还骗走了丈夫的自由居住身份证。”

“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赖斯基说，“她与查理私通，除了丈夫，对谁都不是什么秘密：大家还取笑哪，而他什么也不知道。她会回来的……”

“你没把话听完。她从路上给丈夫发了封信，信上请求将她忘了，说是让他别等了，她不再回来，不能与他在一起生活，在这里她将越来越憔悴……”

赖斯基耸耸肩。

“哎哟，我的天哪！哎哟，大傻瓜！”他难过道，“可怜的列昂季！她偷偷干的丑事还少吗——不，还想当众出丑……我立马去；唉，我真为他可惜！”

“我也感到遗憾，鲍留什卡。我真想亲自乘车去他那里——他可是个老实人——像个孩子似的！上帝赐给他渊博的学问，却没赐他机敏……埋头于自己的书堆里！他在那里有谁照管？……那你听着：倘若他无人照看的话，你就把他接到这里——老房子里还有空房，除了韦拉住了一间……我们暂且将他安置在那儿……我已经吩咐准备好两个房间，以备万一。”

“奶奶，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刚想到，可您已经吩咐下去了！……”

他去了趟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发现几封从彼得堡寄来的信，其中一封是他的朋友阿亚诺夫的回信，他也是索菲娅的姑妈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和安娜·瓦西里耶夫娜的牌友。鲍里斯曾给他写过好几封信，打听索菲娅·别洛沃多娃的消息，可他随后便忘了。

他拆开信，见阿亚诺夫顺便写到有关她的情况，作为对他来信的答复。

“何时回心转意了！”他心想，“那时我对她的印象还很新鲜，现如今我连她的模样都忘了！现在对我来说，甚至更感兴趣的是谢克列捷娅·布尔达拉霍娃，因为她能让我想起韦拉！”

他别的信都没看，杂志也不拆，便去了科兹洛夫家。灰色小屋的百叶窗紧闭，赖斯基敲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有人给他开了门。

他穿过前厅，然后客厅，并停在书房前，不知是敲门还是直接进去。

门突然轻轻打开，马克·沃洛霍夫出现在他面前，身穿女人宽大的连衣裙，脚蹬科兹洛夫的便鞋，头发蓬乱，没有睡醒的脸庞，脸色苍白，脸颊消瘦，一对凶相的眸子，仿佛全身都在抽搐。

“真见鬼，您好不容易才来！”他恼怒地低声道，“您到哪儿去啦？我差不多第二个夜晚完全没有睡觉了……白天还有学生来此转转，可晚上就他一人……”

“他怎么啦？”

“怎么啦？难道他们没对您说？母山羊走了！我听说后高兴极了，跑来向他祝贺，只见——他面如土色！双眼模糊，谁也不认识了。差点儿得了热病，现在好像过去了。这废物非但没高兴得掉眼泪，反而悲痛万分！我请来医生，他把人撵走，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来回走动……现在他睡了，您别打扰他。我回趟家，您留下，免得他脑筋迟钝忧郁症发作干出傻事。他谁也不听——我已经想把他揍一顿……”

他恼怒地啐口唾沫。

“别指望厨娘——她是个白痴。昨天她不给他正经服药，却喂他吃牙粉。明晚我来换您……”他补充道。赖斯基惊讶地望着马克，把手伸给他。

“干吗这么仁慈？”马克刻薄问道，没伸手。

“感谢您没撇下我可怜的同学……”

“啊，很高兴！”马克说，咔的一声用拖鞋跟相碰，紧紧握住赖斯基的手摇晃着，“我早就在寻找机会为您效劳……”

“这是什么，沃洛霍夫，您怎么像个马戏团小丑，总是反穿衣服！……”

“可您总是在生活中装腔作势和装模作样地生活！”沃洛霍夫恶狠狠地答道，“喏，您的感谢对我有什么屁用？难道我是为了道谢或是为了某个什么人来照看科兹洛夫的，而不是为了他本人？”

“那好吧，马克·伊万诺维奇，上帝保佑您和您的举止！关键不在于举止，也不在于我的‘装腔作势’！您做了一件好事……”

“又是赞扬！”

“又是。这是我说话的习惯——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您以为当个粗人就意味着朴实和自然，可我认为人越是和善谦让，他便更是个人。很遗憾，倘若您不喜欢我的这种‘装模作样’，但请给我按自己方式装模作样生活的自由！”

“好吧，加多少糖，随您的便！”马克透过牙缝发牢骚道。

“我把列昂季送到自己家：他在那里将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赖斯基继续道，“倘若痛楚不解除，那他便永远留在这安静的角落里……”

“来，现在把手给我，”马克严肃道，握住他的手，“这是正经事，而不是句空话！科兹洛夫算是垮了，已经无法供职。他落得个没住所，没食物……您脑子里倒想出个非常好的念头。”

“不是我，而是个女人想出这个念头的，也不是在脑子里，而是在心里，”赖斯基最后说道，“因此眼下我不接受您的手……这是奶奶想出来的……”

“您的这位奶奶，真是个了不起的老太太！”马克道，“有时间我上她那里吃馅儿饼去！可惜的是，她脑子里充满许多陈腐的糊涂念头！……喏，我走了，您来照看科兹洛夫，倘若自己不行，那就派个什么人来。大前天有人给他淋湿脑袋，并且吩咐晚上用圆白菜蒙上。料想不到我睡着了，而他却昏昏沉沉，从头上将整个圆白菜搬下来吃了……再见！我自己也没吃没睡。这里的阿夫多季娅请我喝咖啡那种混浊无味的饮料……”

“原来如此，您不想再等等？我现在派车夫到家里把晚饭取来。”赖斯基说道。

“不，我到家后再吃晚饭。”

“也许……您没钱了吧？……”赖斯基怯生生地表示道，想去掏皮夹子。

马克突然以自己的冷冷的笑声笑起来。

“不，不，我现在有钱了……”他神秘莫测地望着赖斯基道，“晚饭前我还将去趟澡堂。我全身弄得脏兮兮的，没购置过衣服，也几乎没换过衣服。您要知道，我现在不在种菜园子的人那里住了，而是住在一个神职人员家里。今天那里会把澡堂烧暖，我去趟澡堂，然后吃晚饭，躺它一晚上。”

“你瘦了——而且好像有病！”赖斯基说道，“您的眼睛……”

马克突然蹙额，他的脸色变得比原先还凶狠。

“可您，依我看，您的身体更糟！”他说，“您照照镜子：那些黄斑，双眼全塌陷下去了……”

“我有各种烦心事……”

“我也是。”沃洛霍夫冷冷道，“再见。”

他离去，而赖斯基轻轻地把门朝列昂季打开，踮着脚走到床前。

“谁在那里？”科兹洛夫虚弱地问。

“你好，列昂季——是我！”赖斯基说道，抓住科兹洛夫的手，在床边的一把安乐椅上坐下来。

科兹洛夫久久地端详着，随后认出了赖斯基，急忙从床上放下双腿坐起望着他。

“此人走了？我装作睡着。好久没见到你了，”列昂季声音微弱地断断续续道，“我一直等着，心想，他怎么不来看我。老同学的脸，”他继续道，凑近去望着赖斯基的眼睛，将自己的手放在他肩上，“现在只有这张脸还不让我感到讨厌……”

“我不在城里，”赖斯基答道，“我刚回来，便得知你病了……”

“他们胡说八道，我没病。我是装的……”他说，把头低到胸前，不再作声。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赖斯基。

“我倒是想对你说什么来着？……”

他站起身，脚步不稳地在书房里走动。

“你还是躺下，列昂季，”赖斯基说，“你病了……”

“我没病。”科兹洛夫几乎恼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像商量好似的，老调重弹：病了病了。马克还带来医生，坐在这里，好像怕我跳窗或是要自杀似的……”

“但是你身体虚弱，走路很吃力——真的，躺下吧……”

“是啊，很虚弱，这是真的。”列昂季喃喃道，越过椅子背朝赖斯基俯过身子，搂住他的脖子。他把脸颊贴住赖斯基的脑袋，赖斯基突然感到自己的前额和脸颊上那火烫的泪水，列昂季哭了。

“这是身体虚弱，是的……”列昂季哽咽道，“但我没病……我没患热病……他们胡说……不理解……连我自己也什么都不明白……瞧，一见到你……便掉眼泪，自己便迸发出来……别骂我，像马克那样，也别嘲笑我，像他们所有人那样笑……那些教师、同学们……我见到他们脸上挂着充满恶意的笑容，这些富有同情心来探望我的人！……”

赖斯基自己也哭得接不上气来，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免得触动列昂季更多的忧愁。

“我理解并尊重你的眼泪，列昂季！”他说，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你是好人，老同学……中学时你也没嘲笑过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我出了什么事，你什么也不知道吗？”

赖斯基沉默不语。

“那我就给你看……”他走到老式写字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那里已经听说过它。

“把它毁了吧，”他出主意道，“只要它完好无损，你就不得安宁……”

“怎么可以！”列昂季吃惊道，把信夺走，又将它藏进抽屉里。“这可是她写给我的唯一的几行字……我没有别的……这也是留在我记忆里的她仅有的一件东西……”他咽下泪水补充道。

“是啊，这样的感情不愧为最好的部分……”赖斯基轻声道，“但是，列昂季，我的朋友，把这忍了吧，就当是一场病，是一次最大的苦痛……但毕竟别受它的影响——生命还长得很，你还不老……”

“生命结束了，”列昂季打断道，“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她……不回来……”他低声道。

“怎么，你还想……你现在还想接纳她！……”

“唉，鲍里斯，连你都不理解！”科兹洛夫几乎绝望道，双手捂着头，在屋子里转，“我的天哪！他们反复说我病了，怜悯我，领来医生，好几夜坐在床边——但他们毕竟揣测不出我的病因和该用什么药，其实只有一种药……”

赖斯基不作声。

科兹洛夫大步走到他身旁，抓住他双肩，使劲儿摇，绝望地低声道：

“她不在了——这便是我的病！我没病，我死了：我的现在和将来——全死了，因为没有她！你去，把她叫回来，领她到这儿来——我便能起死回生！……可他还问，我是否会接纳她！你还怎么写小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弄不明白！……”

赖斯基见到，科兹洛夫终于用察看古人们生活的那种有意识的准确目光，看清了合乎他心意的生活，看清了没什么可使他快慰的东西。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可是我并不知道，你是那么爱她。你自己曾开玩笑，说你与她处熟了，为了自己的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而背叛了她……”

科兹洛夫痛苦地一笑。

“我瞎说，我自吹，我什么亦不懂，鲍里斯，”他说，“你可没发现这点……我是永远不会明白了。我以为我爱古人，爱古代生活，可其实我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爱书，爱中学，爱古人也爱新人，爱自己的学生……爱你这个人……也爱这个城市，这条小胡同，这栅栏和这些花楸树——仅仅是因为——我爱她！可现在，这一切全令人厌烦，我打算哪怕去极地……是的，我前不久才得知这件事：瞧我如何在地板上抽搐着读她的信。”

赖斯基叹口气。

“可你却问，我是否接纳她！天啊！我会怎样接纳，怎样爱她——现在她能知道便好了……”他补充道。

他的眼泪又一滴滴往下流。

“你知道吗，列昂季，我到你这儿还带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请求！”赖斯基道。

列昂季来回走动，摇摇摆摆，头发乱蓬蓬，鞋子啪嗒啪嗒响，不听他的。

“奶奶请你搬往我们家，”赖斯基继续道，“在这里你一个人会烦闷死的。”

科兹洛夫听明白了，但只是挥挥手作为回答。

“谢谢她，她是个高尚的女人！可我那么个废物，要带着自己的痛苦上别人家！”

“这不是别人家，列昂季，我同你是兄弟。我们的亲谊比血缘关系还强烈……”

“是的，是的，请原谅，痛苦支配了我！”科兹洛夫说道，躺到床上，握住赖斯基的手，“请原谅我的利己主义。以后……以后……我自己将挣扎着去，请求让我看看你的藏书……当希望已经没有的时候……”

“可你还有希望吗？”

“什么？”科兹洛夫突然迅速在床上坐起，将脸凑近赖斯基低声问道，“你以为没有希望了？”

赖斯基不吭气，既不愿剥夺他的这根救命稻草，也不想徒劳无益地用它来引诱他。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列昂季。我很少关注你的妻子，很久没见……并没有很好了解她的脾气秉性。”

“是啊，你没想稍稍关心关心她……我知道，你若给她一点好的教训，也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他深深吸口气。

“不，你了解她，”他补充道，“你曾向我暗示过这个法国人，可我当时没明白过来……我没想到……”他不再作声。“而倘若他抛弃了她呢？”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高兴道，一瞬间他的双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也许，她想起……可能……”

“有可能……”赖斯基犹豫不决道。

“你等等……这是什么？……好像有人到这儿来……”列昂季说着欠起身子，望着窗外。随后坐下，显得垂头丧气。

窗子旁驶过一辆四轮大车，一个身穿楚瓦什人 [422]镶红边衬衣的农夫站在车上，挥动着缰绳。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想，她是否会回心转意！”他幻想道，“我在夜里试着起来，可是这个可恶的强盗马克，用钢铁般的大手将我放倒，吩咐我躺着。他说：‘别翻身，老老实实躺着！’我怕这个马克。”

他探询似的盯着赖斯基。

“你怎么认为！”他低声道，“你更了解女人——他懂什么！是有希望……或是……”

“倘若有希望，那无论如何也不是现在，”赖斯基说道，“也许在什么时候以后……”

科兹洛夫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躺倒在床上，将双手和胳膊肘一起把自己的头抱住。

“明天我来送你上我们家，”赖斯基对他说，“现在再见！随后在天黑前，或是我自己来，或是我派个人来与你做伴。”

列昂季没听见赖斯基说了些什么，亦没有看见他怎么离开的。

赖斯基回到家，向祖母报告列昂季的情况，说他没有危险，但眼下什么安慰都无济于事。他们俩决定晚上派雅科夫去看护科兹洛夫，祖母还派人送去了真正的一顿晚餐，有茶、罗姆酒和葡萄酒——以及天知道别的什么东西。

“这为什么？他什么也不吃，奶奶。”赖斯基说道。

“此人怎么样……还将去吗？”

“此人是谁？”

“喏，就是那个马尔库什卡：我送茶过去，他想喝。你不是说，你在那边遇上了他吗？”

“嗨，奶奶！我现在就去告诉马克……”

“你可千万别去！”她制止他，“会让他笑话的……”

“不，他会鞠躬致意的。这不是尼尔·安德烈伊奇，他理解您……”

“我不需要他的鞠躬致意，只要他不挨饿——愿上帝保佑他！他是个不可救药的人！怎么……那八十卢布他没有提及？”

赖斯基挥了下手，回自己屋，开始把阿亚诺夫的信和另一些从彼得堡寄来的、与报纸杂志一起收到的信件读完。

七

“你是怎么回事，亲爱的鲍里斯·帕夫洛维奇？”阿亚诺夫写道，“你离开我们潮湿但永远年轻的彼得堡，钻到全俄罗斯哪个缝隙里去了，两个月来没收到你的片纸只字？你是否在那里与哪个小鲟鱼结了婚？开始的时候你寄出大量自己的故事，也就是书信，可突然间便销声匿迹了，所以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离开了自己的穷乡僻壤——马林诺夫卡，到另一个不毛之地斯莫罗金诺夫卡去了，而且你是否收到过我的信？

“新闻很多，只是你请听着……祝贺我吧：我的痔疮终于被发现！我和医生那个高兴啊，互相扑上去拥抱，两个人差点儿号啕大哭起来。你是否明白这个结论的重要性？不必到矿泉去了！腰部感到轻松多了，而腹部我贴上了冰凉的敷布；你是知道的，我有plethora abdominalis [423]……”

“瞧，他都用什么样的新闻吸引人！”赖斯基心想，并接着读。

“我的奥莲卡变得更漂亮了，在笃信宗教、品行端正和学业方面都大有长进，对贵族女子中学的校长恭顺，对父亲恭敬，每个星期四都要问，另一个淘气孩子赖斯基快来了吧，来修改她的图画，往她另一只手中塞上另一盒额外的糖果……”

“无理性的书信，只谈自己！”赖斯基低声道，跳过几行往下读。

“……科科终于同自己的Eudoxie [424]结婚，他几乎像奉承拉结 [425]那样奉承了她七年！并且回到了自己的季姆塔拉卡村。戈尔布和他的妖婆被打发到国外去了，因此现在家里开始热闹些了。大家打开窗子，放进新鲜空气和人——只是吃得依旧很糟糕……”

“我同他们有什么关系！”赖斯基不耐烦地嘟哝道，接着浏览书信，“关于表妹一句话也没有，不过我也不想听到有关她的什么消息！”

“……他的位置，”他继续小声念道，“听说有意让H.B.公爵来当部长，而И.Б.当副部长——而……女人们吵嚷起来……П.П.输了七万……X他们一家出国去了……你觉得无聊吧，你眉头都皱上了吧——你会问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怎么样了（赖斯基开始较活跃地读起来）：马上，马上，关于她的消息，我把它pour la bonne bouche [426]……”

“好不容易才谈到！”赖斯基说道，“喏，她怎么样？”

“你不在，我还是像你在时那样竭尽全力为你的事情效劳，把它当作信仰和真理，也就是每周两次去同可爱的‘小姐们’打牌，结果她们的小弟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称我为安娜·瓦西里耶夫娜的未婚夫，并且有一天寻开心谈起我们未来的婚事，结果被两个妹妹顶着背推了出去，没得到一个子儿的补助金，他原本就是为此而来的。不过他却从我这里借走了三百卢布，而我则把这笔钱记在你的账上，因为想把它们从我的未婚妻手里捞回来，希望已经十分渺茫。得知此事，她们会脸色苍白，全身战栗的！

“陪姑妈们打牌，依我说是在为你的事效力，也就是为唤醒你那位像大理石似的表妹身上的激情，差别只是在于你不在，此事进行起来反倒有利。意大利人米拉里伯爵可能也在这方面下功夫，也就是在培养女人们身上的激情，但未必比你更有成效。他养成习惯，专在我们打牌的那一天那一刻到来，而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望着自己家庭的幸福和谐，怎么也喜欢不够。

“他们让老爷子听其自便，自顾学音乐、演奏、歌唱——甚至不去散步，因为（我将此事告诉你，你可要保守秘密，而且全彼得堡必定也是凑到耳朵上小声地在重复这个秘密），你表妹的轿式马车来到岛上，米拉里骑着马或坐着四轮马车也出现了，并且同行在轿式马车旁。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变得更美艳动人了，随后也变得爱沉思默想了，稍稍从‘奥林匹斯山’的宁谧中走出来，人也瘦了些……她（你拿酒精，嗅一下）做出了……un faux pas [427]！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步，甚至从她表妹Catherine（卡捷琳娜）那里得到你怎么也料想不到的这样的答案：全是两点和六点，没有一张老K、皇后和爱司，甚至连十也没有……全是小牌！

“我已经开始亲自杜撰他们的风流韵事：我想是否有人在何处遇见过单独散步的他们，或是截获过信件，那上面说‘我爱你’——或是在罗西尼 [428]和贝利尼 [429]的二重唱中响起不可容忍的亲吻声？没有，他们弹奏，歌唱，影响我们打牌（顺便说说，我发现，即使没有他们的弹奏，牌也打得很不投机。一般说我无法忍受夏天，因为夏天纸牌透亮儿），因此，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甚至用棉花把耳朵塞住……而在城里，庸俗无味，陈腐透顶！梅泽斯基家，哈基科夫家和梅申斯基家，以及所有人尤其是表妹Catherine，怀着不露声色的高兴劲，轻声道：‘Sophie a poussé la chose trop loin, sans se rendre compte des suites [430]……’等等。我有时大声有时小声地问别人，这个‘chose’是什么意思，并没有得到确定的答复，当谈话提到她时，我便自己小声道：‘Oui, elle a poussé la chose trop loin, sans se rendre compte……Elle a fait un faux pas [431]……’

“当人家问，什么样的‘pas’？我意味深长地耸耸肩。

“于是地平线上飘浮起一朵淡淡的云，停留在你表妹的头顶上！而我始终为你的事效力，没忘掉朋友的义务，一直去陪姑妈们打牌。我甚至与米拉里亲近起来，并且同他约定，如同曾经同你约定的那样，在同一时间抵达，这样双方都合适……”

“多蠢的驴！”赖斯基扔下信，恼火道，“他以为在讨好我……”

“而你，为了我的效劳和友谊，”赖斯基接着读，“你在入冬前，从伏尔加河上，给我寄上或捎上一两桶上等的新鲜鱼子和若干条一俄尺长的小鲟鱼来：我将与我的伙伴、公爵大人、部长和恩人一起分享……”

赖斯基挑着看一下内容：

“于是我们把整个家都搬到了石岛 [432]的别墅里，也就是他们借用了B家的整幢楼，而我借用不远处的两间屋子。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住进了一间特殊的厢房……

“事情像平时一样进行，有一天，在我们的晚间牌局开始之前，当时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和安娜·瓦西里耶夫娜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而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乘车去散步，带上了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以便将他顺路送至那边何处的一幢别墅，突然间仆人禀告奥林皮阿达·伊斯梅洛夫娜公爵夫人到。两个姑妈为牌局的意外受挫唠叨了一阵，但她们还是准我走开去散会儿步，嘱咐我过一小时回来，而由她们来接待公爵夫人。

“我们三人全不走运！无论是你的两个姑妈，还是我——都没有预感到我们不能再玩牌了。公爵夫人在楼梯口与我相遇，摆出那么一副扬扬得意的大人物面孔往上走，使我甚至不敢探问她神经系统的情况。

“过一小时，我回来，但不受接待。翌日我又去——还是不受接待。过两三天——依然如此。两位姑妈病了，‘小姐’，也就是索菲娅·尼古拉耶夫娜，健康欠佳，不出门，并且谁也不接待：这样的回答我是从仆人那里得到的。

“我去推厢房的门，想见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屋里没人，其实哪儿也见不到他，无论是在Pointe [433]上，还是在伊兹列尔 [434]，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那里是他化名出游的地方。我进城，上俱乐部——去找彼得·伊万诺维奇。此人已远远地从报纸后面调皮地望着我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门为何砰的一声关上了，代役租 [435]为何停了？……’

“我只是从他那里追问到你的表妹，先是a poussé la chose trop loin……qu’elle a fait un faux pas [436]……后来，自从这位对女人的放荡行为深恶痛绝、对高尚品德热烈捍卫的奥林皮阿达·伊斯梅洛夫娜公爵夫人来访之后，姑妈们立刻便躺倒了，窗上的窗帘全放下，索菲娅·尼古拉耶娃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全家都在自己屋子里用膳，甚至不吃饭，而只是把菜送进去，又未曾动过地端出来，动一动这些菜肴的只有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一人，但他也被禁止出屋，免得随随便便说漏了嘴，米拉里伯爵很久没露面了，老医生彼得罗夫常来，他早已不行医了，年轻时给两位千金看过病（据早已被人遗忘的说法，他是她们俩昔日的情人——我在括号里做此补充）。最终，彼得·伊万诺维奇说，全家，除了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都偷偷准备上老人们从未遇见过的矿泉去，并打算在国外待上三年。

“不过我还是几经周折与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会了面：我给他写了张便条，并得到邀请，单独在‘傍晚时分’同他一起用餐。他首先为粗茶淡饭请求多包涵。眼下家里正处斋戒。‘On est en pénitence——总共就准备了清汤和雏鸡——et ma pauvre Sophie n’ose pas descendre me tenir compagnie [437]，’他难过地抱怨道，困惑莫解地咂了下嘴唇道，‘et nous sommes enfermés tous les deux [438]……我吩咐为您做饭，只是您千万别说！’他害怕地补上一句，狼吞虎咽地吃着雌鹌鹑，并为自己可怜的索菲娅差点没哭出声来。

“最终，我打听到，在原先的那丝阴影上，在我未曾知晓的这个X上，也就是que Sophie a poussé la chose trop loin [439]这点上，我终于又补充了一个事实——噢，这太可怕了！A fait un faux pas [440]，也就是，她给米拉里的回信！帕霍京给我出示了这封信，用拳头狂怒地捶桌子。‘Mais dites done, dites, qu’est ce qu’il y a là？à propos de quoi——所有这些唉声叹气，哎哟声，装酒精的小瓶，这些外出，et tout ce remue-ménage？Voilà ce que c’est que d’ê tre vieilles filles [441]！’

“他跺脚，在屋里跑着，让自己感到凉爽，拿松脆的饼干蘸香槟，接着又吞了几粒营养药丸。他说：‘最惨的是可怜的Sophie，她极度悲伤：Oui, la faute est à moi [442]。她反复道：‘je me suis compromise, une femme qui se respecte ne doit pas pousser la chose trop loin……se permettre [443].’我问：‘Mais qu’as tu done fait, mon enfant？（可是，你做了什么，我的孩子）’她重复道：‘J’ai fais un faux pas…… [444]爸爸，我让姑姑和您伤心了！……’我说‘Mais pas le moins du monde [445]’，都无济于事！Et elle pleure, elle pleure……cette pauvre enfant！Ce billet…… [446]您看看这张便条！’

“而便条上写有以下内容：‘Venez, comte, je vous attends entre huit et neuf heures, personne n’y sera et surtout, n’oubliez pas votre portefeuille artistique.Je suis etc.S.B. [447]’首先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在亲人的温情上受到了损害。因为……好像……（帕霍京贴着我的耳朵小声道）‘Le nuage a grossi grâce à ce billet, entre nous soit dit……Sophie n’était pas tout-à-fait insensible aux hommages du comte, mais c’est un gentilhomme et elle est trop bien elevée pour pousser les choses……jusqu’à un faux pas…… [448]’

“就是这些，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我的心情多么忧郁，因为我只能说‘就是这些’，而不能告诉你一些更有趣的消息，譬如诸如此类的消息，说你的表妹披上深色大披肩，离开家，一辆租来的四轮轿式马车在拐角处等上她，往某处疾驰而去，后来大家见到她与米拉里一起回来，脸色苍白，而他却得意扬扬，并在某个十字路口分手，等等。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是人们在这里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千方百计把火星吹旺——从便条中无中生有，添油加醋，甚至加上温柔的你，但这进行得并不顺手，于是便在同一个措辞上兜圈子；也就是‘que Sophie a poussé la chose trop loin, qu’elle a fait un faux pas [449]’。我从自己方面十分卖力地帮助此事，狡猾地不吭声，不揭穿，不说出那上面写了些什么。人们看出我知道些什么，紧跟着我。K.P.和妻子两次请我吃饭，而M.则在俱乐部里将我灌醉，看我是否说漏嘴。这很使我感到高兴，但我保持沉默。

“过两星期，他们便回家了。这就是你表妹风流韵事的结局！对了，我把最主要的东西给忘了。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被自己的两个妹妹置于‘dans une position très délicate [450]’，让他去向米拉里作解释，请求要回他手中那张命中注定不祥的便条。他说，当他向伯爵作解释时，他痛风，神经不安，抽搐，风湿——一下子全发作了。听着当父亲的请求，那位机灵而狡猾地微笑着，并说道，第二天便让她如愿以偿，并且履行诺言，派人将便条给别洛沃多娃本人送来，还附上一封谦和恭敬的书信。他扭过脸去，补充道：‘Mais comme il riait sous cape, ce comte（il est très fin），quand je lui débitais toutes les sottes réfiexions de mes chères soeurs！Vieilles chiennes！…… [451]’并且气愤地将壁炉上的瓷娃娃摔得粉碎。

“这就是给你写的那场悲剧，亲爱的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对你的长篇小说合适吗？你还在写它吗？如果写，那么请将这幕悲剧简化为以下的两句话。瞧，这就是给你的钥匙，或是正如这里那些假装不会说俄语并以为自己在操法语的俄罗斯人所说的‘le mot de l’énigme [452]’。

“你的表妹随心所欲地发生了爱情，不离开客厅，可米拉里伯爵得以将这引到大街上——并且有人说（这是当爸爸的泄露的秘密），他们之间经常发生热烈争论，他拉住她的手，而她并不移开，她甚至双眸被泪水弄得模糊不清，但他并不满足于在她的马车旁骑马闲游和当着两个姑妈的面会面，经过坚决请示，他获得了更大的自由——两人一起上公园，在别的时刻，当姑妈们睡觉或是上教堂时登门，没达到目的便一星期不露面。表妹便焦躁不安，‘prenant les choses au sérieux [453]’（我没有给你译成本地语言，而是按原文转告，因为原文永远比译文更令人信服）。其实，伯爵并没有表示出认真的意愿，并且最终……最终……真令人恐惧！人们得知，他是受到本国政府‘mal vu [454]’的‘来路不明者’之一，并且从祖国到巴黎‘侨居’，在那里他把钱花了个精光，而主要是，他在那里，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在佛罗伦萨或米兰，有个正式订婚的未婚妻，也是表妹……她的整个命运（原话为‘fortune’），如同对前程的展望一样，将从那个家族转到他的家族。这是公爵夫人通过Б.П.公爵打听到的……于是你的索菲娅如今正受着双重的折磨：既因为内心受侮辱——美丽的外貌和家族的自尊给她带来的打击，也因为她做了……un faux pas [455]，可能，同时也稍许出于你竭力想唤醒并达到目的的那种感情——而我，出于对你的友情，也曾鼓励过她……

“现在她将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是戏剧呢，还是长篇小说，这将由你在闲暇时来完成，而我该去赴B.И.家的晚会了。那里有一副很激烈的严峻牌局和一帮不可忽视的牌迷在等着我。

“再见——这是我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或是你未来长篇小说的一章。喏，我祝贺你，倘若它果真如此的话！请向奶奶和你的两个妹妹致意，我不了解她们和她们不了解我，这都无关紧要，你告诉她们，在某个城市里有你的一位愿意效劳的朋友，如上所述。

伊·阿亚诺夫”

八

赖斯基将信塞进抽屉里，而自己则拿起制帽去了果园，内心承认自己是去看昨日韦拉曾去过、坐过的地方，也许当时她像蛇似的滑下悬崖，似夜色那样闪耀着它的美丽——韦拉，依然是她，是他的折磨者和偶像，他依然狂热地将她当作理想人物暗自祈祷，又将她当作活生生的美人低声咒骂，在想象中往她身上扔石子。

他绕着果园走了一圈，望着她紧闭的窗户，来到悬崖跟前，目光集中于躺在他脚旁那片轻轻作响的灌木丛和树林。

林荫小道使人觉得是一条条黑暗的走廊，但那开阔之处，那变暗淡的花圃，菜园，覆盖在屋前的果园那整个空间，都被在地平线上漂浮着的月亮那斜射的光线照得明亮起来。群星强烈闪烁。夜晚明亮而清新。

赖斯基从悬崖上俯瞰伏尔加河：它在远处如金属般闪闪发光。在他四周，落叶从树上飘落，轻缓地簌簌作响。

“现在她就在那里，”他望着伏尔加河，心想，“并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她只要用低沉的耳语说一声上面提到过的诚恳的‘再见’，便可以化解我的全部怨怼，她曾多么慷慨地对我发泄她的愤恨！可她离开了！没有痕迹，没有回忆！”他感到难过，低头顺黑暗的林荫小道徐行。

蓦地，不知是谁的纤手如猛禽的利爪轻轻抓住他的肩头不放，耳畔响起抑制的笑声。

“韦拉！”他在令人高兴的惊恐中战栗着，抓住她的手说道。

他甚至头上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你在这里，没在伏尔加河那边！……”

“在这里，不在伏尔加河那边！”她继续笑着重复道，让自己的手挽着他的胳膊，“您以为我不告而别会放您走？您这么想过，对吗？老实说！”

“韦拉，你是个女魔法师。对了，我当时正在责怪你，你甚至没给我留下一句话！”他因为突然被她抓住而感到害怕和意外的惊喜，张皇失措道。

“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家里人全说你昨天就走了……”

她嘲讽地笑起来，竭力想看清他的脸。

“您就信了！我是打算给你一份意外礼物，才吩咐说我走了……您供认吧，您并没有相信，您是装的？……”

“真的，我没装。”

“您还对天起誓哪！”她扬扬得意道，以他的激动感到满足，又兴奋地开怀大笑起来。“没留下两句话，但留下了本人：哪种更好？您倒是说啊！”她淘气地补充道，逗他玩。

他感到困惑莫解。这充满活力的话语，灵活的动作，带嘲弄意味的娇媚举止——这一切在她身上他都觉得不自然。透过活泼的语调和举止，他仿佛听出了疲惫，见到了掩盖精力衰竭的紧张。他想看一眼她的脸庞，当他们走近林荫小道尽头时，他把她领到月光下。

“让我看看你，你怎么啦，韦拉？你那么欢快高兴！”他胆怯道。

“看什么，没什么可看的！”她不耐烦地打断道，竭力抽出自己的手引他去黑暗处。

她晃了一下脑袋，漫不经心地正了正从肩上滑落的大披肩。

“我高兴——是因为您在此，在我身旁……”她把肩膀紧靠着他的肩。

“你怎么啦，韦拉？你身上有某种变化！”赖斯基疑心重重地悄声道，并没有去分享她猛烈的愉快心情，而是竭力想把她往亮处领。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干吗这样看着我——我不喜欢！……”她热烈道，差点没站住身子。

他感到她的双手在颤抖，她全身因某种他所不明白的惊慌在战栗和抖动。

“您讲些什么吧，说说您在哪里，见到些什么，是否想我？炽烈的爱情如何了？还在折磨着您——是吗？您这是怎么啦，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啦？这些‘诗兴的波涛’，这个‘天堂和地狱’都丢到哪儿去了？给我天堂！我想要幸福，要‘生活’！”

她说得很利索，毫无拘束，触了下他肩膀，没耐心再站在原地，加快了步子。

“您怎么走得像乌龟爬！我们到悬崖那边去，下到伏尔加河边，找条小船，划一会儿！……”她继续道，拽着他，时而笑，时而突然沉思默想。

“韦拉，同你在一起我有点害怕，你……有点不正常！”他伤心道。

“怎么啦？”她停住脚步，突然问。

“你怎么突然间如此毫无拘束，爱说话了？你，原本是那么矜持，那么内向！……”

“我为您感到十分高兴，哥，我一直望着窗外，谛听着轻便马车的辚辚声……”她说，并低下头，陷入沉思，静悄悄地走在他身旁，始终将自己的手扶着他的肩，并不时如鸟爪那样，有力地用自己纤细的手指使劲抓住它。

他不知为何心情沉重。他已经不再听她那有刺激性的、娇滴滴的话语，这些话在别的时候他是打算相信的。此刻，他个人的激情已然消失。他心里在为她担心，听着她发热病似的难以置信的话语，他竭力注视着她那令人神经紧张的夸张动作，猜测这激动意味着什么。

“您干吗这样怪怪地盯着我：我又不是疯子！”她转过身子说道。

他突然感到一丝恐惧。

“疯子几乎总是那么说！”他心想，“急不可待地想让所有人相信他们不是疯子！”

他自己体验过激情的神不守舍——并为此而痛苦过，但他虽早已了解激情和自我，却并非总是能预见到结果。如今，见到韦拉醉心于这种病痛，他为她而战栗。

她仿佛已经耗尽力气，变得十分虚弱。她内心已无法平静：她积聚起最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以便将自己伪装起来，沉入自我——这很明显，但她自身也已逼仄——酒樽满到溢出，于是那激情便显露在外。

“我的天哪，拿她怎么办！”他畏惧道，“而她又不信任我。她不说出来，只想独自争斗！谁来保护她？……”

“奶奶！”有个声音在悄声对他说。

“韦拉，你身子不适，你该同奶奶说说……”他严肃道。

“别闹，别作声，记住您的诺言！”她用有力的低声说。“现在再见吧！明天我与您一起去散步，然后进城，买点东西，然后去那边，到伏尔加河上……到处走走！我活着不能没有您！……”她补充道，手指几乎粗鲁有力地抓紧他的肩膀。

“她怎么啦？”他心想。

但她的最后几句话，这种直接针对他的粗俗卖俏式的招引，迫使他思考自己的防范，提醒自己作内心斗争和离去的打算。

“我要走了，韦拉，”他大声道，“我精疲力竭，我没有更多的力气，我快死了……再见吧！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招引我？你为何在此？为了以我的痛苦而满足！……我要走了，放了我吧！”

“你走吧！”她说，从他身边挪了一步，“叶戈尔卡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搬上顶楼呢！……”

被这种故意的折磨，这种对他、对他的激情的无情嘲弄所激怒，他迅速走开。接着回头看。离他十步远，月光下微微显现出她的身影，像尊白色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地上，好奇地注视着他，看他走还是没走。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啦？”他惊骇地想，“她要我干什么？她捅上一刀，看血如何流淌，受害者如何颤抖！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想起历史上所有残酷无情的女性，献身于血腥崇拜的女性，沉浸于血泊中的革命女性，以及一切由女人之手完成的残酷之举，包括从尤迪菲 [456]到麦克白夫人 [457]在内。他走开去，重又返回。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停下脚步。

“多么美丽，多么和谐——这整个体态！她使我感到既可怕又致命！”他心想，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目无法从身披月光、身材苗条、神情呆板的韦拉身上移开。

他的神经感受到这种美，她使他痛苦。他禁不住用目光紧盯着她。

她动一动身子，用头示意他过去。他边诅咒自己的软弱，边慢吞吞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一俟他走近，她便悄悄走进黑暗的林荫小道，他跟随着她。

“你要干什么，韦拉，你为何不让我安宁？过一小时我便走！……”他暴躁而冷漠道，却依然朝她靠近。

“您不敢，我不愿意！”她使劲抓住他的手臂道，“您是‘我的奴隶’，应该为我效劳……您同样没让我安宁！”

激情的战栗突然攫住了他。他感到他的双膝正打算下跪，一个声音在心中向他絮叨：“是的，是奴隶，你吩咐吧！”

他想倒在她的脚旁，因炽烈的爱情而号啕痛哭。

“我需要您，”她低声道，“您曾经请求痛苦，要求受折磨，我把它们全给您！您说过：‘这便是生活！’这就是它——您来经受痛苦吧！我也将禁受痛苦，我们将一起受折磨……‘热烈的爱情十分美好，它将终身留下长久的痕迹，人们把这痕迹叫作幸福！……’这是谁鼓吹过的？可现在想逃跑了：不行！您得留下，我们将一起跳下那深渊！您说过：‘这便是生活，并且只犹如此！’那您就生活吧！您教我爱，您传授热烈的爱情，您发展它……”

“您将会毁灭，韦拉。”他惊惧道，直往后退。

“可能，”她说道，仿佛想抖落头脑中的醉意，“那又怎么样？您又会如何？不是依然如故吗？您是希望如此的！‘大自然只给活的机体以情欲 [458]，’您常说，‘情欲十分美好！’瞧，她就是——您欣赏吧！……”

她深深吸了几口夜晚凉爽的空气。

“可我预先提醒你，我把情欲称之为‘狼’……”他惊骇地听着这公然而毫不掩饰的表白，辩驳道。

“不，它比狼还凶恶，它是虎。过去我不信，现在我信。您知道老房子书房里的那张版画吗：一只老虎对骑在它身上的阿摩耳 [459]张牙舞爪？过去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心想——毫无意思，而现在我明白了。是如虎般的情欲，起先它让骑在自己身上，继后它发威咆哮，张牙舞爪……”

赖斯基心里产生一丝希望，想得知这神秘的名字：他是谁！便急忙抓住她把情欲比作老虎的比喻。

“我们北方没有老虎，韦拉，因此你的比喻不确切。”他说道，“我的比喻比较确切：你的偶像，是头狼！”

“说得好，对啊，太对了！”她神经质地笑着打断道，“一头真正的狼！不管怎么喂养，始终盯着森林！”

她突然默不作声，仿佛陷于绝望。

“你们全是野兽，”随后她又叹息着补充道，“他是狼……”

“他是谁？”赖斯基轻声问。

“图申是头熊，”她继续道，不回答他，“一头俄罗斯老实机灵的熊……”

“啊！那么此人并非图申？”赖斯基心想。

“你把手放在他毛烘烘的头上，”她说，“你就睡吧：它不会背叛，不会欺骗……将侍候你一辈子……”

“那我是什么？”赖斯基问道，突然开心起来。

她凑近去狡猾地望着他的眼睛，拖延回答。

“看来，是想说‘驴’：说吧，韦拉，你别客气！”

“您？是头驴？”她挖苦道，慢悠悠地在他身边转，四处打量他。

“真的，是头驴！”赖斯基天真地承认道，“我看出你在讥笑我，我忍着，听而不闻。”

“您哪是什么驴！您是温和狡猾的狐狸，把人诱入圈套……静静地，机灵地，优雅地……瞧，我说您！……”

他不作声，不明白她的意思。

“您倒是说话啊，干吗不作声！”她说，扯了下他的袖子。

“我有对付这些狼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离开，而你嘛——别再去那里……”他指了指悬崖。

“给我力量别再去那里！”她几乎叫喊道，“您现在体验到我所经受的一切了吧，是吗？喏，明天，当我独自在果园里散步时，您待在房间里试试是否坐得住……哦不，您坐得住！您会给自己臆造情欲，您只会娓娓动听地大谈情欲，引诱和玩弄女人！狐狸，狐狸！瞧，为此我才这么称呼您，等等，还不只是这些呢！”她挂着勉强的笑容，像是开玩笑地但很激烈道，纤细的手指重又扎入他的肩。

他恐惧地听着。

“您等我就为此吗？”他沉默一会儿问，“就为对我说这些话吗？”

“是啊，就为此！为的是您今后别把情欲当儿戏，而来教教我，如今我该怎么办，您是老师！……可您放火烧了房子便一走了之！‘情欲十分美好，去爱吧，韦拉，别羞羞答答！’这是谁的讲道：瓦西里神甫吗？”

“我指的是双方共享的情欲，”他轻声辩解道，“情欲十分美好，那是当双方都是美好、圣洁的时候——这时情欲不是罪恶，而真正是一生中最伟大的幸福：那里没有，也无需谎言和欺骗。倘若一方对情欲没有回响，他不会徒然去吸引另一方，或则当出现冷淡时，他也不会在黑暗中慢慢移动，用背叛去毒害另一方的生活，而会勇于坦白，如命运本身那样，正当地经受一次公开的、不可避免的打击——别离……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风暴，只有增添活力的火焰……”

“没有风暴便没有热烈的爱情，或是这并非热烈的爱情！”她说道。“而除了忠实或不忠实，难道便不再有别的不和谐，别的分歧？”经过一段沉默后，她问，“您看，我爱上一个人，此人也爱我：谁也不欺骗谁。可情欲却要将我扯碎……现在您来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去告诉奶奶……”他说，吓得脸色煞白，“请允许我，韦拉……收起我说过的话。”

“千万不要！别说话，听我说！啊！现在‘去告诉奶奶’！吓唬我，羞辱我！……是谁吩咐过别听她的，别觉得害羞？谁嘲笑过她的道德？”

“你告诉我，韦拉，你怎么啦？时而泄露一点，时而又保守秘密；我都摸不着头绪，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然我也许还能找到办法……”

“您不知道我怎么啦，您摸不着头绪，那好吧，您过来！”说着她领他离开林荫小道，停在月光下。月光直接照亮她的脸。“您看吧，我怎么啦。”

他心慌意乱，已经认不出原先的韦拉。她脸庞苍白瘦削，目光散乱游移，闪动着不祥的光芒，嘴唇紧闭。从系着三角头巾的头上露出两三绺凌乱的头发，像茨冈女人那样耷拉在前额和鬓角上，动作一大，便把眼睛和嘴巴遮住。大披肩不经意搭在双肩上，用绸带打了个很松的结系住两头。

“怎么样？”她抖落脸上的头发道，“还认得出您的韦拉吗？您赞扬过的美丽的头发在哪里？”

她凄然一笑，立刻用双手捂住脸，摇了摇头。

“我能做什么，韦拉？”他望着她非常消瘦的脸庞和双眸那病态的光芒，轻声道，“告诉我，我准备牺牲……”

“牺牲，牺牲！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帮帮我，让我活下去，把那美好的情欲给我，‘因为它，某些光将延续整个生命……’给我这种生命，它在哪儿？除了发出唔唔声的老虎，我什么也没见到……您说话啊，教教我，或是让我回到以前，趁我还有力气！可您，却说：‘去告诉奶奶！’想让她进棺材，并且让我与她在一起！……这难道是办法？或是您会教导我别去那里，别去悬崖……但是晚了！”

“告诉我，你爱的是谁，所有情况，还有名字！……”

“谁？是您！”她恶狠狠道，又把几绺头发从脸上抖掉，将大披肩不经意地往肩上拉了拉。

他怕说话，怕动一下，倒背着双手，倚靠在树上站着。她迈着急促不稳的步子来回走动。最后停下，喘了口气。

“是的，她疯了！”他恐惧地喃喃道。

她在长凳上坐下，安静下来，陷入沉思。

“我这是怎么啦？”她好像稍稍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

“韦拉，你自己念念不忘自由，却瞒着我和奶奶，想着独立自主。我只承认你的想法：它们也是我的想法。为何你要将如此沉重的石头扔在我头上？”他轻声申辩道，“不单是我，连奶奶也不敢接近你……”

她深深叹口气，然后走近他，把头靠在他肩上，无力地说起来。

“对……对，别听我的！我简直神经失常了。什么情欲？没有任何情欲！我是说着玩的，像您一样……同我……”

“你一直以为我是在说着玩！”他轻声道。

她抓住他的手，竭力想笑。

“您把手按在我脑袋上，”她温和道，“您看，多烫……别生我的气，对可怜的妹妹宽厚些！这一切都将过去……医生说，女人常常会突然发作……我这样软弱，自己也觉得讨厌和羞愧……”

“你可是怎么啦，可怜的韦拉？告诉我……”

“没什么……您只要伴送我回家，帮我进到楼梯上——我有点害怕……我要躺下……原谅我，我毫无理由地打扰您……把您叫到这里……您还是走吧，并将我忘掉。我只是得了热病……您不会生气吧？……”她亲昵道。

他急忙把手伸给她，静静领她离开果园，穿过院子，将她领到房门前。他在那里替她点上蜡烛。

“请把马林娜或玛莎叫来，让她们躺在我屋里……只是关于这件事一句话也别告诉奶奶！……这简直令人生气，她会吓坏的……会过来……”

他胆怯地若有所思地听着她。

“您干吗一直不作声，那么怪怪地看着我！”她说，双目不安地盯着他。“天知道我说了些什么胡话……这是为了逗弄您……报复您过去所有的嘲笑……”她补充道，竭力露出笑容，“您瞧，一句话也别对奶奶说！您就说，我躺下了，想明天早点起，并请她……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替我祝福……听见吗？”

“是的，是的，我听见了。”他心不在焉地答道，握了下她的手，去叫玛莎到她屋里来。

九

翌日，赖斯基好奇地等待韦拉醒来。他忘了自身炽烈的爱情，想象力畏怯地保持沉默，并全神贯注于观察这一按他的说法，像“蟒蛇”那样龇着自己利牙、在他眼前爬行的别人的情欲，以及从韦拉身上表露出来的情欲。

他若有所思，愁眉苦脸，避开祖母询问的目光，嘴里咒骂着针对韦拉的词句，对谁也不说话，更少理睬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以致使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

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已不止一次同他谈起韦拉。

“韦拉有点不太对劲！”她说，摇着头。

“怎么啦？”赖斯基不经意问，竭力显得很冷淡。

“不好！比前几天更差：阴沉着脸，沉默寡言，有时好像双眸噙着泪水。我与医生说，他又重提神经什么的。莫非是处女病发作？……”

祖母没把话说完便忧郁地沉思起来。

他急切地等候韦拉。她终于来了。侍女们为她拿来暖和的大衣、帽子和鞋掌很厚的皮鞋。她同祖母问过好，要了咖啡，胃口不错地吃了几片面包干，并提醒赖斯基自己曾请求他与她一起到城里逛铺子，然后上田野和小树林里一起散步。

她好像还不错。昨天的事情过后能觉察到的，只有举止中不合她本性的随便和谈吐的过分急促，显得很不自然。显然她是在克制自己，掩饰精神或神经上的不正常。

她甚至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一起沉醉于服装的详情细节，后者突然来到祖母的账房，带来一些她曾应诺过的为玛尔芬卡做陪嫁的新服装样式的纸样，而其实是来打听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的归期。

她一直想无论如何也要同他单独见上一面，并挑个方便时刻坐在他身旁，让众人和他本人相信，他想同她说些什么，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

她做出一副慵散无力的眼神，捕捉着他的目光，并且两次开始轻声道：“Je comprends：dites tout！du courage！ [460]”

“去你的吧！”他心想，皱起眉头躲开了她。

最后，韦拉穿上大衣，挽起他的胳臂说道：“我们走吧！”

克里茨卡娅竭力想要同他们一起去，但韦拉回避道：“我们步行去，同哥哥要走很长时间，可您，亲爱的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身穿拽地长后襟女长衣，服装华丽，而道上潮湿……”

于是他们俩走了。

赖斯基默不作声，观察着韦拉，而她竭力显得心境平常，对天气，对遇见的熟人发表着简略的看法，说一幢楼房一个月前还是灰剥剥的，飞檐倒坍，无人照看，可当它被抹上灰泥，刷上黄颜色之后，如今看上去多么鲜艳。她还顺便提及入冬前聚会厅将再次装修，中心商场 [461]要加上一层铁皮，她停下观看工人们如何为林荫大道在修整街道。

在城里行走，她显得挺满意，发现这趟散步十分必要，因为很长时间谁也没见到过她，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好像她已不在人世似的。

赖斯基对她这一路上无拘无束的闲聊，一句也没吱声，他从这喋喋不休中听出的完全是别的意思。

“也许，我做得很傻，没让您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在一起？”她说道，徒劳地想让他不再沉默。

他耸耸肩，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

“我是开个玩笑！”她说道，换了另一副更为真诚的语调。“我想在您离去前同我一起度过一天和几天。”她几乎忧伤地继续道，“别丢下我不管，让我与您一起待一会儿吧……您很快要走了——我四周没什么人了！”

“我怕，韦拉，我对你完全徒劳无益，正因为我什么也不了解。我只看到您有某种悲剧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

她战栗一下。

“你怎么啦？”他关心地问道。

“户外凉，肩头觉得发冷！”她耸耸肩道。“有什么悲剧！我感到不舒服，不高兴，室外已秋风瑟瑟，而人到秋天，就跟所有野兽一样，仿佛都进了自己的窝。瞧，鸟儿都已飞走——您瞧，仙鹤在飞翔！”她说，指着在伏尔加河上空曲线形高高飞翔的那些黑点，“当周遭的一切变得阴沉、苍白、单调时——内心中也变得凄凉……不对吗？”

她自己知道，这样的解释不容易应付过去，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不说出真相。

他缄默不语，竭力要找到另一个真正答案。

“韦拉，我想问你……”他开始道。

“问什么？”她不安地打断道，没等到回答便补充道，“好吧，您请问，只是并非今天，而是等几天……不过——问什么？”

“关于你给我写的那封信……”

“是啊，那又如何？”

“记得吗，你写了你同意我对诚实的看法……”

她想了想，好像在竭力回忆。

“是的……是的……可不是，可不是……我写过……那又怎么啦？”

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她。

“这信是你写的？”

“还会是谁，”她突然充满活力道，“当然，是我……听我说，”她接着补充道，“我们把这解释放一放，正如我请求过的，到下次吧。我有病，很虚弱……您看见我昨天发作得多厉害。我现在甚至连我写过什么都无法全记起来，而且不知怎么便记错了……”

“好吧，等下次！”他叹口气道，“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为何需要我？为何要留住我？为何想让我留下同你度过这几天？”

她使劲用手扶着他的手臂，紧贴着他的肩，用目光祈求他别再问。

“其实你并不爱我。你知道我不相信你卖俏的把戏——并且你那么尊重我，因而决不会正经相信……当我没有狂乱的时候，我看得出你是在嘲弄我：为何要这样？”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再次用目光祈求他别再说下去。

“至少我有权问有关我本人的问题，你为何需要我？你不可能没看出，我被激情折磨得痛苦不堪，被这场冰雹将心灵和自尊心打得……”

“是啊，打击了自尊心……”她漫不经心地重复道。

“就算是打击自尊心，我们先丢下有关自尊心和所谓心灵的争论不管。但你应该说说，你为何需要我？提问——这是我的权利，而直截了当和坦率地回答——是你的责任，倘若你不愿意我把你看作虚伪恶毒的……”

她低头行走，而他等待回答。

“现在我们不再谈这个……”

“连这也不再谈？不，我不放弃！”他勃然大怒道，挣脱她的手，“你好像猫逗老鼠那样耍我！我不能再等了，够了！你可以把自己的秘密保存到合适的时候，甚至根本就不说：你有权，但同我有关的，我要求立刻回答。你为何需要我？你让我担任何种角色，为什么，干什么！”

“是您自己挑选了这角色，哥……”她往下点了下头，温和地辩驳道，“您曾请求别疏远您……”

他，对她正确的指责显得无可奈何的懊恼，急忙躲开她到一边，踏着街上的泥泞大步离去，而她却走在木板铺的人行道上。

“别生气，哥，您走这儿来！我留住您，并非想侮辱您——不是！”她低声道，让他过去……“您过来，到我这边来。”

他又把手伸给她。

“我只求您，现在别对我提这个，别折磨我——别让我像昨天那样发作！……您看，我勉强支撑着……您抓住我的手，看着我……”

他握住手——那只手苍白、冰凉，上面的青筋明显可见。她的脖颈和腰部变得更细了，脸庞失去了栩栩如生的色泽，透着忧伤和虚弱。他重又忘掉自己，只是可怜她。

“我不想让家人发现这……我十分虚弱……您扶住我……”她央求道，甚至眸中挂着泪水，“您保护我……防止我挺不住！……随后，暮色降临，饭后六点，您来我处——我……告诉您，我为何要留住您……”

“对不起，韦拉，我同样不知所措！”他说，被她的痛苦深深触动，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看到你遭受痛苦——不知为何……但——我什么也不再问，我应该体谅你的痛苦——可我不能，因为我本人也备受折磨。我随后过来，由你支配我……”

她用力握了下手作为对他握手的回答。

“我会说的，倘若我有力气说话……”她低声道。

他的心因忧伤和一种预感而变得麻木。

他们走进一家家店铺。韦拉给自己和替玛尔芬卡买东西，同样那么毫不拘束和爱说话地同商人和遇见的熟人们交谈。与一些人，她索性停在街上详详细细地聊起了日常琐事来。她还顺路去见了某个自己领洗的教女 [462]，一个穷苦女小市民的女儿，把为她购买的衣服和给婴儿买的印花布、被子送给她。随后，很乐意地接受了赖斯基的建议，去看望科兹洛夫。

当他们迈进大门，突然从便门里走出来马克。见到他们，他朝赖斯基点了下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列昂季怎么样？”也没朝韦拉瞧一眼，便顺着小巷快步离去。

韦拉突然间仿佛长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但立刻恢复常态，并同样快步越过赖斯基跑上台阶。

“他怎么啦？”赖斯基望着马克的背影问道，“一句话也不答，那么快便跑了！连你也大吃一惊：在那边打枪的是否是他！……我在那边曾见到过他带着枪……”他开玩笑地补充道。

“就是他。”韦拉随便道，头也不回便进了科兹洛夫的房间。

“不，不，”赖斯基心想，“一个衣衫破破烂烂、居无定所的茨冈人——会是她的偶像，不对，不对！不过，可为何‘不对’呢？热烈的爱情是激烈而专断的。它不屈从于人的意图和规矩，却能被人自己未曾体验过的随心所欲所征服！可是韦拉无从接近马克。她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怕他！”

科兹洛夫同昨天一样像醉汉似的晃晃悠悠地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阴沉着脸，同不亲近的人从不说话，只有当着赖斯基的面才表现出忧愁，显得虚弱不堪，心灰意懒，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抱怨声，细听每辆顺街道驶过的轻便马车，焦急不安地走近大门，又悲观绝望地返回。

对赖斯基和韦拉上他们家的邀请，他默不作声，勉强听着，或是说：“行，行，以后吧，第二……三个星期……”

“在玛尔芬卡婚礼之后。”韦拉说道。

“婚礼之后，婚礼之后！”列昂季确认道，“是的，很感谢，我先在这里住着……太感谢啦……”

他突然瞥了韦拉一眼，仿佛见到她大为惊讶。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不好意思地盯着她说。“鲍里斯·帕夫洛维奇，”他开始道，依然望着她，“你知道还有谁读过你的藏书和帮助我整理它们吗？……”

“谁？”赖斯基问。

但科兹洛夫已经待在房间的另一角，仔细听着。接着他突然打开通风小窗，伸出头去。

“这是谁的声音？……女人的！”他惊恐道，竖起耳朵，睁大眼睛。

“卖线，卖线啰！卖粗麻布啰！”远处传来女人尖利的叫卖声。科兹洛夫懊丧地砰的一声关上通风小窗。

“谁看过书啊？”赖斯基重复道。

但科兹洛夫不听提问，坐到床上，垂头丧气。韦拉悄声对赖斯基说，见着列昂季·伊万诺维奇她心情沉重，于是他们同他告别。

“我有什么事想对你说，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科兹洛夫若有所思道，“瞧，忘了……”

“你说还有人读过我的藏书……”

“是的，就是她！”列昂季突然道，指着韦拉。

赖斯基看了韦拉一眼，但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并伸手拉了下他的袖子。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她说，猛然冲到街上。

他们回到家。韦拉把购买的一些东西转交给祖母，另一些吩咐送到自己屋里，并且又叫赖斯基到小树林和田野里去散步，而且下到了伏尔加河边的沙滩上。

“我们去那边！”她说，指着某个小丘，当他们刚走到那里，她又拽着他去另一处，或是从某个高处眺望伏尔加河险峻的河弯，或是在沙滩上行走，为了更靠近水边走，使双脚都陷了进去。

她凝望远方，将某艘缓缓驶过的船只指给赖斯基看，有时迈着不稳而羸弱的步子，走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把几缕头发从脸上拂去。

“你身体弱，韦拉，为何要把自己搞得很疲劳呢？”他说道。

“我像是一直想喝水，我需要空气！”她说，把头转向风儿吹来的那边。

“是的，她在强忍着，积聚最后的一点力气！”他喃喃道，终于领她回到家，家里都在等着他们吃中饭。“等着吧，等着吧！”他反复道，等待傍晚六时，天色黑下来的时刻。

吃过中饭，他在客厅里疲惫地睡着了，醒来时刚敲六点，天已经开始黑了。

他去找韦拉，但她没在屋里。马林娜说小姐去做彻夜祈祷了，但并不清楚她去了哪座教堂，不知是镇上的还是山上农村教区的。

在镇上大教堂，为了寻找韦拉，赖斯基把所有人都察看了一遍，背熟了每个老婆子的面部表情。但她不在，于是他动身上山。

在那里的教堂里，一些老头和老婆子在角落里和门旁挤挤插插地走动。在一根柱子后面的昏暗角落里，他看见了跪着的韦拉，低垂着头，蒙着面纱。

他站在后面，站在另一根柱子的后面。

她做着祈祷，他站着，沉浸在对她现状的思考中，沉浸在对她充满同情的温情中，特别是自从他出行归来后，她那么明显地显露出沉重斗争中的精疲力竭。

见到刚才还神采焕发的生命所遭受的这种痛苦，看着命运在如何践踏和摧残一个年轻的生命，其过错仅仅在于她向往幸福，他暗自抱怨严酷的、对谁都不怜惜的生存规律，它既把沉重的十字架压在恶棍肩上，也压在这朵柔弱的、含苞初放的百合上。

“哪怕有人来怜惜一下她的美丽呢……或阳性的男人……或阴性的女人……或中性的什么……可是有谁？为何？因为什么？”他思忖道，不由自主地屈从于一种神秘的趋向，相信人的命运中有着某种不可知的、事先准备好的时刻，让人接近，相逢，引导人产生命中注定的不祥念头，痛苦的感情和犯罪的愿望，不知为何所需，却为了人本身暂时并不知晓的目的，便是求人去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

相反，他仿佛感到，在另一时刻，同样出现某人无形中准备好的机遇，仿佛无意中便使他避开某个不幸事件、行动或诱惑，跨越了这些，人便能跨越深渊，待到发现时，那深渊已经留在了后面。

审视着自己个人的和形形色色他人的生活内容，此刻又关注着韦拉刚刚开始的生活，使他更加看清了这场假装偶然性的游戏，看清了某些带着失算和错误、预先设置好深渊、进行恶意欺骗、使人失去神志的磷火，以及——同时好像也让他看到了摆脱偶然纠结在一起的结扣的出路。

“怎么办？竭尽全力在这场斗争中同布下的各种圈套决裂，并依然竭力去追求某种经久不变、平静安宁和那些普通人正在追求的东西？”他环顾正在祈祷的老头和老婆子，“或是毫无意义地沉浸在这毫无目的流逝着的生活浊浪中！”

“搞懂自觉之路的锁匙在哪里？”

他瞥一眼韦拉：她纹丝不动地做着自己的祈祷，双目不离十字架。

“可怜的姑娘！”他忧愁地想，走出来，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等候韦拉。

她默然把手伸给他。他们一同下山。

“您在教堂里待过？”她问。

“是的，待过。”他答。

他们静静下山，经过村子和大草场走向果园，韦拉——低着头，他——想着她曾答应过的解释，等待着。眼下想从一无所知的旋涡中摆脱出来，即通过一次直接的解释来结束自己痛苦的愿望，对自己来说，已经退至第二位。

他感到，站在她身旁，照亮她道路，解开她本人某种非常不幸的死结，或是帮她越过深渊，并且如果需要，将自己所有的丰富经验、智慧、心地和全部力量给予她，这职责落到了他一人身上。

她本人也是为此才召唤他的，这她在上午已经承认了一多半，如果说没全部承认的话，那自然是出于她固有的小心谨慎——也许自尊心的残余也影响她承认自己受到了克制。

他很高兴地急忙着手帮助她，但什么也不了解，甚至无权同任何人分担自己的担忧。

但是，倘若她甚至把他的许诺退还给他，而他则将自己对韦拉的猜测和怀疑向祖母倾诉，这是否会引来希望的结果呢？

不见得。祖母所有实用但过时的智谋，遇上韦拉的固执己见，有可能变得虚弱无力，韦拉的头脑比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更大胆，意志更活跃，况且韦拉有文化修养。

社会意识中冒出的现代观念，她力所能及；显然，她不知从何处汲取了别人的思想，甚至知识，因此显得比她所生活着的那个圈子里的人们要无可比拟的高大。无论她如何竭力隐藏，但时而会泄露出某句无意中抛出的话语，以及在这个那个知识领域某个权威的名字。

舌头常常违背她的心意；思想和感情上恣意妄为的表现本身——同她初次相见时令他出乎意料地大吃一惊的这一切，以及智慧的全部储存，最后是性格——都使她占了祖母的上风，以至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想竭尽全力从某种不幸中搭救韦拉，那简直会一无所获。

祖母可以向韦拉预先提出警告，让她避免犯某种具体的大错，保护她，不让她得病，不受欺侮，冒着自身的生命危险让她从大火中脱身：可是，在像情欲这样触摸不到的灾祸中，假若韦拉有的话，她将怎么办？

祖母无疑是个聪明的女人，是个判断重大和普遍生活现象准确无误的能手和法官，是个麻利的女主人，她出色地管理着自己的小王国，了解人们的风尚与习俗，恶习与美德，知道它们在摩西“十诫”石碑 [463]和福音书上是如何被确定的。

但她未必了解那种生活，在那里，情欲游戏使人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在如此卑俗的内容上又在乡间淳朴的恬静中增添了令任何人做梦也无法想象的色彩。她——是个处女。

倘若在青年时代，爱情，情欲，或是别的什么类似的感情，她亦曾知晓，那么这当然——是一种没有经验的情欲，是某种单相思，或是因遭受某种挫折、感到压抑而荒芜了的爱情，并非悲剧式的爱情，而是一种充满抒情色彩的感情，这感情仅在她一人身上产生，并在她心中熄灭和埋藏，这感情在她光明的生活中，既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留下些许伤痕。

她哪里会知道或忆起这斗争，会向他人伸出手，帮助别人绕过这深渊？她可能不完全相信情欲：她需要事实。

悬崖底下的枪声和韦拉在那里的溜达——这当然是事实，但祖母反对这些事实，并且有可能采取措施，也就是有可能布置带着粗棍的家庭警察，暗中守候着情人，而此法又会给韦拉带来新的打击。

不让韦拉出家门——意味着遭监禁，也就是遭侮辱，伤害她，蓄意侵犯她的自由。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会明白，这在道德上和肉体上都是不能容许的。

韦拉会忍受不了这粗暴的无自由，并逃离祖母家，正如她为躲避赖斯基而跑到了伏尔加河上，总之，没有法子！他想，韦拉是从祖母的丰富经验和道德圈里长大的，祖母只会用自己的训导惹她生气，或是重提某个库尼贡杰——并嘲笑一番。而韦拉便会失去对她的最后一点信任的火花。

不，这个权威已经过时；权威对玛尔芬卡还合适，而对独立不羁、聪颖和有见识的韦拉并不适用。

消除她痛苦的方法和钥匙，倘若有的话，那也在韦拉本人手中，但她不把它交给任何人，只是现在，当她精力不济时，她才无意中说出了一点暗示的话，并且又在惊骇中改变了主意，躲躲藏藏。很显然——她独自一人是无力解开自己的戈耳狄俄斯之结 [464]的，可自尊心或习惯还起着自己的作用，虽说苦恼不堪，但它们起着作用——妨碍她说出真相！

他边想着这一切，边在她身旁默默走着，不知如何能使她完全坦率直言——现在已经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拯救她。最后他决定绕着弯子着手：他自己能否从她对自己原先一些问题的回答中猜到些什么，抓住一个名字，把她的注意力停留在这个名字身上，减轻她承认的负担，显然对她本人来说这很难做到，尽管她想做，甚至亦答应过去做，但没能做到。该用点手腕帮帮她。她现在心慌意乱，说不定出点什么差错，无意中便会把它说出来了。

他记起他如何徒劳无益地从她那里探问过她发展的源头，问她所受的教育，问谁有可能对她产生影响，她是从何处汲取到这种大胆而又自由的思维方式、一些知识、自信和自持力的。绝不会是从贵族女子中学里的法国女教师那里！当她的周围谁也没有时，谁是她的指导者、交谈者呢？

于是他想引她承认。

“听我说，韦拉，我想问你某件事，”他用冷淡的声音开始道，“今天列昂季偶尔提到，你在我的藏书中读过书，可你从未对我说起过啊，这是真的吗？”

“是啊，读过一些。怎么啦？”

“同谁一起读，是同科兹洛夫吗？”

“有一些是的。他给我讲解一些作家作品的内容。别的我独自看，或是与神甫、娜塔莎的丈夫一起看……”

“与神甫一起都读了哪些书？”

“现在我不记得了……譬如有基督教教义解释者的书。他给我和娜塔莎作解释，我许多方面都多亏了他……我同他一起读斯宾诺莎 [465]……伏尔泰 [466]……”

赖斯基笑了。

“您笑什么？”她问。

“从基督教教义解释者到斯宾诺莎和伏尔泰，多大的转化啊！那里藏书中有所有百科全书派 [467]的作品。莫非你都读过？”

“没有，哪能都读过！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读过什么，便转给我和娜塔莎……”

“那你们多少也接触过一些费尔巴哈 [468]和他的同行们的作品……还有社会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们的作品！……”

“接触过一些！”她淡然一笑道，“但真正的读者并非我和娜塔莎，而是她丈夫。他请我们把他用铅笔做过记号的地方抄录下来……”

“为什么？”

“他可能是想在杂志上提出异议，我不清楚……”

“我父亲藏书中没有这些新书啊，你们是从哪儿搞到的？”赖斯基敏锐地问道，竖起耳朵听。

她缄默不语。

“别是那个你帮过忙、在警察监视下的流放犯的吧？记得吗，你写信提到过他？”

她没在听他说，边走边若有所思地默不作声。

“韦拉，你没在听？”

“啊？不，我在听……”她清醒过来道，“我在哪儿搞到的书？在那里……在城里，时而那个，时而另一个……”

“沃洛霍夫分发过这些书……”他说。

“他可能……可我是从教师们那里借的……”

“别是某个像mr查理那样的教师吧？”他脑子里一闪。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关于斯宾诺莎的所有这些权威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许多，使你都记不全……”

“譬如？”赖斯基追问道。

“他说，‘偏离真理乃是高尚的思想家们的尝试’，如同这些小路偏离大道，又重新与它会合在一起……”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什么？我现在忘了。他说，所有这些‘尝试都将服务于真理，犹如用火来净化它，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斗争，没有斗争，胜利和真理的王国便不可能持久……’他说得不少吧？……”

“可‘真理’在哪里？他并没有回答彼拉多 [469]的这个问题。”

“就在那里，”韦拉说道，指着身后的教堂，“我们刚才待过的地方！……这，我在他之前便知道了……”

“你以为他对吗？”赖斯基问，竭力想探察她的内心，哪怕匆匆一瞥。

“我并非只是以为，而是相信他是对的。您看呢？”她朝他转过脸，热切地问。

他表示肯定地低下头。

“那您为何还要问我？”

“有人不信，我想知道你的见解……”

“我在这方面，好像没向您隐瞒过，您经常看到我祈祷……”

“是的，但我愿意听到它。告诉我，你祈祷什么，韦拉？”

“为那些不信神的……”她小声道。

“可我以为你是在为自己的惊慌不安，为这场风暴……”

“是的……这次——是为我的惊慌不安，为我的风暴！……”她喃喃道。他没有听见。

路过小教堂旁，她停了一会儿。那里没有光亮。她慢悠悠地暗自叹了口气，继续前行，朝果园方向，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走到老房子跟前，她停下，点头示意赖斯基到她身边去。

“喂，听着，我想对您说……”她犹豫不决，小声开始道，仿佛在克制着自己。

“你说吧，韦拉……”

“您说过……”她开始道，声音更小，“对付……‘风暴’的最可靠办法……是不去那里……”

她指了指悬崖。

“是啊，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

“我想请求您……”

她停止，抓住他的大衣衣襟。

“我等着，韦拉。”他小声道，身子微微战栗，也许因为着急，或沉重的预感，“我昨天便等待着，那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压制痛苦，而现在我等待是为了你，为了帮你或是挑起你的担子，或是解开某个难解的结，也可能是想挽救你……”

“是的，帮帮我……”她说，用头巾抹去涌出的泪水，“我那么虚弱……不舒服……无力……”

“奶奶帮你不比我更好吗？对她坦白说，韦拉；她是女人，兴许她明白你的痛苦……”

韦拉用头巾捂着眼睛，否定地摇摇头。

“不，她不是这种人……这件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我能做什么？……你把一切全说出来……”

“您别问我，哥。我不能说出一切。我最好是把一切告诉奶奶和您……到时候我会说的……等事情过去……而现在暂且不能……”

“当我不清楚你的痛苦和危险，我如何帮你？坦白告诉我吧，这时，别人头脑的简单分析将会解开你的疑惑，也许还能排除困难，领你走上坦途……有时清楚冷静地看到自己的状态便够了，并且仅仅因一种意识而变得轻松些。你自己不可能做到：让我从一旁看一看。你知道，两个头脑总比一个强……”

“无论什么头脑，什么分析——都无法将我领上坦途，因此说了也没用！”她几乎绝望道。

“那我能如何帮你呢？”

她用泪汪汪的双眸抵近望着他的眸子。

“别舍弃我，别让我再也见不到您，”她轻声道，“倘若您听见……从那边传来枪声……（她指了指悬崖）——请您待在我身旁……别放我走，倘若需要，强行拦住我……瞧我到了这种地步！”她恐惧地喃喃道，绝望地把头往后一仰，像是想忍住呻吟，随后又突然挺直腰。“以后吧……”她又开始轻声道，“关于这件事，您永远别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对我本人！瞧，这就是您能为我做的一切：我就是为此留住您的！我是个可怜的利己主义者，不让您离去！我感到变得衰弱不堪……我什么人也没有，奶奶不会理解的……只有您一人……请原谅我！”

“您做得好……”他热情道，“看上帝分上，请你随意支配我——我现在全明白了，并打算永远留在此地，你尽可放心……”

“不，过一星期枪声便永远止息了……”她补充道，用头巾抹着眼泪。

她紧紧握了下他的双手，头也不回，扶着栏杆，脚步轻轻地、踉踉跄跄地登上楼梯，往自己的房间缓缓走去。

十

两天过去。每天上午赖斯基几乎没有单独见过韦拉。她过来吃午饭，晚上同大家一起喝茶，说些日常琐事，只是有时显得很疲惫。

赖斯基每天上午又开始往自己的长篇小说提纲里添加札记，然后去看望科兹洛夫，顺路去省长和两三个在城里刚认识不久的人那里待上一会儿。而夜晚他在果园里度过，按韦拉的请求，尽力让她看见自己，并留神谛听小树林里的每个声响。

他坐在悬崖旁的长凳上，顺林荫小道徐行，并且只有近半夜时，这紧张而令人疲乏的等待枪声的差使才告停止。他几乎愿意听到枪声，希望以自己的帮助立刻使韦拉永远摆脱某种不幸。

但是，瞧，两天静悄悄过去；离规定的一周期限还有五天。赖斯基盘算，后天是玛尔芬卡的生日，韦拉是不好意思抛下家庭圈子的，接着，玛尔芬卡将在翌日与未婚夫和他的母亲一起赴伏尔加河对岸的科尔钦诺，她又是不好意思抛下祖母一人的——这样，一星期便过去了，她也就避开了灾祸。吃中饭时，韦拉请他晚上去她那里，说是有事托他办。

当他去后，她外出散步。她的眼睛像是哭泣过的，神经紧张不安，动作无精打采，脚步慢腾腾的。他挽着她的手臂，因为她从果园朝田野而行，他心想她要去小教堂，便领着她顺草地和小路前行。

她默然随他而行，陷入沉思，来到小教堂门口她才从这沉思默想中清醒过来。她进去，望着救世主若有所思的面容。

“韦拉，我觉得你有比我更有力的救助，用不着指望我。没有我，你也不会去那里的……”他站在小教堂门口轻声道。

她用头做了个肯定的表示，并好像亲自在基督耶稣的目光中寻觅力量、同情、依靠及召唤。但那目光如平时那样，永远是沉思而安详的，仿佛漠然地注视着她的斗争，不帮助她，也不阻止她……她叹了口气。

“我不去！”她轻声确认道，将目光从圣像上移开。

赖斯基在她脸上看不出祈祷或是愿望。这张脸庞蒙上了一层疲惫而若有所思的冷漠神情，也许还有平和的顺从。

“我们回家吧，你穿得单薄。”他说。

她听从了。

“可你的委托呢——什么事？”他问。

“对，”她记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请您去金银匠施密特那里取porte-bouquet [470]。我还是上星期挑选的给玛尔芬卡的生日礼物，只是吩咐给镶了几颗我自己原有的珍珠，并刻上了她的名字。这是钱。”

他把钱藏好。

“这还没完。在她生日那天，后天一早……您能在八点钟起床吗？”

“当然！我看来根本就睡不着觉……”

“您去趟那里——您知道大花园——到暖房找花匠。我已经同他说好：您挑选一束比较好看的鲜花，在玛尔芬卡没有醒来前，送到我这里……我信赖您的趣味……”

“原来如此！韦拉，我做出了成就，获得了你的信赖！”赖斯基笑道，“你相信我的趣味和诚实，甚至不怕把钱交给……”

“所有这些本该我自己去办……但无能为力……我累了！”她补充道，竭力想对他的玩笑报以一笑。

翌日上午，他在施密特那里取了porte-bouquet，并考虑应该为玛尔芬卡挑选何种鲜花扎成花束。有些花儿季节晚了无法找，另一些又不合适。

随后他挑中了一块带珐琅表盘和细小表链的女表，赠给玛尔芬卡，并为此顺路去了趟季特·尼孔内奇家，问他借了二百卢布，为的是不同祖母发生争吵，祖母不经争吵是不会让他那样挥霍去买礼物的，此外，她还可能提前泄露秘密。

在季特·尼孔内奇那里，他见到一张精致的女用梳妆台，粉红色薄纱和精细的木雕花纹镶边，带镜子，镜框带小爱神和瓷花装饰，做工精巧，是塞夫勒瓷厂 [471]的工艺品。

“这是什么？您在何处搞到如此珍贵的东西？”他说，细看一个个小爱神，一朵朵瓷花和它们的色彩，无法将目光移开，“太美啦！”

“送给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的！”季特·尼孔内奇客气地笑着说，“您喜欢，我感到十分荣幸——您是行家。您的鉴赏力对我是个保证，这件礼物将会被亲爱的过生日的新娘在她的婚礼前所垂爱和接受。多好的姑娘！您瞧这些玫瑰花，可以说是她活生生相貌的本质。她将在镜中见到自己使人心醉的小脸蛋，她的丘比特将冲她微笑……”

“您在哪儿搞到这样的稀罕物？”

“直到明天前，我请求您保守秘密，对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也对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保密！”季特·尼孔内奇说。

“要知道这该值一千多卢布！并且是怎么运到此地的？……”

“我外祖父花五千卢布纸币买来，给我母亲做嫁妆的。我一直保存在我世袭领地先母的卧室里。上月，我吩咐秘密运到这里：靠人力运了一百五十俄里，六个人轮流扛，免得破碎。我只是吩咐做了新的薄纱，而木雕花纹还是老的：请看，都泛黄了。这东西妇女们是很珍爱的，其实……”他笑着补充道，“在我们眼里，它并没有什么价值。”

“奶奶会说什么？”赖斯基道。

“她不发雷霆是不会罢休的，我十分担心，但她心地善良，也许会原谅我。请允许我向您表白，我像爱亲生女儿那样爱两个姑娘，”他充满温情地补充道，“我曾让她们俩坐在我膝上打晃儿，与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一起教她们识字；这就像是我的家。您可别出卖我，”他悄声道，“我偷偷告诉您，我以同样方式，鼓起勇气为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也准备了一份与此相同的礼物，我大胆猜想在她出嫁时，她会乐意接受的……”

他给赖斯基看一套供十二人用的银餐具，古朴厚重，同样做工精美。

“作为她的兄长和朋友，我对您说实话，”他悄声道，“我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一起热切希望她有个优秀而富裕的配偶，完全配得上她：我们发现，”他的声音更低了，“各方面都最当之无愧的未婚男子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图申——他为她都快发疯了——果然……”

赖斯基叹口气，告辞回家。他在那里遇见了维肯季耶夫和他的母亲，她是为玛尔芬卡的生日从伏尔加河那边过来的，还有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和从城里来的两三位客人，以及奥片金。

奥片金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带着哭腔滔滔不绝地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向玛尔芬卡祝福。

祖母没拿定主意，当“品行端正的客人”在场时，是否留他吃饭，便托维肯季耶夫在吃早饭时把他灌醉，那位完成得很出色，这样下午三点不到，奥片金便被“放倒了”，在老房子空荡荡的前厅里沉睡过去。

七点左右，客人们散去。祖母同新郎的母亲完全埋头于商量嫁妆，并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起居室里进行没完没了的交谈。

而未婚夫和未婚妻五次跑进果园和小树林里，又离开去了村子。维肯季耶夫提了个装得满满的包儿跟着玛尔芬卡走在田野上，他将包往上扔，又在未落地时将它接住。

玛尔芬卡走遍每个小木屋，同农妇们告别，爱抚孩子们，替两个孩子洗干净小脸蛋，把印花布赠给一些母亲，让她们给孩子们做件衬衣，给两个大一点的女孩做件连衣裙，并给了她们两双矮靿皮鞋，对她们说，别光脚在草地上行走。

她给了半疯的阿加什卡一件穿旧的坎肩，那是她向女仆乌莉塔要的，答应还她一件新坎肩，严厉吩咐阿加什卡别穿件单衣便在秋寒季节到处乱跑，并说她会派人送双“厚靴”让他在泥泞天气里穿。

她给截去一条腿的西雷奇老头留下价值一卢布的铜钱，维肯季耶夫哄然大笑，将口袋翻过来，把它们倒在长凳上，老头急忙捡起来。

贪婪得双手颤抖的西雷奇，开始将它们包在一些棉花和破布里，藏在口袋里，甚至拿起一个五戈比的铜钱放进嘴里。

可是玛尔芬卡吓唬道，倘若他把钱藏起来，而自己吃饭时又去讨葱头，并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乞讨的话，她将把钱收回，再也不再来了。

“你是我们的美人儿，上帝的安琪儿，愿上帝褒奖你！”她同农妇们告别，作两星期的暂别时，她们都从每个院子里出来给她送行。

而农夫们却温和而狡猾地默默笑着。“小姐在闹着玩，”他们好像在说，“同孩子们和婆娘们忙忙叨叨！你瞧，给他们送了些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这给我们的婆娘和孩子们有什么用？”

他们漫不经心地打量印花布衬衫、某条腰带或是一双矮靿皮鞋。

十一

晚上，新楼灯火通明。祖母不知如何宴请自己的客人和未来的亲家。

她在客厅里为亲家抬来一张很气派的大床，像座灵柩台，差点没顶到天花板。玛尔芬卡在自己的两间屋里，整晚闹，同维肯季耶夫一起唱歌——后来他们安静下来，看一本新的中篇小说，但维肯季耶夫不停地用发表议论、胡闹和跑跑跳跳来打断她。

只有赖斯基的窗子没有灯光。他吃过中饭便走了，也没有回来喝茶。

月光照亮新楼，而老房子隐藏在黑暗中。院子里，厨房里，仆人们的下房里，人们都还没躺下，比平日晚了许多，随同维肯季耶娃夫人从伏尔加河那边过来的马车夫和仆役们正在那里做客。厨房里，灯火久久没有熄灭，仆人们在准备晚饭和明天的部分午餐。

韦拉从晚上七时便闲坐着无所事事，起先在昏暗中，接着在一支蜡烛微弱的烛光下，倚靠在桌上，脑袋靠在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翻着书页，书放在她跟前，但她并没有读它。

她的目光集中在离书很远的某处。肩上披条白色毛织大围巾，使她免受从敞开的窗户注入屋内的秋季冷空气的侵袭。她还没叫人在自己屋子安上玻璃窗扇，好久还让窗户敞开着。

过了半小时，她缓缓站起身，把书放在桌上，走近窗子，撑着两肘，望着天空，望着所有窗户都射出灯光的新楼，谛听人们顺院子走过的脚步声，随后她直起身子，冷得直哆嗦。

她开始关窗，刚关了一半，好像寂静中山下突然响起了枪声。

她战栗一下，急忙坐到椅子上，垂下头。随后她又起身，望着自己的周遭，脸色骤变，朝点着蜡烛的桌子迈了一步，旋即停下。

眸中充满惊吓和慌乱。她几次用手触摸额头，在桌旁坐下，但顿时又站起来，迅速从肩上扯下头巾，抛在幔帘后一角的床上，更迅速地打开柜子，又关上，目光顺着椅子、沙发扫过，在寻找什么——但并没找到她所需的东西，坐到椅子上，显然已经精疲力竭。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搭在椅背上的毛织三角头巾，那是季特·尼孔内奇赠给她的。她扑向它，一只手急急忙忙将它披在头上，同时另一只手打开衣柜，发热病似的哆嗦着，从那里的衣钩上取下一件又一件大衣。

她匆匆瞥一眼落在她手中的大衣，懊丧地将它扔在地板上，再去抓另一件，又一次将它扔掉，再找第三件，将挂在衣柜里的所有大衣一件又一件地翻了个遍，同时竭力用另一只手把三角头巾系在头上。

最后她扑向蜡烛，抓起它来把衣柜照亮。在那里，她激烈而急切地抓起一条白色毛织大披肩，又抓起另一条黑色丝织大披肩，将头一条披在肩上，又披上那条丝织的，将毛织三角头巾扔到了一边。

她没将柜门关上，跨过那件扔在地上的大衣，吹灭蜡烛，轻快地从屋里滑出，门也不关，老鼠似的，以悄无声息的脚步从楼梯上下来。

她悄悄地溜到黑暗笼罩的院子边，走进黑漆漆的林荫小道。她并非在行走，而是在飞跑；她那黑魆魆的身影刚在需要越过的明亮的开阔地上一闪，连月亮都好像来不及将她照亮。

经过林荫小道，她放慢了脚步，在将果园和小树林隔开的水沟旁停下喘息片刻。接着她越过水沟，进入灌木丛，从自己心爱的长凳旁经过，来到悬崖边。她双手提起大衣正欲下山……

她身前，赖斯基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出现在她和悬崖之间。她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去哪儿，韦拉？”他问道。

她缄默不语。

“我们往回走！”

他抓住她一只手。她不把双手给他，想绕开他。

“韦拉，去哪儿，干什么？”

“去那边……最后一次，必须去会面——作告别……”她羞愧地轻声哀求道，“放了我，哥……我马上就回来，您等着我……一会儿……您在此，在长凳上坐坐……”

他不作声，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

“您松手，我疼！”她小声道，掰着他和自己的手。

他不松手。他们间开始了一场争斗。

“您制服不了我！……”她说，咬紧牙关，用不寻常的力气想将手挣开，最后她挣脱出来，蹿到一旁，想从他身旁跑脱。

他抱住她腰，拽到长凳旁，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旁。

“这多粗暴，多野蛮！”她忧闷而气愤道，几乎厌恶地离开他，将身子扭过去。

“我并不想用这样的力量阻止你，韦拉！”

“为何要阻止我？”她几乎粗野道。

“也许是——为了避免毁灭……”

“难道我会被毁灭吗，倘若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可你正在毁灭……”

“而倘若我愿意毁灭呢？”

他沉默无言。

“没有任何毁灭，我需要的是见上一面，为了……分手……”

“为了分手——便不该见面……”

“应该——而且我会见到的！晚一小时或晚一天——反正一样。您把所有仆人，全城人都召来，哪怕一连士兵，也无法阻止！……”

她将黑色大披肩从头上掀到肩上，猛然拉扯它。

枪声再次响起。她使劲挣脱，但一双有力的手抓住肩膀让她坐到长凳上。她从头到脚望着赖斯基，狂怒得直晃脑袋。

“您为这件善事想从我这里讨什么奖赏啊？”她低声嘟哝道。

他默不作声，蹙眉守伺着她的行动。她气愤地笑了起来。

“您松手！”稍等了一会儿，她柔声道。

他否定地摇摇头。

“哥！”她即刻将手搭在他肩上娇柔道，“倘若您不定何时如坐针毡地渴望过，因惊悸，因急不可待而刹那间死过一百回……当幸福不禁要到手却又溜掉时……您的内心不禁要随它而去……请您想起这一时刻……当您只剩下最后一丝希望……一点火星的时候……瞧，这便是我的时刻！它将稍纵即逝——一切便随它而去……”

“谢天谢地，韦拉！你倘若回心转意，稍稍清醒过来，便不会亲自去了！当病人发热病，口渴得难受，要讨块冰吃——人家是不会给他的。昨天，在清醒时刻，你自己曾预见到这种情况，并指给我一个简单而最有效的办法：不让你去——因此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她跪倒在他身旁。

“别强令我以后诅咒您一辈子！”她央求道，“也许，命运本身在那里等候我……”

“你的命运——在那里：我见到昨天你在那里找到了它，韦拉。你笃信上帝，没有别的命运……”

她突然不再作声，低下头去。

“是的，”她顺从道，“是的，您是对的。我笃信……但我在那里乞求的是一线微光，以便照亮我的道路——并没有求到。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她叹息着慢慢站起。

“别去！”他说。

“我要以我所信的那个命运的名义，去寻找幸福！也许现在它正派我去那里……也许……我在那里必不可少！”她继续道，直起腰，朝悬崖迈了一步，“无论如何，您别再阻拦，我决心已定。我感到我的意志薄弱已经过去。我能控制自己，我重又坚强有力！那里不单将决定我一人的命运，而且是另一个人的命运。您在他和我之间掘了道鸿沟，为此责任将落在您身上。我将永远得不到安慰，我将把您看成给我的整个一生……和他的一生带来不幸的人！倘若您现在阻拦我，我将认为是卑劣的情欲、没理由的自尊心、忌妒心在影响我的幸福，认为您所鼓吹的自由是在撒谎……”

他犹豫不决，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情欲和一切诡辩及难以捉摸的想法的混合！”他突然醒悟道，“韦拉，你现在处于伪善者的境地。你是否记得，你昨天在做完祈祷后是怎么求我别放你去的！……倘若你因为我让你去而咒骂我，那时是谁的责任？”

她又精神沮丧，泄气地低下头。

“你说，他是谁？”他小声问道。

“倘若我说了——您不会再阻拦我？”她抓住这一突然出现的脱身希望，蓦地充满活力地问道，并且凑近他，直接盯着他的眼睛，用目光询问他。

“我不知道，也许……”

“不，您得保证不阻拦——我才说出……”

他拿不定主意。

这时第三下枪声响起。她冲了出去，但他又得以将她的手抓住。

“我们走吧，韦拉，回家去，立刻去找奶奶！”他坚持道，几乎是在下命令，“你去向她公开一切……”

但她替代回答的是开始在他手中拼命挣扎，摔倒了，又站起来。

“假如……您感到这一生中曾经做过什么好事的话，那就放了我！……您说过：‘去爱吧，炽烈的爱情多美好！’”她激动得气喘吁吁，边说边从他手中挣脱，“您记住……您再给我一次这样的时刻，这样的一个夜晚……‘看在耶稣面上！’”她伸出手，轻声道，“您同样亦求过我，让我看在耶稣面上别离开您……我没拒绝……您还记得吗？您亦给我这一施舍吧！……我永远不会责怪您的……永远……您所做的一切——连当母亲的都无法做得更多——但现在您让我离开吧——我应该是自由的！……因此，我们昨天向他祈祷的那个人将做证人，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我永远不再下悬崖：请您相信我——这一誓言我决不违背！在这里等着我，我立刻回来，只说一句话……”

他放开她的手。

“你说些什么啊，韦拉！”他惊恐地喃喃道，“你难以控制自己。你去哪儿？”

“去那里……瞧一眼……那头‘狼’……作个告别……听听他……兴许……他会退让……”

她扑向悬崖，但走得太急，跌倒了，为了不让他阻拦她，她想站起身，却无能为力。

她朝悬崖方向伸出手，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赖斯基。

他聚起超人的力气，抑制住自己痛苦的号哭，将她双手抱起。“你会掉下悬崖的，那里太陡……”他喃喃道，“我帮你……”

他几乎从陡坡上将她移下来，放在小道上的慢坡处。他双手颤抖，脸色煞白。

她急速朝他转过身来，向他投去睁得大大的、惊吓得几近痴呆而又充满感激的目光，蓦地跪倒在地，抓住他的手紧贴在嘴唇上……

“哥！您宽厚豁达舍己为人，这韦拉不会忘记！”她说道，突然高兴得尖叫一声，像只从笼中获释的小鸟，扑进灌木丛中。

他在原先站立之处坐下，惊骇地倾听她拨开树枝的嘈杂声和枯枝在她脚下发出的折裂声。

十二

马克在半倒塌的亭子里等候。桌上放着火枪和制帽，他自己在几块得以完好的木板上前后走动。当他踩着木板的一头，另一头便微微翘起，并带着响声落下去。

“噢，魔鬼的音乐！”他说，对这响声十分恼怒，并在靠近桌子的一条长凳上坐下，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插进浓密的头发里。

他抽烟，一支接一支。擦火柴时，他把自己照亮。他脸色苍白，显得十分激动或充满愤恨。

每一声枪响过后，他都仔细谛听一会儿，然后顺小径走去，朝灌木丛仔细张望，显然是在等待韦拉。当他的等待没有实现时，便返回亭子，开始在“魔鬼的音乐”下走动，再次扑向长凳，将手指插进头发里，或是在一条长凳上躺下，按美国方式将双脚搁在桌子上。

放过第三枪后，他仔细听了七分钟，他什么也没听见，便现出阴郁的神色，仿佛人一下子老了许多，慢慢拿起枪，勉强顺小路走去，显然打算离开，但放慢脚步，好像感到难以在黑暗中行走似的。最后，他迈出坚定的一步——却突然撞上了韦拉。

她停住，将一只手按在心口，吃力地喘着气。

他抓住她的手——她的惊悸顿时平息下来。她因为同赖斯基的争斗和走得太急，现在只想竭力缓过气来，而他看来无法抑制自身所充溢的强烈感情——实现等待的喜悦。

“不久前，韦拉，您曾那么准时，这次我不得不耗费火药，放了三枪……”他说道。

“用责备代替高兴！”她答道，把手挣脱开。

“我这是为了开始交谈——没什么用意，其实我像赖斯基似的，幸福得简直傻呆了……”

“不像！倘若是这样，我们也就不用鬼鬼祟祟地在悬崖上会面了……我的天哪！”

她歇了口气。

“我们最好是并排坐在奶奶那里，坐在喝茶的桌子旁，等待着举行结婚仪式！”

“那有什么？”

“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要知道奶奶是不可能把您许配给我的……”

“她会的：她会做我愿意的事情。您就只有这一障碍吗？”

“我们又开始这场无休止的争论了，韦拉！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您自己说的。不管怎样应该结束这种令人痛苦的折磨，让烧红的木炭消失吧！”

“是的，最后一次……我起过誓，将永不来此！”

“那么，时间宝贵。我们将会永远分离，倘若……愚蠢的念头，也就是奶奶的看法，将我们拆散的话。过一星期，我就将离开，您知道，许可证已获得。或是我们同居在一起，不再分离。”

“永远？”她轻声问。

他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是永远！”他恼火地重复道，“这些话听起来多么虚假：‘永远’啊，‘终身’啊！……当然是‘永远’啦：一年，或许两年……三年……难道这还不是——‘永远’？您想要无限期的感情？可是难道有这种感情？您把您所有那些亲爱的男男女女数上一遍：没有一个人是无限期相爱的。您瞧瞧他们的窝——那里有什么？人们各干各的事情，养儿育女，然后互不理睬，各奔东西。直至脑子迟钝才坐到了一起……”

“够了，马克，您那爱情期限论我也听腻了！”她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很不幸，我内心里不只是与您别离的愁云！瞧我不肯同奶奶吐露心扉已有一年——这使我精神上受到极度折磨，而这种折磨愈发加重，我看到了这一点。我心想，日内这折磨便将结束；今天，明天，我们最终将充分谈一谈，真诚地相互告之自己的想法、希望、目的……和……”

“然后呢？”他用心听着，问道。

“然后我去找奶奶，告诉她：瞧我选中了谁……过一辈子。但是……看来……没这必要了……今天我们见面是徒劳无益的，我们该分手了！”她十分沮丧地轻声把话说完，低下了头。

“是啊，倘若把自己想象为天使，那么您当然是对的，韦拉：那是终身大事。连这位头发斑白的幻想家赖斯基也认为女人是为某个崇高目的而创造的……”

“她们首先是为家庭而创造的。女人不是天使——好吧——但也并非野兽！我不是头母狼，而是个女人！”

“哦，就算为家庭创造的吧，那又怎么样？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妨碍？该喂养和培育孩子？这已不是爱情，而是特殊的忙碌，是保姆和老婆子们的事情！您想要一层伪装：所有这些感情、心上人，以及其他——只不过是层伪装，是那些树叶，据说，人们还在天堂时便用它来遮挡身子……”

“是的，是人们！”她说道。

他冷冷一笑，并耸耸肩。

“就算是一层伪装，”韦拉继续道，“但是要知道，按您的学说，它也是大自然赋予的，可您却想把它摘下。既然如此，为何您还死缠着我，说是爱我？——瞧您显得有多瘦？……您不是反正都一样吗，为何不带着您的爱情观，替自己在那里，在镇上或伏尔加河对岸的小村子里找个女伴呢？是什么迫使您整整一年往那儿，往山脚下跑呢？”

他闷闷不乐，眉头紧皱。

“您看看自己的错误，韦拉：您说‘带着爱情观’，可问题在于爱情并非一种观念，而是一种爱好和强烈的愿望，因此它大部分是盲目的。您的美貌，并且是相当罕见的美貌——在这一点上赖斯基是对的——以及智慧，还有观念的自由——使我处于被俘状态，时间之长是任何别的女人所无法比拟的。”

“十分荣幸！”她轻声道。

“这些‘观念’害了您，韦拉。要不是它们，我们早就同居了，并且双双幸福……”

“那也是短期的，然后便有新的令您倾心的女人出现，让位于她——诸如此类，对吗？”

他耸耸肩。

“这方面并非我们的过错，而是天性！并且它做得非常好。否则，倘若对所有的生活现象都要停下来讨论很久——这就意味着脚上套上了沉重的锁链……意味着过日子靠的是‘观念’……本性难移！”

“这些观念乃是准则！”她证实道，“本性有自己的规矩，您曾教导过：人也有规矩！”

“瞧，将天然的爱慕变成规矩，并铐住手脚，那里便是一片死气沉沉。爱情就是天性赋予人的幸福……这便是我的看法……”

“这幸福背后是附带责任的，”她说道，从长凳上站起身，“这是我的看法……”

“这是臆想，是杜撰，韦拉，把您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和‘观念’，弄弄清楚吧！忘掉这些‘责任’吧，同意爱情首先是爱慕……有时是无法遏止的爱慕……”

他也站起身，搂住她的腰。

“是否这样？对此很难不同意吧，固执的……美人儿，聪明的女人！……”他柔声道。

她将腰肢轻轻从他手中摆脱出来。

“可您却想出什么‘责任’！”

“是的，是责任，”她固执地重复道，“为相互共同献出的最美好的幸福岁月，彼此应该以余生相报……”

“请问，这何以相报？当一个人还身强力壮，生活在召唤他，继续吸引他的时候，让他在某个身体孱弱、神经不健全的女伴身旁，或是在某个步履维艰、瘫痪在床的老头身旁，熬汤，陪着踱步，面对面坐着，装模作样，在‘规矩’和‘责任’中憔悴下去！……难道是这样不成？”

“是的，要挺住，别朝‘吸引’着您的那边看！那时并不需要装模作样，而只要克制，奶奶说过‘如同远离酒杯那样’，这很对……这便是我对幸福的理解，并且希望幸福就是这样的！”

“嗨，当事情到了要引用奶奶智慧的时候，便糟了。您显摆她吧，您就说她的规矩在您身上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没什么可显摆的！”她闷闷不乐道，“是的，今天，从这里离开，我便去找她，并且去……‘显摆’一下！”

“您去对她说些什么呢？”

“这里有过的一切……她未曾知道的一切……”

她在长凳上坐下，靠着桌子，将脸埋在双手中，沉思起来。

“为什么？”他问。

“您是不会理解为什么的，因为您不认为需要负责任……可我在她面前早就欠债累累了……”

“这一切都是使生活变得无聊、发霉的道德说教！……韦拉，韦拉您并不爱，您不会爱……”

她突然走到他跟前，责备地盯着他的脸。

“别说这种话，马克，倘若您不想使我绝望的话！我认为这完全是装出来的，是想使我迷恋但并不爱我，想哄骗……”

他也从长凳上站起来。

“您也别说这种话，韦拉。我在这里并不想听爱情讲座！假如我想欺骗，那早就骗了，因此我不可能……”

“我的天哪！您为何颤抖，马克？您为何糟蹋自己的生命！”她两手一拍道。

“听我说，韦拉，我们别再争论了。那个奶奶是通过您的嘴在说话，只是，用的当然是另一种语言。这一切在过去是合适的，可现如今开始了另一种生活，那里往外冒的不是权威，不是机械的观念，而是真理……”

“真理——它在哪里？您干脆说吧！……别是在我们背后吧？您在寻觅什么！”

“寻找幸福！我爱您！您为何要折磨我，为何同我和同自己争斗，使两个人都成为牺牲品？”

她耸耸肩。

“可怕的指责！好好看看我——我们好几天没见了：我成了什么样子？”她说道。

“我见您很痛苦，这便更不像样子了！现在我也想问：您为何过去和现在都上这儿来？”

她几乎怀着敌意地盯着他。

“您是想问，为何我早先没有感觉到……自己境遇的可怕？是啊，这个问题我们俩早就应该向自己提出并进行谴责了，并且当时我们互相真诚地对此予以回答，回答对方，也回答自己，我们便不必来此了！现在为时已晚！……”她若有所思地轻声道，“不过，晚回答总比永远不回答更好！我们今天应该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把问题回答清楚：我们想要什么，相互期待对方什么……”

“请让我把话全说出来，”他开始道，“我想得到您的爱，并将自己的爱献给您，这便是爱情上的一条‘规矩’——自然界指明的一条自由交换规则。并非对所依恋的人的强制，而是自由地忘情于印象中，并享受相互间的幸福——这就是我所承认的‘责任和规矩’，也是我对‘我为何上这儿来？’这一问题的回答。应该有牺牲吗？牺牲是有的——依我看这并非牺牲，但我将叫出您的名字，并且还是留在这个泥潭里，不知多长时间，我将在这里耗尽精力——但不是为您，而首先是为自己，因为现在这成了我的生活——我将活下去，趁我幸福，趁我恋爱的时候。而待到我感情冷淡下来，我会说声再见并离去——去生活指引我去的地方，不承担任何‘责任’‘规矩’和‘义务’。我把所有这些都留在这里，留在悬崖底下！您看，我并没有欺骗您，我把一切都显示出来。我将说声再见，然后离去！您也同样有权这么做。可瞧那些半死不活的人，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却将欺骗称为‘规矩’。而自己偷偷摸摸地干那档子事——还巧妙地想出法子攫取这种权利，却不给女人们这种权利！我们之间应该是平等的。您来判定，这是否诚实？”

她否定地摇摇头。

“诡辩！诚实地接受别人的生活，诚实地以自己的生活回报别人：这是规矩！可马克，您知道我的另一些规矩……”

“喏，到这步了！现在就将开始！规矩将像块石头套在您我的脖子上……”

“不，不是像石头！”她热烈地反驳道，“我将强调，爱情将责任放在人们身上，如同生活将另一些责任放在人们身上：没有责任便没有生活。您得同年老体衰、瞎眼的母亲在一起坐坐，领她走，喂她吃——为什么？要知道这并不令人愉悦——但诚实的人认为这是责任，并且喜欢它！”

“您在大发议论，而不是在爱，韦拉！”

“可您是在逃避我的真话！我发议论，是因为我爱，我是个女人，不是动物，也不是机器！”

“您有的是某种想象出来和凭空虚构的爱情……如同长篇小说里那样……希望无限期……总之，是无限期的爱情！但是，您要求我的，诚实吗，韦拉？假设我不给爱情规定期限，像维肯季耶夫那样蹦蹦跳跳，打打闹闹，把手‘永远’伸给您：您还想要什么？您会说，‘让上帝祝福我们的结合’，也就是进教堂——违背信仰——公开举行仪式……可我并不信上帝，也无法忍受神甫：我这样做是否合理，是否诚实？……”

她站起身，将黑色大披肩披在头上。

“我们相聚，本应消除一切障碍去争取幸福，却反而增加了障碍！您粗鲁地对待对我来说是神圣的东西。那您为何把我叫到这里来？我以为您会向古老的经受考验的真理作出让步，我们会永远把手相互伸给对方……我每次都怀着这一希望从悬崖上下来……但每次都错了！我再重复一遍我早已说过的话：我们间，马克……（她以衰弱的声音结束道）有着不同的信仰和情感！我本以为您本人的智慧将告诉您……真正的生活在哪里——您的最佳角色在哪里……”

“在哪里？”

“在爱您的诚实女人心中，并且做这个女人的朋友……”

她凄然地挥下手。眸子中涌满泪水。

“您过您的日子吧，马克——我可不能……那日子没有根……”

“您的根早已腐烂，韦拉！”

“这样也好！”她说道，越来越虚弱，眸中已经泪如泉涌，“并非我想与您争论，想用智慧和自己的信仰驳倒您的信仰！我既无智慧，也无力量。我的武器是缺乏勇气，也只有这么一点价值，但它是我个人的，是我在自己平静的生活中选取的，而并非来自书本，并非听人家说的……”

他做了个动作，但她又开口说话。

“我曾想用另一种力量来战胜您……您记得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吗？”她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开始我是可怜您。您在此孤身一人，谁也不理解您，人人都离您远远的。同情心将我引到您一边。我见到的是某些奇怪的放纵行为。您什么都不重视——甚至都不讲究礼貌，思想随便，说话冒失，玩世不恭，玷污聪明才智，不尊重任何人与事，什么也不信，还以此教训别人，惹人厌恶，还夸口吹牛，显摆自己的勇敢。我出于好奇注视着您，叫您来我处，向您借书，发现您的智慧和某种能力……但这一切都与生活分开……后来……我硬想要（对此我直犹豫！）做点什么……我常对自己说：我要使他珍惜生命……起先是为我，然后是为生活，使他尊重人，又是先尊重我，然后在生活中尊重别人，使他相信……我，然后相信……我想让您活下去，变得比所有人更好，更高尚……我同您争论，为您杂乱无章的生活……”

她叹口气，仿佛逐一回忆起这整整一年的情景……“您受了我的……影响……而我也受了您的影响：在智力和勇气上，也沾染上一些……诡辩……”

“而且倒行逆施，变得让奶奶感到可怕！既然您发现了诡辩，为何那时不将我抛弃？真会诡辩！”

“为时已晚。我热切地对您的命运表示关切……我感到痛苦，并非为这种蒙昧的生活方式，而是为您本人，我固执地跟着您，心想为了我……您将会懂得生活，不再孤单单一人徘徊寻路，否则对自己有害，对别人也无任何好处……我心想，会有结果的……”

“我会当上个副省长或是出色的高级文官……”

“职称无关紧要——得做个坚强有用的人……”

“做个心肠好、易受一切支配的人！——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做我的终身朋友：您要记住！我对自己的期望完全入了迷……瞧，我都被吸引到什么地方来了！……”她轻声补充道，回头一瞧，战栗一下，“我在这场可怕的争斗中获得了什么？不就是您眼下对爱情、对幸福、对生活的逃避……对自己韦拉的回避！”她说着走近他身边，把手放到他肩上，“别回避，看着我的眼睛，听着我的声音：这声音中有真理！别逃避，留下来，我们一起去那里，去山上，去果园……明天这里任何人都没有我们幸福！……您是爱我的……马克！马克……您听见吗？直接看着我……”

她朝他的脸俯下身子，很近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迅速从长凳上站起来。

“离我远一点，韦拉！”他说，把她的手挪开，晃动着脑袋，像头多毛兽。

他站得离她三步远。

“我们没有谈到主要问题——何时谈清了，我便不再回避您的厚意，也不从此地跑开……我将不会躲避这个韦拉 [472]，躲避您。但您却将另一个韦拉硬塞给我……倘若没有她，我该怎么办——您决定吧，您说啊，韦拉！”

“可是倘若我有了这个信念——我该怎么办？”她问道。

“舍弃某个呆板做作的信念 [473]，比原本没有而去获得一个信念更容易些……”

“这信念乃是生活本身。我已经对您说过，我靠它生活，我不能按另一种信念生活……因而……”

“因而……”他重复道，“两人相对而立，很难谈妥，也无须谈妥。”

她又想将丝织大披肩披在头上，但未能如愿：双手从大披肩上垂下。她只得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挪了一步，却重新坐在长凳上。

“从哪儿获取力量——没有力量，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住他！全完了！”她心想，“倘若留住他，又将怎样？并非一个生命，而是两个生命，犹如两个永远被栅栏隔开的囚徒……”

“韦拉，我们俩都很刚强，因此两人都很痛苦，”他忧郁道，“所以，我们分手吧……”

她否定地摇摇头。

“倘若我刚强的话，您便不会想从这儿离开了，而是同我一起去那里，去山上，并非悄悄的，而是勇敢地挽着我的手臂。我们走吧！您想要我的幸福和我的生命吗？”突然间她受到震惊，重新燃起希望，走到他跟前热切道。“您不可能不信任我，也不可能假装——这很恶劣！”她绝望道，“怎么办，我的天哪！他不相信，他不去！我该如何说服您？”

“为此需要您比我还刚强，但我们却半斤八两，”他执拗道，“所以我们无法相投，只是争斗。我们得分手，无法解决争斗，或是一个永远服从另一个……我也许能驾驭您——也能驾驭任何别的卑俗的女人，对她毫不怜惜。别的女人身上表现出的会是装模作样、轻微的恐惧或是脑子迟钝，那么在您身上便会是力量和女性的坚毅。现在我们之间没有迷雾，我们全都解释清楚——我要给您应有的评价。您具有很好的本性，韦拉。旧观念，道德，责任，规矩，信念——对我而言全然不存在的这一切，在您身上却忠贞不渝。您在自己的追求上并不轻松，您绝望地争斗，在对那方和对另一方条件相等的情况下，您才肯同意承认自己被战胜。欺骗您——便意味着偷窃。您献出一切，并为取胜于您，要求对方也付出一切。可是我不可能献出一切，但尊敬您。”

她微微昂起头，一瞬间脸上闪烁着自豪而几乎幸福的光芒，但随即又低下了头。她的心儿在无可避免的分手面前苦恼地跳动，重又心灰意懒。他的一席话是告别的前奏。

“我们都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把决定交到您手中！”马克闷声道，绕到亭子的另一边，从那里紧紧地盯着她，“我决不欺骗您，甚至现在，在这样一个决定性时刻，在我脑袋发晕的时候……不，我不能——您听着，韦拉，我不答应无限期的爱情，是因为我不相信它，也不要求从您那里得到它，我不会同您一起去教堂举行婚礼。但眼下我爱您胜过世上的一切！……倘若在我对您说过这一切之后，您朝我扑来……这就是说，您爱着我，并且愿意成为我的……”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觉得他在颤抖。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诡诈的家伙？……或者现在他果然用不折不扣的诚实在说话，并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她心中闪过一丝怀疑。

“永远成为您的？”她轻声问，自己也为悬在她头上的危险感到害怕。

只要他说声“是”，她便会将那不可逾越的、由这“永远”一词造成的“不同信念”忘却——这“永远”仅仅是为了跨越深渊而在瞬间出现的一座小桥，随后它自身便会轰然倒塌，掉进深渊。她开始害怕同他待在一起。

他默不作声。接着从原地站起身。

“我不知道！”他烦闷而又懊丧道，“我只知道现在我将做什么，并不探察半年后的事情……甚至您自己也不清楚，以后您会怎么样。倘若您分享我的爱情，我将留在此地，将会非常顺从地过日子……做您想做的……还要什么？或者……我们一起离开！”他突然说，向她走近……

她眼前恰如一道闪电。她向他扑去，一条手臂搂住他肩膀。

进入某个天堂的大门蓦地为她打开。整个世界在朝她微笑，向她召唤……

“与他一起，到那遥远的地方……”她思忖。激情的爱抚轻叩她心房。

“他举棋不定，不肯离开，这是眼下……当她单独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到那时，也许他自己便会相信他的生活只在她待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轻轻向她将这一切诉说。

“对此您能拿定主意吗？”他对她严肃问道。

她低头不作声。

“或许您是害怕奶奶？”

她清醒过来。

“是的，这是实情：倘若我拿不定主意，这只能是我怕她……”她悄声道。

“那就别靠近我，”他说，走向一旁，“老太太不会允许……”

“哦不，她会允许并为我祝福的，不过她自己也会痛苦得要死！我怕的就是这个！……同您一起离开！”她又幻想地重复道，久久凝视着他，“那以后呢？”

“以后嘛……我不知道。为何要问‘以后’？”

“突然有个人把您‘拽’走到另一边，而您抛下我离去，像件东西似的……”

“为何要像件‘东西’？还可以成为朋友嘛……”

“分手！在您那里，别离和爱情是等量齐观的！”她凄凉地一叹。“可我认为，这是两个永远不该相碰的极端……再见吧，马克！”她脸色苍白，突然高傲道，“我拿定主意了……您永远不会将我所希望的幸福给我的。为了幸福不需要离开，它就在此……事情结束了！”

“是的……很快地离开这里！再见了，韦拉……”他说道，声音都变了。

两人双双站起，全都脸色惨白，竭力不互相看一眼。她在透过树枝微弱的月光下寻找自己的大披肩。她双手战栗着，够着的不是她所需的东西。她抓住的竟然是支火枪。

他站着，倚靠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什么也不取，阴沉着脸注视着她。

她终于找到白色大披肩，但怎么也无法将它披在另一个肩上。他机械地帮她披上。

她在黑暗中用脚寻找着台阶——他从亭子直接跨到地上，把手伸给她，扶她下来。

两人顺小道默默走着，放慢脚步，仿佛相互在等待着什么。双方都为一个同样的心事遭受着折磨，寻找着放慢脚步的托词。

两人都明白，每人从自己的观点看都是对的——但毕竟发疯似的暗自希望着，他希望她转到他这边，而她希望他作出让步，同时又意识到这希冀是荒谬的，他们中谁也不可能突然根本改变，不可能将别人的信念，别人的世界观，像戴帽子似的，吸引到自己身上，将它分享或者摈弃，虽说谁都心中愿意。

但是，一种意识将他们压垮：这是他们最后的幽会，是最后一次，再过五分钟他们将永远相互视同陌路。他们想留住这五分钟，将自己过去的一切全装进这五分钟里——而且，假如有可能——预先获得某种对未来的希冀！但他们感到，没有未来，在前方等待着的，是一次不可避免、死亡似的分离！

他们很久才走到那个地方，他应该在此跳过矮篱笆到大道上，而她则该沿灌木丛中的小径登山，去果园。

她低头站在悬崖的陡坡旁，像被人杀了似的。她忆起自己的一生，找不到这样一段痛苦的时刻。她眸里充满泪水。

眼下，她刹那间的唯一幸福，便是回眸看他一眼，哪怕就一次，然后尽快离去，永远。但她边离开边甚至在用目光测定着她失去的东西。她可惜这旋风般刮走的幸福，但她没敢回头：因为这无异于对他致命的问题说是，因此她在难以忍受的忧郁中，朝陡坡跨了两步。

他向篱笆走去，同样不回头，恶狠狠，像头桀骜不驯、抛下猎物的野兽。他没有撒谎，他尊重韦拉，但尊重得违背意愿，犹如交战中尊重一个武艺高强的敌手。他诅咒禁锢这个鲜活自由心灵的“毫无生气的城市”和“旧的观念”。

他的痛苦并非那种令人感动、引人同情的痛苦，而是凶狠固执、因倔强而引来对手新打击的痛苦。甚至这不是痛苦，而是盛怒之下的绝望。

他曾打算毁了韦拉，如同人们咒骂着毁坏他人的珍宝：“谁也别想得到！”对别人，也许他会按自己对她供认的那样去做，但不会对她。再说，她也不会中此圈套——那么应该采取暴力，立刻去当强盗。

况且，物质上的一次胜利，占有韦拉，并不会给他带来像在任何女性身上所得到的完全的满足。他怒气冲冲地离开，并非因为美人儿韦拉离他而去，因为在她身上耗费了时间和精力，而忘了“事业”。他发脾气是出于自尊心和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看来，他支配了韦拉的想象力，也就是所谓的心，却未能战胜她的头脑和意志。

在这方面，她显示出了与他的固执相同的坚毅。她有性格，她从“毫无生气”的陈旧生活中，顽强地替自己创造出坚实而有生气的生活——而且对于他，同样也对于赖斯基，她成了一尊美妙绝伦的雕像，充满独特的生命力，富有那经久不衰的自己的而非借来的智慧，自己高尚的意志。

她比其他的女人高尚。他看到了这点，为自己在她爱情上的成就而自豪，但马上又泄了气，当他意识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培养韦拉，把自己的光给她，但是某个他人，她的信念，按她的话说，还有某个年轻教士，还有赖斯基同他的诗歌，祖母同她的道德，以及更多——她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听觉，敏锐的嗅觉，女人的本能和天性，接着还有意志——全都支撑着她的力量，给她以反对他真理的武器，将平平常常的旧生活和真理，涂上健康的色彩，在这种色彩面前，他为自己，从新的、仿佛是新鲜的源泉中得到的真理与生活，则显得既苍白空洞，又虚伪平淡。

他的新真理和生活，无法吸引她那健康有力的本性，而只是为了让她将它们拆成小块，并且更为相信自己的真理。

瞧，她要走了，没给他留下任何胜利的保证，除了那些将像沙滩上的脚印那样消失的从前的会面。他在争论中遭失败，失去了她，并在她将要离去时方始明白，他永远不会再遇见像韦拉那样的另一个女性。

他把她同其他的，特别是“新”女性相比，她们中许多人按新教义如此陶醉于淫欲的生活，如马林娜那样受自己爱情的支配，他而且发现，这是一群可怜庸俗、比其他堕落的女人更为堕落的女性。堕落的女人屈从于想象和强烈的情欲，甚至金钱，而那些女性好像屈从于她们常常不理解、不确认的行为准则，因而相信别人的诺言，对别人不管什么全作出让步，而且是天真无邪地作出让步，譬如，科兹洛夫的妻子，她们只不过是虚情假意或是脑筋迟钝地用行为准则来做掩盖罢了。

他缓缓而行，意识到，在自己背后将永远留下那个已经再也无法在前面相遇的女人。欺骗她，引诱她，答应“无限期的爱情”，与她待上几年，看来，还得结婚……

一想到要利用愚蠢而粗俗的欺骗手段，他又哆嗦起来——不过她现在不会再受他诱骗了。他单腿一蹬，跳上篱笆，双腿越过到另一边。

“看她怎么样！她走了，高傲的女人！惋惜什么，她并不爱我，否则不会离去……她好发表议论！……”他坐在篱笆墙上，思忖道。

“看他一次……他怎么样——然后永不回头……”她站在陡坡的上坡路旁，拿不定主意。

再跳一下：篱笆和水沟便将把他们相互隔断。墙后——理性和意志将迸发得更有力，并获得彻底的胜利。他转过身子。

韦拉在陡坡的上坡路旁站定，好像无力上山似的。

最后，她怀着明显的疲惫迈了两步、三步，便停了下来。然后……轻轻朝后转过身来，战栗起来。马克还坐在篱笆墙上，望着她……

“马克，再见了！”她大叫一声，自己的嗓音令她本人也吓了一跳：声音中有着那么多的忧愁与绝望。

马克迅速将双腿往后挪过来，往下跳，并且三下两下便跃到了她身旁。

“胜利了！胜利了！”他心中在大声呼喊，“她回来了，让步了！”

“韦拉！”他说，那声音似呻吟一般。

“你回来了……永远？……你终于明白了……噢，多么幸福！天啊，饶恕……”

她没有把话说完。

她倒在他的怀抱里。他的亲吻堵住了她的哀号。他又重新将她拥在怀里，像头野兽，飞快跑进小亭子，带着他的猎物……

天啊，饶恕她吧，为她那回眸的一瞥！……

十三

赖斯基像个死人似的，在悬崖顶上的草地上坐了整整一小时，将下巴靠在双膝上，用双手捂着脑袋。他身上的一切都在呻吟。他以可怕的痛苦抵偿自己那宽厚的一时冲动，他感到难过，先是为韦拉，然后为自己，为宽宏大量而诅咒自己。

天真无知，醋意，已失去的对幸福的期望，往后激情的痛苦，依然在激情中既不知白天黑夜的安宁，也不知片刻的休憩！他常痛苦得无法入睡。睡梦并非如朋友般靠近他，而是像哨兵那样出现，用另一种痛楚替代不寐的痛苦。

当他早晨睁开眼睛，他面前已经站着激情的幽灵，也就是刚毅的、厉害的、对他冷淡的韦拉，用微笑来回答他那让她公开名字的要求，唯有名字能给他的热病带来决定性的打击，使疾病得到解救的转机，给病以容易获取的结果。

“可她为何不归！”他突然四处张望着。

他看了下表。她是九点不到离开的，而现在快十一点了！她吩咐他等着，说是马上回来：这一小时够长的啦！“她怎么啦？她在何处？”他惊慌不安地重复道。

他爬上悬崖顶上，坐在长凳上，开始仔细谛听，她是否归来。没有声响，没有簌簌声：只有枯叶落地的萧萧声。

“她让我等着，且忘得一干二净——可我却苦等着！”他说道，从长凳上站起身，又从悬崖上往下走了几步，一直在仔细谛听。

“我的天哪，难道她经常深夜依然幽会？他是谁，她究竟怎么啦，我的这尊雕像，美丽而高傲的韦拉？她也许在那里，同他一起在哈哈大笑嘲弄我呢……他是谁？我想知道——他是谁？”他愤怒地大声道，“名字，名字！我是她情欲的工具、挡箭牌、盖头……什么样的情欲！”

与马克的绝望相同的绝望笼罩着他。五个月来，这个女人一直隐瞒着，一会儿允许他爱，一会儿又脸上挂着笑容疏远他……

“因为迷恋就该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吗？她在与我搞什么名堂？在所有这些勾当以后，难道我无权揭开她的秘密，将那神秘的名字宣布吗？”

他飞速跑下陡坡，停在灌木丛旁。什么也没听见。

“这，可是……很卑劣……”他说，“偷窃秘密……”他钻进茂密的灌木丛里，叨叨着：“这很卑劣，偷……”

他往后折回三步。

“偷窃！”他喃喃道，犹豫不决地站定，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汗水。“明天又是猜谜游戏，又是美人鱼的眼睛，又是恶狠狠，带着刺耳的笑声，直截了当道：‘我爱您！’我得知道真相，结束折磨！”他拿定主意，急忙冲进灌木丛。

他像小偷似的，用手摸索着悄悄潜行，咒骂脚下枯枝的每一下脆折声，却感觉不到树枝打在他脸上。他不知道幽会地点，瞎碰运气地爬着。由于太激动，他坐在地上，喘口气。

良心的谴责让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重又爬行，双脚乱刨枯叶和泥土……

他绕过在自杀者的坟茔上堆积起来的小土包，朝小亭子方向爬去，朝四周张望着，谛听着，看是否能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

同时，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家里一切如常。吃过晚饭，大家待在客厅里，打着呵欠。季特·尼孔内奇彬彬有礼地同所有人，甚至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和维肯季耶夫的母亲说着恭维话，咔一声碰下脚跟，边献殷勤边望着每一位女士，仿佛打算为她们作出一切牺牲。他说，应该竭力为太太们做些“令人高兴的事情”。

“Mr鲍里斯在哪儿？”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已经第五次问，当着众人，饭前问，饭后问。最后她带着这个问题转向祖母。

“天晓得他——在何处游荡吧；或许进城做客；他去哪儿从不说一声——那么个任性放肆的人！你都不知道派人驾马车上哪儿去接他！”

雅科夫说，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在果园里“散步”，直到深夜。

提起韦拉，大伙也说，派人去叫她来喝茶，她也没来。但她要求给她留着晚饭，说是如果她想吃，会派人来取的。谁也没见到，她是如何走的，除了赖斯基。

“雅科夫，告诉马林娜，小姐若是要吃饭，别忘了把烤菜热一下，而将甜食放进冰窖，不然便化了！”祖母吩咐道，“而你，叶戈尔卡，待到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回来，别忘了报告，晚饭是现成的，别让他以为没给他留，便饿着肚子睡觉！”

“是。”两人答应道。

“夜猫子，真是两个夜猫子！”祖母暗自懊恼又忧愁道，“这么冷的天气还四处游逛……”

“我去果园，”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道，“也许Mr Boris就在不远处。同我见面他会很高兴的……我发现，他想对我说些什么……”她神秘兮兮补充道，“想必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因此才离开的。”玛尔芬卡对维肯季耶夫悄声道。

“我想这么着，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我跑到前头，待在灌木丛后面，用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的声音向她表示爱情……”维肯季耶夫同样悄声对她建议道，并想离开。

“看来，她会吓得晕倒的，到时奶奶会让您知道厉害的！看您瞎想些什么！”她拽住他的袖子答道。

“对不起，我出去一会儿，我去将逃犯领回来……”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坚持道。

“去吧，上帝保佑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只是别扎伤了眼睛，瞧天多黑啊！您哪怕带上叶戈尔卡，让他提着灯。”

“不，我一人去，不需要他来妨碍我们……”

“徒劳无益！”季特·尼孔内奇客气道，“这么潮湿的夜晚绝对不应该让自己八点以后再出去。”

“我不怕……”克里茨卡娅说，披上大披肩。

“我本不敢阻拦您，”他说，“但有个医生——他住在杜塞尔多夫 [474]，靠莱茵河畔……我忘了他的名字——现在我正在读他的一本书，如果乐意，我可以给您带来……他提出一些极好的保健方法……他建议……”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波林娜·卡尔波夫娜已经走了，只对他说了声让他等着，将她送回家。

“十分乐意，十分乐意！”他说，朝她背影鞠躬，并在她身后关上通往院子和果园的门。

十四

悬崖上的这场交谈过后不久，一片漆黑中，灌木丛里传来脚步的嘈杂声。枯枝咔嚓作响，被重重触及的树枝噼噼啪啪，树叶纷纷散落，响起恰似受伤或受惊的野兽那急匆匆的大步跳跃声。

嘈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赖斯基从灌木丛中跃出，落在悬崖前的小平台上，但是，比受伤的野兽更惊慌，更无理性。他扑倒在长凳上，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坐了两分钟，接着轻轻将两手一拍，双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在梦中还是真的！”他喃喃道，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是我错了，不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站起，又坐下，仿佛在谛听什么，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

“这里还有什么怀疑、问题和秘密！”他说，重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尊雕像！纯洁无瑕！灵魂美丽！韦拉——是尊雕像！而他！……我寄给‘流放犯’的那件大衣乱扔在亭子旁！他自己打赌从我那里索取了二百二十卢布，还有原先给他的八十卢布……是的，是的！这是三百卢布！……谢克列捷娅·布尔达拉霍娃！”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恰似在呻吟。后来他突然不再大笑，抓住肋部。

“噢，这里疼得很！”他呻吟道，“韦拉是只猫！韦拉是个窝囊废……神经不健全，身单力薄……来自那些天性道德堕落、渺小卑微的女人，她们为低级庸俗的肉欲所征服——常去找某个身强力壮的下流坯！……就这样吧——她是自由的，但她怎么敢辱骂那个不慎迷恋上她的人，辱骂她的兄长和朋友！……”他愤懑地低声道，“噢，报复啊，报复！”

他跳起来，站着，陷入痛苦的思索中！

怎样的报复？跳到祖母那里，抓住她，领她到这里，带上一群人，提着灯，将可耻的行为照个通明，并说：“瞧，这便是那条在您怀里暖了二十三年的蛇！……”

他挥下手，把它放在火烫的额头上。

“真卑鄙，鲍里斯！”他对自己悄声道，“你别这么干！这并非对她的报复，而是对如同你母亲的奶奶的报复！”

他沮丧地低下头，然后突然昂起头，狂暴地跳向悬崖。

“那里，正在为这懦弱的情欲举行庆祝——是的，是的，这黑夜掩盖了爱情的诗篇！”他轻蔑地笑起来。“爱情！”他重复道。“马克！游移不定的磷火，惹是生非者，粗野下流的自由主义者！嗨！表妹啊，表妹！您依靠自己的仰慕者，那个魁伟英俊的图申该有多好！”他恶狠狠低声道，“此人有森林，有土地，有水域，有成群的骏马参加驾马车竞赛，恰如奥林匹亚的竞技会 [475]！可此人！”

“这是我们的‘行动小组’！”他低声道，“是的，从口袋里向警察局长显示拳头，向女仆和执事的妻子们宣传婚姻的荒谬，借费尔巴哈和虚伪的爱情来研究人性，骗取女人们的信任，并迷惑这些神经不健全的聪明女人！……你就苦恼不堪吧，可怜的雌货，就在这里，在悬崖底下，如同那个不幸的自杀者！这就是我对你的告别！……”

他想从悬崖上啐口唾沫，但突然像石头似的呆在原地。违背他的意志，不管愤怒和蔑视，在他的想象中，韦拉的形象从深渊底下缓缓升起，站在他跟前，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美丽，如此迷人！

她的明眸如星星闪烁，燃烧着爱的火焰。眸中没有任何邪恶与冷漠，惊慌与忧愁；唯见幸福的光芒熠熠生辉。胸乳上，双臂上，双肩上，整个体态上散发着、洋溢着整个健康的生命和力量。

她心平气和地望着整个世界。她站在自己的台座上，但并非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而是一个充满活力、令人倾倒、富有魅力的女人，如同他为索菲娅的美丽所倾倒，梦见诗一般的幻境那样。那天，他回到自己家中，梦见一尊女人雕像，起先显得一副冰冷、没有苏醒的模样，接着见到她由雕像变成个活生生的人，生命开始在她四周沸腾喧闹，树木开始吐绿，鲜花开始姹紫嫣红，一片暖意……

瞧她，这个活生生的女人，就在他面前！他亲眼看到，他的雕像韦拉从处女的梦中苏醒。冰与火僵冻和灼烤着他的胸膛，他痛苦得疲惫不堪——但这个纠缠不清的美丽形象始终让他入迷，她闪烁着自尊的光芒，满怀爱恋注视着整个世界，含着友好的微笑把手伸给他……

“我真幸福！”他听到她的轻声细语。

她的足旁，像头雄狮似的躺着马克，默不作声地扬扬得意，她的一条腿一动不动地放在他头上……赖斯基战栗着，竭力清醒过来。

他的妹妹，他的美人儿，被人采撷的鲜花那“道德堕落”的凄惨，驱促他离开悬崖——而妒忌，狂怒，尤其是苏醒过来的韦拉那新的、令人倾倒的美貌，重又将他吸引至悬崖，来观看这爱情的喜悦，观看这仿佛令整个世界、整个大自然都欢天喜地的节日。

他好像听到了声音，感觉到鸟儿的飞舞和歌唱，感悟到爱情的私语和强烈而充满激情的喘息，那喘息声仿佛响彻整个果园，整个伏尔加河沿岸地区……

他惊慌失措、呆板地站在悬崖上，时而在想象中望着韦拉那崭新的、苏醒的形象，时而受着非人的痛苦折磨，脸色苍白低语道：“报复，报复！”

可周遭和悬崖下边一切全黑洞洞的，万籁俱寂。蓦地，离自己十步远，他发现有个人影从屋里向他靠近。他开始观察。

“谁在这里？”他恼恨地问。

“这是我……是我……”

“谁？”他更凶狠地重复道。

“Mr Boris，是我……Pauline（波林娜）。”

“您！您来此想干什么？”

“我来……我知道……我看出……您早就想说……”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神秘兮兮低声道，“但您下不了决心……Du courage [476]！这里无人看见，无人听得见……Espérez tout [477]……”

“想‘说’什么，您就说！……”

“Que vous m'aimez, o， [478]我早就猜到了……n’est-cepas？ [479]Vous m’avez fut……mais la passion vous a ramené ici [480]……”

他抓住她胳臂往悬崖上拖。

“Ah！De grâce！Mais pas si brusquement……qu’est-ce que vous faites……mais laissez done！ [481]……”她吓得喊叫起来，这并非开玩笑，而是真的吓着了。

但他把她拽上陡坡，紧紧抓住她的胳臂。

“想得到爱情！”他狂怒道，“您听着，今天是爱情之夜……您听到喘息声……接吻声了吗？这是情欲在发作，是的，是情欲，情欲！……”

“放开我，放开我！”她拼命尖叫，“我会掉下去的，我头晕……”

他放开她，垂下双手，喘了口气。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仿佛此刻才发现了她。“到一边去！”他叫喊道，疯子似的迅速从她身边，从悬崖跑开，穿过整个果园、花圃，跑进院子。

他在院子里停下，歇口气，朝四周张望。他听见有人在水井旁往自己身上泼水。应该是叶戈尔卡在做晚间盥洗，在洗手洗脸。

“把行李箱搬来，”他说，“明天我上彼得堡！”

并且，自己也从流水槽里往手上注水，将眼睛和头沾湿，快步回屋。

他跑上台阶，只穿一件常礼服，在院子里转悠，望着韦拉的窗户，又回到屋里，等她归来。可是黑暗中十步远便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为观察选了那个金合欢搭的小亭子，但因树叶已凋谢、小亭子里无法藏身而大发脾气。

他待在那里直至天明，如坐针毡——并非因为激情，激情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况且什么样的激情还能经得这样的“障碍”？不，他无法遏止地热望见到韦拉的脸庞，见到新韦拉的脸庞，哪怕以鄙夷的目光回报这个“雌货”，为了她的可耻行为，为了她给他、给祖母、给全家、给“整个社会，最后是给人，给女人”带来的侮辱！

“公开去爱吧，别窃取信任，去享受幸福并以贡献作为回报吧，别把人们的尊敬、家庭的爱当儿戏，别无耻地撒谎，别贬低女人自身的价值！”他思忖道，“是的，得看她一眼，以便使她在这一瞥中看出对自己的评判和惩罚——然后永远离去！”

他因急不可待的激昂而战栗着，等待着她的归来。他会像头雪豹那样从埋伏处跳将出来，堵住她的去路，向她投去这一瞥，并且要对她说一句话……什么话？

他在小亭子里，挠自己头，摸自己脸，将手掌握紧又松开，浑身抽搐着。他突然跃起，抛掉裹在身上的方格毛毯，他的脸庞现出某种幸灾乐祸喜气洋洋的光彩，不知有了什么想法或点子。

“这是命运本身在指点我！”他喃喃道，往大门跑去。

大门还上着锁；他环视四周，发现萨韦利屋里那长明灯的微火。

他敲萨韦利的窗子，待那位推开窗，他吩咐取来便门的钥匙，让他出去，并且别上锁。但他先跑到自己房间，取出他购得的porte-bouquet [482]，冲向暖房，去找花匠。他敲了好久，花匠才醒来，他们俩来到暖房。

天开始蒙蒙亮。他将树林扫视一下，恶意的微笑使他容光焕发。他吩咐为玛尔芬卡的花束选什么样花：眼下有的鲜花都该用上。花匠做了一束非常好的花。

“我还需要另一束……”赖斯基用不坚定的嗓音道。

“同样的吗？”

“不……全用橘黄色花朵……”他悄声道，自己的脸变得苍白。

“行，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一位小姐打算订婚！”花匠猜测道。

“你这里有杯水……”赖斯基问，“给我喝！”

他贪婪地喝下一杯，催促花匠快扎花。花匠终于完成。赖斯基慷慨付给他钱，将两束花用纸包上，小心翼翼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家里。

需要了解他暂时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韦拉是否回来了。他吩咐叫醒马林娜，让她到自己屋里来，并派她去看看小姐是否在家，或是“已经去散步”。

回话是“出去了”，他便吩咐将玛尔芬卡的一束鲜花放在韦拉桌上，将她房间的一扇窗户打开，说这还是她昨天托他办的事儿。随后他将她打发走，自己在亭子里占了个位置，一动不动地等候着——出于像暴风雨般退去激情，出于妒忌，并且好像还出于某种……怜惜……

但是，怨恨和长时间经受的痛苦暂且还将他身上一切人性的东西淹没。他愤恨地将怜惜之声压下。那颗“善良的灵魂”在他身上痛苦地沉默着。听不到它的声音；它那温顺平和的工作停顿下来。坏念头涌上心头，撕碎他的心。

赖斯基将脸颊靠在手臂上，望着周遭，什么也没见到，除了那条通往韦拉台阶的小径，只感到谎言和欺骗的恶毒。

“我应该开枪打死马克这条狗，或是打死自己；是的，两者必择其一，但我首先要做的是这第三件事……”他低声道。

他双手如捧圣物似的捧着那束橘黄色鲜花，望着它，享受着喜悦，同时一直透过花束四处环顾，朝黑黝黝的林荫道张望，可始终未见她的身影。

天全亮了。下起细雨，道路开始泥泞。

“是否派人给他们送两把伞去？”他心想，凄然一笑，抚摸下花束，闻了闻。

蓦地，他从远处见到了韦拉——张皇失措，害怕，变得有气无力，使他不但无法“像雪豹似的”从隐藏处跃出，挡住她的去路，而且还得紧紧抓住长凳不使自己跌倒。他心儿怦怦跳，双膝打战，目光停在行走着的韦拉身上无法移开。他想站起身——同样也未能做到：他甚至连呼吸都困难。

她低头走着，黑色大披肩将头完全盖住。能见到的只有两只在胸前抓住大披肩的白皙纤手。她缓缓而行，没有扭头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绕过下雨形成的一个个小水洼，步子缓慢地登上台阶，走近住所。

仿佛有人除去了赖斯基身上的脚镣手铐。他脸色苍白，从隐藏处跳出来，躲在她的窗下。

她走进房间，恰如沉入梦中，既没发现离去时扔在地板上的衣服已经收拾好，也没见到桌上的花束和打开的窗子。

她机械地将身上的两条大披肩甩在沙发上，脱下脏兮兮的皮鞋，用脚从床底下勾出缎子拖鞋穿上。接着，她没朝自己四周看上一眼，却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倒在沙发上，疲惫不堪地闭上双眸，背和头靠在沙发垫上，仿佛沉入了梦乡。

过一会儿，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低沉声音将她惊醒。她睁开眼睛，迅速直起腰，望着四周。

地板上躺着一大束从外边扔进窗子的橘黄色花。

她朝它投去迅速的一瞥，脸色变得死人般煞白，她没有捡起花束，却猛地走到窗前。她见到离去的赖斯基，惊讶得愣了一阵儿。他回过头来，他们的目光相遇。

“宽宏大量的朋友……‘侠骨丹心的骑士’……”她喃喃道，吃力地喘口气，像是因为疼痛，只是此刻，她才发现另一束放在桌上为玛尔芬卡选定的鲜花，她拿起它，机械地举到脸庞前，但花束从她手中掉落，而她本人也失去知觉，倒在了地毯上。

第五部

一

翌日，十时起，马林诺夫卡乡村教堂里的大钟开始敲响，该去做日祷了。

家里忙乱起来。有人在套带弹簧的四轮马车和式样已不时兴的四轮轿式马车。马车夫们身穿蓝色新长衣 [483]，头上抹了牛油，一早起便喝得醉眼惺忪。女仆们和丫头们穿上过节穿的相同颜色的印花布连衣裙，系上头巾、三角围巾和绦带，变得花枝招展。她们身上散发出的丁香油香味传到十步以外。

叶戈尔卡显得空前的讲究穿戴，身穿赖斯基赠给他的略显短些的西服上衣，几乎还簇新的绿色方格呢长裤，系一条他自己买的橙黄色领带，加天蓝色西装背心。他穿着这身装束意外地被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碰见。

“这是干什么！”她冲他厉声喊道，“穿得像个丑八怪，你这是像谁啊？脱了！瓦西里莎！把仆役们穿的燕尾服全拿来，给谢辽什卡、斯捷普卡、彼得鲁什卡和这个丑角！”她指着叶戈尔卡说，“雅科夫，让他穿上黑色燕尾服，打白领结，伺候开饭，晚上依旧换仆役制服！”

全家一派盛大隆重的气氛，只有乌莉塔在这个上午下到自己的冰窖里和地窖里，比往日还要深，因此什么都来不及换，使得昨天的和明天的乌莉塔没什么两样。厨子们几乎一早起便戴上了自己的白色尖顶帽，不停手地准备旱餐、午餐和晚餐——为主人，为仆人，为从伏尔加河对岸来的客人们。

祖母一清早便下达指示，八时她搞完自己的梳妆打扮后，便来到客厅，招呼客人们和未来的亲家们，一副老年人的雍容华丽和贵夫人的矜持庄重，面露一个幸福的母亲和殷勤的女主人那温和的微笑。

她灰白的头发上戴顶朴素的包发帽；身穿赖斯基从彼得堡给她带来的浅褐色绸连衣裙，十分得体。脖颈上围着胸衣那宽宽的高领，领子上镶着古色古香的明黄色花边。起居室的安乐椅上放着条土耳其大披肩，以备客人们来用早餐和午餐时，让她披用。

现在她准备与全家一起去做日祷，正等着全家人聚集起来。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在客厅慢慢走动，几乎没去留意家里的忙忙碌碌。人们进进出出，清洁地毯，准备灯具，擦镜子，取下家具上的布罩。

她时而走近这扇窗户，时而走近另一扇窗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大道，随后从另一边眺望果园，从第三面注视院子。由瓦西里莎和雅科夫指挥所有仆人和发号施令，而萨韦利同仆役们干活儿。

维肯季耶夫的母亲身穿带黑色花边装饰的gris-de-perle [484]连衣裙。维肯季耶夫已经跑来，紧张得八时便穿上了燕尾服，戴上了白手套，只等玛尔芬卡出现。

当她出现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高兴和自豪得不得了。她天生丽质，面容姣美，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而这个上午，还因受到普遍关注和许多关爱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四面八方都是关切的表示，不仅来自祖母、未婚夫和他的母亲，而且在仆人们的每张脸上都流露出真诚的友情、对她的关爱和碰巧赶上她生日的那喜悦的光芒。

她刚起床，祖母便已经去到她房间。一觉醒来，瞥一眼自己周围，玛尔芬卡出于惊讶和突如其来的喜悦，而叫了起来。

她还在睡梦中，谁的一双手，便在她两间屋子的所有墙上挂满了由绿叶和鲜花编织成的花带。她想穿上自己家常穿的朴素的短上衣，可床边安乐椅上代替它找到的，却是件由薄纱和花边织成、带玫瑰色绦带的晨衣。

还没来得及吱声，她又在另两把安乐椅上发现两条非常好看的连衣裙——玫瑰色和浅蓝色，供她挑选。

“哎哟！”她叫了一声，从床上跳起来，穿上新晨衣，没穿袜子——顾不得了——走到镜子前便呆住了：整个梳妆台上放满了礼物。

她不知该看哪件，将哪件抓在手中。她扑向连衣裙，可那里一只华丽的花梨木匣子又将她吸引。她把它打开——那里是个完整的女人化妆盒，几乎有全套的化妆用品：镶银的水晶小瓶，梳子，刷子和许多小物件。

她开始细细观看每件物品，双手战栗着。她拿起一只小瓶，看着另一只，放下那只，又拿起笫三只，望着镶银边的梳子和刷子——所有物件都带有她名字的头一个字母M。写着：“未来的maman赠。”

“哎哟！”她叫了一声，慌了神，啪的一声将匣子盖上。

木匣子旁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匣子。她不知拿哪个，看哪个。她朝镜子匆匆一瞥，将落到她眼前妨碍她看礼物的那条粗辫子不经意地往后一甩，最后她索性将所有匣子从梳妆台上拨拉到床上，与它们待在一起。

她害怕打开它们，拖延着，最后打开了那只最小的。

那里是只镶嵌有一颗祖母绿宝石的戒指。

“哎哟！”她又重复道，戴上戒指，伸出手，从远处欣赏它。

她打开另一只匣子，稍大些——那里是副耳环。她坐在床上，将它们穿过双耳，伸长脖子照镜子。随后她又打开两只匣子，发现那里是两只大而沉的手镯，样子像条环形蛇，红宝石的眼睛，蛇身上布满闪闪发光的金刚石，她立刻将它们戴在手上。

最后她打开那只最大的匣子。“哎哟！”她叫喊了一声，几乎吃惊得呆住了，见到的是整整一条河——二十一颗钻石，按她的年龄。

那里有张字条，写着几行字：“在准备一切之时，”她读着，“我有幸附加上最珍贵的礼物！致我的最好的朋友——自己人。请您收下。您的最最亲爱的维肯季耶夫。”

她笑了，随后看了看四周，吻了吻字条，羞得满脸通红，跳下床，将它藏到自己保存喜爱物品的小柜子里。接着又跑近梳妆台，看是否还有别的什么，结果又找到一只小匣子。

这是赖斯基的一份礼物：那是一块怀表，带珐琅表盖，刻有她姓名的为首字母，有条小链。她用大眼睛望着怀表，接着将目光投向其他礼物，望一眼四面挂满花带和鲜花的墙——突然间跌坐在椅子上，用双手捂住眼睛，热泪像雨水般哗哗流下。

“天哪！”她幸福得呜咽道，“他们为何全都那么爱我？我过去和现在，从来没给任何人做过任何好事！……”

祖母便是这样遇见她的，没穿好衣服，没穿上鞋，手指上戴满镶宝石戒指，手腕上戴着手镯，耳朵上戴着钻石耳环，眼睛上噙满大量泪水。祖母先是大吃一惊，随后得知她落泪的原因，便乐了，在她脸上盖满了吻。

“这是上帝在爱你，我的孩子，”她说道，抚爱她，“因为您本人爱大家，使所有见到你的人都在这个世上变得温暖和美好！……”

“喏，祝愿尼古拉·安德烈伊奇：他是未婚夫，祝愿他的maman，”玛尔芬卡答道，擦去泪水，“可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哥哥：我该对他祝愿些什么！”

“和大家的一样！他对你流露出的只是喜悦：你朴实，单纯，善良，对奶奶顺从……（内心里却附带说：‘一个败家子！干吗花钱买这些贵重礼物，让他瞧着吧！’）你的哥哥，是个怪人，只不过是个很特别的怪人！”

“他真的猜中了，奶奶；我早就想要一块蓝色小表——瞧这种样式，带珐琅表盖的！……”

“那你干吗不跟奶奶要，是因为她什么也没送过吗？”

玛尔芬卡用亲吻捂住她的嘴。

“奶奶，既然您想让我幸福，就爱我到永远……”

“爱——就是爱，这便是我给你的永远礼物！”她说道，替她画了个十字，“瞧，还有这个，让你在我死后别忘了我画的这个十字……”

她去掏口袋。

“奶奶！您可是已经送给我两条连衣裙了！……而那些绿叶和鲜花是谁挂的！……”

“全是你的未婚夫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昨天派人送来的……瞒着你……今天瓦西里莎和帕舒特卡大清早装饰的……而连衣裙是你的嫁妆；还将有，不止两件。瞧，给你的……”

祖母掏出一只小匣子，从那里取出一枚镶有四颗大钻石的金十字架，给她挂在了脖颈上，然后是一只朴素而式样简单的手镯，刻有题词“奶奶赠孙女”，以及年月日期。

玛尔芬卡靠在祖母的胳臂上，差点又要放声大哭。

“所有奶奶有的——而她是有些东西的——我都将平分给你和韦罗奇卡！快穿好衣服！”

“奶奶，今天您真美！哥说得对，季特·尼孔内奇一定会爱上您的……”

“你得了吧，多嘴丫头！”祖母半生气道，“到韦罗奇卡那里去看看她怎么样？让她同我们一起去做日祷，别晚了！我原本是想亲自去看她的，可我怕上楼梯……”

“我马上去，马上去……”玛尔芬卡道，急忙穿衣服。

二

韦拉昏倒后过半小时才清醒过来，朝四周看了一眼。从打开的那扇窗子里吹进的冷空气，使她的脸庞有清凉的感觉。她微微欠起身子，顾盼周围，随后站起身，关上窗，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与其说躺倒在床上，不如说倒在了床上，拿前一天她扔在那里的大枕头把脸一蒙，便一动不动了。

筋疲力尽的她陷入沉沉梦乡。疲惫不堪的身体不顾她的意识和意志，暂时失去了知觉。她的辫子从头上掉落，散开在枕头上。她脸色煞白，像个死人似的躺着。

过了三小时，院子里的喧闹声、人声、车轮的碰撞声和祈祷前的钟声，使她从昏睡中摆脱出来。她睁开眼睛，看了下周遭，听到了嘈杂声，意识恢复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重又闭上眼睛，或沉入梦中，或陷入痛苦之中。

这时，有人轻叩她房门。她没动弹。后来敲得用力些，她听见了，突然从床上起来，照了下镜子，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迅速用手将辫子盘起，绾了个结，用一只黑色大佩针固定在头上，并将头巾披在肩。她顺便从地板上捡起为玛尔芬卡选定的那束花，将它放在桌上。

敲门声重又响起，还夹杂着在门旁的轻轻抓挠声。

“就来！”她说，把房门打开。

玛尔芬卡跑进来，像道彩虹光彩照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显得高高兴兴。她望一眼韦拉，突然停住了。

“你怎么啦，韦罗奇卡？”她问，“你不舒服！……”

高兴劲儿从她脸上消失，让位给惊吓。

“是的，不太好……”韦拉虚弱地答道，“喏，祝贺你……”

她们亲吻。

“你多好，打扮得漂漂亮亮！”韦拉说道，竭力露出微笑。

但笑容没有出现。她动了动嘴唇，眸子却没有笑意。死人般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的目光和毫无神采几乎呆滞的眼神，与祝贺大相径庭。

韦拉感觉无法控制自己，赶紧拿起花束递给她。

“多精美的花束！”玛尔芬卡道，闻着鲜花，欣喜得飘飘然。“这是什么东西？”她手中感到花束下面有什么硬东西，突然补充道。那是一只精致的porte-bouquet，用珍珠装饰成，带她的姓名首字母。“哎哟，韦罗奇卡，你啊，你啊！……怎么这样，你们全都这么爱我！……”她说，又打算掉眼泪，“要知道我也爱你们大家……多爱啊……天哪！……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我甚至都不会说的啊！……”

韦拉的内心几乎深受感动，但什么也无法回答她，只是沉重地喘口气，将手放在她肩上。

“我要坐下，”她说，“我昨晚睡得很不好……”

“奶奶叫你去做日祷……”

“我去不了，亲爱的，你就说，我不那么舒服……今天就不去了……”

“怎么，你将根本不去那儿？”玛尔芬卡害怕道。

“是的，我得躺下，我昨天可能着凉了。不过你对奶奶小声说……”

“我们会来看你的。”

“千万不要！你们会影响我休息……”

“那，我们派人全给你送这儿来……他们给我送来了多少礼物……鲜花……糖果！……我去拿来给你看……”

玛尔芬卡将从谁那里得到些什么全对她说了。

“是的，是的——很好……这很讨人喜欢！给我看看……回头我过去……”韦拉勉强听着，心不在焉道。

“啊，这是什么？还有一束花！”玛尔芬卡见到地板上的那束花，突然道，“怎么把它乱扔在地上？”

她捡起那束橘黄色花，把它交给韦拉。韦拉脸色变得苍白。

“这是给谁的？谁给的？多迷人！”

“这……也是给你的……”韦拉勉强道。

她从抽屉柜里拿出一条绦带，几枚别针，好不容易轻轻动弹手指，将橘黄色花朵别在玛尔芬卡的身上。然后吻了她一下，疲惫地坐倒在沙发上。

“你确实有病——瞧你多苍白！”玛尔芬卡严肃道，“不告诉奶奶吗？她会派人请医生……亲爱的，我们去请伊万·波格丹诺维奇……这多么令人忧伤——在我过生日这天！现在我一整天全没了情绪！”

“没关系，没关系——会过去的！对奶奶一句话也别说，别吓着她！……现在你走吧，让我留下……”韦拉轻声道，“我要休息……”

玛尔芬卡想吻她，突然见她眸中噙满泪水。她自己也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韦拉轻声问，偷偷擦掉眼泪，仿佛要将自己的泪水从眸中偷走似的。

“你掉眼泪，我怎么能不哭呢，韦罗奇卡！你出什么事啦？我的朋友，姐！你有痛苦，得告诉我……”

“没什么，别盯着我，这是神经性……只是告诉奶奶时可要小心，不然她会担心的……”

“我对她说你头痛，而关于你哭的事，我就不提了，否则她真的要难过一整天的。”

玛尔芬卡走了。韦拉在她身后把门关上，躺倒在沙发上。

三

大家都去做日祷。赖斯基黎明时分才回家，一照镜子，认不出自己了，觉得直打寒战，向马林娜要了杯酒，一饮而尽，扑倒在床上。

他并不比韦拉轻松。精神上和体力上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他，受着长时间的痛苦，此刻沉浸于梦乡，仿佛得了热病，投入一位身强力壮的朋友的怀抱，将自己托付给他照顾。而睡梦尽到了这份责任，带他远离韦拉，远离马林诺夫卡，远离悬崖和昨晚在他眼前上演的那出戏。

他梦见的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没看见任何“诗的波浪”，没有过分翻起“激情的浪花”，而是不知不觉来到彼得堡，来到家中，独自一人，处于自己抛弃的画室里，漠然望着那些开了个头却没完成的作品。

后来他梦见，他与朋友们在圣乔治饭店大吃大喝，聊天，听那些单身汉饭局上常讲的庸俗故事——听得他心事重重，无聊透顶，甚至在梦中都想睡觉。

于是他睡着了，做着平淡无奇的好梦，在教堂的钟声将他吵醒前，这梦一直支配着他，头两三分钟他只是处于无理性的宁静作用下，在他和昨天之间形成一道墙。

他忘了他在何处，并且甚至可能忘了他是何许人。大自然充分显示出自己的力量，并用这场坚实的梦使他恢复了力量的平衡。他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和折磨。一切——如石沉大海。

他伸了个懒腰，甚至无忧无虑地吹了声口哨，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情很好，平静如水，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睡上一觉，没有这么舒坦地醒来过。知觉还没有回到他身上。

但接下来的两三分钟突然使他恢复了记忆——使他想起了昨天。他坐起在床上，仿佛并非自己，而是外力将他举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分钟，眼睛睁得老大，好像不相信什么似的，但当他深信不疑时，便两手在头顶上轻轻一拍，又倒在枕头上，突然又跳将起来，已经换了一副甚至在昨天最可怖的时刻都未曾有过的面孔。

另一种痛苦，并非昨天的，而是某种新的不良念头涌上他心头——于是他匆匆忙忙、神经紧张、焦急不安地，像韦拉那样打算去悬崖，将乱扔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抓起。

他把叶戈尔卡叫来，好不容易在他帮助下胡乱穿上衣服，没穿西装背心便穿上了常礼服，还忘了系领带。他问家里人都干什么去了，得知除了韦拉有病，全去做日祷后，他呆住了，神色大变，从屋里冲出来直扑老房子。

他轻叩韦拉的房门，无人答应。等了两分钟，他推了推门：门没从里面插上。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去，一脸惊恐，脚步只有想进屋杀人的人才可能有的轻巧。稍稍踮起脚走路，哆哆嗦嗦，脸色苍白，害怕随时会因自己内心激动而倒下。

韦拉躺在沙发上，脸冲靠背。她的一头青丝从枕头几乎流泻到地板上，她那灰色连衣裙的裙子部分随意耷拉着，裸露着穿拖鞋的双腿。

她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动弹一下，以便回首看看是谁进来了，但显然没能做到。

他走上前去，在她身边跪下，将嘴唇贴在她拖鞋上。她突然回过头，朝他匆匆一瞥，她的脸庞痛苦而惊讶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喜剧还是小说，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她低沉道，愤懑地转过脸，没朝他看一眼，急忙用手理了理连衣裙，将穿拖鞋的双腿藏进去。

“不，韦拉，是悲剧！”他说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并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朝他嗓音的这声调转过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她的双眸睁得很大，显得十分惊讶。她见到的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苍白的脸庞，仿佛她读出了或是猜出了这张新脸庞、这个新赖斯基的含义。

她从头上揭去头巾，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在这一瞬间忘了自己所有的风波。她在另一张脸上见到了她自己身上所怀的极度痛苦。

“哥，你怎么啦？你真不幸！”她说，把手放在他肩上，在这片言只语中，在她的声音中，仿佛回响着女人心灵中所有伟大的品质：怜悯，自我牺牲和爱。

他为这温情，为这出乎意外的温暖的一声‘你’所感动，怀着同样狂热的感谢之情望着她，昨天晚上，当他忘我地帮助她走下悬崖时，她也是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的。

她不经意间以宽宏大量报答了他的宽宏大量，恰如昨天他身上也显露出这样的光芒，那是人心灵中最崇高的本性之一。

他心中既充溢着由各种情感混合成的激动，也为自己的行为更强烈地迸发出绝望的痛苦。一切都在他的热泪中冰释。

他把脸埋在她双手中，号啕大哭，犹如一个失去一切、再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我都做了些什么！侮辱你，一个女性，一个妹妹！”他在号啕大哭中哀号。“这不是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所干的罪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惊骇道，四下打量，好似现在才清醒过来。

“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使我痛苦了……”她喃喃道，温顺而亲昵，“宽恕吧——我忍受不了。你看，我都处在什么境况……”

他竭力不去看她的双眸。而她重又到沙发上半躺着。

“我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打击！”他惊恐道，“我甚至不请求宽恕：那是无法宽恕的！你看我受到的惩罚，韦拉……”

“你的打击……你给我造成的痛苦是一时的。随后我便明白，它不可能是冷漠的手带来的，我而且相信，你爱我……此刻，我想象得出，你在这些日子里忍受了些什么，昨天……你放心，你没有过错，我们谁也不欠谁……”

“别宣告我无罪，韦拉：刀子——毕竟是刀子。我用刀子刺伤了你……”

“是你唤醒了我……我仿佛睡着了；你们所有人，你，奶奶，妹妹，全家——我好像全是在梦里见到的，我生气，冷漠——处于昏睡状态！……”

“现在我该怎么办，韦拉？离开——我将在什么状态下离去！让我在这里忍受精神上的痛苦——哪怕顺应自己，容忍所发生的一切。”

“说哪儿去了，你的想象力把错误描述成某种罪孽。回想一下，你是在何种情况下，在何种狂热下犯的错！……”

她开始沉默。

“我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对你的友情，”她说，把手伸给他，“我并不指摘你——也不能：现在我知道，人们是如何犯错误的……”

她勉强道，显然在克制自己，以便使他良心上稍稍过得去。

他握了下她伸过来的手，凄楚地叹口气。

“作为女人，你心地善良——你并非用理智，而是用心灵在判断这个‘错误’……”

“不，是你对自己严格要求。别人会以为自己有权，在对你开了所有这些愚蠢的玩笑之后……这些字条，你知道它们……即使怀着善意的目的——使你头脑清醒，开个玩笑——来回答你的玩笑。但毕竟——太刻薄，太可笑！而你并非开玩笑……因此，我们，毫无必要，只是恶意挖苦，并且什么也不明白……愚蠢！太愚蠢！昨天，你比我更痛苦……”

“嗨，没有！我有时独自发笑，笑自己，也笑你们，你们什么也不明白，瞎忙。尤其当你为‘流放犯’要求大衣、被子和钱的时候……”

她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

“什么钱，什么大衣？与流放犯有什么关系？我什么也不明白？”

他的脸色变得稍为开朗些。

“我原先也曾怀疑过，这不会是你出的主意，而现在我看出你并不知晓！”

他简短地向她传达了两封要求送钱和大衣的信的内容。

她的双唇甚至都变白了。

“我和娜塔莎轮流给你写，用同一种笔迹，写玩笑似的便函，竭力模仿你的……再没别的了。其余的事我没做过……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脸朝墙，轻声把话说完。

一片寂静。他若有所思地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她好像说累了，在恢复疲劳。

“整个这件事，我不再向你请求宽恕……你也别太激动。”她说，“我同你和解……我指责你的只有一条——你扔那束花太匆忙了。我从那儿离开……本想派人去找你，为的是将整个事件头一个告诉你……哪怕稍稍弥补你所忍受的一切……可是你过于匆忙！”

“嗨，”他脱口而出，“这是我捅了一刀！”

“我们把这一切放一边……以后，以后……现在我指望你，作为朋友和兄长，给予帮助，很重要的帮助……你不会拒绝吧？……”

“韦拉！”

他不再多说什么，但她瞥了他一眼之后，看出是可以要求一切的。

“趁还有力气，我要把这一年来的整个事件向你讲述……”

“为什么，我不想知道，不能，也不应该知道……”

“你别打搅我！我奄奄一息，时间很宝贵。我将向你讲述一切，而由你向奶奶转述……”

他吃惊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脸上突然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我无法亲自去说，舌头不听使唤。我快死了，讲不完了……”

“去告诉奶奶？为什么！”他惊恐得勉强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她会怎么样？……隐瞒一切不更好吗？”

“我早就想过：无论有什么后果，都应该把它们说出来——不隐瞒，经受住！也许，我们俩都将死去，都将神经错乱——但我不能欺骗她。她早就应该知道，但我本希望告诉她别的……因而没作声……多么痛苦！”她轻声补充道，把头放到枕头上。

“告诉……一切，包括昨天晚上？……”他轻声问。

“对……”

“包括名字？……”

她勉强可察觉地点下头，扭过脸去。

她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低声耳语地、时停时续地将自己与马克关系的经历叙说了一遍。当她讲完，她裹上披巾，打着冷战，重又躺倒在沙发上。而他则脸色苍白，站起身来。

两人都默不作声，每人都暗自经受着可怕的时刻，她——想着祖母，他——想着她们俩。

他面临的——已经并非激情的狂热，并非自己盲目报复的突然爆发，而是无法避免的责任意识——向另一个温柔可爱的女性去捅上一刀。

“是啊，这是个可怕的任务，其实是个‘重要的效劳’。”他心想。

“何时对她说？”他轻声问道。

“快些！趁她还不知道我疲惫不堪，非常痛苦，而我还有许多痛苦……”“这还算不上最主要的！”她暗自思忖道。“把酒精递给我，在那边的什么地方……”她指着梳妆台补充道，“现在你走吧……留下我……我累了……”

“今天不能同奶奶说：有客人！天知道，明天她会怎么样！明天吧！”

“哎哟！”她叫了一声，“我是否能活到明天啊！你明天前随便什么时候……让奶奶放心，对她随便说些什么……让她什么也别猜疑……什么人也别打发到这儿来……”

他递给她酒精，问她还需要些什么，是否派个丫头来。

她不耐烦地摇下头，向他使眼色让他离去，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见到。她希望——自己周围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以使她的双眸接触不到白天的亮光，任何声音传不到她耳畔。她仿佛在寻觅新的、从未有过的精神状态，寻觅头脑和所有力量的静寂和睡意，以使自己变得麻木，成为植物，没有任何思想，没有感觉，没有意识。

而他从她那里出来时，怀着新的、比他来时更为可怕的沉重感。她部分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同时却使他背上了另一种难以承受的重担。

四

韦拉站起身，在他身后插上门，重又躺下。痛苦和恐惧那低垂的乌云压在她心头。赖斯基的友情、同情、忠诚和帮助——在最初时刻乃是她轻松的可依靠力量，她依靠它，为的是自由地缓一口气，如同溺水者刹那间泅出水面，为的是张大嘴吸气。但他刚从她那儿离开，她便仿佛重新坠入水中。

“生命结束了！”她绝望地喃喃道，看到前方是片光秃的荒原，没有眷恋，没有家庭，没有编织女人生活的一切。

在她面前——唯有一个如坟茔般隐蔽得很深的深渊。她面临的，是同祖母面对面地在一起，并对她说：“瞧，我用什么报答了你的爱和抚养，如何污辱了你的信任……我放纵到了什么地步！……”

在绝望的昏昏欲睡中，她梦见了祖母得知一切后向她投来的目光，她的声音——甚至毫无声息，代替它的是某些如死神般可怕而低沉的声响……

然后，然后——她不知将会有什么，不想继续看这可怕的梦景，只是把脸庞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泪水在她眸中打转，她让它们往回流，流向心中。

“倘若死了该多好！”她喃喃道，这个念头突然使她容光焕发，喜笑颜开……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祖母的声音！她的手脚好像不能动弹了。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恐惧地听着轻声但可怕的敲门声。

“我站不起来——我不能……”她轻声道。

敲门声重又响起。蓦地，她使出此刻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整理下自己的衣服，跃起身，擦了下眼睛，挂着笑容去迎接祖母。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从玛尔芬卡那里得知，韦拉不舒服，一整天没出门了，便亲自来探望她。她瞟一眼韦拉，坐到了沙发上。

“嘿，做日祷累了！好不容易才爬上楼！你怎么啦，韦罗奇卡，不舒服吗？”她问道，审视的目光停留在韦拉脸上。

“向过生日的人表示祝贺！”韦拉亲一下祖母的手，随便道，用的是保姆教小女孩在母亲过命名日的早晨对妈妈说话的声音。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仿佛记忆向她提示该说些什么，舌头便将此脱口而出！“无关紧要！昨天把双脚浸湿了，头有点痛！”她微笑着竭力把话说完。

但嘴唇并无笑意，尽管嘴唇后面露出上排两三颗牙齿。

“昨天就该用酒精擦；你没有吗？”祖母不露声色道，竭力不朝她看，因为听出她的声音很不自然，见到她唇上的笑容是别人的而不是她的，便觉得她没说实话。

“你到我们那边去聚聚吗？”她问。

韦拉内心对这无法实现的考验非常害怕，力不胜任，便显得犹豫不决。

“别强迫自己！”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宽厚道，“以免加重病情……”

这宽厚使韦拉充满了新的恐惧。她觉得，同平时一样，每当良心不安，祖母已然猜到一切，她的忏悔为时已晚。再过一分钟，再说一句话——她便会扑到祖母怀里，对她说出一切！只是力气不听她使唤，还有一个想法阻止着她，那便是全家人都将亲眼目睹自己同祖母间的这场戏。

“奶奶，只是请允许我不去吃午饭，”她说道，勉强支撑着，“午饭后，我可能过去……”

“随你便，我派人把中午饭给你送这儿来。”

“行……行……现在我已经饿了……”韦拉说，自己也记不得她在说什么。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亲了她一下，用手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只说了句“吩咐‘马林卡’或是‘娜塔什卡’来收拾房间，看来，客人中，夫人中有人会来”便走了。

韦拉立刻倒在沙发上，然后稍稍坐了一会儿，拿起香水，往自己头上和鬓角洒了点。

“哎哟，这儿跳得厉害，真疼！”她轻声道，把手放在头上，“天哪，这折磨何时完哪？快些，快对她说出一切！随后，让全世界都知道，都来看吧！……”

她望一眼天空，战栗一下，凄凉地扑倒在沙发上。

祖母一脸哀痛地回到自己房间，像个落水之人。

她招待客人，在他们中间走动，请他们吃东西，但赖斯基看出，看望过韦拉之后，她已经变得心慌意乱。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许多菜肴她都推辞不吃，连彼得鲁什卡绊倒并打碎了几个盘子，她都没回头；她说话说到一半便停住，若有所思得令人吃惊。

午饭后，客人们利用九月并不暖和的阳光，来到兼做凉台的宽阔台阶上，喝咖啡、甜酒和抽烟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继续在他们中间走动，有时并没注意到他们，只是扯一下和理一理自己的土耳其大披肩。接着醒悟过来，突然间勉强说起话来。

赖斯基阴沉着脸，只盯着祖母，注视着她。

“韦拉出了什么问题！”她时断时续地对他悄声道，“你没见过她？她有什么不幸的事！”

他说，没有。祖母疑心重重地瞥了他一眼。

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没在。她自称有病，派人给玛尔芬卡送来鲜花和绿树。赖斯基早晨独自去她家，想怎么也得对昨天自己与她的那一幕作个解释，并且打听一下她是否发现点什么情况。她装出一副既委屈又欣喜的样子来迎接他，但掩饰得并不高明，尽管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前天他没在家里吃午饭，而是做客去了，在那里大伙喝得很多，他也多喝了几杯，于是瞧，“竟到了这种地步”！

他请求原谅，并得到她满脸堆笑的宽恕。

“可谁能猜想得到呢：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后来说道，并顺便向众人描述那诱惑人的一幕，还将“跌倒”一词改为了“晕倒”。

来吃饭的还有前天就进城的图申。她赠给玛尔芬卡一匹十分漂亮的小矮马 [485]，供她骑马闲游。“倘若奶奶允许的话。”他谦逊地补充道。

“现在不由我管了，您得问这个人！”她指着维肯季耶夫，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心里想着别的。

图申是来探望韦拉的，听说她病了，也不过来吃饭，仿佛显得很吃惊。明显显得焦躁不安。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开始疑心重重地看着图申，韦拉不在，他干吗突然间如此不知所措。她不在客人们中间——这并非稀罕事；早先当他面这也发生过，但从未使他吃惊过。“昨晚他同韦拉怎么啦？”她老想着。

起先，她还为梳妆台的那些礼物同季特·尼孔内奇发生争吵，还差点儿没打起来，后来，她同他单独在起居室里聊了一刻钟，他便变得有些若有所思，即使同夫人们说话，也很少咔一声碰脚跟了，却时而看看赖斯基，时而望望图申，一副严肃而寻根问底的神色，使得他们俩困惑莫解，也用目光询问道，他究竟想对他们干什么。他见状顿时恢复过来，急忙同女士们谈起“令人愉快的事情”来。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曾是那么高兴，那么的无忧无虑，在祝贺玛尔芬卡生日的同时，还想着如何特别庆祝两周后韦拉的命名日，以便别厚此薄彼，虽说韦拉已断然宣布，在自己的命名日她将去安娜·伊万诺夫娜·图申娜家，或是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家。

但是，打下午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就变了样，看什么都那样疑心重重，使得赖斯基把她比作那匹无忧无虑咀嚼着燕麦的母马，她的嘴在燕麦里一直埋到耳朵旁，蓦地她听到了沙沙声，或是嗅到了某个陌生的神秘敌人。她昂起脑袋，竖起双耳，漂亮地扭过头，一动不动地听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孔使劲喷气。不要紧。然后她慢慢朝牲口槽转过头，依然听着，不慌不忙地把脑袋摇动三下，蹄子有节奏地敲了三下，不知是使自己安静下来，还是询问缘由，或是警告敌人自己的警惕性——又重新把头埋入燕麦堆里，但小心翼翼地沙沙作响，不时抬起脑袋，往后转动。她已经预感到警告，变得十分敏感。她咀嚼着，抖动着自己的肩膀，耳朵往后、往前、再往后转动。

祖母照顾着客人，突然想起，韦拉“有问题”，她情绪不正常，不像平时那样，而且相反，比平时更差；这样子她可从来未曾见过——想起这些，她又变得惘然若失。当玛尔芬卡来说，韦拉不舒服，将不去教堂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首先是生气。

“为你和家庭节日，她最好能把自己的古怪脾气丢开，”她说道，“去做日祷。”

但是，当她得知韦拉不能来吃午饭时，她又为她的健康担心起来，并亲自起身去看她。着凉的借口骗不了她。她根据脸色看出，随后理辫子时又偷偷触了下她的额头，便确信并没有感冒。

可是韦拉苍白无力，面如土色，胡乱躺在沙发上，然后见她身上连衣裙像是根本没脱过，而更厉害的是，韦拉那死人般的笑容使她大吃一惊。

她想起韦拉和赖斯基前天晚上很久没有露面，两人都没有吃晚饭。于是她继续仔细观察赖斯基，而那位竭力回避她的目光——这只能更增加她的猜疑。

赖斯基十分伤心，他的痛苦比过去任何时候更甚。为祖母，为苍白、战栗、孤寂、冷若冰霜、难以接近的韦拉，他的心惊骇得都停止了跳动。

她冲他微笑，伸出手，给他以好听的与她保持友谊的权利——却马上在他猝不及防疾如闪雷般给予她的沉重打击下，在他面前绝望地倒下。

他看出，他的同情对他本人较有利，更令他高兴，但很少能改善韦拉的处境，如同亲人们对重病人的怜悯，并不能消除痛苦一样。

必须挖出病根，可它不在韦拉一人身上，也在祖母身上，以及在于各种其他情况复杂的总和：无法获得的幸福，别离，变得黯淡的生活希望——一切！是的，让韦拉感到高兴并不容易！

祖母真可怜！何等可怕、出乎意料的痛苦将扰乱她心灵的宁静！他想起：倘若她突然倒下，那如何是好！——瞧她——不知所措，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想到此，他禁不住热泪盈眶。

而他身上还担负着责任，朝这位——自己的母亲的心脏深深捅上一刀！

“倘若她们俩都得了病，那该怎么办！是否派人去请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他决定道，“但是应该先问问韦拉，可她……”

吃过中饭，她突然出现在客人们中间，身穿浅色华丽连衣裙，但颈前系一条围巾，披着暖和的斗篷。

赖斯基惊讶地叫了一声。今天上午她还疲惫不堪，无法说话呢，可现在却亲自过来了！

“女人们是从哪儿汲取力量的？”他心想，望着她如何向客人们表示歉意，带着通常的笑容倾听大伙表示的同情和抱歉，观看玛尔芬卡的礼物。

她不乐意吃糖果，却很高兴吃了块她十分渴望的冰镇西瓜，并预先告之很遗憾她不能同客人们待太久。

她来了，祖母稍许放心些，但同时发现赖斯基的脸色变了，并且竭力不朝韦拉看一眼。她也许是平生头一次咒骂客人们。他们坐下打纸牌，还将喝茶，吃晚饭，而维肯季耶夫要到明天才离去。

赖斯基犹如腹背受敌。

“她出什么事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从一边对他悄声道，“你应该知道……”

“啊哟，快点把一切告诉她！”另一边韦拉绝望的目光在对他说。

赖斯基简直要钻进地里去！

图申也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韦拉。祖母和赖斯基看出了这一点，韦拉本人更是早发现了。

图申的这种目光令她感到恐惧。“他是否知道？是否听说了些什么？”良心对她悄声道，“他对她的评价那么高，认为她比世上所有人都优秀！现在她将默默偷窃他的尊敬……”“不，但愿他知道！哪怕出现新的痛苦来替代这可怕的精神折磨——好像她是个骗子！”绝望在她身上小声道。

她不看图申，轻轻同他打了声招呼。而他同情地望着她，并怀着某种羞涩垂下了眼睛。

“不，我无法忍受！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要不然我将倒在此地，当着众人，倘若他还……不像平时那样看我……”

而他此刻，好像有意似的，又看了她一眼！

五

她支持不住，同客人们告别，并朝图申做了个谁也觉察不到的手势——跟自己走。

“我不能在自己屋里接待您，”她说，“我们去那边林荫道上走一会儿。”

“那里潮湿，您不舒服……”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走走……”她催促道。

他看下表，说他过一小时便要离去，于是吩咐将马匹从板棚牵到院子里，拿着自己带银把手的长鞭，将胶布雨衣搭在手上，随韦拉去了林荫小道。

“我直截了当开始，伊万·伊万诺维奇，”韦拉说，内心战栗着，“您今天怎么啦？您好像……您心里好像有什么事……”

她不再作声，用大披肩遮住脸，哆嗦得耸起双肩。

他在她身边默默走着，想着什么，而她怕抬眼看他。

“您今天不舒服，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若有所思道，“我最好推迟到下次。您没看错，我是想同您聊聊……”

“不，伊万·伊万诺维奇，就今天吧！”她急忙打断道，“您有什么话？我想知道……我也打算同您聊聊……也许，已经迟了……我不能站，我得坐下。”她坐到长凳上，补充道。

他既没注意到她的恐惧与忧伤，也没留意她也打算“同他聊聊”这句话。他被自己的想法所吸引。而她则被胡思乱想刺痛，猜想他知道了一切，马上会像赖斯基那样捅她一刀。

“哦，来吧！只是快点，让所有打击一下子全都来吧！……”她低声道。

“您说啊！”然后她说道，用各种问题折磨自己：他怎么会知道的，从哪儿？

“今天我来这里……”

“什么事，您说啊？”她几乎叫喊道。

“我不能，韦拉·瓦西里耶夫娜，随您怎么想！”

他走了两步，离她远些。

“您别折磨我了！”她好不容易悄声道。

“我爱您……”他突然朝她转过身，开始道。

“哦，我知道。我对您也是……这算什么新鲜事啊！还有什么？……您……听到些什么……”

“什么？在哪儿？”他问，环顾四周，以为她听到了什么声响，“我什么也没听见。”

他察觉到她的激动不安，突然高兴得喘不上气来。“她很聪慧，早已猜到了我的秘密，有着相同的感情……她激动不安起来，要的是一句开诚布公、亲切明了的话……”

这一切在他头脑里飞驰而过。

“您气度如此高贵，美丽动人，韦拉·瓦西里耶夫娜……那么纯洁优雅……”

“啊！”她突然用绝望的嗓音大叫一声，想站起身，但不能，“您骂我吧……骂吧——拿起这根长鞭，我值得！……可是您是否会这样，伊万·伊万诺维奇！”

她怀着惊讶、痛苦、哀求，在他跟前停止动作。

他惊骇地望着她。

“她病了！”他心想。

“您不舒服，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惊慌不安地对她说，“请原谅我，这件事我提得不是时候……”

“早一天，晚一天，难道不全一样吗——您全说了吧……一下子说出来，马上！……我也将说，为何叫您上这儿，到林荫道上……”

他又被抛进对面。

“这难道是真的？”他勉强忍住满腔喜悦道。

“什么——真的？”她问，仔细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喜滋滋的声调。“您想说的是别的什么事吧，而并非我心里想的那件……”她稍显平静道。

“不，就是那件事……我认为……”

“您说吧，别再折磨我！”

“我爱您……”

她瞥他一眼，等待着。

“我们是老朋友，”她说，“我对您同样……”

“不，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我爱是把您当作一个女人……”

她突然直起腰，目瞪口呆，几乎喘不上气来。

“当作世上一个最好的女人！倘若我有权幻想，您哪怕将这份感情分一部分……不，太多了，我不配……倘若您同意，如同我希望的那样……倘若您没有爱上别人，那么……您将成为我的森林女王，我的妻子——那世上便将没有谁比我更幸福的了！……瞧，这就是我想说——而许久没敢说的！我本想把此推迟到您的命名日，但我坚持不了，便来了，为的是今天，在这个家庭节日上，在您妹妹的生日上……”

她两手举起在头上轻轻一拍。

“伊万·伊万诺维奇！”她呻吟着，倒在他的臂弯里。

“不，这并非喜悦！”他闪过一个念头，感到头发在他头上竖起来，“人们喜悦不是这样子的！”

他让她坐到长凳上。

“您怎么啦，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是病了，或是有极大痛苦？……”他保持镇静，几乎平静地问道。

“有极大的痛苦，伊万·伊万诺维奇，我要死了！”

“您怎么啦，您说啊，求求您，发生了什么？您说过，您想同我聊聊；那么，我是有用的……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您吩咐吧，忘了我的蠢话……很好……该做什么？”

“什么也别做，”她喃喃道，“我应该告诉您……可怜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您啊！……您为何要喝我的这杯酒？我的天哪！”她说，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天空，“我既不祈祷，也无眼泪！从哪儿也得不到轻松和任何帮助！”

“哪能啊，韦拉·瓦西里耶夫娜！这是什么话，我的朋友，为何那么深的悲观绝望？”

“何必还要这下打击？没有它，打击就够多的了。您是否知道，您爱上了谁？”她说，用仿佛熟睡的毫无生气的目光望着他，勉强把话说完。

他默不作声，作着各种猜测，又将它们推翻。他扔下胶布雨衣，抹去脸上的汗珠。从这些言语中他看出，他的希望已经破灭，明白韦拉爱上了某人……别的他什么也看不出，无法作什么假设。他沉重地叹口气，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解释。

“我不幸的朋友！”她抓住他的手道。

这句寻常的话语使他的心抽紧了。他感到他确实很“不幸”。他可怜自己，更可怜韦拉。

“我感谢您！”他小声道，还不知道，但预感到一点：她不可能属于他。

“请原谅，”接着他继续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的关爱给了我希望。我是个傻瓜——别的什么也不是……忘了我的建议，像原先那样只给予我朋友的权利……倘若我配的话。”他补充道，最后一句话他放低了嗓音。“我能否帮助您？您好像期待着我的效劳？”

“您可能配！可我配吗？”

“您，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对我来说，将永远那么高不可攀……”

“我已经从这个高处掉落下来，可怜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并且谁也不会再将我抱起……您想知道，我掉落到何处了吗？我们走，您马上就将感到轻松些……”

她摇摇晃晃，轻轻地靠在他臂弯上，领他走上悬崖。

“您知道这地方吗？”

“是的，我知道；那里埋葬着一个自杀者……”

“那里还埋葬着您那个‘纯洁的’韦拉：她已然不复存在……她在那悬崖底下……”

她脸色煞白，说话的声调怀着某种毅然决然的绝望。

“您说什么啊？我什么也不明白……请您解释一下，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小声道，用手帕扇着脸。

她用手撑着他肩膀，欠起身子，停下，聚起力量，然后低头三分钟，时断时续轻声对他说了几句，又坐到长凳上。他脸色煞白。

他突然摇晃了一下，好像失去了平衡，坐倒在长凳上。韦拉在暮色朦胧中看到，他的脸庞如何变得煞白。

“可是我还以为……”他怀着古怪的笑容道，仿佛为自己的意志薄弱而羞愧，并慢慢从凳子上吃力地站起身，“只有熊才能使我倒下呢！”

接着他走近她。

“他是谁，在哪里？”他喃喃道。

这问题使她战栗起来。这在图申嘴里说出来，显得粗鲁而不自然，令人吃惊。她觉得好像不可理解，仿佛他有意对人人都明白的女人感情，毫不怜惜地加以伤害，并且坦率得就连女人们也不会那么做的。“为什么？”她暗自吃惊道，“他应该有某些特殊原因的，是什么呢？”

“马克·沃洛霍夫！”她克制自己，大胆道。

一瞬间他呆若木鸡。随后，他突然双手抓住自己长鞭的手柄，啪的一声将它在膝盖上折断，把木片和银子的碎块扔在地上。

“他也将是如此下场！”他朝她脸庞俯下身子，吼叫道，全身战栗，毛发竖起，像头跃向敌人的野兽。

“现在他在那里吗？”他指着悬崖问。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喘息声。她吃惊地望着他，退到长凳后面。

“我怕，伊万·伊万诺维奇，饶恕我！您走吧！”她惊恐地喃喃道，伸出双手，仿佛防备着他。

“我先杀了他，然后……离开！”他说道，稍稍控制自己。

“您这么做是为我，以便减轻我的痛苦，还是……为自己？”

他沉默不语，望着地面。随后他开始迈着大步来回走动。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教教我，我该怎么办？”他问，依然气愤得直哆嗦。

“首先您得平静下来，说说您为何想杀他，以及我是否愿意？”

“他是您的仇敌，因此自然也是我的……”他声音低得勉强可闻道。

“难道仇敌都该杀吗？”

他低下头，见到脚旁丢弃的长鞭碎片，便俯下身子，仿佛惭愧似的将它们捡起，塞进胶皮雨衣的口袋里。

“我并不抱怨他，请您记住这点。我一个人……有罪……而他是对的……”她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带着如此的苦楚，带着内心如此的痛苦，使得图申蓦地抓住她的手。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经受了太大的痛苦！”

她默不作声。而他同情而又惊讶地望着她。

“我怎么也不明白，”他说道，“‘他没错’，‘我并不抱怨’；在这种情况下，您还想同我说些什么呢？您为何把我叫到这里的林荫道上来？……”

“我想让您知道一切……”

她转过身，默然望着悬崖。他朝那边瞥一眼，然后又望着她，始终站在她跟前，眸中露着疑问。

“喂，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别让我摸不着头绪。倘若您觉得有必要把秘密告诉我……”他在这个词上尽最大努力克制自己，“而这个秘密又同您一人有关，那么请您把整个事件解释清楚……”

“您眼下的脸色，您转向我的特别的目光——我搞不明白。我以为您知道了一切，便想对您问清楚，您头脑里都想些什么……我过于匆忙……但反正一样，迟早我要对您说的……坐下吧，仔细听完我要说的话，然后再厌弃吧！”

他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将脸埋进手掌，听她说。

她向他简要转述了事情经过。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三分钟，然后停在她跟前。

“您原谅了他？”他问道。

“原谅什么？您看到……是我一人的过错……”

“那么……您同他分手了，还是……希望他回心转意，再回来？”

她摇摇头。“我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我们早就有分歧。我永远不再见他。”

“现在我才开始搞明白些，不过还不是全部。”图申想了想说，叹了口气，像头卸了套的犍牛，“我以为您被厚颜无耻之徒骗了。”

“没有，没有……”

“于是您叫我来帮忙；我想，请熊‘帮忙’的时刻到了，而且差点没给您以真正的‘熊那样的效劳’。”他从口袋里掏出长鞭碎片给她看，补充道，“为此我才允许自己向您提出有关名字的无礼貌问题……请原谅我，看在上帝分上，并告诉我其余的问题：您为何向我公开此事呢？”

“我不愿让您把我想得比我本人要好……并对我表示尊敬……”

“您如何做到这一点呢？我不会中止对您所持的看法，永远不会改变，也不可能不尊敬您。”

她的双眸中有某种光芒闪烁一下，随即便熄灭了。

“您想强迫自己尊敬我。您善良而豁达；您怜悯一个不幸而名声败坏的女人……您想扶起她。我理解您的宽宏大量，伊万·伊万诺维奇，但我不希望这样。我需要的是您了解……并且当我把自己的手伸给您时，别把手挪开。”

她把手伸给他，他亲吻了它。他急不可待而忧伤地听她讲。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用克制的几乎是受了很大委屈的声调说，“我不可能强行去尊敬任何人。图申决不撒谎。倘若我向某人尊敬地鞠躬致意——那必定是表示尊敬，不然我决不会鞠躬。我将依然像以前那样向您行礼，而爱嘛——对不起，这是顺便说说——比以前更甚，因为……您不幸福。您像我一样经受了很大痛苦！您失去了对幸福的希望……只是您把您的秘密告诉我却徒劳无益……”他沮丧地、几乎是绝望地补充道，“倘若我并非从您那里得知此秘密，我不会停止对您的尊敬。您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相信这个秘密。它属于您一人，谁也不敢指摘您。”

他勉强把话说完，费力地叹口气，不让韦拉看出这叹息有多沉重。他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显然，这个他原本想为韦拉减轻重负的“秘密”，如今不单压在她身上，而且也压在了他本人身上。他感到痛苦——并想无论如何将此向她掩盖……

“反正一样，我应该今天把这秘密告诉您，当您求婚时……我不能欺骗您。”

他否定地摇摇头。

“对我的求婚，您可以用简短的不回答我。但正如您惠赐我特殊的友谊，那么您便可温和善良地作出解释，说您爱的是另一个人，以便将您赏给我的这个不字，涂上一层金色——全齐了。我甚至不会问——是谁。而那秘密……您应该暗自保存；这里没有任何欺骗。倘若您爱着另一个人，又接受我的求婚……出于害怕或别的目的……这才是欺骗，才是‘堕落’，看来是‘丧失名誉’。但您是永远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不然……”他朝悬崖那边点点头，并悄声补充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是个不幸……错误……”

他勉强说完，怀着熊一般的力量克制住内心的痛苦，免得让她发现他本人的隐痛。

“真不幸！”他喃喃道，“他从悬崖上离去是对的，而您却有罪！真理何在？……”

“反正我得告诉您，伊万·伊万诺维奇。这很有必要，并非为您，而是为我自己……您知道……我多么珍惜您的友谊：向您隐瞒——这对我将是一种痛苦。现在我轻松多了——我能直接望着您的眼睛，我没有欺骗您。”

泉涌似的眼泪使她无法再说下去，用手帕捂住了脸。他自己也差点没哭泣起来，但只是颤抖着，俯下身子，又吻了下她的手。

“瞧，这是另一回事；感谢您，十分感谢！”他急匆匆道，掩饰自己的激动，“您为我做了件大善事，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我见到，您对我的友谊没有因别人的感情而遭受损害，就是说它牢不可破。这是最大的慰藉！将来，当我们俩都平静下来……我将为这一友谊而深感幸福……”

“哎，伊万·伊万诺维奇，倘若能将这一年置于脑后的话……”

“快将它忘了：这就同置于脑后一样……”

“可从哪儿取得忘却和忍受的力量？”

“从朋友们那里，”他轻声道，“其中包括……从我身上……”

她仿佛更自由地吸了口气——好像重又吞下口新鲜空气，觉得她身旁高耸着某种力量，在此人身上将升起一座可信赖的坚固山峰，它能将她掩藏在自己的遮蔽处，并用自己岩石的侧峰护围着她——并非挡住极度的恐惧和身体的危险，而是挡住绝望那最初剧烈的进攻，挡住还在升腾的情欲的祸害，以及失望的极度痛苦。

“我信赖您的友谊，伊万·伊万诺维奇。我感激您，”她抹着眼泪道，“我感到轻松些了……倘若……不是奶奶，我将更轻松些。”

“她还不知道？”他问道，并感到自己的问话中有责备之意，便突然沉默起来。

他低下头，设想这将如何给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以致命一击，但避免在韦拉面前暴露自己的担心。

“您看，今天家里有客人，不能谈。明天她会知道一切的……再见，伊万·伊万内奇，我感到极其痛苦——要去躺一会儿。”

他久久望着韦拉。

“我的天哪！这个沃洛霍夫是个瞎眼大傻瓜——或者是个……老奸巨猾的骗子！”他心想，愤怒得直哆嗦。

“您不吩咐些什么？您是否不需要……”他问道。

“是的，您请娜塔莎明天或后天上我这儿来一趟。”

“那下星期我能来吗？”他怯生生问，“来看看您是否安静下来……”

“您自己安静些吧，伊万·伊万内奇，现在再见吧。我勉强支撑着……”

他同她告别，驾着马车从陡峭的山上飞驰而下，差点没从悬崖上跌落下去。间或，他按照习惯去抓长鞭，但落在他手中的是口袋里的碎片；沿途他将它们扔掉。不过他耽误了渡伏尔加河的时间，便在城里朋友家过了一夜，翌日清早回到了自己家。

六

明天来临。家里又充满喧闹和欢笑。仆人们，厨子们，车夫们——全在忙碌着，奔忙着；一些人准备着早饭，另一些人在套轻便马车，一早起他们又都喝得醉醺醺的。

祖母放玛尔芬卡赴伏尔加河对岸，上未来的婆婆家，她一反常态，不爱说话，有几分忧伤。她没有用训导给她增添麻烦，没有热衷于小题大做的警告，甚至玛尔芬卡来问她，该随身带些什么东西和哪些连衣裙——她都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随你便。”并吩咐瓦西里莎和贴身丫头纳塔利娅将必需的东西准备好，收拾好。

她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未婚夫的母亲玛丽亚·叶戈罗夫娜，并非常严肃地对未婚夫说，让他在那里，在农村，照看好未婚妻，对她保持客气的尊敬，尤其在外人和邻居面前不能太随便，对玛尔芬卡的态度不能像在她面前和在自己母亲面前那样享有自由，免得别人说三道四——总之，不能像在这里那样同她一起到小树林和果园里乱跑一气。

见到维肯季耶夫被这番警告弄得有些脸红，还似乎有点生气，好像显得他不知分寸似的，而他母亲则微微咬着下嘴唇，开始用皮鞋轻轻打着拍子，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连忙换一种友好的口气，爱抚地拍拍“亲爱的尼孔连卡”的肩膀补充道，她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毫无必要，但说出来是出于老婆子教训人的习惯。此后，她轻轻地暗自叹了口气，直到客人们出发，再也没说过什么话。

吃早饭时韦拉来了，脸色苍白，双眸肿肿的没有睡够。她说，她觉得好些了，但头始终还有些疼。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对她很亲切，而玛丽亚·叶戈罗夫娜·维肯季耶夫娜言谈间却向她投去两三次难以猜度的目光，仿佛在问：她怎么啦？没有病为何头疼？昨天她为何没过来吃饭，露了一下面，接着便离开了，图申也跟着她走了，而且他们在黄昏中走了一小时？……

但狡猾而聪明的太太对这些问题没有使出任何别的手腕，它们只是在她的眸中显露了一下。但是，韦拉看出来了，尽管那位将目光由疑问转为了同情。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也看出来了。

韦拉对这些问题漠然处之，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不。她突然低下头，望着地板。

“要是别人问起，我却一无所知！而她是当我面降生的：她是我的孩子！”她痛苦地思忖道。

韦拉脸色苍白，她的脸庞似石头一般；你在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到。生命仿佛变得麻木，尽管她与玛丽亚·叶戈罗夫娜什么都聊，也同玛尔芬卡及维肯季耶夫说话。她关切地询问妹妹，她是否准备了暖鞋，劝她穿上厚呢毛纺连衣裙，建议带上自己的厚毛围巾，并让她在渡伏尔加河时，待在四轮轿式马车里，以免着凉。

赖斯基散步归来，来吃早饭时同样一副古怪而坚毅的神色，仿佛一个人面临一场厮杀，或是别的决定命运的重大事件，而且他对此已经做好准备。有什么事情他已经办妥，搞清，或是作出决定。昨日的乌云已经烟消云散。他那么平静地盯着韦拉，如看旁人一般，也不回避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目光，这又使她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不知有了什么新念头，看上去与昨天不同，说话与昨天不一样，与自己相违。天哪，他们都在搞什么名堂！”她心想。

赖斯基答应维肯季耶夫去他们家待上两天，并对他去打猎捕鱼的建议十分关注。

客人们终于聚集起来。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赖斯基乘车送他们至岸边。韦拉同玛尔芬卡道别后留在家里。

韦拉原先生活往来的世界很窄，如今变得更狭小了。她那与众不同的深沉个性长久以来就满足于她在自己周围所进行的观察和积累的少量经验。不多的几个人替代了她的一群人；别人从许多会面，在许多年和许多地方才能收集到的东西，只容许她在两三个角落，在伏尔加河两边，从对她而言代表整个人类世界的五六个人身上，从她理解力成熟和或多或少形成某种观点的前后几年当中来获取。本能和个人意志为她制定了她暂且还是处女的生活法则，而心灵则向她敏锐指出，哪些人她可以给予一些好感，而不犯错误。

她小心谨慎地给人以好感，不像玛尔芬卡对谁都那么诚实。外人中只有神甫的妻子有点像她的心腹，而对图申，她公开承认并称他为自己的朋友——再没有了。

她并不丧失生活的指路途径，并从细小现象中，从聚集在她周围的平庸人物中，得出并不肤浅的结论，对她四周根深蒂固的痼疾、专制、粗陋的风习，实际运用自己的意志力。

她善于在绣十字花用的这块普通底布上，勾勒出复杂生活那广阔而新颖的图案，其中包括她所不了解的其他要求、思想和感情，但她在普通生活篇章之外，阅读她头脑所渴望和理性所要求的其他篇章，并对此也有所领悟。

她望着自己周遭，并且发现——她看到的并非现有的，而是应该有的和她希望有的事物，并因其不存在，而只从自己四周的普通生活中选取一种活生生的可靠事物，除为数不多的例外，创造与她四周相对立的形象。

如同在个人感情上的寂寞谨慎，她在思想知识领域，其步子同样也是疑虑重重、小心翼翼的。她在老房子的书房里看书，起先是出于寂寞无聊，不加选择，没有系统，从书架上信手取来，后来是出于好奇，最后才怀有浓厚的兴趣。

她很快感觉到，这种在别人头脑里漫游的无目的性和无结果性，缺乏一条指导性线索。她狡猾地引科兹洛夫发表议论，自己几乎从不提问和不流露出她在聆听的样子，尤其是她从不当着谁的面显摆，说她知道这了解那，而周围的人们全狗屁不懂。后来，她怀着检验他观点的目的，将那些书重读了一遍，并发现其中蓄含更多的含义和趣味。应年轻神甫的请求，她给他送去书籍，不作为教会学校的学员，心不在焉地又聆听了他在这个或那个作者影响下所叙述的想法和印象。

所有这些人过后，来了马克——并对她所读过的、听过的、熟悉的所有作品，带来新的观点，对一切，对天上人间的权威，对旧生活、旧科学、旧品德和旧恶习，从头至尾给予彻底大胆的否定。他怀着为时尚早的扬扬得意，出现在她面前，并预感到胜利在望。但他错了。

她十分惊讶地看到这股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新思潮，它思想大胆而不乏引人入胜之处，但她并非庸俗地害怕显得落后，盲目而徒务虚名地扑向它，而且同样刨根问底和小心谨慎地开始仔细观察和谛听新使徒那狂热的布道。

引她注目的，首先是它的不稳定性、片面性和缺陷，仿佛故意捏造谎言进行宣传，耗费精力和聪明才智，出于对自尊心和过于自信的贪婪渴望，而去损害质朴的、显而易见的、已经现成的生活真理，正如她所感觉的那样，仅仅因为它们是现成的。

有时，在对某种新真理的这种绝对热衷中，她看到的只是既无法战胜旧真理，又无法立即投向新真理，而新真理若不靠经验和所有的内心斗争，却相当庸俗地不经斗争，仅凭对一切旧事物的盲目鄙视，而不将旧事物中的善与恶加以区分，是无法立刻掌握的，也无法从没有经过任何检验的新权威们那里，从不知来自何处、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经历、没有证书的新人们那里接受信仰。

她在马克的布道和激情中，好不容易才弄清在旧生活中有某种可靠而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它可依靠，可爱恋，是那么的经久不变，那么的不虚假，为了这经久不变、生气勃勃而可靠的东西，她对旧生活中那些可笑而有害的荒谬变态，对它所有过时的糟粕，也就加以宽恕了。

她为这些荒谬变态备感痛苦，并常常因这些妨碍生活的荒谬变态而感到压抑，并愿意为真理向充满热情的同志、朋友，看来还有丈夫，最后……对她来说不管他是谁，伸出手去——并且大胆地去反对仇敌，消除谎言和欺骗，扫除垃圾和糟粕，将黑暗角落照亮，不听那些陈旧苍老、软弱无力的声音，不但不听特奇科夫之流的，也不听奶奶本人的声音，她在那里无疑是最后一个以旧事物为支撑、违背自己理智的人——倘若可能，也将祖母引向另一条道路。但是，为此需要让她无可挽回地深信，真理就在前面。

她走得并不过于自信，相反，彷徨动摇，怀疑她是否搞错了，那个布道者是否正确，在他那么热烈向往之处，是否果然犹如此光明纯洁、有理性的东西，不仅能使人们摆脱各种旧枷锁，而且能发现新大陆，找到新的新鲜空气，使人比他原来待的地方登得更高，比他原来拥有的更多。

她听惯了他允诺的福祉，读过了他捎来的书籍，向老权威们扑去，暗自领他们来对质，但她既没找到新的生活和幸福，也没发现真理，大胆的布道者所许诺过的、所号召过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现。

可她本人却一直跟随着他，入迷似的渴望了解在这个古怪而又勇气十足的身影后面隐藏着什么。

事情暂时还局限于对活着的大多数人所信仰、所热爱、所期待的一切作无情的否定。马克敌视一切，鄙视一切；但韦拉本人对旧世界中的许多东西也不予承认。没有他，她也了解和看到不正常的社会现象：她需要知道新大陆在哪儿。但她的哥伦布让她看到的并非真理、善和爱情，人类发展和完善那充满活力和激情的理想，只是无数座坟茔，准备吞噬迄今社会赖以生存的一切。这便是法老们干瘪的母牛，它们贪婪地食掉无数肥牛，却未能使自己不再干瘦。

为了真理，他揭露人的丑行，保留人动物体的一面，否认非动物的另一面。在情感上，他只看到许多短时间的幽会和粗俗的享受，甚至从各种为动物所不具、使人变得华丽丰美的幻想中将它们暴露无遗。

他将生命进程本身冒充为生命的终极目标。他将物质分解为一个个组成部分，以为同时也就分解出物质所表现的一切。

他推测现象的规律，却想消灭这些规律所赋予的神秘力量，由于缺乏思维方法和特性，无法了解这一力量，便对它采取否定之举。他阻断进入永恒的希望，否定将一切宗教的和哲学的希望寄托于永垂不朽的可能性，而用天真幼稚的化学和物理学实验，破坏永恒与不朽，想用自己稚嫩的苇秸作杠杆，翻动久远的俗世生活，迫使整个宇宙对宗教的期望，对“风烛残年”的人们的渴望，给予否定的回答。

同时，他否认具有灵魂、拥有不朽权力的人中之人，鼓吹某种真实，某种诚实，某种对最美好秩序和高尚目的的向往，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多余的，正如他所指出的，在那种偶然的存在秩序下，人们在那里，据他的说法，犹如酷热天气中一大群蚊蚋，推搡着，乱哄哄飞行着，滋生着，吸吮着，取暖着，并在生命那无条理的过程中消失着，以便明天让位给另外的一群同类。

“是啊，倘若如此，”韦拉思忖道，“那就不值得提高自己，以便在生命结束之时使自己变得更美好，更纯洁，更善良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几十年的日常生活？为此就该如蝼蚁储备过冬的粮食那样，诚实地积累日常生活能力，而这种诚实乃是狡猾的同义词，这种粮食仅够它有时十分短暂的一生过得温暖舒适……对蝼蚁而言有何理想？需要的是蝼蚁的美德……但是这样吗？证据何在？”

可他要求的不仅是诚实、真理、善，而且是信仰自己的学说，如同另一种学说需要她那样，这种学说允诺她今后永生，并且作为这种允诺的抵押，她在现今就该对一切有所需求的人，登门求助的人，献媚讨好的人，做到有求必应。

除了他身上原有的那些货色，新学说什么也没提供：同样的生活，只是多了屈辱和失望，将来可期望的乃是死亡和腐烂。从旧学说教科书上摘录下自己高尚品德的箴言，新学说沉醉于逐字逐句死抠它们的字句，但并不深入理解其精神及深刻性，并恶狠狠又迫不及待地要求“逐字逐句”地去履行它，对此旧学说早就有所提醒。“新力量”并没有创造出任何别的更美好的人生理想，代替被摈弃的旧理想，留给自己的是肉欲的生活。

她仔细打量和倾听年轻信徒当成新真理、新享受、新启示布道所说的一切，惊讶地发现，在他地道准确的布道中，一切都非新的，它取自同一来源，吸取的并非新人们的东西，他如此夸夸其谈和神秘莫测鼓吹的这一切新思想、新“文明”，其根源皆包含于旧学说之中。

因此，她唯有更强烈地对后者深信不疑，并且确信一个人无论前进多远，都离不开它，只要他别从直道上冲向一边，或是别后退，那么连它的敌人们也将从它那里汲取这一教义，最终，它便是唯一可靠、最完美的人生理想，除此之外留下的唯有错误。

开始令韦拉怀疑的是布道者本人的个性，于是她回避他；甚至在相识伊始听过他两次粗鲁的言谈之后，便将他指给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看，仆人们被责令看管好果园。沃洛霍夫便从悬崖那边绕道过来，自杀者的坟茔使仆人们心存迷信的恐惧，离悬崖远远的。他发现韦拉对自己不信任，便给自己提出任务将它战胜——并且获得了成功。

韦拉，终于对她本人来说，几乎不易察觉地相信了他那片面而表面追求的真诚，并且由不信任而转为惊异与同情。她有时，不过并不经常，甚至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暗自默默地、专心致志地对生活、对人的观察，对大多数人所奉行的准则，是否绝对正确。

她对自己曾赖以生存的一切进行思考——并感到新的不安，新的问题，于是开始更加渴望，更加聚精会神地倾听马克的言谈，同他在田野上，在他跟着她潜入的伏尔加河那边，最后在悬崖底下的小亭子里相会。

在她发现有着明显捏造和诡辩之处，她便以自己的观察、逻辑和意志为武装，与他作斗争，为自己澄清迷雾。怒不可遏的马克跺脚，从自己的主义和权威中筑起炮台，却遇到一道攀缘不上的墙。他暴怒起来，像头“狼”那般龇牙咧嘴，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明眸便是她驳斥的传播工具，而一只坚定而娇嫩的纤手触及他的额头，他一边暗自唔唔发着威，一边却温顺地在她脚旁躺下，预感到在那虽很遥远的前方有着胜利与猎物。

在韦拉毫无准备之处，她便默默听着，机警地注视着——看使徒本人是否坚信自己的学说，他是否具有最牢固的支撑点和经验，或者他只是被巧妙的或闪光的假说所迷惑。他以某种巨大的未来、巨大的自由形象，以取自伊西达 [486]的一切罩布，引诱她向前——他差点没把这个未来看成了明天，召唤她来享受这种生活，哪怕只是一部分，召唤她抛弃自己身上的旧东西，并且相信他，倘若不，那就相信他的经验。“我们便如上帝！”他满含讥笑意味地补充道。

韦拉没有向前走，她斗争着并且不易察觉地、一点一点地亲自转入主动角色：使他回到已经久经考验的真与善的道路上来，首先将他引向爱的真实，人类的而非动物的幸福的真实，而在那里，进一步将他引入她的信仰、她的希冀的深处！……

马克勉勉强强地作了些许让步，听从了她的某些要求：不再做那些怪诞的举动，不再刺激地方当局，在生活方式上变得较为整洁些，不再以恬不知耻招摇过市。

她显得很幸福——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赖斯基所发现的她的心醉神迷便在于此。她觉得，她的力量暂且还只对他的外部生活产生影响，并希望通过不知疲倦的努力，作出牺牲，她将多多少少作出奇迹——报答她的将是一个女人的幸福——成为她所心仪的人的意中人。

她将把一个坚强有力的新人领入社会。他有头脑，顽强，倘若他如图申那样朴实，朝气勃勃，到那时……她的生活便称心如意了。她这辈子也就没白活。那样她将会不知如何是好。

同时，按照自己那充满热情、神经质的本性，她醉心于他的个性，钟情于他本人和他的胆量，他对新的美好事物的渴望——但并不喜欢他的学说，他的新真理和新生活，并依然忠于她那经久不变的旧生活观和旧幸福观。他召唤她去从事新的事业、新的劳动，但除了分发禁书外，她没见到什么新的事业和劳动。

她同意必要的劳动，她头一次为无所事事而怪罪自己，并替自己勾勒了在不远的将来从事普通但实实在在的劳动的形象，并且羡慕利用自己闲暇时间和双手做家务及部分乡事的玛尔芬卡。

她打算不管怎样，一旦从同马克进行的那场难以忍受的斗争中摆脱出来，便分担妹妹的劳动。不久前这场斗争终于结束了，但不是以这个或另一个人的胜利，而是以两败俱伤和永远的别离而告结束。

这一切，都是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赖斯基陪同客人去了伏尔加河对岸之际，在韦拉的头脑里掠过的。

“眼下他在做什么呢，这头狼？”她有时心想，“是否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她没有想周全便战栗了一下。

她打开抽屉，从那里取出一封用蓝色信笺写的、封上的信，那是马克一早通过渔夫给她送来的。她看了一眼，想了想——没拆开便坚决将它重新扔进书桌里。

她将所有别的痛苦全深深藏在了心底。当前面临的是一场同新的不幸的殊死搏斗：祖母会有什么事？赖斯基来得及对她小声道，他将在晚上，屋里没别人时，与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说，免得仆人中有谁发现这开诚布公之后可能给她带来的什么影响。

当赖斯基将自己的预防措施告诉韦拉时，一种不祥之兆令她胸中开始隐隐作痛。她以此估量不祥的程度，并心想最好别活到今晚。

他把一切向赖斯基和图申公开后，稍稍睡了一会儿。她好像平静了些。她扔掉了部分重担，犹如水手们在风暴中抛弃部分货物，以便减轻船只的负担。但最沉重的负担在心底里，她的单桅帆船吃水很深，船的两侧灌满了水，面临新的狂风骤雨，再次进水，船将再也无法浮起。

她想象着扑进赖斯基的怀里，一会儿又扑进图申的怀里，休息了一小时，然后又垂下头。

“没法活了，没法活了！”她喃喃道，来到自己的小教堂，跪着，惊惧地望着圣像。

只有痛苦的叹息声表明，这里不是尊雕像，而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圣像微睁的双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然而又像是没见到她，手指并拢像似祝福，但并没有向她祝福。

她渴求地望着这对眼睛，期待着某种征兆——但没有征兆。她像个死人，悲观绝望地离去。

七

祖母回来后，开始算账，但很快便将所有的女小贩、女裁缝打发走，问起了赖斯基。下人们告诉她，他去了科兹洛夫家一整天。他去那里其实是为了不想在天黑前单独与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待在一起。

她派人去问韦拉，她头还疼吗，是否来吃午饭。韦拉吩咐回话道，头疼好些了，请求把午饭送到自己房间里，并且说她想早点躺下睡觉。

这时，仆人中出了件并不新鲜的事情。萨韦利差点没将马林娜的脊背打断，因为客人们离开的那天清晨，他发现她不在而寻找起来，发现她从维肯季耶夫仆人的住屋里悄悄溜出来。整个上午她藏在顶间阁楼里和菜园子里，最后出来了，以为他忘了此事。

他用缰绳狠命抽她。她在屋子里团团转，抵赖，对天起誓，说这是他的幻觉，是“魔鬼化为她的形象”，等等。但当他扔掉缰绳，抓起劈柴，她便哼哼起来，并在挨了头一顿痛揍后，跪倒在他面前，叫着“她错了”，向他求饶。

她以一切担保，顺便以“自己的生命”发誓，永远不再犯什么过错，倘若再犯，那么便让上帝杀了她，永遭惩罚。萨韦利停下，放下劈柴，用袖子擦着脑门。

“算啦，”他说，“既然你认罪了，向上帝求援，咱便按你的要求放了你！咱也不再与你断绝关系了！”

他朝她挥了下手。

这一切都传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那里，但她只是极其厌恶地皱皱眉头，朝瓦西里莎挥下手，让她别再来厌烦她。

有几位太太登门拜访，来了位伏尔加河对岸的地主和两位城里的客人，并留下吃了午饭。

大家听说韦拉·瓦西里耶夫娜病了，都来探望。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解释道，韦拉前天偶感风寒，待在屋里已有两天，而自己因这一谎话心里觉得不好受，不知道在这场假病的下面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而且她甚至不敢去请医生，因为他马上便会看出韦拉没得病，有的是必有原因的精神上的障碍。

她没吃晚饭，季特·尼孔内奇出于礼貌道，他也“没有食欲”。后来赖斯基来了，脸色有些苍白，同样推辞用餐。他默然坐在桌旁，脸上挂着某种拘谨的神色，好像并没发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偶尔向他投来的疑问的目光。

终于，季特·尼孔内奇并足致礼，吻了下她的手便离去了。祖母吩咐准备好床铺，没看一眼赖斯基。她冷冰冰地祝他“晚安”，感到自己深深受了侮辱，无论在心灵上还是在自尊上。

在她身边，她的亲人们中间，正发生着某件神秘而严重的事情，而他们将她撇在一边，把她当成个陌生人或是个活到头的毫无用处的老妇人。

她并没料想到，是尊敬、害怕和怜惜影响他们将事情公开。

赖斯基对她小声道，他需要同她谈谈，让她无论如何不露声色地打发人们离去。她那吓得呆板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甚至，她的鼻子都发白了。

“出大祸了？”她生硬道。

他犹豫不决。

“没有……”他不坚定道，“以我看——没出大祸……”

“如若依我看——是有的，那就是说出大祸了！”她轻声道，“瞧你脸色煞白，那么你自己也知道，出大祸了。”

她慢慢让人们离去，说她还不想睡，要同鲍里斯·帕夫洛维奇坐一会儿，并将他领到账房。

她将灯放在稍远些的旧式写字台上，罩上灯罩，在自己那把老式的伏尔泰式的安乐椅上坐下。

他们坐在半昏暗中。她低下头，不望着他，等待着。赖斯基开始自己的叙述，尽可能委婉地、小心翼翼地设法向“这件祸事”靠近。

他的嘴唇发颤，舌头时常不灵便，让自己歇会儿，然后聚起力量继续说下去。

祖母毫不动弹，一句话也不说。临近结束时，他的声音轻得勉强可闻。

他离开祖母那里，天已破晓。他讲完话，她站起身，紧张地慢慢挺直身子，接着同样慢吞吞地垂下双肩，低下头，站着，一只手撑着桌子。从她胸腔里冒出来不知是叹息，还是呻吟。

“奶奶！”赖斯基说，她脸上的表情令他害怕，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您救救韦拉……”

“她派人来找奶奶太晚了，”她轻声道，“上帝保佑她！你要保护她，安慰她，随你的便！再也没有奶奶了！”

她迈了一步，他挡住她的道。

“奶奶，您哪能，您怎么啦？”他惊骇道。

“你们再也没有奶奶了……”她站在那里，站在她从安乐椅上站起来的地方，眼睛往下看，漫不经心反复道，“走吧，走吧！”见他拖延着，她几乎怒冲冲叫道，“别再上我这里来……别让任何人来，你来处理一切……原谅我的一切……一切！”

她始终站在原地，如被钉住似的，目光呆滞，神志恍惚。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她不耐烦地朝他挥下手。

“去她那儿，爱护她！奶奶不能，没有奶奶了！”她喃喃道。

她用手做了个颐指气使的手势，让他走。他惊骇地走了出来，脸色苍白，把一切托付给雅科夫、瓦西里莎和萨韦利，自己悄悄地竭力注视着祖母会发生什么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窗户和门扉。

而她机械地重又倒在安乐椅上，仿佛陷入不省人事、死一般的沉睡中，一动不动地待着，直至天明。

清晨，未曾睡觉的赖斯基，还有雅科夫和瓦西里莎见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裙，光着头，没戴包发帽，土耳其披巾搭在肩上，从屋子里出来，用脚推开门，穿过所有的房间，走廊，下楼来到果园里，像尊青铜雕像从台座上站起身，动起来，朝谁也不看上一眼，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她穿过花圃，顺林荫小道往悬崖行去，步子平稳而缓慢，头朝前，望着远方，并不左顾右盼，开始大步从悬崖上下去，并消失在密林中。

赖斯基藏在树后，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她一直往下走，往下走，来到小亭子旁，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赖斯基屏住呼吸，在她后面悄悄靠近。

“我的罪孽！”她说，双手抱头，仿佛在呻吟，接着突然加快步子继续往前，朝伏尔加河走去，并且一动不动地站在河边。

风儿吹得呼呼作响，衣裙裹住她的双腿，吹拂着她的头发，将她肩上的披肩吹落——她都没发现。

赖斯基闪过一个猜想：她想投河自尽，吓得他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

但她慢慢转过身来，迈起大步，在潮湿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赖斯基稍稍自由地吸了口气，当她轻轻迈着大步往回走来时，他从灌木丛后面朝她脸庞瞥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他认不出祖母了。她脸上好像阴云密布，而这阴云便是痛苦，便是他昨晚压在她肩上的那桩“祸事”。他看出，没有一双手能替她摘掉这痛楚。

她说得对：再也没有祖母了。这已经不是祖母，不是那个全家慈爱温柔的母亲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不是马林诺夫卡的女地主，大家住在那里，曾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她也住在那里，曾平安幸福地生活着，她贤明而成功地管理着一个小小的王国。如今却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她似乎并非自己在行走，而是别人的力量在挟持着她。她步子迈得多宽，她将头和肩挺得多直，抬得多高，而双肩上却扛着自己的这件“祸事”！她感觉不到双腿，顺着树林走进陡峭的山崖；披肩从肩上垂下来，一头扫着地上的垃圾和尘土。她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目中流露出那呆板而恭顺的恐惧。

她恰如一个梦游症患者或是个死人，除了“祸事”，其他一切意识在她脸上消失。

他在灌木丛中好不容易才跟踪着她，免得她出什么事。她一直走着，战胜陡峭的山崖，只有一回她用双手支着树，将头靠在手臂上。

“我的罪孽！”她重复道，声音直接从胸腔冒出，仿佛吐出一口气，“难受啊，减轻些吧，我受不了啦！”她喃喃道，随后又挺直身子，往山里走，攀上悬崖，用非凡的力量战胜峭壁，在灌木丛中留下衣裙和披肩的破片。

赖斯基望着这位新的非凡的老妇人，感到十分惊讶与恐惧。“唯有伟大的心灵才能怀着如此的力量，承受沉重的苦难。”他心想，“给她们一对雌鹰般的翅膀，翱翔于蓝天白云下，而双眸将深渊望穿。唯有信神的灵魂才能如这位女性那样承受痛苦——也唯有女性能经受住如此痛苦！”“人类的一半是女人，”他思忖道，“她们拥有推动世界的伟大力量。只是这力量既没有被她们自己，也没有被男人们所理解，所承认，所培植，反遭男人们的压制、践踏，或者窃取，他们既不善于运用这些伟大力量，出于自尊又无法理智地听从它们。而女人们，并不了解自己那固有的、理所当然的力量，却插手男人力量的领域——并因此相互争斗，造成一片混乱。”

“这不是奶奶！”他极度紧张地望着她，思忖道。他觉得她似乎是这些女性中的一员，在那伟大的时刻，当命运的沉重打击在四周降临，当人们需要的并非肌肉那粗笨之力，并非坚强头脑的自高自大，而是心灵力量的时候，她们突然像女英雄般从家庭圈子走了出来——忍受着巨大哀痛，蒙受着损失，坚持不懈而不倒下！

与祖母相对照，他的头脑中闪过历史上一系列女人的幻影。他在她身上见到了那个古代犹太女人，耶路撒冷的贵妇，部落的女首领——她怀着高傲而蔑视的微笑，倾听百姓中流传的神启和恫吓：“王冠将从不知大祸临头的百姓头上摘下”，“罗马人一到，东西抢光光！”她不信，认为耶和华 [487]为以色列 [488]亲手戴在头上的王冠是不可动摇的。但是，当“罗马人一到，东西抢光光”的时刻来到，她便明白不可抗拒的打击来自何方，于是站起身，摘下自己的王冠，默不作声，没有怨言，没有男人们以头撞石，以泪洗刷耶路撒冷城墙的怯懦，只是目中怀着顺从而呆板的恐惧，身穿肥大褴褛的衣衫，在阵亡的王国间蹒跚，朝耶和华之手引导的方向踽行，并且也同此刻的祖母那样，一副受苦受难的神圣脸色，似乎既为自己受到打击，又为自己忍受住打击而自豪。

赖斯基又想起另一位受苦受难的女王，俄罗斯伟大的玛尔法夫人 [489]，她身陷囹圄，受尽莫斯科勇士们的折磨，然在监狱里仍保持着自己的庄严和诺夫哥罗德光荣沦亡那苦难的深重，身体被驯服，但精神不屈，至死依然是该城的地方行政长官，依然是莫斯科的敌人，并且仿佛依然是自由城市那命运的主宰。

另一些受苦受难的女性的灵魂，活人似的在他面前聚拢：一些俄罗斯的女王、王后们，她们按丈夫的意志改变自己的高位，去当了修女，却在修道小室里保持着精神与力量；另一些女王则在决定命运的时刻，站在王国前列，并拯救了它……

怀着同样悲痛的力量，与我们那些摇动天空的巨人们一起走进监狱的，是他们的妻子、大贵族的夫人和公爵夫人们，她们解除自己的显职和爵位，随身带着女性的心灵和万般的美貌，她们至今不知自己犹如此的美貌，别人也并不知晓，她们如火中的黄金，在粗重活儿那烈焰与浓烟中熬炼，服侍自己的丈夫，那些大公和公爵们，承受着他们的和自己的“不幸”。

于是丈夫们，在对他们而言这崭新的美貌面前屈膝，更勇敢地去承受惩罚。他们被劳役和痛苦烧灼折磨得疲惫不堪，却保持着精神的伟大，那不朽之美在考验中发出光泽，犹如那些在地下沉睡千年的伟大雕像，出土后，身上带着岁月的剥蚀，却依旧光采照人，闪烁着伟大艺术大师那永恒之美。

如此伟大的力量——在雷电霹雳的打击下，当四周的一切都轰然倒下时——蓦地，会被一位来自平民的俄罗斯妇女无意识地、犹如宝藏似的在自己身上找到，预感到，而她的茅屋、财物、孩子们已为烈焰所吞噬。

她同祖母、同诺夫哥罗德的玛尔法，同那些王后和大公夫人一样，怀着同样内心隐忍的麻木恐惧，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再没有回眸望一眼烈焰与烟柱，抱着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孩子，搀扶着衰老的母亲，迈着有力的步伐离去，她那畏缩沮丧的丈夫倒在地上，啃着泥土，回头观望，诅咒着大火，她瞥了他一眼，踢了他一脚，催促他前进……

她走着，晒黑的双腿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向前，筋疲力尽，不知会在何处停息或是倒下。她深信，有另一种力量在伴她同行，承担她一人无法承受的“不幸”。

在她那睁大眼睛望着，但什么也看不清的目光里，蕴含着忍受痛苦的力量。脸上燃烧着蒙难者那美和庄严的光芒。雷劈火烧也无法摧毁女人的力量。

赖斯基惊骇地将这些自己在痛苦时刻、因极度的胡思乱想而不请自来的幻象驱赶，而将敏锐的注意力集中在他所亲近的受难的祖母身上，用目光注视着她，竭力想弄清她的内心：她身上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痛苦形象？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王国轰然倒塌，楼变空了，她所珍藏的瑰宝，她的骄傲，她的明珠被人掠走了！她仿佛独自在废墟上踯躅。她的内心也变得空荡荡！幸福的家失去了和睦宁静、引以为豪的安康特性。

现如今，她看到了这王国里一片卑鄙龌龊和荒凉——整个世界令她厌恶。当她停下，仿佛想恢复体力，张大嘴吸口气，使因强烈而紧张的呼吸而干裂的双唇感到清爽些，她的双膝打战；再过一会儿——她便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但不知谁的声音给她以力量，对她小声道：“走，别倒下——你能走到的！”

于是老年人的虚弱无力销声匿迹，她又走了起来。她走到天黑，在自己的安乐椅上坐了个通宵，睡意蒙眬中受着可怕的梦呓和呻吟的折磨，后来醒了过来，并为此而感到惋惜，她身披朝霞又去了悬崖，从那里来到亭子，在倒塌的门槛上坐了许久，将头抵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然后离去来到田野上，消失在伏尔加河流域的灌木丛中。

她偶然在田野上遇见一座小教堂，抬头望见圣像，目中流露比原先更厉害的新的恐惧。她急忙躲到一边。

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条膝盖跪倒在地，她艰难地爬起身，加快步伐，摔倒又爬起来，用披巾将脸遮住，避开救世主的圣像，从一旁急奔而过，呻吟道：“我的罪孽！”

仆人们怕得要命。瓦西里莎和雅科夫跪在教堂里，几乎不出来。瓦西里莎许愿，倘若女主人能恢复健康，她将步行去朝拜基辅的显灵者，而雅科夫则要给本地圣像捐赠一支烫金粗蜡烛。

其他人全躲在角落里，从缝隙中望着女主人如何像个疯子似的在田野上和树林里徘徊游荡。连马林娜也像个失去理智的痴呆女人，到处瞎跑。

只有叶戈尔卡试着嘻嘻哈哈，去招惹女仆们，但她们将他撵走，瓦西里莎称他为“恶棍”。

翌日，祖母没有进食，赖斯基试着朝她迎面走去，拦住她，同她说话，她颐指气使地朝他挥下手，让他走开。

最终，他端杯牛奶，坚定地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她朝他瞥了一眼，像是并不认识他，又看了下杯子，机械地伸出她一只颤抖的手，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慢慢地大口喝起来，很快把牛奶喝得一滴不剩。

“奶奶，我们回家吧，别再折磨自己和我们了！”他央求道，“您会毁了自己。”

她对他挥下手。

“天意如此，并非我自己愿意。上帝的威力所致——就该忍受到底。倘若我倒下了，你们便将我带回……我的罪孽！”她低声道，接着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她朝他转过身。他朝她跑去。

“倘若我忍受不了……死了……”她说道，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低头。

他在她面前跪下。

她将他的头紧靠在自己怀里，使劲吻了它一下，将手放在他头上。

“接受我的祝福，”她说道，“并且亦向她们转致……向玛尔芬卡和……她，我可怜的韦拉……你听着，也向她！……”

“奶奶！”他说道，泪水盈眶，亲吻她的手。

她抽回手，继续前行，在灌木丛中，在岸边，在田野上徘徊。

“教徒的灵魂自有自己的王国！”赖斯基望着她的背影心想，抹掉泪水，“唯有她才为她所爱的人如此痛不欲生，为自己的和别人的过错如此赎罪！”

韦拉的状况还不大好。赖斯基急匆匆地向她转述了与祖母的谈话——第二天，她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一大早便派人来把他找去，并问：“奶奶怎么样？”——代替回答，他把顺着果园和林荫小道正在往田野走去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指给她看。

韦拉扑向窗户，急切望着背负着“灾祸”那沉重的担子，在作长途漫游的祖母。她匆匆一瞥，得以抓住祖母脸上的神色，惊惧得跌倒在地，随即站起身，从一个窗口跑到另一个窗口，目随着祖母，哀求似的双手并拢又伸开。

她本人像野人似的，在老房子空荡荡的大厅里走来走去，身后的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往老式的长沙发椅上扑，往家具上撞。

她急切地想到祖母身旁，又惊恐地停住，在祖母眼前出现，也许便意味着置她于死地。

对韦拉的真正惩罚来临了。当她见到这位不久前还很幸福的老妇人，如今变得衣裙褴褛，面容枯黄，疲惫不堪，见到祖母如何为她备受折磨，凄惨绝望，如何为别人的罪愆，因别人精神上的痛苦而痛不欲生时，她只觉得，仿佛是她朝祖母的生命，朝她最亲近的人的生命，深深捅了一刀。

“她为了什么？她是个圣徒！而我！……”她痛苦道。

赖斯基给她带来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祝福。韦拉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久久号啕痛哭。

翌日傍晚，人们发现衣裙不整的韦拉，坐在大厅一角的地板上。鲍里斯和当天到来的神甫的妻子，几乎强行将她从那里拖起，放到了床上。

赖斯基请来医生，好不容易将她的失常症状解释一番。医生开了副镇静剂。韦拉服下，但并没有安静下来。经常睡着睡着，便醒了过来，问道：“奶奶怎么样了？”

然后重又陷入半睡眠状态。

她没听到可爱的女友在她耳畔的叨叨声，唯有她能知道韦拉的所有秘密，并替她保守秘密，对她言听计从，犹如听从一个强于自己的威风凛凛的人，绝对同意她的思维方式，赞同她的愿望，但是当韦拉头上雷声隆隆，让她去帮助韦拉经受住万钧雷霆和加以安慰时，她却显得无能为力了。

“给我喝水！”韦拉不听女友的嘟哝，轻声道，“别说话，老实待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去打听一下，奶奶怎么样啦？”

晚上也同样。韦拉在半睡眠状态中醒来，经常喃喃道：“奶奶不来了！奶奶不爱了！奶奶不原谅了！”

第三天，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离家出走了，无人看见她是如何从家里出走的。赖斯基无法坚持两个不眠之夜，便躺下休息，吩咐一旦祖母从家里出去，便将他叫醒。

但雅科夫和瓦西里莎做早祷去了，而帕舒特卡见到女主人出去，吓得溜进存放在下屋里的笤帚和扫帚堆中，并在那里睡死过去。其他人都各奔东西溜掉了。

不过，萨韦利看见女主人脚步踉跄，扶住树干，从悬崖上下去了，后来她又穿过了田野。

赖斯基急忙跑去跟在她身后，并从旮旯后面看着她如何顺田野慢慢返回来往家转。她停下，往后顾盼，似乎在与农夫的小木屋告别。赖斯基走近她，但没敢与她说话。她脸上的新的神态让他吃惊。看来，凄凉的感觉替代了易受支配的恐惧。她并没有发现他，仿佛目中看到的只是自己的“不幸”。她确实梦见她的王国如何轰然倒塌，不久的将来它的原地如何一片荒凉。后来，他从她那里得知了她所梦见的可怖梦境。

她环顾村子，见到的并非繁荣兴旺、设施完善的一排排房舍，而是缺乏监督和照管的一排半倒塌的小木屋，是酒鬼、乞丐、流浪汉和窃贼们的巢窝。田地荒芜，长满蒿草、牛蒡和荨麻。

她惊惧地从村子扭过身子，进到果园，停下，顾盼四周，已认不出那两幢房子和庭院。

果园，花圃，菜园——混杂成乱糟糟一堆，凌乱不堪，野草丛生。人不去那里，只有老鹰叼着活生生的猎物，在那里的荒野上将它撕碎。

新楼歪歪斜斜，房基下沉；下房坍塌；一只痴呆的小猫在废墟上爬行，悲哀地喵喵叫，一个带足枷的逃犯在下塌的屋顶下躲藏。

老妇人战栗着，回头看一眼老房子。它一直站在那里历经风雨，当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惊恐地离开这些地方时，它依然阴森森地站着，灰泥剥落，露出深褐色的墙砖。

窗户上没有一块玻璃，窗框腐烂，风儿在倒塌的房间里穿行，将生活的最后一些痕迹撕个精光。

雕鸮在壁炉里筑巢，听不见活泼的脚步声……已经没有她的韦拉，她那时便已去世，只有她的幽灵……顺着退失的、有裂纹的镶木地板上轻快地滑过，将自己的呻吟与风的呼啸声混合在一起，随风疾驰，顺着果园，下到悬崖，进入亭子……

赖斯基见到泪水在祖母脸上慢慢流淌，停下，像凝固了似的。老妇人晃动起来，摸索着寻找支撑，随时都可能倒下……

他朝她扑了过去，并在瓦西里莎的帮助下将她扶到家里，安置在安乐椅上，急忙去请医生。她望着众人，却不认识他们。瓦西里莎痛苦地号啕大哭，跪倒在她跟前。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大妈！”她大声喊叫，“快苏醒过来，快画十字啊！”

老妇人画了个十字，叹口气，打手势表示无法开口说话，让人们给她水喝。

她几乎机械地躺到床上，仿佛不明白她在做什么。瓦西里莎替她脱衣，用温布巾给她围上，用酒精替她擦拭手和腿，最后强迫她喝下杯热酒。医生嘱咐她不必着急，躺下睡觉，并开了方子给了药。

不小心的话语传到韦拉那儿：祖母病倒在床上！她甩掉身上被子，将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推开，想去见祖母。但赖斯基阻止了她，说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睡得正酣，进入了梦乡。

傍晚，韦拉也病倒了。她发烧，说胡话。她整夜折腾，在梦中叫唤祖母，哭泣。

赖斯基张皇失措，最后下决心请来老医生彼得·彼得罗维奇，并向他暗示韦拉的失常，当然没提及原因。他焦急不安地等到天亮，不停地在韦拉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之间来回奔波。

祖母蒙头躺着。赖斯基害怕去看她是否睡熟了，还是始终在竭尽全力克服痛楚。他踮起脚走路，去见韦拉和向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询问她的情况：“她怎么样？”

“不停醒来和哭泣，说胡话！”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坐在床头说。

“我的天哪！”赖斯基说道，回到自己房间，身心交瘁，扑倒在床上，“我是否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突然会落到这样的悲剧，遇到这样的人物？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其真相暴露无遗时，是多么引人注目和可怖，在这样的折腾之后人们怎么还能保持完整！我们在那里，有一堆人，编织着自己的生活和强烈的感情，如同厨子在烹饪精美的菜肴！……”

八

韦拉到翌日清晨尚未见好。热度没退，虽说她也睡了一觉。但她的梦不断被打断，始终处于半睡眠状态。

赖斯基去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并与瓦西里莎一起来到她卧室。

她依然如昨日，一整天以同样的姿势躺着。

“瓦西里莎，你去看看她怎么样？我怕走近她，免得吓着。”赖斯基悄声道。

“是否要叫醒女主人？”

“是的，应该的，韦拉病了……我不知道，是否该去请彼得·彼得罗维奇？……”

他话没说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突然欠起身子，坐在床上。

“韦拉病啦？”她重复道。

赖斯基较自由地吸了口气。

祖母昨天还是死人般僵硬的脸，突然浮现出生气、关切和惊恐。她朝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出去，并在半小时内结束自己的梳妆打扮。

她一脸惊慌不安，迈着急促的大步子，穿过院子，登上楼梯去见韦拉。仿佛从没有过疲惫。生命回到了她身上，赖斯基对她脸上的惊恐，像见到亲朋好友那样高兴。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韦拉房间，将深沉的目光集中在她那睡着的苍白的脸上，并小声对赖斯基说去把老医生请来。这时，她才发现神甫的妻子，见到她疲惫不堪的脸庞，于是将她拥抱，并让她回自己家去休息一整天。

“现在谁也不需要：我在这里！”她说，并在韦拉床边给自己安排了个位置。

医生来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把病因隐瞒，将韦拉的失常巧妙地对他作了解释。医生发现热病症状，给了药，并说，倘若她安静下来，便不必担心会有危险结果。

韦拉迷迷糊糊地服了药，晚上便酣然睡去。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坐在床头后面，把头靠在枕头的另一面。她没睡，敏感地监视着每个动静，倾听着韦拉的呼吸。

韦拉醒来问：“你睡了吗，娜塔莎？”没得到回答，便闭上了眼睛，但又带着痛苦的叹息不时睁开，只有记忆和意识使她注意到她的境况。

她急于沉入自己的睡梦中，夜晚使她觉得像个黑漆漆的、可怖的牢房。

深夜，她开始动弹，要喝水。枕头后面伸出一只手把饮料递给了她。

“奶奶怎么样？”她睁开双眸问，又闭上眼睛，“娜塔莎，你在哪儿？到这儿来啊，干吗总是藏着躲着？”

没有回音。

她深深地叹口气，重又打起瞌睡来。

“奶奶不会来了！奶奶不爱我了！”她从睡梦中醒来片刻，忧郁地喃喃道，“奶奶不会原谅我了！”

“奶奶来了！奶奶爱你！奶奶原谅你！”她头上响起声音。

韦拉从床上跃起，扑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奶奶！”她叫道，把头埋进她怀里，差点昏厥过去。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将她放到床上，也躺下，将自己花白头发的头与这头浓密深色的秀发挨在一起，那头秀发披散在韦拉苍白美丽、痛苦疲惫的脸上。

韦拉在自己母亲的怀里醒来，无言地流着眼泪，痛哭得全身抽搐，倾诉着自己的忏悔、懊悔、痛楚和突然迸发的所有精神上的强烈痛苦。

祖母默然听着这号啕大哭，用手帕抹去她的泪水，不妨碍她哭泣，只是将她的头紧紧搂在怀里，拼命亲吻她。

“您别爱抚我了，奶奶……抛弃我吧……我不值得……将您的爱与爱抚给妹妹吧……”

作为回答，祖母更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妹妹已经不需要我更多的抚爱，可我需要你的爱——别离开我。韦拉，别再躲避我，我是个孤身无靠的老媪！”说着自己也哭泣起来。

韦拉用自己全部力量抱紧她。

“我的母亲，请宽恕我……”她喃喃道。

祖母用亲吻堵住她的嘴。

“别作声，一句话也别说——永远！”

“我没有听您的……上帝为您惩罚了我……”

“你说什么哟，韦拉？”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突然打断她，吓得脸色煞白，又变成那个在森林和沟壑里游荡的疯婆子。

“是的，我以为我一个人的意志和智慧，一辈子都足够了，以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自由地舒口气。显然，使她惊恐不安的是某种别的想法或打算。

“你比我聪颖，读的书也更多，”她说，“上帝赐给你许多机敏——但你不如奶奶经验丰富……”

“现在……我也有了些经验！”韦拉心想，把脸靠在她膝上，“带我离开这里，韦拉不复存在。我将是您的玛尔芬卡……”她悄声道，“我想离开这座老房子，去您那里。”

祖母默不作声地爱抚她。

两个脑袋一动不动并排躺在一起，无论是韦拉还是祖母，都不再说话。她们相互紧偎在一起，在黎明前相拥相抱地睡去。

九

早晨，韦拉起床，热度和寒战已退，只是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她在祖母怀里尽情痛哭了一场，已然消灾去病。医生说，已无大碍，但吩咐这几天不能出屋。

一切又恢复原先的秩序。韦拉的命名日，按她的意愿不显眼地过了。玛尔芬卡以及维肯季耶夫都没有从那边过来。派了个信使去到他们那里，说是韦拉·瓦西里耶夫娜身体欠佳，足不出户。

图申送来封充满敬意的信札表示祝贺，并请求准许前往。

给他的回复是：“请稍候数日，我尚有微恙。”

从县城里来的所有人，都被以过命名日的女主人有病为借口，予以谢绝了。只有女仆们不管怎样依旧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自己花花绿绿的连衣裙，系上五颜六色的绦带，抹上了丁香油香膏，而马车夫和仆役们又喝得一醉方休。

韦拉和祖母开始相继处于某种新的状态中。祖母没有用任何假装的宽宏大量去惩罚韦拉，虽然她显然无法像赖斯基那样，如此轻松地接受女人生活中这一果敢的尝试，亦并不那么流露出那种无言的蔑视，以此来鄙视这种“错误”“不幸”，或是叫作“失足”，这是纠缠在人们观念中那种旧道德上过分严峻的态度，它甚至无须弄清“失足”的原因。

祖母和孙女，两人相互严肃地对视着，很少说话，要说也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日常琐事，但在相互交换的目光中进行的却是整个无声的交谈。

两人仿佛在相互观察，却害怕开始说话。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无论是对“失足”的辩护，还是宣告无罪，均不置一词，显然，她什么亦不愿提及，并且也想让韦拉竭力将一切忘掉。

她只是加倍抚爱，但并非刻意而为，并非虚假伪善，其目的仅仅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判断或是掩饰自己的情感。她确实变得更温存，好像韦拉在说出真心话之后，甚至在说出这一过失之后，使她觉得更可爱更贴心了。

韦拉看到了这不加修饰的率真，但她并不因此而觉得轻松些。她期待和希望的，是严厉的审判和惩罚。譬如，假若祖母将她赶走一年半载，打发到一个最遥远的村子去，而她本人将设法把由于对韦拉的信任和爱而被欺骗被侮辱的感情平息下去，并且最终饶恕了她，将她召回，但依然很长时间不接纳她，不表示出自己对她的爱，不给她以爱抚和温情，直至韦拉在几年内用全部力量磨炼自己的头脑和心灵，使自己收回爱这位母亲的权利——只有那时，她才能感到安心，只有那时，赎罪或是至少忘却过去的日子才会来临，倘若真的如赖斯基所断言的那样，“时间将从生活中抹去一切”的话。

“能全抹去吗？”她忧伤地想。时间未必能抹去她所有的痛苦，如今它们一桩接一桩相继出现，先在一起盯着她的脸，接着便给自己以打击。

她已经遭受几次打击，眼下正忍受着最可怕的痛苦，而她的内心还隐藏着最不幸的痛楚，这谁也不知道，时间也未必能将它抹掉。

她竭力不去想它，此刻她只想着如何使祖母将痛苦忍受下来，减轻对她的打击。

她深深理解祖母的这一沉默，理解她对自己表现出的新的温情，同时尽力发现向她偷偷投来的某种目光，但并不清楚该对它们作何解释。

祖母正在受着痛苦的折磨——这很清楚。由于悲痛，她变了模样，时而拱着背，脸色焦黄，平添了许多皱纹。但是，与此同时，当她望见韦拉，或是听她说话时，会突然挺直身子，目光发出那种温情的光芒，仿佛她只是现在才发现韦拉并非原先的韦拉，原先的孙女，而是比孙女更亲的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更亲呢？韦拉心想，也许是祖母如今宽恕了她，因为她那颗女性深情的心流露出怜悯。她舍不得惩罚可怜而痛苦的已表示悔过的孙女——于是她决心用基督教的仁慈抵销她的罪孽。

“对，不能再有别的推测，”她平和地想，“可是，我的天哪，承受这样的仁慈，这样的施舍——是何等的痛苦啊！摔倒了，却没有希望站起来——不仅在旁人们面前，甚至在这位奶奶、自己的母亲面前！”

她看来会比从前对她更加关怀备至，更加宠爱她，但那宠爱，如同别人宠爱一个受天性或命运捉弄、可怜的疯疯癫癫的白痴，甚或更糟些——像一个道德上堕落的不幸的兄弟，人们抛给他一点点怜悯的施舍！

自尊，人的尊严，受尊敬的权利，自尊心的完好无损——所有这些全被彻底摧毁！将装点人的这些鲜花从花冠上揪光，人几乎变成了一个物件。

一般，人们都同情地望着一个堕落者，并用沉默来予以惩罚，如同祖母——对她的那样！无论何时，一个人，但凡有过合乎人性的自尊，有过自己应受尊敬的意识，有过傲岸不群的性格——他都无法再活下去。

她听到过一些风流韵事的例子，记起人们对堕落者宣判过什么样的审判，以及这些不幸的人所受到的公开打击和惩罚。

“我有什么比他们更好些？”韦拉心想，“可是马克却使她相信，赖斯基同样也说，过了这条……‘卢比肯河’ [490]，便将开始另一种更美好的新生活！是啊，是新生活，不过，是何种‘更美好的’新生活啊！”

祖母怜悯她，就因为这一点便可以去死。于是，往往是，祖母喜欢她，以她为自豪，承认她有思想自由和行动自由的权利，相信她，让她自由自在。但这一切都失去了！她欺骗了祖母的信任，没有自尊自爱站稳脚跟！

在亲人圈子里，她是个乞丐。亲人们把她看作一个堕落的女人，扭身走掉，表面上是出于怜悯，暗地里却高傲地想：“你永远别想再站起来，可怜虫，别想同我们站在一起，看在耶稣面上，接受我们的宽恕吧！”

“那有什么，我接受，看在耶稣分上，我容忍！但我要的不是宽恕，而是愤怒，是雷霆……又是自高自大！哪里是容忍？容忍意味着——忍受贞节女人责备的目光，在这种目光下长年累月，一辈子不敢抱怨。我不！我将经受一切：图申和赖斯基充满怜悯心的宽宏大量，奶奶掩饰着的惋惜，也许是迫不得已的鄙视……奶奶会鄙视我的！”她思忖道，躲避着祖母的目光，凄婉地默然待在自己屋里，忧愁得全身战栗不已。每当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怀着深切的温情……或如她所觉得的那样，怀着深深的怜惜望着她的时候，她便扭过脸，或是把目光垂下。

此刻，她像平日那样想象，在没同马克相遇前，她纯洁、迷人，她的生活充满韵致——在那个不祥的夜晚之前，她的生活安逸平静……她不禁战栗了一下。

原来，她对别人的评价并不采取轻视态度。正如马克所说的，她甚至连在“笨蛋”面前跌一跤，都会觉得心里难受。她思慕他们对自己的惊奇，她开始可惜如今已失去的众人的崇拜！

“唉，那时哪怕‘库尼贡杰’指点我一下也好啊！”她怀着凄楚的幽默想道。

她想祈祷，又无法做到。她将祈祷什么呢？她只得在雷霆来临之前恭顺地低下头，遭受它的打击。她低下头，忍受“鄙视”的重担，如同她所思忖的那样。

表面上，她一切显得很平静，但她的眸子凹陷，苍白的脸庞没有红晕，再也没有优雅的步态，往来的自由。她瘦了，明显受尽生活的煎熬。

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她让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回家去，自己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与祖母一起进餐，每当祖母专注的目光凝视着她，或者温情而柔和地与她说话时，她便把头低下。她变得更加忧悒，并且急于去完成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用语言或目光所表达的每个愿望，比帕舒特卡还显得温顺。

在家里，好像见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话语。她走路很轻，像幽灵似的，需要什么，悄声请求，不直接看任何人的眼睛。她什么事也不敢吩咐。她仿佛觉得瓦西里莎和雅科夫看她时充满怜悯，叶戈尔卡则毫无礼貌，十分放肆，而女仆们则个个满含嘲讽。

“瞧，这便是‘新的生活’！”她思忖道，她在瓦西里莎和雅科夫的目光前垂下双目，遇见叶戈尔卡和女仆们则迅速把头转向一旁。其实，家里除了赖斯基，任何人都什么也不知晓。可她总觉得，人人对她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她从所有人脸上都看出了自己的秘密。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边观察韦拉边思量，而且好像也传染上了她的忧伤。她同样几乎与谁都不说话，很少睡觉，很少管事，既不接见管家，也不搭理来询问粮食事务的商人，对家里事也不作吩咐。她坐着，手撑着桌子，头埋在手掌里，独自一人久久待着。

无论是她，还是韦拉，她们俩都离不开赖斯基。他心灵的朴实，性格的温和，每句话里流露出来的真诚，爱唠叨的坦率，最后是想象力的奔放——所有这些都有点儿取乐和吸引着她们俩。

有时候，他甚至迫使她们露出笑容。但是，他竭力想完全驱散乌云般笼罩在她们俩和全家人头上的痛苦，却徒劳无益，无济于事。他发现，无论是他的尊敬，还是祖母的温情，都无法使可怜的韦拉恢复原先的朝气、自尊、自信、智慧和意志力。这使他本人都深感忧伤。

“奶奶鄙视我，她爱我是出于怜悯！我没法活下去，我会死的！”她对赖斯基小声道。他跑去找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向她转述韦拉新的痛苦。令他可怕的是，祖母竟然心慌意乱，听到韦拉这些低声的呻吟，却找不到力量去安慰她，脸色惨白只顾去做祈祷了。

“你也去做祈祷吧！”有时她顺便对她小声道。

“您替我做祈祷吧——我不能！”韦拉答道。

“哭泣吧！”祖母道。

“欲哭无泪！”韦拉答道，于是她们默然分手，各自回房。

赖斯基同样离不开她们俩，成了她们的朋友。在他眼里，韦拉与祖母像两个圣者，高高挺立，他聚精会神地捕捉她们的每句话，每个眼神，不知该当着谁的面感动得落泪。

他那座和谐美丽的雕像，在韦拉身上完结了。而在旁边，在祖母身上又出现另一座雕像——坚毅刚强、像古希腊罗马雕像那样端正美好的女人雕像。那尊雕像用激情和考验的烈焰净化自己，达到自我认知和泰然自若，而这尊……

她身上这种智慧和力量的源泉来自何处？她还是个处女啊！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对他而言，祖母曾是个谜。他徒劳地寻找过解答。

两人都恳求赖斯基永远留在这里，结婚，成家。

“我害怕，我坚持不住，”他答道，“想象力又要求理想人物，而神经则要求新的感觉，寂寞无聊将把我活活吃掉！艺术家有什么样的目标？创作——便是他的生命！……再见吧！我很快便将离去。”他平淡地说完自己的话，这使她们俩更感痛苦，自己也觉得忧伤，并在忧伤之后还有临近的空虚和寂寞无聊。

祖母陷于自己的忧郁中。韦拉暗自被痛苦折磨得精疲力竭，日子一天天过去。韦拉的忧愁经常不断，难以消除，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忧伤随着她关注韦拉的程度，而愈益增强。

韦拉生病期间，她在老房子过夜，躺在韦拉床对面的长沙发上，守护着她的睡梦。但几乎总是发生那样的事情，两个女人都想暗中守伺对方，结果却发现，双方都没睡觉。

“你睡不着吗，韦罗奇卡？”祖母问。

“睡着了。”韦拉答道，闭上眼睛骗祖母。

“您没睡着吗，奶奶？”韦拉问，同样抓住祖母正在看她的目光。

“现在刚睡醒。”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朝另一侧翻了个身。

“没法活！没有安宁，永远也不会有！”韦拉暗自难过道。

“不，痛苦你是摆脱不掉的。上帝命你折磨自己，然后才能将它消解……”祖母心想，深深叹了口气。

“您何时带我去您那儿，奶奶？”

“结过婚，等玛尔芬卡走了……”

“我现在就想过去，我在这里没法住下去，睡不着觉……”

“再等等，等身体稍稍复原些……”

韦拉不再作声，她不敢坚持。“她不会接受的！”她心想，“她鄙视我……”

十

翌日，在这样的一个不眠之夜之后，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一早便派人去叫季特·尼孔内奇。他急匆匆地赶来了，并且带来大西瓜和菠萝做礼物，为顺利摆脱威胁她和“非常好的姑娘”韦拉·瓦西里耶夫娜的疾病和失常而感到高兴，开始没完没了的行并足礼，大献殷勤，那雪白衬衣的皱褶，南京土布做的米黄色裤子，带金扣子的蓝色燕尾服和甜丝丝的微笑，显得色彩斑斓，大放异彩。

“我初次在秋季穿上毛衣了，祝贺我吧，”他说，“是亲爱的鲍里斯·帕夫洛维奇的礼物……”

他朝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瞥了一眼，突然惊得发呆，神色惊惶。

她身穿女毛皮上衣，用一条三角围巾罩住头，默默地对他做了个跟她走的手势，将他领到果园。在那里，坐在韦拉的长凳上，她与他谈了两个小时，然后转过身子，望着自己的脚底下，回到家里，而他没跟她走，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回到自己家，吩咐近侍收拾好行李，派人搞来几匹驿马，去了自己的庄子，那里他已多年未去探察了。

赖斯基顺路去看他，吃惊地听说这条消息。他去找祖母，祖母说，他庄子里有些什么事，不太安宁。

韦拉比任何时候更忧悒。她更经常地随便往长沙发上一躺，望着地板，或者在老房子的屋子里来回走动，脸色苍白，眼睛四周一圈黄斑。

此刻，她额头上便出现一条清晰的线条——未来皱纹的迹象。她在镜中望着自己，忧郁地苦笑。有时她走近书桌，那里有封没拆开的蓝色信笺的信，她抓起钥匙，又惊恐地走开。

“去哪儿？何处能避开整个世界？”她思忖道。

如昨天那样，今天的白天延续到了晚上，也许还将如此延续下去到明天。黄昏来临，黑夜来临。韦拉躺下，将蜡烛吹灭，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她想忘却一切，睡熟，但毫无睡意。

黑暗中，在她想象中出现了某些斑点，比黑暗本身还黑。一些黑影在窗户的微明处令人不安地掠过。但她并不害怕，神经已然麻木，哪怕犄角旮旯里冒出个鬼魂站在她面前，或是有个小偷或杀人犯溜进房间，她也不会吓昏过去，即使有人对她说，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她也不会惊惶不安。

她继续朝黑暗注视，望着漂移过来的波纹状黑影，望着在黑暗中凝聚的黑魆魆斑点，望着像在万花筒中不停旋转变化着的某些圈儿……

蓦地，她仿佛觉得，她的房门开始一点点打开，瞧，还吱吜响了一下……

她支着胳膊肘，眼睛盯着门。

露出点光亮和一只挡着灯光的手。韦拉不再看，把头放到枕头上假装睡熟。她看见这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提着盏手提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将宽大斗篷式女外衣从肩上滑落在椅子上，轻轻走到床边，身上穿件宽大的白色连衣裙，没戴包发帽，像个幽灵。

她把灯放在韦拉床头后面的小桌上，自己在对面的卧榻式沙发上坐下，动作那么轻盈，当她将灯放在桌上时，竟然没发出砰的响声，坐下时卧榻也没有吱吱作响。

她凝视着韦拉，韦拉闭上双眸躺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手托腮帮，目光很少从韦拉身上移开，忍住叹息，轻轻地减轻胸部的负担。

过了一个多小时。韦拉突然睁开眼睛。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凝神望着她。

“你没睡着，韦罗奇卡？”

“睡不着。”

“为何？”

沉默无言。韦拉注视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脸庞，发现她脸色苍白。

“她忍受不了打击，”韦拉心想，“无法再装下去，真相暴露在外……”

“奶奶，为何您晚上也来折磨我？”她轻声道。

祖母默默望着她。

韦拉对她报以长久的凝视。两个女人用眼神进行交谈，并且好像相互理解。

“别这么盯着我，您的怜悯会杀了我。最好将我从家里驱逐出去，而别将蔑视一点一滴地表露出来……奶奶！我感到难以承受的沉重！请原谅，而倘若不能，那就随便往哪儿将我活着掩埋了吧！我真想投河自尽……”

“韦拉，为何你舌头说出的话，并不完全是你头脑所想的？”

“可您为何缄默不语？您头脑里在想什么？我不理解您的沉默，我因此而备受折磨。您有话想说，可您不说……”

“韦拉，说出来难受啊。祈祷吧——并在不言之中理解奶奶……倘若可能的话……”

“我试着祈祷过，但不行。祈祷什么？祈求速死？”

“把一切都忘了，你还愁什么？”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道，再次试图安抚韦拉，从卧榻上移坐到她床上。

“不，忘不了！我的罪过记在您的目光里……它们一直在说……”

“说什么？”

“说不能再活着，说……一切全毁了。”

“你并没有能够读懂奶奶的眼神！”

“我将死，我知道！只是快些，哦，快些吧！”韦拉说着，朝墙扭过脸去。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轻轻地摇摇头。

“不能再活下去！”韦拉心灰意懒地坚决重复道。

“可以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深深叹息道。

“在……这之后？……”韦拉朝她转过脸，问道。

“在这之后……”

现在，韦拉无望地叹口气。

“您不知道，奶奶……您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朝她俯下身子勉强听得见地喃喃道。

韦拉迅速而全神贯注地朝她瞥了一眼，又瞥了一次，两次，然后凄然倒在枕上。

“您是圣人！您从未处过我的境地……”她说，好像在自言自语，“您是个遵守教规者！”

“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勉强听得见地喃喃道。

“人人有罪……但不是像我这样的罪人……”

“是这样的……”

“什么？！”韦拉突然支着胳膊肘欠起身子问道，目光和声音里充满恐惧。

“像你一样的罪人……”

韦拉双手抓住她的女短上衣，脸庞紧贴着她的脸。

“你为何要诋毁自己？”她战栗着，几乎低声嘟哝道，“是为了安慰和挽救不幸的韦拉？奶奶，奶奶，你可别说谎！”

“我从不撒谎，”老妇人勉强克制住自己，小声道，“这你知道。现在我会撒谎吗？我是罪人……是罪人……”她说，慢慢跪倒在韦拉面前，并把灰白的头低垂在她胸前，“你也宽恕我吧！……”

韦拉吓呆了。

“奶奶……”她喃喃道，吃惊地瞪大眼睛，仿佛复活了似的，“这可能吗？”

突然，她用力将老妇人的头紧紧搂在胸前。

“你干吗？为何对我说这些？……别作声！把自己的话收回去！我没听见，我将它忘了，把它当作自己的谵语……别为我而折磨自己！”

“不行，这是上帝的旨意！”老妇人跪在床边，低头道。

“起来，奶奶！……到我这儿来！……”

奶奶在她怀里哭泣。

韦拉也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你为何要说……”

“该说！他吩咐我要收敛，”老妇人指着天空道，“请求孙女的宽恕。韦拉，首先请你宽恕我。这时我才能宽恕自己……我徒劳地想回避秘密，与它一起死去……我以自己的罪孽毁了你……”

“是你拯救了我，奶奶……从绝望中……”

“也救了自己，韦拉。上帝将会宽恕我们，但他要求心灵的纯洁！我原以为我的罪孽已被忘却，被宽恕。我默不作声，让人们觉得像个遵守教规的人，不对！我在你们中间好像是口‘涂上油漆的新棺材’，可里面却藏着没洗刷过的罪孽！于是它便在什么地方在你的罪过中暴露出来！上帝以此来惩罚我……你就真心诚意宽恕我吧……”

“奶奶！对自己的母亲难道可以用‘宽恕’这个词吗？你是个圣人！没有另一个这样的母亲……我要是了解你……我会不听从你吗？……”

“这是我的另一桩可怕的罪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打断她，“我保持沉默，并且没使你……离开悬崖！为此，你母亲会从棺材里找到我，我感觉到了——我一直梦见她……眼下她就在那里，在我们中间……你就宽恕我吧，已故的人啊！”老妇人说，朝天伸出双手，发疯似的四面顾盼。韦拉身上一阵战栗。“你也宽恕我吧，韦拉，母女俩都宽恕我吧！……我们将做祈祷！……”

韦拉使劲扶她起来。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沉重地站起身，坐到卧榻上。韦拉递给她香水和清水，给鬓角蘸上点水，给她服了几滴镇静剂，自己坐在地毯上，往她双手上洒亲吻。

“你要知道，没有任何不暴露出来的秘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整理下自己的衣裙，开口道，“四十五年了，只有两个人知道：他和瓦西里莎，我还以为我们全将带着秘密死去。可是瞧，它暴露出来了！我的天哪！”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仿佛处于癫狂状态，她站起身，双手合十，并朝救世主圣像伸出手去，“倘若我知道这个雷霆不知何时会打到另一个人……我的孩子身上，我那时就会在广场上，在大教堂前，在人群中忏悔自己的罪孽了！”

韦拉吃惊地听着，瞪大眼睛望着祖母，不敢相信，犹豫不决，想知道一切地探究她的每个眼神和动作，这是否英雄主义的举动，是否宽宏大量的打算——挽救她这个失足者，扶她站起来？但是老妇人的祈祷，下跪，眼泪，提及韦拉死去的母亲……不，任何一个女演员都不敢演这么一场戏，而祖母她又是那么诚实而正直！

韦拉开始觉得胸中暖洋洋的，心中轻松些了。她心里已经暗自挺立起来，仿佛从梦中醒来，感到身上生命的浪涛重又川流不息，宁静如友人般在轻叩她的心灵，感到这心灵犹如一座漆黑衰败的神殿，被灯火照亮，重又充满祈祷和希冀。墓穴变成了花坛。

她身上的鲜血开始在血管里自由流淌；远处渐渐接受中断了的进程，犹如一块损坏的、被工匠修复的钟表又开始走时。人们又将对她友好相待，大自然又将为她闪烁美丽。

明天，她起床时将变得精神饱满，生气勃勃，平静稳重，她将见到一张张最喜爱的脸庞，将相信赖斯基所说的话，她将是他最好最富诗意的梦想，此话一点不假。

图申将依然为她的友谊而深感自豪和幸福，并会如他曾亲口所说的那样“更加爱她”。

如今，她和祖母将不再是奶奶和孙女的关系，而是两个亲密平等、形影不离的朋友。

她甚至在对祖母说话时开始无意识地像赖斯基那样，以你相称，她与赖斯基谈话时敞开心扉，忘了那个冷冰冰的您，而且一直保留着这个权利。

只是现在，在忏悔之后，她才理解了祖母对她的这种更加强化的温情和爱抚。是啊，祖母是把她那无法忍受的痛苦担在了自己年老的双肩上，用自己的罪愆抹去她的罪孽，并不认为她“丧失了名誉”。丧失过名誉！这个公正、聪颖、世上最温情的女人，这个爱所有人，如此虔诚地履行自己一切职责，从不得罪任何人，欺骗任何人，将全部生命献给他人的女人——这个受人尊敬的女人，曾经“失过节，丧失过名誉”！

那么，她，韦拉，也应该成为祖母这样的人，将全部生命献给他人，用责任感，用无止境的牺牲和劳动，开始“新的”、不同于将她拽到悬崖底下去的那种生活……热爱人们、真理和善……

这一切旋风般在她头脑里掠过，仿佛将她吹到九霄云外。她，像一个被除去脚镣手铐的罪犯，内心里变得更加自由。

她蓦地站起来……

“奶奶，”她说，“你宽恕了我，你爱我甚于所有人，甚于玛尔芬卡——这我都看见了！可你是否看出，是否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倘若我不是那么强烈地爱你，我便不会那么痛不欲生了啊！我与你互不了解有多么久啊！……”

“现在你知道了一切，请听听我的忏悔——并且严厉谴责我，或是宽恕我——那么上帝也将宽恕我们……”

“我不想听，也不该听，我不敢！为了什么？……”

“为了我现在忍受的那件四十五年前就该经受的事情。我隐瞒了自己的罪孽！你熟悉他，鲍里斯也认识他。让孙儿来嘲笑白发苍苍的老库尼贡娜吧！……”

祖母激动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怀着宗教徒似的狂热决心摇晃着脑袋。

她重又像回廊上那幅家族肖像中的老妇人，神态严肃高傲，神色庄重自信，一张饱受痛苦却傲然不群的脸庞。在她面前，韦拉只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小姑娘，胆怯地望着她的双眸，暗自将自己刚激发起与生活作斗争、尚显稚嫩的力量，同老人在长期生活斗争中久经考验的力量作番衡量，显然后者仍很强大，坚不可摧。

“我并不了解她！我那备受称赞的‘智慧’在她那深渊面前，算得了什么！……”她思忖道，急忙去帮助祖母——阻止她做忏悔，让不必要的沉重痛苦离开她那备受煎熬的灵魂。她跪倒在祖母面前，抓住她的双手。

“你自己感到，奶奶，”她说，“你现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辈子也无法报答你。别再继续往下走；你对自己的惩罚到此为止！倘若你一定想，我便把有关你过去的话悄悄告诉哥——并让它永远封闭起来！我见到了你的痛苦，那你为何还用忏悔残酷折磨自己？审讯完成——我不再接受它。不该由我来听你的忏悔和审讯你——只让我把你的神圣白发奉若神明，并祝福终生！我不会听的：这是我最后的话！”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叹口气，然后将她拥抱。

“那就这样吧！”她说，“我接受你的决定，把它当作上帝的宽恕——并感谢你对我这头白发的容情……”

“现在我们走吧，去你那边，我们俩都该休息了。”韦拉说。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几乎双手抱着她来到楼里，让她躺在自己床上，自己卧在她身边。

当韦拉在她怀里身子暖和过来，静静入睡后，祖母小心翼翼地起身，拿起提灯，用手给韦拉的眼睛挡着光亮，好几分钟照着她的脸，感动的目光注视着这苍白秀美的前额、闭着的眸子和犹如由大师之手雕刻出来的那白色大理石般纯净清秀的线条，以及线条中蕴含的深切的平和、宁静。

她放下灯，替熟睡的韦拉画了个十字，嘴唇轻触下她的前额，在床边跪下。

“对她发发慈悲吧！”她几乎狂暴地祷告道，“倘若你依旧充满怒气，那就把怒气从她身上移开，把打击落到我那白发苍苍的头上！……”

祷告后，她在熟睡的韦拉旁久久坐着，然后在她身旁躺下，用自己的双手围着她的头。韦拉有时醒来，朝祖母睁开双眼，重又闭上，半睡半醒地越发把脸紧贴在她胸前，仿佛想更深地钻进她的怀抱。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它，寂静重又降临在马林诺夫卡上空。被意外灾祸妨碍的生活，犹如河流受石滩阻挡，重又冲过障碍继续流淌，越显平稳。

但在这寂静中，缺少了无忧无虑。无论是户外的大自然，还是人们身上，仿佛都覆盖上了秋意。人人都若有所思，凝神思索，寂静无声，人人都散发出一股凉气，笑容、笑声和欢乐从人们身上飞走，恰如树叶从树上飘落。折磨人的悲痛已然摆脱，但原来生活的色彩和音调全已改变。

韦拉与祖母间形成了一种紧密而不用言语表达的关系。自从那晚的相互忏悔之后，虽然相互安慰，但并不互相放心，两人都疑问地、多少有点不信任地望着远处，替未来担心。

这整个如地震般突如其来、动摇她内心世界的惊慌不安，是祖母自己制造出来的吗？——韦拉问自己，并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眼神中去猜测，她是否会习惯并非原先的而是另一个韦拉，她对她所期待的新的、未知的而并非她所指望的那个命运，能安之若素吗？她是否会不知不觉暗自抱怨韦拉的一意孤行扰乱了自己老年人幸福的睡梦？心灵的泰然和宁静何时才会回到她身上？

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也在竭力猜测韦拉的未来，她是否会忍受俯首听命顺从的十字架？因为在她看来，那是命运为赎罪而加在她身上的。被打掉的傲气和低首下心的自尊，是否会损害她那年轻娇嫩的力量？她的忧郁能治愈吗，是否会变成慢性疾病？

祖母机械地重新接受统治自己王国的权力。韦拉热心地去干那些繁忙的家务事，尤其关心玛尔芬卡的嫁妆，并往那里投入自己的兴趣和劳动。

根据她的智慧和能力，她期待着生活和时间可能给予她的某种正经劳动，但下决心并不回避发生在她身边的任何事情，不管它多么普通和细小——她发现，轻视细小琐事，并在虚假的等待或想象出某种虚幻的新劳动和新事情的幌子下，隐藏着的大部分是懒惰或无能，或最终是病态而可笑的自尊心——对自己的评价超过了自己的智慧与能力。

她拿定主意，“事情”是不能靠想象出来的，而是靠各种情况的力量在特定时刻依次推出的，并且，以这种自然而然的途径诞生的事情，才是重要和必需的。

所以，必须机灵地留意四周，看是否有空着未办的事情，在它之后还将依次轮流出现别的事情，而不必去追求什么磷火，或者去追求赖斯基所说的那种“幻景”。

更不该懈怠地抄着手，沉溺于“怡然自得的幸福”之中和长久的“游手好闲”中，而无所事事。

她的脸色比原先更苍白，目光里少了些光芒，动作也不那么灵活。所有这些可能都是突然得上的热病所致，周围的人们也如此认为。在众人面前，她举止自然平常，她缝啊，拆啊，与女裁缝们闲谈，填清单，记账，完成祖母的委托。谁也发现不了什么。

“小姐复原了。”仆人们说。

赖斯基同样也发现了她身上的可喜变化，见她有时若有所思，有时则捕捉到她流下的晶莹泪水，便猜想这只是她躲开灾祸和可怕事情的痕迹。他感到很满意，他自己的忐忑不安也随着所有障碍和激情，所有疑惑、角逐和忌妒从记忆中的消失，而越来越减弱和平息。

由于祖母的坚决要求（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本人不能亲口说），韦拉只是向赖斯基转述了关于祖母恋情那含糊其词的迹象，恋爱的对象是瓦图京，而有关“罪孽”她却只字未提。但是对赖斯基而言，这种半信任的言辞未能解开谜团——祖母哪会有这种事，在他眼里，祖母是个老姑娘，她能够汲取力量，并非怀着少女的坚强，而是勇敢地忍受住，不仅是自己的——“不幸”的重担，而且还安慰韦拉，将她彻底从精神破灭和个人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而她显然做到了这点。她是如何获得支配韦拉头脑和信任的权力的？他觉得纳闷——祖母更让他惊讶，而这种惊讶是他不由自主表露出来的。

他对她的态度都带有深深的敬意和柔情，带有不露声色的顺从。原先用可笑的嘴仗对她言语进行的反驳，如今让位给对她的每句话、每个愿望和意图那彬彬有礼的尊重。甚至在他的举动中也表现出拘谨，几乎达到胆怯的程度。

当她的面，他不在沙发上半躺半坐；她走近他时，他起身站立；她去散步时，他顺从地跟着她去村子和田野，耐心地听她对经济所作的说明。一切方面，甚至在他对祖母的细小态度上，都渗透着由这位有着强大精神威力的女性无意中唤起的某种惊奇。

而她，理智而庄严地承受起自己的和别人的重负，在微不足道的人们俯首倒下的地方，站稳了脚跟，完成了功勋，并且在他面前，渐渐地重又变成一个普通女人，埋头于生活琐事，仿佛将自己的能力和气魄重又掩藏起来——直至出现这种情况，甚至谁都怀疑，她怎么突然间成长起来，成了个女主角，完成了什么样的功绩。

在不胫而走的某种不可解的乌云过去后，仆人们中间有着一种困惑莫解的沉重感。人人安静下来。听不到喧闹声、骂人声、笑声，小丫头们还把叶戈尔卡赶走，全都变得安安静静的。

瓦西里莎处于特别困难的境地。她和雅科夫，正如已经说过的那样，曾经许过誓愿，倘若女主人恢复知觉和健康，他要向本地圣像捐赠一支烫金粗蜡烛，而她则要步行去基辅。

一天，雅科夫从女主人拨给他的灯油费里取了几枚买蜡烛的钱，一大清早便悄悄离开了院子。他在做晨祷时将那支许愿的蜡烛插在了圣像前。

但是，他发现他从家里取出的钱还有剩余。他从教堂出来，连续不断画着十字，并去了镇上，将剩钱留在了那里，脸颊和鼻子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两腿轻飘飘地”回家来。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意外遇见了他。老远便闻到了酒味。

“你怎么啦，雅科夫？”她惊讶地问，“你这是为何……”

“我有福得享啊，太太！”他答道，十分虔诚地往一旁点了下头，双手握成掌窝状交叉在胸前。

他也告知瓦西里莎，说他“有幸”还了愿。

瓦西里莎瞥了他一眼，并且突然间变得不知所措。她同样“许过愿”，并且直到此刻都在小姐们身边忙忙碌碌，为婚事做准备，许愿的事儿都没记起来。

可突然间雅科夫已经还了愿，况且只需一个早晨就回来了，满心虔诚的快乐！可她许的愿却是去趟基辅啊！

“我将怎么去，没有力气。”她说，抚摸着自己的身子，“我几乎没有骨头，一身肥肉！我可走不到——老天爷饶了我吧！”

她确实是一身肥肉。她带着这身肥肉在自己屋里待了三十年，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围着酒瓶子，足不出户，只是轻轻地在小姐们身边走动和上储藏室。她只喝咖啡和茶，吃面包、土豆和黄瓜，即便在开斋期 [491]，也只是吃点鱼。

她去找瓦西里神甫，请求解决她的疑难。她听说，因身体虚弱，仁慈的“神甫们”甚至可以完全解除许的愿，或是以别的来替代。“用什么替代呢？”她问自己，一旦瓦西里神甫允许她替代的话。

她说了因为什么她许了愿，并问她该去吗。

“你既然许了愿，怎么能不去呢？”瓦西里神甫说，“该去！”

“可我是因为害怕才许的愿，我以为女主人要死了呢。可她三天后起来了。这样我为何还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呢？”

“是啊，去基辅，这路可不近！瞧，问题就在于此，答应了，接着又往后缩！”他数落道，“这不好。既然不愿意，就不该允诺……”

“神甫，愿望是有的，就是没力气，一身肥肉难受极了——去趟教堂，连呼吸都困难。我七十岁了！倘若女主人在床上躺上三个月备受痛苦，给她授过圣餐，涂过圣油，而上帝因为我那有罪的祈祷而让她病愈了，那是另一回事，这样我哪怕爬也要爬一阵儿的。可她病了不到一礼拜！”

瓦西里神甫现出笑容。

“那怎么办？”他说道。

“我另许个愿。不能更改吗？”

“改个什么呢？”

瓦西里莎想了想。

“我让自己过斋节，一辈子肉不进口，直到死。”

“那你喜欢它吗？”

“不，看着都讨厌！早就与它疏远了……”

瓦西里神甫又现出笑容。

“怎么能这样，”他说，“要知道，替代难做到的许愿，该用同样难度的或更难的才行，可你却挑了个更容易的！”

瓦西里莎叹了口气。

“有没有一件什么事是你最不愿完成的——你想想！”

瓦西里莎想了想，说是没有。

“喏，那就该走着去基辅！”他决定道。

“倘若不是一身肥肉，我倒是乐意去，去朝拜上帝嘛！”

瓦西里神甫思索一下。

“怎么让你减轻些呢？”他出声地思忖道，“你喜欢什么，都食用些什么食品？”

“茶，咖啡——还有加蘑菇和土豆的稀汤……”

“你喜欢喝咖啡？”

“非常喜欢。”

“那就这样——把咖啡戒了，不再喝！”

她叹口气。

“是啊，”她心想，“这果然很难：同走着去基辅也差不多！”

“那我吃什么呢，神甫？”她问。

“吃肉。”

她瞥了他一眼，看他是否在笑。

他果然笑眯眯望着她。

“要知道你可是不喜欢肉的，喏，那就作出牺牲吧。”

“这算什么好处：它是斋日禁食的荤食，神甫。”

“你就在斋期食用它们吧！那好处便是少长些肉。给你半年期限：忍着吧——就算你还了愿。”

她十分担心地离开了，并从翌日开始顺从地完成新的允诺，叹息着，将鼻子从清晨给女主人送去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那儿移开。

还有马林娜也出了不好的事情。还在女主人病前，她突然变得性情孤僻，心事重重，在暖坑上闲躺了一星期，后来便干脆躺倒了，声称身体不好，起不了床。

“上帝在惩罚你！”萨韦利说，哼哼着，替她裹上暖和被子。

瓦西里莎报告了女主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吩咐请来巫医梅拉霍利哈老婆子，仆人们和其他下人都是去她那儿治病的。

梅拉霍利哈给病人作了仔细检查，悄声告诉瓦西里莎，说是马林娜的病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马林娜便被送进二百俄里外的邻县门诊所。

萨韦利亲自将她送去，回来后，仆人们将他围住提出各种问题。他想说什么，但只是瞥了大伙一眼，额上的皮肤抬得比平日还高，伸出粗手指做了个手势，接着啐了口痰，不加理睬，迈过门槛进了自己的小贮藏室。

过了一个半礼拜，玛尔芬卡同未婚夫和他母亲从伏尔加河对岸回来了，比去时还高兴、幸福和健康。他们俩都胖了，带来了自己的笑声、活力、喧闹、奔跑和愉快的交谈。

可是刚在家里待上两小时，他们发现大家对他们那叽叽喳喳的真情流露，没作任何反应和嘉许，便胆怯了，安静下来。他们的笑声和愉快的交谈，犹如在空屋子里那样，在大伙周围响起忧伤的回声。

某种愁云弥漫着一切。连鸟儿也不再飞临玛尔芬卡给它们喂食的台阶。燕子、椋鸟和小树林里的所有居民都飞走了，伏尔加河上空也见不到了仙鹤。所有猫儿都四散跑掉，不见踪影。

花儿枯萎，花匠将它们扔掉，楼前，代替花坛的是一圈圈翻松的黑土，一片片灰白的草皮和一条条空空的畦垄。一些树包上了粗蓆。小树林因落叶而变得越来越光秃。伏尔加河本身变黑了，准备结冰。

但这是大自然！这本身并无意义，而只是给人们增添了一丝忧闷。可是瞧，“大伙儿都怎么样了，包括全家？”玛尔芬卡问，朝四周打量，困惑莫解。

玛尔芬卡的小窝，她楼上的房间，失去了自己的欢乐氛围。那里同韦拉一起出现愁闷的缄默气氛。

玛尔芬卡目中噙满泪水。为何一切全变了？为何韦罗奇卡从老房子搬了过来？季特·尼孔内奇在何处？为何祖母不责骂她玛尔芬卡：她去做客一星期，却在那里待了两周，祖母为此甚至未置一词？不再喜欢她了？为何韦罗奇卡不像从前那样独自去田野和小树林了？为何人人都如此闷闷不乐，相互不说话，不再像去河对岸前那样逗弄她的未婚夫了？祖母和韦拉为何沉默寡言，什么也不说？全家都怎么回事儿？

有些问题他们好歹回答了几句，安慰一下玛尔芬卡。另外一些问题则用沉默来回避。

“韦拉搬了过来，”他们对她说，“是因为老房子那边她房间里的炉子坏了，不保暖。”

“季特·尼孔内奇制止村子里的混乱去了。”

“韦拉不去散步，是因为她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差点得了热病。”

玛尔芬卡听到“热病”一词，事后大吃一惊，哭泣起来。

她问：“奶奶和韦拉怎么默不作声，为何奶奶一次也不骂她，是否意味着不爱她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捧住她两边的脸颊，沉思着叹口气，亲吻她前额。这使玛尔芬卡更觉忧伤。

“我们骑马来着，尼古拉·安德烈伊奇订购了一副女用马鞍。我一个人坐小船玩，自己划船，同农妇们一起去小树林！”玛尔芬卡对祖母道，希望她别为此而责骂自己。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好像责怪地摇摇头，但玛尔芬卡看出这是假装的，她心里在想别的事，或是想离开，坐到韦拉身边去。

玛尔芬卡感到忧伤，嫉妒她对姐姐的关心，但不敢说，只得偷偷哭泣。这未必不是玛尔芬卡最大的痛苦，以至她也不由得接受那弥漫在马林诺夫卡及其居民头上的那种沉闷而了无生气的基调。

她同维肯季耶夫一起默然坐着，没有说什么悄悄话。以前他们总是故意可着嗓门交换自己的秘密。已经极少极少能叫赖斯基来同她随便闲聊，或是让维肯季耶夫像过去那样逗她发笑，使她怎么也忍俊不禁，无意间笑出声来，但接着便感到害怕，朝四周张望一下，闭上嘴威吓他。

这种沉默、拘谨和忧伤的声调也并不合维肯季耶夫的天性。他开始背地里唆使母亲去求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允许将未婚妻领走，重新上科尔钦诺，直至十月底举行婚礼。令他高兴的是，随之而来的是既容易又很快地得到了同意，于是年轻的一对，如燕子般快活地啁啾着，离开寒秋，双双飞往那暖和而充满阳光和笑声的自己未来的巢穴。

但是，祖母发现玛尔芬卡挺伤心，便尽可能将她的注意力从各种猜测和想法上引开，亲切地对待她，使她放心，让她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地离去，并答应亲自去她那里，“倘若她在那里举止得体，表现机敏的话”。

赖斯基去了趟季特·尼孔内奇那里，将勉强活着的他领了回来。他人瘦了，脸色枯黄，勉强能走动，只是当他见到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见到了她和自己置身的环境，坐在桌旁，餐巾塞在领结后面，或是挨着她的安乐椅，坐在靠窗的凳子上，端着她斟的一杯茶——他才一点一点清醒过来，开始像一个玩具被人夺走、又突然失而复得的孩子那样高兴起来。

蓦地，他开心得笑了起来，用餐巾挡住，情绪激动地搓搓手，站起身，不知何故向在座的所有人鞠躬致意，且十分艰难地咔的一声碰了下脚跟。而当大家都笑他时，他比众人更厉害地笑起来，取下假发，狂暴地抚摸自己的秃顶，或是替代帕舒特卡，爱抚地拍拍瓦西里莎的脸颊。

总之，他有点傻头傻脑，第三天才完全清醒过来——这时，他已经像其他人一样，变得沉静而若有所思。

马林诺夫卡的家庭圈里又增添了一名成员。赖斯基有一天突然带着科兹洛夫来吃饭。对一个被狄多娜 [492]抛弃的丈夫，哪儿也不可能给予他比这儿更诚挚、更殷勤好客的接待。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以女人的知情达理，不让他发现她知道他的痛苦。通常在这些场合，她都用不自然的沉默来迎客，而对他却用开玩笑的方式，于是大家也都仿效这种语气。

“列昂季·伊万诺维奇，你这是怎么啦（她早已对他以你相称），把我们全给忘了？鲍里斯说我没本事宴请你，说你不喜欢我的饭菜：你对他说过吗？”

“怎么会不喜欢？我何时对你讲过？”他严肃地对赖斯基道。

大伙儿全笑起来。

“哦，您存心！”科兹洛夫说，勉强一笑。

他已经得以克制自己的痛苦，开始意识到当着众人必须沉住气，以虚假的彬彬有礼来掩饰自己的苦楚。

“是的，我很久没上您家里来了，我妻子……去了莫斯科……见见亲戚们，”他轻声道，望着脚底下，“这样我也就未能……”

“那你就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一个人在家里多寂寞……”

“我等着她……怕我若不在家，她便不回来。”

“他们会让你知道的，要知道她回来必定会经过我们这里。只要她一进镇子，我们立刻便能看见。从老房子的窗口能见到大路上的来往车辆。”

“确实如此……从那里看得见去莫斯科的大道。”科兹洛夫眼睛一亮，抬眼望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道，有点儿高兴起来。

“真的，搬我们这里来……”

“好吧，我大概会……”

“说实在的，列昂季，我今天就不放你走，”赖斯基说，“我一个人闷得慌；我同你一起搬到老房子里去，等玛尔芬卡结过婚，我便要离开。你留在奶奶和韦拉身边，将是她们的首席大臣、朋友和护卫。”

他望着大家。

“好啊，敬谢不敏，只是别有什么烦扰之处……”

“你怎么不害臊……”祖母开始道。

“对不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吃吧，别说空话了；你的汤要凉了……”

“我真是想吃了！”他突然道，拿起勺子笑了，“我很久没吃什么东西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某处，可能是莫斯科大道吧，机械地吃着汤，后来又吃了给他端上的另一盘大馅饼，接着是一盘肉，默默地吃完了全部午餐。

“你们这里真安静，真好！”吃过午饭他说，望着窗外，“还有绿荫，空气又新鲜……听着，鲍里斯·帕夫洛维奇，我要将藏书重新搬到这儿来……”

“好啊，好啊，哪怕是明天，它们可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成……”

“不，不，现在我要它有何用！我搬来是想照看它，不然这个马克又会……”

赖斯基像鸭子似的满屋子叫了一声。韦拉没有从绣品上抬起头，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开始朝窗外张望。

赖斯基将科兹洛夫领到老房子，看他的房间，祖母吩咐下人替他摆张床，晚上生上炉子，并立刻按上窗框。

科兹洛夫急忙朝窗户跑去，寻找那扇能见到莫斯科大道的窗子。

十二

雾蒙蒙秋天里的一天，当韦拉用过早餐，正待在自己房间里埋头干活，全神倾注地用针给细纱胸衣打褶时，雅科夫给她递上一封由一个“小男孩”捎来的蓝色信笺的信，说是嘱咐他等候回信。

瞥见这封信，韦拉仿佛惊呆了，一时间没有从雅科夫手中接过信，随后接过它放在桌上，简短道：“行，你走吧！”

雅科夫一走，她往顶针上哈了口气，想继续干活，但她的双手蓦地同活计一起落在了膝上。

她用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将脸捂住。

“何等的惩罚啊！这种残酷折磨是否有终结之时？”她绝望道。

接着她站起身，从抽屉柜里取出原先没有拆开的那封信，将它们放在一起，重又以自己的姿势坐下，双手捂住脸。

“怎么办？当我们已经永远分手时，他还能等到什么回信？难道他还想叫我出去？……不，他不敢！……可是倘若他叫我出去呢？……”

她战栗一下。

她探察一下自己的内心，窃听她能给他的希望给予什么回答，便重又战栗一下。“这一回答无法说，”她心想，“从我这里永远也打听不到！”

她望着这有着熟悉笔迹的蓝色信函，并不急忙拆开——倒并非因为怕看，并非因为对“猛虎”的牙齿感到恐惧。她仿佛从一旁望着，看这条“蟒蛇”现在如何从她身边爬过，按赖斯基的说法，它不久前还可怕而令她窒息地盘成一团，闪闪发光的鳞片不再令她目眩。她转过身子，因另一种而并非原先的感情而战栗起来。

她因这封信而感到窒息，突然间，当被斗争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她已经永远挣脱它——并将自己身后的那座桥烧毁之时，它却要把她带到深渊的另一边。她不明白，他怎么可以写信呢？他本人为何还不早早跑开？

他要是知道，悬崖上面发生了何等急剧的转折，他当然不会再写信来。应该通知他，送信的人还等着……难道看看信？……是的，应该！……

她一下子从两封信上撕去火漆，开始读先前写的头一封信。

“难道我们果真不再见面了，韦拉？这难以置信。几天前这也许还有意义，可是现在这对我们俩都是沉重的无益牺牲。为了达到幸福，我们持续不断地奋斗了一年多——而当幸福来临时，你却头一个跑掉了，可反复强调永久的爱情的正是你本人。这合乎逻辑吗？”

“合乎逻辑吗！”她停住，轻声重复道。然后仿佛克制住自己，继续往下念。

“已经准许我离开，但我现在不能将你撇下，这样不诚实……你可能以为，我得意扬扬，已经轻快地离开了：我不愿你这样想……我不能留下是因为你爱我……”

她那只持信的手落在膝上，过一会儿她慢慢地往下读：

“……还因为，我本人也处于患热病状态。我们将会幸福的，韦拉！你要相信，我们的一切斗争，我们的一切没完没了的争论只是一具情欲的假面具。假面具一经消失——我们便不再有什么可争论的。你所希望的无限的爱情：许多人都曾向往过，但这是不存在的……”

她停了一会儿。

“他指的是无限的狂热！”她心想，并怜惜地一笑。接着往下读。

“我的错误在于，我向你预报了这一真理：生活本身会使我们发现它的。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触及你的信念；我们不需要它——当前需要的是情欲。它有自身的规律；它嘲笑你的信念——将来还将嘲笑无限的爱情。眼下它战胜了我，战胜了我的计划……我向它屈服，你也屈服吧。也许我们俩一致行动，我们便将轻易摆脱开它，趁着没出事赶快离开，而独自离开艰难而又糟糕。

“我们都无力改变信念，正如我们无力改变本性，而我们俩又不会装假。这既不合乎逻辑又不诚实正派。应该各方面都开诚布公和志同道合；我们做到了第一条，但没能达到志同道合；因而，只得缄默不语，不管信念而成为幸福的一对；情欲并不需要信念。我们将默然不语和幸福不已。我希望你会同意这一逻辑。”

她双唇上又显露出某种恰如苦笑的神情。

“他们大概是不会让你同我一起离开的，况且也不能！只有疯狂的情欲会使你对此充满激情，我并不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你并非一个心目中只有家庭小圈子的没头脑女人，而我也不是个小男孩。或者为了下决心离开，你得有另一些与我相同的信念，而且因此，你在心目中要有另一种未来，较之你和你的亲人们所期待你的大相径庭，却同我所拥有的一模一样的未来：不确定的，未知的，居无定所，或是没有‘窝’，没有家，没有财产的未来。我承认，我无法动身。因此，我应该作出牺牲，也就是我想现在就作出牺牲，并且正在作牺牲。倘若你希望得到奶奶的赞许——我们便在教堂举行婚礼，并且我将留在此地直至……一句话，时间无限。韦拉，我做了一切，并将实现我所说的一切。现在该你做了。记住，如果我们现在分手，这将像是一场愚蠢的喜剧，你在那里将轮到一个不惹人喜欢的角色，倘若赖斯基知道了，他头一个嘲笑的便是你。

“你瞧，我把一切都向你预告了，就像那时预告的那样……”

她用手做了个像是不耐烦、几乎是绝望的动作，并且漫不经心地读完最后几行。

“等待致我的女房东谢克列捷娅·布尔达拉霍娃的回信。”

韦拉好像看得有些疲惫。她冷淡地放下信，又拿起另一封刚才雅科夫给她捎来的信。

信是用铅笔匆匆写就。

“每天我在悬崖下踯躅徘徊，等候你对第一封信的回音。此刻我偶然得知你在家里身体不适，因此哪儿也见不到你。韦拉，来吧，倘若病了，快些写上两句话。我可以到老房子来……”

韦拉吓得停下，然后急忙读完结尾：

“倘若我今天收不到回信，”信上接着写道，“明天五时我将在亭子里……我该尽快决定：是走还是留下？你来哪怕说一句话，告别一下，假如……不，我不信我们现在已经分手。无论如何，我等着见到你，或是得到回信。倘若你病了，我将亲自偷偷走进……”

“我的天哪！他还要在那里，在小亭子里！……威胁要来……送信的人还等着……‘蟒蛇’还一直绵亘着！……一切都没过去……一切都未死去！”

她迅速掀开小柜的木板，取出几张信笺，提起羽笔，蘸一下墨水，想写信——但不能。她的双手直哆嗦。

她放下笔，又将头俯在手掌里，闭上眼睛，集中思想。但思想无法集中，忧愁和心跳使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把手贴在胸口，好像想遏止疼痛，又拿起纸笔，一会儿便放下了。

“我无法写，没力气，喘不上气来！”她往自己手上洒花露水，使脑门和太阳穴有清凉感——又看了看信，先是第一封，再是另一封，将它们扔在桌上，反复道：“我不能，我不知从何开始，写什么？我不记得我曾如何给他写信，原先都说了些什么，用何种语调……全忘了！”

“送信的人等待何种回音？我只有一种回答：我无法写，没力气，头脑里一片空白！”

她下楼，滑过走廊，找到雅科夫，吩咐他对小男孩说，让他走，回信以后再说。

“可以后什么时候？”她问自己，慢慢回到楼上，“今天天黑前我是否有能力给他写信？写什么？还是那句话：‘我无法写，我什么也不想，心中寥落……’而明天他将在那里、在亭子里等候。失望的等待会使他激怒，他将用枪声反复召唤，最终他将同仆人们，同奶奶发生冲突！……我该亲自去，告诉他，他干得‘不光明磊落，不合情理’……对他不用讲什么宽宏大量：这，狼是不会懂的！……”

这一切在她头脑里飞驰，她时而抓起笔又放下，时而想亲自去，找到他，将这一切告诉他后，扭身就走——并像过去那样，抓起大披肩和三角头巾，急匆匆地跑向悬崖。眼下，她同当时那样，双手徒劳地寻找着大披肩和三角头巾。所有的衣物都从手中掉落，她疲惫不堪，坐倒在沙发上，不知怎么办。

去告诉祖母？祖母会做到所需的一切，但这两封信函会使她很伤心：韦拉想避免发生这样的事。

去告诉表哥鲍里斯，委托他去结束马克的期望和幽会企图。赖斯基——是她真正的最亲近的朋友和保护者。但是他身上那热烈的激情或是“心情”，那勃发的情欲，“情欲在想象中的反映”，无论什么，是否都已过去了？倘若过去了，韦拉推理道，也许有充分理由，那么，是否是因为争斗和角逐消失，周遭的一切都平息下来的缘故？倘若爱欲主角的出现，重又在赖斯基身上激起已经平息的恼怒和火气，记起所受的侮辱——那么他便无法忍受这个大公无私的调停人角色，反倒会欲火中烧，变成另一个危险角色。

图申！对，他能担当此任，不会出错，并且有可能达到目的。可是这将使图申与情敌面对面在一起，让他去与一个人接近，此人曾在背地里顺便摧毁了他对幸福的希冀！

她想象，这位将她奉若神明的朋友，当他同狼陷阱里的主角会面时，还必须忍受些什么，此人乃是她道德堕落的谛造者，是她未来的破坏者！他该用何等的意志力和自制力，才不致使他们在悬崖底下的会面成为狼与熊的相遇？

她否定地摇摇头，但还是决定不向图申隐瞒这些信函，不过在她悲剧的结尾，她不愿得到他的任何同情，无论是出于他内心的怜悯，还是因为她在请求图申协助的同时好像是在抱怨马克。“而她是不会指责他的……决不会！”

因此，除此之外她无人可求了！她曾在这三人身上寻求过保护，不使自己陷入绝望的境地，如今她在继续寻找渐渐失去的自信，心灵上感到重新出现的平和。

再有几周几月的平静、忘却和友好的抚爱——她便将渐渐恢复健康，并开始新的生活。然而她迟迟不向他们伸出信任之手——已经不是出于自傲，而是出于怜悯，出于对他们的爱。

但长久等待也不可能。明天又将送来书信，她再不回答，他便会亲自登门……

噢，怎么行呢！倘若灾祸已然无法避免，她心想，那就两害相权取其轻——把信交给祖母，让她决定做该做之事。祖母同样不会出错，如今她们彼此理解。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她给图申写了一封信。同样那几页纸，同样那支羽笔，半小时前还拒绝为她服务，如今却顺从地为她工作。手指迅速地写下了两行字。

“如果可能，明天清晨请来一趟！很久没见到您了——我想见见。我很寂寞。”

她派普罗霍尔将便函送去，让他把它送到码头渡船上，交给每天进城来的图申的仆人，让他们带回“德莫克”。

原先，韦拉掩藏起自己的秘密，陷入沉思，不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内心世界，避开交往密切的人们，总觉得自己比周围的所有人都强。现在正相反。一个人的力量，头一次遇到沉重考验，却原来毫无作为。

她因自己的傲慢自大而受到了惩罚，并突然感到自己在风暴来临之际是那么的束手无策，而当风暴过去，她又成了个孤立无援的可怜孤儿，像孩子似的向人们伸出双手。

原先，她好像出于慈悲，只将信任赐予自己的一个心腹女友，神甫的妻子。这是她随心所欲使然，使她无意中失去了朋友。如今她低着头，抑制住傲气，开始寻求帮助，感到身旁人人都比自己强而有力，他们的聪明才智都胜过自己孤芳自赏的意愿。

韦拉常常把自己每天生活的琐碎细节、日程、事件、感觉、印象，甚至情感告诉自己的女友，也把自己同马克的关系和盘托出，却向她隐瞒了这悲惨的转折，只是说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永远分手了——不过如此。神甫的妻子到底也不知道悬崖下的故事，并且认为韦拉的病是由于分手的绝望造成的。

她也像爱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那样爱玛尔芬卡，但她爱她们俩，好比爱孩子，有时好像是把她们当作交谈者。在生活的平静时刻，她又会去召唤纳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将日常生活琐事的细枝末节向她详细转述，而那位又会向她小声地唯唯称是，将她的孤独感冲淡。

但在决定命运的不幸时刻，韦拉将会去祖母那里，会派人去找图申，会去敲表哥鲍里斯的房门。

眼下她便去敲这三人的门了。

十三

她将两封信揣在口袋里，若有所思地轻声来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跟前，在她身边坐下。

她刚去看过婚床，与女裁缝一起量了做枕头需用多少细纱、花边，正坐在自己那把安乐椅上。

她朝韦拉瞥了一眼，然后又突然瞥一下，并将不安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出什么事了，韦拉，你心绪不佳？”

“并非心绪不佳，而是累了。我从那边收到两封信，是……”

“是从那边？”祖母重复道，脸上变色。

“一封早已收到，一直没拆开，另一封是在今天。瞧它们，你看看吧，奶奶。”

她将两封信放在桌上。

“干吗让我看，韦罗奇卡？”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勉强克制自己，竭力不往信那边看。

韦拉缄默不语。祖母发现她神情忧郁。

“难道你需要让我知道那里写的什么？……”

“需要，奶奶，你读读吧。”

祖母戴上眼镜，读了起来。

“我看不清字迹，我的心肝，”她苦恼地将信推开，“你最好简要说说，为何需要我知道。”

“我无法叙述，没力气，喘不上气来……最好还是我念吧。”

她轻声地，跳过一些单词和语句，念完信，将它们揉成一团，藏进口袋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在安乐椅上挺了挺身子，重又拱起背，将痛苦压下，然后聚精会神地望着韦拉的双眸。

“韦罗奇卡，你是怎么想的？”她用并不坚定的嗓音问道。

“你问我怎么想！”韦拉责难道，“同你一样，奶奶！”

“这我知道。但他表示愿意……举行婚礼，想留在此地。也许……倘若他像大伙一样是个人……倘若他爱你的话……”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怯生生道，“倘若你……期盼幸福……”

“是的，他把婚礼称作‘喜剧’，并提出举行婚礼！他认为，为了幸福我需要的只是这件事了……奶奶！你可是了解我发生了什么——为何还要问呢？”

“是你来找我，问你该拿什么主意……”

祖母畏怯道，因为她依旧不明白韦拉为何要给她念信。马克的粗鲁放肆使她深感不安，为韦拉担心得直哆嗦，害怕这热烈的情感会出现危险的转折，但她掩藏起自己的激动不安。

“我并非为此来找你的，奶奶，”韦拉说，“难道你不知这一切早已解决了吗？我什么也不想，我连走路都十分勉强——倘若我还能自由呼吸，期望着充满活力，那只有在一种条件下：让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到，永远忘掉……可他却旧事重提！叫我去那里，用幸福来引诱，想举行婚礼！……我的天哪！”

她绝望地耸耸双肩。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不安消失了。她在安乐椅上随便活动着身子，整了整自己衣裙上的皱褶，用手从桌子上拂去什么碎屑。一句话——她恢复了常态，变得活跃起来，犹如一个突然吓呆的人重又神志清醒过来。

“奶奶！”韦拉重新鼓足力气道，“我什么都不想！你记住一条：倘若他现在靠某种奇迹完全变样，变成原先我所希望的那样——倘若他开始相信我所信仰的一切，像我……曾经想爱他的那样爱我——到那时，我也不会再去响应他的召唤……”

她不再作声。祖母听着，屏住呼吸，像在听极乐鸟歌唱。

“我若与他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我永远忘不了原先的这个人，也永远不会相信他会变成新人。我所受的痛苦太沉重，”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祖母手中，轻声道，“但是，你意识到了，明白了，而且救了我……你是我的母亲！……你为何要问，要怀疑呢？在这样一些痛苦面前，还会有什么样的炽烈情感保全下来？难道可能重犯这样的错误！……我身上已一无所有……除了空虚和凄凉，要不是你，还可能有绝望……”

韦拉滴下泪水。她将头倚靠在祖母肩上。

“别再提这件事了，也别使自己忐忑不安！”祖母道，勉强克制住自己，用手替她擦去泪水，“要知道，我们曾决定永远不谈此事……”

“如果不是这两封信，我是不会提的。我需要宁静……奶奶！带我走，藏起我……或是让我去死！我累了……没有力气……让我休息……可他叫我去那里……还想亲自过来……”

她哭得更凶了。

祖母轻轻站起来，让她坐在自己位置上，而自己则挺直全身。

“啊！若是这样，若是他还来找你，”她嗓音发颤道，“还来折磨你，他要为这些眼泪遭报应的！……奶奶会把你藏起来，保护你——放心吧，我的孩子：你再也听不到有关他的任何……”

祖母战栗着说这番话。

“你想怎么做？”韦拉吃惊道，蓦地站起来，走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身旁。

“他叫你去，我便从悬崖上下去找他，替你去赴情人的约会——然后看他是否还给你写信，是否还来这里，还来召唤……”

祖母在起居室走动，气得不知所措。

“明天他几点到亭子，好像是五点？”她断断续续问道。

韦拉始终惊讶地望着她。

“奶奶！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抓住她的双手，温顺道，“你放心，我不是向你抱怨他。你千万别忘了是我一人的错——在各方面。他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才写信的。只应该让他知道，解释清楚我病得怎样，精神很沮丧——可你好像是打算去吵架似的！我并不想那样。我想亲自给他写信，可是不能——看得出气力不济，哪怕我想去……”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平静下来，沉思着。

“我想请求伊万·伊万内奇，”韦拉继续道，“可是你自己知道，他多么爱我，他抱有什么样的希望……让他去同那个会把一切全毁了的人打交道——不行！”

“不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摇摇头证实道，“何必去打扰他？天晓得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行！你有自己的亲人，他熟悉一切，他像对妹妹那样爱你：鲍留什卡……”

韦拉默不作声。

“是啊，倘若他只是像对妹妹那样！”她心想，并不想对祖母公开赖斯基对她的炽热情感；这并非她的秘密。

“你愿意，我就去同他谈谈……”

“等等，奶奶，我自己去对他说。”韦拉答道，怕牵连上表兄。

她信赖他的心地，相信他的智慧和感情，但不信任他那捉摸不定、变化无常的胡思乱想和专心致志的能力。

“我怎么也得通过哥哥，或是集中精力，亲自去回复这两封信，让他明白我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打消他会面的任何希望。而眼下，我只需要暂且让他知道，他不必到小亭子里去徒劳等待……”

“这我去办！”祖母突然道。

“但是你不会亲自去同他见面吧？”韦拉说，探询地盯着祖母的眼睛，“请记住，我并不怨恨他，对他没有恶意……”

“我也是！”祖母喃喃道，望着一旁，“你放心，我不去，我只是做到他别在亭子里等候……”

“原谅我，奶奶，再次为这件新的伤心事！”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叹口气，亲吻她。

十四

韦拉半平静地走了，竭力猜测祖母可能采取什么方法阻挠马克明天在亭子里等她。她担心，对赖斯基的炽烈情感一无所知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预先不通知她一声，便委派他去，而毫无思想准备的赖斯基，很可能会像一个自私的感情和幻想并未完全熄灭的人那样，激越地去行事。

韦拉得知赖斯基没有离开院子，便上老房子去找他，自打科兹洛夫搬到他们家，赖斯基便住进了老房子。韦拉是想告诉他有关两封信的情况，想听听他对此有何看法，并据此让他明白，倘若祖母委派他去同马克见面，他应该担当何种角色。

她像幽灵似的顺老房子那穿廊式的房间走去，绕过自己原先的房间，踏着因岁月而失去光泽的镶木地板，经过用布蒙上的镜子和老式座钟，笨重的老式家具，来到一间窗子朝向市场和田野的舒适小屋。她无声无息地推开赖斯基居住的房门，站在门槛上。

赖斯基坐在桌旁，埋头于自己艺术家的文件夹，正在整理各个地方的素描、水彩画肖像、勾上轮廓的未完成图画、名著的小型彩画临摹本，同时挑选出一堆塞进文件夹里的文学回忆录、札记、随笔、开了个头又扔下的诗歌和中篇小说的草稿。

仔细挑选出整整一堆积累的长篇小说素材后，他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暗淡，一张接一张地仔细研究着，时而摇头，沉重地叹气，时而打着哈欠流出眼泪。

“瞧，六年前也是如此，”他忧郁地沉思着，“为了展览，我着手画一幅复杂的大型画……却原来得在画上投上好几年的心血……如今，我又在自己身上背上了这样的包袱：写长篇小说！积累了很多素材……有多少想法，笔记，资料！……”“长篇小说，是我打算干的事吗？一堆典型人物，场景，情节！而全部力量，所有兴趣，以及你的长篇——全在韦拉身上：你就写她一个人吧！是的，就是这样！……抛弃一切多余的不相干东西，我就写她一人……将自己简化，把这整个包袱扔到一旁。这里可什么，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赶紧将与韦拉毫无关系的素材挑出来，剩下几十张纸，那里扼要地记着有关她性格的印象，场景，同她的对话，他爱恋地重读了一遍。

蓦地，他放下纸片，为一个新的想法而大吃一惊。

“可是为何我至今还没有画过一幅她的肖像？”他突然问自己，那时，他头一次见到玛尔芬卡，便在初次印象的影响下，将她的面容表现在画布上，这些特征呼之欲出，‘肖像上有着真实、生命，各部位都准确如生……除了肩和手’。”他心想。可是没有韦拉的肖像；难道没有它便离去？……现在什么也不妨碍了；他没有了炽烈的情感，她不会再回避他……有幅肖像，写小说更轻松些：她就在眼前，栩栩如生……

他从文件夹上抬起双眸……他跟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韦拉！吓了他一跳。

“这是奶奶的‘命运之神’派你来见我的！……”他说。

韦拉发现他受惊吓，笑得下巴颏直哆嗦。而他眼不离她的明眸。

他再次被表妹的美艳所吸引——但那已非原先的那种美，那么光彩照人，辉映着生命柔和的色彩，天鹅绒般高傲而炽烈的目光，闪烁着“夜色”的温柔——正如他为当时还神秘而费解的魅力那难以察觉的火花所做的形容那样。

这无意识地显示的、向四周散射出明亮而灼人光芒的青春与美貌已然消失。

如今，从她眸子中显示出的，是娇慵无力的忧伤和极度的疲惫。热情而生气勃勃的脸色，已经为明显的苍白所替代。笑容中已然没了自豪，没了迫不及待、勉强克制住的青春活力。温和与忧愁悄悄爬上她的脸，她那整个端正苗条的身姿，充满若有所思温柔的优雅，及一种忧郁的安谧。

“这是朵百合！原先的韦拉在何处？哪个更好：那个还是这个？”他思忖着，深受感动地向她伸出双手。

她走近他，并非原先那婀娜的步子，步态轻盈动人，而是平稳而悄无声息，从远处传来轻微而干巴巴的敲击声。

“我打搅你了，”她说，“你在干吗？我想与你聊聊……”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等一等，韦拉！”他低声道，没听见她的问话，强烈而惊讶的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坐到这里来——就这样！”他说，让她坐到小沙发上。

而自己则急匆匆钻到房间的角落里，在那里翻寻一番，取出画框，上面蒙着绷得紧紧的粗麻布，又移出画架，并开始在角落里四处找寻装颜料的小箱子。

“你想干吗？”她问道。

“别作声，别作声，韦拉，我好久没见到你这么美貌，好像我这段时间瞎了眼！刚才你进来那瞬间，它的光芒突然刺痛我的神经，一个艺术家觉醒了！你别怕这欣喜。快，快，把这美貌给予我，趁这时刻尚未消逝……我还没有你的肖像……”

“这是什么想法，鲍里斯！现在还有什么美貌！我都变成什么样了？瓦西里莎说，装进棺材里的人都比我漂亮……等下次吧……”

“你对自己的美毫不明白：你是chef-d’oeuvre [493]！不能推延到下次。你看，我头发都竖起来了，感到身上一阵寒战……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坐着——过一会儿，便全齐了！”

“我累了，哥……我没有力气，勉强才走来……我觉得冷；你这里太凉快……”

“我给你挡着点，给你摆个舒适些的姿势，你不用盯着我，随便些，就像我不在这里！”

他让她拿本书坐在沙发上，在她后背和手臂底下放上枕头，替她在肩上和胸前搭上自己的苏格兰方格毛毯。

“头保持什么姿势随你便，”他说，“你觉得舒服些、平静些就行。你想做什么动作，想往哪儿看或是根本不看都成——忘了我在场！”

她冷漠地服从了，坐着摆了个疲惫的姿势，便陷入沉思。

“我是想同你聊聊，给你看……两封信……”她说。

他默不作声，端详着她，同时用粉笔在画布上勾勒着。

过了十分钟。

“我收到两封信……从马克那里……”她小声重复道。

他缄默不语，用粉笔勾勒着。

过了一刻钟。他抓起调色板，在上面调上颜料，热切地注视着韦拉，急匆匆，偷偷摸摸似的，在画布上描她脸庞的轮廓。

她又对他重复一遍有关信函的事。但他默不作声，望着她，好像头一回见到她。

“哥，你没听见啊？”

“是的……是的……我听着呢……‘马克来的信’……喏，他怎么样，身体如何，捞到好处了吗？”他连珠炮似的说。

她吃惊地望着他。她好不容易下决心说出马克的名字，心想这个名字便会像块烧红的铁触动他，可他却问他身体如何！

她又瞥了他一眼，便不再觉得奇怪了。倘若她代替马克而提到卡尔普、西多尔——效果将是相同的。赖斯基机械地听着，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她的嗓音，却专心致志于工作上，见到的只是她，却并没有深入领会她的话，只是机械地重复一下名字。

“你为何什么也不回答我？”她问。

“回头，回头再说，韦拉，看在上帝面上！现在别同我说话——你暗自随便想些什么吧。就算我不在此地……”

韦拉又试了试，但他已然什么也听不清，只是急忙给脸部正式上色。

很快，她便专心起来，并非沉浸于忧伤之中，也非陷入惊慌不安，而是想着那两封信，想着马克是否会来，祖母会怎么办——陷入某种混乱之中，充满许多惊慌不安、模糊不清的感觉和回忆，徒劳地竭力想把思想集中在一个感觉、一个时刻上。

她用方格毛毯将自己紧紧裹上，使身子暖和些，并不时望一眼赖斯基，但几乎没看见他在干什么，只是始终在沉思，沉思，好像在她眸中，反映出她那年轻的但已被搅得深深不安和尚未平静下来的全部生活历程。思索，悲痛，问题和来自生活中的回答，对安宁的渴望，对未来的隐痛和怯生生的期待——所有这一切，全在她眸中闪现。

而默不作声、聚精会神、艺术家的激情使之脸色苍白的赖斯基，正在画她的明眸，不时望一眼韦拉，或是默默回顾着自己与她的初次相见，回忆当时的狂热印象。屋子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蓦地，他停下来，竭力去捕捉和确定她那若有所思、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却似深渊般深邃而会说话的眼神。

他用画笔在画布上点染眼珠，想捕捉到真实——并且捕捉到了感情的真实，而在那里，在韦拉鲜活的目光里还透出某种蛰伏的力量。他涂上另一种颜料，画出眼神——但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他画出了她的眸子，却画不出她的眼神。

他求助于昔日教员那两个神奇的点，那两点火花，亦无补于事。当年，教员曾用它们突然使索菲娅的眸子在他笔下熠熠生辉。

“不，这里的点还太少！”他在作出新的努力，来表现她的眼神后说道。

他思索，调颜料，从画像前走开，重新端详。

“得等一等！”他决定道，并开始给脸颊、鼻子、头发正式上色。

画了半小时，他再次动手画眸子。

“再画一次……最后一次！”他说道，“倘若不成功——我就不再画：不行！”

“现在，韦拉，你往这里看五分钟，瞧，看这个点。”赖斯基朝向她，指点她往哪儿看，而自己则盯着她……

她睡着了。他一言不发地愣住了，看着她，吓得不敢出声。

“噢，多美啊！”他感动得喃喃道，“她顺便睡着了。是的，画她的眼神真是粗鲁无礼，她的所有凄惨事情和故事全装在这眸子里。连格勒兹 [494]本人在此也会放下画笔的。”

他画了一对闭上的眼睛，望着她，对她在宁静睡眠中那思想、感情和美丽的生动形象，感到赏心悦目。

然后，他放下调色板和画笔，朝她轻轻俯下身子，更轻微地用嘴唇触了下她那苍白的纤手，悄无声息地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十五

翌日中午，韦拉听到大门外响起马蹄的嘈杂声，便朝窗外望去，见到骑着匹黑马走进院子的图申那魁梧匀称的身影，一瞬间她的双眸露出快乐的神色。

韦拉无意识地在镜前理了下妆，叹息着注视自己，心想：“鲍里斯哥哥怎么会想起给我画像！”

她下楼，穿过所有房间，握住了从大厅通向前厅的那扇门的把手。而那一头，图申也握住了门把手。他们开门，撞在一起，互相笑起来。

“我从楼上看到了您，便迎头赶来……您好吗？”她突然问，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我不会碰到什么事的！”他腼腆道，把脸扭向一边，不想让她发现自身的变化，“那您呢？”

“还可以，就这样。曾经病了，差点儿没躺倒。现在过去了……奶奶在哪儿？”她问瓦西里莎。

瓦西里莎说，女主人用过茶，带上萨韦利不知上哪儿了。

韦拉邀请图申上楼去自己屋。

他们坐在长沙发两头，默然无言，互相悄悄打量着。

“脸色苍白，”她思忖，“瘦了，受侮辱的感情，受欺骗的希望使他备受打击……”

图申确实显得焦急不安，但主要并非因为“受侮辱的感情”，而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不知她后来怎么样了，她的悲剧是完结了，还是没有？

有关自己的焦急不安问题，有关“受侮辱的感情和受欺骗的希望”问题，最初几天使他感到心痛，为了忍受这一打击，需要他的机体像熊一样健壮，需要上帝赐予他的和他本人所积聚的全部精神力量。而他多亏这一力量，多亏自己率直纯朴的天性，使他经受住了这场斗争。这天性，与嫉妒心，与恶毒刻薄和渺小的自尊心，与所有形成愚蠢情欲的盲目情感，都是格格不入的。

他相信韦拉是绝对正确的，正是这一信念，使他对韦拉保持着纯洁深沉的精神上的热烈情感，正是她那迷人美貌的魅力，以及对她才智和内心诚实的信赖，使他压下情欲那本能的利己主义，使他不仅未在痛苦中蒙受绝望，也没有对韦拉态度冷漠。

从她说出心里话的那一刻起，他便不顾自己剧烈的痛苦，公正地相信和意识到她没错，而是个“不幸者”，并且当即将这一想法向她表达出来：现在他也是这么想的。他认为，马克各方面都是有罪的，是个更为不幸的盲目无知的蠢货。

由此，透过痛苦，透过这杂乱无章的感情、忧郁和侮辱，图申在自己心上依然默默地、暂且偷偷地点着一盏灯，一盏发着微光的希望之灯，当然并非原先的那种希望，那种对相互间感情充足而巨大的幸福的期望，而是希望别完全失去韦拉，永远保持住她的友谊，在遥远的不定何时的将来，加深她对自己平静而持久的好感，以及……以及……

他的想望到此结束，不敢继续往前走，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如今她怎么样了？她的悲剧是否结束了？马克是否会回心转意，意识到他所失去的东西，重新去追逐离他而去的幸福？他会不会跟着她从悬崖底下往上攀登？她会不会重又回头看望？他们会不会相互把手永远伸给对方，成为幸福的一对，像他图申和像韦拉本人那样理解幸福？

于是，当韦拉让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看那两封信的时候，直接刺痛她内心的那些疑惑和问题，同样也在折磨着图申。这个问题不停地啮咬着他。他觉得让马克坚持自己的见解，并且只留在悬崖底下，是难以置信的。“他可不是个傻瓜，不是瞎子……”“她总是因为什么才爱上他的吧……不，爱上他是不可能的，而只是对他入迷罢了，一种尴尬的迷恋……”他思忖道，“一旦他醒悟过来，回到她身边，她便将感到幸福……愿上帝保佑！愿上帝保佑！”他为韦拉的幸福祈祷着，并且就是在这些时刻，变苍白了，变瘦了——因为感到无望，为自己苦恼不堪的未来，为没有心上人，没有幸福，没有韦拉，没有这一切的一切，以及……以及……以及……

“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心想，“这便是我原先过着的生活，那时我并不知世上是否有个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没有她——事业将停止，生活将停止！”

他差点没亲自动手去砍伐制桅杆用的树木，更加勤奋地料理锯木厂的工作，替代伙计亲自管理账房的账册，或是在林中纵马疾驰，前后二十俄里，把马累得满身大汗，来减轻自己的痛苦和消除所有这些问题，避得远远的——但有个问题，像呼啸的秋风，不知疲倦地与他一起飞驰：伏尔加河那边出了什么事？

多少次，他骑马来到河岸边，朝对岸眺望！他多么想骑着马跳上启碇的渡船，爬上高山去打听，去询问……

但她说过：“您等着！”而这句“您等着”对于他是不容违背的。

如今，他口袋里揣着她的便函来了。她叫他来，但他并没有策马上山，而是悄悄骑着马，不慌不忙地下马，耐心等待着，让下房里的马车夫发现他，将他的马牵走，而他则怯生生地去拉门把手。甚至在进她房间后，他还胆怯地偷偷看她，不知她为何叫他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开始两人还挺尴尬。她——是因为“秘密”他已知道，虽说他是朋友，但毕竟对她来说是外人。她突然将秘密向他公开，是在发热病中，神经受到了刺激，当时她从他的某些话语中怀疑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不公开也不行：她珍视他友谊的迷人之处，并不想偷走对他的尊敬。况且他向她求过婚。但是毕竟他知道了她的“罪孽”，而这令人觉得沉痛。她羞愧地低着头，避免直接与他的目光接触。

他亦很不自在，因为当时他那么不合时宜，并且不适当地向她公开了自己的希望，而她给他的答复又坦率得可怕——因此他感到难堪，为她，也为自己。

他们互相猜测着，默不作声。

“您原谅我了吗？”她终于用胸音小声道，竭力不看他。

“我，原谅您？为何？”

“为您所遭受的一切，伊万·伊万诺维奇。您变了，人瘦了，您心里很苦——这我看得出。您和奶奶的痛苦，是对我的沉重惩罚！”

“我的痛苦不该让您担心，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它是我的。是我自招的，而您却使它减轻了。瞧您还想着我，给我写信，说您想见我：这难道是真的？”

“是真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倘若我失去了你们三个人，奶奶、您和鲍里斯哥哥，我会经受不住孤独的。”

“喏，瞧，您还提什么痛苦！您抬头看看我。我想，我这段时间变胖了些。”

他露出一个人高兴时脸上突然出现的红晕。

“我明白，”她说，“因此我与你们在一起就显得更不自然了。奶奶都成什么样了！”

“怎么啦？我怕问……”

她向他讲述了这两星期所发生的一切，除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自白。

他紧张地等待着，看她是否顺便提及有关马克的情况。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要是您本人能快些平静下来就好！”他若有所思道，“一切都将过去和忘却……”

“会忘却，但不会宽恕……”

“没人需要什么宽恕……”

“即使别人忘却了，宽恕了，我本人也无法忘掉和宽恕自己……”她小声道，并且打住。脸上显出痛苦。

“我开始稍事休息，忘却……”她继续道，“眼下玛尔芬卡的婚礼在即，有许多事情要做，我的注意力便分散了……”

“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事情打扰？”

“是啊……昨天我非常惊惶不安；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我怕怎么也得……对，您是对的，我应该快些平静下来……我本以为，一切全结束了……我该从这里离开！”

他把目光垂下，默不作声。红晕和片刻的欢愉从脸上消失。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您是否需要……什么帮助，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是出了点事。但这个忙我不叫您帮，伊万·伊万诺维奇。”

“也许，我不能做到？”

“不，不是！您读一读我收到的信，就全明白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封信交给他。图申读完信，人便变瘦了，脸又像来时那样苍白。

“是啊，当然，这里我是多余的：您一人便能……”

“我不能，伊万·伊万诺维奇……”

他探询地望着她。

“我不能，无论是给他写上两句，还是去见他……”

他开始恢复常态，抬起头，盯着她。

“可是我得给他回音，不然他会等在那里，等在小亭子里，或是上这儿来，如果我不给……可我不能……”

“什么样的回音？”图申问道，低下头，两眼盯着自己的皮靴。

“您同奶奶一样，都问什么样的回音！您难道没看过信？他用幸福骗人，还提出要举行婚礼……”

“那有什么？”

“那有什么！”她重复道，夹杂着轻微的气愤，“昨天我试着给他写上两行：‘我与您，过去没有，婚后也将不会有幸福，我永远不再见您。别了！’——可我没能写。我想去把这亲自告诉他，便离开——但双腿走不了：摔倒了。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还以为我依旧处在炽烈感情的高潮中呢，因此还抱有希望，写信来……应该把一切告诉他，而我又不能去！无人可以托付：奶奶看了这两封信，像火药那样，火冒三丈。我怕她经受不了……可是我……”

图申突然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于是您想到了我：‘图申——经受得住，并将为我效劳……’于是把我叫来……是这样吗？”

他全身容光焕发。

“不，伊万·伊万诺维奇，不是这样的。我叫您来是为了……在这惊慌不安之时能见到您。当您在这里时，我好似能平静些……”

“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说道，红晕又出现在他脸颊上。

他几乎感到无比幸福。

“而让您去那里，”她继续道，“不，我不能再使您去受这新的侮辱，不能让你同一个您……无法心平气和见面的人面对面在一起……不，不行！”

她摇摇头。

“受侮辱！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他想说话，但只是在她跟前双手合十，像做祈祷似的。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她十分惊讶和感激地望着他，见到只要有一点关注，有一点礼貌的感情——那么的一点点——便能使他幸福。而这是在发生了一切之后！……

“他那么爱我！为什么……”她忧郁地思忖道。

“受侮辱！”他重复道，“对，我会感到很沉重，倘若您派我带着橄榄枝去找他，帮他费力地离开悬崖来到此地的话……这种信鸽的角色对我确实不合身份——不过，我也能去让你们言归于好，倘若我知道您将会很幸福……”

“奶奶会去的，还有我母亲，倘若她还活着……而此人也打算去——寻觅我的幸福——并失去自己的幸福！”她又思忖道。

“伊万·伊万诺维奇！”她几乎含着眼泪道，“我相信您，您会去办这件事情！但我是不会让您去的……”

“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去，也不会愚蠢地去做此事。而眼下我也不该去扮演熊的角色。但是去见见他，把您未能写成的这两行字的意思向他转达，这可是一种幸福啊，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她垂下眸子。

“我只能给他这种幸福，以回报……他所做的一切……”她心想。

发现她很忧伤，他突然心慌意乱，收敛下来；高傲的姿态，闪耀的目光，脸上的红晕——全消失了。他对自己冒失的喜笑颜开，不谨慎的“幸福”话语后悔不已。

“我又干蠢事了！”他暗自苦恼，把她对他表示的一件平平常常的友好委托，看作是对他所抱希望的某种间接奖励，正如她所说的，那是因为她已经无人可托。

他这突如其来的兴高采烈和这句“幸福”的话语，仿佛重又承认对她的爱和向她求婚，除此之外，还向她显示，他自私地在为她与马克断绝关系而感到高兴。

韦拉望着他，猜到他再次从自己期盼幸福的悬崖上滑落下来。她的心，那女人的本能和友情——都急忙来帮助可怜的图申，她也不让他的所有希望彻底落空，给他保留了她在目前状态下所能给予的一个希望——那就是无限的信任和尊敬。

“是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我现在看出，在这件事上我也对您寄予希望，只是我并没向自己承认，并且始终下不了决心求您帮忙。但是，倘若您宽宏大量表示愿意，那么我会很高兴并深表谢意。谁也没有像您那样给我以帮助，因为谁也没有像您那样爱我……”

“您这么说，韦拉·瓦西里耶夫娜，那是宠我：但这是对的！您把我看透了……”

“倘若，”她继续说道，“您去见他不觉得为难的话……”

“不……我不会晕过去的。”

“那么今晚五时您去亭子，并对他说……”

她沉思着，说什么。然后拿起铅笔，写了她刚才对他说过的那两句话，对原先说过的话没作任何补充。

“这便是我的回答！”她说，将没有封口的纸条递给他，“请交给他，并且随便补充两句，如果您需要的话，您知道一切……”

他将纸条藏进兜里。

“请记住一点，”她匆匆补充道，“我丝毫不责难他……丝毫不诉怨……因此……”

她停住。他等着。

“您的长鞭子就别随身带着了吧！……”她几乎向着一旁，小声把话说完。

“我就该这样。”他说，使劲吸了口气。

“请原谅，”她打断道，把手伸给他，“这不是非难——根本不是！记忆力恰好提醒我。用这一句话表达，我更轻松些，但您应该明白，在这次会面中，我希望什么，不希望什么……”

“就这一点有些遗憾，您以为，没有这句话，我会不明白似的……”

“原谅我这个病人……”

他将伸给他的手握住。

十六

等了片刻，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回来了，赖斯基也来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图申相互见面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感到尴尬：他知道，祖母清楚他对韦拉作过表白——而她感到难受的是，图申了解韦拉的风流韵事和“罪孽”。

他的目光里显露着沮丧，而在她的言谈中则透露出为韦拉觉得不好意思和对他本人的同情。他们聊天，甚至谈到一些普通事情都显得有些不自然，但到吃午饭前，相互的好感占了上风，他们恢复了常态，相互直视眼睛，信赖彼此的感情和性格。他们甚至好像相互间亲近起来，并且在默不作声时也一个向另一个用眼神交流原本可以用言语说出的那些往事，倘若这需要的话。

午饭前，韦拉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一起留下，她竭力或是多半是害怕知道，祖母能采取个什么措施，以便让马克不再在亭子里等她。她决定饭后不离祖母寸步，以免自己控制不住亲自从悬崖上去相会的愿望。

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饭前并没有提起昨天的交谈，而午饭后，当赖斯基离去回自己房间时，图申穿上了大衣，说了声“有事”，便不知去向，她便让所有丫头去擦拭选定给玛尔芬卡做嫁妆用的银茶壶、咖啡壶和托盘等。

韦拉在一旁安静下来，心里想象着同图申一起飞到了亭子里，忐忑不安地、忧愁而极度紧张地思忖：“可别出什么事！但愿就此结束！那里现在不知会出什么事啊！”

而那里，五点差一刻，图申偷偷来到小亭子附近。他熟悉这地方，但显然好久没来，忘了，因此他东张西望，一会儿往那边，一会儿往另一边，顺着那勉强可辨的小径，怎么也找不到小亭子。他停在灌木较多较密的地方，这才记起亭子就在此地附近的什么地方。

他站定，朝四处张望，不安地看一下表。指针快到五点，可他既没见亭子，也没见到马克。

蓦地，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松林和云杉林之间出现个人影，又消失了。

“好像是他！……”图申心想，用整个胸腔深深吸了两口气，像匹疲惫的马儿，将挺立在身旁的一棵年轻的云杉树前后摇动，然后将双手插进大衣兜里，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马克像是从埋伏地跳出来似的，站在图申所在之处，吃惊地环顾四周，发现了图申，变得目瞪口呆。

他们相互对望了一阵，接着都碰了下自己的制帽。马克一直困惑莫解地四处打量。

“小亭子在哪儿！”最终他大声发问。

“我也在找它，并不知道它在哪边！”

“什么‘在哪边’！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上面：昨儿早晨它还在这里呢……”

两位均不再作声，不知亭子出了什么事。其实它是这么回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答应韦拉，马克将无法“在亭子里等到她”，于是真的履行了诺言。在她与韦拉谈完话过后一小时，萨韦利带上五名农夫，手握斧子，从悬崖上下去，他们在两小时内便捣毁了亭子，肩上扛着柱子和木板回来了。而一帮老婆子和小孩儿们则按照祖母的命令，将碎木片都捡得光光的。

翌日清晨，女主人亲自率领花匠和萨韦利，还有另外两个人，吩咐将曾有亭子的地方尽快平整好，夯实，铺上草皮，并将一些年轻的松树和云杉移栽到这里。

“事后心里明！”她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要是我在韦罗奇卡将一切告诉我之后，立刻把亭子拆了……这样也许那个恶棍便会猜到，并且不会再给她写这些该死的信了！”

恶棍确实猜到了。

“老太婆知道了——这是她干的！”他心想，“韦拉做事品行端正：全向她坦白了！”

他向图申转过身，朝他点点头并打算离去，但发现他的目光专注而严酷。

“您在此干吗，散步还是怎么着？”他问道，“您为何这么盯着我？上这里来做客吗？”

“是啊，来做客。我并非来散步的，而是来同您见面的。”图申冷淡而谦恭道。

“同我！”马克朝他飞快转过身道，疑惑地盯着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知道了？看来他也对韦拉存有妄想。别是这个林中奥赛罗想演场悲剧：难道他也需要‘血’，‘血’！”马克得以想到这一点。

“同您，”图申重复道，“我受人之托来见您。”

“谁？一个老太婆？”

“哪个老太婆？”

“别列日科娃！还会是谁！”

“不是。”

“那么是受韦拉之托？”他几乎惊吓道。

“您是想说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喏，好像是瓦西里耶夫娜。她怎么样，身体好吗？她让您转告我什么？……”

图申默默地将便函交给他。马克朝它扫了一眼，不经意地将它塞进大衣兜里，接着摘下制帽，开始用手指揪头发，不知是想把自己在图申面前的窘迫压下去，还是要将痛苦、伤心或是恼怒的感觉控制住。

“您……全知道了？”他问。

“请允许我对此不予回答，倒是想问您：您对回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是要给你回答的！”马克想道，“可我不给！”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冷冷地大声答道。

“但是，您当然是会履行她的请求的：别再打搅她，别提醒自己……别写信，别再光顾此地……”

“这关您什么事？因为您是她未婚夫，所以来问罪？……”

“为此没必要非是未婚夫，作为普通朋友也可以执行委托。”

“倘若我还要写信，还要光顾——那又怎么样？”马克开始暴躁道，好像硬要显得粗鲁无礼。

“我不知道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将如何对待此事。倘若她又给我新的委托，我还会做她所需之事。”

“您真是个言听计从、毕恭毕敬的朋友！”马克恶毒讽刺道。

图申严肃地盯了他一会儿。

“是的，您说得对，我是她的这种朋友……请别忘记，沃洛霍夫先生，”他补充道，“眼下您不是在同图申说话，而是在同一位女士。我站在她的立场上，而且决不放弃，不管您说什么。我想，为了您别再去惊扰她，她的愿望对您足够了。她刚从一场重病中恢复过来……”

马克默默地在草地上来回走动，在听到最后几句话后来到图申跟前。

“她怎么了？”他几乎温和道。

图申不作声。

“请原谅我，我不冷静，我知道这很蠢！但是要知道，您看到的，我也——好像在热病中。”

“我觉得很遗憾；那么，您本人也需要安静……对这张便函，您给个什么答复？”

马克不想回答他。

“我自己回复，我会写信的……”

“她肯定拒绝此信——我可以向您保证，她不可能按另一种方法行事……她病了——她的健康需要宁静，而只有当您不再光想着自己时，宁静才会出现。我将转达您对我说过的话，并且告诉她，是我亲眼目睹的……”

“喂，您是希望她幸福吧？”马克开始道。

“当然。”

“您见到她爱我，她对您说过……”

“不，我没见到，她也没对我说起过什么爱情，只是交给我这张纸条，并要求重申，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再同您见面和收到您的信。”

“多么荒谬——遭受痛苦并使别人也受折磨！”马克说道，将早晨刚铺上的树木四周的新土用脚踢起，“您可以使她摆脱这种折磨，摆脱疾病和体力衰弱……摆脱一切——倘若您……是她的朋友！老太婆将亭子拆了，但无法摧毁情欲：毁掉韦拉的是情欲……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她病了……”

“我并没说，她得病是因为情欲……”

“那她病怏怏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您给她写的信，说您在亭子里等候，威胁要亲自登门。她对此无法忍受——这才委托我转告。”

“她只是这样说，而自己却……”

“她说话始终是真实的。”

“那她为何将此事委托您？”马克突然问。

图申不吭声。

“那是她信任您，因此，您可以向她解释，拒绝幸福是多么没有道理。要知道她在那里，在自己家里是寻求不到幸福的……您最好劝她别再折磨自己和别人，并且竭尽全力去动摇这位祖母的道德……同时我希望她……”

“如果您善于了解她的话，”图申打断他，“那您早就该知道，她是那种任何‘解释’和‘劝说’都不认可的人。至于动摇‘奶奶的道德’嘛，我看毫无必要，因为我赞同她……”

“原来如此！您是个令人惊异的外交家，您完成委托很出色啊！”马克气恼道。

图申不作声，观察着他，平静地等待他的答复，不管愿意不愿意。

这种缄默不语的平静使马克勃然大怒。亭子被毁和图申出来充当调停人的角色向他表明，他的希望破灭，韦拉不再犹豫不决，已打定主意永远不再同他见面。

他内心充满恶毒的意识，认为韦拉感到痛苦并非出于对他的炽烈情感——不然她就不会向祖母坦白承认，更不会向图申公开。他以前就知道她脾气固执，情欲都无法将它制服，因此他才几乎绝望地作出了最后让步，决定娶她，并且在一段不确定的时间内留在此地，留在这个县城，使他的情欲暂时持续下去，但并非永远。他相信自己关于爱情的见解是一贯正确的，并预见到对他们俩来说，这爱情同样早晚都将达到尽头，他们将“暂且互相依恋着不分离”，以后……

他将要推迟这“以后”的期限，希望随着时间的推延，当冷淡的时刻来临，韦拉自己不再坚持祖母的那套道德。

如今就连他的这一牺牲——建议结婚——也无补于事。它并没有被接受。他既非危险分子，也非不可或缺的人。他被人家打发走。此刻他蒙受的，正是不久前他还在嘲弄、并不相信的痛苦。“不合理！”他心想。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他依旧高傲道，“对您的外交任务，我无法给予回答。当然小亭子我不会再去，因为它已经不存在……”

“信您也别写了吧，”图申替他回答道，“因为没人将它们转交。她的家您也别去了——您不受接待……”

“您是谁？”马克恶狠狠道，“您想干什么，守护她？”

“我会的，倘若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愿意。其实，家里有女主人，还有……一帮下人。但我以为，您本人是不会不讲体面、破坏女士们宁静的……”

“鬼知道这有多荒谬！”马克吼叫道，“人们替自己发明了镣铐……便一个劲儿去纠缠那些受难者……”

他依旧想守住阵地，带着几分尊严离开，为自己保留不作回答的权利。但图申已经知道，不可能有别的回答。马克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逐渐后退。

“我快要走了，”他说，“再过一星期……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是否能同我见上一分钟？……”

“完全不行：她病了。”

“难道她，那么给她治过吗？”

“她只需一种药：就是别再让她想起您……”

“我可是不十分信任您，”马克尖刻地打断道，“您好像……对她有好感——而且……”

图申又摇了摇云杉，但不作声。他了解马克的处境，并且明白何种情感在烧灼着他，或是何种狂怒在激荡着他，因此克制住自己，并没有对他的恶行恶语相加，而只是担心马克因傲慢的偏执赖着不走，或是受令人激荡的情欲余波所驱，还企图给韦拉写信，或与她见面及打扰她。他想彻底打消马克的这一念头。

“倘若您不相信我——那么您手上有证明。”他说。

“收条——是的。这并不意味着什么。情欲是海洋。今日暴风骤雨，明日便风平浪静……也许，现在她已经在后悔派您来……”

“我不这么想；她要是没预见到这一点，便不会派人来。您，正如我所见到的，对她根本就不了解。况且一切我都向您转达了——当然，您将尊重她的愿望……我也不再坚持要回复……”

“没有任何回复！我这就走……”

“这正是她所需的回复……”

“不是她，而是您所需的，也许，还是耽于幻想的赖斯基和那个老太婆所需的……”

“是啊，好吧，也是我们所需的，也可能——是全城所需的！我只是允许自己向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担保，您的答复将由您真正履行。告辞。”

“再见……骑士……”

“什么？”图申稍稍蹙眉问。

马克脸色煞白，望着一边。图申碰了下帽檐便走了，而马克依旧在原地站着。

十七

使他恼怒的是，他走得尴尬，走得极不体面，比他曾经向赖斯基预言的还要糟，糟糕的是他的整个风流韵事竟然在悬崖底下而告结束，他必须头也不回地从这里离开，临了，不但没有给予同情和说句告别的话，而且把他好像敌人似的撵走，况且还是个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的敌人，隔一个星期，隔一座他正在翻越的山，便能将他摆脱。

这一切都因为什么？“他马克可是一点错也没有啊！”可是却在最后一次会面时遭人拒绝——毫无疑问，她并非因为害怕情欲的诱惑，而是仿佛害怕粗暴的欺侮，便挑选另一个人来当了调停人！

而这位旁人用韦拉的权势来颐指气使，不越出礼仪的界线，有节制地将他撵走，就像撵走一个好打架滋事的客人或好偷鸡摸狗的窃贼，又关门窗又放狗。人家还向他暗示，家里有女主人和一帮下人……就差没提警察了。

看来，在这点上有他自己的过错（马克故作宽容地责备自己），使自己习惯于他称之为自由和理性的社会生活条件和方式，蔑视任何习以为常的秩序，而这个县城的人们并不承认他那一套。

是否韦拉现在好像羞于自己的情欲，对改造他感到了无望，背着他通过旁人来摆脱他，像摆脱一个偶然或无意中成为熟人的蠢货？

还有这位调停人，别看他那很不客气的挑衅行为，却明显有所克制，他害怕的当然不是危险，而是对韦拉和他本人来说都觉得丢人的一幕——同一个有伤大雅的人交往。并且对此还需要给个回复！而回复只有一个：除了迫使他接受这位对他千方百计寻衅、冷漠有礼的“骑士”和“外交家”之外，没有，也不可能给予别的回答。马克无论怎样应付，还是给了答复！

可是不管韦拉作出什么决定，毕竟为了纪念过去的往事，她也应该……哪怕给他亲自写封确定的回信——倘若她病了和无法忍受会面的话。即使情欲的火焰已然冷却，她也可以同他好离好散，向他确认她无法容忍前面未知的痛苦处境，以及他的世界观——并且他们最好相互尊重地分手。可是她却把他打发走了——没有敬意，好像都不屑说上最后一句话，好像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错在哪儿？他开始回忆最后的会面——没发现自己在背后做过什么……

他是对的，在各方面都是对的：这不露声色、不明不白的分手算什么事？她不能把自己像“风烛残年的老朽们”所谓的“失身”怪罪于他啊……不能！而眼下他付出的代价，到了自我牺牲的地步，抛弃自己的事业，同意……举行婚礼！却为何来这一手，用简短的一张纸条，替代友好的书信，用个中间人——来替代自己？

是的——这一手像把刀，将他刺痛。一股凉气从头到脚将他包裹。然而，是哪只手将他刺了一刀？是老太婆怂恿的？不是——韦拉不是这样的人，你无法怂恿她！那么，是她本人。可是为什么，他干了什么？

马克慢慢走向篱笆墙，萎靡不振地爬到它上面，坐下，放下双腿，没有往大路上跳，而是竭力回答自己所提的问题：“他干了什么？”

他记起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如何“老老实实”地警告过她。他的话是那个意思：“记住，我什么都对你说在了头里，倘若你，在上面提到过的话之后，向我伸出手来——你就是我的：如若你有过错，那可不是我……”

“这合乎逻辑！”他几乎大声嚷嚷——并且突然间，好像在他身边从地下升起一股臭味和刺鼻的油烟。他从篱笆墙上跃到大路上，像当时那样，头也不回便……

随后，他记起他如何就在此地，在危险时刻，撇下她一人留在悬崖上。“我走了。”他对她说（老老实实地），便离去，但回过身来，将她那神经紧张的绝望叫喊“别了”，当作召唤而接受——并且急忙朝呼叫声跑去……

对问题“我干了什么”的这第一个回答，像把锤子似的在敲他的脑袋。

他下山，但刀子干着自己的事儿，扎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记忆无情地在他面前以一系列不久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伴随着。

“当你不信任我时，举行婚礼也是不诚实的！”他曾高傲地对她说，将婚礼和“无限期的爱情”统统予以拒绝，希望没有这场牺牲而获取胜利，而现在却又建议举行那场婚礼！他自己也没预料到。他没有及时认清韦拉的价值，拒绝了她，高傲地离去……而过几天又珍视她了！

“这便是你干的事！”锤子又在敲他脑袋。

“你从逻辑和诚实中做了两道幌子，”意识从醉汉的自尊心中渐渐清醒过来，对他说道，“以便让你带着自己‘新的力量’躲到它们后面，留下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为自己的和你的迷恋还清债务，只是许给她一条：离她而去，不承担任何‘债务’‘准则’和‘责任’……留下她独自扛着它们……”

“当她虚弱地倒下时，你没有‘诚实地’爱惜她，随后也没有‘合乎逻辑地’克制情欲，而去找她寻求满足，‘不诚实’地作出让步，接受曾被你的‘理智’拒绝过的婚礼，而以后则关切地应允——让她独自过别离生活！你将她引诱，并……达成协议！这就是你干的事！”锤子又一次敲他脑袋。

“她‘开玩笑’，当面毫不客气称你是头‘狼’，”锤子接着敲打，“如今她并非开玩笑，背后称你是头贪婪成性的狼——留在她记忆里的是狐狸的狡诈，朝众人吠叫的犬的恶毒，而不会留下有关人的任何痕迹！她从悬崖上带走的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一种终身无法治愈的痛苦：她怎么会瞎了眼，很久没有猜透你，遭受诱惑，忘掉一切？……庆贺吧，她永远不会把你忘却！”

他全明白：她简短的便条，她的疾病，以及图申代替她本人在悬崖底下的出现。

科兹洛夫后来曾见到过他，并告诉赖斯基，眼下他暂时去了诺夫哥罗德省的老姑家，然后打算重新申请当贵族士官 [495]，随之调往高加索。

十八

赖斯基同图申彻夜长谈。只是现在他们才开始较为聚精会神地相互注视，并在分手时双方都有尽快结识的愿望，由此可见，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良好印象。

晚间，图申请赖斯基上自己家做客一周，看看他的森林，他蒸汽锯木厂里的机器如何工作，他的劳动组合和整个林业经济。

赖斯基想把韦拉的肖像画完，因此没有接受邀请。但翌日一早醒来，听见院子里的马蹄声，朝窗外瞥了一眼，见图申骑着自己的乌骓正从院子离去。赖斯基突然又想随他同行。

“伊万·伊万诺维奇！”他在通风小窗里叫喊道，“我与您一起去！我穿上衣服，您可以等我一刻钟吗？”

“非常高兴！”图申说，从马上下来，“您别急急忙忙的，我哪怕等上一小时！”

他去赖斯基屋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韦拉听到他们说话，赶忙穿衣，请两人喝茶，同时当然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又得以挽留了他们一小时，并提出一份早餐计划，使得他们俩顿时以离去相威胁，倘若她不以一块煎牛排为限的话。上牛排之前是丰盛的小吃，而牛排之后出现的是鱼，鱼之后是烤野禽。待到端上馅饼，他们便从桌旁站起身告辞——没有待很久。

仆人们给赖斯基备好了马，在他们后面，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派了辆马车，装满了给安娜·伊万诺夫娜的小礼品。于是他们俩原本想八点上路的，好不容易十点才从家里出发，十点半才登上图申的那艘渡轮。

伊万·伊万诺维奇在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和赖斯基交谈时，以及后来在回家途中——都很沉静，聚精会神，经常缄默不语。

关于韦拉，两人均一句不提。每人都知道对方了解韦拉的秘密，因此他们甚至都不好意思说出她的名字。除此之外，赖斯基知道图申向她求过婚，知道他持何态度，并在整个这场悲剧中他经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自从他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起，他对图申的所有含醋意的成见便消失了，先是让位给富有好奇心的观察，后来当韦拉告诉他一切之后，便是对图申的同情、尊重，甚至惊奇。

随着赖斯基对韦拉的这位朋友精力较集中的研究，这种惊奇便愈加增长。在这种情况下，想象力通常又帮了他的忙，把图申阐述得很有说服力，不过并没有把他当作豪迈而充满浪漫色彩的典范：其个性过分单纯，不加掩饰和缺乏幻想。

在图申的“德莫克”逗留了一周，在他家中、田野上、森林里、劳动组合和工厂里见到他，在他办公室的壁炉旁同他彻夜长谈直至天明——使赖斯基对图申有了充分了解，对他身上的许多东西感到惊讶，而令他更为惊讶的是韦拉的眼力和感觉，她看清了这个朴实完美的人，并在自己所爱的人中间给了他与祖母和妹妹相同的地位。

这种好感一直保存下来，甚至在旁人炽烈的情感和病态的情欲最盛的时候，这种情欲通常会专横地吞噬一切别的嗜好，乃至其他所依恋的人。而即使在那时，她对图申的友谊依旧保存着自己的鲜活程度和力量。这一点便充分说明情况对他十分有利。

她下意识地感觉到，她所特别关注和喜爱的他的力量——乃是一种全人类的力量，正如她对他的爱并非排他的、狭隘的偏爱，亦同样是一种全人类的情感。

她对他的爱并非出于情欲——也就是说并非肉体上的：这并不依赖于意识和意志，而是依赖于某种神经系统（赖斯基心想，也许是依赖于履行某种低级生理功能的最不高明的神经系统），而且，她对他的喜爱并不仅仅作为朋友，尽管她把他称为朋友，但她并不期待因他的友谊而为自己带来任何结果，按自己的理论，她拒绝任何自私自利的友谊，而只是把他当作一个“人”来喜爱，并且如此向赖斯基表明自己在初次同图申见面时对他的喜爱，也就是，总的说来是作为一个“人”而喜爱上他的。

赖斯基以自己对图申的观察，验证了从韦拉那里所听到的一切——并且证实和确认了这一切——而曾经如此热心地为赖斯基揭示各种不可解的或为光泽和色彩所掩盖的方方面面的他的分析，应该让位给对坦率诚恳的个人那自然而然的向往，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光泽”和“色彩”。

这是一个纯朴而天生有才华的人，犹如璞玉浑金，质朴无华，确实可以去爱他，除了自私自利的或必须履行义务的爱情，也就是妻子、母亲、兄弟、姐妹可以去爱他的那种爱情外，还有一种像人那样去爱他的爱情。

赖斯基望着他，听着他，看到他经济上的活动和安排，看到同他周围人们的关系，同管事伙计、同农民们——同他四周所有人：同他互相接触，同他一起工作，或是仅仅说说话，在一起居住的人们的关系，赖斯基对他身上某些表面上似乎对立的、其实十分和谐地共存于一起的品行：言谈举止的和缓从容，意图和行动的果断坚定、有条不紊，观点的正确和信守不渝，道义的严格公正，心地的善良细腻，天生的而非后天养成的仁慈宽厚——以及某种令人感动的对自己个人品质的不信任，对自身胆怯而又腼腆的怀疑——混合着在发号施令、工作、行动和事业上的大胆而又坚定，这一切均使他感到惊讶不已。

他身上潜藏着无意识的、天生的、几乎毋庸置疑的生命系统和活动方式。他好像并不知道如何做，可总是得到好的结果，好像是几十个训练有素的聪明头脑通过思考、技能和劳动才做成的。

赖斯基记起图申带给他的最初印象，他甚至认为他有点儿不聪明，眼光狭小，与别人初次见到他时可能产生的印象相同，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聪明人”，他们首先要求智慧的表面特征，他的“风度”“情调”和“机智”，他们自己拥有着这些，却常常并不拥有那些应该潜藏在风度和情调下的本质上的材质。

如今，有机会更近地和完全无私地观察图申，赖斯基断定，这种臆想的“不聪明和眼光狭小”不是别的，正是智慧与那些组成心灵和意志力品质总和的平衡，断定智慧、心灵和意志力这三者，在他身上相互紧紧地融为一体，哪一种都不突出，都不锋芒毕露、光芒四射，却缓慢但持久地将人们吸引。

他那颗跳动着的心，同头脑一起友好地相邻相处，这一切，均专心于生活，埋头于事业，因而连他的意志也是智力和道德力顺从的工具。

他的生命在完成着自己的和谐进程，犹如在大自然赋予他的能量指挥下，奏响了一部和谐优美的音乐作品。

对大自然赋予他的几乎是现成的材料进行加工，是项艰苦的劳动，对此他毫无功绩——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这是实情。他本人并非自己道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他恰如一颗行星，它必须顺着被划定的轨道旋转；大自然向它提供所需数量的光和热，赋予它流动所需的性能——于是它便沿着这规定的路线坚定不移地运转。

确实是这样的。但是要知道，他其实并非一颗行星——很可能远远偏向一边。靠自然力和谐运转的机器，有可能陷入紊乱——由于外部各种逆风的到来，推动，停顿，由于被宠坏的愚蠢的意愿。

而他没有这种不协调。他靠内部的力量击退外部的种种逆流，而自己的热情在他身上永不熄灭地燃烧着，他不偏离，不改变智慧与心灵、意志的和谐——并且完美无缺地完成着自己的行程，始终站在智力和道德发展的高处，看来，是大自然和命运将他安置在那里的，因而，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屹立着。

但是要知道，有意识达到这一高度——通过痛苦、牺牲、一生艰苦的劳作——当然，没有外人和有利环境的帮助而取得成功者并不多，也可以说几乎没有，其实，像许多人那样，会感到厌倦、绝望，或是对生活的奋斗感到厌烦，半途而废，拐向一边，最终完全失去道德发展的使命，并对它不再相信。

而图申却坚守在自己高处，没有从那里离开。赋予他做人的才干，他没有埋没，而是让它运转，不让它丢失，从大自然的造物中，而并非从自己所拥有中获得好处。

“不，这并非图申身上的局限性，”赖斯基判定道，“这是心灵的美，光明而伟大！这本身便是大自然的宽容，是它直接体现在可靠而现成的形式中的卓越力量。在这里，人的长处是意识到并保留住自身这种天生质朴的美，并善于当之无愧地拥有它，也就是珍惜它，相信它，做个襟怀坦白的人，懂得真理的魅力，靠真理活着——从而不折不扣拥有一颗纯朴的心灵，并且珍惜这一精神力量，倘若并不高于聪明人的能力，那么至少也同它处于同等水平。”

可是眼前人们羞于这种精神力量，看重“蛇一般的聪明”，却为“鸽子似的纯朴”而感到脸红，把后者指为天性幼稚，至今认为智力水平比道德水平好，认为达到这个高度是不可思议的，因而，真正而持久的人类进步是不可思议的。

听啊，如此必需的道德发展水平，人人都已具备，好像每个人都已达到，而将它像鼻烟壶似的揣进了自己口袋里，说这是“不言而喻”的，对此是无须谈论的。大家都同意社会存在不能没有道德，同意人道、诚实、正义是本质，是个人和社会生活的基本规则，同意“诚实，诚实，再诚实”，等等。

“一派谎言？”赖斯基说，“在大部分人身上，道德发展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呢，有时也包括智慧高度发展的聪明人在内，而他们拥有的只是一些像路上捡来的几分小钱那样的规则（而并非行为准则），以及表面上的一套礼节，作为信条，谁不遵守这些规则就将被逐出或随便囚禁在何处。”

大部分人有准则的decorum [496]，而准则本身既不牢靠又稀少，犹如勋章，只是个别享有特权的个人装饰。“他有规则！”有人以这样的口气议论某人，好像是说：“他脑门上有疙瘩！”

而且好吧，倘若有人忽然想要一本正经地坚持在社会公众中灌输和发展规则的必要性，并坚持让他们遵守行为准则，认为这同样十分迫切和刻不容缓，譬如就像迫切需要修建铁路那样，那么这种人必将受到人们的嘲笑。而这时，倘若他胆敢不读法国或英国引起热烈议论的巨著，不了解某部最新的政治经济学公理，不了解政治上的最近阶段，或是物理学上的重要发现，那么人们决不会原谅他在智力发展上的最小疏忽！

人们相互把“会与人相处”当作伟大功绩，也就是会“讨人喜欢”，实际上他们原本有充分理由不照此办理。人们把某些本事称为会过日子，他们善于与所有人搞好关系，使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善于将粗野的不道德品行掩藏起来，而把合适的东西公之于众——也就是在当时让为此性质所需的一切转动起来，犹如按琴键，大部分人是没有音乐修养的。

图申生活着，并没有料想到他居然会过日子，如同莫里哀的bourgeois-gentilhomme [497]未曾料想到“出口便成散文”，他照样过日子，不问他因此是好还是坏。正如聪颖明达的韦拉简明而又准确地断定他的那样：他是个“人”。

在图申的林中庄园逗留六天后，赖斯基同他一起乘四轮马车回家，途中一直在想这件事。“图申是我们真正的‘行动小组’，是我们目前必将显现的可靠‘未来’，尤其是当这一切，”赖斯基环顾四周的田野和远处的村落，判断道，“当这一切将要自由时，当一切幻影、怠惰和娇生惯养将要消失，要给真正的‘事业’、许多大众的‘事业’让位时，当自愿的‘受难者’同幻影一起消失时，代替他们，在社会的整个阶梯上便将出现‘劳动者’和‘图申们’……”

按照自己敏感的天性，他喜欢上了这个朴实、温文尔雅而又坚毅刚强的新人。他打算以后再在“德莫克”逗留一段时间。他想深入了解图申经济结构的秩序。他只是刚来得及发现外部秩序，看到这种经济惹人注目的结果，但还来不及深入到它机能过程本身。

在村子里，他暂且没有发现最常见和到处都是的现象：杂乱无章，农村贫困经济的痕迹，不结实的小木屋，粪堆，脏兮兮的水洼，坍塌的水井和小桥，乞丐，病人，酒鬼，伤风败俗。

赖斯基向图申表达惊讶和快活，说所有的建筑物看上去全像新盖的那样，清洁，精致，甚至连一个干草屋顶都没有，图申对他的惊讶同样感到吃惊。

“显然，您不是农村居民，不是当家人，”他说，“林中庄园和村庄，其屋顶都是干草盖的——这甚至不讨人喜欢！自己的森林，小木屋怎么会坍塌呢！”

赖斯基那双并非当家人的眼睛，无法充分评价图申在庄园里创立的全部经营才干。他顺便发现，那里还有某种类似感化警察局的机构，来审理农夫们的小案件，还有类似银行、医院、学校的一些设施。

图申对许多事情避而不谈，觉得不好意思用自己的事情去“纠缠”客人，并急忙领着他、一个艺术家去看森林，那是他引以为豪的心爱事业。

森林的景致果然让赖斯基惊倒。它保存得如同公园一般，在那里，活动、工作、照料和科学的痕迹随处可见。一群人看样子是某个劳动组合。农夫们个个都像东家，好像在干自己的家务。

“要知道他们在我这里干活，既为自己也为别人，领的是薪水。”图申对赖斯基的问题“这是因为什么？”回答道。锯木厂给赖斯基的印象是某座想象中宏大而华丽的建筑物，那里的舒适和优雅使它像个标准的英国企业。用闪闪发亮的钢和铜制作的机器，就某种意义而言是些极好的样品。

图申本人在这里显得像个头号会干活的人，他熟悉自己的技术，熟悉所有小物件和细节，爬上机器，检查它，用手触摸轮子。

赖斯基惊奇地望着，尤其是当他们来到工厂办事处，有五十名工人带着申请、说明拥进屋里，将图申团团围住。

他同他们费力对付了一个来小时，突然为撇下客人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便领着赖斯基离开人群，为这些无谓的琐事向他道歉，带他去看一些好地方。

赖斯基被所有这些新鲜事物、人物、这个工厂、这些将从水路运往彼得堡和国外的大量木材所吸引，使他决定再逗留一周，以便研究这个大事业的意义和机制。

但他没能久留。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来信召唤他，让他立刻回去，信写得很简短，只说“有事”。

图申请求同他一起走，说是“为他送行”，可其实是想了解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为何叫赖斯基回去：是否韦拉又出了什么事，她是否又需要他？他不安地回想起自己同马克的会面，以及此人如何不得已才很不情愿地给了答复：他将离开。

“他离开了吗？是否又给她写信了？没去惊扰她？”他往城里赶，心里很不安。

赖斯基一回到家，首先跑到韦拉那里，在新鲜印象的影响下，用明亮的色彩充分勾画出图申的肖像，图申在他所生活和活动的圈子内的意义，以及自己的惊奇和对他产生的好感。

这个普通而讲究实际的俄罗斯人，正在履行着土地和森林主人的使命，在自己的劳动者中间，他是最强壮的劳动者，同时也是他们命运和富裕生活的管理者及领导者，赖斯基在他身上见到了某个伏尔加河中下游左岸的罗伯特·欧文 [498]。

“可你却很少对我说起过他的工作！……”他结束道。

韦拉高兴地听着赖斯基的话，脸上甚至出现了红晕。他以最急促的心情向她转述了这头“熊”和他的熊窝给他留下何等幸福的印象，以自己中肯的分析赋予图申的形象以亲切的情调，给日常生活、经济产业、林区和所有地方的风习描绘了一幅灿烂的图画——所有这些几乎使韦拉心向神往。

她在赖斯基的概述中，不无自豪地看出并非直截了当的对自己的称赞，为的是她曾透彻地评价了图申，并且能够喜欢上他身上质朴的气质。

“哥，”她说，“你给我描绘的不是伊万·伊万诺维奇：他我早就熟悉——而是你本人。最有意思的是你自己并不怀疑你本人的肖像结果也不难看。你就在此处称赞我，说我在图申身上看清了人！但这并不难！奶奶同样了解和爱他，并且这里所有人都……”

她叹口气，好像为自己没更多地爱他而感到伤心，不然的话……

他想说些什么作答，但祖母派人来找他，要他立刻到她屋里去。

“请告诉我，韦拉，”赖斯基突然醒悟过来，“她叫我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总是有什么事情吧。她没对我说，我也不问，但我看得出。我怕别是那里又出了什么事！……”韦拉补充道，突然变得很冷淡，将友好的口气转而改为自己忧郁的若有所思。

正当赖斯基从她那里离开之时，图申派人来问能否见见她。她吩咐有请。

十九

祖母将帕舒特卡支走，等赖斯基来后，便关上起居室的房门。很明显她本人心绪不佳。赖斯基也有点儿怕。

“别是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奶奶？”他问，在她对面坐下。

“该发生的，便会发生。”她望着一边伤心道。

“您快些说，我如坐针毡！”

“老坏蛋特奇科夫在报复我和你！他不知在何处从一个疯女人那里挖关于我过去的事情……从那里什么也没捞着……大家对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而我本人也已经是一只脚进了棺材，对自己并不操心。可是韦拉……”

她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她的事情不再是秘密……城里流言四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痛苦地小声道，“刚开始我搞不明白，为何星期天在教堂里，副省长夫人两次向我问起韦拉——她身体好吗——两位太太也挤过来听我将会说些什么。我朝四周瞥了一眼——人人脸上全一副表情：‘韦拉怎么啦？’我说她曾经病了，现在很健康。全过来打听，她出什么事啦。我怎么应付，怎么掩盖！大家全觉察出……”

“难道有什么透露出去了？”

“幸而真正的不幸隐藏着。我昨天通过季特·尼孔内奇得知一二。散布的流言蜚语倒没落到那个人身上……”

祖母扭过身去。

“落在谁身上？”

“落在伊万·伊万诺维奇身上——这最糟糕。他在这里毫无过失……你还记得吗，玛尔芬卡生日那天他来了，坐在那里不作声，像个死人似的，同谁也不说一句话，待到韦拉露面他才活过来？这一切客人们全看见了。不这样，他爱韦拉也早就不是秘密；他可不是善于隐瞒的人。当时大家发现他与她一起去了果园，后来她悄然回了自己房间，而他却拂袖而去……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赖斯基点头做了个肯定表示。

“你知道？嗨，现在所有人挂在嘴边的就是韦拉和图申。”

“那我怎么给卷了进去？您说特奇科夫提到了我？”

“把你牵连进去的是波林娜·卡尔波夫娜！那天晚上，你同韦拉散步到很晚，她来找你。你对她说了许多话——也许是开玩笑——可她按自己的意思理解，便把你扯上了！说你爱上了韦拉，而她好像要把你拉过来，使你脱离什么‘深渊’，脱离悬崖，还能怎样！就这样喋喋不休。你在那里同她怎么啦，又同韦拉都偷偷说了些什么？你可能是头一个，早就知道她的秘密了，可就是把‘钥匙’藏起来瞒着奶奶！瞧，这便是你们‘自由’的结果！”

她深深叹了口气，满屋子都听得见。

赖斯基攥紧了拳头。

“这种老妖精太少见了！明儿我就给她这么来一回……”他威胁道。

“你找谁兴师问罪去！责怪她毫无用处，她很可笑，也没人会相信她。而那个爱搬弄是非的家伙知道，韦拉在玛尔芬卡生日那天离开，同图申一起去了林荫道散步，在那里谈了很久，前一天晚上又不知上哪儿去了，后来便病倒了——他就把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的故事按自己的意思改头换面。说是‘晚上她不是和赖斯基在一起散步，而是同图申！……’这些话从他那里传遍了全城！还有个喝醉酒的婆娘造了我许多谣言……特奇科夫全打听到了……”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将目光垂向地上，脸上一瞬间显得红通通的。

“啊，这是另一码事！”赖斯基严肃道，开始在屋子里激动地走动，“您给特奇科夫的教训对他没起作用，那样我按另一种方式再给他个教训……”

“你想干什么？你可千万别！最好别去碰他！你将会证明这是谎言，你大概是会证实的。这也并不复杂繁难，只消问问伊万·伊万诺维奇在玛尔芬卡生日的前一天在哪里。如果他在伏尔加河对岸，他自己的家里，那么人们便会问，真相何在？……究竟她与谁一起待在小树林里？克里茨卡娅曾见到你独自在山上，而韦拉是在……”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低下头。

赖斯基扑向安乐椅。

“那怎么办？”他为韦拉担忧道。

“听天由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非常悲痛地喃喃道，“上帝通过众人决定人们的命运——因此人言可畏啊！应该克制自己的怒火！显然措施还没到位！……”

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赖斯基在起居室里走动。两人默不作声，每人都暗自意识到事情很棘手。上流社会只见到一个角落里某个悲剧的表面迹象。韦拉与人的疏远，图申始终不渝的崇拜，她不依赖于祖母权威的自主性格——这些社交界全知道，并且习惯了。

但是，对此也增添了某种模糊不清的斑点；赖斯基在韦拉身旁的某种忙忙碌碌早已被发觉，甚至传到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耳朵里，她在会面时对此亦曾向他暗示过。克里茨卡娅同样有所发觉，并且对于这一点当然是不会那么温文尔雅的。图申恭恭敬敬的爱慕人人都看出来，并且不止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一人有意让他娶韦拉为妻。

县城里，人们一般期待着两件大事：不久将举行的玛尔芬卡与维肯季耶夫的婚礼，以及有可能实现的韦拉与图申的婚事。可这时却突然间违背众人的期待，出了件令人不解的事情。韦拉在妹妹生日那天露了一会儿面，几乎没同谁说上一句话，便同图申躲进了果园，她从那里回了自己房间，而他没同家里的女主人见上一面，便不辞而别。

人们从克里茨卡娅那里得知，赖斯基同韦拉在家庭节日的前夜做了长时间的散步。此后，韦拉便声称病了，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本人也生了病，插上家门，任何人不予接待。赖斯基发疯似的走来走去，回避众人；医生们关于病情说得含含糊糊……

关于婚礼毫无消息。图申为何不求婚呢，甚或倘若提了，又为何没被接受呢？猜疑落在了赖斯基身上，是他引诱了韦拉：那么——他又为何不娶她？上流社会的意见是无情地要求诉诸法庭——孰对，孰错——以便进行自己的宣判。

无论是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还是赖斯基——都感到情况的严重性，并害怕这一审讯——当然，为了韦拉。韦拉却不怕，而且浑然不知。她顾不上那些。她被自己的创伤和内心的惊慌不安所占据——并集中全部精力去消除它们，不过暂时尚徒劳无益。

“奶奶！”在长久沉默之后赖斯基突然道，“首先您应该亲自将一切告诉伊万·伊万诺维奇。他将如何消除这流言蜚语：他是这流言的主角，也是评判人，他如何决定——您就怎么办。您不用怕他的判断。我现在对他很了解——他的判断很正确。他不会让韦拉遭不幸的，他爱她——这我看得出来，虽然我们一句话也没谈起过她。他对她的命运比对自己的还难受。他身上发生着来自两方面的不幸事件。他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因为您给我的信也使他感到惶惶不安……当然，是为了她。随后我得去找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也许我还想见见特奇科夫……”

“我不想让你去见特奇科夫！”

“奶奶，不能饶了他！……”

“我不愿意，鲍里斯！”她那么断然和严厉，使他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再反驳。“那是什么好结果都不会有的。你刚才已经想出了该做的事情：是的，首先得告诉伊万·伊万诺维奇，然后我们再看您是否去找克里茨卡娅，从她那里了解有关这些流言的情况，另作判断，或是……说出真相！”她叹息着补充道，“我们看看伊万·伊万诺维奇对此如何处理。你去请他上我这里来，而对韦拉你一句话也别说。她什么也不知道——愿上帝保佑，千万别让她知道！”

赖斯基去见韦拉，而图申则接替他出现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屋里。

二十

当图申跨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房间的门槛时，她内心觉得不安。他也克制着自己的忐忑不安，默不作声，双目低垂，向她问好——因此，两人在最初时刻都互相不看对方。

他们不得不触及他们之间还未曾暗示过的共同伤痛，虽说彼此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并且从愁闷的沉默中相互了解。现在他们将面临面对面的交谈。

两人都缄默不语。她乘机偷偷仔细打量他，并且发现这两三个星期内他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他的神态好像变得不那么傲然和精神，有时候显得无精打采，动作也变得迟缓。人消瘦了，脸色显得苍白。

“您刚从韦拉那里来吗？”她终于问道，“您发现她如何？”

“还不错……她，好像身体好了……很平静……”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叹口气。

“平静什么啊！嗨，随她去吧，可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伊万·伊万诺维奇！”她轻声道，竭力不看他。

“我的麻烦算什么！应该使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安静。”

“老天爷不保佑，不是这个命啊！刚开始恢复点元气，我也从家里的灾难中歇息过来，这灾难暂时算是藏进墙里头了，可现在却越过墙头……”

图申突然竖起耳朵听，好像听到了枪声。

“伊万·伊万诺维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断然道，“城里流言蜚语四起。您知道的，我和鲍里斯曾发过一阵火，揭下了伪君子特奇科夫的假面具。这可能与我的年岁不相称，可他实在太自高自大。再也无法忍受！现在他来揭我们的假面具了……”

“揭你们？揭谁的——您的？”

“他对我也胡说了些什么——不过没人听他的，我不中用了……而对韦拉……”

“对韦拉·瓦西里耶夫娜？”

图申欠了欠身子。

“请坐下，伊万·伊万内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是的，对她。也许是活该……也许这是报复。可是这里他们把您也给牵连上了……”

“把我，同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一起？”

“是的，伊万·伊万诺维奇，瞧，真正的惩罚就在于此！”

“请允许我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将流言向他转述。

“城里人们在说，我家里有问题；他们见到您同韦拉去了果园，上了悬崖，坐在那里的长凳上，热烈地说了阵话后便离开了，而我和她便全病倒了，谁也不接见……瞧，流言蜚语就从那里出来的！”

他默默听着，想说什么，但她制止他。

“让我，伊万·伊万诺维奇，把话说完，这并非全部。鲍里斯·帕夫雷奇……在玛尔芬卡生日的头天晚上……去找过韦拉……”

她突然打住。

“后来呢？”图申急忙问。

“克里茨卡娅在他后面慢慢跟着；她发现鲍留什卡焦急不安……他冒出几句对韦罗奇卡说的话……波林娜·卡尔波夫娜信以为是冲她说的。人家当然不信她的——都知道她底细——可现在他们得知了真相，知道生日头天，韦拉同谁一起在小树林里……从那可恶的悬崖底下升起的乌云笼罩着我们全家……和您。”

“他们对我都说了些什么？”

“说是就在头天晚上，韦拉在那里，在小树林里，悬崖下面同一个人……说是，同您在一起。”

她不再作声。

“您想让我做什么？”他恭顺地问。

“应该说出曾经有过的真相。现在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最后断然道，“首先应该替自己辩护：您一生清白，以后依旧应该是这样的……而我和韦拉，待到玛尔芬卡婚礼过后，立刻上诺沃肖洛沃，去我的庄园，永远……您赶快去找特奇科夫，对他说，前一天不在城里，因此，您也就不可能在悬崖上……”

她不再作声，凄凉地沉思默想起来。图申躬身坐着，身子前倾，低着头，望着自己双脚。

“倘若我不这么说呢？……”他突然昂起头回答道。

“伊万·伊万诺维奇，您知道该怎么办，就拿定主意。您还能说别的什么吗？”

“假如我去对特奇科夫说——不，不是同他，我不想同他说话，我去对别人说，我是在城里，因为这是事实：我没在伏尔加河对岸，而是在这里的一个朋友家住了两天，我还要说，前一天……我在悬崖上——哪怕这不是真的——同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在一起……假如我再补充道，说……我提出求婚并遭到了拒绝，说这使我和您都很伤心，因为您是——赞同的，说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本人很生气，但我们的友谊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损害……看来，可以作个暗示，还存有某种很遥远的希望……许诺考虑考虑……”

“也就是说，”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若有所思道，“求过婚，没有说妥……是啊！倘若您那么善良……可以这样。但是要知道，过后他们可不会停止纠缠，他们将等待，询问：快了吧，什么时候？许诺可不能永远是许诺……”

“他们会忘掉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尤其是倘若你们像所说的那样离开的话……要是他们没忘……而您和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又始终担惊受怕……那就接受求婚……”图申轻声把话说完。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脸色骤变。

“伊万·伊万诺维奇！”她责备道，“您把我和韦拉当什么人了？为了迫使那些恶毒的舌头沉默，将那些并非流言而是痛苦的真相扑灭，为此得利用您原先对她的眷恋和宽宏大量？使您还是她今后一辈子都不得安宁！我不想从您那里期待这些！……”

“毫无根据！这里谈不上什么宽宏大量！我以为，您讲述这些流言蜚语，并为此把我叫来，是为了简短明了对我说：‘伊万·伊万诺维奇，这件事你也被牵连进去：你替自己和她一起辩护清楚吧！’瞧，到那时我也会像维肯季耶夫那样直接叫您奶奶，并在您面前跪下。事情本应该是这样的嘛！”他沮丧道，“对不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办事通常从老习惯、老规矩开始，还得打听过去情况如何，将说些什么，而自身的头脑和心灵却以后再说。但如果从头脑和心灵开始，那您就不会有这种痛苦，我和韦拉·瓦西里耶夫娜的白发也会少些……”

他打住了，似乎冷静下来。

“请原谅！”他突然压低变得胆怯的嗓音道，“我管起了别人的事情。我替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拿起了主意——不过全部关键都在她身上！”

“您瞧，伊万·伊万诺维奇，没有我的‘头脑和心灵’，您自己也说到了实情上！要是并非命运，我的‘头脑和心灵’早就为您说话了！那么，出于怜悯您现在想娶她，而她便将嫁给您——我又想说，为了您的……宽宏大量……您是否想这样？这正派和正当吗？我和她能这么做吗？您是了解我们……”

“倘若她觉得我合适，那便是正派和正当的。她爱我，作为一个‘人’，作为朋友：这是她的话——当然，她的评价比我本人所值的要高……这是最大的幸福！要知道，这意味着渐渐地……她会爱上我，像爱上个好丈夫……”

“伊万·伊万诺维奇，这门婚事会给您带来什么啊！……多少痛苦啊！……您考虑考虑吧！我的天哪！”

“我不会碍谁的事，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看到您操心劳神，极度悲伤——我不会打搅您的：为何您希望替我考虑和着想呢？请允许我自己来搞明白这门婚事会给我带来什么吧！”图申突然急躁道，“它将带来一生的幸福！而我呢，有可能再活五十年！倘若不是五十年，那至少也有十年、二十年的幸福！”

他几乎绝望地挠头，这两个女人并不理解他，不同意将那幸福交给他，这幸福就在他身边飘动，躲闪，不让他到手，倘若他能用自己的熊爪将她抓住，便永远不再放走。

可是她们视而不见，不理解，而且还始终在堆砌一座座突然在他道路上赫然屹立的山头，当他以爱与痛苦的巨大力量将它们克服，它们便突然消失，再也不见踪影。

难道他在这场搏斗中无益地厮杀了一番，虽然站住了脚，却没有获得失去的幸福。只有一座无法克服的山峰：韦拉爱上了别人，她希望与这另外一个人共享幸福——瞧，真正的悬崖原来在这里！如今她的希望已然消失，或正在消失，根据她所说的话（“她从不撒谎并了解自己。”他心想）——应该再也没有什么，再也没有任何山头！可是她们并不理解，还在想象各种障碍！

“然而并没有障碍，没有，没有！”图申狂怒地暗自喃喃道，并且几乎恶狠狠地望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他说道，突然间重又唱起一个高音，激昂有力，“要知道，倘若有森林妨碍前进，人们便将它伐尽，逢海渡海，遇山打洞，勇敢的人们一往无前！而这里既无森林，也无高山大海——什么也没有：有过墙，倒了，有过悬崖，也不在话下！我架桥过去，双腿决不会发抖……把韦拉·瓦西里耶夫娜给我，把她给我吧！”他几乎大声喊叫，“我把她送过悬崖和桥梁——任何妖魔别想妨碍我的幸福和她的安宁——哪怕她活上百岁！她将是我的女皇，躲在我的森林里，在我的保护之下，受不到任何威胁，忘掉任何悬崖，哪怕它们有成千上万！这您怎么会不理解我！”

他站起身，突然用手帕捂往双眸，开始绝望地在屋里走动。

“我理解，伊万·伊万诺维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沉默一会儿，含泪轻声道，“但问题并不在我身上……”

他蓦地停下，擦擦眼睛，用手抚摩一下自己浓密的长发，握住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双手。

“请原谅我，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我总是忘了主要的东西：无论高山、森林、深渊都无法阻碍——却有一个障碍不可逾越：那就是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不愿意，那么——她在前面所见到的生活将比与我在一起更幸福……”

又惊讶又深受感动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想反问些什么，但他制止她。

“再次对不起！”他说，“我没有把话说周全。关于我的话题我们放一放，我离题了。您叫我来，是想把有关流言蜚语的事告诉我，并且认为这会给我添麻烦——是这样吗？您请放心，也让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放心，您把她送走吧——让她别再听到这些闲话和议论！而这决不会让我慌神的！”

他冷冷一笑。

“这种娇嫩柔弱不合我的脾性。我对流言嗤之以鼻，而刚才我们所说的我求婚并遭拒绝，这使您、我和全家都很伤心……因为我早就希望……我会在城里顺便去说的。那个人明后天就将永远离开（我已经打听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忘掉。我原先什么也不怕，现在更是没什么可珍惜的了。既然已经决定，韦拉·瓦西里耶夫娜将永远不会做我的妻子，那么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反正一样……”

“将会是您的妻子，伊万·伊万诺维奇，”激动得脸色煞白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说道，“倘若……那件事会被忘掉，会消失……（他做了个不耐烦的无望手势……）倘若这座悬崖您不认为是深渊的话……我只是现在才明白，您有多么爱她……”

她还害怕相信图申眸中含着的泪水和他这些朴实的话语，这些话把整个未来交还给了她，拯救了韦拉毁灭的命运。

“将会？”他重复道，大步走到她跟前，感到他的头发在头上竖了起来，战栗跑遍了全身，“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可别拿徒劳的希望引诱我，我不是小孩子！我说过的话——那是可信的，但我希望那些对我说过的话——也是可信的，以后不会再从我那里收回！是谁向我担保，说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不定什么时候……将会……”

“是奶奶担保：现在——这反正一样，她本人……”

图申抓住她的手，朝她闪现出感激的目光。

“不过您等等，伊万·伊万诺维奇！”见到图申突然间像是比原先长高了，变年轻些了，她缩回手，几乎惊骇地急忙补充道，“现在，我——已经不是作为奶奶，而是作为一个女人在说：您等等，还早，那件事她还顾不上！她还很抑郁，您让她自己去恢复元气！别去打扰，给她留些较长的时间！她受到创伤，经受不住……况且还不了解您，眼下不会相信您，她会想，您热情正炽，不想放过她，而以后便会改变主意。让她安静。您方才提到我的头脑和心灵；瞧，它们在对我说：等等！是的，我是她奶奶，眼下连我都不去触动这件事，那您就更不待说了……记住我对您说的……”

“我将记住一句话：将是，并且暂时靠它活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您是否见到，您的这句话对我是怎么回事吗？……”

“我见到了，伊万·伊万诺维奇，我也相信，您说的并非空话。因此我的这句话才脱口而出；您也别对它过分上心——我自己也怕……”

“我将期盼着……”他轻声道，并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唉，倘若我也能像维肯季耶夫那样什么时候叫声‘奶奶！’该有多好。”她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离开，当他出去后，她倒在安乐椅上，用手帕捂住了脸。

二十一

翌日，赖斯基一清早便给克里茨卡娅预先送了张便条，请允许他在十二点半时上她家，并收到回条“Chamiée, j’attends [499]”，等等。

她家里的窗帘全放下，屋里香气袭人。她身穿一袭白色薄纱家常女短衫，扎条腰带，宽大的镶花边袖子，胸前一朵黄色大丽花，薄薄搽了些胭脂，在自己的小客厅迎接他。那里的长沙发旁已经摆桌准备开饭，两套餐具并排安放着。

“我的告别拜会！”他说，向她鞠躬，愉快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怎么是辞行！”她吃惊地打断道，“我不想听！您现在就走，正当我们……不可能！您是闹着玩：残酷的玩笑！不，不，您快笑一笑，把令人痛苦的话收回去！……”

“您这是什么？”他突然眼睛盯着桌子，高兴道，“新鲜鱼子！”

她将自己的手伸进他胳膊底下，领他到摆满丰盛早餐的小桌旁。他一盘接一盘地打量着。两只水晶玻璃盘里是鱼子。

“我知道您喜欢……是的，您爱吃……”

“鱼子吗？只要一见到，甚至全身都哆嗦！而这是什么？”他又一次愉快道，一只接一只稍稍举起银盘子的盖。“波林娜·卡尔波夫娜，您多么娇气啊：甚至肉饼没有锡纸您都不能吃！嘿，还有块菌状巧克力——年轻时代的奢侈！ [500]——petit-fours, bouchées de dames [501]！嘿！您想同我干什么？”他转向她，高兴得直搓手，“您有什么打算？”

“瞧，我等待什么：我等待的就是这笑容、笑谑和笑声啊——是的！您别提离开。让悲伤去一边！Vive l’amour et la joie [502].”

“嗯！多么‘abandon’ [503]！甚至有点吓人……”他提心吊胆想道。

“请坐啊，我们坐一起，坐这儿！”她邀请道，抓住他的手，帮他坐在自己身边，轻佻地替他蒙上餐巾，像人们同孩童和老人们做的那样。

他机械地服从，贪婪地不时瞥一眼鱼子。她替他移过碟子，他开始满足上午新鲜的食欲。她亲自给他夹肉饼，往带棱玻璃杯斟香槟，给自己的香槟酒杯也斟满，娇媚地往嘴里送一小块一小块的小点心，欣赏着他。

烤野禽和两杯香槟下肚，他们碰杯，互相离得很近地对望着——她狡猾而温存，他——疑惑而有点儿害怕——他们终究打破了沉默。

“您想说什么？”她含有深意地问，仿佛期待着某种特殊的回答。

“哎哟，多好的鱼子啊！我还无法清醒过来呢！”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狡猾道，“摘下假面具吧，全是装的……”

“唉！”他从杯子里呷口酒，叹气道。

“Enfin la glace est rompue [504]？胜利在哪一方？谁预感到了，谁作了预言？A votre sante [505]！”

“A la vôtre [506]！”

他们碰杯。

“您记得吗……那天晚上，您说过‘大自然在庆祝爱情……’”

“记得！”他阴沉着脸喃喃道，“它决定了一切！……”

“是啊，不对吗？我知道！一个可怜丫头是否能把您留在自己弱不禁风的情网里……une nullité，cette pauvre petite fille, qui n’a que sa figure？ [507] 既无经验，也无光彩，野丫头一个！……”

“不，她不能！我挣脱了……”

“于是您找到了那个……寻觅很久的人：您承认吧！”

他迟迟不作答。

“Buvez-et du courage [508]！”

她把杯子移给他。他一饮而尽，她立刻重又给他满上。

“承认吧……”

“我承认。”

“那么当时发生了什么，在那边……在小树林里？……您是那么激动。说啊……受了打击？……”

“是的，受了打击，而且……失望。”

“还会有别的结果吗：您——和她，一个乡下丫头！”

她傲然整理下自己衣服，照了照镜子，将衣袖上的花边舒展开。

“那里是怎么回事？”她问道，竭力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冷淡。

“这并非我的秘密！”他说，好像清醒过来。

“Oh, je respecte les secrets de famille [509]……喝吧！”

她把酒杯挪过去。他喝了两口。

“哎哟！”他冲全屋叹了口气，“能否将通风小窗打开？……我难受，头疼！”

“Oh, je vous comprends [510]！”她跑去打开通风小窗，“Voilà des sels, du vinaigre de toilette [511]……

“不，谢谢！”他说，用手帕往自己脸上扇动。

“您当时多吓人哪！我恰好及时赶到，不对吗？也许，没有我，您就跌入深渊了，掉到悬崖底下去了！那边小树林里是怎么回事？……啊？”

“唉，您就别问啦！”

“Buvez done [512]！”

他懒洋洋地喝了一口。

“那里，我想……”他仿佛自言自语道，“在寻找幸福……我听见……”

“什么？”她屏住呼吸，小声问道。

“嗨！”他大声叹气，“最好把门打开！”

“那里有……图申——是吗？”

他默默点点头，又喝下一口酒。

她的脸庞上充满恶毒的喜悦。

“Dites tout [513].”

“她独自沉思默想在散步……”他小声道，而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边摆弄着他的表链，边将自己耳朵凑近他嘴唇。“我顺着她的足迹走，想最终打听出她的答复……她从悬崖上走了几步，突然有人朝她迎面走去……”

“是他？”

“是他。”

“这我知道，因此她才去了果园哦，我知道了，qu’ily a du louche [514]！他想干什么？”

“他说，您好，韦拉·瓦西里耶夫娜！您身体可好？……”

“伪君子！”克里茨卡娅道。

“她大吃一惊……”

“假装的！”

“不，她真的吓得够呛，而我藏了起来——听着。‘您从哪儿来？’她问，‘怎么来到这里？’他说：‘我今天进城来待两天，为的是明天参加您妹妹的生日……我挑选这一天……’”

“Eh bien？ [515]”

“Eh bien！他说：‘您决定吧，韦拉·瓦西里耶夫娜：让我活还是死！’”

“Ou le sentiment va-t-il se nicher [516]！——在这棵橡树身上！”波林娜·卡尔波夫娜说道。

“‘伊万·伊万诺维奇！’韦拉用央求的嗓音道。‘韦拉·瓦西里耶夫娜！’他打断道，‘您决定吧，我明天去见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是提出求婚呢，还是跳进伏尔加河？……’”

“他是这么说的？”

“如同书上写的那样！”

“Mais il est ridicule [517]，那她怎么样：‘哎哟，啊呀？！’”

“‘不，伊万·伊万诺维奇，让我（这是她说的）自己来决定，我是否能以像您对我所抱有的这份丰富而深厚的感情来回报您。给我半年到一年的期限，到那时，我会说——不，或者是，那样的……’哎哟！您这里多闷啊！不能放点儿穿堂风吗？”（“是否别再编了？好像，够了？”赖斯基思忖道，朝波林娜·卡尔波夫娜瞥了一眼。）她脸上满是失望的神色。

“C'est tout [518]？”她问。

“Oui [519]！”他说，吹了声口哨，“但是图申说，他没有失去希望，第二天，玛尔芬卡生日那天，他来打听她的最后回话，并且又从悬崖下去，穿过小树林，而她陪伴着他……第二天，似乎希望使他振奋起来，而我的希望便永远消失了……”

“再没别的了！可是这里，天晓得都说了些什么……有关于她的，有关于您的！他们甚至连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这么一个受人尊敬的，可以说是神圣的老妇人亦不怜惜！……世上有多么恶毒的舌头！……这个令人厌恶的特奇科夫……”

“对奶奶都说了些什么？”赖斯基小声问道，轮到他屏住呼吸和竖起耳朵了。

他从韦拉那里听到过有关爱情的一点暗示，从瓦西里莎那里也听到些什么，可是哪个女人没有自己的浪漫史？四十年后怎么会死灰复燃呢？有些什么谎言和流言蜚语？得弄清楚——用各种方法——把特奇科夫的嘴堵上。

“关于奶奶究竟说了些什么啊？”他曲意逢迎小声道。

“Ah, c'est dégoutant [520]。谁也不信，大家都嘲笑特奇科夫，他竟然有失身份去问一个醉得精神失常的叫花婆子……我可不想重复……”

“我求您啦……”他温柔地悄悄道。

“您想？”她向他俯身也悄悄道，“我全说——全都……”

“嗯，嗯？”他催促道。

“这个老婆子——就是那个总待在圣母升天教堂门前台阶上的——她说，好像季特·尼孔内奇爱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而她也爱过他……”

“这我知道，听说过……”他急忙打断道，“这没什么了不得的……”

“已故的谢尔盖·伊万内奇也曾向她求过婚……”

“这我也知道，她不愿意——他就娶了别的女人，而家里又不许她嫁给季特·尼孔内奇。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瓦西里莎知道这件事……”

“Mais non [521]！不止这些。当然，我并不信……这不可能！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

“酒鬼老太婆还说了些什么？”赖斯基追问道。

“说是……有天夜里，伯爵暗中发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同瓦图京在暖房里rendez-vous [522]……但这样明显的rendez-vous……不，不……”她突然大笑起来，“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谁信啊！”

赖斯基立刻开始认真听。某些想法在他头脑里出现，这种流言使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他轻声问。

“伯爵给了季特·尼孔内奇一个耳光……”

“这是谎话！”赖斯基从座位上跳起来，打断道，“季特·尼孔内奇是位绅士……他决不会忍受这种……”

“我也说是‘谎言’！”克里茨卡娅急忙同意道，“他也受不了……”她继续道，“他将伯爵打翻在地，掐他喉咙让他喘不上气来，不知从哪里的花丛中抓起一把花匠的弯刀，差点没把他杀了……”

赖斯基脸色都变了。

“是吗？”他问，急得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制止他的手说：‘你是贵族，不是强盗——你有长剑啊！’便将他们拉开。不能打架，以免将她宣扬出去。两个情敌相互保证：伯爵对一切保持沉默，而那位——不结婚……瞧，因此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始终还是姑娘家……散布这种……下流的诽谤是否太卑鄙！”

赖斯基激动得深深呼吸了一下。

“您看，这是……谎言！”他说，“谁能听过见过这些人？”

“花匠就睡在那儿的一个角落里，好像一切全听见看见了。他是个农奴，害怕得没敢吭声……而这个酒鬼老婆子就是花匠的孀妇，她便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并说了出来……自然是胡说——谁信啊！我头一个就说：谎言，假话！这是神圣而可敬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克里茨卡娅又大笑不已，并突然克制住。“可是您怎么啦？Allons donc, oubliez tout！Vive la joie [523]！”她说，“您干吗愁眉苦脸？别再皱眉头。我让人再拿瓶酒来！”

“不，不，我怕……”

“怕什么，说啊！……”她精神倦怠地问。

“头晕起来……我不习惯喝酒！”他说，从座位上站起来。于是她也站起身。

“再见，永远……”

“去哪儿！不，不！”

“我躲避这些危险地方，躲避悬崖，躲避深渊！……再见，再见！……”

他抓起帽子便迅速离去。她像石头人似的呆着，然后急促摇铃。

“给我备四轮马车！”她对进屋的女仆说，“快给我更衣——我要去拜会！”

赖斯基刚从她家里出来，便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个“流言”！他感到在酒鬼老婆子的叙述中——在这个流言中——有真相……

他手中握有解开过去、解开祖母整个生活的钥匙。

他一切都明白了：她为何是这样一个人？这精神上的力量，这实际存在的智慧，这对生活和心灵的了解，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她那么快便取得了韦拉的信任，并使她安静下来，而自己却如此激动不安？而韦拉应该知道一切……

一个老妇人的形象完完全全站在他面前。

他原本只想对韦拉、自己和图申的传闻赋予另一种倾向，却在无意中接触到自己家族史中已被忘却然而生动的一页，以及另一出对主人公已无危险的戏——它已过去四十年之久，却将他本人深深吸引。

如今，他理解了祖母。他怀着一颗激动得要停止跳动的心走进她房间，热切的目光紧盯着她，却忘了向她报告，他如何向克里茨卡娅转述了有关韦拉在悬崖上散步的故事。

“鲍留什卡！”她吃惊道，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怎么啦，我的朋友——你身上一股酒气，像是从酒桶里出来似的……”

她凝神看了他一会儿，见到他那紧盯着她的含有深意的目光，自己便又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蓦地转过身子将背对着他。

她明白，他知道了关于她本人的“流言蜚语”。

二十二

终于，举行了玛尔芬卡和维肯季耶夫的婚礼，出乎共同的期待，婚礼十分简朴。被邀参加婚礼的只是县城上流社会一些人和郊区的几个地主，不过凑在一起也有五十余人。

星期天，日祷过后，他们在乡村教堂举行了结婚仪式，然后客人们被邀在老房子的大厅里参加盛宴，一个星期前它就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以便最后一次在此设宴庆祝。

既没有流成河的美酒，也没有酒酣耳热的脸庞；既没有放肆无忌的话语，也没有兴高采烈的呼喊。对俭朴婚礼最感失望的是仆人们，尽管人人喝得不少，但还没到丧失理智、烂醉如泥的地步，因此他们认为喜事办得既不热闹也不快活。

女主人在此显露出自己平时的先见之明，以免车夫、厨子和仆役们喝得大醉。他们全都要派用场的：一些人准备早饭，另一些侍候客人用餐，第三拨人用彩车送新郎新娘和所有侍从到渡口摆渡过河。此前事情同样不少。运嫁妆到伏尔加河对岸就忙了整整一星期：衣柜，行李，老房子里许多值钱的东西——总之，整套家什。

玛尔芬卡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像个天使——美丽，迷人，像朵绽放的玫瑰，并在这天，身上显现出新的容貌，脸上显出新的含义，若有所思的笑容上和有时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表现出新的情感。

新生活的意识，漫长的未来，职分的严峻，欢庆和幸福的时刻——这一切都给她的面容和美貌增添了温柔和动人的神采。新郎为人谦和，几近羞怯，他的活泼欢快劲儿消失了，玩笑不再开，他深受感动。祖母沉浸在幸福之中，韦拉脸色苍白，莫测高深。

赖斯基怀着兄长的感动观察新娘，当她完全穿戴停当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时，他先是欣喜地叫了一声，随后发现她婚礼用的橘黄色花束中有一些干巴枯萎的花朵，便惊慌失措。

“这是什么？”他急忙问，自己已经猜到几分。

“这是从韦罗奇卡在我生日那天送给我的花束中取的花。”她天真道。

赖斯基以某种他立刻想出来的不吉利例子为借口，说服她抽掉这些花朵，并亲自迅速帮她把花儿拣了出来。

以后一切都进行得事事如意，包括真的从祖母怀里被人拉走的新娘的号啕大哭——不过，这同样是诸事顺遂的大哭。

祖母自己强忍着。她脸色煞白；看得出，她必须用异常的努力才站稳双脚，望着从岸边渐渐离她而去的女儿，她曾平静地待在她的怀里、臂弯里和双膝上那么长久。

只有在家里，当她感到她的怀抱里并非空荡荡的，感到韦拉充满热情地扑进她的怀里，并感到她那全部的爱几乎不与别人分享地属于这另一个懂事而成熟的女儿时，她才流下了眼泪——她是通过这样一条痛苦考验的道路而成为她女儿的。

婚礼后，图申没有回自己家。他留在城里的朋友家。翌日，他便同一个建筑师一起来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家中。每天他们都审核计划，然后察看两座房子、果园和所有附属房屋，磋商，绘图，计算，准备好来年春天彻底的改建。

从老房子里搬出了所有的贵重物品，家具，油画，甚至较为完好的镶木地板块，一部分被安放在新房子里，一部分存放在几间大贮藏室里，甚至在顶楼上。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同韦拉打算去诺沃谢洛沃，然后上维肯季耶夫家做客。图申则邀请她们俩在他姐姐安娜·伊万诺夫娜家里和自己的“德莫克”度过春天和夏天。

对此邀请，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叹息着答道：“我不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我可能不敢答应，但也并不拒绝：看机会吧！不知韦拉如何！……”

为了以防万一，图申还是同那个建筑师一起立刻考虑有关房子的装饰，以便接待和安置尊贵的客人们。

赖斯基又从老房子搬回了新房子自己的房间里。科兹洛夫回自己家，不过在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带韦拉离开后，再迁居进她的屋子。图申邀请他去自己那里，向自己的那帮居民传授文化知识，并从他本人开始。科兹洛夫搔搔头，想了想，叹口气，望着通往莫斯科的大道。

“以后吧，到冬天……”他说，“而眼下我等着……”

他没把话说完，便沉思起来。而他等待着自己给妻子信的回复。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不久前给女房东写信，希望把她……留在家里的那件防寒的斗篷式女外套寄去，并给了自己的地址。而对丈夫只字未提。科兹洛夫亲自将女外套寄去，并给她写了封感情深厚的信——加上呼唤，谈到自己的友谊，甚至爱情……

可怜的人！没有回信。他开始少量地去给中学上课，但在课堂上他垂头丧气，心不在焉，对自己学生的玩笑胡闹毫不理会，那帮学生对他的痛苦不知同情和怜悯，只把他看作“滑稽可笑”。

自打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暂时离开后，图申自告奋勇地当起了马林诺夫卡的主人。他把它称作自己的冬季行宫，要求每周去一回，管理这个家、村庄和仆役们，他们中只有叶戈尔、厨子和马车夫随女主人去了诺沃谢洛沃。其余的全留在了原地，维持原状。雅科夫和萨韦利被托付给图申，由他支配。

赖斯基将祖母和韦拉的肖像画完，而克里茨卡娅没完成的肖像，他只是在胸前添了朵黄色大丽花。婚礼后过了一星期，他宣布过两天便动身离去。

“叶戈尔，把箱子从顶楼搬下来，将外衣和内衣准备好：我要走了。”

这一回叶戈尔相信了。在收拾外衣、内衣和靴子时，他发现有三四件名贵衬衣已经不太新，按他的意思，与多余的男外裤、男式西装背心和一双鞋后跟穿歪的皮鞋一样，将它们没收，当作自己的利钱。

季特·尼孔内奇比谁都凄凉。原本他想跟着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到天涯海角，但“流言蜚语”之后，他同她一起走至少在近期内并不合适了。这有可能证实那桩旧事，尽管一部分人对此并不相信，而另一些人又早已将它忘怀，因为活着的证人除去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谁也不在了。

不过，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还是准许他上她那里过圣诞节，而是否留在那里，看来得视情况而定。他稍稍高兴地舒了口气，并欣然接受图申的建议：在此之前到他那里去做客。

对韦拉的流言突然停息，或是重新变为一种期待，等待她宣布成为图申的未婚妻。自从赖斯基在克里茨卡娅那里共进早餐之后，一切又都落在图申头上，并顺便猜测韦拉和他在悬崖底下的那次散步。

但是，无论图申，还是韦拉和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本人，自从她和图申交谈之后，对求婚一事再也没有交换过片言只语。模模糊糊的污点毕竟也是污点，不仅对上流社会，而且对当事人本身，也就是对图申和祖母，都如此。

无论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对韦拉与图申的友谊，以及自己对韦拉的影响寄予多大希望，但她心里还是隐隐出现一些担忧。她指望韦拉顺从听话——这是实情，但并不希望盲目服从自己的意志。她不想这么做，也不准备将意志强加于韦拉。

她期望听从心灵本身：她觉得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朋友，而并非作为丈夫去爱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不可能的，可是为了这样去爱，就该首先嫁给他，也就是直接从目的开始。

她猜到韦拉的心情，并且决定现在为时尚早，不能提及此事。但是，使韦拉平静下来，这时刻何时才能到来？她太与众不同，不能按旁人那样去判断她。

因此，当城里一些十分确凿有据的传闻，以及关于韦拉与图申的婚姻好像已定的揣测，传到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的耳朵里时，她暗自有些害怕和郁闷不乐。

只有韦拉一人对此一无所知，毫不怀疑，并继续把图申看作原先的朋友，而且自从他在悬崖底下挺身而出，并勇敢地经受住自己的痛苦，怀着原先的尊重和好感向她伸出手去，在同样时刻显得既善良正义，又宽厚豁达，她对他有了更高的评价——而按照自己天性，比他更成熟和有知识的表哥赖斯基，达到他的程度，却要通过如此痛苦的道路。

二十三

离去前夕，赖斯基的房间里挂满和摊满了外衣、内衣、靴子和别的东西，而桌子上则堆满了他准备随身带走的皮包、画稿和笔记本。动身前的最后两三天，他将自己全部文学素材收拾到一起，并重新看了一遍，顺便将他从长篇小说创作提纲中那些匆忙写上的关于韦拉的笔记挑了出来。

“我试着，从这里，在事情发生地开始！”夜晚，他对自己说。这是他在家乡的屋顶下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在书桌后面坐下。“哪怕写上一章！以后，在远方，当离开这些人物，离开自己的激情，离开所有这些悲喜剧的时候——它们的画面从远处将显得更为清晰。遥远将使它们笼罩着诗的光华；我将看到一个纯粹的创造的人，一座自己的雕像，没有现实琐事的杂质……我将试试！……”

韦拉

长篇小说

他停下思考问题：分几卷？“一卷——这不是长篇，而是中篇。”他思忖道，“两卷或三卷：三卷——好像你得写上三年！不，两卷够了！”于是他写道：“两卷集长篇小说。”

“现在是卷首题诗：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小声道，并凭记忆直接写下歌德的以下诗篇，诗篇下是他不久前完成的译文：

Nun ist es Zeit, dass ich mit Verstand

Mich aller Thorheit entled'ge，

Ich hab'so lang, als ein Komödiant

Mit dir gespielt die Komödie.

Die prächt’gen Coulissen, sie waren bemalt

Im hoch romantischen Stile，

Mein Rittermantel hat goldig gestrahlt，

Ich fuühlte die feinsten Gefühle.

Und nun ich mich gar säuberlich

Des tollen Tands entled'ge：

Noch immer elend fühle ich mich，

Als spielt'ich noch immer Komödie

Ach, Gott！im Scherz und unbewusst

Sprach ich, was ich gefühlet；

Ich hab, mit dem Tod in der eignen Brust

Den sterbenden Fechter gespielelet！

够了！该是我将这傻事抛却，

该是我重新恢复理智的时候！

别再与你一起充当一名戏子，

将一幕幕悲剧演得像闹着玩。

侧幕那些布景绘得花花绿绿，

我有腔有调的表演充满激情；

大氅华丽，帽子上插支羽翎，

我体验的感情全都美妙绝伦。

如今虽说我将破烂东西抛弃，

虽说已无舞台上的荒唐玩意，

可是我的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恰如我还在没完没了地演戏。

我为那假装的痛苦对着台词，

却原来那痛苦竟然实实在在，

天哪，我扮演受伤的角斗士，

那致命的创伤使他必死无疑！ [524]

他再看了一遍，随后叹了口气，将胳膊肘放到桌上，双手托着脸颊，望着镜中的自己。他忧郁地见到自己瘦得厉害，原先富有朝气的红晕和脸部线条的灵活已经消失。青春和容光焕发的痕迹被彻底磨灭。这半年，他并非白白应付过去。瞧，灰白的头发泛着银光。他用手微微撩起一缕浓密的黑发，同样不无忧伤地发现它们变稀疏了，乌黑的色彩混合着灰白。

“是的：我扮演受伤的角斗士，那致命的创伤使他必死无疑！……”他叹息着小声道，拿起笔想写。

这时，叶戈尔进来问，几点钟叫醒他。赖斯基朝他挥下手，让他别打扰，说是不用叫醒，他自己会起的，也许他根本就不睡，因为他有许多“事情”要做。

晚饭时，叶戈尔把这句话讲给女仆们听，补充道，老爷可能又要像秋天开始时那样，晚上“干傻事”了。

“这很有意思，”他结束道，“挺不幸的，可某种情况下也挺可怕！”

赖斯基在卷首题诗下写上：

献词

接着他想了想，在屋子里走了三个来回，突然坐下，开始写作。

“女士们！这部作品既受到你们鼓舞，”他急速写道，“也是献给你们的！请你们赏识并接受。倘若遇到有怨怼、油滑、误会之处——你们将会理解和作出判断，这是我的情感、我的想象和笔触所致！我把自己的作品和我本人置于你们强大的保护和鼓励之下！从你们那里我只期待……‘奖励’。”他写上，又划掉，改为“宽容”。

“我像个白痴，手擎第欧根尼 [525]的灯笼，在你们中间久久徘徊，”他接着写道，“为自己的理想，为自己的雕像，在你们身上寻找不朽之美的容貌！我克服一切障碍，忍受所有痛苦（须知障碍和痛苦是必定会有的——没它不行：‘真所谓：在痛苦中生子 [526]。’他心想）——我一直走自己的路，去搞自己的创作。紧靠着美人——我见过你们的迷惘、情欲和堕落，我自己受你们的迷惑，也堕落过，重又站了起来，并始终召唤你们去攀登高峰，去经受考验，不受魔鬼的引诱，不受尘世荣华富贵的支配，以另一种力量的名义召唤你们走上自我完善之路，并召唤我们：孩子，父亲，兄弟，丈夫……以及你们的朋友，同你们在一起！

“受你们超凡脱俗的美丽，及你们无法抗拒的力量——女性爱情的鼓舞，我用软弱无力的手来写女性，希望你们能从中哪怕认出一个缺乏鲜明表现力的影像，不单看到你们的眼神，音容笑貌，美丽和婀娜多姿的体态，而且看到你们的感情、智慧和心灵——你们最美妙力量的全部魅力！

“我并不引诱你们去到那些莫测高深学问的无底深渊，也不引诱你们去干非女性的粗活，不同你们进行有关权力的争论，不容争辩地将优先地位交给你们。我们并不相同：你们高于我们，你们是力量的源泉，我们是你们的工具。我要对你们说，别从我们手中夺走无论是木犁、铁锹，还是宝剑。由我们来替你们翻地，美化大地，由我们下到大地极深处，及横渡大海，点数星星——而你们，则生育我们，像神明那样爱护我们的童年和青年时代，将我们培养成为诚实的人，教我们劳动、人道、善良和造物主赐给你们心灵的那种爱——于是我们坚定地经受住生命的决战，跟着你们去往那边，在那里一切十分完美，在那里有着恒久的美！

“时代从你们身上解除了被狡诈而粗野的暴虐强加的许多桎梏：还将卸下剩下的那些桎梏，为你们将智慧和心灵相结合的伟大力量提供空间和自由——于是你们将公开走自己的路，而且将比我们更好地利用这种自由！

“抛弃狡猾的行为——这是虚弱的工具——以及它那所有愚昧无知的手段和目的……”

他停下，思考又思考——将最后两行抹去。“我好像开始说蠢话！”他喃喃道，“而季特·尼孔内奇教女士们只做一些‘快乐的事’。”

献词之后，他用粗大字母写上：

第一卷

第一章

他站起身，轻轻搓着手，开始在房间里快速走动，深思第一章如何开头，写些什么。

踱了半个来小时，他放慢了脚步，好像脑子里在同困难作着斗争。脚步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他停在房间中央，像是慌了神，撞在了什么石头上，感到打了个趔趄。

“是啊，”他战战兢兢小声道，“大概，害怕代替‘高山’，突然……我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个念头！”他沉思起来。

“喏，我怎么写韦拉的悲剧，我还没能够为她的坠落安排好深谷，”他心想，“而俄罗斯姑娘们将她的错误当作榜样，像羊那样，一头接一头地跳下悬崖！……而在俄罗斯大地上悬崖又那么多！爸爸妈妈们又会说些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五分钟，随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又以急促的脚步在房间里走了起来。

“俄罗斯的韦拉们会如何脸色苍白，而所有的玛尔芬卡们会如何脸红耳赤，倘若她们知道我把她们比作了……羊！”

“并非这妨碍了我写长篇小说，”他说，伤心地叹口气，“而是别的原因……譬如……书刊检查！是的，书刊检查有影响！”他几乎高兴道，好像找到了幸福的好东西，“可是还有什么？”

便又沉思起来……“看来再没什么了？因此，还是得写……”

他放慢脚步，仔细思考长篇小说的结构，故事情节，韦拉性格的安排，暂且不公开的心理问题……环境，衬托部分；若有所思地坐着，把胳膊肘放在桌上，头靠在它们上面。随后用无水的笔在纸上划出痕迹，懒洋洋地将它蘸了下墨水，更为懒散地在“第一章”之后写上：

“有一天……”

他想着，思考着，将脑袋搁在手臂上，斟酌着下文。过了一刻钟，他的双眼开始经常眨巴，非常想打盹儿。

他觉得坐着打盹不舒服，便移到长沙发上，把头靠在沙发柔软的皮面上，伸直双腿：“让精力稍稍恢复，然后再动手写……”他决定道……并很快睡熟了。房间里响起平稳而有节奏的鼾声。

当他醒来，天已破晓。他一跃而起，用惊奇和几乎惊慌失措的目光望着四周，仿佛在睡梦中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见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新东西。

“睡梦中也是雕像！”他说，“全是雕像，雕像！这是什么，是暗示？是旨意？”

他走近桌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写有开场白的稿纸，叹口气，摇摇头，陷入某种也许是沉重的思考中。“我在干什么！我把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什么上了？一晃又是一年！长篇小说！”他愤恨道。

他将手稿推到一边，急忙在抽屉里的一堆信件中翻寻，从那里拣出一封一个月前收到的画家基里洛夫的来信，将它扫了一眼，抓起一张纸，坐到桌旁。

“我急忙——趁头脑健全和记忆清晰，”他写道，“要头一个告诉您，亲爱的基里洛夫，有关新的和出乎意料的、刚刚为我展现的艺术和工作前景……首先我赶快给您乱扔两行，回复您的来信。您在信中写道，您打算去意大利，去罗马——如果我在路上耽误的话。我便自己去彼得堡。请等一等——看在上帝分上——我同您一起去！带上我！请可怜可怜只是今天才恍然大悟、猜透自己使命的瞎子和疯子！我在黑暗中毫无目的地徘徊了很久，并且差点变成个自杀者，也就是说险些断送了自己的天赋，走上了邪路！您在我的绘画中发现了天才的迹象：我是应该紧握画笔的，可我却投身于音乐，最终搞起了文学——简直是不专心致志！我又想起要动手写长篇小说！无论是您，还是任何人，谁也没有制止我，谁也没有对我说我是个雕塑家，是个异教徒，是个艺术上的古希腊人！想象出某个‘有理性的、充满崇高精神的维纳斯’！画些风俗画和日常生活画，认识和阐述生活的原理，是否为我的事业！心理，分析！

“我的事业是形式，是刺激神经的外部美！

“对于长篇小说——需要……另一种东西，而主要的是几年的时间！我不怜惜劳动，更不吝惜时间！倘若我确信我的力量在笔中！

“不过，我将保存这些稿纸：也许……不，我不想用不牢靠的希望来迷惑自己！我的创作与笔并不和谐。深入思考生活的复杂机制不合我的本性！我是个雕塑家，我重复一遍：我的事业只是发现美——并且朴直地、‘并不油腔滑调自作聪明’ [527]，将它表现在作品中……

“以后我也许会保存这些稿纸，那也只是为了什么时候回想起来，我曾是个见证人，见过别人曾如何生活，我本人曾如何生活，感觉到（或是更确切些，是意识到），我经受了什么——并且……

“并且在我死后——别人将会找到我的稿子：

他像我一样，点上自己圣像前的长明灯…… [528]

“并且，或许他会写作……

“现在，您想知道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一个雕塑家！

“是的，是个雕塑家——别发出惊叹声，也别骂人！我只是现在才确定这一点，很久以来，我一点儿迹象和召唤都不理解：为何无论韦拉、索菲娅，还是许许多多人——我首先是让他们以塑像出现！现在我明白了！

“我是雕塑家——这您知道，是您发现了我身上的才华。因此，我只需找到自己的工具和方法！有的人手指是想象的工具，是用来握笔的，有的人手指是用来拨琴弦和弹奏琴键的，我的手——正如眼下所悟到的——是用来塑造和拿雕刻刀的……我有双眸，也有审美力和fen sacre [529]，是吗？这您无法批驳！别争论，我不听，而最好是解救我，带上我，并帮我走上一条新的道路，走上菲狄亚斯 [530]、伯拉克西特列斯 [531]、卡诺瓦 [532]的道路——以及还有极少数人的道路！

“谁也不能说——我不会成为这极少数人中的一员……我的想象力极其丰富。想象力的火花，正如您所说，撒到肖像上，甚至也在我菲薄的音乐试作上闪烁！……因此，倘若想象力的火花没有在诗歌、长篇小说、悲剧或喜剧作品中闪烁，那么这是因为……”

他打了个喷嚏。

“瞧，这意味着——是对的！”他心想，“我是雕塑家——只是个雕塑家。我放弃音乐——它使我成为其他东西的附属品。我诅咒在音乐和长篇小说上失去的时间和经历。再见，基里洛夫——别反对：倘若您欲摧毁我艺术和活动的新理想，那就杀了我。也许，您将用你的怀疑来动摇我——那么我便将一去不返地消失在幻影和无尽苦闷的波涛中！倘若雕塑艺术背叛了我（千万不要！我不愿相信：说是的人实在太多），我将亲自处决自己，我将去寻找那个，无论他在何处，头一个对我的长篇成就表示怀疑的人（这是马克·沃洛霍夫），并郑重地对他说：“是啊，你是对的：我——是个失败者！”而在此之前，让我活着并有所指望吧！

“去罗马！去罗马！——去有艺术的地方，这并非奢侈，并非消遣——而是劳动，是满足，是生活本身！再见！后会有期！”

他灵巧地将所有纸张都收拾起来，拢成一堆，杂乱无章地将它们塞进了旧的大皮包里——说了声“嘿”，好像驼子蓦地去掉了驼峰，并且高兴地搓起手来。

二十四

翌日，一大早，全家都起床——送客人。图申赶来了，年轻的维肯季耶夫夫妇也赶来了。玛尔芬卡出奇的美，出奇的怡然自得，又出奇的腼腆。对投向她的每个目光，向她提出的每个问题，她的脸上都会飞起红晕，并以心情上、温柔的语气上和敏感想法的情调上那神经质的、难以捉摸的变化来加以回答。这一切变化，说明这一周来她新生活的充实和有意义。维肯季耶夫像个少年侍从跟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明眸，看她是否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是否有什么惊扰她。

他们的幸福过于充满年轻人的活力，自私地占领了周遭的一切。除了自己，他们几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视而不见。可是周遭尽是一些忧郁的或若有所思的脸庞。半天过去，一对年轻夫妇终于回头看看他人，并从利己主义中清醒过来。玛尔芬卡脸色阴沉下来，一直紧挨着表哥。早饭大家什么也没吃，除了科兹洛夫，他若有所思，神色忧闷，独自机械地吃着一盘凉拌沙拉，唉声叹气，望着某处模糊不清的空间。

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试着想说说领地、财务账目，直至赖斯基转赠给两个表妹的庄园，但他用那么疲惫的目光瞥她一眼，使她放下了算盘，只把他保存在她那里的六百卢布交给了他。他当着她的面，将三百卢布给了瓦西里莎和雅科夫，让他们分给仆役们，并对他们的“友谊、关怀和热心帮助”表示感谢。

“太多了——怪僻的人！他们会去胡喝一通的……”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喃喃道。

“随他们去吧，奶奶，您就放他们一马吧……”

“我当然乐意，哪怕现在他们就离开这个家！如今我和韦拉只需两个丫头和一个男仆。不过他们才不走哪！他们上哪儿去找安身处所？一个个都变得娇生惯养的，一辈子吃现成饭！”

早饭后，大家都围着赖斯基。玛尔芬卡泪流满面，哭湿了三四块手帕。韦拉将手臂靠着他肩，挂着娇慵无力的微笑望着他，图申一脸严肃。维肯季耶夫的脸在友好地朝他微笑，可是“樱桃大”的泪水却从眸子中顺鼻子流下，玛尔芬卡见状用自己手帕羞答答地将它拭去。

祖母阴沉着脸，克制着，怕动真情。

“同我们一起留下吧！”她以责备的口吻对他说道，“你上哪儿？连自己都不知道……”

“去罗马，奶奶……”

“为什么？神甫你没见过？”

“雕塑……”

“什么？”

向她解释清楚新计划要费很长时间，所以他只是挥下手。

“您留下吧，留下吧！”玛尔芬卡抓住他肩膀，纠缠道。韦拉什么也不说，知道他不会留下，只是了解他性格，不无悲伤地心想，他现在到哪儿去安身，将把自己的空余时间和他永远在自己身上感觉得到的“才能”用到何处，他既不会认清自己原有的才华，也不善于将它留在自己身上，并用在事业上。

“哥！”她悄声道，“倘若有一天你又觉得寂寞无聊控制了你，你还会来这里，来这个如今大家都理解你、爱你的角落看看吗？”

“一定来，韦拉！我的心在这里找到了栖身之地：我爱你们所有人——你们是我唯一的始终不变的一家人，没有别的家了！奶奶，你和玛尔芬卡——到哪里我心里都装着你们——而现在别拦我！想象力将我吸引去那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我头脑里沸腾起来……”他对她小声道，“经过差不多一年我将做出……一座你的雕像——大理石的……”

她的下巴笑得颤动起来。

“而长篇小说呢？”她问。

他挥了下手，对此他已经顾不上。

“待到我临死前，谁愿意，便让他摆弄我的稿子：素材很多……可我命中注定要创作出你的半身雕像……”

“过不了一年，你又会迷上一个的，都不知道该塑谁的像……”

“也许会迷上，但我永远不会爱上谁，除了你，我要用大理石凿出你的雕像……瞧她，多么栩栩如生，在我面前！……”

她始终笑吟吟地望着他。

“一定，一定！”他热切地使她相信。

“你又是‘一定’！”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插嘴道，“我不知道，你到那边打算干什么，倘若你说了‘一定’便什么结果也不会有！”

赖斯基走到图申跟前，他正若有所思地坐在角落里，默默观看着告别场面。

“倘若何时要完成……那件我们大家祝愿的大事，伊万·伊万诺维奇……”他朝他俯身小声道，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图申明白他的意思。

“就这些，鲍里斯·帕夫洛维奇？这会发生吗？”

“我相信会的，否则不可能。倘若奶奶和她的‘命运之神’想要做的话……”

“那也得另一个——我的‘命运之神’愿意……”

“它会的！”赖斯基坚定道，“倘若这事发生，您向我保证，您得发电报通知我，不论我在何方：我想要将花冠给韦拉戴上……”

“行，倘若发生的话……我保证……”

“而我保证赶到。”

科兹洛夫同样把赖斯基拉到一旁，低声对他说了很长时间，请求寻找他妻子，交给他一封写给她的信和她的地址，当赖斯基仔细把信放进皮夹子，这时他才放心。“对她说……给我写信……”他最后央求道，“如果她打算……到这里……你就给我发电报让我知道：我好上莫斯科去迎她……”

赖斯基答应一切，劝他暂时休息休息，寒假到图申家去做客，心情沉重地转过身去。

大家缓慢地走到台阶上，来到轻便马车旁，心情忧郁，默默无言。玛尔芬卡在继续哭泣。维肯季耶夫已经递给她第五块手绢。

正当赖斯基准备上车的最后时刻，他转过身来，再次看一眼给他送行的人群。他，塔季扬娜·马尔科夫娜，韦拉和图申交换了目光——并在这一目光中，在这一瞬间中，突然他们所有人都仿佛闪现一个做了半年的噩梦，闪现他们所忍受的一切痛苦……谁也没说一句话。无论玛尔芬卡，还是她的夫君，都不理解这目光——而聚集在不远处的仆人们也什么没有发现。

带着这一瞥，带着头脑里这一梦，赖斯基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二十五

在彼得堡，赖斯基首先朝基里洛夫扑去。他差点去摸他，这是基里洛夫吗，他是否还在这里，而没有撇下他独自离去？他将自己想搞雕塑的新期望又重复了一遍。基里洛夫皱起眉头，以至鼻子完全缩在了大胡子里面——并且不满地转过身去。

“这算怎么一回事！根据您的来信我心想，您别是疯了？要知道您有一种才能，干吗又扔到一边去？您拿起铅笔，重新再上美术学院——瞧，还得买一本这个。”他给他看一厚本石印解剖学图谱，“您妄想搞雕塑！太晚啦……您这样有什么根据啊？……”

“我觉得，我的——这手指（他将五指摞在一起，并轻轻地揉搓）恰恰有搞雕塑的本事……”

“什么时候您才想起来！即便有本事，那也晚了！”

“什么晚了！我有个熟悉的准尉——雕得多好！……”

“准尉是这样，可您……都有白头发了！”

他坚决地摇了几下头。赖斯基不同他争论，而是去找了雕塑教授，认识了他的学生们，每周三次去工作室。在自己家里，他搬来黏土，购来头、手、脚和躯干模型，扎上围裙，开始热心地搞起雕塑来，不睡觉，哪儿也不去，只同雕塑教授和学生们见面，同他们一起参观伊萨克基辅大教堂 [533]，在维塔利 [534]作品前惊讶得发呆，细察手法、细部和新艺术的这一新领域。总之，他沉浸在狂热之中：除了雕像，他什么也不看，除了埃尔米塔日博物馆 [535]，他哪儿也不去，并一直催促基里洛夫快些去意大利和罗马。

他没有忘记科兹洛夫的委托，按照地址去寻找他的妻子，那是在戈罗霍瓦街的一幢chambres garnies [536]里。走进房间的过道，他听到华尔兹的音响和说话声。他听出是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的声音。他把名片和科兹洛夫的信交给了替他开门的女仆。等了一会儿，女仆返回，神情有些尴尬，说是乌里扬娜·安德烈耶夫娜不在，去了皇村的熟人家，并将从那儿直接前往莫斯科。赖斯基来到过道屋，一位女士迎面遇上他，并问他找谁。他说找科兹洛夫的妻子。

“他们卧病在床，谁也不接待！”她也撒谎道。

赖斯基什么也没给科兹洛夫写。

他与阿亚诺夫刚见上一面，便将自己住宅里的东西搬到了他家，而将住宅租了出去。因抵押的土地，他从监护人那里获得了一笔很大的款子，一月他便同基里洛夫一起动身了，开始赴德累斯顿，去朝拜《西斯廷圣母》 [537]，柯勒乔的《夜》 [538]，提香 [539]，保罗·委罗奈斯 [540]，等等。

在德累斯顿，白天他都与基里洛夫在绘画陈列馆度过，很少上剧院。赖斯基催促基里洛夫继续上路，去荷兰，然后去英国和巴黎。但基里洛夫固执己见，连英国他都不愿去。

“我干吗要去英国？那里我不想去，”他说道，“那里的所有珍品都在私人陈列馆里：不让进去。而公共陈列馆——藏品极不丰富。从荷兰到英国您一人去吧，而我去巴黎，去卢浮宫。我在那里等您。”

他们便这样做了。不过，赖斯基在英国一共就待了两星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惊讶地叫一声“哎哟”——生活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化令他感到压抑——便急忙去了令人快活的巴黎。白天他见到的是卢浮宫，晚上见到的则是像老鼠一样的奔跑，高兴的尖叫，无休止的狂饮和旋风般生活的醉态，而从这里带走的只是这狂欢暴饮的陶醉，这并未使他得以从这旋涡中，更深地理解他仓促获得的思想、观察和印象。

当南方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刚从阿尔卑斯山后照亮大地，两位画家便穿过瑞士直奔意大利。

赖斯基灵活地接受各种印象，一个接一个地变更着，从艺术转向大自然，转向新的人们，新的会面——感到三个最深刻的印象，最珍贵的印象，祖母，韦拉，玛尔芬卡——处处伴随着他，闯进任何一个新的感觉中，使他的余暇时间感到充实，感到他与她们三人由一种牢固的联系联结着，只是有了这种联系一个人才常常心情舒畅——无论因为什么都若无其事，哪怕有时会有痛苦，无论因为什么，即使有时命运冷淡地触动一下这种联系。

这三个身影也到处出现在他画家的想象中。大海上白浪涛涛的拍击声，阿尔卑斯群山那隐约可见的白雪皑皑的峰顶——都使他见到了祖母白发苍苍的华首。她从委拉斯开兹 [541]、席拉尔-多弗 [542]的肖像画中露面——如同韦拉从牟利罗 [543]的人物中，玛尔芬卡从格留兹 [544]、有时从拉斐尔的头像中……

在瑞士的悬崖底下隐约显出韦拉的形象，在峭壁上他梦见自己同她绝望的搏斗……随后是抛掷的花束，她的痛苦，她的赎罪……一切的一切。

他战栗一下并清醒过来，后来又见到了她们，带着微笑和爱，朝他伸出双臂。

三个身影跟随着他，并且到了阿尔卑斯山的那面，那时，他面前升起另外三个庄严形象：自然，艺术，历史……

他狂热地献身于她们，亲身感受到许多新的体验，使他的机体几乎病态地震颤不已。

在罗马，他与基里洛夫一起安排了一个工作室，他曾把时间都分给了博物馆、宫殿和遗址，很少去感受大自然的美丽，也曾闭门不出，拼命工作，后来置身于新的人群中，使他仿佛觉得那是一幅巨大而鲜明的活动画面，庄丽而充分地、异常吃惊而赤裸裸地，表现出死去的和活着的人类那千年的辉煌和全部的卑鄙龌龊。

而在任何地方，在这火热的艺术家生涯中，他从没背叛过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伙人，没有扎根于异国的土壤里，始终感到自己在那里是个匆匆的过客和与周围环境不相称的外人。经常，在工作之余，在令人兴奋的南国美景那新鲜而强烈的印象中清醒过来之时，他便想往回走，回家去。他想要积聚起足够的自然与艺术那永恒之美，他想要吸收那如化石般古老的传说之精华，将一切带回到那里，带回到自己的马林诺夫卡……

在他身后，始终屹立着并向自己热切召唤着——他的三个身影：他的韦拉，他的玛尔芬卡，他的祖母。而在她们身后，又屹立着比她们更为强大更加吸引他的——另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另一个伟大的“祖母”——俄罗斯。

[1]拉赫蒂为芬兰港市。

[2]奥拉宁包姆为罗蒙诺索夫市的旧称，芬兰湾码头，距彼得堡以西不远。

[3]均距彼得堡以北不远。

[4]均距彼得堡以北不远。

[5]维堡区在彼得堡东北部、涅瓦河右岸，有许多大工厂。

[6]当时是彼得堡贵族聚会的场所。

[7]法语：倾心的消夜。

[8]法语：生活方式。

[9]法语：阿尔芒丝。

[10]位于彼得堡一条中央大道上，离涅瓦大街不远。

[11]原文为法语。

[12]帕默斯顿（1784—1865），英国社会活动家，子爵，曾任英国首相。曾是针对俄国的英法土耳其同盟的鼓吹者。

[13]法语：乳胸。

[14]包发帽为18—19世纪妇女常戴的帽子，结通常在下颏上。

[15]布耳式是指法国17—18世纪镶嵌木器的样式，得名于16世纪法国宫廷木工Boulle（1642—1732）。

[16]加姆勃斯为18—19世纪彼得堡制作家具的著名工匠。

[17]原文为“福勃拉斯风尚的”，意即轻佻的。福勃拉斯为法国作家罗韦·德·库弗列的长篇小说《男舞伴福勃拉斯游记》（1787—1790）中的主人公。

[18]贵族社会中侍候主人饮食起居的侍仆。

[19]法语：表妹。

[20]法语：索菲娅。

[21]法语：表侄。

[22]法语：上流社会的风度。

[23]希腊婚姻之神，类似我国的月下老人。

[24]法语：高攀。

[25]法语：你们好！你们好！

[26]法语：请别张罗啦！

[27]法语：尼古拉。

[28]法语：女人想要什么，上帝便做什么！

[29]法语：小妮妮。

[30]法语：我亲爱的朋友。

[31]法语：令人开心的游玩。

[32]法语：波利娜。

[33]法语：姐姐。

[34]法语：一千五。

[35]法语：弟弟。

[36]法语：那就一千卢布。

[37]法语：谢谢。

[38]法语：让他滚开。

[39]法语：卡捷琳娜。

[40]法语：姑妈。

[41]法语：表哥。

[42]法语：结论。

[43]又称“断臂的维纳斯”，雕像于1820年发现于希腊米洛斯岛，因而有此称，现收藏于巴黎卢浮宫博物馆。

[44]格勒兹（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晚期以画妇女的妩媚头像著称。

[45]法语：不相当的婚姻。

[46]法语：在自己的恋情上需格外小心。

[47]法语：恋情。

[48]此句典出普希金的诗体长篇《叶夫根尼·奥涅金》第八章第十三节“他像恰茨基一样，翩然归来，/一下轮船，便闯进舞厅”。

[49]法穆索夫和恰茨基均为格里鲍耶多夫（1795—1829）剧作《聪明误》中的主人公。前者已被作为凶顽、愚蠢和谄媚的形象典型。

[50]法语：这可真是个伟大的词儿。

[51]法语：谢谢，谢谢。

[52]因希腊神话中众神居住在奥林匹斯山而得名，后常被作家、诗人们比喻为超尘脱俗、头脑冷静的人。

[53]法语：保罗。

[54]法语：粗俗的语调。

[55]法语：够了，表哥。

[56]法语：原则。

[57]此句引自《圣经·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八句，但引得不准确。完整的应为：“天主降福他们说：‘你们要生育繁殖，充满大地，治理大地，管理海中的鱼、天空的飞鸟、各种在地上爬行的生物！’”

[58]法语：够了，够了，发发慈悲吧。

[59]法语：以及您最喜欢的一切。

[60]此句引自普希金的抒情诗《美人》（1832）：“她的一切都和谐、珍异。/一切超升于激越的世情。”

[61]法语：解闷儿。

[62]旧时的一种义务演出，票房收入捐赠给某个或几个演员，亦可捐给剧院其他人员。

[63]俄罗斯谚语，意即没有学不会的事情。

[64]俄国作家格里鲍耶夫1824年创作的喜剧，中译本有的亦译成《智慧的痛苦》。

[65]法语：不多不少。

[66]莫里哀的代表作五幕诗体喜剧《达尔杜弗或者骗子》（即《伪君子》，1664）中的主人公。

[67]语出美国作家库珀（1789—1851）的小说《最后一个莫希干人》（1826）。喻某个衰亡种族最后的幸存者。

[68]法语：一项规模宏大的任务。

[69]一种粉红色或红色的玉髓。

[70]《旧约圣经》中第一卷为《约伯传》，记叙约伯遭难和通过上帝的亲自启示、终获幸福的故事。

[71]意大利诗人托尔夸多·塔索（1544—1595）的著名长篇叙事诗，创作于1579年。俄译文于1819年出版，为无韵散文体。

[72]萨拉泰人是中世纪初欧洲人对阿拉伯人的称呼，以后又泛指伊斯兰教徒。

[73]《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一个情节。阿尔米达为东方女神，里纳尔德是长诗的主人公。

[74]科坦夫人（1770—1807），法国女作家，此处提及的作品为她1805年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马蒂利达》，作品主人公为阿黛尔。

[75]奥西安为传说中的苏格兰克尔特族武士兼行吟诗人，相传生活在3世纪。1765年，苏格兰作家麦克菲森（1736—1796）发表假托他发现的奥西安的诗篇译作，作品浓郁的中古色彩和忧伤凄凉的情调，使麦克菲森享誉全欧洲，并引来大量仿作。

[76]这里包含法国、英国、德国、瑞士众多的国王和皇帝的名字。

[77]伊凡三世（1440—1505），1462年起为莫斯科大公，1480年推翻鞑靼人统治，形成统一的俄罗斯国家的领土核心。

[78]伊凡四世（1530—1584），1533年起为“全罗斯大公”，俄国第一位沙皇（1547起），号称“雷帝”。

[79]普卢塔克（约45—约127）古希腊作家、历史学家。著有大量古希腊和古罗马著名国务活动家的出色传记。

[80]指法国作家、大主教费纳隆（1651—1715）的哲理空想长篇小说《捷列马克历险记》（1699），主张实现开明的君主制。

[81]《伊利昂记》亦译《伊利亚特》，与《奥德修记》合称荷马史诗。

[82]法国作家沃汝阿的长篇小说，俄译本1818年出版。

[83]埃卡尔兹豪森（1752—1803），德国作家，他的神秘主义作品在18—19世纪初的俄国十分盛行。

[84]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的长篇小说，书名全称为《特·项狄的生平和见解》，作品共九卷，全书没有情节，充塞着许多插曲和谈话，内容形式标新立异。

[85]詹姆斯·库克（1728—1779）英国航海家，曾领导三次环球航行。冈察洛夫在自传中亦曾提及爱读他的作品，“甚至能背诵”。

[86]圣奥古斯丁（354—430），基督教神学家、宗教活动家，基督教历史哲学创始人，著有《论上帝之城》。

[87]帕尔尼（1753—1814），法国诗人，著有《情诗集》（1778），诗篇既遵循古典风格又充满激情。

[88]芬格尔，亦译斐迦尔，苏格兰传说中的英雄，亦即奥西安之父。

[89]赫剌克勒斯为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力大无穷，建树过许多功勋，如解救普罗米修斯，战胜安泰。还有有关他十二件功勋的传说，其中之一便是他代替撑天巨人托起天庭的拱门。

[90]沙皇时代在精锐部队服役是名门望族的特权，同时伴随着的则是个人昂贵的开销。

[91]沙皇俄国和某些古代君主制国家宫廷内侍从的一种低级职称。

[92]伏尔加河沿岸地区有高扎沃尔日耶（右岸高地，海拔四一八米）和低扎沃尔日耶（左岸低地，海拔一五〇米）之分。此处应指右岸。

[93]一译“切尔文”，18—19世纪俄国的金币，面值三卢布，一个金币含金量为七点七四二三四克纯金。

[94]古希腊葡萄种植业和酿酒业的保护神，即酒神狄俄尼索斯。

[95]以狄德罗为首的法国启蒙思想家，他们参加编纂《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工艺详解词典》（1751—1780，三十五卷）。

[96]尼·马基亚维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作家。著有《君主论》（1513）、《曼陀罗花》（1518）、《佛罗伦萨史》等。

[97]《疯狂的罗兰》为意大利诗人卢·阿里奥斯托（1474—1533）的最优秀的骑士叙事长诗，作于1502年至1516年期间，共四千八百余行。

[98]亚·苏马罗科夫（1717—1777），俄国作家，古典主义主要代表之一。著有悲剧《霍列夫》（1747）等。

[99]加·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俄国古典主义代表，著有《权贵》（1774—1794）、《瀑布》（1791—1794）等。

[100]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作家，著有浪漫长诗《最后一个行吟诗人之歌》（1805）和历史长篇《艾凡赫》（1819）等。

[101]琼·马蒙泰尔（1723—1799），法国诗人、剧作家，著有《贝利萨留》（1767）、《一个父亲的回忆录》（1804）等。

[102]弗·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作家，著有《革命论》（1797）、《基督教真谛》（1802）、《墓外回忆录》（1899）等。

[103]一种击弦键盘乐器。15世纪起即已使用，19世纪初为钢琴所替代。

[104]圣三主日，又称“三一主日”，天主教和东正教敬拜的三位一体上帝的节日。在“圣灵降临节”后第一个主日举行。

[105]红绶带上挂有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一级勋章，是俄罗斯最高勋章之一。

[106]旧俄由省、县贵族会议推选出来的一种贵族头衔。

[107]俄底修斯，希腊神话中的伊塔刻岛国王，此处指他参加使节团去见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以求通过和平途径归还海伦。

[108]法语：事实上您是个天才，先生。

[109]在作家的手稿中，准确交代了赖斯基按表叔的建议上了法学系，许多有名望的教授在系里任教，但他什么法也没有学好，无论是罗马法、国家法，还是民法，而是在其他系四处乱窜，对哪个系感兴趣便上哪个系。

[110]助祭是正教中神职人员最低一级，神甫的助手，在举行宗教仪式时参加唱赞美诗、诵祷词。

[111]法国作家让-雅克·巴泰勒米（1716—1795）作于1788年的长篇小说，作品描述古希腊的文化和政治制度。

[112]泰·利维乌斯（公元前59—公元17），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建城以来的历史》（一百四十二册，保存下三十五册）等。

[113]塔西佗（约56—约1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阐述69—96年罗马和整个帝国生活的《历史》和《阿古利可拉传》等。

[114]即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1350—1389），1380年任莫斯科大公期间在库利科夫战役全歼鞑靼大军，被称为“顿斯科伊”。

[115]历史上许多国王和莫斯科大公、俄国沙皇都名约翰。

[116]俄国19世纪80年代前授予高等学校成绩优异的毕业生的学位。

[117]18—19世纪上半期自愿加入俄国军队的青年贵族。虽与士官生为同一个词，但士官生是指俄国1864年以后军事学校的学员。

[118]语出普希金的短篇小说《埃及之夜》。

[119]法语：慷慨、宽厚的人。

[120]法语：公爵，伯爵。

[121]赫克托耳为荷马史诗《伊利昂记》中特洛伊人的统帅，在和阿基琉斯的决斗中牺性。他那英勇的保卫者、钟爱妻子的丈夫和慈祥的父亲的形象，激励了许多艺术巨匠的创作。

[122]在荷马史诗《伊利昂记》中安德洛玛刻是爱恋丈夫及孩子的贤妻良母的化身和典范。史诗中她与赫克托耳别离的场面被认为是世界诗歌中最抒情最感人的场面之一。

[123]俄国1711—1917年隶属沙皇的最高国家机关。根据1864年司法条例规定，是最高审级法院。

[124]大斋前的一个星期，这时可以吃荤食肉。大斋也称“斋戒”“禁食”，为基督教虔修方式之一，全部或部分地禁食和水。

[125]法语：卡捷琳娜。

[126]法语：保罗。

[127]法语：向前一步，向左一步，保持直立，别做怪相。

[128]法语：别做怪相。

[129]法语：克莱丽夫人。

[130]法语：历史，地理，书法，正字法。正字法即为了统一用文字表达话语（词汇、词汇形式及表意成分）而规定的书写规则。

[131]法语：使女人动心的男子。

[132]法语：我的叔叔谢尔日公爵。

[133]法语：奎尔奈伊先生。出逃是指18世纪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

[134]弗里德里希二世（1712—1786），1740年起为普鲁士霍亨索伦王朝国王，大统帅。

[135]法语：我的姑妈。

[136]法语：很有教养。

[137]法语：是的，非常有教养。

[138]法语：正在恢复健康。

[139]法语：音乐晚会和跳舞晚会。

[140]亨泽利特（1814—1889），当时彼得堡著名钢琴家。

[141]法语：我心里很苦恼。

[142]法语：好！太美妙啦！

[143]法语：我的叔叔谢尔日公爵。

[144]1785—1917年俄国贵族阶层的一个自治机构。有省、县两级。每三年召开一次，审理解决有关贵族事务和一般地方事务。

[145]法语：就是说那里还牵涉有感情。

[146]法语：彼埃尔公爵、谢尔日伯爵。

[147]法语：为了利益。

[148]法语：殷勤。

[149]法语：卡捷琳娜、巴济尔夫人。

[150]法语：彼埃尔伯爵，谢尔日伯爵。

[151]亚平宁半岛上的河流。公元前49年恺撒自高卢率军队越过卢比肯河，从而破坏法律，挑起内战。后来“越过卢比肯河”便成了采取绝不改变的决定的同义语。

[152]法语：够了，表哥，够了。

[153]法语：哦，天哪，天哪。

[154]法语：我请您宽恕，表哥。

[155]法语：别打扰我。

[156]法语：我亲爱的。

[157]法语：卓越的音乐家和最可爱的年轻人。

[158]指快速进行中各音的持续。

[159]佩鲁吉诺（1445—1523），意大利画家，文艺复兴早期翁布里亚画派代表人物。作品优雅秀美，细腻深刻。

[160]阿摩耳，即厄洛斯，希腊神话中的爱神。在罗马同厄洛斯相当的是阿摩耳或丘比特。他的形象是个长着金翅膀、张弓搭箭的少年或儿童。

[161]《苦命的丽莎》（1792）为俄国作家卡拉姆津（1766—1826）创作的感伤主义中篇小说。

[162]帕尔戈洛沃为彼得堡以北一城镇，四周多沼泽和湖泊。

[163]俄国曾把某些捐税的征收权交私人承包，承包人即为包税商，国家则向包税商收取一定数额的款项。此项包税制于1863年取消。

[164]哥达为德国城市，很早就成为图书出版和贸易的重要城市，古老的哥达版书籍更受图书收藏家们青睐。

[165]柏拉图（公元前428—前348），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学生。重要著作有《苏格拉底申辩论》《斐德罗篇》等。

[166]修昔底德（公元前460—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历史》（八卷本）一书，论述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至公元前411年）。被认为是古希腊史学的顶峰。

[167]此处的欧麦尔，系指欧麦尔一世（约591—644），阿拉伯哈里发国第二位哈里发，在位时夺得亚洲和非洲的大批土地，传说他下令烧毁了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使大量珍贵图书毁于一炬。

[168]16—17世纪荷兰出版商埃利泽维尔出版的书籍。埃利泽维尔是个出版和印刷世家（1581—1712），老埃利泽维尔·路易斯（约1540—1617）于1581年开始从事出版工作，后来由儿孙们继续经营。小开本《埃利泽维尔》读本，后来成为图书收藏家们的热门。

[169]德语：去那里，去那里！此句系引自歌德所作长篇《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1796）中的一首诗，俄罗斯学者洛特曼认为诗篇表达了作家对18世纪末德国生活贫困的反抗和对精神自由的渴望。

[170]共济会一词源自法文franc-macon（自由的泥瓦匠或石匠），为18世纪产生于欧洲的宗教道德运动，俄国的共济会组织出现于1792年，至1820年与十二月党人运动结合。共济会其名称、组织和传统来自中世纪石匠与建筑工匠行会团体，部分继承了中世纪骑士和秘密修会的传统。共济会会员试图建立一个全世界的秘密组织，以达到其把全人类联合在宗教兄弟同盟的乌托邦目的。

[171]希拉姆为来自古代腓尼基沿海城市提尔的一名铸工，建造了所罗门王的王宫。这一传说被共济会会员用来作为含讽喻意味的神话。

[172]法语：索菲娅。

[173]法语：对不起，表哥。

[174]法语：倾慕。

[175]法语：呸！岂有此理！

[176]法语：表白。

[177]法语：说实话。

[178]法语：请您说得明确些。

[179]法语：总之，这是真的。

[180]法语：靠钻营而飞黄腾达的人。

[181]语出莱蒙托夫的长诗《诗人之死》（1837）。

[182]原文为Гpaн-ceнbop，源自法文grand seigneur。

[183]法语：姑姑们。

[184]法语：骗子和冒险家。

[185]法语：他是个有教养的人。

[186]法语：有教养的人。

[187]法语：一路平安。

[188]法语：去那里。

[189]椋鸟为雀形目，长十八至四十三厘米，能捕食有害昆虫，也食葡萄。椋鸟笼状如小木匣，人们常将它装在树上或竿子上，供椋鸟栖息。

[190]贵族社会中侍候主人饮食起居的侍仆。

[191]手工或机制的织物，没有经纱、纺线交织成镂空花纹，主要用于装饰。俄国流行编结花边，沃洛格达花边、叶列茨花边久负盛名。

[192]此处的诗人为俄罗斯诗人伊万·伊万诺维奇·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感伤主义的代表人物，作品有哀诗、讽刺诗、民歌体歌谣、寓言和叙事歌谣等。以下所引诗句，出自他的诗篇《致伏尔加河》（1794）。

[193]指地主每年向农奴征收的货币和产品。在俄国，实物代役租1861年宣布取消，货币代役租对临时义务农民一直保留到1883年以前。

[194]俄国1769年发行的纸币，因为纸币贬值和实行银单本位制，于1849年1月1日停止使用。

[195]意大利语：晚安，晚安！

[196]《塞维尔的理发师》为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1792—1868）创作的歌剧，1816年在罗马首演。

[197]萨克森历史上曾为德国中部的一个公国，因“瓷都”迈森所产的瓷器而名闻遐迩，迈森瓷器的标志是两把交叉着的蓝剑，这亦是萨克森公国的国徽。1806—1918年为王国，首都德累斯顿。

[198]不动产契照为十月革命前俄国的一种文件，证明有权占有某种财产的文书，也即私人购买不动产（如地皮、地皮上的房产和其他建筑物）的证书。

[199]这是当时上流人士出行时旅途中乘坐的豪华马车，可在里面睡觉。

[200]洋蓟属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栽培于欧洲、印度、阿尔及利亚等地。俄罗斯栽培于欧洲部分南部。既是蔬菜（含糖、蛋白质、维生素C、B），又为油料作物、饲料作物和观赏植物。每公顷可产花序五〇一二五〇公担。

[201]意大利语：《在午夜的寂静中》，是罗西尼的歌剧《塞维尔的理发师》中的美丽少女罗西娜的一首咏叹调。

[202]《伦巴底人》为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于1843年创作的爱国主义歌剧作品。曾于1845年在彼得堡上演。

[203]《塞米拉米达》为罗西尼1823年创作的歌剧作品。曾于1826年在彼得堡上演。

[204]玛利娅·埃奇沃斯（1767—1849），爱尔兰女作家，擅写心理长篇小说，著有描写18世纪爱尔兰宗法社会生活方式解体的《拉克伦特古堡》（1800）等。她的“上流社会”长篇《埃琳娜》作于1834年，1935年在俄国出版。

[205]瓦·安·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浪漫主义诗人，他的诗充满感伤主义的幻想和用浪漫主义手法再创作的神话故事人物。

[206]此处指的是普希金历史题材的叙事长诗《波尔塔瓦》（1828）。

[207]这些均为德国作家霍夫曼（1776—1822）的作品。其中《公猫摩尔》全称为《公猫摩尔的人生观》（1820—1822），标志着霍夫曼创作的高峰，《谢拉皮翁兄弟》共四卷（1819—1821），有许多艺术家的故事，都是脍炙人口的佳作。

[208]《殉教者》（Les Martyrs）为法国作家弗朗索瓦-勒内·夏多布里昂（1768—1848）于1809年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别林斯基曾称它为“基督教的长篇史诗”，“相当夸张和辞藻华丽”。（参见《别林斯基全集》第十卷，第一〇八页，莫斯科，1956）

[209]米希勒（1798—1874），为法国具有理想主义倾向的历史学家，他的《近代史概论》（Précis de l’histoire moderne）俄译本出版于1838年。与赫尔岑为好友，但别林斯基对他的历史著作持否定态度。（参见《别林斯基全集》第二卷，第四六六一四七六页）

[210]应为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著有叙述2世纪末至1453年罗马和拜占庭历史的《罗马帝国衰亡史》（1776—1788）。

[211]《异教徒》为俄国作家伊万·拉热奇尼科夫（1792—1869）所作的长篇小说（1838），描写18世纪的俄罗斯生活。

[212]欧洲常见的一种建筑样式，在通常为平面的建筑物上搭建的小阁楼、塔楼或添建部分。

[213]也即顶端带半圆形装饰的窗户。

[214]《公报》（1702—1917）为一份由官方在莫斯科和彼得堡出版发行的报纸。

[215]指1805—1865年俄国士兵的儿子出生后便记入服兵役的名册。

[216]伊西特，原为埃及女神伊塞特（Iset），生殖女神、水和风女神。但对她的崇拜远远超出了埃及的范围，希腊神话中作“伊西达”，她的形象甚至影响到高卢、西班牙、布列塔尼，后来基督教的圣母、怀抱婴儿的马利亚的形象即起源于伊西达。她的全身雕像上蒙着面纱，谁也不敢摘去，因为它是笼罩在女神四周的神秘事物的象征。

[217]拉丁文：天生的。作者在此是想表达：诗歌的天分是可以发展的，但不能创造。

[218]此处原文为Гeлepтep，源自德语Gelehrter，意指这样一种人，他博览群书，但拥有的知识并不深，只是单纯的书本知识。

[219]此处原文为тога和тyника，前者拉丁文为toga，是古罗马男子的外衣，无袖长袍，通常以白羊毛制成。后者拉丁文为tunica，是古罗马男子穿在外衣里面的紧身短袖长衬衫，一般为白色毛料或亚麻布料。

[220]弗里德里希·克洛卜施托克（1724—1803），德国诗人，开“狂飙突进”和“浪漫主义”文学的先河。

[221]即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分《学习时代》（1796）和《漫游时代》（1829）两部，在歌德作品中的地位仅次于《浮士德》。

[222]即歌德以希腊神话为题材的长诗《普罗米修斯》（1774）和描写艺术家同封建社会矛盾的叙事长诗《托夸多·塔索》（1789）。

[223]即大卫·小丹尼斯（1610—1690），杰出的佛兰德斯画家，以画风景画著称，作品技巧圆熟，笔触洗练，刻画精细，富有表现力。

[224]《保尔与薇吉妮》为法国作家德·圣皮埃尔·贝纳丹（1737—1814）于1787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是他唯一为世人公认的杰作。

[225]让里伯爵夫人（1746—1830），法国女作家。她的作品以心理描写细腻见长，如《克莱尔蒙小姐》（1802）等。

[226]原文为адъюнкт，源自拉丁文adjunct us，西欧许多国家和十月革命前俄国从事科学见习的人员。

[227]法语：谢谢。

[228]克娄巴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末代女王，以智慧、美貌和不贞洁著称，亦称埃及艳后。

[229]意大利语：欢迎，朋友。

[230]在冈察洛夫的手稿中此处为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也即当时莫斯科大学拉丁文学教授斯涅吉廖夫，冈氏在回忆录中对他颇有微词。

[231]斯拉夫人和其他一些民族信仰中的宅中精灵，家园守护神，如果人们不守规矩，宅神便施加惩罚。

[232]《哲学词典》系法国作家、启蒙运动哲学家伏尔泰（1694—1778）作于1764—1769年的一部哲学著作。

[233]拉丁文：去吧……此句源自《圣经·马太福音》第四章“耶稣禁食三退魔诱”，第十节。

[234]据古罗马传说，古罗马皇帝骄傲的塔克文是位暴君，其子塔昆涅斯对国王亲属塔克文·科拉廷之妻卢克列齐娅施暴后，美丽贞淑的卢克列齐娅揭露其罪行后，愤而自杀。此故事在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的《岁时记》曾有记述。莎士比亚据此于1594年创作了《鲁克丽丝受辱记》。

[235]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埃涅阿斯之妻。

[236]古罗马护民官格拉古兄弟：提比利乌斯·格拉古（公元前162—前133）、盖尤斯·格拉古（公元前153—前121）的母亲。

[237]指古罗马自由民出身的已婚妇女。广义上指受尊敬的妇女。当时关于马特罗娜是否该用大写曾有过争议，冈察洛夫坚持用大写。

[238]拉丁文：贺拉斯作品集。

[239]阿基米德（约公元前287—约前212），古希腊学者，作有关于静力学和流体静力学的奠基性著作。有关杠杆的理论，他有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

[240]帕默斯顿（1784—1865），曾任英国首相，辉格党头子。主张“实力均衡”的外交政策。其政府曾参与镇压太平天国起义。

[241]希腊神话中的巨神，在近代，“Tитан”一词被赋予了许多新的含意，常被译成大力神、巨擘、泰斗等。

[242]希腊神话中天神乌剌诺斯和地神该亚有六儿六女，儿为提坦神，女为提坦女神：她们与提坦神一起被宙斯打入了冥界。

[243]《小拿破仑》，系法国作家雨果作于1852年的政治小册子，揭露小拿破仑1848年当选法国总统，曾发誓保卫共和国，三年后即发动反革命政变。小拿破仑即拿破仑三世，夏尔·路易·拿破仑·波拿巴（1808—1873），1852—1870年为法兰西皇帝，推行波拿巴主义和沙文主义。

[244]罗马统帅（？—约公元前248），公元前256年曾为迦太基人所俘，曾发誓回罗马后与迦太基人缔结和约，但获释后即背信弃义。

[245]法语：女人想做什么……

[246]高级僧正（apxиepeй），为东正教最高级神职人员，是主教、大主教、总主教的总称。

[247]封建主义国家和俄国曾把某些捐税的征收权交私人承包，国家向其收取一定数额的款项，谓之包税制。俄国于1863年取消包税制。

[248]原文为“квартальный надзиратель”，为1782—19世纪中叶俄罗斯帝国城市警察分局负责人，负责一定街区的社会治安秩序。

[249]法语：梅耶夫人。

[250]托勒密（约90—约160），古希腊天文学家，创立以地球为中心的宇宙体系。提出行星环绕静止的地球运行的理论。

[251]没有资料表明天文学家托勒密当过国王。历史上另一位托勒密为古埃及国王，公元前305—前283在位。冈察洛夫显然搞错了。

[252]没有资料表明天文学家托勒密当过国王。历史上另一位托勒密为古埃及国王，公元前305—前283在位。冈察洛夫显然搞错了。

[253]12月25日至1月6日，共十二天。为纪念基督诞生和受洗而规定。圣诞节节期又适逢庆祝新年，因而此期间人们常唱歌、化装、跳舞。

[254]俄罗斯民间妇女服装，为一种套在衬衣外面的无袖长衣。

[255]经稠浆浆过的网状棉织物，可用作绣花花样模板或底布，有时亦用作服装衬布。

[256]指住房以外的厨房、车房、储存室、洗衣房、花房、独立的洗澡房等附属房屋。

[257]法语：您好，您好。

[258]俄国于1732—1917年设立的不公开招生的中等军事学校，主要招收军官子弟。

[259]法语：米歇尔。

[260]法语：您说点什么，米歇尔。

[261]法语：坐下吧。

[262]原文为法语，但她说的是洋泾浜法语，意为太热了，其中斜体的cheux，应为cheud。

[263]法语：唉，上流社会人言可畏。

[264]法语：我们相互理解。

[265]法语：瞧，瞧。

[266]法语：噢，我们互相多合适。

[267]法语：把这一切全放下吧。

[268]法语：可怜的小男孩。

[269]法语：我想把这个可怜的孩子调教成为上流社会的年轻人。

[270]法语：您喜欢这个打算吗？

[271]法语：噢，劳驾，您愿意怎样，就怎样。

[272]法语：终于。

[273]法语：近似于如此。

[274]法语：但这一切迟早都会结束，到那时她将会多么满足和幸福！等等。

[275]法语：任务艰巨。

[276]意即走到了尽头。源自希腊神话，直布罗陀海峡两岸上有两座山岩，为赫耳库勒斯建立的两根石柱，表示那里乃是世界的尽头。

[277]迪奥根涅斯·拉埃梯乌斯（约公元前404—前323），古希腊哲学家。

[278]这是马克·沃洛霍夫的玩笑话，在官阶表上一共只有十四品。

[279]真妃儿为普希金的长诗《茨冈》（1824）中的女主人公。

[280]将罗姆酒或白兰地与糖一起点燃融化后再添水果、香料而成。

[281]拉丁文：任何人道的东西。

[282]法语：风度优雅。

[283]法语：不拘礼仪。

[284]法语：顺便说说。

[285]德国诗人、剧作家席勒的剧作《强盗》（1782）的主人公，恩格斯称他是“一个敢于向全社会公开宣战、胸襟豁达的青年人”。

[286]迪奥根（公元前约404—前约323），古希腊哲学家。据传不住房子，而住桶里，以此鄙视文明，鄙视常见的、传统的生活习俗。

[287]英语：独立自主。

[288]法语：您好。

[289]法语：大胆些。

[290]法语：米歇尔！快问好并把所有这些东西随便找个地方放下。

[291]法语：米歇尔，您到花园去溜达一会儿。

[292]法语：多迷人的风景。

[293]法语：这个美丽的女人是谁？

[294]法语：哎，多美啊！

[295]法语：哦，您是个危险人物。

[296]法语：不对吗？

[297]法语：丑八怪。

[298]法语：鲍里斯先生。

[299]法语：您画幅我的肖像。

[300]法语：我这张脸真该请人画在画布上，对吗？

[301]法语：您不在我们寂寞死了。

[302]法语：可不是吗？

[303]马克的小名。

[304]法语：谢谢您，维肯季耶夫先生，您太客气了。

[305]法语：万分抱歉，女士，给您添麻烦了。

[306]法语：真糟糕！戴不进去——哦，请原谅，女士。

[307]法语：哦！女士，我对您表示感谢。请您，小姐，劳驾，别去了。

[308]法语：但是，我真的不行：我该去做一些拜访……啊，见鬼，套不进去！

[309]拉结，亦译“辣黑耳”。《圣经》人物，拉班的次女，以色列人圣祖雅各的爱妻，见《旧约圣经·创世记》。

[310]因葡萄牙马德拉群岛而得名。用葡萄碎渣发酵后加酒精酿成的烈性葡萄酒。俄国产的马德拉酒，其酒精的含量为百分之二十左右。

[311]此处指耶稣诞生，希律王大杀婴儿的故事，见《圣经·马太福音》。

[312]《圣经》中人物，亦译“雅各伯”。以色列人三大圣祖之一，《旧约圣经·创世记》有详细记述。其中第三十二章记载：雅各同天使搏斗，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313]约雅金为犹太国王，以醉心放荡不羁的娱乐著称。此时南北分裂，诸王一代不如一代，最后导致灭亡。见《旧约圣经·列王记》。

[314]《圣经》神话中的古犹太力士，他的长发中蕴有非凡的力量。

[315]《圣经》中的预言家。《旧约圣经·约纳》第二章记载：“上主安排了一条大鱼，吞了约纳；约纳在鱼腹里，三天三夜。”

[316]大卫·小丹尼斯（1610—1690），杰出的法兰德斯画家。

[317]荷兰兄弟画家：安德里恩·凡·奥斯塔德（1610—1685），伊萨克·凡·奥斯塔德（1621—1649）。

[318]亦译“守护神”，西欧神话中守护地下财宝的侏儒，形象丑陋。

[319]法语：亲密相会。

[320]此句出自歌德（1797—1856）的诗篇Auf Fluqeln des Gesanges。

[321]音译，一译帕夏。19世纪中叶前为维齐尔和各省总督的称谓。后为土耳其军事将领的称谓。

[322]维特和夏绿蒂是歌德的长篇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1774）中的男女主人公。

[323]法语：宽厚豁达的人。

[324]托·麦考莱（1800—1859），英国历史学家。

[325]弗·基佐（1787—1874）的《回忆录》，他是法国历史学家。

[326]拉丁文：假装的，虚假的。

[327]法语：大步。

[328]法语：从这里滚开，我将占据你的位子。

[329]指1848—1849年的匈牙利革命和1846—1848年的波兰解放运动。

[330]即奥斯陆1624—1924年的旧称。

[331]拿破仑三世（1808—1873），1851年12月2日发动政变，翌年1月通过新宪法，授以总统独裁大权。12月2日恢复帝制，自称皇帝。

[332]拿破仑帝国瓦解后欧洲各国君主于1815年组成的反动同盟，旨在镇压欧洲解放运动。

[333]此处指发生于1845—1847年间伊朗的大饥荒，粮食颗粒无收，连土豆也歉收。

[334]19世纪中叶，在印度（此处作品中的地主，将印度人индийцы和印第安人индейцы搞混了）发生了多起大规模反对不列颠殖民统治的起义。（见俄文原著第494页编者注）

[335]即我国的黑龙江。

[336]法语：你们好，你们好。

[337]法语：不，不，您放心。

[338]法语：忘恩负义的人。

[339]其实卡尔波夫娜名波林娜，尼尔故意以此讽刺她。大利拉为《圣经》中一个非利士妓女，诱大力士参孙说出大力的秘密，使非利士人将其抓获，投入监牢，最后参孙倾覆神室，与敌人同归于尽。

[340]法语：皮谢夫人。

[341]法语：谢谢。

[342]法语：他是个蠢货，还是粗坯。

[343]意为您讲法语。

[344]法语：这里很闷：您上果园吧。

[345]法语：无耻之徒。

[346]据《圣经·福音书》，巴拉巴是耶稣时代的一个著名强盗。

[347]法语：靠钻营而飞黄腾达的家伙。

[348]此处为德语：Frühstück。

[349]莫希干人为北美印第安人的最后一个种族，由于欧洲人的殖民政策而衰亡。最后一个莫希干人，原为美国作家库柏（1789—1851）于1826年创作的小说名，意喻衰亡种族最后的残余。

[350]此处原文为桑德里翁娜，为法国民间故事中的一个受虐待、干粗活、夜间睡在炉灶旁边灰堆上的女孩，俄文本改为佐努什卡，即“灰姑娘”。

[351]法语：波林娜·克里茨卡娅。

[352]法语：我的美丽的、迷人的、天仙般的。

[353]法语：我可怜的头脑，我要疯了！我就指望您了，我那善良和漂亮的朋友，我等候着回音。

[354]法语：您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355]法语：我们走吧，亲爱的。

[356]法语：喏，怎么样，我好吗？

[357]法语：哦，是的，很好！

[358]法语：要杯水！

[359]法语：我再也不能了。

[360]法语：富有经验，宽厚豁达。

[361]谢赫莱扎达为阿拉伯中世纪著名民间文学作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善讲故事。

[362]萨柳斯蒂（公元前86—前约35），古罗马历史学家。其著作流传至今的有《喀提里纳阴谋》《朱古塔之战》等。

[363]色诺芬（约公元前430—前335），古希腊作家、历史学家。著有历史著作《希腊史》（七卷）。

[364]卡拉姆津（1766—1826），俄国作家、历史学家。俄国感伤主义文学奠基人，著有《苦命的丽莎》（1792）等。

[365]斯巴达，希腊城市，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市郊有公元前6世纪斯巴达古城遗址和雅典卫城及殿堂的遗址。

[366]法语：我们彼此相像。

[367]法语：亲爱的鲍里斯。

[368]法语：鲍里斯，得了吧——哦！哦！

[369]法语：您想让我做什么？

[370]法语：可怜可怜吧！

[371]法语：怜悯怜悯吧！

[372]法语：对不起，鲍里斯。

[373]法语：哎，我恳求你，快坐下吧，我们走！这个女人：多可怕！

[374]萨堤洛斯为古希腊神话中最低级的林神，他们懒惰、淫荡、酗酒，在森林中游荡，与神女们一起跳舞。俄语中сатир已成为醉鬼和色鬼的同义词。

[375]神女为希腊神话中众多的生活在海洋、河川、溪涧、群山、谷地、草场中的仙女，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376]忒勒玛科斯为希腊神话中俄底修斯的儿子，曾助父杀死那些向他母亲求爱的人，并四处寻父来到俄古癸亚岛上，岛上女神卡吕普索曾向他求爱。

[377]卡吕普索为希腊神话中俄古癸亚岛的神女，阿特拉斯的女儿，她俘获俄底修斯后，曾让他在岛上留居了七年之久。

[378]此句源自莱蒙托夫的长诗《恶魔》。

[379]福玻斯，即阿波罗，希腊神话中最主要的神祇之一。在普希金和拜伦等诗人的诗歌中，常将福玻斯比作太阳。

[380]尼默洛得为《圣经》人物，亚当的后裔，据《圣经·创世记》记载：尼默洛得，“他是世上第一个强人。他在人主面前是个有本领的猎人”，并开始建国于巴比伦，参见中国天主教教务委员会编《圣经》，1992年版，第20页。

[381]此处的人物据俄文本编者注，应为德国博物学家、地理学家和旅行家亚历山大·冯·洪堡（1769—1859）。

[382]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为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互相敌视的两家家长。

[383]在俄语中，动词需要根据不同的人称进行变位，此处的“她爱，我爱，我们爱”，原文的动词经过变位，分别为：любит，любло，любим，故有此说。

[384]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八卷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385]塔西陀（约58—约1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编年史》和《历史》等著作，记述罗马帝国公元初百年历史。

[386]法语：尽善尽美。

[387]希腊神话中的雕刻师，他钟情于自己所创作的一座象牙雕像。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把雕像变成活人，做他的妻子。

[388]法语：很高兴见到你们俩。

[389]法语：得好好教训一顿这个恶棍。

[390]法语：谢谢，谢谢，查理先生。

[391]法语：好，非常好，亲爱的同事。

[392]即赫耳克勒斯，希腊神话中最负盛名的英雄，是“大力士”的同义词。

[393]即阿耳忒弥斯，古希腊最重要的神祇之一，宙斯的女儿，阿波罗的孪生姐姐。是志行高洁的淑女的同义词。

[394]即阿佛洛狄忒，美和恋爱女神，是美女的同义词。

[395]即雅典娜，和平劳动的庇护神与智慧女神。其形象为严肃端庄的处女，身披战袍，头戴金盔，足旁停着圣鸟猫头鹰。

[396]即指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英雄拉奥孔，曾试图阻拦同胞将木马拖进城，被神用巨蛇勒死。拉奥孔之死成为古希腊罗马雕塑家们喜爱的创作题材，最著名的为波吕多洛斯和阿忒诺多洛斯合作的大理石群雕《拉奥孔及其两子》。

[397]即阿瑞斯，战神，火星即以他名字命名。在古希腊罗马的艺术品中，玛尔斯是个身强力壮头戴战盔的青年男子。

[398]古希腊神话中体现自然力和自然现象的神，艺术作品中她们的形象为半裸的少女，性情快乐开朗，举止活泼可爱。

[399]为药用和鞣料植物，其根和根状茎制剂可加强大肠的蠕动，做泻药。

[400]此处原文为рабочий·дoм，据俄文版编者注，应为работный дом，即习艺所，或贫民习艺所。这是十月革命前沙皇俄国的一种地方性收容机构，强行收容和关押一些无业游民和不安定分子，在极其恶劣的生活和劳动条件下进行所谓“习艺”的强制性劳动。

[401]帕雷扬，即印度的贱民，又称“不可接触者”，是印度种姓制度下，地位最低下的一部分人。他们从事被印度教称为“不洁”的行业（如加工皮革、清扫垃圾）等。印度教禁止高贵种姓的人同他们接触。

[402]卡尔·摩尔为德国诗人、剧作家席勒（1759—1805）的剧作《强盗》（1781）中的主人公。作品中的卡尔是个正直豪爽的青年，他为腐朽的社会环境所迫，毅然拿起武器，加入强盗队伍，劫富济贫，对封建制度进行反抗。

[403]蒲鲁东（1808—1865），法国无政府主义理论家，他的蒲鲁东主义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

[404]此为蒲鲁东名句（法语意为财产即盗窃），出自他1840年出版的《什么是财产》一书。

[405]普加乔夫（1740—1775），顿河哥萨克，参加过1756—1763年的七年战争和后来的俄土战争。1773年他以彼得三世的名义发动哥萨克起义，1774年被阴谋分子出卖给沙皇当局，在莫斯科被处死刑。

[406]斯捷潘·拉辛（约1630—1671），顿河哥萨克，1667年率领哥萨克穷人队伍征战伏尔加河，1668—1669年沿里海进军波斯。1670年春领导农民战争，1671年被哥萨克上层出卖给沙皇政府，在莫斯科被害。

[407]此处指的是俄国著名寓言作家伊万·克雷洛夫（1769—1844）创作的寓言故事《狼与仙鹤》。

[408]狄奥根涅斯·拉埃梯乌斯（约公元前404—前323），古希腊作家、哲学家。据传说，他白昼点灯去寻找“真正的人”，因此有谚语为“狄奥根涅斯白天点灯找人——白费劲”，类似于中国的俗语“瞎子点灯——白费蜡”。此处则指赖斯基既然在爱情上屡遭失败，徒劳无益，犹如狄奥根涅斯白天点灯找人——白费劲，那还不如将狄奥根涅斯的灯熄灭。

[409]作者这里所指的，即是法国作家、启蒙思想家伏尔泰（1694—1778）的哲理小说《老实人》（1759）。

[410]波尔卡舞曲源自捷克的一种2/4拍子的捷克民间舞曲，雷多瓦克舞曲为古老的斯拉夫三拍子民间舞曲。

[411]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画家，画了许多秀美的圣母像，其中最著名的为1512—1513年间完成的长达二点六五米的《西斯廷圣母》，据作者冈察洛夫1857年4月22日写给友人的信中可知，此处提到的“拉斐尔的圣母”即指此名画。

[412]贝维台尔的阿波罗像，系公元前4世纪中叶的古希腊大雕塑家列奥哈尔的作品，原为阿波罗的青铜立像，但留传至今者，仅为罗马时代仿制的大理石复制品。立像以身体比例轻巧匀称，神态高雅庄严而驰名于世。

[413]圣彼得大教堂位于罗马西北郊的梵蒂冈城内，为全世界最大的天主教教堂，于1506年开始兴建，1614年最终完成。

[414]伊西达，也即伊西斯，为古埃及司生命和健康的女神。在古希腊罗马的艺术作品中，她一袭长衣，神态安详威严。

[415]该剧院1833年创建于彼得堡。开始为举行音乐会的场所，后用作外国艺术团体来俄访问演出的剧场。听众全为贵族、外交官和上层人物，由此也决定了上演剧目的档次（如经常上演法国剧作家萨尔杜和小仲马的作品）和演出的水准。

[416]法语：两人的。

[417]源自莎士比亚的剧作《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哈姆雷特台词：“我爱奥菲利娅：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还抵不过我对她的爱。”转引自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九卷，第一二九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418]拉丁文：添写的东西，信尾的附语，附笔。

[419]当时的一种纸牌游戏，共三十二张牌，玩者二至四人。

[420]据俄文版编者注，此处“认识自我”一词，系古希腊人的题词，镌刻在古希腊德尔斐古老的阿波罗神庙的山墙上。

[421]吗哪（Manna），据《旧约·圣经·出埃及记》第十六章记载，是一种从天而降的“天赐食物”，白色，味如蜜饼。以色列人出埃及后，旷野绝粮，早晨人们发现地面有一层白霜似的东西，便问：“吗哪？”意即：“这是什么？”由此得名。

[422]楚瓦什人为俄罗斯一少数民族，操楚瓦什语，15世纪形成部族，当时其领土属喀山汗国，1551年自愿加入俄罗斯。

[423]拉丁文：门静脉系统充血。门静脉为人的大型静脉干，由它将血液从胃部、脾脏、肠道和胰腺引送到肝脏。充血指因血液来流过多（动脉性充血）或血液回流困难（静脉性充血）而引起的器官或组织局部血量增加。炎症多并发有充血。

[424]法语：意为尤达西埃，拜占庭女王。

[425]拉结（Rachel），亦译“辣黑耳”，《圣经》人物，拉班的次女，以色列人圣祖雅各的爱妻，雅各为娶拉结，曾答应拉班提出的条件，给他当了七年长工。见《旧约·圣经·创世记》。

[426]法语：作为结尾。

[427]法语：错误的一步。

[428]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429]贝利尼（1801—1835），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430]法语：索菲娅在自己的举动中做得太过分了，没意识到后果。

[431]法语：是啊，她做得太过分了，没意识到自己举动中的后果……她做出了错误的一步。

[432]石岛位于彼得堡郊区，为该城的别墅区。

[433]法语意为狭长的沙滩，这里的“狭长的沙滩”，指彼得堡众多岛屿中一个叫叶拉金的小岛上的沙滩，是彼得堡居民最喜爱的散步之处。

[434]据俄文版编者注此处的伊兹列尔，即П.И.伊兹列尔（1792—1868），系当时彼得堡郊外花园“矿水城”的业主。

[435]代役租原本是指地主每年向农奴们征收的货币和产品，这里暗指阿亚诺夫与索菲娅的两位姑妈打牌时赢她们的钱。

[436]法语：在自己的行为中做得太过分了……做出了错误的一步。

[437]法语：所有人都被处以忏悔，连我可怜的索菲娅也不敢下楼与我做伴。

[438]法语：连我们俩也被禁止在一起。

[439]法语：索菲娅在自己行为中做得太过分了。

[440]法语：她做了错误的一步。

[441]法语：请问，请问，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为的是什么……这所有的惊恐不安？老处女们什么想不出来。

[442]法语：是的，我做了错事。

[443]法语：我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自尊的女人不该走得太远……不该太放肆。

[444]法语：我做了错误的一步。

[445]法语：丝毫也没有啊。

[446]法语：她便哭啊，哭啊……不幸的孩子！这是便条。

[447]法语：您来吧，伯爵，我在八点至九点等候您，将不会有任何人，并且，主要是您别忘了乐谱和纸夹。我将留下来。索·瓦。

[448]法语：因这张便条而使得乌云密布，这话在我们之间说说而已……索菲娅对伯爵的讨好完全不感兴趣，但他是个贵族，而她受过极好的教育，便放纵自己……做了错误的一步。

[449]法语：索菲娅在自己的行为中做得太过分了，做出了错误的一步。

[450]法语：非常微妙的境地。

[451]法语：但是，这个伯爵，他十分狡猾，当我向他说明我的两个亲爱的妹妹那些愚蠢透顶的想法时，他如何偷偷发笑！老傻瓜们。

[452]法语：解谜的锁匙。

[453]法语：把一切信以为真。

[454]法语：怀疑。

[455]法语：错误的一步。

[456]尤迪菲为《圣经》传说中人物，她以美色诱惑巴比伦统帅奥洛菲尔，砍下他的头颅，拯救了自己被围的城市。

[457]麦克白夫人，即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1606）中，怂恿丈夫麦克白谋杀苏格兰国王的狠毒女人。

[458]俄语中，“强烈的情感”“热烈的爱情”“贪欲”“激情”“情欲”等，均为同一个词：страсть，故翻译时其中的分寸较难把握，赖斯基冠冕堂皇，因此译者始终避免用“情欲”一词，直至此处才由韦拉捅破这层窗户纸。

[459]阿摩耳（Amor），即厄洛斯，或丘比特，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爱神。阿摩耳的意思是“爱情”，丘比特（cupido），意思为“情欲”。俄语中从厄洛斯（Эpoт）一字则派生出эpoтизм（好色），эpoтика（色情）等词。

[460]法语：我明白：您全说了吧！大胆些！

[461]指俄国城市中用于买卖和存放商品的贸易市场，17世纪时为直角形场地，带走廊，18世纪后为直角形建筑物，朝街一面建有拱廊或柱廊。

[462]东正教中作为宗教上的父亲或母亲参加某婴儿洗礼仪式的人，称为教父或教母，受洗婴儿则是他们的教子或教女。

[463]摩西为《圣经》人物，古以色列人的民族领袖，他在锡安（西奈）山上接受刻有“十诫”的石碑，建立神权统治。

[464]典出古希腊神话。戈耳狄俄斯原为普通农民，驾一牛车耕地。佛律癸亚人失去国王，神示道，他们最先遇到的乘牛车之人便是新国王。戈耳狄俄斯便登基为王，将自己的牛车用复杂的绳结捆住放于神庙，预言谁能解开绳结，便将成为亚细亚统治者。因此戈耳狄俄斯之结即意为难解之结。

[465]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著有《神学政治学论》（1670）等。

[466]伏尔泰（1694—1778），法国作家，启蒙运动哲学家，著有《天真汉》（1767）、《哲学词典》（1764—1769）。

[467]百科全书派，以狄德罗（1713—1784）为首的法国启蒙思想家，他们参加编纂了《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工艺详解词典》（三十五卷，1751—1780）。

[468]费尔巴哈（1804—1872），德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和无神论者，著有《黑格尔哲学批判》（1839）等。

[469]彼拉多，即本丢·彼拉多，罗马驻犹太总督，判耶稣钉十字架。审讯中他曾问耶稣：“何谓真理？”

[470]法语：放花的托盘。

[471]位于巴黎附近的塞夫勒市，为法国瓷器生产中心。以烧制色彩鲜艳的彩绘瓷器和洛可可艺术风格的软瓷器而闻名遐迩。

[472]此处和下面的韦拉（Bepa），虽为大写，却一语双关，既是女主人公的名字也是俄语小写“вepa”所含的信仰、信念、信赖之意。

[473]此处的“信念”一词，原文为убеждения，两相对照，因此二者统一译为“信念”。

[474]杜塞尔多夫，德国城市，莱茵河港口，海涅诞生地。

[475]指希腊为纪念天神宙斯，每四年一次在奥林匹亚举行的驾马车竞赛，每辆马车由一勇士驾驭四匹骏马参加竞技。

[476]法语：勇敢些。

[477]法语：您可以指望一切。

[478]法语：噢，您爱我。

[479]法语：不是吗？

[480]法语：您躲避我……但炽烈的爱情将您领了回来。

[481]法语：嗨，您开开恩吧！别那么不客气……您干什么……放开我！

[482]法语：小花瓶。

[483]那是当时俄罗斯男子常穿的一种腰部束带的长身上衣。

[484]法语：珍珠般灰色。

[485]矮马（пони），为一种小型马，身高八〇至一四〇厘米，培育于英伦三岛等岛屿，约有二十种骑用和轻挽马品种。

[486]伊西达，原为古埃及司生命和健康的女神，古希腊罗马时期她被尊为妇女的援助者和受辱者的安慰者，而基督教将伊西达的这些特点全部移植到圣母身上。

[487]耶和华为以色列人供奉的“上帝”，亦即古希伯来人崇拜的独一真神。

[488]此处以色列为人名，即雅各伯，以色列人三大圣祖之一。《旧约·创世记》中对其生平记述甚详，其中第五十章“雅各伯死后哀荣”中，便有“医生便用香料包殓了以色列”，“若瑟伏在他父亲以色列脸上痛哭”之句。

[489]玛尔法夫人，为诺夫哥罗德城行政长官博列茨基的遗孀。曾领导该城贵族反对莫斯科。1478年该城并入莫斯科大公国后，被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1462—1505）监禁。

[490]卢比肯河位于亚平宁半岛，公元前42年为意大利与罗马行省南阿尔卑斯高卢的界河。公元前49年恺撒不顾禁令率军越过卢比肯河，挑起内战。此后“越过卢比肯河”这句话，便成了迈出决定性一步、破釜沉舟的同义词。

[491]东正教在封斋节的四十天里，所有肉食全被禁止，而开斋期便指可以吃肉的时期。

[492]狄多娜为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的著名英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人物，曾爱上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埃涅阿斯，并引出一场爱情悲剧。

[493]法语：美的杰作。

[494]格勒兹（1725—1805），法国画家，感伤主义代表人物，尤以描绘儿童与妇女的妩媚头像著名。

[495]此处俄文为юнкер，有两个不同的意思：士官生和贵族士官。士官生为俄国1864年以后军事学校的学生；贵族士官则为18—19世纪上半期经过士官学校培训自愿加入俄国军队的贵族。据文中情节看，他再去当士官生的可能性不大。

[496]拉丁文：假象，幌子。

[497]法语：意为醉心贵族的小市民，引自法国作家莫里哀（1622—1673）的知名作品《贵人迷》，描绘和讽刺了资产阶级企图跻身贵族阶层的社会心理。

[498]罗伯特·欧文（1771—1858），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

[499]法语：非常高兴，我等着。

[500]此句引自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十六章中的诗句。

[501]法语：天哪，多精美的小点心。

[502]法语：爱情和快乐万岁。

[503]法语：随便。

[504]法语：那么，坚冰已经打破。

[505]法语：为您的健康干杯。

[506]法语：为您的健康。

[507]法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怜兮兮的小丫头，除了漂亮外表，什么也没有，能行吗？

[508]法语：喝口酒——勇敢些。

[509]法语：噢，我尊重家庭的秘密。

[510]法语：噢，我明白您的意思。

[511]法语：这是盐，这是洗漱用的醋。

[512]法语：您喝啊。

[513]法语：您全说出来。

[514]法语：哦，我知道，这里隐藏着什么。

[515]法语：结果怎样？

[516]法语：瞧，倒还藏着感情。

[517]法语：不过他挺可笑。

[518]法语：就这些。

[519]法语：是啊。

[520]法语：嗨，脏话连篇。

[521]法语：不然。

[522]法语：幽会。

[523]法语：忘掉一切吧！快活万岁。

[524]原著诗篇除德文原文外，尚有俄译文，是否作者冈察洛夫本人所译，不得而知。此处中译文系据原著俄译文译出。

[525]第欧根尼（公元前400—前约325），古希腊哲学家，详见前注。

[526]语出《圣经·创世记》第三章“原祖违命”，第十六。原意为天主对女人说：“我要增加你怀孕的苦楚，在痛苦中生子。”

[527]引自普希金的历史悲剧《鲍里斯·戈都诺夫》（1824—1825）。

[528]同上。

[529]法语：神圣的火。

[530]菲狄亚斯（公元前5世纪初—约前432），古希腊雕塑家，作有奥林匹亚神庙宙斯像和帕耳忒农神庙雅典娜像。

[531]伯拉克西特列斯（约公元前390—约前330），古希腊雕塑家，作有优美动人的阿佛罗狄忒大理石雕像。

[532]卡诺瓦（1757—1822），意大利雕塑家，古典主义代表人物。以塑造形象生动的墓碑雕像和优美神话雕像著称。

[533]彼得堡的伊萨克基辅大教堂建于1818—1858年，气势宏伟，高达101米。

[534]伊·维塔利（1794—1855），俄国雕塑家，古典主义代表人物，作有胸像《普希金》（1837）。

[535]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之一，1764年建立，1852年对公众开放，收集有大量古希腊罗马和西欧、东方的艺术珍品。

[536]法语：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房间。

[537]《西斯廷圣母》（1515—1519），为意大利画家拉斐尔（1483—1520）所作的圣母题材名画，画面和谐典雅，庄严肃穆，现藏于德国德累斯顿茨温格尔宫内的绘画陈列馆。

[538]柯勒乔（约1489—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夜》又称《基督诞生》，作于1530年左右。

[539]提香（约1477—1576），天才的意大利画家，威尼斯画派最杰出的代表人物。

[540]保罗·委罗奈斯（1528—1588），意大利大画家，他的《马利亚与圣徒及库钦的家族》（1560），现藏于德累斯顿。

[541]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画家，作有宗教画、历史画和善于表现性格特征的肖像画，如《纺纱女》等。

[542]弗朗苏瓦·席拉尔-多弗（1770—1837），法国画家，其肖像画以理想化形象及主题与风景背景的密切结合著称。

[543]牟利罗（1618—1682），西班牙画家，他画中的理想化和伤感的女性形象柔和感人。

[544]格留兹（1725—1805），法国画家，他所创作的妇女儿童头像妩媚动人，如《少女和鸟》、《娇儿》（1765）等。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奥勃洛莫夫

版权信息

卓越的肖像画画家

一

二

三

四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奥勃洛莫夫的梦

十

十一

第二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三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四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附录 冈察洛夫生平及创作年表

彼得堡之恋

版权信息

译本序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尾声

悬崖

版权信息

译本序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