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初五，子时。

北周天牢。

夜黑风高，林池打算越狱。

事实上林池也基本上成功了，她成功的装病引来狱卒打晕拿到牢门和手脚镣铐的钥匙，并且第一时间打开多个穷凶极恶犯人的牢门制造混乱，同时趁着外面的大火逃出狱舍等待师父说好的接应她的那辆马车……

但是……

“林池，我就知道是你。”

一听到这个声音林池瞬间身体僵硬。

无论是熟悉的铁扇熟悉的朱砂色孔雀补服，还是更加眼熟的颀长挺直一如往昔的气质出众的身影都让她寒毛倒竖。

杜若，刑部侍郎，也是抓他进来还在她手臂上劈了一扇子的人。

眸子闪了一下！林池的左腿猛地弹起！小腿在空中绷直拉成流畅的曲线，力度十足的一个侧踢！

杜若挥扇格挡，并不显得多费力，扇底一折对着林池受伤的左臂射去，林池拧身躲开，肩膀仍被擦伤，衣襟松垮垮露出锁骨和里面的束胸。

“把衣服拉上……”杜若略移开视线，握住铁扇的手仿佛紧上几分。

侧颜轮廓清冷而优美，尤有几许丝丝缕缕的禁欲气息。

林池沮丧的发现，就算是现在她也依然喜欢像过去那样盯着这个男人，哪怕一看几个时辰都不嫌腻歪。

扯了一下囚服，她抬眸：“不拉上又怎么样，你就不抓我回去了么？”

杜若抿了一下唇，那张惯来笑若春风的脸上此时神情平静，淡淡道：“不行。”

她就知道。

“那……”林池语调一低，猛然掠开额前的发，在杜若惊艳怔愣的瞬间，倾身触上了那两片她肖想已久的唇。

唇很软，还有点不知所措的味道，青涩的叫人心颤，几乎不愿放开。

杜若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震惊，林池懒得分辨那是震怒还是单纯的惊讶，蓄势待发的右手闪电般劈中杜若的后颈！

还没来得及反应杜若就瞬间晕厥！

扒了杜若的里衫套上，林池继续跑路。

还好，比想象中的顺利。

输给他一次不代表又不代表会输给他一辈子。

林池扁了扁嘴，不过毕竟是她第一个喜欢过的人，还是有那么点点的郁闷……虽然杜若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心里大概只有那个惦记了很久很久的未婚妻。

算了，亲一口也值了。

——出了狱舍，第三条巷子东边自有马车接应。

在巷口望去一眼，来了两辆马车，林池抓了抓头上的碎发，回忆着师父给的字条。

东边？左，还是右？

完全……茫然啊……

林池深吸一口气，往空中抛起一块铜板。

锁定马车，林池的身子立时犹如猫般一窜而上，双手在车辕处一撑，就已闪身进了马车内。

一进马车，她立刻放松下来。

马车很大，隔成两间，外间放了一件纯白的长衫，质地轻柔，触之细腻，里间有淡淡茶香飘来。轻嗅了两下，极品银针，师父这种奢侈成性的习惯着实令人欣赏。

嫌弃的脱掉囚服和扒来的里衫，林池迅速换上外间放着的纯白长衫，同时双手并用吃掉了摆在面前的三份糕点。

美味！

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糕点成功的勾起了食欲，她摸着肚皮推开里间的隔板，言简意赅：“师父，我饿了。”

迎接她的却是一样闪着寒光飞快横射过来的东西。

脚跟迅捷一转，林池的眼眸霎时凌厉，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身避开，同时手指弓起直取对方的咽喉。

手指触到对方颈脖的时候，天旋地转！

对方抓过林池的手臂径直压下，只是简简单单的动作，但是林池惊愕的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反抗之力！绝对的力量压制让技巧都成了徒劳！背脊撞上木板，转瞬她已经被对方压倒在了马车上！

手臂被按住，陌生男子的气息萦绕。

此时，林池才看清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

怎样一张无法用言语描摹的脸孔。

明明并不相识，但在那一刻，她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不住紧缩，所有的神智都在一瞬间紊乱飘散。林池本能的想要反抗这种不正常的反应，她曲腿，被对方压住，挣扎，对方完全不动……

更糟糕的是，在挣扎的过程中那件纯白衣衫不经意散开……

华美犹如绸缎的银发垂下，微微浮动，对方的手指触在她肩膀的伤口上，优雅的薄唇轻启：“你是谁？”声音清雅低沉。

会说人话就还是人。

林池已经懒得挣扎：“痛，放开。”

咔嚓。

肩膀被卸下来了……

林池：“……”

“那个，你可以不用放开我……”

咔嚓。

另外一边的肩膀也被卸下来了……

林池：“……”

她不想说话了。

修长美丽微微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摩挲了一下，却没有多少情-色的意味，反而像是在感受什么奇妙的事物。

敌人太过强大，硬碰硬倒霉的只有她，林池干脆偏过头。

“为什么不回答？”细长的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肩膀一阵阵痛，林池的声音很低很柔：“你想知道？我……”

对方点了点头，身体略略又弯下。

头颅向前猛地撞击！用尽全力扭身屈膝！纵身后跃！膝盖全无保留的袭击向对方脆弱的腹部！

咔嚓。

又卸下来了……

林池忍无可忍：“……你能给我留点面子吗？很疼啊！”

“疼？”对方的头微歪，似笑非笑，语气平淡，“我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我！你当然感觉不到！

表情瞬间凶悍，林池此时非常非常想扑上去咬死他！

男子弯了弯眼眸，似乎在笑，水墨般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笑意，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疏离的好似千里之外。

林池立即全身戒备紧张起来！

然后，她被揽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对方显然没有抱人的经验，林池被禁锢在一个非常难受的姿势下，挣扎着抬眼，却见对方望向窗外的眸子突然转了过来，墨色沉沉。

“不要动，不然我会生气的。”依然清雅低沉的声音，并不含一点杀气，却叫林池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肩膀上多了些重量，林池偏头，便看见对方将下巴搁在了自己的肩窝上。

细长的双瞳紧闭，长而浓密的睫羽轻颤着闭合，面容静谧毫无瑕疵仿佛冰雪雕琢，又好像一碰就会碎，美好的让人不自觉心生向往。

但她可还没忘记刚才这人卸掉自己手脚的动作有多干脆利落！

林池挪动了一下脑袋。

对方没反应。

她又挪动了一下屁股。

对方没反应。

她继续，直到屁股快挪了出去，一只手轻轻松松将她的屁股又拖了回来，并且变换了一个姿势双臂将她像靠枕一样紧紧箍住。

林池：“……”快被勒吐血了。

那个男子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别动。”

林池：“……”真的想吐血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还不如呆在天牢里，干嘛要越什么狱……

外面的更鼓声遥遥响起，林池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眼皮沉沉。

已经到了她睡觉的时辰，实在……好困。

反正手脚动不了也逃不掉，干脆睡觉算了……

然而不等她睡熟，马车外响起一个声音。

“公子，到了。”

车帘掀开，男子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抱着她轻跃而下，动作若行云流水般流畅优美，像是怀中抱着的不过一片鸿毛。

林池很想继续睡，但她很快被各种各样掩饰不住的灼热目光淹没。

不得已睁开眼睛，眼前灯火通明，在她面前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恭敬伏倒，同时鸦雀无声。

是错觉么？

“公子，沐浴汤池已经备好……”

几乎在身后男子转头的瞬间，众人齐刷刷用各种复杂灼热深沉期待八卦的目光探究望她。

林池：“……”

还是继续睡觉好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安稳的躺在了床上，没睁开眼林池就无奈发现关节还在卸着……

床边坐着的女子一见她醒来，立刻激动的握住林池的手：“少夫人！”

林池：“我不……”

打断林池，眼前温雅娴静的女子一口也不喘问道：“不知少夫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父母芳龄几何生辰八字多少可曾许给人家？”

林池：“我……”

再次打断，女子又思忖道：“不，许了人家也没有关系！抢过来便是！生辰八字若是不合就砍了那道士！少夫人你喜欢何种婚宴多大排场，不对，应该先问你喜欢何种衣衫布料好吃哪方菜系……”

林池无力：“……”

她其实根本不想听她说话吧。

“凌画，不要吓到姑娘，你先出去。”

宝蓝色衣衫的俊秀男子缓步入内，看向林池，目光有些复杂，似乎踌躇了一会，待那女子走远，方才开口，“在下其墨，是这山庄的管事。刚刚是公子的侍女凌画，她没有坏心，只是心急了，希望姑娘不要在意。”顿了顿，“姑娘在这里，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林池老实道：“我可以走吗？”

其墨：“唯独这个不行！”

那还不是一样！

林池闭了下眼，身体猛然后撞，双手在撞击下接上，细长手指摸索到膝盖按了两下，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双腿接好，林池立即起身。

还没走出去一步，其墨拽住她，语气竟然可怜巴巴：“你不能走！”

已经忍耐了许久，脾气再好也……林池蓦然转头：“你就不能找别人？这山庄里女子不是很多吗？随便哪个不行吗？”

其墨苦着脸：“你是第一个。”

林池莫名：“什么？”

其墨：“第一个能近公子的身而不被他杀死的女人。”

仿佛怕林池不明白，其墨又进一步解释：“公子从出生以后就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嗅觉触觉还是痛觉……而你是他唯一能碰到的人。”

林池：“……你家公子是，陌轻尘？”

其墨松了口气：“我就说你怎么会没认出……喂喂，姑娘你……”

林池活动了一下手脚，咯吱作响：“我走了。”

她对陌轻尘那个逆了天的人生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第2章

陌轻尘这个名字实在是如雷贯耳到不能再如雷贯耳。

林池觉得，基本上他可以等同于传奇话本里的人物。

例子一：一般情况下十几二十岁的少侠想要崭露头角都会参加华山三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争夺武林新秀的名头，当年名动天下的十二夜公子因蝉联了数届武林新秀而名声大噪，人人称赞其武功高强为江湖栋梁。陌轻尘直接越级跑到隔壁武林盟主擂台，并且重伤了曾是他师父也是现任武林盟主的祁山掌门。

最可耻的是，那一年，他才叛出祁山，刚满十三岁。

例子二：由于做出了背叛师门又重伤师父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陌轻尘遭到了全江湖有名望之士的集体追杀。

谁都知道叛了师门的陌轻尘就住在十二夜隔壁的无墨山庄，于是大家收拾行装带着一身正气浩浩荡荡的上门讨伐，除了已经躺在床上的祁山掌门冷哼了一声，大家都表示很振奋很开心，结果，半个月后传来消息……全灭了……

全江湖都默了。

据说有幸逃出来的人从此之后一听见“陌轻尘”三个字就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呈假死状态。

全江湖更默了。

当然，这当中并不包括被陌轻尘那张脸迷的神魂颠倒的女侠们，她们也很义愤填膺，于是人手买了一张陌轻尘的画像挂在闺房里以供泄愤，据说画的最像的那副甚至炒到了千两一张……

邪佞妖孽魔头神马，永远都不缺少市场……

全江湖剩下的高人们紧急在祁山开了一次针对陌轻尘的会。

抓住陌轻尘？……抓不住。

杀了陌轻尘？……杀不了。

想到这里大家都很想哭，在座不少自忖内力深厚武功高强的存在，那都是兢兢业业修炼了几十年的，为毛你陌轻尘随随便便练个几年就越级到这种程度！就算你天赋异禀你乖乖的像十二夜公子那样做个武林榜样不好吗？大家一起维护武林和平多和谐多美啊！没事你非要叛什么师门重伤什么师父啊！这样大家都很难做啊！

商讨之下，众人决定，当陌轻尘不存在。

反正这货你不去惹他他也不会大开杀戒，不小心惹到那就只能算你倒霉了……

例子三：要说人混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在江湖上已经可以横着走了，而更让人无言的是陌轻尘的出身。

要说人杀的太多也不好，其中一个估计陌轻尘自己都记不得的倒霉鬼的七姑妈的二闺女正好是当地知府的爱妾，爱妾在枕边哭诉，知府一怒为红颜，带了一群官兵围住无墨山庄，声称要将杀人犯陌轻尘缉拿归案！

一般来说武林的事情牵扯上朝堂总归有些不好，但这一次众人纷纷弹冠相庆，任你武功再高，得罪政府机关那就是死！

可没等庆祝完，陌轻尘又被知府大人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简直是哭着送了回来。

真相的谣言很快传了出来。

陌轻尘的本名叫姬定岚，北周第一位皇子……正统，嫡出的。

众人忍不住吐血……你一个皇太子在东宫里自己乐呵学习学习神马治国之策玩弄玩弄几个美姬不就好了，干嘛没事学什么武功闯什么武林？武林很好玩吗？武林它在哭啊！武林哭的一脸血啊！

例子四，……

例子五，……

不过，林池常常想，就是因为陌轻尘太牛逼，所以苦逼起来也显得格外杯具。

谣言渐渐多了，众人渐渐知道为毛这个皇太子会如此特立独行。

这位在全北周人民期待中诞生的皇长子殿下天生一头霜雪般的银发，容貌完美的不似活人，可他没有知觉，从出生起便一声哭嚎也没有过，起初嬷嬷还担心是孩子噎住了，便对着他的背猛拍了几下，谁料陌轻尘睁开了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硬生生吓得嬷嬷尖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上半个月回不过神。

虽然没人敢说，但宫内宫外都已经偷偷给他下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定义，妖孽。

银发，妖瞳，无感情，无知觉……这样的人是注定没法做帝王的。

满月之后，陌轻尘就被送去了祁山，名义上还是皇太子，每逢过年过节也依然会将他接回明都，但大家都知道这也不过是皇后姬苏氏心疼儿子罢了，随着北周二皇子的诞生，陌轻尘越来越少的出现在明都，以至于就连朝中也有很多臣子只知二皇子而不知大皇子。

于是……

被荼毒的很痛苦的武林众人想，心灵扭曲的皇太子殿下就决定来祸害武林了么？

再于是……

被强迫留在陌轻尘身边的林池想，我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会被他感觉到……

林池到底没走掉，因为她饿了。

无墨山庄的伙食堪称她见过的最丰盛豪华的，而且居然是无限量供应！

“唔……好吃好吃，这是什么，好漂亮……”

其墨站在一旁，温文尔雅的一样样解释：“这是水晶虾饺、这是炒墨鱼丝还有这个是……”见林池凶猛的吃法，无奈笑笑，“林姑娘不用急，慢慢吃，想要什么可以再叫……”

林池从百忙之中抽身，热泪盈眶望向他：“你真是好人！”

接着继续埋头猛吃。

其墨：“……”

她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林池身旁的菜碟飞快的堆起。

在淹没过她额头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林池满足的摸着肚皮，笑得异常温和，完全没有之前说“我走了”的冷淡：“好饱啊。”

性格极端恶劣的师父从来不让她吃饱，有好吃的还老是跟她抢……说什么女孩子吃这么多以后会长成水桶一样，他这是帮她解决痛苦……

一旁的其墨则用复杂的目光盯着林池平坦的腹部，似乎想要知道她之前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到了哪里……

见其墨眉头紧皱，林池误会到了别的地方，吃人的嘴软，她苦恼道：“那个……我也不是不想帮忙，但是……”顿了顿，“对了，那个没有任何感觉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其墨回神，轻叹一口气，神色一下变得有些难过：“公子能触摸到事物，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无法具体的感知，比如说如果公子的手指被热水烫伤，他能感觉到有液体从他的手指上流过，却感觉不到热水的温度，也感觉不到被烫伤的疼痛……这样的接触同样和针对人，他分辨不出好意还是恶意，简单的触碰还是伤害，公子有过在睡梦中被人偷袭的经历，所以非常排斥他人的触碰，之前有女子并不知情，在夜里爬上公子的床，结果……”

这样倒是蛮可怜的。

林池用手指转了转碗碟，眨了两下眼睛，有些迷惑：“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留下。”

其墨缓缓抬起头道：“林姑娘，我请求你留下来，无论什么样的要求什么样的事情无墨山庄都能答应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着公子。而且我保证不会委屈姑娘，无论是名分还是财富权势，只要姑娘想要，这些都不在话下。”

林池刚想说话，又被其墨打断：“林姑娘不用急着做决定，你身上还有伤，不妨多住一日好好考虑，明日再给我答复。”

他说的极诚恳，语气温和有礼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

林池对于这种温文类似杜若的的说话声完全没有抵抗力，但她也是真的不想留下，还没挣扎完又听见其墨斟酌着补充……

“还有，林姑娘，我们刚请了一位极其出名的云郡大厨……”

林池更挣扎：“我……”

其墨笑得温柔：“……他今日刚到，明日由他掌勺，届时会有非常多此地难寻的美味佳肴以及……”

林池：“我留下！”

师父说的对，总有一天她会栽在这张嘴上。

林池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沮丧的想。

走了一段，引路侍女恭敬道：“就在这里，奴婢回去了。”

说完，侍女一路狂奔消失。

林池茫然的转头，就看见院子里那个显然是刚进来不久的银白色身影。

他只穿了一件纯白而质地柔软的长衫，三月天里，显得很是单薄。

流泻到腰间的银发流转着动人的浮光月影，面容静谧而没有表情，远远站在那里，仿佛一个随时要羽化升天的仙谪。

举手投足间的一个动作，都美到无与伦比，勾动人心。

这个人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么？

林池挠了挠头，虽然好奇，但想到在马车上那般惨痛的经历，无论是好奇心还是同情心都瞬间收敛……

还是先找个地方睡觉比较重要。

这里显然是陌轻尘住的地方，修的很大很华丽。

林池张望了两下，还没怎么动，突然身体猛地被人抄抱起来。

条件反射，林池双腿一折，在空中跃起！同时反手手肘发力重重劈在对方的脖子上！

咔嚓。

得了，又卸下来了……

陌轻尘很平静很平静的看着她，完全没有被偷袭的愤怒。

然后很平静很平静的抱着她进了屋子，再然后很平静很平静的把她放在床上，接着很平静很平静的脱了自己和她的衣服，依然用抱抱枕的姿势双臂箍住她，还很平静很平静的在她光裸的背上蹭了蹭，然后睡觉……

林池：“……”

你这样是睡着了，可我呢！这种状况我要怎么睡啊！

第3章

“林姑娘，真是抱歉。”

其墨一脸歉疚，再三道歉，“昨晚原本是为姑娘准备好了另一间卧房，不想侍女弄错了位置。”

他的态度实在很真诚，看不出半点撒谎的迹象。

林池脾气好惯了，叹气：“算了，只要……”

其墨拍了拍手，一溜的侍女捧着盛放各色菜品的碟子上前，卖相极佳的美食不断散发着食物特有的浓郁香气。

林池的眼睛直了！

其墨笑笑：“林姑娘慢慢吃，不够的话，后面还有甜品。”

上面至少一大半的菜肴林池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口水快流出来了……

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埋头猛吃了好一会，才发现身边多了另外一个人。

本着护食的理念，林池一脸防备的看去……

啊哈！

“咳咳咳咳咳……”卡住自己的脖子，林池不断剧烈咳嗽，艰难发音，“鱼……刺……卡住……”

其墨一下明白，正待叫人取些醋来，就见自家公子的手顺着林池的脖子轻轻一捏，同时在她背上用力一拍，几块鱼肉连着鱼刺就这么被林池吐了出来。

喝了几口水压惊，转头看见陌轻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林池从关节连着胳膊都开始疼，不由自主的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简单道：“谢谢了。”

陌轻尘启唇：“过来。”

林池：“不过去！”

陌轻尘也懒得废话，抬手就要对着林池的胳膊伸过去。

林池单手撑住桌面，反身一个弹跳向后跃去，然后一只手臂突如其来的揽住她的腰……林池惊恐的回头，方才还坐在她身边的陌轻尘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她的身后，另一只手以一个非常眼熟的姿势对准她的关节。

林池闭上眼睛叫：“别卸我胳膊！”

陌轻尘一顿：“为什么不能卸？”说话间，他已经坐回原位，同时搂住林池的腰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林池耷拉下脑袋：“疼……而且，关节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能随便卸的，你这样卸下去我的手会断的啊！”

陌轻尘的眸子敛了敛，长而直的黑睫刷子一样闪了两下，在那张完美的脸孔上投落了几分寥落的阴影：“哦，不过你要听话。”

他说的理所应当。

这个人实在强大到让你连反抗的心情都没了。

林池沮丧：“你要我做什么？”

伸出修长美丽的手指，陌轻尘指着桌上的菜：“好吃么？”

完全不需要思考，林池狂点头。

陌轻尘道：“喂我。”

这倒没什么困难的，反正她以前也经常喂师父。

用陌轻尘的筷子夹了一箸糖醋鱼，林池递到陌轻尘唇边：“张嘴。啊。”

陌轻尘没有咽下，反而道：“先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林池想了想：“有点酸有点甜，肉质饱满绵软，咬下去有点像化在口中的感觉。”

她说话的时候，陌轻尘已经缓缓咽下筷子上的鱼肉，侧脸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单纯的咀嚼。

……连味觉也没有么？

设身处地，如果换做林池在吃这些美食的时候一丁点味道都感觉不到，她大概会抓狂到想死吧。

动了恻隐之心，下面她喂的很认真，每一样菜式都尽己所能的描述详尽。

只是轮到一道汤品的时候，林池喝了好几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不是说不好喝，但是这个味道实在太怪异了啊！

皱着眉踌躇了一会，林池又往嘴里灌了一勺，刚想说话，唇上突然多了一个冰冷的触感。

陌轻尘的脸近在咫尺。

林池：“！”

陌轻尘的舌头伸进来了啊！

陌生的舌头在林池的口中逡巡，隔着含在嘴里还未咽下的汤触了触她的舌，林池吓得咯噔一声把汤吞下，同时用力下咬！

咔嚓。

下巴也……没了抵抗，林池只能任由陌轻尘予取予求，陌轻尘的舌头在她的口中恋恋不舍的又磨蹭了一会才退了出来。

此时，林池整个人僵掉了。

……是，她亲过杜若，亲得还很开心，但是她最多就在杜若的嘴唇上碰了碰，根本没想过要深入啊！

良久，她僵硬着把自己下巴合上，哀怨：“你又卸……”

“说了你要听话。”陌轻尘平静了用布巾擦了擦嘴，眸光淡淡的眼睛转向她：“味道还不错。”

林池：“……”

这种人有什么可同情的啊！

嘴好麻……

“其墨。”

不知何时退散了的其墨冒了出来，手抵着嘴唇咳嗽了两下，温润的脸上有几抹不正常的红晕：“咳咳，公子属下在……对了，公子，今日苏公子携夫人来泡温泉，您要不要……”

陌轻尘：“不见。”

将林池放下，陌轻尘转眸看她：“晚膳的时候继续喂我。”

林池：“……”

喂你妹！

陌轻尘走远，他身后的其墨才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眼神看向她：“林姑娘，你……没事吧。”

林池低气压：“没……”

其墨“咳咳”了两声：“这个我也没有想到……毕竟你是第一个，之前也没有过特例，所以我也不知道公子会做什么，虽说有冒犯，但……那个，公子也是无意的，并不是真的要轻薄……”

林池继续低气压：“我知道……”

其墨又“咳咳”了两声：“林姑娘你放心！事情既然公子已经做了，无墨山庄就一定会对姑娘负责的……”

林池：“负责？”

其墨一脸浩然正气：“就是让公子娶你！”

林池：“……”

要逃跑，绝对要逃跑！

别说林池还有一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就算什么事情也没有，也绝对不能留下来！

刚走出门，林池就打晕了引路的侍女，同时换上侍女的衣服，四处搜寻出路。

走了许久，林池茫然的抬头。

……这是哪里？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她连忙跃上树梢。

却见当先的青衣女子抽着嘴角抱怨：“……这里不明明是你买下来的么，为什么我每次来这里泡温泉的时候都有种偷鸡摸狗的感觉……”

另一个白衣男子道：“知离，不是你把它租给定岚的……”

青衣女子面瘫转头：“……五百两黄金一个月，这种数字你能抗拒么！？”

白衣男子笑得温柔：“咳咳……知离，其实这样也不错嘛，你不觉得很有偷情的快感么？”

青衣女子面瘫：“偷情个毛……混蛋，别摸我，撒娇也没用，滚远一点啊！”

白衣男子委屈：“知离，你越来越凶了……”

林池默默看他们走远……

暗叹，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刚叹气完，就听见一声尖叫：“少夫人！你怎么在树上！”

一转眼，林池就看见凌画提着裙裾站在树下，一脸焦急的看着她。

林池抽了一下嘴角，纵身上跃，勾住一根树枝就要荡到对面，却见凌画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当即痛的连话都说不出，只是不住的抽气。

握着树枝，林池犹豫了一下，最终叹气着跳下树扶起凌画。

还没扶稳，凌画猛然反手拽住林池的两只胳膊，温婉的面容上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容：“少夫人，抓到你了。”而后林池只觉后脑一痛，神智瞬间涣散。

林池：“……”

……陌轻尘身边到底都是什么人啊！怎么都这么恐怖啊！

凌画心满意足的拖着林池，又叫来十多个侍女齐力将林池丢进温泉里洗涮。

搓了搓，凌画才发现不对。

……初见林池是陌轻尘抱进来的，她身上穿着陌轻尘的袍子，皮肤微微泛黄，有些干燥的头发四散，大半个脸颊都被遮住，看起来很是不起眼。

可是，为什么搓一搓，皮肤会直接搓白啊！

越想越不对，凌画动手掠开林池遮住脸庞的头发……

“啊啊啊啊啊，少夫人好漂亮啊！”

看惯了陌轻尘那张逆天的脸，再看平常的脸孔怎么都入不了眼，可林池这张脸却又是截然不同的美，美的简洁明快干脆利落，斜斜向上的眼尾犹如工笔描绘，五官线条无一不流畅清晰。

细致的洗过林池的长发，替她换上一身优雅至极的曳地牡丹花纹锦长裙，再剪去刘海将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对着林池打扮好的妆容，凌画猛点了好几次头，才让侍女抬着林池塞进陌轻尘的被褥中，同时点上一支迷魂香，最后“哦呵呵呵呵”的笑了数声才熄了灯火关上房门。

凌画一走，林池就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

抹了抹脸上的脂粉，她刚想出门，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第4章

大半夜的……

一只冰凉的手什么……

林池拽住那只手就准备一个过肩摔，却听耳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小姐。”

林池蓦然回首：“索瞳？怎么是你？师父呢！？”

阴影中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但若不去看他，便丝毫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在外面。”顿了顿，索瞳又短促道，“我来接你。”

林池“哦”了一声，松开手。

因为气息太熟悉，连对方的接近都没有发现。

只是，一看到索瞳，她肚子就忍不住饿了……

在大师姐把师父往死里揍了一顿并且单方面解除师徒关系之后，就只有索瞳会偷偷藏着好吃的在她肚子饿时候塞给她。

不过，说起来，如果不是当年师父又一走十几天，害得她吃光家里的存粮不得不出门翻找食物，也不会在一堆杂物堆里捡到缩在里面瑟瑟发抖烤得像块黑炭一样的索瞳。

对着月光，再见索瞳现如今玉树临风气质冰山的模样……莫名的有种欣慰感呢。

夜色下，索瞳漆黑的双眼闪了闪，有抹异样的光：“小姐，你身上……”

林池有些不舒服的扯了扯长裙：“怎么了？很难看？我也觉得……行动起来好不方便。”

只听“刺啦”一声，娇弱的裙子被暴力扯开，林池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撕开的裙子绑在腿上，瞬间从长裙美人变成摸鱼渔民……

索瞳：“……”

“好了。”林池满意的拍了拍裤腿，“走了！”

翻出去意外的轻松。

带着斗笠的灰衣男子站在树下，两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见两人出来，灰衣男子用指尖顶了顶斗笠，痞气十足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小池！哎呦，变漂亮了嘛！哪里弄的灯笼裤，看起来很不错嘛！来，给师父捏捏看有没有受伤！”

说着双手拽住林池的鹅蛋脸，揉搓。

林池：“……”

师父的爱好的真是好讨厌……

一侧的索瞳冷冷开口：“再不走会被发现。”

“我知道我知道。”灰衣男子眯起眼睛笑，“所以我们不走了。”

林池、索瞳：“神马！？（什么！？）”

灰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飞快贴在索瞳脸上。

索瞳黑着脸摘下一看。

通缉令。

灰衣男子咂巴咂巴嘴：“小池你被通缉了哦，刑部亲自签发的，全北周到处都贴满了呢！”

林池夺过，通缉令上的画惟妙惟肖，正是那一日她对着杜若掀开头发的画面。

……杜若画的。

再往下看，悬赏三千两。

灰衣男子继续笑道：“他找你找疯了呢，现在你出去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他抓回去，不过，呃，难道说你其实想被他抓回去？”

林池盯着画，有点难过：“……抓回去肯定又是关天牢，我才不要。”

灰衣男子摊手：“那就只有留在无墨山庄了，这里是唯一一个通缉令不敢发进来的地方。”说完，他凑近，“听说陌轻尘很喜欢你？”

不等林池问话，索瞳先道：“你要做什么？”

灰衣男子咳咳了两声：“最近手头有点紧……那个，我可以以岳父的身份上门要点聘礼么？当然！我绝对相信小池你可以很轻松的逃出来的！”

林池：“……师父，你就是这么卖掉大师姐的么？”

索瞳补充：“然后大师姐揍断了他三根肋骨，解除师徒关系了。”

灰衣男子脸色青了青：“喂喂，你们没听说过骂人不揭短的吗？这一唱一和是怎么回事啊！”

……被戳到软肋老子也会难过的好吗？

“算了。”灰衣男子叹气，摸了摸林池的头，“反正你先留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师父再来接你。”

林池忙道：“可是，师父，那件事……”

灰衣男子又摸了摸：“来日方长，先挺过通缉再说。”转头对索瞳道，“我们走吧！”

索瞳连手指都没动一根。

灰衣男子怅然了一下：“好吧好吧，你们要去就自己去吧……就留下我孤家寡人……”

他的脑中飞快闪过前几天的场景。

半碟荔枝摆在石桌上，他悠哉的塞了一颗进嘴里。

他的小徒弟眨巴着眼望向他。

他剥开一颗新鲜白嫩的荔枝递到小徒弟嘴边，小徒弟满意的张大嘴，他塞回自己嘴里吃掉。

小徒弟咬唇可怜巴巴的继续望他。

他又剥了一颗故技重施，刚递到小徒弟嘴前，小徒弟“噗……”一声口水喷出，然后认真告诉他：“师父，你吃！”

……突然有点怀念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真的老了么？

看着灰衣男子的背影，索瞳问：“小姐，怎么办？”

林池果断翻墙：“回去！”

昨天吃得太快，一会就饱了，弄得好多菜都没有吃上嘴啊！

索瞳：“……”

翻回去，林池就发现自己又迷路了。

……这真的不关她的事，谁让无墨山庄这么大啊！

索瞳：“要原路返回么小姐？”

林池：“咦，你记得？”

索瞳轻叹：“跟我走。”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索瞳实在是个很好用的存在啊……

几拐之下，索瞳带她回到了来时的房间。

林池下意识推门，在门缝间看见一闪而过的银色，顿时心中一惊，猛然压低索瞳的身体，示意他先躲起来。

已经熟悉到不用说就明白意思，索瞳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还是闪身躲了起来。

这些年他学的最好的就是隐匿之术。

门吱呀推开，一只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的手伸过来，将林池猛地拽了进去。

瞬间，门板再度合上。

房间里只点了油灯，照在桌上，陌轻尘身着一袭雪染似的的白衣在作画。

林池被按在他大腿上坐着。

不知熏了什么香料，房间里有种醉醺醺的味道，让人想昏昏欲睡。

陌轻尘的侧颜一如既往的完美，执笔的姿势也很漂亮，林池神智有些恍惚。

恍惚着想起了杜若，也想起了更久以前她潜伏在刑部的时候。

无论早晚，她总是能看见杜若高瘦笔直的身影，芝兰玉树般不卑不亢的行走在刑部的回廊上。

无怪乎她会注意到他，在刑部一众年过半百的老人当中，杜若显得极其鹤立鸡群。

他很好看也很温柔，水墨画一样淡雅素净的面容时常含笑，说话温声细语。

于是，观察杜若便成了她的爱好。

一开始只是偶尔看上两眼，后来越留意越多，最后变成了每天必做的例行公事，饭前看两眼饭后看两眼睡前看两眼起夜还跑去看两眼……

她知道他喜欢看书尤好法家，常服爱穿月白色，最厌韭菜但饭食里有皱眉也会咽下，极少去应酬，可常常会忙得忘记早膳，夜里书写公文的时候便会时常胃疼；写的时候他有时会皱眉有时会微笑，无论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很耐看，她甚至知道他还有个惦记了很久很久的未婚妻，只要得空他就会给她写信，开头都是极温柔的称呼……

这么看着看着，她也有些羡慕。

羡慕那个她从来都没见过的女子，能有这么温柔这么体贴这么好看的未婚夫君。

然后，直到有一天……

“诶？你在做什么？”

陌轻尘收了笔墨，抱起林池，简单道：“睡觉。”

回想起第一晚，林池立刻鸡皮疙瘩一地，但碍于关节隐隐作痛，又不敢反抗，只得抗议道：“能不能不脱衣服啊？”

陌轻尘脚步一顿，看她：“你睡觉不脱衣服么？”

林池：“脱是脱，但是……这不是两个人吗？而且你也不用脱这么干净啊……”

陌轻尘微微皱眉，有点不解：“反正都是脱有差别么？”

林池：“当然有啊！”她回想大师姐说的，“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离得这么近一起睡觉是不对的！”

陌轻尘平静道：“我见过男子女子一起睡觉。”

林池：“那是夫妻。”

陌轻尘更平静：“那你当我们是夫妻好了。”

林池：“……这种事情是能当的么！”

陌轻尘这次终于没理会她的问题，只说了一句：“我困了。”

然后又一次顺手想要扒掉林池的衣服，林池捂住那条单薄的小裙子，泪奔：“你就不能不扒我衣服么？”

陌轻尘想了想：“不行。”

林池：“为什么！”

陌轻尘：“脱了睡起来比较舒服。”

林池：“……”。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飞快冲了过来，杀气冲天。

陌轻尘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隔空一点，黑衣人定住了。

转头，陌轻尘问林池：“你认识？”

林池看了一眼脸黑得犹如锅贴濒临暴走边缘的索瞳，抽了抽嘴角。

陌轻尘：“不认识我就杀掉了。”

林池忙举手道：“我认识我认识！”

陌轻尘抬眉，薄唇不怎么悦的动了动：“他是谁？”

……怎么样才能让陌轻尘不会对他有敌意又能充分的解释索瞳刚才的举动？

林池脑中飞转，突然之间想起师父的话。

林池：“他是……”

陌轻尘：“嗯？”

林池：“……我爹！”

索瞳：“……”

陌轻尘：“……”

第5章

清晨。

“伯父大人竟然……如此的……”

其墨的表情略有些怪异：“……年轻。”

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不知林小姐芳龄几何？”

林池老实回答：“算上虚岁十九，不算的话十八。”

其墨松了口气：“那不知伯父今年……”

林池：“呃……”她抓了抓头，戳索瞳，“爹，你多大？”

索瞳的脸一直呈现锅底般的漆黑状，此时更是黑得通通透透，薄唇抿成一条缝，自暴自弃道：“……三十六。”

其墨看着那张分明只有二十多岁的脸，不由感慨：“伯父看着最多只有二十五六岁。”

索瞳：“……”

我今年刚二十三！

其墨见索瞳的脸色越来越差，及时打住换了话题：“那个……不知伯父怎么称呼？是何地人士？”

索瞳：“江湖人士。”

其墨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文：“我家公子对贵千金一见钟情，不知道……”

索瞳斩钉截铁：“不可能！”

其墨一怔，大约是没想到会被拒绝的如此干脆。

他顿了顿，想晓之以情：“林伯父，我家公子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绝对能保证林小姐一生衣食无忧，绝不会有人敢欺负林小姐，而且我家公子也绝不会纳妾娶……”

索瞳冷冷道：“可他没有知觉。”

陌轻尘这个毛病全江湖都知道，虽然这并不妨碍全江湖的女侠为他的容貌疯狂，但……也没有几个真的想嫁给这样一个夫君。

被切中要害，其墨一时语塞。

“我们先告辞了。”

神色一冷，索瞳起身就想带走林池，他自忖就算不呆在陌轻尘这里也能保护林池不被抓住。

其墨沉吟一下，道：“且慢……林伯父，我家公子……”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茶盏落地的声音清脆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就见林池捂着腹部跌坐在椅子上。

“林小姐！”

“小……池！”

率先一步抄抱起林池，索瞳就想出门，脚刚迈出门一步，瞬间定住。

白衣身影轻飘飘的进来，从索瞳手里接过林池，径直带走了她。

索瞳怒目：“……”

其墨同样哭笑不得：“公子……你这样……”

他好不容易才让公子将这件事情交给他，若是公子来处理，到时候肯定又弄得一塌糊涂……可没想到……算了，公子爱怎样怎样吧，反正烂摊子他来收拾……

林池也没预料到会这个时候腹痛，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落了下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葵水来了。

长身体的时候前一半时光饥一顿饱一顿，后一段时光跟着师父颠沛流离，导致她的身体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信期也从来没准过，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会痛得像死过一次一样。

这次这么急着越狱出来，也未尝不是因为担心葵水……

果然，耳畔听见一个略苍老的声音。

“公子放心，林姑娘没有事情，这是……女子每月正常的痛楚，让下人熬些热姜红糖水灌她喝下去再好好休息一晚便好。”顿了顿，“只是林姑娘身体需要好好调养，不然以后生产只怕会有麻烦，老朽这就开些调养的方子。”

须臾功夫，换成了一个生硬而平淡的声音。

“你很难受？”

疼得太厉害，就连耳边的声音都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

林池惨白着脸，伸手指拽住来人的衣襟，指节泛白：“好疼……冷……”

蜷缩起身体，眉心痛得紧蹙，下唇紧咬，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试图减轻一点点痛苦。

“冷？”

林池拼命点头。

抱住她的身体温度渐渐升高，林池不由自主的贴近，额头死死抵住对方的怀抱，双眸紧闭。

那个身体像是毫无知觉，温度不断的提高，直到连林池都觉得热，也没有停下。

她整个人仿佛泡在热水中，就连有人撬开了她的嘴都没有反应过来，微甜微苦微涩的温热汤汁涌入口中，舒服的暖意一直熨烫到腹部，略微缓解了一些苦楚。

靠在那个怀抱里，林池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林池周身还是暖洋洋的，之前的痛苦已经浅淡的恍若隔世。

再一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窝在陌轻尘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连忙迅速坐直身。

见她醒来，陌轻尘淡若秋水的眸方徐徐移了过去，被林池枕着的手臂抽出，他似乎疑惑了一下，才又捏了捏手臂。

林池微微歉疚：“不好意思了……”

陌轻尘的手应该是……被她枕麻了吧。

“没事。”陌轻尘平静道。

确实没事，没有任何感觉的他，就算被杀了也不会有一分一毫的痛楚。

从始至终，他能感觉到的也只有她的体温而已，从冰冷变到温热，带着心脏的脉动，清晰到好像每一寸温度都触手可及，甚至包括她的痛苦，也好像能被肢体的接触传递过来，那么的……真实。

林池刚想起身，就脸色一变。

她僵硬了一下，转头：“那个……你这里有干净的布袋么？或者……你能叫，呃，凌画过来么？”

陌轻尘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就要站起身。

“啊，等等，你先别起来！”

林池意识到不对想阻止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随着陌轻尘站起，那一袭如雪的白衫下襟上沾染着的斑驳血迹已然显露了出来。

几乎同时，两个人的视线都对上了那一抹嫣红。

陌轻尘看了一眼，眉头略皱。

林池僵坐着，感觉血气顺着脖子一路蔓延上来，很快淹没了她白皙的小脸。

……好想装死，好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空气里沉默了一会。

还是陌轻尘打破了沉默：“你流血了。”

林池已经脸红的快烧起来了，声若蚊蝇，僵硬答：“我知道……”

陌轻尘：“你要止血。”

林池继续僵硬：“我知道……”

陌轻尘：“痛么？”

林池还是僵硬：“不痛。”

陌轻尘平静的看了一眼她不自然的反应：“不要嘴硬。”

林池：“我没有！”

陌轻尘没理她，侧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细细长长的碧绿色玉瓶。

林池莫名：“你要做什么？”

陌轻尘道：“上药。”

林池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你……要往哪里上药？”

陌轻尘的唇角勾着，弧度浅到几乎难以分辨：“哪里流血往哪里上药。”

林池转身就逃。

陌轻尘拉住她的腿，简简单单的一扯，林池立刻四肢朝下扑倒……顺便还露出了身后的血迹。

他不是认真的吧！

事实证明……陌轻尘就是认真的。

把林池按在床上，陌轻尘轻轻松松就拽下了大半截的上衣，林池挣扎：“我不用止血啊，我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的，自己会好的！”

话还没说完，陌轻尘的手却不动了。

林池半惊半喜回头。

冰冷的手指从她背上斜斜划过一个很长的距离，陌轻尘垂眸问：“这是伤？”

“嗯。”

林池松了一口气，她背上是有伤，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了，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楚了。

伤口愈合太久，久到痕迹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一道几乎致命的伤口，只有触摸的时候才能感觉出微微的起伏。

“谁伤的？”

林池趴在床上，手托着下巴，声音有些低：“我不记得了，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

也是真的不记得了。

只记得好像是个夏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突然吵吵嚷嚷的，娘亲冲进来把她藏进衣柜里，紧接着而来的惨叫声让她彻底清醒，她抱住膝盖蜷缩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人突然拉开衣柜，对着她劈头砍了过来，她刚想叫，就看见娘亲一身是血的抱住对方，那一刀略略偏了一点，没有刺中要害，但也还是横贯了她的整个背脊，对方以为她必死，没有多看就走了。

等她有力气从衣柜里爬出来的时候，娘亲已经断了气。

府里的人也几乎死了个干干净净。

那时候她经常做梦梦到那一幕，半夜惊醒。

好在，时间久了，再深的磨难也会变淡，而且她现在也有了师父有了大师姐有了索瞳，甚至还有一个暗恋着的杜若，如今，已经可以很平静的回想了。

等等，好凉！

林池回头一看，陌轻尘的修长手指正沾了药膏抹在上面。

她无力道：“……那里早就愈合长好了，不用涂药了啊！”

陌轻尘：“不舒服。”

林池：“啊？”

陌轻尘：“摸着不舒服。”

林池：“……我又不是给你摸的！”

陌轻尘蕴着墨意的双瞳淡淡望来，不容置喙又有些孩子气般道：“不，你是。”

林池：“……”

为神马我总有种跟他无法交流的感觉？

仔仔细细将药膏涂抹过整条伤痕，陌轻尘突然问：“你每个月都会这样疼么？”

愣了愣，林池才明白他问的是她葵水的事情，当即点了点头。

陌轻尘平淡道：“以后发作的时候就过来。”

说得完全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林池脸又开始红，她还记得窝在陌轻尘怀里温热而舒适的感觉，非常温暖非常舒服。

“谢谢了，不过……为什么？”

陌轻尘顿了一顿，似乎思考了一会，才很认真回答：“因为我喜欢看你痛的样子。”

林池：“……”

能不能不要这样突然的就变态了啊……

大夫发话让林池调养身体，对于这点就算索瞳脸再黑再不情愿，也不会不顾林池的身体。

更何况，由凌画来照顾林池，总比他一个男子来照顾要来得好一些。

林池习过武，身体底子到底不差，没过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反倒是凌画一脸的心疼忧愁用一种看小可怜的眼神看她让林池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索瞳说得对……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点走吧……

正想着，整个山庄里蓦然响起了一道震天动地的声音。

“哈哈哈哈，本大爷周游武林回来啦，各位有没有想我了啊！”

林池惊讶之余，出门看了看，就见大门口一个衣着极为骚包的黄色锦衣男子指挥着其他人搬运着东西。

正巧看见其墨，林池拉住他好奇问：“这是？”

其墨抽着嘴角：“是公子的另一个近侍，凌书。”

凌书此时也看到了其墨，显得很是开心，上前便拍了他的肩膀：“哈哈，小墨子，大爷不在你是不是很寂寞啊！”

其墨温文的挪开自己的肩膀：“劳烦惦记，我很好。”

凌书：“别这么拘谨嘛，我还特地给你带了好东西！这可是典藏版的！”说着他塞了本册子给其墨，转头看向一侧的林池，凌书刚想开口，突然眼睛慢慢睁大。

“美人，我姓凌单名一个书，通州人士，能不能冒昧……”

其墨温和插-入打断：“不能。”

凌书看了看其墨又看了看林池，“切”了一声道：“算了，既然是你的我先不下手……不过”，他对着林池挤了挤眼睛，深情道，“美人，其墨这种古板的货色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本大爷随时等着你哦！”

林池：“……”

其墨：“……”

凌书：“本大爷先去给公子送好东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就走了。

其墨抚额，轻叹一口气，还没叹完突然见林池好奇的从他怀里抽出那本小册子翻了起来……

风掀起了小册子的一角，露出“春宫”二字……

其墨的脸一红，就想从林池的手里夺过。

林池闪身，略翻了两页，便又递还给其墨，老实道：“画的不好看。”

其墨一愣：“你之前看过么？”

林池也是一愣，才发现自己失言了，眨了两下眼睛，干脆装傻不回答。

不回答是因为她不能说她在哪里看到的这些东西。

青楼。

家破人亡之后，她独自带着银子逃了出去，却一个不慎被人偷光钱财因为长得漂亮还被卖进了青楼。

所幸那时候她还小，而且身上又有那道骇人的伤疤，便只做了侍候小姐的侍女。

在那里除了春宫，她还见过许多不幸的女子，和更多恶心男子的嘴脸。

也因此，才会越发觉得杜若的洁身自好可贵。

杜若、杜若……

想到这个名字，林池又有些沮丧。

被自己的心上人全国通缉，只是想想就觉得前途惨淡，她不过是想去宫里偷点东西，而且还没成功……

干嘛一定要抓她关进天牢里！

走着走着，又撞见了那抹黄色的身影，只是这次凌书看向她的目光比之前复杂的多。

林池莫名：“怎么……”

凌书突然扑通一声扑到在她的腿边：“少夫人！”

林池：“……”

这一幕为何有似曾相识感……

凌书仰头：“小人刚才竟然胆大包天胆敢调戏少夫人您，实在罪无可恕！小人这就以死谢罪！您杀了我吧！”说完，他双手奉上腰间别着的大刀，眼一闭脖子一昂，做慷慨就义状。

林池茫然挠头：“……那个，我不会用刀。”

凌书谄媚：“那您会用什么？”

林池：“用手。”

凌书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那您用手劈死我吧！”他指了指脖子，“就这！”

林池：“……你真的要我劈啊？”

凌书义正言辞：“必须的！本大、不，小人太愧疚了！”

林池随手劈在身边的廊柱上，只听清脆两道断裂声，两条裂缝顺着她劈过的地方一路延展到地面和廊顶……

凌书努力吞咽了两下口水……

“那个……”

……他是来求原谅的，不是来找死的啊！

喂喂，要不要玩真的啊！

瞥见不远处那一抹银白的身影，凌书立即一个箭步过去：“公子……”

陌轻尘从廊柱那头走来，一袭质地轻的仿佛流云般的白袍，银色流泻的长发垂在身后犹如银河落九天，眉目清冷，唇畔那抹不知是笑容还是习惯的弧度仍旧扬着，却丝毫不能减轻哪怕一点的距离感。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周身不染半点烟火气。

凌书的脚步恰到好处停在陌轻尘身前两步，对于这个距离他显然很熟练。

……就连近侍这种关系亲密的存在，也不能触碰到么？

陌轻尘好似也已经习惯，只扫了一眼凌书，便视若无睹的走到林池面前。

他很高，林池自忖在女子中身形已经不矮，但陌轻尘却足高了她一个头还多，一走近，那层淡漠的气息瞬间笼罩住林池，像是一下子进入了陌轻尘的领域，全身都忍不住戒备起来。

陌轻尘启唇：“到午膳时间了。”

全神戒备的林池迷茫了：“啊？”

陌轻尘：“喂我。”

林池：“……”转身逃跑。

还没跑出去一步，后领被抓，整个人被提着抱进陌轻尘的怀里。

打是肯定打不过陌轻尘的，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还要被他卸掉关节……

林池耷拉着脑袋，低气压：“……喂你可以，但你不许亲我！”

陌轻尘：“亲你？”

林池：“就是嘴巴碰嘴巴。”

陌轻尘想了想，似乎有些挣扎，良久：“好。”

第6章

只要不亲她，喂陌轻尘吃饭这件事情林池还是不怎么在意的。

反正在描述之前，所有的菜她都可以先尝一遍，要知道虽说陌轻尘没有味觉，可他吃的菜色却一点没有因此变得简陋，那些林池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奢侈菜肴，对于陌轻尘不过是随口一句话。

而除了动不动喜欢对她动手动脚这一点很让人头疼，陌轻尘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几天下来，林池吃了脸都明显圆润了起来。

她自己很满意，师父总是嫌弃她太瘦，也不想想那样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可能胖的起来！

陌轻尘虽然没反应，但明显比之前更爱抱林池了……

林池问他，陌轻尘回答的很简单很实在：“之前有点膈手，现在更舒服。”

凌画和其墨都对此表示非常欣慰，尤其是凌画，她反复绞着手绢，激动的热泪盈眶。

至于凌书，呃，他的反应没人在乎的啦……

所有人中唯一不满的大概就是索瞳，但这几天他只要一想接近林池，就会被凌画或者其墨或者凌书引开。

介于林池本人的不仅不抵抗还十分享受，甚至对于索瞳提出的离开意见表现出兴致缺缺，索瞳痛心疾首之余却也找不到好办法劝说林池离开。

可是不离开……

林池会被像养小猪一样圈养掉吧……

想到这里，索瞳顿时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情绪中……

有这样感觉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

陌轻尘每次看着林池埋头猛吃的时候，也会隐约有几分这样的感觉……

但他想的显然和索瞳不同。

在看见林池心满意足的摸着肚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幸福气息的时候，他都会有些奇怪，吃东西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存而已，为什么林池能吃的如此的甜蜜幸福……

简直好像是只要有吃的就什么都不重要了一样……

他不解，于是他问了。

林池舔了舔碗沿的酱汁，歪头问他：“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特别想做的事情么？”

陌轻尘淡淡督了她一眼：“没有。”

林池：“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事物？”

陌轻尘：“没有。”

林池不死心：“那在乎的事情呢？”

陌轻尘的回答半点起伏也没有：“没有。”

林池：“那你……都不会觉得无聊么？”

陌轻尘道：“什么是无聊？”

其实是林池能预料到的回答，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软。

她好吃，是从小就好吃。

眨了两下眼睛，林池垂眸不由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娘亲还在世她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娘亲的手很巧，会做许许多多异常好吃的菜和点心，只可惜娘亲身体不好很少下厨，下厨也十次里九次是为了馋嘴的她，可每次看她吃的时候满足的样子，娘亲总是会开心的摸着她的脑袋……

陌轻尘：“我没有娘。”

林池完全不信：“皇后娘娘明明活得好好的！”

陌轻尘：“她不是我娘。”

他说的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仿佛只是没有感情的叙述。

林池第一次觉得生气，皱起眉：“明明就是！为什么要说她不是！”

她多想自己的娘亲复活过来，可陌轻尘有，却居然不肯认！

陌轻尘似乎不大能理解林池为什么生气，但还是平静道：“我是妖孽，倾国妖孽，不祥的征兆。所以她不是我的娘。”

平静的好似根本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林池泄气低头。

这段时间她已经基本明白，她跟陌轻尘之间的确是没法正常的交流。

陌轻尘摸了摸她的头，权当安慰。

林池更泄气了……

沉默间，其墨推门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公子，外面有个人要见你。”

陌轻尘：“谁？”

其墨：“刑部侍郎杜若，他说是要来缉拿犯人的。”

陌轻尘：“不见。”

其墨：“可他要硬闯……”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池已经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找到窗户，猛地就要往外跳。

陌轻尘脚尖一移，扯住林池的胳膊。

林池：“那个……我出恭去了！”

陌轻尘：“恭房在隔壁。”

其墨见此，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被凌书拦住了……”

林池淡定的从窗户上爬下来，脸微红：“咳咳咳，我又不想去了……”

陌轻尘水墨色的眸子淡淡望来，不仅温度没有，连弧度都欠奉。

其墨：“……凌书出手重了一点点，那个侍郎被打吐血了……”

林池蓦然回头：“吐血？”

其墨怔了一下，点头。

林池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但也只是一瞬，她的身形一动，在其墨和陌轻尘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掉头猛地冲出门去！

陌轻尘看向其墨。

其墨脸色略微尴尬：“呃，我说错什么了么？”

陌轻尘目光冰冷转头：“……”

其墨：“……”

T_T公子，我错了……

山庄的大门近在眼前，林池不敢上前，纵身跃上树梢朝底下张望。

杜若长身玉立，单手执着那柄用作武器的铁扇，玉色的涤带在他的脑后飘扬，更衬得容颜如玉，远远看便觉赏心悦目，只是此时他的唇边隐约有血色溢出，宛若水墨画中多了一笔朱砂，格外触目惊心。

嬉皮笑脸的凌书距他一步之遥，吊儿郎当的抛着手里的大刀。

“姓杜的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本大爷用刀柄都能干掉你！”

杜若抹去唇边的血迹，凝眸：“让我彻查过山庄，若没有我想找的人，我这就离开。”

凌书不耐烦：“我说你是听不懂人话么！无墨山庄是你能搜的？”刀在他的指尖转了一个浑圆的圈，勾起一侧嘴角，凌书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那本大爷只好勉为其难的把你打到不得不回去了！”

凌书对于胖揍小白脸这种事情非常的感兴趣，在他看来，全江湖比他好看的男人最好都死光……呃，当然，除了他最最伟大的公子大人！

念头一转间，他抄起刀一个飞速旋身，力道万钧的压了过去！

杜若急退，挥起铁扇抵挡，他的身后站了不少官差，但此时却都畏缩在后头不敢上前。

……或许无法继承皇位，但陌轻尘还是名义上的皇太子殿下。

换做明都，有人敢为了抓犯人而闹到东宫去吗？

众官差：杜大人您努力加油，我们精神上表示支持您……

被凌书的刀压着连退十几步，杜若的后背直直撞上一棵树干。

林池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不对啊，杜若的武功虽然不算绝世，但也绝对不至于这么不济！

无论是力量还是气势都死死压制住杜若，凌书眼珠一转，手腕灵活旋动，那刀一旋之下刀背狠狠撞在杜若的胸前。

杜若闷哼一声，眼眸痛得蓦然闭紧。

……揍小白脸果然爽的不行不行的！

再多揍几下好了！

凌书刚想出手，蓦然一怔。

“少夫人，你怎么出来了？你认识这个小白脸么？”

林池却根本没顾上看他，小心扶起杜若，抿了抿唇，才低声问：“你受伤了？”

丝丝缕缕的血自唇角溢出，杜若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定定看向她：“你果然在这。”

他查过那天在天牢附近的所有马车，排除一切不可能，就只剩下这里一处。

林池沉默了一下：“我马上就走了。”

“抱歉。”杜若的手猛然攥住林池的手腕，“我并没打算让你离开。”

林池：“放开我！”

杜若淡淡道：“不放。”

林池扁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我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你非要抓我回天牢干嘛？你生病的时候我也照顾过你啊，虽然是我主动没让你还情，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

笨蛋，关在天牢也比呆在无墨山庄好，别人不知道，但杜若很清楚这里每年会有多少的失踪人口。

全山庄上下没有一个正常人，偏偏又身份超然，朝廷内也都当这里是烫手山芋，无论什么案子只要查到这里就当是死案……

这些杜若也懒得对林池解释，当然，也许是他已经没力气解释了……

疼痛让杜若再一次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扒开。

杜若的唇边逸出一个苦笑：“我是不会放开的。”

却听一个清雅淡漠同样悦耳的声音道：“不放开就砍掉。”

另一个声音似乎很是开心，谄媚道：“公子，需要刀吗？”

杜若蓦然睁开眼睛。

咫尺间，望见那张将世间的美汇集到极致的脸，不用去想就知道是谁。

陌轻尘。

天下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美得嚣张到这种程度。

从凌书手里接过刀，陌轻尘想也没想就对着杜若的手腕切了过去——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杜若意识到想松手的时候已然来不及！

身体被猛地撞开，杜若跌坐在地上手撑着树干，肺腑俱痛，他勉力抬头看去，神色一震。

刀停在林池的身前，距离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刀刃划破她衣襟的弧度，但却并没有进一步向下。

一下子，空间似乎寂静了下来。

凌书的嘴张大，眼角抽搐了一下。

少夫人为了别的男人挡公子的刀，这种事情……

身后无论是杜若带来的官差还是无墨山庄的人一时表情都有些难以形容。

林池倒是完全没受这种气氛的影响，抿了一下唇，眨巴眼看陌轻尘：“你可以不杀他么？”

众：……这姑娘胆子太大了！

陌轻尘就着握刀的姿势，眉目神情半点不动，只微微启唇：“为什么？”

林池：“呃……”杜若还在边上诶，现在说喜欢的话太羞涩了吧，“那个，他很重要，我不大想让他死，他死了的话我会……呃，难过的吧……”

众：……还表白还表白，嫌刺激的还不够重吗？

出乎意料，陌轻尘没有发怒，只是随手丢开刀，弯腰抄抱起林池：“好。”

众：……诶！

杜若按着胸口的伤还想说什么，被凌书用刀背轻轻一戳，瞬间晕倒。

单手提起杜若的衣领，凌书踌躇着问：“公子，那这个人……”要送回庄里医治吗？

陌轻尘：“丢出去。”

凌书：“啊？”

陌轻尘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凌书全身打了一个激灵，想也不想顺手把杜若抛了出去。

杜若在昏迷中闷哼一声，继续不省人事。

林池趴在陌轻尘肩膀上抗议：“……你不是答应……”

陌轻尘：“嗯。”

林池心疼的望着杜若：“那你还……”

陌轻尘换了一个姿势，把林池压回怀里：“我只答应你我不杀他。”用力抱紧，“没答应要救他。”

林池：“……你这是……”赖皮……

别抱这么紧啊，呼吸不过来了！

踩着一地碎裂的狗眼和惊叹，陌轻尘轻轻巧巧抱着林池朝里走去。

跟着而来的官差们这才像是如梦初醒，急匆匆的赶向他们被一而再再而三打击的大人……

手忙脚乱刚想扶起杜若，便听一道戏谑而响亮的声音：“慢着。”

凌书活动了两下手脚，眼睛发亮：“本大爷什么时候让你们走了啊……”

众官差战战兢兢：“刚才……”

“那是公子答应的，又不是我。”凌书邪魅一笑，抄起大刀：“好几天没动手了，来陪本大爷玩玩吧诸位！”

被陌轻尘半抱半扛了回去，林池还是不放心，几次想逃脱都被抓了回来。

终于，陌轻尘拽着林池的胳膊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语气倒也很平静，看不出分毫情绪。

杜若不在，林池也不避讳，干干脆脆道：“因为我喜欢他啊。”

陌轻尘问：“喜欢？”

林池刚想开口，又有点泄气：“算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我。”她抿了抿唇，戳了一下陌轻尘，“那个，我不会被他带走的，你让我出去看看他好不好？”

陌轻尘似乎思索了一会，道：“不好。”

林池转身继续逃跑。

陌轻尘重新抱过她，问：“为什么喜欢他？”

林池挣扎：“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啊！”

陌轻尘：“你喜欢我好了。”

林池：“……”

咦！是她幻听了吗！？

转头，陌轻尘依然是那副静谧的神情，唇角微勾，却感觉不出是喜是怒。

良久，林池垂下头：“别开玩笑了，哪有这么容易就忘掉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人。”

有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陌轻尘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清雅绝伦：“忘不掉杀了他就能忘掉了吧。”

“不行！”

林池一抽嘴角：“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想着杀掉啊。”

清清淡淡的嗓音悦耳：“因为杀掉最简单。”

当武力值过于强大的时候，一切问题都可以得到最简单的解决。

林池把陌轻尘的手抓下来，低道：“那也没用，就算武功再高也没法左右一个人的感情。”

就像就算是杜若的未婚妻死了，他也未必就会喜欢上自己。

没法左右？

陌轻尘的长睫半垂下来，掩住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入夜。

陌轻尘摊了宣纸不知在画什么，凌书乐颠颠的跑了进来，停在陌轻尘身前：“公子，都处理好了！那几个官差和那个姓杜的都被我丢到外头青楼去了！我已经托付老鸨好好招呼他们了！保证他们至少半个月都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点了点头，陌轻尘突然问：“有女子喜欢你么？”

这个问题太问到心坎上了！

凌书貌似羞涩的低了低头，嘴角都快咧上天了：“公子，不是我吹，喜欢我的女子能从山庄门口一直排到十二夜去！比如说翠颜居的出岫啊，醉嫣阁的纤纤啊……还有……”

陌轻尘放下笔，转头问：“怎么能让女子喜欢上？”

凌书却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定然是公子摆不平少夫人，当即得意洋洋的滔滔不绝道：“女子嘛！只要对她宠一宠，温柔温柔，多送些礼物，多几句甜言蜜语，再千金一掷买红颜一笑，不愁没有女子倒贴过来，然后在众人中唯独对一个百依百顺呵护备至，光是那份虚荣就足够让她对你青眼，再稍微吟吟诗抒抒怀，她就是你的啦，哈哈哈哈哈……”

陌轻尘平静道：“具体点。”

凌书脑袋一转，立即又噼里啪啦叽里呱啦说了起来。

陌轻尘的房间里。

索瞳黑着脸，严肃道：“小姐，我这几日已经探好路线和时间，后天一早陌轻尘会出府一趟，趁着这个时候我们便翻墙出去。”

林池耷拉下脑袋：“好。”

……吃住不愁，每天还加餐，这么好的地方，呜呜，干嘛要被杜若发现，要是不发现她就能一直留下来了。

索瞳：“小姐，记清楚了？”

林池苦逼点头。

索瞳这才推门而出，走了没一会，就看见陌轻尘在外面。

冷冷看了陌轻尘一眼，索瞳努力散发杀气，用眼神杀死他无数次。

陌轻尘：“……”

完全没有感觉……

看见陌轻尘进来，林池一点也不意外。

这段养猪一样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被陌轻尘当做抱枕，反正也呆不长久，当抱枕就当抱枕好了，而且陌轻尘可以用内力调节体温，说起来，她也没少把他当自动发热的靠枕……

只是，今天的陌轻尘……好像感觉有点奇怪的样子诶……

——送女子礼物嘛，最好是珠宝，越漂亮越名贵越好，然后就可以以替她们带珠宝的方式接近，然后再……嘿嘿嘿。

凌书如是说。

关上门，陌轻尘：“你要礼物么？”

林池：“啊？”

陌轻尘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林池。

林池在打开的瞬间被闪瞎了。

匣子里的珠宝散发着若有实质般的光泽，这当中任何一件流传出去都足以叫世人疯狂，价值连城的珠宝啊……

可惜，某少女完全不识货。

林池摸出一个，捏了捏，又咬了咬，最后退还给陌轻尘：“不要了，咬不动，而且好重……”

——要多夸赞女子的容貌，她们嘴上不喜欢，其实心里都乐开花了，这时候你再抚上她们的面容，她们十有八九不会拒绝，然后再……嘿嘿嘿。

凌书如是说。

陌轻尘：“你很好看。”

林池：“……谢谢。”

被陌轻尘夸好看是件很讽刺的事情好吗？

话说，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顿了顿，跳下床，摸了摸陌轻尘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喃喃道：“没有发烧啊……”

陌轻尘：“……”

为什么和凌书说的不一样……

第7章

当晚，林池睡得很香甜。

既然准备要走了，那临走前怎么也要狂吃一顿。

进餐时的愉悦，让她完全没有留意到陌轻尘的不对劲。

喂完陌轻尘，林池就兀自哼哧吃了起来，间或抬眼间，看见几个人抬着若干红木箱子进来。

隔着桌子，陌轻尘平静问：“你喜欢金子么？”

刷的，第一个箱子打开。

一箱明晃晃金子。

林池舔着手指，想了想道：“也不能说不喜欢吧，不过银子够用就行，太多带着麻烦也容易遭难。”

陌轻尘垂眸：“这个呢？”

刷的，第二个箱子打开。

一箱华丽奢靡而繁复雍容的衣服。

林池爽快地摇头：“这种衣服穿上去绑手绑脚的，一点也不舒服。”

——除了第一天被强制换上裙子，林池后面几天一直穿的都问其墨要的男装，质地通透柔软，行动方便，她穿的很舒服很满意，比什么破裙子好多了。

挥挥手，陌轻尘干脆直接让人打开第三个箱子。

那里放着一朵花，一朵美丽妖娆到极致的浅绯色花朵，明明是浅淡的色泽却因为肆意放任的瓣朵舒展而绽放出了令人惊艳的姿态。

千金难求一朵的“美人妖”，当之无愧全北周最美的花。

这次，林池终于多看了两眼：“这个能吃吗？”

陌轻尘：“……不能。”

林池转回头，边继续吃东西边丧气的嘟囔：“不能吃还弄这么漂亮。”

陌轻尘：“……”

最后一个箱子自己弹开了。

一只白团团毛绒绒的东西从箱子里利落地钻了出来，抖动了一下身上的毛，一黄一绿的竖瞳警惕扫了扫四周，严肃的脸上触须跟着抖了抖，才撅着肥硕的屁股蹲了下来。

林池的眼睛瞪大：“这是……”

抬箱子的下人补充：“波斯猫。”

林池蹲到猫面前，细长的手指小心的戳了戳猫身，猫的眸子转了转，尾巴一甩弹开她的手，扭着屁股转过身，完全不理睬。

林池：“……”好打击。

看出林池的沮丧，陌轻尘简单道：“不喜欢就杀掉。”

“不是啊，是……”林池泄气的站起身：“它不喜欢我……”

陌轻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雅平淡，但不知为何今天总有些说不出的消沉味道：“你有喜欢的东西么？”

林池指了指自己：“问我？”随即点头道，“当然有啊，我喜欢美味佳肴啊，不是很明显么？”

陌轻尘眨了一下眸，若有所思。

仿佛是听见声音，猫又转回头，重新翘起屁股，慵懒的眼睛在扫过陌轻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波斯猫踩着优雅的步伐，小肉掌两跃之下就踩上了陌轻尘的膝盖。

林池还记得其墨说过的话，陌轻尘很讨厌别人的触碰，忙动手去抱猫。

谁料那猫完全不领情，在陌轻尘的腿上寻了一个自在的位置，舒舒服服趴下了，还悠哉的甩了一下尾巴……

众人扭头，默哀。

陌轻尘神色平静，微微抬起手。

林池吓了一跳，一把攥住陌轻尘的手：“等等等，别杀它好不好！它只是喜欢你才靠近你啊！”

陌轻尘抬眸：“喜欢我？”

林池：“对啊！”

陌轻尘收回手。

林池刚送了一口气，就发现陌轻尘突然又抬起手，她大惊，然后就看见……

陌轻尘在猫身上摸了一下……波斯猫亲昵的蹭了蹭陌轻尘的手指，仿佛很享受。

啊咧！不是要杀了猫么？

林池奇怪的看向陌轻尘，陌轻尘则垂眸望着猫，似乎也有些惊讶，银发流泻，漂亮的细长眼睛微微睁大，给那张冰霜凝聚的脸增添了几分生气。

……看这个样子陌轻尘，好像有点可爱诶？

抽了抽嘴角，林池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个念头其实才是最可怕的吧。

全江湖都畏惧不已被传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陌轻尘……她居然会觉得他，可爱？

这个念头一直困扰了林池好一会。

让她下午在陌轻尘的院子里晒太阳晒的都不是很安稳，踌躇之下，她决定去膳房找点东西吃。

刚到膳房门口，林池就觉得有些不对。

安静，太安静了。

无墨山庄里食材丰富，趁乱混进去找些东西吃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哪次不是人声鼎沸的嘈杂，握住树枝几下攀爬，纵身翻上墙头，踩着屋檐到膳房屋顶，揭开一片瓦片，林池只看了一眼，就差点从房顶上摔下来。

膳房里只有一个人，陌轻尘。

他在，做菜。

这大概是林池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场景。

陌轻尘适合站在高山之巅睥睨天下，适合逆着夕阳留下一个冷清的背影，适合用一柄寒剑手起刀落……但唯独不适合到膳房做菜！

但偏偏此时陌轻尘确实在做菜。

一本疑似菜谱的书册摊在他的身前，陌轻尘用拿剑的姿势握住菜刀，熟练的切菜，再将菜放入锅内……

下一刻，案板裂开了……

陌轻尘握住铲子铲了一下……

锅也裂开了……

菜混杂着油噼里啪啦掉进火力烧着，火“腾”的一声剧烈燃了起来。

陌轻尘挥袖快退一步，火瞬息灭了，但整个灶台已经是一片狼藉。

看了一眼，陌轻尘拿起书册，转到下一个灶台，继续刚才的事情……

晚膳端上来的菜比平时少了，菜肴也简单许多，但模样却没有简陋多少，至少没有林池预料到的那种焦炭食物。

夹了一筷子青菜进嘴……林池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间……

好咸……好想喝水……

但是，偷瞄了一眼坐在她边上的陌轻尘，林池用力闭眼咽下。

“口感清脆，微苦中带一点甘甜，嗯，很新鲜。”林池把菜夹进陌轻尘的嘴里，陌轻尘毫无所觉的咀嚼，眼眸却不自觉弯了弯。

……他没有味觉。

林池霎时明白，所以他做出来的菜只是形似，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吧……

突然有一点点的难过，也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

吃完了这顿堪称林池在这里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陌轻尘用布巾姿势优雅的帮林池擦了擦嘴，问：“好吃么？”

林池挣扎了一下，违背良心点头：“好吃。”

陌轻尘抱紧了林池，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我做的。”

林池忍笑道：“哦。”

修长的手指蹭着她的脑袋，陌轻尘问：“喜欢我么？”

“啊？”

林池愣了愣，嘴唇翕张了数下，最终只是轻声道：“不知道。”

晚上林池翻来覆去睡不着。

陌轻尘给她做菜……难道是为了讨好她？

这个设定太惊悚了好吗？

一转眼，林池就看见陌轻尘的脸，双眸微合，呼吸浅浅。

虽然在她的抗议下，陌轻尘晚上抱着她睡的时候没再脱她的衣服，但一起睡这个本质上的事情还是没有得到改变。

好在林池本身也不是很在乎这件事情，在青楼里该看到的该知道的都看到了知道了，后来跟着师傅颠沛流离，最差的时候也在破庙里跟一群男子挤过通铺。

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不计较……

更何况，陌轻尘的眼睛里并没有那种令她无法忍受的淫邪，身上也没有肮脏污浊的气息，正好相反，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舒服，靠在他身上很容易就睡了一个懒觉。

银发扫过她的脸颊，微微的痒。

林池抓过一缕，摸了摸，好滑，又打了一个卷拽了拽……抬眼，对上陌轻尘睁开的眼睛，没睡醒还有些睡眼惺忪。

“怎么了？”

林池松开手：“没什么。”

陌轻尘手臂一伸，圈过林池，压住，闭上眼睛，平静道：“睡觉。”

林池：“……”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想，可是睡不着怎么办？

直到陌轻尘已经起床走了，林池才慢慢睡熟。

还没等她睡一会，有人努力的摇着她的肩膀：“小姐，小姐，该走了！”

林池揉了揉眼睛：“好困。”

索瞳无奈：“小姐，你先起来我背你，到我背上睡。”

林池迷迷糊糊的笑：“好！”

索瞳一怔，无声的叹了口气，认命的背起林池，这几日他已经完全熟悉了无墨山庄的地形和所有下人的位置，几次有惊无险躲过，然后背着林池翻墙而出，藏身进了他早已经定好的马车。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垫子，林池倒在垫子上睡得完全没有形象。

索瞳对外面驾车的车夫吩咐了一声，便靠在马车壁上守着林池，目光却不自觉变得柔软，明明同样经历过苦难有血海深仇未报，为什么林池可以过得这样轻松，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也对，这样才是他的小姐。

他总记得那一天，灰衣少年拨开了一堆杂物，对着里面已经吓得动弹不得的他伸出手，声音清脆道：“出来吧，我不吃你！”

视线最后的定格里，是少年微微转头绽开的笑容，刹那漂亮到令人炫目。

马车一直平稳行了许久，过了好些时辰才停在一座城中。

与此同时，无墨山庄。

凌画惊叫：“少夫人不见了！”

凌书不以为然：“怎么可能！咱山庄这么大，你再找找嘛！”

其墨徐徐走来，声音低沉：“不用找了，林伯父也一起消失了，看样子他们是一起走了。”

闻言，凌画不由迟疑道道：“……那、那公子回来了怎么办？”

三个人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很难看……

第8章

醒过来已经是午后，林池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她还茫然了一会，才在索瞳端来食物的时候清醒过来。

林池边狼吞虎咽边问：“这是哪里？我们要呆多久啊？”

索瞳静静看着她吃东西，同时把刚买回来的衣物塞进林池怀里道：“我们在无墨山庄边上的小城，先呆到你师父回来，外面都是你的通缉令，衣服小姐你先换上。”

林池于忙碌之中单手抖开衣物，脸上的表情一下垮了：“这个真的要换吗？”

索瞳斩钉截铁：“要！”

……他对于小姐一个姑娘家爱穿男装的行径已经不满很久了！

换好衣服，索瞳特地找了客栈老板娘替林池修剪头发，杂乱无章的刘海被剪得平齐，软软垂在额前半遮住眼睛，鬓边更是斜插了一根紫玉簪子，老板娘还好心借了林池一点胭脂水粉。

对着镜子的时候，林池已经完全认不出镜中那个看起来很闺秀的女子到底是谁了。

索瞳很满意，对比了一下通缉令上的画像已经基本上看不出是一个人，于是拽着林池出门，美其名曰验收成果。

林池虽然觉得这种验收成果的行为实在很傻气，但最后还是跟着出去了，唔，算起来……她好像也很多天没有出门逛街了。

虽然嘴上说是逛街，但林池很快就觉得还不如呆在客栈里……

索瞳无奈，买了一些必需品，就带着林池上了酒楼。

一桌子的菜让林池瞬间眉开眼笑，索瞳很愁苦，难道真的要像养猪一样养小姐么？

正苦恼间，酒楼里进来了一群人，原本喧哗的酒楼顿时声音小了许多。

林池抬头看了一眼就差点噎住。

杜若！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逃跑！

身子还没动，就被索瞳一下按住，低声道：“小姐，如果他们都认不出来你，那我们以后就不用再躲了。”

林池：“……”

我才不要！穿成这样被发现了连逃跑都很困难啊！

好在那群官差也没什么找人的心思，各个垂头桑心，衣着凌乱，活像刚刚被人调戏回来。

他们寻了一处角落入座，不断窃窃私语的抱怨着。

林池用眼睛余光偷瞄，发现杜若的衣着竟然是这群人中最狼狈的，不止发冠被人扯掉导致乌黑长发披散，长衫上竟然还多了好些嫣红的唇印，好在杜若本人双眸清澈，气质高洁才没让人觉得如何形容悲惨。

……不过，杜若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啊？

其余的官差叫了好些菜，杜若却好似没什么胃口，只叫了一壶酒，慢慢自斟自饮。

别人给他夹菜，他也只是笑笑拒绝。

看了太多次，林池大概知道，这是杜若心情不好的表现。

那一次好像就是这样，杜若在刑部值班，处理完公文便一人一壶酒神色淡然的坐在院中慢慢的喝，喝得醉了就靠在石桌上小憩，任由清风皓月吹拂，结果没到半夜便咳着醒来，站起身迷迷糊糊了半晌又倒了回去。

林池见他竟然就那么倒在院中不省人事，大着胆子走到他近前，方发现许是冷风吹多了杜若竟然病了。

不止脸色通红，连意识也模糊不清。

半拖半抱林池把杜若弄回屋中榻上，倒了热水一点点喂给杜若，又寻了好几块毯子把杜若裹紧，才蹲在一边双手托着下巴仔细打量杜若。

心上人意识不清倒在她面前，她居然一点邪念也没有，就这么捧着下巴一直盯着杜若如玉的容颜，怎么也看不腻。

后来模模糊糊睡着，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那张杜若睡过的榻上。

杜若见她醒了，缓步走来，身上有好闻的淡淡皂角香，语气依然温文：“昨晚多谢姑娘照顾，只是不知姑娘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却是林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跟心上人面对面说话，她甚至都没留意到杜若语气里的戒备，腾一声爬起来，丢下一句“我叫田螺”就狂奔消失。

林池放下筷子，有些难过。

如今她是越狱犯人，杜若是朝廷命官，就更不可能了。

放下筷子，她觉得自己再这么看下去，迟早要被杜若发现，对索瞳道了声要去恭房，就兀自到酒楼院后透气。

后院堆积了不少杂物，有些杂乱，林池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着，准备等杜若一行人走了再出来。

可惜，还未等她坐了半刻，就见杜若竟然也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杜若并不喜欢喝酒，只是心头实在说不出的郁结。

可只喝了一口酒更加郁结，胸口的伤更闷痛的难以言说。

是的，他在担心，担心一个犯人。

这一次离开明都并不是为了捉拿犯人，只是顺便，而犯人……他只要说是被无墨山庄扣住，就不用再追查下去。

可一闭上眼睛，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一晚，少女美丽的脸庞和唇上柔软的触感。

不忍心看见她死。

……不忍心。

绕到酒楼的后院，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垂首安静的坐在那里，乌发被一只紫玉簪子绾住，显得温柔又美好。

杜若看了一眼，蓦然想起林池，随即摇头苦笑……她怎么可能在这里，而且只光看一身裙装就知道不可能了。他按住额头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见一个女子便会想起她。

走到井边，按下井阀，涓涓细流自竹管一头流淌下。

杜若接了一捧水，凉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沁凉的触感让神经逐渐放松。

清醒一点，杜若。

抹去脸上的水珠，他站直身，蓦然发现那个女子竟维持着那个姿势还坐在那里。

天气不算暖，她一个姑娘家干坐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情罢……

杜若走过去，轻声问：“姑娘，是否和家人失散了？”

女子摇头。

杜若：“那是……在等人？”

女子继续摇头。

杜若见她更想起林池，不免心软，柔声道：“还是姑娘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在下帮忙么？”

女子似乎再也受不了他的盘问，提着裙子以非常眼熟和笨拙的方式往外跑去……

这次杜若的反应异常的快，他一把攥住女子的手腕。

“站住，林池。”肯定的语气。

林池蓦然用手肘撞过去，却一下想起杜若的胸口似乎才受过伤，手劲一泄，那边杜若却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拽了过来，长发在空中舞出了漂亮的弧度，也显露出了林池的脸庞。

杜若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林池女装的模样，也从未真正见过林池的脸。

林池垂眸思忖了一下，突然凑近杜若的脸，想故技重施。

杜若一下攥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凑近过来，同时忍不住问：“你是怎么从无墨山庄……”

林池沮丧：“又逃啊。”一想起这个她就更加沮丧，嘟囔：“早知道就留在那里了，你想抓我就抓吧，反正一有机会我还是会逃的。”

犯人居然敢在官差面前大言不惭的说一有机会就会逃跑。

可此时杜若却只想笑，转念想起一件事：“你怎么会……穿成这样？”结合陌轻尘那天的态度，他略皱眉，“陌轻尘他对你……”

林池接口道：“他对我很好啊，呃……除了晚上老爱搂着我睡觉。”

杜若：“……”

林池不解的看着杜若突然黑下来的脸，猛地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踉跄。

“喂喂，你轻一点啊，我手好痛……”

杜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生气，只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是女子啊？女子未出嫁之前怎么可以和别的男子同塌而眠！”

林池低声，不满道：“我跟你不也睡过。”

杜若移开视线，脸微红：“那时候我没有意识，不算。”

林池更加不满：“为什么不算啊！明明睡过你不打算承认了么！”

后来杜若病了，她也照顾过他几次，有一次天气太冷，她冻得实在难受，就想着先在杜若的身边暖暖再出来，谁料实在太舒服一睡就睡过头了，醒来的时候四目相对，杜若之后好几天脸色都极其古怪……

但就算不喜欢她，可明明是发生过的事情，他怎么可以不承认啊！

两人已经快走到街上，争执声引来了好些人的注意，众人纷纷对杜若投以“哎呦，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是个负心汉”、“敢做不敢认，真无耻啊真无耻啊”之类的目光。

杜若无力，打算先拽着林池回酒楼再说。

还没动手，突然有人高叫“找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滚滚烟尘传来。

几乎是眨眼间，两人就被一众马匹围在中间。

其墨翻身下马，语态虽仍是温文，却已经有些急促：“林小姐，请跟在下回去。”

杜若挡在她身前：“抱歉，她是本官的犯人，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其墨的眸色一冷：“哪里来的犯人，这分明是我家公子的夫人，若杜大人执意要同草民抢人，那便不要怪在下了。”

凌书也已经到了，干脆连马也没下，径直走向林池：“其墨，跟他废话什么，要本大爷说，抢人就该直接抢！”转头看向杜若，嬉皮笑脸道，“手下败将，在青楼呆的可舒服？要不要本大爷再送你去一次？”

此时，酒楼里的人听见动静也都出来了。

众官差见杜若又对上无墨山庄的人，只觉满脸苦逼……

我们才刚逃出青楼啊，你说，杜大人，你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说话间，凌书一柄长刀已经劈向杜若。

可惜刀并没能劈下去，反而被人死死攥住，林池单手握住刀身，血液顺着白皙的手腕流淌，显然是割破了手掌。林池咬着下唇，一脸倔强，分毫不让。

看见林池如此，凌书吓得手一抖，刀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可如此一来，却倒当真没人敢对杜若动手了，但他们也不敢放杜若林池离开。

双方只好僵持在那。

直到片刻后，一道清雅低沉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要走？”

银色的身影若流矢般一闪而来，谁也没有看清，眨眼间陌轻尘已经站在了林池的面前。

只一个剪影就足够众人看呆，原本喧嚣的街头竟然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变得一片寂静。

陌轻尘垂着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调平淡，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黯然。

林池刚才抵挡凌书的那股气势一下子没了……

第9章

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想走不就走了，本来也没有一定要留下来的道理。

可看见陌轻尘这个样子，林池发现，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打破沉默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杜若缓步而出，站在林池身旁，垂首道：“殿下，林池是下官的犯人，希望殿下可以让卑职带她回明都，而且……”他看了一眼林池还在不断滴血的手掌，眼中升起不知是什么的情绪，一闪而逝，“她手上的伤最好也需请个大夫包扎一下。”

林池又不是笨蛋。

逃跑被抓回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不自觉的，她往杜若的方向靠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跟你回去。”

陌轻尘连扫也没扫杜若一眼，径直走过去抄抱起林池。

这个动作他做的实在熟练，行云流水一般。

林池挣扎。

咔嚓。

只用一只手陌轻尘就轻轻松松卸掉林池的手脚关节，和第一次一样，没有悬念的绝对力量压制。

林池无力……

杜若移步挡在陌轻尘的面前，面沉若水：“殿下……”

陌轻尘轻轻挥袖，杜若瞬间被摔出去数十步，后背整个撞翻了后面的小摊，而后重重摔在地上，按住胸口，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而碍于陌轻尘气势太盛，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扶杜若。

林池心疼道：“陌轻尘！放我下来！”

陌轻尘：“不放。”

奈何手脚都不能用，林池恼怒一口咬在陌轻尘的肩膀上，因为气急所以咬的又深又狠，完全没有保留，几乎刚咬下林池就感觉到齿列间蔓延出的血腥味。

她顿时一僵，陌轻尘毫无反应抱着林池踏上马车。

“为什么要走？”他第三次问。

缓缓松开嘴，林池扭开脖子，不想理陌轻尘。

大约是看出林池的在乎，陌轻尘：“不回答我就回去杀了刚才那个人。”

林池愤然转头：“我为什么不能走！”

陌轻尘想了想，按照他的思路简单回答：“你要喜欢我，嫁给我，留下来，陪我到死。”

林池眼角抽搐：“为什么！”

“我想这样。”陌轻尘转眸：“这样不好吗？”

林池：“当然不好！我们根本……根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形容不上来，“我们根本不认识不熟悉……”

陌轻尘说得毫无障碍：“现在开始认识熟悉。”

他们完全没法交流！

对杜若的担心和被卸掉手脚的愤怒让林池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银白的发丝一缕缕飘落下来，陌轻尘垂下眼眸，细长而漂亮的瞳仁蕴藉着水墨画般的风流写意，像是漫不经心却又像是专注的凝视着你，他仍如常平静：“那就去喜欢上我。”

修长的手托起林池受伤的手掌。

血已经染满半个手掌，当中的伤口皮肉翻开，深可见骨，很是骇人。

陌轻尘随手从马车的抽屉里拿出碧绿玉瓶，旋开，指尖沾了一点，细致的涂抹在伤口处。

药膏的药效极好，转瞬间清凉的感觉就渐渐取代了疼痛，没有使坏，陌轻尘从头到尾都做的很认真，几乎没有弄痛林池多少。

咬着下唇，林池发现在被人照顾着的情况下，狠话一时竟无法出口。

像是想起什么，陌轻尘随口问：“你上次的伤好了？”

林池下意识：“什么伤？”

陌轻尘：“屁股上的，要我一起帮你上么？”

林池生怕他再扒自己裤子，忙道：“已经好了！不用！”

微微点了头，陌轻尘就要收药，林池一愣：“你自己呢？”

陌轻尘：“我？”

林池轻声：“你的肩膀……”

陌轻尘这才侧头看见肩膀上被林池咬的伤口，已经沁出血丝。

略扯开肩膀上的布料，陌轻尘粗粗在肩膀上抹了两下，就不再去管。

咬了咬下唇，林池垂眸低道：“我不跑，把我关节接回去，我帮你上药。”

陌轻尘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替林池接了回去。

林池也觉得很矛盾，她的原则向来是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对你好，陌轻尘打伤了杜若还卸了她的胳膊抓她回去，按理说她应该很讨厌这个人的，可是这个人偏偏又不坏的彻底，替她上药上的比给自己还认真。

别扭了一下，林池从陌轻尘手里接过药瓶，半跪在马车里，倾身过去，帮陌轻尘上了药。

上好药，林池擦了擦手指正想着接下来怎么办，突然身体被人一下抱住。

林池身体一僵，下意识想逃脱。

陌轻尘收紧手臂将林池紧紧桎梏在怀中，温软的唇擦过林池的脖子，清雅无尘的声线在她耳边似呢喃道：

“别走……”

还是那样没有情绪的声音，却又像是个别扭的孩子，抱住他唯一的玩具，死也不肯放手。

“……留下来。”

林池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跟这个人生气也是很没必要的事情。

他只是任性，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距离上一次吃饭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更何况林池为了躲杜若在酒楼也没怎么吃。

于是，她理所应当的饿了。

端来的菜摆了一桌，林池握住筷子：“我吃了啊……”

她对面坐着陌轻尘，左边是凌画凌书，右边是其墨，很有几分三堂会审的味道。

“你们别看我了，我真的吃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耗力又耗脑的……

见四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林池立即哼哧哼哧狂吃起来。

看着她，三个人都默了。

其墨：胃口居然还是这么好，她吃不胖的么？

凌书：你这么伤公子的心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吗？居然还吃得这么胃口大开……

凌画：果然，还是应该直接把林姑娘灌了春药丢到公子床上吗！

陌轻尘：“再上一份菜。”

众，更默。

公子你居然完全不追究吗？这样会把人宠坏的啊！

等林池吃饱了才发现四个人还用基本上没什么变化的视线看着她。

林池放下筷子：“呃……你们不吃吗？”

三个人纷纷摇头。

林池：“那……你们打算怎么对我？”

三个人同时看向陌轻尘。

陌轻尘思索了一下，轻声问：“你还会走么？”

三个人目光灼灼。

林池紧握了两下手指，似乎经历了极大的心理挣扎，最终抬眸定定看向陌轻尘，简单道：“会。”

对，她还是会。

陌轻尘有任性的资格，她却没有一定要配合的必要。

她是林池，只是林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其墨叹了口气，转开视线。

凌书一拍桌子：“少夫人，你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吧！真当我们无墨山庄好欺负吗？”

凌画拍了另外一边桌子：“少夫人，你……啊，公子，你在做神马？”

陌轻尘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侧身飞快的扣在林池的脖子上，伴随着叮当作响的声音，大家这才看清了陌轻尘扣在林池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铁环！

铁环上还拴着铁链，另一头此时正在陌轻尘的手中。

陌轻尘的动作太快，林池这才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抓狂：“喂喂，快去掉这个！”

陌轻尘：“不去。玄铁的，你拽不开的。”

凌画惊叹：“少主这招好高杆啊……”

其墨皱眉：“虽然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是，公子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东西的？”

凌书的声音突然变小：“……我#￥#￥%，这不是我给公子的那本《监欢孽爱》的道具吗？”

凌画、其墨同时斜眼看他。

林池：“你总不能用这个栓我一辈子吧！”

陌轻尘平静的扯了一下链子，道：“不会的。”

林池松了一口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开我？”

陌轻尘又扯了一下：“我们洞房了之后。”

林池简直要崩溃：“我怎么会跟你洞房！”

陌轻尘：“嫁给我就会了。”转头，他吩咐其墨，“去筹备婚事，明天成亲，顺便去户籍处登记一下婚书。”

其墨艰难道：“公子，你是认真的……”

陌轻尘：“嗯，有问题么？”

凌书低声喃喃：“……我#￥#￥%，这是《强娶良家女》的剧情啊，公子你……太学以致用了吧！”

耳力过人的凌画、其墨：“……”

你到底一天到晚都在给公子看什么书啊！

凌书：“……”

关本大爷什么事，那些明明都是好东西啊！

第10章

不得不说其墨实在是个能力非常出众的管事。

短短一天的时间，整个无墨山庄已经完全被包裹在一片红绸中，嫁衣是连夜让绣娘赶制的，花轿亦是突击临时赶制的，宴席一桌桌摆下去，请柬同时分发了全武林，当然他们来不来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本来就是通知一下而已……

忙前忙后，最大的问题倒是高堂。

陌轻尘的父皇母后远在明都，一天之内是肯定赶不过来的，至于林池他爹……不幸失散。

凌书不以为然：“切，《强娶良家女》里直接拜了堂就入洞房了，哪有这么复杂啊。”

其墨：“那是话本里的！”

凌书摸着刀，勾起嘴角：“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很真实么？”

其墨沉默良久，道：“这倒是……”

凌书冲他抖了抖眉毛，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成亲什么都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知道重点是什么么？”眉毛指向房间内，义正言辞吐出两个大字，“——洞房！”

洞房里。

“……这东西真的是玄铁的……”

林池砸着脖子上的铁链越发绝望，头上的凤冠晃了晃，骨碌碌滚掉在地上，侍女迅速拾起，重新放到林池头上，淡定道：“少夫人，您继续。”

……不要这么自信我逃不掉好不好！

房间里只有她跟帮她穿上嫁衣的侍女，打晕侍女再简单不过，问题是陌轻尘把铁链的另外一头拴在了床柱上！

难道她真的要把床一起搬走吗？

思索间，侍女闷哼一声倒地。

一个黑影迅速窜过来，拉住林池就跑。

林池：“……快、快勒死了。”

索瞳低头看了一眼，果断挥剑劈砍床柱，虽然床柱木料很好，但也经受不住索瞳如此摧残，很快裂成两半，床瞬间坍塌下来一角。索瞳收剑，把铁链拉出，接着拖起林池的手继续跑。

刚跑出房间门口，没等林池庆幸，就看见凌书凌画站在外面。

凌书嬉皮笑脸道：“林伯父这特地赶来主持婚事吗？”

索瞳懒得理他，低声对林池道；“我挡着，你先逃出去。”

凌书抽刀：“喂喂，别这样，打伤伯父公子会不高兴的……”

不等他说完，索瞳已经一柄长剑攻了过来。

配合的太默契，林池几乎在索瞳开口的瞬间，身形就猛然蹿了出去，贴着房檐快速移动，凌画紧跟在她身后追过来，但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度都差着林池不少，林池轻易甩下她，山庄墙壁近在眼前。

她心中一喜，就要跳下，却在半空中被人抱住。

落地的时候林池已经躺在那个人的怀里。

银色的发一缕缕垂下来，闪动着流水般的光泽，也衬托得陌轻尘那张脸越发美得不似人，偏偏他此时一身红衣，强烈的色彩对比让人有种强烈的无法形容的冲击感。

林池一怔，陌轻尘已经微俯身吻了下来。

一个没什么温度冰冷的吻，身体里的反抗因子在瞬间被挑起，林池毫不犹豫的咬破陌轻尘的唇！

结果不出意外的，下巴被陌轻尘卸掉……

林池挣扎，手脚被陌轻尘用怀抱禁锢，完全动弹不得。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在林池的唇齿间蔓延开，温热而咸腥的液体甚至比陌轻尘的唇都来的温暖，但那样的味道无论如何只能透出绝望和不顾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陌轻尘才放开林池的唇，而他自己的唇上染了血色，分外触目惊心。

把林池的下巴装回去，陌轻尘没有表情的望着她，看不出喜怒：“为什么又要逃？”

林池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我不想跟你成亲！”

陌轻尘：“跟我成亲不好么？”

林池一把扯下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凤冠摔在地上，恼怒道：“没有人喜欢被人用铁链绑着强迫成亲的！”

陌轻尘脚尖一抬，挑起凤冠，又重新仔仔细细放在林池的脑袋上，道：“今天打扮的很好看。”

林池：“……”

好无力。

陌轻尘微凉的手指替林池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额发，就要抱起她往回走。

林池继续挣扎：“为什么非要是我？你就不能去找别人吗？”

指尖划过额头落在林池的颊边，轻柔的摩挲了两下，陌轻尘启唇轻轻道：“温度和触觉，我只能感受到你。”

当一个人在二十多年间几乎都没能感受到任何的温度任何的触觉，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可以摸到另外一个人，可以在她身上感受到真实的温度和肌肤温热细滑的触觉，又怎么可能放开。

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她。

更加温柔的抱住林池，陌轻尘的声音显得很轻柔：“留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林池别过头不想理会他。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自由。

这种匆忙完全为了应付公子任性的婚礼让其墨忙得焦头烂额，这期间还要不断应付前来看热闹或者是献殷勤的宾客，同时一样样处理可能有的紧急状况。

索瞳想带林池逃跑这件事都几乎不算什么，反正他已经让凌书凌画守在门口，就算赢不了也至少能把时间拖到公子来了。

真正有点麻烦的却是杜若，他是刑部侍郎，虽然在明都不算什么，可在座却是官位最高的。杜若带着一干官差以参加婚事为名前来，甚至还送了礼，这样一来怎么也不好把人往外赶。

其墨苦中作乐的想，算了，他操劳也就操劳一下，只要公子能顺利的把林姑娘娶回去。

拜堂的时间已到。

吹拉弹唱之后，新娘子一身艳红嫁衣头顶红盖头在喜婆的搀扶下缓缓入内，在座众人纷纷用热烈的目光看向新娘子。

开玩笑，陌轻尘的新娘啊，那得要多大的承受能力才能嫁给陌轻尘……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声音。

呜呜呜，陌轻尘怎么可以娶别人嘛，少女心好像一下子破裂了……

但又看了看，眼尖的人就发现不对……这个新娘子的动作怎么这么僵硬？不会是……

转眼看向另一侧神色平静淡然完全不受影响的陌轻尘，众人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果然……娘子是抢来的吗？

再抬头去看座上的岳父大人，果然也僵硬的很……

三拜到最后一拜时，一个声音明显想打断。

只可惜杜若还未说清，就忽然感觉一股浓郁的脂粉气袭来，他一怔，青楼老鸨那张饱经风霜一脸媚笑的脸就已经凑了过来，她娇笑一声，细声道：“哎呦，杜公子上次怎么走得如此之快呢，奴家还没来得及好好伺候您呢……”

这样的声音让杜若一下子回想起被无墨山庄的人丢进青楼里被一众青楼女子调戏蹂躏又扒衣服又摸的惨痛回忆，顿时全身都僵住了，甚至有些反胃作呕的感觉……

等他回过神来，堂前的陌轻尘和林池已经没了身影。

其墨同时松了一口气，对付正人君子看来还是凌书的办法管用。

轻轻松松抱起林池，陌轻尘一路走回了被布置好的新房。

大红色的双喜贴满了窗棱，红绸将房间里都染上了一片绯色，两只巨大的红烛徐徐燃着，火光跳动。

硬着头皮，两个侍女托着盘子走了进来。

用喜秤挑起林池的盖头，不出意料的看见林池愤怒的表情，陌轻尘又端起两杯交杯酒，林池抿嘴拒绝。

陌轻尘：“你不喝的话我喂你。”补充，“用嘴喂。”

林池：“……”

你狠！

喝完交杯酒，两个侍女果断撤离。

陌轻尘的洞房显然是没人敢闹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显得很安静。

这时陌轻尘才解开了林池的穴道，一解开林池就忍不住道：“你明明会点穴为什么老是卸我手脚啊！”

陌轻尘解释：“点穴了身体比较僵硬，卸掉比较柔软，抱起来更舒服。”

林池：“……”这种理由很想让人吐血啊！

摘掉林池的凤冠，陌轻尘的眼睛弯了弯。

林池登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陌轻尘已经顺手扯掉了她的嫁衣。

天气不算冷，厚重的嫁衣里面林池只穿了一身亵衣，被冻的一个激灵林池立即就想往外逃。

手一下被拽住，翻压在陌轻尘身下。

身后铺了厚厚的大红锦被，却还是有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硌着林池的腰，但更不舒服的还是这种被压制的感觉。

陌轻尘也褪去了喜服，双手撑在林池脑袋两侧，腿压住她的腿，银发松散的垂在肩头，将纯白的里衣都衬托的淡然失色，细长的眼眸里璀璨的细光纷散在其中，那张脸更是美得日月无光。

陌轻尘吻了吻林池的脸颊，道：“睡觉罢。”

林池咽了口口水：“我睡地上行么？”

陌轻尘：“不行。”

挣扎，失败，林池的眼神一下变得凶狠，她用力瞪着陌轻尘，陌轻尘也就任由她瞪着，继续动手脱她衣服，不得不说，在林池完全不情愿拼死抵抗的情况下脱她衣服还是件挺有难度的事情，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交手数次。

突然，一个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咕噜噜……”

陌轻尘停下手上的动作，狐疑看：“……”什么声音？

林池尴尬的转头：“……”

一天没吃东西了，她难道就不能肚子饿么！

第11章

大堂前。

其墨温文尔雅：“诸位若是有什么不满意尽管提。”

众人纷纷表示很满意。

微微欠身，其墨才缓缓退到后面按着额头擦了一把虚汗。

凌书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吊儿郎当搭着他的肩膀：“怎么了，小墨子，难得看到你这个交际花也会累呦。”

其墨抖掉肩膀上的手：“有时间看我笑话，怎么不知道来帮忙。”

凌书挑眉：“你确定本大爷帮的不会是倒忙？”

似乎想到还真的有这种可能，其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公子……”

凌书嘿嘿一笑，一脸“你懂的”的暧昧状：“这个时候肯定正在洞房嘛！”

林池明显对公子并没有那个方面的意思，这般强取豪夺也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

其墨不由轻叹，却蓦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凌书，你有教过公子怎么洞房么？”

凌书一愣，抓了抓头：“你没教？”

其墨抽嘴角：“我又没娶妻，我怎么教……”

凌书：“喂喂，别看我，我也没娶妻啊……”

其墨斜眼看他，温文微笑：“你不是号称逛遍全北周的青楼，红颜知己遍布天下？还有你常挂在嘴上的翠颜居的出岫，醉嫣阁的纤纤……”

凌书迅速打断他：“红颜知己！那是红颜知己！神交！神交你懂吗？”

其墨回了他一个非常温和的“无能”目光。

凌书炸毛！

其墨一手按住凌书，一手摸着鼻梁，低头沉思：“万一公子真的不会那该如何……”

凌书拔刀：“受死吧！”

其墨闪身躲开，继续沉思：“算了，凌书你应该给公子看过春宫之类的吧，公子既然连《监欢孽爱》、《强娶良家女》这种书都能融会贯通，春宫应该也能看明白吧……”

凌书：“啊打！～”

洞房里的场景显然不在其墨的想象范围内。

两个人只穿着单衣对坐在红烛前……

……吃饭。

陌轻尘大概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能够在吃饭的时候逃跑那么多次。

为了防止新人挨饿新房里其实是准备了吃食的，只是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人留意罢了。林池既然饿了，陌轻尘本着饲养者的心情大度的让她先吃饱饭再继续刚才没做完的爱做的事情……

于是，这一顿饭就成了林池吃过的最慢的一顿饭，米粒都几乎是一颗颗咽的。

小小咽下一口，她撒腿就往外跑，当然，下一瞬又被陌轻尘抓了回来。

喂陌轻尘一口饭，逃跑，被抓。

喝一口汤吐到陌轻尘身上，逃跑，被抓……而且更杯具的是由于被弄湿了衣服，陌轻尘干脆脱掉了上衣。

和那张脸同出一处，陌轻尘的身体同样会让人看得目不转睛，不会过分瘦削也不会显得健壮，却看起来很有力量，全身上下没有一分赘肉，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对于男子而言肌肤过于白皙了，在那一头流光的银发衬托下，有种恍惚般的不真实，像仙像妖，却唯独不像人。

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再好看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她不喜欢神仙，她更喜欢有血有肉会生气会脸红也会温柔的……

那个人。

沉默着就饭喝完最后一口汤，林池深吸一口气放下碗，转身继续逃跑。

陌轻尘拽住她的肩膀：“吃饱了？”

“嗝……”

林池的肚子很配合的用一个嗝回答……

陌轻尘：“那就继续。”

林池抱着一丝幻想：“继续什么？”

陌轻尘：“洞房。”

像是脑内演练过很多次，陌轻尘又一次轻轻松松的把林池压倒在了床上，两人连姿势都和之前分毫不差。

林池抽着嘴角想，那我刚才吃那些有什么用，还不是又回到了这个状态！

还是说……陌轻尘让她吃饭的意思是，先喂饱了她，再吃掉……

怎么想都觉得越想越绝望啊……

正在神游间，突然感觉到一个温软的东西顺着她的额头向下。

陌轻尘那张毫无瑕疵的脸颊近的呼吸可闻，抬手取下勾住床幔的钩子，他的唇顺着林池的额头轻吻着蜿蜒向下，起初还有一点不熟练，但很快进入状态，狭小的床帏间不知不觉腾起了暧昧的气息……

林池瞬间僵硬。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家闺秀，在青楼的那段日子她也见过不少不情愿而被卖进来的女子，第一次接客的时候往往是惨叫连连，厉害的甚至有女子事后在床上躺了几天都下不来床，她去收拾床铺的时候还能看见触目惊心的血迹。

……陌轻尘难道是认真的！

在陌轻尘的唇触上林池的唇时，她终于清醒，惊恐万分的挣扎。

陌轻尘轻而易举的按住她的手脚，同时抽出取下林池束发的涤带将她的双手绑在了床头。

林池更惊：“……你怎么会这个的！”

……这个动作她在青楼见过很多次啊！

陌轻尘顿了顿，有些疑惑：“书上的，我做的不对么？”

林池：“当然不对！”

陌轻尘微拧了一下眉：“那应该怎么做？你教我。”

林池：“……”

教你妹啊！

我脑抽才会教你这个！

陌轻尘：“那我就继续了。”

说话间，他又要俯身下来，林池脑袋一转，叫道：“等等！我教你！你先松开我的手！”

手脚一得到活动，她立刻反身压住陌轻尘。

陌轻尘静静看着她，漂亮的眸中无波无澜还带着浅浅的困惑，让林池隐约有种良心不安。

于是……

她果断用带子绑住了陌轻尘的眼睛！

被挡住至少没有那种被人直视的不安感，林池低喘了一口气，学着刚才陌轻尘的动作用他的衣袋绑住他的手。

陌轻尘似乎有些不适应。

“别动。”林池低声道。

而后，她轻手轻脚后退，想要从床榻上下来，没等下床，就听见陌轻尘的声音：“然后呢？”

林池：“哦，你等会我去拿个东西……”

然后？哪里还有什么然后！

她快步攀爬下床，刚想松下一口气，突然觉得脖子上一紧。

陌轻尘毫无难度的挣脱开，指节扣住玄铁链的一头，半直起身，扯下遮住眼睛的涤带，望向她：“要拿什么，我帮你。”

……为什么铁链还在！

悲愤之余，林池只得随手一指：“那个！”

陌轻尘下床，拿了一根红烛过来，问：“你是要这个么？”

林池：“……呃，大概是……”

陌轻尘略倾了烛身，一滴蜡油滴落在他的指尖，渐渐凝成一块红蜡。

“你在干什么！”

林池忍不住拽住陌轻尘的手指，拂去上面的蜡，下面的肌肤果然已经一片通红。

陌轻尘眨了一下眼睛：“这个不是这么用的么？”

林池只觉得青筋跳了两下：“当然不是！”

滴蜡什么她也不是没见过……可是，陌轻尘为什么会啊……

“你到底从哪知道这些东西的啊……”

陌轻尘想了想，从外面书架捧回来一叠书。

林池接过粗粗翻了两下，瞬间有种眼睛要瞎掉的感觉……

给陌轻尘这种书的人到底有多变态啊，几乎全部都是强取豪夺的重口味啊！比她在青楼见识的还有种类齐全加猎奇！期间甚至详细叙述了多种【哔……】工具的做法和用处，甚至包括她脖子上这根东西，不得不说陌轻尘对她还不错，选择的绝对是当中程度最轻的……

在林池震惊之际，陌轻尘靠到她的身侧，吻了一下她的耳垂问：“我觉得书上的比你教的好。”

他的吻很轻，其实没有什么情-欲的色彩，却莫名让林池觉得毛骨悚然。

反握住林池的手，陌轻尘今晚第三次压倒了她。

他似乎对林池软软的耳垂很感兴趣，伸出舌尖舔了舔，淡声道：“我决定还是按照书上说的做。”

林池身体一颤，还沉浸在被舔耳垂的惊悚中，陌轻尘已经重新绑住她的手，同时轻而易举的解开了她的里衣，里面是林池为了行动方便而捆绑胸部的白色束胸。

这么近的距离，林池已经能碰到陌轻尘的身体。

体温不冷不热，皮肤却极细滑，丝绸一般。

而再近一些，她差不多还能感觉到陌轻尘压住她的下半身……

林池的脑袋一下爆掉，脸腾的全红了。

陌轻尘的吻顺着她的唇向下，一路移到锁骨，留下了一路蜿蜒而下的水色痕迹。

几乎所有被陌轻尘亲到的肌肤都会不由自主的泛起淡淡的绯红，陌轻尘拂开林池碍事的额发，略略凝眸，他素来平淡若水的眼眸中不知何时也被墨色遍染，一片沉沉如寂的黑。

那一刻，他身-下的林池美得惊人。

咬住下唇，林池闭紧双眸，声音里夹杂了一丝哀求：“你就不能放过我么？”

陌轻尘的回答完全不出意料：“不能。”

林池忙道：“为什么……”

陌轻尘微抿了唇，动作霎时一顿。

林池……好像，哭了……

虽然她紧闭着眼睛，陌轻尘还是能看见似乎有什么顺着林池的眼角滴落下来，晶亮亮闪着光，以极缓慢却拨动人心的速度浅浅滑动……

林池并没有发现，仍旧慌不择路般不停地说着：“我不想跟你洞房啊，我根本不喜欢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你做这种事情，你是没有感觉，可是我会痛我会难过啊……”

俯下-身，陌轻尘轻轻舔了舔那晶莹的液体。

温热微咸的液体里蔓延开淡淡苦涩而悲伤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太过陌生以至于让他瞬间不知所措。

镇静了一下，陌轻尘轻轻道：“可是你会离开。如果不跟你洞房，你会离开我吧。”他顿了顿，“书上的东西虽然不能尽信，但至少所有的书上都说，只要男女洞房了，无论最后经历了什么，女子最终都不会离开。”

他没有感觉，洞不洞房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差别，他只是不想让她离开而已……

太长太长时间的寂寞了，太长太长时间连这个世界都像是索然无味的。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不知道昨日和今日又有什么区别。

林池像是一下子为他打开了那扇窗。

所有的感官汹涌袭来……这个世界才染上缤纷的颜色，变得真实，也变得有意义和期待。

……又怎么舍得放下。

抱住林池，肌肤紧贴，陌轻尘轻声道：“不洞房就不洞房，但不要离开可以么？”

外面的更鼓声幽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林池的声音才低声回答。

第12章

林池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陌轻尘的手指在她的胳膊上缓慢摩挲，见她醒来，弯了弯眼眸，心情很好的样子。

床头的红烛已经燃尽，大红双喜被阳光照射的极是明艳喜庆。

昨日凌乱的思绪这才纷至沓来。

林池坐直身，双手按着额嘴角抽了两下。

昨晚那个什么……好丢人啊……

陌轻尘倒是没什么异样，抱她起身，同时抽出压在她身下的纯白帕子，割破手指染了血上去。

林池一愣：“你这是……”

陌轻尘：“书上说……”

他一说书上林池就想起昨晚，立即迅速打断他：“我知道了，你继续！”

实在是令人不堪回首的一晚……

换了常服出门，林池一路收获了无数围观的目光，而且让她不舒服的是，大家似乎都格外喜欢关注她走路的姿势。

快步找到脸比锅底还黑的索瞳，林池替他解开穴笑得有些讪讪。

索瞳扑通一下跪倒在林池的身前，递上剑：“小姐，属下无能让您受辱，您杀我了吧。”

林池：“呃，其实我……”

索瞳咬牙切齿：“只要一想到您被……我就……”

林池：“我没……”

索瞳起身，满脸决绝：“不行，我先去找陌轻尘拼命！杀了他再自刎谢罪！”

林池：“我真的……喂喂，别走啊……”

悲愤之下，索瞳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然在林池反应过来之前就冲进陌轻尘的院子里，挥剑刺向他！

陌轻尘抬指飞快击出一样东西，索瞳被击中穴道，霎时定住。

林池赶到时，陌轻尘攻击索瞳的那颗花生刚要落地。

眼疾手快，林池接下花生放进嘴里吃掉了……

陌轻尘：“好吃么？”

林池吃花生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再见到陌轻尘总难免会有些尴尬。

……因为总是会忍不住的想起昨晚，自己居然很没骨气的被吓哭了，还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他留下来。

陌轻尘的神情平静：“好吃么？”

林池迟疑了一下，点头。

陌轻尘从身后取出一碟的花生，平淡道：“早饭。”想了想，又补充，“我炒的。”

林池接过，木然又吃了两颗。

索瞳怨愤的眼神几乎已经凝聚成了实体，不过很可惜……在场的两个人都木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所以说，一个人的隐匿之术学的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杯具啊……

陌轻尘也拿了一颗花生放进齿间慢慢的咬，声音清雅依旧：“你喜欢吃什么？”

林池嚼着花生，低声道：“我什么都喜欢吃……实在要说的话，喜欢吃肉吧。”

“什么肉？”

聊到这个林池立刻来劲了，掰手指认真想：“鸡肉、鱼肉、猪肉、鸭肉、螃蟹肉、牛肉、羊肉……唔，没有我不爱吃的好像。”

当然，说这些的时候林池根本没料到某些人会当真。

于是，第二天一早当她看见摆在面前的全肉宴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陌轻尘淡定地把碟子推给她，同时一个个讲解：“鸡肉、鱼肉、猪肉，还有……”

林池咽了口唾沫，满满一桌居然真的看不到一点素的……

不过吃货的本性很快克服了食物不均衡的问题，林池握紧筷子就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我#@￥%＆……他到底怎么做到的，怎么比上次的青菜还咸！

水，水，谁来救救我啊！

陌轻尘似乎会意：“你想喝东西？”

林池拼命点头。

陌轻尘沉吟了一下，舀了一碗肉汤放到林池面前。

林池喝了一口……

噗……

……陌轻尘是为了报复昨天没有吃到她所以想毒死她么！

垂死中，林池挣扎着问：“这一桌……都是你做的吗？”

陌轻尘顿了一下，眼眸中似乎有些犹疑，但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林池：“……”

她可以选择不吃么！

陌轻尘的水准根本就只配炒个花生啊！

苦逼的林池决定自救，一路跑到膳房，喝了点水，便打量起膳房里面有的食材。

陌轻尘跟在林池身后，几乎是他一进来，一干还在忙活的厨子们立时四散逃开，转瞬膳房里就只剩他们二人。

这样也好，没人这里的东西她都可以直接用。

林池选了中意的食材，卷起袖子，带上围裙，低着头在案板上一样样处理过。

作为一个吃货，跟着一个废柴又不靠谱的师父，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满足自己的胃。事实上，就算大师姐还在的时候，三人的伙食也大都是林池在负责，只是自从大师姐走了之后，她自己也渐渐懒了而已。

手脚麻利的将食材处理好，林池转身去起锅，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炸得一片狼藉的灶台。

“这个是……”

陌轻尘脸不红心不跳：“我弄的。”

林池无奈：“我就知道……”

换了个灶台点火倒油，林池的动作娴熟而流畅，油盐酱醋都在手脚可以够到的位置，只略看了看她就摸清了位置。

不过多时膳房里就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林池一口气做了三个菜，放到一边，最后才去做汤。

小心端着汤放在桌边，就看见桌上的菜竟然一下子便少了一半还多。

林池：“你……偷吃？”

“不。”陌轻尘又夹了一筷子：“正大光明的吃。”

林池无语：“吃不出来味道你还……”

陌轻尘简单道：“你做的。”

……因为是她做的所以才会想吃的么？

林池抿了一下唇，没有接话。

吃饭时，林池无意间留意到陌轻尘的手似乎受了伤，不是太严重，不过在那副毫无瑕疵的肌肤上便显得格外显眼。

欲言又止了半晌，吃完饭，她还是忍不住：“你的手……”

陌轻尘：“没事，不疼。”

……你连感觉都没有，当然不会疼！

放下筷子，陌轻尘看了一眼菜，又看了一眼林池：“我做的菜……真的很难吃？”

林池：“呃，也不能说难吃吧，就是太重口味了……”

“我可以学。”

林池：“啊？”

陌轻尘细长的眸中似乎有什么光一闪而过：“你喜欢美味佳肴，我可以学做的很好吃。”

林池想跟他说没必要，但看见陌轻尘那副完全不像开玩笑的认真样子，就根本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爱吃没错，可是再怎么爱吃也不会为了美食而卖了自己……

但要怎么说他才会明白？

林池很头疼，逛着逛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花园中，蓦然听见一声猫叫。

猫叫？

不会是上次陌轻尘抱得那只波斯猫吧！

林池兴奋的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果然见那只慵懒贵气的猫缩在草丛里龇牙咧嘴的冲着另外一个人喵喵叫，而那人显然被吓得不轻，转身便摔在地上。

林池忍不住笑了出声，待看清那人的脸，笑容一下僵掉。

她转身想走，脚踝已经迅速被人攥住。

猫咪似乎也很不爽对方这样的行为，喵一声扑了过去，接着林池便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记得杜若怕猫，之前只要但凡有猫近身，杜若就会脸红呼吸急促咳嗽不止全身用不上力。

“放开。”

林池站定，等着杜若松手，可这次他无论咳得怎样厉害，手都不曾松下一点。

林池无奈转身，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了另外一抹银色的身影。

那只猫的反应比林池还快，从杜若身上下来，身形窜了两下就跳进了陌轻尘的怀里。

从猫爪下逃脱，杜若用手背捂住唇又咳嗽了几声。

“不用躲着我了，我现在没法抓你回去的。”杜若放下手，苦笑一声，方低道，“你是真的愿意嫁给陌轻尘，还是因为不想被我抓回天牢才……”

他显然没有看见身后的陌轻尘。

陌轻尘抱着猫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只那一双眸，黑沉如夜。

突然林池有点心虚。

而且，之前他似乎就看杜若很不爽，若是这次……

“松手！”

林池努力想抽出自己的腿，杜若却固执道：“你先回答我。”

继续拔腿，林池：“这关你什么事！我不想回答你！你走啊！快点走啊！”

杜若看向别处道：“我本不想关你进天牢的，只是事出突然，你并未伤人宫中也没有丢了什么，我已经同尚书大人说过，原本至多不过再关两天我就会叫人将你放出去。”

林池一愣：“那你这一路这么锲而不舍抓我是为了……”

杜若沉默了一下，道：“无墨山庄不安全。”他又道，“陌轻尘娶妻，明都很快会来人，若圣上不认可，这门亲事未必能成，你若不是真心想要嫁给陌轻尘，届时可以……成亲是女子的终生大事，还望林姑娘慎重，不要一时赌气……”

仍旧是翩翩君子的声音。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的斩断林池的遐思，不留她留下什么可乘之机。

她不挣扎，抓住她腿的手却渐渐松了。

林池没有忘记陌轻尘还在，退了一步，扁扁嘴道：“不用操心我了，你……还是多去关心你的未婚妻好了！”转身，“我走了。”

“未婚妻么？”杜若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是什么情绪，容貌越显清冷，“她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了。”

林池蓦然回头：“那你还给他写信！”

杜若一顿，点头：“可你没发现，她从没回过我么。”

林池被噎住。

的确，她经常看见杜若给他的未婚妻写信，用词极温柔，但却从没见他的未婚妻给他回过书信。

“可是……”

林池嗫嚅了一下，脑袋突然有点乱。

……她偷窥了杜若这么久没舍得下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知道杜若有个一直惦记着的未婚妻，虽然可以近水楼台，但她不想伤害另外一个女子。

但杜若却告诉她，那个女子其实并不存在……

“不用同情我。”杜若笑容略带几分苦涩道：“我知道不想见我，如今我已经不能强带你离开，要说的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这便离开了。”

直到此时，他才留意到林池长发绾起的是一个妇人髻。

那一瞬间，竟有种物是人非的错觉。

明明不久之前从天牢越狱的女子还才大胆的强吻过他，明明那天倘若他不合林池吵闹到街上也未必会被陌轻尘发现……可为什么……

杜若突然想起在刑部时，那个笨手笨脚照顾他的女子，毫无一点女子应有的矜持和拘谨，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唯独对吃特别感兴趣，就连替他熬粥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自己偷偷喝下去半碗……

曾经那么近的距离像是一下子被拉的好远。

那日在那场闹剧般的婚礼上他尚没有感觉，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不管这场婚事有多么的不合理多么的仓促……可，林池还是嫁给了陌轻尘。

这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了。

没等他转身，便又听见林池的声音：“等等……”

杜若：“还有何事？”

林池狠狠咬住下唇：“你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未婚妻么？”

杜若愣了愣，笑着点头：“嗯。”

未婚妻……他到底哪里来的未婚妻。

他要怎么解释那些书信都不过是掩人耳目以防止被人拦截而特地用的暧昧称谓，他大哥都尚未成亲，他又怎么会先有未婚妻。这个笨蛋难道没发现他一天到晚都呆在刑部，根本没时间去见任何女子也没有任何女子找上门么。

林池“哦”了一声，直到杜若离开都没再说话。

“喵～”

林池回身，就见那只波斯猫趴在陌轻尘的怀里，慵懒的伸了一个腰。

她微惊：“你不是不给任何人近身不然就杀掉的么！”

陌轻尘点头：“它是猫。”又补充，“它喜欢我。”

林池：“你怎么知道它喜欢你！”

陌轻尘：“你说的。”

林池：“……”

喂喂，我只是为了防止你杀掉它顺口说的而已啊！

见陌轻尘没什么异样，林池又思忖了一下，才忐忑道：“你刚才……都听见了？”

陌轻尘点头。

林池惊讶，“那你为什么没有……”出来打断或者阻止？

“他是你喜欢的人。”陌轻尘顿了顿，“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实在是非常陌轻尘风格的回答。

林池：“结果呢？”

陌轻尘老实道：“还是很想杀了他。”

林池抽嘴角：“除了杀掉他呢？”

陌轻尘把猫放下，打横抱起林池，手指触在林池的脚踝处，微微皱眉：“还有，我不喜欢他碰你，很讨厌。”似乎想到什么，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你喜欢他，如果是他你会答应洞房对不对？”

林池发现，就算答应她不洞房，陌轻尘还是对这件事显得十分耿耿于怀……

被抱的已经很习惯，林池无奈道：“洞房是只有夫妻才能做得事情，除非我嫁给他，否则不可能的。”

陌轻尘抱着林池去膳房，语气平淡：“不许嫁给他，不然我会生气，然后杀了他。”

林池不满道：“我都已经嫁给你了，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这个回答似乎让陌轻尘很满意，他不再说话，只是细长的眼睛像新月一样弯了起来，像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眼眸中透出的愉悦简单却又虚幻。

几天后。

一大清早林池就被喧闹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出门，喧哗声是从大门外传来，隔了老远她还能听见外面齐刷刷的吼叫声：“殿下！请出来！”

其墨一脸苦恼的匆匆出门，凌书握了颗梨子正嘎嘣嘎嘣的啃着。

林池：“这外面到底是？”

凌书：“哦，这是公子的弟弟，每过几个月都会来这么一出。”

林池：“什么？”

凌书拖着她去侧门的缝隙看，就见外面正跪着一个清秀标致一身环佩叮当华服翩然的少年，他身边围了十多个人，有人伺候扇风，有人伺候擦汗，甚至还有个女子在往他嘴里塞着葡萄。

他又咽下一颗葡萄，吐出子，用力捶门道：“哥，哥，出来见我啊！你若是不出来见我我就跪死在你门前啊！”

林池：“……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神马！

凌书努力嚼着梨子，含糊道：“他有点恋兄情结，崇拜公子崇拜的一塌糊涂，本大爷那个狗腿劲都追不上他。明明圣上已经属意让他继承皇位，他就是死拖着不愿意要，非缠着公子回去继承大统。”啃完最后一口，丢掉梨子核，他道，“不过不用担心，他也就跪着玩玩的，你看……”

林池一转头，就见那个少年已经瘫坐在地上，两个侍女正温柔的为他捏腿，少年继续捶门：“哥、哥啊、啊……捏轻一点，我腿要断了！”

就见此时，山庄大门霍然开了。

少年立刻推开侍女，众人纷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速退到少年身后，眨眼间少年已用最标准的跪姿虔诚吟咏道：“哥～”

林池：“……”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第13章

可惜出来的是其墨。

少年立即又瘫软了回去，漂亮的手指夹了颗葡萄，挑眉道：“小墨子，我哥呢？”

……这个称谓异常的熟悉，林池看向凌书。

凌书“嘘”了一声，用口型道：不用怀疑，我就是跟他学的。

其墨一脸为难：“二殿下，您还是先到驿馆去歇息吧，殿下他……可能不大方便见您。”

少年绷起清秀脸蛋，双手撑在跪坐的腿间，昂头傲然道：“不！那我就跪在这里等！等到他什么时候方便见我为止！”

其墨更诚恳：“殿下他实在很忙，二殿下就不要为难小人了……”

林池：他忙么？为什么完全没有觉得……

凌书口型道：公子很讨厌这个弟弟，主要是他天天粘着公子，但是公子又得忍着不能动手杀掉他……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林池：……这也叫兄弟么？

凌书：哎，都跟你说了，公子跟他们根本不熟的。

少年坚持，其墨也无可奈何，只好退回山庄中。

林池看葡萄看得肚子饿，回去吃早饭，而后没有意外的看着号称很忙的陌轻尘已经弄好了早膳等她。

望着桌上的早膳，林池隐约有些别扭。

为什么会有种老夫老妻的可怕错觉啊……

摇头扫开这种惊悚的念头，林池拿过自己那份早膳。

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肉粥，林池瞪了良久，最终叹气认命做好被咸死的准备喝了一口。

诶，不咸诶！

陌轻尘：“怎么样？”

林池又喝了两口，咂巴着嘴，老实道：“味道还蛮好的！”

陌轻尘倾身过去，动作极其自然的舔掉林池唇边的粥痕。

林池石化。

陌轻尘抿了抿唇，似乎在感觉那他明明感觉不到的粥味，扬起唇角道：“那就好。”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狎昵的意味。

林池忍了忍，没好意思发作，只是默默喝完了粥，才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陌轻尘：“嗯？”

林池：“不用做菜什么……这真的一点也不适合你。”

陌轻尘默了一下，平静道：“那我适合做什么？”

林池：“呃，做杀人魔头？出去称霸武林？要么去颠覆朝堂争夺天下？”

陌轻尘更平静的叙述：“我已经称霸武林了，我想继承皇位不用抢。”想了想，又补充，“杀掉姬定峦就行了。”

林池：“……”

你真的不是在炫耀么！

还有，她忽然有点同情外面那个有恋兄情结的二皇子姬定峦了……

陌轻尘淡定的喝着自己那碗粥，许久才道：“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兴趣。”

称霸天下做了皇帝又怎么样，他还是感觉不到。

麻烦，而且没有意义。

适不适合又有什么关系，没人规定他一定要做什么，而他也从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为想留下她，因为她喜欢美食，所以去学做美食。

原本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外面的吵闹声一声大过一声，排山倒海而来。

林池被吵得嘴角直抽，陌轻尘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

林池忍不住：“他都吵成这样，你真的不去见你弟弟啊……”

陌轻尘沉吟片刻：“我去让他们安静。”

不等林池反应，陌轻尘已经大步出去。

待林池追上，陌轻尘正手持剑推门而出，道：“太吵，我想杀人。”

几乎是一瞬间，大门外所有的声音刹那消失，接着所有人鬼哭狼嚎朝远处冲去。唯独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姬定峦嗷呜一声就朝着陌轻尘扑了过来。

陌轻尘微微侧身，姬定峦顿时撞上柱子，惨叫一声，抱住头，委委屈屈的盯着陌轻尘，撒娇道：“哥～”

陌轻尘垂眸看了他一眼，眸中的温度却并没有温暖多少。

然后，他拔剑，对准姬定峦的头。

林池大惊。

陌轻尘手起剑落，在姬定峦的头上轻飘飘旋过，然后……

姬定峦在眨眼功夫变成光头了……

“别再来了。”陌轻尘收剑走人。

姬定峦愣愣捂着自己刚刚诞生，犹如新剥鸡蛋一样光滑闪亮的光头，一边扭曲面容一边喃喃道：“真的好帅啊……”

林池对着那颗头，憋了半天终于抑制不住扶着柱子大笑出声……

笑声让姬定峦意识到还有人在，他转过脸，脸上的表情尴尬了一下迅速变成高贵冷艳的傲娇状：“你谁啊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光头么！而且这是我皇兄剃的，看到没，一根毛渣也没留下……”

“一根毛渣也没有，哈哈……”

林池捶着墙笑得肚子都痛了。

姬定峦恼羞成怒：“……笑毛啊你！”

林池：“哈哈哈，我就是在笑毛啊……”

姬定峦沉默。

再沉默。

沉默不下去了：“来人！给我把这个混蛋的头也剃光！”

“这恐怕不行！”

其墨这才姗姗来迟，忍笑道：“她是殿下刚过门的妻子，也是您的嫂子。”

虽然其墨仍是语气温文，但不住抽搐的肩膀仍是出卖了他。

二殿下的光头，实在是……噗……

姬定峦的脸蛋气得全红了：“我管他谁呢！给我剃光……啊，不对，等等！皇嫂！这混蛋居然是我嫂子！我……我哥他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陌轻尘没受刺激不知道，但姬定峦显然被刺激的不轻。

他带着属下一溜烟消失，林池稍微收敛一下笑容，问：“那个……他没事吧。”

其墨望着姬定峦一闪一闪的光亮脑门，扑哧道：“不用担心，二殿下已经被打击习惯了，等他适应了那个……光头，噗，还会再回来的。”

其墨说的果然没错。

不到晚上，就见姬定峦重新顶了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出现在无墨山庄门口，这回他没傻乎乎的跪在外面，跟着其墨径直走了进来，一路发现下人们都在捂嘴笑。

姬定峦迅速招手，手下立即送来一面铜镜……

他揽镜一照……

……假发戴歪了。

其墨好心：“那个……二殿下无需这么在意，其实您光……”

姬定峦抓狂：“不许提那个字！”

“我哥呢？”重新戴好假发，姬定峦转头问。

其墨斟酌道：“您还是……远远看着便好，以免殿下对您做出什么……”

姬定峦傲娇甩头：“哼哼！我哥才不会伤害我呢！”

其墨斜眼看着他的头。

姬定峦恼怒：“干嘛！就算他剃了我的头他也是我最亲爱的哥！你有意见吗，小墨子？”

其墨：“属下不敢。”

姬定峦哼唧：“算你识相。”

其墨：“那属下这就带您去见殿下！”

“慢着！”

姬定峦又哼哼唧唧了一会，似乎想起什么底气弱下来，捏着手指道：“算了……你、你还是带我去远远看一眼吧。”

其墨默默望天。

结果还不是一样……

此时正是晚膳时分，饭菜的香气蔓延而出。

其墨带姬定峦到陌轻尘院外，点头道：“殿下正在里面，看好了我再带二殿下去用膳。”

姬定峦小心的贴着墙一寸寸移过去，然后偷偷伸出一颗顶着假发的小脑袋，两只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

房间里，陌轻尘正和林池对坐着吃饭。

由于大部分饭菜都讲解完毕，林池也懒得介绍，就干脆右手喂陌轻尘，左手喂自己。

陌轻尘安然坐着，享受着饭来张口的待遇，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姬定峦咬手指。

我@￥%￥%#，这个女人怎么可以给我哥喂饭！这是犯规的！

林池在吃上天赋异禀，喂饱了陌轻尘，她自己还处于半饱的饥饿状态，扒拉着碗迅速又解决了一碗饭，然后转手递给陌轻尘，陌轻尘给她盛了饭又递了回去……

林池继续吃，在这个期间陌轻尘间或给她夹菜，她都毫不拒绝的全盘接收，然后继续狂吃。

奇怪的是，陌轻尘似乎并不觉得无聊，侧眸安静的望着林池，眼中倒有几分柔和之色。

姬定峦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我@￥%￥%#，哥给她盛饭，哥给她夹菜，哥居然还凝望着这个粗俗的异常能吃的女人……呜呜呜，而且眼神这么这么的温柔！

林池咽下最后一口饭，打了一个饱嗝，幸福而满足的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陌轻尘伸出指尖在林池的唇边抹下一颗饭粒，塞进她自己嘴里，林池呆滞着含住陌轻尘的手指，瞬间反应过来，迅速把陌轻尘的手吐出来。陌轻尘倒是不在意，把那根手指又含进自己的嘴里，眼眸微微的弯了弯……

姬定峦咔嚓一声掰断了外面的树枝。

哥，这是在……色诱么！

他憋不住了！

一溜小跑姬定峦冲到陌轻尘面前，低喘着气。

陌轻尘抬头看他，微皱眉。

姬定峦：“……”

……怎么突然有点害怕，不对，我该说什么？

陌轻尘：“不是让你别再来了。”

姬定峦指着一脸无辜的林池：“那凭什么她可以来！”

陌轻尘：“她嫁给我了。”

姬定峦无限委屈：“可，哥，我也是你亲弟弟啊，你就跟我回明都继承皇位好不好……”

“不好。”陌轻尘干脆利落的拒绝，顺便在姬定峦脆弱的心口“噗哧”补上一刀，“还有，马上消失，我不想见到你。”

姬定峦气急，又指着林池：“哥，你不可能娶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而且，她有哪里好了！”

指了指林池又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脏兮兮的！”又指了指林池身上灰扑扑的男装，“没有一点女子的柔美妩媚！”最后指了指林池的肚子，“而且这么能吃，以后一定会变成大胖子的！”

林池：“……”

关她什么事啊……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好吗？这样也能被殃及她很无辜啊……

陌轻尘却完全不在意的抱过林池，轻松的放进自己的怀里，轻描淡写道：“滚出去。”

他的眼眸冷漠，没有丝毫温度。

或许是被陌轻尘的语气吓到，姬定峦怔愣了好久，才倒退了一步，转身跑掉，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话：“哥！你们不会有幸福的！”

林池：“……”

弟弟，别这样，这样你会变成奇奇怪怪的样子的……

陌轻尘摸了摸林池的头，手指冰冷，触碰却很温柔，语气平静像只是叙述一样道：“你很好。”

林池一愣。

陌轻尘这是在安慰她么？

她笑了笑，笑容很好看：“没事啦，不用特地安慰我了。不过，你也不用每次都这个态度对你弟弟嘛……”

陌轻尘用下巴蹭蹭林池的脸颊，道：“我没有家人，他也不是我弟弟。”

林池正想说话，便听见陌轻尘又道：“我只有你。”

很轻的声音，没有甜言蜜语温柔，简单的只像是阐述一个事情。

林池动了动唇，有点难过。

几天后，又一群人从明都而来，显然来者不善。

第14章

还没到膳房，林池就听见争执声。

“其墨，娘娘不日便要到了，她和陛下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女子做大殿下正妻的！”那人顿了顿，“那样的出身做个贱妾倒是没什么，做皇子正妻根本是不合祖制的，更何况……”

其墨的声音恭敬温和，语气却很是无奈：“这件事是殿下的命令，小人也无从干涉。”

“好一个无从干涉，陛下和娘娘让你辅佐大殿下正是让你进忠言矫言行的，如今大殿下一时兴起做了此等荒谬之事，你却不仅不干涉反而一手促进，真当皇家的颜面不要了么！”那人怒道，“老朽早该知道你跟在大殿下身边只知道一味顺从讨好行佞幸之事！竟任由那样出身不清白的女子近了大殿下的身……”

其墨忙安抚道：“李大人息怒。大人若是不满，尽可以去找殿下商讨此事。”

那人更怒：“你……”

林池在门口停了一会，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

只是这不是她能管的事情，思忖了一下，林池还是决定先去填饱肚子。

陌轻尘一袭白衣在膳房做菜，银发被拢成一束只用条银带束在身后。

一枝淡粉色花苞探入窗口，映衬着容貌飘然若仙的男子，有种诗画般的静美。

虽然陌轻尘做菜是件非常惊悚的事情，但惊悚的事情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甚至还默默有点爽到的感觉，陌轻尘实在太强大太不像人，可是做菜这个行为像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染了尘世烟火，变得像个操心油盐酱醋的正常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林池按着肚子擦了擦嘴角。

陌轻尘的变态天赋连做菜也没漏下，只不过几天功夫他的厨艺突飞猛进，简直堪称进步神速，从一开始林池要忍耐着咽下，到现在只要林池看见陌轻尘站在膳房里，就忍不住咽口水……

陌轻尘刚端上菜，林池就迫不及待的想要伸筷子。

“君子远庖厨，大殿下这成何体统！”

一声雄浑有力的咆哮止住了林池即将下去的筷子，抬头便见一个须发尽白的华服老者挥着手中的拐杖走来，他身后跟着有些畏畏缩缩的姬定峦和甚是无奈的其墨。

老者径直走到林池面前，有些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

林池此时还是一身舒适的浅灰男装，长发随意的绑在脑后，厚厚的刘海遮住额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看向来人，神色平静，没有惧意也没有恭敬。

老者嗤笑一声，抖着白胡子嘲讽道：“如你这般粗俗无礼毫无礼教又出身青楼的女子也配入皇室的门？”

林池顿住，陌轻尘冷冷道：“其墨，赶他出去。”便继续端菜。

其墨苦笑：“公子，这位是年幼时曾教导过您的季川侯兼太傅李聊与李大人，他此番是特地前来看您的。”

这位老臣向来任意妄为，偏偏身份极高，贸然便是连圣上也不敢得罪他。

也许因为李聊与是少有的对陌轻尘有好感，并认真教导过陌轻尘为君之道（虽然陌轻尘一个字也没听过）的人，其墨倒并不很讨厌他。本来他留在明都过清闲日子也没什么，谁料这次听说陌轻尘娶妻竟然亲自上门找茬……

陌轻尘抬眸，淡淡道：“不认识，赶出去。”

李聊与气的鼻子都快歪了，对着陌轻尘的方向用力挥舞拐杖：“大殿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怎敢说不认识老臣！而且老臣是三朝元老，圣上且给老臣三分薄面，你……”

陌轻尘放下最后做好的火腿虾仁豆腐汤，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向李聊与。

李聊与被那眼神吓得心口猛地一跳，又碍于身份兀自硬撑：“大殿下，你、你要做什么……”

陌轻尘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拽。

低头就见林池舀了一碗饭推给他，露出一个笑容：“坐下吃饭，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显然林池不想让他伤害这几个人，陌轻尘只顿了一下，就无视其他人般的坐回原位。

然后，只见林又指了指多余的饭，问姬定峦：“弟弟，你要吃饭么？”

姬定峦炸毛：“谁是你弟弟了！”

但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佳肴……

这些都是哥做的诶！怎么能光让这个女人一个人吃掉啊！而且看起来都好好吃诶……

姬定峦挣扎了不到一瞬，便皱着眉哼哼唧唧道：“看在你非要让我吃的情况下，我勉为其难……”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迅速坐到陌轻尘身边，迅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眼巴巴望着上面的菜。

李聊与没台阶下，犹自生气，林池笑得很友好道：“李大人若是不嫌弃，也可以一起用膳。”

老头子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最后还是坐下了。

菜实在美味，姬定峦吃了没几口就一脸幸福状的望着陌轻尘：“哥，你好厉害！怎么能做的这么好吃啊！

陌轻尘：“……”

完全无视。

姬定峦星星眼捧脸：“哥，我以后可不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吃你做的菜啊……”

陌轻尘给林池夹了一筷子菜，继续无视。

美食当前，李聊与的心情似乎还不是很好，嘴里直嘟囔什么“君子远庖厨”，“非大丈夫所为”，不过捋起胡子他吃的比谁都凶猛……

这当中最惊讶的当属其墨了，别说一起吃饭，陌轻尘已经许多年没有跟来自明都的人有过交流了，而最让他不解的还是林池，明明被人用那样的口吻嘲讽，她却还能安然的缓和气氛。

饭毕，他忍不住去问了林池。

“林姑娘，二殿下和李大人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的么？”

林池咬着饭后点心，干脆承认：“当然生气！其实我很想上去揍他们一顿……”她握拳，“尤其是那个姓李的老头。”

其墨抽嘴角：“那你还……”

林池又咬了一口：“可那是陌轻尘的弟弟和老师，如果因为我让他们关系变得恶劣，我会有罪恶感的啊……”

其墨一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只是这样？”

林池把整个桃花酥塞进嘴里，嚼了嚼，点头。

虽然那两个人针对她的态度让她觉得生气，可是，他们都不过是因为关心在乎陌轻尘罢了，甚至可以说，他们远比她更在乎陌轻尘，所以才不想让陌轻尘因为她而同他们交恶……

而她并不是真的想留在陌轻尘身边，也没有打算真的嫁给陌轻尘过一辈子。

这样伤害了他的家人老师，她会走的不安稳的。

林池、林池……不过是个假名而已，那亲事又怎么可能当真。

用这个名字也只是不想忘记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惨状时那种宛若凌迟的痛苦……

她太容易满足，这个名字能够提醒她不要沉迷……

其墨突然眼睛一亮：“那林姑娘，你对公子到底是……”

这么为他着想，应该是多少对公子有意罢……

林池舔了舔粘着酥屑的手指，缓缓摇头。

就是因为并不是真的有意才会不在乎陌轻尘家人的看法，倘若换做是杜若的父母对她百般挑剔嫌弃……她大概会很难过吧。

杜若……

虽然他没有未婚妻了，可还是……没什么希望的样子。

毫无女子的柔美妩媚、粗俗无礼、而且还出身青楼，样样正中红心……这样看她的条件还真是很糟糕，林池沮丧的想，好像完全配不上杜若……

见林池消沉，其墨温声安慰：“不用担心，林姑娘，只要公子坚持，没有人可以把你们分开的……即便是圣上和娘娘来也……”

林池：“……”不，其管事，你完全会错意了！

她转身朝回走，没走多久便撞进一个怀里，抬头一看，索瞳。

由于隐匿之术太好，以至于……索瞳站在她面前，她都经常发现不了……

在上次携带林池逃跑之后，索瞳的行踪也被其墨找人看着，逃跑似乎变得更加困难。

此时索瞳的身后就有两个侍女，压低声音，索瞳边走边对林池道：“我跟他接上头了……”

显然指的是她那个不靠谱的师父。

索瞳继续道：“外面的通缉已经撤了，他让我们先逃出去，他在外面接应我们。”顿了顿，“还有他另有发现要告诉你。”

林池点头。

索瞳迅速塞了一样东西进林池的怀中，道：“这是师父给的药，放进水中无色无味，让陌轻尘喝下去，不消半个时辰他便会毒发。那毒不致死，但会叫人暂时不能动弹，解毒也很麻烦。五天后子时三刻，你给他下完毒后，点了他周身的大穴，再从膳房外第三棵槐树的位置翻出去。”

林池：“……”

又是子时三刻……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还有，给陌轻尘下毒……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玄幻啊……

林池再回到陌轻尘的院子里时，内心很是复杂。

庭院中流觞曲水，落花翩跹，寂静中透出几分静谧的美。

陌轻尘站在庭前提笔画着什么，神情说不上专注还是不专注。

不过他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矛盾的存在。

残暴狠厉，杀人放火都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也随和迁就，好像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

放下笔，陌轻尘微微皱眉：“你受伤了？”

林池：“啊，没有，就是来了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一直在想陌轻尘的事情，结果走在路上走神了就……

打横抱起林池，放她在床上，陌轻尘撕开亵裤露出膝盖上的伤口，小心上药，神情很认真。

林池的思绪却一直在飘，直到陌轻尘轻吻在她的膝盖上，她才浑身一颤，猛地怔住。

林池：“喂喂，你在做什么。”

陌轻尘：“会很快好的。”顿了顿，“不许再受伤了。”

林池：“又不是我想，只是没反应过来……”

陌轻尘简洁命令：“不许流血。”

林池挣扎：“我怎么能控……喂喂，还有我受伤关你什么……”

“会痛。”

林池：“啊？”

陌轻尘：“你会痛，我不想你痛。”

是……这个原因？

林池才忽然回想起来，好像自从那晚她跟陌轻尘说过“你不会痛可是我会痛啊”之后，陌轻尘似乎再也没有强迫过她，也没有在卸过她的关节……

略垂下眸，林池才找借口般道：“对了，你弟弟和李大人呢，他们……”

陌轻尘将林池的伤口包好，道：“赶出去了。”

林池：“你还真的……”

陌轻尘直白道：“我不喜欢他们。”

大概已经听陌轻尘说了太多次，林池也不觉得有多气愤，只是觉得有些可悲。

她低头轻声道：“看得出他们很在乎你也很重视你……”

陌轻尘：“我不需要。”

林池忍不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呢！哪有人不需要家人朋友的！”

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林池一提到这个话题就会这么激动，陌轻尘拽过林池的手臂，一把将她拖进自己的怀里，略有些冰冷的手掌轻抚在林池的背上，道：“只要你陪着我。”

……喂喂，不要装可怜啊。

我不吃这套的，你……

林池默默攥紧拳，贴在胸口处的药粉隐隐发烫。

只剩下四天多。

安心陪着他，至少不要让他怀疑……

林池放软身体，回抱过陌轻尘，似乎感受到，陌轻尘抱她抱的更紧了。

因为林池格外乖巧的表现，陌轻尘隔日不知从哪找来了几本秘传食谱，然后顺着往下做。

虽然当中很多工序繁琐复杂至极，但对于陌轻尘来说完全没难度，他现在甚至可以一边单手挥剑（他觉得剑比菜刀好用多了）切菜，一边用内力迅速加热菜肴，并且同时关照着灶台上五六只锅的情况……

林池托着下巴望着陌轻尘，不过……真的好厉害……

同时做五六道菜也就算了，居然有人能做菜也做得像练剑一样漂亮！

真是不可思议！

凌书狗腿的凑过来道：“少夫人，我家公子从小就这样啦，学什么都变态的快。”他掰手指，一脸仰慕道，“他六岁习文，七岁回明都圣上让他同当年状元讨教诗文，结果状元自惭形秽的差点投湖，后来圣上又给他送了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夫子过来，无一例外在一个月内被打击的灰溜溜的滚了回去，就连被誉为武林第一人的祁山掌门也……”

提到祁山，凌书突然脸色一变，也没再接话下去。

突然想起当初陌轻尘就是因为叛出祁山才出名的，林池不由道：“然后呢，祁山掌门怎么了？”

凌书含糊：“唔，没什么。”

见他不答，林池转念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还有……”林池问，“那这样看皇帝不是对他这个儿子挺好的么，还送了这么多夫子给他，他为什么……”

凌书：“这个啊……”他抬头望了望天。

林池怔愣，跟着他望天，再低头看的时候：“喂喂，凌书，站住！不要抢我的菜啊！”

没人抢是不可能的……

老脸皮厚的李大人仗着身份还是三天两头的带着姬定峦往这跑，两个人对于抢陌轻尘的菜分工合作极其协调，总之为了打击报复绝对不留给林池一点，当然林池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于是……

“哼哼，一点都不懂尊老爱幼，果然是个毫无教养的女子……”

“哥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野蛮的女人，太傅说得对，没教养！”

林池：“我有教养你们能少抢一点么？”

李大人、姬定峦：“不可能！”

林池：“……那我还是继续没教养吧……”

为了防止抢菜失败的杯具发生，做菜的时间从白天改到晚上。

陌轻尘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他本来就不忙。

夜色浓浓，凉风袭来，明亮的灯火在膳房里点亮，映照着陌轻尘挺拔出尘的背影。

和索瞳约定好的时间就是今晚。

趁着陌轻尘做菜的间隙，林池轻轻把怀中的药粉倒进脚边一个酒壶里。

——那毒不致死，但会叫人暂时不能动弹。

反正，林池想，不会有事的。

“你……”

林池吓了一跳：“啊……”

陌轻尘放下手里托着的五个菜盘，若无其事的问：“你还想吃什么？”

林池：“没，没特别想吃的。”

今晚的菜一如既往的丰盛，但因为实在担心，林池根本没顾上尝味道，只是捧着饭碗机械式的嚼动。

吃到一半她就忍不住问：“陌轻尘，你喝酒么？”

陌轻尘：“不怎么喝。”

林池：“啊，为什么？”

陌轻尘想了想，道：“容易醉。”

林池：“我有点想喝，你陪我稍微喝一点没关系吧，这酒是女子喝的，不烈！”她停顿了一下，豁出去，“不然，我喂你？”

醉了才好……

醉了她就不用见半个时辰后陌轻尘毒发时发现自己被背叛样子了……

不等陌轻尘犹豫，林池已经提起那壶酒，给陌轻尘满上，同时又另取了一个盛清水的酒壶倒给自己。

陌轻尘不会说谎，他说容易醉酒真的是容易醉。

喝下自己的，林池就端起酒杯递到陌轻尘唇边，因为是她递过来的，陌轻尘只垂眸看了一下，就干脆咽下。

长睫投落浅浅阴影，烛灯摇曳在他五官雕琢完美的面容上，隐约显出几分脆弱。

再一瞬眨开，眸中水光潋滟，视线却全然是空洞迷蒙。

一杯杯喂给陌轻尘，看着他毫无芥蒂的一杯杯喝下。

林池的心里忽然有些罪恶……

但一壶都快要见底了，林池发现陌轻尘除了眼睛迷离，并没有什么异样。

难道他其实很能喝？

本来就吊着的心此时更加忐忑，如果他喝不醉怎么办，等会发现了她……

诶？

林池发现陌轻尘突然靠近她，手撑着她身后的墙壁，唇角微微扬起道：

“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么？”

第15章

唇角微微扬起道：“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么？”

林池往后退了退，狂摇头：“不像！”

虽然陌轻尘的性格偶尔会有种说不出的呆，但至少看起来绝对不傻。

单手扣住林池的下颌，陌轻尘又逼近了一步，眼尾上挑，缓缓绽开一个动人心魄的笑。

林池的心脏刹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

陌轻尘的容貌原本就完美的不似人，只是惯来清冷，即便勾唇笑也是清浅淡漠的。

但这个笑却截然不同，露骨的带着诱惑的，魅惑的笑意沿着唇角一点点侵染到极致，似醉非醉的墨眸中波光潋滟，闪烁着迷性的魔魅，却又深如幽渊，勾动世人精魄……

连他也许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这种毫无遮掩的美在刹那间袭来，像一把冷冽而锋锐的细长刀刃，在你毫无防备的瞬间攻入心防……

冰冷的薄唇带着浓烈的酒气贴上林池的唇时，她觉得心脏都要炸开了。

然而，旋即，陌轻尘轻轻退开，银白若曜日白雪的长发一缕缕滑下，遮住那双堪称妖瞳的眸，笑意冷冷：“……不像？那你怎么不喝？”掐住林池的脖子，陌轻尘提起那个喝了大半的酒壶，递到林池唇边，猛地灌下。

林池挣扎，提膝撞翻酒壶，但还是有大口大口的酒液不受控制的涌入林池的喉咙里。

她连忙想把酒咳出来，陌轻尘又一次按住她的脖子，强迫她咽下。

“……你、你醉了？”林池的脸被酒气熏的通红，艰难吐字。

陌轻尘慢条斯理的用布巾擦去林池唇边残余的酒液，动作温柔，却也叫林池毛骨悚然：“不是你故意想灌醉我么？还特地在酒里加了料……”

林池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陌轻尘笑了笑：“我看到了。”

林池：“那你还……”

陌轻尘摩挲着林池脖子上的肌肤，轻声问：“我现在已经醉了，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林池实在受不了这种样子的陌轻尘，太可怕也太捉摸不透。

她撑着桌子想起身：“不，我什么都不想做，没什么……我回去了……”

肩膀被陌轻尘轻松的按了下去，看向她的眼瞳深邃：“你想逃走对不对？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呆在我身边，不论我有多迁就你，多想讨你欢喜，甚至因为怕你生气不愿意让你痛就什么都不做……但在你眼里我就像个傻子对不对？”

林池心中一冷，忙按住陌轻尘的手：“不，我……”

陌轻尘打断她，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你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想着逃出去，还不是因为确定我就算知道你对我下药，就算把你又一次抓回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林池移开视线，摇头：“对不起……我、我回去了。”

“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陌轻尘的手指穿过林池的发揽住她的脖子，同时托起下颌再一次吻了上次，只这一次不再浅尝辄止，激烈的吻因为过分青涩所以显得有些粗暴。林池被死死禁锢，连侧一下头避开都成了奢望，只能任由陌轻尘蹂躏着她的唇，玩弄着她的舌，直到整个口腔都变得酸麻无力。

陌轻尘这才放开她，然后猛地抱起她，朝自己的屋中走去。

陌轻尘这次真的是来真的……

林池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死命的想挣扎下去，奈何陌轻尘的力气根本不是她可以抗衡的。

放弃挣扎，林池放软语气，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慌乱：“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灌醉你了，不会再给你下药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但被灌醉的陌轻尘和平日里那个随和好说话的陌轻尘完全是两个人。

“迟了。”

因为热吻而泛着诱人艳红色唇瓣抿起，陌轻尘轻笑，笑容竟染了几分邪气：“我酒品不太好，你灌醉了我，会做出什么，只能由你来负责。”

大红的帷幄被骤然拉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气息。

被陌轻尘压倒的时候，林池看见他的眼睛不再是墨色，而是一片近乎夜晚的纯黑，浓的看不见半点星光。

也没有任何转圜的希望。

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陌轻尘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话。

沾着酒气的唇吻过林池的每一寸肌肤，着了火的温度也一寸寸染上去。酒气熏染让林池的大脑迟缓了一些，甚至连衣衫被一件件剥离也没有发现，直到陌轻尘攥住她的下巴，在淡色的唇上咬了一口。

尖锐的痛之后，血从唇缝蔓延开。

陌轻尘舔着她的唇，她的血，像是在贪恋这种温暖和滋味。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逃掉了。”唇角的笑容邪气依稀，语气挑衅。

身体压下来，陌轻尘轻松的分开了林池的腿。

很尴尬，脸开始变红，充斥着恐惧和惊悚的情绪一波波涌来。

但在这种时候，林池奇异的冷静了下来。

“我不逃。”她顿了顿，也不管陌轻尘到底能不能听得见，只轻声道，“不要弄痛我，我怕疼。”

深深陷入柔软的床褥间，林池莫名想起了很多瞬间。

比如垂死从衣柜里爬出来的时候，瘫软一地的血泊中，侧眸看着阴霾而漆黑的夜空……

又或者是无数个流浪在街边风餐露宿的时光……

一路过来虽然不知道见过多少被伤害的女子，虽然知道比起生存失贞是多么的无足轻重，可总想固执的守住什么，想保留下什么……

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想和真正喜欢的人……

却一下子变得那么那么的遥远，好像再也触不到……

药效发作，林池终于昏了过去。

林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躺着的屋子已经不是陌轻尘那间，秀雅的簇团牡丹屏风，红木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个精致华贵的首饰盒，淡樱色的窗帘微微飘摇，在倦懒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这是……

“孩子，你怎么样了？”

一只温柔的手探向林池的额头，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关切：“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池怔怔然看着面前的一身浅碧华服气质雍容的美貌妇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美貌妇人见状，小心问她：“你饿了么？我叫人端粥来。”

不多时就有下人端来热粥，美貌妇人先让林池漱口，再端起粥一口口喂她。

林池的脑袋一直不大清醒，待一碗粥喂完，她才想起问：“您是？我……怎么会在这？这里是哪里？”

美貌妇人放下碗，有些不大好意思道：“我是定岚的娘亲。”顿了顿，“这里是我的别院，你在这里已经昏睡三日了。”

定岚……

姬定岚……也就是陌轻尘……

那她就应该是……

林池垂下眸，更不知道说什么。

美貌妇人挠了挠长发：“那个……我知道，我家定岚对你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咳咳，他应该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喝酒就容易做错事……但是你放心！作为娘亲我一定会让他对你负责的！不会让你……”

林池：“不用。”

美貌妇人：“啊？哦，也对……定岚已经娶了你了，不过他这个行的太急还没来得及计入宗谱里，这样，你们明天都跟我回明都，我们再……”

林池突然抬头道：“我不想嫁给他。”

美貌妇人：“啊……可是你们已经……”

林池握紧了一下拳，突然笑：“如果是您，您会嫁给一个强迫你嫁给他，还强-暴你的人么？”

美貌妇人顿时一怔。

再怎么排斥陌轻尘，但至少他的娘亲是无辜不知情的，不应该迁怒。

林池松开拳头：“刚才我……”

美貌妇人却突然道：“不想嫁就不嫁！”

林池抬头，美貌妇人摸了摸她的头道：“定岚守了你三天三夜，我才刚让他去睡……我还以为你对他多少也有点，没想到……我知道他脾气不大好，真是让你吃苦了孩子……”她弯腰抱了抱林池，“等你身体好了，我就叫人送你离开，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那种人渣赶快忘了他，就当作被狗咬了一口！”

林池：“……”那是你儿子……

美貌妇人拍了拍林池的脸，笑：“总算眉头不皱那么紧了，多漂亮一个姑娘，来，给我抱抱。”

妇人的身上有淡淡的馨香，很舒服很温暖，很像娘亲……

林池靠在她怀里，突然鼻头酸涩了一下。

即便被陌轻尘……她也没流一滴眼泪，可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哭……

第16章

从无墨山庄正大光明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微微刺眼，林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师父和索瞳坐着马车等在外面，林池跃上马车，径直找了一个地方继续睡着补充体力。

她是饿醒的。

马车里弥散开浓郁而鲜美的食物味道，灰衣的师父正揭开一个小沙罐的封盖，见她醒来，脸上期待的表情敛了几分：“小池你醒了？呃，这是那个姓其的总管让我给你的，为师先帮你试试味道好了……”

这个场景熟悉到让人完全放松。

林池抓了两把头发，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

当归红枣排骨汤。

很普通的材料很普通的汤，但能做出这样醇厚味道的只有一个人。

林池沉默了一下。

师父已经迫不及待的喝了两口汤，滋味鲜美的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无墨山庄居然有这样的美味！都舍不得吃了，如果以后再吃不到……不行，还是赶快吃掉，不然等小池反应过来恐怕一口都吃不上……

出乎意料的，林池没跟他抢，只是问他：“师父，你之前说另有发现要告诉我是？”

又咽下一口排骨，师父恍然了一下，才像摸小狗一样摸着林池柔软的头发道：“这个啊……你之前不是说在刑部搜查过所有的卷宗都找不到你家的案子么？师父就帮你查了查当年审案的知府刘诚，他现在正要去云郡任职，那么大一桩案子他不可能一点都不记得，到时我们去云郡问他如何……当然，更重要的是，云郡的风景不错嘛，游山玩水什么的……”

林池：“……”数月前师姐好像来信说她正要动身去云郡……

看师父一脸神往的样子，还是不要说好了……

头发被彻底揉乱，师父又用力捏了捏林池的脸，笑得一脸痞气：“好了，小池，别担心啦，报仇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日子过得开心最重要嘛！而且你看这是什么？”他笑眯眯的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师父保证你舒舒服服就到了云郡。”

索瞳从马车外探头出来，冷眉道：“你拿了他们的钱！”

师父软着骨头倒在马车里，一脸无所谓的道：“有什么不可以么？不过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是意外的好说话，明明是小池你下毒逃跑未遂，她却好声好气的招待我们，还送了我们马车和银子……好了，别问了，快滚出去给老子赶车赶车……”

沙罐里的汤已经吃的干干净净。

林池从师父的包袱里翻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半填饱肚子，便又准备爬回去睡。

师父叫住她：“小池，你怎么都不说话？”

林池头也不回：“没什么，就是睡太久脑袋有点不清醒，师父你给的药的剂量太重了。”

师父得意的笑：“那是自然，剂量不重怎么可能毒倒陌轻尘！”他的声音越发愉悦，“不过这样也因祸得福，有皇后娘娘在，你那点通缉根本不算什么……”

像是想起什么，林池低声：“杜若……”

师父：“他早就回明都了，不过我们迟早要去明都的嘛。”

林池“哦”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她师父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存不住钱。

有多少花多少，并且奢侈成性。

林池跟着师父一路上上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菜，住最贵的客栈，一时兴起师父又买了两匹汗血宝马来拉马车，那叠的银票很快就迅速缩减……直到若干日后，师父摸着鼻梁讪笑着道：“哦呵呵，师父见银子太少就想去赚些，结果运气不好都丢在赌馆里了……”

林池习以为常：“那我们先回家，明天再出去赚盘缠。”

说是家其实就是间建在城郊的简陋小木屋，周围围了一圈栅栏，掩藏在草木茂盛的地方，寻常难找。虽然四处流浪但有时候也总还需要落脚的地方，于是在师姐的逼迫下师父建了三四个这样的木屋，都称为家。

找得是最少去的那间，推开木门就觉得眼前一阵灰尘迎面而来，接着入眼的便是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的大床。

整个屋里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张在师父特别要求下布置的床了……

林池默默的想，没被搬走真是没天理。

灰尘太多，索瞳看了一眼，就默默拿起角落的笤帚抹布打扫。

师父略掸了掸床上的灰，便舒服的躺倒在床上，欣慰的望着索瞳在屋外忙碌的身影：“小池，你真是捡了个好东西！”

林池：“师父，要不要跟我一起……”

翻了个身，师父从床底下掏出一本话本，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嗯，上次看到哪里了，哦，对，第四百三十五话……”

林池：“……”

算了，她还是自己去吧。

出了门，索瞳：“小姐，您是要出去赚盘缠？”

林池点头。

索瞳放下笤帚：“这种事情还是让我去罢，小姐你就留在这里……”

林池坚定：“不，我不要打扫！”

那种事情麻烦死了。

索瞳：“我可以回来再做。”

林池：“……等到你回来，这里估计已经可以养几窝蟑螂臭虫了。”

索瞳：“……”

赚盘缠这种事情林池也做得多了，穿旧衣放下刘海再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和十五六岁的少年没什么差别。

赚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去偷？去抢？……不不，一则犯法，二则太冒风险。

林池的做法是，黑吃黑。

在人多的地方留意是否有人行偷窃之事，然后选取那些看起来不难摆平又形容猥琐的惯犯，尾随偷窃之人拐入巷弄，打晕对方再顺走对方偷窃来的银子。

因为她的模样实在不起眼，又不是本地人无迹可查，于是屡屡得手屡试不爽。

而林池本人觉得，偷窃是恶行，打晕犯人是惩恶扬善，至于银子是上天对于惩恶扬善的奖赏，于是银子拿的理直气壮……

惩恶扬善归来，林池到街边小摊准备买些包子馒头回去，就听见隔得不远的酒楼里有人议论。

一人道：“……你可是亲眼所见，那人……不是常年在无墨山庄闭门不出，这次怎么会……”

另一人道：“可不是，谁知道他这次怎么会突然出来，还到处闲逛，唉，搞得人人自危……他若是真大开杀戒，只怕无人拦得住，武林危矣……”

一人道：“也是，那可是陌……”

“嘘！”另一人突然慌忙止住他的声音，仿佛生怕说出名字，便能招来那个人。

原来陌轻尘已经可怕到这种程度了么？

林池提起包子转身，想起那个会做菜讨好她，会小心翼翼替她上药怕她流血的陌轻尘，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怨恨陌轻尘，只是在那种事情之后也不大可能会喜欢上他。

半个月后。

摇曳的乌篷船中。

师父伸了一个懒腰，用脚戳了戳林池：“小池，后面那个尾巴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林池实话实说：“不知道。”

大概她自己也没预料到，陌轻尘竟然就这么一路跟着她们。

由于陌轻尘在后面，他们悠闲的日子不得不结束，而踏上逃亡的道路，一路紧赶慢赶坐上船才算歇了口气。

不过也亏了陌轻尘，这一路过来平安顺利，因为大部分人都忙着逃难了……

“小姐……”索瞳放下船桨刚想说话，看向远处脸上一变。

林池和师父忙回头，身后的江面掀起巨浪，一艘百尺高的大船正以均匀的速度行驶而来。

三人立即手忙脚乱的划起船。

师父痛心疾首的划着桨道：“小池……那个，你还是跟他说清楚的好，他要真追着我们天涯海角一路下去，太要命了啊！”

找陌轻尘说清楚，林池暂时还不敢。

但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倒是可以，陌轻尘行路的速度远比他们快，其实要追早便可以追上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仅仅是跟在身后……

靠岸后，林池打定主意明晚潜回去看看。

三人找了家客栈，师父同索瞳住一间，林池单住一间。

一路划船划得手软，林池吃过饭，刚想睡，又觉得身上的衣服被汗湿黏腻的难受，便叫小二准备了一桶热水，舒舒服服的脱了衣服泡澡。

温热而松弛身体的热水让她的警惕性降到最低点，甚至连房顶上的瓦被掀开了一片都没有发现。

房顶上，两个男人蹲在上面。

白衣男子轻巧的将瓦片捏成齑粉，朝下望去，毫无半点偷窥的自觉。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观察什么很有趣很奇妙的事情……

蹲在另一边的是个黄衣男子，他揉了揉酸麻的腿，用内力传音：“公子，你想看直接就下去呗，干嘛非要这样……”

白衣男子同样内力传音：“其墨说她会讨厌我。”

凌书默默在心中道，您根本已经是被讨厌透了好吗？

少夫……林姑娘走的时候明知道您就在门外，却连一眼都懒得看您，甚至连提都没提您一句……

还有，您这样每晚都跑来偷窥白天再赶回去赶路真的有意义吗？

您不累，但是我很困啊！就算死撑每天也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我已经被凌画那个死女人嘲笑纵欲过度了啊，还有膳房那群兔崽子居然敢问本大爷要不要壮阳滋补的……

“……我做的很过分？”

听见陌轻尘的声音，凌书连忙点头点头：“非常过分！林姑娘还算好的，一般女子大概去自杀，更巾帼一点的大概会先杀了您再自杀！”

陌轻尘陷入了沉思。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凌书连忙又道：“而且这样偷窥的行为若是被发现，林姑娘恐怕会更加……所以……”

我们回去睡觉吧公子！

陌轻尘又沉默了一下，突然隔空点了林池的睡穴，然后从翻下屋顶，从窗口跃入。

凌书：公子，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苦逼着脸，凌书也准备翻下去。还没入内，就见陌轻尘抄抱起水中的林池，他的方向恰好能看见林池光洁白皙线条优美的裸背……还没等凌书看仔细，一股巨大的内力汹涌而来。

“不准过来。”

下一瞬，凌书已经从三楼的房间里摔了下去。

呜呜呜，公子，我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啊……

关上窗，陌轻尘把林池小心的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欲望，但就在刚才手掌触到林池肌肤的瞬间，心蓦然跳动了一下。

温热的，光滑的，细腻的，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而且，在凌书进来的时候，会有一种非常非常不舒服非常非常排斥的感觉。

不想让第二个人看见，不想让第二个人碰到。

这种情绪，好像是从那一晚才逐渐强烈起来。

那一晚陌轻尘其实记得并不是很清楚，酒精麻痹让神智都变得很模糊，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伤害了林池的事情，但更为强烈的记忆是欲-望的滋味，牵动了他从没有过的感情，无法控制自己，甚至于沉迷在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里……

在他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有过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是……情-欲么？

摸着林池的脸颊，陌轻尘默默的想。

其实还想再试一次，但是……她会不愿意吧……

那还是算了……

天亮的时候，林池按着些微落枕的脖子觉得自己睡的时间好像有点长。

伸手挡住阳光的时候，林池才发现……诶，好像没穿里衣就睡了……

果然是太困了，大概从木桶里爬出来她就直接睡了吧。

穿好衣服，林池边下楼准备吃早点边琢磨着怎么潜回陌轻尘那边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7章

入夜。

林池绑好头发就朝后跑去。

陌轻尘的队伍好找的不得了，只要远远看着声势最大就必定是。

跑到一半林池突然觉得腹部开始涌起锐痛，她当机立断掉头往回跑。

来葵水了！

跑到半程，林池就由跑改为走，只是这次在忍痛的时候也松了一口气……

会来葵水就代表……她没有怀孕吧……

实在疼的太厉害，林池不得不停下脚步，挑个角落捂着肚子蹲下。

一般来月事之前她都算着日子缩在家，这段时间发生太多，导致她一不小心竟然忘了……

痛得倒抽了一口气，她龇牙咧嘴的想，幸好葵水一个多月才来一次，不然真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隔壁面摊的老板娘担心问她，林池只摇头说没事，便撑着起身继续走。

这里离客栈已经不远了，忍过去就好。

但没走多久，林池就又一次就蹲下来，腿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抿着唇任由冷汗一滴滴滴落。

“姑娘，你没事吧？”

林池痛得根本说不出话。

“姑娘，我见你身体似有不适，不若小生先送你去医馆如何？”

挣扎着睁开眼睛，正看见一袭月白儒衫的书生站在她身侧，语气关切温和。

杜若也爱穿月白的常服，林池的心防不觉略松了一些，轻轻点头。

回客栈也只是苦熬，倒不如去医馆抓些能暂时止痛的药。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一步也动不了……

书生得令，扶起林池便走，林池的精力全都集中在腹部的痛楚，甚至连那书生有意无意搭在她腰上抚摸的手都没有发现。

走了不知多久，林池抬头，却见眼前的景象越发萧索，路也越走越偏僻。

她皱眉，低声：“这……”

书生殷勤笑道：“姑娘莫急，很快就到了。”

语气里却分明有一丝的不怀好意。

再迟钝林池也发现不对。

她闭了一下眸，手肘蓄力猛然后撞！同时抬腿对准对方的小腿狠狠踹去！

书生惨叫一声，捂住小腿倒退回去，刚想还手，林池已经左腿弹起狠踹在书生小腹。

过去她这一踹至少能踹断对方几根肋骨，可如今没有力气只是把人远远踹开罢了。

林池弯腰按住腹部，皱着眉冷道：“滚。”

书生却大叫：“人呢！快点来啊！再不抓这小妞就要跑了啊！”

“来了来了，文生你可越来越不行了，居然被个小妞给打了。”

“就是，哈哈，这小娘们看起来还病着呢，都能把你踹翻……”

林池蓦然回头，身后的小巷里走出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嘻嘻哈哈的看着她和书生，当中有几个更是毫不避讳的在林池身上脸上打量，目光猥亵。

“文生，这次的货色不怎么样啊。”

“这妞会武功！”书生不满道：“哼！不怎么样？你去看她的脸！我可不会看走眼，要是好好打扮，比那醉红楼的头牌也不逞多让！”

几个大汉明显来了兴趣，林池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又处于最虚弱的时期，很快被两个大汉按住手脚，另外一个拨开她的额发，定睛看去，好一会才眼露惊艳之色道：“果然是……漂亮……”

书生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那眼中的风致若是显出只怕比那红牌都勾人。”

林池咬唇忍痛，双眸紧闭，一言不发。

拨开她头发的大汉又道：“脸是可以，可身子还不知道呢……”

眼中贪婪之色一现，大汉的手伸向林池的衣襟，用力一扯，白皙的锁骨和大半肌肤都裸露在外，光洁如玉，衬着皎洁的月色，越发显得诱人。

大汉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手抚上林池的肌肤，喃喃道：“不然我们今晚就……不，现在就……”

另外两个显然都明白了大汉的意思，眼神一对，就将林池拖向暗巷。

两人退后在外把风，大汉转身便将林池压倒，正想做下去，却见林池蓦然睁开眼眸，对他一笑。

那一笑，那一笑……

大汉的心仿佛突然被雷电狠狠击中，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怔愣。

林池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脖子，在他还未清醒的瞬间，用力一捏。

大汉被掐的青筋爆起满脸通红，扒着林池的手想要挣扎，林池却咬牙死死按住他的脖子，两人都是拼尽全力挣扎，一时竟难分难解。

但林池到底支撑不住多久，腹部的疼痛还在一波波涌来，手上的力道渐渐有些不支……

唇角扯起一抹苦笑，林池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就在林池几乎要松开手的时候，大汉的头颅突然一下子飞了起来！

甚至飞起来的时候那头颅上的眼珠还保持着圆瞪的模样！

大量温热的鲜血喷溅到林池的身上，几乎将她整个身体都浸透在鲜血中！

逆着月光，巷口站了一个握着剑的银白身影，血顺着剑身一滴滴落下。

纯白的袍角也染了血污，他丢下剑，抿着弧度优美的薄唇一步步朝她走来。

血色温暖而灼人，陌轻尘像是从冰天雪地的冬走到春暖花开的春。

在距离林池一步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似乎有些无所适从，隔了一会才开口。

“你讨厌见到我么？”

那声音依然清雅，有些冷有些忐忑，却没有半点因为杀人而担忧，他担忧的只有林池的态度。

林池刚想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还没站稳便脱力的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林池还躺在陌轻尘怀里，窗外只有薄薄的一线微光。

陌轻尘的身体不断散发着的热气，很温暖，整个身体像泡在温水里，非常舒服。

林池的脑袋恍惚了一下，仿佛还是之前在无墨山庄的时候，但随即忆起之前的种种，再一看身上，还是沾满了血迹，甚至身下都……

果然没带月事带就是个杯具……

林池的声音有些僵硬，“这里是哪里？”

隔了一会，才见陌轻尘缓缓睁开眼睛，似乎也刚睡醒，还有些迷茫：“应该是个客栈……”

林池低头，就看见陌轻尘衣角上的血迹也还在上面，已经有些干涸，但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道：“你这样客栈老板还给你住进来？”

陌轻尘理所当然道：“我不是从门进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窗口，又指了指床边的角落。

林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木质的窗户摇摇欲坠的挂在上面，床边的角落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被绑住手脚塞住嘴巴正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们。

林池：“……”

陌轻尘：“他们会乱叫。”

林池：“可是这样……”很残忍啊……

但转念一想昨晚陌轻尘明显还干过更加残忍的事情，林池及时噤声……

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林池身下的血沿着被角滴落下来。

陌轻尘从怀里摸出一个眼熟的细长碧绿色玉瓶：“你流血了……要上药么？”

哪里流血往哪上什么……

林池：“不用了！”

陌轻尘：“可是你在流血。”

林池坐起身，抽出塞住那女子嘴的衣服，问：“你有月事带么？”

“有有，就在房间衣柜里！”女子连忙点头，同时不住哀求：“两位……大侠，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尽管拿，就放过我们吧……”

林池翻出月事带和一套女子干净的衣服，看了一眼陌轻尘，然后果断缩进衣柜里换上。

衣服不大合身，但总比刚才黏腻的感觉好太多了。

出来就听见外面突然一阵喧嚣。

林池走到窗边，推开那破破烂烂的窗户，就见外面的巷口已经围满了人，众人都是议论纷纷，不住说什么“实在是太惨了啊”、“简直惨不忍睹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残忍的杀人方法”……

那条巷口越看越是眼熟……

她僵硬着转头问陌轻尘：“这里……离你杀人的地方……”

陌轻尘眨了一下细长的眸，老实回答：“就在边上。”

林池：“……你为什么不跑远点？”

陌轻尘直白道：“你晕倒了，我想让你就近休息。”

……这个人他根本不觉得杀人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吧！

门外突然传来了响动。

“我们是朝廷命官，别跑，听到没有！”

“都出来、出来！有命案！每个住在里面的都给我出来！”

声音来的极快。

林池连忙将染血的衣服塞进女子的口中，再将这对男女踢进床下。

谁料陌轻尘还一副淡定的模样坐在床上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林池却一下就看见陌轻尘还染了血的衣服。

来不及换了！

林池拉过被子，反盖住自己和陌轻尘。

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林池立马拉开自己的上衣，同时扒开陌轻尘上半身的衣服。

门敲了两下，就被暴力撞开。

“里面的人呢？怎么不开门？”

林池佯装被吵醒，光裸的手臂揉着眼睛道：“几位官爷，怎么了？”

官兵拿着手中的登记册核对。

一对夫妻，嗯，没错。

“你就是今晚住在这的夫妇？”

林池顿了一下，挡住身后的陌轻尘道：“是。”

若是被官兵看见了陌轻尘的那张脸，两个人就是没问题也会变成有问题。

官兵又问：“昨晚你们在这可听到什么异动？”

林池似乎想了一下，才迷糊着声音道：“没有，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官兵又看了一眼被扯得凌乱的床褥，才笑笑：“昨晚两位怕是太激烈了吧……本官知道了，不打扰两位继续休息吧。”

便退了出去。

林池松下一口气，抹了抹额上的汗，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几乎要贴上陌轻尘。

连忙敛起衣服，重新坐直身。

陌轻尘：“娘子。”

林池将衣服整好，推开窗户，外面已经满是官兵了。

陌轻尘：“娘子。”

林池转头：“你是在叫我？”

陌轻尘点头。

他也盘腿坐起，只没有整理衣服，大半皎白的胸膛和如玉的肩头都裸-露在外。

本人身上没有半点淫靡的气息，却依然漂亮的令人移不开眼睛。

林池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是你娘子，那婚是被迫的，也并不算数……”

陌轻尘：“你刚才说是。”

林池：“什么？”

陌轻尘的声音平淡，却隐约有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刚才官兵问我们是夫妇么，你说是。”

林池一愣，随即垂眸道：“那只是权宜之策，不算数的……”

陌轻尘沉默了一下，墨色的眸闪过几分不知道是黯然还是什么的情绪道：“你真的很生气么？那晚……”

林池很快明白陌轻尘指的那晚是什么，她转身看着窗外道：“我不恨你，但也不想再跟你有什么交集。陌轻尘，过了今晚，别再跟着我了。”

陌轻尘迷惑道：“那件事情有这么……让你讨厌么？”

第18章

林池刚想说话，床下裸身的女子突然爬了出来，吐掉口中的衣服，高声吼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根本来不及阻止。

林池一把拉起陌轻尘的手腕，就从窗户中跃出去。

几乎跃出的瞬间，门板被一下撞开。

地上也围满了官兵，不能从地上走，贴着屋檐林池快速的前行。

耳畔的风送来了陌轻尘的声音，散在空中有些飘渺：“你在做什么？”

林池短促道：“逃命啊！”

“为什么要逃？”

林池：“被他们抓住会关进监牢的！”

陌轻尘突然站住，望着身后追捕而来的官兵道：“那杀掉不就……”

没等他说完，林池已经再一次拽过他：“杀个头啊！你脑袋里能有点正常的办法么！”

陌轻尘疑惑：“正常？”

林池：“就是赶快跑到他们追不到的地方啊！”

“哦。”

下一刻，林池就发现自己被陌轻尘整个抱了起来，同样是沿着屋檐跑，陌轻尘抱着她跑的速度都比她自己跑的速度快上数倍……

……这种打击真不是一点两点的。

不知跑了多久，追兵已经被远远甩脱，林池才从陌轻尘的怀中挣脱开，跳下。

此处已离城不知多远，随处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风声静了下来，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池才突然忆起陌轻尘另外一个身份，其实……没必要拉着陌轻尘跑的。

就算被抓住，陌轻尘也不会怎么样。

可是陌轻尘为了救她杀人，她却实在没法丢下陌轻尘一个人走……

垂眸看着脚尖，退开一步，林池道：“……多谢了。”

额发散下来，陌轻尘伸手似乎是想要拂开碎发，林池却下意识的避开。

陌轻尘的手慢慢放下：“……那么讨厌么？”

林池：“什么？”

陌轻尘：“那晚……那件事……”

林池低着头，一字一顿道：“非·常·非·常·非·常·的·讨·厌。”

陌轻尘：“那你讨厌我么？”

没想到陌轻尘会紧接着问这种问题，林池愣了一下，才道：“……还好吧。”

很奇怪，对于陌轻尘对她做的那件事她觉得很痛苦很难堪，但是却并不讨厌陌轻尘，也许是因为他在葵水的时候替她暖过肚子，也许是因为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并不是有意想要伤害自己……

陌轻尘近了一步，细长的眼眸弯了一下：“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不做你讨厌的事情，你就不会逃开？”

林池：“这不一样……”

陌轻尘又走近了一步，像在叙述什么一样平静道：“其墨说是因为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所以你讨厌我，不愿意见到我……可是你没有讨厌我对不对？”

“如果我不做让你讨厌的事情，你就会让我陪在你身边？”

林池：“你别过来……”

陌轻尘几乎将林池压到断墙上，距离近的让林池能清楚的看见那张毫无瑕疵的脸颊，因情绪起伏微微翕动的鼻翼，以及几乎就要贴上来的唇，她甚至连陌轻尘轻颤着的睫毛都能一根根数清楚。

因为失败了太多次，林池已经没了反抗陌轻尘的兴趣。

她只防备道：“你要干什么……”

低头看着林池，陌轻尘垂眼，语气一如既往道：“答应我，不然我就做你讨厌的事情。”

……这是在威胁她么？

林池这么想，也这么问出口了。

反倒是陌轻尘愣了一下：“这叫做威胁？”

林池点头。

陌轻尘微微侧头，眼神迷惑了一下，喃喃：“我只是看书上……”

林池无力：“又是谁给你看的……”

陌轻尘已经及时反应过来，继续问自己关心的话题：“答不答应？”

此时他的两只手臂都撑在了林池的身侧。

林池：“你先放开我！”

陌轻尘：“不。”

林池板下脸：“不放我会讨厌你！”

陌轻尘：“……”

林池死死瞪着他。

垂首，陌轻尘在林池的唇上蹭了蹭，颇有几分自暴自弃道：“反正你也讨厌我了。”

林池：“……”

我到底在跟他交流什么劲啊我！

咕噜噜。

林池低头，按了一下肚子，饿了……

陌轻尘松开林池：“我去给你做吃的。”

这荒郊野外的……

林池忍不住：“你要去哪里弄吃的啊？”

陌轻尘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

林池抚额：“不知道你做什么做啊……”叹气，“你有银子么？”

陌轻尘：“没有。”

果然是贵公子做派……

林池又叹了口气：“算了，你也一晚上没吃没吃东西，刚才还跑了这么久，我们去附近镇子上先去吃点东西吧。”

陌轻尘迟疑了一下，但最后只是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本想告诉林池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到城镇他都可以直接在那里做菜，再拿过来，来回不会超过半柱香，有没有银子根本不重要。

不过，跟林池一起去吃饭好像更有趣，他还是不要说的好。

陌轻尘如是想。

林池倒是没想太多，但等到她带着陌轻尘到了附近的小镇上，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陌轻尘那张脸是能随便带出去的么！

根本全镇都在围观啊！

“客官、客官、客官……”

小二擦着桌子盯着陌轻尘的脸，无声的喃喃着，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已经被围观习惯的缘故，陌轻尘倒显得很淡定。

小小的酒楼此时已经挤满了人，所有的位置都被抢占的一干二净。

就这样，还不断有人在外面吆喝：“二妮二妮，快来看啊，快来啊！这里有个长得比神仙还好看的人！”

“桂花，别摆摊了，过来看啊！”

林池：“小二……”

“客官、客官、客官……”怎么有人能这么好看……

林池：“小二！”

“客官、客官、客官……”为什么无论哪个角度都好看到这种程度……

林池：“我要点菜……”

“客官、客官、客官……”简直是好看的丧尽天良啊……

林池抽动嘴角，无奈的自己朝厨房里走。

陌轻尘起身，拉住林池的手：“你要去哪？”

那些犹如芒刺在背的视线瞬间从陌轻尘的身上分散了大半给她，林池顿时有种浑身中箭的感觉，各种热烈的视线简直像是已经变成了实质一般，她僵了一下，反握住陌轻尘的手，放在桌上：“我不走，你在这别动。”

陌轻尘半垂眼眸，唇角略勾了一下：“好。”

——“他是在笑么？在笑么？在笑么！？”

——“只是浅笑就这样，他要是真的笑起来……”

——“老天爷啊，我觉得我的心都要停跳了……要晕了晕了……”

林池走到酒楼的厨房里，发现已经就剩下一个年迈的老婆婆。

老婆婆道：“你走错啦，那个神仙一样的人在外面呢！唉，就剩我一个老婆子看着……”

林池咳嗽着道：“我不是要看那个人，我只是想做几个菜。”

老婆婆眼睛一亮：“你不看？”

林池点头。

老婆婆：“那你帮我看着吧！”说着老婆婆就拄着拐杖以迅疾的速度消失在林池眼前……

林池无言的寻了食材，迅速做了两菜一汤，用托盘托着送了出来。

刚出来，便看见一个容貌清丽带着数个侍从侍女的女子坐在陌轻尘对面，柔声道：“不知公子是何地人士……”

陌轻尘的视线错过她，对着林池弯了一下眸。

女子会错意，精神一振，羞涩道：“公子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小女子……”

她娇羞的垂下臻首，眼神示意左右，旁边一个侍从立刻道：“我家小姐是贺员外的千金，公子若无地落脚可以先到……”

“等等！”

只见酒楼的围观群众被大力分开，一个容貌娇艳的女子同样带着许多侍从气势汹汹而来：“公子，贺姐姐家太小，恐怕你住的不习惯，还是到小女府上吧……”

“李大小姐，你什么意思？”

李小姐抿唇，娇媚一笑：“怎么了，只兴你请这位公子，就不许我……”她转眸看了一眼陌轻尘，只一眼就突然震住，瞬间心如擂鼓，砰一声好似有什么炸开……

她只是听说镇里来了个天人般的男子，死对头贺小姐正要邀请，于是她便过来抢人……可是，这人……究竟……怎么、怎么竟能长成这样……

贺小姐也顾不得矜持，起身挡在李小姐身前：“是我先邀请公子的！”

“那又如何！本姑娘就是要抢！”

“你……”

林池端着菜，从两位大小姐缝隙间穿过，坐到陌轻尘斜对角，盛了饭，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陌轻尘摸了摸她的头，也盛了一碗饭开始吃。

呃，虽然他不会饿，但看着林池吃饭，总会有种也很想一起吃的感觉……

两位大小姐唇枪舌箭吵得不可开交，劝架无效，双方侍从立刻开打。

半刻钟后，官府出动。

两方侍从连带两位小姐都被拖走了……

林池打了一个饱隔。

陌轻尘似乎想用手指替林池擦嘴角，结果被躲开，他有点低落的收回手……

围观队列里走出来一个粉衣姑娘，她小碎步过来，递上一只小布包：“这、这是我做的……红豆饼，你……你可以尝尝么？”小脸已经红透了。

陌轻尘连眼睛都没转一下。

小姑娘直直伸着手，快羞得哭了：“公子，你……”

林池有点于心不忍，戳了戳陌轻尘：“你就收下吧。”

陌轻尘“哦”了一声，接过。

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荡漾的捧着心口飘走了。

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姑娘出来，后来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了整张桌子。

一位黄衣姑娘将礼物放进陌轻尘手中的时候，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道：“公子，我喜欢你……”

一直麻木收东西的陌轻尘却出乎意料的转眸看她问：“喜欢我？”

黄衣姑娘大着胆子道：“是、是的……”

陌轻尘看着手中女子送的腰带，道：“那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么？”

林池：“……”

这种流氓的话他又是哪里学的……

谁料那黄衣姑娘完全没有被调戏的自觉，反而扬起唇角，激动道：“可、可以的……”

陌轻尘将东西放下，黄衣姑娘抬头期待的看了陌轻尘一眼，见他并没有其他反应，这才有些遗憾似的走了。

林池抽嘴角：“……”

后面也有女子有样学样同陌轻尘告白，只是陌轻尘再没有别的回应，她们也只得黯然离开。

林池刚想叹气，陌轻尘那双细长美丽的墨眸突然转向她，视线定格住，声音平静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不甘心和委屈：“……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呢？”

这么多人喜欢我，为什么偏偏你不喜欢呢……

第19章

林池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喜欢上你，你只是想对我做什么而已……

沉默间，不知哪里来了一个盲眼姑娘，细声对陌轻尘道：“公子，她们说你长得很好看，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脸么？”

说着，她的手便朝着陌轻尘摸过去。

林池蓦然想起其墨之前曾告诉过她陌轻尘讨厌别人的触碰甚至于到了会杀人的地步，连忙出手拦住。

未想用力过猛，那位盲眼姑娘当即摔倒在地。

她刚想去扶，就见另外一位姑娘扶起盲眼姑娘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这位公子尚未开口，你怎么能动手推人！”

林池：“我没有……”

她本来就不擅长解释，刚开口又被打断。

“就算你不想让人碰这位公子，也不该如此粗鲁！”那姑娘越说越气愤，“更何况，不知你是这位公子的什么人，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林池：“我不……”

那姑娘却再一次打断她。

林池有些无奈，好在她脾气好惯了，倒也没有多生气。

可惜对方仿佛自觉得理，不依不饶：“我见你也最多不过一个侍女，没见你们公子还在边上么，竟就这么霸道行事！简直是仆大欺主！根本不知收……”

“别说了。”

正说得开心的女子突然感觉身旁一阵彻骨寒意，抬头，是一双美到极致却又毫无感情温度的眸子。

吓得倒退一步，女子似乎还很委屈：“公子，刚才是您……”

不喜欢。

不喜欢看到别人对林池吼叫，不喜欢看到别人指责林池，不喜欢看到林池被欺负的样子……

连带着这个原本在他眼里容貌模糊的女人都变得面目可憎。

本想干脆拧断她的脖子，但是林池好像不太喜欢他杀人……

陌轻尘已经不再看她，只简单道：“滚。”

女子好似还不太能接受：“可是……为什么，她……”

“她是我……”

不用去想，都知道陌轻尘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池抢在他前面道：“我不是。”

说罢，起身丢下陌轻尘便走。

沿着屋檐跑了没几步，就被陌轻尘抓住了手，他的声音有些疑惑：“你生气了？为什么？”

林池松松甩开陌轻尘的手：“没什么，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是生气，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冰冷。

陌轻尘对她的好和纵容，都只因为能触摸到，但陌轻尘的本性，其实是没有丝毫感情的。

不想太亲密，不想再过多接触，不想有感情……

会忘记伤害的。

陌轻尘：“不要。”

他握紧林池的手，用力把她拽进怀里，感受着林池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啃咬一样迫不及待的吻上了林池的唇。

陌轻尘的动作明显比之前娴熟，就连吻都更加的灼热和激烈。

但也许是心理真的生起了排斥，被陌轻尘抱在怀里，感受到陌轻尘身上冰雪似的味道，林池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那个噩梦一样伴随着疼痛和情-欲气息的夜晚。

浓浓的排斥感直达胃部，林池用尽全力推开陌轻尘，弯腰吐了。

陌轻尘：“……”

他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打击般一下子消沉了。

擦了擦嘴角，林池道：“别……碰我。”转身又吐了……

陌轻尘动了动唇，没说话。

吐干净了，林池扯唇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叹气：“我已经告诉你，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这种事情了。”

“我是管不了你跟不跟我，又想对我做什么……但是，我没法配合你。”

陌轻尘还是没说话。

林池侧身从陌轻尘身边擦过。

手腕被攥住，僵持了一会，林池低声道：

“陌轻尘，不要让我连你一起讨厌……”

许久，陌轻尘缓缓放开了手，林池越过陌轻尘，身形飞快蹿动，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孤单的银白色背影。

林池没想到陌轻尘居然会跑出去那么远，费了一番周折才又回到了他们住的客栈。

掌柜说两个人都去找她了，林池只得在客栈里等着。

直到晚上才见到师父和索瞳，他们都显得有些疲惫。

林池有点愧疚。

快步上前，握住林池的手，索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小姐，您……不该乱跑的，一个人很危险，以后……”

林池对他歉疚笑：“抱歉，我……”

声音顿住，她已经被索瞳抱住，索瞳的声音在她的头上响起，很轻：“我……们都很担心您……”

林池一愣，才道：“以后不会了……”

索瞳身上有能令人安心的感觉，像家人一样，无论愧疚还是担忧都一下子淡去。

在一瞬间，她蓦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排斥陌轻尘。

陌轻尘太不安了。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并不是真的在乎喜欢自己，只是把她当做宠物和玩物，这当中充满变数和不安。

她喜欢安定的东西安宁的生活和能让她安心的人。

陌轻尘再优秀再好，都和她没有关系。

“咳咳……你们是当为师不在么！？”

师父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果然人老了就比较容易被忽视么……”

不安的情绪一扫而空，林池转身抱了抱师父，唇角上扬。

实在不擅长说谎，师父和索瞳盘问起来，林池也只说自己半夜出门觅食的时候来葵水，太疼便在附近的客栈住了一晚。

好在他们也没太过追究，便又朝着云郡而去。

陌轻尘似乎还在跟着他们，只是比之前跟的更远了些。

林池当然不会傻到再追去问，两方人就这么僵持着一前一后到了云郡。

云郡比林池想象中的更美。

一弯弯浅碧的河水横贯过整个郡，碧波粼粼和垂柳一同被风掀起，大大小小风格迥异的石桥构架起道路，随处可见悠然飘在河中的乌篷船，深深浅浅的绿，静得就像一笔淡雅的水墨。

似乎是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泥泞，空气清新的不可思议。

林池的心情好了起来，在迈进水云城看见那个靠在城楼边双手环胸目光淡淡女子的瞬间，愉悦的心情到了顶点。

“师姐！”林池一路小跑扑进师姐的怀里。

师姐依然是那么漂亮，也依然那么的……

她轻松抱起林池，然后开心的转了两个圈：“小池！”

……那么的孔武有力。

跟在身后的索瞳倒是没什么，师父却好似见了鬼般，脸色刷的一变，倒退两步，转身就想跑。

慢悠悠的女声道：“我就这么可怕么？嗯哼，师父？”

被那声充满挑逗和邪魅的“师父”激的浑身一颤，师父脸上一僵，瞬间端起一副正经脸孔，回首道：“为师只是突然想起有要紧事要做，并不是……”

放下林池，师姐脸上挂着只看便叫人害怕的笑容。

她缓缓走近道：“我就说师父怎么会舍得不见他的大徒儿呢，徒弟现在受邀在静王府做客，师父既然来了，徒儿又怎么能不招待您呢？”

特别突出了“招待”二字。

师父又不觉退后一步，冷汗顺着额淌下：“……那个，你不是已经叛出师门了么？”

师姐嫣然一笑道：“师父你既没答应，又怎么能算呢？”

这一笑之下，师父只觉自己的肋骨处隐隐作痛，数月前，他的大徒弟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揍断了他三根肋骨啊！

林池憋笑了一会，终是不忍拉了拉师姐的衣袖：“师姐，我们走吧。”

师姐这才冷哼一声转头。

跟在师姐身后的两个侍从似乎已经习惯，非常淡定的领着几人朝前走。

闲聊了一会，直到快走到静王府，林池才想起问：“师姐，你怎么会在静王府……”

问题还未问完，就见静王府外长身玉立了一位粉衣公子，他穿的倒很是朴素，除了绾发的一根木簪，别无配饰，只是背脊挺直，周身的贵气掩也掩不住，如此对比不免叫人觉得有些别扭。

见林池师姐回来，当即从阶上走下，语气极尽温存道：“裘姑娘，若要接人，怎不叫小生作陪，以防有歹人敢唐突……”

林池师姐，或者说裘宛咳嗽了一声。

那位粉衣公子立刻住口，道：“……不知这几位是？”

裘若拍了拍林池，莞尔一笑：“我的小师妹。”

又指了指索瞳，敛笑道：“师妹捡来的。”索瞳的脸微黑。

最后指向师父，淡淡道：“师父。”

师父：“……”

差别待遇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粉衣公子看了看，温柔笑道：“已经准备好客房，在下可带着几位……”

裘宛打断：“不用你带了，那路我比你熟。”

粉衣公子黯然了一下，还是点头。

待已经走远，林池转头问：“刚才那个是……管事么？”

给她的感觉和其墨好像……

裘宛淡定道：“不是。”

林池：“诶？”

裘宛：“他是静王世子。”

林池一呆：“啊……那为什么……”那么卑躬屈膝……

裘宛笑得明媚：“很明显啊，他在追我。”

这次林池倒没怔，师姐本来就天姿国色，以前也不是没被男人慕恋过，只是这次的身份格外高些罢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

静王当年未参与夺嫡，将皇位拱手相让，圣上感念，便封了他监国，而后又封了最富庶适合颐养的云州给静王，算起来，这位静王应该是除却圣上权位最高的王爷了，就连圣上也会给他几分薄面，至少……陌轻尘应该不敢找上门闹事吧。

定下心来，林池就安心住下。

云郡气候有别于北方，菜肴也同北方大不相同，偏于甜淡，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静王府的厨子被交代后，牟足了劲用心做菜。林池吃得异常满足，连带着她也不免对静王府生出几分好感，同时……更加同情静王世子。

认识她师姐之前，静王世子是位嗜好白衣的翩翩贵公子，无论发上的玉冠身上的环佩或是腰间的云锦腰带都价值连城，说不上迷倒全云州的女子，半个水云城的女子倾心总是有的。

但自从她师姐说喜欢朴素的男子后，静王世子立即去掉一身行头，清汤寡水上阵，没过几日她师姐又漫不经心说自己喜欢穿粉衣的人，隔天静王世子的衣柜里就只剩过去他最嗤之以鼻的粉衣，她师姐说喜欢桃花，静王府后院的几百株花迅速消失通通换成桃花……

静王世子也迅速从无数闺中女子的心上人变成了“世子最近是疯了么”、“世子这几日实在太叫人失望了”、“奴家还是很怀念过去的世子啊”……

最苦逼的是，即便静王世子做到这种程度，林池她师姐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林池捧着半个甜瓜问：“师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对……”

裘宛停下替林池继续削甜瓜的手，冲她笑道：“这你就不明白了吧，男子都是这样贱……你若是轻易让他得到，他根本不会珍惜你很快便会让你抛之脑后，寻找下一个美人，但你若是久久不肯从他，求不得的心理作祟他会越发想要得到你，甚至加倍的付出……”

笑容渐渐敛去，裘宛的表情显得有些冰冷。

林池啃完甜瓜，舔了舔手指，有点迷惑：“可是世子看起来真的对你很好，不像是……”

裘宛：“当然不像，男子在追求一个女子的时候，可以好到你无法想象，但他们不过是想得到你罢了，身体也好，心也好，所以……切莫相信任何的男子！”

林池垂眸，若有所思。

“喂喂……”

窗外响起一个不满的声音：“你就非要这么偏激么？这个世上还是有好男……”

裘宛握住削甜瓜的刀，温婉一笑：“师父，您又对徒儿的话有什么意见么？”

师父遍体一寒，深吸口气，转身。

走的时候还不断喃喃：“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第20章

住了几日，总算林池还没忘了正经事。

打听到知府刘诚走旱路而来，约莫还要过几日才到，林池便又安心等着。

可惜没等来刘诚，却等来了……

“听说那位殿下来了呢！好想去看……”王府侍女甲兴奋道。

“翠儿说她在街上听说那位殿下真的美得不似凡人，不，比仙人都好看！”侍女乙更加兴奋。

侍女丙：“想见还不容易！那位和我们世子可是堂兄，来了世子又怎么不去探望，到时候……”

说着说着，侍女丙兀自嘿嘿笑了起来。

林池听了一会，转身回去。

晚膳的时候，裘宛给林池的碗里夹了好些菜，才发现林池并没有吃多少：“不好吃么？”

林池摇头：“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裘宛大惊，连忙摸林池额头，“病了么？”

林池没胃口简直比告诉她索瞳是个女的还要惊悚！

得到否定答复，裘宛料定肯定事出有因，最近能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一件，她试探着问：“小池，你不会也和那些女子一样，都为色所惑，为陌轻尘朝思暮想吧……”

自小她有什么心事都不会瞒着师姐。

林池犹豫了一下，略去陌轻尘强-暴那段，尽数告诉了裘宛。

裘宛听完，陷入沉思。

林池又扒了两口饭，觉得实在吃不下东西，才转头去榻上准备铺床睡觉。

刚铺好准备试试柔软度，就听见裘宛一拍桌子：“你是说陌轻尘看上你了……这不能够吧！”

林池：“……”

师姐你的反射弧……

裘宛仍然不可置信：“陌轻尘天天对着他自己那张脸，竟然还能看上别的人……”又一拍桌，“不行，明日师姐替你探一探！”

桌子应声而断！

林池一呆：“……你、你要探什么？”

裘宛踢开断掉的桌子，妩媚一笑：“自然是探探陌轻尘到底什么意思了，你就别管了，反正这事有师姐在，保证你……妥妥的！”

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信……

第二天一早林池迷迷糊糊就见师姐在妆台前描眉化妆，将原本七分的姿容展现至十分，一颦一笑尽态极妍，待满意后，师姐又在衣柜里挑选了许久，最后选了一条月白蝶纹束衣打底，外面罩上一件纯白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乌发雪肤细腰柳眉，翩然而动间，叫人不觉心魄为之摄，连林池都看呆了一瞬。

师姐对着铜镜挑眉魅惑一笑，才半掩唇低笑：“我果然是最美的。”

林池：“……”

然后，师姐便顶着这样一副模样出门……

林池从床上爬起来，还是觉得不放心，叹了口气，认命换上衣服，跟出去。

粉衣的静王世子也等在外面，林池从屋檐上望去，正见静王世子已然被师姐的打扮迷得七荤八素，一双眼里好似只有师姐一人，再看不见别的。

上了轿子，只拐了两个弯，轿子便停下。

林池沿着屋檐跳下，便听见一道极惊讶的声音：“林姑娘，你怎么……”

连忙捂住来人的嘴巴，林池比了一个“嘘”。

其墨安静下来，只是眼中的惊讶还未收敛，林池手脚并用解释，其墨到底好说话，只笑了笑轻声道：“林姑娘若是不放心贵师姐，我可以安排你做侍候的侍女……”

林池用同样音量的声音道：“会被师姐发现的……”

其墨笑着摇头：“不会，有公子在……不会有人留意你的。”

端着盘托，垂首站在一侧，林池沮丧的发现，其墨说得对。

有陌轻尘的地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上，就连师姐也不例外……

林池不敢看陌轻尘，却能清晰看见师姐在见到陌轻尘时脸上呆滞的神情，当然，她自己第一次见陌轻尘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

静王世子：“不知堂兄此次前来是……？”

陌轻尘淡淡看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冷场了……

静王世子全身一凛，艰难开口道：“堂兄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若我能做到的定然会竭尽所能！”

陌轻尘：“不用。”

又冷场了……

就连亲戚也冷淡到如斯地步么，不过联想到一见面就被剃成光头的二殿下……林池抬头看了一眼那粉粉的一团想，静王世子似乎还是运气好的。

两人实在聊不下去，裘宛此时也终于恢复了镇静，随口支开静王世子，便定定看向陌轻尘。

陌轻尘的确还是这么的……美，不过她有信心！

连静王世子都不在话下，只要她用足十成十的媚功，没有拿不下的男子！

“阁下便是陌轻尘？”

也不管陌轻尘有没有回答，裘宛嫣然一笑，轻移莲步一步步走向他。

抬手，水袖顺着纤细优美的手臂滑下，露出白皙而诱人的肌肤，美得令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屏息，细长的手指按上陌轻尘放在桌上的书册，裘宛半垂下眼眸，又倏忽抬起长眸问：“小女子能知道，您看得……是什么书么？”

那音百转回肠，既柔又魅，直入心扉。

这招她用过多次，就连什么时候垂头什么时候抬眼，角度和方向都揣摩多次，保证将她最美的一面呈现给对方！

今天心情激荡之下，超常发挥，裘宛保证若是她现在这么对静王世子，就算让他死他恐怕都会答应！

陌轻尘却连看也没看，直接道：“不能。”

裘宛的脸黑了一半。

你看我啊！你不看我刚才演练半天有什么用啊！

强忍怒意，裘宛的声音越发柔媚动听：“为什么呢？还有……公子，为何不敢看我？”

陌轻尘冷淡道：“没兴趣，离我远点。”

裘宛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就算她再千娇百媚，也耐不住人家根本不看她啊！

“公子，你……”

陌轻尘合上书册，淡淡道：“你走罢。”

裘宛的脸终于全黑了，掀桌道：“陌轻尘，你就不能看我一眼么！”

但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脖子被陌轻尘握在手中，他的手冰凉，半点不颤，没有杀气，却让她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冰寒。

这个人随时能捏断她的脖子……

裘宛这时才意识到眼前并不是她过去遇到的那些普通男人，而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陌轻尘，她当即踢向陌轻尘，在陌轻尘手松开的同时，闪身快退。

还没等她想到办法逃脱，就见一个人影拦在她前面。

“她是我师姐，你……”

陌轻尘一直半垂着的眸终于第一次抬起来，淡淡的墨色，像晕开的水墨画般，声线如刚才的平淡，只是裘宛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当中透出几分委屈：“你肯来见我了么？”

窗外。

凌画不解：“公子不是说不见人么？我们同静王府的本来便不熟，而且你还放个莫名其妙的女子……”

其墨低声：“那女子是林姑娘的师姐，林姑娘也来了。”

“少夫……”凌画一怔，随即又有些怒道，“她不是对公子无意么！害得公子……你还放她进去！”

其墨抿唇，笑了笑：“我知道，可是……公子想见她啊……”

谁都能看出陌轻尘这几日的反常表现，凌画不言，终只是不甘心的扁了扁嘴。

窗内。

林池僵硬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陌轻尘走向她，若有似无的视线投注在她的身上，林池想躲开，却寸步难行。

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连缓缓伸向她的手都显得那么小心。

只可惜手还没摸到林池，就被挡开。

“我说……”裘宛站定，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两人，“你们俩……”

为什么都有一种很理亏的感觉！

林池拽住裘宛的衣袖，道：“师姐……你就别问了，我们走罢。”

刚转身想走，就听见陌轻尘平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好像在想你。”不等林池反应，他又接着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但吃饭的时候会想起你喂我，睡觉的时候会想起……”

林池打断他：“别说了！”

陌轻尘似乎也知道林池对这个很敏感，停了一下略过道：“……我好像比较喜欢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我可以迁就你更多一点，你讨厌的事情我就不做，不会强迫你，这样可以么？”

林池动了动唇：“我……”

陌轻尘是在改变，从一开始的强制卸她的手脚，到后面亲手为她做饭菜，可……答应留在一个人的身边，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走近一步，陌轻尘垂眸看着林池：“我叫其墨找了云郡的名菜谱，有很多据说很好吃的菜，你想试试么？”

林池：“……”

早膳还没吃，突然好饿……

陌轻尘又走近一步，声音略低，依然那般平淡却仿佛含着说不出的诱惑：“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

林池：“……”

为什么更饿了……

只咫尺的距离，陌轻尘又朝林池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说……你们俩也贴的太近了吧！”

裘宛一把拽过林池，再不复刚才那般娇媚，淡淡瞟向陌轻尘，满是护犊之意道：“我师妹还没吃早饭，我带她先去吃早饭，陌……你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吧！”

出乎意料陌轻尘倒也没有拦着他们，任由她们走了出去，只是墨色的眸若有似无望着林池。

刚一离开陌轻尘的视线，裘宛便立即扯住林池，问道：“师妹，那个陌轻尘对你……也太不对劲了吧！这怎么可能是陌轻尘啊！他不是脑子进水了吧，还是说根本是假冒的……不对，那张脸根本假冒不出来的！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沉思。

林池拽着裘宛朝外走。

门口一个笑容温和的宝蓝色长衫男子道：“两位若是没用早膳可以现在这里吃点。”

林池用鼻子闻了闻，又揉了揉肚子，毫不犹豫跟着其墨走了。

盛好鱼片粥，刚咽下一口，身旁的女子突然一拍桌子：“师妹，陌轻尘竟然是真的看上你了！”

林池欲哭无泪望着摔在地上的粥，哀怨：“我的粥……”

还有，师姐你的反射弧……

裘宛扳过林池的肩膀：“还吃什么粥！我们来说正事！师妹……你对陌轻尘什么感觉？”

林池想了想：“还好吧……”

裘宛恨铁不成钢看着她：“什么叫还好吧！就没有觉得他特别好看，看见他就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林池摇头：“这个没有。”

“没有就好！”裘宛突然勾唇一笑，“师妹，你不是想找到当年杀害你全家的仇人么？光凭我们查，只怕不容易，但若是陌轻尘真的倾心于你，被你迷的神魂颠倒，那么报仇之事，恐怕就轻而易举了……”

林池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做不到。”

裘宛闻言，拍了一下林池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有什么做不到的？除了你，他甚至对别的女子都不正眼看一下，你还怕什么？乖，听师姐的话，男人什么，就是用来利用的！更何况你又没让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怕什么？相信师姐，只要你一直勾着他，别让他真的得手，再稍微使使手段，保证你说什么他做什么……”

林池：“可是……”

她已经被得手了啊……

裘宛打断她，明眸一转，邪邪笑道，“来，师姐教你怎么做……”

林池顶着师姐给的压力，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手放在门上，她无比犹豫。

她不是真的要那个什么陌轻尘吧……为什么只要一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但是师姐在外面，又断不能回去。

苦逼良久，林池索性在门榄坐下，默默回想师姐的话。

“要想男子对你言听计从，首要是投其所好，他若是喜欢冷若冰霜的，便少说话多践踏，例如静王世子，他若是喜欢热情如火的，便不要大意的上前勾引挑逗，但切记点到为止，勾引的对方欲火焚身便全身而退，他若是喜欢温婉若水的，便一味含情脉脉笑，时不时娇羞状垂眸再抬起，总之要欲拒还迎……”

可，陌轻尘喜欢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好像她做什么，陌轻尘都全盘接收的样子……

苦恼间，林池背后一松，整个向后跌去。

睁眼，望入一双平静无澜的眸中。

转瞬，林池已从地上落入一个略显冰冷的怀抱中。

清雅如莲的音色响起：“摔伤了么？”

林池：“没有。”作势便要下来，陌轻尘却抱着她不肯松手。

刚想挣扎，又听见陌轻尘道：“我就多抱一会。”

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收紧，让林池根本无法逃脱。

林池无奈，陌轻尘的手指在她脖子上的肌肤蹭了蹭，似乎很留恋这种触感，而后，又用高挺的鼻尖蹭了蹭林池的脸颊。

动作亲昵，却又不带猥亵。

好一会，他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林池。

银发自陌轻尘的臂弯蜿蜒而下，他依然是那般清冷绝尘的模样，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池总觉得陌轻尘无论眼眸还是神情都较初次见面柔和许多。

耳边又回响起师姐的声音。

——若是陌轻尘真的倾心于你，被你迷的神魂颠倒，那么报仇之事，恐怕就轻而易举了。

她想报仇，除了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更重要的是，报仇了以后，她就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之前根本没想过，对她来说难如登天的报仇之事，对陌轻尘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林池心一横，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陌轻尘半疑惑：“什么样？”

冷若冰霜，肯定不是……陌轻尘自己都够冷若冰霜了，温婉若水……师姐刚才那样柔情似水都没有让陌轻尘多看一眼，那就只剩下热情如火了……

诱惑人，就算没有学过，在青楼的那些日子也早已经耳濡目染。

按耐下突然狂跳的心，林池突然叫道：“陌轻尘。”

陌轻尘抬眸看她。

两条手臂勾上陌轻尘的脖子，林池挣扎着探身过去，近到咫尺的距离，呼吸可闻，她咬牙凑近陌轻尘，在他的唇角轻舔了一下便又飞速缩回来……没法继续下去。

陌轻尘眨着睫毛，双眸甚是清澈的望着她。

“如果我……你……”她艰难的吐字。

陌轻尘仍旧那般望着她，很认真在听她说什么。

一股罪恶感涌上来。

林池低叹一口气，松开手，退了回去。

不行，她做不到。

太卑劣了。

林池沮丧的想，利用别人，她完全做不到……而且诱惑什么，她根本连自己心理那关都没法克服……

还没下去，一只有力的手臂就把她勾了回来。

陌轻尘抱住她的腰，维持刚才的姿势，学着林池的样子舔过她的唇角，才勾着唇角回答：

“我不喜欢什么人，我只想你留下。”

林池下意识：“为什么？”

陌轻尘垂下眼睛，有些落寞：“因为，一个人很冷。”

其实是感觉不到冷的，可是在尝过那种温暖的滋味之后，一个人独自的时光变得尤其难捱，贪恋那种温度，只有在触摸到的时候才能真实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被这个世界隔绝。

林池变成了他通向这个世界，唯一的钥匙。

在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斑斓五色，看她开心吃着饭菜，是愉悦，感受到她的排斥，是受伤，和她做亲密的事情，是欲念……

半个时辰后。

裘宛挑眉问：“怎么样了？”

林池缓缓摇了摇头。

裘宛不可置信道：“你把我说的都用上了，他还没反应么！不可能啊……”

“不是没反应……”

林池垂下头：“是太有反应了。”

快走出府，裘宛才愕然道：“有反应！这不是好事么！”

不等林池说话，裘宛又用力拍她的脑袋，漂亮的脸蛋上满脸的理所应当：“我的小呆池，你就不能稍微别考虑这么多么！他有反应你就先应下，等过些日子他对你死心塌地了，你再找个机会跟他提你父母的事情，到时候他对你有情，自然会想方设法替你报仇……”

林池咬唇：“这样不好，他对我很好，我不想……”利用他……

“感动了？”裘宛斜睨她，一脸了然，“这也很正常嘛，任谁对着陌轻尘那张脸看久了能不心动？更何况他又对你这么一心一意的好。不过，我的小呆池，谁说你就一定是利用他？反正也是给大家一个机会，嘛若是事成之后，你真的喜欢，留在他身边也未尝不可，有他罩着你，全天下都任你折腾，你若是到时候真的对他无意，再提离开便是……”

林池：“可是……”她已经喜欢杜若了啊……

裘宛不以为然打断：“可是什么可是！”随即痛心疾首，“果然是跟那个废柴师父呆多了，看小池你都被他带成什么样了，以后离你师父远点，少跟他学！”

林池：“……”

师姐……你这样，我会误会你是师娘的……

似乎发现自己太过凶蛮，裘宛咳嗽了一声，又揉了揉林池的毛，露出一个很师姐的温柔笑容道：“好了，来日方长，师姐也不勉强你，你先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当然，就连裘宛也没想到，她给林池的考虑的时间会这么短……

两人刚回到静王府，粉衣的静王世子正站在别苑门口。

裘宛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带着林池朝里走，未料还未走进，就被来人拦住。

“你有什么事情么？”裘宛淡淡转眸。

静王世子那张温雅的脸上此时却有些痛苦：“裘……你，让我带你去见大殿下，是为了什么？”

裘宛拨开静王世子拦住她的手，冷淡道：“我没有一定告诉你的必要罢。”

说罢便要拉住林池走。

静王世子又一次拦住她，痛苦的神情更甚：“宛儿，我对你的真心你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么？”他手攥紧成拳，“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还要去……去勾引大殿下！”

裘宛大怒：“你说谁勾引人了！”

静王世子终于也忍耐不住，随手扯开那件粉嫩的长衫丢在地上，吼道：“若不是因为你看上他，又为何执意要我引见，甚至中途引开我和他单独见面！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样貌身份地位都高过我……裘宛，我第一次知道你是这样趋炎附势的女……”

“啪！”

裘宛一个巴掌扇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静王世子也一下呆住，他转回被打侧过去的脸，低笑了两声，抹去唇边的血迹道：“我知道了……裘小姐，舍下不欢迎你，请你现在马上离开静王府。”

“好，很好！”

裘宛拉过林池的手就朝外走，林池被拽得踉跄，还是忍不住道：“师姐、师姐……”

“别叫我！”

盛怒之下，裘宛直直拖着林池走回了陌轻尘住的府邸。

正在门口吩咐下人的其墨见两人气势汹汹回来也是一愣：“林小姐和裘小姐这是……落了东西么？”

裘宛：“对，落了东西！”

其墨好声好气：“请问是什么，我好让下人去找。”

裘宛把林池拽过来，道：“你家公子落了这个……”

其墨：“……”

这是……怎么了，是他今天出门的方式不对吗？

林池：“……”

师姐，好丢人……

好在其墨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管事，他很快替林池和裘宛安排了房间，坐下喝了两口凉茶消了消气，裘宛才略觉得有些不妥，抓了两把长发，咳嗽着忐忑问：“那个……小池，你不怪师姐吧，师姐刚才有点冲动。”

林池已经十分习惯自家师父师姐的作风，摇了摇头。

裘宛像是转移话题般尴尬道：“呃，那个……刚才我拽你走的时候你想说什么来着？”

林池抽了一下嘴角，扶额：“我想说的是……师父和索瞳他们好像还在静王府里……”

他们会不会被静王世子一气之下报私仇什么的……

一连住了几日，倒也相安无事，只有裘宛辗转反侧，越想越愤慨。

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利用男子，但至少还是有节操的，绝不会脚踏两只船，这次也是因为想试探陌轻尘才会如此，原也没想做什么，那个姬什么居然敢误会她！

林池接连几晚起夜都听见了裘宛咬牙切齿的磨牙声，打了一个呵欠，实在有些无奈。

其墨安排的院子很偏，见到陌轻尘已是几日后的事情。

吃饱饭，消食闲逛了一会，林池发现自己迷路了，正怔愣间，回首便见陌轻尘抱着一只雪白的猫侧眸静静看她。

雪白的猫衬着雪白的陌轻尘，就连身后的孤亭矮竹都无形间多了几分清淡出尘的意境，宛若描绘着摄魂精怪的画卷。

“你愿意留下了？”他问，声音清雅绝伦，却将人从那副画卷中猝然惊醒。

林池“啊”了一下，陌轻尘已经放下猫走向她，林池清醒过来，下意识转身就跑。

等她反应过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拍住，林池抬头，耳边是师姐的声音：“跑什么？对了，今天陪师姐出去！”

林池：“……出去做什么？”平复了喘息，林池回头，陌轻尘并没有追来，刚才那一幕恍若她的臆想。

裘宛拽起林池，咬牙道：“哼哼，他不是说我去勾引人，不坐实这个罪名我实在是太不爽了！”

林池：“……”

师姐你何苦……

打扮一新的裘宛蒙着面纱熟练拽起林池到了水云城中最繁华的一家酒楼。

酒楼二楼上人来人往，也不乏贵胄公子。

裘宛眼睛一扫，迅速确定目标，坐在了一位绿衣公子的对面。

嗯，玉冠，玉佩都是上等货色，衣服是上好的云郡丝绸。

脸蛋也还算清朗俊俏。

身后的侍从虽然差了些，但她也不计较了。

眼眸低垂，裘宛低道：“公子，方才路上小女子荷包被贼人窃走，如今生无分文，可否……”

一般来说裘宛其实更喜欢先确定目标，然后假装几次偶遇，再给机会让对方演一场英雄救美，如此循循善诱，所以这招其实不是良策，但时间紧急，而且裘宛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的自信——陌轻尘那种变态不在考虑范围内。

果然，对面的公子动容道：“真是令闻者伤心，今日这顿饭小生来请，姑娘想吃什么尽管点便是。”

裘宛轻轻拿下面纱，莞尔一笑。

对面的公子犹如见了鬼一样，指着她道“你、你、你……”接着带着侍从撒腿就跑。

裘宛：“……”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头看向林池，目光森森：“小池，我毁容了么？”

林池摇头。

与此同时，裘宛也终于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世子的爱宠么？怎么还这般抛头露面？”

“呵……哪里是爱宠，分明已是旧爱了，估摸着是色未衰爱已弛，想也是，一脸的狐媚样，世子的新宠才是仙姿国色……”

“……看她这样也是，世子不要了就来勾引别的男人，也不想想，做过世子的女人，别的男人怎么敢要？”

林池：“师姐，你冷静点，那桌子是无辜的……”

此时桌子的一角已经在裘宛的紧握之下寸寸龟裂了……

裘宛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好，很好，真的是小看他了……断了老娘的后路不说，还敢去找什么新宠……”

恰在这时，白衣翩然温润如玉一身宝石玉器闪瞎人眼的男子携着一位同样白衣出尘裙角翩跹犹如白莲花的女子上了楼，身后跟了数十随从，迅速上前将雅座收拾好，掀帘的掀帘，引路的引路，光排场就叫人羡艳不已。

林池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身旁师姐在一瞬间爆发出的黑暗气场简直用恐怖都不足以形容。

男子温和道：“招待不周，望柳姑娘见谅。”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清冷中透出丝丝妩媚，但并不让人讨厌：“世子太过谦，这里已经很好了。”

说罢，两人相携进入雅座。

裘宛掰断了身前的碗，抽着嘴角阴森森道：“装、还真能装，有过老娘他竟然还会喜欢这种货色！一对装腔作势的狗男女！恶心！做作！无耻！下贱！”

小二颤抖着走近：“姑……娘……”

裘宛：“你叫谁姑娘呢！？”

小二：“大……娘……”

裘宛目光淡淡，阴冷道：“你想死是么？”

小二：“……”快哭了，他只是想说那碗很贵的啊，呜呜呜……

林池顶着压力，从怀里取出半两银子塞给小二，歉疚笑笑，小二立即如蒙大赦溜走。

裘宛站起身，林池连忙拽住她，苦逼道：“师姐，大庭广众的，你冷静冷静冷静……”

反握住林池的手，裘宛冷笑一声：“你以为师姐会做什么？像个泼妇一样上门闹事？哦，我当然不会，这么丢形象的事情我怎么会做呢？要玩老娘陪他玩，玩死他……”

林池：“……”好像比刚才更可怕了……

走出酒楼，林池还试图安抚裘宛：“……师姐，其实世子他，你同他解释清楚就好了。”

“解释？”裘宛冷道：“有什么可解释的？”

林池：“他只是误会你，而且世子之前对师姐真的很好，是师姐你……”你对不起他在先，而且你们都分开了，其实世子也没做错什么啊……

裘宛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小池，你胳膊肘要往外拐么？”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敢说是你就等死吧”的气息。

林池立即拼命摇头。

摸了摸林池的头，裘宛突然一笑道：“真乖，这样，把你家陌轻尘借师姐两天行不行？”

林池无力：“……他不是我家的。”

裘宛摸着她的头，笑得更温柔：“这个就要靠你了，亲爱的小池，为了证明师姐这么多年没有白养你，你懂的！”

林池：“……”

第21章

局面会变成这样是林池也没预料到的。

依然是那家酒楼。

两间雅座。

目光淡淡的女子对着小二露出一个妖娆的笑，道：“隔壁点了什么，照两份的给我上。”

菜肴流水一般的上，隔壁不断传来愉悦的交谈声，这厢的女子便若银铃般低笑，同时使劲瞪着林池。

林池叹了口气，从美味佳肴里探出头，戳了戳陌轻尘。

陌轻尘：“怎么了？”

林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苦着脸轻声道：“你可以照着这个念么？注意空格要停顿……”

说着，她有些忐忑，陌轻尘只是略奇怪的看了一眼，便照做。

也是，事实上陌轻尘几乎没有拒绝过她，甚至也包括今天陪她和师姐出来进行这场幼稚的攀比，他都安然应下。

起初林池还有些无法面对，但陌轻尘是在太好了，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她肯留下来，他就任由她予取予求，哪怕她之前还在躲藏逃避……

不过这应该不算利用吧，林池挠了挠头想，这只是交易，嗯，只是交易。

隔壁似乎起身走了，裘宛的笑声止住，一脸便秘表情道：“他们到底聊什么聊得这么欢！恶心死老娘了！”拽起林池，“别吃了，我们走了！”

林池恋恋不舍看着一桌还剩下不少的菜：“去哪？”

裘宛神色冷冷：“自然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里膈应他们！”

林池：“……”

师姐你确定不是你自己被膈应么？

水云城中最大的成衣铺中。

“……逛成衣店！他从来没陪过我，也没替我买过一匹布！”

裘宛看着不远处的一对璧人低声咬牙切齿喃喃。

林池忍不住辩解：“师姐，不是你不让世子陪，而且布料都是你自己挑你自己买的……”

裘宛阴恻恻：“小池……”你是在拆我台么！

林池乖乖闭嘴。

“小姐，这匹布料绝对是上乘质地，而且您看这个花色这个纹理，别说本店，保证全云州都找不出第二块来！”

白莲花一样的柳小姐看了一眼那质地通透而流光布料，目光微凝。

温润如玉的静王世子笑道：“柳小姐若是喜欢，便当做在下的礼物好了。”

“这匹布我要了！”

漂亮的手指轻描淡写按上布料，裘宛挑衅抬头。

掌柜的为难：“可是这匹布刚才这位姑娘……”

柳小姐善解人意一笑道：“不用了，这匹布我不要了，就给这位姑娘罢。”

静王世子却是对柳小姐温柔笑道：“这怎么行，我答应送你的礼物，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他转眸对掌柜的说，“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替我将布包起来。”

这对狗男女！

裘宛忍气，转眸示意林池。

林池躲在裘宛身后，向陌轻尘指了指布料，同时做了拜托的手势。

陌轻尘会意，对掌柜平淡道：“布料给我。”

掌柜只一眼就被那样的容颜和气场震慑，不知不觉双手将布奉上，陌轻尘正要接，却被静王世子拦住。

静王世子仍笑，只是脸色略有些难看：“堂兄这是什么意思？”

裘宛一个闪身夺过布料，笑容明艳逼人，眉目间神采飞扬：“他自然是帮我买布料了。怎么了，不行么？”

说话间，就见裘宛的手伸向了陌轻尘的手臂。

林池一下明白裘宛的意思，回想起其墨的话，她立即精神紧张，一把扯住陌轻尘的手，生怕他一巴掌把师姐给扇开。

好在，陌轻尘的手没有动，任裘宛挽着他的胳膊，动作亲昵。

见到此情此景，静王世子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像是压抑着什么一样道：“没什么，当然行。”当即他扭头不再看裘宛，对柳小姐道，“柳小姐，抱歉，下一次我定会寻到更好的布料做礼物。”

柳小姐依旧善解人意口吻：“无妨。”

等两人走远，裘宛就蓦然松开陌轻尘的胳膊。

林池也想松手，却发现陌轻尘死死拽住她的手不肯放，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神色一愣，林池抬头，仍是平静的眼眸却莫名令人有种温柔的错觉，林池喜欢温柔的人，一心软，手就这么被攥住，再挣脱不开。

裘宛倒没发现，她捏了捏手指，徒手凶残的将整张桌子拆了下来……

“士可忍孰不可忍！姬君笙你这个混蛋！”

林池看了看师姐，无奈叹气。

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似乎是在安慰。

水云城中最大的脂粉朱钗铺中。

狗男女又在挑东西，裘宛咬牙便要进去，却被林池拉住。

裘宛转头：“你要阻止师姐么？师姐知道这很幼稚，但是不争馒头争口气你懂吗？”

林池默默塞过去一样东西。

裘宛展开一看，立时乐了，那是张店契，恰恰好便是这家脂粉朱钗铺的。

见裘宛欢乐的进去，林池戳了一下陌轻尘：“对了，你这店契是哪里来的啊……”

陌轻尘想也不想：“苏沉澈的。”

林池：“啊？苏沉澈是谁？”

陌轻尘换了个称呼：“十二夜公子。”

林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当年武林的风云人物，听说是个极温文尔雅又侠肝义胆的大侠，转念又道：“他为什么会给你啊？”

陌轻尘简单道：“亲戚。”

他垂眸看了一下林池，其实这张店契本来是想送给她的，听说女子都喜欢脂粉朱钗一类，将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宝光熠熠，以博得世人的称赞，不过……好像林池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也是，在他看来林池无论什么样都很好看，让人很想……

林池扯了下陌轻尘的手：“别发呆了，走了。”

店铺中。

“柳小姐blabla……”

“世子blabla……”

裘宛快意的将店契拍在桌上，勾唇笑得妩媚：“抱歉了两位，小店今日不想买东西给你们，两位请回吧。”

静王世子转眸见陌轻尘进来，终于似是忍耐不住，冷道：“裘宛，你是什么意思？”

裘宛一脸欠揍样：“没什么，看你不爽而已。”

眼眸微动，静王世子的表情几变，透出些许意味深长：“裘小姐，你为何要看我不爽？我们如今已经毫无干系了，我做什么都该与你无关，你……”

“与我无关？”裘宛双手环胸，扯出一个冷笑，“老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个男人扫地出门，沦为全城笑柄，你说我为什么看你不爽？”

“只是……因为这个？”静王世子突然低下来音，音色有些奇异。

裘宛继续冷笑：“不然你以为？以为我是看到你另觅新欢所以伤心难过暗中吃醋？你也太有自信了吧……”踱步到柳小姐身前，她道，“这位柳小姐，我瞧你也长得不错，还是趁早找个靠谱的男人吧，像这种前日还跟你说他如何如何喜欢你如何如何真心，转眼就和别的女子亲亲密密的男人简直不靠谱到了极点，花心滥情不说，还自以为是的误会……”

“误会？”

静王世子突然吼道：“我哪里误会你了？你现在不正和他在一起！”

裘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就怎么样了？”说着手指林池，道：“看到没，他是我师妹的男人，不是我的！”

林池：“……”躺着也中枪么……

陌轻尘低眸看了一眼林池，示意，我需要配合么？

林池抽嘴角，完全不用……

说完裘宛便双手环胸，挑衅的望向静王世子。

但静王世子却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惭愧认错试图挽回什么，只是依然静静笑：“所以你明明一句话可以解释清楚，却偏不肯告诉我，宁可我难过被嫉妒折磨，甚至大费周章的反过来折腾我……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裘宛冷冷瞟过柳小姐，嘴硬道：“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

静王世子低笑：“也对，我对于你来说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存在，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何必在乎我的感受……枉我还以为……真真是可笑……”

说罢，他转身就走。

裘宛面无表情看着，倒是那位柳小姐美目一转道：“你不去追么？”

裘宛：“追你妹啊，要追你追……”

柳小姐横眉冷对：“裘小姐，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的确就是世子请来刺激你的……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起先还担心你在外面被欺负，谁料你转身就……你若是难过愤慨我保证世子比你难过愤慨百倍千倍！真当世人都如你一般无心么！你若是不追，以后便莫要后悔！”

说完，她便也离开了。

裘宛一怔，默默捏裂了掌柜的柜台，道：“这怎么回事啊！不是我被误会我被赶出去我被负心了么！怎么到头来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这两个人简直、简直……”她转身皱眉问林池，“我真的做的很过分么？”

林池狂点头。

裘宛挑眉。

林池苦着脸：“师姐，我是真的觉得世子比你可怜……”

裘宛皱眉道：“有什么可怜的！男人都是负心汉！没一个好东西！追求时一个态度，得手后又是另外一个态度……根本就是拿来利用的！这样的男人伤了就伤了有什么关系啊！”

林池叹气：“师姐，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别捏那个柜台了，它快爆了……心里不安想追就追，没人会嘲笑你的，不用抹不开面子。”

裘宛沉默了一下，顺台阶问：“这么明显么？”

林池点头。

裘宛狠狠捶了一下柜台，柜台应声而断，转眼裘宛便已追了出去。

林池看着师姐消失的背影，突然道：“陌……陌轻尘，你觉得我师姐这样很过分么？”

陌轻尘淡淡道：“不知道。”

林池诧异：“怎么会不知道，刚才你不是也听了么？”

陌轻尘更紧的握住林池的手：“别人的事我不关心。”

林池：“……”

果然她就不该问陌轻尘……

陌轻尘从柜台里取出两枚最奢华流丽的簪子，放进林池的手里：“喜欢么？”

掌柜早在裘宛和静王世子吵起来的时候就龟缩到里间了，自然也没人管他们不请自取的行为。

林池果断摇头。

这种簪子不止行动不便，而且这么招摇完全是引贼么！

陌轻尘丢下簪子，显得有些失落：“你还是只喜欢吃么？”

林池只喜欢这一样，但光吃是没法挽留住她的。

晚上是久违的陌轻尘亲自下厨，满满一桌的菜，都是用云州特有食材做的秘传菜式，光香味就几乎叫林池口水流了一地。

美味，美味，都好美味！

林池立时狼吞虎咽起来，不住夸赞：“哦，陌轻尘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这个好吃、好吃！美味死了啊……好幸福……”

陌轻尘静静看着林池埋头狂吃，眼眸轻轻弯起。

吃到一半，林池发现有人跟她抢吃的，顿时防备看去，就见师姐不知何时回来了，同样大快朵颐起来。

裘宛边吃边感慨：“这是哪个厨子做的，云州竟然有这么好的厨子，老娘竟然不知道！”

林池指了指陌轻尘。

裘宛一口没噎着。

……陌轻尘做的饭菜，她的凡夫俗胃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多久陌轻尘被人叫走，林池才想起来问：“师姐，你和世子聊得怎么样了？”

裘宛皱眉：“不怎么样……”

林池：“你……去道歉了么？”

裘宛似乎觉得丢人，低声含糊：“去了。”

“你怎么说的？”啃掉一个酱肘子，美味！

裘宛更含糊：“反正就是什么不该利用他不该这么自私伤害他……”

“他怎么说？”哦，这个河粉也不错。

裘宛：“然后他板着脸说了一堆阴阳怪气的话，就原谅我了啊，还别开脸闷闷地说什么怪只怪他实在太喜欢我即便我做什么都愿意原谅……”

林池抬头：“诶，这不是好事么？那你怎么……”一副很不爽的态度。

裘宛咳嗽了一下：“那时候大家都很坦诚嘛，看他说的这么顺，我就接了一句真心话，其实我不是太喜欢他……”

林池：“……”

裘宛哼哼了两声，用力掰开肉骨头：“然后他就说我还是利用他的感情，就又把我赶出来了。”

林池：“……”

师姐，你真是个渣……

裘宛愤愤：“我也没怎么利用他啊……”

林池默默：“你那还不叫利用么……”

吃世子的喝世子的住世子的，还蹂躏践踏人家……

顿了顿，林池又道：“利用别人的感情是不对的。”

裘宛难得的没有辩驳，垂眸道：“我只是……”

她只是，只是……没法真的去相信一个男人而已。

从三岁眼看着娘亲被反复无常的父亲打骂开始，就觉得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醒着的时候温言软语百般保证，喝醉了就抄起顺手的东西打骂作践娘亲，还有那个会对她温柔笑着说只喜欢她一个人还替她买首饰买衣服总会在过年过节和她私会的表哥，转脸就能去和另外一个女子定下婚约，耳鬓厮磨，最终父亲休了娘亲另娶新欢，表哥也早换了好些红颜知己……所以理所应当觉得男人都是不可相信的……

难道，不是么？

林池吃饱了，放下碗筷回屋。

就见刚才离开的陌轻尘再次回来，怀里抱着那只白猫，和前些日子的场景何其相似。

她有些想逃，但生生忍住。

陌轻尘走过来，握住林池的手，他的手并不温暖，冰玉一样。

“冷。”林池低声喃喃，想松开手。

但陌轻尘很快反应过来，握住她的手逐渐变暖。

他看着林池的眸子也一如既往，静谧中带着浅浅的柔和。

利用别人的感情是不对的。

跟师姐说的时候，她自己也知道……

自欺欺人这是交易不是利用，可心里清楚明白，让陌轻尘为她做这做那也无非利用的是他对她的眷恋之情。仅仅是留下而已，她没有付出任何东西，又怎么谈得上交易。

林池反握住陌轻尘的手，问：“今天谢谢你……你有想让我做的事情么？”

陌轻尘：“我可以抱着你睡觉么？”想了想，又补充，“只是睡觉。”

上次陌轻尘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

——因为，一个人很冷。

林池没有挣扎太久就点头。

反正其实已经睡了很多次了，权当自己是只枕头好了……

也真的只是睡觉，陌轻尘用内力让身体变暖，调整舒服的姿势不让林池难受，然后闭着眼睛抱着林池睡去。

月光下，陌轻尘的面容白皙的过分，甚至于苍白，但纤长的黑睫覆盖下却有一圈明显的青色。

林池睡不着，看着陌轻尘发了会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难过……

明明应该是讨厌的，现下却又觉得陌轻尘很可怜。

……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好讨厌啊……

第22章

就在林池烦恼之际，知府刘诚终于姗姗来迟的到了。

这个时候，陌轻尘的身份好处也体现出来了，不等林池想着如何接近，刘诚已派人专程给陌轻尘送了拜帖和请柬。

请柬是邀请陌轻尘参加刘诚新官上任的喜宴。

陌轻尘本是不会参加的，但林池想去，他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对于陪同的身份两人出现分歧。

林池打算扮作侍女跟着，陌轻尘则比较希望以女伴的形式——因为女伴的话他可以一直揽着林池。

陌轻尘不会吵架，自然不会和林池争执，但他出乎意料的固执，意见相反之下，他默默取出一册薄薄的文书。

林池拿过一看，立时僵了。

这是……婚书，她和陌轻尘的。

过去太久，她都快忘了她和陌轻尘其实已经成亲了，难怪对于陌轻尘天天黏糊着她的行为从来没有人觉得有问题过……

握着婚书，林池试探：“这个……可以不算么？”

陌轻尘眨着眼睛，纤长的手指顺了顺猫毛，用一种“明知故问”的眼神看向林池。

林池看着手中的婚书，有一瞬间的挣扎……撕了它的话，她是不是就和陌轻尘没有关系了……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陌轻尘拉开了桌边的抽屉，只见抽屉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

那只波斯猫慵懒的蹭了蹭陌轻尘的胸口，陌轻尘弯眸：“这还有很多，我让他们抄了很多份。”

林池：“……”

……这种东西也是可以抄很多份的么！

最后林池还是换上了一身让她很不习惯的曳地裙装，依然是凌画替她打点的装扮。

戴好最后一支钗，林池摇晃着站稳道：“谢谢。”

凌画看着铜镜中被打扮的足以令人惊艳的女子，声音微微透着怨念：“要谢的话就对公子好一点吧……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公子呢？公子那么好一个人……”

林池没答话，凌画反扣了铜镜，默默退下。

再迟钝也能发现，这几日里凌书凌画对她的冷淡。

他们是因为陌轻尘才对她好，而她不喜欢陌轻尘所以他们不再热情，其实很正常，只还是有一点小小失落……

坐上马车，这份失落还是没能完全褪去。

陌轻尘摸了摸林池的头，问：“不开心？”

林池忙摇头：“没有！”

自然而然将林池揽进怀里，紧紧抱着，陌轻尘的手指在她的身上摩挲，爱不释手的样子：“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林池：“……”

喂喂……她并不只是个吃货啊！

本想挣脱开，可陌轻尘的怀抱实在太过舒服。

温暖又气息干净，毫无淫靡之气，宽阔的胸膛很有安全感，让人不自觉的就想沉沉睡去。

大概她真的是个贪图安逸的人。

林池咬住下唇叹气，真糟糕……

地方知府上任，自然是客似云来，道贺声不绝于耳。

年近四十的知府刘诚一脸苦哈哈的守在门口，作为知府大人，他本来只要坐在府里等待着各方的贺礼便好，谁知道这位史上最难伺候的大皇子殿下竟然真的要来！

他不是从来不接受邀请，也不同官员往来的么！

干嘛突然真的要来！

这样让小人很惶恐啊有木有！

腹诽间，突然四周一片安静，刘诚一转眼就看见了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和闪瞎人眼的倾国容颜。

再一转眼，刘诚顿时有种受到了惊吓的感觉。

女子！

大皇子殿下竟然带着女子！

连那个万年冰山生人勿近完全不解风情的大皇子都开始找女人了，他是不是已经老了，跟不上这个世界了……

晕晕乎乎将大皇子殿下引上主座，刘诚晕晕乎乎的出来，又晕晕乎乎的被人叫住。

“那个，您就是刘诚刘大人？”

女子垂首，显得娴静而羞赧。

这不是……不是陌轻尘刚才带来的……

刘诚立即清醒过来，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点头。

只听那女子问：“刘大人可记得数年前您审过的一桩灭门惨案？全家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屠戮殆尽无一幸免……我在刑部查过卷宗，并没有记载过这桩案子，您如果记得，能不能告诉我？”

刘诚在脑中略一过便想起这桩案子，这是他经手的第一桩大案，怎么可能不记得，只是当年他并没有审完这桩案子就被压了下去……

只是来人是大皇子殿下的女人，他摸不清用意，贸然决不能掺合进去……

沉吟片刻，刘诚道：“抱歉，实在过去太久已经记不得了。”

“啊？”女子似乎有些急切，“拜托您再想想。”

刘诚还是摇头。

女子似乎非常失落，漂亮的脸孔沉寂下来，道过谢便要离开。

刘诚刚松了口气，就见拐角处大皇子殿下站在那里，墨黑的幽眸静静望着他们，刘诚悚然一惊，莫名有种……如果让这个女子这么失落着回去绝对会倒霉的感觉！

“等等！”刘诚忽然眼睛一转道，“虽然不记得，不过我知道刑部有些秘而不发的卷宗是藏在大理寺的。”

女子欣喜道：“多谢了！”

那厢大皇子殿下自然而然的揽过女子，同时淡淡看了他一眼。

刘诚呆滞：“……”好可怕……好像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回……

大理寺……结果还是要回明都么……

林池苦恼的想。

陌轻尘塞了一块金银丝饼进林池的嘴里，林池无意识的嘎嘣嘎嘣吃掉，然后他又塞了一块放在林池的手上。

林池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又嘎嘣嘎嘣的自己吃掉了。

陌轻尘：“……”

……那不是让你吃的。

林池茫然：“怎么了？”

陌轻尘眨了两下眼睛，略有些泄气道：“……喂我。”

还没喂到嘴边，有人打断：“小……池。”

林池抬头，索瞳的黑脸近在咫尺。

诶！

林池：“你怎么在这？”

索瞳一把拽过林池的手，边拖边道：“我们是跟着静王世子来的，你师父和师姐打起来了。”

林池：“啊！”

刚想走，却发现另外一只手也被人攥住了。

索瞳看着陌轻尘，陌轻尘看着索瞳，两人僵持……

林池：“……你们能先松手么？”

索瞳冷冷道：“让他先放开。”

陌轻尘简短道：“不放。”

“你为什么不放？”

陌轻尘淡淡道：“我是她夫君。”

索瞳的脸变了变，咬牙道：“我是她爹。”

林池：“……”

你们俩……

苦逼的局面直到见到师姐和师父时变得更加苦逼。

“给我站住！有本事就别跑！”师姐的声音。

“喂喂！你欺师灭祖就算了，还想杀掉师父么！住手啊！”师父的声音。

另外一边站着一身华衣的静王世子，他无奈劝阻道：“都是在下的错，裘、求你别打了……”

林池：“师父又做了什么么……”

索瞳解释：“是之前做的被发现了。”

林池：“什么？”

索瞳淡定道：“为了不被赶走，他帮静王世子出谋划策如何追求你师姐……”

林池抽嘴角：“就是说，那个找姑娘作亲密状来刺激师姐的馊主意是师父出的。”

索瞳点头，又道：“方才他继续给静王世子出主意的时候被你师姐正巧听见了……”

林池稍微好奇：“师父到底出的什么主意会让师姐这样……”

“霸王硬上弓。”索瞳面瘫复述道，“就算得不到心也要先得到身体。”

林池默默了。

陌轻尘攥紧林池的手，极低的声音传入林池的耳中：“对不起。”

林池躲着他的日子里，他恶补了相关知识，大致知道自己对林池做的事情有多严重。

也大概明白为什么林池会死命想要躲着他不想看见他，还有被他带着情-欲气息的吻亲吐了……

所以拼命忍耐着，尽管很想亲她，很想抱她，很想对她做这些那些的事情……但如果林池不愿意，不答应，他就不去做。

再来一次的话，林池会彻底逃掉不肯再理会他了吧。

但也并不后悔，书上说，一个男子若对一个女子做了那些事情，那么……这个女子无论如何都只可能是他的了。

林池的手也握紧，然后慢慢松开。

她说：“不用道歉，我已经忘掉了。”

陌轻尘试探问：“不讨厌我了么？”

林池轻轻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只是……也同样不大能接受……

陌轻尘似乎很开心得到这样的答复，细长的眼眸弯了起来，银发一缕缕垂在肩头，唇角轻轻扬起，好看的让人无法直视。

裘宛终于追累了，双手撑着腰不住喘气。

师父踩在房顶上，同样气喘吁吁。

一块湿巾递来，裘宛想也没想就接过擦汗，转眼便看见了静王世子。

他苦笑道：“别怪你师父了，是我无能，没法叫你倾心，他不过是想帮我。”

裘宛将湿巾丢回去，忍不住道：“你是傻的啊！他摆明了就是耍你！你要是对我霸王硬上弓我铁定今晚就阉了你！”

静王世子：“……”

师父不满嚷嚷：“别吓人家了，人家也是对你一片真心师父看不过眼才……”

裘宛恶狠狠：“闭嘴！”

师父怏怏道：“……这么凶残，哪有人会要你。”

裘宛挽起袖子就要上房顶，手臂被一下拽住，她不由转头：“你要拦着我？”

静王世子：“不是。”顿了顿，“上房顶这种事情不适合女子，还是我去吧……”

然后他纵身一跃上了房顶。

师父吓得差点从房顶上掉下来，怒吼道：“喂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见色忘义！有你这样的么！”

想不到一直温文尔雅公子端方的受气包静王世子竟然还会武功，而且光看这轻功应该还不错。

林池表示惊讶，不过……

“师姐，为什么你比我还惊讶……”

裘宛收回自己刚掉下去的下巴，嘟囔：“他又没用过武功，我怎么知道……不过，这么一看，这个男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林池：“……”

师姐，人家根本很优秀好不好！

第23章

当晚，师父再一次被师姐揪着耳朵带回去。

这一幕在林池的眼里已经非常的熟悉，说起来她第一次见到师父和师姐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玩命的从青楼里逃出来，但是因为路痴跑错预定路线（好像很眼熟），然后撞进陌生房间，便看见一个美艳女子拽着一个略显疲懒男子的耳朵怒吼。

那时候，身体颓力倒地的林池只想着如果是夫妻的话应该不会随便对她做什么吧，却是没想到以后彼此会变成亲人一样的存在。

被料理的很惨的师父趴在床上继续哀悼师门不幸，林池淡定的替师父上药。

“师父，有静王世子拦着，这次师姐真的手下留情很多……”

师父苦逼脸：“我是师父啊，哪有徒弟对师父这么凶残的……嗷嗷，轻一点轻一点……”

终于上完药，师父瘫软的趴在那里，道：“小池，你说，你师姐不会真的看上那个静王世子了吧，平日里你帮我求情都没用，这次静王世子出手阻拦，你师姐竟然真的乖乖听话了……”

林池收拾着伤药，想了想道：“静王世子挺好的啊，师父你不喜欢么？”

又温柔又体贴，无论怎么看都是很优秀的存在啊。

师父咂巴嘴道：“我知道，就是这样才觉得不该放你师姐出去祸害人嘛！而且你师姐如果真的嫁了静王世子，我以后要怎么卖……咳咳……”

林池：“……”

师父你真是一点都不长教训啊……

出了门，天色已经微暗，门廊边一对男女正在窃窃私语。

师姐的脸颊在皎美柔和的月色下难得显出了几分女子的温婉：“你武功很好么？”

静王世子微笑：“幼时曾在华山学过几年的武。”

“直接回答我好或者不好就行！”

静王世子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有违君子谦逊的准则，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好。”

师姐一拳就捶了过去。

静王世子闷哼一声，捂住被揍的眼睛，语气中略带不解和委屈：“你为什么……”

师姐：“你不是武功很好么，怎么不躲开怎么不还手……”

静王世子低声：“我以为你想揍我……”所以就没躲……

师姐摆好起手式：“来吧！跟我打！”

静王世子：“不行，我不打女人的……你……”又一拳，这次静王世子倒是躲开了，只是师姐紧接着便又是一招攻来……

寂静的月夜下，一男一女倒也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感。

林池默默想起了很久以前和师姐的对话……

——“你师姐这辈子就算嫁人也一定要嫁一个武功盖世的大英雄，人长得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但是武功一定要好，身材一定要结实，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打得过我！”

——“为什么一定要打得过你啊？”

——“废话！不比我厉害难道以后他被欺负了还要我帮他出头么！而且，你不觉得在吵架争执之后，男子霸道的将女子按在墙上强吻很让人……咳咳，没什么，你小孩子不懂的！”

绕回自己的房间，就看见院子里的银发男子正在喂猫。

淡淡的月辉斑驳落下，随着婆娑摇曳的树梢微微晃动，纯白而柔软的波斯猫餍足的舔了舔男子修长而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缕缕的浮光从银发上流淌，蔓延过那张精致却没有表情的脸孔，无端减去了冷锐多了几分的柔和。

画面犹如梦境一般叫人屏住呼吸不忍打断，就连时间也像是被静谧的夜禁锢在了那里。

早就知道陌轻尘有多好看，却是第一次发现他可以这么美好。

林池就这么静静站着，直到陌轻尘发现了她。

他起身看着她说：“回来了？”

就好像他一直等在那里。

她不愿意去陌轻尘的房间，所以都是陌轻尘来找她。

时间或早或晚，最迟的一次，林池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发现门被打开，陌轻尘淡定的钻进了她的被窝，然后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头发，睡觉……完全像是已经变成了习惯，明明才没过多久。

“那个……我可能要离开水云城了。”

找理由一样，林池有些艰涩的开口。

陌轻尘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我跟你一起。”

林池涩声：“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陌轻尘摄人心魄的墨眸闪了闪：“不好么？”

林池：“也不是……”

就是突然之间，有点不适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陌轻尘对她好像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然是对待物品的冷漠，他好像开始在乎她的心情，而且变得……越来越像人了……

“那……”陌轻尘眨了一下眼睛，第一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林池：“嗯？”

陌轻尘：“我可以亲你一口么？”

他静静凝视着林池，很认真的样子……

不过，亲一口好像也没什么……

等等……

林池突然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是可以不恨陌轻尘，可是也不该喜欢吧。

无论怎么样，这个人都毕竟强-暴了她……

怎么，怎么可以……

“不……”

林池攥紧了拳头，无视陌轻尘受伤的表情转身落荒而逃。

清晨，驶出水云城的马车上。

裘宛结巴了一下：“你就……这么跑了？”

林池抱着脑袋，点头。

裘宛不解：“陌轻尘不是挺好的么？反正你不是说你们已经成亲了，而且看样子他对你也是认真的嘛，虽然他那个无知无觉的毛病是棘手了一点，不过你不是说他能感觉到你，那就不成问题啊，除此以外，陌轻尘各方面简直堪称完美！”

林池不好意思说自己被陌轻尘强-暴的事情，也更不好解释自己的惶恐。

陌轻尘过去只当她是物件，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呆着，没有人会对物件动心，她也没必要付出真心。

所以在强-暴后也只是觉得排斥，觉得伤心。

但现在，陌轻尘好像有哪里变了，连她自己也……

猛拍了一下林池的脑袋，裘宛恍然道：“小池……于是，你这是对陌轻尘始乱终弃么？”

林池：“……不是。”

裘宛顿时感兴趣的拽住林池：“哪里不是！你看，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去找陌轻尘，现在我们走了不需要帮忙了你就果断抛弃了陌轻尘，不是始乱终弃过河拆桥是什么？”她兴奋道，“没想到啊，小池你很得师姐真传啊，连陌轻尘这种男人都敢……”

林池迅速打断她：“我不是！”

裘宛大手一拍：“不用不好意思！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师姐以你为荣！”

林池：“……”好无力……

不过被师姐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但是去找陌轻尘的话，又会变得乱七八糟的吧……

师姐还在喋喋不休，林池不由问：“师姐，我们走了，那静王世子呢？”

裘宛不屑道：“连我都打不过，他弱爆了……”

林池：“……”

根本是人家在让着你吧……

师父的头从马车帘外探进来，唇上挂着非常欠揍的痞笑：“小池，你看，我就说吧，你师姐就只能祸害人，还是跟着我们……嗷嗷，你干嘛丢我……”

裘宛：“驾你的车去！”

师父不以为然：“那是索瞳的事情嘛！”同时哀怨道：“人家的徒弟都是听话乖巧，对师父产生各种儒慕之情，把师父当做什么信仰啊一心一意只爱师父啊……”

裘宛戳破他的梦幻泡泡：“别做梦了！还有……”

一把用手掌按住师父的脸，裘宛阴恻恻道：“别把你这张讨人嫌的脸伸过来，我看到你就手痒脚痒特别的想揍人，万一一不小心做出什么就不好了……”

师父滚了，马车安静了。

思考太多的东西容易超过负荷，林池吃了些糕点，就倒在马车上睡着。

沿路有不少风景，师姐偶尔叫停，出去看看风景散散步，林池就这么睡啊睡的，一路睡到了明都。

明都在林池记忆里最深刻的，只有一个人。

无论是那些时日的偷窥，还是少有的几次照顾，都成了林池对于明都唯一的记忆。

杜若。

现在念起这个名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反正……也没可能了，还是不要想的好。

明都外也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简陋的小木屋又落了不少灰尘，但里头的东西倒是没有少，当然也许是没人看得上的缘故。

有师姐在，师父就不得不跟着索瞳一起苦逼的打扫卫生。

木屋里有简易的灶台，却没有食材，难得大家都在，林池琢磨着自己动手做菜，跟师姐打过招呼之后，便带了些碎银子独自进城买菜。

挑挑选选买了一筐子的菜，林池心满意足准备回去，看见告示栏时她下意识瞄了两眼。

……不久之前这里还挂着她的通缉令呢。

然而一看，林池便怔住了。

不……不可能吧……

怎么会……

杜若不是刑部侍郎么！不是很大的官么！为什么会被下狱啊！

恍惚着走回到木屋，机械式的掏菜做饭，却总心不在焉。

师父和师姐吵嘴都没在意，倒是索瞳看着，皱眉道：“小姐，你怎么了？”

林池像是一下醒来，含糊道：“没什么。”

索瞳突然紧张，神情冷峻：“那个陌轻尘又来找你了？”

“不是这个……”林池继续手脚利落的做菜，等菜都差不多了，才展颜笑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别担心啦！”

入夜。

林池换上夜行衣，潜入城中，朝着天牢而去。

才过去没多久，对于她曾经越狱过的天牢内部位置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未曾留意的另一边。

一个黄衣男子抱怨：“她这是要去哪里啊……”

白衣男子淡淡道：“不管，跟着。”

黄衣男子叹气。

公子……对付姑娘这样子根本是不行的啊！

第24章

抓了狱卒，武力威逼他招出杜若被关押的位置，林池便循路而去。

她的运气不错，没有迷路，沿途凭着知觉躲闪一路摸到杜若的牢房，只是越进越觉得不对，按理说杜若多少也是朝廷命官，牢房怎会简陋如斯……

一灯如豆，微光凄迷。

林池打晕最里间的狱卒，然后用钥匙打开杜若的牢房。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醒任何人。

肮脏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天窗透出淡淡幽光，散发着阴冷凋敝的气息，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夹杂其中。

“杜若……”林池试探着叫缩在角落里的人。

里头的人影靠在墙上，半跪半坐，头颅低垂，看不出是睡是醒。

她又叫了两声，那人才像是猝然惊醒般，抬起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林池，你过得还好么？”

喂喂！现在哪里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

林池忍不住：“你到底怎么会入狱的啊！你不是很大的官么！要不要我想办法救你出去啊！”

杜若干裂的唇动了动，依然笑道：“看来你过得还不错，也是……陌轻尘既是真的喜欢你，定会待你不薄。”说到这，他像是抑制不住，猛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惨白，有斑驳的血点溅到了林池的手上。

“他们对你用刑了？”

林池蓦然一惊，从怀里摸出几个药瓶，咬唇问：“要不我先帮你上药？”

杜若摇头：“不用了……能在这个时候见你一次，我已经很知足了。”

抬首间，林池终于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了杜若现在的模样，一缕缕被汗水沾湿的发贴在他的鬓边，满是血污的衣服褴褛不堪，就连那张素来清冷端方的脸也显得暗淡无光。

半分看不出往昔他气质出众俊逸非凡的模样……

林池忽然有些酸涩，说不出来的难过。

就算是被拒绝，她还是比较喜欢看到那样的杜若……

“林池。”

林池下意识：“啊？”

杜若道：“可以抱我一下么？”微微侧脸，“……不愿意也没……诶……”

林池已经轻轻的环住他，动作很温柔，怀抱很温暖。

杜若又垂眸看了她一会，才轻轻合上眸，勾起唇角喃喃：“……这梦好真，也不知何时醒来。”

林池僵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是在做梦吧！”

杜若：“呃……”不是么？

林池放开杜若：“好了！快点起来跟我出去！”她找钥匙解开杜若的手脚镣铐，再动手扶起他，杜若浑身无力，大半重量倒是压在她身上。

苍白的脸微红，杜若拧眉道：“放开我……你这样出不去的。”

林池想也不想道：“出不去也要试试！”

和当年那个弱小的她不一样，至少现在的她不再手无缚鸡之力，她无法丢下她在乎的人。

说着，林池干脆双手抄抱起杜若，纵身跃了出去。

杜若：“……”

……他这是在做梦吧在做梦吧绝对是在做梦罢！

抱着杜若，林池的身形也没有慢下半分，顺着记忆中的小路走，间或遇到巡逻的狱卒便干脆利落的一记飞踢！

在长期面对陌轻尘那种武力值不正常的存在，林池顿时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被压制太久，都快忘了自己的武功其实也不差嘛。

跑了一段，一直沉默躺在她怀里的杜若突然开口：“你迷路了么？”

林池：“没有！”

杜若：“这条路你已经跑了三次了……”他合眸，“还是说果然是梦么……”

林池气馁：“那我换条路！”

刚一冲进去，就见一群狱卒用非常惊悚的眼神看着他们……

好像……直接跑到天牢办公的地方了呢……

杜若睁眼，喝道：“跑！”

林池应声掉头就跑，身后无数狱卒拔刀追来！声势极其壮观！

看着身后那一张张略有些眼熟的面孔，和身旁这个有着熟悉气息微微喘着气的少女，杜若按着额头终于可以确定……眼前的景象并不是在做梦，却比梦还让人想死……

他沉下声：“林池，放下我，你自己逃肯定能逃掉……”

林池喘着粗气：“才不要！”

她又不是笨蛋！杜若已经被折磨成这样了，要是再被发现逃狱并且抓回去肯定会死的！

可是……尽管林池力气不小，但体力到底有些渐渐不支，速度也慢了下来。

身后的狱卒越追越近，刀剑几乎递到了林池的身后。

林池头上不觉渗出了冷汗，猛地转弯，抬腿后踢对方手肘！空出一只手夺过剑柄唰唰架飞两柄剑！同时林池一个扫荡腿，踹翻后面一排，再回头继续跑！谁料她漏了斜伸过来的一柄剑，剑光闪烁，寒芒熠熠，直朝着她的腹部刺来。

时间太快！开不及躲开！

林池咬牙准备忍了这一剑。

“噗嗤。”

剑身没入了肢体，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林池低首，那一剑却是刺入了杜若的身体里……

血色飞溅，杜若的眼睛也缓缓合上。

……他帮她挡了剑？

下一瞬间，就连林池都没有预料到，那个刺她的狱卒突然斜飞出去，整个人重重的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飞扬尘土！

一抹银白的身影立在了她的身边。

林池的大脑一片空白，在短促的停滞后，她一下转身拽住陌轻尘的手：“救他！求求你，救他好不好！”

杜若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这么死了！

慌忙之下，几乎不知道如何是好，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人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救下杜若！

墨色的眸垂下，陌轻尘的声音清雅而低沉，手安抚似的摸了摸林池的头：“好。”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出去的路上林池的手一直搭在杜若的脉搏处，听着他微弱的心跳才勉强觉得安心。

直到见到大夫，林池方松开抱住杜若的手，任由大夫看诊把脉。

杜若的伤似乎很严重，大夫赶走林池后，除了医童不断进出以外，房间里良久都没有动静。

林池站在屋外，咬唇低头，反复捏着手指。

陌轻尘抓过林池的手，握住，侧眸看她：“想睡觉么？”

林池摇头。

“喝水呢？”

林池摇头。

陌轻尘的声音有种平静的力量，不自觉的就让人的心静了下来。

林池在那个声音下逐渐镇静，看向陌轻尘，很认真的道谢：“……多谢你了。”的确，没有陌轻尘，就刚才那个情况下他们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松的就出来，还很快找到了大夫。

想了想，她又道：“那个，不知道还要多久，你不用陪着我浪费时间了……”

陌轻尘的眼神有点受伤：“……不想让我陪着么？“

林池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只是……”

让陌轻尘陪在守在这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心虚和愧疚感。

其实也没什么可心虚的，但还是……

由于过度心虚，她甚至都没去想为什么陌轻尘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隔了一会，陌轻尘又握了握她的手：“你想救的……是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人？”

林池犹豫了一下，点头。

陌轻尘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些：“你现在，还喜欢他么？”

林池抿了抿唇，抬眼偷瞄陌轻尘。

平心而论，是喜欢的……这么久以来装着的爱恋哪有这么轻易就抹去，更何况杜若方才还替她挡了一剑，于情于理，她对杜若都……可是为什么……

她会有种偷情被抓无法面对陌轻尘的感觉啊！

只是眼下思绪太乱，她实在无法思考这些情绪的产生原因。

脑袋像是要炸掉，林池抱头：“我……”

陌轻尘细长的眸望着她：“什么？”

林池：“我……饿了……”

陌轻尘眨了两下眼睛，妥协似的道：“我去做吃的给你。”

抱着膝盖，林池蹲在屋门口。

寂静的月光洒在她的身前，宛若一道温润的流水，安抚过躁动的心。

潜入天牢，又抱着杜若跑了这么久的路，身体早就不胜疲惫，只是因为担心而硬撑着，种种思绪交杂，她无意识的慢慢睡去。

醒来，却发现自己靠在陌轻尘的怀里，地上还放着一个装菜的托盘，上面有一碗米饭，和两样简单的炒菜。

陌轻尘：“好吃么？”

林池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拼命点头。

他做的菜和他的人一样好吃的逆天，赶路回去风餐露宿吃的完全不能和陌轻尘做的比较！

珍馐美味都不足以形容！

陌轻尘弯起眼睛，像摸猫毛一样摸着林池的头发。

“他醒了。”

大夫推开门，有些疲累道。

林池猛地放下碗筷，站起：“怎么样了？”

“……没有危急性命，不过这段日子他恐怕都要在床上休养了。”

林池松了口气：“我……可以进去看他么？”

大夫点点头道：“不过别太久。”

林池谢过大夫就迈步进去。

大夫不觉有些欣慰，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下面坐着的银发男人静静看着只吃了一半就被丢下的饭菜，许久，然后慢慢站起身，转眸看向他，淡漠的眸在辉月的映照下，隐约透着几分叫人胆寒的妖异。

在那双眸中好像一切都变得漠然而不重要，包括生命。

银发妖瞳！好可怕！

大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迅速蹿进自己的房间里。

他又没发火，只是有点失落而已。

不过，大概也没人在乎吧。

陌轻尘习以为常般的垂下眸，也朝着屋里走去。

进了屋林池反而不知说什么。

坐在床边，迟疑了一下，她才道：“……你为什么会被抓啊？”

杜若似乎不想多谈，只是简单道：“被波及到一件案子里。”

“哦。”林池点了点头，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杜若转头瞟向林池，清冷的轮廓越发显得瘦削和憔悴，“不知道。”他笑了笑，“我不是被你救出来的么？”

林池语塞了一下，提议：“不然去找你父母？或者你未婚妻？”

杜若轻轻摇头：“父母是肯定不行，我不能连累他们……未婚妻……”他扯唇笑了一下，很苦涩，不答反问，“那你呢，你这么跑出来陌轻尘不会生气么？你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罢，不应该这么……”

林池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闭嘴。

杜若却像是想起什么，道：“……皇后娘娘和二皇子殿下回来之后并没有说大殿下娶妻之事，那么，是不是他们不同意把你赶出去了？”语气里竟然有几分轻快。

林池抓了抓脑袋：“呃……差不多吧。”

杜若的说法其实也没错，只不过并不是不同意，而是皇后娘娘主动放她离开的。

闻言，杜若却忽然莞尔一笑，那笑容若春风一般柔和而温存：“若是如此的话，林池，你跟我在一起好了。”他抬手，握住了林池放在床边的手，顿了顿，“其实我的未婚妻……”

“不可能。”

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

陌轻尘的身形一闪，林池已经整个被他抱进怀里了。

杜若一惊，待看清来人之后，神色微滞，随即抿唇，空下来的手攥紧道：“殿下，请放开她。”

陌轻尘无视，抱着林池就要离开。

杜若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

陌轻尘继续无视。

突然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林池猛地回头，杜若激动间竟然从床上掉了下来，立时痛得说不出话。

方才还想息事宁人的林池立刻挣扎：“陌轻尘，放我下来！”

陌轻尘垂头，还想装死。

林池怒道：“他重伤啊，你有没有人性啊！”

陌轻尘平静道：“……我本来就没人性。”

林池换个说法：“那你有点人性行不行啊！？”

陌轻尘：“不行。”

林池愣了愣。

好一会，她低笑，声音低哑：“是，你没有人性，也体会不到别人的感受，你只顾你自己而已……”

陌轻尘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

最终林池还是挣脱下来，小心的扶着杜若躺回床上。

陌轻尘看着亲密的两人，转身离开，手指深深嵌入白皙的肌肤中，勒出了一条红痕。

很讨厌，讨厌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讨厌看到别的男人摸他摸过的地方，握住应该被他握住的手……

好想杀掉那个人。

可是……不能杀，会被讨厌的。

第25章

杜若的伤不能轻易移动，林池回去跟师姐说了一声，便留在医馆照顾杜若。

师姐揍师父揍的正带劲，没多问就挥手让林池离开。

倒是走之前索瞳多问了几句，知道林池是照顾杜若，便要求一起去，林池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只是不得不说，在照顾人方面，索瞳实在比林池差劲的多。

看着索瞳简单粗暴的动作，林池怀疑他再多照顾几天，杜若不用养伤直接一命归西好了……林池本想雇一个小童照顾杜若，但是一则她没有多余的钱，二则杜若毕竟是逃犯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折腾到最后照顾杜若的活还是落到她的身上。

林池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之前杜若在刑部病的时候她也没少照顾他……再说，照顾心上人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根本没什么理由好拒绝吧！

就算她和杜若不可能了……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林池忙前跑后的照顾着杜若，只是……有一个人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十分的不满。

场景一：

林池坐在灶台前熬药。

陌轻尘平静的望着她，目光灼灼中透出几分哀怨……

林池不自然的回头：“怎么了？”

陌轻尘：“……你在帮他熬药。”哀怨称述。

“嗯。”林池揭开药罐盖子，看了看，又用扇子扇了两下：“怎么了？”

陌轻尘：“我帮你熬。”更哀怨……

林池怀疑看：“你会么？”

陌轻尘顿了顿，点头。

犹豫片刻，林池把扇子给陌轻尘……

半柱香后。

林池看着烧的一塌糟的灶台，嘴角抽动：“……你这是要放火么？”

陌轻尘移开眸，疑似有点歉疚：“……扇的太用力了。”

林池扶额：“算了……你走罢，我来熬。”

以陌轻尘的破坏性再让他呆下去整个厨房都要被烧毁掉吧……

场景二：

林池在喂杜若喝药。

陌轻尘站在后面她身后，目光灼灼中透出几分阴冷……

林池舀了一勺药递到杜若唇边，低声道：“药有点苦……不过我买了一点蜜饯，你喝完再吃点蜜饯好了……”

杜若张口咽下，抬眸正对上陌轻尘散发着若有似无杀气的眼睛，咯噔一下，滚烫的药汁猛然噎住，扶着床头他猛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林池连忙放下药碗，小心的拍了拍杜若的背。

咳嗽的面红耳赤，杜若仍是摆摆手叫林池不用担心。

林池越发紧张，正要再询问，身后银白的身影快速闪了过来，一掌轻飘飘的拍在杜若的背上。

杜若立即“稀里哗啦”吐了起来……从刚才喝的药早上吃的白米稀饭一直吐到昨天晚上的皮蛋猪肝瘦肉粥……

林池黑线：“……”

陌轻尘你也太夸张了吧！

陌轻尘无辜：“……”

我只是看他辛苦轻轻拍了一下……

杜若吐得虚脱，撑着床头幽魂般飘起。

林池立即关心的问：“你怎么样了？”

从林池头顶上射出两道比方才更加阴冷的视线，杜若又咯噔了一下，扶着床头继续开始吐……

林池：“……那个，陌轻尘，你还是出去一下吧。”

陌轻尘无视。

……明显是不乐意。

林池叹气：“好吧，我知道了，我跟你一起出去。”她将药碗往杜若的方向推了推，道：“呃，药你还是自己喝比较好……”

场景三：

林池在帮杜若上药。

握着药瓶，林池对杜若道：“……你把上衣脱了，我替你上药。”

杜若：“好……”

话音未落，杀人视线一道道穿透他的身体，将他四分五裂五马分尸，杜若咽了口口水，正直的声音苦逼道，“……还是算了，我自己上药吧。”

林池也不意外，放下药瓶，领着某人出去。

“陌轻尘你……”

陌轻尘打断她，无辜的眼睛眨了眨，语气平淡的叙述：“我什么都没做。”

……好吧，他的确的什么都没做。

但是就是什么都没做，都把杜若折腾的半死……

根本和索瞳半斤八两嘛……不对，索瞳还比他好点，索瞳不动杜若的话杜若还能安然无恙，陌轻尘就干脆……

对于这种近乎执念的独占欲，林池也生出了几分无力感。

陌轻尘轻声问：“你生气了么？”

林池轻轻摇头。

也谈不上生气，就是……有点无奈吧，就像对于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无奈。

以陌轻尘的武功杀掉杜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一直忍着没对杜若动手……是因为碍于什么原因，林池也知道。

先前口不择言说陌轻尘没有人性只在乎自己，其实是言过其实，陌轻尘是没有人性，可除了他自己，他现在似乎还在乎她的感受……

陌轻尘轻轻地握住林池的手，道：“你一定要照顾他么……”

林池没有抽回手，只是点点头：“嗯，他最重的伤是为我受的，于情于理我都该照顾他，你……”抿了一下唇，“……谢谢你没对他做什么。”

陌轻尘的手微冰，没有汗，却在握住她的时候一点点变暖，应该是因为知道她不喜欢冰冷所以故意用内力暖手。

……陌轻尘还真的为她改变了很多。

想到这里，林池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陌轻尘扣住她的手指，像握住珍宝一样仔细小心，问道：“那之后呢，他伤好了之后呢？”

林池：“把他送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陌轻尘抬眸，声音平静中透出几分紧张：“你和他一起么？”

林池摇头，轻叹：“不，他和我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也……不大可能，我自然不会和他在一起……”

那双细长的墨色瞳眸里泛起了溢彩流光，漂亮的动人心魄。

“真……的？”

迟疑了一下，林池还是点点头，但又不放心补充：“不过现在他的身体还没好，我是不可能不可能丢下他的。”

眸子弯起，陌轻尘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我知道了。”

林池刚开始还有些不放心，但一连两日都没看见陌轻尘在捣乱，也逐渐放下心，只是放心的同时又有些不安……陌轻尘这几日到底去做什么了？

正想着，一个黄衣男子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略有不爽道：“少夫……林姑娘，您能去看下公子么？”

林池：“呃，他怎么了？”

凌书憋了一会，才道：“他病了。”

林池：“啊？”

生病什么绝对是距离陌轻尘十万八千里的词。

作为一个武功逆天的存在，陌轻尘的身体绝对也好到逆天，至少在林池的记忆中，从来没听说陌轻尘有生病或者受伤过。

甚至在无墨山庄的那些日子，也只有她自己受伤的份。

所以这次去看，与其说是跟着凌书探病，不如说是抱着一种“陌轻尘竟然也会生病”、“肯定是假的吧装病的吧”、“陌轻尘生病的话到底什么样啊完全没法想象”的心理……

结果……

陌轻尘竟然真的病了……

还是最常见的那种，风寒……

一进屋，林池便见陌轻尘安静的躺在床上，倾国绝世的脸蛋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唇色却淡的近乎惨白，还有些干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病怏怏的气质。

林池的内心顿时十分复杂。

发现林池进来，陌轻尘微微转眸，修长的手指弯曲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不过不得不说，就算是病了，陌轻尘也依然好看的惨绝人寰，甚至因为病弱而多了几分难以描摹的叫人怜惜的神韵。

沉默了一下，林池问：“你病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陌轻尘轻轻点头。

林池：“看过大夫了么……”

陌轻尘又点了点头，老实道：“开了药，说要静养。”

“那……”林池抓了抓脑袋，“药喝了么？”

陌轻尘摇头：“还没。”

说话间，凌书将药盘往床头一放，又迅速的消失……

林池扫了一眼，一碗乌黑的药汁，边上还有……一碟蜜饯？

陌轻尘要蜜饯做什么？

为什么有种稍微不对劲的感觉……

林池用眼神示意药碗：“呃，那就喝药吧。”

陌轻尘不动。

林池：“你不喝药么？”

陌轻尘看着她，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刷了两下。

林池：“……我又不是药你看我干什么？”

陌轻尘又咳嗽了两声，偏头，闷声道：“喂我……”

因为还带着风寒特有的鼻音，语调又拖长，不知为何竟然让林池有种陌轻尘在撒娇的感觉……

陌轻尘撒娇！

……听起来好惊悚。

但心也软了下来……

林池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喂到陌轻尘的唇边，陌轻尘启唇咽下，细长的瞳望着她，曲成两弯新月的形状。

已经大致明白，这是代表陌轻尘心情好的意思。

所以……他其实是因为嫉妒她喂杜若，所以才让她喂他么……

还真是……孩子气……

喂完一碗药，林池摸了摸陌轻尘的额头，还有些烫，自动自发的拿了房间里的水盆替陌轻尘冷敷。

换过三道布巾，陌轻尘额头上的温度终于开始退去，林池也算松了一口气，出门倒水时又看了凌书抱着刀冷淡望过来。

林池叫了一声：“凌书……”

凌书不大情愿的回话：“……什么事？”

他和凌画一样，都越发不待见林池，不过因为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林池倒也不生气。

她想了想，依然好脾气的道：“你家公子是故意生病的罢。”

凌书转头：“你怎么知……不对，本大爷才不会告诉你呢！”

林池：“你不说就算了。”

她刚一转身，便听见凌书蓦然叫住她：“等等！你别走！好吧……是故意的，公子昨晚在冷风里冲了一夜的凉……喂喂，你这个女人就不能对公子好一点么？公子哪点比不上那个什么杜什么？不对，别说比！那个姓杜的连公子一根脚趾都比不上！而且公子对你这么好，为了讨好你，连自己的身体都……”越发不满嘟囔，“……哼哼，要不是公子说不给杀，我早就在他身上开几十个窟窿了，还容得他嚣张……”

还真的是为了她……

因为嫉妒她照顾受伤的杜若，所以故意把自己弄生病来让她照顾什么……

林池边想边将布巾和铜盆放好，缓缓走到陌轻尘身边。

大概很少生病，就算退了烧，陌轻尘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见林池进来，他半睁着眸，瞳色依然有些涣散，待林池走近，陌轻尘用尽力气一把握住林池的手腕，咬住嘴唇轻声问：“可以留下来么？”

也许是病中虚弱，握住她的力气并不大，想挣脱林池也可以轻易挣开。

只是……

林池垂下眼：“好。”

陌轻尘得寸进尺：“那……可以亲我一下么？”

林池没有回答，只是在陌轻尘的额上亲亲贴了一下。

陌轻尘又咳嗽了一声，扬起嘴角，手按着额慢慢躺下。

林池吹灭灯，一声不吭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已经闭上眼的陌轻尘。

怎么这么幼稚呢……

睫毛脆弱颤动，遮盖住眼睑。

可她……

为什么会为这份幼稚而动容。

心好像被什么揪住了，微微的窝心，微微的难过，微微的感动，和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绸缎般的华美银发随意倾泻在床榻上，皎白的月光一点点无声流淌过无论看了多少次都一样震慑人心的容貌，弧度优美的细长眼眸，高挺的鼻梁，菲薄而色泽浅淡的唇，远山般清幽俊逸的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混杂着犹如高山冰峰最纯粹冰雪般的气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汇集成了眼前的完美无缺。

那精致中透出冷冽的五官，便是在画中也寻不到如此幻美的一张脸，仿佛下一刻，眼前如斯美丽的景致便不复存在。

明暗交替之间，一半的容颜隐约流转玉色的光，一半则隐在黑暗中。

就像眼前的人。

有残忍冷酷的一面，也有单纯幼稚的一面。

林池攥紧了手，靠着床栏浅浅睡去。

她甚至没有发现，这一晚她竟然一次也没有想到杜若。

第26章

没想到陌轻尘的体质特殊，第二天一早竟然又烧了起来，并且有更严重的趋势，简直是病来如山倒……

在略觉得诧异之余，林池也不得不继续照顾陌轻尘——因为除了她没人能接近陌轻尘。

而且……被那样纯粹的眸子望着，连心底压着的怨念也再翻不出来。

于是熬药喂药甚至喂饭的工作都交给了林池，好在这些她都做过不少次，也基本上驾轻就熟。

但杜若的身体也一样需要人照应，林池便干脆两头跑。

反正无非就是熬夜的时候多熬一份，喂药的时候多喂一个人。

要说比较麻烦的就是，陌轻尘实在很黏人。

也许之前还碍于害怕林池讨厌他，所以只远远跟着，生病了之后仗着自己是病人就完全无所顾忌越发变本加厉。

喂药喂饭的时候还只是吃吃豆腐，喂完又可怜兮兮的问林池能不能留下来陪他。

林池也知道有自己不懂得拒绝的性格在不是什么好事，可是看见明明强大到逆天的陌轻尘委委屈屈让她留下来，拒绝两个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哪怕这个人残忍没有人性，哪怕这个人伤害过她，可到头来林池发现，自己却还是无法真正对他有恨意。

那种好似被全世界遗弃，只想抓住唯一光明的感觉……她也有过。

但是陌轻尘的得寸进尺也是林池没预料到的。

一开始只是留下来，然后问她可以握住她的手么，再问她可以抱一下么，接着没过多久又问她可以亲一下么，最后问她可以一起睡么……

林池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她实在不知道陌轻尘这个无赖行为的是跟谁学的！

见林池不开心，陌轻尘会停下进度，然后垂眸做黯然状。

等林池不在意了，继续重复以上步骤……

如果不是有时候林池脸上的神情实在太过难看，推拒的意味也十足明显，大概会为所欲为做爱做的事情……

醒着，便缠着林池。

睡着，便攥着林池的手腕不肯放手。

而且经常晚上林池明明是坐在床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躺在陌轻尘的怀里……

这导致林池去看杜若的时间直线下降，一天之内大半的时间都陪在陌轻尘身边。

被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其实很好。

可是……却也隐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林池一边洗碗一边内心复杂间，听见索瞳的声音。

“小姐，您打算以后怎么办？”

林池老老实实回答：“先报仇，其他的再说。”

索瞳夺过林池手里的碗筷，索瞳卷起袖子默默替林池刷碗：“那陌轻尘和杜若……”

“杜若，我会送他走的。陌轻尘……”林池怔了怔，“等病好了，他自己会走罢。”

索瞳稍微提高了声音：“小姐，可是现在这样，他根本不可能离开！”

顿了顿，他沉声，“小姐……您的不拒绝，有时候也是一种残忍。”

林池怔愣了一会，才气弱道：“我知道……”

可是拒绝要怎么做？

赶陌轻尘走么？

姑且不论能不能赶走……对待还在病中的陌轻尘，她开不了口……

算了，至少她可以先送另外一个人走。

盘算着要离开，在照顾陌轻尘和杜若的间隙，林池终于抽空跑了趟大理寺。

大理寺里的守备比想象中还要森严，林池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地方，心急之下直接往里冲，未料因为太过急切马失前蹄，肩膀上中了一箭。

林池不得不快速回退，在回去的过程中腿上亦中了一箭。

忍着伤痛林池先躲进了一户民居，等追捕的人过了，才小心的跑回了医馆，却见大门紧闭，绕到后门依然如此。

腿上受伤，没法翻墙，估计其他人也都睡了。

林池靠着门板，抱住单膝，低喘了两口气，想等缓过痛劲再想办法攀过去。

未想门突然大开，林池还没反应就被人揽了进去。

动作太大，牵动肩膀上的伤口，林池立即痛得倒抽气，闷哼道：“别动……痛。”

陌轻尘略松开了林池，便看见她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眉尖立刻皱起。

不等陌轻尘说话，林池已经推开他径自朝屋里走去。

但还没走出去两步，她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蓦然腾空，而后如风般一闪便落入了柔软的床榻上。

陌轻尘的脸色已不知不觉的阴沉下来。

“你受伤了……”

林池点头，爬坐起身，又对陌轻尘轻松笑道：“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这句是实话，林池在颠沛流离朝不虑夕的生活里受伤不知道多少次，好在她的身体够好，无论多重的伤只要不死修养几天就可以重新活碰乱跳。

咬了咬牙，林池撕开肩膀上的衣服，动手拔箭，但因为实在使不上力，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手一下被陌轻尘握住，他看着她道：“别动。”

然后他转身出去，不多时，陌轻尘带着一些被碾碎的草药回来，仔细敷在林池的伤口上。伤口上立刻涌起了麻痹的感觉，痛感逐渐淡去，只见陌轻尘轻轻松松一拔，箭立刻被拔了出来。

几乎瞬息，陌轻尘又将玉瓶里的伤药涂在她的伤口上，血很快止住，淡淡清凉的感觉从伤口上蔓延开。

腿上的伤因为接近大腿略微有些尴尬，林池按住陌轻尘的手道：“不用麻烦了，腿上的我一会自己处理就行了。”

陌轻尘却执意帮她将腿上的箭伤也一并处理了。

林池想阻止，但身体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

夜晚很安静，几许夜风抚过，两个都没说话，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林池咳嗽了两声，想缓解一下气氛：“那个……你怎么还没睡？”

陌轻尘头也不抬：“等你。”

林池莫名：“为什么要等我啊？”

陌轻尘顿了一下，声音平淡：“……睡不着。”

“啊？”

陌轻尘直白解释道：“没有你睡不着。”

淡漠的月华勾勒出陌轻尘完美的轮廓，那一圈已逐渐淡去的青色在白皙的面容上依然明显，透出几分让人心疼的憔悴。

那种心脏像被什么揪紧的感觉又来了。

林池突然有一瞬间的呼吸不畅。

她咬着唇，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陌轻尘，只是望着窗外被云雾遮蔽只露出朦胧剪影的月。

伤口上轻微的疼痛渐渐拉回了神智，那个清雅的声音有些喑哑：“为什么会受伤？”

林池愣了愣，不敢说实话，却也不敢说假话，只好含糊其辞：“外面戒严，结果不小心惹到官兵……”

陌轻尘看了一眼取下的箭镞，眼底冷光一逝，转眸问她：“很痛么？”

林池摇头道：“还好，不是很痛。”

手指抵开她的唇，陌轻尘问：“那为什么要咬嘴唇。”

林池语塞。

没等她答，陌轻尘又抬眸问：“痛是什么感觉？”

林池一愣，才想了想道：“大概就是很难受，很不舒服，很不希望它存在的感觉吧……”

陌轻尘忽然低声：“我觉得痛……”

林池：“啊？”

陌轻尘低下头，手指留恋过林池的伤口，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因为麻痹的感觉还没退去，林池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痛苦，相反却能感觉到陌轻尘触摸过的触感，那么轻柔那么小心。

“看到你受伤。”望着那些狰狞的伤口，陌轻尘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这里觉得很痛。”

仍然是那样平淡的声音，却让林池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口又一次攥紧。

他没有知觉，所以不知道痛……

在被卸掉关节，被陌轻尘粗暴伤害的时候，林池也会愤愤的想，要是陌轻尘也能感觉到痛就好了。

能感觉到就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伤害了吧。

能感觉到就不会这么抽身事外任性妄为了吧。

但没想到第一次听见陌轻尘说痛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是因为心疼她而痛。

心里有根弦像是崩到了极致摇摇欲坠。

林池咬住唇：“我……”

不经意之间，唇被咬破，血丝自唇齿间溢了出来。

陌轻尘：“流血了……不要咬。”

林池闻言松开唇，又听见陌轻尘的声音：“我可以帮你止血么？”

止血？不是已经止过了么？

她刚想问，但陌轻尘好像是怕她拒绝一般，蓦然靠近。

冰雪般的气息初融，陌轻尘的唇贴上了林池的，温润的舌尖沿着咬破的唇瓣一寸寸舔舐过去，将每一点的血色都尽数舔净。

待反复舔净后，陌轻尘的唇却还贴在她的唇上，像是不忍放开，又不敢再继续。

他不入侵，林池就没有那种排斥的感觉。

唇瓣厮磨，呼吸可闻。

缕缕银辉镀在陌轻尘轮廓上，他仍然是不染尘垢的仙，墨色的瞳里却不自觉的染了红尘。

林池不知道怎么办。

她身上没有力气，想推开也没有办法，更何况……她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的触碰。

温柔怜惜珍视……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不知忧虑的闺中小姐，不用去考虑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用去思考未卜而注定坎坷的前途。

鼻腔里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是感受到妥协，陌轻尘一点点靠近，舌启开她的唇。

然而，就在这时……

“林池、林池……”杜若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犹如梦境被突然打碎，林池一下醒来，陌轻尘还想继续下去，奈何外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许久，陌轻尘慢慢放开林池，不请不愿的出门。

身体的疲倦精神的疲倦让林池没等陌轻尘就躺下很快睡着。

第二天一早，果然又被陌轻尘抱在怀里，林池习以为常，但是又不能像往常一样轻松挣脱出来，正在无奈间，鼻端闻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起初以为是她自己伤口上的，再仔细闻去，却发现是陌轻尘身上的。

林池蓦然一惊，拖着一条腿爬了出来，陌轻尘还迷迷糊糊，林池已经跑到院中，敲响了杜若的门。

见杜若正安然无恙的喝茶，一脸诧异的望向她，林池这才松下一口气。

但很快，她发现她松的实在太早了。

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着昨夜大理寺被袭击的事情，一人一剑血洗了整个大理寺。

血洗……陌轻尘会不会太嚣张了？

第27章

陌轻尘的字典里也许从来没有收敛两个字。

当林池黑着脸跑来问他的时候，陌轻尘只略想了一下，就干脆利落承认：“嗯，是我做的。”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惶恐。

林池也杀过人，但那是在生存所迫的情况下。

杀完人她默默扶墙吐了很久，还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可是，陌轻尘……

那些传闻很快涌入林池的脑海。

陌轻尘十多岁建了无墨山庄，武林人士前去讨伐，结果被杀的一个不留。

之后但凡有想剿灭无墨山庄的，下场无一例外是被杀光。

陌轻尘很聪明，只可惜没有是非观念，对于人情世故的认知约等于零，他已经二十多了，现在来矫正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更重要的是，谁来矫正？

她么……她又凭什么？

陌轻尘见林池如此，动了动唇道：“他们伤了你……”

林池沉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大理寺的。”

陌轻尘老实回答：“箭簇上有大理寺的标志。”

还真聪明。

发现林池又沉默，陌轻尘低声似乎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想了想才道：“……你如果不希望我杀大理寺的人，我下次就不杀了。”

林池：“重点不是大理寺啊……”

“那是什么？”陌轻尘盯着林池，忐忑问：“……你……生气了么？”

林池抱了一会头，又目光复杂看着陌轻尘，良久，摇头：“也不是……”

时至今日，她已经很了解陌轻尘的想法。

说到底陌轻尘是为了她，就算再怎么不可思议怎么愤怒，也还是没有办法真的去怪罪陌轻尘……怪陌轻尘滥杀无辜么？早在认识她之前陌轻尘已经滥杀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如果真的要怪，大概连追究都追究不完吧。

她叹了口气，决定换一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陌轻尘一脸莫名：“什么怎么办？”

林池：“当然是你杀人的事情啊！现在大理寺血案的传闻到处都是，就算你是大皇子，杀死那么多官兵也……”

“你在担心我……么？”陌轻尘突然眨着眼睛看她。

林池一愣：“啊？”

陌轻尘已经一把抱住她，扬唇道：“不用担心，我好开心。”

你的关注点好像完全不对吧！

林池又叹了口气，无奈之余，发现自己怎么和陌轻尘说都是鸡同鸭讲……

深深的无力感……

及至午后，其墨才满脸凝重的找上门。

陌轻尘的风寒早便好了，跟着其墨出去过了好些时辰都没有回来。

林池在榻上躺了多时，闲极无聊便试着走路，奈何腿上的伤还在阵阵痛着，没走多久便只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

阳光明亮，微微灼热，她望着天空出神。

天边恰好飘过一朵弯弯的云，没来由的她想起了陌轻尘弯起的眼眸。

诶……为什么会想起陌轻尘？

正怔愣间，听见一个声音：“林池。”

林池回首，便看见杜若从房间里出来，他的身姿挺拔，气质若芝兰玉树般。

除了帮她挡的那一箭，杜若身上的其他伤倒是已经好得差不多，如今行动虽慢却已经无大碍。

见林池看来，杜若回了一个笑，也坐下，清冷的容颜此时显得很柔和：“陌轻尘呢？”

林池道：“他出去了。”

垂下眸，林池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杜若身边竟然有种疏离感，而且，那种心跳加快无法放手的感觉似乎也淡了。

杜若苦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为什么你怎么这么拘谨。”

林池下意识：“啊……我没有啊。”

杜若的笑容越显苦涩：“算了，不提也罢……我来只是想同你说，我的伤快好了，也是时候告辞了。”

林池愣了一下：“哦……我会想法送你出去的。”

杜若摇头：“不用劳烦，我自己想办法便好……”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忍着什么，“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顾了。”

话至如此，竟然有些冷场。

林池正想着怎么打破这片沉默，杜若忽然按住了她放在石桌上手腕。

似是难以抑制情绪般，他盯着林池道：“林池，为什么要去天牢救我？之前我明明是追捕你抓你，甚至将送你入天牢，可你为什么还要救我，要照顾我？”

林池一惊，就想抽出手腕。

杜若按的并不紧，林池一下便挣脱出来。

为什么救他？自然是因为林池喜欢他……可现下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只要一闪过这样的念头，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陌轻尘的脸，那张倾国绝世，却又神情纯粹简单至极的面容，话梗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

“林池……”杜若唤她，若有所思望着空落的手指，声音涩然：“你喜欢上陌轻尘了么？”

林池依然沉默，心里却因为杜若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喜欢……陌轻尘么？

她的沉默像是无声的默认。

杜若垂眸，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受伤：“我终究是迟了么……林池，被你救下之后我原本是打算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的，天下之大，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做一对寻常夫妻……”

林池愕然，完全没有想到杜若会跟她说这个。

“怎么？不信么……也是，毕竟我之前那般对你，自作孽不可活……”自嘲的笑静静浮现在杜若嘴角，“以至于我现在同你说，我喜欢你，你只怕也不信了吧。”

杜若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哽咽：“也对……连我自己都不信，你又怎么会信？……只是看见你日夜照顾陌轻尘，身影来去匆匆，我心里的嫉妒连遮掩都遮掩不住。昨晚我过去的好友找到我说有法送我离开，我一知道便想找你说，来见我的却是陌轻尘，他说你已经睡下了，还叫我不要再去骚扰你，那一刻我真的……”

林池不可置信：“可是……你不是喜欢你未婚妻么？怎么可能……”

“未婚妻？”杜若重复了一遍，无声垂眸道：“我并没有未婚妻，那些书信并不是给我未婚妻写的，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这次林池是结结实实的呆住了。

看见林池的样子，杜若又笑了笑：“……我跟你说迟了，对么？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只是同你道别。”他伸出手，揉乱了林池的发，眼前的女子呆呆的模样真的很可爱，被关在牢中的时候想起林池挡在他身前的样子笨拙照顾他的样子，心里会不自觉的温暖，甚至会想倘若林池知道他被关了被用刑会如何，会心疼会难过还是……哪怕已经知道她已经嫁给了陌轻尘，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这么想。

所以直到真的见到林池来救他，以为自己还有希望的喜悦甚至超过了被救……

只是，还是迟了……

那时候她在天牢强吻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当真是不如怀念。

林池心里有些难过：“我送你！”

杜若笑着摇头：“不用了。”

她送他？他会舍不得离开的。

待杜若回屋，林池还僵硬的坐在石凳前，不知如何是好。

心上人同自己表白，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情，可自己也在同时发现自己移情别恋……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怎么办？

林池苦恼之下，闻到一阵香味。

肚子好饿……

循着香味林池单腿跳过去，后颈突然一痛，随即被一个大麻袋兜头套住。

等她被从麻袋里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陈设非常奢华的屋子，她躺在床上，身上并没有被捆绑。

林池活动了一下脖子，正思考这里是哪里，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响起：“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我只说让他们将你带来，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将你带来。”

林池转了一下眼睛：“您是……陌轻尘的母亲？”

美貌妇人点头，似乎还很开心：“你还记得我？啊，你身上有伤……”

肩膀上的伤口正在渗血，反正已经疼习惯了，林池无所谓道：“没事！您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美貌妇人摇摇头：“不是我，呃……是我夫君。”

从妇人身后探出一颗长满毛渣的脑袋：“你怎么这个样子，一个女子你稍微注意一下仪表行不行？你这样去见我父皇，我父皇会以为皇兄品味有问题的！”

林池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好像真的很狼狈。

……也是，被绑架来怎么可能有什么好的形象。

“这有什么！”美貌妇人在那颗满是毛渣的头上敲了一下，对林池温婉笑道：“你不用介意，定岚他父皇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也别紧张，他问你什么只要老实回答就好。不过这次……”妇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忧色，“定岚的确是做的太过了，他父皇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林池顿了一下，问：“那……陌、不，大皇子殿下他现在？”

美貌妇人想了想道：“应该是被他父皇关禁闭罢。”

林池：“啊！能关得住？”

以陌轻尘完全不待见他父母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乖乖听话吧，而陌轻尘那个逆天的武功，她很怀疑全明都的官兵加起来能不能困住他一个人……

美貌妇人咳嗽了一下：“反正总有办法嘛……”

林池突然想起一件她一直很想问的事情。

“您……看起来明明很关心他，可，为什么要那么早把他送离这里呢？”

美貌妇人眼底浮过一抹黯然。

林池也觉得自己失言，抿了一下唇，就听见美貌妇人的声音：“并不是想送他离开，只是迫不得已，他的外貌有别于人留在宫中风言风语太多，而且……”她顿了顿，微有些难过，“只是没想他会与我们如此生疏，连弥补好像也弥补不回去，他自己甚至都不在乎……”

林池：“对不起……”

美貌妇人笑笑：“傻孩子，没什么的。他能这么在乎你，其实我也很高兴，那次以后我以为他会放弃，可没想到……好了，不说了，我带你去见他父皇吧。”

林池点了点，等等……她忽然意识到，陌轻尘的父皇那不就是皇帝！

是皇帝的话，她可不可以请他彻查她家的案子？

但当见到皇帝陛下的时候，林池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

皇后娘娘和二皇子殿下都被屏退，只留了一个贴身的侍从。

那个北周至尊的男子看起来并不大，岁月没有损害他多少容颜，他静静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和陌轻尘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浅笑，但也分明透出疏离。

“咳咳……”他咳了两声，看向她，“你就是林池？定岚很喜欢你。”

他的身体似乎不大好，脸色有些白的过分，裹在厚重的狐裘里，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孱弱的贵胄公子。

林池迟疑着点头。

男子的声音很柔和：“朕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要来做什么，但你最好就此收手。”

林池一呆。

男子又咳了咳，才温声道：“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定岚身边，朕会让你忘掉之前所有的事情，并且会给你一个足够匹配定岚的出身，而且为你们指婚。另外一个是你现在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朕知道你之前和刑部侍郎杜若有过纠葛而他现在就在你住的医馆，若你愿意朕可以放你们离开，并且保证定岚不会再去找你。”

林池怔住：“……忘掉？”

男子风轻云淡笑：“对，朕会请回春谷的神医帮你抹去之前的记忆。”男子示意身旁的侍从递过去一张纸。

林池垂眸一看，瞳孔不自觉放大。

那张纸上写的她的生平，所有的，甚至包括她在青楼的经历和师父师姐的身份。

越看林池越觉得头皮发麻。

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疾不徐的声音很平静：“之前的暂且不说，光是越狱、劫犯和私闯大理寺就足够定你的罪了，更何况定岚血洗大理寺是因为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没有比朕给的选择更好的了。希望在我喝完这盏茶之前，你能做出决定。”

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态度。

生杀予夺，容不得半分留情。

第28章

离开么？

不要再回来了么？

但无论如何不想失去记忆，做一个人偶。

慢慢攥紧手心，林池合了一下眼睛，她可以懦弱可以胆怯可以贪恋安逸，可绝不会忘掉父母的仇恨。

父母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她却独自无忧无虑的好好活着……只是想，就觉得无法接受。

可是，陌轻尘呢……？

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喜欢陌轻尘的同时，却要被迫离开……

坐在上首的皇帝陛下仍旧悠闲的啜茶。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很快。

放下白瓷茶盏，皇帝陛下微垂视线看她：“做好决定了么？”

林池咬着唇，下定决心，迎上来人的目光：“我……”

一柱香后。

林池是被宫中的侍卫送出来的，她没有见到皇后娘娘和二皇子，亦没有见到陌轻尘。

送她出门的时候，一位似乎是总管的男子对她道：“姑娘切勿担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姑娘只需按陛下说的做，便不会有问题。”

林池点了点头。

回到医馆，杜若正在收拾东西。

见她进来，他略有些差异：“你……有什么事情么？”

林池抿了一下唇，声音压低：“现在就跟我走。”

杜若惊诧：“为何？发生了什么？”

外头有人在催：“马车已经到了，林姑娘最好动作快些。”

林池应声。

杜若往外一看，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北周官服，脑中念头电闪，他旋即明白。

林池本来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出了门翻身便上了马，杜若跟着她上马。

刚想出发，林池又听见一声“小姐”。

她一愣，索瞳已经跟过来，但立刻被侍卫拦住。

林池道：“呃，那个是我的……”

索瞳接道：“……我是小姐的侍从！”

见状，侍卫这才放了索瞳，索瞳骑上马，二话不说便跟在林池身侧，理所应当般。

林池禁不住笑，心口逐渐暖了起来。

当即，她甩缰绳策马朝着城门而去，官兵开道一路倒是很顺，没有遇到半点阻碍。只是他们行的速度极快，几乎像逃命一般。

直到狂奔了足有一个时辰，休息间隙，杜若喝了口水，压低声音问她：“是圣上让你离开的？那他……我岂不是……”

知道你帮我越狱的事情……

林池想了想，点头：“嗯。”

杜若的神色几变，不知是喜是悲，终叹然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林池老实道：“不知道。”

杜若扑哧一声笑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带我走了？话说……这代表我有机会了么？”

林池垂了一下眸，轻轻摇头。

东宫寝殿。

北周皇帝姬恪立在床边，看着自己刚刚转醒的长子，瞳眸微凝道：“想起来了？”

声音空荡回响。

一阵冷风倏忽吹过，掀起明黄的衣角和乌黑的发丝。

床上的人似乎刚从噩梦中醒来，缕缕被汗湿的银发贴在鬓角，他的神情茫然无措的可怕，像是一块刚刚被打碎的琉璃，一道道裂纹绽开，脆弱又冰冷。

“别吓他。”

手指极快的抽出银针，女子用丝线把了一下脉，面无表情道：“他刚想起来，受记忆冲击太深，神志不清，可能没法现在就回答你。”

姬恪的声音温和有礼：“劳烦沈谷主了。”

回春谷是天下闻名的神医谷，姬恪幼时曾中毒，被毒素反复折磨了数年，正是回春谷上一任的谷主沈天行替他拔除的病痛，因而对回春谷他一向很是礼遇。

女子淡笑道：“不用这么见外，按辈分他也算我表弟嘛，而且……”她摊手，理所应当道：“诊费。”

姬恪咳了一声，立即有人拿了一盒装好的银票上前。

回春谷现任谷主沈知离数了数银票，迅速塞进怀中，眉开眼笑：“果然皇家就是出手大方，不过……”看了一眼床上还无法回神的陌轻尘，沈知离犹疑了一下，“……让他想起来真的好么？”

姬恪平淡道：“他迟早要想起来，在他重蹈覆辙之前。”

沈知离：“那个……女子你送走了？”

姬恪点点头。

沈知离微皱眉：“这样是不是不好，毕竟难得才遇上一个……”

姬恪缓缓摇头，声音冷静的过分：“不一样。他只需要一个能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他母后跟朕说过，那个女子并不喜欢他，不过是被强迫留下，就算一时心动，又能如何？更何况定岚还对她做过……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定岚……”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更何况还是皇家的家事，沈知离想了想，到底不再劝说，兀自离开。

在沈知离快走出去时，姬恪的声音忽然响起，带了几分疲惫：“到底有没有办法让他能够重新有知觉？”

沈知离咳嗽了一声：“理论上来说是有的，但是我不是还在研究么？这种从出生后便带来的病症最是棘手，短期内是没办法了，不过我师兄也对此很感兴趣说愿意同我一起研究，刚才我已经各取了那个女子和大殿下的血液，希望几年内能有进展罢……”

连沈知离都这么说了，姬恪不再勉强，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响了一道冰冷的呢喃。

“我……这里是哪……”

姬恪蓦地抬眼：“你清醒了？”

榻上的人木然的转眸，视线定格在姬恪的身上，并没有暖上半点，冰冷如故，只是眸光不稳，像是在激烈的挣扎着什么。

“想起来了？”

陌轻尘按住床板，红檀木承受不住顺着他的手寸寸碎裂，猛地起身，他艰难道：“……林池呢？”

姬恪微愕，随即一笑：“已经走了。”

陌轻尘下榻就要出门，却听姬恪道：“你难道真的要去找她么？既然已经记起来，那那件事情你应该也没忘了吧……你还想再来一次么？”

闻言，陌轻尘的脚步慢下来：“不会的。”

姬恪语气冷冷，不怒自威：“不会的？你凭什么说不会的？姬定岚，除了滥用武力和权势你还会什么？这几年若不是朕帮你压下去，你早不知被通缉多少次了？这次更是荒唐！就连大理寺也敢屠戮！他们做错了什么需要你去血洗？你根本没有理智，也控制不了你自己！倘若你不是朕的儿子，你以为有谁能忍受的了你！若朕不在……”

陌轻尘打断他，平静道：“我不是你的儿子。”毫无感情。

姬恪怒极反笑：“不在乎朕也不在乎那个林池么？”

陌轻尘回首，那双同姬恪如出一辙的墨色瞳眸定定望向他：“她在哪？”

姬恪却一下笑了：“不肯放她离开真的是因为你对她有感情么？还是说你只是放不下能触摸到的感觉？强硬留下她的时候，你问过她的意见了么？她真的愿意留在你身边么？”

“你也听到了，朕给过她选择，她宁可陪着杜若颠沛流离，也不愿意留在你身边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对你没有感情。”

陌轻尘的身形晃了一下，眸中有激烈的挣扎和一抹怎么也忽略不了的黯然。

姬恪：“你只会给人带来伤害痛苦和绝望。人命在你眼中如同草芥，从头至尾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的感受，想杀便杀，若又一天你触碰不到她，你会毫不留情的杀了她……”

陌轻尘：“不……”

姬恪突然拍手。

一道悠扬的琴曲声自殿外响起，琴声如泣如诉，幽怨落寞，随声乐声渐渐拔高，直至凄厉，宛若杜鹃啼血。

陌轻尘的身形晃得更厉害了。

姬恪幽然道：“你没忘罢，这只曲子是谁写的？又是谁弹给你听的？”陌轻尘突然高喝打断：“停下！”

姬恪却不肯停下：“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么？”

陌轻尘：“我说停下！”

按着额，那些纷乱的记忆又在他的脑中撞击，不断回旋不断撕扯，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

银发散乱，眸光涣散，陌轻尘倒退着回到床边。

姬恪居高临下看着他，冰冷的视线软了些许，声音低弱几不可闻：“……朕是为了你好。”

北周大皇子姬定岚始留在明都。

放逐之说不攻自破。

多日后。

千里之外。

“再往北便要出国界了。”

领头的侍卫大哥道：“出了国界切莫再回来。”

林池望了一眼苍茫的天边，他们好像已经赶了许多日的路。

杜若丢了一件毛裘给她，问：“累了么？”

林池勒马停下，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已经混熟了的侍卫大哥道：“那我们找家客栈歇息吧。”似乎想到什么，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晚之后便要分道扬镳了。”

林池点头。

于是，找客栈，开饭。

客栈老板娘是个丰臀细腰的美人，说话娇嗲，端了一桌的饭菜后便与那位带头的侍卫大哥调起情来。

林池埋头苦吃，索瞳给她盛了汤，杜若只是若有所思举着筷子。

半刻钟后。

“啊……”

“呃……”

“唔……”

第一个侍卫哀叫着倒地，接着接二连三有人倒地。

老板娘一记手刀劈晕侍卫大哥，得意洋洋一笑：“小池，搞定了！我就说药没问题！”

林池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单手按住桌板，身形腾起，同时双腿飞踢，将还没反应过来倒地的侍卫都踢晕，才重新立住。

老板娘，或者说大师姐裘宛用力推开厨房内的木板，托起带头大哥就丢了进去，林池和索瞳也如此，不多时就将所有的侍卫都丢进了地窖。

林池道将从带头侍卫那里摸来的令牌丢给杜若，道：“你走罢。”

杜若目光复杂看着令牌，不发一言。

天色敞亮，林池翻身上马，往回折返，索瞳和师姐跟在她身旁。

得知她的想法，索瞳只轻轻点头，师姐更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便笑道“想做什么师姐都支持你，管他的呢”！

北周皇帝只给她两条路，那她就自己选第三条……

杜若她要救！

但陌轻尘……她也不想丢下他！

——不用担心，我好开心。

这是陌轻尘最后对她说的话，平板的音调，却无端让心口揪疼起来。

一声不吭离开这么久，陌轻尘会……怎么样？

难过？失落？还是……

一路过来，脑中想到的竟都只是陌轻尘。

然而……

林池勒住缰绳，看向来人。

大批的侍卫立在她的身前，为首的道：“林小姐，见到你还真是不怎么好呢。”

林池：“你们是……”

对方冷冷一笑道：“圣上料事如神，你果然不愿意乖乖离开。既然如此，圣上说了，那就留不得你了……”

“来人！杀了她！”

晨光中一抹朝霞染过天边，艳若滴血。

这一刻，林池想的是。

——真糟糕，回不去了么？

第29章

“小池，娘亲做的点心好吃么？你若是喜欢，娘亲下次再给你做？”

“小池，娘偷偷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嘘，别跟爹说哦。”

妇人的脸交替成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那……可以亲我一下么？”

“喂我……”

颠簸了一下，耳畔突得一个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小姐、小姐……”

那梦实在很长，林池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揉了许久的眼睛才搞清楚眼前状况。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双马尾的辫子还在一翘一翘的抖着：“诶！小姐，你怎么这样也能睡着啊！快别睡了，看看这条裙子吧，真的是好漂亮啊！你穿上一定能艳惊四座！看这个做工这个材质blabla……”

接着是一连串的赞叹。

哦，对……这是昨天才分给她的丫头。

那方才她梦到的是……六七年前还是两年前？

好像记不清了……

“啊，小姐，快换衣服！马车要停了。”

迷迷糊糊被扯着换上裙装，身下颠簸的马车也渐渐转为缓速，须臾而停。丫头搀扶着林池下车入院，不多时，院中就多了十数个风姿各异的美人，甚至还有两个眸色发色都偏淡的异域女子。

然后一个玄衣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都到齐了？”他问。

身侧另一人接道：“除了蜀郡知府的千金说是途上染了急病，其余的都到齐了。”

中年男子道：“那便登记造册吧……咳咳，各位小姐今日就歇在这里，明日便入明都，届时会先送各位去驿馆，在此之前，在下还有几件事情要交代……blabla……好了，各位可以先回房用膳了。”

林池霎时清醒。

抬腿迈步回去，桌上果然摆着丰盛的饭菜，她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丫头变惊讶到震惊再到震悚，死死抱住菜碟：“小姐！你不能再吃了！会长胖的啊！小姐，你还想不想被看上了！”

林池打了一个嗝，颇为遗憾的望了一眼饭菜：“那我少吃点……”

丫头无奈，叹气，托腮看着林池：“小姐，你到底有没有打算啊？”

林池咬了一口鸡腿：“打算？”

丫头道：“就是要讨好哪位爷啊？”

圣上年前下令选秀女，不过谁都知道当今圣上体虚多病，因而这秀女却不是为了自己而选，多是为了明都中的贵胄子弟。

林池舔了舔手指：“呃……随便吧……”

她只是来浑水摸鱼的西贝货而已……

丫头道：“这怎么可以！各家公子喜好都不一样，小姐这么冒冒失失的去肯定会被淘汰下来的啊！到时候只能灰溜溜的回去要么留做个宫女，多惨啊，到时候我也只能……”嘟囔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上头写着一排排蝇头小楷：“怀王世子，喜好读书作赋，最爱精通诗词书画的温婉女子blabla……”

林池听她一路说到静王世子，抽了抽嘴角：“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打听的啊！我可是听了好几晚的墙角就为了见到您呢！”丫头骄傲道：“啊，小姐……重点马上就来了！二皇子殿下，姬定峦……呃，喜好的女子类型是容貌完美性情完美各种完美的……冷漠女子。”

林池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脑中闪过某个有着恋兄情节的光头……

丫头有些苦恼：“这个好像很难达到呢。唉，小姐还是选个世子或者世家公子吧。”说着她又掰手指，“静王选的人太多，听说那个李小姐赵小姐还有刘小姐都对静王世子很有意呢，那不然……”

林池咽下最后一口汤，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大皇子呢。”

丫头苦着脸摇头：“大皇子小姐你还是别想了。”

林池怔了怔：“怎么了？”

丫头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小姐可能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大皇子生来妖异，银发妖瞳，而且毫无知觉，都说是妖怪托生的呢！之前十多年都是养在外面，这两年才被接回明都的，在明都不论名望和人脉都比不上二皇子呢……”

林池放下勺子，神色微怅道：“是么……”

丫头以为林池还没死心，又急道：“……不过毕竟是大皇子，圣上没废黜之前，他就还是皇储，而且大皇子的容貌当真是……”丫头的神色也恍惚了一下，转而又清醒道，“我方才听见也有好些小姐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可小姐你可千万别学她们……”

林池：“呃，为什么？”

丫头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林池耳边：“自然是因为大殿下已经有红颜知己了，宠得不得了呢，其余女子就是再漂亮他也根本一眼不瞧的。”

林池下意识重复：“红颜知己？”

丫头点头道：“对啊，据说长得也不错，唔，不过当然同大皇子殿下没得比，听说她之前也不过是个丫头却被大皇子看中，平步青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唉，命好什么的真是最讨厌了……”感慨了一句，又觉得不对，忙鼓励道，“不过，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只要有针对的去做，肯定会有世家公子看上您的，到时候……”

她娇羞的拧了拧手绢：“丫头就跟着您啦！”

林池笑了笑，摸了摸丫头的头，转身去睡觉。

——来人！杀了她！

声音炸雷般响起。

她驾着马夺路狂奔，闭着眼睛挥剑躲开杀戮，但人声依然越发近了。

刀枪剑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汗水低落，喘息声一声低沉过一声。

雪亮的刀光一闪，刀刃从她的背脊横切剖开。

背后火辣辣的痛，仿佛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挣扎着坠落马背，摔得粉身碎骨。

倒地的最后，看见一双冰冷的墨色瞳眸，无情无欲，冰寒至极。

林池蓦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在黑暗里无声的喘息。

“小姐，怎么了？”丫头迷糊的问。

林池摇头：“没事，口渴，我去喝点水。”

揉着脑袋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做梦，还老是梦到几年前的事情。

实际上并没这么惨烈。

她没被砍死，也没受多大伤，只是被逼着从悬崖上跳下去了而已。

事实证明，跳崖的死亡率果然近乎为零。

唉。

只是那双眼睛，林池想，为什么，这么像陌轻尘……

第二天一早就入了城。

林池对于明都的记忆都不怎么好，但主要是她几乎没什么机会在明都里闲逛，坐着轿子优哉游哉的晃过去也是头一回。

这座都城比想象中还要繁华。

轿子停在驿馆，好些人出来迎接。

不多时，来了几个嬷嬷。

挑白菜一样扫过所有的小姐，然后各自选择进行教导，林池懒虽懒，但身体的柔韧性和灵活性都好得不得了，轻轻松松便做完了嬷嬷的要求。

活动活动手脚，正准备回去睡觉，就见两个同她一样的女子立在门口窃窃私语。

一见林池，当先一个蓝衣女子立即慌乱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一侧的紫衣女子道：“难道你也给了银子……”

林池：“……”

拜托让让，我先回去睡觉……

紫衣女子叹气，咬牙道：“算了，既然如此，你跟我们一起罢。”

林池：“诶？”

蓝衣女子拽过林池的手臂道：“走了走了，再不走一会要来不及了！”

然后拖着林池就上了车。

林池是个存在感像空气一样的人。

一上车两个女子立刻热烈的讨论起来。

“对了，你比较像想先见静王世子还是怀王世子blabla……”

“可我对顾丞相家的公子比较感兴趣诶，听说顾公子是明都第一才子呢，不止做的一手好诗，人更是龙章凤姿潇洒不凡……哎呦，羞死人了blabla……”

终于，讨论了半晌，蓝衣女子发现还有个林池，忍不住问：“对了，你喜欢哪家的公子啊？”

林池：“啊，我……”抓了抓头，她想起师姐，“静王世子吧……”

说起来，本来师姐是要来的，只不过师姐那个模样实在太出风头，只怕没到明都就被人拆穿了。

蓝衣女子对她挤了挤眼睛：“眼光不错嘛。”

林池：“……”

总有种很不适应的感觉……

马车停在一家酒楼。

两个女子娉娉婷婷的上了楼，在二楼雅座坐下，酒楼的一楼爆满，二楼却显幽静，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

林池动了动唇：“你们是来……”

“别急嘛！”刚说完，蓝衣女子道：“快看快看！那边那个那边那个……是不是许尚书的公子啊。”

紫衣女子哗哗的翻着手中的册子，对着上面的简笔人像道：“我看也像。”

林池：“那个……”

蓝衣女子：“诶，你怎么没有？”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塞给她，“我的先借你，反正我都看过了，对了……这可花了我一两银子呢，等会记得还我啊！”

林池愣了愣接过，一看。

上书。

明都适龄佳公子详解（附画像）

随手翻开，俱是容貌各异的画像，边上是详细的生辰嗜好及生平，翻到最前头写着姬定岚三个大字，然而边上却是一片空白。

林池戳了戳蓝衣女子，问：“这个……为什么没图？”

蓝衣女子理所当然：“当然啦，你觉得有人能画得出大殿下的容颜么？”说罢，她突然神秘一笑，一指抵唇，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不过今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亲眼看见哦。”

第30章

运气……她的运气好像一直都不怎么样。

林池默默的想，合上书册。

夜上妆浓。

楼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身边的另外两个女子已经完全顾不上林池了，眼花缭乱的看着一个个入席的男子手忙脚乱翻着书册，而后一一比对评头论足。

林池叫了两份糕点慢慢吃，眼睛却也不时看向入口处。

真的有可能会见到陌轻尘么？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被逼得落入悬崖后，她足足昏迷了两日，是索瞳救回她的，落崖后两人身上都有不少的伤口，不过所幸虽有些麻烦但倒也不致命，只是她磕到脑袋，记性变得极差，常常记得今天的事情就忘了昨天的事情，过去的事情也一直不清晰。

修养了半年，才算恢复过来。

对陌轻尘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候才苏醒过来，在她匮乏的记忆里，除了和师父师姐在一起的日子，最简单甜蜜的竟是和陌轻尘在一起的时光……清醒过来之后她就想去找陌轻尘，可一则根本没有办法接近明都二则就算去了明都恐怕也见不到陌轻尘反倒有可能被抓。

索瞳提议让她先去找师姐，然后细细谋划再回明都，林池想着反正已经耽搁了半年也不在乎再耽搁一段时间。

谁料这一耽搁就是一年半。

只是，两年了……

林池垂眸夹了一片肉片，陌轻尘还记得她么？

一声不吭的消失两年，再见到陌轻尘又要说什么？

好像还没想过诶……

不得不说时光的确是个神奇的东西。

光阴将陌轻尘对她的那些伤害都逐渐淡去，只留下那些莫名被铭记的好……

陌轻尘会为了讨好她学做菜，会在她葵水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用内力替她温暖身体，会在她遇险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救她，会认真细致的为她上药，也会孩子气的为了让她照顾他半夜冲凉把自己弄病……

点点滴滴，她一直没忘。

甚至于在林池脑海中定格的陌轻尘，也还是那个用平静却柔和的声音说着“不用担心，我好开心”的人。

“喂喂，快抬眼！”

突然有人戳了一下她，蓝衣女子激动道，“静王世子，你喜欢的静王世子来了，快看！”

林池愣了愣才抬头。

自楼梯下拐上来的粉色身影显得温文尔雅、气度不凡，眉眼间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温润之意，一身清减的装扮硬是在这一众的锦帽貂裘玉带华服中鹤立鸡群。

蓝衣女子见林池呆怔，误会她呆怔的原因，忙好心解释道：“云郡还是很富硕的，只是这静王世子不知怎么的好上了朴素打扮，不过真是人好看，穿什么都好……这一身要是穿在方才那个户部尚书的儿子身上就是一头猪！可穿在静王世子身上……”蓝衣女子也不由露出几分女子的羞怯。

林池看着那粉嫩嫩的模样，憋了憋才没笑出声……

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师姐运气不佳，被悬崖下的瀑布冲走撞上暗礁，摔伤了腿，虽被人救却未料救她之人见师姐容貌娇艳起了歹心，师姐凭着武功和机智躲过，之后却一路倒霉。因为腿伤武力值大减她又不敢再随意勾引人，总之过得各种凄惨，就在这凄惨之时恰好遇上了静王世子。师姐起初还并不想过多牵连，毕竟当初是她利用静王世子在先又被人抛弃，如今再去找对方未免太伤自尊。没想实在是命，千不愿万不愿当师姐再度被歹人瞄上几乎逃脱不掉的时候，偏偏好就是静王世子救了她，而且静王世子不仅没有嘲弄欺辱她，反而还接回府中悉心照顾……

如此这般，师姐要是再不对静王世子动心真是连天都看不过去了。

但令师姐吐血的是这时候静王世子却又是以礼相待，不论行动说话都是发于情止于礼，没有半点再追求的意思，好似真的是因为同情而随手救了一个可怜女子。

师姐跟林池说的时候完全是咬牙切齿。

“……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啊，当初我对他没意思的时候，这混蛋天天围着我转一句比一句说的好听，现在我有意思了，他就给我死端着，一脸道貌岸然君子端方的样子连个台阶都不给我留！”

“……啊，还有，我色诱的时候，他那是什么表情，还说什么裘姑娘请自重，自重你妹啊！老娘一点也不重！不然他想怎么样啊！老娘的腿伤又没好，难道真的要我爬他的床么！”

不过再怎么掩饰，林池也能听出师姐语气里那一点点掩饰不住的甜蜜。

师姐喜欢静王世子。

而静王世子也还是喜欢师姐的罢……不然不会每天晚上趁着师姐睡了过来偷窥，不会用美食收买她让她随时汇报师姐的情况，不会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看师姐炸毛然后再板着脸出门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别别扭扭了许久，两个人到底是两情相悦了，为了讨好师姐静王世子又换回了那身简陋的粉衣。

师姐因为不好再打击他，就忍着没说其实那纯粹是耍着他玩的，于是静王世子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事后师姐后悔的直挠墙，之前那种华贵的白衣公子多能带得出手啊，现在这个粉嘟嘟瘦弱弱的样子拖出去跟城门口摆摊卖字的穷酸书生都没差了……

视线落在静王世子身边的黑衣侍卫身上，林池使劲眨了眨眼睛。

黑衣侍卫仿佛感受到，隔着幕帘看了看她，便附耳对静王世子说了两句。

林池借口出恭退了出去，在酒楼拐角处等了一会，就见静王世子带着侍卫漫步而来。

静王世子的笑容很温和：“还顺利么？”

林池点头，感激的笑了笑，又问：“师姐呢？”

静王世子似乎有些头疼：“她不放心你一个人，骂了我好长一通，现下应该是去驿馆寻你了，却没料到你会在这。”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双眸漆黑：“小姐，你一个人实在不安全，要不要属下跟着你？”

林池连忙摇头：“不用了！呃，你就先留在世子身边罢，反正我也只是进宫看看，不会留太久的，再说……就算发生什么只是逃出来我应该还做得到。”

那院子里住了一堆待选的秀女，怎么可能让索瞳跟过去啊！

静王世子也道：“选秀女的时候我也要进宫，到时候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知道么？”

林池使劲点头：“嗯嗯嗯！”

也相处了不短的日子，静王世子和林池也已熟稔，毕竟他和裘宛的事情林池没少牵线搭桥。

摸了摸林池的头，静王世子笑道：“说什么谢谢。你是宛儿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妹妹。”

说到“宛儿”两个字的时候，静王世子的表情突然就温柔下来。

身后的灯影月色摇晃，薄薄一层浅光在乌黑发丝间脉脉流动，他的神情愉悦，眼眸无比明晰透彻，整个人透着几分能感染人的喜意。

两情相悦原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林池突然有一点的难过。

静王世子看向原处，眸光突然变了。

林池诧异回首。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放慢了。

楼梯口又拐上来一个人，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木质的楼梯发出轻轻的吱呀声，窗栏上的轻纱被风扬起，又轻轻旋然飘落。

酒楼中的喧嚣声次第褪去。

那无论何时何地看了多久都一样倾国倾城的面容一点点显露出来，锦缎般的银发散落在身后，几缕垂在肩头，额上多了一块银色的玉抹额，衬上冰雕玉琢的轮廓和极巅冰雪的气质，越发的不似活人。

直如哪个不小心踏入凡尘的仙谪，不染丝毫红尘。

那么熟悉的面容，那么……陌生的表情。

不再柔和不再温存不再会弯起眼眸扬起唇角，冰冷的视线漠然的扫过两人，却隐约带了几分不悦。

旋即，视线便已经离开。

静王世子推了林池一下，有些犹疑：“……你不去找他么？”

林池的心早已经如擂鼓般跳了起来。

近乡情怯。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找陌轻尘说什么，又该怎么开头。

说什么呢……你还记得我吗？

咳咳，万一不记得怎么办，不然直接说我是林池？

可是陌轻尘如果不记得，他的侍卫正好记得，会不会把她直接拖走？

这一个迟疑间，伴随着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宛若银铃般的女声猝然响起。

“定岚！他们真的好慢啊！”

小跑上来的女子一把便挽住陌轻尘的胳膊，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娇俏的容颜上尽是不满的样子：“都说了这条裙子是今天要陪你出门穿的，让他们早点送给我，结果还是这么迟，差点都赶不及换上了呢！”

她很漂亮，五官线条精致流畅，眉心一点菱花红，配上娇艳的唇色和繁复华贵的绯红长裙更是美得神采飞扬。

陌轻尘平淡道：“不喜欢就杀掉。”

女子嘻嘻一笑，更紧的搂住陌轻尘的胳膊道：“知道你最宠我了！不过杀掉他们我还要找新的裁缝，太麻烦了，还是先留着他们让他们戴罪立功好了！对了……”她松开手，对着陌轻尘转了一个圈，裙角立时翩跹舞起，兴奋问，“裙子好看么？我自己设计着让裁缝做的哦！”

陌轻尘道：“好看。”

女子转身问身后的侍卫：“你们觉得呢？”

侍卫们立即猛点头，齐声道：“好看。”

女子开心地笑起来，炫耀般重新攀上陌轻尘的手臂，亲昵道：“好啦，我们进去罢。”

说完，她就拉着陌轻尘入了二楼。

大批的侍卫跟着进去，楼梯口很快就又变回了空寂模样，只有空气里还余留着些许方才女子的娇笑声。

静王世子目光略微复杂，他刚入京没多久，虽然耳闻，可一直没在意，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

看见林池的样子，只好摸了摸林池的头，安慰道：“……你现在易容着，他没认出你也很正常。”

是很正常。

林池点点头。

她的那张无限期通缉令还贴在布告栏上，自然不可能顶着自己原本的脸回来，便只能借着秀女的身份进来……因为这是唯一不会被盘查而且可以名正言顺进入皇宫的方式。

他们在中途打晕了一个前来的秀女，然后依照秀女的容貌做了一个简易的易容面具覆在林池脸上，熟悉之人自然会识破，但这里是明都，每一个秀女都是离家而来，蒙混过去非常容易。

而且……在到明都之前，每个女子都被检查过是否处子之身，中途混进就算她已非完璧也不会被发现。

所以，顶着这张陌生的脸没被陌轻尘认出来也没什么……

可……林池摸着脸，还是有一大点的难过。

这种难过在看见那个女子挽住陌轻尘的时候几乎要决堤。

静王世子咳嗽道：“……而且大殿下如此待她也不过是因为能触碰到她而已。”

能触碰到……

林池顿了顿，才转头问：“你……知道？”

静王世子不大好意思的移开目光：“只是入明都之后才略有耳闻，好像是半年前这个女子突然出现在大殿下身边，因为是他的事，所以我也未曾留意……”

毕竟他是藩王世子，对储君太感兴趣定会让人有所非议。

“不过……”静王世子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女子似乎长得有些像你，也许大殿下只是用作移情……你不用太难过。”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

等了一会，没听见林池的答复。

静王世子正有些纳闷，就见林池扁扁嘴，突然笑出声：“也没有……太难过，来之前也想过或许会有这种可能，只是真的看到了稍微有点不适应而已……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刚要走，手臂却被握住，回头是索瞳的脸：“小姐，他要是真的忘了你，你就也忘了他罢。”

林池点点头，绽开笑：“我知道了！”

静王世子看着林池的背影叹气。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刚才林池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是为了让他们不担心，傻丫头，明明情根深种怎么还不自知呢。

叹息间，身旁的黑衣男子已然转身离开。

揉了揉笑僵的脸，林池坐回原处。

刚才还很美味的糕点，突然有点难以下咽。

她还是很想念陌轻尘做的菜，怎么办……

第31章

林池吃不下，只好点了一壶清茶慢慢啜。

乐声伴着舞姬翩然而起的舞姿响起，嬉闹交谈声掩在觥筹交错之下，席上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

蓝衣女子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林池，语气兴奋异常：“你方才可真是去的不巧，大皇子殿下出现了呢！你要是再早点回来就能瞧上了！喏，便在那里……”她手指另一处轻纱遮掩的雅座，那里影影绰绰有两个贴得极紧的身影，声音里掺了几许欣羡，“唉，不过那个女子当真是好命被大皇子看中……”

林池只抬眸看了一眼那对亲昵的身影，便低下头不再看。

直到回去的路上，两个女子还在对于席上所见诸位公子的样貌气质言谈举止评头论足。

林池靠在马车上，一直睡回驿馆，脑海里却不断回想起方才陌轻尘冷漠的视线，冰冷无情，纯然是陌生人的模样。

虽然这张脸和陌轻尘本来就是陌生人……

不过为什么觉得就算是她用自己原本的面孔，陌轻尘也未必会认……

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个更适合的可以陪伴她的女子，她看起来很喜欢陌轻尘，不像她……

这么想着，觉得理所应当许多……可，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回到房中，丫头知道了林池是去城中酒楼，非缠着林池八卦，林池困得厉害，撑着讲了两句就忍不住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撞了脑袋的后遗症，她的身手倒没有退化，精神却比之前差上许多，常常会觉得困倦。

后面几日教习的时间以外，丫头又拉着林池去逛了首饰成衣以及胭脂水粉店，除此以外她还知道了当日同她一起出去的姑娘，蓝衣的叫许兰歆，紫衣的叫言蝶，三人的住所意外的近，因而便也熟稔起来。

耳畔不时听到有关陌轻尘的传闻，可此后林池再没见过陌轻尘。

时日一晃而过，到了要进宫的日子。

林池对衣饰穿着没什么要求，对她而言衣服能穿就行，便任由丫头打扮，一路晃进皇宫的时候还有些不真实。

上次还是进来偷东西……

不过，咳咳，这次好像跟上次也没什么差别……

美人们被迎进了一座殿中，过了一会才有人说是临时有变，皇后娘娘要午后才能接见。

皇后娘娘……

林池有些许的心虚。

那……到这里便好。

借口闲逛，林池扎起裙角，便小心朝禁宫深处走去。

自陌轻尘两年前血洗了大理寺之后，大理寺便整个搬离到更加偏僻守备森严的地方，林池也盘算过几次，但实在难以潜入，便不得不放弃。

于是，她的目标又回到了宫中。

那么大一桩案子刑部竟没留底，要么是涉及隐秘被放在大理寺，要么就是涉及宫闱被藏在宫中。

正想着，突然听见前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池连忙翻身上了屋顶，脚步轻飘的踏过去。

只是……那声音为何有些耳熟。

林池低头一看，却是那日见到陪在陌轻尘身旁的女子。

她换了一身大红的百褶凤尾裙，更显得娇艳欲滴，声音依然清灵，吐出的话却是句句锋利：“胆子还真不小，竟然敢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去接近大殿下，真当我的话是死的么……”她半垂下视线，睨着对方的目光隐约有几分嘲弄。

她的身后站了好些侍卫，而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此时正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凌姑娘，奴婢知道错了……”

那位凌姑娘依然高高在上道：“你知道错在哪里了么？”

宫女：“奴婢不该接近……”

“哼哼。”凌姑娘冷哼一声，“不对，是连想都不要给我想，大殿下是我的，给我记清楚了！来人，把她乱棍打死！”

身后的侍卫立时便将那宫女按倒，手臂粗的刑棍一棍棍重重的打在她的身上。

林池站在屋顶上，僵了一下……要不要下去救？

迟疑间，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大殿下，就在那里！”是个带着几分快意和狡诈的女声。

接着，林池便再次看见了陌轻尘，银发白衣一身冰雪般的冷漠。

见陌轻尘过来，那个凌姑娘的神情也有一丝的慌乱，但随即冷静下来，嘲弄的神情一转立刻挂上如花笑靥，三步两步跑到陌轻尘身边，挽住陌轻尘的手臂，甜笑着撒娇道：“定岚，她惹我不开心，我杀掉她也没什么罢！”

领着陌轻尘来的女子却道：“大殿下，就算宛青她有错，可凌姑娘怎么能这样就随意的杀掉她！而且凌姑娘丝毫没向您通报，可见是做惯了的，她……”

陌轻尘的视线移向凌姑娘。

凌姑娘立刻摇头摆手道：“第一次，第一次，就这么一次啦！我不是觉得用这种小事不好打扰你嘛！”

在他们说话之间，那刑棍一直没停过，一下一下伴随着女子的惨叫声重重落下。

那宫女看见陌轻尘，竭力哀求：“大殿下，求求您，救救奴婢吧，看在奴婢尽心伺候您的份上，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陌轻尘又看了一眼她，便转头对凌姑娘淡淡道：“无事，随你喜欢。”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凌姑娘立刻得意一笑。

告状的女子却是脸色惨白。

林池忍了忍，终究忍耐不住。

虽然早知道陌轻尘把人命看做草芥，可就是抑制不住觉得失望。

很失望。

她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的日子，可什么也没有改变，这个人依然冷漠残忍。

从房顶上跃下，林池弯腰捞起奄奄一息的宫女，便转身飞速逆向逃跑。

那宫女当即热泪盈眶，只顾低声呜咽。

林池：“别说话，你住哪？”

宫女虽不解还是抬起虚软的手指，指向一处。

这里是皇宫内苑，守备相对松懈，若是光靠她一个人冲出去，像之前那样被杜若抓住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进了房间，林池立即将人侧身放下。

宫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忍不住道：“那个……恩公，多谢了。”

林池笑着挠了挠头，随即垮下脸：“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虽然救人是冲动行为，但也并不后悔。

宫女轻微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池刚想说话，眼瞳深处突然狠狠收缩了一下。

轻飘飘的落地声在林池身后响起。

林池回头，就见陌轻尘站在那里，他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径直朝着林池走来。

陌轻尘应该是追着她来的……

她早该想到，以陌轻尘的武功，在他手下劫人，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为什么方才没想到……就好像下意识里觉得陌轻尘不会伤害她，不会对她动手。

可是……

陌轻尘只一步就移到了床边，冰冷的手指袭向林池。

林池侧头避开，转身便逃，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如果一旦被陌轻尘触碰到……

一定会被发现的！

不想，不想在这个时候被这样的发现……

但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林池的速度都和陌轻尘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轻而易举的，陌轻尘的手指扣住了林池的纤细的脖子，只一顿，在林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陌轻尘已经从林池的下颌处揭下了一层薄薄的面具。

林池整个僵住了。

不敢回头，也不敢去看陌轻尘现在的表情。

时间像是一下子静止住。

冰冷中透着几分古怪的音节，陌轻尘缓缓道：“林池。”

这两个字却像是敲在林池的心口上。

钝钝的痛。

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怀念陌轻尘念她名字的声音。

钳制住她的手逐渐松开，林池欲盖弥彰般多走了一步拉开了她和陌轻尘之间的距离，才回头。

“嗯。”

这个气氛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池有些沮丧，她本来想解释两年前为什么会离开，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或者干脆寒暄什么，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难堪的静默之时，外头突然响起了吵杂的声音。

林池心中一凛，从陌轻尘手指夺过薄如蝉翼的面具，便小心覆盖在自己的脸上。

外头的人进来之时，她刚刚将下颌的褶皱抚平。

那位漂亮的凌姑娘一进门便拽住陌轻尘道：“定岚，你真是太快了！不过，也多亏了你，宫里那些侍卫实在太糟糕了。”

见陌轻尘没说什么，她转身指挥身后的侍卫，道：“来人，把这两个胆大妄为的人，都抓下去，关进天牢！”

然而鬼使神差的，林池抬起头，看向陌轻尘：“可以不抓么……”

……只要不是陌轻尘在，逃走她还是有信心的，就算入了天牢她也照样可以越狱出来，可……突然的，很想知道，陌轻尘还在乎她么？

凌姑娘立即冷冷瞟向林池：“你是什么人！”

林池报假名：“和州刺史之女，林宛如。”

凌姑娘嘴角扯起一抹笑：“原来是待选的秀女，秀女又如何……你们还不快点抓……”

她的话音未落，却听陌轻尘冷漠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好。”

陌轻尘平淡的视线投向林池，道：“你走罢。”转眸看向身后的侍卫：“不许动手。”

说完片刻不停的转身就走，凌姑娘被这个意外的变故也弄得怔愣在当初，随即冷笑一声，也追着陌轻尘出去了。

趴在床上的宫女心惊胆颤望向林池，哆嗦着唇：“你……认得大殿下？我们不会有事罢……”

林池望了一会门外，低头冲她笑了笑，答道：“嗯，认得。我想……应该没事了，我先帮你上药？”

宫女感激的看着她，点头如捣蒜。

林池的手法很熟练，动作轻柔，几乎没怎么弄痛宫女的伤口。

微垂下的视线让林池整个人显得很静谧，沐浴在自窗外浅浅透出的阳光下，美好而温存。

……为什么大殿下要喜欢凌燕那样盛气凌人阴狠毒辣的女人，眼前这个女子明明比凌燕好得多得多啊！

第32章

这么想着，宫女不自觉蓦然抬头问：“林小姐，你是不是能触碰到大殿下？”

林池想了想，又点头。

宫女眼眸一亮，语气激动难以自抑：“那林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去大殿下身边呢？那个凌燕就是因为能触碰到大殿下才如此嚣张的啊！倘若我能触碰到……”抬手抹了一下酸涩的眼眶，宫女咬牙道，“但凡在大殿下身边伺候的女子都被她整治的很惨，原先大殿下有个从小跟着伺候的侍女凌画姐姐，也被她气得离开了……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奴婢也不会想去接近大殿下……”

林池愣了愣，问道：“她对……大殿下呢？”

宫女噤声了一刻，方低声道：“她很会讨好大殿下……”顿了顿，又道：“奴婢伺候大殿下是在一年多前，那时候大殿下深入简出，虽然冷漠却也不太难伺候，自从半年前凌燕出现后，大殿下才常出现。她日日缠在大殿下身边，大殿下也任她胡为，什么要求都答应她，她仗着大殿下的纵容什么都敢做，今次若不是林小姐您，奴婢只怕……只怕已经被打死了。”

“林小姐，如果你也能碰到大殿下的话，那……”

林池垂眸不言。

她当然还记得过去陌轻尘的宠溺，不论她想做什么，哪怕杀人放火陌轻尘只怕都会陪着她去，不，甚至不需要她要求，陌轻尘便已经对每一个伤害她的人痛下杀手。

如今听到他这么对待另外一个人，心中的感受五味杂陈。

那些好并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只是因为能够触碰到，想要挽留她所以才会这么做。

……事实上也已经得到证实，有了凌燕，陌轻尘已经不在乎她了，所以会这么轻描淡写的放她离开。

按了一下突然抽痛的心口，林池轻轻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

宫女忙道：“什么事情？”

林池抿了一下唇：“你知道若有些涉及到宫中的案子，案底会被封存在哪里么？”

“不知……”宫女刚想摇头，忽然又道：“不不，我想起有个地方了！”

压下所有的情绪，依照宫女说的方向，林池小心的贴着屋顶行动，一抹黑色的身影突入她的视线。

“小姐。”索瞳闪身过来，将林池拽下，“你怎么才……”

林池只道：“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索瞳点头，指着不远处看起来很陈旧而不起眼的殿宇道：“小姐，我探过了，应该就在那里，门口有侍卫巡逻，我先去引开他们，你见机行事。”

微微颔首，林池俯下身，判断过距离和方向，在索瞳引开人的同时，如猫般迅速窜进了殿中。

殿中并没有太多灰尘，只是杂乱无章堆积着许多书册和竹简。

林池循着年份找到了自己父母遇害的那一年，然后一册册翻过，越翻越多，林池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多少年了。

一夕之间，她什么都没有了。

挣扎着活下来，最初的信念真的只是为了报仇，为了不想让父母亲人在泉下难以瞑目，哪怕那个时候的她什么能力也没有。

手指停在一卷书册上。

江南富商蔺氏。

心跳的几乎要跃出胸腔，太久了，久到她差不多快要忘掉自己的真名了。

蔺安乐。

安乐安乐……一生安乐，是爹娘对她唯一的期许，也是不求上进的她唯一的愿望，然而却便连这个最简单的愿望也实现不了。

现在的她是林池，漂泊不安被通缉被追杀，背负着仇恨的林池。

触上书页，却又不敢再翻下去，打开，就好像再一次回忆起那个带着血色的日子。

僵持了不知多久，林池缓缓朝下看去……

“砰。”

门被暴力撞开，林池迅速将书册收入怀中，闪身躲起。

“就在里面！”女子的声音极是愉悦，“我的侍女看到那个林宛如潜进了这里，她一定是敌国的密奸！快给我抓住她！”

逆光一看，果然是那个凌燕。

她……就这么容不得人么？

紧追而来的人拦道：“凌姑娘，这里不能进去的！”

凌燕冷冷一笑：“那个人已经进去了，我是抓人为什么不能进去？你知道我是谁么？信不信再拦我，我叫你性命不保！”

那人挣扎：“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凌燕的视线转向殿中，隐隐带了几分得意：“她就在里面！给我搜！你就算认得大殿下又怎么样，哼哼，大殿下他现在正陪着皇后娘娘呢，你可别想像方才那般好运气了！”

眼看要搜到她的位置，林池眯了一下眼睛，快速出手，劈晕眼前的侍卫。同时反折过他的手臂，夺剑后脚下一旋便朝着凌燕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根本没人反应过来，林池的剑已经架在凌燕的脖子上！

“放我走。”林池简单道。

凌燕气得简直肺都要炸了，但碍于她的命还在林池手上，只得压着气道：“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大殿下他不会放过你的！”

林池掰了掰凌燕的手指。

凌燕暴怒：“……我要杀了你！”

林池又把剑贴近了几分。

凌燕压下气道：“那好，你放开我，你先放开我我就让你走！”

林池：“你让我走，出宫了我就放开你。”

凌燕咬牙：“混蛋混蛋混蛋！”转头又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让开！难道真要我被她杀了不成！”

林池松了口气，架住凌燕朝外走去。

路途很长，变故太多，林池不得不得集中精神。

幸亏……陌轻尘不在。

凌燕突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认识大殿下的？”

林池老实回答：“不想告诉你。”

凌燕冷笑一声：“还不是肖想大殿下的，我告诉你，大殿下是我的，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好大胆的话……

林池恍惚了一下，问道：“你喜欢大殿下么？”

“喜欢？”凌燕也顿了顿，才嗤笑，“你怎么会问这么可笑的问题。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大殿下他对我言听计从，我要什么他都给我，我要做什么他都同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仿佛意识到什么，凌燕眼珠一转，道：“那你呢？你不会真的喜欢大殿下吧？”

“我……”林池一怔。

就在这一怔的功夫，凌燕突然手肘猛地砸向林池的胸口，林池吃痛，一时不差，凌燕“嗖”得便从她的桎梏中脱离出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林池的眼睛扫过凌燕因为挣扎而略略有些松脱的后衣襟，白皙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菱花胎记。

“你是……”

林池的话还没说出口，侍卫就已经将她团团围住。

凌燕怒吼着道：“杀了她！”

林池霎时清醒，挥剑抵挡。

人潮涌来，攻势一波一波绵延不绝。

林池微微皱眉，人太多了，这样下去，就算她不会被打伤，也迟早会力竭的。

可是……逃出去，皇宫太大，要往哪里逃？

正在思索间，一把刀帮她挡住了攻势。

“我说，这么多人打一个弱女子，是不是不大好，本大爷实在看不过眼了！”黄衣男子架着刀挡在林池身前，眼尾挑起，神情傲慢。

凌燕见状，皱眉道：“凌书，你什么意思？”

凌书摸了摸鼻子，挑衅一笑：“就是说，本大爷要救这个女人。”

凌燕冷笑道：“你要跟我对着干？还有……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救人？”

“当然不止一个。”

另外一个样貌温婉的女子微笑道：“如果加上我呢？凌小姐。”

凌燕倒退一步，道：“你们是要同大殿下唱反调么？”

凌书笑着摇头：“蠢女人，我们只是看你不顺眼而已。同大殿下唱反调，你还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你真的以为自己会是我们的少夫人么？”

凌燕怒极：“你们等着、等着……”

凌书神情不屑，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而后扭了扭道：“等就等，你能乃本大爷如何啊？本大爷很期待呢！”

凌画没再理凌燕，反而转身看向林池，目光略显复杂：“你回来了？”

她知道自己是谁……

林池僵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凌画叹了口气，抱住林池，语气里夹杂着庆幸喜悦和淡淡的怅然：“您终于回来了，少夫人。”

自从她自陌轻尘身边逃开以后，凌画就再没叫过她少夫人。

突然听见这个称呼，林池也怔了一下。

“这次，就算是不择手段，恐怕也……”

林池眨了一下眼睛：“什么？”

凌画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也不能让您再这么随便丢下公子了。”

随即林池后脑一痛，神智瞬息涣散。

……为什么这一幕有点熟悉的样子，好像之前凌画也这么对她干过，然后她就……

林池睁开眼睛，坐起身。

眼前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她才看清现状……这好像是一个房间，她正躺在里间的床上，覆盖在身上的被子是丝质的，似乎很滑。

空气里有浅浅的冰雪的气息，安静而寂寞。

大脑停止转动了几瞬，林池撑着有些晕眩的脑袋下床。

以前不会反应这么迟钝的，撞到脑子什么果然还是有点麻烦……

这么想着，然而还没等林池站起来，已有人越过屏风走近。

冰雪一样的气息更加浓郁，淡淡的月华流淌进屋中，那个人的轮廓才渐渐明晰。

林池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很平静很平静的走过来，很平静很平静的掀开被子躺进去，手指在触到林池的时候猛地顿住，然后整个人坐起，水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林池，几乎是小心的声音试探着问：“林池？”

第33章

林池的心跳骤升，一瞬间仿佛要蹦出胸腔。

陌轻尘的手指试探般又一次轻轻触碰上她的，很缓慢，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空气里安然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

林池咽了口口水。

糟糕，好像呛到了……

“咳咳咳……”

冰冷的手指顺着脊背抚了两下，林池这才终于缓过气来，但之前的气息也一下消散。

陌轻尘垂下手，问：“你为什么在这？”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正想着，林池的手抚上心口，突然脸色一变。

书册呢！

那卷书册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连忙坐起身，不由自主道：“凌画、凌画呢？”

陌轻尘的神色变淡：“是凌画送你来的？”

林池点头，又急道：“她在哪里？我……身上的东西不见了！”

陌轻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垂眸道：“我带你去。”

林池忙感激点头：“多谢。”

未曾防备陌轻尘突然伸过来的手，他猛然发力，一下便拽掉了那层易容，又看了一眼林池，这才带着她出门。

着急那一卷书册，林池并没有留意到陌轻尘微微黯然的表情。

两个人速度都不慢，不多时就到了凌画住的地方。

凌画倒是大方承认了帮林池换衣服，换下的衣服要么丢了要么就送去了浣衣局，林池连忙赶到浣衣局，翻前翻后，总算找到了自己的衣服，而那一卷书册正浸泡在水中，里头的墨迹早被洇得看不清晰。

她辛苦了两次潜入皇宫，好不容易找到，却没想会变成这样……

一时间只能紧紧握着书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去多久，从僵硬的情绪中醒过来，林池站起身，卷了卷书册丢到一旁。

反正也失望过不止一次，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这是什么？”

林池微微一愣，回首，陌轻尘就站在她身后，一双眸子平静的望着她。

想了想，林池还是摇头……就算现在跟陌轻尘说又有什么用，想到这，她忽然想起白天所见，忍不住开口问：“那个凌燕她是……”

陌轻尘移开视线，淡淡道：“我能碰到她……和你一样。”

“我知道。”林池点了点头，低下头：“她……”

她的话没说完，就听见陌轻尘道：“她很喜欢我，每天跟在我身边……不用担心，并不是非你不可。”虽然还是平淡的口吻，可不知为何林池总觉得似乎从中听到了赌气般的意味。

赌气……

也是，就算是两年前分别，她也还是排斥陌轻尘的多，再加上她的无端离开……陌轻尘会生她的气也很正常。

并不是非她不可……只要能触碰到，那么对方是谁，其实陌轻尘并不介意吧。

又点了点头，林池的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道：“嗯……方才在你房间，你是将我当成她了罢。”

所以才在看见床上多了一个人影的时候，并不惊讶。

陌轻尘：“对，她比你乖。”

林池道：“……我知道。”

“她不会忤逆我，她不会讨厌我，不会对我冷漠，不会想逃开我。”

“……我知道。”

“所以有没有你都没什么，就算你离开也没有关系。”

林池：“……”

这种事情说一次就够了，用不着说这么多遍的……

林池不想再谈下去，只是抿了抿嘴道：“既然她这么喜欢你那就好，你……可以放我出宫么？”

陌轻尘的回答干脆利落，还是那个简单冷漠的字。

“好。”

林池低声道：“多谢。”

没有等到陌轻尘的回答，却只看见陌轻尘的身影突然闪挡在她的面前，极力压抑着什么：“为什么不开心？”

林池茫然：“什么不开心？”

陌轻尘突然紧紧盯着她：“我说可以放你出宫，你为什么不开心？”

林池努力想挤出笑：“……没有，我挺开心的，真的。”

陌轻尘斩钉截铁，朝她走近了一步：“你骗人。”

浣衣局的其他宫女早就已经入睡，夜空此时被云雾遮蔽，并不敞亮，却更显夜晚寂静，落针可闻。

退后一步，林池拙劣的辩解：“我没有……”

“你骗人。”陌轻尘固执的看着她道。

被逼得再退一步，实在有些难堪，林池的好脾气终于压抑不住，冲他吼道：“我骗不骗人开不开心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非要问我？反正你也不在……”

“乎”字还没出口，唇就已经被人堵住。

接着林池整个人被一下拥入了陌轻尘的怀中，那样熟悉的曾经她天天窝在那里的怀抱……

抱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对方像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紧接而来的便是近乎于凶残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固执的强硬的想要吻着她而已。

浓烈的不安和深深的眷恋在唇齿间被越加放大，像饕餮那无穷无尽贪婪的欲念，连灵魂都开始为止颤栗。

“哐当。”

一个铜盆被人踢翻，滚动了几下才落入水槽中。

林池的神智被拉回，猛然推开陌轻尘，看向门口，凌燕正呆呆站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魂，全无方才的盛气凌人。

但也只是一刻，她迅速恢复了神情，大步走到陌轻尘身边，水润的双眸紧紧盯着陌轻尘，像是只能看到他一样，委屈道：“定岚，我好讨厌这个人，可以杀掉她么？”

用那样天真的口吻说着要剥夺别人性命的话。

林池怔了一下，道：“你……”

凌燕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更委屈道：“定岚，难道她比我还重要么？”

林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陌轻尘对凌燕的话无动于衷。

凌燕回头，凶狠道：“什么变成这样？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

林池张了张嘴道：“我是安乐姐姐，你忘了么，安雁……”

那个菱花胎记她记得很清楚，分明是她的庶出妹妹蔺安雁身上的，而这张脸，虽然已经较当年变化了许多，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相似的轮廓。虽然她和这个妹妹关系并不是亲厚，可如今家中尽亡，就算只多一个亲人也是好的。

“什么！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凌燕神情瞬间变得不可置信，“不，不可能！我不认识你！”

林池：“安雁，我看到了你的胎记……”

凌燕神情一变，更加凶恶：“看到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想同我认亲？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转头，她便对陌轻尘道：“定岚！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杀了她好不好？”

陌轻尘的目光很平静：“不行。”

凌燕愤慨道；“为什么！”

不知何时，凌画斜抱着手臂出现，目光冷冷，带着讥诮：“还没看出来么？我家公子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你！赶走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不妨真的试试你和她谁在公子的心里分量比较足。”

凌书也抄着刀闲闲道：“本大爷真受不了你这个假名，姓什么不好非要姓凌，真让人恶心啊啧啧！”

凌燕却还是死死盯着陌轻尘，仿佛还在期待陌轻尘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听从她的话，帮她做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只是，这次，她失望了。

陌轻尘根本没有回应她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向了林池。

凌燕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陌轻尘走到林池面前，低声问：“你很难过？”

被人说讨厌，还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亲人，这一瞬间的情绪根本一言难尽。

天知道自己在认出她的那一刻，有多喜悦，然而……

微微冰冷的手按在林池的脑袋上，清雅低沉的声音道：“别难过了。”

林池摇头：“我没事。”

陌轻尘：“刚才……对不起。”

林池：“什么？”

陌轻尘摸了摸唇。

林池的脸一下红了，见到凌燕和她说的话的冲击让林池一时都忘了陌轻尘之前对她做了什么。

轻叹了口气，林池道：“没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亲，而且更亲密的事情不也都已经做了。

“我在乎。”陌轻尘突然开口。

隔了一会林池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那句“反正你也不在乎”……

“刚才我说谎了。”

陌轻尘纤长浓密的睫羽扑闪了一下，落寞的投影落在完美的脸颊上，是片浅浅的阴翳，“在房间里，我没有把你当成她，我只是……”

把你当成了幻觉……

并不是故意说那些话让你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害怕……

好几年前的记忆，以及你冷淡的不辞而别，都那么的令我不安。

他忽然停住，不敢再说下去。

神情也骤然恢复了第一次重逢时的冷淡，转身立走。

林池：“……”

这又是怎么了？

凌画连忙道：“少夫人，你还不快去追啊！”

林池：“追？”

凌画理所当然道：“对啊！你就打算让公子这么消沉着走掉么？”

林池：“可是……”

不是他说话说到一半撂下她走掉的吗？

凌画推林池：“没什么可是！再不走就追不上了啊！”

见林池还没反应，凌画立即换上一副哀凄神情，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道，“公子这两年其实过得很不好，我们看着都难过，少夫人，只是稍微稍微安慰一下公子都不行么？哪怕只是让他睡个好觉而已？公子他真的已经……”

看着林池远去的背影。

凌书不由感慨：“阿画，你的演技是越发的好了啊。”

凌画也感慨：“唉，还是林姑娘好，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凌书冷哼：“喂喂，之前是谁一天到晚说林姑娘太冷淡太平凡根本配不上公子的啊……”

凌画咳嗽了一声，扭脸：“有比较才有效果嘛……”

第34章

出去了之后，林池并没有找到陌轻尘，想来也是，陌轻尘的速度哪里是她能追得上的。

绕了几圈，找不到路，迷茫了片刻，林池正想着接下来该去哪，就被一个人拦去了去路。

她的妹妹，蔺安雁。

“站住。”她看向林池，眼眸里淬着暗光，“你真的是我的嫡姐……蔺安乐？”

林池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凌燕又问：“那你和……姬定岚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池不知道怎么解释，思考了一下，才道：“两年前，同你和他现在的关系差不多罢。”

凌燕皱眉：“原来你就是……”她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林池不解：“我什么？”

凌燕突然走进一步，抓住林池的衣袖，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离开这里？离开姬定岚？”

林池：“……为什么？”

凌燕突然岔开话题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么？”

林池一怔，没说话。

“因为从小到大，无论什么好的，都是你的。你只要随便努努力，他们就会说安乐小姐好聪明，安乐小姐好厉害，安乐小姐是蔺家的骄傲。父亲喜欢你，奶奶也宠着你，那么多贵重漂亮的首饰和衣服总是紧着你先挑，所有人第一个看到的总是你，可你却还是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样子，好像你根本不在乎那些！”

林池：“我……”

那时候她的确不在乎，因为生活太过简单美好所以根本不会去思考那些事情。

打断林池，凌燕的语气陡然激愤起来：“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他们却总是看不到，就算我再想要那些东西，娘亲都会告诉我，要让着你，因为你是嫡女！你才是蔺家大小姐！我拼尽努力让自己更像个名门闺秀，去学你不屑一顾的琴棋书画去讨好所有的人，可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比我多得多的东西！”

林池：“抱歉，我并不知道……”

你是那么的在乎那些东西。

凌燕抹了抹眼睛：“所以当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活着丧失尊严忍耐屈辱的时候，至少我以为以后我再也不用生活在你的阴影下面了，可你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平静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抢走我的东西！”她的声音近乎咆哮，“又是这样，我拼命的接近姬定岚，拼命的讨好他，铲除一切可能的威胁，因为我只有他了，可你随便一出现，就想夺走他……凭什么凭什么……”

林池抿了一下唇：“不是这样。”

“怎么不是这样！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的性格了！为什么你可以这样一副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去争取的样子！却偏偏还是有人对你好！”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了眼眶，凌燕死死盯着林池道，“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把姬定岚让给我好不好！反正你不是也不在乎他的样子……离开他，走得越远越好行不行？”

林池慢慢走近，手指一点点擦去凌燕涌出的眼泪。

“你的努力……过去我并不知道，不过现在……它是建立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么？”

叹了口气，林池沉下声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没有赶到，之前那个宫女是不是就被你杀了？那么除了她呢，应该还有别的人罢，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是想让陌、姬定岚杀了我？是么？”

凌燕抬起头，带着惊讶和惊恐看向林池。

这样的林池让她觉得好陌生。

“我是脾气好，但也不是没有原则。我很高兴你能活着，但并不代表我喜欢你利用姬定岚仗势欺人，去做坏事。”林池低头笑了笑，“能活下来，你不容易，我也没你想得那么轻松。过去我是真的不知道，也没想到你对我有那么大的怨愤，我本以为我们姐妹好不容易重逢以后可以……我有一点失望，不，很失望……”

“不过，就算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可能答应你。”

这次换凌燕用不解的口吻问：“为什么？”

林池：“姬定岚是个人，他选择谁是他自己的意志，并不是能够让的东西。而且……”她的声音突然的轻松下来：“我好像……喜欢他，比你更喜欢……”

说出口的瞬间，像是突然有什么豁然贯通了。

因为陌轻尘强迫把她留在身边，因为陌轻尘强暴过她，因为陌轻尘没有正常人的感知……所以这些心结让她下意识的排斥陌轻尘，排斥陌轻尘的好，排斥陌轻尘为她所做的一切，甚至于排斥对于陌轻尘的感情。

但两年前在被迫选择离开的时候，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是……

如果她真的就这么离开了，陌轻尘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难过。

无法解释的心悸，无法解释的感情，一点点随着时间沉淀，在再度重逢的那一刻，一下子变得汹涌而清晰。

在看到他和凌燕在一起的时候，觉得难过。

在听见他喊她名字的时候，觉得怀念。

在被他吻住的时候，心跳会猛然变快，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直不是喜欢想太多的人。

可喜欢就是喜欢，就算会受伤，就算陌轻尘只是因为能触碰到才会对她好，也无法改变。

“是……真的么？”

林池点了点头，唇畔依稀有浅淡而苦涩的笑，却在听清那声音的时候，蓦然回头。

几步的距离，陌轻尘站在那里，依旧是倾国倾城的模样，银发被风吹散，发丝遮掩下辨不清神情，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池，好似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林池的脸立刻腾的红了起来。

这种表白被抓包的事情还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之前就算再喜欢杜若，也只是憋着不敢说，可没想到……

在反应过来第一瞬间，林池就想逃跑，但陌轻尘的速度比她更快。

林池尚未来得及逃跑，陌轻尘就已经死死拽住她的手，把她一点点拉回来。

细长的墨色瞳眸里漆黑无影，浓稠的犹如深渊沼泽，他低头望着林池，再一次重复：“刚才……是真的么？”

林池脸红：“松手……”

陌轻尘的眸子眨了眨，却还是紧盯：“你说你……喜欢我？”

林池脸更红：“放开啊……”

陌轻尘摇头道：“回答我……”

林池无力：“……能不能当我没说过？”

陌轻尘斩钉截铁，迅速回答：“不能！”

林池叹气：“我喜不喜欢你真的有这么重要么？”

陌轻尘垂了一下眸，点头。

“定岚……”凌燕哀求般开口低声唤，她猛地推向林池。

林池闪身避过，凌燕却差点摔倒，她突然放声大笑，笑容苦涩至极：“输了……我还是输给你了……”

无声抿了抿唇，林池弯腰想去拉她。

“不用你拉！”凌燕狠狠甩开林池的手便走。

林池轻声道：“她好像也很喜欢你。”

陌轻尘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凌燕，视线只停留在林池的身上，道：“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陌轻尘握着林池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这里不一样。”

就算再冰冷再不像人，陌轻尘也还是一样有心跳，快速的一下一下。

“就算能触碰到她，可是这里没有感觉……”陌轻尘攥紧林池的手，努力想着词汇去解释，“可是想到你，这里就很……你跟我说过的，痛。”

林池微微一震。

陌轻尘转开脸，长出一口气道：“你走了，我很难过……但是，也很庆幸……”

林池下意识问：“庆幸什么？”

陌轻尘的长睫合了一下，缓缓道：“你不喜欢我……我很庆幸自己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不敢去找你，不敢去见你，甚至不敢离开这里……本来以为找到一个喜欢我而且还可以触碰到的人做替代，但，还是不够……”

林池怔怔：“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很……”

很平静很冷淡……

陌轻尘低头：“我不敢说，因为很害怕，害怕被你讨厌……害怕自己会像以前一样……”

林池：“以前？”

沉默了好一会，陌轻尘才像下定决定般道：“你不是我第一个能碰到的人……”

“啊，那第一个是？”

陌轻尘合了一下眸，脸上竟然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她叫竺颜，是我师妹……”

顿了顿，他才又艰难道：“可我杀了她……”

“不用说了。”林池突然按住陌轻尘的肩膀，轻轻摇头，“不用勉强自己去说，你看起来……”

非常痛苦。

就好像有什么伤疤被硬生生撕开，陌轻尘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脆弱，让林池觉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下一刻，林池再一次被陌轻尘紧紧的抱在怀中。

那种强烈的悲恸情绪混杂着恐惧和不安，让林池也为之一震。

他到底在害怕着什么呢？

“林池。”

林池回神，道：“嗯，我在。”

陌轻尘用手臂将林池紧紧圈住，又道：“林池。”

“我在。”

“你真的……喜欢我么？”

那么那么强烈的需要着她的感觉，强烈到让她的心完全软下来。

这次林池不再避开话题，点头道：“嗯。”

沉默了许久，才听见陌轻尘渐渐恢复了平静了声音：“陪我去一趟祁山，我都告诉你……”

不说出来，我会更难过。

回抱住陌轻尘，林池道：“……好。”

跟索瞳静王交代过，换了身衣服林池就跟着陌轻尘走了。

然而，等真的坐上马车之后，便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好像该做的都没做，怎么就放下一切，莫名其妙的跟陌轻尘一起去了祁山。

想不出来为什么，只好又怏怏坐回去，看向窗外。

祁山她自然听过，在武林中声望极高的一个门派，就连这届的武林盟主也是出自祁山，只不过……如果她没记错，陌轻尘不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叛出了祁山，怎么还会堂而皇之的回去？

有人戳了戳她，林池回头，就见陌轻尘递过来一个食盒，掀开盖子立时喷香扑鼻，浓郁的菜肴气息很快盈满了整个马车。

陌轻尘有些忐忑：“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只是不知道她还喜不喜欢……

林池的眼睛登时一亮！满满一盒子菜啊！而且还是陌轻尘做的！

她连忙道：“不止以前！现在也喜欢啊！”说话间，当即用筷子夹了一块鱼片，咀嚼着久违了的美味，珍惜到几乎不敢下咽。

陌轻尘弯起眼角：“……喜欢就好。”

林池含着筷子，眼角忽然有些湿润，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伸出手臂环住林池，将线条优美的下巴搁在她的头上，陌轻尘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到沙哑，依然带着沉痛，却比之前要好了许多：“边吃边听我说罢，认识竺颜的那一年，我也才刚刚十多岁……”

第35章

祁山，多年前。

“他就是……可他看起来……”

“喂喂，你不要命了么！那是妖怪啊，还不快走！被他碰到可是会死的！”

“快走啊！你不怕死么！”

姬定岚在山上站定，冰冷的眸子扫过那些四散消失的人，随即淡淡移开，紧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也漂亮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的不似活人。

他一步步朝着山上走，明明刚才还在笑闹玩耍的孩子们，会瞬间安静下来，然后不断发出惊叫，看向他的视线冰冷而恐惧，继而不断后退，直到消失。

他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姬定岚知道为什么。

三天前，他刚刚把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他的少年摔了出去，少年被他摔断了七根肋骨，右手和左腿也被折断，现在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并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人，只是在被人触碰的瞬间下意识的举动。

没有感觉，所以无法分辨对方的举动是出自善意还是恶意，所以身体会不由自主的防御……不过他并不想解释，因为就算解释了也没有什么用，他们不会信，而且依然会惧怕他。

早就已经习惯了。

从出生起，宫里的人就用畏惧的眼光看他，和平常人不一样，那眼光不像是看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而自从他能够自己自如的操控身体以后，就再也没人主动近过他的身。

起初他还不曾在意，后来……

“你有没有觉得大殿下真的好可怕啊？那么小的孩子，竟然连笑都不会笑，还有那样银色的头发和妖怪一样的眼睛……”

“可不是，一被那双眼睛看到，我就觉得从骨子里开始发冷呢，真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而那之后，他遇到过一次刺杀。

靠在院中小憩，被人吵醒时才发现呼吸困难，身体几乎无法动弹，低头一看胸口正插着一柄刀刃，鲜血从中大量喷涌出来。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因为没有痛觉，所以便没有在意，若不是侍卫发现的早，他恐怕已经无知无觉的死去了。

此后，姬定岚失眠了许久，再不肯让人接近，之后他又遇到了几次刺杀，随着武功的精进，也养成了下意识攻击想要触碰他的人的习惯……不管那个人是否有敌意。

直走到祁山的大殿前，姬定岚才略停了脚步迈进去。

“都学会了。”

他将书册丢下，祁山的现任掌门计蒙微微一怔，才翻过道：“这些秘籍你全部……都学会了？”

姬定岚轻轻点头，反手拔剑问：“要试试么？”

计蒙叹气道：“不用了。这些常人要练三四年才能学会，你只用了短短三天……这样的天赋……”

却是在这样的身体里。

姬定岚并不在意他说的话，收剑问：“还有么？”

计蒙抚额：“……祁山的秘籍都快给你学完了啊！”

姬定岚只静静看着他。

“好吧好吧，给你。”计蒙又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两本秘籍塞给姬定岚，“这次给我练慢点，听到没有。”

姬定岚收了秘籍，转身要走。

计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叫人送张桥去回春谷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以后可能没法习武了。”

张桥是那个被他打伤少年的名字。

姬定岚的脚步定在那里，良久，才继续朝外走：“我知道了。”

声音平静无波，犹如深水。

直到走出大殿，姬定岚才垂下眸，取下腰间的剑，坐上正殿后面的台阶。

用力捶了一下石阶，手掌一侧顿时擦红了一片，几许血丝溢出，但没有丝毫的痛觉，抓住自己的手掌挤了挤，血滴争先恐后了溢了出来，还是没有感觉……

他有些沮丧还有一些茫然。

不想这样……不想这样什么都触碰不到……

一只风筝落了下来，被风吹到他的脚边。

姬定岚怔了一下，才慢慢拾起。

远处有娇弱的女声：“我的风筝、风筝……”

而后是渐起响起的男声：“没关系，小师妹，我来帮你捡！”

“对对，师妹，我也去！”

捡起风筝，姬定岚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啊，你是、你是那个……”

“大家快跑啊，妖怪！银发妖怪！”

几乎瞬间，所有的人四散逃跑，只有一个人还在那里，他有些疑惑，走近才发现对方是扭到了脚，她惊恐的看着自己，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你别过来别过来……风筝我不要了不要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突然出现，挡在了他的面前。

“喂喂，不许伤害小若听到没有！”

姬定岚抬起眸，眼前站着的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些的少女，一身祁山弟子服，黑发被一根系带绑在脑后高高扎起，脸上的表情生动无比，看起来很有活力。

眨了一下眸，他把风筝放下，转身就走。

“诶？你是来还风筝，不是来杀人的啊？”

少女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可是他们都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怪……等等，别走这么快啊你……”

姬定岚忽然感觉到有什么骤然接近，他下意识挥手，却在触碰到的瞬间猛然一怔，甩脱出去的手强行的转了回来，那是一种比身体更快的意志……

不可置信想要确认的意志……

能摸到……能触碰到……能感受到……

比梦境还要不可思议。

“喂喂，你做什么？放开我啊！”

姬定岚拽着她的手强硬的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那种温暖和真实的感觉让他的灵魂都在震颤，多久了……居然能够感受到……

“……你是谁？”

为什么能让我触碰到？

少女挣扎的满脸通红：“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这个登徒子，快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混蛋！放开我听到没有！”

他只简单重复：“告诉我。”

少女挣扎不过，只得吼道：“竺颜，我叫竺颜！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么！？”

放开……怎么可能放开……

这可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能触碰到的人呢。

竺颜被迫留在了姬定岚的身边。

她喜欢弹琴，姬定岚就寻了世上最好的名琴和几乎失传的名谱给她。

她喜欢漂亮衣服，姬定岚就叫人给她做了成百上千套的新衣，随她挑选。

她想要什么，姬定岚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帮她取到。

她不想看到什么，那样东西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起初这对于竺颜是个很新鲜的体验，姬定岚很好看，或者说非常好看，他只要远远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为他而变得苍白无力，眼睛里身体里都只能看到感受到他的存在，细长的眸菲薄的唇精致的五官，无一不是神的杰作，而现在……姬定岚只看着她，只陪着她。

而她的所有要求姬定岚都会满足，把她宠得犹如公主一般，就像是一夜之间坠入幻梦，美好到不真实。

“定岚，书上说这种花很少见，而且一生只开放一次呢，真想看看。”

第二天一早，竺颜就在自己的枕边看到了那株正颤巍巍开着的花朵，她开心的捧着花，道：“定岚你太厉害了！”

姬定岚靠着门框看她，平静道：“你喜欢就好。”

花很快就玩腻了，竺颜是个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很快她又喜欢上了别的东西，姬定岚便一切都随她。

除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兴趣，竺颜最爱的还是弹琴，弹琴的时候也是她唯一能安静下来的时候。

姬定岚其实喜欢安静，竺颜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聒噪，但她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人，他便选择忍耐，但也因此，他更喜欢竺颜弹琴的时候。

“定岚？”

“嗯？”

竺颜按着琴弦，歪头道：“你说你想换个名字。”

姬定岚点头，他不喜欢现在的名字，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联想到他北周大皇子的身份，他不喜欢这个身份，也不喜欢那个皇宫。

“陌轻尘这个名字怎么样？”

“为什么叫陌轻尘？”

竺颜瘫在琴台上，嘟囔，眼睛里却有些落寞：“因为你太漂亮太耀眼了啊，我很有压力啊，陌轻尘，莫倾城，就是要你别这么倾国倾城嘛……而且你不觉得轻尘很好听么？喂喂，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陌轻尘。”姬定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淡淡道：“好。”

“唉，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就好了。”她笑叹着抚动琴弦，眉眼安谧，样子看起来温润而静谧。

琴音自她的指下流泻，若流水般抚慰人心。

那是他们最要好的时候。

只是这样近乎于软禁的宠溺到底不能长久。

她去哪里，陌轻尘就跟到哪里，有陌轻尘跟着其他人也不敢再接近她，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陌轻尘一个人，那么冷漠如冰山一样的陌轻尘，她觉得无法呼吸，无法适应。

陌轻尘答应她每一个要求，唯独不答应的……是放她离开。

竺颜的心绪变得很快，这点，对事也对人。

看腻了那张脸，受够了没有情绪的陌轻尘，他是足够完美，可是他没有感情，他根本缺少了做人的那一部分，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只是单纯的想要留住她，不管她到底愿不愿意，也不管她真正想要什么……

而且越是待在陌轻尘身边，那种惶恐的感觉就越甚。

陌轻尘是只对她好，可那是建立在能触碰到的基础上，陌轻尘的本性残忍而冰冷，她觉得不安觉得害怕，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

竺颜开始试图逃跑。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三次，还是失败。

“为什么要跑？”陌轻尘把竺颜抓了回来，浅淡的墨眸平静望着她。

竺颜扯嘴笑得有些难堪：“你觉得我为什么呢？”

陌轻尘：“不知道。”

竺颜：“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么？”

陌轻尘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是喜欢？”

竺颜捂着肚子笑：“你看，你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陌轻尘，那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我？”

陌轻尘：“陪我不好么？”

陪你……可你只是因为寂寞，只是因为能够触碰到我……

竺颜笑出了眼泪，但是她一点也不想被这么留下，留一辈子！

到了年节，陌轻尘必须要回明都。

竺颜留了下来，陌轻尘把几乎所有的侍卫都留下来看着她。

他回来的时候竺颜是没有逃掉，没想到的是……她的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陌轻尘看见竺颜在隔着墙为那个人弹琴，边谈边对那个人微笑，神情是在他身边从没有过的放松和自然，仿佛如释重负。

事后他才知道，那也是祁山的弟子，他喜欢竺颜很久，只是一直不敢开口，如今见竺颜独自一人住在这里郁郁寡欢，便每日采花隔着墙送给她，陪她说话告诉他外面的趣闻，久而久之，竺颜也动了心。

他觉得不开心。

竺颜是他的，怎么可以被别人抢走。

但竺颜挡在那个人的身前，清楚明白的对他说，如果他敢伤害他，就先杀了她。

那是陌轻尘生平第一次觉得嫉妒。

嫉妒……嫉妒于竺颜的维护，为什么要维护那个人？为什么伤害那个人要先杀了她？并没有人这么维护过他……

于是，陌轻尘说：“跟我回去，不然我杀了他。”

竺颜答应了，但是那之后她再也不跟他说话了，也再不展欢颜，不论他怎么讨好她，怎么把以前她最喜欢的东西放到她的面前，竺颜都不屑一顾。

她不愿意留下……她讨厌他……

竺颜日复一日的消瘦下去。

翻滚着的负面情绪让陌轻尘也不安起来，就算竺颜就在他身边也没法让他觉得安心。

直到一日，他听见院中有轻灵的笑声，他悄悄走进，却看见那个人爬在墙头唱歌，唱的是民间小调，荒诞走板，完全不成调子，听起来那么滑稽，可一直冷漠的竺颜就是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陌轻尘转身离开，做了一件叫他一生后悔的事情。

他喝了酒。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喝酒，书上说，酒能解愁，他想试试。

自山中膳房寻了两坛酒，陌轻尘便闭上眼睛猛喝起来，两坛子喝完，意识已经不再清醒，整个人如坠云端，飘渺出尘。

醒来的时候，是被惨叫声吵醒，那个人躺在血泊中，身上满是剑痕，而他手里的剑还在不断滴着血……

那个人死了之后，竺颜却一改之前的作风。

她开始吃喝，开始恢复了之前的笑颜，消瘦的脸颊和身体也逐渐长回了肉，她会对他微笑，会对他弹琴，一切好像都恢复到了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陌轻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开始放松精神，继续讨好她，问她想要什么，这次竺颜很干脆的说她想要琴曲，很多很多的琴曲，因为她想写一首很好听的曲子。

于是，他便为她找了无数首的琴曲，只要能找到的统统都找给她。

竺颜伏案没日没夜的写。

终于，有一天她笑着对他说：“我写好了，可以弹给你听么？”

陌轻尘自然点头。

竺颜笑：“不过你可以闭着眼睛听么？这样能听得更认真一点嘛！”

陌轻尘道：“好。”

悠扬的琴声响起，如泣如诉，幽怨落寞，夹杂着难以洗脱的怨恨之情，像爆发一样一次性涌了出来，随声乐声渐渐拔高，那曲声直至凄厉，宛若杜鹃啼血。

陌轻尘开始觉得不对，但更快的他发现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猛地睁开眼睛，竺颜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白衣，她勾着唇角笑，眉梢眼角都是决绝，像是用生命在弹这一曲，因为太过用力十指渐渐溢出了鲜血，顺着细弱发丝的琴弦流淌下来……

一曲终了。

“终于弹完了。”竺颜对着陌轻尘笑，笑容里满是冰冷，“好听么？这里面可都是我对你的感情呢。”

陌轻尘道：“放开我。”

竺颜道：“这个药粉只够麻痹你一会，一会你就会解开了，不过……那要等我死了以后。”

她从怀里取出一柄刀，放进陌轻尘的手里，仍是笑：“因为能摸到我，所以想一直留下我陪你对不对……”握住陌轻尘的手，攥紧，然后刺向自己的心口，“好啊，那我就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到死都陪着你……”

竺颜是这样的人。

爱憎分明，眼里容不下半点退路，所有的情绪都强烈到决绝。

“不！”这一声惨叫就连陌轻尘都没有发现有多么的恐惧和颤抖。

但刀锋还是渐渐的刺进了竺颜的心口：“不？为什么不？你不是想让我一直陪着你么？你应该很开心啊……”鲜血从竺颜的口中溢出，她大笑，笑容里尽是怨毒：“杀不掉你，我只能杀了我自己啊，不过这样也好，你就一个人活着罢，一个人痛苦的活着……”

“陌轻尘，我诅咒你……”

“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心爱的人，就算得到，她也会马上离开你……”

“哈哈哈，陌轻尘我恨你！恨死你了！”

整把匕首猛地插-进心口，竺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吐出一大口鲜血。

那温热的血液溅到了陌轻尘的身上和脸上，灼热的温度几乎把陌轻尘烫伤。

握住他的手终于松开。

竺颜也慢慢闭上了那双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容貌依稀还是当初那个会笑会闹的少女，只是脸庞上却多了浓重的怨恨……

——陌轻尘这个名字怎么样？

——为什么叫陌轻尘？

——因为你太漂亮太耀眼了啊，我很有压力啊，陌轻尘，莫倾城，就是要你别这么倾国倾城嘛……而且你不觉得轻尘很好听么？喂喂，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唉，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就好了。

再也……再也没有了。

第36章

不知道怎么安慰陌轻尘，放下筷子，林池拍了拍陌轻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小声道：“别难过了……”

用力地抱住林池，陌轻尘道：“我不难过，只是害怕。”

林池：“害怕？”

陌轻尘动了动唇：“我……”环住林池的身体分明传递着一种不安。

林池旋即明白过来，“是害怕会重蹈覆辙……么？”

所以才在重逢的时候用那种态度对待她，是因为……不想接近，害怕自己会伤害到她？

陌轻尘“嗯”了声，闭上眸负气般道：“而且两年前，你跟别人走了，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林池笑：“我不是说过，我没有讨厌过你。”

实在，讨厌不起来。

就算知道他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就算他伤害过自己，可对着这样小心翼翼的陌轻尘，就连厌恶憎恨也变得无力……

他并不是故意想要做错伤害什么，而是因为并不知道这是不对的罢……

想着，又好像有哪里不对，林池顿了顿道：“那个，你以前从没有提到过……”

陌轻尘垂眸道：“你离开之前，我才想起来。”

林池恍然了一下：“这样……”

难怪当时北周的皇帝陛下会这么肯定陌轻尘不会去找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罢……

陌轻尘更紧地抱着她。

林池：“……别这么紧啊，我喘不过气了……”

耳畔听见一声浅浅的笑，林池惊：“诶……”

你笑什么啊？

陌轻尘用下巴蹭了蹭林池的脑袋，叹气般道：“你还在，我很开心。”

你没有因为我跟你说的事情而惧怕我，我很开心。

你没有因为我对你做过的事情厌恶我，我很开心。

你说你喜欢我，我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呃，这个给你……”林池把饭盒里最后还剩一半的糕点递给陌轻尘。

陌轻尘茫然。

林池咳嗽了一下：“很好吃，吃了心情会好一点……反正我是这样的……”

不等她说完，陌轻尘已经夹过一块，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

马车一路平静的朝着祁山驶去，快到祁山的时候，林池有些犹豫。

“那个……不是说你叛出祁山了么，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去没有问题么？”

陌轻尘摇头道：“没事，我们不进山。”

马车绕过祁山，朝着山后的谷底开去，林池才知道陌轻尘是要去哪里……墓地。

没有预料错，陌轻尘下了马车，径直带着她走进墓地深处。

是要……给竺颜上香么？

林池的目光随着陌轻尘扫过那些墓碑，最终停在最深处的墓碑上。

陌轻尘也停下了脚步。

林池抬眸看见墓碑的那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打量过去，只见对方剑眉星目，容貌俊朗，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眉目间却含着淡淡的倦意。

“我以为今年她的祭日你不会来了，去年你就没有来。”

男人看着陌轻尘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很是好听，转眸看向林池，“这位……是林池林姑娘罢。在下是祁山掌门计蒙，也是陌轻尘曾经的师父。”

竟然是祁山掌门……

诶，他们不是关系很恶劣么……至少说师父和一个打伤自己还叛出门派的弟子之间不应该这么平静罢……

林池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计蒙微微颔首，对陌轻尘道：“我已经上过香了。”又转头对林池道：“林姑娘，如果觉得无意，那能不能跟我走走，我想跟你聊聊。”

林池看出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点了点头，又道：“好，不过既然来了，我也给竺姑娘上一炷香罢。”

计蒙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随即笑起来：“好。”

点了香，插-进香炉中，林池轻声道：“竺姑娘，虽然有点过分，不过，呃……愿你在天之灵能够安息，陌轻尘他真的不是坏人，这么恨一辈子也是很辛苦的事情罢，能忘就忘了罢……”

等林池和计蒙走出了一段距离，计蒙才缓缓道：“说实在的，你刚才的话我很惊讶。”

林池：“诶？”

计蒙笑了笑：“我以为他跟你说了那件事情以后，你恐怕会觉得陌轻尘很可怕，对他产生恐惧之心，或者退一万步来说，你也会至少对竺颜产生排斥感，毕竟她是陌轻尘第一个能触碰到的人……”

林池摇了摇头：“我接触的陌轻尘不是那么可怕的人，所以他以前做了什么也都没有影响。”顿了顿，“竺姑娘已经死了。”

计蒙失笑：“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好？”

林池疑惑：“脾气好不好么？”

“不，很好。”计蒙笑，“那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你就一点点都不害怕么？万一有一天陌轻尘对你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林池想了想，老实道：“我很同情竺颜，可到底没法感同身受，我不是她，就算遇到相同的事情，我也不会让局面糟糕到那种程度……”

计蒙怔愣了一下，看向林池。

林池莫名：“怎么了？我说的有问题么？”

计蒙突然大笑起来。

林池更莫名：“……你笑什么啊？”

稍微有点郁闷，她说的很可笑么……

“我是在开心，如果陌轻尘早遇到的是你就好了。”计蒙叹了口气：“竺颜的性格和你完全不一样，她是个孤儿，从小便被被山上收养的，小时候常被人欺负，寻常女孩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咬牙忍了，可她却一定要欺负回去，性子嫉恶如仇，受不了半点委屈和伤害。出了事情之后，我也很意外，但这也确实是她会做出的事情……若是早能预料到……”

林池：“呃……别难过……”

不得不说，她安慰人的话也非常贫乏。

倒是计蒙又笑了：“实在……还让你来安慰我。不过，那件事情对于陌轻尘的打击真的很大，你应该知道他后来是没有这段记忆的，因为竺颜死了之后，他受刺激很严重，有一段时间精神很不稳定，没法控制自己……那时候他的表现就像是醉酒了之后，他应该也跟你说了，他醉酒之后会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于是，不得已，他的父皇母后才找人用金针帮他锁住了记忆。”

林池垂下头，道：“嗯。”

陌轻尘醉酒的样子她当然知道，像是另外一个负面的陌轻尘爆发。

计蒙叹：“两年前他会恢复记忆，我知道，是因为你。不过，不光是他的父皇母后就连我也很害怕，他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多残忍的事情，而你又并不喜欢他，且另有心上人，若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只怕又会让悲剧重演……所以陌轻尘的父皇才会强迫你离开……”他顿了顿，忍不住道，“说实在的，那个人倒也不是顶坏，就是又别扭又抹不开脸还喜欢装，这几年恐怕最心疼儿子的就是他，因为陌轻尘这孩子比他小时候还惨，他一直想做个好父亲的，不过一直失败就是了……我今天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也是陌轻尘他母后托人来说的，说她那个别扭的皇帝陛下这两天睡不好觉，老半夜跑到东宫想偷窥，又怕被发现只好绕回来泡茶……”

林池：“啊，为什么啊？”

他不是陌轻尘他爹么？

计蒙挑眉，一脸嫌弃道：“怕当年棒打鸳鸯的事情被发现之后招儿子讨厌呗，不过反正他儿子已经够讨厌他了，这家伙根本只有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作茧自缚，自以为是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其实蠢得不得了，就算后悔的内伤了也死憋着不肯说实话，当年他就……”刹住，“……咳咳，我扯远了。”

……诶，他们说的真的是一个人么？

林池回忆起那个气势逼人的贵公子皇帝陛下……

她根本只觉得那人好厉害……

计蒙拉回话题：“所以，你也……别太讨厌他了。”默默扭头，“帮他说好话真是件很令人不爽的事情。”

“嗯，不过……”林池点点头，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不过陌轻尘不是在武林大会上重伤了你，然后叛出师门，你为什么……”还这么平静的帮他解释……

“呃，你说那件事啊。”计蒙咳嗽的别开脸，“那是意外，算是我对不起他，当年他杀了竺颜心上人的事情是我一不小心泄露给竺颜的……我理亏嘛，就让着他了，叛门也就叛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再教他的了。”

……真相竟然只是这个么！

林池有点不敢相信：“可是传闻……”

计蒙道：“传闻也就只是传闻而已。好了，我们也快到头准备回去了。”

林池咽下惊讶，慢慢消化计蒙的话。

却听计蒙又道：“虽然没什么立场，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对陌轻尘。我其实一直不喜欢那孩子，可也忍不住同情他，他要的其实不多，也不是本性残暴嗜杀，只是缺乏正确的引导罢了，你若对他无感，便早些离开罢，若是真的喜欢他，就给他多一点罢……”

林池愣了一下，点点头。

计蒙：“你猜他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

林池果断摇头：“不知道……”

她只是被陌轻尘抓包抓过来的……

计蒙笑了笑，视线放远，语气有些飘渺：“陌轻尘他现在恐怕正在……”

墓碑前。

陌轻尘定定站了许久，才走近，用手摸着墓碑道：“收回诅咒可以么？”

唇微微抿起，他漂亮的脸蛋显得有些黯淡：“恨我，就冲着我来……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别让她离开。”

因为攥的太紧，墓碑的一角被捏成齑粉，散落在地面上。

“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侧眸，林池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在边上。

陌轻尘按住砰砰跳的心口，喜欢……喜欢看林池开心的样子，喜欢看林池吃东西的样子，喜欢陪着林池，抱着林池，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林池讨厌他，那么就算再难过，他也会放开她……因为林池被伤害，他会更难过……

第37章

正是落英缤纷季节，他们在祁山吃了顿午饭才又回去。

掀开车帘，沿途种了连株桃花，灼灼其华，艳不可收，不时有花瓣无声坠地，如织游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林池不自觉露出笑意，美景如斯，近在咫尺，只伸手就好像能碰到那些粉光致致的花瓣。

“你喜欢？”陌轻尘问。

林池老实点头，感叹道：“好漂亮。”

陌轻尘想了想道：“喜欢回去种。”

林池摇头：“很麻烦吧。”

陌轻尘迅速道：“不麻烦。”

反正不是他种……

林池：“还是算了，下次想看再来便是，而且……”接过一片花瓣，她语气遗憾，“这花也不能吃……”

陌轻尘：“……”

默默转身，他掏出一个糕点盒：“桃花酥。”

桃花酥芳香可口，一咬下去，口感松脆，而后桃花馥郁的香甜滋味便溢满了唇齿。

好美味！

陌轻尘微扬嘴角：“喜欢么？”

林池拼命点头。

陌轻尘揽过林池，让她靠近自己怀里。

林池小小的挣扎了一下，但陌轻尘的怀抱实在舒服，外加她的关注点已经完全放在了那盒桃花酥上，没多久便干脆窝进陌轻尘的怀里，心满意足的边吃边舔手指。

陌轻尘一只手环住她，一只手轻轻挑开车帘，视线由窗外移向林池，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一样。

非常非常的温暖。

林池是除非事情就在眼前，否则懒得去想的类型，这么一路跟着陌轻尘回到明都，她竟什么都没考虑。

直到快到了明都，林池才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她抓了抓头：“那个……我好像还被通缉着。”

陌轻尘握住她的手：“没事。”

她又抓了抓头：“我把和州刺史的千金打晕了，然后顶替她进来的。”

把她拽过来，抱住，陌轻尘道：“没事。”

林池：“……而且我还没跟师姐、静王世子、索瞳交代，还有凌燕和你父皇……”

陌轻尘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林池：“……”

为什么他完全不担心啊……

不过听陌轻尘这么说，莫名觉得很安心（？），呃，那她也不用担心这么多了罢，还是再多睡一会好了。

有陌轻尘在，无论是入城还是进宫都无人盘查，就这么吃吃睡睡，林池跟着陌轻尘回到了东宫。

刚吃饱，林池被撑得有些困，还没睡清醒，便有人来打搅她。

“你……”

林池揉了揉眼睛：“安雁，有什么事情么？”

凌燕：“你这几日……”

林池打了一个饱嗝。

凌燕顿时气爆：“我在跟你说话！”

林池按了按肚子：“我知道……我在等你继续说啊。”

凌燕明显会错意，立即看向她的肚子：“你的肚子……是因为定岚……”

林池苦逼点头。

陌轻尘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忍不住就吃多了……导致现在肚子撑的有点难受……

凌燕倒退两步，捂住嘴：“怎么可能，定岚他怎么会做……”

陌轻尘做菜听起来好像是不大可能的样子……

林池只好点头道：“但真的是真的……”

凌燕的身子立时摇摇欲坠，在风中摇摆，恍若随时都会倒下。

呃，是没吃饱么……

林池想了想，忍痛从身后取了一样东西，刚回过头，便发现凌燕又一次泪奔走了……

“喂，等等……”

凌燕已经走远了。

林池：“……”

她还准备好心分一点点心给凌燕的，毕竟是自己妹妹嘛，不过……算了，还是自己吃吧。

她又倒下去睡，睡得迷迷糊糊，便见又有人来。

“少夫人！”

温婉的女声中气十足道。

接着便只见身形一闪，凌画已经凑过来，到床边紧张问：“少夫人，那个凌燕有没有来找过你！”

林池道：“有……”

凌画立即打断：“我就知道！公子准备送她离开了，这个讨厌的女人一定来找您求情了是不是？啊，您这种脾气，一定答应了对不对？您怎么能答应呢！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讨厌的女人赶出去呢！”她来来回回走动，裙裾在地上拖来拖去。

林池：“那个……”

凌画右拳击在左掌中：“这样好了！您千万不要去找公子！我去先跟公子告黑状！这次一定要让她不能翻身！总之，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哼哼！”

林池：“……她没……”

凌画：“好了！我走了！少夫人你好好休息哦！”

林池：“……”

她是真的根本不想听自己说话啊……

待凌画走远，林池叹了口气，又倒回去。

只是这次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多次，终于有了一点困意，还没趁着这困意睡去，门再一次被撞开。

林池：“……”

这次是谁……

“出来！”魔音穿耳。

林池无奈至极的撑着额头坐起。

只见对面一袭华衣的清秀少年顿时眼若铜铃，道：“怎么是你！”

林池：“诶……你不是……”

“我还说我哥由从哪里带来的狐媚子！原来竟然是你！”二少爷，啊，不，二皇子姬定峦殿下用不乏酸涩的口吻道，“你不是两年前就走了么，现在还回来做什么！？”

……为什么这口气有点像正室盘问小妾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的样子……

林池：“我……”

不等她说完，姬定峦就朝她逼近一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哼哼，你不要以为有我哥护着你就可以像那个讨厌女人一样为所欲为，你跟那个讨厌女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林池：“讨厌女人？”好耳熟，“……你是说，凌燕？”

一听见这个名字，姬定峦顿时露出一副苦大仇深表情：“对！就是那个女人！真是气死我了！要不是我哥不许，我早就捏死她了，捏死捏死……”他握住身边的床柱，用力一捏，“嗷嗷嗷嗷，手好痛……”

林池：“她很过分么？”

姬定峦抱着手怨妇状控诉道：“当然啦！天天粘着我哥撒娇，恶心死我了！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丑死了，身上还动不动涂脂抹粉，难闻死了，最可恶的是，她还不许我哥接近我！说我坏话！说什么我会抢我哥的皇位！开玩笑，怎么可能！真是混蛋混蛋混蛋……嗷嗷，手疼……”

林池看着姬定峦捶得通红的手掌，好心问：“殿下，你的手……我这有伤药，你要么？”

“要！不对……”姬定峦狐疑望着林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想讨好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就算你比那个讨厌女人好上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一点点而已，哼哼，你根本配不上我哥的，我哥是我的！听到没有！”

林池：“呃，二殿下，你的假发歪了……”

姬定峦立即尖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头发，想要扯正，不料假发被一扯之下整个掉了下来，露出头上的根根上竖的小短毛。

林池：“其实……”

姬定岚白了林池一眼，凶神恶煞：“不许说！再难看你也不许评价！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听见没有！”然后他迅速抱着头，夹紧屁股一溜小跑消失。

林池：“……”她是想说那小短毛其实挺……可爱的……

呼，这下总没人了吧。

林池缩回被窝，想再睡个回笼觉。

睡不到一刻钟，门吱呀一声再一次被推开……

林池：“……”

我就知道……

不管了，反正不理会，我要睡觉！

打定主意林池整个脑袋缩进被窝里，同时双手捂住耳朵，把自己裹成球。

那个人走进来之后并没有吵闹，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缓慢接近……

林池更用力堵住耳朵，死死闭上眼睛。

感觉到身侧的被子陷下去，想必是对方坐在了床榻上。

林池默念：无视无视无视……

然后睡觉。

那个人倒也不吵闹，只是坐在那里，林池不动，那个人也不动，极有耐心的样子。

约莫过了半刻钟，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林池疑惑：难道已经走了？

她小心的从被窝里探出一只眼睛，正对上一双细长漂亮闪着光的墨眸：“醒了？”

平静依然的声音里偏生透出淡淡的温柔，清雅绝伦。

装睡不成，林池又探出一只眼睛。

陌轻尘整个把她连着被子抱起来，柔软的银发发丝一缕缕垂下，拂过林池的脸颊，绸缎般凉凉的软软的很舒服。

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也这么舒服啊……

林池探出手，轻轻的抓了一缕，绕在指间。

银发如水流般，在阳光下不断折射着熠熠的光，她不由感叹：“好漂亮……”

任由她把玩自己的头发，陌轻尘弯起眼眸在林池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而后问道：“要不要出去？”

林池惊讶：“诶？”

陌轻尘眨眼：“不想出去？”

林池立即狂摇头，又疑惑道：“去哪啊？”

陌轻尘：“你想去哪里？”

林池抓头：“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呃，哪里有好吃的……”

陌轻尘低头沉吟了一下，抱了抱裹成一团的林池道：“那跟我出去罢。”

反正也睡不着了，林池松开被子，慢吞吞穿外衫。

穿完她才想起了问：“你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出去啊？”

陌轻尘：“呃……”

半个时辰前，书房里。

“怎么……”陌轻尘想了想，“和喜欢的人应该做什么？”

凌书闻言，邪恶一笑：“当然是做喜欢做的事情了！”

陌轻尘正直问：“什么是喜欢的事情？”

凌书笑得越发邪恶：“当然就是……”

陌轻尘：“不行，会被讨厌的。”

凌书泄气：“……不然公子你想做什么？”

陌轻尘淡淡瞟他，意思大约是“知道我还问你么”！

凌书叹气：“那就去约会好了。”

陌轻尘：“……什么是约会？”

凌书：“公子你不会吧……看了那么多书里难道都没有么！”

陌轻尘面无表情：“你给我的书里只有做喜欢做的事情……”

凌书：“……”

我去！不是吧！我连一本正常的书都没给过公子吗？

第38章

“几个人去？”

陌轻尘回答的很快：“两个。”

这样也好，林池也不想跟着一大帮人一起出门。

对于逛明都，林池还是挺感兴趣的，毕竟来了几次，都没机会在城中逛上一次。

不过，和陌轻尘一起出门的话……她依稀还记得很久以前和陌轻尘一起流落到某个小镇的时候的场景，呃，他们这样真的能出去逛么？难道不会被围观么？

转念又想起陌轻尘那种纵然被围观也泰然自若的态度，林池叹了口气，在自己的衣服里翻找了许久，终于摸出了两片薄如蝉翼的东西。将其中一片贴在自己的脸上，粘好，林池又凑过去将另外一片贴在陌轻尘的脸上。

陌轻尘没有感觉，所以从始至终他只是眨着细长的眸看着林池。

林池也看着他，脸是很平凡没错，但是……那双眼睛也太漂亮了吧！脸跟眼睛根本不配套啊！就算脸再平凡也遮不住那双眼睛啊，而且就是因为脸反而衬托的那双眼睛更漂亮了！

蹬蹬，林池又爬下床在衣柜里翻找，终于扒拉出一个遮单眼的面罩（……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遮住一只眼睛，又用纱帽整个兜住陌轻尘的银发，总算看着不那么显眼了。

不过……林池默默看着陌轻尘，怎么有种作孽的感觉呢……

陌轻尘抱着林池，纵身几跃就出了宫，完全没惊起任何的动静。

不得不说武功逆天有时候还真的很方便……

站在宫门外，林池有点茫然，还没回神，就被陌轻尘牵着手拽走。

陌轻尘的手很温暖，还有练剑的薄茧，但握在手里，让人觉得非常的安心，非常非常的安心。

日薄西山，天边染过一抹夜色。

没过多久，林池就站在了一条热闹的巷弄，护城河水涤荡在两岸，叫卖吵嚷声不绝于耳，不断有食物热乎乎的香气袭来，光是闻，就让人食指大动。

摊头第一家便是卖杏仁饼的，林池想也没想掏银子买了两块，一块塞进嘴里两下吞掉，另一块转身递给陌轻尘。

陌轻尘拿着饼，眨了一下眼睛。

林池才想起来：“我都忘了你吃不出味道了，不然……”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陌轻尘已经咬住了饼，也许是因为戴着面罩的缘故，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呆滞，但也意外的……

可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在心底承认自己喜欢陌轻尘这件事，为什么……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好可爱？

心情大好，林池忍不住绽开笑容。

陌轻尘的表情显得更呆了……

林池大笑起来，当即再不管其他，拽着陌轻尘一间间店逛过去。街上都是卖各地小吃点心的，林池每一样尝一点，好吃便多买些，不好吃就交给陌轻尘……咳咳，反正陌轻尘不挑食，而且林池喂他什么他吃什么……

一路走来，倒是从没有过的轻松惬意。

直到林池吃的肚子有点饱，她才想起了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啊？”陌轻尘这种人，应该根本不会知道这样的地方吧。

陌轻尘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林池。

林池接过一翻，上面详详细细写着明都里所有适合男女子幽会的地方，吃喝玩乐之所，应有尽有，除此以外，甚至哪里适合做那些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像生怕看的人不明白……书册的末页，是一行极为潦草的字迹。

属下尽力了！凌书。

林池：“……”

陌轻尘：“不对么？”

林池沉默了一会，挠了挠头：“也没有……算了，我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

走着走着，突然几缕雨丝落在了肩头。

拉着陌轻尘，两人忙躲进了一间茶楼的屋檐下。

雨来的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雨丝倾覆，噼啪声不绝于耳，整个天幕都成了一片漆黑的昏暗。街面上人头攒动起来，摊贩们各个手脚麻利的收摊走人，整条街迅速的安静下来。

林池怨念，喂喂，她还没吃完啊，怎么都走了……

而且，雨下的这么大，要怎么回去啊？

没等她怨念完，就听见陌轻尘在她耳边道“等我”，身形迅速消失，眨眼功夫，陌轻尘已经撑着一柄青竹伞，缓缓朝她走来。

斜风细雨，落寞轻寒。

遮掩住了倾城的容貌、无双的银发，收敛起了慑人的气势，陌轻尘看起来和路上所有的人一样，都只是万千世界芸芸众生中平凡而普通的一个。

但莫名的，林池又一次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她忽然有些明白竺颜的心情，陌轻尘光芒耀眼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纵然他只对你好，也仍然叫人觉得不安。但这一刻，垂天雨幕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也只有彼此，忽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要回去么？”

陌轻尘望了一眼已经水天浑然一色的天际。

林池摸了摸鼻子，笑：“再走一会吧！”

雨越来越大，打在竹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林池的心情却抑制不住的变好。

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目之所及之处，有一间庙宇。

“在这休息一会？”

陌轻尘点头。

林池伸了一个懒腰，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发现陌轻尘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她一怔道：“你方才撑伞的时候……”她身上一点湿迹都没有，一定是陌轻尘把伞都打到她这边来了……

陌轻尘也像是才发现，对林池弯了弯眸：“没事。”

“什么叫没事啊！”林池忍不住道，“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你……”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陌轻尘那次风寒，不禁狐疑，“……喂喂，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陌轻尘眨了单只眼睛：“什么故意？”

“就是……”他不会已经忘了吧！

懈了懈气，林池道：“算了算，先进庙里，看能不能生火给你烤烤衣服。”

陌轻尘走近林池一步，拖住她的手，低声道：“这次不是。”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

果然还是风寒了……

林池无奈道：“……别说了，快进去了。”

但刚一进去，林池就发现有些不对。

空气里似乎若有似无的流淌着什么奇怪的气息，还有一股很异样的味道，除此以外，庙里好像还有人在说话，外面雨声太大，她方才并没有听清……

“啊，不要……”一道柔媚的女声低低响起。

林池：“……”

陌轻尘：“……”

同时，另外一道低沉而粗喘着男声也响起：“不要？你下面这张嘴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女声隐约带着不知是喜是悲的啜泣道：“不行，不可以，要坏掉了……”

男声邪魅道：“明明爽的都哭了还装什么？来，放松点，宝贝，你要夹死我么？”

紧接着那女声便开始“嗯嗯啊啊”了起来，除此以外伴随的还有肉体拍击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越发淫靡……

林池：“……”

陌轻尘：“……”

林池觉得不能这么沉默下去了，实在太尴尬了……

斟酌了一下她正要开口，突然耳畔听见陌轻尘的声音：“竟然是真的……”

林池下意识问：“什么真的？”

陌轻尘简洁道：“书。”

……书里的对白竟然真的会有人说么？

林池跟不上陌轻尘的脑内神回路，只好继续问：“……什么书？”

陌轻尘的长睫飞快的合拢又掀开，望向林池：“你感兴趣？”

林池：“……也不能说没有，呃，稍微，有那么一点吧。”

陌轻尘又合了睫，用极低的声音报了几个书名。

林池：“……”

我嘴贱！我为什么要问！

陌轻尘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挺直的鼻梁：“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找给你……”

林池飞快道：“不用了，谢谢！”

不远处一对野合的男女仍在旁若无人的做着啪啪啪的事情。

“啊……不行了，我不行了……快出去……”

“夹我夹的这么紧，还让我出去，宝贝，你可真不老实……告诉我舒服么？”

“啊啊啊，不要不要……”

“舒服么？嗯哼？”

女声又开始啜泣：“……嗯嗯啊啊……舒服……”

他们真的是好投入啊……

林池：“……陌轻尘，我们走罢……诶，你在看什么？”

话音未落，林池就发现自己被陌轻尘搂着腰抱起来了，然后陌轻尘刚才看到的画面顿时一览无余……

白花花交织着的肉体，和正在苟合的某些器官……

林池抽动着嘴角，轻声道：“……放……我……下……来。”

被放下来之后，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陌轻尘……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陌轻尘眨眼：“阿嚏……”

林池退后一步：“我们还是快走吧！”

陌轻尘眨眼眨眼：“她说舒服……”

林池：“我先走了！”

不等林池出门，只听得一道方才还在抵死缠绵的声音道：“两位看的可过瘾？”

苟合结束的男子从女子身上站起，往女子身上盖上被褥，又简单裹了外袍系上衣带，但那松垮垮的外袍非但不能遮住对方的身躯，反而将男子带着情欲痕迹的躯体衬托的越发淫邪。

“不知两位怎么称呼？如此雨夜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呢？”男子不紧不慢的走向两人。

林池：“我们只是路过而已……”

“哦，路过？”男子勾起一抹邪笑，“谁信？你信么？”他看向陌轻尘。

陌轻尘：“我信。”

男子噎了一下，面上冷了冷，才道：“既然两位不愿意说，那就让我来猜罢……”手指林池，“一个富家千金。”又指向陌轻尘，“一个瞎眼下人。”

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你们是出来私奔的对不对？定然是你们两人两情相悦，但是千金的父母不同意，并向害他，于是你们俩携手于一个雨夜私奔，恰好出现在这里……哈哈哈哈哈，本公子果然是聪明过人，不愧是明都第一才子。”眸子闪了闪，男子用摸自己下巴的手摸向林池：“小美人，这个半瞎子有什么好的，本公子……”

林池：“……”

干脆利落抬腿踹人！

男子瞬间被直直踹到庙墙上，再重重从墙上摔下来。

男子默默吐血：“……”

他是惹上什么不该惹上的人了么……

林池按了按手上的关节，咯吱作响，其声令人毛骨悚然，而后她嘟囔道：“好久没动手了，还是活动一下比较舒服。”

男子强撑着脸上的表情：“你知道我是谁么？”

林池又一拳揍过去。

男子捂脸泪奔：“……壮士！我错了！壮士，饶命啊！”

陌轻尘靠着墙：“阿嚏阿嚏……”

好像真的风寒了诶，他走到女子身边，平静问：“可以把被褥借我一下么？”

女子：“……”。

第39章

揍完，林池才想起来问：“呃，那个，你到底是谁啊？”

男子捂着脸：“嘤嘤嘤嘤……”

林池：“……你别这样，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男子捂得更紧：“嘤嘤嘤嘤……”

倒是旁边怯弱的女子低声道：“他是……”

男子低喝道：“别说！”

林池道：“说！”

女子低垂着眉眼打量了一下两人，吞咽了一口口水道：“他是顾丞相之子顾渊……”

咦……为什么有点耳熟，好像在秀女的驿馆听说过……

“你就是那个龙章凤姿潇洒不凡的明都第一才子顾渊……？”林池试探问。

男子哽住一口气：“要打便打，不要再羞辱我了！”

林池：“我没有……”

男子：“你有！”

好想吐血……

林池叹气：“……好吧，我有。”

男子：“……”

更想吐血了这是怎么回事……

林池有点抱歉：“那个，对不起，我不大喜欢被别人碰，再加上刚才手有点痒，就……”

男子别过头，面对着墙，决定不理林池了。

庙外风雨飘摇的越发厉害，狂风急雨间一道闪着金光的雷骤然劈下，登时眼前一白，天际骤然亮如白昼，随之雷声轰隆而至，震天动地。

当真是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

林池又叹了口气，看向陌轻尘：“咦，你哪里来的被子？”

陌轻尘老实指着女子道：“她借给我的……阿嚏……”

女子裹着单衣瑟瑟发抖，一脸惊惧的望着林池。

……她有这么可怕么？

林池摸了摸鼻梁道：“还是还给她吧，她看起来比你还冷，呃，我生点火吧……”

还好庙中自有前人用过的枯木堆，林池从怀里取出打火石，摆弄了一会，便燃起火。

陌轻尘自然而然坐到林池身边烤火，只是一边烤火一边还不住打喷嚏。

林池有点心疼，便道：“你先把衣服脱下来烤着吧，呃，顾公子，借你的衣服一用没事罢……”

顾公子闷声不理人，林池当他默认，地上的包袱里正摆着一套干净的衣衫，显然是为了“事毕”以后换的。

闻言，陌轻尘倒是没什么意见，乖乖便要动手脱衣服，林池咳嗽了一下：“那个，你……”

……喂喂，这里不止两个人啊，你怎么就这么脱了！

“嗯？”陌轻尘不解看她。

林池扭头：“……你去后面换罢。”

陌轻尘似乎不大愿意，但还是绕到后面去。

林池用木棍拨弄着火舌，一时只能听见火舌燃烧的哔剥声。

此时只有两个人，未免有些尴尬，林池只好没话找话的问女子：“那……你是谁啊？你们怎么会此刻在这里？”

女子裹着被褥，依然惊惧着颤巍巍道：“小女小女……”她咬着唇，怎么也不敢说。

见状，林池也不好勉强，只好换个话题：“你和顾公子……”

女子立即捂住脸，露出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嘤嘤嘤嘤……”

林池：“……”

喂喂，别这样啊……她真的有这么可怕么？

“林池。”

忽然听到陌轻尘的声音，林池回头，顿时鼻腔一热，她连忙捂住鼻子。

只见不远的地方，陌轻尘正侧身立着，电光透过庙门直射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又瞬息暗去，但只那一刻便也足够让人看清他如今的模样。

陌轻尘的手肘正挂着换下的衣衫，同时身上套着她的外袍，松垮垮的白色外袍并没能遮住陌轻尘的身躯，莹润而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肌肤光滑散发着如玉般淡淡的光，发丝垂下柔顺的滑过肩膀，隐约可见胸前那两点诱惑的绯色，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陌轻尘的另一只手上正拿着掉下来的易容面具！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此时正没有一点阻隔的对着林池，再配上那样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林池霍然转过头，捂住鼻子道：“你先把……把衣带系上！”

一直都知道陌轻尘有多好看，可是刚才才适应了陌轻尘平凡的样子，突然间见到这般景象，强烈的反差加上陌轻尘如今这般的样子，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的便红了起来，火辣辣一片。

不对啊，明明刚才那个顾渊也是这么一副样子，为什么她都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陌轻尘平淡的声音里似乎有些苦恼：“我没手，帮我系。”

林池道：“……不要。”

陌轻尘：“为什么？”顿了顿，“你为什么转头过去？”

林池转回来：“因为我……”

在目光触及陌轻尘的瞬间，林池再次捂住鼻子，飞速转身。

还是……好……好刺激……

在看到对面的女子时，林池立即找到了安慰感……对面那个女子明显反应比她还强烈，两管鼻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也浑然未觉，她却只呆呆看着陌轻尘。

不过……等等，为什么还会有点不爽啊。

林池沉吟一刻，果断道：“把湿衣服丢给我，系好衣带再过来！”

陌轻尘闷闷“嗯”了一声，把衣服丢给她。

定了定神，林池摊开陌轻尘的衣服烤了起来，但没过一会，林池就又听见陌轻尘略低的声音：“系错了……”

林池抚额：“……”

将衣服放下，林池起身，绕到后面，就见陌轻尘的衣带上下扣错……

也是，虽然同是男装，但顾渊的这件和陌轻尘的外衫并不一样，陌轻尘大约只穿习惯自己的衣服。

低垂头不看陌轻尘的脸，林池把注意力专注在衣带上，手指灵活的解开，又一一重新系上。

直到系到最顶端，手就被人抓住了。

林池：“喂喂，你……”

抬头，便见陌轻尘正在看着她，细长的眸在夜里泛着好看的光，流光溢彩间让人几乎没法直视，握住她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微微有凉意，就像陌轻尘眸中那分辨不清的情绪，微凉而沁人，透过眸，直入心扉。

为什么心跳会加快……

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陌轻尘微微垂下头，唤她的名字：“林池。”

清淡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也因此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性感。

林池想挣脱开，但是……糟糕，为什么动不了了……

电闪雷鸣大风呼啸，眼见陌轻尘的脸越靠越近，暧昧的气息也越发的近。

陌轻尘：“阿嚏！”

林池：“……”

陌轻尘扭过头：“再来一次……”

“再来个头啊！你都风寒了！”林池不容分说的拽过陌轻尘的手臂，同时将那面具重新贴在陌轻尘的脸上道：“衣服既然已经换好了，就快来烤火！”

坐在火堆前，两个人沉默变成三个人沉默。

林池一脸正直的看着火堆。

陌轻尘的表情略显挫败。

女子抹了抹鼻子，又揉了揉眼睛，才像是如梦初醒道：“你……你是那位殿下么？”

陌轻尘眼也没抬。

女子却还是盯着他，喃喃道：“肯定是的罢，不然怎么可能长成这般……”

像是想起什么，陌轻尘抬了眼皮。

女子立即猛吸一口气，卷了卷被子问：“您要么？”

陌轻尘摇头，眸中没有半分涟漪的问：“刚才你说舒服？”

女子的脸一下爆红，恢复到羞愤欲死状态，但又忍不住偷瞄陌轻尘。

陌轻尘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继续问：“做那种事情会舒服么？”

女子低头，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答。

恰在此时，另一道声音插-入：“你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本公子的能力么！？躺在本公子身下的女子没有哪个不是欲仙欲死的！”

林池抬眸看了他一眼，咳嗽一声。

顾公子猛然转身，愤愤道：“这你也要管么！？本公子说的是实话！”说完，他转身看向那女子，“晴儿，你自己说，方才我做的如何？”

女子还是支支吾吾不答。

顾公子出离的愤怒了：“除了第一次，我何曾还让你痛过了，若你真的不喜欢这事，我以后再也不碰你如何？”

女子的唇动了动，终于红着脸低着头道：“嗯。”

闻言，顾公子的脸色总算好看一些，大约是看出林池没什么恶意，大着胆子重新挪过来，勾住女子的下巴调戏道：“嗯？舒服还是不舒服？”

女子的头几乎埋进膝盖里，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舒服。”

“这事怎么做才会……”陌轻尘拧了一下眉，“舒服？”

顾公子立即一笑，露出一副内行人的表情：“这事你就问对人了，此事本来就是天地伦常理所应当的事情，是为阴阳调和天人合一最为美妙的事情，有些男子以为只要自己得了乐子便可，其实不然……”

林池：“咳咳……”

顾公子滔滔不绝：“这事讲求的便是你情我愿，男女双方尽得此间乐趣，共登极乐，彼此水乳-交融，才能称为交欢，更何况女子情动的时候……”说着，他勾了勾手指，那女子立即乖乖回到他的怀里。

林池抽搐着嘴角：“……你可以别说了么？”

顾公子爱抚着怀里的女子，斜睨了她一眼：“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这位公子想听。”

陌轻尘想了想，道：“嗯。”

看着陌轻尘认真的表情，林池克制了半晌，道：“……那我先出去看看外面如何。”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尤其是在回来之后看到陌轻尘一副认真听讲虚心学习的模样。

顾公子依然在激昂亢奋的指点江山，怀里的女子已经像水一般融化于他的怀中了：“……此事尽信书不如无书，无论是九浅一深还是八浅二深都需要经过无数次的实践和探索方能体味其中深意，并予以灵活利用……”

林池：“你……”

顾公子转头，俊眉轻挑，神采飞扬：“怎么了？”

林池：“你是假冒的吧，你根本不是明都第一才子吧！”

顾公子：“……”

他明明就是！但为什么突然有种暴露了不敢承认的感觉……

林池转头问陌轻尘：“听完了么？”

陌轻尘：“差不多……”

林池好脾气的对顾渊道：“那麻烦你回去吧。”

顾公子不情不愿的搂着自己的女人坐回了角落。

外面的雨没有丁点变小的意思，看了一眼窗外，林池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陌轻尘：“困了？”

林池点头。

陌轻尘张开手臂。

很熟悉的动作，两年前，她其实已经和陌轻尘睡的很习惯了，习惯陌轻尘身上的味道，习惯了陌轻尘的温度，甚至习惯了陌轻尘的身体，温暖的柔软的小心的。明明之前并不是那么喜欢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竟然有些怀念。

怀念那种抱在一起相濡以沫的感觉。

只犹豫了很短暂的时间，林池在陌轻尘身前坐下，陌轻尘的手臂自然而然的环住林池，背脊也顺势抵住了陌轻尘的胸膛。

好像……瘦了……

是错觉么？

但很安心的感觉却一下子回来了，冰雪般的气息弥漫着周身，她也……并不讨厌被陌轻尘抱着睡觉。

困倦无声来袭，眼皮一合，林池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脖子有点痒，林池侧眸一看，才发现陌轻尘的唇正贴在她的颈侧，若即若离。

林池：“你在做什么？”

陌轻尘想了想，道：“亲你。”

林池的脑袋还有点晕，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不远的地方，低低的吟哦混杂着啪啪啪的交欢声冲入她的耳中……

林池震惊了：“他们……”有没有搞错！居然还在做！

陌轻尘：“……有一会了。”

林池的脸上表情复杂，最终化作一句感慨：“体力真好……”

陌轻尘道：“我们可以做么？”顿了一下，又诚恳补充：“我不会弄疼你的。”

第40章

林池果断道：“没可能！”

陌轻尘没放开她，唇依然在她的脖子上轻点，语气疑惑：“为什么？”

脖子上痒痒的感觉让林池很想笑，她忍了忍，用几乎匪夷所思的口吻道：“难道你想现在就这样……”在扫到被褥中运动着的顾公子两人时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咬了咬牙道，“野合？”

陌轻尘：“那我们回去可以做么？”

喂喂，我的重点不是这个啊！

林池刚想开口，突然觉得身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在抵着她，立即浑身僵硬。

陌轻尘垂下头，在她的耳朵上吻了吻，清雅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欲热气息，但语气依然纯良：“可以么？”

“不行！”

林池猛地从陌轻尘怀中脱开身，面无表情道：“你清醒点。”

说着，她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衣服，兀自站起身。

庙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万里晴空明媚无云，几丝微风吹动她的额发，也吹散了身体里莫名的感觉。

也不是讨厌，就算心理上已经承认了喜欢，但身体还是会下意识的排斥。

这好像不大好，可是……

林池有点沮丧的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走回庙中，林池不去看陌轻尘，只简单道：“外面的雨停了，我们走罢。”

陌轻尘不敢强迫她，便微微点了点头。良久，道：“阿嚏……”

果然……还是风寒了。

跟着林池回去一路陌轻尘都在不断的咳嗽打喷嚏，回到东宫照顾陌轻尘的工作自然又落到了林池身上。

熬夜，喂药，照顾人，对于林池来说都不是问题，但麻烦的是这个病人他一点也不配合。明明正在风寒中却不肯老老实实的躺着休息，非要跟在林池身边，而喂药的时候更是不知不觉就往林池身上靠，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林池忍无可忍：“你不是没有感觉么？”

陌轻尘点头，又垂眸：“可是很想试试……阿嚏……”

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林池把药碗递过去，终究只憋气道：“先把病养好再说！”

出了陌轻尘的房间，迎面撞上了一只雪白的猫。

林池一怔，才认出是两年前陌轻尘时常抱着的那只波斯猫，两年不见，猫比之前肥了足有两倍，林池差点没认出来。只是，也没想到它会在陌轻尘身边呆这么久，有点觉得亲切呢……

心头一软，林池弯下腰抱起猫。

只略略挣扎了一下，那只波斯猫就伏进了林池的怀中。

猫毛柔顺而温暖，抱起来非常舒服，林池不想惊扰到它，便在院子里坐下，安静的抱着猫。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有人道：“原来在这里。”

那声音很温和，如阳光般暖意融融。

林池回头，微讶：“其墨？”

一身宝蓝色衣衫的男子微笑着走近，摸了摸波斯猫的脑袋：“它还是很黏您呢。”语气稍停，“没想到您会再回来。”

林池有点不大好意思。

其墨却在她对面坐下，取了些东西给她，道：“通缉令已经撤销了，和州刺史千金的事情我已经问过贵师姐了，陛下表示不予追究，您可以用你原本的面孔示人了。你师姐和皇后娘娘都想见你，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愿意去见她们一面。”

林池更不好意思了：“麻烦了……”

“没关系。”其墨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您是真的，愿意留在公子身边么？”

没想到最温和的人问的问题却最犀利。

林池想了想，道：“可……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其墨道：“那就把事情交给属下吧，那么除了这个呢？您愿意留在公子身边么？”

林池想了更长的时间，最终点点头，道：“是。”

她不喜欢想太多的事情，因为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所以想要留在陌轻尘身边……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知道了在陌轻尘心里她不仅仅是个被触碰到的人，已经知道了那些伤害和悲哀，心底更深切的想要留下来。

“这样便好。”

其墨像是松了一口气，霍然起身，大幅度弓腰，对着林池行了一礼道：“林姑娘，属下保证，只要您坚定，即便死属下也不会让两年前的事情重演。还有，真的非常感谢您。”

林池怔了怔，对他笑：“不用说什么感谢了，我才该感谢你。”

……因为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陌轻尘，也是为了她自己。

这次陌轻尘的风寒很快好了，黏林池的行动紧接着又开始了。

没法用病做借口，林池有点苦恼。

说起来，两个人两年前就已经成了亲，如今更是剖白了心迹，又承认了彼此的感情，做什么其实都不算过分，可还是好像有什么挡在中间。

林池也知道这种事情对男子来说未免有些不够人道，但转念想了想，陌轻尘反正没有感觉，应该也不会有这种不人道的感觉……便又心安理得起来。

好在陌轻尘黏归黏，却并不强迫林池，只要她不愿意，陌轻尘都会很快停下，只是被那双漂亮的眸子静静望着，林池总有些心虚，对于亲亲抱抱之类的行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几日两人朝夕相处，又住在一起，难免会有肢体接触，陌轻尘便在林池的默许下，一点点得寸进尺着。

偏生陌轻尘就连做这种事情，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纯真无邪的样子，让林池连驳斥都说不出口。而且时不时的他就提到那一晚在庙中，不知是那位顾公子的豪放举动刺激到了他，还是言传身教让陌轻尘产生了男女交合之事也实属寻常，做起这种探索别人身体的事情，完全没有半点心里障碍，并且还十分兴致勃勃。

林池终于忍过了临界点，在陌轻尘再一次一本正经耍流氓的时候攥住了他的手，狠狠道：“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陌轻尘抬眸：“这样？”

林池：“对啊！你就不能不对我做这种事情么！”

陌轻尘：“为什么？”

被用同样无辜的口吻问了太多次，林池实在忍不住了：“因为我不喜欢啊，我很讨厌啊！陌轻尘，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的么？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陌轻尘微微动了动唇，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受伤。

林池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过分，想再说点什么，陌轻尘就已经默默起身走了。

握了握拳，林池叹了口气，刚想追出去，脚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波斯猫。

林池抱起猫，坐着沉默了一会。

并不是真的讨厌，只是那种事情留在记忆里的始终是残忍可怕的，在青楼里那些被肆意玩弄的女子在午夜凄惨的呻吟以及肮脏的嫖客和流浪中见到的那些更加令人作呕的事情，潜意识觉得可怕，再加上她第一次那实在称不上美好的记忆，都在心里铸上了堡垒，虽然不会像两年前那样只是亲吻就作呕到想吐，可还是有那么点无法接受……为什么一定要做那种事情，明明那么可怕疼痛。

林池咬了咬唇，汲取温暖一般更用力抱紧了猫。

之后的几天，林池发现陌轻尘不再黏着她，见到陌轻尘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林池知道，那天的话到底还是伤害到了陌轻尘。

她有点抱歉，可是陌轻尘话少，她也不是废话多的人，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道歉，再加上陌轻尘除了不再黏她对她做亲热的事情，其余的一切如常。见此，林池以为陌轻尘是想通了，也默默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池总觉得这几日东宫里宫女们包括凌书凌画看她的眼光都有些奇怪，尤其是凌书凌画，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直到几天后，她意外碰到了之前她从凌燕手里救下的宫女宛青时，才从她口中知道其他人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

陌轻尘最近常不在东宫。

他是出了宫没错，而去的地方，是醉烟阁。

全明都最出名的，青楼。

“林姑娘你不用担心，大殿下他最在乎的定然是你，青楼肯定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什么……”宛青头疼的解释，但语气心虚，连她自己都有点不相信。

这几日宫中的传闻大殿下明显是对林姑娘冷淡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腻了，之前的凌燕被那样宠爱着，不也只因为大殿下一句话就被送出了宫中。对于这位又是自己救命恩人的林姑娘，宛青一直十分感激，可是没想到……想着，她不由的忐忑望向林池。

倒是林池闻言神情很平静，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这也太平静了！

宛青更加忐忑：“林姑娘，您要是不高兴就说出来，不要憋着……”

林池笑：“我没有啦。”

宛青咬咬牙道：“林姑娘，不然你打晕了奴婢，穿着奴婢的衣服出去，去醉烟阁……”

林池摸了摸她的头：“不用了，我想出去不用这么麻烦的……真的没事，反正大殿下他碰不到其他人不是么？”

宛青眼睛都红了：“可是、可是万一有呢……”

入夜，林池吃过晚膳，抱着猫赏了会月，就去睡觉了。

睡得迷迷糊糊，发现有人躺下，只是躺在了她的身侧，没有抱她也没有对她做什么。淡淡冰雪的气息涌了过来，不用睁眼也知道是陌轻尘，只是除了冰雪气息，他的身上似乎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脂粉香气。

知道陌轻尘肯定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也大约能猜出陌轻尘是去做什么，可在这一刻，林池的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闷疼了一下。

可真要开口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是她自己气跑陌轻尘的，陌轻尘也按照她的意愿做了……不该说什么了吧。

于是，合上眼，林池继续睡。

睡梦中，感觉到自己的手好像被人攥住，很小心很小心的一点点攥住，然后不再放开。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陌轻尘已经不在了。

晚上依然如此。

第三天，第四天，凌画砰一声撞开门：“我受不了了！”

林池揉着睡得迷离的眼睛，茫然道：“啊？”

凌画手叉着腰，一脸的难以置信，用仿佛憋了几百年的语气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我都快要急死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啊！你不是都知道了么！你怎么不吃醋！不难过！不伤心！最起码你也要跟公子聊一聊吧，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啊？还睡还睡得这么安稳！”

林池：“呃……”

“少夫人！你多少有点脾气啊！”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林池，凌画立即道，“来人，快帮少夫人换衣服！”

接着，一群宫女冲上前来，迅速将林池穿戴上妆完毕。

凌画满意的打量了一会，道：“我们走吧。”

林池被拽的莫名，问：“走？走去哪？”

凌画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醉烟阁！”

第41章

林池本以为自己平生再没有踏进青楼的机会，因此被凌画气势汹汹拖进去的时候人还有些怔愣。

凌画倒是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接连撞翻几个迎上来的护卫，直直揪住老鸨的领子问：“公……陌公子呢？”

老鸨脸上的脂粉扑簌簌的往下掉，颤声道：“三楼、三楼最后一间。”

凌画又蹬蹬蹬拉着林池上了三楼：“好了！您进去吧！”

林池：“进去？”

凌画悍然点头：“对！”

林池更莫名：“进去做什么？”

“进去当然是……”凌画一拍脑袋，“跟你说都是废话！你进去就好！”

说着，她用力一推，将林池整个退进房间里。

林池刚一进去，房间内的丝竹之声一下静了，随即她便怔住。

因为房间里不止陌轻尘一个人，不仅不止陌轻尘一个人，还有很多个人。

在房间一侧抚琴的是个气质温婉容貌秀丽的素衣女子，乌发垂在肩头，衬着窗外清冷的月显得越发清丽出尘。除她以外，房间里另有两个女子，一个红衣女子神情妩媚五官气质无一不娇艳魅惑，另一个青衣的则十分小家碧玉，微微垂头颊边一抹红晕，似乎还有些赧然。

而此时所有人都在瞬间朝着林池看去，众人视线的压力让林池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跑，但她还没走出一步，就听见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哎呦，这是来捉奸的么？”

随着那声音看去，入眼的便是顾公子那张英俊的脸，只是此时他的神情轻松中带着促狭，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位是？”靠在顾公子怀中的红衣女子掩唇娇声道。

顾公子朝一侧挤去一个眼神：“那位公子家的，本公子身世清白既无婚约也无悍妻，美人你大可以放心。”

“林池。”这次是陌轻尘的声音。

林池：“我先走了。”

她正想推门出去，却发现那门已经被死死抵住。

衣袂擦地的声音伴随着点点脚步声靠近，陌轻尘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平静的问：“林池，你生气了么？”

“没有，我……”林池想挣脱陌轻尘的手，但这显然是徒劳，林池有点挫败，无论什么时候陌轻尘的力气都比她大的多得多。

“看样子该是我们走了。”

顾公子揽住怀中女子的腰，又冲房间内另外两个女子招招手，才施施然自林池身侧走过。

这次门被轻而易举的推开，临出门前顾公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林池耳畔邪笑道：“暴力小美人，连自家的相好都管不住，还让他天天往青楼里跑，你也够失败的。也是，你这样毫无女人味既不温婉也不妩媚性格暴力又糟糕的女子，怎么会有人真的喜欢。”语气里恶意满满，分明是在记恨林池之前对他的暴打举动。

但听完他的话，林池的身体不由自主僵了一下。

下一刻，那门再度合上，并且伴随着上锁的声音……

林池看着地面，低声道：“放手。”

陌轻尘又问了一次：“你生气了么？”

林池低头：“都说了没有，放开我，是凌画拉我过来的，我先回去了……”

陌轻尘却还是固执的问：“你生气了么？”

她看不见陌轻尘的表情，心里却莫名涌出了烦躁的情绪。

房间里的女子不止在顾公子怀里的，在她进来之前，这里应该还有丝竹歌舞之类……陌轻尘不让女子近身，也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而已，倘若他愿意，其实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念头不受控制的从脑海里翻涌出来。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是她拒绝陌轻尘的，就不该有什么怨言罢……

她没有生气，只是有点难过。

林池咬了咬唇，语气近乎哀求：“放手，让我回去。”

陌轻尘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将林池转过来，直直面对着他。

他的语气平静依旧，仿佛单纯只是好奇：“你不生气么？就算我和其他女人上了床，你也不生气么？”

那么纯真的语气，说着这么一刀见血的话。

林池张口低低呼吸了一口气，用尽量轻松的口吻道：“放手。”可惜再怎么伪装，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也根本掩盖不住。

眼前突然多了一片漆黑的阴影。

陌轻尘弯下腰看着她，墨色的瞳眸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明晰过，他说：“不生气为什么你的表情这么难过？”

林池还想嘴硬：“我没有……”

陌轻尘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眼睛：“你不愿意对不对？你喜欢我对不对？”

明明是那么平板的声线，但此刻听去却像是一种诱拐，一种蛊惑。

被遮掩住视线，所见所感只有黑暗以及陌轻尘身上的味道，那种清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冰雪一样冷冽的气息。

曾经是她所厌恶的气息，但不知何时，以及变成了一种安心的可以放下防备的味道。

林池终于承受不住，像是崩溃了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陌轻尘掩住她视线的手松了松，声音里掺杂上一丝失落：“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那种事情呢？”

林池没想到绕了半天竟然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更没想到陌轻尘折腾了这么多想问的竟然还是这个。

有必要这么执着么……

顿时一股无力感袭来，林池道：“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做这个？”

陌轻尘轻声道：“我问过你‘你喜欢他，如果是他你会答应洞房对不对？’”

林池想了想，才忆起那是他们成亲之后，她遇到杜若之后，陌轻尘问她的问题。

沉默了一会，陌轻尘又道：“……你默认了。”

“我……”

林池继续回想，的确……那个时候的想法是要和心爱的人做最亲密的事情，所以她没有否认陌轻尘的话，只是岔开了话题。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陌轻尘有必要惦记这么久么……

她还没想完，陌轻尘就回答了她：“我很在意。”他的手一点点从林池的眼睛上移开：“并不是一定要和你做那件事，只是，总是觉得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我还是比不上那个人么……”

垂下眸，淡淡的黑翳落在了陌轻尘的眸下：“总是想起你的排斥，冲我怒吼，被我亲过之后会恶心到吐……”

“所以没有办法安下心来……”

陌轻尘的声音很轻，鸿毛一样拂过心头，浅浅的伤。

林池微微惊讶。

她怎么也没想到陌轻尘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她知道不能只怪陌轻尘，可是也仍然像是一根针梗在心头，只是她没料到，这跟针不仅仅梗在她的心上，也梗在陌轻尘的心上。

为了自我保护而选择排斥陌轻尘的亲密，对陌轻尘而言，其实也是一种伤害罢。

陌轻尘的手彻底垂下，有些无力的滑落在身侧。

“对不起。”

他道，声音低而黯淡：“并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我也没有碰过其他的女人……来醉烟阁是因为顾渊说这里可以学习怎么满足女人，而且他说可以刺激你说实话……”

“笨蛋。”

他的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林池抱住了。

微微睁大了眼睛，陌轻尘的神情微微呆滞了一瞬，但林池抱住他的力气是这么的真实，真实到几乎让陌轻尘不敢相信。

林池抱住陌轻尘的腰，头埋进他的怀里，只觉得眼眶一下子热的没法控制。

陌轻尘迟疑了一下，才缓缓的小心的抱住了林池。

明明她之前才被自己气哭，怎么……唔……还是先抱紧好了……

其实就连林池自己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怎么了，就是觉得难过，比刚才还要难过。

刚才的难过仅仅是因为自己，而此时的难过却是为了陌轻尘。

她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漂亮，不够优秀，可陌轻尘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委屈自己。

之前还有的那一点点心防，像是一下子软了下来，空落落的一点不剩，只剩下堵在喉间的哽咽，和鼻腔里无法倾泻的酸涩。

是的……

倘若当年是杜若，她根本不会这么排斥罢。

留下那种可怕而排斥的潜意识，只是因为陌轻尘，因为和陌轻尘那一段不愉快的过去。

可是不是已经决定放下了么……

已经决定喜欢陌轻尘，已经决定放下，已经决定要陪在陌轻尘身边，那么那些伤害痛苦和可怕的记忆也迟早要去面对。

“你若对他无感，便早些离开罢，若是真的喜欢他，就给他多一点罢……”

脑海中闪过了那天祁山掌门同她说的话。

喜欢，是真的喜欢……

明明知道陌轻尘是个多么不安的人，却还是为了自己的私语排斥他，那又怎么称得上是喜欢呢？

在决定喜欢的那一刻，不是等于同时选择了接受所有可能会有的磨难了么？

若是真的喜欢他，就给他多一点罢……

想到这里，林池用力握住拳，微微退开陌轻尘一些，然后闭上眸，豁出去一般狠狠吻上了陌轻尘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亲陌轻尘。

陌轻尘的唇很薄，微微的冰冷，就像他的人，但触感意外的好，酥麻的感觉沿着唇蔓延开，不止陌轻尘，连林池自己也一下僵住了。

但在林池清醒过来之前，陌轻尘已经迅速的揽过林池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疑惑，惊讶，不可置信统统被狂喜压制到了理智的后面，陌轻尘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林池主动亲了他！

懒得去想为什么，陌轻尘用力把林池按进自己的怀里，越发使劲的吻住林池，像是要整个把林池吞下去。

林池的大脑瞬间化为一片空白，她没想到陌轻尘会这么配合……

可即便唇瓣亲吻到滚烫，陌轻尘吻住她的动作里还是带着小心和谨慎，像是生怕眼前只是梦境般，这种近乎于怜惜的对待让林池的排斥感一点点褪去。

待陌轻尘微微松开她的唇瓣时，林池发现自己已经被陌轻尘放倒在了床上。

桃红的床帐骤然落下，床榻上立时一片沉入一片暧昧的昏红中。

鼻息可闻，背脊陷入柔软的被褥中，林池侧着头轻微喘息，因为亲吻的太过激烈脸颊和唇瓣上都有不自然的红色，不知何时被扯开的领口里干净纤细的锁骨随着呼吸而起伏……陌轻尘垂头看着林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强过一下，从心底涌起了一种陌生但又热烈的情绪……

……这就是……情-欲吗？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轻轻触碰上林池的肌肤，细细摩挲，感受着那种奇妙的感觉。

林池的身体一下僵硬。

察觉了，稍稍一顿，陌轻尘的手指也一下暂停住。

林池合了一下眸，红晕飞上脸颊，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我没事，继续。”

第42章

虽然这么说，可林池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的攥紧。

陌轻尘的吻很轻很轻的落在她的眼睫上，抱住她的手臂收紧，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但陌轻尘并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唇熨贴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要维持这个动作到天荒地老。

紧张的感觉一点点褪去，身体也在熟悉的气息下逐渐放松。

相濡以沫。

莫名的想起这个词。

眼睫上柔软而温热的触觉让林池微微有些痒，她眨动了一下眼睫，睫毛刷过陌轻尘的面孔，近到鼻尖好像能触到陌轻尘的距离，她才发现陌轻尘竟然也闭上了眼睛，容颜在静谧中平添了几分稚气。

心无声的柔软开来。

陌轻尘这才徐徐睁开那双漂亮而细长的眼睛，他垂眸道：“不愿意，也没关系。”

却在垂眸的瞬间触到林池扬起的嘴角。

林池笑了。

陌轻尘有点奇怪地看着她。

突然张开手臂抱住陌轻尘，林池的唇在陌轻尘的颊边蹭了一下，轻声道：“我真的没事，也没有不愿意……只是稍微有点不适应而已。”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开心不愿意的陌轻尘已经不是那时候强迫她伤害她的人，他不会再伤害她。

林池，别害怕。

像是受到了鼓励，陌轻尘的唇自林池的脸颊移向肩窝。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声响，林池如梦初醒，动了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陌轻尘。

陌轻尘用唇蹭了蹭林池，道：“我们回去罢。”

林池：“啊？”

陌轻尘已经裹起她，纵身自窗口飞掠出去。

林池在半空中按住额头，她被陌轻尘抱得很紧，大半的风都被挡在了外面，只有发丝被封吹动。

淡淡的月华投落下，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陌轻尘近乎完美的轮廓，精致的像是只有画卷中才可能出现。明都的百家灯火都成了衬托陌轻尘的背景，银发逆风飞舞，斑斑驳驳的光打在那张脸上，变幻莫测，唯一不变的那双水墨氤氲的眸，和无论看多少次都一样惊艳的容貌。

“我说……”

林池低低开口。

陌轻尘不知何时已经慢下身形，而后飞速跃入屋中，把林池放在了床上：“什么？”

“那个……”林池边想边道。

陌轻尘已经脱了鞋袜，爬上床，眼眸认真的看着她：“我们继续。”

林池：“……”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陌轻尘的唇已经径直来到了颈侧，温柔的蜿蜒过一路水色。

林池不自觉的微微扬起脖颈，陌轻尘的手轻轻取下她的发带，便去解她的衣带。天气不冷，林池穿的也并不多，解开外衫和中衣的带子，里面只剩一件束胸。

夜风拂动，腰间微凉。

但很快那丝凉意就被淹没，因为陌轻尘已经光裸的贴了上来。

光裸……

他是什么时候脱的……

林池微讶，就见夜色下，陌轻尘轻轻松松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那件质地柔软的绸缎白衫就顺着他的肩膀如流云般滑落下去，伴随着蜿蜒的发轻飘飘的落在腰间，随之映入眼帘的便是光洁圆润的肩头和完美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皙肌肤，身体线条优美的宛如雕刻。

那一片薄薄的月光旖旎的划过陌轻尘的背脊，散发着淡淡如玉的光泽。

根本不敢伸手去碰，因为太过美好，生怕一旦触碰就会立刻消失破碎。

真的是……很好看的人。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认真的看陌轻尘裸身的样子，每一寸肌肤都美，美得超越了性别，让林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眼前这是和她完全性别不同的存在。

等林池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陌轻尘彻底扒光了，当然他自己也把自己扒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不让人近身的缘故，陌轻尘对于脱穿衣服这件事相当的熟练，就好像已经练习过许多次一样。

林池默默无语了一下。

伏在她身上的人在她的锁骨上咬了咬，然后抬起头来，疑惑问：“你为什么没反应？”

林池也疑惑：“什么反应？”

陌轻尘：“就是……”他思索着道，“颤抖、呻—吟、说‘不要’之类的……”

林池僵硬了一下：“……我需要配合一下么？”

陌轻尘又想了想，道：“算了……”

然后继续下去亲她。

他的唇很小心，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事物，一寸一寸熨烫下去。

林池亦不是没反应，被陌轻尘亲的地方会微微发热，还会有点痒，但……习惯了隐忍，除了僵硬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要她忍痛还好，但是真要给反应还是有点困难……

好在陌轻尘也完全不是要计较的样子。

一炷香后。

林池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发热，眼睛有些迷离：“呃……你还没有亲好么？”

陌轻尘眨着眼睛抬头：“你没有反应……”说着微微移开视线，微微喘气，“是我做的不对么……”

林池：“……你在做什么？”

陌轻尘简单道：“前戏。”

林池眨了眨眼睛：“……哦。”

半个时辰后。

林池觉得自己已经化成了一滩水，全身上下都软的不像话，声音也有些发软：“……你还没好么？”

他到底做不做了啊……

陌轻尘轻声叹，声音隐忍：“……还是没有反应。”

林池：“……这次又是什么反应！？”

陌轻尘看了看林池，低头：“算了……”说着又要俯身下去。

林池恍惚的看着他，觉得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为什么又算了……”控制不住揽过陌轻尘的脖子，林池定定看着他，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格外暴躁，“你到底在等什么……”

陌轻尘挣扎了一会，不得已只好用已经变得微微喑哑的声音道：“……就是用腿勾着我的腰说‘我要’、‘进来’什么的……”他摸了摸林池的腰，又在林池的唇上吻了一下，道，“顾渊说你没反应会疼的，所以……”他只好先忍着……

他说的苦恼，完全没注意到林池脸上更加苦恼的神情。

说完，他才抬头看向林池，然后发现林池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再然后，陌轻尘睁大了眼睛……

“好了，可以下一步了罢？”她自暴自弃道。

陌轻尘的手顺着林池的后背向下，弯起眼眸道：“好。”

林池全身上下已经的红得像烤熟了的虾子，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做的一天。

泛着粉红的肌肤显得十分可口。

陌轻尘轻轻吻了吻林池的肩膀，然后回忆着之前从书上看到和从顾渊那里学来的理论知识，进行了严谨的实际操作。

上一次的记忆实在糟糕，林池是闭着眼睛做好忍痛的准备的，但实际上却比想象中好太多，并没有多痛，只是还有些不适应。

陌轻尘的动作实在很温柔，仿佛生怕有一点弄痛她。

还是有轻微的不适，但那样的感觉已经被陌轻尘的温柔淹没。

林池突然有点想哭。

陌轻尘停下动作：“很疼么？”他俯身吻去林池眼角的湿迹，眉宇微皱，汗水随着陌轻尘轻微的晃动滴落。

上一次陌轻尘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他问她疼不疼，然后告诉她“疼就记住，是我让你疼的”。

但这一次……明明的同样的问题，却让她有截然不同的感觉，因为即便是被侵略着，陌轻尘也依然在疼惜着她。

被人需要，被人怜惜，被人疼爱的感觉太过清晰，让她想起了在父母照拂下的无忧无虑的自己，一直以来她都很坚强，看着全家被灭，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被伤害被欺辱，可这一刻，忽然就想放下那些东西，放下坚强，放下背负和责任，只被一个人宠着，靠在他的胸膛里，即便天塌下来，也用不着担心。

陌轻尘还以为她是疼得厉害，上一次他没有记忆，但还是知道林池有多排斥。

即便此时已经深切的体会到那种完全欲罢不能的感觉，但他也不想为了自己的欢愉而伤害林池，微微黯然的垂眸，陌轻尘略退出来一些：“疼的话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林池抱住：“……不疼，一点也不，呃……”

因为这个贴近的动作，某样东西更加深刻的嵌入进去，重重一下让林池骤然失神。

吞没理智的快感一直蔓延到大脑，连脊髓都被激到颤栗，完全温暖而紧致的包裹，再加上这是林池……

陌轻尘听见脑中有什么叮的响了一下。

……这就是顾渊说的理智断线的声音么？

但很快，他连思考的空闲都没有了，因为理智后面的东西……叫禽兽。

有时候做禽兽比做人要容易的多。

于是，陌轻尘禽兽了一个晚上。

一个清晨。

一个白天。

理智的那根线重新结起来的时候，陌轻尘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辰了。

林池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房间里弥漫着还未散去的暧昧气息，被汗水浸染的被褥散乱的堆在身前，连空气里都好像还在回荡着之前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陌轻尘想了想，起身打水，把林池和自己洗干净，然后换到林池的房间去睡。

林池实在是累得狠了，连洗澡都没能弄醒她，整个过程中一直紧闭双眼。

陌轻尘只好趴在她身边呆呆看着她静静沉睡，手指把玩了一会林池的发梢，看越觉得好看，弯起眼眸，便又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亲，才倒在一侧。

可是……呃……

林池这么一直不醒的话，做完之后他该说的比如“我爱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都没机会说诶……

怎么办……

第43章

醒来的时候，林池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窗外的天色还是稀薄一片微光，分辨不出是黄昏抑或清晨，她刚想起身去问，就被身体里蓦然涌出的酸涩召回。

酸涩？为什么会有酸涩……

林池奇怪的转了一下头，正对上一张恬静的睡颜。

那张脸离的实在太近了，林池吓了一跳，脖子稍稍向后退了退，才看清那张脸的主人是谁……陌轻尘，水玉色的薄被伏在他的身上，白皙光洁的手臂和大半肩头都裸露在外，浅光游曳过玉瓷般的肌肤，美得有些不真实。

林池不自觉的屏住呼吸，顺便努力回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躺在这里，却一下被陌轻尘的动作打断。

陌轻尘浓密的睫羽颤动了一下，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伸长手臂连着被子一起抱住林池，而后在林池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林池僵硬了瞬间，陌轻尘已经又垂下头睡去，完全状况外的样子。

林池被过分亲密的接触刺激的头皮一跳，之前那晚做过的种种瞬间冲进脑内。

就真的这么做了么……

可……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林池望着床帐顶端怔忪了一会，再一次侧过头，看见陌轻尘的银发有些蓬乱的堆在脑袋边上，一缕被压弯的头发微微翘了起来，这让他显得有些孩子气。

没有淡漠冷酷和不近人情，就像个再单纯简单不过的人。

不讨厌呢……

这样静静的躺在陌轻尘身边，一点也不讨厌。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啊……

唇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了起来，林池收回视线，靠进陌轻尘怀里，压制的疲倦袭来，她又一次合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陌轻尘已经不在了，林池略有些失落的揉着脑袋爬起来，就见眼前一闪，有人掠了过来。

“少夫人醒了？”凌画笑得一脸诡异，“快，伺候少夫人洗漱。”

林池洗漱完从床上爬起来，凌画已经挥手屏退宫女，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少夫人，这一觉睡得可好？”

被那样的视线注视，林池顶着巨大的压力道：“还……好。”顿了顿，她还是道，“你家公子呢？”

“已经叫人通知公子了，他应该很快便到。”

凌画以手帕掩着唇，完全笑得合不拢嘴：“少夫人，大前晚感觉如何？”

林池一愣：“大前晚？”

凌画点头道：“距离我带您去醉烟阁那一晚，已经过去三天了。”

林池呆滞的看着凌画：“……也就是说，我……睡了三天？”

凌画边继续点头，边掩嘴笑：“公子果然是公子……”

林池从呆滞中慢慢回神，揉了一下肚子：“……难怪肚子会这么饿……”

凌画：“……”

你为什么就想着吃想着吃！想着吃！

林池转头：“怎么了？”

凌画低叹了一口气，又像是妥协：“没什么……算了，知道少夫人你这个性子改不了了，不过眼下公子和少夫人总算是解开心结了。”她的语气有些怅然，“你不在的这两年……”

“林池。”门外响起清雅而略低沉的声音。

凌画立刻抽身，朝林池眨了一下眼睛，便退到屋外。

“饿了么？”

随着陌轻尘的话，林池的视线瞬间移到他提着的食盒上，立即狂点头。

陌轻尘一进来便将食盒放下了，食物的香味让林池一下提起精神，打开食盒，里面的菜色丰富而诱人甚至还配了一份桃花酥做糕点，光是看都让人想流口水，林池饿得不行，眨眼间便大快朵颐起来。

“好美味。”

林池不觉幸福的眯起眼睛。

陌轻尘弯起眼睛看着她，顺手帮她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

等林池吃饱了，陌轻尘才略垂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做的怎么样？”

林池露出笑脸，毫不吝啬的夸奖：“很好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陌轻尘的表情好像垮了一下，然后道：“不是这个……”

林池不解：“啊？”

陌轻尘径直伸臂把林池拖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又舔掉她嘴角残留的糕点屑。

“是这个。”他盯着林池的眸子认真道。

林池：“……”僵掉了……

见林池不说话，陌轻尘不大自信的移开眸：“……我还在学。”

林池机械重复：“学……”

陌轻尘点头，更加认真道：“我没经验，多练习应该会好很多。”他想了想，“下次不会让你睡这么久，还有……你比较喜欢什么样的？”

林池还是有些呆怔：“……什么什么样？”

陌轻尘从房间书柜顶层取下一摞书，摆在林池面前，淡淡道：“顾渊给的。”

林池扫了一眼……只见那画面上均是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做那天地交-合的事情……

“这是……春宫？”

居然这么厚厚一摞全是春宫吗……！

陌轻尘继续点头，仿佛怕林池担心又补充：“我还没看完……呃，不过很快。”

林池有种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要都看完……”

陌轻尘抬起静谧而无尘的眸子，一脸正直的看着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打算都试一次。”

都……

那么厚一摞……都试一次……

林池沉默了瞬息，果断用手挡住书：“别看了！”

陌轻尘困惑：“为什么……”又解释，“很实用。”

林池急中生智：“你没看过一句话叫‘尽信书不如无书’吗！”

“可是……”陌轻尘更困惑：“这不也是书里写的么？”

“总之别看了！”林池抱起书，猛地塞回书柜。

她有预感，如果任由陌轻尘看完，她很可能会死在这堆书上……

但转念又怕陌轻尘想多，踌躇了片刻，林池回头低声道：“那种事情……不需要完全按照书上说的做，情之所至便好……”

等了一会，她才听见陌轻尘声音略低的回答。

“我怕做不好，让你讨厌。”

薄唇抿出好看的弧度，陌轻尘微微侧颜，小半的脸庞都沉在阴影中：“第一次做成那样……不想让你讨……”

话还没有说完，陌轻尘就看见眼前突然放大的面庞，接着唇被轻柔的触碰了一下。

林池退开，对着他微笑：“不会，我不会讨厌你。”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讨厌。

光线倦懒的清晨里，林池大半身子沐浴在浅金的阳光下，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温暖。

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陌轻尘心里的阴霾。

带着颤抖和小心翼翼将林池的身体轻拥入怀，陌轻尘覆盖下的长睫濡湿了一片。

从来没有一刻，陌轻尘这么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存在于另外一个人的眼中心里。

几乎是怀着感激般的紧抱住。

什么都不想要，他想守住的只是这份温暖而已。

凌画拐弯抹角提醒，林池才想起自己似乎还要去见陌轻尘的母亲，那位和蔼的皇后娘娘。

她想一个人去，但陌轻尘说什么都要陪着他，无奈之下只好两个人去。

宫女领着两人，还没见到皇后娘娘，倒是林池先被人叫住。

“林池，你是叫林池吧？”

林池点点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碧衣女子，她的样貌清丽，神色淡淡，却并不让人生厌，只是身上倦懒而闲适的气质与皇城有点格格不入。

女子笑了笑：“我叫沈知离，是回春谷的谷主，当然，你叫我神医谷主也没问题，呃……按辈分算应该是你嫂子罢。”

林池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呆呆“嗯”了一声。

沈知离的视线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颇有些审视病人的味道，最后在林池快撑不住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叹然道：“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运。不过能跟他走到这一步，我相信你是个好姑娘，好姑娘会有好报的。”

林池有些莫名，但沈知离已经转向陌轻尘：“效果好像还不错，看样子可以继续。”她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幽幽道：“啊，对了，就算你现在不住无墨山庄了，每个月的租金也记得要交，少交一个月的话后果自负哦。”

说罢，她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

林池更加莫名，想去问陌轻尘，却见陌轻尘意外的勾起唇角，并不解释，只是拉着她的手朝里走。

不等林池再问，她已经看见了皇后娘娘。

还是那般气质雍容模样温婉的样子，只是看就让人觉得莫名亲切。

看见林池，倒是皇后娘娘先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好像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之前发生的事情本来也不能算在皇后娘娘的头上，更何况，看见她林池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心软了软，率先道：“那个……参见……”

皇后娘娘忙道：“不用了不用了……”

同时一把将林池拉到她的身边坐着。

她有些担心的看着林池：“你不讨厌本宫吧……”

皇后娘娘的话让林池一下想起陌轻尘，扑哧笑了，接着摇头。

皇后娘娘似乎松了口气，又道：“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家定岚么？”

林池这次点头点的很快。

“那本宫就不说虚话了。”皇后娘娘握住林池的手，完全用看媳妇的眼神看着她，直截了当道：“……我们来说筹备正式婚事的事情吧。”

林池想抽手，可惜没拔出来：“……”

她好像……突然知道陌轻尘那个作风是跟谁学的了……

第44章

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的时候，林池一直有种世界观崩坏的感觉。

忍了忍，没忍住，她问陌轻尘：“你母后和……你父皇……他们感情还好么？”

性格看起来完全不搭啊……

陌轻尘沉默了须臾，回答：“不知道。”

林池霎时怔住，这次的见面太过平和，以至于她都忘了陌轻尘同自己的父皇母后关系并不好。

想要说点什么，一时也无从开口。

回廊曲折，沿途尽是假山流水，宫人若流水般袅袅而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宫人远远的便避开了他们，林池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些宫人竟然真的是在绕开他们。

“以前就这样么？”林池突然觉得心疼。

陌轻尘的语气有淡淡疑惑：“什么？”

林池低声道：“故意避开你，绕着你……”

陌轻尘点了点头：“有什么不对么？”

“那你以前都没有伴读侍童玩伴什么么？”

陌轻尘似乎想了一会：“以前有，不过都走了。”

林池：“为什么啊……”

陌轻尘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多难过，像只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因为感知不到，靠近我的人都会被我打伤。”

不止一个，几乎每个都是。

无法感受到，也无法判断是好意还是坏意，不得不全盘排斥。

幼年时唯一的例外……又落到了那样的下场。

林池笑了笑：“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能碰到你，不然我恐怕刚认识就被你打伤了。”

现在想想，第一次在马车里见到的陌轻尘的确是很疏离的样子。

“不是。”

陌轻尘微微皱眉，突然一把握住林池的手，“不是因为能触碰到才……”

林池：“啊？”

陌轻尘停下脚步，很认真的看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林池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嗯。”

像是怕林池不信，陌轻尘细长的眸定定锁住林池道：“是真的……”

林池笑得很轻松：“我相信。”

陌轻尘低头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

不一样。

就算同样能触碰到，林池和凌燕甚至竺颜都不一样。

只有对林池才会有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很害怕被讨厌害怕被舍弃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林池，喜欢到明明没有知觉的心脏都开始疼了。

握紧林池的手，他道：“你会知道的。”

脑中回闪过之前那个自称他嫂子的贪财女神医的话。

“如果没弄错，你这种特异体质应该是从你父皇体内残余的毒素里产生的。当年你父皇年幼时被人加害服下毒药，虽然后来我师父替他调养了身体，但也只是压制住毒素，没想到会由潜藏着传入你的体内并且发生变异……我师兄帮我查过，这种毒素来源于南疆一种奇毒无比的植株，当年南疆也有因为中毒而传递给子嗣的，症状与你相似，银发妖容天生阴冷的双瞳以及对外界无感，但那些婴孩大多早夭，像你这般拥有强大学习能力的更是异数，万人，不，百万人中恐怕都未必有一个……”

“只是，毕竟是毒素潜藏，再加上这般逆天的天赋，你的寿数恐怕不会太长，我查看过你的经脉，像你这般年纪轻轻武功又如此高，经脉定然宽阔浑厚处于巅峰期的，但你的经脉对于你的年纪来说未免太老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的武功是建立在消耗自身生命力的情况下，而其他的部分也是如此，你的身体老化的比常人都要快……”

“我可以想办法帮你驱散毒素，这样不止可以延长你的寿数，甚至让你没有感知的症状也大大改善……不过我也得提前告诉你，我祛除毒素的方法有些蹊跷，不但可能危及你的性命，根据我的猜测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让你身体里因为毒素产生的其他异变消失，武功、能力甚至容貌，都会消退，当然我会尽量将这些影响降到最低，可风险也不小，你愿意试试么……”

他微微一愣。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也许他能触碰到，真实的触碰到一切。

沈知离没有勉强他，只是叹了下，像是意料中般道：“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虽然寿数减少，但只要你少用武功，多喝药克制毒素，活到四五十还是很有可能的……而且，我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她是能触碰到你的，所以……”

“不。”他淡淡道，“我愿意。”

这次换做沈知离发愣，她虽然常年隐居回春谷，但也知道陌轻尘有多出名。

江湖上的各种传闻，足足将陌轻尘传成了神仙一般只存在传说中的存在，比之当年她家那个十二夜公子还要出尽风头，十二夜公子若为武林至人，陌轻尘就已经是超过常人的存在，完美到难以想象的容貌，强大到逆天的武功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慑人至极的气势。

而这所有的光环，都依仗于陌轻尘的强大。

高处不胜寒，在高处呆了太久，不会有人会再喜欢回到凡尘中。

“为什么？”沈知离忍不住脱口问。

陌轻尘只淡淡道：“为了安心。”

失去林池，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凌燕，可正是凌燕让他意识到林池对他来说不单单是个能触碰到的存在。不一样，不是每个能触碰到的人都能够带给他那样的温存。宠着凌燕，满足她一切的要求，听着她没有心的表白，看着她贪婪的样子，哪怕一点点也填满不了心房，那里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空寂。

甚至于开始怀念林池，没有目的林池，简单的林池，干净的林池，很容易满足，喜欢吃他做的菜的林池，甚至是喜欢杜若的林池都让他莫名怀念。

……所以，不想再冒着失去的风险，哪怕这有可能让他没法再做回强大的陌轻尘。

反正没人敢接近，林池牵着陌轻尘的手，一路走回了东宫。

手很温暖，心也很温暖。

到了东宫林池才突然想起了秀女这档子事，想起她在驿馆里认识的两个女子，她有些好奇：“不知道选秀女的结果怎么样了？”

陌轻尘想也不想答：“问凌书。”

“诶？为什么是凌书。”

她还以为要去问其墨呢……

陌轻尘简单回答：“他很关心。”

林池奇怪道：“关心？”

陌轻尘点头，面无表情道：“他去偷窥过很多次。”

林池：“……”

拜托，不要面无表情的说这种冷笑话好不好……

不过，林池还是去问了凌书，凌书果然对这届的秀女十分有研究，一听林池问话，立即刷的一声展开一张卷轴。

只见卷轴上画着形态姿势各异的女子，身侧有详细的各项数据以及最终落入谁家。

紫衣和蓝衣女子都没留在宫中，一个嫁给了尚书之子，一个嫁给了将军之子，按凌书说都算是不错的归宿。

见此，林池也放下了心，毕竟相识一场，还是希望那两个女子能幸福。

再往下看，瞅见一行小字写着，赐婚给丞相之子翰林院侍郎顾渊。

林池立即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同情，好奇之下去看那个女子的长相，然后……

她震惊了。

“这个……画师是和这位姑娘有仇么？”

凌书不满道：“这是我画的！”

林池抖着手指着画道：“那这个女子何故……”

凌书扫了一眼，思忖道：“她啊，少夫人，我保证我已经是尽量美化她了，但是这个女子实在长得十分，呃，猎奇……”他叹气，“就连本大爷都的画技都难以描绘出她容貌的万分之一惊悚……”

林池又看了一眼，安慰自己肯定是看多了陌轻尘才会对别人的容貌这般无法接受，半晌道：“不过，她嫁给顾公子，也……”挺叫人同情的……

“少夫人，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是她自己想嫁的。”凌书咂咂嘴，颇有些得意的八卦道：“她和那顾公子顾渊青梅竹马，对顾渊一见钟情情深似海，但你也看了嘛……顾渊口味再重也不可能看上她，结果她死缠烂打了许多年，听闻当年皇后娘娘也是死缠烂打求来的姻缘，因而她让娘亲带她进宫跟皇后娘娘把此事一说，皇后娘娘当即大为同情……”他咧嘴，“喏，就赐婚了……”

林池：“……”

信息量好大……

算了，林池摇了摇头，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再往下看去，林池突然一惊：“为什么……为什么有女子嫁给静王世子。”

凌书：“诶？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么？其他世子也大都赐婚了……”

卷轴上的女子容貌秀美，看起来弱柳扶风，很是惹人怜惜。

可是……师姐呢？静王世子若是娶了这个人！那师姐呢！

想到这里，林池再也坐不住。

凌书见林池如此，不由又问：“怎么了？”

林池摇头：“没什么，但是我现在想出去见我师姐一面，可以么？”

凌书犹豫了一下，点头递过去一个腰牌：“拿我的腰牌吧，一路都不会有人拦你的。”

“多谢了。”

接过令牌，林池就先一步冲了出去。

然而，她却没想，这一走竟是差点回不来了。

第45章

“我师姐呢？”

林池低喘着气，单手撑在桌沿问。

因为担心裘宛，打听到静王世子住在哪里之后她连门都没入，就直接翻墙进来。

可惜没找到师姐，只找到了在书房里呆坐着看书的静王世子。

静王世子放下书，若有所思的看着桌面：“她走了。”

林池下意识：“去哪了？”

静王世子摇头：“不知道。”

林池的声音里少有的掺杂上怒气：“你怎么能不知道！”

站起身，静王世子随手将堆放在榻上的粉色长衫丢弃，语气里透出些古怪之意，辨不出喜怒：“她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林池的手慢慢握成拳：“……为什么？”

为什么。

姬君笙自己也想知道。

两天前，书房。

天色阴霾，乌云密布，沉沉若夜。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么？我的静王世子殿下！”裘宛一拳捶在身侧的墙面上，顷刻间墙面裂开一道裂纹，顺着两侧延展，发出咯吱咯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而她脸上的表情冷静的可怕。

姬君笙连忙拉住裘宛的手，心疼道：“我可以解释……”

裘宛毫不留情的抽出自己的手，冷冷道：“解释？你要解释什么？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

“你要娶别人，对不对？”

姬君笙垂头，滑落下的手掌还残留着裘宛的温度：“……你也知道，这不过是政治婚姻，我连那个女子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对她更是没有丝毫感情。可我的身份……”

“你要娶别人，对不对？”裘宛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咄咄逼人。

姬君笙终于发现裘宛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她只想知道结果。

抿了唇，姬君笙一言不发。

屋外的天际越发阴沉，不见半丝光明。

“我知道了。”裘宛冷冷一笑，随手抄过桌上的茶壶狠狠掷过去，“去娶你的世子妃吧！老娘不陪你玩了，骗子！”

说罢，她已经转身干脆利落的朝屋外走去。

“我没有骗你。”

姬君笙的身形动了，瞬息闪到裘宛身前，神情挣扎至极：“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是真的……”

裘宛怒极反笑：“那那件事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掉落悬崖一路怎会如此艰难，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而偏偏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你就那么巧的出现！你真的以为我会蠢到以为这些都是意外么！”

姬君笙身体一僵。

“你设计我在先，但是谁让老娘真的看上你了，这些我都忍了！但是……”裘宛忍不住一脚踹过去，“你他妈的现在告诉我你要娶另外一个女人！我直接告诉你！不可能！就算老娘这辈子孤老终生也不可能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一个相公！门都没有！”

“是，这是我的错，可是……”

姬君笙没躲开，那一脚踹在他的大腿上，姬君笙立刻痛的单膝跪地，嘴上却仍一边抽气一边道：“……可是，我为你做的这么多你都看不到么？娶她也只是个名分而已，我不会碰她，也不会……”

“骗鬼呢？到时候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什么都不是，你想碰她我能做什么？你还指望我伏低做小给你为婢为妾？然后再委曲求全只为了能留在你身边……你脑袋被门夹了么？”裘宛越想越气，又一脚踹上，“真是恶心死我了！”

姬君笙被裘宛用全力连踹两脚，疼得冷汗直冒。

屋外仆从听闻声响，均见怪不怪的继续忙自己的。

这次裘宛出门再没人可以阻拦，抬腿迈出书房时，她像是想起什么，回眸语气无限恶毒道：“……对了，还有，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粉色的衣服，更不喜欢穿粉色衣服的男人，你穿粉色衣服的样子真是又难看又恶心，像一坨粉色的鼻涕一样！尤其你的性格也软的像鼻涕一样，简直比我还女人，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瞎了眼才看上你的……”

话音一落，裘宛就已经逆着光身形迅速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了，空气里似乎还反复回荡着她的恶毒言语。

姬君笙：“……”

好痛，好心痛……

……好像全身上下都被攻击的体无完肤。

回想到这里，姬君笙觉得更痛了。

林池却实在没时间跟他耗，见从静王世子这里问不出消息，便直接问：“师姐走了多久？从哪个方向？”

静王世子沉着面色，无力的抬手虚指了一个方向：“已经走了两天了。”

“两天！”

林池一惊，二话不说就要冲出去。

却听见静王世子的声音：“等等。”

林池顿下脚步，问：“怎么了？”

静王世子霍然抬头，眸中一点亮光骤然扩散开，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上次见到静王世子的时候，他在灯影摇晃中轻念“宛儿”的温柔神情。

那时候她还在羡慕他和师姐的两情相悦，没想到……

世事无常，直教人唏嘘感慨。

林池抿了抿唇，点头：“好。”

走了两天，若以师姐的脚程应当已经跑了不远的距离，只是师姐会去哪里林池尚不知道。

她不担心师姐会想不开，只是担心师姐会受刺激做错事，师姐有多讨厌男人她很清楚，这次又被静王世子伤到，难免会做出过激之事，之前师姐就干过路遇负心汉二话不说直接上前阉了对方然后扬长而去的事情……

实在，让人没法不担心。

乔装改扮后，又准备了马和一点干粮林池就打算上路，上马的时候突然想起……她不应该这么简单就走了吧，至少也该和陌轻尘说一声。

静王世子也翻身上马：“怎么了？”

林池将包袱丢给静王世子，道：“等一下，我去有点事！很快回来！”

转身，朝皇宫跑去。

跑了一段，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池还没来得及看清，已经被人拦下来：“小姐！”对方的声音非常急切。

林池一愣：“索瞳。”

黑衣黑发的青年抑制不住攥住林池的肩：“那天之后你……”

林池：“啊？”

那天？想了一会林池才想起上次还是靠着索瞳引开侍卫才得以找到卷宗，只是现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索瞳，我现在急着有事，能不能……”

索瞳：“什么事？”

林池简单道：“大师姐被静王世子气跑了，我去追她。”

索瞳微微皱眉：“你的方向反了……”

“我知道！我先去和陌轻尘打个招呼！”林池说完，突然道，“等等，你知道师姐在哪？”

索瞳点头道：“她去找你师父了。”

林池：“啊？师父？”

索瞳沉目报了一个城名，声音低沉道：“我是前日见到她的，你师父惹了些麻烦，她去救你师父了，昨夜走的，你走得快应当没多久就能追上了。”顿了顿，他道，“似乎麻烦还不小，你若要去追最好现在就走罢，我还有件事要留在这里，解决了便去追你们，跟陌轻尘打招呼的事情就交给我罢。”

林池权衡了一下，她现在就算进宫一时半刻也未必找得到陌轻尘，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城门口跑去。

“解决了么？”静王世子问。

林池颔首，同时道：“我知道师姐去哪了，她昨夜才走的，我们快追。”说着，策马而走。

静王世子闷闷的“嗯”了一声，尾随其后。

林池以为最多不过一日就能追上师姐，才发现自己实在太小看师姐的速度了，他们沿途几乎没有休息，边问路边跑，跑到第二日傍晚才算打探到师姐的消息。

“你说那位姑娘啊，对，她是住在小店，不过方才出去了，不知何时才回来。”

林池几乎精疲力尽，静王世子也累得够呛，反正师姐总要回来，两人坐定守株待兔的准备，在师姐隔壁定了房，又叫了晚膳，便坐在大堂一直等着。

林池狼吞虎咽中，直到填饱了肚子才发现对面的静王世子正忧郁的握着筷子，面前的饭菜还一点没动。

“不合胃口？”

静王世子：“我只是担心……”

林池擦了擦嘴，有些犹豫：“你真的要娶那个什么……小姐……”她想半天没想起来名字。

静王世子看着客栈外的人来人往，眼神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林池不由问：“……那你追出来做什么？啊，对了，你就这么出了明都没关系么……”

“没事，我本来也要回封地了。”静王世子垂下睫：“为什么追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让她走，她这一走恐怕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他苦笑，“我太了解你师姐了，她那种的性格……算了，小池，你先上去休息罢，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你师姐就行了。”

林池犹豫了一下：“等下半夜，我们来换班好了。”

静王世子点头，笑得很浅：“嗯。”

下半夜，林池爬下楼，漆黑的大堂里只有静王世子一个人的身影，被窗外的月光拖得老长，显得寂寥而孤寂。

见林池下来，他的唇角勾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弧度：“下半夜了？”

“嗯。”

于是，两个人对坐直到日出破晓，师姐也没出现。

林池的头已经点到了桌上，静王世子脸上的表情也只剩一片木然。

“回去休息罢。”静王世子虚弱的笑了笑。

林池看了一眼客栈外已经热闹起来的早餐铺，捂着肚子道：“等下，我先买去份早膳……”

买了六个包子，林池一边吞咽一边刚想朝回走，就一下愣住了。

客栈外，一袭素裙也难掩芳容的师姐正俏生生立在门口，而在她身边一位靛蓝华服的公子轻摇折扇，模样文质彬彬的同她交谈着什么，师姐不时掩唇低笑，两人站在一起极是登对。

而另一边……

林池转移视线，那边因为熬夜而神情憔悴苍白的静王世子正呆呆看着这一幕，脸上难看到了极点。

……太、太狗血了啊。

林池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突然被人扶住，林池条件反射挥拳回头：“咦……”

索瞳按了按鼻梁，面瘫状道：“小姐。”

林池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转念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你有跟陌轻尘说么？我解决完事情马上就回去。”

沉默了一下，索瞳才点头：“嗯。”

林池松了口气，转回头去看狗血场景，却没发现索瞳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暗光。

第46章

站在林池的角度实在不知道该偏向哪方。

迟疑间，听见师姐的声音：“小池？”

那位靛蓝华服的公子微微一笑便闪身告辞，这厢师姐已经双手环胸下巴示意林池走近。

林池犹豫了一下，刚走近，就被师姐敲了一下脑袋：“笨小池，现在才想起你师姐，早去哪里了？也不来报个信。”

抱着头，林池犹豫了一下转头去看已经身形摇摇欲坠的静王世子。

师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滞了一下，便轻描淡写转回来。

“宛儿……”干涩的唇轻轻开合，静王世子艰难吐字。

师姐根本连看也没看，揽过林池，又对对面的索瞳道：“你们带的东西多不多？快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走罢。”

林池不由道：“走？去哪？”

师姐按着太阳穴，似乎很烦恼：“当然是去救我们那个麻烦师父了，他捅大篓子了，得罪了毒妖花久夜，现下正被追杀到魔教呢。”

林池：“师父他到底……”

做了神马啊？

“说来话长，别多问了。”师姐截断她的话，干脆利落道，“再不快走只怕我们到时候只能给师父收尸了，羽公子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我们这就上路罢。”

“宛儿……”

师姐视若无睹道：“小池，听到没有？”

林池被那一声哀怨又低弱至极的声音引得恻隐心大动，忍不住道：“师姐，你就稍微听世子说两句吧，他昨晚等了你一夜都没睡……”

“去收拾东西！”

同时师姐终于再次转头看向静王世子，吐出的却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你回去罢。”

静王世子的身子晃了晃，似乎已经站不稳：“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师姐却只是冷冷道：“我们不适合，你回去罢。”

静王世子伸手想要抓住师姐的手腕，可惜还没碰到就被师姐躲开。

林池叹气一声，上去收拾包袱，下来的时候静王世子已经不见人影，客栈大堂里人来人往，却只见师姐独自抱臂倚在门口。

“师姐，静王世子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师姐淡淡道，“我也相信他喜欢我，但是想娶我只有这点器量是不够的，他太优柔寡断也太过温吞，真的跟着他我下半辈子绝对会过得无比憋屈，长痛不如短痛……算了，你小孩子不懂了。收拾好了？我们走罢。”

林池跟在师姐身后走出客栈，还是觉得有点不能理解。

“师姐，你也太……”

绝情了吧……

师姐摸着她的头，露出一个浅笑：“爱得死去活来那都是话本里的故事，这世上本来也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可是……

在一瞬间，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涌出陌轻尘安静出尘的样子。

林池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抓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想陌轻尘了。

不出意料，那位靛蓝华服的公子就是羽公子，他准备的马车都是上好的，车行的极快，却半点不颠簸。

林池垂眸出神了一会，才问：“师姐，我们要多久才能回来。”

师姐道：“这我可说不准，若是能在师父进魔教之前拦下他，差不多一月就能赶回来了罢，若是运气不好，你师父进了魔教，那就麻烦了……”

“师姐，真的要去魔教啊？”

师姐挑眉：“那还有假么？不过不用担心，有羽公子在一路上不会有麻烦的。”

林池下意识问：“羽公子是？”

“等会你就知道了。”师姐淡淡道，转眼又有些苦恼的扶额，“只是这次你师父得罪的是教主的男人，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教主的男人？”

林池咽了口口水，觉得有点震惊。

之前看话本里说魔教教主都要练那种威力强大但是不男不女的武功，然后爱慕的对象也会逐渐由女子转为男子……这竟然是真的么？

师姐摩挲着下巴，似乎有些好奇道：“不过听说那毒妖花久夜样貌妖孽俊美至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花公子的样貌自然不俗。”

温文中略带磁性的嗓音在马车外响起：“裘姑娘，介意在下进来么？”

师姐笑道：“为什么要介意？”

说着，那位羽公子已经掀帘进车，靛蓝华服行云流水一转，便已席坐在地。

马车里很宽敞，多他一个人也不显得拥挤，但是林池却一下僵住：“你……”

羽公子剥掉脸上的面具，浅浅勾起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林池，好久不见。”

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羽公子会是杜若，说起来两人也已经两年不见。杜若的容貌没有大变，依然清冷而禁欲，只是五官更显成熟深邃，气质也沉淀下来，不再像过去那般凌烈。

林池看着那曾经让她无比心动的脸庞，心底已经再掀不起半点涟漪，很平静的笑了笑，道：“好久不见。”转而又疑惑道，“可是你怎么会……”

杜若苦笑：“说来话长。”

林池：“那就慢慢说！”

杜若咳嗽了一下：“……那我还是简而言之罢。”

林池：“……”

原来杜若离开后，因为没有去处，便在边境游走，恰巧救下因为出任务而中埋伏的魔教大长老羽连。羽连见他没处去，便将杜若留在身边，杜若闲不下，便帮羽连做了不少事，羽连因而在去年正式收杜若为义子，本名不好再用，杜若也干脆化名羽若。

林池顿了顿：“可是这次我师父是……？”

杜若抿唇思虑了一下，才道：“确切来说，也算不得你师父的错，只能怪他运气太差……被教主和花公子的女儿看上……”

林池大惊：“女儿？”

杜若：“怎么了？”

林池：“他们……不都是男的么，怎么可能有女儿……”

杜若嘴角抽搐：“谁跟你说的……”

林池：“呃……我猜的。”

“你……”

杜若转头看向林池，她依然是干练的打扮，如云长发高高扎在脑后，宽袍窄袖衣袂宛如流云，五官线条流畅而精致，脸上表情通透的一眼即明，只是已经长开的五官让人再不会将她误认作男子。

而她看向他的眼神清澈，就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情感。

杜若轻叹了口气，道：“叶教主是女子。此事的重点在于叶教主和花公子的女儿今年才刚七岁，她偷跑出魔教追你师父去了，如今下落不明，花公子好容易找到你师父，却发现他女儿不在你师父身边，自然怒不可遏……”

林池结巴道：“七、七岁？”

杜若颔首，唇边漾出一个苦笑：“不过若把她真的当一个七岁女童看，只怕会后悔死。总之，尽量劝罢，花公子地位超然，我也不能担保他会卖我这个面子，更何况他看义父不爽久矣……”

林池点头：“我知道，多谢了。”

杜若笑：“何须客气，我欠你一条命，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客客气气说完，一时无话。

倒是一直沉默的师姐突然插话道：”我说，你们就不打算叙叙旧？”

林池一愣：“叙旧？”

杜若已经习以为常：“裘姑娘，别取笑我们了。”

“可是你们……”师姐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林池往后退了退，靠在世界身边道：“师姐，我有点困，先睡会。”

师姐：“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池就已经合上了眼睛。

显然是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师姐无声的叹了口气，对杜若无奈的扬了扬眉。

杜若轻轻笑了笑，便又退了出去。

师姐摸了摸林池的头，“别装了。”

林池睁开眼睛，默默咬了下唇：“师姐，最迟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师姐：“我不知道……但是，你这么放不下那个陌轻尘么？之前不还……”

她当然知道林池的感情，可是当日是当日，现在是现在，她没想到林池竟然是真的对陌轻尘动了真心，裘宛实在无法想象她的小池留在宫中做后妃的样子，杜若已经不是朝廷官员，林池也不再是通缉犯，其实未尝不……

林池再次点头，却很坚定：“师姐，他对我很重要。离开他，我会难过。”

师姐目光复杂：“算了，我知道了。”

……当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百里外。

东宫内院。

“公子，都是我的错！您惩罚我吧！我是当真没料到少夫人会出城离开……”凌书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耳朵，就差没磕头认错。

陌轻尘看也不看他一样，盯着其墨问：“查到她去哪了么？”

细长的眸微微合着，脸上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细微处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受伤。

其墨也是一筹莫展：“林姑娘的师姐早一日便走了，只知道是往北方走，却不知是要到哪，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但是尚未有消息……等等，公子您要去哪里？您现在不能随便离开明都……”

陌轻尘已经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快！快追公子！”

几乎同时，其墨和凌书都腾起身形，直追而去。

饶是其墨脾气再好，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想痛骂林池。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公子正在接受沈神医的治疗关键时期，身体随时可能有异变，公子现在离开，一旦路途上有什么问题，那就糟糕了！

第47章

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的睡了几日，林池一行终于接近了魔教的边境，遥遥望去便是那遮天蔽日的黄沙，辽远而一望无际，只剩滚滚烟尘辉映着苍劲的天穹。

“明日便能到了魔教两大边城之一的辉月城，今日两位先在这里休息，到时我去打听你们师父的下落。”

杜若笑了笑，温文尔雅。

林池因为在车上睡得太久，躺在榻上反而没多少困意，而且比起冰凉的榻，总是止不住的怀念陌轻尘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辗转数次，深夜的饥饿让林池爬了起来，摸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粥。

饥肠辘辘灌下去一碗，胃里的空洞被填满，心里的空洞却越深……离开越久越觉得不安，不知道陌轻尘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很生气……

想着，林池垂下头。

“好香。”

厨房的门被推开，靛蓝华服在月华下沉淀出幻蓝的光，杜若的笑容都被映衬的不真实，“原来是你做的，还有多的么？”

林池起身，将碗筷收好，轻声道：“没有了。”而后又道：“我回去了。”

“等等。”杜若忽然开口：“林池，你是在躲着我？为什么？”

林池顿了顿，想否认，但实在没法做到若无其事的说谎。

她的确……是在躲着杜若。

杜若苦笑：“……我果然，被讨厌了么？”

“没有。”林池摇头道，“我不讨厌你，只是……”

杜若帮她接了下去：“只是你现在喜欢陌轻尘，所以哪怕他不在，也想要跟我避嫌是吗？”

林池有点不大好意思的低下头。

因为杜若是她曾经喜欢过的对象，再黏在一起的话，很容易被误会吧？而不论真假陌轻尘知道……会难过吧？

“傻丫头。”杜若的笑声在林池的头顶闷闷响起，驱散了林池心头一直压着的尴尬，“我是来报恩的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只是你这么避着我，我有点受伤而已……”

明明之前是林池挡在他的身前，用命帮他拦住陌轻尘的剑，如今却仿佛颠倒过来。

“抱歉……”

林池又低道。

“何必抱歉。”杜若仍是笑，“该说抱歉的当是我，如今……便当我是你兄长罢。”

杜若说的很轻却也很认真，林池不由也笑了，刚要点头，外头突然响起了索瞳的声音。

“小姐，找到你师父了！”

丢下碗，林池就冲了出去：“哪里？”

索瞳简单道：“辉月城外，你师姐已经追出去了。”

跟着索瞳急冲了百米，远远望见城外密林中火把交映，在夜色里分外惹眼，走到近前林池第一个便去寻师父，很快她找到了目标。

师父被师姐扶着在重重人群的包围之下，身上的伤口无数，衣衫褴褛，粗喘着气，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我说花公子，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女儿在哪里，你就不能放过我么？”

师父一边喘一边道。

林池这才看向另外一个人，色彩浓重的仿佛要淹没进黑夜般的玄色长袍，绛色的纹路顺着领口蔓延而下，衬上那张脸上妖异而冷漠的细长眼瞳，分辨不出年纪，只觉他美得令人胆颤心惊。

毒妖花久夜，也是现任魔教教主的夫君。

他摸了摸手里环绕着的蛇，露出一个近乎让人觉得惊悚的微笑，非常干脆利落的回答：“不能。”顿了顿，他又笑道：“嘛，继续跑罢，就是狩猎才有意思嘛。”

“我！还来！”师父忍不住道，“你已经追了我十天了，整整十天了！这十天我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上一顿饱饭，连一次澡都没洗过，只要稍微停下来就被你揍！而且揍完又继续催着我跑！我快要疯了啊！大侠，我错了，我求求您，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行么！”

这还是林池有生之年第一次看见师父如此低声下气。

倒是那位花久夜仍旧笑：“你拐走我女儿的时候不是很开心……”

“谁开心了啊！不对，是谁拐走她了啊！”师父咆哮：“明明是她拐我走的啊！而且拐完自己就跑了……”

他还正庆幸终于摆脱了那个难缠的小魔女，结果没乐上一天就被千里追杀了啊！他冤死了有木有！

“闭嘴！”

花久夜的笑容里掺杂进一丝冷意，“她才七岁！那么单纯……”

师父继续不满咆哮：“她哪里像七岁了！还有单纯什么……喂喂，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比她单纯的多好不……”

“让你闭嘴！”

花久夜视线阴冷的看向他，杀气瞬间狂飙开来，师父果断闭嘴。

“果然还是杀掉你比较好么？”

花久夜舔了舔唇：“这个游戏我也有点玩腻了呢。”说着，他的手掌滑出一柄匕首，直取师父的咽喉，幸亏师姐反应灵敏，在匕首接近之前就扶着师父一个闪身避开。

“你也要……陪我玩么？”魅惑的声音仿佛搔过心尖。

师姐秀眉紧蹙，开口，但气势完全被对方的强大气场压制，“花公子，您非要如此么……”

杜若也终于姗姗来迟，拱手行礼，声音恭敬道：“花公子，晚辈羽若，不知前辈能不能卖在下一个面子，放他一码。”

花久夜看了一眼杜若，目光闪了几下，动唇道：“……抱歉，敢动我女儿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杜若叹气：“那在下只好……得罪了。”

在“好”字音刚落的瞬间杜若已然飞速祭出手中的折扇，折扇在他的手中翻飞，不断折射出锋利的光，他如今的身手也早不再是当日。

花久夜像是早有预料，掌心的铁笛也一下闪了出来，挡住杜若攻过来的铁扇。

“你们先走。”

师姐把师父丢给索瞳，对着林池道。

林池点头，不再多话，携起背着师父的索瞳就朝外跑去！

花久夜忙着应付杜若和师姐，随即冷冷吩咐同他一起来的黑衣人：“追！”

林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衣袍掠风的声音犹在耳边，心跳加快几乎觉得心脏要蹦出胸腔，只能勉强跟在索瞳身后，一边掩护他一边慌不择路的跑。

魔教边境本来就是一片荒芜，跑出密林之后就是荒漠之境，少了遮蔽后面的人追的更紧。

更令人头疼的是花久夜带来的人中有两个弓箭手，在追击中不断咻咻放箭，即便林池极力挥剑抵挡，也偶尔会有漏网之鱼。

“小姐，先解决他们罢。”索瞳道。

林池咬牙“嗯”了一声，脚步急停，同时抬腿踹向紧随而来的两个黑衣人。

放下师父，索瞳拔剑迎敌，剑法没有丝毫花俏的地方，只有纯粹简单的杀意。

对方来追的足有七八个人，武功都不算弱，林池应付起来越来越觉得吃力，终于，一个漏洞，对方的剑朝着林池的手臂笔直刺来，林池一惊，但已来不及躲避。瞬息功夫，刀入肉体，却并不痛，林池一怔，就看见索瞳挡在她的身前，手臂上血迹斑斑，此时他低喘着气，声音痛苦道：“小姐……你先走，我挡一会。”

这怎么可能！

正在林池惊愣之间，耳畔听见一道宛若天音的声音。

“小池！师姐来了！”

师姐高高举剑，动作若舞蹈般流畅动人。她一到，两方的力量立刻颠倒，没多久几个人便都被林池和师姐解决。

林池连忙去看索瞳的伤口，方才他受伤还坚持动武，伤口肯定崩裂的很可怕。

果不其然，手臂上的伤已经撕裂开来，血流了一手臂，看起来非常吓人，而连素来忍耐力极强的索瞳都忍不住在林池撕开手臂布料的时候闷哼出声。林池忙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又撕了两块布料下来包扎，等处理妥当了，才擦了把汗，道：“师姐……那那个花久夜那边呢？”

师姐满不在乎道：“没事！”

林池惊讶：“解决了？”

师姐：“还没，不过，呃……肯定没问题。”话音一转，“啊，那个，我们先送索瞳去休息吧。”

见师姐吞吞吐吐，林池隐约有些莫名的预感：“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也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师姐紧紧看了一眼林池，叹气道：“……陌轻尘来了。”

大概此时没有比这五个字更牵动林池心的了。

从离开就一直在想，只要清醒着无时无刻不在想，连在陌轻尘身边都没有这么真切的意识到她有多在乎陌轻尘，在听见他名字的瞬间，像有什么在心口决堤，被水流冲散，软得一塌糊涂。

林池起身就想走，却发现衣角被人扯住。

索瞳用没受伤的手攥着她：“小姐……”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神情显得很脆弱。

他想让她留下来。

索瞳为她受了伤，留下来照顾他似乎是天经地义。

可是……

怎么也忽略不了内心的渴望，强烈的简直无法抑制。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陌轻尘了。

将索瞳的手指一根根拽开，林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对不起，我……师姐，索瞳就交给你了。”

师姐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下一刻，林池的身形已经掠出去数米。

然而所有的不安和心虚在见到陌轻尘的瞬间全部化为了飞灰，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站着，雪白长衫被风掀起，随着银白的长发猎猎舞动，倾国倾城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表情，平静到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第48章

“林池，你怎么回来了！”杜若的声音突兀打断，显得十分急躁，“快回去！”

他正挥剑挡住花久夜的铁笛，说话间手上一震，身形向后急退两步。

林池摇了摇头，看向那个银白的身影，轻声吐字：“陌轻尘。”

站在花久夜对面的陌轻尘像是才留意到她，缓缓转眸，眸光沉沉若水，没有丝毫涟漪，唇翕合了一刻，没有出声。

“那个……你怎么来了？”林池小声问。

“林池，小心。”

林池吓了一跳，就被杜若拉着向后纵跃了一步，而她所在的位置，已经被花久夜的巨蟒占据，去势不减，巨蟒继续朝着陌轻尘扑去。

陌轻尘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还要快，林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那条蛇就已经高高飞了出去。

花久夜脚尖一点，一个旋身接过自己的蛇，目光霎时冷下来。

“我说……”

花久夜扯了一下嘴角，语调拖长，无比阴冷道：“我真的生气了。”

反手，他吹响了笛子，幽然的笛音伴随着蟒蛇舞动起来。

陌轻尘的身子突然毫无征兆的软了下去，林池的心跳骤停一拍，连忙朝着陌轻尘冲去。

“危险！”杜若想拉住林池，但可惜慢了一步。

林池到了陌轻尘身边，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正趴着一条极其细小的蛇，蛇身盘踞处有一个小小的血口正不断渗着黑血，而陌轻尘的眉心也渐渐浮现出黑紫的煞气，显然是中毒的征兆。

意识到这个，林池立即回身道：“解药！”

但回头的瞬间，她发现杜若竟然也倒在了地上，手腕上同样也有一个血口。

花久夜合了一下眸，踢开杜若的身体，略有些烦躁道：“真麻烦，浪费了我两条蛇。”

说完，他就朝着师父逃走的方向走去。

“等等！”林池跑到花久夜面前，双手拦住他：“解药给我。”

花久夜摸着蛇头，干脆利落道：“不给，让开。”

林池也不说废话，狠狠一脚侧踢过去！同时单手直取花久夜的咽喉！

花久夜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距离极近的情况下，他愣了一下只来得及躲开那一脚，咽喉却在瞬间被制。林池看起来不大，力气却不小，虎口紧紧锁住花久夜的脖子，没有半分颤抖，仿佛随时都能捏断花久夜的喉骨。

目光定定看着他道，林池问他：“怎么样你才肯我解药？”

花久夜也镇静下来，目光冷冷斜睨她：“就你现在这样你觉得我可能给你解药么？”顿了顿，“而且告诉你，这毒是我特制的，全天下能解此毒的不超过三个，至于现在有解药的，就只有我一个，两个时辰不解毒，你就帮他们收尸罢。”

林池：“那你要怎么样？”

花久夜轻轻启唇，戏谑道：“求我。”

林池毫无障碍的道：“求你，给我解药！”眼睛紧紧盯着花久夜，她手上的力度没有减少一分。

花久夜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林池：“呃……那该怎么求？”

花久夜冷笑：“当然是跪下求我。”

“跪下求你……你就给我解药？”

花久夜还是冷笑：“对，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池就已经伏下身，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头，而后她迅速站起来，对着花久夜伸手：“解药。”

花久夜倒是一下怔住，看向林池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这种事情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得这么干脆……

多年前，他在南疆被迫卑躬屈膝时那种耻辱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这个小丫头……

“……你难道不觉得屈辱么？”不自觉的，花久夜脱口而问。

林池点头。

花久夜更不解：“那你还……”

林池垂眸，扯嘴角笑了笑：“对我来说，他们的性命比这点屈辱更重要。”

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世上没有不付出就能得到的东西，只是一点无关痛痒的屈辱就能换来解药，其实再划算不过。

花久夜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视线扫过陌轻尘，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池误解了花久夜的怔愣，紧张道：“你不是要赖皮吧……”

闻言，花久夜哂笑道：“我怎么会耍赖。”冷哼一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丢给林池。

林池连忙接过，打开瓶子，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个药丸。

“为什么……只有一个？”

花久夜摊手：“因为我只做了一个，要救谁你自己选罢。”

“怎么这样……”

林池的手指攥紧：“求你……把他们俩个都救活，可不可以？”

花久夜：“不是我想救一个还是两个，是我的确只有这一粒药……”他勾唇笑了一下，眼睛里分明有看好戏的意思：“这两个男子都对你很重要是么？那正好，今天做了决定之后，就不用再烦恼了，反正到时候也只剩一个……”

陌轻尘和杜若都已经动弹不得。

灰败的色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过肢体，红润褪去，只剩苍白。

林池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杜若，她喜欢了那么久的杜若，那个明明之前还在跟她说着他只是想来报恩，让她把他当做兄长的人，而陌轻尘……对她来说，那么珍贵的陌轻尘，想一想就心疼的陌轻尘做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会不会太残忍。

“林池……救他罢……”杜若低声道，吐字艰难，他虚弱的冲着林池笑了笑，依然那般的光风霁月，“没关系，其实我早该死了。别管我了，我不怪你。”

林池看向陌轻尘，而陌轻尘只是淡淡的移开了眸，一言不发。

好……奇怪……

为什么从刚才一直到现在，陌轻尘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好像是在躲着她一样，不跟她说话，不跟她笑，甚至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明明……分别前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离开之前他才这么对她说过的，不是么？

林池的心跳快了两拍，她抑制不住走向陌轻尘：“陌轻尘……”手指一点点朝着陌轻尘的脸颊触过去：“你……为什么不理我？”

侧头避开她的手指，陌轻尘终于开口：“让开。”

声音沙哑至极，根本不似平日清雅低沉。

惊讶变成了慌张，林池道：“怎么了？陌轻尘，发生了什么……”

陌轻尘根本不去看她，银色的长发覆盖住一侧的面颊，只露出弧度优美的唇，一开一合：“救他，然后走。”

“他？你说谁？杜若么？他只是帮我救师父才顺路的，我们没什么……”林池一怔，“你为什么……？”

陌轻尘像是终于无法忍受林池，低吼道：“滚。”

沙哑的声音凝聚起来，震得林池心口微微发疼。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陌轻尘要这样？

林池固执的握住陌轻尘的一缕头发，声音第一次那么急切的道：“发生了什么么？为什么……”

陌轻尘抬手用力打开她的手，双目沉沉掩在银发之下，黑寂的令人心颤，他压抑住不耐道：“毒对我没用，内力很快可以驱掉。跟他走，我不想见到你。”

他合上眼睛，已经蔓延到手臂的毒素果然一点点退却下去，速度虽然慢，但确实是在减退。

也是……陌轻尘的武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若是这点毒就能要了他的命，那么当年来讨伐陌轻尘的武林人士就不会这么惨淡归去了。

可是……

正在林池发愣的时候，身后的杜若突然俯下身猛吐出一口血，他身上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唇上，整个人都像是被蛇毒吞没，显得十分可怖。

已经容不得她再想，林池转身扶住杜若，杜若靠在她的肩膀上，唇畔的黑血触目惊心。

“能不能先带我走。”

杜若的声音汇成一线悄然射进林池的耳中，虚弱的声音颤了颤。

林池一愣，转头去看陌轻尘，陌轻尘闭眸斜靠，并不看她一眼，而他身上的毒素也正在一点点消散。

咬了咬牙，林池扶起杜若纵身跃了出去，不知跑了多久，确定花久夜追不上，林池才放下他。手心里的解药已经被沁出的汗濡湿，林池只觉得自己牙关都在打颤，她握着药，低头挣扎。

“林池。”杜若叫她。

林池抬头：“嗯？”

杜若挤出一个苦笑，声音轻道细若游丝：“我怀里……第二个……暗囊……喂我……”

林池立即照办，从他的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丹药塞进杜若的口中，杜若吞下，身上的毒素总算不再扩散，他也松了口气：“这是义父知道我要对上毒妖因而给我的，虽不能解毒，但能暂时克制花久夜的蛇毒……”

林池：“那你刚才……”

杜若摇头：“若被花久夜听到，恐怕那枚解药都不会给你……”轻叹口气，杜若道，“义父同我说过，花久夜脾气极为恶劣，我猜他定然不止一颗解药，只是你刚才威胁得罪了他，他才故意让你抉择……”

林池突然紧张：“那陌轻尘还在那里！”

说完，她就想回去。

杜若却一下扯住她的衣袖，道：“不用担心。你在明都应该见到为陌轻尘看病的神医沈知离罢，花久夜是他的师兄，他不会伤害陌轻尘的，只是……你最好等会再去，不然只怕他会再为难……”

林池拨开杜若的手，定定道：“被为难也没关系……我不放心，而且……”

陌轻尘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数里外。

“吞下罢。”

花久夜从怀里取出一颗药，递到陌轻尘唇边。

陌轻尘只微微掀了眼皮，没有动。

花久夜嗤笑：“你还装什么？你的内力要是能驱毒，何必躺到现在……不过，还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个丫头明明很在乎你，你却非要把她赶去带着另外一个人男人走。”

陌轻尘无声的咽下那枚解药，仍旧一言不发。

花久夜的耐心耗尽：“好了，我还要去追人，毒应当一会就散掉了，就算武功变弱自保应该还不成问题，你好自为之罢。”

他的声音伴随着快速掠动的身形消失。

陌轻尘按着额，抿了抿唇。

那双被称为妖瞳的眼睛睁开，然而，他却只能看见稀薄的光影。

沈知离没有料到的副作用，他失明了。

第49章

陌轻尘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眼前的光影摇曳，依稀还是模糊的样子。

他靠在一棵树下，怔怔望着那片薄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毒素渐渐驱散，疲倦的感觉涌上来，身体里可以调动的内力前所未有的少，这让他有些不习惯。耳边响起沙沙又细密的声音，分辨了好一会，陌轻尘才意识到是下雨了，可惜他意识到的时候全身上下似乎已经湿透，躲不躲雨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情，正在怔愣间，听见一个透亮的声音穿越过雨幕直直射来。

“陌轻尘，你怎么不躲雨啊！”

那个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很快接近，然后来人抓住他的手臂就准备拖着他跑。

是林池么……

视野里只剩下不甚清晰的一个轮廓，朦胧轻软的就像梦一样，她为什么回来，她不是……跟着杜若离开了么？

林池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你怎么了？”握住他的手臂也松下来，语气忐忑：“在生我的气么？为什么……都不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么？”

“不，没什么。”陌轻尘轻轻转开头。

淅沥沥的雨水顺着陌轻尘的额角低落，一缕缕耀眼的银发服帖的伏在肩上，让他显得狼狈而憔悴。

移开的视线放空，冰冷而没有焦距。

不安仍然在继续，可是林池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叹了口气道：“不论如何，跟我先去躲雨罢。”

陌轻尘没有回答，林池便当他是默认。

在客栈里擦干身子换过衣服，林池正想去隔壁房间找陌轻尘，推门一看，却发现里面不见了陌轻尘的踪影。

……大概是回去了罢，林池有些失落的想。

陌轻尘生她的气也情有可原，是她又这么丢下他离开，刚才还为了救杜若丢下他……可是，她怎么也没法放着师父和杜若不管，头抵在门框上，林池又叹了口气，才缓缓下楼。

无论如何，要先找到师父，不知道师父现在有没有被花久夜抓住……

外面的雨已经逐渐止了，小镇沿街点起了一盏盏灯，空中腾起淡淡寂寥的味道。

林池不知道上哪去找师姐，只好无目的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身形刚掠动了一下，却听见风中飘过一道很轻很熟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浅浅的血腥味。

滞了一瞬，林池当即转身朝声音发出的巷子跑去。

越接近，血腥味越浓重。

这里是魔教的附近的城镇，不在官府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林池也耳闻常有打家劫舍的存在。

只是……

林池的身形突然顿住，所有的思绪在一刹那之间变成了空白的飞灰。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她完全完全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事情。

顺着纯白衣袂上伤口滴落下来的血迹，一滴一滴汇聚成一滩。

陌轻尘……受伤了？

他身边围着不少人，都用贪婪的眼神看着他。

“不用怕他，你看，他也就是虚张声势，他就是个瞎子而已！”

“就是，看他腰上的玉佩和发冠，我告诉你光那东西的价值都够我们吃上好几年了，更别说他身上的银子了！”

“而且你看他这长相，我就没见过人能长成这样！”

“呸呸，长得再好看，打伤我们这么多兄弟也不能放过他。”

陌轻尘站在中间，衣衫未干依然潮湿的贴着身躯，发丝沾粘，孤寂而冷漠，像是周围的一切已经与他浑然无关。

“陌轻尘……”

林池的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那头的陌轻尘才像是从梦境中挣扎出，徐徐转过头，颊边还有不正常的薄红。茫然到可怕的神情在看过来的瞬间变了变，紧接着是一闪而逝的脆弱。

可是……还是没有焦距……

那双细长漂亮犹如蕴藉着水墨的眸子中是一片空洞。

陌轻尘他……看不到了？

眼见一个人低喝一声，架起刀朝着陌轻尘砍去，身体在精神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了出去，飞身抬腿狠狠将人踹了出去，同时林池在对方的手腕用力劈砍了一下，劈手夺刀后狠狠架开对方的武器，拉着陌轻尘就朝远处跑。

后头的人连忙追击而来，林池刚想说话，身形一下腾了起来，耳畔是陌轻尘淡而没有情绪的语调：“哪个方向？”

林池愣了一下，道：“往右边跑。”

陌轻尘的速度依然快，浮光掠影般错过身后景色，也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把人远远甩开。

林池忙道：“行了，把我放下。”

抱住她的人顿了顿，而后若鸿毛般脚尖点地，落地，将林池从怀中放下。

林池轻巧跃下：“陌轻尘，你……”她有太多想要问的事情，然而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彻底懵了。

砰得一声。

放下她的陌轻尘，已经重重摔倒在一边！

陌轻尘受伤了，而且发了高烧。

林池不敢走远，在附近找了户民居，就把陌轻尘背了进去，也许是因为刚才抱着她使用轻功导致伤口撕裂，手臂上的伤比林池想得还要严重，烧也迟迟不退，但最重要的是……林池一直担心着陌轻尘的眼睛。

“这些我来做就可以了，实在麻烦了，你们去睡罢。”

林池接过布巾，对好心的村妇道。

民居里没有药，林池只好煮了些姜汤喂给陌轻尘，用身上带着的金疮药处理过他手臂上的伤，林池便一遍一遍的用冷水替陌轻尘擦额。直到额头上的温度退去，陌轻尘也没有醒来。

她用身上的碎银子随便换了点东西吃，便一直守在陌轻尘身边。

看着陌轻尘憔悴的脸庞，心里的惶恐每一刻都更深一点，无法控制的觉得恐惧，像心口某个地方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寂寥。

只有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陌轻尘没事，一定会醒过来才能稍微觉得安慰一点。

这样一直强撑到第三天夜里，陌轻尘终于转醒过来，睫羽颤了颤，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

“你感觉怎么样了？”林池握住陌轻尘的手，忙问。

陌轻尘似乎也怔住了，动了动唇，半晌，只是静默。

“我扶你起来喝点粥？”

林池又问。

陌轻尘没说话。

林池扶起他，盛了一碗放在锅里热着的粥，吹凉再喂到陌轻尘唇边，一碗粥喝完，陌轻尘还是没说话。

窗外安静的听不见丝毫多余声响，只剩夜风飒飒。

又过了些许时候，林池放下碗，终于还是低头问了：“陌轻尘，你看不见了么？”

陌轻尘沉默了更久的时间，轻轻点头。

林池：“什么时候的事情？”

陌轻尘：“两天前。”

林池抑制不住：“那那天遇到花久夜的时候你已经看不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来……”

陌轻尘低下头，不去看她。

被陌轻尘这种小孩子一样逃避的态度弄的无奈，林池握住他的手，几乎是肯定的语气道：“那你那天赶我走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怕我发现你看不见了？”

陌轻尘蠕动了一下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不该对你那么说，我……”陌轻尘的气息消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因为太过措手不及，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会出这种状况，甚至有一点害怕告诉林池……失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明以后他什么也不能做了，林池……会不会嫌弃他。

他抿了抿薄唇：“我看不见了，你会讨厌我么……”

“笨蛋。”

林池突然俯下身抱住他，眼眶无法控制的热了起来：“笨蛋笨蛋，我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事情讨厌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一个人看不见还敢到处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林池……”陌轻尘怔怔感受着贴在身前的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林池抱得越发紧，隔着被褥暖意还是一点点传了过来。

“陌轻尘陌轻尘……”

一次一次念着陌轻尘的名字，好像这样才能安下心来。

陌轻尘起初还有些茫然无措，但听到这样的声音，神情也平静下来，回抱住林池，下颌在林池的头上蹭了蹭，林池身上熟悉的味道透过衣衫传来，纵然看不见也觉得心脏在被她一点点的填满。

满溢的情绪几乎要破出胸腔。

“林池，你不在乎么……”

陌轻尘的唇在林池的耳畔问。

林池埋在他的胸口，干脆道：“不在乎。”

像个贪得无厌的孩子，陌轻尘靠近林池，语气忐忑而又略带一丝难以自持的问：“就算我变老变丑，没有武功，也不会做菜，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还会喜欢我么？”

因为竺颜的存在，他始终还在害怕吧。

林池低笑一声：“当然，我……唔……”

可惜在下句话没出口之前，全部的声音已经被陌轻尘堵住。

他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情感，几乎是渴求着林池，脆弱却又激烈到令人窒息，透过唇齿的缠绵，再深刻不过的传了过来。

第50章

不好多打扰停留，等陌轻尘的烧退了，林池就跟他一起离开。

只是她身上带的银子本来就不多，买了马车雇了车夫，又留下一些给民居里的夫妇，就已经所剩无几。林池算了算路途，从魔教出来，大概再六七天后应该能找到官府，到时候有陌轻尘的身份在，剩下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想着，林池靠在马车里沉沉睡去。

醒来时，却是在陌轻尘的怀里，他也闭着眼睛，面容恬静，不染尘垢。

林池撑着坐起身，正见陌轻尘垫在她脖子下的手臂渗出血迹，嘴角抽搐了一下：“陌轻尘……”

陌轻尘抬起手臂摸向她：“怎么了？”

他的视线空落落停在不知何处，散乱而凝聚不了焦距。

林池的心一紧，抱住陌轻尘轻叹道：“别动……我给你换药。”

入夜。

“抱歉，我实在瞧不出贵夫君的眼睛是个什么问题。”大夫放下帘子，轻轻摇头，“料想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便是劳累所致，兴许养几日就好了？”

林池失望的谢过大夫，又转回屋中。

眼睛对上陌轻尘没有光华的眸，难过一下梗上喉头，但她不想表现在陌轻尘面前。

整了整脸上的表情，林池轻笑道：“大夫说你的眼睛没有大碍，这边的药材不好，等回到明都，让太医帮你看，肯定很快便能重新看见的。”

陌轻尘轻轻摇了摇头，弯起眼睛道：“我没关系。”

即便没有光泽，但只是看着那弯起的弧度，也依然让林池觉得无比心安。

此心安处是吾乡。

半夜睡到迷糊，林池肚子有点饿，便爬下床想去客栈膳房找点吃的，未料还没找到，就听见有人敲客栈门的声音。

客栈掌柜刚开了门，几个佩剑的男子就快速进来，为首的丢过去一两银子道：“给我们准备些好酒好菜，顺便收拾几间上房。”

掌柜接过钱，忙叫醒小二去准备，同时边倒茶边殷切道：“几位客官还有什么吩咐么？”

当中一位男子道：“没了没了，我们这商量大事呢！”说完，他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道：“关于那个人瞎了眼睛武功大减的事情是真的假的？消息到底可靠不可靠？”

另一人道：“应该不是假的，有人亲眼所见，那人的脸即便是易容只怕都假冒不了……”

“不过光凭我们几个能拿下他么，毕竟他可是……”

“这有什么！得到消息的不止我们一派，其他同那个人有血海深仇的武林人士只怕也不会少，至多不过几日应该都会赶过来，哼，谁让那个人那么嚣张，当年那次围剿，各大门派去的长老高阶弟子可都不少，竟一个不剩的杀了个精光。”男子握了握腰间的剑，道：“再说……若是真能杀了他，那可真是在江湖中一夜成名了！”

没等听完，林池就急匆匆上楼，拉起陌轻尘便道：“我们现在得走了。”

陌轻尘的神情还有些迷茫，不解道：“怎么了？”

林池苦着脸：“有人来追杀你。”

来的路上她忘记遮掩，陌轻尘那一头银发简直比路标还要招摇，完全是个活动的靶子！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只怕就能顺藤摸瓜找过来！

越想越着急，林池忍不住又问：“陌轻尘，你在这附近有仇家么？不对，你大概有多少仇家啊？”

陌轻尘：“……什么是仇家？”

林池：“就是你得罪过……或者杀过的人的家人。”

陌轻尘想了一会，认真道：“……太多了，记不清。”

林池抱头蹲倒：“怎么办……”照这样下去，想平安无事的寻到官府恐怕会很困难。

陌轻尘直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重点不是我啊！是你啊！”林池抓住陌轻尘的手，“你现在看不见，还能打过这么多人么？而且……”而且陌轻尘的手臂才受过伤，那伤口好的这么慢……如果再受伤……

陌轻尘抿起唇，接着弯起眼睛道：“没关系。”

那些都没关系。

他没好意思告诉林池，之前她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有感觉到痛，虽然只是很轻微的感觉，但至少他能感觉到了……那么很快，他应该可以感觉到更多的东西，不再只是没有知觉没有感情的存在，他可以实实在在的变成一个人……

林池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早该知道再怎么跟陌轻尘说危险可怕他都根本不会明白的啊！

隔日一早，林池就去买了一些用冬青叶和鼠尾叶制成的黑色染料，然后在马车上替陌轻尘把一头银发都染成黑色，陌轻尘倒没什么意见，当然……他对什么都没意见，甚至在林池用手指一点点替他染发的过程中，还颇为享受……

林池也想过买假发，可是一则实在找不到能配得上陌轻尘的假发，二则若是佩戴不牢脱落下来就糟糕了，所以干脆作罢。

不过除了染得林池一手黑汁，干了后的效果倒是意外的好。

一直以来见到的都是陌轻尘银发的样子，飘渺出尘不似凡人，可染成黑色之后，那一层浅浅的疏离一下淡去，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亲切，纯粹而深沉的黑色让林池忍不住的盯着陌轻尘多看了几眼。之前他还像是仙侠志怪话本里的仙谪，现在却只像是一个普通的世家贵胄公子，干净，纯粹而让人心动。

陌轻尘看不见，见林池只盯着他不说话，有点忐忑：“很难看么？”

林池果断把头摇成拨浪鼓：“不！”

说着，两下把陌轻尘的头发扒拉下来，盖住额头，又觉得不满意，从边上扒拉出一个眼罩戴在陌轻尘脸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行了。”

陌轻尘扬起嘴角。

反正……林池说行了就行了。

一路林池的运气都算不错。陌轻尘的银发太出名，染了发色之后一路上倒是没遇到多少陌轻尘的仇家，少有的几次也因为林池反应快先下手解决了。她还有些遗憾，来得匆忙没有带易容面具，不然陌轻尘戴上易容面具被发现的可能性应该会更低。

不敢再入城，林池带着陌轻尘驾车从城外绕路，等到夜间再独自去城里买了酒菜和干粮回来。

两人对坐在马车用餐，林池狼吞虎咽吃完，再习惯性的端起饭碗一勺勺喂给陌轻尘。

陌轻尘看不见，只靠在车壁安静的一口口咽下，黑发垂坠在肩膀，漏进来的月光半笼住他的面颊，像是镀上了一层浅金的薄纱，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说起来，似乎三年前刚认识陌轻尘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喂他吃饭，只是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只是想着得过且过，没想到会有一天真的心甘情愿陪在陌轻尘身边。

放下碗，林池道：“陌轻尘……”

陌轻尘：“嗯？”

林池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

“砰”。

马车门被整个撞开，只听一个雄浑的声音带着兴奋高叫道：“陌轻尘就在里面！我潜行跟了他们两日，绝对没错的！”

“擦”的数声之后，几十根火把同时燃亮，照得城外一时间亮如白昼，围着他们的人群也一一显露出来。

那人冷笑一声，道：“放箭！”

数十根火箭齐刷刷的对准了马车，林池想也不想，调转车头，反方向跑去。

一边跑，林池一边越发心急如焚，这么多人，她一个人想打过是根本不可能的！

怎么办！

林池咬了咬唇。

“林池……”陌轻尘的声音轻飘飘飘过来，显得有些虚幻。

林池忙道：“没事的！我一定能带你冲出去的！”

陌轻尘：“你……”

好几根火箭冲上马车，燃烧的烟尘滚滚袭来，林池掩住口鼻，压低声音短促道：“等会你先弃车，我引开他们，一会找你回合。”

陌轻尘：“我……”

“快！来不及了！”林池打断他，仿佛怕陌轻尘不肯，喘了口气，她又补充：“我一个人肯定逃得掉！”

正说着，林池突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起来。

她惊讶的回过头，发现陌轻尘正一脸平静的御着轻功往前跑，在半空中衣袂轻震，汹涌而来的箭簇便被瞬间打偏，整个过程轻描淡写行云流水，像是早已演练过多次。

林池结巴：“你、你、你……”

陌轻尘抱紧了林池，声音有些委屈：“我是想说我能带着你跑掉……”

林池忙道：“早说！”

陌轻尘：“……”你没给过我机会……

即便比之前慢了，但陌轻尘的速度依然快的电闪雷掣，林池看向身后的追兵已经被远远甩开，终于放下担心，反手抱过陌轻尘，视线也随之移了过来，但还没说话，整个人就僵住了。

“陌轻尘！停下！”

陌轻尘歪头，黯淡的眸子眨动了一下：“什么？”

“停下来……啊……”

陌轻尘：“嗯？”

一只小白鸽悠哉悠哉的扑腾着翅膀从她身边掠过，林池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陌轻尘跑得太快……眼前，是个悬崖……

他们现在……

腾空了！

第51章

林池觉得她已经快要习惯跳悬崖这件事了，反正……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死的，只总会遇到一些很窘的事情。

比如上一次她摔到脑袋，记忆发生偏差，耽误了一年的时间，再比如这次……

她醒着，可陌轻尘还昏迷不醒。

身上的摔伤倒不太严重，当然主要原因是……陌轻尘垫在她的身下。醒来的时候，入眼的只有沉沉夜幕，夜虫鸣叫声响清脆，在空谷里悠然回响。林池叫了陌轻尘好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反而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因为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陌轻尘的，林池贸然也不敢移动陌轻尘，绕着周围走了一圈，摘了些野果，才又回来。

陌轻尘依然没有反应，林池扶着他坐起，在附近的小溪流接了一些水，小心的喂给陌轻尘，自己则吃了一些野果，疲倦袭来，第一夜她就这么靠在陌轻尘身边睡去。

即便是席天幕地的睡，也不能改变在陌轻尘身边睡会让她觉得安心这件事。

第二天天亮，林池才明白为什么陌轻尘一直没有醒来，他的腿上和后脑都有血迹渗出来，因为没有检查过并不知道还有多严重。

天边聚拢起了乌云，是将要下雨的征兆。

林池急匆匆起身，跑了很长一段路才在一处隐秘的丛林后找到了一个浅浅的石洞。松了口气，林池又跑回去，小心的背起陌轻尘，再朝着石洞的方向一步步跑去。陌轻尘不胖，但成年男子的身体怎么也不会轻，跑了一段林池就觉得有些吃力，可是天色渐阴，雨随时可能落下来，陌轻尘这个样子如果再淋了雨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咬着牙，林池闭着眼一直往前冲。

山路泥泞，疲累交加林池没注意脚下，矮石一绊，身子便朝前倾去。若是一个人，她大可以闪身躲开，可是背后背着陌轻尘，她闪开了，那么摔下去的就是陌轻尘。

电光火石间，林池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陌轻尘。

“砰”重重一声，林池摔在地上。

疼痛的感觉顺着关节处骤然袭来，让她瞬间几乎站不起来，只是她一向很能忍痛，只闭上眼忍过最剧烈的疼痛，林池便又摸着石块吃力的站起来，陌轻尘还在她的背上，并没有被摔到。

她的运气不错，蹒跚着走到了石洞里，雨才姗姗来迟的落下。

小心的将陌轻尘放下，林池才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肢都在痛，更难受的是胃部，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却得不到补充，饥肠辘辘的滋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好受。

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一瓶金疮药，林池小心的摸到陌轻尘身边，白衣沾染上泥土和尘埃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情静谧，没有痛也没有伤，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安逸的好像只是不小心沉睡。

他的手指冰凉，林池握住，暖了暖，才开始检查陌轻尘的伤口。

后脑的伤口被掩藏在发丝间，林池不是大夫，也不懂医术，迟疑了一下，转去看陌轻尘的腿。

林池顺着腿骨轻轻摸下去，摸到断裂的位置，心里也像是有什么咯噔一下，断开了。

手指紧攥到指节发白她才慢慢松开手。

小心的撕开陌轻尘腿上的布料，把粘黏着的伤口一点点清洗干净，再涂上金疮药，其实是做习惯了的事情，可从没有一次这么认真细致过，就算明知道陌轻尘昏迷着，也并感觉不到痛，可还是忍不住轻柔，再轻柔一点。

等上完药，才发现自己的伤口也疼的快不能忍受了。

简单处理过，石洞外的雨渐渐小了，林池又出去找了些能吃的野果，咽下，又喂给陌轻尘一些，第二日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日，林池寻了一些木材，正了骨位小心绑在陌轻尘的腿上，同时用两块打火石总算升起了火。

林池不敢离开太远，恢复些体力，在小溪里插了两条鱼，放在火上慢慢烤，自己吃了一条，又给陌轻尘留了一条。只可惜，等到鱼凉了，陌轻尘还是没有醒来。林池才开始思考，若是陌轻尘一直醒不来她要怎么办。

第四日，林池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了几块木板，用拧在一起的粗草绳拼起来，她试了试，直到能够承载住陌轻尘，她才把陌轻尘放到木板上，拖着陌轻尘朝外走。

陌轻尘的腿上固定了木条，再像之前那样背着显然是不现实的，而且她也没这么多体力确保能安安稳稳背着陌轻尘。

第五日，林池盘算过，她已经走了约莫四五里的路，但还是没有看见城镇。

陌轻尘还是没有醒，林池尝试着喂陌轻尘一些其他的，但是昏迷中的陌轻尘只能简单吞咽流食，林池挣扎了一下，把咬下的鱼肉用舌头顶进陌轻尘的咽喉，再用水喂下去，这至少可以保证陌轻尘不会再那么急剧的消瘦下去。

第六日，烈日炎炎，林池拖着木板，汗一直顺着额头流淌，眼睛可见的事物有些迷离，口干舌燥，身体的反应也变得迟缓。

夜间，靠在树下休息时，林池摸着滚烫额头，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病了。

但这种时候，她怎么能病。

她病了谁来照顾陌轻尘？

第七日，又下雨了。

林池没能找到石洞，只勉强找到一棵茂密的树遮掩住陌轻尘，但依然有细雨落在身上，林池的头越发昏沉，忍不住掩住唇咳嗽，一声重过一声，像是要把胃都咳出来，全身上下都像是灌了铅，疲倦的感觉几乎淹没了知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池才挣扎着爬起来，怀里还有采摘的野果，尽管味道不好，她还是用力咽了下去。

她需要体力，需要进食，需要……有力气走出去。

眼前一片暗沉，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灰暗到了极点的夜晚。

累，痛苦，挣扎。

但无论如何，还是想要活下去。

就当是为了母亲拼死的掩护，就当是为了她还没有看够的世界，为了那些她还没有吃过的美味，也不想就在这里放弃。

林池一直是个懦弱的人，不够强势，随遇而安，不管是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条件都能泰然处之，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原则，可……就是这样的性格让她一直活了下来。

可是活下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

不知道，就干脆不去想，但此时……

伸出手指，触及到了陌轻尘的身上，林池轻轻握住他的手，微凉微沁，心口却骤然被填满。

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不止是为了自己在努力在挣扎，也是为了陌轻尘。

想陪着陌轻尘，想和他在一起。

就像有了责任，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叶片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敲击在心房的声音。

冰凉的液体从额头滚落，划过面颊，拖长了一条湿迹，宛若泪痕，林池合上眼睛，俯下-身趴在陌轻尘身上，慢慢扬起了嘴角。

第八日。

林池实在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只是这次她花了很长的时间都再没爬起来，太累了太困了，眼皮沉的完全动不了，脑袋里混沌一片，再不复清明。

她咬着牙想，我只是再睡一会，睡一会我就起来……

只睡一会就好……

可是陌轻尘……林池死死睁大眼睛看着陌轻尘的方向，手肘竭力想要撑起来，但只是一会，就再一次沉了下去……

指甲在地面上划过深深的划痕。

怎么办……

会死在这里么？

这是林池最后一个念头，接着，她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来的如此之快，让她甚至都没有发现木架上陌轻尘微微曲动的手指。

林池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一次次的想要逃离晦暗阴森的世界，但那些阴冷痛苦在午夜里不断梦回的凄厉过去反复上演，几乎要击溃她的神经，可还是一直一直的回溯，不带感情的一次次撕裂包裹严实的伤口。

不要……不要再一次失去！

再一次失去重要的存在……

林池骤然坐起身，冷汗从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里冒出。

惊醒以后，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都过去了。

那些绝望的旧时光。

不再是那个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的丛林，有干净的床板，和食物的香气，以及……

林池一眨不眨的张大眼睛。

……以及一个清醒着的陌轻尘，依旧完美到夺人魂魄的脸庞，微微弯着眸，恬静而美好。

泪水在霎那间夺眶而出，大概连林池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她会就这样哭了起来。

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涌现，像是委屈的孩子见到了自己的父母，有好多的话想要说，可第一时间竟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不知从何讲起，更不知要怎么表达强烈到满溢的情绪。

但下一刻，她已经落入了陌轻尘的怀抱。

陌轻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而低沉，对林池来说却宛如天籁：“对不起。”

林池哽咽着，抬起无力的手环住他，陌轻尘身上冰雪的味道变得很浅淡，但只那一点浅淡的味道，就让林池的心口揪着一阵阵的疼。

“太好了。”林池吃力的开口，声音沙哑，“你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一连说了不知道多少声，陌轻尘都只是紧紧的抱着她。

直到情绪稍微稳定一点，陌轻尘才微微松开她，道：“吃点东西。”

说着，从一侧取出一碗热粥。

林池接过，大口吞咽，很快一碗粥就喝完了，刚想把碗还给陌轻尘，她的手突然顿住一颤，手中的碗差点跌落地面。

“你……”

陌轻尘的头发变回了原来的颜色，只是……那不是他从前的流光溢彩的银色，而是草木枯荣已近衰败的白。

这让陌轻尘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

而林池方才没有留意，陌轻尘的动作好像也比过去迟缓了一些。

陌轻尘抿了一下唇，对她勾起唇笑：“我没事，腿过几天就好。”

腿！

林池这时才愕然发现陌轻尘并不是坐在她的床沿，而是坐在一个木轮椅上，而那双眼睛，也依然黯淡无光。

压住心中几乎呼之欲出惊愕，她颤着声音问：“……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第52章

大概是发现林池声音里的颤抖，陌轻尘迟疑了一下，开口问：“怎么了？”

声音很轻，就像飘在空中。

林池竭力保持平静：“让我……看下你腿上的伤。”那么多天她只来得及在最初的几天上过药，后面几日根本没精力去过问陌轻尘的腿。

“不用。”

陌轻尘轻轻拂袖，让开了一些距离，托着林池吃完的碗，道：“我再去盛一碗。”

他单手推着轮椅出去，木轮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寂中响起，显得寂寥而落寞，连陌轻尘的背影也似乎瘦削了许多。冷风一缕掀起陌轻尘的白发，若牵丝的蝶翼，越显单薄，几片落叶坠于陌轻尘的肩上，脆弱的叶片在肩头盘旋片刻落入碗中，他也像是浑然未觉，只推着轮椅渐渐走远。

心口一瞬被揪紧。

他还是……看不见么？

房间里有淡淡的潮气，窗棂和墙面都泛起姜黄，陈设也相当简陋与陈旧。不知道陌轻尘是怎么找到这里，又是怎么带她来的。

看不见，腿不能动，没有知觉，而且他……

林池用手背抵住唇，这样才能稍微克制心里蔓延成灾的心疼。

是为了来找她。

是为了来找她陌轻尘才会变成这样。

“轻先生，要帮忙么？”

门外响起声音，林池抬眸去看，一个蓝布衫的少年正立在那里。

陌轻尘盛完粥出来，神色平静：“不用了。”

少年刚想说什么，看见林池“啊”了一声，才走到林池身边，大眼睛好奇的眨了眨：“你醒了？你真的睡了好久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人睡这么久呢！”

林池：“呃……”

少年满脸八卦的继续：“喂喂，你和轻先生是什么关系啊？你是他娘子么？”

林池：“呃……”

“出去。”陌轻尘淡淡道。

少年有些不满，嘟起嘴：“别这样嘛，轻先生，我只是好奇而已啊……”

“出去！”陌轻尘再一次重复，语气更简短。

少年被吓了一跳，又嘟囔了几句，抵不过陌轻尘的威压，只好怏怏离开。

再一次把粥碗放在床沿边，陌轻尘微微移开脸，道：“喝粥。”

他的手只从袖中露出一个隐约的轮廓。但林池一下捕捉，下意识想要握过陌轻尘的手，却被陌轻尘感应闪过。

“手为什么……不给我看？”

陌轻尘将指尖往袖中缩了缩，还是那句：“没什么，喝粥。”

粥水里那片落叶还坠在碗中，深绿一片，有些突兀，随着粥水饮入，咀嚼出的苦涩滋味一直蔓延进心底。

他们所在的是个不大的小村子，人烟稀少，偏僻至极，放眼望去不见高屋建瓴，只有低矮的一座座民居。一条溪流自村外流淌过，数株荷花于水面中盛开，淡淡荷香四溢，清浅而淡雅。

旁晚时分，村中升起炊烟袅袅，烟雾缭绕腾然，遥遥看去，倒似一副晕染水墨画。

林池出了门在村中转了转，很快找到那个少年。

叫住他便问：“我……睡了很久么？”

少年见是她，立即道：“当然啦！三天！你睡了整整三天了诶！还不够久么？轻先生一直在照顾你呢！”

“陌……他是怎么带我回来的？”

少年快步跑过来，一脸期待的看着林池：“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啊！不过我跟你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林池愣了一下，终是点头。

少年的叙述很简单，三天前陌轻尘一身血衣抱着林池冲入村中，起先村长还以为是敌袭，却不料对方只是托着林池让大夫救她。村长一时心软之下就留下了两人，还将一个废弃无人住的院落给了陌轻尘。陌轻尘看不见，腿上似乎也受了伤，可固执的不肯让人近身，即便大夫也是如此，就连照顾林池也是自己亲力亲为，所以村里大都以为他们是夫妻。

不过……

少年眼神闪烁：“轻先生刚来那日满身血污，白发披散，谁都没看清他的样貌，等他洗换过之后，咳咳……”他顿了一下，“全村的姑娘家都不这么想了……”

林池怔了一下，点头：“……我理解。”

陌轻尘那张脸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出众的过分。

少年眨了眨眼，“对了，那你到底是不是轻先生的娘子啊？”

是不是。

有些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只要顺从内心便好。

心忽然快跳了一拍，林池轻轻点头，吐字清晰：“是。”

少年扁扁嘴：“果然秘密什么知道了就变得没有趣味了……不过还真奇怪，既然是，轻先生干嘛一直不肯说……啊，轻先生……”

林池霍然回头，就见陌轻尘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神色不辨。

少年见状，说了声告辞就一溜烟消失。

陌轻尘推着轮椅一点点接近林池。

林池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舔了舔唇，道：“我……”

话音未落，已经猝不及防之间被陌轻尘拥入怀中。

紧闭的眸轻轻颤着，泄露了主人并不如表面平静的情绪，温热的唇在林池的边颊蹭了蹭，才叹息般道：“娘子。”

他的声音低沉，若盘旋的落花，轻飘飘落在心湖中央，打碎一池春水。

之前的担心急切紧张情绪荡然无存。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那么即便天崩地裂又能怎么样。

身上的金疮药用完，林池不得不去村里的药铺买了伤药，再回来给陌轻尘上药。

陌轻尘起初还有些不愿意，但是在林池的强迫下，只得答应。

裤脚被卷到膝盖之上，若玉石般完美无瑕的修长双腿上此刻满是伤口，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流着血，林池实在不能想象，她昏迷的这些日子，陌轻尘就是用这样的腿来照顾她。

心疼的小心上着药，明知陌轻尘不会有感觉，但林池还是下意识问：“疼么？”

陌轻尘轻轻摇头，眼眸弯起：“不疼。”

可她还是忍不住：“……笨蛋，这种时候还在乎什么能不能触碰，让大夫帮你看看伤口不好么，早一日上药早一日治好，笨蛋笨蛋笨蛋啊。”

陌轻尘眼眸弯的更深，细长眼瞳即便无神也美的无可挑剔：“嗯，我是笨蛋。”

林池仍然觉得不爽，又嘟囔：“……哪有人说自己是笨蛋的。”

陌轻尘只扬唇不说话，表情透露的意思分明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没有意见”。

面对这样的对象，连言辞攻击都变得无力。

林池叹了口气，看着伤痕累累陌轻尘的腿，指尖轻轻摩挲两下，突然忍不住轻轻吻上陌轻尘的膝盖。

她的力道很轻，鸿毛一般，怜惜而认真。

却见陌轻尘突然躲开。

林池奇怪的抬头：“怎么了？”刚才给他上药都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陌轻尘躲开林池探究的视线，尽量平静道：“没什么。”

他没法告诉林池刚才感受到林池吻上他膝盖的那一刻，心脏快要蹦出胸腔，比以往更加清晰的感觉，因为看不见，那种亲昵的感观在一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了，黑暗里只能感受到林池的唇瓣，柔软而温热，弧度优美，比什么都更诱人。

这是之前都没有的。

他的感观的确是在一点点的恢复着。

与这一刻的欣喜比起来，之前在丛林中因为无法腿脚不便又无法视物而不断撞壁迷失方向不知如何是好似乎也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陌轻尘腿好之前，林池都打算先留在这里。

这里虽然不大，但好在环境优美，越住越觉得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身上的银子渐渐用完，快到入秋，林池就干脆接了份帮忙收割田地的活，她习武，身体好，动作也比常人灵活许多，做这样的工作毫无压力。陌轻尘则偶尔帮人誊写文书，他虽然看不见，但只要对方念上一遍，他便可以一字不漏的誊写下来，字迹工整严谨，完全看不出誊写之人其实目不视物。

那个少年也来林池这帮过几次忙，后来见林池做的饭菜好吃，就干脆改为过来蹭饭。

林池倒没觉得如何，她的爱好是美食，美食从来都是要同他人分享的嘛。更何况不知是不是水土的问题，这里的食材明显要比别的地方新鲜美味上几分。反正不急，林池变着法子研究怎么做好吃的，然后开心的向陌轻尘炫耀，一样样描述过来，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陌轻尘好像也能尝出那些美味来。

因为去其他人家去的多了，林池闲来无事琢磨着在自家院子里面也种点什么，最好另外再养点牲畜什么。

其实这是林池一直以来的愿望，和心爱的人在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过着简单的生活，耕两块地，养点鸡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候可以泡上一杯茶坐在院中随意的翻一本话本，累了便干脆在院中睡去，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想太多，就这样过着简单平静而不被打扰的日子。

如今提前实现，虽然明知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但私心里还是希望能更长久一些。

日薄西山，林池推着陌轻尘的木轮椅在村郊绕了一圈。

橙红尽染的夕阳沉坠入地平线，一线天地都染作一处，林池弯腰坐下，脑袋靠着陌轻尘的膝盖。

就这么一直坐到天黑，再推着陌轻尘回去。

日复一日，丝毫不觉腻。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几乎隔三差五就有年轻的姑娘家往她家的院子跑，这个要写信那个要抄书，张口闭口“轻先生”、“轻公子”的。

因为实在过得太闲适，林池终于有机会学会另外一项技能。

吃醋。

实在怪不得陌轻尘，即便他的如瀑银发已经变成了苍苍白发，双腿还受伤眼睛更是看不见，可依然无法改变他那张脸的招蜂引蝶属性。尤其是在这样闭塞的村庄里，陌轻尘过分精致完美的脸孔与质朴悠然的田园风简直格格不入。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周身就好似有飞花翩跹，简陋屋舍也像是一下变成了华贵殿宇。

林池思前想后，决定去买只狼狗看家。

然而，还没动手，就被一件事打断了阵脚。

陌轻尘的长眸敛起，修长手指攥了攥垂在肩头的华发，轻声问她：“我现在……是不是比之前难看很多？”

林池一怔：“没有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陌轻尘抿唇不言。

他不想说是方才听见两个人议论，说他不过一张脸可看，又瘸又瞎尤其一头白发比村里百岁老翁还显苍老。

第53章

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而且陌轻尘对于外表从来也没有什么概念。

二十多年过下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貌感到不知所措。

“你这几天郁闷……不会是在纠结这种事情吧！？”林池的声音透出一丝不可思议。

轻风渐起，掀起陌轻尘的发，他半垂头，轮廓线条流畅，无可挑剔，微微抿起的唇无论形状弧度都美好到不可思议，白的近乎于透明的肤色在浅淡的光线下，有种虚幻而不真实的味道。

陌轻尘松开手指，放下头发，气压极低道：“……有点。”

看着陌轻尘那张好看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抑郁之情，林池忍不住噗一声笑了起来。

虽然是白发没错，可是顶多给人一种年龄莫测的感觉，哪里会难看？

没等她停下笑，陌轻尘逆着她的方向转过脸，默默推着轮椅走了。

“喂喂……”

林池止笑刚想解释，那边陌轻尘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林池也没想到陌轻尘竟然会为了这种事情跟她生气。而且一气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偏偏那几天是收成的日子，林池去帮几户人家收麦打穗，根本没精神留意，耽搁之下，才发现竟然几天都没有见到陌轻尘。

一做完手头的工作，林池就想赶快抽身离开，倒是雇她帮忙的刘二哥叫住她：“林姑娘。”

林池：“啊？”

刘二哥递过来一根黑色的手杖，做工有些粗糙：“那个……我做的，对看不见可能会有些帮助……”

林池欣喜接过，没想到对方会准备这个，忙连声道谢。

刘二哥摸着头，笑得很憨厚：“不客气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你哥哥看不见行动不方便，有了这个大概能方便点吧。”

林池刚想走，愣了一下：“他不是我哥哥……”

刘二哥顿时浮现疑惑之情：“可轻先生刚来的时候便这么说……”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容貌出色到让整个村庄都黯然失色的男人时，他撑着一根木棍摇摇欲坠的站在那里，怀中揽着一个同样狼狈的昏迷女子，脸苍白的毫无血色，干枯的唇抿着，眼眸沉沉没有一丝光。但即便是如此模样，他身上还是有种莫名让人觉得畏惧的气场，好像不照他说的做，就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救救她。”

他的手紧紧环住怀中女子，像是抱着什么珍宝般小心，略显冰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是我……妹妹。”

没人看得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于没人发现他的眼睛甚至已经看不清了。

刘二哥原本对样貌出众的人最没好感，但这一次，他竟也不由对这个人肃然起敬。

当真是个令人折服的好兄长。

林池抿了一下唇，抬头定定看着他道：“不，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夫君。”

再次脱口而出已经不需要什么犹豫。

刘二哥顿时又是一愣。

林池握着手杖，问道：“那个……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好一会，刘二哥才摇头。

林池应声，已经逐渐走远，背影融在夕阳中，单薄而秀丽，偏又带着几分固执的倔强。

从村尾一直走到村头，都没有找到陌轻尘，眼看天色又要黑下来，林池不觉更急。想着陌轻尘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就又折返回他们住的小屋，还未进屋，就听见两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又是那个轻尘轻尘，跟没见过男人一样，一窝蜂的都跑去！”

“哼哼，那个瞎瘸子有什么好的，老子还比他多双眼睛多条腿呢，不就长着一张小白脸，又不能当饭吃，看那样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根本养活不了媳妇，真不知道这群娘们怎么想的！”

林池的脚步停了下来。

“别说这个，我倒是很好奇，你看他的腿都成那样了，下面指不定能不能用呢……”

“哈哈哈，说的是！那群女人要是知道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哈哈哈……”

声音小起来，笑声却越发猥亵。

骨节在手指间咯吱作响。

杀掉他们！

唇被紧紧咬住，一瞬间愤怒的想要杀掉眼前的人，然而转瞬像有什么从心口漏出来，空荡荡的痛。

情绪涌起，无法抑制。

“你、你……你怎么打人！”

林池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村夫捂着流血的鼻梁一脸惊惧的看着她，却只见林池神色一顿，继而纯黑的眼睛深深盯着他：“收回你说的话，道歉。”

声音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林池是脾气好，只要没触到她的底线，她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但陌轻尘不行。

别人怎么说她都没关系，只是……不要这么说陌轻尘，哪怕一句也不想听到！

因为那是个那么那么好的人，好的几乎让她觉得心脏揪疼。

“原来是你。”村夫见她只是个女子，不由大起胆子道：“我要是不收回呢！呵，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老刘，你说没错吧！”

另外一个人村夫也附和：“没……”

林池又一拳打了过去，这一次有了意识用上了全力，几乎是同时对方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人忙去扶他，起身时看见地上有斑驳的血迹和一颗被打落下了的牙齿。

林池握紧拳，看着他们冷道：“收回你们说的话，道歉。”

声音冷下来，血液也好像变得冰凉起来。

此时的林池在村夫眼中已经变成了残暴可怕的对象，抱起自己的同伴，村夫一边退后一边道：“你发什么神经啊，我，我惹你了吗？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声音很大，小村落里很快就有人投来视线。

林池却还是固执的拦住他们，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哽咽：“收回你们说的话，道歉。”

“你这个疯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话没有说完，停住了。

耳边响起了木轱辘的声音。

林池愣然回头，沉下来的夜色里，陌轻尘的白发显得那么刺目，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看见他在淡淡月光下隐约的身形，单薄瘦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原来……陌轻尘已经回来了。

那刚才的话……

林池抹了一下眼睛，快步走过去：“怎么出来了。”

握住轮椅的柄，林池就想把他推回去。

……不想让他听到那些话，一点也不想。

手却被一下按住，陌轻尘的手有些冷，继而那微凉的手指触到林池的眼脸，掠过耳畔的声音依旧清雅低沉，只是不知何时带上了陌生的怜惜和紧张：“他们欺负你了？”

林池拼命摇头，但这一刻在眼眶打转的泪怎么也憋不住。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陌轻尘时候的样子。

或许别人看到的是他华美犹如绸缎般的银发，优雅勾起的薄唇，似笑非笑的表情，抑或是眼睛里淡漠的停驻不下一片云彩……那样的风华却是怎么也无法比拟的。

可是对她而言，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那个一个进入马车的瞬间，那个小小的空间，那一次毫无特色的、普通的初遇……是对她而言，一生中最无法替代的瞬间。

那时，他轻而易举的把她按倒在马车上，连喘息也没有多上一声，平静的只像随手擒住一只猎物。

没有感情，波澜不惊，就连卸掉她的手脚都丝毫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他美丽，强大，风华绝代，是天下闻名的魔头陌轻尘。

他没有弱点，因为他不在乎任何人。

她知道，他和现在这个骨瘦如柴的人，没什么不同。她自诩全天下没人能懂他，没人能像她这样，在他最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陪着他。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过呢？

听见那些人说的话，她会很愤怒，想要证明给他们看，他不是这样的。听见他被人如此指责、羞辱，比自己被骂了还难受。

林池趴在陌轻尘的膝盖上，肩膀因为抽噎而细细地颤抖。厌恨自己的自私与贪婪，总是渴望他再好一点。他握住她的手也不再光滑，有着许许多多因为看不见摸索而造成的细小伤口，林池知道他的身上还有更多的伤口。

是因为她。

“讨厌我了么？”

林池继续拼命摇头。

陌轻尘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她的发，声音里越发紧张：“那为什么要哭？”

林池不说话。

隔了一会，才听见陌轻尘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微微的僵硬：“因为他们的话？”

林池蓦然抬头：“你……”听见了？

陌轻尘抿了抿薄唇，好一会，才忽然笑道：“我们回去罢。”非常拙劣的转移话题。

——我现在……是不是比之前难看很多？

陌轻尘的话突兀的在脑内回响。

他是早就知道了么？

其实心里知道，不该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他不直接回答，是因为不想自己看见他的难堪。

就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罢……

可是，头脑像是充血了一样，失去了思考能力。

回想起自己应对陌轻尘的话，突然变得更加难过，她趴在他的肩上：“对不起……”

陌轻尘迟滞了一下：“为什么……说对不起？”

“……没什么，就是对不起……”

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已经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林池伏在陌轻尘的膝前，像是初生的小动物一样顺从。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想要流泪。明明受到再大的创伤和磨难都不会哭，但一想到这个人是陌轻尘，那个曾经强大到只要站在他身边，就会让人觉得无所畏惧的存在，眼泪就无法控制了。

陌轻尘敛下眸，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无奈，最后轻叹一声：“……没关系，不要哭。”

第一次学会叹息，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不过……

如果妥协能够做到一切，他不介意一直妥协下去。

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了，明明有了感情，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做不到。

消失了几天，只是在发呆。

——“陌轻尘，我诅咒你……”

——“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心爱的人，就算得到，她也会马上离开你……”

——“哈哈哈，陌轻尘我恨你！恨死你了！”

无法遗忘。

并不是在乎自己是否好看，也不是真的有多自卑，只是害怕睁开眼她就会消失，害怕她会藏起真实情绪一样的伪装。

所以想要一次次重复着确认林池是否真的愿意留在他的身边，更何况现在自己比过去差了那么多，即便再三告诉自己林池和竺颜并不一样，林池是真心喜欢自己，是会留在自己身边过一辈子的人，也还是无法心安。

想到这里，他忽然呆了一下——林池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自己？

那个优秀强大无可匹敌的陌轻尘，还是现在的……

一遍遍问自己，得到的答案越来越令人沮丧。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也还是不想看到她哭泣，好像只要她开心，就算被放弃也是没关系的……

真糟糕。

不知过了多久，林池才像想起什么从陌轻尘的腿上爬起来。

“这个给你。”手杖递过去：“可以用来探路，在你腿好之前先用这个吧……”

陌轻尘摸索着手杖，点头：“嗯。”

垂眸的瞬间看见陌轻尘的衣摆皱了些，想也没想，林池便想动手去抚平，没料还没碰到便已经被躲开，林池的手一僵，随即才慢慢垂下来。

“吃饭了么？”

“还没。”

“那我去做，等我一下。”

“好。”

晚饭时间，少年照例来蹭饭。

吃完，林池还没想到怎么问，少年先偷偷对她说：“你今天打了人？”

林池点头：“怎么了？”

少年用惊叹眼神看她：“好厉害！我就说姐姐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林池：“……”这样被夸感觉好奇怪……

少年又问：“那样的人你大概能打几个？”

林池掰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四……呃，同时的话大概八九个吧。”

少年星星眼看她：“没问题了。”

见少年想走，林池叫住他问：“等等……你没问题我有。”看了一眼屋内的陌轻尘，压低声音问，“不过……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非议……他？”

少年几乎是不用思考的就回答：“肯定的啊！人长成这样能不被非议才奇怪呢！”

林池：“我是说不好的方面……”

少年眼神又闪了闪：“那个……没有啦……”

林池诱导：“不说的话以后来就没有吃的了哦。”

少年一脸苦恼：“他不让我说的啊。”

林池：“我已经看到了……”

少年：“那你还问我……好吧好吧，跟你说，但是别告诉他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陌轻尘在记忆里就是强大而且完美的，有倾国倾城的容貌，让人称羡的家世，还有强悍到逆天的武功。

始终记得那个夜。

她被人按在地上，被掐住脖子几乎要窒息。

陌轻尘的剑和陌轻尘一同出现。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陌轻尘杀人。

月光下的陌轻尘宛若嗜血修罗，剑光一闪，便扬起了一片血花。

紧紧看向她的瞳仁冷到近乎于死寂。

飞溅的血液染上陌轻尘的白衣，灼人而刺目，身后的新月一轮妖异猩红，却夺不去他一分的风华。

丢下剑，隔着重重晕染开的温暖血色、摇曳灯影，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

那是怎样的动人心魄。

推开屋门，陌轻尘正合着眸躺在床上，看不出是睡是醒，苍白的面容脆弱至极，白发散乱在身侧，和雪白的月色连成一片，凌乱而沧桑。

林池默默爬上床，怕吵醒他，所以只是在床沿处躺下。然而许久睡不着觉，转过头看见黑暗中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一寸寸靠过去，将头倚在他宽阔的背后。隐约察觉手下的触感不同以往，她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臂，抱住他。

在完全将他环住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或许是因为骨架修长舒展，光看外观的话，他只略瘦了一些。可是真正抱着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有力的手臂可以轻而易举抱住她，躺在他的怀里，柔软而安逸。

而现在，他不仅瘦得厉害，连曾经温暖的体温也淡了，即便躺在被褥中也依然冰凉。

她悄悄地撑起身子，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将头埋入他的肩窝，小心翼翼地呼吸。

不由黑夜中沉默着湿了眼眶。

还好他的气息还在。还好他还在。

第54章

夜很深，蝉鸣声已一去不返，只剩下沙沙叶片颤动声响，轻漾于风中。

不。

会变好的。

林池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痕。

腿上的伤可以养好，眼睛可以回明都找神医看，头发可以重新保养染色，人也可以再养胖，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无论多么不利的逆境，总会有好起来的时候。

……这是林池在绝境中也一直坚信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无论陌轻尘怎么变，她都还是喜欢。

“轻尘……”

不自觉的轻声念，好像只要在口中念着这个名字，就可以安下心来。

收紧手臂，林池更紧的抱着陌轻尘，困意昏沉。屋子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就是她！就是这个泼妇！”

从屋外一下涌入了七八个手持务农工具的村夫。

为首的农夫嘴角还有尚未消退的淤青，恶狠狠盯着两人：“今天说什么老子也要出了这口恶气！村里的人都去已经睡熟了，没人救得了你……啊……”

语音未落，农夫已经被林池干脆利落的一个侧踢踢翻在地！

“你……”

林池利落翻身下床，反手折过砍来的柴刀，膝盖用力再顶上对方的胃部，接着用刀背击飞身后跟过来的两人。她的手微微一滞，猛地向后撤躲开第五个人的攻击，同时飞起一脚毫不留情的将人狠狠踹出去。

瞬息之间，林池已经打趴了六个人。

虽然很久没动手，不过好像身手还没有生疏，林池边拍手边想：还剩下几个？

就在她思考的时间，耳畔传来一声让；林池刹那脑内一片空白的声音。

“把那刀放下！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他！”

林池缓缓转身，一个农夫正将柴刀斜斜架在陌轻尘的脖子上，面色狰狞的看着她。

陌轻尘的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看不见东西的眸子轻轻合着。

林池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农夫见林池乖乖听话站住不动，不由露出得意之色：“想要他的命就照我说的做！”

从林池的方向可以看见陌轻尘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的一截白皙颈子，距闪着光的刀刃只有咫尺距离，纤细的好像随时都会被切断。

“……怎么样你才能放开他？”她慢声开口。

林池站在那里，即便是经历风餐露宿和一路奔波仍无法掩盖住她清亮的眼眸，在那双眼睛下，柔韧的五官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像是在粗糙的画卷里骤然显出的精细工笔，干脆简洁而美得浑然天成。

夜风掀动发梢，勾勒起微微卷起的弧度，配上她脸上淡淡表情，莫名叫人心痒难忍。

她和这个男人一样，在乡野地方显得过分精致。

然而越是这样，越让人止不住的兴奋。

农夫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那你就先把衣服脱了。”

林池顿了一下。

在农夫的眼睛里，她看见了很熟悉的东西。

情欲。

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制服对方，可是却没法保证能在农夫伤害到陌轻尘之前做到，而且不止何时另外一个农夫也站到了她的身边。

林池的眼眸微微暗了下来。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人总是有疏忽的时候，而最好的松懈瞬间是……

农夫曲手让刀离得更近了些：“你怎么还愣着，给老子脱啊，难道你不管他了么？”

尖锐的刀锋在陌轻尘的脖子上拉开了一条血线。

几乎在他动作的瞬间，林池拉开了衣襟。

农夫贪婪的望着林池裸露出来的肌肤，散发着淫邪光芒的眼睛一眨不眨，林池用手一点点扯开外衫。

另外一个农夫已经忍不住把手伸向林池……

血“砰”的一声爆溅开！

林池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慢慢坐直起来。

“为什么？”有个声音在问。

晦暗的月辉洒在陌轻尘的长衫上，白衣浸透了猩红，笼在黑暗中的神情难辨。他的右手微微抬起，上面放着一颗粘连了无数血丝的红褐色物体，血液一滴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滩难堪的污迹。

空洞的双眼慢慢睁开，染了血污的脸颊透出无法言说的凄艳之美。

眨眼之前还威胁着陌轻尘的农夫正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的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深而恐怖的血窟窿，大量的血液喷涌，让荒诞剧变得真实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鬼怪话本里吃人心脏的妖怪一样，惊恐万分，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对此再说一个字。

——他已经死了。

林池无法形容在她看到眼前画面的那一瞬间的感受。

陌轻尘慢慢收紧了手指，握在手心里的心脏发出微弱的涨裂声，爆成无数的血块，落到地面。

手还放在林池身体上的农夫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怒声后，转身就想跑，陌轻尘已经随手拾起落在地上的柴刀掷了过去，刀锋稳稳的劈向对方的肩部。

触碰过林池的手臂“当”的随着柴刀落地！

瞬息四周安静的没有丁点声响。

依然那么冰冷的夜风无声无息拂过面颊，冻的人连血液都宛若停止了流动，凝结成冰。

暗色的乌云掩映住窗棱。

血衣的色泽沉沉暗暗，幽邃阴霾。

伴随着清晰的吱呀声，陌轻尘推着轮椅缓缓来到对方身前。

农夫捂着断臂，像是看到修罗一样神色惊恐涕泗横流，双腿软的根本跑不动：“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林池回过神，脱口道：“轻尘！”

陌轻尘却像完全没有听见，手平静地伸向农夫。

“不要……”

林池握住陌轻尘的手臂，心里的情绪一时间复杂的连自己都分辨不清：“我没事……已经够了……”

“让我杀了他。”

陌轻尘的声音低沉而寒冷，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只是听就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配上他身上斑驳的血迹，更令人毛骨悚然。

抱住陌轻尘，林池伏在他的肩上。

这时候她才发现陌轻尘咬着唇，连身体都因为不知名的情绪微微颤抖起来。

不敢再去看他，林池闭上眼睛，音色轻柔安抚仿佛怕惊到什么：“我真的没事，轻尘……”

农夫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陌轻尘的手还维持在半空的姿势，停滞了一会，他转身面对向林池，抬起干净的左手摸索着替她把衣服整理好。然后，抬起头再一次问她：“为什么？”

明明刚才才亲手做了这么残忍的事情，可他墨色的眼睛看起来还是这么的纯粹、干净，剔透犹如澄澈一望无际的天空，没有杀戮应有的恐惧和动摇，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林池心跳加快，想要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本来打算……你没必要……”杀人的。

斑白的发垂在陌轻尘的肩头，衬得他越发瘦削单薄：“觉得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么？”

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散在风中的声音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的……难过。

“不是……”

陌轻尘的手狠狠捶在了墙面上，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声的发泄。

这是林池第一次看见陌轻尘有这么激烈的情绪波动，她却不知道陌轻尘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猝不及防的，林池的唇被吻住了。

触碰到的唇冰冷。

已经吻过很多次，但却还是头一次在陌轻尘的唇上尝到如斯苦涩的滋味。

但即便苦涩，也依然让她留恋。

喜欢陌轻尘这件事情，已经确定到不用去思考。

陌轻尘的手触在她的肩侧，林池突然觉得不对，推开陌轻尘，碰过他的右手，才发现那沾满血的手上竟然也有很多的伤口。

她知道陌轻尘的体质，虽然武力强的变态，但无论是伤口愈合的速度还是病好的速度都比寻常人慢上许多，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会一直拖延，很久才愈合。

顿了一下，林池凝神道：“我去先帮你处理包扎伤口。”

“不用。”

“陌轻尘！”

陌轻尘挥开林池的手：“我说了不用！”

话一出口，不止是林池，就连陌轻尘自己也好像被吓到了。

林池镇静了一下，依然好脾气的道：“……现在不想，就等会再包扎，这里我们也不能久留了。”

是不能久留了。

连人都杀了，明天一早，不，说不定等会，兴师问罪的人就要来了，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

低头看了一眼被剜走心脏的尸体，林池默默闭上了眼睛。

尽管在不久之前，她还有想杀了这个人的冲动，但真的看见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横尸在自己面前，心脏仍会不由自主的震颤着痛。

多年前那个尸横遍地的晚上最终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她不喜欢死人，更不喜欢杀人，这是无论怎样的情况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可是，这样的状态，根本无法对陌轻尘怪罪出口。

紧握的手心慢慢松开，门栓的钥匙从指间滑落。

平静的日子到底是结束了。

林池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简单收拾着他们并不多的东西。

陌轻尘一言不发的坐在屋子里。

空气里又有浓重而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当然对他而言，即便是那么浓重的气味，也只是浅浅淡淡不仔细分辨甚至察觉不了的气味。

明明闻到的只是清浅的味道，为什么感觉到的痛苦和愤怒却这么的强烈。

听见耳边林池忙碌的脚步声，想要去道歉，却发现挪动不了一步。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情绪。

但很清楚的知道，那些情绪都是来源于之前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林池不向他求救？为什么林池要向那些人妥协？

他看不见，只能从听见的声音里辨别，他根本不知道他看不见的时候那些人对林池做了什么，强烈而冲动的情绪让他毫不犹豫出手杀了那些人，可有什么用……

林池还是觉得现在的他很没用吧。

这样很快她就会觉得他是累赘，然后……

夜鸦一片片掠过空中，苍茫夜色尽头泛起了一抹不甚明显的白痕。

林池从院子里进屋的时候陌轻尘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背好包袱，她最后检查了一下屋子，想了想，自柜子里取出一块薄毯盖在陌轻尘的身上，最后看了一眼他们住了不短时日的小屋子。

屋子陈旧而简陋，那么的不起眼，但她却在那里过了她一生中最满足的日子。

慢慢收回视线，林池推着陌轻尘便朝外走去。

小村庄的山路很不好走，一路颠颠簸簸，陌轻尘没说一句话，林池也没有。

路实在很长，林池有点饿，但又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一低下头就不出意外的看见陌轻尘。

他歪着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似乎是睡着了。

白发蜿蜒在臂弯，有些散乱，些许发丝漏下遮住脸庞，显得很是静美。

林池停下，走到陌轻尘身前，用手指微微拂开陌轻尘的发别到耳后，又把毯子往上掖了掖，正巧看到陌轻尘从毯子下面探出的手，血迹斑驳，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小心的把陌轻尘的手摊平，然后从包袱里取出药酒和湿布，小心的处理起陌轻尘手上细小的伤口。

陌轻尘不愿意让她帮他处理伤口的原因，稍微想想就会明白，恐怕是自尊心在作祟，可是，真正强大的时候，又怎么会自尊心强烈到一碰就触雷。

机械的做着熟练的事情，思绪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飘远了。

那还是他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

林池从陌轻尘的怀里醒来，感受到从陌轻尘手掌中传到腹部的热度，平安度过月事的愉悦让她不自觉的放松起来：“陌轻尘，以后你受伤或者病痛的时候要我帮忙，我一定不会推辞的！”

陌轻尘维持着动作，微微掀起眼皮：“不用。”

林池：“啊？”

陌轻尘：“我不会受伤。”

林池不满的嘟囔：“喂喂，这可不一定啊！”

陌轻尘顿了顿：“……更不会痛。”

那时候她还没有喜欢上陌轻尘，看着他面瘫而没什么起伏的表情，心里暗想，等着混蛋受伤的时候，一定偷偷使坏让他多流点血什么的！这种面无表情炫耀的态度太可恨了啊！

可是现在。

林池忽然还宁可是当年，至少那个时候，她用不着像现在这样，这样的心疼。

处理完伤口，林池继续推着陌轻尘上路。

她的动作太快，没有发现坐在轮椅里的陌轻尘咬住下唇，眉头微微皱起，另一只蜷在袖口里的手也不止何时攥紧起来。

推着陌轻尘走了数个时辰，到了另一个小村镇上。

为了防止再发生麻烦，林池定下客栈，就出门想去买两套尺寸合适的男子衣衫，扮作男子怎么也比女子打扮安全一点。

林池选好衣服，刚想付账，突然听见一声熟悉而急切的声音。

还没来记得反应，就整个人被拥入了怀抱。

“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尾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激动到几乎泪泣的情绪。

林池刚想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瞬，才试探着问道：“索瞳？”

第55章

“小姐……”

索瞳力气大像是要把她勒死，颤抖的语调里担忧、不安、恐惧交织着袭来。

她和索瞳认识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索瞳这么不安。

也是，自从她去找陌轻尘两个人分别之后，就再无联系了……想到这里，林池才恍然发现，这些日子自己竟是一次也没有想过陌轻尘以外其他的事情。

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

想到这，林池不由的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索瞳，我……”

“小姐、小姐、小姐……”

索瞳一次次的重复着这两个字，一声比一声恳切，一声比一声沉重，语气里的惊惶让林池想忽略也忽略不了。但是当街这个样子，也明显不成体统，她无奈道：“索瞳，你先放开我，有什么我们慢慢……”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林池的肩窝。

她这时才留意到，索瞳的样子有多憔悴。

眼窝是浓重的阴霾，下巴上的青渣覆盖了薄薄一层，衣衫上染了风尘再不是平日里衣冠楚楚模样。

“小姐，对不……”索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诶？”

话还没说完，高大的男子就已经身子一软，倒在了林池的身上。

好在林池反应及时托住了索瞳的身体，侧头一看，不觉怔然，索瞳竟就这么靠着她睡过去了。

自然不可能不管索瞳，迅速结账买好衣服，林池半拖半抱着把他带回了客栈。因为有照顾陌轻尘的经验，倒也不算太麻烦。

擦了擦头上的汗，林池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定的房间是个套间，陌轻尘的先前已经兀自进了里间。

林池想了想，终究没进去打扰他，只是坐在外间一点一点慢慢咽着茶水。

微凉的茶水顺着咽喉滑落，淡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就像陌轻尘的唇。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疲倦，不知何时林池就已经趴在八仙桌上沉沉睡去。

昨晚那一夜发生的事情，耗尽的不止有陌轻尘一个人的心力。

大脑思绪纷乱，又是一个梦。

陌轻尘躺在血泊里，脸庞惨无人色，水墨氤氲的眸子空洞无神地望着她。

她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要竭尽全力，无论如何都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刺目的猩红顺着陌轻尘的四肢将他渐渐吞没在漫天血色中。

然而那双眼睛到底是逐渐合上，再也看不见，也接触不到这个世界……

林池在梦境中反复挣扎，直到满头大汗，耳边恍惚听见呼唤的声音：“小姐、小姐……”

睁开眼睛，缓和了好一会，林池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又是在做什么。

索瞳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毛巾，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林池摇摇头，刚想站起身，眼睛一片晕眩，又倒回了椅子上。

索瞳扶住她的肩膀，又替林池倒了一杯茶。

“小姐，你需要好好休息！”他的情绪已经没之前那么激动，但还是带着担心。

“我没事。”林池再一次固执重复，只是大脑还是乱的让人无法思考，她不得不按住脑袋减轻方才的晕眩感。

索瞳没有再勉强，轻叹问：“小姐，你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师父师姐呢？”

遇到索瞳对于林池来说是意外之喜，多一个人总归要多一个帮手。

从索瞳口中得知师父和杜若都平安无事之后，林池总算彻底放下了心。幸好没有因为她的任性而连累到别人。

略去不太想说的部分，林池简单的交代了一下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索瞳抿唇听完，才道：“小姐，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池低头，想了想：“先送陌轻尘回去，他需要明都的御医。”站起身，她走向里间，“我去叫他。”

然而，刚推开里间的门林池便僵在当场。

没有！

里间没有人！

床上没有！哪里都没有！

林池根本来不及思考，脑袋就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陌轻尘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够去哪里？

他一个人万一出什么事情！？

不、不是万一，是绝对……

脑中突兀的联想到那个梦，林池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想也没想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出去。

索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小姐，这窗户没有打开的痕迹，他应该是在我们来之前就离开了。”

天色已晚，客栈大堂里只有店小二一个人。

林池冲到他面前便问：“你有没有看到跟我一起来那个坐着轮椅的人？”

小二想了想，道：“啊？那位客官啊，他几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出去了啊，怎么，还没回来吗？咱镇虽然治下不错，不过这晚上还是有些……往哪个方向？好像是北边……喂喂，客官，你慢点……”

街上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到处都找不到陌轻尘的身影。

“轻尘、轻尘！”

林池漫无目的地边跑边叫着陌轻尘的名字，心口的惶恐像是一个漏了风的口子，凉意一阵阵灌入，嘶嘶地抽痛着不安。

她从没有一刻这么的害怕过。

害怕失去那个人。

那个哪怕他已经不再风华绝代，已经不再完美无缺，却是她唯一爱着的人。

零散的灯火在夜空中孤寂飘摇，甚至无法照亮道路。

人却越来越少。

林池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陌轻尘他看不见啊！

而且陌轻尘的腿伤还没有完全痊愈！手上的伤口也没有好好处理！偏偏又长着那样一张显眼的脸，如果一旦遇到……林池不敢想下去，可那些让她肝胆俱裂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的钻进脑子里。

细雨如织，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冰冷的水滴打湿了林池的发，顺着颈脖滑进林池的衣衫里，彻骨寒冷。

扶着墙壁，林池大口的喘息。

精疲力尽的她弯下腰，努力克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这过去对林池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此时却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陌轻尘。

陌轻尘。

怎么样都好。

陌轻尘，你快回来。

耳边噼啪雨水滴落的声响依旧，只是不再有被淋的感觉，雨水顺着身体两侧轻快的滑开。

林池猛然回头：“轻尘！”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站在她的身侧，撑着一柄青竹伞。

如同记忆里那个突然下起雨的约会，庙会的摊贩们慌慌张张的收拾着东西，小孩子在雨里玩乐笑闹，行人如织。而她跟在陌轻尘身边，陌轻尘撑着伞微微侧首，对她轻轻扬起唇角，清澈简单，就好似一池的莲花齐齐对着林池绽放一般。

“小姐，快回去换衣服。”那个人将伞又往林池那边放了放，语气依旧是冷硬中夹杂着关怀，“你身上都湿透了。”

索瞳。

不是陌轻尘。

“帮我找陌轻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池拽住索瞳的衣袖，眼睛满是无助和脆弱。

“小姐，你冷静一点！”

索瞳深吸一口气：“小姐，他走了好几个时辰了，若是出事早就已经出事了！若是没出事，也不急于这一时！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再急也找不到他的！”

索瞳说得对。

师父也教过她，遇事切记慌张，越是紧要关头便越要冷静处事，否则绝对会倒大霉的，这点师父深有体会。

可是……要怎么才能冷静下来？怎么才能不去担心？

“那么，小姐，如果你实在想现在就找他……”索瞳又道，“那就冷静下来想想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还有他是自己离开的还是和人一起走的？”

“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林池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起昨晚的惨状。

那个村庄。

那些人……还有她放跑的农夫……

“如果小姐你想好了，我们现在就买马追过去，总比你跑得快。”

通往村庄的路比离开时还要漫长。

索瞳策马追在林池的身后，泥泞的小路不断顺身侧远去。

晨雾昏暗，前途迷茫。

终于又看见了那个村庄。

夜深人静，没有点灯，显得寂静而安谧。同过去每一个她和陌轻尘度过的夜晚，没有任何差别。

林池下马，推开屋门，陈设依旧，地上还有没彻底洗净的血迹，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陌轻尘并不在这里。

她摸了摸那根刘大哥做给陌轻尘没来得及带走的黑色手杖，突然想起还有人她可以去问。

循着记忆走到少年家，林池莫名觉得心头一慌。

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以至于这份安静里隐约偷着几分诡异。

她推开了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空气里还散发着淡淡的腐臭，蚊蝇围绕着尸身来回盘旋。

前两日还在她家蹭饭笑得一脸志得意满的少年此时已经倒在地上，林池跑到少年的身侧按了一下颈侧，手随即垂了下来……已经没有脉息了。

满地的鲜血在深夜里散发着幽暗的光，林池也垂下了眸。

深藏在脑海里的记忆犹如被开匣般汹涌的冲了出来。

年纪还很小的她从衣柜里慢慢爬了出来，背上的伤口一阵阵的发痛，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冲击着她的神经。

温柔的娘亲躺在血泊里，眼睛圆瞪着，手还死死抓着砍进自己身体里的刀，因为不想那把刀砍进林池的身体里……

疼爱她的嬷嬷死在了水池边，血染红了半池的水；照顾她的翠姐姐被扯烂衣裙，衣衫不整的倒在她最喜欢的大铜镜前，腹部的血口正潺潺冒着鲜血……

曾经她想呆一辈子的府上已经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那是林池最糟糕的记忆，也是最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

“小姐，快走！”

索瞳拽住林池的手臂，将她一下子拖出了屋中。

浓烟顺着村头的位置冒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热浪和灼人的火焰。

有人纵火！

林池像是瞬间清醒过来，甩脱索瞳就朝着火焰的方向冲了过去，身体在意识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小姐，别去，我刚才查看过，已经没有活人了。”

“放开我！”林池怒吼。

他怎么能明白这种切肤的疼痛。

多年前幼小的她没法阻止这样的事情，以至于到了今日都无法报仇，这种无力感，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砰。

林池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意识很快涣散。

“小姐，抱歉了，我们快离开罢。”索瞳抄抱起林池飞身离开。

林池歪下脑袋，太远的距离让她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却看不清那些纵火人的样子。眼皮沉重，她不得不缓缓合上眸，在最后的一瞬间，突然瞳孔急速收缩。

那是……

醒来的时候，已经又回到了客栈。

干净的房间，淡淡的熏香味和药汁味让林池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甚至第一时间她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索瞳：“小姐，这是压惊的。”他递了一碗药汁给林池。

林池咕咚两口咽下，猛然将碗翻下，掀开被褥就要下床，手却一下被索瞳按住：“小姐，已经来不及了。”

林池僵了片刻：“……我晕过去多久？”

索瞳：“差不多有四五个时辰了。”

“为什么要阻止我？”

索瞳合了一下眸，他也显得很疲倦：“没有意义，而且我们人太少，他们又是……”

索瞳的声音停顿住，林池用双手捂住眼睛和额头，替索瞳把接下来的话补上：“他们又是……是官兵，对吧。”

因为被追捕过太多次，所以对于官家的服装林池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官兵要来这么一个小村寨屠寨，又刚刚好是在他和陌轻尘离开了之后。

要屠村的那个人……

“既然小姐你看到了，那我就直说好了，我觉得那个人是陌轻尘。”索瞳睁开眼睛，黑色的眸紧锁着林池，“你们被村里的人袭击，他不可能不生气。更何况，他的身份若此，他不会愿意这些知道他不堪状态的人存在，而且……”

“……他原本就不是在乎人命的人。”

第56章

“够了，不用告诉我了。”

索瞳皱起眉。

“如果他真的去找了官府……”林池的声音微沉，出口的话异常坚定，“我要去见陌轻尘。”

“小姐！”索瞳忍不住出声，“小姐，若真是他的话，你去他恐怕会对你……”

“那就让他杀了我。”

“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索瞳的性格，这样拔高的音调已经是极其激动的了。

林池缓缓把手放下：“我要亲口听到他说是他做的，否则我不信。”

“他说的你就信，他万一说谎呢？”

林池摇头：“陌轻尘从来没对我说过谎。”

没有，一次也没有。

索瞳的话她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不信，陌轻尘杀人不眨眼这点她也亲眼见识过，但是……那些不是陌生的人，是他们生活了数月的地方，虽然有欺辱过他们的人，但也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那个寒冷的冬，他们的口粮不够，村长特地拿了多余的粮食分给他们一些，刘大哥给陌轻尘做了手杖，李大嫂则教了她如何缝补衣裳，少年会陪着林池说话也会偶尔拿些点心过来，还有村里的人知道陌轻尘无法劳作却能书写，隔三差五便会来找陌轻尘写信，时日长了林池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那些乡亲并不是这么频繁的要寄信，只是想多让他们赚一些罢了……

最重要的是，陌轻尘知道她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滥杀无辜。

“那小姐，你不去见你师姐和师父了？”

林池抬起头：“他们在哪？”

索瞳：“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找到小姐你之后我就已经通知了他们，应该他们不久后便会到。”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反手带上门，“小姐，你还是先休息罢。”

还是第一次听到索瞳用这么僵硬的声音说话。

从救下索瞳到现在，也有不少的年月了，索瞳对其他人冷淡，偏偏对林池照顾的像个老妈子，不是不感激，甚至也想过等报了仇之后，干脆嫁给索瞳就这么过一辈子算了，反正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早已经像亲人一样。只是没有料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这些念头也早已经搁浅。

林池知道索瞳是关心她，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她和陌轻尘之间的联系根本不是这么容易斩断的。

就算……

就算那些人真的是陌轻尘杀的，自己大概也没办法真的恨他吧……

林池无奈的叹了口气。

合上眼睛想睡，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村中人惨死的画面，和记忆里蔺府满门全灭的场景。

辗转了多时，林池最终还是起了身。

索瞳应该在门口守着她，林池并不想和索瞳争执，思考了一下，果断拉下床帏，咬牙推开窗户猫着腰小心翼翼的爬了出去。

折腾了一夜，又睡了几个时辰，外面已经是白天。

林池问了几个人，一路摸索到了府衙，轻车熟路的翻墙进去。

府衙里人不少，可是并没有她的陌轻尘，林池失望之下，离开了衙门，却突然在衙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池忍不住叫道：“静王世子……”

刚刚从轿子里下来的人侧目，显然也看见了她，眼睛里露出惊喜的神色：“林池，原来你在……你师姐……算了，你先跟我进来再说吧……”

林池跟着静王世子进了衙门，坐定才听静王世子开口，此时他的表情稍稍敛了许多，语调也沉了沉，“你师姐这些日子找你找疯了……为了找到你，她甚至低声下气求我帮忙……”

“抱歉……”

想到师姐，林池不由愧疚起来。

其实面对静王世子她也有些愧疚，当初两人是一起离开明都的，虽说是结伴同行，但静王世子一路照顾她良多，而她在师姐狠狠拒绝了静王世子后，便丢下他直接跟着师姐追师父去了……也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师姐很担心你，总之你先不要离开，我找人通知她来。”

“谢谢……”林池张了张口，“那个，世子，你知道陌轻尘在哪么？”

静王世子闻言，一顿：“他已经在回明都的路上了。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接他回去的，原本是二皇子吵着要来，不过接到消息我恰好在附近，便先过来了。”

陌轻尘是安全的。

在确定了这件事后，林池只觉得整个人都卸下一口气，身体疲惫的像是坐都坐不住，直往下滑，她不得不扶着桌子才能稳住身体。

“他怎么样了？”

静王世子皱了一下眉：“不太乐观，我随行的有云郡的大夫，不过这种棘手的状况恐怕只有回春谷那位才能解决。”

林池看向静王世子，声音忐忑：“我……我可以去看他么？”

“这恐怕不行。”静王世子缓缓摇头，“我得先把你交给你师姐，还有……陌轻尘他说，他现在不想见你。”

“什么……”

静王世子笑了笑：“你能明白的吧？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会愿意你看到……你若想见她，等和你师姐汇合了之后，再去明都见他便是，而且现在我要是放你离开，你再出什么事情，你师姐恐怕会疯了的……”

林池想了想，点头应下。

其实只要确定陌轻尘没事就好，至于那件事……等见到陌轻尘再去问吧。

陌轻尘不会对她撒谎，倘若真的是他做的，他也不会否认，更何况……林池潜意识里觉得那不会是陌轻尘做的事情。

而且在那样的一晚之后，恐怕陌轻尘也不想这么快见到她。

不用这么急着去见陌轻尘。

那个时候的林池是这么想的。

放下心，才留意到静王世子一身月白色华服，金丝暗线沿衣边盘桓，时隐时现，腰间的环佩碰撞隐隐作响，发髻和头冠更是无一不华丽，跟过去很不一样的打扮。

“静王世子，你同我师姐……”

“……已经没关系了。”

“啊？”

静王世子垂下眸：“我的亲事已经开始筹备了，三个月后。”

不等林池开口，静王世子先打断她，温声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这一路恐怕也辛苦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想吃点什么？还是想先沐浴休憩？你师姐一时半刻恐怕还来不了，有精神的话我带你在城里转转买点喜欢的……”

“小池！”

门被暴力撞开，“当”的一声从门框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来人却根本没管，直接冲上来狠狠抱住林池：“笨蛋小池！再不出现师姐都以为你死了知不知道！没事不知道回来报个平安的啊！”

“师姐……松、松，我喘不过气了……”

师姐根本没听林池的话，反而抱得更紧了。

林池认命叹气。

“多谢静王世子了。”另外一个温和却又略显清冷的声线突兀响起。

林池望过去，果不其然杜若正风姿楚楚立在那里。

静王世子只看了他一样，简单回了一句冷冷的“不客气”，便转身走了出去。

杜若摸了摸鼻梁，无辜地笑笑：“我好像被讨厌了。”

……不是好像，是肯定被讨厌了！

林池在心里默默这么说着，却不经意发现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表情稍微有些僵硬，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这个表情了么？

找到了师姐，就好像找到了可以安逸的地方，所有的责任和承担都可以暂时放下。

林池靠在师姐身边睡了美美的一觉，没有梦，直到天亮。

醒来之后，有师姐煮的热乎乎的粥，虽然味道不那么尽如人意，不过林池还是一勺一勺吃着，温热的感觉熨烫着胃部，简简单单却让她觉得无比满足幸福。

“傻丫头，瘦了好多。”趁着林池喝粥，师姐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林池的脑袋，“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的？”

已经预料到师姐会问，依然是略去苦难的部分，林池简单的叙述了一遍。

师姐沉默了一下：“那你是说陌轻尘现在真的眼睛看不见，腿动不了，武功也……”

林池咽下最后一口粥，点点头。

“我还当那些传闻是假的，原来……还真难为陌轻尘了。”又摸了摸林池的头，“这就是你一直没出来跟我们联系的原因？也是……想把陌轻尘杀之而后快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还是个傻丫头……”

林池放下碗：“师姐……”

“嗯？”

“……你又把糖放成盐了。”

一个拳头砸在林池脑袋上，师姐恼羞成怒：“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砸得一点也不疼，林池摸着脑袋，想了想道：“师姐，你喜欢杀人么？”

“废话，当然不喜欢。”

“那如果你喜欢的人杀了很多人呢。”

“那就要看情况了，若他杀的是我的仇敌，或者与我无关的人，那便无所谓了。”师姐眯了眯眼睛，“如果他敢动我的家人朋友，我就亲自手刃了他报仇！再把他五马分尸！”

“……师姐，你的表情好可怕……”

裘宛温婉一笑，咧嘴露出一排森森白牙：“我开个玩笑而已！”

丢下索瞳离开，理所应当的看到他青了脸色，接着是几乎可以称得上唠叨的怪罪着林池。

自知理亏，林池垂头任由索瞳教训。

“好了，索公子，她也只是……”杜若想打圆场。

“羽公子管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杜若被噎了一下，失笑：“我还真是被讨厌了。”

他低头看向林池，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他了。

也是，从摈弃杜若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是多余的人了，更没必要搀和他们的事情。

“不用担心，既然找到你了，那我这就回魔教。”他又笑了笑，“你师父还在魔教里，他最后还是被花久夜抓到了，不过好在大小姐也出现了，你师父终归逃过一命，只是现在在魔教，估计也过得挺……”杜若停顿了一下：“所以我还是回去吧。”

杜若离开了，一行只剩下林池索瞳和师姐。

索瞳依然坚决反对林池回明都，不过最终拗不过师姐的铁拳裁制和林池的坚持，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她们回明都。

为了安全，三个人跟静王世子一路同行。世子身份尊贵，一路均由官府出面招待，路程便拖的久了些。

林池起初还有些奇怪为什么静王世子会跟她们一起回去。

师姐用非常可怕的表情和更加平淡的口气回答：“……自然是去明都下聘。”

那表情实在太可怕，林池连再提一次静王世子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一路同行，但有什么事情，往往都是静王世子略过师姐直接跟林池说，师姐亦然。于是一路上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就算见到也只当做是陌路人，擦肩而过，仿佛从不相识。

然而，这两个人又不是完全不在乎对方。

静王世子同她说话的时候，提到师姐，情绪总是不由变得很低落，而师姐只要是白天见过静王世子，晚上必然会去厨房里狂剁鸡鸭鱼（……）……

林池在遗憾之余，却也无可奈何。

师姐的事情不是她能够过问的，更何况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也只是见到陌轻尘而已。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很想念，很想念。

只是林池怎么也没想到，回到明都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会是这个。

陌轻尘被监禁了。

原因是，重伤了姬定栾。

时局一下变得很微妙，因为这一代只有两个皇子，虽然陌轻尘是皇长子，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能继承皇位的可能性非常低，反而更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是次子姬定栾，然而陌轻尘居然重伤了姬定栾。

从静王世子那里得来的消息是，姬定栾重伤至今仍旧昏迷不醒，任何人不得去探视陌轻尘。

陌轻尘的府邸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戒备森严，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进去。

最糟糕的状况。

林池甚至去托静王世子找了皇后娘娘，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结果，其墨凌书凌画留在了陌轻尘的府邸里，根本联系不上。

无可奈何，只有硬闯。

虽然就连天牢她也越过狱，但那是谋划已久且有人接应的，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更何况，如果给索瞳知道了，他一定会阻止自己。

林池只考虑了很短的时间，就只身闯向陌轻尘府邸，靠着敏锐的直觉和迅捷的速度，林池躲过了在府邸外训练的守备军，但杯具的是，她找不到路，更不知道陌轻尘住在哪里。

结果不出意料的被抓住了。

林池被关在了地牢里，期间越狱三次，都因为迷路又被抓了回来，第四次，总算遇到了熟人。

宝蓝色长衫的俊秀男子看了林池一眼，不出意料道：“少夫人，果然是你。”

久违了的称呼让林池有些莫名的怀念。

“我要见陌轻尘。”

其墨示意官兵放开林池，半垂下疲惫的眸道：“回去吧，少夫人。”

“我要见陌轻尘。”仿佛没有听见其墨的话，林池重复道。

“……公子他不想见你。”

“我要见陌轻尘。”

“少夫人，不要这么固执。”

“我要见陌轻尘。”

“抱歉了，少夫人，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我要见陌轻尘。”

其墨抬起了眼睛，无奈道：“少夫人，我很感动于你的执着。可是，现下，真的不适合让你去见公子，公子他……”

“我要见陌轻尘。”

其墨：“……”少夫人你只会说这一句话了吗？

林池睁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动摇：“我要见陌轻尘。”

良久。

其墨合上眸子：“……只能看一眼。”

林池默默攥紧手心：“谢谢。”

非常远的距离，远到林池只能远远看见那个身影。

隔着重重叠叠的飞花片叶，隔着半遮半掩的朱红木窗棱，隔着薄薄的透明色纱帐，看见那一抹不甚明晰的银白色。

他靠在床上，像是已经死去一般寂静。

药汁浓烈而苦涩的味道将整个府邸淹没。

“他……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一个浅粉色的身影急速倒飞出来，狠狠撞在假山上，短促的惨叫一声侍女才滑落至地面。

随之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哑到极致：“滚。”

第57章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看到这一幕的心情，但林池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很难过。

言语梗在咽喉处，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我想过去。”

“少夫人！”

“让我过去，求你了其墨！怎么样都好，让我过去看看他！”

只有用最快的语速才能够掩盖住声音里的哽咽。

其墨叹气：“少夫人，你不要……”

在其墨回答之前，林池已经纵身跃了过去。

摔在假山上的侍女昏迷不醒着被人抬走，陌轻尘的房间门开着，却没人敢再接近。

林池放轻了脚步，朝里望去。

灰白的发长长垂下遮掩住陌轻尘的脸颊，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血。

陌轻尘的手上全都是血。

“出去。”陌轻尘的声音，平静到诡异。

林池没有动。

依然是平静的像吃饭喝水一样的口吻：“不出去，就杀了你。”

话音未落的瞬间，陌轻尘猛然抬起头，头朝着这个方向转了过来。

不等再做什么反应，林池已经被人拽着离开。

但在最后一刻，她看见了陌轻尘的脸，美丽到妖异的容颜衬上灰败的发色，像是开在死亡之地的绚烂花卉，艳冶的惊心动魄，偏偏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神情空洞而虚无，无形中的狰狞让人觉得心脏好似被揪紧了狠狠碾碎。

连痛的瞬间都没有，直接消失殆尽，什么也不剩。

其墨松开拽住林池的手，松了口气：“幸好公子现在看不见。”

林池低着头一言不发，其墨见状不自主的锁起眉宇。

“少夫人，所以我说你不适合现在见他……公子的情绪不是很稳定，他也并不希望你见到他这个样子。”按了按眉心，其墨继续道：“……最近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而且治疗的情况也……”

絮絮叨叨说着的声音被林池骤然打断：“他的腿和眼睛怎么样了！？”

其墨轻轻摇了摇头：“沈神医说腿伤的问题倒不是太大，只是眼睛的问题……”他顿了顿，看向林池，“公子之前有受到过什么很大的刺激么？”

几乎是瞬间在脑海里回闪过那个阴暗而充斥着血色的夜晚。

无法说出口。

不等林池出声，其墨已经先道：“罢了，公子身体若此，能发生什么我也多少有些预料……少夫人，你还是先回去，等公子好些了，再……”

“……姬定栾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做其墨沉默，他敛了敛目，叹道：“公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二殿下如此喜欢缠着公子，会被……”停顿，“二殿下现在还昏迷不醒，沈神医这几日一直在那边忙着，之所以不让人进来的原因我想少夫人你也明白，任谁看到公子现在这个样子恐怕都会……而且倘若二殿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公子他……”

“……会怎么样？”

其墨的声音越发的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陌轻尘这么多年任性妄为，依仗的不止有逆天的武功，也有他逆天的身世。

或许说来有些不公，但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那场围剿虽然陌轻尘杀了不少人，朝廷上下只说是江湖人争斗不予追究，再加上原本也是江湖人主动找上陌轻尘，才被这般压了下去。

后来陌轻尘伤人，也都是朝堂出面抚慰，好在陌轻尘鲜少出门，也不算太难处理。

只是这一次是北周的二皇子，与陌轻尘地位相当的二皇子，无论是朝堂上下，还是皇帝皇后都庇护不了陌轻尘了……不，或者说正好相反，姬定栾是北周皇后亲自抚养，在膝下眼见着一点点长大的，而陌轻尘则自小就送到了祁山，两厢比较亲疏立现。

就算再怎么说着公平以待，心里总还是有着偏向性的。

一边是冷漠残暴从不亲近的大儿子，一边是可爱活泼会撒娇会耍赖的二儿子，会选谁在明显不过。

二皇子姬定栾昏迷不醒的日子里，皇后娘娘守在他身边几天几夜难以成眠，却一次也没有去见过大皇子姬定岚。

弹劾大皇子、控诉大皇子的奏章折子如雪片一样的涌了上来。

绝不姑息，定要严惩。

兄弟相残，如何的了。

像是挤压了许久终于爆发的山洪，遏制都遏制不住，甚至有老臣在阶前长跪望圣上不要为了一己私情徇私枉法。

不止是陌轻尘做得过分，更重要的是——北周从来都不需要这样一位大皇子。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赶走他的机会。

被后世誉为北周英主的皇帝陛下也在此事上愁白了不止一根头发。

客栈里。

“小姐，你还相信陌轻尘么？”

索瞳放下剑，将特地买来的糕点放下。

“……什么？”

“……关于那个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陌轻尘杀的。”索瞳看着林池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知道。”

索瞳将糕点取出来推到林池面前：“……离开吧，小姐。”

“不。”

林池抱着膝盖坐在榻边，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干脆。

从林池偷跑出去找陌轻尘的那一天起，回来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索瞳低头看着糕点，那是林池过去最喜欢的糕点，以往自己没少替她买，而且几乎是每次买回来，都能看见林池狼吞虎咽的将它吞下去有时候甚至连包着的油纸都难逃毒手。

但这一次林池没有，或者说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现在她的心里只有陌轻尘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成这个样子……

索瞳的手指一根根攥紧，再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小姐，不要任性。”

“沈神医，公子怎么样了？”

沈知离刚从姬定栾那里赶过来，连续的通宵让她的脾气糟糕到了极点：“你家公子又不让我检查，我怎么知道？”

深谙对方脾气的其墨只得道：“沈神医不用担心诊金……”

“我当然知道不用担心，国库就是你家开的。”

其墨被噎到，顿了顿才道：“以毒攻毒是沈神医的法子，现在除了您也没有人……”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离打断他，“那是谁让你家公子到处乱跑的？跑就算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搞完自己还去搞自己弟弟……你以为我有这么多闲工夫陪你们折腾吗？我很忙的好吗？要不是他们俩都是苏沉澈那个混蛋的堂弟，我才懒得管……”

凌书不耐烦的拔刀：“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让你给公子看病，就给公子看病！本大爷……”

不知哪里来的一根银针迅速地射入凌书的身体里。

凌书顷刻倒地。

沈知离理了理衣袖，一脚踩在凌书的脑袋上。

凌书怒目：“混蛋！放开本大爷！你这个丑老女人死庸医！”

沈知离用脚使劲在凌书的脸上揉了揉：“信不信庸医能让你生不如死？”

“呸！有本事你就让公子变回原来的样子啊！”

“……不好意思，激将法对我没用。”

凌书赤红着眼睛，几乎是吼出声：“那怎么样都好！要是你能让公子变回原来的样子，随便你怎么对本大爷都没关系，就算是要了本大爷的命也可以！”

他也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不是不能睡，而是放心不下公子。

他和凌画轮番守着公子，因为现在府里上下只有他们俩和其墨敢接近陌轻尘，原本敢接近陌轻尘的人就少，如今府中的侍女更是宁可被撵出府上也不肯靠近陌轻尘的院子。

关于陌轻尘要失势的传言也越演越烈，越发人心惶惶，连偷拿钱财出逃的人都有，虽然其墨严惩了几个，但也只是勉强止住事态。

没法招新侍女进来，府里的人越来越少。

更重要的是公子的身体仍旧没有好转。

沈知离顿了一下，缓缓收回脚，转身道：“都说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放低了声线，“你家公子能活这么久本来就是个奇迹，他的体质太特殊……只是他坚持我才肯尝试让他恢复感觉，但终归是第一次，所以我也不知道后遗症会是什么样的……其实现在已经算不错了，我料想最糟糕的状况是他就此死去，现在只是眼睛暂时看不见、武功衰退和头发变白，而且等毒素全部排出之后也未必就不会复原……”

“……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心理状况太糟糕，就算我用药也收效甚微。我原本以为他是受了太大刺激，毕竟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期间发生了什么都有可能，他自己也表示不想见那个丫头……”沈知离按着眉角：“但现在我觉得可能还是错了，你家公子的不是那种饱经世事的老油条，他的思虑太过纯粹，表达方式也直白的可怕……”

她扭过头看着其墨：“……你能想象的出来他现在这个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样子只是因为觉得自卑会被嫌弃吗？”

其墨一脸挫败：“……”

他知道这个理由是槽点很多，但有什么办法，就算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当那个人是陌轻尘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比棘手。

沈知离放下摸额角的手，指尖点在桌面上：“……也许应该用更加简单粗暴的方式比较好……对了，那小丫头住哪？”

第一次做这种类似于拉皮条的事情，沈知离给自己心理建设了很久，才一脚踏入客栈。

顺着给的房间名称摸到了林池房间，咳嗽了两声，沈知离才敲响了门。

“什么人！”

沈知离刚想开口，却赫然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人高马大的男子，脸长得倒还行，就是表情实在臭了点。

“抱歉，走错了。”沈知离当机立断，刚想走，瞄到门牌：“等等……林池是不是在这里？”

男子更加戒备的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你又是……等等……”林池看着他上下打量，突然有点不详的预感：“你跟林池什么关系？我勒个去……不会这么狗血吧……这才多久啊，林池这就……别告诉我你是她失散多年的兄弟？”

男子脸色更难看：“……不是。”

沈知离试探问：“……那失散多年的爹？”

男子：“……”

只听见“砰”的一声，门板被暴力的合上了。

那么看来不是……

沈知离头疼的抬腿踹门，现在的陌轻尘跟这个男人比起来实在是不太乐观啊，林池那个小丫头不会是真的要爬墙吧。虽然陌轻尘那堵墙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但毕竟是他们家的墙，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这么简单的撬走！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沈知离抬腿更用力的踹门。

“你到底想做什么？”男子开门，声音带上了怒气，“她刚睡着。”

“睡着？”

“是。”男子握住腰间的剑，剑眉轻挑，声音却完全不容拒绝：“所以请回。”

……十分有男子气概啊。

沈知离感慨。

我勒个去，这更糟糕了好吗！

跟他比起来，自家（……）那个除了脸蛋就一无是处的堂弟完全没有竞争力了！而且眼前这只还是有着黑色长直发忠犬属性的存在，再配合上冷峻的面容，杀伤力也倍增了啊！沈知离回想起陌轻尘……脾气暴躁，手段残忍，以自我为中心从不接受别人的意见，最近又面临废黜，腿半残，眼半瞎，真的除了脸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了……

……而且脸从来也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啊！

“你有钱么？”

男子皱眉，不解：“什么？”

沈知离：“你是哪里人士？家住哪里？父母是否健在？有几处房产田地。”

或许是沈知离气势太强，男子又皱了皱，不自觉道：“四海为家，父母已亡故，田地房产……尚有几处。”

有房有地、父母双亡、身高六尺、相貌堂堂……

沈知离不死心：“那你是何时认识的林池？你跟她关系如何？”

男子眉皱得更深：“……约莫已有六七年。关系……视若亲眷。”

……居然还是亲梅竹马，原来陌轻尘才是插进来的那个小三吗？

太悲惨了吧……难怪会这么自卑……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男子已经明显有些不耐烦。

沈知离灰心丧气挥手：“没事了、没事了……我走了……”

索瞳看着沈知离的背影，脑中只冒出四个字：这人有病。

沈知离下了客栈，出门左拐，不等其墨上来询问，就拽住他的领子道：“快！给我找几个能干的死士。”

其墨不解：“沈神医，你这是要做……”什么？

“废话！抢人啊！”危机感简直要爆了，沈知离拽着其墨的领子摇晃，“再不抢就给人拐走了啊！不对，是再不抢就没希望了！”

其墨的大脑跟不上沈知离的脑回路：“等等……您说什么？”

“今晚就找人把那个林池绑到陌轻尘床上去！”

“哈？”

“先造成生米煮成熟饭的假象。”

“呃，那个其实已经……”其墨的脸稍微红了起来，别开脸。

沈知离：“……”

“而且两年前就已经煮过了……”

沈知离转身，扭头，痛心疾首：“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们才多大啊，现在的小男女真是……啧啧啧，那就再煮一次好了！”

其墨：“……”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沈知离拍拍其墨的肩：“总之快去做，你家公子的腿暂时没问题了，其他的部分问题也不大……唔，我去翻翻看，师兄有没有留下来什么能派上用场的药……”

其墨：“您不要开玩笑……”

沈知离回头，双眸漆黑，神色一下沉了下来：“谁跟你开玩笑了？”

这种事情能开得了玩笑吗？

陌轻尘都为了林池那个小丫头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而且以目前的状况，也不会有第二个对陌轻尘这么重要的人了，怎么可以让人这么轻易的把林池抢走！

就算是用抢的，也要把人先抢下来再说！

第58章

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思考这种问题的林池同样不知道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一觉醒来，巨大的空虚感充斥着身体，迫切的需要找点什么驱散这种糟糕的感觉。

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呆。

片刻后，林池醒悟过来，自己大概是饿了。

夜晚很静谧，没有月光，也没有点灯，到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索瞳。”

没有人回应，大概是已经睡了吧。也是，自己醒的这么不是时候，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

她揉了揉眼睛，四肢并用的想要爬下床。

但是——

这张床为什么这么长。

房间里好像还有熟悉的气味，林池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味道仿佛就在脑海边，只是一时也想不太清晰。

迟滞下来，林池摸到一个冰冷而柔软的东西。

似乎是……手……的样子。

索瞳在边上睡着了么？

林池呆愣了一下，没等回头，突然腹部锐痛起来。疼痛瞬间牵回了林池所有的神智。

来癸水了！

她捂住腹部，弓起身子，连长发散开都没注意，一味的闭眼咬牙忍着腹中尖锐的绞痛。

这些日子她过的并不好，所以这个毛病也始终没有好，虽然对痛苦的忍耐力在增加，但疼痛也同样越发强烈。

快睡着快睡着快睡着。

林池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断在心里重复着。

睡着了就不疼了，一觉醒来就好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太过期待的错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上了林池的腹部，起先只是微弱的温暖，而后越来越强烈，熨烫着腹部，让整个身体都温暖了起来。也因为如此，那冰冷的痛楚一下消退到了能够忍耐的程度。

“啊，多谢了。”

林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擦完她就猛然愣住。

她在跟谁道谢？

僵硬着转过头，一缕白发擦过她的脸颊，沉在黑暗里看不清的面容是那么的熟悉，每一条轮廓线都清晰宛若。

淡淡的冰雪气息，混杂着药味，苦涩到无法形容。

大概是察觉了林池注视过来的视线，陌轻尘沉默着移开了脸。

僵持在这样一个位置，谁都无法开口。

但即便是沉默，源源不断的温暖还是透过衣衫蔓延而来，一直暖到心房。

就像陌轻尘的心，就算他什么都不说，林池还是能够感觉到来自陌轻尘的小心翼翼的感情。

环住林池的手呈现着保护的状态，却又颤抖着不敢紧贴；下唇被轻轻咬住，泛起了些微的白色；纤长而美丽的睫羽轻颤着合拢，脸上是有些茫然无措的神情。

一瞬之间，林池被这种小心翼翼戳到心口。

鼻腔酸涩到无法呼吸，想要哭的感觉涌了上来。

“陌轻尘。”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是林池也没有预料到的颤抖，“我想你了。”

其实也并没有隔了多久的时间，至少比起那两年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时间。

可是……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深的体会到这种让人发疯了一样的想念，在身体里苏醒，每一刻都更加的强烈。

想要抱住他，想要告诉他。

陌轻尘变成什么样对她来说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只要那个人是陌轻尘就好。

是那个会在癸水时帮她温暖身体，会替她学习怎么做菜，会为她改变自己，会抱着她说一些很傻却异常可爱的话……

无论外表再怎么改变，她还是喜欢他。

无可救药地，喜欢着陌轻尘。

“很痛么？”

房间里突兀的响起陌轻尘的声音，很轻，不像过去的嗓音那么清雅，而是更加的低沉沙哑，空荡荡回响着，空灵的像随时会飘散。

然而这就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池摇了摇头，突然转身，猛地抱住陌轻尘。

陌轻尘没有预料到，就被她整个压倒在床榻上，因为惊讶而发出了短暂的音节。

环住他的双臂越发的紧，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就这么紧紧紧紧的抱着，头枕在陌轻尘的肩窝里，林池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全部。

全部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就算这是个并不舒服的姿势，陌轻尘也并没有挣动。

黑暗中，他静静抱着林池，不知道多久，才发出一声轻微到不易察觉的长叹。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能感觉到明亮的光线。

是白天了么？

林池这么想着，伸出手挡住眼前的光。

下腹传来很微妙的感觉。

哦，对了……昨晚来了癸水，然后……然后……

林池猛然睁大了眼睛，绣着复杂图案的精致四角床帐，雕刻了镂空花纹的床柱，再然后是……漂亮到无论看多少次都会震撼的脸，白发稍稍遮掩住半边的面颊，自一侧流泻而下，一双细长的眸子轻轻合着，眼皮下有浓重的阴影。

昨晚光线太差，到了现在才看见陌轻尘脸上的憔悴。

林池轻手轻脚的从陌轻尘怀里爬出来，却又依依不舍的望着陌轻尘。

“喵喵。”

一只微肥的雪白波斯猫轻巧而熟练的爬上了床，优雅地踩着床头的枕头一步步迈到陌轻尘身边，在陌轻尘的手臂和身体之间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过去，然后蹲下身子在陌轻尘摊开的手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舔着。

陌轻尘被惊扰到睡眠，嘴里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音。

林池记得起初陌轻尘好像还很排斥它，是因为自己说过它对陌轻尘没有敌意，而是喜欢陌轻尘，陌轻尘才把它留了下来养着，后来好像也经常抱着它出来，关系倒是意外的好。

林池蹲在地上，看得移不开眼睛。

好一会，陌轻尘终于醒过来，空洞的眸子睁开，先是迟疑了一下，再摸索着床柱坐直了身体，最后伸手摸索着把肥猫抓紧自己的怀里。

肥猫似乎也已经习惯，完全不排斥陌轻尘的动作，甚至很乐于窝进陌轻尘的怀里。

陌轻尘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猫毛，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猫摆正在怀里，便又继续抚摸它。

肥猫享受的眯起了眼睛，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转过头去舔陌轻尘的手指。

对此，陌轻尘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雪白漂亮的猫躺在白衣白发的陌轻尘怀里，场景美得像一幅画卷。

美好得让人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生怕打破了这个画面。

猫又在陌轻尘的怀里蹭了蹭，高高竖起的尾巴扫啊扫的扫到了陌轻尘的下颌，陌轻尘微微扬起唇角，声音低沉动听：“昨晚好像做了个梦。”

“她说想我了。”

陌轻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落在林池的心上，却比什么都显得更沉重的。

陌轻尘闭上了双眸，浅金色的光线顺着他的鼻梁划过，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即便他抱着猫扬起了嘴角，身上依然还是有挥之不去的寂寞冰冷气息。

林池颤抖着手，一点点伸向陌轻尘，再轻轻地覆上他的手。

手背上的温度是那么的冰冷，林池握住他，贴在自己的颊边。

陌轻尘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林池低声道：“不是梦。我想你了，轻尘。”

她的声音空荡荡的在室内回荡，空旷却又清晰，字字铿锵的压入陌轻尘的心里，惊涛骇浪一般。

细长而漂亮的眼睛睁大，茫然的看着虚空的地方。

陌轻尘的唇动了动，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也是。”

想念，如影随形的想念。

陌轻尘怀里的波斯猫扭了扭，似乎有点不满意被抢走的手，陌轻尘察觉到，用另一只手温柔地顺着猫毛。

……他的本性从来也不坏。

而且他没有骗过她，一次也没有。

下定决心，林池抬起头，看着陌轻尘，道：“陌轻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正在逗弄猫的手僵硬了起来，陌轻尘微微拧起眉，神情有一些不安。

“可以不回答么？”

林池轻轻的摇了摇头：“抱歉，不行。”

陌轻尘抿了一下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合眸道：“……你问吧。”

“……那个村子，就是我们住了一个冬季的村子……”林池断断续续的说着，“所有的人都被杀了，村子也被烧掉了……是你做的么？”

“……村子？”

“对，你在那里替好些人写过书信，刘大哥还给你做过一根木杖……还记得么？”

“……记得。”

“那是你做的吗？”林池霍然抬头，看向陌轻尘。

陌轻尘轻轻摇头：“不是。”

两个字像是一下子把压在林池心口的重压卸掉，她松了口气，整个人毫无力气地趴在陌轻尘的膝盖上。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是你……”

一瞬也不迟疑的相信。

真的太好了。

灭了村子的人不是陌轻尘。

发现腿上突然多出的重量，陌轻尘手足无措了一会，才缓缓按住林池的肩，迟疑着道：“我……”

“陌轻尘，我爱你。”

轻飘飘的声音从林池的口中吐露出。

陌轻尘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住，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林池紧接着说的话，让他连心跳都几乎要停了下来。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不管是眼睛看不见了，腿无法走路了，头发变白了，又或者什么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我爱你的只是你而已。”林池抱住陌轻尘的腰身，每一个字都缓慢而坚定，“所以不要难过，不要觉得不如过去，无论是过去那个呼风唤雨倾国倾城的陌轻尘，还是现在这个你，都是我爱着的。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你，我也会陪在你身边，因为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

“所以不要这么消沉啊……”

那个暴躁发火，静静躺在床上宛若死去的陌轻尘恍惚还在眼前。

不想看到，一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陌轻尘。

“不要哭。”

陌轻尘的手指在林池的眼角轻轻擦拭。

“我没有哭……”

“可是有眼泪。”

林池抹了一把眼睛：“擦掉就没有了！”

“眼睛好红。”

林池揉了揉眼睛：“不红了。”

耳畔听见一声很低的轻笑声，不怎么清晰，却动听的宛若天乐，让人心都为之一颤。

林池抬头只看陌轻尘弯起眼睛，接着一个吻便落在了她的额头。

“再说一遍好不好？”他小心的问。

“不要。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第一句就好。”陌轻尘移开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我没听清……”

第一次看见陌轻尘耍赖。

可是……好可爱。

林池妥协似的叹气：“……陌轻尘，我爱你。”

“再说一遍。”

“喂喂，你要我说几遍啊？”

“再一遍……”

“陌轻尘，我爱你。”

“再一遍……”

“……”

这样的话，听多少遍都不会腻。

本来以为永远不可能听到。

恨不得就这样一直一直的重复下去。

曾经有个叫竺颜的人狠狠的在他的心口捅了一刀，告诉他这辈子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也不可能被任何人爱着，而眼前这个叫林池的人，却一点点填满了那个被洞穿的窟窿。

“喂喂，够了啊……别再让我说了……”

“林池，我很开心。”

“诶……”

“开心的……”陌轻尘有些笨拙开口，像是竭力寻找词语来表达几乎要破出胸膛的情绪，“像是随时会死去一样。”

第59章

虽然告白很令人感动，但是很快林池就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其实很糟糕。

不，应该说是非常的糟糕。

幸好府上还有凌画在，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活力无比，语速惊人。

边按着林池洗澡，边简单叙述了为什么林池会出现在这里之后，凌画又表示反正林池已经出不去了，让她安心的留在这里，林池师姐她会通知，最后让林池换上干净的月事带和衣服，又让她喝完满满两大碗的红枣枸杞银耳羹，才放林池倒头睡去。

当然，是睡在陌轻尘的身边。

虽然已经不知道在陌轻尘身边睡过多少次，但却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安心的感觉，像是母亲的怀抱，温暖缱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腹部已经完全不痛了。

鼻端飘来醇厚而浓香扑鼻的味道，林池的肚子不出意外的叫了起来，睁开眸眼前是满铺的金色阳光，明亮灿烂到刺目。

刚醒来还不适应这种强光，林池刚想用手挡挡，身边的床榻就陷了下去，熟悉的气息袭来。

“饿么？”

接着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贴着额的吻轻若蝉翼，带着无限的珍视。

林池老实点头：“饿。”

话音未落，林池就看见眼前多了满满一桌的菜肴，方才的味道就是首当其冲的五珍乌鸡汤散发出来的。

在扑上去之前，林池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这是谁做的？”

陌轻尘干脆回答：“我。”口气里不无淡淡骄傲。

“……你的眼睛，还有腿！”林池抓狂，“你怎么能下厨啊！手伸给我看看！”

这个笨蛋！

“腿没事，我能走路。”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陌轻尘站起身，翩跹的衣袂在空中旋出动人弧度，顺直的白色长发随之漾起而后轻轻垂下，颀长的身形笔直立在屋内，仙谪般飘渺动人，美得犹如幻相如此不可思议。

“你……你、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半个月前。”

“那……那、那你怎么还一直躺在床上。”

“不想下来。”

“为什么！？”

陌轻尘淡淡道：“不知道下来做什么。”

“等一下，那你的眼睛也能看到了么！？”

陌轻尘顿了顿，轻轻摇头，片刻又补充，“这里我很熟悉，不用看也知道。”

“这样啊……”林池掩藏不住口气里的遗憾，旋即又抬起语调，“那手也伸给我看，看不见怎么可能做菜，绝对又把手弄伤了吧……”

陌轻尘把手拢进袖中，只露出稍稍一截的指尖：“不要。”

“给我。”

“不要。”

“为什么不给我。”

陌轻尘沉默了一下，道：“反正会好的。”

果然就是受伤了！

林池整个扑上去抱住陌轻尘，双手顺着陌轻尘的手臂攥住他的手，指尖在陌轻尘的掌心轻轻触碰，又心疼又生气的道：“你是笨蛋吗？看不见就不要下厨了啊！又不是不知道你受伤了伤口好的有多慢，你不心疼我心疼啊笨蛋笨蛋笨蛋……”

“想做点什么……”陌轻尘垂下眸。

“啊？”

“我也爱你，所以想做点什么……”

林池擤了一下鼻子，眼睛发酸。

明明不是这么容易被感动的人，为什么变得这么容易就难过。

果然还是因为陷进去了吧。

……深深的陷进了这个名为陌轻尘的牢笼里，心甘情愿。

门外。

“咱们还要进去么……？”凌书抖着身上的鸡皮疙瘩问。

“废话，这时候进去你想被驴踢吗！？”凌画耳朵贴在窗棱上，脸颊激动的绯红，双拳默默在胸口握紧。

凌书咳嗽了一声：“……那个，你有没有发现，一跟林……啊不，少夫人在一起，公子就变得好……单纯？”明明前两天还阴沉到连靠近都让人颤颤巍巍的，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根本……

“你那么多话本真是白看了！这有什么！”凌画抹了抹眼角因为感动留下的泪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凌书叹了口气，莫名想起曾看过的一句话。

“女人啊，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

凌画转身，拽凌书衣领：“……怎么了！你有意见吗混蛋！我这是为公子高兴，你懂吗？你懂吗？不哭是吧，姑奶奶揍到你哭！”

“揍本大爷？还不知道是谁让谁哭呢！”

“哼哼。”冷笑。

“死女人！你在攻击哪里啊，那是本大爷最重要的部位之一啊啊啊！”

再外面一点。

“抱歉了沈神医，实在聒噪了些。”其墨看着不远处两人，叹了口气，稍微有些抱歉。

沈知离毫不在意：“没关系，我家里还有个更聒噪的。”

而且那位的爱好是天天知离、知离的叫，更要命了！

“嘛，总之成效不错。”沈知离拍了拍其墨的肩，“我们回去吧，这下子你家公子总算该听话了，让他晚上来我这报道，他眼睛和身体的问题无论如何还是要解决的。”

就算死看不见，陌轻尘的手艺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林池满足的吃完，靠在陌轻尘的怀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倦懒，照在人的身上，越发不想动弹，林池随手从陌轻尘是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了翻，是本话本。

“你看话本么？”

陌轻尘平静道：“凌书给的。”

林池蓦然就想起了几个非常耳熟的书名：《强娶良家女》、《监欢孽爱》……

她再朝着话本封面看去。

《孤女情仇恩怨录》。

呃……不管怎么说，这两年多过去，凌书的品味稍微提高了那么一点嘛……

反正没有要紧事，林池就靠在陌轻尘的怀里缓缓念着话本。因为自己惯常的位置被抢，波斯猫用爪子捋了捋毛，最后决定靠在林池的怀里。

毛绒绒的白猫躺在怀里，感觉温暖又舒服，林池禁不住浅浅微笑起来。

陌轻尘搂着她，很乐于听。

这是一个非常狗血而且恶俗的故事，家破人亡的少女被族叔偷送出府，从此卧薪尝胆誓要替家人报仇。几年后，先是遇上了白马良人男二号，又遇上了风流公子男三号，最后邂逅了英俊深沉的男一号，女主角被男主角深深吸引，男主角同样对女主角一见倾心，然而命运可耻的玩弄了他们，男主角的父亲正是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然而男主的父亲已经亡故，她能够报仇的对象只有男主……

林池唏嘘：“……好可怜。”

陌轻尘轻声问：“可怜在哪里……”

林池：“你爱的人却是你的仇人，不是很可怜么？”

陌轻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顺手往林池嘴边放了一块糕点。

林池啊呜咽下，边嚼边继续读。

……于是女主在爱情与仇恨中挣扎纠结，期间穿插男二男三若干英雄救美儿女情长戏份，当然，这些并没有动摇女主的内心。她在经历了许多和男主之间的相爱相杀痛苦磨难后，始终难以忘怀仇恨，最终忍痛一刀刺向了男主……

陌轻尘举手提问：“她不是喜欢他么？为什么要刺。”

“因为他们有仇啊！”林池回答，“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挣扎啊，唔，不然二十章前就可以刺了。”

陌轻尘：“可是……她的仇人是他父亲。”

“男主父亲已经死了嘛。”

陌轻尘：“那就再杀一次。”

林池喷：“都死了怎么可能再杀一次！”

陌轻尘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可以鞭尸。”

林池：“……”你这都是什么脑回路啊！

陌轻尘的下颌在林池的额头上蹭了蹭，用平静却笃定的声音道：“喜欢就要在一起，没有原因。”

头顶微微发痒的感觉和陌轻尘孩子气的任性让林池不自觉翘起嘴角：“好吧。”

阳光正好，天色明媚。

耳畔鸟鸣雀啼，声声清脆动人，浓绿的罅隙间缕缕光斑跳跃着射落，恍惚间不知时日多少。

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着身体像母亲的怀抱。

儿时母亲也常这样抱着她坐在院子里，叶片细碎摆动，微风轻柔地拂过面颊，耳畔是母亲低哼的歌谣声，仿佛可以听一生。

那怀抱是这么的温暖，让她倦懒地栖息着，不愿醒来。

“少夫人……林小姐……林池……”

林池翘起嘴角：“嗯，我在。”转头又把脑袋埋进怀里：“让我再睡一会。”

“晚饭时间到了。”

“啊啊！”林池立刻蹿起来，两眼发光，“在哪吃？”

入眼的是陌轻尘温和的面容和其墨略显无奈的表情。

“少夫人，顺着这条路直接走便是。”

林池马上跟上去，刚走了一步，又回头对陌轻尘道：“我拉你去。”

其墨不着痕迹地挡在陌轻尘身前，弯腰对林池道：“公子有些事，少夫人你先去罢。”

林池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依言点点头。

等林池走远，其墨才转身对陌轻尘道：“公子，已经准备好了，跟属下来吧。”

陌轻尘缓缓起身，白衣飘袂，跟在其墨身侧，步伐平稳，若不是事先知道，恐怕很多人也觉不出他的眼睛竟然已经看不见了。

夜已渐深。

灯光微暗的房间里只有几根银针闪烁跳跃。

良久，沈知离收针，用热水擦净手指，再带上门出来，从始至终，不忍回头再看一眼。

偏僻的院落中极低的呻吟压抑着响起，像是拼命忍耐，却还是无法克制的痛楚。

其墨站在门外，无声地攥紧了手：“沈神医，一定……要这样么？”

点了点头，沈知离低叹：“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这种办法，但是他实在拖太久了，检查过我才发现真是糟糕透了……之前的毒性淤积在身体里，如果不疏通别说是感觉了，其他的……像是眼睛之类的恐怕也很难恢复……”

其墨望了一眼屋内。

黑影伏趴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抵着胸肺，整个人陷进被褥中，一动不动，仿佛在无声的挣扎，却痛得没有半分力气。

“那……能不能开些止痛的药剂？”

“不行。”沈知离摇头：“我给他用的毒叫‘罹刖焚心’，之前和陌轻尘体内原本的毒素相克倒还好，如今一面压倒是无法克制的……更何况这种毒原本就是越压制越强烈的，不过……这种办法虽然简单粗暴，却也是让药性挥发的最好方式。”她顿了顿，“还有一点……让他恢复感觉……用极痛来刺激神经这一点无法取代……他、他现在有了那个丫头的陪伴，心态同之前大不一样，应该是可以撑过去的……”

其墨抿了抿唇：“那要持续多久？”

“至少一个多月。”

“每晚如此？”

“是……喂喂，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想折磨你家公子！”

“我知道，可是……”其墨转身背对着屋子，面色沉沉看向远处，而后缓缓垂眸，脸上却掩不住担忧的神色：“公子丧失知觉这么多年，突如其来承受这样的痛苦，只怕比常人更多出数倍的痛苦……”

何止数倍。

陌轻尘在承受痛苦这方面的神经犹如婴孩……如此这般接二连三的疼痛……

沈知离笑了笑：“能熬过去的。什么样的痛苦也好，只要有人陪伴，心里有足够的希冀，就完全没有问题……”

沉吟了一下，沈知离又补充：“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用告诉那个丫头，让她平时多陪陪陌轻尘就好。”

“在下……知道了。”

厅堂内。

“你来了？”

林池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起来：“菜好像都凉了，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陌轻尘合着眸坐下，脸上比寻常要白上一些，不过他原本就白，倒也看不太出来。

府上剩下的仆役不多，大晚上又不好打扰人，林池干脆就自己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好在之前在村子里照顾了陌轻尘好些日子，都是做熟的事情，不过多一会，林池就把饭菜都重新热好，甚至多做了一个蛋花汤。

都堆到陌轻尘面前，林池扬着笑脸道：“唔，我刚才都试过了，这两道特别美味，啊啊，还有这个排骨……呐，我夹给你。”

陌轻尘点点头，握住筷子，手指不易察觉的颤了一下，一根筷子掉到地上。

林池忙又拿了一根，刚想递给陌轻尘，想了想又道：“那个……我喂你，好不好？”

陌轻尘稍稍迟疑。

林池握着筷子笑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强迫非要让我喂给你吃呢，就当是怀念……”她夺过陌轻尘面前的碗，夹了饭菜，递到陌轻尘的唇边，一脸期待道：“所以，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陌轻尘呆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似的张开了嘴。

林池满足地喂着陌轻尘。

明明是个那么强大厉害的人，但有时候又像动物一样天然可爱。

视线不自主的扫到陌轻尘的身上：“诶，你换了衣服啊？刚才是去沐浴了么？”

陌轻尘僵了一下：“嗯。”

是沐浴过了，也不算说谎。

林池并没有留意到陌轻尘的僵硬，视线盯在陌轻尘的身上，长叹道：“……为什么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这么好看。”

“好看？”

“好看。”林池狂点头。

甚至感觉比林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好看，无论哪个角度都漂亮到完美无缺，越看越舒服，简直要印进心里。

“啊啊啊啊啊。”林池放下碗，抱住陌轻尘，脑袋在他的肩窝使劲蹭，声音带着焦躁和一点点的烦恼：“陌轻尘，越来越喜欢了怎么办，我喜欢你喜欢的心口都疼了……”比那时候喜欢杜若还要来的更加强烈无法抑制。

陌轻尘反手环住林池。

“我也是。”

掌心的温度和能拥抱在怀里的实感，驱散了所有的痛楚。

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这个人还在，他就觉得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只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不安。

第60章

浓黑袭来。

林池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迟疑了一会脑袋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对了，陌轻尘怎么不在。

外面喧哗起来，但是因为离得有些远，也听不清声音。

林池翻身下床，想去找点吃的，手就蓦然被人握住，她迟滞了片刻，就听见耳边响起低沉冷硬的声音：“小姐，跟我走。”

是索瞳。

林池被拽了两步，才忙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索瞳挑眉示意远处，简单道：“声东击西。”

“先放开我。”

“小姐。”冷冷的语调里有些不满。

林池甩开索瞳的手，揉着手腕道：“……我暂时不想离开。”

“为什么？”索瞳顿了顿，薄唇抿起：“……陌轻尘？”

林池嗫嚅了一下：“……因为菜很好吃。”

索瞳面无表情：“小姐，你以为我会信么？”

想撒谎撒的真实一点，就不要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林池抬起头：“你回去吧。”

索瞳冷冷道：“小姐，你都忘了么——是为什么回到明都的？”一字一顿，冷冽而不留情面。

为什么回到明都。

两年前掉落山崖，明明已经远离了这个地方，也远离了陌轻尘，又是为什么才回来的。

——报仇，找出当年杀死蔺府全家的人。

这的确是初衷没错，但经过了太多的事情，心情已经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小姐，你是自由的，不适合在这里。”

索瞳看向林池，被一身黑衣衬托的更加漆黑的双眸中透出了淡淡说不出的情绪，“两年前我来接你的时候，只是手触到肩膀你就反应过来了，而今我拉着你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你都毫无反应。”

是的。

林池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过惯了风平浪静的生活，连身体都变得僵硬迟钝。

可是……

“索瞳，我放弃了。”

林池轻轻摇头，低声道：“……父亲母亲已经死了，就算报仇也没法让他们活过来了，现在，我只想留在这。”

留在陌轻尘身边。

过着再简单不过的日子。

“这真的可以么？让杀了你全家的仇人逍遥法外。”索瞳抬起林池的下颌，迫她对视，字字紧逼：“小姐，你辛苦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就这样一朝放弃么？那要如何告慰已经死去的先人？怎么对得起疼爱你的生养父母？”

……自私。

的确是很自私的念头，忘记了父母的仇怨，只想着自己幸福而已。

林池握紧手指，挣扎着回答：“仇以后也可以报，现在我想……留在这里。”

“说谎。”

索瞳毫不留情地道：“留在这你只会越来越软弱。”

“跟我走吧，小姐。”

林池退了一步，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要。”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都不能离开陌轻尘。如果她离开了，陌轻尘会不会又变回那副样子……

脑海里闪过陌轻尘像死了一样躺在床榻上的模样。

“索瞳，你回去吧。”她咬唇，“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其实本来索瞳就没有一定跟着她的道理，她不过救过他一次而已。

“小姐，你不要我了么……”

索瞳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林池不敢看他的眼睛，动了动唇轻吐出一句“对不起”，转身便走。

“……那我。”背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还没有走出去两步，林池突然颈脖剧痛，紧接着便眼前一黑，身体向后仰去。

失去知觉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便是索瞳微微有些狰狞的黑化面孔。

——“也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

痛。

头好痛。

“饿了么？”索瞳的声音，大概是在马车里，这声音有些颠簸颤抖，“我们已经出了明都境内，很快就到地方了。”

林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辆马车里。

索瞳一身玄衣坐在自己的对面，单手撩开了车帘，向外望去，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隐约几点灯光亮起，微弱的光线映在索瞳的侧脸上，斑驳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索瞳。”

“怎么了？”索瞳缓缓放下手，转头看向林池，那张英挺的脸上挂着从前绝不会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对……索瞳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表情，这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

林池摸了摸额头，倒回去。

……一睁开眼睛看见陌轻尘坐在那里才是正常的吧。

“不想见到我么？”索瞳笑了，“没有关系，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林池立刻再次坐起身：“……索瞳，你到底在说什么？”

索瞳轻轻拥住林池，在她的耳边道：“就是你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林池挣扎着从索瞳的怀抱中脱开，抬头看着他，皱眉道：“……不对，你不是索瞳，你是谁？放我回去！”

索瞳并不在意林池的挣脱，唇边依旧挂着笑：“第一次遇到你离现在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不过我还是记得的……”他伸手拽住林池的一缕头发，“那时候我在被追杀，已经躲在杂物堆里两天了，然后你对我伸出手……”

林池打断他：“既然是索瞳，那就放我回去啊！”

“你总是这样，从某种角度来说，还真的是残忍呢……”索瞳垂了一下眸，几乎是瞬息间的功夫，他握住林池的手腕，用力一拽。

下一刻，林池已经被他按在了马车上。

马车里垫着柔软的毛垫，并不觉得很疼，真正让林池难以忍受的是索瞳突如其来笼罩过来的气息，带着侵略意味和浓烈的危险感。

明明是这么熟悉的人，却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陌生。

“……连听都不肯听我说完。”

“……我为你做的明明比那个人要多得多。”

索瞳的手指顺着林池的额头划过眼睛鼻梁唇畔：“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陌轻尘么？”

林池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索瞳。”

“回答我。”

除了面对陌轻尘，面对任何人林池都有信心在力气上拼上一拼，此刻也不例外。眼见林池要挣脱自己的钳制，索瞳想也不想，垂头狠狠吻上了林池的唇。

大概想了太久，索瞳的唇甚至还有些颤抖。

时间持续了短短一瞬。

“啪。”

林池毫不留情的一拳打在索瞳的脸上。

索瞳的脸被打得侧了过去，脸颊通红，唇角微微渗出血迹。

林池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一言不发的就想要跳车下去。

手腕被再次拽住，这一次林池有了防备，又一拳挥过去，索瞳侧身避开，拳风擦过束发的缎带，索瞳的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盖住了半边的面庞。他低着头，顺着林池的方向只能看见他毫无温度的唇角。

“放开，你打不过我的，索瞳。”

索瞳轻笑了一声，语气轻飘而诡谲：“你想回到陌轻尘身边，对不对？”

“……如果我告诉你，杀了你全家的人就是陌轻尘，你会怎么样？”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瞬时变缓。不论是随着风轻漾的车帘，索瞳慢慢落在马车上的发带，还是他脸上复杂莫测的表情。

“我不信。”

指腹轻沾了沾唇角的血迹，索瞳直视着林池，笑容敛却，语气平静无澜：“当年蔺家也是江南出名的富商，即便是当地官府也要让上三分，是谁能够一夜间屠光蔺家的人，又是谁可以一夜之间毁尸灭迹，让人都追查不到？”

“还有为什么被压下的资料需要到宫中去找，又是为什么会被封存？”

去找刘知府追问，结果得到的结果是：刑部有些秘而不发的卷宗是藏在大理寺的。

一路追回明都，找遍大理寺也没有寻到卷宗。

最后终于在宫中的旧殿里找到那卷记载着蔺家血案的卷宗，却被水浸泡，湿透得干干净净……

林池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如果你还是不信，那么这个呢。”

索瞳打开马车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卷轴，递给林池。

林池接过，轻轻拧开卷轴，从中掉出了一册薄薄的书册，因为陈旧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最外面写着几个字：

江南富商蔺氏。

没错，就是这卷东西。

和她从宫中得到的那一卷如出一辙。

那时候她没有来得及翻开，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会打扰，她随时可以打开。

然而……手指突然颤动着不敢翻阅。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看下去。”索瞳淡淡道：“我可以用信命担保它是真的。”

“什么时候得到的……”

“数月前。”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给我？

索瞳合眸，轻声道：“我不想你难过。”

没有理由不相信索瞳，她认识索瞳那么多年，默契到不用言语就知道彼此想要表达什么，如同亲人般，可是……

……如今站在索瞳对立面的是陌轻尘，是她已经认定爱着的陌轻尘。

一瞬间涌上强烈的窒息感，呼吸急促头皮发麻。

不知道怎么翻阅，怎么继续下去，哪怕那是她追寻了数年的答案，哪怕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不断的对她说：不会的，陌轻尘不会的……

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她敢相信现在的陌轻尘不是屠村的人，可是过去的却……过去的陌轻尘是什么样子，她不是不知道，光是江湖上的传闻，就足够骇人听闻。冷血无情，残暴不仁，视杀戮为家常便饭，看见不喜欢的事情就干脆利落的叫人杀了对方……

“不对。”林池握紧书册，轻声道：“不可能……”

“没有道理……”她霍然抬起头。

林池父母虽然经商，但都是本本分分的商人，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会得罪权贵，同陌轻尘更是完全没有交集，陌轻尘无缘无故为什么会……

索瞳从林池手中拿过书册，伴随着沙沙的声响，翻开。

“要我读给你听么……”

他轻挥手，点亮马车中的灯盏，昏黄的灯光摇曳倒映宛若鬼火。

“江南富商蔺氏灭门一案……”

“不用，我自己看。”林池打断索瞳，从他的手里抢过。

如果一定要面对，那不如自己去看。

一目十行，触目惊心。

林池的手指划过父亲母亲的名字，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依稀还记得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白纸上写着。

蔺安乐。

母亲不求她荣华富贵，只求她一世安乐。

那般的浅笑晏晏，那样的如沐温存。

“屠戮”、“残忍”、“血溅满府”、“尸身腐烂多日”……

——如今却只能看到这样的字眼接在后面。

林池竭力保持呼吸，快速向后翻阅。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索瞳没有提醒林池，只是静静等着林池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甚至还抬手耐心地替林池泡了一壶茶。

茶香四溢，马车内一片浅浅暖意。

林池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照在灯光下，血色尽褪，是纸片一样单薄的惨白。

茶水沸腾，袅袅轻烟飘散升起，在小小车内腾起了淡漠的雾气。

雾气隔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索瞳抬眸，一桌之遥林池的表情脆弱到让人不忍去看。眼睛睁大，唇无意识的翕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僵住了，不知是哭是笑，这种仿佛天崩地裂的模样他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他很清楚那份书册里记载的东西会让林池多么无法接受，但这其实并不出自他的本意，他并不想把林池卷进来，也不想看到她难过。

林池合上了书册。

“小……”索瞳顿了一下，决定换一个他早就想叫的称呼，“小池，下马车了。”

林池并没有留意到他的称谓变化，缓缓将书册放下，双手抱膝，声音低哑中带着颤抖：“等等，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索瞳没有勉强她，从马车里取了一块毛毯，放在林池的膝盖上，才转身道：“我一会再来叫你。”

他对林池的感情有多深，就有多了解林池。

林池很坚强，却也很脆弱。

坚强的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和险境都绝对不会退缩、不会示弱、不会依赖任何人，脆弱到只敢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放纵情绪，就算再用贪吃迷糊洒脱的个性掩盖，她到底还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会受伤会沮丧会觉得难过会觉得痛苦。

打发了车夫，索瞳就抱着剑单腿撑墙，斜靠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马车。

夜凉风寒，凉意透体袭来，阴风吹乱了索瞳的黑发，他也浑然未觉。

时间一刻一刻的溜走。

林池在车里蹲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第61章

微微的倦了，索瞳半合长眸。

陌轻尘。

只是念及这三个字，恨意就犹如侵蚀肌理的毒液不受控制沿着心口滋长起来。

手指握紧剑柄，索瞳无声地想，无论如何林池都不会原谅陌轻尘。

书册上写得很清楚，数年前杀戮的仇恨，源于某个女子，她在陌轻尘面前惨烈自缢了之后，陌轻尘精神受创，以至于性情大变，几度痴傻，直到一次意外遇见了随夫入明都的商贾之妇，妇人受到惊吓连夜和夫君家人逃回江南，仍是不幸被找到，双方发生口舌争执，陌轻尘怀恨在心，于是于当夜屠戮了蔺氏满门。

几十口的人，一个不留。

因为陌轻尘的身份，这一桩案子最后是被压了下来。

哪怕死了这么多人，引起了那么大的震动，还是被压了下来。

没有人能够淡定面对仇怨如此的人。也就意味着，林池不会原谅陌轻尘。

马车上传来声响，索瞳放下剑走过去，林池已经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索瞳，我饿了。”声线里有不自然的沙哑。

已经太过于习惯，索瞳立刻点头道：“我去弄些吃的。”

林池平静道：“好。”

转身刚走出去数步，索瞳就隐约觉得不对，扭头一看，林池果然已经不在那个地方。握紧剑，索瞳当即追了过去。夜深人静，林池的身影很是显眼，几乎没多久，索瞳就看见正在朝着明都猛蹿而去的林池。加快速度一把攥住林池的手腕，索瞳将她狠狠拉住。

“放开我！”林池怒道：“快放开我！”

“放开？”索瞳的声音也染上了怒意，“你要去做什么？”

“报仇！”

“你杀不了他。”

“就算死我也要去！”

林池用尽全力甩开索瞳的手，却反被对方反手带进怀里，紧紧抱住：“小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控制不住情绪，林池狠狠一口咬在索瞳的手臂上。

她咬得极用力，隔着布料牙齿嵌进肉里，隐约有血迹印在衣料上，索瞳也毫不在意。

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索瞳的手背上。

“为什么？”林池松开了齿关，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凌乱的话，这个时候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如果告诉我又为什么要阻止我！？如果不去我该做什么？我能够做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身体里的力气被一瞬抽空，林池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

脑海里全是陌轻尘。

陌轻尘呆呆的样子，陌轻尘茫然的样子，陌轻尘受伤的样子，陌轻尘开心的样子。

恨意无处安放，爱亦没有立场。

怎么做都是错。

细细回忆起来，其实并不是对陌轻尘全无怀疑，只是刻意不去相信，不去面对罢了。

毕竟……要怎么去面对这个事实，自己深爱的人杀了自己全家。

“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索瞳弯下腰，单膝跪地停在林池身侧，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林池垂着头。

索瞳把手伸向林池，指尖几乎要触到林池的肌肤，瞬息之间，手臂上一阵麻痹的痛楚。索瞳低头，林池正把一根银针刺到他的手臂上，不等他再反应那阵麻痹就顺着手臂延展到了整个身体。

“对不起，索瞳……”

林池收起那个叫沈知离的大夫给她的银针，扶着索瞳，将他靠着树放平。

“……就算他是我的仇人，我也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如果他真的是我的仇人，我就杀了他，然后再……”

最后两个字被林池咽进了口中。

她合了合眸，握紧手，头也不回的冲进夜雾里。

明都依旧。

林池回到明都的时候天色刚亮，沿着地面极目远眺还可以望见稀薄的晨辉，一线的光顺着城墙攀爬而上，这座城池还是这样的恢弘，并不曾因为她的心境而产生丝毫变化。

她在这个地方认识了陌轻尘，厌恶了陌轻尘，也爱上了陌轻尘。

那是多久以前，两年前，还是三年前。

记不清，额头胀痛着像是要裂开。

“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城门口卖早点的大嫂犹豫着问。

摸了一下脸，林池才发现整个脸都热的不正常。想来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又连夜吹风所致。接近一天没有吃东西，疲累交加，又染了风寒，总不能这样就去闯陌轻尘的府邸。

林池翻了翻身上带的银子，随便找个家客栈点了好几个菜嚼蜡般咽下，又抓了药熬好一饮而尽，最后在兵器店买了一柄小匕首，又沉沉睡了一觉，才朝着陌轻尘的府邸走去。

林池料想了好几个闯进去的方法，没料到刚走到府门外，远远就看见凌书朝她跑过来。

“少夫人！可算找到你了。”

林池一愣，下意识将匕首往袖子里藏了藏。

凌书完全没有留意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墨子、凌画一早就跑出城找您了，本大爷马上找人通知他们，您可别再随便往外跑了。”说着，他就把林池推向府里，随手指了一个丫鬟道：“快领少夫人进去。”

其实并不需要人领，林池记得陌轻尘房间的位置。

“就在前面。”

丫鬟停住脚步，不敢接近。

林池点点头道谢，一步步朝着陌轻尘的房间走去。

汗水在手心反复浸透，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胸膛隐隐泛起了缓慢而叫人不安的疼痛。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床榻屋内都空无一人。

陌轻尘不在房间里。

提起来的一口气骤然松下，林池瘫软地坐在床上，空气里只有她轻微的喘息声。熟悉的属于陌轻尘的冰冷气息在这个房间里越发清晰明显，桌上还放着那天她看过的话本。

《孤女情仇恩怨录》

看得时候只是唏嘘而已，然而真的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事情竟是这么的难以承受。

就在林池出神的这一刻，门吱呀一声响起来。

林池闻声回头，那一抹银色的身影已经飞快闪到林池的面前，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

“你回来了。”

陌轻尘的声音里起伏并不明显，但林池还是能听出里面的欣喜和紧张。

透过并不算明亮的光，林池看见了陌轻尘的脸，细长而冷冽的眼睛在长发的掩映下，显得十分柔和，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月色中，那苍白的发色也泛起了久违的银光，流丽宛转，漂亮极了。

林池一点点从陌轻尘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唤他的名字：“陌轻尘。”

对比陌轻尘的语调，甚至显得更加冷硬。

夜风停滞。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和不久前林池见到陌轻尘问出的问题一模一样。

陌轻尘轻咳了一声，漂亮的睫羽覆盖住眼帘：“……你问吧。”

他的回答也一模一样。

“是你吗？”

“很多年前，杀了江南蔺氏满门的人，是你吗？”

那么答案呢？

“林池……”陌轻尘轻道。

“回答我，回答我啊。”

林池反握住陌轻尘的手，指尖颤抖，看向陌轻尘的眼睛里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急切希冀，“说不是你，只要说不是你就好。”

垂下眸，陌轻尘沉默不言。

空气里的氛围越发叫人窒息。

……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不说话。

世界倾覆的感觉再度来袭。

林池只觉得唇间苦涩无比，大脑内轰鸣作响，几乎是哀求着开口：“……说话啊，陌轻尘。”

陌轻尘的手指冷得像冰，寒意直逼进心房。

“对不起。”

林池听见自己在问，那已经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什么叫对不起？”

陌轻尘合眸，苍白而菲薄的唇微微抿了起来，不知是汗还是水，沿着他漂亮到完美的脸蛋滴落下来，此时的他看起来是这么的陌生。

林池松开他的手，倒退了两步。

像是从不认识他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会是你。

这个人从咫尺的距离瞬息间变作千里之外，不再是那个她依赖着安心着的存在，以往的一切都变成了罪恶。

林池紧紧握着袖中的匕首，好像那块冰凉的铁器能带给她一丝力量。

她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什么是可以依靠着的了。

陌轻尘发现她退后，仿佛下意识般的伸出手想要阻拦。

指尖从林池的衣襟边划过，林池已退出去，陌轻尘的手悬在空中。

他抬眸，空旷的视线她的方向，水墨色晕染的眸子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可林池已经感觉不到了。

在陌轻尘伸手过来的瞬间，林池抬手，那柄匕首猛然刺了过去。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清晰而干脆，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接着便看见鲜血四溢，从陌轻尘的身体里涌出。

然而，愣住的却是林池。

也许是陌轻尘留给她的固有印象，她从没想过会这么轻易的伤到陌轻尘，事实上，最初是他伤害她比较多，她根本连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可此时此刻，那柄匕首是真的伤到了陌轻尘。

它重重地插了进去。

陌轻尘似乎是没料到，又似乎是料到了而没有反应，他迟钝地用手指触向自己的伤口，唇无意识翕张，吐露出两个无声的字。

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想站起来，但撑着墙柱，身形摇摇欲坠，无焦距的眼睛看向林池。

林池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已虚弱至此。

身体虚软无力，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她只要握住那柄匕首，再往里深入几分，刺穿心房，陌轻尘就会死。

死。

死，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呼吸，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林池抬起手，握住匕首柄。

匕首上沾满了陌轻尘的血，粘稠温热的触感有些恶心，但这种液体还是不断涌溅到她的手上。

刺进去。

刺进去一切就可以了结。

父母的仇怨得报，她也可以忘记仇恨不用再背负那么多的东西，可以过上她想过的简单生活，可以像师父师姐一样随性而为。

可是——

“轻尘，你摸摸看摸摸看，这只鸡生蛋了！真的生蛋了！好圆好大！看起来就好好吃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歪头看向小院落里简单的鸡窝，同时火速把刚生出来的蛋递到陌轻尘的手上。

陌轻尘接过，摸了摸，很认真的下定论：“不是圆的，有点扁。”

“总之大概是圆的嘛！不要计较啦！晚上给你做鸡蛋羹！”林池抢过，一蹦一跳的朝着厨房走去，“对了，我们要不要再养点别的，如果要是能养头母牛的话，还可以喝牛奶！啊啊，我也好久没吃羊肉了……”说着，口水好像都快滴落下来了。

“羊肉……？呃，你刚才说的是牛。”

“喂喂，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关注这些不重要的部分啊！”

晚上。

林池扛着打好的柴，准备回院子里生火，一进院就看见倒在院子里死得异常悲壮的母羊一只。

“这羊……哪里来的？”

“你说想吃。”

“哪里弄来的？”

陌轻尘以手掩唇，微微咳嗽了一声道：“出门右拐第三间。”

林池抓狂：“啊啊啊啊啊啊，笨蛋那是刘二哥家的羊！要是被他娘知道我们就完蛋了啊！”

陌轻尘正直脸道：“我有注意没被发现。”

林池：“……”尼玛，你是明知故犯！

陌轻尘扭过脸。

叹了口气，林池掂量了一下荷包，扛起羊丢进厨房大卸八块。

第二天，她打了一个羊肉饱嗝，带上银子到刘二哥家赔礼道歉，刘二哥的娘亲正在院门口破口大骂，得知之后边忙不迭收下银子，边对着林池噼里啪啦教训起来，直到陌轻尘推着轮椅过来接她，才两眼发直气势弱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

陌轻尘平淡道：“她好讨厌。”

林池丧气道：“没办法啊，我们理亏嘛，下次不要这么做了啊，我给了她三两银子，都够买一只半的羊了……”

“没关系。”陌轻尘抬手，丢了个东西到林池手上，“顺手拿的。”

林池接过一看，刘二哥娘亲的钱袋。

“……”林池瞪着某个完全没有犯罪自觉的人，继续抓狂，“陌—轻—尘，武功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啊！”

——以后就不再有陌轻尘。

所有设想在一瞬间粉碎。

林池想哭，但是眼睛已经涩痛的连泪水都流淌不出来了。

为什么是陌轻尘，为什么偏偏是陌轻尘。

如果注定要报仇，那么……赤红的血色染上林池的眼眶，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血腥味和杀戮的夏夜。

林池握紧匕首，像是为了记住什么深深地看了陌轻尘一眼，而后用力捅进陌轻尘的心口。

陌轻尘闷哼一声，瞳孔瞬间散乱，整个身体毫无支持的向后仰去，放空的视线迷茫着没有着落。

一刻也不迟疑，林池把匕首从陌轻尘的心口拔出来，手指灵活地调转匕首，而后引刀刺入自己的心房。

很痛，身体一下子冰凉，似乎连意识也渐渐远去。

死亡的感觉，忽然有些想告诉陌轻尘这是什么样的，可她好累，好像已经开不了口。

疲惫的眸子扫到了陌轻尘。

她伸手想够住他，但是指尖探出，却被一指的距离阻隔。

手掌虚环，捞空。

她看着陌轻尘的脸颊，忽然反应过来之前嘴唇翕动时他说的两个字是……

好痛。

陌轻尘也能感觉到了么？

林池勾起一侧唇角，缓缓合上眼眸。

抱歉，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局，那不如……一起死好了。

耳边似乎还有喧嚣的声音，但林池已经听不到了。

第62章

这是哪里？

我死了么……

林池想要起来，只一动就全身上下牵绊着痛，但最深的还是来自胸腔绵延不绝的隐痛。

……原来，鬼魂也会痛的么？

不，不止痛，她还饿。

腹中熟悉的空空旷旷的感觉不是饿是什么？

有只手轻轻抚摸着林池的脸颊，延伸直额头，轻轻撩开她的额发，一个淡漠的吻落在上面。

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经发生过。

背部被人抬起，温热的药汁透过瓷碗壁涌入口腔，虽然不怎么可口但到底填补了些胃部饥饿的感觉。

瓷碗被搁下，但那人并没有放开林池，手臂环住，他将林池揽入怀中，温暖而宽广的胸膛透过衣衫传来阵阵暖意。他用手指揉着林池的头，同时连续不断的轻吻着林池的发，像是抱着什么珍宝。

小心而怜惜，力道轻柔。

这种温柔的对待让林池的警惕心一点点消退，她原本也没有多少力气抵抗。

不知多久之后，在暖洋洋的坏境中林池又再一次陷入沉睡。

“殿下。”

被称作殿下的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才把视线从怀中女子的身上移开，压低声音冷淡道：“人找来了么。”

来人看着眼前堪称有伤风化的画面，欲言又止了一会，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谏言压下去，只道：“那位大夫就在外面。”

红颜祸水，美人误事。

更何况他实在没看出这个脏兮兮血淋淋的小丫头有什么好的，甚至让殿下冒这么大的风险硬闯去救她，但这也不是他能过问的。

“让他进来。”

来得据说是颇有名气的大夫，长须白发，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放下医箱子，上前替昏睡女子诊脉。

“这位大人，可以容许在下查看一下伤口么？”

得到迟疑的首肯答复，医者仔细看了看胸腹的伤口，拧了拧眉道：“那一刀刺的极深，虽然保住了脉息，但伤及肺腑，恐怕要躺着将养好一阵子……这些日子切勿受了风寒，多喝些滋补营养的药方……”

大夫的话被打断。“她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完全痊愈？”

“醒……这几日应该就可以，不过完全痊愈……”大夫摇了摇头，“恕小人无能为力，这位夫人之前就受过旧伤，尚未完全痊愈，此次之后恐怕她以后都不得再做剧烈的活动，不过只是将养在府中小心伺候，应当也问题不大，不过……”

“这样也好……”

床榻上揽着女子的男人目光眷恋的望着怀中的人，显得那么温存，却令人不住的毛骨悚然起来。

“……那我就一直养着你好了。”

大夫微微一凛，硬生生把后半句“……若是去回春谷或可有一救”给咽了下去。

匆匆开了方子就逃也似的出去了。

不过，对于这一切，昏睡中的林池都毫无所觉。

她在做梦。梦里娘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点心，精致可口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她兴奋地扑上去，嗷呜嗷呜吃了个干净。吃饱了之后，躺在娘亲的怀里林池咂巴着嘴沉沉睡去，可肚子还是饿，她挣扎了一下，只好睁开眼准备再找娘亲要点吃点，刚一睁开眼就蓦然尖叫起来。

因为抱着她的娘亲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柔慈爱的模样，七孔流血，身上道道伤痕，在阴惨的夜色中对她裂开嘴，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再一看，整个蔺府已是一片尸横遍野。

冷汗涔涔的划过额角，林池骤然惊醒。

转过头想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转眼便看见一个男人靠在她的身边，黑衣黑发，长发一束垂在身后，面容冷峻。

林池怔了好一会，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索瞳……”

几乎是同时索瞳睁开眼睛，道：“是我。”

“我……”林池回忆着开口，脑袋迟缓地运转，一点点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表情由平淡到震惊再到茫然，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我为什么……”

“我把你救了回来，你流了很多血。”

真的是很多血。

多到索瞳甚至害怕林池再也救不回来。

在看见林池躺在地上，身体上深深插着匕首，似乎再也不会醒来的时候，索瞳真的在一瞬间心脏停跳。

他知道林池不会放弃，却没料到林池真的能做到这么决绝的程度。

在她的眼睛里，其他所有人都抵不过一个陌轻尘么？

“陌……”

果然。

索瞳合眸，道：“他死了。”

“是……是么。”

林池道，声音很轻也很微弱。

死了。

“已经发了讣告。”

这次林池连“是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双眸子呆呆望着床帐顶。

正是入夜，四周都很寂静，听不到半点声响。

索瞳扶起林池放进自己的怀中，身体虚弱的女子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躯壳。

抱着林池，索瞳的吻点点落在她的发上，一切都好像停滞了。

两年多前，他和林池在悬崖下也是这么度过的。简单、安静，远离一切。

那时候林池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记忆，单纯的就像个孩子，记不住事情，也不会去思考，他照顾他，陪着她，日复一日，他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所记得的唯一的人也就只有索瞳一个。

那些时日似乎还在眼前。

“索瞳索瞳，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

他想了想道：“等你彻底恢复好了。”

她比划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以表示自己很强壮：“我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不行。”他很简单的拒绝，顿了顿又道：“为什么要出去？”

林池撅嘴：“……你给我的话本里有好多好好吃的菜，我想去吃吃看……”

他完全不出所料，叹道：“我去买食材。”

又购入了多本菜谱，练习多次还没有林池第一次下手做的好，他最后只好放弃，看着林池不厌其烦的尝试各种美味，最后吃饱喝足靠在他的怀里安然睡去。

“索瞳索瞳，肚子好痛啊。”

他皱眉问：“痛？是哪里又受伤了？还是吃坏……”

林池抱怨：“还流血了……”

他的脸一下红了，扭开脸道：“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个并不是受伤……我去煮些红糖水。”

“记不得嘛！”林池捂着肚子，痛得脸上冷汗直流，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好痛好痛好痛。”

不得已，他只好边喂林池喝红糖水，边抱着她，一夜在她的耳畔轻声抚慰。

“索瞳索瞳，我们去抓鱼好不好！我好想吃鱼啊！”

他带着她到不远的小溪边，溪水碧绿清澈，岸边几颗垂柳，有风来袭，清浅浮动。

“小心点。”他道。

林池脱了鞋袜，想也不想淌进河里。

他无奈：“你伤刚好，不要着凉。”

林池冲他摆摆手，笑靥如花：“没关系没关系的，我抓两条肥的，晚上做着吃！”

结果半只也没有抓到，林池淌的水花太大，还没接近，就已经把鱼吓跑了，她撅嘴坐在河边，两只小脚丫不甘心地划着水。

他咳嗽了一声，反手拔剑，眼睛看向溪底，干脆利落的一剑刺入，一只活蹦乱跳的鱼就被插了上来。

林池立刻不满：“喂喂，你这是作弊啊！我都没用工具！不行，剑借我！”

她抄过剑，流着口水用力插了下去。

结果……还是没抓到。

“索瞳，你真好！”

“索瞳，你果然很有用！”

“索瞳索瞳……”

那半年多的生活里，她叫了他无数声的名字。他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初没有放她离开，而是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状态会怎么样。

可是……没有什么如果。

已经做了的决定，无论怎样都无法更改。

回忆，从来都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林池的伤很重，即便醒来，也无法动弹，当然她自己或许也没有动的意愿。

每天只醒来短暂的时刻，那时候她大多是望着窗外，眼睛里承载着分辨不出的颜色，然后再沉沉睡去，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掉所有的现实。

索瞳经常会陪着她，太过熟悉的缘故，他对怎么照顾林池非常得心应手。

他会给林池带各种各样的美味，就算林池不怎么想吃，也半强迫着林池吃下去。

不过他更喜欢的还是吻着林池的额头，静静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柔软，抱起来非常舒服，而且因为受伤的缘故，林池不会乱动，只会乖乖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安然的醒着或睡着，有时候她会和索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更多的时候她沉默着。

然而，就在索瞳以为会这样风平浪静下去的时候，林池自杀了。

刚刚恢复一点身体操控力的林池用落在房间里的簪子狠狠戳向自己的咽喉，干脆决绝。

所幸她到底力气不够，也没有戳中致命的位置，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只是短期内无法开口说话。

索瞳握着那柄沾染了血色的簪子，冷冷问：“为什么要自杀。”

林池的颈脖裹着厚厚的布，让她整个人显得很臃肿，但林池本人对此完全不在意，她侧着头，视线看向不知何处的地方。

“为了给陌轻尘殉情么？”

索瞳强迫林池看向他，深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近乎于痛苦的光芒：“为什么？你杀了他给家人报了仇，应该开心的不是么？为什么要死？”

林池缓慢地转过头，瞳孔闪了闪，是迟缓了许多的反应。

无法说话，她缓缓抬起手沾了杯中的温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画着。

难。受。

陌轻尘死了，她却没有死。

可越是让自己克制，就越是会想到那个人，那柄匕首没有杀死她，却反复在她的心口穿刺，一遍一遍，比死更难受。

她艰难的继续在桌上写。

让。我。死。

“林池，你清醒一点！他是你的仇人！”

索瞳挥手扫乱那一行字，道：“你要丢下你师父师姐，还有我么……”

林池摇摇头，又点点头。

师姐师父没有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是陌轻尘……

她知道他是她的仇人，可那又怎样，陌轻尘欠她父母欠她家人，却并不欠她的，他甚至死前还欣喜的握着她的手，以为终于可以就这样天长地久的过下去。

没有了陌轻尘，她一个人活着好辛苦。

索瞳握住她的手，突然道：“……而且你的仇人不止陌轻尘一个，你不恨么，那些畏惧于权势不敢处理的官员，那些任由你的父母家人死去的人，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是怎么你的家人死的……你该恨的不止是陌轻尘一个人，还有整个北周，整个北周的皇室，是他们的纵容和维护才让你父母死不瞑目，连个墓碑都没有，让你流落了多年……”语至最后，越发激动。

林池茫然地看着索瞳。

“不报复回去，你甘心就这么死了么？”

他开口，却是咬牙切齿的语气，浓烈到不用掩饰的恨意从字节里一点点溢出来。

林池呆怔了一下，在桌上写。

为什么这么恨他们。

索瞳见林池问，低头怔怔看了那一行字，低笑了片刻，那笑声低回，隐约透出些轻嘲和微妙的味道：“因为我的父母是被当朝皇帝杀掉的啊。”

这是林池第一次听见索瞳提及他的身世，哪怕认识这么多年，索瞳也从不向她提及过去或者身世之类的事情。他不愿提及，林池自然也不想勉强，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竟然和她的如此相似，只是，比起她，索瞳想要报仇恐怕更难。

林池忽然有些难过。

这么多年，她尚且有师父师姐可以帮她分担，索瞳却只能默默一个人承受。

索瞳的手抚上林池的脸颊：“陪着我，好吗？”

“不要死。”

“活下来，好不好？”

索瞳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触上林池的手指颤抖着。

活下来？

……可是好累好痛苦啊。

林池垂下眸，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活下来，至少看到我复仇成功，也当替你的父母报仇，好不好？”

林池仍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想死么？”索瞳轻笑了一声。

林池不敢去看他。

“来人。”索瞳高声道，说完，就有侍女一路小跑进来。

林池认得，那是索瞳不在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侍女。

索瞳看着侍女，道：“你伺候的小姐不想活了，怎么办？”

和林池说话时截然相反的冷漠冰寒语气。

侍女也知道林池自尽的事情，当即诚惶诚恐对着林池跪下道：“奴婢，奴婢会守着小姐，不让她再有机会……”

“可是你没办法看着她每时每刻……”索瞳的语调毫无情绪。

侍女惊道：“奴婢会尽力、尽力……”

“尽力有什么用？如果她注定会死的话……”索瞳弯下腰，冰凉的手指触上侍女的颈脖，语气平淡无比，但越是平淡越是叫人不寒而栗，“那，你就先去死吧。”那口吻只像是说“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手指收紧，侍女的脸色一下变绿，她用手拼命抓着索瞳的手，但力气差距太大，几乎没过多久，她的咽喉里就只剩下悲惨的咕噜声。

索瞳是真的要杀了她。

这是林池完全没有见过的索瞳的另外一面。

他一向是沉默冷淡不善言辞却异常稳重的样子，可靠安稳让人觉得安心，可是这一刻，索瞳完全颠覆了过去的形象，他看起来危险偏激以及可怕……

又或许，这才是原本的索瞳。

林池焦急起来，但是怎么也说不出话，她只好把手边的石枕朝着索瞳丢去。

索瞳侧身闪开，石枕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的手指松下，侍女立刻滑坐在地，惊魂未定着边大口呼吸边拼命的捂着脖子咳嗽。

他看向林池。

林池沾水，在桌上飞快的写：

我不死，不要杀她。

“真的？”

林池立刻捂着脖子点头。

索瞳挥手让侍女离开，勾起唇角走向她。

林池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索瞳似乎有些受伤，但很快他握住林池的手，平静道：“你活着，我就谁都不杀，如果你死了，我就杀光这个宅子里所有的人。”

完全不像开玩笑，更何况索瞳本来也不是会开玩笑的性格。

这个宅子她已经住了好些日子，除了方才的侍女仍有好几个负责打扫下厨的人，如果因为她牵连别人死的话，那……

她合上眸，轻轻点头表示知道。

觉得身体更加的疲累，之前积攒的力气好像一下子都被耗尽。

索瞳坐在林池的床边，展臂抱住无法动弹的林池，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冷冽的声音用平时绝不可能的语调诉说着：“不要离开我，林池，我只有你也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所以不要离开……”

既脆弱，又可怕。

第63章

林池没有问过索瞳要怎么复仇，也不知道他该怎么才能报复几乎是庞然大物的北周王朝。

他依然每天来，还是过去照顾她的模样。

只是如果不是因为威胁事件，林池或许还会觉得同情，但此刻只觉得不安和防备。

照顾她的侍女伺候的越发诚惶诚恐，房间里所有能够自伤的物品都消失殆尽，甚至连吃饭也用的是无害的木勺。

这样的生活之下，就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无法说话，无法交流，无法动弹，林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总是很容易就入睡，然后再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索瞳在她每天的饭食里下了药，容易昏睡而丧失意志的药。

林池这样猜测。

她开始偷偷减少进食，嗜睡的症状果然好转了一些，林池才明白，索瞳是想囚禁她。

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比不知道好多少。

所以说，死去果然比活着要轻松，至少如果死了的话，她就不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不想留在这里，但也不想有人因为她而死。

但也许是因为这样，索瞳的一切不再对她隐瞒，不时有人进来找他，他们叫他“殿下”，说着林池完全不明白的话。

林池稍稍留心了一下，捕捉到关键字。

“联系”、“策反”、“逼宫”、“屠戮”、“报仇”、“计划”……

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拼合起来依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索瞳自然也不会对她解释。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索瞳带着林池要搬离的时候。

索瞳匆匆而来，简单吩咐过这里的人收拾之后，就轻声对林池道：“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了，你的身体……”

林池摇头表示没关系。

索瞳勾起唇，似乎是笑了笑，同时俯身连着被褥抱住林池，径直将她抱上宅院外的马车上。

这才是林池第一次看到这座宅子的全貌，不大，也很不起眼，里面的陈设较外面要好上不少。她不知道索瞳是什么时候买下这个宅子的，又是哪里来的钱买的。到今日林池才发现自己过去实在是太马虎了，曾经以为最熟悉的人，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她就发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真的了解索瞳。

马车里垫了柔软的垫子，车行的也很平稳。

林池靠在车窗边，撩开车帘朝外看去，阡陌纵横自眼底一块块溜过去，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她沾了水，在车中的小桌板上写：为什么要离开。

索瞳揽着她，俊挺的眉皱了皱，道：“那个地方不安全了。”之后便不肯再说。

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停在一个小城镇。

林池只吃了很少的东西，就说倦了，想去休息。

索瞳点头，把她送进客房。

他陪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确定林池入睡才离开。

几乎是索瞳刚走，林池就睁开眼，小心的推开窗，幸亏她住的是二楼，并不高，林池在柜子里找出床单，系成一条垂下，再从后门逃出。以往很简单的事情，却费了林池很大的功夫才做到。

逃出去之后，林池第一件事，就是随便在路上找到人问：“这里是哪里。”

得到答案林池立刻在脑内回想，突然一呆，这不就是她曾经和陌轻尘流落过的地方，那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她刚逃离陌轻尘身边，因为月事到了反而被歹人擒住，陌轻尘救了她，两个人莫名其妙就逃到了这里，还记得那时客栈里的一众女子都为陌轻尘的容貌倾倒，她就做了菜安定的坐在一边吃饭，陌轻尘还觉得委屈……

林池咬了咬唇，继续问：“那你知道明都的事情么？”

“明都？”

“就是大皇子……”

对方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小姑娘是消息闭塞了，这两天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听说大皇子他……”对方比划了一个安息的手势，“那个了，上头那个伤心过度，好像也重病了，最近几天明都里乱得很，小姑娘还是不要去了……”

那个了……是指死了么？

林池的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开始怀疑索瞳时，在心里也暗暗希冀过，他说陌轻尘死了也许只是谎话。

可是……真的已经……

原以为已经痛得麻木了，才知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到这件事，心口还是会绞痛的无法克制，就像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次撕裂都会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疼痛。

林池弯下腰，就连牵动伤口也已经无法顾忌，大口的呼吸，无声的哽咽。

渐渐昏暗下的天色里，雨水倾斜而下，天际那最后一抹微光被晕染成了黯淡的藏青雾色，阴霾的云席卷了整个天空，不复明晰。

细雨不断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冰冷的雨珠滚过颈脖，滑进衣襟里，更加的寒凉。

身体潮湿，心脏也潮湿起来。

一串串的水珠像是隔绝了她和这个世界，只剩下那个阴冷潮湿的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池头顶传来了索瞳抑制不住怒气的声音。

“为什么……你还是要跑？”

“一次两次，这已经是多少次了？林池，你还要我忍耐到什么时候。”

林池抬眸，索瞳的脸在夜色里铁青一片。

她才忆起自己忘了回去，原本只是想出来打听一下消息而已，并没有想着逃跑。现在解释似乎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她也没有力气解释了。

摇晃着，林池站起身。

索瞳对她伸出手，林池侧身躲开。

索瞳的脸色越发难看：“伤口流血了……你难道还想死？你不顾他们的生死了么？”

林池笑了笑。

索瞳悚然一惊。

接着，便看见林池闭上眼睛，整个人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伤口撕裂，重症风寒，林池病得更重。

索瞳喂给了林池很多药，很多补品，林池都安静而乖巧地吃下去，完全不曾反抗，但她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不用大夫说光是看就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不用自杀，就会很快憔悴死去。

索瞳跟她说什么，都无法再刺激到她，唯一让她能有所反应的词是，陌轻尘。

无计可施，索瞳终于带着林池再次出门，这时林池已经瘦得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抱得起来。

她并没有问他去哪里，直到见到明都的城楼，才呆滞着望向那座缟素的城池。

往日热闹的明都如今一片安静，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街面上也再看不到色彩斑驳的衣着，取而代之的尽是简单朴素的黑白衣衫。

去哪？

她用手指轻轻写。

这次索瞳并没有回答她。

马车继续驶动，远远停在陌轻尘的府邸前。

不再像之前封锁着，府门大开，门口站着林池熟悉的人影，其墨、凌画。

他们皆是一身素色，脸上是沉重而悲伤的表情，尤其是凌画，她脸上的妆半花，似乎是因为哭过多次两个眼睛都有些红肿。

不断有人进去出来，他们只站在门口静静迎来往送。

林池再往里看一些，就明白了。

这是灵堂。

陌轻尘的灵堂。

林池呆呆看着，已经不知道怎么思考。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灵堂前，没得车夫停下，就看见一个人人影从上面迅速蹿下来。

“二殿下，您还有伤，您慢着点！”

再看去，那个人的确是传闻中被陌轻尘重伤的二皇子姬定栾。他刚一跳下来，就龇牙咧嘴地捂着伤处，旁人忙想去扶他，谁料一下便被挥开：“别碰我！谁再拦着我去看我哥就都给我去死！”

“可是二殿下……”

“没有可是！他是我哥！就算再怎么伤我也是我哥！”姬定栾揉了揉几乎红成兔子的眼睛，“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这么一个……”

他的头发是略有些怪异的短发，脸上的表情倔强而让人心疼。

其墨对姬定栾弯了弯腰：“二殿下，请节哀。”

他的表情是众人中显得最镇静，但那张俊秀的脸不再是往日温文中透着运筹帷幄的样子，倒像是强撑下来的。

“小墨子……”

其墨抿唇：“属下在。”

谁料下一刻，姬定栾一拳就打了过去，距离太近，那一拳将其墨的脸整个打得侧了过去，其墨再将脸转过来的时候，隐约可见唇角有血迹溢出。

速度太快，谁都没有来得及阻止。

“为什么没保护好我哥，为什么让他死掉！为什么、为什么……”

姬定栾一拳拳捶在其墨身上，像是发泄又像是……一种无力的挣扎。

其墨没有躲，只是抿着唇任由姬定栾发泄。

凌画刚想去拉人，就见姬定栾仿佛是捶累了，一下扑倒在其墨的怀里，揪住他的衣服眼泪鼻涕都往上蹭，最后竟然孩子般的抱住他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哥、哥……”

众人面面相觑，面对这么没用体统的场面，没有人笑，反而越发沉默起来。

林池远远看着，不由自主伸出手，却一下被身后的索瞳抱住。

“林池，清醒一点，这些都是你的仇人，陌轻尘已经死了。”索瞳靠在她的耳畔道，“忘掉他吧。“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林池仍旧是那个表情，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压根就没有去听。

马车逐渐驶离了陌轻尘的府邸。

她很想进去，不论是给陌轻尘上一炷香也好，还是最后看一看他的遗体也好。

但是……

做不到。

那个人是她刺死的，是她亲手杀掉的，更何况他也还是她的仇人，要用什么立场进去？

最终还是……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的地方。

“林池。”索瞳叫着林池的名字，“林池、林池……”

一声一声，然而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从后面圈紧林池的身体，却只是越发明显的感受到林池的消瘦，形销骨立，即便抱在怀里也像是随时会消失，怎么紧抱也无法束缚住。

“我们相识明明在他之前……明明比他更久……”

索瞳呢喃着道：“林池，我错了，我早该带你离开……”

林池终于动了，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滑动。

不一样。

像是瞬间被激怒，索瞳用手扣着下巴转过林池的头，强迫她看着他：“有什么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他除了那张脸和一个管用的身份有什么好的地方？没有感情杀人成性，这不是你最讨厌的人么？”

林池轻轻摇头。

她是讨厌这样的人，或许陌轻尘以前是这样，但她认识的陌轻尘并不是。

“还有他的身份……”

“北周皇帝的嫡长子，是吧……看起来很尊贵的样子……”索瞳突然笑起来，而后声音蓦然提高道：“尊贵个屁！那原本是我的！”

林池一愣，认识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索瞳说出这样的话。

“对，是我的，都是我的，是他们从我身边夺走的！“

林池被索瞳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但很快，索瞳按了按额，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平静，他的手握住林池的手腕，轻轻吻着，似乎漫不经心般缓慢道：“我的本姓，也是姬。”

姬姓。

北周王朝国姓。

“晟帝在世时，我才是北周最名正言顺的皇长孙。”

晟帝，已经故去的前一代皇帝。

林池一下明白为什么索瞳会说他的父母是被陌轻尘的父皇杀死的。

当今圣上实际并非嫡长子，真正的嫡长子是早已经故去的睿王姬止，但当年在晟帝驾崩后，继位的却是皇四子姬恪，虽然圣旨上是说选贤而立，但其中耐人寻味大有文章可作。而且巧的是，同样不是皇长子的皇次子姬跃却反在当日以谋反罪论处。过不了两年，原本是皇长子的姬止也在秋猎中意外身亡。

当然谁也不相信是意外身亡，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姬止死了，他的封地被重新划分到了偏远地区，一家妇孺去往封地，便再也没有消息，有人说是被劫匪杀了，也有人说是失踪了，但睿王这一支也就自此彻底断了。

没想到索瞳竟然是姬止的儿子。

“姬恪那个老贼是怎么继承皇位的，以为谁都不知道么？”索瞳脸上露出了略轻嘲的笑容，“秋猎中身亡，亏他想得出来，我父王不擅骑射，每次围猎都会带着一大堆的侍卫随从，不是有人执意要我父王死，他又怎么能死得掉……还有那个封地，北疆，亏他想得出来，光是坐车过去就死得差不多了，他竟然还在路上埋了伏兵……“

几乎是完全不掩饰情绪的口吻，赤-裸裸的恨意在字里行间掩埋。

难怪索瞳从不曾告诉她自己过去的身世。

难怪他总是对陌轻尘，乃至整个北周，怀着这么深切的敌意。

难怪那些人叫他殿下……

“不过没关系。”索瞳的语气又突然轻快起来，“他最怕的不就是有人夺走了他的皇位，现在他的两个儿子一死一伤，他自己也重病在床，简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我会让他一点点体会他最惧怕的事情。”

最惧怕的事情……

林池紧攥了一下手指，在桌上写：你要造反？

“不是造反，只是夺回我的东西而已。”索瞳笑，仍然握着林池手腕的手指反向扣住她的手掌，同时又将腕间递到自己唇边轻轻啮咬，“皇位也好，你也好，都是我的。”

手腕处微微有些疼，但林池实在没有力气挣扎。

索瞳越来越爱腻在她的身边，把她当成玩具一样触摸或者亲近。其实过去两个人也不是没有亲近过，有时露宿累极了的时候靠在索瞳的身上就径直睡去，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越来越难忍耐。

让她想起了最初呆在陌轻尘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陌轻尘也是这样，再怎么宠着她却并不把她当做人，所以她觉得无法忍受觉得恶心和痛苦，然而陌轻尘早已经不再如此，他尊重她不再强迫她，而索瞳……

松开林池的手，索瞳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恶心的感觉顺着皮肤一直到心脏，林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忽略那种感受。

……不行，还是做不到。

林池抽出另一只手，朝着索瞳打去。

孱弱的力气被轻而易举的制住，索瞳的黑眸看向她，里面有浅浅蕴着的怒气。

几乎是下一瞬间，林池就被索瞳按住双手的手腕，压在马车上，瞳孔里的愤怒渐渐盘旋起来：“林池，我已经在忍耐了，你为什么不能稍微接受我一点？”

的确是在忍耐，守候了多年的心上人天天就在怀里，却还是压抑住不去碰她。

他为林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林池就不能稍微体谅他一点？

没有力气挣扎，索性就放弃，林池只静静垂眸。

她倒不是很担心，已经不是那时候的身体，索瞳若是强-暴她，恐怕没做到最后她就已经死了。

看着林池的表情，索瞳的怒火慢慢冷却下来。

……他不想伤害林池。

“抱歉。”松开压制的手，索瞳将林池抱进怀里：“林池，原谅我，我会帮你报仇的，姬恪一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然后我做皇帝，你做皇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这个逻辑很奇怪。

林池用手指在墙壁上划出一句话：你不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那难道还能是为了皇位？”索瞳却笑了：“谁在乎那种东西？我只是想要报复而已。”

“踩着别人的尸体光明正大的过着兄友弟恭和睦美满的生活，我也想让他们尝一尝痛苦的滋味啊……”

林池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是污浊不堪的颜色，这么久了，她竟都没有发现。

放弃吧。林池静静写着。

她已经不再恨了。

“不可能的。”索瞳一丝也不迟疑的回答，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抱住林池的手越发的紧，索瞳低声道：“不要离开我……林池、林池……”

他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得到林池的身体。

林池是他的光，是他阴暗世界里的光，同样背负着仇恨，他被仇恨反复侵蚀得不到救赎，只能像个老鼠一样在暗夜里龌龊，林池却可以那般简单明媚的活着，好像只要有能吃能睡的地方就能够满足，不会怨恨也不会怨天尤人，甚至仍然保留着那些坚强执着善良的品质。

那么美。

那么美得令他向往。

第64章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听见索瞳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要离开。

……像是再也不肯压抑，索瞳毫无保留的宣泄着自己的感情，好像只要一遍遍重复就能够成真一样。

明明之前索瞳不是这样的性格，明明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像亲人一样平和安定，她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林池，等我报仇成功了，我们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索瞳扬起嘴角，似乎又已经恢复了平静，唇吻着她的发，在林池的耳边呢喃：“所以，千万不要离开我，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部都忘掉，好不好？我会让你幸福的。”

索瞳已经不正常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忽然这么说。

林池蓦然一惊，她抬头，看去，索瞳俊挺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病态的笑，混沌的眼瞳里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是自己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么？为什么早没有注意到索瞳这些近乎于濒临爆发的情绪？又或者是根本没有想过要注意……是啊，自己专注的部分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陌轻尘。

林池想同情他，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

她扬起脖子，看着马车顶，眼睛陷入了迷离的漩涡。

人终究是自私的生物。

她也不例外。

也许是因为已经告诉了林池，索瞳不再对她隐藏，反而会把关于谋反的事情事无巨细告诉林池。

包括他之前几年的准备，多少钱粮多少兵士，又联系了多少父亲的旧部，找了多少不满当今圣上的官员，他像个迫不及待等待大人表扬的孩子，把这些都摆到林池的面前，然后像是生怕林池不相信他会成功，又像是想把林池也拉进他复仇的队伍里。

……他们是共犯，索瞳在无声的传递着这样的观念。

林池原本并没有在意，但却越看越心惊。

当今圣上是贤君，除了身体不好以外，这位帝王几乎称得上完美。

他在位的二三十年里，惩处贪官、改革税制、兴修水利、讨伐北疆、改革选官政策，广开通商、鼓励商贾……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不值得称道的。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北周的国力几乎翻了一倍，就连饥荒年死去的人也比之前大大减少，说路不拾遗或许有些夸张，但家家安居乐业却是真的。百姓不会关心皇帝的位置是如何继承下来的，他们在乎的只是这个皇帝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或者更差。

所以就算是并不喜欢他的林池，也得承认，她的确是个好皇帝。

也因此，北周的统治几乎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可是……索瞳却说自己要推翻它。

林池起初完全不相信，但看着索瞳给她的那份越来越长的造反名单和一些普通人根本无法得到的机密文件和印鉴，以及不断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安起来。

索瞳搂着她，非常开心的解释，因为林池已经很少再问他问题了。

“那狗皇帝的统治虽然看起来稳，但奈何他喜欢改革，几乎每一条都会触怒到不少人，尤其是这几条……“他指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诏书，“虽然畏于他的权势没人敢反对，可是早就积怨已久，你看我一说要推翻他，这么多人都赞同，而且……”

他笑着又拿出一份东西：“我本来就该是正统的继承人，这是我从大内总管那里弄来的证据——姬恪谋反的证据。到时候只要一昭告天下，此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人，会被天下人群起唾弃的，而……没有比我更适合继承的人了。”

说到这里，他丢开那些东西，抱住林池：“……林池，你开心么？你看，我很快就可以为你报仇了，杀了你父母和包庇凶手的人，很快都会死的，尤其是那个人还曾害你坠落悬崖，完全死不足惜……或者不死的话，你想怎么处置他们都好……总之，到时候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完全无法开心起来。

要让现在是索瞳去做皇帝？会怎么样？

林池靠在床上，越想越不安……她知道虽然得罪到了这些权贵的利益，可是当今圣上做的事情的确都是为了百姓。

而这些权贵肯帮助索瞳篡位，索瞳比如许诺了他们不少的事情，这些事情……

最后还是会害到百姓身上。

她不想再报仇了。

她已经杀了陌轻尘，这已经够了。

更何况，就算当今圣上曾经伤害过他，那么其他人呢，其墨也好，凌书凌画也好，还有姬定栾……他们都是无辜的。

最重要的是……陌轻尘，陌轻尘，她要怎么狠心才能继续对他的父母动手。

陌轻尘死前的表情还在她的眼前轻晃着，微微的愕然，有哀伤，也有痛楚，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没有陌轻尘的日子，哪怕是一刻，都那么难熬。

好想、好想再见陌轻尘一面。

好想好想他身上冰雪般的气息，好想好想他脸上纯粹而简单的笑意，好想好想他亲手下厨为他做的那些菜，好想好想他……

哪怕一眼就好，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给她的惩罚，她昏睡了这么多时日，却一次都没有梦到过陌轻尘。

林池的视线模糊，用手指轻轻触碰脸颊，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了。

……她要阻止索瞳。

她开始努力的喝药吃饭，哪怕难以下咽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身上的伤终于也逐渐好转，至少林池试过，基本行动已经不再是问题。索瞳以为林池终于想通，非常高兴，让人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林池。

讽刺的是，林池发现在长期的绝食和少食中，连她的味觉都变得迟缓，明明是之前最爱的美食，却无法勾起她哪怕一星半点的欲望。

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吃，毫无乐趣，味同嚼蜡。

偷偷记下那些索瞳经常提及最重要的官员名字，林池默默等待着机会。

等了十多日，索瞳告诉林池他要离开几天不会回来，林池呆呆的点头。却在索瞳走后，立刻用沈知离给她那仅剩的一根下了迷药的银针迷晕侍女，果断的换上侍女的衣服出去，她的身形还是单薄了不少，不得已多穿些衣服在里面，让自己显得胖一些。观察了这个侍女好些日子，林池模仿着侍女的声音和动作习惯，也许是因为她这些日子的安分守己，看守也宽松了不少，她得以顺利地出了宅院。

也亏得穿多了衣服，林池一出去就将外面的侍女服裹进包袱里，同时叫了一辆马车直奔明都。

车夫大叔见她脸上还带着病容，马车开得很是平稳。

林池忙说：“不用管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明都！”

车夫大叔：“小姐，您这样身体受不了的啊……”

林池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车夫大叔叹气。

好在这里距离明都并不远，只是半个多时辰，就已经到了明都外。

林池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慢步走进。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皇宫她是进不去的，要去恐怕只能去陌轻尘的府邸，只是……她不怕被抓住，怕只怕万一他们不肯听她说话就直接杀了她，或者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毕竟这是多么耸人听闻的内容，还是从她这样一个人杀人犯口中说出的。

林池正在怔愣间，突然有人拽住了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瞧着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可否需要本公子帮忙？”一个看着有些眼熟，但纨绔子弟味十足的男子玩味地看着她道。

林池忙摇头：“不用了，我找人，一个人就够了。”

对方却根本没有让她走的意思：“找什么人？本公子在这明都也小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上些忙呢！”说完，对方就抓住林池的手。

没有力气，挣脱不开，周围都是人，却没人敢上前。

林池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情。

那公子身边的人小声道：“公子……这姑娘病怏怏的，说不定……还是放了她吧。”

男子也小声道：“你懂什么！就是这种才我见犹怜啊……还有，你几个意思啊，本公子看起来是那种会害人的人吗！”

林池急着走：“放开我！”

男子也怒了：“喂喂，本公子是真要帮你……”

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拳不是林池打的，她愣了愣，就看见一个飒爽的女子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踩着男子的身体，玉手撩了撩耳畔的秀发，风情万种道：“嗯？你要帮什么？顾公子！”

男子嗷呜一声，立刻求饶：“宛宛，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是看这小姑娘可怜才想帮她，没有别的意思啊！”

那穿着绣花鞋的脚在男子的身上碾了碾，女子微笑：“谁准你叫我宛宛了？误会？我有什么必要误会你么？“她抬起头，看向林池道：“呐，快点给这位姑……小池！”

从刺了陌轻尘那一日以来，林池第一次露出真心笑容，她看着那个女子，鼻腔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师姐，我是小池。”

话音未落，已经被女子整个抱进怀里。

温暖馨香，那是家人的味道。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陪在她身边的家人的味道。

“你怎么会瘦成这样？到底这段时间都在哪里？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又受伤了？还有，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跟我联系？我还以为你是去找陌轻尘了，结果他居然死了！而且还都说是你杀的！你知不知道师姐有多担心，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不乱跑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谁欺负你了么？”

林池躺在床上，用手按着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爱哭。

“对不起……”

“笨蛋小池！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啊！”

裘宛看着林池明显消瘦单薄简直风一吹就倒了的身体，和脸上明显不健康的肤色，心疼得一塌糊涂，“笨蛋笨蛋笨蛋，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啊！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害得！”

林池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什么都不说了，先把这个吃掉！”

裘宛不知从哪里买来了整整一锅的鸡汤，她把它端上桌，然后迅速连着鸡腿两块鸡肝舀了一碗，递给林池。

鸡汤做得很香，肉质也煮得很烂，远远就能闻到那让人嘴馋的味道。

过去林池最爱的美味之一，现在明明也能闻到，却怎么也没有食欲。

只是不想让裘宛担心，她握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吃，慢慢地顺着咽喉咽下去。

“小池，你到底是怎么了……”裘宛皱眉，不该是这样，林池应该是狼吞虎咽用非常迅速的速度解决才对，她买了这一锅原本是怕不够林池吃，可是没想到林池连这小小的一碗都……

林池咽下最后一口，笑着撒谎：“是我之前吃得太多了，有点吃不下，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林池抿了抿唇道：“我真的没事，这之间的经历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有件要紧事。”她把写好的字条塞给裘宛，“找静王世子或者找谁都好，总之要让皇帝知道，前代睿王的长子要谋反，这些是和他勾结的官员，一定要小心。”

裘宛一愣：“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池抓住裘宛的衣角，恳求道：“不要管我，我敢保证这是真的……师姐，你快点去。”

裘宛展开看了看，又握紧字条，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林池唇边溢出一抹笑：“谢谢师姐。”

“谢你个头啊，跟师姐还用说什么谢谢。”

……不，并不是只是谢你帮我，还是谢在这样的时候，师姐还是那个敢爱敢恨大大咧咧却对她宠溺备至的师姐。

“那我先去，你在这里躺着别动，回来师姐给你弄吃的，咱再去看大夫怎么调养你的身体。”

林池轻声道：“嗯。”

听到师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所有的担忧都化为乌有，如释重负。

她爬起来，扶着床栏，胃部翻涌，“啊”得一声就把之前吃得都哗啦哗啦吐了出来。

……辜负了师姐的好意虽然很抱歉，可她是真的吃不下。

一路马车颠簸过来，身体已经像散了架，不知道伤口有没有撕裂，但肺腑里的强烈的不适感却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林池很清楚，比起身体更重要的还是心理。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大口喘息了几下，才又沉重着身体倒了回去。

……好累，真的好累啊。

林池已经累得连眼睛都再睁不开了。

闭上眸，一切陷入了黑暗。

恍惚中，仿佛看见陌轻尘的脸孔。

“你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我什么都想吃！”

“随便？”

“对啊对啊！上次做的就不错啊，尤其是那道清蒸鲫鱼烩扇贝，好吃的我都快把舌头吞下去了，汤好鲜，鱼肉好嫩，扇贝的口感也好好，完全不腥啊，啊啊，上上次的也好好吃！”

“你喜欢？”

点头点头，她狂点头，嘴角要咧到耳朵边去了：“超级好吃！超级喜欢！”

弯起眼眸，他的嘴角轻轻划出细微的笑意，只那一点笑意，就漂亮得不得了：”那我一直给你做。”

“好啊好啊！给我做一辈子吧！唔，以后我要是吃不到的话一定会很痛苦的！”

“好。”他说，“那就一辈子。”

好啊。

一辈子。

第65章

睡眠是最幸福的事情。

因为没有知觉，不会觉得痛，不会觉得难过，也不会觉得痛。

没有比这更好的感觉了。

所以，那就干脆不要醒来好了。

林池砸了砸嘴想。

好像有人在她的身边说话，不过那都不重要，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听，那就任性着不去理会好了！

反正她一直都是个任性的人，也不差这么一次了。

这么想着，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一下子轻松起来。

静静地闭上眼睛沉睡，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一直沉睡下去……

梦境里父亲和母亲都好好活着，陪在她的身边，她依然是那个不用长大的大小姐，有父母疼爱，家人仆从娇宠，不用去面对任何风雨。

碧空万里，万里无云。

她安然的在家里学着琴棋书画，由先生教着习字，有几个可以说悄悄话一起挑选布料首饰的闺蜜。

她们会在私下偷偷议论哪家的公子优秀，如果能有机会会想嫁给哪家的公子，也会聊聊各郡出名的才子书生，虽然在她的眼里那些人可能都没有府里温文儒雅的教书先生杜若来得有气度涵养，不过少女的心性来得快变得也快，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到了隔壁家陌公子身上。

那是全城少女的心上人，所有的少女都梦想着有一日能做他的妻子。

不过陌公子只喜欢她一个人，从开始就只对她笑，她有点小开心，不过也有点小忐忑，直到陌公子跟她提亲的那一日才算安下心来。

十六岁及笄后，没多久府里就筹备了起来，娘亲亲手为她缝制了嫁衣，做工极其精致漂亮。成亲那天她穿起来，惊艳了所有的人，就连向来不曾有过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的陌轻尘也微微惊讶起来，她很得意，藏在盖头下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然后，他们就过上了非常幸福的生活。

有什么不好的呢……

是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为什么眼角隐约间还是有晶莹滚烫的东西滑落下来，明明已经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眼泪止不住的流，像奔涌的河流，把自以为坚固的内心冲刷的溃败千里。

……这只是虚幻而已。

这并不是她的陌轻尘。

那些也并不是她的父母。

……逃避，逃避，一直消极的逃避，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就能得到幸福了么？

自欺欺人而已。

“小池！小池！你快醒醒啊！不要吓师姐好不好？”

“……小池，那个，你醒过来的话，师父请你吃东西？”

“蔺安乐，你不是说你喜欢陌轻尘胜过我么？可你都做了什么！有本事你就快点醒过来啊！”

“林小姐，该是时候醒醒了。”

是时候醒了么？

林池再次睁开眼睛，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在哪里，也记不得自己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梦幽然，恍若隔世。

“总算醒了。”眼前的干练女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说小姑娘，你要是再不醒过来，事情就麻烦了。”

林池迟疑了一下，开口：“沈……神医？”

声音虚弱至极。

“嗯，是我。不然你以为谁还有这个实力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啧啧，果然是年轻人啊……伤成这样居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不过你这身体还是需要好好调养，这段时间就留在这里吧。”

“……这里？“

对方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道：”对啊，这里是回春谷。不过我事先声明，就算你认识我，诊费和住宿的费用可是一分都不能少。”

“让开让开！会付给你的！”

门外一个身影迅速进来，从沈知离身边擦过去，原本美艳的脸上尽管上了妆也掩盖不了累积的担心憔悴。

“小池，怎么样了？”

“我？……我还好。”

沈知离满意地点点头，退了出去，倒是另外一个人走了进来。

“小池，为师这次很生气。”许久不见的师父精神气倒比之前好了不少，双手环胸，面目沉下，一副要教训人的样子，“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人在江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自保！其他什么都是虚的，自己要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死了之后，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可恨的还是有时候为人作嫁衣……”

“这话我赞同。”

裘宛闻言，难得地没有反驳，同时动手扭着林池的脸颊道：“还有，要做什么事情能不能先跟你师姐我先说一声，快给你吓死了知道不知道。”

林池垂下眸，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下抓住裘宛的手道：“师姐，叛乱的事情！”

“嗯，那个啊，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叛党全部都被抓住了。”裘宛的表情冷下来：“本来我还有点同情索瞳，但他居然敢把你害成这样，哼哼，死不足惜……”

林池：“……”

她有点想解释，索瞳只是稍微囚禁了她顺便打击了她的心灵一下而已。

主要的伤还是她自己弄的。

“好了，别提那家伙了，总之你好好休息。”

“嗯。”林池点了点头。

没想到索瞳之前那么声势浩大的造反，竟然这么快就被镇压干净了。也亏得之前她还觉得担心……不过也是，就算是病重北周那只堪比老狐狸的皇帝陛下也不是吃素的料。

……等等，似乎有什么不对。

林池突然道：“师姐，能不能叫沈神医再来一下，我有事情问她。”

沈知离本来也没走远，很快折回来，问：“什么事情？”

“为什么救我？”

沈知离非常顺口的回答：“救人乃医者的天则——当然，诊金也不能少。”

“不是这个……”林池低下头，又抿了抿唇，才道，“我杀了……我杀了陌轻尘……”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像是硬生生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为什么还要救我……”

陌轻尘和沈知离的夫君是堂兄，照理来说，他们其实应该是仇敌才对。

“哦，你说这个啊。”沈知离拖长音调。

林池被这样的音调拖的心口越发难受。

一记拳头砸在林池的头上，并没有多大的力气，也不觉得疼。

倒是裘宛炸毛起来：“你什么意思啊！？你凭什么敲我师妹！”

沈知离从指间射出一根银针，定住裘宛，完全无视对方扭曲恐怖的表情，拍了拍手道：“笨蛋，他命那么大，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死了。说怨恨在看到你之前倒是也有一点，捅了一刀不说，还在那么紧要的时候丢下他一个人……不过看到你这个样子，想恨也恨不起来。”

躺在那里面容惨白全身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简直就已经是尸体了。

这哪里像是个刚报了仇的人……完全已经是行尸走肉。

林池却已经听不到沈知离其他的话。

脑子里不断的重复着一行字“他没死”、“他没死”、“他没死”……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但一瞬间冲上心头的狂喜是怎么也否认不了的……

她结结巴巴道：“可、可是……之前的灵堂……”

“哦，这个就要问其墨了。”沈知离吩咐身后的医童，“去跟其公子和凌公子凌姑娘说，林池醒了，问他们有没有空，最好能过来解释一下。”

“啊……”林池还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该怎么面对其墨和凌书凌画？

……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不，这是注定。

其墨仍旧依稀宝蓝色长衫，翩翩公子温文尔雅，他进来先对沈知离鞠了一躬，才绕过去道：”……林……你想问什么？”

似乎是知道他们要谈的话题，其他人都自觉地退了出去，不愿意退出去的也被扛了出去。

“灵堂……”

“你果然回来过明都……那是布的局，为了引人相信北周皇室的确是到了穷途末路。”其墨微笑，“简单来说，就是做戏而已。”

假的么……明明那么像。

“很像是么？”像是会读心术，其墨只看了一眼林池脸上的表情，就简单回答：“因为不需要演，公子那个时候本来就九死一生。”

虽然只是简单的话并无指责的意思，林池却像是被戳中了一样，低下头。

“……不过凌书那家伙的性格不行，所以他去照顾公子了，另外，二殿下是真的不知情，他哭得也是真的。”

林池头更低了。

“顺便说一声，公子现在也在回春谷，离这里倒也不远，就在那边的院子。”其墨指了指不远的地方，“被你刺伤那一晚公子就被连夜送了过来救治，为了引蛇出洞，我们才宣称公子已经死了。他的伤很重，不过因为心脏构造与常人不同，那一剑并没有刺中要害，但……还是很严重……虽因为他身体里的毒发了。”

林池抬头，脸上的表情茫然：“毒发？”

“您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改成了“您”，讽刺的意味却更重。

其墨按了按眉心：“虽然公子不想告诉你，但事已至此，恐怕还是说出来更好……公子之所以会缺失感觉，是因为自出身身上便带了毒，所幸这毒并没有害死公子还赋予了他绝佳的根骨，只是剥夺了公子的感觉。至于他能触摸到你，恐怕是因为你幼年时曾食用过什么奇异果实药材与公子身上的毒性相冲，当然这些我们不得而知。这只是沈神医分析出来的而已，因为不止是你，你的妹妹和你的母亲同样能触碰到公子，而你们和竺雅小姐又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暂时只能这样猜测……”

林池呆呆地看着其墨。

其墨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公子后来为什么会头发花白，眼睛失明，武功衰退是因为……他接受了沈神医的意见，决定用以毒攻毒的危险办法以换回失去的感觉……而这，这是为了你。”

“其实原本并不会这么严重，他只要留在沈神医身边，可以得到最好最快的救治，但偏偏这个时候你去找你师父了，公子丢下一切去追你，所以后来才会变得这么严重……好不容易回来了之后，公子身上的毒素蔓延的更厉害，为了恢复他不得不接受更加痛苦的治疗。林小姐，你就没有好奇过么，你回来后为什么每晚他都会消失，因为在你睡觉吃饭休息的时候公子他正在偏殿角落的地方一个人默默忍耐着痛苦，至于有多痛，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偏殿的榻上看一下，紫檀木的床板上是公子抓出的一道道指印……公子以前从来没有经受过任何的痛楚，突如其来的煎熬能有多痛我想你也能想象，但沈神医说只要有你陪在公子身边，他就能熬过去。而你第二次丢下了他，不止丢下了他，还一刀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林池闭了一下眼睛，心痛如绞，可有些事还是不得不说，“……但再有一次，那一刀还是会捅的，他杀了我父母。”

“谁告诉你的？索瞳？”其墨冷冷道：“他说的你就信了？”

林池抬头：“可、可是……陌轻尘他……”他默认了。

“那是因为公子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时候他刚被竺雅伤过，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自己根本完全不记得！”其墨的语气蓦然拔高，旋即他冷静下来：“也怪属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公子他这件事。真是讽刺，公子倒在血泊里的时候还跟我说不要杀你，因为他也以为那是他的错……”

信息量太大，林池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等……不是……他？”

“不是。”其墨合了一下眸：“……公子的确去过江南，也见过你父母，其实起初我们也以为这是公子做的……因为他那晚他喝醉了，直到天亮才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迹，没多久你家的事情便传了出来，我去问公子他也什么都不记得，陛下震怒，用药迷倒公子，将他囚于明都，关了整整一年禁闭，如果不是有了新的证据证明那并不是公子所为，可能公子现在还被囚着。”

“证据？”

“是的。一年以后才出现的证据，那一晚仵作检查的犯案时间是子夜，而那时候公子正在通宵买醉，并且动手教训了一个当街调戏女子的醉汉，身上的血也是那时候染上的。公子当时乔装过，并没有人认出，他只在教训大汉时在他耳边威胁过几句，至于这件事……是因为大汉怀恨在心窃了公子的玉佩，时隔一年拿出来典当才被发现的，那块玉佩是御赐的，只此一块，绝不可能是别的人。”其墨苦笑，“如果就算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是我将你家惨案一事压了下去，你有怨恨的话，便冲着我来好了，与公子没有半分关系。”

“……那究竟是谁？”

其墨道：“事情过去太久追查不易，不过很有可能是那个索瞳所为，因为前几日他的一个同伙已经招了，你们住的那个小村落的屠村之事，正是索瞳所为……而且他那么做也有理由，为了嫁祸给公子。不过，这次你不用担心报仇一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着人彻查，包括你府上的事情，所有的犯人都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林池动了动唇，道：“多谢。”

……这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结局。

不过想想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她潜进皇宫那次是索瞳先进去探路，她才捡到那一册书册，后来更是由索瞳直接交了她，除此以外，小村落那次也是索瞳带着她去，然后指责陌轻尘所为的，完全是颠倒黑白。

“其实……公子根本不可能杀了你父母。”

不等她再开口，其墨已经口吻淡淡地继续道：“在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失去了竺雅小姐之后，他根本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他能触碰到的人下手，即便是自己受伤，也不会。”

他按着额，又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公子回明都之后的不安。公子想必已经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如果不想你杀他，早便可以将你抓下，可他没有。他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被你刺死，他甚至留好了书信，让我们千万不要为了报仇杀了你。”

“你觉得公子很强大？不，他其实一点也不强大。他只是想保护你，用一切来保护你，哪怕那是他的生命……”

心脏被揪紧的感觉，林池觉得无法呼吸。

心里像有个地方被反复拧弄，胸口惶恐空洞而不安。

看着林池的表情，其墨终于也心有不忍。

“抱歉，我今天不是来问罪的，只是……”其墨的视线看向别处，“对他好一点吧。”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杀了公子，那么只可能是你。”

其墨走后很久，林池一直静静坐在榻边，良久良久，耳畔尽是其墨的话。

突然，她猛得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蹿去。

“喂喂，小池你要去哪里？”

“小池，你给师姐站住！”

林池头也不回道：“我要去见陌轻尘！”

没等她走出院子，就被沈知离拦下，沈知离双手环胸，冷冷道：“不许去！你这病怏怏的样子，过去绝对把病气传染给他，老老实实给我在这里养伤，听到没有！”

林池被拽着衣领拖了回来。

“那……是不是好了就可以去看他？”

沈知离点点头，又道：“还有你这个鬼样子，谁乐意看，去的话绝对会吓到人的，不养的白白胖胖也不许去。”

林池挣脱，回头便道：“药呢！我要喝药！我还要吃饭！”

“来，给她拿饭和药。”

“是！”

看着眼前堆积成山的盘子被消灭，少女狼吞虎咽生龙活虎的样子，沈知离不禁有种“年轻真好”的感觉……

林池开始重新养身体，之前一直郁结于心的心结结开，失去的好胃口又再次回来。

多年习武，她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差，再加上沈知离的药物调养，气色几乎是一天赛一天的好了起来。

她甚至还开始锻炼起了身体，每天绕着回春谷跑上好几圈，希望早日恢复过去的身手，至于陪她锻炼身体的，不出意外是师父和师姐。

因为林池的缘故，两个人都留在回春谷。

说起来，师父会出现在这里林池还有些惊讶。

师父闻言一边懒散的晒太阳，一边道：“我是跟着魔教那边的人过来的，就是上次那个花久夜，原来他是回春谷另外一个谷主，这次接到消息特地来给你家陌轻尘看病的……早知道他和陌轻尘关系还不错，我们上次就不用逃得这么狼狈了啊啊啊啊啊……你做什么？”

师姐双手叉腰：“给我滚起来，陪小池锻炼去！”

师父立刻扭脸，做腰酸背痛状：“哎呦，师父这老腰又扭着了，动不了动不了了……还是你陪小池去吧。”

师姐直接上腿踹：“三日前你就是这个借口！你这个为老不修的家伙要偷懒到什么地步啊！快给我滚起来。”

“徒儿，你好凶。”

“还说！”

林池看着两人打闹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喂喂，小池，还不快过来帮师傅，你师姐要弑师了啊啊啊啊！”

“小池，快跟我一起教训这老混蛋！”

不远的草丛里。

凌书捏拳头：“……他们居然还笑得这么开心！本大爷手好痒……”

凌画白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就下手啊，看公子好了之后，会不会放过你。”

凌书抓狂：“……那我们俩到底是为什么要在这里偷窥，啊啊，不能动手好痛苦。”

凌画淡定道：“当然是为了把少夫人每天的行程汇报给其墨，然后其墨再给公子看……”

凌书扭脸：“只有我觉得这样非常蠢吗？”

凌画面沉如水：“……你不是一个人。”

默默无言半晌。

凌书问：“那我们俩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凌画迅速回答：“因为公子想知道。”

“好吧。”

厅堂里。

其墨：“多谢沈神医。”

“你的谢已经够多了，不如多付我些诊金来得划算。”

其墨笑：“这是自然。”

看着窗外，沈知离若有所思道，“看样子，你是真把那个小丫头刺激到了，说了不少过激的话吧。”

其墨微笑道：“我只是说了实话罢了。”

“不过能刺激醒也不错，至少现在这个样子比刚来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好了许多。”沈知离笑了笑：“不过，实在想不到，她竟是真的这么喜欢你家公子。”

“……为何？”

“我原本以为她会选择那个黑漆漆的亲梅竹马的嘛，因为怎么看都那人都比你家公子好啊。”

其墨的声音扬起来：“恕在下直言，在下看来无论哪个方面我家公子都更优秀。”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我懂。”

“并不是……”其墨略觉得丧气。

“咦，小景环，过来娘亲这边。”沈知离冲着厅堂门口路过的少年招招手，又指了指其墨：“你其墨叔叔。”

其墨……叔叔……

少年板着一张清俊秀致的脸道：“叔叔好。”

其墨：“……”我到底该不该应……我真的老到被人叫叔叔的年纪了么……

林池的身体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并且开始想方设法使自己看起来胖一点。

她尝试过吃每天肥肉，但只吃了两顿就坚持不下去，勉强自己的口味实在痛苦，最重要的沈知离直截了当的告诉她“偏食最容易瘦”；她也尝试过在自己的衣服里放上一些垫肩之类的东西，但是……很快就被沈知离看出来，沈知离很不屑的表示“只要看你那张脸我就能知道你身体什么样了”；于是她继续尝试努力拍自己的脸，让它看起来肥一点，沈知离见状默默的开了一副消肿的药膏就默默的走了……

林池拿着药膏：“……”

沈神医，你是已经对我绝望了么？为什么不提意见啊？

想不出办法，林池只好去问师姐，一直很疼她的师姐，偏偏在这件事上和沈知离站在同一战线，只告诉她别想走捷径，好好养伤才是重点。

不得已，林池只好自己偷偷潜出去想办法。

她的身手虽没有完全恢复，但从这里出去还是小事一桩。

回春谷除去沈知离住的地方，外面倒更像个小镇，沿街尽是叫卖的商贾。

谷内气候温和，道路上种着许多植株，这个时节开得最艳的当属桃花，时不时便有一两瓣朵悄然落在满铺的青石板路上，暖暖的金色阳光射落，显得倦懒而温存。

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林池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在街边逛着店。

她一向没有什么逛街的爱好，但……林池想，也许可以买点东西给陌轻尘赔礼道歉，不过捅了一刀这种事情好像不光是赔礼道歉就够了的……嘛，总归有比没有好！

咦，那不是糖葫芦，好怀念……买一串好了，唔，给陌轻尘买一串好了，他肯定没吃过！

啊，这里的首饰好漂亮啊，呃，但是她只会用系带扎头发啊，那……就给陌轻尘买个发簪吧，这个白玉的摸起来好光滑舒服！

这件白底金边绣着睡莲的长衫和陌轻尘好配……

这个折扇……这个玉佩……这个靴子……

林池逛完，抱着一堆东西，发现几乎全部都是买给陌轻尘的。

等等，她不是出去找增肥的办法么？……算了，下次吧，这么多东西都快拿不动了。

先回去好了！

然后，然后……林池就完全不出意外的发现自己迷路了。

好在沈知离的居所是整个回春谷都知道的地方，林池随便找了个人问了问，对方就给林池指明的方向。

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从正门进去的。

林池把买来的东西包裹好轻松的抛了过去，包袱正正好挂在树杈上，没有摔坏，林池很满意。

她刚想翻过去，就见那包袱被人勾着取了下来。

……喂喂！就算偷东西也不要当着主人的面啊！

林池想也不想，就手臂一撑，翻着墙跃了下去，然而估计错误，里面那侧的墙比外面这侧还高，林池闭上眼，双手抱膝，做好就地侧滚的准备，然而还没落地就被人捞了个满怀抱住。

“啊，多谢。”她慌忙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一双月白流云靴，纯白的衣袂纤尘不染。

一瞬之间，林池连手该放在哪里，脸上又该做怎样的表情都不知道。

那人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缓温和，同样动听若泉涧流水：“在做什么？”

她挣脱那人的怀抱，硬着头皮抓过那个包袱，低头塞进对方的怀里：“给、给你赔礼用的……”

“赔礼？”他轻声问。

林池的脑袋炸开，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冒着热气，好像快要蒸发了。

“我……我弄错人了，你不是我的仇人……赔礼肯定不够，你要是还生气的话，也捅我一刀没关系的！”

“真的？”语气带了一点点疑惑。

“嗯嗯嗯！”

林池抬头，想证明自己的真诚。

一切都在眼前放缓，时间像是刹那静止。

眼前的人有着漂亮的水墨色长眸，纤长睫羽眨动间仿佛能带动心跳的节奏，润泽流丽的如瀑银发随意扎成一束垂在肩膀边，面容静谧而出尘。

他好好站在那里，就像从来不曾受伤，也不知何为痛苦。

院中的桃花被风吹落，坠在他的发间。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对着林池浅浅笑起：“那会痛的。”

我不舍得你痛。

……明明陌轻尘没有说什么很煽情的话，明明她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明明重逢了应该开心的。

可……林池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头扑进陌轻尘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她什么也不想要，她只想要这个人。

——陌轻尘，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好，一辈子。

【正文完结】

第66章

尾声+番外

幸福永远是短暂的，就算林池再不舍，最后也还是要离开回春谷。

到了明都，这座让她情绪复杂至极的城市，之前刻意不去回想的事情一点点涌了出来，关于那些纷乱的爱恨。

林池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美人皇帝，虽然他仍显得单薄，但并没有传闻里的病入膏肓。

见之前她是很忐忑的，毕竟之前什么都没做，就被逼得跳崖，这次她可是直接的捅了他的儿子，但出乎意料之外的，美人皇帝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平和了问了她一些事情，大多是和陌轻尘有关的，比如和陌轻尘相处的如何，陌轻尘的心情与身体如何，最近爱做些什么，她很快的回答出来，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这样也好。”

北周的皇帝陛下轻笑出声。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帝陛下道：“不用担心。”

之后，他就再也没说什么。

林池离开之前，请求了皇帝陛下一件事，对方的态度虽然略有些微妙，但还是答应了。

她去见了被关在牢里的索瞳。

索瞳并不太愿意见她，林池本以为他会很愤怒，但索瞳意料外的平静。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已经快死了，爱恨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不论索瞳还是她。

杀死全家的仇怨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但同样的，这么多年的陪伴也并非没有一点感情。

就这样算了吧。

然后，林池很快了解了北周皇帝陛下的那句“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

前睿王遗孤叛乱，涉及朝堂上下三十多名官员，并杀害了皇长子姬定岚，涉及官员满门抄斩，未满十六岁男子充军女子流放，睿王遗孤则叛秋后问斩。

储君位由二皇子姬定栾继承。

这是明面上的，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北周的皇长子死了，可是无墨山庄的陌轻尘却还活得好好的。

姬定栾送陌轻尘离开的时候，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他哥本人倒是很淡定，完全不觉得失去一个皇长子的身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哥、哥……你以后还会回来吧！”

陌轻尘很淡定的回答：“不知道。”

姬定栾惺了惺鼻子：“你的府邸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嗯。”陌轻尘道。

“呜呜呜，哥，走之前，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陌轻尘沉默了一下。

身边的林池道：“……咳咳，你就让他抱一下吧。”

姬定栾怒视：“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捅我哥的仇我不会忘记的，你这个臭女人！”

陌轻尘对林池道：“我们走吧。”

姬定栾立刻扑上去，哀叫：“哥……”

林池抽嘴角：“……陌轻尘，你别这样，这样弄得我好像反派啊，他是你弟弟，你就抱一下呗。”

陌轻尘又沉默了一下，转身，抱住姬定栾。

姬定栾起初是兴奋，然后：“哥、哥……你抱的太紧了啊……我、我没法呼吸了……啊啊，骨头要断了……”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明都。

“不用担心。”

是指陌轻尘失去了皇长子的身份，也不用再承担皇长子的责任，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吧。

“嫁给我吧。”陌轻尘道。

林池很平静：“我已经嫁过你了。”

陌轻尘顿了顿：“那再嫁一次好了。”

林池：“……”

身为陌轻尘属下，最大的功用就是完成主上的各项乱七八糟一时兴起的想法。

跟上次一样，婚礼以非常快的速度操办起来，但这次明显更快一点，由于上次已经结过一次嫁衣蜡烛喜字根本都是现成的，而且由于已经广发过了请柬，该知道的都知道两年前陌轻尘就已经成亲了……所以今次，大家范围内庆祝一下基本就可以了，其墨如是想。

而且最重要的是，新娘子她这次……很配合！

穿好了嫁衣，从轿子里下来，然后跨过火盆，再去喜堂里对拜。

凌书靠在一边道：“为毛我觉得有种过家家的感觉。”

其墨：“因为本来就是。”

凌书诧异看：“……小墨子，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犀利了。

其墨斜睨他：“……要我们换下角色试试么！我就是个老妈子！老妈子！”

凌书：“咳咳，淡定淡定，换角色什么……本大爷先走了啊！拜！”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陌轻尘拉着林池的手，绕回房间里。

林池扯掉盖头：“呼，总算结束了。”

陌轻尘稍微有些惊讶：“你不喜欢么？”

林池：“不喜欢，好麻烦。”

陌轻尘：“……凌画说的。”

林池：“诶，她说了什么？”

“女子喜欢成亲。”陌轻尘想了想，模仿对方的话，“不成亲不幸福，次数越多越好……”

林池：“……”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总之，我们先吃东西吧！”

陌轻尘：“嗯。”

很快热好的饭菜上来，林池边吃边问：“对了，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了？”

陌轻尘眨了一下细长的眼眸：“你想出去么？”

林池在出去玩和死宅在无墨山庄中挣扎了一下：“还是出去玩吧……”反正宅什么时候都有机会。

陌轻尘微笑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池。

林池接过一看。

……行程表。

从无墨山庄出发，先去云郡，再去魔教，然后是南疆，北齐，接着是各大门派巡回游……最后回到无墨山庄。

林池：“……这要走多久？”

陌轻尘：“两年多。”

林池面瘫脸：“……我去睡觉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外面突然有人道：“小池！”

林池出去一看，只见师姐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快步走了进来。

“诶？师姐你怎么？”

之前师姐有跟她说，想在明都多留些日子，她们便就此别过了。

“我逃婚了。”

“哈？哪里来得婚？”

“昨天定的。”

“和谁？”

裘宛咬牙切齿：“那个杀千刀的姬君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