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书统

古今

辨体

形质

品格

资学

附评

规矩

常变

正奇

中和

老少

神化

心相

取舍

功序

器用

知识

书统

河马负图，洛龟呈书，此天地开文字也。羲画八卦，文列六爻，此圣王启文字也。若乃龙凤龟麟之名，穗云科斗之号，篆籀嗣作，古隶爰兴，时易代新，不可殚述，信后传今，篆隶焉尔。历周及秦，自汉逮晋，真行迭起，章草浸孶，文字菁华，敷宣尽矣。然书之作也，帝王之经纶，圣贤之学术，至于玄文内典，百氏九流，诗歌之劝惩，碑铭之训戒，不由斯字，何以纪辞？故书之为功，同流天地，翼卫教经者也。

夫投壶射矢，犹标观徳之名，作圣述明，本入列仙之品，宰我称仲尼贤于尧舜。余则谓逸少兼乎钟、张，大统斯垂，万世不易。第唐贤求之筋力轨度，其过也，严而谨矣。宋贤求之意气精神，其过也，纵而肆矣。元贤求之性情体态，其过也，温而柔矣。其间豪杰奋起，不无超越寻常，概观习俗风声，大都互有优劣。我明肇运，尚袭元规，丰、祝、文、姚，窃追唐躅，上宗逸少，大都畏难。夫尧、舜人皆可为，翰墨何畏于彼，逸少我师也。所愿学是焉。奈自祝文绝世以后，南北王、马乱真。迩年以来，竞仿苏米，王、马疎浅俗怪，易知其非。苏、米激厉矜夸，罕悟其失。斯风一倡，靡不可追。攻乎异端，害则滋甚。

况学术经纶，皆由心起，其心不正，所动悉邪。宣圣作《春秋》，子舆距杨、墨，惧道将日衰也。其言岂得已哉。柳公权曰：“心正则笔正。”余则曰：“人正则书正。”《取舍》诸篇，不无商、韩之刻，《心相》等论，实同孔、孟之思。六经非心学乎？传经非六书乎？正书法，所以正人心也。正人心，所以闲圣道也。子舆距杨、墨于昔，予则放苏、米于今，垂之千秋，识者复起，必有知正书之功，不愧为圣人之徒矣。

古今

书契之作，肇自頡皇，佐隶之简，兴于嬴政。他若鸟宿芝英之类，鱼虫薤叶之流，纪梦瑞于当年，图形象于一日，未见真迹，徒著虚名。风格既湮，考索何据？信今传后，贵在同文。探賾搜奇，要非适用。故书法之目，止以篆、隶，古文，兼乎真、行、草体。书法之宗，独以羲、献、萧、永，佐之虞、褚、陆、颜。他若急就、飞白，亦当游心。欧、张、李、柳，或可涉目。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初规后贤，冀追前哲，匪曰生今之世，不能及古之人。学成一家，不必广师群妙者也。米元章云：“时代压之，不能高古。”自画固甚。又云：“真者在前，气焰慑人。”畏彼益深。至谓：“书不入晋，徒成下品。”“若见真迹，惶恐杀人。”既推二王独擅书宗，又阻后人不敢学古。元章功罪足相衡矣。

噫！世之不学者固无论矣。自称能书者，有二病焉。岩搜海钓之夫，每索隠于秦、汉；井坐管窥之辈。恒取式于宋元。太过不及，厥失维均。盖谓今不及古者。每云今妍古质，以奴书为誚者，自称独擅成家。不学古法者，无稽之徒也。专泥上古者，岂从周之士哉？夫夏彝商鼎，已非污尊抔饮之风；上栋下宇，亦异巢居穴处之俗。生乎三代之世，不为三皇之民。矧夫生今之时，奚必反古之道。是以尧、舜、禹、周，皆圣人也，独孔子为圣之大成。史、李、蔡、杜，皆书祖也，惟右军为书之正鵠。

奈何泥古之徒，不悟时中之妙，专以一画偏长，一波故壮，妄夸崇质之风。岂知三代后贤，两晋前哲，尚多太朴之意。宣圣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孙过庭云：“古不乖时，今不同弊。”审斯二语，与世推移。规矩从心，中和为的。谓之曰：天之未丧斯文，逸少于今复起，苟微若人，吾谁与归？

辨体

夫人灵于万物；心主于百骸。故心之所发；藴之为道徳，显之为经纶。树之为勛猷，立之为节操。宣之为文章，运之为字迹。爰作书契，政代结绳，删述侔功，神仙等妙。苟非达人上智，孰能玄鉴入神。但人心不同，诚如其面，由中发外，书亦云然。所以染翰之士，虽同法家，挥豪之际各成体质。考之先进，固有説焉。孙过庭曰：“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此乃舍其所长，而指其所短也。夫悟其所短，恒止于苦难；恃其所长，多画于自满。孙子因短而攻短，予也就长而刺长。使艺成独擅，不安于一得之能。学出专门，益进于通方之妙。理工辞拙，知罪甘焉。

夫人之性情，刚柔殊稟，手之运用，乖合互形。谨守者，拘敛襟怀，纵逸者，度越典则。速劲者，惊急无藴，迟重者，怯郁不飞。简峻者，挺掘鲜遒，严密者，紧实寡逸。温润者，妍媚少节，标险者，彫绘太苛。雄伟者，固愧容夷，婉畅者，又惭端厚。庄质者，盖嫌鲁朴，流丽者，复过浮华。驶动者，似欠精深，纤茂者，尚多散缓。爽健者，涉兹剽勇，稳熟者，缺彼新奇。此皆因夫性之所偏，而成其资之所近也。他若偏泥古体者，蹇钝之迂儒。自用为家者，庸僻之俗吏。任笔骤驰者，轻率而逾律。临池犹豫者，矜持而伤神。专尚清劲者，枯峭而罕姿。独工丰艳者，浓鲜而乏骨。此又偏好任情，甘于暴弃者也。第施教者贵因材。自学者先克已。审斯二语，厌倦两忘。与世推移，量人进退。何虑书体之不中和哉。

形质

穹壤之间，齿角爪翼，物不俱全，气稟使然也。书之体状多端，人之造诣各异，必欲众妙兼备，古今恐无全书矣。然天地之气，雨旸燠寒，风雷霜雪，来备时叙。万物荣滋，极少过多，化工皆覆。故至圣有参赞之功，君相有燮理之任，皆所以节宣阴阳而调和元气也。是以人之所稟，上下不齐。性赋相同，气习多异，不过曰中行、曰狂、曰狷而已。所以人之于书，得心应手。千形万状，不过曰中和，曰肥、曰痩而已。

若而书也，修短合度，轻重协衡；阴阳得宜，刚柔互济。犹世之论相者，不肥不痩，不长不短，为端美也。此中行之书也。若专尚清劲，偏乎痩矣。痩则骨气易劲，而体态多瘠，独工丰艳，偏乎肥矣。肥则体态常妍，而骨气每弱。犹人之论相者，痩而露骨，肥而露肉，不以为佳。痩不露骨，肥不露肉乃为尚也。使骨气痩峭，加之以沉密雅润，端庄婉畅，虽痩而实腴也。体态肥纤，加之以便捷遒劲，流丽峻洁，虽肥而实秀也。

痩而腴者，谓之清妙，不清则不妙也。肥而秀者，谓之丰艳，不丰则不艳也。所以飞燕与王嬙齐美，太真与采蘋均丽。譬夫桂之四分，梅之五瓣，兰之孕馥，菊之含丛，芍药之富艳，芙渠之灿灼，异形同翠，殊质共芳也。临池之士，进退于肥痩之间，深造乎中和之妙。是犹自狂狷而进中行也，慎毋自暴且弃哉。

品格

夫质分高下，未必群妙攸归，功有浅深，讵能美善咸尽。因人而各造其成，就书而分论其等，擅长殊技略有五焉：一曰正宗，二曰大家，三曰名家，四曰正源，五曰傍流，并列精鉴，优劣定矣。

会古通今，不激不厉。规矩谙练，骨态清和。众体兼能，天然逸出。巍然端雅，奕矣奇鲜。此谓大成已集，妙入时中，继往开来，永垂模轨，一之正宗也。篆隶章草，种种皆知，执使转用，优优合度，数点众画，形质顿殊，各字终篇，势态迥别，脱胎易骨，变相改观，犹之世禄巨室，万宝盈藏，时出具陈，焕惊神目，二之大家也。真行诸体，彼劣此优，速劲迟工，清秀丰丽，或鼔骨格，或炫标姿，意气不同，性真悉露，譬之医卜相术，声誉广驰，本色偏工，艺成独步，三之名家也。温而未厉，恭而少安，威而寡夷，清而歉润，屈伸背向，俨具仪刑，挥洒弛张，恪遵典则，犹之清白旧家，循良子弟，未弘新业，不坠先声，四之正源也。纵放悍怒，贾巧露锋，标置狂颠，恣来肆往，引伦蛇挂，顿拟蟇蹲，或枯痩而巉岩，或秾肥而泛滥，譬之异卉奇珍，惊时骇俗，山雉片翰如风，海鲸一鬛似龙也，斯谓傍流，其居五焉。

夫正宗尚矣，大家其博，名家其专乎？正源其谨，傍流其肆乎？欲其博也先专，与其肆也宁谨。由谨而专，自专而博，规矩通审，志气和平，寝食不忘，心手无厌，虽未必妙入正宗，端越乎名家之列矣。

资学

书之法则，点画攸同，形之楮墨，性情各异，犹同源分派，共树殊枝者。何哉？资分高下，学别浅深。资学兼长，神融笔畅。苟非交善，讵得从心。书有体格，非学弗知。若学优而资劣，作字虽工，盈虚舒惨，廻互飞腾之妙用弗得也。书有神气，非资弗明。若资迈而学疏，笔势虽雄，钩揭导送，提抢截曳之权度弗熟也。所以资贵聦颖，学尚浩渊。

资过乎学。每失颠狂，学过乎资。犹存规矩，资不可少，学乃居先。古人云：葢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然而学可勉也，资不可强也。天资纵哲，标奇炫巧，色飞魂绝于一时。学识谙练，入矩应规，作范垂模于万载。孔门一贯之学，竟以参鲁得之。甚哉，学之不可不确也。然人之资，禀有温弱者，有剽勇者，有迟重者，有疾速者，知克已之，私加日新之学，勉之不已，渐入于安，万川会海，成功则一。若下笔之际，枯涩拘挛，苦廹蹇钝，是犹朽木之不可雕，顽石之难乎琢也。已譬夫学讴之徒，字音板调，愈唱愈熟。若唇齿漏风，喉舌砂短，没齿学之，终奚益哉。

附评

夫自周以后，由汉以前，篆隶居多，楷式犹罕，真章行草，趋吏适时，姑略上古，且详今焉，夫道之统绪，始自三代，而定于东周。书之源流，肇自六爻，而盛于两晋。宣尼称圣时中，逸少永宝为训。盖谓通今会古，集彼大成，万亿斯年，不可改易者也。第自晋以来，染翰诸家，史牒彰名，縹緗著姓，代不乏人，论之难殚。若品格居下，真迹无传，予之所列，无复议焉。

盖闻张、钟、羲、献，书家四绝，良可据为轨躅，爰作指南，彼之四贤，资学兼至者也。然细详其品，亦有互差，张之学，钟之资，不可尚已，逸少资敏乎张，而学则稍歉，学笃乎钟，而资则微逊。伯英学进十矣，资居七焉。元常则反乎张，逸少皆得其九。子敬资禀英藻，齐辙元常，学力未深，步尘张草，惜其兰折不永，踬彼骏驰，玉琢复磨，畴追驥骤。自云胜父，有所恃也。加以数年，岂萍语哉？

六朝名家，智永精熟，学号深矣。子云飘举，资称茂焉。至于唐贤之资，褚李标帜，论乎学力，陆、颜蜚声。若虞、若欧、若孙、若柳、藏真、张旭，互有短长，或学六七而资四五，或资四五而学六七，观其笔势生熟，姿态端妍，概可辨矣。宋之名家，君谟为首，齐范唐贤，天水之朝书流砥柱，李、苏、黄、米，邪正相半。总而言之，傍流品也。后之书法，子昻正源，邓俞伯机亦可接武，妍媚多优，骨气皆劣，君谟学六而资七，子昂学八而资四，休哉蔡、赵，两朝之脱颖也。元章之资，不减褚、李，学力未到，任用天资，观其纤浓诡厉之态，犹夫排沙见金耳。子昂之学上拟陆、颜，骨气乃弱，酷似其人，大抵宋贤资胜乎学？元手学优乎资？使禀元章之睿质，励子昂之精专，宗君謨之遒劲，师鲁直之悬腕，不惟越轨三唐，超踪宋、元，端居乎逸少之下，子敬之上矣。

明兴以来，书迹杂糅，景濂、有贞、仲珩，伯虎、仅接元踪，伯琦、应禎、孟举，原博、稍知唐、宋。希哲、存礼、资学相等。初范晋、唐、晚归怪俗，竞为恶态骇诸凡夫。所谓居夏而变夷，弃陈而学许者也。然令后学知宗晋、唐，其功岂少补邪。文氏父子，徵仲学比子昂，资甚不逮，笔气生尖殊乏藴致。小楷一长，秀整而已。夀承、休承，资皆胜父，入门既正，克绍箕裘。要而论之，得处不逮丰，祝之能，邪气不染二公之陋。仲温章草，古雅微存，公綬行真，朴劲犹在。高阳、道复，仅有米芾之遗风；民则、立纲，尽是趋时之吏手。若能以丰、祝之资，兼徵仲之学，寿承之风逸，休承之峭健，不几乎欧、孙之再见耶。若下笔之际，苦涩寒酸如倪瓒之手，纵加以老彭之年，终无佳境也。

规矩

天圆地方，群类象形，圣人作则，制为规矩，故曰：规矩、方圆之至。范围不过，曲成不遗者也。《大学》之旨，先务修、齐、正、平。皇极之畴，首戒偏、侧、反、陂。且帝王之典谟训誥，圣贤之性道文章，皆托书传，垂教万载。所以明彛伦而淑人心也。岂有放辟邪侈而可以昭荡平正直之道者乎。古今论书，独推两晋，然晋人风气，疏宕不羁，右军多优，体裁独妙。书不入晋，固非上流。法不宗王，讵称逸品。

六代以历初唐，萧、羊以逮智永，尚知趋向，一体成家。奈自怀素，降及大年，变乱古雅之度，竞为诡厉之形，暨夫元章，以逞卓荦之才，好作鼔努惊奔之笔。且曰：“大年之书，爱其偏侧之势，出于二王之外。”是谓子贡贤于仲尼，丘陵高于日月也。岂有舍仲尼而可以言正道，异逸少而可以为法书者哉。奈何今之学书者，每薄智永、子昂似僧手，诮真卿、公权如将容。夫颜、柳过于严厚，永、赵少夫奇劲，虽非书学之大成，固自书宗之正脉也。

且穹壤之间，莫不有规矩，人心之良，皆好乎中和，宫室、材木之相称也，烹炙，滋味之相调也，笙箫，音律之相协也，人皆悦之。使其大小之不称，酸辛之不调，宫商之不协，谁复取之哉。试以人之形体论之，美丈夫贵有端厚之威仪，高逸之辞气。美女子尚有贞静之徳性，秀丽之容颜。岂有头目手足粗邪癩瘇，而可以称美好者乎？形象器用无庸言矣。至于鸟之窠，蜂之窝，蛛之网，莫不圆整而精密也。可以书法之大道，而禽虫之不若乎？此乃物情，犹有知识也。若夫花卉之清艳，蕊瓣之疏丛，莫不圆整而修对焉，使其半而舒，半而栾也，皆瘠螙之病，岂其本来之质哉。

独怪“偏侧”、“出王”之语，肇自元章，一时之论，致使浅近之辈，争赏豪末之奇，不探中和之源，徒规诞怒之病。殆哉书脉，危几一缕矣。况元章之笔，妙在转折结构之间，略不思齐鉴仿，徒拟放纵剽勇之夫，妄夸具得神奇，所谓舍其长而攻其短，无其善而有其病也。与东施之效顰，复奚间哉。

圆为规以象天，方为矩以象地，方圆互用，犹阴阳互藏。所以用笔贵圆，字形贵方。既曰规矩，又曰之至。是圆乃圆神，不可滞也。方乃通方，不可执也。此由自悟，岂能使知哉。晋、魏以前，篆书稍长，隶则少匾扁，钟、王真行，会合中和。迨及信本，以方增长。降及旭、素，既方更圆。或斜复直。有“如”、“何”本两字，促之若一字。“A”、“昇”本一字，纵之若二字者。然旭、素飞草，用之无害，世但见草书若尔。予尝见其《郎官》等帖，则又端庄整饬，俨然唐气也。

后世庸陋无稽之徒，妄作大小不齐之势，或以一字而包络数字，或以一傍而攒簇数形，强合钩连，相排相纽，点画混沌，突缩突伸。如杨秘图、张汝弼、马一龙之流，且自美其名曰：“梅花体”。正如瞽目丐人，烂手折足，绳穿老幼，恶状丑态，齐唱俚词，游行村市也。

夫梅花有盛开，有半开，有未开，故尔参差不等。若开放已足，岂复有大小混杂者乎。且花之向上、倒下、朝东、面西，犹书有仰伏、俯压、左顾、右盼也。如其一枝过大，一枝过小，多而六瓣，少而四瓣，又焉得谓之梅花耶。形之相列也，不杂不糅。瓣之五出也，不少不多。由梅观之，可以知书矣。彼有不察而漫学者，宁非海上之逐臭哉。

常变

宣尼疾固，规矩诸説无乃固乎。古人有缺波折刀之形，画沙印泥之势，无乃越于规矩之外。夫字犹用兵，同在制胜。兵无常阵，字无定形。临阵决机，将书审势，权谋庙算，务在万全。然阵势虽变，行伍不可乱也。字形虽变，体格不可逾也。譬之青天白云，和风清露，朗星浩月，寒雪暑雷，此造化之生机，其常也。迅霆激电，霪雨飓风，夏雹冬雷，扬沙霾雾，此阴阳之杀机，其变也。凡此之类，势不终朝，四时皆然，晦冥无昼矣。

所以脱巾跣足，大笑狂歌，园林丘壑，知己相逢，饮酒玩花，或可乃尔，如君亲侍从之前。大宾临祭之日，岂容狂放恣肆若此乎？是故宫殿庙堂，典章纪载，真为首尚。表牍亭馆，移文题勒，行乃居先。借使奏状碑署，潦草颠狂，褻悖何甚哉。信知行、真为书体之常，草法乃一时之变，赵壹非之，岂无谓哉。

所云草体，有别法焉，拨镫提捺，真行相通。留放钩环，势态迥异。旋转圆畅，屈折便险。点缀精彩，挑竪枯劲。波趯耿决，飞度飘扬。流注盘紆，驻引窈绕。顿之以沉郁，奋之以奔驰，奕之以翩跹，激之以峭拔。或如篆籀，或如古隶，或如急就，或如飞白，又若众兽骇首而还跱，群鸟举翅而欲翔，猿猴腾挂乎丛林，蛟龙蟠蜿于山泽，随情而绰其态，审势而扬其威。每笔皆成其形，两字各异其体，草书之妙毕于斯矣。至于行草，则复兼之，衂挫行藏，缓急措置，损益于真草之间，会通于意态之际，奚虑不臻其妙哉。

正奇

书法要旨，有正与奇。所谓正者，偃仰顿挫，揭按照应，筋骨威仪，确有节制是也。所谓奇者，参差起复，腾凌射空，风情恣态，巧妙多端是也。奇即运于正之内，正即列于奇之中。正而无奇，虽庄严沉实，恒朴厚而少文。奇而弗正，虽雄爽飞姸，多谲厉而乏雅。奈夫赏鉴之家，每指豪端弩奋之巧，不悟规矩法度之逾。临池之士，每炫技于形势猛诞之微，不求工于性情骨气之妙。是犹轻道徳而重功利，退忠直而进奸雄也。

好奇之说，伊谁始哉？伯英急就，元常楷迹，去古未远，犹有分隶余风。逸少一出，揖让礼乐，森严有法，神彩攸焕，正奇混成也。子敬始和父韵，后宗伯英，风神散逸，爽朗多姿，梁武称其绝妙超群，誉之浮实，唐文目以拘挛饿隶，贬之太深。孙过庭曰：“子敬以下，鼔努为力，标置成体，工用不侔，神情悬隔。”斯论得之，书至子敬，尚奇之门开矣。

嗣后智永专范右军，精熟无奇，此学其正而不变者也。羊欣思齐大令，举止依样，此学其奇而不变者也。迨夫世南传之智永，内含刚柔，立意沉粹。及其行草，遒媚不凡，然其筋力稍觉宽骳矣。李邕初师逸少，摆脱旧习，笔力更新，下手挺耸，终失窘迫，律以大成，殊越彀率，此行真之初变也。欧阳信本亦拟右军，易方为长，险劲痩硬，崛起削成，若观行草，复太猛峭矣。褚氏登善，始依世南，晚追逸少，遒劲温婉，丰美富艳，第乏天然，过于雕刻，此真行之再变也。考诸永淳以前，规模大都清雅，暨夫开元以后，气习渐务威严，颜清臣蚕头燕尾，闳伟雄深，然沉重不清畅矣。柳诚悬骨鯁气刚，耿介特立，然严厉不温和矣。此真书之三变也。张氏从申，源出子敬，笔气绝似北海，抑扬低昂，则甚雕琢矣。释氏怀素，流从伯英，援豪大似惊蛇，圆转牵掣，则甚诡秃矣。此草真行之三变也。书变若尔，岂徒文兵云哉。

大抵不变者，情拘于守正，好变者，意刻于探奇。正奇既分为二，书法自醇入漓矣。然质朴端重以为正，剽急骇动以为奇，非正奇之妙用也。世之厌常以喜新者，每舍正而慕奇，岂知奇不必求，久之自至哉。假使雅好之士，留神翰墨，穷搜博究，月习岁勤，分布条理，谙练于胸襟，运用抑扬，精熟于心手，自然意先笔后，妙逸忘情，墨洒神凝，从容中道，此乃天然之巧，自得之能。犹夫西子、毛嬙，天姿国色，不施粉黛，辉光动人矣。何事求竒于意外之笔，后垂超世之声哉。

中和

书有性情，即筋力之属也。言乎形质，即标格之类也。真以方正为体，圆奇为用；草以圆奇为体，方正为用。真则端楷为本，作者不易速工；草则简纵居多，见者亦难便晓。不真不草，行书出焉。似真而兼乎草者，行真也。似草而兼乎真者，行草也。圆而且方，方而复圆。正能含奇，竒不失正，会于中和，斯为美善。中也者，无过不及是也，和也者，无乖无戾是也。然中固不可废和，和亦不可离中，如礼节乐和，本然之体也。礼过于节则严矣，乐纯乎和则淫矣。所以礼尚从容而不迫，乐戒夺伦而皦如，中和一致，位育可期，况夫翰墨者哉。方圆互成，正奇相济，偏有所着，即非中和，使楷与行真而偏，不拘纯即棱峭矣。行草与草而偏，不寒俗即放诞矣。不知正奇参用，斯可与权，权之谓者，称物平施，即中和也。

唐之诸贤，虽各成家，然有一手而独擅一二长者，有多能而反拙一二体者，临学之士，贵择善而从焉，陆柬之得法于世南，晚擅出蓝之誉。予尝见其所书《兰亭诗》，无一笔不出右军，第少飘逸和畅之妙尔。张伯高世目为颠，然其见担夫争逍，闻鼔吹，观舞剑，而知笔意，固非常人也。其真书绝有绳墨，草字奇幻百出，不逾规矩。乃伯英之亚，怀素岂能及哉，米芾乃诮其变乱古法，惊诸凡夫，何其苛于责人，而昏于自反耶。颜清臣虽以真楷知名，实过厚重。若其行真如《鹿脯帖》，行草如《争坐》、《祭侄帖》，又舒和遒劲，丰丽超动，上拟逸少，下追伯施，固出欧、李辈也。独其《自叙》一帖，粗鲁诡异，且过郁浊，酷非平日意态，米芾乃独仿之，亦好奇之病尔。唐书虽有三变，虞、褚之真与行草，陆、李之行真，鲁公之行草，率更之真书，长史之飞草，所谓出类拔萃，固非随波逐流者也。怀素《圣母》、《藏真》，亦多合作，大字《千文》则秾肆矣。小字《千文》，太平淡矣，世传《自叙帖》，殊过枯诞，不足法也，主善以为师，宁非步王之阶梯哉。

老少

书有老少，区别浅深，势虽异形，理则同体。所谓老者：结构精密，体裁高古，岩岫耸峰，旌旗列阵是也。所谓少者，气体充和，标格雅秀，百般滋味，千种风流是也。老而不少，虽古拙峻伟，而鲜丰茂秀丽之容。少而不老，虽婉畅纤妍，而乏沉重典实之意。二者混为一致，相待而成者也。试以人品喻之，谋猷谙练，学识宏深，必称黄发之彦。词气清亮，举动利便，恒数俊髦之英。老乃书之筋力，少则书之姿颜。筋力尚强健，姿颜贵美悦。会之则并善，折之则两乖。融而通焉，书其几矣。

玄鉴之士，求老于典则之间，探少于神情之内。若其规矩宏远，意思窈窕，抑扬旋折，恬旷雍容。无老无少，难乎名状，如天仙玉女，不能辨其春秋，此乗之上也。初视虽少，细观实老，丰采秀润结束巍峨，引拂轻飏，气度凛毅，世所谓少年老成，乗之次也。鳞羽参差，峦峰掩映，提拨飞健，萦紆委婉，众体异势，各字成形，乃如一堂之中，老少群聚，则又次焉。筋力雄壮骨气峻洁，剑拔弩张，熊蹲虎踞，只见其老，不见其少，有若师儒寿耉，正色难犯，又其次焉。灿烂似锦，艳丽如花，初视彩焕，详观散怯，正如平时夸伐，自称弘济，一遇艰大，节义遂亏，抑又其次矣。若夫任笔成形，聚墨为势，漫作偏欹之相，妄呈险放之姿，疏纵无归，轻浮鲜着，风斯下矣，复何齿哉。

神化

书之为言：散也、舒也、意也、如也。欲书必舒散怀抱，至于如意所愿，斯可称神，书不变化，匪足语神也。所谓神化者，岂复有外于规矩哉。规矩入巧，乃名神化，固不滞不执，有圆通之妙焉。况大造之玄功，宣泄于文字，神化也者，即天机自发，气韵生动之谓也。

日月星辰之经纬，寒暑昼夜之代迁，风云雷雨之聚散，山岳河海之流峙，非天地之变化乎？高士之振衣长啸，挥麈谈玄；佳人之临镜拂花，舞袖流盼。如艳卉之迎风泫露，似好鸟之调舌搜翎，千态万状，愈出愈奇。更若烟霏林影，有相难着，潜鳞翔翼，无迹可寻。此万物之变化也。人之于书，形质法度，端厚和平，参互错综，玲珑飞逸，诚能如是，可以语神矣。世之论神化者，徒指体势之异常，毫端之奋笔，同声而赞赏之，所识何浅陋者哉。约本其由，深探其旨，不过曰相时而动，从心所欲云尔。宣尼、逸少，道统书源，匪由悉邪也。乡党之恂恂，在朝之侃侃，执圭之踧踧，私觌之怡怡，于鲁而章甫，适宋而缝掖。至夫《汉方朔赞》，意涉瑰奇，《燕乐毅论》，情多抑郁。《修禊集叙》，兴逸神怡，《私门誓文》，情拘气塞，此皆相时而动，根乎阴阳舒惨之机，从心所欲，溢然《关雎》哀乐之意，非夫心手交畅，焉能美善兼通若是哉。

相时而动，或知其情，从心所欲，鲜悟其理。葢欲正而不欲邪，欲熟而不欲生，人之恒心也。规矩未能精谙，心手尚在矜疑，将志帅而气不充，意先而笔不到矣，此皆不能从心之所欲也。至于欲既从心，岂复矩有少逾者耶？宣尼既云从心。复云不逾者，恐越于中道之外尔，譬之投壶引射，岂不欲中哉。手不从心，发而不中矣，然不动则不变，能变即能化，苟非至诚，焉有能动者乎？澄心定志，博习专研，字之全形，宛尔在目，笔之妙用，悠焉忘思，自然腕能从臂，指能从心，瀟洒神飞，徘徊翰逸，如庖丁之解牛，掌上之弄丸，执笔者自难揣摩，抚卷者岂能测量哉。《中庸》之“为物不贰”、“生物不测。”《孟子》之：“深造自得”、“左右逄源。”“生”也、“逢”也皆由“不贰”、“深造”得之，是知书之欲变化也，至诚其志，不息其功，将形著明，动一以贯万，变而化焉，圣且神矣。噫！此由心悟，不可言传。

字者，孳也，书者，心也。字虽有象，妙出无为；心虽无形，用从有主。初学条理，必有所事；因象而求意，终及通会，行所无事；得意而忘象。故曰：由象识心，徇象丧心。象不可着；心不可离。未书之前，定志以帅其气；将书之际，养气以充其志。勿忘勿助，由勉入安，斯于书也，无间然矣。夫雨粟鬼哭，感格神眀，征往俟来，有为若是。法书仙手，致中极和，可以发天地之玄微，宣道义之藴奥，继往圣之绝学，开后觉之良心。功将礼乐同休，名与日月并曜。岂惟明窗浄几，神怡务闲，笔砚精良，人生清福而已哉。

心相

盖闻徳性根心。睟盎生色，得心应手，书亦云然。人品既殊，性情各异。笔势所运，邪正自形。书之心，主张布算想像化裁。意在笔端，未形之相也。书之相，旋折进退，威仪神彩。笔随意发，既形之心也。试以人品喻之，宰辅则贵有爱君容贤之心，正直忠厚之相。将帅则贵有尽忠立节之心，智勇万全之相。谏议则贵有正道格君之心，謇谔不阿之相。隐士则贵有乐善无闷之心，遗世仙举之相。由此例推，儒行也，才子也，佳人也，僧道也，莫不有本来之心，合宜之相者。所谓有诸中，必形诸外，观其相，可识其心。柳公权曰：“心正则笔正”。余今曰：“人正则书正。”心为人之帅，心正则人正矣。笔为书之充，笔正则事正矣。人由心正，书由笔正。即《诗》云：“思无邪。”《礼》云：“无不敬。”书法大旨，一语括之矣。

尝见古迹，聊指前人，世不俱闻，略焉弗举。如桓温之豪悍，王敦之扬厉，安石之躁率，跋扈刚愎之情，自露于豪楮间也。他如李邕之挺竦，苏轼之肥欹，米芾之努肆，亦非纯粹贞良之士，不过啸傲风骚之流尔。至于褚遂良之遒劲，颜真卿之端厚，柳公权之庄严，虽于书法，少容夷俊逸之妙，要皆忠义直亮之人也。若夫赵孟頫之书，温润闲雅，似接右军正脉之传，妍媚纤弱，殊乏大节不夺之气。所以天水之裔，甘心仇胡之禄也。

故欲正其书者，先正其笔，欲正其笔者，先正其心。若所谓“诚意”者；即以此心端已澄神，勿虚勿贰也。“致知”者；即以此心审其得失，明乎取舍也。“格物”者；即以此心博习精察，不自专用也。正心之外，岂更有说哉？由此笃行。至于深造，自然秉笔思生，临池志逸，新中更新，妙之益妙，非惟不奇而自奇，抑亦己正而物正矣。夫经卦皆心画也，书法乃传心也。如罪斯言为迂，予固甘焉勿避矣。

取舍

苏、米之迹，世争临摹，予独哂为效顰者，岂妄言无谓哉。苏之点画雄劲，米之气势超动，是其长也。苏之浓耸棱侧，米之猛放骄淫，是其短也。皆縁天资虽胜，学力乃疏，手不从心，藉此掩丑。譬夫优伶在场，歌喉不接，假彼锣皷，乱兹音声耳。夫顰一也。西子以顰而加妍，东施效之而増丑，何哉。西子眀眸皓齿，光彩射人，闺情幽怨，痛心攒眉，悽悽楚楚，可悯可怜，是知顰乃其病，非其常也。使其馆娃宫中，姑苏台上，恹恹闷闷蹙锁蛾眉，夫差岂复见宠耶。东施本无丽质，妄自学其愁眉，反见陋媸，殊可憎恶。临拟之士取长舍短，岂非善学者哉。抑自周秦以后，逸少以前，专尚篆隶，罕见真行，简朴端厚，不皆文质两彬，缺勒残碑，无复完神可仿，逸少一出，会通古今，书法集成，模楷大定，自是而下，优劣互差。试举显名今世遗迹仅存者，拔其美善，指其瑕疵。庶取舍既明，则趋向可定矣。

智永、世南，得其宽和之量，而少俊迈之奇，欧阳询得其秀劲之骨，而乏温润之容，褚遂良得其郁壮之筋，而鲜安闲之度，李邕得其豪挺之气，而失之竦窘，颜、柳得其庄毅之操，而失之鲁犷，旭、素得其超逸之兴，而失之惊怪，陆、徐得其恭俭之体，而失之颓拘，过庭得其逍遥之趣，而失之险散。蔡襄得其密厚之貌，庭坚得其提衂之法，孟頫得其温雅之态。然蔡过乎橅重，赵专乎妍媚，鲁直虽知执笔，而伸脚桂手，体格扫地矣。苏轼独宗颜、李，米芾复兼褚、张，苏轼肥艳美婢抬作夫人，举止邪陋而大足，当令掩口。米若风流公子，染患痈疣，驰马试剑而叫笑，旁若无人。数君之外，无暇详论也。择长而师之，所短而改之。在临池之士，玄鉴之精尔。

陆友仁《研北杂志》云：蔡君谟摹仿右军诸帖，形模骨肉，纤悉俱备，莫敢逾轶。至米元章，始变其法，超规越矩，虽有生气，而笔法悉绝矣。予谓君谟之书。宋代巨擘，苏、黄与米，资近大家，学入傍流，非君谟可同语也。朱晦翁亦谓字被苏、黄写坏，并笔法悉绝之言，两语皆刻矣。数公亦有笔法，不尽写坏，体格多有逾越，盖其学力未能入室之故也。数君之中，惟元章更易起眼，且易下笔，每一经目，便思仿模，初学之士，切不可看，趋向不正，取舍不明，徒拟其所病，不得其所能也。米书之源，出自颜、褚，如要学米，先柳入欧，由欧趋虞，自虞入褚，学至于是，自可窥大家之门，元章亦拜下风矣。如前贤真迹，未易得见，择其善帖，精专临仿，十年之后，方以元章参看，庶知其短，而取其长矣。若逸少《圣教序记》，非有二十年精进之功，不能知其妙，亦不能下一笔，宜乎学者寥寥也，此可与知者道之。

功序

临池赏鉴，代不虚人；评论体势，悉非真谛。拟形于云石，譬象于龙蛇。外状其浮华，内迷其实理。至若无知率易之辈，妄认功无百日之谈，岂知王道本无近功，成书亦非岁月哉。

初学之士，先立大体，横直安置，对待布白，务求其均，齐方正矣。然后定其筋骨，向背往还，开合连络，务求雄健贯通也。次又尊其威仪，疾徐进退，俯仰屈伸，务求端庄温雅也。然后审其神情，战蹙单叠，回带翻藏，机轴圆融，风度洒落。或字余而势尽，或笔断而意连，平顺而凛锋芒，健劲而融圭角，引伸而触类，书之能事毕矣。然计其始终，非四十载不能成也。所以逸少之书五十有二而称妙，宣尼之学，六十之后而从心。古今以来，莫非晚进。独子敬天资既纵，家范有方，入门不必旁求，风气且当专尚，年几不惑，便著高声，子敬之外，岂复多见耶。

第世之学者，不得其门，从何进手，必先临摹，方有定趋。始也专宗一家，次则博研众体，融天机于自得，会群妙于一心，斯于书也，集大成矣。第昔贤遗范，优劣纷纭，仿之贵似，审之尚精，仿之不似，来续尾之讥，审之弗精，启叩头之诮。舍其所短，取其所长，始自平整而追秀拔，终自险绝而归中和，心与笔俱专，月继年不厌，譬之抚弦在琴，妙音随指而发。省括在弩，逸矢应鹄而飞。意在笔前，翰从豪转，后圣再起，吾言弗更矣。若分布少明，即思纵巧，运用不熟，便欲标奇，是未学走而先学趋也，书何容易哉。

学书次第，前言已概，拘局之士，未免惧疑。姑以浅言，俟彼易晓。大率书有三戒：初书分布戒不均与欹，继知规矩，戒不活与滞，终能纯熟，戒狂怪与俗。若不均且欹，如耳目口鼻，窄阔长促，邪立偏坐，不端正矣。不活与滞，如土塑木雕，不説不笑，板定固窒，无生气矣。狂怪与俗，如醉酒巫风，丏儿村汉，胡言乱语，颠仆丑陋矣。又书有三要：第一要清整，清则点画不混杂，整则形体不偏邪。第二要温润，温则性情不骄怒，润则折挫不枯涩。第三要闲雅，闲则运用不矜持，雅则起伏不恣肆。以斯数语，慎思笃行，未必能超入上乗，定可为卓焉名家矣。若前所列《规矩》、《正奇》、《老少》、《神化》诸篇，阴阳、向背、缓急、抑扬等法，概有彼具而此略，所当参用以相通者也。

器用

《笔阵图》曰：“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砚者，城池也。”孙过庭云：“疑是右军所制，尚可启发童蒙，常俗所传，不藉编录。”又云：“《笔势论》十二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详其旨趣，殊非右军。”予观其论，固难尽宗，摘其数言，不无合旨，孙子外之，斯语苛矣。《笔阵图》以墨拟之鍪甲，以砚譬之城池，喻失其理，恐亦非右军也。予试论之，以俟君子。

夫身者，元帅也，心者，军师也，手者，副将也，指者，士卒也，纸者，地形也，笔者，戈戟也，墨者，粮草也，砚者，囊槖也。纸不光细，譬之骁将骏马，行于荆棘泥泞之场，驰骤当先弗能也。笔不颖健，譬之志奋力壮，手持折缺朽钝之兵，斩斫击刺弗能也。墨不精玄，譬之养将练兵，粮草不敷，将有饥色，何以作气。砚不硎蓄，譬之师旅方兴，命在餱粮，馈饷乏绝，何以壮威。四者不可废一，纸笔犹乃居先。

俗语云：“能书不择笔，”断无是理也。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木石金玉之工，刀锯滤锉之属，苟不精利，虽有雕镂切磋之技，离娄、公输之能，将安施其巧哉？俗有署书，以鬃以帚，间或可用，若捲箬抟素，描丝露骨，以示老健之形，风神之态。至于画尘影火，聚米注沙，颓骫无致，俗浊无藴。借令逸少家奴有灵，宁不抚掌于泉下哉。

知识

嗟哉！能书者固绝真手，善鉴者甚罕真眼也。学书者，不可视之为易，不可视之为难。易则忽而怠心生，难则畏而止心起矣。鉴书者，不可求之浅，不可求之深。浅则涉略泛观而不究其妙，深则吹毛索瘢而反过于谲矣。学书之法，考之往言，参之今论，无事再喙矣。姑以鉴书之法，诏后贤焉。

大要开卷之初，犹高人君子之远来，遥而望之，标格威仪，清秀端伟，飘颻若神仙，魁梧如尊贵矣。及其入门，近而察之，气体充和，容止雍穆，厚徳若虚愚，威重如山岳矣。迨其在席，器宇恢乎有容，辞气溢然倾听，挫之不怒，惕之不惊，诱之不移，陵之不屈，道气徳辉，蔼然服众，令人鄙吝自消矣。又如佳人之艳丽含情，若美玉之润彩夺目，玩之而愈可爱，见之而不忍离，此即真手真眼意气相投也。故论书如论相，观书如观人，赏鉴能事大概在斯矣。

然人品既殊，识见亦异，有耳鉴，有目鉴，有心鉴。若遇卷初展，邪正得失，何手何代，眀如亲睹，不俟终阅。此谓识书之神，心鉴也。若据若贤有若帖，某卷在某处，不恤赀财而远购焉。此赢钱之徒收藏以夸耀，耳鉴也。若开卷未玩意法，先查跋语谁贤，纸墨不辨古今，只据印章孰赏，聊指几笔，虚口重赞，此目鉴也。耳鉴者，谓之莽儿审乐。目鉴者，谓之村妪玩花。至于昏愦应声之流，妄傲无稽之辈，胸中豪无实见，遇字便称能知，家藏一二帖卷，真伪漫尔弗求。笔才岁月，涂描点画，茫焉未晓。设会神通佳迹，每嗟精妙无奇。或经邪俗伪书，反叹误愆多致，此谓吠日吠雪，骇罽骇龙，考索拘乎浅陋，好恶任彼偏私，先有成心，将何定见，不若村野愚氓，反有公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