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世事如刀，我来领教/房昊著．—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9

ISBN 978-7-5594-0453-4

Ⅰ．①世…　Ⅱ．①房…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14275号

书　　名　世事如刀，我来领教

著　　者　房　昊

责任编辑　聂　斌

策划编辑　张　慧

特约编辑　王青青　赵　娅

责任校对　郭慧红

封面设计　林　丽

版面设计　李　亚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嵩川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0

字　　数　260千字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0453-4

定　　价　39.80元

（江苏凤凰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目录

杀倭

荆楚长剑

柳生十一郎

野原小白

独孤狗蛋

戚家小姐

俞听话

危局

守城

风波客归秦淮红

序幕

风波楼

金陵城的规矩

当有此去

一剑如虹

尾声

刀剑功夫

江洋大盗

秦淮姑娘

去往边疆

一襟风怀

一剑歌

一介锦衣卫

独行江南去

师徒对决

尘埃落定

轻描江湖

赶考书生

千里奔波的姑娘

镇南王

状元在此

世事如刀，我来领教

岁月如刀，未催人老

天地逆旅，我守一室

你自逐鹿，我有天机

少年落草，正道如来

天眼如诤，安宁不再

岁月一梦，天下少年

杀倭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吗？

那些不老的心，

永远燃烧的热血。

荆楚长剑

柳生十一郎到俞府门口的时候，正听到里面杀猪似的惨嚎。

“老婆大人，我昨天真的只是跟人喝酒吹牛，很单纯的！要是我去了翠微楼，就咒我天天吃老婆大人做的菜……啊啊啊，老婆大人我不是说你做的菜难吃，真不是！”

柳生十一郎愣在门口，不知道是该敲门，还是该转身离去。

他抬头看了看，牌匾上的确是偌大的俞府二字。

俞大猷的俞。

好在柳生十一郎并没有等多久，府门就“嘭”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瘦骨嶙峋、满身酒气的中年汉子被扔了出来。

柳生十一郎侧身闪过，感到一阵杀气直逼眉睫，骇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握刀前望。

一个柳眉倒竖、一脸泼辣的妇人掐腰站在门口。

“俞听话，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再想回来！”

柳生十一郎又骇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汉子，这人竟然就是俞大猷的后人，赫赫有名的荆楚长剑的传人。

俞听话哭丧着脸，抬头看着妻子道：“老婆，我没想出去啊，你非把我扔出来，我能进去不？”

“进来？给老娘用出荆楚长剑老娘就让你进来！你看看你，还有脸说自己是俞大猷的后人？城里的小卒子都配荆楚长剑了，你连挥两下都挥不动！我爹当时真是瞎了眼，竟然把我嫁到你们家，我也真是瞎了眼，竟没看出你是这么一摊烂泥……”戚家小姐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旁的柳生十一郎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忍不住拦在俞听话前面。

“这位夫人，鄙人柳生十一郎，久闻俞府盛名，特从东瀛而来，想一会荆楚长剑。”

柳生十一郎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任是半老徐娘还是闺阁少女见了他都要忍不住倾倒。

戚家小姐，也就是俞听话的夫人却还只盯着柳生十一郎，神情很是古怪。

柳生十一郎但觉无比尴尬，只想着不论输赢，赶快打完了这一战，速速脱身就好。

忽然，柳生十一郎感觉后面有人拽自己的衣角，他回头看去，发现是满脸堆笑的俞听话。

“怎么？想打赢荆楚长剑，博个名声？我俞听话别的不行，这个包你满意！”俞听话拍了拍身上的土，一下站了起来。

俞夫人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一脸鄙夷地望着俞听话。

柳生十一郎心道，虽然这俞听话惧内，但显然还是有武人风骨的。于是稍退两步，摆了个起手式道：“请！”

俞听话一脸无奈，伸出手来道：“你这人没打听清楚行情？打败荆楚长剑俞家传人，须付白银二百两，要不然……你打死我也没用，最后还要被押去见官，明白了吧？”

柳生十一郎怔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三观被颠覆了。

“可能……你也没打听清楚行情，我已经击败了武当、少林、点苍、万梅山庄……你这里是最后一地，我是肯定要打的。就算你不想打，中原武林也一定会逼你打，你收不到钱了。”柳生十一郎声音低沉地说着，对中原武林失望至极，默默地转身离去。

俞听话看着柳生十一郎走路的步伐，每一步都是一尺二寸，不多不少。

俞听话的眉头扬了扬，然后忽地感到耳朵一痛，被自己老婆拉进了府门。

刚刚踏进府门，戚家小姐还顾不得骂，便听到城里一声巨响，好像是城门被人砸了个大洞一般。

这种声音戚家小姐以前经常听到，不过都是自己家里的将军领兵征战，她提着银鞭偷偷躲在后面看到的。

俞听话也听到了这声巨响，一脸兴奋地跑出去，唰地一下又跑了回来，紧紧地关上了府门。

“老婆，好像是倭寇破城了！”

继而俞听话又脸色惨白道：“不会是那个柳生十一郎怪我不跟他打，就派倭寇过来了吧？”

“放屁，给老娘在家等着，我去看看。”戚家小姐四处看了看，一把抓起墙根里窝着的银鞭，大步出门。

俞听话上前跟了几步，便被戚家小姐一脚踹了回去，“给老娘好好看家！”

俞听话摔了一个大屁蹲儿，欲哭无泪，暗想自己先祖的荣光真的是被自己丢光了。

不过俞听话又转念一想，祖上的荣光算个屁啊，偌大一个宅子，只有一个仆人兼顾多职。若非闲着找事的武林人士和一些初出茅庐的混小子还能让自己骗点钱，他早想把宅子卖了了事。

直到指腹为婚的戚家小姐嫁过来，自己浪荡二十年的生活才算终于结束。

想着自己的苦日子，俞听话拍了拍身上的土，愁眉苦脸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着。

当年自己也和老婆在街上散过步，那是多少人都曾向往的金童玉女啊，老婆，你要是出门挂了，我可听谁的话去。

“阿福，晚上做两个人的饭，等我们回来。”

于是俞听话吩咐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府门，朝着城门方向便冲了过去。

有道是，风萧萧兮，易水寒。

易水寒不是寒冽江水，而是一个人，一个俞听话曾经见过的人。

点苍山的剑道宗师，此刻正站在长街上，一个道士、一个和尚分立其两侧，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俞听话的路。

“阿弥陀佛，这位道长乃是武当掌门，太极剑能挽瀑布之水，道号玉泉。”

“无量天尊，这位神僧乃是少林住持，伏魔降妖能通天彻地，法号无尘。”

俞听话听完两人的相互吹捧，看了看三人的体形，感觉自己冲过去的可能性不大。

“三位大佬，你们千里迢迢跑到这东海小城来干吗？如果想来喝茶，还请稍待，要不……你们帮我去把我媳妇拉回来，我白送你们三杯茶！”俞听话眼前一亮，握住易水寒的手，“我知道，三位大侠一定是侠肝义胆，听闻这附近有倭寇作乱，所以仗义援手，来，小子给三位大侠带路！”

俞听话用力扯着三人，一个都没有扯动。

“俞施主可想力挽狂澜，救这满城百姓于水火之中？”无尘忽然问道。俞听话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俞施主可想重振先祖威名，重振夫纲？”玉泉子笑容可亲。

俞听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前面半句可以，后面半句我怕被我老婆听到，我会死得很惨。”

易水寒冷笑：“俞将军的脸，真是被你丢光了，若不是荆楚长剑曾威震武林……哼，柳生十一郎就在城门口，若是你杀了他，还算捡回你先祖的几分颜面！”

无尘道：“俞施主，那柳生十一郎勾结倭寇，正是你力挽狂澜之机会！”

“放心，我等都会替你掠阵的，听话。”玉泉子微微笑着，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俞听话感到一阵寒意袭遍全身，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奔向城门。

身后三大高手如影随形。

俞听话在心里问候了这三个人祖宗十八代的女性亲属，战战兢兢地到了城门附近。

柳生十一郎正拿着他那柄武士刀，一点点擦着上面的血迹，而他身边，则是气喘吁吁的戚家小姐。

两人同靠在城门洞里，城门附近已经死了无数的官兵，官员们早抱头鼠窜，不知所踪。

俞听话发现，城门是从内部被破坏的，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打退倭寇的第一次进攻，自家老婆也是蛮拼的。

身后一阵寒意袭来，老和尚戳了戳俞听话，俞听话勉为其难地向城门洞挪去。

柳生十一郎看了眼俞听话，目光就径直掠过俞听话，望向了后面的三个人。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这么简单地让我离开。”柳生十一郎已经站起，横刀身侧。

易水寒冷笑道：“我们怎么会不让你离开，只是这中原还有荆楚长剑，你总要跟他见个分晓才是。”

俞听话笑得比哭还难看，瞅着老婆道：“老婆，我想回家……”

戚家小姐也顾不上数落老公，猛地蹿起来，一把抓过俞听话，“你们三个老不死的，输了不就输了，俞听话是个什么窝囊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从他继承俞家就再没赢过一次，打什么打？”

“柳生十一郎勾结倭寇，人人得而诛之，俞施主不过先行一步，我们自然会从旁掠阵。”无尘双手合十，慨然说道。

戚家小姐神色古怪，望着柳生十一郎道：“可是……刚才他还帮我们御敌，杀了数十个倭寇。”

玉泉子摇头道：“自古大奸大恶者皆如大善，不可轻信。”

柳生十一郎低头看刀，沉声不语。

城门外的倭寇也静了下来，下一轮进攻马上便要开始了。

俞听话摸了摸鼻子，在老婆耳边道：“媳妇，我怎么觉得，是这仨人觉得被柳生十一郎打得丢了面子，要强取他性命啊？”

戚家小姐破口大骂：“你就是这么想，也别他娘的说出来啊！”

“哦……反正已经说出来了，我就再猜一猜，如今柳生十一郎打遍天下无敌手，早成了一群江湖子弟的偶像，仅次于身为荆楚长剑传人的在下……嘶，老婆你等等，别揪耳朵，这么多人面前你给我点儿面子啊……

“你瞪我干吗，瞪我我也要说啊。这三位大侠引来倭寇，想让柳生十一郎身败名裂，让我去装个公平决斗的名号，其实打起来也没人注意是不是公平决斗。这些骗小孩的把戏，我再听话也不能什么都听啊。”

戚家小姐眼角藏着泪水，甩开揪着俞听话耳朵的手，背过身去流泪。

俞听话望着俞府的方向，忽然感慨万千，“先祖打击倭寇无数次，却始终不能灭除倭寇的踪迹，因为倭寇不在东瀛，而在中原，在人心啊。柳生十一郎，你说是不是？”

“是。”柳生十一郎回答得很简洁。

三位大侠相互看了眼，无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

老和尚双手尚未合十，一句话尚未说完，双掌便猛地冲戚家小姐拍了过去。

“无耻！”俞听话赶忙抱着媳妇向旁边跳开，让一具尸体绊住，扑通一声，二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老和尚一掌之后本还有无数变招，却被俞听话这踉跄倒地统统憋了回去。

易水寒跟玉泉子已偷偷到了柳生十一郎身侧，本已准备双双出手，易水寒却突然发现了什么，一声惊呼：“大师小心！”

玉泉子也微微一怔，眼珠一颤便想回头。

分心的一刹，玉泉子便感到气息一滞，掀海摧山的杀气扑面而来。

耳边传来那声惊呼之后，老和尚猛然回头，恰好见到一道刀光闪过。

柳生十一郎动手了。

一刀斩过，便如劈风斩浪，玉泉子太极剑还没拔出来，便已经被在喉间抹了道血痕。

老和尚却觉得那抹血痕如此灼热，如此之近。

那不是玉泉子的血，是自己的，似乎前一刻有清风拂山岗，飘然从他颈边擦过去。

他艰难地回过头，发现俞听话双手握剑，握着一把城中守卫人人配备的荆楚长剑，剑锋上，鲜血滴答。

俞听话抱歉地一笑，尴尬道：“好久没碰剑了，有点慢，下次我会注意的。”

老和尚伸手指着他，一字字道：“你，怎，能，说，谎！”

扑通一声，老和尚，扑街。

易水寒骇了一跳，瞪着俞听话道：“你……你……你会用荆楚长剑？”

“废话，俞大猷的后人不会用荆楚长剑，你在逗我？”俞听话一剑在手，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起来。

“那，那你为什么……”易水寒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几年间，无数人上门挑战，全被俞听话五十两银子卖出去一个赢家的名头，荆楚长剑的名声早已烂得不能再烂。

既然他会用剑，还能一剑杀了无尘，当是绝顶高手，为什么要自损俞家威名？

“不为什么啊？你有没有听过神剑山庄的三少爷？我反正听过，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都要去他家挑战，他还会失手杀掉不少人，你说这是何必呢？他不喜欢杀人，还非要维护神剑山庄的荣耀……”俞听话啧啧地摇了摇头，昂然笑道，“先祖的荣耀，是在杀场上搏杀而来，是笑看风浪迷天地，静拨盘针定夏夷，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是……”

俞听话本来还想教育教育易水寒，却发现易水寒已经放足飞奔，要跑向城外。

柳生十一郎一脸平静地望着俞听话。

俞听话老脸一红，身子像猿猴一样腾起，在戚家小姐大骂小心点的声音里，荆楚长剑如一道长虹，钉在了易水寒的后心。

俞听话又拔了剑慢悠悠地走回来，跟柳生十一郎和老婆并肩站在城门洞内。

倭寇又已喊杀着冲了上来。

“这仗打完，我还是要跟你比武。”柳生十一郎盯着前面的倭寇说。

“直接比不就行了，谁废掉或杀掉的倭寇多，谁就赢，怎么样？”俞听话扬眉问道。

柳生十一郎嘴角抽动了下，“我也是东瀛人。”

“废话，我还是中原人呢，老和尚贼易水我不还是干了？”

“……好，比！”

俞听话哈哈大笑起来，跳到老婆身边，一把搂住，“我们二对一，你小子输定了！”

戚家小姐寒着脸，揪起俞听话的耳朵，把这荆楚长剑的传人扯出老远，一脚踹到了城门洞外。

“骗老娘这么多年，快点打完，回家准备跪搓衣板！”

夕阳西下，一片鬼哭狼嚎。

柳生十一郎

很多年以后，当柳生十一郎跪在搓衣板上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自己还单身的日子。

那时候俞听话正跪在搓衣板上，比他帅一百倍的柳生十一郎，横刀坐在庭院里，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们中原人，都这么怕老婆吗？”柳生十一郎问得很认真。

俞听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混蛋，刚才我老婆把我扯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

柳生十一郎拿起瓜子，慢慢嗑着，不回答。

“喂，老子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打遍中原无敌手，怎么智商这么低？没想过那些家伙不会轻易放你走吗？”俞听话恶狠狠地跟柳生十一郎算起了旧账。

“没有你，我也能走。”柳生十一郎全然不领情。

俞听话恶狠狠地瞪着柳生十一郎，骂道：“白眼狼！

“叛徒！

“不是男人！”

柳生十一郎抠了抠耳朵，从庭院的石桌上跳下来，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等等大哥，我错了大哥，您老别走啊，陪我聊聊吧。我还要跪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啊，你能理解我的悲伤吗？”

俞听话眼睛闪啊闪，拼命冲柳生十一郎挤眼泪。

“不能。”柳生十一郎看着俞听话的惨状，忽然也想跟着俞听话骂娘。

俞听话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柳生十一郎，憋笑道：“原来长这么帅也还是只单身狗！”

柳生十一郎再次转过身去。

俞听话干咳了一声，赔笑道：“柳生兄，十一郎，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

柳生十一郎用力抠了抠耳朵，走到了俞府的客房里。

天色渐暗，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柳生十一郎抬头望月，发现跟东瀛的月亮并无二致。

隔壁厨房里，俞听话的夫人已经亲自下厨做饭了，据俞听话说，如果要让他吃这戚家小姐做的饭，他宁愿三个月饭都不吃。

想起东瀛似乎也有一个姑娘，做饭特别难吃，柳生十一郎就笑了起来。

他笑了一刹那，又沉默下来，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当隔壁炒菜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柳生十一郎转身出了卧房，出现在俞听话的背后。

俞听话一脸看到天神下凡般的激动。

“我在东瀛，曾经认识一个姑娘。”柳生十一郎看着俞听话，突然开口，“我从没对别人讲过，你是第一个。”

俞听话立马抬起手来：“要是说出去，就让我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吃我老婆做的菜。”

柳生十一郎没理他，转身望着天边的月亮。

那个时候，是十一年前，我还只是柳生家族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子弟，每天除了练剑，还是练剑。别人看到我的时候，都会议论纷纷，特别是女人。

也因此，我挨了不少打，所以我一个人默默地搬去后山，从此一个人精研剑道。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姑娘，闯到了后山上。

小姑娘看我练剑，很好奇的样子，便问我是在干什么。

我说当然是练剑。

小姑娘指着我的剑说，那明明是刀。

我懒得跟她解释什么是剑道，只默默练剑，我总是想着，当我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这天下我就都能去得，什么如花似玉的女人、满把的金银也都能得到。

后来小姑娘从山下问出了我曾经的经历，找了那些欺负我的人，要替我打抱不平。

她受了伤跑到后山，冲我咧嘴一笑，说那些人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啦。

我安顿好她，提着剑给她报了仇，我不想欠人什么。

小姑娘伤还没好，就跑出去了，她说她知道我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于是给我找来了很多流派的剑谱。

我看着那些剑谱，很开心。

有一天小姑娘告诉我说，她听说有一套特别厉害的剑法，叫作情意绵绵剑，说想要跟我一起练。

我没理她，我觉得她挺烦人的，我是要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法，娶天下最美的女人的少年。

她瘦瘦小小的，一点都不美，连胸都没有。

至于她那些剑谱，我一定会找机会还回去的。

我练成了绝世的剑法，她还是经常过来问我，什么时候跟她练情意绵绵剑。

最后一次她问我的时候，我忍不住了，告诉她如果情意绵绵剑真的那么厉害，不如你试试能不能赢过我。赢过我，我就练。

她眼里放出光来，拿起剑跟我过招，情意绵绵剑果然没有我的剑快，也没有我的剑狠，我却以为是什么千古难遇的对手。

我没有收住招，刺伤了她，鲜血点点溅出来，不及她咬牙看着我的目光。

我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从来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慌忙转过身去，挥手让她走。

那次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日后我下山碰到很多女人，她们或以为我是一个风流子弟，或用一种欣赏艺术品、两眼直放光的眼神打量我。

我再也没见过她那样的人，我的心也从来没有乱过，握剑的手，也再不会抖。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开始在东瀛各个地方找她，找一个能把我当成一个人的她。

从她的目光里，我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而不是作为一个剑道宗师，或者少年俊才。

我不知道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或许是她呆呆地问我，那个不是刀吗的时候；或许是她打听了我的事情，便拔刀替我报仇的时候；或许是她费尽力气给我找来剑谱的时候；或许是她说出情意绵绵剑的时候。

我每走过一个地方，就留下一句话，我说我想跟你练情意绵绵剑，你还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可惜，现在看来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如花似玉的妹子，天下第一的剑道，现在看见你跪在搓衣板上，我就觉得那真的都算个屁。

柳生十一郎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静，波澜不惊，到了最后才稍稍叹出口气来。

俞听话跪在搓衣板上，良久之后才感慨道：“多少红颜爱少年，多少少年如木鱼啊……”

“俞听话，柳生什么郎，滚过来吃饭了！倭寇好像又来了一堆人，吃饱饭明天还要打仗呢！”

一声断喝，喊碎了两个男人间的古怪气氛。

俞听话满脸的唏嘘顿时变作了愁眉苦脸，抬起脑袋冲柳生十一郎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不想有这个老婆。”

柳生十一郎笑了笑，俞听话看到他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这一夜，因为听了柳生十一郎的故事，俞听话头一次觉得老婆做的饭也没那么难吃。

等回到卧房之后，俞听话扳着戚家小姐的脸，严肃道：“老婆，我爱你。”

戚家小姐啪地甩开俞听话的手，一把将俞听话扔到了床上：“应该是，我爱你！”

俞听话哈哈大笑着，刚笑了两声，想起柳生十一郎，又压低了声音……

旭日东升之际，夫妻二人从卧房内出来，才发现柳生十一郎留给了他们一个萧瑟的背影。

柳生十一郎回头瞟了俩人一眼：“有城守说，新来的倭寇在城前叫阵了，我想你们昨天晚上比较辛苦，正准备自己先去。”

俞听话涨红了脸，干咳两声，“哪有辛苦？哪有辛苦？你哥哥我的枪术，绝对不亚于先祖的荆楚长……哎哟！”

戚家小姐罕见地脸红了一下，狠狠拧了把俞听话腰间的肉，也不看柳生十一郎，红着脸一把抓起银鞭就走向了城门。

俞听话跟柳生十一郎对视了眼，后者看了看前者扶着腰的手，做恍然状跟着戚家小姐出去了。

俞听话揉着那块被掐的肉，愣了片刻才明白柳生十一郎恍然的是什么东西，急忙赶上：“十一郎，你听我解释啊，你不要这么一副看不起我的神色好吗？我跟你说，别看我老婆白天那么威风，其实到了晚上……到了晚上那也一样威风，一样威风……”

戚家小姐在门口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俞听话，手里银鞭抖了下，发出啪的声响。

俞听话讪讪笑着，拉起柳生十一郎飞快地跑上了城头。

城外新来的倭寇数量不多，可显然都是精锐。

俞听话看着那个横刀立马、出阵挑战的倭寇，神情凝重了少许。

这些号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竟然派出了一个女子前来搦战！

俞听话撞了撞柳生十一郎，刚想问问他能不能看出这女子有什么套路招数，却发现柳生十一郎握刀的手，正癫痫般抖来抖去。

俞听话怔了一下，盯着柳生十一郎复杂纠结的眼睛，脱口惊道：“不会吧？！”

柳生十一郎握刀的手忽然一紧，转身飞奔下城头。

戚家小姐狐疑地望着俞听话，俞听话苦笑道：“没事，就是战场偶遇老情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城门外，柳生十一郎呼吸稍乱，望着那姑娘：“我在东瀛找了你五年，今日相见，我只想问一句……情意绵绵剑，还能再练吗？”

那姑娘望着柳生十一郎，显然也极为震惊，听了柳生十一郎的话，突然流下泪来。

姑娘的泪流得很平静，也很安静，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声嘶力竭。

柳生十一郎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姑娘摇了摇头，流泪道：“十一郎，那个年代已经过去，属于那个年代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

柳生十一郎站在城门前，沙场上还有昨日的鲜血、残兵，身前身后都有飘摇的人影，他却感觉秋风如十一年前一样孤单，风过之后只剩了他一人。

野原小白

我叫野原小白，我爹叫野原新之助。

作为一个姑娘，我曾经问过爹，为什么给我起这样一个名字？

当时野原新之助正在抠脚，头也不抬地告诉他女儿：“曾经我们家有一只很可爱的狗，叫作小白，可惜死得早。”

我心中瞬间一万头小白奔腾而过。

我爹是剑道大家，在东瀛相当有名气，有这样一个爹，我本来是可以随便坑爹的。然而……每次都只有被他坑的份。

他平时偷看美女、伸咸猪手什么的从不避讳跟在身后的我。

而且，在我小时候，他还经常让我给阿姨姐姐们卖萌，以博取她们的欢心。

不过，在我印象中，老爹竟从没把哪个姐姐带回来过夜，曾有一个漂亮姐姐跑到家里，最后也气冲冲地走了。

那一夜，野原新之助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晚上的酒，神色猥琐里透出几分唏嘘。

我偷偷地去问老爹，我娘呢？

野原新之助回答说，你妈炸了。

我很好奇我妈是怎么炸的，不过我爹没有说，他只是告诉我，炸我妈的那个人用长枪，已经被他炸了。

我当时年纪还小，却第一次觉得爹爹很像个男人。

“爹，我要跟你学剑！”

野原新之助看着自己女儿说，只要你以后不给我做饭，你让我教你干吗都行！

野原小白的白眼冲着老爹翻个不停。

第一次学剑的时候，我问老爹：“那不是刀吗，为什么要叫剑？”

老爹嘘了一声，让我先不要说话，他蹑手蹑脚地跑到了大街上，偷偷拍了一个大姐姐的屁股。

我一脸无奈地看着老爹，那天晚上我很认真地对他说：“爹，等我哪天练剑有成，你看中哪个大姐姐，我就给你抢过来！”

老爹哈哈大笑，很欣慰的样子。

我和老爹浪迹天涯的生活，在某一天忽然结束了。

那一天我跟老爹去柳生家，我在他们家族的后山上，看到一个练剑的少年，长得很好看。

我蹿过去问他为什么拿着刀，却要叫剑，他跟我爹一样不回答我。

后来我下山打听这个少年是谁，发现很多人都说他的坏话，我看不过去就跟他们争辩起来。

因为我实在不相信一个练剑那么认真的人，会是个花心大萝卜，最多，最多也就跟我爹一样，占点小便宜而已。

可那些人太可恶了，非说我也被他蛊惑了，本姑娘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好吗？

最后，我跟他们一群人打了起来，我爹教我的剑是双刃剑，听说是中原人的剑法，需要时间打磨心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于是我败得很惨。

当我再去后山的时候，我很开心地告诉他，我替他教训了那群人。

他仍旧一言不发，把我扔到床上，提着剑走了下去。

他以为我昏过去了，其实我没有，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爹那句话。

“炸你妈的人，被我给炸了。”

我想，我是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我爹听我说完之后，又坐在庭院里喝了一晚上的酒，嘴里嘟囔着白菜和猪的问题。

第二天，我爹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剑道秘籍，让我给那少年送过去。

后来我知道少年的名字叫柳生十一郎，感觉真好听。

老爹说我只送剑谱未必管用，要学会用女人最大的武器。

不过说完这话后老爹看了看我干瘪的胸脯，摆摆手说算我没说过。

老爹又开始教我练剑，东瀛剑术和中原剑术都有，告诉我对付这种武痴，一定要比他更厉害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我一脸崇拜地看着老爹，连追男仔这种事情都知道，难道老爹也曾经追过？

老爹又说做女人还是温柔一点好，不要总是疯疯癫癫的，于是开始教我读书，教我针线。

我看老爹什么都会的样子，当时完全没想到这些都是老爹临时学的。

可柳生十一郎根本不和我说话，那些温柔和内涵全无用处。

老爹说那套情意绵绵剑很厉害，说我用这套剑法，一定能胜过柳生十一郎。

老爹错了，我用剑的时候，看着柳生十一郎毫无留手的剑法，心中忽然感觉很累。

我输了。

看着我身上的伤口，老爹提刀就要炸了柳生十一郎，被我拦了下来。

“老爹，算了，这种事不能强求的。”

“娘的，你懂个屁，老子在各门各派抢了那么多秘籍，你知道我们会死多惨吗？”

我怔住，看着老爹流下泪来。

野原新之助就慌了神，连忙擦掉女儿的眼泪：“要不，咱去找个公子哥泄泄愤？”

我破涕为笑，一脚踹开老爹。

之后的一年里，我们开始了流亡的日子，说是流亡，可来的那些剑客连我都胜不了，更不用说我老爹。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海边碰到一伙强盗，领头的穿着甲胄，拿着长枪，像个将军。

我做的饭已经不难吃了，正给老爹准备晚餐，却没想到一直不曾等到老爹回来。

我出门走到海边，看着老爹半跪在地，身边堆满了尸体，面前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一个中原人正横枪冷望着他。

“跟我走，我饶你不死。”中原人沉声说。

野原新之助呸了口唾沫，笑道：“中原女人的胸脯比我女儿还平，不好玩，不去。”

“你和你女儿都会死。”中原人横起枪，点了点野原新之助的背后。

野原新之助猛然回头，瞪着我：“小白，还不走？”

“你是我爹，我走去哪？”

“去哪不行，找柳生十一郎那个混蛋也行啊！爹教你剑术教你读书，不是让你当个傻子的！”

“如果我今天不当一个傻子，我干吗要你教我剑术，教我读书，教我怎么做一个人？”我忍住泪花，拿着那柄双刃剑，向前扑了上去。

中原人冷冷看了我一眼，手中长枪一送就扎进了野原新之助的心窝。

老爹死死抓住枪杆，却发现那中原人又回身从船上抽出了一杆长枪，大骂一声无耻。

中原人的枪法很好，势大力沉，密不透风，估计比老爹当年炸的那人还要好。

剑术讲究刺，可我只能横剑抵挡，完全没有刺的机会。

野原新之助气息越来越弱，忽然开口：“情意绵绵剑，崩点刺带还。”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老爹的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柳生十一郎的影子仅仅一闪即过，取而代之的全是那个叫野原新之助的男人。

我恍惚间似乎记得他抓着我的小手，挥舞着冲一个个大姐姐打招呼，然后趁机揩油。

他端着我的屎尿，从一脸便秘，到习以为常。

我想起来那些喜欢过老爹的大姐姐哭着离开，是因为那个男人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不想再有别的女人分走他对女儿的爱。

这个傻爹。我忽然流出泪来，想着那个笨男人一点点地学刺绣教女儿，手中剑一搭长枪，忽然感觉到了长枪的劲道走势。

老爹说，这叫听劲。

我剑刃抖动，开始一带一还，引着长枪的走势。

想着那个男人平生不断黑自己女儿平胸个矮，却为这女儿喜欢的人，抢了各大宗门的剑道秘籍。

我在长枪劲道最弱的时候，将蓄到的长枪走势，猛地崩出，剑意滚荡如情意。

中原人神色大惊，他手中长枪震荡，几欲脱手。

一点寒芒，在这时倒映在他瞳孔里，越来越大。

“要不，咱去找个公子哥？”

老爹老了，以前他总是猥琐而乖张，就是对我也从不会商量，从不会用这种语气。

这样的男人本不该老的，本就是不该败的。

我一剑洞穿了中原人的咽喉，回头发现老爹已经奄奄一息，嘴角还含着笑。

“野原新之助，你给我滚起来，我还没带你找最红的姑娘呢！”

“啊，小白，你这个语气真像你娘。”

我哭得跟傻子一样，扔了剑抱着老爹。

“行了行了，别哭了，反正混江湖的，早晚有这么一天。看着你能以剑破枪，也算混出来了，爹就放心了，这伙中原人势力不小，你要小心……”野原新之助低头看了看女儿，努力笑了笑。

我说：“老爹你别笑了，攒点力气说不定还有救，笑得比哭还难看。”

野原新之助说：“放屁，你老爹我什么时候哭过？快点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好让我下去见你娘……别再抱了，我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凉，抱块冰疙瘩很舒服？”

“很舒服！”我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鼻涕都甩到他身上。

那一天夕阳很暖，我爹最后也没有哭，大笑三声，笑得仍旧那么猥琐而放荡。

后来……我葬了我爹，收拾了两把剑，决定出海去中原。

不管是谁，敢炸了我爹，我一定要去炸了他们。

临走前我看了看陆地。

老爹，还有柳生，我走了。

独孤狗蛋

“好无聊啊，给我来个姑娘吧！”

独孤狗蛋跟着无聊师父念完了无聊的经文，躺在海岸上，放声大喊。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姑娘，乘一叶扁舟，飘摇而来。

那姑娘瘦瘦小小，风尘仆仆，下岸之后看到独孤狗蛋，眼睛一亮便大步冲他走了过去。

“不是吧，来真的？！”

独孤狗蛋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海岸，明白自己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出现了。

“这位姑娘，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师父说以后要带我回庙里，法号了凡，不能随随便便就沦落红尘，真的。”独孤狗蛋看着那姑娘越来越亮的眼，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嗷嗷待宰的小白兔。

姑娘忽然停了下来，怔住。

独孤狗蛋不敢动，看着姑娘。

姑娘脸涨得通红，半天才吐出半句话：“中原，这？”

独孤狗蛋眨了眨眼，双手抱胸，头摇得厉害：“不，这是海边。”

姑娘脸更红，指着东方说：“我，扶桑，不懂。”

“不懂你还要找我？！”独孤狗蛋感到很不可思议。

接着他才明白过来，姑娘应该是在海上漂流太久了，见到活人才会这么激动。

想明白的独孤狗蛋讪讪一笑，双手别扭地合十：“我，独孤狗蛋，准和尚。”

姑娘猜出了独孤狗蛋的意思，咧嘴一笑：“野原小白，どうぞご指導下さい
（请您指教）。”

大海好蓝，白云好白，太阳好大，佛经好无聊，姑娘的笑好美。独孤狗蛋这样想着。

当独孤狗蛋的师父看到他领了一个姑娘回来，嘴里的饭顿时喷了出来。

这一天，野原小白踏足中原，跟独孤狗蛋初初相见。

独孤狗蛋的师父是个云游和尚，也去过东瀛，过了最初的惊讶之后，便也习惯了带着小白和狗蛋一起浪迹江湖。

独孤狗蛋有一天念完经，忽然告诉师父：“我想我是喜欢上小白了。”

师父说阿弥陀佛。

独孤狗蛋对着月亮好一阵感慨，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姑娘诚挚真心，有佛祖菩萨之相。

师父说阿弥陀佛。

独孤狗蛋又正常起来，看着师父说：“师父，我可能修不成正果，入不了佛门了。”

师父还是说阿弥陀佛。

独孤狗蛋觉得跟师父无法交流，跑去教野原小白汉话。

继而他变着花样骗野原小白说出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被野原小白发现，揪住就是一阵毒打。

独孤狗蛋觉得被小白揍，一样很开心。

当他告诉师父的时候，师父还是说阿弥陀佛，语气平淡里带分唏嘘，唏嘘里带分喟叹，喟叹里带着一种对你是不是受虐狂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的浓浓怀疑。

闲下来的独孤狗蛋看着瘦瘦小小的野原小白，暗想这应该就算是小师妹了吧，听过的故事里，大师兄跟小师妹总是有一段美好的情缘。

“可是，你要做和尚啊。”野原小白很无力地告诉他。

独孤狗蛋哼了一声：“你难道没听过，这世上还有欢喜禅吗？虽然你也没什么胸，没什么个，没什么智商，但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就委屈一下跟你双修好了。”

“你说慢点，我听不懂。”

“……你去化缘吧，回来我教你。”

过了片刻之后，野原小白就拿了一堆金银财宝扔在了独孤狗蛋和师父的身前。

师父看了一眼，以手抚额说他想静静了。

独孤狗蛋呆呆望着那堆金银财宝，“这些……是怎么弄来的？”

“有一家，很大，很坏，老在门前打人。我爹讲，行走江湖，要打。”野原小白眉毛一竖，很是得意。

独孤狗蛋觉得野原小白更帅了，帅得让人喜欢。

“为了奖励你，教你一个词，同在一个师门，后入门的称呼先入门的人，要喊……”

“师兄？这个我知道。”

“不，应该喊我爱你，来喊一个听听。”

独孤狗蛋没听到，他被野原小白一脚踹飞了出去。

师父阿弥陀佛了半天，看着那堆金银叹气道：“咱们该换地方了。”

师父的话音还没落下，他们落脚的破庙外就传来了一阵骚动，几十个拿着武士刀的大汉出现在门口。

独孤狗蛋吓得向后一跳，野原小白横身挡在师兄身前，打量着面前的倭寇。

“我叫野原小白，我爹是野原新之助，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我也是东瀛人，不想跟你们打，你们最好快点离开。”

独孤狗蛋感觉美女救英雄的故事，远比英雄救美的戏码来得容易。

可美女前面有几十个人，独孤狗蛋心想自己不能。

令独孤狗蛋没想到的是，那几十个倭寇听了小白的话，竟然真的没有上前。

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倭寇里走出一个人来，“我也不想伤害你，可如果我们不攻击，就会被城守抓起来。东瀛人在中原，除了特别强的两三股，其余的所谓倭寇，都是中原人控制的，方便他们做事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对不起。”

野原小白皱起眉头，“这样啊，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想不想听？”

倭寇首领重重点了点头。

“我帮你们杀了那个城守，你们以后就跟着我，我爹被中原人杀了，现在想，凶手应该就是你们说的这种人。以后，我们也要成为最强大的倭寇，杀光那些人。”野原小白说得风轻云淡，倭寇首领一脸激动。

野原小白从背后拔出剑来，说：“前面带路。”

独孤狗蛋没听懂小白说了什么，就看着小白脸上一脸冰冷，带着一群闹哄哄的武士走上大街。

“师父，他们是去干什么？”

“杀人。”

师父这次没有说阿弥陀佛，而是静静望着独孤狗蛋，摇头说：“你们不是一路人，徒儿，我们走吧。”

独孤狗蛋咬着牙，用力摇着头。

师父没有再劝，在破庙里竟翻出了一根棍子，递给独孤狗蛋。

“那么，你就去帮忙吧。她要去杀城守，她杀不死。”

独孤狗蛋一把抓起棍子，飞奔在大街小巷里，要赶在野原小白之前到达城守府。

月色清亮，城守府的大门是关着的，独孤狗蛋到的时候，停也没停，一脚踹开了府门。

城守府内一片鸡飞狗跳，独孤狗蛋拿着一根长棍，一路打了进去。

城守已经对这样的刺杀习惯了，一身戎装地望着独孤狗蛋，“谁派你来杀我的？给你的条件，我可以出双倍。”

独孤狗蛋喘着气，嘿嘿一笑，“这世上只有一个野原小白，你出不了双倍。”

长棍风雷般舞动，城守神色大变，他从未见过这样气势磅礴的棍法。

他的刀法走轻灵一路，不怕任何技巧，但却最怕独孤狗蛋这种特别蠢的路子。

一棍就是一棍，直来直往，气吞风雷。

刀网绵延不绝，环环相扣，一个圈一个圈地套向独孤狗蛋，城守捏着把汗，他知道只要困住那根棍子，过个片刻胜负便分了。

独孤狗蛋哈哈一笑，手中长棍倏忽一收，跳出刀网，目光如枪，长棍陡然前刺，如悬河注火，东流不归。

这世上，再密的网再硬的刀，也挡不住一往无前的烈火焚城之枪。

那些武士们没敢直接闯进城守府，最后进城守府，看到独孤狗蛋满身伤口的，只有野原小白一个人。

城守的脑袋被砸开，长棍断作了两截。

野原小白张着嘴，瞪着眼，不明白为什么独孤狗蛋会出现在这里。

“别看了，快带人走吧，我和师父也要走了。呐，以后你们要是成了最厉害的倭寇，别忘了我这个教你汉话的师兄。”

独孤狗蛋撑着半截长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冲野原小白咧嘴一笑，“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跟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那么亮。”

野原小白心里很乱，不知道要说什么，跨了一步想要去扶独孤狗蛋一把。

独孤狗蛋伸手拦住，笑着说：“别，你再扶我一把，我怕我拉上你就不让你走了。我不是看不出来，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不长，但笑容已越来越少。你来中原，有你自己的事情，我们凭什么拦你呢？只不过啊，你办完事，一定得回来，最不济，也要抽空给我写信啊。”

野原小白手足无措地看着独孤狗蛋，突然好想老爹，如果老爹还活着，一定知道该怎么办，至少还能揽着独孤狗蛋喝上一夜的酒。

野原小白想到这里，忽然眼前一亮，伸手拦了一下独孤狗蛋，猛地蹿到房间里。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野原小白拿出两坛酒来。

她拍开泥封，递给独孤狗蛋，笑着说：“我爹说了，不能婆婆妈妈跟个娘们儿一样，我会回来的，干！”

独孤狗蛋看着面前的女子说干就干，苦笑道：“可我就是婆婆妈妈，跟个娘们儿一样啊。”

野原小白喝完了，一摔酒坛，恶狠狠地盯着他。

独孤狗蛋吓了一跳，忙说我喝我喝。

等独孤狗蛋喝完那坛酒的时候，野原小白已经走了，他走出城守府的府门，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心里也空荡荡的。

不多时，长街另一侧已经传来了喊叫声，捕快和军队都已经过来了。

独孤狗蛋扔了棍子，跟师父换上月白色的僧衣，悄然上路。

此后两年，独孤狗蛋偶尔能收到野原小白的信，到最后也渐渐没了音讯，三四年过去，师徒两人走遍了北方，又回到江南。

独孤狗蛋越发沉默，经常跑到海边看海，也会翻出以前野原小白的信来看。

手一松，信就被风吹到了海里。

他忽然想对着大海再喊一遍，我真的好无聊啊，能不能把女孩还给我，这一次我一定老老实实沦落红尘。

海风飘过，什么都没有。

独孤狗蛋转过身，对师父说：“我想剃度入佛门。”

师父看了他一眼，说：“阿弥陀佛。”可是师父没有动。

独孤狗蛋叹气说：“我快记不起小白的样子了，我想我应该算是看破红尘了吧？等我真的忘了她，是不是就圆满了？”

师父没有说阿弥陀佛，师父说你圆满个屁。

独孤狗蛋愣住。

师父看着独孤狗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师父我女人跟别人跑了，看破了红尘，几十年过去根本记不起女人的模样，这是圆满？你只念一声阿弥陀佛，说一句看破红尘，就能变得五蕴皆空？这么简单就能得来的，怎么可能是圆满？”

独孤狗蛋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戳中了。

“这个世道，人人都在变，很容易就会看破一些莫名其妙的红尘，那不是放下，那只是放弃而已。”师父又平静下来，看着独孤狗蛋，“我不会给你剃度的，你走吧。”

独孤狗蛋茫然道：“我去哪里？”

“红尘。”

于是，有那么一天，日头高悬，倭寇在崇明县城之下。

领头的大姐大跟挑战了中原武林的东瀛武士再会的时候，有一声佛号响起。

“阿弥了个陀佛，小白，不是说好了再见时，我们都要笑得跟傻子一样吗？”

独孤狗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僧衣，头发剪得很短，笑得跟傻子一样，走到战场中间。

野原小白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笑出泪来。

独孤狗蛋笑得更开心，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但就这样看姑娘笑一笑，误终身又算得了什么？

师父，你说，这……是不是放下？

戚家小姐

戚家小姐姓戚，名叫家小姐，是戚继光的后人。

她从记事开始，就向爹娘翻着白眼，问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么随便的名字。

彼时，老爹穿上甲胄正准备出门，说了句因为方便，就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戚家小姐眼里含着泪水，心想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留守儿童，命运悲苦，连名字都这么随便。

戚家小姐眼里的泪还没掉下来，就看到房门被狠狠撞开，老爹整个人飞进屋里，老妈仍旧保持着飞踢的动作。

那一瞬间，戚家小姐觉得老妈简直帅爆了。

接着，就是老妈揪着老爹的耳朵，说些什么不关心女儿，不关心家里，以身犯险有没有想过退路之类的问题。

虽然每次老妈都会放老爹走，老爹走的时候老妈还会转过身来偷偷抹泪，戚家小姐还是觉得老妈帅爆了。

所以在她十四岁的时候，连老妈都同意把她嫁给俞大猷的后人俞听话时，她虽然很想不听话，却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

只是，她知道那个俞听话除了会赌钱挨揍逛青楼之外，实在没什么长处，她想嫁的，是一个绝世的英雄，苍莽的汉子。

于是，她直接跑了。跑得很远很远，直接从江南一路跑到了塞北。

塞北的天很蓝，草很绿，可惜天气很干。

“喂，你有没有水喝！”

这是戚家小姐在塞北草原上说的第一句话，对象是她在塞北草原上见到的第一个汉子。

胡三看到戚家小姐的时候，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草原上的妹子老得快，天天风餐露宿，翻滚的不是红尘，而是绿尘。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的姑娘。

胡三连忙拿出水壶，跑到戚家小姐身边，给她递了过去。

戚家小姐咧嘴送出一个微笑，拿起水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胡三看着戚家小姐一口气喝干了水壶里的水，才陡然醒悟过来，“姑娘，我，我也只有这一壶水啊。”

“所以呢？”戚家小姐狐疑地望着他。

胡三欲哭无泪，“姑娘，我家离这儿还有上百里，附近连个帐篷都没有，上哪讨水去？”

戚家小姐瞪大了眼睛，“你不早说？！”

胡三哭笑不得。

两个人就因为一壶水，结成了同伴，路途虽远，胡三却丝毫不觉得无聊。

戚家小姐更是因为看着胡三拳打饿狼，脚踢马匪，觉得这才是她心目中的汉子。

草原上篝火生起，星月高悬，缀满夜空。

胡三躺在草原上，看着在烤火的戚家小姐，忽然说：“喂，要不你当我老婆吧。”

戚家小姐红了脸，白眼道：“我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意的，你也不愿意啊，爹娘逼婚的话，随便听听就好。”胡三跟戚家小姐熟了，也不再悸动，一直咧嘴笑着。

戚家小姐拨弄着火堆，很久之后才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做你老婆！”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声音，戚家小姐狐疑地回头看去，发现胡三已经躺在草上，四仰八叉地睡了过去。

戚家小姐抽出一根枯枝，瞪着眼就要抽到胡三身上。

但是等枯枝落下的时候，又轻得像柳枝拂过。

戚家小姐看着胡三粗犷不羁的脸，壮硕的体格，满是胸毛的裸露的胸口，心不争气地跳动着。

那两年的戚家小姐像风一样自由，在草原上高歌、跳舞，胡三就抱刀在旁看着。

直到有天晚上，戚家小姐对着无垠草原，忽然对身旁的胡三道：“胡三，我想家了。”

胡三沉默了很久，开口一笑，“那就回去啊，我跟你回去！”

戚家小姐欢喜起来，跳着扑到胡三怀里，胡三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湖水。

那一夜戚家小姐郑重其事地跟胡三商量，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家里人就一定不能反对什么了。

胡三笑着骂，滚蛋，用不着。

戚家小姐说，虽然你是风一样的男子，但我爹那样死板，我娘那样泼辣，我怕你撑不住啊。

胡三抠了抠鼻孔说，你一定要对我有信心。

戚家小姐一巴掌拍掉胡三抠鼻子的手，瞪着他说，不许这么粗鄙！

胡三讪讪笑着，连连点头说，我懂，我什么都懂。

胡三其实不太懂到了江南应该怎么办，他只懂得不管这一路有多少艰难险阻，都要把戚家小姐平安送回江南。

他在勘察路况的时候，戚家小姐在看风景。

他在设置陷阱准备迎敌的时候，戚家小姐在看风景。

他一把单刀挑杀太行十三寇的时候，戚家小姐在看风景。

戚家小姐眼中的风景，只有胡三一人而已。

一切，停止在进入戚府大门的那一刻。

戚家小姐大喊了声我回来了，却发现爹娘都很淡定地坐在大堂里等着，一旁还有个瘦削的年轻汉子。

她很奇怪，爹娘就算不泪流满面，至少也应该欢呼雀跃才对。

跟以前很多次一样，胡三又解决了她的问题。

“将军，夫人，小姐我带回来了。”

胡三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戚家小姐愣在当场，难以置信。

戚夫人叹了口气，瞟着女儿说：“世事险恶，哪能尽如人意？胡三，我这女儿顽皮，耽误你行程了吧？”

戚将军也在旁点头，沉声道：“既然她回来了，你也该回草原了，我会派人帮你，让你领兵报父仇。”

戚家小姐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这一切只是一场戏。

她看向胡三，胡三却连望都没有望她。

胡三仍旧盯着戚将军，一字字道：“将军，胡三斗胆，想娶小姐为妻。”

一刹那，戚家小姐的世界又五彩斑斓起来。

望着女儿眼里的光彩，本想一脚把胡三踹出门的戚夫人，也只好压下心头火气，望着一旁的丈夫。

戚将军目露杀机，盯着胡三：“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什么后果。”

“情之所起，已顾不上后果。”胡三说得一样斩钉截铁。

戚将军冷笑一声，手一伸，一柄铁枪已倏忽到了胡三身前。

寒芒一顿，便不能进。

戚家小姐不知哪里来的感应，竟提前一步挡在了胡三身前。

戚将军皱眉怒喝：“闪开！你难道看不出，此人狼子野心，只是想利用你不成？！”

戚夫人暗道要完，自己这女儿跟她一样，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丈夫这么一激，未必有什么好结果。

戚家小姐回头看了眼胡三，胡三的目光温柔如水，她决绝地转过头去。

她看着爹娘，笑得很开心，“就是他利用我，那又怎么样呢？”

戚将军一时凝噎，不知所措。

“将军，夫人，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要把自己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掏出来。白马美玉也好，蔷薇名剑也好，哪怕你要我的血与泪，也没什么所谓。关于这一场相遇的哀伤欢喜，我都已经想明白了，小姐告诉自己，说好的，就是这个人了。您二位想拉是拉不住的。”

一直默默坐在那里，游离在这场纠葛之外的年轻人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瘦瘦高高的。

将军和夫人都已无言。

戚家小姐投去认同与感激的目光，问他：“你是谁？”

年轻人苦笑一声，感慨道：“我就是那个你为了逃婚，跑去草原见到胡三的罪魁祸首，俞听话。”

很多年以后，俞听话想起那一幕，总觉得当初的自己特别年轻，特别傻。

不过当时他还是笑得风轻云淡，他也还没有变成以后那个怕老婆的猥琐汉子。

真正傻在原地的，是胡三和戚家小姐。

半晌过后，戚家小姐才手忙脚乱，满脸通红地说了声对不起。

俞听话挥手笑笑，说这很正常。

接着，他看向戚将军和戚夫人，建议道：“不如，让他们两人成婚吧？如果实在不合适，分开也就分开了，小姐也不是那种没人要的。至少，我就觉得不错。”

戚将军和戚夫人感觉似乎有什么观念崩塌了。

而一向耳闻俞家少爷荒唐不羁的戚家小姐，此时才算真正见识了。

没想到，竟没有那么讨厌。

很多年后，戚家小姐揪着俞听话的耳朵问他，你当年为什么会看上我？

俞听话说，我们两个成婚，是高山流水，自然而然；你偏不要，去选择胡三，说什么我宁愿被利用的鬼话，做一个填海的精卫，逆势而动。我觉得这个姑娘真傻，真可爱。

戚家小姐就松了手，转过身哭得跟泪人一样。

就像当日戚将军和戚夫人，对视良久，竟同意了这桩婚事的时候。虽然没有宾客，没有宴席，爹娘的脸色也都很难看，戚家小姐还是很开心地在新房里等着。

胡三推门进来，戚家小姐能听得出他脚步沉重。

等了许久，也不见胡三掀盖头，戚家小姐就自己扯了下来。

刚好看到胡三伸出手，僵在半空，呆呆地望着她。

戚家小姐扑哧一笑，扑到胡三怀里，整个人把胡三压到了身下。

“这次，我们成了熟饭，就没关系了吧？”

胡三面无表情，片刻才道：“你难道不想问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戚家小姐神色有些僵硬，勉强笑道：“我为什么要问？”

胡三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把戚家小姐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一年，我只有七岁，我的父亲是部落的族长，被五个部落联合进攻。战败之后，我们整个部落被屠杀得一干二净。

我想报仇，我武功很高，刺杀过无数次敌对部落的族长，但成功两次之后，剩余三个便时刻加强防备，我再无机会。

我遇见你的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我是真的觉得你那样可爱，那样特别。

过了大概半年，戚将军的手下有人找到了草原上，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告诉戚将军我要一点兵马，便可送你回家。

不多，我想只要三百人就足够了。

戚将军答应了我，可我不想把你送回去了，一直拖延到一年半之后，你说想家了……我才下定决心送你回来。

“你……真的不怕我在利用你？”

戚家小姐趴在胡三身上，她从来没有笑得这样温柔，轻轻摇头说，我当然不怕。

胡三沉默了很久。

戚家小姐说，我们做饭吧？

胡三说，好。

然后一掌切在戚家小姐后颈，在她昏过去的时候，从窗中一蹿而出。

后来戚家小姐知道，胡三连夜离开了，带着他的三百人。

戚家小姐生了场大病，郁郁寡欢，在那几个月里，除了戚将军和戚夫人，只有俞听话默默陪在旁边。

过了很久，戚家小姐还是跟俞听话成婚了。

刚开始的那段时光，戚家小姐意外地发现俞听话不仅善解人衣，还善解人意，风凉的时候，胡三不会像俞听话一样给她披件衣服，也不会偶尔变出一束花，扮个鬼脸。

那一段时光里，一对金童玉女，在崇明县俞府外的长街上闲逛，也惹来了无数人艳羡的目光。

后来，随着发现俞听话的确没什么气概，连上门挑战的武林人士都要戚家小姐自己打发的时候，她开始恨铁不成钢。

俞听话就在日复一日的揪耳朵，年复一年的跪搓衣板下，变成了后来的猥琐糙汉子。

而戚家小姐也在这样的日子里，逐渐淡忘了草原上那不羁的风。

包括柳生十一郎前来挑战的时候，戚家小姐也还在揪着俞听话骂。

所以，当俞听话拿着一把荆楚长剑，连败少林、点苍的时候，戚家小姐忽然笑了。

那些年的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像是生病的时候，母亲对自己说的，情啊爱啊，都是少不更事。

柳生十一郎来了的第二日，城外又到了一批倭寇。

百十人全是精锐，本以为崇明县要有什么危险，没想到气势汹汹而来的众人，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瞅着城下忽然出现的假和尚，又看着柳生十一郎和倭寇的大姐大，戚家小姐抚额叹气。

“老了啊，老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玩三角恋吗？”

“你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一样。”

“俞听话你昨晚没跪够？”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城下三人一番寒暄过后，柳生十一郎的神色变得慎重，转身跑回了城头。

“小白说，前一日攻城的倭寇是北方一个大员派来的，跟少林、点苍都有勾结。小白听说那伙倭寇被我们打跑了，认为北方那位大员一定不会放过崇明县，所以她这次过来，是想赶跑百姓，让百姓免受无妄之灾而已。”

柳生十一郎望着俞听话，想了想还是转头看着戚家小姐。

“俞夫人，你说怎么办？”

俞听话瞪着柳生十一郎，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戚家小姐暗暗发笑，咳了两声肃然道：“先安排你朋友入城，让她带来的百多人在校场等候，百姓不可能直接抛家舍业，能抵挡的话，我想先试试。”

柳生十一郎顿了一下，又道：“可是，小白没有什么理由要帮我们守城。”

“没有理由，我也可以帮你们。”野原小白随手打翻了两个阻拦的士兵，施施然走上了城楼。

背后独孤狗蛋屁颠屁颠跟着。

戚家小姐跟野原小白对视一眼，眼神里一样的凌厉与柔和。

两人怔了一怔，相视笑了起来。

“喂，老婆，你快看，那家伙是谁！”

俞听话顾不上恭维老婆笑得多美，一把将戚家小姐按在城头上，伸手指向远方。

野原小白神色一变，远方尘土飞扬，显然那北方大员派来的人……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柳生十一郎已经提刀转身，准备下楼，“我去挡一会儿，小白你让手下进城。”

独孤狗蛋屁颠屁颠地跟上，笑道：“等我，我也去。”

然后这两个男人就被一把拽了回来，狠狠掼到地上。

戚家小姐抓起银鞭，面若寒霜，闪电一样跑下了城楼。

匹马出城，一骑绝尘。

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大骂。

“胡三，你个直娘贼！”

俞听话伸手掠过城头上的青砖，捻了捻，手指上湿湿的。

俞听话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回头迎上柳生十一郎错愕的眼神。

“看什么看，就许你们玩三角恋，不许我们玩？我就知道她放不下，我就知道她肯定放不下……”

隔着大老远，俞听话看着一袭红衣，挡在北来的大军之前。

红衣之下，泪如雨下。

万千往事涌上心头，对着勒马停住的胡三，戚家小姐疯了般跑过来，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俞听话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老我重来重石烂，杳无音信，我性空山。

俞听话知道，老爹不会回来了。

那天他看到老爹穿了一身道袍，大笑高歌，满臂鲜血地离家而去。

歌声悲怆，让俞听话闻之恸哭。

那一天，俞听话刚刚七岁，就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因为从他老爹身上，俞听话一眼就望到了自己的将来，这样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再年轻。

江南俞府，荆楚长剑天下闻名，老爹是上一代的三少爷，从小便是剑道天才。

少年时期，俞家三少爷也是风流子弟，酒醉鞭名马，情多累美人。

其直接后果就是，俞听话现在也不知道他娘到底是谁。

据说有那么一天，一个剑客前来挑战的时候，俞听话的老爹忽然感觉自己不再年轻了。

那些年轻时追逐的荣耀，手持荆楚长剑，挥洒一片江山的豪情，突然化作了浓浓的疲惫。

为了荆楚长剑的名头，老爹从十三四岁就开始应对不同的江湖人物。

其间伤了不少人，也有生死之战。最后那一战，当老爹杀了前来挑战的少年剑客，忽然自断一臂，披上道袍，大笑高歌地出门了。

歌中尽是悲怆。

俞听话那一年七岁，觉得自己老了。

五岁那年，他开始学剑，三叔公就发现他是不世出的天才。

甚至比他爹还天才得多，根本不需要认真去学，伸手一摸剑，便能尽得剑术真髓。

三叔公像是得了珍宝般，精心培养着俞听话，只两年的工夫，俞听话已经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可惜，三叔公的一切打算，都定格在俞三少断臂出家的那一刻。

俞听话不听话了。

“你生在俞家，你的使命就是练剑，你注定会成为天下的剑神，享受天下人的敬仰和供奉，你怎么能不练？”

三叔公发现俞听话竟然不练剑了，将俞听话吊起来一顿毒打，苦口婆心地说着。说得自己都掉下泪来。

“你可知道，当年我们俞家是何等显赫？事到如今，却只剩了荆楚长剑的名头！你是俞家的希望，只要你成了天下的剑神，俞家一定有机会重新崛起，让整个天下都再次为之震荡！”

俞听话低着头，七岁的他轻声说：“我来到这个世上七年，我好像已经七十岁了，三叔公，我只是想跟别人一样玩……不行吗？”

三叔公激动地将俞听话抱住，老泪纵横道：“孩子，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啊，等你长大了，你会是剑神，剑神你明不明白？”

“三叔公，我……我不明白。”俞听话抬起头来，看着三叔公。

“如果剑神就是像我爹那样，每天要面对不一样的人，每天要在自己孩子面前杀掉本不想杀的人，最后如果不是跑掉，就会疯掉……我不想当剑神。”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说得出的话吗？

三叔公恶狠狠地望着俞听话，冷笑道：“是不是小三临走前告诉你的？你爹要不是年轻时候不听我的话，跑出去花天酒地，他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我给你起名叫俞听话，你就要听话，否则……”

“否则您要杀了我不成？”俞听话小脸对着三叔公，忽然有一种悲怆，像极了老爹的歌声。

三叔公瞪着俞听话，俞听话没有退缩。

“你以为，你不练剑，就不会有人找你了吗？人在江湖，岂能由得了自己？我不管你，你自己看看是谁对谁错！”

三叔公离开了，听说去了北方，五十多岁参了军，后来竟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俞听话不知道三叔公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振兴俞家，他知道三叔公武功不高，能有现在的成就不知道做了什么。

可他毕竟不用再过那些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日子，开心地跟同县城的人们一起玩了起来。

“俞听话？就是那个俞府的小少爷？怎么跑来跟我们一起玩，快让他走。”

这是村里孩子说的。

“俞听话？就是那个俞府的小少爷？没爹没娘怎么把他也叫来了，快让他走。”

俞听话记不得这是谁说的，只记得自己揍了他们一顿，就回到了家里。

家里的大人们慢慢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仆人和残留的一些财产。平日里俞听话出门，欺负他的人也越来越厉害。

俞听话开始练剑，把想欺负他的人全揍了一遍。

于是，他十岁的时候发现，城里再也没人跟他玩了。

俞听话大笑三声，老子才不需要你们这群白痴陪老子玩，老子有的是玩法。

十岁的俞听话，开始嬉皮笑脸地调戏小姑娘，开始把家产变卖，扔进赌坊里赌骰子。

别的俞听话不会，也从来懒得学，只是赌骰子。

当俞听话十三岁的时候，他有了第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趴在他的胸膛上，手指画着圈。

她问，听说你用剑很厉害，整个城里的荆楚长剑，都是你们家的？

俞听话扯着笑脸，点头说，我家的，不就是你家的吗？

姑娘笑着打在俞听话的胸膛上。

第三天，姑娘发现俞听话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俞听话自己也只是个烂赌鬼，眼泪都没抹，就屁股一扭离开了。

俞听话当时正在酒楼上请一帮狐朋狗友吃饭，指着那姑娘笑说，我就知道婊子无情，不知道戏子有没有义呢？

狐朋狗友们说不如试试。

那酒楼戏台上，正有少女低唱，老翁拉弦。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老我重来重石烂，杳无音信，我性空山。”

俞听话就在角落里，看着一群狐朋狗友上去砸了戏台，抢了人，眼神冷峻。

“行了行了，闹够了就把人放回去吧。”

俞听话喝了杯酒，忽然笑了笑，说道。

“俞哥，这小娘子漂亮啊，不如带回去吧？”

戏台上抢人的一个小子嬉笑说着，俞听话掷飞酒杯，狠狠砸破了那小子的头。

扔出酒杯的那一刻，是俞听话十三年里，最爽快的一刻。

有一瞬间的幻觉产生，原来老子还是年轻的。

幻觉，毕竟是幻觉。

这一次打了人之后，终于迎来了上门挑战的第一个人。

“江湖末学苏靖，前来一会荆楚长剑。”

俞听话想起三叔公的话，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接着，他就笑嘻嘻地打开府门，冲着苏靖道：“来挑战没问题，但要跟我打个赌。”

苏靖眉头一扬，当即同意。

俞听话哈哈笑道：“我们就赌这场输赢，若是我输了，你要给我五十两银子。若是你输了，我给你五十两权当路费。”

苏靖暗想荆楚长剑传人果然不凡，为了给自己留面子、送路费，竟想出这么个赌来。

叹了口气，苏靖还是同意了。

他知道，自己胜算毕竟不大。

苏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拔出剑来，就看到俞听话扑通倒地，还滚来滚去。

“哎呀，好疼好疼好疼，要死要死要死，好强大的剑气，啊，我要回家，啊……”

苏靖目瞪口呆。

俞听话滚了半天之后，慢慢爬起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兄弟，我输了，给钱吧。”

苏靖如遭雷劈。

不过苏靖还是给钱了，因为俞听话告诉他，他大可以到江湖上到处说，荆楚长剑败了。

自此之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更是只为了图一个乐子。

俞听话只顾挣着酒钱，不管其他。

十八岁的时候，荆楚长剑的名声终于也毁得差不多了，俞听话感慨着自己连酒钱都不剩了。

好在有一门亲事找了上来，是当年戚大将军的后人，听说姑娘很暴力，很叛逆。

俞听话咂咂嘴，心想那才是年轻人的人生啊。

对于成婚以后的日子，俞听话连想都没有想过，他自己笑了笑，感觉一个对未来连幻想都没有的人，实在是老了。

从七岁到现在，俞听话咒骂着老天，咒骂着从来没年轻过的自己。

但愿来世莫生在世家侯门。

俞听话到了戚家的时候，戚家小姐还没有回来，将军和夫人很温和地请他稍等。

本来想跷着二郎腿坐等美女出场，想起自己还要靠岳父家接济，俞听话还是老老实实装成了一个温润君子。

等了片刻，戚家小姐就跟一个粗豪汉子回来了。

脸一般，有痘痘，不高，还没什么身材……最多五分，不能再高了！

俞听话腹诽着，暗想自己的婚后生活一定很无语。

万万没想到啊，根本没有婚后生活啊！

那个护送戚家小姐回来的护卫，突然就提亲说要娶这个小姐了！

俞听话感觉如遭雷劈。

两三句话里，他捋顺了人物关系，那个护卫胡三是想借戚家的兵马。

这么分明的事情，戚家小姐竟然看不明白。

他心中冷笑，看来戚家小姐除了外表上的毛病，智商也不高，五分也没有。

戚将军怒急拔枪，一枪就要刺死胡三。

俞听话眼尖，发现早在戚将军动手之前，戚家小姐就动了。

最终，枪尖停在了戚家小姐身前。

戚家小姐说，就算是被利用，那又如何呢？

俞听话身子一颤，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吗，那些不老的心，永远燃烧的热血。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不想让这个不到五分的傻姑娘，也变得衰老。

俞听话站了起来，笑吟吟地劝戚将军和戚夫人，让戚家小姐跟胡三结成连理就好。

戚家的父母，自然更明白女儿的心性，还能怎么办呢？

俞听话留下来喝了戚家小姐的喜酒，他看着那姑娘嘴角掩不住的笑，心里很欢喜，欢喜得想流出泪来。

那一夜，俞听话没有走，而是斜倚在戚家院墙顶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

新房中，忽然蹿出来一道人影，如流星经天，在夜空中划过。

俞听话把手中酒杯一抛，稳稳地截断了那人前行的轨迹。

胡三一把接过酒杯，落在房顶上。

“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了一点？对姑娘来说，未免有点残忍。”俞听话端着酒壶，伸手向后，“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再回去？”

胡三握着酒杯，面无表情，“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情爱，是我对不起她，不走才是残忍。”

俞听话叹了口气，随手折了段枯枝，跳上房顶。

“既然你要走，总要留下点什么，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催人老的家伙。”

五年之后，俞听话第一次用荆楚长剑。

胡三手边虽然没有刀，武功也是极其高明的，他看得出眼前这人已有很多年没有动手了。

他叹了口气，能明白俞听话的心情，毕竟戚家小姐曾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被别人抢了，而且别人还毫不在乎，任谁都会忍不住动手的。

所以胡三一开始没有真的出全力，只是躲避着。

三招之后，胡三就知道自己错了。

三招之后，一根枯枝上似有青霄雷电，万里惊涛，丈高大浪般扑面盖去。

胡三暗骂了声你耍诈，就被一根枯枝抽晕了过去。

等胡三醒过来，就看到戚将军死了爹一样的脸，戚将军扔给他统御三百人的信物，让他再别出现在戚家小姐面前。

胡三心里似乎微微有些疼，接过信物，也终未说什么，径直离去了。

俞听话看着胡三连夜北归的背影，叼着枯枝的一截，心想如果自己能娶那个姑娘，也不错。

这么多年，俞听话第一次对未来又有了幻想。

戚家小姐后来真的嫁给了俞听话，二人度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时光后，开始恩爱有加。

恩爱有加的方式，则比较奇怪。

多为戚家小姐揪着俞听话的耳朵骂，或者让俞听话去跪搓衣板。

当柳生十一郎敲响许久未曾有人拜访的俞府大门，说要挑战荆楚长剑的时候，这段时光才终于告一段落。

从见到柳生十一郎的那刻起，俞听话感到自己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这可是一个自扶桑东渡而来的剑客，打遍中原无敌手啊。

心中对这样的武士怀有憧憬，那好像都是七岁以前的事情了。

还不等俞听话发些什么感慨，戚家小姐已经揪着他的耳朵，将他狠狠地拽进了门里。

倭寇，也恰巧在这个时候勾结了那群让俞听话一直看不起的人们，竟要攻打这个小小的崇明县城。

面对少林、武当、点苍三派掌门，俞听话出手了。

十年不曾拿剑，一朝拿起了剑，俞听话突然感受到了剑身的颤抖与召唤。

似乎那本就不是一把剑，而是他度过的整个半生。

俞听话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似乎自己以前有什么东西没有意识到。

第二日，又有倭寇攻城，人心惶惶了一阵子后，俞听话才发现只是虚惊。

柳生十一郎本是找他挑战的，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帮他守城的人，算得上友方。因为这个友方，俞听话发现第二拨倭寇刷新的时候，竟然刷出来了一个中立方。

领着一百多号人的大姐大，竟然是柳生十一郎的初恋，之后还又冒出来一个三角恋的和尚。

当时俞听话就拍着他老婆的肩膀，赌咒着对戚家小姐讲，老婆，要是这一战还能打起来，我自废武功。

话音未落，柳生十一郎就跟野原小白及和尚跑了上来。

野原小白接到了消息，第一拨倭寇是北方某个大员派来的，用来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俞听话他们弄死了。第二拨恐怕马上就要到，杀的，恐怕就不止俞听话几人了。

哦，就是说这仗还是要打？

戚家小姐回头看了眼俞听话，目光似乎在说，你废啊，你倒是废啊！

俞听话干咳两声，假装四处看风景，远眺北方，却发现了一个熟人。

他一把搂过老婆，指着北方领军前来的家伙说，你看那是谁！

说完，俞听话就觉得自己犯傻了。

那人可是胡三啊。

老婆的初恋情人啊。

我自己激动个屁啊！

果不其然，老婆流下一滴泪水，屁颠屁颠地跑去了阵前。

她一定是为了给小白的人进城争取时间去，嗯，一定是！

是才见鬼了啊！

俞听话骂了声，也跑下了城楼。

没等他骑上马追出城去，已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下。

“听话，这些年过得可好啊？”

那声音苍劲有力，声声敲打着俞听话尘封的记忆。

俞听话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身去，身后站着一个老人，一个他很久不见的老人。

“三叔公，你怎么来了？”俞听话勉强一笑，问道。

三叔公呵呵一笑，满是威严，“你说呢？我奉命来崇明剿灭倭寇，现在你夫人已经出城，胡三一定会好好把她送回来的。眼下，只要你乖乖听话，待在城里，看准时机就可把那些倭寇一网打尽……以前你小，我们的事都可以一笔勾销。”

俞听话看着三叔公，许久之后忽然笑了，“三叔公，我这个人呢，从七岁开始就看不到什么未来，觉得自己跟个七十的老头一样。后来见到了我老婆，才慢慢觉得有点未来可以幻想，虽然到了现在也老夫老妻没什么盼头……可惜我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胸无大志，不想变了，老就老吧，还是老婆比较重要。”

顿了一下，俞听话又笑道：“三叔公，胡三可是我老婆的初恋情人，我要是不出城看看，放心不下啊。”

三叔公脸色一沉，冷哼道：“只要此事成了，我剿灭倭寇，定然也能推荐你从军升官，换个老婆又有什么难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年轻得很！”

“三叔公说得对啊，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俞听话停了很久，才忽然看着三叔公，哈哈一笑。

“我明白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老了，就是觉得自己以后的人生，都只能是什么样子，经历那些旁人早已有过的。三叔公，我如果只做我自己，不做剑神，不做俞家的少爷……你猜我会不会一直年轻下去？”

三叔公冷笑一声，说：“你不会，因为你现在就得死！”

俞听话哈哈一笑，摇头道：“我可不能死，我还要去接我老婆入城，兄弟们，有人潜入城中，下来扁他！”

最后一句，俞听话抬起头，大声朝城头上喊着。

喊完话，俞听话长笑一声，打马急奔。

三叔公暗骂一声，火速遁走。

城外，胡三身后的兵马已围成了一个圈，将胡三和戚家小姐围在了中间。

忽然有一少年长笑，提荆楚长剑，一剑南来破阵，如剑神惊天。

二十三年凄清客，一朝燃血，仍是少年。

危局

崇明县城外大军围困，俞府的三叔公一身戎装，阵前的先锋官胡三面无表情，死了爹一样地站在他对面。

“我知道，你跟城里那个戚家小姐有旧情。不过你要想清楚，她已经是俞听话的老婆了，何况你在草原上的仇人……那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三叔公抬眼看着胡三，又低头倒了碗水，“啧啧，屠杀你部落的幕后主使，竟是你们可汗。你说若是没我的帮助，此生还有什么报仇的希望？”

胡三僵立不动。

“行了，既然城里的人敢收留倭寇，那就再简单不过，杀便杀了。”三叔公冷哼一声，表情狰狞。

“妈的，我从东瀛抢来那么多武士，替我办点不好出手的事儿，竟因为那个秃驴给折在了崇明县！”

水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裂开。

一日之前，那群武林人士花了大价钱上门拜访，请三叔公派这群假倭寇帮忙。三叔公看在钱的分儿上，也就放行了。

等得知这群人是想算计崇明县，三叔公一口饭就喷了出来。

那群白痴不知道崇明县有谁，三叔公又岂能不知道他那个侄孙是什么人？

那毕竟是俞府的荆楚长剑传人，那个叫俞听话的小子，也毕竟是不世出的天才。

三叔公当即叫上胡三，凭着在军中的威信，先斩后奏，带兵冲向了崇明县。

果然，第一拨来的倭寇，已经折损大半，纷纷逃亡了。

好在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有一伙倭寇凑巧也到了崇明县，在三叔公的注视下钻进了城池。

“告诉他们，交出倭寇，束手投降，还能有条活路。不然三日之后，攻破城池，鸡犬不留。”三叔公提着根鸡爪，一边啃着，一边随手打发走胡三。

“胡三说，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不出城投降，鸡犬不留。”

俞听话跟戚家小姐回城的时候，这条消息也随之传来。

本来残破的俞府之内，一群人凑在里面，俞听话第一个愁眉苦脸地起来抱怨。

“哥几个，现在通知百姓跑，还来得及吗？”

柳生十一郎冷静摇头：“我觉得，他们应该更相信城外的大官。”

俞听话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忽然间，俞听话暴跳起来，指着柳生十一郎的鼻子道：“你怎么还这么面瘫？能不能有点反应？要不是你好死不死从东瀛跑来中原比武，那群秃驴、道士之类的家伙会带着一伙倭寇来堵你？要是不堵你，我们也不用把那群倭寇干掉，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柳生十一郎抬起头来，微微茫然地望着俞听话，“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至少，至少应该抱头痛哭一下，或者捶胸顿足说你连累了我们啊！”

“哦……我连累了你，深感抱歉。”柳生十一郎淡淡说着，慢慢眨了下眼。

俞听话说：“你能不能有点道歉的样子？！”

俞听话上去就要动手，被戚家小姐默然揪过他的耳朵，狠狠拽到了一边。

“老婆，你竟然还会拽我耳朵，我以为你跑出去找胡三，就不要我了。”俞听话一脸委屈，眼巴巴地看着戚家小姐。

戚家小姐一脚把俞听话踹了出去。

“说正事，野原小姐，在这里只有你手下掌兵，你说怎么办？”

俞府大堂的另一侧，正是带着倭寇过来的野原小白及前来找她的假和尚独孤狗蛋。

野原小白抬眼看了看戚家小姐，轻笑道：“我不会把弟兄们交出去投降的，我来中原查了这么久，才终于知道我的仇人是谁，我要报仇。”

“要报仇可以，不过不要连累了满城百姓。”戚家小姐目光冷然，盯着野原小白。

俞听话默默走到戚家小姐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又被戚家小姐一脚踹开。

野原小白盯着戚家小姐，二女对视良久，小白冷哼一声，猛地起身便要离去。

“阿弥了个陀佛，你们这是都有病吗？”

独孤狗蛋一脸无奈，伸手又把野原小白拽了回来。

“小白还不是因为得到消息，知道那个派人冒充倭寇的狗官要来崇明寻仇，才特地赶来想来吓跑城中百姓的？好心一片，俞夫人你干吗这么狠？”

戚家小姐冷冷一笑，扭过头道：“我们戚家，从不跟倭寇为伍！”

“那我呢？”柳生十一郎也抱刀站在了野原小白身旁。

野原小白身子一颤，倔强地没有侧头望。

戚家小姐神色几变，拂袖喝道：“滚，都给我滚！俞听话你这个废物，也给老娘滚！”

柳生十一郎看了眼脸色惨白的俞听话，突然道：“你不会，真的要跟城外的那个先锋跑了吧？”

戚家小姐柳眉倒竖，指着柳生十一郎骂道：“老娘要是愿意，就是跟胡三跑了，又怎样？”

戚家小姐又猛地扭头，狠狠瞪着俞听话。

大堂之中，气氛一凝。

俞听话苦笑一声，终究还是没走到大堂的另一侧，反而轻轻拉起了戚家小姐的手。

“老婆，能不能不这么玩？每次出点事，你都这么把我往外撵，我再傻也不会上当了啊。就你这暴脾气，就算还想着胡三，我们都走了以后，你还是得跟外面那群人干起来。其实吧，我倒觉得，咱们这群人未必想不出什么法子。”

俞听话声音很柔，眼波温和，堂中凝重的氛围，缓缓松弛下来。

野原小白、柳生十一郎对视一眼，略略有些尴尬又别过头去。

独孤狗蛋在二人身后双手合十，嘴角扯了扯说：“阿弥了个陀佛。”

陡然一声惨叫。

“俞听话你当老娘什么人了，什么叫我还想着胡三，我什么时候想过？”

接下来的家暴场面过于血腥，笔者不录。

只见到柳生十一郎和独孤狗蛋面部肌肉抖动，眼角连颤，二人身旁的野原小白则一脸兴奋。

此时，咚咚咚三声在府门响起。

“请问，俞先生在吗？”

敲门进来的，是崇明城第一首富，也是当年江湖上的游侠苏靖。

“俞先生，好久不见。时间紧迫，也没什么必要谈及从前，我此来是给你们送一样东西的。”

苏靖开门见山，没有一丝一毫地拖泥带水。

“我知道城外的人是谁，也知道他到底犯下了什么罪行，如果这次我们能办了他……我有把握，朝中会有人给你我铺路，你这些朋友，该报仇的报了仇，该回家的自能回家。”

苏靖笑了笑，一派智珠在握的模样，“这样东西，足以让你们击败城外数千兵马。”

众人眼前都是一亮，俞听话笑道：“苏老板请说。”

“很简单，诱敌入城，再把这座城炸了就是。苏某不才，喜好收集一些火药，大可在三日之内埋在地下、城墙、民房之中。最后，我们在城外只要一炸，必定能炸出一片辉煌。”

苏靖顿了一下，又笑着补充道，“自然，三日之内，还是要尽快疏散民众。相信有我在，城外的将军，也不会有太大的威信，至于百姓怎么撤退，我也自有打算。苏某的商队，现在还没有什么人拦得下，就让这些百姓冒充护卫，怎么也走得了。诸位，怎么样？”

俞听话仔细想着，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回头望着戚家小姐，后者也缓缓点了点头。

野原小白更是因报仇有望而握紧了拳头。

柳生十一郎仍旧面无表情，不过看样子，也绝不会反对就是。

“阿弥了个陀佛，苏老板，和尚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呢？”独孤狗蛋双手合十，从最不起眼的地方钻出来，眯眼笑着。

苏靖傲然笑道：“但问无妨。”

“和尚小时候就生在海边村子，没见过苏老板这样的有钱人，只知道有些人……实在非白痴无以形容。每次海啸即将到来的时候，哪怕明知道有危险，还是会有很多村民抛不下家园，又或者收拾东西耽搁时间，最后难免一死。崇明县也只是个小城，苏老板觉得，这里的百姓，有多少这样的白痴？”

独孤狗蛋笑得很和善，双手仍旧合十。

苏靖脸上的笑却不太自然，勉强笑道：“我自然可以给他们钱，他们会离开的。”

“可一定会有人不走的，而且就算是按苏老板的办法，在您那商队里离开。城外的将军自然也知道居民大概多少，您那护卫，是不是会替百姓葬身城池？”独孤狗蛋仍旧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对不起，苏老板，您那办法很好，可如果一定要用这个办法……恕小和尚不能同意。”

苏靖的脸沉了下来，目光扫过众人，一一劝说。

“这位姑娘，我方才在门外听见，城外就是你的仇人，你的大仇不报了吗？

“俞夫人，您生在戚家，自然知道什么是大是大非，一将功成万骨枯啊，留着城外那狗官，只会有更多人死。

“俞先生，您已沉寂了半生，真的不想做些什么吗？优柔寡断，那是和尚才有的风格！

“这位武士，您来中原日久，难道不想回家吗？

“有些人，注定就是要被放弃的，家国大义，不容置疑。苏某甚至要舍了我崇明县内的钱财珠宝、仆从房舍，几位难道还有犹疑？”

苏靖一脸肃穆，正气凛然。

“阿弥了个陀佛。”独孤狗蛋偷偷数了数，加上苏靖，一共五个人，估计自己刚出来就要跪了。

和尚我就是出来找妹子的，干吗犯这倔？

看着咬牙沉默的野原小白，独孤狗蛋几乎忍不住要改口，忍不住说没关系，炸了城外那个老头儿，让野原小白笑一笑，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独孤狗蛋双手合十，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阿弥了个陀佛，啧啧，老婆，我没念过佛，不过觉得这句话这么说出来还蛮爽的，你怎么看？”

就在独孤狗蛋准备一挑五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是俞听话摸着鼻子，赔笑问向戚家小姐的声音。

“阿弥了个陀佛？嗯……好像是挺顺口的。”戚家小姐也笑出声来，转头看向野原小白。

野原小白咬着牙，冲独孤狗蛋骂道：“狗蛋你就是个狗蛋！”

末了，又加上一句，“我也是个狗蛋！”

独孤狗蛋睁开眼，咧嘴笑了起来，“阿弥了个陀佛。”

柳生十一郎站到最前面，横刀伸手，“苏老板，请吧。”

苏靖神色低沉，讽笑道：“我游侠五年，从商十年，在这世上仍没什么地位。机会就在眼前，谁都不能挡我，谁都不能！我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同意的，只是为了通知你们！”

话音未落，苏靖身后便窜出几个护卫，看起来身手都不错。

那几个护卫刚刚奔到苏靖身后，苏靖话音刚落，便看到一道刀光满月般逼过来。

苏靖险之又险地闪过那一道刀光，才发现那一刀斩的本就不是自己！

柳生十一郎拔刀斩，几个护卫只来得及横刀阻挡，便被一刀斩飞出去。

柳生十一郎跨步再进，如同鬼魅般起身而上，刀光又起！

“砰”的一声响，刀光倏忽停住。

院子里的晾衣杆拦在刀光之前，断作了两截。

独孤狗蛋在一旁挠挠头，头发又掉了几根，嘿嘿笑道：“你这一刀已经废了他们，何必赶尽杀绝呢？”

柳生十一郎冷冷看着独孤狗蛋，想到刚才那一棍，如果不是拦刀，而是以棍做枪刺他胸口……不知自己能否躲得过。

另一旁，俞听话也已提剑下了场。

“当年你前来挑战，不好意思，没能好好跟你比一次。你能在门外听到我们的话，想来武功已经不错，你如果还想打，我们可以试一试。”

苏靖看了看身后的情况，又看着俞听话，冷笑道：“我有的选吗？”

“我刚才都觉得你那是好主意，你现在明白过来也不晚。把炸药拆了，就有的选。”俞听话笑了笑。

苏靖低着头，沉默。

沉默之中，遽然腾起一道剑光，自苏靖袖中飞出，似有鸾凤轻鸣！

俞听话仍旧笑着，似乎早已料到苏靖这一剑，手中长剑轻轻挥洒而出，不带一丝烟火气。

苏靖那道璀璨的剑光擦着荆楚长剑的剑脊，掠过了俞听话的身边。

荆楚长剑，已在苏靖咽喉。

苏靖面如死灰，惨笑道：“果然好剑，我当年不该到处乱说，说我竟曾打败过荆楚长剑，笑话。”

“没事，你还可以说，你的袖里剑再快三分，我就挡不住了。”俞听话笑了笑，收起长剑。

苏靖瞪大了眼睛，望着俞听话。

“你让我走？”

“我说了，只要你把炸药拆了，随时可以走。”

苏靖颤声说：“我，我还没用……”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俞听话看着苏靖，咧嘴一笑。

苏靖不敢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接着疯一般地向后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笑。

“这里果然都是白痴，都是白痴！”

守城

夜，无星无月。

柳生十一郎走出了俞府，来到空旷的长街上，抱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片刻后，有人自城外而来。

“十一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打遍中原无敌手，为我们柳生家添光了。”一个黑袍老者缓缓出现，望着柳生十一郎不断颔首。

柳生十一郎摇头道：“中原卧虎藏龙，至少还有两人，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都不重要了，你击败少林、武当的消息，我已让人传回东瀛。你也应该知道，现在境况有多危险，我跟城外那将军有些来往，他不会真的等三天的。你趁夜回家，当可振兴我们柳生家族。”老者抚须微笑。

柳生十一郎看着老者，问道：“你帮那人在东瀛掳人？”

“各取所需而已，我们是柳生家族的人，家族至上。”老者仍旧底气十足。

柳生十一郎沉默片刻，握刀道：“你若还不走，我必杀你。”

老者须发皆张，骂道：“大胆！你敢犯上？！”

刀光一闪，如同暗夜之中一闪即逝的流星。

老者刹那之间步法变换，才终于躲开了那一刀。

胡须寸寸飘落。

老者盯着沉默不语的柳生十一郎，冷哼一声，转身逃去。

柳生十一郎默默转过身，愕然发现独孤狗蛋跟野原小白正站在街上。

独孤狗蛋“啪啪啪”鼓着掌，野原小白微微一笑，像极了多年前少女初初相见。

“喂，你为什么不回去？”假和尚独孤狗蛋冲十一郎嘻嘻问道。

柳生十一郎看着野原小白，漫不经心道：“我要帮她报仇。”

野原小白呸了声，笑道：“我还用得着你帮？”

独孤狗蛋不瞎，何况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野原小白虽然在骂，也只是口嫌体正直。

“唉，你们说，到底是多大的仇，为什么不能宽恕呢？”独孤狗蛋插了一句话，既破坏氛围，又不合时宜。

野原小白一把掐在他身上，重重哼了声，“我爹告诉我的，我妈炸了，我爹就要去把炸我妈的人炸掉。我爹炸了，我当然要替他讨个公道。”

“你都已经杀了直接捅死你爹的人，再要的公道，那是什么公道？”独孤狗蛋揉着被掐的肉，叹气问着。

柳生十一郎正色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别把人跟钱放到一起比嘛，多伤感情。你刚才要砍那个老头，不就是因为他用人去换东西了吗？城外那老头操纵那么多事，肯定是该死的，但是如果为了杀他，再搞出一堆仇怨，不还是冤冤相报？最后搞出一个罗密欧朱丽叶，大家都不想的嘛。”

“世间事，往往只能以血还血，难道……你说我爹错了吗？”野原小白瞪着独孤狗蛋。

独孤狗蛋双手合十，感慨道：“阿弥了个陀佛啊，我老家穷，非常穷，有时还会有土匪来抢劫。死了人之后，就有出去报仇的，报仇杀了人，就一代一代这么杀下去了。我师父说，这个世界真的很让人绝望，只能用时光和鲜血来填补仇恨。难道就不能宽恕？只要城外的那个人，不再想权势富贵，甚至不再拘泥于家族国家的限制，把每个人都当成人……放他一马又怎么样呢？”

“死的不是你爹。”小白恨恨道。

独孤狗蛋叹了口气，望着漆黑一片的苍穹。

“我爹，就是那个不肯离去，被官府派人杀了的村民。我跟着师父学本事，后来想过去报仇，在那个狗官的床边停了下来。后来我经常三更半夜去找他，哪怕有时候会被他抓住流点血，当然，我放过他的时候更多。听说最近已经有人给他立了生祠……我想我爹不会怪我的，他非要怪我，我也没办法。”

独孤狗蛋再次阿弥陀佛了声，笑道：“这才是这个世界本该有的样子啊。”

野原小白跟柳生十一郎沉默下来。

柳生十一郎先抬头了，望着独孤狗蛋。

“那好，我们去化解这段仇恨，用我的刀，和你的血。”

柳生十一郎孤身去了城外军营。

俞听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吓得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说城外有他们柳生家的老头，他在昨夜那个老头找他之前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为了给小白报仇，怎么也要试试。”

“试试？他昨天晚上跟那老头走的？”

“不……他砍了那老头一刀……说真的，我也很好奇他要怎么办。”

俞听话看着一脸茫然的独孤狗蛋，大骂道：“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独孤狗蛋认真起来，望着俞听话：“你告诉我，我要先跟他打一场，还是先回来告诉你城外的人不会等三天？”

城外喊杀声阵阵响起，野原小白已经带着一百武士，和戚家小姐带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戚家家将一并守城去了。

“现在小白已经去了，你老婆我也通知到了，还未必挡得住……你去帮你老婆守城，我去接应十一郎。”独孤狗蛋拍了拍俞听话的肩膀，喃喃道，“真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俞听话一脸黑线，一脚踹开独孤狗蛋。

“你去守城，我去找十一郎！”

独孤狗蛋看着几个纵跃离开的俞听话，苦笑一声奔向城头。

崇明县两处城门，一处昨日已经破了，正被人抓住一阵猛攻，戚家小姐带着家将四处救火。

独孤狗蛋抓着一根长棍，冲入人群，在城门洞中硬生生杀将出去。

长棍过处，各种骨碎脑震荡。

独孤狗蛋登上城楼，看着一旁气喘吁吁的戚家小姐。

“还行吗？”

“行！”

直到东方既白，家将已经捉襟见肘，独孤狗蛋的长棍也不知换了多少根，中间换过长枪，甚至不知是否杀了人。

独孤狗蛋不知骂了多少声佛，终于听到对面一声鸣金。

过不多时，城墙下出现了一个颇具威严的老者。

正是俞府三叔公。

“城上那位壮士，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独孤狗蛋躲在城垛后，探出脑袋来，有气无力道：“老头，什么事？”

“老夫身为俞大猷将军的后人，如今世道清浊不分，俞府没落，倭寇横行。我知你等如此拼死，是看不过老夫的行径，可老夫还能如何？老夫若想跟那些人斗，只能用他们那样的手段，等老夫身居高位，自然能一扫妖氛！张居正能做到的事情，我未必做不到！今日我破城之后，绝不滥杀一人，壮士颇有勇力，不如跟老夫共创太平盛世，如何？老夫在此立誓，若有朝一日背弃今日所言，乱箭穿心而死！”

三叔公正气凛然，显然对自己所说的，深信不疑。

“换句话说，只要为国为民，一些不开眼的刁民自然也可以无视了，对吧？”独孤狗蛋哈哈一笑，摇头道，“老将军，话不是这么说的，难道为了家国天下，死了儿子也无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亲民不成，怎能至善？一个没有善和义的天下，哪来的盛世？”

三叔公在城下沉默了很久，默然转身，又突然回头。

“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你说的盛世，老夫不会错！

“攻城！”

独孤狗蛋骂了一声，回头发现戚家小姐已经有些脱力，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你怎么看这老头说的？”独孤狗蛋问道，“如果你信他，我们去那头看看小白，我总觉得老头出来跟我说这么多话有问题。”

“没事，戚家的家将，他还不敢杀！”戚家小姐虽已经脱力，说的话仍旧斩钉截铁。

独孤狗蛋点了点头，扛起戚家小姐，狂奔向另一侧的城头。

可还不等独孤狗蛋赶到，便看见城门被轰然撞破，领兵奔上城头，一把擒下野原小白的，竟正是那苏靖！

“该死！”

独孤狗蛋握紧了拳头，忽然感觉背上一沉，戚家小姐竟已睡了过去。

深深吸了两口气，独孤狗蛋带着戚家小姐奔下城头，向城外不远的密林中逃去。

夜正深时，柳生十一郎到了城外大营。

三叔公不在大营之中，胡三端坐营中，经过通传，望着柳生十一郎慢慢走来。

帐外的护卫伸手将柳生十一郎拦住，厉喝道：“卸刀！”

柳生十一郎看了那人一眼，寒声道：“你想死。”

护卫怒极反笑，便要伸手去拦。

刀光一闪，那护卫的手臂霍然飞起，柳生十一郎缓步迈进了大帐。

此时那护卫才一声惨叫发出来，可柳生十一郎已经入帐，先锋官什么也没说，剩余的兵士又怎能动手？

胡三望着柳生十一郎，笑着对下首的柳生家老者道：“你们家族这年轻人，比你有胆魄多了。”

老者冷哼一声，盯着柳生十一郎道：“你来做什么，有我在，你还想诈降不成？”

“我只是不想听你的话，你能坐这个位子，我为什么不能？”柳生十一郎淡淡说道。

老者眉头一皱，拍案道：“你要杀我，只是不想我压在你头上？”

“正是。”

“欺师灭祖，欺师灭祖！胡将军，此人绝不可用，绝不可用！”

胡三不看老者，只是盯着柳生十一郎，盯着柳生十一郎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是来投降的。”

胡三笑了笑，下了判断。

柳生十一郎终于也抬头，看着胡三，也一样看了很久。

“不错，我是来杀人的，但不是来杀你的。”

那本是一双相似的眼睛，柳生十一郎不知道为什么，胡三的眼里却像罩上了一层阴霾。

胡三摇了摇头：“只有俞将军能帮我报仇，我只能拦住你。”

“我认识一个和尚，他告诉我说仇恨是应该宽恕的，你信吗？”

“放屁。”

“我也不信，所以我来了，想一刀杀了你的将军。”柳生十一郎停了停，握住刀，“不如我们打一场，谁死了，谁的仇就算报了，如何？”

胡三停了很久，没有拔刀。

柳生十一郎笑了笑，握刀转身看着老者。

胡三陡然抬头，瞪着柳生十一郎。

“有何不可？！”

胡三一声大喝，喝得眼里都似要流出泪来，一瞬间，前所未有地轻松。

两柄极快的刀在空中碰撞出火花，刀风层层叠叠斩破了桌椅，劈碎了帐篷。

越来越多的士兵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近，显得中间的三个人格外瞩目。

两个人两柄刀滚作一团，第三个人陡然出手。

刀光如满月，赫然也是柳生家族的拔刀斩。

此时胡三的刀已封住了柳生十一郎的三个方位，这老者的一刀柳生十一郎无论如何都再难躲过！

刹那之间，柳生十一郎手腕一抖，竟崩开了胡三的刀。

借胡三的刀势，贴在老者的刀上，一带一还，陡然前刺，刀尖上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花。

老者满脸的不可置信，支吾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扑通便倒在了地上。

这不是刀法，是剑法，当年野原小白无数次想跟他一起练的情意绵绵剑。

很多年前，柳生十一郎没有练，只看过一次。

一次，就救了他的命。

可眼下只救了他半条命，胡三的刀在柳生十一郎的刀刺入老者咽喉的时候，又已经到了他的身侧！

士兵之中陡然冲出一人，一柄长剑恰到好处地挡住胡三的刀，剑光吞吐，陡然上撩，斜刺胡三咽喉。

胡三身子一翻，单刀在柳生十一郎身上划过浅浅的一道，踉跄落在地上。

俞听话没有追击，深深望了胡三一眼，一把拉过柳生十一郎，二人刀光剑影到处，硬生生杀透了不多的军阵。

当日头再次落下的时候，崇明县内已是灯火通明。

三叔公跟胡三没有回俞府，而是在县衙之中大摆宴席，宴请的人除了军中将领，甚至还包括了崇明县的富绅们。

当听到富绅们讲苏靖的计划，满堂人哈哈大笑，说如果真这么办，还很是棘手，多亏那些人自己傻。

三叔公笑了两声，却感到一阵不适，猛地干了两杯酒。

“苏靖呢，他怎么还没来？”

胡三兴致也不高，只想等苏靖到了，庆功宴完，杀了那群俘虏了结此事。

城中的某一处，苏靖一身白衣，很是儒雅地走在前往庆功宴的路上。

身旁的两个护卫，突然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苏靖一怔，转瞬冷静下来，额头冷汗直冒，“不知大侠深夜来访有何贵干……不，不管大侠有什么贵干，苏某一定答应！”

“贵干谈不上，只是想借你随从这身衣服，去庆功宴上走一遭而已。还请苏老板不要忘了，到了庆功宴上，先带我们去俘虏那边。”独孤狗蛋嘻嘻笑着，三下五除二扒下了那两个随从的衣服。

苏靖始终动都不敢动，因为背后还有一个女人，满身杀气，一柄跟他的一样的袖里剑顶在他后腰上。

等戚家小姐和独孤狗蛋先后换好衣服，苏靖才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踏入了县衙。

苏靖顶着满头冷汗准备寒暄，便听到三叔公一声不耐的大喝。

“苏靖怎么还没到？再不到不必等了，酒也不必喝了，宰了那群俘虏，该干吗干吗去！”

苏靖顿时感到后腰上那袖里剑一紧，皮肤已被刺破，寒意森森透骨。

不敢怠慢，苏靖连忙笑着走进县衙内，先向俘虏那边走过去。

“这群家伙，又怎么惹将军不高兴了？若是将军不在意食欲受损，眼下杀了也没什么。”

俘虏之中，最前面的便是野原小白，此时看见苏靖，狠狠一口痰就吐到了他的身上。

苏靖一脸苦色，却不敢发作。

三叔公却没注意到苏靖的脸色不对，烦躁地挥手道：“行了，你既然到了，就入席开宴。把这些俘虏押下去，准备处决。”

俘虏周边围着的数百兵士，长枪撵着，就要赶着这些双目无神的倭寇出去。

“三叔公，我杀了你那群倭寇，要杀，杀我就够了。”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在县衙门口。

戚家小姐心脏跳慢了一拍，慢慢回头看去，果然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老公。

俞听话站在门口，提着一把荆楚长剑，微微笑道：“三叔公，有时候见好就收也不错，否则容易乐极生悲啊。放了俘虏吧，别再做那些坑人的事了，屠龙的人，不是一定要先变成龙，才能杀掉龙的。”

三叔公慢慢站起身来，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人，怎么让我乐极生悲？”

俞听话低笑了一声，陡然前冲，一脚踹飞苏靖身后的两个随从，踢入了俘虏之中，紧接着长剑一架，已到了苏靖脖子上。

“三叔公，我听说，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对你不利的证据，你说这会不会让你乐极生悲？”

苏靖都快哭出来了，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强大，无论是江湖还是庙堂，似乎都不是自己能混得了的。

三叔公盯着俞听话，沉声道：“胡三，你去杀了他们。”

苏靖一怔，自嘲地笑了起来。

自己两面三刀，背弃崇明城，换来的不过是这样的结果。

胡三默默站起，走到了二人身前，房顶上风声呼啸，柳生十一郎从空中落下，横刀拦在二人身前。

“我们两个的赌还没有打完，接着来。”柳生十一郎望着胡三，额前长发飘扬。

胡三低头不语，良久之后突然笑道：“不赌了，我那一刀伤了你，我已经赢了，不去想一定要报仇的时候，是我平生最轻松的时候。有空我会回去，时常看看草原上的可汗，如果有机会，他非死不可，我会尝试杀了他。不是为了报仇，是我自己想杀了他。”

“所以呢？”

“所以……我看那老头不顺眼很久了，一直想揍他，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胡三哈哈大笑着，跟俞听话、柳生十一郎鼎足而立，拔刀四顾。

四顾县衙之外，数百精兵。

苏靖有些恍惚，曾几何时，自己初出茅庐，提剑挑战俞听话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向往。

他忽然很想跟这三个人站在一起，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苏靖忽然感到脖子上的寒意消失了，他回过头去，看着俞听话冲他咧嘴笑了笑。

苏靖感到一阵久违的热泪涌上。

四个人，两把剑，两把刀。

三叔公望着被县衙数百兵士围在中间的四个人，有些失神。

俞听话哈哈大笑着，他很少会有这样的大笑。

他大笑着，对着犹疑的士兵。

你们来吧！

四个人神采飞扬，像是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三叔公愣了良久，动手格杀的命令迟迟说不出口。

俘虏那边，被俞听话踹过去的戚家小姐和独孤狗蛋，已经松开了野原小白，戚家小姐正在用袖里剑给别的人松绑。

野原小白劈手夺下戚家小姐的袖里剑，陡然划出一道惊鸿，刺向堂上的三叔公。

“砰”的一声响，独孤狗蛋拿着截绳子，一把抽飞了野原小白手里的短剑。

短剑划破三叔公的脸颊，鲜血缓缓滴落。

三叔公看着一脸愤愤的野原小白，他看得出野原小白眼里的仇恨，那种仇恨是那样熟悉。

奸臣当道，杀死他父亲的时候，他也是一样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短发假和尚在城头上的话。

他抬头看去，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独孤狗蛋，正往回拉着野原小白，被女子又打又踹只是赔笑。

三叔公眼里流下泪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野原小白带着那一百多号人离开崇明的时候，一脸愁容，不知道这么多人该怎么安置，这年头找个工作难死人。

独孤狗蛋觍着脸上来，笑着说，不如跟我回去开个寺庙，当和尚，骗骗愚民愚妇，最简单了。

柳生十一郎点头同意，说安置好了那群人，不如就跟他回东瀛，他说他已经学会情意绵绵剑了。

独孤狗蛋瞪着柳生十一郎，伸手拿过根棍子大喊大叫，死剑士，竟然敢跟贫僧抢师妹！

随着野原小白一人一脚踹过去，世界顿时清静了。

看着三个人一起离去，俞听话感觉自己以前那种生活似乎也要回来了。

老婆去送胡三回草原，俞听话看着苏靖，用力拉住他。

“兄弟，你一定不要走，留下来！”

“额……好……可是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事，莫过于一个人跪搓衣板，你懂吗？”

风波客归秦淮红

老板娘……屠龙卫道、

拔剑生死我是不怕的，

可金陵买房、安稳度日，我就了。

序幕

在金陵城里，有座名为风波恶的客栈，客栈下秦淮河碧波荡漾，老板娘常常托腮倚窗。

她的红唇似火，眼波一横就是水漫金山。

有很多人问过老板娘，窗外过尽千帆，你只说尽是荒诞，蹉跎多年还不出嫁，究竟等的是谁？

又有人说，要早上两年，老板娘真想嫁人，金陵城里少不得阔少员外，为你登天揽月，风风光光给娶回家里。

老板娘就笑着骂，说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都给老娘滚，天天跑来蹭饭听曲儿占便宜，也没见有人拿八抬大轿请我，净说些骗小姑娘的瞎话。

客人就哈哈大笑，有人也许会问起来，说老板娘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哪一句瞎话？

老板娘长长的睫毛一颤，手指划着窗棂，悠悠地叹气。

“秦淮河的水，红了。”

金陵城里的人来来往往，老板娘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很快被淹没在来往人潮之中。

风波楼

那一年，五百两只能打听到姑娘的死讯，五两银子就能买了姑娘的命。很不巧，又有一个少年千里奔波，分文不取，只为了这个姑娘。

很久以前，苏二妞还不是名满金陵的老板娘，她赌上全副身家，开起了这古城里头第一家多功能娱乐性客栈，唤作风波楼。

一年之后，东方狗剩初出江湖，听闻风波楼里消息繁杂，一伸腿便踏了进去。

少年遍观四座，见了舞台上流云飞袖，台下皮影穿梭，人流如织，忍不住啧啧称奇，暗道此行应该不虚。

东方狗剩把手从怀里伸出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迎风一抖，“哗哗哗”熠熠生辉，亮瞎了满堂宾客的眼。

门口接客的小二眼珠一凸，便知大生意上门，不是自己能管的，扭身去迎了老板娘。

小侠客站得标枪一般，舔着干涩的嘴唇，一手拿银票，一手握腰间残剑，对着越来越多的目光，心脏扑通通跳个不停。

“这位少侠，看您风尘仆仆，想来是初到金陵吧，先坐啊。”

恰在东方狗剩最紧张、最尴尬的时候，一道笑声恍如空谷灵雀，自带三分风情，扑棱棱朝他飞了过来。

少侠身子一酥，耳里像是钻了蚯蚓，心道不好，这楼里定是有什么毒药，不然为何我双腿发软，忍不住要倒。

对，还有那流转的香气，自古都说是良药苦口，这般好闻，定是毒药！

眼前这女子，有毒，有毒啊！

彼时的苏二妞，生得俊俏，一袭红衣裹身，凹凸有致，年纪不大偏还有着徐娘风情，谈笑起来，又带红拂夜奔的青春灵动，眼波一眨就让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小侠客初出江湖，哪见过这场面，白璧童子几乎就流下鼻血来，好在少侠功力深厚，压下沸腾的热血，同时也想起了师父的话。

这种毒，唤作风尘摇曳，无伤大雅，考验的乃是一颗赤诚之心。

东方狗剩不知自己是否已中了毒，慌忙连退三步，胡乱摆手道：“姑，姑娘，我还是不坐了，还，还饿着呢……”

苏二妞扑哧一笑，好比银瓶乍破，“我们这是客栈，别的不好说，饭当然能管得了饱。还是说……这位少侠，饿的不是肚子，而是其他什么地方？”

苏二妞一边调侃着，一边向少侠靠过去，斜飞的双眉像是两把柳叶飞刀，狠狠扎进东方狗剩的心里。

小侠客再退了两步，脸上好比火烧云炸上天幕，心道这毒当真厉害。

“老板娘，不瞒你说，您这客栈这么大，我没钱，不敢坐。”

苏二妞忍俊不禁，露出一嘴白牙，将小侠客一把拉了坐下，仰头就冲厨房大喊：“小二，来两盘牛肉，一壶好酒！”

就在东方狗剩瞠目结舌，双手乱挥要拦的时候，一截玉臂突然就压上了他的肩头。

继而，香气氤氲，有姑娘在耳边吐气如兰，吹在他脸颊上。

“怎么样，你们江湖中人的语气，我学得像吧？”

苏二妞一脸得意，俏皮地笑着，摆明了等着掌声，周围“啪啪啪”全是夸奖。

偏偏这个小侠客不解风情，扑腾一下站了起来，哭丧着脸说：“姑娘，我真没钱，我手上就这五百两银票，全是为了给一个姑娘赎身用的！”

东方狗剩脸上的火烧云已爬到了耳根，急蹭蹭站起来后，还被逼出了一口山东方言，叽里呱啦，苏二妞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山东一路奔到金陵，到了地头一分钱不剩，就拿着五百两银票，要赎一个姑娘？”

这次，换了苏二妞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东方狗剩，来回转了三圈。

在小侠客的脸红成西红柿之前，苏二妞终于下了决定，哈哈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大大咧咧保证了下来。

“成！多少年没见这么傻乎乎的小子了，等着，老娘给你把事办了！说，你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东方狗剩眼睛一亮，大喜过望，用力拍着苏二妞的肩膀，“多谢姑娘，她叫玉池，我们那里最好听的名字，最好看的人！”

苏二妞眼前一亮，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东方狗剩，目光惊喜交加。

东方狗剩见这姑娘莫名其妙大笑两声，转身离去，一头的雾水。

苏二妞感觉今天阳光大好，斑斑点点里都是雀跃和欢呼，心里没头没脑都是笑，想着这风波楼的生意，终于快要结束啦。

而在她身后，少年凝望着苏二妞摇曳离去的背影，还看到了碧波斜横的秦淮河，像极了方才姑娘转身时，拂过他脸庞的长发。

金陵城的规矩

玉池在添香阁做歌女。

那个姑娘似乎永远淡雅素然，鼓瑟吹笙，水袖轻扬，朱唇开合唱着人世悲欢。

她从不像青楼女子一样接客，也从不像寻常女子一般，要找个靠谱的人家嫁了，苏二妞曾经问起，玉池也只淡淡一笑，说家乡还有人等她。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家乡等她的那个人，跋山涉水、千难万险要带她回去了，她却不见了。

“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不见呢？”

已在风波楼做了三天小二的东方狗剩目瞪口呆，丢了扫帚，哭丧着脸。

苏二妞叹气说：“金陵城里二百六十多万人，有个姑娘突然不见了，又有什么稀奇？”

苏二妞顿了一顿，眉毛一弯又笑道：“不过要想找人也不难，只要拿银子过来，风波楼没有做不成的事。”

苏二妞眼睛眨啊眨，伸出手来就是要钱，五百两银子，相比于金陵城里的万万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要想好啊，五百两银子说扔就扔了，未必能找得到人。在金陵，五百两银子就是毛毛雨啦，不如带回家乡，好好过你的日子。否则真找见了玉池姑娘，以她如今的身价，没五千两银子也难……”

苏二妞话说了一半，手上就轻飘飘多了样东西，东方狗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苏二妞撇了撇嘴，一抖银票，“好吧，当我没说。”

“哐当”一声，风波楼的客房关上，闭起了一楼风雨悠悠。

风波楼一楼大堂里，三教九流，汇聚的龙蛇不少。当夜老板娘亲手开锣，请了目下最红的歌姬舞女，联手演一阕《汉宫秋》，更是让这风波楼人满为患。

很多时候，金三爷都会想，这风波楼究竟是客栈还是青楼，没江湖客栈的萧索简陋，也没有全国连锁的悦来客栈那般铺陈精致。

遍地娟红，实在不堪入目。

金三爷一边感慨，一边嗑着瓜子听曲儿，心道这老板娘长袖善舞，跟南京兵部尚书的公子颇有关系，惹不起，惹不起啊。

“三爷，别来无恙啊。”

耳朵一颤，金三爷眉头一皱，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不管心里如何想，面子还是要做到的，金三爷起身堆笑，伸手就要握上苏二妞的柔荑，“老板娘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哪儿的话，还不都是三爷您这样的朋友给面子，三爷在金陵城是前辈，二妞一向崇敬得紧，只是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苏二妞娇笑着，素手纤纤，从金三爷手上擦了过去。

金三爷在心底暗骂一声，脸上笑容丝毫不松，“老板娘但问无妨，金三大的不知，市井街巷里的小事，倒还算明白。”

苏二妞点了点头，笑道：“不知三爷可曾听说过添香阁的玉池？她这段时间去哪了？”

风波楼里，本来春意融融，香风化骨，苏二妞这话一出来，突然就变作了北风冻骨，啪啪啪的像是大耳刮子甩到脸上。

“老板娘，有些事，不当问还是别问的好。金三仗着比你多混几年，就给你提一个名字，你掂量去吧。”金三脸上的笑刹那间消失了，伸出一根手指，肃然道，“只手遮天，林只手。”

金陵陪都半壁天，林家只手便遮天。

苏二妞眉头微蹙，转瞬又笑，将那五百两银票折了几折，轻轻塞进了金三的袖子里。

“二妞跟那姐姐也算相识，只盼得个准信儿，还请三爷成全。”

金三收了银票，脸上仍是冷硬，嘲讽道：“老板娘，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好，这风波楼开得起来，靠的，还真是面子。你爹流放身死，要不是顾公子念及旧情帮忙，你早去了教坊司，跟玉池一样都做了婊子，人哪，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车碾残花，玉人月下吹箫罢。未遇宫娃，是几度添白发。

台上咿咿呀呀，传来遥远的唱词，苏二妞眼前有点晕，咬紧着牙，盯着金三拂袖转身。

“料必他珠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呀……”金三哼着曲儿，四周的客人都纷纷赔笑让路，黑道上的人不好惹，没人愿找麻烦。

苏二妞告诉自己，要淡定，一定要淡定，就像她上吊的老娘说的一样，千万别学自己老爹，学什么宁鸣而死，学什么不默而生，拖累了一家老小。

忍一时，总会风平浪静，这些年被人指指点点的，还少吗？

只是可惜，不能给狗剩个准信儿了……

眼前发晕，指甲抠破手心的苏二妞，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看着金三爷雷峰塔一样的身躯轰然倒地。

那是一个拿扫帚的小二，抠着鼻孔，腰间别着把破剑，两袖尽清风，偏偏敢拿扫帚指着金陵城黑道巨擘。

“收了钱却不办事，还敢骂我家老板娘，活这么大没人教你是非对错吗？！”

小侠客拿扫帚当利剑，生平第一次，骂得痛快淋漓。

台上的戏子不唱了，四周的客人静了，都像老板娘一样，瞪大了眼睛瞅着东方狗剩。

魁梧的金三踉跄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一脸的不可置信，回头冲苏二妞大喊：“苏二妞！你这是几个意思，金陵城的规矩，你不懂是吧？！”

苏二妞还沉浸在东方狗剩一挥扫帚，风卷残云的画面里，听了金三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目光如炬，一道道烤在东方狗剩身上，烤得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又要红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就是脸红，毫不尴尬。

少年向前踏了两步，逼视着金三，“金陵城的规矩我不知道，做人的规矩我却知道，收钱不办事也就算了，还当众辱骂人，你今天要是不给老板娘赔礼道歉，就别想出这个门！”

客栈里的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着。

金三是唯一一个在客栈里大笑出声的人，气极反笑道：“我现在倒是信了，苏二妞还真办不出这么白痴的事，小子，既然你不懂规矩，我就来教教你规矩！”

金三一声大喝，大堂的客人里面呼啦啦站起四五个彪形大汉，虎豹般冲东方狗剩扑了过去。

然而不等这些大汉逼近，东方狗剩左侧就暴起一道寒芒，一个枯瘦的矮子掏出匕首，眨眼间送到了少年的眼前。

寒芒璀璨，不如眸光如星。

东方狗剩眼神更亮，嘴角带着抹笑，身子一转便跃上了半空，随随便便一扭，赫然是云龙三折的功夫，飞刀般射向了金三。

他不需要匕首，他本身就是寒芒！

金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纵横金陵的一流高手，心中微定。

他看得清那小二的动作，从空中飞来，扫帚乱挥必是虚招，左手骨节屈起才是……哎，那小二人呢？

“嘭”的一声响，金三撞翻了三张桌子、七把椅子，在地上滚了五六圈，最终匍匐在苏二妞的脚下。

小二稳稳落地，那四五个大汉和持匕首的刺客，还呆在原地。

紧接着，打手们带着人群呼啦一声散了，客栈里的其他小二哭天抢地地去堵人收银子。

若平日里出事，苏二妞一声吼就能把这群人给震回来，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说话。

苏二妞盯着脚下的金三，又抬头看着一脸傻笑的东方狗剩，扫了眼遍地狼藉的风波楼，好久都没有说话。

“老板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顺着老板娘的目光，东方狗剩好像也发现了什么，哭丧着脸，“这椅子桌子，这么多人的饭钱……你不会还要找我给你付吧？我就是给你打一辈子工也赔不起啊。”

苏二妞“扑哧”一声笑了，笑出泪来。

她想啊，当初那个骄傲的老妈，刚见到自己老爹时，会不会也是这样。

只可惜，眼前这个少年，心里早有人了。

少年见苏二妞流泪，更是慌得手足无措，扔掉扫帚跑过去，想去给姑娘擦泪又想起师父说的有毒，一双手尴尬地举在半空。

这双手啊，打架行侠不含糊，揾红颜泪，点朱砂痣，描眉抚青丝，还是算了吧。

苏二妞笑着白了东方狗剩一眼，推开他的手，“行了，看我给你办完没成的事。”

老板娘再次低头的时候，粉面带煞，不怒自威，高高的鞋跟死命踹下去，脚旁的金三好比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惨叫着。

东方狗剩嘴角抽了抽，下意识退了几步，再次抱起扫帚远远地瞧。

“饶命啊大姐……”

“大姐？！”

老板娘一脚就冲着金三踢了过去。

“苏，苏姑娘，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没有下雪，也没有任何征兆，一切都很平常。

家产足足可以买下整个金陵城的林只手，跟南京兵部尚书的公子顾东柳，邀请玉池前去赴宴，如此高档的场合更不应该发生什么。

但偏偏就是发生了。

酒至半酣，顾东柳提议，同林只手打一个赌，赌谁能让碧波横生的秦淮河变红，赌注是五两银子。

顾东柳一剑割破了玉池的胳膊，血滴在秦淮河里，他叹气说，还不够红啊。

林只手大笑，说那还不简单，一把抓过瑟瑟发抖的玉池，扭断了脖子，送到了顾东柳剑下。

那一夜，鲜血飙起三丈，染红秦淮河水。

片刻后，秦淮河水的那份红又眨眼消退，两个人相视叹气，说是都输了，这五两银子谁都没能赢。

当有此去

金三离开风波楼的时候，想起自己那年刚进金陵，被当时的大佬逼着下跪。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己学会了金陵城里所有的规矩，为什么会有一天又沦落到这个地步？

临走前，那个一招把他打趴下的少年告诉他，是因为他心里没有规矩。真正的规矩，是无论生死，威逼利诱，都不能动摇改变的。

金三想，我去他的，金陵城太难混了，江湖风波恶，不如早还家。

风波楼里，戏台已经拆了，皮影的小窗也卸了，残破的木桌长椅，终于让它像是个普通客栈了。

苏二妞一双眸子，望着正在擦剑的少年，很久之后才开口。

她说：“虽然玉池是你心爱的人，但是那两个人现在太强，你不要急着报仇。”

东方狗剩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谁，谁说玉池是我心爱，心爱的人？！”

苏二妞也吃了一惊，也结结巴巴道：“她，她不是你心爱，心爱的人，你，你还不辞千里，跑来给她赎身？”

东方狗剩一脸无辜，点了点头，“不可以吗？”

“那……你是为什么？一见钟情了？”

“都说了没有，而且，我见都没见过她啊。我下山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拼死拼活攒了六年的钱，他腿脚不方便，就让我带着银子来金陵，给一个叫玉池的姑娘赎身。朋友说，玉池是我们那里最好听的名字，最好看的人。我觉得很美好，就来了，没想到……一点都不美好，这就是师父说的，天下不太平吧？”

东方狗剩叹了口气，默默地擦着剑。

苏二妞突然明白了什么，出奇地悲伤，想着天下不太平，又能怎么样呢？故事里不总是讲么，神仙眷侣，绝迹江湖，一首《归去来兮》快活逍遥，万千心事尽抛开，多好。

不过看着擦剑的少年，苏二妞就知道要完，什么都要完。

“喂，你不认识那个姑娘，也还要替她报仇？”

“嗯，不能没了规矩。”

“你会死的。”

“……我不会，我还要回来给你打工还钱呢。”东方狗剩抬头一笑，傻乎乎的。

苏二妞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拽过小侠客，强吻，憋得东方狗剩满脸通红，两手乱抓，抓得柱子上一道道爪痕。

良久，苏二妞喘着粗气，瞪着东方狗剩。

“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娘的人了，老娘不指望你直接跟我收拾行装，一起跑路，不过你一定要给我回来！”

东方狗剩还没反应过来，像被雷劈了一样，愣愣地、机械般地点头。

苏二妞看着就来气，一脚把东方狗剩踹了个四脚朝天，“我不管，我就在这儿等着，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让秦淮河的水变红！”

东方狗剩一骨碌爬了起来，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他们能找过来，你会很麻烦的。”

“要你管？除非秦淮河的水真的红了，不然打死我也不走！”

“好，那你等着。”

老板娘眼底有泪，东方狗剩很感动，说要是我能回来，就给你当一辈子的店小二。

苏二妞突然哇哇大哭，紧紧地抱住小侠客，说狗剩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东方狗剩心想，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师父说了，女孩的心思才是毒中之毒。

第二天，有人看到一个少年腰间插了柄破剑，背着把扫帚，站在桥头，向秦淮河里撒着纸钱。

每一张，都是五两银子。

五百两换一声骂，五两银子换一条命，东方狗剩想啊，如果这都能忍了，世上怕是就没有侠客了。

哪怕老板娘那么可爱，美人如画，像是玫瑰与荆棘之歌，也忍不了。

老板娘天亮时不也说了嘛，如果你是能忍得了的人，谁看得上你。

东方狗剩嘴角抹出笑意，心想，看上自己的姑娘，眼睛也是够瞎的。

五彩龙舟浩浩荡荡，数十条小船随行，气势磅礴，冲破了少年胡思乱想的唏嘘感慨，事到临头，一切感慨都只剩了一声长啸。

有幸见到那一幕的路人们说，小二打扮的东方狗剩，站在桥头厉声喝问，是不是林只手杀了玉池，就为了五两银子。

林只手懒得回答，挥手就让人丢了一堆飞镖飞刀，七八十号壮汉两头围上。

寻仇的人太多，林家哪顾得上谁是谁。

又有人说不是这样，东方狗剩问的不是林只手杀没杀人，而是问林只手懂不懂规矩，林只手回答了。

他说规矩，就两个字，一横一竖，对的站着，错的倒下。

少年拔剑，说不对，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不论输赢，规矩只论对错。

那一天，有人看到剑神降世。少年凌空换气，一剑光寒十九洲，一苇渡江，剑锋击水三千里。

那水幕滔天，挡住一应暗器与刀剑，唯独挡不住少年的剑芒。

林只手大喝一声，狂刀卷风云，亲自出手扑向东方狗剩。

东方狗剩立在潮头，脚下炸起丈高大浪，漫天的雨点都像是扑朔的五两银子。

一剑如虹

很久之后，人们都不知道，这家叫风波恶的客栈，原来唤作风波楼。

也不会知道，从前有一个姑娘，梳妆打扮完了，穿一身大红的衣衫，点了朱砂痣也描了眉，绛唇开合，嘴角带笑。

“娘，我才不会跟你一样，自己选的路，当然要开开心心走完。

“娘你放心，这样一身衣服，肯定能让秦淮河的水变红，到时候，成了只妖娆女鬼，那傻小子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

苏二妞傻傻笑着，倚窗观河，背后楼梯上，突然响起“吱呀”声。

苏二妞惊喜回头，表情僵在了凝固的时刻里。

“二妞，你忘了，你早已回不了头，走不了自己的路。”

声音似叹似吟，无限唏嘘。

窗外，时间仍旧在流逝。

夕阳西下的时候，秦淮河上出现一叶孤舟，躺在舟尾的少年挂着痴痴的笑，凝望风波楼里的苏二妞。

“老板娘，秦淮河的水，红了！”

隔着好远，东方狗剩挥手大喊着，喊了一句就咳个不停，咳出一口口血来，落进本就被染红的秦淮河。

金三划着船，回头骂了一句“你小子消停点”，继续四下张望着。

东方狗剩沿河追杀林只手，杀得秦淮河河水尽赤，金三也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要帮这小子逃跑，担惊受怕，一点都不像是懂规矩的人。

“到了到了，快点滚回楼去，让苏二妞送你滚蛋，省得老子看见心烦。”金三停了船，还扔给东方狗剩两颗药，又搀着他下了船，才偷摸溜回去。

看着那一叶孤舟飘然远走，东方狗剩咧嘴笑了一下，感觉世界是如此美好，人性是如此善良，夕阳是如此灿烂。

只是，可惜，近黄昏。

当染血的少年喊着秦淮河的水红了，我们可以走了，一步步爬上风波楼二楼时，看见的却不只是窗口的老板娘，还有一个英挺的公子。

那一幕，美人如画，公子如玉，自己这屠龙的少年，怎么看画风怎么不搭。

公子施了一礼，笑着说：“你好，我是顾东柳。”

东方狗剩没理他，冲着窗边的苏二妞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东方，你不是说秦淮河的水红了，我们就走吗，怎么还不走？”苏二妞笑得比哭还难看，从顾东柳登楼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事儿还没完。

夕阳照在东方狗剩身上，小侠客身上染了血，有些疲惫，仍旧站得笔直笔直的。

他摇了摇头，握着剑柄说：“不能走，五两银子一条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了这话，感受着磅礴剑气，顾东柳一抚额头，无奈叹气：“我就知道，从请你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请我来？”东方狗剩眉头一皱，敏锐地捕捉到了顾东柳话里的关键，却不解其意。

顾公子看了眼苏二妞，苏二妞站起身来，攥紧了拳，“还是我来说吧。”

苏二妞闭了眼，小侠客握了剑，走不了了，除非，能有一个残忍的法子暂且浇灭他心里的热血。

血映残阳的小侠客一脸茫然，不明白这二人究竟瞒了他什么，隐约间，只觉得窗外江湖风波恶，秦淮河里血浪未歇。

老板娘长长吸了口气，眼波蒙，声音清冷平静，讲了个很让东方狗剩恍惚的故事。

其实从下山开始，就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什么义气可以让人把积攒了多年、赎老婆的银子交给刚刚认识的人。

东方狗剩的师父独孤狗蛋，知道的人不少，通过接触，有人知道小侠客跟他师父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而且也是武功奇高。

林只手在金陵只手遮天，为非作歹，勾结倭寇，鱼肉百姓，实在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公道。

正常的渠道，没人动得了林只手偌大的利益团体，只好找非常人行非常事。

顾公子告诉老板娘，只要等到一个进风波楼找玉池的人，事就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消让那少年留在金陵就够了。

“东方，我们都只是江湖里的一把剑，别逞强了。”苏二妞突又嫣然一笑，道，“你看，本姑娘美如画，艳如鬼，还不是一样流落风尘？抱歉了，骗你一场，留你在金陵这么多天，你走吧，希望下次能长点脑子，千万别这样傻。”

东方狗剩退了三步，神色凄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像极了初进风波楼时紧张的模样。

这一刻，少年突然知道，那风尘之毒，自己还是未能逃脱。

他不怕风波恶，不怕江湖险，只怕自己平白中了毒，姑娘却说从未记挂过自己。

“东方少侠，你若是不想走，也可以。我会给你在兵部谋个职位，改头换面，林只手的人不会找上你，你还会一生平步青云，荣华……”

“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但我还是想问，老板娘……你真的不要我给你赔那些桌椅板凳、满堂饭钱了吗？”

南京兵部尚书的公子，生平第一次说话被人无视，东方狗剩打断了他，直直地盯着苏二妞，攥紧了剑问着。

老板娘不敢看他，眸光散开，机械般笑着，“你当真以为，风波楼的名声，是靠做客栈打出去的？我做过杀手的中间人，也曾替放贷者索过人，你要杀，你要规矩，杀了我好了。”

“当啷”一声，小侠客的残剑落在地上。

顾公子就在一旁默默看着，看着老板娘双眸噙泪，小侠客失魂落魄，江湖风波恶，秦淮浪未歇，徒叹奈何。

“你走吧，你走了我还是金陵城一等一的老板娘，有顾公子在我也受不了委屈，你非要杀顾公子，就是断了我的活路。规矩，什么是规矩呢？活着就是规矩啊。你非要杀顾公子，我和你都活不下去，你的师门也会被天下通缉，什么东西都没了。只要你走，或者听顾公子的安排去兵部，功名富贵，名马美人，一切就都有了，你还在想什么？”

苏二妞声音有些沙哑，强忍泪水，心中骂了东方狗剩一万遍。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何要那样告诉自己。

东方狗剩身子瑟瑟发抖，他闭上了眼，感受着夕阳残留的温暖，老板娘遥遥传来的胭脂香味，和自己身上的血腥。

那是半日之前，杀红秦淮河，催丈高大浪的血腥。

万籁俱寂，小侠客长长吸了口气。

“可是，玉池呢？”

东方狗剩终于睁眼，目光径直射向顾东柳，脚尖一挑，锈迹斑斑的残剑又落在了手里。

顾东柳一怔，迟疑了一下又问道：“抱歉，什么？”

东方狗剩抬起头，夕阳照进客栈二楼的大厅，桌椅空旷而凌乱。

少年的目光已经变得沉重，但仍旧亮若辰星，一字字切金断玉，“我问，玉池呢？”

顾东柳刹那间明白了过来。

苏二妞的泪，也终于流下，她早就明白，从东方狗剩上来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在自己的眼中，一切规矩都比不上狗剩的性命，可她所珍视的人，心中永远有比性命更重要的规矩。

哪怕，她赌上绫罗浓烈的蔷薇爱情，也缠不住那热血奔涌的熊熊大火。

“为了这样一个计划，随便选一个歌女，让她去死就好，反正她知道自己救了很多人，想必也会开心，是这样吗？”东方狗剩语气唏嘘，苦涩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对错，可我知道，这不是做人的规矩。”

顾东柳负手望天，一声叹息：“人在江湖，总归是身不由己，有些规矩没有对错。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歌女，你这是何苦？”

“规矩，就是规矩。”东方狗剩望着顾东柳，咬破了嘴唇，一字字道，“拔你的剑！”

顾东柳盯着东方狗剩，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

那一刻，无须多言，只有天地肃杀。

飕飕的寒风吹过来，两道剑光交错而出，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热切似火。

没有人犹疑，也没有人转身，苏二妞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两声龙吟，顾东柳拔剑的速度跟东方狗剩一样果断。

滴答。

少年的血溅出来，洒在木板上，燃起大火燎原，烧了风波客栈。血与火汇成另一条秦淮长河，滔滔入金陵，又试图烧去整个城郭。

一瞬间恍惚，一刹那清醒，东方狗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还差半寸才能贴到对手的咽喉，顾东柳的剑却已刺破自己胸膛，再进半寸就能要他性命。

东方狗剩明白，出剑的那一刻，他的心乱了，握剑的手有分颤抖，他想啊，若是死在顾东柳手下，也算不错。

一旁苏二妞咬破了嘴唇，无声地大哭，眼泪哗哗哗地流下，东方狗剩见到，咧开嘴笑了。

他想说，老板娘你刚才真会骗人，我都快信了。

可惜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可能就没机会说出这句完整的话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苏二妞，想着一眼万年，第一次没有脸红，没有尴尬。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东方狗剩都觉得奇怪，他才发现顾东柳没有再刺，反而对自己施了一礼，执师礼。

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寒冰淬火，冷静里罕见地带了分温度。

“我不会杀你的。世上多的是顾东柳，但有几个东方狗剩？如果连东方狗剩都死了，这个世界岂不无趣得很？”

顾东柳收剑一笑，冲呆若木鸡的东方狗剩一挥手：“就此别过吧，从此，你拔你的剑，我行我的骗，愿万千罪孽归于吾身，我们再不相见。”

顾公子白衣胜雪，朗声大笑，连穿窗而出的背影都无比潇洒。

今后江湖上或许还会有一台台大戏，顾东柳在上面翻云覆雨，玩弄阴诡之术，但至少此时此刻，顾公子也会感慨唏嘘，说自己尚且对得起这一身白衣胜雪。

萧飒的风穿堂而过，夕阳流火，劫后余生。

唏嘘的感慨尚未发出，一种难言的尴尬气氛，不合时宜地腾起在风波楼二楼之上。

东方狗剩木讷地站着，看向对面的老板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什么看？顾东柳说留下你，等事情结束，就让我离开金陵，我怎么知道他要你干这个啊！你要是敢嫌我，我就把你卖了，赔我的客栈！”

苏二妞又哭又笑，扑上去就要抱住东方狗剩，却抱了个空。

苏二妞愕然停住，看着自己的小侠客又退几步，一直退到楼梯口，满脸诡异的神情。

东方狗剩不敢看苏二妞，低头四处乱瞄，小声道：“老板娘……屠龙卫道、拔剑生死我是不怕的，可金陵买房、安稳度日，我就了。我真的不是怪你，真的！只是，有很多东西我想不明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真的，我得走了……等我想明白，我一定会回来的。”

苏二妞气得大哭，跺脚大骂：“你是不是傻？你走了，不怕我随便找人嫁了吗？你就只管屠龙卫道、拔剑生死，我给你赚钱养家还不成吗？”

“那，那，那多不好意思……”东方狗剩脸上又是一红，最后看了一眼苏二妞，飞快地跑下楼去。

那一天落日楼头，断鸿声里，东方狗剩像一条丧家之犬，年少的他成了爱情里只顾埋头逃避的狗。

后来风波楼外，隐约传来一阵呼声，落进苏二妞失魂落魄的耳朵里，像极了汪汪汪的狗叫。

“……等秦淮水红，我一定回来……”

尾声

后来那座叫风波恶的客栈，一直没有搬，哪怕赶上金陵大规模拆迁规划，施工队到了客栈门口，都被老板娘一路反杀至工部、户部衙门，生生骂了回去。

每日，老板娘还是会靠在窗边，托腮望着秦淮河。

这时的老板娘，才是眼波一横，就让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真真儿的祸水红颜。

恍惚间，老板娘会突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讲，秦淮河的水，红了。

老板娘总是会一笑了之，直到有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断鸿声里，归雁都在喊，喊秦淮河的水，红了。

风波恶客栈里，所有的客人都在喊，秦淮河的水，红了。

整个金陵城里，二百六十多万人，都在喊，秦淮河的水，红了。

老板娘终于睁开眼睛，盯着秦淮河，发现一个熟悉的汉子，正接过一桶桶的红染料，不要命地倒进秦淮河里。

有人去拉他，他就一脚把那人踢开，金三爷负责鼓动全城的人一齐喊话，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

老板娘睫毛一颤，泪水就不听话地流下来，她不想流泪，只想揪住那个汉子，狠狠踹上几脚。

东方狗剩停了污染河水的恶劣行径，把桶向后一抛，功力催发，起了滔天大浪，尽是嫁衣红。

历经风霜的汉子破开水幕，从风波里走出来，满脸笑意。

“老板娘，我回来啦！”

刀剑功夫

我不知道什么人才会问值与不值，

这个江湖，该有少年意气。

江洋大盗

那年，少年张二柱初入江湖，对自己说要扬名天下。

在这个江湖，扬名天下，一定需要好功夫，而好功夫，需要一个好师父。

师父告诉张二柱，我有两种功夫教你，一种是守规矩的功夫，使剑，一种是任意气的功夫，用刀，你选吧。

张二柱挠着脑袋，嘿嘿一笑说，师父，那我能不能用刀学守规矩的功夫？

师父：呵呵。

也是那年，淮南道上不太平，有江洋大盗郭十一郎劫走军饷，正逢天下将乱未乱，风云暗涌。

那年，张二柱一身飞鱼服，佩着绣春刀，在淮南堵住郭十一郎，一刀破掉郭十一郎的重剑。

郭十一郎重剑起风，呼啸声里飞沙走石，张二柱一跳丈高，倒劈只一下，就砍得郭十一郎手臂上鲜血淋漓，重剑哐当坠地。

郭十一郎瞅着张二柱说，你小子厉害，就一个锦衣卫百户，拼了命要回那几万两军饷，有什么意义？

张二柱挠着脑袋，嘿嘿一笑，说，没什么意义，但军饷就是军饷，你不能抢，你抢了，那就是坏了规矩。

郭十一郎说呸，这军饷边关都到不了，淮南道上就得被镇南王折腾个干净。

张二柱笑着说，那这就是你抢军饷去玩的理由？

郭十一郎哼了一声，说，你功夫比我好，要杀要剐随便你！

张二柱摇摇头，笑着说，我是锦衣卫，是官，官不能随便杀人的。

郭十一郎说，呵呵。

张二柱叹了口气说，不过我把你带回去，你也一样是个死，世道这么乱，我不想有人再死了。不如这样，你答应我以后不做坏事，带着你那群弟兄好好干，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郭十一郎一副看白痴的眼神。

张二柱说，你要是不信，打个赌好咯。

郭十一郎还是一副看白痴的样子。

张二柱一脸诚恳地看着他。

郭十一郎哈哈大笑说，好，好，我保证不违法乱纪了，行不行？

张二柱咧嘴一笑，行！

秦淮姑娘

三天后的夜里，郭十一郎偷了金陵首富家价值连城的宝贝，刚欢天喜地地出门，就看到张二柱靠在墙边，月光洒下，绣春刀锃明瓦亮。

郭十一郎嘴角一抽说，哥们儿，你想怎么样？

张二柱笑了笑说，没想怎么样啊，你把人东西还回去嘛。

郭十一郎欲哭无泪说，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拿他一两件宝贝怎么了？

张二柱摇摇头说，就算他不是东西，咱们也得是个东西吧？

郭十一郎咬咬牙说，行，你功夫高，我说不过你。话毕，郭十一郎几个纵越，把那宝贝放回首富家中，翻墙就跑，扬起一路尘埃。

张二柱打了个呵欠，独自走在金陵城的长街上，提刀默默跟在郭十一郎身后。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路旁响起，带着几分鄙夷，几分揶揄。“那个小锦衣卫，你就是这么做官的？”有姑娘从青石板巷走出，一袭青衫，佩着柄长剑，英姿飒爽，月光下清秀不凡。

张二柱瞅见姑娘，笑呵呵地说，没办法，这个世道，少杀点人总没坏处。

姑娘笑说，你这小锦衣卫，倒也跟其他狗官不同。

张二柱挠挠头说，我胆子小嘛，不敢坏了规矩，不跟那些人一样，做点事雷厉风行，霹雳手段。

姑娘点点头说，可是除恶务尽，你小心那些人反咬你一口。

张二柱低头看了看这身飞鱼服，笑说，多谢姑娘好意，我穿着这身行头，走在江湖上已经没少挨刀子了。鄙人张二柱，锦衣卫百户，再不去追郭十一郎，恐怕就追不上了，姑娘，咱们有缘再会。

姑娘展颜一笑说，好，有缘再会。

张二柱没走。

姑娘一脸奇怪。

张二柱尴尬地说，那啥，讲道理，姑娘这时候不该自报家门吗？

姑娘扑哧一笑，笑得花枝乱颤，说，你快走吧，走晚了可追不上大盗了。哪有这么随随便便问女孩子名字的，如果换了大侠张剑歌，或许还差不多。

张二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张剑歌啊，我知道他，用剑，最喜欢多管闲事，半个江湖都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可他杀人也不少，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抓住他。

姑娘笑得声音更大。

张二柱冲姑娘挥挥手说，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

姑娘还在笑，看着张二柱的背影渐渐远去，才忽然开口，喂，小锦衣卫，我叫慕风怀，我等你抓到大侠张剑歌的那天啊。

张二柱在金陵城中急掠，听到背后那叫作慕风怀的姑娘又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张二柱一笑，将整个金陵城抛到身后。

去往边疆

当郭十一郎打劫的时候，他会发现张二柱笑嘻嘻地从小树林钻出来。

当郭十一郎偷东西的时候，他会发现张二柱忽然从房梁上倒悬而下，咧嘴一笑。

当郭十一郎去玩的时候，他会发现本来躺在床上脱光衣服的姑娘，突然变成了微微笑着的张二柱。张二柱笑着说，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哦。

郭十一郎扑通跪倒在地上说，爹，我错了，我喊你爹行不行，我还有几十号兄弟要养活，你不如把我一刀砍了来得痛快。

张二柱摸摸郭十一郎的头说，你何必呢，大好男儿，干吗整这些作奸犯科的事，不如做个捕快，当个兵咯。

郭十一郎哭丧着脸说，哥们儿算了吧，我们这帮兄弟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不然谁会用重剑行走江湖？将军惜命，监军敛财，功劳簿上都没有我们的名字，不逃等死吗？我劫军饷，也只是想着没了军饷，边关能少打几仗，少死几个人罢了。

张二柱看着郭十一郎，双手一拍说，那敢情好，那更应该做捕快了，做个捕快，就能把那些将军、监军，一网打尽了啊。

郭十一郎不哭了，一脸看白痴的神情。

张二柱哈哈一笑，拉起郭十一郎说，既然你手里有证据，咱们这就走，先斩后奏，平定边疆。

郭十一郎一脸错愕地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张二柱一笑说，当然，我可是锦衣卫啊。

啪啪啪，青楼窗外响起掌声，慕风怀站在栏杆上，眼神里都是兴奋。

张二柱微怔，说，你怎么在这儿？

慕风怀笑着，脸上两个酒窝，说，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我，不过小锦衣卫，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淮南探听镇南王的动向吗？

郭十一郎继续错愕。张二柱笑说，我为什么要探听镇南王的动向？

慕风怀叹了口气说，你奉少年天子之命出京，不就是为了调查镇南王图谋造反之事的吗？如今镇南王借生日之机开宴，三山五岳的江湖草莽、各地豪强富绅纷纷动身，你还不去，难道是怕了？

张二柱又笑了笑说，还有那么多天，急什么，先去趟边关，也来得及嘛。

郭十一郎持续错愕。

这皇帝是脑子有病，还是被门夹了，竟然只派一个小锦衣卫，去探听镇南王的动向！

一襟风怀

当张剑歌得知皇帝真的让小锦衣卫去查镇南王的动向时，反应跟郭十一郎一般无二。这小皇帝，当真有病……不过，我喜欢。

张剑歌笑了笑，换上一袭青衫，提着剑，一头扎进了淮南道中，密林深山之内。

李长卿当时正在给山上的聚义堂装修，指挥着一群小弟把偌大的牌匾放到上面，左左右右一顿乱点，小弟们就是放不正。

李长卿不耐，飞身而起，只手轻托，稳稳地将牌匾放到了中央。

张剑歌啪啪啪地鼓掌，说，李二当家果然厉害，不过这么好的身手，干吗要跑到山上，偷偷造反呢？

李长卿回头，望着张剑歌一袭青衫，佩剑而笑，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李长卿冷着脸说，朋友是什么人？上我山寨意欲何为？

张剑歌笑了笑说，不才，张剑歌。

李长卿脸色一变，一群小弟有刹那的寂静，继而齐刷刷站到了李长卿身后。

山风呼啸，有如鬼嚎。

你就是那个，一剑荡天山，三剑诛狂魔，半个江湖都受过你恩惠，却从来没人知道你用什么功夫的大侠张剑歌？李长卿咽了咽口水，凝神戒备。

张剑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这样夸我，让我很不好意思的，我的功夫很简单，不信，你试试就好。

李长卿倒吸一口冷气，回头望着自己的一群小弟，神情坚定。

小弟也望着李长卿，神色坚毅。

张剑歌的笑容渐渐敛起，手已握上了剑柄。

李长卿忽然抬手，猛一抱拳，扑通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说，大侠你饶命啊，江湖上谁不知道你出手雷厉风行，可我们一伙逃兵，天下虽大却没有容身之处，劫富济贫但不伤人命，禁不住您那神剑啊。我们也就今天才刚想起挂个牌子，大侠你要是看不过去，我们现在就拆了，您看怎么样？

张剑歌眨了眨眼，有点蒙。

那一群小弟已经呼啦啦爬上梯子，把刚挂上去的聚义堂的牌子，给一点点卸了下来。

张剑歌哑然失笑，说，行了行了，我本来也没想杀你们，我只是想找一个人。

李长卿缓缓起身，试探着问，可是我大哥郭十一郎？

张剑歌点头说，我知道你们是边疆林将军手下的逃兵。眼下新皇年少，镇南王意图不轨，且跟林将军有姻亲之盟，如果南北合击，恐怕死伤不少。郭十一郎曾经是林将军的副将，应该通晓他营内的布置，或者有他藏有私军的证据，让朝堂、江湖先下手为强，应该能少死几个人。

李长卿啪啪鼓掌说，张大侠果然侠肝义胆，不过我大哥去劫军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张剑歌笑笑，说既然如此，那也不急，你们帮我，我也不能白让你们置身危难之中。这一战无论成败，我都给你们找好了路子。

李长卿一头雾水，不明白是什么路子。

张剑歌挥剑东指说，我知道当年你们饱受监军欺凌，那监军如今赋闲在家，仍旧是欺男霸女，我帮你们杀了他，家财由你们瓜分，如何？

李长卿眼前一亮说，大侠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能成大侠了。

张剑歌一笑说，为什么？

李长卿说，当大侠不仅要功夫好，爱管闲事，还要让半个江湖都受大侠之恩啊。

张剑歌一把抓过李长卿说，别废话了，跟我去给你们兄弟拿钱，拿完钱，我好去找你们大哥办事。

一剑歌

其实当大侠不是那么容易，有时候你救下的人，也会变成你想杀的人。张剑歌此生杀人无数，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放走一两个，他们会不会有人默默改过，如果一直杀下去，到最后自己会不会变成江湖上有名的魔头？

半路上，李长卿跟张剑歌混得熟络了，三杯五盏烈酒下肚，壮着胆子问起了这个问题。

张剑歌望着窗外星辰，哂然一笑说，都无所谓了，这个江湖，需要有人练任侠使气的功夫，一路杀过去，行些霹雳手段，至于这样的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后话。

李长卿啧啧地感慨说，想起自己上战场前，曾经有一个前辈告诉过他们，如果没有承担罪孽、堕入魔道的勇气，就不要行霹雳手段，杀人救人。

张剑歌拍案而起说，这前辈说得好，不知是否有机会见他一面。

李长卿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说，这个人，就是当年的监军。

张剑歌一愣，看见李长卿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挥挥手说，行了，洗洗睡吧，明天估计是一场恶战。

次日天光破晓，雄鸡一唱，监军打着呵欠，从两个美姬温润的身体中间爬起来。两个美姬眉头微蹙，睡得香甜，或许正是因为昨夜太累。

监军穿好衣服吃着早餐，能让两个美姬都如此劳累，也很有那么些得意。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当年在边疆那么拼命，最终能得到什么，每次他都会想很久，然后告诉自己，眼前的一切，才是自己最正确的选择。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拼命，这座庄园建造得如同铜墙铁壁，来找他寻仇的人不是没有，但往往见不到他的面，就被门外的机关、院子里的一流高手格杀。

监军酒足饭饱，看窗外阳光正好，推开门，想着再去找几个年轻姑娘。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张剑歌。监军一脸错愕。

张剑歌的青衫上满是鲜血，脸色苍白，双眸却还闪亮，嘴角仍带着分笑。

监军愕然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剑歌笑了笑说，我走进来的啊。

监军一脸错愕。门外九重机关阵，数十名一流高手，就一句走进来，谁信？

监军不信，监军大声喊着来人，张剑歌无奈地挥了挥手，进屋坐下，吃了监军剩下的一点早餐。“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监军嘴角一抽，多年前的恐惧又一次笼罩在自己身上。“你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杀光了？”

张剑歌笑了笑说，我这人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杀人。不过我还有一个朋友，现在应该在找你藏在假山里的钱。

监军倒退两步，声音颤抖着说，你究竟是谁，来这里要做什么？钱也好，秘密也好，都好商量！

张剑歌摇了摇头说，我来这里，是想给你讲讲规矩。

监军一愣说，啥玩意？

张剑歌不笑了，他站起身来说，我叫张剑歌，我来问你，什么是意气？

监军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张剑歌这三个字，就是意气！

你功夫高，你说什么，什么就是意气，这样好不好？监军勉强笑着，满身冷汗，贴在墙上。

张剑歌摇头说，你说错了，抱歉。

监军惊恐长呼说，等等，让我再选一次！

剑光横掠长空，一闪而没。监军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中鲜血喷出的声音，像风。

那一刻，监军似乎明白了张剑歌的意思，当年他在边疆纵横，也曾这样诘问过不少人，问他们为何再无意气，苟图衣食，鱼肉旁人。他以为这些久远的事情都已经忘掉了，每天花那么多时间说服自己，眼前的锦衣玉食美娇娘才是真的。可生死朦胧中，监军望见张剑歌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曾在边疆意气昂扬的少年。

那么年轻，那么令人羡慕。可惜，他已经不能再选一次了。

门外阳光斑驳，张剑歌上马，告诉李长卿自己去寻郭十一郎了，如果找不到郭十一郎，就会直接杀到镇南王面前。

李长卿抱着金银珠宝，沉吟问他，你这样奔波，值吗？

“我不知道什么人才会问值与不值，这座江湖，该有少年意气。”

张剑歌不假思索，扬鞭而去。

一介锦衣卫

边疆，张二柱一行人已经在军营外等了两个时辰。

慕风怀一脸不耐烦地说，锦衣卫你到底想干吗？这么大剌剌地给那姓林的通报，你是不是想害郭十一郎？

郭十一郎缩缩脖子说，张百户要杀我，早就杀了，肯定不会害我。

慕风怀冲郭十一郎翻了个白眼。

张二柱抱着刀说，等着呗，一个边疆大将，让一个小锦衣卫等两个时辰，也算不了什么，这也是军中规矩。

慕风怀刚想损他两句，就听到张二柱又开口了。

“锦衣卫毕竟是锦衣卫，两个时辰，不能再多了，再多，也是坏了规矩。”张二柱望着中军大帐，提起绣春刀，向前迈了一步。看得慕风怀一阵激动，郭十一郎胆战心惊。

马蹄声响，有亲卫通传说，林将军有工夫见你们了。

张二柱笑笑，回头说，你看，我就知道林将军不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

林将军一向很懂规矩。规矩两个字，胜败而已。用什么规矩能更有利，用谁的规矩更划算，那都是要懂的。

要等镇南王起事好南北夹击，面对朝廷派来的锦衣卫，还是要寒暄一下的，随手给个几百两银子，也就足以打发了事了。直到林将军看到郭十一郎，才发现这个小锦衣卫似乎没那么容易打发。

一路奔波，不知何为啊？林将军翻看着练军事宜，头也不抬地问着张二柱。

张二柱笑笑说，下官此来，只想问将军几个问题。

“问。”

“将军可曾虚报功劳，安插心腹，偷练私军，准备跟镇南王南北合击，图谋造反？”

慕风怀也好，郭十一郎也罢，统统呆立当场。帐中刹那间鸦雀无声，林将军愣了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来。帐中两名侍卫哑然失笑，握住刀柄，看白痴一样看着张二柱。

张二柱一脸茫然，环视四周说，怎么了，我问得太实在了吗？

林将军也笑了，说，你的确问得太实在了，让我很难回答，也很难饶你性命。

张二柱笑说，那这样讲，将军是承认罪行，要杀人灭口咯？

林将军放下书简，笑得意味深长，就算我承认了，你又能拿我如何？

张二柱笑了，笑得很灿烂，说，你承认就好了，承认了我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了。

帐中一阵沉默，片刻后，林将军身旁的两名侍卫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慕风怀跟郭十一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将军努力忍着笑，问了一句你凭什么。

帐内忽然暗了一下。那两名侍卫的笑声忽然停住，林将军的一句凭什么，话音堪堪正落。刀光乍起，故而帐内陡暗。刀光隐没的那一刻，两名侍卫已被劈飞至角落，浑身瘫软，只剩一口气在了。

凭这把绣春刀，您看行不行？张二柱笑着说，笑容灿烂，眸光明亮。

林将军长吸口气，凝神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风怀跟郭十一郎张大了嘴，也想问这个问题。

张二柱笑了笑说，我就是锦衣卫啊，锦衣卫百户，张二柱。

林将军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好，好，来人，给我把这三个人射成筛子！

张二柱目光一凝，绣春刀再次出鞘，刀势若奔雷，斩破二人之间的一切束缚。林将军退，急退，撞破大帐的一瞬才终于有机会横刀胸前。

刀势不停，出鞘不归，张二柱的一刀似乎永无止境，不染血，不停歇。

锵的一声，将军宝刀已折。

慕风怀追出帐来，已忍不住叫好，紧随其后的郭十一郎一掀大帐，望见那有去无回的一刀，却忽然高叫不好！

刀光如流星，斩破宝刀的一刻，也有一寸的凝滞。

林将军嘴角绽出一抹笑容，遽然间后发先至，一拳有如霹雳，砸向张二柱的胸前。幸有郭十一郎一声高呼，张二柱左手提刀鞘，已护在了胸前。

拳击刀鞘，砰然一声巨响，有如雷鸣。

张二柱倒飞而回，林将军却一抬手，袖中又飞出一根袖箭，紧追张二柱不舍。

啪的一声响，是郭十一郎掷出的飞石，终于击落了袖箭。

张二柱喘着粗气，回头冲郭十一郎笑笑说，原来你们将军功夫这么好，惭愧，惭愧。

郭十一郎神色沉凝说，林将军不仅功夫好，而且生性谨慎，你这一刀无功，恐怕我们仨就得命丧于此了。

慕风怀一脸紧张地盯着张二柱说，小锦衣卫，你没事吧？

张二柱叹了口气，盯着不远处隐没在弓箭手丛中的林将军说，姑娘，有些热闹，果然还是不凑为好啊。

慕风怀哭丧着脸说，不能不凑这热闹啊，皇兄说了，要是你真能摆平这事，我就得嫁给你，我不跟你出来看看，谁放心得下？

郭十一郎愣了愣，持续惊愕。

张二柱也愣了愣，说，姑娘，你是皇上他妹？

慕风怀无奈地点点头说，皇兄讲他自己没别的东西，就一个妹妹还拿得出手，问我要不要嫁给一个自愿请缨摆平镇南王的白痴，我一时头脑发热，就决定跟来看看。

一襟风怀一剑歌，我本来，还想嫁张剑歌来着。

小公主哭丧着脸，往前走了几步说，小锦衣卫你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放箭。

郭十一郎，呵呵。

张二柱哑然失笑，他们都要造反了，还不敢放箭吗？

慕风怀嫣然一笑，扭头冲大军说，你们想不想知道，我这件衣服下面，穿的是什么？

嗖，一箭射过来，要不是这姑娘身手还不错，便被一箭射死了。

三人对视一眼，一阵沉默。

美色都不好使啊……

姑娘垂头丧气，张二柱忍着笑说，摸摸头，不哭不哭。

千军万马，如雨的箭矢即将落地，年轻的男女还在嬉笑，郭十一郎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于是啪啪两声，郭十一郎忽然出手，点中了二人的穴道，说，不好意思，这年头，性命比规矩重要。

独行江南去

很久以后，张二柱悟到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在单身江湖客眼前彰显恩爱，否则你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扑通扑通两声，郭十一郎把张二柱和慕风怀丢在林将军面前。

郭十一郎呵呵笑着说，将军啊，小人当年一时不察，流亡军外，都是糊涂。这姑娘乃是皇室公主，联合锦衣卫要来刺杀将军，足见皇帝昏庸，该当揭竿而起。望将军能看在这出兵理由的分儿上，饶小人一条狗命。

林将军笑着说，郭副将功夫很好，本将军也很想让你重归军营，只是你那些兄弟流落在外，本将军不放心啊。

郭十一郎谄媚地笑着说，我这就飞鸽传书，请他们回来，您看好不好？

林将军也笑着，丢给郭十一郎张二柱的绣春刀，说，不急，你先把这两个人砍了，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郭十一郎拿起刀说，好的。

慕风怀瞪着郭十一郎说，你敢？

郭十一郎，呵呵。

张二柱望着郭十一郎，忽然笑了，说，淮南道山上，有个聚义堂的牌匾，字写得是真丑。

郭十一郎神色一变，手起刀落，挥刀砍断了张二柱身上的绳子，反手解开了张二柱的穴道。

他一生之中，从未出手这么快过。

张二柱却似乎早有所料，腾身而起，抓住刀倏忽窜到了林将军身前。

林将军瞳孔一缩，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这么多人，可以断定郭十一郎绝不是诈降。

为什么张二柱片语之间，就能让他瞬间倒戈？

林将军已来不及思考，刀锋厉，刀风毒，刀光如九霄银河倒卷，铺天盖地斩向自己。

林将军长吸口气，猛地腾身而起，腰刀刹那间出鞘，一往无前，从天而降！

那一刀映在张二柱眼里，让他心神一紧，这一刀如此熟悉，跟他此前在帐中出手的那一刀简直一模一样！

刀劲已在身前，张二柱肌肤上已被寒意激起一片疙瘩。

生死一发之间，张二柱深吸口气，缓缓闭上了眼，侧身递刀，一刺如虹。

林将军那出鞘不归的刀法，竟被这样毫无花哨，也不见快慢的一招生生刺破，锋芒绽开，点破了自己的手筋。

扑通一声，林将军从半空坠地，张二柱刀光再起，点上了林将军的穴道。

兔起鹘落之间，情势陡变。

乱军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将军死死盯着张二柱说，你这不是刀法，是剑法。

张二柱没理他，笑着拍拍慕风怀的肩膀说，现在该你出场了，我们的公主。

慕风怀被拍得有些蒙，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拍掌大笑说，好好好，看我把他们统统招安。

郭十一郎迎上张二柱望过来的目光，有些尴尬，说，我那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张二柱笑了笑说，李长卿过得很好，带了金银财宝，回山娶媳妇生娃了。

郭十一郎深吸口气，勉强笑了笑，站在张二柱面前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刚才对不住你，要杀要剐，听你的。

张二柱还是笑着，捶了郭十一郎一拳，说，我还得谢谢你，多谢你兄弟情深，不然这一次真就玩脱了。

郭十一郎一头雾水。

张二柱又笑，说，我要去淮南了，你跟公主押着这货回京吧，给兄弟们讨个官位，别打家劫舍了，毕竟不合规矩。

郭十一郎低着头，有两行泪水默然流下。

“张百户，留步。”

穿好飞鱼服，佩好绣春刀的张二柱正要走出军营，忽然被林将军喊住。

张二柱回头，望着林将军一笑，说，师兄，怎么了？

林将军一怔，说，你知道了？

张二柱转过身去，望着塞外落日，笑笑说，看到你的刀，我就明白我师父也曾经教过你，我师父现在……是在镇南王那里，对吧？

林将军有些蒙，说，你猜到了，还要去？

张二柱笑了笑说，去，为什么不去？镇南王为一己之私兴兵残民，这可是大大地坏了规矩。我是锦衣卫，我得守卫规矩。

林将军躺在地上，望着张二柱的背影，闻着地上的黄沙，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闻过塞外的风沙了。

那还是很多年前，自己刚到边疆，发誓要驱逐鞑虏，贴在地面听蹄声的时候。

林将军陡然明白过来，自己输给张二柱的，不是那一招剑法，而是功夫，守规矩、守本心的功夫。

师徒对决

镇南王府，依山面水，门前两座石狮子，气派非凡，如有亘古的威严。

三山五岳、四海八方的英雄豪杰会聚此地，门前的两个门童却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每个人都真切地感觉到宾至如归四个字。

就凭这一点，镇南王已经是不世出的雄才。

院子里假山荷花，湖面倒映着苍云，张二柱走进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冷静的人似乎只剩下不多的两三个。

张二柱很冷静，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镇南王。

镇南王含笑站在那里，没有多么华贵的服饰，也没有多么威严的气派，可是张二柱知道，那人一定就是镇南王。

因为就算是皇上，也没有镇南王这般淡然的华贵，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却又居高临下。

镇南王身旁站着的，就是张二柱的师父。

张二柱的师父，当然已经算是江湖第一高手，气度不凡，神韵内敛，随随便便往少林、武当一放，都会让人觉得此人是返璞归真的高手。

但张二柱踏进府门的一瞬间，竟然没看到自己师父。

镇南王只是静静地笑着，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果这家伙不是镇南王，估计早被镇南王砍死了。

镇南王也第一时间看见了张二柱。

满座衣冠，无人似雪，唯独此时踏入门槛的一个年轻人，清冷似雪，又隐隐有着弹剑高歌的气派。

仿佛一切功名利禄、人际往来，他统统不在乎，但他的目光又是如此坚定，仿佛有什么更崇高的东西，深藏在他的功夫魂灵之内。

师父低下头，对镇南王说，这就是劣徒张二柱，现任锦衣卫百户。

镇南王笑笑说，没关系，既然来了，就都是朋友。

镇南王伸手一招，所有人刹那间静了下来，张二柱站在门口，微笑望着镇南王。

某一瞬间，师父觉得张二柱跟镇南王，身上有什么地方很像。

镇南王举杯，笑着说，承蒙诸位看得起本王，不辞万里，前来祝寿。若是当真愿随本王共创基业，便饮尽杯中之酒，若是不然，大门朝南，诸君还请自便。

座中众人面面相觑，未曾想到镇南王决断如此之快，四下瞅着，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

有府中侍者递来酒杯，停在张二柱身前，张二柱说了声谢谢，笑着接过酒杯。

镇南王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微微一顿，有一丝别样的笑意。

继而，笑意凝固。

张二柱喝了美酒，摔碎了酒杯。

他笑，说，王爷，别欺负这座中的江湖兄弟、四海豪杰消息慢啊。北疆林将军，已经被押送回京，您就算真的有什么打算，恐怕也未必能成了吧？

座中一片哗然，已有人长身而起，厉声喝问你小子是谁。

张二柱笑笑，说，我是张二柱，朝廷锦衣卫百户，搜到镇南王跟林将军的往来书信，发现镇南王图谋不轨，特来擒拿。

座中一片沉默。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笑，师父自然明白这个徒弟的本事，镇南王也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师父冷笑说，我本以为如今来的该是大侠张剑歌，如此或许老夫还有几分忌惮，可来的既然是孽徒你，有老夫在此，你岂敢造次？

张二柱又笑，脱掉飞鱼服，有青衫落拓，剑负身后。

“这个江湖，需要守规矩不杀人的迂腐义士，也需要担当罪业、任侠使气的勇士，师父，你既然两者都不愿当，那张二柱也好，张剑歌也罢，小锦衣卫也好，大侠也罢，都由徒弟担当了吧。”

张二柱笑着，座中无数江湖草莽、四海豪杰都不由离席，目瞪口呆。

从张二柱进门，便有不少人觉着眼熟，可万万没有想到，大侠张剑歌，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

师父脸色一沉，正想再说什么，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却拦在了他的面前。

镇南王笑着，跨步而出，问张二柱，这位大侠，成王败寇，自古犹然，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张二柱也笑着说，一朝兵戈起，则生灵涂炭，你本已贵在王侯，何必为一己之私，惹天怒人怨？

镇南王又笑，说，你难道不懂？

张二柱低头一笑，说，我懂，可我觉得荒唐。

镇南王哈哈大笑，说，我真舍不得你死，天下这么大，能懂我的人不多，我本已贵在王侯，为什么还要图谋造反，在座诸君，谁能明白？

座中众人一片茫然，不知何意。

遽然间，假山从当中裂开，涌出无数甲士，弓弩俱在，对准了座中的江湖草莽、四海豪强。

“答，答不对，死。”

镇南王还在笑，笑得异常清贵，仿佛死也是一种赏赐。

张二柱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人，如果不当皇帝，恐怕也真的只有死了。

有人颤巍巍地回答，王爷您想拯救四海，想匡扶江山，我们那少年天子实在昏庸……

话音未落，他已被镇南王随便一招手，三四把弩箭射开了血花。

片刻之后，又有人回答，王爷您，您或许是想做皇帝，享权势富贵，美人如云，再也不用看谁脸色……

镇南王笑了笑，那人喜形于色，然后……一支弩箭射过去，一箭贯喉。

“够了。”

张二柱开口，打断了镇南王无聊的游戏。

镇南王转头说，哦，张大侠有何高论？说错了，可一样要死的。

张二柱笑了笑，说，这事哪有什么理由，男儿生于世间，若不能纵横天下，得江山于指掌，又有什么意思？

镇南王大声叫好，不住鼓掌，眼神放光，说，张大侠可愿随我建功立业，我保张大侠封侯之位！

张二柱又笑，说，对不住了王爷，我就算信你能成个千古一帝，也不能帮你。

镇南王笑，说，为什么？侠之大者，不就该为国为民吗？翰林院有个叫马科斯的说过，历史总是曲折向前的嘛，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杀了这么多人，不该没有承担罪责的勇气和觉悟。

张二柱笑，望着师父说，当年师父教我功夫，一种是守规矩，一种是任意气，其实这两个不矛盾。心中有规矩，才能任意气，王爷你心中没有规矩，挥洒的便不是意气，而是戾气。戾气多了，人都做不成，做个皇帝也没什么意思。

镇南王哈哈大笑说，张大侠讲得好，当杀！

顿了顿，镇南王又笑，说，不过张大侠这样的人物，如果死于竖子之手，未免太过无趣，眼下这么多江湖人物，师徒对决，应该很有看点吧？

座中众人噤若寒蝉，不敢稍动。

师父跨步而出，笑意森寒。

张二柱仍旧随随便便站着，随随便便笑着，说，师父，敢问您用刀还是用剑？徒儿跟您一样就好。

师父冷笑，说，刀剑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我用鞭，可柔可刚，一鞭动风云，你也能用鞭吗？

张二柱笑，说，这些年我在江湖中混，发现江湖上大侠多是用剑的，不过不是因为师父讲的那样，用剑守规矩，而是因为用剑潇洒，置身事外一般。徒弟也在朝廷里混过，里面多是用刀的，但是也并非用来任意气，而是为了在生死一线搏杀。

“前人说的故事，未免都太遥远，师父，徒弟得您所授一招功夫，便无时无刻不在与生活、与自己搏杀，刀剑也好，长鞭也罢，都用也无妨。”

张二柱说到做到，随手便丢了刀剑，哐当两声响，如同砸在座中众人心头。

一群人心中暗骂，张大侠这是不是有病啊，镇南王眼看着是要玩我们了，就靠你的时候，不装能死？

“完蛋了，此人智障。”

“哥们儿，你一会儿用什么姿势死，我觉得咱俩抱着一起死，很有创意。”

座中哗然之时，有侍卫递给张二柱一根鞭子，然而还不等张二柱接鞭，师父便骤然出手！

庭中陡然刮起了狂风，狂风肆虐，卷着张二柱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张二柱撕成碎片。

淮南，没有风。

只有师父出手，一鞭风云动。

飞鱼服已片片而飞，张二柱却还在笑着，张二柱根本没有接那根鞭子的意思！

张二柱右手下垂，斜指地面，手中不知何时竟有寒芒闪动。

那是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

风云如鬼号，张二柱不动。

长鞭如刀剑，即将劈落张二柱身上时，张二柱才霍然腾空，长鞭如影随形，鞭梢灌注内力，已如长枪般刺向张二柱咽喉。

长枪如电，一往无前，这是师父压箱底的本事。

论快，江湖上没人比得过师父。

张二柱笑了笑，心说，那是以前了。

张二柱出手。

刀光一闪，刀已在咽喉！

那急行的鞭枪在张二柱咽喉上点出一滴血珠，便颓然垂下，师父的咽喉上，已赫然插了张二柱的飞刀！

张二柱落地，望着满脸不可置信、不肯倒地的师父，幽幽叹了口气。

他说，师父，你不如以前快了，以前你快，是因为你痛快，无论是规矩还是意气，你觉得对，就出手无敌。

“这才是你教我的那一招真功夫，可惜，你把它给忘了。”

扑通一声，不知道师父究竟有没有听到张二柱的话，倒地，溅起一地的烟尘。

尘埃落定

啪啪啪，掌声在寂静的庭中响起。

镇南王笑着说，好，张大侠果然好功夫，只是，你何必来此呢？

座中众人这才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对着自己的弓弩仍在，寒芒闪闪，铁镞摄人心魄。

只有张二柱还笑得出来，张二柱笑，说，如果我不来，我就跟我师父，跟监军，跟林将军一样，或者迟早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我想留住我的功夫，我必须来。”

镇南王不笑了，啧啧喟叹着说，可惜，可惜。

张二柱还在笑，说，一点都不可惜，如果这个江湖里的人有一半受过我的恩惠，却迟迟没有人敢拼死动手，除掉你这群弓弩手……那这天下，让与你又何妨？

镇南王哈哈大笑，说，你相信他们？这群鼠辈，相信他们又有何用？

张二柱说，这么多江湖高手，干掉你，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可惜他们不敢。

镇南王笑着说，不错，他们的确有能耐杀我，可惜，他们也的确不敢。哪怕我现在放言，说杀了你之后会把他们都杀掉，他们也不敢动手，能多活一刻，就多活一刻。

座中众人咽了几口唾沫，望着先前被射死的那两人，竟真的没一人敢出手。

张二柱叹了口气说，那没办法，谁让我是锦衣卫，谁让我是大侠呢？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出手，毕竟，我可是会功夫的人。

张二柱手一翻，又一把飞刀赫然在掌。

铿锵两声，镇南王身前多了两把巨盾。

张二柱：……

镇南王尴尬一笑，说，那啥，你是大侠，你会开挂，我怎么着也得防备一点。

张二柱：……

镇南王躲在盾后，闷声闷响，说，弟兄们，射死这个大侠。

张二柱脚尖一勾，挑起师父的长鞭，那招风云动虽只看了一遍，想来也能以它挡下几拨箭雨。

“我挡着弓弩，有机会就下山跑路，以后别都这么胆小，多做点好事，该守规矩守规矩，该行意气行意气，这么活着，没劲。”

张二柱回头，冲座中众人一笑。

众人神色尴尬，不敢跟张二柱对视。

只是张二柱这一回头，却发现门外不远处似有烟尘飞起，飞得那叫一个飞扬跋扈。

片刻间，马队便已近前，领头的，却是一个姑娘。

慕风怀大笑着说，张二柱，我哥把我许给你，你别想死，也别想跑！

慕风怀身侧，是一脸振奋的郭十一郎和李长卿。

上一次这样热血沸腾，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边关，千人劫营，反败为胜。

郭十一郎大笑着，李长卿也大笑着，百来号兄弟冲入镇南王的地盘，四周涌来无数的甲士，竟无一人退却，都只是扬声大笑着。

扬鞭拍马，一往无前。

张二柱笑，笑出了泪，说，我不是让你们回山生娃吗，怎么又都回来了？

郭十一郎大笑，说，我欠你一条命，不能不还！

座中的众人望着府外那百来人冲入数千府兵的阵中，当先那几匹快马越过人群，竟一路杀到了门外。

弓弩调转，已对着那几匹快马。

而笑声不绝。

张二柱陡然大笑，大笑着说，王爷，你看见了吗，这些年的功夫，不会白练的！

弓弩一触即发，却永远发不出来了。

座中江湖人，已有人骤然出手，出手便是暴雨梨花，一片弓弩手惨呼倒地。

刹那间，府中彻底乱了起来。

乱象四起，镇南王挥挥手，那两张大盾隐去，镇南王含笑站了出来，拍拍身上的浮尘，竖起了大拇指。

镇南王笑，说，张二柱你行，你功夫高，这一次，算你赢了。

张二柱翻了翻手中飞刀，笑着说，王爷，抱歉了。

镇南王一笑，说，但求你给个痛快，我这样的人，当不成皇帝，不如死了，你懂我。

张二柱沉吟片刻，有流矢暗器飞过二人中央，庭中尽是乱局，唯有二人一动不动。

张二柱抬头，一笑说，好。

镇南王也笑，说，如果我年轻的时候遇见你，或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我死后，你拿我的兵符让门外那群人住手，他们会听的。

张二柱点点头，也笑，说，如果我刚跟师父学武功的时候遇到王爷你，或许今天的一切，也不一样，不过……我不后悔。

镇南王哈哈大笑，说，放心，我也不后悔。

“那就好。”

刀光一闪，泯灭了半个江湖的恩仇。

府外的尘埃落定时，慕风怀看着一群人拱手道谢，喊着自己的小锦衣卫张剑歌张大侠，眨了眨眼，有点蒙。

张二柱似是察觉到姑娘的目光，回眸一笑，背后夕阳西下，江山如画。

轻描江湖

姑娘说那人有文韬武略，

曾记得十年前状元游街，

他提笔上马，能安天下。

赶考书生

这一年朝野无道，天下陷于兵燹，有姑娘身披青衫，眉黛淡淡，乘着狂风一路奔走，说我要去江南，江南好，柳枝新芽扬，有隐居状元郎。

姑娘说那人有文韬武略，曾记得十年前状元游街，他提笔上马，能安天下。

而此时，江南二月，枝头犹有千点雪。

木叶镇的小酒馆里，三十四岁的老板邓小白，正收拾行装准备第十二次进京赶考。

老板娘风姿绰约，如杨柳扶风，从二楼一路往下，晃得邓小白头晕目眩。

“夫君，你说这次赶考若还是不第，该如何是好呢？”老板娘媚眼如丝，嫣然一笑，手指还在邓小白的胸口划来划去。

邓小白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子，子曾经曰过，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是以……”

“放屁，给老娘说人话！”

“嘭”的一声响，跑堂的小娃别过头去，偷偷斜眼瞧着，发现那老板娘一掌拍在老板胸口，接着裙中飞腿，踢得老板满地打滚。

“子曾经曰过是吧？无恒产是吧？惟士为能是吧？老娘跟了你十年，帮你跑前跑后操持酒馆，要是这次再不中，就给老娘好好窝家里不许走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洒下，细密的灰尘腾起，老板娘打骂半晌，许是累了，这才站定瞪着邓小白。

邓小白抬起头，楚楚可怜问道：“娘子，我们开酒馆，难道就为了挣钱吗？”

“不然呢？”娘子眉眼斜挑，语调上扬。

“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邓小白一脸慷慨激昂之色，好似窗外临风傲立的残梅，红出血来。

老板娘气息一顿，望着邓小白满是诚挚的双眸，酒馆里一阵沉默。

小二哥默默地捂上了耳朵。

“嘭嘭嘭”几声巨响，老板从小二哥眼前飞过，砰地撞到门上，溅起一地尘埃。

老板娘气势汹汹地追过来，手脚并用，“江山社稷！江山社稷！江山！社稷！”

“我的刀呢？”老板娘霍然回头，死死盯着小二。

小二吓得一激灵，头摇得拨浪鼓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年您也是这么威胁老板的，那刀您许是用完，就不知收哪去了吧。”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便又要炸，忽觉袖子被扯了扯。

老板娘回过头，发现邓小白一手抱着脑袋，一手颤悠悠地从包袱里拿出了把刀。

“娘子，刚才你给我收拾包裹的时候，说为防歹人，丢进去了。”

老板娘看着趴地上的邓小白，幽幽叹了口气，接过刀扔在一旁说：“夫君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中！”

“咚咚咚”，忽闻三声敲门响，清越悠扬。

邓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抓了包袱捡起刀，说：“娘子，有客到，酒馆得开张了，日短路遥，我也该去赶考了。”

书生老板红着脸，诺诺说着，伸手拉开房门，恰见一青衫女子两眼放光，冲他怀里扑通撞来。

老板娘柳眉一竖，身手迅捷，一把拉回书生，旋身上前扶住了姑娘。

老板娘唇角一弯，眼波里荡出水来，“哟，姑娘来得好早啊，累成这般，想必定是要住店了？”

青衫女子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气息不定地望着老板娘。

“我不住店，我找人，我找状元郎。”

姑娘吐气如兰，兰花幽香中带分血腥，邓小白鼻子嗅了嗅，眉头一皱。

青衫女子目光越过老板娘，停在邓小白身上，勉强一笑，“白状元，久违了。”

小酒馆里一阵冷风，带来莫名的沉默。

老板娘突兀地回头，微笑如刀，“邓小白，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

邓小白眼神慌张，连连摆手说：“这姑娘定是错认了我，娘子你是知道我的啊，赶考十二年没考上举人，哪来的状元？”

“状元郎，你若不出，如苍生何啊……”

青衫女子蹙起眉头，惨白惨白的面庞上浮起病态的嫣红，推开拦在前面的老板娘便想逼近书生。

谁料方行一步，便闻扑通一声，整个人平铺倒地，溅起尘埃。

小酒馆里的三个人，眼睛都一齐瞪得老大，这瘦弱文静姑娘的背后，竟纵横交错满是伤疤。

鲜血洒落，邓小白张大了嘴，掐指半晌，扭头冲老板娘喃喃道：“娘子，我算到今日将有偌大凶兆……”

千里奔波的姑娘

“夫君，这姑娘脑子不正常，都将你错认成状元郎了，我看出门也未必有活路，不如将她炖成一锅肉，算得上善哉善哉吧？”

“……娘子，别闹，子曰率兽食人，人将食人，乃亡天下，咱们不能做这种事情。”

“那这姑娘也不能留在这儿吧？不如丢出门去，看她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不至于走投无路。”

“……娘子，可这姑娘千里奔波，背后伤能见骨，强撑一口气来找那状元郎，说什么如苍生何这样的话，当是儒生同道、侠义中人，抛弃不得。”

“……你也看得出来这女人身上有故事啊？能讲出如苍生何的姑娘，岂能是寻常女子？追杀她的人，又岂是一般人？不丢出去，自找麻烦啊你！”

“娘子……不管是什么人，千里追杀一介弱女，都是错的！”

邓小白望着老板娘，一字字道：“是以，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姑娘，邓某一定要保！”

“嘭”的一声，老板娘拍案而起，二楼西首的客房里仿佛涌起丈高大浪，劈头盖脸冲邓小白扇过去。

邓小白咽了口唾沫，双手抱头道：“娘子，能不能不打脸？”

“邓小白！你是不是就看人姑娘国色天香，恰又把你错认，干脆生了歹心？还是你真的在前些年中过一次状元，瞒了我不让我知道？”老板娘指着青衫姑娘，眼珠一瞪，“今天你要不把这姑娘请出去，你就别想回来了！”

邓小白偷偷张开指缝，小声道：“娘子，当年你在丝弦坊，被一群纨绔逼着卖身，小生若像今日一样不闻不问，哪能有我们今日的相濡以沫，给你赎身的，可是我上京赶考的银子啊……”

“邓小白！”

书生赶忙又将脑袋捂了起来，耳边陡闻“嘭”的一声响，不由又把脖子一缩，偷眼瞧着才发现是小二开门进来了。

“滚，没见老娘烦着呢！”

老板娘头都不回，一声怒喝，却没听到小二如预料之中那般连滚带爬地下楼。

书生眼尖，发现小二两腿发抖，双眸里满是惊恐。

“老，老板娘，楼下来了五个客人……客，客人说请状元郎到楼下一叙，说，说当今天下连年灾荒，昏，昏君无道，状元郎应心系大事，不该为一孤女弃了天下苍生。”

小二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咽了口唾沫，脑门已全是冷汗。

“那后面进的四个人，全身都是血，腰间别着人头和砍刀，老板娘，那都是什么人哪？”小二声音哽咽，好似要哭。

老板娘深吸口气，回头看了眼邓小白，“你给我乖乖等着，我去去就回！”

“娘子你等等啊！”

邓小白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拉住老板娘，在老板娘炯炯的目光下罕见地没有退缩，“他们错认的是我，怎能让娘子冒险？这可都是掉脑袋的勾当……”

“知道掉脑袋你还去？赶快收拾包袱从后门出城，再晚赶不上会试了，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你是我娘子。”

邓小白拉着老板娘的袖子，死死不放，脸上微微有些红，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小二望着这对吵了十年的夫妻，忽然感觉楼下的客人，也没那么可怕了。

“呸，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老板娘咬了下唇，挥手拉起书生的爪子，大步流星擦过小二身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下楼去。

镇南王

窗外红梅扑白雪，点点是写意，寸寸都是留白。

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窗边赏景的霜鬓书生唇角勾笑，说：“状元郎选的好地方，能在此隐居，既有江湖之远，又得红尘之妙，品位不凡。”

“……这位先生，客栈是我远房亲戚留给小生的，那梅树据说是村头二大爷发癫时种的，说到底，还是先生错认了我，我不是状元郎，只是个开酒馆的书生。”

邓小白从楼梯上被老板娘拖下来，幽幽地说着，表情很是凄苦。

老板娘的目光却一下落在大堂中央，那里坐了四个大汉，戎装半裸，手中或刀或枪，望去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霜鬓书生缓缓从窗前转身，笑吟吟地打量邓小白，“白状元，末学吕青云，于镇南王帐下任职。十年前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方晓白卸甲归田，状元郎你也几乎同时隐居，如今兵戈四起，灾民流窜，军政无道，贪官横行。镇南王救济四方，奈何不能扶大厦于将倾，恰在此时，听到白状元的消息。王爷已准备清君侧、平天下，素来深慕先生风雅，希望能跟先生秉烛夜谈。”

吕青云的声音带分沙哑，沧桑而有力，一双眸子径直望着邓小白，如春风化雨，想一寸寸望穿书生的肺腑。

“这……这……莫说我不是状元郎，哪怕真是，想必也不能去吧？”邓小白憋得满脸通红，隔了半晌，才幽幽接上后半句。

“秉烛夜谈，您那王爷可是有断袖之癖？”老板娘幽幽问道。

刹那间，客栈里落针可闻。

弹指一瞬间，“锵”的一声响，四个大汉里其中一个，已拔刀出鞘，硬生生撞碎身前一切阻碍，单刀如风，狠狠劈到楼梯上。

“吱呀”几声，楼梯咔嚓断裂，邓小白手舞足蹈、唉呀妈呀地摔到地上。

老板娘倒退两步，站上二楼，回首向房间里望了一眼。

壮汉拔刀的时候，她似乎听到屋中有动静，那重伤的青衫姑娘，仿佛已醒。

“白状元，听说你文武双全，眼下看来，也不怎样嘛。”拔刀壮汉咧开大嘴，瞅着地上的邓小白，一脸不屑。

霜鬓书生不动声色，负手望着邓老板。

邓老板苦笑一声，揉着屁股站起身来，“这位大哥，你手里的刀，是用来劈木头的？你早说啊！你看把这楼梯桌椅给劈的，少说得赔五两银子，不过你劈木头这么快，给我打工，我包你食宿，三个月就还完这五两银子的债，你看行不？”

拔刀壮汉脸色变青，怒骂一声，挥刀就要再劈，邓小白吓得面无人色，踉跄后跌，“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刀光如电，眼看便要夺命！

半空中，遽然飞来一根银钗，劲道虽不足，却稳稳刺向大汉命门。

大汉啐了口痰，收刀击飞银钗，倒退三步斜望二楼。

二楼处，娉娉婷婷走出两个姑娘，青衫女子披头散发，嘴唇仍白，还需老板娘扶着才能行动。

“林姑娘果然在这里，这一路风尘，可还吃得惯吧？”

吕青云始终笑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来，“林姑娘，令尊搜罗整理出的册子，也该物归原主了。”

林姑娘嘴唇抽动，像是想笑，牵动伤口却笑不出，有些颤抖的手伸入怀里拿册子，颤抖的声音里尽是嘲讽。

姑娘说十年前本就已天下太平，将门世家出了个天才，这天才于大败亏输之际力挽狂澜，一个人撑起整座江山。天才的少年将军卸甲归田，白状元一纸奏折，写明了军政要策，大可让这天下再得十年太平。纵有灾荒，本也无碍，而镇南王为一己私欲，演了好一场大戏！

这场戏里有奸臣，也有忠臣，有反贼有内奸，也有百姓心中真正的主公。

忠臣和主公，自然都由自编自导的镇南王亲身上演。就连贪赃枉法的奸臣、作乱四方的贼子，也俱是镇南王找来的戏子。

“家父林清穷尽一生，搜罗镇南王罪证，临逝前交给我，只盼有个威望才能俱足的人登高一呼，重整河山！状元郎，天下兴亡，只有你来担当了！”

林姑娘拼尽最后一分力气，闭上的双眼里滑下两滴眼泪，生平打的最大一次赌，就随着那本册子，哗啦啦向邓小白坠去。

拔刀壮汉顾不得砍人，伸手直抓册子，可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吕青云本在窗边，倏然影动，再次出现已在半空！

那册子眼看就要落入吕青云之手，刹那间却在更靠上的地方，浮出一只纤纤玉手，轻轻一夹，便取走了这本册子。

兔起鹘落，吕青云霍然回头，目光如刀，望见拿了册子的人后，竟也不由一愕。

状元在此

老板娘吹了吹册子上的土，叹了口气道：“为何都要逼我夫君呢？他考了十一次会试，一次都没中过，林清也真是的，提起我也不说个清楚。”

老板娘抬起头来，嫣然一笑。

“本姑娘姓白，白倾城的白，曾化名白青城，不小心中过一次状元。”

酒馆漏进风来，飕飕吹人冷。

邓小白头一个反应过来，跳起来问：“娘子，可我见你时你在歌坊啊！”

“切，戏文里说什么女驸马，为什么老娘回去的时候就发现书生变心，从了别人？邓小白你要真想听故事，等打发了这些人老娘再细细跟你说！”

老板娘一甩长发，劈手折断二楼栏杆，斜睨下方五位好手。

“我十年前就已经不管天下事了，我这夫君脑子有病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毕竟是我夫君，你们一个两个这样吓唬他一介书生……找打！”

一声厉喝，那姑娘红衣似火，铺天盖地从半空跃下，夭矫如龙，木棍如火龙抬头，壮汉连刀都没来得及扬起，便被一棍点中了天灵盖。

吕青云目光闪烁，脚下急退，沉声道：“白姑娘，此番打扰的确是我等不是。可这天下已乱象丛生，镇南王布局十年即将收官，若是抖出镇南王的罪行，天下少说也得再乱十年，姑娘于心何忍？”

“废话这么多，说得过我夫君我就不打你！”

老板娘也不追吕青云，一句话的工夫，已又废了一名壮汉。

邓小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望着吕青云咳了两声，说：“有错要认，挨打站好，小孩子都明白，为什么你和那王爷不明白？如果你被我娘子打死，回头别忘了给王爷托梦，他没自己想的那么重要，没了镇南王，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的。”

吕青云神色一阵变换，见老板娘已要奔来，皱眉出了口气。

“状元郎文韬武略，本不想鱼死网破，奈何，奈何。”

吕青云一扬手，一束响箭射出窗外，紧接着雷霆响动，有马蹄声滚滚如雷。

小酒馆外，片刻间便已布满了兵马。

那两个壮汉也在此期间倒地，老板娘微微喘息，望见这么多兵马，也不由咽了口唾沫。

彼时，吕青云的手在腰间一抹，寒光湛然，一柄软剑如电，比风还快三分，向微喘的老板娘激射而去。

老板娘退，连一句喝骂都不及出口，仍旧快不过那抹剑光！

当那抹剑光离老板娘咽喉不过一寸的时候，老板娘忽然感到一只熟悉而又陌生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一瞬间，江湖世家出身的老板娘感觉自己二三十年白过了。

那根棍子像有了灵性，持棍的人一袭白衣孑然，孤傲乖张，动作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只是说要杀人，定能杀人。

吕青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软剑升天，又呆呆地望着那根棍子击碎自己的咽喉，不敢置信地望着正站在老板娘身后的邓小白。

邓小白脸又红了一点，“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当年家里逼得紧，非让我上战场，其实我是想读书考状元的，以前还偷偷考了两次。现在过了这么久，没家里人逼我，我才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很多，有些仗不打不行……我原来叫方晓白，带过几次兵。”

吕青云眼珠都凸了出来，现在才忽然明白，邓小白那一句“没了镇南王，天下也会很快平定”究竟是什么意思。

随着“扑通”一声，尸体落地，邓小白接过册子，慢慢走到门外，对着千军万马。

“镇南王不是好东西，坑了你们这么多年，愿不愿意跟我走一遭，让他有错就认，挨打站好？”

在万千呼声里，邓小白回头尴尬地冲老板娘一笑。

“娘子，这次赶考或许时间久一点，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老板娘倚门笑着，初春的阳光打在脸上，点点斑驳都是美。

邓小白，骗老娘这么久。你完蛋啦。

世事如刀，我来领教

少年或许真的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可是如果少年不去尝试改变它，

它将永远不再属于少年。

岁月如刀，未催人老

【学刀】

在我出生那年，江湖上出现了一批刀，挥刀能呼风唤雨。

师父告诉我，那些破烂玩意儿都不值一提，当年他手里那把刀，名叫少年，最是意气风发，唰唰唰三刀就能出火，最擅长以少击众，以弱胜强。师父还说，能打败少年刀的，整个江湖只有一把，那把刀叫作岁月，如果你以后踏入江湖，一定要小心。

那一年，我六岁，烂柯山上桃花如梦，我开始跟师父学刀。

师父给我的刀很普通，木柄，圆刃，俗称杀猪刀。我翻着白眼望向师父，说，师父你之前跟我吹牛，说的可不是这把刀吧？

月白风清里，师父捻须，仙风道骨，喟叹唏嘘道，那把刀为师丢了，否则因果宿命，保你不住。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师父究竟有多强，也就不明白这句保你不住藏着多大的麻烦。当时我只是睁大着眼，问师父，你传我把杀猪刀，又怎么保得住我？

师父笑笑，拿着那把杀猪刀，随意一挥，面前的桃花缤纷，零落如雨，弹指间花落枝枯树皮剥。

我目瞪口呆。

师父又笑，手中杀猪刀再挥，老树逢春，枯瘦的桃树再次舒展，有花香扑鼻，弹指后再有桃花如梦，随着枝桠一齐复生。

我用力揉了揉眼，看着那一树桃花，又看了看一地桃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师父把杀猪刀递给我，笑着问：“现在呢，你学不学刀？”

我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学！”

【往事】

六岁之前，我没有名字，印象里只有落日木屋，妇人憔悴。

六岁之后，我叫作江湖，印象里只有烂柯山林，师父授刀。

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刀也是师父教我练的，我练得很认真，我想当我十六岁下山的时候，江湖这个名字，一定会把天下翻过来。

师父曾经问我，你把天下翻过来要做什么？

那是一个微风轻扬的下午，我抬头看着天边飘来飘去的云，想起倚门的妇人。

“如果天下都知道我的名字，那个男人一定也知道，我很想找到他，有很多事想问他。”

那个男人为什么抛下我娘，我娘又为什么老得那样快，几年间像是苍老了几十岁，每次我问这些问题，师父都不回答。

既然师父不想说，就只能我自己去找答案。

况且，烂柯山里练刀十年，如果不去见识见识这个天下，我不甘心。少年心性，翻天覆地，需要理由吗？师父曾经拿过少年刀，当然明白这些，我看见师父幽幽一叹气，从屋子里拿出两坛酒，递给了我。

师父说，如果你刀道大成，十六岁下山那年，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如果你能听进去，就不需要去问你爹了。”

我一拍大腿说，师父厉害，师父威武，师父你能不能先透露一点？

师父拍拍酒坛说，你如果能喝过我，我就告诉你。

那天我眼睛很亮，拼酒的时候吆五喝六，把师父灌得七荤八素，印象里我上蹿下跳，嗷嗷叫着说以后一定能名扬天下，给师父挣脸，打败师父的那家伙，我也一定替师父打回来。

师父就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痴痴的笑。

【长生与正道】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师父那一夜的笑，不是在看我，而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我娘。

下山那天，师父告诉我，杀你娘的那把刀，就是岁月，你爹用的刀，也是岁月。

我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杀猪刀，问师父，你传我的刀，就是岁月？

师父点点头说，当年击败我的人，就是你爹，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从此相交莫逆。那年你刚刚出生，大家都很欢喜，可那年出世的一把把刀，却惹得血雨腥风不止。

“其中有一把刀，叫作长生，有的是杀人续命的手段，死在那把刀下的人不知凡几，又有不知多少人因这把刀而死。刀名长生，没有人能得长生。

“最后，那把刀落在了皇帝手中。”

师父幽幽叹了口气，讲那段惊动天下的往事，往事里每把刀都通天彻地，刀诀却只被刀的第一个主人默记在心。

除非，能人刀合一。

我娘用的是相思刀，相思是把飞刀。我娘本不会武功，后来我爹出了事，相思入骨，信手一挥间飞刀离袖，缠绵里例不虚发。

而皇帝想长生，比任何人都想长生，长生刀便开始发挥效用。

囚犯死了一批又一批，战俘再也不会被放过，天地一片肃杀，古时连坐的律法被重新启用，每每都是皇帝亲自操刀。皇帝武功越来越高，操劳过度的身体却丝毫不见老，天下人人寒心，却无人敢言。

师父顿了顿，望着我，说得很慢，“不平则鸣，接下来的事情，你一定要记住。”

我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师父告诉我，这么多把刀里，有一把刀能带来真正无敌的武功，却没有人用，也没有人抢。因为那把刀，叫正道。

人们最后见到那把刀，是在一个破落秀才手里，秀才人到中年，在小村子里的私塾教书。无独有偶，那个小村子，恰是我爹和师父的栖身所在。

一个村子里的人进城打工，涉刑入罪，朝廷兵马赶来，以连坐之制抓捕嫌犯家人。

秀才长吸口气，抖抖他洗到发白的衣襟，冲孩子们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这句话你们以前不懂，其实你们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就够了，所谓仁义，就是做对的事情，哪怕可能有多么不好的后果，多么严峻的形势，也绝不能退让。

“什么是对的事情，犯错就该受罚，无辜就当保全，杀人便是有罪。

“所以啊，先生要去做一个罪人，承担这些罪恶了。”

秀才振衣而起，从教室的角落里拿出一把落了灰的刀，刀身如尺，锃明瓦亮。

那天，用师父的话来说，他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武功——没有起身带风，没有挥手如电，那把如尺的刀只是淡淡地落下，就无人能逃，无人能躲。

正道要打人，谁能躲？

事后，师父问秀才，你这么厉害，不怕朝廷的人对这个村子不利吗？

秀才微微笑着说，我怕，可我必须出手，否则我就不对。

师父告诉我，我爹那个时候眉头皱得很紧，我爹觉得秀才这样做也是不对，见死不救不对，陷村子于危难之中也不对。

秀才又笑了，“那简单啊，把那个不对的人去掉，就没问题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出手，正是因为我明白，一旦出手就停不下来了。”

据说，当年师父跟我爹都很蒙，望着秀才只身上京的背影，很受震动。

烂柯山上，林风悠悠，桃花又落。

师父倒了杯酒，洒在地上，似乎在祭奠什么人。

我试探着问：“那个秀才，死了？”

师父点了点头，又倒上一杯酒，再次洒在了地上。我心头一颤，深吸口气，“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师父又点了点头，叹气说：“你爹当年以岁月对正道，输了一筹，当即表示要跟秀才一起上京。你爹说，岁月如流，该有正道不亡，我陪你上京，让这小子留守村子。

“可惜，进京的人死了，留下的人也没有守住村子。”

【人心如戏】

岁月胜得了长生吗？

正道胜得了人心吗？

京城之外，秀才跟我爹，两把刀七进七出，路上兵马倒了一地，秀才只伤不杀，一路走到京城，城门前有一个乞丐。那天秀才跟我爹恰见乞丐被城守毒打，秀才叹了口气，踏步上前。

据说，我爹拦过秀才。

秀才开口说：“江流，你不用劝我了，我都懂，我明白这个乞丐可能是皇帝派来的人，但我不能不管。”

江流是我爹的名字，我爹知道，他劝不回秀才的。

那个乞丐被守卫毒打，满脸的生无可恋，嘴里还说些什么城中有亲眷，他当年是如何权贵云云。

我爹知道，无论这乞丐有过什么罪孽，既然已沦落至此，便不该再受欺辱。守卫恃强凌弱，若是正道刀视而不见，就不再是正道刀了。

秀才一边拉着守卫，一边面对着周遭的长枪，还要出言安抚乞丐。乞丐却惨笑着，像是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抽出一把短刀，便要刺入自己的心脏。

秀才抓住乞丐的手，却发现这乞丐功力高得吓人，乞丐拼命想要自尽，秀才竟被扯得带前一步。

正此时，一道刀光自半空而落，像是早在秀才那一步方寸间久候。尺刀正道，离鞘而出，两柄刀一错而过，秀才踉跄后退，面无血色。

江流没有动。

江流的背后，有人着明黄龙袍，提长生刀，随风而来。

乞丐脸上的悲痛渐渐消失，用来自尽的短刀也慢慢收起，他面无表情，像是人潮之中无比普通的平民百姓。

半空出刀的人早被秀才一刀砍飞到城门洞里，但他还在笑着，笑得很开心，“我这把刀叫人心，正道虽强，还是敌不过人心，人心如水，变化无方，哪有那么多对与错。你要救的人那么多，杀进京城无异于飞蛾扑火。”

秀才望着自己胸口的刀伤，不看那人，只望乞丐。

“我就要死了，如果下次你还要自杀，怕是没人救你，你好自为之。”

乞丐身子一颤，呼吸之间又平静下来，淡漠说道：“我的刀叫如戏，我是个戏子，抱歉了。”

秀才有些恍然，脸上又浮起笑容，也鼓起了掌，“那就好，那就好……你演得也很好，希望以后能在我墓前再演一场。”

秀才说得很真诚，乞丐不由抬眼向他看过去。

掌声停了，秀才带着笑，站在城门外，一动不动。

城门洞里的人心刀客挣扎起身，咧开嘴笑，“放心，他已经死了，那边那个家伙，陛下会亲手干掉的。

“你的报酬一分不少，陛下除了生命，什么都不会吝啬。”

乞丐望着秀才不倒的尸体，漠然点头。

那边，刀光掩映，岁月如流，断不了长生一气。

师父说，你爹就是这么死的，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戏子。

戏子又接了一个任务，跟人心刀客和朝廷兵马来村子里斩草除根，他们没想到会有我，可我不能出手，全村的人都被擒到屋外。

师父的眼里出现分追忆，很多年以后我明白，那里面有眷恋和爱情，但我最后也没明白师父、我爹和我娘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

师父告诉我，好在有我娘。

相思刀出手，缠绵成痴，整个村落的花刹那开放刹那凋零，乱的是人心迷离。朝廷的兵马弹指恍惚，戏子终于找到机会，出手叛阵，一举拿下村外的人马。

师父也出手了，人心刀客却更早把岁月刀丢出去，刀气纵横，兜头向我娘洒来。

“你娘的伤，就是那时候有的。”师父沉默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来，他告诉我，刀客跑了，戏子对师傅说了京城门外的一切，希望能在秀才立墓之后，再给他演一出戏。

烂柯山上，寂静无声。

我拿着酒杯，有分失神，半晌才笑说：“原来我身世这么凄惨，要跟皇帝作对，怪不得师父你说保我不住。”

师父摇头说：“不，你不需要跟皇帝作对。”

“因为会死？”我笑里带分讥讽。

“因为老皇帝已经死了。”师父说得很平静。

我拿着酒杯的手又颤了一分，看着师父，忽然明白了当年师父看着秀才的心情。

师父说他得到消息后，连夜收拾了行李，拿着那把少年刀，杀透了京城。有刀名少年，名扬天下，少年破人心，少年破长生，杀得金銮殿上人头滚滚。

师父重伤浴血，把那几把刀都丢下了山崖，自己也滚落泥沼中，以为自己一定会死。

谁知道他没有死，还在泥沼中渐渐养好了伤势，只可惜等功力恢复，爬出悬崖的时候，我娘已经死了。

那年我六岁，师父带我上山。

【下山】

我明白，师父一定有什么没告诉我，他从悬崖下面出来之后，也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师父连皇帝都能杀，却说如果我碰少年刀，会保我不住，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我没有问。

因为师父告诉我，我的身世，我的恩仇，都已经了结了，今年下山，他什么都不会再说。

这年我十六岁，提一把杀猪刀，下了烂柯山。

从烂柯山上下来，桃花一路随我落，师父仿佛在每一步里都逐渐苍老，我到山下的时候，师父已经停在半山腰很久了。

我抬头，师父的身影很单薄，化作了一个小黑点。我皱着眉，有些疑惑，以我现在的功力我不可能看不清师父的。

关于这座山，这些刀，还有我师父，好像都有太多不能说的事，让我实在很怀疑师父当年是怎么用少年刀的。

师父忽然开口道：“下山便是新的人生，我重新给你起一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江湖这个名字很不错，不必改了吧？

师父的目光悠远，说，改吧，改成你爹的名字，叫江流。他一生冲淡平和，跟你手里那把杀猪刀一样，岁月如流，什么都不剩。

“你替你爹，再活一场。”

我挥手离开，将烂柯山抛在身后，望着漫漫长路，嘴角带笑。

少年踏歌而行，总是一往无前，当年如果我回头多看几眼，或许还来得及抓住烂柯山上的十年岁月，或许就不会有那些年的执着与纠结。

无论如何，师父，很高兴有烂柯山上十年，如果有缘，黄泉碧落再相见。

此去江湖，我这把刀光芒万丈，不会让你失望，你打了十年的刀，会把江湖捅个窟窿，因果宿命，都不值一提。

【扶柳客栈】

那年江湖不太平，我初入江湖，就听说有刀名富贵，一串铜钱成刃，盘剥整片江南道。

彼时我正在扶柳镇东头的客栈喝茶，老板娘很年轻，嘟着嘴，愁眉苦脸，跟相熟的客人打闹时会露出小虎牙，很可爱。

因为老板娘很可爱，我在这家客栈多留了七天。

我听说富贵刀的主人很会做生意，扶柳镇是南来北往的要道，他没道理不把这客栈收到自己手里。既然老板娘这么可爱，我总要帮她守一守此间客栈。

闲暇时，我也曾搭讪过老板娘，老板娘说她叫丁相思，只有十六岁，来往的客人除去行商，都是镇子里的叔伯。

丁相思托腮说，她爹出去买酒了，一定会回来的，她要替爹看着这家客栈。丁相思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目光坚定闪亮，继而灿烂一笑，小虎牙仿佛就戳在我心口上。

如果我没有问过那个年轻沉默的店小二，一定会把丁相思的话当真。

店小二二十多岁，整日闷头干活、不发一言，清秀的脸上带着分与年纪不符的平静跟冷漠。

那天我问小二关于老板娘的事，小二抬头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双眼。

他的双眼很亮，很有锋芒，锋芒如刀。

锋芒只有一瞬，小二的双眼又黯淡浑浊下来，继续拿着抹布擦楼梯扶手。

他说，老板娘的爹去隔壁镇子采购酒水，一去不回，已经有两年了，老板娘一直相信她爹会回来……但是她爹已经死了。

“死在时势刀下。”

我目光凝起，盯着店小二，“你怎么知道？时势刀又是什么刀？”

“一把你惹不起的刀。”店小二没有再说话，渐行渐远。我望着他的背影，发现自己就算出手也没有把握留下他。

挫败感，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唰唰涌上心头。

我撇了撇嘴，心想江湖这是要完，一个死跑龙套的店小二都这么厉害，还玩个屁啊。

有个这么厉害的店小二，我本来不用太担心老板娘，可偏偏老板娘那句“替我爹守着这家客栈”的话出口，我就明白这件事无法善了了。

沈万贯作为富贵刀的主人，不会让丁相思守住客栈的。

一呼一吸之间，我就决定再留些时日。

腰间的杀猪刀在颤，似乎有些不满，岁月如流，这些东西本来都该看淡的。

七情六欲断舍离，才能有一刀岁月撑天地。

我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笑了，低声对它说，不好意思，我只愿此生岁月不负，能不能一刀岁月斩出千年弹指的效果，我不关心。

【少年马贼】

我等了七天，没有等来沈万贯的人，却等来了一个少年。

少年脸上有疤，头发散乱，眉目不羁，进门看到我便嘿嘿一笑。彼时我刚刚下山，只有一个姑娘让我想驻足停留，整个江湖没有一个朋友。

我想不到自己第一个朋友，会是这样一个人，不过很多年后，整个江湖都认为这最荒诞不经的一次相逢，也是最值得整个江湖刻骨铭心的一次相逢。

我想起扶柳镇里初相遇，那小子只说了两句话。

他说：“我叫马贼，是个少年。”

他笑，又说，“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可你现在已经认识我了，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我哑然失笑，没想到江湖上还有这样的人。

我摸了摸鼻子，一笑说：“我叫江流，岁月如流，希望我也能始终是个少年。”

顿了顿，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现在你也认识我了，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马贼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说：“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跟我一样不要脸的。”

那顿饭最终我们谁都没请，丁相思实在看不下去了，嘱咐后厨炒个土豆丝，端个花生米，搁在了我俩桌上。

马贼觍着脸笑说：“这位漂亮的小妹妹，能不能再送一坛酒呢？”

“两坛？！”

“一坛……吧？”

马贼瞅了瞅我，我眉头一扬说：“当然是两坛！”

丁相思白了我俩一眼说：“你俩能不能要点脸，小本买卖，赊不起账，不然等我爹回来，一准儿砍了我。”

马贼还是在笑，说，小姑娘你这么美，又能看店管账，你爹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砍你呢？

丁相思呸了一口说，少来，别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请你们喝酒！

我眨了眨眼说，难不成……我们骂你两句就行了？

“……江流你住了七天了，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丁相思瞪了我一眼，抓起一坛酒冲我甩了过来。

“啪！”

马贼半空伸手，抓住酒坛笑嘻嘻地放到桌上，冲丁相思抱拳说：“谢谢啦，老板娘。”

我看着马贼和丁相思，又忍不住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有马贼的地方，总会热闹起来，本来不敢跟老板娘多说话的我，也渐渐跟老板娘混熟了。

代价就是，我又请马贼住了三天，老板娘又请马贼吃了三天的饭。

【内情】

马贼也是带刀的。

我见过马贼的刀，那把刀没有刀鞘，很普通，是一把谁都能拿到的单刀。

我问他，你这把刀有名字吗？

马贼喝着酒，眯缝着眼说，有，这把刀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叫作少年。

我眼前一亮，我就知道师父丢在悬崖下的刀迟早会重现江湖。

“你带刀来扶柳镇，待了三天还不走，有事？”

“你待了十天还不走，除了因为老板娘貌美如花，不也一样有事？”

马贼揶揄地看着我，看得我很想给他一刀，我说，儿女情长，青春期荷尔蒙爆发，少男少女那点事怎么了，你这什么鬼眼神？

马贼哈哈大笑，说，没什么没什么，的确很正常，的确很正常。不过你有没有发现，本来你在客栈等的，不该是我。

“扶柳镇小，开不出第二家客栈，往来的过客却不少。沈万贯八成会买这家客栈，而丁相思肯定不会卖，这要是打起来，我好歹也能帮点忙。”我瞟了马贼一眼，“只是没想到我等了七天，等来了你这么个家伙。”

马贼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沈万贯的人？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不会给你闹起来的机会。”

我夹着花生米，顺便把马贼杯子里的酒也拿来饮尽，马贼愣愣地瞅着我，直到酒菜被我吃掉半数才慌忙拦住。

“你小子干吗呢？”

“喝酒吃菜啊，你看你不吃，那我只好替你吃了。”

马贼：……

马贼道：“你没听到我说我是沈万贯的人？”

“你小子如果是沈万贯派来的，就不可能配这把少年刀。”我抬眼，目光里满是笑意，“你如果是沈万贯的人，这个江湖我不闯也罢。”

马贼眼睛眯起，说，你凭什么这么信我？

我扬眉，笑说，凭感觉行不行？

马贼咦了一声，很是嫌弃地说，你这么讲，很容易让别人误会我们有断袖之癖的。

我敲敲桌子道：“说正事，沈万贯的人为什么没来？”

马贼抢过我手里的酒，说得漫不经心，“当然是被我砍了。”

“来人之中还有两把刀，一把涌浪刀，能掀丈高大浪，搞得我有点小狼狈。”马贼吃着花生米，二郎腿跷得比桌子还高，“不过另一把刀更狠，叫作忘情，差点把我的小命给交待在江边，如果遇上，你得小心。”

我咦了一声道：“不对啊，沈万贯哪怕再想要一个客栈，也不会派这么两把刀来。”

马贼笑了，说，对啊，所以我进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请我吃饭，我重伤忘情，阵斩涌浪，差点挂掉还不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那把杀猪刀在，沈万贯怎么会派出如此强悍之人？

“所以，有谁知道你在客栈，且要插手这件事呢？”

马贼带笑问着，我脑海中有沉默小二的背影一闪而过。

【天机】

沈万贯还是来了，那天客栈外阴云成阵，细草随风偃倒，客栈里的窗户怎么关也关不上。

看着丁相思忙前忙后、接水关窗，我跟马贼还在大剌剌喝着好酒。

丁相思丢过来一本账簿道：“你们俩还不过来帮忙，作死啊？”

马贼打着酒嗝道：“老板娘你放心，我不会白吃你这么多天的，一会儿如果有麻烦，我帮你担了。”

我叩了叩桌案，提醒马贼说：“你这些天的饭钱都是我出的，要帮，也是帮我。”

丁相思站在窗前，叉腰看着我们，“别废话了，过来关窗户！”

我俩嘿嘿傻笑，动都不动。

一只手，出现在丁相思身前。

那是店小二的手。

店小二的手指纤长、白皙，他干了这么多天活儿，手却仍旧像富贵公子的，关窗的时候又异常稳定，很适合握刀。

“嘭”的几声，所有窗户都被关起，客栈内寂静无声。

丁相思狠狠瞪过来一眼，接着脸上浮起笑容，想对店小二说声谢谢，店小二却已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柜台前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丁相思站在窗前，很尴尬，店里的气氛颇有些古怪。

“老板娘，那店小二究竟是什么来历，叫什么名字？”我盯着打算盘的店小二，低声招呼丁相思。

丁相思有分茫然，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说：“我也不知道，他来的那天，就带了个算盘，自称姓孙，就叫小二。”

我跟马贼面面相觑，想问孙小二些事情，孙小二却率先开口了。

“再过三刻，沈万贯会带着另外两把刀过来，如果你们想保住这家客栈，现在就该走了。”

孙小二头也不抬，继续打着算盘，“沈万贯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客栈，也不是江流你手里的杀猪刀。”

我和马贼持续性面面相觑。

老板娘反应罕见地快，头摇得很坚定，说我不能走，我得等我爹。

孙小二继续打着算盘，说，马贼，你把前几天江边一战的事情告诉丁相思，让她走，她只有走了，才能有机会回来。

马贼不跟我面面相觑了，他盯着孙小二，神情少有地严肃，手已握上刀柄。

“你怎么知道？”

“我是天机。”

拨弄着算盘的手骤然一顿，客栈里门窗紧闭，似有无根之风忽起，算盘里闪出一道刀光。

一柄薄如蝉翼的刀。

“天机只一线，我是天机刀，此间事我足可了断。你们最好离开，否则江湖风波起，后事如何犹未可知。”

孙小二抬头，目光中又闪出一道光，“马贼，还有两刻，你不说，我说。”

【少年破忘情】

那年马贼挎刀，初入江湖，驻足扶柳镇江畔，正在杨柳树下小憩。

江畔有船，船头上站着涌浪刀叶帆云，一群沈府的护卫顺江而下，要入扶柳镇中。

在叶帆云身侧，还站着一个神色冷漠的人，握着柄断刀，像是对尘世间的一切都不再挂怀。

这个人实在很奇怪，马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人眼珠转动，迎上马贼的目光，死气沉沉里全是杀意。

马贼撇撇嘴不再看他，叼着根柳枝继续小憩。

“丁先生，此去扶柳镇，您那个女儿如果插手，我希望您能带她离开，沈先生这次给的任务不容有失，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叶帆云望着身侧的丁先生，微微一笑，又瞟了眼树下的马贼说：“所以一切可能节外生枝的事情，最好都不要有。”

丁先生的目光扫过叶帆云，仍旧淡漠，声音也像是从冰缝中蹦出，“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本就可能节外生枝？”

叶帆云一怔，干笑道：“丁先生手拿忘情刀，求的是在天下大势里能进能退，不会还在意家里那个小女儿吧？”

丁先生神情僵硬，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叶帆云，“既然你明白我求的是什么，就不该拿我女儿来威胁我。我会管好我女儿，也会出手拿下那个人，可你如果一心想要抢功，反而会坏了沈先生的事。”

“丁无忧，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叶帆云握住刀柄，神色一寒，江面上无风起浪。

小船刹那间如离弦之箭，弹指已至岸前，叶帆云回头冷冷一笑，踏浪跃到岸上。

岸上杨柳无人问，春风十里，少年带刀。

叶帆云甫一回头，便见一张笑脸，紧紧贴着他，几乎鼻子对上了鼻子。他下意识退后几步，一脚踩到水里，踉跄一晃，几乎摔倒。

少年大笑起来。

丁无忧仍是抱刀不语，死灰色的眸子，更阴冷。

叶帆云老脸一红，指着少年的鼻子大骂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敢挡老子的路？”

少年自然就是马贼，马贼嘻嘻笑着说，江南道上，能请得起涌浪刀的，自然只有沈万贯沈大财主。

叶帆云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家先生是谁，还敢造次？”

马贼连笑摇头，说，不敢不敢，小子只是想问一件事情，问清楚马上就走。

叶帆云想起马贼悄无声息站到自己背后的功夫，有些后怕，他回头看了眼丁无忧，发现丁无忧抱刀望天，一言不发。

“你问！”叶帆云皱眉，最终还是认了个，想着老子是为免节外生枝，乃是顾全大局。

马贼抱拳，笑道：“刚才小子一不小心，听到您和船上那位谈论扶柳客栈里的一位孤女，船上那位既然是她父亲，却又一心想着什么沈先生的大事……二位放心，小子当然不想管沈先生的大事……”

少年顿了一下，又是笑容满面，“小子只想问问，大事完成之后，那姑娘会怎么样？”

叶帆云不耐道：“你既然不想管，问东问西做什么，那小姑娘自然有她的命数，她爹都不管，我管她做什么？”

马贼哦了一声，又笑嘻嘻地看着丁无忧说，她爹，您怎么看？

丁无忧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沉默片刻后，开口的语调仍如先前般死寂沉缓，“我过了三十年庸碌日子，她年纪小，不曾体察过白眼嘲讽。我运气好，遇到了时势，但我要借时势成事，必须付出代价。自我抛弃过去，拿起忘情刀起，当年的我就已经死了，我已不再是她的父亲，你懂不懂？”

马贼笑嘻嘻地摇头说，我不懂。

丁无忧又说，那我本来不必对你解释这么多，你又懂不懂？

马贼拍掌笑道：“这个我懂，你比姓叶的明白，你是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你想让我明白你，让我不插手这件事，我说的对不对？”

丁无忧点头，说，对了一半，我还有一半意思，是为了你的性命。

马贼哈哈大笑，说，丁先生你讲的都对，可我现在不想走了。

丁无忧不再说话，灰白色的眼上翻望天。

叶帆云错愕道：“你，你什么意思？”

马贼摊了摊手说，没什么意思啊，刚才我就说了，问个清楚我马上就走。但现在，我觉得这事不清楚，当然不能走。

“什么叫清楚？”

“清楚就是，那姑娘到底会怎么样，你们没有人告诉我，所以我很不爽。”

马贼停了下，眯起眼来笑，一字字说：“看你们很不爽。”

叶帆云怔了下，仰天大笑起来，江南道上，竟然还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说看他们很不爽，果然是年少无知，徒有轻狂。

“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靠爽不爽来决定的。”

丁无忧目光落下来，手已握上刀柄，气机锁定马贼。

马贼咧着嘴笑，微微摇头道：“但是不爽就是不爽啊，有很多人选择压着这股不爽，说是时势使然，说是能屈能伸。不过能屈能伸的，那可不是少年，所谓少年啊，就是……”

马贼顿了顿，扬眉握刀，“我不爽，我拔刀！”

刀名少年，刀出鞘有流光似火，四野茫茫，江风催浪，杨柳刹那飘扬。

血与火一齐绽放。

叶帆云神色大变，已不寄希望于属下能拦住这一刀，运刀成劲，庆幸着自己是背靠大江，江面尚有丈高大浪涌起，刹那淹没如火少年。

叶帆云舒了口气。

背后，陡然传来拔刀声，叶帆云有些怔神，不知道是谁在拔刀，又为何拔刀。难不成那个小子，还能冲过他的浪墙？

就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疼，好像被一柄燃火的刀割开了心脏。

大浪被蒸发成层层雾气，少年自雾气中而来，一刀流火，有去无回。

马贼冲破大浪，一刀斩向叶帆云，那一刻，大浪倾覆里，他听见一声刀鸣。

冷漠，无情，水雾凝结成冰坠落在江畔。

忘情刀出鞘。

少年热血在那声刀鸣里显得如此荒唐可笑，不平则鸣的英雄注定陨落，而壮士陪葬，人皆忘情。少年在那片刀光中挣扎，忘记了自己拔刀的理由，浑浑噩噩，寸进不得。

丁无忧说，这一刀，叫通透，叫放下，你的刀正发出临终悲鸣，因为它知道，所谓少年只不过是一种不更事的错觉。

马贼抿着嘴唇，身上被片片刀光割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渐渐变冷。

他长吸口气，明白不能再等。

他收刀，少年刀第一次回环，那个时候，丁无忧感觉自己已经胜了。

直到刀光逼上马贼咽喉，丁无忧从马贼眼里看见一丝张狂的笑，丁无忧才明白自己还是低估少年了。那抹笑容像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像是王侯将相宁有种的陈涉，像是那个为了摆脱庸碌而拿起忘情刀的自己。

马贼笑道：“没办法啊，通透放下，错觉与否，未来会不会忘情忘我都不重要。我既身在天地间，便要顶天立地叫天下无人可拦。

“我这一刀，叫不甘，叫任意气。”

少年刀上陡然又涌起燎原的火焰，身后，是蒸腾而起的冰雾。

那天，扶柳镇外江畔，少年刀出，阵斩涌浪破忘情。

【坚持】

在扶柳镇的小客栈里，店小二拨弄着算盘，口中一字字说得沉稳明晰，由不得人不信。

我看见老板娘瑟瑟发抖的肩，我看见马贼泛白的脸，这俩努力想笑，却又偏偏笑不出的家伙让我明白孙小二没有说错，孙小二一定是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除非他自己就是天机。

但如今天机已露，要来杀他的人绝不会少，沈万贯是个生意人，如果要的价码恰当，沈万贯绝不会吝啬。

“你既然是天机，手里一定也有很多筹码，大可以跟沈万贯讨价还价，何必让我们走？”我拍了拍马贼和丁相思的背，出口问他。

孙小二叹气道：“可惜出价给沈万贯的人，我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你们如果不想连累我，趁现在，快走。”

那一瞬间似乎有桃花掠过眼前，恍惚间，我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那是烂柯山上的桃花，我依稀记得师父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故事里有少年挎刀，有少女倔强，也有天机泄露……可结局是什么，眼前遮着桃花，我记不起了。

“嘭”的一声响，震开了我眼前的桃花。

是老板娘红着眼，眼里有泪，拍案咬唇，盯着孙小二和马贼，缓慢而坚定地摇着头。

她说，我不信，我要等我爹，我要等他回来。

“那你们呢？”孙小二再问，他问话的工夫，我听见有极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错落停在客栈四周，房顶后门。

我知道，这是沈万贯的人来了。

“现在走，还有机会，你们如果带着丁相思离开，我自有办法脱身。”孙小二不再拨弄算盘，抖抖衣袖，开始擦拭他的刀，“三天后，你们回到扶柳镇，客栈跟丁相思她爹，都会在这里，一切都会回到原本的样子。”

他的语调很平稳，声音也很冷静，让我不得不相信他。

眼前的朵朵桃花仿佛凋零下来，我隐约记起师父所讲故事的结局，那是少年们带着姑娘远远离开。师父说，初涉江湖的少年面临是非善恶，总是义无反顾，但面对未知，却往往茫然。

岁月如流，只有等，是永远不会错的。

我感觉到马贼看向我，丁相思也看向我，我笑了。

师父说的话未必是错的，可我感觉很不爽，等固然不会错，但会错过些什么。岁月如流，我不想许多年后，只能徒劳回首。

我冲孙小二笑着说，你不是天机吗，不如你再算一次，有我们帮你，你要怎么打？

门外风声轻啸，聚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再不要遮掩，仿佛一张大网，已笼罩整个扶柳镇。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孙小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跟他料想的不太一样。

片刻后，孙小二从怀里掏出一把飞刀，递给丁相思，“这把刀叫相思，如果你父亲执着太过，成了他人手中之刀……你就想着这两年的相思，将飞刀出手，或许忘情可破，能让你爹真正回来。”

顿了顿，孙小二又望向马贼，马贼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客栈外风声更急，似乎有十几把名刀聚集，其中风雨如晦，水火来侵。

“要杀我的人，是皇帝，皇帝拿了长生刀，杀人续命，我看得出长生刀的结局，皇帝问我而我不答。我看到的结局，是长生淡漠，少年热血，少年破长生。

“今日你帮我，来日你或许会死。这些话，我却不能不说。”

我听到孙小二的话，瞳孔收缩成针，心跳加快，血脉有一瞬的凝滞。

为什么，长生刀还是在皇帝手中，长生刀还是要少年去破，师父讲过的故事为何跟眼前一幕幕如此相似？

彼时，我看到孙小二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又露出狐疑的神色，一字字道：“你……刚才本该走的。”

像师父说的那个故事里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客栈门“嘭”的一声，终于经不住风雨，轰然大开。

有一人当先，带笑入户。

【对阵】

“诸位，鄙人沈万贯，奉密旨捉拿孙天机。诸君，此事本与旁人无干，你们当真要管？”

沈万贯脸上带着笑，开门见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看到他背后还有两个人，一个神色冷漠，想必就是丁相思的父亲，还有一个人似笑非笑，手里拿着把近乎透明的刀。

后来我知道，那把刀就叫作时势。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那天马贼嬉笑怒骂，少年刀弹指出鞘，这场迟到了十天的大战，再没有多余的话语，一触即发。

客栈在一瞬间化作烟尘，风雨大作，巨山压顶，十数个绝顶刀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沈万贯身后的两人也同时蹿出，时势刀身形一晃，仿佛天地皆由他主，凭空出现在马贼身前。

丁无忧掠阵在旁，忘情刀蓄势于鞘，静候着孙小二出刀。

四面八方涌来的刀客，每一刀都有风雨之势，山崩之威，孙小二却像是早知道每一刀的轨迹，身形辗转，十几把刀都从他身侧擦过。而他脚踢肘撞，无比精准地废了三个近身的刀客。

洞察天机，八方藏刀。

可天机胜不了富贵，洞察不代表能够应对。富贵能驭人如驭剑，十几个刀客不要命地狂攻，孙小二只能拔刀。

丁无忧虎视眈眈，拔刀就意味着要接刀！

我有分恍惚，想起师父讲的故事里，那把天机刀算无遗策，从怀里丢出相思，借时势刀力，阵斩富贵，脱身而去。

如今相思已转手，时势已不再对他出刀，他怎么躲开这一刀忘情？

我握上杀猪刀的木柄，这一刻，我察觉到有目光凝在我身上，气机相迫里，有刀意先至。

纸醉金迷，刀意是富贵流转，天下人执念成财。

我气息一滞，呼吸有分凝塞，那把铜钱为刃、金玉作柄的富贵刀，终于出鞘！

彼时，天机一线，涤荡刀客如尘。

忘情刀出，刀光如冷月，一抹弧光直奔孙小二后颈。

时势、富贵都尚未出手，单单刀意出鞘，我和马贼便已受到重压。

铅云盖顶，杨柳腰折，天地肃杀里传来一声似远似近的嘶喊。

“爹！”

那个姑娘孤零零站在荒野里，客栈被大风摧毁，桌椅尽毁，只剩丁相思一个人站在风中。她等了两年，等来手拿忘情刀的父亲。

她等了两年，等来丁无忧一句话。

丁无忧说，这一世你我父女缘分已尽，你好自为之。

丁相思眼里含着泪说，你就那么向往荣华富贵，向往左右天下吗？宁愿为了那些，太上忘情？

“哪个男儿，甘心一辈子籍籍无名？”丁无忧说。

时势刀的主人笑了，他望着马贼，指了指丁无忧，“他说的很有道理，你们只要不再出手，沈先生不介意你们借他的势，少年成名，江湖尽知，岂不美哉？”

“美你大爷。”马贼呸了一口，气势没道理地开始疯涨。

我想起师父说过，少年刀，最擅以弱胜强，以寡击众，偏偏没有道理，凭的是一腔意气。

我又想起师父讲的故事里，那个落魄的秀才，那柄如尺的正道刀。

于是我也迎着沈万贯的刀意，再次握刀，“总有些东西，时势富贵都不能动摇，哪怕太上忘情，也该知道对错。”

“所以……我们都变成丁无忧的话，一点，一点都不美。”

沈万贯也握刀，笑着摇头说，幼稚，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指天画地，过些岁月，自己都会觉得上蹿下跳，是个白痴。

我笑着摇头说，可你看，你们都不再跳，多像行尸走肉啊。天风浪浪，海山苍苍，我心气还在，就不能认输。

我抽刀，弹着刀身冲沈万贯笑道：“这把刀就是岁月，想杀天机，先过我们岁月、少年。”

彼时，那些绝顶的刀客纷纷倒下，孙小二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当我们话说完，气势尽皆提到顶端的时候，孙小二的面前也只剩下了丁无忧。

【落定】

很多年后，我想起师父给我讲的故事里，我娘手出相思，飞刀缠绵，迷离的都是人心。我没有见过那次出手，我见到那把相思刀出手，是在扶柳镇的阴云下面。

两年相思，化作一道流光，像要追回当年的往事。

丁无忧叹了口气说，相思，放下吧，事过无悔，谁记得谁？

忘情刀再挥，空中上蹿下跳的飞刀转瞬被磕飞，落到丁相思手中。

丁相思已经不再孤零零站在荒野里，她站在孙小二的身前，双眸噙泪不落，她握着相思刀说，爹，你如果一定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那时候，哪怕我在跟沈万贯对峙，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老板娘看上了店小二，为此不惜跟老爹决裂。

后来我问起丁相思，她告诉我跟孙小二无关，她只是不想让父亲继续错下去。如果父亲为了那些权势能杀孙小二，也就能杀更多的人，最后彻底不再是她的父亲。

她不希望这样。

我问她，你没想过如果你爹真的不认你，会一刀把你砍死吗？

丁相思笑起来，说，不会的，我爹如果真是那样的人，他何必要用那么多理由说服自己？何必要拿忘情刀？

“他拿忘情刀，不就是因为他忘不了情吗？”

丁相思没错，所以丁无忧走了。

他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女儿和孙小二的身旁，走向无边的荒野。

与此同时，少年刀出鞘，逆着天地同力的时势燃烧起来，那把近乎透明的时势刀如地裂，如天崩，时势刀客风轻云淡一挥手，就已灭了滔天的火焰。

马贼身上刀痕立现。

“现在，该我们了。”

沈万贯笑着，富贵刀出鞘，铜钱一震，我感到心跳变快。

那把刀刀意密不透风，我每出一招，都旋即淹没在金玉的光芒里。一刀名留青史，被沈万贯一刀功利权衡所破，那些岁月流转，带不走铜币生辉。

沈万贯的刀意密不透风，刀刀说的都是富贵。唯有金钱，可以丈量一切，唯有利益，才是岁月带不走的。那些信义忠诚，也都是远古时代，人们为了更好地生存而达成的利益共识。

岁月里熠熠生辉的，是不断翻滚的资产，是灼人眼目的富贵。人人都给自己定了价钱，少年负刀出山，想谋个差事，工钱几何，便是身价几许。

想扬名天下，便是许一场天大的富贵。

我身上的刀痕比马贼更多，我隐约能看到马贼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吐血，接着，少年刀上绽放出更烈的火焰，逆势而上。

他要求少年快意，要在时势里翻滚，尝试单刀挽天。他还有机会，我却快撑不住了。

那把杀猪刀不断在荒野里斩出痕迹，有绿草新芽，枯荣再生，却斩不断富贵如流。

“嗡”的一声响，岁月刀一振而回，我的右臂被沈万贯荡开，胸腹前再无遮拦！

富贵刀斩！

那一刻，我看到沈万贯满意的笑。

我眼前一亮，忽然明白了。

岁月胜不了富贵，但胜得了沈万贯！

富贵刀即将临身的那一刻，我倒转刀锋，面向自己，斩出一刀，我身子开始佝偻，变成花甲老人，千钧一发间躲开了沈万贯一刀。

我逆转岁月，再成少年，身形急退，大口喘着粗气。

沈万贯轻咦了一声，失笑说，原来岁月刀还能这么用，不过以你的功力，使出这样两刀，怕是再无余力了。

我冲他笑了笑说，不错，我现在只剩一刀的功夫，不过这一刀，就能杀你。

沈万贯捧腹大笑，我还看到那边的马贼也倒在地上，刀坠在一旁，他浑身是血，这一次像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时势刀走到他身前，面带微笑说，到此为止了。

我深吸口气，沈万贯笑声不绝，富贵刀长驱直入。

不远处杀意凌云，我仍旧神色自若，静静等着沈万贯刀意临头。我没有担心马贼，我知道如果他用得好少年刀……长生可斩，天地可破，越是濒临绝境，越能锋芒尽出无人可撄。

时势刀如流水，刀锋忽软忽硬，漫天割出的刀网笼罩而下，马贼身上的衣衫残破，血肉飞溅，眼里却还燃着火，死死盯着时势刀网。

“我不服……

“我不甘心……

“我还要……让这九天十地，都见我马贼翻云覆雨哪！”

从低喃至呐喊，一道刀芒夺目而出。

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头，只手穿透刀光，浑然不顾右臂已白骨森森。刹那刀光止，白骨森然的手，已握上时势刀柄！

少年眸中燃着火，时势刀客的眼中满是错愕，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还能站起身来，为什么还能透过刀光，一把抓住刀柄。

马贼咧开嘴，笑得猖狂，已是半截白骨的右手一把将时势刀抢了过来，顺势以刀断了他握刀的手。

时势刀凝，刀身不再如流水，而是崩得笔直，宁折不弯。

刀意如秋风般狂飙。

时势刀客的惊呼还未出口，便淹没在秋风般的刀意中。

“锵啷”一声，时势刀坠地，马贼大口喘气，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笑，笑着踹那刀客的尸体，说，你拽啊，有种再拽啊！

秋风散尽之时，一切尘埃落定。

而我面前的沈万贯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有碾压般的优势，却忽然被我一刀斩破了胸膛。我只出了一刀，很简单的一刀，那是我十岁的时候就练过的。

师父说，这一刀叫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财帛富贵不会消亡，可财主会死，我没有挡富贵刀，我迎着沈万贯斩了下去。

沈万贯慢了，他有绝对的优势，他不想死，他收刀去挡。

那一刻他便已经输了，他的胳膊开始变慢，他的身形开始变慢，岁月如流，他身上的富贵气一丝丝剥落。

胸前血花绽开，输就是死。

当夜，我们三个男人七倒八歪，奄奄一息，被一个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拖进了客栈的地窖里。

【故事】

七日之后，我回了烂柯山。

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让我改名叫作江流，为什么师父讲过的故事一一发生，而结局被我改得面目全非。我不明白，所以我带孙小二回了烂柯山，孙小二是天机，我以为他一定能看出什么。

那天阴云四散，碧空如洗，我们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孙小二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荒原，扭头问我，山呢？

我也想问，山呢？山上的桃花呢？山上的酒和喝酒的师父呢？

我有点蒙，所以当时没有看到孙小二眯起眼睛，若有所悟。

夜里我们找了片密林，很有些失望地烤肉来吃，其间我给孙小二讲了师父讲过的故事，问他有什么看法。

孙小二出奇地淡定，一边啃着肉，一边说我师父讲的故事有毛病。

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故事里，仍旧有手拿长生刀的皇帝，也仍旧有正道在肩的秀才，可秀才进京的时候，陪秀才一起去的人不是我爹，而是少年刀——在我师父那个故事里，拿着少年刀的人正是我师父自己。

少年意气，当然是师父更有可能跟着秀才进京，我却一直没有发现师父故事里的问题。

“后来少年刀客死了，秀才也死了，朝廷带着兵马去围攻村子。他们告诉岁月刀客，只要他交出刀，就不杀他，就放了他。”孙小二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很有深意，“所以，他就交刀了。”

我霍然站起，说，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

不管这把刀是在我师父手里还是在我爹手里，这两个人，都不该是这样的人！

“岁月如流，你发挥不了岁月刀的力量，真正能发挥岁月刀力量的人，一定是荣辱看淡，情感看淡，富贵看淡，有什么不能交刀的？”孙小二低头啃着肉，继续讲未完的故事，“奈何，朝廷反复，拿了刀还要杀人。你娘相思刀出手，戏子叛阵，才终于留下你爹的性命，你爹望着你受伤的母亲，念及再也不能复生的兄弟，终于丢了岁月，拿起少年。

“你爹杀入京城，拿着少年刀杀透八方风雨，杀得金銮殿上人头滚滚，可惜再也救不回他的兄弟，治不好他的妻子，所以他想了个办法，他想改变这一切。”

孙小二叹了口气，说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天机紊乱，如果不是你今天带我看了烂柯山，我还是没有猜出你爹……或者说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有些茫然，还是不明白孙小二的意思。

孙小二看着我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笑容很熟悉。

“烂柯山上的师父，其实就是你爹，你爹离开京城后，把自己活成了他兄弟的样子。他接自己儿子上山，告诉你，他叫马贼，是你爹的兄弟，当年用一把少年刀，唰唰唰三刀出火。

“你爹像马贼一样教你，教你少年意气，哪怕用的是岁月刀，也提醒你提防岁月，莫侵少年。交代好一切之后，你爹送你下山，让你改名叫作江流，替他自己去改变过去。

“你下山的那刻，你爹倾尽功力，把从京城里带出来的长生刀、如戏、人心、少年，都以岁月刀诀催发。烂柯山毁，世间逆转，回到他当年初见丁相思和马贼的那刻。

“同一个时空里，只能有一个江流，你爹死了，你就是你爹。”

孙小二拍拍手，笑了，说，我终于明白了，这次对陛下有威胁的，一样还是你，不是马贼。天机紊乱，倒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藏在扶柳镇里两年，我也是蛮佩服我自己的。

山林外，星月幽幽，夜风如水。

我还没从我就是我爹的论断中反应过来，就听见孙小二叫那个皇帝陛下，什么样的人会喊皇上陛下呢？那时候我脑袋有点晕，反应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孙小二看着一脸茫然的我，笑着站起身来，伸出手说：“江流，我们提前相见了，上一世里我们也见过面……那个时候，我用的刀叫作人心。”

【命运如刀】

我曾经以为，每一个少年都有自己的归宿，他们挣扎，他们不屈，他们会在暗夜悲风里高歌，但最后一定会让那些豪言壮志实现，力挽狂澜，痛饮千杯不止。

后来我见识过时势刀，天地同力，又见识过富贵刀，丈量人身。最后，我见识了人心，少年左冲右突，还是冲不破人心大网。

孙小二笑得儒雅，说，我此前不确定你是否对陛下有威胁，所以我没有动手，如今我确定了你有威胁，还敢这么对你说话，一定是在杀你这件事上，有了万全的把握。

“不如你猜一猜，我的把握来源于哪里？”

其实孙小二不必说得这样明白，我也知道留在地窖里的马贼跟丁相思一定遇险了。

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孙小二笑得更满意，他摇头说，你猜错了，马贼跟丁相思并没有遇险，他们去京城了。

“我请陛下安排人去抓忘情刀，以连坐罪捉拿扶柳镇村民，引秀才持正道出手，跟马贼携手入京……如今，想必已杀到金銮殿了。”

我心底一寒，如坠冰窟，不明白孙小二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看见孙小二的眼神里满是悲悯，猜不透这个男人所求所要，究竟是什么。

孙小二告诉我了，孙小二说，陛下也好，富贵也罢，都只是人世间一个个身份，一个个棋子，我手上有三把刀，一把天机，一把人心，一把是刚刚捡来的时势。如果没有你们，我拿不到时势，我拿到了时势，如今天下，再没有我做不成之事。

“天机，时势，人心，三把刀能布刀成阵，刀阵名曰命运。

“从今以后，我便能改写所有人的命运，用不着像你师父那样逆转岁月，自身消亡，也能无愧无悔，不朽于世。

“我所求的，是不朽。长生也好，富贵也罢，都不如命运如刀。我可以把皇帝的命运改成我的，也可以把沈万贯的命改成我的，天机在我，人心在我，时势在我，还有什么我不能得？”孙小二笑着，凝视我，“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破绽，那就是……岁月不在我手。

“如果再过些年，你功力跟你在烂柯山上时相仿，再次逆转岁月，我纵然有信心再赢你一次，也不免多了变数。

“所以，你已经帮我拿了时势刀，再交出岁月刀，我就放了你，也放了马贼，放了正道，放了你的相思姑娘。

“江流，你看怎么样？”

林间的风一直在吹，孙小二的话像风一样掠过我的耳旁，我吸气又呼气，握刀又松开，抬头望着烂柯山的方向，想得到师父的指点。

才发现烂柯山已经消失了。

才想起来师父就是我爹，我爹……就是我自己。

我对我自己说过，行走江湖，一定要提防岁月，倘若岁月不在我手上，或许我就能得一世安稳。有那么一瞬间，我明白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会交出岁月刀，为什么会惹得马贼和相思为我而死。

远方，似乎有喊声震天，如墨的天空骤然被半壁火烧云染红。

我知道，那是马贼出刀，杀上金銮。

“天下人，都等着皇帝身死，但没有一个人敢杀皇帝，马贼杀了皇帝，必定被举国追杀，只有我能救他。江流，该是你做决定的时候了。”孙小二说得很稳、很慢，笑意里尽是成竹在胸，他的确有自信的资本，从扶柳镇到烂柯山外的密林，他一直算无遗策。

我看着他把三把刀摆出来，划出道道符印，三把刀插在地上，天地间似乎有某种玄机被触发，妙不可言。

我盯着那名叫命运的刀阵，缓缓抽出岁月。

岁月是把杀猪刀，简简单单，朴实无华。我挥刀，密林枯萎，落叶随风摇，我再挥刀，老树成灰，洒落天涯。

刀阵中央的孙天机，含笑而立，动也不动。

“江流，你还要出手？

“江流，我饶你一命，是怕在天地之间太过寂寞，除了你我，没人敢逆转岁月，操控命运，你我敢，便是同道人。放下岁月刀，我们为整个世界做主，我们便是岁月和命运，无关对错好坏，我们会让这个世界最公平地运行。”

孙天机从刀阵里伸出手，三把刀浮空环旋，有光芒自孙天机身后绽放，幽若神明。仿佛握住那只手，就可得解脱，人说西天极乐，莫过于此。

看着那只手，我忽然很恨我师父，烂柯山上十年，为什么要教我少年心性，为什么要教我人之为人，为什么告诉我少有道契，终与俗违……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岁月如流，我看得见英雄们踏过荆棘，死于宿命，我看得见壮士拔剑，最后日落西山，为正道，为天下，为人的对错是非和人的尊严高贵而殉葬。

少年们哪怕名扬天下，哪怕踏入京城，杀得金銮殿上人头滚滚，也挡不住兵马似潮，人心摧折。

我想，师父一定是明白这些的，所以我上一世拿着岁月刀，冲淡平和，早在扶柳镇的客栈里，就决定不插手。所以我会交出岁月刀，所以我会明白少年无用，岁月冲刷，少年就恍若案板上的猪肉。

我沉默了很久，孙天机也等了我很久。

等我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我叹了口气。孙天机也叹了口气，“我明白，我本来就不该抱希望，你活了两世，如果还跟上一世是一样的人，未免太失败了。”

我横刀，同样伸手，凝视着孙天机和他的命运刀阵。

我开口，神情郑重，“命运如刀，请让我来领教。”

【岁月如流】

很多年以后，我听到有人谈论那一战，说那是江湖上空前绝后的一战。岁月战命运，命运坚不可摧，岁月逝者如斯，一去不返。

马贼后来曾经问过我，那一战究竟是不是恰如江湖人所言，岁月如流，破命运如刀。我打了个呵欠说，他们都是放屁。

我告诉马贼，我根本没有用岁月刀诀。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用岁月如流的刀意，我觉得岁月如流，都是放屁。

那一夜，我面对命运，看到我前世交出岁月刀，我明白我永远不可能用岁月战胜命运了。

除非，我不再以岁月刀意对敌。

岁月战不胜命运，我却能战胜孙天机，一如岁月胜不了富贵，我却能胜沈万贯。命运如刀，横斩而来，像那把如尺的正道一样，避无可避。所以我迎上去，岁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空气潋滟起来，慢慢地，燃起了火。

我不管岁月如流，千古岁月，不如我一刻少年。

岁月刀有毁天灭地的绝技，叫南柯一梦，叫弹指烂斧柯，都是一刀岁月千年尽的功夫。我把这一刀岁月，把这千年浮光掠影，尽化作我一瞬少年。那把火烧得透明，看不出颜色，对着命运刀阵生生斩去，那三把刀瞬间凌乱起来。

这不是岁月刀的命运。

这是少年刀的命运。

三把刀眨眼成阵，命运如刀，随着孙天机手指一动，回旋遮挡。杀猪刀撞入命运阵里，一瞬少年，一瞬岁月，岁月千年，弹指仍是少年。

孙天机的神色变了，一口血喷出口来，身形急退。

刀光散落阵外，尘土飞扬。

“……不可能，你怎么破得了命运？”孙天机沉声喃喃，惊疑不定。

我没有回答，横刀而立，风吹起我额前的发丝，我感觉我这个造型出奇地帅。

我咧嘴笑道：“每个人都有命运，但少年没有命运，少年只有意气。只有当少年成为某一个人时，那个人才有命运，马贼有命运，我也有命运，但少年本身是没有命运的。

“如果千年岁月，我只少年，命运如刀，能奈我何？岁月刀未必只能用岁月如流，岁月如流是刀势，岁月如流之后剩下的什么，才是刀意。

“孙天机，你败了。”

那天，朝阳初升，江山万里，有少年提刀，向着不存在的烂柯山拜了三拜。

大笑赴江湖。

天地逆旅，我守一室

【有刀逆旅】

我叫莫听话，在我出生那年，江湖上出现了一批刀，挥刀能呼风唤雨。

七岁那年，我看到我爹将一把刀插入地面，大地裂缝如深渊。

渊虚之中，我娘从里面飘浮出来。

我娘开口，微笑着说，天地如逆旅，我身死之后，不过离开这座客栈，永归本来之所。你好好照顾听话，切莫生悲。

那天桐花如梦，我娘说完这句话，就含笑消失在桐花朦胧之中。

从那之后，我爹就改名叫作莫生悲，而后每年的六月三日，我总会看到我爹仰头喝尽一壶酒，以刀插青石。

大地裂缝，渊虚之中我娘再度现身。

还是一样的话，还是一样的消散，还是一样的桐花如梦，我爹还是一样脸带泪痕，痴痴望着那渊虚。

我想，我娘是死了的，我去娘亲坟前看过，荒草丛生，冷冷清清。

所以我爹手里那把刀，一定也非同凡响，他曾经说过要教我，可我不想学。如果学会那把刀还是只能像我爹一样日夜饮酒，每年重复唤醒我娘的魂魄，人生未免太狼狈了。

我还要去江湖，去见天下，要快意恩仇、名动四海。

那天我从娘坟前回家，一灯如豆，桌案上摆着一把刀，我爹罕见地没有喝酒，正静静地坐在堂前。

桌上的刀刀身如冷月，上面缠着道道锁链，我不太喜欢这把刀的原因，也是因为这把刀造型太坑，怎么看都不像给主角用的，倒像是给一道尘封大门上锁的。

把这把刀拿在手里，我顺理成章地像是一个门卫大爷。

我跟我爹说，只要您不逼我练刀，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爹一时语塞，指着那把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刀，知道你爹我当年是做什么的吗？

我摇头。

我爹开始给我讲，说他当年乃是钦天监的五品灵台郎，在甘露台仰望星空，顿悟天机。

“这把逆旅，正是那一刻，自星空坠下，握在我掌心之中。”

【可开天地】

很多年后，我开始明白我爹所说的天机，也明白那把叫逆旅的刀有多么强大，刀锋过处，摧枯拉朽，任凭长生一气，岁月轮回，都敌不过逆旅一刀。

从我记事起，认识的第一个词就是逆旅。

逆旅，就是客栈的意思，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逆旅刀起刀落，斩的是天地造化，关上的是天地大门。

曾经有人给自己写过一篇祭文，说自己将永别于逆旅之馆，魂归于本宅，我那时候还不明白本宅在哪里。

直到我爹把那柄刀递给我。

每年的六月三日，我都会看到一次本宅，那里面自成天地，有幽魂往来，黄色的泉水时不时涌起丈高大浪，岸边摇曳着红色的花。

“用逆旅刀，不仅能开关天地之门，还能沟通生死无间，你，学不学？”

“……不学！”

我咬了咬牙，还是把刀递了回去。

老爹像是早知如此，低头一笑，问我为什么。

我有些尴尬，说，这把刀……实在不够帅啊，一般用这种武器的，都活不过三集。

我爹又叹了口气说，你小子电视剧看多了，忘记这是什么时代了？

我有点蒙，那时候，我刚刚十岁，还分不清楚身边事。

有时候，我会跟我爹出现在满是高楼大厦的世界里，跑车如云，灯红酒绿，我爹神情冷漠，据说当什么高层人物的保镖，都得冷漠。

我在那个世界里上学，上网，看电视，不亦乐乎。

有时候，我又会跟我爹出现在古老的战场上，青铜干戈，诗书礼法，我爹神情萧索，据说当什么一流的刀客剑侠，都得有这样的神情。

我在那个世界里跟着一群夫子将军习文修武，不亦乐乎。

那天晚上，我爹告诉我，我之所以能看得到前生来世，都是因为这把刀。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天地的钥匙在我们手中，开哪一扇门，去哪个房间，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我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惊叹。

后来我问过父亲，千百年间你都能来去自如，何必日夜饮酒，直接去找我娘，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我爹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当然是因为他去不了。

同一个时空里，不能有两个他，推开我娘所在的那扇门，老爹一踏进去，就开始蒸发。

“我踏遍悠悠天地，前见古人，后窥来者，看了你娘那么多次的转世，才发现那些都已经不再是你娘了，陈子昂说怆然而涕下，莫过于此。”

我看着我爹仰首望天的目光，悠远悲切，像是夜半之时常有的歌声。

我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行吧行吧，拿过来吧，我学刀还不成吗？

那一夜，月明星稀，只影斜横，我爹笑着，露出暗夜下一嘴的大白牙。

我满脸苦闷，心想自己就要成为第一个拿链子刀的男主角了，杀马特，非主流，估计在自己成为大侠之前，要被这么喊上五六七八年。

十岁的时候，我想的只有这些，没有看明白我爹在笑什么，也没有看明白所谓天机在何处。

凡事总有代价，我拿起逆旅刀，注定要背负十岁的我绝不能承担的代价。

好在这个代价，晚来了十年。

【少年提刀入世】

十年之后，我爹带我进了京城。

我爹曾经告诉我，老皇帝拿着把长生刀，能杀人续命，是逆天的本事。奈何前几日，有刀客进京，以寡击众，三个人刀斩长生，杀了那夺人性命的皇帝。

我咋舌，问老爹到底是什么样的刀，能斩得断长生？

老爹目光悠远，手抚刀柄说，那把刀，叫作少年。

老爹顿了顿，又说：“不过少年意气总荒唐，那三把刀如今被困京城，我猜他们时日无多了。”

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几天之后我也会出现在这个故事之中，拼却性命护他们三人周全。

京城米贵，居之不易，我爹给我逆旅刀，说咱们可以凭这个活。

这十年里，我学会了很多本事，天地一逆旅，自然也会有许许多多破损的地方。手持逆旅刀的人，就可以修复天地间的一切。

京城只是这座天地客栈里某个小房间里的小家具，修起来还算简单。

那年有三个刀客进京，把京城杀得通透，少年刀跟正道刀看不惯长生刀杀人续命的买卖，恰逢老皇帝抓多了人，有姑娘要上京劫囚。

于是三个人一拍即合，杀上京城，刀斩长生，打得天昏地暗，半座京城陷落，搞得京城里人心惶惶，各有麻烦。

有麻烦，我就有生意。

我走到工部门口的时候，工部的主事正拿眼睛上下打量我，就像是小妖精到凌霄宝殿宣战，要打十万天兵，被南天门的四大天王古怪地打量。

主事道：“你小子白白净净的，什么修补工具都不带，这就要上工地？”

我点点头说，既然我来这里，一定是去工地的啊。

主事不耐烦道：“你是跟谁学的手艺，这次修补城墙宫殿可是大买卖，里面有好几个施工队，你是跟哪边打工的？”

我笑了笑，有些羞涩，我说我只有一个人，只带了一把刀，给我一个晚上，我能修好整个京城。

主事愣了几秒钟，回过神来便是一怒，拍案道：“你逗我呢？再不老实，治你个妨碍公务的罪名，叫金吾卫拿你下牢！”

我还在笑着，有点小激动，这是我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露脸，教训我的乃是狗眼看人低。

我笑着说：“我没有逗你，我一向老实。”

主事冷笑着，指着我的鼻子道：“你这什么态度，见着本官，该称呼大人，你该自称个草民！我看你刚来京城不久，还没体验过饿肚子的滋味，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

周遭三五个侍卫围上来，一个个都是冰冷的模样，我笑着摘下背后的链子刀，像是一个不称职的死神。

【一见马贼】

“啧啧，丁相思你看这京城的侍卫啊，皇帝老儿都保不住，欺负个小工匠还蛮霸气的嘛。”

这句话在我耳畔响起的时候，我的刀只出了一半。

逆旅刀动，天地门关，我看到那个主事一脸的惊恐，我想他一定看到了眼前世界只剩一半的奇景。

只有天，没有地，只有流云，没有风声。

我能清晰地看到主事瞳孔缩小，眼珠颤动，我看过残缺的世界，老爹告诉我，一般人看到这种世界，不疯也癫。

恰此时，那个散漫不羁的声音响起，我收刀，看着那主事额头满是汗水，虚脱软倒，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愧疚。

下一次，不该对这样的人出手的。

早春的风吹过去，我侧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残破的宫殿里，一个衣衫狼狈的少年正坐屋檐上，旁边一个秀丽的小姑娘，正冲他劈头盖脸地骂着。

“马贼你是不是傻？作死啊你！全京城都在通缉我们，你这时候装什么，装什么！”

那少年被姑娘骂得很无奈，耸肩摊手，冲我挑了挑眉，一副你懂得女人就是这样子的表情。

那小姑娘冲我歉意地笑笑，两颗小虎牙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有些晃眼，有点好看。

我忍不住一笑。

笑完才想起来，整个京城都在通缉的，只有三个人，三把刀。

风里，已经隐约传来桃花的香气和金吾卫的呼喝，步甲锵然之中，无数兵士蜂拥而来。

马贼讪讪一笑，冲我挥了挥手，“嘿，朋友，我叫马贼，是个少年。日前刚砍了皇帝，正在被人追杀，没空帮你了，那什么，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

兵荒马乱里，马贼跟那个叫作丁相思的姑娘，几个纵越，几抹刀光，消失在京城的断壁残垣里。

好一个有趣的马贼，好一把少年刀。

我笑了笑，回头走向工部主持的修补工程之中。

经过主事时，主事身子一颤，冲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又见马贼】

那天晚上我月下挥刀，开天地大门，从历朝历代的京城之中偷来断壁残垣，一一安放在破损的京城各处。如果不出意外，破晓时分便能轰动京城，而莫听话这个名字，也必将随焕然一新的都城名动四海。

按一般电视剧的逻辑来讲，我既然都有这样的心理活动了，那么离意外也就不远了。

意外来临的时候，我嘴里还哼着“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提着锦衣卫诏狱的一角便施施然走进雨花巷中。

雨花巷的尽头便是天牢，我提着诏狱一角，当然是要修补天牢。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今夜的天牢有点不同寻常。

热闹，喧嚣，焰火璀璨，好像是巷子中段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尽皆躲在巷子周边。

一群小鬼之中，以金吾卫人马最多，此时正堵在巷口，齐刷刷扭头向我望来。我拿着链子刀，刀上顶着一角牢狱，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跑龙套的。

夜风悠悠吹过来，有点凉，我屁都不敢放，挤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瞅着他们。

金吾卫的头头猛一挥手，厉声道：“给我抓起来！”

那一群金吾卫应声而动，齐刷刷向我冲来，我一把丢出诏狱，砸得小鬼们人仰马翻。我趁机踮起脚尖，悄悄向巷子中段望了一眼。

巷子中段突然寂静下来，璀璨焰火，热闹喧嚣，都消失不见了。

我眨巴着眼，望见中午见过的那个少年，还有个背对着我的身影，一袭紫衣雍容华贵。马贼提着刀，渊渟岳峙，颇有少年高手的气派。

耳边又传来七嘴八舌的呼喊，很破坏巷子正中高手对决的氛围，于是我决定出刀让这些小鬼先闪去一边。

链子刀哗哗作响，一刀削掉了方圆三丈之内的声音。

一群金吾卫犹自张大了嘴，挥舞着刀枪，几十号人扑向我这边。

我懒洋洋地冲他们翻了个白眼道：“你们能不能长点心，没发现自己出不了声音了吗，再敢近我一寸，叫你们眼盲耳聋脑袋搬家。”

人潮像撞上看不见的墙壁，砰然溅碎，如鸟兽散。

这个时候，我看见巷子正中那个雍容华贵的紫衣公子回头，含笑望了我一眼。

如果这是一台大戏，拿着少年刀的马贼一定是主角，但眼前的紫衣公子却能逼停马贼，气度不凡，必不简单。

我挤笑道：“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啊？”

马贼看见我一脸震骇，举着刀放声大喊：“你小子从哪冒出来的，太子抓人，你在这节骨眼上捣乱，不要命了？”

“哦，原来这位兄台是太子啊。”我啧啧感慨，果然不凡。

马贼疑惑道：“你打散这么多金吾卫，看见太子还这么淡定？”

我表示自己只是路过，但马贼既然当街拦住太子，一定有所图谋，我不太明白他这时怎么还会跟我聊天。

马贼笑着说，秀才与丁相思已经去天牢救人，我拦住太子，那就大功告成。

我看了眼含笑而立的太子，干咳声道：“你没有发现，太子这个神情，更像是他拖住了你吗？”

马贼茫然摇头，表示没有。

太子轻轻抚掌道：“阁下是谁，深夜至此就为了提点这反贼两句话？”

我道：“不是。”

我对马贼说：“看太子这模样，就算你现在去天牢也来不及了。”

太子点点头，深以为然。

马贼扬刀大笑说，不如你讲讲究竟是什么计划，能敌得过正道和相思，能拦得住少年挥刀？

太子道：“我不清楚。”

我：……

马贼：……

三声梆子响，在夜色迷蒙中飘然荡来，月白风清，京城里寒意湛湛。

太子骤闻更声，笑容顿敛，“我没有逗你们，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将少年刀留至三更而已。”

马贼还在笑着，眼睛却已眯了起来，他瞅着太子慢慢握紧了刀柄。

我却感觉这个太子有点不太对劲，刚才那个紫衣贵胄的身影如此华贵，微微一笑君临万方，此刻神色冷漠起来，竟然完全没有太子不怒自威的感觉，这不对劲。

特别是堂堂一个太子，会受人之托，更不科学。

少年刀斜指地面，马贼的气势开始疯涨，他盯着神色冷漠的太子忽然开口：“你不是太子，你究竟是谁？”

紫衣的公子垂着双手，一袭华贵长袍罩在身上，竟像是粗布麻衣，若是混入人潮，我拿着链子刀哗哗直抖，估计也找不出这个人来。

因为他实在太普通了。

这个普通人微微拱手，手中那把剑绽出水波般的纹络，形状缓缓变化成刀。

“这柄刀，名叫如戏，我是个戏子，奉太子张二牛之命特来登台。”戏子的刀也斜指地下，垂眸面对马贼，气氛很是微妙。

我咽了口唾沫，觉着今夜不太平，迟早得出点大事，我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回工地，老老实实等着明天一早名扬天下。

简单，明朗。

奈何好奇心害死猫，我还是没忍住，偷偷拿逆旅刀划开天地间的一个小口子，偷窥隔壁天牢的一举一动。

恰见秀才负刀守门，姑娘进牢救人，一道孤零零的人影，正提剑而来。

【君临破正道】

天牢门口有一座石碑，两尊石狮子，这里的台阶上时常溅血，日夜不歇，那些被老皇帝以连坐制抓来的死囚，都被他亲手关在天牢之内，里面泥泞满地，不见天日。

秀才负刀站在门口，幽幽叹息，等着丁相思从天牢中走出，只希望这次出来后，丁无忧能放下忘情，姑娘可以不再相思。

嗒，嗒，嗒……

夜深露重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而来。

秀才侧身而出，面对着未知的来客从容自若，负刀带笑。那不速之客一身紫衣，笑得闲散，腰间还挂着一柄破剑。

“先生，晚辈张二牛，忝为当朝太子，父仇未报不敢登基，特来向先生请教一个问题。”那紫衣太子恭敬行礼，认真说着。

秀才望着眼前的紫衣太子，沉默很久才道：“你爹死了，我很抱歉，你爹是我杀的，如果你想报仇尽管来找我，不必牵连他人。”

太子笑道：“先生，今夜晚辈在先生面前只是张二牛，一个仰慕先生武功人品的晚辈。”

秀才叹气道：“你想说什么，你说就是。”

太子道：“如果天牢之中，丁姑娘出事，您会怎么做？”

秀才凝视太子道：“我跟她一起进去过，牢中该跑的已经跑了，该死的也已经死了，只有丁无忧还在，他总不会对他女儿出手。”

“不错，但是眼下的丁无忧，或许不是你们所想的丁无忧了。”太子又笑，低着脑袋勾起唇，从容不迫。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猜天牢里面一定有什么变数，而秀才一定也会转身冲回去。

奈何太子动了。

太子抬手间风声忽起，一群金吾卫从不远处纵跃而来，如奔马，如青烟，都是一流的高手。

高手们拦在天牢门口，一个个神色冷漠，拔刀等着太子下令。

秀才笑了笑说，这些人，拦我不住。

太子摇头笑道：“当然不止这些人，您看到我来时的路了吗，那边还有一些人正在走来，以您的功力一定看得真切，那些都是寻常百姓，不是金吾卫。”

秀才道：“你腰间剑不出手，这些人都拦我不住。”

太子笑道：“天子之剑，岂能妄动？我的剑不同于你们那批刀，剑乃贵器，没有那么多少年、岁月、正道，整个江湖只有这么一把与众不同的剑。

“而这些人，其实只是晚辈找来问先生一个问题的。咱们设想一个场景，先生您要冲回牢中去救丁姑娘，但这些人一定都会拦在您的面前。我告诉过他们，凭武功一定拦不住您，所以他们只能拼命，他们会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您想进天牢大门，就要跨过他们的尸体。如此，您是救丁姑娘，还是救他们？”

太子很诚恳地问着，眉头微蹙，很是疑惑不解。

秀才手已握上刀柄：“无妨，当我横刀在你颈间的时候，这些人都不敢死，牢中的姑娘也会随她父亲出来。”

太子又笑，“先生，您好像误会了什么，不是我威胁这些人前来送死的，是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去死。百姓已经快要到了，不如先生看看事态发展，再做打算。”

秀才将正道刀从背上解下，他看见天牢门前的金吾卫神色冷硬，一个个都已经拿刀横在自己颈间。

有数十百姓涌到门前，七嘴八舌大叫着，说让秀才滚出京城，这不是他们这种反贼该来的地方，天理昭彰，他们迟早会遭报应。

秀才叹了口气，望着太子道：“百姓无知，你何必拉他们入局？”

太子笑道：“按先生的意思，这天下不正应该是百姓的天下吗，他们不入局，这个天下还怎么算得上完整？”

秀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正道刀陡然离鞘，向太子颈间抹去。

百姓呜哇大叫起来，还有百姓飞身扑上，要为太子挡这一刀。正道刀其势不减，有人飞来便砸到那人脑门上，一敲便瘫倒一个。

当正道刀横在太子颈间的时候，太子还在笑，笑得从容自若成竹在胸。

太子笑道：“先生，这个局您破不了的，您正道在手，却胜不了人心。”

秀才握紧了刀柄，这句话如此耳熟，仿佛在某个时空的某个节点，他曾经听过。

百姓们又震怒又惶恐，交头接耳说他竟然敢劫持太子，说他这么能打，一刀就拍晕了胡老三，等他想拍死我们，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渐渐地，百姓的惶恐变成震怒，他们握紧了拳，鼓起勇气，一一围在太子和秀才身边，他们开口说，如果你想杀太子，就先杀了我们。

那一瞬间，似乎每一个人都是古仁人义士。

“先生，我这个问题，您有解吗？”太子静静地望着秀才，传音入密道：“百姓没有错，他们不懂忠于国家跟忠于天子的分别，他们也不懂什么是正道，什么是对错。连坐之法是错的，我改掉它，百姓就会把我奉如圣君。我拿他们当挡箭牌，我利用他们，把他们当作工具，可那又怎样呢？他们乐意如此，他们选择如此，他们只懂得谁给他们饭吃，就为谁去赴死。

“先生，您知正道，告诉我，这些百姓即将赴死，您如之奈何？”

太子平静地望着秀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握上剑柄，他虽然比秀才要矮，颈间还横着一柄天下无敌的刀，却仿佛高高在上，俯视天下苍生。

秀才一言不发，耳旁风声呼啸。

“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朕于今夜问你。”

张二牛缓缓拔剑，仰首，剑锋缓缓抬起，夜色像被撕开，一柄破剑映亮泼墨苍穹，如日中天。

夜风扫荡，凝于剑前，星月光辉，止于身畔，一切都在张二牛拔剑之后，听从他的意志。

“朕受命于天，安抚四方百姓，你不思报效社稷，反而三番五次行刺杀之举。你可知……你挥刀所向的究竟是什么？你每一次挥刀，都会大损皇室威严，让天下动荡，民心不安，宵小之辈横行于途，你可担当得起这份罪孽？

“你读过的书，千百年来，是谁推行于世，你安居的土地，千百年来，是谁镇守四方，你说天子独断是错，可若非天子独断，谁又堵得住悠悠众口？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天子一姓肩扛举世之重，你又凭什么拿刀横在朕的颈间？

“正道？镇抚四方，乾坤朗朗，就是正道！千年君命在此，读书人安敢不跪？”

凝定的风骤如开闸洪水，狂潮涌动，啸叫千山。

张二牛提剑负手，喧嚣的百姓，门前的金吾卫，迎风拜倒，齐呼万岁。那天牢门前的石狮子隆隆作响，石屑纷飞间也缓缓跪倒在地。

星月哑然，无声拱卫，夜风凛冽，环绕君前，山呼万岁之后，长街又寂静下来，一切都已臣服在一人一剑之下。

唯有秀才不合时宜，刀横张二牛颈前，满头冷汗，偏偏不跪。

张二牛逼视着他，长剑一甩，那把正道刀锵然脱手，被磕飞丈外，插进墙内。

秀才猛然惊醒，抬头望着张二牛，张二牛神情自若，不怒自威。

秀才没有跪，却也没有再出手，他转过头不再看张二牛，凝视黑暗，茫然出神。

张二牛也没有出手，他说，朕的天下，还容得了一个自诩正道的书生，你走，朕不拦你。

“这把剑……是什么剑？”秀才沉默很久，忽然问道。

“君临，君临天下的君临。”张二牛淡淡回应，跨步走进天牢，望都不望秀才一眼。

有三声梆响遥遥传来，这一夜，正道弃刀离京，张二牛提一把君临剑，于天牢大门外登基称帝。

【登基的新皇】

一幕幕影像唰唰飞过去，我兴味盎然地看着这出大戏。

我看见君临剑出鞘，我看见正道刀黯然离城，我看见本朝新的皇帝踏进天牢，死囚丁无忧正在劝他的女儿不要急着离开，他已经投奔了新的皇帝，从今往后，他既能功成名就，又可朝夕陪伴在女儿身旁。

那个姑娘踉跄退步，她问自己的父亲，你故意留在这里等我救你，那流落京城的马贼和秀才，是不是有生死之危？爹，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杀了老皇帝，新皇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父亲摇头说：“会放过你的，马贼和秀才我不清楚，但新皇一定会放过你的。新皇告诉我，他会纳你为妃，让你隐姓埋名，享荣华富贵，他以手中君临剑发誓，我信他。”

姑娘凄然笑道：“爹，在你心中，女儿数年守候，千里奔波，只为了一个妃嫔之位吗？”

丁无忧默然，良久之后，他听见门外有巨石滚动的声音，他知道那是石狮下跪，君临万方。

“相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留下来，你不嫁给新皇……你会死，你的朋友和我，都一样会死的。”丁无忧望着女儿，眼神复杂，那不是一个即将施展抱负的快意中年人，而是一个满目担忧的父亲。

丁相思有些茫然，不懂父亲是什么意思，少年刀斩得了长生，正道刀天下无敌，谁能杀得了他们呢？

“你父亲的意思是，朕君临天下，众人莫敢不从。”

一个声音从天牢长长的甬道里传来，黑暗中脚步踢踏，年轻的皇帝提剑而来，笑意吟吟。

丁相思呼吸一滞，尽力平静道：“正道在门，你是怎么进来的？”

皇帝张二牛笑道：“正道也不是天下无敌的，正道有破绽，破绽在人心，当秀才心生怀疑的时候，正道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你放心，一个不复存在的正道，朕不会杀他，朕已经放他走了，否则天下行传，会说朕容不得一把正道。”

丁相思紧紧抿着唇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笑很讨厌？”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朕说话的，很好，你成功地勾起了朕的兴趣。”张二牛一笑，忽然转望虚空，“那句烂大街的台词，是这么说的，对吧？”

天牢内的父女一脸错愕，不明所以，牢内骤静。

“咔嚓。”

张二牛似笑非笑，提剑上望。

我呼吸一窒，瞬间感觉如芒在背。

那是君临剑，锋芒湛湛。

我脑中轰然一响，张二牛斜睨，分明是向我望来，似乎他那一双眼睛便是逆旅刀，能望穿时空之墙。

听戏人成了戏中人，张二牛想做什么？

我心乱，刀意便不宁，画面在这一瞬间开始分崩离析，我隐约看见皇帝微微笑着，说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我看见丁相思出手，飞刀缠绵，但皇帝持剑不动，只是一句“朕受命于天，你敢妄动”，那柄飞刀便摇摇晃晃，听命般自半空跌落。

“哗啦。”

链子刀无力垂落，我像被巨力震开，弹飞在雨花巷的断墙处。

【少年烈火】

我大口呼吸，怎么也想不通张二牛是如何发现我的，一侧还不断传来打斗声，马贼已经出刀，璀璨焰火又出现在雨花巷中。

那个戏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宫中侍卫，一柄刀使得行云流水般没有半分凝滞，少年刀如疯似狂，偏偏斩不透生生不息的刀网。

我看见马贼在那边骂娘，对面的侍卫有些腼腆地回应着说，你骂人不好，我这把刀叫生死，轮回不休，你走不掉的。

“轮回个屁，给老子破，破破破破破！”

马贼疯一样大吼着，整个人撞进刀网里，我看到侍卫有一瞬的错愕，刀势稍停，割出马贼身上层层肉片。

刀光之中，骤起少年一声大笑，少年刀刀背燃火，一团火砸在了侍卫胸口。

“行，小子你不杀我，我也饶你一命，咱们互不相欠，你要是还起得来，咱们再打！”马贼满脸血污，咧嘴笑着，能从腮帮子上看见牙龈，他右臂上的绷带开裂散落，又露出一圈白骨。

侍卫胸前还有零星的火苗，神色萎靡，眼神却亮，“好，再来。”

侍卫挣扎着爬起来，马贼面上带笑，心中更急，再被这小侍卫耽搁下去，恐怕自己真的来不及赶回天牢了。

这些内心独白听是听不到的，不过我用膝盖想也能知道马贼的焦灼，如果我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老爹常说，出门在外，要少惹麻烦，否则山外有山，没准哪天就会在他乡客死。

而且……我实在也没什么理由要掺和这件事情啊。

我抠了抠耳朵，叹气，起身，还是抓着逆旅刀走到马贼身旁。

马贼茫然地瞅着我。

侍卫狐疑地瞅着我。

我冲马贼道：“这件事呢，其实我是不想管的，不过我想起自己活了二十年，还是没什么朋友，未免有点尴尬，今天我莫听话看你顺眼想交个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马贼笑了，说，我眼下没工夫交朋友，你先躲一边，等我打完架从天牢回来，再跟你交朋友。

我无奈道：“给点面子嘛，不然我强行插手你们的事，又没个理由，回家很难跟我爹交代的。你随便答应一下，我告诉我爹说这是为了朋友，总算个理由嘛。”

马贼白眼道：“要什么理由，想干干，不想干滚，老子就看不上你这样首鼠两端的家伙！”

“喂喂，演技这么差就别演了，骂得太不自然，想让我走可以直说嘛，反正我又不会听。你说你少年刀，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拒绝朋友了？”我促狭地笑着，拍拍马贼的肩膀，“行了，像我这么优秀的男人，想必你是不会拒绝的，这里就交给我，你先去天牢，我很快就到。”

马贼：……

马贼摸了摸鼻子，问了我一句话。

“你行不行啊？”

我咧嘴笑了，链子刀一甩，便割裂半壁苍穹，有星月的光辉与重量砸向侍卫的刀网，在生死轮回之中不断地消磨。

【逆旅决生死】

雨花巷中碎石满地，腼腆的侍卫一把生死刀轮回不止，我有点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打不过他。

天地如逆旅，生死更在天地之外。

我即使倾覆整片天地，也砍不动他的生死刀网，我丢去半壁苍穹，他岿然不动，我丢去半壁江山，他斩得满目疮痍，又斩出桃花遍地。

我咬了咬牙，动用我爹所说的禁术，我开始改变这个天地客栈的规则。

此前对工头和金吾卫出手，天地门关也只是针对那某一部分人群，像是对客栈中所居客人的呵斥。当呵斥没有用的时候，我决定拆了这个客栈的一部分。

这个客栈之中本来有楼梯，我一刀斩在虚空，斩去了那道楼梯。

挥刀的侍卫终于有了片刻凝滞，他也察觉到天地之间少了点什么。

刀意骤停，侍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身前的一切。

空空如也。

风声，碎石，黑暗与时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空字。

我把雨花巷，一刀削没了，从此侍卫在雨花巷另一头，我在雨花巷这一边，即便我砍不动他，他也拦不住我。

我咧嘴笑着，冲侍卫挥了挥手道：“如果兄台没什么意见的话，那我就先走啦，拜拜。”

侍卫：……

我哈哈笑着，扬扬得意，扛着链子刀就准备一刀开门，径直钻进刚才偷窥的场景之内。想必那个时候，马贼才堪堪到场，见到我凭空出现，一定很是惊讶。

侍卫突然道：“我可能……有意见。”

我转身的动作闻声乍止。

这就有点尴尬了。

有一丝风声从我背后传来，那缕风声来自雨花巷，而雨花巷刚刚才被我一刀砍成空。

我脖子微僵，想起老爹说过的山外有山，客死他乡，有点慌。

当我勉强回头的时候，看到侍卫闭着双眼，挥刀凌乱，再也没有生生不息的味道，毫无章法地肆意挥洒。

然而就在他挥洒之间，我听见风声再起，我看到碎石又显，我看到有无形的屏障铺展，无形的冲刷重新出现。

那是空间与时间的再临，那是完整的雨花巷横陈我的眼前。

侍卫睁开眼，长出一口气，“我的意见，还不错吧？”

我忍住不哭道：“大哥，你这是什么刀法？”

侍卫笑道：“我不叫大哥，我叫魏同尘，这一刀是生，生死刀的生。只要世间还有残存的气息，我便能让它起死回生，好在你这一刀刚刚斩出，如果你早几天削平雨花巷，恐怕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我哭丧着脸道：“既然有一刀叫生，那么肯定还有一刀叫死，对不对？”

名叫魏同尘的侍卫很诚恳地点着头。

我觉得此人不可力敌，得靠智取：“魏兄啊，你看刚才那位少年也是个义士，老皇帝天怒人怨，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何必替他卖命呢？”

“我不是为老皇帝卖命啊，我是为张二牛。”魏同尘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为老皇帝卖命了，“我跟二牛是朋友，他让我来这里拦人，我当然要拦住。”

我无语道：“你那个朋友要强娶姑娘，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

魏同尘皱眉，我希望燃起。

魏同尘开始嘟哝，说，强娶……怎么会这样呢？

魏同尘叹了口气，我喜上眉梢，继而我听到这个天杀的侍卫幽幽道：“为什么是强娶呢，太子这么好，我如果是个女人，肯定会想嫁给他，是哪家姑娘这么不开眼啊。”

我：……

我挥手道：“算了算了，你还是拔刀吧，不就是个死嘛，天地这么大，你砍死我我就毁天灭地。”

“你不会的。”魏同尘盯着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看得出来，不然你就不会挺身而出，助马贼一臂之力了。”

我：……

魏同尘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我看到那边君临剑的剑光了，二牛说过，他拔剑的时候就是他登基的时候。你有什么想要的，是皇帝不能给的呢？”

我抠了抠耳朵，很纠结。是啊，有什么是皇帝不能给我的呢，还是那么一个威武霸气，怎么看都像是千古一帝的皇帝。

我为什么就非要站出来呢？

我想了很久，看到另一侧炸起冲天的火光，那是愈挫愈强的少年刀跟掌控一切的君临剑交手，天牢轰然倾塌，溅起满城烟尘。

很多年以前，我不想跟我老爹学刀，说的是我想去江湖，去见天下，去快意恩仇、名动四海。

如今我在雨花巷中，还没有见过江湖，还没有见过天下，没有快意恩仇过，但却发觉名动四海不过尔尔。我不像马贼一样，那么想要冲破什么，一把少年刀燃着火，看谁都是不服。

但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啊。

我抬起头，笑着冲魏同尘道：“或许就是没有理由吧，我什么都不为，我只想去我的江湖，看我的天下，如果今天我不站出来，我就看不见我自己了。我看不见我自己，还怎么去看江湖，看天下？”

魏同尘茫然摇头：“不懂。”

“很多年以后，有一句话叫‘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但是如果没有自己，见识世界之大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想守本心，见天下，帮马贼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就踏千山，游江湖，岂不快哉？”

我扛着刀，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笑，想着那份江湖，想着世上的未知，想着自己随时可能如今夜一般面临生死危机……都觉得莫名爽快。

“岂不快哉，魏同尘，你说这岂不快哉？”我大笑起来，一手提锁链，一手握刀柄，“来吧，出刀吧，让我看看你一刀生死，能不能化天地为虚无！”

笑声激荡，有风在雨花巷中来回鼓吹，我的长发飘扬，眸光正亮。

风吹至魏同尘身边的时候，忽然消失了，声音也好，时空也好，魏同尘衣衫不动，眼眸如死灰，生死刀平平横在胸前。

片刻，弹指，刹那，任何形容时间流速快的语言都不能描述，因为魏同尘那一刀死意之下已经没有了时间，那柄刀突兀出现在我的颈前。

如果不是以天地之大，阻挡刀意蔓延，或许这一刀便会直接贯穿我的脖颈。

即使以天地之大，生死刀之下仍旧不可阻挡地溃散着，我看见客栈里一间间房屋倒塌，柜台倾覆，酒坛饭菜洒遍满地。

当生死刀离我的咽喉只有一寸的时候，逆旅刀还未动，我的刀意已经只剩下了一扇门，一扇只能开关吓唬普通住客的天地门。

我出刀，门开，有死亡如冰的刀意当头灌下。

我仰首，对着那刀意斩出一刀，一刀火热，背后凌乱残破的客栈燃起熊熊大火。那些曾经被我用来砸向魏同尘的东西都被抛在脑后，那些我曾经以为要凭之扬名的本事也都深埋于大火。

我出刀，门开，迎着生死刀意，一步跨出天地外。

大火转瞬熄灭，雨花巷中风声再起，拂动魏同尘的发丝。

我一步跨到魏同尘的背后，生死刀擦肩而过，逆旅刀已横在魏同尘后颈。

魏同尘沉默，又问道：“这是什么刀？”

我望着天空，忽然笑道：“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魏同尘沉吟道：“还是一座山？”

我摇头笑道：“我不清楚，所以我想去看看，想去看看天地之外是什么。”

“天地之外，没有生死吗？”

“我怎么知道，或许只是你没有反应过来，我恰巧躲过你这一刀罢了，如果天地之外真的没有生死，你现在已经死了。”

魏同尘叹气道：“无论怎么说，我已经输了，输就是死。”

我收刀，扬眉笑道：“我很忙的，还要去见识天地，还要去天牢捞人，哪有工夫杀你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容易想太多，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在魏同尘一脸的错愕中，我大笑三声，扛着逆旅刀踏向天牢。

【救人】

倾塌的天牢里，父女悄然消失不见，当张二牛注意到的时候，我正悄悄拉起昏迷的马贼，准备偷溜。

四目相对，一阵寂静。

张二牛说：“莫听话，朕听说过你，朕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有点尴尬，想着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呢，难道要说草民不胜惶恐，战战兢兢，汗不敢出？但是看眼下的气氛，好像也不是太合适，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有话直说。

“那什么……皇上，我想带走马贼，您看好不好？”

张二牛笑道：“朕没有想到，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既然你想带他走，那就带走吧，手握少年刀的人，朕想杀也杀不死，他目前昏迷过去只是自我保护，真要继续打，他就算只剩白骨骷髅，也一样会挥刀不休。你最好劝劝他，不要让他再拿少年刀，这把刀有毒，毒果是遗祸苍生。”

我不太清楚，在张二牛的心里我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很清楚这位皇帝容得下正道，未必容得下一个谁也不服的少年。

我慢慢搬起马贼，小心翼翼地盯着张二牛，盯得张二牛哭笑不得，“朕说让你带他走，就一定会让你带他走，少年也好，正道也罢，杀人不诛心，我谁都杀不了。”

在张二牛说话的间隙之中，我肩头的逆旅刀已悄然滑落到脚踝，新皇话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咔嚓”也随之响起。

我以脚后跟轻磕刀柄，逆旅刀动，大战过后唯一能用的一扇大门轰然开启。我抓着马贼，长舒一口气，从打开的天地之门中滑出京城。

原来救人真的可以这么简单。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时空如流里，我揉了揉眼，好像看见一只手突兀地伸了进来。

那只手里还握着一柄剑，剑锋所向，一切听凭号令。

扑哧两声响，我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穿马贼的琵琶骨，少年猛然惊醒，额头冷汗直冒！

剑势不停，顺着马贼双臂一路下行，击打在少年裸露的白骨上。

白骨森森，一瞬间化作流水，与血脉相融，流转全身。

我瞪大了眼睛，听见马贼撕心裂肺的惨叫，还似乎听到不远处悠悠一语。

“朕说让你带他走，便是让你带他走，朕说要杀人诛心，便要杀人诛心，他拿不起少年刀，还如何能有少年意气？”

那把君临剑从时空如流里滑去，我怔怔失神，陡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雨花巷中，我刀开逆旅窥天牢，张二牛提剑望我，笑意如刀。

【天地逆旅，我守一室】

“扑通。”

我跟马贼重重摔在地上，还处在神游天外的状态之中。

而骨肉与血脉同流的马贼紧咬牙关，几经昏死又几度醒来，他看见一旁睡着丁相思和丁无忧，竟还能冲我勉强一笑。

我惨笑着竖起大拇指：“你厉害，我服了。”

马贼努力笑着，向四周环视，从斑驳的墙壁到梨木的圆桌，从灰色的地面到圆木的横梁，都细细打量着。

他张开嘴，嘶哑道：“这里……是哪儿？”

“我送你们出了京城，这里应该是……”我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张二牛的手既然能伸进逆旅刀斩开的门里，一定还会有继续追杀的能力。

“是哪儿？”

我听见马贼又在问，我咽了口唾沫，僵立原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更混沌了，为什么看着这个地方……这么熟悉？

“是我家，我叫莫生悲，是莫听话的父亲。”

房间的角落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霍然回首，看见老爹正从黑暗之中抖抖衣服，缓步踏来。

脑中如有闪电划过，逆旅刀是父亲传给我的，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会逆旅刀，那一定是父亲，而张二牛能参透逆旅刀的奥秘……或许，也只有老爹能够帮他做到。

“老爹……不是你吧？”

“自然是我。”

老爹一步步向我走来，脸上看不出悲喜，他伸出手道：“逆旅刀给我，你出去这么久，该好好待在家里了。”

我握紧刀柄，苦笑摇头，“爹，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离开京城，他们做错了什么？”

老爹道：“你也没有做错，却生来就没有了母亲，我也没有做错，为什么我穿梭千年，都不能再见你娘一眼？”

“老爹……人死不能复生，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如果我娘还在世，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那就先让你娘复生，让你娘活过来，再亲口告诉我，究竟她希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我。”

老爹还是面无表情，我脸上的肌肉抽动，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老爹望着我，很认真，很严肃，他说，其实真的有办法让你娘复生的，逆旅刀刀插青石，唤你娘的魂魄临世，继而以你娘的魂魄为引，君临剑号令天下，搜寻你娘当年留下的痕迹，最后生死刀挥，你娘死而复生。

我爹告诉我，这样复生的我娘情况还不稳定，还需要一把岁月刀，在波澜之中调整我娘的状态，这样我娘才能真正活转归来。所以马贼不能走，丁相思不能走，他们不走，他们的那个朋友江流才会带着岁月刀来京城。

“很多年前，我告诉你我得窥天机，那一夜甘露台上不仅落下一把逆旅，还落下过一把天机。我将天机随手传了下去，只用它推演过你娘的生死，你娘有生死大劫，却又有活转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错过。

“所以我在十年前传你逆旅刀，这几日带你搬来京城，为的就是让你从皇帝手中夺来马贼和丁相思。否则如果皇帝拿到岁月刀，就算能按约复生你娘，你娘的情况不稳，他一定还会以此相威胁。我筹谋这么多年，不能有一丝疏漏。”

老爹顿了一顿，看看瞠目结舌的我，眼神倦怠，幽幽叹气说：“听话，为父很累了，逆旅刀……就给为父吧。”

我低头看着刀，又看见身旁抿紧嘴唇一声不吭的马贼，手上青筋毕露，不知该作何选择。

“听话，难道你真的要逼为父动手吗？”老爹伸着手，眉头紧皱，凄清苦闷。

屋内门窗紧闭，纹风不透，星光点点洒下，我终于抬起头来。

我问他，老爹，如果皇帝同意帮你，那马贼和那位姑娘，你是不是也都会随便交给皇帝处置？那如果皇帝不同意帮你呢，你的筹码便是要毁天灭地吗？

老爹叹了口气，慢慢将伸出的手收回了身后。

我也叹了口气，对老爹说：“娘已经死了，爹你曾经开过那么多次黄泉幽府，里面没有阎王判官，生死自然事也。你要逆天改命，做些热血少年的事儿子是不反对的……但热血不代表踏着其他人的尸体，去逆天改命。

“如果老爹你一定要做，儿子……看不得那样复生的娘，也不愿看见这样的你。”

有眼泪从我眼角滴下，我不敢去看我的父亲，我清楚地记得很久以前，父亲说“我踏遍悠悠天地，前见古人，后窥来者，看了你娘那么多次的转世，才发现那些都已经不再是你娘了，陈子昂说怆然而涕下，莫过于此”。

悲怆沉痛，夜半悲歌。

我爹沉默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朝霞经天，他才再次伸出手。

我爹说，听话，如果这一次你再不交刀，为父便要对你出手了。

我怅然望着窗外的天空，原来前一夜里我还在期待的明朝，会是这样的命运。

【尾声】

很多年以后，丁相思曾经问过我，如果我早知道马贼会变成后来的样子，当初还会不会救他？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会去救的，就像如果我是我父亲，也一定会不顾马贼的生死去复活我的妻子。

我们拿着逆旅刀，在每一个时空来回，我爹找到了我娘，愿意与之厮守一生，从那个时候开始，老爹的逆旅刀才算大成。

挥刀不再有天地之大，而只有一室方圆，天地如逆旅，而我守一室，这是真正的刀意。

而彼时的我初出茅庐，只有马贼一个朋友，我向往他们的江湖，我要去见我的天下，我的方圆就是我自己，或许很久以后我也会遇到一个女人，我会为之倾覆天地……但至少不是现在。

我爹跟我都明白，逆旅刀能穿梭前世来生，但更重要的是守住当下。

我们的当下不同，我想见山的另一边，我爹想山脚下的家，所以拔刀，所以对决。

我没有斩向父亲，而是一刀斩向马贼，天地门开，送他出京，继而再斩丁相思，要送姑娘去迎接她自己的人生。

父亲以手作刀，掌缘一切便磕偏了刀势，那一刀没有斩到丁相思身上，而是落于丁无忧。

当丁无忧和马贼都消失不见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丁相思身前。

老爹伸手道：“刀给我吧，马贼我已经让你送走了，这个姑娘你不能动，岁月刀不来，谁都带不走她。”

我看了一眼姑娘，姑娘睡姿美如画，安然不动地在磨牙。如果这样的姑娘和她的岁月刀夫君都因为我父亲而面临死亡，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横刀，斩向自己。

老爹双眼猛地睁大，浑身衣袖、长衫鼓荡，长发无风自动，刹那间便来到我的身前。

我抬手，与父亲对了一掌，脑袋嗡嗡发晕，轻飘飘地向后退去。

逆旅刀动，天地门开。

“老爹，对不起，如果我想到能让母亲复活的办法，一定回来告诉你。”时空如流中，我嘴角渗着血，神志不清地念叨着，握刀的手微微松开，刀柄和锁链一齐滑落。

“哗啦”一声响，霓虹高楼之中，我隐约看到逆旅刀坠落世间，不知所踪。

你自逐鹿，我有天机

【金銮殿前】

那天张二牛披上皇袍，端坐龙椅君临天下，谁都没有告知，便算是登基了。早朝之中，满是官员斥责，说陛下登基是何等大事，岂能草率，说陛下此举名不正言不顺，请择日再行朝会。

张二牛在龙椅上打着呵欠，看殿下群臣叽喳如鸦雀。

忽然间，有官员踏步出列，陈情说，京城周遭三年大旱，先帝一心长生，搁置多年，望陛下能尽快开仓放粮，处理旱灾。

六部尚书，四方大将，在刹那寂静后纷纷跳出，指责这名官员不分主次，眼下皇室正统威严为重，京城旱灾又算得了什么？

这官员低眉垂首，静静立在阶下，三年来他就如今日一般，每天早朝铁打不动地站在阶前，向老皇帝谏言救灾，从来都是被敷衍了事。今日早朝，他没有想到太子会以这样的方式登基，思忖良久，他还是站出来了。

张二牛看着那名官员，他被群臣围了，周遭攻讦不断。

张二牛忽然一笑，抬手，群臣陡静，汗出如浆，纷纷抬头望着皇帝，仿佛望着天外神祇。

金銮殿前，唯有这官员不动。

张二牛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朕初登大宝，被这一群老臣斥责，心情很不爽？”

这官员垂首拱手说：“臣知道。”

张二牛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这些官居一品二品的大员，眼下关心的都不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朕如果顺水推舟，把你推出廷外杖毙，也不会有人意外？”

这官员静默片刻道：“臣知晓。先帝重刑苛政，数年之内传遍四海，陛下杖毙一个不合时宜的臣子，实属正常。”

张二牛又笑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既然为官一日，有些话便一定要说。”

金銮殿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新皇张二牛在大笑声中，拿出把刀信手一挥，顷刻间天降甘霖，解京城三年大旱。

文武百官悚然失色，皇帝拂袖起身，对这官员笑道：“新的时代马上就要开启了，你心念苍生，这把覆雨刀朕赐给你，接下来的几十年间，你专司雨水，赐你职曰雨师。”

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半空中划过刀光，那柄覆雨刀稳稳落在雨师手中。

群臣面面相觑，望着阶陛之上卓然高立的新皇，不知为何，先前那些斥责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听到殿外春雨轻柔，滴落屋檐青瓦，雨师感到自己挥刀收刀间便可号令云雨，怔怔失神，恍若隔世。

他本已决定，如果这一次仍旧谏言失败，人事已尽，他便辞官还乡，退隐山林。那些曾经希冀过的经世报国，就当作南柯一梦，梦醒呢喃片刻，该散也就散了。

然而一刀覆雨，生涯陡转。

“臣，谢陛下圣恩！”

头叩玉阶，一声长喝响彻金銮，回声浩荡不绝。

【莫家小院】

京城里，一场骤雨不期而至，莫生悲打开院子的大门，门前窄巷空无一人，他将一把椅子搬到门口，就这么悠悠地候着，像是知道有谁会来。

不久之后，果然有一君一臣踏雨而来，魏同尘一手撑着把伞一手拿把刀，张二牛在腰间随随便便插着把剑，两人身上别无长物，粗布麻衣便登门拜访。

莫生悲遥遥道：“你刚刚登基，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怎么有工夫来这里看我？”

张二牛笑道：“师父，朕乃九五之尊，这个世上不能有比朕地位更高的人，也不能有可以威胁到朕的人，您说对不对？”

莫生悲冷漠道：“这世上能人辈出，你杀是杀不干净的。”

张二牛摇着头笑道：“师父，朕的天下容得下那些能人，但容不下一把随时有灭世之念的逆旅刀。朕不是要杀您，而是来跟您谈谈条件，只要您把逆旅刀交出来，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张二牛拍了拍腰间的剑，又回头指着魏同尘手边的刀，“您交一把刀，朕还您一刀一剑。”

“没有什么刀能比逆旅刀更让你害怕。君临也好，生死也罢，我不会用，便毁不了你的江山……等一切尘埃落定，你不配合我复活我妻子，我岂不白忙一场？”莫生悲斜睨张二牛，缓缓说道。

窄巷中的雨还在下，张二牛笑得更开心，“师父，逆旅刀……不在了吧？”

莫生悲静默，雨滴落在耳畔，像溅开的叹息。

张二牛笑道：“师父，无论怎么看，您拿君临剑都是更稳妥的。拿了君临剑，便可以号令一方，天下这么乱，多的是想要造反的王爷跟被先皇逼迫的百姓，您这么聪明的人没道理利用不好，怎么会毁不了我的江山社稷？”

“除非……您没有刀来跟我换。”张二牛站定，笑着握住君临剑剑柄。

丁相思醒来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叹息，见到院子中央有沉暗的水蓝色，剑光一闪而逝，“扑通”一声有尸体栽倒。

那个拔剑登基的皇帝，笑吟吟地踏入门来。

【截杀】

“你替我出一趟京城，等那个腰别杀猪刀的人过来，如果你见到他，务必留下他的刀。”

“……哦。”

张二牛从案牍之中抬起头，看着一脸苦闷的魏同尘展颜笑道：“我昭告天下要娶丁相思为妃，江流一定会来的，等你截获了他，回头我请你喝酒。”

“……哦。”魏同尘还是愁眉苦脸，爱搭不理。

张二牛叹气道：“我知道你有疑问，我也不是容不下这个江山里的一把岁月刀，奈何我师父虎视眈眈，动不动就毁天灭地，我也没办法啊。”

魏同尘瞪大眼睛道：“你师父不是死了吗？”

张二牛笑道：“他哪有这么容易死，这些年他去过无数个时空，都曾在其中留下过自己的身影。但凡莫听话带着逆旅刀去了他之所在，他就能拿着逆旅刀重归此间，我杀了这个时空里的他，也只是为了争取几分时间。等他归来之时，复活他的妻子，咱们岁月刀在手，就再不怕他毁天灭地。”

“……哦。”魏同尘又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应着。

张二牛疑惑道：“你这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魏同尘张嘴，又闭回去，如是再三，终于忍不住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娶那个姑娘？”

张二牛哑然失笑道：“就是这个？”

魏同尘皱眉道：“当然是这个，她竟然连你都看不上，你竟然还真的要娶她，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

张二牛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既然这样，你不妨去看看岁月刀的主人，听说这个姑娘看上的人就是他，你有没有兴趣？”

魏同尘哼了一声，抱着刀就向外走去，张二牛哭笑不得地喊住他：“喂，记得把刀拿回来，人实在杀不死就算了，注意安全。”

魏同尘蓦然回首，寒声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说我打不过他？”

张二牛：……

“你等着，我不把他的脑袋和那柄刀一起拿下，就不回来见你，哼！”魏同尘猛一甩头，大步流星地离了宫殿。

天外恰好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张二牛望着魏同尘的背影渐行渐远，有一瞬的失神。

张二牛还记得当初从朱雀长街上捞回这个小子的时候，他正拿着把刀，固执地站在长街正中，说要纵马践踏百姓的淮南王赔礼道歉。

一晃十年，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傻，自己却已君临天下。

年轻的皇帝忽然笑了。

这座皇宫很空荡，平日里人来人往，眼见的全是无聊景象，除了后宫中那个智障的妹妹，张二牛也只有在面对魏同尘的时候才可以放松地笑一笑。

或许在不久的以后，丁相思也能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吧？

张二牛又笑起来，想起丁相思嘲讽他的话，说他的笑容很讨厌，看来，今后一定要让这姑娘多讨厌几次了。

【相逢不相识】

魏同尘生平第一次出远门，是从家乡到京城，第二次出远门，便是从京城去往城郊，这中间隔了十年，魏同尘很自然地忘记了一件事情。

他的老家，本在城外的花果村，距京城不足三十里路，而他足足走了一年。

当魏同尘迷失在不知何处的密林中时，终于想起这件事情，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乃是个路痴。

不过无妨，自己乃是个高智商的路痴，当年从家乡走去京城，问遍行人，不还是到了吗？密林之中虽然无人，但点燃狼烟，京城附近总会有兵马闻讯赶来的。

魏同尘沾沾自喜，准备砍木燃火。

“咔嚓。”

一声巨响，不远处一棵参天大树应声而断，落地溅起满林灰尘。

魏同尘愕然望过去，发现原来林中还有两人，正不住地对骂。

“江流，你想弄死我就直说，砍个树都砸到我头上，如果不是我有天机刀，现在就躺地上了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也可以躺，等躺熟练了去京城碰瓷，一年就可有万贯家财。”

“……有道理，你砍下一棵树的时候我试试。”

“我实在想不通，有天机刀在，你怎么会跟我一样迷路，你是不是在耍我？”

“天机又不是开地图，你想开地图挂去找我师父，我师父拿着把逆旅刀，能看古往今来、天下九州。”

“你师父呢？”

“我怎么知道？”

林中有片刻的寂静，随后魏同尘就看到一把杀猪刀，杀猪刀横在另一个人的颈上，两个人同时闭嘴。

这两人正是江流和孙天机。

事情是这样的，烂柯山前，岁月少年胜命运，江流拎着孙天机便要去京城救人。看在岁月刀时不时在胸口脖颈比划的分儿上，孙天机笑呵呵地满口答应。

一天之后，两人迷路了。

江流的岁月刀又横在孙天机颈上，笑呵呵地问他：“你说，你这还不是在耍我，什么是耍我？”

孙天机一脸无奈道：“你相信我，如果我能找到路，一定会带你去京城的。否则你哪天出去，发现你的兄弟和女人都死在京城，还不是一样拿我泄愤，我不会这么傻的。”

江流深吸一口气，收了岁月刀，沉声道：“砍树，点烟！”

魏同尘眼前一亮，心说果然路痴所见略同，这两人也想点起狼烟问路人，自己上去出一份力，很快便能走出密林了！

唯独让魏同尘犹豫不决的，是江流手里那把杀猪刀。

听张二牛说，自己要拦截的岁月刀，就是长这副模样，可是他还听张二牛说，自己是要杀一个腰别杀猪刀的人。关键词有俩，一个、腰别，眼前这个人完全不符啊。

魏同尘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心道自己所见的这个路痴，定然不是岁月刀主了！

大腿一拍，清脆响亮，那边江流、孙天机闻声抬首，恰见个一脸无辜的汉子正喜滋滋地望过来。

【三个路痴】

一个时辰后，三个人颓然坐倒在地，大白天燃着篝火，满脸烟灰。

江流有气无力道：“谁能告诉我，狼烟里为什么有一个狼字？”

魏同尘举手道：“因为里面有狼粪。”

孙天机鄙夷道：“那我们烧木头能烧出个屁的狼烟啊！”

江流斜眼道：“孙小二，你能不能注意一点，这里还有个小正太呢，你被我打败之前，明明十足的高人风范啊。”

孙天机懒洋洋道：“废话，都被你打败了，我还撑那个架子干吗？成天端着你以为我不累啊，不能操控世间命运，那我还不如让自己活得快活一些。”

魏同尘再度举手，弱弱道：“那个……我不是小正太，我二十六了。”

江流跟孙天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魏同尘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有些茫然。

江流叹息道：“我比你更想进京城，如果再没有人来，我就试试当年我爹那个法子。”

孙天机眼前一亮道：“你要再次逆转岁月？那好啊，我还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魏同尘惊疑不定。

江流白了孙天机一眼道：“你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掌控他人的命运，你不怕有更厉害的人掌控你的命运吗？”

孙天机笑道：“人始终都只能是人，有了成为神的机会，我怎么会放弃呢？”

江流道：“你难道忘了，你也曾是蝼蚁？如果那个时候就有人操纵你的命运，你这一生岂不是个笑话？”

孙天机扬眉笑道：“正因为我曾是蝼蚁，所以才费尽心思要成为神，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说呢，有什么不对吗？”孙天机顿了一顿，扭头冲魏同尘笑着问。

魏同尘大睁着眼，表示你们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江流笑了，笑着说，不对，这当然有什么不对。

“一个人如果讨厌神将自己当作蝼蚁，那么就应该去推翻神，去改造神，而不是让自己替代那尊神祇，成为新的让人厌恶的存在。”

江流笑吟吟地望着孙天机，又抬头望着天，“就像我那些朋友，进京刺杀老皇帝，我这柄岁月刀虽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我为他们高兴。我永远相信道之所在，永远坚信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少年心性。”

孙天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接着孙天机就发现魏同尘神色不对。

这小子从一脸茫然，变成一脸错愕，眼睛虽然还是睁得大大的，手却已经不由自主握上了刀柄。

孙天机弹指，自腰畔飞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刀。

江流警惕地望着他，问道：“你要干吗？”

孙天机轻抚刀身，倒吸凉气，指着魏同尘道：“这小子是新皇帝派来杀你的！”

江流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魏同尘平静下来，望着江流缓缓起身，“你身上配的这把刀，可是岁月？”

孙天机在一旁使劲给江流递眼色，仿佛在说“好在这家伙智商低，咱们能糊弄过去，一切先以进京城为首要目的”。

江流冲他微微一笑，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模样。

孙天机欲哭无泪，心想你懂个屁，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媳妇即将被皇帝纳为妃嫔，你如果赶不及进京城，还不得把我给砍了啊。

密林中树叶沙沙，风过如割，孙天机听见江流淡淡笑语。

“不错，我叫江流，用刀岁月。”

孙天机眼一闭，心想完蛋了。

【暂时的平静】

“御前侍卫魏同尘，奉圣上之命，缉拿反贼江流，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密林中一声大喝，魏同尘握刀渊渟岳峙，不怒自威，很有几分张二牛的风范。

魏同尘顿了一顿，忍不住又问道：“这句话……说得没什么问题吧？”

江流：……

孙天机觍着笑说，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话音未落，又拍拍江流的肩膀，小眼不停地眨巴，示意自己就这么先撤到一边，看你实在不行，我一定会上的。

江流哭笑不得，他也实在没想到手持命运刀阵的孙天机在战败之后会是这副嘴脸，不过这既然是他朋友和他女人的事情，当然不该有旁人插手。

江流伸手，在落木萧萧中笑道：“魏兄，请吧。”

“锵”的一声，生死刀出鞘，魏同尘望着江流，江流也望着魏同尘，岁月刀跟生死刀同时颤鸣，像是渴望一战。

日头高悬，渐垂西山，密林被生死刀意和岁月刀意来回冲刷，落叶枯黄复绿，枝桠萎落复生，直到出现晚霞千道，这二人还是没有出手。

孙天机屏息凝神，想着这二人但凡出手，必定惊天动地，不由自主地向后缓缓靠去。

“半天了，咱们这样站着……不太讲究吧？”江流沉默半日之后，终于开口。

魏同尘一愣，慢慢点头道：“的确……不太讲究。”

江流道：“所以你出手啊。”

魏同尘蒙道：“我在等你出手啊。”

孙天机：……

孙天机：“你们要打就快点打，一天没吃饭，饿。”

江流无奈道：“他不先出手，我有什么办法？人家奉命行事，本身又没有什么可指摘的，我干吗要先对他出刀？”

魏同尘则是记着临行前张二牛的叮嘱，冷哼道：“对你还用先出手，你先出刀我也能后发制人！”

孙天机翻了个白眼，任两人自生自灭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人还在僵持。

“一个问题，都这个点了，如果你们打完架，还是出不了林子怎么办？江流你功力大损，无法逆转岁月，京城里的人你怎么去救，那个魏同尘你耽搁在此，皇命又怎么回复？”孙天机实在看不下去了，感慨道，“这还是轻的，运气不好的话，或许不久之后江湖上就会有传言汹汹，说两个绝顶高手，无故倒毙在小小密林之内。”

江流干咳两声，心说，这就很尴尬了。

魏同尘脸上也有点红，但面子挂不住，生死刀一摆，梗着脖子道：“不行，我一定要跟他打一架，不然传出去还真以为我打不过他！”

“不会的，如果出得了这片林子，我替你担保，江流肯定逢人就说岁月刀不敌魏同尘，可以了吧？”孙天机伸了个懒腰说，“江流，你认不认？”

“认，必须认，当务之急还是要钻研如何出这密林。”江流深以为然，说得颇为诚恳。

魏同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出林】

篝火残灰，天色已黯，日落月升，漫天星斗。

三个人围着篝火，面面相觑。

“所以，如果我们三个真的死在了这里，岂不是很尴尬？”魏同尘低着脑袋，像是才明白过来。

孙天机百无聊赖，点了点头。一旁的江流霍然起身，提着杀猪刀，正在半空中比画，准备拼尽一身修为，逆转岁月。

“一个疑问。”孙天机望着江流，忽然开口。

“你问。”江流没管他，脑中想的都是马贼和丁相思。

孙天机道：“所以你爹是不是因为路痴，才没赶上救你娘的？”

“唰！”

一道刀光燃火，岁月刀中流转少年，刀风掠过孙天机，呼啸声中斩断又一株参天大树。

孙天机咽了口唾沫，觍着笑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了。”

江流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那你们躲远一点，我没试过逆转岁月，没成功你们别怪我。

孙天机连连点头，眼神发亮。

魏同尘有点凌乱，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孙天机好心告诉他，这是岁月刀主要倾尽全力，逆转天地岁月，让咱们回到几年之前，如果那时这片树林有人，自然就能出得去。

“不是回到几年之前，而是回到你们出生之前，否则因为同一片天地之中不能有两个自己，你们会死得很惨。”江流深深呼吸，在一侧补充说道。

魏同尘倏然一惊，失措问道：“那我是不是再也遇不到小皇帝了？”

孙天机安抚道：“你大可以带着刀去京城找他，总能继续这一世忠情的。”

魏同尘长出口气，拍拍胸膛道：“还好还好，这次我一定得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要娶那个叫丁相思的姑娘，竟然连我家小皇帝都看不上，这姑娘眼睛绝对有问题！”

孙天机一个哆嗦，感觉要完。

有风悠悠吹来，篝火明灭，提刀的江流缓缓转身。

江流望着孙天机，面无表情地说：“丁相思……要嫁给皇帝？”

孙天机四处张望说：“今天天气不错，魏同尘你说对吧？”

魏同尘：“哈？”

“孙天机！”江流一声断喝，抬眼凌厉如刀，“你有天机刀，早知丁相思会嫁给皇帝，千方百计将我滞留在此，就是想让我逆转岁月，你好再布一次命运刀阵，对不对？”

孙天机缩着脖子苦笑道：“你先别激动，我在半天之前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我师父半天前还在京城，有他在的地方总是时空紊乱、天机遮蔽，所以我算不清楚。当我看不到我师父所在的时候，才知道丁相思要嫁给新皇，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密林了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江流提刀逼视，目光肃杀。

孙天机支支吾吾地说：“万一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有点失控，又出不去这密林，操刀把我砍了怎么办？所以还是要先静心，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唰！”

一道狂风平地而起，篝火刹那成灰，转瞬死而复燃，遍地林木枯萎成干，继而簌簌成泥零落大地。

刀风所过，岁月无痕。

孙天机惊呼一声，怀中天机倏忽而出，堪堪挡住岁月一斩。刀光一闪即没，孙天机心有余悸，喘息不定地望着江流，“不是吧，你玩儿真的？”

江流冷眼道：“如果哪天让我发现你对丁相思有恶意，这把刀一定会斩在你的身上！”

孙天机无奈道：“放心吧，我知道的远比你们要多，所以不会伤害你们的。新的时代马上就要开启了，天下动荡，遍地兵燹，你们都是那个时代里的主角，我伤害谁也不敢伤害你们啊。”

江流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总之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孙天机摆摆手，一副心好累的样子。

江流狐疑道：“佛……是什么意思？”

孙天机一时语塞，才想起这个时候世间还没有佛，这就有点尴尬了。

晚风悠悠，又是一阵无语。

打破尴尬的，是始终搞不清状况的魏同尘，魏同尘见这两人莫名其妙地打起来，又莫名其妙地住手，终于忍不住举起手来，“我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两个路痴闻言一动，扭头向魏同尘望去。

魏同尘指着四周，眨巴着眼说：“你刚才一刀砍过去，密林已经被你砍没了，咱们走不就得了？”

江流：……

魏同尘又道：“如果不认识路也没关系，你们看，林外一大群人呢。”

江流跟孙天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林外层层叠叠，站的尽是黑衣人。黑衣人正手持刀剑，高举宣誓，在密林成灰的一刹那寂静下来。

一群黑衣人虎视眈眈，望着骤然出现的路痴三人组。

还不等双方寒暄问话，套路一番，魏同尘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江流看着孙天机，孙天机掐指一算说，这群人不是善茬，我们不宜跟那傻小子一并前去，想进京城还是走为上策。

江流点头道：“那好，那咱们就先跟那小子过去。”

孙天机：……

【问道于贼】

很久以前，魏同尘刚刚成为殿前侍卫，张二牛告诉他，以后你出去就报我的名字，没人敢欺负你。魏同尘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报上家门，还是免不了当头一棍。

这一夜，魏同尘屁颠屁颠跑过去，只说了句我乃御前侍卫，便迎来那群黑衣人齐刷刷点来的寒芒。

有刀有枪，有剑有箭，吓得魏同尘一个哆嗦拔刀出鞘。好在生死轮回，流转不息，即将临身的刀枪弓箭都被纷纷弹开。

正缓步走过去的江流一个急停，咽了口唾沫道：“这的确……不是善茬啊。”

孙天机点头如捣蒜，说：“哥们儿，要不咱还是撤？”

江流咧开嘴笑，拍了拍孙天机的肩膀道：“如果他们是善茬，我干吗要过去呢？”

孙天机苦着脸道：“那小侍卫迟早要跟你打一架，你何必去管他的死活？”

江流道：“我偏管，你管我？”

孙天机：……

更深露重，夜雾凄迷间，江流长笑一声，提刀而上。魏同尘瞥了他一眼，惊疑道：“你怎么过来了？”

江流扬眉笑道：“我不能来吗？”

魏同尘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黑衣人渐渐合围，孙天机很想摆着手说自己跟这俩白痴不是一路人，但眼下明显说不清楚。

孙天机叹了口气，既然说不清楚，只能拔刀作战。在树林里溜达了一天，饭都没吃，刚找到路就开始干架，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江流给收拾一顿。

这群黑衣人步履无声，阵法森严，还有压阵的将领全副武装，挥动阵旗令行禁止。刀盾在前，投矛弓箭精准，还有长枪气势如龙，如果不是有三把开了外挂一样的刀，他们的下场简直可怕。

半个时辰后，这群黑衣人的攻击终于停了下来。

孙天机啧啧感慨，说，这可不是普通部队，得是千中选一的精兵。

魏同尘眉头紧锁，说，但是我没听小皇帝说过，他还练了这么一支兵马啊。

江流沉吟片刻，说，我觉得大半夜身穿夜行衣，摸黑要进京城，多半不是什么正经兵马。

眼下这一群黑衣人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三人，双方各自戒备，气氛沉凝肃杀，陷入僵持。

魏同尘咳了两声道：“你们究竟是哪个部门的，我跟着皇上也见过不少兵马，为什么你们里面没有一个我见过的？”

孙天机弹了弹刀，眼神发亮道：“你们不会是……要造反的吧？”

黑衣人不动声色，唯独阵后的将军压力很大。

在半个时辰之中，眼前的三个人展现出非人的力量，一把刀圆转自如，来回走动如闲庭信步，一把刀处处料敌先机，刀锋所向旁若无人。

更可怕的，还是那一把杀猪刀。

杀猪刀凭空挥洒，自己这一方便多出了七八十个老年人，有手足抽搐不记事的，还有大小便失禁身子瘫软的，那把刀离奇古怪，诡异得很。

此时听到孙天机这么一问，将军有点想哭。

将军清咳两声，抱拳出列道：“三位英雄，末将只是一个回京述职的小小边军，弟兄们风声鹤唳惯了，一时不察，都是误会，误会。”

孙天机哦了一声，冲两人点头道：“那看来多半就是造反的了。”

“这位英雄，话不能乱说啊。”将军哭丧着脸，开始诉苦说边军风餐露宿，保家卫国，何等辛苦。

孙天机恍若未闻，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望向黑衣将军，一副我且听你吹牛的神情。

将军哭丧着脸，话音未停，袖中骤然飞出十根弩箭，破风无声，劲射三人。

“咔嚓。”

十根弩箭应声而落，孙天机收刀而回。那哭诉的将军神色一板，又迅速退回阵后，令旗再度举起。

孙天机耸肩道：“我还以为你会再拖延一时半刻，援军不到，凭你们这些人怎么留得下我们？”

将军冷笑着，手上令旗一挥，阵法再变，说，我家王爷乃是天命所归，你们这些朝廷鹰犬，必会自取灭亡。

江流一脸无语，碰碰孙天机说，咱们怎么就成了朝廷鹰犬了？

孙天机白眼翻上天。

【淮南王】

当淮南王终于赶到现场的时候，一群黑衣人已经不剩多少了，那三名刀客配合得天衣无缝，怎么看都像是磨合多年的朝廷鹰犬。

一人刀势流转不歇，守立足方圆，一人出刀指路，窥阵法破绽，最后一人持一把杀猪刀凭空挥洒，那阵眼之人便应刀而倒，于是以三敌数百，仍旧如砍瓜切菜。

淮南王有些肉痛，好在淮南王也有刀。

淮南王出刀，一刀掀狂澜，空气中全是莫名的躁动。他的眸子里有苍青色的火焰跳动，睥睨千军，单刀长驱直入，率先杀入生死刀网。

魏同尘骤感压力增大，回眸一瞬，便知道自己的生死流转挡不住这一刀，这一刀跟马贼的刀相仿，乃是赌生赌死，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有轮回的说法。

魏同尘的刀势开始变化，生死刀慢了下来，一双眼睛变成死灰色，迎着淮南王斩来的一刀平平斩下。

那群黑衣人不知何时住手，静静立在原地，肃穆，端庄，有如信徒。

两柄刀像是叠在一起，无声相遇在半空，刀刃互切，激起空气中无边的潋滟。孙天机与江流对视一眼，神情凝重，他们不同于普通军士，看得出这一刀的凶险。

魏同尘一刀决死，斩得稳如泰山，所过之处一片死寂，而淮南王一刀之中实则包含无数次斩击，如惊涛拍岸，却每每无功而返。淮南王出刀的手越来越慢，生死刀离他的咽喉也越来越近。但偏偏淮南王眸中苍青色的火焰，越燃越盛。

江流见过这种刀法，少年刀燃燎天火，以寡敌众，以弱胜强，都是凭着这股火。江流扭头望着孙天机，看见孙天机缓缓摇头。

“这不是少年刀，但是这股火仍旧能胜魏同尘。”孙天机叹气道，“生死、轮回这样的刀看似极其强大，却有不可填补的缺憾，人之所恶有甚于死者，总有些事情，是生死轮回都不能改变的。烂柯山前你说得好，岁月千年不是刀意，只是一句刀诀，千年岁月悠悠而过，剩下的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意。”

孙天机顿了顿，转头望向江流道：“你剩下一个不变的少年，魏同尘却还没有超脱那把刀本身，他要输了，你究竟出不出手？”

江流沉默着，他发现淮南王那把刀的确很难对付，就算他也能一刀燃火，为了救自己的姑娘和朋友拼尽一切，打败这把刀进京城，可能也对付不了京城里的千层杀意。

“嗡！”

一声颤鸣有如实质，半空中激起无数火花，淮南王嘴角勾笑，魏同尘死灰色的眸子瞬间恢复清明。

死意已破，淮南王的刀随时可能长驱直入。

“你觉得……魏同尘这样的人该死吗？”江流长长呼出口气，转首一笑。

在生死刀被崩飞到天空的时候，另一柄刀燃起火焰，千年岁月弹指而过，周围一切都慢了下来，只有江流纵身而出，形同鬼魅。

鬼魅挥刀，是千年不改的少年意气。

【王爷与大侠】

很多年以后，孙天机每每想起路遇淮南王的那一夜，都会替淮南王感到委屈，宏图大业唾手可得，却被三个路痴搅了局。

当淮南王发现江流出刀的时候，一声轻咦，眉梢上挑，堪堪收住了刀。

这淮南王一收刀，江流当即一怔，也强行收住了刀，一口老血卡在嗓子中间，眼珠子瞪得溜圆，愤然盯着淮南王。

淮南王脸上同样一阵青白，半晌之后刚想开口，还是一口鲜血喷洒在地。

“王爷！”将军惊呼出列，一群黑衣人目光灼灼，尽是关切，纷纷握紧刀枪对准三人。

淮南王抬手，准备上前的众人顿时止步，手中刀枪齐刷刷放回腰间。

孙天机叹了口气，缓缓走到两人中间，顺手把心有余悸的魏同尘拉到自己身后。

“这位王爷，你是认出来他这一刀岁月，所以才收刀的对不对？”

王爷艰难地点点头。

孙天机又扭头看着江流，见他仍旧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抚额道：“你是不是傻，人家王爷都知道你是造反派的人，出刀救人又有所保留，这才拼着自己受伤放你一马，你怎么就不明白？”

江流一时激愤，刚想说话，喉间的老血便喷了出来。

喷得孙天机一头一脸。

孙天机：……

淮南王忍着笑，冲江流抱拳道：“久闻江湖之中卧虎藏龙，前几日江大侠的朋友杀进京城，斩昏君于金銮殿前，万方敬仰，今日得见江大侠真容，乃是本王的荣幸。”

江流擦了擦嘴角的血道：“我又没去京城，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淮南王皱眉道：“怎么，江大侠还不知道？那新皇帝张二牛已经下了海捕文书，要通缉江大侠，并准备娶江大侠的女人为妃，此贼荒淫无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字未落，江流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一道刀风便已掠出。

淮南王瞳孔一缩，身子骤然后仰，手中单刀纵横，看都不看就挥洒而去。

“砰！”

魏同尘盛怒之下，被淮南王一刀扫飞，胸口哗啦啦流血。他落在三丈外的地上，溅起满地烟尘。即便如此，魏同尘仍旧紧握生死刀，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淮南王。

淮南王狐疑道：“江大侠，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听手下人来报，就是他自称御前侍卫，怎么方才又突然对我出手？”

江流挠挠头，有点尴尬道：“因为……他的确是御前侍卫。”

淮南王眼睛微眯，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几寸，“江大侠……为什么会有当御前侍卫的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我是奉了皇命，缉拿他进京归案的！”魏同尘一手撑在地上，嘴里、胸口还在哗哗淌血，眼中愤恨不减半分。

江流叹了口气，走到魏同尘身边提起杀猪刀。

魏同尘瞪着江流，脖子一梗，说，你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小皇帝的坏话，也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啊！！！

话音未落，惨叫已起。

江流挥起岁月刀，比着魏同尘胸口的伤痕轻轻一割，岁月逆流，伤口刹那消失。只是魏同尘叽叽喳喳实在太吵，江流忍不住出刀慢了一点，让魏同尘仿佛又一次被斩飞三丈，血肉翻滚。

当胸口的伤痕消失的那刻，魏同尘的惨叫终于停下，小侍卫爬起身来，瞅瞅胸口，又瞅瞅提刀的江流，狐疑不解。

“江大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淮南王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低沉威严，已少了分刚才的客套。

孙天机忙打圆场，笑道：“王爷，你都说他是大侠了，大侠总有些大侠的毛病，魏同尘也算忠义，大侠嘛，总见不惯这样的人死。”

淮南王神色稍霁道：“这世上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的人那么多，江大侠，没有什么人真的该死，咱们选定立场，拔刀便是。”

江流道：“哦……那你拔呗。”

淮南王：……

王爷哈哈一笑道：“江大侠说笑了，既然是江大侠来此，那想必先前发生的事情都只是一场误会，如今误会既消，不如到我帐中稍坐，休息一会儿可好？”

江流道：“如果我说不好……会怎么样？”

淮南王：……

淮南王本来有种感觉，自己全副武装，披着明光铠甲，手持逐鹿宝刀，骑一匹汗血宝马正在战场上厮杀，忽然见到一个过路的高手，很有希望将他招揽至麾下。

然而这名过路的高手瞅了他一眼，一言不合就开始跳起二人转，一股浓浓的爱搭不理和二愣子气息直冲而来。

呛得王爷几乎内伤发作，一口老血再吐出来。

淮南王深深呼吸，毕竟自己拿着逐鹿刀，雄心壮志要争一份天下，这点容人之心还是要有的。

王爷抬起头，勉强笑道：“既然如此，江大侠请，请。”

【进殿】

夜色已深，一行人穿过密林遗迹，来回绕了三圈，还是没有找到王爷的大帐。

孙天机道：“这王爷不会也是路痴吧？”

魏同尘恍然道：“我说呢，十年前见这王爷在京城长街上纵马伤人，很是跋扈，原来是因为路痴啊。”

江流道：“这王爷黑历史很多？”

魏同尘摇头道：“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那一次出面制止淮南王，才被小皇帝发现，带回宫里的。”

淮南王脸上还挂着笑，心里早已急如火焚，本来他已在城外建好了地宫，挖好了大半地道，还在几株大树之上做下标记，谁知当他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密林不翼而飞。

焦灼，十分焦灼。

孙天机得空偷偷问江流，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王爷，否则为什么故意气他？

江流哟了一声说，你看出来了？

孙天机一副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江流咧嘴笑了笑，望着这王爷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刚才伤了那么多黑衣人，那可都是他的手下，他不闻不问，一句都是误会就轻描淡写地算了……反正我不喜欢。”

孙天机点头道：“那你小心他的刀，万一打起来，未必好对付。”

江流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一定注意。

“轰！”

手势还未落下，便闻不远处一声大响，三人探过脑袋，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偌大的土坑。

淮南王提刀负手，强行笑得潇洒，一指地宫道：“来，本王请三位进殿。”

【拉拢失败】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江大侠能否为本王解答？”

幽深的地宫之中，两侧烛火摇曳，黑衣人站岗于旁，淮南王引领在前，笑着发问。

江流道：“你问。”

淮南王道：“既然这个御前侍卫是奉命捉拿你的，又怎么会跟你一起出现在密林里？”

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孙天机开口道：“所谓英雄惜英雄，两位林中相逢，还未生死相见，不免一番畅谈，当发现各为其主时，才出刀一战，故而有密林消散，得见天日，哦不，是得见王爷。”

江流与魏同尘对视一眼，目光里尽是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无耻的慨叹。

淮南王“哦”了一声，皱眉道：“但是我听手下人讲，你们出来的时候很欢脱，不像是交手的模样啊。”

孙天机沉吟片刻道：“王爷，您请我们来想必有正事要谈，还是先谈正事吧。”

淮南王哈哈一笑，停步前指道：“说得不错，你们可知这条甬道通向何方？”

孙天机道：“还请王爷相告。”

魏同尘低声道：“为什么反派人物总是喜欢吊人胃口，我们如果知道，还用得着他讲吗？”

江流怜悯地看着他，在空旷的甬道内，魏同尘刻意压低的声音依旧悠悠传开，四面的黑衣人冷冷逼视，眼见淮南王轻轻摆手，便踏步而上对魏同尘一顿拳打脚踢。

淮南王飘然一伸手，顺便摘走了魏同尘手中的单刀。

魏同尘鼻青脸肿，爬起来缩在江流背后，脸上写的都是委屈。江流叹了口气说，你身在王爷的地盘，何必自找麻烦呢？

淮南王笑道：“看在江大侠的面子上，本王先留下你的性命，江大侠，不如你猜一猜这甬道通向何方啊。”

江流道：“王爷志存高远，这甬道该是通向京城，对不对？”

淮南王道：“不错，这世上事总是无巧不成书，今夜本王正欲兵发京城，王将军才带人在京城附近查探，准备收队之时，恰逢江大侠出现，该当咱们一起成就大业。”

江流装傻道：“大业？什么大业？”

淮南王昂然道：“大业就是继续你和你朋友们的未完之事，斩昏君，肃朝纲，重整乾坤。”

孙天机啪啪啪鼓掌，眼神放光道：“王爷果然好气魄，只是那皇帝手中一把君临剑，能号令世间万物，纵然有千军万马，恐怕也无济于事。”

“千军万马，自然是用来镇抚四方的，他张二牛分身乏术，一把君临剑又岂能掌控九州四海？”王爷悠然说道，“先帝一把长生刀祸国殃民，天下不知多少百姓愤恨于心，恰逢这几年旱涝频发，纵然我不兵发京城，也必有苍生揭竿而起。”

孙天机啧啧赞叹说，淮南王忧国忧民，龙椅早该由王爷坐。

淮南王颇为受用，眯眼笑道：“江大侠，你这位朋友很有意思，有我们三个人三柄刀，恰可以再续少年斩长生的传奇，金銮殿前破君临，岂不快哉？”

孙天机跟着眯眼而笑，弯腰抚掌，一副小人嘴脸，“事成之后王爷稳坐龙廷造福苍生，江流抱得美人归，不才孙天机，或许也可以跟着沾几分荣华富贵，快哉，当然快哉！”

两个汉子宛如智障一般低低笑着，唯恐惊动地面城民，魏同尘垂首不语，他明白，如果淮南王快哉了，自己一定死得很惨。魏同尘深深呼吸，他已经决定出手，哪怕没有生死刀，也要冲出地下甬道，去给小皇帝报信。

“江大侠，你意下如何啊？”

一句话敲在魏同尘心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看见淮南王回首望向江流，递出生死刀，说，做大侠，最重要的就是为国为民，这个侍卫是生死刀主，我们去了京城，弟兄们看不住他，你杀了他，可得天下太平。

魏同尘眼珠转动，望向江流。

江流低着头，看不出悲喜，“什么叫为国为民？为什么我杀了魏同尘，就天下太平？”

淮南王笑着解释道：“老皇帝一把长生刀惹得民怨沸腾，边境战事频发，从将军到苍生都只等一个够分量的人振臂一呼。如今四方边军已有半数听本王号令，你随本王进城破君临，便是为国为民，便会普天同庆，便得天下太平。”

生死刀递出在半空，静静地悬在那里，王爷的话音在甬道里来回回荡，江流却始终没有接刀。

江流仍旧低着头，魏同尘在他的角度却看见江流有一缕笑意轻扬，笑得痛快真切，里面满是嘲讽。

江流抬头，笑道：“那如果，我不跟你呢？”

【大侠与少年】

幽深的甬道内，烛火摇曳如狂，似乎随时都会消散。

江流知道，那是淮南王的杀气冲刷，整个地宫的温度都已低了几分，但江流还在笑着，说，王爷其实你一直都想错了一点，我不是什么大侠，我只不过是个小小少年，你明不明白？

王爷脸色很差，孙天机瞅瞅江流，又瞅瞅淮南王，刚想上前打个圆场又被淮南王随便一眼吓了回去。

淮南王沉声道：“少年难道不想做大侠吗？做大侠总要为国为民的，你执意不杀这侍卫，如果本王进京真的出了事情，天下大乱，你担当得起？”

江流笑道：“但是小皇帝没有错，凭什么让他跟老皇帝一样去死，真正想让天下大乱的不是城中君临剑，而是王爷你的逐鹿刀。”

甬道中一时寂静下来，淮南王腰畔逐鹿刀颤，气氛沉凝肃杀。

淮南王叹道：“你当真不随本王进城？张二牛要娶你的女人，你难道不知？”

江流说：“我知道，但这是我跟他的事情。”

淮南王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张二牛废了你的兄弟，你兄弟杀了他父亲，你们早已是生死之敌，你杀他手下一个侍卫，就是对他造成重创，再随我进京，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你在此与我作对，值不值得？”

江流笑道：“王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的时候要看值不值？”

王爷微怔，少年笑得更灿烂，少年说，天下大乱会死很多人，小皇帝跟魏同尘也是人，我不是大侠，不懂孰重孰轻，我也不会管那么多值不值得，我想，我就做。王爷有何指教，江流领教。

少年轻轻推开面前的生死刀，右手提起岁月，静静凝视淮南王。

淮南王一声轻笑，说，好啊，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了，既然如此，本王成全你。

很多年以后，魏同尘想起这一幕，总会鄙夷地数落江流，说，你当年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接过生死刀丢给我，如果给我把刀能窘迫成那样吗？

江流每每无语，说，哪怕丢给你生死刀，按当时的情况一样没用的。

当时甬道之中像被分成两极，一半烛火飘摇飞窜三丈，一半凝定如水悠悠流转。

孙天机操碎了心，叹着气出来打圆场，一边说王爷您大人有大量，一边说江流你想想丁相思，姑娘可还在皇宫里苦等哪。

王爷冷哼一声不予理会，江流咧嘴一笑说，如果我因此去杀魏同尘，那丁相思一定不会再等我的。

孙天机猛地抬手，指着江流想骂没骂出来，转而一把搂住江流的肩膀说，有些事我必须得告诉你了。

江流笑道：“好，你说……”

说字未落，刀光已起，命运刀阵遽然而落，江流瞳孔一缩，侧目望人，不见孙天机，只见一柄逐鹿刀刀燃苍青色大火，眨眼而至。

弹指清歌，岁月刀出，时间有一瞬的凝滞。

岁月凝滞，命运流转不停，江流深吸口气，岁月刀上燃起赤红色火焰，猛地撞向命运刀阵。

刀阵虽松不散，逐鹿刀一式谁与争锋挣脱岁月，自千年青史、英雄枭雄的心中跃然而出，刀意怒斩而去。

江流蓦然抬头，望见的是淮南王苍青色的眸子。

【天机】

甬道之内，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变化太快，魏同尘全程呆鹅脸，不知所措。那三把刀从孙天机背后飞出，眨眼间便见淮南王出刀，小侍卫就是再没有反应过来，也明白这两人是早已串通好的。

江流嘴角渗血，瘫坐在命运刀阵中，“我不明白，你什么时候跟淮南王联系上的？”

孙天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烂柯山前一战，我也是第一次用命运刀阵，这世上总归是有许多天机算不清的地方，狡兔三窟，我怎么也要多做些准备。”

淮南王道：“你真的以为会有那么巧，你一出现，我的人就站在密林周围？”

江流苦笑道：“孙天机，你说帮我救丁相思，就是这么帮的？”

孙天机笑道：“我说，你就信？”

江流叹了口气说，人与人之间果然没有信任了。

“孙先生，这两人该如何处置？”淮南王没有收刀，居高临下地望着江流与魏同尘，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孙天机道：“王爷若不想节外生枝，这两人最好先不要杀，否则江流那个提正道刀的朋友来了，逐鹿虽强，却还是天下有敌。”

“哦？”淮南王轻轻挑眉，刀指魏同尘道：“这个小侍卫，又为什么不能杀？”

孙天机拱手道：“此人孙某另有他用，乃是一点小小私心，王爷若是怕这二人坏了大事，孙某可以留在地宫，把这二人打至重伤。至于京城方面，君临剑虽强，但还有两把刀只要心气不输，便能稳操胜券，王爷手中的逐鹿，正是其中之一。”

淮南王盯着孙天机，似笑非笑道：“孙先生既然另有安排，本王便悉听尊便，只是孙先生操控三把刀未免太过操劳，先生的三把刀里，赠我一柄可好？”

一只手缓缓伸出，静静停在半空。

甬道内再次寂静下来，魏同尘顺着那只手左右连看，在心中默念了无数声打起来，奈何最终只看到孙天机一笑，摘下一柄时势刀，随便递给了淮南王。

“时来天地皆同力，孙某祝王爷马到功成。”

淮南王接刀，笑道：“谢先生吉言。”

一群充当幕布良久的黑衣人，跟着淮南王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幽深黑暗的甬道尽头。

有将军问话，说，要不要偷偷将地宫中的三人阴死，永绝后患。

王爷想了片刻，挥手一笑说，岁月重伤，生死不在，只剩一把天机刀，能翻出什么浪，不必节外生枝，随本王进京。

【大婚】

当淮南王神兵天降，杀到宫门的时候，张二牛跟丁相思的大婚刚刚进行到一半。

彼时，姑娘一把掀了盖头，喜形于色，说，这一定是我的男人前来抢婚了，张二牛，你完蛋了。

皇帝张二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说，那不是你男人，那是我叔叔，淮南王张定邦，当年送我老爹长生刀，筹谋造反好多年了。

丁相思灵光一闪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偷偷溜走？”

张二牛似笑非笑地说，那好啊，你走，我真心巴不得你走。

丁相思神色古怪地看着张二牛说，你怎么了，不会是被造反的淮南王吓蒙了吧？

张二牛嘴角噙着笑，缓缓摇头，看京城人仰马翻，端坐不动如定海神针。那柄逐鹿刀冲阵杀敌，绽出所向披靡的火焰，像极了以寡击众、以弱胜强的少年刀。

皇帝咳了两声，终于提起君临剑，转身迎着淮南王走去。有雨师横刀在前说，陛下不可孤身犯险，话音未落，便被张二牛一剑柄敲晕过去。

丁相思一脸茫然，看着一刀一剑在半空交战。

那柄剑号令天下，风起云涌，沛然的压力落在淮南王肩头，剑光闪动间有无数沙场名将一一幻化冲杀，自成章法地向淮南王杀去。

一柄逐鹿刀，本也有小范围号令周遭的本事，也有着青史中一份雄心，奈何君临剑前，一切都丧失了效用。

淮南王眯起眼来，想起孙天机那句心气不能输，仰天长啸，挥刀燃火。

我要，我的天下！

逐鹿刀刀起春雷，苍青色的火焰化作天外惊雷，自九霄而下，一击轰散王侯将相，一击斩碎风起云涌。这一刀临头，张二牛翻身而退，君临剑弯曲到一个诡异的弧度，才堪堪将这一刀从脑袋拖至胸膛。

一时间，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张二牛胸前无数声脆响，随着逐鹿刀的逼近，无数把刀从他怀中飞出。

淮南王哈哈大笑，看着张二牛从半空中坠落，那些散落天地的刀划过他的身边，有如一片刀海，汪洋而去。

陡然间，淮南王眼前一亮，蓦地伸手抓刀，自刀海中提出一柄本就属于他的刀。

那是长生刀，当年忍痛割爱，送给先帝的长生刀，淮南王料定先帝得到长生刀，一定会惹得江山动荡。

淮南王手提双刀，放声大笑，悠悠落到张二牛身前，刀尖斜指着年轻的皇帝。

“张二牛，你输了。”

【狡兔三窟】

那天，文武百官瑟瑟发抖地侍立在旁，淮南王离雕龙鎏金的宝座只差一步，他配着刀缓缓走上阶陛，背后是重伤躺倒的张二牛。

身披嫁衣的丁相思就在殿前，眉目流转美如画，淮南王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终于走上宝座，转身端坐，一个朕字脱口而出，继而是无边的寂静。

城中还有兵士在厮杀，参加大婚来不及逃跑的、早与淮南王有所勾结正侍立在旁的，那些文武官员两两相望，最终齐刷刷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

淮南王轻轻抬手，一声请起，迎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

淮南王大笑起来，他筹谋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天夺得江山，坐上龙椅的一刹那，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风流人物，都为这一张椅子折腰身殒。

“张定邦，你输了。”

淮南王大笑声中，忽然传来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笑声立止。

淮南王冷眼下望，见张二牛从地上慢慢爬起，笑容里尽是胸有成竹。

“张二牛，朕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大言不惭，你落得如此境地，竟然还敢说是朕输了？”淮南王讥诮地笑着，“你想要什么死法，朕成全你。”

张二牛叹了口气说，你这样的人都能自称为朕，朕也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样，朕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完就会明白了。

淮南王高居龙椅，面无表情。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曾经饱受摧残，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人上人，于是有王侯将相宁有种，有我花开时百花杀。还有另外一个少年，同样曾经饱受摧残，但他没有想去成为人上人，而是在想怎么消除世间不公，让那些摧残不再出现。”

张二牛顿了一顿，笑道：“第一把刀，是逐鹿，第二把刀，是少年。当逐鹿刀主成为了王侯将相，成为那朵君临天下的花，刀锋便再也不锋利了。张定邦，不如你试试看，你的逐鹿刀还燃得起火吗？”

淮南王没有试，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不是逐鹿天下的王爷，而是君临四海的帝王，帝王如何用得了逐鹿？

淮南王冷笑着说，那又如何，我用不了逐鹿，凭这把长生刀一样能杀你。

“张定邦，朕既然故意重伤让你坐上龙椅，故意废掉你的逐鹿刀，又怎么会没有后手？”张二牛叹气道，“你真的以为，这么久挖一条地道，朕手中的君临剑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淮南王色变，开始回想自己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不用想了，出卖你的人来了。”

一个声音在皇宫之外响起，三个路痴笑嘻嘻地登台上场。

丁相思眼睛瞪大，大喊江流的名字，说，你怎么现在才来，马贼跟秀才都被这家伙欺负，消失在京城了！

被丁相思指着的张二牛很尴尬，举手说，朕拿君临剑担保，他们绝对没死。

魏同尘一个跨步蹿过去，红着眼睛看小皇帝胸前的伤口，说，二牛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帮你打死张定邦，给你出气。

张二牛笑着摇头说，不用，孙先生跟江大侠到了，咱们就不用出手了。

“够了！”

淮南王一声大喝，打断了众人的寒暄，他从龙椅上站起，不明白自己刚刚还是胜利者的姿态，为何一转眼却像是要大败亏输。

“孙天机，你背着朕做了什么？”淮南王咬牙切齿，目光如两道冷电。

孙天机咧嘴笑道：“在地宫里我说过的，狡兔三窟，能胜江流是一窟，到您这才第二窟呢。”

“你是张二牛的人？”

“是他的人倒算不上，这次也是凑巧，我要帮江流救人，皇帝却想要江流的岁月刀。我两边都想留个窟，只好把你给卖了。你即将造反，我从中周旋，让皇帝把你擒了，江流把姑娘带走，一切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淮南王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殿上群臣瑟瑟发抖，孙天机一席话毕，金銮殿中有了短暂的沉寂。

一阵狂笑，淮南王扬起长生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得分外猖狂。

“孙天机，你哪怕算计了本王又能怎样？本王手握长生刀，少年刀不在，谁能斩得了我？等本王出了京城，重整兵马，又是一场天下逐鹿！”

江流挠了挠头，拿起杀猪刀，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淮南王的大笑戛然而止，“江流……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流耸耸肩，杀猪刀一横，“人说岁月如流，斩不断长生一气，我想试试。”

“你……”

淮南王瞪着江流，一时失语，看得丁相思忍俊不禁。

淮南王深吸口气，闭上双眼，想着自己一定不能死，要杀出京城，要在龙椅上长生为帝，终于隐约触及几分长生刀的刀意。

张定邦睁眼，眼中一线精光，长生刀跨越千古，刀意过处，群臣尽皆白发。

江流一声轻啸，千年岁月弹指，挡住片刻长生刀意，那柄杀猪刀再挥，燃起赤红色的火焰，逆流而上，长生白发一把火烧尽。

淮南王望着那柄杀猪刀渐渐逼近，忽然想起张二牛讲过的那个故事。

原来少年刀上燃起的火，是这样的火。

恍惚间，张定邦似乎看到桃花如梦，那是当年跟先帝在御花园立誓，要为这个江山永保太平。

“咣当”，有刀坠地，人亡刀息。

三日之内，少年再度斩长生。

少年落草，正道如来

【花果村】

三月梨花如雪，秀才睁开双眼时已日头东升，门外鸡犬相闻，远山外晨钟悠扬。

“糟糕，迟到了！”

秀才一个翻身，落在地上，随便洗了把脸，抓起本书便匆匆出门。

“咣当。”

门口恰经过一个端着水盆的年轻屠夫，屠夫额头冒汗，手臂打着颤艰难前行，被秀才这么急匆匆一撞，顿时人仰盆翻。

“李秀才，你大爷的！”屠夫一声大骂，脚踢水盆飞至秀才脑门。

秀才缩脖子一闪，歉然道：“对不住啊，学生还在等我上课，回头我带几个学生去你那儿买肉，我先走了。”

“你还真走啊，也不扶我起来？”

屠夫瞪着渐渐远走的秀才，冷哼一声挣扎起身，他腰部用力，两腿一弹而起，双臂无力地垂着，随身体晃动而前后摇摆。

这模样，似是废了。

水盆在地，屠夫望着那盆，双臂还在发颤，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一袭鹅黄色的长裙忽然掠过眼前，屠夫眨眨眼，还不等反应过来，水盆已被姑娘捡起，递到屠夫手里。

姑娘翻着白眼道：“不是说好等我一起去肉铺吗，你逞什么能？”

屠夫脸色微红，梗着脖子道：“要不是李秀才，我现在已经端水过去了，我马猴堂堂七尺男儿，天天让你一个姑娘帮忙算什么事？”

姑娘切了一声道：“行，那你端着水，你走啊。”

屠夫手还在抖，用一副你是不是瞎的表情瞪着姑娘。

姑娘笑道：“哟，您也知道您现在是个残废啊，是个残废就给本姑娘好好听话，我拿东西，你走！”

“王绣花！骂人不揭短！”

“能耐了你！你不是堂堂七尺男儿吗，七尺男儿心比天高，残废算什么？你残废还不让人说，这才是真残了！”

鸡鸭旁观，呱呱作响。

马猴低着脑袋，不愿搭理王绣花，扭身走向肉铺，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什么心比天高，让老子天天剁肉卖肉也叫心比天高？跟真残了有什么区别？”

“砰”，姑娘一脚踹到马猴屁股上，柳眉一扬，“嘟囔什么呢，有理了是不是？”

马猴叹了口气，心说如果告诉你我就是那个提刀斩了老皇帝的马贼，你这小姑娘还不得吓死，大丈夫不跟你这小姑娘一般见识。

于是年轻的屠夫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大步向前走去，不远处，村中私塾的琅琅读书声，遥遥传来。

【远山对话】

淡烟晨雾，屋舍俨然，花果村如一幅画卷缓缓铺陈，画卷一角，是远山晨钟，一庙古寺。

此时古寺中站着五个人，四男一女，站位尴尬。

皇帝张二牛与魏同尘并肩，江流与丁相思携手，唯独孙天机默默站在正中央，形单影只。

“有那么一天，手持正道的书生与提刀斩君的少年退隐江湖，闲云野鹤，教书、杀猪如普通的山野村夫，江流，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张二牛背负双手，语气唏嘘。

山风悠悠，松涛阵阵，铜钟隐隐作响，五人之中有长久的沉默。

魏同尘望着皇帝，皇帝望着丁相思，丁相思只看低头沉思的江流。

孙天机左瞅右瞅，忽然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出现在这里。

江流吸了口气，抬头向张二牛说：“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无论如何，路都该是他们自己去选。”

“这本来就是他们自己选的。”

张二牛转望江流，笑道：“秀才说服不了自己，天牢之前弃刀而去，马贼从前谁也不服，如今也甘愿听那王绣花姑娘训斥责骂。江流，你要明白，这天下间每一个人的路最终都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他们不认，朕也不能逼他们走。”

皇帝顿了一顿，又笑着伸出双臂，“不过，马贼那双胳膊的确是朕废的，在这条路上朕推了他一把，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废了朕的双臂，朕一样可以君临天下。”

刀光一闪。

“咔嚓”，两只胳膊应声而落。

血哗哗流一地。

古庙之上，铜钟之前，一群人呆若木鸡，有飞刀旋回姑娘袖间，江流顺着那飞刀扭头，脖子僵硬，咔咔作响。

“丁相思，你干吗呢？”

丁相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指向皇帝道：“你没听到吗，他让我砍的啊，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贱的要求呢。”

张二牛有点晕，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终究是没说出来，仰头便倒进魏同尘怀里。

小侍卫手足无措，孙天机以手抚额，拍着姑娘的肩膀说，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你懂吗？人家就是吹个牛，你这么打脸大家都很尴尬，下次注意一点好不好？

丁相思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同尘眼里冒火，孙天机上蹿下跳，丁相思满目委屈，张二牛生无可恋。

场面很混乱，眼瞅就要失控。

江流叹了口气，拔刀，出刀，行云流水，落地的双臂过尽千年，化作白骨，又化飞灰。岁月刀再起，逆流时光，张二牛的双臂再度出现。

场面陡静。

张二牛生无可恋的脸上浮起笑意，孙天机唏嘘喟叹，丁相思面沉如水，只剩魏同尘搞不清楚状况。

“江流，你什么意思，你不想为马贼报仇吗？”

姑娘原来并不是真的傻，姑娘手指间还捏着相思刀，像是随时准备补第二刀。

“相思，咱们走吧。”

【分道扬镳】

江流收起刀，衣袂飘然间转身东望，看那村子中尘烟缕缕，风卷梨花，眉宇间尽是惆怅。

丁相思瞪起眼睛，像不认识江流一样，抓着他一把扳过他的身子，“你当不当马贼是朋友，当初扶柳镇少年拔刀，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不明白，怎么样才算是救他。”江流叹了口气，指着山下村落，“如果砍了张二牛的双臂，我们跟朝廷注定再无转圜的余地，我知道咱们不怕朝廷鹰犬，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但是马贼呢？他已经叫马猴了，在花果村有他的姑娘，他的猪肉和他的生活，我们再把他拉进江湖的腥风血雨，他残着双臂，心里会好受吗？”

丁相思松开江流，目光复杂，摇着脑袋向后退着，似乎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

“而且，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江流望着丁相思，目光也很复杂，眉心紧皱成纹，“在你的印象中，张二牛是什么样的人，他真的应该像他父亲那样，面对来自江湖的刀剑吗？”

“什么……意思？”

“这个皇帝，真的该杀，或者真的该被斩掉双臂吗？不错，他的确废了马贼的双臂，可是我们总不能不让一个儿子替父亲报仇吧，何况……他没杀马贼，还撤消了对他的通缉，他的天下能容得了正道，容得了少年，我们的江湖就容不下这样一个皇帝吗？”

“啪啪啪啪”。

一阵凌乱的掌声响起，魏同尘涨红了脸，激动地鼓掌。

一群人看白痴一样看过去，张二牛有点尴尬，咳了两声拍拍魏同尘的肩。

魏同尘茫然四顾，慢慢收了双手，很奇怪地小声冲皇帝问：“江流说得这么好，咱们不该鼓掌的吗？”

张二牛压低声音道：“这种时候，人家为咱们说话咱们好好听着就是，闷声发大财懂不懂？你这样，搞得人家家庭关系不和睦，你也有责任的嘛。”

孙天机连连点头。

“都给我滚！”

一柄飞刀应声凝在半空，自一群汉子眉前削过，毛发簌簌而落。

江流咽了口唾沫道：“相思……我的眉毛你干吗也削？”

“削你不行吗？！”丁相思眉梢挑起，飞刀从江流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就是他们都不削也削你，跟本姑娘唱反调你很开心是不是？”

江流苦着脸道：“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丁相思狠狠瞪着江流，飞刀停在江流眉心。

江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挪开飞刀，慢慢塞回丁相思袖中，丁相思哼了一声扭过身去，望着山下的村落怅然若失。

人，总不会一直都是少年，屡经变故，总会走向更远的地方，只是丁相思没有想到，马贼走得这么快，这么早。

“其实这几天朕一直在想，少年究竟有什么用，血热如火，泼洒出来连皇帝都能杀，但那代表什么呢？如果不是孙天机，如果没有岁月刀，淮南王登上皇位，又是一片轮回。马贼那一刀究竟砍在皇位上，还是斩在天下所有人身上，朕搞不懂。”

张二牛的话悠悠从身后传来，丁相思回过身去，见到江流萧索的背影，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忽然之间，姑娘想起江流刚才那句话。

“相思，咱们走吧。”

一股无力感攫住姑娘的心脏，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在江流心中缠绕了多久，望着江流的背影缓步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江流的手指动了动，他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姑娘手背上。

风过千岩，吹得皱江湖，吹不老江山。

【忽有天庭】

很多年以后，江流总会想起那天破庙里的钟声，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离开，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天之后，张二牛君临天下，重整河山，一柄柄刀赐在诸位大臣手中。

前朝传下的三省六部被张二牛取缔，雨师、风伯、雷公、电母等官职接踵而来，有愤愤不平、说皇帝不循旧例的老臣，都已经被贬出京外。

四方将领之中，也有起兵造反的，覆手间被张二牛压下。其间平叛有功的小将，皇帝择其中二十八人赐刀，以二十八宿为官名，各自镇守边关。

三年之间，天下大治。

随后有老道提造化刀进京，说，陛下天恩浩荡，已非凡人，贫道愿助陛下一臂之力，登天成仙。

造化刀出，紫禁城有如活物，顷刻间向上生长，一层层深入云海星河，人称九重天外天。

张二牛埋下长生刀，在老道的帮助下，散尽长生刀意，十年之间竟在九重天外结出一片桃林，所结蟠桃服之可得长生。

魏同尘说，我总觉着自己跟前面几章的自己不是同一本书里的人物。

彼时张二牛正在写诏令，闻言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无论沧海桑田，只要有朕一口肉，就绝少不了你喝的汤。”

魏同尘说，我怎么觉得自己这么像条狗呢？

张二牛哈哈大笑，挥手间诏令飞出金殿，至南天门外，有巨灵拔刀一斩，诏令的声音便像它的躯体一样骤然增大。

“天下奇刀不知凡几，愿听朕号令者，凭刀封神，有违朕号令者，虽远必诛。

“朕在九重天外，等着你们！”

天音浩荡，传遍四海，连响三遍，不绝于耳。

魏同尘啪啪啪鼓掌，脸涨得通红，说，陛下真帅。魏同尘转念想起一茬，又弱弱地问道：“皇上，如果您那师父回来，还想毁天灭地，咱们搞这九重天……有用吗？”

张二牛摇头轻笑，望着九重天下的江湖，“没用，但我们又何必亲自出手？他毁天灭地威胁得了朕，未必威胁得了岁月，他想复活师母，总要去找江流……而江流那群人，一定对付得了他。”

魏同尘恍然大悟，想起那一夜跟马贼对刀，少年忘生拼死，印象尤为深刻。

“也不知道马贼现在怎么样了，上次见他，好像他还跟一个叫王绣花的村姑有一腿……”

【王绣花】

王绣花是个村姑，各种意义上都是。

她生在花果村，长在花果村，每天清晨睁眼，看到的都是窗外的阳光斑驳，洒在水面上金鳞点点。

有时候，王绣花能从窗外看到父亲，父亲踩着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湖中捞鱼，喜滋滋地准备烧鱼给她吃。

十三岁那年，王绣花的父亲病逝，窗外再也没有那个捉鱼大汉的傻笑了。

十五岁那年，王绣花的母亲溘然长逝，从此村姑王绣花就只能独居于空荡的小屋。

那几年，王绣花白日经营肉铺，夜半刺绣缝针，走出门去，谁都会叫一声好姑娘。

往事如刀，出鞘不回，人总要继续往前走，王绣花年复一年两点一线，闲来也只是跟村里的闺女、大妈聊天闲扯。

咧嘴一笑，便给岁月催老，活成真真儿的一个村姑。

王绣花年少时也曾想过，或许翻过这座山，能看看外面的世界，故事里讲的公子将军、侠客书生，她也想见。

奈何这一年她十八岁了，人生就已经像本一眼能望到头的说明书，接下来无非是嫁人生子，闲话桑麻，似乎再也没有机会翻出这座山，山外的侠客书生，她也再没有机会见识。

村里的姑娘，十六已经嫁人，王绣花人虽泼辣，相貌却也俏丽得很，几年间提亲者络绎不绝，她笑嘻嘻着，一个个都给推了。

有时候王绣花走到湖边，夜半抬头，面对星风寡语，也会茫然无措，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还能推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王绣花也是这么百无聊赖地抬头观天，长吁短叹不耐烦。

陡然间，天空中似乎有一颗星星闪烁了下。

王绣花眨了眨眼，那颗星星也眨了眨眼，离她越来越近，正如流星般坠落。

落得近了，王绣花瞪大眼睛，赫然发现那不是颗星星，乃是个受伤的汉子。

王绣花揉了揉眼，觉得这两天思考人生思考得有点过度，多半是神经衰弱，该睡觉了。

抬头，汉子还在。

王绣花继续揉眼。

汉子的面容已隐约可见，腰间还挂了把刀。

王绣花忘了揉眼，瞠目结舌。

“砰！”

一声巨响，汉子砸在王绣花身前的湖里，湖水如珠玉散落，溅了她一身一脸。

【李德生】

李德生喜欢王绣花，整个花果村都知道，李德生万万没想到，会有一个天上掉下的残疾人士住进王绣花家里，目前正处于，且将长期处于非法同居阶段。

李德生不能忍。

那天春风十里，鸟鸣花香，李德生气势汹汹地朝王绣花家奔去。

还没进门，就撞见秀才从王绣花家里出来，马贼跟村姑在门内相送，宾主尽欢，浑然一体，和谐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李德生就是那根针。

针想了个办法，变卖家产，掏钱替秀才办私塾，终于有机会插足进去。

针偷偷问王绣花，你怎么就喜欢这个来路不明的残废呢？

王绣花没回答，两手托腮，望着脚夹杀猪刀，砍个肉都要半空转体三周半的马贼咧嘴傻笑。

李德生很尴尬。

于是李德生决定去找马贼，当李德生找到马贼的时候，马贼正跟村口的张寡妇调情。

李德生勃然大怒，想上前跟马贼干架，又忌惮马贼脚夹杀猪刀可以转体三周半的功夫，迟疑良久，直到王绣花从肉铺赶来，拧着马贼的耳朵回家，才悻悻作罢。

此去经年，在某个冬天李德生找秀才喝酒，李德生满腹心事，不久便玉山倾颓，醉意熏然。

李德生说，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王绣花不喜欢我，不喜欢你，偏偏喜欢一个浪荡的残废？

秀才愁苦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至于单身这么多年。”

李德生觉得王绣花怎么这么蠢，马贼浪荡不羁，调戏大闺女小寡妇不计其数，王绣花哪怕看不上自己，看上秀才也行啊。

秀才说，感情这事勉强不来的，老板你还是看开些吧。

李德生怒拍酒案道：“我凭什么看开，我偏不看开，我知道王绣花一直想走出山去，你跟马猴从山外而来，我也要出去走一遭，等我回来，王绣花一定会喜欢我！”

木门“咣当”一声被李德生踹开，年轻村汉大步踏出，门外是万里飞雪，汉子挺着胸膛趁着酒意，直奔村外群山。

秀才叹了口气，想着这尘世间的事，大多都是如此，一念妄动，而起欲望，本空之中，幻出色身。而终此天年，但见百苦交集，诸怨环逼，再难明心见性，观照自在。

透过空荡的门扉和飘零的大雪，秀才隐约看到阴云背后星辰如海，浮沉之中有一柄戒刀凝立不动。

【十年之后】

王绣花对秀才说，马猴要是再不娶我，我就嫁给你。

秀才一蒙说，为什么他不娶你你就要嫁给我？

彼时马贼正在剔牙，闻言说：“女人嘛，年轻的时候总会喜欢传奇，喜欢有故事的男同学，但等年纪大一点，还是会发现那些传奇，那些侠客负剑、书生金榜，都远得像井中之月。这时候，总该有一个男人，温润如玉，告诉她生活从来不待见传奇，传奇迟早都得死。”

王绣花问秀才，他怎么成这样了？

秀才想了想，回答王绣花说：“不管他成什么样，我都没有娶你的意思。”

王绣花不想理这两人，提着杀猪刀自己去肉铺了。

临出门前，王绣花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马贼说：“不管你是不是觉着自己是个废物，从十年前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七尺男儿，心比天高，你是个传奇，不论生死残废，都是传奇。”

马贼吸了口气说，王绣花，那些武侠小说以后少看，容易智障。

王绣花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屋中陈设一如从前，只是多了些亮色且奇丑无比的刺绣挂在墙上，明媚而充满诡异的朝气。

马贼说，王绣花是不是傻，十年了我都不娶她，十年了我也只是个卖肉的，她怎么就还不死心？

秀才叹了口气，“王姑娘不是傻，她聪明得很，估计是你哪天晚上拿出少年刀偷偷擦拭，被她给看见了吧。你心气还在，为什么要那么对她说话？”

马贼道：“我哪有什么心气，拎着刀都费尽力气，双臂酸痛，青筋暴起，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有时候想起以往，也忍不住怀念一下，那傻娘们儿还天天跟我念叨，说我一定是个英雄人物。咱们已经回不去了，她再这么说有什么意思，换你你不烦啊？我到这步田地，想要的只是一个安稳，在这世外桃源待了十年，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王绣花家里？”

马贼抽了抽鼻子，一时无言。

那些失去的时光不能再回，只有在王绣花家中才会让他想起，如果去找村头张寡妇，自然能一世安稳，平平静静。

“行，我走，我明天就走。”马贼漫不经心地说着，看都不看秀才一眼。

秀才斜眼道：“姑娘被你耽误了十年，你跟她住了这么久，真以为她还嫁得出去？”

马贼恼了，说：“李秀才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秀才笑了，摇头道：“不是我想让你怎么样，我度不了你，能度你的只有你自己，我能做的只是让你明白你自己究竟想怎样。”

马贼说，李秀才你最近越来越玄乎了，度是个什么意思？

“从此岸到彼岸，得见真我，叫作度化。”秀才含笑，目光闪动道，“最近我对世界又有了一些看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马贼正烦着，刚想说没有，便听到村口一声巨响，如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山脉发出闷雷之声，两侧尘土飞扬，远远望去，很像山脉放了个屁，响屁。

实则这副场面蔚为壮观，山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有康庄大道横亘眼前，从分开的山脉正中穿过。

像一杆长枪，刺透群山的心脏。

那杆长枪的尽头上站着人，烟尘落尽时，人影绰约，缓缓走进花果村。

正走在路上的王绣花瞠目结舌，远远望着那人，脱口而出：“李德生？”

【土地公】

李德生说，离开花果村后，我去了京城，中间省略很多细节，总之，我被皇帝赐了把量产的土地刀，成为土地公，掌管这方圆千里的地盘。

马贼伸出大拇指，由衷夸赞道：“强大，威武，男儿楷模，王绣花你嫁人就该嫁这样的！”

李德生没理他，满目深情地望着姑娘道：“绣花，你说什么算传奇，我孤身出村，白手起家，方圆千里封侯，算不算传奇？”

王绣花想，如果这都不算传奇，那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就没有传奇了。

那边马贼又已经鼓起掌来，一脸振奋，瞅着王绣花道：“你还想什么呢？阔别十年，荣华富贵等身，仍旧不改初心回归故里，只是为了娶你。放故事里，妥妥是痴情男主，迷倒万千少女的那种。”

李德生终于转动脖子，激赏地看了马贼一眼，心想这人虽然是个残废，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如果自己真的能跟王绣花有日后，少不得提携一把这小子。

秀才一言不发，含笑望着三人，似有所悟。

彼时，四人正聚在土地庙中，前些天李德生走马上任，挥刀便有土木摇动，自行搭建起这座办公、休闲、住宿三用的庙宇。

庙中供奉的，一是君临天下的吾皇万岁，二是造刀的造化老人，现居九重天兜率宫，气派非常。

而在这二人之下的，便是他李德生的塑像，自打土地庙建成，花果村千里沃野，风调雨顺，有所求者无有不允，本就民风淳朴的村子中，更是其乐融融。

这些李德生不信姑娘不知情。

所以挑了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土地公宴请三人组，想敲定自己终身的姻缘。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世情小说里的女主，那些姑娘都太娇柔，太做作，太假。我想做的是个侠女，快意恩仇，洒脱爽利，李德生，我们不是同一本书里的人，你懂不懂？”

王绣花轻轻说着，柴堆上的火苗忽明忽灭，晃得李德生有点眼疼。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安静得有些人。

马贼叹了口气，抬眼看着王绣花道：“侠女不是那么好当的，快意恩仇，那是持械斗殴，洒脱爽利，往大了说那是不服朝廷管制，说不准都得抓起来，从此在乌漆麻黑的牢房，不见天日。”

“至少，我的下场你看见了吧？”马贼轻描淡写一句话，很是苦口婆心，“你救我一命，又倾心相许，我怎么也希望你能好好过完这辈子，听我一句劝，跟着李德生挺好的。”

秀才微微唏嘘，李德生的眸光又亮，在三个汉子的注视之下，王绣花愤然起身。

姑娘伸手，恶狠狠地指着马贼说：“当年我救你回来，这十年我一直都鼓励你，开导你，让你不要把自己的残废当回事，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把我推给别人，这就是你说的七尺男儿？”

村姑的气势很盛，颇有些侠女骂街的气魄，火光被姑娘怒喝到左右，飘摇到马贼眼前。

马贼无奈摊手，仰望王绣花道：“我已经走出来了，我没有把自己的残废当回事，但是姑娘你得想清楚，开导完我之后，我难道一定会像你所说的，成为个什么传奇吗？不会的，我当传奇当累了，我大难不死，每日都过得很平静祥和，我现在最怕死不可以吗？”

“我什么都想清楚了，所以我选择不去做之前那个我，我想要安稳过完这一生，有什么问题吗？”

李德生眸光更亮，竖起大拇指道：“说得好！马兄此言，深得我心！”

“你给我滚，都给我滚！”

侠女扭头咆哮着，一声大骂震耳欲聋。

马贼对秀才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想当传奇，就得活得明白，明白到那个传奇的意义之于你，是不是比性命还高。

马贼说，王绣花不明白，一门心思想当传奇，她是不是傻？

马贼又说，我总觉得这是个阴谋，张二牛那么厉害，九重天那么多把刀，肯定不缺一把千里眼，他一定在监视咱们，等王绣花要做传奇的那天，就弄死她。

沉默片刻，马贼说，秀才，我是不是得被迫害妄想症了？

私塾后院里，月白风清，石桌冷然，庭下积水空明，秀才拍拍马贼的肩膀说，没事，你就是喝多了。

马贼说，为什么我喝多了想的都是王绣花？

秀才说，当你明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时，你就不会烦恼了。

“什么玩意儿？”

秀才摆摆手说，算了，机缘不到，你明白不了的，我自己都不是特别懂，不乱教你了。

【嫉妒】

李德生曾经看过一本书，那本书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很多年以后，我有一个绰号叫作西毒，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明白什么叫作嫉妒。

而现在，李德生明白得很。

他本来以为，当他荣归故里这天，一切都能尽在掌握，就像他持土地刀，能掌控这方圆千里的土地。

但他错了，情爱不像用刀，练十年二十年，都练不出章法。

李德生缓缓拔出土地刀，有随从在暗中现身，他吩咐随从，盯紧马猴，他想看看这个已经残废的男人能被逼到什么程度。

次日天光微亮，李德生便提刀到了长街，土地刀出鞘一分，他整个人便已隐在土地之中。

日上三竿，马贼还没到。

李德生肚子有点饿。

随从等在肉铺前，又晒又饿。

随从想，回去得跟李大人说一声，这活儿要加钱。

终于，一身酒气的马贼姗姗来迟，随从急忙兴冲冲地迎上。

马贼扫了一眼随从，问道：“你要什么肉？”

随从清咳两声，念起台词：“先要三斤瘦的，不要一点油腥，再要三斤肥的，不要一点瘦肉，最后再来三斤五花肉，肥瘦要刚刚对半分……哪个切得不好，别怪爷的拳头不长眼。”

台词念完，不远处的李德生笑容森冷，等着看马贼被胖揍的一幕。

奈何并没有发生。

马贼看白痴一样看着随从，进肉铺，在冰堆之中翻了翻，拎出三个袋子，丢进随从怀里。

随从一蒙，怀中三包肉赫然是早就切好的三样。

“王绣花说为防有人找事，提前分好的肉竟然还真的管用啊……”马贼喃喃自语，嘴角无意识扯出笑来。

李德生面沉如水，挥刀，在土地中传音而去。

“揍人，需要理由吗？”

随从听见，知道是自家大人的声音，想了半天却想不出答案，焦急之中抬头发问：“喂，你说，揍人需要理由吗？”

马贼眨了眨眼，没想到这年头找事的人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马贼咧嘴一笑，摇头说：“不需要。”

接着飞起一脚，随从被踹，落于丈外。

李德生：……

李德生觉得胸中窝着一团火，无处发泄，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控制不住自己。

【泄火】

最近，花果村里不太平，虽然风调雨顺沃野千里，但接二连三总有人受罚。

第一个倒霉的人是林小五，据说，是因为林小五经年累月，常去土地庙喝酒，笑着说当年李德生偷看张寡妇洗澡，在王绣花肉铺前放蟑螂之类的事情。

李德生说，这是对神官不敬，该罚。

李德生又说，朝廷有令，凡官、神官已有区分，陛下自号玉帝，乃是君临宇内之神。

林小五不知分寸，冒犯天颜，杖责二十。

听说林小五被抓的时候，哭天抢地，问李德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年的你不是这样的。

李德生冷冷看着林小五说，当年的我就跟你们不一样，我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们都笑我是愚公移山，如今我成事了，你们还要我像当初一样忍你们，凭什么？

林小五一把鼻涕一把泪，只顾哭喊求饶，李德生厌恶地看着他，拂袖让他离开。

“送他去土地庙的路上，在王绣花门前多停几刻，也好让我年少时的朋友多哭几声。”

门外哭天抢地，围观群众众多，门内一男一女，男的伸手，正拦在姑娘身前。

王绣花手叉腰，凤眼圆瞪，“你的意思，是不去救林小五吗？”

马贼无奈道：“怎么救？那林小五的确对土地不敬嘛，这么多年来受他们这种小人嘲讽，现在人家多要求点也正常，二十板子，就当长记性了。”

“放屁！难道他李德生当上土地公，就能说打谁打谁了？凭的是个人喜好，还是为官条例？”

马贼假笑道：“人家当官嘛，总不能让人什么气都不出吧？”

“滚！马猴你不去我去，我不信跟李德生说不明白！”

王绣花一推马贼，气势汹汹便要去开门，马贼伸手去拦，却被姑娘带得一个踉跄，手臂酸痛，额上冷汗再出。

姑娘一顿，有些不忍地回过头，正看见一声不哼的马贼，像是又回到了初见那夜。

门外，终于传来人马行动的声音，李德生带着林小五，已经走向土地庙了。

王绣花缓缓推开门，门外是村人的纷纷议论，姑娘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怅然若失。所以怅然若失的姑娘没有发现，双臂剧痛，额头见汗的马贼也从窗口望着李德生一行人，双拳欲紧握而不能，眼中尽是血丝。

风声萧萧，夜幕低垂，第二个被抓的人乃是张寡妇，听说是因为张寡妇路经土地庙前，未曾礼拜天帝。

据李德生说，这是目无君上，罪大恶极，当重罚。

押送张寡妇的队伍经过王绣花门前的时候，张寡妇已经哭得声音嘶哑，颓然生无可恋。

【交刀】

“马猴你说，天下那么多塑像，如果人人都必须对塑像叩拜，万一哪天塑像代表的人有错，谁还会……”

王绣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脚给堵住了嘴。

王绣花：……

“这种话，千万不能传出去，当皇帝的人从不喜欢别人说他犯错，谁都不行。”马贼盯着王绣花，说得慎之又慎。

王绣花一巴掌拍掉马贼的脚，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你就干看着张寡妇挨板子？当年你跟她调情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冷漠！”

马贼干咳两声道：“年少气盛，难免拈花惹草，现在你还提那茬干吗……”

王绣花愤然跨步，背顶着门，回望马贼道：“这次你别拦我，拦也拦不住！”

外面人声嘈杂，还有张寡妇断断续续的哭声，嗓音嘶哑，一如马贼双臂初废时的呐喊。

马贼看着王绣花，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起身，从里屋拿出了少年刀。

王绣花不明所以，门外的哭喊声又已渐渐远去，马贼还在看着刀。

姑娘正准备不等马贼，径直去追，马贼开口了。

“你把这把刀交给李德生，他一定会放了张寡妇，也一定不会再对花果村多做杀孽。”

王绣花嘴巴微张，看看刀，又看看人，“马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还是个传奇的时候，我用这把刀，现在我不想做传奇了，希望这把刀能给我带来平静，我交出它，换咱们大家一个平静，你说那多好？”马贼盯着手中的少年刀，几次想递出去，却又每次都递不出手。

王绣花想起马贼废掉的双臂，忍不住问：“你交了刀，不会有麻烦吗？”

“李德生是个聪明人，我不会有麻烦。”马贼抬起头，深吸口气，终于把少年刀递了出去。

王绣花接过刀，刀身上似乎闪过一抹火光。

李德生在外十年便能成为神官，一把土地刀是张二牛亲赐，不可能是个不聪明的人。

他一定听说过，少年刀京城斩先皇，他也一定知道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都能放过的人，是皇帝不想杀，或者不敢杀的人。

那么他拿了少年刀，可以去邀功，但不会来杀人。

马贼抬头，望着窗外繁星如许，想着自己这一次，应该能求得一场长久的平静了吧。

然而并没有。

马贼忘了一点。

有的时候，嫉妒远远比聪明与否更能左右人的行为。

那一夜王绣花心脏跳得很快，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握着少年刀，在土地庙前沉吟了好久。

庙内传来张寡妇的惨叫，王绣花手一抖，最终还是迈进了土地庙的大门。

一刀换一命，虽然看得出来，马猴很爱这把刀，但毕竟人命大如天。

而且……如果没有这把刀，或许马猴真的能跟过去挥手告别，得一世安稳。

王绣花深吸口气，踏入黑暗之中，扬声大喊：“李德生，你出来，我带了把刀给你，你快放了张寡妇！”

黑暗中，陡然亮起一圈灯光，带着刀的王绣花像是误入狼群的羊羔，忐忑无措。

李德生看见少年刀，癫狂般大笑，笑得王绣花心里发麻。

【押解回京】

花果村所有人都没想到，当年金銮殿前斩先皇的人，会是那个残废的马猴。

哪怕是土地庙里的人全员出动，还有两尊手持山神刀的神官降临，人们仍旧难以置信。直到山神挥手间两块巨石砸落，径直压断马贼的双腿，人们还在议论纷纷。

这一战开始得尤为迅速，结束得也干净利落，李德生始终站在最后，看着山神手起刀落，王绣花的屋子跟屋子里的人，就都已经完蛋了。

李德生对王绣花说，如果从十年前开始，是我住在那里面，一切都会不一样。

王绣花茫然地看着马猴躺在废墟中，双腿被砸成烂泥，人已昏迷，面孔上还不断抽搐。

村姑眼里有泪，她想起那一夜初见马猴的时候，马猴还在咧嘴不羁地笑，他想拍拍腰间的刀，刚刚废掉的双臂却不听使唤，任由他怎么想动，都不挪一寸。

汉子头上青筋暴起，目中尽是血丝，愤怒，可怕。

姑娘赶忙递过去一碗粥，凑到汉子嘴旁。

汉子回头，凝视王绣花，那目光里波澜千丈，满满写的都是不甘。

这些年里，姑娘劝他要身残志坚，今日看见马猴手脚皆废，王绣花忽然发现自己曾经的语言都苍白得可怕，脑海中回荡的，都是马猴无声的那个眼神。

姑娘想扑过去，想向李德生求情，却迎上李德生冰冷的笑。

王绣花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李德生一扬手，大火从地底蹿起，转瞬吞没了王绣花那间破旧而简陋的房子。

只有一方明媚的手帕，被马贼紧紧抓在手里，跟着李德生的队伍一起前往京城。

马贼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他紧紧握着的手帕灼人眼目，上面绣的一双奇丑无比的鸳鸯正在互相嫌弃。

王绣花泪流满面，背后是叽叽喳喳的村民和映红暗夜的大火。

她听见有村民说，王绣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数，克死自己爹娘，又要克死自己喜欢的汉子。

【如来】

当夜，王绣花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从旧屋废墟中捡出一根铁棍，踉跄着奔出村子。

与此同时，李德生已经叩响了秀才家的房门。

秀才还在提笔、行文，似乎是在写书，闻声喊了声进，便再无波澜。

李德生说，我已经抓了马贼，他是少年刀，你是谁？

秀才没有抬头，淡淡道：“因缘际会，自有定数，我就是我而已。”

李德生轻笑道：“先生不要跟我绕圈子了，我想，先生一定是正道，你的刀已经留在京城，你的武功也已经留在当年，我随时都可以抓你。”

秀才恍若未闻。

“当然，我也可以不抓你，我知道你口才很好，如果你能说服王绣花，让她嫁给我，我就当你从未出现过。”李德生低低笑着，成竹在胸。

秀才还是没有抬头，随口说：“如实道来，对李大人来说就这么难吗？观照自在，对李大人来讲就这么没有意义吗？”

李德生眉头微皱，不解其意。

秀才笑道：“我听说，前几天李大人为难一个幼年时的朋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也看不惯他们这种甘于平凡的人，你也会腹诽他们，只不过没有说出口罢了。天上地下，没有那么多尊贵的神祇，每一个人，都唯我独尊。你能看得到自我所在，便能看得到他人的自我所在，得观世音，体察众生，观照自在便可以没有烦恼，而不是一味坚持，说我想、我要。李大人，你到现在还一直在想、在要吗？”

秀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笔，写完了手底的一幅字。

李德生脸上阴晴不定，咽了口唾沫，“先生这番教诲，从何而来，见于何典？”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如实道来而已。阿弥陀佛，不必再称先生，贫僧如来，愿度世间苦厄，令世间众生明心见性。”

秀才缓缓起身，那幅字无风而起，一个偌大的佛字飞扬飘旋，秀才的满头青丝刹那消散，剥落于红尘之中。

天外，有一颗星辰闪烁，那是刀身如泓水，引九天星河而下。

秀才伸手，一柄不沾烟火气的戒刀破窗而入，落于手中。

李德生霍然拔刀，一声断喝，大地颤抖，火浆从渊虚中喷射而出，引力压在秀才的肩膀上陡然变重。

秀才一手竖掌在前，面带微笑，戒刀轻轻一挥，仿佛天旋地转，唯我独静。

一刀挥出，大地复稳，火浆坠落，那异于平时的引力也悄然化去。

“砰！”

土地刀碎，李德生吐血倒飞，还不等落地，戒刀已经横在他颈前。

李德生满目不可置信，怔怔地望着秀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才收刀，笑着倒转刀身，将刀柄递给李德生，“大地崩摧，火浆涌射，世间诸法皆空相，是施主的心动了。这一刀凝心静气很简单，你想学，我教你啊。”

李德生看着眼前的刀柄，嘴巴微张，想说话，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没关系，慢慢来，总会找到你自己在哪里的。”和尚彻底收起刀，伸出手，笑容和煦如春风。

【齐天】

马贼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身处九重天。

这是一个暗室，看起来地方并不大，有丹药的香味和烟火铜臭的气息。

他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想看昏迷之前握住的那方刺绣，但他抬起手，手里空空如也。

“你……是在找这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暗室的角落里响起。

马贼应声回首，发现那个老者举起了一柄刀。

少年刀。

马贼摇头，还不等说话，老者又举起了两样东西，是一把杀猪刀和一根熟铜棍。

“老头儿，我找的是一方刺绣，不是这些玩意儿。”马贼不耐地说着，想走过去问那老头，却又感到一阵剥皮般的疼痛。

冷汗涔涔而下，马贼咬破牙龈，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残破不堪。双腿被巨石砸断，骨沫四散，断骨扎进肉里，伤口附近的血肉都已混成一片肉泥。

今生岂止握刀无望，连基本的生活，都已经再无希望。

马贼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握着双拳发出低低的吼声。陡然间，马贼眼中如有两道火柱，穿过黑暗射向老头，一声爆喝随之响起！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老子已经隐姓埋名十年了，十年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马贼倏然住口，狠狠盯着黑暗中的老头，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口咬在地上，生生拖着残破的躯体，向前平移。

“砰！”

一颗牙断裂飞出，弹到某个铜器之上，黑暗中闪过一点火花。

满嘴鲜血直流，马贼眼底愤恨不减，仍旧向前一寸寸爬着，嘴里还发出低吼，问那老头究竟是谁，吼这世道究竟怎么变成这样，吼这些所谓的神，所谓的人，为什么要对他百般欺凌！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老者沉声道：“马贼，你小小少年，为何有这么多不服？你可知花果村里的王绣花，为了你要上九重天面见圣上，要求圣上法外开恩之事？”

缓慢前移中的马贼，骤然静止不动。

“你如果想知道，就拿着你的少年刀，爬进下面这个洞里。”老者一挥手，少年刀便落在马贼身旁。

暗室中，有一阵寂静。

一个长长的吸气声响起，马贼一把抓起刀，叼刀斩地，重重滚落那个坑洞之内。

“当！”

又是一声巨响，马贼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遮住。这个坑洞之中温度奇高无比，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这是老夫的炼丹炉，老夫便是造化老人，圣上还没有见过你，你就已经被老夫拉来此处了。老夫练了一辈子的兵刃、丹药，还从来没有把少年刀这等神器与少年刀主一炉炼过，如今能得你自发进炉，想必效果能好上许多。”

马贼躺在炉底，动都不能再动半分，听着炉外造化老人的话，一连串脏话从口中爆出来。

两三句话的工夫，马贼已经骂不出口了，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尽是被炉底烈火烤焦的肉，如果再不咬紧牙关，马贼怕自己会喊出口来。

造化老人的声音再度从炉外响起，语调有些唏嘘，又有些轻蔑。

“你那个王绣花姑娘，拿着把杀猪刀，提着根熟铜棍，便要学侠女，去劫两尊山神护送的囚车。或许也就是因为不自量力，你那个秀才朋友知道她不会成功，才没有前去帮她。的确，她本该被两尊山神拎回去封进花果村里，可惜老夫看中了你，她追上山神的时候，你已经被老夫接走了。

“老夫告诉她，让她去九重天的最高处，去凌霄宝殿找天帝大人，天帝大人认识你马贼，还忌惮着岁月，或许会网开一面。但是你的绣花姑娘不过区区村姑，不通武艺，又如何能在九重天之高的天庭久留呢？等你在我八卦炉中化为灰烬的时候，大概便是你跟你那绣花姑娘黄泉相见的时候了。”

炉中火旺，马贼心中一片冰凉。

那个喜欢穿鹅黄色裙子，刺绣渣得一塌糊涂，蠢到相信自己是个传奇的姑娘正走在九重天的路上，一步一步，踏向死亡。

而自己躺在炉中，浑身是火，偏偏动弹不得。

不，我一定出得去！

马贼睁眼闭眼，火海里尽是王绣花的影子，十年间自己怕连累姑娘而躲开她的一切时光，也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自己那么傻，马贼何时怕连累过人？马贼喜欢的人，又怎么能傻成那样，自己又为什么将她推给别人？

“砰！”

马贼叼着刀，一刀插进丹炉的雕花缝隙中，身子用力撑起，一寸一寸，一刀一刀向上挪着。

“哦，对了，老夫还忘记告诉你，朝廷以外的人，无论谁进九重天都不许带武器。所以这把杀猪刀和熟铜棍，也都是你家村姑的，至于那方刺绣嘛……好像，就在这丹炉炉底的一角，不如让老夫给你指指吧。”

已经吊在半空的马贼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头顶炉盖被掀开，一根棍子一把刀，坠入东北角的炉底。

那是一处通风口，果然有一方刺绣，静躺其中！

有两行泪，从马贼眼角流下，叼着刀的嘴终于忍不住，一声嘶吼与长喝，在丹炉之中爆发出来。

“八卦炉，土地公，造化老人，九重天……来吧，你们都来吧，我要杀，杀个通透无神也无天！”

一道人影，从巨大的丹炉中段化作一个黑点决绝地扑向炉底。

少年刀上忽然燃起了火，像是感受到主人十年不曾相见的热血，那股血烧得如此汹涌澎湃，让整把刀都化作一团铁水。

铁水熔铸，包裹、浸透马贼全身。

“轰”的一声响，马贼坠落在炉底，八卦炉里溅起冲天的火雾。

造化老人猛然站起，不明白炉中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似乎是炉中的火渐渐灭了，炼丹的暗室中有了死一般的沉寂。

造化老人皱着眉头，想上前查看，刚刚抬脚一步，便被一声巨响吓了回来。

“咚！”

“咚咚咚！”

接连三声巨响，造化老人霍然抬头，才发现是炉内有人在轰击炉盖。

“凡是在我之上，压抑于我的，都给老子……散！”

随着一声大喝，造化老人看见由自己那柄造化刀化成的丹炉片片崩裂，马贼持棍，双眸燃火，一跃而出！

造化老人连退数步，背靠墙壁浑身颤抖，暗室中蒸汽氤氲，黑色的人影自雾中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根棍子只是凡品，怎么可能击碎我的丹炉？！”

马贼狞笑着，抬棍指着造化老人，“这一棍，叫作落草，老子是马贼，马贼早该落草，落草便能齐天称圣，无神无天！”

“轰”的一声响，九重天中最负盛名的宫殿，被一棍砸得粉碎。

【分道】

群神惊悚。

自九重天建成以来，诸神从没见过有一个人散发杀气，从宫殿的废墟中冲出来。

也没有哪一个普通人，能从九重天下爬上来，只求圣上开恩，给一个人一条生路。

当马贼见到王绣花的时候，姑娘已经嘴唇乌青，脸色发白，内腑衰竭了。

马贼勉强扯出一缕笑，冲王绣花道：“傻媳妇，你跑上来干吗，你不知道你家男人厉害，是一个传奇吗？”

王绣花虚弱地呸了一口，也勉强笑着说：“谁是你媳妇，你一直都不娶我，你忘了？”

“放屁，哪个乌龟王八蛋狗儿子会不娶你，我马贼今生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的女人！”马贼来到王绣花身前，缓缓把姑娘抱在自己怀里。

姑娘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姑娘的笑容也很轻，像彼岸的花，“好什么，不是我，你也不会陷入这种危险……以后，没人给你刺难看的绣了，没人说你是个身残心不残的传奇了，你别太寂寞……我救了张寡妇，但她一定以为是你救的，你……可以娶她试试看啊，不过不能太快，怎么也要三四年后吧。”

马贼笑得比哭还难看，摇头道：“你是不是傻，你家男人好不容易长全乎了，你怎么还把我往外推呢？你知不知道，老子要是娶不了你，以后心就真的残了，死残死残的。”

“让你不早娶我，该……只是可惜，我等不到亲眼见到你成为传奇的那天了。”

“……不，你等得到，一定等得到！”

马贼又咧嘴冲姑娘笑了一下，右手提棍，左手环抱姑娘，金色的棍子燃起红色的火，随手一挥便砸飞了最大的巨灵神。

张二牛抚着头，心想这次事情大条了。

那一天，马贼提棍，踏碎凌霄，扬言落草为寇，天下间不服天上神的，无有不用。

那一天，王绣花笑得很安详，她看见马贼握棍的手心里，一直缠着一个死丑死丑的手帕，上面两只鸳鸯，正相互嫌弃。

“马贼，咱们回家吧，回家成亲好不好？”

这是那一天，王绣花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日，马贼杀出九重天，无一人能拦，直到他在花果村里要杀李德生，才堪堪被秀才拦住。

马贼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面子，下次相见，不死不休。

秀才双掌合十，叹息道：“阿弥陀佛。”

很多天后，马贼跟秀才在花果村的土地庙里分手，那些神祇的塑像依然有人叩拜。

梨花如雪，马贼抱棍嗤笑。

“李秀才，以后你是不是也要成为这样的塑像？”

“贫僧是秀才，也是如来，如果有可能，贫僧希望所有人都能在自己心中，以自己为塑像，从而去观照他人之塑像，方能众生度我，我度众生。”

马贼说，我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马贼，贫僧要去天下寻一个答案了，希望来日有缘，能再相会。”

“相会也不是什么好事，下次就算李德生在你身边，我也一定会杀。”马贼漫不经心地说着，手里掂了块石子。

“砰！”

一声巨响，秀才缓缓收回目光，发现神祇的塑像已被石块击碎，村民在惊叫声中四散奔逃。

“我不懂你那些阿弥陀佛，神坛上有塑像，我就砸掉，如果以后你在上面，我也一定会砸掉。”

马贼回头，与秀才四目相对。

那么，你好，再见。

如来与落草的马贼相视一笑，分道扬镳。

天眼如诤，安宁不再

【邓牧之】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一下掉进坑里。

曾经有人告诉我，这所大学破得可以，操场后面坑坑洼洼，有无数不知名的坑洞。

在我某天跑步的时候，我发现掉进坑里的卫生纸不见了。

后来我又发现，掉进去的外套不见了。

那天我还发现，掉进去的电饭煲也不见了。

不要问我为什么去操场要带电饭煲，总之，它们掉进坑里，通通都不见了。

我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没钱了。

当我在那个月黑风高夜里，手机跟钱包再度掉进去的时候，我不能忍了。

我决定拿回来。

套上一个塑料袋，我望着幽深不见底的坑洞，眼一闭牙一咬，直捣黄龙，势如破竹，径直穿过泥土与垃圾，找寻着我的失物。

触感很奇怪，我似乎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像刀。

有一阵风从地底飘来，不带一丝污浊，仿佛从渊虚深处涌来。彼时树叶沙沙，风语幽幽，我打了个激灵，脚底一滑。

我：……

在我离坑还有零点零七公分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握住那个冰凉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不该握住那把刀。我沉默很久，给不出自己一个答案。

那一刻，我掉进坑中，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底的通道，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股力量从半空拉起。

从坑中出去，我由此见识了天地之大。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在我落入坑中之后，有莫听话跟莫生悲父子站在坑前，良久无语。莫生悲泪如雨下，莫听话叹息着轻抚其背，秋风瑟瑟，造化弄人。

彼时，但闻“嘭”的一声响，我撞开一坑污秽，又出现在一个茅厕之中。

卫生纸已经不见了，外套、电饭煲、手机、钱包竟然还都在这里，被我一撞撞得四处都是。

不过那一刻，外套也好，手机也罢，我什么玩意儿都没看到。

眼前，只有一个白衣长裙的姑娘，正拿着状若姨妈巾的东西准备换，目瞪口呆，一脸错愕地望着从坑里爬出来的我。

我勉强一笑，想挥手，却发现我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链子刀。

一举手，吹毛断发，割下姑娘半身白裙。

臀尖纤毫毕现，我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就很尴尬了啊。

姑娘眨了眨眼，从错愕之中回过神来，冲我挥手就笑，眼睛眯起来，像两轮弯弯的月亮。

我有点呆，这种情况下，姑娘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呢？

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有利的现状——这姑娘是个智障。

【智障的公主】

姑娘的智障一般表现在人畜无害，烂漫天真，说些你是谁啊我是谁，咱们一起做游戏之类上。但这个姑娘不同，这个姑娘刚冲邓牧之笑完，神情就转成好奇与疑惑。

她站起来，连裙子都没有提。

邓牧之很快明白了这个实情，却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他面前不是一个智障，他多半会被当成变态、流氓、二愣子，但也就是挨两巴掌。两巴掌过后，就能搞清楚状况，明白自己是否还在学校，究竟身在何方。

然而，此姑娘是个智障。

邓牧之叹了口气，为这个漂亮姑娘提上裙子，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别看我，我这是意外，你继续蹲坑，小心点别掉进去，我出去瞅瞅。”

姑娘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邓牧之，目光澄澈，像是要告诫些什么。

邓牧之笑了笑，心想我作为新世纪五讲四美大好少年，还不用一个智障小姑娘担心。他拍拍姑娘的手，昂然大步跨出茅厕。

夜风悠悠，星照屋檐瓦，四周一片幽静。

邓牧之走出茅厕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奈何偏偏想不起来，直到他一扭头，在茅厕外看见一个穿古装的老妈子，才陡然惊醒。

一个智障小姑娘，那么干净那么美，必然是地位不低，且随时有人候着。

于是，邓牧之，一个五讲四美的大好少年，就变成了来路不明，突然出现在茅厕的流氓、匪徒，无耻之尤。

老妈子张大了嘴，看起来很震惊。

邓牧之挤出笑脸，冲老妈子挥手道：“您好，麻烦问一下，这是什么地界，什么年份啊？”

老妈子咔吧一下闭上嘴，疯了一样向后跑，两只胳膊朝上狂甩，一阵刺耳的声音又从刚刚闭上的嘴里蹦出来。

“救命啊！来人哪！有刺客啊！”

老妈子凄厉的喊声回荡在高高的宫墙之间，邓牧之摸了摸鼻子，四下张望，发现附近古色古香，他像是穿越到了某个朝代。

夜色沉静，按照剧本来说，应该会有无数侍卫手持火把，将邓牧之团团围住。但现在没有一个侍卫出场，邓牧之松了口气，准备偷溜。

“咻！”

一道流光骤然划破苍穹，大半夜的，邓牧之下意识退后三步，瞪大眼睛，见到了一幕奇景。半空中，有星辰忽坠，燃起流星般的火焰，落地成无数的带刀护卫。

面无表情，杀气森然。

邓牧之瞬间呆若木鸡。

后来邓牧之才知道，原来智障姑娘乃是公主，姓张，名叫小萌。

邓牧之以他仅有的历史知识搜罗一遍记忆库存，发现没什么姓张的皇帝，结合那几位带刀侍卫的强大程度，他做了一个合理的推断。

自己一定是处在一个皇帝巨强大的平行世界。

他悄悄问张小萌，你们皇帝是不是叫张无忌？

张小萌眨眨眼，完全不懂邓牧之在说什么。

那天夜里，最终是张小萌把邓牧之救下，两个人被皇帝张二牛召去寝宫。

在路上，邓牧之见到值班的侍卫化作星辰升天，见到飘浮的宫殿穿梭银河，还见到一挥刀便有清泉为自己洗濯的官员雨师。

邓牧之有点麻木，任凭清流冲刷在身上，觉着自己这不是穿越，而是升天了。

【九重天滞留人士】

皇帝的寝宫唤作紫霄，别致得很，其间有明黄色的龙床，冉冉檀香在侧，更远处还有一张屏风，其后藏着一方桌案，桌案上铺满奏折。

“扑通。”

一声闷响，邓牧之跪倒在门前。

邓牧之经过零点三秒的挣扎，本着性命为先的原则，还是决定继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入乡随俗，山呼万岁。

坐在龙床上的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失笑道：“我看你这身行头，该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怎么，你们那时代还流行叩拜吗？”

寂静，极其寂静，邓牧之傻子一样望着张二牛，大哥，你作为一个古代皇帝，嘴里是怎么蹦出二十一世纪这种词汇的啊。

皇帝道：“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朕，你手里拿的这把刀能开启天地之门，穿梭时空不在话下，朕曾经练过几年，也见过过去未来。”

邓牧之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皇帝，还是不太能接受这诡异的设定。

皇帝淡淡一笑，伸手，邓牧之掌中的链子刀像一条见着主人的老狗，遽然飞向皇帝。

“你能送这柄刀来，无论是由于什么机缘，都是居功至伟，朕欠你一个情。这样吧，朕容你许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普天之下朕莫有不允。”

皇帝握刀，带着吟吟笑意望向邓牧之。

邓牧之回过神来，提心吊胆道：“陛下，那……那小人请求回到二十一世纪，这能办到吗？”

“当然，那些电饭煲、外套、手机和钥匙，你也都可以带回去。如果天宫里有什么小玩意儿你喜欢，也可顺便拿走发点财。”皇帝拿着逆旅刀，心情颇为舒畅。

邓牧之喜出望外，连磕仨头，大喊谢主隆恩。

恩字未落，邓牧之便感到自己的衣服被人揪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邓牧之的心头。

智障公主张小萌开口了，大眼睛水汪汪的，使劲指着邓牧之朝皇帝道：“他，陪我玩，不走！”

邓牧之深吸口气，一脸紧张地看着皇帝，皇帝微微一笑道：“既然皇妹这么喜欢你，你就留在这里，多玩几天吧。”

“陛下……说好的九五之尊，君无戏言呢陛下……”邓牧之欲哭无泪，身后的小公主拉着他的衣衫，蹦跳巧笑着。

从此，九重天里多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滞留客，三天两头，皇帝会去安慰他，说公主玩性大，但持久性不好，不会逮着你一直玩下去的，等她跟你玩够了，朕就送你回去。

附赠一把刀，呼风唤雨，还是撒豆成兵，让你自己选哦。

邓牧之哭丧着脸，不知道是该说谢主隆恩，还是该说我想家了。

那个世界里没什么好的，自己混得很差，单身二十年，大学学校也破得要死，但那是自己熟悉的世界，里面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姑娘总是穿着红裙，在舞台上跳热辣的爵士，还有逼自己去学会计的父母，爱喝酒的哥们儿，一切平平淡淡，却又挥之不去。

邓牧之对公主说，我求求你了，放我回去吧。

公主笑弯了眼说，来，我们做游戏，我扮公主，你扮恶龙，好不好？

邓牧之一脸生无可恋。

然后，邓牧之就被公主骑在脖子上，公主笑得欢喜，振臂呼喝，喊着驾驾驾，邓牧之就翻着白眼一步一步向前蹦跶。

“公主，这不是恶龙，这是马。

“而且公主，作为一个公主，应该是要被恶龙抓起来的，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公主疑惑地说，那被抓起来之后，公主就不能骑恶龙了吗？

邓牧之叹了口气说，您是公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公主又笑起来，咯咯作响，一把拍在邓牧之屁股上，邓牧之扑通倒地。

公主睁大眼问，邓牧之，你怎么了？

邓牧之有气无力道：“公主，恶龙被您骑死了。”

四面宫墙深深，其间传来公主开怀的大笑。

【你回不去了】

春去秋来，邓牧之在九重天皇宫内，已经过了半年。或许是觉着亏欠邓牧之，天帝已经很久不曾现身，代替天帝来的，听说是他身边的心腹，唤作魏同尘。

邓牧之初见魏同尘的时候，还很有些激动，握紧魏同尘的手像见到阔别已久的革命同志。

“这位兄台，陛下是不是要送我回去了？”

魏同尘勉强笑笑，道：“其实我也奇怪，怎么公主就偏偏喜欢你呢，之前我跟她玩，她理都不理我。”

邓牧之急道：“先别说公主了，陛下到底放不放我走？”

魏同尘别有深意地望着邓牧之，挤出笑来道：“嘿嘿。”

“嘿嘿是什么意思？”

“嘿嘿的意思就是……嘿嘿，哥们儿，你再等会儿吧。”

邓牧之欲哭无泪。

这天，邓牧之跟魏同尘把酒不言欢，只顾苦闷浇愁，三杯两盏过后，邓牧之忍不住把那一夜在茅厕发生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你说，如果我那天没跟公主说话，没帮她提裙子，是不是公主就不会拦我？我送刀回来，你们送我回去，说不准我还能发点小财，得个异能，岂不是皆大欢喜？唉……”

魏同尘若有所思，拍拍邓牧之的肩膀道：“这都是命，你要理解。你看，这偌大的天宫，能跟公主说话的有几个人，还不都是一群伺候公主吃穿的老妈子？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对公主定然是厌恶的。公主其实没听过几句真诚暖心的话，我算一个，陛下算一个，我跟陛下还都是刀剑里拼杀出来的人，血气太重，这样想来，公主喜欢你也无可厚非了。”

“我就是劝公主别乱跑，这样都能喜欢上我？”邓牧之重重一放酒杯，焦躁，焦躁得很。

魏同尘道：“你也不要这样，你带来的那把刀名叫逆旅，它原来的主人本打算用它毁天灭地来着。我跟皇上杀了这个世界的他，本还担心他会在别的时空找回这把刀，你送回这把刀，那可是拯救全世界的大功。”

“有大功能回家吗？”

“……你这样咱们还怎么聊天？”

邓牧之抬头看着天，双目空洞，神游天外。

魏同尘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安慰道：“你别这样，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回到二十一世纪，逆旅刀的主人也在那边，得知是你破坏了他的计划，他一记手刀就能劈死你。”

邓牧之仍旧瘫在椅子上，闻言身子抖动了一下，想哭，哭不出来。

“虽然逆旅刀的儿子估计也在你那边，会阻止一下他老爹，但你终究是不安全的，所以不如你在这儿多待几年，我们找把刀，让你练练功夫，什么时候练成，什么时候回去，多好。”

魏同尘眨巴眨巴眼，很真诚。

邓牧之扯了下嘴角道：“敢情你在这等着我呢？”

魏同尘挠挠头，嘿嘿一笑。

“我偏不学，偏要你和天帝欠我个情！”邓牧之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邓牧之，邓牧之你快回来，公主找不见你不吃饭了！”

老妈子刺耳的声音越过层层高墙，还是落进邓牧之耳中，邓牧之一脸不耐，仰头灌进杯酒，看都不看魏同尘，扭头就走。

魏同尘目送邓牧之，端着杯酒僵在半空，也无奈得很。

公主问邓牧之，你为什么这么想回去呀？

邓牧之说，那边有电视、电影、能动的画面，能动动手指就联系世界上所有人，你们这不行。

公主若有所悟，隔天，魏同尘跟在后面，搬来了一大批刀。

邓牧之惊道：“这些是什么？”

魏同尘递给邓牧之一把三尖两刃刀道：“这把刀叫天眼，你拿着它能监察世间万事万物，能跟世间人交流，一会儿我传你刀诀，你就能联系世界上所有人了。

“这把刀叫皮影，能驭使世间的影子，剧本编好你就能看戏。如果你觉得不过瘾，我还可以给你找许多真人表演，你看怎么样？”

邓牧之接过天眼刀，愕然无语。

公主冲他嘻嘻直笑，歪着脑袋指向那批刀，“邓牧之，有它们，你不走。”

邓牧之沉默良久，叹气道：“但是这个世界没有想念我的父母，没有跟我喝酒聊天的兄弟，也没有我喜欢的姑娘，姑娘喜欢跳爵士，喝醉后喜欢赖在人身上，犹自没完没了地扔骰子，你知道什么是爵士，什么是骰子吗？”

气氛有些悲伤，公主从飘零的花瓣里似乎察觉到了这些，她低着头，悄悄挪到邓牧之身旁，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邓牧之，我们做游戏好不好，我扮公主，你扮恶龙啊。”

邓牧之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朝公主扬了扬天眼刀，“这把刀我很喜欢，谢谢公主送给我，我想去静静，可不可以？”

公主眼里水汪汪的，她看着邓牧之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扭头盯着魏同尘，有泪盈眶。

魏同尘挠了挠头，摊手道：“公主，别看我，我也没办法，我能断人生死，断不了人心归何处。”

难受也好，想哭也罢，该走的都留不住。

枫叶如霞，落地成火，烧遍世间无奈别离。

【偷刀】

邓牧之决定偷刀。

如果再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恐怕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只要偷到逆旅刀，让公主偷偷带自己出去，一定不愁找不到能让自己回去的人。

邓牧之知道，这些年天下大乱，有叫马贼的江湖人扬一根落草棍，口出狂言，要与天同齐。那些反贼大多是十年前淮南王的旧部，还有不服气不甘心的江湖人，喊着世上岂有神仙在，王侯将相宁有种，声势滔天，连战连捷。

听说，是因为马贼冲锋在前，一根棍子顶天立地无人能拦。

只有天帝张二牛御驾亲征，才能以一柄君临剑，挡下要落草齐天的长棍。然而皇帝终究不能四处征战，马贼又行踪不定，近日叛军虽还远在长江之南，马贼和手下先锋营却已杀到了京城城外。

驻军花果村。

这些年，还有秀才落发为僧，自称如来，三五年间庙宇遍地，香火布满九州四海，没人知道他的心思，也没人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是在每一处战场上，都能看到僧侣的身影，他们有时负责超度，有时参与战争，口宣佛号，说阿弥陀佛。

佛寺遍地，花果村里英雄无数。

这两处地方，总会有人用得了逆旅刀，出了京城，便是天高海阔，鱼跃鸟飞。

逆旅刀被天帝存于云楼宫中，十八层楼层层禁制机关，飞鸟难入，更别提登楼偷刀。

邓牧之最大的凭仗，便是张小萌。

天宫之内，天帝御驾亲征在外，哪怕公主是个智障，她要去的地方也无人能拦。

于是邓牧之对公主说，我们今天不扮恶龙，玩捉迷藏怎么样？

公主歪头问：“怎么捉迷藏？”

邓牧之笑得另有深意，指着云楼宫道：“公主可以躲进楼里，我在楼里找公主，找得到就算公主输，好不好？”

公主嘟着嘴说，我还是想骑恶龙。

邓牧之：……

邓牧之道：“公主，你天天都骑，不腻吗？要不这样，如果我找不到公主，就让公主骑一天。”

公主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

是夜，月黑风高，邓牧之提前跟云楼宫守卫打好了招呼，跟公主潜进楼中。

“公主，我转过身去不看你，你可以去藏了。”

云楼宫内除了一些杂物，空空如也，只剩邓牧之的声音在四周回响，邓牧之知道，小公主有些怕，她拉着自己的衣服，不想离开。

邓牧之回头眨了眨眼，“骑整整一天恶龙哟。”

公主张小萌咬着唇，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终于一扭头消失在楼层之内。

邓牧之偷瞧见公主消失，慢慢转过身来，颇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一个五讲四美好少年，竟然沦落到利用智障姑娘的地步。

非常时刻，非常办法吧。

邓牧之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开始登楼寻刀，这一路出奇地顺利，直到逆旅刀在手，仍旧没有人来阻拦。

邓牧之屏息凝神，带着刀开始四处轻唤小公主的名字，计划进行到这里，只需要让小公主跟着自己出宫，一切就万事大吉。

“砰！”

云楼宫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邓牧之眼前仿佛有抹白裙掠过。

“小公主……”邓牧之低喃一声，提刀匆匆下楼，朝着那烟尘飘扬的楼层而去。

邓牧之踏在红木的楼梯上，心想这个小公主真是麻烦，半年只会玩同一个游戏，喝粥总会把粥洒到衣服上，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会掉进她正在上的茅厕里啊。

“嘎吱。”

邓牧之踩在四楼最后一级台阶上，思绪仿佛都被脚下的一声响叫停，他看见眼前有灯光打下来，一身白裙的小公主站在空荡的楼层中央，昂首挺胸，一个甩头，模样熟悉得很。

恍惚间，邓牧之以为自己还在破学校的毕业晚会上，喜欢穿红裙的姑娘一舞爵士沸腾全场。

片刻之后，邓牧之便回过神来，小公主甩头之后努力做着舞蹈动作，胸胯却根本扭不起来，强行踏着步伐，姿势诡异。

像鸭。

邓牧之摆了摆手说，公主，别跳了，不是让你躲起来，咱们玩游戏吗？

“扑通”，公主红着脸，一个没停稳倒在地上。

邓牧之有点烦躁，上前冲张小萌伸出手，“公主，这次我可抓到你了，该换你来找我了，我们去宫墙外面躲，到时候我先走，你再来找？”

张小萌没有拉住他，大眼睛盯着邓牧之，像是要哭，“我会跳舞的，我看了好多遍，就是，就是这次喝多了酒才没有跳好的，邓牧之你不要走，你让我再跳一次好不好，再跳一次一定会好看！”

闻着张小萌满身的酒气，邓牧之转过头去，在四层的角落里看见一坛坛酒，酒坛旁边还散落着零星的骰子。

邓牧之沉默下来，胸中有一股无名怒火渐渐升起，他尽力平复着自己，勉强一笑，摸摸公主的头发。

“公主你说什么呢，谁说我要走了，咱玩游戏呢。”

公主不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邓牧之说：“邓牧之，你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邓牧之深吸口气，微笑道：“不走，不走，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公主还是摇头，扯住邓牧之的衣服动也不动。

邓牧之终于忍不住了，跳起来怒喝道：“张小萌你够了！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能走吗？我整日待在宫里不能出门，还要给你洗衣做饭，凭什么？如果是我喜欢的姑娘也就算了，但你不是啊，我喜欢的姑娘飞扬跳脱，不是一个傻子，一个只有六七岁智商的孩子！”

声震楼梯，木屑簌簌，云楼宫内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你不跟我走，我自己会想办法的。”邓牧之平静之后，嘀咕了这么一句，起身就走。

“嘶啦”一声，张小萌手里抓着的只剩一片衣襟，手臂渐渐无力地垂落。

张小萌呆呆看着邓牧之的背影，慢慢站起身来，“邓牧之，我们再来做游戏吧，我扮公主，你扮恶龙，你想去哪里，就背着我去，好不好？”

走到楼梯口的邓牧之停下，回头望着张小萌。

张小萌眼里有泪，忍着没有落下来。

邓牧之面无表情道：“公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天真一剑】

当夜，天帝的妹妹骑着滞留人士邓牧之，拿三尖两刃刀做马鞭，直奔南天门。

南天门守将长刀一横说，你们不能过去，陛下不在宫中，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出入。

邓牧之破口大骂说，你没看见我背上是什么人吗，陛下不在，当然是公主最大！

守将摇头说，陛下不在，还有律法，今夜无人能从我面前走过南天门。

邓牧之气急败坏，没想到功亏一篑在这么个死脑筋身上，公主低头看着邓牧之，不知为何心口突然变得堵堵的。

“公主，从他身上下来吧，哪怕你现在骑着他帮他出宫，他也一样是要抛下你走的。邓牧之，公主如此待你，你又何忍累她流落江湖？”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邓牧之瞬间安静，他缓缓回头，看见魏同尘提刀而来。

魏同尘身边还跟着一人，那人拎着柄长柄弯刀，刀与人同名，名曰刑天，是九重天里主管刑狱的神。

“南天门守将乃是舍弟，从小性子执拗，还请公主不要怪罪。”刑天冷冷地说着，目光扫向邓牧之一如扫向不知名的蝼蚁。

看情况，这次是真的走不了了，公主不知所措，又低头看着邓牧之。

邓牧之扭过头，不去跟张小萌对视，他也不再骂了，安静得就像一只蚂蚁。魏同尘说得对啊，自己终究是要抛下小公主的，哪怕现在小公主带自己出去，但外面兵荒马乱，彼时她又该何处容身？

如果说之前这场骗局能继续得下去，是因为自己无耻，眼下被魏同尘揭破，邓牧之就很难再无耻下去了。

所以人不要脸，真的挺难的。

邓牧之叹了口气，慢慢放下张小萌，他说，你都听到了吧，我从进云楼宫就是骗你的，我也没想跟你去宫外玩游戏，只要一出宫，我就跟你分道扬镳了。

没有捉迷藏，也没有恶龙与公主，只有一个想回家的滞留人士和一个智障。

那一夜狂风呼啸，邓牧之走上前，伸出双手便要请罪入牢。

风云变幻之中，有白裙飘飘，拦在他的身前。

张小萌说，邓牧之，你是大笨蛋。

邓牧之万分错愕，不知所以。

刑天望着公主，冷笑道：“公主，玩够了该回宫了，不要让下官难做。”

魏同尘皱了皱眉，轻咳两声道：“公主，刑天大人的语气虽然差了点，但你确实该回宫了。”

公主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魏同尘无奈，挥手道：“邓牧之，你劝劝她，只要你能劝公主回宫，就不会有人抓你。”

邓牧之看着张小萌的背影，苦笑道：“公主，别生气了，闹也是该跟我闹，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不好！”

公主一声大喊，显得很是烦躁，天上的星辰颤动，公主咣当丢下天眼跟逆旅两把刀，抽出怀中的小小木剑。

那是她小时候，张二牛送她的生日礼物，张二牛告诉她这把剑可以让她心想事成。

公主举着木剑，大喊说我要出宫，我要带邓牧之出宫，声音之大，整个九重天都听得到。

震颤的星辰落下，成一圈持刀的侍卫，玄甲黑靴，站在玉石般的地面上，一如邓牧之刚到此间的夜晚。

刑天道：“你们带公主回宫，此人诱骗公主，图谋不轨，打入大牢。”

魏同尘道：“这样不好吧，他毕竟有功嘛，况且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年轻人嘛，行差踏错是难免的，能悬崖勒马总算不错。”

刑天冷冷望着魏同尘，魏同尘嘿嘿直笑，目光直视他，毫不退缩。

南天门守将挡在门口，似乎天地间只有这一道大门是他需要留意的。

僵持之中，邓牧之扯了扯公主的衣服，“张小萌，咱们走吧，别在这里瞎站着了，坐牢也没什么，至少，你还能来看我，对不对？”

公主默不作声。

邓牧之偷偷指着刑天和那一圈侍卫，低声说，你看他们的目光多冷，平时肯定很不待见你，你那么麻烦，他们又那么忙，再待久会儿，说不准他们真会动手的。

公主仍旧沉默不语，一圈侍卫站在那里，各怀心事，有的想这次行动后取得刑天信任，能升官，得长生刀所结蟠桃，有的担心这次事后，天帝会怪罪他们，种种思绪，不一而足。

“但他们，都没有看过我，邓牧之，我讨厌他们。”张小萌轻声说着，只有邓牧之隐约听到。

那一边的刑天终于也挪开目光，不再与魏同尘对视争执，自嘲地笑道：“我们手中的刀都是陛下赐予的，陛下想什么时候拿回去，就什么时候拿回去，魏大人是陛下的心腹，下官怎敢不听魏大人的吩咐？”

“送公主和此人回宫，好生看管。”刑天说完，看也不看公主一眼，回身就要离开。

那一圈侍卫踏步而来，黑色的靴子踩在玉石上铿锵有声，邓牧之有点紧张，面前的小公主却仍旧垂着头。

“邓牧之，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当我是个叫公主的娃娃，很讨厌的。邓牧之，哥哥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一切，你放心，我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刀光掩映之中，公主低声呢喃，邓牧之闻言一愣，忽然明白为什么公主会偏偏喜欢麻烦他，大半年里随时随地都要缠着他。

因为，这座天宫里，只有自己当她是张小萌，当她是个人，而不是对她视而不见，或者当作一个叫“公主”的娃娃。

邓牧之觉得有些可笑，心想你是个智障啊公主，智障感受到这么多情绪又能怎么样呢，你表达不清楚的，表达清楚也不会有人理你，大家都这么忙，马上就要来抓我们了，你信誓旦旦说带我出去，你怎么带？

公主给了邓牧之一个回答。

公主抬手，出剑，面前尽是刀光，不远处还有天宫中罕见的高手。

但公主出剑，她说，我讨厌你们，我要送邓牧之走，你们都给我闪开。

轻描淡写，像闹脾气的孩子。

然而剑光纵横，转身离去的刑天蓦然回首，瞳孔不断放大，眼眸中倒映出星辰散乱，南天门崩，还有一抹剑光残留的潋滟向自己荡来。

刑天刀出，不及挥动，便被剑光波及胸前，狠狠倒飞撞在天宫石柱之上。

“砰！”

随即撞来的，还有一脸苦笑的魏同尘，魏同尘心想我是造了什么孽，两头不是人啊。

夜空下的南天门，尽是惨叫哀嚎，只剩守门的卫士一脸震惊，呆呆地看着白衣如雪的小公主。

邓牧之咽了口唾沫，表情呆滞，如见天外飞仙。

天仙回头，嫣然一笑如百花盛放。

天仙挥手说，邓牧之，我们走啦。

南天门守将手忙脚乱，横起长刀还想再拦，被小公主挥剑震飞，小公主拉着呆若木鸡的邓牧之扬长而去。

刑天捂着胸口，挣扎着问魏同尘：“小公主手里那把剑，是什么剑？”

“心中无敌，故天下无敌，那把剑叫作天真，跟公主真是绝配。”

魏同尘望着此刻杳无人迹的南天门，不胜唏嘘。

【叛乱的前奏】

南天门守将，刑天的弟弟，横长刀一夫当关的卫士，死了。

刑天跟一群天神踏出九重天，据说是去追公主回宫。

九重天里的人都知道，如果刑天出去，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好在天宫还有生死刀，天宫还有魏同尘。

魏同尘出刀，生死逆流，这片天地中残存着的一切，和不久前消逝的性命，都慢慢重新组合，拼凑生机。

似乎有无形的光芒亮起，魏同尘脸色苍白，倒毙的卫士却慢慢睁开了眼。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主携刀出逃，刑天曾经找过魏同尘，说要出宫追捕。魏同尘提醒他，陛下下令，是不让人进出九重天的，哪怕事急从权，你那个弟弟一根筋，也不会让你出去。

当时刑天若有所思，告别魏同尘，拱手离开。

魏同尘问那个守将，你的死是不是跟你哥哥有关？

守将沉默很久才说，那天哥哥的确找过他，哥哥告诉他，公主携刀出逃，乃是九重天的秘密，所有人都要保守这个秘密。

“紧接着，哥哥给我讲了一个荆轲刺秦的故事，故事里有个叫田光的人，为了保住燕国太子的秘密，自杀了。”

守将抬头，看着魏同尘道：“我知道哥哥的意思，但我没有想到，他只是想出南天门……魏大人，这是为什么？”

“我本以为，他只是咽不下被公主打败的这一口气，但他总不至于为了出气，连弟弟都杀的。”魏同尘皱眉远望，想起那一夜刑天说过的话。

我们手中的刀都是陛下赐予的，陛下想什么时候收回去，就什么时候收回去。

魏同尘想起刑天说这句话时嘲弄的表情，心中忽然打了个冷颤。

“传巨灵神，有要事通禀陛下！”

【落草齐天】

当邓牧之与小公主来到花果村的时候，两人很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传说中的叛军凶神恶煞，见到生人往往便是一刀毙命。

小公主又扯着邓牧之的衣角，仿佛南天门前那一剑跟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一个咧嘴大笑的汉子迎面而来，几乎撞上邓牧之才堪堪停住，汉子背后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邓牧之很惊恐：“大哥，你是谁，你要干吗？”

汉子哈哈大笑道：“你们从九重天上跑下来，不找我，难道要自立山头？”

邓牧之想到了什么，更加惊恐道：“你是……你是那个……”

“落草齐天，我是马贼，哥们儿，欢迎入伙。”

马贼咧嘴一笑，拍拍邓牧之的肩膀，差点把邓牧之一巴掌拍到地上去。

“大哥，其实我不是来入伙的，这是天眼刀，这是逆旅刀，我是想……”

“这位，想必就是九重天上的公主了，对不对？”

马贼再一次打断了邓牧之的话，笑着把公主拉了过来，公主怯生生的，稍稍点了个头。

一个是反贼头子，一个是皇室公主，怎么看都像是大灰狼抓到了小红帽。

看着大灰狼的狞笑，邓牧之决定还是要略尽人事，脸上挤出笑来，准备上前搭救，说些您老一世英雄，总不至于为难智障姑娘之类的话。

然而马贼瞟了邓牧之一眼，便像是将邓牧之浑身上下都看了个通透，邓牧之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实在不适合在这个世界混。

马贼又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你是邓牧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东奔西走只是为了回家嘛。我手下有千门的人，他拿的那把刀能模拟其他奇刀的刀诀，虽然不能发挥逆旅刀十成的功效，但送你回家还是不成问题的。”

邓牧之惊喜交加，没想到自己滞留大半年，一番筹谋，几经波折，竟然真的能够回去！

下意识地，邓牧之扭头看了一眼张小萌，想告诉智障公主自己终于能回去了，开心，激动，又怅然若失。

秋风卷起白裙，邓牧之看到小公主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怎么，不想回去吗？”

马贼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分刺骨的笑意，让邓牧之心底发寒。

邓牧之勉强笑道：“马英雄，您总不会为难一个智障吧？”

“怎么会，你不信我？”马贼一挑眉，怒气横生，吓得邓牧之连说不敢。

马贼又笑，拍拍邓牧之的肩膀道：“既然如此，那就走吧，我带你去找老千，让他送你回家。”

邓牧之被马贼揽着，踉跄前行，还不住瞅着张小萌，张小萌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追着邓牧之的背影，无声，不闹，安静得不可思议。

有时候邓牧之也会想，如果自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这个姑娘一定时常入梦而来，虽然很烦，但至少长得很好嘛。

骤然间，一声大喊响彻花果村，有白裙姑娘挣开反贼，向邓牧之狂奔而来。

姑娘哭着，喊着，说，邓牧之，我们再做游戏好不好，这次你扮公主，我扮恶龙！

邓牧之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想回头再看一眼，却再不能扭动脖子。再看一眼，或许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

马贼叹了一声，拉着他到了花果村深处。

那个从不远处奔来的姑娘，又再度被人围起，失声痛哭里连木剑都忘记出手，就那么瘫在地上，大哭大闹，像个疯子。

哭声回荡着，当邓牧之出现在花果村深处的破庙里，他似乎还能看见白裙的公主和公主落的泪。

马贼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不要这般磨蹭，要走便走，要留便留。

邓牧之深吸口气，将逆旅刀抛在地上，闭着眼说：“我走，我当然是要走的，还请马英雄成全。”

马贼点头，双掌一拍，从破庙阴影里走出一个佝偻汉子，拿起逆旅刀仔细端详。

“邓兄弟，过不多时你就可以走了，如果你不想走再跟我说，想要什么我这里都有。”马贼又拍了拍邓牧之的肩膀，咧嘴一笑告别离去。

邓牧之仍旧闭着眼，似乎没听到马贼的话，他也不明白马贼为什么对他说这些，他一个二十一世纪滞留人士，怎么值得马贼许此重诺。

邓牧之睁开眼，长长一声叹，想着自己只不过掉进坑里，怎么就惹来这么多麻烦，他不想要这么多麻烦，他只想回家。

邓牧之摆正心态，静静等候着回家的那刻。

破庙外，天朗气清，阳光正好。

马贼脸上的笑容消失，冷硬的面孔显得他更有威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站在他身旁，竟然罕见地没有敬畏之色。

“孙天机，你说这个人将是九重天的司法天神，不会是骗我的吧？”马贼沉声开口，不怒自威。

孙天机道：“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如今天下三分，张二牛容得下正道，容得下少年，但是绝对容不下蔓延全天下的宗教与席卷沙场的反贼。我一个小小的算命先生，在夹缝中求生存，无论如何也不敢骗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啊。”

马贼目光微散，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秀才了，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不会是在战场之上。

“但是他马上就要走了，又怎么会成为司法天神？”马贼思绪重回，扭头望着孙天机说道。

孙天机神色有些尴尬，冲马贼讪讪一笑道：“大哥，你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如果邓牧之看到那一幕，他怎么会走？”

马贼沉默下来，看向花果村外的某处，面无表情，目光深远。

孙天机道：“你说你这样，值吗？”

马贼仍旧沉默着，此时正有一群人押着公主张小萌去往村外的浩荡军营。

那是刑天率领的叛军，那都是当神当久了，生怕天帝收回他们手中之刀的卑鄙小人，小人们告诉马贼，他们在南天门前被公主一剑打败，郁气在胸，请马贼将公主交给他们处置。

只要交出公主，他们便听从马贼号令，趁张二牛不在攻进九重天。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马贼同意了，孙天机望着他，不知道这个人还是不是当年扶柳镇的少年。

那时候，马贼的笑还和煦，他看见孙天机、丁相思和江流，会说我叫马贼，是个少年。

如今他见到邓牧之，会说落草齐天，我是马贼。

“不知道江流，现在怎么样了……”孙天机转过头去，不再看马贼，仰首望着无际苍穹。

【一叶扁舟随波】

破庙里的佝偻汉子还在研究逆旅刀，时间才过去一刻，邓牧之思绪纷乱，却像过完了春去秋来的大半年。

他看着手中的天眼刀，三尖两刃，刀面闪亮，映着他人畜无害的脸。

某天他问过张小萌，为什么总拎着这把刀，张小萌摇头说不是，她说，邓牧之喜欢这把刀啊，我当然带着。

邓牧之想起来，自己似乎真的说过，在那一段时间里还练过天眼刀诀，没能练到监察世间万物，只练到观想方圆十里。

一抹刀光在破庙中闪烁，邓牧之挥起天眼，仿佛冥冥之中有命运注定。

破庙外，马贼若有所感，回眸望向那抹刀光。

孙天机低头，淡淡一笑，如来啊如来，你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不知你又有什么本事，能结束这动荡世道。

“砰！”

一声巨响，邓牧之愤然撞开破庙大门，提刀直奔马贼而去。

马贼定定地看着他，邓牧之怒极反笑，“你还敢这么看着我？你这么看我是几个意思，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照顾张小萌？你的手下把她送去刑天的军营，她怎么会有好下场？！”

邓牧之声色俱厉，愤怒咆哮，却更明白如果不是自己，张小萌不可能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如果自己不曾到来，张小萌一定还在宫中，锦衣玉食，痴痴笑笑。一时间，邓牧之分不清心头怒火究竟是对马贼而发，还是对自己而发，他只知道，倘若救不回张小萌，自己再也不能故作轻松地回家乡了。

马贼的神情还是闲淡的，他轻轻挥手，东首木屋里便走出一群人，那些人里有穿红裙跳爵士的姑娘，有寸头邋遢的学生，还有头发渐白的中年男女。

邓牧之遽然呆住，胸中的怒气被这一群人堵住，握刀的手开始颤抖，“马贼，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是谁，你该比我清楚，你在那个世界有的，这个世界都能给你，甚至比你想象的要更好。无论你回不回家，都能得偿所愿，除非你要提着这把刀，用你三脚猫的功夫，去飞蛾扑火。”马贼手指一一指过那些人，目光仍旧定定凝在邓牧之身上，“你要想好了，如果你去救张小萌，眼前这些人就都不在了，逆旅刀也不会再给你用，你自己也多半会死，你真的要去吗？”

邓牧之紧紧握着刀，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目尽赤，他很想大声告诉马贼，去就去，难道你以为我邓牧之不敢不成？

然而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死活蹦不出来。

马贼逼视过去的目光又渐渐变得柔和，他揽过邓牧之的肩膀，“年轻人嘛，情爱执着，都是少不更事。人生的路很长，岁月也很长，人很会给自己找理由的，很快你就会忘掉九重天，忘掉这个江湖，忘掉那个智障的公主。其实今天我就可以给你办场婚礼，你跟那红裙姑娘成婚，或许用不了几年，几个月后你就什么都放下了。”

花果村里秋风荡，云仍悠悠，天蓝如旧。

马贼推了邓牧之一把，淡淡地说，走吧，你的生活在那里，你不是江湖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洪流里一个小人物，何必想那么多？

邓牧之茫然踉跄，被马贼一推而去，像一叶扁舟，随波浮沉，不能自主。

【飞蛾扑火如歌】

夜晚皓月当空，正是良辰吉时，邓牧之跟红裙姑娘成婚了。父母笑逐颜开，姑娘如花似玉，一切都像是成真的美梦。

新婚之夜，姑娘跳了一曲爵士，哥们儿喝红了脸，揽着邓牧之的肩膀说，你真是好福气，你知不知道上学那会儿有多少人喜欢过她？

堂中一片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姑娘清新的洗发水味，邓牧之恍惚起来，感觉这所有的一切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涛，拍打着他那颗不能自主的心脏。

如果连心都不能自主，身在浩荡洪流里，又岂能不像一叶扁舟？

在那个晚上，邓牧之缓缓脱掉大红色的喜服，凉风如水，吹动他不长的头发，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满堂亲眷，想起了张小萌。

邓牧之忽然对新娘说：“我们做个游戏吧，你扮公主，我扮恶龙，你骑着我，我驮你走遍千山万水，好不好？”

新娘失笑说，你怎么了，办家家酒不是咱们这年纪该做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邓牧之觉得站在这婚礼大堂的人，应该是另一个姑娘，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喝粥会淌到胸上再喊他去擦，说邓牧之这次不如我扮恶龙，你扮公主。

邓牧之笑了，他一伸手，便有一把三尖两刃刀出现在身旁。

满堂亲眷惊愕起来，七嘴八舌，说些你怎么会有刀，大喜的日子，文明社会你想干吗之类的话。其间还有哥们儿的愤怒，父母的担忧，和那红裙姑娘双眸里的温柔。

但邓牧之没有再回头，他提着刀走到门口，回身鞠躬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是我要走了，我的姑娘有危险，而我的手里有刀，不能不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红烛燃尽，礼堂的墙后缓缓走出一名刀客。

刀客是名戏子，戏子用的刀叫如戏，他看着邓牧之，深深凝视着他说，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邓牧之一笑，提刀出门。

马贼问他，你这次真的想好了？飞蛾扑火，再难回头。

邓牧之回答说，其实做飞蛾也没什么不好，相比在时势里浮沉的扁舟，我更想做飞蛾，飞蛾虽不自量力，却贵在能替自己做主，我浑浑噩噩这么久，其实早该扑火。

落草的马贼不再说话，挥手间少年远走。

有叛军的统领焦急劝阻，说，大哥你不能放他走，万一，万一他真的救出公主，刑天不再跟我们合作，我们攻进九重天就难说是何年何月了。

马贼摇头，望着暗夜中邓牧之的背影说：“当年我能少年一刀破时势，但现在我会因为时势，送一个智障的姑娘去死……如果我连一个去救那姑娘的人都要杀，未免太让当年的自己失望了。”

统领沉默着，同样看那少年消失在夜色中，垂头叹了口气。

“大哥，飞蛾毕竟什么都改变不了，人不能做一辈子少年的……”

持棍的马贼站在花果村村头，遥望云霄深处的九重天，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求仁得仁】

邓牧之再次看见张小萌的时候，在千军万马中，傻公主只差一寸便要被长刀斩首。

邓牧之瞳孔睁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定，他眉心渐渐绽出一道红线，如开天眼，洞悉人心与时空，在千军万马之中看到一条笔直的道路。

然后他就踏了过去。

气喘吁吁地，邓牧之鬼魅般出现在张小萌身前，他一伸手，三尖两刃刀就挡在了刑天刀下。

千军万马，无数刀光一齐落空，空气似乎都凝滞起来，邓牧之朝张小萌咧嘴一笑。

“张小萌，这次你还是公主，我还是恶龙，我背着你，咱们杀出去。”

张小萌扑哧一笑，点点头，手掌翻覆间多出一柄木剑，轻轻划开层层束缚，一跃跳到了邓牧之背上。

少年哈哈大笑，背着公主，天眼如刀，在千军万马之中看出一条笔直的通天大路。

年轻的男女挥起刀剑，那些围困他们的神祇破口大骂，却又阻拦不住，最终还是披头散发的刑天暴走呼号，在那条通天大道的尽头横刀封路。

邓牧之扬声笑着，三尖两刃刀斜指刑天，嬉笑怒骂说，单身狗，给我让开。

刑天冷硬着脸，一言不合挥刀相向，那是把能定天地之罪，凝人间法理的刀，天眼看不见其中的破绽和躲避的道路。

少年一缩脖子，心想这就很尴尬了。

一抹剑光自少年背上飞出，法理无情，天真无敌。

张小萌出剑，凝聚人间法理的一刀仿佛化作透明的空气，这柄木剑轻轻一刺，毫无阻碍地越刀而过。

一剑，逼至刑天喉间。

天地法理面对智障的天真少女，一样同归寂静。

刑天额上血管鼓起，猛然吐气出刀，这一刀有去无回，竟然无视张小萌刺向喉间的一剑，仍旧追斩邓牧之！

刀光如雷电喷薄，邓牧之三眼难睁，手中刀已被一荡而开！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邓牧之跟张小萌一左一右远远飞出，只剩刑天还站在原地，举刀大笑。

千钧一发之际，张小萌还是收剑去拦刑天那一刀，刀势刚猛，堪堪收回的木剑被一刀斩飞，两个人各自受伤，挣扎在破晓前的黑暗里。

邓牧之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东方渐白，他眯起眼睛借光看向张小萌。

公主抬起头，目光里还带着茫然，四下张望，终于在看见邓牧之的那刻又笑了起来。

她说，邓牧之，你头上好脏，像刚从茅厕钻出来。

邓牧之倒在地上，忽然大笑起来，自己这辈子庸庸碌碌二十年，又做了大半年的老妈子、骗子、无耻之徒，临死之前竟是无比痛快，酣畅淋漓，不枉此生。

哪怕一旁的刑天虎视眈眈，也全不在意。

邓牧之说，张小萌，我谢谢你，这是我最好的结局。

【王者归来】

云雾四散，秋霜凝于刀剑，那个肃杀的凌晨还能听到邓牧之的大笑，邓牧之笑，傻公主就跟着笑。

而这两个人笑，就让刑天很不开心。

刑天说，我才是赢家，你们凭什么笑，再过几时，我跟花果村的叛军攻进九重天，我就是真正的神，你们谁能笑我？

两人仍旧在笑，仿佛刑天根本不曾存在。

刑天恼了，起刀，便要一刀取这二人性命。

刀光亮起不过一瞬，转眼黯淡下来，整个天地似乎都寂静失色。

邓牧之不笑了，他轻咦一声，天眼微睁，看见一道剑光自千里之外凌空掠来。

那道剑光所至，群刀辟易，黄泉碧落俯首臣服，在花果村外的上千把刀骤然升天，听从剑光的号令，齐刷刷向刑天刺来。

君临天下，这是天帝张二牛的剑。

但君临天下，法理不跪，上千把刀升空穿刺，刑天手中长刀虽颤不乱，仍旧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刑天怪叫一声，挥刀成网，上千把刀被他一一击落尘土之中。

在兵荒马乱之中，邓牧之天眼再开，望见一条小径连接他和张小萌，少年长出一口气，伸手握住姑娘的手，纵身退到刀光剑影之外。

上千把刀落地，尘土渐渐凝定，刑天喘着粗气，双肩不住耸动。

有人从尘土之中走来，不怒自威，顾盼自雄。

那是张二牛提剑，傲视天下。张二牛说，刑天，你败了，跟我回去受罚，还能保住你刑天刀法理一道的尊严。

刑天摇头，状若癫狂，又哭又笑，“张二牛，我没输，我没输！你看看这里的人，有多少想造你的反，大家都是神，凭什么只有你能生杀予夺，像一把利剑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你是给过我们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既然给我们了，你怎么还可以有要回去的能力，你多在世一天，就会多一个人反你，我败给你我认，但你绝对也赢不了！”

张二牛默然不语，他背后影子似的魏同尘嗤笑着说，陛下你听他这话，简直无耻至极，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这世上，到处都是他这样的人，升米恩斗米仇，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张二牛淡淡地说着，君临剑轻描淡写地出手，剑光缭绕间已取了刑天性命。

那大汉临死仍瞪大双眼，丝毫不曾想起，当年是张二牛将他从刑部一手提拔，赐刀封神。

“不过无妨，朕君临天下，就注定是孤家寡人，有你一个魏同尘为友，朕已经很满足了。”张二牛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魏同尘微微一笑，“走吧，这里毕竟是马贼的地盘，不太安全，咱们回宫再说。”

魏同尘连连点头，招呼着邓牧之和张小萌，跟上张二牛一路远走。

千余臣子跪地求饶，额头磕破，天帝昂首走过这条长长的路，身后倒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邓牧之看着，有点心惊肉跳，忽然明白小公主为什么不愿接近皇帝了。

【行赏论罪】

一般来讲，这次九重天发生重大变故，却又有惊无险地平定下来，论功行赏总是免不了的。

魏同尘、南天门守将各有封赏，邓牧之带回逆旅刀和剿除叛逆有功，但同时私自离开九重天、欺瞒公主有罪，不赏蟠桃，只封了个司法天神之官，暂替刑天之职。

邓牧之嘿嘿一笑，拱手冲张二牛说了句谢主隆恩。

彼时的凌霄宝殿上，张二牛淡淡地扫了邓牧之一眼，“你不必谢朕，恐怕你很快就会想要杀了朕。”

邓牧之讪笑道：“这怎么可能呢，哪怕陛下不是九五之尊，也是下官的大舅哥，下官怎么会这么不识抬举呢？”

殿前的魏同尘叹了口气，满朝文武寂寂无言，像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邓牧之有种不妙的预感，勉强笑道：“陛下，您别这样，有话您直说，我最怕空气突然地安静。”

张二牛点了点头，微微一顿。

“公主张小萌任性妄为，重伤天宫侍卫、官员，强闯南天门，酿成大祸，念其一派天真，免去死罪，罚压于桃山之下终其天年。”

凌霄殿内，一阵死寂，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瞄向邓牧之。

邓牧之嘴角动了下，似笑非笑道：“陛下，您是开玩笑的吧？”

“君无戏言。”张二牛回答得简洁明了。

邓牧之道：“当年你要是坚持君无戏言，送我回家了，哪有这么多事？现在倒是君无戏言了？”

“……”

邓牧之上前一步，正色道：“陛下，如果不是我蒙骗公主，一心想要回家，为此不择手段，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公主只是傻，还瞎，但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她也根本不会想到刑天会借机谋反。真正该罚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刑天，他已经死了，另一个不是公主，而是我，我被压在桃山之下才说得过去，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张二牛眼睛微闭，沉声道：“朕说过，君无戏言。”

“陛下，那是你妹啊！”邓牧之眉头紧皱，不明白张二牛为什么这样坚持。

张二牛挥手道：“既然众卿家没有别的事情启奏，散朝吧，邓爱卿如果对朕的处理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私下再来找朕。”

邓牧之伸出手，还想再说什么，便听到一片吾皇万岁，身边尽是跪倒的群臣。

鹤立鸡群的少年望着满殿臣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起身的天帝，脑中如有电光划过，骤然明白了张二牛的意思。

“陛下，我懂了！”

“你既然懂了，就当慎言慎行。”张二牛语如连珠，打断邓牧之的话，留给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邓牧之看见了那道眼神，一怔之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魏同尘在殿下暗暗扯着他的衣服，低声提醒他收敛一点，公主被一座山给压了，你的心情大家都可以理解，陛下也可以理解，但凡事都有度，你过了度，谁都保不了你。

“放屁，理解个屁，他们谁当公主是个人过？今天我不要这个度了又能怎样，我从花果村的破庙里出来，早已放弃了一切，又岂会在乎一个司法天神？”邓牧之一掌拍掉魏同尘的手，大步上前，停在玉阶上仰望天帝。

“陛下，你知道该罚的是我，不是张小萌，但是你更知道罚我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百官觉得你在偏袒公主，唯有罚公主，你才能重新稳定住这九重天的人心。不错，你不怕再来一个刑天，因为你迟早都能平叛，可现在不一样，现在还有落草称圣的马贼，还有香火遍地不知心思的如来，你错不起了。牺牲一个傻妹妹，换来天宫之上一言九鼎，当然值得得很！”

邓牧之振声呼喊，眉目间都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坚定与从容。

凌霄殿上，重回死之寂静。

高高的玉阶之上，天帝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这么说，你是对朕有意见，要反叛朕这个天帝，还是要抗旨不遵，去桃山下救朕的妹妹呢？”

满殿群臣都打了个寒颤，这两个选择哪个都是死路一条，谁又能选得出来？

邓牧之能，邓牧之甚至还在笑，他笑着说：“你是个好皇帝，大局为重，江山社稷为先，我怎么敢反叛你？但你实在不是一个好哥哥，所以我会去救张小萌的，谁也拦不住我。”

一时间，群臣倒吸口凉气，九重天里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似乎上一次听说，还是在十年之前，那时一群江湖人进京，那些人叫马贼，叫秀才，叫江流……

【刀劈桃山】

那天凌霄殿前众刀出鞘，挡不住眉心红线天眼开的邓牧之，邓牧之闲庭信步，旁若无人，提一把三尖两刃刀便走到了南天门。

魏同尘叹了口气，生死轮回，不留间隙，一把刀横在了南天门前。

背后是真正的千军万马，面前是不留情面的生死无间，邓牧之深吸口气，飞蛾扑火。

魏同尘心惊肉跳，某一瞬间他在邓牧之身上见到了当年的马贼，少年刀起，生死不计。

魏同尘无奈，只好换招，本不想下杀手的他一刀死地，南天门前变成一片荒芜。这片荒芜蔓延开来，接触到的人会死，灵魂会灭，江山消亡，甚至时空都将陨灭。

邓牧之却笑了，天眼一现，他看见死地生机。

一切都会死，死这个概念却变成了生，邓牧之出刀为刺，点在那死地的一个字上。

魏同尘虎口一麻，生死刀被霍然荡开，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邓牧之便身形一动，掠过了他的身旁。

与此同时，一只大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生死刀，向着九重天下的江山一掷而去。

魏同尘蓦然回首，发现夺刀掷刀的人正是天帝张二牛，魏同尘不太明白，这种时候夺他的刀有什么意义。

张二牛没有解释，君临剑一挥，魏同尘心有灵犀般催动生死刀，轮回无间，刀意蔓延，落在天下不知哪一个角落里。

“走，去桃山。”

张二牛什么都来不及解释，带着浩荡众神，自南天门外一涌而下。

天眼之下，有最近的道路，这把刀感应着邓牧之的急切，有一股股暖流在人与刀之间流淌，邓牧之踏在山川与河流之中，仿佛缩地成寸，眨眼间已至桃山之前。

还不等少年放松，头顶便有呼啸之声隐带雷霆而来，却是九天之上一把刀，急速坠落而来。

邓牧之神色警惕，后退数步，猛然发现那把刀的目标竟也是桃山！

然而他此刻出手，已经再来不及，生死刀刀意蔓延，听从君临剑的号令，一头扎进桃山之内。

碎石崩摧，尘土飞扬，桃枝寸寸断裂，缤纷如雨。

邓牧之一脸惊愕，站在山前，任凭天眼如何扫视，都再不能发现这座山的任何一条缝隙。

这座山，他劈不开了。

山脚下，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姑娘看到邓牧之的时候眼睛一亮，大眼睛眨了两眨后又有些慌乱，伸手弄了弄头发，才又怯生生地看向邓牧之。

邓牧之想笑，又有点想哭。

姑娘哈哈笑起来，说，邓牧之，你这样真丑。

邓牧之也笑起来，笑得两行眼泪流下，说，张小萌，你这样就真的像个智障了。

“如果我没有来过，你会不会仍旧过得很好？”

“不会啊。”

邓牧之蹲下身子，跟张小萌四目相对，“为什么不会？”

张小萌看白痴一样看着邓牧之，“哥哥说，仍旧的意思是跟以前一样，但以前没有你啊。”

邓牧之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原来在张小萌的心目中，过得很好的意思，就是有邓牧之在。

少年笑了，拍拍张小萌的脑袋说，行吧，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以前我家住在灌江口，等你出来之后咱们一起去。

谈笑间，张二牛带着众神从九重天上飞下来，一个个落地，都是虎视眈眈的模样。

邓牧之头都不回，端详着这座山。

张二牛告诉他，放弃吧，你劈不开这座山的，魏同尘拿生死刀的时候，你不计生死能威胁到他，但你不计生死威胁不了一座山。

“你能开山，只能靠天眼窥路，但轮回无端，邓牧之，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邓牧之看着桃山，抿起嘴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看来，我只有一条路能走了。”邓牧之回头，冲众神嘿嘿一笑。

【天眼如诤】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邓牧之，当年怎么会想到那种方法，当年的一战中又是如何窥到明路，竟能长刀胜君临？

那时候，邓牧之笑笑说，我没有窥到明路，君临万方，没有什么道路方法能够胜他。

原来桃山的那一刻，邓牧之所说的路，不在眼前山，而在身后人，在天帝张二牛。

但凡能击败张二牛，或者能逼魏同尘将生死刀拔出桃山，他就能劈山救人。

张二牛出剑，君临天下，每一条道路都听他的号令，邓牧之刀行一半，便发现剑光中本可以穿行的路不复存在。

剑光一闪，邓牧之胸前便多出一道血痕。

半盏茶的工夫，邓牧之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唯有眼神明亮，嘴角带笑。

张二牛说，你这是何必，朕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邓牧之摇了摇头，笑着说：“陛下，不用了，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胜你。”

众神面面相觑，魏同尘一脸紧张，唯独张二牛神态自若，静静等着邓牧之出刀。

邓牧之没有出刀，他开天眼，眉心红线微睁，没有望向张二牛，而是仰首观天。三尖两刃刀斜指张二牛，却没有再出手，只是这么静静立着。

张二牛微微蹙眉，堪堪一动，便有一道刀光临身，转瞬之间便觉束手束脚，君临天下竟然不再能号令四方。

终于在某时某刻，邓牧之天眼一线，凝视张二牛，手中长刀所向，一往无前。

刀尖泛寒，停在张二牛咽喉。

众神哑然失色，魏同尘额头尽是冷汗，不明所以。

镇定自若的，还是天帝张二牛，他看着邓牧之，若有所思，“天眼，就是那把悬在朕头顶上的刀？”

邓牧之点了点头，拖着一身伤痕笑道：“本来我还不太明白，陛下赐给我这么多伤痕，我反而明白了，自古以来最容易被皇帝弄死的，就是年少轻狂、不谙世事的直臣。但皇帝君临天下，就该有这样的臣子充当天眼，为陛下束缚手脚，免得一君独治，天下难安。我不是那样的臣子，恰有所感，却也能偶尔用一下这样的刀法。我想啊，陛下牺牲公主也好，杀了刑天也罢，都消弭不了真正的祸端，天宫的心腹之患不在如来，不在马贼，而在君临剑。

“陛下，您说对不对？”

邓牧之缓缓放下刀，一任秋风卷枯枝，飘过二人眼前。

天帝看着那少年，良久才开口：“邓牧之，朕贺你，贺你从今以后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人，朝堂江湖，都将有你一席之地了。”

君临剑再出，桃山之中有生死刀腾空而起，桃山轰然裂开，分崩离析。

姑娘蹦跳着出来，咧开嘴大笑，纵身扑入邓牧之怀里。

少年龇牙咧嘴喊着疼，那边的天帝已经带着众神飞回九重天，君临剑仍旧握在张二牛手中，邓牧之的眉头隐有担忧。

他轻拍着傻姑娘的背，低喃如自语。

“这天下不太平，决战一触即发，咱们还是躲到灌江口，老实等大幕落下，众神散场吧……”

岁月一梦，天下少年

【算命师】

在灌江口有两个年轻的算命先生，十年间给这座城里的人算命无数，人们普遍达成了两个共识。

其一，孙先生的算命功夫比江先生要好得多。

其二，人们来他们的小摊子算命，往往都是冲着江先生。

这十年间，灌江口无聊得很，如果没有江流江先生，估计人们会少去八成的谈资。现在人们在灌江口街上相逢，都不会问候吃了吗，吃的什么，而是问江流又是如何惹他老婆生气的。

听说某一次，江流为了给他媳妇过生日亲自动手做衣服，没找到颜色适合的线，就随手拆了他老婆的一件裙子。

丁相思提一把杀猪刀，追着江流气势汹汹地从算命摊前跑过。

一群路人坐在算命摊子前嗑起瓜子喝起茶，谈笑寒暄里便开启了这一天的闲散生活。

孙天机侍候在旁，笑着端茶送水，茶水送来的时机、茶水冷热，甚至是每一盏茶的味道都不尽相同，却让每个人都心旷神怡。

于是有想算命的，便上前卜上一卦，孙天机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然而世道不太平，算命的都不得安生。

江流跟孙天机说，最近咱们生意不太好，我觉得是丁相思打我打得太频繁，导致人们失去新鲜感了，不如下次换你被她砍，我来算命，怎么样？

正在修眉的丁相思闻言，冷冷一瞥，江流顿时讪笑摆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说。

孙天机道：“行了，不是我们的营销手段不管用，而是敌人的洗脑功力太强大，你们难道没有发现，灌江口多了许多和尚吗？”

江流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和尚赶出去吧？”

“和尚不走，我们走啊。”姑娘提出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天下到处都是和尚，你往哪走？”小建议被孙天机无情驳斥。

孙天机顿了顿，又盯着江流和丁相思，“十年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马贼落草，秀才成佛，现在才找到我们，其实我们已经逍遥很久了。如今和尚来到门前，究竟何去何从，江流你得快些拿定主意。”

江流耸肩道：“我没主意，我都听我老婆的。”

丁相思一飞刀拍在江流头顶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江流叹了口气，看着丁相思道：“当年在扶柳镇里，你可是有主意得很，死守着客栈偏偏不走，我听你的，哪里不正经了？”

丁相思一愣，没太明白江流的意思。

江流笑道：“这里是我们的家，没有人能逼我们离开这里，也没有谁能随便闯得进来。”

【上门和尚】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江流打开家门，发现门外赫然站着一个和尚。

江流手里还端着洗脸水准备倒，见着和尚有点蒙，一个手抖，洗脸水哗啦泼在了和尚身上。

和尚笑得慈眉善目，丝毫不以为然，双掌合十道：“江施主，好久不见。”

那一瞬间，江流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算命的生意下跌这么快了，原来到此的不是普通和尚，而是如来，秀才落发成佛的那个如来。

江流丢掉洗脸盆，咧嘴一笑说，没想到你亲自来了，你武功那么好，一盆水过来为什么不躲？

“如果一盆水能洗清江施主心中烦躁，贫僧便是再被淋上几次又有何妨？”如来淡淡笑着，深鞠一躬，“贫僧打搅江施主的平静生活，实属无奈，还望江施主见谅。”

江流想了想说，那你等会儿，我再去端几盆水来。

如来：……

江流哈哈大笑道：“开个玩笑，你们和尚不都是讲如实道来嘛，怎么这么客气？”

“……其实再被淋几次贫僧真的不介意，只是没想到施主你这么不见外。”

江流微笑侧身，一伸手道：“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不周，还请大师见谅。”

门内的丁相思听到声音，探出一个脑袋，见到和尚的时候眼前一亮，指着如来喊了句“秀才你终于回来了”。

如来笑得悲悯，摇头道：“秀才已经不是原来的秀才了，贫僧如来，女施主别来无恙。”

丁相思皱眉道：“大师，你既然已经不是原来的秀才了，哪来的别来无恙？”

“去妄求真，无分别心，秀才虽不是秀才，施主却还是施主。”如来合掌微笑，丁相思若有所悟。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踏步进屋，桌椅板凳齐全，尽是江流上山伐木自己做的，如来目不斜视，落座之后只望着江流。

江流苦笑道：“大师你不要这样看我，你们佛家的事情，我一个普通人插不上手。”

丁相思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如来失笑道：“贫僧此来，不是劝江施主出山为谁效力，而是请江施主救一个人。”

江流似笑非笑地望着如来，摆手道：“大师这么大的神通都救不了的人，我区区江流怎么救？”

“此人除了江施主，无人能救。”如来肃然正色，沉声说道，“这个人，便是花果村中落草称圣的马贼。”

一时间，陈设简陋的屋子里满是诡异的气氛。丁相思跟江流对视一眼，又各自微微摇着头。

江流说，马贼武功被废，沉寂数年，都能一朝爆发踏碎凌霄，谁能害得了他？大师，莫要危言耸听了啊。

如来叹气道：“江施主果然还关心你的朋友，彼时的马贼自然是谁都害不了的，但现在的马贼不一样了，他正将自己推向深渊，不可自拔。”

“能杀马贼的，自然只有马贼自己。”

如来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沉寂，半晌之后，眉头紧皱的江流才开口相问。

“马贼究竟怎么了？”江流盯着如来，缓缓说道。

如来不再多言，伸手取出一把刀，“这把刀叫观世音，是贫僧在一位菩萨那里取来的，马贼变成什么样子，江施主不妨自己去看。”

如来挥刀，刀光如镜，留影是当日花果村中的一幕幕。

邓牧之带公主进村，被马贼欺骗，一个智障的姑娘被送出村外，注定会死。

那一天的事情在刀光之中被快进压缩，有很多细节看不清楚，不过江流根本不需要看清楚，他知道自己那个朋友在从前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扶柳镇外的河岸上，马贼拔刀，不就是为了不让这样一个姑娘被白白牺牲吗？

如今，他要亲手推一个姑娘去死了。

一只柔软温润的手握过来，江流回过神，正迎上丁相思担忧的目光。

“江施主，大圣与天帝受贫僧邀请，各自带人前往灵山，如果江施主想救曾经的朋友，前往灵山，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如来的声音再度响起，光幕随着和尚一挥袖而消失，只剩下心绪不定的江流。

去，还是不去？

江流慢慢闭上眼说：“大师的意思我明白了，如果我有了决定，自会动身去灵山的，您放心就好。”

如来缓缓起身，双掌合十长施一礼，“既如此，贫僧替天下苍生谢过江施主。”

江流自嘲地笑笑，正准备起身送客，一旁的丁相思却突然开口，古怪地望着如来。

“和尚，不对啊，马贼跟张二牛不死不休，张二牛也容不下你传教如此之快，你怎么会有办法让他们同去灵山？”

姑娘的质疑很有道理，江流站起身来却没有送客，带分警惕地看向如来。

“吱呀。”

一声轻响，如来推开房门，细碎的阳光从门外洒进来。

“贫僧告诉天帝，只要他去了灵山，跟大圣消弭战乱，贫僧愿不再传教，收佛法著作，藏于深山。之后，贫僧又告诉大圣，天帝要去灵山，大圣自然便会跟着前去。”

如来站在门外，缓缓转身，望着江流和丁相思微微一笑，“但愿天下苍生不再多苦多难，但愿灵山雷音寺能荡平一切妖魔神怪。”

“阿弥陀佛，江施主留步吧。”

和尚双掌合十，口宣佛号，袈裟飘扬间转身远走，留下门口错愕的夫妻两人。

一声叹息过后，江流无奈道：“娘子，我觉得脸有点疼，灵山我可能还是得去。”

【离开灌江口】

江流离开灌江口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岁月刀挥，他把整个灌江口的时间都向前调了一天，他知道孙天机工于筹谋，也知道相思刀例不虚发，但此去灵山，是天下三分势力的一场决战。

能单刀赴会，江流绝不再带第二把。

星河璀璨，江流背着包袱孤身上路，像极了当年初下烂柯山，少年大笑赴江湖。

如今这片天地，便是当年那群少年闯出来的，十多年过去，那群已经不再是少年的大英雄、大皇帝、大佛陀和一个仍旧小小少年的江流，要给这个江湖画上句号。

江流最后一次扬起算命师的幡，插在灌江口的城外，回首一拜，踏向茫茫前路，火热水深。

很多年后，江流才明白水深火热没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只有人心冷暖。

那一夜，江流迈步入夜色，恰撞见一对赶夜路的情侣。

情侣看着他插旗，轻咦一声以为江流真的要算命，其中那汉子呵呵一笑，凑过来要让江流算这灌江口内最后一次命数。

汉子笑道：“我叫邓牧之，这是我傻媳妇，名叫张小萌。如今天发杀机，龙蛇起陆，敢问先生我们能否长居灌江口内，独善其身？”

江流点点头说，好，那我给你们起一卦。

弹指间，岁月刀自腰间出鞘，时光在邓牧之身上反复，流转成一幕幕邓牧之经历过的画面，在江流脑海中冲刷。

十年过去，江流的功力大胜从前，岁月刀这般用法，早已超过了前世的自己。

当看到花果村深处的破庙外，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时，江流轻咦一声，缓缓将岁月刀收了起来。

邓牧之神色振奋道：“怎么样，我们会平静地生活在灌江口对不对？”

江流沉吟着，眉头皱起，让本来振奋的邓牧之很是忐忑。

“在花果村深处的破庙里，你提着天眼刀冲出来时，庙外除了马贼，其实还有一个人，你的余光看到过他，你有没有注意到？”

邓牧之深吸口气，脑海中隐约出现了孙天机的轮廓，不过……孙天机是否去过花果村，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关键了。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邓牧之手掌虚握，天眼一睁便会有刀在手。

江流无奈道：“大哥，我是算命的啊，你说你们这些人，我算得不准你们要退钱，算得准你们要杀我，这样下去我们很难混的。”

邓牧之干咳两声又道：“那请问先生，我刚才的问题……”

江流伸手打断了他，凝视着他眉心的红线道：“这天下有那么多诡异的刀，能见你的过去未来，能知你会开天眼、官居司法天神，今后像孙天机那样去找你的，只会多不会少。”

邓牧之鼻翼耸动，长长呼吸，左手紧紧拉着张小萌。

“君临天下，张二牛提剑无敌，你是唯一一个能杀他的人，如来也好，大圣也罢，他们一定会找到你。岁月告诉我，你和你的姑娘注定风流云散，你必将重归来处。”

“啪”的一声响，江流一拍杀猪刀，落在长案上惊心动魄。

邓牧之盯着江流，呼吸不自觉地停住，过去很久才随着嘴唇开合而吐出一丝气息。

“岁月悠悠，我有天眼，我能看到的路总比你看到的要多，还请江先生拭目以待。”

江流笑了，星月之下仿佛忽有春风过境，沁人心脾。

“其实岁月来当算命先生，往往算得了眼前事，算不出身后身。时光一直在走，但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停在岁月长河之中，驻足回首，拥抱一场执着。”

“所以，我从来不信自己卜的卦。”江流冲两人眨了眨眼，在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这一夜里还发生了许多事，江流走得太早，没有看到孙天机出城，三言两语后，带着邓牧之共赴灵山雷音寺。

江流更没有看到，丁相思接傻公主在家中，站在门口远眺着自己离去的方向，显然早已知道江流于今夜离开。

暴雨欲来，不见山风。

【灵山之前】

当江流见到马贼的时候，几乎不敢相认，三军浩荡，尘土飞扬，无数旗帜与刀枪耸立着，宛如千堆浪涛。

马贼正立潮头上！

就在花果村人马杀到的同时，四周铺天盖地落下兵士万千，玄甲黑靴，从九天十地里翻腾而出。

这片天地的正中央，缓缓落下一名提剑的君王。

躲在灵山山脚下的江流咽了口唾沫，心想，你们场面搞这么大，我很不好意思去跟你们相认啊。

有和尚悄然出现在江流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施主，你能到此，当真是苍生有幸。”

江流吓了一跳，回眸处正是佛陀如来。

“大师，你不要再这么不声不响的，容易把人吓出病来的。”江流抱怨一句后，还不等再问，便听到那两方人马开始厉声呼喝。

战火连年，两方人马之中早有互相熟识的将领，马贼与张二牛遥遥对望，放纵部下大骂攻讦。

马贼右侧有个面部线条刚硬的汉子，身后兵马竖一根关字大旗，迎风飘扬；左侧马上的汉子身形柔弱，倒像个书生，旗帜上一个龙字，身后兵马跟他一样一言不发。

渐渐地，两方人马开始有肢体接触，刀枪碰撞，一旦有令，战事即会爆发。

江流倒吸口气，回望如来道：“这种场面，你们真能控制得住？”

如来摇了摇头。

江流瞪大眼睛道：“你控制不住怎么还叫他们上山？”

如来笑道：“贫僧控制不住，但是江施主可以控制得住，岁月刀出，让那些兵士身上的戾气随着时间渐渐消退，江施主再现身上前，便大功告成。”

江流失笑道：“和尚，我发现你脑子比以前好使多了，行，我一定带他们上山。”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重逢】

半空中，忽起涟漪般的波纹，那是一道看不见的刀光，其中藏着岁月冲刷，斩向两方人马。

有功力卓绝的敏锐高手，已经转头回望，齐刷刷向着出刀的江流瞅过来。

前一刻游走在开战边缘的兵士，下一刻就变得平和起来，似乎过去许多年一直十分平和。

江流咧开嘴笑，张开双臂朝马贼大步走去，“马贼，我来看你了！”

马贼哈哈大笑，长棍一挥荡开两方人马，“都他娘的滚开，我兄弟过来看我，哪个敢拦？”

话音未落，马贼已翻身下马，隔着老远向江流跑来，二人同时驻足，之间相距不过半尺。

两个汉子四目相对，眉眼间尽是笑意，马贼一拳擂在江流身上，呸了口痰笑道：“你小子这么多年，也不去找我也不去看我，等老子吃香喝辣了才出来，别以为能占爷什么便宜！”

江流啧啧摇头，指着马贼背后的兵马道：“谁稀罕似的，你当年账都懒得结，每天管这么多人吃吃喝喝，还不得烦死？”

马贼一拍大腿，深以为然，紧紧握住江流的左手，“兄弟，你真是我兄弟，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最懂我。你跟丁相思，现在怎么样了？”

“成亲好多年了，不知道是她不行还是我不行，又或者是我把时间逆转过一次，一直生不出孩子。”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要走到一起，那时候你就图谋不轨，老子十分怀疑你是不是霸王硬上弓的，哈哈哈哈……”想起扶柳客栈里的一幕幕，马贼有那么一瞬间，忘却了身后的千军万马，忘却了身前九重天兵士的层层包围，笑得无比畅快。

“放屁，当年同生共死，意气相许，谁跟你一样脑袋里就想着霸王硬上弓。”江流笑了一下，又想提及当初，激荡一下马贼的血液，却已经来不及说下面的话了。

马贼伸手，拦住了一切话头，也拦住了自己畅快的笑，“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前的人还在就好。江流，如果咱们两兄弟一起向前冲，这群神仙又何足道哉，那时候，便是天高海阔，再也没什么能够阻挡。”

江流轻描淡写地压下马贼的手，笑道：“马贼，我来不是想跟你谈这些的，前不久你在花果村……”

“好，那咱们就改日再谈，且看爷今天端了九重天这帮兵！”马贼一阵长笑，再度打断了江流的话，手轻挥，花果村兵马重新整顿，杀气一点点地回升。

江流开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颓然放弃。

两个人从重逢到现在，三两句问候都是出自真心，但片刻的温暖一过，马贼便陌生得有些寒凉。

如来说得对，如果自己再不来，或许原来的马贼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看着马贼即将挥手下令，两方战事一触即发，江流终于出手，一出手便按住了马贼的胳膊。

“马贼，你答应过如来，要跟他上山议事的！”

马贼霍然回头，咧嘴一笑道：“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江流哑然失语。

“况且，我来灵山本就是为了杀张二牛，能杀张二牛，我为什么还要上山议事？”马贼大笑着，一把甩开江流的手，大喝一声下令开战。

江流踉跄后退，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他看到两方人马撞作一团，鲜血迸溅，刹那之中便有刀光亮起，山崩地裂，凄风苦雨。

【上山】

“以我功德力，庄严佛净土。”

一个低沉的嗓音响彻半空，内心纠葛不已的江流闻声抬头，见到有和尚凭空踏步，七步登天。

交战的双方也被这一缕佛音震慑，如来双手成印，身后金莲花开，面容无悲无喜，缓缓向下推去。

“雷音出灵山，必扬无上界。”

随着那佛印落下，半空中炸起一道雷音，双方兵士脑中嗡然作响，一时间尽皆抛刀在地，兵戈顿止。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消除宿业障，同登无上觉。”

如来缓缓念完一首佛偈，双掌又复合十，落在场中，四周尽是提着奇刀的将军、统领。

以及天帝，大圣和无力的江流。

马贼扛着落草棍，嗤笑道：“和尚，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上山吗？我马贼起兵造反，就是不想听人吩咐，张二牛不行，你也不行！”

如来没有理会马贼，转身向张二牛施礼道：“陛下，还请您移驾灵山，以防多造杀孽。”

张二牛眼睛微眯道：“朕若是不上山呢？”

“那贫僧便助大圣一臂之力。”如来说得恭谨，言语却大为不敬。

马贼扬声大笑，拍着如来的肩膀道：“和尚，你当真比以前厉害多了，不过张二牛上山，我也未必要跟他上山，就算你要帮张二牛杀我，也未必杀得成！”

如来道：“不知大圣所求，究竟为何？”

马贼笑得诡异，他说：“我记得咱们在花果村分别的时候，我曾经讲过，再次相遇，我一定会杀李德生。我不想要什么别的，就想要李德生的性命。”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知和尚你能否为苍生交出这一条性命？”

如来沉默不语，张二牛隔岸观火，唯独江流心中一颤。他抬头环视众人，马贼也好，张二牛也罢，如果当年的正道刀也交出那条性命，这个世界未免太可悲了。

然而一阵梵音响起，灵山有僧来，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正是一具尸体。

江流周身一震，一颗心如坠冰窟，十年前他退隐江湖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天下，但他没有想到，今日的天下会是由他曾经的朋友一手缔造！

如来似有所感，颇有深意地望了江流一眼，“李德生自从拜入佛门，不能断去妄念，痴儿日夜悔悟，心力交瘁，早在三个月前便已经身亡了。”

江流长长呼吸，他凝望如来道：“此话……当真？”

如来点了点头，还不曾回答，一阵疯魔般的大笑已从旁边传来。

“好一个如来，好一个慈悲为怀，这样骗小孩子的话都说得出来，老子服你了！”马贼猖狂大笑着，一挥手，身边两名统领旋即跟上，“那咱们就上山看看，看这普度众生的和尚究竟怎么让老子放下屠刀！”

如来低眉垂首，也不辩解，只是向众人一施礼，转身当先走上灵山。

【三战决胜负】

一声悠扬钟响，荡开秋雾与烟云，轻摇着山间万株青松。有座庙宇隐在松涛之中，四五别院，二三佛殿，中庭处偌大的香炉，此刻正被钟声震得嗡嗡作响。

“没想到佛门圣地，竟然这么雅致。”

一行人跟着如来上山，张二牛环视四周，与自己的九重天相比，不由感叹出口。

如来道：“贫僧只愿众生得脱苦海，庙宇佛寺，皆是外物。”

马贼哈哈笑道：“好一个只愿众生得脱苦海，不知我马贼算不算众生？”

檀香于此时缓缓飘来，江流望着如来，甚至比马贼还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来道：“大圣自然是众生，天下万物，无一不是众生。”

“但我这个众生，便是不想受人约束，便是看不惯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你说怎么办？”

“只要大圣放下心中执念，不再用这种执念约束自己，天下又有谁能约束得了大圣呢？”

如来双掌合十，停下脚步定定望向马贼，目光诚恳，神态悲悯。

众人停在大雄宝殿之前，每个人都看着马贼，像是在等他一个点头，只要一个点头，便皆大欢喜，天下太平。

江流心底隐隐升起一股担忧，马贼绝不会这么轻易屈服，无论是向天帝还是佛祖，都不能化解他胸中的那股气。

终于，马贼抬起头来，朝所有人咧嘴一笑，笑得肆意而张扬。

“无论你怎么劝说，我都不能甘心的，你说没人约束得了我，那我见到张二牛，跪是不跪？我若是学佛，见到佛祖，跪是不跪？为一条性命，一个归属，我便要俯首称臣，我不服。”

如来叹了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贫僧也就不再强人所难了，大圣一生贵在痛快，陛下身为天帝也自有皇室骄傲。贫僧不才，有个既痛快又不失尊严的法子，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一试？”

“但讲无妨。”

“这法子便是两方各出三人，凭手底神通决一雌雄，败者听凭对方处置，不得再起波澜。”如来闭上双眼，缓缓说完。

话音未落，马贼便大笑起来，说：“你这是什么狗屁法子，还不就是打上一架，谁的拳头大谁赢吗？”

“朕倒觉得，这个法子很好，难道马贼你怕了？”张二牛平淡地说着，目光随意地瞟向马贼。

马贼冷笑一声道：“怕？我怕到时候你死得太快！”

大雄宝殿之前是一片宽阔的庭院，挪开那个巨大的香炉，无比适合比武决斗，江流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又抬头看着如来，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有些多余。

如来似乎看出了江流的想法，不动声色地挪到江流身旁，“接下来的战局之中，可能有人不守规矩，若有异动，还请江施主拔刀相助。”

江流传音道：“如来，你究竟是找我来救马贼的，还是来帮你的？”

“贫僧，只是想帮天下苍生。”

江流沉默半晌，终究没有再反驳下去。

【翻手五指山】

云深雾重之中，战局很快打响，灵山山脚下，马贼身旁的两名统领奉命出战。

姓龙的瘦弱统领提一把阴阳刀，名叫龙九阴，出刀分日夜，阴阳割昏晓，他所要应对的，是南天门一个小小守将。

在这样的情势下，没有人轻敌，也没有人保留实力，龙九阴出刀便是杀招。

阴阳刀每一次挥动，都会带着天地失色的变幻，两极的力量冲刷着南天门守将的躯体，而更严重的伤势则是守将体内阴阳的失衡。

守将举着长刀，无处发力，很快便走到了生死徘徊之处。

龙九阴神色古怪起来，他知道天帝不可能随便派人出战，但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可能再有反杀的机会了。

终于，守将闭上双眼。

等这一刻已经很久的南天门守将露出微笑，扬声喊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南天门关，天地门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马贼心头，他不知道张二牛也懂逆旅刀，在刑天叛乱后传给了南天门守将，哪怕只有天地门开一式，也足以胜过阴阳刀。

龙九阴忽然感到一阵危机，毛发耸立，皮肤上爆起一片红斑。

南天门守将睁开了眼，体内那些紊乱的阴阳力量忽然消失无踪，天地间仿佛有一扇门开了，那些力量都随着那扇门的打开倒涌回去。

“砰！”

轰然一声巨响，南天门守将长刀挥落，龙九阴体内炸出两道血雾，落地拼成阴阳鱼的模样。

大雄宝殿之前静寂无声，有僧人念经超度，其余僧人快速抬走了龙九阴的尸体。

马贼这一方第二场出战的，是关统领，刀名无畏，人自然一往无前。

天帝正犹疑间，魏同尘自告奋勇，要接第二战。

张二牛问他，马贼手下有人使无畏刀，你胜得了他吗？

魏同尘笑说，我已经输给不计生死的人这么多次，陛下放心，不会再输了。

两柄刀堪堪入场，便如蛟龙出海，饿虎出闸。

马贼也好，张二牛也罢，甚至是见过魏同尘出手的江流，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柄生死刀。

生死轮回，流转不息，为什么魏同尘会大开大合，像无畏刀一样誓死冲击？

陡然间，江流脑中闪过一道光，就像是自己岁月千年，我只少年，魏同尘这是在向死而生，要重新定义生死刀的刀意！

马贼额头已见汗，他虽然猜不出魏同尘的打算，但是他知道无畏刀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另一侧，张二牛的笑容罕见地温暖，不再是君临天下的标志性笑容，而是为场中的朋友高兴，一时间似乎有些失神。

马贼深吸口气，一声爆喝，手中落草棍遽然出手！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贼长棍搅弄风云，已经砸到了张二牛身前！

三道光，在千钧一发之际亮起。

一道君临天下，落草被号令牵扯得慢了几分，一道岁月如流，马贼又被时光拖慢了几分，最后一道戒杀、戒躁、戒齐天落草。

“轰”的一声巨响，远远超出刚才的第一战，在三道光芒的对冲之下，再没有人的目光落在战局之中。

马贼骤遭三人连击，口中喷出鲜血，倒飞而回。

江流呆呆地看着吐血的马贼，又看见张二牛腾身而上，似乎早知道马贼会出手偷袭，正准备一剑斩他头颅。

自己，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江流手脚冰凉，却知道这时候自己更不能呆住，强提一口气，爆喝一声挥刀拦剑。

“锵！”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刀剑之间响起，张二牛落回地下，江流仓促出刀，同样口中喷出鲜血倒飞而回。

第三道人影升空。

金色的手印，五指提起，灵山上有某种阵法被激发，天外云岚隆隆作响，一座山随着那五根手指的一起一落，遽然压下。

“如来，你骗我！！！”

马贼悲愤长吼，不敌那准备许久的一座山阵，落草棍无数次击打，都动不了那一座山阵分毫。

轰然一响，灵山脚下尘土飞扬，一个提棍的马贼被狠狠压在了山下。

大雄宝殿之前，关统领被魏同尘一刀斩首，鲜血四溅。

【灵山雷音寺】

“如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马贼会偷袭，为什么张二牛又会早有预料？”

江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抹掉嘴角的鲜血，狠狠瞪着那个和尚。

如来双掌合十，只是念着阿弥陀佛，没有说话。

他没有回答，有人替他回答了。张二牛从大雄宝殿之中缓缓走出来，看着江流的目光满是怜悯。

“很简单，因为大师事先就跟朕说过，他会帮朕除掉马贼，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随时都可能要出手。”

张二牛顿了一顿，又笑着望向如来，“不过朕不太明白的是，马贼为什么会那么有信心地出手，似乎他相信自己真的可以一出手便置朕于死地。直到朕听到马贼悲愤地大骂，说你骗他，朕才忽然明白……原来你事先对朕说的话，也对马贼说过。大师，朕猜得对不对？”

江流愣愣地扭头看向如来，感觉自己心中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寄托也消失了，那个手持正道、打人无人能躲的秀才，最终也变成了心机深沉的佛祖。

如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双掌合十，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张二牛扫了江流一眼，像是又明白了几分，“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两方谁胜谁负，你也从来没有打算兑现过放弃佛宗的诺言，假如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马贼，你可以用江流的少年意气来制约他，那朕呢？朕站在这里，你又拿什么制约，若朕举国灭佛，你一样什么都保不住。”

如来轻叹口气，仍旧是不发一言。

上山的石阶上，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张二牛的瞳孔逐渐缩小，他看到那人眉心的一抹红线，终于知道如来给他安排的人是谁。

刚刚帮忙剿灭叛军的佛宗，转眼便要被皇帝举国灭佛，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天眼之前，天眼还可以忍，恐怕那把刀他就再也拿不动了。

“更何况，佛宗于我有恩，如果不是观世音，恐怕我不会跟公主在一起。”邓牧之语气唏嘘，随他一同上阶的，正是孙天机。

江流自嘲地笑了笑，望着孙天机道：“原来你去花果村，是帮他……不错，不错，天机，人心，时势，自然是观世音！

“好一个如来，好一个佛宗，好一个灵山雷音寺！”

“陛下，您将来有天眼在身旁，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的。贫僧将佛宗推往四海，雷音出灵山，共得无上觉，也算是苍生幸事，咱们就此别过，你看如何？”

灵山之上，如来遥望张二牛，语气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诚恳。

张二牛看看如来，又看看邓牧之和孙天机，目光最后落在了江流的身上。

如果他不想这么对如来低头，这是最后的一个变数，最后的一把刀。

“陛下，您不必费神了，江施主的岳父已经剃度出家，眼下正在贫僧寺中。”如来轻轻一句话，便击碎了张二牛的希望。

江流霍然抬头，死死盯着他，“秀才，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来仰首望天，良久才道：“贫僧本也想过，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要让每一个我都自有光彩，又互成天地、相互尊重。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个世上有流民乞丐，也有九重天，凡事只能循序渐进，陛下说得对，天下苍生饱受战火，贫僧承受不起那个代价。所以贫僧愿担当罪孽，传道宏佛，待某日再无九重天，再无流民乞丐，当真见到一个唯我独尊的盛世时，灵山雷音寺的有无，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到时候，有千古的骂名也好，不朽的美名也罢，都不是贫僧关心的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如来一步三叹，走到江流面前，伸手道：“还差最后一把刀，交刀吧，灵山上唯一的变数。”

【少年天下】

当年在烂柯山前，师父告诉过江流，这辈子最好不要碰少年刀，一旦沾惹，因果宿命，我保你不住。

烂柯山消失之后，孙天机拿着命运刀阵向他伸手，问他要岁月刀，他没有给。

江流不但没有给，还一刀挥出，千年岁月我只少年，彻底握住了那柄刀。

此刻他站在灵山雷音寺，如来伸出手再次向他要那柄刀，还问他，你后不后悔当初用少年刀意？

江流抿着嘴，不回答。

如来喟叹道：“我明白，让你放弃你所坚持的很困难，但你如果不交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就都不存在了。你的岳父会死，你的妻子会离你而去，天下苍生不会感激你，你的平静生活也再不能重回。与这些相比，与你拥有的一切相比，少年心性究竟是什么，你说得清吗？”

时间过去了很久，像是江流拔出岁月刀，劈了一刀岁月千年，劈了一刀南柯梦醒。

在那个时辰的灵山，江流落下两行眼泪，有梵音随着秋风吹来，卷起他额前的头发，他擦掉眼泪，努力望向远方，想起了烂柯山。

他摇了摇头。

“说不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得清呢？”

江流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对，觉得九重天里封神也不对，从前我以为少年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所以我退隐了，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少年或许真的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可是如果少年不去尝试改变它，它将永远不再属于少年。它属于落草的马贼，属于封神的帝王，属于满腹阴谋的宗教领袖，所有曾经的少年都将被它蚕食。

“对不起，我不会交刀，我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江流让眼泪随风而下，如来在他背后大喊说，你不要乱来，丁相思和小公主已经在来灵山的路上，你走了，灵山就再也不会对你开门。

年近三十的江流恍若未闻，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一样，慢慢拔出刀，唰唰唰挥了三下，漫天火焰燃遍灵山金莲。

一瞬间，仿佛枫叶铺天。

五指山下的马贼已经颓然放弃，落草棍敲不碎山阵，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围着他。

一把刀凌空而至，携岁月不改的少年意气一刀劈开五指山。

马贼惊愕地望着半空，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好，我叫江流，是个少年。”

江流伸出手，又笑又哭地对他说，走，我们去改变这个世界。

马贼同样又哭又笑，猛地从地上蹿起，落草棍不要了，对天帝的杀意也不要了，那个曾经的少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仿佛一尊神祇，带他掠向京城。

岁月流转，京城九重天里一刀斩，从此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收刀的那一瞬间，江流听到如来在灵山发出的声音，他说丁相思已经进了灵山，有天眼在彼，所有的道路都将被封死。

马贼眼中有火，要杀上雷音寺，一如当年杀进金銮殿。

江流笑了，他伸手拉住马贼说，我们不必如此，他们没人敢杀我娘子，因为世人都怕少年冲冠一怒，哪怕灵山雷音寺也撑不住。

“况且那个三只眼的家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是天眼，看到的路比所有人都多，他一定给我们留了一条路。”

马贼有点蒙，不知道路在何方。

江流仰天大笑，手中杀猪刀随手挥出，时间和空间都被撕出一条裂缝。从此人间到灵山，十四年，十万八千里，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得通。

哪怕如来下凡，哪怕天帝上天，去往人间都要走十四年，都要走足十万八千里。

这个世界在这一刻与九重天和灵山分裂，再没有神佛能轻而易举地干涉，两个少年站在京城，肆无忌惮地长笑而歌。

“马贼，去接我娘子，咱们回家！”

“十万八千里呢，你好走不送，傻子才跟你过去，哈哈……”

在接下来的十四年里，红尘中的人们常常会看到两个人走在路上，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傻子，他们嬉笑打骂着，走过大好河山，走过岁月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