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枕草子

古事记

浮世澡堂

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石川啄木诗歌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枕草子/（日）清少纳言著；周作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2793-7

I.①枕……II.①清……②周……III.①散文集-日本-中世纪IV.①I313.6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27622号

书名：荣誉学生

作者：【日】清少纳言

译者：周作人

责任编辑：苏本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2793-7/I·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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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卷一

第一段 四时的情趣

第二段 时节

第三段 正月元旦

其二 除目 的时候

其三 三月三日

其四 贺茂祭的时候

第四段 言语不同

第五段 爱子出家

第六段 大进生昌 的家

第七段 御猫与翁丸

第八段 五节日

第九段 叙官的拜贺

第一〇段 定澄僧都

第一一段 山

第一二段 峰

第一三段 原

第一四段 市

第一五段 渊

第一六段 海

第一七段 渡

第一八段 陵

第一九段 家

第二〇段 清凉殿的春天

其二 宣耀殿的女御

其三 女人的前途

卷二

第二一段 扫兴的事

第二二段 容易宽懈的事

第二三段 人家看不起的事

第二四段 可憎的事

第二五段 小一条院

第二六段 可憎的事续

第二七段 使人惊喜的事

第二八段 怀恋过去的事

第二九段 愉快的事

第三〇段 槟榔毛车

第三一段 说经师

第三二段 菩提寺

第三三段 小白河的八讲

第三四段 七月的早晨

卷三

第三五段 树木的花

第三六段 池

第三七段 节日

第三八段 树木

第三九段 鸟

第四〇段 高雅的东西

第四一段 虫

第四二段 七月的时节

第四三段 不相配的东西

第四四段 在后殿

第四五段 主殿司的女官

第四六段 睡起的脸

第四七段 殿上的点名

第四八段 使用人的叫法

第四九段 年轻人与婴儿

第五〇段 在人家门前

第五一段 瀑布

第五二段 河川

第五三段 桥

第五四段 里

第五五段 草

第五六段 歌集

第五七段 歌题

第五八段 草花

第五九段 担心的事

第六〇段 无可比喻的事

第六一段 秘密去访问

第六二段 从人

卷四

第六三段 稀有的事

第六四段 后殿女官房

其二 临时祭的试乐

第六五段 左卫门的卫所

第六六段 无聊的事

第六七段 可惜的事

第六八段 快心的事

第六九段 优待的事

第七〇段 琵琶声停

第七一段 草庵

第七二段 二月的梅壶

第七三段 昆布

第七四段 可怜相的事

第七五段 其中少女子

第七六段 常陆介

其二 雪山

卷五

第七七段 漂亮的事

第七八段 优美的事

第七九段 五节的舞女

第八〇段 无名的琵琶

第八一段 弹琵琶

第八二段 乳母大辅

第八三段 懊恨的事

第八四段 难为情的事

第八五段 愕然的事

第八六段 遗憾的事

第八七段 听子规

其二 元辅的女儿

第八八段 九品莲台之中

第八九段 海月的骨

第九〇段 信经的故事

第九一段 信经的故事二

卷六

第九二段 信经的故事三

第九三段 登华殿的团聚

第九四段 早已落了

第九五段 南秦雪

第九六段 前途辽远的事

第九七段 方弘 的故事

第九八段 关

第九九段 森

第一〇〇段 淀川的渡头

第一〇一段 温泉

第一〇二段 听去与平日不同的东西

第一〇三段 画起来看去较差的东西

第一〇四段 画起来看去更好的东西

第一〇五段 觉得可怜的

第一〇六段 正月里的宿庙

第一〇七段 讨厌的事

第一〇八段 看去很是穷相的事

第一〇九段 热得很的事

第一一〇段 可羞的事

卷七

第一一一段 不像样的事

第一一二段 祈祷修法

第一一三段 不凑巧的事

第一一四段 黑门的前面

第一一五段 雨后的秋色

第一一六段 没有耳朵草

第一一七段 定考

第一一八段 饼一包

第一一九段 衣服的名称

第一二〇段 月与秋期

其二 头中将齐信

第一二一段 假的鸡叫

第一二二段 此君

第一二三段 藤三位

第一二四段 感觉无聊的事

第一二五段 消遣无聊的事

第一二六段 无可取的事

第一二七段 神乐的歌舞

第一二八段 牡丹一丛

其二 棣棠花瓣

其三 天上张弓

第一二九段 儿童上树

第一三〇段 打双六与下棋

第一三一段 可怕的东西

第一三二段 清洁的东西

第一三三段 肮脏的东西

卷八

第一三四段 没有品格的东西

第一三五段 着急的事

第一三六段 可爱的东西

第一三七段 在人面前愈加得意的事

第一三八段 名字可怕的东西

第一三九段 见了没有什么特别，写出字来觉得有点夸大的东西

第一四〇段 觉得烦杂的事

第一四一段 无聊的东西特别得意的时节

第一四二段 很是辛苦的事

第一四三段 羡慕的事

第一四四段 想早点知道的事

第一四五段 等得着急的事

第一四六段 朝所

第一四七段 人间四月

第一四八段 露应别泪

其二 未至三十期

第一四九段 左京的事

第一五〇段 想见当时很好而现今成为无用的东西

第一五一段 不大可靠的事

第一五二段 近而远的东西

第一五三段 远而近的东西

第一五四段 井

第一五五段 国司

第一五六段 权守

第一五七段 大夫

第一五八段 女人独居的地方

第一五九段 夜间来客

第一六〇段 雪夜

第一六一段 兵卫藏人

第一六二段 御形宣旨

卷九

第一六三段 中宫

其二 喷嚏

第一六四段 得意的事

第一六五段 风

第一六六段 风暴的翌晨

第一六七段 叫人向往的事

第一六八段 岛

第一六九段 滨

第一七〇段 浦

第一七一段 寺

第一七二段 经

第一七三段 文

第一七四段 佛

第一七五段 小说

第一七六段 野

第一七七段 陀罗尼

第一七八段 读经

第一七九段 奏乐

第一八〇段 游戏

第一八一段 舞

第一八二段 弹的乐器

第一八三段 曲调

第一八四段 吹的乐器

第一八五段 可看的东西

其二 贺茂的临时祭

其三 行幸

其四 祭后归还的行列

第一八六段 五月的山村

第一八七段 晚凉

第一八八段 菖蒲的香气

第一八九段 余香

第一九〇段 月夜渡河

第一九一段 大得好的东西

第一九二段 短得好的东西

第一九三段 人家里相宜的东西

第一九四段 各样的使者

第一九五段 拜观行幸

第一九六段 观览的车子

第一九七段 湿衣

第一九八段 青麦条

第一九九段 背箭筒的佐官

第二〇〇段 善能辨别声音的人

第二〇一段 耳朵顶灵的人

第二〇二段 笔砚

第二〇三段 书信

卷十

第二〇四段 驿

第二〇五段 冈

第二〇六段 社

其二 蚁通明神缘起

第二〇七段 落下的东西

第二〇八段 日

第二〇九段 月

第二一〇段 星

第二一一段 云

第二一二段 吵闹的东西

第二一三段 潦草的东西

第二一四段 说话粗鲁的事

第二一五段 小聪明的事

第二一六段 公卿

第二一七段 贵公子

第二一八段 法师

第二一九段 女人

第二二〇段 宫中供职的地方

第二二一段 转世生下来的人

第二二二段 下雪天的年轻人

第二二三段 后殿的前面

第二二四段 一直过去的东西

第二二五段 大家不大注意的事

第二二六段 五六月的傍晚

第二二七段 插秧

第二二八段 夜啼的东西

第二二九段 割稻

第二三〇段 很脏的东西

第二三一段 非常可怕的东西

第二三二段 可靠的事

第二三三段 男人的无情

第二三四段 爱憎

第二三五段 论男人

第二三六段 同情

第二三七段 说闲话

第二三八段 人的容貌

第二三九段 高兴的事

第二四〇段 纸张与坐席

第二四一段 二条宫

其二 偷花的贼

其三 花心开未

其四 乘车的纷扰

卷十一

第二四二段 积善寺

其二 瞻仰法会

其三 盛会之后

第二四三段 可尊重的东西

第二四四段 歌谣

第二四五段 缚脚裤

第二四六段 狩衣

第二四七段 单衣

第二四八段 关于言语

第二四九段 下袭

第二五〇段 扇骨

第二五一段 桧扇

第二五二段 神道

第二五三段 崎

第二五四段 屋

第二五五段 奏报时刻

第二五六段 宫中的夜半

第二五七段 雨夜的来访者

其二 月夜的来访者

其三 月明之夜

其四 再是雨夜的来访者

第二五八段 各种的书信

第二五九段 辉煌的东西

第二六〇段 冬天的美感

第二六一段 香炉峰的雪

第二六二段 阴阳家的侍童

第二六三段 春天的无聊

第二六四段 山寺晚钟

第二六五段 月下的雪景

第二六六段 女主人

卷十二

第二六七段 女主人之二

第二六八段 看了便要学样的事

第二六九段 不能疏忽大意的事

第二七〇段 海路

其二 海女的泅水

第二七一段 道命阿阇梨的歌

第二七二段 道纲母亲的歌

第二七三段 业平母亲的歌

第二七四段 册子上所记的歌

第二七五段 使女所称赞的男子

第二七六段 声惊明王之眠

第二七七段 卧房的火

第二七八段 没有母亲的男子

第二七九段 又是定澄僧都

第二八〇段 下野的歌

第二八一段 为弃妇作歌

第二八二段 迸流的井泉

第二八三段 唐衣

第二八四段 下裳

第二八五段 汗衫

第二八六段 织物

第二八七段 花纹

第二八八段 一边袖长的衣服

第二八九段 弹正台

第二九〇段 病

第二九一段 不中意的东西

其二 在女官房里吃食的人

第二九二段 拜佛的民众

第二九三段 不好说的事情

第二九四段 束带

第二九五段 品格

第二九六段 木工的吃食

第二九七段 说闲话

第二九八段 九秋残月

第二九九段 借牛车

第三〇〇段 好色的男子

第三〇一段 主人与从仆

第三〇二段 邪祟的病人

第三〇三段 法师家的童子

第三〇四段 难看的事情

第三〇五段 题跋

其二 又跋

关于清少纳言

卷一

第一段　四时的情趣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的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这是不必说了，就是暗夜，有萤火到处飞着〔，也是很有趣味的〕。那时候，连下雨也有意思。

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很辉煌的照着，到了很接近了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便三只一起，四只或两只一起的飞着，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的飞去，随后变得看去很小了，也是有趣。到了日没以后，风的声响以及虫类的鸣声，也都是有意思的。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可以不必说了，有时只是雪白的下了霜，或者就是没有霜雪也觉得很冷的天气，赶快的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点冬天的模样。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来，寒气减退了，所有地炉以及火盆里的火，〔都因为没有人管了，〕以至容易变了白色的灰，这是不大对的。

第二段　时节

时节是正月，三月，四五月，七月，八九月，十一月，十二月，总之各自应时应节，一年中都有意思。

第三段　正月元旦

正月元旦特别是天气晴朗，而且很少有的现出霞彩，世间所有的人都整饬衣裳容貌，格外用心，对于主上和自身致祝贺之意， [1]是特有意思的事情。

正月七日，去摘了在雪下青青初长的嫩菜， [2]这些都是在宫里不常见的东西，拿了传观，很是热闹，是极有意思的事情。这一天又是参观“白马” [3]的仪式，在私邸的官员家属都把车子收拾整齐，前去观看。在车子拉进了待贤门的门槛的时候，车中人的头常一起碰撞，前头所插的梳子也掉了，若不小心也有折断了的，大家哄笑，也是很好玩的。〔到了建春门里，〕在左卫门的卫所那边，有许多殿上人站着，借了舍人们的弓， [4]吓唬那些马以为玩笑，才从门外张望进去，只见有屏风立着，主殿司 [5]和女官们走来走去，很有意思。这是多么幸福的人，在九重禁地得以这样熟悉的来去呢，想起来是很可羡慕的。现在所看到的，其实在大内中是极狭小的一部分，所以近看那舍人们的脸面，也露出本色，白粉没有搽到的地方，觉得有如院子里的黑土上，雪是斑剥的融化了的样子，很是难看。而且因为马的奔跳骚扰，有点觉得可怕，便自然躲进车里边去，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正月八日〔是女官叙位和女王给禄的日子，凡是与选〕的人都去谢恩，奔走欢喜，车子的声响也特别热闹，觉得很有意思。

正月十五日有“望日粥” [6]的节供〔，进献于天皇〕。在那一天里，各家的老妇和宫里的女官都拿粥棒 [7]隐藏着，等着机会，别的妇女们也用心提防着后边，不要着打，这种神气看来很有意思。虽是如此，不知怎的仍旧打着了，很是高兴，大家都笑了，觉得甚是热闹。被打的人却很是遗憾，那原是难怪的。有的从去年新来的赘婿， [8]一同到大内来朝贺，女官等着他们的到来，自负在那些家里出得风头，在那内院徘徊伺着机会，前边的人看出她的用意，嘻嘻的笑了，便用手势阻止她说：“禁声禁声。”可是那新娘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大方方的走了来。这边借口说：“且把这里的东西取了来吧。”走近前去，打了一下，随即逃走，在那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新郎也并不显出生气的模样，只是好意的微笑，〔新娘〕也不出惊，不过脸色微微的发红了，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又或是女官们互相打，有时连男人也打了。〔原来只是游戏，〕不知是什么意思，被打的人哭了发怒，咒骂打她的人，〔有时候〕也觉得是很好玩。宫中本来是应当不能放肆的地方，在今天都不讲这些了，什么谨慎一点都没有了。

其二　除目 [9]的时候

有除目式的时候，宫中很有意思。雪正下着，也正是冰冻的时候，四位五位的人拿着申文 [10]，年纪很轻，精神也很好，似乎前途很有希望。有的老人，头发白了的人，夤缘要津有所请求，或进到女官的司房，陈说自身的长处，任意喋喋的讲，给年轻的女官们所见笑，〔偷偷的〕学他的样子，他自己还全不知道。对她们说：“请给好言一声，奏知天皇，请给启上中宫吧！”这样托付了，幸而得到官倒也罢了，结果什么也得不到，那就很是可怜了。

其三　三月三日

三月三日，这一天最好是天色晴朗，又很觉得长闲。桃花这时初开，还有杨柳，都很有意思，自不待言说。又柳芽初生，像是作茧似的，很有趣味。但是后来叶长大了，就觉得讨厌。〔不单是柳叶，〕凡是花在散了之后，也都是不好看的。把开得很好的樱花，很长的折下一枝来，插在大的花瓶里，那是很有意思的。穿了樱花季节的直衣和出袿的人， [11]或是来客，或是中宫的弟兄们，坐在花瓶的近旁，说着话，实在是有兴趣的事。在那周围，有什么小鸟和蝴蝶之类，样子很好看的，在那里飞翔，也很觉得有意思。

其四　贺茂祭的时候

贺茂祭的时候很有意思。其时树木的叶子还不十分繁茂，只是嫩叶青葱，没有烟霞遮断澄澈的天空，已经觉得有意思，到了少为阴沉的薄暮的时候，或是夜里，听那子规那希微的鸣声，远远的听着有时似乎听错似的，几乎像没有，这时候觉得怎样的有意思呢？到得祭日逼近了，〔做节日衣服用的〕青朽叶色和二蓝的布匹成卷， [12]放在木箱的盖里，上面包着一些纸只是装个样子，拿着来往的〔送礼〕，也是很有意思的。末浓，村浓以及卷染等种种染色， [13]在这时候比平常也更有兴趣。〔在祭礼行列中的〕女童在平日打扮，洗了头发加以整理，衣服多是穿旧了的，也有绽了线，都已破旧了的，还有屐子和鞋也坏了，说：“给穿上屐子的纽袢吧！”“鞋子给钉上一层底吧！”拿着奔走吵闹，希望早日祭礼到来，看来也是有意思。这样乱蹦乱跳的顽童，穿上盛装，却忽然变得像定者 [14]一样的法师，慢慢的排着行走，觉得是很好玩的。又应了身份，有女童的母亲，或是叔母阿姊，在旁边走着照料，也是有意思的事情。

第四段　言语不同 [15]

言语不同者，为法师的言语，男人的与女人的言语，又身份卑贱的人的言语，一定多废话的。

第五段　爱子出家

使可爱的儿子去做法师，实在是很可怜的。这虽然很是胜业，但世人却把出家的看作木块一样的东西，这是很不对的事情。吃的是粗恶的素食，睡眠也是如此，其实年轻的人对于世上万事，都不免动心吧，女人什么所在的地方，有什么嫌忌似的不让窥见，若是做了便要了不得的加以责备。至于修验者 [16]的方面，那更是辛苦了。御岳和熊野以及其他， [17]没有足迹不到的地方，要遇到种种可怕的灾难，〔及至难行苦行的结果，〕渐渐闻名，说有灵验了，便这里那里的被叫了去，很是时行，愈是没有安定的生活。遇有重病的人，去给降伏所凭的妖鬼，也很吃力，到得倦极了瞌睡的时候，旁人就批评说：“怎么老是睡觉。”也是苛刻，在他本人不知道怎样〔，但是也觉得是可怜的〕。不过这已经是从前的事情了。现在〔法师的规矩也废弛了，所以〕已是很舒适的了。

第六段　大进生昌 [18]的家

当中宫临幸大进生昌的家的时候，将东方的门改造成四足之门 [19]，就从这里可以让乘舆进去。女官们的车子，从北边的门进去，那里卫所里是谁也不在，以为可以就那么进到里面去了，所以头发平常散乱的人，也并不注意修饰，估量车子一定可以靠近中门下车，却不料坐的槟榔毛车 [20]因为门太小了，夹住了不能进去，只好照例铺了筵道 [21]下去，这是很可愤恨的，可是没有法子。而且有许多的殿上人和地下人 [22]等，站在卫所前面看着，这也是很讨厌的事。

后来走到中宫的面前，把以上的情形说了，中宫笑说道：

“就是这里难道就没有人看见么？怎么就会得这样的疏忽的呢？”

“可是谁都看惯了我们的这一副状态的人，所以如果特别打扮了，反会著目叫人惊异的。但是这么样的人家，怎么会得有车子都进不去的门的呢？见着了〔主人翁〕，回头且讥笑他看。”

说着的时候，生昌来了，说道：

“请把这个送上去吧。”将文房四宝从御帘底下送了进来。便对他说道：

“呀，你可是不行哪！为什么你的住宅，把门做的那么的小呢？”生昌笑着说道：

“什么，这也只是适应了一家和一身的程度而构造的罢了。”又问道：

“但是，也听说有人单把门造的很高的哩。”生昌出惊道：

“啊呀，可怕呀！那是于定国 [23]的故事吧。要不是老进士 [24]的话，恐怕就不会懂得这个意思。因为偶然于此道稍有涉猎，所以还能约略懂得呢。”我便说道：

“可是你这个道 [25]可就不很高明了。铺着筵道，〔底下的泥泞看不出来，〕大家都陷下去了，闹得一团糟呢。”生昌答说：

“天下雨了，所以是那样的吧。呀，好吧，若在这里，又有什么难题说出来也不可知。我就此告辞了吧。”就退出去了。之后中宫说道：

“怎么样了？生昌似乎很是惶恐的样子？”我回答说：

“没有什么。不过说那车子不能进来的事情罢了。”说完了便即退了下来。

那天夜里，同了年轻的女官们睡了，因为很是渴睡，所以什么事也不知道的睡觉了。这屋乃是东偏殿的一间，西边隔着厢房，北面的纸障 [26]里没有闩，可是〔因为太是渴睡了，〕也没有查问。但是生昌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很知道这里的情形，就把这门打开了。用了怪气的有点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里边进去可以么？”这样的声音说了好几遍，惊醒来看时，放在几帐 [27]后面的灯台的光照着，看得很清楚。只见纸障打开了约有五寸光景，生昌在那里说话。这是十分可笑的事。〔像这样钻到女人住屋来似的，〕好色的事情是决不会干的人，大概因为中宫到家里来了，便有点得意忘形，想来觉得很是有趣。我把睡在旁边的女官叫醒了，说道：

“请看那个吧。有那样的没有看惯的人在那里呢！”女官举起头来看了，笑说道：

“那是谁呀，那么全身显现的？”生昌说道：

“不是别人，乃是本家的主人，来跟本房主人非商谈不可的事情，所以来的。”我就说道：

“我刚才是说门的事嘛。并没有叫你打开这里的纸障的呀。”生昌答说：

“不，也就是说关于那门的事。我进来成么，成么？”还是说个不了，女官说道：

“嗳，好不难看！无论怎么总非进来不可么？”笑了起来。生昌〔这才明白，〕说道：

“原来这里还有年轻的人们在呢。”说着，关了纸障去了以后，大家都笑了。〔凡是男子将女人的房门〕开了之后，便进去好了，若是打了招呼，有谁说“你进来好吧”的呢。想起来实在好笑得很。次日早晨走到中宫面前，把这事告诉了，中宫说道：

“生昌平日并没有听说这种的事，那是因为昨夜关于门的这番话感服了，所以进来的吧，那么的给他一个下不去，也实在可怜的。”说着就笑了。

在公主 [28]身边供奉的女童。要给她们做衣服的时候，中宫命令下去，生昌问道：

“那女童衵衣的罩衫 [29]是用什么颜色好呢？”这又被女官们所笑，〔因为那不是有汗衫的正当的名称么？〕又说道：

“公主的食案 [30]，如用普通的东西，便太大了，怕不合适。用小形食盘和小形食器好吧。”我们就说道：

“有这样的奇怪的食器，配着穿衵衣的罩衫的童女，出现在公主前面，这才正好哩。”中宫听了说道：

“你们别把他当作平常的人看待，这样的加以嘲笑。他倒是非常老实的人哩。这么笑他实在太可怜了。”把我们的嘲笑制止了，很是有意思的事。

正在中宫面前有事的时候，女官传达说：

“大进有话要同你说呢。”中宫听见了，说道：

“又要说出什么话来，给大家笑话吧。”说得很有意思。接着又说道：

“你就去听听看吧。”我便出来到帘子旁边，生昌对我说道：

“前夜关于门的那番话，我同家兄中纳言说了，他非常的佩服，说怎么样找到适当的机会，想见面一回，领教一切。”就是这个，此外别无事情。我心想把生昌在夜里偷偷进来的时候的事拿来，戏弄他一番，心里正踌躇着，他却说道：

“一会儿在女官房里会见，慢慢的谈吧。”就辞去了。我回来的时候，中宫问道：

“那么，有什么事呢？”我便把生昌的话，一五一十的照说了，且笑说道：

“本来没有值得特别通报，来叫了出去说的什么事情，那样子只要等候在女官房里的时候，慢慢的来谈，岂不就好了么！”中宫听了却说道：

“生昌的心里觉得顶了不得的哥哥称赞了你，你也一定很高兴吧，所以特别叫你出去，通知你一声的吧。”这样的说了，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七段　御猫与翁丸

清凉殿里饲养的御猫，叙爵五位，称为命妇， [31]非常可爱，很为主上所宠爱。有一天，猫出来廊下蹲着，专管的乳母马命妇 [32]看见，就叫它道：

“那是不行的，请进来吧！”但是猫并不听她的话，还是在有太阳晒着的地方睡觉。为的要吓唬它，便说道：

“翁丸在哪里呢，来咬命妇吧！”那狗听了以为是真叫它咬，这傻东西跑了过去，猫出了惊，逃进帘子里去了。正是早餐的时候，主上在那里，看了这情形，非常的出惊。他把那猫抱在怀中，一面召集殿上的男人们，等藏人 [33]忠隆来了，天皇说道：

“把那翁丸痛打一顿，流放到犬岛去，立刻就办！”大家聚集了，喧嚷着捕那条狗。对于马命妇也给予处罚，说道：

“乳母也调换吧。那是很不能放心的。”因此马命妇便表示惶恐，不再敢到御前出仕。那狗被捕了，由侍卫们流放去了。

女官们却对于那狗很觉得怜惜，说道：

“可怜啊，不久以前还是很有威势的摇摆走着的哩！这个三月三日的节日，头弁 [34]把它头上戴上柳圈，簪着桃花，腰间又插了樱花，在院子里叫走着，现在遇着这样的事，又哪里想得到呢。”又说道：

“平常中宫吃饭的时候，总在近地相对等着，现在却觉得怪寂寞的。”这样说了，过了三四天的一个中午，忽然有狗大声嗥叫。这是什么狗呢，那么长时间的叫着？正听着的时候，别的那些狗也都乱跑，彷佛有什么事的叫了起来。管厕所的女人走来说道：“呀，不得了。两个藏人打一只狗，恐怕就要打死了吧！说是给流放了，却又跑了回来，所以给它处罚呢！”啊，可怜的，这一定是翁丸了。据她说是忠隆和实房这两个人正打那狗，叫人去阻止，这才叫声止住了。去劝阻的人回来说道：

“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抛弃在宫门外面了。”大家正有觉得这是很可怜的，那天晚上，只见有遍身都肿了，非常难看的一只狗，抖着身子在院子里走着。女官们看见了说道：

“啊呀，这可不是翁丸么？这样的狗近时是没有看见嘛。”便叫它道：

“翁丸！”却似乎没有反应。有人说是翁丸，有人说不是，各人意见不一，乃对中宫说了。中宫道：

“右近 [35]应该知道。叫右近来吧。”右近这时退下在私室里，说是有急事见召，所以来了。中宫说道：

“这是翁丸么？”把狗给她看了，右近说道：

“像是有点相像，可是这模样又是多么难看呀。而且平常叫它翁丸，就高兴的跑了来，这回叫了却并不走近前来。这好像是别的狗吧。人家说翁丸已经打死，抛弃掉了，那么样的两个壮汉所打的嘛，怎么还能活着呢。”中宫听了，显得怜惜的样子。

天色暗了下来，给它东西吃也不吃，因此决定这不是翁丸，就搁下了。到了第二天早晨，中宫梳头，漱口，我在旁边侍候，拿了镜子给看，那个狗在柱子底下趴着。我就说道：

“啊，是昨天翁丸给痛打的吧。说是死了，真是可悲呵！这回要变成什么东西，转生了来呢？想那〔被打杀的〕时候，是多么难过呵！”说着这话的时候，那里睡着的狗战抖着身子，眼泪滚滚的落了下来，很出了一惊。那么，这原来是翁丸。昨夜〔因为畏罪的关系，〕一时隐忍了不露出来，它的用心更是可怜，也觉得很有意思。我把拿着的镜子放下，说道：

“那么，你是翁丸么？”狗伏在地面上，大声的叫了。中宫看着也笑了起来。女官们多数聚集了拢来，并且召了右近内侍来，中宫把这事情说了，大家都高兴的笑了。主上也听到了这事，来到中宫那里，笑说道：

“真好奇怪，狗也有这样的〔惶恐畏罪的〕心呢。”天皇身边的女官们也听说跑来，聚集了叫它的名字。似乎这才安心了样子，立起身来，头脸什么却还是很肿的。我说道：

“做点什么吃食给它吧。”中宫笑着说道：

“那么终于显露了说了出来了。”忠隆听说，从台盘所 [36]里出来，说道：

“真的是翁丸回来了么？让我来调查一下吧！”我答道：

“啊，不行呵，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忠隆却说道：

“你虽是这么说，可是总有一朝要发见的吧。不是这样隐瞒得了的。”但是这以后，公然得到赦免，仍旧照以前的那样生活着。但是在那时候，得到人家的怜惜，战抖着叫了起来，那时的事情很有意思，不易忘记。人被人家怜惜，哭了的事原是有的〔，但是狗会流泪，那是想不到的〕。

第八段　五节日

正月元日，三月三日，都是天色非常晴朗的好。五月五日整天的阴晦。七月七日天阴，到了傍晚在晴空上，月色皎然，牵牛织女的星也可以看见。九月九日从破晓稍为下点雨，菊花上的露水也很湿的，盖着的丝棉 [37]也都湿透了，染着菊花的香气特别的令人爱赏。早上的雨虽然停住了，可是也总是阴沉，看去似乎动不动就要落下来的样子，是很有意思的。

第九段　叙官的拜贺

〔叙位任官之后的〕拜贺的礼仪，看去很好玩的。衣裳后面的衣裾拖在地上，执着朝笏，在御前直立着的样子，随后是拜了舞踏那种动作呵！ [38]

第一〇段　定澄僧都

〔旧大内被烧了之后，〕在现今一条院的东边，平常称作北阵的。在那里有一棵楢树，很高的立着，就是远方也看得见，平常人总问道：

“这树有几仞 [39]的高呵？”权中将成信曾说道：

“把这从根边砍了，拿来给定澄僧都当枝扇 [40]用倒好。”过了几时这定澄被派为山阶寺别当， [41]要入内谢恩，权中将是近卫府官员也出场了，〔定澄个子很高，〕又著了那高屐子，更显非常的高大。在仪式完了退出之后，我对权中将说道：

“你为什么不把那枝扇给他拿着的呢？”权中将笑着答说：

“你倒是没有忘记。”

第一一段　山 [42]

山是小仓山，三笠山，叶暗山，不忘山，入立山，鹿背山，比波山。方去山，彷佛是说对谁谦让，避在一边的样子， [43]很有意思。五幡山，后濑山，笠取山，比良山，鸟笼山，“不要告诉我的名字，”古代天皇曾经歌咏，很有意思。伊吹山，朝仓山，从前见过的人呵，现在隔着山漠不相关了，有这样的歌，也是很有意思的。岩田山，大比礼山也有意思，这令人联想起石清水的临时祭礼，奉大比礼乐，派遣敕使的事情。手向山，三轮山，很有意思。音羽山，待兼山，玉坂山，耳无山，末松山，葛城山，美浓御山，柞山，位山，吉备中山，岚山，更级山，姨舍山，小盐山，浅间山，片敷山，鹿蒜山，妹背山〔，也都是有意思的〕。

第一二段　峰

峰是让叶峰，阿弥陀峰，弥高峰。

第一三段　原

原是竹原，瓮原，朝原，园原，萩原，粟津原，棃原，稚子原，安倍原，篠原。

第一四段　市

市是辰市，椿市是在大和的许多市集中间，凡到长谷寺礼拜的人，必在那里停留，所以似乎与观音有缘，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小房市，饰磨市，飞鸟市。

第一五段　渊

渊是贤渊，这是有多么深的本性，给人家看见了，所以起了这个名字，想起来很有意思；勿入渊，是什么人教谁不要这样的呢？青色的渊又最有意思，藏人们服装的染料似乎是从这里出来的样子。稻渊，隐渊，窥渊，玉渊。

第一六段　海

海是近江的水海，与谢海，河口海，伊势海。

第一七段　渡

渡是志贺须香渡，水桥渡，古利须磨渡。

第一八段　陵

陵是莺陵，柏原陵，天陵。

第一九段　家

家是近卫御门，二条院，一条院也很好。染殿之宫，清和院，菅原院，冷泉院，朱雀院，洞院，小野宫，红梅殿，县之井户，东三条院，小六条院，小一条院。

第二〇段　清凉殿的春天

在清凉殿的东北角，立在北方的障子上，画着荒海的模样，并有样子很可怕的生物，什么长臂国和长脚国的人。弘徽殿的房间的门一开，便看见这个，女官们常是且憎且笑。在那栏干旁边，摆着一个极大的青瓷花瓶，上面插着许多非常开得好的樱花，有五尺多长，花朵一直开到栏干外面来。在中午时候，大纳言 [44]穿了有点柔软的樱的直衣，下面是浓紫的缚脚裤，白的下著，上边是浓红绫织的很是华美的出袿，到来了。天皇适值在那房间里，大纳言便在门前的狭长的铺着板的地方坐下来说话。

御帘的里面，女官们穿着樱的唐衣，宽舒的向后边披着，露出藤花色或是棣棠色的上衣，各种可喜的颜色，许多人在半窗上的御帘下边，拥挤出去。其时在御座前面，藏人们搬运御膳的脚步声，以及“嘘，嘘”的警跸的声音，可以听得见。这样的可以想见春日优闲的样子，很有意思。过了一会儿，最后搬运台盘的藏人出来，报告御膳已经预备，主上于是从中门走进御座坐下了。大纳言一同进去，随后又回到原来樱花的那地方坐了。中宫将前面的几帐推开，出来坐在殿柱旁边，〔与大纳言对面，〕这样子十分优美，在近侍的人觉得别无理由的非常可以喜庆。这时大纳言缓缓的念出一首古歌来：

“日月虽有变迁，

三室山的离宫

却是永远不变。”

这事很有意思。的确同歌的意思一样，希望这情形能够保持一千年呀！

御膳完了，侍奉的人叫藏人们来撤膳，不久主上就又来到这边了。中宫说道：

“磨起墨来吧。”我因为一心看着天皇，所以几乎把墨从墨挟子 [45]里滑脱了。随后中宫再拿出白色的斗方来叠起来道：

“在这上边，把现在记得的古歌，各写出一首来吧。”这样的对女官们说了，我便对大纳言说道：

“怎么办好呢？”大纳言道：

“快点写吧。〔这是对你们说的，〕男子来参加意见是不相宜的吧。”便把砚台推还了，又催促道：

“快点快点！不要老是想了，难波津也好，什么也好，只要临时记起来的写了就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畏缩，简直连脸也红了，头里凌乱不堪。这时高位的女官写了二三首春天的歌和咏花的歌，说道：

“在这里写下去吧。”我就把〔藤原良房的《古今集》里的〕一首古歌写了，歌云：

“年岁过去，身体虽然衰老，

但看着花开，

便没有什么忧思了。”只将“看着花开”一句，变换作“看着主君”，写了送上去，中宫看了很是喜欢，说道：

“就是想看这种机智嘛〔，所以试试看的〕。”这样说了，顺便就给这个故事：

“在从前圆融天皇的时候，有一天对殿上人说道：‘在这本册子上写一首歌吧。’有人说不善写字，竭力辞退，天皇说道：

‘字的巧拙，歌的与目前情形适合与否，都不成问题。’大家很是为难，但都写了。其中只有现今的关白 [46]，那时还是三位中将，却写了一首恋歌：

‘潮满的经常时海湾，

我是经常的，经常的

深深的怀念着吾君。’ [47]

只将末句改写为‘信赖着’，这样便大被称赞。”这么说了，我，恐惶得几乎流下冷汗来了。〔像我那首歌，因为自己年纪老大了，所以想到来写了，〕若是年轻的人，这未必能够写也未可知吧。有些平时很能写字的人，这一天因为过于拘谨了，所以有写坏了的。

其二　宣耀殿的女御

中宫拿出《古今集》来放在前面，打开来念一首歌的上句，问道：

“这歌的下句是什么呢？”这些都是昼夜总搁在心头，记住了的东西，却不能立刻觉得，说了出来，这是怎么的呢？宰相君 [48]算是能答出十首来，但是那个样子，能够算是记得了么，至于记得五六首的，那还不如说一首也不记得更好了。但是女官们说：

“假如一口说不记得，那么辜负中宫所说的意思么。”这件事也很有意思的。等得中宫把没有人知道的歌，读出下半首来，大家便说：

“啊，原来这都是知道的。为什么记心这样的笨呢！”便觉得很悔恨。其中也有些人，屡次抄写过《古今集》，本来就应当记得了。

〔中宫随后给我们讲这故事：〕

“从前在村上天皇的时代，有一位叫宣徽殿女御的，是小一条的左大臣 [49]的女儿，这是没有不知道的吧。在她还是做闺女的时候，从她的父亲所得到的教训是，第一要习字，其次要学七弦琴，注意要比别人弹的更好，随后还有《古今集》的歌二十卷，都要能暗诵，这样的去做学问。天皇平常就听见过这样的话。有一天是宫中照例有所避忌 [50]的日子，天皇隐藏了一本《古今集》，走到女御的房子里去，又特别用几帐隔了起来，女御觉得很是奇怪，天皇翻开书本，问道：

‘某年，某月，什么时候，什么人所作的歌是怎么说呢？’女御心里想道，是了，这是《古今集》的考试了，觉得也很有意思，但是一面也恐怕有什么记错，或是忘记的地方，那也不是好玩的，觉得有点忧虑。天皇在女官里边找了两三个对于和歌很有了解的人，用了棋子来记女御记错的分数，要求女御的答案。这是非常有趣的场面，其时在御前侍候的人都深感觉到欣羡的。天皇种种的追问，女御虽然并不怎么敏捷的立即回答全句，但总之一点都没有什么错误。天皇原来想要找到一点错处，就停止考验了的，现在〔却找不到，〕不免有点懊恼了。《古今集》终于翻到第十卷了，天皇说道：

‘这试验是不必要了。’于是将书签夹在书里，退回到寝殿去了。这事情是非常有意思的。过了好久醒过来时，想道：

‘这事情就此中止，不大很好吧。下面的十卷，到了明天或者再参考别本。’说道：

‘且在今夜把这完毕了吧。’便叫把灯台移近了，读到夜里深更。可是女御也终于没有输了。在天皇走到女御屋里去以后，人家给她父亲左大臣送信，左大臣一时很为忧虑狼狈，到各寺院里念经祈祷，〔保佑女御不要失败，〕自己也对着女御的方向，一夜祈念着，这种热心，实在是可佩服。”这样的说了，天皇也听了觉得感心，说道：

“村上天皇怎么会这样的读得多呀！我是连三四卷也读不了。”大家就说道：

“从前就是身份不高的人，也都是懂得风流的。在这个时候，很不容易听到那样的故事了。”其时侍候中宫的女官们和天皇方面的女官许可到这里来的，都这样的说，其时的情形真是无忧无虑的。 [51]

其三　女人的前途

前途没有什么希望，只是老老实实的守候仅少的幸福，这样的女人是我所看不起的。有些身份相应的人，还应当到宫廷里出仕，与同僚交往，并且学习观看世间的样子，我想至少或暂任内侍的职务。有些男人说，出仕宫廷的女人是轻薄不行的，那样的人最是可厌。但是，想起来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到宫廷出仕，天皇皇后不提也罢，此外公卿，殿上人，四位，五位，六位，还有同僚的女官们更不必说，要见面的人着实不少。此外女官们的从者，又从私宅来访问的人，侍女长，典厕，石头瓦块等人，又怎能都躲避不见呢。倒是男子或者可以和这等卑贱的人不相见，但是既然出仕，这也大概是一样的吧。〔宫廷里出仕过的女人，〕娶作夫人，〔因为认得的人太多，〕觉得不够高雅，这虽然似乎有理，但若是这是典侍，时时进宫里去，或者在贺茂祭的时候充当皇后的使者前去，岂不也是名誉么？而且此后就此躲在家里，做着主妇，也是很好的。地方官的国司在一年五节的时候，将女儿来当舞姬，如果其妻有过出仕宫廷的经验，那就不会像乡下佬的样子，把有些不懂的事情去问别人的必要了。这也就是很是高雅的事情了。

卷二

第二一段　扫兴的事

扫兴的事是白天里叫的狗，春天的鱼箔， [1]三四月时候的红梅的衣服， [2]婴儿已经死去的产室， [3]不生火的火炉和火盆，虐待牛的 [4]饲牛人，博士家接连的生下女子来， [5]为避忌方角而去的人家，不肯作东道，特别是在立春的前日， [6]尤其是扫兴。

从地方寄来的信里，一点都没有附寄的东西， [7]本来从京城里去的信，也是一样，但是里边有地方的人想要听的事情写在里头，或是世间的什么新闻，所以倒是还好。特别写的很好的书信，寄给人家，想早点看到回信，现在就要来了吧，焦急的等着，可是送信的人拿着原信，不论是结封，或是立封， [8]弄得乱七八糟很是龌龊的，连封口地方的墨痕也都磨灭了，说是“受信人不在家”，或是“因是适值避忌，所以不收”，拿了回来，这是最为不愉快，也是扫兴的事。

又一定会得来的人，用车子去迎接，却自等着的时候，听见车子进门了，心想必是来了，大家走出去看，只见车子进了屋，车辕砰的放了下来，问使者说怎么样呢，答道：“今天不在家，所以不能来了。”说着只牵了牛走了。 [9]

又家中因为有女婿来了，大为惊喜，后来却不见来了， [10]很是扫兴的事。这大概是给在什么人身边出仕的女人所截走了吧，到什么时候还会来吧，这样的等候着，煞是无聊。幼儿的乳母说要暂时告假出外，小儿急着找人，一时哄过去了，便差人去叫，说“早点回来吧”，带来的回信却说“今晚不能回来”，这不但是扫兴，简直还是可恨了。〔乳母尚且如此，〕况且去迎接〔所爱的女〕人前来的男子，将更是怎么样呢？男人等待着，到得夜深的时候，听见轻轻敲门的声音，稍为觉得心乱，叫用人出去问了，却是别的毫不相干的人，报告姓名进来了，这是扫兴之中最为扫兴的事了。

修验者 [11]说要降伏精怪，很是得意的样子，拿出金刚杵和念珠来，叫那神所凭依的童子 [12]拿着，用了绞出来的苦恼似的声音，诵读着经咒，可是无论怎么祈祷，妖精没有退去的模样，护法也一点都不显神通。聚集拢来一起祈念着的病家的男女，看着都很觉得奇怪，过了一忽儿念经念得困倦了，对那童子说道：

“神一直不凭附，到那边去吧。”取还了所拿的数珠，自己说道：

“没有灵验呀！”从前额往上掠着头发，打了一个呵欠，好像被什么妖精附着似的，自己先自睡着了。

在除目时得不着官的人家〔，是很扫兴的〕。听说今年必定可以任官了，以前在这家里做事的人们，以及散出在别处的，还有住在偏僻乡下的人们，都聚集到那旧主人的家里来，出入的车辕一点没有间隙的排列着，〔为主人祈祷得官〕陪着到寺院里去的人，大家争先欲去，预先祝贺，饮酒吃食非常热闹，可是到了仪式终了三日的早晨，一直没有通知任官的人的敲门的声音。这是奇怪了，立起耳朵来听，只听见前驱警跸的声音，列席的公卿都已退出了。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从傍晚直到天亮，因寒冷而战抖着的下男，很吃力似地走了回来。当场的人看了这情形，连情形怎样也不再问了。可是从外边聚集拢来的家人还是问道：

“本家老爷任了哪一国的国司了？”下男的答词是：

“什么国的前司。” [13]诚心信赖这主人而来的人，知道了这事就非常的失望。到了第二天早晨，本来挤得动也不能动的人，就一个两个的减少，走了回去了。本来在那里执役的人，自然不能那么的离去，只好等待来年，屈指计算哪一国的国司要交代，在那里走来走去的，那实在是很可怜，也是很扫兴的事。

自己以为做得还好的一首歌，寄到人家那里，不给什么回信〔，觉得是扫兴的事〕。若是情书，〔并不要立即答复，〕这也是没有法子，但是假如应了时节歌咏景物的歌，若是不给回信，这是很讨厌的。在很得时的人那里，出入的人很多的时候，有时势落后的老年人，因为没有事做写了旧式的，别无可取的歌送去〔，也是扫兴的事〕。又有祭礼或是什么仪式当时要用的桧扇 [14]，很是重要，知道某人于此颇有心得，托付他画一画，到了日子，画得了却是意外的没有意思。

生产的庆祝，以及饯别的赠送，对于送礼的使者不给报酬〔，这是很扫兴的〕。就是送一点什么香球或是卯槌来的人， [15]也必定须给与报酬。预想不到的收到这种礼物，非常有意思的事。这样就当然可以得到好些报酬，送礼的人正兴头很好的走来，却是得不到什么，那真是扫兴的。

招了女婿，已经过了四五年，还不曾听说有出产〔，这是扫兴的事〕。有些有许多孩子，已经成为大人，或者说不定有孙子都会爬了，做父母的却一同的睡着午觉。旁边看着的别人不必说，就是儿子也是觉得非常扫兴的。午睡起来之后，再去洗澡，这不但是扫兴，简直有点可气了。

十二月三十日从早晨下起的长雨。这可以说：“只有一天的精进的懈怠〔，百日千日的精进也归于无效〕。” [16]八月里还穿着白的衣服。 [17]不出奶的乳母〔，都是扫兴的〕。

第二二段　容易宽懈的事

容易宽懈的是精进日的修行，离开现在日子甚远的准备，长久住在寺院里的祈祷。 [18]

第二三段　人家看不起的事

人家看不起的事，是家的北面， [19]平常被人家称为太老实的人，年老的老翁，又轻浮的女人，土墙的缺处。

第二四段　可憎的事

可憎的事是，有要紧事情的时候，老是讲话不完的客人。假如这是可以随便一点的人，那么说“随后再谈吧”，那么就这样谢绝了，但偏是不得不客气些的人，〔不好这样的说，〕所以很是觉得可憎。

砚台里有头发纠缠了磨着。又墨里边混杂着砂石，磨着轧轧的响。

忽然有人生了病，去迎接修验者来祈祷，可是平常在的地方却找不到，到外边去了，叫人四面寻找，焦急的等待了好久，总算后来等着了，很高兴的请他念咒治疗，可是在这时候大概在别处降伏妖怪，已是精疲力尽了的缘故吧，坐下了念经，就是渴睡的声音了，这是很可憎的。

没有什么地方可取的人，独自得意的尽自饶舌的谈话。在火盆围炉的火上，尽把自己的两手烤着手背，并且伸长着皱纹烘火的人。什么时候有年轻的人，做出这种举动的呢？只有年老的才有这种事情，连脚都搁到火炉边上，一面说着话，两脚揉搓着。举动这样没规矩的人，到了人家去，大抵在自己所坐的地方，先把扇子扇一下尘土，也不好好的坐下，就那么草草的，将狩衣的前裾都塞在两膝底下去。像这样没规矩的事的人，以为是多是不足道的卑贱的人吧；却不道是少为有点身份的，例如式部大夫或是骏河前司，也有这样做的。

又，喝了酒要噪闹，擦嘴弄舌，有胡须的用手摸着胡须，一面敬人家的酒，这个样子看了真觉得讨厌。意思是说，“再喝一杯吧”，战抖着身子，摇晃着头，口角往下面挂着，像是小孩子刚要唱“到了国府殿” [20]的时候的样子。这〔在下贱的人那也罢了，〕在平常很有身份的人这样的做了，真觉得看了不顺眼。

羡慕别人的幸福，嗟叹自身的不遇，喜欢讲人家的事，对于一点事情喜欢打听，不告诉他便生怨谤，又听到了一丁点儿，便觉得是自己所熟知的样子，很有条理的说与他人去听，这都是很可憎的。

正想要听什么话的时候，忽而啼哭起来的婴儿。又有乌鸦许多聚集在一起，往来乱飞乱叫〔，都是可憎的〕。

偷偷的走到自己这里来的男子，给狗所发见了叫了起来，那狗〔真是可恨，〕想打杀了也罢。又本是男子所不应当来的，给隐藏在很是勉强的一个地方的人，却睡着了发出鼾声来。本来秘密出入的地方戴着长的乌帽子 [21]，容易给人看见，便加意留心，却不防因为张皇了，撞在什么东西上边，噗哧的一声响，这是很可憎的。在挂着伊豫地方的粗竹帘的地方，揭起帘子来钻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也是可憎的。有帛缘的帘子因为下边有板，进出的时候声响也就愈大。可是这如是轻轻的拉了起来，则出入时也就不会响了。又如拉门什么用力的开闭，也很是可恨。这只要稍为抬起来的去开，哪里会响呢？若是开的不好，障子等便要歪曲了，发生嘎嘎的声音。

渴睡了想要睡觉，蚊子发出细细的声音，好像是报名似的，在脸边飞舞。身子虽然是小，两翅膀的风却也相当大的哩。这也是很可憎的。

坐了轧轧有声的车子走路的人，我想他是没有耳朵的么？觉得很是可憎。我如是坐了借来的车子，轧轧的响的话，我便觉得那车子的主人也是可憎了。

在谈话中间，插嘴说话，独自逞能的饶舌，这是很可憎的。无论大人或是小孩，凡是插嘴来说，都是可恨。在讲古代的故事什么，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忽然从旁边打断，把故事弄糟了，实在是可憎的事。

老鼠到处乱跑，甚是可恨。有些偶然来的子女，或者童稚， [22]觉得可爱，给点什么好玩的东西。给他弄的熟了，后来时常进来，把器具什物都散乱了，这是可憎的。

在家里或是在公家服务的地方，遇见不想会面的人来访，便假装着睡觉，可是自己这边的使用人却走来叫醒，满脸渴睡相，被叫了起来，很是可憎。后来新到的人，越过了先辈，做出知道的模样来指导，或是多事照管，非常可憎。自己所认识的男子，对于从前有过关系的女人加以称赞，这虽然过去很久了的事情，也煞是可憎。况且，若是现在还有关系，那么这可憎更是不难想象了。可是这也要看情形来说，有时候也有并不是那么样的。

打了喷嚏，自己咒诵的人〔，也是可憎的〕。 [23]本来在一家里除了男主人以外，凡是高声打嚏的人，都很是可憎。跳蚤也很可憎，在衣裳底下跳走，彷佛是把它掀举起来的样子。又狗成群的叫，声音拉的很长，这是不吉之兆，而且可憎。

乳母的男人实在是很可憎的。若是那所养的小孩是女的，他不会得近前来，那还没有什么。假如这是男孩的话，那就好像是他自己的东西，走上前去，拿来照管，有一点事不如少爷的意的，便去向主人对这人进谗，把别人不当人看，很是不成事体，但是因为没有人敢于举发他，所以更是摆出了不得的架子，来指挥一切了。

第二五段　小一条院

小一条院就是现在的大内。主上所住的殿是清凉殿，中宫则住在北边的殿里。东西都有厢房，主上时常到北殿去，中宫也是常到清凉殿里来。殿的前面有个院子，种着各样的花木，结着篱笆，很有风趣。二月二十日 [24]太阳光很是灿烂而悠闲的照着，在西厢房的廊下，主上吹奏着笛子。太宰大弍高远是笛子的师范，来御前侍候，〔主上自己的笛子和高远所吹的〕别的笛子反复吹奏催马乐里的《高砂》，说吹得非常的出色，也就是世上平常的说法〔，说不尽它的好处〕。高远陈说笛子的心得的事，很可佩服，中宫的女官们也都聚集在御帘前面，看着这种情形，那时自己觉得心里丝毫没有〔不如意事，〕有如俗语所说的“采芹菜” [25]的事了。

辅尹这人任木工允的职务，是藏人之一， [26]因为举动很粗，殿上人和女官们给他起诨名曰“荒鳄”，且作歌云：

“粗豪无双的先生，

〔那也是难怪的呵，〕

因为是尾张的乡下人的种子。”

这是因辅尹乃是尾张的兼时的女儿所生的缘故。主上将这首歌用笛子吹奏，高远在旁助吹，且说道：

“更高声的吹吧，辅尹不会知道是什么事的。”主上答说道：

“这怎么行呢，虽说他不懂，辅尹也会听见的。”仍旧很是低声的吹着，随后到得中宫的那里，说道：

“这里那人不在了，可以高声的吹了吧。”便那样的吹奏了。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二六段　可憎的事续 [27]

信札措辞不客气的人，更是可憎。像是看不起世间似的，随意乱写一起那种文字，实在可憎得没法比喻。可是对于没有什么重要的人，过于恭敬的写了去，也是不对的事情。那种不客气的信札，自己收到不必说了，就是在别人那里收到，也极是可憎的。其实〔这不但是信札，〕对谈的时候也是一样，听着那无礼的言词，心想这是怎么说出来的，实在觉得心里不痛快。况且更是关于高贵的人说这样无礼的话，尤其荒唐，很可憎恶。说男主人的坏话，也是很坏的事情。自己对于所使用的人，说“在”以及“说话”都用敬语，也是可憎的。这样办还不如自己说是“在下” [28]的好吧。即使没有客气，使用文雅的言辞，对话的人和旁边听着的人，也都高兴的笑了。但是觉得是这样，〔便乱用文雅的言语，〕使人家说是这是出于嘲弄的，那也是不好的。殿上人以及宰相 [29]等人，对于他们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甚为不敬，可是并不这么说，却是反对的对于在女官房做事的人，也称作什么“君”，〔她们因为向来没有听见过这么称呼，〕听了便觉得高兴难得，对着称呼的人非常的称赞了。称呼殿上人和公卿，除了在主上御前，都称他们的官职名。在御前说话，即使互相谈说，而主上可以听见的时候，〔不说名字，〕自称“本人” [30]，这也是很可憎的。这时候不说“本人”这句话，有什么不方便呢？ [31]

没有什么特别可取的男子，用了假装的声音，做出怪样子来。滑不受墨的砚台。女官们的好奇，什么事情都想知道。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的人，做出讨厌的事情，这都是很可憎的。

一个人坐在车上，观看祭礼什么景物的男子，这是什么样子的人呀！〔同伴的人即使〕不是贵人也罢，少年的男子好奇喜欢观看的也有，何不带着他乘车一起的看呢？从车帘里望过去，只有一个人的影子独自摆着架子，一心的看着的那副样子〔，真是可憎呵〕！

天刚破晓，〔从女人那边〕回去的男子，将昨夜里所放着的扇子，怀中纸片，摸索寻找，因为天暗便到处摸索，用手按扑，口中说是“怪事”，及至摸到了之后，悉索悉索的放在怀里，又打开扇来，啪啦啪啦的扇，便告假出去，这却是可憎，还是寻常的批评，简直可以说是一点没有礼貌了。同上面所说的事情一样，在深夜里〔从女人那里〕出去的人，乌帽子的带子系得很坚固的〔，是很可讨厌的事〕。这没有那么系得紧固的必要吧，只须宽宽的戴在头上，也未必会有人责备。非常的懒散，毫不整齐的，穿着直衣和狩衣，也都歪斜着，不见得有人看了会得讥笑的。凡是破晓时候临别的情形，人们觉得最有情趣。大抵是男的总是迟迟的不愿意起来，这是女的勉强催促，说：“天已经大亮了，给人看见了怪不好看的。”男的却是叹口气，觉得很是不满足的样子，似乎起来回去也是很勉强的样子。老是坐着连下裳也并不穿，还是靠着女人的方面，将终夜讲了没有说完的话，在女人的耳边低声细说，这样的没有特别的事情，〔其时衣裳都已穿好，〕便系上了带子。以后将和合窗打开，又开了房门，二人一同出去，说尽闲等着一定是很不好过吧，这样说着话便轻轻的走去了，一面送着回去的后姿，这种惜别是很有情趣的。但是惜别也要看男子的行动而定。若是赶快就起来，匆匆忙忙的，将下裳的腰间带子紧紧的结了，直衣和外袍以及狩衣都卷着袖子，把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塞在怀里，再把上边带子切实的系上，那就是很可憎的了。又凡走出去，不把门关上的人，也很可憎。

第二七段　使人惊喜的事

使人惊喜的事是，小雀儿从小的时候养熟了的，婴儿在玩耍着的时候走过那前面去，烧了好的气味的薰香， [32]一个人独自睡着，在中国来的铜镜上边，看见有些阴暗了， [33]身份很是上等的男子，在门前停住了车子，叫人前来问讯。洗了头发妆束起来，穿了薰香的衣服的时候。这时虽然并没有人看着，自己的心里也自觉得愉快。等着人来的晚上。听见雨脚以及风声，〔便都以为那人来了，〕都是吃一惊的。

第二八段　怀恋过去的事

怀恋过去的事是：枯了的葵叶。 [34]雏祭的器具。 [35]在书本中见到夹着的，二蓝以及葡萄色的剪下的绸绢碎片。在很有意思的季节寄来的人的信札，下雨觉着无聊的时候，找出了来看。去年用过的蝙蝠扇。 [36]月光明亮的晚上。这都是使人记起过去来，很可怀恋的事。

第二九段　愉快的事

看了觉得愉快的事是，画得很好的仕女绘上面，有些说明的话，很多而且很有意思的写着。看祭礼的归途，见有车子上挤着许多男子，熟练的赶牛的人驾着车快走。洁白清楚的檀纸上，用很细的笔致，几乎是细得不能再细了，写着些诗词。河里的下水船的模样。牙齿上的黑浆 [37]很好的染上了；双陆掷异同的时候，多掷得同花。 [38]绢的精选的丝线，两股都打得很紧。请很能说话的阴阳师，到河边上，祓除咒诅。 [39]夜里睡起所喝的凉水。在闲着无聊的时候，得有虽然不很亲密，却也不大疏远的客人，来讲些闲话，凡是近来事情的有意思的，可讨厌的，岂有此理的，这样那样，不问公私什么，都很清楚的说明白了，听了很是愉快的事。走到寺院去，请求祈愿，在寺里是法师，在社里是神官， [40]在预料以上的滔滔的给陈述出愿心来〔，这是很愉快的事〕。

第三〇段　槟榔毛车 [41]

槟榔毛车以缓缓的行走为宜，走的太急了，看起来有点轻浮了。网代车 [42]则宜于急走，走过人家的门口，连看的时间都没有就走过去了，只见随从的人跑着走，心想这车里的主人是谁呢，也是很有意思的。若是慢慢的，很费时光的走着，那就很是不好。牛要额角小，那里的毛是白的，又它的腹下，脚尖，尾巴梢头也都是白的。马是栗色有斑纹的，又芦花毛的也是好的。此外是纯黑的，在四脚那里以及肩头都是白色的马。淡红色的身子，马鬣和尾巴全是白的，这真是所谓木棉鬣 [43]的吧。赶牛的人要个子大，头发带红色，脸也是红的，而且样子很是能干似的。杂色人和随身则是瘦小一点的好。 [44]就是身份好的男子，在年轻的时候也是瘦的好，很是肥大的人看去像是想要睡觉似的人。小舍人 [45]要个子小，头发丰满，披在后头，声音很可爱的，规规矩矩的说话，很是伶俐的样子。猫要背上全是黑的，此外则都是白色。

第三一段　说经师 [46]

说经师须是容貌端丽的才好。人家自然注视他的脸，用心的听，经文的可贵也就记得了。若是看着别处，则所听的事也会忽而忘记，所以容貌丑陋的僧人，觉得使听众得到不虔诚听经的罪。但这话且不说也罢。若是再年轻一点，便会写出那样要得罪的话来吧，但是现在〔年纪大了，〕亵渎佛法的罪很是可怕呀。

又听说那个法师可尊敬，道心很深，便到那说经的地方，尽先的走去听，由我这样有罪业的人说来，似乎不必那样子做也行吧。有些从藏人退官的人，以前是全然隐退，也不参与前驱，也更不到宫禁里来露面，现在似乎不是这样了。所谓藏人的五位 [47]虽退了职还在禁中急忙奔走，〔但是比起在职繁忙的情形来，〕便觉得闲着没有事干了，心里感觉着有了闲暇，于是便到这种说经场，来听过一两回的说经，就想时常来听了。在夏天盛暑的时候，穿着颜色鲜明的单衣，着了二蓝或是青灰色裤子，在那里踱着。在乌帽子上面插着“避忌”的牌子，今日虽然是忌日，但是出来赴功德的盛会，所以这样办显得是没有问题的吧。这样的赶忙来了，和说经的上人说话，后到的女车在院子里排列， [48]也注意的看，总之凡事都很留心。有好久不见的人到来与会，觉得很是珍重，走近前去，说话点头，讲什么好笑的事，打开扇子，掩着口笑了，玩弄装饰的数珠，当作玩物来戏耍，这边那边的四顾，批评排在院子里的车子好坏，又说什么地方，有某人举办的法华八讲 [49]，或者写经供养，比较批评，这时说经已经开始，就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了。大概是因为平常听得多了，耳朵已经听惯了，所以并不觉得怎么新鲜了吧。

有些人却不是这样做，在讲师已登高座过了一会儿之后，喝道数声，随即停车下来，都穿着比蝉翼还轻的直衣，裤子，生绢的单衣，也有穿着狩衣装束的，年纪很轻，身材潇洒的三四个人，此外侍从的人有同样的人数，着了相当的服装，一同走了进来。以前在那里听着的人便稍为移动一下，让出坐位来，在高座近旁柱子旁边，给他们坐了下来，到底是很讲规矩的贵人，便将数珠揉搓了，对于本尊俯伏礼拜，这在讲师大概是很有光荣的吧。想怎样传说出去，在世间有很好的声誉，就努力很好的讲说起来，但是听的方面却没有大的影响，或者归依顶礼，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就都站起来走了，一面望着多数的女车，自己讲着话，——这自己所讲是什么事呢，不免令人猜想。那些认得的人，觉得这样子是很有意思，那不知道的人也猜想说这是谁呀，这个那个的来想，也是有意思的事吧。

“什么地方有说经了，这里是法华八讲。”有人讲起这种事情来时，人家问道：

“某人在那里么？”这边答说：

“他哪里会得不在呢？”好像是一定在那里似的，这未免太过了。这并不是说，说经场里连张望一下也是不行，听说有很卑贱的女人，还热心去听哩。但是当初去听的女人，没有那么徒步走去的。就是偶尔有徒步的，也都是穿那所谓“壶装束” [50]，一身装饰得很优雅的。那也是往寺院神社去礼拜罢了，说经的事也不大听见说起。在那时节曾经去过的人，假如现在还长命活着，看见近时说经的情状，那不知道要怎样的诽谤了吧。

第三二段　菩提寺

在菩提寺里，有结缘的法华八讲， [51]我也参加了。人家带信来说：

“早点回家里来吧，非常的觉得寂寞。”我就在莲花瓣 [52]上写了一首歌回答道：

“容易求得的莲华的露， [53]

放下了不想去沾益，

却要回到浊世里去么？”

真是觉得经文十分可尊，心想就是这样长留在寺里也罢。至于家里的人像等湘中老人 [54]一样，等着我不回去，觉得焦急，就完全忘记了。

第三三段　小白河的八讲

小白河殿是小一条的大将 [55]的邸宅。公卿们在那里举行结缘的法华八讲，很是盛大的法会，世间的人都聚集了前去听讲。说道：

“去得晚了，恐怕连车子也没处放。”于是便同了朝露下来的时候前去，果然已是满了，没有空处了。在车辕上边，又驾上车子去，到了第三排还约略听得说经的声音。

是六月十几的天气，酷热为以前所不曾有过，这时只有望着池中的荷花，才觉得有点凉意。除了左右大臣之外，几乎所有的公卿们都聚集在那里了。多穿着二蓝的直衣和裤子，浅蓝的里衣从下边映透出来。稍为年老一点的人穿青灰色的裤子，白的里裤，更显得凉快的样子。佐理宰相 [56]等人也更显得年轻了，也都到来，这不但是见得法会的尊严，也实在是很有意思的景象。

厢间的帘子高高的卷上，在横柱的上边的地方，公卿们从内至外很长的排坐着，在那横柱以下是那些殿上人和年轻的公卿们，都是狩衣直衣装束，很是潇洒的，也不定坐，这边那边的走着，也是很有意思的。实方兵卫佐与长明侍从都是小一条邸的家人， [57]所以比起别人来，出入更是自在。此外还在童年的公卿，很是可爱。

太阳稍为上来的时候，三位中将——就是说现在的关白道隆公，穿了香染 [58]纱罗的里衣，二蓝的直衣和浓苏枋色的裤子，里面是笔挺的白色的单衫，颜色鲜明的穿着走了进来，比起别人都是轻凉的服装来，似乎觉得非常的热，却显得更是尊贵的样子。扇骨是漆涂的，与众人的虽有不同，用全红的扇面却和人家一样，由他拿着的模样却像是石竹花满开了，非常的美丽。

其时讲师还没有升座，看端出食案来，在吃什么东西。义怀 [59]中纳言的风采，似乎比平日更是佳胜，非常的清高。本来公卿们的名字在这种随笔里不应当来说，但是过了些时日，人家便要忘记了，这到底是谁呢，所以写上了。此外各人的服装颜色光彩都很华丽的当中，只有他里边穿着里衣，外边披了直衣，这样子，似乎很是特别。他一面看着女车的方面，一面说着什么话，看了这情形，不觉得很意思的人，恐怕不会有吧。

后来到达的车子，〔在高座近旁已经没有余地，〕只能在池边停了下来。中纳言看见了，对实方君说道：

“有谁能够传达消息的，叫一个人来吧。”这样说了，不知道是什么人，选出一个人来。叫他去传达什么话好呢，便和在近旁的人商议，叫去说的内容这边没有听见。那使者很摆着架子，走近女车边去，大家都一齐大声的笑了。使者走到车子后边，似乎在传话的光景，但好久立着不动，大家都笑说笑说：

“这是在作和歌吧。兵卫佐，准备好作返歌 [60]吧。”连上了年纪的公卿们也想早点听到回信，都向着那边看，其他露立的听众也都一样的望着，觉得很有意思。其时大概是已得了回信了吧，使者向这边走了几步，只见车里边用了扇子招他回去，这是和歌中的文字有的是用错了，所以叫了回去。但是以前等了不少工夫，大概不会得有错吧。就说是有了错，我想也是不应该更正的。大家等使者走近前来，都来不及的问询道：

“怎么啦，怎么啦？”使者也不答话，走到中纳言那里，摆了架子说话。三位中将从旁边说道：

“快点说吧，太用心过了，便反要说错了。”使者说道：

“这正是一样的事〔，反正都是扫兴的是了〕。”藤大纳言 [61]特别比别人尽先的问道：

“那是怎么说的？”三位中将答道：

“这好像是将笔直的树木，故意的拗弯了的样子。”藤大纳言听说便笑了起来，大家也一齐笑了，笑声恐怕连女车里也听到了吧。中纳言问道：

“在叫你回去之前，是怎么说的呢？还是这是第二回改正了的话呢？”使者道：

“我站了很久，并没有什么回信，随后我说那么回去吧，刚要走来，就被叫转去了。”中纳言问道：

“这是谁的车呢？你有点知道么？”正说这话的时候，讲师升了高座了，大家静坐下来，都望着高座的这一刻工夫，那女车就忽然消灭似的不见了。车子的下帘很新似乎是今天刚用的样子，衣服是浓紫的单袭， [62]二蓝的绫的单衣，苏枋色的罗的上衣，车后面露出染花模样的下裳，摊开了挂着，这是什么人呢？的确是，与其拙笨的做什么歌，倒不如女车似的不答，为比较的好得多哩。

朝座讲经的讲师清范在高座上似乎发出光辉，讲的很好。但是因为今天的酷热，家里也有事情，非得今天里做了不可，原是打算略为听讲便即回去，却进在几重车子的里边，没有出去的法子。朝座的讲经既了，便想设法出去，和在前面的车子商量，大概是喜欢因此得以接近高座一点的缘故吧，赶快的将车拉开，让出路来，叫我的车子能够出去。大家看着都喧嚷着说闲话，连年纪稍大的公卿也一起在嘲笑，我并不理会，也不回答他们的话，只是在狭路中竭力的挤了出来。只听得中纳言笑着说道：

“唉，退出也是好的。”觉得他说的很妙，但也不理会，只是在盛暑中退了出来。随后差人去对他说道：

“你自己恐怕也是在五千人的里面吧。” [63]这样我就回了来了。

自从八讲的第一天起，直到完了为止，有停着听讲一辆女车，没有看见一个人走近前去过，只是在那里呆着，好像是画中的车的样子，觉得很是难得，也实在优胜。人都问道： [64]

“这是什么人呢？怎么样想要知道。”藤大纳言说道：

“这有怎样难得呢！真好讨厌，这不是很不近人情么？”说的也很有意思。

但是到了二十几日，中纳言却去做了和尚了，想起来真是不胜感慨。樱花的凋谢，还只是世俗常用的譬喻罢了。古人说“迨白露之未晞”， [65]叹息朝颜花的荣华不长，若和他相比，更觉得惋惜无可譬喻了。

第三四段　七月的早晨

七月里的时候，天气非常的热，各处都打开了，终夜也都开着。有月亮的时候睡醒了，眺望外边，很有意思。就是暗夜，也觉得有意思。下弦的在早晨看见的月光，更是不必说了。很有光泽的板廊的边沿近旁，铺着很新的一张席子，三尺的几帐站在里边一面，这是很不合理的。本来这是应当立在外边的，如今立在里边，大概是很关怀这里边的一方面吧。

男人 [66]似乎已经出去了。女的穿着淡紫色衣，里边是浓紫的，表面却是有点褪了色，不然便是浓紫色绫织的很有光泽的，还没有那么变得松软的衣服，连头都满盖了的睡着。穿了香染的单衣，浓红生绢的裤腰带很长的，在盖着的衣服底下拖着，大概还是以前解开的吧。旁边还有头发重叠散着，看那蜿蜒的样子，想见也是很长吧。

这又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在早晨雾气很重的当中，穿着二蓝的裤子，若有若无的颜色的香染的狩衣，白的生绢的单衣，红色非常鲜艳的外衣，很为雾气所湿润了，不整齐的穿着，两鬓也稍微蓬松，押在乌帽子底下，也显得有点凌乱。在朝颜花上的露水还未零落之先，回到家里，赶紧给写后朝惜别 [67]的信吧，归去的路上心里很着急，嘴里念着“麻地里的野草”，直往家里走去，看见这里的窗子已经打起，再揭起帘子来看，〔却见女人那么样的睡着，〕想见已有作别归去的男子，也是很有意思的事。〔这男子匆匆的归去，〕大约也觉得朝颜花上的露水有情吧。暂时看着，见枕边有一把朴树的骨，用紫色的纸贴着的扇子，展开着在那里。还有陆奥国纸裁成狭长的纸条，不知道是茜草还是红花染的，已经有点变了色，散乱在几帐旁边。

似乎有人来了的样子，女人从盖着的衣服里看出来，男的已经笑嘻嘻的坐在横柱底下，虽然是用不着避忌的人，但也不是很亲密的关系，心想给他看了自己的睡相 [68]去了，觉得懊恨。男人说道：

“这很像是不胜留恋的一场早觉呀！”玩笑着说，把身子一半进到帘子里边来。女人答说：

“便是觉得比露水还早就出去了的人，有点儿可恨呵！”这本来并不是很有意思，特别值得记录的事情，但是这样的互相酬答，也是不坏。男人用了自己拿着的扇，弯了腰去够那在女人枕边的扇子，女人的方面怕他会不会再走近来，心里觉得怦怦的跳，便赶紧将身子缩到盖着的衣服里去。男人拿了扇子看了，说道：

“怎么这样的冷淡呀。”彷佛讽刺似的说着怨语，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渐有人的声音，太阳也将出来了吧。心想趁了朝雾没有散的时候，赶快的给写那惜别的信，现在这样的就要迟延了。旁人不免代为着急。从女人这边出去的那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所写，却已经寄信来了，信外附着带露的胡枝子，〔可是使者因为见有客人在这里，〕不曾送了上来。信上面薰着很浓厚的香，这是很有意思的。天亮了，人家看见了也不好意思，那男人就离开了这里走了，心里想自己刚才出来的女人那里，或者也是这样的情形吧，想起来也是很有趣的。

卷三

第三五段　树木的花

树木的花是梅花，不论是浓的淡的，红梅最好。樱花是花瓣大，叶色浓，树枝细，开着花〔很有意思〕。藤花是花房长垂，颜色美丽的开着为佳。水晶花的品格比较低，没有什么可取，但开的时节很是好玩，而且听说有子规躲在树荫里，所以很有意思。在贺茂祭的归途，紫野附近一带的民家，杂木茂生的墙边，看见有一片雪白的开着，很是有趣。好像是青色里衣的上面，穿着白的单袭的样子，正像青朽叶 [1]的衣裳，非常的有意思。从四月末到五月初旬的时节，桔树的叶子浓青，花色纯白的开着，早晨刚下着雨，这个景致真是世间再也没有了。从花里边，果实像黄金的球似的显露出来，这样子并不下于为朝露所湿的樱花。而且桔花又说是与子规有关，这更不必更加称赞了。

梨花是很扫兴的东西，近在眼前，平常也没有添在信外寄去的，所以人家看见有些没有一点妩媚的颜面，便拿这花相比，的确是从花的颜色来说，是没有趣味的。但是在唐土却将它当作了不得的好，做了好些诗文讲它的，那么这也必有道理吧。勉强的来注意看去，在那花瓣的尖端，有一点好玩的颜色，若有若无的存在。他们将杨贵妃对着玄宗皇帝的使者说她哭过的脸庞是“梨花一枝春带雨” [2]，似乎不是随便说的。那么这也是很好的花，是别的花木所不能比拟的吧。

梧桐的花开着紫色的花，也是很有意思的，但是那叶子很大而宽，样子不很好看，但是这与其他别的树木是不能并论的。在唐土说是有特别有名的鸟，要来停在这树上面， [3]所以这也是与众不同。况且又可以做琴，弹出各种的声音来，这只是像世间那样说有意思，实在是不够，还应该说是极好的。

树木的样子虽然是难看，楝树的花却是很有意思的。像是枯槁了的花似的，开着很别致的花，而且一定开在端午节的前后， [4]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三六段　池

池是胜间田的池，磐余的池，贽野的池，在我以前到初濑去朝拜的时候，见那池里满是水鸟，在那里吵闹着，是很有意思的事。

无水的池，这很是奇怪，便问道：

“为什么给取那样的名字的呢？”人们回答说道：

“在五六月里，下着大雨的年头，这池里的水是没有的。但在很是旱干的时候，到了春初，却有很多的水。”我就想这样回答道：

“要是完全没有水，是干的话，那么就这样给取名字吧。现在是也有出水的时候，却是一概的叫它作无水了么？”

猿泽的池，采女在那里投了池，天皇听说了，曾到过那里， [5]这是很了不得的事。人麻吕作歌说：“将猿泽的池里的玉藻，当作我的妹子的睡乱的头发，真是可悲呀。”再加称赞，这也是多余的事了。

御前的池，这是什么意思取这样的名字的呢？想起来很是有趣。镜的池〔也有意思〕。狭山的池，这觉得有意思，或者是因为联想起“三稜草”的歌 [6]的缘故吧，恋沼的池。还有原之池，这是风俗歌里说的“别刈玉藻吧”， [7]因此觉得有意思的吧。益母的池，〔也是有意思的〕。

第三七段　节日

节日是没有能够及五月节的了。这一天里，菖蒲和艾的香气，和在一块儿，是很有意思的。上自宫禁里边，下至微末不足道的民家，都是竞争着把自己的地方插得最多，便到处都葺着，真是很少有的，在别的节日里所没有的。

这天的天气总是阴暗着，在中宫的殿里，从缝殿寮 [8]进上用种种颜色的丝线编成的所谓香球，在正屋里御帐所在的左右柱子上悬挂着。去年九月九日重阳节日的菊花，用了粗糙的生绢裹了进上的，也挂在同一的柱子上，过了几个月，到现在乃由香球替代了，拿去弃舍掉。这香球挂在那里，当然到重阳的菊花的节日吧。但是香球也渐渐的，丝线被抽去，缚了什么东西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节日的供膳进上之后，年轻的女官们都插了菖蒲的梳子，竖着“避忌” [9]的牌子，种种的装饰，穿了唐衣和罩衣，将菖蒲的很长的根，和好玩的别的花枝，用浓色的丝线编成的辫束在一起， [10]虽然并不怎么新奇，值得特别提出来说，却也总是很有意思的。就说是樱花每年到春天总是开花，但因此觉得樱花也就是平凡的人，也未必会有吧。

在街上走着的女孩子们，也都随了她们的身份装饰着，自己感觉得意，常常看着自己的袖子，并且和别人的相比，说不出的觉得愉快，这时却遇见顽皮的小厮们，把那所挂的东西抢走了，便哭了起来，这也是很好玩的。

用紫色纸包了楝花，青色纸包了菖蒲的叶子，卷得很细的捆了，再用白纸当作菖蒲的白根似的，一同捆好了，是很有意思的。将非常长的菖蒲根，卷在书信里的人们，是很优雅的。为的要写回信，时常商量谈天的亲近的人，将回信互相传观，也是很有意思。给人家的闺女，或是贵人要通信的人，在这一日里似乎特别愉快，这是优雅而且有趣的。到了傍晚，子规又自己报名 [11]似的叫了起来，这一切都是很有兴味的事情。

第三八段　树木

树木是枫 [12]，五叶松，柳，桔。

扇骨木虽似乎没有什么品格，但在开花的那些树木都已凋谢的时候，一面变成纯是绿色了，它也不管季节，却有浓红的叶子，想不到的在青叶之中，长了出来，也是少有的。

檀树，〔这是可以做弓的材料，〕现在更不必多说了。这虽然并不限定说某一种树，但是寄生木的这名字，却是很有风情。荣木， [13]这是在贺茂的临时祭礼，举行御神乐 [14]的时候，〔舞人拿着这树枝而舞，〕很是有意思。世上有各种的树木，只有这树被说是“神的御前的东西”，这是特别有意义。

樟树在树木丛生的地方，也总不混在别的树木里生长着。因为枝叶太是繁茂，觉得有点可厌的样子，但是分作“千枝”，常引例作为恋人 [15]来说，可是有谁知道了枝的数目，却这样的说起来的了，想来是很有趣味的。

桧树，这也是生长在人迹罕到的地方的东西，“催马乐”的歌里有“三叶四叶的殿造好了” [16]的话，也觉得有意思。而且五月里，〔露水下来，〕它会学作雨声， [17]这也是很好玩的。

枫树，虽然是树很小，可是长出来的芽带着红色，都向着同一方面伸张开的叶子，花并不像花的样子，却好像什么虫的干枯了似的，觉得很有意思。

“明天是桧”树 [18]，这在世上近地看不到，也不曾听说哪里还有。但是，到御岳去朝拜回来的人，有拿了来的。枝叶很是粗糙，似乎不好用手去碰它；但是这凭了什么，却给它取“明天是桧”的名字的呢？实在靠不住的预言呀。这预言是凭了谁呢，倒很想知道，想来很有意思。

鼠黐树，虽然不是特别值得说的树木，它的叶子很是细而且小，也是很有趣的。楝树，山梨树〔也是很有意思〕。椎木，在常绿的树中间虽然都是这样，但是椎木却是特别提出来，当作树叶不落的例子，也是有意思的事。

白橿的树，在深山树木之中更是离得人远了，大约只是染三位或是二位的衣袍的时节，人们才看到它的叶子吧。 [19]虽然并不是引起什么了不起或是好玩的事情来说，它的模样像是一面落着雪似的，容易叫人看错，想起素盏鸣尊降到出云国的故事，看着人麻吕所作的歌， [20]非常的觉得可以感动。凡是人的讲话，或是四季的时节里，有什么有情味的，和有意思的事，听了记住在心里，无论是草木虫鸟，也觉得一点都不能看轻的。

交让木 [21]的叶子丛生着，很有光泽的，非常青得好看，却想不到的，叶柄长的鲜红，很是庸俗，似乎不大相称，便觉得品格低了，但是也有意思。在平常的日月里，全看不见这东西，到了十二月晦日却行了时，给亡故的人们当盛载食物的器具，很引起人的哀感，但是在新年为的是延龄的关系，固齿的食物也用这作为器具， [22]这是为什么缘由呢？古歌里说：“交让木变成了红叶的时光，才会忘记了你。”〔将绿叶不会变红，比喻恋爱的不变，〕这是很有道理的。

柏木 [23]，很有意思。这个树里，因为有“守叶的树神”住着，所以也是可以敬畏。兵卫府的佐和尉， [24]也因此叫作“柏木”，这也是有意思的事。

棕榈树，虽然树木缺乏风情，但是有唐土的趣味，不像是卑贱的家里所有的东西。

第三九段　鸟

鸟里边的鹦鹉，虽然是外国的东西，可是很有情味的。〔虽是鸟类，〕却会学话人间的语言。还有子规，秧鸡，田鹬，画眉鸟，金翅雀，以及鹊类〔，也很有意思〕。

山鸡因怀恋同伴而叫了，所以看镜，〔见了自己的影子，以为是同伴了，〕用以自慰，实在很是有情的。至于〔雌雄〕隔着一个山谷，乃是很可怜了的。

鹤虽是个子很大，可是它的鸣声，说是可以到达天上，很是大方。头是红色的雀类，斑鸠的雄鸟，巧妇鸟〔，也都有意思〕。

鹭鸶的样子很不好看，眼神也是讨厌的，总之是不得人的好感，但是诗人说的在“万木的树林里不惯独宿”，所以在那里争夺配偶，想起来也是很有趣的。箱鸟 [25]。

水鸟中鸳鸯是很有情趣的。据说雌雄互相交替着，扫除羽毛上的霜，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都鸟。古歌里说，河上的千鸟和同伴分散了，所以叫着〔，觉得是可怜〕。 [26]大雁的叫声远远的听着，很可感动的。野鸭也正如歌里所说的，拍着翅膀，把上面的霜扫除了似的，很有意思。

莺是在诗歌中有很好的作品留下来，讲它的叫声，以及姿态，都是美丽上品的，但是有一层，它不来禁中啼叫，实在是不对的。人们虽说“确是这样的”，但是我想这未必如此吧，十年来在禁中伺候，却真的一点声音都不曾听见。在那殿旁本来有竹，也有红梅，这都是莺所喜欢来的地方呀。 [27]到得后来退了出来，在微末的民家毫无足观的梅花树上，却听见它热闹的叫着哩。夜里不叫，似乎它很是晚起，〔但这是它的生性如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到了夏秋的末尾，用了老苍的声音叫着，被那些卑贱的人改换名字叫作“吃虫的”了，实在非常觉得惋惜而且扫兴。假如这是常在近旁的鸟，像麻雀什么，也就并不觉得什么了。歌人说的“从过了年的明日起头”，在诗歌里那么歌咏着，也就为的是在春天才叫的缘故吧。所以如只在春天叫着，那就多么有意思呵。人也是如此，如果人家不大把他当人，世间渐渐没有声望，也还有谁来注意，加以诽谤的呢？像鹞鹰乌鸦那样平凡的鸟类，世上更没有仔细打听它们的人了。因为〔莺和它们不是一样，〕原是很好的东西，所以稍有缺点，便觉得不满意了。

去看贺茂祭回来的行列，把车子停在云林院或是知足院前面的时候，子规在这时节似乎〔因了节日的愉快的气氛所鼓动，〕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时莺也从很高的树木中，发出和这声音学得很相像的叫声， [28]合唱了起来。这是说来很有趣味的事情。

子规的叫声，更是说不出的好了。当初〔还是很艰涩的〕，可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得意似的歌唱起来了。 [29]歌里说是宿在水晶花里，或是桔树花里，把身子隐藏了，实在是觉得有点可恨的也很有意思的事。在五月梅雨的短夜里，忽然的醒了，心想怎么的要比人家早一点听见子规的初次的啼声，那样的等待着。在深夜叫了起来，很是巧妙，并且妩媚，听着的时更是精神恍惚，不晓得怎么样好。但是一到六月，就一声不响了。在这种种方面，无论从哪一点来说它好，总都是多余的了。

凡是夜里叫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好的。 [30]只有婴儿或者不在其内。

第四〇段　高雅的东西

高雅的东西是，淡紫色的衵衣，外面着了白袭的汗衫的人。 [31]小鸭子 [32]。刨冰放进甘葛，盛在新的金椀里。 [33]水晶的数珠。藤花。梅花上落雪积满了。非常美丽的小儿在吃着覆盆子〔，这些都是高雅的〕。

第四一段　虫

虫是，铃虫，松虫， [34]络纬，蟋蟀，胡蝶，裂壳虫 [35]，蜉蝣，萤虫〔，都是有意思的〕。

蓑衣虫 [36]是很可怜的。因为是鬼所生的， [37]怕他和父亲相像，也会有着可怕的想头，所以母亲便给他穿上粗恶的衣服，说道：

“现今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回来的，你且等着吧。”说了就逃走了去了。儿子也不知道，等到八月里，听到秋风的声音，这才无依无靠的哭了起来：“给奶吃吧，给奶吃吧！” [38]实在是很可怜的。

茅蜩〔也是很好玩的〕。叩头虫也是可怜的东西，这样虫的心里，也会得发起道心，到处叩头行走着。 [39]又在意想不到的，暗的地方，听见它走着咯吱咯吱叩头的声音，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苍蝇那可以算是可憎的东西了。那样没有一点可爱极是可憎的东西，似乎不值得同别的一样来记载它，尤其是在什么东西上面都去爬，并且又用了湿的脚，到人的脸上爬着〔，那更是可恶了〕。有人拿它取名字的， [40]很是讨厌。

夏虫 [41]很是好玩，也很可爱。在灯火近旁，看着故事书的时候，在书本上往来跳跃，觉得很有意思。

蚂蚁的样子看了有点可憎，但是身体非常的轻，在水上面能够行走，也是好玩的事。

第四二段　七月的时节

在七月里的时节，刮着很大的风，又是很吵闹的下着大雨的一日里，因为天气大抵是很凉了，连用扇也就忘记了，这时候盖着多少含着汗香的薄的衣服，睡着午觉，也实在觉得是有趣的事。 [42]

第四三段　不相配的东西

不相配的东西是：头发不好的人穿着白绫的衣服，卷缩着的头发上戴着葵叶。 [43]很拙的字写在红纸上面。

卑贱的人家下了雪，又遇着月光照进里边去，是不相配，很可惋惜的。月亮很是明亮的晚上，遇着没有盖顶的大车，而这车又是用了黄牛 [44]牵着的。年老的女人，肚子很高的，喘息着走路。又这样的女人有那年轻的丈夫，也是很难看的，况且对于他到别的女人那里去，还要感到妒忌。

年老的男人昏昏贪睡的模样，又那么样的满面胡须的人，抓了椎树的子尽吃。 [45]牙齿也没有的老太婆，吃着梅子，装出很酸的样子〔，都是不相配的〕。

身份很低的女人，穿着鲜红的裤子。 [46]但是在近时，这样的却是非常的多。

卫门府的佐官的夜行， [47]〔穿了那么样的装束，所以是不相配，但是〕狩衣装束那也是显得没有品格。又穿了人家看了害怕的赤袍，大模大样的〔在女官住房的左近〕徘徊，给人家看见了，便觉得很可轻蔑。而且〔因为职掌的关系〕就是偶然开点玩笑，也总是审问的那样，问道：“没有形迹可疑的么？”六位的藏人，〔兼任着“检非违使”的尉官的，〕称为殿上的判官，有举世无比的权势，平民以及卑贱的人几乎认作别世界的人，不敢正眼相看的那么害怕着的人，却混在禁中的后殿一带的女官房间里，在那里睡着，这是很不相配的。挂在薰香的几帐的布裤， [48]一定是很沉重而且庸俗，虽然是〔灯光照着〕是雪白的，推想起来〔决是不相配〕。袍子是〔武官照例的〕阙掖 [49]的，像老鼠尾巴似的弯曲的挂着，这真是不相配的夜行人的姿态呵。在这职务的期间，还是谨慎一点子，不要〔去找女人〕才好吧。五位的藏人 [50]也是一样的。

第四四段　在后殿

在后殿一带女官房里，女官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将过往的人叫住了，随便谈话的时候，见有干干净净的男用人和小厮，搬运着漂亮的包裹或是袋子走过，里边包着衣服，露出裤子的腰带等，那是很有意思的。袋子装着弓箭，盾牌，枪和大刀，问道：

“这是什么人的东西呢？”答道：

“是某某爷的。”说着过去了，这是很好的。有些要装出架子，或是似乎怕羞的样子，说道：

“不知道。”或简直是听不见似的，走了过去，那很是可憎了。

在月夜里，空车 [51]兀自走着。美丽的男子有着很是难看的妻子。胡须墨黑，样子很讨厌的年老的男人，在哄着刚会谈话的婴儿〔，那都是不相配的事情〕。

第四五段　主殿司的女官

主殿司的女官，也还是很有意思的一种职位。在身份不高的女人中间，这是最可羡慕的了。其实，就是身份好的人，也还是想让她去干的。年轻的时候，姿容端丽，假如服装平时也能穿的很漂亮，那便更好了。到了年纪老了，知道禁中的许多先例，不至于临事张皇，那是很像个样子的。心想有这么样的一个女儿，在主殿司里做事，容貌很是可爱，衣服也应了时节给做了，穿着现今时式的唐衣，那么的走着。

男人则做随身 [52]也是很好的。有很年轻的美丽的公卿们，没有随身跟着，实在是很寒伧的。弁官本来也是很像样的好官职，但是穿的衣服的下裾很短， [53]又是没有随身，那是不大好的。

第四六段　睡起的脸

在中宫职 [54]机关所在西边的屏风外边，头弁 [55]在那里立着，和什么人很长的说着话，我便从旁问道：

“那是同谁说话呀？”头弁答说：

“是弁内侍。”我说道：

“那是什么话，讲的那么久呵？恐怕一会儿大弁 [56]来了，内侍就立刻弃舍了你去了吧。”头弁大笑道：

“这是谁呀，把这样的事都对你说了。我现在是就在说，即使大弁来了，也不要把我舍弃了吧。”

头弁这人，平常也不过意标榜，装作漂亮的样子，或是有趣的风流行为，只是老老实实的，显得很平凡似的，一般人都是这样看法，但是我知道他的深心远虑的，我曾经对中宫说道：

“这不是寻常一样的人。”中宫也以为是这样的。头弁时常说道：

“古书里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57]又说我们的交谊，是“远江的河边的柳树” [58]似的，〔无论何种妨害，都不会断绝的，〕但是年轻的女官们却很是说他坏话，而且一点都不隐藏的，说难听的话诽谤他道：

“那个人真是讨厌，看也不要看。他不同别人一样的，也不读经，也不唱曲，真是没有趣味。”可是头弁却对于这些女官讲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他曾这样的说道：

“凡是女人，无论眼睛是直生的，眉毛盖在额角上，或是鼻子是横生的，只要是口角有点爱娇，颐下和脖颈的一线长得美好，声音也不讨人厌，那就有点好感。可是虽然这样说，有些容貌太可憎的，那就讨厌了。”他是这样的说了，现今更不必说是那些颐下尖细，毫没有什么爱娇的人，胡乱的把他当作敌人，在中宫面前说些坏话的人了。

头弁有什么事要对中宫说的时候，一定最先是找我传达，若是退出在女官房里，便叫到殿里来说，或者自己到女官房里来，又如在家里时，便写信或是亲自走来，说道：

“倘若一时不到宫里去，请派人去说，这是行成这么来请传达的。”那时我就推辞说：

“这些事情，另外自有适当的人吧。”但是这么说了，并不就此罢休了。我有时忠告他道：

“古人万事随所有的使用，并不一定拘泥，还是这样的好吧。”头弁答说：

“这是我的本性如此呵。”又说明道：

“本性是不容易改的。”我就说道：

“那么过则不惮改，是说的是什么呢？”追问下去，头弁讪讪的笑说道：

“你我是有交谊的，所以人家都这么的说。既然这样亲密的交际，还用得着什么客气呢？所以且让我来拜见尊容 [59]吧。”我回答道：

“我是很丑陋的，你以前说过，那就不会得看了中意，所以不敢给你看见。”头弁说道：

“实在要看得不中意也说不定，那么还是不看吧。”这样说了，以后偶然看到的时候，也用手遮着脸，真是不曾看见，可见是真心说的，不是什么假话了。

三月的下旬，冬天的直衣已经穿不住了，殿上宿直的人多已改穿罩袍罢了。一天的早晨，太阳方才出来，我同了式部女官睡在西厢房里，忽然里方的门拉开了，主上和中宫二人走了进来，赶快的起来，弄得非常张皇，很是可笑。我们披上唐衣，头发也来不及整理出来，那么被盖在里面了， [60]铺盖的东西还是乱堆着，那两位却进来了，来看侍卫们出入的人。殿上人却丝毫不知道，都来到厢房边里说些什么。主上说道：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说着就笑了，随后即回到里边去，又说道：

“你们两人都来吧。”答道：

“等洗好了脸就去。”没有立刻上去。那两位进里边去之后，样子还是那么的漂亮，正在同式部闲话着的时候，看见南边拉门的旁边，在几帐的两端突出的地方，帘子有些掀开，有什么黑的东西在那里，心想是藏人说孝 [61]坐着吧，也不怎么介意，仍旧说着话。忽然有笑嘻嘻的一个面孔伸了进来，这哪里是说孝，仔细看时，却完全是别个人。大吃一惊，笑着闹着，赶紧把几帐的帘幕整理好，躲了起来，〔却已经来不及，〕因为那是头弁本人呀。本来不想让他看了脸去的，实在是有点悔恨。同我在一起的式部女官，因为朝着这方面，所以看不见她的脸。头弁这时出来说道：

“这一回很明白的看见了。”我说道：

“以为是说孝，所以不曾防备着。以前说是不看，为什么这样仔细的端详的呢？”头弁回答说：

“人家说，女人睡起的脸相是很好看的，因此曾往女官的屋子里去窥探过，又想或者这里也可以看到，因此来了。还是从主上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来了的，一点都没有知道吧。”自此以后，他就时常到女官房里，揭开帘子就走进来了。

第四七段　殿上的点名

殿上的点名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在主上的御前，侍臣们伺候着的时候，就那么的问姓名，是很好玩的。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侍臣都出来的时候，在官房的东面提起耳朵来听着，听到认识的人报告，不知不觉的心里会得震动一下。又有些人在那里，却不大听见说起，这时听到了，又觉得是怎么样呢。报名的好与不好，或是难听，女官们一一加以批评，也是有意思的。

点名似乎已经完了吧，正说着的时候，卫士们鸣弦 [62]作声，听见鞋子声响，全出去了。随后是藏人的很响的鞋声，走到殿的东北角的栏干旁边，向着御前长跪 [63]了，背对着卫士们，问道：

“某人到了么？”这样子很有意思。随后各自用了高低不一的声音，一一报名，有的人或者不到，由卫士首领说明不曾参加点名。藏人又问道：

“这是什么事由呢？”等说明了事故理由，方才回去〔，这是惯例如此〕。可是藏人方弘 [64]没有问明不到的理由，公卿们加以注意，却大生其气，呵叱卫士的怠慢，要治他的罪。〔不但是殿上人，〕连卫士们也很笑他。

御厨房里的搁御膳食的架子上，〔这个方弘〕放上了鞋子，大家都在嚷说，〔要找鞋子的主人〕祓除污秽，主殿司和别的人们替他过意不去，说道：

“这是谁的鞋子呢？我们不知道。”方弘却自己承认道：

“呀，这是方弘的龌龊的东西。”自己来取了去。这就引起了一场的骚动。

第四八段　使用人的叫法

年纪很轻，很有身份的男子，对身份很低的女人的名字，很是说惯了似的叫着，甚是可憎。虽然是知道，却是怎么样的，似乎只记得一半的样子，那么叫着，觉得有意思。走到宫禁里女官住所，或是夜里，这样的不确实的叫名字虽是不对；但禁中有主殿司，在别处也有武士或藏人驻在所，带了那里的人同去，叫他去叫就好了。自己叫的时候，声音立即被人家知道了。虽然不大好，但是叫下级的使女或是女童，却是不妨事的。

第四九段　年轻人与婴儿

年轻人同婴儿是要肥胖的好。国守什么在高位的人，个子胖大的很好，太是干瘦了，想必是很要着急的性子吧。

一切使用人里边，饲牛小厮 [65]的服装很坏，那是顶不行的事情。别的使用人即使服装不好，跟在车子后边〔，还不大碍事〕。但是，在先头走着，人家所最先注目的人，却穿着的不干净，实在是很不适当的。在车子后边，跟着那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仆从，很是难看。本来也有那身材灵巧的仆人或是随身的那里，却是穿了墨黑的裤子，而且衣裾也都乌黑，狩衣什么的都穿的皱着了，在跑着的车子旁边，从容的走着，看去不像是自己使用的仆役。总之如使用仆役，给他们穿得很坏，那是不对的。但是假如穿破了的，那便穿着很伏贴，还显不出大毛病来，可以无妨。在有些使用人的资格人家，叫小厮们穿了不干净的服装，实在是不合适的。凡在人家服役的人，作为那家里的一个人，或是差遣到别人家去，或是有客人来的时候，也是有很漂亮的小厮许多人用着，是很有意思的。

第五〇段　在人家门前

在一户人家的门前走过，看见有侍从模样的人，在地面上铺着草席，同了十岁左右的男儿，头发很好看，有的梳着发，有的披散着，还有五六岁的小孩，头发披到衣领边，两颊鲜红，鼓得饱饱的，都拿着玩具的小弓和马鞭似的东西，在那里玩耍着，非常的可爱。我真想停住了车子，把他抱进车里边来呢。

又往前走过去，〔在一家的门口，〕闻见有薰香的气味很是浓厚，实在很有意思。又像样的人家，中门打开了，看见有槟榔毛车的新而且美好的，挂着苏枋带黄栌色的美丽的大帘，架在榻上 [66]放着，这是很好看的。侍从的五位六位的官员，将下裳的后裾折叠，塞在角带底下，新的手板插在肩头， [67]往来奔走，又有正装的背着箭袋的随身，走进走出的，这样子很是相配。厨房里的使女穿得干干净净的，走出来问道：

“什么人家的家人来了么？”这样的说，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五一段　瀑布

瀑布是无声的瀑布〔，名字很有意思〕。布留的瀑布，据说法皇 [68]曾经御览，所以是了不得的。那智的瀑布，那是〔在观音灵场的〕熊野，令人深深感动。轰鸣的瀑布 [69]，那是多么吵闹的，可怕的瀑布呀！

第五二段　河川

河川是飞鸟川，渊与濑没有一定， [70]变动不常，很可感动。大堰川，水无濑川〔，也都有意思〕。耳敏川 [71]，又是为了什么，那么敏捷的听到的呢？音无川，〔说川流没有声音，〕这又是意外的名字，觉得很好玩的。细谷川，玉星川，贯川，泽田川，这令人想起催马乐来。 [72]不告川〔，也有意思〕。名取山，这也取得了什么名声，心想问了来看。吉野川。天川 [73]，原来在天底下也有着哪。这里是“织女所宿的地方吧”，在原业平 [74]歌咏过的，更是有趣味的事情了。

第五三段　桥

桥是浅水桥，长柄桥，天彦桥 [75]，滨名桥，独木桥，佐野的船桥，歌结桥，轰鸣桥，小川桥，栈桥，势多桥，木曾路桥，堀虹桥，鹊桥 [76]，相逢桥，小野的浮桥。山菅桥，听了名字觉得很有意思的，还有假寐桥。

第五四段　里

里是逢坂里，眺望里，寝觉里，人妻里，信赖里，朝风里，夕日里，十市里，伏见里，长居里。妻取里，这是自己的妻给人家所夺取了呢，还是自己强取了人家的妻子呢，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很有意思的。

第五五段　草

草是菖蒲，菰蒲，葵，是很有趣味的。贺茂祭的时节，这是从神代以来，就拿葵叶插在头上的吧，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它的样子，也是很有趣味。泽泻也连名字都好玩，大概是〔头举得很高，〕像是很傲慢的样子吧。 [77]三稜草，蛇床子，苔，羊齿，雪地中间露出的青草。酢浆草，当作绫织品的花样，也比别的东西更是有意思。

危草 [78]，这草生在崖壁的突出的地方，的确是不大靠得住，很是可以同情。常春藤 [79]因为生的地方，显得很是不安，也很可怜。这比那崖壁，又更容易要倒坏。但是若在真正的石灰墙上，那又很难生长，也觉得不好。无事草 [80]，这是希望没有什么忧虑所以起这名字的吧，想来很有意思。又或者是愿意恶事都消灭呢，无论怎样都是有意思的。

忍草 [81]，这是很有风趣的。在人家的檐端，或是什么突生的地方，拥挤的生长着的模样，实在很有意思。艾也是有趣，茅草花也有趣，至于莎草的叶更有趣味。此外圆的小菅，浮萍，浅茅，青鞭草〔，都有意思〕。木贼这种草，被风吹着所发生的声音，是怎么的吧，想象了看，也觉得好玩的。荠菜，平芝 [82]，也是很有意思的。

荷叶长得很可爱的样子，静静的浮在清澈的水面，有大的，也有小的，展开浮动着，很是有趣。把那叶子取了起来，印在什么上面，实在是非常觉得有意思。八重葎 [83]，山菅，山蓝，石松，文殊兰，苇。葛叶被风吹的翻了过来，露出里边雪白的，也有意思。

第五六段　歌集

歌集是《古万叶集》 [84]，《古今集》，《后撰集》。

第五七段　歌题 [85]

歌题是，京都，葛，三稜草，驹，霰，小竹，壶堇 [86]，背阴的地方，菰蒲，浅滩船 [87]，鸳鸯，浅茅，草皮 [88]，青鞭草，梨，枣，朝颜花 [89]。

第五八段　草花

草花是，瞿麦，中国的石竹更不必说了，就是日本的瞿麦，也是很好的。女郎花 [90]，桔梗，菊花会得处处变色的。菅茅 [91]。

龙胆花的枝叶虽然长得有点乱杂，但是在别的花多已经霜枯了的时候，独自开着很是艳丽的花朵，这是很有意思的。虽然不值得特别提出来，加以称道，镰柄花 [92]却也是可爱的。但是那名字说是镰柄，也有点讨厌，汉文写作“雁来红”〔，却是很好的字面〕。岩菲 [93]的花，色虽没有那样的浓，与藤花很是相像，春秋都开着花，也是很有意思的。

壶堇与堇花，似乎是同样的东西，到了花老了凋谢的时候，就是一样了。还有绣球菊〔，也有意思〕。夕颜 [94]与朝颜相似，两者往往接连的说，花开也很有趣味，可是那果实的可憎模样，这是很可惜的事情。怎么会得长的那么大的呢，至少长得同酸浆一样的大小，那就好了。可是那夕颜的名字，却总是很有趣的。

苇花虽是全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但是古时有人称它作币束，所以也很有意思，不是寻常的东西。苇芽生长出来的时候，与尾花 [95]不相上下，〔但是到了秋天一长了穗子，就大不相同了，〕在水边上想必很是有趣吧。人家说，在“草花” [96]里边，没有把尾花放进去，很是可怪。〔的确是的，〕在秋天的原野上看去，最有意思的要算是尾花了吧。穗子顶尖染着浓的苏枋色，为朝雾所濡湿而随风飘着，这样有趣味的事物，哪里还有呢？但是到了秋天的末尾，这就全没有什么可看了。种种颜色乱开着的花，都已凋谢之后，到了冬季，尾花的头已变成雪白了，蓬蓬的散乱着，也并不觉得，独自摇摆着，像是追怀着昔日盛时的样子。彷佛和人间很是相像。想起有些人来，正可比喻，觉得这更是特别的可怜了。

胡枝子 [97]的花色很浓，树枝很柔软的开着花，为朝露所湿，摇摇摆摆的向着四边伸张，又向着地面爬着，那是很好玩的。尤其是取出雄鹿来，叫它和这花特别有关系， [98]也是很有意思的。

向日葵虽然是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是随了太阳的移动而倾侧，似乎不是寻常的草木的心所能有，因此觉得是很有意思。花色虽不很浓，但并不劣于开花的棣棠。岩踯躅 [99]也没有什么特点，可是歌里说是“折了来看”，也确是有意思的。蔷薇花若是走近看时，枝条〔上有刺〕是有点讨厌，可是花很有趣。在雨刚才晴了的水边，或是带皮的木材所造的阶段边，映着夕阳乱开着的情形，那是很有趣味的。

第五九段　担心的事

担心的事是，母亲遇着她出家的儿子上山修行十二年。 [100]暗夜里，走到不知道的地方去，说是“太明亮了，反不大好”。灯火也不点，大家却都整齐的坐在那里。 [101]新来的用人，什么性情也不知道，拿着重要的物件，差遣到别人家去，回来却是很晚了。还不会说话的吃奶的婴儿，反拗着身子，也不让人抱，只是哭着。暗黑的地方，吃覆盆子。 [102]没有一个相识的人，一起在看热闹。 [103]

第六〇段　无可比喻的事

无可比喻的事是，夏天和冬天，夜间和白昼，雨天和晴天，年轻人和老年人，人的喜笑和生气，爱和憎，蓝和黄檗， [104]雨和雾。同是一个人，没有了感情，便简直觉得像别个人的样子。

常绿树多的地方，乌鸦在那里栖宿，到了夜里，有的睡相很坏，就跌了下来，从这树飞到那树，用了睡迷胡的声音叫喊起来，这与白天里所看见的那种讨厌样子全不相同，觉得很是好笑的。

第六一段　秘密去访问

秘密去访问〔情人〕的时候，夏天是特别有情趣。非常短的夜间，真是一下子天就亮了，连一睡也没有睡。无论什么地方，都从白天里开放着的，〔就是睡着〕也很风凉的看得见四面。也还是话说不了，彼此互相回答着，这时候在坐着的前面，听见有乌鸦高声叫着飞了过去，觉得自己是明白的给看了去了，很是有意思。

在冬天很冷的夜里，同了情人很深的埋在被窝里，卧着听撞钟声，彷佛是在什么东西的响着似的，觉得很有趣。鸡声叫了起来，也是起初是把嘴藏在羽毛中间那么啼的，所以声音闷着，像是很深远的样子，到了第二次三次，便似乎近起来了，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六二段　从人

当作情人来访问的，那不必说了。有些是寻常交际走来谈天的，又或者并没有这种关系，只是偶然来访的人，看见帘内有许多女官，正说着话，便走进里边来，一时并没有回去的模样，同来的从者和小厮等得着急，说斧头的柄都要烂了 [105]吧，拉长了声音打呵欠，心里独自说道：

“真是受不了。这所谓烦恼苦恼 [106]的就是。已经是半夜了吧！”这是很讨厌的。但是说这样无聊的话的人，原来也不足怪，就是坐在那里的客人，虽然平常见闻当他是个高雅的人，这时候觉得这种印象也完全消失了。又或者没有这样的表现出来，不曾说话，只是“唉唉”高声的叹声，这令人想起“地下流水” [107]的歌词，觉得是很可笑的。又或者在屏风和竹篱外边，听见从者们说道：

“快要下雨了吧。”这也实在是可憎的。身份很好的人和公卿家的从人，虽然没有这个样子的，但在平常人的从者里边就多是如此了。在许多使用人中间，主人应当选择心地好的，带到外边来走才好。

卷四

第六三段　稀有的事

稀有的事是，为丈人所称赞的女婿， [1]又为婆母所怜爱的媳妇。很能拔得毛发的银的镊子， [2]不说主人坏话的使用人。真是没有一点的性癖和缺点，容貌性情也都胜常，在世间交际毫看不出一样毛病来的人，与同一地方做事的人共事，很是谨慎，客气的相处，这样小心用意的人，平常不曾看见过，毕竟是这种人很难得的缘故吧。

抄写物语 [3]，歌集的时候，不要让书本上沾着墨。在很好的草子上，无论怎么小心的写着，总是弄得很脏的。

无论男人和女人，或是法师〔师徒的关系〕，就是交契很深的，互相交际着，也绝难得圆满到了末了的。〔很正直的〕容易使唤的使用人。将炼好的绢送给人去捶打， [4]到了捣好送来，叫人看了说道：啊，这真做得出色。〔这样的事是平常不大会有的。〕

第六四段　后殿女官房

禁中的女官房，在后殿一带的最是有意思。将上半的挂窗钓上了，风就尽量的吹进来，夏天很是凉快。冬天雪和霰子，随着风一同的落下，也是很好玩的。房间很是狭窄，女童们走上来很不合适， [5]放在屏风后边，隐藏起来，便不像在别的女官房里一样，不会大声的笑，就很好了。白天什么固然不能疏忽，要时刻留意，到了夜里更是如此，不好松懈，所以这是很有意思的。

〔在前面走过去的殿上人的〕鞋子的声音，整夜的听见，忽然的站住了，用了一个手指头敲门，心想这是那个人哪，也觉得有意思。敲门敲了许多时候，这边不发什么声音，那男的一定会想这是睡觉了吧，里边的人心里觉得不满，便故意动一动身子，或使衣服摩擦作响，〔使他听见，〕知道那么还没睡哩。〔男人在外边〕使用着扇子，这样子也可以听到。冬天在火盆里微微的动那火筷子的声音，虽然是轻轻的，外边听见了，更是敲门敲得响了，而且还出声叫门，这时候就静静的溜到门边去，问他是什么事情。

有时候大家吟诗，或是作歌，此刻即使不来敲门，这边就先把门开了，有许多人站集在一处，有的是平常想他不会到这里来的人。〔因为来的太多，〕没有法子进屋子里去，便都站着直到天明，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帘子是很青的也很漂亮，底下立着几帐的帷幕颜色又都鲜明，在那下边露出女官们的衣裳的下裾，多少的重叠着。贵公子们穿着直衣，在腰间总是开了线的，六位的藏人则穿着青色的袍子，在门的前面似乎很懂得规矩似的，并不靠着门，只是在庭前的墙壁前面，将背脊靠着，两袖拉拢了，很规矩的立着，也是很有趣的。

又穿着颜色很浓的缚脚裤，直衣也很鲜明的，披了出袿，现出种种色彩的下裳的贵人，把帘子从外面挤开了，上半身似乎是钻到里边去，这个情形从外边看去，是很有意思的。这人在那里把很华丽的砚台拉到近旁去，写起信来，或者借了镜子，在整理自己的鬓发，也都是有意思的事。

因为有三尺的几帐立在里边，有帛缘的帘子底下仅留有少许的空隙，所以在外边立着的人和里面坐着的女人说着话的时候，两边的脸正当着这个空隙，这是很有意思的。若是个子很高的，或是很矮的人，那就怎样呢〔，恐怕未必能恰好吧〕。也只有世间一般高低的人，才能够那样吧。

其二　临时祭的试乐 [6]

贺茂的临时祭的舞乐试习，是很有趣味的。主殿寮的官员高举着很长的火把，把头缩在衣领里走着，火把的尖头几乎碰着什么东西了，这时奏起很好听的音乐，吹着笛子，在后殿走过去，觉得特别的有意思。贵公子们穿着礼服正装，站下来说话，同来的随身们低声的又是很短的喝道，〔彷佛真是了人事似的，〕替他的主人作前驱，这声音与管弦的声相杂，听去与平常不同的很是好玩。

乃至夜深了，索性等到天亮，看乐人们的归来，听见贵公子们的歌声道：

“荒田里生长的富草的花呀！” [7]觉得这回比以前的更有意思，可是这是怎样的老实的人呢，有的急忙的一直退出去，大家都笑着，〔有一个女官〕说道：

“且等一会儿吧，为什么这样天还没有亮，就去的呢？”大概是有点不舒服吧，恐怕有人要追来，会得被捉住了的样子，几乎要跌倒了，那样张皇着，急忙的退出去了。

第六五段　左卫门的卫所

这是中宫暂住在职院 [8]官署时候的事情，在那院子里树木古老郁苍，房屋很高，离人家很远，但是不知怎的觉得很有意思。中央的屋说是有鬼，便拿来隔绝了，在南边厢房里，设立几帐，作为御座，又在外边的厢房里住着女官们侍候着。

凡是从近卫御门进到，直到左卫门的卫所 [9]的公卿们的呵殿的声音，平常总是很长，但在殿上人〔在宫禁内〕则呵殿声很短，所以女官们分别出那是大前驱，或是小前驱来，纷纷的加以议论。因为回数听得多了，从这个声音大抵能够推测出来，说“这是谁，那是谁”了。或者有人说“这不对”，那就差遣人去看来，猜得对的于是非常的得意，说：“你瞧，这可不是么！”这是很有意思的。

一天正值下弦，〔后半夜月色微明，〕院子里罩满了雾气，女官们出来闲走，中宫知道了也就起来了。在御前值班的女官们都来到院子里，在月下嬉游着，不觉天渐渐的亮了。我说道：

“我们到左卫门卫所去看吧。”大家都说我也去，我也去，追赶着一同前去。这时候，听见有许多殿上人吟诗的声音，说“什么的一声秋” [10]，似乎往职院来的光景，便都逃了进去，或者和殿上人说话。殿上人中间有的说道：

“你们是看月么？”便着实佩服，作起歌来。这个样子，无论白天夜里，殿上人来往没有断绝的时候。就是公卿们在上朝退朝的时节，如不是特别有紧急事情要办，也总是到职院的官署来走一转的。

第六六段　无聊的事

无聊的事是，好容易决定了到宫里出仕的人，懒于做事，觉得事情很麻烦。给人家也说什么话，自己也有不合适的事，平常总是说着：“怎么样，还是退下去了吧。”及至出去了，和家里双亲〔意见不合，〕又生怨恨，说不如还是进去吧。

养子的脸长得很讨厌的。〔双亲自身〕也不满意的男子，勉强招了来做女婿，结果不很如意，再来发牢骚的人。〔这些都是很无聊的事。〕

第六七段　可惜的事

可惜的事是替人代作的和歌很得到称赞。但这还算是好的。到远方去旅行的人，辗转的寻求关系，想得到介绍信，便即对于相识的人随随便便的写了一封信，交他送去，结果是收信的人说那信缺少敬意，连回信也不肯给，那样就什么都没有用了。

第六八段　快心的事

快心的事是，献卯杖 [11]时的祝词，神乐的舞人长，池里的荷叶遇着骤雨，御灵会里的马长， [12]祭礼里拿着旗帜的人。

第六九段　优待的事 [13]

优待的事是：傀儡戏的管事人，除目 [14]时候得到第一等地方的人。

第七〇段　琵琶声停

御佛名会的第二天早晨，主上命令将绘有“地狱变”的屏风拿来，给中宫观看。 [15]这绘画画得十分可厌。虽然中宫说道：

“你看这个吧。”我却是答道：

“我决不想看这个。”因为嫌恶那画，便躲到中宫女官们的房子里睡了。

这时雨下得很大，主上觉得无聊，便召那殿上人到弘徽殿的上房来，奏管弦的音乐作游戏。清方少纳言的琵琶，很是美妙。济政的弹筝，行成吹笛，经房少将吹笙， [16]实在很有意思的演奏了一遍，在琵琶刚才弹完的时候，大纳言 [17]忽然高吟一句道：

“琵琶声停物语迟。”〔觉得很好玩，〕连隐藏了睡着的我也起来了，说道：

“慢佛法的罪虽然很是可怕， [18]但是听见了巧妙的话，也就再也忍不住了。”大家也都笑了。大纳言的声音并不怎么特别美妙，只是应了时地做得很适应罢了。

第七一段　草庵

头中将 [19]听了什么人的中伤的虚言，对于我很说坏话，说道：

“为什么把那样子的人，当作普通人一般的看待的呢。”就是在殿上，也很说我的不好，我听了虽然觉得有点羞耻，但是说道：

“假如这是真的，那也没法，〔但若是谣言的话，〕将来自然就会明白的。”所以笑着不以为意。但是头中将呢，他就是走过黑门 [20]的时候，听见我的声音，立即用袖子蒙了脸，一眼也不曾看，表示非常憎恶，我也是一句话都不辩解，也不看他就走了过去。

二月的下旬时候，下着大雨，正是非常寂寞的时节，遇着禁中有所避忌，大家聚在一处谈话， [21]告诉我说：

“头中将和你有了意见，到底也感觉寂寞，说要怎么样给通个信呢。”我说道：

“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第二天整天的在自己的屋子里边，到了夜间才到了宫中，中宫却已经进了寝殿去了。〔值夜班的女官们〕在隔壁的房间里把灯火移到近旁来，都聚集在一处，做那“右文接续” [22]的游戏。看见我来了，虽然都说道：

“啊呀，好高兴呀！快来这里吧。”但是〔中宫已经睡了，〕觉得很是扫兴，心想为什么进宫里来的呢，便走到火盆旁边，又在这里聚集了些人，说着闲话。这时忽然有人像煞有介事的大声说道：

“什么的某人 [23]到来了。〔请通知清少纳言吧。〕”我说道：

“这可奇了。〔我刚才进来，〕在什么时候又会有事情了呢？”叫去问了来，原来到来的乃是一个主殿司的官人。 [24]说道：

“不单是传言，是有话要直接说的。”于是我就走出去问，他说道：

“这是头中将给你的信。请快点给回信吧。”我心想头中将很觉得讨厌我，这是怎样的信呢，并没有非赶紧看不可的理由，便说道：

“现在你且回去吧。等会儿再给回信就是了。”我把信放在怀里，就进来了。随后仍旧同着别人说闲话，主殿司的官人立即回来了，说道：

“说是〔如果没有回信，〕便将原信退回去吧。请快点给回信吧。”这也奇了，又不是《伊势物语》，是什么假信呢， [25]打开来看时，青色的薄信纸 [26]上，很漂亮的写着。内容也很是平常东西，并不怎样叫人激动，只见写着道：

“兰省花时锦帐下。”随后又道：

“下句怎样怎样呢？”那么，怎样办才好呢？假如中宫没有睡，可以请她看一下。现在，如果装出知道下句是什么的样子，用很拙的汉字写了送去，也是很难看的。一边也没有思索的工夫，只是催促着回信，没有法子便在原信的后边，用火炉里的烧了的炭，写道：

“草庵访问有谁人？” [27]就给了送信的人，此外也并没有什么回信。

这天一同的睡了，到第二天早上，我就很早回到自己的房里，听见源少将 [28]的声音夸张的叫喊道：

“草庵在家么，草庵在家么？”我答道：

“哪里来的这样孤寂的人呢？你如果访问玉台 [29]，那么就答应了吧。”他〔听见回答的声音〕就说道：

“啊呀，真高兴呀。下来在女官房里了么，我还道是在上头，想要到那里去找呢。”于是他就告诉我昨夜的事情：

“昨夜头中将在宿直所里，同了平常略为懂得事情的人，六位以上的官员聚在一起，谈论人家种种的事情，从过去说到现在，末了头中将说道：

‘自从和清少纳言全然绝交以后，觉得也总不能老是这样下去。或者那边屈伏了我就等着她来说话，可是一点都不在意，还是满不在乎似的，这实在是有点令人生气。所以今夜要试一试，无论是好是坏，总要决定一下，得个解决。’于是大家商量了写了一封信，〔叫人送了去，〕但是主殿司回来说：

‘她现在不立刻就看，却走进去了。’乃又叫他回去，大家嘱咐他说：

‘只要捉住她的袖子，不管什么，务必要讨了回信回来，假如没有的话，便把原信拿了回来！’在那么大雨中间差遣他出去，却是很快的就走回来了。说道：

‘就是这个。’拿出来的就是原来的信。那么是退了回来吧，打开来看时，头中将啊的叫了一声。大家都说道：

‘怪了，是怎么回事？’走近了来看这信，头中将说道：

‘了不得的坏东西！ [30]所以那不是可以这样抛废掉的。’大家看了这信，都吵闹起来：

‘给接上上句 [31]去吧。源少将请你接好不好？’一直思索到夜深，终于没有弄好，随即停止了。这件事情，总非宣传世间不可。大家就那么决定了。”就是这样的听去也觉得是可笑的夸说，末了还说道：

“你的名字，因为这个缘故，就叫作草庵了。”说了，便急忙的走了。我说道：

“这样的很坏的名字 [32]，传到后世去，那才真是糟心呢。”

这时候修理次官则光 [33]来了，说道：

“有大喜事该当道贺，以为你在宫里，所以刚才是从上边出来的。”我答说道：

“什么事呀？不曾听说京官有什么除目，那么你任了什么官呢？” [34]则光说道：

“不是呀，这实在的大喜事乃是昨夜的事，为的想早点告诉你，老是着急，直等到天亮。比这更给我面子的事，真是再也没有了。”把那件事情从头的讲起，同源中将说的一样。随后又说道：

“头中将说，看那回信的情形，我就可以把清少纳言这人完全忘却了， [35]所以〔第一回送信的人〕空手回来，倒是觉得很好的。〔到第二回〕拿了回信来时，心想这是怎样呢，不免有点着急，假如真是弄得不好，连这老兄的面子上也不大好吧。可是结果乃是大大的成功，大家都佩服赞叹，对我说道：

‘老兄，你请听吧。’我内心觉得非常高兴，但是却说道：

‘这些风雅方面的事情，我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大家就说：

‘这并不叫你批评或是鉴赏，只是要你去给宣传，说给人们去听罢了。’这是关于老兄的才能信用，〔虽似乎估计得不高，〕有点儿觉得残念，但是大家来试接上句，也说：

‘这没有好的说法，或者另外做一首返歌 [36]吧。’种种商量了来看，与其说了无聊的话给人见笑反而不好，一直闹到半夜里。这岂不是对于我本身和对于你都是非常可喜的事么？比起京官除目得到什么差使，那并算不得什么事了。”我当初以为那只是头中将一个人的意思，却不知道大家商议了〔要试我〕，不免懊恨，现在听了这话，这才详细知道，觉得心里实在激动。这个兄妹的称呼，连上头都也知道，平常殿上不称则光的官衔，都叫他作“兄台”。

说着话的时候，传下话来道：“赶紧上去吧。”乃是中宫见召，随即上去，也是讲的这一件事情。中宫说道：

“主上刚才来到这里，讲起这事，说殿上人都将这句子写在扇上拿走了。”这是谁呢，那么样的宣传，真觉得有点出于意外。自此以后，头中将也不再用袖子蒙着脸，把那脾气也完全改好了。

第七二段　二月的梅壶

第二年的二月二十五日，中宫迁移到职院去了，我没有同去，仍旧留在原来的梅壶 [37]，到了第二天，头中将有信来说道：

“我在昨天晚上，到鞍马寺来参拜，今夜预备回去，但是因为京都的‘方角’不利，改道往别的地方去。从那里回来，预计不到天明便可以到家。有必须同你一谈的事情，务请等着，希望别让很久的敲你的门。”信里虽是这样的说，但是御匣殿 [38]的方面差人来说道：

“为什么一个人留在女官房里呢，到这里来睡吧。”因此就应召到御匣殿那里去了。在那里睡得很好，及至醒了来到自己的屋里的时候，看房子的使女说道：

“昨天晚上，有人来敲门很久，好容易起来看时，客人说，你对上头去说，只说这样这样好了，但是我说道，就是这样报告了，也未必起来，因此随又睡下了。”听了也总觉得这事很是挂念，主殿司的人来了，传话道：

“这是头中将传达的话，刚才从上头追了下来，有事情要同你说呢。”我便说道：

“有些事情须得要办，就往上边的屋子里去，请在那里相见吧。”若是在下边，怕要〔不客气的〕掀开帘子进来，也是麻烦，所以在梅壶的东面将屏风打开了。说道：

“请到这里来吧。”头中将走近来，样子很是漂亮。樱的直衣很华丽的，里边的颜色光泽，说不出的好看，葡萄色的缚脚裤，织出藤花折枝的模样，疏疏朗朗的散着，下裳的红色和砧打的痕迹 [39]，都明了的看得出来，下边是渐渐的白色和淡紫色的衣服，许多层重叠着。因为板缘太狭，半身坐在那里，上半身稍为靠着帘子坐着，这样子就完全像是画里画着，或者是故事里写着，那么样的漂亮。

院子里的梅花，西边是白色的，东边乃是红梅，虽然已经快要凋谢了，也还是很有意思的，加上太阳光很是明亮优闲，真是想给人看哩。若是帘子边里有年轻的女官们，头发整齐，很长的披在背后，坐在那里，那就更有可以看得的地方，也更有风情。可是现在却过了盛年，已经是古旧的人们，头发似乎不是自己的东西的缘故吧，所以处处卷缩了散乱着，而且因为还穿着灰色丧服， [40]颜色的有无也看不出，重叠着的地方 [41]也没有区分，毫不见有什么好看，特别因为中宫不在场，大家也不着裳，只是上边披着一件小袿，这就把当时的情景毁坏了，实在很是可惜的事情。

头中将首先说道：

“我就将上职院里去，有什么要我传言的事情么？你什么时候上去呢？”随后说道：

“昨天晚上〔在避忌方角的人家，〕天还没有亮就出来了，因为以前那么说了，以为无论什么总会等着，在月光很是明亮的路上，从京西方面赶了来。岂知敲那女官房的门，那使女好容易才从睡梦里起来，而且回答的话又是那么拙笨。”说着笑了，又说道：

“实在是倒了楣了。为什么用那样的使女的呢？”想起来这话倒是不错的，觉得很有点对不起，也很有点好笑。过了一会儿，头中将出去了。从外边看见这情形的人，一定很感觉兴趣，以为帘子里边一定有怎么样的美人在那里吧。若是有人从里边看见我的后影的，便不会想象在帘子外面，有那样的美男子哩！

那天到了傍晚了，就上去到了职院。在中宫的面前有女官们许多聚集，在评论古代故事的巧拙，什么地方不好，种种争论，并且举出〔《宇津保物语》里的〕源凉和仲忠的事来， [42]中宫也来评定他们的优劣。有一个女官说道：

“先来把这一点评定了吧。仲忠的幼小时候的出身卑微，中宫也正是说着呢。”我说道：

“〔源凉〕怎么及得他呢？说是弹琴，连天人都听得迷了，所以降了下来，可那是没用的人呀。源凉得着了天皇的女儿了么？”这时有偏袒仲忠的女官觉得我也是仲忠的一派，便说道：

“你们请听吧。”中宫说道：

“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是午前齐信进宫里来了，若是叫你看见了，要怎样的佩服，要不知道怎样说好了。”大家也都道：

“真是的，要比平常真要漂亮得多了。”我就说道：

“我也为了这件事想要来说的，可是为小说里的事一混，就过去了。”于是就把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人家笑说道：

“这是谁也都看见的，但是却没有人，像你那样的连衣缝针脚都看清楚了的。”又说道：

“头中将说京的西边荒凉得很呢。若是有人同去看来，那就更有意思呢。墙壁都已倒塌，长了青苔，宰相君 [43]就问道：

‘那里有瓦松么？’ [44]大为称赞，便吟咏着‘西去都门几多地’的诗句。”大家扰嚷的都说着话，讲这故事给我听，想起来实在是很有兴趣的事。

第七三段　昆布

我有一个时候，退出宫禁，住在自己家里，那时殿上人来访问，似乎人家也有种种的风说。但是我自己觉得心里没有什么隐藏的事情，所以即使有说这种话的人，也不觉得怎么可憎。而且白天夜里，来访问的人，怎好对他们假说不在家，叫红着脸归去呢。可是此外本来素不亲近的人，来找事件来的也并不是没有。那就实在麻烦，所以这回退出之后的住处，一般都不给人家知道，只有经房和济政诸位，知道这事罢了。

有一天，左卫门府尉 [45]则光来了，讲着闲话的中间，说道：

“昨天宰相中将 [46]说，你妹子的住所，不会不知道的。仔细的询问，说全不知道，还是执拗的无礼追问。”这样说了，随后又道：

“把真事隐藏过了，强要争执，这实在是很难的事情。差一点就要笑了出来，可是那位左中将 [47]却是坦然的，装出全不知情的模样，假如他对了我使一个眼神，那我就一定要笑起来了。为的躲避这个困难的处境，在食案上有样子并不漂亮的昆布在那里，我就拿了这东西，乱七八糟的吃，借此麻糊过去，在不上不下的时候，吃这不三不四的食物，人家看了一定要这样的想吧。可是这却弄得很好，就不说什么的过去了。若是笑了出来，这就要不行了吧。宰相中将以为我是真不知道吧，实在这是可笑的事。”我就对他说道：

“无论如何，决不可给他知道呵。”这样说了，经过了许多日子。

一天的夜里，已经夜很深了，忽然有人用力的敲门，心想这是谁呢，把离住房不远的门要敲的那么响，便差去问的时候，乃是卫门府的武士，是送信来的，原来是则光的书信。家里的人都已睡了，拿灯来看时，上面写道：

“明天是禁中读经结愿 [48]的日子，因此宰相中将也是避忌的时候，那时要追问我，说出你妹子的住所，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实在更隐藏不下去了。还是告诉他真实的地方呢？怎么办呢，一切听从你的指示。”我也不写回信，只将一寸左右的昆布，用纸包了送给他。 [49]

随后则光来了，说道：

“那一天晚上，给中将追问了一晚上，不得已便带了他漫然的在不相干地方，去走了一通。他热心的追问，这很是难受呀。而且你又没有什么回信，只把莫名其妙的一片昆布封在里边送了来，我想是把回信拿错了的吧。”这才真是怪的拿错的东西呢！也没有把这样的东西，包来送给人的。〔这里边谜似的一种意思，〕简直的没有能够懂得。觉得很是可气恼，我也不开口，只把砚台底下的纸扯了一角，在边里写道：

“潜在水底的海女的住处，

不要说出是在哪里吧，

所以请你吃昆布 [50]的呀。”

则光见我在写字，便道：

“你是在作歌呀！那么我决不看。”便用扇子将纸片扇了回来，匆匆的逃去了。

平时很是亲密的交际，互相帮助着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到得后来有点隔阂了，则光寄信来说道：

“假如有什么不合适的事情，请你不要忘记了以前所约的，即使不算是自家人，也总还是老兄的则光，这样的看待才好。”则光平常常是这样的说：

“凡是想念我的人，不要作歌给我看才好。这样的人我都当作仇敌，交际也止此为限了，所以想要和我绝交的时候，就请那么作歌寄给我吧。”因此就作了一首歌，当作回信道：“在妹背山 [51]崩了之后，

更不见有中间流着的

吉野川的河流了。”

这寄去了之后，大概真是不看这些和歌吧，就没有回信来。其后则光叙了五位的官位，做了远江介这地方官去了，我们的关系就是那么的断绝了。

第七四段　可怜相的事

叫人看了觉得可怜相的事是，流着鼻涕，随即擤去了，那种说话的声音。 [52]〔女人〕拔眉毛的那种姿态。 [53]

第七五段　其中少女子

在前回去过左卫门的卫所之后， [54]我暂时退归私宅，那时得到中宫的信，说“快进宫里来吧”。在信里并且说道：

“前回你们到左卫门的卫所去的侵晨的情形，总还是时常回想起来，你怎么却这样无情义的忘却了，老在家里躲着呢？我以为你也一定觉得很有意思的呢。”就赶紧回答，表示惶恐之意，随后说道：

“我怎么会不觉得那时的有意思呢？就是中宫关心我们的事情，我想那也像是源凉说的其中的少女子一般， [55]即是对于侵晨的光景，感到兴趣吧。”不久那女官的使者走来，传述中宫的话道：

“对于仲忠非常偏袒的你，却是为什么如今说出叫他丢脸的话 [56]来呢？就在今天晚上，放下一切的事情，进宫来吧，若是不然，就要加倍的恨你了。”我回答道：

“就是寻常的怨恨，已经是不得了，何况说是加倍呢，那就连性命也只得弃舍了。”这样说，我就进宫去了。

第七六段　常陆介

中宫住在中宫职院官署的时候，在西边厢房里时常有昼夜不断的读经会， [57]挂着佛像，有法师们常在那里，真是非常难得的事。读经开始刚过了两天，听见廊外有卑贱似的人说话道：

“佛前的供品有撤下来的吧？”法师就回答说：

“哪里会有，时候还早哩！”心想这是什么人在说话呢，走出去看时，原来是一个年老的尼姑，穿着一件很脏的布裤，像是竹筒似的细而短的裤脚，还有从带子底下只有五寸来长，说是衣也不像衣的同样的脏的上衣，彷佛像是猴子的模样。我问道：

“那是说的什么呀？”尼姑听了便用假嗓说话道：

“我是佛门的弟子，所以来请佛前撤下来的供品，可是法师们却吝惜了不肯给。”说话的调子很是爽朗而且文雅呢。本来这种人，要是垂头丧气的，便愈能得人的同情，可是这人却是特别爽朗呀。我便问道：

“你不吃别的东西，只是吃佛前撤下来的供品么？那是很难得的事呀。”她看见话里有点讥刺的意思，答道：

“别的东西哪里是不吃，只是因为得不到手，所以请求撤下来的供品的。”便拿些水果和扁平的糍粑装在什么傢伙里给了她，大家成为很要好的人，那尼姑讲起种种的事情来。年轻的女官们也走了出来，各人询问道：

“有男人 [58]么？”

“住在哪里？”她便应了各人的问，很是滑稽的，用玩笑的话来回答。有人问道：

“会唱歌么，还会舞蹈么？”话还没有说了，她就唱了起来道：

“夜里同谁睡觉呀？

同了常陆介 [59]去睡呵，

睡着的肌肤很是细滑。”这后边还有许多的文句。又歌云：

“男山山峰的红叶，

那是有名呀，有名呀。” [60]一面唱着歌，把光头摇转着，那样子非常的难看，所以又是好笑又是讨厌。大家都说道：

“去吧，去吧！”这也是很好玩的事。大家又说道：

“给她点什么东西吧。”中宫得知了这事，说道：

“为什么叫她做出这样可笑的事来的呢？我是无论怎样听不下去，掩着耳朵呢。给她一件衣裳，快点叫她走吧。”因为中宫这样的说，就取了给她，说道：

“这是上头赏给你的。你的衣服脏了，去弄干净了来穿吧。”便将衣服丢给了她，她趴在地上拜了，还把衣服披在肩上，〔学贵人的模样〕那么拜舞起来， [61]真是很可憎的，大家就都进到里边去了。

这以后就熟习了，常到这里来，在人面前来晃。她就那么样被称为“常陆介”了。但是衣服并不洗干净，还是同样的肮脏，前回给她的那件衣服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很是憎恶她了。

有一天右近内侍来到中宫那里，中宫对她说道：

“有这样一个人，她们弄得很熟了，常到这里来。”便叫小兵卫这女官学做那个尼姑的模样给她看，右近内侍道：

“那个我真是想看一看，请务必给我看吧。既然是大家得意的人，我也决不会来抢了去的。”说着话就笑起来了。

这之后又有一个尼姑，脚有点残疾，可是人很是上品，也照样的叫了来问她种种事情，可是那种羞怯的样子，很叫人觉得可怜，就也给了她一件衣服，拜谢的样子也很不错，末了至于喜欢得哭了。她出去的时候，那常陆介大概在路上遇着，看见她了吧。以后有很长的时期，常陆介不曾进来，也没有人想起她来了。

其二　雪山

其后是十二月十几日的光景，下了大雪，积得很厚，女官们用了什么箱子盒子的盖子，装上许多雪拿来放着。有人说道：

“一样的把雪堆起来，不如索性在院子里做一座真的雪山吧。”于是就去叫了武士们来，说道：

“这是上头吩咐下来的。”聚集了许多人，就做了起来，主殿司的人们，以及司清洁扫除的，都一起来做，堆得很高高的。中宫职的员司也走来助言，叫做的特别要好，藏人所的人也来了三四个人。主殿司的人渐渐多起来，大约有二十来个了，而且把在家里休息着的武士也叫来，吩咐道：

“今天造这雪山的人们，都有赏赐，但是不参加这雪山的人一律不给赏与。”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匆忙的跑来，住家远的便不及通知了。不久已经筑好了，乃叫中宫职的官员来，取出绢两束，放在廊下，每人来取一匹，拜谢之后，便插在腰里，都退了出去。穿着长袍的官员一部分留下了，改穿了狩衣， [62]在那里侍候。

中宫问大家道：

“你们看这雪山可以留到几时呢？”女官们有人说道：

“十天吧。”也有人说道：

“十几天吧。”当时在场的人大抵都说的是这样的日数。中宫问我道：

“你看怎么样呢？”我回答道：

“可以到正月十五吧。”看中宫的意思，似乎以为不能够到那时候。女官们也都说道：

“在年内，或者等不到三十日吧。”我自己也觉得说得太远了，未必能够到那个时候，心想要是说元旦就好了。但是不要管它，即使等不到十五，既然说出去了，也就固执的坚持下去了。

到了二十日左右，下起雨来了，雪山并不消灭，只是高度有点减低了。我暗地里说道：

“白山的观音菩萨， [63]请你保佑，别让这消化了呀！”我这样的祷告，似乎有点儿发疯的样子了。

且说造作那雪山的那一天，式部丞忠隆 [64]奉了天皇的使命来到了，拿出垫子坐了。讲着话的时候，说道：

“今天没有一处地方，不造雪山。清凉殿的前面院子里做了一座，还有春宫御所和弘徽殿，也都做了。京极殿也做了。”我便作了一歌道：

“此地的雪山算是新奇的，

如今处处都有，

已是陈旧 [65]了。”

这首歌叫在旁边的一个女官拿去给他看，忠隆连连点首称赞说道：

“与其拙劣的和一首歌，反而把原歌弄糟了，不如拿去给风流人的帘前 [66]看去吧。”说罢就离座而去了。听说这人是很喜欢和歌的，〔如今不作返歌而去，〕很是奇怪。中宫听见了这件事，便说道：

“他大概是非常巧妙的作一首吧。”

三十日快到了，雪山似乎变得少为小一点的样子，可是还是很高的。在白天的时候，大家出在廊下，那常陆介走来了。女官问她道：

“为什么长久没有来了呢？”答道：

“什么呀，因为有点很不顺心的事情。”

“怎么样，那么什么事呢？”

“因为是这样想的缘故。”便拉长了声音，念出一首歌来道：

“真可羡慕呀，

脚也走不动，

那海边的蜑女，

得到许多赏赐的东西！” [67]

说着，讨厌的笑了，但是谁也不看着她，她便〔讪讪的〕走向雪山上去，彷徨了一阵走了。后来叫人去告诉右近内侍，说是这么一回事。回信说道：

“为什么不叫人领了送到这边来的呢？她因为没有意思，所以爬上雪山去的吧，怪可怜的。”大家又看了笑了。可是雪山却并不觉得怎样，这一年已过去了。

元旦这天， [68]又落了许多雪，高兴的是雪山增高了不少，但是中宫说道：

“这是不行呀，把那旧的仍然留着，新下的雪都扫去吧。”

当天晚上在上头值宿了，第二天一早回到自己的房里来，就遇见斋院 [69]的侍卫长的武士，穿着浓绿色的狩衣，在袖子上面搁着青色纸的纸包挂在一枝松树上的信，寒颤着送了上来。问说：

“这是哪里来的呢？”答道：

“从斋院来的。”我就觉得这很是漂亮呵，接了过来，到中宫那里去。可是还是睡着，我便用棋盘垫了脚，将套房的格子独自一个人举了起来，这很是沉重，而且单是在一边着力，所以轧得吱吱的响，把中宫惊醒了。中宫问道：

“为什么这样做的呢？”我回答道：

“斋院有信来了，不能不赶紧送上来呀。”中宫说道：

“的确是来得很早呀。”说着就起来了，打开信来看时，里边乃是两个约有五寸长的卯槌，拼成一个卯杖的样子， [70]头上裹着青纸，用山桔，日荫葛，山菅等很好看的装饰着， [71]却是没有书简。这不会没有的吧。仔细看的时候，却见卯槌的头上包着的小纸上面，写着一首歌道：

“响彻山上的斧声，

寻访来看的时候，

乃是祝杖 [72]筑地的声音呵。”

中宫给写回信的样子，也是十分用心的。平常这边给斋院写信，或是写回信，也特别好几回重复写过，看得出格外慎重的情形。对于使者的赏赐，是白色织出花纹的单衣，此外是苏枋色的，似是一件梅花罩衫 [73]的模样。在下着雪的中间，使者身上披着赏赐的衣服，走了回去，是很有意义的事。但是这一回中宫的回信的内容，我不曾看见，这是很可惜的。

那雪山倒真像是北越 [74]地方的山似的，并没有消化的模样，就只是变了污黑，并不怎么好看了。可是觉得已经赌赢，心里暗自祷告，怎样的可以维持下去，等到十五日，可是人们都仍旧说道：

“恐怕难以再过七天吧。”大家都想看这雪山的结果怎样，忽然初三日决定中宫要回宫禁去了。我觉得非常可惜，心里老是想那么这雪山到底怎么样就不能知道了吧；别人也说道：

“这个结果真想得知呀！”中宫也这么说。已经说中了，本来想把残雪请中宫去看，如今这计画不对了，便趁搬运器物，大家忙乱的中间，去把住在靠土墙搭着的偏厢里的管园子的人，叫到廊中来，对他说道：

“你把这雪山好好的看守着，不要叫小孩子踏坏，或是毁坏了，保守到十五日。你务必好生看守，到那时候，从上头给你很好的赏赐，我个人也有什么谢礼呢。”平常台盘所 [75]给予下人的东西，如水果或是什么食品，去要了许多过来，给了管园子的人，他笑嘻嘻的说道：

“那是很容易的事情，我好好的看守就是了。〔就是一不留心，〕小孩子们就要爬上去。”我听了吩咐他道：

“你就阻止他们不要上去，假如不听，再告诉我就是了。”这样，中宫进宫禁去了，我一同进去，侍候到初七日，便退了出来。

在宫里的时候，也老是挂念着雪山，时常派遣宫里当差的人，清洁女 [76]，杂役女的首领等人，不断的去注意观察，把七草粥 [77]等撤下来的供品给予那管园子的，欢喜拜受了，回来的人报告情形，大家都笑了。

退出在私宅里，一到天亮，便想到这一件大事，叫人家去看来。初十左右，使者来回报说道：

“还有雪尽够等到五天光景。”我听了很是高兴。到了十三日夜里，下起大雨来了，心里想道：“因为这个雨，将要消化完了吧。”觉得很是可惜。现在只有一天两天的工夫，竟不能等待了么，夜里也睡不着觉，只是叹气，听见的人说是发疯了，都觉得好笑。天亮了人家起身出去，我也就起来，叫使女起来去看，却老是不起身，叫我很生气。末了好容易起来了，叫去看了来，回报说道：

“那里还有雪留着，像蒲团那么大呢。管园子的人好好的看守着，不叫孩子走近前去，到明天以至后天，都还可以有哩。管园子的人说，那么可以领到赏赐了。”我听了非常高兴，心想快点到了明天，赶紧作成一首歌，把雪盛在器皿里，送到中宫那里去，很是着急，又有点不及等待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还是黑暗的时候，我就叫人拿着一个大板盒去，嘱咐他说道：

“把雪的白的地方装满了拿来，那些脏的就不要了。”去了不久，就提着拿去的板盒走回来，说道：

“那雪早就没有了！”这实在是出人意外。想做得很有意思，教人家可以传诵出去，正在苦吟的歌，因这出人意外的事，也没有作下去的价值了。我非常丧气地说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昨天刚说还有那么些，怎么一夜里就会都化完了。”使者说道：

“据管园子的人说，到昨天天很黑了的时候，还是有的，以为可以得到赏赐了，却是终于得不着，拍着两手着实懊恨呢。”正在唠叨说着，宫中有使者到来，传述中宫的话道：

“那么，雪到今天还有么？”这实在是觉得可恨可惜，只得说道：

“当初大家都说，未必能够到年内或是元旦吧，但是终于到了昨日的傍晚还是留着，这在我也实在觉得是了不得的事情了。若说是今天还有，那未免是过分了。我想大概是在昨天夜里，有人家憎恶，所以拿来丢掉了的吧。请你这样去对中宫说了。”我就这样的回复了使者。

到了二十日，自己进宫里去的时候，第一便把这雪山的事情在中宫面前说了。好像那个说是“都融化掉了”，提着盖子回来的和尚 [78]一样，使者拿着板盒走了回来，觉得真是扫兴。本来想在器具的盖子上面，美妙的做成一座小雪山，在白纸上好好的写一首歌，送给中宫看的，这样说了，中宫很是发笑，在场的人们也都笑了。中宫说道：

“你那么一心一意想着的事情，把它弄糟了，怕不要得到天罚的吧？实在是，十四日傍晚，叫卫士们去，把它丢掉了的。你的回信里边，猜的正对，很是有意思。那个管园子的老头儿出来，合着两手很是求情，卫士说：‘这是中宫的旨意，有人来查问，也不要说，若是说了，就要把你的小屋给拆了。’这样的吓了他，就在左近卫府南边的墙外边，把雪都丢到那里。卫士们说，还有很多的堆着，别说十五，就是到二十日也还可以留得，或者说不定，今年的初雪还会落添在上边呢。天皇也知道，对了殿上人说道：‘少纳言真是做了人家所难以想到的打赌了。’可是你所作的歌，且说来看吧。已经这样的说明了，那么同你赢了也是一样的。那么说来看吧。”中宫这么说了，大家也都是这么说，便回答道：

“哪里还有心思作什么歌呢，听到了这样遗憾的事情。”正在那里觉得悔恨，这时天皇走来了，说道：

“向来以为你是寻常人一样，如今从这件事看来，才知道你乃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呀。”这样说了，更觉得难受， [79]几乎要哭了出来了。我说道：

“这世间的事真是懊恼极了。后来落下雪来积上了，我正觉得高兴，中宫却说不行，叫人给扫集丢掉了。”天皇也笑着说道：

“可见中宫实在是不想叫你赌赢呢。”

卷五

第七七段　漂亮的事

漂亮的事是，唐锦 [1]。佩刀 [2]。木刻的佛像的木纹。颜色很好，花房很长，开着的藤花挂在松树上头。

六位的藏人 [3]也是很漂亮的。名家的少年公子们，没有穿惯的绫和织物的衣服，却因了职务的关系随意的穿着，那麹尘色的青色袍子，是很漂亮的。本来藏人所的小职员，或是杂役，或是平人 [4]的子弟，在殿上人四位五位或六位以上的职官底下做事，算不得什么的，一旦任为藏人，那就叫人吃一惊的显得漂亮了。他拿了敕旨到来，又在大臣大飨的时节当作甘栗的使者， [5]来到大臣家里，被接待宴享的情形，简直觉得是从哪里来的天人的样子。家里的女儿现在宫里当着嫔妃，或者还在家里做小姐的时候，敕使到来，那出来接受天皇的书信，以及送出垫子来的女官们，都穿着得很华丽，似乎不像接待那日常见惯的人。若是藏人兼任着卫府的尉官，那么后边的衣裾拖着，更显得神气了。这家的主人还亲手斟酒给他喝，藏人自己的心里也觉得很是得意吧。平常表示惶恐，不敢同坐一室的少年公卿，虽然样子还是谨慎，可是同朋辈一样的已经是平起平行了。还有在上头近旁服务，叫人见了羡慕。主上写信的时候，由他来磨墨，用着团扇的时候，由他来给打扇。可是在这短短的三四年任期中间，却是不修边幅，穿着也很随便，敷衍过去了，实在这藏人是做得没有意思的了。升级到五位，转到殿下去 [6]的时节近来，藏人生活就要结束，本来应该觉得比生命还要可惜，如今却在奔走，请求以藏人在任的劳绩赐以官职，这实在是很可惋惜的事。从前的藏人在决定升级的春天，为了下殿的事情着实悲叹，在现今这时世，却忙着奔跑谋事哩。

大学寮的博士 [7]富有才学，是很漂亮的，这是无需说的了。相貌很是难看，官位也很低，可是甚为世人所尊重。走到高贵的人的前面去，询问有些事情，做学问文章的师资，这是很漂亮的事。写那些愿文 [8]以及种种诗文的序，受到称赞，这也是很漂亮的。法师富有才学，说是漂亮也是无需的了。受持《法华经》的人 [9]与其一个人读经，还不如在多数人中间，定时读经的时候，〔可以显出才学来，〕更是觉得很漂亮。天色暗黑了，大家都说道：

“怎样了？诵经的油火来的迟了！”便都停住了不念，却独低声继续念着〔，很是漂亮的〕。

皇后白天里的行幸的状况，还有那产室的布置。立皇后的仪式，其时狮子和高丽犬 [10]大食床，都已经拿来，在帷帐前面装好，从内膳司 [11]也已把灶神迁移了来，那时候还没有成为皇后，普通只是称作小姐的人，却老是没有见。此外摄政关白的外出，以及他到春日神社里朝拜的情形〔，也都是很漂亮的〕。 [12]

蒲桃色的织物 [13]〔，是很漂亮的〕。凡是紫色的东西，都很漂亮，无论是花，或是丝的，或是纸的。紫色的花的中间，只有杜若这种花的形状，稍为有点讨厌，可是颜色是漂亮的。六位藏人的值宿的样子也很漂亮，大概也因为是紫色 [14]的缘故吧。宽阔的院子满积着雪〔，也是很漂亮的〕。

今上天皇的第一皇子，还是小儿的时候，由舅父们， [15]年轻而俊秀的公卿们抱着，使唤着殿上人，叫牵着〔玩具的〕马，在那里游玩，觉得〔很是漂亮〕，真是没有话说的了。

第七八段　优美的事

优美的事是，瘦长的潇洒的贵公子穿着直衣的身段。可爱的童女，特地不穿那裙子 [16]，只穿了一件开缝很多的汗衫 [17]，挂着香袋，带子拖得长长的，在勾栏 [18]旁边，用扇子障着脸站着的样子。年轻美貌的女人，将夏天的帷帐的下端搭在帐竿上，穿着白绫单衣，外罩二蓝的薄罗衣，在那里习字。薄纸的本子，用村浓染 [19]的丝线，很好看的装订了的。长出嫩芽的柳条上，缚着用青色薄纸上所写的书简。 [20]在染得很好玩的长须笼 [21]里，插着五叶的松树。三重的桧扇，五重的就太厚重， [22]手拿的地方有点讨厌了。做得很好的桧木分格的食盒。 [23]细的白色的丝辫。也不太新，也还不太旧的桧皮屋顶， [24]很整齐的编插着菖蒲。青青的竹帘底下，露出帷帐的朽木形 [25]的模样来，很是鲜明，还有那帷帐的穗子，给风吹动着，是有意思的。夏天挂着帽额 [26]鲜明的帘子的外边，在勾栏的近旁，有很是可爱的猫，戴着红的项圈，挂有白的记着名字 [27]的牌子，拖着索子，且走且玩耍，也是很优美的。五月节时候的菖蒲的女藏人， [28]头上戴了菖蒲的鬘，挂着和红垂纽 [29]的颜色不一样，〔可是形状相像的〕领巾和裙带，将上赐的香球送给那并列着的皇子和公卿们，是很优美的。他们领受了，拿来挂在腰间，舞蹈拜谢，实在是很好看的。〔在五节〕捧薰炉的童女，还有着小忌衣 [30]的贵公子们，都是颇优美的。六位藏人穿着青色袍值宿的姿态，临时祭 [31]的舞人，五节〔舞女的随从〕的童女，也很优美。

第七九段　五节的舞女

中宫供献五节的舞女， [32]照例有照料舞女的该有女官十二人。本来将寝宫里的人借给别处去用，是不大很好的事，但是不晓得是怎么想的，这时候中宫派出了十位女官，另外的两个是女院和淑景舍的， [33]她们原是姊妹。辰日 [34]的当夜，将印成青色模样的唐衣以及汗衫，给女官和童女穿上了，别的女官们，都不让预先知道这种布置，至于殿上人更是极秘密的了。舞女们都装束整齐了，等到晚天色暗了的时候，这才带来穿上服装。红垂纽很美丽的挂着，非常有光泽的白衣上面，印出蓝的模样的衣服，穿在织物的唐衣上边，觉得很是新奇，特别是舞女的姿态，比女官更是优美。连杂务的女官们也都〔穿着这种服装〕并排的立着，公卿和殿上人看出惊异，把她们叫作“小忌的女官们”。小忌的贵公子们站在帘外，同女官们说着话。

中宫说道：“五节舞女的休息室，如今便拿开了陈设 [35]，外边全看得见。很是不成样子。今天夜里，还应当是整整齐齐的才好。”这样说的，所以〔舞女和女官们〕不〔像常年那样，〕要感觉什么不便了。帷帐下边开缝的地方用了绳子结好，但从这底下露出〔女官们的〕袖口来罢了。

名字叫作小兵卫的〔一个照料的女官〕，因为红垂纽解开了，说道：

“让我把这结好了吧。”〔小忌的贵公子〕实方中将 [36]便走近前来，给她结上，好像有意思似地对她说道：

“深山井里的水，

一向是冻着， [37]

如今怎么冰就化了呢？”

小兵卫还是年轻的人，而且在众人面前，大概是不好说话吧，对他并不照例做那返歌。在旁边的年纪大的人也都不管，不说什么话，中宫职的官员只是侧着耳朵听，〔有没有返歌，〕因为时间太久了觉得着急，就从旁门里走了进来，到女官的身旁问道：

“为什么〔大家不做返歌，〕这样的呆着呢？”听他低声的这样说话，〔我和小兵卫之间〕还隔着四个人，所以即使想到了很好的返歌，也不好说。况且对方是歌咏知名的人，不是一般的平凡的作品，做返歌这怎么能行呢。但只是一味谦虚，〔虽是当然〕其实也是不对的。中宫职的官员说道：

“作歌的人这样怎么行呢？便是不很快意，忽然的就那么吟了出来了。”我听了就做了一首答歌，心想拿去给人讥弹也是有意思的事吧！

“薄冰刚才结着，

因为日影照着的缘故，

所以融化就是了。” [38]

我就叫辨内侍 [39]传话过去，可是她〔为了害羞，〕说的不清楚。实方侧着耳朵问道：

“什么呀，什么呀？”因为本来有点口吃，又是有点故意装腔，想说的好些，更是不能说下去了，这样却使得〔我的拙劣的歌〕免得丢丑，觉得倒是很好的。

舞女送迎的时节，有些因病告假的人，中宫也命令要特别到场，所以全部到来，同外边所进的五节舞女情形不一样，排场很是盛大。中宫所出的舞女是右马头相尹 [40]的女儿，染殿式部卿妃的妹子，即是第四姬君的所生，今年十二岁，很是可爱的。在最后的晚上，被许多人簇拥着，也一点都不着忙，慢慢的从仁寿殿走过，经过清凉殿前面东边的竹廊，舞女在先头，到中宫的屋子里去，这个情景也极是美妙的。

细长的佩剑，〔带着垂在前面的〕平带， [41]由一个俊秀的男子拿着走过，这是很优美的。紫色的纸包封好了，挂在花房很长的一枝藤花上，也是很有意思。 [42]

在宫禁里，到了五节的时候，不知怎的觉得与平常不同，逢见的人好像是很好看似的。主殿司的女官们，用了种种颜色的小布帛，像避忌时节似的，带在钗子上插着，看去很是新奇。在清凉殿前临时架设的板桥上边，用了村浓染色的纸绳束发，颜色很是鲜丽，这些女官们在那里出现，也是很有意思的。 [43]〔临时上殿担任〕杂役的女官 [44]以及童女们，都把这五节当作很大的节日看待，这是很有道理的。山蓝〔印染的小忌衣〕和日荫蔓等，装在柳条箱 [45]内，由一个五位的藏人 [46]拿了走着，也是看了很有意思的。殿上人把直衣的肩几乎要脱下来的披着，将扇子或是什么做拍子，歌唱道：

“升了官位了，

使者像重重的波浪的来呀。”

这样唱着走过女官房前的时候，站在帘边观看的人，一定是要心里乱跳的吧。特别是许多的人，一齐的笑起来，那更要吃一惊了。执事的藏人 [47]所穿的〔红的〕练绢的重袍，特别显得好看。虽然给他们铺了坐垫，但是没有工夫坐着，只看女官们的行动，种种加以褒贬，在那个时候似乎〔除了五节之外，〕别无什么事情可以说的了。

在帐台试演 [48]的晚上，执事的藏人非常严重的命令道：

“照料舞女的女官二人，以及童女 [49]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把门按住了。很讨人厌的这么的说，那时有殿上人说道：

“那么，放我一个进去吧。”答说道：

“这就有人要说闲话，怎么能行呢。”顽固的加以拒绝，但是中宫方面的女官大概有二十来人，聚在一起，不管藏人怎么说，却将门打开了，径自沙沙的走进去，藏人看了茫然说道：

“呵，这真是乱七八糟的世界了！”呆站在那里。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在这后边，其余照料的女官们也都进去了。〔看了这个情形，〕藏人实在很是遗恨的。主上也出来，大概是看得很是好玩吧。

童女舞的当夜是很有趣味的。向着灯台的〔童女们的〕脸是非常的可爱而且很美的。

第八〇段　无名的琵琶

有女官来说道：

“有叫作‘无名’的琵琶，是主上带到中宫那边去了，有女官们随便看了，就那么弹着。”我走去看时， [50]女官们并不是弹，只是手弄着弦索玩耍罢了。女官对中宫说道：

“这琵琶的名字呀，是叫作什么的呢？”中宫答道：

“真是无聊得很，连名字也没有。” [51]这样的回答，也觉得是很有意思的。

淑景舍女御 [52]到中宫这里来，说着闲话的时候，淑景舍道：

“我那里有一个很漂亮的笙，还是我的先父 [53]给我的。”隆圆僧都 [54]便说道：

“把那个给了我吧。我那里也有很好的一张琴，请把那个交换了吧。”但是这样说了，好像是没有听见的样子，还是说着别的事情，僧都想得到回答，屡次的催问，可是还没有说。到后来中宫说道：

“不，不换吧，她是这么想哩。”这也是回答的很有意思。这笙的名字叫作“不换”， [55]僧都并不曾知道，所以〔不懂得回答的用意，〕心里不免有点怨望。这是以前〔中宫〕住在中宫职院的时候 [56]的事情。在主上那里，有着名叫“不换”的那个笙。

在主上手边的东西，无论是琴是笛， [57]都有着奇妙的名字。琵琶是玄上，牧马，井手，渭桥，无名等。 [58]又和琴也有朽目，盐灶，二贯等被叫作这些名字。此外又有水龙，小水龙，宇多法师，钉打，二叶，此外还有什么，虽是听见了许多，可是都忘记了。“宣阳殿里的第一架上”，这是头中将平时常说的一句口头禅。 [59]

第八一段　弹琵琶

在中宫休憩处 [60]的帘子前面，殿上人整天的弹琴吹笛，来作乐游戏。到走散的时候，格子窗还没有放下，灯台却已拿了出来，其时门也没有关，屋子里边就整个儿可以看见，也〔可看出中宫的姿态：〕直抱着琵琶，穿着红的上袿，说不尽的好看，里面又衬着许多件经过砧打的或是板贴的衣服。黑色很有光泽的琵琶，遮在袖子底下拿着的情形，非常美妙；又从琵琶的边里，现出雪白的前额，看得见一点儿，真是无可比方的艳美。我对坐在近旁的一个女官说道：

“〔从前人说那个〕半遮面 [61]的女人，实在恐怕还没有这样的美吧？况且那人又只是平人罢了。”女官听了这话，〔因为屋里人多，〕没有走路的地方，便挤了过去，对中宫说了，中宫笑了起来，说道：

“你知道这个意思 [62]么？”〔她回来告诉我这话，〕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八二段　乳母大辅

中宫的乳母大辅，今日将往日向去， [63]赐给饯别的东西，有些扇子等物，其中的一把，一面画着日色晴朗的照着，旅人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井手中将 [64]的庄园模样，很是漂亮的画着。在别一面却是京城的画，雨正是落得很大，有人怅然的望着。题着一首歌道：

“向着光明的朝日，

也要时常记得吧，

在京城是有不曾晴的长雨呢！” [65]

这是中宫亲笔写的，看了不禁有点黯然了。有这样〔深情的〕主人，本来要〔舍弃了〕远行也是不可能的吧。

第八三段　懊恨的事

懊恨的事是，这边做了给人的歌，或者是人家做了歌给它送去的返歌，在写好了之后，才想到有一两个字要订正的。缝急着等用的衣服的时候，好容易缝成功了，抽出针来看时，原来线的尾巴没有打结，又或者将衣服翻转缝了，也是很懊恨的事。

这是中宫住在南院 [66]时候的事情，〔父君道隆〕公住在西边的对殿里，中宫也在那里，女官们都聚集在寝殿，因为没有事做，便在那里游戏，或者聚在厢廊里来。 [67]中宫说道：

“这是现在急于等用的衣服，大家都走拢来，立刻给缝好了吧。”说着便将一件平织没有花纹的绢料衣服交了下来，大家便来到寝殿南面，各人拿了衣服的半身一片，看谁缝得顶快，互相竞争，隔离得远远的缝着的样子，真像是有点发了疯了。

命妇的乳母 [68]很早的就已缝好，放在那里了，但是她将半片缝好了，却并不知道翻里作外，而且止住的地方也并不打结，却慌慌张张的搁下走了。等到有人要来拼在一起，才觉得这是不对了。大家都笑着嚷道：

“这须得重新缝过。”但是命妇说道：

“这并没有缝错了，有谁来把它重缝呢？假如这是有花纹的，〔里外显然有区别，〕谁要是不看清里面，弄得缝反了的话，那当然应该重缝。但这乃是没有花纹的衣料，凭了什么分得出里外来呢？这样的东西谁来重缝。还是叫那没有缝的人来做吧。”这样说了不肯答应，可是大家都说道：

“虽是这么说，不过这件事总不是这样就成了的。”乃由源少纳言、新中纳言 [69]给它重缝，〔命妇本人却是旁观着的，〕那个样子，也是很好玩的。那天的晚上，中宫要往宫里去的时候，对大家说道：

“谁是最早缝好衣服的，就算是最关怀我的这个人。” [70]

把给人家的书简，错送给不能让他看见的人那里去了，是很可懊恨的。并且不肯说“真是弄错了”，却还强词夺理的争辩，要不是顾虑别人的眼目，真想走过去，打他几下子。

种了些很有风趣的胡枝子和芦荻， [71]看着好玩的时候，带着长木箱的男子，拿了锄头什么走来，径自掘了去，实在是很懊恼的事情。有相当的男人在家，也还不至那样，〔若只是女人，〕虽是竭力制止，总说道：“只要一点儿就好了。”便都拿了去，实是说不出的懊恨。在国司 [72]的家里的，这些有权势人家的部下，走来傲慢的说话，就是得罪了人，对我也无可奈何，这样的神气，看了也很是懊恨的。

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书信，给人从旁抢走了，到院子里立着看，实在很是懊恼。追了过去。〔反正不能走到外边，〕只是立在帘边看着， [73]觉得索兴跳了出去也罢。

为了一点无聊的事情，〔女人〕很生了气，不在一块儿睡了，把身子钻出被褥的外边，〔男人〕虽是轻轻的拉她近来，可是她却只是不理。后来男人也觉得这太是过分了，便怨恨说道：

“那么，就是这样好吧。”便将棉被盖好，径自睡了。这却是很冷的晚上，〔女人〕只是一件单的睡衣，时节更不凑巧，大抵人家都已睡了，自己独自起来，也觉得不大好，因了夜色渐深，更是懊悔，心想刚才不如索兴起来倒好了。这样想，仍是睡着，却听见里外有什么声响，有点恐慌，就悄悄的靠近男人那边，把棉被拉来盖着，这时候才知道他原是假装睡着，这是很可恨的。而且他这时还说道：

“你还是这样固执下去吧！”〔那就更加可以懊恨的了。〕

第八四段　难为情的事

难为情的事是，有客人来会晤谈着话，家里的人在里边屋里不客气的说些秘密话，也不好去制止，只是听着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很难为情的〕。自己所爱的男人，酒喝得很醉，将同一样的事情，翻来覆去的说着。本人在那里听着也不曾知道，却说人家的背后话，这便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使用人，也总是很难为情的。在旅行的途中，或是家里什么邻近的房间里，使用人的男女在那里玩笑闹着，很讨厌的婴儿，〔母亲〕凭着自己主观觉得是怪可爱的，种种逗着玩耍，学那小孩的口气，把他所讲的话说给人家听，在有学问的人的面前没有学问的人装出知道的样子，将〔古今的〕人的名字乱说一气，并不见得做的特别好的自作的歌，说给人家听，还说有谁怎样称赞了，在旁听着也是怪难为情的。人家都起来了说着话，却是恬然的若无其事似的睡着的人。连调子都还没有调得对的琴，独自觉得满意，在精通此道的人面前弹奏着。很早以前就不到女儿那里来了 [74]的女婿，在什么隆重的仪式上，和丈人见了面〔，也是不好意思的事〕。

第八五段　愕然的事

使人愕然的事是，磨着装饰用的钗子，却碰着什么而折断了。 [75]牛车的颠覆〔，也使人愕然〕。以为这样的庞然大物，在路上也显得很稳重，〔却这样容易的翻了，〕简直如在梦里，只是发愣，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 [76]

在人家很是羞耻的什么坏事情，毫不顾虑的无论对了大人或是小孩，一直照说。等着以为一定会来的男人，过了一晚，直到黎明时分，等的有点倦了，不觉睡着，听得乌鸦就在近处，呀呀的叫，举起头来看时，已经是白昼了，〔就是自己〕也觉得是愕然的事情。

在双陆赌赛的时候，对手〔连得同花，〕骰子筒给她占有了。 [77]这边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曾见过听过的事情，人家当面的说过来，不让这边有抗辩的余地。把什么东西倒翻了，也觉得是愕然。在赌箭 [78]的时候，心里战战兢兢的，瞄准了很久，及至射了出去，却离得很远，不晓得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八六段　遗憾的事

遗憾的事是：在五节和佛名会的时候， [79]天并不下雪，可是却整天的落着雨。节会以及其他的仪式，适值遇着宫中避忌的日子。 [80]预备好了，只等那日子到来的行事，却因了某种障害，忽然的中止了。非常相爱的女人，也不生儿子，多年相配在一起。演奏音乐，又有什么好看的事情，以为必定会来的人，叫人去请，却回答说，因为有事，所以不来了，实在很是遗憾的事。

男人以及女人，在宫廷里做事的，同了身份一样的人，往寺院参拜，或是出去游览，服装准备得好好的，〔袖口在车子上〕露出了，一切用意没有什么怪样子，叫人见了不很难看，〔心想或者会遇见〕了解这种情趣的人，不论骑马或者坐车也是好的。可是一直没有遇见，很是遗憾。因为太是无聊了，至少遇到懂得风雅的仆从，可以告诉人家也好，这种的想也正是难怪的吧。

第八七段　听子规

中宫在五月斋戒 [81]的时候，住在中宫职院里，在套房前面的两间屋子里特别布置了，和平常的样子不同，也觉得有意思。

从初一日起时常下雨，总是阴沉的天气。因为无聊，我便说道：

“想去听子规的啼声去呀。”女官们听到了，便都赞成说：

“我也去，我也去。”

在贺茂神社的里边，叫作什么呀，不是织女渡河的桥，是叫有点讨厌的名字的。有人说：

“在那地方是每天有子规啼着。”也有人答道：

“那叫的是茅蜩呀。”总之就决定了到那地方去，在初五的早晨，叫职院的官员预备了车，因为是五月梅雨的时节，照例不会责难的， [82]便把车靠在台阶面前，我们四个人坐了，从北卫所出去。〔另外的女官们看了〕很是羡慕，说道：

“再添一辆车吧，让我们也一同去。”但是中宫说道：

“那可是不成。”不肯听她们的话，也就只得丢下她们去了。到得叫作马场的地方，有许多人在那里，我便问道：

“这是什么事呢？”赶车的回答道：

“是在演习竞射哩，暂时留下来观看吧。”就将车子停了，说道：

“左近的中少将都在座哩。”但是看不见这样的人。只见有些六位 [83]的官在那里逗留。我们便说道：

“没有什么意思，就赶快走过去吧。”这条路上，想起贺茂神社祭时的情形， [84]觉得很是有意思。

这样走下去的路上，有明顺朝臣 [85]的家在那里。说道：“我们赶快到那里去看一看吧。”将车子拉近了，便走下去。这是仿照乡下住房造的，很是简素，有那画着马的屏障 [86]，竹片编成的屏风，莎草织成的帘子，特地模仿古代的模样。房屋的构造也很简陋，并不怎么深，只是很浅近，可是别有风趣，子规一递一声的叫，的确倒有点吵闹的样子，可惜不能够让中宫听见，和那么的羡慕想来的人也听一听罢了。

主人说道：

“〔这里因为是乡下，〕只有与本地相应的东西，可以请看一下。”便拿出许多稻来，叫来些年轻的，服装相当整洁的女用人，以及近地的农家妇女，共有五六个人，打稻给我们看，又拿出从来没有看过的，轱辘轱辘回转的 [87]东西来，叫两个人推转着，唱着什么歌，大家看了笑着，觉得很是新奇，把做子规的歌的事情几乎全然忘记了。

用了在中国画里所有的那样食案 [88]，搬出食物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看一眼，那时主人说道：

“这是很简慢的，乡下的吃食。可是，到这样地方来的人，弄得不好倒还要催促主人〔，叫拿出别的乡下特产来呢〕。这样子的不吃，倒并不像是来访问乡下的人了。”这样的说笑应酬着，又说道：

“这个嫩蕨菜 [89]，是我亲自摘来的呢。”我说道：

“怎么行呢，像是普通女官那样，坐在食案去进食呢？”〔主人便将食案的盘〕取了下来，说道：

“你们各位是俯伏惯了 [90]的哪。”正忙着招呼，〔这时赶车的进来〕说道：

“雨快要下来了。”大家便赶紧上车，那时我说道：

“还有那子规的歌呢，须得在这里做了才好。”别的女官说道：

“那虽是不错，不过在路上做也好吧。”

〔在路上〕水晶花盛开着，大家折了许多，在车子的帘间以及旁边都插满了长的花枝，好像车顶上盖着一件水晶花的衬袍。 [91]同去的男人们也都笑着来帮忙，说道：

“这里还不够，还不够。”几乎将竹簟都穿破了，加添来插着。〔这样装饰着的车子，〕在路上遇见什么人也好，心里这么期待着，但是偶然遇着的，却只是无聊的和尚或者别无足取的平常人罢了，实在是很可惜的。

到得走近了皇宫了，我说道：

“可是事情不能这样的就完了，还须得把车子给人家一看，才回去吧。”便叫在一条殿 [92]的邸宅前面把车停了，叫人传话道：

“侍从在家么？我们去听子规，刚才回来了。”使者回报道：

“侍从说，现在就来，请等一等。刚才在武士卫所休憩着，赶紧在着缚脚裤呢。”但是这本来不是值得等候的事情，车便走着了，来到土御门方面，侍从这时已经装束好了，路上还扣着带子，连说：

“稍请候一候，稍请候一候！”只带了一两个卫士和杂色，什么也不穿着， [93]追了上来。我们便催着说：

“快走吧！”车子到了土御门的时候，侍从已经喘着气赶到，先看了车子的模样，不禁大笑起来，说道：

“看这样子，不像是有头脑正常的人坐在里边。且下来再说吧。”说着笑了，同来的人也都觉得好笑。侍从又说道：

“歌怎么样了呢？请给我看吧。”我答道：

“这要在给中宫看了以后，才给你看呢。”说着的时候，雨真是下了起来了。侍从说道：

“怎么的这土御门同别的门不一样，特别没做屋顶。在像今天的日子里，实在很是讨厌了。”又说道：

“那怎么的走回去呢？来的时候，只怕赶不上，便一直跑来，也不顾旁人看着，唉唉，如今这样走回去，真扫兴得很。”我便说道：

“那么，请进去吧，到里边去。”侍从答道：

“即使如此，戴着乌帽子 [94]怎好上里头去呢？”我说道：“叫人去取〔装束〕来吧。”这时雨下得很大了，没有带着伞的男人们把车子一径拉进门里边来。从一条的邸宅拿了伞来，侍从便叫人给撑着伞，尽自回过头望着这边，这回却是缓缓的像是很吃力似的，拿着水晶花独自走着回去了，这样子也是很有意思的。

到得中宫那里，问起今天的情形。一面听着不能同去的女官们怨望不平的话，将藤侍从 [95]从一条大路上走来的事情说了，大家笑着。中宫问道：

“那么歌呢，这在哪里？”将这样这样的事情说了，中宫道：

“很是可惜的事。殿上人们要问的呢，怎么可以没有很好的歌就算了？在听着子规的地方，当场即咏一首就行了，因为太看得重了，〔反而做不出来，〕便打断了当时的兴致，所以不行了。现在就做起来吧。这真是泄气的事情。”中宫这样的说实在是不错，想起来很是没兴，便与〔同去的人〕商量了怎么做，在这时候藤侍从有信来了，将刚才拿去的一枝水晶花上挂着一卷水晶花的薄纸， [96]上边写着一首歌道：

“听说你是听子规啼声去了，

〔我虽是不能同行，〕

请你把我的心带了去吧。”

想必是等着返歌吧，想叫人回去取砚台来，中宫说道：

“就只用这个快写吧。”把纸放在砚台的盖里递给了我。我说道：

“请宰相君写吧。”她回答道：

“请你自己来。”正在说着，四周暗了下来，雨下了起来，雷也猛烈的响着，什么事情也不记得，只是惊慌着，把窗格子都放下来，这样忙乱着的时候，将返歌的事全然忘记掉了。雷响了很久，等到有点止住的时节，天色已经暗了。就是现在，且来写这回信吧，正要动手来做，殿上人以及公卿们都因雷鸣过来问候，便出到职院的西边应酬，把返歌的事又混过去了。其他的人以为这歌是指名送来的，由她办去好吧，所以也就不管。似乎今天是特别与作歌无缘的日子，觉得很是无聊，便笑着说道：

“以后决不再把要听子规去的话，告诉给人家了。”中宫说道：

“就是到了现在，同去听的人也没有做不出来的道理。大概是从头决定不做的吧。”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这也是很有意思的。我答说道：

“可是到了如今，兴趣已经全然没有了嘛。”中宫说道：

“兴趣没有，这件事情不能就算完了呀。”话虽如此说，可是事情就此完了。

其二　元辅的女儿

过了两天之后，大家正在讲起当日的事情，宰相君说道：

“且说〔那明顺朝臣〕所亲自摘来的嫩蕨菜，是怎么样呢？”中宫听了笑道：

“又记起来了那〔蕨菜〕的事情了。”将散落在那里的纸片上，写道：

“嫩蕨菜煞是可怀念呵。”便说道：

“且接写上句 [97]吧。”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我便写道：

“胜过寻访子规，

去听它的叫声。”中宫看了笑道：

“说得好不得意呵！〔这样的贪嘴，〕怎么在这时候还是记得子规呢？”这样的说，我虽是觉得有点害羞，可是说道：

“什么呀，这个歌的东西，我可是想一切不再做了。在什么时节，人家做歌，便叫我也做，这个样子我真觉得有点不能留在你的身边了。本来我也不是并不知道歌的字数，或是春天做出冬天的歌，秋天做出夏天的歌，或者梅花的时候做出菊花的歌来，那样的事总是不会有的了。但是生为有名的歌人 [98]的子孙，总得多少要胜过别人，说这是那时节的歌，算是最好的了，因为那有名人的子孙嘛，这样子才觉得那歌是值得做的。可我却是没有一点特色，说这也是歌，只有我能做得，摆出自夸的架子，率先的做了出去，这实在是很给先人〔丢脸的，〕是很对不起的事情。”我把这事认真的说了，中宫听了笑起来：

“既然是如此，那么就随你的意吧。我以后不叫你做好了。”这样的说，我回答道：

“那我就很安心了。以后关于歌的事情，可以不再操心了。”

可是正在说着话的时候，要守庚申 [99]了，内大臣 [100]很有些计画。到得夜深了，出了歌题，叫女官们做歌，都振作精神，努力苦吟，我却独立陪着中宫，说些别的与歌没有什么关系的闲话，内大臣看见了说道：

“为什么不去做歌，却和大家离开着呢？拿题目去做吧。”我就说道：

“中宫已经这样吩咐，不做歌也可以，所以不预备做了。”内大臣说道：

“这是奇怪的话。难道真有这样的话么？为什么许可她的呢？这真是没有道理。而且在平时还没有关系，今天晚上务必要做。”虽是这样催促，可是干脆不理他，这时别人的歌已经做好了，正在评定好坏的时候，中宫却写了简单的几句话，递给了我。打开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首歌道：

“你是元辅 [101]的女儿，

为什么今天晚上，

在歌里掉了队的呢？”

觉得非常的有意思，不觉大声笑了起来，内大臣听了问道：

“什么事，什么事？”我作歌回答道：

“要不是说元辅的女儿，

今天晚上的歌

我是首先来做呢。”我又说道：

“若不是表示谨慎的话，那么便是千首的歌，我就会进呈的呢。”

第八八段　九品莲台之中

中宫的姊妹们，弟兄的公卿们和许多殿上人，都聚集在中宫面前的时候，我离开了他们，独自靠着厢房的柱子，和另外的女官说着话，中宫给我投下了什么东西来，我捡起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的：

“我想念你呢，还是不呢？假如我不是第一想念你，那么怎么样呢？”

这是我以前在中宫面前，说什么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那时我说道：

“假如不能够被人家第一个想念的话，那么那样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被人憎恨，可恶着的好了。落在第二第三，便是死了也不情愿。无论什么事，总是想做第一个。”大家就笑说道：

“这是〔《法华经》的〕一乘法 [102]了。”刚才的话就是根据这个来的。把纸笔交下来，〔叫我回答，〕我便写了这样一句：

“九品莲台之中，虽下品亦足。” [103]送了上去之后，中宫看了说道：

“很是意气销沉的样子。那是不行呀。既然说了出口，便应该坚持下去。”我说道：

“这也看〔想念我的〕是什么人而定了。”中宫道：

“那可是不好。这总要第一等人，第一个想念我才好呀。”那样的说了，真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八九段　海月的骨

中纳言 [104]到中宫那里，有扇子想要送上来，说道：

“是这隆家得了很好的扇骨。现在想贴好了扇面再送上来，用普通的纸贴了不合适，正在寻找好的纸呢。”中宫问道：

“这是怎么样的骨呢？”中纳言答道：

“是非常漂亮的东西。大家都说，这样骨子简直是没有看见过。实在是这样的东西不曾有过。”大声的说，〔很是自夸的样子，〕我就说道：

“那么，这不是扇骨，恐怕是海月的骨 [105]吧？”中纳言说道：

“这个〔说的很妙，〕算是隆家的话吧。”说着笑了起来。

这样的事，原是属于不好意思的部门 [106]的事情，但是人家说：“不要写漏了一件事。”没有法子〔，所以写上了〕。

第九〇段　信经的故事

雨连续的下，今天也是下雨。式部丞信经 [107]当作天皇的敕使，到中宫这里来了。照例送出坐垫去，可是他把坐垫比平常推开得远些，然后坐了。我就说道：

“那是给谁铺的坐垫呀？”信经笑道：

“在这样下雨天里，坐了上去的时候，就沾上了足印，弄脏了不成样子。”我答说道：

“怎么说呢，那不是洗足用的 [108]么？”信经说道：

“这〔说的绝妙，〕但并不是你说的妙，假如这信经不说足迹的话，你也是不能够这样的说的吧。”屡次反复的说，这是很可笑的。太有点自夸了，也是不好意思的事。

第九一段　信经的故事二 [109]

〔我对信经说道：〕

“一直从前，在皇太后 [110]那边，有一个名叫犬抱 [111]的很有名的杂役的女官。做到美浓守故去的藤原时柄 [112]那时是藏人，有一天到女官们的地方去，对她说道：

‘你就是那著名的犬抱么？为什么并不显得名字那样的呢？’那时她的回答是：‘那也应了时节 [113]，会显得是名字那样的。’便是挑选了对方的名字〔来配合〕。她怎么能做出这样〔巧妙的〕对句呢，殿上人和公卿们都觉得是很有意思。这事至今传了下来，正是当然的事吧。”信经说道：

“那〔犬抱〕回答的话，也正是时柄教她说的。看出来的题目怎样。无论诗歌都可以做出很好的来。”我回答道：

“这的确是的。那么就出题目，请你做歌吧。”信经道：

“非常的好。一首没有意思，若是做的话，要做出许多首来。”正在说着，中宫的回信写好了，信经站起来道：

“唉唉，可怕得很，逃走了吧！”说着出去了。大家都说道：

“因为字写得很不好，汉字和假名都很拙劣，人家笑话他，所以他这样的躲避了。”这样的说，也是很好玩的事。

卷六

第九二段　信经的故事三

〔信经〕任为作物所的别当 [1]的时候，把一件器物的绘图，送给所里的什么人去，上面写着汉字道：

“照样制作。”这字写的非常怪相，我看见了在旁边写道：

“照这个样子做了，那真是怪样了吧。”拿到殿上去，给殿上人看见，都大声的笑了。〔信经〕为此很生了气，还很是恨我呢。

第九三段　登华殿的团聚

在淑景舍当东宫女御 [2]进到宫里的时候，所有诸事无一不是极为佳妙的。正月初十进去，以后与中宫通信频繁，但是一直还没有见过面，这是二月初十说到中宫这边来，所以房间里的装饰特别考究，女官们也都准备好了。说是在夜中过来，过了不久工夫，天色也就亮了。在登华殿的东厢两间房里，设备好了。到了次晨一早，就早把格子扇打上，在黎明时分，关白相公同了夫人两个人， [3]一同坐车来了。中宫的御座是设在两间房屋的南边，四尺屏风自西至东的隔开了，向北的立着，席子上面搁上垫褥，放着火盆。屏风的南面，在帐台之前，许多女官们都伺候着。

在这边伺候中宫理发的时候，中宫对我问道：

“你以前见过淑景舍么？”我回答道：

“还没有呢，在积善寺供养 [4]那一天，只瞥见了后影。”中宫说道：

“那么，在这柱子和屏风的中间，在我的身后边看就好了。那是很美丽的一位呀。”我很是高兴，觉得更加想看一看，怎么样时间早一点才好呢。

中宫的服装是凹花绫和凸花绫的红梅衣， [5]衬着红色的打衣 [6]，三层重叠着。中宫说道：

“本来在红梅衣底下，衬着浓红色的打衣，是很相配的。现在〔已经二月半了〕，或者红梅衣已不适宜了也不难说，但是嫩绿色的却不很喜观，〔所以穿了红梅衣，〕不知道和红色的打衣能够配合么？”虽是这么的说，可是实在〔很是调和，〕觉得非常的漂亮。服装既然非常讲究，与美丽的姿容更互相映发，想那另外的一位必定也是这样的吧，尤其想望能够见到了。这时中宫已经踅进所设的御席那里去了，我还是靠着屏风张望着，有女官们注意说道：“这不好吧，回头给看见了，不得了呀。”听人家这样的说，也是很有意思的。

房间的门户都畅开着，所以看的很清楚。夫人在白的上衣底下，穿着两件红色的打衣，下裳大概是同女官一样的吧，靠近里面朝东坐着，只有衣服可以看见。淑景舍稍为靠着北边，南向坐着，衣服是穿了红梅衣，浓的淡的有好几重，上罩浓红的绫单衫，略带赤色的苏枋织物的衬袍，再加上嫩绿色的凹花绫的显得年轻的外衣，用扇子遮着脸，实在是很漂亮，非常的优雅美丽。关白公穿着淡紫色的直衣，嫩绿色织物的缚脚裤，红色的衬衫，结着直衣的纽，背靠着柱子，面向着这边坐着。看着女儿们漂亮的模样，笑嘻嘻的总是说着玩笑话。淑景舍真是像画里似的那么美丽，可是中宫却更显得从容，似乎更年长一点的样子，和穿着的红色衣服映带着，觉得这样优美的人物哪里更会有呢。

早上洗脸。淑景舍的脸水是由两个童女和四个下手的女官，走过宣耀殿贞观殿 [7]运来的。这边唐式破风的廊下，有女官六个等候着。因为廊下很是狭窄，只有一半的人送上去，便都自回去了。穿着樱色的汗衫，衬着嫩绿和红梅的下衣很是美丽的，汗衫的衣裾很长的拖着，交代着搬运洗脸水，真是很优美的景象。织物的唐衣的袖口有好几个从帘子底下露了出来，这是右马头相尹的女儿少将君，北野三位的女儿宰相君， [8]坐在附近的地方。看着觉得真是很漂亮。中宫这边的脸水，有值班的采女， [9]穿了青色末浓 [10]的下裳，唐衣，裙带，领巾的正装，脸上雪白涂着白粉，在那里伺候着，由下手的女官传递上去，别有一种格式，令人想起唐朝的风俗，很有意思。

到了早餐的时刻了，梳发的女官到来，女藏人和配膳的女官们因为来伺候理发，把隔着的屏风撤去了，所以在偷看着的我，正如被人拿走了隐身蓑 [11]一般，还想再看，可是没有办法，只得在御帘和几帐之间，从柱子底下去张看着。可是我的衣裾和裳，悉从帘子底里露了出来，给坐在那边的关白公所发见了。关白公追问道：

“那是谁呀，那边隐约看见的？”中宫答道：

“是少纳言哪，因为好奇，所以在那里张看的吧。”关白公道：

“唉，真是惭愧得很。原来我们是旧相识嘛。她一定在想，养得好丑陋的女儿呀，这样看着的吧？”一面说着玩笑话，可是实在是很得意的。

淑景舍的一方面也吃早饭了。关白说道：

“这是很可羡慕的。诸位都在早餐了。请快点吃完了，将剩下的东西给老头儿老婆子吃了吧。”这一天尽说着玩笑话，这其间大纳言和三位中将同了松君一同到来了。 [12]关白公等得来不及了的样子，赶紧抱起松君来，叫他坐在膝上，实在是非常可爱的样子。本来狭窄的廊缘，加上束带正装的几重衬袍，便散布满了。大纳言是厚重端丽，中将是豁达明敏，看去都很漂亮，关白公本来不用说了，夫人也是宿缘 [13]很好的。关白公虽然叫给坐垫， [14]但是大纳言和中将都说道：

“就要到衙门里去了。”随即赶紧走去了。

过了一会儿，式部丞某作为天皇的敕使来了，在膳厅的北边房里，拿出坐垫去，叫他坐了。中宫的回信，今天很快就好，就给带了去。在敕使的坐垫还未收起的时候，周赖少将作为东宫的使者又到来了。渡殿那边的廊太狭，便在这边殿廊下设了坐垫，收了来信。关白公和夫人以及中宫，顺次都看了。关白公说道：

“快点给回信吧。”虽是这样的劝告，可是淑景舍却不肯立刻照办。关白公说道：

“这是因为我看着的缘故吧。在不看着的时候，可是就会从这边一封封的寄去的。”这样说过，淑景舍的脸有点发红，微微的笑了，这样子实在是很美丽的。夫人也催道：

“赶快回信吧。”淑景舍乃面向着里边，写了起来。夫人也走近前去，帮着书写，所以似乎更是有点害羞的样子。中宫拿出嫩绿色织物的小袿和下裳，〔作为对使者的犒劳，〕从御帘底下送出去，三位中将接去交给使者，周赖少将很为难似的肩着 [15]去了。

松君天真烂漫的说话，没有人不觉得可爱的。关白公说道：

“把这个松君，当作中宫的儿子。拿到人面前去，也不坏吧？”的确是的，为什么中宫还没有诞生皇子呢，实在是很惦念的事情。 [16]

午后未刻的时候，传呼说“铺筵道 [17]了”，过了不多久，就听得衣裳綷縩的声音，主上已经进来了。中宫也就到那边去，随即进了帐台休息，女官们都退去，陆续的到南边的房间里去了。廊下有许多殿上人聚集着。关白公召了中宫职的官员来，叫拿了些果子肴馔前来，告诉大家说道：

“让各人都醉了吧。”大家的确都醉了，同女官们互相谈话，很是愉快的样子。

将要日没的时分，主上起来了，把山井大纳言 [18]叫了来，穿好了装束，就回去了。穿了樱的直衣和红的衬衣，夕阳映照着〔非常的漂亮〕，可是多说也是惶恐，所以不说了。山井大纳言是中宫的异母的兄长，似乎感情不很亲密，可是很是漂亮。风情优美，或者反胜过伊周大纳言之上，但是世人却尽自说些坏话，这是很觉遗憾的。主上回去，关白公，伊周大纳言，山井大纳言，三位中将，内藏头 [19]都在那里恭送。

随后马典侍 [20]来了，奉使传言命中宫进宫去。可是中宫说道：

“今晚可是……”显出为难的神气， [21]关白公听到了说道：

“没有这么说的，赶快的进去吧。”正在说话的时候，东宫的御使也是频繁的到来，很是忙乱。天皇那里的女官，以及东宫方面的女官，都到来了，催促说道：

“快点去吧。”中宫说道：

“那么，我们先来把那位送走了再说吧。”淑景舍却说道：

“可是，我怎么能先走呢？”中宫说道：

“还是让我们送你先走吧。”这样说话，〔互相让着，〕也是很有意思的。后来关白公 [22]说道：

“那么，还是让那路远的 [23]先走了好吧。”于是淑景舍先回去。关白公等人也回去了之后，中宫才进宫里去。在回去的路上，关白公的玩笑话大家听了都很好笑，在临时架设的板桥上边，有人发笑得几乎滚下来了。

第九四段　早已落了

从清凉殿上差人送来一枝梅花都已散了的树枝，说道：

“这怎么样？”我便只回答说：

“早已落了。”在黑门大间 [24]的殿上人们就吟起〔纪纳言的〕那首诗 [25]来，在那里聚集了很多的人。主上听见了便说道：

“与其随便的作一首歌，还不如这样回答，要好得多。这答的很好。”

第九五段　南秦雪

将近二月的晦日， [26]风刮得很厉害，空中也很暗黑，雪片微微的掉下来，我在黑门大间，有主殿司的员司走来说道：

“有点事情奉白。”我走了出去，来人道：

“是公任宰相 [27]的书简。”拿出信来看时，只见纸上写着〔半首歌〕道：

“这才觉得略有

春天的意思。”

这所说的和今天的情景 [28]倒恰相适合，可是上面的半首怎样加上去呢，觉得有点儿麻烦了。乃询问来人道：

“有什么人在场呢？”答说是谁是谁，都是叫人感觉羞怯的，〔有名的人物，〕怎么好在他们面前，对宰相提出平凡不过的回答呢，心里很是苦恼，想去给中宫看一看也好，可是主上过来了，正在休憩着。主殿司的员司只是催促，说道：

“快点，快点。”实在是〔既然拙劣〕，又是迟延了，没有什么可取，便随它去吧，乃写道：

“天寒下着雪，

错当作花看了。”寒颤着写好了，交给带去，心想给看见了不知道怎样想呢，心里很是忧闷。关于批评的事想要知道，但是假如批评得不好，那么不听了也罢，正是这样的想着。左兵卫督 [29]那时还是中将，他告诉我道：“俊贤宰相 [30]他们大家评定，说还是给她奏请，升作内侍 [31]吧。”

第九六段　前途辽远的事

前途辽远的事是，千日精进 [32]起头的第一天。半臂 [33]的带子拈起头的时候。到奥州去旅行的人，刚走到逢坂关 [34]的时节。生下来的孩子，长成为大人的期间，《大般若经》 [35]独自读起头来。十二年间到〔比睿〕山里去静修的人，刚登山的时候。

第九七段　方弘 [36]的故事

〔藏人〕方弘真是很招人发笑的人。他的父母听见了〔方弘被讥笑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呢。跟着他奔走的人们中间，也很有像样的人，大家便叫来问道：

“为什么给这样的人服役的呢？觉得怎么样呀？”都这样的笑了。

但是因为出自善于〔织染〕诸事的家庭，所以凡是衬衣的颜色和袍子等物，都比人家穿的要考究得多，人们 [37]便讥笑他说道：

“这些该给别人穿才好呢！”

而且方弘的说话有些也是很怪的。有一回叫人回家去取值宿用的卧具，说道：

“叫两个家人去吧。”家人说道：

“一个人去取了来吧。”方弘道：

“你这人好怪，一个人怎么能够拿两个人的东西呢？一升瓶里装得下两升么？”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听见的人却都笑了。

别处来了差遣的人，说道：

“快点给回信吧。”方弘便说道：

“真是讨厌的人，像是灶里炒着豆子 [38]似的。这殿上的墨笔，又是给谁偷去隐藏了？若是酒饭，那么会有人要，给偷了去！”这样说了，人们又都发笑。

〔东三条〕女院 [39]生病的时候，方弘当作主上的御使去问病回来，人家问他道：

“女院那边的殿上人，有些什么人呀？”方弘回答说有谁和谁，举出四五个人来，人家又问道：

“此外还有呢？”方弘回答道：

“此外就是那些已经退出去的人了。”这人家听了又笑，但是〔这从惯于说那种怪话的方弘方面来说，〕或者笑他的人倒是有点奇怪吧。

有一天等着没有人的时候，走到我这里来，说道：

“请教你哪，有点事情想说，可这是人家所说的话 [40]哪。”我问道：

“这是什么事呢？”便挪到几帐的边里上来。方弘说道：

“人家都是说，什么‘将全身依靠了你’，我却说成‘将五体 [41]都依靠了’。”说着又是笑了。

在发表除目 [42]的第二夜，殿中去加添油火的时候，正站在灯台底下铺着的垫子的上面，因为是新的油单 [43]，所以袜的底给粘住了。〔方弘却并不觉得，〕到得走回来的时候，灯台突然颠倒了。袜子还和垫子粘着，拉扯着走，所以一路都震动了。子 [44]

藏人头未曾入座，殿上的食案便没有一个人去尽先就座的。 [45]方弘却在案上去拿了一盘豆子，在小障子 [46]的后边偷偷的吃着，〔殿上人们〕去把障子拉开，使得方弘显露出来，大家都发笑了。

第九八段　关 [47]

关是逢坂关。须磨关。铃鹿关。岫田关。白河关。衣关。〔各关名字都很有意思。〕直度关的名称，与忌惮关 [48]正相反，觉得要好得多。横走关。清见关。见目关。无益关，怎么说是“无益”，所以转念了，这理由很想能够知道哩。或者因此就叫作勿来关 [49]的么？假如那逢坂的相逢，也以为无益而转念，那才真是寂寞的事哪。又足柄关〔，也有意思〕。

第九九段　森 [50]

森是大荒木之森，忍之森。思儿之森。木枯之森。信太之森。生田之森。空木之森。菊多之森 [51]。岩濑之森。立闻之森。常磐之森。黑付之森 [52]。神南备之森。转寝之森。浮田之森。植月 [53]之森，石田之森。神馆之森 [54]这名字听了觉得奇怪，原不能说是什么树林，只有一棵树，为什么这样叫的呢？又恋之森。木幡之森〔，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〇〇段　淀川的渡头

四月的末尾到大和的长谷寺去参拜， [55]要经过淀川的渡头，把牛车扛在船上渡了过去，看见菖蒲和菰草的叶子短短的露出在水面，叫人去取了来看时，原来却是很长的。载着菰草的船往来走着，觉得是很有意思。〔神乐歌里的〕在《高濑的淀川》 [56]一首歌，想来是咏这菰草的。五月初三归来的时节，雨下的很大，说是割菖蒲了，戴着很小的笠子，小腿的裤脚露得很高的许多男子和少年，正与屏风 [57]上的绘画很是相像。

第一〇一段　温泉

温泉是七久里 [58]的温泉，有马的温泉。玉造的温泉。

第一〇二段　听去与平日不同的东西

听去与平时不同的东西是，正月元旦 [59]的牛车的声音，以及鸟声 [60]。黎明的咳嗽声，又早上乐器的声音，那更不必说了。

第一〇三段　画起来看去较差的东西

画起来看去较差的东西是，瞿麦 [61]。樱花。棣棠花。小说里说是很美的男子或女人的容貌。

第一〇四段　画起来看去更好的东西

画起来看去更好的东西是，松树。秋天的原野。山村。山路。鹤。鹿。冬天很是寒冷，夏天世上少有的热的状况。 [62]

第一〇五段　觉得可怜的

觉得可怜的是，孝行的儿子。鹿的叫声。身份很好的男子，又是年轻的，修行。精进，朝拜御岳 [63]。和家里的人别居了，每朝修行礼赞，也很是觉得可怜的。平常恩爱的妻子醒过来时，听他〔念诵的声音〕那时的感觉，是可以体谅的。而且在去朝拜的期间，安否如何，表示着谨慎，若是平安的回来那才是最好了。只着乌帽子 [64]或者少为有点〔伤损〕，略为难看点罢了。本来就是身份很好的人，也总是穿的很是简陋的前去，这是一般的常识，但是右卫门佐宣孝 [65]却说道：

“〔穿得很简陋，〕这是很无聊的事。穿了好的衣服去朝拜，有什么不行呢。未必是御岳传谕，说务必穿了粗恶的衣服来吧。”在三月末日，他自己穿着非常浓的紫色的缚脚裤，白的袄子，棣棠花色的很是耀眼的衣服，他的儿子隆光那时做着主殿助 [66]，所以青的袄子，红色的衣服，蓝色印花，模样复杂的长裤，一同前去参拜。那些朝山回来的人，以及正要前去的人，看见这新奇古怪的现象，以为在这条山路上，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都觉得大吃一惊。但是在四月下旬平安的回了来，以后到了六月十几这天，筑前守死去了，宣孝补了他的缺，大家才觉得他的说话并没有什么错。这虽然并不是什么可怜的事，因为讲到御岳的事，所以顺便说及罢了。

在九月晦日，十月朔日左右，听着若有若无的蟋蟀的叫声。 [67]母鸡抱卵伏着的样子。在深秋的庭院里，长得很短的茅草，上头带着些露珠，像珠子似的发着光。苦竹被风萧萧的吹着的傍晚，或是夜里醒过来，一切都觉得有点哀愁的。相思的年轻男女，有人从中妨碍他们，使得他们不能如意。山村里的下雪。男人或是女人都很俊美，却穿着黑色的〔丧〕服。 [68]每月的二十六七日 [69]的夜里，谈天到了天亮；起来看时，只见若有若无的渺茫的残月，在山边很近的望见，实在是令人觉得悲哀的。秋天的原野。已经年老的僧人们在修行。荒废的人家庭院里，爬满了拉拉藤 [70]，很高的生着蒿艾，月光普遍的照着。又风并不很大的吹着。 [71]

第一〇六段　正月里的宿庙

正月里去宿庙 [72]的时节，天气非常寒冷，老像要下雪，结冰的样子，那就很是有意思。若是看去像要下雨的天气，那很不行了。

到初濑什么地方 [73]去宿庙，等着给收拾房间，将车子拉了靠近栈桥 [74]停着，看见有只系着衣带 [75]的年轻法师们，穿了高屐 [76]，毫不小心的在这桥上升降着，嘴里念着一节没有一定的经文，或是拉长了调子，唱着《俱舍》的偈颂， [77]这也与场所相适合，很有意思。若是我自己走上去，便觉得非常危险，要靠着边走，手扶着栏干才行，他们却当作板铺的平地似的走着，也是有意思的事。

法师走来说道：

“房间已经预备好了，请过去吧。”把室内便鞋拿了来，叫我们下去。来参拜的人里边，有人把衣裾褰得高高的， [78]也有穿着下裳和唐衣， [79]特别装饰了来的。都是穿着深履或者半靴， [80]在廊下蹑足拖了脚步走着，觉得和在宫里一样，也是很有意思的。在内外都许可出入的少年男子，以及家里的人，跟着走来随时指点着说：

“这里有点儿洼下。那儿是高一点。”不知道是什么人，一直在靠近〔贵人〕走着，或是追过先头去，〔家人们〕便制住他说：

“且慢慢的，这是〔贵〕人在那里，不要胡乱的走在里边。”有人或者听了少为退后一点，或者也不理会，径自走着，只顾自己早点到佛的面前去。走到房间里去的时候，这要走过许多人并排坐着的地方，实在很是讨厌，可是经过佛龛 [81]的前面，张望见的情形却很是尊贵难得，发起信心，心想为什么好几个月不早点来参拜的呢。

佛前点着的灯，并不是寺里的长明灯，乃是另外有人奉献佛前的，明晃晃的点着显有点可怕，佛像 [82]本身辉煌的照耀着，很是可尊。法师们手里都捧着愿文 [83]，交代的升上了高座，宣读那誓愿的声音，使得全堂都为震动，这是谁的愿文也不能够分别出来，只听得法师们尽力提高嗓子的声音，清楚的说道：

“谨以供养千灯之特志，为谁某 [84]祈求冥福。”自己整理了挂带 [85]，正在礼拜，〔执事的法师〕说道：

“我在这里。〔这个你请用吧。〕”便折了一枝蜜香 [86]送过去，很是稀有可贵，也是很有意思的。

从结界方面有法师走近前来，说道：

“你的愿文已经〔对佛前〕好好的说了。现在寺里宿几天呢？”又告诉道：

“这样这样的人正在宿庙哩。”去了之后，随即拿了火盆和水果等来，又将冰桶里装了洗脸水，和没有把手的木盆，都借给了我。又复说道：

“同来的人，请到那边的房里去休息吧。”法师大声的吩咐了，同来的人便交替着到那边去了。听着诵经时候打着的钟声，心想这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觉得这很可感谢。在间壁的房间里住着一个男人，人品也很上等，很是沉静的在礼拜着。看他的举止大抵是很有思想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似乎很有心事的样子，夜里也不睡觉，只是做着功课，实在令人感动。停止礼拜的期间，就是读经也放低了声音，叫人家不会听见，这也是很难得的。心想便是高声的读经也好吧，而且〔就是哭泣〕在擤鼻涕，也并不是特别难听，只是偷偷在擤着，这是想着什么事情呢，有怎么样的心愿，心想要给他满足才好呢。

以前曾经来宿庙住过几天，昼间似乎稍为得到安闲。同来的男子们以及童女等，都到法师那边的宿舍去了，正在独自觉得无聊的时候，忽然听见在旁边有海螺 [87]很响的吹了起来，不觉出了一惊。有一个男子，把漂亮的立封书简 [88]叫一个用人拿着，放下了若干诵经的布施的东西。叫那堂童子 [89]的呼声，在大殿内引起回响，很是热闹。钟声更是响了，心想这祈祷是从哪里来的呢，留心听着的时候，只听得说出了高贵的地方的名字来，说道：

“但愿平安生产！”加以祈祷 [90]。我就也很挂念，不晓得那位生产怎么样呢，也想代为祈念似的。但是那种情形，却是在平时才是如此，若是在正月里，那时来的只是那些想升官进爵的人，扰攘着不断的前来参拜，真是连什么做功课也不能够了。

到晚才来参拜的，那大概是宿庙来的人吧。那些沙弥们把看去拿不动的高大屏风，很自在的搬动着，又将炕席咚的放下，房间就立刻成功了，再在结界的所在沙沙的挂起帘子来，觉得很是痛快的样子，做惯了的事情便很觉得容易。衣裳綷縩的有许多人从房间里下来，一个年老的女人，人品生得并不卑微，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个房间不大安心。请你小心火吧。”有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很可爱的却又很摆架子似的，高声叫那跟着的家人，吩咐什么事情，那样子是很有意思的。还有，大约三岁的婴儿，睡迷糊了，咳嗽起来，也是很可爱的。那小儿忽然的叫起乳母的名字或是母亲来，那一家是谁呀，觉得很想知道。在这一夜里，法师们用了很大的声音，叫嚷念经，没有能够睡觉，到得后半夜，读经已经完了，在稍为有点睡着的耳朵里，听见念着寺里本尊经文， [91]声音特别很是猛烈，这虽然并不怎么稀有可贵，但是忽然觉醒，心想这是法师修行者在那里读经呢，也觉得很有感触的。

还有在夜里并不宿庙，只是〔白天在房间里，〕有身份相当的人做着功课，穿着笔挺的蓝灰色的缚脚裤，衬了许多白的内衣，带着穿的很讲究的一个男儿，看去当是他的儿子，还有书童，和许多家人，围住了在那里，也是很有意思的。〔说是房间，〕只是周围站着屏风，作个样子罢了，在里边叩头礼拜。不曾见过面，这是谁呢，心里很想知道。要是知道的人，那么他也来在这里，也是有意思的事。那些年轻的男人们，总是喜欢在〔女人的〕房间左右徘徊，对于佛爷的方面看也不看，叫出别当 [92]来，很热闹的说着闲话，走了出去，但是这也似乎不是轻薄子弟的样子。

二月晦日或三月朔日，在花事 [93]正盛的时节，前去宿庙，也是有意思的事情。两三个俊秀的男子，似乎是微行的模样，穿着樱花或青柳的袄子， [94]扎着的缚脚裤，看去很是漂亮。服色相称的从人们，拿着装饰得很是美丽的饭袋 [95]，还有小舍人童 [96]等人，在红梅和嫩绿的狩衣之外，穿着种种颜色的内衣，杂乱的印刷着花样的裤，折了花随侍着，又带了家将似的瘦长的人，打着〔寺前的〕金鼓 [97]，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这里边一定有人是知道的，〔但是我也在这里，〕那边又怎么会知道呢。照这样走了过去，实在觉得不能满意。心想怎么能够把我在这里的情形，给他一看才好呢，这样的说，也是有意思的。

这样子是去宿庙，或是到平常不去的地方，只带了自己使用的那些人，便是去了也没有意思。总是要有身份相等，兴趣相同，可以共谈种种有趣的事情的人，一两个人同去才好，能够人数多自然更好了。在那使用的人中间，多少也有懂事的人，但是平常看惯了，所以不觉得什么有意思了。那男人们大约也是这样想吧，所以特地的去找寻友人，叫了同去的呢。

第一〇七段　讨厌的事

讨厌的事是，凡是去看祭礼禊祓 [98]，时常有男子，独自一个人坐在车上看着。这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使不是高贵的身份，少年男子等也不少有想看的人吧，让他们一起坐了，岂不好呢？从车帘里映出去的影子，独自摆出威势，一心独霸着观看，真觉得这是多么心地褊窄，叫人生气呀。

到什么地方去，或是寺里去参拜那一天，遇着下雨。使用的人说：

“我们这种人，是不中意的了。某人才是现今的红人哩！”彷佛听着这样的说话。只有比别人觉得多少可憎的人，才这样那样的推测，没有根据的说些怨言，自己以为是能干。 [99]

第一〇八段　看去很是穷相的事

看去很是穷相的东西是，六七月里在午未的时刻，天气正是极热的时候，很龌龊的车子，驾着不成样子的牛，摇摆的走过去。并不下雨的日子里，张盖着草席的车子，和下雨的日子却并不张盖着席子的，也正是一样。年老的乞丐，在很冷的或是很热的时节。下流妇人穿着很坏的服装，背着小孩子。乌黑的很肮脏的小的板屋，给雨打的湿透了。很落着雨的日子里，骑了小马给做前驱 [100]的人，帽子也都坍塌了，袍和衬衣粘在一块儿，看去很是不舒服。但是在夏天，〔似乎很是凉快，〕倒是好的。

第一〇九段　热得很的事

热得很的事是，随身长的狩衣。 [101]衲袈裟。 [102]临时仪式出场的少将。 [103]非常肥胖的人有很多头发。琴的袋子。 [104]六七月时节在做祈祷的阿阇梨， [105]在正午时候诵咒作法。又在相同时节的铜的冶工，都是热得很的事。

第一一〇段　可羞的事

可羞的事是，男人的内心。 [106]很是警觉的夜祷的僧人。 [107]有什么小偷，躲在隐僻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趁着黑暗走进人家去，想偷东西的人也会有吧。那么给小偷看见了，以为这是同志，觉得愉快，也是说不定。

夜祷的僧人实在是很不好意思的。许多年轻的女人聚集在一起，闲话人家的事，或者嬉笑，或者诽毁，或者怨恨，〔在隔壁〕却都明白的听见。这样想来，很是不好意思的。在主人旁边陪着的女人们生气似的说道：

“啊，真是讨厌，吵闹的很〔，请别说了〕！”可是也不肯听，等得讲得够了，大家毫不检点的各自睡了，这实在是可羞的。

男人〔在他心里虽然在想〕，这是讨厌的女人，不能如我的意，缺点很多，很有些不顺眼的事；但对于当面的女人却仍是骗她，叫她信赖着他，〔因此觉得自己也是被他这样的看待么，〕想起来实在是可羞的。〔普通的男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一般人认为知情知趣，性情很好的人， [108]更不会有令对方觉得冷淡的手段，去对付别人的了。他不但心里这样想着，〔还说出口来，〕将这边女人的缺点，对别的女人说了，至于对了这边女人自然也要说别的女人的话了。但是女人却不知道，他也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人，现在只听着别人的缺点的话，反以为自己是最为男人所爱的了，这样的自负着哩。给男人这样的去想，实在是很可羞的。但是，假如决定第二次不再会见的人，那就是碰见了，就已经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人了，也就没有不好意思的事情。女人有些极可怜的，绝不可随便抛弃的，可是男人们却似乎毫不关心，这是什么心思，真叫人无从索解。而且这种人关于女人的事情，特别是多有非难，很高明的说出一番道理来。尤其是和那毫无依靠的宫廷的女官们，去攀相好，到后来女人的身体不是平常的样子， [109]那男子却是装作不知道哩！

卷七

第一一一段　不像样的事

不像样的事是，在潮退后沙滩上搁着的大船。头发很短的人，拿开了假发，梳着头发的时候。大树被风所吹倒了，根向着上面，倒卧着的样子。相扑 [1]的人摔跤输了，退下去的后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在斥责他的家人。老人〔连乌帽子也不戴，〕把发髻露了出来。 [2]女人为了无聊的嫉妒事件，将自己躲了起来，以为丈夫必当着忙寻找了，谁知却并不怎样，反而坦然处之，叫人生气，在女人方面可是不能长久在外边，便只好自己回来了。学演狮子舞 [3]的人，舞得高兴了随意乱跳的那脚步声。 [4]

第一一二段　祈祷修法

祈祷修法是，诵读佛眼真言， [5]很是优美，也很可尊贵。

第一一三段　不凑巧的事

不凑巧的事是，人家叫着别人的时节，以为是叫着自己，便露出脸去，尤其是在要给什么东西的时候；无事中讲人家的闲话，说些什么坏话来，小孩子听着，对了本人说了出来。听别人说：“那真是可怜的事”，说着哭了起来，听了也实在觉得是可怜，但不凑巧眼泪不能够忽然出来，是很难为情的事。虽是做出要哭的脸，或装出异样的嘴脸出来，可是没有用。有时候听到很好的事情，又会胡乱的流出眼泪来〔，这也是很难为情的〕。

主上到石清水八幡神社 [6]去参拜了回来的时候，走过女院 [7]的府邸的前面，停住了御辇，致问候之意，以那么高贵的身份，竭尽敬意，真是世间无比的盛事，不禁流下眼泪来，使得脸上的粉妆都给洗掉了，这是多么难看的事呵！

当时的敕使是齐信宰相中将 [8]，到女院的邸第面前去，看了觉得很有意思。只跟着四个非常盛装的随身，以及瘦长的装束华丽的副马 [9]，在扫除清洁的很开阔的二条大路上，驱马疾驰，〔到了邸第〕稍为远隔的地方，降下马来，在旁边的帘前伺候。请女院的别当 [10]将自己带来的口信，给传达上去。随后得到了回信之后，宰相中将又走马回来，在御辇旁边覆奏了，这时样子的漂亮，是说也是多余的了。至于主上在走过邸第的时候，女院看着那时的心里如何感想，我只是推测来想着，也高兴得似乎要跳起来了。在这样的时节，我总是暂时要感动得落泪，给人家笑话。就是身份平常的人，有好的儿子也是好事，〔何况女院有儿子做着天子，自然更是满意了，〕这样推测了想，觉得是很惶恐的。

第一一四段　黑门的前面

关白公说是要从黑门 [11]出来回去了，女官们都到廊下侍候，排得满满的，关白公分开众人出来，说道：

“列位美人们，看这老人是多么的傻，一定在见笑吧？”在门口的女官们，都用了各样美丽的袖口，卷起御帘来，〔外边〕权大纳言 [12]拿着鞋给穿上了，权大纳言威仪堂堂，很是美丽，下裾很长， [13]觉得地方都狭窄了。有大纳言这样的人，给拿鞋子，这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山井大纳言以下，他的弟兄们，还有其他的人们，像什么黑的东西散布着样子， [14]从藤壶 [15]的墙边起，直到登华殿的前面，一直并排跪坐 [16]着，关白公的细长的非常优雅的身材，捏着佩刀，伫立在那里。中宫大夫 [17]刚站在清凉殿的前面，心想他未必会跪坐吧，可是关白公刚才走了几步，大夫也忽然跪下了。这件事是了不得的，可见关白公前世有怎么样的善业了。

〔女官的〕中纳言君说今天是斋戒日， [18]特别表示精进，女官们说道：

“将这念珠，暂且借给我吧！你这样的修行，将来〔同关白公的那样子，〕转生得到很好的身份吧。”都聚集拢来，说着笑了，可是〔关白公的事情〕实在是不可及的。中宫听到了这事，便微笑说道：“〔修行了〕成佛，比这个还要好吧！”这样的说，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我将大夫对于关白公跪坐的事情，说了好几遍，中宫说道：“这是你所赏识的人 [19]嘛！”随即笑了。可是这后来的情形，如果中宫能够见到， [20]便会觉得我的感想是很有道理的吧。

第一一五段　雨后的秋色

九月里的时节，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停止了，朝阳很明亮的照着，庭前种着的菊花上的露水，将要滚下来似的全都湿透了，这觉得是很有意思的。疏篱和编出花样的篱笆上边挂着的蜘蛛网，破了只剩下一部分，处处丝都断了，经了雨好像是白的珠子串在线上一样，非常的有趣。稍为太阳上来一点的时候，胡枝子本来压得似乎很重的，现在露水落下去了，树枝一动，并没有人手去触动它，却往上边跳了上去。这在我说来实在很是好玩，但在别人看来，或者是一点都没有意思也正难说，这样的替人家设想，也是好玩的事情。

第一一六段　没有耳朵草

正月初七日要用的嫩菜， [21]人家在初六这一天里拿了来，正在扰攘的看着的时候，有儿童拿来了什么并没有看见过的一种草来。我便问他道：

“这叫作什么呢？”小孩却一时答不出来，我又催问道：

“是什么呀？”他们互相观望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回答道：

“这叫作没有耳朵草 [22]。”我说道：

“这正是难怪，所以是装不听见的样子的了。”便笑了起来，这时又有〔别的小孩〕拿了很可爱的菊花的嫩芽 [23]来，我就做了一首歌道：

“掐了来也是没有耳朵的草，

所以只是不听见，

但在多数中间也有菊花 [24]混着哩。”

想这样的对他们说，〔但因为是小孩子的缘故，〕说了不见得会懂罢了。

第一一七段　定考

二月里在太政官 [25]的官厅内，有什么定考 [26]举行，那是怎么样的呀？又有释奠 [27]那是什么呢？大抵是挂起孔子等人的像来的事吧。有一种叫作什么聪明 [28]的，把古怪的东西，盛在土器 [29]里，献上到主人和中宫那里。

第一一八段　饼一包

“这是从头弁 [30]那里来的。”主殿司的官员把什么像是一卷画的东西，用白色的纸包了，加上一枝满开着的梅花，给送来了。我想这是什么画吧，赶紧去接了进了，打开来看，乃是叫作饼 [31]的东西，两个并排的包着。外边附着一个立封，用呈文的样式写着道： [32]

“进上饼一包，

依例进上如件。

少纳言殿 [33]。”

后书月日，署名“任那成行” [34]。后边又写着道：

“这个〔送饼的〕小使本来想自己亲来的，只因白天相貌丑陋，所以不曾来。” [35]写的非常有意思。拿到中宫的面前给她看了，中宫说道：

“写的很是漂亮。这很有意思。”说了一番称赞的话，随即把那书简收起来了。

我独自说道：

“回信不知道怎样写才好呢。还有送这饼来的使人，不知道打发些什么？有谁知道这些事情呢？”中宫听见了说道：

“有惟仲 [36]说着话哩。叫来试问他看。”我走到外边，叫卫士去说道：

“请左大弁有话说。”惟仲听了，整肃了威仪出来了。我说道：

“这不是公务，单只是我的私事罢了。假如像你这样的弁官或是少纳言 [37]等官那里，有人送来饼这样的东西，对于这送来的下仆，不知道有什么规定的办法么？”惟仲回答道：

“没有什么规定，只是收下来，吃了罢了。可是，到底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事呢？难道因为是太政官厅的官人的缘故，所以得到了么？”我说道：

“不是这么说。”随后在鲜红的薄纸上面，写给回信道：

“自己不曾送来的下仆，实在是很冷淡的人。”添上一枝很漂亮的红梅，送给了头弁，头弁却即到来了，说道：

“那下仆亲来伺候了。”我走了出去，头弁说道：

“我以为在这时候，一定是那样的做一首歌送来了的，却不料这样漂亮的说了。女人略为有点自负的人，动不动就摆出歌人的架子来。〔像你似的〕不是这样的人，觉得容易交际得多。对于我这种〔凡俗的〕人，做起歌来，却反是无风流了。”

〔后来头弁和〕则光成安 [38]说及，〔这回连清少纳言也不作歌了，觉得很是愉快的〕笑了。又有一回在关白公和许多人的前面，讲到这事情，关白公说道：

“实在她说得很好。”有人传给我听了。〔但是记在这里，〕乃是很难看的自吹自赞了。

第一一九段　衣服的名称

“这是为什么呢，新任的六位〔藏人〕的笏，要用中宫职院的东南角土墙的板做的呢？ [39]就是西边东边的，不也是可以做么？再者五位藏人的也可以做吧。”有一个女官这样的说起头来，另外一个人说道：

“这样不合理的事情，还多着哩。即如衣服乱七八糟的给起名字，很是古里古怪的。在衣服里边，如那‘细长’ [40]，那是可以这样说的。但什么叫作‘汗衫’呢，这说是‘长后衣’ [41]不就成了么？”

“正如男孩儿所穿的那样〔，是该叫长后衣的〕。还有这是为什么呢，那叫‘唐衣’的，正是该叫作‘短衣’呢。” [42]

“可是，那是因为唐土的人所穿的缘故吧？”

“上衣，上裤，这是应该这样叫的。‘下袭’也是对的。还有‘大口裤’，实在是裤脚口比起身长来还要阔大〔，所以也是对的〕。”

“裤的名称实在不合道理。那缚脚裤 [43]，这是怎么说的呢？其实这该叫作‘足衣’，或者叫作‘足袋’就好了。”大家说出种种的事来，非常的吵闹。我就说道：

“呀，好吵闹呀！现在别再说了，大家且睡觉吧！”这时夜祷的僧人 [44]回答说：

“那是不大好吧！整天夜里更说下去好了。”用了充满憎恶的口气，高声的说，这使我觉得很滑稽，同时也大吃一惊。

第一二〇段　月与秋期

故关白公的忌日，每逢月之初十日， [45]都〔在邸第里〕作诵经献佛的供养，九月初十日〔中宫〕特为在职院里给举行了。公卿们和殿上人许多人，都到了场。清范 [46]这时当了讲师，所说的法很是悲感动人，特别是平常还未深知人世的悲哀的年轻的人们，也都落了眼泪。

供养完了以后，大家都喝着酒，吟起诗来的时候，头中将齐信高吟道：

“月与秋期而身何去？” [47]觉得这朗诵得很是漂亮。怎么想起这样〔适合时宜的〕句来的呢。我便从人丛里挤到中宫那里去，中宫也就出来了，说道：

“真很漂亮，这简直好像特地为今天所作的诗文呢。”我说道：

“我也特地为说这件事情，所以来的，法会也只看了一半，就走了来了。总之这无论怎么说的，是了不起的。”这么说了，中宫就说道：

“这是〔因为和你要好的齐信的事，〕所以更觉得是如此的吧。”

其二　头中将齐信 [48]

〔头中将齐信〕在特别叫我出去的时候，或者是在平常遇见的时候，总是那么的说道：

“你为什么不肯认真当作亲人那样的交际着呢？可是我知道你，并没有把我认为讨厌的人的，却是这样的相处，很是有点奇怪的。有这些年要好的往来，可是那么的疏远的走开，简直是不成话了。假如有朝一日，我不再在殿上早晚办事了，那么还有什么可以作为纪念呢？”我回答道：

“那是很不错的。〔要特别有交情的话，〕也并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但是到了那时候，我便不能再称赞你了，那是很可惜的。以前在中宫的面前，这是我的职务，聚集大家，称赞你的种种事情，〔若是特别有了关系之后，〕怎么还能行呢？请你想想好了。那就于心有愧，觉得难以称赞出来了。”头中将听了笑道：

“怎么，特别要好了，比别人看来要更多可以赞美的事情，这样的人正多着哩。”我就回答道：

“要是不觉得这样是不好，那么就特别要好也可以吧，不过不论男人或是女人，特别要好了，就一心偏爱，有人说点坏话，便要生起气来，这觉得很不愉快的事情。”头中将道：

“那可是不大可靠的人呀。” [49]这样的说，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二一段　假的鸡叫

头弁〔行成〕到中宫职院里来，说着话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头弁说道：

“明天是主上避忌 [50]的日子，我也要到宫中来值宿，到了丑时，便有点不合适了。”这样说了，就进宫去了。

第二天早晨，用了藏人所使用的粗纸 [51]重叠着，写道：

“后朝之别 [52]实在多有遗憾。本想彻夜讲过去的闲话，直到天明，乃为鸡声所催〔，匆匆的回去〕。”实在写得非常潇洒，且与事实相反的〔当作恋人关系〕，缕缕的写着，实在很是漂亮。我于是给写回信道：

“离开天明还是很远的时候，却为鸡声所催，那是孟尝君 [53]的鸡声吧？”信去了之后，随即送来回信道：

“孟尝君的鸡是〔半夜里叫了，〕使函谷关开了门，好容易那三千的客 [54]才算得脱，书里虽如此说，但是在我的这回，乃只是〔和你相会的〕逢坂关 [55]罢了。”我便又写道：

“在深夜里，假的鸡叫

虽然骗得守关的人，

可是逢坂关却是不能通融啊！

这里是有着很用心的守关人在哩。”又随即送来回信〔，乃是一首返歌〕：

“逢坂是人人可过的关，

鸡虽然不叫，

便会开着等人过去的。”

最初的信，给隆圆僧都 [56]叩头礼拜的要了去了，后来的信乃是被中宫〔拿了去的〕。

后来头弁对我说道：

“那逢坂山的作歌比赛是我输了，返歌也作不出来。实在是不成样子。”说着笑了，他又说道：

“你的那书简，殿上人都看见了。”我就说道：

“你真是想念着我，从这件事上面可以知道了。因有看见有好的事情，如不去向人家宣传，便没有什么意思的。可是〔我正是相反，〕因为写的很是难看， [57]我把你的书简总是藏了起来，决不给人家去看。彼此关切的程度，比较起来正是相同哩。”他说道：

“这样懂得道理的说话，真是〔只有你来得，〕与平常的人不是一样。普通的女人便要说，怎么前后也不顾虑的，做出坏事情来，就要怨恨了。”说了大笑了。我说道：

“岂敢岂敢，我还要着实道谢才是哩。”头弁说道：

“把我的书简隐藏起来，这在我也是很高兴的事。要不然，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呀。以后还要拜托照顾才好。”

这之后，经房少将 [58]对我说道：

“头弁非常的在称赞你，可曾知道么？有一天写信来，将过去的事情告诉了我了。自己所想念的人被人家称赞，知道了也真是很高兴的。”这样认真的说是很有意思的。我便说道：

“这里高兴的事有了两件，头弁称赞着我，你又把我算作想念的人之内了。”经房说道：

“这〔本来是以前如此的，〕你却以为是新鲜事情，现在才有的，所以觉得喜欢么。”

第一二二段　此君

五月时节，月亮也没有，很暗黑的一天晚上，听得许多人的声音说道：

“女官们在那里么？”中宫听见说道：

“你们出去看。这和平常样子不一样，是谁在那里这样说？”我就出去问道：

“这是谁呀？那么大声的嚷嚷的？”这样说的时候，那边也不出声，只把帘子揭了起来，沙沙的送进一件东西来，乃是一枝淡竹。我不禁说道：

“呀，原来是此君 [59]嘛！”外边的人听了，便道：

“走吧，这须得到殿上给报告去。”原来中将和新中将 [60]还有六位藏人在那里，现在都走回去了。头弁一个人独自留了下来，说道：

“好奇怪呀，那些退走的人们。本来是折了一枝清凉殿前面的淡竹，作为歌题预备作歌，后来说不如前去中宫职院，叫女官们来一同作时，岂不更好，所以来了。但是一听见你说出了那竹的别名，便都逃去了，这也是很好玩的事。可是这是谁的指教，你却能说出一般人所不能知道的事情来的呢？”我说道：

“我也并不知道这乃是竹的别名——这样说了怕不要人家觉得讨厌的么？”头弁答道：

“真是的，怕大家未必知道吧。” [61]

这时大家说些别的正经事情，正在这个时候，听见〔刚才来的这些殿上人们〕又都来了，朗咏着“栽称此君”的诗句， [62]头弁对他们说道：

“你们把殿上商量好的计画没有做到，为什么走回去了？实在是很奇怪的。”殿上人们回答道：

“对于那样名言，还有什么回答可说呢？〔说出拙劣的话来，〕不如不说好多了。如今殿上也议论着，很是热闹哩，主上也听到了，觉得很有意思。”这回连头弁也同他们一起，反复的朗吟那一句诗，很是高兴，女官们都出来看。于是大家在那里说着闲话，及至回去的时候，也同样的高吟着，直到他们进入左卫门卫所的时节，声音还是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一个叫作少纳言命妇 [63]的女官，拿了天皇的书简来的时候，把这件事对中宫说了，那时我正退出在私室里，却特地叫了去问道：

“有这样的事么？”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留心，说的一句话，却是行成朝臣给斡旋了〔，成了佳话罢了〕。”中宫笑着说道：

“便是斡旋〔成了佳话，原来也不是全无影踪的吧〕。”

中宫听说殿上人们在称赞〔自己宫里的女官们〕，不问是谁，是都喜欢，也很替被称赞的人高兴，这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第一二三段　藤三位

圆融院 [64]殁后一周年，所有的人都脱去丧服，大家感慨甚深，上自朝廷下至故院的旧人，都想起前代〔僧正遍昭〕所说的“人皆穿上了花的衣裳”的事来。 [65]在下雨很大的一天里，有一个穿得像蓑衣虫 [66]一样的小孩子，拿了一根很大的白色的树枝， [67]附着一个立封，走到藤三位 [68]的女官房来，说道：

“送上这个来了。”〔传达的女官说道：〕

“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今天明天是避忌的日子，连格子都还没有上呢。”说着便从关闭着的格子的上边接收了信件，将情形去对上边说了。〔藤三位说道：〕

“因为是避忌的日子，不能够拆看。”便将树枝连信插在柱子上面，到第二天早晨先洗了手，说道：“且拿那读经的卷数 [69]来看吧。”叫人拿了来，俯伏礼拜了打开来看时，乃是胡桃色的色纸很是厚实的，心里觉得奇怪，逐渐展开来看，似乎是老和尚的很拙笨的笔迹，写着一首歌道：

“姑将这椎染的衣袖

作为纪念，但是在故都里

树木却都已换了叶子。” [70]

这真是出于意外的挖苦话。是谁所干的事呢？仁和寺的僧正 [71]所干的吧，但是那僧正也未必会说这种话，那么是谁呢？藤大纳言是故院的别当， [72]那么是他所做的事也未可知。心里想早点把这件事去告诉主上和中宫知道，很是着急，但是遇着避忌的日子，须得要十分慎重才好，所以那一天就忍耐过去了，到第二天早晨，藤大纳言那里写了一封回信，差人送去，即刻就有对方的回信送了来了。

于是拿了那歌与那封回信，赶快来到中宫面前，藤三位说道：

“有这么样的一回事。”其时适值主上也在那里，便把那件事说了，中宫做出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只说道：

“这不像是藤大纳言的笔迹，大概是什么法师吧。”藤三位道：

“那么这是谁干的事呢？好多事的公卿们以及僧官，有些谁呢？是那个吧，还是这个？”正在猜疑，想要知道〔作歌的人〕，主上这时说道：

“这里有一张的笔迹，倒很有些相像哩。”说着微笑，从旁边书橱里取出一张纸来。藤三位说道：

“啊呀，这真是气人的事！现在请你说出真话来吧。呀，连头都痛起来了。总之是要请你把一切都说了。”只是责备怨恨，大家看了都笑。这时主上才慢慢开口道：

“那个办差去的鬼小孩 [73]，本来是御膳房的女官的使用人，给小兵卫 [74]弄熟了，所以叫她送去的吧。”这样的说，中宫听得笑了起来。〔藤三位将中宫〕摇晃着说道：

“为什么这样的骗我的呢？可是当时真是洗净了手，俯伏礼拜的〔来拆看的〕呢。”又是笑，又是上当了似乎遗憾，却很是得意，很有爱娇，觉得很有意思。

清凉殿的御膳房听见了这事情，也大笑了一场。藤三位退出到女官房以后，把那个女童找了来，叫收信的女官去验看，回来说道：

“正是那个孩子。”追问她道：

“那是谁的信，是谁交给你的呢？”却是一声都不响，逃了去了。藤大纳言以后听了这一件事情，也着实觉得好笑。

第一二四段　感觉无聊的事

感觉无聊的事是，在外边遇着避忌 [75]的日子。〔掷不出合适的点儿，〕棋子不能前进的双六 [76]。除目 [77]的时候，得不到官的人家，尤其是雨接连的下着，更是无聊了。

第一二五段　消遣无聊的事

消遣无聊的事是，故事。围棋。双六。三四岁的小孩儿，很可爱的说什么话的样子。又很小的婴儿要学讲话，或是嘻笑了。水果〔，这也是可以消遣无聊的东西〕。男人的好开玩笑，善于说话的人，走来谈天，这时便是避忌的时候，也就请他进来。

第一二六段　无可取的事

无可取的事是，相貌既然丑陋，而且心思也是很坏的人。浆洗衣服的米糊给水弄湿了。这是说了很坏的事情了， [78]心想这是谁也觉得是可憎的，可是现在也没有法子中止了。又门前燎火 [79]的火筷子，〔烧短了没有别的用处，〕但是〔这样不吉犯忌的事，〕为什么写它的呢。这种事情不是世间所没有的事情，乃是世人谁也知道的吧。实在并没有特地写了下来，给人去看的价值；但是我这笔记原来不是预备给人家去看的，所以不管是什么古怪的事情，讨厌的事情，只就想到的写下来，便这样的写了。

第一二七段　神乐的歌舞

无论怎么说，没有事情能及得临时祭礼 [80]的在御前的仪式，那样的漂亮的了。试乐 [81]的时候，也实在很有意思。

春天的天气很是安闲晴朗的，在清凉殿的前院里，扫部寮 [82]的员司铺上了席子，祭礼的敕使向北站着，舞人们都向着主上〔坐了下来〕。我这样说，但是这里或者有点记错的地方，也说不定。

藏人所的人们搬运了装着食器的方盘来，放在坐下的那些人面前，陪从的乐人在这一日里也得出入于主上的前边。 [83]公卿和殿上人们交互的举杯，末后是用了螺杯 [84]，喝了酒便散了。随后是所谓“鸟食” [85]，平常这由男人去做，还是不大雅观，何况女人也出到御前来取呢？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里边，忽然从“烧火处” [86]走出人来，喧扰着想要多取，反而掉下了，正在为难的时候，倒不如轻身的去拿了些来的人，更是胜利了。把“烧火处”当作巧妙的堆房，拿了些东西收在里边，这事很是好玩的。扫部寮的人来将席子收起来之后，主殿寮的员司就各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来把殿前的砂子扫平。

在承香殿前边，〔陪从的乐人〕吹起笛子，打着拍子，奏起乐来的时候，心想舞人要快点出来才好呢，这样等待着，就听见唱起《有度浜》 [87]的歌词，从吴竹台 [88]的篱边走了出来，等到弹奏和琴，这种愉快的事情简直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哩。第一回的舞人，非常整齐的整叠着袖口，两个人走出来，向西立着。舞人渐次出台来，踏步的声音与拍板相合着，一面整理着半臂的带子，或理那冠 [89]和衣袍的盘领，唱着《无益的小松》 [90]舞了起来的姿态，无一不是很漂亮的。叫作“大轮”的那一种舞，我觉得便是看一天也不会看厌。但是到了快要舞了的时候，很觉可惜，不过想起后边还有，不免仍有希望。后来和琴抬了进去，这回却是突然的，从吴竹台后边，舞人出现了，脱了右肩将袖子垂下的样子，那种优美真是说不尽的。练绢衬袍的下裾翻乱交错，舞人们交互的换位置，这种情形要用言语来表达，实在只显得拙劣罢了。

这回大概因为是觉得此后更是没有了的缘故吧，所以特别感觉舞完了的可惜。公卿们都接连的退了出去，很是觉得冷静，很是遗憾，但在贺茂临时祭礼的时候，还有一番还宫的神乐， [91]心里还可以得到安慰。〔那时节〕在庭燎的烟细细的上升的地方，神乐的笛很好玩的颤抖着，又很细的吹着，歌声却是很感动人的，实在很是愉快，〔夜气〕又是冷冰冰的，连我的打衣 [92]都冰冷了，拿着扇子的手也冷了，却一直并没有觉得。乐人长叫那才人 [93]，那人赶快前来，乐人长的那种愉快情形，实在是很有意思的。

在我还住在家里的时节， [94]只看见舞人们走过去，觉得不满足，有时候便到神社里去看。在那里大树底下停住了车子，松枝火把的烟披靡着，在燎火的光里，舞人们的半臂的带子和衣裳的色泽，也比白天更是更好看得多。踏响了社前桥板，合着歌声，那么舞蹈的样子，很是好玩，而且与水的流着的声音，还有笛子的声音，真是叫神明听了也很觉得高兴吧。从前有个名叫少将 [95]的人，每年当着舞人，觉得这是很好的事，及至死了之后，他的灵魂听说至今还留在上神社的桥下，我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有点发毛，心想对于什么事情都不要过分的执着，但是对于〔这神乐的歌舞的〕漂亮的事情总是不能忘记的。

“八幡临时祭礼的结末，真是无聊得很。为什么〔不像贺茂祭一样〕回到宫中再舞一番的呢？那么样岂不是很有意思么。舞人们得了赏赐，便从后边退出去了，实在觉得是可惜。”女官有这样的说，天皇听到了，便说道：

“那么等明天回来，再叫来舞吧。”女官们说道：

“这是真的么？那么，这是多么的好呀！”都很是高兴，去向中宫请求道：

“请你〔也帮说一句〕，叫再舞一回吧。”聚集了拢来，很是喧闹，因为这回临时祭还要回宫歌舞，所以非常的高兴。舞人们也以为未必会有这样的事，〔差使已经完了，〕正在放宽了心的时候，忽然又听说召至御前，他们的心情正是像突然的冲撞着什么东西似的骚动起来，似乎发了疯的样子，还有退下在自己的房间里的那些女官们，急急忙忙的进宫去的情形〔，真是说也说不尽〕。贵人们的从者和殿上人都看着，也全不管，有的还把下裳罩在头上，就那么上来了，大家看了发笑，也正是当然的了。

第一二八段　牡丹一丛

故关白公逝世以后，世间多有事故，骚扰不安，中宫也不再进宫，住在叫作小二条的邸第里， [96]我也总觉得没有意思，回家里住了很长久。可是很惦念中宫的事情，觉得不能够老是这样住下去。

有一天左中将来了， [97]谈起〔中宫的〕事情来说道：

“今天我到中宫那里去，看到那边的情形，很叫人感叹。女官们的服装，无论是下裳或是唐衣，都与季节相应，并不显出失意的形迹，觉得很是优雅。从帘子边里张望进去，大约有八九个人在那儿，黄朽叶 [98]的唐衣呀，淡紫色的下裳呀，还有紫苑和胡枝子色 [99]的衣服，很好看的排列着。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我便说道：

‘这是怎么的，草长的那么茂盛。给割除了岂不好呢？’听得有人回答 [100]道：

‘这是特地留着，叫它宿露水给你看的。’这回答的像是宰相君 [101]的声音。这实在是觉得很有意思的。女官们说：

‘少纳言住在家里，实在是件遗憾的事。中宫现在住在这样的地方，就是自己有怎样大的事情，也应当来伺候的，中宫恐怕也是这样想的吧，可是不相干〔，连来也不来〕。’大家都说着这样的话，大概是叫我来转说给你听的意思吧。你何不进去看看呢？那里的情形真是很可感叹哪。露台前面所种的一丛牡丹，有点儿中国风趣，很有意思的。”我说道：

“不，〔我不进去，〕是因为有人恨我的缘故，我也正恨着她们呢。”左中将笑说道：

“还是请大度包容了吧。”

实在是中宫对我并没有什么怀疑，乃是在旁边的女官们在说我的话，道：

“左大臣 [102]那边的人，乃是和她相熟识的。”这样的互相私语，聚在一起谈天的时候，我从自己的房间上来，便立即停止了，我完全成了一个被排斥的人了。我因为不服这样的待遇，也就生了气，所以对我中宫“进宫来吧”的每次的命令，都是延搁着。日子过得很久了，中宫旁边借这机会，说我是左大臣方面的人，这样的谣言便流传起来了。

其二　棣棠花瓣

好久没有得到中宫的消息，过了月余，这是向来所没有的，怕中宫是不是也在怀疑我呢，心中正在不安的时候，宫里的侍女长却拿着一封信来了。说道：

“这是中宫的信，由左京君 [103]经手，秘密的交下来的。”到了我这里来，这是那么秘密似的，这是什么事呀。但是可见这并不是人家的代笔，心里觉得发慌，打开来看的时候，只见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写，但有棣棠花的花瓣，只是一片包在里边。在纸上写道：

“不言说，但相思。” [104]我看了觉得非常〔可以感谢〕，这些日子里因为得不到消息的苦闷也消除了，十分高兴，首先出来的是感激的眼泪，不觉流了下来。侍女长注视着我，说道：

“大家都在那里说，中宫是多么想念着你，遇见什么机会都会想起你来呢。又说这样长期的请假家居，谁都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进宫去的呢？”又说道：

“我还要到这近地，去一下子呢。”说着便辞去了。我以后便准备写回信送去，可是把那歌的上半忘记了。我说：

“这真是奇怪。说起古歌来，有谁不知道这一首歌的呢？自己也正是知道着，却是说不出来，这是什么理由呢。”有一个小童女在前面，她听见我说，便说道：

“那是说‘地下的逝水’ [105]呀。”这是怎么会忘记的，却由这样的小孩子来指教我，觉得这是很好玩的事情。

将回信送去之后，过了几天，便进宫去了。不晓得〔中宫〕怎样的想法，比平常觉得担心，便一半躲在几帐的后边。中宫看了笑说道：

“那是现今新来的人么！”又对我说道：

“那首歌虽是本来不喜欢，但是在那个时候，却觉得那样的说，觉得恰好能够表达意思出来。我如不看到你，真是一刻工夫都不能够得到安静的。”这样的说，没有什么和以前不同的样子。

其三　天上张弓

我把那童女教了我歌的上句的那事报告了，中宫听了大为发笑，说道：

“可不是么？平常太是熟习了，不加注意的古歌，那样的事是往往会有的。”随后更说道：

“从前有人们正在猜谜 [106]游戏的时候，有一个很是懂事，对于这些事情甚是巧妙的人出来说道：

‘让我在左边 [107]这组里出一个题目，就请这么办吧。’虽是这样的说，但是大家都不愿意干出拙笨的事来，都很是努力，高兴的一同做成问题。从中选定的时候，同组的人问他道：

‘请你把题目告诉我们，怎么样呢？’那人却是说道：

‘只顾将这件事交给我好了。我既然这么说了，决不会做出十分拙笨的事来的。’大家也就算了。但是到了日期已近，同组的人说道：

‘还是请你把题目说了吧，怕得有很可笑的事情会得发生。’那人答道：

‘那么我就不知道。既然那样说，就不要信托我好了。’有点发脾气了，大家觉得不能放心〔，也只得算了〕。到了那一天，左右分组，男女也分了座，都坐了下来，有些殿上人和有身份的人们也都在场，左组第一人非常用意周到的准备着，像是很有自信的样子，要说出什么话来，无论在左组或是右组的都紧张的等待着，说：‘什么呢，什么呢？’ [108]心里都很着急。那人说出话来道：

‘天上张弓。’ [109]对方的人觉得〔这题目意外的容易所以〕非常有意思。这边的人却茫然的很是扫兴，而且有点悔恨，彷佛觉得他是与敌方通谋，故意使得这边输了的样子。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敌方的一个人感觉这件事太是滑稽了，便发笑说道：

‘呀！这简直不明白呀！’把嘴歪斜了，正说着玩笑的时候，左边这人便说道：

‘插下筹码 [110]呀，插下筹码！’把得胜的筹码插上了。右组的人抗议道：

‘岂有此理的事。这有谁不知道呢？决不能让插上的。’那人答道：

‘说是不知道嘛，为什么还不是输了呢？’以后一一提出问题来，都被这人口头答复，终于得了胜。就是平常人所共知的事情，假如记不起来，那么说不知道也是对的吧。但是右组的人〔对于说那玩笑话的〕后来很是怨恨，说道：

‘〔那样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说是不知道的呢？’终于使他谢罪才了事哩。”

中宫讲了这个故事，在旁的人都笑着说道：

“右组的人是这样想吧，一定是觉得很遗憾的。但就是左组的人，当初听见的那时节，也可以想见是多么的生气吧。”

这“天上张弓”的故事，并不是像我那样完全忘记了，乃是因为人家都知道的事，因而疏忽了，所以失败了的。 [111]

第一二九段　儿童上树

正月初十日，天空非常阴暗，云彩也看去很厚，但是到底是春天了，日光很鲜明的照着，在民家的后面一片荒废的园地上，土地也不曾正式耕作过的地方，很茂盛的长着一棵桃树，从树桩里发出好些嫩枝，一面看去是青色，别方面看去却更浓些，似乎是苏枋色的。在这株树上，有一个细瘦的少年，穿着的狩衣有地方给钉子挂破了，可是头发却是很整齐的，爬在上面。又有穿红梅的夹衣，将白色狩衣撩了起来，登着半靴的一个男孩，站在树底下，请求着说道：

“给我砍下一枝好的树枝来吧。”此外还有些头发梳得很是可爱的童女，穿了破绽了的汗衫，裤也是很有皱纹，可是颜色很是鲜艳，一起有三四个人，都说道：

“给砍些枝子下来，好做卯槌 [112]去用的，主人也要用哩。”等树枝砍了下来，便跑去拾起来分了，又说道：

“再多给我一点吧。”这个情景非常的可爱。

这时有一个穿着乌黑的脏的裤子的仆人走了来，也要那树枝，树上的孩子却说道：

“你且等一等。”那仆人走到树底下，抱住树摇了起来，上边的小孩发了慌，便同猴儿似的抱紧了树，这也是很好玩的。在梅子熟了的时节，也常有这样的事情。

第一三〇段　打双六与下棋

俊秀的男子终日的打双六 [113]，还觉得不满意的样子，把矮的灯台点得很亮的，对手的人一心祈念骰子掷出好的点数来，不肯很快的装到筒里去， [114]这边的人却把筒子立在棋盘上边，等着自己的轮番到来。狩衣的领子拂在脸上，用一只手按着，又将疲软的乌帽子向上摇摆着，说道：

“你无论怎么的咒那骰子，我决不会得掷坏的。”等待不及似地看着盘子，很是得意的样子。

尊贵身份的人下着棋，直衣的衣纽都解散了，似乎随便的穿着的一种神气，把棋子拾起来，又放了下去。地位较低的对手，却是起居都很谨慎的，离开棋盘稍远的地方坐着，呵着腰，用别一只手把袖子拉住了，下着棋子。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三一段　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皂斗的壳。火烧场。鸡头米 [115]。菱角。头发很多的男人，洗了头在晾干着的时候。毛栗壳。

第一三二段　清洁的东西

清洁的东西是，土器 [116]。新的金属碗。做席子用的蒲草。 [117]将水盛在器具里的透影。新的细柜。 [118]

第一三三段　肮脏的东西

肮脏的东西是，老鼠的窠。早上起了来，很晚了老不洗手的人。白色的痰。吸着鼻涕走路的幼儿。盛油的瓶。小麻雀儿。大热天长久不曾洗澡的人。衣服的旧敝的都是不洁，但是淡黄色的衣类，更显得是肮脏。

卷八

第一三四段　没有品格的东西

没有品格的东西是，〔新任的〕式部丞的手板。 [1]毛发很粗的黑头发。布屏风的新做的，若是旧了变黑的，那还不成什么问题，看不出怎么下品，倒是新做的屏风，上边开着许多的樱花，涂上些胡粉和朱砂，画着彩色的绘画的〔，显得没有品格〕。拉门和橱子等， [2]凡是乡下制作的，都是下品的。席子做的车子的外罩。 [3]检非违使的裤子。 [4]伊豫 [5]帘子的纹路很粗的。人家的儿子中间，小和尚的特别肥胖的。 [6]道地的出云席子 [7]所做的坐席。

第一三五段　着急的事

着急的事是，看人赛马。搓那扎头发的纸绳。 [8]遇见父母觉得不适，与平常样子不一样的时候，尤其是世间有什么时病流行的时节，更是忧虑，不能想别的事情。又有，还不能讲话的幼儿，连奶也不喝，只是啼哭不已，乳母给抱了也不肯停止，还是哭了很长的时候。

自己所常去的地方， [9]遇见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在说话，觉得〔忐忑不安〕那是当然的。另外的人〔不知本人在那里，〕在说她的坏话，尤其是忐忑不安的。平常很是讨厌的人适值来了，也是叫人不安的事。

从昨夜起往来的男人，第二天后朝 [10]的消息来得太迟了。这就是在别人听了，也要觉得忐忑不安的。自己相思的男子的书简，〔使女〕收到了直送到面前来，也令人忐忑不安。

第一三六段　可爱的东西

可爱的东西是，画在姬瓜上的幼儿的脸。 [11]小雀儿听人家啾啾的学老鼠叫， [12]便一跳一跳的走来。又〔在脚上〕系上了一根丝绦，老雀儿拿了虫什么来，给它放在嘴里，很是可爱的。

两岁左右的幼儿急忙的爬了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给他很明敏的发见了，用了很好玩的小指头撮起来，给大人们来看，实在是很可爱的。留着沙弥发的幼儿，头发披到眼睛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是微微的侧着头去看东西，也是很可爱的。交叉系着的裳带的小孩的上半身，白而且美丽，看了也觉得可爱。又个子很小的殿上童 [13]，装束好了在那里行走，也是可爱的。可爱的幼儿暂时抱来玩着，却驯熟了，随即抱着却睡去了，这也是很可爱的。

雏祭 [14]的各样器具。从池里拿起极小的荷叶来看，又葵叶之极小者，也很可爱。无论什么，凡是细小的都可爱。

肥壮的两岁左右的小孩，色白而且美丽，穿着二蓝的罗衣，衣服很长，用背带束着，爬着出来，实在是很可爱的。八九岁以至十岁的男孩，用了幼稚的声音念着书，很是可爱。

小鸡脚很高的，白色样子很是滑稽，彷佛穿着很短的衣服的样子，咻咻的很是喧扰的叫着，跟在人家的后面，或是同着母亲走路，看了都很可爱。小鸭儿 [15]，舍利瓶 [16]，石竹花。

第一三七段　在人面前愈加得意的事

在人面前愈加得意的事是，本来别无什么可取的小孩，为父母所宠爱的。咳嗽，特别是在尊贵的客人面前想要说话的时候，却首先出来，这实在是很奇怪的。

在近处住着的人，有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十分淘气，好把东西乱拿出来打破了，平日常被制止，不能自由动手，及至同了母亲到来，便自得意，有平素想要看的东西，就说道：

“阿母，把那个给我看吧。”拉着母亲乱摇。但是大人们正说着话，一时不及理他，他便自己去搜寻，拉了出来看，真是很讨厌了。母亲对这件事也只简单的说道：

“这可不行呵！”也不去拿来隐藏过了，单只是笑着说道：

“这样的事是不行的呀。别把它弄坏了。”这时候连那母亲也觉得是很讨厌的。可是我这边〔作为主人〕，也不好随便的说话，只能看着，也实在很是心里着急的。

第一三八段　名字可怕的东西

名字可怕的东西是，青渊 [17]。山谷的洞穴。鳍板 [18]。黑铁。土块。雷，不单是名字，实在也是很可怕的。暴风。不祥云 [19]。矛星 [20]。狼。牛。蝤蛑 [21]。牢狱。笼长 [22]。锚，这也不但是名字， [23]见了也可怕。藁荐 [24]。强盗，这又是一切都很可怕的。骤雨。蛇莓。生灵 [25]。鬼薢。鬼蕨。 [26]荆棘。枳壳。炙炭 [27]。牡丹 [28]。牛头鬼 [29]。

第一三九段　见了没有什么特别，写出字来觉得有点夸大的东西

见了没有什么特别，写出字来 [30]觉得有点夸大的东西是，覆盆子。鸭跖草。鸡头。胡桃。文章博士 [31]。皇后宫权大夫 [32]。杨梅 [33]。虎杖，那更写作老虎的杖， [34]但是看它的神气，似乎是没有杖也行了吧。

第一四〇段　觉得烦杂 [35]的事

觉得烦杂的事是，刺绣的里面。猫耳朵里边。小老鼠毛还没有生的，有许多匹从窠里滚了出来。还没有装上里子的皮衣服的缝合的地方。并不特别清洁的地方，并且又是很黑暗。 [36]

并不怎么富裕 [37]的女人，照顾着许多的小孩。并不很深的相爱的女人，身体不很好，很长久的生着病，恐怕在男子的心里，也是觉得很烦杂的吧。

第一四一段　无聊的东西特别得意的时节

无聊的东西特别得意的时节是，正月里的萝卜。 [38]行幸时节的姬太夫。 [39]六月十二月的晦日拿竹竿量身长的女藏人。 [40]〔春秋两〕季的读经的威仪师， [41]穿着红色的袈裟，朗读写着僧众的名字的例文，很是漂亮的。在读经会和佛名会上，专管装饰事务的藏人所员司。春日祭的舍人们。 [42]大飨时节的行列。 [43]正月〔献给天皇的屠苏酒的〕尝药的童女。 [44]献卯杖的法师。 [45]五节试乐的时节，〔给舞姬〕理发的女人。 [46]在节会御膳时伺候着的采女 [47]。大飨日的〔太政官的〕史生 [48]。七月相扑的力士。 [49]雨天的市女笠 [50]。渡船的把舵的人。

第一四二段　很是辛苦的事

很是辛苦的事是，有夜啼的习惯的幼儿的乳母。有着两个要好的女人，那边这边的被双方所怨恨所妒忌的男子。担任着降伏那特别顽强的妖怪的修验者， [51]假如祈祷早点有效验，那便好了，可是不能如此，心想不要丢脸见笑，还是勉强祈祷着，这实是很辛苦的。非常多疑的男人，和真心相爱的女人〔，也是极为辛苦的〕。在摄政关白的邸第里很有势力的人，也是不得安闲的，但是〔因为是在得意的地位，〕那也罢了。还有那心神不定老是焦急着的人。

第一四三段　羡慕的事

羡慕的事是，学习读经什么，总是呐呐的，容易忘记，老是在同一的地方反复的念，看法师们〔念得很好〕那算是当然的，无论男的女的，都是很流利的念下去，心想，什么时候也能够像他们呢。身体觉得不很舒服，生病睡着的时候，听见人家很愉快的且说且笑，毫无忧虑的行走着，实在觉得很可羡慕。

想到稻荷神社 [52]去参拜，刚走到中社近旁，感觉非常的难受，还是忍耐着走上去，比我后来的人们却都越过了，向前走去，看了真是羡慕。二月初午 [53]那一天，虽是早晨赶早前去，但是来到山坡的半腰，却已是巳刻 [54]了。天气又渐渐的热起来，更是烦恼了，想在世上尽有不吃这样的苦的人，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参拜的呢，几乎落下眼泪来了。正在休息着时，看见有三十几岁的女人，并未穿着外出的壶装束 [55]，只略将衣裾折了起来，说道：

“我今天要朝拜七遍哩。现在已经走了三遍，再走四遍是什么也没有问题的。到了未时，大约可以下山了。”同路上遇见的人说着话，走了下去了，看了着实可以羡慕，在平常别的地方虽然不会得留意，但在这时候很觉得自己也像她这样才好了。

有很好的孩子，无论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或是小法师，都是很可羡慕的。头发很长很美，而且总是整齐的垂着的漂亮的人。身份很是高贵，被家人们所尊敬着的人，这是深可羡慕的。字写得好，歌也作得好，遇有什么事情常被首先推荐出去的人。在贵人前面，女官们有许多伺候着，要给高贵的地方奉命代笔写信的时候，本来谁也不会像鸟的足迹 [56]似的写不成字，却是特别去把那在私室的人叫了上来，发下爱用的砚台，叫写回信，这是可羡慕的。本来这些照例的信件，只要是女官的有资格的，即使文字近于恶札，也就可以通用过去了，但是现在却不是这种信札，乃是由于公卿们的介绍，或是说想进宫伺候，自己写信来说的大家的闺秀，要给她回信，所以特别注意，从纸笔文句方面都十分斟酌，为此女官们聚会了，便半分开玩笑似的，说些嫉妒的话。

学习琴和笛子，当初还未熟习的时候，总是这样的想，觉得到什么时节才能够像那〔教习的〕人呢。〔可以羡慕的〕还有主人的和皇太子的乳母；主上附属的女官，在中宫这边可以自由出入的人；建立三昧堂 [57]，无论早晚可以躲在里边祈祷着的人。在打双六的时候，掷出很好的色目。真是 [58]弃舍了世间的高僧。

第一四四段　想早点知道的事

想早点知道的事是，卷染，村浓，以及绞染 [59]这些所染的东西〔，都想早点看见〕。人家生了孩子的时候，是男孩呢，还是女孩，也想早点得知。这在贵人是不必说了，就是无聊的人和微贱的身份的人，也是想要知道。除目的第二天早晨，即使是预知相识的人必然在内，也想得知这个消息；相爱的人寄来的书简〔，自然想早点看到〕。

第一四五段　等得着急的事

等得着急的事是，将急用的衣服送到人家去做，等着的时候。观看祭礼什么赶快出去，坐着等候行列现在就来吧，辛苦的望着远方的这种心情。要将生产孩子的人，过了预定的日子，却还没有生产的样子。从远地方得到所爱的人的书简，但是用饭米粒糊的很结实，一时拆不开封，实在是等得着急。

观看祭礼什么赶快出去，说这正是行列到来的时刻了，警卫的官员的白棒 [60]已经可以望见，车子靠近看台却还要些时间，这时真是着急，心想走过去也罢。

不愿意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人来了的时候，教在旁边的人过去打招呼〔，这结果也是等着叫人着急〕。

一天天的等着，终于生下来了的幼儿，〔好容易〕五十日和百日的祝贺日期来到了，但将来长成实在等着很是辽远的。缝着急用的衣服，在暗黑的地方穿针〔，很是着急〕。但是这如是自己在做，倒也罢了，若是自己按住缝过的地方，叫别人给穿针，那人大约也因为急忙的缘故吧，不能够就穿过，我说：

“呀，就是不穿也罢。”可是那人似乎是非穿不可的神气，还是不肯走开，〔那不单是着急，〕还几乎有点觉得讨厌了。

不问是什么时候，自己刚有点急事想要外出，遇见同伴说要先出去一趟，说道：

“立刻车子就回来。”便坐了去了。在等着车子的时期，实在是很着急。看了大路上来的车子，心里这就是了，刚高兴着，却走到别的方面去了，很是懊丧。况且假如这是要去看祭礼，等着的时候听见人家说道：

“祭礼大概是已经完毕了吧。”尤其觉得扫兴不堪了。

生产孩子的人，胞胎老是不下来〔，这是很着急的事〕。去看什么热闹，或到寺里去参拜，约好一同去的人，将车子去接，可是停了等着，那人老不上车来，空自等得着急，真想丢下径自去了。

急忙的用炙炭生起火来，很费些时间〔，也很着急〕。 [61]和人家的歌，本来应当快点才对，可是老做不好，实在着急。在相思的人们，似乎不必这样的急，这在有些时候，也有自然不得不急的。况且在男女之间，就是平常的交际，〔和歌什么〕也是以急速为贵，如是迟了的时候说不定会生出莫名其妙的误会来的。觉得有点不舒服，恐怕〔是不是有鬼怪作祟，〕这样想着 [62]等待天亮，是非常觉得焦急的。又等待着齿墨 [63]的干燥，也是着急的事。

第一四六段　朝所

在故关白公 [64]服丧的期间，遇见六月晦日大祓的行事，中宫也应当从宫里出去参加， [65]但是在职院里因为方向不利， [66]所以移住到太政官厅的朝所 [67]里去。那一天的夜里很热，而且非常的暗黑，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只觉得很是狭窄，局促不安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看时，那里的房屋非常的平坦低矮，顶用瓦铺，有点中国风，看去很是异样。同普通的房屋一样，没有格子，只是四面挂着帘子，倒反觉得新奇，很有意思。女官们走下院子里去游玩。庭前种着花草，有萱花什么的，在篱笆里开着许多。非常热闹的开着花，在这样威严的官署里倒正是相配的花木。刻漏司 [68]就在近地的旁边，报时的钟声也同平时听见的似乎不是一样，年轻的女官们起了好奇心，有二十几个人跑到那边去，走到高楼上面，从这里望过去。淡墨的下裳，唐衣和同一颜色的单衣衬衫，还有红色的裤，这些人立在上头，纵然不能说是天人，看去似乎是从天空飞舞下来的。同是一样年轻的，可是地位较高的人们，不好一起的上去，只是很羡慕的仰望着，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到了日暮，天色暗下来了，年长的人也混在年轻的中间，都走到官厅里来， [69]吵闹着开着玩笑，有人就说闲话道：

“这不应该这样的胡闹的。公卿们所坐的倚子 [70]，妇女们都上去了，又政务官 [71]所用的床子 [72]也都倒过来，被弄坏了。”有人看不下去， [73]虽然这样的说，可是女官们都不听。

朝所的房屋非常古旧，大约是因为瓦房的关系吧，天气的炎热为向来所未有，夜里出到帘子外边来睡觉，因为是旧房子，所以一天里边蜈蚣什么老是掉下来，胡蜂的窠有很大的，有许多胡蜂聚集着，实在是很可怕的。

殿上人每天来上班， [74]看见大家夜里并不睡觉，尽自谈天，有人高吟道：

“岂料太政官的旧地，

至今竟成为

夜会之场 [75]了呵！”真也是很好玩的事情。

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是吹过来的风却一点儿都不凉快，这大概是因为地点的关系吧。可是虫声却也听得见了。到了初八日 [76]中宫将要还宫了，今夜就在这里举行七夕祭 [77]，觉得星星比平常更近的能够看见，这或者是因为地方狭窄的缘故吧。

第一四七段　人间四月

宰相中将齐信和宣方中将一同的进宫里来， [78]女官们走出去正在谈话的时候，我突然的说道：

“今天是吟什么诗呢？”齐信略为的思索了一下，就毫不停滞的回答道：

“应当吟人间四月 [79]的诗吧。”这回答的实在是很有意思。〔故关白公的逝世，〕已是过去的事，却还记得着说起来，这是谁也觉得是很可佩服的。特别是女官们，事情不会得这样的健忘，但若是在男子方面就不如此，自己所吟咏的诗歌并不完全记得，〔宰相中将却能够记忆关白公的忌月，〕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了。帘内的女官们，以及外边的〔宣方中将，〕都不明白所说的为何事，这并不没有道理的。

第一四八段　露应别泪

这个三月晦日 [80]在后殿的第一个门口，有殿上人多数站着，退了出去之后，只剩下头中将，源中将和一个六位藏人留着， [81]谈着种种闲话，诵读着经文，吟咏着诗歌。这时候有人说道：

“天快要亮了，回去吧。”那时头中将忽然吟起诗来道：

“露应别泪珠空落。” [82]源中将也一起合唱着，非常的觉得好玩，其时我说道：

“好性急的七夕呀。” [83]头中将听了非常觉得扫兴，说道：“我只因了早朝别离而联想到，所以随口吟诵〔这不合时令的诗〕，怪不好意思的。本来在这里近处，太是没有考虑的吟这样的诗，说不定弄得出丑的。”这样说着，天色既已大亮了，头中将说道：

“就是葛城的神， [84]既然是这样天亮，也已没有什么办法了。”说着便踏着朝露，匆促归去了。我心里想等到七夕的时节到来，再把这事情提出来说，可是不久就转任了宰相，〔不再任藏人头了，〕到七夕那天未必见得到了。写封书简，托主殿司的员司转过去吧，正是这样的想着，很凑巧在初七那天宰相中将却进来了。很觉得高兴，把三月三十日夜里的事情对他说了。生怕一时想不起来，突然的提起来，觉得有点奇怪，要侧着头寻思吧。可是头中将似乎是等着人家去问他的样子，毫不停滞的回答了那一件，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在这几个月的期间，我一直等着在什么时候问他，这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好事，但是头中将却又什么会得这样预备好了，即时答应的吧。当时一起在场觉得遗憾的源中将，却是想不起来，经头中将说明道：

“那一天早上所吟的诗，给人家批评了的一件事，你已经忘记了么？”源中将笑说：

“原来如此。”那是很不成的。 [85]

男女间的交际谈话，常用围棋的用语亲密的交谈，如说什么“让他下一着子了”，或是什么“填空眼啦”，又或者说“不让他下一着子”，都是别人听了不懂得的，只有头中将互相了解。正说着的时候，源中将便缠着询问道：

“这是什么事，是什么事呀？”我不肯教他，于是就去问那边道：

“无论怎么样，总请说明了吧。”怨望的追问，那边因为是要好的朋友，所以给他说明了。因为我和宰相中将亲密的谈话，便说道：

“这已是总结算 [86]的时期了。”表示他也是知道了那种隐语，想早点教我了解，便特地叫我出去说道：

“有棋盘么？我也想要下棋哩，怎么样？你肯让我一着么？我的棋也同头中将差不多，请你不要有差别才好哩。”我答道：

“假如是那样，那岂不是变成没有了谱 [87]了么？”后来我把这话告诉了头中将，他很喜欢的说道：

“你这说得好，我很是高兴。”对于过去的事情不曾忘记的人，觉得是很有意思的。

其二　未至三十期

头中将刚任为宰相的时候，我在主上面前曾经说道：

“那个人吟诗吟的很漂亮，如‘萧会稽之过古庙’那篇诗， [88]此后还有谁能够吟得那样的好的呢？可惜得很，不如暂时不要叫他去做宰相，却仍旧在殿上伺候好吧。”这样说了，主上听了大笑，说道：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不让他当宰相也罢。”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可是终于当了宰相了，实在是觉得有点寂寞。但是源中将自信不很有功夫，摆着架子走路，我提起宰相中将的事情来，说道：

“朗诵‘未至三十期’的诗， [89]完全和别人的不同，那才真是巧妙极了。”源中将道：

“我为什么不及他呢？一定比他吟得更好哩！”便吟了起来，我说道：

“那倒也并不怎么坏。”源中将道：

“这是扫兴的事。要怎么样才能够像他那样的吟诗呢？”我说道：

“说到‘三十期’那地方，有一种非常的魔力呢。”源中将听了很是懊恨，却笑着走去了。

等宰相中将在近卫府办理着公务的时候，源中将走去找他，对他说道：

“〔少纳言是〕这样这样的说，还请你把那个地方教给我吧。”〔宰相中将〕笑着教给他了。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后来有谁来到女官房外，和〔宰相中将〕相似的调子吟起诗来，我觉得奇怪，问道：

“那是谁呀？”源中将笑着答道：

“很了不起的新闻告诉给你听吧。实在是这样这样，趁宰相在官厅办事的时候，向他请教过了，所以似乎有些相像了吧。你问是谁，便似乎有点高兴的口声那么的问了。”觉得特地去学会了那个调子，很是有意思，以后每听到这吟诗声，我便走出去找他谈天，他说道：

“这个全是托宰相中将的福。我对那方向礼拜才是呢。”有时候在女官房里，〔源中将来了，〕叫人传话说道：

“到上头去了。”但是一听见吟诗的声音，便只好实说道：

“实在是在这里。”后来在中宫面前说明这种情形，中宫也笑了。

有一天是宫中适值避忌的日子，源中将差了右近将曹叫作光什么的 [90]当使者，送了一封在折纸上写好的书简进来，看时只见写道：

“本来想进去，因今日是避忌的日子〔，所以不成了〕。但‘未至三十期’，怎么样呢？”我写回信道：

“你的这个期怕已经过了吧。现在是去朱买臣教训他妻子的年龄，大概是不远了。”源中将又很是悔恨，并且对主上也诉说了。主上到中宫那里，说道：

“〔少纳言〕怎么会得知道这种故事的呢？宣方说，朱买臣的确到了四十九岁 [91]的时候，教训妻子那么说的，又说，给那么说了，着实扫兴的。”主上说着笑了。〔这种琐屑的事情，也去告诉上边，〕这样看来源中将也着实是有点儿古怪的人物哩。

第一四九段　左京的事

弘徽殿的女御是闲院左大将 [92]的女儿，在她的左右有一个名叫“偃息” [93]的女人的女儿，在做着女官，名字是左京，和源中将很是要好，女官们正在笑着谈论着的时候，中宫那时正住在职院，源中将进见时说道：

“我本来想时时来值宿，女官们没有给予相当的设备，所以进来伺候的事也就疏忽过去了。若是有了值宿的地方，那么也就可以着着实实的办事了。”别人都说道：

“那当然是的。”我也说道：

“真是的，人也是有偃息的地方 [94]才好呢。那样的地方，可以常常的去走动〔，现在这里是没有地方可以偃息呵〕！”源中将却觉得这话里有因，便愤然的说道：

“我以后将一切都不说了！我以前以为你是我这边的人，所以信赖着你，却不道你把人家说过的谣言，还拿起来说。”很认真的生了气。我便说道：

“这也奇了。我有什么话说错了呢？我所说的更没有得罪的地方。”我推着旁边的女官说，她也说道：

“如果真是什么也没有的事，那又何必这样的生气呢？那么这岂不是到底有的么！”说着便哈哈的笑了。源中将道：

“你这话怕也是她主使的吧。”好像似乎是实在很生气的样子。我说道：

“全然没有说这样的话。就是人家平常说你的闲话，我听着还是不很高兴呢。”这样说了，便到了里边去了。但是到了日后，源中将还是怨我，说道：

“这是故意的把叫人出丑的事情，弄到我身上来的。”又说：

“那个谣言，本来是不知道哪个人造出来，叫殿上人去笑话的。”我听了便说道：

“那么，这就不能单是怨恨我一个人的了。这真是可怪了。”但是以后，与左京的关系也就断绝了，那事情也便完了。

第一五〇段　想见当时很好而现今成为无用的东西

想见当时很好而现今成为无用的东西是，云间锦做边缘的席子， [95]边已破了露出筋节来了的。中国画的屏风，表面已破损了。有藤萝挂着的松树，已经枯了。蓝印花的下裳，蓝色已经褪了。 [96]画家 [97]的眼睛，不大能够看见了。几帐 [98]的布古旧了的。帘子没有了帽额 [99]的。七尺长的假发变成黄赤色了。蒲桃染的织物现出灰色来了。 [100]好色的人但是老衰了。风致很好的人家里，树木被烧焦了的。池子还是原来那样，却是满生着浮萍水草。

第一五一段　不大可靠的事

不大可靠的事是，厌旧喜新，容易忘记别人 [101]的人。时常夜间不来的 [102]女婿。六位的〔藏人〕已经头白。 [103]善于说谎的人，装出帮助别人的样子，把大事情承受了下来。第一回就得胜了的双六。 [104]六十，七十以至八十岁的老人觉得不舒服，经过了好几日。顺风张着帆的船。经是不断经。 [105]

第一五二段　近而远的东西

近而远的东西是，中宫近处的祭礼。 [106]没有感情的兄弟和亲族的关系。鞍马山 [107]的叫作九十九折的山路。十二月晦日与正月元旦之间的距离。 [108]

第一五三段　远而近的东西

远而近的东西是，极乐净土 [109]。船的路程。 [110]男女之间。

第一五四段　井

井是掘兼之井 [111]。走井 [112]在逢坂山，也是很有意思。山井，但是为什么缘故呢，却被引用了来比浅的恩情 [113]的呢？飞鸟井，被称赞为井水阴凉， [114]也是很有意思的。玉井，樱井，少将井，后町井 [115]，千贯井〔，这些并见于古歌和故事，觉得很有意思〕。

第一五五段　国司

国司是，纪伊守，和泉守。 [116]

第一五六段　权守

暂任的权守 [117]是，下野，甲斐，越后，筑后，阿波。

第一五七段　大夫

大夫 [118]是，式部大夫，左卫门大夫，〔太政官的〕史的大夫。

六位的藏人希望〔叙爵的事〕，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119]升到了五位，〔可是退下了殿，〕叫作什么大夫或是权守， [120]这样的人住在狭小的板屋里，新编桧木片的篱笆，把牛车拉进车房里去，在院子前面满种了花木，系着一头牛，给它草吃，〔似乎很是得意的样子，〕这是很可憎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用紫色皮条挂着伊豫地方的帘子，立着布的障子很漂亮的住着，到了夜里便吩咐说：“门要用心关好。”像煞有介事的说，这样的人看去是没有什么前程的，很是可鄙。

父母的住房，或是岳父母的住房，那是不必说了，又或是叔伯兄弟等现在不住的家，又或没有人住的地方，这也是自然可以利用。其平常有很要好的国司，因为上任去了，房子空了下来，不然是妃嫔以及皇女的子姓，多有空屋给人住着，暂且住着，等到得着相当的官职，那时候去找好的住房，这样的做倒是很好的。

第一五八段　女人独居的地方

女人独居的地方须是很荒废的，就是泥墙什么也并不完全，有池的什么地方都生长着水草，院子里即使没有很茂的生着蓬蒿，在处处砂石之间露出青草来，一切都是萧寂的，这很有风趣。若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加以修理，门户很严谨的关闭着，特别显得很可注意，那就觉得很有点讨厌了。

第一五九段　夜间来客

在宫中做事的女人的家里，也以父母双全的为最好。〔回到家里来的时节，〕来访问的人出入频繁，听见种种的人马的声音，很是吵闹，也并没有什么妨碍。但是，〔若是没有了父母的人，〕男人有时秘密的来访，或是公然的到来，说道：

“因为不知道在家里〔，所以没有来问候〕。”或者说道：

“什么时候，再进里边去呢？”这样的来打招呼。假如这是相爱的人，怎么会得付之不理呢，便开了大门让进去了。〔那时家主的心里便这么的想，〕真好讨厌，吵闹得很，而且不谨慎，况且直到夜里，这种神气非常的可憎的。对了看门的人便问道：

“大门关好了么？”看门的回答道：

“因为还有客人在内呢。”可是心里也着实厌烦〔，希望他早点走哩〕。家主便道：

“客人走了，赶紧关上大门！近来小偷实在多得很呢！”这样讽刺的说话，非常的不愉快，就是旁边听到的人也是如此〔，何况本人呢〕。

但是同了客人来的人，看着家里的人这样着急，老是惦念这客人走了没有，不断的来窥探，却觉得这样子很是可笑。还有人学了家里的人说话的，这如果给他们知道了，恐怕更要加倍的说些废话吧。其实就不是那么的现在脸上来说闲话，其实要不是对于女人相爱很深的人，像这样地方谁也不来的了。但是〔虽是听了这种闲话，〕却很是老实的人，便说道：

“已经夜深了，门〔敞开着，〕也是不谨慎的。”随即回去的人也是有的。还有特别情深的，虽然女人劝说道：

“好回去了。”几次的催走，却还是坐着到天亮，看门的在门内屡次巡阅，看看天色将要亮了，觉得这是向来少有的事，说道：

“好重要的大门，今天却是出奇的敞开了一宵。”故意叫人听得见的这样说，在天亮的时候才不高兴的把门关上了。这是很可憎的。其实就是父母在堂，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可是假如不是亲生的父母，〔那么男人来访，〕便要考虑父母的意见，有点拘束了。在弟兄的家里的时候，如果感情不很融洽，也是同样的。

不管它夜间或是天亮， [121]门禁也并不是那么森严，时常有什么王公或是殿上人到来访问，格子窗很高的举起，冬天夜里彻夜不睡，这样送人出去，是很有风趣的事。这时候如适值有上弦的月亮，那就觉得更有意思了。〔男人〕吹着笛子什么走了出去，自己也不赶紧睡觉，〔同女官们〕一同谈说客人的闲话，讲着或是听着歌的事情，随后就睡着了，这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六〇段　雪夜

雪也并不是积得很高，只是薄薄的积着，那时节真是最有意思。又或者是雪下了很大，积得很深的傍晚，在廊下近边，同了两三个意气相投的人，围绕着火盆说话。其时天已暗了，室内却也不点灯，只靠了外面的雪光，〔隔着帘子〕照见全是雪白的，用火筷画着灰消遣，互相讲说那些可感动的和有风趣的事情，觉得是很有意思。这样过了黄昏的时节，听见有履声走近前来，心想这是谁呢，向外看时，原来乃是往往在这样的时候，出于不意的前来访问的人。说道：

“今天的雪你看怎么样，〔心想来问讯一声，〕却为不关紧要的事情缠住了，在那地方耽搁了这一天。”这正如〔前人所说的〕“今天来访的人” [122]的那个样子了。他从昼间所有的事情讲起头，说到种种的事，有说有笑的，虽是将坐垫送了出去，可是〔客人坐在廊下，〕将一只脚垂着，末了到了听见钟声响了，室内的〔女主人〕和外边的〔男客〕，还是觉得说话没有讲完。在破晓前薄暗的时候，〔客人〕这才预备归去，那时微吟道：

“雪满何山。” [123]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只有女人，不能够那样的整夜的坐谈到天明，〔这样的有男人参加，〕便同平常的时候不同，很有兴趣的过这风流的一夜，大家聚会了都是这样的说。

第一六一段　兵卫藏人

在村上天皇的时代， [124]有一天雪下的很大，堆积得很高，天皇叫把雪盛在银盘里，上边插了一枝梅花，恰好月亮非常明亮，便将这赐给名叫兵卫藏人 [125]的女官，说道：

“拿这去作和歌吧。看你怎么的说。”兵卫就回答道：

“雪月花时。” [126]据说这很受得了称赞。天皇说道：

“在这时节作什么歌，是很平凡的。能够适应时宜，说出很好的文句来，是很困难的事。”

又有一回，天皇由兵卫藏人陪从着，在殿上没有人的时候，独自站立着，看见火炉里冒起烟来，天皇说道：

“那是什么烟呀？你且去看了来。”兵卫去看了之后，回来说道：

“海面上摇着橹的是什么？

出来看的时候，

乃是渔夫钓鱼归来了。” [127]

这样的回答，很是有意思。原来是有只蛤蟆跳进火里，所以烧焦了。

第一六二段　御形宣旨 [128]

称作御形宣旨的女官，做了一个五寸高的殿上童 [129]的布偶，头发结作总角，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写上了名字献给中宫，名曰友明王，中宫非常的喜爱。

卷九

第一六三段　中宫

我初次 [1]到中宫那里供职的时候，害羞的事不知有多少，有时候眼泪也几乎落下来了。每夜出来侍候，在中宫旁边的三尺高的几帐后面伏着，中宫拿出什么画来看，也觉得害羞，不大伸得出手去。中宫解说道：

“这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高盏上点着的灯火，照得非常明亮，连头发也一根根的比白天要看得清楚。虽然很是觉得怕羞，只得忍耐着观看。天气因为很冷，〔中宫从袖口底下〕伸出的手微微的动着，看上去是非常艳丽的红梅色，显得无限的漂亮，在没有看见过〔宫中生活的〕乡下佬的看法，会觉得这样的人在世间哪里会有呢。出惊的注视着。到得天快亮了，心里着急，想早点退下到女官房去。中宫便说道：

“葛城之神 [2]再停一会儿，也不妨事吧？”便开玩笑说〔心想这样丑陋的面貌，不给从正面看也罢〕，便叫从侧面来看，老是俯伏着，格子也不打开，女官 [3]来说道：

“请把这格子打开了吧。”另外的女官听了，便要来打开，中宫却说道：“且慢。”女官笑着，退回去了。中宫问种种的事情，又说些别的话，过了不少时间，便说道：

“想早点退下去吧。那么，就快点退下吧。”又说道：

“到晚上也早点来呀。”就从中宫面前，膝行退出，回到女官房里，打开格子一看，是一片下雪的景象，很有意思。

中宫〔时常叫人来〕说道：

“今天就在白天来供职也行吧。因为雪天阴暗，并不是那么的 [4]显露呀。”女官房的主任也说：

“你为什么老是躲在房里的呢？你那么容易的被许可到中宫面前供职，这就是特别是看得你中意了。违背了人家的好意，这是讨人厌的事呀。”竭力的催促，我也自己没有主意了，随即进去，实在很是苦恼。看见烧火处 [5]的屋上积满了雪，很是新奇有意思。

在中宫的御前，照例生着很旺的炉火，但是在那边却没有什么人。中宫向着一个沉香木制的梨子地 [6]漆绘的火盆靠着。高级的女官侍候在旁边，供奉种种的事务。在隔座的一间房里，围着长的火炉，满满的坐着女官们，都披着唐衣垂至肩头，非常熟习的安坐在那里，看着也着实羡慕。她们接收信件，或立或坐，起居动作一点都没有拘束，说着闲话，或者笑着。我想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那样的和她们一同交际的呢，这样想着心里就有点发怯。靠近里边，有三四个人，聚在一起看什么绘画。

过了一会儿，听见有前驱的声音很响的到来，女官们便说道：

“关白公进宫来了。”就把散乱在那里的东西收拾起来，我也退到后边，可是想要知道外面的情形，便从几帐的开着的缝里张望着。

这时是大纳言 [7]进来了。紫色的直衣和缚脚裤，与白雪的颜色相映，很是好看。大纳言坐在柱子旁边，说道：

“昨天今天虽是避忌，关在家里，但是因为雪下的很大，有点不放心〔，所以来了〕。”中宫回答道：

“路也没有， [8]却怎么来的？”大纳言笑着说道：

“煞是风流呵，或者是这样想吧。”

这两位的说话的样子，真是再漂亮也没有了。小说里信口称赞主人公的姿态，用在这里却是一点都不错的。

中宫穿着白衣衬衣，外边两件红色的唐绫，此外又穿白的唐绫〔的打衣〕。面上披下了头发，如在画里才有这样漂亮的样子，在现世却还没有见过，〔如今现在眼前，〕真好像是做梦一般。大纳言和女官们谈话，有时说些玩笑，女官们毫不示弱，一一回答，若是说了些假话，便或者反对或者辩解，看得也是眼花，有时倒是看着的我要难为情，觉得脸红了。

大纳言随后吃了些水果什么，对于中宫也进上了。

大纳言似乎在问别人道：

“那在几帐的后边是谁呀？”女官答说这是什么什么的人， [9]于是站了起来，我以为是向别处去呢，哪知走近我的身旁，坐下说起话来。他说在我没有进宫供职来以前，就听说过我的事情。又说道：

“那么进宫供职的话，这是真的了。”当初隔着几帐看着，还是觉得害羞，如今当面相对，更不知如何是好，简直是像在做梦。平常拜观行幸的时候，对于这边的车子眼光如果射了过来，便放下车帘，生怕透出影子去，还用扇子遮住了脸。〔现在这样相近的见面，〕自己也觉得是大胆，心想为什么进宫来供职的呢。流着许多汗，也不知道回答些什么话。

平时所依恃着遮脸的扇子 [10]，也被拿走了，这时候觉得盖在额上的头发 [11]该是多么难看，这都是羞耻的意思表现在外边的吧。大纳言要是早点走了才好哩。但是他却拿着扇子玩耍，并且说道：

“这扇子的画是谁所画的？”并不立刻站起来，我只好把袖子捂着脸俯伏着，唐衣上都惹上白粉，想必脸上也斑驳了吧。

长久这样的坐着，中宫想必料到我要怨恨她不知道体恤的吧，便叫大纳言道：

“来看这个吧，这是谁所画的呢？”这样的说，我听了很是高兴，但是大纳言道：

“拿到这边来看吧。”中宫说道：

“还是到这里来。”大纳言道：

“人家抓住了我，站不起来呢。”说着玩笑话姿容俊秀，举止潇洒，身份年龄自己都不能比，实在觉得惭愧。中宫拿出一本什么人所写的草书假名 [12]的册子来阅看，大纳言道：

“是谁的笔迹呢？给她看一看吧。这个人是知道现世有名的人的笔迹的。”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无非想叫我回答什么罢了。

有这一位在这里已经够叫人害羞的了，不料又听见有前驱的声音，一个同样的穿着直衣的人进宫来了，这一位 [13]更是热闹，满口玩笑的话，女官们都喜笑赞美他。我也听着说，什么人有那样的事情，什么人有这样的事情，听讲殿上人的什么事，当初总以这些人乃是神仙化身，或是天人从空中降下来的，及到供职日久，逐渐习惯了，也就并不觉得怎样。以前我〔所羡慕着的〕女官们，在从家里出来供职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害羞的吧。我这样的渐渐看着过去，也就习惯了，觉得自然了。

其二　喷嚏

中宫同我说着话，忽然的问道：

“你想念我么？”我正回答说：

“为什么不想念呢。”这时突然的从御膳房方面有谁高声打了一个喷嚏， [14]中宫就说道：

“呀，真是扫兴。你是说的假话吧？好罢，好罢！”说着，走进里边去了。

怎么会得是假话呢？这还不是平常一般的想念，只是那打喷嚏的鼻子说了假话罢了。到底这是谁呢，做出这样讨人嫌的事来的？本来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事情，就是我自己想要打嚏的时候，也总是逼住了不叫打出来，况且在这要紧的时节。想起来真是可恨，但我那时还是新进去的人，也不好怎么辩解，到得天亮退下到女官房里，就看见有女官拿了一封在浅绿色的薄纸上写着的信来，打开看时只见写道：

“怎么能够知道不是假话呢，

因为空中没有

纠察的神明。 [15]

歌这样说，这是中宫的意思。”〔看来是中宫叫女官代写的，〕我看了这信，虽是感激，但又觉得遗憾，心里很乱，总觉得昨夜打嚏的人太可恨，想去寻找了出来。

“想念的心薄了，被说也难怪，

为了喷嚏 [16]却受了牵累，

深觉得不幸。

请把这个意思给我申明了吧。似乎是为式神 [17]所凭了，非常的惶恐。”写这信以后，时常想起这真是讨厌，怎么会得那么凑巧，打起喷嚏来的呢，实在是很可叹的。

第一六四段　得意的事

得意的事是：正月初一的早晨，第一个打喷嚏的人。 [18]竞争着去当藏人很多的时候，能够把自己的爱子去得到缺的人。在除目的这一年上，得到本年得缺的第一等国的人，相知的人向他道贺道：

“恭喜你得到好缺了。”回答说道：

“哪里有什么好处，也只是流落到外面 [19]去罢了。”这样的说，其实是着实的得意。

又有，〔一个闺女〕由许多人来求亲，挑选结果被看中做女婿的人，一定也有舍我其谁的感想吧。降伏了顽强的妖怪的修验者。 [20]赌猜押韵， [21]早被猜中的人。比射小弓 [22]，无论怎样对方咳嗽，或是吵闹着希望分他的心，却是忍耐着，弦声很响的，居然一发中的，这也是得意的一副脸色吧。下棋的时候，贪心的人对于自己的棋子有许多会得被吃，全不理会，却去管别处的事情，这方面虽然本来并无胜算，但因另外的地方也并没有活眼，却吃来了许多棋子，这不是很高兴的事么？很自夸的嬉笑，比寻常的得胜自然要更是得意了。

经过了许多年月，这才补到了国司的人，其高兴的情形，实在是可想而知的。剩下来的几个家人，一向是很无礼的侮弄着主人，虽然很是生气，但是没有法子只有忍耐着，这回却看见平常以为是身份比我要高的人对自己也表示惶恐，一一仰承意见，前来谄媚，顿时觉得自己和以前不是同一个人了。家里使用女官们，从前不曾见过的阔气的家具和衣服，也不知从哪里都涌出来了。又做过国司的人，升进到了近卫中将，比那些贵公子们因了门阀关系升进的，觉得更是得意，似乎更有价值。官位这个东西，实在是极有意思的。同样的一个人，在他被称为大夫或是侍从的时候， [23]是很被看轻的，一旦升进为中纳言，大纳言或是大臣，便很莫名其妙的觉得高贵了。身份相当的人做了国守，也是如此。历任了各地方的国司之后，到了太宰府 [24]的大或是四位，就是公卿们也得表示敬意了。

至于女人的地位，那就要差得多了。在宫里是天皇的乳母，典侍和三位等， [25]也是颇受尊重的，但是年纪已经老了，也没有什么的好处。而且这样的人，又并不很多。倒还不如国司的夫人，一同上任到外地去，普通的女人要算这是最幸福的了。门第平常的人家，以女儿嫁给公卿为妻，公卿的女儿做天皇的后妃，实是极好的事情。但是也还不如男人，单靠着自己，能够立身发迹，挺着胸膛，觉得自在。法师们被称作什么供奉，傲然的走着，这有什么了不得呢？能够很漂亮的念经，风采也很潇洒，多半是被女人们所看轻，所以〔发愤用功〕变得有名了。因此成为僧正或是僧都，一般人当作佛爷出现，表示惶恐尊敬，那真是无可比喻的阔气的事。

第一六五段　风

风是暴风雨。落叶风 [26]。三月时候的傍晚，缓缓的吹来的带着雨气的风，是很有情趣的。八九月里夹着雨吹来的风，也是很有趣。雨脚横扫着，沙沙的风吹来的时候，一夏天盖着的棉被里，还穿了生绢的单衣躺着，是很有意思的。本来单只是这生绢，也是太热，心想抛去了才好，却不料在什么时候，这样的凉快了，想着也有意思。刚才黎明，把格子侧窗打开了，就有强风一阵吹了进来，脸上显得凉飕飕的，这是很有趣的事。从九月末到十月初，天空很是阴沉，风猛烈的吹着，黄色的树叶飘飘的散落下来，非常有意思。樱树的叶和椋树的叶，也容易散落。十月时节，在树木很多的家庭里，实在是很有风趣的。 [27]

第一六六段　风暴的翌晨

风暴吹过的第二日，是觉得很有兴趣的事情。屏障篱笆都东倒西歪了，那些地方的花木真是可怜的样子。大的树木倒了好几株，树枝都吹断了，固然是可惜；但是它们歪七竖八的爬在胡枝子女郎花的上边，实在是特别觉得遗憾。格子的每一格里，都很丁宁的吹进树叶子去，似乎不是那粗暴的风所做的事情。

穿着非常浓红，表面的颜色稍为褪色了的，以及朽叶色的织物和薄绸的小袿的女人，样子很是美丽，昨夜因为风声睡不着，所以早上起得迟了。起来对镜，从上房里踅了出来，头发为风所吹，吹得多少鼓了起来，散落在肩头的光景，实在是很漂亮的。在她很有兴趣的看着的时候，有一个少女，大约有十七八岁吧，虽然生得不很小样，可是也不见得特别像大人，披着生绢的单衣，浅蓝色也褪了，似乎被雨湿了的样子，衬着淡红色的寝衣，头发像是芦苇的尾花，剪齐的一端等身的长，比衣裾略为短一点，只有裤子却是鲜明的，从旁边可以看得见。她看着女童和年轻的女人们，把吹折了的花木从根本去收拾起来，倒了的扶直了，好像很是羡慕 [28]的，推量着怎么办，在帘子旁边立着看，这样后姿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六七段　叫人向往 [29]的事

叫人向往的事是，隔着格子听见，这不像是使女的声音，是女主人低声的说话，回答的是很年轻的人的声音，随后是衣裳声，是人到来了的样子，这是吃饭的时候了吧。就听见筷子和菜匙混杂作响，提壶 [30]的梁倒下的声音也听见了。

捶打得很有光泽的衣服上面，头发并不散乱的，整齐的分列着〔，这景象是值得怀念的〕。很漂亮的上房里，也不点着灯火，在长火炉里生着许多炭火的光里，照见几帐的丝纽的光泽很是美丽，还有卷上帽额的帘钩，也特别有光，鲜明的可以看见。收拾得很好的火盆，灰都弄得很平整，里面的火光照见火盆上的画也看得见，很是有意思。而且火筷子特别的显著，看去歪斜的放着，是有趣的事。

夜已经很深了，大家都已睡了之后，听见屋外有殿上人说着什么话，里边是收拾棋子，放进盒子里的声音，屡次的听到，这实在是很令人怀念的事。廊下点着灯火〔，似乎有人在那里，也很叫人注意〕。隔着格子什么听着，有男人进到里边来了，夜里忽然醒来，说着什么话听不明白，只听得男子隐忍的发笑，这是什么事呢，觉得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六八段　岛

岛是，浮岛。十八岛。游岛。水岛。松浦岛。篱岛。丰浦岛。多度岛。 [31]

第一六九段　滨

滨是，外之浜。吹上之浜。长浜。打出之浜。诸寄之浜。千里之浜，想来当是很宽阔的地方吧。

第一七〇段　浦

浦是，生之浦。盐灶之浦。志贺之浦。名高之浦。须磨 [32]之浦。和歌之浦。

第一七一段　寺

寺是，壶坂寺。笠置寺。法轮寺。高野是弘法大师所住的地方，所以觉得有意思。石山寺。粉河寺。志贺寺。 [33]

第一七二段　经

经是，《法华经》的可贵，那无须多说的了。《千手经》。《普贤十愿经》。《随求经》。《尊胜陀罗尼》。《阿弥陀大咒》。《千手陀罗尼》，这些都是可贵的。 [34]

第一七三段　文

文是，《文集》。《文选》。文章博士所作的申文。 [35]

第一七四段　佛

佛是，如意轮观音因为愍念众生的缘故，右手托腮想着的样子，真是世间无比的可以尊敬爱慕。千手观音，所有的六观音〔，都是可尊〕。 [36]不动尊。药师佛。释迦如来。弥勒佛。普贤菩萨。地藏菩萨。 [37]文殊菩萨。

第一七五段　小说

小说是，《住吉》，《空穗物语》之类； [38]此外是《移殿》，《待月女》，《交野少将》，《梅壶少将》，《人目》，《让国》，《埋木》，《劝进道心》，《松枝》。《狛野物语》里的人，遮了一把蝙蝠扇径自出去了的事情，是很有意思的。 [39]

第一七六段　野

野是，嵯峨野，那更不用说了。 [40]又印南野。交野。狛野。 [41]粟津野。飞火野。湿地野。早计野， [42]不晓得为什么起这种名字的呢？安倍野。宫城野。春日野。紫野。

第一七七段　陀罗尼

陀罗尼是，〔宜于〕黎明。

第一七八段　读经 [43]

读经是，〔宜于〕傍晚。

第一七九段　奏乐

奏乐是在夜里，人的颜面看不见的时节。

第一八〇段　游戏

游戏是，虽然样子不大好看，蹴鞠 [44]是很好玩的。小弓。掩韵。 [45]围棋。

第一八一段　舞

舞是，骏河舞。“求子”。 [46]太平乐样子虽是不好看， [47]可是很有意思。带了腰刀什么，有点讨厌，但是也非常的有意思，而且听说在中国，原来是和敌人一起对舞的。

鸟舞 [48]〔，也是很有意思的〕。拔头 [49]，披散了头发，鼓着眼睛的神气虽是有点可怕，可是〔不但舞态很好，〕就是音乐也是有意思的。落蹲 [50]是两个人屈膝而舞。狛桙 [51]〔，也是有意思的〕。

第一八二段　弹的乐器

弹的乐器是，琵琶。筝。 [52]

第一八三段　曲调

曲调是，风香调。黄钟调。苏合香的急。 [53]春莺啭的曲调。想夫怜。 [54]

第一八四段　吹的乐器

吹的乐器是，横笛很有意思。远远的听着，听他渐渐的近来，很是有趣。但由近处走远了，听着很是幽微，也极是有意思的事。在车子上边，徒步走着，或是马上，其他一切状况之下，或是收在怀中，无论怎样都看不见。这样好玩的乐器，是再也没有了。特别是所吹奏的，是自己所知道的一种调子，那时更是觉得佳妙。在黎明的时候，〔男子所〕忘记的留在枕头边的笛子，忽而看见了，也是很有意思的。等他后来差人来取，包了给他，简直是同普通的一封信 [55]一个样子。

笙在月亮很明亮的晚上，在车上什么地方听见吹着，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是个子很是庞大，似乎是不便携带。吹的时候又是怎么样脸相〔，似乎不大好看〕。其实这在横笛也是一样，也有它的吹法的吧。 [56]

筚篥实在很是吵聒，用秋虫来做比喻，可以说是像络纬 [57]吧，有点讨厌，不想在近处听它。况且更是吹的很拙，那尤其很叫人听了生气了。但是在贺茂临时祭的日子里，乐人们还未齐集御前，只在什么后台里吹奏着横笛，听着很是漂亮，心想：“啊呀，这真是有趣。”那时节筚篥从中间合奏起来，渐渐的提长了调子，这时候只觉得是非常的漂亮，就是平常头发怎样整齐的人，也会觉得毛发都要耸立起来 [58]的吧。还有徐徐合奏着琴与笛子，从御前的院子走出去的那时，实〔在说不尽的〕有意思。

第一八五段　可看的东西

可看的东西是，贺茂的临时祭。 [59]行幸。祭后归还的行列。〔关白的〕贺茂参拜。 [60]

其二　贺茂的临时祭

贺茂的临时祭那天，天色阴沉，很有点冷，雪片略见飘下，落在舞人和陪从的插头 [61]的绢花和蓝色印花 [62]的袍子上面，说不出的觉得有意思。〔舞人〕佩刀的鞘很明显的可以看见，半臂的带子垂了下来，彷佛磨过似的都有光辉，在白地蓝花的裤子中间，打衣的衣褶笔挺，望过去像是冰一样的有光泽，实在都很漂亮。 [63]

本来也希望这个行列能够更多一点也好，但是祭礼的使者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若是什么国司的类，那尤其不值得看，觉得讨厌了，可是那插头的藤花，把侧面遮住了，也不是没有一种风趣，在走过去的时候自然引人注目。那些陪从的身份稍为低下的人，在柳色下袭 [64]和插头的棣棠花之下，虽似有点不相称，很响的用扇打着拍子，高唱着“贺茂社的木棉手襁”的歌词， [65]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其三　行幸

说到行幸，哪里还有〔更是盛大的事，〕可以和它相比呢？看见主上坐在御舆的那副神情，就是朝夕在御前供职的人，也觉得似乎忘记了一切，只是非常威严庄重，还有那些平常不大看得起的〔身份很低的〕官员和〔骑马先驱的〕姬太夫 [66]，也似乎另眼相看，特别可以珍重了。执着御舆〔四角〕的纤的大舍人次官，以及警卫的近卫府的中将少将， [67]也是很漂亮的。

其四　祭后归还的行列 [68]

祭后归还的行列是非常有意思的。在前一天，万事都是整然，一条大路上扫的很是干净，日光很热的晒进车里来，很有点儿眩目，用桧扇遮着脸，屡次挪动坐位，长久的等待着，很难看的流着汗，到了今天早上出去，在云林院知足院 [69]的前面停着的车子上，挂着的葵枝 [70]也已显很枯萎了。太阳虽然已经出来，天空却还是阴沉。平常总是等着，夜里也不睡觉，想听它叫一声的子规，却似乎有许多在那里的样子，很响亮的叫着，煞是很漂亮，这中间还夹杂着莺的老

声， [71]在学着它叫，虽然有点觉得可憎，但也是很有意思的。

心想行列什么时候来呢，这样的等候着，从上贺茂神社，有穿着红衣的人们 [72]走了过来。问他们道：

“怎么样，归还的准备完成了么？”回答道：

“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哩！”说着，便拿了御舆和腰舆过去了。 [73]想〔那斋院〕就乘坐这个的了，觉得很可尊贵，但是为什么在身边使用这些卑微的人们呢，又很是惶恐的事了。

虽是人们说是还时间遥远，但是归还的行列却是不久就来了。行列中从桧扇 [74]起首，随后是青朽叶色 [75]的服装，看去似有意思，加之藏人所的杂色穿着青色的袍和白的下袭，随便的披着，觉得似乎像是水晶花开着的篱笆，或者子规鸟就会躲在这树荫里的吧。

昨日〔出来游览的时节，〕在一辆车子上坐着许多人，穿着二蓝的直衣，或者是狩衣， [76]乱七八糟的，打开了帘子，不疯不癫闹着的贵公子们，今天却因为作为斋院宴飨的陪客， [77]俨然正式的装束，车子上一个人端然的坐着，后边又陪乘着殿上童 [78]，这样子也是很有意思。

行列过去了之后，不晓得大家为什么这样着忙的呢。都各自争先恐后的，急忙想要前去，简直是近于可怕的危险。自己伸出扇去，〔对了赶车的人〕说道：

“不要这样着急，慢慢的走好了。”也并不肯听，没有办法在稍为广阔的地方，硬叫停住了等着，赶车的很是焦急，心里一定觉得主人很是可恨吧。但是这样的看许多车子很有威势的跑过去，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适当的让别的车子都过去了，前面的路有点像山村了，甚有风趣，什么水晶花篱笆上，枝干茂生，看去很是荒野，伸长到路上的树枝也很不少，花还没有十分开齐，有许多是蓓蕾，便叫折了些来，插在车子的各个地方，昨日所插的枫枝 [79]已经枯萎了，觉得很是遗憾，似乎这个更是有意思。远远看去彷佛是走不过去 [80]的道路，及至渐渐走近了，却也并不这样，这是很好玩的。男人的车子也不知道主人是谁，跟在后面来了，这似乎与平常普通的有点不同， [81]觉得有意思，到了分路的地方，朗诵着“在峰头分别” [82]的歌词，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八六段　五月的山村

五月时节，在山村里走路，是非常有意思的。洼地里的水只见得是青青的一片，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光是长着青草，可是车子如笔直的走过去，进到里边，却见底下是无可比喻的清澈的水，虽然是并不深，赶车的男子走在里边，飞沫四溅，实在很是有趣。路旁两侧编成活篱笆的树枝，都挂到车上面，有时还伸进车里边来，急忙的把它抓住，想拗折一枝下来，却被滑出去了，车子空自走过，觉得很是懊恨。有蒿艾给车子所压了，随着车轮的回转，闻到一股香气，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八七段　晚凉

天气非常的热，正是乘晚凉的时候，四周的事物已经不大看得清楚，看见有男车带着前驱走过，〔很有风趣〕是不用多说的了。就只是普通的〔殿上〕人，车子后的车帘卷上了，两个人或是独自坐着，跑了过来，似乎很是凉爽的样子。特别是〔对面走过来的车里，〕弹着琵琶，吹着笛子，径自过去了，彷佛有点儿惋惜，但是莫名其妙的在这一忽儿，闻着不曾嗅到过的牛的鞦带 [83]的皮革的气息，觉得很有兴趣，似乎这是颇奇怪的事。在很暗黑的，月亮全然没有的晚上，前面走着的〔男车〕所点着的火把的烟气，飘浮到车子里边来，也是有意思的。

第一八八段　菖蒲的香气

端午节的菖蒲，过了秋冬还是存在，都变得很是枯槁而且白色了，甚是难看，便去拿了起来，〔预备扔掉，〕那时节的香气却还是剩余着，觉得很有意思的。

第一八九段　余香

衣服上薰得很好的香，经过了昨日，前日和今日好些时候，有些淡薄了几乎忘记。〔夜里〕将这件衣服盖上，觉得在那里边还有薰过的余香，比现今薰的还要漂亮。

第一九〇段　月夜渡河

在月光很亮的晚上，渡过河去，牛行走着，每一举步，像水晶敲碎了似的，水飞散开去，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九一段　大得好的东西

大得好的东西是，法师。水果。家。饭袋 [84]。砚箱 [85]里的墨。男人的眼睛，太细小了便像是女人的，但是，大得像是汤碗 [86]相似，也是可怕的。火盆。酸浆。 [87]松树。棣棠花的花瓣。马同牛，也是好的个儿大。

第一九二段　短得好的东西

短得好的东西是，赶忙缝纫时的针线。灯台〔，也是矮的明亮〕。身份低下的女人的头发，这是整齐而且短的好。人家的闺女的讲话。

第一九三段　人家里相宜的东西

人家里相宜的东西是，厨房。从人的休憩所。扫帚的新的。食案。女僮。使女。屏障。三尺的几帐。装饰很好的饭袋 [88]。雨伞 [89]。粉板 [90]。橱柜。提壶。酒注子。中型食桌。 [91]坐墩 [92]。曲廊。地火炉。画着花的火盆。

第一九四段　各样的使者

在出外的路上，看见有漂亮的男子，拿着折叠得很细的立封 [93]，急忙的行走，这是往哪里去的呢，不禁想问一声。又有很整齐的童女，穿的汗衫并不很新，但是穿惯了有点柔软了，屐子却是色泽很好，屐齿上沾着许多泥，拿着白纸包着的东西，或是盒子盖上装着几册的书本，向那里走去，我真想叫了来，问她一番呢。在她从门前走过的时节，想要叫她进来，可是不客气的走去了，也不答应，那使用的主人〔毫不知情趣，〕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一九五段　拜观行幸

拜观行幸，极是漂亮的事，但是公卿们和贵公子，〔却是徒步，〕没有车子供奉，略为觉得有点寂寞。

第一九六段　观览的车子

比什么事情最叫人觉得讨厌的，是坐着寒蠢的车子，装饰也很是简陋，却出来观览的人了。假如去听讲经，那倒是很好，因为本是希望罪障消灭的嘛。但是即便如此，太是这样，也总是难看的吧。这种人，其实是贺茂祭什么的，便是不看也罢了。车上也没有帘帷 [94]，只用白布单挂着。在祭礼的当日，这才准备了车子和车帷，以为是这样差不多过得去了，但是出来看到更好的车子，便会相形见绌，觉得为什么坐着这种寒蠢相的车子出来的吧。

在街路上往来的贵公子的车，分开了人丛，走近自己的车边停住了，这时直觉得心里震动。想在好的地方停车，从人们也是催促，早上很早就出来了，等待得很长久，车子里却很宽敞，有时坐下，有时站起来，很是闷热，正在等得不耐烦，这时候有作为斋院的陪客的殿上人，和藏人所的员司，弁官，少纳言等人，坐在七八辆车子上，陆续的从斋院那边过来了，那末这是时候到来了，心里觉得紧张，很是高兴。

殿上人差人过来，〔对了看台的主人〕来打招呼，这时给前驱的诸人请吃水饭 [95]，把马都牵到看台下边来，有些名家子弟〔做那前驱的人〕，〔看台的〕杂色就下来，替他拿住辔头什么，这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对于那些不够身份的人，却就置之不理，实在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斋院的御舆走过来了，所有车子的车帘都全部放了下来，〔表示惶恐之意，〕等到过去之后，再急忙的卷上，这样子也是很好玩的。

到自己的车子前面，想要停住的车，用力去制止它，但是车夫说道：

“为什么在这里不能停的呢？”很是强辩，觉得对于从人不好再说，便只得去告诉主人，这也是有意思的事。已经没有停车的余地了，但是阔人家的车子以及副车 [96]，都还陆续到来，看它停在什么地方呢，只见前驱的人们都纷然下马来，把在那里停着的车子，全都拉开了，留出地位来，让副车也给歇着，实在是很大的威势。那些被驱逐的无聊的车子，只好再把牛驾上，摇摆着往有空当的地方去，这模样实在是够寒蠢的。有些华美的车子，却不至于这样无理的被逐。有的也还整齐，却很有土气，不断的把下人叫到车边来，拿出乳儿来叫抱着〔，那些也是很难看〕。

第一九七段　湿衣

〔有女官〕传说这话出去道：

“有个不应当的人，清早从后殿里， [97]叫人打着雨伞出去了。”仔细的一打听，这事情乃是关系着我的。其实那人虽是地下人 [98]，也并不怎么寒蠢，而且也并没有为人家所非难的事情，觉得这是好奇怪的事。正在这样想着，中宫差人送信来了，并且说道：

“赶快要回信。”心想这是什么事呢，打开看时，信上画着一把大伞，不见有人，但是画着撑伞的手，底下题句道：

“三笠山 [99]的山边，

天色微明的时节。”中宫对于什么琐屑的事情都极为敏感，很可佩服。觉得有些无聊可厌的事，都不愿意让她知道，现在又有这样的谣言出现，很是遗憾。可是看见那信也觉得有趣，就拿了一张纸，画出正落着大雨，在底下写道：

“并不是下雨，

却给浮名落在身上了。 [100]

这样的情形，那么正是所谓湿衣 [101]了吧。”这样的启奏上去，后来中宫说给右近内侍等人听，并且笑了。

第一九八段　青麦条

住在三条宫中的时候， [102]到了五月节，〔从六卫府〕送到菖蒲的车子， [103]〔缝殿寮〕进呈香球。年轻的女官们和御匣殿 [104]都做了香球，给公主和皇子挂上了。 [105]有很是好看的香球从别的地方也献了上来，我却只把人家送了来的叫作青麦条 [106]的东西，用青色的薄纸，铺在很好看的砚箱盖 [107]上，盛了进上去，说道：

“这是隔着马栅 [108]的东西。”中宫便从那薄纸撕下一角来，写一首和歌作答道：

“人家都忙着，

说花呀蝶呀的时节， [109]

只有你是我知心的人。”

这是十分的可以纪念的。

第一九九段　背箭筒的佐官

十月里过了初十的一个月色很是明亮的晚上，大家说在那里走走看吧，有十五六个女官，都穿着浓紫的衣服在上边，把头发藏在衣内， [110]只有中纳言君 [111]穿着红色的笔挺的衣服，披散的头发移在颈子的前面。大家都说道：

“这真是很可惜。”又说道：

“倒是很像呢，是背箭筒的佐官 [112]哩！”年轻的人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别号。大家在她背后，立着说笑，她本人还不知道。

第二〇〇段　善能辨别声音的人

成信中将 [113]善能辨别人的声音。同在一处的人，如不是平常听惯了，谁也不能分别出这是谁来。特别是在男人，对于人的面貌和声音，是不容易看得清楚或听得清楚的。中将却连非常微细的说话，都能够分别得很清楚〔，实在是很可惊异的〕。

第二〇一段　耳朵顶灵的人

像大藏卿 [114]那样耳朵灵的人，是再也没有了。真是连蚊子的睫毛落下地，也可以听得出来吧。 [115]我住中宫职官署的西厢 [116]的时候，同关白家的新中将 [117]说着话，其时有在旁边的一个女官说道：

“请你把那中将的扇子的画的事情，说给我听吧。”她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回答她道：

“现在那位就要走了，等那时候〔告诉你吧〕。”幽幽的在她耳边说了，她还没有听见，只是说道：

“什么，什么？”侧着耳朵问。大藏卿远远的却听到了，拍手说道：

“真可恨呢。既然那么说，我今天就不走了。”这是怎么听见的呢，想起来真是吃惊。

第二〇二段　笔砚

砚台很脏的，弄得满是尘土，墨只是偏着一头磨，笔头蓬松的套在笔帽里，这样的情形真是觉得讨厌。所有的应用器具都是如此。但在女人，这是镜和砚台上面，最显得出主人的性格来。在砚箱的盖口边沿上积着尘土，却丢着不加打扫，这种事情很是难看，在男子尤其如此。总要书桌收拾得很是干净，如不是几层的，也总是两重的砚箱，样子很是相调和的，漆画的花样并不很大，却是很有趣的，笔和墨也安放得很好，叫人家看了佩服，这才很有意思。说是反正都是一样的，便把缺了一块的砚台，装在黑漆的盖都裂开了的砚箱里，砚上只有磨过墨的地方才有点黑，此外砚瓦 [118]的瓦纹里都积着灰尘，在这一世里也扫除不清， [119]——在这样的砚台上，水尽淌着，青瓷水滴的乌龟 [120]的嘴也缺了，只看见颈子里一个窟窿，也不怕人家觉得难看，坦然的径自拿到别人面前去，这样的人也是有的。

拉过人家的砚台来，想要随便写字，或是写信的时候，人家就说道：

“请你别用那笔吧。”这样的给人说了的时候，实在觉得无聊吧。就此放下，似乎不大好意思，若是还要使用，那更是有点可憎了。对方的人是这样的感觉，这边也是知道，所以有人来用笔的时候，便什么也不说的看着。可是不大能写字的人，却是老想写什么似的，所以把自己好容易才用熟了的笔，弄得不成样子，湿淋淋的饱含了墨，用了假名在细柜 [121]的盖上，乱写什么“此中藏何物” [122]，写完了把笔横七竖八的乱抛，笔头浸在墨池倒了，真是可气的事情。虽是如此，却不能说出来。又在〔写字的〕人前面坐着，人家说道：

“呀，好黑暗，请你靠里边一点。”这也是很无聊的。在写字的时候前去窥探，给人家发见了，说些闲话〔，也是很无聊的〕。但是这在相爱的人，却是也无妨。

第二〇三段　书信

这虽然不是特别值得说的事，但是书信实在是很可感谢的。遥远的住在外地的人，很是挂念，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偶然得到那人的来信，便觉得有如现今见了面的样子，非常的觉得高兴。又把自己所想的事情，写了寄去，就是还未到着了那地方，可是彷佛自己已经满足了。若是没有书信的话，那就会多么忧郁，心里没有痛快的时候呵。在种种思虑之后，把这些写了送给那人，这至少对那人的挂念总已经消除了，况且若是更能见到回信，那简直同延长了寿命一样了。这话实在是有道理的。

卷十

第二〇四段　驿

驿是，棃原驿。日暮驿。望月驿。野口驿。山驿 [1]，关于这驿曾经听说有过悲哀的事情，近时又有悲哀的事，前后联想起来，实在深受感动的。

第二〇五段　冈

冈是，船冈。片冈。鞆冈是小竹所生 [2]的山冈，所以很有意思。会谈冈。人见冈。

第二〇六段　社

社是，布留社 [3]。生田社。龙田社。花渊社。美久利社。杉树之社，〔如古歌所说，〕就以这为目标 [4]吧。万事如愿明神是很可尊信的，但是如果“单是听着人家的祈愿”，〔那么也会有〕叹息的日子的吧， [5]给人这样的说，想来是很有意思的。蚁通明神 [6]，纪贯之的马生了病，说是犯了神怒的关系，贯之作歌奉献，于是就平复了， [7]实在是有意思的。

其二　蚁通明神缘起

这蚁通的名字是怎么样起来的呢？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事情，总之据说，在古时候，有一位皇帝，他只爱重那年轻的人们，把四十岁以上的人要全给杀了，所以都逃到外地远国去了，在都城里完全没有这样的老人了。其时有一个近卫中将，是当代顶有势力的人，思想也特别的贤明，他有着七十岁左右的双亲，老人们说：

“既然四十岁都有禁，何况〔将近七十岁的人，〕实在更是可怕了。”正在那里恐慌惊扰。但是中将是非常孝顺的人，他想道：

决不能让两亲住在远处，一天非见一回面不可。便偷偷的在每夜里将家里的土掘起来，在土窟中造一间房子，把他们藏在里边，每天去看望一次。对于朝廷和世间，只说是失踪了。其实是何必如此呢，老在家里住着的老人们，只装作不知道就是了。 [8]这真变成十分讨厌的世间了。老人原来不晓得是不是公卿。但是有着这中将的儿子，〔可见并不是平常的人，〕非常贤明，什么事情都知道。那个中将虽是年轻，却也很有才能，学问很深，皇帝也以他为当时第一有用的人。

当时唐土的皇帝常想设计骗这皇帝，袭取此国，来试验智慧，或设问答比赛。这一次，将一根木头，削的精光，大约二尺长，送了过去，说道：

“这木头哪一头是它的根，哪一头是树梢呢？”没有法子能够知道，皇帝十分忧虑，中将觉得他可怜，便到父亲那里，告诉他有这样这样的事，他父亲说道：

“这很不难，站在水流很快的河边，把木头横着投到水里去，回过来向着上游，流了下去的那一头是末梢。这样写了送去好了。”这样的教了，中将随即进宫，算作自己的意思，说道：“我们且试了来看。”便率引了众人走到河边，将木头投入，将在前边的一头加上记号〔算它是梢〕，真是这样的。

这回又将两条二尺长的同样的蛇送了来，说道：

“这蛇哪个是雄的，哪个是雌的呢？”这件事又是谁也都不知道。于是那中将照例的往问他的父亲，说道：

“把两条蛇并排的放着，用一根细嫩的树枝接近尾部去，其摆动着尾巴的便是雌的。”赶紧来到宫里，这样的做了，果然一匹不动，一匹摆动着尾巴，又做上了记号送去了。

这以后过了很久，送来了一颗珠子，这颗珠子很小，其中有孔，凡有七曲，左右开口。说道：

“把这个穿上绳子。在我们国家，是谁都会做的。”这无论怎么工巧的人，也都没有办法了。上自许多公卿们，下至世间的一切人，都说：“不知道。”于是中将又去〔找他的父亲，〕说这样这样的一件事情，回答道：

“找两个大的蚂蚁来，在腰间系上了细丝，后边再接上较粗的线索，〔放进孔里去，〕在那边孔的出口涂上一点蜜试试看吧。”这样的说了，中将照样对皇帝讲了，将蚂蚁放了进去，蚂蚁闻见蜜的香气，当真的从那出口走出来了。于是把那用线穿了的珠子送到唐土去。以后才说道：

“日本也还是有贤人在。”后来就不再拿这种难题来了。 [9]

皇帝对于这个中将以为大有功于国家的人，说道：

“将给与什么恩赏，授与什么官位呢？”中将回答道：

“决不敢望更赐官职，只是有年老的父母失踪了，希望准予寻求回来，住在京城里面。”皇帝闻奏说道：

“这实在是极为容易的事。”准许了中将的请求，万民的父母听见了这事，都十分的欢喜。据说皇帝后来重用中将，直至位为大臣。因为这个缘故，人们才把中将作为蚁通明神的吧。这位明神对于往神社的人一夜里示梦道：

“钻过了七曲的珠子，

所以有蚁通的名称的，

于今恐已没有人知道了吧。”据人家传说，是这样的说的。

第二〇七段　落下的东西

落下的东西是，雪。雪珠。雨夹雪 [10]虽然稍为有点可憎，但在纯白的雪里边，夹杂在内那也是很有意思的。雪积在桧皮屋顶 [11]上，最为漂亮，在稍为融化的时节，又落下好些来，刚落在瓦楞里，使得黑白相间，很是好玩。秋季的阵雨 [12]和雨夹雪，是落在板屋上 [13]为佳。霜也是板屋，或者在院子里。

第二〇八段　日

日是，夕阳。当太阳已经落在山后的时候，太阳光还是余留着，明亮的能看见，有淡黄色的云弥漫着，很是有趣。

第二〇九段　月

月是，蛾眉月。在东山的边里，很细的出来，是很有趣的。

第二一〇段　星

星是，昴星 [14]。牵牛星。明星 [15]。长庚星。奔星 [16]，要是没有那条尾巴，那就更有意思了。

第二一一段　云

云是，白的，紫的，黑色的云，都是很好玩的。风吹的时节的雨云〔，也是很有意思的〕。天开始明亮时候的云，渐渐的变白了，甚是有趣。“早上是种种的颜色”，诗文中曾这样的说。 [17]月亮很是明亮，上面盖着很薄的云，这是很有情趣的事。

第二一二段　吵闹的东西

吵闹的东西是，爆的炭火。板屋上面乌鸦争吃斋饭。 [18]每月十八日观音的缘日， [19]到清水去宿庙的时候。到傍晚了，灯火也还没有点的时候，从外边到来了许多的人，而且这些都是从远地或是乡下来的，家里的主人这才回来，这实在是够忙乱的。近处说是火发了，却是得免于被烧〔，这情形也是很乱的了〕。观览终了，车子回来很是杂沓。

第二一三段　潦草的东西

潦草的东西是，低级女官的梳上头发 [20]的那姿态。中国画风的革带的里面。 [21]高僧的起居动作。 [22]

第二一四段　说话粗鲁的事

说话粗鲁的事是，巫祝的读祭文。 [23]摇船的人夫。雷鸣守护阵的近卫舍人。 [24]相扑的力士。

第二一五段　小聪明的事

小聪明的事是，现在的三岁小孩〔，这是够讨厌的〕。 [25]叫来求子，或是祓除的巫女们，请求了各种材料，做出祈祷用的东西，看她把许多纸叠作一起，却用一把钝刀去切，这在平常恐怕连一张纸都切不开的，如今用于敬神的事情上，〔所以什么都可以切似的，〕将自己的嘴都歪着，那么用力的切下去，做成了切口很多的币束 [26]垂了下来，再把竹切成夹的东西，似乎十分虔诚的准备好了，随后将这币束摇摆着，举行祈祷的动作，〔很是像煞有介事的样子，〕很是卖弄聪明。并且说道：

“什么王公，什么大人的公子，生怎么样的重病，给他医好吧，彷佛像把毛病揩去了似的，得到许多的赏赐。当初叫过〔有名的什么什么人去治〕，可是没有效验。自此以后，就老是叫我去了。很是蒙他们的照顾呢。”这样的说，也很是可笑的。

下流社会家里的主妇〔，也多是有小聪明的〕。而且多配有愚钝的丈夫。〔但是这样女人，〕如果有聪明的丈夫，也还是想要去指挥他的吧。

第二一六段　公卿

公卿中〔理想的官位〕是，春宫大夫。 [27]左右〔近卫〕大将。权大纳言。权中纳言。宰相中将。三位中将。春宫权大夫。侍从宰相。 [28]

第二一七段　贵公子

贵公子中〔理想的官位〕是，头弁 [29]。权中将。四位少将。藏人弁 [30]。藏人少纳言。春宫亮 [31]。藏人兵卫佐 [32]。

第二一八段　法师

法师中〔理想的地位〕是，律师。内供奉。 [33]

第二一九段　女人

女人〔理想的职务〕是，典侍。内侍。 [34]

第二二〇段　宫中供职的地方

宫中供职的地力是，禁中 [35]。皇后的宫中。皇后所生的皇女，就是所谓一品宫 [36]的近旁。斋院那里，虽是罪障深重， [37]却也是很好的，况且现在〔这位大斋院〕更是非常殊胜的。 [38]皇太子的生母的妃嫔 [39]那里〔，也是理想的地方〕。

第二二一段　转世生下来的人

转世生下来的人，大约是这种情形吧。只是普通女官供着职的人，忽而当上了〔皇太子的〕乳母，就是一例。也不穿唐衣，也并不用裳，只穿着白衣 [40]陪了皇子睡觉，帐台的里边是自己的住所，〔旧时同僚的〕女官叫来任凭差遣，叫往自己住的女官房去干什么事情，或是收发信件，那种样子，简直是说不尽的阔气。

藏人所的杂色， [41]后来升为藏人，也是很阔气的。去年十一月贺茂神社临时祭的时候，还扛抬过和琴， [42]现在看来觉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了。同了贵公子们在一起走路，简直叫人想不起他是哪里的人了。其他〔不是从杂色〕任为藏人的人，虽然是同一样的，但是实在没有这样的可惊异了。

第二二二段　下雪天的年轻人

雪积着很高，现在还下着的时候，五位或是四位的，容貌端整很是年轻的人，衣袍的颜色很鲜丽的，上边还留着束带的痕迹，只是宿直装束， [43]将衣裾拉起，露出紫色的缚脚裤，与雪色相映，更显得颜色的浓厚，衬衫是红的，要不然便是绚烂的棣棠色 [44]的，从底下显露出来。〔这样的服装，〕撑了伞走着，这时风还是很大的吹着，将雪从侧面吹来，稍为屈着身子向前走着，穿着的深履或是半靴的边上， [45]都沾了雪白的雪，这种情景真是很有情趣的。

第二二三段　后殿的前面

后殿 [46]的拉门很早就打开了，有殿上人从御浴室的长廊下走了下来，穿皱了的直衣和缚脚裤，都有些绽裂，种种的衬衫从那里露出来，一面将这些东西塞到里边去，向朔平门方面走去。走到〔女官房的〕开着的拉门前面，将缨 [47]从后边移了过来，遮着脸走过去了，这也是很好玩的事情。

第二二四段　一直过去的东西

一直过去的东西是，使帆的船。一个人的年岁。春，夏，秋，冬。 [48]

第二二五段　大家不大注意的事

大家不大注意的事是，人家的母亲的年老。 [49]〔一个月里的〕凶会日。 [50]

第二二六段　五六月的傍晚

五六月的傍晚，青草很细致似的，整齐的被割去了，有穿了红衣 [51]的男孩，戴着小小的笠帽，在左右两胁挟了许多的草走去，说不出的觉得很有意思。

第二二七段　插秧

在去参拜贺茂神社的路上，看见有许多女人顶着新的食盘 [52]似的东西，当作笠子戴，一起站在田里，立起身子来，又弯了下去，不知道在干什么事，只见她们都倒退着走， [53]这到底是做什么呢？看着觉得有意思，忽然听见唱起歌来，却是痛骂那子规的，就觉得很是扫兴了。唱歌说道：

“子规呵，

你呀，那坏东西呀，

只因你叫了，

我们才下田里呀！” [54]

她们这样的唱，但是这又是怎样的人呢，她会得做这样的歌说：

“请你不要随便的叫吧。” [55]〔这实在很懂事的人。〕那些毁谤仲忠 [56]出身卑微的人，和说什么“子规的啼声比黄莺不如”的人，实在都是薄情，很是可憎的。

第二二八段　夜啼的东西

〔那说子规的啼声比黄莺不如的人，实在是薄情，很是可憎的。〕 [57]莺不在夜里啼，很是不行。凡物夜啼，都绝佳妙，唯独小儿夜啼，却是不佳。 [58]

第二二九段　割稻

在八月的下旬，去参拜太秦地方的广隆寺，看见那里在稻穗纷披的田里，许多人在忙乱着，这是在割稻。古歌里说：“才插了秧，不知什么时候……” [59]的确是这样的。是以前不久的时候，到贺茂神社参拜，那时看见的〔插秧的〕光景，深深的有所感触。但是在这里却没有妇女夹杂着，全是男人，将全是变成赤色的稻子，在稍为绿色的根株上捏住了，用了刀子什么的， [60]在根株边割下，很是轻快似的，觉得自己也想去割了来看。这是为什么这样办的呢，把稻穗向着上前，〔男人们〕都相并的立着，这是很有意思的。又在田间的小屋子 [61]，样子很是特别。

第二三〇段　很脏的东西

很脏的东西是，蛞蝓。扫地板用的扫帚。殿上的漆盒。 [62]

第二三一段　非常可怕的东西

非常可怕的东西是，夜里响的雷公。在近邻有盗贼进来了，若是走到自己家里，〔反而吓昏了，〕全不知道什么事情，所以并不觉得了。

第二三二段　可靠的事

可靠的事是，有点不舒服的时候，许多的法师在给做祈祷。所爱的人生了病的时节，真是觉得可以倚靠的人，来加劝慰，把精神振作起来。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在两亲的旁边。

第二三三段　男人的无情

经过盛大的准备，接来了女婿，过了不久的时候，便不来了， [63]后来在什么重要的地方， [64]与丈人相遇，应当有点难为情吧。

有一个男子，做了其时很有权势的人的女婿，可是只有一个月的工夫，就不再来了，周围的人就都非常吵闹议论，〔女人的〕乳母什么人对女婿很加以咒骂，但是到了第二年的正月，这个男子却任为藏人了。大家都说道：

“真是怪事！在这样翁婿的关系之下，为什么却能升进的呢？”外边这样的风闻，恐怕他也是听见的吧。

在六月里，有人家举行法华八讲 [65]，大家都聚集了来听讲，那个做藏人的女婿穿着绫的表裤，苏枋的外袭，黑半臂 [66]，穿的很是漂亮，在被遗弃的女人的车子的鸱尾 [67]上边，几乎把半臂的带子都搭上了，那〔车子里的女人〕看了怎样感想呢？跟车子的人们知道这情形的，无不觉得难为情，就是旁观的人也都说：

“真亏他那么无情的！”后来也都还说着他的事。

似乎男人是不很懂得什么难为情，也全不管女人是怎么感想的。

第二三四段　爱憎

世间最不愉快的事情，总要算为人家所憎的了。无论怎样古怪的人，也不会愿意自己被憎恶的吧。但是自然的结果，无论在宫中供职的地方，或是在亲兄弟中间，也有被人爱的或是不被人爱的，实在这是遗憾的事情。

在身份高贵的人们不必说了，就是在卑贱的人里边，有特别为父母所钟爱的儿子，人家也加以另眼相看，郑重待遇。其特别有看重的价值的，那么钟爱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的小孩有谁觉得不爱的呢？若是别无什么可取的，正因其是这样所以特别怜爱，这也因为是父母所以是如此，也是深可感动的。

无论是父母，或是主君，以及其他，只是偶然交往的人，总之一切的人都有好意，我想这是最好的事了。

第二三五段　论男人

男人这东西，想起来实在是世上少有的，有难以了解的心情的东西。弃舍了很是整齐的女人，却娶了丑女做妻子，这是不可了解的事情。在宫廷里出入的人，以及这样名家的子弟，本来可以在多数〔漂亮的女人〕中间选择所爱的人；就是身份高贵，看来自己所决难仰攀的人，只要以为是好的，也不妨拼出性命去恋慕的。不然是普通人家的闺女，便是还不曾见过世面的，只听说是很殊胜，也总想得了来〔做自己的妻子〕。但是偏有爱那样的，便是在女人眼里也是不好的人，这样的男子正不知是什么心情呢。

容貌很整齐，性质也很柔顺的女人，字写得很好，歌也做得很有风趣的，寄信给他去，单只是回信回得很漂亮，可是并不理睬她，让她尽自悲泣着，舍弃了她却走向别的女人，这种男子实在是很奇怪的。虽然是别人的事情，可是女人也感到公愤，觉得这种举动很是遗憾。但在男子自己却毫不觉得〔责任〕，没有对不起的心情的。

第二三六段　同情

比一切事情更好的，是有同情的事，这在男人不必说了，便是在女人，也是极好的事情。假使极无关系的话，这如用了讨厌的口气说了，〔就是旁边听着的人，〕也要觉得遗憾。即使不是从心底里说出来，遇见人家有为难的事，说道：“这太为难了。”听见什么可怜的事，说道：“这真是，不知道那人怎么的心情呢！”本人从别人传闻听到这话，要比直接听见尤为高兴。平常总想怎样想个法子，使得那个人知道，我是十分了解他的好意的。

那些平素关切，或必然要来访问的人，其同情乃是当然的事情，便没有特别觉得怎样。倒是平常不想到会这样关怀的人，这样亲切的招呼，更是高兴。事情虽然极是容易，却是实际难以办到。本来气质温和，而且很有才智的人，一般看过去似乎是很少的。但是，这样的人〔在世间或者〕很多，也正是说不定吧。

第二三七段　说闲话

听见人家说闲话，觉得生气，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有谁能够什么都不说呢？本来把自己的事情完全搁起，只顾非难别人，也是本不愿意〔，然而有时候也不能不说〕。总之说别人家的事不是好事情，又被本人听见了，又要怨恨也未可知。所以说人闲话不是怎么好事。还有平常觉得关心的人，说了对他不起，所以也就谅解了忍着不说，假如不然的话，那便大家说笑算了。

第二三八段　人的容貌

人的容貌中间，有特别觉得美观的部分，每次看见，都觉得这是很美，甚是难得。图画什么看见过几次，就不很引人注目了。身边立着的屏风上的绘画什么，即使非常漂亮，也并不想再看。但是人的容貌，却是很有意思的事。便是不大精巧的家具中间，也总会一点是值得注目的地方。难看的容貌也正是同样的道理，但是因此觉得〔聊以自慰的人，〕那就很是可怜的吧。

第二三九段　高兴的事

高兴的事是，自己所没有看到的小说还有许多，又看了第一卷，非常想继续着看，现在见到了第二卷〔，这是很高兴的事〕。但是〔这很拙劣，〕看了很是扫兴的事也是有的。

拾得人家撕碎抛弃了的书信来读，看见上面有连续的好些文句。做了一个梦，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正是害怕，心里惊跳着的时候，据占梦的判断为没有什么关系，这实在很是高兴。

在高贵的人 [68]的面前，许多女官都侍候着，正在讲以前有过的事，或是现今听说世间种种的事情，说着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我这边，这是很高兴的事。

在远隔的地方那是不必说了，就是同在京都里面，自己所顶为看重的人听说是有病，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呢，老是惦念着的时候，得到来信说是痊愈了，很是高兴。自己所爱的人给人家所称赞，又为高贵的人所赏识，说不是寻常的人〔，也是高兴的事〕。

在什么时节〔所做的和歌，〕或是与人家应酬的歌，在世间流传为人家所称赞，或者写入笔记什么里去。这虽然不是自己所经验的事，但是也想象得到是很高兴的。

并不怎么熟习的人说出一句古歌或者故事，〔当时不好问，〕后来由别人问明白了，觉得很是高兴。随后在什么书本里面看到了，这是很愉快的，心想原来是出在这里么，更觉得当初说这话的人很有意思了。

陆奥地方的檀皮纸，白色的纸，或者只是普通的雪白的纸，得到手里，很是高兴。在才情学问都很高而自己看了很惭愧的人面前，问到和歌的上下句， [69]忽然的想了起来，就是自己的事也很是高兴。即使是平常记得的事，到得人家问到的时候，偏是完全忘了，这样的时候居多。急忙的寻找什么时，忽而见到，也是可喜的。现在就要看的书，怎么也找不着，把种种的东西都翻遍了，好容易才算找到，这实在是高兴的事。

在百物比赛 [70]，及其他赌输赢的事情上面，得了胜利，这怎能不高兴呢？还有暗算那很是自负，得意扬扬的人〔，也是高兴的事〕。赢了女人们那不算什么，要使男子〔上当〕那更有意思。这事情那对手必定要还报的，时常要警戒着，这种心情也很愉快，那边的人又或是装得很是坦然，似乎没有想着什么，叫这边不防备，那也是很好玩的。

平常觉得可憎的人，遇着了不幸的事，虽然这样想是罪过， [71]但是觉得很可喜的。

新作木梳 [72]，很精致的做好了，也觉得是高兴。〔无论什么，〕凡是关于所爱的人，比自己的事， [73]更是高兴。

在〔中宫的〕御前，女官们侍候着，房间里没有空地，我那时刚才进去供职， [74]在稍为离得远的柱子边坐着，中宫却看见了，说道：

“到这边来吧。”女官们让出路来给我，将我召到御旁去了，这件事想起来也是很高兴的。

第二四〇段　纸张与坐席

在中宫面前，许多女官们侍候着，谈着闲天的时候， [75]我曾说道：

“世间的事尽是叫人生气，老是忧郁着，觉得没有生活下去的意思，心想不如索性隐到哪里去倒好。那时如能有普通的纸，极其白净的，好的笔，白的色纸， [76]或是陆奥的枟纸得到手，就觉得在这样的世间也还可以住得下去。又有那高丽缘 [77]的坐席，草席青青的，缘边的花纹白地黑文，鲜明的显现，摊开来看时，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个世间也还不是就放弃得，便不免连性命也有点爱惜了。”这样说了，中宫就笑着说道：

“这真是，因了很无聊的事，就可以得到慰藉的了。那么弃老山的月亮， [78]究竟是怎样的人看的呢？”伺候的女官们也都说道：

“这倒是很简易的长生的方法呀。”

以后过了好些日子，因为有点事情感到烦恼， [79]退出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中宫赐给我很好的纸二十帖，并且传话道：

“早点进宫来吧。”又说道：

“这纸是因为想起从前曾经说过的话，所以给你的，因为不是很好的纸，或者不能书写《寿命经》 [80]，也说不定。”这样的说，实在很是有意思。连我自己也几乎完全忘记了的事，中宫却还是记忆着，这就是在普通的人。能够这样，也是怪有意思的，何况这是出于中宫，自然更是感谢不尽了。因为喜欢，心也乱了，觉得不晓得怎么样说的好，只写了一首和歌道：

“提起来也是惶恐的

神明 [81]的灵验，

我就将成为鹤龄了吧。

那么，这未免活的太久了吧，请把这话代为启上。”这样写了送了上去。这是台盘所的女官送信来的，把一件青的单衣给她作为赠物，打发她去了之后，就将那纸订成册子，非常觉得高兴，把这几时的烦闷的心情也消遣开了，心里也很是愉快。

经过了两天之后，有个穿红衣 [82]的男人，拿了坐席 [83]进来了，说道：

“把这个进上吧。”使女出去问道：

“你是谁呀？好不客气。”粗率的说，那男子放下了就走了。我问道：

“从哪里来的呢？”回答道：

“已经回去了。”拿了进来看时，乃是特别的人使用的所谓“御座”做成的坐席，用高丽缘沿边，很是漂亮。心想这是从中宫来的吧，可是因为不能确定，叫人去找寻送来的那男子，却已经走掉了。大家觉得奇怪，互相谈论着，只是使者已经不在，那也没有办法。假如地方送错了的话，那自然会得再来的。想去试问中宫近旁的人来着，但是此外还有谁是这样好事的人呢，一定出于她的指示，这是很好玩的事。

过了两天没有什么消息，但是事情却是更没有疑问了。我对女官左京君 [84]说道：

“有这么的一回事，请你看一下有这样子形迹么？希望你秘密的告诉我。如果没有这样的事，就请把我说的这番话，也不要泄漏出去吧。”回答说道：

“这实在是中宫极秘密的教做的事。千万不要说是我所说的，日后也请保守着秘密。”固然不出所料，想起来很是有意思，写了一封信，偷偷的叫人去放在宫里的栏干上边，可是因为送信的人有点慌张，从栏干上拂落，掉落在台阶底下了。

第二四一段　二条宫

二月十日，关白公在法兴院的积善寺的大殿里， [85]举行一切经供养。 [86]女院和中宫都要前去，所以在二月初一左右，〔中宫〕先搬到二条宫里去。那时已是夜深了，很是渴睡了，什么也没有看清。到了次日早晨，太阳很明亮的照着，这才起来看时，宫殿新建，布置得很有意思，连御帘也好像是昨日新挂似的。房内一切装饰，狮子狛犬 [87]等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摆好的，看了很觉得有兴趣。有一棵一丈多高的樱花，花开得很茂盛，在台阶的左近，心想这花开的很早呀，现在还正是梅花的时节呢。再一看时，乃知道实在是像生花。一切的花的颜色光泽，全然和真的一样，真不知道是怎样费事的做成的呵。可是一下了雨，就怕要褪色凋谢了，想起来可惜得很。这里原是有许多小房子，拆去了，新建的，所以到现在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树木。可是构造都是宫殿的样式，觉得很是亲近，而且很是优雅。

关白公就过来了。着了蓝灰色的平织的缚脚裤，樱花的直衣，底下衬着红色下衣三重，外面就穿着直衣。中宫以及女官们都穿着红梅的浓色或是淡色的织物，平织和花绫的种种的服装，真是应有尽有，光辉灿烂的，唐衣是嫩绿的，柳色 [88]或是红梅。关白公坐下在中宫的前面，说些闲话，中宫的回答非常的漂亮，我在旁看着，真想怎么使得平常的人窥见一点儿这才好呢。关白公看着女官们说道：

“中宫不知道是怎么的想呢。在这里这样排列着许多的美人，那么的看着，真是可羡慕得很哪。一个都没有稍差的，而且又都是名门的闺女，真是了不得的事，要好好待遇她们才对呢。可是大家是不是了解这中宫的性情，所以来到这里的么？她是多么吝啬的一位中宫，我自从她诞生以后，一直很用心的伏侍她，但是把旧衣服赏我一件的事情，一回都不曾有过。这听去好像是说背后的坏话哩。”这样的说玩笑的话，在那里的女官们都笑了。

“这是真话。当我作傻子看，这样的笑了，实在是羞得很。”说着话的时候，有使者从宫里来了，这是式部丞某人 [89]奉命而来。大纳言接了书简上来，交给关白公，解了下来 [90]说道：

“信里的话倒很想看一看呢。假如得到许可，真想打开来看哩。”虽是这样说，又说道：

“似乎不合适，而且也惶恐得很。”便拿来送给中宫了。中宫接到了，可是并没有立即开封的样子，这种从容应付的态度，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个女官从御帘里将坐垫给御使送了出来，还有三四个女官并坐在几帐旁边。关白公说道：

“且到那边去，给御使准备出礼物 [91]来吧。”说完站起身来，中宫才打开书简来看。回信是用了同御衣一样颜色的红梅的纸所写，那两种颜色互相映发是怎样的艳丽，不曾在旁看着的人，是万想象不来的，想起来实是遗憾。今天说是特别的，从关白公方面给御使发给赠品。这是女人的服装，外添一件红梅的细长 [92]。准备好了杯盏，原想请御使喝醉了去，但是那使者对大纳言说道：

“今天是有很重要的职务来的，所以请特别免赐了吧。”这样的说，就退去了。

关白公的女公子们都很漂亮的妆饰着，红梅的衣服互相竞赛，各不相下，其中第三人是御匣殿 [93]，看去身材要比那第二女公子为高大，似乎说像是夫人更为适当了。关白夫人也来了。旁边放着几帐，不和新来的女官们见面，觉得很有点无聊。

女官们聚集拢来，商议在供养的当日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扇子的事。其中也有似乎赌气的说道：

“像我这样算得什么，反正只穿现成的就是了。”人家便批评她说道：

“这照例说那老话的人。”便都有点讨厌她。到了夜间，有许多人退回自己的家里去，但是这是因为准备服装的事，也不好挽留得她们。

关白夫人每天都来，夜间也住在那里。女公子们也都来了，所以中宫的身边十分的热闹。天皇的御使也每日到来。

其二　偷花的贼

那殿前的樱花，〔因为本来是造花的缘故，〕所以颜色不但没有变得更好，日光晒着更显得凋萎的样子，看了很是扫兴，若是遇见落过雨的早晨，尤其不成样子了。我很早的起来，〔想起前人的歌词，〕说道：

“这比起哭了离别的脸 [94]来，很有逊色呀。”中宫听见了说道：

“那么说，昨天夜里似乎听见下雨了，樱花不晓得怎么样了呢？”出惊的询问。

从关白公那边来了许多从者和家人，走到花的底下，就把树拉倒了，说道：

“上头吩咐，偷偷的前去，要在还黑暗的时候收拾了。现在天已经大亮。这真是糟了。快点吧，快点吧。”忙着拔树，看了也觉得很有意思，要是懂得风流的人，很想问他一声，可不是想起做那“要说便说吧”的歌的兼澄 [95]来了么，但是我不曾这样问，只是说道：

“那偷花的人是谁呀？那是很不行的哪！”笑了起来，那些人拉了樱花的树，径自逃去了。到底关白公是了解风流的人，如随它下去，那么造花被雨所湿了，缠在枝间，那是多么难看的事呀，我这样想就走进屋里来了。

扫部司的女官来了，打开了格子，由主殿司的女官清扫完了之后，中宫这才起来，一看花没有了，便问道：

“啊，怪事，那花到哪里去了呢？”又说道：

“早上，听见有人说偷花的人，以为是稍为折几枝去罢了。这是谁干的事呢？有人看见了么？”我回答道：

“看是没有看见。因为天色还是黑暗，不很看得清楚，只看见彷佛有穿白色衣服的人，猜想是来拗花的，所以问了一声。”中宫说道：

“便是来偷花，也不会这样全部拿走的。这大概是父亲给隐藏了吧。”说着笑了。我说道：

“不见得是这样吧。恐怕是春风 [96]的缘故，也说不定。”中宫说道：

“这是你想这样说，所以把真情隐瞒过了。这并不是谁偷去的，乃是雨下了又下，花也都坏了吧。”〔这样敏捷的机智，〕虽然不是珍奇的事，可是也是很漂亮的。

关白公到来了，觉得早上睡起的脸，不是时候的给他看见了不大好，就躲进里边去了。关白公来了就说道：

“那花说是不见了。怎么会得这样的被人偷去了的呢？女官们真是睡的好香哪，说是不曾知道呀。”似乎是很出惊的样子。我就轻轻的说道：

“那么，也是比我们更早的知道 [97]这件事的了。”却是很敏捷的就被听到了，说道：

“我想大抵是这样的吧。别的人是不会觉到的，除非是宰相君 [98]或是你，才能晓得。”说着大笑了。中宫也说道：

“但是那件事，少纳言却推给春风去了。”说着微微的笑，这样子十分的漂亮。〔以后对着父亲说道：〕

“这是给春风说的谎话，现今是山田都要插秧的时节了。”引用古歌来说话，实在是非常优雅有趣。关白公说道：

“总之，很是遗憾，被人家当场发见了，虽然我当初是怎么的告诫他们的，我们家里有那么样的笨人嘛。”又说道：

“漫然的说出春风，那也真是说得好呀。”便又吟诵那首歌。中宫说道：

“就是只当作平常的说话，也是巧妙得很。但是今天早上那情形，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吧。”说着笑了。小若君 [99]说道：“那么这是她，早已看见了，说被雨淋湿了，‘这是花的丢脸的事’。”自己很懊悔没有能够看见，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其三　花心开未

经过了八九日光景，我将要退还私第，中宫便说道：

“且等日子近一点再走吧。”可是我仍是回来了。后来比平常更是晴朗的中午，中宫寄给信来道：

“花心开未，如何？”我回答道：

“秋天虽然未到，现在却想一夜九回的进去呢。” [100]

其四　乘车的纷扰

在当初中宫出发〔往二条宫〕去的那天晚上， [101]车子很是杂乱，大家都争先的乘车，非常嘈杂，觉得讨厌，便同三个 [102]要好的友人说道：

“这样吵闹的乘车，好像贺茂祭回来时候那样子，彷佛拥挤得要跌倒了似的，真是难看得很。就这样任凭它去好吧，如果没有车坐，不能进去，中宫知道了，自然会得拨给别的车子的。”大家说笑着，站在那里观看，女官们都挤作一块，慌忙地乘车完了的时候，中宫职的官员在旁边说道：

“就是这些了么？”我们答应道：

“这里还有人呢。”官员走近了来问道：

“那都是谁呀？”又道：

“真正是怪事。以为都已经上了车了，怎么还有这些人没有坐呢。这回本来是预备给御膳房的采女们 [103]坐的。实在是出于意外的事。”似乎是很出惊，使将车子驶近前来。我说道：

“那么，请先给那预定的人们坐了吧。我们便是在下一次的也罢。”中宫职的官员听到了，便说道：

“哪里话，请不要再别扭了吧。”这样说了，我们也就坐上了车。这的确是预备给膳房的人乘用的车子，火把也很是黑暗，觉得很阴郁的，这样的到了二条宫。

中宫的御舆却早已到着，房屋的设备也已齐备，中宫就坐在里边，说道：

“叫〔少纳言〕到这里来。”于是右京和小左近 [104]两个年轻的女官，向到来的人们查看，可是没有。女官们下车，〔一车〕四个人都一块儿到中宫面前伺候，〔不见有我们到来，〕中宫说道：

“真奇怪了。没有么，那么为什么不见的呢？”我却全然不知道，直到全部下车之后，才给右京她们所发见了，说道：

“中宫那么盼切的询问，为什么这样迟来的呢？”说着连忙带往御前去，一看那里的情形，彷佛是长年住惯了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中宫说道：

“为什么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找到的呢？”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同车来的人答道：

“这是没有法子。我们坐了最后的车子，怎么能早到来呢？而且这也是坐不上车，是御膳房的人看得有点对不起，特为让给我们坐的。天色也暗了，真是心里发慌得很。”笑着这样的说。中宫说道：

“这是办事的人员做得不对。你们又为什么不说的呢？情形不熟悉的人，表示谨慎这也罢了，右卫门 [105]她们说一声，岂不好呢。”右卫门答道：

“虽是如此说，可是我们怎么能够抢先的走呢？”这么说了，在旁边的女官们一定听了会得怨恨的吧。中宫说道：

“乱七八糟的，这样的上车，真是不成样子。这要有秩序先后，才是对呀。”中宫的样子似乎很是不高兴。我便说道：

“这大概是因为我在私室的期间太久了，大家有点急不及待，所以争先上去的吧。”把这场面弥缝过去了。

卷十一

第二四二段　积善寺 [1]

明日在积善寺供养一切经，我在前夜便进宫去了。到了南院的北厢，向里边一张看，见有高灯台上点着灯，两个三个或是四个亲近的同僚，用了屏风隔开，或用几帐间隔着，正在谈话。又或不是谈天，也多数聚集拢来，钉缀衣裳，或缝腰带，又装饰容貌，那更不必说了；也有整理头发的，好像今天最要紧，后来就不管怎么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听说明晨寅时，中宫就要出发了。怎么还能不来呢？还有人来打听，说把扇子送给你哩。”有人这样的告诉我，我心里想道：

“当真的么？在寅时就走么？”这样想着一面准备装束，过了一会天就亮了，太阳也就升上来了。

在西边的对殿的廊下乘车出发，所以大家都聚拢到渡殿那边来， [2]有些才进宫来的女官们，都表示着谨慎。关白公便住在西边的对殿里，中宫也在那里，说要看着女官们乘车出发的样子，所以在御帘内有中宫，和她的妹子淑景舍，第三第四的女公子， [3]关白夫人和她的妹子，一总共是六位，并排的站着。车子的左右是大纳言和三位中将这两位， [4]揭开车子的帘子，放下车帷，来帮助女官们乘车。要是大家一起聚集了上车，那么也可以隐藏的地方，现在乃是四个人一车，按照名单，一一点名上车，走上去时实在觉得为难，似乎一切都显现在人的眼前，很是难为情。在御帘内的各位，特别是中宫，看见自己这样难看的样子，更是难受，觉得遍身流出汗来，整理得很好的头发，似乎也都直竖了起来。 [5]好容易在那里走过了，这回是在车子旁边，看见〔大纳言和三位中将两位〕叫人很难为情的。非常俊秀的姿容，微笑的看着，觉得害羞，将要昏过去的样子。可是并没有晕倒，终于走到车子那里，虽然觉得是没有一个人不是变了脸色的，但是全部总算都上了车，把车子拉出到二条的大路上，将车辕都搁在“榻”上面， [6]像是观览车那么排列停着，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心想别人看见，也一定觉得漂亮吧，想着不禁心里兴奋起来。四位五位六位的人很多进进出出的，有的来到车子旁边，装模作样的来说话。

最先是迎接女院 [7]的行幸，关白公以下，凡殿上人和地下人都到来了。 [8]女院过去之后，随后中宫出发，大家都等待得很焦急，太阳已经升上来了，中宫这才通过。女院的行列总共有车十五辆，其中有四辆是尼僧的车。第一辆是〔女院御用的〕唐车 [9]，随即接着尼姑的车子，车后边露出水晶的数珠，淡墨色的袈裟和法服，很是漂亮，车帘也不卷起，车帷是淡紫色的，下底稍为浓一点。其次是普通女官的车十辆，樱花的唐衣，淡紫色的下裳，打衣全是红色的，和生绡的外衣，也很显得艳丽。太阳明朗的照着，天空中横亘着浅绿的彩霞，与女官们的服装相映发，觉得漂亮的锦绮 [10]要比种种颜色的唐衣更是鲜艳，无可比喻。

关白公和他的几位兄弟，全都到了，过来招呼着，真是非常的漂亮，大家看这情形，很是赞叹。中宫这边的车子共有二十辆，也是这样排列着，由别的方面 [11]看来，想必也是很有意思的吧。

这回不知道中宫是什么时候出发，大家等得很久，又不晓得为什么这样的迟呢，心里着急，好容易看见有采女八个人骑了马，牵着出来了。青色末浓 [12]的下裳，裙带和领巾，在风中飘着，看着很有意思。名叫丰前的采女乃是医师重雅 [13]的妻子，她穿着蒲桃染的锦绮的缚脚裤，〔有点特别的样子，〕山井大纳言 [14]笑着说道：

“重雅是许可使用禁色 [15]的哪。”

大家都乘了车，排作一列，这时候中宫的御舆乃出发了。看了〔女院的行列〕觉得很漂亮。可是同这又不能相比。朝阳明朗的照着，舆上的葱花 [16]宝珠显得非常辉煌，车帷的色泽也更是鲜艳。御舆四角的纤 [17]拉着，车帷微微的动摇，看着这情形真是非常兴奋，连头发都直竖起来，觉得并不是什么假话，以后头发稀薄的人，或者要以此为口实吧。〔说自从头发直竖之后这就不行了。〕看了出惊，还是说不尽，简直可以说是庄严了，想到自己怎么会在这样的人旁边供职，也就觉得是了不起了。御舆过去之后，卸下来放在架子上的车子，再驾好了牛，跟着御舆前进，这时候心里的愉快真是难以言语形容的。

其二　瞻仰法会

到了积善寺，在大门的地方奏起高丽和唐土的音乐，还有狮子狛犬的舞， [18]笙的音与大鼓的声，听得出了神，觉得这是到什么佛国来了么，听着音乐彷佛是升到天空上去的样子了。走进门内，有种种颜色织锦的帐幕，帘子青青的挂着，四面围着帷幕，觉得这简直不像平常人世了。车子拉近中宫的看台 [19]的时候，这里也是刚才的那两位站着，说道：

“请早点下来吧。”在乘车的时候，还是那么害羞，现在更是明亮，在大庭广众之中〔，自然更是迟疑了〕。大纳言是堂堂端整而且非常潇洒的姿态，将下袭的衣裾拖得很长，显得地方都狭窄了，揭起车帘来说道：

“请快点下来。”添了假发，整理好好的头发，在唐衣里边鼓得高高的，却已恐怕弄得不成样子，而且连毛发的黑黄颜色也都看得清楚，真很是讨厌，不能立即下来。〔大纳言〕又说道：

“请先从后边坐着的人下来吧。”那人也是同样的意思吧，便说道：

“请你站开一点儿。这样惶恐得很哪。”大纳言笑着说道：

“又是害羞了。”便走到原来的地方去了。好容易我们都下了车，又来到近旁，说道：

“中宫说，瞒过了致孝 [20]他们，叫他们下车来吧。所以我是这么的〔在车边等候，〕真是不会体谅人的意思。”便帮助我们下了车，带到中宫的面前来了。中宫那样的说，她的意思实在是很可感谢的。

到了御前，有先下车的女官在观览方便的地方，八个人在一块儿。中宫是在大约一尺多，二尺高的板廊上面。大纳言说道：

“不叫人家看见，将〔少纳言〕她们带到这里来了。”中宫问道：

“在哪里呢？”说着到几帐的这边来了。还是穿着普通的唐衣，已经是非常的漂亮，再加上红色的打衣，尤其是美丽。里边是唐绫的柳色御袿，蒲桃染的五重衣服，赤色的唐衣，白地印花的唐土的罗纱，和印有金银泥的细画的下裳，重叠的穿着，其色泽的艳丽，简直无可比喻。中宫问道：

“你们看我的样子怎么样呢？”我回答道：

“非常的好。”要用言语来形容，其实也只是极平常的话罢了。中宫又说道：

“等待得很久吧。那是因为中宫大夫 [21]，在那陪伴着女院时所穿的衬衣，给人家看见过，现在再穿同样的衣服，觉得不大好，所以叫缝置别一套衬衣，因此迟了。那才真是爱漂亮呢。”说着笑了。

这时天气晴朗，更显得姿容的漂亮异于平时，头发在额上卷起，插着钗子的地方，显明的看得出分界，略为偏一点儿，这姿容的美丽真是说不尽的。

三尺的几帐一双，交错的安放着，作为与女官们的间隔，在这后边横放着一张坐席，铺在板廊上面，有关白公的叔父兵卫督忠君的女儿中纳言君和富小路右大臣的孙女宰相君两个人， [22]〔在中宫旁边〕坐着观看。

中宫四边看了一下，说道：

“宰相你到那边，大家所在的地方去 [23]看去吧。”宰相君了解中宫的意思，便说道：

“这里也很可以容得三个人看吧。”中宫说道：

“那么好吧。”就把我叫了上去。其他在下边的女官们笑说道：

“这好像许可升殿的小舍人 [24]的那样子哩。”别的人又说道：

“那是为的叫人发笑，所以这样做的吧？”又一个人说道：

“那有如跟马的小使 [25]吧！”人家这样的说冷话，便因为我到上边去看法事，是很有面子的事呵。我自己讲这话，有点近于自己吹嘘，又使得上头的人给人看轻，把我无样无聊的人那么看得起，让世间去讲闲话，很对不起上边，实在很是惶恐。但是这乃是事实，所以也是没有法子。总之，这在自己实是过分的事情了。

女院的看台和别的各人的看台，四面看来都是很好的眺望。关白公首先到了女院的看台那里去，随后再到这边来。同来的有大纳言等两位， [26]还有三位中将在近卫的卫所，背着弓箭武器，样子非常相配。此外殿上人，四位五位的官员，有许多人陪伴着。

关白公走进来的时候，女官们全部直至御匣殿，都穿着唐衣和下裳，关白夫人在裳的上边，独穿着小袿。关白公看了说道：

“这简直同绘画里的模样一般哪。自此以后，不要说今日顶好了 [27]也罢。三四君 [28]两位，来给中宫脱去那御裳吧。因为这里的主君，乃是中宫嘛。在看台的前面，设了近卫的阵，这决不是寻常的事情呀。”说着高兴得流下泪来。看着的人也都像是要落下泪来的样子，这也是难怪的。关白公看见我穿的樱花五重唐衣，说道：

“法衣刚才缺少一领，急忙中很是着急，拿这借用了岂不是好。但是这或者倒是用法衣裁成的，那也说不定吧。”这样的说，这回使得大家都笑了。大纳言坐在稍为远一点的地方，但是听到了这话，说道：

“那或是借的清僧都 [29]的衣服吧？”这一句话，也是很有意思的。

所说的僧都 [30]穿着赤色的罗的衣服，外加紫色的袈裟，极淡的紫色的衬衣和缚脚裤，头剃光得青青的，像是地藏菩萨的样子，混杂在女官们中间走着，煞是好玩的事。大家笑着说道：

“僧都在僧纲 [31]中威仪具足，但是在女官队里，很不雅观呀。”

有人从父亲大纳言那里，带了松君 [32]来了。穿了蒲桃染织物的直衣，深色的绫的打过的内衣，和红梅的织物等，照例有四位五位的许多人陪侍着。有女官来抱到看台里去了，随后不晓得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便大声哭叫起来，这也使得更加添了一番热闹。

法事开始了，把一切经装入红的莲花里，一朵花里一卷经，由僧俗，公卿，殿上人，地下的六位，其他无论何人，都捧着走过去，实在非常尊严。随后是大行道 [33]，导师走来，举行回向 [34]，稍为等待舞乐就开始了。整天的观看着，眼睛也疲劳了，很觉得苦。天皇的御使五位藏人到来了。在看台前边架起胡床来，坐着的样子，的确显得很是像样的。

其三　盛会之后

到了夜里，式部丞则理 [35]到来了，传谕道：

“天皇的旨意，叫中宫今晚就进宫去，并令则理陪去。”因此他自己也便不回去了。中宫说道：

“可是也得先回二条宫去。”虽是这样说，又有藏人弁 [36]来到，对于关白公也有书信劝驾。中宫乃说道：

“那么就遵谕办理吧。”便进宫去了。

从女院的看台方面，也有信来，引用古歌“千贺的盐灶” [37]的话，〔对于不能会面的事，表示遗憾，〕还送来很好的水果等物，这边也有回赠的东西，这实在是很漂亮的。

法会完了，女院回去了，女院供职的人和一半的公卿都奉陪了同去。

女官们的从者也不知道中宫已经进宫去了，还以为是回二条宫里，便都往那边去，无论哪样等候，仍不见主人们的到来，夜已经很深了。进宫去了的女官们心想从者们会得拿直宿用衣类来的吧，可是等着也并不见到来。穿着新的衣裳，身上也不服帖，天气又寒冷，喃喃的生着气，可是没有什么用处。第二天早上，从者们来了，对他们说道：

“为什么这样的不留心的呢？”说的辩解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

法会的第二天，下起雨来了，关白公说道：

“这样就很可以证明我前世的善根了。你以为是怎么样呢？”这样的对中宫说，可见他是怎么的安心满意了。

第二四三段　可尊重的东西

可尊重的东西是，《九条锡杖经》 [38]。念佛的回向文。 [39]

第二四四段　歌谣

歌谣是，杉树立着的门。 [40]神乐歌 [41]也很有意思的。今样节奏很长而有曲折的。又风俗歌唱得很好的〔，也有意思〕。 [42]

第二四五段　缚脚裤

缚脚裤是，浓紫色的。嫩绿色的。夏天是二蓝 [43]的。天气顶热的时候，蝉翼色 [44]的也是很凉爽的。

第二四六段　狩衣

狩衣是，淡的香染 [45]的。白色的。帛纱 [46]的赤色的。松叶色 [47]的。青叶色 [48]的。樱色，柳色，又青的，和藤花色 [49]的。男人穿的，无论哪一样颜色都好。

第二四七段　单衣

单衣是，白色的。正式服装的时候，还是穿红色的一重的衵衣 [50]为佳，〔虽说是白色的好，〕可是穿了颜色发黄 [51]了的单衣，也实在不成样子。也很有穿练色 [52]的衣服的人，但单衣总是白色的，无论男女穿了都觉得看去像样。

第二四八段　关于言语

把一句文字里的发音，读得错误，这是很不好的。只凭着一个字的发音，能使得这句话变成很是高雅的，或是很下流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在我这样想的人，可是自己本身，特别说话来得高雅，也未必然。这是凭了什么来判断，哪个是好，哪个是不好呢？但是这在别人这也罢了。不过我自己总是这么的想。〔例如〕说什么话，说“我要做什么事”，或者“要说什么”，往往将动词的那个指定助词 [53]略去，那就是不行的。若是写成文章，那是不行更不必说了。若是小说里用了这样不行的写法，作品本身就成为问题，连作者这人也要受到轻蔑了。〔假如在抄写的时候，〕旁边要注着“订正”，或者“原本如此” [54]等文句，这是觉得很可惜的。有人把“一辆车子”说成“一个车子”的。至于将“求”字读若“认” [55]字的，更是常见了。有些男子，〔将这些怪话〕故意的不加订正，说着好玩的，那并没有什么不好。独有当作平常言语，自己使用着的那些人，感觉着不满罢了。

第二四九段　下袭 [56]

下袭是，冬天踯躅，练绢袭，苏枋袭。 [57]夏天二蓝，白袭。 [58]

第二五〇段　扇骨

扇骨是，青色〔的扇面〕用红的，紫色〔的扇面〕则用绿的。 [59]

第二五一段　桧扇 [60]

桧扇是，没有什么花样的，或是中国画 [61]。

第二五二段　神道

神道是，松之尾神社 [62]。八幡 [63]，此神是这国里的皇帝，所以极是伟大的。主上行幸的时候，乘坐了葱花辇 [64]前出，实在是壮观。大原野 [65]，贺茂神社，那更不必说了。稻荷 [66]，春日明神，也都觉得很可尊崇。佐保殿，就这名称也感觉得很有意思。在平野地方，有一座空屋在那里，问这是什么用的呢？答说，这是寄放神舆的所在，这也觉得很可尊敬。墙垣上爬着许多藤萝，红叶各种颜色的都有，想起纪贯之的“不能与秋天违抗”的歌来， [67]深深有所感觉，好久的站在那里。分水的神 [68]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二五三段　崎 [69]

崎是，唐崎。伊加崎。三保崎。〔都是有意思的。〕

第二五四段　屋

屋是，圆屋 [70]。四阿屋 [71]。

第二五五段　奏报时刻

〔在宫禁中，近卫的官员〕奏报时刻，是很有意思的事。天气很冷的时节，在夜半的时候，只听得吃哒吃哒的响，是拖走着鞋子 [72]的声音，随后是鸣弦 [73]，用了高雅的语音说道：“什么家的某人。 [74]时刻是丑时三刻。”或者是“子时四刻”。 [75]就听见挂上时刻的牌子，这是很有意思的。乡下的人们常说是“子时九刻”，或者“丑时八刻”， [76]其实是一切的时刻，都只有四刻，那时才把牌子挂上的。

第二五六段　宫中的夜半

太阳明亮的照着的正午时节，或是夜已很深了，将要到子时的光景，推想主上已经睡觉了的时候吧。这时听见主上叫道：

“人来呀。” [77]这是很有意思的。又在半夜里，听见有笛声吹着，也很是漂亮的事。

第二五七段　雨夜的来访者

成信中将乃是入道兵部卿宫的儿子， [78]风采非常闲雅，性情也很优良。伊豫守源兼资的女儿 [79]与他要好，后来被遗弃了，就跟了父母到伊豫去，那是多么可怜的事情呀。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中将在那天晚上前去访问，残月的光中照着他归去时的直衣的姿态〔，那女人看着是怎样的心情呵〕！

以前中将常来谈话，人家的事有不对的，便直说不对〔，现在却说抛弃了那女子，也是意外的事〕。

有特别讲究什么“避忌”的人， [80]宫中平常总是叫人家的姓作为称呼，她虽是已给人做了养女，改姓“平”氏了，但年轻的女官们总还称她的旧姓，当作话题。姿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名称叫作什么兵部， [81]虽是缺少优雅风流，却喜在众人前厮混，中宫也说是“难看”，但是人都怀着别扭的心，没有一个人去通知她的。

在一条院 [82]造起来的时候有一间屋子，决不让讨厌的人近前的。是正对着的东御门，很有趣的一间小厢房，我同了式部君 [83]无论昼夜都在那里，就是中宫有时也到这里来看什么的。有一天，我说道：

“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吧。”就在南边的厢房里边，两个人都睡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敲得很响的。我们说道：

“真很吵闹。”便装作睡着了的样子，可是还是呼叫不息。中宫说道：

“叫她们起来吧。怕假装睡着哩。”那个叫作兵部的女官走来想叫醒我们，却只是装做熟睡着的样子。兵部说道：

“却总是不起来。”说着去了，到了门口，就那么坐下和〔来访的男子〕谈起来了。当初以为只是暂时，原来夜已经很深了。这谈话的人乃是权中将 [84]，我们议论说道：

“这和兵部有什么话说呢？”说着咕咕的笑了，但他们怎么会得知道呢？说话到了天将破晓，中将这才回去了。

“那个人真好讨厌哪。这回再来，决不同他说话了。有什么事情，那么要整夜的讲话的呢？”我们笑着说话，打开了拉门，兵部就进来了。

第二天在照例的小厢房里，听见兵部和人家说道：

“在雨下得很大的时候，来访问的男人，实在是很怀念的。平常不很满意，似乎不很靠得住，这样的淋湿了来，一切不如意的事就都已忘记了。”她这样的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假如在昨夜里，前夜里以前一直接连着频频的来访的人，今夜下着大雨也都不怕，仍然走来，那像是一夜都不能隔开，觉得男子或者很是可怀念的。若是不然，好几天没有见面，很叫这边感觉不安心的男人，特别挑了这样时候走来，我是以为断不能算是有情义的人的。这或者也是各人的看法不同吧。有人遇着懂得事情，了解情趣的女子，和她要好了，但是此外也多有要去的地方， [85]也还有本来的家庭在那里，因此不能很频繁的来往，所以在雨下得很大的时候来访，人家听了互相传说，自己也可以得到称赞，是这样计画出来的行为吧。可是如果对于那个女人，一点儿都没有爱情，那也何必故意的造作出来，叫人去看呢？总之下雨的时候，非常阴郁，直到今朝为止的晴朗的天气再也不见，虽是住在后殿什么很好的地方，也并不觉得好了，况且住在并没有什么好的家里，心里就只希望它快点停住就是了。

其二　月夜的来访者

月明的晚上来访问的人，以后无论隔了十天，二十天，一个月，或者是一年，又或索性过了七八年之久，〔因了月光〕而想起自己来，觉得非常的有意思。因此就是在不便相见，别有理由的地方，或是在必要躲避人家的耳目的时候，也总想就是立着说几句话也好，然后叫他回去，又或者是可以留他住下的人，也就想将他留下了。

其三　月明之夜

望着明亮的月光，怀念远方的人，回想过去的事，无论是烦恼的事，高兴的事，有趣的事，都同现在的事情感觉到，这样的时候是再也没有了。《狛野物语》 [86]说不出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情节，文章也很陈旧，没有什么可看，但是里边〔写主人公〕因了月光想念前情，拿出虫蛀的蝙蝠扇， [87]吟咏“曾经来过的马驹” [88]的诗句站着的那场面，却是富于情趣的。

其四　再是雨夜的来访者

下雨因为觉得很是扫兴的事的关系吧，所以一遇见下起雨来，就有点讨厌。有些要紧的事情，应当很有意思的事情，或是非常尊重的事情，碰着下雨就把好事耽误了，现在弄得遍身沾濡了来访问诉苦，这有什么好玩呢？那个批评交野少将的落洼少将， [89]倒是很有意思的。这是因为在昨夜和前夜都曾经来访，所以觉得有些情趣，但是〔途中踏了龌龊东西，〕虽然洗过了脚， [90]可是总觉得很讨厌吧。这样〔冒着辛苦前来，假如不是以前每夜都来访的话，〕有什么足取呢？

〔比起落雨天来，〕还是在大风刮得很厉害的晚上来访的男子，更觉得诚实有意思。但是比这尤其好的，乃是下雪的日子。独自口吟着古歌“怎能忘记你呢” [91]，偷偷的前去那是不必说了，即使用不着秘密的地方，无论穿着直衣，或是狩衣和衣袍，藏人的青色的衣袍，冷冰冰的被雪所湿透了，都是很有意思的事。就是〔六位人员的〕绿衫，若是给雪沾湿了，也不觉得可厌。从前的藏人，夜里到女人那里去，必定穿青色的衣服， [92]被雨所湿了，绞干了再穿着，现在是在白天也似乎很少穿着的了。而且现今似乎只是穿绿衫的样子。兼任卫府职务 [93]的人所穿的，那更是非常的有意思了。听了我这样的话，恐怕就不外出 [94]的人，就会得有，也未可知吧。

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极其鲜明的红色的纸上面，只写道“并无别事” [95]，叫使者送来，放在廊下，映着月光看时，实在觉得很有趣味的。下雨的时候，哪里能有这样的事呢？

第二五八段　各种的书信

平常总是寄后朝的书信 [96]的人，忽然〔生了气〕说道：“这是什么〔孽缘〕呢？如今说也没用了。”这样在那一天就不给回信。在〔女人方面〕因为每次总是天一亮，就有书信来的，这回却不见来，觉得有点儿不满足，但是心里想道：

“这样的干脆断了，倒也痛快！”这样子一天就过去了。到了第二天，下着大雨的中午，还是没有信息，心里说道：

“那人真是对我断了想念了。”走到廊下的边沿坐着，傍晚时分，有撑着伞的少年送信来了，比平常更急速的打开封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句道：

“雨下水涨了。” [97]这实在要比写了好些累赘的诗歌，更有意思。

又在今早还看不出要下雪的天气，忽然变得很是阴暗了，随着下起雪来，弄得四周更是黑暗，正是沉闷的坐着，只见在雪白的堆积着，一面还在落下的当中，有一个像是随从 [98]模样的细长漂亮的男子，撑着伞从侧门里 [99]进来，送来一封书简，这是很有意思。〔这给同事的女官的信，〕是用纯白的陆奥纸或白的色纸 [100]上，封缄地方的墨色好像忽然冰冻了的样子，末笔的颜色很是淡了， [101]那人开封来看时，这信卷得极细，卷过的地方遇着封缄结束，细细的有好些凹进去的摺文，那地方的墨或浓或淡，行间也很狭窄，不论表里乱写一气，反来覆去的长久的看，这里到底写着些什么事呢，旁观者从旁看着，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况且读着有时候更是微笑，更是想要知道这是什么事，但是远隔的坐着，只能够想象黑色的一行行的文字，那是现在读着的地方吧，这也是很好玩的事。

又如或额发留长，姿容端丽的人，在薄暗的时候，接到了来信，似乎连点灯的时间也都等不及，夹起火盆里的炭火来，很勉强的一个个字读去，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二五九段　辉煌的东西

辉煌的东西是，近卫大将的警跸。 [102]《孔雀经》的读经法会。 [103]祈祷修法是五大尊。 [104]藏人的式部丞在白马会的节日里， [105]在大路上游行。御斋会的时候，在右卫门府的佐官都穿着蓝印花，磨的很光泽的衣服， [106]在那里伺候。〔春秋〕二季的读经。 [107]尊胜王的祈祷修法。 [108]炽盛光的祈祷修法。 [109]

雷公响得很厉害的时候，雷鸣警备的仪式，很是可怕。左右近卫府的大将和中少将，〔都武装了来到殿前〕格子的外面侍候着，非常的有意思。末了大将命令道：

“归班，退散。” [110]

《坤元录》 [111]的御屏风，觉得真是很有意思的名字。《汉书》 [112]的御屏风，却觉得很雄大的。再又每月风俗的御屏风， [113]也有意思。

第二六〇段　冬天的美感

因为避忌改道 [114]的关系，住在外边什么人家，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回了来，冷的实在没有办法，连下巴颏儿都似乎要掉下来了，好容易回到家里，把火盆拉了过来，火是大块儿的，一点都没有黑的地方，燃烧的很好，把它从细灰里掘了出来，觉得非常喜欢。

〔和友人〕说着些闲话，连火要熄灭了都不曾注意的时候，别人进来，重新加上了炭，实在是很讨厌的。可是，如把炭排列在炭火的四周，中间放上炭火，那是很好的办法。若是将炭火都拨到外边，堆起炭来，再在顶上把火搁上去，那就很是难看，没有意思了。

第二六一段　香炉峰的雪

雪在落下，积得很高，这时与平常不同，仍旧将格子放下了，火炉里生了火，女官们都说着闲话。在中宫的御前侍候着。中宫说道：

“少纳言呀，香炉峰的雪怎么样呵？”我就叫人把格子架上，〔站了起来〕将御帘高高卷起， [115]中宫看见笑了。大家都说道：

“这事谁都知道，也都记得歌里吟咏着的事，但是一时总想不起来。充当这中宫的女官，也要算你是最适宜了。”

第二六二段　阴阳家的侍童

在阴阳师 [116]家里的侍童，真是很懂得事体的人。遇见什么祓除祈祷，主人到了坛场，读着祝文什么东西，到场的人〔别不注意，〕只当作当然的事听着。他却往来奔走，也不等着主人命令着说：

“把清水洒在〔面上〕吧。” [117]便自会去做，懂得作法规矩，不要主人开口，这实在是很可羡慕的事。这样〔机灵的〕人那里有的时候，很想得着一个来使唤用着。

第二六三段　春天的无聊

三月的时候，遇见避忌，就到一家不很相熟的人家去，院子里种种的树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是杨柳，也不见像平常的那样优美，叶子很宽阔觉得可憎。我说道：

“这似乎是别的树的样子。”答说道：

“是有这个样子的杨柳。”我看着便作成一首歌道：

“自作聪明的

杨柳展开了眉毛，

使得春光失了颜色了。” [118]

在那时候，也是因为同样的避忌的缘故，〔从宫中〕退出到那么样的一处地方去，第二天的中午时分，更觉得非常无聊，心想即刻就进宫里去，在这时候中宫有信来了，很高兴的打开来看。在浅绿色的纸上，由宰相君代笔，很有意思的写着道：

“过去的日子

是怎么过了的，

难以排遣的昨日与今日呵。” [119]

这样写了，又给我的私信里说道：

“到了今天，颇有一日千秋的意思，请你在明天的早上，快点来吧。”

单只是宰相君这样说，已经够高兴了，再加中宫那旨意，尤其不好轻忽；但又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只得写了一首答歌道：

“春天的〔无聊赖〕，

在云上尚且不好过，

何况我在这地方的呢。” [120]

另外又给宰相君的私信里说道：

“在今天晚上，我就做了〔深草〕少将 [121]，也说不定吧。”写了送去，到了天明就进宫去了。中宫见了说道：

“昨天的答歌里，说春日不好过，实在是很讨厌，大家都在很批评你呢。” [122]实在是很抱歉的，或者确实可以那么的说吧。

第二六四段　山寺晚钟

在清水寺 [123]中住宿礼拜的时节，寒蜩正在盛鸣，觉得很是有情趣，其时中宫特地的叫人来，送一首歌给我，在红色的中国纸上面，用草体字 [124]写着道：

“近山的晚钟的声音，

每一击是记着相思之情，

这你是知道的吧。

可是，你这是多么长久的逗留呵！” [125]仓卒旅行中，忘记携带了不致失仪的用纸，所以在紫色的莲花瓣上 [126]写了回信送去了。

第二六五段　月下的雪景

十二月二十四日， [127]中宫举办御佛名会，听了第一夜供奉法师诵读佛名经之后，退出宫来的人，那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128]了吧，或是回私宅去，或是偷偷的要去什么地方，那么这种夜间行路，往往有同乘一程的事，也是很有意思的。 [129]

几日来下着的雪，今日停止了。风还是很猛的刮着，挂下了许多的冰柱，地面上处处现出黑的地方，屋顶上却是一面的雪白，就是卑贱的平民的住宅，也都表面上遮盖过去了。下弦的月光普遍的照着，非常的觉得有趣。好像是在用白银造成的屋顶上，装着水晶的瀑布似的，或长或短的特地那么挂着，真是说不出的漂亮。〔在自己的车前，〕走着一辆车子，也并不挂着车帷，车帘也很高的卷上了，月光一直照到车厢里，〔车子里的女人〕穿着淡色和红梅的，白色的衣服，重叠七八件，加上浓红的上衣，颜色极其鲜明的互映着，显得非常的好看，〔旁边的男子〕是穿着浅紫色的凹纹的缚脚裤，白色的单衫，棣棠和红色的出衣 [130]露着，雪白的直衣连纽也解开了，从肩头脱了下来，很美丽的露出在外边。一边的缚脚裤伸在车辕的外面，路上的人遇着看见了，一定觉得很有意思吧。

因为月光很是明亮，〔女人〕有点害羞，将身子往里边靠拢，却被〔男子〕拉住了，外边全都看见，很是为难的样子，看了很有意思。〔男子〕朗咏着“凛凛冰铺” [131]这一句诗，反复的吟诵，也是很有趣的事。很想一夜里都跟着走路，但是要去的地方已经到了，很感觉遗憾。

第二六六段　女主人

在宫里奉职的人们，退出回私宅来，聚在一处，各自讲她的主君的事，加以称赞，并传说宫禁内外的事情，互相闲话，这家里的女主人在一旁听着，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 [132]

卷十二

第二六七段　女主人之二

屋宇宽畅，很是整洁，亲戚的人不必说了，只要可与谈话的，在宫中供职的人，在房子的一角落里，给她们寄住，也是很好的。在什么适当的机会，聚集在一处，说些闲话，把人家所做的歌拿来加以评论，有书信送到来的时候，便大家一起观看，或是写回信，又或者遇着有人亲切的来访问，将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招待进来；倘然下雨不能回去的时节，很有意思的接待着，各自要进宫去时，便帮忙照料，像心合意的送她出门，很想这样的做。 [1]

那些高贵的人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呢，很是想知道， [2]这岂不是莫名其妙的空想么？

第二六八段　看了便要学样的事

善于看人学样的事是，打呵欠。 [3]幼儿们。有点讨厌的半通不通的人。 [4]

第二六九段　不能疏忽大意的事

不能疏忽大意的事是，被说为坏人的人，但是看起来，他却比那世间说为好人的，还似乎更是没有城府 [5]〔，因此是不可疏忽大意〕。

第二七〇段　海路

海路。 [6]太阳很明朗的照着，海面非常的平静，像似摊开着一件浅绿的砧打得很光泽的衣服，一点没有什么可怕。〔在自己坐着的船上，〕年轻的女人穿着汗衫，和从者的少壮的人，一起的摇着橹，巧妙的唱着船歌，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很想教高贵的人们看一看也好。正在这样想着一面船在行走着，可是大风忽然的刮起来，海面也时刻增加险恶，几乎昏了过去，好容易把船摇到预定停泊的地方，那时节看波浪拍打船身的样子，真不像是从前那样平稳的海了。

细想起来，实在比那坐在船上走路的人，危险可怕的是再也没有了。在不很深的地方，坐在看去很是薄弱的船上面，想摇到〔远处〕去，那是可能的么？况且那简直不知有底，有千寻 [7]左右的深浅吧，装着非常多的东西，离开水面不过一尺上下，那些用人一点都不觉害怕，在船上行走着，只要稍为乱动看样子就要沉下去，他们却是在把大的松树，有三尺长短，圆的五株六株，砰砰的扔到里边去，真是了不起的事情。

〔有身份的人〕乘坐在有篷顶的船 [8]上面。走到里边去的时候，人就更觉得是安稳了。但是那站在船边劳动着的人们，就是旁边看着也觉得几乎要昏晕了。那一种叫作橹索 [9]的东西，是扣住那橹什么的索子，这又是多么的细弱呵。若是这一旦断了，那就将怎么样呢？岂不是落到水里去么。可是如今连这个橹索也不曾弄得粗大一点。自己所乘坐的船造的很是整齐，挂着带有额饰的帘子，装着门窗，挂上格子，但是因为也不同别的船只那样沉重， [10]只是同住在一所小房子里一般。看那些别的船，这实在觉得担心。在远处地方的船只，差不多像是用竹叶子所做的，散布在那里，这样子非常的相似。船碇泊着，每只船都点着灯火，看了也觉得很有意思。

有一种叫作舢板的，是很小的船，人家坐着划了出去，到了明朝〔踪迹全无〕，这很有风情。古歌里说“去后的白浪” [11]，的确是什么都消灭不见了。平常有身份的人，我想还是不要坐船走路为是吧。陆路〔若是远路〕也有点可怕，但那到底是在大地的上面，所以很是安心。

其二　海女的泅水

想起海来既是那么的可怕，况且海女 [12]泅水下去，尤其是辛苦的工作了。腰间系着的那根绳索，若是忽然的断了，那将怎么办呢？假如叫男子去干这事，那还有可说，如今是女子，那一定不是寻常的这种劳苦吧。男子坐在船上边，高兴的唱着船歌，将这楮绳 [13]浮在海面上，划了过去。他并不觉得这是很危险的，而感觉着急么？海女想要上来的时候，便拉这绳子〔作为信号〕。男子拿了起来，慌忙的往里拉，那样着忙其实是应该的。〔女人上来〕扶着船沿，先吐一口大气，这种情形就是不相干的旁人看了，也要觉得可怜为她下泪，可是那个自己将女人放下海去，却在海上划着船周游的男人，真是叫人连看也不要看的那样的可憎了。这样危险的事情，全然不是人间所想出来，所能做的工作。

第二七一段　道命阿阇梨的歌

有一个右卫门尉 [14]，因为有个不像样子的父亲，人家见了很是丢脸，自己看了也是难受，所以在从伊豫上京来的途中，把他推落到海里去了。世人听见了这事都觉得是意外，很是惊愕。到了七月十五日，这人〔为他的父亲〕忙着设盂兰盆 [15]的供养。道命阿阇梨 [16]知道这事，乃作歌道：

“将父亲推入海里的

这位施主的盆的供养， [17]

看了也实在很是悲哀呀！”这是很有点可笑的事情。

第二七二段　道纲母亲的歌

又小野公 [18]的母亲，实在也是〔了不得的人〕。有一天听说在普门寺的地方，曾经举行了法华八讲 [19]的法会，在第二天有许多人聚会在小野的邸宅里，演奏音乐，或写作诗文，那时她作歌道：

“砍柴的工作昨天既然完了，

今天就在这里游乐，

让斧柄都腐烂了吧。” [20]这是很漂亮的歌。这些歌话都是传闻下来的。

第二七三段　业平母亲的歌

又业平中将的母亲伊登内亲王〔寄给她儿子的〕歌里 [21]说道：

“却更是想见你一面。”深觉得有情意，很有意思。业平打开来看的时候，心里怎么的想，大约是可以推测而知的了。

第二七四段　册子上所记的歌

觉得很有兴趣的歌，把它写在册上了放着，却被使女们拿去念诵，这简直叫人生气。而且把那歌词直读， [22]尤其讨厌了。

第二七五段　使女所称赞的男子

有些稍有身份的人，为使女们所称赞，说道：

“真是很可怀念的人。”这样的说，就会立刻使得人对这个男子发生轻蔑的意思。其实这还不如给她们所批评，要好得多多呢。为使女们所称赞，便是女人也不很好。又被她们所称赞，说的不对，或者称赞倒要变成批评哩。

第二七六段　声惊明王之眠

大纳言 [23]来到主上面前，关于学问的事有所奏上，这时候照例已是夜很深了，在御前伺候的女官们，一个二个的不见了，到屏风和几帐后边去睡觉，自己独自一人忍着渴睡侍候，听见外边说道：

“丑时四刻！”是奏报时刻 [24]的样子。我独自说道：

“天快亮了。”大纳言说道：

“现在这个时候，请不必再去睡觉了吧。”彷佛觉得不睡觉是当然的样子。糟了，我为什么说那样的话的呢。如果还有别人在那里，那也还可以混得过去〔，溜进去睡了〕。主上靠着柱子，也少为睡着了的模样。〔大纳言〕说道：

“请你看这边吧。天已经亮了，却那么的安息着哩。”中宫看了也笑着说道：

“真是的。”主上似乎都不知这些，在这时候，有宫女所使用的女童〔黄昏时分〕拿了一只鸡来，说道：

“等到明天，要拿到老家里去的。”就把那鸡藏在什么地方，可是不知怎的给狗找到了，便来追赶，鸡逃到廊下，大声的叫嚷，大家都给它吵醒了。主上也惊起问道：

“是什么事呀？”大纳言这时候高吟道：

“声惊明王之眠。” [25]这实在很是漂亮也有意思的事，连我自己渴睡的眼睛，也忽然的张大了。主上和中宫也觉得很有兴趣，说道：

“这实在是，恰好的适合时机的事。”无论怎样，这总是很漂亮的。

第二天的夜里，中宫进到寝宫里了。在半夜的时候，我出到廊下来叫用人，大纳言说道：

“退出到女官房去么？我送你去吧。”我就把唐衣和下裳挂在屏风上，退了出来，月光很是明亮，大纳言的直衣显得雪白，缚脚裤的下端很长的踏着，抓住了我的袖子，说道：

“请不要跌倒呀。”这样一同走着的中间，大纳言就吟起诗来道：

“游子犹行于残月。” [26]这又是非常漂亮的事。大纳言笑说道：“这样的事，也值得你那么的乱称赞么。”虽是这么说，可是实在有意思的事〔，也不能不佩服呵〕。

第二七七段　卧房的火

同了隆圆僧都 [27]的乳母一起，在御匣殿 [28]的房间的时候，有一个男子来到板廊的旁边，近前说道：

“我遇到了十分晦气的事情。现在上来，可以对谁来诉苦呢？”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彷佛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问道：

“这是什么事呢？”他回答道：

“真是刚出去了一会儿，龌龊的房子 [29]就给火烧了，现在暂时在这里，像寄居蟹似的，把尾巴安插在别人的家里。 [30]从堆着御马寮 [31]的马草的家里，发生了火灾，因为只隔着一重板壁，在卧房里睡着的妻子也差一点儿就被烧死了，什么东西都一点没有拿得出来。”御匣殿也听见了，〔觉得他的手势和口调都很可笑，〕就大笑起来。我自己写了一首歌道：

“烧着马草 [32]的这一点

春天的火，为什么把卧房

烧得什么也不剩了呢？”

写好了便丢给他道：

“把这个给了他吧。”女官们哗然笑说道：

“就是这一位，因为你的家被火烧了，很可怜你，所以把这个给了你的。”叫他来拿了，那人问道：

“这是什么票据 [33]呢，有多少东西可以领取呀？”女官说道：

“你先念一遍好了。”那人道：

“这怎么成呢？我是睁眼瞎 [34]的呀。”女官又说道：

“那么叫人家去代看吧。刚才上头有召唤，我们就要上去了。你既然得到这样极好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发愁呢。”大家都笑着闹着，来到中宫那里。乳母说道：

“不知道他回去给谁看了没有。听到了这〔游戏的歌词〕，不晓得要怎样的生气哩。”便把这事告知中宫，中宫笑着说道：

“你们也真是，真亏做得这样疯疯癫癫的事来呢。”

第二七八段　没有母亲的男子 [35]

一个男子没有了母亲，只有父亲一人，那父亲虽是很爱怜他，但是自从有了很麻烦的后母以来，不再能够〔随意的〕进到父亲的房里去了，一切服装等事，只得由乳母和先妻的使用人等加以照顾了。

在东西的对殿里，布置了客室，整理得很是像样，什么屏风和纸隔扇上的绘画也都很可观，就住在这里面。

殿上人中间的交际关系搞得很好，人家都没有什么批评。主上也很是中意，时常召唤，去做音乐或其他游戏的对手，但是他似乎总是郁郁不乐， [36]觉得世事不如意，可是好色 [37]之心却似乎不是寻常的样子。

一位公卿有一个妹子，一向非常的珍重，只有她对他情意缠绵，很是说得来，这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第二七九段　又是定澄僧都

“定澄僧都没有袿衣，宿世君没有汗衫。” [38]有人这么的说，这是很有意思。

第二八〇段　下野的歌

有人问我道：

“这是真的么？听说你要到下野 [39]去呢！”〔作歌回答道：〕

“想都没有想到的事，

是谁告诉了你，去到

艾草丛生的伊吹山的乡里？” [40]

第二八一段　为弃妇作歌

有女官和一个远江 [41]守的儿子要好，可是那男子又和在同一地方供职的女官要好了。听见了这事，女人很有怨言，那男子说道：

“我叫父亲做证人给你立誓。这实在是一种谣言。我连梦里都没有见过那女人。”女官对我说了，又说道：

“那我怎么说好呢？”〔我就代她做了这首歌去回答他：〕

“你立誓吧，凭了远江的神，

可是我难道没有看见么？那滨名桥的一端。” [42]

第二八二段　迸流的井泉

在不很方便 [43]的地方，与男子说话。男人随后说道：

“那时心慌得很。你为什么那么做的呢？”作歌答道：

“逢坂相会总是心慌，

遇见了迸流的井泉， [44]

会得有看见的人呵。”

第二八三段　唐衣 [45]

唐衣是，赤衣，淡紫，嫩绿，樱花，一切淡的颜色。 [46]

第二八四段　下裳

下裳是大海 [47]，褶裳 [48]。

第二八五段　汗衫 [49]

汗衫是，春天是踯躅，樱花，夏天是青朽叶，朽叶。 [50]

第二八六段　织物 [51]

织物是，紫。白。嫩绿的地织出柏 [52]叶的也好。红梅 [53]虽然是好，可是最容易看厌。

第二八七段　花纹

花纹是，葵，酢浆。 [54]

第二八八段　一边袖长的衣服

夏天的纱罗衣服， [55]有人穿着一边的袖子很长的， [56]真很是讨厌。好几件套着穿，便被向着一边牵扯，很是穿不好。棉花絮的厚的衣服，胸口也容易敞开，非常的难看。这与普通的衣服也不能混杂着穿。也还是照从前的那样做了，等样的穿着为佳。那边袖子还是应当一样的长。但是，女官的衣服有时也太占地方〔，未免觉得局促吧〕。男子的如件数穿得太多，也是要一边偏重。整齐的装束的织物和罗纱等薄物，现今似乎都是一边袖子长的样子。每见时式的，又模样长得很好的人，穿着这样的衣服，觉得样子很是不雅观的。

第二八九段　弹正台

容貌风采很好的贵公子，任弹正台 [57]的官，很是不像样的。 [58]即如中将殿下 [59]的例，便是很可惜的事。

第二九〇段　病

病是，心口痛 [60]。邪祟 [61]。脚气。只是莫名其妙的胃口不开。〔这些都是常见的病。〕

十八九岁的人，头发生得非常美丽，有等身的长，末端还是蓬蓬松松的，身体也很肥大，颜色白净，很是娇媚，显得是个美人， [62]却是非常患着齿痛，啼哭得额发都被眼泪濡湿了，头发散乱了也并不管，只按着那红肿的面颊，那是很可同情的。 [63]

在八月的时节，白色的单衣很柔软的穿着，也很像样的系着下裳，上边披着紫苑色 [64]的上衣，鲜艳夺目，〔年轻的女人〕很厉害的患着心口痛病。同僚的女官们轮流的来看望她。女官房的外面，也来了些年轻的贵公子们，都问讯道：

“真是可怜。这是平常也是这样的苦恼的么？”有的便只是照例的问候罢了。平常对于她深致想念的人，才真心的觉得可怜，感到忧愁，若是秘密的恋慕着的男人，更是回避人家的耳目，想走到病人身边去，也不敢走近，只是焦急的悲叹着，〔就是旁人看着，〕也觉得很可同情。 [65]非常美丽的长头发，束了起来，说是想呕吐，坐了起来的样子，真是可怜，叫人心痛的。

上头 [66]也听见了这病状，便派遣了祈祷读经的法师，声音特别好的人到来〔给她治病〕，在病床近旁设了几帐，安置坐位。并没有多大的房间里，访问的人来了许多，又有来听闻读经的〔女客〕，外边就完全看得见，法师便有时候看着女人，一面念着经，这个样子我想是要受到冥罚的吧。

第二九一段　不中意的东西

不中意的东西是，到什么地方去，或者上什么寺院去参拜的时候，遇着下雨。偶然听到使用人说：“〔主人〕不爱惜我，现今这是某人，是当今最得时的人哩。”有比别人稍为讨厌的人，却尽自胡猜，没有理由的不平，独自逞着聪明〔，这也是不中意的〕。

有心地很坏的乳母所养育的小孩〔，也是不中意的〕。虽然是这样说，可不是那小孩有什么不好，只是叫这样的人养育，能够成得什么呢？所以旁人就不客气的说： [67]

“在许多小孩中间，主人不很看重这位小孩儿吧，所以也被别人所讨厌了。”

小儿方面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就是这样的乳母，看不见的时候，〕会哭泣寻找，这也是不中意的事情。这样的乳母，在那小孩大了之后，很是珍重，着实忙着照料，可是因而发生弊害，也是有的。

又有看了很是讨厌的人，就是很冷酷的对待她，还是缠着表示要好。若说是“有点儿不舒服”的话，就比平常更是靠近了来睡，劝吃什么东西，这边是并不算是一回事，可是那边总是纠缠不放的顺从着，加意照料〔，更是不中意的事〕。

其二　在女官房里吃食的人

到在宫中供职的女官房里来访问的男子，在那里吃什么东西，实在是很不行的。这给吃食的女人也很是不对。互相爱慕的女人说“请吃这个吧”，亲切的劝食，所以不好装出似乎很是厌憎的样子，紧闭了嘴，转过脸去，因此就吃了的吧。〔但是若是我呢，〕无论男人喝的很醉的来了，或是夜很深了，住了下来，也决不该给他一碗汤泡饭 [68]吃的。假如男人心里想：这是多么不亲切呀，就不再来了，那么便随他不来好了。若是在家里的时候，厨房里做了什么拿了出来，那么这是没有法子。可是就是这样，也决不是可以感心的事情。

第二九二段　拜佛的民众

到初濑去参拜观音， [69]在女官房里的时候，卑微的民众都乱七八遭的将后面对着人， [70]坐满一屋的那样子，真是太没礼貌了。好容易起了殊胜的信心去参拜，经过河流的可怕的声音， [71]困难的登上了扶梯，本想早点瞻拜佛尊的容颜的，赶紧的走进房里；可是穿着白衣的法师和那些像蓑衣虫模样 [72]的人们，都聚集在那里，或坐或立的在礼拜着，一点都无所顾虑，真是看了生气，想一齐推倒了才好。在非常高贵的人们的房前，那里家人虽然回避，若是平常身份的人， [73]就无法制止了。把专管参拜事务的法师叫了来，叫他传话道：

“请大家这边稍为让开一点吧。”说话的时间虽然渐时退去了，但等那法师一旦走开，却立即同先前一样了。 [74]

第二九三段　不好说的事情

不好说的事情是，〔到对方去传述〕主人的口信，以及贵人的传言，说的很多，要从头至尾的〔仔细的说〕，很不容易说。〔对于这些的回信〕也是不好说的。遇着觉得惭愧 [75]的人，送给什么物事，要给回信〔，也是很难的〕。一个已经成人的儿子，有什么意外的事情， [76]忽然听到了，在本人面前也是不好说得的。

第二九四段　束带 [77]

束带是，四位五位的人〔宜于〕冬天，六位的人〔宜于〕夏天，宿直装束， [78]也是如此。

第二九五段　品格

无论男女，均不可不保有他的品格。就是一家的主妇，不见得有人会来评论善否，但是懂得事理的使用人要出入遇见，便免不得有所批评了。况且〔在宫中供职，〕与众人有着交际，自然更容易招人家的注意了。〔所以不应当没有品格，〕像是猫下到地上来的那样。 [79]

第二九六段　木工的吃食

木工 [80]的吃食的样子，实在是很古怪的。营造寝殿，要建筑像东边对殿一样的房子，那时有许多木工聚在那里吃食。我走出向东的房屋来看，只见首先搬来的是汤， [81]这一拿到手便立即喝了，把空碗 [82]直塞出去。其次拿来的是菜，也都吃光了，看去好像是饭也不要了的样子；可是这也一忽儿都完了。有两三个人在那里，都是这个样子，可见这是木工的习惯如此吧。这是很没有意思的。

第二九七段　说闲话

或是说闲话，或是说过去的故事，有人好像很聪明似的，在中间应答，却又是自己去和别人聊天，把话头打断了，这样的人实在是很可憎恶的。

第二九八段　九秋残月

在某处地方，住着叫作什么君 [83]的一位女人，九月里的一天，有一个人虽然不能算是什么名门的子弟，但是大家说是了解风情，也是很有才情的人，前来访问她。〔在黎明正要回去的时候〕，——

“下弦的月亮很美的照着，觉得很有意思，心想把这回归后的风情，让女人老是记着，所以说了些慰藉的言语，走了出去了。女人以为现在已经走远了吧，出来远送着的时候，说不尽有一种优婉的滋味。既然离去以后，也走了回来，站在格子屏风开着的背后，要设法叫她知道自己还是逗留着不肯离去的样子。那时听那女子微吟道：

‘九秋残月如常在。’ [84]向着外边窥探，头发的上部没有照见，只在这以下五寸的光景 [85]月光照着，好像是火光一般，吃了一惊，心想莫不是天明了么，就走了回来了。”随后那人还同别人讲说过去的事。

第二九九段　借牛车

女官在进宫去或退出的时候，向人家借车的事情是常有的。有时候车主人很爽快的借给了，但是饲牛的人辱骂那牛，比平常使用的那头牛 [86]更是下等，用力打它叫它快走，这是很觉得讨厌的。而且那跟车的也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要〔快点走，〕在夜不很深的时候，赶这牛回去才好。”〔这实在是很无礼的，〕而且也可以推想到主人的意思，〔实是不很愿意借给的，〕以后即使有了急用，也不想再借了。

只有业远朝臣 [87]的车子，是无论夜半，或是黎明，人要借它乘坐，丝毫都没有这种不愉快的事，他是那样的教训那些用人的。路上如遇见女车，车轮陷落在道路的洼下的地方，拉不上来，饲牛的正在发怒的时候，业远朝臣便叫他自己的家人，替他拿鞭子打牛，帮助他们。因此若在平常的时候，他对于用人们，可见是训练有素的了。

第三〇〇段　好色的男子

有好色 [88]而独居的男子，昨夜不知道在哪里宿了吧，清早回来，还是渴睡的样子，将砚台拉过来，用心的磨墨，并不是随便的拿起笔来乱写，却是很丁宁的写那〔后朝的信〕来，那种从容的态度是看了很有意思的。白的下袭上面，穿着棣棠色和红色的许多衣服。白色的单衣〔为朝露所湿，〕很失了糊气，有点皱缩了， [89]一面注视着，已经将信写好，也不交给在面前的侍女，却特地站了起来，把一个似乎懂事的书僮，叫到身边来，在耳朵边说话，将信交付了他。书僮走去了之后，暂时沉思着，把经文里适当的章句，随处的低声吟诵着。后边听到预备漱口和吃粥的声响，来催促说“请过去吧”，他走到里边，靠着书几，又看起书来了。看到有兴趣的地方，便随时吟诵了起来，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漱过了口，只穿了直衣，便暗诵着《法华经》第六卷。 [90]这实在是很可尊重的。刚才这样想着，那送信的地方大约是很近的吧，先前差遣去的那书僮回来了，使用眼色告诉了主人知道，便立刻停止了诵读，把心转移到女人的回信上去了。心想他这样的做，不怕得罪佛法么，这也是颇有意思的。

第三〇一段　主人与从仆

潇洒的年轻的男子，穿着的直衣，袍子以及狩衣，都是很漂亮的，底下衣服也穿的很多，袖口看出是很厚的。这样的一个人，骑了马走在途中，随从着的男子，拿着一件立封 [91]，仰望着上边，〔马上的主人〕正在接那封信，这样子是很有意思的。

第三〇二段　邪祟的病人

松树长得很高，院子也是很宽阔的一所人家，东南两面的格子都打开了，所以显得很是凉爽。上房主屋里立着四尺的几帐，前面放着一个蒲团，有一个三十几岁的，不是很难看的和尚，身穿淡灰色的法衣和浅紫的袈裟，很整洁的装束着，手里捏着香染的扇子，念着《千手陀罗尼》 [92]。那几帐里边的，是被那邪祟所苦恼着的病人吧。为的要找一个可以给那邪祟作“凭依” [93]的人，便去找了一个年纪稍为大一点的童女，头发生长的非常漂亮，穿了生绢的单衣，鲜红的裤子很长的穿着，膝行着来到侧向摆着的三尺几帐前坐了。法师便扭过头去，拿出一个很是细长美丽的金刚杵来，叫她拿着，发出“哦”的一声喊，便闭了眼睛， [94]又自念他的陀罗尼，这实在是觉得很可尊贵的。〔在帘子外边，〕聚集着许多女官，毫不隐蔽的看守着这景象。没有多久的时间，那童女就开始颤抖，随即不知人事了。随着法师的祈祷进行，护法神也愈是显出灵验来，这的确是可尊贵的事。童女的长兄穿着袿衣，以及别的年轻的人们，都坐在后边，用团扇给她扇着。大家都感激着神佛的威德。可是假如这童女像平常一样的清醒的话，那样她将怎样的感觉羞耻，无地可以自容吧。此刻谁也明白，她未必知道什么，但是这样的苦恼，哭泣着的模样很是可怜，所以那病人的朋友看了无不觉得怜悯，坐在几帐的近旁，给她整理弄乱了的衣裳。

这样做着的时候，病人说略微觉得好了，便叫拿药汤来给她喝，从厨房里去取来送了上去，其时年轻的女官们很是着急，一面将盛药汤 [95]的碗撤下，赶紧往祈祷的地方去窥看。她 [96]却是整齐的穿着单衣，浅色的裳也一点都不凌乱，很是整洁的。

到了申刻的时候，邪祟谢罪放走了，那作为凭依的童女也就得了放免。〔她回复了意识，说道：〕

“我道是在几帐的里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却到了外边来了。还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样的事哩！”觉得很是害羞，将头发摇得散乱了，遮住了面孔，偷偷的躲进几帐后边去了。

法师暂时留了下来，仍作祈祷，随后说道：

“怎么样？稍为爽快一点了么？”笑嘻嘻的说，样子很是漂亮。又说到：

“本来还该暂时留在这里，但是做功课的时刻已经到了。”便要告辞出去，家里的人留他说道：

“且请等一会儿吧。让我们送上布施的礼物。”可是非常的着急要走，这家的似乎最高的女官便膝行到了帘子的跟前，说道：

“真是多谢了，因为承蒙下降的关系，刚才的那种情形，看了也是难受的，却立即好了起来，所以郑重的给你道谢。明天如有工夫，还请过来吧。”这样的传达主人的意思。法师回答说道：

“好执拗的邪祟，所以请不要疏忽，还是小心一点好吧。现今好起来了，这是要给你道喜的。”很简单的应酬了，便走了出去，样子很是尊贵，似乎觉得好像佛尊自己的出现了。

第三〇三段　法师家的童子

端丽的男孩，头发长得很长的，还有年纪稍为大一点的孩子，虽然已经长出髭须来，头发却是意外的美丽；又或是身体顽强，但是容貌丑陋的，当作使用人有许多人，很是忙碌似的，这里那里的出入奔走〔于大家贵族〕，在社会上很有声望，这就是在法师，也是非常愿意的事吧。那时候〔法师的〕父母，推想起来，也不晓得是怎样喜欢的呢。 [97]

第三〇四段　难看的事情

难看的事情是，衣服背缝歪在一边穿着的人。又把衣领退后， [98]伸向后方的人；公卿所用的下帘 [99]很是龌龊的旧车。平常少见的客人 [100]的前面，带了小孩子出来。穿了裤的少年脚上蹑着木屐，这个样子现在却正在时行。壶装束 [101]的妇人，快步的行走。法师戴了阴阳师的纸帽子， [102]在举行祓除的法事。又黑瘦而且容貌丑恶的女人装着假发〔，是很难看的〕。

满生着胡须，身体精瘦的男子，在那里白天睡觉。 [103]这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所以这样睡着的呢？若是夜里，什么模样也看不见，普通一般又都是睡了，也不必因为我是丑陋，便那么起来不睡。只要早上赶紧起来，那就好了。在夏天时候，午睡了起来〔，也是难看的〕。只有非常美丽的人，那才稍为有点儿风趣，若是容貌平常的人，睡起的脸多是流着油汗，彷佛肿了的样子，而且弄得不好，似乎两颊也是歪斜了。〔午睡醒过来的人们〕互相对看着的时候，应该非常觉得扫兴，觉得没有人生的乐趣吧。

颜色暗黑的人，穿着生绢的单衣，也是很难看的。若是浆过或是砧打的衣服，那虽然一样的透亮，但是也还没有什么。〔若是生绢的话，〕那便连肚脐也可以看得见了。 [104]

第三〇五段　题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105]不能够再写文字，笔也写的秃了，我想勉强的把这一节写完了就罢了。这本随笔 [106]本来只是把自己眼里看到，心里想到的事情，也没有打算给什么人去看，只是在家里住着，很是无聊的时候，记录下来的，不幸的是，这里边随处有些文章，在别人看来，有点不很妥当的失言的地方，所以本来是想竭力隐藏着的，但是没有想到，却漏出到世上去了。

有一年，内大臣 [107]对于中宫进献了这些册子，中宫说道：“这些拿来做什么用呢？主上曾经说过，要抄写《史记》……”我就说道：

“〔若是给我，〕去当了枕头也罢。” [108]中宫听了便道：

“那么，你就拿了去吧。”便赏给我了。我就写了那许多废话，故事和什么，把那许多纸张几乎都将写完了，想起来这些不得要领的话也实在太多了。

本来我如果记那世间的有趣的事情，或是人家都觉得漂亮的，都选择了来记录，而且也有在歌什么里头，苦心吟咏草木虫鸟的，历举出来，那么人家看了，就会说道：

“没有如期待的那么样。根底是看得见的。”那么这样的批评，也是该受的吧。但是我这只是凭了自己的趣味，将自然想到的感兴，随意的记录下来的东西，想混在那些作品的中间，来倾听人们的评语，那似乎是不可能的吧。然而也听见有读者说道：

“这真是了不起的事。” [109]这固然是觉得是很可安心的事，可是仔细想来也不是全无道理的。世人往往憎恶他人偏说他好，称赞的反要说是不行，因此真意也就可以推想而知吧。但总之，这给人家所看见了，乃是最是遗憾的事情。

其二　又跋

这是左中将 [110]还叫作伊势守的那时候，他到我家里来访问， [111]想在屋角里拿坐垫给他，这本册子却在上边，便一起的拿了出去了。急忙的想要收回，〔可是已经来不及，〕就被他拿了回去，经过了好久的时期，这才回到我的手里来。自此以来，这本册子就从这里到那里的，在外边流行了。 [112]

关于清少纳言

《枕草子》的作者通称为“清少纳言”，这却不是她的真姓名，只是在宫中供职时的名称。她是歌人清原元辅的女儿，所以取这一个“清”字做代号，“少纳言”则似乎由于她父兄的官名，但详细不得而知了。她的名字无可考，生卒年月也不知道，但据后人考证，她当诞生于村上天皇的康保二年（九六五）或三年，也就是宋太祖的乾德三四年间。

十七世纪中，日本的水户侯德川光国有志于编修日本国史，曾招集文士，用汉文写了一部《大日本史》，里边有一篇清少纳言传，今抄录于后：

“清少纳言为肥后守清原元辅之女，有才学，与紫式部齐名。一条帝时，仕于皇后定子，甚受眷遇。皇后雪后顾左右曰：‘香炉峰之雪当如何？’少纳言即起搴帘，时人叹其敏捷。皇后特嘉其才华，欲奏请为内侍，会藤原伊周等被流窜，不果。老而家居，屋宇甚陋。郎署年少见其贫窭而悯笑之，少纳言自帘中呼曰，不闻有买骏马之骨者，笑者惭而去。著《枕之草纸》，行于世。”

清原氏家世，历代以文学著名，曾祖深养父为著名歌人，其著作被选入《古今和歌集》及《后撰和歌集》中。父元辅曾参与编选《后撰和歌集》事，为梨壶五歌人之一。少纳言家学渊源，深通歌道，又熟知汉学，于《白氏文集》及《和汉朗咏集》所得尤深。其兄出家比睿山为僧，法名戒秀，少纳言因之亦得有多少关于佛教的知识和修养，但当时所信似以关于密宗为多。

少纳言少时与橘则光结婚，生有一子名则长，则光武勇，但缺少文化教养，遂即离别，嫁于藤原实方，未几亦复离异，实方亦旋即转客陆奥，客死其地。其后则光亦供职宫廷，复与少纳言相遇，复相交往，以兄妹相待云。

正历元年（九九〇）父亲清原元辅去世，二三年后，清少纳言始出仕于中宫藤原定子，诸说殊不一致，大抵以正历四年（九九三）冬天之说为最妥当吧，其时中宫年十七岁，清少纳言则当在十年以长了。自此至长保二年（一〇〇〇），中宫逝世为止，这短短的不到十年的期间，乃是清少纳言一生最幸福的时节，也即是《枕草子》里面所见者是也。

正历元年藤原道隆任为关白，将长女定子进奉一条天皇为“女御”，旋即册立为中宫，地位略亚于皇后，至五年（九九四）长子伊周任为内大臣，当时关白家的荣华，盖已达到顶点了。至次年长德元年（九九五）三月，道隆得病，四月初十日遂去世了。那关白的职务，照例是应该由伊周承继，却是意外的给了道隆的兄弟道兼，道兼不久谢世，遂为其弟当时的左大臣道长所获得。伊周这人很是漂亮，也很有才艺，可是政治手腕却非他的叔父道长的对手，所以他终于失败了。长德二年春间，伊周和隆家终于因为家人箭射花山法皇，犯了“大不敬”的罪而被捕，左迁为地方官，伊周为太宰府权帅，隆家为出云权守，到次年四月虽然同被召回，但是道隆家运从此不振了。中宫引咎迁出宫外，先后居于二条邸，中宫职院及大进生昌宅，虽然一条天皇的眷爱似乎没甚变更，中宫于是年十二月生皇女修子，于长保元年（九九九）十一月生皇子敦康亲王，次年十二月生第二皇女媄子，而中宫亦遂于产后得疾去世，年二十四岁。是时道长的女儿彰子已进宫来，时方十二岁，初为“女御”，次年二月即正位为中宫，而以中宫定子为皇后。这时以后作者的女官生活也就完了。当初有人疑心她依附左大臣道长，她很是愤慨，这时候中宫彰子曾经想竭力拉拢她，到她自己身边来供职，可是她拒绝了。所以虽然有人说，敦康亲王后来归中宫彰子接收养育，作者便以侍奉敦康亲王的名义在宫，但这事没有证据，所以是未可凭信的了。

清少纳言晚年的生活，据说是颇暗淡的。她出宫后嫁给了摄津守藤原栋世，生有一个女儿，可是栋世不久去世了。她回到京都来，寄寓在兄长的家里，但是后来只剩了她一个人，过的很贫困的生活，《古事谈》里所记“买骏骨”的话，恐怕就是那时的故事。女儿名叫“小马命妇”，大约也是供职宫中的女官吧。

清少纳言一生的事情，最好的记录是她所写的《枕草子》。但是书流传至于今日，已经将近千年，所以这原来是如何形式，有点难于知道了。从它的内容来看，大约可以分作下列三类：

其一是类聚的各段。这就是模仿唐朝李义山《杂纂》的写法，列举“不快意”、“煞风景”等各事，以类相从，只是更为扩大，并及山川草木各项，有美的也有丑的，颇极细微。大约在关白家失势的长德二年（九九六）夏秋间开始记录，由其亲友源经房借出，遂渐流布于宫廷内外。

其二是日记的各段。在皇后定子逝世以后，作者离开宫廷以后这几年中，回忆中宫旧事，不胜感念，因加以记述，或者留赠中宫遗儿修子内亲王的，由是流传出来的也未可知。

其三是感想的各段。在她的晚年，老夫栋世既已死去，自己返回京都，出家为尼，过那老年孤独的生活，这时候对于自然和人生发生些感想，随时加以集录，秘藏于家。后来经了所遗子女橘则长和小马命妇诸人之力，遂流传于后世。

原来是这三种成分，似是各各独立的，后来经编订者混在一起，就变成现在的那个样子了。以上是池田龟鉴氏的一种看法，虽然未必就是那样，但是说得颇得要领，所以抄了过来，用作说明。至于本书的译文系依照北村季吟的《春曙抄》的底本，一切分卷分段都依原书，惟字句之间有参照别本，另加解释的地方，随处加以注明。

周启明

（周吉仲整理）

[1]对主上致祝贺之意即指朝拜，对自己的祝贺则指新年的有些仪式，如新正三日例有“固齿”之习惯。牙齿的意思通于“年龄”，所以有祈祷延龄之意。古时吃鹿肉或野猪肉，其后佛教兴盛，戒食兽肉，改食盐鱼及年糕，此风至今犹存。

[2]原文“若菜”，指春天的七草，即是荠菜，蘩蒌，芹，芜菁，萝菔，鼠麹草，鸡肠草。七种之中有些是菜，有的只是可吃的野草，正月七日采取其叶食作羹吃，云可除百病，辟邪气。

[3]中国旧说，马为阳兽，青为阳春之色，故正月七日看青马，可以禳除一年中的灾害。日本遂有天皇于是日看马的仪式，自十世纪初改用白马，故文字上亦改写“白马节会”，唯仍旧时读法曰青马云。

[4]殿上人指公卿中许可升殿者，其品级须在五位以上。舍人系禁中侍卫，由有爵位者的子弟中选拔，任左右近卫府舍人各三百人，各带弓箭兵仗，司警卫之役。

[5]主殿司为后宫十二司之一，专司宫中薪炭灯油的事，皆由女官任之。

[6]正月望日也是节日，煮粥加小豆，称“望日粥”，此种风俗至今也还留存。

[7]煮粥用过的木材，称为粥棒，或曰粥杖，用以打女人的背后，云可宜男。

[8]日本古时结婚，皆由男子往女家去，称为“往来”，写作“通”字。在《源氏物语》及中国唐代传说中，多说及此事，与平常的入赘情形有别。

[9]原文“除目”系用中国古语，“除”谓除旧官，后转称拜官曰除，除书曰除目，犹后世所谓推升朝报。唐人诗云，一日看除目，三年损道心，日本古时除官，有内外之分，正月九日至十一日，为地方官任免日期，文中即指此事。国司例用五位以下的官，但亦兼用四五位的。

[10]申文系本人自叙履历愿望，遇官职有阙，申请补用，亦有请文章博士代撰者，《枕草子》第一七三段列举“文”之美者，于《白氏文集》及《文选》之外，有“博士的申文”，即指此，例用汉文，参照唐时公文程式而成。

[11]这里是指夹衣，三月里穿的。直衣是指贵人的常服，与礼服相对。“直”犹言平常，但非许可升殿的人不能着用。“袿”意云里衣，谓穿在直衣底下的衣服，常时衣裾纳入裳内，其露出在裳外者称为出袿。

[12]青朽叶系贺茂祭时所穿的服色，乃是经线用青，纬线用黄所织成的丝织物，夹衣的里子系用青色。二蓝为蓝与红花所染成的间色，即今的淡紫色，若织物则经线为红，纬线为蓝。

[13]末浓谓染色上淡下浓，多系紫或绀色。村浓用一种染色，处处浓淡不一样，村或作斑，二字读音相同。卷染为绞染之一种，用绢线随处结缚，及染后则缚处色白，中国古称绞缬。

[14]定者即香童，大法会在行道的时候，由沙弥执香炉前导，祭礼中以女童充任。

[15]此节谓言语内容虽同而格调各别，贫贱的人因文化缺少，故言词拖沓。

[16]修验道系日本佛教真言宗（密宗）的一支，专修祈祷符咒，跋涉山谷，为种种难行苦行，以求得法力，修验者称为“山伏”，在中古时代甚有势力。

[17]御岳即大和之金峰山，熊野在纪伊，其山皆甚险峻，为修验道之灵地。

[18]大进是官职的名称，这是中宫附属的官，品级不过从六位，但是属于亲近的侍从。生昌为平珍材的儿子，由文章生任为中宫大进，后仕至郡守，兄平惟仲任中纳言，执行太政官的职务。中宫为藤原定子，系关白（古代官名，辅佐天皇，位在太政大臣之上）藤原道隆的女儿，正历元年（九九〇）为一条天皇的中宫，著者即在她的近旁，任职女官。

[19]四足门即谓有四只脚的门，实际上于门枋之外，左右各添两柱，故实有六足，日本旧时唯高贵人家始得有此，盖以备停车之用。

[20]槟榔毛车文字虽说是槟榔，其实却是用蒲葵叶盖顶的车子，蒲葵乃炎热地方的植物，似棕榈而大。槟榔毛车是四位以上的官吏所坐的车，女官们亦得乘用。

[21]筵道犹言席道，系在院外或室内铺席作道路，席边用绢作缘，或于其上加铺毯子绸缎。

[22]地下人与殿上人相对，指五六位以下的人，于例不许升殿。

[23]此指前汉于定国的父亲于公的故事。据《蒙求》说，于公为县之狱吏，决狱平允。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可稍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封西平侯，孙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世袭。

[24]日本古时，仿中国唐代制度，以文章取士，先由各地方的国学，选拔学生，进于大学，再经考试，及第者称“拟文章生”，随后更经宣旨，由式部大辅即文部大臣考过，成为正式的“文章生”，亦称进士云。

[25]生昌说“于此道稍有涉猎”，是指学问之道，现在便借用了，来说“道路”，所以说这不很高明。

[26]用木作格子，上糊薄纸，今译为“纸门”，其用厚纸者今译为“纸障”，原来同样的称为“障子”。

[27]几帐为屏风之属，设木架，上挂帷帐凡四五幅，高五尺余，冬夏用材料不同。

[28]公主指一条天皇第一皇女修子内亲王，其时年方四岁。

[29]衵衣”本系中国古字，训作“里衣”，罩在衵衣外面“的衣服，日本却称为“汗衫”，生昌不用这正式名称，却说是“衵衣的罩衫”，所以为女官们所笑了。

[30]日本食案即中国古代所谓“案”，其大小高低皆有一定的尺度，今如改作小形的，便显得奇怪。

[31]日本古时女官的名称，官位在四五位以上，中国旧时用于官吏之妻，日本袭用之，至近时才废止。这里系用以称呼御猫，《花柳余情》引《小石记》云：“长保元年（九九九）九月十九日，大内御猫生子，皇太后及左右大臣有隔日赐宴等事，又任命猫乳母马命妇，时人笑之，真怪事也。”

[32]猫的乳母系看管猫的人。马命妇为乳母的名字，通例大率以其父兄或丈夫的官职连带为名，这里称马命妇，大概因她有直系亲属在马寮（御马监）任职的缘故吧。

[33]藏人为藏人所的官员，专司宫中杂役事务。忠隆即源忠隆，长保二年任藏人之职。

[34]太政官的弁官，兼任藏人头之职者，其时的头弁为藤原行成。

[35]即下文的右近内侍，内侍为女官名称，右近为右近卫府的略称，盖因其家族有任近卫府官员的缘故。

[36]在清凉殿内，早餐间的南面，凡三间，系安放食器的地方。

[37]俗信菊花能延年，故于重阳前夜，用丝棉盖在菊花上面，次晨收取朝露，以拭身体，谓能却老。

[38]古时谢恩例用拜舞，盖是手舞足蹈的拜，以表示喜悦之意。

[39]六尺为一仞。

[40]枝扇系一种扇子，以木有三叉者作之，以一叉作柄，两叉糊纸，因定澄身材甚高，故有此戏言。

[41]僧都为僧官的名称，在僧正之次，与四位的殿上人相准。别当亦官名，寺的别当即一寺最高的官长。

[42]书中凡类聚名物事项的各段，据说是受《义山杂纂》的影响，如此处各节都是说有意思的山川，有些皆不可考，今为免避烦琐起见，不加注释。

[43]“方去”是古语，意谓避路。

[44]大纳言即谓藤原伊周，是关白道隆的儿子，中宫定子的兄长。

[45]古人磨墨用墨挟子，因为墨短了不好磨，故以夹子挟之，便于把握。

[46]关白即谓藤原道隆。这典故出在中国，《汉书·霍光传》云：“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日本制度，由大臣任关白，辅佐天皇，凡事率先关白，然后奏闻。

[47]原歌里的“吾君”，君字系指恋歌的对方，有时可指女性。

[48]宰相君乃藤原重辅的女儿，为中宫的上级女官。

[49]左大臣乃藤原师尹，小一条系所住的地方。

[50]中古阴阳家的一种迷信，凡鬼星游行的方面，犯之者有灾祸。每遇是日照例不外出，不见客，亦不接受书简，宫廷中一律停止政务，亦不召见臣工。

[51]别本第二十段里此处为止，下节别为一段，即第二一段，此本系从《春曙抄》十二卷本，故今亦不分段。

[1]自十月至十二月，以竹箔截流为鱼梁，以捕冰鱼，在宇治川中最为有名，至春天则已过时。

[2]红梅的衣服于十一二月中着用，表面用红，里面用紫色的夹衣。

[3]产室本意是生产的房子，但古时习俗，常另有设备，不以寻常住屋充用。

[4]“虐待牛的”，意思不甚可解，别本作“车牛死亡了”，盖古代用牛驾车，没有牛则车便无甚用处了。

[5]博士系学者的称号，古时大学寮中设有明经、明法、文章诸种博士，任教官之职，照例惟有男子得继承家学，若女子便不得做博士了。

[6]古时阴阳家有“避忌方角”之说，如需出门往东而方向不利，则改道往南先至一人家，住宿一夜，次日前去便无妨碍，其家应加以款待。立春的前夜今称为“节分”，原意则是节候之所由分，即是由立春以至立冬的前一日皆是，如逢此时没有宴飨，自然更是觉得寂寞了。

[7]旧时交通不便，如有问讯须由人专送，因此亦遂多附送礼物。

[8]结封系古时一种封信法，将信笺叠成细长条，作成两结，于结处墨涂作记，立封则上下端各一扭折，不似如今的封缄。

[9]古代除帝王乘辇外，余人并用牛车，这里是说将拉车的牛牵走了。

[10]古时结婚习惯，率由男子往女家就婚，晚去早归，亦有中途乖异，遂尔绝迹的。中国唐时似亦有此俗，见于传奇小说中，如《霍小玉传》。

[11]修验者系佛教真言密宗的一派，专修炼法术，为人治病驱妖，在古时甚见信用，一般有病的人大概多请其治疗。

[12]修验者行施法术，需用一个童子做神所凭依的东西，将妖精移在他身上，从他的口里，听取病情。

[13]国司即是郡守，所谓“前司”，意思即是说“前任的郡守”，表示并没有新的任命，所以仍旧称前次的官衔。

[14]桧扇是仪式上所用的扇子，乃是用桧或杉树的薄片所做，共三十九枚，用各种颜色的绢丝结合，上糊薄纸，加以绘画。

[15]香球系用麝香、沉香等入锦袋中，与艾和菖蒲相结合，下垂五色丝缕有八尺至一丈，以避邪秽，于端午节用以赠送。卯槌则于正月初次的卯日用之，亦有辟邪去恶的效用，系用桃木所做，凡长三寸，广一寸，用五色丝穿挂，长及五尺。

[16]为什么午睡起来洗浴是那么不好，其意义不能明了。又十二月晦日的长雨，为什么是“精进的懈怠”，也是不明白，别本就没有这一句。“精进”本佛教用语，谓修道精进，后来则专指吃食，即吃菜忌荤腥。

[17]白衣服系夏季的服装，至八月就不应再着用了。

[18]当时为得避忌或祈愿，俗人常有在寺院住着数十日之久的。

[19]人家正门大率南向，所以像个样子，北向则是后门了。

[20]“到了国府殿”是当时童谣的一句，今无可考。国府殿疑即国守。

[21]乌帽子本是礼冠下的一种头巾，用黑绢缝作袋状，罩于发髻的上面，但后来以纱或绢做成，上涂漆，便很有点坚硬了。

[22]此处语意似重复，但原本却有分别，盖前者系对父母而言，后者则泛一般。

[23]古时多有忌讳，打嚏的时候在旁的人每为咒诵，以避免灾祸，今俗信犹尚存留此习。唯自己咒诵，则为可憎的举动。

[24]据说这是长保二年的事情，即是公历的一千年。

[25]当时通行的一句俗语，谓心里有不如意的事叫“采芹菜”，其出处虽有种种说法，但皆不可靠。一说是出于野人献芹的故事。

[26]辅尹为尾张守藤原兴方之子，木工允是木工寮的三等官，兼任六位的藏人。

[27]此一节原是第二四段的续文，皆说可憎的事物者，别本多与前文并合，联为一段，此系依《枕草子春曙抄》本，故仍分列。

[28]原本系汉文的“侍”字，乃动词的谦词，用于代名的第一位，今改译作代名词。

[29]宰相系参议官的名称，定员八人，以四位以上的公卿充任。

[30]原文“麻吕”，古代无论男女自称的名词。

[31]即是可以不自称“本人”，不过用了反语罢了。

[32]旧时用各种香料薰衣，将衣被搭在熏笼上，犹现今的用香水。

[33]日本铜镜最初系由中国输入，认为是上等精品，甚见珍重，故以发现上面有阴影为忧虑。这一段原是说心里感觉怦怦的惊动，并不一定是惊喜，如这一则即是一例。

[34]四月中京都例有贺茂祭，很是热闹，从上贺茂的神山采来葵叶，作种种的装饰，或挂在柱帘上，直等到它凋落为止。

[35]用纸布木头泥土，作为男女人形，称为“雏”，本系人的替身，为修禊时祓除之用，后来转变为女儿的玩物，每年三月中陈列起来，有各种器具什物，是为雏祭。

[36]系是折扇，但只是一面用纸糊着，状如蝙蝠的翅膀。故有是名。

[37]旧时妇人多将牙齿染黑，用五倍子粉及铁浆做成，名为“齿黑”，此风一直维持下来，至明治维新时始见废止。

[38]双陆系古代游戏，从中国输入。用骰子两颗，凡掷得同花者为胜，异花为负。

[39]阴阳师属于阴阳寮的官员，专司卜筮及祓除等事，凡人虑有人咒诅，率请其解除，则所有罪秽悉随水流去，以至冥土云。

[40]神官为神社里的职官，司祈祷的事，此系神道教的事情，与阴阳道从朝鲜中国传过去，出于道教者不同。

[41]这一节别本认为亦是说“愉快的事”，所以与上文合并为一段。

[42]网代车为古时官吏常用的车，以桧皮编作箔为车身，上加漆绘，亦有用竹编的，因竹箔名为“网代”，意云代网以捕鱼，故名。

[43]楮树皮经过处理，唯存纤维甚细，色白，故称木棉，谓马鬣的形状相似。

[44]杂色人系指无官位的人，因其袍色无规定，着杂色的服装，在牛车左右的一种侍从。随身则是贵人身边的护卫，以近卫府的低级职员充任。

[45]小舍人系官厅所使用的童儿，或可译作“小厮”，但意思稍有不同，故仍用原名。

[46]这一段别本亦认为是说“愉快的事”的，与上文合并为一段。

[47]六位的藏人于退职时例进一级，故成为五位，旧例五位以上的官员得升殿，称为殿上人，唯藏人的五位因已退职，故不在此例。

[48]女人听说法得不下车，于院子里坐在车中坐听，但观下文似亦有不乘车而步行者，作者颇提出非难。

[49]“法华八讲”为讲《法华经》的法会。《法华经》凡八卷，由八人分讲，一日中早晚各讲一卷，四日讲毕，但每卷也不是逐句讲说，只是择要讲解问答而已。八卷之外，又加起结各一讲，计共费五日，第三日讲第五卷时为中日，更举行特别的仪式。

[50]壶装束为中古时妇女外出时的服装，系以练衣被头上，头戴斗笠。“壶”字取义不详，有诸种说法皆不可靠。

[51]佛法很看重因缘，举行法事，与会者即与佛法有缘，法华八讲亦是其一。

[52]莲花瓣系是纸做的，法会中有散华，乃以纸片作成莲花瓣，于行道时四面撒放。

[53]“莲华的露”指佛法，切合《妙法莲华经》，又菩提寺的名称也有关系，谓好容易来到菩提胜地，所以不想回到浊世去了。

[54]据《列仙传》里说，老人好黄老之书，在山中耽读，值湘水涨，君山成为湖中一岛，亦并不知道，忘记了回巴陵去了。

[55]小一条大将为藤原济时，乃当时权大纳言右近卫大将，乃左大臣师尹的次子。

[56]藤原佐理其时任参议，号称宰相，以书法有名。

[57]藤原实方为大将济时的儿子，其时任兵卫府的佐官。长明未详，或云即是长命君，见于《荣华物语》。

[58]香染系一种染色，亦称丁子染，乃用丁香煎汁染成，淡红而带黄色。

[59]藤原义怀为藤原伊尹的第五个儿子，其时任权大纳言。其妹怀子是花山天皇的生母，为当时外戚的最有权势者。宽和二年（九八六）六月二十三日花山天皇因弘徽殿女御的死，不胜哀悼，于夜间潜出至花山元庆寺出家，至第二日义怀得知了这个消息，也相从落发做了和尚了。

[60]作和歌赠人，须得唱和，称为“返歌”，不然便要受人耻笑，说前世乃是不会叫的虫鸟。

[61]藤原为光，其时任大纳言，八讲的这年七月进为右大臣。

[62]两件单衣叠着，在边沿缀作一起，女官们的服装，自五月五日起着用。

[63]《妙法莲华经·方便品》中，释迦如来将为说“开三显一”的佛法时，有五千比丘起“增上慢”，以未得为已得，未证为已证，遽尔退出。释迦并不加以制止，但对弟子舍利弗说道：“如是增上慢人，退亦佳矣。”中纳言引了经中典故；对于作者的退出，巧妙的加以嘲笑。回答的话亦用同一典故，谓天气这样的热，恐怕你也将退出，即是在增上慢的比丘五千人里边。

[64]《春曙抄》以为系作者问话，藤大纳言答说，似在赞许中途的退出，亦是一种说法。

[65]旧本作“迨老年犹未到来”，以为未详所出，后人考订认为系《新敕撰集》中源宗于的歌，是咏朝颜花的，其中讹字亦遂加以订正了。

[66]这一节是想象的描写一种场面，可以想见当时恋爱的情形。

[67]古时男女婚姻皆男就女家寄宿，至次晨归去，即写信给女人惜别，称为“后朝”，原语为“衣衣”，谓男女各自着衣回去，“后朝”则是汉语的译意。

[68]旧时习惯，妇女的睡相不能让别的男人看见，除了自己的丈夫。

[1]青朽叶是一种织物的颜色，见卷一注[12]，这里乃是用作譬喻，便是说在青的篱笆上，盖上一层嫩黄的叶子。

[2]白居易的《长恨歌》中说杨贵妃见着使者：“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3]古时中国传说，世有圣人，凤凰乃出现，并且必定停在梧桐树上面。

[4]中国旧时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楝花风为其中之一。据《荆楚岁时记》云：“蛟龙畏楝，故端午以楝叶包粽，投江中祭屈原。”楝与端午的关系，其传说亦当起源于中国。

[5]猿泽的池在奈良的兴福寺里。古时传说在建都奈良的时代，有一个宫里的采女，为天皇所宠幸，后来不再见召，乃怨望投池而死。天皇得知之后，特临幸此地，令人作歌哀悼她。相传人麻吕的歌即是其一。但据后人说，柿本人麻吕为公元七世纪时的歌人，上面所说的歌还远在以后的时代所作。

[6]《古今六帖》中有歌云：“武藏的狭山的池里的三稜草，拉它起来就断了，我就是根将断了呀。”

[7]风俗歌云：“鸳鸯呀，野鸭都来聚集的原的池里，别刈玉藻吧，让它继续生长吧。”“玉藻”系是藻的美称，不是一种藻。

[8]缝殿寮是职司裁缝御衣的地方，故端午节的香球等物，由其承办进呈。

[9]五月五日中国古时称为“恶日”，日本受中国的影响，故亦在避忌之列。

[10]这里说是将香球和花果的枝，也有用绢制造花的，用紫色的丝辫束在一起，挂在袖上作为装饰。

[11]日本叫子规为hototogisu，说它自呼其名；又因啼声近似hokekio，说它能诵《法华经》，日本语音读相近。

[12]原文作“桂”，叶似白杨，两两相对。《史记》注云：“枫为树厚叶弱茎，大风则鸣，故曰枫。”与下文之枫树有别。

[13]日本用自造的汉字，作木旁神字，系一种山茶科的常绿乔木。古来以其枝叶供神，故字从神木，荣木的名字则是从常绿的意思出来的。

[14]临时的贺茂祭在十一月下旬，禁中内侍所有御神乐，于其时献技，舞人手执荣木树枝。

[15]原歌见《古今六帖》，将樟树的多枝，比喻人的多有怀恋。原本“千枝”只是说树枝众多，现在却作实数说，戏言有谁曾经数过。

[16]催马乐本系民谣之一种，至平安时期乃列入雅乐中了。原歌意云，有如山百合的草茎分作三端四端，造成三栋四栋的殿，盖是颂祝营造的歌。

[17]据唐朝方干的诗云：“长潭五月含冰气，孤桧终宵学雨声。”

[18]此树中国名“罗汉松”，日本名意云“明日成桧了”，故戏言这是谁所给的不很可靠的预言。

[19]这时候的服色，似四位以上皆是黑袍，染色例用皂斗，但其时或用白橿的叶子代替。

[20]白橿的树叶里边是白色，远远看去白色一片，几乎要看错是下雪，人麻吕有一首歌说及这事。但与素盏鸣尊（《古事记》中有须佐男命，读法相同，只是所用汉字不一样罢了）在出云国的事别无关系，或疑素盏鸣尊一句系属衍文。

[21]交让木为大戟科的常绿小乔木，其叶经冬不凋，至新叶发生，乃始落下，故有是名。日本新年取叶为装饰品，此种风俗至今犹存。

[22]日本迎接祖先的精灵，今但在旧历中元，但古时亦于除夕设祭，据《报恩经》云：“十二月晦日午时来，正月一日卯时归。”元旦祝贺延龄，进固齿的食物，亦用交让木的叶子为垫，今唯用为装饰罢了。

[23]此并非中国的柏树，乃是槲树。因下文有“柏木”的成语，故此处未加改正。

[24]因为槲树的叶不即落下，留在树上直到春天，所以相信有守叶的树神住在里面。因为近卫府的官员是职司守卫的，后来便叫他为“柏木”云。兵卫府的佐是次官，尉则是三等官。

[25]箱鸟，一说是翡翠，一说是雉鸡，究竟不知道是什么。

[26]都鸟，即是海鸥，因中国说鸥鸟便联想起海来，而都鸟却是在内河，特别是江户的隅田川。千鸟乃日本的一种候鸟，故有同伴失散之说，形似田鹬，喜在河海边居住。

[27]民间俗说，莺喜在梅花上定住，故诗画上二者每相连在一起。

[28]上文说莺啼只宜在春天，入夏便不佳，所谓已是“老声”。但这里说贺茂祭乃是四月中旬的事，莺学子规的叫，却也是很有意思的，即对于前说多少的加以改订了。莺学子规固然不坏，但子规的鸣声自当更佳，所以下节接下去，是那么的说。

[29]子规初啼的时候，声音还是艰涩，但到了五月，彷佛是自己的时候到了，便流畅起来了。

[30]夜里叫的不但是子规，这里并包括水鸡，鹿，及秋虫等。

[31]这里所指当然是说女童。

[32]为什么这里说“小鸭子”是高雅的，殊不可解。或谓当解为“鸭蛋”，亦同样费解。

[33]甘葛即甘葛煎，古时未有蔗糖，故取甘葛煮汁，以助甜味。金椀者金属的碗。

[34]日本古代用铃虫松虫的名称，与后世正相反，因为这里所谓铃虫现在称为松虫，中国名“金琵琶”，松虫则现名铃虫，即是中国的金铃子。

[35]裂壳虫系直译原义，乃是小虾似的一种动物，附着在海草上边，谓干则壳裂，古歌用以比喻海女因恋爱烦闷，至将身体为之破灭。

[36]蓑衣虫系蓑蛾的幼虫，集合枯枝落叶及杂物为囊自裹，正如人的披蓑衣，故有是名。

[37]日本古时大概有这种民间传说。其所谓“鬼”盖系鬼怪，与中国的鬼不同，这里女人则系人类，故弃置鬼子而逃走。

[38]“给奶吃吧”原本作qiqiyo，系形容虫的叫声，qiqi的意义即是“乳”，盖指婴儿索乳时的啼声。

[39]“道心”即求道的心，谓叩头虫归依佛法，故到处礼拜。

[40]日本古人中常见的有“虫麻吕”及“蝉丸”等人名，故亦可有人取名“蝇麻吕”者，但此纯是假设，实际上似并没有。

[41]夏虫，为灯蛾的别名，但这里所写的似不是那种大的扑灯蛾子，却是指细小的青虫，其飞走甚为敏捷。

[42]一说，这当是下文第一六五段的一节，因为那是说“风”的，也说的有道理，但作为独立的一段，却亦别有风趣。

[43]贺茂祭的时候，用葵叶作种种装饰，见卷二注[34]。卷缩的头发，一本作“白头发”。

[44]黄牛在古代算是高贵的东西，称为饴色的牛。

[45]椎木的实可食，但大抵皆小儿辈喜食，若须眉如戟的汉子贪吃此等东西，实可谓不相配。

[46]女官例着绯裤，这里作者盖深有慨于当时的风气的颓废。

[47]卫门府的佐官职司守卫宫禁，故夜间巡行是其本职，但这里是并指夜游，谓其借此潜入女人的家里住宿。

[48]卫门府的佐官的裤子系用白色的粗布所制，所以说是沉重，而因为是白色，故鲜明易见。

[49]武官例着“阙掖”的袍，这和文官所穿的“缝掖”相对，盖谓腋下不缝，但如何挂了起来会像老鼠尾巴似的，则因衣制不很明了，所以也就不能了然了。

[50]此指不兼职兵卫府的藏人。

[51]“空车”有两种意思，一是空着没有人坐的车子，二是没有车盖的货车，这里盖是第一义。此一节盖是“错简”，系属于第四三段者，此说亦颇有理。

[52]随身见卷二注[44]。

[53]弁官犹后世的次官，专司事务奔走，为办事便利起见，衣裾特别的短。

[54]中宫职是专门管理中宫事务的机关，设在禁中。这一段是追记长德四年（九九八）三月里的事情。

[55]头弁即藤原行成，其时为权左中弁，兼藏人头。见卷一注[34]。

[56]大弁共有二人，其时左大弁是源扶义，右大弁是藤原忠辅，此处不知系指何人。

[57]这两句话出《史记·刺客列传》，是豫让所说的话。

[58]古歌里说，远江的河边的柳树，虽是砍伐了也随即生长，比喻二人的交情不会受外界的障害。

[59]古时女人的脸不轻易给男人看见，如相对说话的时候，也大抵用桧扇遮着脸，或者隔着帘子和几帐。

[60]日本旧时女人礼服是散着头发，披在礼服上面的，今因匆忙，所以将礼服披在头发的上边了。

[61]说孝姓藤原氏，其时任藏人。

[62]禁中卫士持弓作欲射状，弦鸣有声，称为“鸣弦”，云可辟除鬼怪，至今日本宫中犹有鸣弦的仪式，但由文官代办，不复用守卫的兵士。

[63]原文云“高跪”，谓以膝着地，上半身直立，即中国古时的长跪。

[64]方弘即源方弘，由文章生出身，于长德二年正月补授藏人。

[65]饲牛小厮不论年龄老幼，都用这个名称。

[66]牛车不曾架着牛，却将辕放在一个架子上，这就叫做“榻”。

[67]下裳的衣裾很长，行动很不方便，有事的时候，便塞在带子里，手板即是朝笏，插在肩头，便空出右手来了。

[68]古代日本天皇多有让位出家者，上尊号曰法皇。这里所说，不知是指哪一个，五十九代的宇多法皇，或是六十五代的花山法皇。

[69]此盖专从瀑布的名字说话，如“无声的瀑布”说有意思，亦是如此。

[70]在《古今和歌集》里有歌云：“世上什么是有常呢，飞鸟川的昨日的深渊，今日成为浅滩。”

[71]耳敏意云听觉灵敏，是一条小河，在京都中间流过。

[72]贯川与泽田川，均见于催马乐歌词中，所以联想了起来。

[73]天川即是天河，照道理说来应该是在天上，现在有天川这地方，那正在天底下也是有的。织女与牵牛二星，隔着银河相对，本是中国传说，日本沿袭用之。

[74]在原业平为日本九世纪时有名的歌人，有《伊势物语》一卷，相传即是讲他的恋爱故事之作。

[75]“天彦”亦作“山彦”，即是山谷间的人语的回声。

[76]中国传说，七夕乌鹊填桥，使织女牵牛得以会见，未必是实有这桥。下文相逢桥，亦疑系原来是乌鹊往来，相逢成桥，今误分为二，但或者系单独指二星相逢，亦未可知。

[77]“泽泻”日本原名可写作“面高”，谓高举其首，即傲慢的意思，故如此说。

[78]不知是何种植物，因生长于危险的地方，故名。

[79]常春藤俗名爬山虎，生在墙壁间隙中，与危草情形相似，因连类说及。

[80]无事草是什么未详，但其名字似在庆祝或颂祷平安的意思。

[81]忍草，原意如此，殆谓其能耐干旱，人取其根盘作圆圈，为檐下装饰，时沃以水则能出枝叶，繁绿可观。中国称海州骨碎补，只用作药品。

[82]“平芝”系直译原义，“芝”日本训作“草皮”，平芝殆言草皮一片。

[83]八重葎者丛生的葎草，字书载葎似葛有刺，又据《本草》云：“葎草茎有细刺，善勒人肤，故名勒草，讹为葎草。”今俗呼拉拉藤，猪不能吃，故又名猪殃殃。

[84]《万叶集》为日本最古的和歌总集，凡二十卷，成于公元七世纪中，编集人不详，后世考据多说是大伴家持所编，在作者当时因别有《新撰万叶》及《续万叶集》等名称，故称为《古万叶集》以示区别。《古今和歌集》亦二十卷，延喜五年（九〇五）奉敕所撰，系最早的敕选歌集，《后撰和歌集》则天历五年（九五一）告成，亦敕选凡二十卷。

[85]“歌题”原意是和歌的题目，但是咏和歌为什么以这些题目为限，似乎是个疑问。《春曙抄》疑为这不是平常的歌咏，或是一种特别体裁，如所谓“隐题”之类，古时有咏“物名”这一种，即是将物名咏入歌中，当作别的意义用，虽未必的确，也是一种解释。

[86]壶堇为堇花的一种，其叶圆而小，似乎瓶的样子，故名。

[87]底平而缘深的小船，利于行驶在浅滩的地方。

[88]此处原文曰“芝”，普通训作“草皮”，但亦可训作“柴木”。

[89]日本古时，桔梗，木槿及牵牛花，皆训作“朝颜”，但这里似专指木槿。《诗经》云：“颜如舜华。”也是以木槿形容貌美，但并不含有朝开暮落的意思。

[90]女郎花，旧时传说有女子因恨男人的无情，投水而死，其衣朽腐，化为此花，因名为女儿花，中国则名为败酱。

[91]原文为“刈萱”，系茅之一种，叶可以盖屋，根用作刷帚，以洗什物。

[92]镰柄花，今称“叶鸡头”，即中国的雁来红。因镰柄的文字不雅观，故本文如是说。

[93]岩菲即剪春罗，虽然花开并不像藤花，或系别的花，待考。

[94]“夕颜”是与“朝颜”相对立的名称，乃是匏子的花。因为它开在傍晚，在苍茫暮色之中，显出白色的花朵，可以与早上开的朝颜相比。但本文中说它结实太大，那么所说的是瓢了，日本少瓠而多瓢，取其实刨皮为长条，晒干为馔，称曰“干瓢”。

[95]尾花也是芦花的一种，谓其形似马尾，与狗尾草别是一物。

[96]即是说在本章“草花”里，如不说及尾花，未免觉得可怪。

[97]胡枝子原文作“萩”，但中国训萩为萧，盖是蒿类，并非一物。《救荒本草》有胡枝子，叶似苜蓿而长，花有紫白二色，可以相当。萩字盖是日本所自造，从草从秋，谓是秋天开花，有如山茶花日本名为椿花，从木从春会意，非是形声字也。

[98]日本古歌中说及鹿者，必连带的说胡枝子，其用意不详，但其由来已久。

[99]岩踯躅即踯躅花，亦称杜鹃花，因其在山岩间故加岩字，中国俗称“映山红”，亦是此意。

[100]“山”指京都的比睿山。出家的人上山修行，凡历十二年，不能下山，山上又历代相传是“女人禁制”的，法师的父亲可以入山相访，若是母亲便不可能了。

[101]这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情，殊未能明了。

[102]这句的含意，据《春曙抄》本说云，在暗中未能看见覆盆子的美丽的颜色。但后世一般的解释，则多解为恐有虫也看不见。

[103]《春曙抄》本解释为如在乐人及行列之中，发见有相识的人则更有意思，唯似少为迂远，改为与不相识的人共观，比较合适。

[104]旧时染色皆取诸植物，蓝是一种蓼科，黄檗则是乔木，树叶如漆树，夏日开小花，煮其树皮以染黄色。

[105]这是说中国的“王质烂柯”的故事，王质入山采樵，看见仙人下棋，才下完一局，回过头来看自己的斧头柄已经腐烂，因为已经经过了百年了。

[106]“烦恼苦恼”系是佛经成语，当时盖很是流行，成为惯用语之一了。

[107]古歌有云：“心是地下流水，在那里翻腾，虽是不说出，却比说话更强。”

[1]日本古时结婚，婚而不娶，由男子就婚女家，夜入朝出，有如赘婿，故多与丈人接触，致生不满。

[2]镊子用银制，用备装饰而不切实用，不及铁制的坚固，善能拔毛发。

[3]物语即故事，但在日本古典文学中，著名的物语很多，如《源氏物语》，彷佛自成一类，故今沿用其名不加改译。

[4]古时用灰汁炼绢，煮去浆糊，再用槌击，使有光泽，即中国所谓“捣练”也。洗衣用槌击，后世尚有此风，旧诗中说“砧声”，即是此种风俗的遗留。

[5]这里文意不很明了，所说女童不知何指，据《春曙抄》说是女官家里亲戚的儿童，到宫禁中来玩，所以用屏风隐藏起来，但仍有不尽明白的地方。

[6]祭日前三十天，派定祭使及舞人，练习歌舞，及两天前更在清凉殿的东边举行试乐。

[7]风俗歌云：“荒田里生长的富草的花呀！亲手摘了带来宫中。”所谓“富草的花”即指稻花。

[8]职院即中宫职，见卷三注[54]。中宫定子因其弟兄得罪，退居小二条宫，长德三年（九九七）六月移居禁中职院，本节所记系是年七月下旬的事实的记录。

[9]近卫御门即阳明门，左卫门的卫所即指建春门的门卫所在地。

[10]《和汉朗咏集》载源英明的《夏日闲避暑》句云：“池冷水无三伏夏，松高风有一声秋。”这里表示没有听得明白，故混称什么的。

[11]正月里第一个卯日所作的杖，长五尺三寸，称为卯杖，云可辟邪，是日由诸卫府献上，例有祝词。亦称作卯槌，见卷二注[15]。

[12]六月十四日京都东山的牛头天王的御灵祭，有走马及舞乐，马长是骑在行列的马上的人，由小舍人童充任。

[13]这项题目似由笔误而来，上文说拿着旗帜的人，其中“拿着”的字脱漏，别作一行，可解为“优待”的意思，其实这两条仍是属于“快心的事”项下的。

[14]除目见卷一注[9]。这里是指地方官的任免，第一等即所谓“大国”，此外并分有上中下三等。

[15]御佛名会是在当时盛行的诸会之一，每年十二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凡举行三天，将仁寿殿的观音迁于清凉殿，唱三世佛名，忏悔六根的罪障。图绘地狱里的情形，名为地狱变，亦称地狱变相。此段所记系正历五年（九九四）十二月的事情。

[16]清方少纳言系源清方，济政系源济政，时为权中纳言，行成见卷一注[34]，经房系源经房。

[17]大纳言即指中宫的兄长，见卷一注[44]。所吟的诗句系根据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琵琶声停欲语迟”而加以改造的。

[18]著者说自己不愿意看“地狱变”与佛法有关的画，而关心世俗的事情，所以应该受慢佛的罪责。

[19]头中将指藤原齐信，其时任藏人头兼近卫中将，官至二位大纳言，才学优长，与藤原行成等共称一条朝的四纳言。这一段盖追记长德元年（九九五）二月的事情。

[20]黑门在清凉殿北廊西侧，那里便称为黑门的房间。

[21]避忌见卷一注[50]。其时天皇如有什么避忌，侍臣们相率一同躲避，聚集殿中，停止一切政务。

[22]“右文接续”原云“扁续”，乃是一种文字的游戏。利用汉字的结构，取一字右边的部分，加上种种偏旁去，如不成字的罚。又或就诗文集中取一字，把偏旁隐藏了，叫人猜测，这里所说或者是第一种。

[23]这里是使者自己报名，本来应当自说名字，现在不过从省略了。

[24]主殿司在宫禁中的都是女官，这里乃是说的司里的男性官员。

[25]《伊势物语》本是日本古典作品之一，这里借用了，利用这个书名，谓伊势人喜作不合条理的事，故“伊势物语”者犹言“假冒”（日语“假冒”音与“伊势”相近）物语，故其中会得有假信出现。

[26]上等信纸名为“鸟之子”，谓其色淡黄有如鸡子，细致而薄，这里乃是指淡青色的。

[27]白居易《庐山草堂雨夜独宿寄友》诗云：“兰省花时锦帐下，庐山雨夜草庵中。”意言友人们奉职尚书省，在百花竞放的时候，侍锦帐之下，一方面自己则在庐山草庵中，独听夜雨。信中引用前句，用禅宗问答的形式，问下句怎样，清少纳言却不用原语，只就“草庵”二字的意思作半首和歌相答，意云自己现在为头中将所憎恶，有谁更来访问我于草庵中呢？

[28]源少将即源经房，时为左近卫府少将，参考上文注[16]。

[29]这里“玉台”盖与“草庵”相对，犹言玉楼，华贵的住所，与寒伧的草庵相反。

[30]这是佩服极了的赞语，原文意云贼子，《春曙抄》引禅语中的“老贼”作比，说甚妥当。

[31]清少纳言的原语系七字音两句，正是和歌的后半，上边如再续成七五七三句十七音，便是一整首和歌了。

[32]很坏的名字即是“草庵”的别号，因其太是寒乞相，并无一毫华贵的气象。

[33]修理职专管宫禁内一切修理营造的事，首长称大夫，次长原称曰亮，义云助理。则光姓橘，原是武人，初与清少纳言结婚，因性情不合而离婚，但以后约为义兄妹，下文自称老兄即是为此。

[34]则光泛言贺喜，这里故意的开玩笑，说近日有何叙任，不知道得了什么官职。

[35]意思就是说看那回信如何，即可决定蔑视她，完全不算她在女官们之内。

[36]在一首歌的后面，和作一首送去，谓之返歌。

[37]梅壶是禁中的一处地方，犹中国的说梅花院。一说这本是“阃”字，因为写作“壺”，故与“壶”字混用，则是求之过深了。

[38]御匣殿在贞观殿内，专司裁制御服的地方，当时在那里主其事者为中宫的妹子，官称为御匣殿别当。

[39]衣服经过砧打，有一种特别的色泽，这就是所谓砧的痕迹。

[40]这里所记系长德二年（九九六）二月中的事情，关白藤原道隆即是中宫的父亲，于前一年四月中去世，故与有关系的人都在服丧，用淡墨色的衣服。

[41]因为里外几重衣服都是一样的浓灰色，所以显不出原来的层次来。

[42]《宇津保物语》二十卷，不知何人所作，大约成于公元十世纪中，尚在《源氏物语》之前。书中叙述清原俊荫遣使中国，漂至波斯，遇天人以琴相授，归国后有一女，十五岁时遇太政大臣之子藤原兼正，生一子，后遂相失。及俊荫死，母子无所归，居北山老树洞窟中，（书名宇津保即是谓空洞，）鸟兽感其孝，悉来相助，后子长成，归其父家，名为仲忠，多才艺，尤善弹琴，后在朱雀帝的神泉苑奏技，多有神异，朱雀帝乃以帝女降嫁。源凉为嵯峨帝的皇子，亦善弹琴，弹时天人下降，帝任为侍从云。小说故事甚为幼稚，但在当时颇为人所欣赏，这一节里所叙述可以为证。

[43]宰相君系女官之一人，见卷一注[48]，系女官中有才学的人。

[44]白居易《骊山高》诗有“墙有衣兮瓦有松”之句，因上文说墙有青苔，故引此句问之，下文又有“西去都门几多地”之句，所以头中将连带引用。

[45]左卫门府的大尉系从六位的官，则光原任修理次官，今盖是升任新职。

[46]宰相中将即上文所说的头中将，盖新任宰相，即新任太政官参议，犹中国古时的同平章政事，故称作宰相。

[47]左中将即源经房，新任左近卫府中将，略称左近中将。

[48]古时禁中于春秋二季读经，在二月八月择日招僧，转读《大般若经》，凡阅四日而毕，最后的一日称结愿日。

[49]昆布俗称海带。这里因则光信里说，只吃昆布，将事情蒙混过去，不曾说出住址来，这里叫他也如此做，就是隐藏一种谜似的意思。

[50]日本古语昆布曰“米”（读若眉），与“目”字同训，故“吃昆布”凡四个读音，也可以训作“眼神”，即以眼示意。

[51]“妹背”训作“男女”，或“夫妇”“兄妹”。大和地方有妹山背山，隔吉野川相对而立，妹山在东，背山在西。歌言两山如是崩了，将吉野川填塞了，就不见河流，喻兄妹一旦暌隔，也就不复是旧日的关系了。

[52]“可怜相”原文云“物哀”，意义甚为广泛，系指因事物引起的感伤之意，《世说新语》记桓温看见大树时所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所谓对此茫茫，百感交集是也。拭鼻涕后说话声音似带哭，故听之凄楚。

[53]古时日本妇女面上装饰，习用中国式的眉黛，须拔去眉毛，然后另在上边涂上黛去，拔眉毛盖甚是苦痛的事。

[54]见上文第六五段，此节系承上文而来，故疑或当相连接，今次序或有误。

[55]源凉与仲忠为《宇津保物语》中的人物，皆善弹琴，朱雀院天皇召使演技，仲忠演时有风云雷雨之异，源凉弹琴则有天女下降，合乐而舞。源凉作歌云：“晨光何熹微，观之无厌足，其中少女子，愿得少留驻。”这里取晨光看了不厌，说中宫之不能忘当日之晨游，又欲留清少纳言在宫，与源凉之愿留天女相同，很巧妙地以一歌贯串两种意思在内。

[56]上文第七二段“二月的梅壶”中，中宫与诸人讨论仲忠与源凉的人品优劣，当时著者的态度颇偏袒仲忠，这里乃举出源凉的歌来，便是给仲忠丢了脸了。

[57]不断读经会亦称“不断经”，昼夜读经，无有间断，以僧十二人轮值，昼夜十二时中每人担任一时（两个钟头），诵读《法华经》，《最圣王经》，《大般若经》等，为期七日，或二七三七日不等。

[58]原文“男人”，系指丈夫或情人。

[59]常陆介即常陆国守的次官，唯日本古时常陆上野上总三国皆规定由亲王任为国守，不亲到任，以“介”代行职务。这里所说并不指定何人，盖原系一种俗歌，尼姑因为问她男人是谁，随口引用歌词罢了。

[60]男山在京都八幡町，这里也是一首俗谣，以男山喻男子，红叶比恋爱的女子，有名原说红叶有名，转化成为有流言讲。

[61]日本古代模仿中国礼俗，百官如从君主得到赏赐，率舞蹈拜谢，此乞食尼僧亦学为拜舞。

[62]长袍是官员的礼服，狩衣本是打猎的服装，后来作为常服了，长袍是“缝掖”，狩衣则是“缺掖”，取其动作便利。

[63]白山在加贺国内，祀十一面观音，其地因多雪有名，今因雪山关系，故联想到请求她的保佑。

[64]忠隆即源忠隆，见上文第七段。

[65]此处“陈旧”一字意取双关，因其训读为“不流”，亦可作“雪降”解。

[66]“帘前”意谓女官们，此处指能作歌者。其实古时女官盖无不能歌者也。

[67]这首歌里亦多有双关的意思，“脚也走不动”谓多给赏赐，故拿不动，亦谓前此的尼姑足有残疾。又“蜑女”系海边女人，能泅水取鱼贝者，训作“阿麻”，亦可作“尼僧”讲。歌意羡慕蜑女之多得赐物，实际乃指上文所说的有足疾的尼姑。

[68]这是说长保元年的元旦，即公元九九九年。

[69]斋院系古时日本专门奉侍神社的皇女，在贺茂神社者称斋院，在伊势神宫者则称斋宫，由未婚的皇女中选任之。当时的斋院为选子内亲王，为村上天皇的皇女，以才学著称于当时，下文说中宫写回信十分用心，即表示尊重她的学问的意思。

[70]卯槌见卷二注[15]，卯杖见上文注[11]。

[71]山桔即中国平地木，亦称紫金牛。日荫葛，中国女萝之类，山菅即麦门冬。

[72]祝杖即卯杖的别名。歌言丁丁伐木的声音，寻访去看，原来是卯杖，所以是好音。斧之小者名为“与几”，亦训作“好”，这里便取双关的意思。

[73]原文云“梅袭”，系指一种夹衣，外白里苏枋色，或表里均苏枋色，阴历十一月至二月间所着的女用服装。

[74]日本越前、越中、越后三地方，统称北越，有雪国之称。

[75]台盘所见卷一注[36]。

[76]直译原语“清女”，谓宫中专司清扫便所的女人。

[77]七草粥，在正月初七这天里，采集荠菜等七种草叶，煮粥设供，故名。

[78]这一句遵照旧说是：“将板盒当作帽子似的走了来。”但与本文文意不相连属，今据考订，“帽子”乃是“法师”之误，译文从之。别本“都融化掉了”一句作“内容是丢掉了”（也与“投身”即跳河之意双关），和尚提了盖子回来，盖里边藏着一件故事，但可惜那故事却是找不到了。

[79]这里即是说叫人把雪山抛弃的事，想起来更是觉得难受。

[1]唐锦即中国制的绸缎，日本制的称为大和锦。

[2]“佩刀”原文作“饰太刀”，谓有装饰的刀剑，有“敕受带剑”的人于束带时用之，用紫檀沉香为鞘，上镶金银或嵌螺钿。

[3]日本古时有藏人所，大概即是内务府的职务，有别当一人为之长，以左大臣任之，司诏敕传宣事务，头二人，一为弁官，一为近卫中将兼任，官阶四位，其他五位藏人三人，六位藏人四人，管宫中一切琐碎的事，以及御膳，别有杂色小职员多人。就中六位藏人的地位最为特别，盖官位虽卑，而特许升殿，常在天皇左右，故为众所羡慕，此段所说即是此意。

[4]此处的“平人”系指六位以下的人，与平民的意义不同。因为当时任官，大抵悉取名家子弟，无任用平民者。

[5]大臣宴飨天皇例有赏赐，为苏（即酥酪）及甘栗，由六位之藏人为使者送去，受赐的家里当以敕使相待。为天皇送信去的自然也是敕使，所以人家更加殷勤的接待。

[6]六位的藏人因为职务关系，虽官位很低，但得特许升殿，到了六年任期已满，按照劳绩应当升叙五位，唯因五位藏人只有三个实缺，如没有空缺好补，便只得下殿去了。五位藏人照例可以做地方官，有人情愿外放，觉得比在天皇身边做近侍更好，这就是本节里所批评的。

[7]大学寮设有博士，此指文章博士，定员二名，官阶在从五位下，照例不能升殿，但以特殊关系，召备咨询。

[8]愿文系指举行法事时，陈述施主的心愿，或对神佛祈誓立愿的文章，古时率用汉文，由大学寮奉敕代撰。

[9]原文云“持经者”，专诵读《妙法莲华经》，昼夜六时勤行诵读，六时者早晨，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后文说“定时读经”，盖即是指日没时。

[10]在神社门前，常有一对石刻的异兽，从古代高丽传来，一只黄色开口，称为狮子，一只白色闭口，头有一角，名为“狛犬”，意思即是高丽犬。因为它是辟邪的兽后来也作为他用，这里即是小形的，放在帷帐两边为风镇之用。

[11]内膳司即御厨房，供有灶神，中宫亦有灶火，故从那边分设灶神。

[12]摄政是代天皇执行政务的人，八五九年清和天皇时以国戚藤原良房任此职，嗣后由藤原氏世袭。关白例由摄政兼任，谓诸事皆先关白，然后奏闻，始于八八七年宇多天皇时，为后来将军专政的起源。这里原称“第一人”，谓大臣中位次最高者。春日神社在奈良地方，第三殿中祀天儿屋根命，为藤原氏的先祖，故凡摄政关白必往参拜。

[13]这是一种织物的名称，乃是用红色的经和淡紫的纬交织而成的浅紫色的织物。

[14]六位藏人的服装是麹尘色的青袍，和紫色的缚脚裤，紫是禁色，不是寻常人所能着用，因为是近侍的关系，所以是特许的吧。

[15]即一条天皇，在位期间为九八六至一〇一一年，第一皇子为敦康亲王，乃中宫定子所生。舅父系指内大臣藤原伊周，及中纳言隆家。这一节说的很是鹘突，为三卷本所没有，或本将上文“宽阔的院子满积着雪”一句连下读，因为那一句放在上节末尾，也有点不伦不类，但现在也不加以变动了。

[16]原文云“上裤”，仪式时穿在大口裤的上面，外白里红，童女所着例用红色。

[17]名为“汗衫”，亦写作“衵衣”，但字义转变，为当时童女的礼服了。见卷一注[29]。

[18]勾栏原取中国古义，谓栏干的末端向上弯曲，今俗作妓院之称，系后起之义。

[19]村浓系一种染法，谓用同一颜色，而深浅不一，见卷一注[13]。

[20]古代传送书简，多用此法，缚在一枝带叶的树枝上，如上文第七六段之二，斋院送来的信，也是挂在一枝松树上的。

[21]原文“须笼”，系谓一种竹笼，编好之后特地将余剩的竹保留，有似长须，故以为名，古时用以盛馈赠之物。

[22]桧扇系古时的折扇，用桧木薄片为之，普通二十三片，以白丝线缀合，无论寒暑皆置怀中，用以代笏。三重者谓两旁扇骨用桧木三片合成，五重则有五片，故云太厚。

[23]即后世的所谓“辨当箱”，此系用松桧所制，盖取其微有香气。

[24]日本古时用树皮葺屋顶，以代茅草，至今神社亦有特别保留古时制度者。

[25]此为织物模样之一，仿为朽木的形状，略作云形，织染而外亦用于印刷，为糊裱隔扇墙壁之用。

[26]“帽额”用于帘子，系指上部的一幅布帛，此原系中国古语云。

[27]猫在当时还没有普遍饲养，成为一般的家畜，只有贵族家庭，当作爱玩的动物，可参看本书第七段“御猫”的故事。

[28]女藏人是低级的女官，在端午节头上插菖蒲，故称菖蒲的女藏人。

[29]红垂纽系一种装饰，两折作结，挂于小忌衣的右肩，舞人则在左肩。

[30]小忌衣为斋戒时所着的衣服，用白布蓝色印花，义取洁净，供奉神膳者用之。

[31]贺茂神社及石清水八幡神社于定期祭祀之外，别有临时祭，贺茂在十一月下旬的酉日，石清水为三月中旬的午日，有神乐舞蹈。

[32]古时日本朝廷于大尝会举行的一种女乐的仪式，于十一月中旬丑寅卯辰四日中行之，称五节之舞。五节者，出于《左传·昭公元年》：“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舞女五人，由公卿殿上人出三人，地方官出二人，亦有由后妃亲王献上者。此盖特例，由中宫进上，事在正历四年（九九三）的十一月。

[33]女院为古代日本皇太后的尊称，此处所说即一条天皇的母后，为中宫定子的姑母。淑景舍为大内五舍之一，植有桐树，故又称桐壶，此指居于淑景舍的女御藤原原子，为中宫定子的妹。

[34]辰日谓五节会的末一日。

[35]陈设指帷帐及帘子等。

[36]实方即藤原实方，系有名歌人，见卷二注[57]。

[37]藤原实方的这首歌见于《后拾遗和歌集》卷五杂歌之部，但据本书所记则系含有恋爱的歌。大意以井水喻小兵卫，对自己总是冷冰冰的，如今为了什么缘故，红垂纽却自解开了，原文“冰”字与“纽”字义双关。中国古时以裙带解，蟢子飞同为一种吉兆，主情人会合，故今用以调笑小兵卫。

[38]清少纳言的这首歌见于《千载和歌集》中，“薄冰刚才结着”，双关红垂纽打着“活结”，“日影照着”，双关“日荫蔓”，此本系植物女萝之名，唯用于装束上乃是一种带结，加在帽上，歌意并说赤纽本来打活结的，因为在整冠上的日荫蔓的时候，故尔解散了。

[39]原本称“辨之御许”，御许为御许人之略，系女官官名，略同于内侍，因御许不能适确译出，故改为内侍。

[40]藤原相尹为右马头。古时有左右马寮，即御马监，其长官称为头。染殿式部卿即为平亲王，乃村上天皇的皇子。

[41]古时衣冠束带时所用的佩剑，因为不是实用的东西，所以做的很细，装在螺钿的或是漆绘鞘里，本来是用带系在腰间，结余的带头再垂下来，后做装束，别用三寸宽的丝带，挂在前面了。

[42]此系说用紫色纸所写的书简，挂在藤花上送去。这一节与上下文不相连接，只是说美妙的东西，疑是别段里脱文，误列在这里，别本亦有列为一段者。

[43]这是指主殿司的女嬬，是一种低级的女官，平常管打扫和点灯的事情，在五节的时候，特地调来殿上，来司秉烛的事。

[44]都是临时调来服役的人，平时不能来殿上的，所以特别觉得有意思。

[45]这与后世的柳条箱颇相似，但上面系用平盖，用以安放零星物件。

[46]原意云“由一个戴冠的男子拿了”，即是说升了官位的六位藏人，今改译正面的说法。

[47]执事的藏人系指藏人的二种职务，管理朝廷的政务仪式，以及神乐。

[48]五节会的第一天是丑日，是为帐台试演的日子，天皇在常宁殿升御座，即是所谓帐台，观看舞女的试演。执事的藏人司门禁，在原用汉文所写的《江次第》上记载的很是详细：“藏人头，行事藏人立舞殿东户下，开阖舞间，禁乱入，理发童女陪从下仕之外不可入。”下仕指宫中供杂役的女官。

[49]五节的第三天是卯日，是为童舞的日子，天皇在清凉殿观看陪从舞女的童女的歌舞。

[50]原文此处不相连接，编订者加入此句，今从之。

[51]琵琶的名字本是“无名”，中宫的答语双关，是诙谐的意味。

[52]即中宫的妹子，见上文注[33]。

[53]即藤原道隆，前任关白，见卷一注[46]。

[54]藤原隆圆为道隆的第四个儿子，是中宫的兄弟，早岁出家，是时任权少僧都。

[55]此笙即名“不换”。据古记录云：“不，不换，是笙名也，唐人卖之，云可给千石，答曰不，不换，遂以为名。”中宫以名字双关的意义作戏语，而僧都不懂得，所以失望。

[56]长德二年（九九六）二月二十五日至三月四日，中宫出宫，寄居于中宫职院，此段所记盖系那时候的事情。

[57]管弦乐器之总称，凡丝之属皆称为琴，凡竹之属皆称为笛。

[58]日本古器物名多不可解，今不一一考据，以免烦琐。

[59]宣阳殿为古时日本的一所宫殿，当时专门放置乐器及书籍的地方，故称赞乐器之美者云是宣阳殿里的第一架上的东西。头中将盖是藤原齐信，以藏人头兼近卫中将，见卷四注[19]。

[60]这是在弘徽殿，在清凉殿的北边。

[61]根据白居易的《琵琶行》里的“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两句。当时汉学盛行，贵族子弟殆无不通晓，作文模拟《文选》，诗则《白氏文集》最为流行。

[62]此句意思不很明了，别本在此句的“尔”（waré）读作“别”（wakaré）字，解作“离别你知道么？”谓引用《琵琶行》起首处，“别时茫茫江浸月”之意，指众人退出时，但所说意仍欠圆满。

[63]大辅是乳母的称号，这里盖系随着丈夫到国司的任上去，日向在日本南部九州地方，离京很远。清少纳言怪她弃舍了深情的主人前去，尚合人情，《春曙抄》的著者则说道隆死后，嗣子伊周获罪左迁，遂弃之而去，则与事情不合。

[64]井手中将注家皆云未详，疑系当时小说中人物，非是实有。

[65]首句影射日向，末句“长雨”一字亦可训作“怅望”，歌意双关，谓你到日向去对着晴明的天气，也要记住京城正在长雨，有怅望你的人。

[66]这一节是引用了作为反缝衣服的一个实例的，据说大约是正历三年（九九二）十二月的事，其时中宫在她父亲道隆的邸宅里，所谓南院即是东三条邸的寝殿。

[67]对殿即与寝殿相对，亦可译“西厢”，但是并非侧屋，原来亦是朝南的房屋，只是东西分别，和主要的寝殿相对，与寝殿相联接处有渡殿，即是厢廊。寝殿亦称主殿，乃是正屋，即主人居住之处，但与寝室有别，至对殿则是眷属所居。

[68]此殆即上一段所说的乳母，命妇为女官的一种官位。

[69]源少纳言系姓源的女官，少纳言则是其家族的人的官职，新中纳言其姓未能详。

[70]这一句话原意不很清楚，一本解作“就陪我进宫去”。别本没有这句。

[71]“胡枝子”原文云“萩”，为一种豆科植物，在日本甚见称赏，因花在秋时，故名字从草从秋，乃日本自造字，原本汉字乃系萧艾，并非一字，然胡枝子亦非确译，因此本中国产植物，不是日本所有。芦荻的花亦为日本所称赏，中国正当云“芒”，或译作“狗尾草”亦属非是，狗尾草乃是“莠”，此花因形似故名“尾花”，并不指定系是狗尾。

[72]国司系地方长官，见卷二注[13]。

[73]普通解作抢看信的那人，立在帘边看着，但上文走到院子里，不在帘边了，故此处以属于著者为是。

[74]古时日本结婚多用入赘的形式，男人先就女家住宿，晚出早归，亦有中途不谐，停止往来者。参看卷一注[8]。中国在唐朝似亦有此类风俗，见于唐代传奇中。

[75]古代妇女垂发时插在头上右边的钗子，多系玳瑁等所制，大概也有用玉的。《春曙抄》注引白居易乐府云“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76]此处诸家说不一致，今择取金子元臣的一说。

[77]双陆亦名双六，系中国古时一种游戏，流传在日本，其方法今不可考，但其中一种赌输赢的方法，似用两颗骰子装入筒内，再行倒出，看两骰同花者为胜，得再倒一次，故云骰筒为所占有。

[78]赌箭为正月十八日天皇在弓场殿，看近卫府军人试射，亦有临时举行，称殿上的赌箭，这里所说盖系泛说，女官未必与闻其事。

[79]五节见上文注[32]。佛名会见卷四注[15]。

[80]“节会”谓节日的集会，当日朝廷例有赐宴，“其他的仪式”或指没有宴会的别的仪式吧，如其时适值避忌，则天皇不临朝，自然就停止了。避忌见卷二注[6]。

[81]古时称曰“年三”，一年中有三个月例行“精进”，即是正月五月九月，所云“精进”乃是佛教术语，后乃专指斋戒即禁止食肉了。据《长斋经》云：“若有善男女等，修年三之斋戒，忽脱诸难等，获殊胜福利。”又曰：“天帝以正月五月九月，巡向南列，注记众生作业。”是经中国不见通行，看上文所引，似有道教分子混入，或出自后代伪造，亦未可知。

[82]平常禁止乘车出入北卫所门，但在梅雨时节，例可通融。

[83]非谓“六位的藏人”，乃指普通不能升殿的六位，都是近卫府的官员，却也是地下人，在女官们看去乃是卑微的人了。

[84]贺茂神社祭典甚盛大，女官们多往参拜。见卷二注[34]。

[85]明顺朝臣为高阶成忠的第三子，中宫定子的母舅，朝臣者古代“八色”氏族之一，第一曰真人，第二曰朝臣，至今日本正式叙官位，犹于姓氏之下加写此二字。

[86]屏障类似屏风，但不是可以折叠的，只是一两扇，底下有座，当作隔扇用的。

[87]这大概是指一种砻磨，是磨谷子用的木类所制的吧。

[88]“食案”原文曰“悬盘”，系木制的盘，下面有四足的架子，可以自由装卸，这里说中国画里所有，可见中国古时也用这样的食案，有如孟光所举的那样。

[89]嫩蕨菜原称下蕨，意谓长在草丛底下的蕨叶。

[90]女官的高级者常在御前，俯伏惯了，故在有高台的食案面前，反不习惯，所以主人特地将架子撤去。

[91]礼服的袍子里下例有衬衣，有种种的规定颜色，水晶花即是其一，系表白里青的夹袍。

[92]一条殿在一条大路，为故太政大臣藤原为光的邸宅。下文侍从即藤原公信，系为光的第六子，当时任职侍从，唐名“拾遗”，谓随侍天皇左右，司拾遗补阙之职。

[93]卫士与杂役匆促跑来，连正式的下裳都不及穿着。

[94]乌帽子系平常时候所戴的帽，无官位的人亦得用之，若官员入朝例须衣冠束带，着乌帽子系是便服，故不相适。

[95]即藤原公信，藤侍从系宫中惯称，取姓氏的一字，附以官名，犹女官称源少纳言，新中纳言也。

[96]表白里青的薄纸，颜色正如水晶花的样子，取其与花枝相配合。

[97]做连歌的法则，将一首三十一字音的和歌，分作两半，上句是七五七共十七音，下句是七七共十四音，由二人分别做成，合为一首。这里是先做出下句，却叫人续成上句。

[98]有名的歌人系指作者的父亲，即是清原元辅（九〇八至九九〇），为《后撰和歌集》编选者五人之一，别有《清原元辅集》一卷行世。元辅的祖父名深养父，亦为著名歌人，较元辅尤有名，但下文中宫的歌中只说元辅，可知这里所说殆与深养父无关。

[99]“守庚申”系古时中国道家旧说，谓人身中有三尸虫，于庚申夜中乘人熟睡，升天告人大小罪过，故夜间不睡以防之，日本则谓三尸入人体中，能致人病，亦终夜不寝，可免于痨瘵。

[100]内大臣位在左右大臣之次，为太政官属，此处指藤原伊周，即第二〇段中的大纳言，见卷一注[44]，为中宫之兄。

[101]元辅见上文注[98]。

[102]《妙法莲华经》第二十八“方便”中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但说无上道。”著者说但愿居第一位，不欲落于第二第三，所以说是《法华经》的一乘法。

[103]《和汉朗咏集》卷下，庆滋保胤的《极乐寺建立愿文》中有云：“十方佛土之中，以西方为望，九品莲台之间，虽下品应足。”此为本文的依据，意言得中宫想念，犹如莲台往生，虽等级低也满足了。

[104]中纳言是藤原隆家，关白道隆的儿子，中宫及伊周的兄弟。

[105]海月即水母，是一种钟状或伞状的腔肠动物，没有骨头的。此系著者戏语，挖苦隆家说不曾有过的扇骨。

[106]此节有点自夸，所以说是应该记入别的部门。

[107]藤原信经在长德三年（九九七）为式部丞，原是六位的官，但因为系敕使之故，故特别升殿赐坐。

[108]坐垫旧时称为“毡褥”，读音与“洗足”二字近似，故借为戏语。此种诙谐语日本称为秀句，系一种文字的游戏，最难于翻译。

[109]本书分段系依北村季吟的《春曙抄》本，故此处仍而不改，别本九〇至九二段并作一段，都是讲信经的事的。《春曙抄》以为末二节乃是指时柄，显系错误，因在皇太后当时清少纳言并未入宫，前后相去盖有二十余年之多。

[110]皇太后谓村上天皇的皇后藤原安子，卒于康保元年（九六四）。

[111]“犬抱”别本训作“犬吐”，谓故意用丑恶字面，取禁厌的意思。

[112]藤原时柄于康保五年正月任美浓守，时为九六八年。

[113]“应了时节”的训读与“时柄”相同，意取双关，这是绝好的滑稽的应酬。

[1]《春曙抄》本此段亦作为时柄的事，但这与九二段显系同一人的故事，故今亦改正。作物所系专制御用器物的机关，设首长一人，称为别当，言于本官之外，别当其职，盖系兼职。

[2]长德元年（九九五）正月十九日，关白藤原道隆的二女原子入宫，为东宫居贞亲王的女御。是篇即记述当年二月间的事。居贞亲王后于一〇一一年即位，为三条天皇。淑景舍见卷五注[33]。

[3]关白公即藤原道隆，见卷一注[46]。夫人指道隆妻高阶贵子，从三位高阶成忠的女儿，曾为女官，故又称高内侍。

[4]积善寺在京都二条北，“一切经供养”略称经供养，于正历五年（九九四）二月十日曾举行一次，书写一切经一部，捐献于寺院，同时作盛大法会，以为纪念。当时宫廷中人，悉皆参加，中宫定子也去，故作者亦曾偕行。

[5]红梅衣见卷二注[2]。这是一种表红里紫的袷衣，材料用各种绫绢，有固纹浮纹的区别，前者今暂译为“凹花”，后者为“凸花”，皆指织物的花样而言。

[6]“打衣”系用原文，本意谓用砧打过，使衣坚挺有光泽。

[7]淑景舍与登华殿中间，隔着宣耀殿和贞观殿这两所宫殿。

[8]右马头藤原相尹见卷五注[40]。北野三位为菅原辅正，以文章博士曾任参议，故其女称宰相君，其曾祖菅原道真甚有名，举世尊崇，为文章宗主。少将君与宰相君二人，均是淑景舍的女官。

[9]采女即是宫女，采自名家子女，司天皇膳食的事，与女官有别。

[10]末浓见卷一注[13]。

[11]日本民间传说，鬼物持有隐身蓑笠，穿着的人可以隐身，不为人所看见。

[12]大纳言即藤原伊周，见卷一注[44]。三位中将即藤原隆家，后为中纳言，见卷五注[104]。松君系伊周的儿子藤原道雅，仕至从三位左京大夫。

[13]意思即是说很是幸福，当世深信佛教，故说她宿世因缘甚好。

[14]原文没有主名，这里姑从通说，作为关白公说。这里说二人一同走了，但下文三位中将又复出现，似走的只是伊周一个人。

[15]上头所赐的衣物，例应披在肩上，拜谢而出，中国古称缠头，即是此意，小袿是女人所着之衣，所以周赖少将肩着回来，很有点难为情了。

[16]中宫所生第一皇子敦康亲王，见上文第七七段，当时盖尚未诞生。

[17]筵道见卷一注[21]。

[18]山井大纳言系藤原道赖，原是关白道隆的长男，因为与中宫等不是一母所生，所以不很亲近，住在妻家所在的山井地方，故以为名。

[19]内藏头为藤原赖亲，道隆的第五男。

[20]内侍司掌管宫中奏请传宣及诸仪式。设尚侍二人，典侍四人，掌侍四人，女嬬一百人。典侍为内侍司之二等官。马典侍是左马头藤原时明的女儿。

[21]《春曙抄》于此处说明道，此等推托之词，盖由于对父母的礼仪的缘故吧。

[22]原本也没有主名，不辨为谁的说话，今依田中澄江本，作为关白的话，似尚适合。

[23]由登华殿往淑景舍，因为要走过两个宫殿，比中宫往清凉殿要远一点。

[24]黑门在清凉殿西侧，那一间房屋称作黑门大间，见卷四注[20]。

[25]纪长谷雄有《停杯看柳色》一诗，其诗序中有句云：“大庾岭之梅早落，谁问粉妆。”殿上人即本此意提出问题，而作者也能敏捷的回答，所以不但殿上人悉为折服，即天皇也极为称赏。

[26]别本与前两段相连，《春曙抄》本虽是分离，但以为是同一时间的事，别本则以为是长保元年（九九九）二月的事情。

[27]藤原公任为中古有名的歌人，精通诗歌书法并管弦的事，所作除和歌外，有《和汉朗咏集》二卷，采集中日诗文名句，供朗咏之用，流传至今。当时因任参议之职，故通称宰相。

[28]因为是二月晦日了，所以天气虽是风雪交加，却令人有春天已近的感觉。这里所依据的还是白居易的一首诗，题名为《南秦雪》，见《白氏文集》卷十四中。中间有句云：“往岁曾为西邑吏，惯从骆口到南秦，三时云冷多飞雪，二月山寒少有春。”公任的诗即是“二月山寒”这句的意思，作者接续上句，便是“三时云冷”，应对的恰好。

[29]左兵卫督为藤原实成，于九九八年十月任右近中将，至升任左兵卫督已在一〇〇九年，可见此篇记录的时间当在这年以后了。

[30]俊贤宰相为左大臣源高明的儿子，其时任参议之职。

[31]内侍见上文注[20]。此处系指掌侍，盖三等官。诸人赞赏清少纳言的才情，谓宜从女官中升任此职。

[32]“千日精进”谓一千日间斋戒修行，“精进”原意一心不懈的前进，其后转为斋戒，再一转就成为菜食的意义了。

[33]半臂在日本中古时代是一种穿在外袍与衬衣中间的衣服，两袖极短，腰间系带，阔二寸五分，长丈二尺，其带不缝合，只以布绦拈捻而成，古时带子共有两条，后世不复知其如何用法，故这一则亦不能完全了解。

[34]逢坂山在今大津市左近，去京都不远，古时曾于此设关。

[35]《大般若经》为《大般若波罗密多经》，意云大智度经，唐代玄奘所译，共有六百卷，一人读经故须多费时日。

[36]源方弘见卷三注[64]。方弘以文章生补六位藏人，第四七段中曾记他的疏忽的事，这里更总记他可笑的言行。

[37]有两种不同的解说，一说是家里的人，一说是殿上人们，似以后说为长。

[38]炒豆爆裂作响，喻言吵闹忙乱。

[39]女院见卷五注[33]，东三条院为一条天皇的生母，故遣使问病。

[40]这里系郑重其词，谓系人家所说来表明并非自己所造作，但与下文所记的事，亦不尽符合。

[41]上下二语本是同意，但据说当时或以“五体”一语近于卑俗（其实这本于佛经，也是够古雅的），故为可笑，但此节意义终未能明白了解。

[42]除目见卷一注[9]。举行日期共凡三日，方弘系藏人，故加添油火为其职司之一。

[43]油单即灯台底下铺着的垫子，因为系单层油布所制，故名油单。

[44]日本古时男子去履升殿，但着袜子。礼服用锦，朝服则用绫绢麻等，白色，足趾不分歧，与今制不同。

[45]殿上会食，例须藏人头就座，然后诸人入座。

[46]小障子在清凉殿，系隔开洗脸间及早餐间的一座屏障，表面画着猫，里面画着丛竹麻雀。

[47]关设置于道路要隘处，用以检察行旅，后世多废置，至江户时代仅存铃鹿，勿来等关十一处。

[48]直度关在河内大和边界，忌惮关则在陆前，这两个关只因名字特别，所以对举起来，加以评论，谓直度关所，无所忌惮，觉得更有意思。

[49]这也是从关名上发议论，无益关盖是勿来关的别名，勿来关在今福岛县。

[50]这里所谓森者，实在只是树林，树木茂盛的地方，与森林有别。

[51]勿来关古来称为菊多关，这或者是在关的左近的一个树林。

[52]许多地方皆不可考，有些连文字也难确定，今只就字音假定之。

[53]“植月”意云植稻之月，即阴历四月，但依别本亦或当作“上木之森”。

[54]神馆之森在今京都市御荫山，但尚有别说未能确定。至何以云只有一棵树，则意思未能明了，岂因神所凭依的神木照例只是一本的缘故么？

[55]长谷寺在奈良市初濑町，有十一面观音甚著名，当时从京都去参拜者，例须在寺停止数日，故四月末前去，至五月三日始得回来。

[56]高濑川在今大阪北河内郡，凡河川停滞不流者称曰淀。

[57]屏风上画各地景物，或十二个月民间风俗，上面题着诗歌，当时甚见流行。

[58]七久里亦写作“七栗”。

[59]原文云“元三”，谓元旦乃是年之元，月之元，又是日之元，所以名为“元三”。

[60]这里所谓鸟声，乃是鸡声，因为古人说鸟实在是家禽。

[61]瞿麦即石竹，亦名洛阳花。

[62]冬冷夏热，画上不易表示出来，这两句所以成为问题，别本将“冬天”以下另作一段，但文意也未完了，或疑下有脱逸。《春曙抄》则以上半属于绘画，“冬天”以下属于文章，谓更能形容得好，引用韩愈的诗“肌肤生鳞甲，衣被如刀镰，气寒鼻莫嗅，血冻指不粘”，及梁元帝诗“季夏烦暑，流金铄石”为例。

[63]御岳见卷一注[17]。即金峰山，称为金之御岳，为大和吉野山之主峰，上记“金刚藏王权现”，日本古时主张神佛合一，于是有“权现”之说，谓某神即是某佛的权时出现，金刚藏王过去为释迦，现在为观音，将来为弥勒，乃用旧时说法应用于佛法。信奉金刚藏王，即是归依弥勒，祈求将来的福利。

[64]乌帽子见卷五注[94]。此言旅行日久，故衣帽不免有损。

[65]藤原宣孝初任右卫门佐，即右卫门府的次官，九九一年补筑前守，至九九九年殁。宣孝妻即紫式部，为有名小说家，著有《源氏物语》五十四帖。

[66]主殿助为主殿寮的次官，也是藏人，所以穿的青色袄子，即是所谓麹尘色。

[67]这一句盖运用《诗经·豳风》里的“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典故。

[68]日本古代黑色是丧服，这里似乎不是普通的服丧，田中澄江补加说明，谓是丧偶，或有道理。

[69]提出二十六七，盖表明所见系是下弦的残月。

[70]原文作“葎”，字书云，蔓草，似葛有刺。《本草》云：“葎草茎有细刺，善勒人肤，故名勒草，讹为葎草。”今俗名拉拉藤，即是此意，又名为猪殃殃，猪不能吃。

[71]末句独立似不成意义，《春曙抄》据别本谓或应连上文读，即说在上边那院子里，月光照着，并有不很大的风吹着，这种情景也很引起一种哀愁。

[72]古时日本对于神佛有所祈愿，辄往寺庙里住宿几天，斋戒祈祷，或求梦兆，或祈福利，与僧人坐关不同。

[73]大和初濑町有长谷寺，供养十一面观音像，甚为朝野所信奉。此篇记宿庙的情形，乃是一般的事，不过举初濑为例，不全是记载事实。

[74]栈桥系指以杂木材为楼梯，可以上下，但甚粗糙。

[75]只系衣带即谓不着法衣，只穿普通僧服，上系带子而已。

[76]高屐即高齿木屐，齿长二三寸，以别种木材嵌入，常人于下雨时着用，但法师们则通常着之。

[77]《俱舍论》为《阿毗达磨俱舍论》之略称，凡三十卷，世亲菩萨造，唐玄奘译，论偈相杂，全书共有偈六百首，或别出为一卷，称《俱舍颂》。“偈”亦译“伽陀”，系一种韵文，故通作“颂”。

[78]或解作“衣服反穿”，但似不甚适合，或只是衣裾褰得很高，故好像表里颠倒。

[79]下裳和唐衣，是中古日本妇女的正式礼服，与上句正相反对。

[80]这两种皆中古日本的履物。深履以皮革作下部，上部则以蔷薇锦为之，上加细革带，金属作扣。半靴则深梁而浅口，用桐木雕成，上涂黑漆，至今神社的神官服正装时尚用此靴，走起来拖着脚步，如穿着拖鞋似的。

[81]原文作“犬防”，系指佛龛所在与以外地界的区划，用格子分开，亦称“结界”，盖以此为圣凡之界。古时亦用于外边，防止犬类之入，故有此名。

[82]佛像即指十一面观音，为古高丽佛师制品，现属日本国宝。

[83]愿文系依据佛的本誓，因而立愿的文章，当时多用汉文所写。

[84]这里举出愿主亲族的名字，故始能听得清楚，知是自己的愿文了。

[85]挂带原是指下裳附属的一种绣带，乃着唐衣时所用。由后边从肩头挂至胸前打结，其后简化为一条红绢，带在领上，妇女至寺院礼拜时多用之。

[86]蜜香为一种常绿植物，日本用以供佛，写作木旁密字。别本上文“我在这里”一句，解作“香在这里”，下面补充的一句也就可以省却了。

[87]寺中每日于正午吹海螺，用以报告时刻。

[88]立封见卷二注[8]。这里的盖也是施主的愿文，说明祈祷读经的目的。

[89]法会的时候拿花篮的童子，这里乃是指司堂中杂役的人，并不一定是少年。

[90]“祈祷”原作“教化”，盖为人有疾患，率由鬼物作祟，法师加以教谕，令其退散。

[91]本尊谓寺中供奉的主佛，此处指观音，所诵为《观音经》，即《妙法莲华经》中第二十五品之“普门品”。

[92]寺院的首长称曰别当，但此处只是指担任堂中杂务的法师。

[93]普通所谓“花”，就是樱花，所谓看花也就只是看樱花。

[94]樱花直衣系表白里赤，青柳则表白里青，袄子制与袍相同，唯两掖开缝，两袖则系束着。

[95]“饭袋”原文云“饵袋”，本系鹰的食饵的口袋，后用以称贮藏食物点心的器具。

[96]小舍人童即小舍人，见卷二注[45]。

[97]“金鼓”佛教法器之名，《最胜经》云：“妙童菩萨于梦中见大金鼓。”日本用黄铜制成，形圆而扁，下端开口，倒悬檐间，下垂布索如辫，俗称鳄口。参拜者至神前，出赛钱投柜中，执辫扣金鼓三数下，乃始礼拜祷祝。

[98]禊祓系中国唐朝以前的风俗，于一定期日，在水边举行一种仪式，用以祓除不祥，最有名的例便是兰亭的修禊。日本也仿行这种风俗，仍称为禊。

[99]《春曙抄》有此段，与别本同，但他注明此系衍文，谓有一节与廿六段中文章相同，其他也是可憎的事，故可从略。但其实不尽相同，今故仍之。

[100]贵人出行，有人骑马前导，俗称顶马。别本在此处断句，下文作“冬天这样还好，夏天则袍和衬衣便粘在一块儿了”。

[101]随身见卷二注[44]。随身长即卫兵长，所着狩衣系□布所制。

[102]佛法袈裟称坏色衣，系收集世人所弃的杂色布片，补缀而成，及后衍成红白相间的水田衣，去旧制已远了。

[103]旧时朝廷有仪式，临时设座，近卫少将出场警卫，此殆指五月里的最胜讲和七月里的相扑节，在天气特别热的时候。

[104]古代管弦乐器皆用袋子装盛，多以锦绣金襕等厚织物作袋。

[105]“阿阇梨”系梵语音译，汉语则云“轨范师”，修祈祷加持之法，在本尊前结坛，口诵真言，手结印契，心观佛菩萨之本相，用以降魔获福。日本从中国输入佛教，以真言宗为最有势力，即所谓密宗，及后亲鸾建立真宗，日莲建立法华宗，情形才大有改变了。

[106]这里只是一个题目，后面第三节才仔细加以解说。一本作“好色男子的内心”。

[107]在宫廷及贵家，常招僧人终夜祈祷保佑，此处所说情形，似不是生病。

[108]别本解作“女人”，意谓女人如此，男人自更注意，决不用这种方法对付，使她感觉冷淡了。

[109]意思是说怀孕。

[1]相扑即角力，现今尚有。古时禁中七月里有相扑节，召集力士摔跤，天皇亲临观览。

[2]古时男子梳髻，上加网巾，日本称乌帽子，如脱顶露发，则为失仪不敬。

[3]古舞乐中有狛犬舞，自高丽传入，狛犬意云高丽犬，即指狮子，见卷五注[10]。

[4]一本解作“随意乱跳而下边却是人足，所以是不像样”。

[5]“佛眼”为“一切佛眼大金刚吉祥一切佛母尊”的略称，“真言”者真实言说，即陀罗尼，亦即咒语。佛眼尊在曼陀罗图的中央，为一切诸佛菩萨所回绕，具足诸佛菩萨的功德，故亦称佛母尊。《瑜祇经》里说：“时金刚萨埵对一切如来前，忽然现作一切佛母身，住大白莲，身作白月晖，两目微笑，二手住脐，如入奢摩他，从一切支分，出生十恒河沙俱佛，一一佛皆作敬礼。”

[6]此节记长德元年（九九五）十月二十一日一条天皇往石清水八幡神社参拜，至次日还宫，路过女院问候的事，虽是别一件事，但作为听到好事而落泪的实例，所以列在这一段里，似乎也是可以的。

[7]女院为一条天皇的生母，见卷五注[33]。

[8]齐信即上文头中将，见卷四注[19]，在长德二年任参议，故此处称为宰相，其称中将者因其兼近卫中将。

[9]副马系指于行幸或与祭时，随从公卿们骑马的从者。

[10]此为女院执事的首长，总管一切事务的人。

[11]黑门见卷四注[20]。

[12]权大纳言见卷一注[44]。其时伊周为权大纳言，大纳言旧制凡四人，一条天皇时定为正员二人，权官二人。

[13]古时衣裾甚长，与官位上下有短，凡纳言长八尺，大臣一丈，关白则一丈二尺。

[14]当时四位以上的袍皆用黑色，用五倍子粉加铁汁所染，故看去如此。

[15]藤壶即飞香舍，在清凉殿的西北，盖因院子里有藤花，故名。

[16]古时在贵人前面，须蹲踞伏地，以示尊敬，称为“下座”，今译“跪坐”，只是习惯的席地而坐，等于中国的跪，与此稍有不同。

[17]中宫大夫指藤原道长，为关白道隆的兄弟，中宫大夫为中宫职院的首长。长德元年（九九五）道隆死后，弟道兼为关白，伊周不得志而怨望，次年道兼亦卒，道长乃罗织伊周隆家，流放于外，至次年遭赦，道长遂为关白，历三朝二十余年，权势盛绝一时。

[18]中纳言君系右兵卫督藤原忠君的女儿。斋戒日为“六斋日”之一，每月里有六天，恶鬼得势，伺人间隙，故宜斋戒谨慎，这里盖指祈祷默念。

[19]中宫说著者赏识道长，但原意说道隆威势之盛，就是像道长的人也为之屈。

[20]就原文结构上说，是中宫不及见道长盛时，故为事后追溯之词，但中宫定子的去世在长保二年（一〇〇〇）之末，已在道长为关白五年之后，而且道长的女儿彰子入宫，也已将一年了。

[21]原文写作“若菜”，见卷一注[2]。

[22]即是中国的卷耳，今称苍耳子。其叶初生形似鼠耳，故日本名为耳菜，后沿变为耳菜草，遂作为没有耳朵的草解释了。

[23]据《春曙抄》解说，初春也会有菊花的嫩芽。

[24]“菊”字原来没有训读，只有汉字的音读曰kiku，与日本语“闻”双关，故此处谓没有耳朵草虽不听见，但别有能听闻者在这中间。摘草亦读作“掐”，通于掐人皮肤，此歌稍涉游戏，有情歌的意味。

[25]太政官是日本中古时代的行政中枢，犹如后来的内阁。

[26]旧例二月二十一日，于太政官厅列见六位以下官员，即验看人才，至八月十一日选择艺能行迹恪勤可取者，给予升进，名为“定考”。本系前后相连的事，本文所说定考在二月里，乃是列见之误。

[27]中国旧例于春秋二季，上丁祭祀孔子，称为“释奠”，日本即袭用此名。在大学寮中悬挂孔子并十哲的影像，上卿辨官少纳言等均来礼拜，次日散胙，自宫廷开始。藏人持胙前进，别一藏人问道：“这是什么呀？”答道：“此乃大学寮昨日释奠的胙也！”字句拉得很长，高举着进入帘内云。

[28]释奠的胙称曰“聪明”。据《江次第》卷五注云：“聪明者胙也，饼白黑，粱饭，栗黄，乹枣也。”饼即中国的糍粑，粱饭盖是高粱米饭，本文说“古怪的东西”，盖即指此。

[29]土器即无花纹不加釉的陶器，日本多用于神事，取其质朴近古。

[30]头弁见卷一注[34]。即藤原行成，为书法名手，后世称“世尊寺样”。

[31]饼系唐朝点心名，《和名类聚抄》十六云：“裹饼，中纳煮合鹅鸭等子并杂菜而方截。”盖似今之馅儿饼。《杜阳杂编》中有“上赐酒一百斛，饼三十骆驼”之语。

[32]立封见卷二注[8]。这里立封内容，便如下文，所谓“呈文的式样”，即当时公式，盖也是仿唐朝程式。

[33]原意云邸第，后来用在人名官名底下，表示敬意，通用于公私上下。少纳言本系女官通称，这里却似乎普通官名，有点游戏的意味。

[34]此系头弁的假作的姓名，“成行”即是“行成”二字的颠倒。

[35]日本传说，一言主神居大和的葛城山，称葛城神，古时役小角行者有法术，在葛城山修道，命一言主神在两山之间，修造石桥。此神因容貌丑恶，不敢白昼出来，乃只于夜间施工，桥终不成。役小角为七世纪时人，修真言宗修验道，有许多神异的故事流传下来。

[36]平惟仲为上文大进生昌的兄长，当时任左大弁，后升任中纳言。

[37]著者虽说是私事，但这里措词系问男子的任为弁官或少纳言的，收到饼应该如何打发。后来回答里也便看出这个破绽来，所以反问你是否因为是太政官厅的官人得到这种赠物。

[38]则光即桔则光，平素厌恶和歌的人，见卷四注[33]。成安是谁未能知道，大抵也是厌恶和歌，与则光差不多的吧。

[39]日本古时官吏皆用笏，大抵用象牙做的牙笏，官位低的则用木笏。大概当时有取中宫职院土墙的板作笏的故事，但限于东南角，又特别是新任的六位藏人，其意不甚可解。

[40]“细长”为妇人所穿的衣服之称，男女童亦有着者，因其形细长故名。

[41]“汗衫”的名字不妥，一名“尻长”即“长后衣”，因后面很长，却是名实相符。

[42]此数节原本与上文相连，只作一人所说，别本作为几个人所说，似较为适当，今从之。

[43]“缚脚裤”原本作“指贯”，所以似乎难懂，其实乃是“指贯之裤”的省略，指贯通于刺缝，谓裤脚折缝夹层，中通细带，可以系缚，如世俗所云灯笼裤的样子。

[44]这里未必系是实事，有夜祷的僧人真是听了那么的说，大约也只是承上文一一〇段里所说，故假设为几个人的说话，作成一篇故事罢了。

[45]这是关白道隆故后的事，道隆没于长德元年（九九五）四月十日，以后凡遇十日例为忌日，这是中国的旧法。中国最古的算法是以日子的干支，凡六十日遇见一次，其次是讲日子的数目，最后是以每年同月日为忌日，则只一年一回了。

[46]清范为法相宗僧人，善于说法，凡上文三三段“小白河的八讲”中。

[47]《本朝文粹》卷十四有菅原文时的《为右大臣谦德公报恩愿文》，其中有云：“金谷醉花之地，花每春芳而主不归，南楼玩月之人，月与秋期而身何去。”今引用以纪念故关白，且适值季秋，故尤为适合。此两句亦见于《和汉朗咏集》卷下，盖在当时为脍炙人口的名文。

[48]这是承上节称赞头中将的事引申而来，所以作为本段的另一节。

[49]听见人家说自己的爱人坏话而生气，本是人情，但著者说不愉快，故头中将说她不大可靠，也即看出她的并无愿结密切关系的意思。

[50]避忌，见卷二注[6]。

[51]原文作“纸屋纸”，系在京都北方的纸屋川地方所造，多系再造纸，故纸色淡黑，称薄墨纸，古时写诏敕多用之。

[52]“后朝”本来系指男女相会，第二天早晨的离别，见卷二注[67]。这里本是寻常的交际，却故意当作情书去写。

[53]孟尝君即田文，是齐国的公族，为秦所囚，逃脱至函谷关，夜半关门未开，有客能假作鸡叫，守关人误认为天明，遂启关，孟尝君乃得逃出。详见《史记》列传中。

[54]孟尝君虽有食客三千人，但未必全数跟着，所以考订家有人说本文有误，不过《史记》原文也有漏洞，便是说从行的人中间，适有“鸡鸣”存在，可见他也实在是有客从行，但没有三千人罢了。

[55]逢坂关系关所之一，见上文九八段。这里但取地名的字义，与男女相会有关。

[56]隆圆僧都为中宫的兄弟，出家为僧，见卷五注[54]。

[57]这里所说全都是“反话”，行成本是有名的书法家，反说是因为写得难看，所以替他隐藏了起来，即是反面说自己的拙劣的笔迹，给殿上人去看，便是十分的不应该，值得怨恨了。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如上文所说，行成的那两封信，都已分给了隆圆僧都和中宫。

[58]经房少将为西宫左大臣源高明的第四子，其时任左近卫府少将。

[59]此系王子猷的典故，据《晋书·王徽之传》云：“尝寄居空室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邪。”

[60]新中将系指源赖定，中将不知为何人。

[61]著者伪作不知“此君”的典故，行成亦敷衍作答，都不是真实的意思。

[62]菅原笃茂作赋得《修竹冬青》诗，序文有云：“晋骑兵参军王子猷，栽称此君，唐太子宾客白乐天，爱为吾友。”见《本朝文粹》卷十一，此二句亦见《和汉朗咏集》卷下。

[63]少纳言命妇系天皇左近的女官，不知为何人。

[64]圆融院即是圆融上皇，为一条天皇的父亲，殁于正历二年（九九一）二月十二日，此为一年以后的事。当时所谓谅暗之丧，盖是一年除服。

[65]僧正遍昭为九世纪日本有名歌人，于八五一年仁明天皇殁后一周年的时候，作歌以寄感慨云：“人皆穿上了花的衣裳，苔衣的双袖呵，为甚还是没有干。”

[66]雨天穿着蓑衣，故有此戏称。见上文四一段，及卷三注[36]。

[67]原文没有说出是什么树，田中澄江解作“白橿”，是从“白”色着眼，《春曙抄》谓疑是椎树的叶的白色，看下文歌词的意思，似很有几分可靠。

[68]藤三位系藤原繁子，为右大臣藤原师辅的第四个女儿，是一条天皇的乳母。

[69]“卷数”系指所诵经卷的数目，寺院法师受人委托诵经，按时辄将卷数报告愿主本人，当时藤三位相信这乃是法师的来信，故而误会，甚礼拜展视亦是为此。

[70]这一首歌大意与上边遍昭的歌差不多，古时丧服乃用椎树叶所染，树木换了叶子与花的衣裳意思相同。

[71]仁和寺住持为宽朝僧正，姓源氏，本为醍醐天皇的皇子敦实亲王的第三子。

[72]藤大纳言系藤原朝光，时为圆融院的别当。

[73]“鬼小孩”犹言“鬼之子”，系世俗称蓑衣虫的名称，见卷三注[37]。

[74]小兵卫系女官的名字，见上文七六段。

[75]避忌见卷一注[50]。

[76]双六本系中国古时游戏的一种，传至日本，今均已失传，但知用骰子掷出点数，推退棋子罢了。

[77]除目见卷一注[9]。

[78]从此句起，至“乃是世人谁也知道的吧”，原文简略，文义难明，诸家解说不一，今但从普通的说法译出。

[79]原文作“门燎”，是指送葬时门前所设的火堆，普通火筷多用竹制，用后弃火堆中一同烧却。本文中虽有补充说明，但只是臆测，与古时习俗有抵触之处。

[80]临时祭分作两种，其一为贺茂神社的，在阴历十一月下旬的酉日，其二为石清水的八幡神社的，在阴历三月中旬的午日。至期天皇御清凉殿，行禊祓礼，院子里敕使以下自舞人陪从皆赐宴，观览歌舞，及仪式毕，乃整列到神社里去。

[81]试乐见卷四注[6]。

[82]扫部寮专司宫中铺设器具，及洒扫各种杂事。

[83]陪从系指地下的乐人，即是不能升殿的陪从舞人的人，其时因为赐宴，所以特许入内。

[84]“螺杯”原文云“屋久贝”，系用屋久岛所出的青螺，琢为酒杯。壳大而厚，外面青色，有黑色斑点。

[85]“鸟食”系宴会后将余剩肴馔，弃置院内，任下人拾取，本意是用以饲鸟。

[86]“烧火处”为卫士燃火守夜的地方，遇有夜间仪式，亦于其处设置炬火，用作照明。

[87]《有度浜》为《东游》骏河舞歌词的一篇，有度浜在骏河地方，相传有天人下降其地，将歌舞传授给人。《东游》者乐曲的名称，意云东国的歌舞，本系民间音曲，后经公家采用，专用于神社祭祀。

[88]清凉殿庭的东北隅，靠近承香殿的地方，种有淡竹一丛，称为吴竹台，吴竹意云中国的竹，从吴地来故名。

[89]冠为礼冠，是衣冠束带时所用，以木作帽胎，上糊黑色的罗或纱，后部突起称为巾子，中容受头髻，冠后有垂带曰缨。

[90]这也是骏河舞歌词的一篇。

[91]贺茂神社的临时祭礼，还宫时还有歌舞，八幡神社的则没有。

[92]妇人所着上衣，红绫所做，用砧槌打令有光泽，故名。

[93]才人为神乐唱歌手的名称，原本作“才男”。

[94]一本解作“从宫里退出在家的时候”，今从《春曙抄》本作为未出仕为女官时解说，似较近情理。

[95]此少将姓名未详，疑有脱文，别本则作“头中将”，亦不知是谁。一说是藤原实方，见卷二注[57]，但也未必是，因为这里所说似是过去的事，说的不会是近时的人物。

[96]关白道隆于长德元年（九九五）四月初十日去世，道长继任为右大臣，次年正月道隆子伊周及其弟隆家坐不敬罪，流放外地，中宫亦于三月初四日出宫，迁居伊周的二条邸第，及六月初八日二条邸失火，遂移居于旧母家，即所谓小二条宫。

[97]其时左中将有二人，即藤原齐信及藤原正光，这里不知道说的是谁。别本作右中将，据说即是源经房。据说长德二年（九九六）七月十一日，天皇因二条邸失火，遣使慰问，并赠中宫用度什品，经房当作御使，其时或当归途，并顺道往访著者的吧。

[98]衬袍的颜色，表里皆用枯叶似的黄色，参见卷一注[12]青朽叶。

[99]紫苑色衬袍，表为淡紫色，里色嫩绿。胡枝子衬袍，表为苏枋色，里面青色。

[100]别本谓答语当有所本，似系根据《白氏文集》卷九中《秋题牡丹丛》一诗而来。原诗云：“晚丛白露夕，衰叶凉风朝。红艳久已歇，碧芳今亦销。幽人相对坐，心事共萧条。”此诗的意境，彷佛与当时小二条宫的生活相像，经房末了说到一丛牡丹，也是理解这诗的意味，所以才说的吧。

[101]宰相君为女官名，为左卫门藤原重辅的女儿，见卷一注[48]。

[102]即藤原道长，初为右大臣，第二年进为左大臣。

[103]左京君是中宫身边的一个女官，其姓名不详。但与第一四九段的左京，也别无关系。

[104]这是古歌里的一句。棣棠花色黄，有如栀子，栀子日本名意云“无口”，谓果实成熟亦不裂开，与“哑吧”字同音，这里用棣棠花片双关不说话，与歌语相应。

[105]这是见于《古今六帖》的一首古歌，全首歌词云：“心是地下逝水在翻滚了不言语，但相思，还胜似语话。”

[106]日本中古时代流行一种文字语言的游戏，如猜谜便是其一。这与古代的隐语相似，有如汉朝的“黄绢幼妇”可以作为一例。后世的“灯谜”则更是纤巧精致，乃是中国所特有的了。

[107]猜谜分成左右组，这里是出题目给人去猜的一组，但是叙述不详细，似所出只有一题，即此决定胜负，未免太是简单了。

[108]“什么呢？”日本语云“奈所”，也即用为谜语的训读。

[109]“天上张弓”一语，就字义上一见可知，即系指上下弦的月亮，日本语亦称“弓张月”，与中国称上弦下弦同一用意。

[110]凡赌箭，赛马，角力，凡赌胜负的事，有筹码记双方输赢之数，插在架上。

[111]原文此处甚简略，不能如文直译，今从世间通行的解释，疏解其大意如此。

[112]卯槌于正月上旬卯日，取桃枝所作，用以辟邪。见卷二注[15]。

[113]双六见上注[76]。

[114]筒指掷骰子时所用的竹筒，将骰子纳入筒中，再摇出来，看点数为进退。

[115]日本名为“水欵冬”，结实即芡实，因形似故又名鸡头。

[116]土器见上注[29]。祭祀所用，皆只取用一次，第二次即不复用，故至为清洁。

[117]实际上日本所用的席子乃是用蔺草即是灯心草所织的，此所谓蒲草是茭白一类的东西。

[118]细柜谓细长的小形的唐柜，木箱而有脚六只，分列四旁，本系模仿中国所制，故称唐柜，但在中国本地已经不见了。

[1]《春曙抄》本作“式部丞的叙爵”，谓式部丞本是正六位的官，叙爵应进为五位，但仍是“地下”，未能升殿，所以品位卑下，其说虽亦可通，然究嫌勉强。别本“爵”字作“笏”，义似稍长，今故从之。

[2]别本解作“有拉门的橱子”，谓系厨房等处所用，与贵家内室的橱子不同。

[3]用席子作外罩，系下雨时的设备。

[4]检非违使为古时司法机关，司追捕罪人的事，看督长着红狩衣，白布衣裤，执白棒，其服装盖不很漂亮。

[5]伊豫今属爱媛县地方。

[6]一本只作“和尚的肥胖的”，没有别的话，似更为得要领。

[7]出云今属岛根县，本文特别声言“道地的”，盖别有其他地方所仿作的，或较为好看，若真是出云的席子，或质地虽坚固，而其制作更是粗糙吧。

[8]系发髻用的细绳，最初系用绢或麻所作，后来改用纸撚，虽甚是坚固，而看去则似脆弱易断，故看着很是担心。

[9]别本作“不常去的地方”，义似较长，因情形不熟悉，所以觉到不安。

[10]后朝见卷二注[67]。

[11]姬瓜系一种香瓜，俗名金鹅蛋。日本旧有姬瓜雏祭，于旧历八月朔日，取瓜如梨大者，敷粉涂朱，画耳目如人面，以绢纸作衣服，为雏人形，设赤饭白酒供养。这里盖是此瓜所画人面。

[12]世俗呼鸡作啾啾声，如老鼠叫。

[13]旧例凡关白摄政家的子弟，在冠礼以前，即在殿上行走，称为殿上童。

[14]日本古时仿中国禊祓的习惯，于三月三日举行一种仪式，用纸作为人形，祭毕弃于水浜，名为“形代”，即云替身。及后制作益精，不忍即弃，遂为雏人形的起源，每年取出陈列，并制作诸日用器具，多极精巧，此俗流传至今，称为女儿节云。

[15]诸本多训作“鸭卵”，但鸭蛋并不比鸡蛋更为可爱，今从《春曙抄》作小鸭解。

[16]舍利瓶乃佛教火葬后纳骨的器具，并不常见，且纵使瓶上有些华饰，也总不会使人觉得可爱。《春曙抄》本注云：“或是玻璃壶吧，舍波二音相通。”田中澄江本于此句底下，亦取北村季吟说入附注中。

[17]青渊即水色青黑的深渊。

[18]此谓木板矮墙，本作“端板”，借写为“鳍板”，因鳍乃是鱼的“划水”，故看去觉得字面很是古怪了。

[19]不祥云谓云的形色怪异，如有此种云出现，主有不祥的事。

[20]即破军星，为北斗第七星，因其形似剑矛，阴阳家谓其所指方向不利。或谓此即后世的彗星。

[21]海产螃蟹的一种，亦称拥剑，其壳横长，两端有尖。

[22]原文如此，大概是牢狱的长官吧。

[23]“锚”字日本语音亦通作“怒”，故字面也觉得有点可怕。

[24]藁荐系以稻草编织而成的席子，一本作两句分读为“绳束”与“草席”。

[25]日本俗信，生人的魂灵亦能为厉，如有什么怨恨，能够离开本人去作祟，使得对方生病，而本人却并未知觉有何异状。

[26]凡动植物名字上面，加添一个鬼字，表示其形状特别怪异，伟大或粗恶。鬼薢为薯蓣科的一种植物，块根可食，因多须故称为“野老”。鬼蕨为薇蕨的一种，生深山中，中国名为狗脊。

[27]原文“煎炭”，谓用火烤炙的炭，使不含湿气，易于引火，但第一四五段又说煎炭不易着火，或者是说别一种炭。

[28]牡丹的名字为什么可怕，意思未能明白。

[29]原文为“牛鬼”，指地狱的鬼卒，牛头而人身，中国习称为“牛头马面”者是也。

[30]名字“写出字来”，是指汉字。古代日本称日本字母为“假名”，汉字则为“真名”。

[31]大学寮的属官，定员二名，官位与从五位下相当。

[32]凡中宫职，大膳职等的长官，称为大夫，权者暂任的意思，系用中国古语。世俗有“权妻”一语，系言外宅，今尚通行。

[33]中国南方的果物，据《开宝本草》云：其树若荔枝树，而叶细阴青，其形似水杨子，而生青熟红，肉在核上，无皮壳。日本训读作“山桃”，往往与“山樱桃”相淆混，实乃非是。

[34]虎杖生山中，茎围三四寸，高至五六尺，中空有节如竹，可为杖，赤色斑驳有纹如虎，故以为名云。

[35]“烦杂”的意思很多，如觉得不整洁，感到烦乱或是忧郁，都可以包括在内。

[36]一本作“暗黑的便所”。

[37]诸本作“并不怎么美”，与本文似没有什么关系，田中澄江本解作生活不怎么富裕，似较为有意义，今从之。

[38]正月元三有固齿的仪式，见卷一注[1]，所用食物有饼，桔子及萝卜。萝卜本系极平常的蔬菜，在这时候始郑重用于仪式。

[39]天皇行幸，仪仗中有姬太夫，系用内侍司的所属的一名女官，乘马前行。

[40]六月十二月照例举行大祓，女藏人以青竹量天皇的身长，给神官依其长短作为形代，以行禊祓。

[41]春秋二季于宫中读经，于二月八月举行，届时请僧百人于南殿读《大般若经》，复于其中取二十人，于清凉殿读《仁王经》，由威仪师引入。威仪师司整饬仪容，指导进退作法，特别赐着红色袈裟。

[42]春日祭每年二月十一月上旬申日举行，由近卫府中少将充奉币使，近卫舍人随行，舍人由官家子弟选拔充任，司护卫宫禁之职，左右近卫府各有三百人。

[43]大飨有两种，一为中宫及东宫的大飨，二为大臣的大飨。此处意义不明，或谓系指大臣的大飨，盖任命大臣之时例有大飨，宴太政官属，其时劝学院的学生亦得参列，所谓行列或即此事。

[44]元旦饮屠苏酒，是从中国传去的旧习惯。据《荆楚岁时记》说：“正月饮酒先小者，以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日本进献屠苏，亦先令女童喝饮，盖旧俗遗留，且也有尝药的意思存在，故此种童女称作药子。

[45]卯杖见卷四注[11]，法师盖指真言及天台宗的僧侣，进呈卯杖者。

[46]五节的舞女见第七九段。

[47]采女见卷六注[9]。

[48]史生系太政官厅的书记，遇太政官飨宴的时候，亦得参加。

[49]每年七月召集各地的力士，于禁中开相扑会。

[50]一种顶甚高耸，妇女所戴的笠，因为系出市的女人所用，故称“市女笠”，但贵家妇女于徒步行走时亦有戴者。

[51]修验道见卷一注[16]。古时相信人有疾病多系鬼怪为祟，祈祷驱遣，医疗尚在其次。

[52]稻荷神社在山城深草村，有上中下三社，本为农神，因为狐狸为神之使者，后世乃传讹谓即是狐神。

[53]二月上旬的午日，称为初午，为稻荷神社的祭日。

[54]巳刻即现时的午前的十时左右，下午未时即午后二时顷。

[55]壶装束见卷二注[50]。

[56]“鸟的足迹”喻写字难看，有如鸟的足迹似的。

[57]法华三昧堂的略称，“三昧”亦译为“三摩地”，意云“定”，据《大智度论》云：“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

[58]《春曙抄》云：“此云真是，极有意思。”盖谓真能断绝世间一切执着欲望，意在讥刺一般的伪高僧。

[59]卷染及村浓都是一种染色的方法，见卷一注[13]。绞染系以细绳种种结缚，染成花纹，亦称缬。

[60]检非违使的员司任警卫者，例持白棒，见上文注[4]。

[61]炙炭见上文注[27]。唯注言炭经烤炙，使易于引火，与此处相反，或者这里应补充一句，说是炭湿，如田中澄江本，意才明了。

[62]略有不适，本无恐惧不安的必要，古时相信人有疾病，多由鬼怪作祟，故此处特加添补充说明一句。

[63]齿墨系古来日本妇女用以涂齿的染料，乃用废铁浸酒或醋中而成，直至明治维新时犹存此俗。

[64]关白道隆于长德元年（九九五）四月十日逝世，这是那一年里的事情。《服忌令》云，父母服一年，假五十日。

[65]大祓于每年六月十二月举行，本为例行故事，如有丧事则更应禳除，故中宫特别从宫里出去参加。

[66]古时很重阴阳家言，往往有因避忌改道的事，见卷二注[6]。

[67]朝所在太政官厅内，系参议以上的官员会餐的地方，亦写作“朝食所”，也用以执行政务，凡南北广十一丈，东西十六丈，故本文云狭窄。

[68]刻漏司在朝所的后面，属于阴阳寮，有刻漏博士一人，又有守辰丁，每时以钟鼓报时刻。

[69]别本作“到左卫门的卫所”，据《春曙抄》本，又作“到右近的卫所”，但看下文的话显系指女官们在朝所里的事情，故这里似以金子元臣的改订本为长。

[70]“倚子”今写作“椅子”，状如板榻，而左右有栏，后边并有高耸的靠背，彷佛如今制椅子而坐处更是深广。

[71]政务官系指太政官的低级员司，即判官及书记等。

[72]“床子”如今的凳子，但更为长大，即是板榻，大概如倚子，而左右及后方三面均无倚靠。

[73]此当是女官们中更为老成的人，或解作官厅值宿的员司，似非是。

[74]《春曙抄》本解释为至中宫处值宿，说或近是，因为如只白天上班，便不会知道大家彻夜谈天的情形。

[75]此歌不知其出典，原文亦有不明之处，诸说纷纭莫衷一是，今据别本解释，姑取其较为普通的一说。

[76]据此则中宫于六月二十九日迁居太政官厅，七月八日还宫，此篇当系其时所记。

[77]七夕乞巧系从中国传去的风俗，在日本流传至今，是夕在庭前焚香设供，题诗歌于短册，悬挂竹枝上边，为年中五节日之一，即人日（正月初七日），上巳（三月三日），端午，七夕，以及重阳。

[78]齐信即上文“头中将”，见卷四注[19]。宣方为左大臣源重信的儿子，仕至从四位右中将。

[79]《白氏文集》十六，咏《大林寺桃花》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此盖是三月三十日的事情，四月又是关白公逝世的忌月，故所吟与时节很是切合。

[80]这也是三月三十日的事情，盖是长德元年（九九五）的事，是时关白尚在，至四月初十日才去世，故与上段不相连属。

[81]头中将即藤原齐信，至长德二年始改任参议，文中前半称“头中将”，后称“宰相中将”，即是这个缘故。源中将即源宣方，见上文注[78]。

[82]菅原道真在《菅家文章》卷五有《七月七日代牛女惜晓更》诗云：“年不再秋夜五更，料知灵配晓来晴。露应别泪珠空落，云是残妆髻未成。”后二句亦见《和汉朗咏集》卷上。

[83]因为三月三十日，而引用七夕的诗，所以开玩笑说是性急。

[84]葛城神的故典见卷七注[35]。葛城神因为容貌丑陋，不肯在白昼出现作工，这里头中将也因天明即将退散，戏以葛城神比喻用作自嘲。

[85]此句意义不甚明了，殆以源中将忘记了当日的情事，与宰相中将相比，故显得不行。《春曙抄》本无此句。

[86]围棋完了的时候总结胜负，已无彼此的界限，喻交际亲密。

[87]意言如随便让人下一着棋子，便违反棋谱的规定，比喻人不能轻易亲密的交际，便是轻浮无有操守。

[88]《本朝文粹》卷十，大江朝纲的《交友序》中有云：“萧会稽之过古庙，托缔累代之交，张仆射之重新才，推为忘年之友。”此二句亦见《和汉朗咏集》卷下。萧会稽系指梁萧允，巡郡至吴，见季札古庙，因祭祀之，与古人结交云。

[89]《本朝文粹》卷二，源英明有《见二毛》诗云：“颜回周贤者，未至三十期，潘岳晋名士，早著秋兴词，彼皆少于我，可喜始见迟。”英明因三十五岁的时候始见白发，故以为迟于前代二贤，喜而作此诗。

[90]注家皆云未详，近来岩野氏提出意见，以为当系指纪光方。将曹为近卫府的下属，由舍人升转，职司文书。

[91]《前汉书·朱买臣传》云：“买臣妻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汝功。”本文云“四十九岁”疑有误，当作“四十余”。

[92]弘徽殿女御藤原义子是闲院左大将公季的女儿，为一条天皇的嫔妃。此一条亦是讲源中将的事，别本列为与上篇同一段里的其三。

[93]原语为“宇知不志”，义云偃卧，系古时人名，关于此人母女的事均无可考。

[94]这里故意用“偃息”一字，利用双关的语意，讽刺源中将和左京的情事。

[95]云间锦是一种织物，白地，用种种颜色的线织出花纹，作为席子的边缘，唯宫中及神社始得使用。

[96]蓝色印花，旧时使用鸭跖草（亦名淡竹叶）的花，故日久色褪。

[97]“绘师”因音近或读作“卫士”，但因文义上讲不通，故从“画家”之说。

[98]几帐即帷障之有木架者，见卷一注[27]。

[99]帽额见卷五注[26]。

[100]蒲桃染系一种染色之名，即淡紫色，染时须加灰，后来紫色渐褪，灰的颜色乃出现，故如此说。

[101]这里说“别人”，或说应解作“女人”，一本便将这一句与下文的“女婿”连结起来，但是意思稍嫌重复，故今不取其说。

[102]古时结婚多由男子就女家住宿，亦有中途厌弃者，就此作罢，见卷四注[1]。

[103]六位藏人见卷一注[33]，参看下文第一五七段所说叙爵后情形，盖虽是升进一位，而离去内廷职务，转为外任，在著者看去，其情况殊不佳，若已是年老，便觉得前途更不甚可靠。

[104]第一回赢了虽是好事，但此后胜负则不可知。

[105]“不断经”见卷四注[57]，唯放在此处殊不可解，《春曙抄》本解说谓日子太久，故难期持久精进。别本另列为一段，解为一切经中唯不断读经最为可贵，唯下文第一七二段是说“经”的，与这犯重复了。

[106]祭礼虽在近地，但因职务羁身，不能去看，故近而实远。古注以“宫”训为“宫祠”，谓祭礼虽在宫祠举行，而神明的形象究不可得见，说似太迂远。

[107]鞍马山在日本京都近旁，祀毗沙门天，九十九折亦写作九折，极言曲折之多，其地今称“七曲坂”，山路多弯曲，看来似乎很近，走去却是很远。

[108]十二月晦日与元旦虽然只差一日，但过此便是隔一年，故似近而实远。

[109]据《阿弥陀经》说，“从是西方，过十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又云若念阿弥陀佛，于弹指顷，即可到达。

[110]古时交通，以舟行为最速，《春曙抄》谓若二三百里的行程，风水顺利，则一日夜可达。

[111]掘兼井在武藏国入间郡掘兼村，故有此名，但从字面上说，“掘兼”可以有“不好掘”的意义，所以觉得名字有意思的吧。

[112]走井是指井水迸流出来的井，只因地方是逢坂山，觉得奔走与相逢，文字的巧合罢了。

[113]山井也是普通名词，因为是山上，井水多是浅的。《万叶集》卷十二里采女的歌云：“连浅香山的影子也照得见的山井的浅的恩情，不是我所想要的。”

[114]《催马乐》歌有一首云：“飞鸟井是可以住宿，那里树荫也好，井水也阴凉，马草也好。”

[115]后町是后宫所在的地方，井在于常宁殿与承香殿之间。

[116]国司是地方长官，是太守的地位，惟日本的所谓“国”的区域不大，只有一两县的地方。纪伊即今之和歌山，和泉属于大阪府，并无特别好处，只因与京都相近，所以被当作美缺罢了。但别本在纪伊之上尚有伊豫守，和泉之下有大和守，大和即今奈良地方，也去京都不远，伊豫则属爱媛县，已在近畿之外了。

[117]凡六位的官员，叙爵为五位的时候，没有适当的位置，率先遥授为权守，便是暂任的国司，只是名义上的官职，并不到任。列举五国的权守，理由不详，为什么特别的好，大约也是根据一时的主观吧。

[118]大夫是五位官员的通称。式部是古时的礼部，式部大丞进级五位，则称大夫。左右卫门府的大尉，进级时亦称左右卫门大夫。太政官左右大史本系正六位上，进一级则为史大夫。

[119]别本说六位藏人另为一节，与上文不相连接。

[120]六位藏人司宫中奔走之役，职位甚卑，但因例得升殿，故颇为名贵。及升进五位，反当下殿，但因此得称大夫，且得权守的地位，故亦有颇为得意者，为著者所看不起，常加以批评。

[121]上边是说女官在家里接待来客的事，这里所说的是在宫中的情形。

[122]此歌见于《拾遗和歌集》中，为平兼盛所作，歌云：“山村里积着雪，路也没有，今天来访的人煞是风流呵。”平兼盛是十世纪中间的歌人，生存于村上天皇时代。

[123]《和汉朗咏集》卷上引用谢观《白赋》，系四六文两句云：“晓入梁王之苑，雪满群山，夜登庾公之楼，月明千里。”这里故意暧昧其词，吟为“雪满何山”。谢观盖唐朝人，其生平行事不可考，惟《朗咏集》中存其断句数联，而且都摘自所著《白赋》，《清赋》及《晓赋》，并无其他诗句。

[124]村上天皇乃是日本第六十二代天皇，当时的一条天皇则是第六十六代了。村上在位期间为九四六至九六七年。

[125]兵卫藏人是一个女官的名称，兵卫是她家属的官名，引申作为她的名字，藏人则是职务，因为她是一个女藏人，其实在姓名和事迹均未详。

[126]《白氏文集》二十五《寄殷协律》诗云：“琴诗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此句亦见《和汉朗咏集》卷下。这里引用，因雪上插梅花，配有明月，故为恰好，且下云“最忆君”，亦可借指君上，对答甚为得体。

[127]此首本是藤原辅相所作，见于家集《藤六集》中，本意具如原文所说。但兵卫藏人引用却别有双关的意义，“海面上”与“炭火”，“摇着橹”与“烧焦”，“归来”与“蛤蟆”，均是同义语，亦见用心的巧妙。

[128]御形宣旨是一个女官的名称，属于斋院的。日本中古时代，在贺茂神社设有斋院一人，司祭祀的事务，例以未婚的皇女充任，其在伊势神宫者则称斋宫。“御形”谓神现形，后即谓贺茂神社的祭祀，“宣旨”者传达任命斋院的勅旨之意。

[129]殿上童见卷八注[13]。

[1]这一段系追叙初次进宫的情形，这一年经各人考订，定为正历四年（九九三），其时中宫年十七岁，清少纳言则十年以长，计时有二十七八岁了。

[2]葛城之神见卷七注[35]。民间传说，葛城神即一言主神，容貌极丑，奉役小角之命，架一石桥，葛城神以貌丑故，白昼不敢出现，唯在夜间作工，故桥卒不成。

[3]此乃主殿司的低级女官，专司洒扫清洁之役的。

[4]意言雪天阴暗，并不显露貌丑，故令白天出来供职，意含调谑。

[5]见卷七注[86]。

[6]梨子地是一种漆法，先以金银粉散布，用生漆加雌黄漆成，隐隐有斑点，略似梨子，故以为名。

[7]大纳言即藤原伊周，为中宫的长兄，关白道隆的儿子。见卷一注[44]。

[8]此处问答系利用平兼盛的歌，如“路也没有”及“煞是风流呵”，都是歌中的文句。见卷八注[122]。

[9]意思是说“清原元辅的女儿，清少纳言”的便是。

[10]此系指桧扇，以木片联缀而成，上有画图，见卷二注[14]。

[11]古代日本妇女留一种额发，即将额上头发剪短垂下，为的不使人看见面貌，如后世刘海发而更长。

[12]日本古时称汉字为“真名”即是真字，日本偏旁字母则名“假名”，此云“草书假名”，即是平假名所写。

[13]所说当是伊周的兄弟隆家。

[14]古时以嚏为不吉，《诗经·邶风·终风》篇云：“愿言则嚏。”郑氏笺云：“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也。”中宫以别人打嚏，故戏言清少纳言在说假话，但亦多少似有认真的意思，观返歌可见。

[15]贺茂神社近地有树林名“纠之森”，故贺茂明神亦名为“纠察的神明”。歌意言如没有检察真伪善恶之神，又怎么能知道你不是说的假话呢？

[16]歌中用“鼻”（波那）代表喷嚏，又双关“花”字，以花的浓淡表示想念的深浅。

[17]“式神”亦写作“职神”，是术士所使役的一种鬼神，应了人的咒诅而作祟。作者很怨恨那打嚏的人，自己受她的连累，有如被人家所咒诅。

[18]据《春曙抄》云：“世俗以元日打嚏，说是长命之相。”《袖中抄》引《四分律》云：“时事尊嚏，诸比丘咒愿言长寿。今案，今俗正月元旦若早旦嚏，即称曰：‘千秋万岁，急急如律令’，即缘是也。”遇见打嚏即咒愿，虽平日亦是如此，唯如在元旦，则因有世尊前例，更是吉祥之兆。

[19]藏人官职卑微，但因供职宫廷，不求外放，唯外官的实利甚厚，故口头虽说，出外等于流落异地，实际却是得意。

[20]修验者见卷一注[16]。与这相反的，参看第一四二段“很是辛苦的事”。

[21]古时有所谓“掩韵”之戏，取汉诗中句子，掩藏其叶韵的一字，令人猜测，以得早猜中者为胜。

[22]小弓乃大弓的对称，不是正式的武器，只用于游戏，定制二尺八寸，步垛距离以四丈五尺为准。

[23]大夫见卷八注[118]。大夫为五位官员的通称，其名门子弟叙爵五位，尚未得有官职的时候，亦称大夫。侍从定员八人，官位是从五位下，职司拾遗补阙，亦是闲散官员。

[24]太宰府设在筑紫，管辖西海道九国及二岛，即今九州地方，系一种特别行政区域，司防御及外交等事，责任甚重。大弍为太宰府次官，首长曰帅，例由亲王任之。次曰权帅，如权帅有缺，则由大弍总摄其事，其位置重要远在诸国司之上。

[25]内侍司为后宫十二司之一，首长尚侍二人，其下设典侍四人，掌侍六人为内侍司之三等官。三位者指官位等级，一条天皇乳母为藤三位，见卷七注[68]。

[26]秋末冬初的西北寒风，通称为落叶风，原本作“木枯”，言木叶悉为之枯落。

[27]意言在此时节，如树木很多，则红叶亦多，足供观赏。

[28]据《春曙抄》本解说，此处言羡慕者，看童女们整理花木，甚有兴趣，故亦欲参加去做，所说似亦近理。

[29]原语是说“令人神往”，今写作“向往”，也仍是近于文言，但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俗语。

[30]提壶是贮酒类的器物，古代大抵用木桶，上有提梁，及后乃改用金属制造。

[31]岛名不一一考证，因为别无故实，亦多有不可考者，以后地名均从此例。

[32]原文云“古里须磨”，意云不知惩戒，取其语意双关，即作为须磨之浦的名称。

[33]壶坂寺在奈良，供奉千手观音。笠置寺在京都，供奉弥勒菩萨。法轮寺在京都，供奉虚空藏菩萨。高野山金刚峰寺，在和歌山县，弘法大师留学中国回去，在此建立密宗佛教。石山寺在近江，供奉如意轮观音。粉河寺在纪伊，供奉千手观音。志贺寺在近江，原名崇福寺，供奉观音，今此寺已不存。

[34]《妙法莲华经》八卷二十八品，鸠摩罗什译。《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一卷，伽梵达摩译。《普贤十愿》即《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品”，计一卷，不空三藏译。《佛说随求》即《时得大自在陀罗神咒经》一卷，宝思惟译。《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一卷，佛陀波利译。《阿弥陀大咒》即《阿弥陀如来根本陀罗尼》，亦称《甘露陀罗尼》。《千手陀罗尼》为千手观音的真言，亦称《大悲咒》。凡陀罗尼系是咒语，照梵文原语译音，不用汉文译意。

[35]“文”乃是指汉文所写的诗文，并不包括其本国的作品。《文集》即是《白氏文集》之略称，共七十卷，中国《白氏长庆集》，则有七十一卷。《文选》为梁昭明太子萧统所编的诗文总集，三十卷。申文见卷一注[10]。当时诸官职如有缺出，候补者具文申请，率请博士代笔，其文体例多仿唐时体制为之，小野篁等所作申文，至今尚多传流于世。别本在“《文选》”的后边，“博士的申文”的前面，还有下列几项：“《新赋》。《史记·五帝本纪》。愿文。表。”

[36]如意轮观音凡有六臂，右边一手支颐，表示悯念有情，第二手持如意宝珠，第三手持念珠，左边手按光明山，第二手持莲花，第三手持轮，能破天道三障，即第六观音。六观音救济众生，能破六道诸障，即千手观音，圣观音，马头观音，十一面观音，准胝观音，如意轮观音。

[37]不动尊为五大明王之一，乃大日如来的化身，现忿怒相，降伏一切恶魔，亦称不动明王，乃是佛教密宗里的佛像。药师佛即药师琉璃光如来，地藏菩萨在释迦灭度之后，弥勒出现以前，在无佛的世界里，分身六道，专司救渡众生，故甚为日本人民之所信仰亲近。

[38]《住吉物语》今已不传，现今传存者系后世所作，大要是说中纳言兼左卫门督的女儿为继母所苦，寄居于住吉地方的尼庵，及后为关白的公子所见，复享荣华，唯终以继母的阴谋归于不幸。《空穗物语》二十卷，今尚存，亦称《宇津保物浯》，宇津保译云空洞，盖主人公仲忠幼时随母住树洞中，故以为名。其后叙述仲忠与源凉，比赛弹琴，能致神异，各致富贵，见卷四注[55]以下。

[39]自《移殿》以下诸物语，今悉不传，其本事不能知悉了，但《狛野》里的主人翁有障着纸扇出去一节，由此可以知道。蝙蝠扇系一种简单纸扇，扇骨总共六根，只单面贴纸，见卷二注[36]。

[40]嵯峨野就在京都，其地便于野游，如观赏胡枝子或听虫声，最所熟知，所以更不用说。

[41]交野亦称片野，在大阪府。狛野则在京都，或即狛山的山脚。上文的小说，即以此二处为名。

[42]“湿地”及“早计”原文皆不写汉字，今亦不详其地，译文只能就音义相同的字中择取其一，未能决定。

[43]读经是说依照“声明”的学说，用了一种节调，高声朗诵佛经，中国旧日称作“梵呗”，就是指这种读法。

[44]蹴鞠系古代中国的一种踢球，因为是用脚踢，所以说样子不好看。

[45]小弓及掩韵，均见本卷注[21]及[22]。

[46]骏河舞是“东游”之一种，乃采取东国的风俗歌词入舞乐者。“求子”亦其一种，其名字或谓系“少女子”的转讹，或谓有人遗弃其子，及后更寻求，故有此名。

[47]太平乐系模拟战斗情形，故着盔甲带刀箭，横矛持剑而舞，亦称武将破阵乐。但这又一名“项庄鸿门曲”，谓汉高祖鸿门宴时的故事，项庄拟刺高祖，项伯则保护着他，故本文如此说，但此项传说实无所依据，唯可知在著者当时已有此说而已。

[48]鸟舞即迦陵频舞，迦陵频伽译言妙音鸟，系印度传来的舞乐。舞人四名，着天冠狩衣，两手持铜钹，按节拍而舞。

[49]拔头系林邑舞乐，林邑即今安南，舞者着鬼面，披青丝为乱发，故说可怕。

[50]“落蹲”即纳苏利，舞者二人，弯腰屈膝，状甚滑稽，若一人独舞则称落蹲，此处盖指纳苏利的对舞，原是从高丽传来的舞乐。

[51]狛桙亦名持桙舞，亦高丽舞乐，舞者四人，持竿作棹，为划船之状。“桙”通作“矛”字读，（虽然中国训杆，）“狛”字训作“古末”，为高丽的古称，所以这可解作高丽矛舞，但其所谓矛者乃是长一丈二尺的使船用的家伙。

[52]筝，《和名类聚抄》云：“筝形似瑟而短，有十三弦。”

[53]苏合香系印度传来的乐曲，凡一切的乐都分三段，初曰序，中曰急，终曰破，此指苏合香的中段曲调。

[54]“想夫怜”亦作“相府莲”，据兼好法师的《徒然草》所说，应以后者为正。《徒然草》第二一四云：“想夫怜的乐曲并不是女人恋慕男人的意思，本来乃是相府莲，因字音相同而转变之故。晋王俭为大臣，于家中种莲甚为喜爱，因作是曲。”唯《太平广记》二四二引《国史补》云：“唐司空于以乐曲有想夫怜之名，嫌其不雅，将欲改之。客有笑曰，南朝相府曾有瑞莲，改歌为相府莲。自是后人语误不及改。”那么这改名还是后起的事了。

[55]古时书简都折叠作长条，所以形状相似。此处“普通的一封信”，或又解作“立封”，见卷二注[8]。

[56]脸相的难看与否，也看它的吹法如何，意思是说吹笛的有时也很难看。

[57]“络纬”原语云“辔虫”，谓其鸣声有似马的振动的辔头的声音，所以很是吵聒的，中国说是络纬，还是对它有好意的。

[58]即是毛发耸然，极言声音感人，沁人肌骨的意思。

[59]此项次序系参照别本改正，原本临时祭在最后，与下文所记不合。

[60]贺茂祭的前一日，关白先至神社参拜，乘车率诸公卿，拜于社前，演东游骏河舞诸乐曲。

[61]祭礼的使者，与舞人陪从一行人，均有插头的花，系用绢的造花，插在冠的上面，使者用藤花，舞人及陪从则用樱花及棣棠的花。下文说插头的藤花遮盖半面，盖是指国司之当使者的。

[62]蓝色印花，舞人系是桐竹，陪从则是棕榈。

[63]半臂见卷六注[33]。打衣见卷六注[6]，砧打衣物，使生光泽，文中以冰相拟，衣系红色，极言其色泽惊人。

[64]柳色下袭，系表白里青。

[65]“木棉手襁”乃古代语，木棉即今棉花。但古时系指楮树的纤维，作为绳索，用于神事。《日本书纪》记第十九代天皇允恭天皇时事，于四年（四一五）九月在神前举行探汤，云“诸人各着木棉手襁而赴釜探汤”。“木棉手襁”即用楮绳，交加胸前，络两袖俾便于做事，如为神设供时常用之。原本的歌见于《古今和歌集》卷十一，乃系恋爱的歌，其词曰：“武勇的贺茂社的木棉手襁，我是没有一天里，不把你带在身上呵。”但在同书卷二十，有藤原敏行所作的，题作《冬天贺茂祭之歌》，其词曰：“武勇的贺茂社的松树啊，千年万年经过了，颜色也不会变。”后来稍为改变，作为东游中“求子”的曲词。这里大约是“贺茂社的松树”的误记。

[66]见卷八注[39]。

[67]中务省设有大舍人寮，宿直禁中，供奉杂役。御舆四角有，由次官及近卫中少将执持而行。

[68]贺茂祭系贺茂神社的祭礼，以是日凡侍奉的人们及衣冠车辆，悉以葵叶为饰，故亦称葵祭。于四月中第二个酉日举行，次日有归还的仪式。贺茂祭例以皇女一人为斋主，称为“斋院”，即斋院归还其所居紫野的名称，沿途观者甚多。

[69]云林院知足院在京都船冈的南边，前面一带为观览者聚集的地方。

[70]“葵”是冬葵之类的总称，此乃系别种，名为二叶葵，实乃细辛之属，取二枝交叉作饰，号曰葵鬘。

[71]“莺的老声”言莺啼已过时，声音苍老了，见卷三注[28]。

[72]穿褪红色的布的狩衣的是服役的人夫，此处指舆夫的人。

[73]御舆即肩舆，轿杠搁在抬的人夫肩上，腰舆则杠上系绳，抬时比肩舆要稍低了些。凡远路用肩舆，路程近则用腰舆，故往往两者并用。

[74]女车揭了帘子，女官们用桧扇遮面，“扇”字《春曙抄》本作“葵”，乃解作头上所饰的葵叶了。

[75]青朽叶系一种织物的颜色，表面经青纬黄，色如青色的朽叶，里面则用青色，见卷一注[12]。

[76]直衣见卷一注[11]。狩衣本系狩猎时衣服，阙掖窄袖，六位以上的常服。

[77]贺茂祭归还之后，斋院在紫野宴飨主客，以殿上人作陪。

[78]殿上童见卷八注[13]。

[79]贺茂祭时用为装饰的植物有两种，普通说是葵与桂，葵实是细辛，桂则是枫树，但此种枫叶乃是圆形的，与普通五岐的会变成红叶的不同。

[80]《春曙抄》本等解作车马辐辏，疑若不能通行，近人则作远望山路解，似更合理，今从之。

[81]亦可解为与平常时候不同，但文中意思则谓与女车跟了来，其情景便不一样。

[82]《古今和歌集》卷十二有壬生忠岑的一首短歌，本是言情的，其词曰：“风吹白云，在峰头分别了，是绝无情分的你的心么？”这里便是节取了中间这一句。

[83]“鞦”亦作“緧”，牛马尾后的系带，以皮革为之。《考工记》云：“必緧其牛后。”日本古时皆以牛驾车，见卷二注[9]。

[84]“饭袋”原称“饵袋”，是给鹰装食物的袋子，转为盛饭食和点心的器具。

[85]砚箱即中国所谓“文房四宝”，系用木盒上加漆绘，其中有砚及笔墨，亦有瓷铜所制的水滴。

[86]“汤碗”原称“金碗”，系指金属所制，盛汤水用者，普通说眼睛如金碗，即言其大而有光。

[87]酸浆又名姑娘菜，又名灯笼儿，结子红色，味酸，故名。小儿除去其中细子，以空壳纳口中，嘘气出入，咬压有声以为嬉戏。日本儿女甚喜玩弄，似十世纪时已有此俗。

[88]饭袋见上注[84]。

[89]中国古时称无柄曰笠，有柄曰簦，即是雨伞。日本统名为笠，但因为从中国传来，故特称之为“唐笠”。

[90]原名“书板”，以白板涂漆，备随时记帐之用，中国民间称为水板。

[91]日本有食案，供一个人的使用，此则系更大者，长四尺者为中型。

[92]坐墩系蒲团之属，或以帛类制成，故可称作锦墩。

[93]立封，见卷二注[8]。

[94]“帘帷”原文“云下帘”，系车帘下的帷帐，故竹帘称为上帘，多以白的生绢为之。

[95]水饭谓以水泡饭，先用米煮成饭，再晒干，称为干饭，为干粮之一种，吃的时候只用水泡便好了。

[96]副车系随从的车子，亦或称后车。

[97]后殿指宫中女官宿处。“不应当的”谓没有身份，不得住宿的人。

[98]地下人，见卷一注[22]。

[99]《拾遗和歌集》卷十八有一首歌道：“真是奇怪的，我是着了湿衣了，〔我的雨具〕是给三笠山的人借了去了。”中宫的题句盖取材于此，隐喻那两天早晨的话乃是谣言，著者也就了解此意，敏捷的作了回答。或谓三笠山系近卫府将官的隐语，故上文住宿的人或是近卫少将吧，虽略近穿凿，也颇有意思。

[100]歌意说“落在我的身上的，乃是谣言，而不是雨”。原文“落”字双关谣言的流传，“浮名”原文只是“名”字。

[101]湿衣穿在身上，甚是难过，系是指冤罪。

[102]中宫因了兄弟的事情，很是失意，于长保元年（九九九）八月由宫中移居大进平生昌的三条邸宅，暂时作为中宫的行宫，这里所记即是次年五月间的事情，中宫也就于这年的年底谢世了，年仅二十四。

[103]端午节宫中到处须插菖蒲，故需用极多，须整车的送进去。

[104]御匣殿系关白的四女，为中宫的妹子，中宫殁后，由她代为敦康亲王的养母。

[105]公主指中宫的女儿修子内亲王，皇子则指敦康亲王。

[106]原意云青钱串，系取初熟麦粒，炒熟去皮磨粉，搓作细条，作为点心之一种。中国亦有之，但不知其名，唯《燕京岁时记》中有云：“四月麦初熟时，将面炒熟，合糖拌而食之，谓之炒凉面。”

[107]古时砚箱的盖多极精致，率用漆绘，多用以盛果肴，后世有拼盘食物，遂相沿称为砚盖云。

[108]《和歌古今六帖》有一首和歌，是这句话的根据，其词云：“隔着马栅吃麦的小马，很不容易够得着，我也是这样的爱慕着啊。”这里著者表明自己思慕中宫的感情，决不致受外界的障碍而有变化。是时中宫虽已晋升为皇后，但关白道长的女儿彰子于二月间进为中宫，扶植她的势力，其后曾招著者前去供职，辞谢不去，可见这里所说的话是确实的了。

[109]“花呀蝶呀”，言别人都送华丽的东西，只有你却赠这样质朴之物，深知我的心情，“花呀蝶呀”又隐喻人的奔向荣华，趋炎附势。

[110]头发藏在衣内，不散披在后边，见卷三注[60]。

[111]中纳言君系一女官的名称，见卷七注[18]。

[112]原文云“靭负之佐”，系指靭负司的次官，“靭负”意云背箭筒的，即是门卫府的官员，平常着浅绯色衣，这里盖因为红衣所以联想到的吧。

[113]成信中将即源成信，时为权中将，见上文第十段。

[114]大藏卿为大藏省即财政部的长官，其时为藤原正光，系前关白兼通的儿子。

[115]蚊子的睫毛落地也能听见，盖系当时俗语，形容耳聪，出典当在中国。《春曙抄》本谓《列子》有“焦螟群飞，集于蚊睫”之句，谓蚊睫盖本于此，或有此可能，因为平常不会想到蚊子的眼睫毛去。

[116]此系指长德四年（九九八）三月间事，见上文第四六段。

[117]关白家的新中将即前一段的成信中将，因其为左大臣道长的养子。新任近卫中将，故如是称呼。

[118]这里是指瓦砚，是砚中的劣品。

[119]极言灰尘之多，一时扫除不尽，在《春曙抄》曾指出措词颇为滑稽。

[120]水滴亦称水注，古时文房具的一种，以瓷为种种物形，中蓄清水，这里所说乃是青瓷的小龟，从其嘴出水。

[121]细柜，见卷七注[118]。

[122]原本此句系用假名（即用汉字偏旁所成的日本字母）所写，当作“古波毛乃也阿利”，今译其意义如此。

[1]各处地方有同名的驿站，或写作“野摩”，或写作“夜麻”，但所说悲哀的事情，则无可考。

[2]鞆乃是射箭的时候，戴在左肘上，防止箭翎擦伤的皮套。小竹所生的出典是在《神乐》的歌里说：“这个小竹是哪里的小竹呀？舍人们腰间所插的鞆冈的小竹。”

[3]据传说，昔有女子在河中洗布，从上流有剑流下，万物遇之皆破，遂止于此布的上面，因建神社名曰布留。

[4]这是指在大和的三轮神社，奉祀大物主神。传说云昔有女子名生玉依姬，遇一伟丈夫，每夜就之，不详所自来，其家人因令女以麻线刺其衣裾，翌晨寻其踪迹，入于三诸山的神社，线余留不尽者凡三圈，因名其地曰三轮山，其人盖是大物主神。《古今和歌集》卷十八有歌曰：“我的庐舍在三轮山麓，如恋慕我可以来访，有杉树立着的门便是。”这里所说以杉树为目标，即指此。

[5]《古今和歌集》卷十九《俳谐歌》中，有一首云：“单是听着人家的祈愿，那么神社自身也会有叹息的日子吧。”末一句原作“变做悲叹的树林吧”。

[6]蚁通神社在今大阪府泉南郡。

[7]纪贯之是九世纪时日本有名歌人，集中曾说在暗夜因为乘马走过蚁通神社，遂触神怒，马忽生病，作歌陈谢，始愈云。日本古时相信歌有神力，能通天地，动鬼神，常用代祈祷，作歌乞雨。

[8]这几句话疑是故事中所原有，故殊似累坠，不甚简洁。

[9]此种故事，殆属东洋所共有，中国有《绎史》引《冲波传》云：孔子被围于陈，令穿九曲珠，子贡问于采桑娘，教以蜜涂丝以系蚁，烟熏之，蚁乃过。印度在《杂宝藏经》卷一有《弃老国缘》一篇，与老人的智慧相结合，与此尤相类。有仙人化身，提出种种难题，共有九个，其中间蛇的雌雄和檀木本末，与这里完全一致，此外有问象的重量一节，则与中国的传说是一样的。

[10]原文用汉字作“霙”，《玉篇》云：“雨雪杂下。”

[11]日本古代建筑以桧木葺屋顶，见卷五注[24]。但下文说瓦楞，又是瓦顶了。

[12]原文称“时雨”，意云过路雨，与“阵雨”的意义正相近似。

[13]雪珠落在板屋上，琅琅有声，甚是好听，这是从听觉上着想，但下文说霜也宜板屋，则又是说好看了，乃是从视觉上立说的。

[14]昴星即七曜星，中国俗名七簇星。

[15]明星即金星，亦名太白星，朝见称启明，夕见则称长庚，这里所说即是启明星。

[16]奔星乃是流星的别名，因流星奔向一处，有如人投其所欢，故名。流星行速，远望如有尾然。

[17]所云出典未详，宋玉《高唐赋》中有云：“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或为此句所本，但原本并未说云的颜色。

[18]僧家过午不食，午前吃饭曰斋。食时先取饭食少许，以供鬼神，施饿鬼，曰众生饭，略称“生饭”，投于屋上，供鸦雀之食。

[19]“缘日”意谓“有缘之日”，即诸佛菩萨成道或示现的日子，与众生有缘，群往参拜，遂作为“庙会”之称。十八日系观音成道之日，清水寺在京都，供奉十一面观音。

[20]女官照例是披着头发，今将头发梳上了，所以显得是潦草了。

[21]革带里面的中国画，其情形未详，大概这是一种漆画，却是较为简略的吧。

[22]《春曙抄》云，遁世的高僧对世评无所关心，故举动多是随意的。

[23]巫祝为神之所凭依，故诵读祭文时，语言多傲慢无礼。

[24]故事凡雷鸣三遍，自近卫大将以下，均带弓箭侍候御前，其将监及舍人则均着蓑笠，在南殿守护，称为“雷鸣之阵”云。

[25]有小聪明而喜卖弄，往往令人厌恶，小孩有过于伶俐者，大抵少年老成，未必著者当时的幼儿真是胜过昔时也。

[26]上古祈祷祓除，均以麻缕木棉为币献于神，后改用绢或布帛，或以白纸为之，切块挟竹木上，称曰币束。故俗语谓迷信家为“背币束的人”。

[27]春宫大夫是东宫职的长官，官位是从四位，所谓公卿是指大臣以外的三位以上的官吏，但宰相即参议是四位，与这春宫大夫乃是例外，也算在内。

[28]即是参议兼任侍从的人，侍从原本是从五位，但以职务关系，算作殿上人。

[29]头弁乃是藏人头兼任太政官的弁官，弁亦作辨，太政官有左右弁局，大弁系从四位上。头中将即藏人将兼近卫中将。

[30]藏人弁即是藏人兼弁官，弁有中弁少弁，这里或者指中等弁官。

[31]春宫亮即东宫职的次官，曰亮曰介曰佐，以汉字为区别，意思皆云佐助，为次长的名称。

[32]藏人兵卫佐即是藏人兼兵卫府的次官，兵卫府与近卫府等同为六卫府之一，司侍卫之职，长官称曰督，次官则云佐。

[33]律师乃法师善解戒律者之称，为僧纲之一，官位准五位。内供奉凡十人，供奉宫内祈祷读经的职务。

[34]典侍是内侍司的二等官，官位与从四位相当。内侍是三等官，相当于从五位，通称为掌侍。

[35]禁中即指在天皇近旁。

[36]皇女叙爵，自一品至四品，不以官位计。

[37]意言斋院是奉事神道的职务，平常的人进去从事，未免亵渎神明，以佛教用语来说故云罪深。

[38]斋院是奉事贺茂神社的皇女之称，定例每一朝一人，唯当时的斋院系村上天皇的皇女选子内亲王，已经选四朝，甚有才学，所以更为殊胜。

[39]天皇妃嫔众多，往往皇太子非是皇后所生，皇后之次有中宫，其次为众女御，今译作“妃嫔”。

[40]“白农”亦作“帛衣”，便是平常的服装，不是什么礼服，佛教徒称俗人亦为白衣。

[41]藏人所杂色乃司杂役的人，因为没有官位定式的袍色，只着杂色故以为名，定员八人，但定例必升为藏人。

[42]临时祭时藏人杂色扛抬和琴，见上文第一二七段。

[43]殿上人宿直时服装，不着礼服，只是着用衣袍，及缚脚裤，比衣冠束带，要简略得多了。

[44]棣棠色即黄色，表面为淡的朽叶色，即带有赤色的茶色。

[45]“深履”及“半靴”见卷六注[80]。

[46]所指当时弘徽殿或是登华殿的侧殿，为女官们的居所。

[47]缨本来是指冠缨，但这里却是帽后边的飘带，古时有两条，后来只有一条了。以缨覆面，系表示谨慎，不敢窥伺。

[48]一直过去，言其中间毫无停留，一年四季相继过去，亦令人有此感觉。

[49]为什么这里限定于母亲的年老，或者注解谓人的父亲或有官职，或因事务多有外出的机会，故易为人所知，古时妇女绝少有人看见，及年老更甚，此盖根据当时社会情形如此，亦可备参考。

[50]“凶会日”古历书所有的凶日，据云是日“百事最凶”，唯每月必有三数日，因其常见，故人反不注意避忌，不及别的凶日，如血忌日及天火地火的重要了。

[51]红衣系指褪红色，即是淡红，当时一切仆役人夫均着这一种颜色的布制狩衣，见卷九注[72]。

[52]食盘见卷一注[30]，此言如食盘倒置，指田间所用的编笠，俗名“一文字笠”，谓其顶平如“一”字，至今插秧的妇女犹戴之。

[53]这里形容插秧的情形甚为滑稽，活写出不知稼穑艰难的人来。

[54]此系插秧歌之一，歌者不说农作之苦，却归咎于鸟啼催耕，盖子规鸣时正当插秧，中国有鸟名为“割麦插禾”，用作农候，或亦是子规的一类。

[55]《万叶集》卷八收有此歌，称藤原夫人所作，其词曰：“请你不要随便的叫吧！我是想将你的声音，混在珠子里穿作五月的香球哩。”意思说叫子规等到五月再叫，不要早时乱叫，使得声音粗糙了。这是赞美子规的歌，与民歌的意思正是相反。

[56]仲忠为《宇津保物语》中的人物，关于他生身卑微的评论，见上文第七二段，及卷四注[56]。

[57]《春曙抄》本上段中“仲忠”读作“中高”，望文生义的加以解说，今诸本悉已订正，《春曙抄》又将下句割裂，列入次段，故今以方括弧加上，表示删削，唯以与下文似不无关系，仍保留其原文如上。

[58]此段各本均无有，今译本系以《春曙抄》本为依据，故仍其旧。

[59]《古今和歌集》卷四有古歌云：“昨天才插了秧，不知什么时候稻叶飘飘的秋风吹起来了。”意思说插秧不久，却已是秋风起来，稻子成熟了。

[60]意思是说割稻用的镰刀。

[61]小屋子即指农夫在田间看守稻谷的小舍。

[62]原文云“合子”，谓系殿上人所用的朱漆的有盖的碗，因为年久用的人又多，故致漆皮剥落，或边沿有缺，甚为难看。

[63]古时结婚，多由男子就女家寄宿，晚出早归，亦有不和谐者，便不复往来，即告断绝。上文第八四段说“难为情的事”，末句即说此事，这里更加细叙，对于男子的无情义，加以谴责。

[64]“什么重要的地方”，一本解作“禁中”。

[65]法华八讲，见卷二注[49]。

[66]半臂，见卷六注[33]。

[67]牛车后面两根突出的辕木，名为鸱尾。

[68]这里“高贵的人”，非是泛指，乃是说中宫，但是这里没有说出具体的事实罢了。

[69]原本云“歌的本末”，即是将三十一字音的一首歌，分作上下两节，五七五凡三句为本，七七凡二句为末。

[70]比赛时分为两组，各组拿出一个同类的东西，比赛高下，以定胜负，称为“物合”，有“绘合”，“贝合”，“扇合”各种，中国古时的“斗草”，也是这类游戏之一。

[71]幸灾乐祸，在佛法是罪过。

[72]原文云“刺栉”，狩谷望之《笺注倭名类聚抄》卷六云：按刺栉常插头发为饰者，非疏发去垢之用，西土（谓中国）有瑇瑁梳旃檀梳，则是刺栉之类。

[73]此一节文意不明，释者谓其上有脱文。

[74]说初进宫时的情形，参看上文第一六三段“中宫”。

[75]据编者考证，这是根据长德二年（九九六）六月下旬的事实，日后加以回忆。其时著者被人说成是左大臣道长的党羽，因此觉得很烦恼，退回里居，这里所说的话乃是当时的感想。

[76]色纸乃是说种种染色的纸，故有白色的一种。

[77]高丽缘系指坐席的边缘，用白绫地黑花纹，织出云形及菊花等花样。

[78]《古今和歌集》卷十七，有无名氏的歌云：“我的心难以安慰啊，望着那更科的照在弃老山上的月亮。”据传说云，在信浓更科地方有“姥舍山”（译言抛弃老姥的山），老母年迈，率弃于山中。有男子弃其母于山上，适见明月，遂悔悟，复召之回家，因作此歌云。

[79]参看上文第一二八段。

[80]《寿命经》即《寿命陀罗尼经》之略，凡一卷，唐不空三藏译，受持此经以祈长寿。

[81]“神明”读作“加美”，与“纸”字同音，这里利用双关的字音，说因为“纸”的力量将延长寿命，如鹤的寿长千年。

[82]“红衣”系仆役，见卷九注[72]。

[83]坐席通称云“叠”，聚草稿为褥，上蒙草席，以布帛作缘，长三尺，阔六尺，厚约一寸。

[84]左京君为中宫的一个女官。

[85]这是正历五年（九九四）二月十日的事。积善寺为法兴院之大殿，在二条之北，见卷六注[4]。

[86]书写一切经典，捐赠于寺院，届时举行法会，称为“一切经供养”。

[87]狮子狛犬为镇压帘帷的东西，意取辟邪，见卷五注[10]。

[88]柳色系指夹衣，表白里青，见卷九注[64]。

[89]式部丞某人下文又有式部丞则理，则是同一个人，姓源氏，其时为六位藏人。

[90]古时日本书简多缚着花枝上，故关白公接了来信，从枝上把书简解下。

[91]原文称曰“禄”，或训作“被物”，多系衣服之类，受者拜谢，披于头上而出，或说此是中国昔称“缠头”的遗意。

[92]“细长”乃是衣服名，见卷七注[40]。

[93]御匣殿见卷四注[38]。

[94]《拾遗和歌集》卷六中有一首无名氏的和歌云：“看那樱花湿露的容貌，想起哭了离别的人来，觉得很可恋慕呵。”这里反用歌的意思，谓泪湿的脸甚有情趣，樱花比起来有逊色了。

[95]《后撰和歌集》卷二中有一首和歌，题素性法师作，其词云：“看山的人，要说便说吧，我想把高砂尾上的樱花，折来插在头上。”素性为僧正遍昭未出家时的儿子，同为有名的歌人。本文说是兼澄作，兼澄为源信明的儿子，所作具见各歌集，但上述的歌却查不到。

[96]《纪贯之集》卷二有一首歌云：“山田都是插秧的时节了，别将花落的缘故，推给春风吧。”

[97]《新拾遗和歌集》卷十八有壬生忠见的一首和歌，其词云：“听见莺的啼声，觉得山路深深，比我先知道春光了。”这里便取此意，说关白公预先知道偷取樱花的事。

[98]宰相君见卷四注[43]。

[99]小若君即大纳言的儿子松君，见上文第九三段，本名藤原道雅，当时年十二岁。

[100]《白氏文集》中有一首《长相思》，其词云：“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二月东风来，草坼花心开。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书简文中引用“草坼花心开”之句，意思是询问“思君”之情如何，“君”盖中宫自指。答语即取“思君秋夜长”之句，言现今虽非秋天，却将一夜九回的随侍君侧。

[101]这一节所记的事，系追述往事，在第一节之前，由宫中出发到二条宫的事情。

[102]大抵一车是四个人，如下面本文中所说。

[103]原文云“得选”，御膳房的宫女，系由采女中选用，故以为名。

[104]右京与小左近，均系中宫那里的女官，姓名等未详。

[105]右卫门，与作者同车的一个女官，是要好的友人之一，但是姓名未详。

[1]《枕草子》通行本，第二四一及二四二段，悉归并为一段，或又分为七节，而此节则为“其五”。

[2]大殿左右分为两殿，都是南向，名为对殿，与左右相对向者不同。渡殿亦称渡廊，乃是过廊与南北两殿相接连者。

[3]中宫在姊妹中居长，第二为淑景舍，第三为敦道亲王妃，第四为御匣殿。

[4]大纳言即关白的儿子伊周，三位中将即其弟隆家。

[5]凡人遇到兴奋的事，辄觉得毛发直竖，中国只用于惊悚的时候。

[6]车子暂时停驻，将辕下所驾的牛解放，车辕则架在“榻”上，有四足，状如板榻，亦为登车时踏脚之用。

[7]女院即藤原诠子，一条天皇的生母，时为皇太后，称东三条院，略称女院。

[8]四五位以上的官吏例得升殿，故称殿上人，自六位以下不得升殿者为地下人。见卷一注[4]及注[22]。

[9]唐车系御用的车子，车室特别高大，顶为中国式破风，用槟榔叶所葺。

[10]原文云“织物”，乃指经纬线用各色丝线所织，与一般印染的不同，《和名类聚抄》中称作“绮”，注曰“似锦而薄者也”。后世所称织物，系称一切机织而成的布帛，与此意义各有区别。

[11]“别的方面”，即是说从女院的方面看来，一定也很有意思。

[12]末浓见卷一注[13]。

[13]医师是太医院的属官，重雅亦作重正，姓氏不详。

[14]山井大纳言为藤原道赖，乃关白公的长子，见卷六注[18]。

[15]古时某种衣服的颜色及织法，须有身份者方许着用，称为许用“禁色”，织物即锦绮系禁色之一。

[16]辇顶的金色宝珠，称为“葱花”，故辇即名葱花辇，因葱花长久不会凋谢，取其吉祥之意。

[17]御辇四角有纤，用人拉着，可以减少动摇。

[18]高丽乐为三韩的音乐的总称，当时与中国音乐为朝廷仪式所奏的乐。狮子狛犬的舞，亦为高丽乐的舞蹈。狛犬舞并见卷七注[3]。

[19]看台系指略高的座席，便于观看，此处即说明高约一二尺，上面铺有坐席，足敷数人的地方。

[20]原文但用假名云“武祢多加”，《春曙抄》注云，其人未详，后人考订为“致孝”，姓藤原氏，余事未详，大约系中宫职办事的人员。

[21]中宫大夫即指藤原道长，为关白公的兄弟，后代之为关白。见卷七注[17]。

[22]藤原忠君是关白道隆的叔父。富小路右大臣即藤原显忠，右马头重显的父亲，故为宰相君的祖父。

[23]原文云“到殿上人所在的地方去”，但殊不合情理，各校订本多从别本订正。

[24]小舍人见卷二注[45]。小舍人身份虽低，但有时因事亦得升殿。

[25]因为宰相君为右马头的女儿，著者适在她的旁边，故戏称为跟马的小使。

[26]此处系指伊周及道赖即山井大纳言，因三位中将隆家另有说明。

[27]此句意思很是弯曲，说以后没有这样的好日子，故不要再说“今天顶好了”。别本（三卷本）读作：“现在只有一个人，今天才是平常的样子。”谓关白戏指其夫人，较易明白。

[28]即上文“第三第四的女公子”。

[29]因为著者姓清原，故戏言“清僧都”，实在并无此人。

[30]僧都隆圆见卷五注[54]。

[31]僧纲为僧官的职位，分僧正，僧都及律师数等。

[32]松君为大纳言伊周的儿子，见卷十注[99]。

[33]在法会中，众僧诵经行列，环绕佛像左向进行，三匝七匝不等，表示敬意，称为“行道”。

[34]法会终了，导师提唱，言以此功德转向一切人，使自他共成佛果，称为“回向”。普通的回向文句云：“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使我等众生，皆共成佛道。”

[35]源则理，其时为六位藏人，兼式部丞。

[36]藏人弁系藏人兼弁官者，这里所说乃是右少弁高阶信顺，即上文八七段里的明顺朝臣的兄弟，是中宫的母舅。

[37]《续后撰和歌集》卷二有歌云：“陆奥千贺地方的盐灶呀，虽然路近却是辛苦哪，会见不到那人。”盐灶系地名，暗示咸味，“咸”字又双关辛苦的意义，表示会不到情人的痛苦。《续后撰集》虽是在一二五一年才编成，但这首歌乃是古歌，在著者当时已经流传于世了。

[38]《九条锡杖经》亦称《锡杖经》，作者未详，或云不空三藏所作，文共九条，每唱一条，辄振锡杖一下，故有是名，为法会中重要行事之一。

[39]念佛之后所唱道的回向文，《观无量寿经》所载为“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摄取不舍。”回向见卷十一注[34]。

[40]这是指《古今和歌集》卷十八所记的一首歌：“我的庐舍在三轮山麓，如恋慕我可以来访，有杉树立着的门便是。”本系指大物主神的故事，见卷十注[4]。

[41]祭祀神祇时所用的歌，分成本末两段，联为一曲。

[42]今样犹云现时的式样，本指俗谣，如催马乐及东游等，后亦变成歌曲。风俗歌也是这一类的东西。

[43]二蓝是蓝和红花所染的间色，有点近于淡紫，若系织物，则是经线用红色，纬线用蓝色的。

[44]“蝉翼色”原文云“夏虫的颜色”，意思即指二蓝。

[45]香染亦称丁子染，系用丁香煎汁所染，微红而带黄色，古时常用作袈裟的染料。

[46]帛纱是用绢帛复合而成，表里皆用同一材料。

[47]松叶色系表青里紫。

[48]青叶色无此名称，疑是“青朽叶”之误写，卷一注[12]。

[49]樱色系指表白，里紫或红。柳色表白里青，见卷九注[64]。藤花色系表淡紫，里白或嫩绿。

[50]衵衣虽有一重的，但普通多是表里两重，故这里特别说明。

[51]这里所说，乃是因红色褪而发黄，非是由白色所转变。

[52]练色谓微黄的白色。

[53]日本语法上有一种指定助词，用于某种动词之前，这里所说乃是“止”字（to）。

[54]古时未有木版以前，书籍都是抄写流传，遇有错误的文句，加以改正，辄于旁边注明“订正”字样。其有不能决定者，则就原本抄写，加注表示疑问。

[55]“求”字训作“毛止武”，“认”字则训作“美止武”，盖由音近而讹读。

[56]下袭即是衬衣，着于半臂之内，上面长才半身，后裾特长，垂及官袍后边数尺，以裾的长短定官阶的上下。

[57]踯躅系冬春的服色，表苏枋色，里红色，打使发光。练绢袭系用红色练绢，表里俱用打光。苏枋袭表白里红，亦均用打。

[58]二蓝，此与染色不同，系指表浅蓝带赤色，里浅蓝的衬衣。白袭用绫或绢所制，用于夏季。

[59]这里是指扇面与扇骨，颜色的配合与调和。

[60]桧扇是用桧板拼成的折扇，见卷二注[14]。

[61]原文云“唐绘”，系指中国的画，或是中国这一派的绘画。

[62]松之尾神社在京都市松尾村，奉祀大山咋命及其子别雷神。

[63]八幡宫在京都石清水地方，所祀神为应神天皇，乃神功皇后的儿子，相传为武功之神。

[64]葱花辇为天皇所乘坐的御辇，见卷十一注[16]。

[65]大原野在京都府乙训郡，为便于藤原氏后妃就近参拜起见，将奈良的春日明神迁祀于此地。每年三月十三日在奈良举行例祭，朝廷派特使二人往祭，以藤原氏嫡子充任之。

[66]稻荷神社在京都市伏见深草区，祭祀与农事有关的神，为春秋报赛，祈年求雨的地方，相传白狐为神之使者，后世转讹为狐神，民间益见信仰。

[67]《古今和歌集》卷五有纪贯之的一首歌，其词云：“威严的神的墙垣上，爬着的藤萝也不能与秋天违抗，转变了颜色了。”

[68]分水的神据《古事记》九所说：速秋津日子与速秋津日女二神，生有子女分任河海的事。其中有“天之分水神”与“国之分水神”，其在大和吉野山的最为著名。

[69]“崎”字中国本只训作“崎岖”讲，日本却用为“岬”字解释，且作为种种地名，今因地名关系，只能暂且沿用。

[70]圆屋系指屋顶及墙壁用一式的材料所造成者，如芦苇或茅草等，即中国南方所谓“草舍”者是。

[71]“四阿”，谓四面有檐，用桧皮作屋顶，状如中国的“亭”，故或者可称为“亭子间”。

[72]“鞋子”即半靴，见卷六注[80]。这乃是用桐木所制，外涂黑漆内垫布帛，比脚要大好些，走起来的时候吃哒作响，现今唯神官用此，在正式古衣冠的时候。

[73]弹弓弦作声，称曰鸣弦，谓可以辟邪，至今在日本宫禁中犹有此种仪式。

[74]自己报名，是什么家的谁某。

[75]昼夜十二时辰，每一时辰分作四刻，故“丑时三刻”即今午前三时，“子时四刻”即今午前一时半。

[76]古时禁中用漏刻计时，平时亦用击鼓，据《延喜式》云：“诸时击鼓，子午各九，丑未八，寅申七，卯酉六，辰戌五，巳亥四。”民间相传如此说，与报时的制度不同。

[77]“人”系殿上人的略称，即是在殿上直宿的人们。

[78]成信中将即源成信，为村上天皇的孙子，致平亲王的儿子，致平亲王为四品兵部卿，后出家，旧例殿上人出家者称为入道。

[79]源兼资为伊豫守，其女儿初为藤原道隆的次男隆家的妾，后与成信相识，终被遗弃。

[80]此处上下文不接气，别本云，疑有缺文约一行许。

[81]兵部系是女官家属的官名，依例当称为“平兵部”，如依原姓亦应说出“某兵部”才是，但此处因为对于此人颇有微词，故为隐约其词，不明白的说穿。

[82]一条院见上文第二五段“小一条院”，记长保二年（一〇〇〇）二月二十日的事。中宫于二月十二日至二十七日，又八月初八日至二十七日，住在此处，这里所记当是在这两段时日间所发生的事情。

[83]式部君为中宫的女房，当是与著者要好的一个友人，其姓名不详。

[84]权中将即成信中将。

[85]这是说别的相识的女人的地方，盖当时贵族风俗如此，看唐朝诸传奇文，亦有此类情形。

[86]《狛野物语》见上文第一七五段“小说”项下，唯其书今已不存，不知内容若何，这里提出主人公怀旧的情景，上段亦曾说及。

[87]蝙蝠扇系一种粗制折扇，只单面糊扇骨上，骨只六根，中国亦有此种，唯至少似有九根扇骨，又顶平而不凹凸，故不复形似蝙蝠了。见卷二注[36]。

[88]《后撰和歌集》卷十三有无名氏作和歌一首云：“暮色苍茫中旧路也看不见，只任凭了曾经来过的马驹，走了来了。”此歌亦见于《大和物语》卷上。歌系用中国“老马识途”的故典，但此歌系是一种情歌。

[89]《落洼物语》系古时小说，今尚存，计四卷，叙继子受后母的虐待，后卒恋爱成功的事。中纳言忠赖有女，才色双绝，而为继母所恶，令居住落洼——这是一种下房，其地板稍洼下，遂称之为落洼君，荏苒将过婚期，有婢仆与以同情，为介绍右近少将藤原道赖往访，遂深相爱悦，结为夫妇。所说落洼少将即指右近少将，交野少将者小说中与右近争夺落洼君的人。

[90]“洗了脚”指小说中右近少将的事，雨夜访问落洼，途中踏了粪便，虽到后洗脚，但终觉很是扫兴。

[91]诸本引用《万叶集》及《古今和歌集》中歌句，但均疑非是，因此处系指雪夜，而这样的歌词却找不到。

[92]六位以下的人员照例穿绿衫，唯藏人着青色衣，名为鞠尘，本系御用下赐，故颇为名贵。

[93]卫府兼职谓藏人兼任近卫府，卫门府及兵卫府的“尉”者。

[94]“不外出”意言不于下雨的夜里，去访问要好的女人。

[95]《拾遗和歌集》卷十三有源信明的一首歌，题为《月明的夜致某女》。其词云：“恋慕的心情虽不是一样，今夜里的月亮，君岂不见么？”此处所用或者即是这个典故，但只引用“不是”一语，故本文中只能就文义译为“并无别事”，而隐含问询“月光如何”的意思，因为原意甚为隐晦，特加说明。

[96]男女相会，别后的早上称曰“后朝”，原语读若“衣衣”，谓各自穿着其衣，旧例男子于别后必写回信送去，致恋慕之意，这信便称为“后朝的书信”。见卷二注[67]。

[97]所引据的原歌不详，或者是以《古今和歌集》卷十二的纪贯之的一首为依据吧。原歌云：“有如刈取蒲草的沼泽里，雨落下来，水也增涨了的我的恋情呵。”但引用歌词，已非原本，故是否未可遽定。

[98]即随身，见卷二注[44]。

[99]这是指女官退直后所住的私室，不是指在家里。

[100]色纸系指种种颜色的纸，后世称写和歌俳句的用纸即“斗方”为色纸，与此有别。

[101]旧时写信用横长极薄的纸，卷为细卷，于其一端或中间打一结，上加墨笔封缄，有如草书“夕”字，或云此乃“行”字的草体，至今封信时犹用之，随后将信缚树枝上，差人送了去。这一种称云“结文”，此外有“立文”，亦云“立封”，则折作狭长条，于上下两端各捻作鱼尾形，因此又名为“捻文”。

[102]天皇出行，由近卫大将前驱警跸，样子甚是庄严，故云辉煌。

[103]《佛母大孔雀明王经》三卷，不空三藏所译，这个读经系以孔雀明王为本尊，而为祈祷的法会。

[104]“五大尊”系直言密教中所建立的五大明王，皆观忿怒之相，名为不动，军荼利，降三世，大威德，金刚夜叉。对五尊的名义为祈祷。

[105]藏人式部丞系式部丞之兼任藏人者，称为殿上丞。白马会见卷一注[3]。

[106]古时衣服与纸张欲使光泽，率以一种贝壳称为莹贝者磨擦，这里所说即是此物。御斋会在每年正月初八至十四这七日中举行，在大极殿为护持国家，开讲《最胜王经》，凡十卷三十一品，唐义净所译。法会中例有检非违使列席，而此职多由卫门府的佐官兼带，故如此说。

[107]读经分春秋二次，在二月八月中举行，在宫中讲《大般若经》，凡阅四日。见卷八注[41]。

[108]“尊胜王的修法”系依据《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以尊胜佛顶为本尊，祈祷息灾增益，除病减罪。见第一七二段及卷九注[34]。

[109]“炽盛光的修法”系以金轮佛顶为本尊，祈祷平定天变和兵乱。

[110]旧时宫中如遇雷鸣很响者三次，近卫大将及中少将均入宫警卫，见上文第二一四段及卷十注[24]。别本以此节另作一段，题曰“雷鸣之阵”，又下一节亦别为一段，题曰“屏风”，似较为确当。唯译本因为根据《春曙抄》本，故不加以改变。

[111]《坤元录》盖是中国古代的地志，今已散佚，不能知其内容。

[112]《汉书》指班固所著的《前汉书》，盖图画其事迹于屏风上面，全部共有八帖云。

[113]屏风上画每月的风俗行事，后世所称的“年中行事”者，即岁时节物。

[114]“避忌改道”系据阴阳家说，人当出行的时候，特别是立春前夜，要避免天一神所在的方向，须向“吉方”的别人家借住一日才好。见卷二注[6]。

[115]《白氏文集》卷十六有一首，题曰《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诗云：“日高睡足犹慵起，小阁重衾不怕寒。遗爱寺钟欹枕听，香炉峰雪拨帘看。”又卷四十三有《草堂记》说明云：“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诗句又收入《和汉朗咏集》卷下，故尤脍炙人口，著者即敏捷的应用此诗句，遂成为佳话。

[116]阴阳师系旧时日本一种职官，掌卜筮及相地的事，上文第二九段译作“神官”，并见卷二注[40]。

[117]阴阳师亦司祈祷医疗，此处即指医病的时候，遇见昏愦不识人事的病人，以清水洒其面，令其清醒过来。

[118]柳叶应当很是细长，这才好看，所以比作美人的眉毛。今如很是广阔，便是杀风景了。歌中说柳眉，下面说“春光失了颜色”，取意义双关。

[119]歌意云，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过的，那时你没有进宫里来，现在你只出去了一两日，却很是想念着你了。

[120]“云上”，即宫禁中生活，在凡人望去如在天上。歌意云，春日无聊，宫中也觉得难过，若是我在这寂寞的地方，更加如此了。

[121]深草少将的历史不详，似纯为小说中的人物。小野小町系古代女歌人，生于公元八二〇年顷，相传美而且才，一生不近男子，故世俗称其为石女，因此传说甚多。其最有名者即为深草少将的“百夜访问”，据云少将有情于小町，许以继续访问百夜乃得如愿，及九十九夜少将乃忽死去，谣曲中有《卒塔婆小町》，即叙此故事。

[122]中宫故意对于著者开玩笑，故假作不明歌意，谓我的想念你由于寂寞，而你则归咎你的无聊由于境地使然，太是无情了，所以大家都在非议你。

[123]清水寺在京都音羽山，所供奉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124]草体字即是草书字母，今称“平假名”者便是。

[125]寺钟击一百八下，每一击即是报告想念你的数目，这事你当知道。但是你却逗留这么久呵。意思上下连续，是当时很时髦的一种写法。

[126]法会中用散华，以紫色纸作莲花用之，今所说即指此，见卷二注[52]。这里回信当是答歌，原本应当有，今似缺佚。

[127]原文只有月日，不说是何年代，上文第七〇段说及佛名会，乃是正历五年（九九四）的事，不知这是不是同一时候的事情。关于佛名会，见卷四注[15]。

[128]佛名会凡诵经三日，第一日的诵读是至当夜子时完了，即现今午后十二时。

[129]此一节即是“或是回私宅去”以下五句，别本无有，或者径从删削，云与上下文意不相贯串，今从《春曙抄》本译出，故悉仍之。下文所记情形，即《春曙抄》所标注的“男女同车”，就是本文所指的“同乘”，可见文章原是一贯的，盖由著者想象当时情景，觉得很有情趣，因随笔叙述，本非事实，如照事理推测，则牛车前后走着，决不能看见前面的事情如是清晰的。

[130]出衣系衬在直衣底下的衣服，因其露出在直衣的裾下，故名。

[131]《和汉朗咏集》卷上，“八月十五夜”项下，有公乘亿的对句云：“秦甸之一千余里，凛凛冰铺，汉家之三十六宫，澄澄粉饰。”本系咏月，今用以形容背后的雪景，也正恰好。公乘亿系唐诗人，据《全唐诗话》卷五云，咸通中以词赋著称，唯在后世不很有人知道，在日本因其收入《朗咏集》，故颇见重于世。

[132]本段与下文第二六七段，各本均合为一段，《春曙抄》本独分而为二，且列在两卷的中间，今姑仍其旧，不加以订正。

[1]此一节本来应当与上段相连，叙说愿有余屋数间，为女官做居停主人，予以种种照料，《春曙抄》本亦说明此意，但别作一段，今仍之。

[2]这里著者假定与禁中生活别无关系的人，空想这样的一个女主人，加以叙述，或谓当是在入宫供职以前之作，但此种假定别无依据，当不可信。

[3]俗说呵欠易于传染，见有人打呵欠者，便会感染了也打呵欠，可见此说在十世纪时已有之。

[4]一知半解的人看见有人比他优越，便想模仿他。

[5]原文意云“没有里面”，大意即是心里坦白，没有城府的意思。此节本与下节合为一段，但《春曙抄》分为二段，故今仍之。

[6]各本这两个字属于上节，即是“不能疏忽大意的东西”之一，以下才来引申，今据《春曙抄》本写在本段里。

[7]八尺曰一寻，即一个人伸直两手一托的长短。

[8]原本云“屋形船”，即是有篷的，但其篷系方形平顶，中国古时称为楼船。

[9]俗名“橹绊索”，系用一根稻草绳索，上端扣着橹柄，下端扣于船边铁环上，舟子手执以摇橹，其制作有各种样子。

[10]此处或疑有缺文，或说是意谓“船造作不厚重”，故仍觉得不安，今从田中本，谓不是装货的船那样沉重，似颇简要。

[11]《拾遗和歌集》卷二十有沙弥满誓的一首歌云：“世事可以比做什么呢，这有如早朝划去的船，后边的白浪。”原本系属于“哀伤”的一类，盖是佛教思想的表现。

[12]海女是指海边的女人，以泅水捕鱼贝，或采石花为事，本来是渔人的通称，近来专说女性，文字也由“海士”改写为“海女”了。据说泅水专用女人，是因为她们泅水的时间要比男子为长久的缘故。

[13]楮绳即上文所说缚在海女腰间的绳索，乃是用楮树皮的纤维所做成的，故有是名。

[14]卫门府职司看守宫城的外门，有左右二府，各设长官一人，名为督，其次为佐一人，次为大尉及少尉各二人，这里的尉乃是三等官。

[15]“盂兰盆”系梵语的音译，意云“救倒悬”，佛的弟子目连的母亲因宿业落了地狱，受着倒悬之苦，佛教目连救济的方法，设盂兰盆法会，为今世七月十五日供养之起源。日本通称七月十五日为“盆”，供养祖先，馈赠亲友，这种风俗一直流传下来。

[16]道命是右大将藤原道纲的儿子，前任关白兼家的孙子，出家后以讽诵唱道著名。“阿阇梨”汉译“轨范师”，是密宗的解行殊胜的法师的称号，见卷六注[105]。

[17]“盂兰盆”本义是“救倒悬”，这里利用这个意思，隐射推下海去时头向着下，正是倒悬，且既然谋杀了又为营求冥福，是绝矛盾可笑的事。

[18]小野公即指藤原道纲，其母即兼家的妻，为藤原伦宁的女儿，著有《蜻蛉日记》三卷，为平安朝名著之一。大约因为道纲有别邸在小野地方，所以称为小野公。

[19]“法华八讲”系讲读《妙法莲华经》，凡分八天讲毕，见卷二注[49]。

[20]“砍柴的工作”即指法华八讲。因经中《提婆品》说释迦志切求法，砍柴汲水，供奉阿私仙人，终乃取得是经，“斧柄腐烂”系用王质故事，在山中观仙人弈棋，及局罢已历若干年，斧柯都已烂掉了。这里“斧”字的读法，与“小野”读音相同，故意取双关。

[21]在原业平系平城天皇皇子阿宝亲王的第五子，曾任右卫中将，故世称“在五中将”，是平安朝的一个有名歌人，传说上说是风流才子，轶事流传甚多，有《伊势物语》二卷，凡一百二十五节，据说都是他的故事。他的母亲是桓武天皇的皇女伊登内亲王，这首寄给业平的歌见于《伊势物语》，也收到《古今和歌集》里，有小引云：“业平朝臣的母亲住在长冈的时候，对母亲说是要去看她，可是终没有去，到了年终内亲王方面有急信送来，打开看时，只见有一首歌。其词云：‘人到了老去的时候，虽然总是有永别，现在却更是想见你一面呀。’业平见了这歌，只送去一首平凡的答歌道：‘但愿在这世间　　没有永别也罢，为了儿子活到千岁。’”

[22]和歌本来乃是咏歌，应当有声调的高吟才好，如只照词句念去，那就失掉了歌的好处了。

[23]大纳言指中宫的长兄藤原伊周，见卷一注[44]。

[24]“奏报时刻”见上文第二五五段，及卷十一注[75]。

[25]《和汉朗咏集》卷下有都良香（八三四至八七九）的《刻漏刻》句云：“鸡人晓唱，声惊明王之眠，凫钟夜鸣，响彻暗天之听。”都良香是日本九世纪初的文人，为文章博士，著有《都氏文集》，此文亦见《本朝文粹》中。

[26]《和汉朗咏集》卷下有贾岛的《晓赋》句云：“佳人尽饰于晨妆，魏宫钟动，游子犹行于残月，函谷鸡鸣。”贾岛的《晓赋》不可考，朗咏集收有谢观所作《晓赋》，或是同时的作品，唯谢观的生平亦不详。考订者或谓贾岛乃是贾嵩之误，贾嵩的传记亦待考。

[27]隆圆系中宫的兄弟，出家位为僧都，见卷五注[54]。

[28]御匣殿系中宫的妹子，任御匣殿别当，见卷四注[38]。

[29]“龌龊的房子”系谦词，说自己的住房，犹中国的称“敝舍”。

[30]寄居蟹上半身似大虾，下半身无甲壳，觅取螺壳之空者借居，将尾部伸入壳内，故此人借为比喻。

[31]御马寮有左右两处，设在宫城里，唯堆置马草的地方则在城外。

[32]这是纯粹的一首游戏歌，取双关的字句连成，所以也可以解作下列的意思：“使新草萌长的这一点春天的太阳，为什么把淀野烧得什么也不剩了呢？”

[33]原文“票据”云“短籍”，后世写作“短册”，系指长尺许，宽约二寸的厚纸，多用作题写和歌俳句，但当初只是一种纸片，官厅用作凭单，写发给米盐的数目，所以这人看见写和歌的纸，误认为可以领取物事的票据。

[34]“睁眼瞎”原文云“一边的眼睛也睁不开”，意即云文盲。

[35]这一节或者是记述一个特定的贵公子，并非一般的空想描写，但这人是谁，当然是不能知道了。

[36]郁郁不乐的缘故，即是因为有那后母，与家庭不合的关系。

[37]这里用这“好色”，并不含有后世谴责的意思，只是有如中国古书里说，“如好好色”，或“则慕少艾”罢了。

[38]定澄僧都见卷一注[41]。定澄身体高大，已见上文第一〇段，这又是说他的事的，并且来得很是突然，别本连写在第十段的末尾，或者本来应当是如此的。本篇的意思是说，袿衣本来很长，但定澄穿了便不见得，汗衫即衵衣，本是很短的，可是在宿世君却显得又是长了，盖说他的个子是很短的。宿世的生平不详，原文只是用假名注音，亦不知汉字为何，今姑译作“宿世”，似亦系僧侣的名字。

[39]下野在今东京北面，当时距离京都颇远，算是偏僻的地方。

[40]这首也是双关取意的歌，艾草是下野伊吹山的出产，作为下野的替代，本意只是说这是谁告诉你的罢了。

[41]远江在今东京与京都之间，属于今之静冈县。

[42]“远江的神”双关“远江守”，因为“神”字训读与“守”字相同。滨名湖乃远江名所，这里“滨名桥”的“桥”字又双关“一端”，言所见不只一端，即全体都已知道了的意思。

[43]“不很方便”即是说耳目众多，不适宜于秘密会见的地方。

[44]这首歌亦以双关取意，逢坂乃关名，意云会见，“迸流的井泉”原云“走井”，双关胸中慌张，“水”与“看见”意相近似。

[45]唐衣系女官所着的服装，穿在礼服的上面，状如短袿，盖系仿照中国古时式样，故有是称。见上文第一一九段“衣服的名称”中，曾有说及。

[46]《春曙抄》在本段后有附注云：“一本作：女人的上衣是，淡的颜色。淡紫，嫩绿，樱花，红梅，一切淡的颜色。唐衣是，红色，藤花，夏天是二蓝，秋色是枯野。”枯野者表黄里浅绿，或表黄里淡青，像枯槁的田野。通行本或分“女人的上衣”与“唐衣”为二段，今姑从《春曙抄》本。

[47]“大海”亦称“海部”，或作“海赋”，是指织物模样，是海松，贝类，波浪及海边景色。

[48]褶裳是古代着于裳上的一种带子，亦称“平带”，当与中国古时的“绅”相似，但列在此处不甚适宜，故通行本均从删削。

[49]汗衫即衵衣，见卷一注[29]。

[50]青朽叶见卷一注[12]。“朽叶”系指表茶色，里黄。

[51]织物乃指织出花样的布帛，如绫锦之类。见卷十一注[10]。

[52]日本所谓柏，在中国实系槲树，非松柏之柏。

[53]红梅见卷二注[2]。

[54]葵见卷三注[43]。酢浆见上文第五五段“草”中，也说绫织的花样，以酢浆为最有趣味。《春曙抄》注云：“一本此下尚有，霰地一项。”霰地者言黑白小方格，交互排列，如雨霰满地，中古时代此种模样甚为流行。

[55]这一句系依《春曙抄》本所加，诸通行本皆是没有。

[56]《春曙抄》注云：“此节文意颇为费解。是否中古时代，家用的衣服有一边袖子特别长的事么。《论语》有云，亵裘长，短右袂。那是皮裘，所以有一边袖长的例。”

[57]弹正台等于中国的御史台，设有首长一人，名弹正尹，大弼少弼各一人，掌巡察内外，纠弹非违。因为系是纠察违法的职官，不为人所喜爱，故非容姿美好的人所宜。

[58]此一段别本列在“不相配的东西”一段之后，意义似相连贯。

[59]中将殿下系指亲王的儿子任为近卫中将者之称，此处指源赖定，本系为平亲王的儿子，正历三年（九九二）任为弹正大弼，六年之后转近卫权中将，此节为其任中将时追记之词。

[60]原文云“胸病”，照现代的说法乃是肺病，但如下文所说情形，似只是胃病罢了。胃病中国亦称“心口痛”，今姑译作此语。

[61]原文写作“物怪”，“物”为妖魔鬼魅的总称，能为人害者，亦并称死灵即亡魂，以及生灵，谓生人如有怨恨，亦能作祟，而本人并无所知。

[62]一本解作“显得是个健康人”，即言看不见有什么毛病，但看来似以本文的说法为长，故从之。

[63]原文如直译，当云“很有风趣的”，但嫌总欠适合，故改译如此。

[64]紫苑色系指表淡紫，里青色的衣服。

[65]同[63]。

[66]此云“上头”，本系泛指，可解作“天皇那边”，但这里是说女官，或者是指中宫吧。

[67]一本以此一节为乳母的说话，但看情形是作为别人所说，或比较适宜。

[68]汤泡饭系指用干饭在开水里泡了，古时用米煮饭晒干，称为“糒”，作为干粮之用。

[69]初濑在奈良市初濑町，有长谷寺，奉十一面观世音，当时深为朝野所信仰。

[70]女官房在佛像的对面，民众面对观音礼拜着，所以是后面对着女官房了。

[71]“河流的声音”即指初濑川的湍声。

[72]蓑衣虫已见上文，系指穿着蓑衣的形状，但这里只是指一般民众，因衣服蓝缕，有似蓑衣虫的杂集树枝草叶，用以为衣。

[73]“平常身份的人”指一般异于贵族，有如著者的人。

[74]这一段一本连写在上段之后，亦作为“不中意的东西”的一例。

[75]意思是指身份高贵的人，如遇着他有点“自惭形秽”的。

[76]“意外的事”殆指关于恋爱事情，与当时风俗习惯不合者。

[77]这里的题目“束带”二字，系是校订者加添的，因为本段是说官员正式装束的。四位的人束带时着用黑袍，五位的着用赤袍，上加角带，与冬季相应，六位则着用绿袍，在夏天觉得凉爽。

[78]宿直装束谓不是束带的便装，只是穿着袍，下用缚脚裤，省去下袭并曳裾的烦文，比束带甚为简略。

[79]此句显得很是鹘突，校订者疑这里有文句脱落，但勉强加以解说，则或如译文的那样子。因为当时猫是稀有的物事，是一种玩弄物，平常只许在室内席上行走，见上文第七段所说的“御猫”，如放在地上，便失了它的品格了，但此说终嫌有牵强之处，只好存疑罢了。

[80]原文曰“工”，本是包括百工，但这里乃是说的木工，日本称木匠为“大工”，盖因日本屋皆木造，故以木工为工匠之长。

[81]日本食物，主要的是汤，称为“汁”，进食时首先进奉。

[82]原文作“土器”，盖指陶土所制，未加釉彩者，古时民众多用之，瓷器普及仅是近二三百年的事。

[83]这里“君”是女子的尊称，“什么君”就是说叫作什么的贵女。一本作“中之君”，便是说中间的那一位。

[84]此歌见于《拾遗和歌集》卷三，云是柿本人麻吕作，实乃已见《万叶集》卷十一，是无名氏的和歌，其词曰：“君如是常来，有如九秋残月的那样，那么我的情怀也得安慰。”

[85]这里原文稍有错乱，读法不一样，今采用田中氏解说。“九秋”原文云“长月”，为阴历九月的别名，残月即下弦的月亮，至次日天明犹在天际，称曰“有明”，与残月的意境似有不同。

[86]原文如此，颇有费解处，或是指桑骂槐的意思吧。田中本解作不像那从前熟识的饲牛的人，他乱骂那牛，似较可通。

[87]业远朝臣姓高阶氏，为美浓及丹波的国守，为春宫亮，正四位。

[88]好色，见本卷注[37]。这里说独身的男子，家里没有正式的妻子，但在外边认识些女人，时时外宿，当时是很普通的，并不算是违反礼法。著者也只是描写这样的情景，并不含有谴责的意味。

[89]古时衣服欲令有光泽，辄用砧打，或欲令坚挺，就用浆糊浆之，至此尚用其法。衣服被露湿了，失了糊气，便皱缩了起来。

[90]这里的“第六卷”，且补充说是《法华经》，系依照今通行诸本所说。《法华经》凡七卷，卷六为“寿量品”。《春曙抄》本只作“六”，解说借作“录”字，谓是“语录”。但禅宗语录是时未必流通日本，且不能若是普及，故所说恐不足据。

[91]立封系一种封信的样式，见卷二注[8]。

[92]《千手陀罗尼》即《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亦简称为《大悲咒》。经中云：“若家中遇大恶病，百怪竞起，鬼神邪魔，耗乱其家，在千眼大悲像前，设坛至心念观世音菩萨，诵此陀罗尼，诵满千遍，恶事悉皆消灭。”

[93]佛法密宗举行祀祷，法师凭佛之大悲威力，使神物凭依一人，显示因果，或即是邪祟本身，以法力迫其退散。此盖是第二种，即在童女身上令邪祟附入，加以对治，故于病人本身初无妨害。

[94]《春曙抄》本解作“决眦”，云张大眼睛，通行诸本则作“闭了眼睛”，似更近情理。

[95]《春曙抄》本无“药”字，通行诸本有之，但亦解释作“煎药，或是米汤之类”。

[96]《春曙抄》说明系指病人，当是正解，一本作“她们”，乃指年轻的女官们，疑非是，此处盖说明病人衣服如常，似无所苦，若女官们的服装如何，则于此处固绝无关系也。

[97]这一节据别本系与上一段相连，因为是说法师家的事情的。

[98]原文云“退领”，谓将衣领退后，使后颈露出。日本后世因妇女梳髻，后方特别突出，为防与衣领接触，故多如是穿着，在古时盖无此习俗。

[99]下帘见卷九注[94]。

[100]《春曙抄》本解作“生病的人”，谓出去访问病人，却带了小孩同行，未免吵闹，似亦可备一说。

[101]壶装束系古时妇女外出时服装，见卷二注[50]。

[102]阴阳师举行祓除，系神道教的行事，如佛教的法师代行，则为违法。纸冠以白纸折成三角形，着于额上，在后方系住，如中国南方服丧的人所戴的样子，阴阳师于执事时特戴此冠。《宇治拾遗物语》卷六，记有寂心上人在播磨国，道满法师着阴阳师之纸冠而行祓除，问何为着纸冠，答言因祓除之神嫌忌法师，故于祓时暂着此也。上人取纸冠而破之曰：“既为佛弟子，而奉侍祓除之神，犯如来之嫌忌，当坠无间地狱，无有出时。”

[103]《春曙抄》本解作“与男子昼寝”，今从通行诸本，但亦可备一说，因为细味文中语气，也有此种意味。

[104]此种单衣因为颜色是红的，所以穿在身上，可以不十分显露出黑色的皮肤来，若是普通的生绢，便不免要露肚脐了。

[105]这一句，田中澄江译本作“已经没有多少余白了”。别本即三卷本无此一节，只从“这本随笔”起，列为第三〇二段。

[106]“随笔”原文作“草子”，即系“册子”的音变，这里说它的内容，所以改译作“随笔”了。

[107]内大臣即中宫之兄藤原伊周，以前任大纳言，至正历五年（九九四）九月改任为内大臣。

[108]此句语意暧昧不明，各家也解说不一，通说云枕即枕边，盖为身边座右常备的册子，随时记录事物的。三卷的译者池田龟鉴则谓此是著者有感于白居易的诗而说的，在《白氏文集》二十五有《秘省后厅》一诗，其诗云：“槐花雨润新秋地，桐叶风翻欲夜天。尽日后厅无一事，白头老监枕书眠。”著者盖有感于日后伊周兄弟流放，中宫失意闲居小二条宫，故为此言，以老监自况，所说也颇有意思。但伊周进册子为其任内大臣时事，尚在流放之前，清少纳言无由预知，引用香山诗意，且深得中宫的嘉许也。

[109]“了不起的事”原意云“害羞”，盖称赞人家的殊胜，为自己所万不能及，故感觉惭愧，犹云相形之下，自惭形秽。

[110]左中将即源经房，见卷四注[28]。

[111]第一二八段“牡丹一丛”中，有左少将往访著者于私宅，别本三卷本谓即是经房，且考订其时为长德二年（九九六）的六月下旬，谓这里所说的即是那时候的事情。

[112]《春曙抄》本文中不见此节，但载在小注里，称一本在本段的末尾，有此一节，别本三卷本刚与上文相连，通行本又别作一段，今改定为本段的第二节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古事记/（日）安万侣著；周作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3052-4

Ⅰ.①古…　Ⅱ.①安……②周…　Ⅲ.①民间故事-作品集-日本-古代IV.①I313.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27984号

书名：古事记

作者：【日】安万侣

译者：周作人

责任编辑：苏本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052-4/I·1390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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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言

序

卷上

一 伊耶那岐命与伊耶那美命

一 天地始分

二 诸岛之生成

三 诸神之生成

四 黄泉之国

五 祓除

二 天照大御神与建速须佐之男命

一 誓约

二 天之岩户

三 建速须佐之男命

一 谷物的种子

二 八岐的大蛇

三 世系

四 大国主神

一 兔与鳄鱼

二 蚶贝比卖与蛤贝比卖

三 根之坚洲国

四 八千矛神的歌话

五 世系

六 少名毗古那神

七 御诸山之神

八 大年神的世系

五 天照大御神与大国主神

一 天若日子

二 让国

六 迩迩艺命

一 天降

二 猿女君

三 木花之佐久夜比卖

七 日子穗穗手见命

一 海幸与山幸

二 丰玉比卖

卷中

一 神武天皇

一 东征

二 速吸之门

三 五濑命

四 从熊野到宇陀

五 久米歌

六 大物主神之御子

七 当艺志美美命之变

二 绥靖天皇以后八代

一 绥靖天皇

二 安宁天皇

三 懿德天皇

四 孝昭天皇

五 孝安天皇

六 孝灵天皇

七 孝元天皇

八 开化天皇

三 崇神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美和的大物主

三 将军的派遣

四 垂仁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沙本毗古之叛乱

三 本牟智和气王子

四 丹波之四女王

五 非时香果

五 景行天皇与成务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倭建命的西征

三 出云建

四 倭建命的东征

五 思乡之歌

六 白鸟之陵

七 倭建命的世系

八 成务天皇

六 仲哀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神功皇后

三 镇怀石与钓鱼

四 香坂王与忍熊王

五 气比大神

六 酒乐的歌曲

七 应神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大山守命与大雀命

三 矢河枝比卖

四 发长比卖

五 国巢的歌

六 文化的渡来

七 大山守命与宇迟能和纪郎子

八 天之日矛

九 秋山之下冰壮夫与春山之霞壮夫

一〇 世系

卷下

一 仁德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圣帝之御世

三 吉备的黑日卖

四 皇后石之比卖命

五 八田若郎女

六 速总别王与女鸟王

七 雁生子

八 枯野的船

二 履中天皇与反正天皇

一 履中天皇与墨江中王

二 反正天皇

三 允恭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定各族氏姓

三 木梨之轻太子

四 安康天皇

一 目弱王之变

二 市边忍齿王

五 雄略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若日下部王

三 引田部的赤猪子

四 吉野宫

五 葛城山

六 春日之袁杼比卖与三重之采女

六 清宁天皇与显宗天皇

一 清宁天皇

二 志自牟的新室落成

三 歌垣

四 显宗天皇

七 仁贤天皇以后十代

一 仁贤天皇

二 武烈天皇

三 继体天皇

四 安闲天皇

五 宣化天皇

六 钦明天皇

七 敏达天皇

八 用明天皇

九 崇峻天皇

一〇 推古天皇

引言

日本最早的古典文学，称为奈良朝文学，著名的只有两种，散文有《古事记》，韵文总集有《万叶集》。奈良朝七代天皇，自元明女帝和铜三年（公元七一〇）迁都平城，至桓武天皇延历三年（公元七八四）再迁，七十四年间以现今奈良为首都，所以有此名称，而事情极有凑巧的，安万侣奉敕编纂《古事记》，在和铜四年九月，一方面《万叶集》的主要作者大伴家持，有人说他便是编集的人，也于延历四年八月去世了。这两部书恰好正与这一朝相终始了。

奈良朝文化全然是以中国文化为主的，在推古女帝时圣德太子摄政，定宪法十七条，政治取法隋唐，宗教尊崇佛法，立下根基，为二十年后“大化革新”的发端。第三十六代孝德天皇改元“大化”（公元六四五），于次年下改革的诏旨，以后天皇也有了谥号，这年号与谥法两件中国特别办法的采用，于日本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文字的借用。宫廷政治与宗教（佛教）上用的全然是汉文，当时社会上有势力的人大抵有相当的汉文化，能写作像样的诗文，安万侣的《上古事记表》便是一篇很好的六朝文，而孝谦女帝的天平胜宝三年（公元七五一）所编的《怀风藻》里所收汉诗一百二十余篇，作家至有六十四人之多，可以知道这个大概了。但是这种借用的文字，假如想用了来做文艺作品，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在利用汉字偏旁，造作日本字母（假名）之前，不得不暂时借用整个汉字来拼音的方法，写成一种奇怪的文体。不过这也不是新的发明，中国翻译佛经里便有这一体，即全篇的咒语固然如此，此外经中重要语句，也时常这样的保存原文的音译，如《妙法莲华经》中普门品中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是一例。奈良朝的文学作品，便是以这种文体写作出来的。

《古事记》三卷，据原序所说，是和铜四年（公元七一一）九月开始编集，于次年正月完成的。编集的人是安万侣，口授的是舍人稗田阿礼，而最初审定的乃是第四十代的天武天皇。所以安万侣的工作只是在于编写，不过这工作也是不可看轻的，盖事属初创，有许多困难的事情，《上古事记表》中说得好，特抄原文如下：

“然上古之时，言意并朴，敷文构句，于字即难，已因训述者，词不逮心，全以音连者，事趣更长。是以今或一句之中，交用音训，或一事之内，全以训录，即辞理叵见以注明，意况易解更非注。”今录《古事记》第一节的后半，以见一斑：

“次国稚如浮脂而，久罗下那州多陀用币琉之时（琉字以上十字以音），如苇牙因萌腾之物而，成神名，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此神名以音），次天之常立神（训常云登许，训立云多知），此二柱神亦独神成坐而隐身也。”书成九年之后，第四十四天皇元正女帝的养老四年（公元七二〇），《日本书纪》三十卷成功，安万侣也参与其工作，由舍人亲王监修，这是一部汉文的日本历史，就书名看来，也可以知道这是国际性质的，但因此有这一个缺点，便是如日本国学者所说，里边有的是“汉意”，至少如作为文学看，其价值不如《古事记》的纯粹了。这正如《怀风藻》尽管是像样的汉诗，但是要看文学上的日本诗歌，也不得不去找《万叶集》来看，正是同一个道理。

《古事记》的内容，是由两种材料混合编成，这便是序文里所引天武天皇的诏书中所说，帝纪与本辞。所谓帝纪就是记载历代天皇的历史，凡天皇御名，皇居，治天下，后妃，皇子皇女，升遐，御寿，山陵这些事实，在大葬的时候当作诔词去念的。现在虽然没有传本，但在那时代，恐怕已经有汉文记载存在，叫作什么《帝王本纪》之类。至于本辞，也称作旧辞，那是别一种性质的东西，用现代的名称来说，即是神话，传说，或民间故事。这是古代口头流传的文学，讲述奇妙的故事，凡是诸神行事的是神话，属于英雄的是传说，若是同样故事而说的不是专属神或人的，便是民间故事了。天武天皇诏书里，虽说“撰录帝纪，讨核旧辞，削伪定实，欲流后叶”，意思是二者并重，但实际是未能达到目的，犹如把竹片接到木头上去，完全是两截，没法子融接得来。不过，这却是正好的。《古事记》的价值，不在作为一部史书上，它的真价乃是作为文学书看，这是一部记录古代传说的书，在公元八世纪时所撰集，这个年代在亚洲各国不算很早，但在日本却是第一部古书了。在那么早的时候，来敕撰一种故事书，事实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历史书的幌子底下，才能生产出来，而《古事记》就真是这样出来的。三卷中第一卷完全是神话，所记是神代的事情，第二三卷是记人皇的事情，自神武天皇至推古天皇，凡三十三代，除单纯的帝纪以外，所有故事都是传说的性质，内容虽相似，但所讲的主人公乃是人而不是神了。三十三代中间，仅神武天皇等十三代，于帝纪之外，有本辞的材料，成为中下卷的内容，其他二十代便没有故事，只剩枯燥无味的帝纪，而且那有本辞做装饰的十三代，其帝纪也是同样的枯燥，所以《古事记》三卷的价值，完全在于旧辞，即是神话与传说，帝纪一部分乃是应有的枝干，有了这枝干才能作为挂上新衣的钩子，这许多传说乃能说得有条理有系统，而不是一部杂乱无章的传说集了。古来有一句话，叫作“买椟还珠”，这《古事记》里的帝纪正是史实的珠子，但我们觉得有兴趣的，却在那些附加的装饰，正合得上那句买椟还珠的古话了。

把《古事记》当作日本古典文学来看时，换句话说，就是不当它作历史看，却当作一部日本古代的传说集去看的时候，那是很有兴趣的，不过要简单的说明，却不是容易的事。一国的神话与传说，有些是固有的，有些是受别国的影响的。日本受印度、中国的影响很深，在《古事记》里很明显的看得出来，如第一五七节天之日矛，便很有印度故事的色彩，连言语也有关系，其自中国的为第一〇六节的御真木天皇，一六三节的圣帝之御世，一七四节的雁生子，都有歌功颂德的模仿痕迹，若其出于自己创造者便很不相同了。日本传说自有其特色，如天真，纤细，优美，但有些也有极严肃可怕的，例如第一三八节的仲哀天皇的仓卒晏驾，即是一例。那是日本固有宗教的“神道教”的精神，我们想了解日本故事以至历史的人所不可不知道，然而也就是极难得了解清楚的事情。

周作人

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日

序

臣安万侣言。夫混元既凝，气象未效，无名无为，谁知其形。然乾坤初分，参神作造化之首，阴阳斯开，二灵为群品之祖。所以出入幽显，日月彰于洗目，浮沉海水，神祇呈于涤身。故太素杳冥，因本教而识孕土产岛之时，元始绵邈，赖先圣而察生神立人之世。实知悬镜吐珠，而百王相续，吃剑切蛇，以万神蕃息欤。议安河而平天下，论小滨而清国土。

是以番仁岐命，初降于高千岭，神倭天皇，经历于秋津岛。化熊出山，天剑获于高仓，生尾遮径，大乌导于吉野。列舞攘贼，闻歌伏仇。即觉梦而敬神祇，所以称贤后，望烟而抚黎元，于今传圣帝。定境开邦，制于近淡海，正姓撰氏，勒于远飞鸟。虽步骤各异，文质不同，莫不稽古以绳风猷于既颓，照今以补典教于欲绝。

暨飞鸟清原大宫，御八大洲天皇御世，潜龙体元，洊雷应期，闻梦歌而想纂业，投夜水而知承基。然天时未臻，蝉蜕于南山，人事共洽，虎步于东国。皇舆忽驾，凌渡山川，六师雷震，三军电逝。杖矛举威，猛士烟起，绛旗耀兵，凶徒瓦解。未移浃辰，气沴自清。乃放牛息马，恺悌归于华夏，卷旌戢戈，舞咏停于都邑。岁次大梁，月踵夹钟，清原大宫，升即天位。道轶轩后，德跨周王，握乾符而总六合，得天统而包八荒。乘二气之正，齐五行之序，设神理以奖俗，敷英风以弘国。重加智海浩瀚，潭探上古，心镜炜煌，明睹先代。

于是天皇诏之：朕闻诸家之所赍，帝纪及本辞，既违正实，多加虚伪，当今之时，不改其失，未经几年，其旨欲灭，斯乃邦家之经纬，王化之鸿基焉。故惟撰录帝纪，讨核旧辞，削伪定实，欲流后叶。时有舍人，姓稗田名阿礼，年是廿八，为人聪明，度目诵口，拂耳勒心。即敕语阿礼，令诵习帝皇日继，及先代旧辞，然运移世异，未行其事矣。

伏惟皇帝陛下，得一光宅，通三亭育，御紫宸而德被马蹄之所极，坐玄扈而化照船头之所逮。日浮重晖，云散非烟，连柯并穗之瑞，史不绝书，列烽重译之贡，府无空月。可谓名高文命，德冠天乙矣。于焉惜旧辞之误忤，正先纪之谬错，以和铜四年九月十八日，诏臣安万侣，撰录稗田阿礼所诵之敕语旧辞，以献上者。

谨随诏旨，子细采摭，然上古之时，言意并朴，敷文构句，于字即难，已因训述者，词不逮心，全以音连者，事趣更长。是以今或一句之中，交用音训，或一事之内，全以训录，即辞理叵见以注明，意况易解更非注。亦于姓日下谓玖沙诃，于名带字谓多罗斯，如此之类，随本不改。大抵所记者，自天地开辟始，以讫于小治田御世，故天御中主神以下，日子波限建鹈草葺不合尊以前为上卷，神倭伊波礼毗古天皇以下，品陀御世以前为中卷，大雀皇帝以下，小治田大宫以前为下卷。并录三卷，谨以献上。臣安万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和铜五年正月二十八日，

正五位勋五等太朝臣安万侣谨上

卷上

一　伊耶那岐命与伊耶那美命

一　天地始分

一　天地始分的时候，生成于高天原的诸神之名号是：天之御中主神，其次是高御产巢日神，其次是神产巢日神。此三神并是独神，且是隐身之神。[1]

世界尚幼稚，如浮脂然，如水母然，漂浮不定之时，有物如芦芽萌长，便化为神，名曰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其次是天之常立神。此二神亦是独神，且是隐身之神。[2]

以上五神为别天神。

二　其次生成的诸神的名号是：国之常立神，其次是丰云野之神。此二神亦是独神，且是隐身之神。其次生成的诸神的名号是：宇比地迩神，其次是妹须比智迩神，其次是角杙神，其次是妹活杙神，其次是意富斗能地神，其次是妹大斗乃辨神，其次是淤母陀琉神，其次是妹阿夜诃志古泥神，其次是伊耶那岐神，其次是妹伊耶那美神。[3]

以上自国之常立神至伊耶那美神，并称神世七代。（以上二神是独神，各为一代，其次成双的十神，各合二神为一代。）

二　诸岛之生成

三　于是天神乃命令伊耶那岐命，伊耶那美命二神，使去造成那个漂浮着的国土，赐给一枝天之琼矛。二神立在天之浮桥上，放下琼矛去，将海水骨碌骨碌的搅动。提起琼矛来，从矛头滴下的海水积累而成一岛，是即淤能碁吕岛[4]。

四　二神降到岛上，建立天之御柱，造成八寻殿。于是伊耶那岐命问其妹伊耶那美命道：

“你的身子是如何长成的？”她回答道：

“我的身子都已长成，但有一处未合。”伊耶那岐命道：

“我的身子都已长成，但有一处多余。想以我所余处填塞你的未合处，产生国土，如何？”伊耶那美命答道：

“好吧。”于是伊耶那岐命说道：

“那么，我和你绕着天之御柱走去，相遇而行房事。”即约定，乃说定道：

“你从右转，我将从左转。”约定后，绕柱而走的时候，伊耶那美命先说道：

“啊呀，真是一个好男子！”随后伊耶那岐命才说：

“啊呀，真是一个好女子！”各自说了之后，伊耶那岐命乃对他的妹子说道：

“女人先说，不好。”然后行闺房之事，生子水蛭子，[5]将此子置芦舟中，舍使流去。其次生淡岛，此亦不在所生诸子数中。

五　于是二神商议道：

“今我等所生之子不良，当往天神处请教。”即往朝天神。天神乃命占卜，遂告示曰：

“因女人先说，故不良，可回去再说。”

二神回去，仍如前次绕天之御柱而走。于是伊耶那岐命先说道：

“啊呀，真是一个好女子！”随后伊耶那美命说道：

“啊呀，真是一个好男子！”

六　这样说了之后，复会合而生淡道之穗之狭别岛。其次生伊豫之二名岛。此岛一身而有四面，每面各有名号，故伊豫国称为爱比卖，赞岐国称为饭依比古，粟国称为大宜都比卖，土左国称为建依别。其次生隐伎之三子岛，又名天之忍许吕别。其次生筑紫岛。此岛亦一身而有四面，每面各有名号。故筑紫国称为白日别，丰国称为丰日别，肥国称为建日向日丰久士比泥别，熊曾国称为建日别。其次生伊伎岛，又名天比登都柱。其次生津岛，又名天之狭手依比卖。其次生佐度岛。其次生大倭丰秋津岛，又名天御虚空丰秋津根别。因以上八岛系最初所生的国土，故日本称作八大岛国。[6]

七　归后复生吉备的儿岛，又名建日方别。其次生小豆岛，又名大野手比卖。其次生大岛，又名大多麻流别。其次生女岛，又名天一根。其次生知诃岛，又名天之忍男。其次生两儿岛，又名天之两屋。自吉备的儿岛至天之两屋岛，共计六岛。

三　诸神之生成

八　生国土既毕，更生诸神。最初生大事忍男神。其次生石土毗古神，其次生石巢比卖神，其次生大户日别神，其次生天之吹男神，其次生大屋毗古神，其次生风木津别之忍男神，其次生海神，名为大绵津见神。其次生水户之神，名为速秋津日子之神。其次生妹速秋津比卖之神。自大事忍男神至速秋津比卖神，合计十神。

九　此速秋津日子及速秋津比卖二神分任河海的事，所生诸神的名号是：沫那艺神，沫那美神，其次是颊那艺神，颊那美神，其次是天之水分神，国之水分神，其次是天之久比奢母智神，国之久比奢母智神。自沫那艺神至国之久比奢母智神，合计八神。

一〇　其次生风神，名为志那都比古神。其次生木神，名为久久能智神。其次生山神，名为大山津见神。其次生原野之神，名为鹿屋野比卖神，又名野椎神。自志那都比古神至野椎神，合计四神。

一一　此大山津见及野椎二神分任山野的事，所生诸神的名号是：天之狭土神，国之狭土神，其次是天之狭雾神，国之狭雾神，其次是天之暗户神，国之暗户神，其次是大户惑子神，大户惑女神。自天之狭土神至大户惑女神，合计八神。

一二　其次所生的神的名号是：鸟之石楠船神，又名天之鸟船神。其次生大宜都比卖神，其次生火之夜艺速男神，又名火之炫毗古神，亦名火之迦具土神。伊耶那美命因生此子之故，阴部被灼伤，乃卧病。从所呕吐之物而生的神名为金山毗古神，金山毗卖神。其次从粪而生的神名为波迩夜须毗古神，波迩夜须毗卖神。其次从溺而生的神名为弥都波能卖神。其次是和久产巢日神。此神之子名为丰宇气毗卖神。[7]伊耶那美命因生火神的缘故，遂尔逝去。自天之鸟船神到丰宇气毗卖神，合计八神。

伊耶那岐与伊耶那美二神共生岛一十四处，神三十五尊。以上为伊耶那美神未逝去以前所生。惟淤能碁吕岛并非所生，又水蛭子及淡岛亦不列入数中。

四　黄泉之国

一三　于是伊耶那岐命说道：

“亲爱的妹子啊，竟因为一个儿子的缘故而丧失了你么？”乃匍匐于枕边，复匍匐于足旁而哭。其时从泪而生的神名为泣泽女之神，在香具山亩尾的木本地方。既已逝去的伊耶那美命则葬于出云国与伯耆国之境的比婆之山。

一四　于是伊耶那岐命拔所佩十握之剑，斩其子迦具土神的脖颈。剑锋上的血迸溅岩石而生三神，其名号是：石拆神，根拆神，石筒之男神。其次剑茎上的血迸溅岩石而生三神，其名号是：瓮速日神，樋速日神，建御雷之男神，又名建布都神，亦名丰布都神。其次剑柄上所积的血从手指间漏出而生诸神，其名号为：暗淤加美神，暗御津羽神。

以上自石拆神至暗御津羽神，合计八神，皆是因剑而生的诸神。

一五　被杀的迦具土神的头化为神，名为正鹿山津见神。其次胸所化者名为淤滕山津见神。其次腹所化者名为奥山津见神。其次阴所化者名为暗山津见神。其次左手所化者名为志艺山津见神。其次右手所化者名为羽山津见神。其次左足所化者名为原山津见神。其次右足所化者名为户山津见神。自正鹿山津见神至户山津见神，合计八神。斩火神的剑名为天之尾羽张，亦名伊都之尾羽张。[8]

一六　伊耶那岐命欲见其妹伊耶那美命，遂追往至于黄泉之国。[9]女神自殿堂的羡门出来，伊耶那岐命乃说道：

“亲爱的妹子，我和你所造的国土尚未完成，请回去吧。”伊耶那美命答道：

“可惜你不早来，我已吃了黄泉灶火所煮的食物了。但承亲爱的吾兄远道而来，我愿意回去。且去和黄泉之神相商，请你切勿窥看我。”这样说了，女神退入殿内，历时甚久。伊耶那岐命不能复待，拿下左髻所插的木栉，取下旁边的一个栉齿，点起火来，进殿看时，乃见女神身上蛆虫聚集，脓血流溢，大雷在其头上，火雷在其胸上，黑雷在其腹上，拆雷在其阴上，稚雷在其左手，土雷在其右手，鸣雷在其左足，伏雷在其右足，合计生成雷神八尊。

一七　伊耶那岐命见而惊怖，随即逃回。伊耶那美命说道：

“你叫我来出了丑啦。”即差遣黄泉丑女往追。伊耶那岐命乃取黑色葛鬘，抛在地上，即生野葡萄。在丑女摘食葡萄的时候，伊耶那岐命得以逃脱。但不久又复追来，乃取插在右鬓的木栉，擘下栉齿，抛在地上，即化为竹笋。在丑女拾食竹笋的时候，伊耶那岐命又得以逃走。其后伊耶那美命更遣八雷神，率领千五百名黄泉军来追。伊耶那岐命拔所佩十握之剑，向后面且挥且走。直追至黄泉比良坂之下。伊耶那岐命取坂下所生桃实三个，俟追者近前，将桃子抛去，遂悉逃散。伊耶那岐命对桃子说道：

“像你现在帮助我一样，生在苇原中国的众生遇见忧患的时候，你也去帮助他们吧！”遂赐名曰大神实命。[10]

一八　最后伊耶那美命亲自追来，伊耶那岐命乃取千引石，堵塞黄泉比良坂。二神隔石相对而立，致诀别之词。其时伊耶那美命说道：

“我亲爱的兄，因为你如此行为，我当每日把你的国人扼死千名！”伊耶那岐命答道：

“我亲爱的妹，你如这样，我每日建立产室千五百所！”因此一日之中必死千人，一日之中亦必生千五百人。伊耶那美命故又称为黄泉津大神，因曾追到此地，故又称道敷大神。[11]堵塞黄泉坂的大石称为道反大神，又称塞坐黄泉户大神。所谓黄泉比良坂即今出云国之伊赋夜坂。

五　祓除

一九　于是伊耶那岐命说道：

“我到很丑恶很污秽的地方去过，所以须得祓除我的身体。”乃至筑紫日向之桔小门之阿波岐原，举行祓除。其时从所抛弃之杖生长的神，名为冲立船户神，其次从所抛弃之带生长的神名为道之长乳齿神，其次从所抛弃之袋生长的神名为时置师神，其次从所抛弃之衣生长的神名为和豆良比能宇斯神，其次从所抛弃之裤生长的神名为道俣神，其次从所抛弃之冠生长的神名为饱咋之宇斯神，其次从所抛弃之左手串生长的神名为奥疏神，奥津那艺佐毗古神，奥津甲斐辨罗神，其次从所抛弃之右手串生长的神，名为边疏神，边津那艺佐毗古神，边津甲斐辨罗神。

自船户神至边津甲斐辨罗神十二神，皆因抛弃身上所着诸物而成之神。

二〇　于是伊耶那岐命说道：

“上流流急，下流流缓。”乃入于中流，沉没洗涤，其时所生之神名为八十祸津日神，大祸津日神。此二神者，即因往污秽的黄泉国时所得垢污而生之神也。其次为消除此祸而生之神名为神直毗神，大直毗神，伊豆能卖神。其次在水底洗涤时生长之神，名为底津绵津见神，底筒之男命。在水中洗涤时生长之神，名为中津绵津见神，中筒之男命。在水上洗涤时生长之神，名为上津绵津见神，上筒之男命。此绵津见神三尊为阿昙族所祀为祖神之尊神。阿昙族者即此绵津见神之子宇都志日金拆命之后也。底筒之男命，中筒之男命，上筒之男命三尊，系墨江之三大神。

二一　伊耶那岐命洗左目时所生的神名为天照大御神。其次洗右目时所生的神名为月读命。其次洗鼻时所生的神名为建速须佐之男命。[12]

自八十祸津日神至建建速须佐之男命十四神，皆因洗涤身体而生之神。

二二　此时伊耶那岐命大喜说道：

“我生子甚多，今最后乃得贵子三人。”因取下颈上的玉串，琮琮地拿在手里摇着，赐给天照大御神，命令道：

“你去治理高天原去。”此颈串称为御仓板举之神。其次命令月读命道：

“你去治理夜之国去。”其次命令建速须佐之男命道：

“你去治理海原去。”

二三　天照大御神与月读命依了父神的命令各去治理，只有建速须佐之男命不去治理他的国土，八握之须垂至胸前，却还在哭闹。他的哭泣大有将青山哭枯，成为荒山，将河海悉皆哭干之概。以是恶神的声音如五月蝇似的到处起哄，种种灾祸都起来了。伊耶那岐命乃问建速须佐之男命道：

“你为什么不去治理所命令的国土，却尽在哭闹？”建速须佐之男命答道：

“我想往母亲的国土，根之坚洲国去，所以哭泣。”于是伊耶那岐命大怒，说道：

“那么，你不必在这个国里住着了！”遂将建速须佐之男命驱逐出去。[13]伊耶那岐命今在淡海的多贺地方。[14]

二　天照大御神与建速须佐之男命

一　誓约

二四　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说道：

“那么，我去和天照大御神告别吧。”便上天去，山川悉动，国土皆震。天照大御神听见出惊道：

“我弟来必无好意，恐欲强夺我的国土。”即解发结成男髻，左右髻的发鬘上以及左右手上，均挂上许多美丽的八尺勾玉的串饰，背负千枝的箭筒，胸悬五百枝的箭筒，臂上着威严的竹鞆，摇动弓梢，顿足陷地，蹴散坚土有如微雪，雄武地等着建速须佐之男命的到来，问道：

“你为什么事上来的？”建速须佐之男命答道：

“我并没恶意，只因大神问我哭闹之事，我说想往母亲的国去，所以哭的。大神说，那么你不必再在这里，被赶出来了。我就想往母亲的国去，要告诉阿姊一声，所以上来了，并无别的意思。”天照大御神问道：

“那么你的心的洁白怎样能够知道呢？”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说道：

“各立誓而生子吧。”

二五　于是二神置天安河于中间而立誓。其时天照大御神先取建速须佐之男命所佩十握之剑，折为三段，在天之真名井里挥洗，戛戛地咬了，从喷出的雾气里生出的神名为多纪理毗卖命，又名奥津岛比卖命，其次市寸岛比卖命，又名狭依毗卖命，其次多岐津比卖命，共三尊。建速须佐之男命取天照大御神缠在左髻上的美丽的八尺勾玉的串饰，琅琅地响着，在天之真名井里振涤，戛戛地咬了，从喷出去的雾气里生出的神名为正胜吾胜胜速日天之忍穗耳命，又取缠在右髻上的勾玉，戛戛地咬了，从喷出去的雾气里生出的神名为天之菩比命。又取缠在鬘上的勾玉，戛戛地咬了，从喷出去的雾气生出的神名为天津日子根命，又取缠在左手的勾玉，戛戛地咬了，从喷出去的雾里生出的神名为活津日子根命，又取缠在右手的勾玉，戛戛地咬了，从喷出去的雾里生出的神名为熊野久须毗命，共五尊。于是天照大御神告建速须佐之男命道：

“后来所生的五尊男神，是以我的东西为种子而生成的，所以是我的子女；前生的三尊女神，是以你的东西为种子而生成的，所以是你的子女。”[15]

二六　其先所生的神多纪理毗卖命，在胸形之奥津宫，次市寸岛比卖命，在胸形之中津宫，次多岐津比卖命在胸形之边津宫。此三尊为胸形君一族所奉的大神。后生的五尊之中，天之菩比命之子为建比良鸟命，是出云国造，无耶志国造，上菟上国造，下菟上国造，伊自牟国造，津岛县直，远江国造等的先祖。次天津日子根命是凡川内国造，额田部汤坐连，茨木国造，倭田中直，山代国造，马来田国造，道尻岐闭国造，周芳国造，倭淹知造，高市县主，蒲生稻寸，三枝部造等的先祖。

二　天之岩户

二七　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对天照大御神说道：

“因为我的心是洁白的，我生了柔和的女子。这样看来，自然是我胜了。”这样说着，便乘胜胡闹起来，毁坏天照大御神所造的田塍，填塞沟渠，并且在尝新的殿堂上拉屎。但是天照大御神并不谴责他，替他解说道：

“那好像是屎的是因为喝醉了呕吐的东西吧。毁坏田塍，填塞沟渠，大约因为地面可惜，所以那样做的吧。”建速须佐之男命的胡作非为却不止歇，而且加甚了。当天照大御神在净殿内织衣的时候，他毁坏机室的屋顶，把天之斑马倒剥了皮，从屋上抛了进来。天衣织女见了吃惊，梭冲了阴部，就死去了。于是天照大御神惊恐，关闭天之石屋的门，隐藏在里边。高天原立即黑暗，苇原中国亦悉幽暗，变成永久之夜。于是恶神的声音如五月蝇似的到处起哄，种种灾祸都起来了。

二八　于是八百万众神聚集于天安之河原，依了高御产巢日神之子思兼神的计画，招集长夜之长鸣鸟使之鸣唱，取天安之河上的天坚石，采天金山的铁，招冶工天津麻罗，使伊斯许理度卖命作镜，使玉祖命作美丽的八尺勾玉的串饰，使天儿屋命布刀玉命取天香山牡鹿的整个肩骨，又取天香山的桦皮，举行占卜，拔取天香山连根的神木，上枝挂着美丽的八尺勾玉的串饰，中枝挂着八尺之镜，下枝挂着青布白布，作为御币，使布刀玉命持币，天儿屋命致祷。又使天手力男命立在岩户的旁边，天宇受卖命以天香山的日影蔓束袖，以葛藤为发鬘，手持天香山的竹叶的束，覆空桶于岩户之外，脚踏作响，恣意舞蹈，壮如神凭，胸乳皆露，裳纽下垂及于阴部。于是高天原震动，八百万众神哄然大笑。

二九　天照大御神觉得诧异，稍开天之岩户从里边说道：

“我隐居此处，以为高天原自然黑暗，苇原中国也都黑暗了，为甚天宇受卖命还在舞蹈，八百万众神这样欢笑呢？”于是天宇受卖命回答道：

“因为有比你更高贵的神到来了，所以大家欢喜笑乐。”这样说着的时候，天儿屋命及布刀玉命举起镜来，给天照大御神看。天照大御神更觉得诧异，略略走出门外来看，隐藏着的天手力男命即握住她的手，拉了出来。布刀玉命急忙将注连挂在后面，说道：

“以内不得进去。”天照大御神即出岩户，高天原与苇原中国都自然明亮起来了。于是八百万众神共议，罚建速须佐之男命使出祓罪献物千台，并切取上须，拔去手脚指爪，驱逐出去。[16]

三　建速须佐之男命

一　谷物的种子

三〇　又乞食于大气津比卖神。[17]于是大气津比卖神从口鼻及肛门取出种种美味，做成种种食品而进之。建速须佐之男命窥见她的所为，以为她以秽物相食，遂杀大气津比卖神。从被杀的神的身体上生出诸物：头上生蚕，两眼生稻，两耳生粟，鼻生小豆，阴部生麦，肛门生大豆。神产巢日御祖命使人采集，即为谷类之种子。

二　八岐的大蛇

三一　建速须佐之男命既被逐，乃到出云国肥河之上叫作鸟发的地方。其时有筷子从河里流了来，因想到上流有人住着，遂去寻访，乃见老翁老婆二人，围着一个少女正在哭泣。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问道：

“你们是谁呀？”老翁说道：

“我乃是本地的神，大山津见神的儿子，叫作足名椎。我的妻名叫手名椎，女儿的名字是栉名田比卖。”[18]建速须佐之男命又问道：

“那么，你哭的理由是为什么呢？”老翁答道：

“我的女儿本来有八个。这里有高志地方的八岐的大蛇，每年都来，把她们都吃了。现在又是来的时候了，所以哭泣。”建速须佐之男命问道：

“那个八岐的大蛇，是怎么样的形状呢？”老翁说道：

“它的眼睛像红的酸浆，身体一个却有八个头和八个尾巴。又在它的身上生着苔藓桧杉之类，身长横亘八个山谷，八个山峰，看它的肚腹常有血，像糜烂的样子。”[19]

三二　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对老翁说道：

“既然是你的女儿，你肯将她给我吗？”老翁说道：

“惶恐得很，只不知道你的名字。”建速须佐之男命答道：

“我是天照大御神的兄弟，现在刚才从天上下来。”于是足名椎与手名椎二神说道：

“真是惶恐的事，那么就将女儿送上吧。”[20]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乃将闺女变作木梳，插在头发上，又吩咐足名椎、手名椎二神道：

“你们可去酿加重的酒，[21]又作篱笆回绕起来，做八个入口的地方，每个入口做八个台，台上各放一个酒槽，放满了加重的酒，等待着好了。”照了所吩咐的那样设备了等待着的时候，那个八岐的大蛇真如所说的来了。乃就每个酒槽，伸进一个头去，喝那酒吃，于是醉了，就留在那里寝着了。建速须佐之男命乃取所佩的十握的剑，把大蛇切成几段，肥河的水都变成血流了。刚切到大蛇的尾部的时候，剑刃略为有点缺坏了。觉得有些奇怪，用剑尖割开来看，里边有一把锋利的大刀。建速须佐之男命拿起这把大刀来，觉得这是奇异的东西，对天照大御神说明缘故，献给她了。这就是草薙大刀。[22]

三三　于是建速须佐之男命在出云国，寻求造宫殿的地方。到了须贺的地方，说道：

“我来到此地，觉得心里清清爽爽的。”便在其地造起宫殿来了。因此这个地方到了现在也被称作须贺。这位大神初造须贺宫的时候，从那地方升起许多云气来。所以建速须佐之男命作起歌来，其歌曰：

“云气何蒙茸，

出云的八重垣，

造那八重垣，

与妻共居的，

那个八重垣啊！”

于是又召足名椎神来说道：

“你就成为我的宫殿的长吧。”定名曰稻田宫主须贺之八耳神。

三　世系

三四　于是与栉名田比卖交会而生的神名为八岛士奴美神。又娶大山津见神之女，神大市比卖而生子，名大年之神，其次为宇迦之御魂，凡二尊。兄八岛士奴美神娶大山津见之神之女，木之花知流比卖而生子，名为布波能母迟久奴须奴神。此神娶淤迦美神之女，日河比卖而生子，名为深渊之水夜礼花神，此神娶天之都度闭知泥神而生子，名为淤美豆奴神。此神娶布怒豆怒神之女，布帝耳神而生子，名为天之冬衣神。此神娶刺国大神之女，刺国若比卖而生子，名为大国主神，又名大穴牟迟之神，亦名苇原色许男之神，又名八千矛神，亦名宇都志国玉神，共有五名云。

四　大国主神

一　兔与鳄鱼

三五　这个大国主神有许多弟兄。但是大家都将国土让给大国主神，这让国的缘故是，众神都想同稻羽的八上比卖结婚，所以一起往稻羽走去，其时叫大穴牟迟神（即大国主神）背着袋子，作为从仆，带了前去。走到气多崎的地方，看见有一只赤裸无毛的兔子，趴在那里。众神对那兔子说道：

“你可在海水里洗浴，当着风吹着，去睡高山的岭上好了。”那兔子依着众神所教，去到山上睡着。可是海水干了之后，身上皮肤被风所吹裂，痛得伏在那里哭泣。最后来了大国主神，看见兔子问道：

“你为什么伏在这里哭呢？”兔回答道：

“我在淤岐岛里，想到这里来，但是没有渡海的法子，于是就骗海里的鳄鱼说，我同你们来比赛一下谁的族类更多吧。你们把一族都叫来，从这个岛到气多崎排列趴着，我从上边走着计算，就可以知道同我的一族是谁更多了。这样说了欺骗他们，在排列趴着的时候，我便在上边走着渡过海来，刚要下地时我便说我骗了他们了，话刚说了，趴在末端的鳄鱼把我抓住，将我的衣服完全剥去了。因此悲泣，其时遇着众神经过，教在海水里洗过澡，当风睡着，依着所教的话做了，我的身体全都损坏了。”于是大国主神教那兔子道：

“你赶快到那水口去，拿清水洗净身体，取水口的蒲草的花粉散在地上，在这上边打滚，你的身体一定可以治好，像从前一样。”兔子依照所教的做了，身体变成从前一样。这就叫做稻羽的素兔，现今称为兔神。于是兔子大为喜欢，对大国主神说道：

“那许多众神必定得不到八上比卖。但是你，虽然是背着袋子，却能得到她。”[23]

二　蚶贝比卖与蛤贝比卖

三六　于是八上比卖对众神说道：

“我不听你们所说的话。我将嫁给大穴牟迟神。”因此众神大怒，共议杀害大国主神，至于伯伎国的手间山麓，对他说道：

“这山里有一只红的野猪。我们去赶它下来，你等着抓住它，若不等着抓住它，它必将杀了你。”这样说了，把一块像野猪的大石头用火烧红了，从上边滚下来。于是他赶下来想把它抓住的时候，被这石头烧伤，便死去了。其母神悲泣，乃上天去，请于神产巢日之命，乃遣蚶贝比卖与蛤贝比卖下来，使他复活了。蚶贝比卖刮下壳粉，聚集起来，蛤贝比卖拿水出来，同母亲的乳汁一样的，涂在上面，变成〔原来的〕壮健的男子走出来了。[24]

三　根之坚洲国

三七　他又被众神所看见，被骗了带到山里去，先把大树切开，中间打下楔子，却叫大国主神走到里边去，再把楔子打开，把他夹死了。于是他的母神又哭泣着寻找，好容易寻着了，劈开这树取了出来，把他弄活过来了。她对他说道：

“你在这里，恐怕终于要被众神所杀害的吧。”便叫他逃到木国的大屋毗古神那里去。于是众神追寻来了，刚要用箭射去的时候，他却从树杈中间钻过去逃走了。

三八　于是母神说道：[25]

“你可往建速须佐之男命所在的根之坚洲国去，大神一定能够好好地谋划吧。”依照所吩咐的走去，到了建速须佐之男命那里，建速须佐之男命的女儿须势理毗卖出来看见，与约为夫妇，回去告诉父亲道：

“有很壮丽的神到来了。”于是大神出来看了说道：

“这乃是苇原色许男命。”大国主神便叫进来，使睡在蛇屋里面。其妻须势理毗卖把一块辟蛇的巾[26]交给其夫，说道：

“假如那蛇想要咬你，将这巾摇动三遍，打退它吧。”于是大国主神依照所说的做了，蛇自然安静下去，可以安然的睡觉了。到了第二天夜里，被领到蜈蚣与胡蜂的屋里，又交给他辟蜈蚣与胡蜂的巾，与以前教的一样做了，故得平安无事。其次把鸣镝射入大野之中，叫大国主神去取回那箭来，随后即放火烧那原野。大国主神不知道从哪里能够出去，有一匹老鼠走来，对他说道：

“里头空空洞洞，外面狭狭小小。”这样的说了，大国主神乃践踏其地，即陷落了进去，躲在里面的时候，火就烧过去了。于是老鼠衔了那鸣镝出来给他，至于那箭上的羽毛，悉由小鼠们吃光了。

三九　于是其妻须势理毗卖拿了送葬的东西，哭着来到原野。岳父建速须佐之男命也以为已经死了，到了原野却见大国主神拿着箭来还他，便又带回家里来，叫到几间屋大的房子里，给他取头上的虱子。看那头的时候，有许多的蜈蚣。于是其妻以椋树的实及赤土授其夫，乃咬椋实使破，并含赤土，唾出之，大神以为啮碎蜈蚣吐出，心里觉得佩服，便睡着了。于是大国主神取大神的头发，就屋内椽子每根都系缚了，又取大岩石堵住了门口，便背了其妻须势理毗卖，拿了大神的宝物大刀弓矢和天沼琴逃走了。这时候天沼琴碰在树上，发出声音，睡着的大神听见了出惊，把那房屋都拉倒了。但是在解开那缚在椽子上边的头发的时候，他们已经逃得很远了。直追到黄泉比良坂，远远望见大国主神，遂呼大国主神道：

“你拿了你所有的大刀弓矢，将你的庶兄弟众神追及于坂上，赶散于河原，自己立为大国主神，亦是宇都志国玉神。[27]将我的女儿须势理毗卖作为正妻，在宇迦能山山麓，大磐石上竖立宫柱，向高天原高建栋梁，在那里住吧。你这东西！”[28]大国主神拿了那大刀弓矢追赶众神的时候，每于坂上追及，每于河原赶散，乃开始建立国土。

四〇　那个八上比卖如从前所约定，与共寝处。这个八上比卖虽然前来，但因为畏惧嫡妻须势理毗卖，故将其所生的儿子挟在树杈里，回到本国去了。因此其子名为树杈神，亦名御井神。

四　八千矛神的歌话

四一　这个八千矛神将求婚于高志国的沼河比卖，到了沼河比卖的家里，乃作歌道：

“八千矛尊神，

在八岛国里找不到妻子，

在远远的高志国里，

听说有贤淑的女人，

听说有美丽的女人，

跑去去求婚，

走去去求婚，

大刀的绳索还没有解，

外套的衣服也没有脱，

在姑娘的睡着的门板上，

站着推了来看，

站着拉了来看，

青山上怪鸱已经叫了，

野鸟的雉鸡也唤了起来，

家禽的雄鸡也叫了。

可憎呀那些叫的鸟，

把这种鸟都收拾了吧！

急走的带信的使者，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29]

四二　沼河比卖其时不曾开户，于是从里边作歌道：

“八千矛尊神啊，

我是弱草似的一个女人，

我的心是住在水边的鸟啊。

在今日还是水鸟，

后来总是你的鸟吧。[30]

愿得保全不至早死啊！

急走的带信的使者，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

四三“青山上太阳隐藏下去了，

漆黑的夜就来了。[31]

像朝阳似的笑着来到这里，

雪白的你的双腕，

将抱着柔雪似的酥胸，[32]

互相拥抱着，

枕着双双的玉手，

伸长着腿安睡吧。

不要那样的着急吧，

八千矛尊神啊！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

因此这一夜里不曾会合，到了第二天的夜里，他们乃会合了。

四四　又这神的嫡后须势理毗卖很是嫉妒。夫君对此甚为忧虑，从出云国上大和国去，预备启行的时候，一只手按在马鞍上，一只脚踏在脚镫上，乃作歌道：

“射干色的衣服，

仔细的穿在身上，

水鸟似的鼓起胸脯来看，

拍拍翅膀也不合适，[33]

在水边脱下舍弃了。

翡翠色的青衣服，

仔细的穿在身上，

水鸟似的鼓起胸脯来看，

拍拍翅膀也不合适，

在水边脱下舍弃了。

把山田里种着的茜草舂了，

用染料的木汁所染的衣服，

仔细的穿在身上，

水鸟似的鼓起胸脯来看，

拍拍翅膀倒是合适了。

亲爱的我的妹子啊。

假如群飞的鸟似的群飞走了，

假如引走的鸟似的引走了，

你虽说是不哭，

恐怕是像山地的孤生茅草似的，

低下了头要哭了吧，

像朝雨的雾气的叹息了吧，

嫩草似的我的妻啊！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

四五　于是王后取了酒杯，走近了举起来，作歌道：

“八千矛尊神啊，

我的大国主神。

你到底是男子，

可以到各岛的角落，

可以到海岸的各处，

娶到嫩草似的妻子。

我因为是女人，

在你之外没有男子，

在你之外没有丈夫。

请你在低垂的锦帐底下，

柔软温暖的衾被底下，

白楮的衾被摩擦的声音里，

抱着柔雪似的酥胸，

用雪白的你的双腕，

互相拥抱着，

枕着双双的玉手，

伸长着腿安睡吧。

请你受这美酒的贡献吧。”

于是交互举杯，各以手搭其肩上，至今镇坐其地。这些歌名为神语的歌。[34]

五　世系

四六　此大国主神娶在胸形之奥津宫的多纪理毗卖命而生的儿子，名为阿迟暗高日子根神，其次是妹高比卖命，又名下光比卖命。此阿迟暗高日子根神，即今又称为迦毛大御神者是也。大国主神又娶神屋楯比卖命而生的儿子，名为事代主神。又娶八岛牟迟能神的女儿鸟耳神而生的儿子，名为鸟鸣海神。此神娶日名照额田毗道男伊许知迩神而生的儿子，名为国忍富神。此神娶苇那陀迦神又名八河江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速瓮之多气佐波夜迟奴美神。此神娶天之瓮主神的女儿前玉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瓮主日子神。此神娶淤加美神的女儿比那良志毗卖而生的儿子，名为多比理岐志麻流美神。此神娶比比罗木之其花麻豆美神的女儿活玉前玉比卖神而生的儿子，名为美吕浪神。此神娶敷山主神的女儿青沼马沼押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布忍富鸟鸣海神。此神娶若昼女神而生的儿子，名为天日腹大科度美神。此神娶天狭雾神的女儿远津待根神而生的儿子，名为远津山岬多良斯神。

从八岛士奴美神以下，至远津山岬多良斯神，称为十七世的神。

六　少名毗古那神

四七　大国主神在出云的御大之御崎的时候，从浪花上有神人乘了雀瓢的船，[35]穿着整个剥下的蛾皮的衣服，到了那里。问他名字，并不回答，寻问跟从的众神，也没有人知道。其时有癞蛤蟆说道：

“若是去问久延毗古，必定可以知道。”就叫久延毗古来问时，他答说道：

“这是神产巢日御祖命的儿子，少名毗古那神是也。”[36]于是走去告诉神产巢日御祖命，答说：

“这实在是我的儿子，在儿子的中间，乃是从我手指间漏出去的。同你苇原色许男命可以成为兄弟，把国土建设完成吧。”自此以后，大穴牟迟命同少名毗古那命两位尊神，相并建设了国土。然后那个少名毗古那命便渡到海那边去了。至于那说明少名毗古那命的来源的久延毗古，那就是现今所说的案山子。[37]这位神道脚虽然不能走，可是天下的事情却都能够知道。

七　御诸山之神

四八　于是大国主神心里忧愁，说道：

“我一个人怎么能够建设这国土呢？有什么神道能同我一起建设起来呢？”这时候有光照海上，走近来的一位神道，说道：

“对我好好的照应，我就一起建设吧。若是不然，国土难以成就。”于是大国主神说道：

“那么，要哪样照应呢？”回答说道：

“把我在围绕着大和国青山的东山上边，奉祀着吧。”这就是御诸山之神是也。

八　大年神的世系

四九　大年神娶神活须毗神的女儿伊怒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大国御魂神，其次韩神，其次曾富理神，其次向日神，其次圣神，凡五尊。又娶香用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大香山户臣神，其次御年神，凡二尊。又娶天知迦流美豆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奥津日子神，其次奥津比卖命，亦名大户比卖神。此即诸人所祀的灶神是也。其次大山咋神，又名山末之大主神。此神在近淡海国的日枝山，亦在葛野的松尾，所谓鸣镝神是也。其次庭津日神，其次阿须波神，其次波比岐神，其次香山户臣神，其次羽山户神，其次庭高津日神，其次大土神，又名土之御祖神，凡九尊。

以上自大年神的儿子大国御魂神至大土神，合计十六神。

羽山户神娶大气都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若山咋神，其次若年神，其次妹若沙那卖神，其次弥豆麻岐神，其次夏高津日神，又名夏之卖神，其次秋比卖神，其次久久年神，其次久久纪若室葛根神。

以上自羽山户神的儿子若山咋神至若室葛根神，合计共八神。

五　天照大御神与大国主神

一　天若日子

五〇　依照天照大御神命令说：

“苇原的千秋万岁的水穗之国，[38]是我的儿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所统治的国土。”天忍穗耳命遂由天上降下了。天忍穗耳命在天之浮桥上站着，说道：

“苇原的千秋万岁的水穗之国里吵闹得很哩！”于是回去，告知了天照大御神。乃以高御产巢日神和天照大御神的命令，在天安河的河边，召集众神，命思金神思虑这件事，说道：

“这个苇原的中国是规定给我的儿子统治的国土，但是现在这地方，有许多妄逞暴威的土著的神们，叫哪个神去平定才好呢？”于是思金神及众神聚议，说道：

“叫天菩比神去吧。”于是就叫天菩比神下去，但是他谄媚附和大国主神，至于三年以后不来复奏。

五一　以是高御产巢日神，天照大御神又问询诸神道：

“差遣到苇原的中国去的天菩比神久不复奏，再遣哪个神去才好呢？”于是思金神答道：

“叫天津国玉神的儿子天若日子去吧。”遂以天之灵鹿弓及天之大羽箭赐天若日子，叫他下去。天若日子既至其地，乃娶大国主神的女儿下照比卖，想获得那国土，至于八年之久，不来复奏。于是天照大御神与高御产巢日神又问诸神道：

“天若日子久不复奏，差遣哪一个神去，查问天若日子淹留的情由呢？”诸神及思金神回答道：

“差遣雉名鸣女去好了。”大神乃命令雉名鸣女道：

“你可去问天若日子，叫你到苇原的中国的理由，是在平服那国里的乱暴的神们，你为什么至今八年，还不复奏。叫他回答吧。”

五二　于是雉名鸣女从天下降，住于天若日子的门口的香桂树上，仔细把天神的命令传达给他。这里天之佐具卖[39]听了这鸟的说话，乃对天若日子说道：

“此鸟鸣声甚恶，把它射死了吧！”天若日子即取天神所赐的灵鹿弓与大羽箭，射杀那雉。其箭从雉鸡的胸膛通过，倒射上去，直到天照大御神与高木神所在的天安河的河边。此高木神者，即高御产巢日神之别名也。高木神乃拿这箭来看，箭的羽毛有血凝结着。于是高木神乃说道：

“这箭是赐给天若日子的箭。”乃示诸神说道：

“如或天若日子依着命令，射那恶神的箭来到这里，当不射着天若日子。假如他有邪心，那么天若日子当死于此箭。”遂拿起箭来，从那个箭眼[40]里送下这枝箭去。天若日子正睡在胡床上，正中在胸膛，遂死去了。此还箭可怕的由来。那个雉鸡也不归还，今俗谚有雉鸡的使者一去不还，所由来也。

五三　天若日子的妻子下照比卖的哭声乘风到了天上。于是在天上的天若日子的父亲天津国玉神和天若日子原来的妻子听到了，都降到地上，共来悲哭，乃在其地建立丧家，命河雁当给死人运食物的人，鹭鸶持帚扫地，翠鸟做庖人，麻雀舂米，雉鸡做悲哭的女人，[41]这样规定了，凡八日八夜作乐送葬。此时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到来，吊天若日子的丧的时候，从天上下来的天若日子的父亲，还有他自己的妻子都哭了起来，说道：

“我的儿子并没有死。”

“我的丈夫并没有死。”

抓住了他的手和脚，这样的哭了。其所以弄错了原因，盖此位神道的姿容很是相似，所以弄错了。

五四　于是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大为愤怒，说道：

“我因为是亲爱的朋友，所以走来吊问，为什么把我去与秽恶的死人相比呢？”于是拔出所佩的十握的剑，将丧家砍倒，用脚踹坏，走了去了。这就是美浓国的蓝见河上的丧山。所拿的大刀称作大量，亦叫作神度剑。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愤怒飞去的时候，他的妹子下照比卖为得显扬他的名号，作歌云：

“天界的年轻的织女，

挂在项颈里的玉串，

像玉串里的珠子似的，

两个山谷一跳就过去，

那是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的神啊！”

此歌乃所谓夷曲[42]是也。

二　让国

五五　于是天照大御神说道：

“现在再遣哪个神去好呢？”于是思金神及诸神回答道：

“住在天安河上的天石屋的，名叫天之尾羽张神，可以遣往。若非此神，则此神的儿子建御雷神可遣。天之尾羽张神将天安河水逆上，堵塞道路，故他神不得成行。故特别可遣天迦久神去问他。”乃使天迦久神往问天之尾羽张神的时候，回答说道：

“谨奉命，但可遣我的儿子建御雷神去吧。”于是乃命天鸟船神为建御雷神的副使，遣往下界。

五六　以是此二位尊神降于出云国伊那佐之小滨，拔出十握的剑，倒插在浪花之上，在剑锋上跏趺而坐，问大国主神道：

“我们以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的命令前来问你来的。你所领有的苇原的中国，原来是归我的儿子所统治的而赐给的。你的意思怎么样？”大国主神回答说道：

“我没有什么说的。我的儿子八重言代主神当代作回答，但是他因为猎取鱼鸟，往御大之崎去了，还未回来。”乃遣天鸟船神去，把八重言代主神叫来问，八重言代主神对他的父神说道：

“将此国土谨奉还给天神的御子吧。”于是即将船蹈沉，向下拍手，作成神篱，便隐去了。[43]

五七　乃问大国主神道：

“现在你的儿子八重言代主神这样地说了，还有要说话的儿子吗？”回答说道：

“还有我的儿子建御名方神，除此以外没有了。”正说着的时候，建御名方神手里擎着一块大石头，走了来了，说道：

“这是谁呀，到我国里来偷偷的这样说话的？那么，来比较气力吧。我先来抓他的手。”便去抓建御雷神的手，那手立即变得像冰柱一样，又像剑刃一样，建御名方神恐慌得退走了。建御雷神随后再来抓建御名方神的手，像嫩芦苇一般，捏碎丢开，建御名方神随即逃走。建御雷神追去，到了科野国的洲羽海，将要杀了他的时候，建御名方神说道：

“惶恐之至，请你别杀我吧！我除此地以外，不再到别处去。我不违背我的父亲大国主神的命令，也不违反八重言代主神的话。把这个苇原的中国顺从命令，献奉给天神的御子吧。”

五八　乃再回来，问大国主神道：

“你的儿子八重言代主神与建御名方神二神，都已说顺从天神的御子的命令了。你的心里怎么样呢？”回答说道：

“我也依照我的儿子二神所说，没有违背。这苇原的中国就顺从命令，献了上去吧。但是我的住所，要像天神之御子即位时所坐的宏壮的宫殿那样，在大磐石上面立了大柱，向着高空竖起栋梁，这样建造了，我就在那里一百个不足，[44]也有八十个的曲曲弯弯的地方，可以隐居了吧。我的儿子百八十神[45]也就以八重言代主神为先导，前去服务，那么不顺从的神未必有了。”这样说了，〔乃即隐去。随即依照所说，〕[46]在出云国的多艺志的小滨，建造壮丽的宫殿，命水户神的子孙栉八玉神为膳夫，献上神馔时致祷，栉八玉神化作鸬鹚，钻到海里，衔出海底的粘土来，制成许多的陶器，又取海带的柄以为燧臼，取海莼的柄以为燧杵，钻出火来，唱说道：

“我所作的火，在高天原神产巢日神的富足新建的厨房[47]里烧着，烧的凝烟有八握那么长，在地下将海底岩石烧得坚固，用了千寻的楮绳，伸长了垂钓的海人，哗啦哗啦的拉大口小鳍的鲈鱼来，压得竹几都弯曲的，将鱼菜献上吧。”[48]这样建御雷神乃回到天上，复奉苇原的中国已经归顺平定了。

六　迩迩艺命

一　天降

五九　尔时天照大御神及高木神乃谕太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说道：

“现今苇原的中国说已平定完毕了，所以可依照以前的命令，下去统治吧。”于是太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回答道：

“我正准备着下降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其名为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就把这个儿子降下去吧。”这个御子是忍穗耳命与高木神的女儿万幡丰秋津师比卖命会合而生的天火明命，其次便是日子番能迩迩艺命，凡二尊。这样说了，以是乃命日子番能迩迩艺命道：

“苇原的中国是你所该统治的国土，以这个命令的缘故，可即从天下降。”

六〇　尔时日子番能迩迩艺命正要下降的时候，在天上的岔路，光照上至高天原，下至苇原的中国的一位神道站着。于是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命令天宇受卖神道：

“你虽然是荏弱的女人，可是你是对着众神不会退缩的神。所以专遣你去查问，现今我的御子正要下降，是谁在那路上这样站着的？”这样问了，回答说道：

“我乃本地神猿田毗古神是也。所以出来的缘故，因为听说天神的御子从天下降，故前来引导，在此迎接的。”

六一　于是天儿屋命，布刀玉命，天宇受卖命，伊斯许理度卖命，玉祖命，共五部族的神，各有职司，一同从天上降了下来。先前在天之岩户前面迎接过天照大御神[49]的八尺勾玉，神镜以及草薙之剑，并以常世思金神，手力男神，天石户别神为副赐给他，对他说道：

“这镜子算是我的魂灵，要照祭我的那样祭祀它。其次思金神，应为我处理一切，摄行政事。”[50]乃奉祀二神于裂钏之五十铃河之宫。其次天石户别神，又名栉石窗神，亦名丰石窗神，此神乃御门之神也。其次手力男神在于佐那县地方。这天儿屋命为中臣连等的祖先，布刀玉命为忌部首等的祖先，天宇受卖命为猿女君等的祖先，伊斯许理度卖命为镜作连等的祖先，玉祖命为玉祖连等的祖先。

六二　于是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乃离开天的座位，分开丛云，威势堂堂地走来，从天之浮桥上，下到浮洲，站在上边，遂降至筑紫日向的高千穗灵峰上了。尔时天忍日命与天津久米命二人背了石头的箭筒，佩了柄头如椎的大刀，拿着天之灵鹿弓及天之大羽箭，立于左右。天忍日命为大伴连等的祖先，天津久米命为久米直等的祖先。于是觅地至于笠沙之御崎，迩迩艺命说道：

“此地向着空地，[51]朝日直射，夕阳所照的国土。故此处乃十分吉祥之地。”遂于岩石立壮大的宫柱，盖起栋梁直耸入云霄的宫殿。

二　猿女君

六三　于是迩迩艺命命令天宇受卖命道：

“这个来做向导的猿田毗古大神，也仍由介绍他来的你，送他回去吧。又其神的名字，亦由你承受了下来。”以是猿女君等继承了猿田毗古的男神的名号，女人称作猿女君云。这个猿田毗古神在阿邪诃地方的时候，下海捕鱼，手给日月贝衔住了，沉到海里去了。沉到海底的时候，他的名字是到底御魂，在海水粒粒起泡的时候，名字是起泡御魂，到了水泡破了，名字是泡破御魂。[52]天宇受卖命送走猿田毗古神回来了，乃悉聚集广鳍狭鳍各种鱼类，问它们道：

“你们肯给天神的御子服务吗？”种种的鱼都说：

“我们给服务。”惟有海参不说话。天宇受卖命乃对海参说道：

“你这个嘴，是不会回答的嘴吗？”便用怀剑把它的嘴拆裂了。所以现今海参的嘴都是裂开的。以此后世志摩地方有鱼类进贡的时候，就分给猿女君等。

三　木花之佐久夜比卖

六四　于是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在笠沙之御崎，遇见一个艳丽的美人，问她道：

“是谁家的女儿呀？”答说道：

“我乃大山津见神的女儿，名为神阿多都比卖，又名木花之佐久夜比卖。”又问道：

“你有姊妹吗？”答说道：

“我有一个阿姊，名为石长比卖。”迩迩艺命问道：

“我要和你结婚，你觉得怎样呢？”答说道：

“我没有什么说的。这要对我的父亲大山津见神说才好。”乃往求其父大山津见神，大山津见神非常欢喜，将其姊石长比卖为副，并持百台礼物，奉献上来。但是其姊生得很是丑恶，看了可怕，遂即送还了，只留下她的妹子木花之佐久夜比卖，共睡了一夜。尔时大山津见神因为送还石长比卖，大以为耻辱，因说道：

“我将两个女儿一并送奉的理由是，假如使用了石长比卖，那么天神的御子的寿命，虽经雨淋风吹，却永久像石头一样坚固不动。但如使用了木花之佐久夜比卖，将如木花之荣华那样繁荣一时，[53]这样立了誓言，进献了的。今将石长比卖送还，只留下木花之佐久夜比卖，那么天神的御子的寿命也将如木花的脆弱吧。”这样说了，到今日为止，天皇的寿命都是不长的。

六五　如此之后，木花之佐久夜比卖出来说道：

“我怀孕了，现在到了临产的时候。这是天神的御子，不好随便的生产，故来请教。”于是迩迩艺命说道：

“佐久夜比卖啊，说一夜就受孕了，这不是我的儿子，必定是国神的儿子吧。”[54]回答说道：

“我所怀孕的儿子，若是国神的儿子，生产的时候便没有好事情。但若是天神的儿子，当有好运。”乃作没有门户的八寻殿，走进殿里去后悉用粘土糊好，又当生产的时候，把殿里放起火来，生下儿子。[55]正当火盛烧着时所生的儿子，名为火照命，为隼人阿多君的祖先。其次所生的儿子，名为火须势理命。其次所生的儿子，名为火远理命，又名天津日高日子穗穗手见命，凡三位。

七　日子穗穗手见命

一　海幸与山幸

六六　火照命是海佐知毗古，取广鳍狭鳍各种鱼类，火远理命是山佐知毗古，取粗毛柔毛各种鸟兽。[56]尔时火远理命对其兄火照命说道：

“我们各自将器具交换了用吧。”请求了三遍，终于不许，但是到了后来好容易才答应换用了。于是火远理命拿了钓鱼的器具去钓鱼，可是连一条鱼也没有得到，而且把那钓钩也失落在海里了。于是其兄火照命要还他的钓钩，说道：

“山幸是自己的幸运，海幸也是自己的幸运，现在还是各自把幸运归还了吧。”其弟火远理命说道：

“用你的钩去钓鱼，得不到一条鱼，终于失掉在海里了。”其兄还是强要赔还，所以其弟把所佩的十握的剑破了，做了五百个钩赔了，但是不肯收受，做一千个钩赔他，也不收受。说道：

“我只要原来的钓钩。”

六七　于是其弟在海边悲泣，其时盐椎神走来问道：

“尊贵的日之御子，你这样悲泣的是为什么缘由呢？”回答道：

“我同阿兄换了钓钩，却把那钩失掉了。他要还钩，我虽然赔了他许多钓钩，他都不收，说要他原来的钩。所以悲泣的。”尔时盐椎神说道：

“我将替你设法吧。”即为无缝竹笼的小船，[57]把他放在船上，并教他道：

“我把船推走，暂时这样的去吧。那里有很好的一条路，顺着这路走去，有鱼鳞似的造成的宫殿，是即绵津见神之宫。到了那神的门前，在旁边井上有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木。可在树上坐着，海神的女儿看见了。会计议什么办法的。”

六八　依着所教走去，具如所言，即登香木而坐。尔时海神的女儿丰玉比卖的侍婢拿着玉杯，出来汲水的时候，井里有光照着。仰起头来看，有一个美丽的壮夫。侍婢甚以为希奇。火远理命看见那侍婢，便请求道：

“请给我一点水吧。”侍婢乃取水，放玉杯内，送给了他。火远理命却不喝水，从项颈上边解下系着的一块玉，衔在嘴里，吐到玉杯里去。于是这玉便附着在杯里，侍婢拿不下来，遂连玉附着一并送给丰玉比卖了。丰玉比卖见玉，乃问侍婢道：

“门外有人吗？”答道：

“在我们井上香木之上，有人坐着，甚是美丽的壮夫，比我们的王更是高贵。其人乞水，因奉上给水，却不喝水，将此玉吐在里边了。因为拿不下来，故放在里面拿来献上了。”尔时丰玉比卖甚以为奇，出来看了觉得佩服，告诉她的父亲道：

“在我们的门口有壮丽的人。”海神乃自己出来看了道：

“此人乃高贵的日之御子是也。”即带领他进内，以海驴的皮八张为垫褥，上面再加绢的垫子八枚，坐在上边，并持百台礼物，大设宴飨，随即将其女儿丰玉比卖婚配给他了。这样留住那国里，有三年之久。

六九　于是火远理命想起当初的事来，乃发出一个大声的叹息。丰玉比卖听见叹声，乃去告诉她的父亲说道：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不曾叹息过，今夜却发出大的叹声，不知道有什么原因。”其父神乃问其婿道：

“今晨听我的女儿说，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不曾叹息过，今夜却发出大的叹声，不知道有什么原因。又你到此地来的理由，也是为什么呢？”于是火远理命将其兄追求所失的钓钩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大神。以是海神乃悉召集海里大小鱼类，问它们道：

“有哪个鱼取了这钓钩的吗？”诸鱼答道：

“近来只有大头鱼[58]说喉里有东西鲠住，不能吃东西，在那里发愁，一定是取了这钩了吧。”于是乃探大头鱼的喉咙，钩在那里，即取了出来，洗干净了，交给火远理命。其时绵津见大神告诉他道：

“把这钩还给乃兄的时候，说道：‘烦恼钩，着急钩，贫穷钩，愚钝钩！’从背后伸手过去递给他。[59]如是则乃兄种高田时，你可种低田，如乃兄种低田时，你便可种高田。这样办了，我掌管着雨水，三年之间必使乃兄贫穷。假如因此怀着怨恨，对你攻击过来，可取出满潮珠来，使他陷溺，但若是悲叹请求，即用干潮珠救他，就这样的使他受苦用作惩罚。”说着拿出满潮干潮二珠交给他，乃悉召集众鳄鱼问道：

“今有高贵的日之御子要到上界去，你们要几天可以送到，可各复奏。”于是各自随其身子的长短，定了日子的多少，说了出来，其中有身长一寻的鳄鱼说道：

“我可以一天里送到，随即回来。”乃对一寻的鳄鱼命令道：

“那么，就由你送去吧。但过海的时候，别叫他受惊。”随即让他坐在鳄鱼的项颈上，送了他出去。果然如此，在一日里送到了。火远理命在这鳄鱼将要回去的时候，解下所佩的有纽的小刀，挂在它的颈上才放它去，所以一寻的鳄鱼现今称作佐比持神。[60]

七〇　以是一切如海神所教，把钓钩还了他。自此以后更加贫穷了，乃起了恶心，攻击过来。攻来的时候，拿出满潮珠来，使他陷溺，乃至悲叹请求，即用干潮珠救他。就这样使他受苦用作惩罚，叩道说道：

“我从今以后，昼夜当作你的卫兵，给你服务吧。”所以直至今日，〔隼人〕演当时陷溺中状态，以为职业。[61]

二　丰玉比卖

七一　于是海神的女儿丰玉比卖自己出来，说道：

“我已经怀孕了，现今到了临产的时候。想起来此乃是天神的御子，不好在海里边生产，所以出来了。”乃在海边波浪边里造起产室来，用鸬鹚的羽毛当作盖房的草。在屋顶还未盖好的时候，肚里已经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便进了产室里去。在将要生产的时候，告诉丈夫说道：

“凡他国的人在生产的时候，必定要变成本国的形状才能生产。所以我也想变成本身去生产，请你千万不要看我。”日子穗穗手见命听了这说话觉得希奇，于是等她正在生产的时候，偷偷的张看，只见她变成有八寻长的鳄鱼，蜿蜒爬着，[62]乃出惊退避了。尔时丰玉比卖知道被火远理命所窥见了，以为很是耻辱，所以把儿子生下就不管，说道：

“我本来原想由海道通着，常常往来，现在窥见了我的原形，这是很可羞的。”随即将海道堵塞，走回去了。所生的儿子的名字，叫作天津日高日子波限建鹈葺草葺不合命。[63]

七二　丰玉比卖虽是因为被窥见了，很是怨恨，但是心里也不能忘情，为的养育儿子，便将妹子玉依比卖送给了他，且附送一首歌去：

“红玉连那穗子都发光，

但是像白玉似的我君的

姿容是高贵的啊！”

尔时夫君乃作答歌云：

“水鸟的野鸭所降的岛上，

我的同寝的妻终不能忘记，

直到一生的终了。”[64]

这个日子穗穗手见命在高千穗宫里坐了五百八十年，御陵即在高千穗的山的西边。

七三　此天津日高日子波限建鹈葺草葺不合命娶其姨玉依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五濑命，其次稻冰命，其次御毛沼命，其次若御毛沼命，又名丰御毛沼命，亦名神倭伊波礼毗古命，凡四位。御毛沼命足踏浪花，而至外国，稻冰命则人于海原，而赴母亲的国土了。

“既而伊奘诺尊伊奘册尊（即伊耶那岐伊耶那美）共议曰：吾已生大八洲国及山川草木，何不生天下之主者欤。于是共生日神，号大日灵贵，此子光华明彩，照彻于六合之内，故二神喜曰，吾息虽多，未有若此灵异之儿，不宜久留此国，自当早送于天，而授以天上之事。是时天地相去未远，故以天柱举于天上也。次生月神，其光彩亚目，可以配日而治，故亦送之于天。次生蛭儿，虽已三岁，脚犹不立，故载之于天磐豫樟船而须风放弃。次生素盏鸣尊。”

“于是兄着犊鼻，以赭涂掌涂面，告其弟曰，吾污身如此，永为汝俳优者。乃举足踏行，学其溺苦之状，初潮渍足时则为足占，至膝时则举足，至股时则走迴，至腰时则扪腰，至腋时则置手于胸，至颈时则举手飘掌，自及今曾无废绝。”（原系汉文）

注释

[1]天之御中主神，意云在宇宙中央之主者，代表宇宙之根本。产巢日神，《日本书纪》一本作产灵神，代表宇宙之生成力。有二神者，阴阳二仪也。“隐身”即“现身”之对，谓存于幽冥中，不出现于世间。

[2]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日本书纪》一本写作可美苇牙彦舅尊，因芦芽得名。天之常立神，盖司天之四极之神，“常”训作“极”云。

[3]国之常立神司地之四极，丰云野之神系代表泥沼者，以上皆无性别的独身神；宇比地迩神以下则皆两性对立的神，妹字系泛指女性之词。神名解释从略，大抵皆代表大地之生成力者也。伊耶那岐伊耶那美二神之名，本于伊耶那，义曰招曰引，“岐美”系男女之美称。二神后文称曰“命”，《日本书纪》则写作“尊”，古注家云：“尊与命同号美许登（Mikoto），犹如言御事也。”

[4]淤能吕岛意云自然凝结之岛，因其由来命名，并不指一定的场所。

[5]水蛭子据《日本书纪》云，“虽已三岁，脚犹不立”，盖言不具。因女子先发言，所生之子皆不良，或云古人思想如此，或云受中国儒教影响的传说。

[6]地名意义多有未详者，今悉从略。末尾“别”字系尊称，义曰长上。“比卖”原意曰“日女”，后来多写作“媛”字，“比古”即“日子”，今写作“彦”字。此二字为男女之美称。

[7]大宜都比卖为食神，“宜”与“宇气”同训作“食”，丰宇气毗卖可写作丰食姬，亦为掌食物之神。金山二神为矿山神，波迩夜须义云炼泥，系泥土肥料之神。弥都波能卖义云水利女神，肥料或灌溉之神，和久产巢日又写作稚产灵神，亦司五谷生长之神也。自天之鸟船神以下共计十神，惟本文云八神，今仍之。

[8]八神皆山神，次田润注谓盖因于深山幽谷中造剑之联想而命名。“尾羽张”意云锋棱锐利，“伊都”意云严肃。

[9]“黄泉之国”原文云“夜见之国”，意即冥土。《日本书纪》称作“根国”，《祝词》又称作“底国”，谓在地下，但有时也以为即在现世，如下文第一八节谓即在出云地方，犹中国之说在四川酆都府也。

[10]用桃实击退黄泉丑女等，《日本书纪》引一书曰，“此用桃避鬼之缘起也”，盖系中国桃弧棘矢的影响。“苇原之中国”即指日本。“众生”原文云“宇都志伎青人草”，意云现世的青草似的人民，《日本书纪》写作“显见苍生”。

[11]“千引石”《日本书纪》又写作“千人所引磐石”，意谓千人之力才能转动。道敷大神之“敷”系“及”字之替代字，犹云追及。

[12]据神话学的自然现象解释，天照大御神与月读命为日月之神，建速须佐之男命则为暴风雨神，普通依照《日本书纪》写作“素盏鸣尊”。但第三一节以后，建速须佐之男命又转为人文神话的英雄，成为人文英雄之一了。

[13]本文说建速须佐之男命为伊耶那岐命洗涤鼻子时所生之神，但这里仍承认伊耶那美命为母亲。《日本书纪》引一书云：（原本汉文）

[14]本节末句系独立，即用以结束伊耶那岐命的事，并以说明多贺神社之缘起。《日本书纪》云：“是后伊奘诺等神功既毕，灵运当迁，是以构幽宫于淡路之洲，寂然长隐者矣。”即是同纪一事，惟因用汉文体，所以说得如此繁缛了。

[15]《日本书纪》云，素盏鸣尊说道：“夫誓约之中，必当生子，如吾所生是女者，则可以为有浊心，若是生男，则可以为有清心。”可见所记生五男神，即以证明他的本无恶意，《古事记》如此说，便不很清楚。

[16]天照大神躲入天之岩户，世界变成黑暗，由天宇受卖命骗她出来窥看，天手力男命拉了出来，于是世上复有太阳。这是很简单的自然神话，但中间插有照镜一节，乃是民间故事的，俗说商人买镜回家，其妇窥镜谓蓄外妇，姑及地方官见之，又各误解，为各地通行的笑话，但见于古书当以此为最早了。“注连”系用《颜氏家训》原语，《日本书纪》写作“端出之绳”。用稻草左绹，约间隔八寸，散垂稻草七，次五，再次三根，故又称左绳或七五三绳，用作禁止出入的标志，常挂在神社入口，今正月人家门口亦犹用之，盖以辟不祥。

[17]此节与上文不相连接，其间盖有缺文，用“又”字起头，可知是同类记事之一则，盖是说建速须佐之男命被放逐后漂流事迹也。

[18]本地的神犹言国土的先住人民的首领，故足名椎手名椎二人下文亦称二神。

[19]形容大蛇可怕的眼睛乃云“像红的酸浆”，其幼稚处也是从民间故事来的。酸浆之实鲜红可爱，为儿童所喜，但以形容大蛇的目光，则是很特别的。酸浆是书本的名号，俗名灯笼草或云红灯笼。

[20]这里所说的“惶恐”，与上文问他名字的时候所说，同样的意义，都是用于长上的客气话，犹中国古代的“诚惶诚恐”。

[21]“加重的酒”谓以酒再酿，原文“八盐折之酒”，即绞取酒汁，重酿更浓郁之酒也。

[22]草薙大刀普通多写作“草薙剑”，依据《日本书纪》上说：“中有一剑，此所谓天丛云剑也。”其命名缘起，据《古语拾遗》云：“大蛇之上常有云气，故以为名。”草薙的故事，见下文第一二五节倭建命（日本武尊）的东征的时候，在大野中被敌人纵火焚烧，倭建命用剑薙草得免。

[23]这里所谓鳄鱼，并非热带地方的那种，乃是指鲨鱼的一种，所谓鳄鲨者是也，产于北陆山阴地方，至今其地仍呼为鳄鱼。素兔虽可作白兔讲，但本义为无毛的兔，兔神云云盖古代动物时代的名称。

[24]上节用蒲黄敷于皮肤溃烂处，这里用贝壳粉和水涂火伤，都是民间疗法的一斑，至今尚流传于乡间。母亲遇小儿小有创伤，辄用乳汁或唾液涂之，并唱咒语，与这里所说亦有相同之处。

[25]“于是母神说道”，这一句话原本没有，或说应作“大屋毗古神告曰”，义似较长，今姑据本居宣长校本增加。

[26]巾是领巾，乃古代女子服装的一种饰物，这里云蛇的领巾，或云蜈蚣胡蜂的领巾，实在乃是辟蛇虫的带有符咒意味的东西，不是平常的领巾了。

[27]宇都志国玉神本义云“现国御魂”，即现国的守护神，此为大国主神五名之一。其一为大穴牟迟神，义云大地所有，义与大国主相同。又名苇原色许男，苇原指日本，色许意云威力，又名八千矛神，亦示威武，犹云持八千矛之神。

[28]原语云“是奴”，本是骂詈语，但亦用佩服亲爱，至今犹有此习惯用法。

[29]此二行在此并无意义，但以下三首均有，疑是后人奏于舞乐时所加入。

[30]此句本解作“和鸟”，意思是风波平和时水鸟，近解作“何鸟”，意与“汝鸟”相通，今从其说。

[31]此处意云青山上的今日的太阳落下，即是说到了夜晚的意思。“漆黑的夜”原文云“射干似的夜”，射干的实色黑，诗歌上习惯以形容黑色的东西，下文黑色的衣服即以此为形容。

[32]原意云泡沫的雪似的年轻的胸脯，今译存大意。

[33]用水鸟作比，水鸟挺着胸膛，像人着新衣时顾视珍惜的状态，又拍翅膀形容振袖，皆顾影自怜之意。

[34]神语者神代传说的故事，即是讲神话的歌谣。

[35]“雀瓢”原文云“萝摩”，《诗草木疏》云，杙兰一名萝摩，幽州人谓之雀瓢。雀瓢盖谓所结之荚。焦循云，田野间所谓麻雀棺者，蔓生，叶长二寸，实状如秋葵实而软，霜枯后破内盈绒絮。此言取雀瓢作船，蛾皮为衣，皆极言细小。

[36]少名毗古那，《日本书纪》作“少彦名”，注疏云：“身形短小，故得此名。”其生产的由来，据母神说，系从手指间漏了下来，《日本书纪》据一书传说，云在淡岛由粟茎弹力，遂至海外，甚似民间故事中小人国的传说。

[37]案山子乃是山田中用以吓唬鸟类的草人，久延原义朽腐，毗古者男子美称，义取草人日久为风雨所蚀，犹下文案山子原语“曾富腾”，亦取意于雨淋也。

[38]“水穗之国”意谓因农业而永远繁荣，故云千秋万岁，原语云“千秋长五百秋”。

[39]天佐具卖据注疏云天若日子的侍婢，《日本书纪》作“天探女”，意谓能探知人心，告知主人。

[40]这是假定天上地下有一层东西隔着，所以箭从底下射上来，有这么一个箭眼，如今便再从这地方送下原来的地方去。俗语有还箭可怕之说，就是说射人的箭还射过来，正中自己。

[41]这里用鸟类当治丧人，正是从民间故事来的。雁常下河边求食，故令运食物，鹭因头顶上有毛如帚，故扫地，翠鸟善捕鱼，雀啄食如舂米，雉高鸣如哭，古代有哭女，专管送葬时号哭的事。

[42]“夷曲”原语云“夷振”，指曲调的名称，此盖雅乐寮的称号，混入本文。

[43]“向下拍手”原文云“天逆手”，解说不一，今依本居宣长本说，解作与平时的拍手（作为敬礼）相反，以手掌向下，于咒愿时用之。“神篱”原文云“青柴垣”，谓以青叶之柴所造之垣，用于祭祀时，即所谓神篱也。化而为神，不复显现，故称曰隐，即上文所称隐身之神。

[44]“一百个不足”为下文八十之形容词，（术语名为枕词，谓犹用枕头，）其实连这“八十个”亦是虚拟，无非极言其多。

[45]据《日本书纪》所记一说：“大国主神，其于几有一百八十一神。”所谓一百八十一，或是一百八十，亦只是形容其多，不能说是实数。

[46]此处有缺文，今据本居宣长本假定，补此一句。

[47]此处说火，故说及神的厨房，因为烧火长久，所以垂烟甚长，但上文大国主神要求立庙时，也说要像天之御子即位时所坐的“富足新建的厨房”，因意义不属，所以改译作“壮丽的宫殿”了。

[48]“鱼菜”原文云“天之真鱼咋”，因珍重鱼类，故称之曰真鱼，天者美称。此盖是祭祀祝词之一节。

[49]见上文第二八节。

[50]或说此处指天孙而言，今依本居宣长说，解作天照大御神自己，盖思金神摄行政事，系代大神处理，并非协助天孙。

[51]原文“韩国”，但非指今之朝鲜，当如《日本书纪》作空国解，言不毛之地。

[52]这里夹叙猿田毗古神溺海的故事，不知何意，大约因为是民间通行的一种传说，所以附带提及，其因事定名也颇为滑稽，是传说的一种特色吧。

[53]木花之佐久夜比卖意云树花开也，比卖本系“日女”，写作媛或姬。此系古代用名字占卜的遗风。

[54]《日本书纪》云：“虽复天神，何能一夜之间，令人有孕乎。”又另据一书云：“我知本是吾儿，但一夜而有身，虑有疑者，欲使众人皆知是吾儿，并亦天神能令一夜有孕。”盖是后起的说明。

[55]无门的殿盖是古代的产室，当临产时别作小房，严密封闭，忌血污触犯神灵人畜。放火烧屋，此处是一种誓言的证明，但实际亦本于习俗，产时多设庭燎，以驱邪气，在生产后则将产室一切悉付火焚。

[56]山佐知毗古即是山幸彦，海佐知毗古即是海幸彦也，谓对于山海各有幸运，入山善于取得柔毛粗毛各物，下海取得广鳍狭鳍各物，是民间故事所常有的一节，但此所谓海幸乃寄托在一个钩上，山幸所凭何物，讫未明言。

[57]“无缝竹笼”在《日本书纪》写作“无目笼”，本系用竹密编，外蒙兽皮，防水的侵入，盖古代原始的船舶，今用于神话上，故遂云竹笼耳。

[58]“大头鱼”原文云“赤海鲫鱼”，查《倭名类聚抄》有海鲫鱼，训作黑鲷，故赤海鲫鱼即是赤鲷，俗名大头鱼者是也。

[59]“背后伸手过去递给他”表示以厌恶的东西与人，第一七节中叙伊耶那岐命从黄泉国逃出，为鬼军所追，亦以十握之剑向后面且挥且走。

[60]佐比持神意云持有佐比的神，佐比在《日本书纪》上写作“暗”字，但实系锋刃之义。

[61]隼人属于卫门府隼人司，警护宫廷，故文中称卫兵，又隼人于大尝祭时奏隼人舞，亦以此为缘起。《日本书纪》一书记其情状云：

[62]《日本书纪》云：“丰玉姬方产，化为龙。”本文乃云是鳄鱼，见注[23]，俗云异类变化为人，于生产时必复原形，原文云“他国的人”，盖是文饰之词。又禁止某一种言动，破坏者必有不幸，此亦是民间故事常用的手段。

[63]波限建鹈葺草葺不合命，意云海边建造产室，鹭鸶羽毛葺屋顶，尚未葺合。鹈至今日本训为鹭鸶，据《倭名类聚抄》引“辨色立成”云，“大曰鹭鸶，小曰鹈鹕”，盖其讹相沿已久。

[64]此歌以红玉比其子，白玉比其夫，更是可贵。第二首亦是留恋故妻的意思，水鸟的野鸭所降落乃是岛的形容词，水鸟的又是野鸭的形容，并无多大意思，不过是古代言语的一种修饰罢了。

卷中

一　神武天皇

一　东征

七四　神倭伊波礼毗古命（神武天皇）[1]同其兄五濑命二人，在高千穗之宫，商议道：

“住在什么地方，才可以使天下太平呢？还是要往东方方面去才行吧。”即从日向出发，前往筑紫。在到了丰国的宇沙的时候，其地居人有名宇沙都比古，宇沙都比卖者二人，造作一所一足腾宫，[2]加以宴飨。便从那里迁移，在筑紫的冈田宫住了一年。再从那里上去，在阿岐国的多祁理宫住了七年。再从那里上去，在吉备的高岛宫住了八年。

二　速吸之门

七五　尔时从那地方上去的时候，有人乘龟甲垂钓，振羽而来，遇于速吸之门。[3]乃呼而问道：

“你是什么人？”答道：

“我乃是本地的神，名为宇豆毗古。”[4]又问道：

“你知道海路么？”答道：

“知道得很清楚。”又问他道：

“那么，你能给我做向导么？”答道：

“我当从命。”于是即以竹篙渡过去，引入御舟，赐号为槁根津日子。[5]是为倭国造等的先祖。

三　五濑命

七六　从那地方上去的时候，经过浪速之渡，停泊于青云之白肩津。尔时登美的那贺须泥毗古[6]兴兵以待，乃交战，取御舟中的楯牌下来，故其地称作楯津，今日犹叫作日下之蓼津也。[7]于是与那贺须泥毗古交战的时候，五濑命的手被登美毗古[8]的箭射伤甚重。五濑命说道：

“我乃日神之御子，今向日而战，不祥，故为贱奴所伤。自今以后当迂回过去，背了日光，予以一击吧。”这样说了，便转到南方去，到了血沼海，即在这里洗手，故名血沼海。又从那地方回转过去，到了纪国的男之水门，说道：

“我为贱奴所伤，乃至命终了吗？”雄武的叫着，即升遐了。[9]故其水门称作男之水门。陵就在纪国的灶山。

四　从熊野到宇陀

七七　神倭伊波礼毗古命从那地方转过来，到了熊野村的时候，有很大的熊朦胧的出现，就即不见了。于是神倭伊波礼毗古命忽然昏睡，军人也同时昏倒了。其时有一个名为熊野之高仓下的人，拿了一把大刀，来到天神之御子躺着的地方，将刀献上来的时候，天神之御子忽然醒寤，说道：

“好像睡得很久了吧。”便收下那把大刀，其时熊野山的凶神悉皆自然被斩倒地，于是昏倒的军人也悉醒寤了。天神之御子乃问其获得此大刀的缘由，高仓下答说道：

“自己梦见天照大御神与高木神二位，以命令召建御雷神云，苇原的中国近来很吵闹，我的儿子们似乎很不安。那苇原的中国是你平定的，所以还是你建御雷神降下去吧。尔时答曰，我不降下去，有其时平定那国土的大刀，给降下去就好了。（此刀名为佐士布都神，又名瓮布都神，亦名布都御魂。此刀在于石上神宫。）降下此刀之法，穿过高仓下的仓顶，叫它堕进里边去。[10]次日早晨醒时，可持以献于天神之御子。这样说了，我就如梦里所教，早上一看自己的仓里，果然有一把大刀在那里。所以把这大刀来献的。”

七八　于是又以高木大神的命令，示梦说道：[11]

“天神之御子，你莫进入此地的里边去。那里凶神很多。现今从天上当派遣八咫乌[12]下去。这八咫乌当为向导，可跟在后边进去。”因如所教，随着八咫乌的后边往前进去，到了吉野河的下流的时候，有人拿了鱼篓[13]，在那里捕鱼。尔时天神之御子问道：

“你是什么人呀？”答道：

“我乃本地的神，名叫贽持之子是也。”[14]（是为阿陀之鹈养之祖先。）从那地方前进，有尾的人从井里出来，其井有光。乃问道：

“你是什么人呀？”答道：

“我乃本地的神，名为井冰鹿。”（此吉野首等的祖先。）即从那里进山里去，又遇见有尾的人，此人分开岩石，走了出来。乃问道：

“你是什么人呀？”答道：

“我乃本地的神，名为石押分之子。[15]今闻天神之御子来了，故迎接来了。”（此吉野之国巢的祖先。）从此地穿越山坂，乃至于宇陀，因此乃名曰宇陀之穿。[16]

五　久米歌

七九　尔时在宇陀有兄宇迦斯与弟宇迦斯二人。其先派遣八咫乌去，对二人说道：

“天神的御子到来了。你们愿意服务吗？”但是兄宇迦斯却拿了鸣镝，把他射回来了。以是鸣镝落下的地方叫作诃夫罗前。[17]想要邀击，于是聚集军队，可是聚集不起来，乃装作服务的样子，造了一所殿，在殿里设上陷坑等待着。其时弟宇迦斯先出来了。拜白道：

“我的哥哥兄宇迦斯把天神的御子的使者射了回去，想要邀击，聚集军队不来，作了一殿，在殿内设上陷坑等待着。因此出来，特将这事禀告。”于是大伴连等的祖先道臣命和久米直等的祖先大久米命即叫兄宇迦斯来，骂道：

“你这东西说造了来供奉的大殿，可自己先进去，证明你怎样的供奉的吧！”乃紧握刀柄，用矛比着，用箭对着，逼他进去，遂落在自己所设的陷坑里死了，即拉了出来，乱刀斩杀了。故其地叫作宇陀的血原。

八〇　于是乃将弟宇迦斯所献上的御宴的东西，悉数分给军队吃了。此时作歌道：

“在宇陀高城我张着田鹬[18]的网，

等着的时候，田鹬没有碰上，

却碰上了勇健的老鹰。

前妻如来要肴馔，

扇骨木的实似的少给她吧。

后妻如来要肴馔，

柃树的实似的多给她吧。[19]

哈哈，那个东西，

好不活该呀！

嘿嘿，那个东西，

真是该死呀！”[20]

这个弟宇迦斯就是宇陀的水取等的祖先是也。

八一　从那地方走去，到了忍坂的大室的时候，有尾的土云八十个武士，[21]在那室里等候着。天神的御子乃命赐八十人以宴飨，对于八十人设八十膳夫，各人佩刀，乃命令膳夫道：

“你们听见歌声，便一齐斩杀。”其时示知将击土云时的歌曰：

“忍坂的大的土室里，

有许多许多的人，

虽然有许多的人，

勇壮的久米的人们

拿着头椎石椎的大刀[22]，

不击杀不肯罢休！

勇壮的久米的人们

拿着头椎石椎的大刀，

要击杀现在最好吧！”

这样地歌着，乃拔刀一时都击杀了。

八二　其后将击登美毗古的时候所作的歌曰：

“勇壮的久米的人们，

在粟田里生长一根臭韭。

连根带叶的拔了吧，

不击杀不肯罢休！”

又歌曰：

“勇壮的久米的人们，

墙根底下种着一株花椒[23]，

嘴里辣辣的，我忘记不了。

不击杀不肯罢休！”

又歌曰：

“神风吹来伊势海里，

在大石上爬着的

细螺[24]似的爬了包围着：

不击杀不肯罢休！”

八三　又进击兄师木弟师木的时候，军队有点疲倦了。尔时歌曰：

“排着楯牌，在伊那佐山的

树的行间往来侦察，

打起仗来，我是饿了。

岛里的鹈养部呀，[25]

现在来援助吧！”

八四　尔后迩艺速日命前来，对天神的御子说道：

“听说天神的御子从天上降下来了，故赶着来了。”即献诸天上的宝物，表示服务。这个迩艺速日命娶登美毗古的妹子登美夜毗卖而生的儿子，名为宇摩志麻迟命，此物部连，穗积臣，采女臣的祖先也。这样的平定了凶神，赶散了不服的人，在亩火之白梼原宫，[26]统治天下。

六　大物主神之御子

八五　其初在日向的时候，娶阿多的小椅君[27]的妹子阿比良比卖，生了儿子多艺志美美命，其次岐须美美命，凡二位。但更求可以做王后[28]的少女时，大久米命说道：

“这里有传说是神之御子的少女。说她是神之御子的理由是，三岛的湟咋的女儿名叫势夜陀多良比卖，其姿容美丽，美和的大物主神见了喜欢，乘少女登厕[29]的时候，化为涂着赤土的箭，从那厕所的下流，上冲少女的阴门。于是少女惊惶，狼狈奔走，随持来此箭，放在床边，忽化成壮夫，即娶少女而生子，名为富登多多良伊须须岐比卖，亦名比卖多多良伊须气余理比卖，这是因为嫌忌富登的名字，后来所改的名称。[30]是故称作神的御子。”

八六　尔时有七个少女，同游于高佐士野的时候，这个伊须气余理比卖也在其内，大久米命看见了伊须气余理比卖，作歌以告天皇道：

“倭之国[31]的高佐士野上，

七个游行的少女，

将去娶哪个呢？”

尔时伊须气余理比卖恰站在少女等的前头。天皇见了少女等，心里知道伊须气余理比卖站在最前，便以歌答道：

“好吧好吧，且将站在最先的，

娶那个可爱的人吧。”

尔时大久米命奉了天皇的命令，传达给伊须气余理比卖的时候，她看了大久米命的眼梢的刺青，[32]觉得奇怪，作歌曰：

“天地间胜过千人的勇士，[33]

为什么眼梢有刺青呢？”

大久米命作歌答道：

“为得就找到少女，

所以眼梢有刺青的。”

于是少女乃答说道：

“那么，我就奉命吧。”

八七　尔时伊须气余理比卖的家在狭井河的旁边。天皇乃到伊须气余理比卖那里，住了一宿。其河称作佐韦河[34]的理由，因为河边多有山百合，故取其名以为河的名称，山百合本名佐韦。其后伊须气余理比卖进宫的时候，天皇作歌曰：

“苇原的芦苇茂盛的小屋里，

菅草的席子清洁的铺着，

我们二人曾经睡过呀。”

尔时所生的儿子，名为日子八井命，其次为神八井耳命，其次为神沼河耳命，凡三位。

七　当艺志美美命之变

八八　天皇升遐之后，庶兄当艺志美美命娶嫡后伊须气余理比卖的时候，将要杀那三位兄弟，正在谋划，母亲伊须气余理比卖很是着急，乃作歌以告知她的儿子们，歌曰：

“狭井川方面云起来了，

亩火山的树叶响动了，

风就要吹来了吧！”

又歌曰：

“亩火山白昼起云了，

晚上风就要吹来了吧，

树叶都响动了。”

于是儿子们听到了，很是吃惊，要杀当艺志美美命的时候，神沼河耳命对其兄神八井耳命说道：

“你拿了兵器去，杀了当艺志美美吧！”于是拿了兵器进去，想要杀他的时候，可是手脚都发抖了，不曾杀得。神沼河耳命乃从其兄乞得兵器，杀了当艺志美美。故其御名亦谓之建沼河耳命。[35]尔时神八井耳命对其弟建沼河耳命让道：

“我不曾杀得仇人。是你能够杀掉仇人的。所以我虽然是你的长兄，不能居你之上。所以你应做天皇，治理天下，我当帮助你，做专司祭祀的人给你服务。”[36]

八九　日子八井命乃是茨田连，手岛连的祖先，神八井耳命乃是意富臣，小子部连，坂合部连，火君，大分君，阿苏君，筑紫三家连，雀部臣，雀部造，小长谷造，都祁直，伊余国造，伊势船木直，尾张丹羽臣，岛田臣等的祖先。神沼河耳命则治理天下。

凡此神倭伊波礼毗古天皇御年一百三十七岁，御陵在亩火山北方白梼尾的山顶上。

二　绥靖天皇以后八代

一　绥靖天皇

九〇　神沼河耳命（绥靖天皇）在葛城之高冈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师木县主的祖先河俣比卖而生的儿子，师木津日子玉手见命，只一位。此天皇御年四十五岁，御陵在冲田冈上。[37]

二　安宁天皇

九一　师木津日子玉手见命（安宁天皇）在片盐之浮穴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河俣毗卖之兄县主殿延的女儿阿久斗比卖而生的儿子，常根津日子伊吕泥命，其次为大倭日子暗友命，其次为师木津日子命。此天皇的三位儿子之中，大倭日子暗友命治理天下。其次师木津日子命的儿子共有两位。其一位的子孙是伊贺须知之稻置，那婆理之稻置，三野之稻置的祖先。又一位的儿子，和知都美命在淡道之御井宫。此王子有两位女儿，女兄名为蝇伊吕泥，又名意富夜麻登久迩阿礼比卖命，女弟名为蝇伊吕杼。

天皇御年四十九岁，御陵在亩火山之美富登。[38]

三　懿德天皇

九二　大倭日子暗友命（懿德天皇）在轻地之境冈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师木县主之祖先，赋登麻和诃比卖命，又名饭日比卖命而生的儿子，御真津日子诃惠志泥命，其次为多艺志比古命，凡二位。其御真津日子诃惠志泥命治理天下。其次当艺志比古命为血沼别，多迟麻之竹别，苇井之稻置的祖先。

天皇御年四十五岁，御陵在亩火山之真名子谷上边。

四　孝昭天皇

九三　御真津日子诃惠志泥命（孝昭天皇）在葛城之掖上之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尾张连的祖先，奥津余曾的妹子，余曾多本比卖命而生的儿子，天押带日子命，其次为大倭带日子国押人命，凡二位。其弟大倭带日子国押人命治理天下。兄天押带日子命为春日臣，大宅臣，粟田臣，小野臣，柿本臣，壹比韦臣，大坂臣，阿那臣，多纪臣，羽栗臣，知多臣，牟耶臣，都怒山臣，伊势饭高君，壹师君，近淡海国造的祖先。

天皇御年九十三岁，御陵在掖上的博多山上。

五　孝安天皇

九四　大倭带日子国押人命（孝安天皇）在葛城的室之秋津岛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侄女忍鹿比卖命而生的儿子，大吉备诸进命，其次为大倭根子日子赋斗迩命，凡两位。大倭根子日子赋斗迩命治理天下。

天皇御年一百二十三岁，御陵在玉手冈上。

六　孝灵天皇

九五　大倭根子日子赋斗迩命在黑田之庐户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十市县主的祖先，大目的女儿细比卖命而生的儿子，大倭根子日子国玖琉命，一位。又娶春日的千千速真若比卖而生的女儿，千千速比卖命，一位。又娶意富夜麻登玖迩阿礼比卖命而生的子女，夜麻登登母母曾毗卖命，其次为日子刺肩别命，其次为比古伊佐势理毗古命，又名大吉备津日子命，其次为倭飞羽矢若屋比卖命，凡四位。又娶阿礼比卖命女弟蝇伊吕杼而生的儿子，日子寤间命，其次为若日子建吉备津日子命，凡二位。此天皇的御子共凡八位，即王子五位，王女三位。大倭根子日子国玖琉命治理天下。大吉备津日子命与若日子建吉备津日子命二人，以斋瓮[39]置于针间的冰河崎，从针间进去，平定了吉备国。故此大吉备津日子命为吉备上道臣的祖先，其次若日子建吉备津日子命为吉备下道臣，笠臣的祖先，其次日子寤间命为针间牛鹿臣的祖先。其次日子刺肩别命为高志之利波臣，丰国之国前臣，五百原君，角鹿海直的祖先。

天皇御年一百六岁，御陵在片冈之马坂上边。

七　孝元天皇

九六　大倭根子日子国玖琉命（孝元天皇）在轻地之堺原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穗积臣等的祖先，内色许男命的妹子，内色许卖命而生的儿子，大毗古命，其次为少名日子建猪心命，[40]其次为若倭根子日子大毗毗命，凡三位。又娶内色许男命的女儿伊贺迦色许卖而生的儿子，比古布都押之信命。又娶河内青玉的女儿波迩夜须毗卖而生的儿子，建波迩夜须毗古命，一位。此天皇的儿子共计五位。若倭根子日子大毗毗命治理天下。其兄大毗古命的儿子建沼河别命为阿倍臣等的祖先，其次比古伊那许志别命，此为膳臣的祖先。

九七　比古布都押之信命娶尾张连等的祖先，意富那毗的妹子葛城之高千那毗卖而生的儿子，味师内宿祢，为山代内臣的祖先，又娶木国造的祖先，宇豆比古的妹子山下影日卖而生的儿子，名建内宿祢。此建内宿祢的儿子共有九人，即男七人，女二人。波多之八代宿祢为波多臣，林臣，波美臣，星川臣，淡海臣，长谷部君的祖先。其次许势之小柄宿祢为许势臣，雀部臣，轻部臣的祖先。其次苏贺之石河宿祢为苏我臣，川边臣，田中臣，高向臣，小治田臣，樱井臣，岸田臣等的祖先。其次平群之都久宿祢为平群臣，佐和良臣，马之御樴连[41]等的祖先。其次木角宿祢为木臣，都奴臣，坂本臣的祖先。其次久米之摩伊刀比卖，其次怒之伊吕比卖，其次葛城之长江曾都毗古为玉手臣，的臣，生江臣，阿艺那臣等的祖先。又其少子宿祢为江野之财臣的祖先。

天皇御年五十七岁，御陵在剑池之中冈上。

八　开化天皇

九八　若倭根子日子大毗毗命（开化天皇）在春日之伊耶河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旦波大县主由碁理的女儿竹野比卖而生的儿子，比古由牟须美命，一位。又娶庶母伊迦贺色许卖命而生的儿子，御真木入日子印惠命，其次御真津比卖命，凡二位。又娶丸迩臣的祖先，日子国意祁都命的妹子意祁都比卖命而生的儿子，日子坐王，一位。又娶葛城之垂见宿祢的女儿鹯比卖而生的儿子，建丰波豆罗和气王，一位。此天皇的子女共计五位，王子四位，王女一位。

九九　御真木入日子印惠命治理天下。其兄比古由牟须美命的儿子，大筒木垂根王，其次赞岐垂根王，凡二王。此二王的王女共有五位。其次日子坐王娶山代的荏名津比卖，又名苅幡户辨而生的儿子，大俣王，其次小俣王，其次志夫美宿祢王，凡三位。又娶春日之建国胜户卖的女儿沙本之大暗见户卖而生的儿子，沙本毗古王，其次袁耶本王，其次沙本毗卖命，又名佐波迟比卖。此沙本毗卖命为伊久米天皇[42]的王后。其次室毗古王，共四位。又娶近淡海御上山司祭祀的天之御影神的女儿息长水依比卖而生的儿子，丹波之比古多多须美知能宇斯王，其次水穗之真若王，其次神大根王，又名八瓜入日子王，其次水穗之五百依比卖，其次御井津比卖，凡五位。又娶其母的女弟袁祁都比卖命而生的儿子，山代之大筒木真若王，其次比古意须王，其次伊理泥王，凡三位。日子坐王的王子共凡十五王。

一〇〇　兄大俣王的王子曙立王，其次菟上王，凡二位。此曙立王为伊势的品迟部君，伊势的佐那造的祖先。其次菟上王为比卖陀君的祖先。其次小俣王为当麻之勾君的祖先。其次志夫美宿祢王为佐佐君的祖先。其次沙本毗古王为日下部连、甲斐国造的祖先。其次袁耶本王为葛野别、近淡海之蚊野别的祖先。其次室毗古王为若狭之耳别的祖先。美知能宇志王娶丹波河上的摩须郎女而生的王子，比婆须比卖命，其次真砥野比卖命，其次弟比卖命，其次朝廷别王，凡四位。此朝廷别王为三川之穗别的祖先。美知能宇志王之弟水穗之真若王为近淡海之安直的祖先。其次神大根王为三野国之本巢国造，长幡部连的祖先。其次山代之大筒木真若王娶同母弟伊理泥王的女儿丹波之阿治佐波毗卖而生的王子，迦迩米雷王。此王娶丹波之远津臣的女儿高材比卖而生的王子，息长宿祢王。此王娶葛城之高额比卖而生的王子，息长带比卖命，其次虚空津比卖命，其次息长日子王，凡三位。此王为吉备之品迟君，针间之阿宗君的祖先。又息长宿祢王娶河俣之稻依毗卖而生的王子，大多牟坂王，此为多迟摩国造的祖先。上边所说的建丰波豆罗和气王为道守臣，忍海部造，御名部造，稻羽之忍海部，丹波之竹野别，依网之阿毗古等的祖先。

天皇御年六十三岁，御陵在伊耶河的坂上。

三　崇神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〇一　御真木入日子印惠命（崇神天皇）在师木之水垣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木国造荒河刀辨的女儿远津年鱼目目微比卖而生的王子，丰木入日子命，其次丰暗比卖命，凡二位。又娶尾张连的祖先，意富阿麻比卖而生的王子，大入杵命，其次八坂之入日子命，其次沼名木之入日卖命，其次十市之入日卖命，凡四位。又娶大毗古命的女儿御真津比卖命而生的王子，伊久米伊理毗古伊佐知命，其次伊耶能真若命，其次国片比卖命，其次千千都久和比卖命，其次伊贺比卖命，其次倭日子命，凡六位。此天皇的儿子共计十二位，王子七人，王女五人。伊久米伊理毗古伊佐知命治理天下。其次丰木入日子命为上毛野君，下毛野君等的祖先。妹丰暗比卖命斋祭于伊势之大神宫。其次大入杵命为能登臣的祖先。其次倭日子命，从这个王的时候起，始于陵墓建立人垣。[43]

二　美和的大物主

一〇二　当此天皇在位的时候，疫病盛行，人民将要死尽。天皇很是愁叹，于是斋戒沐浴，求梦于神，大物主大神乃于梦中显现，说道：

“这疫病乃是我的意思。去找意富多多泥古[44]来，给我祭祀，那么神的灾祟不起，国也可以平安了。”乃遣驿使四方，访求叫作意富多多泥古的人，这在河内的美努村找到了。于是天皇问他道：

“你是什么人的儿子呢？”那人回答道：

“大物主大神娶陶都耳命的女儿活玉依比卖而生的儿子名为栉御方命，其儿子为饭肩巢见命，其儿子为建瓮槌命，又其儿子即是我意富多多泥古。”于是天皇大为高兴，说道：

“今天下可以太平，人民可以繁荣了吧。”乃命意富多多泥古命为斋主，致祭于意富美和大神[45]之前。又命伊迦贺色许男命，制作了许多祭祀用的陶器，给天神地祇[46]之社，规定了祭祀的制度。又献赤色的楯矛于宇陀墨坂神，黑色的楯矛于大坂神，又对于坂上之神，河濑之神，亦悉献奉币帛，无有遗忘。因此疫气悉息，国家平安了。

一〇三　知道这个意富多多泥古是神的儿子的原因是：上边所说活玉依比卖是个美貌的人。尔时有神人，容貌威仪世无伦比，于夜半时，倏忽来就。于是两相爱恋，同居共住[47]的时候，不久那个少女就有孕了。其父母很以有孕的事为怪，问其女儿道：

“你这样子当然是怀孕了。但是没有丈夫，怎样会得有孕的呢？”女儿答道：

“有壮丽的男子，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每夜来同居，便自然有了孕了。”于是父母想要知道这个男子，便教女儿道：

“你把赤土散在床前，麻线穿在针里，刺在他的衣裾上边好了。”女儿照着所教的做了，到了早晨看时，针里穿的麻线从门的钥匙孔里通过，剩下的麻只有三轮[48]罢了。于是从钥匙孔里出去的麻线寻了去，到了美和山神社里便停住了。因此知道了这里神的御子的原因。因为麻线剩下了三轮，所以其地称作三轮。这意富多多泥古命为神君，鸭君的祖先。

三　将军的派遣

一〇四　又当此天皇在位的时候，派遣大毗古命到高志道去，并派其子建沼河别命到东方十二道去，平定那些不顺的人们，又派日子坐王到旦波国，去杀名叫玖贺耳之御笠的人。大毗古命往高志国的时候，有着裙的少女，立在山代的币罗坂上，作歌道：

“御真木入日子呀，

御真木入日子呀！

自己的命要被窃取了，

从后门躲来躲去，

从前门躲来躲去，

窥探着还是不知道。

御真木入日子呀！”[49]

于是大毗古命觉得奇怪，回转马头去，问那少女道：

“你这所说的是什么呀？”尔时少女答道：

“我不说什么，我只是唱着歌罢了。”说着这话，便忽然消灭，不知去向了。

一〇五　尔时大毗古命便更回来，告知天皇的时候，天皇说道：

“这是在山代国的我的庶兄，建波迩安王有邪心了，所以有此预兆吧。伯父可兴军前去。”即派丸迩臣的祖先日子国夫玖命为副，以斋瓮陈于丸迩坂上，祭祀而行。到了山代的和诃罗河的时候，建波迩安王兴兵相待，各挟河对坐而相挑战。故其地名为伊杼美，现今称伊豆美云。[50]尔时日子国夫玖命说道：

“先从那厢的人放净箭过来吧。”[51]于是建波迩安王射箭而中，日子国夫玖命所射的箭却把建波迩安王射死了，故其军悉败而逃散。于是追迫逃军，到了久须婆之渡的时候，皆被迫惶窘，屎出坠上，故其地名为屎，今谓久须婆云。[52]又其逃军被邀击，如鸬鹚之浮于河，故谓其河曰鹈河。又因大屠军士于此，故其地名为波布理曾能。[53]如是平定已毕，乃回去复奏。

一〇六　大毗古命依照从前的命令，往高志国去了，其从东方所派遣的建沼河别，与其父大毗古命相逢于会津。故其地名为会津。以是各所遣国的政事悉平，据以复奏。于是天下太平，万民富荣。乃始征收男子弓矢所获，女子手艺所得，用作贡品。故后人赞美御世，称始建国之御真木天皇。又亦在那时候，始作依网池，亦作轻地之酒折池。

天皇御年一百六十八岁，戊寅年十二月升遐，御陵在山边道的勾之冈上。

四　垂仁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〇七　伊久米伊理毗古伊佐知命（垂仁天皇）在师木之玉垣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沙本毗古的妹子，佐波迟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品牟都和气命，一位。又娶旦波比古多多须美知能宇斯王的女儿，冰羽州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印色之入日子命，其次大带日子淤斯吕和气命，其次大中津日子命，其次倭比卖命，其次若木入日子命，凡五位。又娶冰羽州比卖命的女弟，沼羽田之入毗卖命而生的王子，沼带别命，其次伊贺带日子命，凡二位。又娶沼羽田之入日卖命的女弟，阿耶美能伊理毗卖命而生的王子，伊许婆夜和气命，其次阿耶美都比卖命，凡二位。又娶大筒木垂根王的女儿迦具夜比卖命而生的王子，袁那辨王，一位。又娶山代的大国渊的女儿羽田刀辨而生的王子，落别王，其次五十日带日子王，其次伊登志别王，凡三位。又娶那个大国渊的女儿弟羽田刀辨而生的王子，石冲别王，其次石冲毗卖命，又名布多迟能伊理毗卖命，凡二位。此天皇的御子等共计十六位，王子十三人，王女三人。

一〇八　大带日子淤斯吕和气命治理天下。御身长一丈二尺，胫长四尺一寸。[54]其次印色入日子命作血沼池，又作狭山池，又作日下的高津池，又在鸟取之河上宫，作大刀一千口，献纳于石上神宫，即在其宫中定河上部的部属。[55]其次大中津日子命为山边别，三枝别，稻木别，阿太别，尾张国的三野别，吉备的石无别，许吕母别，高巢鹿别，飞鸟君，牟礼别等的祖先。其次倭比卖命斋祭于伊势的大神宫。[56]其次伊许婆夜和气王为沙本穴太部别的祖先。其次阿耶美都比卖命嫁于稻濑毗古王。其次落别王为小月之山君，三川之衣君的祖先。其次五十日带日子王为春日之山君，高志之池君，春日部君的祖先。其次伊登志和气王因为无子，规定伊登志部，代为子嗣。[57]其次石冲别王为羽咋君，三尾君的祖先。其次布多迟能伊理毗卖命即为倭建命[58]的王后。

二　沙本毗古之叛乱

一〇九　此天皇娶了沙本毗卖[59]为后的时候，沙本毗卖命之兄沙本毗古王向他的同母妹说道：

“丈夫同亲兄，哪一个更亲呢？”答说道：

“当然是亲兄更亲了。”于是沙本毗古王设计道：

“你真是觉得我更亲爱，那么我同你来共同治理天下吧。”即作几经锻炼的有带的小刀，给与他的妹子说道：

“你拿了这小刀，在天皇睡觉的时候，刺死他吧。”天皇不知他们的谋划，乃枕王后的膝而睡。于是王后拿了有带的小刀，将刺天皇的颈项，三度举起刀来，可是不胜哀怜之情，终不得刺，乃哭泣泪落面上。天皇惊起，问王后道：

“我看见奇异的梦。从沙本方面有骤雨落来，忽然把面孔洒湿了。又有锦文的小蛇，缠住我的颈项。这样的梦究竟是何预兆呢？”王后知道事情不能隐瞒，乃说道：

“我兄沙本毗古王对我说道：丈夫同亲兄，哪一个更是亲爱呢？当面不好说别的，只能答道：当然是亲兄更亲爱了。于是对我要求道：我同你来共同治理天下，你去把天皇杀了吧。便作几经锻炼的有带的小刀交给我，想拿了这个刺入颈项，可是三度举起刀来，忽然起了哀怜之情，终不得刺，哭泣落泪，滴在脸上了。那必定是这个预兆吧。”

一一〇　于是天皇乃说道：

“我几乎受了欺骗了。”乃兴兵往击沙本毗古王，其时王作稻城，[60]用以迎战。沙本毗卖命因感念兄弟之情不能自已，乃从后门逃出，归于稻城。此时王后盖已有孕，天皇对于王后仍甚爱重，所以经过了三年故意迟延，不立即进攻。在这样迁延着的时候，怀孕着的王子也已生下来了。王后乃将王子放在稻城的外面，对天皇说道：

“若是天皇把这王子当作自己的儿子，请抚养他吧。”天皇对其兄虽是怨恨，但于王后还有恩爱割舍不得，心里想得到她。以是在军士之中，选取轻捷的力士，嘱咐他们道：

“去取王子的时候，连那母后一起抓了来。或是头发，或是两手，随便抓到什么地方，便拉了来吧。”可是王后也预先料知这样情形，乃悉把头发剃去，以发复头上，再把玉串腐烂了，三重绕在手上，又用酒把衣服腐烂，像好衣服似的穿在上面。这样布置好了，始抱了王子，来至城外。力士们接过了王子来，再想去抓住母后的时候，抓住头发，头发自落，握御手时玉串又断，握御衣时衣悉破碎。以是得到了王子，母后却终于得不到。军士们回来奏闻道：

“御发自落，御衣复破，手上玉串亦悉断绝，母后终得不到，只把王子取来了。”天皇非常悔恨，深恶做玉串的人们，把他们的领地悉行剥夺了。[61]故俗谚有云，没有领地的玉作。

一一一　天皇又传命对王后说道：

“凡儿子的名字，必须母亲所定，今此王子叫作什么好呢？”王后答道：

“今当火烧稻城的时候，在火中所生，所以他的名字应该称作本牟智和气王子。”[62]又问道：

“怎么样养育呢？”回答道：

“决定乳母，和保育的人们，[63]养育就好。”于是便依了王后所说那样的养育了。又问王后道：

“你所结的衣带，有谁可以解得呢？”[64]回答道：

“旦波比古多多须美智能宇斯王的女儿，名字叫作兄比卖与弟比卖二位王女，是高洁的人，可以供使令。”如是之后，遂在沙本毗古王被杀的时候，其同母妹亦从之而死了。[65]

三　本牟智和气王子

一一二　率领了这个王子游戏的情状，在尾张的相津有两杈的杉树，作为两杈的小船，[66]带到倭之市师池，轻池来浮着，叫王子游玩。但此王子虽长至八拳之须垂至胸前，还不能说什么话。只有在听到空中飞过的鹤的叫声，这才能发出咿哑的声音。于是便派遣山边之大鹰这个人，去取这鸟来。那人追赶那鹤，从木国到针间国，再追到稻羽国，至于旦波国和多迟麻国，又往东方追去，到了近淡海国，过三野国，从尾张国转至科海国，终乃追至高志国，在和那美水门张起网来，遂捕获这鸟，拿回来献上。故其水门，名为和那美水门。[67]但是看了这鸟，以为可以说话了吧，这也并不如所预料，终于不曾说话。[68]

一一三　天皇于是很是烦恼，在睡觉的时候，梦见神说道：

“假如把我的殿造得同天皇的宫殿的样子，那么王子必定能说话了。”乃用大卜占问，这是哪一位神道的意思，原来这乃是出云大神的指示。[69]因此命这王子到那大神的宫去礼拜，其时占问叫谁做副手去好呢，尔时曙立王乃与占相合。于是命曙立王往誓于神云：

“倘拜这大神诚有效验，在这鹭巢之池的树上的鹭，因我的誓愿而落下。”这样说了的时候，果然因了誓愿，鹭乃落地而死。又说道：

“因誓愿而活过来。”鹭又活过来了。又将在甜白梼之崎的阔叶大白梼树，因了誓愿把它咒枯，又把它咒活了。乃赐曙立王名号，称为倭者师木登美丰朝仓曙立王。[70]即命曙立王与菟上王为副，同王子前去的时候，卜辞云：

“从那良户去，要遇见跛子瞎子的吧。从大坂户去，也要遇见跛子瞎子的吧。[71]但从木户去，虽是弯路，却是吉祥的路。”于是便从那里走去，所到之处都定为品迟部属。

一一四　到了出云地方，礼拜出云大神已毕，将要回来的时候，在肥河上边，作了黑巢桥[72]，建造临时宫殿住下了。尔时出云国造的祖先，名叫岐比佐都美的人，饰作青叶山[73]立于河下，将进御宴的时候，王子乃说道：

“这河下像是青叶山似的东西，看去是山，而又不是山，那是在出云石隈的曾宫里的苇原色许男大神[74]的斋主的祭坛么？”同去的诸王听见欢喜，[75]请王子暂驻于槟榔[76]的长穗宫，派遣驿使奏闻。在那里王子与肥长比卖结婚，只过了一夜。其时王子窥见少女，乃是一条大蛇。王子见了害怕，故而逃避了。肥长比卖很是悲伤，有光照着海上，乘船追来，[77]愈加害怕了，乃从山岭上将船拖过去了，[78]便逃走了。乃覆奏于天皇道：

“因为拜了出云大神，王子已能说话，所以回京来了。”天皇大为喜欢，即叫菟上王回去，建造神宫。于是天皇因了王子的缘故，规定鸟取部，鸟饲部，品迟部，大汤坐，若汤坐[79]各部属。

四　丹波之四女王

一一五　天皇因了王后沙本毗卖的陈说，乃往召美知能宇斯王的女儿，比婆须比卖命，其次弟比卖命，其次歌凝比卖命，其次圆野比卖命，凡四位前来应召。但只留下了比婆须比卖命和弟比卖命二位，其他二位王女因姿容丑恶，送还本地。于是圆野比卖命说道：

“同是姊妹之中，以貌丑送还，邻里知道了，甚是羞惭。”乃于到了山代国的相乐的时候，心想挂在树枝上寻死。故其地号称悬木，今叫作相乐。[80]又到了弟国时，遂堕入深渊而死。故谓其地曰堕国，今叫作弟国云。[81]

五　非时香果

一一六　又此天皇曾命三宅连等的祖先，多迟摩毛理遣往日没国，求非时香果。[82]多迟摩毛理终于到了那地方，[83]采集那果子，带叶的八串，带枝的八株，[84]但是在那期间天皇已经升遐了。于是多迟摩毛理乃将带叶的四串，带枝的四株，献于太后，别以带叶的四串，带枝的四株，置于天皇御陵户的前面，手擎果实而号哭道：

“日没国的非时香果，现在获得献上了。”于是遂号哭而死。其所谓非时香果即今时的橘子是也。

一一七　此天皇御年一百五十三岁，御陵在菅原之御立野中。又王后比婆须比卖命的时候，规定石祝作，又规定土师部。[85]此王后葬于狭木之寺间的陵里。

五　景行天皇与成务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一八　大带日子淤斯吕和气天皇（景行天皇）在缠向的日代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吉备臣等的祖先，若建吉备津日子的女儿，针间之伊那毗能大郎女[86]而生的王子，栉角别王，其次大碓命，其次小碓命，又名倭男具那命，[87]其次倭根子命，其次神栉王，凡五位。又娶八尺入日子命的女儿八坂之入日卖命而生的王子，若带日子命，其次五百木之入日子命，其次押别命，其次五百木之入日卖命，又妾子丰户别王，其次沼代郎女。又妾子沼名木郎女，其次香余理比卖命，其次若木之入日子王，其次吉备之兄日子王，其次高木比卖命，其次弟比卖命。又娶伊那毗能大郎女的女弟，伊那毗能若郎女而生的王子，真若王，其次日子人之大兄王。又娶倭建命的曾孙，须卖伊吕大中日子王的女儿，诃具漏比卖[88]而生的王子，大枝王。

一一九　此大带日子天皇的王子，据所记录的二十一王，未记的五十九王，总凡八十王。其中有若带日子命、倭建命及五百木之入日子命，此三王子负有太子之名，其余七十七王悉分封为各国的国造，以及和气，稻置及县主等。[89]若带日子命治理天下。小碓命往征东西的凶神，平定不服的人们。其次栉角别王为茨田下连等的祖先。其次大碓命为守君，大田君，岛田君的祖先。其次神栉王为木国之酒部阿比古，宇陀酒部的祖先。其次丰国别王为日向国造的祖先。

一二〇　天皇听得三野国造的祖先，大根王的女儿们兄比卖与弟比卖，容姿美丽，乃命王子大碓命去，召她们来。但是被派遣去的大碓命并不召来，自己却同那两个少女私通了，另外去找来两个女人，假作那两个少女献了上来。于是天皇知觉了是别的女人，便长时间地看着，也不召幸，使那两女人恍惚不安。其大碓命娶了兄比卖而生的王子，押黑兄日子王，此为三野之宇泥须和气的祖先。又娶弟比卖而生的王子，押黑弟日子王，此为牟宜都君等的祖先。在此时代规定田部，又规定东淡水门，又定膳之大伴部，倭之屯家，又作坂手池，于其堤上植竹。

二　倭建命的西征

一二一　天皇对小碓命说道：

“你的阿兄为什么早晚不出来进食呢？你可专去劝导劝导他吧。”这样说了之后，过了五日，还不曾出来。天皇乃问小碓命道：

“为什么阿兄久未出来？还没去教训他么？”回答道：

“已经教导过了。”又问道：

“那么是怎样教导的呢？”回答道：

“我在早上往厕所去的时候，等着他把他抓住，将手脚拗断了，用蒲包包裹，丢掉了。”于是天皇对于王子凶暴的性情感到恐怖，对他说道：

“今在西方有熊曾建[90]二人，是不肯服从的无礼的人。所以可去杀了他们。”便派遣他去。此时王子的头发还梳在额上。[91]于是小碓命从其姑母倭比卖命得到女人的衣裳，又将小剑纳怀中而去。

一二二　尔时小碓命到了熊曾建的家去看时，其家的周围有军队三重绕着，造作房屋居住。说是新筑落成，要开宴会，准备食物。于是就在近地行走，等候宴会的日子到来。到宴会的时候，其所梳的头发像童女似的垂了下来，穿着姑母的衣裳，扮成童女模样，夹杂在女人中间，走进房里。尔时熊曾建兄弟二人看见这个少女，心里喜悦，叫他坐在自己的中间，开始宴会游乐。在酒宴正是热闹的时候，小碓命从怀中取出剑来，抓住熊曾建的衣领，用剑从胸间刺通，这时候其弟弟看见，恐惧逃了出去。乃追至台阶底下，抓住背脊，用剑从后面刺通了。尔时熊曾建说道：

“你且别动这刀，[92]我有话要说。”乃暂许不动，爬着按住了。于是说道：

“你是谁呀？”答道：

“我乃在缠向之日代宫，治理八大岛国[93]的大带日子淤斯吕和气天皇的王子，名叫倭男具那王的便是。因为听得你们熊曾建二人，不服而且无礼，所以叫来杀你们的。”尔时熊曾建说道：

“可不是嘛。在西方除我们二人之外，没有武勇的人了。但在大倭国，却还有比我们更是武勇的人。以是我要把御名献给你。自今以后，你可称为倭建王子吧。”这话说了，便同熟瓜一样的，被斩杀了。这样归还的时候，山神，河神以及海峡之神，悉皆平定，遂回京来了。

三　出云建

一二三　倭建命来至出云，意欲杀出云建，便去交结他做朋友。私下将赤梼做成假刀，佩在身边，共去肥河洗浴。尔时倭建命先从河里上来，把出云建解下放在那里的大刀，取来佩了，说道：

“我们把刀对换一下吧。”所以后来出云建从河里上来，佩了倭建命的假刀。于是倭建命又说道：

“现在且来比刀吧。”大家各自拔刀的时候，出云建的假刀拔不出来，倭建命即拔出刀来，将出云建击杀了。尔时作歌曰：

“云气何蒙茸，[94]

出云建所佩的大刀，

藤蔓缠得多好，[95]

只是没有刀身。

好可惜呀！”

如是平定了，乃上京复奏。

四　倭建命的东征

一二四　于是天皇继续对倭建命说道：

“东方十二道犹有凶神与不服的人，你去平定吧。”乃命吉备臣等的祖先，御暗友耳建日子为副，其时赐给枸骨木[96]之八寻矛。他受了命令出发，到伊势大神宫，拜于神的庙廷，对其姑母倭比卖命[97]说道：

“天皇的意思大概是想我早点死吧。不然为什么派我去击西方的恶人，回来没有多少时候，这回并不给我军众，又派出去平定东方十二道的恶人呢？因此想起来，还是在想要我早点死。”说着心里悲伤，便哭泣起来的时候，倭比卖命给他草薙之剑，并一个口袋，说道：

“若有急事，可打开袋口来看。”

一二五　到了尾张国，住在尾张国造的祖先，美夜受比卖的家里。本来欲结婚，但想还是回来的时候好，于是定了契约，往东国去了，将山里河里的凶神以及不服的人们悉皆平定了。尔时到了相武国，那里的国造假造诳话来告诉道：

“这里原野中间，有一个大的池沼。这个沼里住着的神是个很凶暴的神。”[98]于是便进原野去观察那神的时候，国造便在野上放起火来。倭建命知道是被骗了，即打开其姑母倭比卖命所给的袋口来看，只见里头是一块火石。于是先以刀割去周围的草，用那火石打出火来，相对放火，烧退过去，及至出来其国造等悉皆斩杀，因即放火烧却了。[99]故其地至今名曰烧津。

一二六　从那里上去，将要渡过走水海的时候，其渡口的神兴起波浪来，船飘荡着前进不得。尔时王后弟桔比卖命说道：

“我愿意替代王子入水。[100]那么王子所派遣的任务可以完成，前去复奏。”说了这话将要入海的时候，将草席八张，皮席八张，绢席八重，铺在波浪上面，随后坐在这上面下去了。于是风浪自然止息，船乃得进。尔时王后作歌曰：

“高高耸立的相模国的原野，

烧着的火焰，

在这样火焰中间，

还问起我的夫君啊！”[101]

经过了七日之后，王后的栉漂着到了海边。乃取其栉，作陵墓收容了它。

一二七　从那里前进，悉平定了凶暴的虾夷，[102]又山河的凶神亦已平定，回来的时候，到了足柄的坂本，正在进食，其时坂神[103]变为白鹿，来到跟前。于是将所吃剩的野蒜的剩余打了过去，中在眼睛上便把它打死了。登上坂坡的时候，〔感念王后的事情，〕深为感叹，说道：

“唉唉吾妻呀！”[104]因此其国便称作吾妻。

一二八　从这国过去，走到甲斐，住于酒折宫的时候，作歌曰：

“经过了新治与筑波，

〔到了此处，〕已经睡了几夜？”

尔时烧火的老人[105]听了，续下去道：

“算起日子来，夜是九夜，

日是十日了。”

于是王子很称赞这老人，叫他做了东国造。

一二九　从那国过去到了科野国，平定了科野的坂神，乃回到尾张国，住在以先有期约的美夜受比卖那里。在进食的时候，美夜受比卖捧了酒杯献上来。其时在美夜受比卖的衣裾上，有月经附着着。王子看见了乃作歌曰：

“瓢形的[106]天之香具山，

像快的镰刀似的横渡的白鹄，[107]

那么细弱的柔腕，

我虽是要抱了睡，

我虽是想枕了睡，

但是在你穿的衣裾上，

月亮出来了。”

尔时美夜受比卖乃答歌曰：

“日光高照的日之御子，

天下平安的我的君王，

新的年来了又过去了，

新的月来了又过去了。

真是久等着你的来临，

我所穿的衣裾上，

所以月亮出来了。”

于是便结婚了，将所佩草薙之剑，留下在美夜受比卖那里，前去击伊服岐能山的神去了。

五　思乡之歌

一三〇　于是王子说道：

“我要空手取那山神来。”走到山上的时候，在山边遇见了一只白的野猪，其大如牛。尔时乃说大话道：

“这化为白的野猪的，大概是神的使者吧。现在且不杀它，等回来时再杀。”说着仍旧上去。于是山神降了大雹，倭建命乃忽然昏倒了。这个化作白的野猪的，原来不是神的使者，乃是神的正身，因为王子说了大话，所以昏迷了。乃下山回来，到了玉仓部之清泉，休息着的时候，心里稍为清醒一点了，故谓其清泉曰居寤清泉。

一三一　从那里出发，到了当艺野的时候，说道：

“平时我的心总觉得在空虚中飞行的样子，现在我的脚不能走路，成了转舵的形状了。”所以那地方便叫作当艺。[108]从那里稍为前行，因为觉得很是疲劳，乃拄着杖走路。所以那地方叫作拄杖坂。到了尾津崎的独棵松树的地方，在以前进食的时候，忘记了的大刀却还没有失掉，仍在那里。尔时作歌曰：

“直对着尾张国的

尾津崎的独株松树啊！

你若是个人，

便叫你佩上大刀，

叫你穿上衣服，

我的独株松树！”

从那地方到三重村的时候，说道：

“我的腿像三重饼[109]样子，很是疲倦了。”所以那地方便叫作三重。

一三二　从那地方到了能烦野的时候，思乡而作歌曰：

“大和是最胜的地方，

重叠围绕着的青的墙垣，

围在山里的大和真美丽呀！”

又歌曰：

“性命保全的人们，

蒲席几重的平群山上的[110]

大叶白梼的叶子，

拿来插在那人的头上吧。”

这歌乃是思乡之歌。又歌曰：

“可爱呀，

从我的家乡方面，

升上来的云气！”

此乃是片歌。[111]此时病很重了，乃作歌曰：

“在少女的床边，

我放下来的

那佩刀啊，

那个刀呀！”[112]

作此歌竟，即升遐了。于是乃遣驿使奏闻。

六　白鸟之陵

一三三　于是在大和的后妃及王子等，悉皆到来，建造陵墓，在那附近地方匍匐而行，号泣作歌曰：

“附近的田里的稻茎，

在那稻茎上，

爬行着的萆的藤蔓。”[113]

于是神灵化为八寻白鸟，[114]飞翔天空，向着海边飞去。尔时后妃及王子等，其足虽为小竹的刈株割破，也忘记了痛苦，哭着追去。其时作歌曰：

“在小竹的原野中间，

腰腿走不动，

并不在空中走呀，[115]

乃是用脚走。”

又走进海水里边，走动很是吃力，又作歌曰：

“到了海的方面，

腰腿走不动，

像大河里的水草一样，

在海面漂浮着。”

鸟又飞到海边去，其时作歌曰：

“海边的海燕，

海边是不能走，

是要沿着岩石走的呀。”[116]

此四首皆下葬时所唱的歌。自后至今，尚用于天皇的葬式。那白鸟从此地飞翔出去，至于河内国的志几乃停住了。于是就在那里造起陵墓来，就下葬了。乃即称其陵墓曰白鸟之御陵。然其后更从那里，飞翔而去。倭建命平定诸国而巡行着的时候，久米直的祖先名七握胫者，一直从行，充当膳夫的事。

七　倭建命的世系

一三四　倭建命娶伊玖米天皇的王女，布多迟能伊理毗卖命而生的王子，带中津日子命，一位。又娶了入于海里的弟桔比卖命而生的王子，若建王，一位。又娶近淡海之安国造的祖先，意富多牟和气的女儿，布多迟比卖而生的王子，稻依别王，一位。又娶吉备臣建日子的妹子大吉备建比卖而生的王子，建贝儿王，一位。又娶山代之玖玖麻毛理比卖而生的王子，足镜别王，一位。又妾出的王子，息长田别王。总计倭建命的王子，凡有六位。

一三五　带中津日子命治理天下。其次稻依别王为犬上君，建部君等的祖先。其次建贝儿王为赞岐绫君，伊势别，登袁之别，麻佐首，宫首别等的祖先。足镜别王为镰仓别，小津，石代别，渔田别的祖先。其次息长田别王的儿子为杙俣长日子王。此王的子女，饭野真黑比卖命，其次息长真若中比卖，其次弟比卖，凡三位。上面所说若建王娶了饭野真黑比卖而生的王子，须卖伊吕大中日子。此王娶淡海之柴野入杵的女儿，柴野比卖而生的王女，诃具漏比卖命。大带日子天皇娶此诃具漏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大江王，一位。[117]此王娶庶妹银王而生的王子，大名方王，其次大中比卖命，凡二位。此大中比卖命为香坂王与忍熊王的母亲。

大带日子天皇御年一百三十七岁，御陵在山边之道上。

八　成务天皇

一三六　若带日子天皇（成务天皇）在近淡海的志贺之高穴穗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穗积臣的祖先，建忍山垂根的女儿，弟财郎女而生的王子，和诃奴气王，一位。乃以建内宿祢为大臣，[118]定大国小国的国造，及诸国的疆界，大县小县的县主。

天皇御年九十五岁，乙卯年三月十五日升遐，御陵在沙纪之多他那美。

六　仲哀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三七　带中津日子天皇（仲哀天皇）在穴门的丰浦宫及筑紫的诃志比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大江王的女儿大中津比卖命而生的王子，香坂王，忍熊王，凡二位。又娶息长带比卖命，这王后所生的王子，品夜和气命，其次大鞆和气命，又名品陀和气命，凡二位。此太子所以得名大鞆和气命的缘由，因为初生的时候，在腕上生有鞆形[119]的肉，故取这名字。以是在腹中的时候，就平定邦国。在这时代，乃设立淡道的屯仓。

二　神功皇后

一三八　皇后息长带比卖命（神功皇后）当时为神所依附。[120]尔时天皇在筑紫的诃志比宫，想要去击熊曾国的时候，天皇弹着琴，建内宿祢大臣在斋场，请命于神。皇后乃降起神来，说神的教示道：

“西方有一国，黄金白银，以至种种照耀人眼睛的珍宝，其国多有，我今将其国赐给你们。”尔时天皇答道：

“走上高的地方，往西方望去，不见国土，只有大海罢了。”谓神说假话，推开琴不再弹，便默不作声了。于是其神大为恼怒，说道：

“凡是这个天下，不是你所应该治的。你就只向着你的路一直下去吧。”[121]于是建内宿祢进白道：

“至为惶恐，请天皇仍旧弹那琴吧。”天皇乃把琴稍为拉过来，勉勉强强的弹着，那时不久就不闻琴声了。即点起火来看时，却已经升遐了。[122]

一三九　于是惊惶恐惧，迁到殡宫那里，更从国内取集币帛，[123]搜寻生剥，倒剥，毁坏田塍，填塞沟渠，净地拉屎，上通婚，下通婚，[124]马婚，牛婚，鸡婚，犬婚，种种罪恶，举行国之大祓，也命建内宿祢在斋场，请命于神。其所教示，具如前日那样，神教谕道：

“凡此国土，为此王后腹中的王子所应治的国。”

一四〇　尔时建内宿祢说道：

“大神，诚为惶恐，敢问此神[125]腹中的御子，是怎么的御子呢？”答道：

“是男的御子。”于是更请道：

“现在这样教示的大神，是什么名号，想要知道。”即答说道：

“这是天照大神的御心，并且也是底筒男，中筒男，上筒男三位的大神。（三位大神的名字亦显扬于此时。）今如诚欲寻求其国，可对于天神地祇，以及山神，河海诸神，悉奉币帛，将我的御魂供在船上，把真木的灰[126]装入瓢内，并多作筷子和叶盘，[127]悉皆散浮大海之上，那样的渡过去好了。”

一四一　于是具如神所教示，整备军队，将多数船只并排着渡过去的时候，海里的鱼类不问大小，悉出来背负船只而渡。尔时顺风大作，船跟着波浪前进。其御船的波浪，涌上新罗国，已及国土之半。因此国王乃大畏惧，上奏道：

“今后当遵天皇的命令，愿为饲马的人，使每年多船船腹不干，舵楫常湿，[128]永行供奉，与天地共无休止。”是故遂定新罗国为御马饲，以百济国为渡所的屯仓。因以杖立于新罗国主的金门，[129]使墨江大神的荒魂[130]为国之守神，祭祀而还。

三　镇怀石与钓鱼

一四二　在军政大事还未完毕的期间，其腹中所怀的御子将要生产下来了。为的镇住肚腹，乃取石头，系在下裳的腰间，等回到筑紫国的时候，王子遂生产了。其生王子的地方，称作宇美。[131]又其系于下裳的石头，今在筑紫国的伊斗村。又到了筑紫末罗县的玉岛里，在河边进食的时候，正值四月的上旬，乃坐河中的石矶上，抽取下裳的丝缕，以饭粒为钓饵，钓取河里的年鱼。[132]其河名为小河，其石矶的名字是谓胜门比卖。故四月上旬的时候，女人抽取下裳的丝缕，以钓年鱼，至今不绝。[133]

四　香坂王与忍熊王

一四三　息长带比卖命回到倭国来的时候，人心惶惶，因具一只丧船，将王子乘在丧船里，先扬言道：

“王子已经薨去了。”这样地一路上来，香坂王与忍熊王闻知意想邀击，前进至斗贺野，乃设誓愿而狩猎。[134]其时香坂王方走上一棵栎树，有很大的野猪愤怒奔出，掘倒了栎树，将香坂王咬死了。可是其弟忍熊王对于这预兆毫不畏惧，仍旧举兵相向，将赴丧船，以为系空船而加攻击。尔时乃从丧船放下军士来，遂相战斗。此时忍熊王以难波之吉师部的祖先，伊佐比宿祢为将军，太子的方面则以丸迩臣的祖先，难波根子建振熊命为将军。追敌军退走至于山代的时候，又复立定，各不退让而战。于是建振熊命乃设诈谋云：

“息长带比卖命因为既已崩了，可以不必更战。”乃绝弓弦，佯为归顺。于是对方将军相信这个假话，将弓弦解了，兵器也收藏起来了。尔时于发顶之中取出所预藏的弓弦（这一名储弦），乃更张弓追击。退至逢坂，复相对立而战，终乃追迫至于沙沙那美，其军悉被斩灭。于是忍熊王与伊佐比宿祢共被追逼，乃乘船而浮于海，其时作歌曰：

“喂，朋友啊，

与其被建振熊所伤，

倒不如同水活卢似的

钻到这淡海的水里去啊！”

歌毕乃共入海而死了。

五　气比大神

一四四　建内宿祢带了那王子想去举行祓除的仪式，[135]经过淡海及若狭国的时候，到了高志崎的角鹿地方，在临时的宫殿里住下。其地的伊奢沙和气大神夜里见梦道：

“我想把我的名字，换作王子的御名。”建内宿祢表示贺意，并且说道：

“很是惶恐，就照所说的换吧。”那神又说道：

“明天早晨，可到海边去看，我要送一点换名字的礼物。”次日早晨到海边去看时，有鼻子毁坏了的海豚[136]，在一个海湾里浮着。于是王子乃对神说道：

“这是神把自己所吃的鱼赐给我了。”故称神的名号曰御食津大神，今亦称为气比大神。[137]又其海豚的鼻血是臭的，故称其海湾曰血浦，今叫作都奴贺。

六　酒乐的歌曲

一四五　从那地方上来回到大和的时候，母后息长带比卖命酿酒等待着，到来时献奉了。其时母后作歌曰：

“这酒不是我的酒，

乃是医药之神，

在常世国的

像岩石立着的

少名御神[138]的，

庆祝千秋，

庆祝万岁，

来献的御酒。

来，来，一滴不剩地喝干了吧！”

这样地歌了，献上御酒。尔时建内宿祢乃为王子答歌曰：

“这个酒的

酿造的人们，

把大鼓当作捣吧，

唱着歌在酿造，

跳着舞在酿造，

所以这个酒是，

这个酒是分外地快乐。”

这乃是酒乐的歌曲。

此带中津日子天皇御年五十二岁，壬戌年六月十一日升遐，御陵在河内的惠贺之长江。皇后御年一百岁而升遐，葬于狭城的楯列之陵。

七　应神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四六　品陀和气命（应神天皇）在轻岛的明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品陀真若王的女儿，三位王女，一位名为高木之入日卖命，其次为中日卖命，其次为弟日卖命。此王女的父亲品陀真若王乃五百木之入日子命娶尾张连的祖先，建伊那陀宿祢的女儿，志理都纪斗卖而生的儿子。高木之入日卖命的王子为额田大中日子命，其次为大山守命，其次为伊奢之真若命，其次为妹大原郎女，其次为高目郎女，凡五位。中日卖命的王子为木之荒田郎女，其次为大雀命，其次为根鸟命，凡三位。弟日卖命的王子，为阿倍郎女，其次为阿具知能三腹郎女，其次为木之菟野郎女，其次为三野郎女，凡五位。又娶丸迩之比布礼能意富美的女儿，宫主矢河枝比卖而生的王子，宇迟能和纪郎子，其次为妹八田若郎女，其次为女鸟王，凡三位。又娶矢河枝比卖的女弟袁那辨郎女而生的王女，宇迟若郎女，一位。又娶咋俣长日子王的女儿息长真若中比卖而生的王子，若沼毛二俣王，一位。又娶樱井田部连的祖先，岛垂根的女儿系井比卖而生的王子，速总别命，一位。又娶日向的泉长比卖而生的王子，大羽江王，其次小羽江王，其次幡日若郎女，凡三位。又娶迦具漏比卖而生的王子，川原田郎女，其次玉郎女，其次忍坂大中比卖，其次登富志郎女，其次迦多迟王，凡五位。又娶葛城野伊吕卖而生的王子，伊奢能麻和迦王，一位。此天皇的子女总计二十六王，王子十一人，王女十五人。其中大雀命治理天下。

二　大山守命与大雀命

一四七　尔时天皇对大山守命及大雀命问道：

“你们觉得兄弟中间，大的和小的，哪一个更是可爱呢？”天皇所以发这个问，是因为有心想把天下传给宇迟能和纪郎子。但是大山守命却答道：

“那是大的可爱。”随后问到大雀命的时候，他猜出了天皇发问的意思，回答道：

“大的兄弟已经长大了，没有什么发愁的事，但是小的还未成人，所以要更觉得可爱了。”天皇听了说道：

“雀呀说得好，正合我的意思。”于是各各下谕道：

“大山守命可管理海山的事务，[139]大雀命可摄理天下的政治，宇迟能和纪郎子可继位为天皇。”以后大雀命果然没有违背天皇的命令。

三　矢河枝比卖

一四八　有一个时候，天皇往近淡海国，在宇迟野上面站着，眺望着葛野，乃作歌曰：

“望着千叶的葛野，

千百个饶足的人家看见了，

群山环绕的国土也看见了。”

随后到了木幡村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尔时天皇乃问少女道：

“你是谁家的女儿？”回答道：

“我是丸迩之比布礼能意富美的女儿，名叫宫主矢河枝比卖。”天皇乃对那少女说道：

“我明天归来的时候，到你的家里去。”矢河枝比卖乃将其事详细告知了她的父亲。于是其父回答道：

“那是天皇，很是惶恐，当令我子去供奉。”于是严饰其家，等候着，到了明日果然来了。于是大献酒食，其时命其女矢河枝比卖取大酒盏以进。天皇执大酒盏，作歌曰：

“这个螃蟹啊！[140]

是哪里的蟹呀？

通行各处的角鹿的螃蟹，

横着走到哪里？

到伊迟知岛与美岛，

水活卢似的屏气潜行着。

走过高低不平的坂路，

径直的往前去，

在木幡的路上，

遇见了一位娘子。

后身像是楯牌的样子，

牙齿像是椎树子。[141]

栎井的丸迩坂的土呀，

上层颜色是红的，

底层又是红带黑，

只有三层中间的泥土，

没有晒着当头的猛火，

拿来浓浓地画着眉毛，[142]

我遇着的那位娘子！

这样那样的想我所看见的娘子，

那样这样的想我所看见的娘子，

如今在宴飨的中间，

能够相向对坐呀，[143]

能够凑在一起呀！”

乃结婚而生的王子，是即宇迟能和纪郎子。

四　发长比卖

一四九　天皇又得知日向国诸县君的女儿发长比卖，容颜美丽，想要使唤，便叫去召来的时候。太子大雀命在那娘子停泊在难波津时，见其姿容端正，很是爱着，乃告建内宿祢大臣，说道：

“这个从日向召来的发长比卖，请你到天皇跟前说一声，赐给我了吧。”尔时建内宿祢大臣当即上奏，天皇遂将发长比卖赐给王子了。其赐予的仪式是，天皇在酒宴的时候，命发长比卖拿了御酒的柏叶杯[144]，赐给太子。尔时天皇作歌曰：

“小子们，来吧，

去采野蒜去。

我去采野蒜的路上，

看见芳香的花桔，

上边的枝是鸟弄枯了，

下边的枝是人采枯了，

三枝中央的枝头，

有含苞的红颜的娘子，

喂，摘了来好吧！”

又歌曰：

“积水的依网池里，

下去打桩时，

给菱壳[145]刺了脚也不知道，

莼菜蔓延着也并不知道，

我的心的鲁钝啊，

说来正是后悔不迭呀！”

天皇这样作歌以赐。太子得到这个娘子以后，作歌曰：

“远地的古波陀的娘子，

像雷似的闻着名，[146]

如今却得相抱睡着呀！”

又歌曰：

“远地的古波陀的娘子，

毫不抗拒地同我睡了么，

觉得真是可爱呀！”

五　国巢的歌

一五〇　吉野的国巢[147]等看见大雀命所佩的刀，作歌曰：

“品陀的日子御子，

大雀呀，大雀，[148]

所佩的大刀，

从本到末锐利如冰雪，

如冬天树叶落时，

飒飒的响。”[149]

又在吉野白梼生近傍，作为横臼，酿造御酒，于其献御酒时，口作击鼓声，两手演艺，而作歌：

“在白梼生的地方，

制作了横臼，[150]

从这横臼酿造的御酒，

美味的请尝吃吧，

我们的阿爹！”[151]

此歌在国巢等举行大贡献时，常歌之以至于今。

六　文化的渡来

一五一　在这时代乃规定海部、山部、山守部、伊势部的从属。作剑池。又有新罗人渡来，以是建内宿祢命引率了，服役筑堤掘池，作百济池。百济国王照古王以牡马一匹，牝马一匹，付阿知吉师上贡。[152]此阿知吉师为阿直史等的祖先。王又贡横刀及大镜。又命百济国道：

“若有贤人，亦上贡。”于是受命进贡者的人的名为和迩吉师，即以《论语》十卷，《千字文》一卷，[153]付是人上贡。此和迩吉师为文首等的祖先。又长于手艺的人，有韩锻名卓素，吴服名西素者二人，亦同时贡上。又秦造的祖先，汉直的祖先，及知酿酒的人名仁番，又名须须许理等人，亦均渡来。[154]

一五二　此须须许理乃酿御酒以献。于是天皇因所献御酒而快乐，乃作歌曰：

“须须许理的

所酿的御酒，

我醉倒了，

这太平酒，快乐酒，

我醉倒了！”

这样的作着歌，走着的时候，拿起御杖，要打大坂路上的大石头，那石头逃走开了。故谚语有云：硬石头也避醉人。

七　大山守命与宇迟能和纪郎子

一五三　尔时天皇升遐以后，大雀命遵从天皇的命令，以天下让给宇迟能和纪郎子。但大山守命却欲违天皇命，去得天下，有袭杀其王弟的意思，偷偷的备兵进攻。大雀命得知其兄备兵的事，即遣使者，去告知宇迟能和纪郎子。王子闻而出惊，乃伏兵河边，于山上张设绢围，建立帷幕，诈使舍人[155]伪为王子，露坐胡床上，百官恭敬往来，悉如王实在的样子。尔时其王兄将欲渡河的时候，更严饰舟楫，取五味子[156]捣根，取其粘滑之汁，以涂船中的竹编跳板，俾踏在上面即会跌倒，其王子自身服大布的衣裤，装作执役贱者的形状，执楫立在舟中。

一五四　于是其王兄使兵士隐伏起来，衣内服铠甲，走到河边，将欲乘船的时候，望见其处严饰，以为其弟王坐胡床上，不知其执楫立于船上。遂问执楫者道：

“传闻山上有一只怒的大野猪，我要去捕这头猪，这头猪可以得到吗？”执楫者答道：

“这不能得到吧。”问道：

“为什么缘故呢？”答道：

“时时有人想去捕，却不能得到。所以我说不能得到吧。”既渡到河中间的时候，就叫这船倾侧了，使得他堕落水里去。[157]尔时乃浮出水面，随水流去，一面飘流着，作歌曰：[158]

“急流的宇迟川渡头，

谁有拿桨敏捷的人，

快来救我吧！”

一五五　于是河边伏兵，这里那里，一时俱兴，张弓注箭，追往下流。至于诃和罗崎，遂乃下沉。乃以钩探其沉处，着衣下的穿的铠甲，作声诃和罗，故谓其地曰诃和罗。[159]尔时钩出其尸，弟王乃作歌曰：

“急流的宇迟川渡头，

排在渡口的梓弓与檀弓，

射吧心里虽是这么想，

杀吧心里虽是这么想，

但本的方面想起了父亲，

末的方面想起了妹子，[160]

想到这里好不心痛，

想到这里好不悲伤，

所以终于没有射出去

那个梓弓与檀弓。”

其大山守命的尸首，葬于那良山。大山守命为土形君，币岐君，榛原君等的祖先。

一五六　于是大雀命与宇迟能和纪郎子两位，各以天下相让，这时候海人适有贡献，王兄乃辞而不受，令贡于王弟，王弟又令贡于王兄，如是相让之间，既多经时日。如此相让，既非一次两次，海人疲于往还，乃至泣下。故谚语有曰：“海人为了自己的东西哭泣。”[161]但是宇迟能和纪郎子早崩，故大雀命治理天下。

八　天之日矛

一五七　昔时新罗国王有一个儿子，名叫天之日矛。此人渡海过来了。其渡来的缘因是，在新罗国里，有一个沼，名为阿具沼。在此沼边，有一贱女昼寝，于是日光如虹，指其阴处，又有一贱夫见其状态，深以为异，常常窥伺那女人的行径。此女人乃从昼寝时就怀了孕，生下一个赤球。尔时那窥伺的贱夫向其乞取那球，恒裹在腰间。此人在山谷间耕田，乃并携耕夫等饮食，用一头牛背负，入于山谷中，遇国王子天之日矛。乃问其人道：

“你为什么叫牛背了饮食，到山里去呀？你必定是杀牛食肉吧！”即捕其人，将入诸囚牢，其人回答道：

“我不是杀牛，但送吃食给佃夫罢了。”然犹不肯放免，乃解其腰间的球，赠给国王之子。于是乃赦贱夫，把那球持来，置于床边，即化为美丽的娘子。王子乃与结婚，以为嫡妻。尔时其娘子常设种种珍味，以食其夫。乃其王子心意转奢，骂詈其妻，其女人说道：

“我大抵原来不是做你妻子的女人，我要到我母亲的国去了。”这样说了，遂窃乘小船逃来，留在难波。此即在难波的比卖碁曾社，叫作阿加流比卖的神。[162]

一五八　于是天之日矛知道了其妻逃走的事，乃追迹渡来，将到难波的时候，为其渡口之神所阻，不得入内。乃还而至多迟摩国而停泊，即留其地，娶多迟摩之俣尾的女儿前津见而生的儿子，多迟摩母吕须玖。此人的儿子为多迟摩斐泥，此人的儿子为多迟摩比那良岐，此人的儿子为多迟麻毛理，其次为多迟摩比多诃，其次为清日子，凡三位。此清日子娶当摩之咩斐而生的儿子，酢鹿之诸男，其次为妹菅灶由良度美。上文所云多迟摩比多诃娶其侄由良度美而生的女儿葛城之高额比卖命，是为息长带比卖命的母亲。此天之日矛持来之宝物，有称作玉津宝的用索子穿着的珠玉二串，又有兴浪巾，止浪巾，兴风巾，止风巾，又远海镜，近海镜，[163]共计八种。此为伊豆志神社所祭之八大神。

九　秋山之下冰壮夫与春山之霞壮夫

一五九　那里有神的女儿，名叫伊豆志娘子的神。众神都想要得这伊豆志娘子为妻，可是得不到。于此有两位神，兄名秋山之下冰壮夫，弟名春山之霞壮夫。其兄对其弟说道：

“我对伊豆志娘子乞婚，但不可得。你能够得到这娘子吗？”回答说道：

“那容易得到。”其兄说道：

“若是你得着这娘子，我便和你赌赛，脱去上下的衣服来，并且用身子一样高的酒瓮酿一瓮酒，具备了山珍海错，给你做彩。”其弟将其兄所说的话告知了母亲，其母即取藤蔓，在一夜里悉为缝织衣裤鞋袜，并作弓矢，取衣服着上，弓矢佩上了，遣往那娘子的家里去，那衣服弓矢悉化为藤花。于是春山之霞壮夫将弓矢挂在娘子的厕所上，伊豆志娘子见了这花，觉得奇异，持将来时，霞壮夫即立在那娘子的后边，走进屋里去，遂与寝处，乃生一子。对其兄说道：

“我得到伊豆志娘子了。”但是其兄对于其弟结婚的事情觉得愤慨，不肯偿给那赌赛的东西。弟弟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说道：

“我们在世的时候，理应学习神的做事，现在却不肯偿给那些东西，难道倒是看凡人的模样了么？”于是遂怨恨那大儿子，取伊豆志河岛中有节的竹，编作疏而且大的笼，取河中石，杂盐裹在竹叶里，说诅咒的言语道：

“像这竹叶的青一般，像这竹叶的干枯一般，就那样的发青和干枯吧！像这盐的满干一般，[164]就那样的满干吧！又像这石头沉下去一般，就那样地沉睡着！”如此诅咒已毕，即搁置在灶上。以是其兄凡八年间，干萎病卧。其兄悲泣，请于其母亲，即为除去其灶上的诅咒物，于是其身体即康复如初。此即为神宇礼豆玖一语之所本。[165]

一〇　世系

一六〇　此品陀天皇的王子若野毛二俣王娶其母妹百师木伊吕辨，又名弟日卖真若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大郎子，又名意富富杼王，其次忍坂大中津比卖命，其次田井中比卖，其次田宫中比卖，其次藤原琴节郎女，其次取卖王，其次沙祢王，凡七位。意富富杼王为三国君，波多君，息长君，坂田酒人君，山道君，筑紫米多君，布势君等的祖先。根鸟王娶庶妹三腹郎女而生的王子中日子王，其次伊和岛王，凡二位。又坚石王的王子为久奴王。

凡此品陀天皇御年一百三十岁，甲午年九月九日升遐，御陵在川内惠贺之裳伏冈。

注释

[1]原本所无，今因便于查考，故特附入。此种谥号系模仿汉族文化而设，自大化革新，始有年号，始于公元六四五年，至文武天皇大宝二年（七〇二）命藤原不比等颁律令，撰定历代天皇谥法。《古事记》成于和铜五年（七一二），已在定谥号之后，但《古事记》中不曾使用。

[2]“一足腾宫”据本居宣长说，乃一边临宇沙川岸边，以一柱立于河中，建设而成。但一说又云，此系一跃可上，没有台阶的简单的宫室，又一说则据《日本书纪》云，“一柱腾宫”，谓以一根柱子为中心，四面屋脊下垂，一种极简素的小房子。

[3]“速吸之门”据本居宣长说，即伊豫丰后间的海峡，其地潮流迅疾，故有是称。“龟甲”者盖古代刳木为舟，形似龟壳。“振羽”谓振两袖，意示招呼，或又说盖指帆，状如鸟羽。

[4]此一句为原本所无，但《日本书纪》有之，写作“珍彦”，读仍作宇豆毗古，今据补入。

[5]“槁”即上文“竹篙”字，今北京犹名杉木之细者曰桫槁。

[6]那贺须泥毗古《日本书纪》写作“长髓彦”，即谓长胫。上古史上记反抗日本的人，多有异形，如下文有“土蜘蛛”及“生尾人”之类，亦恶名之一种也。

[7]蓼津训读与楯津相同，借下楯的故事，说明蓼津的起原。

[8]登美系地名，登美毗古为那贺须泥毗古的别称，盖原系登美地方的首领。

[9]汉文写作“崩”，训读为“神升”，盖言成为神而上升，“升遐”虽是古语，取其意义相符，故取用之。“雄武的”原文作“男健”，故下文与“男之水门”有关。

[10]据本居宣长《古事记传》，此处有脱文，需要补入“故建御雷神教曰，穿汝之仓顶，以此刀堕入”，凡十七字。然此十七字不补，义亦可通，或主张尊重原文，今从之。

[11]次田氏谓此亦梦中所示，似较可信，因高木神不曾直接有所启示也。

[12]八咫乌的解释不一，或谓有八个头，此非怪物，疑非是。《古事记序》中有“大乌导于吉野”，只是指乌之大者，第二八节“八尺镜”亦作“八咫镜”，亦是说大镜罢了。乌背日而飞，常从山地飞向平地，以是习性遂被认为日神的使者，为人向导。

[13]“鱼篓”原文作“筌”，系古汉文，惟今已不通用，《庄子》云：“筌者所以得鱼，得鱼而忘筌。”

[14]“贽持之子”义云执贽的人，《日本书纪》写作“苞苴担”，苞苴注云“裹鱼肉也”。此盖为神之御子送鱼鸟之类前来，故即以为姓氏。“鹈养”即是养鹈鹕以捕鱼的人。

[15]有尾的人从井里出来，又分开岩石出来，均系指古代穴居的人，身被兽皮，所谓有尾者即言兽皮连尾也。“井冰鹿”的意义即云井光，“石押分”即云分开岩石。

[16]宇陀郡有宇贺志村，宇贺志可写作“穿”字，故设故事以说明其原因。

[17]“诃夫罗”即鸣镝，“诃夫罗前”此言镝崎，今不详其地。

[18]田鹬日本自制字作从田从鸟，亦称田鸟。大约宴飨中有此鸟，故以起兴，并不以比喻他人，若下文的鹰，盖以比兄宇迦斯。

[19]“前妻”“后妻”，犹言大妻小妻，系指前娶的妻及后娶的妾。“扇骨木实”有棱角，言其实少肉，为下文“少给”作枕词兼以形容。“柃”据《玉篇》云：“柃，似荆，可作染灰者也。”似多结实，事实未悉。此二句原文有疑问，解者只略疏大意罢了。

[20]末四句系歌唱时附加嘲弄之词，只是看他出丑的意思。

[21]“土云”系指土人，《日本书纪》写作“土蜘蛛”，云“高尾张邑有土蜘蛛，其为人也身短而手足长，与侏儒相类”。所谓“八十个武士”，《日本书纪》作“八十枭帅”。

[22]“头椎石椎的大刀”，系指一种大刀，其柄端如椎，故名，见上文第六二节。其说“石椎”者谓石头作柄。或云“此系指石器”，惟如指石刀，则柄或应用木所作，此疑未必确也。

[23]此处“花椒”原文写作“姜”，惟据考证生姜系由中国传入，上古尚无此物，故当解作“花椒”。此以比喻敌人，谓令人嘴里觉得辣，一直不能忘记，非击杀不可。

[24]细螺大约二三分许，其壳似蜗牛而厚，表面淡青色，有种种花样，肉可供食用。此以螺的回旋比喻军队的包围，用意尖新可喜。

[25]“岛里的”原作“岛上的鸟”系“鹈”的枕词，“鹈养部”即管养鹈鹕捕鱼的人。第七八节所云“贽持之子”见注[14]。

[26]“亩火”即亩傍山，“白梼原”即橿原。《唐韵》云：“橿，万年木也。”《诗疏》云，叶似杏而尖，白色，皮正赤，为木多曲少直，枝叶茂好，材可为弓弩干也。橿原地不可考，后人因传说想象假定，设橿原神社，祀神武天皇焉。

[27]小椅《日本书纪》作“小桥”。

[28]大妻为王后，其他为妃或夫人，盖当初因帝业未定，王后不曾规定，但此或系后世封建时代的看法，并不的确。

[29]日本古代茅厕多在河上，“厕”字读作“波夜”，意云河屋。厕所下即河流，故赤矢可以从河中上冲。

[30]富登系音读，训作“女阴”，多多良伊须须歧意云奔走狼狈，此盖系俗说流传，保存在传说里边。《日本书纪》记其本名为“姬蹈鞴五十铃姬命”，姬即比卖，蹈鞴即多多良，五十铃即伊须须。多多良为脚踏的风箱，五十铃者谓许多小铃，系于手足上借作装饰，非狼狈奔走之意。且她的母亲即名势夜陀多良，多多良之名即承袭陀多良而来，陀即多之浊音。

[31]“倭之国”今作大和，音读作“耶麻腾”。

[32]久米部多保留西南民族的遗风，于眼角刺青，使眼睛看似增大，看去可怕。因此对于大久米命，亦遂有此传说。

[33]此句解说颇有疑问，今采取橘守部的说法，取其最为单纯。本居宣长谓历举鸟名，乃雨燕，鹡鸰，千鸟与鹀鸟，其眼睛圆大，与大久米命相比。

[34]狭井与佐韦读音相同。

[35]“建”字意云猛将，如第八一节记“土蜘蛛”八十武士，亦称作“建”，《日本书纪》则写作“枭帅”。下文有倭建命，《日本书纪》写作“日本武尊”，成为通称。

[36]“司祭祀的人”原文作“忌人”，意云斋主，日本古时候最重宗教，称为政教一致，政事直译的意思乃是“祭事”，故司祭亦是协助政事。

[37]《古事记》文字，据序文所说，系集合“帝皇日继”，即历史部分的帝纪，以及“先代旧辞”，即神话传说部分，混合而成，所以各节多有此两种分子。绥靖天皇以后八代所记，则全是帝纪，没有什么旧辞在内。

[38]《日本书纪》作“陵在亩傍山南御阴井上”。

[39]“斋瓮”言洁斋的酒瓮，以土器盛酒，用以祭神。

[40]“猪”系野猪，“猪心”谓有勇敢的心，犹欧洲人说狮心也。

[41]马御樴连似因其职掌而得名，但意义原注云未详。

[42]伊久米天皇《日本书纪》写作“活目天皇”，即下文垂仁天皇。

[43]意谓从王死去时，始用人殉葬。“人垣”者周围列人如墙垣，用作警卫，葬时用人埋半身土中，《魏志》在《倭人传》中云：“卑弥呼以死，大作冢，径百余步，殉葬者奴婢百余人。”盖其来已古，未必始于此时。后世改用俑，日本名为埴轮，相传起于垂仁天皇的时候，这种习俗的变革，未免说的时间太短了。

[44]意富多多泥古，或写作“大多田根子”。

[45]意富美和大神即大美和大神，亦即大物主大神。

[46]天神地祇，天神此指高天原的诸神，地祇则指本来在下土的神们，以及本是天神的后代，但在天孙下降以前，便来到地上，成为土著的各神。

[47]上古时日本婚姻，多系男子往就女家，往往有邂逅相遇，不识姓名者，后代小说中常有之，如《源氏物语》中便有类似的故事。

[48]麻线绕成圆团，完了才剩下了三圈，原文云“三勾”，读作美和。此即作为三轮山地名的解释。

[49]此句据《日本书纪》作“尽与宫女游戏”，疑《古事记》脱误。橘守部谓意言派遣武将到四方去，宫中却防备无人。

[50]伊杼美意即云“挑”，伊豆美今云水泉乡。

[51]“净箭”谓斋戒谨慎，祷告与神而射的箭，古时比箭，最初所射的箭名此。

[52]久须婆之渡在河内国交野郡，旧称葛叶乡，今作樟叶村。因其音与久曾婆迦麻（屎）相近，故传讹有此传说作为解说，此类故事甚多。

[53]波布理曾能可译作“屠园”，实在名“祝园乡”，见于《倭名类聚抄》。

[54]“丈”训作“杖”，古代以丈量物，故有是称。或说此乃周尺，一尺当今曲尺七寸六分。

[55]服务于河上宫的人民称曰河上部，被指定为王的代理者也。

[56]大神宫初在大和之笠缝邑，至是始命倭比卖命相地于伊势国五十铃川上之地，以后相沿至今。第一〇一节谓妹丰暗比卖命斋祭于伊势的大神宫，系根据后世的说法，其时实尚未迁也。

[57]原文云“子代”，谓天皇王后及王子等，假如无子，虑其名字后世或被遗忘，因指定部民继承其名，有如子嗣。

[58]倭建命见下第一二二节，《日本书纪》写作“日本武尊”。

[59]王后本名佐波迟比卖，因为是沙本毗古王的妹子，所以又称为沙本毗卖。

[60]稻城系古代的临时防御工事，在家屋周围，积稻为垣，以防弓箭，犹后世的土囊。《日本书纪》云：“积稻作城，其坚不可破，此谓稻城也。”

[61]因为作玉串的人使串索腐烂，故天皇憎恨，没收其领地。后世有“玉作没有封地”的谚语，遂附会其事，谓其起源在于此时。

[62]“本”日本语训作“火”，“牟智”者尊称，“和气”者少年之意，大意云火中御子。

[63]原文云“大汤坐，若汤坐”，《日本书纪》作“汤人”，谓职司小儿沐浴的人，大与若者犹言正副的差别。

[64]古代夫妇互结下裳的带，相约再会时方得解开，犹中国云结缡之意。

[65]《古事记》所言，似沙本毗古为王师所杀，惟《日本书纪》云：“时火兴城崩，军众悉走，狭穗彦与妹共死于城中。”似二人同投于火中，狭穗彦即沙本毗古。

[66]古代刳木为舟，这是两杈的巨木，挖空了成为双歧的船。《日本书纪》中说履中天皇作“两枝船”，泛于池中，与王后分乘之，以为游戏。

[67]“和那美”训作“网”。

[68]本来预料，王子看到这鸟，可以说话，现在却并不如此，直到拜了出云大神，这才开口。但《日本书纪》说，捕鸟的人乃是天汤河板举，他在出云捕到这鸟，王子看了始能说话。

[69]出云大神即是大国主神。上文说让国的地方，第五八节大国主神已有此要求，今复有此事，或者出云大神一时衰颓的缘故吧。惟此等事原出神话，则前后重出，亦正是常有的事，这种惟理的解释也用不着了。

[70]师木，登美与朝仓，都是大和（倭）的地名，这里重叠的加上，用意不详。

[71]古代行旅多所忌讳，如路上遇见残疾的人，皆是不祥，故预先忌避。

[72]黑巢桥谓带皮的木材所搭成的桥。

[73]青叶山据本居宣长说，造成假山，上生青叶的树，备进宴时眺望。

[74]苇原色许男大神为大国主神的别名。

[75]忽闻王子开口说话，故曙立王等同来的人，见此情形，无不喜悦。

[76]槟榔实系蒲葵树，在日向萨摩等处茂生，虽相承写作此二写，实与药用的槟榔并不相同。

[77]上文第四八节说御诸山之神走来，亦云“有光照着海上”，盖是神道的常态，肥长比卖既然原形是一条大蛇，可知也不是常人了。

[78]古代沿海岸行驶的多系独木舟，故拖上陆地，以至越山过岭，都非难事。

[79]参看注[63]。

[80]圆野比卖初欲自缢。盖为侍女等所救，其地称为悬木（Sagariki），相乐则读作Sagaraka，此地名缘起的传说，照例多出于附会者为多。

[81]《日本书纪》称圆野比卖作竹野媛，本文云：“惟竹野媛者，因形姿丑返于本土，则羞其见返，葛野自堕舆而死之，故号其地曰堕国，今谓弟国讹也。”堕国读作Otikuni，弟国则为Otokuni，今写作“乙训”。

[82]“日没国”原文作“常世国”。系指外国而言，但这里盖谓亚洲大陆。“常世”训作“恒久”，但或可读作“长夜”，指西方日没处，犹古代称中国曰“吴”，读作Kure，训与“暮”同。非时香果原语云“四时皆有的香的果实”，《日本书纪》写作“非时香果”，今从之，非时者犹云不定时，橘熟于夏，经秋至冬尚在枝头，故如此说。

[83]此言到处寻求，历时甚久，《日本书纪》云，往复计费了十年的工夫。

[84]原文云，“缦又缦，矛八矛”，今据本居宣长的解说，或说此系指苗木，缦谓蟠曲如蔓，矛则直立的，但此与橘树不相适合。

[85]“石祝作”系制造石棺的部民，盖古代从此时起始用石棺，“土师部”则专制明器及土偶者。

[86]“郎女”乃对于女子亲爱的称呼，男子则称“郎子”。“大郎女”犹言年长的女郎，其年幼者则称“若郎女”。

[87]倭男具那命，《日本书纪》写作“日本童男”，即日本武尊的一别名，本居宣长谓具那盖与髫发之意有关，即垂髫云。

[88]诃具漏盖即黑发之意。倭建命有子名若建王，若建王的女儿即诃具漏比卖，世代隔绝，于理无做后妃的可能，此处说是倭建命的曾孙女，明系误记。

[89]国造以下均系地方官吏，但由世袭，犹土司之类。

[90]熊曾地名，即今熊本鹿儿岛两县，《日本书纪》写作熊袭。熊曾建者犹言熊曾武男的人，兄弟二人，《日本书纪》称为厚鹿文及窄鹿文，惟《古事记》不举其名。

[91]《日本书纪》注云：“古俗年少儿年十五六间，束发于额，十七八间分为角子，今亦然之。”“角子”即所谓总角。《日本书纪》称小碓命此时年十六，盖据《古事记》文推而知之。

[92]熊曾建被刺未即死，当时如将刀拔去，将即死去，现因尚有话要说，故要求勿动。

[93]八大岛国即日本代称，见上文第六节。

[94]“云气何蒙茸”系修词上的枕词，照例加在出云的名词的上面。

[95]此言刀鞘及柄上多缠有葛蔓，以为装饰，今多用以编织篮筐。

[96]“枸骨”原文作“比比罗木”，冬青之属，叶尖有刺，古代信有威力，能碎鬼怪。立春前夜，以枸骨刺鱼（沙丁鱼）之头，立门窗外，此风至今犹存。

[97]当时倭比卖命以王女在伊势大神宫，任斋主的职务，称曰斋宫，犹后世的巫女。

[98]所谓“凶暴的神”，即是指不服的土著的酋长。

[99]这里是那草薙剑的出典，因为先用剑薙去周围的草，以免延着。相对放火，本居宣长谓能使野火减弱，《汉书·李陵传》亦有“抵大泽葭苇中，虏乘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之文，但语焉不详，不知是如何对放。近人黑板胜美解说，谓当先从所在地方烧起，及上风的火延烧过来，则此处已空无所有，可免于难，其说较为明确。又原文第二次说放火烧却，乃是指所斩杀的敌人尸首，故积聚焚烧，但他处不见同样记载，大概因为说明烧津地名的缘故吧。

[100]古代迷信，如海兴风浪，船不能进，相信海神欲得祭品，必须从舟中选取珍物，或美人，投入海中，风浪乃能平息。

[101]这首歌乃弟桔比卖命临入水的时候，怀念王子的恩情而作，谓当年遇见野火，万分危急时，尚记念我。

[102]虾夷指埃奴人，日本原住的人民，今尚存东北一带，因为多须，故俗称虾夷。古来抵抗日本民族的侵袭，最为勇猛，史称“一骑当千”，后世历代将军故犹袭称“征夷大将军”，这名称直至十九世纪始行废止。

[103]此坂神与第一二九节科野的坂神，均指虾夷的酋长，不过这里能变白鹿，有传说的意味罢了。

[104]原文作“阿豆麻波夜”，“波夜”是感欢词，“阿豆麻”义云吾妻。下文地名吾妻亦作阿豆麻，意云彼端，盖指远方，今通常写作“东”字，犹云东国。

[105]“烧火的老人”乃燃火守夜的人，后世卫士在仪式的时候，焚烧庭寮，盖其遗风。

[106]原本“天”的形容的枕词，例作“久坚”，解作永久存在，似是后起的附会。一说解作瓢形，谓形似圆瓢，较为适合。

[107]“白鹄”原本作“杙”，解作草木经镰刀削去后剩下的根株，但与下文不甚连贯。或读为“白鹄”，快的镰刀乃是形容鸟的飞渡，再以鸟颈引起柔腕，似较为有意义，所以取了这一说了。

[108]“当艺”原义盖是舵，此言行走不便，转向费力，为说明地名当艺之故，觉得文义不很畅达了。

[109]原文作“三重之勾”，古代有勾饼，用糯米粉捏如螺贝之状，用油煎之，或称饼，盖是中国古名，疑即寒具之类。此言王子的腿肿，有如勾饼的三重，即是三叠。

[110]“蒲席几重”系形容的枕词，与下文平群山相关，分开来说，无甚意义。

[111]和歌照例由五句三十一字组成，片歌犹言一半，系指旋头歌的前半片，故有三句，计二十一字。

[112]此纪念草薙剑之歌，意言此剑如在，便不至中山神的毒气，以至于死了。

[113]萆薢见《本草》，不知俗名为何。乃薯蓣科的蔓生植物，这里以藤蔓曼延为比，形容匍匐行走的状况。

[114]“八寻”言其大，“白鸟”系泛指白色的鸟，或即是下文的“海燕”（千鸟），亦未可知。此处盖说白鸟即倭建命的神灵所化。

[115]歌言在竹丛中行走不便，因为鸟在空中飞翔，人不能跟从，要用脚在地上走着。

[116]在海边追鸟，也很不容易，因为不能沿着一直平坦的海边走去，必须从这块岩石跳到那块岩石。

[117]见注[88]。

[118]大臣为廷臣中最高的位置，以后由建内宿祢的子孙历代世袭。

[119]竹鞆已见上文第二四节，惟后世的鞆，多用革制，故字从革，乃系日本自制文字，中国所无。此系半月形的皮袋，中入兽毛，以皮带系着左臂，以防射时弓弦弹着。

[120]日本古奉神道教，犹现今的沙满教，用降神之术，使神附于人，听取教示。其情形略如下文所记，寻常以妇女为较多，神功皇后乃历史最杰出的女巫。

[121]这里所谓“路”是指黄泉国的一路。

[122]《日本书纪》中记一说云：“天皇亲伐熊袭，中贼矢而崩也。”但下文那么张皇失措，举行大祓，则似不是寻常死亡，故有如此大规模的宗教仪式。

[123]天皇死在筑紫的诃志比宫，故此国内限于筑紫。据《神祉令》所载：“凡诸国须大祓者，每郡出刀一口，皮一张，锹一口，及杂物等，户别麻一条，其国造出马一疋。”“币帛”原文云“奴佐”，意即云麻，故各户出麻一条，后改用布帛，文字遂也写作“币”了。

[124]“生剥”以下五项犯罪，所谓天上罪，起源于建速须佐之男命，见上文第二七节。“上通婚”以下六项所谓地上罪，乃指亲属通奸，及各种兽奸是也。

[125]此处“神”字即等于“人”。古代称土著的人常曰神，屡见上文。

[126]“真木”者良材之意，建筑上系指桧木，这里也是指桧吧。“真木的灰”用处不详，大概是咒愿海上平安的东西。

[127]“叶盘”原文写作“比罗传”，义云平手，以槲树等阔大的叶，数枚作一叠，用竹针刺作盘碟之状，盖用以盛神馔者，用于供养海神。

[128]此言永久进贡，无时或息，“舵楫常湿”原本亦作“舵楫不干”，与上句重复。

[129]史言此时封重宝府库，收图籍文书，以带有矛头的杖植于王城的门前，永传后世。门曰金门者，盖取坚固的意思。

[130]墨江大神即是底筒之男命等三神，见上文第二〇节。“荒魂”者，神道凶猛可畏的一方面。

[131]“宇美”训作“生育”。

[132]年鱼形似鳟而小，有细鳞，春生夏长，秋衰冬死，故名年鱼，中国不知何名。此处记神功皇后西征传说，以钓鱼为“祈狩”，谓“若有成事，河鱼饮钩，因以举竿，乃获细鳞鱼”，是以鱼为占，故后人遂以鲇字充年鱼焉，其实鲇乃是鲶鱼，与年鱼绝非一物。

[133]今俗传妇女往钓，多有所获，若男人钓者则无所得云。

[134]此即所谓“祈狩”，谓有所祈请，看打猎的结果，而占卜所请的事件的吉凶。

[135]因为有了香坂忍熊二王的反叛，故当举行祓除，不过没有像仲哀天皇的严重，故并不是大祓除罢了。

[136]海豚乃水中的哺乳动物，长六七尺至一丈余，其鼻甚长，捕时投枪中其鼻。因为习性来时成群，故或说“一浦皆满”，今只作一处解。

[137]“气比”《日本书纪》写作“笥饭”，敦贺（都奴贺）的旧名。本居宣长云，气比者“食灵”之义。

[138]少名御神即上文少名毗古那命，见上文第四七节，云那个少名毗古那命便渡到海那边去了，即本文所云“常世国”。

[139]此言海部山部设立的起源，见下文第一五一节。其后大山守命叛变，大雀命与宇迟能和纪郎子互让天下，见下文第一五三节。

[140]螃蟹在上古时代极是普通的食物，大约在飨享中亦适有是物，故用以起兴。首六句是问答体，说蟹是怎么来的，从七句起则天皇自己说话，说他走到那里，遇见矢河枝比卖的事情。

[141]后身看去像是楯牌，言腰身挺直，牙齿则像是椎树的实，或言如椎实又如菱，则似费解，且亦不词。

[142]三层的泥土上下皆不适用，唯居中者宜于画眉，形容少女的眉画得好。

[143]语意不明，或解作“转”，意云当时胡思乱想，今不意得如所愿。

[144]柏叶杯为古时酒盏，以厚实的阔叶树叶作为饮食器皿，柏系假借字，中国应作栎或槲字。

[145]原文此处脱漏，今据本居宣长说补。

[146]原文云“神似的”，解作“鸣神”之略，即雷神，谓闻名已久，或只作神解，盖云未得见面，但凭想象而已。二说均可通，今且从第一说。

[147]原文作“国主”，但上文第七八节已有，写作“国巢”，亦作“国栖”，谓古代穴居的土人。《常陆风土记》云：“常居穴，有人来则入窟。”

[148]品陀是应神天皇的名字，大雀是王子的名字，这里却并不忌讳，都直呼其名，盖是古代的遗风，还不曾受中国避讳的影响，当时且有规定名称的部属，继承名号，以为记号之俗。

[149]此歌下半有各种解说，今只取其大意如此。

[150]横阔的木臼，与直而深的称竖臼者相对，此言以做酒的材料，入臼中舂碎而酿酒也。

[151]此处“阿爹”指受御酒的人，即指天皇。

[152]《日本书纪》言贡良马二匹，盖为马匹改良之用，又云，“即养于轻坂上厩，因以阿直歧令掌饲”。阿直歧即此处的阿知吉师，吉师者尊称，《日本书纪》略作“歧”。后世职为“史”，义云“书人”，称阿直史，掌文书国史地志之属。

[153]和迩吉师，后世多依《日本书纪》称为王仁，初次将书籍传入日本，见于记录者。《千字文》为梁周兴嗣所作，王仁来献书在应神天皇十六年，为晋武帝太康六年（二八五），尚要早二百余年，故一般学者皆谓所持来者乃是小学书，如史游《急就章》之类，不过名目相同耳。文首者，司文书之首长。

[154]韩锻者，三韩人的锻工，吴服者，中国衣料的织工。秦造汉直，皆三韩移民，自称系秦人汉人之后，居于乐浪带方二郡，后由弓月君及阿知主使分别率领归化，遂成二族。秦训机织，汉训绫文，皆与织物相关。酿酒之术日本以前已有，此盖新法，仁番系人名，而须须许理则或是诨名，言饮酒时撮口作声，上文叙国巢人酿酒作歌，“口作击鼓声”，可作参考。这种新法的酒或特别好吃，故天皇因而醉歌，以杖击石，至于硬石头也避醉酒人之俗语，不过言醉人无可理喻而已。

[155]舍人即天皇及王子的侍臣。

[156]五味子系一种蔓生植物，叶经冬不凋，著实如天竹，取其根汁甚滑且粘，古人取以涂发，名为鬓葛。

[157]船板滑泽取其倾跌，盖今即无效，故改用他法，便自落水。

[158]漂流着唱歌，似非当时情理所有，当系山守部部属表现故事时所为。民间故事中则常有此类情节，如“猴儿女婿”一则，说猴子堕溪谷中，便漂流着唱歌曰：“猿泽呀，猿泽呀，阿藤的母亲要哭呀！”

[159]“诃和罗”盖言金属相触发声，犹云嘎啦。

[160]上句本云“君”，亦可解作大山守，今姑且译作应神天皇。妹子则据契冲在《古事记抄》中所说。云是大山守命的同母妹，大原郎女或高目郎女之一，为宇迟能和纪郎子之妃。

[161]此引故事以证俗语的由来，当然系出附会，原意则谓渔人因为自己的货色最易腐烂，故最怕耽误时日。

[162]阿加流比卖义曰光明，系取日光如虹的意思。

[163]上文第三八节有辟蛇的巾，这里乃是有起止风浪的力量的东西，在航海中所用的一种符咒，可以保海上的平安。

[164]盐与潮字相通，故如此说。照例石头也应当说升沉，唯事实石头不能浮，故只有沉这方面。

[165]宇礼豆玖即上文说的赌赛，因事涉宗教，故称神宇礼豆玖。

卷下

一　仁德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六一　大雀命在难波的高津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葛城之曾都毗古的女儿石之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大江之伊耶本和气命，其次为墨江之中津王，其次为蝮之水齿别命，其次为男浅津间若子宿祢命，凡四位。又娶上文所说的日向诸县君牛诸的女儿，发长比卖而生的王子，波多毗能大郎子，又名大日下王，其次为波多毗能若郎女，又名长目比卖命，又名若日下部命，凡二位。又娶庶妹八田若郎女，又娶庶妹宇迟能若郎女，此二位皆不生王子。凡此大雀天皇的御子合计六位，男王五位，女王一位。伊耶本和气命治理天下。其次蝮之水齿别命亦治理天下，其次男浅津间若子宿祢命亦治理天下。

二　圣帝之御世

一六二　在此天皇在位的时候，规定葛城部，为皇后石之比卖命作纪念。[1]又规定壬生部，为太子伊耶本和气命作纪念，又规定蝮部，为水齿别命作纪念，又规定大日下部，为大日下王作纪念，又规定若日下部，为若日下王作纪念。又使秦人服役，[2]作茨田堤及茨田屯仓，又作丸迩池及依网池，又掘难波之堀江以通于海，又掘小椅江，定墨江津。

一六三　于是天皇登于高山，以望四方，乃说道：

“国中炊烟不升，良由国皆贫穷。自今以后三年间，其人民的租税劳役悉皆免除。”以是大殿破坏，虽悉漏雨，都不修理，但以水溜承其漏雨，迁避于不漏的地方。后再看国中，炊烟满焉，人民已经富足，始命租税劳役。以是百姓繁荣，不以役使为苦，故称其时为圣帝之御世云。[3]

三　吉备的黑日卖

一六四　皇后石之比卖命很是妒忌，故天皇所使用的宫妾，不常得进宫中，遇有什么特别事情，她动辄两足相擦，发生嫉妒。尔时天皇听说吉备的海部直的女儿黑日卖容姿端正，叫人去召来使唤。可是因为害怕皇后的妒忌，终于逃回本国去了。天皇在高台之上，望见黑日卖坐了船出海去，乃作歌曰：

“海口小船成列，

那里有黑崎来的，

可爱的摩佐豆古，[4]

正在归乡去呀。”

皇后听见了这歌，大为生气，派人到大浦去，把黑日卖赶下船来，叫从陆路走去。

一六五　天皇恋慕着黑日卖，欺骗了皇后，说将往淡道岛去一看，便走了去，在淡道岛遥望而作歌曰：

“从波光四照的难波崎，

站着看我的国，

望见淡岛，淤能碁吕岛，

还有槟榔小岛，

也看见佐气都岛。”[5]

于是从那岛转过去，到了吉备国。黑日卖引导天皇到那里的园地，侍进御食。为的将献上御羹，去采摘青菜，天皇到了那娘子摘菜的地方，作歌曰：

“园地里种着的青菜，

同吉备的人一同采摘，

也是快乐的事情。”

天皇上京来的时候，黑日卖作歌以献曰：

“大和方面西风吹了起来，

云都吹散了，

可是虽然吹散了，

我哪里能够忘呢？”

又歌曰：

“往大和方面去的

是谁的夫君啊！

像地下流水似的，[6]

偷偷来去的，

是谁的夫君啊！”

四　皇后石之比卖命

一六六　自此以后，皇后欲开酒宴，采了许多角柏[7]，往木国去的时候，天皇与八田若郎女结了婚。尔时皇后将角柏装满了一船，正要回来，有服役水取司[8]的吉备国儿岛的壮丁，因役满回国，与在难波大渡落后的仓人女[9]的船只相遇。乃相谓曰：

“天皇近日与八田若郎女结婚，昼夜游戏，或者皇后不知道，所以还是静静的玩着吧。”仓人女听了这话，即追上御船，具如壮丁所说，告诉了皇后。于是皇后大为恨怒，将御船所载的角柏悉投弃于海。故其地称曰御津前。

一六七　尔时皇后不回宫去，将御船引避，溯堀江而上，顺着河流，至于山代。此时作歌曰：

“山复有山的山代川，

顺着上流我走上去时，

生在河边的乌草树，

乌草树之底下，

生长着的枝叶茂盛的椿树。

像这花般照耀，

像这叶般广阔的，[10]

正是那大君呀！”

又从山代回行，到了奈良的山口，作歌曰：

“山复有山的山代川，

顺着上流我走到宫里去，

过了佳丽的奈良山，

过了青山如屏的大和，

我所想看见的地方，

是葛城的高宫，

故乡吾家的近旁。”

如是作歌已乃还，暂止于韩人奴理能美之家。

一六八　天皇闻皇后从山代归还，遣舍人名鸟山者去迎，送以歌曰：

“追到山代，鸟山，

追吧，追吧，

早点追着我的爱妻。”

又续遣丸迩臣口子前去，作歌曰：

“御诸的高城地方，

有那大猪子之原，[11]

大猪子之腹里

心与肝相对，

怎令人不相思呀！”

又作歌曰：

“山复有山的山代女郎，

拿了木锹掘出来的萝卜，

萝卜似的白臂膊，[12]

不曾抱着睡过时，

说不知道那还可以吧！”

尔时口子臣陈说此歌的时候，适值大雨。并不避其雨，在前殿伏奏，故相差违，从后户而出，至后殿伏奏，又故差违，从前户而出。其时匍匐趋赴，跪庭中时，潦水至腰，其人着红纽蓝染之衣，水潦湿红纽，青衣皆变红色。口子臣的妹子口比卖，时为皇后的侍奉，乃作歌曰：

“山代的筒木宫里，

陈情的我的兄长啊，

我看了不禁泪下了。”

其时皇后问她什么缘故，回答道：

“因为他乃是我的兄口子臣是也。”

一六九　于是口子臣与其妹口比卖，和奴理能美三人共议，奏于天皇道：

“皇后所以来此地的缘故，乃因奴理能美所养的虫，第一回是爬走的虫，第二回是壳，第三回乃是飞鸟，是会变三色的奇异的虫。[13]因此为的看这虫，所以进去了，别无什么异心。”如此奏时，天皇说道：

“那么我也觉得奇异，进去看吧。”便从宫里来到山代，进到奴理能美的家里，其时奴理能美将自己所养的三色的虫献于皇后。尔时天皇站在皇后的殿门的时候，作歌曰：

“山复有山的山代女郎，

拿了木锹掘出来的萝卜，

因为你那么啰嗦的说，

所以像四顾密林的样子，

我带了那许多人来了。”[14]

此天皇同皇后所作的歌六首，皆是志都歌的返歌。[15]

五　八田若郎女

一七〇　天皇恋慕八田若郎女，作歌送她道：

“八田的一株孤生的菅草，

没有子息就将荒废吧？

可惜呀菅原！

名字虽说是菅原，[16]

可惜呀清高的女人。”

八田若郎女答歌曰：

“八田的一株孤生的菅草，

虽然是独居，

只要大君嘉许也罢，

虽然是独居。”

乃规定八田部的部属，为八田若郎女作纪念。

六　速总别王与女鸟王

一七一　天皇命其弟速总别王做媒人，求婚于庶妹女鸟王。尔时女鸟王对速总别王说道：

“因为皇后的妒忌，八田若郎女尚且不能相安，我不愿意去，倒还是做你的妻吧。”于是他们便同居了。速总别王不再去复奏，天皇乃临幸女鸟王的家，立在御殿的门槛上。其时女鸟王正在机织，天皇作歌曰：

“吾女鸟之王，

所手织的

是给谁穿的衣服？”

女鸟王答歌曰：

“这是那高飞的

速总别王的

外套的衣料。”

天皇了解他们的事情，随即还宫去了。

一七二　其后速总别王回来，其妻女鸟王作歌曰：

“云雀能飞翔天际，

你会高飞的

速总别王啊，

为甚不去扑杀那鹪洊！”[17]

天皇闻歌，即派兵去杀他们。速总别王与女鸟王一同逃走，登仓椅山，速总别王作歌云：

“竖着梯似的

仓椅山上，

何其险峻呀！

可怜的妻不能攀住岩石，

只挽住我的手。”

又歌曰：

“竖着梯似的

仓椅山上，

虽是险峻

与吾妻同登，

便不觉什么险峻了。”

二人从仓椅山逃到宇陀的苏迩地方，官兵已追及，遂均为所杀。

一七三　尔时将军山部大楯连取女鸟王腕上所戴的玉钏，给了他自己的妻子。后来有一回，宫中宴会的时候，臣下各族的妻女都入朝，大楯连的妻便带了那女王的玉钏，也去与会。皇后石之比卖命亲自拿了盛酒的柏叶，赐酒给诸族的妻女，见了玉钏有点认识，便不赐酒给她，即引退了，召大楯连来，责他道：

“女鸟王她们因为无礼，所以被诛，也是当然的事。你这厮怎把女王所戴玉钏在肌肤未寒的时候夺了过来，给予自己的妻呢！”于是便命将大楯连处了死刑。

七　雁生子

一七四　又有一个时候，天皇将开宴会，乃临幸日女岛，其时岛中有雁生卵。尔时乃召建内宿祢命，问以雁生卵的事情，乃作歌曰：

“我的亲信的朝臣啊，

你才真是世上的长命的人，

在这日本的国内，

曾闻有雁生子的事么？”[18]

于是建内宿祢以歌奉答道：

“光明的日之皇子，

你问得真好，

也问得真对，

我乃是世上长命的人，

在这日本国内，

雁生子的事却不曾听过。”

如此说了，于是借御琴过来，又作歌道：

“这是你抚有天下的吉兆，

所以雁生子的吧。”

这是本岐歌的片歌。[19]

八　枯野的船

一七五　在这个时代，免寸河之河有一棵高树。其树影当朝日则到淡道岛，当夕日则越高安山。伐是树作船，其船行驶甚捷，其时号其船曰枯野。常以是船旦夕酌淡道岛的清泉，以供御用。后其船破坏，乃以烧盐，烧剩的木头取以作琴，音响达于七里。其歌曰：

“枯野的船烧了盐，

拿烬余做了琴，

弹起来的时候，

那由良海峡的

海底岩石上立着的

海松也触着波浪，

飒飒的响了。”

这是志都歌的返歌。

此天皇御年八十三岁，丁卯年八月十五日升遐，御陵在毛受的耳原。

二　履中天皇与反正天皇

一　履中天皇与墨江中王

一七六　伊耶本和气王（履中天皇）在伊波礼的若樱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葛城之曾都毗古的儿子，苇田宿祢的女儿黑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市边之忍齿主，其次御马王，其次妹青海郎女，又名饭丰郎女，凡三位。

一七七　当初在难波宫的时候，举行大尝祭[20]，饮酒大醉而卧。尔时其弟墨江中王谋弑天皇，乃放火于大殿。倭汉直的祖先阿知直乃将天皇偷偷取出，乘马将赴大和。到了丹比野，天皇醒寤，乃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阿知直回答道：

“墨江中王放火于大殿，所以奉驾将逃往大和。”天皇于是作歌曰：

“早知要野宿丹比野，

那么该带着屏风来了好，

早知要野宿。”

到了埴生坂，回望难波宫，其火光犹是炳然，天皇又作歌曰：

“我站在埴生坂看时，

火光熊熊烧着的家屋，

那正是妻家的左近吧。”

至大坂山口的时候，路上遇见一个女人。那女人说道：

“有拿兵器的人许多，阻住了这山，请绕道从当麻道过去吧。”于是天皇歌曰：

“在大坂逢着的娘子，

问她路的时候，

没有直告，

但教给当麻的路。”

乃走去至于石上神宫。

一七八　于是同母弟水齿别命前来参谒，请赐面对。天皇命人传谕道：

“我因为想你或者是与墨江中王同心一意的，所以不想和你说话。”回答说道：

“我没有什么邪心，和墨江中王并不是同心一意的。”又命人去传谕道：

“若是这样，现在可以回去，杀了墨江中王再来，那时必定和你说话了。”因此水齿别命回到难波来，找那在墨江中王近旁侍候的隼人，名叫曾婆加理的，欺骗他说道：

“若是你能听我的话，我做了天皇，便以你为大臣，治理天下，如何？”曾婆加理答道：

“遵命。”于是给了隼人许多东西，说道：

“那么，杀了你那王吧。”于是曾婆加理窃伺自己的王入厕去的时候，用矛把他刺死了。水齿别命乃率曾婆加理往大和来，到了大坂山口，心里打算，曾婆加理于我虽有大功，杀了自己的君王则是不义。但如不报酬他的功绩，可谓无信，然欲行其信，则其心反为可怕。[21]因此不若报酬他的功绩，杀了本人为好吧。这样想了，便对曾婆加理说道：

“今天留在此处，先给你大臣之官位，明天再上大和去。”即留在山口，造起临时宫殿，大开宴会，乃以大臣之官位赐与隼人，令百官皆拜，隼人欢喜，以为志愿竟成了。尔时乃对隼人说道：

“今天且同大臣共饮一杯酒吧。”共饮的时候，以大碗进酒，其大复面。于是王子先饮，隼人后饮。隼人饮时，大碗复其面，尔时乃取席下所置大刀，斩隼人的颈项。如是乃于明日向大和出发，故名其地为近飞鸟。到了大和，乃说道：

“今天留在此处，举行禊祓，[22]明天再往神宫参拜吧。”因此故其地名为远飞鸟。于是到了石上神宫，奏上天皇道：

“一切都已平定讫了。”乃召入相语。

一七九　天皇于是始以阿知直为藏宫，[23]并赐田地。又在此时代，以若樱部的名号赐给若樱部臣等，以比卖陀之君的名号赐给比卖陀君等，又规定伊波礼部。

天皇御年六十四岁，壬申年正月三日升遐，御陵在毛受地方。

二　反正天皇

一八〇　水齿别命（反正天皇）在多治比的柴垣宫，治理天下。天皇御身长九尺二寸半，[24]牙齿长一寸，广二分，上下等齐，有如贯珠。天皇娶丸迩之许碁登臣的女儿都怒郎女而生的王女，甲斐郎女，其次都夫良郎女，凡二位。又娶同人的女儿弟比卖而生的王子，财王，其次多诃辨郎女，共计四王。

天皇御年六十岁，丁丑年七月升遐，御陵在毛受野。

三　允恭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八一　男浅津间若子宿祢命（允恭天皇）在远飞鸟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意富本杼王的妹子，忍坂大中津比卖命而生的子女，木梨之轻王，其次长田大郎女，其次境之黑日子王，其次穴穗命，其次轻大郎女，又名衣通郎女（其被称为衣通王的缘因，因其身有光，通过其衣而外出故也）。其次八瓜白日子王，其次大长谷命，其次桔大郎女，其次酒见郎女，凡九位。凡此天皇的子女九位，男王五，女王四。此九王之中，穴穗命治理天下，其次大长谷命亦治理天下。

二　定各族氏姓

一八二　天皇初将即位的时候，辞不就，说道：

“我长有疾病，不能即帝位。”但自皇后以至诸卿固请，因遂治理天下。其时新罗国王进贡物八十一艘，贡使名为金波镇汉纪武，[25]此人深知药方，遂治愈天皇的疾病。

一八三　天皇又以天下臣民氏族姓名，多有淆乱者，大为慨叹，因在大和味白梼的言八十祸津日神社前，立探汤之瓮，[26]定天下臣民的氏姓。又定轻部，为木梨之轻太子纪念，定刑部为皇后作纪念，定河部为皇后的女弟田井中比卖作纪念。

天皇御年七十八岁，甲午年正月十五日升遐，御陵在河内的惠贺长枝。

三　木梨之轻太子

一八四　天皇崩后，木梨之轻太子当即帝位，在未即位前，太子与其同母妹轻大郎女私通，作歌曰：

“蜿蜒的山脚下

种了山田，

地下埋管，引水灌田。

悄悄的偷访的我的妹子，

低低的隐泣的我的妻啊，

到了今日，

才得安心的相会。”

这就是所谓志良宜歌。[27]又作歌曰：

“打在竹叶上的

阵阵的霰声啊，

亲亲密密的，这样睡了以后，

哪管人家的闲话。

同了可爱的人，

睡了睡了以后，

像割下的蒲草似的

心要乱就乱吧，

睡了睡了以后。”

这就是夷曲的上歌。[28]

一八五　以是百官及天下人民悉背弃轻太子，归附他的兄弟穴穗王子了。于是轻太子恐惧，逃到大前小前宿祢大臣的家里去，作兵器备战。此王子所作的箭以铜为镞，称曰轻箭。穴穗王子亦作兵器。此王子所作以暗为镞，如今日所用，称曰穴穗箭。穴穗王子起兵围攻大前小前宿祢之家，将到宿祢门前时，天降大雨雹。穴穗王子作歌曰：

“大前小前宿祢的门前，

像我这样的走上前来，

等候雨住吧！”[29]

大前小前宿祢两人举手打膝，且舞且歌而出来，其歌曰：

“官人们脚带的小铃落地了，

宫人们不要吵闹，[30]

邻人们也别喧扰。”

这就是所谓宫人调。这样歌着，二人到穴穗王子前说道：

“请王子不要进攻王兄。倘若进攻，将为人所笑。我们当捉了轻太子来献。”穴穗王子乃解围，引兵而退，大前小前宿祢果捕轻太子来献。太子被捕作歌曰：

“飘飘飞空的

轻女郎啊，[31]

哭的响时人家会知道，

哭时便低低的哭，

像那羽狭山的鸽子。”

又歌曰：

“飘飘飞空的

轻娘子，

亲亲密密的偎着睡，

随后离别吧，轻娘子。”

一八六　轻太子被流放于伊余之汤这地方。[32]在将流放的时候，轻太子作歌曰：

“高飞的鸟，

当作我的使者吧，

听见鹤的声音的时候，

且问我的消息如何。”

此三首即所谓天田调是也。[33]太子又作歌曰：

“把我太子之身

流放到海岛，

我即趁便船归来，

为我爱惜坐席吧。

说是坐席，

还是愿我的妻善自爱。”

这就是所谓夷曲之片下也。衣通王亦以歌献，[34]其歌曰：

“海滨的夏草

相并的卧着，

不要踏着蛎壳，

请你避开了来吧。”

一八七　后因不胜恋慕，轻大郎女也奔赴伊余，其时作歌曰：

“你走了日子也很久了，

如接骨木的枝叶相对，[35]

我将自己迎去上前，

再也不能等待。”

此接骨木即今所谓造木是也。及追到后，太子感怀作歌曰：

“众山围绕的初濑山，

大峡里立了许多旗帜，

小峡里立了许多旗帜，

大峡里我们也已决定了，

啊啊，我的可爱的妻。

檀弓，放下了便自放着吧，

梓弓，立起来便自立着吧，

后来还得这样相见，

啊啊，我的可爱的妻。”[36]

又歌曰：

“众山围绕的初濑川，

在上流打上了清净的木桩，

在下流打上了坚固的木桩，

清净的木桩上挂了明镜，

坚固的木桩上挂了白玉。

白玉似的我的妹，

明镜似的我的妻，

即今就在此地，

还归什么家，

怀念什么故乡！”

这样作歌之后，不久二人同时自杀了。这两首歌都是读歌。[37]

四　安康天皇

一　目弱王之变

一八八　穴穗王子（安康天皇）在石上穴穗宫，治理天下。天皇为其同母弟大长谷王子之故，派遣坂本臣等的祖先，根臣于大日下王那里，对他说道：

“你的妹子若日下王，我想嫁给大长谷王子，所以献了上来吧。”于是大日下王四拜说道：

“想来会有这样的大命，所以一直没有放她出去。这实在是惶恐的事，就遵奉大命，献上去吧。”但是单用一句话回答觉得失礼，于是即拿了一架木制的玉鬘[38]，作为其妹的礼物，贡献了上来。根臣却盗取了礼物的玉鬘，反给大日下王进谗言道：

“大日下王不接受敕令，说道，我的妹子乃去给同族的人，当底下铺的席子吗？手紧握着大刀的柄，生了气了。”天皇大为气愤，便杀了大日下王，却将王的嫡妻长田大郎女取来，作了皇后了。[39]

一八九自此以后，天皇将祀神，在床上昼寝。[40]对皇后说道：

“你有什么思想么？”回答道：

“蒙天皇的厚的恩泽，还有什么思想呢！”皇后的先夫的儿子目弱王，今年七岁了，那时在殿下游戏，天皇却不知道那少年王子在殿下游戏的事，对皇后说道：

“我常有这样的思想。什么事呢，你的儿子目弱王到了成人的时候，知道我杀了他父王的事情，怕要有邪心吧。”在殿下游戏的目弱王听见了这话，便窃暗天皇睡着了的时候，拿起旁边的大刀来，斩天皇的颈项，逃到都夫良意富美的家里去了。

天皇御年五十六岁，御陵在菅原的伏见冈。

一九〇　其时大长谷王子还是少年，听见了这事大为愤慨，乃到其兄黑日子王那里，说道：

“人家把天皇杀了。这怎么办呢？”但是黑日子王既不吃惊，也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于是大长谷王詈其兄曰：

“一方面是天皇，一方面是兄弟，为什么毫不关切，听见人家杀了自己的弟兄，也不吃惊，却是毫不在乎的样子呢！”便抓住衣领，拉了出来，拔刀击杀了。又到其兄白日子王那里，告诉具如前状，但此王子亦同黑日子王那样漠不关心，即抓住衣领，揪到小治田地方，挖了一个坑，站着埋了，埋到腰间的时候，两只眼睛便都爆出，随即死了。[41]

一九一　大长谷王乃兴兵，围都夫良意富美的家。那边也兴兵接战，射出的箭像芦苇一样的飞来。于是大长谷王以矛为杖，到门口窥探，并且说道：

“同我说话的娘子，说不定是在这家里吧？”于是都夫良意富美听见此话，自己走了出来，解去所佩的兵器，八拜说道：

“先时赐问的女子[42]诃良比卖，当献上侍奉吧，又五处的屯仓亦当添了献上。（所谓五处的屯仓，即今葛城之五村的苑人。）[43]然而本人不能同来的理由，因为自往古以至现今，虽闻有臣民隐匿于王宫者，至王子之隐匿于臣子家里者则未之前闻，以是思之，贱臣意富美竭力以战，未必更能取胜，然而信托了自己，入于贱臣之家的王子，宁死也不能弃。”如此说了，随取了兵器，还入内战斗。及力穷矢亦尽，乃告王子说道：

“我已负伤，箭也射完了，现今不能再战斗，怎么办呢？”王子回答说道：

“然则再也没有办法了。现在把我杀了吧。”意富美乃以刀刺杀王子，随后刎颈而死。

二　市边忍齿王

一九二　自此以后，淡海的佐佐纪山君的祖先，韩袋说道：

“淡海的久多绵之蚊屋野地方，多有麋鹿，其并立的脚有如苇原，矗立的角有如枯树。”尔时大长谷王乃率市边忍齿王共赴淡海，到了原野，各作临时宫殿，相与住宿。明日，日尚未出时，忍齿王毫不经心的骑了马来到大长谷王的假宫旁边，站着对大长谷王的从人说道：

“还没有醒来吧，快点告诉一声。天已经亮了。请往猎场去吧。”说了遂即趱马而去。于是大长谷王的近侍人等说道：

“说怪语的王子，请你用心一点，你自身也武装了好吧。”于是大长谷王在衣服之中着甲，取弓矢佩了，乘马而出，倏忽之间两马相并，遂取箭射杀忍齿王，复将其身体切开，放在马槽内，埋在地底下。

一九三　是时市边王的王子，意富祁王和袁祁王二位，闻乱逃去，到了山代的刈羽井地方，正在吃干粮的时候，有黥面的老人来，夺其干粮。二王说道：

“粮并不可惜，但是你是谁呀？”回答说道：

“我山代的饲猪人也。”二王乃逃过久须婆河，至针间国，到其国人名志自牟者的家里，隐身为饲马饲牛的人，为人服役。

五　雄略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一九四　大长谷若建命（雄略天皇）在长谷的朝仓宫，治理天下。天皇娶大日下王的妹子若日下部王，无有子女。又娶都夫良意富美的女儿韩比卖[44]而生的王子，白发命，其次妹若带比卖，凡二位。为白发太子定白发部以为纪念，又定长谷部舍人，又定河濑舍人。[45]其时吴人渡来，将此吴人安置于吴原，故谓其地曰吴原。

二　若日下部王

一九五　其初皇后在日下的时候，天皇从日下的直越之道往河内去。尔时登山上回望国内，见有人家，屋顶上作坚鱼木者。天皇乃问其家为谁，说道：

“屋顶作坚鱼木者，是谁人的家呀？”或答说道：

“这是志几的大县主[46]的家。”天皇乃说道：

“奴才要把他自己的家，造得同天皇的宫殿相似。”即遣人去，把那家放火烧了。尔时大县主畏惧，叩首谢罪道：

“奴才不懂事，犯错误了，很是惶恐。”因献上谢罪的礼物，用布缚着白狗，系着铃，叫同族名称腰佩的人牵了，献了上来。放火的事也就罢免了。天皇即临幸若日下部王那里，把这狗赐她，对她说道：

“这是今天在路上得到的珍奇的物事，现在算作聘礼吧。”

一九六　于是若日下部王复奏于天皇道：

“背着太阳来到这里，很是惶恐，还是等我前去供奉吧。”[47]于是天皇还宫的时候，走到山坡上站着，作歌曰：

“这边日下部的山

与对面平群山[48]的

两山中间的山峡上，

站立着繁茂的大叶白梼，

上边生着茂密的竹，

下边生着繁盛的竹。

今不能像茂竹似的紧密的睡，

也不能像繁竹似的偎倚的睡，

但是后来终当好好的睡吧，

啊啊，我的相思的妻子！”

随即遣人将此歌[49]送到若日下部王那里。

三　引田部的赤猪子

一九七　又在一个时候，天皇游行到了美和河，见有一少女在河边洗衣，其容姿甚美丽。天皇乃问少女道：

“你是谁的女儿呀？”少女答道：

“我名引田部的赤猪子。”天皇说道：

“你不要出嫁。现在就来召唤。”说了还宫去了。赤猪子乃等待天皇的命令，已经过了八十岁了。于是赤猪子自己想道：

“我奉命等待，已多历年月，今姿体瘦萎，更无可恃，但等待的心如不表明，终属于心不快。”于是拿了许多礼物，前来进献。但天皇于先前命令的事已经完全忘记了，乃向赤猪子道：

“你是谁家的老婆子，为什么事来的呢？”赤猪子回答道：

“从前某年某月，奉天皇的命令，等候大命至于今日，已经过了八十岁了。今容姿既衰，更无所恃，但为表显己志，故特行前来。”于是天皇大惊，说道：

“我先前的事情既已忘记，你守志待命，徒过盛年，甚可悲悼。”意欲召幸，但是因为她极衰老了，也不敢召，因赐以歌，其歌曰：

“御诸山的神圣白梼树，

白梼树的树下，

神圣不可侵犯呀，[50]

白梼原的处女。”

又歌曰：

“引田的嫩栗的栗栖原，

在年少时[51]召唤了，

岂不好么，

现在是老了。”

尔时赤猪子落泪，其所着红染的衣袖悉湿，作歌奉答道：

“御诸山的神垣，[52]

筑了就没有筑完；

这还倚靠谁呀？

奉仕神宫的人。”

又歌曰：

“日下江的江湾里

长着开花的莲花，

像莲花似的盛年的人，

是很可羡慕呀！”

于是厚赐这老女，乃遣她归去。此四首歌都是志都歌。[53]

四　吉野宫

一九八　天皇往去吉野宫的时候，在吉野川的河边，有一少女，其姿容甚美，乃召幸此少女，而还宫焉。其后更往吉野时，在遇此少女的地方停留，立大吴床[54]，在吴床上弹琴，而令此少女伴舞。少女舞得很好，天皇因作歌，其歌曰：

“坐吴床上的神[55]

亲手弹着琴，

舞着的女人啊，

愿得此景常在呀。”

一九九　又往阿岐豆野打猎的时候，天皇在大吴床上坐，有一匹飞虻来啮御腕，旋来一蜻蛉，衔飞虻飞去。天皇乃作歌曰：

“三吉野的小牟漏岳上，

多有野猪隐伏，

是谁告知了大君。

统治天下的大君

坐在吴床上等着野猪，

穿着白栲[56]的袖的

手腕的肉上，

有虻来叮上了，

蜻蛉却把虻吃了去。

这样的不负佳名，

所以大和的国

名为蜻蛉岛的吧。”[57]

所以从那时候起，这个原野被称作阿岐豆野。

五　葛城山

二〇〇　又在一个时候，天皇登葛城山，在那里遇见一头大野猪。天皇即用鸣镝射那野猪，野猪发怒，鸣吼奔来。天皇因其怒吼见而生畏，乃升榛树上边，作歌曰：

“天下平安的我的君王，

射猎的野猪负了伤，

怒吼而来煞是可怕，

我就逃了攀登近地的，

榛树的枝间。”

二〇一　又在一个时候，天皇登葛城山的时候，百官人等悉穿着红纽的蓝染的衣服。尔时从对面山麓方面，也有人登山上来，与天皇的卤簿完全相像，其装束形状及人众亦相似，不可辨别。天皇看见了问道：

“在这倭国除我以外，没有君主，现今是谁人这样走着的？”其回答的话，也与天皇所说一样。于是天皇大为发怒，弯弓搭箭，百官人等亦悉搭箭，对方的人都搭上了箭了。天皇又问道：

“那么报名来吧，各自报了名，随后放箭吧。”于是那边回答道：

“你先问我，那么我就先报名吧。我乃是虽恶事而一言，虽善事而一言，言下即决之神，葛城的一言之主大神是也。”于是天皇惶恐，说道：

“诚惶诚恐，我的大神有此现实的形体，我从未想到。”乃取大刀弓矢，又令脱百官人等所服的衣服等，拜而献奉。尔时其一言主大神亦拍手受纳诸所献物，[58]天皇还幸的时候其大神下降至山麓，送至长谷的山口。一言主大神是在那时候，显现于世云。

六　春日之袁杼比卖与三重之采女

二〇二　又天皇为的召幸丸迩的佐都纪臣的女儿袁杼比卖，往春日去的时候，半路上与娘子相遇。娘子见天皇来，乃逃至冈边躲过了。其时作御歌曰：

“少女躲过的冈边，

哪里去得五百个金锄，

来锄土搜寻啊！”

所以其冈遂称作金锄冈。

二〇三　又天皇曾在长谷的大树底下开酒宴的时候，伊势国三重之采女高举御盏以献。尔时大树叶落，浮御盏中。采女不知落叶之浮于盏中，[59]仍将御酒献上，天皇见盏中所浮落叶，当将采女按倒，将剑拟其颈，正要斩杀的时候，其采女对天皇说道：

“幸勿杀吾身，有事奉白。”即作歌曰：

“缠向的日代之宫

是朝阳所照的宫，

夕日所映的宫，

竹根盘错的宫，

木根伸张的宫，

土石坚筑的宫，

良材桧木造成的殿，

在这新尝祭的御殿，

生长着繁茂的杙树，

上面的枝覆着天，

中间的枝覆着东国，

底下的枝覆着乡间。

上面树枝的枝端的叶

触着中间的树枝

中间树枝的枝端的叶

触着下边的树枝，

下边树枝的枝端的叶

落在绢衣三重[60]的，

孩子所高举的瑞玉杯中，

浮脂似的浮着，

水音也是骨碌骨碌的，[61]

这实在是惶恐之至。

日光高照的日之御子，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62]

此歌既献上，其罪乃被赦免。

二〇四　于是皇后乃作歌，其歌曰：

“在大和的高地，

这微高的高台上，

在这新尝祭的御殿

生长着枝叶茂盛的椿树，[63]

像这叶的广阔，

像这花的照耀，

日光高照的日之御子，

请你受这美酒的贡献。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

天皇作歌曰：

“百石城的大宫人，

鹌鹑似的披着领巾，[64]

鹡鸰似的拖着衣裾，

麻雀似的蹲在一起，

今天也似乎有宴会哪，

日光高照的日之宫人，

这事情就是这样的传说吧。”

这三首乃是天语歌。在宴会上都称赞那三重的采女，赐给她许多东西。

二〇五　在这酒宴的时候，春日之袁杼比卖亦来献酒，天皇作歌曰：

“水滴似的[65]娘子，

拿着长的酒瓶。

拿酒瓶要好好的拿，

要用力的好好的拿了，

拿着长的酒瓶的娘子。”

这乃是宇岐歌。[66]尔时袁杼比卖乃献歌曰：

“天下平安的我的大君，

早上坐朝所倚靠的，

晚上坐朝所倚靠的，

胁几[67]底下的板呀，

我真愿意变作那板！”[68]

此乃是志都歌也。

天皇御年一百二十四岁，[69]己巳年八月九日升遐，御陵在河内的多治比之高鹯。

六　清宁天皇与显宗天皇

一　清宁天皇

二〇六　白发大倭根子命（清宁天皇）在伊波礼的瓮栗宫，治理天下。此天皇无皇后，亦无王子，故规定白发部，以为纪念。天皇崩后，无有统治天下的王子，乃寻问可继皇位的王子，以市边忍齿别王的妹子忍海郎女，又名饭丰王，在葛城忍海之高木角剌宫听政焉。

二　志自牟的新室落成

二〇七　山部连小楯任命为针间国的长官的时候，到那地方的人志自牟的新房子里，举行落成庆祝。于是盛开宴会，正值酒半，各人轮流歌舞。尔时有烧火的小子二人，在灶的旁边，也叫来歌舞。一人说道：

“阿哥，你先舞吧。”其兄说道：

“兄弟，你先舞吧。”二人相让着的时候，集会的人看了互让的情形笑起来了。终于兄先舞了，其弟要舞的时候，曼声吟道：

“我们勇敢的武士，

佩着的大刀柄上，

画着红的花纹，

穗子上挂着红布，

站起来看时，

对面隐约的山麓上，

砍来些竹子，

把竹梢曲伏的样子，

像弹八弦琴似的[70]

那么治理天下的

伊耶本和气天皇的御子

市边忍齿王之

末裔，奴辈是。”

小楯连闻而大惊，从座上落下，把家里的人都赶了出去，将王子二人放在左右膝上，[71]悲哀哭泣，乃招集民众造临时宫殿，住在临时宫殿里面，一面派遣驿使出去。于是其姑母饭丰王听见欢喜，叫上宫里去了。

三　歌垣

二〇八　在治理天下尚未决定的时候，平群臣的祖先志毗臣在歌垣上，强取了袁祁命所想娶的美人。[72]那娘子是菟田首等的女儿，名叫大鱼。尔时袁祁命也采到歌垣。于是志毗臣作歌曰：[73]

“大殿的那一头的檐角，

有一角倾斜了。

如是歌已，乞歌末句，袁祁命乃续歌曰：[74]

“这是大匠拙劣，

所以有一角倾斜了。”

志毗臣又歌曰：

“大君的气度宽大，

对于臣子的八重柴垣，

并不阑入。”

王子歌曰：

“看潮流的波浪的样子，

在游泳着的鲔鱼[75]的鳍边

见有妻子立着呢。”

于是志毗臣愈加气忿，歌曰：

“王子的柴垣，

虽是重重的结着，

可是能切破的柴垣，

烧掉的柴垣。”

王子亦作歌曰：

“很大的鲔鱼，

刺鲔鱼的渔人呀，

因为如此所以心急吧，

刺鲔鱼的鲔鱼。”

如是歌唱竞争，至于天明，遂各散去。明日清晨，意富祁命与袁祁命二人计议，说道：

“凡朝廷的人，旦则趋朝，昼则集于志毗之门。现今志毗亦当睡觉，故其门当无有人。及今不图，便难下手。”遂兴兵围志毗臣的家，杀其一家。

二〇九　其时二位王子，各以天下相让。意富祁命让其弟袁祁命道：

“住在针间的志自牟家里的时候，倘不是你显示名字，更没有做统治天下的君王的事。那是你的功劳。所以我虽是兄长，还是你应该先来治理天下。”袁祁命辞不获已，乃治理天下。

四　显宗天皇

二一〇　袁祁石巢别命（显宗天皇）在近飞鸟宫，治理天下八年。此天皇娶石木的女儿难波王，但无有王子。此天皇寻求其父王市边王的遗骨的时候，淡海国的一出身卑贱的老媪出来说道：

“王子埋骨的地方，我知道得很清楚。又因了那牙齿可以知道。”因为忍齿王的牙齿是有三枝的很大的牙齿。于是召集人民，寻求御骨，乃得到遗体，在蚊屋野的东边山上，造了御陵葬了，叫韩袋的儿子们看守御陵。然后，将遗体搬来了。[76]天皇还宫，乃召见老媪，因为她很能够着眼那葬地，不曾忘记，加以称赞，赏给她“置目”老媪的称号。[77]遂召入宫内，十分郑重的与以赏赐，又在宫的近旁造作老媪的住家，每天必定召见。所以在宫殿的门口挂上铃铛，要召见这老媪的时候，便拉铃铛使响。于是乃作歌曰：

“从茅草生着的原野

以及小谷传来的，

铃铛摇荡的声音啊，

可不是置目来了吧？”[78]

随后置目老媪说道：

“我很老迈了，想要回到本国去。”随即依照了她。送她回去的时候，天皇送她作歌曰：

“置目呀，近江的置目，

从明天起就将隐在深山里，

不能再见了吧。”

二一一　天皇当初遇难在逃的时候，有饲猪的老人夺其干饭，至是乃命寻求其人。及既求得，遂命召至飞鸟河的河边，把他斩了，又将一族的人都切断了膝筋。以是至于今日，其子孙到大和来的时候，必定自然而然的跛行。这就是那老人看定躲避的所在，所以那地方叫作志米须。[79]

二一二　天皇对于杀害其父王的大长谷天皇，深为怨恨，欲加报复于死者，毁大长谷天皇的御陵。正要派遣人去的时候，其兄意富祁命乃奏言曰：

“要破坏这个御陵，不可派遣他人。我当自己去，一如天皇御意那样的破坏了来。”天皇说道：

“那么就照你所说的办了吧。”于是意富祁命亲自前去，在御陵旁边掘毁少许，便回来复奏道：

“已经掘毁了。”尔时天皇怪其回来得快，问道：

“怎样的毁坏的呢？”回答道：

“御陵旁边的土，掘了少许。”天皇问道：

“要报父王的仇，必须把那御陵全都毁了，为什么只掘了少许的呢？”回答说道：

“这样做的理由是，欲报父王的仇于死者，诚然有理，但大长谷天皇虽是父王的仇人，一面也还是我们的从父，而且又是治理天下的天皇，今如单为报父王的仇起见，把治理天下的天皇的御陵悉皆破坏，后世的人必定要加诽谤。可是父王的仇，也不可不报。所以把御陵旁边掘毁少许，以示后世便已够了。”天皇听了说道：

“这也说得有理，便照你所说的办好了。”随后天皇升遐之后，意富祁命即了帝位。天皇御年三十八岁，八年间治理天下，御陵在片冈的石杯冈上。

七　仁贤天皇以后十代

一　仁贤天皇

二一三　意富祁命（仁贤天皇）在石上之广高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大长谷若建天皇的王女春日大郎女而生的王子，高木郎女，其次财郎女，其次久须毗郎女，其次手白发郎女，其次小长谷若雀命，其次真若王。又娶丸迩日爪臣的女儿糠若子郎女而生的御子，春日山田郎女。此天皇的御子合计七位，其中小长谷若雀命治理天下。

二　武烈天皇

二一四　小长谷若雀命（武烈天皇）在长谷之列木宫，治理天下八年。此天皇没有太子，规定小长谷部，代为子嗣。御陵在片冈的石杯冈。天皇既崩，无可继位的王子，乃召品太天皇五世孙袁本杼命，命由近淡海国上京，与手白发命结婚，授以天下。

三　继体天皇

二一五　袁本杼命（继体天皇）在伊波礼的玉穗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三尾君等的祖先，若比卖而生的王子，大郎子，其次出云郎女，凡二位。又娶尾张连等的祖先，凡连的妹子，目子郎女而生的王子，广国押建金日命，其次建小广国押楯命，凡二位。又娶意富祁天皇的王女手白发命为皇后而生的王子，天国押波流岐广庭命，一位。又娶息长真手王的王女麻组郎女而生的王女，佐佐宜郎女，一位。又娶坂田大俣王的王女黑比卖而生的王女，神前郎女，其次茨田郎女，其次马来田郎女，凡三位。又娶茨田连小望的女儿关比卖而生的王女，茨田大郎女，[80]其次白坂活日子郎女，其次小野郎女，又名长目比卖，凡三位。又娶三尾加多夫的妹子，倭比卖而生的王女大郎女，其次丸高王，其次耳王，其次赤比卖郎女，凡四位。又娶阿倍波延比卖而生的王子，若屋郎女，其次都夫良郎女，其次阿豆王，凡三位。此天皇的御子共计十九王，男七人，女十二人。此中天国押波流岐广庭命治理天下。其次广国押建金日命亦治理天下。其次建小广国押楯命亦治理天下。佐佐宜王斋祭于伊势神宫。又在此时代，筑紫君石井不从天皇之命，多有无礼的事，乃遣物部荒甲之大连及大伴之金村连二人，往杀石井。

此天皇御年四十三岁，丁未年四月九日升遐，御陵在三岛之蓝陵。

四　安闲天皇

二一六　广国押建金日命（安闲天皇）在勾之金箸宫，治理天下。此天皇无御子。乙卯年三月十三日升遐，御陵在河内之古市高屋村。

五　宣化天皇

二一七　建小广国押楯命（宣化天皇）在桧坰之庐入野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意富祁天皇的王女桔之中比卖命而生的王子，石比卖命，其次小石比卖命，其次仓之若江王。又娶川内之若子比卖而生的王子，火穗王，其次惠波王。此天皇的御子合计五位，男三人，女二人。火穗王为志比陀君的祖先，惠波王为韦那君、多治比君的祖先。

六　钦明天皇

二一八　天国押波流岐广庭（钦明天皇）天皇在师木岛大宫，治理天下。此天皇娶桧坰天皇的王女石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八田王，其次沼名仓太玉敷命，其次笠缝王，凡三位。又娶其女弟小石比卖命而生的御子，上之王，一位。又娶春日之日爪臣的女儿糠子郎女而生的王子，春日山田郎女，其次麻吕古王，其次宗贺仓王，凡三位。又娶宗贺之稻目宿祢大臣的女儿岐多斯比卖而生的王子，桔丰日命，其次妹石坰王，其次足取王，其次丰御气炊屋比卖命，其次亦称麻吕古王，其次大宅王，其次伊美贺古王，其次山代王，其次妹大伴王，其次樱井之玄王，其次麻奴王，其次桔本之若子王，其次泥杼王，凡十三位。又娶岐多志比卖命之姨小兄比卖而生的王子，马木王，其次葛城王，其次间人穴太部王，其次三枝部穴太部王，又名须卖伊吕杼，其次长谷部若雀命，凡五位。此天皇的御子女共计二十五王。此中沼名仓太玉敷命治理天下。其次桔丰日命亦治理天下。其次丰御气炊屋比卖命亦治理天下，其次长谷部若雀命亦治理天下。共计四王，悉治理天下。

七　敏达天皇

二一九　沼名仓太玉敷命（敏达天皇）在他田宫，治理天下一十四年。此天皇娶其庶妹丰御气炊屋比卖命而生的王子，静贝王，又名贝暗王，其次竹田王，又名小贝王，其次小治田王，其次葛城王，其次宇毛理王，其次小张王，其次多米王，其次樱井玄王，凡八位。又娶伊势大鹿首的女儿小熊子郎女而生的子女，布斗比卖命，其次宝王，又名糠代比卖王，凡二位。又娶息长真手王的女儿比吕比卖命而生的王子，忍坂日子人太子，又名麻吕古王，其次坂腾王，其次宇迟王，凡三位。又娶春日中若子的女儿老女子郎女而生的王子，难波王，其次桑田王，其次春日王，其次大股王，凡四位。

此天皇的御子等共计十七王，其中日子人太子娶庶妹田村王又名糠代比卖命而生的御子，即在冈本宫治理天下的天皇。[81]其次中津王，其次多良王，凡三位。又娶汉王的妹子大股王而生的王子，智奴王，其次妹桑田王，凡二位。又娶庶妹玄王而生的王子，山代王，其次笠缝王，凡二位。合计七王。

天皇甲辰年四月六日升遐，御陵在川内科长。

八　用明天皇

二二〇　桔丰日命（用明天皇）在池边宫，治理天下三年。此天皇娶稻目宿祢大臣的女儿意富艺多志比卖而生的王子多米王，一位。又娶庶妹间人穴太部王而生的王子上宫厩户丰聪耳命，[82]其次久米王，其次植栗王，其次茨田王，凡四位。又娶当麻之仓首比吕的女儿饭女子而生的王子，当麻王，其次妹须贺志吕古郎女，凡二位。

此天皇丁未年四月十五日升遐，御陵在石寸掖上，后迁于科长中陵。

九　崇峻天皇

二二一　长谷部若雀（崇峻天皇）天皇在仓椅柴垣宫，治理天下四年。壬子年十一月十三日升遐，御陵在仓椅冈上。

一〇　推古天皇

二二二　丰御气炊屋比卖命（推古天皇）在小治田宫，治理天下三十七年。戊子年三月十五日癸丑升遐，御陵初在大野冈上，后迁于科长之大陵。

尔时袁祁命也来到歌垣，而作歌曰：

“看潮流的波浪的样子，

在游泳着的鲔鱼的鳍边

见有妻子立着呢。”

志毗臣乃歌曰：

“很大的鲔鱼，

刺鲔鱼的渔人呀，

因为如此所以心急吧，

刺鲔鱼的鲔鱼。”

又歌曰：

“大殿的那一头的檐角，

有一角倾斜了。”

如是歌已，乞歌末句，袁祁命乃续歌曰：

“这是大匠拙劣，

所以有一角倾斜了。”

王子又歌曰：

“大君的气度宽大，

对于臣子的八重柴垣，

并不阑入。”

于是志毗臣愈加气忿，歌曰：

“王子的柴垣，

虽是重重的结着，

可是能切破的柴垣，

烧掉的柴垣。”

一月廿九日译了，二月廿日校毕

（周吉仲整理）

注释

[1]日本古时有所谓“子代”者，规定部属继承人之名字，有如子嗣，见上文第一〇八节。今取其名以为名号，以为纪念，与“子代”用意相似，号称“名代”。

[2]秦人即月弓君所率的秦人，盖秦人善于土木工，故用于筑堤。

[3]此节显系受中国史书的影响，故从细事着笔，以见圣世之治，故天皇谥号亦云仁德天皇。

[4]黑日卖义云黑媛，殆以发黑得名，摩佐豆古当系其本名，故歌中呼之表示亲爱，其黑媛之名或是入宫以后，所用的美称欤。

[5]意云登高望见诸岛，但不见黑日卖的船影。

[6]原文云“隐水”。谓上有草叶覆蔽，不能看见的流水，喻天皇微行见访，又因为怕皇后的妒忌，匆匆回去，所以这里是羡慕皇后之词。

[7]角柏系一种树叶，大如槲叶，三角有尖，古代取用以盛酒饮。

[8]水取司供御用的饮料，上文第八〇节有宇陀的水取等的祖先。

[9]仓人女盖藏司之内的女官，司器物的出纳者。

[10]日本所谓椿即中国的山茶花，故此处云花光照耀，叶广阔，以比天皇。

[11]大猪子之原本系地名，“原”字与“腹”字读法正同，言腹内心肝相对，怎令人不忆念呢？此歌盖恨皇后不相念也。或以“心”字作池心宫解，义反复杂，故今仍用本居宣长说。

[12]萝卜的白引起白臂膊，言倘此臂膊不曾拥抱过，则漠不相关本不足怪，此处亦是怪皇后之寡情。

[13]此所谓“三色奇异的虫”，盖即是蚕，奴理能美本韩人，善于育蚕，故将蚕桑传入日本。上文第三〇节，有蚕的起源，原是神话传说，不足为据。

[14]此歌首以萝卜的清白起兴，用同义语的关系引起妒忌的纷扰，经遣众臣奉迎，未肯容纳，所以自己前来，率领众人如树林那么众多。

[15]志都歌者盖乐府承传的曲调，此言静歌，谓调子舒徐而歌，返歌即附随前歌，重复歌之。

[16]“菅原”是菅草的原野，其读音与“清高”相近，故以双关起兴。

[17]仁德天皇名大雀命，《日本书纪》写作“大鹪鹩命”，速总别王则写作“隼别王”，此处双关，言隼能高飞，胡不击杀鹪鹩，讽王杀天皇。但据《日本书纪》所记则多少相差，谓天皇初不即问罪，嗣闻隼别王枕女鸟王的膝问曰：隼与鹪鹩孰为敏捷？女鸟王答曰：那自然是隼敏捷了。隼别王说道：所以我先将你弄到手了。天皇闻而更恨之，嗣又闻舍人作歌，讽王作乱，乃派兵去。作歌者非女鸟王，歌词亦略有异，大意云，隼能上天飞翔，胡不捕那四照花上的鹪鹩。

[18]雁乃是候鸟，春来秋去，不在日本生育，故雁生子传为奇瑞。建内宿祢相传为长寿的人，历仕五朝，多所见闻，相传寿至二百岁。

[19]本岐歌亦云寿歌，盖祝颂的歌。

[20]旧例天皇初即位，举行大尝祭，以新谷献于天神地祇，沿至后世，乃为每年定例。

[21]此“心”或指王子自身，谓此中含叛逆之意，或谓乃指隼人说，似嫌曲折。

[22]谓神社之前常举行禊祓，但此或因斩了隼人，故需举行大祓，也未可知。

[23]藏官谓司库藏者，即后世之内藏寮。

[24]古时尺寸较现今为短，此等记录又多涉夸张，《日本书纪》称倭建命身长一丈，仲哀天皇长十尺，皆此类。

[25]此人盖姓金名武，波镇汉纪系其官位，韩史作波珍沧，《隋书》作破珍干，皆同字异译。

[26]古代于神前探汤，以定诚伪。言八十祸津日神见上文第二〇节，伊耶那岐命祓除黄泉国的污秽而生，代表一切祸害。

[27]志良宜歌即后举歌，唱时着重后半。

[28]夷曲见卷上注[42]，上或下言调子的高低。

[29]歌言在门口等候雨住，喻言不久可得和平解决，即下文的大前小前的擒太子以献。

[30]宫人们指穴穗王子所率领的军队，脚带系古人束脚之带，系于膝下，常有小铃等附属。歌意言门前纷扰，原来只是小铃落地，事属细微，故言大家不必吵闹。

[31]“飘飘飞空”为“轻”字之枕词，“轻”字读音与“雁”字相同，故假借用之。

[32]伊余之汤为温泉所在地，至今有名，即伊豫道后。

[33]天田调系用假借字“天田”表示此歌首三字的音。

[34]轻大郎女一名衣通王，见上文第一八一节。

[35]接骨木叶叶相对，故用为迎接的枕词。

[36]此歌意义不很明白，今以初濑山为古代葬地，犹中国云北邙，故假定为死便葬此之意，其所谓“决定”即指坟墓。

[37]“读歌”谓拉长了声音去读，近于朗诵。

[38]鬘是编植物枝叶而成的东西，戴在头上或颈上。这也是鬘的一种，《日本书纪》称曰“立缦”，似以木所制，盖冠之类，玉或云美称，或云以玉为饰，其形制如何不详。

[39]长田大郎女为穴穗王子的同母妹，在轻太子事件直后，不宜有同样的事，故或疑名字有误，《日本书纪》称大草香王子（大日下王）的嫡妻为中蒂姬。

[40]原文云，“天皇在神床昼寝”，神床者祭神的床。不宜在此昼寝，说者谓天皇犯不敬罪，故有此不虑的灾祸。

[41]黑日子王与白日子王同为穴穗王子的同胞兄弟，闻天皇被杀的事，不应如此冷淡，而大长谷王子的妄行杀戮，亦有不近情理处，故后人疑此与争皇位有关。后边的杀市边忍齿王，也是一例，史书纪大长谷王为天皇后许多暴虐的事，与此诸事正可互相参照。

[42]“赐问”的意思即是说订婚，王子提名问询，即是有意聘娶。

[43]屯仓本来是皇家的田地及仓库，亦有赐给臣下者，此盖属于后者，苑人指御苑所属的园丁。

[44]韩比卖即上文第一九一节的诃良比卖。

[45]据《日本书纪》，近江国出白鹈，即白色鹭鸶，因系珍奇之鸟，故设舍人以为纪念。

[46]大县主即是后世的村长。

[47]因为聘娶是吉礼，故背日为不祥，天皇从大和往河内，故云背日而行。上文第七六节，又以向日而战为不祥，禁忌正相反，但即此可以见古人对于太阳的崇拜。

[48]此处“平群山”之上有枕词，见卷中注[110]，今从略。

[49]将歌送去，此处有两种办法，一文字传达，二口头传达。上文第一六八节的口子臣，即是司口头传达者，此当亦是同样情形。

[50]此歌解说纷歧，今据本居宣长说，以神木之不可侵犯喻老女之不可复召。

[51]此处因栗栖原联想到嫩栗，作为下文年少时的陪衬，系枕词的一种作用。

[52]解说不一，此据本居宣长说，但意思仍不甚明了。

[53]见注[15]。

[54]原文作“吴床”，即胡床，上文第五二节即已有天若日子卧胡床上之文，故或疑雄略天皇无有胡床，未免拘泥，盖后世记录时已有此物，文字异同盖出于无心也。

[55]日本古代以天皇为神的代表，称为现津神，即神之显现于世者，此处雄略天皇自称，可见其人的性格，以及神道的精神。

[56]栲乃谷树之类，古代取其纤维为布，故称“白栲”或写作“白妙”，作为衣袖等枕词。

[57]蜻蛉即蜻蜓，日本古名阿岐豆，或写作“秋津”，读音相同。

[58]拍手表示欢喜，中国推手回拜。

[59]采女盖高举御盏，过于头顶，故不见盏中落叶，中国古时所谓举案齐眉，亦系表示恭敬之意。

[60]“绢衣三重”系双关语，下连从三重地方来的意思。

[61]此处云似浮脂，云水音骨碌骨碌的，均系记天地开始的成语，取其吉庆，致祝贺之意。

[62]见卷上注[29]。

[63]词句与上文第一六七节山代川的歌部分相同。

[64]鹌鹑颈有白斑，喻着领巾，鹡鸰上下其尾，盖喻拖着长裳。

[65]“水滴”系下文“臣”的枕词，因“臣”音近“大水”，今译文从略。

[66]宇岐歌此云盏歌，盖注酒时的歌，宇岐或写作“浮”字。

[67]胁几系一种凭倚之几，放在胁下，称作“胁息”。

[68]此意与陶渊明的《闲情赋》相似，“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69]史称雄略天皇在位二十三年，六十二岁而崩，似系实录，《古事记》云一百二十四岁，当属传说夸张之词，盖如赤猪子的故事所说，天皇的年纪非一百以上不可，但安康天皇被弑时又说还是少年，相隔才二十三四年，这年岁的矛盾甚是显然。

[70]这歌词的意思只要说明自己是履中天皇的子孙，上边一连串全是陪衬的话，由武士的装束说到竹，借竹梢曲伏形容盛大之势，又说弹八弦琴比喻治天下，便归结到本题了。

[71]二王子避难在幼小时，中间经过雄略天皇的二十三年，应该已是少年了。故事里却仍当作“烧火的小子”，所以这里将二人抱在膝上云云，与事实或恐有未合。

[72]古时青年男女聚会，即兴咏歌，按拍吟唱，或互为跳舞，游戏竟日夜，为结婚的媒介，日本称为“歌垣”，垣者言众人聚为墙垣。中国少数民族中间，间有此类风俗，如跳月之俗即是。

[73]此处歌词排列似有错乱，故词意多费解，今依本居宣长说，重为排列如次：

[74]此歌系旋头歌，上下各为半片，此处由二人合作而成。歌意盖言王子失恋，故殿檐倾颓，而王子则归咎于大匠的拙劣，表明与自己无干。

[75]“志毗”读音与“鲔鱼”相同，故歌词借鲔鱼为喻，鳍边犹言袖边。王子此歌以鲔鱼比志毗臣，故志毗臣后来亦以刺鲔鱼的渔人比王子，如是解说似较可。

[76]上文说已下葬，这里又说似乎迁到大和来，故或以此一句定为衍文。

[77]“置目”字义即是“着眼”，她能留心那葬地，所以给她这个称号。

[78]老媪的家既在皇宫近旁，故来时不必经过原野，这里只是因铃铛而联想的情景，仿佛如驿路的样子。

[79]“志米须”为“见志米须”之略，此言看定，系附会地名的说法，为地名故事的一例。此处所说不很明白，盖言老人防避为人所知，故看定一躲避之处，据本居宣长说大意如是。

[80]原本无此一句，因下文共计十九王，计算起来人数不足，本居宣长参酌《日本书纪》补入二十字，今从其说。

[81]此指第三十四代舒明天皇，系推古天皇的后一代，《古事记》中没有这一代的记载。

[82]厩户王子推广汉文化，尊崇佛教，后世甚加尊重，未即位而卒，通称圣德太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浮世澡堂/（日）式亭三马著；周作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3520-8

Ⅰ.①浮…　Ⅱ.①式……②周…　Ⅲ.①民间故事-作品集-日本-古代IV.①I313.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27984号

书名：浮世澡堂

作者：【日】式亭三马

译者：周作人

责任编辑：苏本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520-8/I·1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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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言

大意

前编卷上

一 澡堂概况

早晨的光景

二 瘫子豚七

三 隐居老太爷 与地震

四 门前的行商和讨钱的

五 金兵卫和两个小孩

六 隐居和医生的谈话

七 关于家私花光的浪荡的话

八 将要化成鳗鱼的山芋的故事

九 豚七中了热气

中午的光景

一〇 浴池内的光景

一一 西部人把别人的丁字带错当作手巾

前编卷下

午后的光景

一二 小孩们的喧闹

一三 醉汉的入浴

一四 醉汉续前以及雨伞店六郎兵卫的出丧

一五 澡堂楼上的象棋

一六 母亲来叫太吉

一七 瞎子唱仙台弹词

一八 瞎子与醉汉与豪杰

一九 义太夫的师傅

二〇 老富与老金

二编卷上

女澡堂之卷自序

附言

早晨至午前的光景

一 讨钱的百鸟叫 与艺妓们的谈话

二 艺妓们的对话

三 母亲和两个女儿

四 拿饭盒上学，梳头的变迁等

五 老太婆们的对话

六 在公馆里当差的女儿的事情

七 上方话和江户话的争论

八 女孩们的办家家 和拍球

二编卷下

九 多嘴的大娘 和酒醉的丈夫吵架的事情

一〇 小孩吵架引起大人们的吵架，婆婆和从公馆里出来的媳妇

一一 选择女婿的事情，戏曲里的人物评

一二 大娘和老太婆关于病人的对话

一三 使女们的对话

一四 乳母和看小孩的争论

一五 关于旧衣服和簪的事情

一六 关于祝贺的谈话

后记

引言

式亭三马的《浮世澡堂》，与十返舍一九的《东海道徒步旅行》（原名《东海道中膝栗毛》）是日本江户时代古典文学中“滑稽本”的代表著作。

日本文学自古代以至明治维新（一八六八年），照例分作三个大段落。其一是奈良平安时代。日本皇室政府初在奈良，至八世纪末迁都至平安，即现今西京，直至十二世纪末，这一段落以建都地方为名，这是王政时期，政治文化都在贵族阶级的手里，所以这一期又称为贵族文学时代。当时发生和发达的文学最初是传说历史，长短和歌，随后是散文日记传奇，最有名的《源氏物语》五十四帖便是这时期的产品。其二是镰仓室町时代。这时皇室仍在平安，可是经过平源两家争权内战，政权下移，源赖朝推倒平氏，在镰仓建立幕府，以将军身份代行天皇职权，至十四世纪上半，经过南北之战，足利尊氏立为将军，幕府设在室町，直至十六世纪末才又改革。这四百年间发达的文学除和歌外，有讲打仗的军记物语，戏曲方面是谣曲和狂言，因为主权在于武人，所以称为武士文学时代。其三照例以幕府所在地为名，即是江户时代。德川家康把幕府设在远离京都的关东，避开贵族文化的薰染，又利用儒教钳制思想，一般对于人民压得更紧了，可是他一面又有办法对付诸侯，制定“参觐交代”，分封在外的军阀须得隔年到江户来，给幕府办事，这样便免去了尾大不掉的弊害，在德川治下起不了内战，这给将军很大的安心，同时国内平静，工商业发达，一般商民也抬起头来了。民间富庶，固然也使幕府更有搜括的机会，可是经济文化的实权逐渐落入平民的手中，他们依据了自己文艺娱乐的需要，创造起来，所以这二百多年间政治最是反动专制，可是这却是平民文学时代了。

关于江户文学的内容，我们又得分开来说，因为这中间又要分作上方文学与江户文学这两节。平安是日本旧京，大阪也就在京都近旁，所以京阪方面与关东相对，称作上方，即是上边的意思。德川时期的商工业发展首先是在大阪，所以这上期的文艺差不多是由大阪的商民主持的。武士是统治阶级，在政治上无论是怎么的骑在平民头上，但是到了手头空乏，要想向商人通融，虽然表面还不见得肯低头，可是商民却要昂起头来，对武士不大看得起了。大阪人的诨号至今叫作赘六，一说便是那时商人的夸口的话，说武士的弓箭甲胄刀枪这六件物事，在他都是赘物，是一个例子。文艺上的改革是，由俳谐连歌发生了俳句，谣曲变成了净琉璃，有近松门左卫门那么的巨匠来担任作剧，小说也由宫廷与战场的物语变为浮世草子，即是社会小说，井原西鹤的声名至今还独一无二。但是江户是幕府的所在地，虽然在京都人看来是东夷之类，却也不客气的繁盛起来，结果是接着上方兴起了它独自的文学艺术。戏剧于净琉璃外兴起了歌舞伎，绘画则脱离了汉画的派别，由浮世又平（即是口吃的又平）开创了浮世绘，自称是大和绘师，诗歌方面不但完成了俳句，还由杂俳蜕化出来讽刺诗川柳，到现在都还有生命。小说方面不去继承以前的系统，却从头搞起，从连环图画似的小册子起首，造成了各式各样的作品，总名叫作草双纸，滑稽本就是其中的一种。

“草双纸”这名称看去很有点别扭，据日本史家考究，说这该是“草草纸”。“草纸”古时常作书册解，平安时代有著名的随笔《枕草纸》，第一个“草”字意思是说粗糙的低级的，原意云妇孺所用的通俗书本，只因两个“草”字碰在一起不太好，所以把第二个字改作同音的“双”字了。这其中最先出来是所谓“赤本”，即是红皮书，在十八世纪前后早已出现，内容差不多都是童话故事，以图为主，空处写几句说明或说白，接着是“黑本”，书皮用黑色，加入些报仇打仗等材料，这是第一批。第二批是“青本”，本来是蓝皮书，只因青中带黄，所以又通称“黄表纸”，这也是画上加说，可是对象已由妇孺而转向大人了。这类书的第一种是恋川春町的《金金先生繁华梦》，系借用卢生的黄粱梦故事的，上下两册，每册五叶，图各十面。黄表纸的特色是内容的解放，取材很广，又一改以前黑本那种平铺直叙的写法，写得更有曲折，而且运用诙谐机智，说得更有风趣，投合时代的嗜好。那时吉原游里十分兴旺。黄表纸有许多便专来写那里的情形，称为“洒落本”。“洒落”本来是中国语，这里却有漂亮时髦的意思，便是说叙述时髦人的，因为篇幅比较长了，把纸张放大一点，于是在形式上称为“中本”，以别于那些小本子。从这洒落本里省去了“花街柳巷的事情”，只留存那些诙谐材料，结果即成为“滑稽本”，翻过来偏重那些男女情事，又另成功了一种别的小说，这名为“人情本”。代表著作有为永春水的《梅历》，春水原是三马的门人，《梅历》在近代一直禁止翻印，被当作江户文学中淫书之一。比中本更大一点的有“合卷”，是三马开始设计的，即是把从前的小本五册合作一卷，发行二卷一部，便有以前十册的分量，于发表长篇是很方便的。这之后又从合卷演化出“读本”，成为专门阅读的小说，图画只是绣像，成了附属品，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可以说已经脱出了赤本等的系统了。

江户文学里的小说一类，不去直接学中国明朝的成绩，直截的搞起演义来，却是从头另起炉灶，这是特别的一点，同时又似乎和浮世绘的绘师相呼应，甘心自居于戏作，在名字上边往往加上“江户戏作者”的称号，也是很有意义的。德川幕府标榜程朱的儒学，一味提倡封建的三纲道德，文艺方面也就自然着重劝惩主义，这是很顺当的路子。江户文人虽然不曾明白表示，但对于政府的文艺方针的不协力是很明显的，自称戏作，可以说是一种消极的抵抗吧。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八犬传》的作者曲亭马琴虽是有名，虽是目空一世，但其价值比山东京传或式亭三马总还不及吧。

式亭三马本姓菊地，名泰辅，亦或写作太助，安永五年（一七七六）生于江户，文政五年（一八二二）卒，年四十七。小时候在书店里当徒弟，得阅读当时小说书，二十岁时学写黄表纸，以后大抵每年都有著作，据记录所作约共有一百三十五部。

一　黄表纸及合卷，九十八种，

二　洒落本，五种，

三　中本（滑稽本在内），二十一种，

四　读本，一种，

五　杂书，十种。

这些著作中间还以滑稽本为佳，其中《浮世澡堂》四编九卷及《浮世理发馆》三编六卷称最，足为代表。

关于三马个人，后世有不少记载，但顶写得好，也该顶可信赖的，应推《浮世澡堂》四编末尾的一篇跋文，署名的金龙山人即是三马的门人之一，后来以“人情本”出名的为永春水。其文曰：

“式亭主人者，予鸠车竹马之友也。性素拙于言辞，平时茶话尤为迟钝。故人称为无趣的人，且是无话的人。贾客而是骚人，背晦而又在行，居在市中而自隐，身在俗间而自雅。语言不学江湖，妄吐之乎者也，形容不仿风流，丝毫都不讲究。豪杰的结交，敬而远之，时流的招待，辞而不到。既非阴物，亦非阳气，不偏不倚，盖是中通之好男子也。偶对笔砚，则滑稽溢于纸上，诙谐走于笔下。呜呼，洒落哉，洒落哉！茂叔胸中，式亭腹内，恰如光风霁月云尔。花川户的隐士，金龙山人书。”黄山谷云，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里拿来应用得恰好，虽然在日本语里洒落这字还可以有俏皮和爱打扮等的意味。

大意 [1]

窃惟教诲之捷径，盖无过于钱汤 [2]者。其何故也？贤愚邪正，贫富贵贱，将要洗澡，悉成裸形，协于天地自然的道理，无论释迦孔子，阿三权助， [3]现出诞生时的姿态，一切爱惜欲求，都霎地一下抛到西海里去，全是无欲的形状。洗清欲垢和烦恼，浇过净汤，老爷与小的 [4]都是分不出谁来的裸体，是以从生时的产汤至死时的浴汤 [5]是一致的，晚间红颜的醉客在洗早澡时也像是醒人。生死只隔一重， [6]呜呼，人生良不如意哉。可是，不信佛的老人在进澡堂的时候也不知不觉的念佛，好色的壮汉脱了衣服，也按住前面，自知羞耻，狞猛的武士从头上被淋了热汤，也说这是在人堆里，忍住性子，一只臂膊上雕着眼睛看不见的鬼神的侠客，也说对不住，在石榴口 [7]低下头去，这岂不是钱汤之德么？有心的人虽然有私，无心的汤则无有私。譬如有人在汤中放屁，汤则勃勃地响，忽然泛出泡来。尝闻之，树林中的矢二郎 [8]那或者难说，凡为澡汤中的人，对于汤的意见可以不知惭愧么？凡钱汤有五常之道焉。以汤温身，去垢治病，恢复疲劳，此即仁也。没有空着的桶么，不去拿别人的水桶，也不随便使用留桶 [9]，又或急急出空了借与，此则义也。是乡下佬，是冷身子， [10]说对不住。或云你早呀，让人先去，或云请安静，请慢慢的， [11]此则礼也。用了米糠、洗粉、浮石、丝瓜络去垢，用石子断毛之类， [12]此则智也。说热了加水，说凉了加热汤，互相擦洗脊背，此则信也。在如此可贵的钱汤里，凡是洗着澡的人，因了水船的升，净汤的桶， [13]而悟得随器方圆的道理，又如澡堂的地板那样，自己的心也常要磨擦，不使长诸尘垢。人生一世五十年， [14]即使有两回洗澡的人，也如澡堂的招贴所说，各人该有分别。 [15]又如贴着的那样，有一心不足的万能膏， [16]虽然没有给傻子擦的好药，但是有走马的千里膏，给予鞭打的交情的无二膏。 [17]如将口中散翻转过来，便是忠孝的妙药，使得两亲的安神散， [18]对于烦恼小心火烛，有似澡堂所定的规则。 [19]心里如发起骄奢的风，家私就无论何时都要早收摊了。 [20]五伦五体乃是天地所寄存，凡是携带贵重物品各位，因了酒色而神魂失落，与本店无涉， [21]从自己招来的祸祟，别人一切都不能管。名声利欲的吵架争论，喜怒哀乐的大呼小叫，均属不可。 [22]如不遵守此项文告，则来不及洗末次的澡，说是已经拔栓了，虽是后悔去咬手巾， [23]也是无益了。盖世上人心等于澡堂的白虱，在善恶之间容易移动，从权兵卫的布袄移到八兵卫的绸衫，从乡下使女的围裙移到大家妻女的美服上去。昨天一件小衫脱在席子上面，与今天的夹衣脱在衣架上相等，富贵贫贱在天，善恶邪正乃所自召也。善悟此意，则人家的意见正如早晨的澡汤似的，很能沁透自己身子里去吧。一生的用心在于将身体收在包租的衣柜 [24]里，灵魂上加了锁，不要把六情闹错，坚守约束，神佛儒行会的司事盖上牡丹饼大的印章云尔。 [25]

维时文化六年己巳便于初春发兑，于戊辰重九动笔，照例赶写，至后中秋吃芋头， [26]乃成此屁似的小册。

在石町的寓居，

式亭三马戏题。

规则

一　官府所定法令须坚固遵守。

一　火烛须要小心谨慎。

一　男女不得再行混浴。

一　风猛烈的时节不论何时均即关店。

一　老年及病后各位不可独自前来。

一　衣服各自留神。

一　失物不管，一切均不寄存。

以上各条请求了解后入浴。

某月某日，司事。

前编卷上

一　澡堂概况

五日之风静，则不挂早散之牌， [1]十日之雨稳，则不搁雨伞之桶。 [2]每月的休息日静谧， [3]人心各浴恩泽，今日洗大扫除的澡， [4]去五尘之垢，明日洗小伙计的澡， [5]磨六欲之皮，无论何时总觉得在试初汤， [6]盖早晨浴汤的冷热正好，呜呼佳哉，噫嘻可感谢哉。这里有陀佛陀佛之僧， [7]那边有咕噜咕噜之俗， [8]有说行话称为塔落克 [9]的男子，也有拉长说早堂 [10]的女人。药店的小二，戏读作现金汤， [11]儒家的塾生，反误解为忍冬汤， [12]此盖易读难解之类欤。坠簪于女澡堂的汤桶 [13]中，则舀热水的男子如滑川 [14]那么样去寻找，一名十文的孔方， [15]青砥亦所不惜。小孩八文，连同伴当十六罗汉，虽有偏袒右肩， [16]出浴而着浴衣的颜世， [17]而当时的师直 [18]其人却亦不去窥女堂。男汤不孤，必有女汤为邻。 [19]主人宾头卢尊者，在借给摸脸的米糠袋的时间， [20]打拍板通知留桶， [21]斜眼去看女汤，不知道膏药的熔流， [22]但既知男女不同澡堂，夫妇有别，则妻子光明皇后 [23]乃代而为女汤的掌柜焉。在桴炭的火盆上采取糠油， [24]绞干借用手巾的水滴，却不让极老人与恶病人入浴， [25]虽无阿佛的出现，但或当有千手观音的爬出上边欤。 [26]洗粉的袋阵阵有香， [27]穿彻下人的鼻孔，澡堂的壁咚咚作响， [28]叫醒舀热水者的睡梦。或呀呀的啼哭，或哇哇的骚扰，或云水热则反说温凉，或说加凉水则叫唤勿加。在吵成一片的澡堂中间，亦有从容唱着《枕丹前》， [29]大模大样地跳进池里的裸体，也有伸着脖子说摔跤的一段书， [30]做出摔跤的进场的身段而出来的人。这里显得可怜的，在石榴口 [31]颤声说着“冷身子”而出现，可是又有说“马来马来”的人，却并不是意外的阔气。 [32]“喂，出来了，小孩子，小孩子”，这样说的乃是呻吟河东调的老头子，向来以洗澡费工夫著名，说“对不起，是乡下佬”的却是爱好小调的江户子， [33]只是霎地洗一下，把手巾浸湿便罢的。那么长时间和短时间的洗澡，也正是菜蔬店的廊沿下， [34]松坂音头的脱板的腔调，只配新下来的店伙去听，长啊短啊都不如意，有点儿尖声的漫吟，则是呀吧喂的帮腔吧。有带咬带嚼的说“娘玛弥伽佛”的，也或有人脱口吐出“法莲陀佛”。有人转着嘴巴笑道“呵呵轰”，或乃用鼻子喷出云“呼呼哼”，相反的乃用粗大声音，自己告白曰，此是唐山金银的金山之麓。 [35]有抱着头呻吟的，也就有拍着屁股高谈的人，有举起一只脚的吟咏的，也就有张开两股踏着高唱的人。在坐的立的中间，也有躺着在嘴里铮铮地弹着三弦的，还有蹲在汤桶旁边的，没有技艺的猴子在说着玩话。神祇释教恋无常， [36]都混杂在一起的澡堂，地点在哪里虽是不能确定，时候是九月的中旬，时已天亮，澡堂还未开门。

早晨的光景

二　瘫子豚七

早鸦的声音：“呀，呀，呀，呀！”

早晨小贩的声音：“纳豆，纳豆！” [37]

人家打火的声音：咯，咯，咯，咯！ [38]

此时开幕出现来的乃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睡衣上面系着细带，里面的衣裾拖了下来，几乎盖住了木屐的屐齿，像是用油煎过了的一条手巾，耷拉着挂在肩头上，手掌上搁着盐，用右手指擦着牙齿，仿佛虫在爬走似地走上前来，这乃是所谓瘫子的病人，名叫豚七。 [39]

豚七：“啊呀，还还没有开，没开，没开么？睡睡早觉的家伙！”独自说着话，走到门口，高声怪叫：“伙伙计，伙计！还不起来，还不起来么？太阳太阳菩萨起来，起来得把屁股都要晒焦了！喂，喂，伙计！——啊呀，啊呀！啊呀呀！粪粪，粪踩了，粪踩了！咦，咦，脏得很！”

回头对睡在旁边的狗说：“是你，是你吧？坏东西呀，是你吧！纳塔多得， [40]粪踩了，粪踩了！喂，这畜生，这畜生！”一边骂着，把牙粉的唾沫向狗吐过去，蹒跚的站立不稳。

二十二三岁的男子，前额拔去头发，鬓角剃齐，梳着妈妈髻儿， [41]布手巾上随处有着胭脂口红的痕迹， [42]搭在肩头，牙粉袋中插着牙刷，塞在丁字髻内， [43]裤子团作一起挟在胁下，穿着睡衣走来。

从对面横街里出来一个二十岁多的男子，前额显然是近时拔过，只是带子和木屐显得注目，稍为歪了头用牙刷刷着臼齿，在吐唾沫的时候，把手巾掉在地上了。这边的男子甲看见了，笑着说道：

“浑蛋，手巾掉了！为什么那么胡里胡涂的？”

乙用木屐的后齿定住，骨碌地转过身子去，拾起手巾来，又去看自己背后的带结子，在狗身上绊了一下。

狗叫：“汪，汪！”

乙：“畜生！死躺在讨人嫌的地方！”

甲：“怎么？是你自己讨人嫌，正是活该！”

乙：“别妒忌人吧！这家伙披上了凤凰的衣服。 [44]——什么，澡堂还没有开门么？真是一班睡早觉的家伙呀。喂，可不是欺人么。你想是什么时候了？卖纳豆的已经第二次上街，这时候卖金时豆 [45]的也就要来了。——啊，手巾给我看！带着胭脂，……哼，真是现世报，从那地方 [46]去抢了来！”

甲：“算了吧，别说叫人生气的话了！要是男子汉，也去拿一条吧！哥儿不是一样的哩！” [47]

乙：“当然不是一样嘛！如果没有眼睛鼻子，可不是同擦山葵的板一个样儿的脸么？那正可以从铁头鱼那里，去收头钱来么。” [48]

甲：“这浑蛋！”说着玩话，把乙往沟板 [49]上一推。

乙：“呀，狗矢！啊！”赶紧跳开。“谁已经踩过了。”

豚七：“刚刚才是我踩了。”

乙：“是你踩了么？本来不踩也行嘛。这真是多余的事情呀。”

豚七：“就就是多余，已经踩了，是是没有法子的事。喂，木屐塔塔得塔拉……” [50]

甲：“说的什么，一点都不懂。喂，你的毛病也真是麻烦。还没有好么？”

豚七：“什什么，好了，好了。不不碍，不碍了！这这个样子，看这个样子，不碍了。”说着话两只脚踏给他看，蹒跚地要跌倒，勉强支持住了顿着脚说：“这这个样子，脚已经不碍了！前几天本所的伯母，伯母那里火火烧了。我跑了去了。帮忙，帮忙，我很多帮忙。伯母称赞了，伯母称赞了！”

乙：“她称赞怎么地说？”

豚七：“她她说不碍了，说不碍了。那么该到赞岐的金毗罗 [51]老爷，金毗罗老爷那里去，去谢谢去。”

乙：“你还是信仰那堀内老爷吧。你还没有真好哩。那是危险的呀。”

豚七：“堀内老爷，领得贴用神符， [52]说得很难得的。塔塔得耶达契， [53]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题目题目， [54]念三百遍，三百遍。”

甲：“题目念三百遍是太少了。”

豚七：“早早，早饭前呀。题目，说不是空肚念是不行的。——我的阿妈，疼我，疼我。了不得，了不得的，非常的爱我。浅草的舅父，讨讨厌我，说做和尚去吧，说做和尚，做和尚。”

乙：“做和尚倒好，你还是听舅父的意见吧！”

豚七：“不，不，阿妈不答应。我，将来做新郎，新郎哩！不得了，不得了！那个，那个。”

甲：“做武士去么？”

豚七：“是两刀，两刀呀！ [55]不得了，不得了！喂，脚是这个样子，不不碍了，不碍了。”把蹒跚的脚在沟板上顿了两三下，这时候澡堂的门向里边开了，豚七踉跄的去靠着大门，却站立不住，随着那门嘡地一下，仰着倒在门内地上了。

甲乙：“啊，危险危险！”

澡堂的伙计大吃一惊，从台上跳下来，和甲乙二人一同将病人抱起。这时候豚七只是仰卧着，睁着眼睛看着众人。

伙计：“什么地方都没有受伤么？”

乙：“你看！刚说着，就跌倒了。”

甲乙：“哈，哈，哈！”

豚七：“什什么，不碍的，不碍的！嘻，嘻，嘻！”苦笑着表示不肯服输，走到上边来。

伙计：“各位，都早啊！” [56]

甲乙：“嗳。”

乙：“早觉睡得好呀。”

伙计：“嗳，昨夜睡得迟了。”

甲：“这很可疑呀，伙计！”

乙：“是去看尼华加 [57]去了吧？”

伙计：“嘿嘿嘿，要是那个那倒是好了。”拿了坐垫打拂钱箱，坐了下来。

甲乙脱去衣服，回顾豚七的方面。

乙：“别再滑了吧！——啊，冷呀！今早真是怪冷。”

甲：“是同行，是同行呀！ [58]同行，同行！”跑步走去，进了石榴口，立即哼起小曲来：“这是——呀！”

豚七脱了衣服，狼狈似地用手巾按着下身， [59]拼命用心的看着前方，用了苍蝇拉车 [60]似的脚步走着。

豚七：“好容易到了！”钻进石榴口去：“对不起，对不起！ [61]——啊，热，热，这热真叫热！了不起！是石川五右卫门 [62]，是石川五右卫门了！”跨进浴池，皱着脸，不服输的哼起曲调来：“啊，如今是在吉田町 [63]呀，流连呀。”

甲乙：“阿唷，这才是豪杰呀！呀，是呀！哈，是呀！” [64]

豚七听了二人的帮腔，更加有兴头了：“喂，流连呀，流连呀喂！”

三　隐居老太爷 [65]与地震

从外边走进来的是一个七十左右的隐居老太爷，戴了头巾，穿着皮纸做的 [66]背心，叫十二三岁的徒弟拿了浴衣，自己拄着拐杖，嘴巴兀自动着。

伙计：“老太爷，今天早呀！”

老太爷：“怎么样，伙计？天气很有点冷了。”

伙计：“是嘛。慢慢地气候有点儿变了。”

老太爷：“不，不但是有点儿变了。——喂，鹤吉，你把鞋子都放好了！”一面把挂在耳旁的念球用手纸包好了：“昨天晚上睡不着觉。而且那狗畜生，叫呀，叫呀！活到这么年岁，像昨晚那么狗叫的晚上，还不记得有过。这之后，总之一切都安排好了，坐在棉被上边，一口口地吸着烟，暂时想了一会儿，可是睡不着。这么也不对，想去巡视一遍家里的情形，拿了烛台前后一看，都没毛病。又回到原来的床上——咦，年轻人都是爱睡的家伙。我起来注意看了家里一遍，一个人也没有醒过来的。因为那么样，所以真是疏忽不得呀。——喂，鬓助， [67]你早啊！”

鬓助：“嗳，老太爷，你早。昨晚的地震，那是什么时候呀？”

老太爷：“那是什么。那之后过了一会儿打七点了，该是八点半吧。 [68]九病，五七下雨，四干燥。”

鬓助：“还有七金五水吧？”

老太爷：“不，不，六八有风该知道。” [69]

鬓助：“真是这么说的。我和魂灵的歌诀 [70]弄错在一起了。难怪我觉得有点伤风的样子。”

老太爷：“不呀，那是说刮风的事嘛！”

鬓助：“啊，又弄错了。因为说是九病，所以我想六八是要伤风吧。——啊，危险！”随即进到浴池里去了。

四　门前的行商和讨钱的

这之后，通行的人多起来了。

卖牙粉的：“梅红散，药牙粉，治口内一切，梅红散！”

甲：“蛤蜊肉呀，花蛤的肉！”

乙：“黄酱，金山寺酱，粗酱油！” [71]

丙：“腌菜，酱脆瓜，腌辣椒！酱脆瓜要么？” [72]

丁：“有差使么？伊势屋要么？” [73]

戊：“有差使，有差使么？有空酒瓶没有？” [74]

敲木鱼的和尚：“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剥剥，剥剥！

伙计：“给布施吧！”给予布施。

和尚：“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伏以今日之功德，愿祖先代代，一切阴灵，证大菩提。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剥剥，剥剥！

弯腰的尼姑两个人同来，摇着铃铛：丁零，丁零！

伙计：“给你吧。”

尼姑：“嗳，多谢！娘玛弥伽佛，娘玛弥伽佛。——西光师父，你的头巾似乎比以前都变新了。还是因为我的眼睛昏花了的缘故么？”

西光：“这是因为什么呀，去年十夜念佛的时候，在德愿寺宿山， [75]端端正正的掉在我的旁边嘛。不知道失主是谁，我就捡了来着。因为我的头巾已经坏了，心想找到一点布片，来做一顶吧，老是这么想着，妙清师父，这该算是虔诚的好处吧。”

妙清：“是呀，这真是如来老爷所赏赐的吧，西光师父。啊，娘玛弥伽佛，娘玛弥伽佛！——今天该是万宝屋打发的日子了。”

西光：“可是，从如意屋那边转过去吧。” [76]

妙清：“啊，腰可痛啊。”——丁零，丁零！撑着拐杖，挺着身子，把腰伸了一下。

野和尚 [77]：“老在这里的是稻荷神和福神！ [78]嗳，和尚好久不来了，早上的和尚，整个的赚头！” [79]

伙计：“不给，不给！”

野和尚：“别这么说，请布施吧！整个的赚头嘛。嗳，一文钱！嗳，两个和尚一文钱！”

伙计：“不给，不给！”

野和尚：“不给，不给！”学着人家说话，提了水桶，往隔壁人家去了。

五　金兵卫和两个小孩

四十多岁的男子，名叫金兵卫，拉着六岁男孩的手，像耍猴的似地背上背了一个三岁的女孩，小孩手里拿着竹制的玩具水桶，和烧料的小乌龟。嘴里慢吞吞地歌唱着：“好啊，好啊！呀，是了是了，来到了呀！汤汤 [80]在哪里？阿哥啊，别跌跤呀！好好的看着底下走路吧。啊，好啊，好啊！啊，汤汤在这儿了！——喂，喂，腌脏呀，腌脏呀！ [81]跳过了，跳过了。啊，脏得很，脏得很！阿哥是几乎踩了汪汪的腌脏了。宝宝是阿爹背着的，所以很好喽。”

背上的妹妹：“宝宝背着。”

金兵卫：“啊，啊，宝宝是阿爹背着，阿哥是走走。——喂，下来了吧。啊呀，啊呀，好等，好等！别跌跤，别跌跤！——喂，阿哥独自脱衣衣吧，宝宝的衣衣阿爹给脱。啊，手脱出来了！”

阿哥：“我已经脱了衣衣了！后边的，后边的千次郎， [82]你迟呀，你迟呀！”说着去向小孩的颏下呵痒。

金兵卫：“喂，喂，别闹了，别闹了！”

旁边的人：“啊呀，阿哥那里有小鸡儿，阿鹤却是没有呀！”

金兵卫：“嗳，阿鹤是掉了。嘿，嘿，嘿！——福助，这天气真晴得好久了。”

福助：“是呀，照这样子可不是丰年嘛。”

金兵卫：“是呀。——现在进去吧。喂，喂，阿哥，别滑了！阿鹤也不要把玩意儿掉了。嗳，这可行了。——福助，看这样子可是弄不下去了。一有了小孩，那就苦的要不得啊！”

源太：“是很好的乐趣嘛！”

金兵卫：“是很好的苦趣罢了。全不中用呀。——喂，看头，看头！小孩子，小孩子！”走进石榴口，用热水给两个小孩浇身子：“阿哥手够得到的地方都自己浇吧。那么，沙沙沙……啊，好了，好了！热得好嘛。”

德藏：“这个，金兵卫，在小孩们稍为有点热吧。”

金兵卫：“啊，德藏么，昨天你往哪里去了？那么的高兴着。”

德藏：“嗳，往王子去了。”

金兵卫：“哈哈，是海老屋么，扇屋么？”

德藏：“那么样算了倒是好了，可是我走过那田坂 [83]去了！”

金兵卫：“照例是那今口巴屋么？ [84]哈，哈，哈！那么的泡在里边……”

德藏：“叫对上点冷水吧。小孩们是，洗热澡洗怕了，便要厌恶洗澡的呀。”咚咚咚的敲打板壁，里边也咚的给了回答。“搅澡汤的时候，最好是叫那说倒橹的净琉璃故事的来干。现在各位，澡汤要溅起来了。呀嘘嘘，呀嘘嘘！” [85]用力搅动。

金兵卫：“嗳，嗳，多谢多谢！——现在进去吧。阿哥快点进去呀！”

阿哥：“阿爹，还热得很哩。”

金兵卫：“什么，哪里还会得热。那位阿叔特意给对了冷水的嘛。阿鹤是很棒的，啊呀啊呀，你看进来了。”

德藏：“连锅炉这边也温和了。已经行了吧。”咚咚的敲了两下。 [86]

金兵卫：“阿鹤很棒，很棒！”

阿哥：“阿爹，我也棒！看着吧，进来了！”

金兵卫：“啊，很棒，很棒！拿水桶舀这水吧，你看，沙沙沙！好玩得很，好玩得很。啊唷，啊唷，小乌龟游起水来了，啊呀，喂，哺哺哺的吸水哩。啊，好呀，好呀！阿哥好好地浸着，把身子暖和透了。”

阿哥：“嗳，好好地浸着，金鱼和红鲤鱼会得出来么？”

金兵卫：“当然会得出来，会得出来。哭起来呢，水虎 [87]要出来的。啊，可怕得很。不，不，水虎别出来。阿鹤是聪明的，所以不会得哭。是吧，不哭吧。”

阿哥：“我也并不是脓包呀。”

金兵卫：“啊，啊，阿哥也棒！——喂，耳朵边上不要积着油泥，那么闭着眼睛吧。还有鼻子底下也打扫一下，别让有虫子咬着，啊，现在成了乖孩子了。人家的叔叔都要称赞了。喂，舌头拖出来！现在成了乖孩子了！啊啊，咳嗽起来了。呀呀，阿爹真不好，因为太多洗了舌头了。肚肚上面有热热， [88]现在不洗了。热热是谁给做的呀？”

妹妹：“阿妈！”

金兵卫：“啊啊，阿妈么？讨厌的阿妈，给她打打吧？给可爱的宝宝做了热热的。”

妹妹：“阿妈，打打！”

金兵卫：“嗳，嗳，给阿妈打打吧。”

阿哥：“阿爹，出去吧！”

金兵卫：“不，还要再暖和一下子。”

阿哥：“可是热得难过嘛！”

金兵卫：“什么，乖乖地等着吧。阿鹤是这么乖着。——喂，喂，阿哥和阿鹤都来唱个歌吧。”

阿哥：“月亮菩萨几岁了？十三加七岁。” [89]

金兵卫：“那么——？”

阿哥：“——年纪还轻哩！”

金兵卫：“生了那个孩子。”

阿哥：“生了这个孩子。”

金兵卫：“阿鹤也来唱呀！”

妹妹：“叫阿万抱抱。”

金兵卫：“啊啊，叫阿万抱抱。还有呢？”

阿哥：“现在还有呢？”

妹妹：“绷了鼓了。”

金兵卫：“什么什么，还有哩。——阿万哪里去啦？”

阿哥：“买油去了，买茶去。”

金兵卫：“阿哥说的很好。”

阿哥：“油店的店门口。”

妹妹：“冻了冰。”

金兵卫：“啊啊，冻了冰了。”

阿哥：“滑了跌了跤。”

金兵卫：“一升的油撒掉了！——阿鹤也说吧。那油怎么啦？说呀！次郎家的狗。”

阿哥：“唷，阿爹说的不对呀！先是太郎家的嘛。”

金兵卫：“都舔——”

妹妹：“——完啦！”

金兵卫：“阿爹可是忘记了，哈哈哈。”

阿哥：“那狗怎么啦？”

金兵卫：“说吧说吧！是这里了。”

妹妹：“绷了鼓了。”

阿哥：“向着那边咚咚咚。”

金兵卫：“这边也是咚咚咚。”

阿哥：“不是这样的。——向着这边咚咚咚。”

金兵卫：“啊，是这么的么？啊，咚咚咚！现在我们出来吧。——嗳，出来了，小孩子，小孩子！——阿妈正等着吧。山芋呢，饼饼呢，什么好东西，等着给成了乖孩子的做赏品哩。喂，成了乖孩子了。啊啊，阿初拿浴衣来迎接了。”

妹妹：“初衣衣。”

金兵卫：“啊，啊。——喂，阿初，交给你吧！嗳，成了乖孩子了。”

六　隐居和医生的谈话

在着衣服的地方，医生和隐居说着话。

医生：“隐居老太爷，怎么样？还是照旧下棋 [90]吧。伊势十的主人，油八的太郎兵卫这些家伙， [91]都各别会着吧？这是所谓棋冤家 [92]这物事。哈，哈，哈！”好像是嘲弄人似的笑着，口气很是庄重，有一句口头禅，爱说什么物事或家伙。

隐居：“不呀，近时亲戚家里有病人，舍间的人轮流地相帮守夜，啊，这么那么地乱嘈嘈的，棋也不下了。”

医生：“唔，那是不行。啊，那不幸得很。可是，病是什么呢？”

隐居：“总之是食物下不去，吃了的时候，失礼地说来， [93]就吐了。这一时更是加重起来了。”

医生：“嗳，请谁看了来的呢？”

隐居：“请仲景先生看了两周期， [94]因为不见效，中间请教了孙邈先生，现在看的是丹溪先生。” [95]

医生：“诊断作什么呢？”

隐居：“各人总之都说是膈症。”

医生：“不是膈症！什么，这会是膈症么？只要吃了东西去要吐，便说是膈，这乃是俗物的胡猜罢了。噎膈翻胃这物事，那又是大大地不同的，怎么怎么，那些汉子们的一点儿见识怎么能知道呢？哈，哈，哈！在医书里边，依照‘外台千金方’ [96]的话说来，嗯，说着什么呢？嗯，说的是什么，息似鹅棒飞散乱，人成膈症力俳谐。 [97]凡是病人的呼吸像是吞了鹅棒，即是关羽张飞所拿的那棒似的， [98]呼吸急迫苦痛，总之飞了要散乱了。这膈症的物事，又是爱好所谓俳谐 [99]的人所生的毛病，所以说是人成膈症力俳谐嘛。人家愈是说别搞了，别搞了吧，他就愈用力要搞俳谐，这种人是多生那种病的。”

隐居：“照你这么说来，倒的确是爱好俳谐的人。”

医生：“单是搞一下歌仙 [100]什么，那还没关系，弄到五十韵一百韵，以至留韵， [101]那病就重起来了。你看吧，果是爱好俳谐的。不看见病人，也还是这么样。看脉指病。这边是只听了一下子，就诊出病来了。哈，哈，哈！——有避忌 [102]的吃食，要请注意。其与噎膈翻胃似是而非的物事，叫作鸬鹚病。 [103]这乃是吃了东西，立即吐出的。那恐怕是这鸬鹚病吧。是很难治的病症。那些汉子动嘴比动药匙 [104]要能干得多，抓住了病家的俗物，说什么新来的唐本没有标点不好读， [105]又说唐人也多有些杜撰的话，及至病家问起，丹溪先生，病人想吃鸡蛋，怎么办呢？啊，是么，嗳，鸡卵是不行的，可是假如想吃的话，那么吃一点鸭子卵也行吧！ [106]是说这种不通文理的话的汉子们嘛！哈，哈，哈。真是可叹的事！哈，哈，哈！——如今，出来玩玩吧。近时为的帮助消化，在开始弄球了。这就是所谓蹴鞠这物事。虽然不能成为像成通卿 [107]那么的高手，就单是踏着玩，也于消化上很有好处的。请你过来玩吧。——怎么样，伙计？所谓主管者这物事乃是重任呀！哈，哈，哈！”

伙计：“嘿，嘿，嘿。今日上哪里呀？”

医生：“唔，今天从芥子园的书画会出去，到顾炎武那里去一下，再转到山谷的诗会去，在那里会得碰到东坡放翁，要委托好些代作的吧。 [108]总之是消遣的地方太多，要听病家的叨叨，受不了。所以医生行了时，是很受苦的。啊，再见了。哈，哈，哈，哈！”一手抱着浴衣，走出去了。

七　关于家私花光的浪荡的话

名叫八兵卫的男子，满头冒着热气，用手巾当作围裙，系在腰间，在抖擞衣服。

名叫松右卫门的男子，旧式地把丁字带的直条夹在下巴底下， [109]在系带子，手巾却是团作一团，搁在头顶上。

松右卫门：“八兵卫，你看那个吧。戴着深沿的草笠， [110]穿着碰一下就要撕开了的外褂，那里走着的讨人厌的那个人，那是原来有三十所的地产的地主的现形呀。”

八兵卫：“是那拐角的浪荡么？”

松右卫门：“正是呀。说可怜也是可怜。心术不好的话，便都是那个样子呀。”

八兵卫：“在那时候，可不是撒呀撒呀，天王老爷那副样子么？” [111]

松右卫门：“那老头儿从伊势出来，在一代里成了功。可是，精明得很哩。总之是不请人吃喝的。今天市上鱼很多，想给店里用人们吃一顿，便在大盘子上边，若是醋煎大鳁鱼便是五条，头尾整齐地排着，像是依照小笠原流的仪式， [112]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若是小鱼呢，今天买来烧好，明朝一早自己提了筐子，走到鱼市去。鱼市场团团地走上一转，出不起价钱，买了些泥萝卜的折断了的来，把那昨天烧的小鱼一条条地放进去，做成红烧圆片萝卜，这便是正菜。家里虽是有好些老妈子使女，菜总是老太太出来，很仔细地来盛好。老太爷把那小鱼拿来，嘎吱嘎吱地从头咬了吃，说道鱼的鲜味是在头里，所以四五十个伙计徒弟也没有办法，都只好从鱼头吃起。而且在那里什么都不会过时。一年到头，早上是茶粥， [113]中午只是酱汤，晚饭是黄萝卜，而且咸得要命，只要两片，连吸白开水的菜也就有了。今日说是佛爷的日子， [114]八杯豆腐在碗当中悠悠然地游泳着。 [115]搁了木鱼片 [116]的酱汤，只在财神节 [117]和生日那时候才有。三顿饭之外所吃的东西是，冷饭晒干的干粮的盐炒，中间加入从乡下送来的煮黄豆，可是你知道，那豆的数目是，要打锣敲鼓去找才好哩。这个炒米之外，便是自造的甜酒 [118]了。老太太是上总地方的出身，只是做叫作萨摩炒米 [119]这种点心。此外什么吃喝的东西，全都没有。因为对于祖先尊重，往来的人也用心使唤，所以家私当然就长起来了。金银生利息，抵押的房产收进来，生意上又赚钱。在一时间就成了大财主了。”

八兵卫：“的确，我也听我们父亲讲过他的故事。总之酒是只在财神节才有，平常有客来的时候，叫两碗面来，放在鼻子前面，说道请请，不要客气地请吧！可是这里只有两碗，客人只好吃了一碗就走。这之后，主人便叫奶奶呀，那么我们分吃了吧，你也来吃一点，于是一人一半地吃了。那么样，钱自然就积下来了呀。”

松右卫门：“第一他是运气好。 [120]只在三十年间，就有地产三十二三处，土藏 [121]三十，地窖二十五六，加上往来的人数算来，那真是了不起的大家了。”

八兵卫：“这些就只有两三年，都花光了。”

松右卫门：“可不是吧。搞光是容易呀，可是一文钱也不是轻易赚得来的。你们是还年轻，别去花钱，这是要受到金罚的。 [122]——对不对，伙计？这伙计一声不响的，大概也已经买有股子 [123]了吧？”

伙计：“嗳，果子 [124]么，只有买了来吃早饭。钱这个物事怎么也积存不起来。”

松右卫门：“不，不，那是顶好积存的东西。因为心术不好，才积存不了。住在这江户好地方，哪里会有积存不了钱的事情呢？因为这里是钱和金子都聚在一起的好地方，所以各地的人都走了拢来，来发财的嘛。你伙计如果不想弄钱，那么住在乡下，吃了杂粮饭冻着，岂不好么。怎么，没有话说了吧？”

伙计：“啊，这是我错了。”

松右卫门：“可是这里也有指望。这伙计是有出息的。凡是讨厌厚棉衣服的人，总要倒楣。 [125]你要知道，你的衣服假如成了薄棉，那就完了。——八兵卫也是现在只有一个阿妈，要好好地孝顺。不要叫她多操心。唐国的叫作什么的唐人呀，在寒中想去掘笋，还掘出黄金的饭锅来了呢！” [126]

八兵卫：“嗳，我们孝顺是掘不着黄金锅的，只是叫那挑着紫铜锅 [127]的来给点甜酒罢哩！”

松右卫门：“那么也就行了。——现在的那个浪荡，接受了那些家私，弄成这个模样，正是不孝的报应呀！在那老头子出丧的时候，要烧香了，却学那戏子的样儿，穿了披风礼服， [128]趿着脚走路。立刻要同父母永别了，一点都看不出哀痛之情，这样的人是不成东西的，大家这样想着，果然不出所料。什么艺妓呀，帮闲呀， [129]啊，这样那样的，种种的人物都弄到家里面去，哗啦哗啦地闹一通，还有台基啦， [130]窑子啦，滑倒了躺下了的，里里外外的用度加多了。 [131]朋友们中间的来往，就成了完啦大明神。 [132]老头子身里的油终于干了。虽然如此，还是傲慢的看不起人，什么文盲咧，俗物咧那么地说，把他的那茶磨子的本事高挂在鼻子上。 [133]单是茶室 [134]就不知道改造了几回。那真是所谓什么读丰后的不懂得丰后 [135]吧。总而言之，一个人的身家要用心保守，用心保守。”

八　将要化成鳗鱼的山芋的故事

乡下出来的帮工在铁铲子上拿着火炭出来，听见了这一段话。 [136]

三助：“想要弄钱，去做投机的事，那是坏事情呀。我在乡里的时候，遇着过一件怪气的事件。唔，这里叫作什么的呀，在我们那里是叫作山芋。”

大众：“在江户也是叫作山芋。”

三助：“那个，山芋快要变了鳗了！”

大众：“真怪呀！”

三助：“原来，也并不是整个身子都变了，半边是山芋，半边是鳗鱼呀。在那里，打猎的人看见了，大吃一惊，大概是什么山神在作怪，或是蟒蛇吧。蟒蛇没有变好，总之是什么怪物。要打杀也并不难，只是怕死不了，那才怪可怕的呢。村里的老乡聚集拢来，加以讨论，那个，曾根村的叫做松之丞老爷这人，是从神功皇后的时代 [137]起，代代相传的博学的人物。那松之丞老爷拿了烟管侧着头，眼睛也不地看着。啊，了不得地用心的想，说这乃是鳗呀！如果不是鳗的话，他就离开这土地庙，再也不能住代代住下来的这个村里了。这乃是山芋变成了鳗了！或者鳗变成了山芋了。两个里边，总有一个是对的。不必去找道士的占卜，也用不着道婆的竹枝子乱掸了。 [138]这是鳗鱼，并不是蟒蛇。可是，那个，雀入大水为蛤 [139]的话在书上虽是有过，山芋变成鳗的事情在《庭训往来》，今川了俊，以及此外在《万宝全书》，在《年代记》上边， [140]谁都说没有见到过呀。那个什么，投机事业家的是什么耳朵呀， [141]很快地就听见了。他们打听清楚了这件事情，立即商量好了，拿出二十两银子来！这二十两分摊给村里的人，什么浊酒呀，年糕呀，总之闹了三天的元旦来做庆祝。这班投机事业家，便把这演戏的名角 [142]请来装在四角的箱子里，心想在开幕时赚一笔大钱，展览的地方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刚要打算开场的时候，奇事出来了！”

大众：“怎么啦，怎么啦？”

三助：“啊唷啊唷，要笑断肚子筋的事情！那个，一半变成鳗的家伙山芋，在建造展览场的几天中间，山芋的形状全然没有了，全部都变成了鳗了！一半是山芋的东西现在变成了鳗，所以向那边扭过去，向这边扭过来，要想抓住它呢，从手指缝中间滑滑地，滑滑地钻了出去，老是弯弯扭扭地往上钻。啊，可不是叫人大吃一惊么？如果用力地一抓，会得把它掐死的。埋在土里呢，算是卖了一条鳗命， [143]或者会得变成山芋吧，但是变了山芋，那也不值原价了！”

大众：“哈，哈，哈！哈，哈，哈！”都挺着身子大笑。

三助：“总之那顶要紧的名角，原形变得不成样子，大家都吓傻了。那投机事业家大大地打算错了。连那小房子什么都在内，一总损失了三十两，他就自暴自弃起来，把那鳗烧来吃了。计算一下，一块的价钱是三两五钱几分， [144]好贵的鳗鱼呀！三十两的烤鳗，一个人吃了下去。长着贪心不足的皮，一定是硬得很吧！ [145]哈，哈，哈！”

九　豚七中了热气

在这时候，浴池中有人高叫：“说是中了热气了！喂，伙计，有人发了晕哩！中了热气，中了热气了！” [146]

伙计：“什么，中了热气了？那是了不得，了不得！”许多澡堂的帮工从池中抬了出来，乃是以前的瘫子，中了热气，动弹不得了。

甲：“谁呀，谁呀？”

乙：“是那瘫子豚七。”

丙：“原是病人，还是长时间的泡着嘛。”

丁：“脸上喷水吧！”

戊：“头上给搁上草鞋吧！” [147]

己：“什么，那是羊角风呀。还是给在肩胛上写刀豆字样吧！”

庚：“那才是医鬼箭风的法子呀！” [148]

辛：“豚七呀，豚七呀——咚咚，锵！” [149]

壬：“别开玩笑了！叫醒他来，叫醒他来吧！”大家用水喷他的脸，好容易豚七才醒过来了。

癸：“怎么样？豚七，豚七！清醒了么，清醒了么？”

子 [150]：“明白吗？”

豚七：“唔，唔，不，不，不碍，不碍！——我，什么样啦？”

丑大声说：“中了热气了！”

豚七：“呃，呃？”

丑：“中了热气了！”

豚七：“中了，中了热气了？唔，唔，了不得。——已经好，已经好了！不碍了，不碍了。热气下去了，下去了。胡里胡涂，胡里胡涂的。刚才，刚才热气下去了。不，不，不碍了，不碍了！”

舀热水的帮工来坐在台上，替换伙计去吃午饭。

行商人的各种声音。

甲：“菖蒲，菖蒲团——子！” [151]

乙：“金时豆，煮豇豆！” [152]

丙：“豆腐——！”

丁：“烤鳗鱼，烤鳗鱼要么？”

戊：“补碗啊——！ [153]有人要补碗的么？”

己：“喂，补碗呀，想请你把我家的水缸补一下！”

戊：“哼，别胡调了！” [154]

中午的光景

一〇　浴池内的光景

浴池内有人敲板壁：“咚咚咚！——还不对水，不对水么？热呀，热呀！”

另一个人：“别对水！要变成凉水了！”

伙计：“热水出来了。”

舀水的帮工：“嗳！”拿了专用水桶出来。

一个显得是好管闲事的老头儿，用着脚把洗手巾的小桶归并在一处：“喂，小伙子们！洗浴场要好好的洗呀！老人们走起来危险，这要滑咧。还有这小桶，也没有这样摆法的。连走路也没有了。喂，那水槽的水满出来了！谁呀，把米糠袋倒了的？这个模样呀！乱七八糟。喂，喂，脚底下踩着了膏药了！呃，腌脏得很。嘿，嘿，吐痰咧，掉疮痂儿咧！嘿，嘿，哎呀哎呀，全没有秩序。南无妙法莲华经！”从石榴口向里边一探望：“呀，好多的屁股呀！喂，对不起！你们都干的不对。别老堵着门口，往那中间去吧。后来人就要进不来了。而且又老是那么样地坐着，那是不是事呀！——嗳，老人来哩！啊，这是很好的澡汤呀。说这汤太温和的人，去浸到锅炉里去，或者把这格子卸下了，走进镬里去好吧。啊，啊，好得很，好得很。南无妙法莲华经！”

甲唱歌：“清盛老爷是火的病，我们是…… [155]——喂，老头儿，那么浸到那里边去，那跟马可是麻烦呀！ [156]你觉得热，那么用一片腌菜，拿来搅一下子就好了。 [157]咦，水开上来了。了不得！热水沁到虱子咬过的孔子里去，舒服得很！全体都长了梅花鹿的斑纹了。虱子这东西倒也不是全然要不得的！”

乙唱歌：“偷偷走近来的小灯笼，伊吾呀，伊吾呀的叫了来看，可爱的吉松是同了谁睡了？喂，喂，若是若同阿爹睡了，那好吧好吧。” [158]

丙唱歌：“即使是山里的三家村也好，若是同了你两个人过日子，……” [159]

丁：“哼，畜生 [160]，同意同意。好好地干去吧！”

戊潮来调的帮腔：“嗳，了不得，再来吧，来吧！”——胡乱模仿弹三弦：的古的古丁冬，的古的古丁丁，的古嘣嘣！

己：“喂，别闹别闹，三弦要崩了。”

戊：“啊，对不起！”

庚：“呀，出来了，出来了！跨了过去，大家原谅！”

辛：“好大的肾囊呀！这和脑袋去撞一下，肾囊飞到空中去，成了怪气的魂灵了！” [161]

壬：“阿吉，从头若是打了金，那就非得连马不可了吧。 [162]从屁股那边放上银，系上丁字带好了。”

癸：“且别管，跟飞车给吃了，同角将一般吧。 [163]去你的吧！——喂，出来了，乡下佬，乡下佬！”

一一　西部人把别人的丁字带错当作手巾

从西部地方初到江户来的人，不知道澡堂的情形，大睁着眼矗立在那里，看见洗裤子用的浅木盆里泡着一条新的泥兜式丁字带 [164]，说道：“这真是很对不起的事情！热水也舀好了，连手巾都加在里面，这是太难为了。”

他把自己的手巾绞干了，晾在晒裤衩的竹竿上边，却将那新的泥兜带从热水里掏起来，开始洗脸：“这个热水怎么是有一股臭气的呀，呀，臭呀，臭呀！这是怎的，是什么呀？可不是人家用过了的么？啊，浮着这些油。哎呀呀，那么闪闪有光的，好像是洗过鲸鱼什么似地！怪气的味儿，把它倒了吧。”将热水浇在身上，拿着木盆到舀热水的那地方去。

舀热水的：“你拿这木盆到这里来，可是不行呀！ [165]还是放在那地方，拿小桶舀了去倒吧。”

西部人：“哎，哎。”舀热水的人以为他是要洗裤衩，所以这样指挥，那汉子听了指挥，回到原来的地方，特地拿了小桶舀水去，倒在洗裤衩的木盆里使用。

西部人：“这手巾原是新的，怎么会得这个样子，这里那里地都弄脏的呢？好像是丢进阴沟去过的样子，这样腌脏。”把泥兜丁字带摊开来看，见到前后都有带子钉着：“在这里前后都钉着带子，大概把这物事包到头上去时候，用这带子好套在下巴颏儿底下的吧？这倒是很方便的呀！”将带子卷在臂膊上，拿裤衩团作一团，遍身擦洗。

有上方人 [166]从浴池里出来，走到木盆旁边，四面观望：“啊，这怎么啦？刚才泡在这里的裤衩没有了！还没洗过的东西，不会得丢掉的。无论怎么找总是不见，这真是怪事了。”看见西部人拿着当手巾用，正在洗脸，大吃一惊道：“喂，这了不得！那里不是你的手巾么？”

西部人：“哎，哎。这物事原来是搁在木盆里的，我自己带来的手巾，是挂在这儿哩。”

上方人：“呀，坏啦，坏啦！你真胡乱乱搞的人呀！那不是手巾，乃是我的裤衩啊！用裤衩洗脸，真是傻子。是给狐狸精迷了呢，还是发了疯？你，是在干的什么呀！赶快把身子淋一下子吧。真是惶恐得很！”

西部人听了这话，也大吃一惊：“难怪，我觉得这么油腻得很哩！再过一会儿，就要全洗干净了。嘿，嘿！这个，这个，回想起那臭气来，啊呀呀，啊呀呀！”把裤衩抛在木盆内，走进浴池里去了。

上方人：“哈，哈，哈！哈，哈，哈！了不得的大傻瓜呀！这倒是比我自己洗的，还要好得多哩。因了偶然的事情，得到了意外的侥幸。呀，这并不是因了偶然的事情得了意外的侥幸，乃真是因了裤衩的事情得到了泥兜的侥幸了！ [167]这不是很好玩的双关话么？哈，哈，哈！”

旧时澡堂定规，刮大风的日子“早散”，即以申刻为限，至下午四点关门。

前编卷下

午后的光景

一二　小孩们的喧闹

卖甜酒的：“御膳白菊，甜的，甜的！” [1]

小孩一大群，手脚全是墨污，像黑人一个样子，只有眼睛发着光，乱七八糟的跑了进来，乃是八点过从书房里习字班散出来的。 [2]

阿龟：“啊略亮龙头， [3]啊略亮，亮亮亮亮！——阿松什么，真是不好打交道的家伙！我顶不爱。那么的大家豁过虫拳， [4]不是定下了次序的么？——喂，放手吧！衣服扯破了，回家去是要挨骂的。你家里妈妈反正不肯给我来缝好！”

阿松：“大大的给缝啊！喂，拿出来！”

阿龟：“多么会说话！可是到了那时候，就要来一个摊眼 [5]吧！——喂，放手，放手！我要去告诉你家去！”

阿松：“这倒是很好玩的！如果是男子汉，就去告诉去！”

阿胜：“怎么呀？你们真会得吵架。——阿吉，对不起，对不起了。”

阿吉：“我，累了，我累得很。洗澡吧！谁早早下去的，就是好孩子。”

阿又：“洗澡洗了之后呀，我们不再来玩那个，那弹贝壳的玩意儿么？” [6]

阿铁：“我不！”

阿又：“是不好打交道的家伙！那么从此以后不再来同你玩了！”

阿铁：“不玩也好吧。我就同金哥和幸哥去做戏玩去哩。石阶上打仗 [7]的身段好不威武啊！”

阿又：“哼，唔，那么，让我也来入伙吧！”

阿铁：“你，那么就当那捕快吧。”

阿又：“我可不当！”

阿铁：“你瞧！像你这些人，平常戏也不看，……”

阿又：“嗳，前几时去了！是姐姐休假回家 [8]的时候去的。”

阿铁：“我是，从师傅那里下班之后，每天都去。”

阿又：“可是，你还是那么的拙。”

阿铁：“就是拙也用不着你操心。你不用管啦！——同了新哥、龟哥和平哥三个人，我们演高丽屋，三津五郎和半四郎的打仗身段。 [9]在那个，那个，那里家里的楼梯上，撑着雨伞，瞪了眼 [10]做出一个把势，阿龟那家伙咚的跌下来了。脸上像是要哭的样子，奶奶说好能干好能干，高丽屋这脚色是不会得哭的，这才没有哭了出来。”

阿又：“这是多么没用的哭虫 [11]呀！”

阿幸：“铁哥，这个，我送给你吧。”在小孩们中间，这孩子是最老实的一个。对于老实的孩子，朋友里淘气的家伙对于他也自然而然的是别一种口气。

阿铁：“幸哥，这多谢了！这家伙好得很哪，是丰国的画呀！ [12]老又，这威势多棒啊。”

阿又：“唔，这个源之助 [13]画的真好！我们那里是，大家都是，捧源之助的，什么送给公馆去，送到上方去的，那个，都只单买了源之助的画送去的。”

阿吉：“哼，多脏呀！你说起话来，总是把唾沫喷到人脸上，这是不行啊。”

阿又：“请你原谅吧！可你不也是耳臭得很么？”

阿吉：“那是病嘛，不久就会好的。倒是你鼻孔底下是那么通红的！”

阿又：“嗳，这也是虫的毛病嘛！ [14]我可不像你那么样舔鼻屎哩。”

阿吉：“嗳，我也不像你那么样吃指甲呀！”

阿幸：“吉哥和又哥都不是吵架呀。大家来切一下指头， [15]来和解了吧！”

二人：“嗳！”

阿又：“喂，你伸出来吧！”

阿吉：“你先伸出来呀！”

阿幸：“从此以后大家要好，来取一下油保单 [16]吧。——喉头一个大字，父母头上三株松树！呼，呼，呼！” [17]

阿胜：“喂，龟哥，给你这本书，也叫我当一个演员吧。”拿了一本绣像的合卷 [18]给他，表示联络。

顽童首领阿龟：“唔，多谢，那么你入伙吧。后来，你充当什么呀？随后要演仁木弹正出现这一幕，幸哥扮作团十郎的男之助，从板廊底下出来，你那时就装做老鼠，衔着卷子钻出来吧。” [19]

阿胜：“我不干！那么，是要给幸哥用折扇打的。我不干，我不干！只是爬了出来，在头上打上一下子，那就什么威势都没有嘛！”

阿龟：“那么，那个，你在被幸哥踏着的时候，你来瞪着眼睛，亮一下子相吧。”

阿幸：“我可不干！这么着，便是老鼠要比我男之助更强了！”

阿胜：“我也是不干！我当老鼠瞪着亮相，那么幸哥要痛打我的头罢。”

阿龟：“既然如此，后来再说吧。——喂，大家进去吧！啊略亮龙头，啊略亮，亮亮亮亮！——”

在浴池里边，嘴里含了热水，四面乱喷，或是用手敲打，用热水互相浇头，闹得很厉害。

伙计：“呔，不安静一点么！这班小孩子真会吵闹呀！武部源藏先生 [20]手下的学生都是顽童嘛。喂，你们不安静一点么！”

甲：“啊，伙计生气了！”

乙：“大家都注意：无言！” [21]

丙：“竹鹤龟松君，学习！” [22]

丁：“千万亿二郎君，学习！”

伙计：“还是闹么！”

戊：“你瞧！这都是你呀！”

己：“什么？是你起头的。”

庚：“不是我！那是那个孩子呀。”

辛：“明天还得要被扣留的吧，我给告诉老师去。”

壬：“羞！” [23]

辛：“唔，好脸子！”

壬：“羞！”

一三　醉汉的入浴

倒醉汉摇摇摆摆的走着，直着眼睛，装出气烘烘的神气，像是过路人，随后走了进来。

醉汉：“这，这，这个伙伙计，在么？啊，在么，不在么？”

伙计：“喳，是在这儿。”

醉汉：“宾，宾头卢的小工 [24]似的，拿，拿大鼎， [25]干，干么，高高的在那儿呢！哗哈哈，哈哈！”一面装出可怕的脸，时常吐出舌头来，大声的笑。——“你大概是澡堂子的伙计了吧？”

伙计：“正是。”

醉汉：“没，没有错么，伙计？名字叫什么？名字是叫伙计么？是伙计三津五郎么？ [26]我，我看过去可是有六个，那么是伙计六身五郎吧！——洗澡几何钱？十文么？”拿出钱袋来，看着钱柜上头所贴的纸条：“什么？奴四文吗？唔，奴是四文，和尚多少呢？汉子十文，奴如果是四文，那么和尚可不是白洗么？ [27]嗳，伙计，怎样，对不对？”

伙计笑着：“嘿，嘿，嘿！这不是说奴四文。这乃是米糠四文。” [28]

醉汉：“唔，什么，米糠四文么？唔，唔，这个奴字用力的写，便读作奴了。 [29]如果是米糠，那么写得像糠字，叫大家都懂得那样写吧！这奴字往上写去，可以读作细鬓奴，往下来便是剃下奴了。 [30]伙计，你不知道么？”

伙计：“是，我全不知道。”

醉汉：“你不知道，就饶了你吧。——那个糠，连袋是四文么？”

伙计：“不，单是糠四文钱。”

醉汉：“哼，糠钱么？”

伙计：“是。”

醉汉：“哼，那么——呃！（打饱嗝，）去叫喊着说，糠钱伙计钱四文，走着卖岂不好么。哗哈哈，哈哈！”笑着回顾四面的情形。“什么，那是药的广告么？”

伙计：“喳，那正是的。”

醉汉：“种种的方法弄钱呀。”

伙计：“是。”

醉汉：“单靠澡堂不够浇裹么？”

伙计：“是，受各方面委托销售，没有办法给他们代销的。嘿，嘿，嘿！”

醉汉：“哼，冻瘃手不拉膏？伙计。”

伙计：“嗳。”

醉汉：“为什么冻瘃手不拉？”

伙计：“嗳。嘿，嘿，嘿！”

醉汉：“不呀！脚上有了冻瘃，不好走路，那么叫人拉了手，岂不好么？但是，在手上有了冻瘃的时候，脚是不拉的，那倒是不错的。痛得一脚都走不动的事情，可能会有，手不能拉的事情未必有吧，对不对？但是，有么？伙计，为，为什么是冻瘃手不拉膏呀？”

伙计：“嗳，这是说贴上去，手还没有拿开 [31]就会好了，只是这个意思。”

醉汉：“嗨，真是弄不清楚的伙计。手不拉的事情哪里会有呢？——啊，这边是风流，八人丸不是的，那个，是八人汤呢，还是八人散呀？”

伙计：“嗳，那是八人艺。”

醉汉：“哼，艺么？呀，那是不知道的药呀！说什么风流，那么是风邪药吧。”

伙计：“不，这叫作八人艺，是一个人表演八个人的艺技的。” [32]

醉汉：“啊，你卖的奇妙的东西呀。要卖多少钱？”

伙计：“不，这不是出卖的物事。也还不是看的，这乃是听的东西。”

醉汉：“啊，正因为有效， [33]所以是好呀。”

伙计：“大概是六十四文吧。”

醉汉：“啊，便宜得很，一个人算是八文。比澡堂的钱还要便宜嘛。吃了这药，演起八人艺来，一个人八文，八八共计六十四文，洗澡的时候只要付给一个人份十文钱。结算下来，每回有五十四文的赢余。因为如此，所以请等一下子。喂，伙计，这虽然不是出卖的物事，至少不能卖给我一半么？”

伙计：“啊，你完全听错了。那叫作八人艺，是个人哪。”

醉汉：“是人，那是知道的。”

伙计：“不，这不是在这里做的，乃是在别的地方做给你听。”

醉汉：“是嘛，因为有效，所以要买啊。无效的药有什么用呢？”

伙计：“不呀，那是演技的瞎子呀。”

醉汉：“嗨！这个伙计真是怎么说了也不会懂的家伙。唉，醉了！呃！（打嗝，）唉，真是麻烦透了的人。”又皱着眉头，四面张望着。“那个，那边是什么呀？呀，写的有点认不得。我认不得，那么谁也不会认得的了。伙计，那个，那，那是什么呀？”

伙计：“嗳，那是读作戏读谈 [34]的。”

醉汉：“唔，是解毒丸么？”

伙计：“不，那就是落语呀。” [35]

醉汉：“唔，唔，出卖种种的东西，生意真做得广呀！所以上那么高的地方去坐着的嘛！哈哈。——那个那个，那药是第一了！这是说不出的妙药。呃！（打嗝，）伙计，呃！（打嗝，）唉，醉了醉了。——那个物事，叫作夜巴伊的药，无论怎么样是非卖不可的。这回就是说不卖，也还要买。”

伙计：“那是什么？”

醉汉：“那，那个，那个物事，那夜巴伊的药呀！”

伙计：“嗳，那个么？哈哈哈，哈哈！那个呀，您知道，乃是夜巴利的药啊！” [36]

醉汉：“夜巴利是什么？”

伙计：“这是医小孩溺床的药呀。哈哈哈！”

醉汉将广告重念一遍，也哈哈大笑。“这里给你十二文，连米糠也算在里边吧。还有手巾，要新的借给我一条。洗一个澡去醒醒醉吧。阿唷嗨！ [37]这个，伙计，我的草履不论是长刀也好，长枪也好， [38]给人错穿可是不行的啊！如果穿错了，那么我要拿一双皮底的 [39]作赔偿的。伙计，你用心看着。”说罢，要向楼梯那边走去。

伙计：“嗳，喂喂！楼上是人家包了的，请你到底下来吧。”

醉汉：“伙计，你老是说什么话。到处都是在楼上脱衣服，说是包了，是怎么的？一年三百六十天，昼夜十二时间，饭也不吃，茶也不喝，家里的事也不办，包了这楼房，老洗着澡，这样的人哪里有呢？如果是有的，那么叫他到这里来！我来对付他。假如有包租的家伙，那便是居心不良的人，我来说明利害给他听。”

伙计：“不呀，说是包租，乃是衣柜 [40]都给店铺的爷们租去了，没有脱衣服的地方。你倒真是不懂得情理，应付起来很麻烦的人啊。”

醉汉：“伙计，什么，我倒真是不懂得情理，应付起来很麻烦的汉子？”

伙计：“可不是！那是那些店铺的……”

醉汉：“不呀，店铺也好，柿脯也好，我的衣服我自己来脱，我的肾囊自己捏着，我自己洗澡，那都是我的自由。澡汤是你那边的物事，钱是我自己的物事，所以洗了澡之后，如果那包租的人有什么闲话，我等身上的汤气都凉了再回去，那时候你把洗澡钱也归还我好了。什么，这样懂得情理的事再也没有了吧。——什，什么！在那里的家伙看了我在笑。这人岂有此理！有什么可笑？呔，到这里来，我来对付你！你，不滚下来么！”

一四　醉汉续前以及雨伞店六郎兵卫的出丧

楼上的伙计 [41]看不过去，从楼梯上面来劝说：“喂喂！请到这上边来吧。”

醉汉仰起头来看：“什么？你是什么人？现出真形来吧！”

楼上伙计：“嗳，我是管这楼上的人。”

醉汉：“唔，管楼上的么？”

楼上伙计：“是的。”

醉汉：“是还没有修炼成大伙计的么？ [42]好吧，好吧。这么的样，我就算了吧。喂，伙计，像楼下的汉子那么不懂事的人是再也没有的了。”走上楼来。楼上的衣柜都是包租的，门上都贴着纸，上边写着各家的记号。醉汉向四面望了一下：“喂，伙计，你喝的是什么呀？”

楼上伙计：“嗳，是香煎 [43]。”

醉汉：“哼，不是八人艺么？”

楼上伙计：“不，不是那么样的东西。”

醉汉：“这要钱么？”

楼上伙计：“不，这不是出卖的东西。我因为不喜欢喝茶，所以吃着这个。这是我一个人所吃的物事。”

醉汉：“唔，那么这就了解了。——分给我一杯喝吧！”喝了一口。“呃！（饱嗝，）嗳，这醒酒是很好的。”

楼上伙计：“是。”

醉汉：“是不要钱吧？”

楼上伙计：“是。”

醉汉：“那么，再给我一杯吧。”

楼上伙计：“是，是。”

醉汉再喝：“嗳！好得很！伙计。”

楼上伙计：“是。嘿，嘿，嘿。”

醉汉：“这醒酒是很好的，伙计！”

楼上伙计：“是，是么？”

醉汉：“哈哈，伙计，你在吃什么像是好吃的东西。那是什么呀？”

楼上伙计：“因为太是无聊了，买了点什么，当作下午的点心来吃。”

醉汉：“唔，下午的点心么？我倒也想点点心哩。哈哈，包在竹箬里的，咦，这个，伙计，当然是你买的吧，可是，这也分给我一点，怎么样？光是拿给人看着，那是不行的啊！”

楼上伙计：“嗳，这是咬过了的，不干净呀。”

醉汉：“什么，一点都没有妨碍。这叫作什么呀？”

楼上伙计：“嗳，那个是叫作阿市的一种点心。” [44]

醉汉：“唔，如果是阿市，那该是馒头吧。啊，这就是看了，也可以醒酒。”

[45]

楼上伙计：“喂，这么的用手去摸它，……”

醉汉：“为什么不行呢？你吃的东西，我去摸了，这反正于你无碍，用不着打招呼。那么倒还是把手舔过了，又去摸别个，再来舔它，那更好吧。喂，伙计，再给我来它一杯。”

楼上伙计：“是。”这回伙计勉勉强强的倒了一杯香煎，把点心的纸袋拉到一旁去。

醉汉舔着手指，一口口的喝茶：“摸了糖之后，再来舔手指头，又是特别的好，伙计。放在这茶汤里边的东西，就是这点心的碎末吧？”

楼上伙计：“不，不，这乃是香煎。”

醉汉：“哼，从哪里去要了来的呢？”

楼上伙计：“这个，您知道，是买了来的。”

醉汉：“哼，拿出钱去买的么？伙计，这醒酒真是很好的。”

楼上伙计：“是。”脸上皱着眉头。

醉汉：“再给一杯！如果麻烦，就把那开水壶和粉罐借给我，拿过这边来吧。好让我随意的喝。伙计，这醒酒是很好的。洗了澡之后来喝，也不要钱么？”

楼上伙计：“是。”

醉汉：“那么着，先去洗一下子，洗了澡之后再来喝吧。好容易这总算是脱光了。伙计，那个，那像摔跤的人的灸疮似的，贴着纸的那些橱门是什么呀？” [46]

楼上伙计：“那是包租了的衣柜。那纸上写着的是各店铺的记号。”

醉汉：“哼，在那小小的衣柜里，有人钻在里边么？”

楼上伙计：“不，那是放衣服的橱子。”

醉汉：“我还以为，那包租的家伙就睡在这里面呢。这席子不是包租了的吧？”

楼上伙计：“对。”

醉汉：“唔，不要钱吧？”

楼上伙计：“是。”

醉汉：“那么好吧！呃（打饱嗝，）伙计，且去洗一个澡，再来喝吧。醒酒真是很好的。”摇摇摆摆的走下楼梯来。

金兵卫：“来了要不得的人。就是倒醉，也不能那么太过分的。对不起，伙计爷？——源四郎，那可不是个奇妙的家伙么？”

源四郎：“对呀。我一直从前就想从旁开口，可是想吵起架来不好，所以忍耐下来了。”

楼上伙计：“啊呀呀！真是意想不到的家伙！”

源四郎：“呀，听说雨伞店的六郎兵卫故去了。”

金兵卫：“啊呀，那是可悲伤的。”

源四郎：“金兵卫，你也要去吊的吧？”

金兵卫：“因为是很久的相识，所以也要跟着去吧。出丧是明天的什么时候呀？”

源四郎：“大概是四点 [47]吧。寺很远哩。”

金兵卫：“啊，是哪一方面？”

源四郎：“听说从目黑的章鱼药师 [48]走下去，还有十五六町的路呢。”

金兵卫：“那是很远很远。照平常的样子，说是四点，总要拖到四点半，或者到得九点， [49]但是这回因为远，或者早点出发吧。”

源四郎：“是吧。不过出丧不管远近，反正总是耗费一天的工夫。回来以后，什么事情也不能干嘛。”

金兵卫：“正是呀。而且，方向也不好呀！说不定送葬回来还要花费两天哩。” [50]

源四郎：“也会得有出事的人吧。” [51]

金兵卫：“六郎兵卫晚年很不差。儿子们都长得匀称，也都壮健，女儿们各各出嫁，连孙子也有五六个了。现在老了， [52]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那个人在年轻的时候辛苦过来，所以年老了过着快乐日子。现今的小伙子是老来要辛苦了。一生行为正是颠倒过来的。唉，是很久的相识了嘛！南无阿弥陀佛，啊啊，南无阿弥陀佛！”

源四郎：“那一班下蹩脚象棋 [53]的人们，又像苍蝇似的聚集起来了。”

一五　澡堂楼上的象棋

五六个人聚集一处，在下象棋。

太吉：“咦，横街的宗桂 [54]出马啦！又是想来输一回的吧。”

源四郎：“什么，这个下屎棋的，太吉什么，先给他一点糖舔，他就真以为是得了胜了。”

太吉：“喂，那么，以后就教训你一下吧。”

源四郎：“去吃你的屎去呗！ [55]我叫你要叫苦不迭哩。五个节头 [56]你送多少钱呢？”从背后张望过去：“怎么的，这之后怎样了？哈哈，弄坏了嘛！要输了。照以前的情形，正是一盘赢的象棋呀。一会儿不看着，就成了那么样了。”

先藏：“这样也行。我来赢给你看吧。”

后兵卫：“刚才把飞车和角行两个都丢了，所以正弄得没有办法哩。漂亮话也说不出来了。”

先藏：“单靠飞车和角行，是下不成象棋的。我是要取王将哩。喂，将呀！”

后兵卫：“那么，就是连马！ [57]喂，且来等一下子！”

先藏：“真是臭棋啊！” [58]

后兵卫：“银将可惜。这里用了桂马，那边将了，将了！”

先藏：“真讨厌！也还是用了银将倒好了。”

后兵卫：“哼哼，妙手下棋嘛！喂，逃吧，逃吧！好么，好么？已经逃了。那么给他怎么下好呢？那么，再把角将顶上一格去吧。” [59]

先藏：“您把角将顶上一格去么？呀，您把角将顶上一格去么？那么，就那样下。用了那个来吃呢？这样地来，那么地去，若是退走了，从屁股后边吧嗒的给一下子。总之且试了看吧。”

后兵卫：“哈哈，干出好玩的事来了！用飞车来将，滑脱了的时候，就来吃银将的打算吧。”

先藏：“什么，飞车也不要呀！”

源四郎：“这些人的象棋，不想去围老将，只是觉得飞车和角将可惜哩！喂，不要老捏着棋子，尽量地着下去呀。”

先藏：“你看着别则声呀！非汝辈之所知也嘛。——喂喂，快点下吧！拙手思索，有似休息。” [60]

后兵卫：“什么，略为一子下得好点，就说漂亮话么。拙手思索，有似休息，呗！”（模仿他的说话。）“咦，这个计策倒是极妙哩。喂，来吧！”

先藏：“呀，吃吧，吃吧！”

后兵卫：“不，着吧着吧，先着来吧。”

先藏：“吃了来吧，吃了来吧！好的，好的。喂，将呀！啊，逃了逃了。桃子树上的大木瓜。 [61]咦，桃子树上的大木瓜！怎么办好呀？用这个去么，用那个去么？那么先这样去吧。呀，痛快痛快。桃子树上的大木瓜。将呀！喂，怎么样？”

后兵卫：“啊，冬瓜外加牡丹花么？ [62]这样子退下来。从脑袋上头吧嗒的一下子！”

先藏：“啊，南无阿弥陀佛了。”

太吉：“还有呢，还有吧！角将退下来，丢掉好了。”

后兵卫：“这样也还是不行嘛。”

太吉：“什么，行啊！退下来，丢掉了吧！”

先藏：“嗳，吵闹得很！肃静，肃静！ [63]五个人来对付一个嘛。要用了大家的聪明，来打败我一个人么，可怜呀可怜。——丢掉了么？喂，又是将！”

太吉：“喂，这是抢，这是抢了！”

先藏：“唉，完了！那地方有桂马，我全不知道。这里又不好说你且等一下子的嘛。”

后兵卫：“那么你手里是——”

先藏：“手里是多得很， [64]王三个，飞车角六个。”

后兵卫：“别说玩话了！”

先藏：“手里说是多得很，可是想悔（香桂）也都来不及，金阁（角）寺的和尚。” [65]

后兵卫：“有银么？”

先藏：“银有的是一步或两步。” [66]

源四郎：“怎么样交出去了么？”

后兵卫：“丢掉的很干净。棋子全不要。”

先藏：“哼，那么单用棋盘来着好吧。不怕得输，树上边滑下了胡狲来。 [67]用心的打，别让老将陷敌 [68]吧。叫兵过了河去看。”

后兵卫：“那么，姑娘们先来领受了这金吧！” [69]

先藏：“啊呀，可惜得很。成金 [70]给吃去了么？那么，这盘象棋是陀佛了么？咦，那么这盘象棋是陀佛了。这样办吧！”

后兵卫：“呀，等一下子！这就蹲在这里的么？那么就用这香车来吃这金将吧。这样你就逃不了了。”

先藏：“怎么，怎么，干什么呀！两三转以前下的都变动过了，连这边的棋子都移动着，真是太费心了！一个人下两边的棋嘛。喂，请看那个样子。好像是在同少大人对下着的样子。那样行么？什么事情都遵照着佛爷所说的做去。这样像心随意的象棋，简直是名人 [71]的派头嘛！还亏得说什么抢了俺家的皮褡裢了，那么来攻别人。”

后兵卫：“很妙的攻过来了。等一会儿吧。这里是要思前呀想后了。 [72]咦，这里是要思前呀想后了。被攻了过来，是有点非辟易 [73]不可了。这倒是，有点儿要辟易了！咦，你攻过来么？你们那么用力的逼迫，也正是本身的职务吧。” [74]

先藏：“职务这字也并没有两个呀。铮点！” [75]

源四郎：“啊，逃到那里去是很吃亏的。逃到那隔壁去，让他多花一着棋子好吧。”

先藏：“真会多嘴呀！”

太吉：“有一个妙着！——有了庙末也有大桥呀。” [76]

源四郎：“唔，哼，眼睛昏了，所以看不见哩。”

先藏：“闭了嘴死去吧！别说话！”

后兵卫：“并不是什么都不说的人啊！” [77]

先藏：“咦，并不是什么都不说的人啊！喂，哪里去？”

后兵卫：“这里逃。”

源四郎：“嗳，坏了，坏了！那么的逃是不行的。”

太吉：“喂，吧嗒一下子。”

先藏：“嗳，杭育，走吧！” [78]

后兵卫：“嗳，杭育，走吧！”

先藏：“嗳，杭育，走吧！”

源四郎：“喂，喂，这里你疏忽了！”

先藏：“呀，并不是什么都不说的人啊。”

后兵卫：“咦，并不是什么的人啊，那么就吃了。”

太吉：“行么，行么？”

先藏：“那个，并不是什么都不说的人啊，请进茅厕里去吧！ [79]臭得很，臭得很。”

后兵卫：“真讨厌！终于落了茅厕了。”

先藏：“呀，太不中用，太不中用！”

源四郎：“好吧，好吧，我来给报仇。”

太吉：“我来吧！”

源四郎：“嗳，你且等一下子。”

先藏 [80]：“又是蹩脚脚色，不管金银都当不得对手。呃哼，呃哼！” [81]

一六　母亲来叫太吉

五十多岁的老奶奶从家里来找她的儿子，从门口就说话道：“我们家的太吉在干些什么呀？”说着就走上楼梯来，发话道：“喂，太吉，这个宝贝是在干些什么呀！阿爹事情没有做完，现在刚要到店里去，正在等着你回去哩。先头一直伸长了脖子，想着就回来了吧，就回来了吧，一再等候着也不回来。我生怕阿爹会得要发急起来，心里老是惊慌着，真是真是太不会体谅人了。好不阔气，吃过饭一放下饭碗，立刻说是洗澡去也，拿了手巾想往外走。试想现今几岁了！廿三廿四，年纪老是长着，还是尽要我忙着照管。要是照平常来说，正当娶了妻子，给父母过好日子的时候了呀。你看看世间别的大爷们好了。像你那个样子，昏都都的游玩着的人一个也没有。懒惰的家伙照例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事情来。我看也不想看见，如果有本领，去做到下象棋也有饭吃，那倒也好了，像你那么容易厌倦的人，一会儿就厌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一件做得好的。要是你悔恨的话，去把头撞那石墙上，死了完结也好吧。你这样的人，就是死掉了父母也不会得哭的。”这一句话是从怀念儿子的父母的心里出来的强硬意见，可是其中自然的包含着慈爱之情。——“不呀，现在是，对于大家虽然很是吵闹，我要说再也没有什么觉得怜惜了。真是真是没有办法的懒惰家伙，可恨的不得了。托了你的福，我老是挨着阿爹的骂。我是暗的明的都顾到，在阿爹面前给敷衍过去，可是那么也还是常常失败。人这东西，总之在哪里有一丁点儿可取的地方，就只是这个人，连鸬鹚的毫毛 [82]触一下子的地方也都没有。据说什么和父母不像的儿子叫作鬼儿子， [83]阿爹是嫌恶一切歪曲的事情的人，生了这么样的一个儿子，我真是对于世人觉得没有脸呀！在你们面前说这话，虽然是不大好，总之是因为朋友不好的缘故呀！好好的在家内干着事，总是来要把他勾引出去。”不觉得自己儿子的不好，老是怨恨别家的儿子，这是愚痴无知的母亲的常情，反而容易把儿子引入恶道去。凡为母亲的，对于这类的事情，须要好好的警戒。 [84]“有四五天蹲在家里，啊呀啊呀，刚才觉得有点放心，又是跑进跑出，真是一会儿都不得安定。啊呀，真是命根子都要缩短了。喂，喂，回去了，回去了！这算是什么一回事呢。”

太吉：“现在就回去。”

奶奶：“不是什么现在就回去。叫你立刻回去呀！”说了，下楼梯去了。

源四郎：“太吉这家伙，给奶奶露了底了！要是你悔恨的话，去把头撞那石墙上，死了完结也好吧。你这样的人，就是死掉了父母也不会得哭的。”（模仿人家说话。）

太吉：“死了的话，第一个跑来哭吧。”说这种狡猾的话，也正是被纵容惯了的余毒的表示。

甲：（同样的模仿说话，）“总之是因为朋友不好的缘故呀！”

源四郎：“喳，正是如是嘛。——请您给点儿吧！” [85]

楼上伙计：“喂，喂，太吉，请你回去吧。不要违背父母的说话。不孝父母，老来又要遇着自己儿子的不孝的。”

大家：“喂，回去吧，回去吧。”

太吉：“嗳，洗澡没有热透，有点儿冷了。——澡堂里边发出什么奇妙的声音来了！”

源四郎：“真是的。”

楼上伙计：“那是瞎子和尚 [86]们来了，所以大概是在唱仙台净琉璃 [87]吧。”

一七　瞎子唱仙台弹词

五个同来的瞎子，其中两个人在澡堂里演唱仙台净琉璃弹词。

甲：“在这个当儿，这里又是，九郎判官 [88]义经老爷，向着八岛，开拔下去了！（拉长。）却说，那天的装扮是，上边披着红地刺绣的直垂， [89]底下披着蓝色的，芦花 [90]的袍。（拉长。）跟随着的人士是，龟井片冈，伊势骏河，西塔的武藏和尚， [91]他们都跟随着，像是泥水从屁股上流下来 [92]的样子，开拔下去。（拉长。）明天又开拔下去！（拉长。）后天还开拔下去！（拉长。）乱七八糟的开拔下去。

却说，那位大将，因为是走长路，也疲倦极了。怎么样，辨庆呀，我来出谜面， [93]你不想猜猜看么？这么的吩咐了的话，辨庆道，是大将的吩咐嘛，来猜猜看吧。那么就来出谜面吧！且道一个香瓜，这作怎么解释呢？这么的吩咐了，辨庆便把头歪过来一点，想起来了！（拉长。）慢慢的想着了，这是容易懂得很，且说谜面是香瓜，那么谜底乃是田原藤太秀乡 [94]吧。理由是什么呢？这是说不剥皮没有办法。 [95]大将全然折服了，这样看来，辨庆真又是日本第一的猜谜的名人呀！大家欢欢喜喜的，高高兴兴的到了八岛的岸边了。且说，了不得的很大的战斗就发生了。

那时，西塔的武藏和尚辨庆，挥动着刀柄也长四尺，刀身也长四尺，总共八尺的长刀，在旁边的那些鼻子便都有点危险了！你呀，长刀从哪地方钻出来？从荷包儿里钻了出来。你呀，到这儿来，把头砍了呗！他这样的说着，平家的军兵道，啊呀，辨庆生了气了！于是在肚脐底下念着桑原桑原， [96]在头上边唱着万岁乐 [97]四面乱窜。劈顶，切梨，切圆段，各样都来，有在头上被砍的，也有在臂膊上被砍的，可是受伤 [98]倒并没有哩！（拉长。）这可受不了，军兵大众都把在那里四面的碎片拾起来补上，有的将下巴颏儿的碎片补在脚跟上，有的将脚跟的碎片补在下巴上。有的人在下巴上长了皴瘃，有的在脚跟上生了胡须， [99]辨庆四面奔跑，却有三尺长的蚯蚓的刺， [100]刺在他头上的后脑勺那里。这怎么办好呢？咦，用了老豆腐的黑烧 [101]搽上去，据说是好的！（中略。 [102]）圣代连续万万年，上下贵贱在一起，没有不是感动的！”

大家：（在澡堂里的一起说，）“好呀，好呀！”

一八　瞎子与醉汉与豪杰 [103]

有个瞎子自以为感觉敏捷，同亮眼人一样的，从澡堂里走了出来。感觉迟钝的瞎子像戏台上暗中决斗那模样，出来时几乎头同头都摩擦着。一个瞎子用小木桶盛了热水，两手推着在地板上滑走过来，和从澡堂里出来的瞎子两头相撞。

柿市 [104]：“啊唷，啊唷！”

栗市：“啊唷，痛呀！同瞎人碰头，那真是亮眼瞎了！”

柿市：“呀，这家伙，你那边碰了过来，却把我要说的话先说了去了。你这才真是亮眼瞎哩！”

栗市：“啊呀，你才真是亮眼瞎哩！”

柿市：“不，我乃是闭着眼的瞎子呀。”

栗市：“不，我也是闭着眼的瞎子呀。”

柿市：“还要学嘴学舌地说话么，欺侮人家是瞎子！”

栗市：“怪气！这个声音好像是听见过的哩。”

柿市：“唔，唔，的确，我好像也是听见过的。”歪了头想着。

栗市：“啊啊，你不是柿市老板么？”

柿市：“正是，你也不就是栗市老板么？”

二人：“啊呀，这真是，这真是——”

柿市：“那以后，没有得见面。”

栗市：“别后，你身体都好么？”

柿市：“在桃栗勾当那里会见以来，正是三年了。”

栗市：“正是呀。要不是刚才疏忽，冲撞一下子，几乎就要当面错过了。你头不痛么？”

柿市：“不，不，一点没有什么。你的脑壳呢？”

栗市：“不，一点都不痛。可是两个座头彼此撞头，这叫作对头一双， [105]古老有这话的。”

二人：“哈哈哈，哈哈哈！”

柿市：“喂，柚市，你不是要给我舀热水的么？”

柚市：“刚才舀来，放在这里的。”

柿市：“这里并没有呀。”

柚市：“咦，怪气了。是刚刚舀了的嘛！果然没有。”又去舀了一桶来，放在旁边，以前的那个醉汉把那桶水偷偷的拿过来，放在一旁，又去把这一桶也藏过了。 [106]

柿市：“还没有舀么？”

柚市：“现在舀好在那里了。”

柿市：“这里没有呀！”

柚市：“又是没有么？这是奇了！是你用过了，却是说这样的话吧？”

柿市：“你说什么呀？我用还没有用呢。咦，怪气！”

柚市：“咦，怪气！”又去舀了一桶水来。醉汉还想去拿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被柿市紧紧地抓住了。

柿市：“喂，且住，偷热水的家伙抓住了！”说着话时醉汉摔脱了手，恰巧柚市伸过手来，给柿市一把抓着了。

柿市：“你是个坏东西，一直从前不知道用过了多少桶水了！”

柚市：“喂，喂，这是我的手，我的手呀！”

柿市：“什么，是柚市吗？”

柚市：“是呀，是我嘛。我刚用这手舀了热水来的嘛！”

柿市：“咦，怪气呀！”

柚市：“咦，怪气呀！”这时候醉汉又把水桶藏过了。

柿市：“舀来在哪里呢？”

柚市：“喏，就在这里。——啊呀！”

柿市：“喂，在哪里？”

柚市：“啊呀，刚才舀了来的呢！咦，怪气呀！”

柿市：“咦，怪气呀！”

醉汉笑着：“喂，把这热水送给了你们吧。咦，有什么开玩笑的坏家伙在这里呢！喂喂，这都是新舀来的哩！”把以前的四五小桶的热水给了瞎子们。

柿市：“嗳，嗳，这多谢得很。”

柚市：“谢谢你了。可是，有开玩笑的坏家伙在这里呢！”他对于他自己舀来的热水道谢。

醉汉：“坏家伙！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你们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柿市：“嗳，因为疳病 [107]呀。”

醉汉：“哼，对啦。夏天晒晾衣服，所以没有三伏的虫，可是寒天的虫 [108]是谁也不晒的嘛！”

柿市：“是么？”脸上显出莫名其妙的神气。

醉汉：“不呀，寒天的虫是谁也不晒的。”

柿市：“那是什么事呀？”

醉汉：“说寒天的虫呀。”

柿市：“不，我这是说五疳，是种种的疳的毛病。”

醉汉：“哈哈，是毛病么？种种的借钱的毛病，反正只不过是五贯，也还不到一两银子，那么这真是所谓什么烂眼钱罢了。” [109]

柿市：“咦，这错听到哪里去了！哈哈哈。”

醉汉：“不，没有什么可笑的事。——喂，你那位座头，你也是为的借钱的毛病么？”

柚市：“嗳，不，我乃是因为疮毒 [110]。”

醉汉：“说疮毒，那是什么呀？”

柚市：“嗳，嘿嘿！”

醉汉：“不，没有什么可笑的事。疮毒乡下掘芋头去么？” [111]

柚市认为这是什么逗趣的话：“哈哈哈，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醉汉：“那么，这倒是有很好的料理法的。” [112]

柚市：“嗳，吃什么好呢？”

醉汉：“不，有料理法哩。有医法呀。”

二人：“是么？”

醉汉：“每天挑着箱子，去叫唤走着好了。”

二人：“嘿，那是什么呀？”

醉汉：“那个不知道么？”

二人：“不曾知道。”

醉汉：“叫唤说修理下疳疮毒喽！” [113]

二人：“哈哈哈，哈哈哈！”

醉汉：“可是，你们一年三百六十天都闭着眼睛，平常不觉得渴睡吧？”

柚市：“嘿嘿嘿，眼睛虽是闭着，心里却是没有睡觉，所以睡的时候还是要睡的。怀胎的女人虽说是肚子大，可是不吃食也不成，正是这个道理嘛。”

醉汉：“的确，这道理是对的。——那边的人汤泡得很红的。不客气的说，要是个章鱼呢，那个头倒是很有价值的哩！ [114]这边的座头是白座头和黑座头，那为了寒天的虫瞎了眼的算是冰座头吧。这些座头倒都是听见过的，就是红座头很少见。”

栗市：“嗳，我是混杂在赤小豆 [115]里的啊。”

醉汉：“唔，好的，好的。喂，你也是疮毒么？”

栗市：“不，是疹子到了眼里去了。”

醉汉：“哈哈，疹子？咦，了不得的东西走进眼睛里去了。进去的时候，怎么说的呢？”

栗市：“不，什么也没有说。”

醉汉：“咦，真是粗卤的家伙。走到要紧的眼睛里去，不打一声招呼，真不懂规矩呀。疹子倒还是运气的哩。如果是海狗进去了的话，那才真是老要睡觉了吧。 [116]眼睛里进了去，那可不是眼病了么？”

栗市：“对了。”

醉汉：“咦，那真是不幸了。眼睛乃是人的眼珠嘛。进到人家当作眼珠的眼睛里去，生了眼病，那当然要成为瞎子了。”

在这时候，后边的一个人站着，拿热的净水浇洗身子。恰巧又有一个人舀了一小桶冷水，端着走来，滑了跌倒，直淋在醉汉的头上。

醉汉：“啊，啊，冷得很！喂，喂！嘿，那边的汉子，为什么站着浇水，溅到我身上来！还有还有，嘿，这边的汉子，为什么跌倒，用冷水浇我的？”

甲乙：“嗳，对不起！这是不注意，没有法子。”

醉汉：“什么，不注意？喂，那人的跌倒可以说是不注意算了，冷水浇在我身上，说不注意就可以算了么？把人家放在汤里一泡，又过上冷水，想当作野小子的凉面 [117]那么去做么？”

甲乙：“哈哈哈！”

醉汉：“不，别笑！没有什么可笑的！拿水来泼了人，那才真是泼水吵架 [118]了。你们两个我都来应付。喂，这个样子，像是水瓶落在老鼠里 [119]那么烂湿了。这决不能原谅的。你们两个都等着吧！喂，伙计，一直从前就想要打架的对手，好容易才算有两个一起出来了。索性借一个笸箩给我，在浴池里去捞一下子，可能还有两三个人吧。喂喂，大家拿定主意吧！不要放走了那两个！放走了的话，我就来找伙计做对手。现在看着吧，我来怎么的干！”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踏在一块浮石 [120]上头，嘡的一下仰天跌倒了。

醉汉：“啊唷，痛啊，痛啊！你们，出其不意的——”说着去看脚底下，乃是一块浮石。“什么，浮石么？不管浮石，不管哪个家伙，我都来应付！”可是弄错了对手，抓住了别一个豪杰的手。

豪杰把醉汉推开：“什么，这个报应的家伙！ [121]四个钱一吊子，一碗汤豆腐， [122]算是顶破费了，喝浑酒嚼糟的东西！这可不是个浑蛋么？也不想一想这是谁，就来找事。这边是从正月初二的初次澡堂起，直到三十大年夜的半夜为止，这种事情是决不害怕的，江户子 [123]嘛！哪，这么说虽然似乎有点寒伧，——”

劝架的人：“喂，这样算了吧！”

豪杰：“唔，不，连你也来欺侮我么？这边是大抵的事情都是谅解的，好像是踩了叭儿狗的狗粪的那样面貌走过去算了。不懂得情理也要有个限度。这是在什么地方的汲水瓶上挂住的家伙 [124]呀！水性也不识得的来吹水泡。喂，又不是听六十六部讲立山的故事， [125]从头那么恫吓一起，有什么用处！若是石菖蒲盆里的大眼子儿 [126]，去追赶大小相应的斗虫 [127]，倒也还有点相配，想去吞吃鲸鱼或是鳌鱼，那才是变把戏的好手哩。 [128]好像鸭子要想爬上鹰架去的那副模样，要来和我打架，真是叫人要恶心煞。”

伙计：“喂，这样算了，就谅解了吧。”

醉汉：“什，什，什么！说鸭子么。鸭，鸭，鸭子是什，什么事呀？” [129]

豪杰：“什么，怎么啦？”

伙计：“喂，喂。”

旁边的人：“喂，你喝醉了酒，也太是啰嗦了。请你别再吵了吧。”

醉汉：“醉，醉酒？我什么时候醉了？我并没有醉。如果以为我是醉了，真是的， [130]那就想错了，真是的！”

豪杰：“喂，因为是醉汉，所以我忍耐过去了。要不然的话，我老早就把他揍了。”

醉汉：“啊，有趣得很。你就揍了来试，试试看吧！浑蛋！真是的，真是的又是真是的。来，来揍了试试看。真是的又是真是的。”

醉汉被两三个人所抓住，摇摇摆摆，晃晃荡荡的，好像是牵线木头的傀儡似的，眼睛却是定着，瞪着看人。豪杰也好容易经人劝止，分了开来。

伙计：“喂，你这事反正后来会明白的。大家都清楚知道，你就饶恕了算了。大不了是个醉汉，没有什么办法。”这样的劝走了，那个醉汉由大家帮忙，给他穿好衣服，送了出去。门口有许多小孩，大声叫喊。

小孩：“醉汉——嚼糟的！”

醉汉：“什，什么？这些胡涂虫！”

小孩：“这个大野猫！”

醉汉：“我，我如果是大野猫，那么你们便是大野狗！ [131]我并没有醉！真是的，喂，真是的又是真是的。”

这之后，像是大风吹过似的，一切寂静。

一九　义太夫的师傅 [132]

伙计：“呀，太夫老板，这一向——” [133]

这太夫像是一个教授义太夫节的男子：“哈，哈，这里很拥挤呀！”说着正要脱去用戏台旧幕改做的大袖子衣服的时候，看见一个在义太夫节教授所里，常要唱说第三段 [134]的吧，梳着本田髻，露出前额，有点肥胖的汉子，正在绞他的手巾。

义游：“呀，师傅，您好早！”

太夫：“呀，义游老板， [135]已经洗完了么？昨天晚上真好景气呀！”

义游：“呀，在吞太夫 [136]那里得到了援助。酒客演了纸治的茶室那一场， [137]几乎全是盐町 [138]的派头演唱着，看了也觉得讨厌，我想努力演出红梅箭筩 [139]的二段，叫他们听一下好久没听到的石町 [140]的口调，可是赤助说的，还不如以前从音十郎老板学的，那先斗町 [141]唱的顺口，没有问题的好，便换了别的了。”音十郎即是泉屋音十郎，是唱净琉璃的票友的名人，系说故人松主的事情。

太夫：“哈，哈，那么你是单枪匹马呀！可是你的净琉璃，又还是照着住老板的一套习气挺下去好，那是更有好处。听众欢迎，多一成利益。”

义游：“啊，昨天晚上又是那浪花，照例用了那锅屋的派头，造起阁楼来了。

[142]

彼人也正是僭人呀！”锅屋是说的丰

竹麓太夫的事情。僭人是说唱净琉璃特别摆出架子，要装作演唱得好，随意的乱唱的人。大概因为说僭妄的话，所以称作僭人的吧。这些都是关于净琉璃的俗语。

太夫：“是大大的僭人嘛！拿过东边来也未始不可，不过彼人也还是太过分了。可是，说好那是不行啊！真的东边腔，还不是，不是那么样的物事。——那白开水先生怎么啦？”丰竹越前掾这一边，连同若太夫麓太夫驹太夫等人，称作东边，竹本筑后掾那边，连同政太夫住太夫等人，则称作西边。

[143]

义游：“还是照例喝白开水，和发出擤鼻涕的声音，在台上老是咳嗽着哩。”

太夫：“那个人演唱着的时候，真想把他从台上弄下来，一面当作听众，叫他自己来听一下呢。可是不能办到嘛。”

义游：“连题会 [144]还有些日子么？”

太夫：“练习还有些余留呢。恐怕一下子还不会开得起来吧。——你有工夫来玩。”

义游：“弦丝也见面么？”太夫：“近来很少看见他。”

义游：“那家伙也总是那一套旧式的，拙劣的讨厌的声调呀。”二人说着别去。这样专说别人坏话的人，及至自己上台，唱的乱七八糟，给弹三弦的人尽量戏弄，听众说着坏话，满屋打呵欠的声音，也并不介意，还是流了汗唱着。这也正是在澡堂里，唱那第三段的人啊。

二〇　老富与老金

老富：“昨天，往大师河原 [145]去了，啊，远得很，远得很！回来的路上，弯到羽田的辨天堂去， [146]走到大森的桥头的时候，疲倦极了。——喂，金公，好久没有听见你的潮来调 [147]了。来唱它一点吧！”

金公：“哼，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这也都是很花了钱才学会了的嘛。说是练习潮来节，每天都花上六七十文大钱哩！”

富公：“为什么事那么花？”

金公：“碰见了澡堂，就进去洗澡呀！——明天还有杵屋 [148]的演习会哩。”

富公：“在茶馆里么？”

[149]

金公：“嗡，现今在澡堂里练习，以后是配了丝弦。”富公：“那了不得的有趣！”

金公：“啊呀，在女澡堂那边，像是有人大声地说话哩。”富公：“那是新开路的艺妓中间的老奶奶吧。”

金公：“到伙计的旁边去听听看吧？”

富公：“这倒是好玩的，好玩的。”

伙计道：男堂的遗漏，女堂的情形，虽是有种种好玩的事情，可是前编纸数有限，难以尽写，在后编里再来细叙吧。女堂的情节，很有趣的安排，写得之后，明春出板。大家恭喜恭喜。新正期内提前收店 [150]

二编卷上

女澡堂之卷自序

前著男子部之浮世澡堂，一编开张，千客万来，发行所的肚皮温暖了， [1]可是这与管澡堂的所烘的火一共烧成桴炭 [2]，来不及洗末后的一堂澡，只差了一步，噫嘻，惜哉！烧了的板姑且不管，总之等洗了澡没有发冷之前，再来它一编，那些两回洗澡 [3]的各位，有如在候休息的明天一般的 [4]盼望甚切。舀热汤的人的木杓，和作者的一枝笔，都迟迟的难得要领，那么这怕要成为端六的菖蒲汤，三伏后的桃叶汤， [5]成为时节落后的东西了吧。还不行么， [6]还不行么，催促草稿，仿佛是来叫洗长澡的人 [7]似的。可是把小小的智囊，像米糠袋那么的绞着，也没有一下子捻出节日的十二文钱的纸包的法子。 [8]当然这是不准张看的女澡堂的别世界，那该是怎样情形呢，靠着净汤的竹管 [9]去推测，终于做成了两册 [10]故事。近来柴火涨价， [11]搜集前编的余材，成为后半场 [12]的女澡堂，那么这正是乌鸦的洗浴， [13]霎地来淋一下子而已，云尔。 [14]

文化六年己巳重阳前后五日的急就。

江户前的市隐， [15]

式亭三马题。

附言

养育小儿，有丸药之苦，也有糖稀之甘焉。譬之于书，三史五经为丸药之苦，稗官野史则糖稀之甘也。盖世间虽多有女教之书，《女大学》《今川》之类， [16]如丸药之苦于口，妇女子之能真心玩味者鲜矣。这女澡堂的小说，虽然本是游戏之书，如用心读去，则如糖稀之易吃，善恶邪正的行状自然得以了知。正如常言所道，看了别人的举动，将自己的举动不问善恶均能有所改正，那么这正是教训的捷径了。又如不肯听取强硬批评的壮夫，对于诙谐的教谕亦听了不倦，自然就留在心上了。各人如去留心玩味此草草的游戏小书，在小益之中必然将有大益矣，云尔。 [17]

此书初编在文化六年己巳初春，触祝融氏之怒，板片悉化为乌有。 [18]今将增补，打算再行付梓。四方赐顾君子，请俟发客之日，予以购求，本店幸甚。谨白。

早晨至午前的光景

一　讨钱的百鸟叫 [19]与艺妓们的谈话

讨钱的百鸟叫。甲：“一切成就之大祓，极秽者既无留滞，秽更无有，内外玉垣 [20]悉皆清净。”

乙：“一天四海，皆归妙法，南无高祖日莲大菩萨， [21]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

丙：“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众生。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22]

净土宗呀，法华宗呀，八宗九宗， [23]聚集一处。有人拉开女堂的格子门，口里说道：“哎呀冷呀！”抖着两个肩头，走了进来，乃是应该名叫什么文字或是丰什么的， [24]十八九岁的白牙齿， [25]手里抱着新式单衣，染出“听好事” [26]的旧式花样，她的名字是三味。 [27]

三味：“啊呀，鲷姐，你早呀！晚上准是吵闹得很了！” [28]

阿鲷像是饭馆里的女儿的样子：“嗳，晚上你也很渴睡了吧！总是那个醉汉，闹到深更半夜的。”

三味：“可不是吗，可是没有坏脾气，是酒量很大的人。不像糟兵卫似的那么闹酒，倒是好。在那之后，说送我回去吧，在新开路的拐角滑倒了什么的，终于送到我的家门口哩！”

阿鲷：“那倒是好性子的，多管闲事的老头儿。提到吞助老板 [29]的臭拳，还有饮六老板的恶作剧，那才叫人讨厌哩。”

三味：“正是呀，酒香老板的甚句 [30]也吵闹得很。”

阿鲷：“可是到末后都是打呼了事。——哎呀，你已经打扮 [31]好了么？”

三味：“是呀，今天早上，阿栉姐首先就到我这里来了嘛。你的头是谁给梳的呢？”

阿鲷：“阿筋姐呀。” [32]

三味：“样子很不差。”

阿鲷：“什么，今天因为是替工，所以觉得不合适，有点儿怪。”

三味：“人手换了，就是梳得好，也觉得不对似的。你转过身子去看。啊呀，那很不差呀！”

阿鲷：“就是那髻的后面不是太高了一点了么？”

三味：“不呀，是正好的。”

阿鲷：“嗳，请你慢慢的！”从架上拿下木屐 [33]来，将要出去。

三味：“顺路往我们家来玩吧！母亲在家里呢。嗳，再见！”说了这句话，就进浴池去了。

二　艺妓们的对话

随后进来的，显见得也是同伴，三十岁左右的白牙齿，眉毛上边聚集了些小皱纹，鼻子旁边的坳纹也渐渐的凹了下去，颜色微黑，白牙齿也变成黄色了，可是疏疏朗朗的二番稻 [34]似的眉毛凛凛的长着，这可以说是遮盖过了脸上的七难 [35]了。她把所穿的中折木屐 [36]拍哒的脱掉，同了管澡堂的女掌柜打过招呼，将单衣抛出去，一面解着带子，向着浴池方面，高声的嚷叫。她的名字是阿拨。 [37]

阿拨：“三味姐，三味姐呀！”叫了两声，没有听见。“三味姐，你这聋子！”

三味在浴池中：“嗳唷，阿拨姐，你早呀！”

阿拨：“还早什么呀！你这人真是无情，就请你那么样办吧！好个不知道同人家打交道的家伙。那么的对你说，请你多等我一会儿的嘛！”

三味：“可是，你的饭老是吃不了嘛。”

阿拨：“嗳，对啦，因为是大肚儿呀！正是嘛，你说的全是对的！”说着话进到浴池里来。“刚才，到你那里去转了一下子。你那里的妈妈说的，已经走啦。本来一直等着你的。那是个无情的孩子嘛。这么那么的叫人觉得高兴，你家的妈妈真是会得奉承的人，会说好话。碰着我们那里的妈妈，只是叨叨的说，叫人讨厌的受不了。”

三味：“也好呀！你爸爸倒是很和气，可不好么？”

阿拨：“只是因为太和气了，一天到晚挨着妈妈的骂呢。并不是偏袒爸爸的话，在旁边听着，叫人心里怪难受的。——哦哦，你昨天晚上是在大酒屋么？”

三味：“嗳。”注曰，回答说“是”，却说作“嗳”，这是女孩子的通行话。——“你呢？”

阿拨：“我是到财神会 [38]出局去了。在正八点的时候 [39]才回家的。”

三味：“我也是，这么那么的也是快八点了。”

阿拨：“因为勉强的喝了酒，所以你瞧，至今连眼睛都还是发肿哩。”

三味：“难怪脸色不大好。”

阿拨：“啊唷，水烫得很！”

三味：“烫么？真是孱头呀！” [40]

阿拨：“并不是孱头。你也该觉得烫吧，像这家伙那么的顽强的人真是再也没有了。——咚，咚，咚！请给放点冷水吧！”

舀热水的开玩笑说：“刚才放过了水，如今不好再放了！”

阿拨：“说刚才放过了水，真是太胡闹了。还热得很，放一点吧！喂，没有法子的三助呀！” [41]

舀热水的：“说三助，那更不放了。”

阿拨：“那么，我拜求三助大明神了！”这之间，冷水放好了。

舀热水的：“喂，把热水搅和一下子吧。”

阿拨：“讨厌，谁来搅和呢！——喂喂，来浸在这地方吧，冷水出来的地方。那么，这样来吧。三味姐，前天你到哪里去了？”

三味：“看戏。”

阿拨：“唔，同了客人么？”

三味：“掏腰包。”

阿拨：“啊呀，同了谁？”

三味：“猫文字姐那边来叫我，同了阿弦姐和丰包姐一起去的。 [42]差人到你那里，说是你同者通老板往堀内去了。”

阿拨：“是啊，还没有看过，是谁做的好呢？”

三味：“自然是纪国屋嘛。” [43]

阿拨：“可不是么！真叫人生气，前回那一时节的戏文 [44]也都没有看着哩。”

三味：“戏文散了之后，顺路到丸三 [45]去，向三老板道谢，在楼上有人说呃哼呃哼，仰起头来一看，许多人都伸出了头来。相声 [46]的弥七老板和伸松老板都说了话。此外还有谁在那里，可是匆匆的跑了出来了。——啊，好像是还有点热。喂喂，出去吧，出去吧。”走出到浴池外边。擦澡的男人拿了留桶和两个小桶，舀出热水来，给她来擦背脊了。

擦澡的：“喂，阿拨姐，把背脊拿出来吧。”开始擦洗。

三味：“喂，这个人啊，是我先来的嘛。”

擦澡的：“谁都行。反正是一起回去。”这个擦澡的男人到明年要升作伙计了。因为在这里已有四五年长期工作，所以同女客们都相熟了，说话也就很有点随便。

阿拨：“喂，你给我用心点儿擦吧，别这么马马虎虎的。刚擦了两三下子，就浇上热水，算是完事了。”

擦澡的：“大概的就这么行了。就是泥也并不是每天出来的。”

三味：“别这么说吧。阿拨姐的是猫背脊， [47]像老鼠粪似的泥垢搓了出来哩。”

阿拨：“你别管吧！真是够会说的。”

擦澡的：“我以为又要吵起架来了。那么的闹着泼水是不行的呀！嗳，真是会吵闹的姑娘们啊。——行了，三味姐拿出背脊来吧。”

三味：“喂，拿出来了，你洗吧！马马虎虎的老爷子 [48]！”这里的玩笑说来话长，故从略。

三　母亲和两个女儿

三十四五岁的主妇，带领着八岁左右的女儿，手里抱了两岁左右的小女孩，走进门来。

主妇：“啊，冷啊，冷啊！呀，呀，阿宝也冷了吧。喂喂，走到了里边，就暖和起来了。”回过头来说：“奶奶，这一向——” [49]

澡堂的女主人，在高台上：“嗳，你好早！这一两天，真是岂有此理的冷。杉姑儿也来了么？哦啊啊！总是很活泼的，好得很呀。玉姑儿今天习字 [50]放学么？”

女儿：“不！”

女主人：“哈哈，那么是逃学了！”

母亲：“你瞧呀，老是骗过我，想要休息。今天也是，骗了阿爹休了学了。阿爹总是太把她娇养了。因此我说的话，简直是没有什么用。”

女主人：“您知道，那也是当然的嘛。说来也是稀奇，父亲总是特别爱女孩儿的。啊哈哈。——杉姑儿，你拿的什么呢？是阿番 [51]么？啊，拿着好东西了呀。哦啊啊！正是顶可爱的时候。了不得的好相貌的乖孩子！你看你看，她独自笑着哩。喂喂，是杉姑儿么？哦，乖孩子！”

母亲：“来，来，阿玉脱了衣服，交到这边来吧！咦，别摔斗呀！阿杉宝也脱了花袜子吧，喂，袄子也脱了。啊呀啊呀，阿林 [52]打上了不中用的结子。小衫的纽绊是不会得解散的呀。来，来，来！喂，好了。来，这样行了。快点用热水来温一下子吧。嗳，好了好了，行了行了。”

四　拿饭盒上学，梳头的变迁等

八岁左右的女孩子，把门口的格子门打开，大声叫道：“妈妈，妈妈！”

一个名叫阿辰 [53]的女人从浴池里出来：“什么事，阿马么？干什么来啦？”

阿马：“那个呀，那个， [54]爸爸呀，说有客来了，那个，快点洗吧。还有，那个，不要再转到哪里去，就立即回去吧。”

阿辰：“嗳，嗳。现在就回去。什么人来了？——偶尔洗一回澡，也立即差人来叫了。真是讨厌得很。还有你呢，不是去习字的么！为什么又回来了？”

阿马：“今天呀，那个，因为是写正字，所以来取写字本来了。”

阿辰：“那么，这就行了。快点去写去吧。”

阿马：“嗳。还有呀，那个，爸爸说的，那个，今日算作奖赏，给带了饭盒 [55]去。”

阿辰：“又是照例的事么。没有下雨的日子，饭盒是用不着的。”

阿马：“嗯，可是——”发出鼻声来了。 [56]“唷，妈妈，给拿饭盒吧！唷，你为什么还不肯，阿爹说了，给拿饭盒去嘛！”

阿辰：“咄，吵闹得很！那么给你拿饭盒去，可是饭菜是不能再挑选的了。”

阿马：“嗳！”走了出去。

在旁边的一个女人，阿巳：“谁家的小孩都要饭盒，真不好办。”

阿辰：“是呀。真是讨厌的不得了。无论怎么样，饭盒要是迟了，便到家里去取。这样子再是杭育杭育的，搬到老师那里去吃。”

阿巳：“哈哈哈！不呀，还有下雨刮风的时候，不会跌什么斗，拿饭盒去也是好的，可是饭菜又这样那样的要挑选，那可麻烦透了。什么要在水盅里插呀，给买花吧，什么给买肉桂啦，什么做丁香水了， [57]要丁香啦，种种的来讨钱，弄得应付不过来。”

阿辰：“不呀，哪里的都是这个样子，真是为难。什么金纸呀，花纸呀，全不中用的东西，拿来都铰碎扔了。而且还有，那个，叫作什么变形画的，这样那样的翻来翻去，有一种戏子的变相的画哩。那个画儿，你想，买呀买呀，箱子里装满了一箱啦！我真是，吓也吓坏了。那第三个哥儿呢，又是遇见什么叫作合卷 [58]的小说出来就买，结结实实的装了一柳条箱了。什么丰国画的好呀，国贞也好呀， [59]连画工的名字都记得了。啊呀啊呀，现在的小孩们真是变得伶俐了。”

阿巳：“是呀，在我们小时候，只要老鼠结亲啦， [60]老话的红皮书， [61]就觉得很好，再也没有了。”

阿辰：“不呀，什么事情都在那里变化着呀。头发里用鬓插 [62]起头，好像刚是近时的事情哩。在这以前是，全是——”

阿巳：“嗳，全是用手摘出燕尾儿来的嘛。 [63]这之后，你瞧，有了什么假燕尾，什么假髻 [64]这些方便的法子来了。就是独自一个人，也可以梳起头来了。那个变样的岛田髻的样子，就和戏子的假发正是一样呀。只要顶在头上，自然的那头发就梳成了。啊唷啊唷，真是聪明得很的事情呀！”

阿辰：“有一个时候，发髻是罩在头顶上的，后来又复旧了，变成了像是从哪里讨了来似的一点儿的岛田髻了。而且又有些人爱好上方 [65]的风气，真是时风反复没有定呀。”

阿巳：“大家喜欢什么京都样式啦，京都花簪的那些新鲜物事。其实江户的人是，只要老守着江户的风气，那也就行了。——这是说别的话，你那领头的大姊，的确是已经出阁了呀？”

阿辰：“嗳，有了适当的地方，所以就嫁出去了。”

阿巳：“一个一个的都有了着落，正是安心的事呀。”

阿辰：“这是怎么说的呀。说女孩子是赔钱货，家里的 [66]老是在说废话哩。”

阿巳：“那边还有婆婆么？”

阿辰：“是的，还是年轻的婆婆哩。”

阿巳：“那么，那孩子可有点儿辛苦吧。”

阿辰：“倒也不，那是性情很好的婆婆。而且那女婿是曾经一回荒唐过了，又老实起来的人，所以很是懂得世故，倒是很好的运气。夫妇感情也非常的好。”

阿巳：“那是比什么都难得的好事情。即使是婆婆有点不好对付，只要夫妇感情好，也就维持得下去了。”

阿辰：“是呀，上个月已经系上带子了。” [67]

阿巳：“哎呀哎呀，那是重重的喜事呀！请要好好的留心禁忌才好。过了五个月是，吃什么都不碍事了，可是锅盖鱼 [68]断乎不可吃，奶要不出的。实母散、妇王散什么， [69]你自己是有过儿女的，所以自然知道得清楚。”

阿辰：“嗳，我也常用的妙药，在晴雨街 [70]布袜子铺出卖的走血经的药很好。虽然并没有挂着招牌，这药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并不会上火，是顶好的药，托了这药的福，有多少人都医好了，所以我随处告诉人家知道。”

阿巳：“有一种药，只好搽上七夜，奶就会出来，而且硬块会得消散，奶口也开了。唉，简直整个忘记了，是在什么地方有哩！”

阿辰：“嘿，这可不是尾张町平松家的黑药么。那是很好的药呀。什么熊的肚带啦， [71]催生的符咒啦，纸人儿啦， [72]种种的难得的物事，都从各处人家借了来了。我生育过好些回，可是对于女儿的做产总觉得担心，那是很有点不安的。”

阿巳：“总是那么的，你知道。生产之后，你把产汤装一酒瓶子， [73]同了胞衣去一块儿埋好了。这是一种符咒，使得那小子不会得缺奶。我们是总之生育不旺，真是觉得很可羡慕的。”

阿辰：“可是，你有一位大少爷，已经很够了。特别是个男孩，我们的是女孩子三个，男孩子两个，其中的女孩子是，真是的，从生下来直到死去，都是累赘呀。”

阿巳：“不，女孩子心地纯良，是很好的。你也有两个男孩子，那第二的阿哥所以正是很好的嗣子嘛。 [74]我们家的大儿子，光是叫人费心，真是为难。因为是惟一的独养子，所以娇养惯了，也不打发出去当差 [75]，到了现在是后悔啦。无论怎么伶俐，不出去看看世面，也是没有用处的。赚钱的事情一点不知道，只会得去花钱。”

阿辰：“什么呀，反正总要荒唐一下子的嘛。我们的第二个，也说到世间去看看是帖药，所以打发到本店去，放在那里了。”

阿巳：“嘿，倒是能够驯良的干着呀。反正，不吃过别人家的饭，是不会懂得人情的。即使是将来用着使用人，不是掐着自家的身子来看，人家的痛苦是不能了解的呀。无论怎么，不曾离开过两亲的手的人，就不会知道痛痒。你真难得，叫他出外公干去了。”

阿辰：“是呀，现在倒还能够忍耐干着的。因为家里的人平常是严紧呀。吩咐过说，除了例假 [76]之外，不准回到家来。就是因为差使来到近地，也不顺路来到家里。”说话的中间，有使女到来了。

使女：“太太，式手屋的马太郎老板来了，请你就回家去吧。”

阿辰：“哦，现在就去。——那个，你看，两遍三遍的来迎接嘛！真是的，偶尔洗一回澡，也还是不成。呵，呵，呵。——喂，喂，喜代呀，喜代呀！你呀，把茶预备好吧！”

使女：“嗳，嗳。”走出去了。

阿辰：“再见！你安静的——”

阿巳：“嗳，再见！请你对你家里的致意问候，心里想着却一直没有去得。”——二人别去。

五　老太婆们的对话

在水船的旁边，两个老太婆一面倒出袋里的米糠来，一面磨动着下巴，正在说话。

阿申：“老奶奶，你上来了么？”

阿酉：“啊呀，老奶奶，你早呀！是什么时候来的呀？”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婆，互相招呼叫老奶奶，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老奶奶。

阿申：“真是的，老奶奶，近来很少看见你呀。”

阿酉：“是呀。你的身体没有什么不好么？”

阿申：“可不是么？就是那个呀。这总之是老病吧。眼睛不好，腰脚也不强健。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事了。高兴的就只是媳妇儿一个人罢了。”

阿酉：“什么，还没到这年纪哩！”

阿申：“你想现在是多少岁了？”

阿酉：“这么说来，该是比我大些吧？”

阿申：“嗳，岂只大些呢，大概要差一转吧。” [77]

阿酉：“那么八十岁么？”

阿申：“啊呀啊呀，你这老奶奶真是说得人家太可怜生了！是七十呀。”

阿酉：“哎呀，哎呀！我是去年五十九，过了年是六十岁了，所以大概到明年该是花甲重逢 [78]了吧。”

阿申：“这位老奶奶，真说些傻话。真是的，真是的，老是年轻人似的元气好。”

阿酉：“并不年轻了呀！虽然说是老奶奶四十九岁嫁到信浓去， [79]可是到了六十岁，老奶奶，那是脉也要停了呀！哈，哈，哈。”

阿申：“你老是快活的，那是很好。长了白头发，性情还是年轻。”

阿酉：“心里烦闷着，也岂不是徒然的么。我是什么事情都不搁在心上的。或者找点黑发油来搽它一下，想再来漂亮一回也好哩。如果有出嫁的机会，老奶奶，请你给我做个媒人吧！岂不是鬼也有六十岁 [80]的时代，正是老太婆的盛年么？阿哈哈哈。”

阿申：“哈，哈哈！真是的，你的后生一定是很好的吧！” [81]

阿酉：“什么后生，什么三升， [82]我哪里管得这些事。死了以后，随它去就好了。这世的事情还没有能知道嘛，死过之后怎么样，哪能知道呢？睡觉以前每天喝一杯酒，舒舒服服的睡了，那就是天堂了。”

阿申：“是的呀。你能每回喝一点酒，所以你的心情就不同了。我是没有什么消遣的法儿。一年到头，气闷得厉害。真是的，真是的，我看也不想再看。唉，我已经是，已经是，这个世界住的厌了！”

阿酉：“啊呀，啊呀，这位老奶奶是，如今就这个世界住厌了，那怎么成呢？死了以后的事情是靠不住的，还不如在这相识的世界上，活到一百岁来好得多吧。”

阿申：“啊，我才不爱呢！我是已经，深深的讨厌了。早一点儿也好，等待着如来老爷的来迎哩！” [83]

阿酉：“呃，什么事呀，这么不中用的？说是想死想死的人，真是想要死的不曾有过。等得来迎的到了的时候，就要说请你再等我一会儿了吧。”

阿申：“不会有的。这是真实的事情呀。”

阿酉：“死了看看，又想要活了吧？正像称赞轰出去了的媳妇，再说后来的媳妇的坏话一样。夏天来了，说冬天好，冬天来了又说是夏天好了。人这东西是，老是说任性如意话的。——我是总是对了儿子和媳妇这样说给他们听的。你们呀，要在我活着的时间，给我多吃好吃的东西才好。不可等到死了之后，才醒了过来呀。在佛坛前面， [84]放上许多供品，什么芋头呀，什么把擂槌削在里边， [85]成了佛的 [86]吃也不吃，没有人知道。忘记了斋日，烤了一大块油豆腐上供，或者放上些年糕，和七色糕饼， [87]还不如在活着的时期，用了初上市的松鱼 [88]给喝一杯，倒是更大的功德。哦，老奶奶，是不是呀？因为这么的说，小子们倒也很孝顺，用心的做生意。每天做了买卖回来，总是买了什么，用竹箬包了，阿妈，来喝一杯吧，每晚上临睡给喝一合酒的。”稍为兴奋了，似乎将要流出高兴的眼泪来。“你知道，那小子以前也是有点儿荒唐，现在可是盐沁透了 [89]的缘故吧，那才真是规规矩矩的，做着生意。阿爹早死了，这也使得他把身子收紧了。可是在我呢，把他养大成人，老奶奶，那才是积了海山似的多大辛苦呀！这样要是天性不好的小子，恐怕至今还是胡乱的跑着玩，抵不得什么用，幸而早早的明白过来了，为了他和为了我也两面都好呀。而且那媳妇儿也是老实的人，早晚都很留心照顾。这也是一件快活的事。那个是，你知道，龙粪新开路 [90]的足右卫门做的媒人，偶然的讨了来，前后已经三个年头了。就是不知道怎的，虽然想望孙子，可是那是不得要领的夫妇呀！那本来是天给的嘛，无论你怎么想望，种子没有是养不出来的，老奶奶，是不是？”

阿申：“那是呀！真是不能够如意的事情。我们家是，我身子不听话，连看小孩的事也一点都不能做，可是隔年养一个啦！真是的，很想能够分给你些呢。先前的媳妇留下的孩子三个，这回的媳妇接连的是两个，而且，你知道，也要有了。只要做生意出力那也好，可是个大酒鬼，三天五天的接连着懒惰，这事情就糟糕了。媳妇是在市房 [91]一带是有名的大搭拉 [92]。自己的小鬼 [93]的事一点也不管，专门梳自家的头，让丈夫穿着破烂衣服，小孩的尿布也沁透粪便，一洗都不洗。一吃完饭，便把台子推开，背了小鬼出去了。谁也没有做事的人，没有办法还是我来收拾。借着孩子多这句话，家里的事情一丁点儿都不管。有谁叫他们孩子多的呢？自己高兴造出了许多孩子，还以为了不得哩，真是太不懂事了。你看她那个样儿吧！她也到过你那儿，梳着那个什么香菰姐干瓢姐的头， [94]穿了那仅有的一件儿衣服，直穿到破烂为止。衣服这东西呀，你知道，只要身上弄得干净，就不会显得怎么龌龊，可以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的。洗衣服的事且搁下不谈，连怎么拿一根针的方法也并不懂得。因为是做那行生意出身的， [95]大概子女未必会养，只要教教她，缝纫的事情应该慢慢会得学会的吧，这样的想着，可是什么都学不会。不养也行的子女到养了出来了，叫缝洗一块搌布吧， [96]手里全拿不起来。手里给拿上一根针的话，有如炕席铺的人缝着席边哩。 [97]嘴巴可是能说会道，人家说了一句，她就会得回答上十句的话。真是的，真是的，叫人心里焦急哩！你听听吧，在漆盘上边刨松鱼呀，在格子门槛上磕烟蒂头啦， [98]随手抓什么东西来当枕头，毫不客气的睡起午觉来。向火盆中间，呸呸地吐痰，拿灰来团团地转一下子，做成好些圆球儿，由我从后边转过去，挖了出来去扔掉，她就故意地向灶王爷那里面吐唾沫去。因为是半夜才睡，早上睡早觉的家伙，聚集些人，来讲一点都没有趣的戏文，说个不了，末了夜里寒冷，说要吃什么稠卤面 [99]了，乱七八糟地吃过一通，睡下去了的时候就是大声的打呼。同儿子的梦话混合在一起，又加上嘎啦嘎啦的咬牙齿，吵闹得睡也睡不着。这之间孩子们也醒了过来，哇哇的吼叫，这边那边同时都哭了起来。即使如此，如果不是去把她叫醒的话，她也是不会自己醒的。因为是这种情形，每夜一夜里都是吵闹的不得了，老奶奶。”

阿酉：“好了吧！只要那样，夫妇感情还是好的，那么不干这边的事，你就扔下不管好了。你是照管得太多了。”

阿申：“什么，我才不管哩！夫妇感情好，那么论理应该夫妇不再吵架了，可是在母子吵架的中间，还夹着夫妇吵架。本来连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便说滚出去吧。 [100]那边呢，看透了这些事，便耍起皮赖来了。结局是没有罪过的油灯 [101]遭殃，本来并不暗，却说嗳，好暗的灯呀，抓了灯心加上去，尽量的耗费这么价钱贵的香油。这边老爷呢又是这边，胡乱出气，每回总要把在旁边的什么器具碗盏打坏了些。补碗的 [102]和漆作工人是我们的老主顾呀。这么样还是不行嘛，真是的，我真是没有一会儿可以安闲的时候。”

阿酉：“嗳，这种事情你老是操心，这是你自己吃亏呀。老是着急，所以不得安闲嘛。你不要顾什么后生，只把这世做得成为天堂好了。你生起气来， [103]家里都不得安静，那就是地狱的苦恼呀。像我这样的做着，可是也还是要给人家说话，说婆婆嘴烦碎嘛。你已经是五十之后，是二十岁了。 [104]那么你就算是五十之后的事情，你是媳妇，把媳妇当作婆婆去应付她，就没有什么麻烦的事了。为得要治家的缘故，给儿子娶了媳妇，这之后婆婆就应得远远的退开了才好。总之婆婆如多开口，这家里便难得安静。你是在说想死想死，那么你就算是已经死了好了，再也没有什么麻烦了吧。”

阿申：“老奶奶，连你也帮着媳妇了么？”

阿酉：“咦，谁会得去帮呀！那是你的不平的废话罢了。我虽则是女人，心却是男人似的，我不爱说什么废话。在说这些话的空儿，还不如来参加大般若建立会吧。 [105]因为老在家里，所以不行呀。请你到来，敲着铜锣，大声的唱我们是每天念着佛号呀。 [106]你来参加吧，那么精神就舒服了，非常的好。人还是要尽活着下去。那些事情你都扔开好了。嗳，什么都没有好处嘛。——啊，冷起来了。你要上来了么？在十夜 [107]那天，请你来吧。反正化缘的和尚会得拿了票子去的。”

阿申：“嗳，我总想怎么的能去哩。”

阿酉：“不是什么总想能去。还是干脆的来吧。”说着，走进浴池里去了。

六　在公馆里当差的女儿的事情

三十岁左右的妻子，显得人品并不很低，正在把人中拉长了，在洗着面颊耳边一带。

阿戌：“啊呀，啊呀，可不是锅姑儿么？ [108]那个小姑娘，一会儿不看见，身子便这么长大了。今年是几岁了呀？”

阿雉：“嗳，是九岁了。哦呵呵呵！”

阿戌：“是放假 [109]回来的么？”

阿雉：“嗳。是告了三晚上的假，回了来的。”

阿戌：“那是很好的。说起舞蹈来，那是从小时候起，出来当差 [110]最好啊。是几岁起，上去的呢？”

阿雉：“嗳，在六岁的那年秋天，上去当差的。”

阿戌：“嘿，你倒是想得开呀。”

阿雉：“是呀，带了保姆去的，现在是会得当差了，以前是老是任性，很有点为难呀。”

阿戌：“不呀，顽皮孩子是很好的嘛，可是保姆是，那倒是很不容易呀。练习是怎么样办的呢？”

阿雉：“嗳，藤间老板上公馆，所以也是在公馆里练习的。” [111]

阿戌：“那是很方便的事情。一定已经很有进步了吧？”

阿雉：“嗳，也还是不得什么要领呢。可是这孩子倒是喜欢，所以似乎还觉得容易记得。嘿嘿嘿！”

阿戌：“大概要求要看戏文吧？”

阿雉：“嗳，已经给看了两家了，今天是带了去上庙去的。 [112]在这孩子告假在家的期间，什么事都干不了，所以家里的事务全没有办。明天一早，就要上公馆去了。”

阿戌：“为什么，不再去续假，多住两三天的呢？——锅姑儿，哦呵呵呵！真是的，到我们这边，也来玩一会儿吧！阿釜 [113]是，刚好年纪的朋友呀。”

阿雉：“嗳，多谢了！真是的，阿釜姐也简直是个大人了。每天在好好的出去练习吧？”

阿戌：“嗳，光是个儿长得高了，并不变得老实。喂，练习呀，啊，练习吧，那么的说了，这才肯去练习。总之是懒惰得没有办法。而且，你知道，没有缘分。当差的地方总容易跑掉。这边想要去的，那边不成功，中了意的时候呢，这边又不答应。屡次出去试手 [114]，总是有了什么障碍，……哦呵呵呵！实在是很麻烦的事儿啊，哦呵呵呵！”

阿雉：“不呀，什么事情都有缘分，务必请你宽心等着好了。可是，当差真是难得的好事情呀。并不要怎么教训，举动自然的规矩起来了。在家里无论怎样严格的说，总之有些行为礼节改不过来。上到公馆去，住在那里之后，一切举动自然而然的与前不同了。还有，你知道，这孩子上去的公馆，大概是俸禄 [115]很高吧，所以才是十分富贵哩，从津贴什么起，一切都十分优厚。而且那房间的亲娘 [116]是个性情很好的人，把这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种种照应，所以当差很是容易。还有夫人 [117]看见她中了意，不叫她的名字，却叫她作小顽皮，什么小顽呀小顽的叫，每逢客人到来的时候，都说起这孩子给她夸耀。这真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从小就给上去，让放在那里的恩典，生前要是忘记了，那才真是对不起哩。可是呢，服饰都是要讲究的。而且以前的衣服又渐渐的小起来了，这样那样都要从现在起，同大人一样的从头制办，哎呀哎呀，那才是大大的头痛呀。”

阿戌：“是呀。可是，渐渐的顺着长成起来了，这孩子穿旧的衣服可以给妹子们去用，倒也并没有什么浪费。可是在阿爹总是件痛事 [118]哩。哦呵呵！——真的，到我们这边来玩一会儿吧。叫我们的阿釜给弹琴，请姑娘舞蹈一回看。我倒是很想看看呀！”

阿雉：“嗳，多谢了！——喂，回话呀，这孩子！”

女儿：“嗳，多谢了！”

阿雉：“釜姑儿琴也弹么？”

阿戌：“嗳，学了生田派的，可是近来又到山田派 [119]那边学去了。已经取到中级许可了。” [120]

阿雉：“那是很好的。——你请来说话吧！”

阿戌：“嗳，多谢了。”——二人别去。

七　上方话和江户话的争论

上方系统 [121]的女人，身体稍矮而胖，脸色白，嘴唇厚，眼边搽淡胭脂，口红浓得黑色发光，很粗的簪子用白纸重重包裹，为的怕玳瑁受湿要翘的缘故，用了很可爱的声音说话。

上方：“阿山姐，了不得的冷呀！不晓得为了什么，这几天肚皮情形不好，每夜里就肚痛，真是很苦恼。因为这样子，想到澡堂里，来温暖它一下子，所以泡了好许多回了。——阿山姐，你看那个吧！在那家的 [122]旁边站着的，那小娃子。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呀？”

阿山：“那个么？那是，蓝里带红的红青色呀。”

上方：“那是很好的颜色啊。”

阿山：“是叫作什么淡紫的，漂亮得很。”

上方：“是很雅致的嘛。我是顶喜欢，顶喜欢那江户紫的。 [123]我很想那么样的一件衣服。——阿山姐，你转过身去吧。”

阿山：“你给我擦洗背脊么？那是太对不起了。”

上方：“怎么的，你倒是胖呀。”

阿山：“讨厌啊！胖子我是讨厌透了，还想喝了醋，让它瘦一点儿呢。”

上方：“是么，胖子岂不好么？”

阿山：“可是，你瞧，袅娜，苗条，岂不还说是什么柳腰么？”

上方：“是么？我倒是觉得不会伤风是很好哩。要是谁来和我赛跑，我还是躺倒了滚着，或者更快一点吧。”

阿山：“啊哈哈哈！——已经打了四点 [124]了么？”

上方：“你说什么呀？早已经打过了。一会儿就要是正午了吧。”

阿山：“是么？日子真短了！”

上方：“可不是么？——这里出去之后，不到我那里吃饭去么？照上边 [125]的做法，想做了圆的 [126]来吃，说了不晓得多少遍，家里的 [127]总是闭了耳朵不听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说煮了圆的给吃吧，既然这么说了，所以中午是吃圆的呀。”

阿山：“圆的，是什么呀？”

上方：“本地是叫作甲鱼嘛。你也吃吃看。”

阿山：“啊呀，讨厌，怪可怕的！什么甲鱼，我看也不要看。你说煮圆的吃，我还以为是麦饭呢，原来乃是甲鱼么。啊，想起来也不愉快。在江户呀，漂亮的叫甲鱼是说盖子哩。”

上方：“什么呀，盖子？盖子是怎么样的东西呀？”

阿山：“因为像是盖子，所以是盖子嘛。上方说圆的，那是什么缘故呢？”

上方：“壳是圆的，所以是圆的嘛！”

阿山：“那么，两方面都是一半一半的牵强附会啊。”

上方：“是啊！本地叫作什么甲鱼羹，甲鱼羹的， [128]我以为是怎么样做的哩，真是好笑，这并不是羹汤，原来就是上方所说的滚煮嘛，咸得要命，真不好吃。照了上边的做法做去，没有这样没味儿的东西。第一是用淡清酱 [129]的，所以当作下酒的菜，那是顶好的。我是顶爱，爱吃这物事的。就是鳗鱼，本地的也只是柔软，没有什么味儿，说起上边的鳗鱼来，不是这么样的东西。有名的地方是，京都二条的鱼池，大阪的大正， [130]此外鱼店虽然还有很多，说起上等的，那就是这几家了。怎么办的呢，用铁串上穿了拿来烧烤，烧好了之后，再适当的切作几段，装在大平碗里，紧紧的盖好了拿出来，无论怎么样也不怕会得冷掉了。”

阿山：“在江户是，这样子的小气事情是不流行的。江户前 [131]的烧鳗是，把热腾腾的出热气的鱼排列在盘子上拿出来。吃着的时候冷掉了，就那么的搁下，吃那再要来的刚烧好的，那才是江户子的办法。冷掉了说拿去喂猫吧，用竹箬子包了拿回去的，那还是很善于打算的人呀。”

上方：“是这样么？那么，这算是什么江户子呢？要不让有什么废物，那才是可是自夸呀。好阔气的说什么江户子，从上方人的眼睛里看过来，可全是不行啊。自夸的事情都是颠倒的。所以说江户子是不中用的东西嘛。”

阿山：“不中用也好嘛。生为江户人，可以感谢的事情是，从生到死，决不离开诞生的土地一寸，嗳。像你这样的，生在京都，住过大阪，又转到各地方去混过，终于来到这难得的 [132]江户，一直在这里生活。所以你们是被叫作上方的赘六 [133]的嘛。”

上方：“赘六是什么事情呀？”

阿山：“是赛六。”

上方：“赛六是什么事情呀？”

阿山：“不知道就算了吧。”

上方：“嘿嘿，关东呗 [134]叫赛六作赘六，真是怪话呀！意外 [135]也读作意伟，观音菩萨读作观农菩萨，这算是什么事啊？因为这样，因为那样的说，喂，那个因为 [136]是什么事呀？”

阿山：“因为这是因为，所以说因为嘛。就是说缘故呀。那么上方说的萨凯 [137]是什么事呀？”

上方：“萨凯是，是说物事的界限呀，嗳。物事的限度是萨凯，所以说这么萨凯，就是这样的界限啊。”

阿山：“那么，我说吧。江户话的卡拉你觉得可笑，在百人诗 [138]里的歌词上，是怎么说的呀。”

上方：“喂，喂，又是百人诗来了！那不是诗，是《百人一首》呀。可是，还没有说是白人诗，那倒是还有出息的。”

阿山：“那是我说左了。”

上方：“不是说左， [139]那是说错了。真是十分的难听。在看着戏的时候，说什么现在是你的最后， [140]你觉悟吧，什么台愿成就，感激不尽， [141]还有飘亮的人 [142]随口说什么万岁咧，才藏咧， [143]也没有人批品，就那么算了。”

阿山：“那个那个，上方也不对，不对。什么批品？你说希卡路， [144]那是闪电么？奇怪呀！江户是说批评——西卡路的。嗳，不是说那种词儿的。”

上方：“飘亮，批品。的确，那是我错了。——那个，《百人一首》却是什么事呀？”

阿山：“就是说那因为的一句话呀。你好好的听吧。《百人一首》的歌里，有文屋康秀 [145]的一首说：——因为风吹了，秋天的草木都枯萎了，……喂，因为风吹了，好么？说风吹了的缘故，所以道因为风吹了的啊。无论上方是说萨凯萨凯，可是歌里不说风吹了萨凯，秋天的草木都枯萎了。”

上方：“对啦，这样说来，似乎你所说的真是正当的了，可是要说呢，自然也有什么可说的。”

阿山：“说台愿成就什么的，也总比较说伶俐是令俐，说漂亮是飘亮，说狐狸是呼狸，要好些子吧。因为这与什么五音相通 [146]之说是适合的，不算怎么不合理，近来有博学的人这样的说过嘛。什么延引说延宁咧，观音说观农咧，在母音上边加上唔字去，因为五音相通，恩奈（恩爱），观农（观音），延宁（延引），善诺（善恶），便都变成这样了。他这样的教导我们，所以在你再嘲笑江户话的时候，想来整你一番，我早就是等着的。”

上方：“是么？那么，观农也好，卡拉也好吧。可是，还是那关东呗，怎么办呗，这么办呗，去呗，回去呗，这简直是不像样子呀。”

阿山：“这个也是，在什么《万叶集》，还有以外的神代的书里， [147]据说也有呗呗话哩。呗就是说贝西——可以，去呗回去呗是说可以去了，可以回去了的意思，就是现今，听说做什么万叶派的歌的人，也还使用呗呗话哩。这是我也在那时候一起听说到，在家里记了下来留着，所以请你来把这些歌词看一下吧。俗语里有‘叫什么’——难丘这句话，这丘字乃是叫——笃由这音的紧缩，倒是古话，所以据说是很有来由的哩。”

上方：“什么呀，那呗呗话有什么道理么？”

阿山：“没有道理也行呀。你不相信，请到我们家里，去看一下那笔记吧。”

上方：“嗳，去看一下吧。你不赌点什么输赢么？我如果输了，我出甜酒，或是大福饼。 [148]你呢，你又出什么呢？”

阿山：“出是什么呀？”

上方：“那是请客呀。”

阿山：“是你做东么？”

上方：“对啦。”

阿山：“唔，我若是输了的话，就奋发一下子请两钱银子 [149]的鳗鱼吧。”

上方：“那是很好的！”

阿山：“啊，痛，痛，痛！啊，真是痛呀。你是，高兴起来，拼命的擦起背脊来了。好了好了。”

上方：“哈，哈，哈。趁了高兴，啊，真累得很。”

阿山：“喂，你把背脊拿过来吧。”

上方：“要报复了么？胡来是不行的啊。这是怎么的，阿山姐！痛，痛！是薄情的人儿！要是麻烦，就丢开了好了。痛，痛！这是怎么的？痛得受不了，因为那里有灸疮嘛。真是擦背的好手。痛，痛痛痛！”

八　女孩们的办家家 [150]和拍球

看管小孩的女孩子，在主妇给婴孩擦干身子的时间，坐在衣服的旁边，摊开了单幅布做的衣衫， [151]在捉虱子。在她身边有七八岁为头，和六岁左右的女儿，一共四五人，竖着从江之岛买来的贝壳小屏风， [152]在小香合上边铺了洋娃娃的衣服， [153]给娃娃睡了，盖上棉被。用稻草做成的大姐儿 [154]，把纸揉皱了，做成岛田髻，圆髻，变样岛田髻，以及轮形髻， [155]拿火柴 [156]做了梳子和簪给插上了，用梳头用的旧布片，当作腰带，给系上了，又给解开，说着大人样子的话，在玩着办家家的游戏。

阿春：“宝宝，乖乖的睡觉吧。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给你阿番 [157]当早点心吧。哎呀哎呀，又醒了么？为什么不睡的呢？阿夏姐，阿夏姐！——哎呀，不是这么的！隔壁的太太，我呀，我们家里的这宝宝，总是哭着，没有法子！”

阿夏：“那么，你给安上烫烫的 [158]好了。”

阿春：“嗳，嗳。那是很可怕的呀！说是烫烫的。哦，可怕呀！早点睡觉吧。大野猫来啦！——嗳，嗳，宝宝是已经睡了。”

小孩中间有坏脾气的讨人嫌的，把年纪小的弄哭了，或是把要好的从中分开，有名的多嘴的鸦头 [159]，叫作阿嫌的大麻脸，是小孩们的首领。她用手把青鼻涕往旁边搪开了，再拿手去在膝边衣服上去擦。

阿嫌：“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我是不愿意，我是不愿意。阿春姐什么真是任心任意呀！你本来不是太太嘛。阿夏姐和我才是太太，你本来是当老妈子的。阿秋姐，是不是？”

阿秋在大家中间是个老实的，不中用的人物：“嗳，是的。可不是么，阿夏姐。”

阿夏在大家中间乃是聪明的：“怎么样，我不知道呀。”

阿春：“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并不是这样的呀！刚才决定的是，我是该当太太的。那么着，我是不答应。我不再同你玩了！”

阿冬对于两边都附和，是个骑墙派 [160]：“嗳，好吧。阿嫌姐，你不玩也行吧？”

阿嫌：“嗳，行啊。本来一点都不发愁嘛！”

阿夏：“阿春姐，你忍耐一下子，当着玩吧。就是当了老妈子，反正大家都轮着当的，这样也行吧。你到下回，再当太太好了。”

阿春：“我不愿意。阿嫌姐和阿冬姐说那么的话嘛。”

阿冬：“我说什么了？”

阿春：“刚才不是说了么。”

阿嫌：“好吧，你扔下吧。对这样家伙，你别再理会好了。”

阿春：“那么，刚才送给你的东西，都还我吧！”

阿嫌：“嗳，还你！我不要这样腌脏的东西。”拿出锦绸小片来扔下。

阿春：“阿冬姐也把刚才的东西还了！”

阿冬：“嗳！”从袖底 [161]同末屑一起，掏了出来：“三弦丝线的末屑什么，有什么用场！阿嫌姐，是么？”

阿春：“还我好了！从此以后，不管怎么的说给我吧，什么都不再给了。”

阿嫌：“屁，屁，屁！”引长了说。将嘴唇翻出来，从额角底下瞪着眼睛看。 [162]

阿春：“左性子 [163]的家伙！”

阿嫌：“生气的老婆子！——小偷儿，小偷儿！今年的小偷儿是疏忽不得！”

阿春：“我什么时候偷了东西了？”

阿冬：“给缺牙齿的老婆子喝茶吧，给缺牙齿的老婆子喝茶吧！”

阿春：“缺了牙齿，也不干你事！”把嘴唇噘出了。——“阿秋姐，阿秋姐，这边来吧。这块绸子送给你。”

阿秋：“嗳，谢谢你！”

阿春：“你同我一起来玩。我们玩办家家吧。”

阿秋：“嗳。”

阿嫌：“瞧你那样子！ [164]阿秋这浑家伙！阿夏姐和阿冬姐不要去，来同我玩耍吧。玩什么好呢？”

阿冬：“嗳，我们拍球吧。”

阿秋：“好吧，同了你两个人来玩办家家吧。”

阿春：“嗳。那么样的傻子，不让加入我们队里的啊，阿秋姐。”

阿冬：“喂喂，我们来拍球吧。”

阿夏：“恢复和睦吧。吵架是不行的。”

阿嫌：“别管好了。——喂喂，唱歌吧，大家都唱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还有九和十呀，二十呀，三十呀，四十呀，五十呀，六十呀，七十呀，八十呀，九十九贯目， [165]手头三十六，正在你的面前了一百了。——一二，三四，五六，啊，掉了下来了！”这时候，决定次序的比赛已了。“你是第一，我是二，阿冬姐是三呀！”

阿夏：“啊，唱什么好呢？来唱大门口 [166]吧。

大门口，扬屋町，

三浦高浦，米屋的倌人，

道中都是非凡的华丽。 [167]

仰起头来看时是花紫，

相川清川，逢什么的逢染川，

锦绣集成的龙田川。 [168]

这个呀，那个呀，

请看对面，请看新川吧！

张帆的船两只接着走，

那船里载着倌人，载着小倌人，

后边跟着大的官船。

喂，停住吧，船夫停住吧！

停住了给你五升 [169]。

五升不要，三个五升也不要，

听了你们天就要晚了。

天晚了，月亮出来了，

这就是郎君的真心啊。

这样一百了，

啊，二百了，

啊，三百了。（中略。 [170]）

总计起来，借出了一贯了。

大染坊的清老板， [171]

主人和清客都在清水六角堂，

大妓楼的松树底下，

听着人们的声音。

啊，一百了。——啊呀，掉了下来了！”

阿冬：“白粉白白的，白木屋的阿驹姐，

还有才三老板， [172]

店里是丈八拿着笔，——啊呀，掉了下来了！”

阿嫌：“远呀远州的大老官，

说是油店 [173]的孙子，

是说也说不出的漂亮的汉子，

夏天也穿布袜子，

底下是散纽的皮底拖鞋， [174]

帖哩嗒啦架子在走路。——啊唷，掉了下来了！真是要叫人生气！”

阿春：“痛快得很！”

阿嫌：“别管，你这小东西仔！——这回，阿夏姐，我们来唱这歌吧：京京京桥呀，中中中桥，阿夏十六岁，那大袖子的衣衫啊！”

阿夏：“嗳，那歌好吧。”

这边的两个人是在办家家，装作街坊串门子。

阿春：“隔壁的太太，你好么？”

阿秋：“嗳，你来了么。哎呀哎呀，请进这里边来吧。”

阿春：“嗳，这是红豆饭 [175]，只有一点儿，略表贺意罢了。”

阿秋：“嗳，嗳。你这做的真精致呀。”

阿春：“请你多多的用吧。”把带的结子移到前面来， [176]用红布做的猴儿枕头， [177]背在背上，很为难似的一面唱着儿歌：“宝宝老是爱哭，真是很对不起。——且来看着山，给把一泡小便吧。这里是有花木很多的山嘛。好吧，好吧，好吧，好吧！这里是走过咚咚桥 [178]的地方。现在是，要从山上渐渐回家去的路上了。喂，撒尿吧，唏！（拉长。）”

阿秋：“太太，你就要回去了么？”

阿春：“那个呀。现在还没有回去哩。刚才是在山上，看着花哩。” [179]

拍球的女孩子们看着这边，阿嫌：“那样子！荸荠芽头 [180]的太太，哪里有哇！阿冬姐，你看那个吧。把扫帚棒折了来，当作筷子，在小酒盅里装一点垃圾，说什么是赤豆饭，太太，只有一丁儿！ [181]看那样儿！”将嘴唇翻出来，学着说话。

看管小孩的女人看不下去：“阿嫌姐，别说那么左性子的话。你总是欺侮年纪小的人。大家和和气气的玩着吧。那么分了开来，这伙伴就拆散了。一起去玩着吧！”

阿春，阿秋：“嗳！”

阿嫌：“用不着你多管事！别麻烦吧，你这烂眼边！”

看管小孩的：“真是的，真是岂有此理的孩子！因为这样，所以受男孩的欺侮的嘛。说的无赖鸦头，正是你这种人啦！”

阿嫌：“我就是无赖，也犯不着你，呸！”吐了一口唾沫，逃向门口去，刚走了三步，就哇的哭了起来，一直跑回家去了。中途停止了哭，等得走到了自己家的横街口，又从新哭起，哇，哇，哇的拉长了哭叫。

阿春：“大家不到我家里去么？”

阿夏：“嗳，我去。”

阿秋：“我也去。”

阿冬：“阿春姐，你让我也来入队吧！”

阿春：“嗳，请你也去。”

骑墙派，不中用的人，聪明的和笨的，都发出大声来唱歌：

“俺们回家去吧，

蛤蟆要叫了！ [182]

俺们回家（拉长。）去吧，

蛤蟆要叫了！”

二编卷下

九　多嘴的大娘 [1]和酒醉的丈夫吵架的事情

被人家称作女流氓的，多嘴的大娘阿舌：“大娘，你来了么？喂，筑日屋的大娘！”

对人很冷淡的大娘阿苦：“嗳。”只回答了这一声。

阿舌：“今天给我们希罕的物事，真是多谢了。一直只是收受你给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还报。而且，那个腌小菜， [2]又是多么味道好呀！那个是，请教，是怎么的腌的呢？真是了不得的高手呀！”

阿苦：“什么，本来是不值得送给人的东西，……”

阿舌：“怎么样才会得那么的好吃呀？——啊呀，阿泥姐，你真早呀！”

阿泥：“阿舌姐，你早呀。你怎末啦？”这个女人是莫名其妙的出身， [3]她的说话很有些特别。

阿舌：“怎末啦？就是这末啦呀！”学她口气说话。

阿泥：“就是你怎么样就是了。真会寻人家说话的缺点。好不讨厌！”

阿舌：“好不讨厌，也说的好浑，不讨人喜欢！”大声的嚷说。

阿泥：“哎呀，我求你吧，阿舌姐！你这算是在干的什么呀？”

阿舌：“我是在学你的说话呀。”

阿泥：“真的么？你真好管闲事呀。这将来自然会得改好的嘛。”说着话，走进浴池里去了。

阿舌：“是么？会得改好的嘛！这可是容易不会治好哇。——喂，米糠袋借给你用吧？”

阿泥：“我有哩。”

阿舌：“你好好的丢我的脸。三年都不能忘记，你记着吧！——阿鸢姐，阿鸢姐！你已经要上来了么？再等一会儿陪陪我吧。现在要去再泡一下子，我们一块儿上来好吧。——喂，喂，昨夜的事情谢谢你。那个，我们家里的那人，我告诉你听。胡乱的喝醉了回来，一跨进门口，就大字那么样的躺倒，说种种无理的话，和人为难。末了你道是怎么样？说还喝的不够，叫再去买酒来。什么啊，你想，从怀里掏出钱来，”这个女人说话断续不清，读者要请自己留意文法拼法才好。“说俺自己去买吧，说着要去穿草鞋，我把他抱住，说你这东西坏心肠什么的。醉得一塌糊涂的，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直嚷有什么可笑， [4]酒什么我是看也不看，只这么说，就把我抓住，往屋里一扔。你想看，油灯也翻了，阿咧 [5]也哇哇的吼起来了。，点灯！这样说着，正要用铁勺里的水泼过来，这一下子把汤罐也打翻了，茶炉 [6]和吹火筒弄得全是灰了。这之后邻居的阿蛸姐 [7]跑了过去，点灯喽什么喽的干了起来，他倒是太平无事了。我也是心里有东西 [8]的人嘛，不能就那么答应了。什么呀，说什么多嘴的鸦头 [9]，真是太胡闹了。这边是，嘴有八张，手也有八只的。 [10]是太太们中经过劫来的， [11]所以和别处的大娘们办法不是一样的呀。是肚里喝满了泥水 [12]的女人嘛！什么也不想的就是一顿打，可是就让他同病狗一样的，打杀了就算，那也不成吧！我这么那么的说了些，你听听吧，拿起棕扫帚 [13]来，把人打得个半死不活。现在也还是身体疼痛的不得了。你看这个吧，长了这么样的乌青 [14]。可是，当家人 [15]是地位上很高的嘛，大家聚集拢来，说阿舌姐这是你不好，怎么对当家的顶撞起来，那哪里成呢。真是太不知道事体了。无论如何要谢罪才行，照了他们的意思，承认了错，这才好容易结束了。”

阿鸢：“啊呀，那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我倒一点儿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一定要去劝的。”

阿舌：“那是所谓灯台底下暗呀，所谓锅儿当盆自家乐呀， [16]在家里尽管吃了亏，也没有法子呀。阿咧老是强讨硬要，昨天刚给买了一张三弦，这也给踏坏了，拨子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打一回架，得不到什么好处。像你那里的肝右卫门什么的人，性情很好，所以安静得很呀。同我们家的那个的品格，真有云泥万里之差哩。”

阿鸢：“什么，也并不是那么样啊。看去那个样子，可是也麻烦得很呢！”

阿舌：“那是，什么一点儿小事情总是有的啊。我们家里是，一点不对，立刻就打过巴掌来了。总之是，心地 [17]不同的嘛。当家人的事情，我不想多说坏话，可是也不成呀。好像是大津绘里的寿星那样， [18]头顶像要顶着天似的，露出了牙齿，瞪着眼睛看人嘛！”

阿鸢：“哎呀，哎呀，你说这么罪过 [19]的话！你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是你不好呀。”

阿舌：“什么，没有关系。他说我是个老狸子 [20]，他自己倒是狼呀！一百文买的马，像指南针的针似的， [21]横着躺在那里，一年到头也不把竖着的东西放倒。 [22]对他说用点气力去干工作吧，便说你别管，果报 [23]是睡着等的哩！说着这些话，什么毫不在乎，不管你怎么说，一点都不理会。 [24]真是，真是，那样薄情的人，就是穿了铁的鞋去寻，也是没有的。”

阿泥：“别这么说吧。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是很会得应酬的。因为如此，所以在各方面都受欢迎的嘛。——啊，冷得很，再去热一下子吧。”

阿舌：“什么呀，家里强，外边弱的，没有办法的，暗地里的李逵嘛！ [25]——啊，我也进去泡一下吧，哎呀，哎呀，阿泥姐，你还浸在里边么？怕不要中了热气么！喂，擦洗得差不多好了。泥垢也是身上之物嘛！ [26]明天的一份还是留着好吧。”

阿泥：“好了！讨人嫌的！”

阿舌：“讨人嫌！讨人嫌那倒多谢了。要是这样讨了人的喜欢去试试吧，那就要命根子都完了。——嗳，对不起啊！”跨进浴池里去。

在旁边的女人：“喂，请安静一点子用水吧。水溅过来了。”

阿舌：“嗳，因为这样，所以才说对不起的嘛！这是众人中间呀！一点点的水是免不了要溅的，这是在使用汤水嘛。溅了如果不行，那么退得远一点儿就好了。若是使用着火呢，火这物事溅了，或者要有烫伤的痕，这反正只是热汤罢咧。但是汤溅了如果太热，那么再给溅点冷水，弄凉一点怎么样呢？嗳，又要溅了！溅着了的话，对不起！”乱七八糟的扰动，旁边的女人也出乎意外，只好去到浴池的角落那里蹲着。

阿舌：“好大模大样的！这又不是你独自包下来的浴池，连左邻右舍的交际都不知道的，真是大傻瓜。若是打扫尘土，或者要说一声，要弄下一些垃圾来，每使用汤一下，便说一声嗳，水要溅了，这能行么？——喂，阿贫姐，哎呀，已经上来了么？阿泥姐，也出来么？啊，阿鸢姐，——这家伙也不在这里。大家背过了我，都出去了。——啊，男堂那边闹得出奇呀！真是莫名其妙的爷们啊。黄色的声音，白色的声音， [27]倒把浴池里弄成了五色了。花了十二文学习来的，什么雪关扉呀，什么款冬心呀的， [28]用了颤抖的声音，使得澡堂都要颤动了。是不好弄的病人呀！今天像是发作 [29]的日子哩。”一个人独自说着话，走出了石榴口 [30]。

一〇　小孩吵架引起大人们的吵架，婆婆和从公馆里出来的媳妇

打开了澡堂的格子门，哇哇的哭着进来的，是那个女儿阿咧：“妈妈，阿鬓姐和阿髻姐打我啦！”（拉长说。）

阿舌：“什么呀，这个小鬼头！又是吼叫着，滚了来么？一眼也不要看！哪哪，哪个家伙打了？阿鬓那小鬼么？什么，同了阿髻两个人？那些小鬼们是，真会欺侮人！有什么机会，就把人家弄哭了回来。你这东西也正是恰好！怎么会得给她们弄哭了的呢？一点都没有用的。为什么不尽量把对方的脸孔抓破了的呀？而且还是，给人家听了多么难听，哭着滚到澡堂里来！——好吧，好吧！你等着，现在我带了你去，叫那些爹娘坏东西给我们道歉。总之那些爹娘坏东西也是不通人情世故呀！只是爱惜自己的小鬼，人家的小孩们就是死了也不相干。在市房一带拖着铁棒， [31]说人家的坏话，也没有什么体面吧。把这些事情且来搁在架子上， [32]还是去管管自己的小鬼们好啦。你又太是高兴了闹着玩，这个鸦头坏种！”

阿咧：“没有，我是，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玩耍着的，她们突然拼命的来欺侮我，说什么衣服脏啦，穷人啦，说着种种的话，那个，而且后来——”

阿舌：“什么？说穷人？这你们管不着！那些家伙的家里，能有多少的财产？又并没有问他们去讨了衣服来穿呀！这种事情，不是小孩子能说的话，总是那爹娘坏东西平常那么在放屁的缘故嘛！要得尽量的，闹他们一下子才好。”

正这么说着，那弄哭了阿咧的小孩们的祖母，碰巧也来在那里，从浴池里出了来，在后边一直都完全听得清楚。

祖母：“什么呀，这位大娘？什么爹娘坏东西，爹娘坏东西的，老在骂人！不说说那边女孩的淘气事情，只是倒翻过来，说人家孩子的不好。虽然是夸口，说到我们家的孙子是，近地有名的老实人，怎么会得把人家的孩子弄哭了。还有说市房一带拖铁棒，那是什么话呀？我们家的媳妇是，并不是那么样多嘴的人。人家的什么风说，一点儿都不说的。嗳，所以我是看得起她的。大家都听着哩，这么样的乱说，真是太岂有此理了！那边的小孩倒常常把我们的孙儿弄哭了回来的哩。要是可以闹过去，这边倒真是要闹它一下子呢！”

阿舌：“喂，喂，好不吵闹！安静一点好不好！到了好大的年纪，还要来出头嘛。喂，我的孩子是坏鸦头呢，还是你的孙儿是坏种，大家是都明白的。什么衣服脏啦，什么家里穷啦，这都不是从小鬼嘴里说得出来的话。因为你们在说给她们听过，所以才说的嘛。一颗尘土，一只筷子，都没有受过什么帮助。嗳，就是怎么穷着，也不倚靠你们这些人来帮忙！”

旁边的各人，甲：“喂，你们是怎么啦？小孩们吵架，爹娘也出头来，这就是说作比喻，也是笑话呀！”

乙：“喂，阿舌姐！你算了吧。”

阿舌：“好的！你别管吧！说穷人什么的！”

祖母：“咦，说呢，没说呢，单凭小孩的话，怎么做得证据呢？”

旁边的人，丙：“老太太，你也，这很危险呀！喂，请你上去了吧。要是上了火，那是有害的。”扶住了她，上来到衣柜的旁边去。

阿舌用带着哭声的尖锐声音说话：“什么呀，老人末就像老人似的躲在家里好了嘛，要同年轻人一样的吵闹，正是活该。像是柿漆纸上染着兼房小纹 [33]似的脸上，光是把嘴挪动着，咬得了人么？”

丁：“喂，那个孩子要哭出来了！你安静一点吧！”尖着嘴说道：“回头再说也来得及嘛。”好容易把阿舌劝住了。

阿舌瞪眼怒视着小孩：“真是会哭的小鬼！喂，你看！连母亲都使动了肝火，那么的闹起来，是为的什么呀？这都是从你起的事情嘛！”穿好了衣服：“咄，在前头滚吧！”一面骂着小孩，走了出去。老太婆也自回去，这之后寂静下来了。

丁：“可怕的大娘呀！真是的，真是的，可怕得很！”

戊：“可不是么。认真去管小孩打架的事情，那本来是不对的。一切都非把自己的孩子说得对不可哩。”

己：“是呀。我们家的是，如果哭了来，就先骂他一顿。要听小孩子告状的话，那是再也没有限量的。不管是非曲直，先骂自己的孩子，那是最好的事情。或者偶然人家的孩子跑来告状，就得责罚自己的孩子，使得知道以后警戒才好。说那是可恶的家伙，请你饶恕他吧！回头回家里来的时候，叫他吃罚。这样说了，那边的小孩也就满意了。——不呀，在小孩里边，爱去告状的也尽有啊。”

庚：“那也是一种毛病 [34]。各个小孩都有各人的顽皮，谁都不会得好。在这中间，少爷们 [35]单是顽皮罢了，女孩子尤其是脾气坏。”

辛：“那也不能这么说。姑娘们大抵老老实实的，男孩就过于会闹了。总之是，非得严紧一点不可。呵呵呵！”

壬：“真是这样。看现在的样子，在小孩的面前，什么话都不好随便说的。呵呵呵！”

癸：“要是使人家的孩子受了什么伤，那是对不起的事情，倒还是输了回来的好呀。”

子：“对啦，孱头的孩子没有麻烦，倒是好的。”

大家说着的时候，一个二十四五岁，像是媳妇的女人，搀扶着七十多岁的瞎眼的老太婆，剃光了头 [36]像是婆婆模样的人的手，从石榴口护送出来。用一只手扶着后背，显得小心害怕的样子。

媳妇：“啊，危险啊，请你慢慢的来吧。”

婆婆：“嗳，嗳。”在留桶旁边坐下。

媳妇将留桶的汤搅了一下，试试温度：“请您略为等一会儿。这汤是于您恐怕太热一点了。——弥寿么，请你这里稍稍加点水吧！”

使女弥寿：“嗳，嗳！”舀了水来，倒在留桶里。

媳妇：“还等一忽儿。”把水搅和了之后：“请用吧，冷热刚好。请你把这浇在身上，随后上去吧。”

婆婆：“嗳，嗳。就这么上去了。今天是你给我很好的擦背，所以很舒服。我上去了，你还是多洗洗好吧。”

媳妇：“不，我也就好了。”

婆婆：“好了么？不好好的热透了，后来是要冷的啊。为了照应我去伤了风，那是不行的呀！好了么？”

媳妇：“嗳，好了。——弥寿么！”——照平常的说话，应该叫弥寿呀，但是这媳妇还没有丢掉公馆里的话， [37]所以底下加一个么字，叫作弥寿么。

使女弥寿也是这媳妇在公馆当差时代的使用人，称作房里人 [38]的，在她出嫁的时节，也跟了过来，所以不叫主人的名字，叫的时候只叫作“您”就是了。

媳妇：“弥寿么。”

弥寿：“嗳！”

媳妇：“你呀，留在后边，慢慢的洗了再出来吧。我陪了回去，就行了。”

弥寿：“嗳，嗳。”向着衣柜的方面：“小胜呀， [39]上来了呀。”

看管着衣服的徒弟：“嗳。”把看着的合卷小说塞到怀里 [40]去，——“嗳，嗳，请这边来。”拉着瞎眼老太婆的手。

媳妇同样的拉着手，扶着背脊：“有点危险呀。”

弥寿：“您呀！”听不见。

弥寿：“您呀！”

媳妇：“嗳。”

弥寿：“您的浴衣——”从后边给她整理好了。——“老太太 [41]，慢慢的回去！”

婆婆：“嗳，嗳。你好好的热透了来吧。”

弥寿：“嗳，嗳！ [42]——您，慢慢的！”也对着媳妇打招呼，自己留下了。

徒弟：“啊，有点儿危险。——奶奶 [43]，米糠袋呢？”

媳妇：“那个，弥寿回头会洗了拿回来的，不要管吧。——喂，若是着了冷那就不行了。赶快给老太太穿上了衣服吧。”给她穿了衣服，拉着手出去了。徒弟在后面，挟着旧浴衣，跟着走去。

一一　选择女婿的事情，戏曲里的人物评

留下在后边的使女弥寿：“奶奶，我给你擦背吧。”

大娘 [44]：“嗳，多谢！哎呀，弥寿姐，今天早呀！”

弥寿：“嗳，我陪着上边来的，所以今天早一点。在收拾过了宵夜 [45]再来，心里老是着急，不能够安心的来洗澡。”

大娘：“正是呀。你那边人口多，所以事情也很不少吧。你那边的老太太眼睛不方便，可是讨了一个很好的 [46]媳妇，那也是福气啊。俗语说，钟也看钟槌子撞得怎样，无论怎么好的人，如果媳妇不好的话，也还是好好的合不来的。孝顺公婆，相貌又好，和人家往来也毫无问题，无论什么方面都是完好的人。真是叫人羡慕的事呀。”

弥寿：“嗳。我来称赞我的主人 [47]或者有点不大合适，你知道，她真是性情特别很好的人。在公馆里住着的那个时间，她在下房中间都有名，是个大好人嘛。我的性子是有点粗卤疏忽的，可是一直并没有说过我一言半句。我为此十分感激，心想至少侍候她到结婚为止，可是终于继续下来，做工直到现在，此后只希望她有了子女，我等到那时再去出嫁到什么地方去吧。”

大娘：“你这是很好的居心。真是的，你现在也应该打算出嫁了。”

弥寿：“是呀。好的是像我这样的人，这边那边也有人好意给我说亲，我想还不算很晚，且来慢慢的看，再决定什么地方吧。可感谢的事是，主人方面给我预备东西，叫我选择相当的地方，侍奉婆婆的事我也会干，只希望有什么乡间出来的人，没有现代习气的，规矩的男人那里，是愿意去的。”

大娘：“就是那件事嘛。现在是，小白脸不如干活汉。这样办是顶靠得住的。”

弥寿：“俗语说，秘密不说出，事情讲不清。我的姊姊是，你知道，她希望男的相貌，所以嫁了一个有点漂亮的男人。可是，你知道，那个人呀，总之水性杨花没有停止，为此非常辛苦。而且，我想，要是去逛 [48]那倒还好了，乃是一个馋嘴的人，专是对近地的闺女们什么，胡乱的搞，名誉也很不好呀。”

大娘：“是呀，这是顶大的毛病嘛，逛窑子大概有个限度，所以还好，如果搞家里人，收买破烂， [49]那是坏东西，很不行的呀。我也是非常的嫌恶的。总之是，不像一个男子汉嘛！若是男子汉的话，花了钱做的买卖，倒也行啊！ [50]无论在哪里，这样的人可是不少哩！”她设身处地的这么回答。

弥寿：“正是这样。看了这种情形，所以我是，不管是怎样男人，只要诚实，规矩老实的人就好。”

大娘：“你这样办吧！千万不要讨漂亮的男人。觉得是漂亮的男人，也只是当时罢了。等到日子过得多了看！每天都没有好脸，两方面也都不愉快呀。而且愈是漂亮的男人，也就愈是水性杨花，容易厌倦。这是当然的事情嘛。各方面都抢着拉，自负太过，品行就变坏了。总之，漂亮的男人是，旁边的人也不让他有好品行呀。我自己也是女人中间的一个，实在女人这东西，对于男人是很不好的。你看戏文里做出来的《忠臣藏》 [51]吧。原因是怎么起来的呢？就只为的师直看上了颜世夫人，这才闹起事来， [52]成了那么的大事件。小浪也只因看中了力弥，亏得父亲本藏肯舍命帮助，这才能够成了夫妇。 [53]俗语说得好，这就说爹妈胡涂 [54]嘛。还有，请看那个勘平吧！跟了主人一起来，只因和使女阿轻搞恋爱，在那大事件中间落了空，这也正是恋爱的缘故啊。 [55]伴内 [56]也是看中了阿轻，总而言之，闹事的原因都是女人嘛。现在赏识戏子的人也有点别扭了，比起生旦脚色 [57]来，还是大面和副净受到欢迎。妓女也撇了小白脸，看重丑男人，可见人们也渐渐的搞出新花样来了。这样看来，勘平是个不中用的男人呀！如果我是阿轻的话，倒是挑了伴内好些。你说为什么呢？主人的大事件脱了空，十分狼狈，想要切腹， [58]被阿轻止住了，切腹也不成功。借了女人的智慧，还是一点都不难为情的住在阿轻的家乡里。这倒也就算了，把主人赏给的，染出定纹 [59]的衣服当作小袄，穿在野兽臭味的身上，出去打野猪和猴子。而且那张惶的定九郎 [60]抓住了他的脚之后，那么的惊慌，这又是什么呀！是野猪呢，还是人呢，大概也可以知道的。打猎的人把火绳熄灭了，那也是过不了日子的啊！在早已经死了的时候，还要寻找有没有什么药，用枪打死了的东西，药什么哪里还有什么用呢。想想也就知道了。说什么抓来看时乃是腰包，天的赏赐顶礼领受， [61]天老爷会得教人，去杀了人取什么东西的么？况且那野猪早已走进后台，正吃着饭的时候了，还说比野猪先来快跑，人的脚无论怎么快跑，还能够追得上野猪么？真是荒唐得很。说到切腹，也是这样的嘛。总之是慌张狼狈，所以不行呀。先要安静下来，查看一下与一兵卫的死尸，是枪打的呢，还是刀刺的，这可以知道，再来说明昨天夜里的事情，那么这样这样，说当时就报了岳父的仇，打死了定九郎，这不但要受到人家的称赞，而且那很痛的肚皮不切也就完了。那真是太傻的汉子啊。阿轻呢，也正是阿轻，一点都没有能耐。对那么不中用的男人表示爱情， [62]去被卖作妓女，那是可以不必呀。顶可怜的倒是那老太太了。说什么条纹腰包里的纹银，四十九天的五十两，合起一百两是一百天， [63]在急忙得要命的时候说了漂亮话，就回去了，拿那五十两银子，也吃不到一世啊。与一兵卫是死了，勘平也切了腹。平右卫门虽是参与了报仇回去，也是永久的做浪人嘛。 [64]阿轻后来做了尼姑， [65]要养活三口人，四十九天的五十两什么，总之是没有法子去过日子的呀。”

弥寿：“正是这样，阿轻也会得赎身出来吧，满期的话，那么欠债很多，几乎光着身子出来，也是很为难的吧。” [66]

大娘：“是呀。而且这是急事 [67]嘛，但是由良之助是很能干的，一定是暗地里给些帮助吧。”

弥寿：“还有阿轻做了妓女，名字也并不改， [68]还是叫作阿轻哩。”

大娘：“可是到做了尼姑之后，大概改了名吧。”

弥寿：“对啦。照你这么说来，勘平真是一点没有能耐的男人啊。”

大娘：“伴内还要好一点儿吧。要是我呢，两个中间是挑选伴内的。这人虽然是坏，可是一个容貌凛然 [69]的好男子。第一，是个忠臣嘛！ [70]担心主人的事情，当了狗，混进一力 [71]里边去。在第三段里，向若狭之助讨好，袒护主人。毫不松懈的认真当差，末后为了主人的缘故，终于战死，死在第十一段戏里。同勘平去比较，是大忠臣呀。”

弥寿：“是呀。你倒真是记得很清楚啊。”

大娘：“是呀。——因此什么都是为了女人。那个，什么琴拷 [72]那戏文里边，岩永是守住他正当的职守，追问景清的行踪，重忠却是办事不彻，不认真去干。什么琴呀，三弦胡琴呀，干那么温和的事情，那么做去这事怎么得成呢？岩永所说的话都是对的，这就因为岩永不曾迷恋着女人，所以是正直的，重忠却是给阿古屋迷得发了昏，你看那听琴的脸相吧。好像真是口水都要挂下三尺来的样子哩！什么事情，女人都是有害的。”

弥寿：“嗳，正是呀，呵呵呵！”

大娘：“因为如此，你嫁了丈夫也切不可大意呀！男人这东西是很有点可恶的，都是那么样子。”

弥寿：“是么，阿哈哈哈！可是，我们家的主人， [73]我来说他是美男子，似乎不大合适，但是品行端正，和他的相貌好很不相称。有什么大小聚会，他总是头一个回来，出去送丧什么也并不顺道去玩，总是一直的回到家里，今天花了茶钱十二文，庙里布施七文，这么计算一下，零用只有三十二文，就济事了。店里的人都说是生姜 [74]，生姜，——生姜是什么呢？大概是说诚实吧。可是，在朋友交际上不大圆通，老主人时常给他教训。说还该像年青人一点，游览看山，也应出去才是。说那么老是不爱外出，也是不对的嘛。”

大娘：“听了真叫人羡慕哩。我们家的是喜欢外出，没有什么工夫坐下在家里。我要说一点劝告似的话，他就觉得烦厌，说什么不吃过奈何街的汤豆腐， [75]是不能懂得世故的啦，说人家摆下饭来这边道谢， [76]是失礼的啦，说些任意的话走了出去。那些清客呀，从神呀， [77]这些东西最是可恶。主儿心想规规矩矩的过日子，在澡堂子往来的路上，在理发馆的近旁彷徨着，劝他出去逛。最初是上饭馆，随后进一步，便是船呀轿呀的来了。 [78]真是的，真是想把你家的主人煎了，给喝一口也好。 [79]——呀，谈得长久了，连身子干了也都忘了呀。”拿起留桶来，浇在身上。

弥寿：“我给你去舀来吧。”舀了小桶三桶水，倒在留桶里边。

大娘：“这很对不起。我就领受了。——哩，进池里去吧。”

弥寿：“嗳，嗳。喂，你请先吧。”进到浴池里。

一二　大娘和老太婆关于病人的对话

好像在合掌礼拜似的洗着手指尖头的大娘，和回过头来用浮石洗着脚后跟的老太婆，正说着话。这老太婆有一个口头语，老说“的呀，的呀”，又专喜欢诉说辛苦。

老太婆：“大娘，怎么样？你们家里的人都康健么？”

大娘：“是的。俗语说，有抛撇的神，也有帮忙的神。 [80]家里的死了之后，也还是这么那么的，至今在吃着饭哩。”

老太婆：“那是很福气的。请你听吧，我们家里的呀，老头儿嘡的躺倒了，简直是十死一生。起初像是现今流行的那风瘫病的样子，近来的呀，你知道，慢慢连独自坐立都不成了，所以拉矢撒溺都要用马子了。 [81]哎呀哎呀，身子都要磨得成粉啦！”

大娘：“啊呀啊呀，那可真正是了不得的大病了呀。”

老太婆：“因此他更是加倍任性，麻烦的要不得。”

这个大娘有一种毛病，喜欢在无聊的地方加上比喻的俗谚：“那么是，你知道，这说是哭的孩子和地藏， [82]是拗他不过的，所以你就任凭病人怎么说，照着他做吧。说是一寸延长，也就是延长八尺， [83]耐过了寒天 [84]可以好起来吧。人家说生产比起担心还容易， [85]想不到的快快医好，也会有的。一寸前头就是阴暗嘛。 [86]这病也就不会得那么定了的。蚂蚁的想头也通到天上，只要专心的看病，不见得就没有好阳光来的日子了。总之，请你信仰神佛吧。说是鳑的头也因了虔心， [87]会有灵验。请你听着吧，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我们的头儿进出的那人家的主的事呀。正如俗语三岁孩子的心魂直到一百， [88]从小时候起，任性任意的长大的，到得大了起来，还是瞎蛇什么都不怕嘛。 [89]你想，财产什么都不管的那么花用，说是地狱也听银子使唤， [90]听人家的奉承觉得有趣，终于把大家私都用得精光，成了百贯的抵当只是一顶箬帽了。 [91]而且在这上边，又生了坏毛病，真是二进三进 [92]都是不行啦。俗语说的好，兄弟是路人的起头，虽然是有着好些兄弟们，都是马耳朵上的风，全然音信不通。那么什么办法都没有，宝贝只是身边的物事，剩下来的工具一切全都卖了吃药，卖了吃药，可是前后三年的长病嘛，你知道那是没有法子可想了。说是抛弃儿女的树林子虽是有，抛弃自身的树林子可是没有，只有一个女孩子送给了别人，剩下了夫妇两口子。那媳妇儿虽然也很爱惜吧，可是到底比起背着的小孩来还是抱着的家主公要紧。 [93]背脊是换不了肚皮的， [94]只好把小孩给了人，自己干那没有做惯的佣工。从前是一出门都坐轿子，跟随的人带上五六个，现在却是拿着马尾罗 [95]去买豆腐，早晚的看病到管吃食，裁缝的余暇还干佣工的事 [96]。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呀！又是凭了那媳妇儿的诚心，每天早晨去叩拜浅草的观音菩萨， [97]一年间精进洁斋，这样办了——那是可怕的 [98]事情啊！那么样的大病渐渐的好起来了，近来是完全复了原。所以凡事专心的干去是很有力量的。你那边也去虔心信仰，看病着看吧。虽然说是尊贵的寺是从山门起， [99]可是只有医生却不是可以貌相的。住在后街的穷大夫中间，也会有很高明的人。把药纸放在袖底里，自己带了药来， [100]这第一是省事，在穷人也是有利的嘛。去取药要花费半天工夫，在人手少的人家真是为难极了。”

老太婆：“是呀，大夫现在是第九个了。这回的医生是，那个，豕右卫门 [101]呀，那个人得了风瘫，一个时期老是拖着，后来治好了，说是很高明，所以请了来看。只有头一次，坐了轿子来了，以后是每隔一天，派副手 [102]来看罢了。”

大娘：“啊，在大夫那方面，副手也就算了吧，可是在外行的看去，那是不能够放心呀。”

老太婆：“正是呀，全信托着大夫本人嘛。还有的呀，此外又加上妹子阿糠生病，从公馆下来了。儿子呢又是儿子，发了便毒，哼哼的躺在那里。近时不凑巧生意也是清淡的呀，零用也发生困难，说不上多少，也就是当呀典呀对付着过日子。而且这上边的呀，阿姊的阿糟 [103]又是在那夫家说出来呀回来呀的有了纠纷，家里弄得个乱七八糟。年纪老了耳朵里听不到好事情，真是的，真是的，活得久了出丑也多， [104]大娘，这的确说得不差的呀！对了阿糟，我是这么说的。嫁了自己所喜欢的男人，所以此后要当心不可再有什么麻烦，只要能够这样就由你去搞好了。不要爹娘给她嫁的那个男人，这是自己弄好的家主公，照道理讲不应该再有什么事情了。总之是自己醒悟得太迟了嘛。大娘，这是准没有错的呀。”

大娘：“是啊，那孩子是搞的很不好。说是女人聪明了牛怎么样， [105]女人伶俐是没有好处的。”

老太婆：“总之是由于情的可怕， [106]所以有这些事情的呀。真是的，为什么这样辛苦着的呢，想起来全都是为了儿女的缘故嘛。世间的爹娘有了儿女，能够享福，我这里正是个大反对呀。这边也不想要享福，只是想这些辛苦减少一点罢了，此外别无什么愿望。前几天寺里的师父来说要建立大般若经， [107]请随意捐助。我们因为平常对于寺里的募化不大出，所以也想多捐些子，可是不能如意。而且，你知道，从乡下来了吃闲饭的人。逐日捐出 [108]的钱，每天金毗罗老爷啦，成田老爷啦，江之岛啦，大山啦，鹿岛会啦，汤花会啦， [109]这个那个的，总要一贯二三百的支出哩。这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呀。要怎么样才得舒服一点呢的呀，大娘？嗳，南无阿弥陀佛！”

一三　使女们的对话

这之后，有一个肥胖的使女从石榴口出来，地板上滑了一下，仰天的跌倒了。

甲：“危险呀！喂，跌得很痛吧？”

同伴的使女乙：“咦，危险！开帐了， [110]南无阿弥陀佛！”

使女：“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呀。啊，好痛！”说着话满脸通红的，爬了起来，立即抓住了一个小桶。

乙：“啊呀啊呀，就是跌倒也不白起来， [111]这可不就是说你么？”

使女：“是呀！这是与众不同的嘛！”输了也不服气的说着，走到舀热水的那边去。舀热水的男人却是慢慢的在舀那热汤。

使女：“你快点儿舀吧！日子短得很呀。你道是几时了，已经是十月中间的十天了嘛！”

舀热水的：“什么呀，这么的不漂亮。来到澡堂里，滑跌了的这种古风的事情，哪里会有呀！这不是大姑娘时代 [112]的事情哩！”这个舀热水的倒是很难得的， [113]是个江户子式的漂亮的汉子。

使女：“好的嘛！你别管。还是抽空拿点细沙来，擦擦这地板好吧。好懒惰的！”

舀热水的：“喳，知道了，奉命！”

使女：“什么呀，那么老盘了脚坐着！”

舀热水的：“那么，如今盘了脚坐了。我盘了脚坐着，你却是躺倒了！”

使女：“好吵闹！”

舀热水的：“可是，那倒是很好的声音哩。嘡的一下地都震了，是特别的好。因此我在打盹儿也醒过来了。明天在我要渴睡的时节，务必也来一下子。咦，那正是，说的什么澡堂跌倒渴睡醒嘛。” [114]

使女：“嗳，别老说闲话，快点舀好不好。真叫人发急。”拿着小桶走了。——“阿圆姐，梳了头了么？好得很！是你自己梳的么？”

阿圆：“嗯，不是的。是老板娘梳的。”

使女：“所以嘛！相貌格外漂亮了！”

阿圆：“这个那个的，哼，真有的说呀。”

使女：“可不是么。”

阿圆：“喂，你们家的老板娘可不是梳子 [115]也很高妙么？”

使女：“什么呀，说些漂亮话儿。什么梳子呀，该死呀，这种上流话真不成样子。老老实实的说头发吧！我是交关的听了讨厌。因为是在人家做事，说什么老爷佛爷，什么正是然则， [116]也是没法，过着穷日子的人是用不着的呀。至少在来洗澡的时候，可以使用平常的话语，要不然真是受不了啊。”

阿圆：“那么，你这家伙那里的家主婆儿，挽起头发来的事情是很高妙吧？”

使女：“喂，高妙是高妙，又怎么呢？你那里的主人仔刚才滚到我们家来，同了我们的头领仔正在灌黄汤哩。一时不见得就会了事，所以交付给家主婆儿去，我独自跑到澡堂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已经滚来了。你滚转那边去，我给你擦背脊，随后再给擦我的背脊吧。你又是要给我很痛的擦吧？——啊，气都回不过来了！咦，真累得很！” [117]

阿圆：“你等着吧，你无论怎么说擦，可是我的擦澡布 [118]掉了，所以拿你的擦澡布给擦吧。汤热就对上些凉水去。小心你不要再滑倒了，慢慢的擦去吧！——啊，气都回不过了！啊，真累了！”

使女：“这样子，岂不像是在吵架么？啊，现在觉得清爽了。在家里那么的，尽是您这样，您那样 [119]的一套，真是叫人难受。实在实在讨厌透了。”

阿圆：“可不是么。喂，阿方姐， [120]你的钗子已经接好了么？”

使女：“嗯，还不呢。喂，刚才你挨了骂，是为什么呢？”

阿圆：“板上贴浆洗的东西，说把大襟贴歪了，就为的这事。在拆衣服的时候，把肩头撕破了，还有用熨斗烫得发了亮光，这两件事情也总是顺便都要数说的。”

使女：“我们的家里是，打破了南京海碗 [121]的事情，每回数说的时候是要带着说起的。真是听了烦腻得很。老是那么想不开。数说些废话，反正打破了的海碗并不会得复原了。我们那里的恶婆，真是唠叨数说的本家老祖宗 [122]吧。——前几时三马做的叫作《早变胸机关》 [123]，好玩的绣像书出来了。在那里边学婆婆媳妇的说话，正是那个老婆子的样子。而且，你们和我们的事情，也都写着在那里呢。好像什么事那里都有哩！说是今年里顶好的好玩的书，店里的人大众都买了一本，各自拿着。你去借来看看吧。好玩的不得了。”

阿圆：“唔，那个么，看过了，看过了。挨骂的小徒弟立即变成了伙计，媳妇变成了婆婆，而且又是丰国的画，那画真是画得很好。看着的时候就要笑出来。而且价钱又便宜，新年送人倒是正好，所以我们那里也买了好许多。”

使女：“说着这样的事情，又要被写到绣像书里去，不如早点停止吧。——喂，阿圆姐，你不进去么？”

阿圆：“唔，进去吧。”跟着进到浴池里去了。

在这里口头告白一声：媳妇诽谤婆婆，婆婆虐待媳妇，使女诽谤主人，这些事情在叫作《早变胸机关》那小册子里记得很详细，所以在这书里就省略了。还有些希罕的媳妇婆婆的说白，将来收在三编里请赐观看。 [124]

一四　乳母和看小孩的争论

肃静，肃静！ [125]三十四五岁的乳母把一个四岁左右的梳着唐儿髻 [126]的女孩放在留桶里边，一面哄着她，给她剃顶搭 [127]。旁边是一个年纪十三四岁的看小孩的女儿。

看小孩的：“奶妈，这之后，也给我的后襟剃一下吧。”

乳母：“哼，哪里来的话！ [128]要剃后襟和脸孔，还不如先去把鬓角上的那秃疤瘌治好了吧！这额角活像是拗掉了嘴的广岛汤罐 [129]嘛。说起头发，又黄又卷，像是同油豆腐一起煮过了的样子。还是别搞那些臭美吧。”

看小孩的：“喂，奶妈，你不剃末，就不剃完了。怎么那样的盘货 [130]，也用不着呀！我的头如果是海带煮油豆腐的话，那么你的满积着肤皮 [131]的头正是鹿角菜拌麻豆腐 [132]哩！的确，你这位太太是美得很！”噘出嘴唇来说着。

乳母：“是有点儿不一样嘛！”

看小孩的：“所以同普通人是有点儿不一样的嘛！鼻子仰天，在说楼上有些布焦臭哩。牙齿是暴牙，想要去窥看板廊 [133]底下。嘴巴老是张着，就是拖着铁棒，耳朵也总是远哩远哩的。” [134]

乳母：“这个鸦头，你好好的记住了！”

看小孩的：“我不记住怎么办？那么，你为什么说我的坏话的呢？”

乳母：“因为是坏，所以说的是老实话嘛。”

看小孩的：“我也是这样的呀！”

乳母：“还不服么？你这嘴强的家伙！”

看小孩的：“如果我是嘴强，那么你是屁股强喽。”

乳母：“什么，这个虱子精！”

看小孩的：“这个狐臭精！”

乳母：“我什么时候有狐臭？”

看小孩的：“我也什么时候长虱子了？”

乳母：“你没有搽锅屋药么， [135]烂眼的家伙？”

看小孩的：“不是在搽茄子药么，胡狲眼儿？” [136]

乳母：“什么，这个脏鸦头！”

看小孩的：“哼，爱打扮的奶妈子，不成东西！”

乳母：“又想哭了吧，阿姑？那么样的坏家伙，你别理她好了。阿姑，你静静的，是剃着头哩。”

看小孩的学样说话：“阿姑，你静静的！看那副样子！——是剃着头哩！”

乳母：“吵得好讨厌！误人家的事哩。要是理你，人家就要动起肝气来。真厌烦得很！”

看小孩的：“你的肝气会得要犯上三年。——阿姑，阿姑，你别静静的坐着。摇头摇头，摇动你的脑瓜吧！这么的做，让你的脑瓜剃得交关痛，奶妈就大大的倒霉了。嗳，爽快得快！你还要摇头动得更快些。”

乳母：“不行呀！脑瓜那么摇动，头就剃不好了。好好的剃了，成了一个好姐儿，去让妈妈称赞去吧。喂，后边还有那么的一剃刀，哦呀，成了好孩子了呀！”

看小孩的：“哦呀，成了一个脏孩子了！”

乳母：“吵得好讨厌！这不是成了那么好的孩子了么？喂，阿姑，大概今天要带了上神道老爷 [137]那里去吧。”

女孩：“阿奶，痛！完了算吧。”

乳母：“嗳，嗳！只有一丁点儿了。哦，哦，这个，这个。毛虫来聚在一块儿，现在奶奶正在剃掉毛虫哩。咦，啊呀啊呀，真是可恶的毛虫呀！喂，喂，脏得很！嗳，腌脏腌脏！啊，啊，还有些毛虫——”

看小孩的：“阿姑，那是诳话呀！那并不毛虫。你说，不成不成吧！” [138]

乳母：“你又来多嘴么？——那么老实的让剃着头嘛，阿姑，回头拿什么当奖赏，舔娃娃呢，还是一律四文的娃娃好呢？” [139]

女孩：“嗯，要番太 [140]的。”

看小孩的：“番太的炭结 [141]么？”

女孩：“嗳。”

乳母：“阿姑是老实，所以说了嗳。什么，这哪里会是炭结呢。是在番太那里看过的骑在达摩肩上的小孩儿吧？ [142]当然要买给你的。咦，现在是剃第二遍了，轻轻的只摸一下就好啦。”

女孩：“嘎哩嘎哩的要痛呀！”

乳母：“哪里会，阿奶给剃是不痛的。喂，好了好了！哎，干净得很，成了好孩子了！”

看小孩的：“腌脏得很，成了脏孩子了。阿姑是个脏孩子吧？”

女孩：“嗯，好孩子，不是脏孩子。宝宝是好孩子，愚太官 [143]是脏孩子，阿奶，是不是？”

乳母：“是呀，是呀！”

看小孩的：“不，愚太官是好孩子，阿姑是脏孩子！”

女孩：“唔，不是这么样！”

乳母：“又来找麻烦了！真是，真是一刻工夫都不肯不说话的。回家去给告诉太太吧。怎么办，你记住了吧！”

看小孩的：“哼，什么事都没有。那边如果是阿姑的奶妈，这边是看愚太郎阿官的人呀！不是不重要的嘛。是看管传宗接代的小主人的呀。哎，若是在《先代萩》里边，那正是政冈 [144]的地位嘛。做起戏来，那是半四郎 [145]脚色哩。这是有一点儿不一样的呀！”

乳母：“啊，吵闹得很！请来吧，正像是讨饭婆子来了的样子！ [146]愚太官虽然是男孩，可是次男， [147]所以是不中用的。阿姑是老大，所以该是嗣子，对不对，阿姑？将来不久，就会有好姑爷到来的。愚太官是脏孩子，所以走出到别处去。”

女孩：“宝宝是好孩子。”

乳母：“嗳，嗳，自然是好孩子！”

看小孩的：“不，不！——可是，在前几天里，老爷同太太在讲话，说把愚太定为嗣子吧。”

乳母：“什么，哪里会定为嗣子？这个阿姑虽然是女孩，但总是老大，所以不会送到别人家去的。有了那么的讲话也总是不行，我要反对到底不答应的。”

看小孩的：“无论你怎么的挣扎，咬得动么？ [148]又并不是你的儿女。”

乳母：“是我所喂养大的，所以和我的儿女是一样的。”

看小孩的：“无论怎么样，嗣子是我们的愚太官了。”

乳母：“嗯，不是，那是我们的阿姑！”

看小孩的：“是愚太官！”

乳母：“是阿姑！”

看小孩的：“是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愚太官！”

乳母：“是阿姑，阿姑，阿姑，阿姑，阿姑！阿姑，阿姑，阿姑，阿姑，阿姑！”

看小孩的：“可恶的奶妈！打她几下吧！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装作打的样子。

女孩：“打阿奶不行！”拉长了声音。

乳母：“你看吧，终于弄哭了！——哦，哦，请你饶恕了吧，饶恕了吧。那真是可恶的家伙呀？”给小孩吃奶，把她哄住了。

一五　关于旧衣服和簪的事情

在石榴口外边一个塌了鼻子孔的中年的女人， [149]在绞着手巾。

阿疮：“阿疾姐， [150]你快点上来吧。我虽然是已经晚了，但是为了你，我还是可以奉陪的。”

阿疾：“多谢了。那么我同你一起上来吧。——喂，前几时的那钗子怎么样了？”

阿疮：“是那京式的么？”

阿疾：“嗯，是京式的呀。”

阿疮：“买了。”

阿疾：“买了么？”

阿疮：“嗯。”

阿疾：“我的那个，方棱琴柱的那个，有点过时了，我想把它来改打了呢。”

阿疮：“那么办好吧。不要那方棱琴柱，照我那样改用古式的，做成蔓草花样的细雕刻好了。”

阿疾：“唔，我就那么做吧。近来说是带着捆猴儿的插簪 [151]很是时兴哩。我也并不知道，是听货郎担 [152]的那个咭哩呱啦的家伙说的。”

阿疮：“那家伙尽说些奉承话，一点都靠不住。还有，到你那边去的，那竹马担 [153]要是走过的话，请你来叫我一声。”

阿疾：“竹马担么？那个卖零剪的是没有预备着什么像样的东西的。昨天的确是走过了。傍晚时候我留心等着好了。你买些什么？”

阿疮：“只要有半身 [154]的材料，可以做成一件妖精衣服 [155]来，这是我的漂亮想头呀。还有，想补充坎肩的肩胛部分，看有什么粗织条纹布，买一点也好。”

阿疾：“这样的物事会得有的吧。因为是很寒伧的卖零剪的，价钱倒还适当，就是货色少呀。前几时看见过，有甚三红绸材料的过时货， [156]是个全身，讨价说是两铢搭四百， [157]还他价钱还可让去些。如果价讲好了的话，我们来分它个半身吧。”

阿疮：“哼，那是好的。三件头 [158]如果不是亮眼的买，回头就会不中用的。”

阿疾：“是啊。前些日子拆开布袍的里子，什么地方手一碰着，就都要破了。光只穿了一个冬天，那么样真是要不得。而且，这还是去年里买的三件头呀。还有平常穿的衣服的裾沿，用秩父绢 [159]是老要磨破，今年改用了茧绸 [160]，很是结实，好得多了。你那里的香八 [161]老板，也给他这样做了穿着好吧。”

阿疮：“这么办一定是很好吧。”

阿疾：“喂，阿疮姐，这是别的事情，因为刚才说到钗子，想了起来了。因为什么都是古时的式样流行着，所以簪子不久也会得流行起古时的式样来的吧，货郎担这么说，拿样子给我看来。这个，我且来画出来看，不能画得好，只是样式罢了。”在地板干燥的地方，手指蘸了小桶的水，用指尖画了出来。 [162]

阿疾：“你看这个，正是这个模样。很是奇妙吧。更长些，大些的也还有。这是玳瑁的。这里有那斑斑点点的东西哩。”

阿疮：“哎呀，哎呀！这是怎么的？这才真是古式的簪子哩。哎呀，哎呀，这怪得很呀。”（图一）

阿疾：“还有这个模样的呢。这么，这样，这样，这么一来。奇妙吧？正像是篦子的样子。”（图二）

图一

图二

图三

阿疮：“是这个么？我倒以为这是弹三弦的拨子呢。哦呵呵呵呵！”

阿疾：“还有这样的，这样的，说是有。说乡下的老太婆们所戴的。”（图三）

阿疮：“真是的，是古风的东西。新式的花样用完了，就又回到古时去，不久这样的簪子会很时兴的吧。”

阿疾：“阿哈哈哈！”笑着一面用手指画来画去，把这些都涂抹掉了。

一六　关于祝贺的谈话

这时候一个傲慢自大的大娘，梳着时兴的变样岛田髻，抱着浴衣，走了进来，向着二人开腔。

傲慢：“哎呀哎呀，你们来了么？很是安静呀。”

二人：“这几天没有见到您，您身体好么？”

傲慢：“是呀，不知怎的种种喜事重叠的来，你且听听吧。那个大隐居 [163]的夫妇，一个是一百零五岁，一个一百零三岁了，要从头的庆祝。”

二人：“这是恭喜的事情。” [164]

傲慢：“这之后，中隐居做八十八岁的米寿 [165]。”

二人：“这是恭喜的事情。”

傲慢：“这之后，你且听听，其次的隐居七十岁。”

二人：“那是恭喜。”

傲慢：“他的太太是六十一岁的花甲重逢。”

二人：“重重的恭喜的事。”

傲慢：“他的妹妹的六十岁寿辰。”

二人：“真是恭喜。”

傲慢：“我家里人的五十岁寿辰。”

二人：“真是恭喜。”

傲慢：“当头孙子的七岁祝贺。” [166]

二人：“哎，这真是恭喜。”

傲慢：“第二个孙子的五岁祝贺。”

二人：“真是，真是恭喜的事。”

傲慢：“小孙子的三岁祝贺。”

二人：“真是，这又是恭喜的事。”

傲慢：“重重叠叠的喜庆事情，现在来拍着板唱一下子吧。”

二人：“这个且来拍着板，唱一下子吧。”

傲慢：“留发，着，解带子，冠礼，娶妻，嫁女婿，还有添儿女！” [167]

二人：“恭喜，恭喜，真是恭喜，而且，咦，又是乱来的恭喜！”

傲慢：“七珍万宝，结实装满的库藏，数目是十千万所！”

二人：“真是恭喜，结实装满的恭喜，数目是十千的恭喜，嘴里说不尽的恭喜，在恭喜的春天初开笑口的当儿，表示恭喜的意思。” [168]

后记

我译这《浮世澡堂》两编四卷，是当作日本古典文学作品办理的，竭力想保留它原来的意味，有时觉得译文不够彻透，便只好加注说明。这四卷书里，一共有了注六百条，真是太多了，虽然我自己觉得有地方还有点不够。这里我想解说一句，读者中间有只要看故事的，走马看花的读一遍就好，这些注没有用处，就请跳过去好了。若是想要当作外国古典作品去了解它的读者，在译文中碰着不大明了的地方，查一下注解可以得到一点帮助。注已经不少了，可是现在还要来补充一点，说明两三件事。

其一是关于澡堂的。在本文与注中已零星说及，这里再来比较概括的一讲。据久松祐之著《近世事物考》云：

“天正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一）夏，在今钱瓶桥尚有商家时，有人设浴堂，纳永乐钱一文许人浴，是为江户汤屋之始。其后至宽永（一六二四至一六四三年）时，自镰仓河岸以至各处均有开设，称风吕屋。又有汤女者，为客去垢洗发，后乃渐成为妓女，庆安（一六四八至一六五一年）时有禁令，此事遂罢。”

讲澡堂里面的情形的，在寺门静轩著《江户繁昌记》二编中有“混堂”一篇，用俳谐体汉文所写，颇为详细。第一节总说云：

“混堂或谓汤屋，或呼风吕屋。堂之广狭盖无常格，分划一堂作两浴场，以别男女，户各一，当两户间作一坐处，形如床而高，左右可下，监此而收钱戒事者谓之番头。并户开牖，牖下作数衣阁，牖侧构数衣架，单席数筵，界筵施阑。自阑至室中溜之间尽作板地，为澡洗所，当半通沟，以受余汤。汤槽广方九尺，下有灶爨，槽侧穿穴，泻汤送水，近穴有井，辘轳上水。室前面涂以丹艧，半上牖之，半下空之，客从空所俯入，此谓柘榴口，牖户画以云物花鸟，常闭不启，盖蓄汤气也。别蓄净汤，谓之陆汤，爨奴秉勺，谓此处曰呼出，以奴出入由此也。奴曰若者，又曰三助，今皆僭呼番头，秉勺者曰上番，执爨者曰爨番，间日更代。又蓄冷水，谓之水舟，浮斗任斟。陆汤水舟，男女隔板通用焉。小桶数十，以供客用，贵客别命大桶，且令奴摩澡其脊，及睹其至，番公柝报，客每届五节，投钱数缗酬其劳云。堂中科目大略如左，曰官家通禁宜固守也，男女混浴之禁最宜严守，须切戒火烛，甚雨烈风收肆无定期，老人无子弟扶持者谢浴焉，病人恶疾并不许入，且禁赤裸入户，并手巾罩颊者。月，日，行事白。”

篇中又描写浴客情状，亦颇巧妙，大部分却与《浮世风吕》相似，盖三马著书四编成于文化九年（一八一二），静轩书则在天保五年（一八三四）出版，承袭情形显然可见。如云：

“外面浴客，位置占地，各自磨垢。一人拥大桶，令爨奴巾背。一人挟两儿，慰抚剃头，弟手弄陶龟与小桶，兄则已剃在侧，板面布巾，舒卷自娱。就水舟漱，因睨窥板隙，盖更代藩士（上京值班的武士），踞隅前盆，洗濯犊鼻，可知旷夫。男而女样，用糠精涤，人而鸦浴，一洗径去。醉客嘘气，熟柿送香，渔商带腥，干鱼曝臭。一环臂墨，若有所掩，满身花绣，似故示人。一拨振衣，不欲受汶汶也，赤裸左侧，恶能浼乎。浮石摩踵，两石敲毛，披衣剪爪，干身拾虱。”又云：

“水泼桶飞，山壑将颓，方此时也，汤滑如油，沸垢煎腻，衣带狼藉，脚莫容投。女汤亦翻江海，乳母与愚婆喋喋谈，大娘与小妇聒聒话。饱骂邻家富贵，细辨伍闾长短。讪我新妇，诉我旧主。金龙山观音，妙法寺高祖，并涉及其灵验，邻家放屁亦论无遗焉。”此系同时代文人所写，很足以供参考，补注文之不足，其有琐屑学三马的叙述，古文别扭，今且从略。

其二是关于落语的。落语在日本成为一个定名，在中国可以说即是“笑话”，不过现在没有这一种专门的“说话人”罢了。原板的《浮世风吕》，在标题上头写着两个字道“诨话”，这就表明它是从笑话的系统里出来的。又在卷头一叶插画里，下半画着伙计坐在账台上的情形，（两旁的一幅对子却非日本所有，乃是从《清俗纪闻》卷二抄来的，虽然不知道中国浴堂在清朝是否如此，）上半刻着作者的一段声明，后来编订的人不把它算在本文中间，其实却是很有意义的。原文十三行，今译录于下：

“一天晚上在歌川丰国的寓里，听到三笑亭可乐的落语。照例的能说会道，善通人情，诙谐无比，只可惜其趣向仅能陈述十分之一。旁有书肆中人，同我们一起感觉欢笑，忽发欲望，提议以此浴堂的故事为本，省去花街柳巷的事情，却增补些俗事的可笑部分，请为编写。乃应其所需，先试写男堂之部为前编二卷。”

这里更是明白的说明所受落语的影响，而这说话人更是有名字的三笑亭可乐。据三田村氏说，江户旧有笑话书，有人在路旁摆摊说笑话的，也有两个人对说像是中国的“相声”的，但是独说较长的笑话，而且在屋里的，这在江户成立很晚，而开始的人就是这位可乐。他本来是木梳店的一个工人，本名是又五郎，宽政十年（一七九八）在下谷的一个庙里，同了两三个朋友初次试办，只搞了五天就中止了。到了文化元年（一八〇四）才又在下谷广德寺前的孔雀茶屋，开办夜讲，这以后似乎成功了，但文化六年三马写前编那年，听到可乐的落语还是在朋友家里，这以后才有专演说书落语等杂耍的“寄席”，到了文化十二年，江户市中一总已有七十五处，可见那一时期的落语的势力了。

落语即是诨话，因为笑话说到末尾着落处，有一紧要结束语，使人发笑，这便叫作“落”，所以名为落语。在寄席说落语的情形，我们还是来借用《江户繁昌记》里的话吧，因为这是当时人的见闻，所以很是真实。原文第三节云：

“落语家一人上，纳头拜客，篦铺剃出（案此云剃头铺的徒弟），儒门塾生，谓之前座。旋尝汤滑舌本，帕以拭喙（原注，折帕大如拳），拭一拭，左右剪烛，咳一咳，纵横说起。手必弄扇子，忽笑忽泣，或歌或醉，使手使目，踦膝扭腰，女样作态，伧语为鄙，假声写娼，虚怪形鬼，莫不极世态，莫不尽人情，落语处使人绝倒捧腹不堪。剃出始下，此为一出，名此时曰中入（案即戏半休息）。于是乎忍便者如厕，食烟者呼火，渴者令茶，饥者命果。技人乃悬物卖阄。早见先生上座，亲方（案如曰老头子，原称同业同帮的头儿，今指落语大家，即前座的师父辈）是也。三尺喙长，辩惊四筵，今笑妙于向笑，后泣妙于前泣，亲方之粹，剃出何及，人情穿凿，世态考证，弟子固不若焉尔。”静轩后七十五年，森鸥外著《性的生活》，写十一岁时在寄席听落语的情形云：

“刚才饶舌着的说话人起来弯着腰，从高座的旁边下去了，随有第二个说话人交替着出来。先谦逊道，人是换了，却也换不出好处来。又作破题道，爷们的消遣就是玩玩窑姐儿。随后接着讲工人带了一个不知世故的男子到吉原去玩的故事。这实在可以说是吉原入门的讲义。我听着心里佩服，东京这里真是什么知识都可以抓到的那样便利的地方。我在这时候，记得了元宝领受这句奇妙的话。但是这句话我以后在寄席之外永远没有遇着过，所以这正是在我的记忆上加以无用的负担的言词之一。”算起来这是明治三年（一八七〇）的事，距今也已有八十五年了。

三马这部《浮世风吕》，加上那别一部《浮世床》，所以如三田村氏所说，可以说是日本的落语小说。他借了澡堂作为舞台，让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走上台来，对唱说白，表现自己，利用说话人的经验手法，是很巧妙的做法。他又依照书肆中人的说话，省去了花街柳巷的事情，更显出新的机杼来。堀舍次郎（双木园主人）在《江户时代戏曲小说通志》中说得对：

“文化六年所出的《浮世风吕》是三马著作中最有名的滑稽本。此书不故意以求人笑，然诙谐百出，妙想横生，一读之下虽髯丈夫亦无不解颐捧腹，而不流于野鄙，不陷于猥亵，此实是三马特绝的手腕，其所以被称为斯道之泰斗者盖亦以此也。”

但是这落语小说在本质有它的短处，这是无可如何的事情。因为笑话不能说得太长，日本演落语一则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我想总不能多过十分钟吧，因此无法写成长篇的小说，要用好些小篇连接起来，又苦于断断续续的，没有贯串的线索。本书每编差不多就要有十个以上的场面，只因为内容好玩，所以勉强撑住的。可是，这如拖得太长了，就难免要显出单调来，这在作者本来也是很明了的。三马最初写的是前编两卷，这表明他原意只想来写两编就完了，但是因为前编生意不坏，所以接下去写了二编，后两年里又刊出了三四编，后边广告上还说有五六七编陆续出版，结果不曾实现，虽然在四编出书之后他还活了九年，直到四十七岁时这才去世。由此可知作者自己知道，这书不能尽续下去，那三四编已经是后来增加，照他本来计划大概原只是前后编男女堂各两卷罢了。这回翻译最初也曾想把四编全部译出，因为译注工作繁重，分量太多了，恐怕读者要感觉单调，也不大好，所以只以前两编为限，如果将来有全译的要求，那时当再考虑这个问题。

其三是关于武士的。日本有批评家说《浮世风吕》只是逗笑，至少对武士没有表示什么讽刺。这批评是正确的，但是替三马设想，这澡堂的舞台上实在没有用武之地，这是可以了解的事。不过一般的想来，日本笑话上的确也少有挖苦武士的。在社会事实上曾经有过市民（町人）与武士的冲突，所谓市井侠客（町奴）与旗下侠客（旗本奴）的斗争一时很是猛烈，经政府弹压这才逐渐下火。市井侠客首领幡随院长兵卫的故事至今脍炙人口，在歌舞伎上是顶有声名的一出戏。事情过去了，但是游侠的风气还留遗在市井间，特别在博徒与水龙队员那里，本书前编第十八段与醉汉争吵的豪杰可以说是这一路的人物，而那个醉汉虽然不明说，可能代表武士这一流人的吧。在室町幕府时代（十五六世纪）日本狂言里还写过些傻侯爷怯武士，那时幕府奖励能乐狂言，所以似不妨说，而且看的统治阶级以为是在说“他们”，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到了江户时代，德川幕府更聪明了，一味提倡儒教，一切“下克上”的表现是不能容许的了。笑话里边偶尔有一两则，如《座笑土产》中“新刀”，其文云：

“有人得到一把新刀，招集朋友说，今天晚上去试这把刀，大家都来看吧。走到人迹稀少的地方，看见在桥上躺着的一个乞丐，映着月光看去，倒是个胖胖的家伙。喂，就试斩那个家伙吧。说着嗖的拔出刀来，拍的一下砍着，大家散开又聚到一起来。主人说，不用这么逃，是斩着了吧？回答说，的确斩着，而且砍着了桥板了。喂，那么去看一下吧！回转来到了桥边，站在乞丐的前后，那乞丐蠢蠢的爬起来喝道，又来打我了么？”

这里不但讥笑新刀之钝，武士之怯，一面也表示武人横暴的痕迹，即是“试斩”。晚上拿了新刀，在路上等独身人经过，把他杀了用以试刀，如遇着武士当然要抵抗，不免互有杀伤，所以这牺牲当然是落在平民身上了。这种笑话到底还是少数，而且它之所以被赏识，还是由于嘲笑钝刀与怯人，仍旧是当作自己以外的“他们”的事情去看的。

不过日本的讽刺文学到底也不曾放过了武士，这班老爷们在讽刺诗川柳上是一个好主顾，虽然大都限定于上京值班的乡下武士。他们土头土脑，穿着浅蓝布里子的衣服，到吉原去逛窑子，到上野浅草的茶摊去吊膀子，到处碰钉子，给予川柳作家许多好材料。可是这乃是属于别一个项目，现在可以略掉不说下去了。

一九五五年，十月

（周美和整理）

[1]本书原名《浮世风吕》。出口氏注引山中翁共古说，“浮世”本作“忧世”，乃佛教用语，后乃利用同音字改为浮世，意云现世。但因浮世绘等名称已经通行，所以不再改译。风吕云原意乃是风炉，但现已训作澡堂，不能沿用了。“大意”系原文如此，实在乃是小序，纯用游戏文章笔调，就澡堂里事物，像煞有介事的大肆铺张，一面学正经古文，夸张道德教训，一面却多用诙谐语，引人发笑，这是当时的一种风气，后世读者或者觉得单调也未可知，那么也可略去，或读至终卷后再看亦可吧。

[2]钱汤今用原文，意思也即是澡堂，只是原义略有不同。十六世纪末始通行钱汤，每人价永乐钱一文，故名。本书中已需要小钱十文，但仍袭用钱汤的名字，这与风吕及御汤二名通用。

[3]阿三代表使女，权助代表仆人。后者系通常人名，有如张三李四，阿三则别有来源，因贵家使女分有数等，有大奥，次，三凡三等，阿三系管理厨房汤水等杂役，地位最低，乃成为一般女仆的名称云。

[4]原文云“折助”，也是男仆的别称，今与上文老爷相对，所以意译为“小的”。

[5]原文云“汤灌”，谓用汤洗濯，灌字与灌佛字有关，盖是古语，日本限用于殓前的浴尸。

[6]醉客应云红脸，这里说红颜，乃是应用莲如上人的《白骨文》中朝为红颜，夕成白骨之语。又昔时有俗歌，说陈列的剥制老虎云：老虎冲过千里的丛林，障纸只隔一重，真不如意呀！这里利用“障纸”同音语“生死”改写，是游戏文章的一样手法。

[7]见前编卷上注[31]。

[8]童谣中有云：说诳的弥二郎，在树林中放个屁。本文中说矢二郎，盖因同音改写了。

[9]见前编卷上注[21]。

[10]见前编卷上注[32]及注[33]。

[11]此系先洗毕出去时的招呼语，犹中国的请慢走。

[12]洗粉系古时澡豆的遗法，用谷类的粉加香料，装入布袋内，可代肥皂。丝瓜络亦用以去垢。石子系旧时风气，今已不见，乃是用二小石相敲，截断阴毛，云较用剪刀为胜。浮石见前编卷下注[120]。

[13]净汤见前编卷上注[13]。水船则是干净的冷水，供人取用，但不得使用洗浴的小桶，净汤用圆桶，水船则用升，系方形者。

[14]人生一世五十年，系佛教徒习用语，这里故意缠夹，拉扯到两回洗澡上去。

[15]两回洗澡，据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旧时工人习惯，早上进澡堂一浴，洗脸后即出，至晚间再洗一回。这种人大抵早晨不给钱，所以澡堂揭帖云：“近年特别柴贵，凡两回洗澡的各位，务请将澡钱两回份一并带来。”

[16]万能膏以下都是在澡堂寄卖的药品招贴。出口氏注云：万能膏系治疗疮疖、创伤及皴瘃等的软膏，俗语有云万能足而一心不足，所以这里连续的说。

[17]“没有给傻子擦的药”系俗语，谓傻子无药可医。千里膏旅行时涂脚心，令人步行不疲，因千里关系连说走马。无二膏也是治皴瘃等病的，因无二而连说交情，又因上文走马而连说鞭打，也都是游戏文章的旧作法之一。

[18]口中散系齿痛药，“口中”二字颠倒的读，音近“忠孝”。安神散系妇女血经病用药，此处连说两亲，安神即是安心。

[19]“小心火烛”系澡堂规则中语。这里一节多利用规则语作教训，据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江户时代澡堂中所贴规则条文，大抵如下：

[20]利用上文规则第四条，双关的来说教训话，骄奢的风也与条文有关。

[21]利用第七条失物，说到神魂失落，又与寄存品相关。

[22]出口氏注引山中翁云，这些在规则中虽不见，大概是另外贴纸禁戒的吧。

[23]系改写“噬脐无及”的成语。

[24]“包租的衣柜”见前编卷下注[46]。

[25]糯米稍加粳米，煮饭捣烂，外裹小豆馅，色紫黑，名萩饼，亦称牡丹饼，皆以象形得名。这里形容印章的大小，大抵是说直径一寸左右吧，虽然饼的大小没有一定的标准。司事是说澡堂行会的干事，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当时澡堂行会共分十组，其下又分为小组三十八，共计五百余股云。参考前编卷上注[123]。

[26]日本旧时称阴历九月十三日为后中秋，以毛豆芋栗祀月，这里从初九起手，至十三成功，那么这初编两卷就只在五天中写好了。民间相信吃蚕豆芋头，令人多放屁，故末行如此说。

[1]中国古书上说，古代天下太平，风雨都有定时，是五日一风，十日一雨。

[2]下雨天澡堂在门内放着一个木桶（容量四斗的酱油或酒的空桶），预备客人安放雨伞，以免水流满地。

[3]澡堂照例每月有一天休息，这在哪一天，每处不一样，由自己规定为例。

[4]旧年十二月十三日为大扫除的期日，那一天洗澡的人便特别的多。

[5]正月十六十七两日，旧例澡堂收入不归主人所有，却是分给堂内众伙计的。

[6]每年元旦休息，初二日这才初次烧水开堂，称为“初汤”。

[7]念佛的声音，三田村云，当是日莲宗。

[8]僧俗对举，这是说唠叨说话的醉汉。

[9]净琉璃说书人的行话，称汤为塔落克。

[10]上一字拉长，今姑将澡字去声改为上声，以示变化。

[11]洗澡每次付现钱，称现金汤，也有每月总付的，则称留汤。药店的伙计习惯于药名的什么汤，所以故意改读末字的音，似乎是青龙白虎汤之类了。

[12]忍冬汤本系用忍冬即金银花在浴汤内，用以洗澡，儒生迂腐不通世故，乃如字解读为忍耐过冬之汤。

[13]汤桶本名汤船，乃用大锅烧汤，倒入桶中，是一种净汤，备浴客末后洗脸淋身之用，桶形如舟，故名。

[14]青砥藤纲为古时名臣，以廉洁著名，尝夜过滑川，误将铜钱十文落在水中，乃命从者以五十文钱买火把来，将水中的钱拾起。

[15]因故事中的十文，牵连说起，当时洗澡价钱系大人十文，小孩八文云。

[16]当时定价大人连同小孩共十六文，故连带的说及罗汉，又连带说偏袒右肩。

[17]颜世是日本旧剧《忠臣藏》中正角盐屋判官的妻子，贞淑的女人。盐屋亦写作盐冶。

[18]高师直在历史上是实有的人物，《忠臣藏》中却借过来说他觑觎颜世，成为盐屋的敌人。

[19]此句系模仿《论语》上的话，德不孤，必有邻。

[20]宾头卢尊者是十六罗汉之一，在佛涅槃后仍留世间，济度世人，寺中常塑其像，白头长眉，独坐一隅。澡堂主人高坐门口，招待浴客，收受浴资，故以相比。日本沿用古时的“澡豆”，以米糠装入夏布小袋中，用以擦脸，澡堂中可买可借。俗信凡人身上有病痛，先用手摸宾头卢像，再去摸自己相当部分，可以自愈。此处因说宾头卢，接连说米糠袋，便以摸脸作为双关。

[21]浴客有需要“擦澡”即叫人代洗肩背者，主人用拍板通知擦澡的人，照例女汤两下，男汤一下。每月总付的浴客备有专用的水桶，称为留桶，客来时也击拍板，叫人给拿出桶来。

[22]主人所坐台上，例有板搁，上置带卖的膏药澡豆粉等，因堂内暖热而融化，主人却茫然不知。

[23]光明皇后系公元八世纪时人，为圣武天皇的皇后，崇信佛教，大兴寺庙，曾设浴室，施浴一千人，亲为洗濯，后有癞病人来，出现阿佛形相云。此处说女主人代管女汤，因宾头卢关系引出光明皇后来。

[24]烧澡堂系用木柴，烧剩即是木炭，通称桴炭，或称浮炭云。炭火上张油纸，铺米糠取油，云可医治癣疥。

[25]澡堂定规云：老人及病后的人，不可独自入浴，身患恶疾的人断不可入浴。

[26]千手观音即虱子的别名。阿佛见上，因佛名而牵连说及观音。

[27]洗粉系后起的化妆品，于粉中多加入香料，即古时的澡豆。

[28]入浴中的客人觉得池水太热，便敲板壁，通知堂中用人，加添凉水。

[29]系俗曲长呗的一篇。

[30]俗曲河东调中说河津股野摔跤的一段吧。

[31]浴池入口上部所设垂花门似的板屏，入浴的人须低头屈身，才得进去，据云为的防浴汤变冷，俗称为石榴口。字义的解说不一，多涉牵强，似不足信。

[32]入浴池的人恐怕碰着别人，或先声明是“冷身子”，或如在人丛中虚说“马来”，叫人让路。此处却又含有别的意义，平常以驴或马形容巨阴，说是马来，而实际却并不是云。

[33]河东调原作江户节，乃是净琉璃的一种，因系江户大夫十寸见河东所创而得名，却并不是代表江户的。小调原作美里耶斯，是一种较短的长呗。老人虚说小孩子，本地的江户子乃自称乡下佬，正是相对。

[34]这以下一段意思不很明白，大抵是有各种人各样情形，有如菜蔬店的廊沿底下，存放着各式的菜吧。

[35]唐山即中国。中国有径山与金山两地，因佛教关系知道的很多，但系同音，所以说时必须云路径的径山，或云金银的金山，此处当用作丁宁说话的例子。

[36]日本古时编辑歌集，多以这四者分类，这里即说澡堂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如上文所说的那样。

[37]纳豆即是中国的鲜豆豉，价廉味美，日本平民大抵用于早膳，用酱油加芥末拌食。早晨叫卖极早，往往先卖一巡，再携第二批出来叫卖。

[38]古时人家都用火刀火石取火，所以早晨咯咯打火的声音是很普遍的。

[39]瘫子原文是说一种中风病人，重的半身不遂，较轻的仍能起坐行动，只是不甚灵便，说话也不清楚，豚七的话原本多模糊讹脱，未能一一照写。

[40]原文不可解，出口氏注云未详。

[41]古时日本男子蓄发结髻，平常往理发店去梳，有在家梳头的，格式不入时，称为妈妈髻儿，意思即是说老婆所梳。

[42]手巾上染有胭脂，盖原系妓女所用，由她送给相识的男子的。

[43]丁字髻即古时所谓椎髻，男子束发于顶，向后屈作圆髻，前面留一二寸剪去其余，牙粉袋即是塞在这前端，俗语称为刷子。

[44]凤凰，三田村氏注云原意指妓女，这里只是说华丽的衣服。

[45]金时系民间故事中的英雄，金时豆乃是一种食物的名称，系小豆加糖煮成。

[46]那地方即指新吉原，妓馆的集中地。

[47]哥儿是男子自称，意思乃是自夸，说自己自有本领，所以能够取得这些东西。

[48]三田村氏注云当是说乙的麻脸。山葵的根味香辣，日本用作调味料，在有刺的金属板（朝鲜有“姜板”系陶制而形状相同）磨擦成酱用之。这里比喻说脸上凹凸不平。铁头鱼系意译，汉名一云六角鱼，不知其详。头钱是头儿从徒党征收的利金，或者是说人比鱼还丑，所以该收得头钱？

[49]旧时日本街道上都是明沟，与街路平行，在人家门前铺有木板，俾便通行，称作沟板。

[50]见注[40]，原注云未详。

[51]金毗罗系印度的神，在佛教中不重要，但日本民间颇见崇信，在赞岐琴平山有神社。

[52]堀内在东京市内，有妙法寺，系日莲宗，所谓堀内老爷即指日莲。贴用神符据三田村氏是一种长条的符，贴在病人床边，如接贴到墙上边，则病可全愈云。

[53]见注[40]及注[50]。

[54]日莲宗于佛经中偏重《法华经》，又佛教徒皆宣佛号，模仿净土宗念南无阿弥陀佛，他们独不如此，只念南无妙法莲华经，以经名作替代，称为御题目。

[55]日本古时武士专政，士族皆带长短两刀。上文豚七说“那个那个”，三田村氏注云盖用手势表示带刀，说颇有理。

[56]早晨相见时打招呼的话，也可以说早上好或早安，今直译原意。

[57]原文云“仁和贺”，写作“俄”字，义云忽尔，这里是指吉原秋天的临时赛会，大抵以滑稽表演为多，后来转变成为一种滑稽戏的名称。

[58]出口氏注云当是模仿什么戏剧歌词，但出典原本均不能详。

[59]日本古时男女混浴，浴客各系一犊鼻裈即丁字带入浴，及分浴后，仍以手巾掩盖下体，盖旧时习俗之留遗云。

[60]出口氏引中山翁说云，小儿游戏，用纸折作小箱或鹤，将苍蝇放在里边，令其行走。但如何走动仍不明白，疑或是用糊粘蝇背亦未可知。

[61]进浴池去的时候所说的客气话，参看上文注[32]。

[62]民间传说是劫富济贫的大盗，公元十六世纪末被捕，用大锅煮死，至今用大铁镬烧水的浴池俗称五右卫门盆。

[63]吉田町是野妓出没的街路名。

[64]是歌曲中帮衬的文句。

[65]原文称作“隐居”，封建时代旧制，家主年老或因事退休，称为隐居，由其长子袭位为家主，老人也就称为隐居老太爷。后来此制亦通行于商家，凡不管家事店事的老人，不问男女，均用此称，中国的老太爷老太太约略近似，今且借用。

[66]古代律僧守戒，不用女人手制的衣服，乃着纸衣，系用纯良树皮所制厚纸揉熟，制棉夹衣颇耐久，亦善防寒气。

[67]鬓助大概即指甲乙二人中之一。

[68]日本古时计时很是特别，昼夜各分为六点，子午正都称九点，以后一小时作为半点，依数目逆数，如十二时为九点，则一时为八点半，二时为八点，四时为七点，十一时为四点半，以下便又是九点了。这里说七点即早晨四时，八点半即三时。

[69]隐居所说，连上文系地震占卜的歌诀，依照地震的时间可以预知将来的天气。

[70]各人依据生年的干支五行所属，可以推知魂灵的多寡数目，歌诀云木九，火三，土一，七金，五水，盖是从三魂六魄演化出来的吧。

[71]金山寺据说应当是径山寺，因这种酱的制法是从那里传过去的。在豆瓣酱中加入切碎的蔬菜，如萝卜、茄子、青瓜等，是极好的素菜。粗酱油系酱油制成，未经滤过者。

[72]酱脆瓜，原名奈良渍，以地方著名，系用盐酒腌嫩青瓜。腌辣椒，原名南蛮渍，与称番椒义近。

[73]伊势屋系用地名作为店号，伊势人节俭善于经商，市上多伊势屋的名称，故成为代表店名了。差使是封建时代用语，店徒每晨向顾客家兜生意也就沿用。

[74]酒店应顾主的需要送酒前来，照例装在陶制酒瓶内，称为德利，随后再由徒弟收回。

[75]净土宗的规矩，每年阴历十月初六日起，至十五日止，凡十日间高唱佛号，大有功德，通称十夜。宿山原名通夜，是说信徒聚集寺院，守夜念佛。

[76]打发是说各商家的定期布施。万宝屋原名万屋，如意屋原名叶屋，今从意译，叶用作协字，在中国不大通行。

[77]“野和尚”原文只作“和尚”，但因伙计差别待遇，当有殊异。三田村谓当系因度牒无缺而在候补的“志愿和尚”，出口则云是贱民部类的毛和尚，或更近似。他们不剃头，在乡间也作法事，助丧葬，地位较平民为低云。

[78]野和尚说吉祥话求布施，这里大概手里拿着土制的稻荷神像，颂祝丰收与幸福。稻荷本系农神，第二字解作负荷的荷，因狐狸为神使，后乃转讹即以稻荷为狐神，像亦成为狐形了。

[79]“好久不来”语气未完，意云所以请给布施吧。和尚是整个赚头，原系民间俗谚，“整个”的原文与“圆”双关，现在野和尚利用俗语，加上“早上”字样，作为吉祥话，原意虽是挖苦和尚的，今乃转用为恭维店家了。

[80]“汤汤”原本此处用小儿语，读作obu，凡热水与澡堂均用此名，与大人语yu（汤）用途相同。

[81]“腌脏”，此处特别是指粪便，即上文豚七所踩的狗矢。

[82]此句原系儿歌中的词句，此处借用指在后边的人罢了。

[83]从王子（地名）的田坂走过去，即是公娼集中地有名的吉原。

[84]三田村氏注云借指当时的山田巴，系吉原有名的一家给妓馆做介绍的茶馆。

[85]倒橹是说在船首也装橹枝，可以倒行。净琉璃说书中有一节，说木曾氏家臣樋口二郎欲为主家复仇，化身为船户，学习倒橹。说书人模拟他的状态，大声说呀嘘嘘，呀嘘嘘，其身段与搅浴汤正相似。

[86]浴客叫澡堂的人添凉水，敲板壁为号，及水添后亦敲板壁作为回答。

[87]水虎俗称河童，系水中怪物。状似孩童，又像甲鱼云。

[88]用艾灸治病，日本古亦有之，小孩语则称为热热云。

[89]此系一首童谣，题目似对月亮，意思顺递而下，不可把握。十三加七岁，“加”字系补充的，七或云九亦或云一，但多数均说七。

[90]这所谓棋乃是围棋，古时从中国传过去，下棋规则大体与中国相同，不像象棋的全变样了。

[91]伊势十是店号，系伊势屋之一，而另加十字以示区分。油八当是油店，“八”则有如称为某记。

[92]下棋的对手因在对抗，故有敌意，但又互相需要，日本落语有《笠棋》一篇，最能演出这种特殊情意。今称为棋冤家，似比棋敌稍好。

[93]正经谈话中间，大小方便的话固然禁忌，即呕吐等也嫌腌脏，提及时当致抱歉之意。

[94]日本古时祈祷服药，常以七日为一周期，大概从佛教中来，与后来星期的办法暗合。

[95]这一节描写无学识的医生夸口乱说，对话中也就借用古人名字，仲景即汉张仲景，孙邈为唐孙思邈的略称，丹溪即朱丹溪，元朝名医。

[96]《外台秘要》系唐王焘所著的医书，《千金方》则是孙思邈所著，这里混合在一起了。

[97]原本系白居易诗句，见于公元十世纪末日本所编的《和汉朗咏集》卷上，“雪似鹅毛飞散乱，人披鹤氅立徘徊”，原题为《酬令公雪中见赠》。医生只记得文句，把好些字又读讹了，如鹅毛与鹅棒读音相像，鹤氅与膈症，徘徊与俳谐音均相同，便胡乱地拉来作为医理的解释了。

[98]关羽张飞不曾拿棒，此盖是把丈八蛇矛拿来附会，虽然鹅字仍无着落，说大话的人却也不管了。

[99]俳谐系俳谐连歌的略语。连歌即是联句，乃是将日本的一首短歌分为上下两截，即上句十七音，下句十四音，由两人分做，合成一首，也有联下去很长的，有三十六句，五十以至一百句的连歌。俳谐连歌的形式也是一样，只是规则稍有不同，又词句多涉滑稽，正如它的名称所表示那样。由俳谐连歌缩短，只剩第一句十七音，这就成为后来的俳句了。

[100]歌仙即三十六韵的连歌。公元十世纪有人选取古歌人三十六名，仿“饮中八仙”的例，称为三十六歌仙。因此成为一个故典，三十六句的歌也就称作“歌仙”了。

[101]五十韵百韵原系连歌的事，“留韵”则无此名目，乃是医生信口乱道，把病名的“溜饮”同音假借，说成一起。

[102]连歌中原有一项“避忌”的规则，这里利用双关的意思，来说病人的食忌。

[103]鸬鹚病无此病名，也是医生信口开河的话。

[104]日本的汉方医生均自带药箱，开方配药，自己使用药匙，合于古代刀圭的说法。

[105]日本旧时称中国为唐，唐本即是中国书。日本人读汉文，使用一种标点，表示句法读法，即可了解。新书当然无此种标点，医生这话也在表示他的一知半解。

[106]此处又在借医生的嘴，嘲笑那些不通的人们。他们假装通文，知道鸡蛋文言云鸡卵，说到鸭蛋觉得俗语欠文雅，普通又不使用鸭卵的音读语，所以说为“鸭子卵”，反而显得文理不通了。

[107]藤原成通系古代公卿，以善于踢球著名，著有《鞠谱》一书。

[108]这里也借用古人的名字，参看注[95]。

[109]丁字带在日本称作裈（fundoshi），亦称下带，系将横长的带子系在腰间，直长的一条由前转到后边，兜住阴部，便入横带上。着时先系横带，不让直条拖在地上，拿起来却夹在下巴底下，大概在著者写作的时候一般已不如此，所以称为旧式。

[110]笠帽本来是遮避太阳的用具，平常也有人使用，特别是帽沿稍深，为的好掩盖眉眼，不让人家看见，容易认识。

[111]神田明神每年五月出巡境内的时候，先有人着外褂，戴长鼻妖怪天狗的假面，撒布印有牛头天王四黑字的红纸小片，口中高唱道：“天王老爷爱嚷嚷，小孩们嚷吧，哇哇地嚷吧！撒吧，撒吧，捡拾吧！嚷呀，嚷呀，哇哇地嚷吧。”以此一名云哇哇天王。

[112]小笠原流系旧时讲究礼节的一种流派。最是正宗，也最烦琐讨厌。

[113]茶粥是用茶汁所煮的粥。

[114]佛教徒称人死为成佛，死人亦均称佛爷，这里所说即是祖先的忌日。

[115]八杯豆腐的做法是用水四杯，酱油酒各二杯作汤，薄片细切的豆腐加入共煮。

[116]鲣亦称松鱼，取背肉蒸制晒干，称为鲣节，用时刨成薄片，加菜肴中为调味料，中国名为木鱼，因其形如木头。

[117]日本俗名惠比须，亦写作“夷”字，系七福神之一，古衣冠，腋下挟大头鱼，右手持钓竿，商家多奉事以求得利。每年正月二十日及十月二十日定为惠比须祭，招集亲戚故旧，置酒宴享。

[118]糯米煮粥，入曲令发酵，加热喝用，配以姜汁，甘美可口，为夏季普通饮料之一，因系热吃，故担卖者必携带一个铜锅，参看注[127]。

[119]萨摩炒米系于炒米中加入切碎的山芋，再加白糖酱油煮成，山芋俗名萨摩芋，故名。

[120]原文云“冥利”，神佛信徒的口气，谓冥冥之中所给与的利益。

[121]日本房屋多用木造，惟当作库藏的房间乃用砖墙，故名土藏，其掘地造成者则名穴藏。

[122]俗语谓人因浪费金钱的结果，受到恶报，名为金罚。

[123]“股子”原语云“株”，据说旧时江户澡堂有定额。共计五百七十余户，澡堂股子每株值银三五百以至一千两云。这里是说伙计在本堂入有股本。

[124]北京称油条为果子，今借用与股子双关。原文云“大头菜”，只有买了来做酱汤，大头菜（写作“芜”）与股子的“株”读音相同。

[125]意思不明白，大概是说爱漂亮的人厌弃厚棉袄，改用薄棉，是奢华的起头。

[126]江户时代，《二十四孝》在日本很流行，这里说的即是孟宗的事，却又传讹，与郭巨混在一起了。

[127]参看注[118]。紫铜俗语云唐铜，这里在讲唐人的故事，用语亦含有双关的意味。

[128]原文云“上下”，用古文应作“帔”吧，在正式衣裳装束的上面，加上背心似的东西，算是旧时的大礼服。

[129]艺妓直译应称“卖艺的”，因为她们号称卖艺不卖身，是与妓女有别的。帮闲原文意云“掌鼓的”，据出口氏注说，六斋念佛会以金鼓为节，二人分掌，不能相兼，清客侍奉财主游玩，自己不出钱，用掌鼓的不掌金的双关语，乃有是名。

[130]这译语不很确切，原文只是茶屋，但这在吉原却并不是吃茶的地方，旧时游客先到茶屋，招集艺妓等人，酒宴歌唱之后，由茶屋的人送到妓馆去，有些高等妓女专在茶屋接客云。其实也可译作“拉纤的茶馆”，但很易误会，所以索性改为意译了。

[131]“滑倒了躺下了”，原是俗语，说这样那样地出了许多事情，今依照前后口气，保留直译。

[132]出口氏注云，大概在完啦之下戏加大明神之称，或者当时有读音相似的神名，所以模仿来说亦未可知，但未能查明。

[133]“茶磨子的本事”谓学无专长的技艺，这里又双关下文茶室。“挂在鼻子上”原意只是傲慢自夸，但因保存滑稽意味，故今保留直译。

[134]旧时举行茶道仪式的小房间，造得朴素而很讲究。

[135]俗谚云，“读《论语》的不懂得《论语》”，讥刺读书人。今又转讹，丰后（Bungo）地名，以歌曲丰后调著名，读音与“论语”（Rungo）相近。

[136]这个帮工名叫三助，本是乡下人普通的名字，因为澡堂里管舀水搓澡的人名叫三助的很多，后来便成了这种帮工的通名了。

[137]神功皇后生于公元二世纪末，曾摄政七十年，正当中国三国时代，在历史上很有名。

[138]道士原本系指神官，道婆则是巫女，执竹枝乱舞以降神，口传神语。

[139]雀入大水为蛤，见《礼记·月令》中。本是古来传说，当然不是事实。明谢在杭在《五杂组》卷二中说得很妙：雀入大水为蛤，北方人常习见之，每至季秋，千百为群，飞噪至水浜，簸荡旋舞数回而后入，其为蛤为否，不可得而知也。

[140]《庭训往来》系僧玄慧所作，用一年间的书信的形式，教授儿童以民间事物的名称。今川了俊曾著书训诫其弟，后世称《今川帖》，作为训蒙之用。《万宝全书》原名《杂书》，性质颇相同。《年代记》系纪年体的记事书，以上均为旧时民间据为典要的书物。

[141]意思是说兔耳朵那样的长。

[142]“名角”原文云“太夫”，旧时各项艺人多称太夫，本与大夫相同，后来读音变作“太由”了。

[143]俗语有“犬死”一语，谓死得像狗一样，表示不值得，这里模仿了说“鳗死”，姑用意译。

[144]日本旧时币制，虽是金银也是用两，办法与中国稍有不同。两以下并不用十进的钱与分，银一两分作四步，一步又分作四铢，这里原文云三两二步几铢，正当应是三两五钱多。

[145]俗语谓贪得为“长着贪心的皮”，这里说投机事业家贪财失败，吃了很贵的烧鳗，双关的说，故云鳗皮一定很硬吧。

[146]在热水里浸得时间太多，引起脑充血，人事不省，俗称中了热气。

[147]民间医治羊角风的符咒，据出口氏注，在近二十年中也还有些地方，施用这种方法。

[148]鬼箭风系中国东南方言，指肩背忽然剧痛充血的疾病。

[149]模仿寻找迷失小孩时的锣鼓声。

[150]上文自甲以后，说话的人不曾标明是谁，今姑以干支为序，可能有些说话的是同一个人。

[151]旧时食物之一，竹枝上端劈作四叉，各穿小团子一枚，状似菖蒲花，故名。

[152]金时豆见上文注[45]。

[153]日本在十八世纪末始有补碗的方法，乃系用药将陶片粘合，其用小铜钉锔合盖是中国特有，故此处不用钉碗的名称。

[154]据三田村氏注，补碗大抵只是小件，这里有人叫补水缸，乃是故意开玩笑，所以补碗的这样回答。中国别有补缸的人，用铁沙盐卤填补缸缝，亦或使用铁锔，日本似无此种补法。

[155]平清盛系十二世纪时将军，因患伤寒而死，相传说是火症，川柳讽刺诗有清盛进浴池去，嗤的一声，形容水沸云。原歌尚有下句，云我们乃是因了妒忌的气的病，原是女人的口气。

[156]这里是双关的游戏语。上文澡堂烧水的锅炉原文云“铁炮”，盖谓形似。此处连带的说及吉原附近的“铁炮店”，乃是下等妓女，代价系分为二百文一段，若住夜则定为四五段，又别有花费，所耗或过于吉原。吉原旧例有嫖客欠钱不能付给，由人跟随同去，设法借钱偿付，其人称为跟马。

[157]日本旧时饭后饮茶，以腌菜一片为下茶之物，茶太热时或即以菜（或瓜类）入茶中搅动之，三田村氏云这里所说即指此事。出口氏则云系利用傻女婿的民间故事，本事大概分布颇广，只记得《北安昙郡乡土志稿》中记有一则，说傻子住邻家洗浴，因浴汤太热，大叫“请拿一点腌菜来”云。

[158]据三田村氏注，此乃是民间流行歌，见于一八〇八年出版的《小歌志汇集》中，惟首句作“从对面走近来的”。所说系有名旧戏《忠臣藏》中的事情，伊吾为天河屋的徒弟，见原戏第十段。吉松盖是来访的女人阿园的爱儿，歌词即从戏文演绎而出。

[159]这也是民歌，下文尚有“竹的柱子茅草的屋顶，我是一点都不嫌”两句。

[160]这里畜生一语并非骂詈，乃是感动悦服的意思，所以接下去是激励的话了。

[161]日本俗信，人的魂灵在空中飘荡，状如火焰，形圆有尾，盖因磷火而联想出来的吧。

[162]睾丸一语，日本除音读之外又读若金弹，此处利用双关，说到象棋的上边去。日本象棋与中国的似是而非，主帅曰王将，又有金将银将，近似中国的士相，即本文所说的是。马即棋子之称，在敌我之间着一棋子以阻隔之，称为连马。下句则说在敌方隔着一格相并放着的金与金之间，即在其直下着一银将。屁股与丁字带等，则因与睾丸双关而连带使用出来的。

[163]飞车与中国的车相似，角亦称角将，其作用与马相似，而更是有力。因为并不限定两格。

[164]泥兜式丁字带系裤衩之一种，其特色是在直条的末端也钉有带子，用时将横条在腰间系好之后，其丁字的直条由后向前，通过横带，再将前端的细带系于颈后，以免散落。因直条前后有带，其状如民间搬运泥土用的土笼，平常用稻草编成，中国北方瓦匠也还使用，不过系用布类所制罢了。

[165]这里的热水系供出浴后洗净之用。有人专管舀水，不让浴桶挹取，至于洗裤衩的木盆更是看作不净的了。参看上文注[13]。

[166]日本旧时京都在关西，今称西京者是，行道由关东即江户方面往京，称为上行，往东则为下行，故大阪西京一带向称上方，至今沿用。

[167]偶然的事情得到意外的侥幸，系旧时谚语，今以双关语作游戏，原文“偶然”与“丁字带”，“意外”与“泥兜”，读音甚近似，惟在译文上无法保存，所以说得不免有点支离了。

[1]御膳系对于贵人食品的敬语，虽然这里所说的甜酒只是市井常食。甜酒见前编卷上注[118]。白菊乃是甜酒的牌号，其实这种食品只是一种，这里不过加上一个名称，说来好听而已。市上卖甜酒的多不称全名，但高叫“甜的”。

[2]日本古时计时法参看前编卷上注[68]，所谓八点即是午后二时。旧式书塾通称寺儿屋，盖古代由寺院主办，后来乃有塾师主教，有读书习字各课，一般却只通称为习字，似乎乃是主课。

[3]出口氏本引《嬉游笑览》卷六下云，近时小儿一面跑着，一面歌唱着啊略亮溜，未能说明意义。今据三田村氏说，解作旧时消防队警告行人避道之词，原文“溜多”系“龙吐水”的讹略，即是“龙头”。后文小孩们含水四喷，与这事也正有关系。

[4]原本云“虫拳”，俗称“三怕”，实际只用三个手指代表三种虫，即大拇指是蛙，次指是蛇，小指则是蛞蝓，相传蛙怕蛇，蛇怕蛞蝓，蛞蝓又怕蛙，小孩以此决定胜负。三怕亦作狐狸、洋枪与村长。

[5]“摊眼”系用南方小孩习惯语意译，原语意云红眼睛。小孩对别人的需索或恐吓予以拒绝，常以手指按眼下睑皮，使赤肉微露，意思说羞不羞？

[6]这是一种扁圆的螺蛳壳，小孩们拿了来弹着游戏，有各样规则，分别输赢。

[7]戏上打仗普通有刀兵打仗和架势打仗两样，这里所说可能是属于后者。

[8]日本旧时规定，凡在大家服役的男女，以及工商的徒弟等人，通年没有休假，只在春秋两次，即正月七月十六日，可以回家休息，一二天不等。这种风俗沿至近时还是存在。

[9]高丽屋等都是指当时歌舞伎的有名演员。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云，高丽屋当是说第五代的松本幸四郎，其余为第二代坂东三津五郎与第五代岩井半四郎。

[10]这是日本旧剧里演员的一种动作，很有神气的表示，最能博得看客的喜欢。

[11]俗语称善于啼哭的小孩曰哭虫。出口氏引方言别有解释，但难能说得恰好，故不取新说。

[12]丰国是画家的名字，姓歌川，为歌川派浮世绘师有名之一人，所画俳优像最有名。

[13]三田村氏本云，源之助疑即第四代宗十郎，但出口氏本引山中说，云系第二代高助的改名。

[14]“虫”，可解作蛔虫，但在通用意义中不如更作广义解释，即是所谓“虫气”，如小儿消化不良，身体瘦弱，少睡易怒，也说是“虫”，并不一定真有蛔虫。

[15]“切指头”是小孩誓约时的一种仪式，普通各出小指，互相钩着，表示和解。

[16]“油保单”也是誓约的仪式，比较更为庄重，这大概是从大人们在保单上盖印那事情上看来的吧，用手指沾取头发上的油，再去印在柱子上面。

[17]据出口氏注，这些都是誓约的话，亦作“喉头一个十字”，大概是说如果违反誓言，不得好死吧。“头上三株松树”，意思也是说死亡，不过词连父母，更显得严重了。三田村氏注云，立油保单时，拔取头发，呼，呼，呼的吹散。那么三根头发可能即是代表松树，与这里吹散的记载也正相合。

[18]日本在十八世纪时，绣像小说大为发达。前期的有赤本（红皮书），黑本，青本各种，都是“连环图画”的性质，每册不过五至十叶，后期的页叶加多，仿佛是好几册的合订本，所以称为合卷，内容也变成文字为主，图画为辅了。

[19]这里说的是旧剧《伽罗先代萩》里的故事，奥州藩主伊达家的奸臣原田甲斐，仁木弹正等阴谋除灭嗣君鹤喜代，忠臣外记左卫门与男之助联合乳母政冈，竭力斗争，终乃得胜。仁木有法术，第五幕中政冈把忠臣们的连名状落在地上，两把刀立即变成老鼠，将纸卷衔走，经男之助把老鼠踏住，抢了回来。舞台上显出伊达官邸七尺高的正厅，空着的板廊底下男之助屹立着，踏住了衔着连名状的大鼠，手中高举起铁折扇来，瞪了眼显示威势，是有名的一个场面。团十郎据出口氏注云是第六代，在当时很有名，这里是说阿幸要学做团十郎所扮的那男之助。

[20]武部源藏是旧剧《菅原传授手习鉴》里的一个人物，他受了菅原道真的书法秘传，感激师恩，开设书塾，保护着菅原的儿子，竭尽困难，终达目的。这里只是把他当作塾师的代表而已。

[21]古时书塾中规则，在一定时间习字，点着几根线香，大家不准说话，这时间称为“无言”。

[22]在私塾中有称为班长的人，看见有学生偷懒的时候，便高呼“学习”，使他注意。这班长大抵由高级学生充当，但也有以师傅的妻女担任此职的。

[23]参看上文注[5]。小孩做“摊眼”的时候，发声云：“呗！”今意译为“羞”。

[24]宾头卢尊者见前编卷上注[20]。澡堂伙计像宾头卢似的高坐门内，又好像是给尊者做小工的，坐一天拿多少工钱。

[25]原语是说屋顶鳌鱼（鸱吻）似的倒竖着，摆着架子。

[26]坂东三津五郎见上文注[9]。“伙计”原文云“番头”，音与“坂东”相近，这里意取双关，但译文上无法来保存了。

[27]奴本是奴仆，在德川时代是一种公役，执持仪仗，仪容特殊，普通称为“拨鬓镰须”，因此有“奴头”之称，亦简称为奴，如这里所说。旧时日本男子均剃去头顶前部的头发，留存左右两鬓及后部部分，并梳为丁字髻。“奴头”剃去部分特多，两鬓余留成为“拨”形，即是弹琵琶三弦的拨，留须形如镰刀，故有此称。“奴是四文”即是说的“奴头”，和尚头都剃光，当然应该不要钱了，普通人则是十文。“汉子”原文云“野郎”。

[28]日本旧时用米糠盛布袋中，浸汁用以洗濯身体，盖是古代中国用澡豆遗意。

[29]日本语糠曰奴加，草书字母便使用这两个汉字，只是普通奴字末笔不很用力，不写作一捺罢了。

[30]“奴头”的特点是“拨鬓”，这又可以有两种格式，甲种是拨尖上端特别细，乙种是尖端剃平，分别各有名称。醉汉这里牵连到写字上去，只是游戏说法，别无什么意义。

[31]这“手不拉膏”的名字很不好译，因为原文“引”字可以有两种意义，其一是拉，其二是缩回。原来用的是第二义，如伙计所说，贴上膏药去，手没有缩回，冻瘃就好了，醉汉却是用第一义，所以说得纠缠不清了。

[32]八人艺系一个瞎子独演，坐在帐子里边，演奏八样乐器。上冠风流二字作形容，本系连贯音读，醉汉却分开训读，散作风是流散了，所以解说为风邪的药品了。

[33]日本语“听”字因了听命听从的意味，又转训为有效，虽然普通写作“利”字。这里对话也利用这同音的关系，发生一段纠纷。

[34]戏读谈即是落语的别称，当时讲战事的小说称为军谈，所以模仿着这样的说。也可能是本书著者故意造作，引起解毒丸的误解的吧。

[35]落语是说书的一种，从笑话演变出来，往往形容两人的对话行动，只由一人任之，与中国相声不同，差不多可以说是一种滑稽短剧。每篇末尾多说出着落，所以昔时称为训读的落咄，近世乃转变为音读的落语了。

[36]夜巴伊音云夜爬，系指男子夜中爬到有约会的妇女那里去。夜巴利则意云夜溺，即是说小孩在睡眠中遗溺的事。

[37]“阿唷嗨”此处指醉汉将上楼去，表示用力的感叹词。

[38]草履穿久，一边磨薄，有如刀口，故名。长枪只是与长刀相配搭，别无意义。

[39]草履底下垫皮，以防濡湿，原文只云“有底的”，今从意译。

[40]衣柜指壁橱上方格，备浴客安放衣物，有门可关闭。

[41]据出口氏注，楼上的伙计由伙计中资格最老者任之。

[42]这纯是语言的游戏。伙计自称是管楼上的人，即是“番人”（轮番值班的意思），而大伙计则云“番头”，仿佛是头领的地位，所以这里如此说，虽然事实相反，如上面的注里所说。

[43]香煎是旧时中国式的一种茶汤，用早稻米炒焦，加入陈皮小茴香等香料，共磨细末，冲开水喝用，用以代茶。

[44]据出口氏注，阿市是粗点心的名字，参考下文，用竹箬包裹，四周有糖，颇似现代干点心里的“石衣”，日本语石与市读音近似，因此转变亦未可知。石衣制法系于豆沙馅中加糖稀及盐少许，搓团烤干，蘸蜜上撒砂糖即成，五十年前卖价十文三个，在著者当时大概每个不到半文钱吧。

[45]三田村氏注云，天明六年（一七八六）年成歉收，近地妇女相率来江户，唱滑稽歌词，跳舞乞钱，有广大寺和尚一歌最为流行。广大寺在越后新保地方，有道乐和尚（道乐意云嗜好，放荡，因此恐系假托的名字），与寺前豆腐店的女人阿市有关系，发生纠纷。歌词云：“新保广大寺，为了什么发了疯呀？为了阿毛的毛馒头才发了疯的。阿市这小家伙，舔一下子咸得很。”从这歌里也可以想像到，这点心是石衣的一类。

[46]包租衣柜的门上都贴着各家的记号，大都是一张方纸，上面印就店家旧时符号，如山形下西字，键形（即曲尺）下山字之类，状如膏药，故云。

[47]旧计时法四点即现今上午十时。

[48]目黑成就院是密宗寺院，祀药师如来，通称章鱼药师，凡祈求的人须戒食章鱼，故名，医治疣子，脚上生茧及鸡脚，与眼病均有效验云。

[49]旧法四点半即现今十一时，其次为九点即十二时。参看前编卷上注[68]。

[50]目黑地方与品川相近，在品川旧有妓院，所以说“方向不好”，因为到了目黑往往就走向品川去了。送丧本来只是一天的事，顺路去宿娼，便须要次日才得回去，所以弄得花费两天工夫了。

[51]意思说因为送丧而去胡闹的人也会有吧，“出事”原本云“受伤”。

[52]“老了”原本云“往生”，即是说死了。日本语中有好些从民间信仰特别是佛教来的字面，很有意思，例如往生，即是从净土宗往生西方的话来的。又“死去”亦云“成佛”，因此祖先以及死人也均称为佛。

[53]象棋系用中国名称，日本通称将棋，与中国象棋略相似，而着法不同。棋盘横直各九行，计共八十一格，棋子有王将，金将，银将，桂马，香车各二，与将士相马车相当，炮则改为飞车及角行各一，步兵各九，排列第三行中（棋子放在格中，不在交叉线上），是为本阵，中间三行则是战场云。王及金银均可出阵，没有限制，各子入敌阵，称为“成就”，有似“过河”，均增加能力，不似中国的以卒子为限。

[54]大桥宗桂系德川初期的江户医师，在明万历年间来中国留学，精于象棋（日本称小将棋），为大桥派第一代宗师，至明治末年止，共传十二代云。据三田村氏说，在著者当时，民间象棋爱好者互以宗桂相称，亦或使用同音异义的字。

[55]“吃屎去”犹云“放屁”，江户语可吃（kunbei）与军配（gunpai）音近，故双关的连下去说“军配团扇”——旧时将帅指挥军事用的“掌扇”，此种语言上的游戏，不易翻译，只好从略，但在可能的时候，改用意译，以见一斑。

[56]日本旧俗除新年外，一年中有五个节，即正月七日（旧称人日），三月三的上巳，五月五的端阳，七月七的乞巧，九月九的重阳，均举行宴会馈赠庆贺。中国旧时习惯一年分为清明，端午，中秋，除夕四节，商店结帐，私塾束脩亦按节交付。这里即是指此项报酬，意云将严厉地与以教训，因此一年中的学费亦不可少。

[57]连马见前编卷上注[162]。

[58]下棋规则，凡棋子移动，在将手拿开的时候，即算是决定，不得翻悔。后兵卫说等一下子，即是想要改着，所以被说为臭棋。

[59]“角”本来只是斜行，这里说顶上一格，乃是直行了。出口氏本注引山中翁说，此乃是过了河就是“成就”的角，所以除旧有的行动之外，又添了一种能力，即是上下左右均可直行一格。

[60]这是一句成语，说拙手无论怎么思索，总不能想出什么好方法来。

[61]原文意云“井阑里的横木瓜”，本系指古代某氏的族徽，画作木瓜横放井字阑中，因“逃了”（nigeta）与“井阑”（igeta）音近，今取中国“逃之夭夭”的例，加以改译。

[62]此句承上文“痛快”而来，今改写为冬瓜。

[63]“肃静”，原文云“东西”，系角力场中开始时高呼警众，令勿喧扰的成语，后来移用于他处。本来角力的力士对垒，系代表东西两面，这里的高呼太抵只叫两方的人注意，肃静的意思虽不明说，也就含在这里边了。

[64]问手里如何，当是计算盘上的棋子，以便决定是否可“和”，因为象棋规定，和棋须各有子几何这才合式。“手里是多得很”，据出口氏注云，此语似含有什么别的意味，但未能详。

[65]原语“香桂”即指香车桂马，这里取其与“后悔”音近双关。“金角”系指金将与角行，取其与金阁寺谐音，连带的说了下去。金阁寺在日本西京，是有名的佛寺，十四世纪时所造，以壮丽胜。

[66]日本旧时银一两分作四分，各值二钱五分，称是一步。这里当然是双关的兼说银将。

[67]译文从“输”字连系到“树”上来，乃是改译。

[68]原文用象棋的术语“入王”，是在中国象棋里所没有的。成了这个局面的时候，不但胜负一时不易解决，看了也没有多少意思。讽刺诗川柳中常用作资料，如其一云，听说入王了，厨子把灶火退了，便是说酒饭要暂时缓开。又其二云，到了入王，看客嗡到围棋那边去，因为没有什么好看了。

[69]意思是把金将来吃了去吧。原语“领授”与地名“冈崎”音近，双关的接下去，在冈崎地方多有妓女。

[70]“成金”也是象棋的术语之一，即是攻入敌地，已经“成就”了的棋子，因为在它原有能力之上兼有金将的作用，即上下左右，及上方两斜角，共有六方可以进出。因为原来的步兵一下子就变成金将同等的资格，后来便引申来说投机暴发的资本家，差不多比原语更是通行世间了。

[71]“名人”是日本围棋象棋家中间的最高地位和名称，技艺计分九等，自初段以至九段，至九段乃可得名人称号。

[72]出口氏注本，常用的一句俗语，当有出处，但未能详。

[73]“辟易”原本用古文汉语，因此不改为白话。

[74]出口氏注云，你们云云系旧剧《檀浦兜军记》中“琴责”一段内，阿古屋所说的话。剧中说景清谋刺源赖朝未遂，法官们捕景清所爱的妓女阿古屋加以讯问，备加逼迫，终无所得，后乃令用琴，三弦以及胡琴弹奏三曲，以证明所说不假云。

[75]这一句出处同前。“铮点”则是说话的人在口中作三弦声，模仿戏台上的演奏。

[76]原文“妙着”音与“永代”相近，永代桥系江户一条有名的桥，所以连下去说大桥，这也是别一桥名。

[77]出口氏注云，此句系旧剧《春花五大力》中，萨摩源五兵卫所说的话。

[78]依据出口氏注云系牵引重物时呼唤的话，今意译如此。

[79]逼迫敌将到了棋盘的角落，俗语称为进茅厕。在中国象棋上，没有这种类似的办法。

[80]原本此处不举出人名，只作为别一个人的说话，今查照前后情节，姑且分给先藏吧。

[81]“呃哼”原系咳嗽的声音，不过这里乃是冷声咳嗽，含有嘲弄的意味。

[82]据出口氏注，原文“鹈”训作“鸬鹚”，是捕鱼的水鸟，它的羽毛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里乃是借用同音的关系应读作“兔”的略训，因为兔毛极细，即是说一丁点儿。

[83]鬼儿子的意义一是性情或容貌凶恶如鬼的小儿，二是鬼所生的。日本旧说不像父母的是鬼儿子，大抵是第二义吧。又小儿生下来就生了牙齿的也有此称，古时往往即遭杀害，不肯留养。

[84]旧式小说未脱说书时代的习气，作者常在书中露面，对读者说话，发表他的意见，即其一例。

[85]据出口氏注云，此系女乞丐求乞之词。用在此处的意义未能详知。

[86]日本旧时瞎子多习音曲，随其技艺高下，定有禄位，最低为座头，后来便相沿成为瞎子的通称，以上是勾当及检校两级。瞎子照例都剃发，形似和尚，故有此瞎子和尚之称，虽然他们过的全是俗人生活。

[87]净琉璃系日本旧式音曲的通称，略似弹词，最初只用折扇作拍子，后来改用三弦及琵琶，有各种流派，近代有竹本义太夫加以改革，最为有名，此派演艺现今即袭用义太夫的名字，等于说净琉璃。净琉璃本系弹词中女主人公的名字，原名《净琉璃十二段故事》，为十六世纪中作品，叙英雄源义经少时从京都往奥州（后来的仙台），去投奔藤原秀衡，中途在三河地方寄宿一大家，与其女净琉璃姬相识，后来在东海道上经过好些患难，走到奥州。义经年少英勇，与兄赖朝共报父仇，打倒平氏军阀，大有功劳，却为赖朝所嫉，终被秀衡的儿子谋害，在日本民间最被爱尊，可以说是英雄的代表。《净琉璃故事》写得虽是古拙拖沓，但它却成为弹词的代表名称，大概又因源义经一生始末都在奥州，所以奥净琉璃一派也就很是有名，虽然现今在日本通行的乃是竹本一派，即是上文所说的义太夫。净琉璃只唱不演，所以近于弹词，但中间曾配合牵线木偶演出过，有名的近松作品都为此而作，演唱的便是这竹本一帮了。

[88]出口氏注云，义经于寿永三年（一一八四）中任命为左卫门少尉，补授检非违使，称为判官。

[89]直垂原名如此，是古时武人的礼服，斜领大袖，上衣下裳，袍是衬在这里面的。

[90]出口氏注云，未有棉花（草棉）以前，人民均用芦苇的花絮作棉衣。

[91]即下文所说的辨庆，是小说戏曲中最被喜爱的英雄之一，近似中国故事里的李逵和牛皋。他本来是京都比睿山寺的一个恶僧，住在西塔，通称武藏坊（今本文中用意译），与源义经斗不胜，乃给他当了从卒，虽然他要比义经年长几及三十岁。及义经在衣川地方被袭杀，辨庆亦力战而死。

[92]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农夫在水田里劳作，半身浸在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泥水跟着流下来，这里借以形容众人跟随的样子吧。

[93]日本猜谜分作三段，一是提出谜面，二是解释谜底，三是说明理由，这叫作“心”。义经主从在出征途上猜谜，说得情状和小孩们一样，很是诙谐。

[94]“田原”系改译，原作“俵”字，与田原音读一样，训读则为装米的草包，但中国此字只作分配解，且很少见，所以改写了。藤太系俗称，秀乡则是正名，这里两者并举。

[95]谜心的解说大抵多取字义的双关，这里也是如此。“不剥皮没有办法”是甲种说法，可以应用于香瓜上，说不去皮不好吃，但这又有乙种说法，“不剥皮”一语也可解作蜈蚣（mukadé），便是说蜈蚣弄他不过。蜈蚣双关“不剥”，日本狂言《连歌毗沙门》中有过，参看我所译的《日本狂言选》第二十三篇。日本传说中说，近江地方三上山中有大蜈蚣为害，为田原藤太所射死。

[96]日本旧说名臣菅原道真殁为雷神，故遇雷鸣，高呼桑原桑原，可免落雷，因菅原出于桑原一系云。又俗信雷公要取人肚脐，故此处云云，盖夏日小孩喜赤体行走，大人们用雷公恐吓，遂生此俗信的吧。

[97]出口氏注云，万岁乐系地震时所唱的咒文，头上唱万岁乐是说愿头上平安，不致被压云。

[98]这里语意不明，大概是矛盾的说法，将平家将卒的杀伤仿佛说得很是轻微，引起下面一段很诙谐的叙述。

[99]类似的叙述，在别种音曲如《平家物语》中也曾有过，参看《狂言选》第十九篇《工东》。

[100]这也是诙谐的说法，蚯蚓既然没有刺，更没有三尺长的刺了。

[101]原文云“胧月豆腐”，乃是一种特别制法的豆腐，将豆腐材料放入碗中，令其自然凝结，状如月亮。黑烧乃古方制药法，将药品火煅存性，但这里说豆腐的黑烧，也正是戏语了。

[102]“中略”二字，系原本如此，非译者所删节。

[103]豪杰系指江户市井间一种侠客似的人，大抵工人出身，性喜打抱不平，善于相骂，是所谓江户子的特性之一。

[104]日本古时盲人多以“市”字为名，不知何所取义，亦或用同训的“都”字。日本狂言《工东》中有盲人名“菊一”，也正是“菊市”的别一写法。这里盲人名字，于柿市栗市之外，又有桃栗一名，出口氏注云，系戏取日本俗语“桃栗三年柿八年”，此系种植口诀，原是说各种果树，要经过若干年始能结实。

[105]日本小孩弹扁圆的螺壳为戏，最初撒在桌上或地上，其有两个以上碰在一处，不便于弹者，称为对“纳蒲一挺”，均除去不用，以后再撒再弹。这里只是两人碰头，情状相似而已。

[106]旁人偷吃瞎子的酒，日本狂言《工东》中有类似的事。又十返舍一九著滑稽小说《东海道徒步旅行》三编中，也有一节，同这里醉汉的事都是采取狂言中的情节的。

[107]疳是中国旧医书上的字，据云小儿食甘物，多生疳病。大抵与积食，或蛔虫有关，这里原文也说是“疳虫”。《正字通》云，有心肝脾肺肾五种，统称为五疳。

[108]上文说“疳虫”，醉汉故意解作日本语同音的“寒虫”，与三伏的虫相对。日本于伏中晒晾衣服，俗语亦称为“晒虫”。

[109]疳与借音读近似，五疳与五贯音读相同，所以淆混一起。“烂眼钱”系俗语，谓数目太小不值得看的一点钱。

[110]疮毒即指梅毒，日本通称梅毒曰疮。

[111]俗谚有云，生得乡下掘芋头，谓天生性分，只可从事农作，这里利用生得与疮毒音近，故意的说笑话。

[112]原意是说疗治法，却说作料理，所以瞎子误会为关于食饵的话，接着问吃什么好了。

[113]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此处系模仿一种市上呼声，但据上文挑着箱子的话，此类行业只有修理炉灶，修理雨伞，修理锁门铜器这几样，与下疳云云均不相近。或者当时有叫卖清泻五疳胎毒的药物的也未可知，但说挑箱子，则又不相似了。

[114]章鱼俗称八脚鱼，头大且圆，世俗以比和尚，煮熟则转赤色。瞎子均剃头，今比作章鱼，亦是戏弄之意。

[115]出口氏注云，小豆色赤，故如此说。但未说明这句话的意义，便是为什么是混杂在豆里的呢，难道是比作小豆饭里的白米么？意味也不明了。

[116]日本语“海狗”（azika）与“疹子”（hasika）音读相近，所以混说一起。俗说海狗善睡，常在海边成群睡觉，只派一狗值班警视，见有危险，便惊醒群狗，悉逃入海去。瞎子眼闭，故说海狗入眼，更将长睡了。

[117]凉面做法将面条煮熟，再浸入冷水中即成。这里醉汉说自己先被淋热水，再用凉水来浇，仿佛是在做凉面的样子。“野小子”原文云“野郎”，即是说汉子，乃是自指，但说野小子的凉面，乃是诙谐口气。

[118]“泼水吵架”原文云“水挂论”，以泼水当打架，无多大损害，可以持久下去。

[119]这是市井间的一种游戏说法，故意说得颠倒，如小儿歌中有“满天月亮一颗星”等。

[120]浮石轻松有细孔，澡堂中用以摩擦脚跟，可去坚皮积垢，原名轻石，或译作锉脚石。

[121]原文云“业报人”，意云作恶多端，将受到报应的坏人。

[122]这里嘲笑他的喝酒，四文一合是最便宜的下等酒的价钱，汤豆腐用白汤煮大块豆腐，蘸加作料的酱油来吃，虽然也别有淡白的风味，但价钱很贱，这里所说便在这一点上。

[123]这以下是江户子的自己夸口，表示出豪爽而唠叨的特质。“江户子”原文曰“东子”，系用古地名，意思只是吾妻人，虽然字面上像是说东人。

[124]原意骂他是溺死鬼，旧时井口很大，有人投井而死，次晨人来汲水，挂在吊瓶中乃被发见。这是日本古时特别情形，中国井口小，又不用吊瓶，所以是不可能有的。

[125]旧时佛教信徒抄写《法华经》六十六部，徒步背着，走到国中有名寺院六十六处，各献纳一部，这种人也就称为“六十六部”，或简称“六部”。他们走过许多地方，见闻既多，又加上些宗教上的色彩，更显得奇异可怪了。其中立山的故事最为奇特，立山在日本中部富山县，山岳雄奇，故尤多神秘色彩云。

[126]大眼子系一种小鱼，常在浅水中游行，眼睛特别长得高，看去似非常的大，故名。

[127]斗虫系蚊子的幼虫，文言称为孑孓，中国方言或云水蛆。

[128]原文云“芥子之助”，本系人名，据出口氏注云，旧时在浅草观音堂的后山演技，两手投掷豆子与酒瓶，中间并飞镰刀，在空中将豆劈开，此外又演各式杂技及戏法，有名于时。

[129]上文的鸭是说醉汉摇摇摆摆的情状，很是可笑，但这里醉汉听了生气，似乎别有意义，却未能明，虽然日本方言中有此一语，作为私门子的别名。

[130]“真是的”一语，据出口氏注云，系江户的豪杰常用的口头禅。

[131]“大野猫”原文云“朴念仁”，“大野狗”原文云“朴大根”，均系改译。朴念仁（bokunenjin）有音无义，系指不懂情理的人，这里因后二字音近人参（ninjin），即胡萝卜，所以醉汉接过去，改胡萝卜为白萝卜，说是朴大根（bokudaikon），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随口改编，还报过来一句闲话而已。

[132]净琉璃这种音曲分作好些派别，最重要的是义太夫派，因竹本义太夫得名，后来差不多就成为净琉璃的代名词了。后来弟子丰竹若太夫又分立一派，世称东西两派，如本文所说。日本旧时音曲师多给与虚职，如瞎子之检校勾当等，净琉璃师也授“掾”或用同音的“丞”字，上加地名，如越前筑后等，而其名字后亦常加太夫称号，本出自大夫，但写作太字，又读音如太由，也与大夫不一样了。

[133]“这一向”是招呼的习惯语，意思是说近来你好么？

[134]出口氏注云，即义太夫中所谓愁叹场，外行票友最喜欢来演唱。净琉璃稽古风流说得好：“无非只是学了好玩，太夫也是了解的，所以只是随便的听着学生练习，客人也并不好好的真心学习多少段叙述行路和景物事情的场面，起头就来学第三段。”

[135]义太夫的师傅是以此为职业的，义游只是票友，这名字便表示此意，同时也当作他的别号了。

[136]这是假名字，与下文酒客相应，与后文用真名的不同。

[137]“纸治”是纸屋治兵卫，即是说纸店的主人治兵卫。一七二〇年大阪纸店主人治兵卫与妓女小春殉情自杀，近松为竹本座写净琉璃脚本，名曰《心中天之网岛》，至今有名，义太夫常演“纸治”，其中茶室一场尤胜。“茶室”原文云“茶屋”，本意是说茶店（吃茶店），但在江户时代茶屋可以接待妓女，所以近于北京近代的所谓茶室了。

[138]盐町原是地名，原本旁注政太夫三字，盖系著者原笔，说明盐町即是政太夫的别名。

[139]出口氏注云，此系三浦大助所作，原意当作红梅马笼头，三田村则云作红梅马缰，红梅系一种颜色的名字。

[140]原本也有旁江云住太夫，即下文所说的住老板，生于住吉地名，故名，后居于江户的石町，今名为本石町。

[141]先斗町大概也是太夫的别名，但出口氏注云未详。可能这未必有实在的人，只是作者取其与石町相对，一时假设亦未可知。

[142]锅屋在本文中有说明，但“造阁楼”据三田村氏注云末详，今依出口氏的推测，或者可以解作捣乱的意思吧。

[143]丰竹越前掾即是开创丰竹座的若太夫，也即是东派的元祖。竹本筑后掾即义太夫。

[144]连题是净琉璃演习会的一种，立下一个总题，例如《忠臣藏》从开始至第几段，虽然不全连续，大体顺序演唱下去。又一种会由与会的人随意演唱各本各段的，称为绿会云。

[145]大师河原在现今川崎市，有平间寺甚有名，系真言宗即密宗的寺院，故以大师得名，因日本密宗佛教，由空海首先从中国传入，世称弘法大师，关于他的故事传说很多。

[146]辨天系印度女神辨才天之略称，在日本很见崇拜，在水边常有辨天堂，似当作水神，又一说与蛇相关，往往塑有蛇像，列为从神。

[147]潮来是日本的一个水乡，在茨城县南端，以民谣著名，称为潮来节。

[148]杵屋勘五郎本系狂言师，后刨始一种音曲，称江户长呗，以杵屋一派为宗师，现代尚相传不绝，但不知何故改去“杵”字为同音的“希音”二字，其实该派系用月兔捣药似的杵为记号，故称杵屋乃是纪实。

[149]这里原文“茶屋”，虽然不是吃茶店，但说等于妓院的茶室也不合适，所以只好笼统地说是茶馆里罢了。

[150]原本末行画作一木板，上写这一句话，系模仿澡堂大风“早散”之例，参看前编卷上注[1]。

[1]这序文也是游戏文章，全用书板被焚及澡堂的关系文句凑合而成，此处说初编发行畅销，出板者获利不少，即用双关词句“肚皮温暖”，与洗澡有关。

[2]木柴经火烧透，随即闷熄，轻松易燃，可以引火，俗名桴炭，或写作浮炭。参看前编卷上注[24]。

[3]见大意注[15]。

[4]澡堂休息日见前编卷上注[3]。休息日不能洗澡，因此急迫的在等候明天。

[5]旧时澡堂在端午那一天照例于水中加菖蒲，称菖蒲汤，又伏中加入桃叶，云可防止痱子，称桃汤。今言过了时节，犹云十日黄花。

[6]原文“还不行么”，也可解作“还不上来么”，与洗澡双关，意云还没有从浴池中出来么。

[7]在澡堂里洗浴，长时间泡着或洗濯的人，称为洗长澡。

[8]“十二文钱”原文云“十二铜”，出口氏本注引《嬉游笑览》，云本意是十二镫，乃系捐助十二灯明的油料，照例包在白纸内，捻作一团，用作布施。后乃转用于别的场合，如新正初次入浴，或值澡堂的节日，熟客均须以此相赠，称为御捻。从绞脑汁联想到绞米糠囊，又说到同类扭绞而成十二铜，正是滑稽文章的手法。

[9]旧时澡堂男女两部，中隔一板壁，净汤池介在中间，有竹筒放热汤入池，两边不能相见，这里只是利用竹管字样，说得仿佛是从这里推测出来的罢了。

[10]原本系木刻插图，每编各分两册发行。

[11]参看大意注[15]。

[12]出口氏本注云，旧时废止混浴之后，有些澡堂分男女两场开放。早晨先放男堂，第二场才是女堂，但后来男女分为两堂，这就只剩了一个名词，这里用了只是双关第二编而已。

[13]乌鸦洗浴是说时间很短，其实鸟类都是如此，不过乌鸦因系常见的鸟，所以俗语这么说的吧。

[14]“云尔”二字在中国古文中常见，特别多用于序文末尾，作者写游戏文章，特地模仿古文，所以屡次应用，虽然有些地方在文法上可以不用。据序文计算，二编两卷也是在五日中写成的。

[15]“江户前”一语本用以指物品，特别是鳗鱼。据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云，江户前面是永代桥一带的隅田川，从那里捕得的鳗最好，称为江户前的，是道地的鳗鱼。后来转变用以称神田日本桥一带地方，作者那时住在日本桥的本石町（大意末尾还只称作石町），所以用此名称。“市隐”是中国旧语，作者以著作为职业，一面也兼营着商业，贩卖各种药物化妆品。

[16]《女大学》原名《女大学宝文库》，系贝原益轩所著。《今川》参看前编卷上注[140]，今川了俊著有《今川帖》，此处系指《女今川》，为泽田吉女所著，乃用假名文字所写的一种女诫。

[17]“云尔”见上注[14]。三马平常自称“戏作者”，本书题名上又故意加上“诨话”二字，表示与当时流行的正统文学有所区别，但是儒教道德的文学的势力很大，作者也就不得不来学说几句，在序文上多能看到。

[18]触祝融氏之怒及化为乌有等语，均系原文如此，不加改修，因为原本故意运用汉文古调，也是游戏文章的一种手法。

[19]“百鸟叫”，原系一种杂耍，由一个人学各种鸟类的叫声，这里只用作比喻，将门前走过的各式讨钱人的声音，比作百鸟罢了。

[20]玉垣系说神社石墙的敬语。此一节是伊势神宫举行祓除仪式时的祝文，毛和尚走到人家门前，口诵此词，请求布施。

[21]此系法华宗即日莲宗信徒所唱的词句，日莲是十三世纪后半的和尚，初修天台宗及密宗，后乃转入狂信，认为只有《妙法莲华经》是如来的本意，自立一派，高唱“南无妙法莲华经”，以代替佛号。在日本佛教算是一个改革家，但多有热狂分子，可能包含着好些神道精神。但在日本民间势力相当不少，信徒尊称他为高祖，又如本文中称为菩萨。

[22]这几句话称为回向文，在法事终了的时候，照例要说，意思是将此番功德转回给国家人民，或是代代先祖。源出《法华经·化城喻品》中，但与日莲宗却无一定的关系。

[23]八宗是中国佛教各派的总数，九宗是随便凑合上去的，只是说宗派之多而已。

[24]出口氏注云，净琉璃中唱常盘津一派的名字，末尾常用文字二字，唱富本一派的常用丰字放在上头。这里意思说她好像唱净琉璃的女人。

[25]出口氏注云，旧时艺妓白牙齿，妓女染黑牙齿。一般妇女则闺女皆白牙齿，结婚后剃去眉毛，染黑牙齿，至明治维新后始废止。

[26]这种花样当时叫作“谜染”，系染出花纹，再用文字解读，成了一种意义。这里原文画作一把斧子（双关解作好字），一张琴（亦云“筝”，解作事字），一朵菊花（解作听字），合起来是“听好消息”的意思。

[27]这一句是译者补充的，因为原本后边提出名字，有点来得鹘突。看来她不是唱书的，却是一个艺妓，照作者惯例，常将有关名物拿来当作名字，这三味即是三味线（三弦）之略。

[28]鲷是日本海鱼，读若“他伊”，在中国市上称为大头鱼。阿鲷名字的意义，参看上文注[27]。晚上是指前夜在饭馆有人叫局闹酒的事情。

[29]吞助，饮六与上下文的糟兵卫及酒香，都是指酒客，均以与酒有关的字为名。

[30]甚句亦称甚九，是一种民谣的格调，大抵用七七七五这样四句合成，合计二十六音，比三十一音的和歌为短，却比十七音的俳句为长。此种格调似最为日本人民所喜爱，此外如潮来调，及通行的都都逸调，也都是如此，只是唱法不同罢了。

[31]打扮这里是说头发梳好了。

[32]日本有专业梳头的女人，阿栉阿筋皆是，名字的取义参看上文注[27]。栉即是梳子，筋为“毛筋”之略。是一种黄杨制的长针，一头扁平，刻作小梳的样子，一头尖长，用以划分头发，毛筋意思即云发绺。

[33]木屐系是总称，这里原文所说只是其中一种，名为驹下驮，特色是屐面与屐齿都用一块木头所雕出，不像阴雨天的下驮，屐面用甲种木，屐齿又用别的硬木镶上去的。

[34]稻收获过了的田里，有时从根上还长出稻来，称为二番稻，大抵只有疏朗的几株。

[35]日本俗语云七难九厄，代表一切苦难，这里只是说脸上的各种缺点。

[36]木屐的底分作前后两半，中间用皮钉着连住，亦称折下驮。

[37]这一句也是补充的。拨本系弹琵琶用的拨子，日本弹三弦时亦用此物。

[38]财神会参看前编卷上注[117]。酒宴中往往招艺妓侑酒，虽并不唱曲，亦称出局。

[39]八点是夜中二时，参看前编卷上注[68]。

[40]原文云“弱虫”，俗语可说“脓包”，但嫌字义稍差，故暂用地方方言“孱头”。

[41]澡堂里擦澡的人通称三助，据出口氏注引《大言海》说，盖因此辈多用三助等名字，故转为公名，有如说张三李四。

[42]参看上文注[24]。俗传三弦下端系用猫皮，故艺妓诨名为猫。阿弦亦取三弦之义，丰包第二字原文从髟，解作女人发髻上突出的后部，中国俗称燕尾儿者是，但汉文中无此训，只说是多须貌，今故不用，省作包字，而于注中说明原意。

[43]纪国屋系名优泽村宗十郎的字号。

[44]出口氏注云，旧时戏文每兴行一次，历四十日为一时节，自十一月一日起，计分冬春夏及中元，又西下留别演出，共有五时节。

[45]丸三意云圆中三字，系店号徽章，乃是一种特别茶馆的名号，专供看戏的人休息，并代办一切手续的地方。

[46]正当应云像声，原是一人模仿各优伶的声口，学他们的唱戏，与中国通行的相声有别。

[47]有人头颈前伸，背现圆形者，俗称为猫背脊，因为猫时常把背拱起来的缘故。老鼠粪形容泥垢，这里乃因猫而连带说起的。

[48]“老爷子”系北方方言，意义口气与原语“亲仁”正相合，故借用之。

[49]“这一向可好”之略，见前编卷下注[133]。

[50]旧时儿童上学，在书塾中差不多以习字为主，所以一般以习字为上学的通称。

[51]原文云“阿萨”，系小儿叫番薯的俗名，因为日本从南方输入白薯，故称为萨摩芋，略称阿萨。

[52]三田村氏注云，阿林系使女的通称，犹如男仆之称权助。

[53]这里阿辰阿巳，均用干支为名，小孩名阿马，也即是午的变相。下文有阿申，阿酉及阿戌，亦是同一的例。

[54]连用“那个”，作为话中助词，乃小孩常态，今悉依原文，不加变动。

[55]“饭盒”原文云“辨当”，初解作行厨，其后转作个人随身携带，装有饭菜的食盒，以便在外食用。现代工作人员多是如此，但在此处当另有说明。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当时小孩往书塾学习，喜欢各带饭盒，在塾中聚会吃食，所以许可他们携带，便含有一点奖赏的意味了。下文说饭盒要是迟了，当是中午送去，并非小孩自己带去的。

[56]小孩对大人有所请求，竭力催逼，辄作鼻声，表出欲哭的情状。

[57]肉桂系是中国旧药，小孩买来吮食，有辛甜气味。水中泡丁香，令有香气，小儿灌入水盅内，用以磨墨写字。

[58]见前编卷下注[18]。据三田村氏说，合卷的改装发行，系由于三马的计划云。

[59]丰国见前编卷下注[12]。国贞亦姓歌川，为丰国的弟子，其师死后袭称二世丰国。

[60]中国旧时也有此类花纸，出典未详。出口氏注引《世事百谈》，云世间俗称老鼠为新娘子，或者因此想出来的亦未可知。

[61]江户时代最初刊行绣像小本，纸五枚订作一册，书面用红纸，贴黄签，通称红皮书。内容多系民间传说故事，一般平民及儿童，均甚爱读。“老话”系直译原文“昔话”，指从前流传下来的童话故事。

[62]日本妇女旧时梳头，主要是三部分，一曰鬓，在左右两旁，二曰髻，在头上，三曰他波，写作髟下包字，即脑后突出部分，北方俗称燕尾儿。鬓插最初系用鲸须制成，装在鬓内，使之鼓起，后有用玳瑁或银制者，则近于鬓夹了。

[63]原文云“摘髱”，即是说燕尾儿系梳时用手拉成，并不用什么器具的。

[64]顶上发髻有各种式样，原系由本人头发梳成，后来发明假髻，系用纸板糊成，戴了上去，只须再用头发薄薄盖住，便成功了。

[65]旧时日本京都在西京，江户虽系将军所住地方，比起究有高下，所以京都样式总占着势力，一般说话也说京都大阪一带是上方，江户叫作关东。本来上方人是京都人士的代表，比关东乡下人不同，但江户文学发达之后，本地人气焰增高，在许多作品中又往往颠倒过来，把上方人说得不及江户子了。

[66]“家里的”系俗语，妇女指自己的丈夫，大抵通行于市井中流阶级。

[67]旧时日本习俗，妇女怀孕照例过五个月之后要系上肚带，这名称岩田带，大概原是保护胎儿的用意吧。本来说是在五个月第五天，但也无从严格规定，却是大抵选用历本上的戌日，因为狗是生产安易的。肚带用红布，须由母家供应，并祝贺的糕（糍粑）一并送去，系带后将糕分给亲戚。

[68]原文云“赤”，中国古医书上称海鹞鱼，亦称邵阳鱼，锅盖鱼当系某地方言，颇得要领。这种海鱼咸制的，旧时东南有之，俗称呼鱼，不知什么字。

[69]实母散系旧时中国方的妇科用药，至今尚有。妇王散据三田村氏说，在日本大地震前有售，店在东京神田须田町。

[70]原名照降町，系民间口头俗名，不见于地图上，本名小网町，因近地一带多是卖雨伞及高齿木屐的店铺，所以得到这个名称。

[71]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民间俗信，熊能使得小孩天花麻疹的病减轻，故有人牵了小熊，颈间带着五色的币束，腰里系着白布的肚带，往来讨钱。用这肚带给产妇系上，必可安产云。

[72]催生的符咒系各处子安观音子安地藏那里求来，“子安”即是安产。纸人儿也是一种符咒，系纪伊加田地方的粟岛神社所发给，普通亦称淡岛，所祀神系一女子，云能治疗妇人科病症。

[73]原名“德利”，系一种通用的酒瓶，普通内容液体一合，约合四两，大者可容一升以上。

[74]这句原文意稍费解。因为日本从来家业全归长男承受，所谓嗣子，次男以下例不得与。又儿女分别计算，男儿如生当第三四，亦从头算作长男，女儿则自依次称长女次女。此处第二的阿哥似只可依照中国说法，解作生当第二的长男，所以应是嗣子，若作男儿中的第二个解，则是次男了，照例是不能继承的。

[75]此处原文云“奉公”，即是说服役，是日本封建制度下遗留着的特别用语。因为强调主从上下的关系，把一切徒弟伙计婢仆的工作都说作“奉公”，虽然后来通用已久，原来的气味也多少失掉了。

[76]参看前编卷下注[8]。

[77]“一转”平常是说干支一轮即十二岁，这里的意思乃是指十年。

[78]民间称六十岁为花甲，但旧时系说满六十年，所以到了六十一岁才算是周甲，日本称为“本卦复归”，与这算法相同。

[79]出口氏注云，小孩拍球歌中有云，善光寺老奶奶年纪四十九，说要嫁到信浓去，但加贺地方村中歌则云，今年是九十九，嫁到熊野去。三田村氏注引小林一茶作俳句云，老奶奶四十九到信浓去，〔带着〕纸衣呀。可见这俗歌流传的久远了。

[80]日本俗语有云，鬼也有十六，粗茶也有头汁，意思是说粗茶初泡上时的第一碗也有香味，鬼虽可怕，在十六岁时也有她丰美的时代。十六即中国说二八的意思，现在把这句话颠倒说成六十罢了。日本旧时所谓鬼系是鬼物，乃妖怪之类，可以自少至老，想像有种种的不同，所以有青年鬼女，与青年女子的鬼魂意义是不一样的。

[81]“后生”系佛教用语，三生之一，即是指后世，来世。“后生好”这句话原是说来生幸福，但普通转成一般生活幸福的意思了。

[82]日本语“后生”读音与“五升”相同，因此用作戏谈，与“三升”拉在一起。

[83]佛教的净土宗信徒根据《阿弥陀经》，相信西方有极乐国土，即是净土，只要一心念佛，死时自有净土的使者来迎，往生其处。净土的主者是阿弥陀佛，但这里与释迦如来混而为一了。

[84]佛坛本来是供养佛像的地方，但日本一般转用于供奉祖先牌位的小龛，因为人民信佛，相信人死后往生净土，即是成佛，所以称死者为佛爷，佛坛的名字因此也就觉得没有什么不合了。

[85]日本人几乎每早必吃酱汤，须用擂槌将豆瓣酱在乳钵内搅碎，因此连木头也吃下去了。出口氏注引用《捞海一得》卷上云，俗语谓上自侯爷，下至贫贱居民，每日无不吃擂槌者。田汝成著《委巷丛谈》云，杭州人一日吃三十丈木头，以三十万家为率，大约每十家吃擂槌一分，合而计之则三十丈矣。是因杭州乃甚蕃昌之地故也，日本用味噌酱，用擂槌亦必很多吧。以此率计算，江户人家吃下擂槌木，每天也当有几十丈吧。

[86]“成了佛的”即是指死者，见上文注[84]。

[87]七色糕饼，据出口氏注云，旧时信奉庚申神的人，每于庚申日供七色糕饼，其实是七种粗点心，现已没有，只是在大阪神户地方，中元祀祖先供物用七色果子，乃是茄子黄瓜芋头梨柿栗等物了。

[88]松鱼沿用日本旧称，通常写作鱼旁坚字，系取会意，与古文解作大乌鱼的原字不同。日本将此鱼分片蒸过晒干，刨片用作调味料，坚硬如木，故制此名，中国亦遂称为木鱼。鲜鱼煮食，并不怎么好吃，但江户时代因鲜物珍重，特别在初上市时，市民争先购买，以相夸耀，才隔一日，便价值相差甚远，系当时风气如此，明治后已没有此风了。

[89]比喻说世间的艰难辛苦，于人的经验有益，大概也取义于咸鱼腊肉的作用吧。

[90]旧时所谓新开路大抵都是小路，只是“穿堂门”一类的路径而已。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江户有狗矢新开路，这龙粪云云或者模拟那地名的吧。

[91]普通住房另立门户，大小自具结构，这里所说市房原名“长屋”，乃是若干家一排，栋宇连接，不过分作数户，有出入口而已。

[92]“搭拉”系直译原文意思，又与北京方言相合，是说衣服拖曳，引申为百事废弛。

[93]“小鬼”原文云“饿鬼”，系从佛教的饿鬼道转出，专门用于小孩，含有侮蔑的意思。

[94]出口氏注云，旧时江户妇女梳一种香菰髻，系因形似得名。干瓢乃是用圆匏，削片切丝晒干而成，作为肴馔，近似黄花菜。这里因香菰而连及，其实并无此项发髻名称。

[95]这句话暗示系由妓女出身。

[96]搌布常用旧布数层缝成，这里所谓洗，乃是说先将旧布洗过，贴在板上晒干，然后再缝。

[97]“炕席”原文云“塔塔米”，系先用稻草编成底垫，厚约寸许，上盖草席，两面加边，系用麻布以麻线缝钉即成。这种缝边工作，乃是用略弯曲的长针缝钉，比较简单，故用作比喻。

[98]刨松鱼应用木盘去接，漆盘易有损伤。旧时妇女多吃旱烟，用具仿佛如潮烟管，烟头须磕入贮水的竹筒中。今如磕在隔扇的门槛上，自然就会得要烧坏了。

[99]这与中国的稠卤面相似，但是卤并不那么稠。大概因为吃时系在夜中，故出口氏注解为汤泡饭，但夜里也有挑了担卖面的，所以可能现叫，或者这比当时要自做的泡饭，还更合于情理，亦未可知。

[100]日本旧时夫权特重，丈夫对妻子有什么不惬意，可以随时休弃，只须给一张三行半的休书，便可以叫她回娘家。这里说女人既是妓女出身，没有什么娘家可以回去，所以只是空骂一通罢了。

[101]旧时家中都点油灯，外有木框，四面糊纸，可以提着走，称为行灯，也使用灯心，同中国一样。

[102]见前编卷上注[153]。

[103]原文云“你烧起修罗来”，系用佛教语，与下文地狱相应。修罗系阿修罗之略，原义云非天，乃六道众生之一，性喜争斗，故引申为愤怒等意义。

[104]俗语云，人生五十年，这里便以此作标准来计算，阿申已有七十岁，即是已过了一世，外加二十年。今如算作第二世了，则正是二十岁年纪，相当于做媳妇的时代。

[105]《大般若经》本名《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共有六百卷，唐代玄奘所译，即是《心经》的详本。这经会不知是如何情节，大概也是一种念佛会，或者可以解作心经会吧。据三田村氏注，这会目的大概是在购置该经，建立本来是说修庙，后来意义渐渐转变了。

[106]出口氏注云，这大概是募化大般若经会时所唱的词句，但关于这事未能详知。

[107]十夜见前编卷上注[75]。

[108]阿锅阿釜是假定的使女的通称，这里大概只是随便使用，在如本文所写的那种家庭中，照例未必用这样名字。

[109]放假见前编卷下注[8]。

[110]当差见上文注[75]。但这里是说女孩，情形又略有不同。出口氏注云，大商人的女儿们依据所学得的技艺，声请在诸侯公馆当差，学习礼仪，在江户时期有此习惯。

[111]藤间是舞蹈的一派，祖师勘兵卫系藤间村出身，故名。

[112]上庙原意是往寺里烧香，但因日本旧时各家祖坟都附属在寺院，所以这里说上庙，即是等于去叩拜祖先坟墓。

[113]参看上文注[108]。釜在中国俗语也叫作锅（南方或称为镬），大抵锅深釜浅，或者二者区别就在这里吧。

[114]试手原系指雇用工人时，先来试工几天，试后再行决定雇用办法。

[115]俸禄系旧时日本指诸侯以下，每年所领受的禄米数，多的有数百万石，从所管辖的土地上去征收来。这里所说大概是一种小诸侯吧。

[116]在侯府即公馆里，夫人底下有许多使女，高级的是“奥女中”，即是上房侍女。虽说是使女，差不多是女官，在她手下又有些使用人，上文注[110]所说大商人的女儿也就大都放在她们的手下当差，干点小事情，一面由她照顾教育着。她们有各自一部分房间，又仿佛是那些少女们的母亲，所以有此名称。

[117]夫人即是公馆的主母，如果是小诸侯，那么就该是侯夫人了。

[118]如出口氏注所云，父亲因为要多花钱，所以腰包里很觉得有点痛吧。

[119]日本的所谓琴与中国的古琴不同，其实是一种筝，因为这名称不通行，所以仍旧用了琴字。在筑紫地方兴起，由僧玄恕传于盲人八桥检校，后益流行，分为各派，山田是其中重要的一派。

[120]山田检校学于生田，独创新派，故名。原文不说山田，却用声音相近的尼驮二字，今简单的写作山田了。

[121]参看上文注[65]。这女人生于京都，后来住在大阪，是道地的上方人。

[122]出口氏注云，那家的是京都大阪方言，是说人家的内室，意云太太。

[123]江户紫是江户特有的一种染色，紫中多含蓝色，与所谓京紫的多含赤色的不同。

[124]旧式四点即上午十时，参看前编卷上注[68]。

[125]上边即指上方，口气里含有优越的意味。

[126]“圆的”，可以译为中国的圆鱼，惟原文不曾说穿是鱼，所以这里保留了原意的直译了。

[127]参看上文注[66]。

[128]甲鱼羹只是名称如此，其实是一种素菜，一名滚煮，系用芋头慈菇之类，用酱油煮干，所以味道相当的咸。

[129]清酱系北京俗语，即是酱油，今借用。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淡酱油在江户普通不用，大抵用一种浓厚的酱油，上方称为滴油的，但在京阪地方则不使用云。

[130]鱼池系饭馆养活鱼的池子，这里大概用作店号，在京都二条地方，原文只云京，今用意译。大正据注云是有名的鳗店，在大阪道顿堀。

[131]江户前见上文注[15]。这里用于鳗鱼，系是本义。

[132]“难得”日本语又含有可感谢的意义，与上文“生为江户人”云云相应，但两处译文不能统一了。

[133]赘六或云赛六，系江户人嘲骂上方人的话。一说此系大阪商民自负的话，后来成为诨号。德川家康时，丰臣氏子孙末后据大阪城抵抗，终于灭亡，因此大阪人备受奴辱，及后经太平时代，商人渐占势力，几乎凌驾武士，因此放言武士所有甲胄弓箭刀剑六者，在他们都是赘物，所以称为赘六云。“赘六”原读作zeiroku，后又转为“赛六”（sairoku），平常因江户人读“埃”音（ai）为“呃”（ê），遂以为赘六系赛六之转变，如上说则赘六乃是本称，现今一般也通称如此。

[134]江户话多呃音，又，“可以”（beshi）也读作“呗”（bei），故俗称关东呗，或呗呗话，即是指江户话。

[135]原文云“虑外”，亦可解作无理举动，根据注[133]所说，riogwai读作riogê。“观”“音”（kwan-on）二音连读成为kwanon，乃系另一音例。

[136]江户语“因为”读作kara，上方则读sakai，故成为争论，但此实系从古语出来，并不是简单的方言。

[137]萨凯即sakai，上方语用作“因为”解，作为名词，意云界。

[138]《百人一首》系和歌选集的名称，顶有名的是藤原知家在十三世纪中所编，定家所写的所谓《小仓百人一首》，普通略称《百人一首》，流行之广可与中国的《唐诗三百首》相比。江户人说话将一字音略去，首字由shu变为shi，因此读起来转讹为“百人诗”了。

[139]原文在发音上稍有差异，表示讹俗，今就译语中设法表示，尚觉可通。

[140]出口氏注云，戏文中常用的套语，在将要杀人的时候，对人威吓用语。“最后”（saigô），江户读作segô，这里所嘲笑的即是此事。

[141]这也是戏文常用的套语，用于盗贼胜利的将宝物偷盗到手的时候。江户语读“大”音为dê，今姑偷借用台字表示，如作南方音读便合。

[142]上方人读“立派”（rippa）为gippa。下文“批品”也是如此，见下注[144]。

[143]万岁舞系新年的一种民间歌舞，略称万岁。演万岁舞的人称为才藏，盖节取岁字，下加藏字略拟人名，后字变为才藏。岁才原音皆读作sai，江户转读成为sê音了。

[144]“批评”原文作“叱”，正音为shikaru，上方人读作hikaru，所以是错了。后者写作光字，所以本文说是闪电。

[145]文屋康秀是九世纪的一个歌人，所作收在《古今集》中，其中最胜者共有六人，后人称为六歌仙，文屋位居第四云。

[146]五音相通即是说双声字的通变，所谓五音乃是指五个母音，如大可以变作台等。但下文所说却另是一例，第一字的末音与第二字首的母音拼合，与五音相通说便无甚关系了。

[147]出口氏注云，殆指《古事记》中的神代卷，但在《万叶集》及以前的古书中有无说及，未能详知，只是《源氏物语》卷八花之宴卷中曾有此字云。

[148]大福饼系一种极普通的点心，用糯米煮饭捣烂，中裹豆沙，略如南方的麻糍，价廉味美，通行民间，妇孺尤为爱吃。

[149]原文云二铢，日本旧时币制，银一两分为四步亦称为分，每步又分为四铢，一铢值一两十六分之一，两铢计值银一钱二分强，译语改用了整数。

[150]“办家家”是北京话，南方有地方叫作“办人事家”。日本通称“饭事”，便是学做饭做菜玩耍，这里却称作“邻家事”，因为是在学作邻家来往模样。

[151]小孩衣衫只用单幅布裁，与在背心缝合的双幅布所裁的不同。

[152]江之岛在镰仓附近，系陆地边的一小岛，上有神社，但以辨才天得名，其地出产各种贝壳，制成玩具出售。

[153]香合原系盛装香末的盒子，普通用以称一种小盒，用纸板糊成，上贴绸片或色纸，底面套合而成，充作女孩玩具。洋娃娃今袭用普行的新名词，因为别无适用的字，虽然洋字的意义不很妥当。

[154]“大姐儿”乃是直译原意，大抵系指女孩们用布片稻草等所自制的玩具，形状具如本文所说。

[155]旧时日本妇女发髻样式繁多，以上几种在当时最通行，维新后改为束发，除艺妓等以外，旧式渐渐将归于消灭了。

[156]在洋火通行以前，日本与中国一样，多用火柴，亦称发，用易燃木质削为薄片，上端削尖成牙璋形，略蘸硫黄等引火物质，就留存的炭火上一碰，即可发火。北京旧称取灯儿，洋火则称为洋取灯儿。

[157]阿番即番薯的俗称，妇孺常用，见上文注[51]。

[158]“烫烫的”系小孩语，指艾灸。旧时教育法常用艾灸恐吓小儿，认为艾灸无伤大体，可以替代体罚，可能也有人实行，于臀部施灸者。

[159]原文云“阿摩”，读如阿玛，意云尼姑，系对于女人骂詈或轻蔑之词。

[160]“骑墙派”系意译，原文云“大腿内面的膏药”，意思是两面都粘着。

[161]日本旧式衣服的袖子是很大的，本应照古文写作袂吧，这样式与僧衣的大袖相似，不过底下一部分前后都缝合，所以可以安放零星的物件。

[162]小孩对人表示轻蔑反抗，辄将下嘴唇噘起来，说道：毗，毗，毗！因为音近今写作屁字，其实与这本无什么关系。从额角底下看人，也是小孩常用的一种态度，表示憎恨的意思。

[163]“左性子”系北京方言，含有心怀嫉恨，故意别扭使坏等意味。

[164]此句系直译，多用于看到敌人失败，表示快意的时候，但也用于骂詈诅咒，如此处便是。

[165]“贯目”如作重量计算，即是一百两。但如作为数目，在币制上一贯即是一千文，这里下文又作了一百，儿歌上的意义多不可解，此亦是其一。

[166]“大门口”这里特别是指江户吉原（官娼集中地）的大门，此歌用“大门口”一句起头，故名。

[167]扬屋町是吉原的一条街名。三浦等当都是妓女的名称，出口氏注对于儿歌全无诠释，故不能详。“道中”犹云行道，是吉原的一种宣传行事，每年在一定的三天日期内，有太夫称号的高等妓女穿着盛装，围绕着男女侍从，打着日伞，从京町至江户町走一个来回，称为道中。

[168]花紫以下，似都是“太夫”的花名，龙田川以枫树红叶著名，故今双关的说及。

[169]“五升”大概是说酒，不是说米，虽然本文中不曾说明。

[170]“中略”系原文如此，非是译者略去。

[171]出口氏注云，此处系另一首儿歌起头。歌的意思比前者更不易解，因为没有唱下去，此亦是一个原因。

[172]旧剧《恋娘昔八丈》中的人物，阿驹与才三要好，把她的丈夫喜藏毒杀了，将要被处死刑，那时前夫的旧恶发觉，得被放免。丈八是白木屋店里的一个伙计，在剧中出观。

[173]这一首儿歌的头两行疑问颇多，今取其大意，未必确实，“油店”原文云“油万朱”，未知何解，不见于字典，出口氏亦无注语。

[174]原文云“雪踏”，意云雪地穿的下驮，参看前编卷下注[39]，是同类的物事。

[175]旧时风俗，有什么喜庆事情，家中用赤小豆蒸饭，并分赠亲友邻居，称为赤饭。

[176]日本妇女衣上系带，带结甚大，放在背后，这里因背负不便，故将结子移到前面来。

[177]日本女孩自制玩具之一，用长方红布，四角均各并折缝合，装满棉花，再将中间缝上，另以布裹棉花作圆球，缝着前边两叉的中间，作为头部，便成为猴儿形。因为状似枕头，所以这里如此说，小孩则常当作娃娃，或抱或背，本文中即如此使用。

[178]这或者可以说是旱桥吧，江户地面高下不一，往往有两边高地，中间夹一通路，有如山谷，两岸往来须架桥梁，不过下面不是河流而已，因为大都是木桥，走起来咚咚作声，故有此名。

[179]日本看花，有杜鹃、牵牛及胡枝子花各种，但以樱花为多，所以普通说看花，都是指樱花。

[180]小时候儿童剃去头发，只留顶上一块，以头绳束住，称为“芥子坊主”，意云罂粟和尚，盖谓形似罂粟。荸荠芽头系南方形容幼儿小辫之词，今姑且借用。近松所作历史剧《国姓爷合战》中，有句云，“鞑靼头的芥子坊主”，乃用在辫发上。这剧是叙郑成功扶明灭清的，成功曾受明帝永历赐姓，在日本称为国姓爷，很有名望。

[181]阿嫌故意学说阿春的话，将字音弄错，这里原语是——“太太，只有一点儿。”

[182]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以前江户市中多有蛤蟆，每到傍晚，各处都叫了起来，在屋外游玩的小孩便这样的说着，各自回家去了。这歌至近时还存在，虽然事实上已经没有蛤蟆叫了，因为日本语“回去”与“蛙”都一样读作卡厄路，儿童对于双关的字感到兴趣，所以一直到后来还是唱说着。

[1]“大娘”系借用南方方言意译，原语系指一般中流及以下的人妻，也可以用于对称。此语本来也可译为普通通用的“太太”，南方民间称出嫁的女人为“太太们”（并非太太的多数称），便是一证，但因易于误解，所以改用别的译语了。

[2]腌小菜大抵是用萝卜黄瓜腌制，一般是放在糠味噌里边，这或可译作糠糟，乃是用米糠和水加盐，以腌各种瓜菜。旧称这种小菜为香物，虽然本无香料，俗语或转为“香香”，上加御字。

[3]这里说阿泥是妓女出身，俗语说“泥水生意”，名字也含有此种意义。江户旧例，吉原妓女使用一种言语，与江户方言稍有不同，但这里所指并不是这个，只是语音小有差异而已。

[4]这里叙说有点缠夹，大概以下系男人所说，虽当初要添买酒来，后来生气，故说话相反。

[5]“阿咧”系译意，原语云obeso，系指小儿咧嘴欲哭，本文说她哇哇的哭，所以使用这个名字。

[6]汤罐实在是热水壶，搁在炉上，专供烧开水用，大抵是圆形或扁圆形的。茶炉只是木箱装灰，中置炭火，有铁架上放汤罐，不是正式的炉子。

[7]蛸字系原文如此，义云章鱼，北京称八脚鱼，因有很大的吸力，旧时日本以称女人。中国无适当译语可用当人名，姑从原本，据《尔雅翼》亦可作鱼名，虽然所指乃是别一种乌贼。

[8]原文直译意云，也是有虫子的，这虫字是指心胸里的一物，这里可解作心或魂灵，如云虫子不答应，即是说心中不许可。这虫字的由来，可能与中国古时道士派所说的“三尸虫”有关。

[9]参看二编卷上注[159]。

[10]意思是说能说能做，这本是成语。中国俗语说，有几张嘴也说不清，意思略有关系。

[11]“太太”原文云“山神”，系人妻的别称，意含诙谐，有可怕的意味在内。此字起源未详，一说人妻通称（如上文注[1]所说）可以写作“御神样”，由此衍化而出，又山神例系女性，故有是称。所谓劫系用佛教语，即是说岁月，民间相信各物多经年月，能成精怪，这里即是说在太太们中多有经验，成了精的了。

[12]“泥水”见上文注[3]。艺妓娼妓歇业，均称为洗脚，意思即是说离开污泥了。或云此与“青泥莲花”的故典有关，恐涉牵强。

[13]日本屋内垫着草席，打扫时所用有别一种扫帚，棕榈皮所制，柄用竹竿，故可用以打人。

[14]“乌青”系借用方言，即医生所谓内出血，因殴打磕碰，表皮不破，现出青黑伤痕者。

[15]原文云“亭主”，源出佛经，意云旅亭之主，转用于家主，后来专指丈夫，通用于中流以下的社会。中国南北方言虽有掌柜与老板之称，不大适宜于商界以外，今借用“当家人”一语，似尚可通。

[16]中国谚语也说“灯台不自照”，乃是讽刺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缺点，这里阿舌有点用得不恰当，意思仿佛正是相反，因为她的本意是说家里吃亏没有办法。第二句日本谚语的意思多少相合，因为这是说总是家里好，即使是把锅子当铜盆使用也罢。

[17]“心地”系意译，原文直译当云“魂灵”。

[18]大津绘系古时大津地方所出产的一种民间绘画，用单纯的颜色，拙朴的笔法，画出各种图像，卖给当时过路的人。寿星在日本称“福禄寿”，照例画作头顶很长的老人，表示长寿的象征，大津绘中特别画得滑稽，寿星正在剃头，因为太长，剃发匠架起梯子来，站在上边给他剃着。这里说寿星，特别涉及大津绘，即是为此。

[19]“罪过”借用佛教语，寿星虽然不是什么大神道，但这么的说总觉得有点不敬，所以也是罪过。

[20]本来可云老狐狸，在日本却是狐狸有分别，大概狐高而狸低吧，这里也就依照原意了。

[21]指南针里的针指着一定方向，无论怎么摇动，总还是方向不变，这里是比喻总是躺在那里，正像那磁针一样。“一百文买的马”意思说本来不是良马。

[22]意思是说不肯动一动手，把竖的东西放倒，与把横的东西竖直一样，只是拿动什么东西而已。

[23]“果报”原文如此，今故承用，意云祸福。这本是定命论的说法，因果报应悉由天意，人力无可如何，只可静静的等它到来，这里却引伸为好运自然会来，不必着急，专当作好的一方面解释了。

[24]原文说“毫不在乎”与“都不理会”等处，均使用俗语，即将文句变作拟人句，表示诙谐，译语无法保留，只好都译意改作普通说话了。

[25]原文云“荫辨庆”，意思说一个人背地里特别在家里很是刚强，一出至外边便懦弱不中用。辨庆系戏剧中勇猛的人物，参看前编卷下注[91]。

[26]这大概是一句俗谚，说泥垢出在身上，也与本人有关，不可轻视，乃是极端个人主义的说法。

[27]黄色的声音是尖锐的高音，白色的据三田村氏说乃是没有板的。在前编卷上第一段中有此语，即依据此说译为“脱板的”，但此处因为下文有“五色”云云，所以保留了原语了。

[28]《积恋雪关扉》系常磐津调的净琉璃的一种，至今流行，通称“关扉”（seki no to），与“款冬心”（fuki no tô）读音相近，所以这里连带说及。剧中说良岑宗贞与女歌人小野小町在相逢坂关门相见，关官乃是大伴黑主。这三人都是古代有名的歌人，宗贞后来出家，称僧正遍昭，与小町及黑主，均列名于六歌仙。

[29]骂唱歌的是病人，比作发疟疾，所谓“发作”便是说疟疾定期的出现，即每日，隔日，或间隔两日，俗称“四日两头”，或三阴疟，最为严重。

[30]“石榴口”见卷头“大意”注[7]。

[31]铁棒是旧时查夜的人所拿的一种器具，大概模仿佛教的锡杖，在棒头装有五六个铁圈，拖在地上时铁圈琅琅发声，用以警戒行人。后来俗语转用于好说闲话的人，往往把小事说得很大，或倒乱是非。

[32]此句直译，意思说不管人家的事。

[33]兼房是旧时工人的名字，创始用黑茶色染出细碎的花纹，盛行一时，便以兼房为名。这里是形容老人脸上的皱纹，柿漆纸比喻脸色。

[34]原文云“癖”，平常可说是脾气，但这里含有坏脾气的意味，所以改译了。

[35]原文是对男孩的敬语，今译作北京的方言，这与普通所谓少爷稍有不同，大概只是较为客气的名称，北京人常称自家的子女为少爷姑娘，贬称则云小子与鸦头。

[36]日本人信奉佛教，旧时老人多剃发，不问男女，但虽云出家，却仍住家中，服装也不改变。

[37]女孩在公馆当差，参看二编卷上注[110]。在那里使用一种宫廷式的语言，大抵除字面优雅外，特别是助词敬语，译文中无法保存。

[38]公馆里当差的上级是“上房使女”（奥女中），她们各有房间，也还有人供使令，这便称作“房里人”（部屋方），意云使女房间的用人。

[39]徒弟名叫作“胜”，原文下加一殿字，写作胜殿。这殿字平常也写在人名下，读法稍有变化，作为敬称，但在这里乃是相反，用于下属，与“小胜”多少相近。这一家带着徒弟出来，表示是一个大商家。

[40]日本和服系斜领，腰间系带，因此怀中可以存放好些物事。

[41]原文云“御隐居样”，参看前编卷上注[65]。

[42]原文中回答的话约有三样，意味不全相同，译文只好混写作“嗳”了。如少女口中的ê，中国有音无字，写作“呃”，不大好看，译“嗳”还可以适用。别一种曰ai，音可作唉而并非叹气，故不能用。又一种hai，更为郑重，译为“是”往往语气难相合，译作“喳”则只宜于仆役，所以凡是女人所说这些答词，一律都写作“嗳”了。

[43]原文云“御新造样”，乃是从船只转变出来的用语，最初是指新妇，后来通称于中流人家，意义略等于俗称少奶奶。

[44]“大娘”原文云“女房”，系指人妻，北京俗语“媳妇儿”意正相当，因恐与上文媳妇相混，故从改译。

[45]这与晚饭不同，据三田村氏说，大概在晚间八九时所吃，与上海所谓宵夜相近。

[46]原文云“没有什么说得的”，即是没有缺点，今改译为正面的说法。

[47]“我的主人”是指弥寿的旧女主人，即上文中的媳妇，原文系用男性字，盖因公馆中习惯如此。至云“我们的主人”，则是说少主人。

[48]原文系游玩字，通常解作狎妓，与中国说逛窑子的逛正是相同。

[49]日本俗语“收买破烂”，系指滥淫者，不问对手上下好坏，一味胡搞的男子。

[50]日本自德川时代以来，各都市大都设有公娼，称为游里，因此养成一种风俗，觉得男子狎妓不算什么，只不要破家亡身便好。这上边又加上男尊女卑的封建道德，所以便是女人也多少接受这种思想，沿至现代也还未能改正。

[51]《忠臣藏》全名为《假名手本忠臣藏》，意思是说众多忠臣的库房，可以为人模范，旧时书塾中习字使用范本（手本），上写字母（假名）四十八字，加在题目又以影射四十七人的义士。本系竹田出云等所编，为净琉璃的义太夫调，也用于歌舞伎，至今流行，为世间所欢迎，号称戏曲上的独参汤云。

[52]参看前编卷上注[17][18]。高师直与盐屋（亦作盐冶）高贞系历史上实有的人物，十四世纪日本南北朝之战，师直为北朝将军足利尊氏的部属，破楠正成，杀盐屋，曾建大功，而骄奢淫逸，终以败亡。《忠臣藏》所演却是别的报仇事实，只是假借古人的名义而已。这本事乃是所谓赤穗义士四十七人给主君复仇，同时赐死，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元禄十四年（一七〇一）三月，赤穗城主浅野良矩与别一诸侯吉良义央争论，在殿上将吉良斩伤，因此赐死除封，浅野的家臣大石良雄等蓄意报复，至次年十二月才得成功，攻入吉良公馆，把他杀了，这四十七名武士因为犯了国法，悉被命切腹自尽，但是在封建道德上强调主从君臣的关系，所以社会上又加以表扬，在日本战败之前芝区泉岳寺四十七士的墓前香花不绝，《忠臣藏》的故事歌曲也长在人口的。

[53]四十七士的领袖大石良雄，《忠臣藏》中化名为大星由良之助，他的儿子力弥与加古川本藏的女儿小浪订婚。本藏系桃井若狭之助的家臣，当盐屋砍伤师直的时候为他所抱住，以此为由良之助所恨，主张毁约，本藏乃化装乞食僧，故意让力弥刺伤，并手赠师直公馆地图，以便报仇，婚事乃得复成。

[54]这是旧时谚语，谓父母对于子女一味爱护，了无辨别，有似痴呆。

[55]早野勘平是盐屋家的一个家臣，阿轻是同家的一个使女，互相恋爱，结为夫妇，盐屋败亡后遁居阿轻的乡里。因为报仇需用，阿轻情愿卖身为妓，由其父与一兵卫携回身价银一百两，途中为师直恶党斧九太夫的儿子定九郎所杀，将银子夺去。不意又与勘平碰着，被认为野猪，用枪打死。但勘平却复误会，以为是他自己打死了岳父与一兵卫，因而引咎切腹自杀了。

[56]鹭阪伴内是师直的家臣，因为师直是恶人，戏中扮作大面，伴内是他一党，所以也是滑稽的脚色，略与副净相当。他也恋慕着阿轻，一贯地尽忠于主家，也显得颇有本领。

[57]“生旦脚色”原文云“濡事师”，谓专演男女情事的戏角，此类情节称为湿事。

[58]日本旧制武士以上犯罪，例当赐死，即切腹自尽，其罪重者始处斩。这是一种野蛮凶残的习惯，直到十九世纪后半，明治维新后始废止。

[59]旧时日本中流以上各家均有定纹，即是一家一族通用的徽章，大抵圈中画成种种图样，以植物为多，用具次之，动物极少。这描在器具衣饰上边，以作标帜，近代只通用于礼服上，有三个纹五个纹之别，施于两袖上侧及背心，又于左右襟各着一个，则由三纹而变为五纹了。

[60]定九郎见上文注[55]。定九郎将与一兵卫刺死，夺去银子，所以下文称为勘平岳父的仇人。

[61]这两句当是勘平所说的原文。旧时习惯凡接受上头赏赐，或稍为珍贵的物事，受者照例低头，将赠物双手高举，作出要去顶在头上的样子。至今妇女小孩的语言里还说接受为“顶戴”，一般敬语也说作“戴”，还是这做法的遗风。

[62]根据封建道德的三纲，为了君父的缘故，妇女把自己的性命和贞操都该牺牲，这里阿轻因此助成勘平对于主君的忠义，所以也算是尽了情谊了。一般说来，女人表示衷情只是自杀，或是双双情死，旧时即称为“心中立”（意思即是表示心中），本文中说阿轻好像专为了勘平去卖身，那是与事情不合的。

[63]条纹腰包以下系是戏曲原文。上边说有条纹的布所做的腰包，原文连说下去直译是条纹的黄金，但黄金不好说有纹，而且论理一百两也应当是银子，恰好有纹银这句话，所以改译了。四十九天系民间俗信，根据佛教的话，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间，魂灵在中阴逗留，未能径入阴间，所以须得家属给以供养。这里说两个四十九天，是指与一兵卫与勘平两人的七七供养。

[64]平右卫门是与一兵卫的儿子，参预报仇的事。据赤穗四十七士的事实，参预的人无侥免者，这里说平右卫门回去做了浪人，或者因为是桃井家的家臣的缘故吧。

[65]阿轻做了尼姑，戏曲中未见说明，据出口氏注，大概只是依据情节，推测出来的吧。

[66]日本妓女期限，通称“苦海十年”，这才算是满期，可以自由，赎身自是例外。赤穗事件前后不过两年，离满期还远得很，这里只是闲人闲谈，不能认真，如下文改名字一节，亦是一例。

[67]这“急事”系直译原文，意思不甚可解。

[68]日本旧例，凡妓女均不用本名，改用别名，称“源氏名”，有如《源氏物语》中所出现的人名。据所见天保十年（一八三九）刊《吉原细见》中所载，例如薄云，谁袖，浓紫，春日野之类。

[69]这里说“容貌凛然”，当是依据戏台上所表现，或是见于戏文画的吧。

[70]在本编出版后的第二年，三马刊行一册戏评，名叫《忠臣藏偏痴气论》，末四字可以译作“怪论”吧，发表他特别的人物评，与这里所说大概相同。作者对剧中人物悉加批评，唯称赞伴内一人，据出口氏注所引，有云：“呜呼，忠臣鹭阪氏，泥中之莲，沙中之金，唐土之豫让，本朝之伴内，和汉两朝唯有二人而已。”

[71]出口氏注云，一力系影射京都祇园的万屋茶室，萬字写作万，再拆作两字，仿佛是一力了。

[72]“琴拷”是戏曲《檀浦兜军记》中的一出，叙源平两家争权，平家败亡后，遗臣平景清蓄谋行刺源家首领赖朝，遍找不获。源家官吏知道景清有所爱妓阿古屋，便去捕她前来，查问景清的行踪。岩永主张用刑严讯，重忠却不赞成，只叫她来对官演奏三曲，使用琴和三弦以及胡琴，试探她说话的虚实。结果她泰然自若的奏乐，便表明她所说非假，得以放免。论理是重忠岩永一好一坏，是非显然，但这里作者也照样要发别扭的怪论，与《忠臣藏》的批评是一致的。

[73]这里是指现在的少主人，即上文所说那媳妇的丈夫。

[74]日本俗语称守财奴为生姜，据说因为他一手抓紧了钱，样子与生姜相像的缘故。

[75]“奈何街”原文云“奈何之町”，系指新吉原的仲町，音读相通，那里多有“引手茶屋”，直译可云拉纤的茶室，旧时狎客与妓女在此相会，早上由妓馆回到茶室，吃过早餐，再回家去。汤豆腐系用上制豆腐，在白汤内煮，炖在火上，蘸作料酱油来吃，是很清淡的食料。这里意思即是说不玩过吉原，不能理会人情世故。

[76]日本俗语“摆饭”原意吃现成饭，白占便宜，后来引伸用于男女关系，专指女人主动来勾引男人，至有“摆饭不吃是男子汉的耻辱”的谚语。

[77]“从神”也即是帮闲，因为他们跟着财主大少，好像是从神们侍候着大神一般。

[78]江户住民往吉原有两条路，一是经过浅草观音前面，坐轿子去，二是乘小船通过山谷崛，至日本堤下。

[79]日本俗语，如说一个人懒惰，便举出勤勉的人来，说想把他的指甲煎一点给喝了才好。

[80]这是一句俗谚，说祸福不常，看着为人所抛弃，同时也会有人加以援助。

[81]日本家中略如中国北方，均附设厕所，用蹲坑，只有小孩和病人才用类似马桶的便器。

[82]俗谚原语系“哭的孩子和地头”，女人因音近讹为地藏。“地头”是古时的乡官，地位略如保长，而权力极大，故云。

[83]这与以下好些同类句子均是俗谚，“八尺”原文作“一寻”。

[84]日本旧俗极看重寒天，这并非泛指，乃是说阴历上的小寒大寒，此三十日间称为寒中。民间信仰多有寒中修行，运动员有寒中练习等，这里是说气候与疾病的影响关系。

[85]这俗谚说妇女生产，事前担心感觉危难，但事实上并不如此。

[86]这是佛教思想的谚语，说人生无常，这里却用得不恰当，因为这句话平常总是用在消极方面的。

[87]鳑是南方河中常见的小鱼，也可以食用，但极不值钱。原文写作鳀字，古义训作大鲇鱼，其重千斤，显然不合用，因为日本借用作沙丁鱼解，现今中国虽已通用沙丁鱼的名称，但究系外文译音，也不适用，所以意译改写了。

[88]俗谚原语云“三岁孩子的魂”，谓一个人从小到老，不会得改变。

[89]俗语一作“瞎子不怕蛇”，似更合理。

[90]与“有钱使得鬼推磨”的俗谚意思相同。

[91]出口氏注云，原意是说借给别人一百贯，只有一顶箬帽做抵押，所出多而所入少，这里用的意思不一样，乃是说一百贯的钱只剩下箬帽而已。

[92]出口氏注云，此系算盘上用语。这里说经济困难，无论怎么盘算，都没有办法。

[93]俗谚云，背着的小孩还不如抱着的小孩，意思就是说爱怜小儿女，因为年岁较大的背在背上。这里经说话的人改编过了。“家主公”系借用江南俗语，原文云“亭主”，出口氏注云，亭主者旅亭之主，《楞严经》云掌亭人名为亭主，俗乃以称家主，后又称丈夫为亭主。这名称现今仍通用于中流以下，与“家主公”的意味与使用范围大致相合。

[94]因为肚腹是紧要地方，所以不能同背脊掉换，这俗语的本意是说“害之中取小”。

[95]原文云“味噌漉”，因为日本家庭用以滤味噌酱汁，系一种小筛，上用罗圈，以马尾编网作底，亦可作小笸箩用，拿了去盛豆腐之类的东西。

[96]原文“人家的事”，即是佣雇工作。但如本文所说，看病余暇既已用于裁缝，那么别的佣工也就不大可能，或者是指洗濯等事吧。

[97]浅草地方的观音寺本名金龙山浅草寺，系七世纪中有渔人从水中网起观音的金像，高只有一寸八分，却甚见崇信，成为江户最大最有名的寺观。

[98]这“可怕的”字里含有尊敬感叹的意思，与文言“可畏”多少更相近。

[99]本意说寺如尊贵，寺门也就考究华丽，即从外观也可以知道。

[100]日本旧时均用中医方，通称汉法医，一般医生均自备药材，配药卖给病人。医生生意兴隆，病人家去取药，往往要等候很久的时间，讽刺诗川柳中有云，睡着的是那第一个取药的人，可知一斑。其次是医生随带药箱，在病家开方，即按方配药，大抵由一个助手给他背药箱前去，这里所说却又特别简单，似乎连药箱也是大夫自己背来的了。

[101]豕右卫门即是前编卷上所说的瘫子豚七，这可以说是本名，豚七乃是通称。

[102]原文云“代脉”，亦称代诊，本是在跟着医生学习的书生，往往出来代理诊察，不为病家所欢迎，那正是很当然的。

[103]“阿糟”原文写作“阿粕”，虽然其训读原与糟字一样，阿糟阿糠都是老太婆的女儿。

[104]这句话原本出于庄子，尧回答华封人的三祝，说寿则多辱。日本经兼好法师在《徒然草》上引用，流行得很普遍，所以连老太婆也都知道了。

[105]谚语全文云，女人聪明了，牛卖不成功。这大概原来有一件故事，今不可考了。

[106]这里译文系将kowai一字，解作甲义“可怕”，虽然文句不大顺遂，与下文“都是为了儿女”相应，也可解释得过去。三田村氏注则将此字解作乙义“强硬”，说是强情即执拗，那是在指着阿糟一方面说了。

[107]建立大般若经，参看二编卷上注[105]。

[108]捐助的钱不是一总付给，却是每日来收取，各付若干文。

[109]金毗罗见前编卷上注[51]。成田老爷指千叶成田町神护新胜寺里的不动明王，这是佛教密宗里的神，说是大日如来为了制服恶魔而现出的愤怒相，在日本甚见崇信，通称不动尊。大山在神奈川县，亦称雨降山，有神社崇祀大山祇神，是日本的神道，通称石尊。江之岛祀辨才天，参看二编卷上注[152]。鹿岛有鹿岛神宫，崇祀日本的神道，奉为军神。汤花会据三田村氏说，乃捐助资财，以供茶汤与香花的一种总会。出口氏别有解说，但结局弄得与鹿岛会混杂不清，所以用了三田村氏说，虽然或者也未必确实。

[110]日本寺院除佛教巨像外，大抵安置龛内，外垂帐幕，不能看见，每年有一定期日，始开帐几天，任人观览礼拜。俗语转用，如妇女蹲踞洗濯，或小孩游玩，衣裾散开，露出前面，亦称为御开帐。

[111]中国俗谚有“跌倒就坐坐”之语，这里却是说敏捷，爱占便宜的人，跌倒了也就趁便得到什么，才肯起来。日本又称艺妓卖身为跌倒，这里也或者含有相关的意味，川柳有句云：跌倒了捡到金二步的好孩子。金二步即是半两银子。

[112]“大姑娘”原文云“乙姬”，日本民间故事中有浦岛太郎到龙宫的传说，这乃是龙王女儿的名字，所以这里是说上古时代，与古风相应。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江户儿歌有云：伊滴克，伊搭克，太夫老板啊，乙姬小姐在澡堂里被挤住，听她的哭声道，清清摩伽摩伽，哦削里科削里科。可见乙姬与澡堂有关系，所以舀热水的人这么的说。小孩游玩，弯起一脚，只用一脚跳走，称为清清摩伽摩伽，其他有音无义的词句不能悉详。

[113]出口氏注云，普通澡堂所用的雇工多是北方的越中人，现今东京澡堂的主人亦仍以越中人为多。北地乡间人照例比较迟重，这人却能说会道，近似江户子，所以说是希罕难得。

[114]日本俗语云七转八起，即跌倒七回，爬起八回，初谓人生升沉无定，后来说是抗争不屈。这里利用发音近似，说成“汤屋转寝起”，也是当时江户子所爱玩的一种把戏。

[115]出口氏注云，旧时称发为梳，因对于贵人的头发不便直说，所以间接指发梳为代，乃是古代封建遗风，在旧式人家仍在袭用。

[116]江户时代武士以上阶级用语与平民不尽相同，在对称敬语，名物称呼之外，也还多有，如是曰正是，那么曰然则，皆是。

[117]这里上下两节对话，原文全用市井俗语，特别除动词本身外，一一使用“反敬语”的助词部分，除来去可用“滚”，喝酒可用“灌”外，译文无法表现，只好仍写作平常口气了。因为特地要这些说，说了一大串，所以末后气息不属，觉得很累了。

[118]擦澡布以前多用羽毛纱小片，包在手巾一角的上边，蘸水擦身，善能起垢，胜于海绵。

[119]原文“这样，那样”都下连动词，而这动词系专用敬语“使游”（asobasé）一字，平常可以替代“为”字，亦并加在别的动词底下，表示尊敬，实在却是麻烦讨厌得很，例如散步，说成“御散步使游”，想起来是无意义得很可笑的。

[120]这里阿圆叫出她的名字来，原文云“阿贝卡”，没有适宜的字可译，姑与阿圆相对，意译为阿方。

[121]海碗系比饭碗更大的陶器，因为当时系从中国方面输入，故称为南京海碗。

[122]原文“本家”，用于家族上是大宗这一支派，用于商家则是起首老店，这里大概兼用这些意思。

[123]《早变胸机关》中本三册，文化七年（一八一〇）出版，也是三马的一种重要著作。

[124]作者在书中出面说话，是古时小说的一种手法，这里更利用了直接作广告，那是三马的特点，后来别处还宣传他所发卖的药品，更是进了一步了。作者虽然预告本书三编的内容，可是才隔了一年三编出版，所说媳妇婆婆的说白却并没有，大概在写作的时候已经把广告说过的话忘记掉了。

[125]参看前编卷下注[63]。这里并无什么特别用处，只是模仿戏台的开场，说起话来而已。

[126]唐儿即是说中国小孩，这是旧时小女孩所梳的发髻，顶上作双环。

[127]日本在维新前男人均剃去前额及头顶一部分头发，小儿则剃去四周，女孩亦然，只留上头，亦可以挽髻。

[128]原语说是“太是出奇”，叫人听了惊异得发呆，今意译了别的一句话。

[129]出口氏注云，广岛出品，用黄铜所制的开水壶，上面多雕出云龙模样。

[130]“盘货”原指商家在某一期日，将店中存货盘查一过，引申作为列举别人缺点，有如将架上搁着的货物，一一拿下来报名，所以原语意云“卸架”。

[131]这是头上的皮屑，浮在头发中间，与一般头垢不同，日本旧用汉字“云脂”，似系中国传去的别名，似无可查考。

[132]鹿角菜日本相沿用汉名鼠尾藻，系一种可供食用的藻类，色黑，枝干歧出，故名。麻豆腐与北京用绿豆滓所制者不同，乃是豆腐中和以白芝麻，日本名为白和。

[133]日本房屋盖是南洋系统，地板离地面颇高，大抵有一尺许，特别在檐前廊阔二三尺，下有空隙甚多，因板廊称“缘”，故此名“缘下”。在中国无此类构造，亦遂无近似的名称，如日本俗语谓出力无人见为“缘下用力”，在中西房屋中均无例可引。

[134]拖铁棒见上文注[31]。查夜人兼管火警，如遇市中有火烛，便报告住民，说明远近，如距离远则云远哩远哩。这里上句说她到处多嘴，说人是非，是拖铁棒的本义，下句又利用远哩的话，说她耳朵不灵，因为日本语说耳朵远意思即是说有点聋了。

[135]锅屋药普通称为锅屋带，亦称虱子带，锅屋盖是药店的字号，在布条上涂上一层灰黑色的药，系在身上可以辟虱子云。本文说搽，因为不说出是带，所以当作平常药膏，其实这种药是不可以涂在皮肤上边去的（据冈田甫的川柳末摘花注解）。

[136]据出口氏注云，一名八方散，凡赘疣红黑痣，白癜风白云疯均有效。本文所说，似可以疗治腋臭。胡狲眼儿系骂人眼圆而凹下。

[137]原文云“诺诺萨玛”，日本小儿语称日，月，神，佛均为“诺诺”，后加敬称“萨玛”，中国因别无小儿用语，故无适当译语，今只好译其大意而已。

[138]意思叫他摇头表示。

[139]舔娃娃是指一种用木头或陶器做成的玩具，形似洋娃娃，但一头可供婴儿用嘴去舔，有地方便直叫作oshaburi，意思即是御舔或阿舔。一律四文的娃娃系四文均一的廉价玩具，不论何物每个均售四文钱。

[140]番太是番太郎之略。当番即是值班，凡值班在看守着的便都叫作番人，诙谐的去当做人名，又改成番太郎了。这里是指江户时代的制度，在街道上分区设置番小屋，即是番人值班的公所，里边住着番人和他的家眷，晚上拖着铁棒查夜，平时传达公务，有似巡丁兼任地保。收入当然很是微薄，所以番太郎那里往往带卖种种杂货，如草鞋，扫帚，火盆，草纸，蜡烛，据下文可知也卖炭结。又在冬天售卖烤白薯，夏天则卖金鱼，小孩所用玩具，及粗点心，亦有寄售，大抵四文一件云。

[141]“炭结”本应据古文作“炭墼”，《吴下田家志》载九九消夏谣云，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今从俗写作结，北京今称炼炭。

[142]出口氏注引山中翁说，此系今户的泥烧玩具，在达摩肩上坐着一个系肚兜的赤体小孩。

[143]愚太系愚太郎之略，乃是小孩的小兄弟的名字。“官”字原文作“样”，是普通的称号，无适当的译语，南方方言称小孩为阿官，似尚可利用。

[144]《伽罗先代萩》参看前编卷下注[19]。乳母政冈一心为了小主人鹤喜代，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独子千松也在所不惜，终于成功，是民间最得人同情的一个戏剧中的人物。

[145]岩井半四郎系当时一个名优，原文写作“半四郎”，注音却是大和屋，这乃是他的字号。

[146]上文末了这一句原本说是很是郑重拉长，与讨饭婆子高叫“请赏赐一点儿吧”有点相像，所以乳母这么的说，译文也只用意译了。

[147]日本家族制度根据封建礼法，偏重大宗，照例一切家产悉归长男，作为嗣子，次男以下均不得分享，例须分出去自立门户，或给人家当赘婿与养子。又子女分长次系男女分算，不像中国的以年岁计，所以男孩即使生在第四，也称长男，上边的三个女儿则依次称长女次女三女，嗣子的权利还是属于男孩。这里依日本惯例，愚太郎虽生在第二，却仍是长男而非次男，其名字便是证据。乳母所说只是帮助那小女孩的话，与事实是不相符的。（例外的事如长男荒唐浪费，或别有事情，家长决定“废嫡”，改立别的儿子为嗣，或由女儿继承，招女婿入赘，那也是有的。）

[148]此句系直译，意思只是说你胜得他过么罢了。

[149]原文系指二十以后至四十岁的女人，盖兼盛年中年而言，一般中年是指三四十岁，译文因用壮年不甚妥恰，故只笼统的说是中年。这乃是艺妓出身的女人，因梅毒而塌了鼻子，她的同伴名叫阿疾。梅毒亦称“湿气”，音读疾湿二字相同。

[150]原文在阿疮的说白中，都特别写出鼻音，表示塌了鼻子，但译文中却无法保存了。

[151]插簪是在簪上另插入装饰品，这里所说捆猴儿便是一种。这本系小孩的玩具，与本编卷上第八段中的“猴儿枕头”（注[177]）相似，不过更小，又四脚捆紧几乎集中一处，与头相凑，一看好像是北瓜模样，除作为玩具外也作装饰用。此处用于簪子上，乃是金属所制的吧。

[152]原文云“小间物屋”，论理也可以译作杂货店，不过这里所卖的东西比一般杂物还要细一点，大抵是妇女用品，“小间”本是细字的意思，与真是出售杂货的“荒物屋”相对。这里所说又是担了货物兜售的，与中国货郎担很是相似，所以就这么改称了。若不挑担而是店铺，在中国旧时大概该称作香粉店的吧。

[153]“竹马”系直译原文，因为这种行商人所挑的担子便叫作竹马。这是竹笼或箱子，底下有几寸长的四根竹子当脚，可以站着，不怕沾土，所以有此名称。这担子所卖的是旧衣服，零剪布片，所以下文译文中也就称作卖零剪的了。

[154]日本衣服拆开之后，在大襟袖子之外，总计左右衣身两片，这一片便称作半身。

[155]据出口氏注云，当是用旧布片拼凑缝成的衣服，有如妖精的蒙混人。

[156]甚三原系人名，由他创始用茜草染出一种红梅色，“过时货”原文云“八点过的货色”，旧时八点即现今的午后二时，过了中午已久了。

[157]银二铢即一两的十六分之一。“四百”原文读作“一串”，据出口氏注云系用宽永四文钱，一串百文，作四百文使用。

[158]出口氏注云，系指棉衣拆开，表里两枚之外，另有棉絮，故有此名。三田村氏则谓是单衣，三件系指衣身，襟与袖子，说似更为简要。

[159]用作衣里的绢材，出在秩父郡地方。

[160]出口氏注云，从中国输入的一种绸类，系用柞蚕的丝所织。

[161]这当系阿疮的丈夫的名字，原文作“不我八”，不大像人名，译文勉强找寻同音的日本方言，换写作香八，字面比较好看。

[162]原文在下边三处附有图画，在旁边并有一个长方框，内有字三行云：这些簪子的图见于贞享四年印本《女用训蒙图汇》中，距今文化七年，已有一百二十四年了。贞享四年即公元一六八七年，算到一九五五年应该相距二百六十八年了。

[163]关于隐居，参看前编卷上注[65]。大隐居，意思是说上一代的隐居，即当代隐居的父亲吧。

[164]这里原文如此，二人同说似不甚妥当，但也不能分出这是哪一个来。

[165]出口氏注云，日本古时自四十岁以后，每十年祝贺一次，至足利时代末期（中国明朝中期）民间始于四十二，六十一，七十七，八十八岁时举行庆祝。米字可以拆开为八十八，故有米寿之称。

[166]日本旧俗小孩有七五三的祝贺，这里分为男女两项，男子在三岁五岁时，女孩在三岁七岁时，大抵于当年的十一月十五日举行。这里说长孙七岁的祝贺盖是为凑热闹，男孩照例五岁时着，虽然也有在七岁举行的。

[167]旧时男女孩均于三岁留发，男孩五岁着，即古代的裳，女孩七岁系带，因为废去纽带而改用阔长的腰带，故古来称为解带。男儿十五六岁时行冠礼，古时束发加冠，江户时代剃前发结髻，表示成年。

[168]这一段杂说祝贺事情，只是取意于新年说好话而已，因为此类小说常于新正出版，即在本文也多说及，如卷头“大意”末尾便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石川啄木诗歌集/（日）石川啄木著；周作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ISBN 978-7-208-13699-1

Ⅰ.①事…　Ⅱ.①石……②周…　Ⅲ.①诗集-日本-现代IV.①I313.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0707号

书名：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石川啄木诗歌

作者：【日】石川啄木

译者：周作人

责任编辑：苏本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699-1/I·1510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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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握砂

爱自己的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〇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〇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〇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〇

九一

九二

九三

九四

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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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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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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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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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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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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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一三五

一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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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一三九

一四〇

一四一

一四二

一四三

一四四

一四五

一四六

一四七

一四八

一四九

一五〇

一五一

烟

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一五五

一五六

一五七

一五八

一五九

一六〇

一六一

一六二

一六三

一六四

一六五

一六六

一六七

一六八

一六九

一七〇

一七一

一七二

一七三

一七四

一七五

一七六

一七七

一七八

一七九

一八〇

一八一

一八二

一八三

一八四

一八五

一八六

一八七

一八八

一八九

一九〇

一九一

一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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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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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一九八

二

一九九

二〇〇

二〇一

二〇二

二〇三

二〇四

二〇五

二〇六

二〇七

二〇八

二〇九

二一〇

二一一

二一二

二一三

二一四

二一五

二一六

二一七

二一八

二一九

二二〇

二二一

二二二

二二三

二二四

二二五

二二六

二二七

二二八

二二九

二三〇

二三一

二三二

二三三

二三四

二三五

二三六

二三七

二三八

二三九

二四〇

二四一

二四二

二四三

二四四

二四五

二四六

二四七

二四八

二四九

二五〇

二五一

二五二

秋风送爽

二五三

二五四

二五五

二五六

二五七

二五八

二五九

二六〇

二六一

二六二

二六三

二六四

二六五

二六六

二六七

二六八

二六九

二七〇

二七一

二七二

二七三

二七四

二七五

二七六

二七七

二七八

二七九

二八〇

二八一

二八二

二八三

二八四

二八五

二八六

二八七

二八八

二八九

二九〇

二九一

二九二

二九三

二九四

二九五

二九六

二九七

二九八

二九九

三〇〇

三〇一

三〇二

三〇三

难忘记的人们

一

三〇四

三〇五

三〇六

三〇七

三〇八

三〇九

三一〇

三一一

三一二

三一三

三一四

三一五

三一六

三一七

三一八

三一九

三二〇

三二一

三二二

三二三

三二四

三二五

三二六

三二七

三二八

三二九

三三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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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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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三三五

三三六

三三七

三三八

三三九

三四〇

三四一

三四二

三四三

三四四

三四五

三四六

三四七

三四八

三四九

三五〇

三五一

三五二

三五三

三五四

三五五

三五六

三五七

三五八

三五九

三六〇

三六一

三六二

三六三

三六四

三六五

三六六

三六七

三六八

三六九

三七〇

三七一

三七二

三七三

三七四

三七五

三七六

三七七

三七八

三七九

三八〇

三八一

三八二

三八三

三八四

三八五

三八六

三八七

三八八

三八九

三九〇

三九一

三九二

三九三

三九五

三九六

三九七

三九八

三九九

四〇〇

四〇一

四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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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四

四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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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七

四〇八

四〇九

四一〇

四一一

四一二

四一三

四一四

二

四一五

四一六

四一七

四一八

四一九

四二〇

四二一

四二二

四二三

四二四

四二五

四二六

四二七

四二八

四二九

四三〇

四三一

四三二

四三三

四三四

四三五

四三六

脱手套的时候

四三七

四三八

四三九

四四〇

四四一

四四二

四四三

四四四

四四五

四四六

四四七

四四八

四四九

四五〇

四五一

四五二

四五三

四五四

四五五

四五六

四五七

四五八

四五九

四六〇

四六一

四六二

四六三

四六四

四六五

四六六

四六七

四六八

四六九

四七〇

四七一

四七二

四七三

四七四

四七五

四七六

四七七

四七八

四七九

四八〇

四八一

四八二

四八三

四八四

四八五

四八六

四八七

四八八

四八九

四九〇

四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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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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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〇

五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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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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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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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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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〇

五四一

五四二

五四三

五四四

五四五

五四六

五四七

五四八

五四九

五五〇

五五一

可悲的玩具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〇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〇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〇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〇

九一

九二

九三

九四

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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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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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一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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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一一三

一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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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一二〇

一二一

一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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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一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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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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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一三七

一三八

一三九

一四〇

一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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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一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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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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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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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一五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一五五

一五六

一五七

一五八

一五九

一六〇

一六一

一六二

一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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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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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一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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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一八四

一八五

一八六

一八七

一八八

一八九

一九〇

一九一

一九二

一九三

一九四

叫子和口哨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

一勺可可

书斋的午后

激论

墓志铭

打开了旧的提包

家

飞机

《叫子和口哨》补遗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一）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八）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九）

可以吃的诗

一握砂

这个歌集的名字是根据集中第二首和第八首歌而来的。一九一〇年十一月一日由东云堂书店出版。

根据岩波书店版《啄木全集》第一卷译出。

函馆的郁雨宫崎大四郎[1]君

同乡友人文学士花明金田一京助[2]君

此集呈献于两君。我仿佛已将一切开示于两君之前，故两君关于此处所作的歌，亦当一一多所了解，此我所深信者也。

又以此集一册，供于亡儿真一之前。将此集稿本，交给书店手里，是你生下来的早晨。此集的稿费作了你药饵之资，而我见到此集的清样则在你火葬的夜里了。

著者

明治四十一年[3]夏以后所作一千余首中间，选取五百五十一首，收入此集。集中五篇以感兴的由来相近而假为分卷，《秋风送爽》则明治四十一年秋的纪念也。

著者

爱自己的歌

一

在东海的小岛之滨，

我泪流满面，

在白砂滩上与螃蟹玩耍着。[4]

二

不能忘记那颊上流下来的

眼泪也不擦去，

将一握砂给我看的人。

三

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

这样走出了家门。

四

用手指掘那砂山的砂，

出来了一支

生满了锈的手枪。

五

一夜里暴风雨来了，

筑成的这个砂山，

是谁的坟墓啊。

六

在这一天，

我匍匐在砂山的砂上，

回忆着遥远的初恋的苦痛。

七

横在砂山脚下的，漂来的木头，

我环顾着四周，

试着对它说些话。

八

没有生命的砂，多么悲哀啊！

用手一握，

悉悉索索的从手指中间漏下。

九

湿漉漉的

吸收了眼泪的砂球，

眼泪可是有分量的呀。

一〇

在砂上写下

一百余个“大”字，

断了去死的念头，又回来了。

一一

醒了还不起来，儿子的这个脾气

是可悲的脾气呀，

母亲啊，请勿责备吧。

一二

一块泥土和上口水，

做出哭着的母亲的肖像，——

想起来是悲哀的事情。

一三

我在没有灯光的房里；

父亲和母亲

从隔壁拄着手杖出来。[5]

一四

玩耍着背了母亲，

觉得太轻了，哭了起来，

没有走上三步。

一五

飘然的走出家，

飘然的回来的脾气啊，

朋友虽然见笑……

一六

像故乡的父亲咳嗽似的

那么咳嗽了，

生了病觉得人生无聊。

一七

少女们听了我的哭泣，

将要说是像那

病狗对着月亮号叫吧。

一八

在什么地方轻轻的有虫鸣着似的

百无聊赖的心情

今天又感到了。

一九

觉得心将被吸进

非常黑暗的洞穴里去似的，

困倦的就睡了。

二〇

但愿我有

愉快的工作，

等做完再死吧。

二一

在拥挤的电车的一角里，

缩着身子，

每晚每晚我的可怜相啊。

二二

浅草的热闹的夜市，

混了进去，

又混了出来的寂寞的心。

二三

想把爱犬的耳朵切了来看，

可哀呀，这也由于这颗心

对事物都倦了吧。

二四

哭够了的时候，

拿起镜子来，

尽可能的作出种种脸相。

二五

眼泪啊，眼泪啊，

真是不可思议啊，

用这洗过了之后，心里就想游戏了。

二六

听到母亲吃惊的说话，

这才注意了，——

用筷子正敲着饭碗呢。

二七

躺在草里边，

没有想着什么事，

鸟儿在空中游戏，在我的额上撒了粪。

二八

我的胡子有下垂的毛病，

使我觉得生气，

因为近来很像一个讨厌的人。

二九

森林里边听见枪声，

哎呀，哎呀，

自己寻死的声音多么愉快。

三〇

耳朵靠了大树的枝干，

有小半日的工夫，

剥着坚硬的树皮。

三一

“为这点事就死去吗？”

“为这点事就活着吗？”

住了，住了，不要再问答了！

三二

偶然得到的

这平静的心情，

连时钟的报时听起来也很好玩。

三三

忽然感觉深的恐怖，

一动也不动，

随后静静的摸弄肚脐。

三四

走到高山的顶上，

无缘无故的挥挥帽子，

又走下来了。

三五

什么地方像是有许多人

竞争着抽签的样子，

我也想要去抽。

三六

生气的时候，

必定打破一个缸子，

打破了九百九十九个，随后死吧。[6]

三七

时常在电车里遇见的那矮个子的

含怒的眼睛，

这阵子使我感到不安了。[7]

三八

来到镜子店的前面，

突然的吃惊了，

我走路的样子显得多么寒伧啊。

三九

不知怎的想坐火车了，

下了火车

却没有去处。

四〇

有时走进空屋里去吸烟，

哎呀，只因为想

一个人待着。

四一

无缘无故的觉得寂寞了

就出去走走，我成了这么个人，

至今已是三个月了。

四二

把发热的面颊

埋在柔软的积雪里一般，

想那么恋爱一下看看。

四三

可悲的是，

给那满足不了的利己的念头

缠得没有办法的男子。

四四

在房间里，

摊开手脚躺下，

随后静静的又起来了。

四五

像从百年的长眠里醒过来似的，

打个呵欠，

没有想着什么事。

四六

抱着两只手，

近来这么想：

让大敌在眼前跳出来吧。

四七

我会到了个男子，

两手又白又大，

人家说他是个非凡的人。[8]

四八

想要愉快的

称赞别人一番；

寂寞啊，对于利己心感到厌倦了。

四九

天下了雨，

我家的人脸色都阴沉沉的，

雨还是晴了才好。

五〇

有没有

用从高处跳下似的心情，

了此一生的办法呢？

五一

这些日子里，

胸中有隐藏着的悔恨，——

不叫人家笑我。

五二

听见谄媚的话，

就生气的我的心情，

因为太了解自己而悲哀啊。

五三

把人家敲门叫醒了，

自己却逃了来，多好玩呀，

过去的事情真可怀恋呀。

五四

举止装作非凡的人，

这以后的寂寞，

什么可以相比呢。

五五

他那高大的身子

真是可憎呀，

到他面前说什么话的时候。[9]

五六

把我看作不中用的

歌人的人，

我向他借了钱。

五七

远远的听见笛子的声音，

大概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吧，

我流下泪来了。

五八

说那样也好，这样也好的

那种人多快活，

我很想学到他的样子。

五九

把死当作

常吃的药一般，

在心痛的时候。

六〇

路旁的狗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我也学它的样，

因为羡慕的缘故。

六一

认真的拿竹子打狗的

小孩的脸，

我觉得是好的。

六二

发电机的

沉重的呻吟，多么痛快呀，

啊啊，我想那样的说话！

六三

好诙谐的友人死后

面上的青色的疲劳，

至今还在目前。

六四

给性情易变的人做事，

深深的觉得

这世间讨厌了。

六五

像龙似的在天空上跃出，

随即消灭了的烟，

看起了没有餍足。

六六

愉快的疲劳呀，

连气也不透，

干完工作后的疲劳。

六七

假装睡着，勉强打呵欠，

为什么这样做呢？

因为不愿让人家觉察自己的心事。

六八

停住了筷子，忽然的想到，

于今渐渐的

也看惯了世间的习气了。

六九

早晨读到了

已过了婚期的妹妹[10]的

像是情书似的信。

七〇

我感到一种湿漉漉的

像是吸了水的海绵似的

沉重的心情。

七一

死吧死吧，自己生着气，

沉默着的

心底的黑暗的空虚。

七二

人家在说话，

只见他那野兽似的脸，

一张一闭的嘴。

七三

父母和儿子，

怀着不同的心思，静静的对着，

多么不愉快的事呀。

七四

没有死成的

是乘那只船，

参加那一趟航海的一个旅客。

七五

眼前的点心碟子什么的，

想要嘎嘎的咬碎它，

真是焦躁呀。

七六

很会笑的青年男子

要是死了的话，

这个世间总要寂寞点吧。

七七

无端地想要

在草原上面跑一跑，

直到喘不过气来。

七八

穿上新洋服什么的，

旅行去吧，

今年也这么想过。

七九

故意的灭了灯火，

睁着眼想着，

那是极平常的事情。

八〇

在浅草凌云阁[11]的顶上，

抱着胳膊的那天，

写下了长长的日记。

八一

这是寻常的玩笑么，

拿着刀装出死的样子，

那个脸色，那个脸色。

八二

嘁嘁嚓嚓的说话声逐渐高起来，

手枪响了，

人生终局了。

八三

有时候

想要像小孩似的闹着玩，

不是恋爱着的人该做的事吧。

八四

一出了家门，

日光温暖的照着，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八五

疲倦的牛的口涎，

滴滴嗒嗒的

千万年也流不尽似的。

八六

在路旁铺石上边，

有个男子抱着胳膊；

仰脸看着天。

八七

我看着那群人，

不知怎的带着不安的目光

抡着铁镐。

八八

今天从我心里逃出去了，

像有病的野兽似的

不平的心情逃出去了。

八九

宽大的心情到来了，

走路的时候

似乎肚子里也长了力气。

九〇

只因为想要独自哭泣，

到这里来睡了，

旅馆的被褥多舒服呀。

九一

朋友啊，别讨厌，

乞食者的下贱，

饿的时候我也是这般。

九二

新墨水的气味，

打开塞子时，

沁到饥饿的肚子里去的悲哀。

九三

悲哀的是，

忍住了嗓子的干燥，

蜷缩在夜寒的被窝里的时候。

九四

哪怕只让我低过一次头的人，

都死了吧！

我曾这样的祈祷。

九五

跟我相像的两个朋友：

一个是死了，

一个出了监牢，至今还病着。

九六

有着丰富的才能，

却为妻子的缘故而烦恼的友人，

我为他而悲哀。

九七

吐露了心怀，

仿佛觉得吃了亏似的，

和朋友告别了。

九八

看着那阴沉沉的

灰暗的天空，

我似乎想要杀人了。[12]

九九

只不过有着平凡的才能，

我的友人的深深的不平，

也着实可怜啊。

一〇〇

谁看去都是一无可取的男子来了，

他摆了一通架子又回去：

有像这样可悲的事么？

一〇一

不管怎样劳动，

不管怎样劳动，我的生活还是不能安乐：

我定睛看着自己的手。[13]

一〇二

将来的事好像样样都看得见，

这个悲哀啊，

可是拂拭不掉。

一〇三

正如有一天。

急于想喝酒，

今天我也急于想要钱。

一〇四

喜欢玩弄水晶球，

我这颗心

究竟是什么心啊。

一〇五

没有什么事，

而且愉快的长胖着，

我这个时期多不满足啊。

一〇六

想要一个

很大的水晶球，

好对着它想心事。

一〇七

对自夸的友人

随口应答者，

心里好像给予一种施舍。

一〇八

一天早晨从悲哀的梦里醒来时，

鼻子里闻到了

煮酱汤的香气！

一〇九

空地里笃笃的琢石头的声音，

在耳朵里响，

直到走进家里。

一一〇

多么可悲呀，

仿佛头里边有个山崖，

每天有泥土在坍塌。

一一一

就像远方有电话铃响着一样，

今天也觉耳鸣，

悲哀的一天呀。

一一二

有泥垢的夹衣的领子啊，

悲哀的是

带着故乡的炒核桃的气味。

一一三

想死得不得了的时候，

在厕所里躲过人家的眼泪，

装了可怕的脸相。

一一四

目送着一队兵走过去，

我感到悲哀了，

看他们是多么没有忧虑啊。

一一五

这一天同胞的脸

显得卑鄙不堪，

就躲在家里吧。

一一六

下一次的休息日就睡一天看吧，

这样想着，打发走了

三年来的时光。

一一七

有时候觉得我的心

像是刚烤好的

面包一样。

一一八

滴答滴答的

落下的雨点，

在我疼痛的头里震着的悲哀呀。

一一九

有一天，

把屋里的纸门重新裱糊了一遍，

因此这一天就心平气和了。

一二〇

心想这样是不行的，

站了起来，

听见门外有马嘶声。

一二一

茫然的站在廊子里，

粗暴的推那门，

立刻就开了。

一二二

定睛看着

吸了黑的和红的墨水

变得干硬的海绵。

一二三

那天晚上我想写一封

谁看见了都会

怀念我的长信。

一二四

有没有那一种药？

淡绿色的，

喝了会使身体像水似的透明的药？

一二五

平常盯着洋灯觉得厌倦了，

三天的工夫

和蜡烛的火亲近。

一二六

有一天觉得

人类不用的语言，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似的。

一二七

寻求新的心情，

今天又彷徨着来到

名字也不知道的街上。

一二八

友人似乎都显得比我伟大的一天，

我买了花来，

和妻子一同欣赏。

一二九

我在这里

干什么呢？

有时像这样吃了一惊，望着室内。

一三〇

有人在电车里吐唾沫；

连这个

也使我心痛。

一三一

想要找个游玩到天亮，混过时光的地方；

想到家里，

心里凉了。[14]

一三二

可悲呀，人人都有家庭，

正如走进坟墓里似的，

回去睡觉。

一三三

想显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人家都在吃惊的时候，

自己就消逝掉。

一三四

人人的心里边，

都有一个囚徒

在呻吟着，多么悲哀呀。

一三五

挨了骂，

哇的一声就哭出来的儿童的心情；

我也想要有那种心情。

一三六

连偷窃这事我也不觉得是坏的。

心情很悲哀，

可以躲避的地方也没有。

一三七

怯弱的男子

有一天感觉到了

像解放的女人[15]似的悲哀。

一三八

院子里的石头上，

当的把手表扔去，

从前的我发怒的样子很可怀念。

一三九

涨红了脸生了气，

到了第二天

又没什么了，使我觉得寂寞。

一四〇

焦急的心啊，你悲哀了，

来吧来吧，

且稍微打点呵欠什么的吧。

一四一

有个女人，

挖空心思不违背我的嘱咐，

看着时也是可悲啊！[16]

一四二

我在秋天的雨夜曾经骂过

我们日本的没志气的

女人们。[17]

一四三

生为男子？又同男子交际，

总是吃亏，

为这个缘故吧，秋天像是沁进了身体。

一四四

我所抱的一切思想

仿佛都是没有钱而引起的；

秋风吹起来了。

一四五

写了无聊的小说觉得高兴的

那个男子多可怜啊，

初秋的风。

一四六

秋风来了，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和那肥胖的人

开口说话了。

一四七

今天有了这样一种心情：

好像在笔直的

看不到头的街上走路。

一四八

不想忘记那

什么事也不惦念，

匆匆忙忙度过的一天。

一四九

笑着说什么事都是钱，钱，

过了一会儿

忽然又起了不平的念头。

一五〇

让什么人

用手枪来打我吧，

像伊藤一样的死给他看。[18]

一五一

我做了个梦：

桂首相[19]“呀”的一声握住了我的手，

醒来正是秋天夜里的两点钟。

烟

一

一五二

生了病似的

思乡之情涌上来的一天，

看着蓝天上的烟也觉得可悲。

一五三

轻轻的叫了自己的名字，

落下泪来的

那十四岁的春天，没法再回去呀。[20]

一五四

在蓝天里消逝的烟，

寂寞的消逝的烟呀，

与我有点儿相像吧。

一五五

那回旅行的火车里的服务员，

不料竟是

我在中学时的友人。

一五六

暂时怀着少年的心情，

看着水从唧筒里冲出来，

冲得多愉快啊。

一五七

师友都不知道而谴责了，

像谜似的

我的学业荒废的原因。[21]

一五八

从教室的窗户里逃出去，

只是一个人，

到城址里去睡觉。

一五九

在不来方的城址的草上躺着，

给空中吸去了的

十五岁的心。

一六〇

说是悲哀也可以说吧，

事物的味道，

我尝得太早了。

一六一

仰脸看着晴空，

总想吹口哨，

就吹着玩了。

一六二

夜里睡着也吹口哨，

口哨乃是

十五岁的我的歌。

一六三

有个喜欢申斥人的老师，[22]

因为胡须相像，外号叫“山羊”，

我曾学他说话的样子。

一六四

同我在一起，

对小鸟扔石子玩的

还有退伍的大尉的儿子。

一六五

在城址的

石头上坐着，

独自尝着树上的禁果。

一六六

后来舍弃了我的友人，

那时候也在一起读书，

一起玩耍。

一六七

学校图书馆后边的秋草，

开了黄花，

至今不知道它的名字。

一六八

花儿一谢，

就比人家先换上白衣服

出门去了的我呀。

一六九

现在已去世的姐姐[23]的爱人的兄弟，

曾跟我很要好，

想起来觉得悲哀。

一七〇

也有个年轻的英语教师，

暑假完了，

就那么不回来了。

一七一

想起罢课的事情来，

现今已不那么兴奋了，

悄悄的觉得寂寞。[24]

一七二

盛冈中学校的

露台的栏杆啊，

再让我去倚一回吧。

一七三

把主张说有神的朋友，

给说服了，

在那校旁的栗树底下。

一七四

内丸大街的樱树叶子

被西风刮散，

我悉悉索索的踏着玩。

一七五

那时候爱读的书啊，

如今大部分

并不流行了。

一七六

像一块石头，

顺着坡滚下来似的，

我到达了今天的日子。

一七七

含着忧愁的少年的眼睛，

羡慕小鸟的飞翔，

羡慕它且飞翔且唱歌。

一七八

解剖了的

蚯蚓的生命可悲伤呀，

在那校庭的木栅底下。

一七九

我眼睛里燃着对知识的无限欲求，

使姐姐担忧，

以为我是恋爱着什么人。

一八〇

把苏峰[25]的书劝我看的友人，

早已退学了，

为了贫穷的关系。

一八一

我一个人老是笑

那博学的老师，

笑他那滑稽的手势。

一八二

一个老师告诉我，

曾有人恃着自己有才能，

耽误了前程。

一八三

当年学校里的头一号懒人，

现在认真的

在劳动着。

一八四

乡下老般的旅行装束，

在京城里暴露了三天，

随后回去了的友人啊。

一八五

在茨岛的栽着松树的街道上，

和我并走的少女[26]啊，

恃着自己的才能。

一八六

生了眼病戴上黑眼镜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

学会了独自哭泣。

一八七

我的心情，

今天也悄悄的要哭泣了，

友人都走着各自的道路。

一八八

比人先知道了恋爱的甜味，

知道了悲哀的我，

也比人先老了。

一八九

兴致来了，

友人[27]垂泪挥着手，

像醉汉似的说着话。

一九〇

分开人群进来的

我的友人拿着

同从前一样的粗手杖。

一九一

写好看的贺年信来的人，

和他疏远，

已有三年的光景。

一九二

梦醒了忽然的感到悲哀，

我的睡眠

不再像从前那样安稳了。

一九三

从前以才华出名的

我的友人现在在牢里；

刮起了秋风。

一九四

有着近视眼，

做出诙谐的歌的

茂雄[28]的恋爱也是可悲呀。

一九五

我妻的从前的愿望

原是在音乐上，

现在却不再歌唱。[29]

一九六

友人有一天都散到四方去了，

已经过了八年，

没有成名的人。

一九七

我的恋爱

初次对友人公开了的那夜的事，

有一天回想起来。

一九八

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少年时代的心情

轻飘飘的飞去了。

二

一九九

故乡的口音可怀念啊，

到车站的人群中去，

为的是听那口音。

二〇〇

像有病的野兽似的，

我的心情啊，

听了故乡的事情就安静了。

二〇一

忽然想到了，

在故乡时每天听见的麻雀叫声，

有三年没听到了。

二〇二

去世的老师

从前给我的

地理书，取出来看着。

二〇三

从前的时候

我扔到小学校的板屋顶上的球，

怎样了呢？

二〇四

扔在故乡的

路旁的石头啊，

今年也被野草埋了吧。

二〇五

分离着觉得妹妹很可爱啊，

从前是个哭嚷着

想要红带子的木屐的孩子。

二〇六

两天前看见了高山的画，

到了今晨

忽然怀念起故乡的山来了。

二〇七

听着卖糖的唢呐，

似乎拾着了

早已失掉了的稚气的心。

二〇八

这一阵子

母亲也时时说起故乡的事，

已经入了秋天。

二〇九

没有什么目的，

说起乡里的什么事情，

秋夜烤年糕的香味。

二一〇

涩民村多么可怀恋啊，

回想里的山，

回想里的河。

二一一

卖光了田地来喝酒，

灭亡下去的故乡的人们，

有一天使我很关心。

二一二

哎呀，再过不久，

我所教过的孩子们，

也将舍弃故乡而出去吧。

二一三

和从故乡出来的

孩子们相会，

没有能胜过这种喜悦的悲哀。

二一四

像用石头追击着似的，

走出故乡的悲哀，

永远不会消失。[30]

二一五

杨柳柔软的发绿了。

看见了北上川的岸边，

像是叫人哭似的。

二一六

故乡的村医的妻子[31]的

用朴素的梳子卷着的头发

也是很可怀念。

二一七

那个来到村里的登记所的

男子生了肺病，

不久就死去了。

二一八

在小学校和我争第一名的

同学所经营的

小客店啊。

二一九

千代治[32]他们也长大了，

恋爱了，生了孩子吧，

正如我在外乡所做的那样。

二二〇

我记起了那个女人：

有一年盂兰会的时候，

她说借给你衣服，来跳舞吧。

二二一

有着痴呆的哥哥

和残废的父亲的三太多悲哀啊，

夜里还读着书。

二二二

同我一起曾骑了

栗色的小马驹的，

那没有母亲的孩子的盗癖啊。

二二三

外褂的大花样的红花

现今犹如在眼前，

六岁时候的恋爱。

二二四

连名字都差不多要忘记了的时候，

飘然的忽而来到故乡。

老是咳嗽的男子。

二二五

木匠的左性子的儿子等人

也可悲啊，

出去打仗不曾活着回来。

二二六

那个恶霸地主的

生了肺病的长子，

娶媳妇的日子打了春雷。

二二七

萝卜花开得很白的晚上，

对着宗次郎，

阿兼又在哭着诉说了。[33]

二二八

村公所的胆小的书记，

传说是发疯了，

故乡的秋天。

二二九

我的堂兄，

在山野打猎厌倦了之后，

喝上了酒，卖了家屋，得病死了。

二三〇

我走去执着他的手，

哭着就安静下去了，

那喝醉酒胡闹的从前的友人。

二三一

有个喝了酒

就拔了刀追赶老婆的教师，

被赶出村去了。

二三二

每年生肺病的人增加了，

村里迎来了

年轻的医生。

二三三

想去捕萤火虫，

我要往河边去，

却有人[34]劝我往山路去。

二三四

因了京城里的雨，

想起雨来了，

那落在马铃薯的紫花上面的雨。

二三五

哎呀，我的乡愁，

像金子似的

清净无间的照在心上。

二三六

没有一同玩耍的朋友的，

警察的坏脾气的孩子们

也是可悲啊。

二三七

布谷鸟叫的时候，

说是就发作的

友人的毛病不知怎么样了。

二三八

我所想的事情

大概是不错的了，

故乡的消息到来的早晨。

二三九

今天听说

那个运气不好的鳏夫

专心在搞不纯洁的恋爱。

二四〇

有人[35]在唱赞美歌，

为的是让我

镇定烦恼的心灵。

二四一

哎呀，那个有男子气概的灵魂啊，

现今在哪里，

想着什么呀？

二四二

在朦胧的月夜，

把我院子里的白杜鹃花，

折了去的事情不可忘记啊。

二四三

头一次到我们村里，

传耶稣基督之道的

年轻的女人。

二四四

雾深的好摩原野的车站，

早晨的

虫声想必很凌乱吧。

二四五

列车的窗里，

远远见到北边故乡的山

不觉正襟相对。

二四六

踏着故乡的泥土，

我的脚不知怎的轻了，

我的心却沉重了。

二四七

进了故乡先自伤心了，

道路变宽了，

桥也新了。

二四八

不曾见过的女教师，

站在我们从前念过书的

学校的窗口。

二四九

就在那个人家的那个窗下，

春天的夜里，

我和秀子同听过蛙声。

二五〇

那时候神童[36]的名称

好悲哀呀，

来到故乡哭泣，正是为了那事。

二五一

故乡的到车站去的路上，

在那河旁的

胡桃树下拾过小石子。

二五二

对着故乡的山，

没有什么话说，

故乡的山是可感谢的。

秋风送爽

二五三

遥望故乡的天空，

独自升上高高的房屋，

又忧愁的下来了。

二五四

皎然与白玉比白的少年，

说是秋天到了，

就有所忧思了。

二五五

悲哀的要算秋风了吧，

以前偶然才涌出的眼泪，

现在却时常流下了。

二五六

绿色透明的

悲哀的玉当作枕头，

通夜的听松树的声响。

二五七

森严的七山的杉树，

像火似的染着落日，

多么安静啊。

二五八

读了就知道忧愁的书

给焚烧了的

古时的人真是痛快呀。

二五九

一切都虚无似的

把悲哀聚集在一起的

暗下来的天气。

二六〇

在水洼子里浮着，

暗下来的天空和红色的带子，

秋天的雨后。

二六一

秋天来了，

像用水洗过似的，

所想的事情都变清新了。

二六二

忧愁着走来，

爬上小山，

有不知名的鸟在啄荆棘的种子。

二六三

秋天的十字路口，

吹向四条路的那三条的风，

看不见它的踪迹。

二六四

能够比谁都先听到秋声，

有这种特性的人

也是可悲吧。[37]

二六五

虽然是看惯的山，[38]

秋天来了，

也恭敬的看，有神住在那里吧。

二六六

在世上我可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漫长的日子，

唉唉，为什么这样的忧思呢？

二六七

哗拉哗拉的雨落下来了，

看到庭院渐渐的湿了，

忘记了眼泪。

二六八

在故乡寺院[39]的廊下，

梦见了

蝴蝶踏在小梳子上。

二六九

试想变成

孩提时代的我，

同人家说说话看。

二七〇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

黍叶叭哒叭哒的响，

故乡的檐端很可怀念啊。

二七一

我们肩头相摩的时候，

所看见的那一点，

把它记在日记里了。

二七二

古今的风流男子，

夜里枕着春雪似的玉手，

但是老了吧。

二七三

想暂时忘记了也罢，

像铺地的石头

给春天的草埋没了一样。

二七四

从前睡在摇篮里，

梦见许多次的人，

最可怀念啊。

二七五

想起十月小阳春的

岩手山的初雪，

逼近眉睫的早晨的光景。

二七六

旱天的雨哗啦哗啦的下了，

庭前的胡枝子

稍微有点凌乱了。

二七七

秋日的天空寥廓，没有片影，

觉得太寂寞了，

有乌鸦什么的飞翔也好。[40]

二七八

雨后的月亮，

湿透了的屋顶的瓦

处处有光，也显得悲哀啊。

二七九

我挨饿的一天，

摇着细尾巴，

饿着看我的狗的脸相。

二八〇

不知什么时候，

忘记了哭的我，

没有人能使得我哭么？

二八一

唉，酒的悲哀

涌到我身上，

站起来舞一会儿吧。

二八二

蟋蟀叫了，

蹲在旁边的石头上，

且哭且笑的独自说话。

二八三

自从生了病没有了力气，

稍微张着嘴睡，

就成为习惯了。

二八四

把只不过得到一个人的事，

作为大愿，

这是少年时候的错误。

二八五

有所怨恨时

她柔和的抬着眼睛看人，

我要是说她可爱，岂不更是无情了么。

二八六

这样的热泪，

在初恋的日子也曾有过，

以后就没有哭的日子了。

二八七

像是会见了

长久忘记了的朋友似的，

高兴的听流水的声音。

二八八

秋天的夜里

在钢铁色的天空上，

心想有个喷火的山该多好。

二八九

岩手山的秋天

山麓的三面原野里

满是虫声，到哪边去听呢？

二九〇

对没有家的孩子，

秋天像父亲一样严肃，

秋天像母亲一样可亲。

二九一

秋天来了，

恋爱的心没有闲暇啊，

夜里睡着也听着许多雁在叫。

二九二

九月也已经过了一半，

像这样幼稚的不说明，

要到几时为止呢？

二九三

不说相思的话的人，

送了来的

勿忘草的意思很清楚。

二九四

像秋雨时候容易弯的弓似的，

这一阵子，

你不大亲近我了。

二九五

松树的风声昼夜的响，

传进没有人访问的山涧祠庙的

石马的耳里。

二九六

朽木的微微的香气，

夹杂着菌类的香气，

渐渐的到了深秋。

二九七

发出下秋雨般的声音，

森林里的很像人的猴子们，

从树上爬了过去。

二九八

森林里头，

远远的有声响，像是来到了

在树洞里碾磨的侏儒的国。

二九九

世界一起头，

先有树林，

半神的人在里边守着火吧？

三〇〇

没有边际的砂接连着，

在戈壁之野住着的神，

是秋天之神吧。

三〇一

天地之间只有

我的悲哀和月光

还有笼罩一切的秋夜。

三〇二

彷徨行走，像是拣拾着

悲哀的夜里

漏出来的东西的声音。

三〇三

羁旅的孩子

来到故乡睡的时候，

冬天确实静静的来了。

难忘记的人们[41]

一

三〇四

海水微香的北方的海边的，

砂山的海边蔷薇[42]啊，

今年也还开着么？

三〇五

恃着还年轻，

数数自己的岁数，凝视着指头，

旅行也厌倦了。

三〇六

约莫三回，

从列车窗里望过的街道的名字，

也觉得亲近了。

三〇七

函馆的剃头铺的徒弟，

也回想起来了，

叫他剃耳朵很是舒服呀。

三〇八

跟着我来到这里，

没有一个相识的人，

住在穷乡僻壤的母妻。[43]

三〇九

想起津轻的海来，

妹妹的眼光如在目前，

因了晕船变得柔和了。[44]

三一〇

闭了眼睛，

念起伤心的诗句来的

那友人来信的诙谐煞是可悲啊。[45]

三一一

幼小的时候

在桥栏上涂粪的事情，

友人也感伤的说了。

三一二

恐怕一生也不要娶妻吧，

笑着说话的友人啊，

至今不曾娶呢。

三一三

唉唉，那眼镜的

框儿在寂寞的发光的

女教师[46]啊。

三一四

友人给我饭吃了，

却辜负了那个友人；

我的性格多可悲呀。

三一五

函馆的青柳町煞是可悲哀啊，

友人[47]的恋歌，

鬼灯擎的花。

三一六

怀念故乡的

麦的香气，

女人的眉毛把人心颠倒了。

三一七

闻着新的洋书的

纸的香味，

一心的想要得钱的时候。

三一八

白浪冲来喧嚣着的

函馆的大森滨，

在那里想过多少事情。

三一九

每天早晨

都唱出中国的俗歌来的闹钟，

我喜爱它，也是可悲啊。

三二〇

叙述漂泊的忧愁

没有写成功的草稿，

字迹多么难读啊。[48]

三二一

好几回想要死了，

终于没有死，

我过去又可笑又可悲。

三二二

函馆的卧牛山的山腹的

石碑上的汉诗，

有一半已经忘记。[49]

三二三

喃喃的

口中说着什么高贵的事情，

也有这样的乞丐。

三二四

请你把我看作一个不足取的男子吧，

仿佛这样说着就入山去了，

像神似的友人。[50]

三二五

口里衔着雪茄烟，

在波浪汹涌的

海边夜雾中立着的女人。

三二六

趁陆军演习的闲暇，

特地坐了火车

来访的友人，和他共饮的酒啊。[51]

三二七

每逢看见大川的水面，

郁雨啊，

我就想到你的烦恼。

三二八

空有着智慧

和深深的慈悲，

友人却无事可做的闲游着。

三二九

不得志的人们

聚集了来饮酒的地方

那是我的家里。

三三〇

觉得悲哀就高声的笑，

喝酒来解闷的

比我年长的友人。

三三一

友人[52]年纪很轻，

就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酒醉了就唱起歌来，像没有孩子的人一样。

三三二

像没有什么事似的笑声，

同酒一起，

仿佛沁进了我的心肠。

三三三

咬住了呵欠，

在夜车窗前告别，

那离别如今觉得不满意。

三三四

在雨湿的夜车的窗里

映照出来的

山间市镇的灯光的颜色。

三三五

下大雨的夜里的火车，

不住的有水点儿流下来的

窗玻璃啊。

三三六

半夜里

在俱知安站[53]下车去的

女人的鬓边的旧伤痕。

三三七

那个秋天我带到

札幌去的，

至今还带着的悲哀啊。[54]

三三八

日记上记着：

秋风刮着街旁的洋槐，

刮着白杨，煞是可悲啊。

三三九

沉沉的秋夜，

在广阔的街道上

有烧老玉米的香气。

三四〇

在我住的地方，姐妹在争论，

初夜已过的

札幌的雨后。[55]

三四一

石狩的叫作美国的车站上，

在栅栏上晾着的

红布片啊。[56]

三四二

可悲的是小樽的市镇啊，

没有唱过歌的人们，

声音多粗糙啊。

三四三

还有看相的人，

像哭着似的摇着头说：

“伸出手来给我看看。”[57]

三四四

借到少许的钱走去了的

我的友人的

后影的肩上的雪。

三四五

不会处世，

我不是私下里

以此为荣么？

三四六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

“你那精瘦的身子

全是反叛精神的凝结。”[58]

三四七

那年的那个新闻上

我曾写过

初雪的记事。

三四八

拿椅子要打我，

摆出架势的那个友人的酒醉，

现在也已醒了吧。

三四九

如今想来，

输的是我，

引起争吵的也是我。

三五〇

他说：“我打你！”

我说：“打吧！”就凑上前去，

从前的我也很可爱啊。

三五一

他在告别辞里说：

“你曾经三次，

把剑比在我的喉咙上。”

三五二

争吵了一场，

痛恨而别的友人，

我觉得他可怀恋的日子也到来了。

三五三

唉唉，那个眉目秀丽的少年[59]啊，

我叫他作兄弟，

他微微的笑了。

三五四

有个友人叫我的妻子替他缝衣服，

冬天来得早的

移民地啊。

三五五

用了手掌，

拭那风雪所湿的脸，

友人[60]是以共产为主义的。

三五六

饮酒的时候，鬼似的铁青的

那张大脸啊，

那悲哀的脸啊。

三五七

要到桦太去，

创立新的宗教，

友人这么说了。

三五八

太平无事，

所以厌倦了，

这时期真可悲哀呀，

三五九

共同开药铺，

预备赚钱的友人，

后来说是骗了人。

三六〇

苍白的颊上流着眼泪

谈到自己的死的

年轻的商人。[61]

三六一

背着孩子，

在风雪交加的车站

送我走的妻子的眉毛啊。

三六二

临别的时候，

我和当初当作敌人憎恨过的友人，[62]

握了半天手。

三六三

从出发的列车窗口，

我首先伸进了头，

为的是不肯服输。

三六四

下着雨雪，

在石狩原野的火车里

读着屠格涅夫的小说。[63]

三六五

想着自己走后一定会有谣言，

这样旅行真是可悲啊，

有如去就死一般。

三六六

离别了，偶然一眼，

无缘无故的，

觉得冰冷的东西沿着面颊流下来了。

三六七

想起忘记带来的烟草，

雪野里的火车不管怎么走，

离山还远着呢。

三六八

在雪上流动的淡红色的

落日的影子，

照在旷野的火车的窗上。

三六九

忍受着些须的腹痛，

在长途的火车里

吸着烟草。

三七〇

同车的炮兵军官的

佩剑的鞘子嘎喳一响，

把思路打断了。

三七一

只知道名字，没有什么因缘的

这个地方的客店很是便宜，

像自己的家一样。

三七二

同伴的那个国会议员的

张着口，青白的睡脸，

看去很是可悲啊。

三七三

心想今夜就尽量的哭吧，

住了下来的旅店里，

茶是微温的。

三七四

水蒸气

在火车窗上结成了像花一样的冰，

晓光把它染上了颜色。

三七五

寒风轰然吼叫着刮过之后，

干燥的雪片飞舞起来，

包围了树林。

三七六

空知川[64]埋在雪里，

鸟也不见，

岸边的树林里只有一个人。

三七七

以寂寞为敌为友，

也有人在雪地里，

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三七八

坐了火车很疲倦了，

还是断断续续的想，

这也是我的可爱的地方吧。

三七九

像唱歌似的叫那站名的，

年轻的站务员的

柔和的眼光还不能忘记。

三八〇

雪的中间，

处处现出屋顶，

烟囱的烟淡淡的浮在半空。

三八一

从远的地方

汽笛长长的响着，

火车就要进入森林了。

三八二

并不想念什么事情，

整整一天，

专心听那火车的声响。

三八三

在最末的一站下来，

趁着雪光，

步入冷静的市镇。

三八四

皎皎的冰发着光，

鹬鸟叫了，

钏路的海上冬天的月亮。

三八五

在灯光底下，

把冻了的墨水瓶用火烘着，

眼泪流下来了。

三八六

只有面貌和声音，

还和从前一样的友人，

我在这国的边境[65]上也会见了他。

三八七

唉唉，在这国的边境，

我喝着酒，

像啜了悲哀的渣滓似的。

三八八

饮酒时悲哀就一下子涌上来，

睡觉没做梦，

心里也觉得愉快。

三八九

突然的女人的笑声

直沁到身子里去，

厨房的酒也冻了的半夜里。

三九〇

有痛心于我的醉酒

不肯唱歌的女人，

如今怎么样了？

三九一

叫作小奴的女人的

柔软的耳朵什么的

也难以忘怀。[66]

三九二

紧挨在一起，

站在深夜的雪里，

那女人的右手的温暖啊。

三九三

我说：“你不愿意死么？”

那个女人说：“看这个吧。”

把喉间的伤痕给我看。[67]

本事和长相

都比她要好的女人，

对她说我的坏话。

三九五

有人说舞蹈吧，就站起来舞了，

直到因为喝了劣酒

自然的醉倒。

三九六

等我醉得几乎死了，

对我说种种

悲哀的事情的人。

三九七

人家问怎么样了，

我在苍白的酒醉初醒的

脸上装出了笑容。

三九八

可悲哀的是

她那白玉似的手臂上

接吻的痕迹。

三九九

我醉了低着头时，

想要水喝睁开眼来时，

都是叫的这个名字。

四〇〇

像慕着火光的虫一样，

惯于走进那

灯火明亮的家里。

四〇一

在寒冷中把地板踏得嘎吱嘎吱响，

沿着廊子回来的时候，

不意中的接吻。

四〇二

枕着那膝头，

可是我心里所想的

都是自己的事情。

四〇三

哗啦哗啦的冰的碎块

乘着波浪作响，

我在海岸的月夜里往还。

四〇四

最近听说情敌

已经死去，

那是个聪明过分的男子。

四〇五

十年前所作的汉诗，

醉了时就唱着，

在旅行中老了的友人。

四〇六

很想吸那寒冷的空气，

每一呼吸

鼻子就全冻了似的。

四〇七

波浪也没有，

在二月的海湾上，

低浮着涂作白色的外国船只。

四〇八

三弦的弦断了，

孩子就像失火似的喧闹，

大雪的夜里。

四〇九

雪天的黎明，

阿寒山[68]像神似的

远远的显现出来。

四一〇

说是在家乡

曾经投过河的女人

昨天晚上弹着三弦歌唱。

四一一

蒲桃色的

旧手册里存留着的

是那回幽会的时间与地点吧。

四一二

有些回忆

像穿脏的袜子似的

有很不爽快的感觉。

四一三

有个女人在我房间里哭了，

有一天回忆起来，

以为是小说里的事。

四一四

浪淘沙，

我的旅行就像是

颤悠悠的拉长声音唱歌似的。[69]

二

四一五

这是什么时候了，

梦中忽然听见觉得高兴，

唉唉，那个声音好久没有听到了。

四一六

作为两颊冰冷的

流离的旅人，

我只说了那么几句问路般的话。

四一七

没有什么事似的说的话，

你也没有什么事似的听了吧，

就只是这点事情。

四一八

冰冷清洁的大理石上边，

静静的照着春天的太阳，

有着这样的感觉。

四一九

像专吸收世间的光明似的

黑色的瞳人儿，

至今还在眼前。

四二〇

在那时候来不及说的

重要的话至今还

留在我的胸中。

四二一

像雪白的洋灯罩的

瑕疵一样，

流离的记忆总难消灭。

四二二

离去函馆的火烧场的夜晚，

心里的遗憾

至今还遗留着。

四二三

人家说的

鬓发散垂的可爱，

愿在写什么时的你身上看到。

四二四

到了马铃薯

开花的时候了，

你也爱好那个花吧。

四二五

像山里的孩子们

想念山的样子，

悲哀的时候想起你来了。

四二六

忘记了的时候，

忽然的会有引起回忆的事情，

终于是忘记不了。

四二七

听说是病了，

也听说好了，

隔着四百里[70]路，我是茫然了。

四二八

街上见到像你的身姿的时候，

心就跳跃了，

你觉得可悲吧。

四二九

那个声音再给我听一遍，

胸中就完全明朗了吧，

今晨也这么想。

四三〇

匆忙的生活当中，

时时这样的沉思啊，

这都是为了谁的缘故。

四三一

愿有知心的友人，

亲密的罄吐一切，

那么你的事情也可以谈了吧。

四三二

在死以前愿得再会一回，

若是这样说了，

你也会微微点首的吧。

四三三

有时候

想起你来，

平安的心忽然的乱了，可悲啊。

四三四

离别以来年岁加多了，

对于你的思慕之情

却是一年年的增长了。

四三五

石狩市郊外的

你家里的

苹果花已经落了吧。

四三六

很长的书信，

三年之内来了三次，

我大概去过四次信吧。

脱手套的时候[71]

四三七

脱手套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知怎的，

回忆掠过了心头。

四三八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学会了装假，

胡须也是在那时候留的吧。

四三九

在早晨的澡堂里，

后颈枕在澡盆的边上，

缓缓呼吸着，想着事情。

四四〇

夏天来了，

含嗽药沁进有病的牙齿，

这早晨多欢喜呀！

四四一

细细的看着我的手，

回想起来了，

那个很会接吻的女人。

四四二

寂寞的是

因为眼睛对颜色不熟悉，

就叫人买红色的花。

四四三

买新书来读的夜半，

这个快乐也是

长久的不能忘记。

四四四

旅行了七天

回来了的时候，

我的窗口的红墨水的痕迹也可亲啊。

四四五

旧纸堆里发见的

污染了的

吸墨纸也觉得可亲。

四四六

积在手里的雪的融化，

很是愉快的

沁进了我的睡足了的心。

四四七

暗淡下去的纸门的日影，

看着这个，

心里也不知不觉的阴暗起来了。

四四八

夜间飘着

药的香气，

是医生住过的人家。

四四九

窗户玻璃，

因为尘土和雨水而昏暗了的窗户玻璃，

也有着它的悲哀。

四五〇

六年左右每天每天戴着的

旧帽子呀，

还是弃舍不得。

四五一

很愉快的

贪着春眠的眼睛，

看去很柔软的庭院的草啊。

四五二

远远连接的红砖的高墙

显出紫色，

春天的日脚长了。

四五三

春天的雪

在银座后街的三层砖房上

柔软的落下。[72]

四五四

在肮脏的砖墙上，

落下了融化，落下了融化的

春天的雪呀。

四五五

眼睛有病的

年轻女人倚靠着的

窗户，春雨冷清清的打在上面。

四五六

随处漂浮着

新的木材的香气的

新开路的春天的寂静。

四五七

春天的街道，

看着写得很清楚的女人名字的

门牌，走了过去。

四五八

不知道什么地方，

有烧着桔子皮似的气味，

天色已近黄昏了。

四五九

很热闹的年轻女人的集会的

声音已经听厌，

觉得寂寞起来了。

四六〇

在什么地方，

有死了年轻女人般的烦恼的感觉，

春天的雨雪落下了。

四六一

白兰地醉后的

那种柔和的

悲哀漫然的来了。[73]

四六二

把白盘子

揩好了落在搁板上的

酒馆角落里的悲哀的女人。

四六三

干燥的冬天的大路上，

不知在什么地方

潜藏着石炭酸的气味。

四六四

红红的映着落日，

在河边的酒馆窗口的

雪白的脸庞啊。

四六五

新鲜的拌生菜碟子上的

醋的香气沁进了心里，

那悲哀的黄昏。

四六六

从淡蓝色的瓶里

倒出山羊乳的手的颤抖，

觉得挺可爱的。

四六七

穿衣镜里的

为气息所遮住的

酒醉时昏暗的眼珠的悲哀啊。

四六八

一时安静下来的

傍晚的厨房里，

剩下的火腿的香味啊。

四六九

在冷清清的排列着瓶子的搁板前面，

剔着牙齿的女人，

看去是很悲哀的。

四七〇

交换了很长的接吻后分别了，

深夜的街上

远远的失了火。

四七一

病院的窗口在傍晚

有微白的面庞出现，

我依稀记得那个脸。

四七二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

在大河的游船上跳舞的女人，

也回忆起来了。

四七三

没有事情的信冗长的写了一半，

忽然觉得冷静了，

走到街上去。

四七四

吸着潮湿的卷烟，

我所想的事情

大概也都微微的潮湿了。

四七五

很敏锐的

感着夏天的到来，

嗅着雨后小院的泥土的香味。

四七六

在装饰得很凉快的

玻璃店前面

眺望的夏夜的月亮。

四七七

说是你要来，很快的起来了，

这一天直惦记着

白衬衫的袖子脏了。

四七八

心神不定的我的弟弟[74]

这些日子的

眼光的昏沉也是很可悲啊。

四七九

什么地方有打桩的声音，

有滚着大桶的声音，

雪下起来了。

四八〇

夜里没有人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骇人的响了

随后又停了。

四八一

醒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进到耳朵来的

半夜以后的说话声音。

四八二

看着看着表就停了，

好像被吸住了的样子，

心也寂寞起来了。

四八三

每天早晨

觉得含嗽药水的瓶子冰凉了，

已经是秋天了。

四八四

在麦苗青青的斜坡的

山脚下的小路上

拾得了红的小梳子。

四八五

斑驳的日影进入了

后山的杉树林，

秋天的午后。

四八六

海港的街市，

把呼噜噜鸣叫着兜圈子的鹞鹰

也给压低了的潮雾啊。

四八七

看着小春日光在毛玻璃上

映出的鸟影，

漫然的有所思了。

四八八

高高低低的屋檐

好像并排游泳着的样子，

冬天的阳光在上面舞蹈。

四八九

京桥的泷山町的

新闻社，

点灯的时候好忙呀。

四九〇

从前很容易生气的我的父亲[75]

近日不生气了，

但愿他还是生气吧。

四九一

早晨的风吹进电车来的

柳树的一片叶子

拿在手里看着。

四九二

觉得伤心，难以忍受的一天，

无缘无故的想看看海，

来到了海边。

四九三

平坦的海看厌了，

转过身去，

把眼睛看花了的红带子啊。

四九四

今天遇见的街市的女人，

一个个都像是

失了恋回去的样子。

四九五

坐火车旅行，

野地里的某个停车场的

夏天的草香觉得很可怀念。

四九六

清早起来，

好容易赶上的初秋旅行的火车的

坚硬的面包啊。

四九七

在那回旅行的夜车的窗口，

想到了

我的前途的悲哀。

四九八

忽然看时，

某个树林的车站的钟停住了，

雨夜的火车。

四九九

离别了来了，

灯火暗淡的夜里靠着火车窗，

摆弄那绿色的小苹果。

五〇〇

时常来的

这家酒店的悲哀呀，

夕阳红红的射到酒里。

五〇一

像白莲开在沼泽里一样，

悲哀在醉酒的中间

清楚的浮了出来。

五〇二

隔着板壁，

听着年轻女人的哭声，

旅中客栈的秋天的蚊帐啊。

五〇三

取出去年的夹衣来，

很可怀念的香味沁进身子里去，

初秋的早晨。

五〇四

心里着急的左膝的疼痛，

什么时候就好了，

秋风吹了起来。

五〇五

卖来卖去的

只剩下了翻得很脏的德文字典，

夏天到了末尾了。

五〇六

没有缘故的憎恶着的友人

什么时候变得要好了，

秋天渐渐的深了。

五〇七

红纸书面污损了的

国家禁止的书，[76]

从箱底里找出来的这一天。

五〇八

禁止售卖的

书的作者，

秋天早晨在路上相遇了。

五〇九

从今天起，

从我也打算呷酒的这一天起，

秋风吹了起来。

五一〇

大海的角落里

排列着的各个岛上

秋风吹了起来。

五一一

友人的妻子啊，只有她那湿润的眼睛，

和眼睛底下的黑痣，

老是引人注意。

五一二

什么时候看见

都在滚着毛线球，

编着袜子的女人。

五一三

蒲桃色的长椅子上面，

睡着的猫白糊糊的，

秋天的黄昏。

五一四

细细的

这里那里有虫叫着，

白天走到原野上来读信札。

五一五

夜间很晚开门来看，

白色的东西在院子里跑，

大概是狗吧。

五一六

夜里二时的窗户玻璃，

染着淡红色，

没有声音的火灾的颜色。

五一七

悲哀的恋爱呀，

独自嘟囔着，

在夜半的火盆里添上了炭。

五一八

将手按在

雪白的灯罩上，

寒夜里的沉思。

五一九

同水一样

浸着身子的悲哀，

有葱香混杂着的晚上。

五二〇

有时候发笑了

装作猫什么的叫声，

三十左右的友人的独居。

五二一

像怯弱的斥候似的，

心里惊惶着

在深夜的街道上独自散步。

五二二

皮肤上全是耳朵似的，

在悄悄睡着的街上的

沉重的靴声。

五二三

夜间很晚的走进车站，

站一会儿又坐下，

随即走出去了的没有帽子的男人。

五二四

注意来看时，

潮湿的夜雾降下来了，

长久的在街上彷徨着呀。

五二五

假如有时请给点烟草吧，

走近前来的流浪的人，

我和他在深夜里谈话。

五二六

像是从旷野里回来的样子，

回来了的时候

独自在东京的夜里行走着。

五二七

银行的窗户底下，

铺石的霜上洒着

蓝墨水的痕迹。

五二八

雪天的原野路上，

看着画眉鸟

在树丛里跳跃着游戏。

五二九

十月早晨的空气，

有个婴孩

初次知道了呼吸。[77]

五三〇

十月的产科医院，

在潮湿的长廊上

往复的行走呀。

五三一

有个垂下紫色的袖子，

看着天空的中国人，

公园的午后。

五三二

来到公园里独自散步，

觉得像是触到了

婴儿的肌肤。

五三三

好久没来的公园里，

遇见了友人，[78]

紧握着手，快嘴的说话。

五三四

公园的树木中间

小鸟游戏着，

看着它，暂时休息吧。

五三五

晴天来到公园里，

一面走着，

知道自己近来衰弱了。

五三六

筱悬木的叶子落下来触着了我，

以为是记忆里的那个接吻，

吃了一惊。

五三七

在公园角落里的长板凳上，

见过两次的男子，

近来看不见了。

五三八

公园的悲哀啊，

自从你出嫁以来，

已经有七个月没有来了。

五三九

公园的一个树荫底下的

空椅子，将身子靠在上面

心里老是想不通。

五四〇

不能忘记的脸啊，

今天在街上

为捕吏[79]牵走的带着笑的男子。

五四一

擦了火柴，

从二尺来宽的光里

横飞过去的白色的蛾。

五四二

闭了眼睛

轻轻的试吹着口哨，

靠着不眠之夜的窗口。

五四三

我的友人啊，

今天也背着没有母亲的孩子

在那城址彷徨吧。

五四四

夜深了，

从办公的地方回来，

抱着刚才死了的孩子。[80]

五四五

临死的时候

说是微微的叫了两三声，

勾出我的眼泪来了。

五四六

雪白的萝卜的根肥大的时候，

肥胖的生了下来，

不久就死去的孩儿。

五四七

晚秋的空气

差不多只吸了三平方尺

就此去了的我的儿子。

五四八

一心注视着

在死儿胸前刺进注射针的

医生的手。

五四九

好像对着没有底的谜似的，

又把手放在

死儿的额上。

五五〇

比悲哀还要强的

寂寞之感啊，

虽然我的孩儿的身体冷下去了……

五五一

悲哀的是

到天明时还余留着的

呼吸已绝的孩儿的肌肤的温暖。

可悲的玩具

（《一握砂》以后）

这个歌集原名《〈一握砂〉以后》，下面注着：“自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年）十一月末起。”一九一二年春天啄木贫病交迫，四月初由友人土岐哀果经手，将歌集交东云堂书店出版。书名因为容易和《一握砂》相混，土岐把它改为《可悲的玩具》，是从啄木的《歌的种种》这篇论文里引的。原句是：“……我的生活总是现在的家族制度，阶级制度，资本主义制度，知识买卖制度的牺牲。

“我转过眼睛来，看见像死人似的被抛在席上的一个木偶，歌也是我的可悲的玩具罢了。”

根据岩波书店版《啄木全集》第一卷译出。

一

呼吸的时候

胸中有一种声响，

比冬天的风还荒凉的声响！

二

虽是闭了眼睛，

心里却什么都不想。

太寂寞了，还是睁开眼睛吧。

三

半路里忽然变了主意，

今天也不去办公，

在河岸彷徨了。

四

嗓子干了，

去寻找还开着门的水果店

在秋天的深夜里。

五

出去玩耍的小孩[81]不回来；

把玩具的火车头

拿了出来试走着看。

六

说想买书，想买书，

虽然没有暗地讽刺的意思，

试向着妻子说了。

七

想去旅行的丈夫的心！

数说，哭泣的妻子的心！

早晨的饭桌！

八

走出家门大约五町[82]的样子，

像是有事情的人那么的

走走看——

九

按着疼痛的牙齿，

看太阳红红的

在冬天的朝雾中升起。

一〇

好像是要永久走着的样子，

思想涌上来了，

深夜里的街道。

一一

可怀念的冬天的早晨啊，

喝着开水，

热气很柔和的罩上脸来。

一二

不知怎么的

今晨我的心似乎稍微快活一点，

来剪指甲吧。

一三

茫然的

注视着书里的插画，

把烟草的烟喷上去看。

一四

中途没有换乘的电车了，

差不多想要哭了，

雨又在落着。

一五

每隔两夜，

在夜里一点钟走上坡路，[83]

这也是为了办公去啊。

一六

似乎沉沉的

浸在酒的香气里，

脑子里感到沉重就回来了。

一七

今天又有酒喝了！

明知喝了酒，

会要恶心。

一八

我现在喃喃的说着什么，

这样的想着，

闭了眼睛赏玩着醉中的趣味。

一九

爽然的醉醒了的愉快啊，

夜里起来了，

来磨墨吧。

二〇

半夜里来到凸出的窗口，

在栏杆的霜上

冰一冰我的手指尖。

二一

无论怎样都随便吧，

我近来仿佛这样说，

独自感到恐怖了。

二二

手脚似乎都分散了似的

慵懒的睡醒！

悲哀的睡醒！

二三

摊开了家乡的不漂亮的报纸，

试捡出错排的字，

今晨的悲哀啊。

二四

有谁肯把我

尽量的申斥一顿呢，

这样想是什么心情啊。

二五

每朝每朝

摩挲着腿感着悲哀，

压在下边睡的腿稍微有点麻了。

二六

如同在旷野里走的火车一样，

这个烦恼啊，

时时在我的心里穿过。

二七

来到了郊外，

不知怎的，

好像是给初恋的人上坟似的。

二八

像是回到了

可怀念的故乡了，

坐了好久没有坐的火车。

二九

我相信新的明天会到来，

自己的话

虽然是没有虚假——

三〇

仔细一想，

真是想要的东西似有而实无，

还是来擦烟管吧。

三一

看着很脏的手——

这正如对着近日的

自己的心一样。

三二

洗着很脏的手时的

轻微的满足

乃是今天所有的满足了。

三三

今天忽然怀念山了，

来到了山里，

且寻找去年坐过的石头吧。

三四

起晚了，没有看报的时间了，

像是欠了债的样子，

今天也这样的感到了。

三五

过了新年放松了的心情，

茫然的好像是

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三六

昨天以前从早到晚紧张着的

那种心情，

虽然想不要忘记。

三七

门外面有打毽子的声音，

有笑的声音，

好像是回到去年的正月似的了。

三八

不知道为什么，

今年好像有好事情。

元旦的早晨是晴天，也没有风。

三九

从肚子底里要打呵欠的模样，

长长的试打呵欠来看，

在今年的元旦。

四〇

每年总是

写上差不多相像的两三首歌

寄贺年信来的友人。

四一

到了正月四日，

那个人的

一年一回的明信片也寄到了。

四二

老是想世上行不通的事情的

我的头脑啊，

今年也是这样么？

四三

人家都是

朝着相同的方向走去。

站在一旁来看这个的心情啊。

四四

这个已经看厌了的匾额，

让它那么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四五

就像那蜡烛

一点点的燃完的样子，

到了夜里的大年夜呀。

四六

靠着青色的陶制火盆，

闭了眼睛，又张开眼睛，

在珍惜着时光。

四七

漫然觉得明天会有好事情的想头，

自己申斥了，

随即睡觉了。

四八

也许过去一年的疲劳都出来了吧，

说是元旦了，

却总是迷蒙的睡。

四九

不知怎的

那由来很可悲的

元旦午后的渴睡的心情。

五〇

一心凝视着

桔皮的汁所染的指甲

心里多无聊。

五一

拍着手掌

等那睡眼朦胧的回答似的

那种着急的心情！

五二

把不得已的事情忘记了来了——

这是因为中途上

吃了一粒丸药的关系。

五三

连头带脸的蒙上被子，

蜷缩着两脚，

伸出舌头来，并不是对着什么人。

五四

不知不觉的正月已经过去，

我又照老样子

过起生活来了。

五五

同神灵议论得哭了——

那个梦啊，

四天前的早晨的事。[84]

五六

把回家去的时间，

当作惟一等候着的事情，

今天也是这样的工作了。

五七

种种的人的意见，

难以臆测，

今天也是温顺的过去了。

五八

我要是这个报纸的主笔的话，

想要做的事

有多少啊！

五九

这是石狩的空知郡的

牧场的新嫁娘

寄来的黄油啊。[85]

六〇

下巴颏埋藏在外套的领子里，

夜深时站下来听着，

很相像的声音呀！

六一

Y字的符号

旧日记里处处见到——

Y字可能就是那人的事吧。

六二

说是许多农民都戒酒了，

再穷下去，

将戒掉什么呢？

六三

睡醒时那一刹那的心啊，

老人出奔的记事

想起来就落泪了。[86]

六四

我的性格

不适于与人家共事，

睡醒时这样的想。

六五

不知怎的，

觉得和我的想法一样的人，

似乎意外的多。

六六

对着比自己年轻的人，

吐了半天的气焰，

自己的心也乏了！

六七

这是少有的事，

今天骂着议会，流出了眼泪，

觉得这是很可喜的。

六八

想叫它一夜里开花来看，

用火烤那梅花的盆，

却是没有开呀。

六九

不小心打破了一只饭碗，

破坏东西的愉快，

今晨又感到了。

七〇

试拉着猫的耳朵，

喵的叫了，

听着惊喜的孩子的脸啊。

七一

为什么会这样的软弱，

屡次申斥着怯懦的心，

出门借钱去。

七二

无论怎么等着等着，

应来的人总没有来的这一天，

把书桌搬来放在这里。

七三

旧报纸！

哎呀，这里写着称赏我的歌的话，

虽然只是两三行。

七四

搬家的早晨落在脚边的

女人的照片

忘记了的照片！

七五

那时候并没注意到，

假名[87]写错的真多呀，

从前的情书！

七六

八年以前的

现在的我的妻的成捆的信札，

收在什么地方了呢，有点挂怀了。

七七

失眠的习惯的悲哀呀，

有一点儿渴睡

就仓皇的去睡觉。

七八

要笑也不能笑了——

找了半天的刀子

原来是在手里。

七九

这四五年来

仰看天空的事一回都不曾有过。

这样的事也会有的么？

八〇

不用原稿纸，

字是写不成的，

这样坚信的我的孩子的天真啊。

八一

好容易这个月也平安的过去了，

此外也没有贪图，

大年夜的晚上呀。

八二

那时候常常的说谎，

坦然的常常的说谎，

想起来汗都出来了。

八三

旧信札呀，

五年前，同那个男子

曾那样亲近的交往过呀！

八四

名字叫什么呀，

姓是铃木，

现今在哪里干什么事呢？

八五

看着那写着“生产了”的明信片，

暂时间

现出爽快的脸色来了。

八六

“看哪，

那个人也生了孩子了。”

仿佛安心了似的睡下了。

八七

“石川是个可怜的家伙。”

有时候自己这样的说了，

独自悲伤着。

八八

推开房门迈出一只脚去，

在病人的眼里

是无穷尽的长廊子啊。[88]

八九

仿佛感到

放下了重荷的样子，

来到这病床上睡下了。

九〇

“那么性命不想要了么？”

给医生说了，

这才沉默了的心啊。

九一

半夜里忽然醒过来，

没有理由的想要哭了，

蒙上了棉被。

九二

向他说话没有回答，

仔细看时却在哭着呢，

那邻床的病人。

九三

靠着病房的窗户，

看见了好久没见着的警察，

觉得很高兴呀。

九四

晴天的悲哀的一种，

靠着病房的窗户，

玩味着烟草。

九五

夜里很迟了，有个病房里那么喧扰，

是什么人将死了吧，

我屏住了气息。

九六

来把脉的护士的手，

有很温暖的日子，

也有冰冷而且硬的日子。

九七

进医院来的头一夜，

就立即睡着了，

觉得心里不满意。

九八

不知怎的觉得

自己仿佛是个伟大的人哩，

真是孩子气。

九九

抚摩着鼓胀的肚皮，

在医院的床上

独自感到悲哀。

一〇〇

醒过来时身体疼痛，

一动不能动，

几乎想哭了，等待着天明。[89]

一〇一

湿淋淋的出了盗汗，

天快亮的时候

还未清醒的沉重的悲哀。

一〇二

模糊的悲哀的感觉

每到夜里

就偷偷的来到这病床上。

一〇三

凭了医院的窗户，

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

精神抖擞的走着。

一〇四

“已经看穿了你的心了！”

梦里母亲来了说，

哭着又走去了。

一〇五

像是所想的事情被偷听去了似的，

突然的把胸脯退开了——

从听诊器那里。

一〇六

心里悄悄的愿望

自己的病变得重到

让护士彻夜的忙。

一〇七

到了医院里，

我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怜爱起妻和孩子来了。

一〇八

今天早晨刚想着——

不要再说谎了——

但是现在又说了一个谎。

一〇九

不知怎的

总觉得自己是虚伪的硬块似的，

将眼睛闭上了。

一一〇

将今天以前的事情

都当作虚伪去看了，

然而心里一点也得不到安慰。

一一一

说要去当军人，

叫父母很苦恼的

当年的我啊。

一一二

恍恍惚惚的，

胸中描画出来

提着剑，骑着马的自己的姿态。

一一三

姓藤泽的国会议员，

我把他看作兄弟一样，

曾经为他哭过呢。

一一四

常常这样的愿望：

干下一件什么很大的坏事，

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一五

“请静静的睡着吧。”

有一天医生这么说，

像是对小孩说话似的。[90]

一一六

从冰袋底下，

眼睛里发着光，

睡不着的夜里憎恨着人。

一一七

春雪纷飞，

用发热的眼睛

悲哀的眺望着。

一一八

人间最大的悲哀

就是这个么？

忽然将眼睛闭上了。

一一九

查病房的医生多迟慢啊

把手放在疼痛着的胸上，

紧闭着双眼。

一二〇

定睛看着医生的脸色，

别的什么也不去看——

胸前疼痛加剧的一天。

一二一

生了病心也会弱了吧！

各式各样的

要哭的事情都聚到心中来了。

一二二

躺着读的书本的重量，

拿得疲劳了，

把手休息一下，独自沉思着。

一二三

今天不知为了什么，

两回三回

总想要一个金壳子的表。

一二四

什么时候一定想要出的书的事情，

封面的事情，

说给妻子听了。[91]

一二五

胸前疼痛了，

春天的雨雪落下的一天。

喝药噎住了，躺下了，闭着眼。

一二六

新鲜的拌生菜的颜色

真可喜悦啊，

拿起筷子想尝一尝——

一二七

斥责小孩，可哀啊这个心，

妻啊，不要以为

这只是发高烧时的脾气啊。

一二八

半夜里睡醒觉得棉被沉重时，

几乎这样猜疑了：

命运压在上面了吧。

一二九

虽然觉得口渴得难受，

连伸出手去

拿苹果也懒得动的一天。

一三〇

冰袋融化了，变得温暖了，

自然而然的醒过来，

觉得身体疼痛。

一三一

现在，梦中听见布谷鸟叫了。

不能忘记布谷鸟，

也是可悲哀的事情。[92]

一三二

离乡五年了，

得了疾病，

梦里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一三三

布谷鸟啊！

围绕着涩民村的山庄的树林的

黎明真可怀念呀。

一三四

来到故乡的寺院旁边的

扁柏树的顶上

叫着的布谷鸟啊！

一三五

把脉的手的颤抖

煞是可悲呀，

给医生申斥了的年轻的护士。

一三六

不知什么时候就记住了——

叫作F的护士的手

是冰凉的。

一三七

哪怕一回也罢，

想走到尽头去看看，

那个医院的长廊。

一三八

起来试试，

又立即想睡下去时，

疲倦的眼睛所看见的郁金香。

一三九

连紧握的力气都没有了的

瘦了的我的手

真是可怜啊。

一四〇

想着我的疾病

那原因是深而且远啊，

闭了眼睛想着。

一四一

可悲的是

我有不愿意生病的心：

这是什么心啊。

一四二

想要一个新的身体，

抚摩着

手术的伤痕。

一四三

吃药的事情也忘记了，

莫名其妙的

觉得是令人宽慰的长病啊。

一四四

叫作波洛丁[93]的俄国人的名字，

不知怎的

有时候一天几遍的回想起来。

一四五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旁边，

握我的手

又不知什么时候走去了的人们。

一四六

友人和妻子也似乎觉得可悲吧——

生着病，

革命的话却还是不绝于口。

一四七

从前觉得有些距离的

恐怖主义者[94]的悲哀的心情——

有一天也觉得接近了。

一四八

这样的景况，

已经遇着过几回了呀！

现在只想任凭它去算了。

一四九

一个月只要有三十块钱，

在乡下就可以安乐的过日子——

忽然这样的想。

一五〇

今天胸前又疼痛了。

心想要是死的话，

就到故乡去死也罢。

一五一

不知不觉已是夏天了。

用刚病好的眼睛看来觉得愉快的

雨后的光明。

一五二

病了四个月——

那些时时变换的

药的味道也觉得可怀念。

一五三

病了四个月——

这其间很明显的看出

我的孩子长高了，也可悲啊。[95]

一五四

看着壮健的

越长越高的孩子，

我却越来越寂寞了，是为什么呢？

一五五

叫孩子坐在枕头旁边，

眈眈的看着她的脸，

看得她逃走了。

一五六

平常老把孩子

当作麻烦的东西，

不知不觉这个孩子已经五岁了。

一五七

不要像父母，

也不要像父母的父母——

你的父亲是这样想呀，孩子！

一五八

可悲的是，

（我也是这样的啊）

申斥也罢，打也罢，都不哭泣的孩子的心！

一五九

“工人”“革命”这些话，

听熟了记得的

五岁的孩子。

一六〇

放开嗓子

唱歌的孩子啊，

有时候也夸一夸她。

一六一

不知想着什么——

孩子放下了玩具，乖乖的

来到我的旁边坐下了。

一六二

讨点心的时间[96]也忘记了，

孩子从楼上眺望

街上来往的行人。

一六三

新的墨水的气味，

沁到眼里的悲哀啊，

不知不觉庭院已发绿了。[97]

一六四

注视着席子的一处的刹那

所想的是什么事，

妻啊，你叫我说出来么？

一六五

那年的春末的时候，

生了眼病所戴的黑眼镜——

已经坏了吧。

一六六

忘记了吃药，

好久以来头一次听见

母亲的申斥，觉得是可喜的事情。

一六七

把枕边的纸窗开了，

眺望天空也成了习惯——

因了长久的卧病。

一六八

心情变得像

驯良的家畜一样，

热度较高的日子感到百无聊赖。

一六九

想写点什么看看，

拿起钢笔来了——

花瓶里的花正是新鲜的早晨。

一七〇

这一天我的妻子的举动

像是解放的女人[98]似的。

我凝视着西番莲。

一七一

有如等待着没有指望的钱，

睡了又起来，

今天也是这样过去了。

一七二

什么事情都觉得厌烦了，

这种心情啊。

想起来就吸烟吧。

一七三

这是在某市时的事情，

友人所说的

恋爱故事里夹着假话的悲哀呀。

一七四

好久没有这样了，

忽然出声的笑了——

觉得苍蝇搓着两手很是可笑。

一七五

胸前疼痛的日子的悲哀，

也像香气很好的烟草一样，

有点儿舍不得呀。

一七六

想要引起一场骚扰来看看，

刚才这样想的我，

也觉得有点可爱。

一七七

不知为什么，想给五岁的孩子

起个叫索尼亚[99]的俄国名字，

叫了觉得喜欢。

一七八

处身于难解的

不和当中，

今天又独自悲哀的发怒了。[100]

一七九

要是养了一只猫，

那猫又将成为争吵的种子——

我的悲哀的家。

一八〇

放我一个人到公寓里去好不好，

今天又几乎要

说出来了。

一八一

有一天忽然忘了在生病，

试学着牛叫——

当妻子没在家的时候。

一八二

悲哀的是我的父亲！

今天又看厌了报纸，

在院子里同蚂蚁玩耍去了。

一八三

我这个

独生的男孩长成这个样子，

父母也觉得很悲哀吧。

一八四

连茶都戒了

祈祷我的病愈的

母亲今天又为了什么发怒了。

一八五

今天忽然想和附近的孩子们玩耍，

叫了却不肯来，

心里觉得很别扭。

一八六

病了治不好，

也没有死，

心情一天比一天坏下去的七月和八月。

一八七

买来的药

已经完了的早晨寄到的

友人[101]惠赠的汇票多可悲呀。

一八八

斥责孩子，

她哭着睡着了。

伸手摸一摸那稍微张着嘴的睡脸。

一八九

无缘无故的，

起来时觉得肺似乎变小了，

快到秋天的一个早晨。

一九〇

秋天快到了！

手指的皮触着了电灯泡，

暖暖和和的觉得很可亲啊。

一九一

在午睡的孩子的枕边

买个洋娃娃来摆上，

独自觉得高兴。

一九二

我说基督是人，

妹妹的眼睛里带着悲哀的样子，

在可怜我了。

一九三

叫人把枕头摆在廊沿上，

好久没有这样了，

且来亲近傍晚的天空吧。

一九四

在院子外边有白狗走过去了，

回过头来和妻子商量着：

“我们也养一只狗吧。”

叫子和口哨

啄木在一九一一年七月号的《创作》杂志上发表了六首诗，原题《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以后他又给每首诗加了一个题目，附上《家》和《飞机》二首，加上一个总题为《叫子和口哨》。啄木死后，在遗稿中发现了《无结果的议论之后》还有没发表的三首。从诗稿上标的次序来看，这三首是第一、八、九首，而原来发表的六首是第二到第七首。现作为补遗，附在后面。《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第八首提到了“叫子”，而《一握砂》第一六二首说：

“夜里睡着也吹口哨，

口哨乃是

十五岁的我的歌。”

从这两首歌中可以看出为什么啄木给这组诗起名为《叫子和口哨》。

根据岩波书店版《啄木全集》第三卷译出。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

我们且读书且议论，

我们的眼睛多么明亮，

不亚于五十年前的俄国青年，

我们议论应该做什么事，

但是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102]

我们知道我们追求的是什么，

也知道群众追求的是什么，

而且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事。

我们实在比五十年前的俄国青年知道得更多。

但是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聚集在此地的都是青年，

经常在世上创造出新事物的青年。

我们知道老人即将死去，胜利终究是我们的。

看啊，我们的眼睛多么明亮，我们的议论多么激烈！

但是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啊，蜡烛已经换了三遍，

饮料的杯里浮着小飞虫的死尸。

少女的热心虽然没有改变，

她的眼里显出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的疲倦。

但是还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五日，东京

一勺可可

我知道了，恐怖主义者[103]的

悲哀的心——

言语与行为不易分离的

惟一的心，

想用行为来替代

被夺的言语来表示意思的心，

自己用自己的身体去投掷敌人的心——

但这又是真挚的热心的人所常有的悲哀。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

喝着一勺凉了的可可，

尝了那微苦的味，

我知道了，恐怖主义者的

悲哀的，悲哀的心。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五日，东京

书斋的午后

我不喜欢这国里的女人。

读了一半的外国来的书籍的

摸去粗糙的纸面上，

失手洒了的蒲桃酒，

很不容易沁进去的悲哀呀！

我不喜欢这国里的女人。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五日，东京

激论

我不能忘记那夜的激论，

关于新社会里“权力”的处置，

我和同志中的一个年轻的经济学家N君，

无端的引起的一场激论，

那继续五小时的激论。

“你所说的完全是煽动家的话！”

他终于这样说了，

他的声音几乎像是咆哮。

倘若没有桌子隔在中间，

恐怕他的手已经打在我的头上。

我看见了他那浅黑的大脸上，

胀满了男子的怒色。

五月的夜，已经是一点钟了。

有人站起来打开了窗子的时候，

N和我中间的烛火晃了几晃。

病后的，但是愉快而微热的我的颊上，

感到带雨的夜风的凉爽。

但是我也不能忘记那夜晚

在我们会上惟一的妇女

K君的柔美的手上的指环。

她去掠上那垂发的时候，

或是剪去烛心的时候，

它在我的眼前闪烁了几回。

这实在是N所赠的订婚的指环。

但是在那夜我们议论的时候，

她一开始就站在我这一边。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六日，东京

墓志铭

我平常很尊敬他，

但是现在更尊敬他——

虽然在那郊外墓地的栗树下，

埋葬了他，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实在，在我们聚会的席上不见了他，

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他不是议论家，

但是他是不可缺的一个人。

有一个时候，他曾经说道：

“同志们，请不要责备我不说话。

我虽然不能议论，

但是我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斗争。”

“他的眼光常在斥责议论者的怯懦。”

一个同志曾这样的评论过他。

是的，这我也屡次的感觉到了。

但是现在再也不能从他的眼里受到正义的斥责了。

他是劳动者——是一个机械工人。

他常是热心的，而且快活的劳动，

有空就和同志谈天，又喜欢读书。

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他的真挚不屈，而且思虑深沉的性格，

令人想起犹拉山区的巴枯宁的朋友。[104]

他发了高烧，倒在病床上了，

可是至死为止不曾说过一句胡话。

“今天是五月一日，这是我们的日子。”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早上，我去看他的病，

那天晚上，他终于永眠了。

唉唉，那广阔的前额，像铁槌似的胳膊，

还有那好像既不怕生

也不怕死的，永远向前看着的眼睛——

我闭上眼，至今还在我的目前。

他的遗骸，一个唯物主义者的遗骸，

埋葬在那栗树底下了。

“我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斗争！”

这就是我们同志们替他选定的墓志铭。

打开了旧的提包

我的朋友打开了旧的提包，

在微暗的烛光散乱着的地板上，

取出种种的书籍，

这些都是这个国家所禁止的东西。

我的朋友随后找到了一张照片，

“这就是了！”放在我的手里，

他又静静的靠着窗吹起口哨来了。

这是一张并不怎么美的少女[105]的照片。

家

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

忽然又想要可以称作我家的家了，

洗脸的时候也空想着这件事，

从办公的地方做完一天的工作回来之后，

喝着晚餐后的茶，抽着烟，

紫色的烟的味道也觉得可亲，

凭空的这事又浮现在心头——

凭空的，可又是悲哀的。

地点离铁路不远，

选取故乡的村边的地方。

西式的，木造的，干干净净的一栋房，

虽然并不高，也没有什么装饰，

宽阔的台阶，露台和明亮的书房……

的确是的，还有那坐着很舒服的椅子。

这几年来屡次想起的这个家，

每想起的时候房间的构造稍有改变，

心里独自描画着，

无意的望着洋灯罩的白色，

仿佛见到住在这家里的愉快情形，

和给哭着的孩子吃奶的妻同在一间房里，

她在角落里，冲着那边，

嘴边自然的出现了一丝微笑。

且说那庭院又宽又大，让杂草繁生着

到了夏天，夏雨落在草叶上面

发出了声响，听着很是愉快。

又在角落里种着一棵大树，

树根放着白色油漆的凳子——

不下雨的日子就走到那里，

抽着发出浓烟的，香味很好的埃及烟草，

把每隔四五天丸善[106]送来的新刊

裁开那书页，

悠悠的等着吃饭的通知，

或者招集了遇事睁圆了眼睛，

听得出神的村里的孩子们，告诉他们种种

的事情。……

难以捉摸的，而又可悲的，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时代已消逝，

为了每月的生计弄得疲劳了，

难以捉摸的，而又可悲的，

可怀念的，到了什么时候都舍不得抛弃的心情，

在都市居民的匆忙的心里浮现了一下，

还有那种种不曾满足的希望，

虽然起初就知道是虚空的，

眼睛里却总是带着少年时代瞒着人恋爱的神色，

也不告诉妻子，只看着雪白的洋灯罩，

独自秘密的，热心的，心里想念着。

一九一一年六月二十五日，东京

飞机

看啊，今天那苍空上，

飞机又高高的飞着了。[107]

一个当听差的少年，

难得赶上一次不是当值的星期日，

和他患肺病的母亲两个人坐在家里，

独自专心的自学英文读本，那眼睛多疲倦啊。

看啊，今天那苍空上，

飞机又高高的飞着了。

一九一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东京

《叫子和口哨》补遗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一）

在我的头脑里，

就像在黑暗的旷野中一样，

有时候闪烁着革命的思想，

宛如闪电的迸发——

但是唉，唉，

那雷霆的轰鸣却终于听不到。

我知道，

那闪电所照出的

新的世界的姿态。

那地方万物将各得其所。

可是这常常是一瞬就消失了，

而那雷霆的轰鸣却终于听不到。

在我的头脑里，

就像在黑暗的旷野中一样，

有时候闪烁着革命的思想，

宛如闪电的迸发——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五日夜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八）

真是的，那小街的庙会的夜里，

电影的小棚子里，

漂浮着汽油灯的臭煤气，

秋夜的叫子叫得好凄凉啊！

呼噜噜的叫了，随即消失，

四边忽然的暗了，

淡蓝的，淘气小厮的电影出现在我眼前了。

随后又呼噜噜的叫了，

于是那声音嘶哑的说明者，

做出西洋幽灵般的手势，

冗长的说起什么话来了。

我呢，只是含着眼泪罢了。

但是，这已是三年之前的记忆了。

怀抱着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的疲倦的心，

憎恨着同志中某某人的懦弱，

只是一个人，在雨夜的街上走了回来，

无缘无故的想起那叫子来了，

——呼噜噜的，

又一回，呼噜噜的。——

我忽然的含着眼泪了。

真是的，真是的，我的心又饥饿又空虚，

现今还是同从前一样。

一九一一年六月十七日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九）

我的朋友，今天也在

为了马克思的《资本论》的

难懂而苦恼着吧。

在我的周围，

仿佛黄色的小花瓣，

飘飘的，也不知为什么，

飘飘的散落。

说是有三十岁了，

身长不过三尺的女人，

拿了红色的扇子跳着舞，

我是在杂耍场里看到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说起来，那个女人——

只到我们的集会里来过一回，

从此就不再来了——

那个女人，

现今在做什么事呢？

明亮的午后，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能安静。

可以吃的诗

这篇诗论的原题是《寄自弓町——可以吃的诗》，发表于一九〇九年十一月三十日至十二月七日的《东京每日新闻》上。根据岩波书店版《啄木全集》第九卷译出。

关于诗这东西，我有一个很长的时期曾经迷惑过。

不但关于诗是如此。我至今所走过的是这样的道路：正如手里拿着的蜡烛眼看着变小了，由于生活的压力，自己的“青春”也一天一天的消失了。为了替自己辩护，我随时都想出种种理由来，可是每次到了第二天，自己就不能满足了。蜡烛终于燃尽，火也灭了。几十天的工夫，我仿佛投身在黑暗之中——这样的状态过去了。不久我又在黑暗中，静待自己的眼睛习惯于黑暗——这样的状态也过去了。

可是到了现在，我用一种完全不相同的心情，考虑自己所走过的道路，却觉得有种种想要说的事情。

以前我也作过诗，这是从十七八岁起两三年的期间，那时候对我来说，除了诗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我从早到晚都渴望着某种东西，只有通过作诗，我这种心情才多少得到发泄的机会。而且除了这种心情以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的诗，谁都知道，除了空想和幼稚的音乐，多少还带有一些宗教成分（或者类似的成分）而外，就只是一些因袭的感情了。我回顾自己当时作诗的态度，有一句想说的话。那就是：必须经过许多烦琐的手续，才能知道要在诗里唱出真实的感情。譬如在什么空地上立着一丈来高的树木，太阳晒着它。要感到这件事，非得把空地当作旷野，把树当作大树，把太阳当作朝阳或是夕阳，不但如此，而且看见它的自己也须是诗人，或是旅客，或是年轻的有忧愁的人才行，不然的话，自己的感情就和当时的诗的调子不相合，就连自己也不能满足的。

两三年过去了。我渐渐的习惯于这种手续，同时也觉得这种手续有点麻烦了。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情形：我在当时所谓“兴致来了的时候”写不成东西，反而是在自己对自己感到轻蔑的时候，或是等杂志的交稿日期到了，迫于实际情况，才能写出诗来。到了月底，就能作出不少诗来。这是因为每到月底，我就有一件非轻蔑自己不可的事。

所谓“诗人”或“天才”，当时很能使青年陶醉的这些激动人心的词句，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能再使我陶醉了。从恋爱当中觉醒过来时似的空虚之感，在自己思量的时候不必说了，遇见诗坛上的前辈，或读着他们的著作的时候，也始终没有离开我过。这是我在那时候的悲哀。那时候我在作诗时所惯用的空想化的手法，也影响到我对一切事物的态度。撇开空想化，我就什么事情也不能想了。

象征诗这个名词当时初次传到日本诗坛上来了。我也心里漠然的想：“我们的诗老是这样是不行的。”但是总觉得，新输入的东西只不过是“一时借来的”罢了。

那末怎么办才好呢？要想认真的研究这个问题，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的学问是不够用的。不但如此，对于作诗这事的漠然空虚之感，也妨碍我把心思集中在这上头。当然，当时我所想的“诗”和现在所想的“诗”，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二十岁的时候，我的境遇起了很大的变动。回乡的事，结婚的事，还有什么财产也没有的一家人糊口的责任，同时落到我的身上了。我对于这个变动，不能定出什么方针来。从那以后到今天为止我所受的苦痛，是一切空想家——在自己应尽的责任面前表现得极端卑怯的人——所应该受的。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除了作诗和跟它相关联的可怜的自负之外，什么技能也没有的人，所受的痛苦也就更强烈了。

对于自己作诗的那个时期的回想，从留恋变成哀伤，从哀伤变成自嘲。读人家的诗的兴趣也全然消失了。我有一种仿佛是闭着眼睛深入到生活中去似的心情，有时候又带来一种痛快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拿着快刀割开发痒的疙瘩一样。有时候又觉得，像是从走了一半的坡儿上，腰里被拴上一条绳子，被牵着倒退下去的样子。只要我觉得自己待在一个地方不能动了，我就几乎是无缘无故的竭力来对自己的境遇加以反抗。这种反抗常常给我带来不利的结果。从故乡到函馆，从函馆到札幌，从札幌到小樽，从小樽到钏路——我总是这样的漂流谋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诗有如路人之感。偶尔会见读过我以前所写的诗的人，谈起从前的事情，就像曾经和我一起放荡过的友人对我讲到从前的女人似的，引起同样的不快的感觉。生活经历使我起了这样的变化。带我到钏路新闻社去的一位温厚的老政治家曾对人介绍我说：“这是一位新诗人。”别人的好意，从来没有像这样使我感到过侮辱。

横贯思想和文学这两个领域的鲜明的新运动的声音，[108]在为了谋生而一直往北方走去的我的耳朵里响着。由于对空想文学的厌倦，由于在现实生活中多少获得了一些经验，我接受了新运动的精神。就像是远远的看去，自己逃脱出来的家着了火，熊熊的燃烧起来，自己却从黑暗的山上俯视着一样。至今想起来，这种心情也还没有忘记。

诗在内容上形式上，都必须摆脱长时间的因袭，求得自由，从现代的日常的言词中选取用语，对于这些新的努力，我当然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当然应该如此。”我心里这样想。但是对任何人我都不愿意开口说这话。就是说，我只是说什么：“诗本来是有某种约束的。假如得到了真的自由，那就非完全成为散文不可。”我从自己的阅历上想来，无论如何不愿意认为诗是有前途的。偶然在杂志上读到从事这些新运动的人们的作品，看见他们的诗写得拙劣，我心里就暗暗的觉得高兴。

散文的自由的国土！我虽然没有决定好要写什么东西，但是我带着这种漠然的想法，对东京的天空怀着眷恋。

钏路是个寒冷的地方。是的，只是个寒冷的地方而已。那是一月底的事，我从西到东的横过那被雪和冰所埋没，连河都无影无踪了的北海道，到了钏路。一连好多日子，早晨的温度都是华氏零下二十度到三十度，空气好像都冻了。冰冻的天，冰冻的土。一夜的暴风雪，把各家的屋檐都堵塞了的光景我也看到了。广阔的寒冷的港内，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流冰聚集，有多少天船只也不动，波浪也不兴。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喝了酒。

把生活的根底赤裸裸的暴露出来的北方殖民地的人情，终于使我的怯弱的心深深的受了伤。

我坐了不到四百吨的破船，出了钏路的海港，回到东京来了。

正如回来了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一样，东京也不是以前的东京了。回来了的我首先看到对新运动并不怀着同情的人出乎意外的多，而吃了一惊——或者不如说是感到一种哀伤。我退一步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从冰雪之中带来的思想，虽是漠然的，幼稚的东西，可是我觉得是没有错误的。而且我发现人们的态度跟我自己对口语诗的尝试所抱的心情有类似之处，于是我忽然对自己的卑怯产生了强烈的反感。由于对原来的反感产生了反感，我就对口语诗因为还没成熟的缘故，不免受到种种的批评这件事，就比别人更抱同情了。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就热心的去读那些新诗人的作品。对于那些人同情的事，毕竟只是我本身的自我革命的一部分而已。当然我也没有想过要作这一类的诗。我倒是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我也作口语诗。”可是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要是作诗的话”这样一个前提的。要末就是遇见对口语诗抱有极端的反感的人的时候我才这么说。

这期间我曾作过四五百首短歌。短歌！作短歌这件事，当然是和上文所说的心情有着龃龉的。

然而作短歌也是有相当的理由的。我想写小说来着。不，我打算写来着，实际上也写过。可是终于没有写成。就像夫妇吵架被打败的丈夫，只好毫无理由的申斥折磨孩子来得到一种快感一样，我当时发现了可以任性虐待某一种诗，那就是短歌。

不久，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年的辛苦的努力，终于落了空。

我不大相信自己是能够自杀的人，可是又这么想：万一死得成……于是在森川町公寓的一间房里，把友人的剃刀拿了来，夜里偷偷的对着胸脯试过好几次……我过了两三个月这样的日子。

这个时候，曾经摆脱了一个时期的重担又不由分说的落到我的肩上来了。

种种的事件相继发生了。

“终于落到底层了！”弄得我不得不从心底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同时我觉得，以前好笑的事情，忽然笑不出来了。

当时这样的心情，使我初次懂得了新诗的真精神。

“可以吃的诗”，这是从贴在电车里的广告上时常看见的“可以吃的啤酒”这句话联想起来，姑且起的名称。

这个意思，就是说把两脚立定在地面上而歌唱的诗。是用和现实生活毫无间隔的心情，歌唱出来的诗。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像我们日常吃的小菜一样，对我们是“必要”的那种诗。——这样的说，或者要把诗从既定的地位拉下来了也说不定，不过照我说来，这是把本来在我们的生活里有没有都没关系的诗，变成必要的一种东西了。这就是承认诗的存在的惟一的理由。

以上的话说得很简略，可是两三年来诗坛的新运动的精神我想就在这里了。不，我想是非在这里不可，我这样说，只不过是承认，从事这种新运动的人们在两三年前就已经感到的事，我现在才切实的感到了。

关于新诗的尝试至今所受到的批评我也想说几句话。

有人说：“这不过是‘をリ’和‘であろ’或是‘た’的不同罢了。”[109]这句话不过是指出日本的国语还没有变化到连语法也变了的程度。

还有一种议论说，人的教养和趣味因人而不同。表现出某种内容的时候，用文言或是用口语全是诗人的自由。诗人只须用对自己最便利的语言歌唱出来就好了。大体上说来，这是很有理的议论。可是我们感到“寂寞”的时候，是感到“唉，寂寞呀”呢，还是感到“呜呼寂寞哉”呢？假如感到“唉，寂寞呀”，而非写成“呜呼寂寞哉”心里才能满足，那就缺少了彻底和统一。提高一步来说，判断——实行——责任，从回避责任的心出发，将判断也蒙混过去了。趣味这句话，本来意味着整个人格的感情的倾向，但是往往滥用于将判断蒙混过去的场合。这样的趣味，至少在我觉得是应该竭力排斥的。一事足以概万事。“唉，寂寞呀”非说成“呜呼寂寞哉”才能满足的心里有着无用的手续，有着回避，有着蒙混。这非说是一种卑怯不可。“趣味不同，所以没有办法。”人们常常这样的说。这话除非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了你也不见得会懂，所以不说了。”要末就不得不说是卑劣透顶的说法。到现在为止，“趣味”是被当作议论以外的，或是超乎议论之上的东西来对待的，我们必须用更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它。

这话离题远一些，前些日子，在青山学院当监督或是什么的一个外国妇女死了。这个妇女在日本居住了三十几年，她对平安朝文学的造诣很深，平常对日本人也能够自由自在的用文言对谈。可是这件事并不能证明这个妇女对日本有十分的了解。

有一种议论说，诗虽然不一定是古典的，只是现在的口语要是用作诗的语言就太复杂，混乱，没有经过洗练。这是比较有力的议论。可是这种议论有个根本的错误，那就是把诗当作高价的装饰品，把诗人看得比普通人高出一等，或是跟普通人不同。同时也包含着一种站不住脚的理论，那就是说：“现代日本人的感情太复杂，混乱，没有经过洗练，不能用诗来表达。”

对于新诗的比较认真的批评，主要是关于它的用语和形式的。要末就是不谨慎的冷嘲。但是对现代语的诗觉得不满足的人们，却有一个有力的反对的理由。那就是口语诗的内容贫乏这件事。

可是应该对这件事加以批评的时期早已过去了。

总而言之，明治四十年代[110]以后的诗非用明治四十年代以后的语言来写不可，这已经不是把口语当作诗的语言合适不合适，容易不容易表达的问题了，而是新诗的精神，也就是时代的精神，要求我们必须这么做。我认为，最近几年来的自然主义的运动是明治时代的日本人从四十年的生活中间编织出来的最初的哲学的萌芽，而且在各方面都付诸实践，这件事是很好的。在哲学的实践以外，我们的生存没有别的意义。诗歌采用现代的语言，我认为也是可贵的实践的一部分。

当然，用语的问题并不是诗的革命的全体。

那末，第一，将来的诗非哪样不可呢？第二，现在的诗人们的作品，我觉得满足么？第三，所谓诗人是什么呢？

为了方便起见，我先就第三个问题来说吧。最简捷的来说，我否定所谓诗人这种特殊的人的存在。别人把写诗的人叫作诗人，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写诗的人本人如果认为自己是诗人，那就不行。说是不行，或者有点欠妥，但是这样一想，他所写的诗就要堕落……就成了我们所不需要的东西。成为诗人的资格计有三样。诗人第一是非“人”不可。第二是非“人”不可。第三是非“人”不可。而且非得是具有凡是普通人所有的一切东西的那样的人。

话说得有点混乱了，总而言之，像以前那样的诗人——对于和诗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毫无兴趣也不热心，正如饿狗求食那样，只是探求所谓诗的那种诗人，要极力加以排斥。意志薄弱的空想家，把自己的生活从严肃的理性的判断回避了的卑怯者，将劣败者的心用笔用口表达出来聊以自慰的懦怯者，闲暇时以玩弄玩具的心情去写诗并且读诗的所谓爱诗家，以自己的神经不健全的事窃以为夸的假病人，以及他们的模仿者，一切为诗而写诗的这类的诗人，都要极力加以排斥。当然谁都没有把写诗作为“天职”的理由。“我乃诗人也”这种不必要的自觉，以前使得诗如何的堕落呢。“我乃文学者也”这种不必要的自觉，现在也使现代的文学如何与我们渐相隔离呢？

真的诗人在改善自己，实行自己的哲学方面，需要有政治家那样的勇气，在统一自己的生活方面，需要有实业家那样的热心，而且经常要以科学者的敏锐的判断和野蛮人般的率直的态度，将自己心里所起的时时刻刻的变化，既不粉饰也不歪曲，极其坦白正直的记录下来，加以报导。

记录报导的事不是文艺职分的全部，正如植物的采集分类不是植物学的全部一样。但是在这里没有进一步加以评论的必要。总之，假如不是如上文所说的“人”，以上文所说的态度所写的诗，我立刻就可以说：“这至少在我是不必要的。”而且对将来的诗人来说，关于以前的诗的知识乃至诗论都没有什么用。——譬如说，诗（抒情诗）被认为是一切艺术中最纯粹的一种。有一个时期的诗人借了这样的话，竭力使自己的工作显得体面一些。但诗是一切艺术中最纯粹的这话，有如说蒸馏水是水中最纯粹者一样，可以作为性质的说明，但不能作为有没有必要的价值的标准。将来的诗人决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同时应该断然拒绝对诗和诗人的毫无理由的优待。一切文艺和其他的一切事物相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我们只是自己及生活的手段或是方法。以诗为尊贵的东西，那只是一种偶像崇拜。

诗不可作得像所谓诗的样子。诗必须是人类感情生活（我想应该有更适当的名词）的变化的严密的报告，老实的日记。因此不能不是断片的。——也不可能是总结的。（有总结的诗就是文艺上的哲学，演绎的成为小说，归纳的成为戏剧。诗和这些东西的关系，有如流水账和月底或年终决算的关系的样子。）而且诗人决不应该像牧师找说教的材料，妓女寻某种男子似的，有什么成心。

虽是粗糙的说法，但是从上文中也可以约略知道我所要说的话了。不，还遗漏了一句话没有说。这就是说，我们所要求的诗，必须是生活在现在的日本，使用现在的日本语，了解现在的日本的情况的日本人所作的诗。

其次我自己对于现代的诗人们的诗是否满足的问题，只有这一番话要说。——各位的认真的研究是对外国语知识很缺乏的我所歆羡而且佩服的，但是诸位从研究当中得到了益处，是否同时也受害了呢？德国人喝啤酒来代替喝水，因此我们也来这样做吧——自然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可是假若有几分类似的事，在诸位来说不是不名誉么？更率直的说，诸位关于诗的知识日益丰富，同时却在这种知识上面造成某种偶像，对了解日本的事却忽略了，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是不是忘了把两脚站定在地面上了呢？

此外，诸位对于想把诗变成新的东西，太热心了，是不是反而忽略了改善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的重大事情呢？换句话说，诸位曾经排斥过某些诗人的堕落，现在是不是又重蹈他们的覆辙了呢？

诸位是不是有必要将摆在桌上的华美的几册诗集都烧掉，重新回到诸位所计划的新运动初期的心情去呢？

以上把我现在所抱着的对于诗的见解和要求已经大略说明了，从同一立场，我还想对文艺批评的各个方面，加以种种评论。

一九〇九年十一月

[1]宫崎大四郎是啄木在函馆认识的朋友，郁雨是他的号。金田一京助是啄木在盛冈中学时的高年级同学，是啄木的好朋友，花明是他的号。啄木生活困难时，他们在经济上给了啄木一家人很大帮助。

[2]宫崎大四郎是啄木在函馆认识的朋友，郁雨是他的号。金田一京助是啄木在盛冈中学时的高年级同学，是啄木的好朋友，花明是他的号。啄木生活困难时，他们在经济上给了啄木一家人很大帮助。

[3]一九〇八年。

[4]这首歌作于一九〇八年六月二十四日，登在七月号的《昴星》上。

[5]这首歌和第十四首、第十六首均作于一九〇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6]这首歌作于一九〇八年七月十六日。

[7]这首歌作于一九〇九年四月二日。

[8]这首歌作于一九〇九年三月二十二日。“非凡的人”指东京朝日新闻社主笔池边三山。当时啄木是该社校对，池边很器重他，叫他帮助做《二叶亭四迷全集》的编辑工作。

[9]这首歌发表于一九一〇年三月十九日，回忆一年前初入朝日新闻社时的事。“他”指朝日新闻社总编辑佐藤北江。

[10]啄木的妹妹叫光子，后嫁给三浦清一。

[11]凌云阁在浅草公园里，有十二层楼，俗称“十二阶”。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时被破坏。

[12]这首歌作于一九一〇年十月十三日，啄木在歌中对所谓“大逆事件”表示愤激之情。“大逆事件”又名“幸德秋水事件”。幸德秋水（一八七一至一九一一年）是日本杰出的革命家。一九一〇年，日本反动政府为了镇压社会主义运动，借口“谍刺”明治天皇的罪名，在全国范围内逮捕了数百名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对其中二十六人加以起诉，一九一一年一月把幸德秋水等十二人处以死刑。

[13]这首歌作于一九一〇年七月二十六日。

[14]这首歌和下一首均作于一九一〇年十月十三日。啄木的妻子堀合节子和婆婆不合，啄木因此很苦恼。啄木在一八九九年即和节子相识，一九〇五年结婚。

[15]指新式的女人。

[16]这首歌作于一九一〇年九月九日，第一四二至一四六各首也是同时作的。

[17]这首歌骂日本女人没志气。参看《叫子和口哨》中的《书斋的午后》。一九〇八年六月二十二日社会主义者在神田锦辉馆开会，发生了高揭红旗事件，菅野清子等被捕，当时啄木作了一些歌，收在未发表的歌稿《闲暇的时候》里。其中谈到菅野的有两首歌：“你这女士啊，乞红的叛旗亲手缝了赐给我吧。”“你若是男子，将已有两个大都市给烧掉了吧。”从这两首歌里，可以知道啄木对女人的期望。

[18]这首歌和第一五一首均作于一九一〇年九月九日，伊藤即伊藤博文（一八四一至一九〇九年），日本驻朝鲜的统监，一九〇九年在哈尔滨为朝鲜爱国志士安重根所击毙。

[19]桂首相即桂太郎（一八五〇至一九一六年），日本军人内阁的首相。

[20]这首歌作于一九〇八年六月二十三日。啄木在一八九八年入盛冈中学，这是指第二年的事情。

[21]啄木在中学一、二年级时成绩很好，到三年级时成绩就差了。这一方面是由于和堀合节子的恋爱问题的关系，一方面也是因为对学问发生了怀疑。他念到中学五年级时，突然以“家事上的关系”为理由，向学校请求退学。

[22]指盛冈中学数学教员富田子一郎，他是啄木那班的级任老师。

[23]指啄木的大姐定子。

[24]指一九〇一年啄木上三年级的时候，领导同学进行的罢课。当时盛冈中学的老教员排斥新教员，使新教员没法待下去。三、四年级的学生共同商量学校革新的方法，由啄木起草质问校长，两班学生全体罢课，结果学生胜利，老教员大部分被撤职或转任别处。

[25]即德富苏峰（一八六三至一九五七年），明治初期的文人，后来成为日本反动政府的御用记者。

[26]指板垣玉代，啄木的爱人堀合节子的小学和中学时的同学。

[27]指金田一京助。

[28]指小林茂雄，啄木在盛冈中学时和同学们一起组成的文学小组“白羊会”的同人之一。

[29]这首歌发表于一九一〇年十一月号的《昴星》上。堀合节子毕业于盛冈女学校，对音乐很有兴趣。也长于唱歌，但因家境关系，没能升音乐学校。

[30]这首歌叙述离开家乡的悲哀。啄木的父亲原是涩民村宝德寺的僧侣。一九〇二年十月啄木念到中学五年级时退学，十一月到东京去，第二年二月在东京生病。他父亲为了凑钱接他回乡，就私自把宝德寺的树木卖掉，结果受到处分，被撤除僧侣的职务。啄木在一九〇五年结婚，一九〇六年四月在涩民小学教书。一九〇七年四月领导学生罢课，反对校长，被开除教职。那年三月，啄木的父亲出走，到青森县野边地去住，一方面是因为没希望回到宝德寺去，另一方面是因为家里贫困。五月里，啄木带妹妹光子到北海道去，打发妻子回娘家，把母亲托给朋友照看，至此全家离散。

[31]这里的村医的妻子指当时在涩民村惟一的医生濑川彦太郎的妻子，名叫爱子。第二二〇首中提到的那个女人也是爱子。第二三二首中所说年轻的医生是濑川。

[32]即工藤千代治，啄木在小学时的同学。第二一八首歌中所谈到的也是他。

[33]宗次郎原名沼田总次郎，歌中把“总”改为“宗”。他住在啄木对门，常常喝醉酒，和妻子阿兼争吵。

[34]指啄木在小学任教时的同僚堀田秀子。第二四九首歌中提到的秀子也是她。

[35]指啄木在小学任教时的同僚上野佐米子。她是基督教徒，第二四三首歌中谈到的年轻的女人也是她。

[36]啄木五岁时上涩民小学，成绩优异，有神童之称。

[37]这首歌作于一九〇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38]指岩手郡的姬神山，传说这山是女性，为岩手山神的妻。

[39]啄木生于岩手郡玉山村的常光寺，一岁多的时候随家人迁到涩民村的宝德寺。这里指宝德寺。

[40]这首歌作于一九〇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41]《难忘记的人们》共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第三〇四至四一四首）所记的是啄木在东北地方流浪时的见闻。啄木在一九〇七年五月离开故乡，到函馆当《红苜蓿》的编辑，兼任小学教员。八月里函馆大火，学校烧毁。他在九月去札幌，由友人介绍，到小樽办报，在小樽日报社不久，他和诗人野口雨情反对主笔，引起社内的纠纷，在十二月退职。一九〇八年一月他入钏路新闻社，不到三个月又决意搞文学，四月里到东京去。

[42]海边蔷薇，原作滨蔷薇，又名滨茄子，因生于海滨，故名。果实的形状像茄子，作黄红色，可生食。

[43]啄木到函馆后，他的母亲和妻子也跟来，住在青柳町，得到宫崎郁雨的不少帮助。

[44]日本本岛和北海道之间隔着津轻海峡，青森和函馆间有联络船。

[45]这首歌和第三一一、第三一二首都是咏红苜蓿社同人岩崎白鲸的，岩崎是个邮局职员。

[46]指啄木在函馆弥生小学任教时的同僚高桥末子。

[47]指红苜蓿社社员。

[48]《漂泊》是啄木所作的一篇未完成的小说，作于一九〇七年七月，登在《红苜蓿》杂志上面。

[49]函馆山上有“碧血碑”，是为了纪念明治维新时战死的幕府军士而立的。背面刻着汉诗：“战骨全收海势移，纷华谁复记当时。鲸风鳄雨函山夕，宿草茫茫碧血碑。明治三十四年八月来展题之，东京鸭北老人宫本小一。”

[50]指大岛流人。他原来是红苜蓿社的主任，后因对人生产生怀疑，就摆脱一切，隐居故乡。

[51]这首歌和第三二七、第三二八首都是咏宫崎郁雨的。一九〇七年郁雨由函馆商业学校毕业，进旭川陆军连队，当一年志愿兵，曾趁着演习的机会来看啄木。

[52]指小学教员吉野白村。他也是《红苜蓿》同人之一。

[53]北海道铁路的一站，在函馆和札幌之间。

[54]这首歌表示啄木离开函馆后对桔智惠子的离别之情。桔智惠子是啄木在函馆弥生小学校任教时的同僚。啄木和她只谈过两次话，但对她产生了很深的印象，曾在日记里把她比作“矗立的红百合”。《难忘记的人们》第二部分的二十二首歌都是为了纪念她而作的。

[55]啄木在书简里说：“札幌是好地方。如能安定的度日，很想在这里住上五六年。札幌是伟大的乡村，美丽的树林的都市。洋槐树的林子里秋风起来了。”啄木到札幌后，在北门新报社当校对，寄住在北七条的田中家里，歌中所说是田中的女儿们。

[56]这首歌也是纪念桔智惠子的，她的故乡在北海道的石狩。

[57]啄木到小樽后，入小樽日报社，寄居住花园町的一家煎饼店里，隔壁住着一个看相的人，大门口挂着“姓名判断”的招牌。

[58]从第三四六到三五二这七首，都是讲小樽日报社的纠纷的。小樽日报社的主笔是岩泉江东，啄木和野口雨情很不满意岩泉，打算去掉他。报社的总务主任小林寅吉因而憎恨啄木，殴打了他。啄木愤而辞职。

[59]啄木在小樽时，爱好文学的青年们时常和他往来。这里的少年是指高田治作，高田后成为实业家。

[60]指西川光二郎（一八七六至一九四〇年）。西川是日本早期的社会主义者，但在一九一四年转向。一九〇八年社会主义者在小樽寿亭举办讲演会，西川是讲演者当中的一个。啄木也去听了。

[61]指藤田武治，他也是小樽的爱好文学的青年。

[62]指小林寅吉。

[63]屠格涅夫的小说当时已陆续翻译出来。啄木喜欢看他的长篇小说《前夜》。

[64]在北海道，是石狩川的一个支流。

[65]指钏路，在北海道东边。

[66]这首歌起到第四〇三首这十三首歌，都是咏钏路的艺妓小奴的。小奴原名近江谌，由于喜欢文学，和啄木接近。

[67]据小奴说，她喉咙上的伤痕是淋巴腺开刀的疤痕，这是她向啄木开玩笑说的话。

[68]阿寒山有雄阿寒、雌阿寒两山，夹阿寒湖对立。

[69]这首歌题作《北海回顾》，登在一九〇八年十二月号的《心之花》杂志上边。《浪淘沙》词，共有六首，其中第一首是：“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暮去朝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

[70]日本的一里约等于我国七点八里。

[71]这卷是杂咏，用第一首的首句作题目，大约是在一九一〇年秋间作的。

[72]这首歌是啄木在东京朝日新闻社当校对时作的。啄木在一九〇九年二月入朝日新闻社，社址在银座西边的后街泷川町。

[73]从这首到第四六五首歌是咏酒场的。一九〇九年三月啄木和北原白秋（诗人）、太田正雄（笔名木下太郎，诗人、戏剧家）相识，常常在一起喝酒。

[74]啄木没有弟兄，这里是指斋藤佐藏。啄木在涩民小学领导学生罢课时，斋藤在盛冈中学读书，啄木把他当作弟弟一样爱护。

[75]一九〇九年啄木在东京本乡弓町定居，六月里把母亲和妻子接来，十二月里他父亲也来和他同住。

[76]指啄木搜集的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这种书被当时的日本反动政府所禁止。

[77]啄木在一九一〇年十月四日得一男孩，起名叫真一。

[78]指北原白秋。

[79]指警察。

[80]真一是在十月二十七日死的，从这一首到第五五一首都是为了追忆真一的死而作的。

[81]啄木的长女京子生于一九〇六年十二月三十日，这里就是指她。

[82]一町约一〇九公尺强。

[83]原文作“切通之坂”，意思是切开山坡修成的路，此处指本乡和上野间的坡路。啄木到朝日新闻社的时候乘电车往还，但值夜班时因时间太晚，没有电车了。

[84]啄木在一九一一年三月二日写给宫崎郁雨的信中引用了这首歌，并且说，他曾梦见和神议论，反复对神说：“我所要求的是合理的生活。……”

[85]这首歌是咏桔智惠子的，登在一九一一年二月号的《创作》杂志上。啄木在同年一月九日给濑川深的信中说，桔智惠子在头年五月结婚了，婚后曾给他寄来了当地所产的黄油。

[86]一九一一年九月啄木的父亲第二次出走，到北海道室兰去，原因是家中贫困，常闹纠纷。

[87]注在汉字旁边的日本字，有平假名和片假名两种。

[88]从这首到第九七首歌，共十首；原题《病院之窗》，发表在《文章世界》杂志一九一一年三月号上。当年二月四日啄木因患慢性腹膜炎入医院，三月十五日才出院，这些歌是在医院里作的。

[89]从这首到第一一四首歌，共十五首，原题《在寝台上》，发表在《创作》杂志一九一一年三月号上，也是在医院里作的。

[90]从这首到第一二一首歌，以及从第一二八首到第一三〇首歌，原题《病中十首》，发表在《精神修养》杂志一九一一年四月号上。

[91]这里所说的想出的书，是指啄木本来想和土岐哀果共同编辑的杂志《树木和果实》。一九一一年二月号的《昴星》上曾登出广告说，这个杂志是红封面，黑色标题，办杂志的宗旨是反映社会现象和澎湃的人民生活的内部活动。这个杂志本来打算在三月出版，因为啄木生了病，就没有刊行。

[92]从这首到第一五二首歌，共二十二首，原题《病后》，发表在《新日本》杂志一九一一年七月号上。

[93]波洛丁是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一八四二至一九二一年）的化名。

[94]原文是英语“terrorist”的译音，指对统治者采用恐怖手段的人，此处指克鲁泡特金。

[95]从这首到第一六二首歌，共十首，原题《五岁的孩子》，发表在《文章世界》杂志一九一一年七月号上。

[96]日本习惯，小孩子在下午三点钟吃一次点心。

[97]从这首到第一七七首歌。共十五首，原题《某日之歌》，发表在《层云》杂志一九一一年七月号上。

[98]见《一握砂》注[15]

[99]索尼亚是索菲亚的爱称。此处指索菲亚·里沃芙娜·皮罗夫斯卡雅（一八五三至一八八一年），俄国民粹派初期的女革命家。她积极参加了一八八一年三月一日谋刺亚历山大二世的暗杀组织，四月三日被处死刑。

[100]从这首到第一九四首歌，共十七首，原题《养了一只猫》，发表在《诗歌》一九一一年九月号上。

[101]指宫崎郁雨。

[102]此处用的是俄文原语“внарод”。这是民粹派提出来的口号。

[103]此处指幸德秋水的一派。

[104]巴枯宁（一八一四至一八七六年）是俄国的无政府主义者。犹拉山区在瑞士。巴枯宁曾在那里组织犹拉联盟，进行无政府主义者的活动。

[105]指索菲亚·里沃芙娜·皮罗夫斯卡雅，见《可悲的玩具》注[19]。

[106]日本东京的大书店，主要卖外国书。

[107]日本陆军是在一九一〇年末第一次买飞机的。

[108]指自然主义文学的兴起。

[109]“をリ”（nari）是“是”的文言，“であろ”（deäru）和“た”（da）是“是”的口语。

[110]明治年代共有四十五年，这里指明治四十年到四十五年（一九〇七至一九一二年）。

Table of Contents

枕草子

卷一

第一段　四时的情趣

第二段　时节

第三段　正月元旦

其二　除目 [9]的时候

其三　三月三日

其四　贺茂祭的时候

第四段　言语不同 [15]

第五段　爱子出家

第六段　大进生昌 [18]的家

第七段　御猫与翁丸

第八段　五节日

第九段　叙官的拜贺

第一〇段　定澄僧都

第一一段　山 [42]

第一二段　峰

第一三段　原

第一四段　市

第一五段　渊

第一六段　海

第一七段　渡

第一八段　陵

第一九段　家

第二〇段　清凉殿的春天

其二　宣耀殿的女御

其三　女人的前途

卷二

第二一段　扫兴的事

第二二段　容易宽懈的事

第二三段　人家看不起的事

第二四段　可憎的事

第二五段　小一条院

第二六段　可憎的事续 [27]

第二七段　使人惊喜的事

第二八段　怀恋过去的事

第二九段　愉快的事

第三〇段　槟榔毛车 [41]

第三一段　说经师 [46]

第三二段　菩提寺

第三三段　小白河的八讲

第三四段　七月的早晨

卷三

第三五段　树木的花

第三六段　池

第三七段　节日

第三八段　树木

第三九段　鸟

第四〇段　高雅的东西

第四一段　虫

第四二段　七月的时节

第四三段　不相配的东西

第四四段　在后殿

第四五段　主殿司的女官

第四六段　睡起的脸

第四七段　殿上的点名

第四八段　使用人的叫法

第四九段　年轻人与婴儿

第五〇段　在人家门前

第五一段　瀑布

第五二段　河川

第五三段　桥

第五四段　里

第五五段　草

第五六段　歌集

第五七段　歌题 [85]

第五八段　草花

第五九段　担心的事

第六〇段　无可比喻的事

第六一段　秘密去访问

第六二段　从人

卷四

第六三段　稀有的事

第六四段　后殿女官房

其二　临时祭的试乐 [6]

第六五段　左卫门的卫所

第六六段　无聊的事

第六七段　可惜的事

第六八段　快心的事

第六九段　优待的事 [13]

第七〇段　琵琶声停

第七一段　草庵

第七二段　二月的梅壶

第七三段　昆布

第七四段　可怜相的事

第七五段　其中少女子

第七六段　常陆介

其二　雪山

卷五

第七七段　漂亮的事

第七八段　优美的事

第七九段　五节的舞女

第八〇段　无名的琵琶

第八一段　弹琵琶

第八二段　乳母大辅

第八三段　懊恨的事

第八四段　难为情的事

第八五段　愕然的事

第八六段　遗憾的事

第八七段　听子规

其二　元辅的女儿

第八八段　九品莲台之中

第八九段　海月的骨

第九〇段　信经的故事

第九一段　信经的故事二 [109]

卷六

第九二段　信经的故事三

第九三段　登华殿的团聚

第九四段　早已落了

第九五段　南秦雪

第九六段　前途辽远的事

第九七段　方弘 [36]的故事

第九八段　关 [47]

第九九段　森 [50]

第一〇〇段　淀川的渡头

第一〇一段　温泉

第一〇二段　听去与平日不同的东西

第一〇三段　画起来看去较差的东西

第一〇四段　画起来看去更好的东西

第一〇五段　觉得可怜的

第一〇六段　正月里的宿庙

第一〇七段　讨厌的事

第一〇八段　看去很是穷相的事

第一〇九段　热得很的事

第一一〇段　可羞的事

卷七

第一一一段　不像样的事

第一一二段　祈祷修法

第一一三段　不凑巧的事

第一一四段　黑门的前面

第一一五段　雨后的秋色

第一一六段　没有耳朵草

第一一七段　定考

第一一八段　饼一包

第一一九段　衣服的名称

第一二〇段　月与秋期

其二　头中将齐信 [48]

第一二一段　假的鸡叫

第一二二段　此君

第一二三段　藤三位

第一二四段　感觉无聊的事

第一二五段　消遣无聊的事

第一二六段　无可取的事

第一二七段　神乐的歌舞

第一二八段　牡丹一丛

其二　棣棠花瓣

其三　天上张弓

第一二九段　儿童上树

第一三〇段　打双六与下棋

第一三一段　可怕的东西

第一三二段　清洁的东西

第一三三段　肮脏的东西

卷八

第一三四段　没有品格的东西

第一三五段　着急的事

第一三六段　可爱的东西

第一三七段　在人面前愈加得意的事

第一三八段　名字可怕的东西

第一三九段　见了没有什么特别，写出字来觉得有点夸大的东西

第一四〇段　觉得烦杂 [35]的事

第一四一段　无聊的东西特别得意的时节

第一四二段　很是辛苦的事

第一四三段　羡慕的事

第一四四段　想早点知道的事

第一四五段　等得着急的事

第一四六段　朝所

第一四七段　人间四月

第一四八段　露应别泪

其二　未至三十期

第一四九段　左京的事

第一五〇段　想见当时很好而现今成为无用的东西

第一五一段　不大可靠的事

第一五二段　近而远的东西

第一五三段　远而近的东西

第一五四段　井

第一五五段　国司

第一五六段　权守

第一五七段　大夫

第一五八段　女人独居的地方

第一五九段　夜间来客

第一六〇段　雪夜

第一六一段　兵卫藏人

第一六二段　御形宣旨 [128]

卷九

第一六三段　中宫

其二　喷嚏

第一六四段　得意的事

第一六五段　风

第一六六段　风暴的翌晨

第一六七段　叫人向往 [29]的事

第一六八段　岛

第一六九段　滨

第一七〇段　浦

第一七一段　寺

第一七二段　经

第一七三段　文

第一七四段　佛

第一七五段　小说

第一七六段　野

第一七七段　陀罗尼

第一七八段　读经 [43]

第一七九段　奏乐

第一八〇段　游戏

第一八一段　舞

第一八二段　弹的乐器

第一八三段　曲调

第一八四段　吹的乐器

第一八五段　可看的东西

其二　贺茂的临时祭

其三　行幸

其四　祭后归还的行列 [68]

第一八六段　五月的山村

第一八七段　晚凉

第一八八段　菖蒲的香气

第一八九段　余香

第一九〇段　月夜渡河

第一九一段　大得好的东西

第一九二段　短得好的东西

第一九三段　人家里相宜的东西

第一九四段　各样的使者

第一九五段　拜观行幸

第一九六段　观览的车子

第一九七段　湿衣

第一九八段　青麦条

第一九九段　背箭筒的佐官

第二〇〇段　善能辨别声音的人

第二〇一段　耳朵顶灵的人

第二〇二段　笔砚

第二〇三段　书信

卷十

第二〇四段　驿

第二〇五段　冈

第二〇六段　社

其二　蚁通明神缘起

第二〇七段　落下的东西

第二〇八段　日

第二〇九段　月

第二一〇段　星

第二一一段　云

第二一二段　吵闹的东西

第二一三段　潦草的东西

第二一四段　说话粗鲁的事

第二一五段　小聪明的事

第二一六段　公卿

第二一七段　贵公子

第二一八段　法师

第二一九段　女人

第二二〇段　宫中供职的地方

第二二一段　转世生下来的人

第二二二段　下雪天的年轻人

第二二三段　后殿的前面

第二二四段　一直过去的东西

第二二五段　大家不大注意的事

第二二六段　五六月的傍晚

第二二七段　插秧

第二二八段　夜啼的东西

第二二九段　割稻

第二三〇段　很脏的东西

第二三一段　非常可怕的东西

第二三二段　可靠的事

第二三三段　男人的无情

第二三四段　爱憎

第二三五段　论男人

第二三六段　同情

第二三七段　说闲话

第二三八段　人的容貌

第二三九段　高兴的事

第二四〇段　纸张与坐席

第二四一段　二条宫

其二　偷花的贼

其三　花心开未

其四　乘车的纷扰

卷十一

第二四二段　积善寺 [1]

其二　瞻仰法会

其三　盛会之后

第二四三段　可尊重的东西

第二四四段　歌谣

第二四五段　缚脚裤

第二四六段　狩衣

第二四七段　单衣

第二四八段　关于言语

第二四九段　下袭 [56]

第二五〇段　扇骨

第二五一段　桧扇 [60]

第二五二段　神道

第二五三段　崎 [69]

第二五四段　屋

第二五五段　奏报时刻

第二五六段　宫中的夜半

第二五七段　雨夜的来访者

其二　月夜的来访者

其三　月明之夜

其四　再是雨夜的来访者

第二五八段　各种的书信

第二五九段　辉煌的东西

第二六〇段　冬天的美感

第二六一段　香炉峰的雪

第二六二段　阴阳家的侍童

第二六三段　春天的无聊

第二六四段　山寺晚钟

第二六五段　月下的雪景

第二六六段　女主人

卷十二

第二六七段　女主人之二

第二六八段　看了便要学样的事

第二六九段　不能疏忽大意的事

第二七〇段　海路

其二　海女的泅水

第二七一段　道命阿阇梨的歌

第二七二段　道纲母亲的歌

第二七三段　业平母亲的歌

第二七四段　册子上所记的歌

第二七五段　使女所称赞的男子

第二七六段　声惊明王之眠

第二七七段　卧房的火

第二七八段　没有母亲的男子 [35]

第二七九段　又是定澄僧都

第二八〇段　下野的歌

第二八一段　为弃妇作歌

第二八二段　迸流的井泉

第二八三段　唐衣 [45]

第二八四段　下裳

第二八五段　汗衫 [49]

第二八六段　织物 [51]

第二八七段　花纹

第二八八段　一边袖长的衣服

第二八九段　弹正台

第二九〇段　病

第二九一段　不中意的东西

其二　在女官房里吃食的人

第二九二段　拜佛的民众

第二九三段　不好说的事情

第二九四段　束带 [77]

第二九五段　品格

第二九六段　木工的吃食

第二九七段　说闲话

第二九八段　九秋残月

第二九九段　借牛车

第三〇〇段　好色的男子

第三〇一段　主人与从仆

第三〇二段　邪祟的病人

第三〇三段　法师家的童子

第三〇四段　难看的事情

第三〇五段　题跋

其二　又跋

古事记

引言

序

卷上

一　伊耶那岐命与伊耶那美命

一　天地始分

二　诸岛之生成

三　诸神之生成

四　黄泉之国

五　祓除

二　天照大御神与建速须佐之男命

一　誓约

二　天之岩户

三　建速须佐之男命

一　谷物的种子

二　八岐的大蛇

三　世系

四　大国主神

一　兔与鳄鱼

二　蚶贝比卖与蛤贝比卖

三　根之坚洲国

四　八千矛神的歌话

五　世系

六　少名毗古那神

七　御诸山之神

八　大年神的世系

五　天照大御神与大国主神

一　天若日子

二　让国

六　迩迩艺命

一　天降

二　猿女君

三　木花之佐久夜比卖

七　日子穗穗手见命

一　海幸与山幸

二　丰玉比卖

卷中

一　神武天皇

一　东征

二　速吸之门

三　五濑命

四　从熊野到宇陀

五　久米歌

六　大物主神之御子

七　当艺志美美命之变

二　绥靖天皇以后八代

一　绥靖天皇

二　安宁天皇

三　懿德天皇

四　孝昭天皇

五　孝安天皇

六　孝灵天皇

七　孝元天皇

八　开化天皇

三　崇神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美和的大物主

三　将军的派遣

四　垂仁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沙本毗古之叛乱

三　本牟智和气王子

四　丹波之四女王

五　非时香果

五　景行天皇与成务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倭建命的西征

三　出云建

四　倭建命的东征

五　思乡之歌

六　白鸟之陵

七　倭建命的世系

八　成务天皇

六　仲哀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神功皇后

三　镇怀石与钓鱼

四　香坂王与忍熊王

五　气比大神

六　酒乐的歌曲

七　应神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大山守命与大雀命

三　矢河枝比卖

四　发长比卖

五　国巢的歌

六　文化的渡来

七　大山守命与宇迟能和纪郎子

八　天之日矛

九　秋山之下冰壮夫与春山之霞壮夫

一〇　世系

卷下

一　仁德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圣帝之御世

三　吉备的黑日卖

四　皇后石之比卖命

五　八田若郎女

六　速总别王与女鸟王

七　雁生子

八　枯野的船

二　履中天皇与反正天皇

一　履中天皇与墨江中王

二　反正天皇

三　允恭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定各族氏姓

三　木梨之轻太子

四　安康天皇

一　目弱王之变

二　市边忍齿王

五　雄略天皇

一　后妃及皇子女

二　若日下部王

三　引田部的赤猪子

四　吉野宫

五　葛城山

六　春日之袁杼比卖与三重之采女

六　清宁天皇与显宗天皇

一　清宁天皇

二　志自牟的新室落成

三　歌垣

四　显宗天皇

七　仁贤天皇以后十代

一　仁贤天皇

二　武烈天皇

三　继体天皇

四　安闲天皇

五　宣化天皇

六　钦明天皇

七　敏达天皇

八　用明天皇

九　崇峻天皇

一〇　推古天皇

浮世澡堂

引言

大意

前编卷上

一　澡堂概况

早晨的光景

二　瘫子豚七

三　隐居老太爷 [65]与地震

四　门前的行商和讨钱的

五　金兵卫和两个小孩

六　隐居和医生的谈话

七　关于家私花光的浪荡的话

八　将要化成鳗鱼的山芋的故事

九　豚七中了热气

中午的光景

一〇　浴池内的光景

一一　西部人把别人的丁字带错当作手巾

前编卷下

午后的光景

一二　小孩们的喧闹

一三　醉汉的入浴

一四　醉汉续前以及雨伞店六郎兵卫的出丧

一五　澡堂楼上的象棋

一六　母亲来叫太吉

一七　瞎子唱仙台弹词

一八　瞎子与醉汉与豪杰 [103]

一九　义太夫的师傅 [132]

二〇　老富与老金

二编卷上

女澡堂之卷自序

附言

早晨至午前的光景

一　讨钱的百鸟叫 [19]与艺妓们的谈话

二　艺妓们的对话

三　母亲和两个女儿

四　拿饭盒上学，梳头的变迁等

五　老太婆们的对话

六　在公馆里当差的女儿的事情

七　上方话和江户话的争论

八　女孩们的办家家 [150]和拍球

二编卷下

九　多嘴的大娘 [1]和酒醉的丈夫吵架的事情

一〇　小孩吵架引起大人们的吵架，婆婆和从公馆里出来的媳妇

一一　选择女婿的事情，戏曲里的人物评

一二　大娘和老太婆关于病人的对话

一三　使女们的对话

一四　乳母和看小孩的争论

一五　关于旧衣服和簪的事情

一六　关于祝贺的谈话

后记

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石川啄木诗歌集

一握砂

爱自己的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〇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〇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〇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〇

九一

九二

九三

九四

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一〇四

一〇五

一〇六

一〇七

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一一一

一一二

一一三

一一四

一一五

一一六

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一二〇

一二一

一二二

一二三

一二四

一二五

一二六

一二七

一二八

一二九

一三〇

一三一

一三二

一三三

一三四

一三五

一三六

一三七

一三八

一三九

一四〇

一四一

一四二

一四三

一四四

一四五

一四六

一四七

一四八

一四九

一五〇

一五一

烟

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一五五

一五六

一五七

一五八

一五九

一六〇

一六一

一六二

一六三

一六四

一六五

一六六

一六七

一六八

一六九

一七〇

一七一

一七二

一七三

一七四

一七五

一七六

一七七

一七八

一七九

一八〇

一八一

一八二

一八三

一八四

一八五

一八六

一八七

一八八

一八九

一九〇

一九一

一九二

一九三

一九四

一九五

一九六

一九七

一九八

二

一九九

二〇〇

二〇一

二〇二

二〇三

二〇四

二〇五

二〇六

二〇七

二〇八

二〇九

二一〇

二一一

二一二

二一三

二一四

二一五

二一六

二一七

二一八

二一九

二二〇

二二一

二二二

二二三

二二四

二二五

二二六

二二七

二二八

二二九

二三〇

二三一

二三二

二三三

二三四

二三五

二三六

二三七

二三八

二三九

二四〇

二四一

二四二

二四三

二四四

二四五

二四六

二四七

二四八

二四九

二五〇

二五一

二五二

秋风送爽

二五三

二五四

二五五

二五六

二五七

二五八

二五九

二六〇

二六一

二六二

二六三

二六四

二六五

二六六

二六七

二六八

二六九

二七〇

二七一

二七二

二七三

二七四

二七五

二七六

二七七

二七八

二七九

二八〇

二八一

二八二

二八三

二八四

二八五

二八六

二八七

二八八

二八九

二九〇

二九一

二九二

二九三

二九四

二九五

二九六

二九七

二九八

二九九

三〇〇

三〇一

三〇二

三〇三

难忘记的人们

一

三〇四

三〇五

三〇六

三〇七

三〇八

三〇九

三一〇

三一一

三一二

三一三

三一四

三一五

三一六

三一七

三一八

三一九

三二〇

三二一

三二二

三二三

三二四

三二五

三二六

三二七

三二八

三二九

三三〇

三三一

三三二

三三三

三三四

三三五

三三六

三三七

三三八

三三九

三四〇

三四一

三四二

三四三

三四四

三四五

三四六

三四七

三四八

三四九

三五〇

三五一

三五二

三五三

三五四

三五五

三五六

三五七

三五八

三五九

三六〇

三六一

三六二

三六三

三六四

三六五

三六六

三六七

三六八

三六九

三七〇

三七一

三七二

三七三

三七四

三七五

三七六

三七七

三七八

三七九

三八〇

三八一

三八二

三八三

三八四

三八五

三八六

三八七

三八八

三八九

三九〇

三九一

三九二

三九三

三九五

三九六

三九七

三九八

三九九

四〇〇

四〇一

四〇二

四〇三

四〇四

四〇五

四〇六

四〇七

四〇八

四〇九

四一〇

四一一

四一二

四一三

四一四

二

四一五

四一六

四一七

四一八

四一九

四二〇

四二一

四二二

四二三

四二四

四二五

四二六

四二七

四二八

四二九

四三〇

四三一

四三二

四三三

四三四

四三五

四三六

脱手套的时候

四三七

四三八

四三九

四四〇

四四一

四四二

四四三

四四四

四四五

四四六

四四七

四四八

四四九

四五〇

四五一

四五二

四五三

四五四

四五五

四五六

四五七

四五八

四五九

四六〇

四六一

四六二

四六三

四六四

四六五

四六六

四六七

四六八

四六九

四七〇

四七一

四七二

四七三

四七四

四七五

四七六

四七七

四七八

四七九

四八〇

四八一

四八二

四八三

四八四

四八五

四八六

四八七

四八八

四八九

四九〇

四九一

四九二

四九三

四九四

四九五

四九六

四九七

四九八

四九九

五〇〇

五〇一

五〇二

五〇三

五〇四

五〇五

五〇六

五〇七

五〇八

五〇九

五一〇

五一一

五一二

五一三

五一四

五一五

五一六

五一七

五一八

五一九

五二〇

五二一

五二二

五二三

五二四

五二五

五二六

五二七

五二八

五二九

五三〇

五三一

五三二

五三三

五三四

五三五

五三六

五三七

五三八

五三九

五四〇

五四一

五四二

五四三

五四四

五四五

五四六

五四七

五四八

五四九

五五〇

五五一

可悲的玩具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〇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〇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〇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〇

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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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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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一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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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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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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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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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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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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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一九〇

一九一

一九二

一九三

一九四

叫子和口哨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

一勺可可

书斋的午后

激论

墓志铭

打开了旧的提包

家

飞机

《叫子和口哨》补遗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一）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八）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九）

可以吃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