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桃花源
Author: William Porter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Table of Contents

带一点诗情上路

前言 穿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第一章 把酒问天：扬州问渊明

第二章 不辞岭南：惠州尽和渊明

第三章 千里婵娟：寻雷州不遇

第四章 无雨无晴：放逐海南 ——儋州、琼州

第五章 飞鸿雪泥：驾鹤常州

第六章 身在此山：东林神会

第七章 大江东去：庐山尽拜渊明

附一 从眉州到扬州

附二 与君同行——主要参考文献

译者后记

一念桃花源

苏东坡与陶渊明的灵魂对话

〔美〕比尔·波特

李昕 译

苏东坡南贬路线与比尔·波特旅行路线

带一点诗情上路

我是比尔·波特的重度粉丝。读他的第一本书是《禅的行囊》，然后一发而不可收地读了《空谷幽兰》《黄河之旅》《寻人不遇》《彩云之南》，还有现在这本《一念桃花源》。对我而言，最吸引人的并不是书里的文化常识，而是一个旅行者的态度。如何旅行，其实反映了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和学问修养。在这一点上，比尔·波特堪称知行合一的禅者。

老头儿年纪不小了，那时候旅行舟车劳顿，也没人照顾，每到一处经常腰酸背疼。比尔·波特最喜欢的两件事：盲人按摩和泡热水澡。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舒适感觉的追求。每每遇到一个好的盲人按摩店，文字中就透漏出非常的喜悦，有一种夫复何求的感觉。一个人不远万里从美国飞到中国的穷乡僻壤，不为了追求文化上的震撼，而为一趟舒适的盲人按摩欢喜赞叹。这就是沉浸式生活的状态。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那些需要不断照顾的腰椎颈椎背部肌肉，就是生活的真意所在。如果一个旅行者忽略了这些，专门写名山大川人物感慨，就失却了感受当下的真诚禅意。

比尔·波特游记中出现的人也都颇有趣味。有时候在中国的旅游景点行走，难免会遇到些颇有心机的小设计。比如临时涨价的出租车或者态度不好的守门人。我们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难免动气争执。比尔·波特化解这一切最有效的方式是幽默感和文字。当他把自己所遇到的一切都变成幽默的文字时，不但自己不会生气，连读者都会忍不住莞尔一笑。真可谓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比尔·波特的幽默不是马克·吐温式的讽刺和挖苦，而是总有一种看透人生人性的慈悲态度在。从美国到中国，哪个升斗小民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尽心竭力呢？苏东坡、陶渊明也是因为有了人间烟火气，才能被大家喜欢了这么多年。

原以为比尔·波特年纪大了，应该能在美国踏踏实实收中国稿费养老过日子了。没想到这个老了皮囊的“年轻人”又上路了！他离不开中国，因为只有中国文化和中国的山水哲学，才能治愈他的内心。每一个漂泊者都有一个漂泊的理由，比尔·波特的理由，是和解。

樊登

比尔·波特

前言 穿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2015年底，《寻人不遇》中文版校译已毕，只待择良辰吉日发行。这本书写的是我拜访三十六位中国古代诗人遗迹的经历。我去他们居住和写诗的地方，找他们的坟墓，用最好的威士忌给诗人们敬酒，感谢他们留下了这么美的诗。

写这本书真是好事多磨。我在湖州摔断了脚踝，但最终我还是完成了夙愿，把书写完。这是我出书合同的最后一份作业，我再也不用被出版社跟着催稿了。我准备在西雅图边上汤森港的寒舍过我的田园式的退休生活，耕种自家的菜园，采摘丰收的果实。我喜欢在海边的山上散步，跟邻居鹿儿们说早安。

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我要去欧洲探访诗人庞德的足迹，也打算去夏威夷看望老朋友莫温。还有很多中国的古迹我要去造访，慢慢地品味。而这些事由于出书的压力，我之前没时间去做。现在我终于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做想做的事儿，或者啥事儿也不做。

我1970年进哥伦比亚大学读人类学博士，为申请助学金而选修了冷门的中文课。在学中文的过程中，我偶然读了《禅之道》一书，因此遇见了禅，也跟中国文化结了缘。

有一天，我在纽约遇见了来自中国无锡的法师寿冶。我开始跟老和尚学习打坐，觉得修行比上学好，于是就放弃继续念博士，带着仅有的两百多美元来到台湾，开始了佛光山的寺院生活。一年后，我搬到一间乡间小庙里，暮鼓晨钟，每天不是打坐，就是读书。我因修禅而读到些禅诗，并逐渐喜欢起中国古代诗来。

1975年的一天，我偶然在台北的一个书店看到一本线装《陶渊明诗》，我先被字大纸厚的古体书所吸引，那是南宋绍熙壬子年（1192年）曾集本的影印本。打开一读后我就被陶渊明真切、自然的田园诗迷住了。这么简单的语言，又这么美的意境，我像很多中国人和外国人一样羡慕这样的生活。陶渊明看破红尘，退官归隐，但又不遁入山中。他在庐山脚下耕种、饮酒、会友、作诗，这正是我向往的生活。我在台湾生活了二十年，其中十四年是在如今划为阳明山国家公园里的竹子湖农村度过的。我虽然没有耕作或酿酒，但觉得陶渊明好像就住在邻舍，却不知道他缺米少酒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敲我的门。

波特与鹿

鹿儿们

波特在汤森港

《陶渊明诗》

《和陶合笺》

陶渊明

苏东坡

我感觉跟陶渊明特别有缘，曾三次去庐山脚下的陶渊明故里。我要向陶渊明墓敬酒，当面感谢他成了我欣赏中国诗的启蒙老师。因陶渊明的墓地在一个军事区里，这个心愿一直没实现。而这《陶渊明诗》就一直伴随了我四十多年。我常在下午喝茶或晚上喝威士忌时打开读几段。

2015年底我在上海时，我的朋友李昕知道我钟爱陶渊明，就送给我一套石版线装书，这是清嘉庆年间温汝能纂订的《和陶合笺》及《陶诗汇评》的宣统二年再版。《陶诗汇评》是一部陶渊明诗集，而《和陶合笺》是苏东坡（1037—1101年）为每一首陶诗写的和诗。这是一个大惊喜！好诗不仅好在优美的文字上，好诗来自于诗人之心。我最喜欢的诗人是陶渊明，苏轼也喜欢，他将自己比作陶渊明。苏东坡在仕途受到重挫、人生困惑之时，需要找人倾诉，并通过了解别人来理解自己。他选择了先他七百年的陶渊明（365—427年）为对话的知己。他在读陶渊明诗和写和陶诗中重整心态。有时候和别人交谈，即使那人不回答，也是疏解疑虑和理清思路的好办法。我在海边散步时也常常这样跟古人对话。在苏东坡之前，陶渊明的名字鲜有人知，实际上是苏东坡真正“发现”了陶渊明。

我之前读过苏东坡的几首和陶诗，知道陶渊明是苏轼心目中“高峰绝尘”的偶像和知音，但我不知道他把每一首陶诗都和过，并用与陶诗同样的韵律写成诗跟陶渊明对话。一位千年前的大文豪跟一位一千七百年前的偶像诗人穿越时空对话，这是多么神奇和动人的灵魂撞击啊！我希望探个究竟。我和李昕查阅了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和海外的图书馆和网上资料库，找到了一些学术性论文，但专注于苏东坡和陶渊明这两位诗圣跨越近七百年的灵魂对话的文学作品却凤毛麟角。而我也尤其对和苏东坡有共同偶像这事儿感兴趣，这位大文豪如此崇拜陶渊明，“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并“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在我刚要解甲归田的时机有此发现，大概此中有真意吧。我决定去了解一下苏东坡写和陶诗的原因和心境，实地拜访他写和陶诗的山川形胜和古井旧居，也访谈一下当地的苏学专家，听当地人讲述文献典籍之外苏东坡的故事，寻抚苏东坡传给当代人的印记。

扬州 李昕手绘

第一章 把酒问天：扬州问渊明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2017年5月3日这天，我们从上海虹桥火车站出发，不仅车票在手，而且是有座的。我早年的旅行常常是先上火车，然后到列车长办公席前排队补座，我只求排队时间别太长，当然也希望能补到一张坐票。那时候的卧铺要高干才有资格坐。时代变了，今天火车准时出发了，真是今非昔比。

这次不是我单独出行，我的朋友李昕和殷云跟我一起开始了苏东坡和陶诗的追溯之旅。李昕20世纪80年代从中国去加拿大读大学，在美国和加拿大学习和工作了近二十年后回到中国，在一家跨国公司做高管，之后转做投资和管理咨询，他也留些时间搞一些自己的兴趣爱好。五年前，李昕读了我的《空谷幽兰》之后，到汤森港的寒舍跟我喝茶，之后我们每年都在美国和中国会面。殷云曾经是专业游泳运动员，1988年大学毕业后移居深圳，通过股市和楼市投资而实现了财务自由。当市场一路高歌猛进时，她的兴趣却转向中国传统文化，重新回到教室学习中医和心理学。2012年，因阅读《禅的行囊》，她和我取得了联系，并尽可能地支持和参与我在中国的旅行，让我把更多的在中国寻幽探古的经历跟读者们分享。有这样两位朋友与我同行，安排旅行细节和专家访谈，我真的感到了退休的幸福。

我们乘高铁先到常州，在苏东坡仙逝的地方献上我们的敬意。苏东坡1100年北归中原，到了常州时病倒，次年故于此。我们在常州待的时间不长，在运河边敬杯酒，献上首诗就继续上路了。

常州和扬州分别在长江的南北两侧。我们开车从镇江向北跨过润扬长江大桥前往扬州。在1957年建成第一座长江大桥之前，经大运河从常州纵跨扬子江到扬州是最快的途径。扬州是京杭大运河上的大都会，是北宋时期中国商业和文化中心，与都城汴梁的重要性可以相提并论。商贾来自四面八方，包括经丝绸之路远道而来的阿拉伯人。扬州为当时第一纳税城市，俨如今天上海的地位。苏东坡写和陶诗是在扬州做知州时开始的，然后在惠州决定“尽和陶诗”，在海南岛的儋州完成了所有的和陶诗。所以扬州、惠州和儋州就是我们这次寻访苏东坡和陶诗踪迹的旅行主线。

虹桥火车站：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过桥半小时后，我们到达扬州瘦西湖北岸的涵田汇金度假酒店。我们决定奢侈一番，住进这家五星级的酒店，但酒店星级不是我们选择它的原因。我们想在苏东坡过夜的山脚下留宿。这虽是个小细节，但我们就是要沿着一些小细节来追寻偶像诗人的踪迹。苏东坡1092年在扬州任知州六个月。在这里，苏东坡开启了和陶诗的篇章。

我们到扬州时就开始下雨，且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雨稍小一点，我们开车到蜀冈山上。刚停车，雨也停了。我看到旁边有位出家人，便上前问路，正巧他就是我们要见的圣万法师。“这就是缘分”，法师说。能修方丈正在日本弘法，嘱托知客圣万接待好我们。圣万知道我们是来拜谒苏东坡遗迹时，就带我们径直往平山堂和谷林堂走去。

能修大和尚1999年出任大明寺方丈，之后创立了鉴真佛教学院。他是继鉴真大师之后日本唐招提寺唯一传戒和尚。能修大和尚主持重建了大明寺的栖灵塔、藏经楼、钟鼓楼等一批建筑，使大明寺的香火兴旺。从寺院的几处题字看得出来，能修方丈也是一位书法家。

大明寺建于南朝的刘宋大明元年（457年），以鉴真东渡闻名遐迩。唐代的鉴真和尚（688—763年）曾在大明寺讲律传戒，尽管五次东渡失败，他还是在六十六岁高龄而且双目失明的情况下抵达日本，在奈良创建了唐招提寺，弘扬佛法。

平山堂位于大明寺西侧，为欧阳修任扬州知州时所建。欧阳修（1007—1072年），号醉翁，四岁丧父，母亲以芦杆画地教他认字。他1030年进士及第并开始了仕途生涯。景祐三年，欧阳修参与了范仲淹领导的反腐廉政改革，受打击报复，被贬为夷陵县令。1040年，欧阳修被召回京复职后，再次参与范仲淹等人推行的吏治、军事、贡举法等改革，但再次被守旧派击败，欧阳修被贬为滁州太守，后又改知扬州、颍州、应天府。皇祐元年（1049年），欧阳修被召回朝，任翰林学士，修撰《新唐书》和《五代史记》。欧阳修为后世留下了不朽名篇《醉翁亭记》等文学瑰宝，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对北宋文学的另一大贡献就是扶持了苏洵、王安石、苏轼、苏辙、曾巩等新派学人，将北宋文学推向一个辉煌时代，而这些新一代的文学才子们也创造了诗词的“宋调”。欧阳修极为赏识苏轼的文采，并将文坛宗主的衣钵传给苏轼：“我老将休，付子斯文。”而苏轼跟弟子们说：“昔欧阳文忠常以是任付与某，故不敢不勉，异时文章盟主，责在诸君，亦如文忠之付授也。”

欧阳修

宋元祐七年（1092年），苏轼任扬州知州时，为纪念已故的恩师和贵人欧阳修而在平山堂旁建了谷林堂。堂内对联取自苏轼《谷林堂》诗的第一句：“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苏东坡并从中择取“谷”“林”二字命名“谷林堂”。对联前的条案上置有赤壁怀古意境的盆景。

在扬州，苏轼写了一篇《问渊明》，作为和陶渊明的一次精神对话。在这首诗中可以看到，苏轼赞同陶渊明在困境中乐观旷达、超凡脱俗的人生态度，但他认为陶渊明仍然没能很好地处理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因而达不到更高的解脱境界。

谷林堂

子知神非形，何复异人天。

岂惟三才中，所在靡不然。

我引而高之，则为日星悬。

我散而卑之，宁非山与川。

三皇虽云没，至今在我前。

八百要有终，彭祖非永年。

皇皇谋一醉，发此露槿妍。

有酒不辞醉，无酒斯饮泉。

立善求我誉，饥人食馋涎。

委运忧伤生，忧去生亦还。

纵浪大化中，正为化所缠。

应尽便须尽，宁复事此言。

随后，苏东坡写了第一首和陶诗《和陶饮酒》。和诗就是一唱一和，是与陶渊明灵魂上的对话和精神上的共鸣。苏东坡在《和陶归园田居》中有言：“昔我在广陵，怅望柴桑陌。长吟《饮酒》诗，颇获一笑适。”从中能够看出当时苏东坡对陶渊明诗比较喜欢，偶尔会作和陶诗。

苏东坡的《和陶饮酒》是非常有代表性的文学作品。陶渊明在公元415年左右写了《饮酒》二十首，近七百年之后，五十七岁的苏东坡向往陶渊明那种自在的生活，一边饮酒一边与陶渊明进行对话。苏东坡在引言里说，他常常把玩酒杯为乐，但他喝酒不多。这天，与客人饮酒过午，客人走了以后，便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心里似有归隐的想法，但还不忍放弃仕途，因而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缠绵纠结。

在写《寻人不遇》一书时，我在每个诗人的生活或埋葬的地方都会读一首那位诗人的代表作，并献上一杯酒，表达敬意。但这次在扬州大明寺里，在法师陪同下，跟苏东坡对饮显然不合时宜。我从包里取出我的宣统版的《和陶合笺》，朗读了苏东坡的《和陶饮酒》之一。

和诗有几种写法。原作也称原唱，和诗是对答附和。和诗可以只作诗酬和，不与被和诗押韵；也可以与被和诗押韵，但不必用其原字；而“次韵法”则每押韵句须以与原诗相同的韵字结尾。苏东坡选择了最接近原诗的“次韵法”写了所有的和陶诗，从内容上与偶像对话，从韵律上与知音唱和。

陶渊明《饮酒》之一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

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

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苏东坡《和陶饮酒》之一

我不如陶生，世事缠绵之。

云何得一适，亦有如生时。

寸田无荆棘，佳处正在兹。

纵心与事往，所遇无复疑。

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

谷林堂的两侧陈列室内讲述的苏东坡的生平，尤其突出介绍了他在扬州的文学成就和政绩。在介绍他的杰出作品区，墙上挂的就是我选读的《和陶饮酒》，君子所见略同，让我也感觉在这里读了饮酒话题的诗不那么过意不去了。毕竟，陶渊明在诗里谈的远超于饮酒，他谈了很多值得我们思考和反省的人生哲理问题。

苏东坡在扬州虽然只做了半年的知州，但为当地百姓做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是缓付百姓官债。农民因连年的灾情缴纳不出官税，苏东坡上书陈请朝廷减免积欠赋税，给灾民们喘息休整的机会。第二件是取消劳民伤财的“万花会”。之前每年扬州芍药开花的春季，扬州官府大办“万花会”。苏东坡下令取消供特权阶层享乐的“万花会”，平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第三是准允官船船夫顺带一些私人货物出售以补贴收入。这种务实的方案安抚了船民，和谐了官民关系，使船民以船为家，安居乐业。

我们刚从谷林堂走出来，大雨又倾盆而下，“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圣万法师带我们乘电梯上到栖灵塔顶层俯瞰瘦西湖。栖灵塔始建于隋仁寿元年（601年），唐代诗人李白、白居易等均曾登临，并留下千古绝唱。1980年，鉴真大师像从日本回扬州“探亲”，能修法师募资重建栖灵塔以纪念鉴真回归。我们站在塔顶，瘦西湖在烟雨朦胧里，“卷地吹来忽不见，望湖楼下水如天”。

在谷林堂读“饮酒诗”

雨后栖灵塔倒影

我们婉谢了圣万法师用斋饭的邀请，因为我们要开车去南京，赶去深圳的飞机。我们要从深圳去惠州，苏东坡南贬岭南之地，也是他决意“尽和陶诗”之地。九百二十多年前的今天，苏东坡已经从定州出发，跋涉在到惠州四千里的路上。如果在今天他乘专车走京港澳高速中间不停的话，一天就到了。而当年他只能选择颠簸的陆路或略为平缓的水路。他并不急着赶到发配场所，而走水路还可以见些老朋友。就这样走走停停，六个月以后才到惠州。

临行前我请圣万法师转交能修方丈我写的《禅的行囊》。圣万代方丈致谢，并要了我的地址。而我结束此行回到家里，能修方丈写的书法已在等我了。打开一看，正是苏东坡在扬州写的第一首和陶诗《饮酒》。阿弥陀佛！

登栖灵塔望扬州

能修方丈书苏东坡和陶诗《饮酒》

惠州 李昕手绘

第二章 不辞岭南：惠州尽和渊明

《惠景全图》，绘制于明崇祯四年

早晨八点半，《苏东坡寓惠传》的作者王启鹏老师已经在酒店大厅等我们了。惠州苏东坡文化协会的几位朋友们来请我们一起吃早茶。赖启洪会长代表协会对我表示了欢迎，说有美国朋友不远万里来惠州拜访东坡遗迹，无疑是对本地学者的鼓舞。惠州的朋友们将千年前的这位贬官作为有史以来最尊贵的荣誉市民。惠州人之以东坡为荣，以至于千年之后的今天，大家还在探讨：为什么苏东坡屡次被贬官，但不效法陶渊明辞职归隐呢？

赖会长说：“苏东坡向往陶渊明采菊南山下的田园生活。他没退隐是因为他要有所建树，‘丈夫重出处，不退要当前’。他要报答高太后的知遇之恩。”杨子怡教授说：“苏东坡毕竟是受儒家思想影响，忠君、学优而仕，还是要实现自己的抱负的。”刘茂康先生说：“苏东坡实际上是不想再回官场了，但为了一种荣誉感而没有辞官。”汤华文女士说：“东坡先生是有信心东山再起的，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大家的语速加快，音量提高，各抒己见。

早茶过后我们分搭两辆车，开始了我们探访东坡寓惠遗迹之游。今天立夏，天气预报三十度，雷阵雨，在这“瘴蛮之地”要去拜访几个遗迹，还需要上天开恩。苏东坡好像跟老天爷打了招呼，给我们安排了蓝天白云的艳阳天。在惠州，只要自报是苏东坡的朋友，事情应当好办一些。

惠州自隋朝便是东江流域的政治和军事要地。惠州老城三面临水，宋朝便建有城墙。民国初东征军攻打惠州，攻克后城墙逐渐被拆，现仅存中山公园下至渡口所一段。顺着惠州古城墙往南，我们的车停在了东江与西枝江交接处，这里就是苏东坡到达惠州时上岸的码头。小山坡上有座砖塔，过去惠州的读书人进京赶考，都必须从这个码头上船，后来清人筑“文笔塔”以励志。砖塔旁边这块地本是合江楼旧址。当年的合江楼是官驿，用来接待过往的官员，相当于现在的惠州宾馆，是官营高级招待所。合江楼原是惠州府小东门城楼，历经战火洗劫，旧址也荡然无存了。

苏东坡的仕途生涯经历了两次大起大落。他二十一岁中进士后开始做地方官，一路升任到湖州知州之职。然而因为他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得罪了朝中政要，卷入“乌台诗案”被捕入狱，后被发配到黄州，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大挫折。1085年，在被高太后和司马光重新起用后，他再度步入仕途青云，官拜礼部尚书。然而他因仗义执言而再次成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在几经外放之后，于1094年被贬岭南，再次跌入仕途低谷，并从此步出朝廷。苏东坡在两次流放的过程中，也在修心，达到了文学上的高峰。他自评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我把苏东坡早年的背景资料汇集在本书后面的附一《从眉州到扬州》里了。我们这次是踏着他南贬的足迹，也就是他写和陶诗的路径，来寻访苏东坡遗踪的。

接到南贬的旨意后，五十九岁的苏东坡遣散了其他家佣，让两个儿子带家人从定州回宜兴的家。苏东坡只带幼子苏过和侍妾王朝云于1094年四月从定州出发，历时半年之久，于九月底到达惠州。

九月二十七日早晨，苏东坡与苏过在惠州北面博罗的泊头镇登陆，步行山路十五里来到岭南第一山——罗浮山。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苏东坡对罗浮山向往已久，于是在当地巡检史钰、冲虚观陈熙明道长、宝积寺齐德方丈及延祥寺绍冲方丈等儒、释、道众人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游览了罗浮山上的佛寺和道观。冲虚观是东晋道教领袖葛洪炼丹成仙之处。苏东坡对葛洪十分敬慕，也对炼丹养生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葛洪（约283—363年）是江苏句容人，自幼勤奋好学。他十三岁时父亲去世，生活困难。于是他白天砍柴卖薪，晚上挑灯夜读。他熟读儒学，还学道求仙。葛洪在广州为官时，拜南海太守鲍玄为师学习道教炼丹求仙之法，并娶鲍玄之女鲍姑为妻。后受广州刺史邓岳之邀，葛洪携妻赴“神仙洞府”罗浮山炼丹修道。至今，冲虚观还保留着葛洪当年洗中药的水池和炼丹炉。

葛洪的道教思想来源于老庄以道为本的哲学体系，生命来自于“气”，而万物生生不息，变化无止。葛洪写下一部道教著作《抱朴子》，指出修炼既可以保德致长生，也可以治世致太平。但修炼不能单纯地从方术入手，人生的抱负也不能仅仅是遁隐于山。葛洪认为要想真正修炼成仙必须行善于世，在修行的同时积德并造益于天下。

元 王蒙 《葛稚川移居图轴》

苏东坡的仕宦生涯遭受沉重的打击，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价值，并研究道家思想，同时也探索一下长寿养生术。在惠州期间，苏东坡熟读葛洪的《抱朴子》，并有感写下《和陶读〈山海经〉并引》：“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七皆仙语，余读《抱朴子》有所感，用其韵赋之。”其一如下：

今日天始霜，众木敛以疏。

幽人掩关卧，明景翻空庐。

开心无良友，寓眼得奇书。

建德有遗民，道远我无车。

无粮食自足，岂谓谷与蔬。

愧此稚川翁，千载与我俱。

画我与渊明，可作三士图。

学道虽恨晚，赋诗岂不如。

初秋季节，在“幽人空庐”的半隐状态下，苏东坡研读《抱朴子》，像跟好友对话，“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也不以古今为距。他与陶渊明和葛洪论道的场景可以画成一幅三士图。三人结伴同游，返璞归真。

在第十三首里，苏东坡认为自己是《庄子》中的畸人，追求宇宙之理，而不通世俗之故。仇池是归老的理想世界，而来到罗浮山与蛇虫相处，也是静心的意境。“携手葛与陶，归哉复归哉。”苏东坡携手葛洪和陶渊明，结伴超然同游。

十月二日，经过一整个夏天的长途跋涉，苏东坡终于在惠州城码头上岸，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热情欢迎。苏东坡受太守詹范礼遇，在合江楼官驿住下来。你不得不佩服当年的通信系统，几天后消息就传到了三千里外京城宰相章惇的耳朵里。章惇跟苏东坡早年是朋友，后与苏氏兄弟成为政敌（详见附一），而寻各种机会打击苏轼和苏辙。章惇下令将这个出城受限、社交言论受限的“双限”贬官赶出官驿，食宿自理。

2006年惠州政府选址东新桥对岸东江、西枝江交汇处重建合江楼，成为目前钢筋混凝土结构、九层楼高的宏伟建筑。我们开车越过当年苏东坡修建的东新桥，来到宏大崭新的合江楼下。我们和协会的朋友们在这个旅游景点前合影之后，驱车前往东坡故居嘉佑寺。

合江楼

等我们到学背街的东坡小学时，正赶上学校中午放学的时间。这些可爱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大胡子的“圣诞老人”亲自来东坡小学，他们好奇地围着我，问我从哪里来，我也借机考一下他们对苏东坡的了解。果不其然，他们对苏诗如数家珍，朗朗上口。我不想耽误他们回家吃午饭，在苏东坡像前合影之后，就跟孩子们道别了。

东坡小学的王伟业校长带我们参观了校园中央的嘉佑寺。学生们都回家午休了，寺里一片寂静。因为寺院建筑年代已久，又有白蚁侵食，为了学生们的安全，学校已经不再使用这个老建筑，而用护栏把嘉佑寺封闭起来了。打开护栏的门，我们愣住了，似乎穿越了“时光隧道”。隧道的前一段是宋元时代的古建筑，又经过了各个朝代的修葺，最近一次大修也是清末年间了。

隧道的后一段显然是20世纪80年代：这里堆着一些旧课桌，我仿佛听到当年学生们的朗朗书声。苏东坡和儿子苏过当年也在这里读书，并把书房称作“思无邪斋”。课桌上面的墙上贴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孙中山、毛泽东、邓小平的瓷砖组合像。这种组合是80年代初独具的惠州特产。那之前三十年的唯一标准组合就是“马恩列斯毛”。80年代邓小平提倡改革开放，发展是硬道理，不管白猫黑猫，抓得住老鼠就是好猫。惠州人得益于邓小平的开放政策，高速公路把惠州跟一百公里外的改革前沿城市深圳连接起来，惠州也就搭上了一千年来最快的发展列车，从一个偏远的发配之地快速进入21世纪的现代化城市。惠州人饮水思源，就把邓小平放在领袖像的组合里了。而孙中山作为推翻帝制、建立民国的领袖，也进入了标准像组合。但这在中国其他地方并不多见。我想孙中山能在这里出现，应当与他在惠州的影响力有直接的关系。1900年，由孙中山领导，兴中会会员郑士良在惠州发动了一场反清起义，后因弹尽粮绝不得不解散队伍。但惠州起义使中国人迷梦渐醒，成为辛亥革命的前奏。20世纪20年代孙中山先后六次亲赴惠州前线指挥战斗。为纪念孙中山，1928年惠州第一公园改为中山公园，之后在公园内建中山纪念堂。

对苏诗如数家珍的学生

嘉佑寺

既然这组名人像具有独特的惠州特色，那我认为他们真的应该把苏东坡像放在上面，而且要摆在最前面。是苏东坡把惠州变成一座文化名城，建了便民的路桥工程，也是因为苏东坡，嘉佑寺这个破旧寺庙建筑才可以保留到千年之后的今天。“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过去的一千年，没有第二个名字在惠州有更大的影响力，甚至老天爷都赏脸。或许下次嘉佑寺大修时我们会看到苏东坡像吧。

苏东坡在嘉佑寺住了五个月。嘉佑寺除了名字响当当外，当时就是一座破庙，地处偏僻，在城墙以外，要坐船渡河才能到，生活、访友极其不便，而且杂草丛生，虫蛇出没。苏过叹气道：“来时野寺无鱼鼓，去后闲门有雀罗”，“何异于囹圄”。

搬到嘉佑寺不久，苏东坡就发现：“归善县治之北，数百步抵江，少西有盘石小潭，可以垂钓。”他写下：“初日下照，潜鳞俯见。意钓忘鱼，乐此竿线。”苏东坡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没多久就去钓鱼，反映了他随遇而安的心态。

为进一步加害苏东坡，章惇决定派与苏家有家仇的表兄程正辅为广南东路提刑，前来惠州巡查苏东坡的情况。表兄程正辅四十二年前也是苏东坡的姐夫，不幸苏东坡的姐姐嫁到程家不久，患忧郁症而死。苏洵痛失爱女，断绝了与程家的关系。章惇想利用苏程之间的家仇，借程之手加害苏东坡。

苏东坡虽然痛心姐姐之逝，但仍希望修复苏程两家的故交，并主动跟程家恢复了书信来往。而弟弟苏辙从程正辅的儿子那里听说，正辅不仅对苏家没恶意，且对东坡的处境非常关切。苏东坡决定先行一步，给在广州就职的程正辅写信表示希望见面。其实两人都是人品正直的人，希望化干戈为玉帛，尽释前嫌，重归于好。这封信给了程正辅一个台阶下。1095年三月五日，程正辅到达惠州，詹范太守设宴接风，安排下榻合江楼。苏东坡作为一个贬官，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只派儿子苏过以亲戚的名义到惠州码头参加了迎宾活动。

第二天早晨，程正辅派官差把苏东坡从嘉佑寺的家里请到合江楼来喝茶。三年没见，两人都添了许多白发。表兄弟俩回忆起年少时一起玩耍的情景，感慨人生的磨砺，竟在岭南这荒蛮之地有缘重续旧情。高兴之际，两人写诗唱和，表达对彼此的敬慕。

次日早晨，程正辅搭小船朔江东行，从龙冈窟码头上岸，到嘉佑寺回访表弟苏东坡。苏东坡、王朝云和苏过很高兴程正辅能远道来家里做客。程正辅看到嘉佑寺阴湿破旧的老屋子和偏僻的荒凉地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苏东坡也向程正辅提出了嘉佑寺居住条件的问题：“暮雨侵重膇”“夜枕闻鸺鹠”。程正辅虽然想帮忙解难，但提刑身份所限，深感为难。

十天后，程正辅要回广州了。苏东坡未在官场露面，怕给大家添麻烦。于是，他乘船沿东江顺流而下，在博罗与程的船会合。两人舣舟登岸，到附近的香积寺品茗话别。程正辅告诉苏东坡，他已跟詹太守商量好了，请苏东坡一家重回合江楼住。苏东坡知道表哥和詹太守这样做是冒政治风险的，更是格外感激。他在《追饯正辅表兄至博罗，赋诗为别》中表达了对程正辅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何时旷荡洗瑕谪，与君归驾相追攀”，意思是说等有朝一日平反昭雪，跟表哥一起回乡养老。从此，两人书信往来频繁，互赠诗赋唱和。

待半年后程正辅第二次来惠州时，两人不再有任何隔阂。程正辅除了公务外，几乎整天跟苏东坡聊天。苏东坡趁机把修建营房，归屋于民的计划，以及修“两桥一堤”工程的想法说给程正辅听，两人一拍即合，与詹太守商量后，将计划变成现实。

文笔塔

十天后程正辅要回广州时，两位六十多岁的老兄老弟已难舍难分。送程正辅离惠的路上，苏东坡先带程正辅到博罗县的白水山。时值夏末，岭南天气还是很热。两人先登高至九龙潭瀑布晞发戏水，后又下山到汤泉沐浴。两人在返老还童的玩乐之中感情更融洽了，相约来日再会。

程正辅来到岭南，不仅没有加害苏东坡，反而跟苏东坡重建友情，成为知心朋友。消息传到章惇耳朵里，他发令将履职广东仅一年的程正辅北召回京。苏东坡自知合江楼宾馆再也不能久住，也不想给詹太守惹麻烦，便收拾行李搬回嘉佑寺。而这时又传来章惇“元祐臣僚独不赦，终身不徙”的命令，苏东坡以为会长期留在惠州。他眷恋江东生活时的幽静，“昔我初来时，水东有幽宅。晨与鸦鹊朝，暮与牛羊夕”。便于1096年四月购得白鹤峰一块地，他在《和陶移居》里写道：“葺为无邪斋，思我无所思。古观废已久，白鹤归何时。”他准备盖自己的房子，“此心安处是吾乡”，打算在岭南安度余年了。

苏东坡每到一地，无论是做父母官还是闲职，他都不忘初心，造福百姓，而他最拿手的项目当属水利桥梁、减轻民众负担和发展农业了，在惠州也不例外。惠州“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东面和北面有两条河流，西面和南面是湖泊，虽然山清水秀，但百姓出行生活极不方便。苏东坡尤其擅长各种与水相关的工程：引水、挖井、筑堤、搭桥。苏东坡倡议建东新桥把江东与惠州城连接，又建西新桥和苏堤把西湖里的西山与城区相连，方便居民去西山伐薪割草。“两桥一堤”项目得到程正辅和詹太守的鼎力支持，并由政府拨专款开始建设。苏东坡几乎每天都去工地查看进展。工程到一半，资金链断了。苏东坡把皇帝之前赐予的一条犀带换成现金，补贴工程款，但仍然不够填满缺口。苏东坡只好求助于弟弟苏辙。苏辙和妻子史夫人赞赏家兄的爱民之心，慷慨地捐出了内宫赏赐的黄金，终于凑齐了工程款。“两桥一堤”工程大大方便了人民的生活。经过八个月的紧张施工，西新桥竣工的日子，全城欢天喜地，“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

苏东坡发现因当地军队营房不足，部队占用了民房，造成军民关系的不太和谐。苏东坡于是游说政府营造了三百间营房，把侵占的民房退还于民，重新塑造了拥军爱民的气氛。

中国自古以农业为立国之本。农业的发展可以给人民带来小康生活，而人民富足生活也是强国的基础，即使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农村，农业，农民”仍是中国的“重要国策”问题。苏东坡在惠州看到农民弯腰插秧又劳累，效率又低，便极力推荐木制的秧马，农民坐在秧马上就可以拔秧、洗秧、插秧，降低了劳动强度，提高了农作效率，“惠州之民皆以施用，甚便之”。我对这点很好奇，因为我走过中国很多农村，大部分地方的农民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即使没有现代机械，为什么秧马也不见了呢？或许这又是一个创新的机会吧。

来到惠州第二年的重阳节，苏东坡的薪水被官府延付，衣服和食物开始紧缺，酒樽也见底了。他想到当年陶渊明因不为五斗米折腰，常常没饭吃，没酒喝，于是重读了陶渊明的《咏贫士》《乞食》和《岁暮和张常侍》。再看看自己眼下揭不开锅的窘境，既与陶渊明同病相怜，又感觉对不住自己的家人，于是和了陶渊明以上三首贫困境遇的诗，寄给儿子们分享。

《和陶贫士七首并引》其三说，陶渊明虽穷但仍可弹琴自娱。苏东坡此时已经没有酒喝了，忽然发来饷金，他赶紧去酒馆还钱：

谁谓渊明贫，尚有一素琴。

心闲手自适，寄此无穷音。

佳辰爱重九，芳菊起自寻。

疏巾叹虚漉，尘爵笑空斟。

忽饷二万钱，颜生良足钦。

急送酒家保，勿违故人心。

苏东坡在《和陶乞食》里说自己虽然生活拮据，但幸运有薪米养活。而陶渊明当年因追求自我真情却穷得乞食生存，令苏东坡感动和心敬：

庄周昔贷粟，犹欲舂脱之。

鲁公亦乞米，炊煮尚不辞。

渊明端乞食，亦不避嗟来。

呜呼天下士，死生寄一杯。

斗水何所直，远汲苦姜诗。

幸有余薪米，养此老不才。

至味久不坏，可为子孙贻。

东坡像

《和陶岁暮和张常侍》是苏东坡无米无酒时即兴而作。他引言里说接待吴远游、陆道士来访时，酒尽米竭，便写诗相赠的情景：“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尽，取米欲酿，米亦竭。时吴远游、陆道士皆客于余，因读渊明《岁暮和张常侍》诗，亦以无酒为叹，乃用其韵赠二子。”

《和陶东方有一士》是苏东坡居住在白鹤峰，生活在像欲坠的瓶瓮一样临危的境况下，读陶渊明《拟古》之五有感而发。苏东坡认为东方一士就是陶渊明，而自己“屡从渊明游，云山出毫端”，表达不计忧患得失的超然之心。“借君无弦琴，寓我非指弹”，不仅是追和陶渊明的隐逸风流，还抒发了自己的潇洒自得。诗末有自注云：“此东方一士，正渊明也。不知从之游者谁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此时苏东坡与陶渊明在精神上已融汇一体。“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他未必“饱吃”，但确着力于“尽和”。

我们驱车沿江东行，来到东江南岸十几米高的一个小山坡上，这里就是苏东坡在惠州自建的居所遗址。白鹤峰的地名来源于之前坐落在这里的一个道观，其实它实在算不上个峰，但周围也没有比它再高的地儿了，而站在上面也的确能俯瞰东江。苏东坡的老房子经过八九百年的风雨沧桑，直到民国时期还在。我1999年来时，东坡祠还在卫生学校的校园内。政府为了把东坡祠开发成一个重要旅游景点，已经把卫校迁走，眼前没有了往日学生打篮球的景象。白鹤峰成了一个荒凉的建筑工地，只有工匠们在用上好的石材和进口的东南亚圆木重建东坡祠。工匠们用传统的手工艺，没有任何电动工具，我对这种工匠精神深感钦佩，我想苏东坡也会感动。我乐见东坡旧居修缮，只是希望能够修成一个东坡的清贫寒舍，而不是高屋广厦。我可能操心过多了。

山坡上这块地有半亩多点儿。苏东坡根据前宽后窄的地形而设计建了二十间房，并将书房命名为“德有邻斋”。房子盖好，已别三年的长子苏迈带着自己和苏过的妻儿们从宜兴远道而来，跟苏东坡和苏过团聚。次子苏迨善诗文，留在宜兴家里准备科举考试，打算考完之后再来岭南跟大家会合。“子孙远至，笑语纷如”，苏东坡在《和陶时运四首并引》欣慰地写道：“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成，自嘉祐寺（即嘉佑寺）迁入。咏渊明《时运》诗云：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为余发也，乃次其韵。长子迈，与余别三年矣，挈携诸孙，万里远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

我们走进建筑工地上东坡祠的第一进，在脚手架下开始了我们以诗会友的聚会。我挑了个头，读了东坡在惠州写的《和陶归园田居》。陶渊明的原诗《归园田居》在中国是老幼皆知的田园诗代表作。苏东坡很喜欢陶渊明的乐观、积极、旷达。他在序中说：“始，余在广陵和渊明《饮酒》二十首，今复为此，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苏东坡此时已经把陶渊明看成是知音，在“尽和”陶诗的过程中与陶渊明对话交流，对人生价值等进行反思，并调整自己的心境。

修建东坡祠

陶渊明的《归园田居》：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苏东坡的《和陶归园田居》：

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

以彼无尽景，寓我有限年。

东家著孔丘，西家著颜渊。

市为不二价，农为不争田。

周公与管蔡，恨不茅三间。

我饱一饭足，薇蕨补食前。

门生馈薪米，救我厨无烟。

斗酒与只鸡，酣歌饯华颠。

禽鱼岂知道，我适物自闲。

悠悠未必尔，聊乐我所然。

杨子怡教授用古体吟唱了他自己写的《次韵东坡和陶归园田居》：

饮河期果腹，何羡铸铜山。

自矜一亩宫，岭海居廿年。

凤城雕宰我，鹅郡塑颜渊。

二疏不留金，元龙轻求田。

羹食有藜藿，结庐两三间。

弄孙学鸟语，呼鸥趋门前。

时学苏门啸，赏景看岚烟。

兴至慕诗圣，乘狂学米颠。

争食羞鸡鹜，老来乐偷闲。

问余何能尔，大道返自然。

杨教授唱毕，众人兴奋地鼓起掌来。随即，王启鹏老师即兴朗诵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惠州一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当年苏东坡来到岭南，吃到宫廷贵妃才吃得上的荔枝，想起杜牧写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句，感觉到自己比唐明皇幸福多了，贪吃荔枝停不下嘴来。当地客家人知道荔枝吃多了会上火，就劝他说：“一颗荔枝三把火！”东坡先生误听为“日啖荔枝三百颗”，感觉很美便写入诗里。后来东坡先生发现了这一耳误，但仍然保留了这美妙的诗文。

在苏东坡故居工地上以诗酒会友

群里的“90后”曹杰也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师尊家赏余手植黄月季步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尤其是一群来自五湖四海、年跨三代的“苏粉”像走访亲戚一样聚在苏东坡的家里呢！

吟诗之后，大家走到庭院右前方的一个脚手架下，这里有一眼用钢筋网盖着的井，王启鹏老师说，这就是苏东坡当年挖掘的四丈深的水井。而在挖这口井之前，居民们要“数百步抵江”把江水提到山峰上的居所。苏东坡刚到这里时也汲江煎茶，虽然充满生活情趣和诗意，但毕竟很不方便。得益于东坡井的邻居是翟秀才和卖酒的林婆，苏东坡也常常在林婆卖酒处赊酒喝：“无酒酤我，或乞其邻。”苏东坡跟各方邻居们相敬如宾。在他眼里，“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苏东坡喜欢喝酒，也喜欢自己酿酒。他贬官黄州时写的《饮酒说》讲了缘由：“州酿既少，官酤又恶而贵，遂不免闭户自酝。……然甜酸甘苦，忽然过口，何足追计，取能醉人，则吾酒何以佳为！但客不喜尔，然客之喜怒，亦何与吾事哉！”材料上他因地制宜，配方上他与时俱进。苏东坡在黄州曾酿蜜酒，其《蜜酒歌》序云：“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遗之。”苏东坡知定州，曾酿松醪酒，并撰有《中山松醪赋》。他在《与程正辅提刑》中也提到：“向在中山创作松醪，有一赋，闲录呈，以发一笑。”

惠州东坡井

在惠州，他用当地百姓的酒方酿出万家春酒和真一酒。其《浣溪沙》词序云：“绍圣元年十月十三日，与程乡令侯晋叔、归善簿谭汲，同游大云寺，野饮松下，乃设松黄汤，作此阕。余近酿酒，名之曰‘万家春’，盖岭南万户酒也。”

他在《真一法酒寄建安徐得之》里写道：“岭南不禁酒，近得一酿法，乃是神授。只用白面、糯米、清水三物，谓之真一法酒。酿之成玉色，有自然香味，绝似王太尉马家碧玉香也。奇绝奇绝！”

我们此行选择用苏东坡在惠州喜欢酿的桂酒向东坡先生致谢。苏东坡在《桂酒颂并叙》里写道，他从一位老道人那里请到了酿制桂酒的秘方。老道士说桂酒可以抵御瘴气，增强体质，延年益寿。其《新酿桂酒》云：“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与钱济明简》云：“岭南家家酿酒，近得一桂香酒法，酿成不减王晋卿家碧香，亦谪居一喜事也。”从此，苏东坡在惠州每天都喝一杯桂酒，身体果然也硬朗起来了。而桂酒也成为苏东坡招待客人的佳酿。

李昕从“东坡酒”的酒瓶里倒出桂酒给大家斟上。东坡协会的朋友们自然知道桂酒与苏东坡和惠州的渊源，也为我们能准备到如此的东坡细节而赞叹。我们第一杯倒进东坡井里献给苏东坡，第二杯给各地的东坡迷们，而第三杯我们互相碰杯，一干而尽，庆祝我们由苏东坡的缘分结成朋友。

然而好景不常在，苏东坡搬入新居刚刚两个月，就被贬去海南了。苏东坡被贬儋州期间，苏迈一家留在惠州白鹤峰守护家产。白鹤峰上卖酒的林婆也失去了她最好的邻居和客人。而今天，苏东坡给她留下的这口千年老井头一回喝上了东坡酒。不用谢。

东坡协会的朋友们招待我们“饱吃惠州饭”后，请我们到协会的办公室喝下午茶。办公室在市区演达大道一座办公楼的五楼上。会长介绍说，在苏东坡住过的十六个城市都有苏东坡研究会和苏东坡纪念馆，但惠州的东坡协会算是最活跃的之一。会员们有学者、学生、作家、诗人、企业家及普通市民。办公室由大家集资租用，是接待访客，举办联谊活动的去处。协会也主办一份《东坡文化》期刊，发表仰苏的书画作品，颂苏、和苏的诗词，及有关苏东坡的研究或联想文章。一位作者写他淘到的刻有“进盏”字样的古董茶碗，并通过专家鉴定得知这是宋代福建建窑烧的宫廷进贡御瓷，进而层层推理为苏东坡被贬来惠时随身带来饮茶用的茶碗。虽然有其他多种可能性，我喜欢作者乐观的心态。另一篇文章探究了苏东坡去世的病因。苏东坡的最后的一百多天里，每天的生活、用药都有他自己和他人的文字记载。河南郏县的两位作者根据多方考证，断定苏东坡的“瘴毒大作”除了痢疾外，还有因长期饮食营养不良造成的再生障碍性贫血。这桩千古疑案终于水落石出了！

茶话之后，我们告别了东坡协会的“亲戚们”。回酒店稍事休息之后，我和李昕、殷云一起步入酒店对面的西湖景区。惠州的城西的湖当年是由平湖、丰湖、南湖、鳄湖和菱湖五个湖组成，因为苏东坡的到来也合并起来升级为西湖。苏东坡两次出官杭州，写过160首颂扬杭州西湖的诗，其中最朗朗上口的莫过于《饮湖上初晴后雨》之二了：

东坡酒与东坡肉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首诗所说的西子是西施,也隐喻西湖艺伎王朝云。宋神宗熙宁四年，苏东坡在杭州做通判时，与几位文友在西湖宴饮，被歌舞助兴的王朝云的姿色和舞技所吸引。苏东坡灵感顿至，挥毫写下了传颂千古的佳句，将旖旎的西湖与西子般气质的王朝云写在一起了。宴后，苏东坡将时年十二岁的朝云赎出戏班做侍女。

朝云来到苏家，受到苏东坡夫妇的善待。东坡原配夫人王弗是长子苏迈之母，来自大户人家，受过很好的教育，也常常跟苏东坡一起读诗论画，可惜她二十七岁便病逝了。王弗去世三年后，苏东坡续娶了贤妻良母型的王闰之，她育有二子苏迨和苏过，与苏东坡相伴二十六年，死后与苏东坡合葬在河南郏县。

王朝云聪慧机敏，是苏东坡的人生知己。苏东坡有一天吃完饭，摸着肚皮笑问周围的人，肚子里是什么，周围的人都说：“先生一肚子学问和智慧。”唯有王朝云回答：“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苏东坡捧着肚子大笑说：“知我者，唯有朝云也。”苏东坡受到新旧两党的左右夹击，他也自知自己有些过于直率的表达方法。

苏东坡在杭州三年，之后又迁密州、徐州、湖州、黄州。家里的从人逐渐走掉，而王朝云却生死相依，与苏东坡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到了贬谪黄州后才由侍女改为侍妾。

苏东坡被贬往惠州时，将仆人陆续遣散，只有王朝云追随着苏东坡长途跋涉到了惠州，陪伴苏东坡度过贬谪岭南的艰难岁月。东坡有感叹作《朝云》诗曰：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在来惠州三年后，王朝云因不适岭南闷热的气候而得瘟疫。苏东坡拜佛念经，寻医煎药，希望朝云早日康复。

俯瞰惠州西湖

我们向西跨过苏堤就到了孤山，来到山坡上的王朝云墓。我的一个美国朋友非常崇拜王朝云，1999年我来惠州时，她托我给王朝云带来一块绿宝石放在墓旁。我伸手在草丛里摸索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或许它已经进入土里了吧。

朝云一生向佛，临终前她抚着苏东坡的手念《金刚经》的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意思是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生如梦境和幻影，又像露水和闪电一样瞬间即逝。明白了这些心里就会坦然地放下，去追求永恒的归宿。朝云于1096年病逝，年仅三十四岁。

苏东坡将她葬在西湖畔的山林里，并写了《朝云墓志铭》《惠州荐朝云疏》《西江月·梅花》《雨中花慢·嫩脸羞蛾》和《题栖禅院》等多篇诗文来悼念这位红颜知己。之后在儋州时，东坡以和陶诗《和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表达对朝云的思念：

长春如稚女，飘飖倚轻飔。

卯酒晕玉颊，红绡卷生衣。

低颜香自敛，含睇意颇微。

宁当娣黄菊，未肯姒戎葵。

谁言此弱质，阅世观盛衰。

頩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挥。

瘴雨吹蛮风，凋零岂容迟。

老人不解饮，短句余清悲。

苏东坡在朝云墓前建六如亭，并写下楹联以纪念：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我把东坡酒献给王朝云，感谢她作为苏东坡的知音，陪伴苏东坡度过南贬的岁月。我吟诵了她临终时诵《金刚经》中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阿弥陀佛。

给王朝云献酒

看完孤山上的苏东坡纪念馆，我们向西走到准提寺，据说苏东坡也在这里暂住过。在准提寺前的西湖边，一位出家师父遥望着湖面，若有所思。当我问他“如何到达彼岸”时，他一脸茫然。

晚餐后殷云跟我们道别，她要回深圳参加一个中医培训班，几天后将再跟我们会合。而一天的兴奋下来，我也感到疲倦，就早早上床了。睡觉前打开电脑，看到杨教授发来的《陪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一行惠州寻觅苏迹诗草》五首。特录两首如下：

《白鹤峰东坡井上凭吊东坡》

序：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一行莅惠寻觅东坡足迹，至白鹤峰，同人吟唱东坡寓惠诗并酹以桂酒缅怀东坡。

衣冠整肃立朱阳，井上清吟奠桂浆。

莫笑当时落寞甚，千年门闾姓名香。

《游合江楼》

觅句同游不上楼，无端又怕惹闲愁。

东坡当日应如我，北望凭轩是首丘。

“90后”曹杰有感于我们一天的访惠州东坡遗迹之行，也发来和诗一首《步东坡十月二日初到惠州韵》：

花木池台入梦中，依稀几度似新丰。

寻人不遇孤山客，戴笠归来琢字翁。

三酹当年黄桂酒，九敲绰板大江东。

馨香俎豆千秋后，万里知音再会公。

人曰：“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果不其然，东坡诗魂犹在。

第二天尽管预报有阵雨，但依然艳阳高照，苏东坡还是照顾着我们。我们看过惠州博物馆之后，就搭车四十分钟到惠州北面的博罗县，探访白水山汤泉。看看没合适的航班去下一站，我们决定在惠州再待一晚。与其看完博罗汤泉再返回惠州市里，李昕建议我们在旁边的汤泉酒店住一晚。既然来了，何不体验一下东坡流连忘返的汤泉？而事实证明，这是个一举两得的明智决策。

与出家人遥望湖面

车子驶过汤泉酒店宫殿般的长廊门楼，停在一个迎宾阁楼门口，我们绕过一个浮出水面红色木柱镶铜门楼，跨过一座红色木桥，来到大理石铺地的迎宾大厅。中式大堂宽敞明亮，落地窗外龙珠湖湖光涟涟，码头上红灯笼高挂，客船在等着，将送客人摆渡去对岸的徽式青瓦客房。建筑和装饰的每个细节都显示了主人典雅的品位和格调。

正值中午，大厅里只有我们在办理入住。前台的服务员满脸微笑地接待我们。我跟服务员要一张当地的地图，准备步行去考察苏东坡沐浴过的温泉和瀑布，但她的回答差点让我跌破眼镜。她说这些景点就在酒店的地域范围内，但属于地产开发的第二期，目前已经隔离在施工区内，不对外开放。我们以为听错了，这样的文化遗产景点会在一个地产企业的开发范围内？那其他的东坡迷和游客怎么能看得到？我们再次解释并核实了一遍，她没有听错，遗址的确是在这里，但不允许参观。我们大失所望。苏东坡一定也会失望。

汤泉瓦当

酒店的电瓶车沿东坡路上坡将我们送到房间。打开房门，豁然映入眼帘的是苏东坡的《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用毛笔行书题在墙上，好像苏东坡刚在这里过夜而留下的酒后醉笔。我们放下行李，出来探探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从远处看到苏东坡遗迹。既然叫作汤泉酒店，我们就从酒店的温泉开始。温泉前台的小姐彬彬有礼地听了我们的探寻东坡遗迹的来意，然后告诉我们说里面的确有“苏子泉”和瀑布，但此泉非彼泉。这东泉眼是热水泉，苏东坡刚到惠州，就在十二月十二日跟苏过俩人来汤泉一日游，次年三月四日又受詹太守之邀来泡温泉，游瀑布。但由于历代人一直在使用这个温泉，尤其是现在被开发成高级度假酒店，反而没有古迹可循。而西泉眼是冷水泉，也是苏东坡沐浴过的，旧址还在，只是古泉眼的确被开发商围起来了。但她有个主意，能让我们从远处看到九龙潭瀑布。她像是苏东坡派来的天使，给我们送了一份惊喜！

几分钟后，酒店的电瓶车就来接我们了，售楼部的小刘拿着彩色宣传册开始给我们介绍这个占地2550亩的宏伟项目，没错，2550亩！除酒店外，其余是对外出售的精品度假别墅，我们也做好了扮演买家的准备。然而别墅首期已经售罄，下一期还没开盘，所以小刘也只能带我们看两间样板房，并没有向我们推销。别墅的设计很有品位，每栋有独立的庭院、温泉泳池和码头。人间仙境，不过如此，豪华程度和价格也令我咂舌。买湖景别墅不是我设的小目标，万一我的书热卖起来呢？梦想一下也无妨吧。

今日酒店房间的墙上仍有东坡留下的诗词

小刘说来酒店的客人大都是冲着温泉来的，真正来追踪苏东坡遗迹的不多，似乎没有“大苏死去忙不彻，三教九流都扯拽”的感觉。而我想，那些冲着苏东坡而来但又没钱住酒店的可能在大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吧。我希望整修之后，东坡的古迹能够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开放。苏东坡是人类文明的骄子，当与天下共之。

我们急于远眺一下瀑布，而小刘却提出带我们去看汤泉泉眼。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你是说我们能看得到苏东坡沐浴过的古汤泉？”苏东坡再一次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

铁门打开，穿过“泉眼”牌楼，我们穿越时光隧道回归世外桃源。一座古石桥跨过一条潺潺小溪通向幽静之处。桥对面草丛里的一块石头上刻着“岭南第一汤”。拾阶而上，杂草丛中一垣矮墙围绕着的就是东坡沐浴过的汤泉泉眼！

我从背包里拿出《和陶合笺》，读了苏东坡六十岁时作的《和陶归园田居》序：“三月四日，游白水山佛迹岩，沐浴于汤泉，晞发于悬瀑之下，浩歌而归 …… ”

读罢，我们循水声上行五十米，看到泉水从一水池侧面石雕的盘龙口中汩汩而出。既然我们不能爬山到九龙潭瀑布，这就权作我晞发悬瀑之处了！虽然我没有宋朝男士们的及腰长发，又有点秃顶，我还是效法苏东坡，体验晞发悬瀑的爽快。而已经入夏的岭南，用清凉的泉水洗浴一下的确清爽。太阳一照，既用不着风乎悬瀑，也还没来得及浩歌，头发就干了。

浩歌而归前，小刘还是要带我们远眺一下瀑布。我们搭乘摆渡船，荡舟龙珠湖。这木船是苏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宋式客船，有一个带顶棚的客舱和中式门窗。当年苏东坡夜游赤壁，南谪岭南和舣舟常州都是用的这种风格的客船。除了窗上的玻璃，其他部分与千年前没有异处。我们的船夫没有用木桨划船，而是启动新能源电引擎在寂静的湖面上悄然滑行。小刘指着远处山上的几块巨石说，那里就是九龙潭瀑布所在处，因为正在加固整修中，瀑布的水被导流走了，现在看到的只是几块巨石。

电瓶车把我们送回酒店房间，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小刘才好，他也像是苏东坡派来照顾我们的。我回家之后给他寄了一本签名的《寻人不遇》聊表谢意。

稍事休息，我们再次来到酒店的温泉，前台的服务员已经换班了，我们没能再次感谢那位天使小姐。我们换上泳衣，洗浴后进入温泉。这里有悬瀑下的“苏子泉”大池子，也有几个藏在树林里的小汤池。当年我住在台湾阳明山农舍里的时候，冬天山里很冷，偶尔还下雪，冻得手都不听使唤了。阳明山是座火山，当地农民接起一些水管子建成了温泉澡堂，日夜开放。温泉离我的农舍就两三分钟路。我有时候一天去泡三四次汤，让我的手暖起来，再回农舍用打字机写东西。近水楼台先得月，何乐而不为呢？

我喜欢洗热水澡，于是选了林子里最热的一个汤池泡了进去，滚烫的泉水让我立即想到了苏东坡的《咏汤泉》：“积水焚大槐，蓄油灾武库。…… 郁攸火山烈，觱沸汤泉注。”而苏东坡则联想到唐朝明皇不理国事，跟杨贵妃沉醉在长安临潼华清池洗鸳鸯浴，几近亡国的景象，并说因为惠州汤泉地点偏僻，人迹罕至，所以也耽误不了大事：“虽无倾城浴，幸免亡国污。”

东坡沐浴过的西泉

晞发悬瀑

东坡沐浴过的东泉，现称“苏子泉”

虽无倾城浴，幸免亡国污

我环顾四周，没有他人，也没看到杨贵妃。她是不是去签收荔枝了？而荔枝也恰是苏东坡寓惠时之所爱。他在初食荔枝后写道：

南村诸杨北村卢，白花青叶冬不枯。

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枝为先驱。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

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

我们洗浴完毕，沿路走下山。服务员在东坡厅门口笑迎上来，她一定也是苏东坡的朋友。她给我们安排了窗边最好的湖景桌位，如果苏东坡在这里，这一定会是他的专座。如果别人想要，服务员会说：“苏先生早已预订了。”晚餐是这里的招牌菜东坡肉、东坡豆腐、清炒芥蓝，配东坡酒。苏东坡是个文学家，也还是一个美食家。他受贬黄州时用当地廉价的肥膘肉猪发明了东坡肉的做法，并将食谱和烹调方法写成了一首诗：“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如今，东坡肉是最受欢迎的中餐之一，是一道无人不晓的名菜。

我们的餐后酒是李昕带来的威士忌。这是一位外国朋友20世纪90年代送给李昕父亲的礼物，在老李先生的酒柜里保存了二十多年了。这浓郁的威士忌让我联想到葛洪的仙药，但我可没有成仙的企图，起码不想现在就成仙。

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苏东坡在随詹太守沐浴于汤泉回到嘉佑寺家里之后，听到儿子苏过诵渊明《归园田居》诗六首，“乃悉次其韵。始余在广陵和渊明《饮酒》二十首，今复为此，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我们今天来到汤泉，也是我们的唱和苏东坡诗之行，当然也是随苏东坡和陶渊明诗之行。我们成了上下一千七百年的诗歌对话的一部分。诗歌、温泉、美食加陈年老酒，倘若生活真的是像我们体验的惠州这样淋漓尽致，我也会“不辞长作岭南人”的。

东坡豆腐

苏东坡的《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其三，再次回味了来汤泉的经历：

新浴觉身轻，新沐感发稀。

风乎悬瀑下，却行咏而归。

仰观江摇山，俯见月在衣。

步从父老语，有约吾敢违。

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宣仁太后逝世，哲宗亲政，起用章惇为首席宰相。大权在手的章惇对元祐年间的政敌进行疯狂报复，苏氏兄弟是章惇重点打击的对象。

苏东坡长子苏迈本来已经得到了惠州旁边韶州的仁化县令一职，而朝廷以贬官子弟不得在临地任职为由，取消了苏迈的官职，加重了苏东坡一家生活上的经济负担。然而苏东坡处世豁达，苦中作乐地写了一首《纵笔》诗，描写自己在春风中酣睡的情景以自娱：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首诗传到章惇那里，他恼羞成怒：“苏子瞻竟然如此逍遥快活！”绍圣四年（1097年），苏东坡在新居里享受子孙满堂的美日子仅两个月，就接到了仅次于死刑的处罚——贬到海南儋州。苏东坡辗转南行到达雷州半岛，准备从这里渡海到海南。而雷州也是苏东坡和弟弟苏辙的诀别之地。

我们的下一站就是雷州。而有人好像把我们在汤泉“极致东坡”的享乐告到雷公那里了……

惠州湖景

第三章 千里婵娟：寻雷州不遇

次日清晨，我们在湖景尽收的“东坡桌”用完早餐，就乘车前往广州了。苏东坡寓惠期间曾来过广州，他发现当地居民没有干净的淡水喝，便设计了由粗的竹子节节相连的自来水管道系统，把山泉水引到广州城里，所以人们在想到苏东坡时，除了文学家、政治家、书法家、画家等“文科”头衔外，还把他尊为“理工科”的水利工程专家。1100年，苏东坡和儿子苏过从海南返回内地北上途中，和从宜兴来的苏迨、惠州来的苏迈在广州阖家团聚。这次我们着重拜访苏东坡写和陶诗的地方，所以广州只被我们列为中转站，虽然中转时间比我们的计划长了很多很多。

回想我们惠州之行，一路得到苏东坡的照顾，给了我们“极致东坡”的体验，我们感恩不尽，但也知道南贬之路不会都这么滋润。我们今天的计划是从广州飞往湛江，然后驱车南行到雷州。雷州是苏东坡从惠州再贬海南儋州时，与弟弟苏辙话别的地方。

车子刚刚驶离惠州，暴雨倾盆而下，铜钱大的雨滴砸在车上，汽车打着双闪慢行。很显然我们离开了东坡领地，老天也实在托不住积累多天的雷雨了。将近三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赶到机场，办好登机手续，到候机室等待雷雨停下来。然而，雨却越下越大了，而且电闪雷鸣。机场电视新闻上报道这是广州经年罕见的大暴雨，很多地方都淹水了。所有的航班都已延误，而我们去“小地方”的小飞机也被取消了。下一个航班是晚上的，能不能飞还说不准。最早的绿皮火车也要下午四点，晚上十点到湛江，而安排从机场去火车站的车辆也是问题。在这样的滂沱大雨中，我们也不想劳累司机长途驾车。

似乎雷公在提醒我们苏公当年的行路之难，流放不是美酒吟诗，发配也不是车轿温泉。好在雷州是苏东坡南贬海外的经停之地，也是我们本次旅行唯一没有安排跟当地专家访谈的地方。看来雷公没有批准我们经停雷州的计划，我们就无法在雷州西湖边的东坡亭祭拜苏氏兄弟，也无法体验乘船横跨琼州海峡的经历了。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嘉祐二年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他们是兄弟，是唱诗和词的良友，政治上荣辱与共的伙伴，也是精神上的知音。苏氏兄弟从小受到父母的熏陶，二人在一起读书，情同手足，文风亦颇见相似之处，而且著有诸多兄弟二人的思念诗作。苏氏兄弟唱和的经典之作当属他们1061年写的“飞鸿雪泥”。当时苏东坡去陕西首次出仕，和苏辙在郑州话别。苏辙回想起四年前父亲携兄弟二人一起进京赶考时，投宿老僧奉闲寺庙的情景，有感而写了《怀渑池寄子瞻兄》赠予苏东坡话别。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苏东坡随即提笔写下《和子由渑池怀旧》答了弟弟：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苏辙

苏东坡以禅意玄思的笔触，感叹人生像飞鸿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一样，天暖雪化就没痕迹了。时过境迁，老僧已故，墙壁上的题诗也不见了。回想自己当年骑着蹇驴在泥泞中挣扎着前行，道路崎岖而未来又不明朗。苏东坡看透了世态炎凉，坦然面对跌宕的人生，同时又对自身的窘迫状态以幽默相对，正如林语堂所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

苏东坡1076年写思念弟弟的《水调歌头》可谓千古绝唱了。当时苏东坡在山东密州，苏辙在济南，五百里之隔，却似天地之遥，兄弟两人已七年未见。苏东坡把酒问天：何时能跟弟弟团聚，共赏明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兄弟相思之情在这首名篇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兄弟两人志趣相投，政见相合，而也同样受到政治打击和迫害。1097年，苏东坡自惠州再贬海南儋县，其弟苏辙亦谪雷州。五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兄弟俩贬途之中相遇于广西藤州，然后一起来到雷州。苏东坡初寄寓雷州罗湖边的天宁寺，与弟常到寺旁罗湖泛舟赏月，吟诗抒怀。而因为东坡的因缘，罗湖也更名为西湖。

六月十一日，苏东坡即将在雷州半岛南端的递角场渡海南下，“魑魅逢迎于海外”，“无复生还之望”。苏辙含泪送别哥哥，不知此生能否再见面。临别之时，苏东坡喝醉了，引起痔疮发作，痛苦难忍。苏辙借用陶渊明《止酒》来劝哥哥不再饮酒：“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意思是说从此停止饮酒，将到达太阳升起的扶桑水边，青春常驻。而苏东坡则作《和陶止酒》以答弟弟，这是苏氏兄弟的最后一次面别，在你唱我和之中表达了手足间的万般离情。

东坡到了海南，立冬之后，连日风雨，海船停运，也不能收到弟弟苏辙的信件。苏东坡写下《和陶停云》表达了对弟弟的相思之意，等恢复海运之日寄给苏辙。其一：

停云在空，黯其将雨。

嗟我怀人，道修且阻。

眷此区区，俯仰再抚。

良辰过鸟，逝不我伫。

天气渐好，航路恢复之后，苏辙收到哥哥的诗，写了《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停云诗》以复：

云跨南溟，南北一雨。

瞻望匪遥，槛阱斯阻。

梦往从之，引手相抚。

笑言未半，舍我不伫。

兄弟二人一贯地疾恶如仇，仗义执言。1098年在儋州时，苏东坡冒着被打击报复的风险，揭露贪官污吏的丑行。他在《和陶拟古九首》之六中，点名斥责当地两名官员砍伐沉香敛财，甚至连胡椒都不放过的恶行：

沉香作庭燎，甲煎粉相和。

岂若炷微火，萦烟袅清歌。

贪人无饥饱，胡椒亦求多。

朱刘两狂子，陨坠如风花。

本欲竭泽渔，奈此明年何。

苏东坡借和陶诗的形，发自己的心声。此时弟弟苏辙也在和哥哥的诗《次韵子瞻和渊明拟古九首》之七中回唱道：

忧来感人心，悒悒久未和。

呼儿具浊酒，酒酣起长歌。

歌罢还独舞，黍麦力诚多。

忧长酒易消，脱去如风花。

不悟万法空，子如此心何。

1097年六月，苏东坡把写好的《和陶诗集》寄给了在雷州海康的弟弟，请苏辙写序言。苏辙在《追和陶渊明诗引》里引用东坡来信：

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数十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 平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

他说苏东坡做官三十几年里因为坚持原则而致陷此大难，却又想把晚年的精神寄托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谁能为他评断是非呢？尽管如此，东坡做官的对错进退有证可考，后世之人必然会有公正评断的。

雷州上空读诗以念

雷雨打乱了我们经停雷州的计划。而海南那边已经跟朋友们约好了，我们于是选择直飞海口。飞机越过雷州上空时，我读了苏东坡答给弟弟的《和陶止酒》：

时来与物逝，路穷非我止。

与子各意行，同落百蛮里。

萧然两别加，各携一樨子。

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

相逢山谷间，一月同卧起。

茫茫海南北，粗亦足生理。

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己。

微屙坐杯酌，止酒则瘳矣。

望道虽未济，隐约见津涘。

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

越过雷州直抵海口

傍晚时分，飞机到达海南，雨过天晴。橘红色的阳光穿过雨后的乌云，洒在海南赤红炽热的土地上。

海南岛 李昕手绘

第四章 无雨无晴：放逐海南 ——儋州、琼州

出自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儋州志》

我和李昕原本想跟苏东坡一样乘渡轮到海南岛，但我们也不介意坐飞机。我们从海口机场搭出租车往儋州方向驶去。海南是大宋王朝的南疆，也是朝廷能把苏东坡发配得最远的地方。儋州古称儋耳郡，郡府设在中和，驻扎着内地汉人的戍军。苏东坡跟其他一些南贬的官员一起成了早期内地移民海南的汉人，也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

出租车载着我们向西开上一条新建的高速公路。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比走原来的小路容易多了。海南温热的空气从车窗吹进来，感到很舒服。当年虽然没有汽车和高速公路，但苏东坡所呼吸的空气一定也这么新鲜。从海口去中和古镇的公路上，堵满了各种的车辆。海口向西的轻轨已经连接了城西的港口，环岛高铁西线正在建设中。六辆标有“海南核电”的大巴满载工程人员跟我们并排西行，说明核电即将来到中国第二大的海岛。警察和路政工人正在清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装载木材的货车越过路障，冲入了路边的椰树林里，木材散落了一地，驾驶舱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希望司机没有大碍，安安全全回家去。

去中和古镇的路上

四十几分钟后，车下了高速，司机把我们放在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酒店建筑前。酒店的老板一定有过宏伟的规划，不过他的梦想没实现。对我俩来说，我们只需在海口到儋州的半途吃饭睡觉，在这儿过夜就挺好。一整天的车马辗转，我的腿脚感觉好像走了一天山路似的酸痛。晚饭之后，看到街对面有个足疗店，我们便决定去奢侈一番。七十八大洋和六十分钟后，我的双脚好像进了天堂。

第二天早晨，我们整装继续西行。入夏的海南，大清早已经热气蒸腾。我们到达中和镇东坡书院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我打开车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提醒我们到了初夏的热带。儋州市东坡文化研究会的韩国强老师、谢仿贤先生、李南冲医生和东坡书院的王圣阳主任早已来书院等我们了。韩老师是儋州本地人，从小就受着东坡文化的熏陶。韩老师比我大一岁，退休前曾担任儋州文体局局长。作为本土苏学专家，他写过多部关于苏东坡的书，包括《东坡居儋故事》和《寻访东坡踪迹》等。

1097年，六十二岁的苏东坡以琼州别驾的虚衔被贬到海南昌化军。“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苏东坡连自己的住所都没有着落，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他梦中回到惠州白鹤峰居所，并把这种情思写在到海南之后的第一首诗《和陶还旧居》里，流露出无家可归的伤感。我们从诗里也可以看出苏东坡接受了人生变幻无常和四海为家的状态，心绪变得稳重而又成熟。

痿人常念起，夫我岂忘归。

不敢梦故山，恐兴坟墓悲。

生世本暂寓，此身念念非。

鹅城亦何有，偶拾鹤毳遗。

穷鱼守故沼，聚沫犹相依。

大儿当门户，时节供丁推。

梦与邻翁言，悯默怜我衰。

往来付造物，未用相招麾。

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苏东坡到了海南之后，变得更加旷达坦然，心绪也更加平和，“水波不惊”，超越荣辱是非。他比以往更加体悟到陶渊明的田园生活的超然和淳朴。而这一时期的和陶诗也表现了苏东坡个人思想的升华，他继续与陶渊明这位精神知己对话，并通过和陶诗表达自己独特的反思和见解。

苏东坡到儋州不久，新任军使张中随即到任。张中修缮了伦江的一处破旧官驿，安置苏东坡和苏过居住，并邀苏东坡同访儋州当地逸士黎子云。大家热情地接待了东坡父子，提议集资在黎子云的旧宅地上建屋供苏东坡讲学之用，东坡欣然同意。“载酒堂”于次年建成后，苏东坡便在这里吟诗会友，并给汉黎学子讲学，传播中原文化。苏东坡留诗《和陶田舍始春怀古二首》，记录了载酒堂的兴建过程，其最后两句尤其东坡：“借我三亩地，结茅为子邻。鴂舌倘可学，化为黎母民。”就是说我要盖房成为你的邻居，在这儿扎下去了，我也能学你的方言，成为海南本地人。

苏东坡办学的消息很快传遍海南，吸引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学子。其中海口琼山的姜唐佐成为苏东坡的得意门生，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三年后苏东坡获赦北归，姜唐佐含泪送别恩师，苏东坡为唐佐题词：“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姜唐佐果然没有辜负恩师的培养，破天荒地成为海南第一位举人。而儋州人符确也在东坡北归九年后，成为海南第一位进士。苏辙看到哥哥在海南培养的人才渐出，感慨苏东坡伯乐识马的好眼力：“锦衣不日人争看，始信东坡眼力长。”

千年以前，海南是名副其实的天涯海角。二十公里的一海之隔，黎人与大陆汉人互通甚少。当年的海南文化教育尚未普及，而仅有的学堂由内地教师用汉语教学。韩老师介绍说，海南的诗文大都由“东坡话”和戍边军营里内地人的“军话”传播。直至20世纪60年代，儋州这两种“化石方言”才被普通话教育所取代。

我们来到载酒堂“一代传人”的横匾下，东坡先生握卷执教的坐像前，打开《和陶合笺》，朗读了《和陶连雨独饮》。诗中描绘的是诗人雨天孤独自饮，挂念着在水一方的弟弟苏辙的情景：

平生我与尔，举意辄相然。

岂止磁石针，虽合犹有间。

此外一子由，出处同偏仙。

晚景最可惜，分飞海南天。

纠纆不吾欺，宁此忧患先。

顾引一杯酒，谁谓无往还。

寄语海北人，今日为何年。

醉里有独觉，梦中无杂言。

“一代传人”横匾下读东坡诗

大家在载酒堂向东坡先生敬酒，表达对东坡的敬仰。我们选用的是苏东坡在儋州时新年之际酿制成功的天门冬酒。苏东坡《庚辰岁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尝，遂以大醉二首》写道：“天门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并舍闻。”

我们用苏东坡心爱的荷叶杯向他敬酒。苏东坡初到海南，居无定所，“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和陶怨诗示庞邓》）而且年老挨饿，贫病交加，过着“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生活，可见其生活环境极其凄苦。至此苏东坡资金耗费殆尽，把自己的酒具卖掉换钱用于衣食，唯独留下了自己最心仪的荷叶杯。苏东坡在《和陶连雨独饮》引言中写道：“吾谪海南，尽卖酒器，以供衣食。独有一荷叶杯，工制美妙，留以自娱。”

天门冬酒

荷叶杯、东坡诗、天门冬酒

借助酒兴，韩国强老师作诗《偕诸友陪美国作家比尔·波特访东坡书院》以记此行：

热汗门前滴，湖莲举艳英。

吟诗流韵久，奠酒散香清。

赐卷人情重，寻踪步履轻。

千秋光未灭，景仰至州城。

东坡诗魂在惠州，也在儋州。也难怪人们说“东坡不幸海南幸”。

苏东坡是文人，也是一位乐于尝试的美食家。苏东坡在儋州发现了生蚝这一美味，于是给儿子写信说：“东坡在海南，食蚝而美”，又嘱咐儿子可千万别让朝中那些官员们知道，否则他们一定会蜂拥而至，来海南抢食。东坡的子孙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直到近几年，北京、上海等大都市的人们才发现生蚝这一美食，并花巨资从新西兰和法国空运生蚝，终于享受到了一千年前苏东坡独享的“私藏美食”，美酒加生蚝成为小资生活的象征。苏东坡此时一定在窃笑，黄州的猪肉、儋州的生蚝这样的人间美味竟然被人们不屑。这让我想到了龙虾在美国的地位。直到六七十年前，龙虾一直是被人鄙视的“垃圾食品”，是给囚犯吃的。你不觉得美国只有全球人口的百分之五，却有全球四分之一的囚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那时候穷人吃龙虾也怕被人耻笑，关着门吃完后，还偷偷把虾壳埋到院子里。如果苏东坡来到美国，他一定会大啖龙虾并写一首《美酒加龙虾》的诗的，虽然他会让儿子把诗藏起来。“自笑平生为口忙”，知足常乐是苏东坡活着从海南返回大陆的秘诀之一。

我们走出庭院，太阳像一个大火炉一样烤着我们。儋州本地的主人们似乎很习惯了，而我和李昕则像洗了桑拿一样汗流浃背。载酒堂东园有一眼井，叫作“钦帅泉”，当地人也称“酒井”。苏东坡离开儋州后，他的灵魂还在这里为民造福。传说他曾将这口井里的水变成酒，让一位孤苦的老妇人卖酒为生。我汲起钦帅泉水尝了一口，没有品出酒精的度数。于是我摘下脖子上的方巾洗脸清凉一下，也顺便沾点东坡灵气，说不定他能帮我写一本关于苏东坡的书呢。

钦帅泉

东坡笠屐铜像

庭院左侧的花园里矗立着东坡笠屐铜像，故事源出于东坡居儋时出访黎子云途中遇雨，借农家竹笠、木屐，穿戴而归，“妇儿争相随笑，群犬争吠”。但苏东坡毫不感觉难堪。时有琼州人士为东坡画了《笠屐图》，之后的版本甚多。斗笠在海南也昵称为“东坡笠”。我见过很多苏东坡的雕塑和画像，多是胸有大志怀才不遇的，也有《笠屐图》这样有幽默感的。

随后我们驱车去古镇旁的坡井村里探寻东坡井。村子里遍地都是断垣残石，石材大多是黑色的火山石。韩老师说这里以前有天庆观、东坡祠和文庙，而且村民们一直保留着在这里祭拜孔子的习俗。最近一次祭孔应当是去年9月28日孔子诞辰日，大半年前搭建的夫子像已经衣衫褴褛了。孔子脸上流露着一股圣母般的凄苦表情，但眼睛仍然散发着博爱和睿智。

苏东坡来到儋州，便着手劝学、劝农、打井，造福当地百姓。他发现这里的几口井都是咸水，沟渠里积留的雨水因为不流动而生蚊虫，饮用很不卫生。为了泡壶好茶，苏东坡要到很远的北门江汲水。苏东坡于是号召黎子云、王霄和符林等朋友合力打一口深水井，大家一拍即合，第二天就动工了。几天的辛劳之后，人们终于喝上了甘洌的井水。至今村民们还在使用这眼历经沧桑的千年古井，青石井栏上留下了一道道井绳的痕迹。低矮的围墙外有一块石碑，这是清道光丙午年（1846年）当地村民重修东坡井时立的碑。

孔子像

东坡井碑

东坡井

苏东坡刚到儋州时，先住在张中安排的官舍里，后被南巡的朝廷官员董必逐出，便于1098年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在桄榔林里盖了五间茅屋居住，命名为桄榔庵。桄榔庵遗址在坡井村的另一边。我们由王主任带路，走进村庄。一路上王主任跟村民们打着招呼。有位戴斗笠的妇人正在棚子下酿米酒。她用木柴起火，加热两个酒瓮，再把蒸得的酒浆汲取到陶罐里。

这位农妇用的应当是古早酿酒工艺。苏东坡在黄州、惠州和儋州都自己酿酒，并把心得写在《酒子赋并引》《盐官大悲阁记》和《浊醪有妙理赋》里。他的《东坡酒经》系统总结他的酿酒经验。酒好首先要有好的酒曲：“南方之氓，以糯与秔，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汁，蒸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二要掌握配方：三斗米须用“四两之饼，二两之曲”加九斗水。三要把酿造时间控制在三十天左右：“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四要根据原料和温湿度的变化，凭经验和口感做适当调整：“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这位村妇用的是苏东坡的秘方吗？

村民们回家吃饭午休时，把耕牛拴在路边喂草，牛吃饱后在树荫下的泥洼里歇息。如果苏东坡看到这种景象会很欣慰的。宋朝时海南的牛是从内地海运来的，但当地人民把耕牛屠宰以祭神治病，“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数牛”。减少了耕作畜力，导致“人牛皆死而后已”。苏东坡深感痛心，写了《书柳子厚牛赋后》，劝谕人们不要迷信巫术，减少屠牛的现象，转而用牛耕地务农。

当时海南百姓没有务农的习惯，土地荒废，生活以薯芋杂米熬粥为主食。苏东坡哀其不争，写下《和陶劝农》诗规劝农民种地脱贫，表达了他对农村和农业的重视。

耕牛

当地村民自酿酒

牛像与“牛赋”

天祸尔土，不麦不稷。

民无用物，怪珍是殖。

播厥熏木，腐余是穑。

贪夫污吏，鹰鸷狼食。

苏东坡把《和陶劝农》诗寄给了在雷州的弟弟苏辙。苏辙知道哥哥在海南生活拮据，还关注老百姓的疾苦，甚为感慨。当时雷州半岛百姓靠海吃海，农业生产方式落后，布匹主要靠贸易买来。雷州跟海南一样靠巫术屠牛祛病。苏辙对这种状况颇为痛心，作《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劝农诗》规劝民众注重农耕，改善生活。

我行四方，稻麦黍稷。

果蔬蒲荷，百种咸植。

粪溉耘籽，乃后有穑。

尔独何为，开口而食。

王主任带我们穿过一片农田，来到东坡桄榔庵故居遗址。除了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知州韩佑重修时的石碑，桄榔庵已经踪迹全无。政府计划重建桄榔庵，开发东坡文化旅游，故用砖墙围出十几亩地以备建房。而村民们也没让院墙里的地荒废掉。他们在石碑旁挖了一口井浇灌，在地里种满了蔬菜。看来苏东坡兄弟俩在劝农诗里苦口婆心推荐的“果蔬蒲荷”不仅被当地百姓采纳，而且围墙也挡不住尝到甜头的农民们“百种咸植”的热情了。

苏东坡来到儋州，发现这里书籍匮乏，他把随身带来的《陶渊明集》和《柳宗元文集》当作二友，翻来覆去地品读。偶尔能借来几本书，他便让苏过把书抄下来，留着自己今后细读。苏过自幼才如其父，后随苏东坡宦游、贬谪各地，在父亲的培养下，诗文书画颇有造诣。苏东坡曾为苏过的一幅枯木竹石画题字曰：“小坡今与竹传神。”后人也以“小坡”称苏过。苏东坡在《答程全父推官六首》写道：“儿子比抄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抄。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呵呵。”他说如果抄得《唐书》和《前汉》，他就像穷孩子变成暴发户一样！ 呵呵？原来这个网络词竟然也是近千年前苏东坡发明的！

桄榔庵石碑

即使抄得《唐书》和《前汉》，“穷儿暴富”也满足不了苏东坡读书的需求，有时闲得“诗人如布谷，聒聒常自名”。他只好写信求助于大陆的朋友。当时在惠州做官的郑嘉会从朋友那里收集来一千多卷书，托人用商船运到儋州。苏东坡收到千余卷书，仿佛干旱中下了场酣雨，终于解了读书之渴。他激动地写下《和陶赠羊长史并引》，托商船带回大陆，寄给郑嘉会以表谢意：“得郑嘉会靖老书，欲于海舶载书千余卷见借。因读渊明《赠羊长史》诗云：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上，正赖古人书。次其韵以谢郑君。”

儋州的朋友们闻讯赶来帮忙，把书搬进屋里，整理编目。而一向慷慨的苏东坡也像开了间公共图书馆，把书借给这些如饥似渴的书友们，共享读书之乐。

怀才不遇的张中是从中原被下放到海南的，与苏东坡同病相怜。他几乎每天给苏东坡送酒，陪他下棋，两人相处甚欢。他把官房让苏东坡住的事情被人告发后，朝廷判他违规而予以免职。在张中北归之前，苏东坡以三首和陶诗送别张中，对这位患难之交表现出恋恋不舍之情。第一首为《和陶与殷晋安别》，写给张中这位知音朋友共享。诗的结尾说：

恐无再见日，笑谈来生因。

空吟清诗送，不救归装贫。

张中接到苏东坡的送别诗，亲自提酒登门致谢。两人含泪对饮，知道此别将是永诀。苏东坡奋笔疾书《和陶王抚军座送客再送张中》，并安慰他说：“汝去莫相怜，我生本无依。”

张中与苏东坡的交情不同于一般朋友，而是那种患难与共的莫逆之交。最后送行时，苏东坡以《和陶答庞参军》回忆了与张中交往的日常生活细节以及感悟，借以三送张中：

留灯坐达晓，要与影晤言。

下帷对古人，何暇复窥园。

使君本学武，少诵十三篇。

颇能口击贼，戈戟亦森然。

才智谁不如，功名叹无缘。

独来向我说，愤懑当奚宣。

一见胜百闻，往鏖皋兰山。

白衣挟三矢，趁此征辽年。

1100年五月，苏东坡六十五岁那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东坡也接到了回归大陆、迁居廉州的旨令。苏东坡喜出望外，终于可以生还内地，阖家团聚，享受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了。此时弟弟苏辙也获赦，任濠州团练使，先行一步移居岳州。苏东坡回归内地，也终于可以跟弟弟苏辙再次会面了！

欣喜之余，苏东坡写下了最后一首和陶诗：《和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陶渊明原诗的标题来自他三十六岁时刚就任镇军将军的参军一职，途经江苏曲阿时所作，诗中描绘了陶渊明出仕还是归隐的矛盾心情。而用“白鹤返故庐”做副标题或许更贴切地反映了东坡诗意：

虞人非其招，欲往畏简书。

穆生责醴酒，先见我不如。

江左古弱国，强臣擅天衢。

渊明堕诗酒，遂与功名疏。

我生值良时，朱金义当纡。

天命适如此，幸收废弃余。

独有愧此翁，大名难久居。

不思牺牛龟，兼取熊掌鱼。

北郊有大赍，南冠解囚拘。

眷言罗浮下，白鹤返故庐。

在和陶诗的封笔之作中，苏东坡为年老体弱之际而意外得到皇帝赦免而喜于言表。陶渊明生不逢时，因而选择远离功名，隐身于田园，消磨于诗酒。而自己却赶上了“良时”，虽然愧受身心折磨，幸得天命照顾老暮，“兼取熊掌鱼”，皇帝开恩解囚北归。与陶渊明原诗迥然不同的是，此时的苏东坡丝毫不为入世和出世辗转反侧，他将不再参与政事，只求“白鹤返故庐”，安度晚年。

我们从儋州驱车东行两小时回到海口，拜谒苏公祠。1097年苏东坡被贬海南岛，是在这里上岸，三年后也是从这里渡海北归的。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后人为纪念被贬谪来琼的苏东坡而建苏公祠。

《和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

1097年，苏东坡刚到海南，曾在琼州借寓金粟庵暂住。他看到居民饮用护城河的水，感到很不卫生，于是亲自指导开凿了两眼泉，由于泉中常冒小水泡浮于水面很像粟米，便取名金粟泉和浮粟泉。金粟泉已不复存在，而浮粟泉至今依然水源旺盛，清澈见底。我用清凉的泉水洗了把脸，也分享当地民众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感激心情。

浮粟泉北角坡上粟泉亭，为1612年琼州郡守翁汝遇为纪念苏公“指凿双泉”而建。传说翁汝遇率郡城官民在金粟庵祈雨，仪式之后，翁汝遇汲浮粟泉解渴，突然间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翁汝遇认为是浮粟神龙显灵，便决定建亭纪念。

苏公祠正厅陈列着苏东坡、苏过和学生姜唐佐的牌位。苏东坡塑像矗立中央，定视远方。两旁“此地能开眼界，何人可配眉山”的楹联及满庭的缅栀子花，表达了后人对东坡先生的敬仰。

浮粟泉

我走到苏公祠外的流芳桥上，把天门冬酒倒入了巴仑河。美酒随着十里溪水蜿蜒北行，注入雷州海峡。

离开琼州前，苏东坡有诗《自雷适廉宿于兴廉村净行院》曰：“晨登一叶舟，醉兀十里溪。醒来知何处，归路老更迷。”

东坡酒向北飘逝，而我和李昕乘车到海口机场。刚办好北飞的登机手续，进入候机厅，外面又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起来。浮粟神龙再次显灵了，保佑我们旅途平安。神龙的仪式相当隆重，敲锣打鼓了四个多小时，我们叩谢再三，才让我们的飞机起飞。

苏公祠

献酒巴仑河

常州 李昕手绘

第五章 飞鸿雪泥：驾鹤常州

在雷电交加中等待起飞通知的那四个小时，时钟感觉走得特别慢。苏东坡当年北归也一定是这么充满期待。

1100年六月二十日，苏东坡和儿子苏过从琼山渡海北归。先迁居廉州，继而调往永州。在前往永州途中，苏东坡和三个儿子在广州团聚。

十一月初，东坡举家乘船北上途中，接到朝廷发来任选居处的喜讯。而弟弟苏辙被授予大中大夫，也可以自由选择居处。苏辙在颍川有田产，于是动身前往颍川居住，“杜门可以卒岁，蔬食可以终身”。

虽然苏东坡在“阳羡买田”，惠州“买得数亩地”“规作终老计”，在儋州“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此时家在哪儿却不那么明朗。他青年时代就离开了眉州老家在中原和江南任职，之后又一再遭贬，浪迹天涯，适应了四海为家的生活。此时苏东坡最挂念的莫过弟弟苏辙，他决计举家北上到颍川与弟弟团聚，“老兄弟相守过此生”。然而北上途中苏东坡听到汴京政局不稳，此时又有常州的朋友力邀前往，于是决定改途江南，暂住常州，俟机北上。

常州东坡公园

在海口机场候机厅，我回想起此行开始时，我们从上海到扬州的路上经停过常州的经历。常州是苏东坡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之一，他总共去过十一次。

常州东坡公园在火车站东南方向三公里处的大运河边上。进入大门的第一个门庭“三苏苑”及其后面的松、梅、竹“岁寒三友”，均以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位文豪命名。

雪浪石

我们穿过洞门来到怀苏庭，看到庭院左边一块刻有“雪浪”二字的太湖石。“雪浪石”是苏东坡被贬定州任知州时，在自己的后花园找到的一块形似翻卷的白浪的奇石。苏东坡如获至宝，将其定名为“雪浪石”，并将其书斋改名为“雪浪斋”。在他住常州藤花旧馆期间作诗时曾以“雪浪翁苏轼”落款署名，故常州东坡公园中复制了“雪浪石”以纪念这段佳话。雪浪石旁为一排青竹，照应苏东坡品在竹之间的高风亮节，也让我们联想起1073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的名作《于潜僧绿筠轩》：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傍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

我们沿石阶来到大运河边的舣舟亭，舣舟是停船系舟的意思。1073年底，三十八岁的苏轼时任杭州通判，奉命前往常州等地赈灾半年，除夕之夜为了不打扰当地民众，苏东坡把船停在常州城外的运河边上，在船上过夜。苏东坡半夜被冻醒，有感而诗：“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后人在苏东坡停船的地方建亭纪念。

亭子里有几位老人在聊天。其中一位走过来问我年龄。我说六十四了，他说他七十八岁，其他两位八十多岁。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这里聊“山海经”。我对他们聊“山海经”感兴趣，因为公园的“东家”苏东坡也曾用《和陶读〈山海经〉》与陶渊明、葛洪对话。然而此“山海经”非彼《山海经》，这位常州老者的山海经指的是唠家常。他说这个东坡公园原来就是个山坡，孩提时候的他经常在这里玩耍，公园是20世纪50年代建的。舣舟亭当年也不过是个竹亭，而80年代修成了这么大的楼子。石柱上有内外两副对联，外副是：“二月江南好风景，故人此日共清明。”内副是：“舣舟亭畔喜迎东坡居士，洗砚池边笑驻西蜀故人。”

比尔·波特和殷云在舣舟亭与两位老人聊“山海经”

对联里提到的洗砚池是乾隆年间，地方官员由孙氏馆移到乾隆行宫旁边来取悦皇帝的。东坡洗砚池“容十五六石许，积水盛夏不腐”。民间传说，科试之前一定要用笔沾一沾洗砚池的清水，方能考取状元。我难以想象每年六月初考大学前的景象。

1101年，苏东坡从海南返回。六月十五日下午，载着苏东坡及家人的木船沿大运河驶入常州，成千上万的群众沿着运河两岸欢迎苏东坡的到来，争睹大文豪的风采。

我们向东跨过广济桥，来到关河与大运河环绕的三角洲上。广济桥原在城西的古运河之上，建于明正统十二年（1447年），为常州最古老的三孔石拱桥。运河拓宽时，政府为保护历史文物，遂将桥整体迁移到这里。

洗砚池

运河上的木船

仰苏阁

三角洲的仰苏阁上雕刻着苏东坡在贬黄州时写的一首词《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确，皇帝、皇后、周瑜和多少英雄豪杰都被忘却了，而诗人和他们的诗歌却超越权力与财富，流芳千古。“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这首作品无论从词句或行草书法的洒脱都完整地呈现了苏东坡豪放的性格，而也不难看出这是苏东坡酒后吐的真言。

苏东坡是苏、黄、米、蔡“宋四家”之一的书法大家。苏东坡的官场楷书工整严谨，而他潇洒流畅的行草则自成一派，成为传世之作。苏东坡认为：“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谓成书也。”我想，从他“东坡醉笔”的落款上来看，如果有人把“酒”加入为第六元素，他应该不会抗议。毕竟苏东坡自己也说过“得酒诗自成”。

东坡醉笔

《和归去来兮辞》

常州本来是苏东坡获赦北归的暂居之地，但却成为他人生的终点站。我在舣舟亭旁的大运河边读了苏东坡的《和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岂袭裘而念葛，盖得粗而丧微。我归甚易，匪驰匪奔。俯仰还家，下车阖门。藩垣虽缺，堂室故存。挹吾天醴，注之洼尊。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

我把苏东坡喜欢的桂酒倒入大运河，让运河水把我们的敬仰带给苏东坡，也把苏东坡的仰慕传给陶渊明。

我们到达常州藤花旧馆时，常州苏东坡研究会的陆文桂会长和徐曦先生已经在大门口等我们了。研究会由当地学者、爱好者和部分苏东坡后裔组成，经常组织交流活动，也接待一些外地来常州考察的团体。四川眉山和常州作为苏东坡的生地和卒地，有“生死之交”，两地的学者交流也最为频繁。

纪念馆前一面照壁上有一幅“顾塘迎坡”的铜雕画。1101年六月十五日盛夏骄阳似火的下午，苏东坡及家人的木船沿大运河驶入常州，成千上万的群众沿着运河两岸欢迎苏东坡的到来，争睹大文豪的风采。他在常州担任团练副使时，就关心民生，兴办水利，发展生产。听到百姓的欢呼声，苏东坡半披着衣服便走出闷热的船舱，一边向围观的百姓挥手致意，一边自歉地说：“羞煞老东坡！”

运河旁饮酒读诗

倒酒入运河

常州藤花旧馆

顾塘迎坡

苏东坡在顾塘桥上岸。老友钱世雄借得孙氏宅安排苏东坡一家居住，其间苏东坡手植紫藤一株，故别称“藤花馆”。藤花旧馆入口有苏东坡带着学士帽的坐像，令人追思坡仙遗范。第一进庭院叫“归里园”，左墙上描绘着苏东坡除夕夜间停船常州的情景，右墙角有近年补种的紫藤。右转进入憩心园，馆内有东坡洗砚池和东坡井。井垣上的井绳痕记录着近千年的历史，成为常州唯一保留至今的东坡遗物。院墙上挂着苏东坡最后的墨迹《答径山琳长老》、绝诗《溪城六月》和他的《临终悟语》的木刻版。

常州东坡研究会定期发行《苏学通讯》报刊，发表苏东坡研究的文章，怀念苏东坡的诗词文章，及苏东坡的生平轶事。徐曦先生给我们讲了“买田阳羡”成语的故事。阳羡是宜兴的旧称，而宜兴当时属于常州辖区。嘉祐二年阳羡蒋之奇、单锡与苏轼同榜进士，并邀他来阳羡游玩。熙宁七年（1074年）一月，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来宜兴访友，住单锡家，苏东坡爱上了阳羡的山山水水，于是在黄墅村买了两百亩地，筑室于蜀山南麓，拟终老于此，后遂以“买田阳羡”指辞官归隐。东坡去汴京和外地任职期间，长子苏迈住在这里，苏家也一直赖此田产以济衣食。苏东坡南贬后，次子苏迨带自己和苏过的家眷也来这里住。常州东坡研究会的朋友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常州是苏东坡北还的首选之地。苏东坡仙逝于离阳羡不远的常州，也许是天命所由。

东坡买田处

徐先生还给我们讲了苏东坡烧毁地契还宅的传说。当年苏东坡在临湖的东村看中了一处旧宅院。苏东坡把身边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又变卖了两件玉器，总算成交。当天傍晚，苏东坡独自在湖边散步，遇到一位老婆婆正在伤心地哭泣。苏东坡上前询问原委。老婆婆含泪说，她的儿子因为欠了一身债，竟把祖传房产卖掉了，她有何颜面去见祖宗呢？苏东坡问了老婆婆房产的地点，原来正是苏东坡刚买下的那一处。苏东坡对老婆婆说：“老人家，你不要难过了。买你家房子的人就是我，我把房子还给你好了。”说罢，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房契，点火烧掉了。

千年后的今天，苏东坡折券还宅的故事还在常州百姓中传颂着。苏东坡一生经济上都不宽裕，即使他最拮据的时候还捐款益善，比如在宜兴捐玉带造桥，在惠州动员弟弟、弟媳捐款造桥等等义举，实在非凡人所能为。在很多苏粉的眼里，苏轼不仅是伟大的诗人、政治家和慈善家，也近乎完人。

园北正中的楠木厅取名“眷君堂”，厅中矗立着苏东坡和他的两位好友钱世雄和维琳法师的塑像。右侧的卧房是苏东坡病逝的地方，榻上放着一木靠背。苏东坡北归之行是在春夏之际，沿着热气蒸腾的水路上行的。几个月来，他以船为家，饮用河水。刚到常州一个月，苏东坡就患热毒，可能是痢疾，无法卧床。本地县令陆元光把自己所用的靠背懒板及时送到，苏东坡用后感到舒服多了，此后日夜都依靠在懒板上，相伴至终。他临终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与弟弟苏辙“对床共老”。

过了几天，苏东坡觉得自己来日无多，把三个儿子叫到身边，交代后事，他说：“吾生不恶，死必不堕。”意思是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死了不会下地狱，所以你们不要过于悲伤。然后写下遗嘱给弟弟苏辙，希望能将自己葬在嵩山下，并撰写墓志铭。

孤舟一夜许相依

七月二十八日，苏东坡的呼吸越来越弱，维琳和尚陪伴在他身边，凑近他耳朵大声说：“不要忘了西方极乐世界！”苏东坡低语说：“西方也许存在，不过太使劲也没有用。”钱世雄站在旁边，接了一句：“先生你平时都那么用功，到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试试看。”苏东坡淡淡一笑：“着力即差”，故意去试就不对了。在三个儿子、老朋友钱世雄和维琳法师的守护下，他平静地离开了人世，享年六十有六。

早在1094年，苏东坡被流放到英州，苏辙被贬汝州，兄弟二人曾在汝州相聚数日。他们去拜谒了当年黄帝驻跸的山头，勘察了那里的地形地貌，觉得跟四川老家极其相似，于是，他们便在莲花山以北的山脚下买了一块地，作为家族墓园。遵照苏东坡的遗嘱，苏辙和苏过将其葬于汝州郏县。苏辙写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中说：“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公元1112年，苏辙去世，其子依嘱将他葬在苏东坡身边，与哥哥共赏阴晴圆缺。

苏东坡、钱世雄和维琳法师的塑像

苏东坡临终的答语反映了他淡定的心态。他一生研究佛教、道教和儒家思想，但他没有被任何宗教所独领。他把儒释道综合起来，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苏东坡认为自己一生从善爱民，应当顺其自然地到达彼岸，无须刻意攀入西方极乐世界。我们从苏东坡的和陶诗中能领略到他随遇而安、荣辱不惊的处世态度。他从与陶渊明的对话之中寻找寄托，感悟着陶渊明的超脱，也参悟自己的人生哲理。而苏东坡与陶渊明穿越时空的结缘之处就是庐山脚下的东林寺。

苏东坡卧室

三苏墓

第六章 身在此山：东林神会

我们从海口飞往南昌的航班在午夜时分终于起飞了，我们松了一口气。苏东坡当年北归也一定这么庆幸。

由于航班的延误，等我们从南昌机场赶到庐山脚下的沙河，敲门叫醒渊明山庄的服务员时，已是凌晨三点了。这天是农历十五，窗外的满月像一盘白玉，近得似乎触手可及。然而我们累得筋疲力尽，实在没有心情赏月，倒头就酣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天气格外晴朗。相比上一站的海南，庐山脚下空气干爽清凉。我在渊明山庄附近遛了一圈，大妈们已经开始了晨练，随着音乐跳起了广场舞。广场上矗立着的雕像不是陶渊明，而是林则徐，因为这个广场是为缉毒教育而建的。

酒店热情的员工们为我们准备了早餐。他们说这个酒店平时是不提供早餐的，因为有个政府财税方面的会议在酒店举行，酒店为他们备餐时也顺便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稀饭、炒菜、馒头、包子、鸡蛋，丰盛极了。他们又把我们的护照信息重新登记了一遍，看来平时没有很多外国人住这里。

广场上的林则徐像

我们今天的行程比较轻松，主要是去看庐山脚下的东林寺，这里在当时是南方的佛教传播中心。陶渊明隐退之后常来东林寺拜见他的朋友慧远方丈，法师也非常欣赏和敬重陶渊明，跟他深入地讨论了哲学观点和信仰问题。针对释慧远作《佛影铭》宣扬神不灭论，陶渊明特意作诗《形影神三首》，阐述自己形神俱灭的理念。

我1991年秋天写《江南之旅》时在东林寺住过一晚，也参访了西林寺。西林寺是一座尼姑庵，旁边是一座四十米高的宝塔。“文革”期间红卫兵想把它毁掉，其中一个红卫兵爬到塔上要砸塔上的浮雕，结果不小心从塔上掉下来摔死了，红卫兵也就撤走了。自那以后，僧尼们以安全的名义在塔周边修了一道护墙，不让闲人进去，塔也就保留下来了。

苏东坡在第一次受贬，从湖州太守贬到黄州任团练副使的时候，就曾到过庐山，拜访僧友及谒陶渊明故里。那时苏东坡的思想中既有儒家的“乐天知命”，又有老庄的“旷达”，同时也有道家的“清净无为”和佛家“虚空无我”等思想。后来因他在政治上历遭波折几乎死里逃生，心魂受了更大震撼，因此“闭门却扫”开始思考生命的真谛，研究如何得到心灵的平安。他在佛学禅宗中寻得一些安慰和解脱。

西林寺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偕弟辙到庐山拜访僧友，兄弟二人希望拜访陶渊明常去的东林寺，但东西二林寺多年失修而僧众散尽，陶渊明也无踪迹可寻，故没有成行。苏辙有《不到东西二林》诗：

山北东西寺，高人永远师。

来游亦前定，回首独移时。

社散白莲尽，山空玄鹤悲。

何年陶靖节，溪上送行迟。

四年之后的元丰七年，皇帝把苏东坡从黄州调至汝州。苏东坡路经寻阳再访庐山，此时东西二林均已修复。苏东坡在西林寺挥笔题就那首千古绝唱《题西林壁》，表达了参禅悟道之前的境界：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东坡在东林寺里住下，与照觉禅师彻夜长谈，第二天作了首《赠东林总长老》诗，说：溪水声已体现了佛相，而山色岂不就是佛的清净本身吗？一夜之间，佛陀通过万物所说的法，已经数不胜数了。佛性无处不在，包括无生命、无情的事物。苏东坡受照觉禅师的启迪，已初悟禅机。原诗曰：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苏东坡与陶渊明的结缘也与东林寺相关。他在黄州时听说东林寺藏有《陶渊明诗集》，便准备来借阅。苏东坡在儒家、道教和佛教的思想和“形、影、神”的关系上，通过和陶诗的形式展开了深入的探讨并形成了自己的思路。可以说庐山东林寺是苏东坡与陶渊明最“近距离接触”的结缘之地了。

行走在东林寺

我们近十点才到东林寺。东林寺是佛教中国净土宗（也称莲宗）的发祥地，由慧远法师于东晋元兴元年（402年）创建。如今大多数中国佛教徒修炼的是净土宗，僧众们通过诵念阿弥陀佛的名字，寻求来世诞生于一片净土之上。“文革”之后，宗教自由得以恢复，东林寺建筑和周围的两百余亩土地得以归还给佛界，果一和尚把一所破落道场重建为净土名刹。我1991年来东林寺时见过果一方丈，他说服当地政府把包括上千亩可耕田、林地和其他建筑还给寺院，使寺中常住僧侣得以自给自足。他还募款重建了大殿和僧人的宿舍。当年慧远领着僧人们举行第一次净土仪式的大殿也重新修建了。近年依靠四众弟子的捐款扩建，包括占地3300亩的东林大佛净土苑及四十八米高的贴金佛像，因而吸引了更多僧众，香火极盛。

果一方丈墓塔

东林寺不收门票，这是一件好事。进入东林寺山门，一方莲池跃入眼帘，莲花一向是佛门的象征，而东林寺又因为是莲社的发源地，故更具特殊地位。据说当年由慧远法师亲手栽种的东林白莲每朵有一百三十余枚花瓣。我们向门口的居士说明要拜谒慧远法师纪念塔的来意。一位东北口音的年长居士主动给我们带路，经过大殿一直西行。我们看到百余位居士朝斋堂方向走去。年长居士说这些居士们来自全国各地，到净土宗祖庭来修行。有些是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住在寺里的客堂。有些是当天要回去的，寺里安排来回庐山火车站的交通。居士说他来自沈阳，退休后来到东林寺念佛修行。

绕过一座客堂大楼，居士把我们带到一座舍利塔旁，说沿小路继续西行就会看到慧远纪念塔的入口。然后就诵佛告辞了。眼前这座塔是觉贤法师的舍利塔，觉贤是北天竺迦毗罗卫国人，东晋义熙四年（408年）来到长安。慧远法师邀他加入莲社，并请他翻译佛经，包括六十卷《华严经》。后来，觉贤又被邀到建康道场寺，译出《华严经》《僧祇律》等佛典，为大乘瑜伽学说在中国的传播开了先河。觉贤不忘慧远法师的知遇之恩，遗嘱圆寂后遗骨安放东林寺。

我们向西沿着小路走几百米，沿路停下来问了两位居士，才找到一个通向慧远墓的小山门。穿过小门拾阶而上，院内有一棵巨大的“佛手樟”，相传为慧远大师手植，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慧远墓因其墓塔叠石如荔枝，故又称“荔枝塔”。旧有塔院在清代已毁，现塔为1983年重修。我绕佛塔走了三圈，念了阿弥陀佛，向慧远行礼拜谒。

东晋政局动荡，再加旱灾蝗灾，百姓深受饥疫折磨，人们希望从苦难中得到解脱。而净土宗求生净土的出世理念就在这种社会背景下落地开花了。慧远融汇老庄与禅宗思想，倡导念佛求生西方净土，找到超越生死轮回的捷径。慧远的净土宗宣传形灭而神不灭的观点，认为神灵之不灭犹如火在不同的木柴间传播，“薪异而火一，形易而神同”。此生之后，犹有来生，生生不绝。善恶赏罚终将会合。

隐居田园后，陶渊明与刘遗民、周续之成了当地最受敬重的隐士，并结为好友，合称“寻阳三隐”。在东晋时代隐士是：“隐居以求其志”，是为人推崇的。刘遗民、周续之是莲社骨干，而且渊明亲家及亲戚张野、张诠，也师从慧远法师。因此陶渊明常往庐山东林寺拜访年近八十的慧远法师。

佛手樟

慧远大师墓

慧远法师非常欣赏陶渊明的独行、自然、知足，珍惜这份方外之交。慧远也多次邀请陶渊明加入莲社，甚至特许他饮酒，然而每次陶渊明都攒眉而去。直到陶渊明五十六岁时，他身边的好友慧远法师、刘遗民、张野等已相继辞世，他对生死观有了新的认识。此时莲社中人再次劝他加入莲社，他也打好行李，已经辞别亲友，要加入莲社，可在临行时坐下来想一想，他怕到了莲社后再发生争论，会被世人讥笑。最终还是未加入莲社。他留下的《拟古》诗中第六首记录：

苍苍谷中兰，冬夏常如兹。

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

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

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

装束既有日，已与家人辞！

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

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

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嗤！

伊怀难具道，为君作此诗。

《拟古》第六首

陶渊明与莲社的分歧主要在于他不认同神识不灭、生死轮回的理念。针对慧远作《佛影铭》宣扬神不灭论，陶渊明特意作了《形影神三首》，通过拟人的形、影、神三个角色的对话，讲出自己的自然哲学观，并提出在简单的生活中寻找桃花源式理想社会的理念。

形是人的肉体，他推崇及时行乐。形对影说：“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天地山川永存，草木枯荣如故。而人的形体故去世界还是那样，或许只有亲人的相思。无论最终的归宿如何，当下有酒行乐就别推辞了。

影则代表了人的向善之心。影答形说：“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既然谈不上长生，养生也苦于无术。想去过神仙生活，也找不到门路。何不积德行善，造福后代呢？这不比借酒浇愁好吗？

最后，陶渊明在《神释》中把自己的观点做了总结：神使得人与天、地并列为三才。神虽与影形不同，但三者相互依附。既然有缘同行，大家畅所直言。没有长生不老的事，圣贤皇帝也不得永生。借酒浇愁会折寿，建功立德也未必有善报。过分操心养生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应潮流，不喜不悲，顺应自然。

东林寺是陶渊明与慧远法师辩论形影神的地方，苏东坡也来东林寺与照觉法师论禅。陶渊明与慧远方丈在东林寺的互动不仅使陶渊明用诗来阐述自己的世界观，而且也影响了七百年后的苏东坡。

在贬谪儋州时期，苏东坡借《和陶形影神》组诗，把自己对儒、道和佛的理解进行了整理和提炼，各取其有益之处并加以熔铸，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苏东坡与陶渊明在形影神上的对话，无疑是一系列灵魂上的撞击和精神上的神会，使苏东坡思想也得到升华。这一系列对话使得苏东坡的心态变得更加稳重而成熟，胸怀更加旷达，超越是非荣辱而处事不惊。

形对影说：“天地有常运，日月无闲时。”天地日月自有规律，生死存亡是自然之理。醉与梦才是世俗生命的本然状态，“还将醉时语，答我梦中辞”。还是一种享乐今朝的观点。

东林寺大雄宝殿

影答形说，形可灭而精神不灭：“君如火上烟，火尽君乃别。我如镜中像，镜坏我不灭。”你不过是火上的烟，火灭掉你也没了。而我却是镜子里的影像，镜子碎了而我还在。人生如梦幻化，醉醒无所分别计较，“醉醒皆梦尔，未用议优劣”。

苏东坡最后以《和陶神释》做总结并阐述自己的世界观，他指出“形”和“影”各自的本源都是因物而生。他也说“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不能依赖虚无缥缈的仙山佛国。“甚欲随陶翁，移家酒中住”，他希望像陶渊明一样超然于功名利禄之外，珍惜活在当下的自由自在。只有把善恶爱憎一把火烧掉，才能得到解脱。即使孔子也是晚年才觉悟，所以大家也不必过于纠结。

二子本无我，其初因物著。

岂惟老变衰，念念不如故。

知君非金石，安得长托附。

莫从老君言，亦莫用佛语。

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

甚欲随陶翁，移家酒中住。

醉醒要有尽，未易逃诸数。

平生逐儿戏，处处余作具。

所至人聚观，指目生毁誉。

如今一弄火，好恶都焚去。

既无负载劳，又无寇攘惧。

仲尼晚乃觉，天下何思虑。

转眼已经到午饭时间，我们随一群居士走进寺院西南角的斋堂。斋堂的建筑刚刚建好，确切地说是尚未完工。堂外的脚手架还没拆掉，室内也还是水泥毛坯房。但这不影响伙房的运作和僧人及居士们用斋。斋堂很大，可容纳几百人。一进斋堂，一位居士给我们每人递上两只碗和一双筷子。我们排队取上斋饭。斋饭有四五个菜，我们选了一个蘑菇豆腐炒青菜，外加米饭。这个寺院做素菜已经有一千六百年的烹饪经验传承了，简单的素菜在他们手里做得有滋有味。用餐时还不断有居士义工来告诉我们有新菜上来了，让我们尽管去取，我们又各加了一碗新菜。僧人来寺庙修行，义工们都是来积德行善的，每个人都那么静蔼和善。20世纪70年代我在台湾的寺庙里住过几年，我每次来到寺庙里都感觉特别亲切轻松，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不想离开。

一会儿，又有居士给我们碗里倒上热水。我们用水冲洗碗里的米粒和菜，然后喝下去。斋饭不收钱，但不可以有任何浪费。你可以在大殿里捐善款，多少完全自愿。这里也没有人带你做算命、请符、开光等各种花钱积德的项目，你可以静下心来念佛修行。

午饭后我带李昕参观了寺院的流通处和客堂。来修行的人把行囊放在客堂门外，进去登记。住久的居士还会被安排参加一些义工劳动，如接待访客、打扫僧院、修剪树木、耕作农田、准备斋饭等，这都是修行的一部分。东林寺有自己的耕地，提供寺院所需的蔬菜。

我特别希望看一下寺院的图书馆，看一下当年苏东坡要从东林寺借阅的《陶渊明诗集》是否还保存在这里。于是我问一位比丘尼图书馆的位置，她说愿意带我们去。我们沿着东苑的长廊向东南角走去。找到图书馆的庭院后，我们发现新建的图书馆还没完全收工，不对外开放，只好等下次了。

行走在东林寺

我们谢过带路的比丘尼，走出寺院山门。山门外一股清澈的溪水从庐山蜿蜒而下，一座石桥跨过虎溪。这里有一个“虎溪三笑”的故事。慧远大师在东林寺修禅弘法，深居简出，“影不出山，迹不入俗”，从不走出寺门前的虎溪桥。有一天，陶渊明和道士陆修静来访慧远大师，三人相谈甚欢，一直到晚上，慧远大师出门送客时，谈笑中不知不觉三人越过了虎溪。此时后山的老虎发出吼啸，三人恍然大悟，三笑而别。这个故事反映了当时儒释道三家交融的背景。

而我的脑子里却想到了“虎溪三笑”的另一种场景：这是一个明月高挂的晚上，我在虎溪桥上看到苏东坡与陶渊明对坐着畅饮欢谈，话题也是形影神。看到我这位“西方一士”走来，他们招呼我一起坐下喝酒。苏东坡说：“我们三个每人选一个角色——形、影、神，看谁能辩赢？”这时对岸传来虎啸声，我们举杯大笑起来。

这是我的“虎溪三笑”的印象。否则怎么解释他们两位的“身没名未尽”？他们做了那么多“立善有遗爱”的事情，留下那么美好的诗句，千年之后，不仅“亲识相思”，全世界都赞不绝口。他们的神识已经融合到“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的诗里了。

1991年我来的那次，东林寺还是百废待兴，来这里的人很少，交通也不方便。我们步行几里路下山到柏油路的国道上，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拦到一辆愿意载我们的货车。而现在大不相同了。柏油路一直修到了山门口，寺院还提供往返火车站的摆渡车。即使这样的乡镇，也可以用“滴滴打车”叫车。出行远远不像以前那么有各种意外状况有故事可讲。作为一位半退休的人，我宁可把戏剧性留给苏东坡，而自己选择方便舒适的交通工具。

庐山 李昕手绘

第七章 大江东去：庐山尽拜渊明

次日早晨七点半，天津卫视《泊客中国》的尹畅和她的摄制组就忙着装车，准备又一天忙碌的工作。他们每天都在旅程中创造着丰富的文化专题节目。今天他们要跟拍我们的拜陶之行，做《泊客十年——寻人不遇》节目的现场采访。

李昕坐在酒店门外，跟一个国外客户开电话会。总要有人操心衣食住行，养家糊口，把面包摆到餐桌上。

早餐的时候，殷云的车到了。她从惠州回深圳参加了几天的中医课程并稍事休整之后，又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大家步行到陶渊明纪念馆，管理员王女士已经早早开门迎接我们了。我们是当天最早来的客人。我们在归来亭前跟九江学院文化传媒学院吴国富院长会合。吴教授曾任九江学院庐山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并参与筹建中国陶渊明研究会，他也是《陶渊明寻阳觅踪》《陶渊明的映像》等陶学研究著作的作者。吴教授介绍说，陶渊明是东晋末期的诗人。关于陶渊明的生年有几种说法，故里寻阳、浔阳、柴桑的界定也尚有争议。但说陶渊明是庐山脚下寻阳柴桑人是没有异议的。据史料记载，靖节祠原有六处，除面阳山靖节祠及陶渊明墓保存较好外，其他的都在战乱中破坏了。而墓地具体在哪里，则更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陶渊明像

我们所在的这个陶渊明纪念馆是当地政府1984年在陶渊明柴桑故里选址，在沙河蔡家洼兴建的，并将面阳山陶靖节祠拆迁，按原样复建于纪念馆旁。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写出来的。或许几百年后，这就是人们拜访的唯一“正宗的”陶渊明故里了。

我们看过纪念馆和靖节祠后，跨过小桥，拾阶来到背山望水的陶渊明墓，这是1995年沙河县按星子县面阳山军事基地里面的陶渊明墓复制的一座纪念性墓。我取出随身带来的线装《陶渊明诗》，这是陪伴我四十多年了的老朋友。我把诗集摆在墓前。

陶靖节祠

我也带来了另一位陶渊明的崇拜者——苏东坡的敬意。我把东坡酒倒入三个酒杯，朗读了我最心仪的陶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把第一杯酒献给了陶靖节，第二杯赏给了我自己，第三杯分享给了苏东坡和所有陶渊明的崇拜者——亲识更相思。此刻，我仿佛又看到了苏东坡和陶渊明虎溪对饮的情景……

从纪念馆出来，我们驱车西南方向六十公里前往德安县吴山乡蔡河村的另一个陶渊明故里，而接待我们的将是一位陶渊明后裔陶姓村长。一路上我充满兴奋、疑问和期待。虽然这个陶渊明墓碑的发现已经十三年，但仍鲜为人知，而我也仅见过这个墓碑拓片的照片。如果这真的是陶公安葬之地，能够当面向陶渊明致谢该多好啊！

这个陶墓还没有得到学者们的共识，或许老村长、吴教授和县政府会说服官方和学者们认真考察一下，毕竟有些像兵马俑那样的文物也是由农民们偶然发现，而不是专家们慧眼探视到或政府规划出来的。吴教授在他的《陶渊明寻阳觅踪》一书里详细地论证了德安是陶渊明故里的推理。如果李梦阳和朱熹看到这个墓碑，我想他们也会论证一番吧。然而，我不是考古学家，更无意介入专家们的争辩。陶渊明就是我失联已久的亲戚，既然确定他“身在此山中”，我只想在最贴近他的地方，向我最崇拜的诗人敬酒致谢。

以诗祭陶渊明

老村长陶辉是陶渊明第五个儿子陶佟的后代，多年来一直负责这个陶渊明故里的文物保管工作。这里的村民都姓陶，他们有完整的陶氏族谱。他们坚信自己的家乡就是陶渊明故里。这里有陶家遗留下来的祖业牛眠地遗址，有陶渊明母亲孟氏墓葬及附近一千多座明朝陶氏墓地，很多墓碑上面书有陶渊明后代的文字，陶村长等人编辑了《德安县栗里陶历代古墓群简介》以告宗亲。这里有靖节祠遗址、陶渊明饮酒的醉石等等史料和地貌证据。尤其是当2004年8月村民陶相红放牛时发现了刻有“故公陶潜公之墓”的墓碑后，村民们更深信无疑，这里就是陶渊明栖身之地。他们把村里的“五柳堂”作为陶渊明纪念馆展示村里的文物。村民们将陶潜墓碑移入五柳堂保护起来，随即在发现墓碑的原地竖起一块复制的墓碑，修了石阶和雕像，以供祭祖凭吊。

我和陶村长、吴教授并坐在小溪边的渊明醉石上，一边饮酒，一边吟诵陶渊明的《饮酒》诗。我们无限感慨，这位清贫的田园诗人为后代留下了多么丰厚的财富啊。

在陶潜墓前，我泪都快流出来了。陶渊明穿越了一千七百年，就站在我面前，伸手可及。我把远道带来的酒给他斟上，并用他另一位忠实粉丝写的诗——苏东坡的《和陶饮酒》之五来助酒兴：

小舟真一叶，下有暗浪喧。

夜棹醉中发，不知枕几偏。

天明问前路，已度千重山。

嗟我亦何为，此道常往还。

未来宁早计，既往复何言。

我亦读亦吟，献上我对这位偶像的无比崇拜和感激。我也和苏东坡、陶渊明一起干上一杯。

与陶村长、吴教授在渊明醉石上

以酒祭陶渊明

午饭后我们道别了村长、教授和摄制组，驱车东行四十公里到星子县马回岭镇的陶渊明墓。

陶渊明二十九岁时才出仕，担任江州祭酒及荆州、江州幕僚和参军等闲职。他时而出仕，时而归隐。家无积蓄，过着极其贫苦的生活，他在《咏贫士》诗中曾有“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之句。然而他性格豪爽，知命安贫，从不趋炎附势，因此始终得不到较好的实职。他四十一岁时，为生活所迫，才出任彭泽县令。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辞职拂袖而去，任期仅八十余天。

陶渊明在世时默默无闻，而且死后数百年里也未被推崇，直到被苏东坡抬高到独一无二的地步，地位才陡然而升。陶渊明晚年相当清贫，两袖清风。按陶渊明《自祭文》自述：“不封不树”，即不起坟冢，也不要在墓前植树。所以陶墓保存完好的可能性极低。据史料记载，到明朝时，陶潜墓已有一百多年无人知晓。只是到了明正德六年（1511年），大水在面阳山南坡附近一个叫鹿子坂的地方冲出了一块断碑，碑上有字曰“陶靖节先生故里”。当时有名的文学家李梦阳由此断定这一带是渊明故里，并修筑了纪念性的陶渊明墓和靖节祠。

一部分陶学专家们考证陶渊明在东林寺附近有田亩和住宅，并举出陶诗中的佐证。比如《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中有诗云：“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以及《和刘柴桑》诗云：“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庐山西边。而西林寺曾是江州刺史陶侃第八子，陶渊明族叔的陶茂舍宅，故推断东林寺附近有陶氏祖产也合乎情理。陶渊明与东林寺慧远大师的交往也成为他在这附近居住的有力证据。苏东坡说东林寺藏有《陶渊明诗集》，也说明了陶渊明跟东林寺的渊源。这些都是这派学者们坚持星子是陶渊明故里的理由。

这座陶墓坐落在东林大佛以北几公里面阳山南坡的一个军事区里。我于1991、2005和2012年三次造访，都被以未经上级领导批准不得进入军事区为由拒之门外。我问过他们领导是谁，如何申请参观，也没有得到明确回复。而这次我决定提前做足功课，给当地领导写了三次申请信，均石沉大海。但我还不放弃，决定再亲自前往试试，希望把所有的渊明墓都祭拜一下。

虽然之前来过三次，我当时也不知何时会再来，就没有“处处志之”。由于这个陶渊明墓和军事基地都没有路标，而且附近开发了很多温泉度假酒店，有些还在建设中，我们在那附近“遂迷不复得路”。我们停车问过几位路人，他们都说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好像有人跟他们说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们的司机对这个地方隐约有些印象。他带我们来回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山脚下找到一条没有路牌，打理得相当整洁的林荫小岔道。我们开进去大约一里路，果然看到了悬挂五星军徽的军营大门。军事基地戒备森严，门口架着带刺的路障。看到有车靠近，卫兵警觉起来。我们让司机放慢车速，远远把车停靠在路边。我和李昕、殷云把背包放在车里，手里只提着一个纸袋，下车徒步走向大门。

寻陶渊明墓不遇 李昕手绘

穿着迷彩服的卫兵仪表威严但彬彬有礼，训练有素。我们说明了希望祭拜陶渊明墓的来意，并打开《寻人不遇》，给他看了我写的上次来访的经历。士兵认真地听了我的陈情，跑步进岗亭，向上级电话报告情况。不一会儿，士兵跑步回来了，告知我们没有领导批准不得进入军事区。于是我又提了一个变通方案。士兵仔细听了我的提议，又重复了一遍：“您是说您要把东西留下，让我们放在墓前面，然后给您发张照片，对吧？”我确认后，士兵又跑回岗亭请示上司。几分钟后士兵回来了，打开路障走到我面前，微笑着说：“我们同意接收您的东西，放在墓前。如果上级领导批准，我们会给您发张照片。”于是我把一瓶桂酒、三个荷叶杯和一本《寻人不遇》递给了那个士兵。

他是个富有责任心和荣誉感的军人，上级的话即是命令，我毫无疑问他会把我的酒带给陶渊明，献上我对陶公的祭拜。陶渊明不需要看我的书就知道我来过多少次，当然如果这些军人们想翻翻我写的书，我会很欣然。

至此，我已在此山三拜渊明，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我想找个地方稍作歇息，回味一下这如梦境般的一天。而东面几公里外的醉石是再好不过的小憩之地了。

我们把车停在醉石温泉酒店的停车场，沿路向山坡上步行，不久看到“醉石文化公园”的标识，于是向右循溪流的声音走上一条岔道。醉石周围幽雅谧静，没有一个游人。醉石是一块两米多高的巨石，平台长三米，宽两米左右，略前倾。我绕到醉石右后方，攀上石台。台石上方为明朝嘉靖进士郭渡澄诗：“渊明醉此石，石亦醉渊明。千载无人会，山高风月清。石上醉痕在，石下醒泉深。泉石晋时有，悠悠知我心。五柳今何在，孤松还独青。若非当日醉，尘梦几人醒。”左下方有朱熹手书“归去来馆”四个大字。

在醉石

我坐下来，自斟一杯，回味这梦想成真的一天。此时不需要读诗，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我把第二杯倒在醉石上，“渊明醉此石”几个字跃出石面。我慢慢抿下第三杯酒时，蓦然回首，看到醉石上方一缕山泉飞瀑下来，让我联想到陶渊明描述的“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若从这窄小的空间攀援而上，岂不就是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还是我醉了？

陶渊明这样描绘了世外桃源：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

此后的千百年来，无数人循迹前寻，多人宣称找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而且几个地方都建立了桃花源旅游景区，其中一个就在这附近。但我想：陶渊明写的桃花源一定是某一个地方吗，还是他的一个梦境？即使找得到那个地方，它还是世外桃源吗？在现实世界里，在每个人住的地方，在不同的生活环境里，我们是否可以在心里营造自己的世外桃源？

我们的朋友苏东坡则更加玩世不恭，对陶渊明描述的桃花源表示质疑。他在《和陶桃花源》诗序中写道：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天下像这样的地方很多，不独桃源。而那些仙人及其子孙们，渐食人间烟火以后，也无异于常人。如果此话不是来自苏东坡，如此质疑陶渊明可能真会被标为“不合时宜”。

然而苏东坡未止于此。他说他在颍川时，梦到一榜书“仇池”的官府，“人物与俗无异，而山水清远，有足乐者……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苏东坡又说还有其他像仇池一样避世的地方。所以，即使像苏东坡这样的人也还是需要有梦想的。他的《和陶桃花源》诗说：

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

心闲偶自见，念起忽已逝。

欲知真一处，要使六用废。

桃源信不远，杖藜可小憩。

躬耕任地力，绝学抱天艺。

臂鸡有时鸣，尻驾无可税。

苓龟亦晨吸，杞狗或夜吠。

耘樵得甘芳，龁啮谢炮制。

子骥虽形隔，渊明已心诣。

高山不难越，浅水何足厉。

不如我仇池，高举复几岁。

从来一生死，近又等痴慧。

蒲涧安期境，罗浮稚川界。

梦往从之游，神交发吾蔽。

桃花满庭下，流水在户外。

却笑逃秦人，有畏非真契。

从醉石下来走回车里时，我抬头看到巨石上刻有“归去来兮”四个大字，定睛一看竟然是苏东坡的落款！

《归去来兮》是陶渊明、苏东坡和苏辙三位知音穿越时空的三重唱。三位伟大的诗人在如歌似泣的唱和之中表达了各自的挫折和苦闷，对“归去田园”生活的憧憬和愉悦，及后人对前辈的景仰与思念。

陶渊明在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写了《归去来兮辞》。他在序言里写道：“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史，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他因家里生活贫困，便去当一个县官挣钱补贴家用，也可以造酒自饮。然而他发现为吃饭而做官的生活违背了自己质朴的天性，官做得也很痛苦，于是上任八十余天就辞职归田了。陶渊明以朴实的文笔，描绘了回归家庭、重返自然的无比喜悦。

“归去来兮”石

1098年，苏东坡谪居天涯海角的儋州，“吾方南迁安得归”，实属有家不能归。苏东坡只好以这陌生的地方为家，打算归老于此。他重读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而作《和陶归去来兮辞》，在与陶渊明的对话中寻求精神寄托。与陶渊明自求归隐的悠然情怀所不同的是，苏东坡的乡野生活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他同样把这乡村生活过得有诗情画意，在流落他乡的境遇中找到自己的宁静港湾。

苏辙在雷州收到了哥哥寄来的《和陶归去来兮辞》时，正赶上搬迁龙川的忙碌之中，到了龙川还没来得及回和诗，又北迁颍川。不久之后苏东坡渡海北上，病逝于常州。当年十月，苏辙在整理书信时，又翻出苏东坡的这篇遗作，感慨万千，“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最知己的哥哥已经驾鹤归去，而自己还能跟谁同游？苏辙挥泪写下《和子瞻归去来兮辞》，完成了兄弟唱和的约定。

此时，我似乎听到山峦中回荡起“归去来兮”男声三重唱。歌声飘然，若即若离。

我举首再看一眼石壁上苏东坡写的“归去来兮”。微风吹来，一片白云从山峰飘浮而出。“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我心领神会，该回家了。

归去来兮。

渊明醉此石

附一 从眉州到扬州

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宋代大文豪和书画家。苏轼是个多产的作家，给我们留下七千多篇诗词、文章和信件，加上别人写他、回他、和他的诗文，总共有数万篇有关苏东坡的“第一手”资料。在中国古代文人当中，苏轼留下的社会记忆是最清晰的。每一个接触过中华文化的人或多或少会受到苏东坡影响，在不同的境遇里与苏东坡邂逅。

1057年，苏轼年方二十一时，以全国第二名的成绩考取进士，他的弟弟苏辙得了第五名。那年欧阳修是主考官，他反对矫揉造作，提倡平实的文风，让考生们抒发自己的见解。在阅卷过程中，《刑赏忠厚之至论》一文令欧阳修大为赞叹，他揣测这样好的文章只有自己的弟子曾巩才能作得出，为了避免落人口舌，他将这篇本该评为第一的文章评为第二。当最终得知这篇文章其实是苏轼所作，欧阳修感叹不已，便把他们兄弟推荐给仁宗皇帝，仁宗高兴地说：“今天我为子孙谋得了两位太平宰相啊！”

苏东坡一生经历了北宋五任皇帝：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也因帝王的更替和政局的变化经历了两轮大起大落。第一次大落到了黄州，第二次是贬谪到偏远的惠州和儋州，但苏东坡能在逆境中寻得解脱，并视之为宝贵的人生财富，实在是难能可贵。

北宋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时代之一，涌现出了“唐宋八大家”中的欧阳修、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等著名文学家，他们也都是通过科举制度脱颖而出的官员。

苏家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书香世家。父亲苏洵大器晚成，二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发愤读书，擅长散文政论，笔势雄健，著有《嘉祐集》及《谥法》。两个儿子同榜及第的时候，苏洵的作品也得到欧阳修和宋仁宗的关注。嘉祐五年（1060年），苏洵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后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与姚辟一同修撰礼书《太常因革礼》。

次年十一月，苏轼辞别父亲赴任凤翔府判官，初入仕途的苏轼本着造福于民的宗旨，进行一些便民的政策变革，修改了民工为官府水运木料的制度，大大减少了由于汛期水运而造成的灾害，保护了百姓的利益。苏轼的这一改革措施也成为日后王安石施行“雇役法”的前奏。在早期的从政生涯里，苏轼倡导变革，向皇帝写了二十五篇进策的文章，在改进国家财政、提升军事力量和强化官员能力等方面献言献策。

苏东坡像

1063年，英宗赵曙即帝位，他想提拔苏轼，但时任宰相的韩琦不赞同，最后苏轼被安置在史馆任职。

1067年，三十六岁的英宗驾崩，神宗即位，年号熙宁。宋王朝内有政治、经济之忧，外有西夏辽兵屡犯边疆之患。为了摆脱这种困境，神宗重用王安石，开始一系列变革。王安石从小就聪明过人，1042年登榜进士，授淮南节度判官，任满后调为鄞县知县、舒州通判、群牧判官、常州知州等地方官员职务，从政经验非常丰富。

1070年，王安石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职位和宰相相当，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改革运动，提拔了章惇等人，强力推行变法。王安石变法是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主要目的是富国强兵，从而扭转北宋积贫积弱的局势。王安石强调法治，颁布了一系列新的法规。

在富国之法方面，“青苗法”的设计理念是由官府发放低息贷款，帮助农民解决春播到秋收之间的生计问题。“免行法”规定商家按盈利的多少每月向市易务交纳免行钱，类似于今天的企业所得税制度。“免役法”允许农民用交钱的方式免于劳役，使农民安心于农耕，在维持生计的同时，也保证国家的粮食供应。

在强兵之法方面，“保甲法”强调建立农村民兵机制，让各地壮丁接受军事训练，形成全国性的军事储备，同时又能维护农村社会治安。“裁兵法”和“将兵法”精兵简政，提高军队士兵的整体素质和战斗力。“保马法”和“军器监法”致力于提升马匹和兵器的数量与质量。熙河之役是北宋王朝重大的军事胜利，充分显示了王安石变法强兵的成就，对北宋王朝和变法派是非常大的鼓舞。

司马光等保守派人物则认为变法造成与民争利，县官靠“青苗法”权柄放钱收息，而一些农民把贷款用在吃喝玩乐上，并没有真正起到改善民生的效果，因而极力反对新法。这是以司马光为代表的传统派的“人治”和以王安石为代表的改革派的“法治”两种治国思想、两个政党派系间的较量。

苏轼作为有改革意识的旧党派，持有自己的政治立场而且喜欢说话。苏轼认为改革是必要的，但要渐进，力度要适中，更要人治。他认为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民富则国强，反之，失民心则国亡。他深刻批评王安石以损害百姓利益为代价的急进政策，从而被划为反变法的旧党，导致大难临头。

熙宁七年（1074年）春，中原发生旱灾，灾民流离失所,群臣向神宗状告王安石，理由是免行钱扰民，力谏罢相王安石，而王安石则据理力争，认为天灾不应与税法混淆。此时，苏轼的老朋友、变法派干将章惇力挺王安石，继续推行新政。

苏轼对新法除了在朝上发表批评意见，还作诗冷嘲热讽。比如在《山村五绝》里，他说农民手里拿到青苗钱，一年中大半年时间在城里吃喝玩乐，结果孩子们都成了城里人的口音：

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1071年，苏轼任杭州通判，随后又任密州、徐州和湖州太守，治绩卓然，但因年轻气盛，受到一些官员的嫉妒，同时也因仗义执言得罪了不少人。苏轼对新法的抵触得罪了宰相王安石及变法派官员，副宰相王珪等党羽谋划加害苏轼。

苏轼上任湖州知州时按惯例给神宗呈上了就职感谢信《湖州谢上表》，没想到这封信却给他惹了大祸。谢表本来是一份“谢主隆恩”的例行公文，但他却节外生枝地在信中发牢骚说，皇上怕他在朝廷里跟新上任的当权派不和，把他下放到地方上去管管小百姓，少管朝廷的闲事。除此之外，苏东坡还用“新进”一词来称呼当权派，而在此之前，王安石曾经用“新进”形容那些突然升迁的无能后辈，这就给了虎视眈眈的官员们一个绝好的下手机会。于是，副宰相王珪、监察御史何大正、国子博士李宜、御史中丞李定等群起而攻之，指责苏东坡在《湖州谢上表》和《山村五绝》这些诗中诽谤皇上和朝廷、讥讽新法。他们说苏轼妄自尊大、蔑视朝廷，他们编织莫须有的罪名，指控苏东坡四大罪状：一、怙终不悔，其恶已著；二、傲悖之语，日闻中外；三、言伪而辩，行伪而竖；四、陛下修明政事，怨己不用。总之，他们把苏轼说成是一个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人，不仅要立即弹劾，甚至应判死罪。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六月，他们以诽谤朝廷、讥讽皇上和宰相的罪名，派御史台官员将苏轼逮捕入狱。御史台又称乌台，而案件又是因诗而起，所以叫“乌台诗案”。

苏轼在狱内遭到严刑拷问，每天被逼问他以前写诗的由来和词句中的典故出处。在以为自己可能获死刑的时候，他非常懊恨地给弟弟苏辙写了一首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由于太祖早有誓约，不杀士大夫，苏轼最终才幸免一死。“乌台诗案”案件审理期间，曹太后、王安石等人出面请求赦免苏轼。说情的人还包括苏轼的旧友、时任副相的章惇。章惇与苏轼、苏辙兄弟及曾巩同一年考上进士，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和章惇都在陕西做地方官，两人意气十分相投，结为好友，经常一起对酒论诗，走游天下。章惇是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子，在开发和守护边疆上立下功勋，仕途十分顺利，他虽然与苏轼政见不同，但也仗义执言，替苏轼说了公道话，使苏轼免于更惨的境遇。

1079年末，四十三岁的苏轼被判流放黄州，贬为团练副使。苏轼在仕途上受到排挤和打击，但他并没有因此消沉下去。他怀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在陶渊明式平淡自然的田园生活中，活得逍遥旷达。也就在这个阶段，苏轼得知庐山东林寺藏有《陶渊明诗集》，正要请人去借阅时，九江李太守恰好赠送给他一本《陶渊明诗集》。苏轼如获至宝，随身携带，通过诗集与陶渊明像知己一般交流。他在《书渊明羲农去我久诗》中说：“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余，字大纸厚，甚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唯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在陶诗质朴平淡的意境中，苏轼体会到艺术的美感与人生的真谛，庐山东林寺也成为苏东坡和陶渊明知音结缘的地方。

第二年，苏轼写了第一部与陶渊明相关的作品《归去来集字》，他从官场的倾轧中摆脱出来，找到快活的解脱方式，过着平民的生活。他的文风也随之改变，从过去忧国忧民的奋笔疾书，转变成自然平淡的咏物言情。序与诗歌节选如下：

予喜读渊明《归去来辞》，因集其字为十诗，令儿曹诵之，号《归去来集字》云。

其一

命驾欲何向，欣欣春木荣。

世人无往复，乡老有将迎。

云内流泉远，风前飞鸟轻。

相携就衡宇，酌酒话交情。

其七

觞酒命童仆，言归无复留。

轻车寻绝壑，孤棹入清流。

乘化欲安命，息交还绝游。

琴书乐三径，老矣亦何求。

其十

寄傲疑今是，求荣感昨非。

聊欣樽有酒，不恨室无衣。

丘壑世情远，田园生事微。

柯庭还独眄，时有鸟归飞。

在失意的时候，苏轼感到自己跟陶渊明有很多共同点。1082年，苏轼在《江城子》中说：“只渊明，是前生。”在《录渊明诗》中也说：“与渊明诗意不谋而合，故并录之。”他把陶渊明当作知音倾心而谈，在流放生涯中与陶渊明进行灵魂上的对话。

苏轼刚刚被贬到黄州的时候，举目无亲。徐太守像亲人一般对待他，给他划了一块坡地耕种，维持生计。东坡到处都是瓦砾，是块荒废的营地，不容易耕种，又赶上大旱，苏轼饱尝拓荒的艰苦，但他仍然乐在其中，自号东坡，并写下闻名遐迩的《东坡》一诗：“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从此以后，苏东坡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名。

自从二十几岁离开眉州家乡后，苏东坡在黄州待的时间最长，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五年。这是苏东坡在仕途上第一轮由高峰跌落到低谷的时期，但也造就了苏东坡艺术生涯的巅峰，他在黄州留下了传世墨宝《寒食帖》，他的诗词则从之前的豪放雄壮转向平淡洒脱。黄州时期独特的人生境遇赋予了苏东坡新的创作源泉，让他以洒脱的意境，创作了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和《赤壁赋》，成为流传千古的绝唱。黄州使文官苏轼下放为东坡农夫，也上升为文豪苏东坡。

《赤壁赋》是前后篇浑然一体、非常有诗情画意的游记散文。前篇写苏东坡与朋友在赤壁月下泛舟，“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把酒吟诗，飘飘欲仙，曹操这样的枭雄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何况黎民百姓呢？人生充满无常，然而“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人生就好像水月一般，既是不停变化的，也是亘古不变的。苏东坡的写景、抒情、说理在这里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表现出豁达超然、自得其乐的人生态度。

东坡在黄州墨迹：《寒食帖》

《寒食帖》局部

《赤壁赋》后篇则是苏轼初冬月夜与朋友再游赤壁，泛舟饮酒。“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的景象与一只横江东来的孤鹤描绘出作者的凄凉孤寂。苏东坡在梦中见到了化作孤鹤的神秘道士，打开窗户寻找，却见不到它的踪影，字里行间缥缈的禅意展示出苏东坡在官场上的失意及人生的空漠与无所寄托。通观全文，苏轼通过贬谪生涯，更深刻地理解了社会和人生，也使他的诗作表现出更丰富的内心情感。

1085年四月，宋神宗驾崩，年仅十岁的哲宗赵煦继位，年号元祐，高太后摄政，起用六十七岁的司马光为相。提起司马光，每个孩子都读过他“砸缸救友”的故事，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资治通鉴》。他是保守派政治家的代表。他1038年考取进士，之后历任各地基层地方官并且政绩赫然。嘉祐六年起，司马光在朝廷做了五年的谏官，其职能类似于监察和智囊的结合，既协助朝廷解决皇位继承、皇帝治国等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也把关心人民疾苦、减轻人民负担视为己任。司马光在奏章里经常倡议利国利民的举措，他上书《言遗赐札子》，抵制朝廷重重赏赐官员，也曾上书《论宴饮状》，驳斥宫廷宴饮与赏赐的风俗，恳求皇帝废除宴饮，考虑民生。

宋神宗年间，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上书皇帝请求外任，自此居洛阳十五年，在此期间完成了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的主持与编撰。该书将战国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史实，与重大历史事件的各个方面都理得一清二楚，以前朝的经验，作为后世治理国家的借鉴，读者通过《资治通鉴》，能够清晰地了解历史发展。1084年，司马光六十六岁时，完成了这部书。

1085年，宋哲宗请司马光出任宰相。司马光非常器重苏东坡，为五十岁的苏东坡平反昭雪并将他调回京城，接连提任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等重要职位，从八品升到正三品。司马光是苏东坡的恩人，苏东坡能够东山再起并踏入仕途高峰，很大程度上仰赖司马光的器重。司马光着手实现自己的“仁政”政治主张，呼吁减轻贫苦农民的负担，并把新法比为毒药，以拨乱反正之势全盘否定王安石变法，凡是王安石所提倡的、属于新法的都要废除。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即使经历过乌台诗案和黄州的贬谪生涯，苏东坡仍然没有改变他的处事原则。他在地方时看到新法确实有些益处，于是建议考量新法的利害关系，而不要全盘否定新法。把新法好的地方保留下来。比如，他认为免役法允许农民用交钱的方式免于农忙时被抽去服劳役，可以安心于农耕，对国家有益。

今日的赤壁

司马光

在辩论免役法的去留时，苏轼与司马光在朝上争论得面红耳赤，回到家里，苏东坡还说司马光是头顽固的“司马牛”。苏东坡的“不合时宜”未免让提拔他的司马光感到失望，也得罪了司马光派的人。“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苏东坡虽然希望帮助皇帝有所建树，但他实在不喜欢朝廷的政治争斗，自请外放。他认为自己做地方官更能发挥一己之长，直接造福百姓，而自己也能活得更清静快乐。1089年七月，苏东坡获皇上批准外任，第二次前来杭州任职，出任杭州太守。恰逢江浙大旱之年，苏东坡广开粮仓，赈济灾民，同时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贡米，他还调遣了大批医生为灾民看病。苏东坡特别善于水利工程，他带领民众淘挖深井、引水灌溉，帮助人民度过了旱灾年。在短短一年半的任期内，苏东坡疏浚了西湖，然后把挖出来的淤泥筑成长堤，便利市民往来，后人为了纪念苏轼，便把长堤称为“苏堤”。

苏东坡尽管对司马光的施政方针不完全赞同，但二人的基本价值观仍有很多相似之处。苏东坡对司马光的学识和人品一向赞誉有加，两人之间保持着互敬互重、求同存异的君子之交。

1091年三月，苏东坡开始了频繁的职位调动，先是回朝任职吏部尚书七个月，后又外调至颍州、扬州出任太守，接着又调回京师当了一个月的兵部尚书、九个月的礼部尚书，这侧面反映出执政者的矛盾心态与朝廷内部的激烈斗争。太后一方面赏识苏东坡的才华，希望利用他的笔杆子和影响力来制衡新党，另一方面又因苏东坡的特立独行、到处得罪人而大伤脑筋。

苏堤

司马光主政尽罢新法时，王安石部下、改革派的章惇为新法据理力争。此时苏东坡的弟弟苏辙上《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主张罢废推行新法的执政大臣，导致章惇被黜出外郡。虽然苏轼和苏辙是出于利国的政见而进谏，但被罢官的章惇则感觉被苏氏兄弟背叛，因而怀恨在心。

1093年九月，太后驾崩，十八岁的哲宗亲政，起用章惇为宰相。大权在手的章惇对元祐年间的政敌进行疯狂报复，苏氏兄弟也被划为“元祐党人”，成了严打对象。苏东坡被赶出京城，降职为定州太守，上任一个月又被贬去岭南惠州。三年后，章惇把苏轼从惠州贬到了海南儋州，这是仅次于死刑的处罚。

1100年，哲宗去世，徽宗赵佶即位。千年后的今天，人们大多记得宋徽宗是被金灭国的北宋末代皇帝，也都欣赏徽宗的“瘦金体”书法。他继位后大赦天下，赦免元祐大臣，原打算终老海南的苏轼获赦北还，结束了儋州三年的贬谪生活。

造化弄人，苏轼遇赦之日，正是章惇被贬之时。宋徽宗以章惇曾反对其嗣立为由，罢免了章惇。章惇的儿子章援推测平反后的苏轼会再次当政，担心苏轼对他们父子俩进行报复，于是给苏东坡写信，希望能重拾旧情。苏轼心胸豁达地给章援回信：“伏读来教，感叹不已。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苏轼嘱咐章援好生照顾老父，还寄给章惇一些药方，让他多保重身体，争取早日北还。苏东坡非凡的气度与宽厚的胸襟，实为难能可贵。

王安石

章惇的故事无疑是个悲剧，也确实应验了因果报应之说。章惇当权时对苏东坡等政敌极力打压，而后来的当权者对章惇也用同样的手法惩治。徽宗即位不久，章惇被免去宰相的职位，改任越州知州，连续被安置几个地方后，被贬到当年发配苏辙的雷州做司户参军。不久，又迁居睦州、越州和湖州，崇宁四年（1105年），章惇最终在郁郁寡欢中死去，享年七十一岁。《宋史》把章惇定论为奸臣，罪名是迫害元祐朝臣，诋毁宣仁太后。

苏东坡和王安石之间的争斗则属于政见不同的君子之争。王安石的新法旨在强国，其改革设计的理念也是精明的，但由于缺乏有执行力的行政体系，既得罪了高官显贵，也没有造益于平民百姓，最后变法失败，王安石本人也辞官罢相。八年之后的1084年夏，在从黄州去汝州的路上，苏东坡与王安石在金陵小聚一个多月。王安石住的半山园离他父母的墓地不远，是他退隐之后在金陵东北角的钟山买下的一处田产。

这次会面，苏东坡和王安石游山玩水，谈天论地，吟诗诵词。王安石赞誉苏东坡的才华，说“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甚至邀请苏东坡到金陵来住，两人做邻居。苏东坡感慨地说：“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经过十年的观察和反思，苏东坡也看到了王安石新法的一些好处，渐渐认识到自己当时对王安石的经济思想没有深刻的理解，对新法过于抵触。事后苏东坡体会到，新法虽然在执行过程中存在一定问题，但其初衷是好的，基本思路也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王安石退位后，也看到了变法过程中出现的贪官扰民的弊端以及其他不足之处。二人尽释前嫌，一笑泯恩仇。

我们不能根据政见来判断君子与小人，但人们往往用品德和度量去赞誉贤人。之后的一千年里，苏东坡、王安石、章惇和司马光这样的故事重复上演着。在人生几十年里，朋友间因不同政见产生分歧甚至争执是在所难免的，有些人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重归于好，而另一些人则把政见分歧演化为个人恩怨，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把仇恨带入坟墓。苏东坡能够在备受打压的逆境中坦然处世，实在是难能可贵。身处贬居之地，苏轼没有以消沉的态度虚度光阴。相反，他能够随遇而安，以旷达超脱的胸襟，直面坎坷人生。1082年，他受贬黄州时写的《定风波》以生动的笔墨表现了天有晴雨、人有顺逆，虽处逆境仍洒脱飘逸、笑对人生的旷达胸怀，成为绝唱：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东坡的一生能落能起，晚年还被流放到惠州和儋州这样的荒蛮之地。他以和陶诗的方式展开与陶渊明的对话，表明自己随遇而安的处世态度，和要求彻底解脱尘世的意念。在人生境界方面，正如林语堂所言：“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

清泉石上流

附二 与君同行——主要参考文献

参考书

为准备这次旅行，我们参阅了一些书籍。途中我们又结识了一些作家。我们邀请这些作家和读者朋友们与我们同行。

除书架上的这三十多部书籍文献外，其他借阅书籍、论文及网上文章包括：

• 程光裕、徐圣谟：《中国历史地图》，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0年。

• 崔怡：《试论苏轼的“和陶诗”》，惠州：惠州学院学报，2015年。

• 金汶洙：《苏轼“和陶诗”研究》，台中：东海大学中国文学系硕士论文，1999年。

• 李欢喜、亚琴：《苏轼“和陶诗”艺术风格论略》，包头：阴山学刊，2005年。

• 宋丘龙：《苏东坡和陶渊明诗之比较研究》，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2年。

• 苏轼：《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

• 王水照：《王水照说苏东坡》，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

• 叶嘉莹：《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

• 张兆勇：《苏轼和陶诗与北宋文人词》，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10年。

• 郑秉谦：《试论苏轼贬逐期间的精神支撑》，乐山：乐山师范学院学报，2015年。

• 祝勇：《在故宫寻找苏东坡》，湖南美术出版社，2017年。

• Zhiyi Yang. Return to an Inner Utopia: Su Shi’s Transformation of Tao Qian in His Exile Poetry. Germany: T’oung Pao, 2013.

译者后记

如果你自己结缘此书，说明你的好奇之心驱使着你从苏东坡和陶渊明诗中得到灵感。如果你获赠此书，那么这位贵人希望跟你分享一程穿越时空的精神旅行。

当今的人们大都沉迷于把事业做得高大上并乐此不疲，我也不曾例外。而在几年前，我在攀职场阶梯的旅途中遇见了比尔·波特的书《空谷幽兰》，并有缘跟比尔结友。比尔通过在中国的访古探幽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们看到一种所需甚少而快乐的生活方式。他本人在美国也远离都市的喧嚣，过着陶渊明式的乡居生活。

我不是在鼓动大家去做“在云中，在松下，在尘廛外，靠着月光、芋头过活”的隐士。但在追求事业卓越的同时，以好奇之心探寻日常生活中的美，读书、写作、灵修，或学件乐器、练习绘画，可以营造心里的桃花源。天有晴雨、人有顺逆。比尔在本书里描述的苏东坡能落能起、随遇而安的洒脱处世态度，则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效法的。修心养性有益于己，也感染他人。

比尔没有经纪人和商业运作团队，但有众多读者朋友们的热心支持。我们感谢殷云、包凡一、陈敏、刘利、韩宗佳等朋友对旅行安排和素材搜集的诸多帮助，也有幸得到苏陶后裔们及各地苏陶协会的热情接待，让我们融入了苏陶大家庭。中信出版社的张亚男和周雨老师慧眼识珠，将我们此次的诗与远方之旅与大家分享。此书也得到樊登、俞敏洪、蒋方舟和胡德夫等老师们的推荐及读者们的热情鼓励，我和比尔在此向各位举杯致谢。

比尔把翻译比喻为与原作者的随乐起舞。我很高兴能与比尔同行，并把这个“舞曲”以中文版的形式呈现给大家。译作的过程既让我复习了中文写作，又新学了多首苏陶古诗，并结交了一些新朋友，实在受益匪浅。如果此书能让你忙里偷闲，体会一下苏东坡洒脱飘逸的诗境，做一回陶渊明大隐于市之梦，我就再得意不过了。

李昕

2017年11月7日，岘港

Table of Contents

带一点诗情上路

前言 穿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第一章 把酒问天：扬州问渊明

第二章 不辞岭南：惠州尽和渊明

第三章 千里婵娟：寻雷州不遇

第四章 无雨无晴：放逐海南 ——儋州、琼州

第五章 飞鸿雪泥：驾鹤常州

第六章 身在此山：东林神会

第七章 大江东去：庐山尽拜渊明

附一 从眉州到扬州

附二 与君同行——主要参考文献

译者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