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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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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二月

番外篇最后一天

一月

特别鸣谢

献给我挚爱的玛丽安、乔和尤恩

我本想写死亡，

却闯进来生命。

—— 弗吉尼亚·伍尔夫日记，1922年2月17日

March 三月

我总是觉得

如果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人是可以事先察觉到的。

红色信号灯的光晕透过被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随着沙沙作响的雨刷来回摆动着，视线模糊、清晰，最后又变得模糊。我尽量不去看我们前方不远处闪着信号灯的灵车。

我的双手来回摆弄着，似乎它们不属于我，我拨弄着衣袖上松散的线头，拉扯着我的裙子使它尽量盖住我的双腿。我为什么要穿这条裙子呢？出席葬礼穿这样的裙子实在太短了。车里的静默让我恐惧，但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偷偷斜眼瞥了一下爸爸，他仍旧面无表情，像戴着一张面具。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妈妈吗？也可能只是像我一样在想该说些什么。

“你应该系好你的安全带。”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显得有点大。

他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我，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什么？”

我顿时觉得自己很傻，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打断了。

“你的安全带。”我低声咕哝着，脸颊热得简直要烧起来。

“哦，对。谢谢。”

但我知道爸爸没有真的在听我说话，他似乎正在听另一段我听不见的对话，因为他并没有系上他的安全带。

我们像两座冰冷的灰色雕像，并排坐在车后座上。

快到终点了，车已经停在教堂外。这时，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看着我的眼睛。

他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

“你还好吗，珀尔？”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已经尽力了吗？

“我没事。”最后我答了一句。

然后我下了车径直走进教堂。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如果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人是可以事先察觉到的。就像风暴来临之前，空气会变得潮湿阴沉，你可以事先察觉到它，知道自己最好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直到风暴过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既没有电影中恐怖的背景音乐，也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只落单的喜鹊也没有。妈妈常说：“一代表悲伤，快去找个伴吧。”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厨房里，她被包围在蛋糕模盘、搅拌桶以及一袋袋白糖和面粉中间，围裙紧紧地绷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如果不是旧式风箱炉子向她喷吐着浓烟，弄得她一身脏的话，她看起来就像家政女皇。

“妈妈，”我小心翼翼地叫她，“你在做什么？”

她将绯红的脸转向我，沾满面粉的红头发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狂野奔放。

“跳探戈呢，珀尔！”她挥舞着蛋糕抹刀向我喊道，“花样游泳或者敲钟，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

“我只是随口问问，别太当真了。”

显然这不是明智的回答，她看起来快要爆发了。

“我在烤一个该死的蛋糕。”

幸好她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但你不会做饭。”我恰到好处地指出这一点。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都能把墙上的油漆刮下来了，如果它们不是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掉了的话。“这烤箱被魔鬼附体了。”

“好吧，但这又不是我的错，不是吗？是你坚持要搬进这栋快要塌掉、什么都坏掉了的房子。之前那栋房子里的烤箱多棒啊，而且屋顶还不漏雨，暖气也可以正常供暖，哪像现在的，只会发出叮当声。”

“好啦好啦，你说得很清楚了。”她检查了下手上发炎的伤口。

“也许你该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

“是的，珀尔，”她语带严肃地说道，“谢谢你专业的医学建议。”

虽然嘴里仍在低声咒骂着，她还是不情愿地挪到了水槽边。

“孕妇难道不应该心平气和吗？”我说，“不应该满心喜悦、容光焕发吗？”

“当然不是。”她龇牙咧嘴地伸着手在水龙头下冲洗，“她们应该肥胖臃肿，而且容易产生不可预知的情绪波动。”

“哦。”我强忍着笑，一是因为我对她感到抱歉，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蛋糕抹刀最终会落在什么地方。

一阵低沉的哼笑声从走廊里传来。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妈妈朝着厨房门口喊道，这时爸爸从门后探头出来。

“笑？”他瞪大眼睛无辜地说，“不，不是我。我只是来祝贺你能如此出色地控制住情绪波动。”

妈妈瞪了他一眼。

“尽管如此，在我的记忆中，怀孕之前你是很擅长控制情绪的。”爸爸尽量和妈妈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一瞬间，我以为妈妈会把平底锅扔向爸爸，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破旧的、洒满蛋壳和可可粉的厨房中大笑，直笑到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以至于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爸爸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坐下来，好不好？”爸爸说着牵她坐到椅子上，“我给你泡杯茶，好吗？慢慢地放松。”

“这该死的荷尔蒙。”她擦了擦眼泪。

“你确定只是因为荷尔蒙吗？”爸爸在她旁边坐下，看起来有些担心，“你确定你还好吗？”

“别小题大做了。”她笑着说。“我很好，真的。只是——?好吧，你看看我，我现在这么胖，这么臃肿，几乎都要成球了。只有上帝知道再过两个月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的脚踝看起来就像老太太的，这是最令人不安的。”

“一切都将是值得的。”爸爸说。

“我知道，”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为了小玫瑰，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后他们坐在那儿开始亲密地说说笑笑。

“哦，是的，”我咧嘴笑着说，“所有那些不眠之夜和臭尿布，也都将是值得的。”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要走。

“你要出去吗？”妈妈问。

“是的，我约了莫莉。”

“珀尔，等等，”妈妈说，“到这儿来。”

她微笑着向我伸出手臂，像她经常做的那样。无论她多么无理取闹，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要不原谅她，最后还是会被她诱惑，投入她的怀抱。

“对不起，宝贝，我不应该对你大吼大叫的。我头痛得像要炸开了，但我不应该冲你发泄，我是一个可怜的老太婆。”

我笑了笑答道：“是的。”

“原谅我，好吗？”

我用手指蘸了点桌上碗里的巧克力蛋糕糊尝了尝，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才不要呢。”我俯下身去，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让自己休息一下吧，看些你喜欢的肥皂剧，好吗？至少给这个可怜的小宝宝一点安静和平和。”

她笑着拉住我的手，“走之前先和我一起喝杯茶吧。”

“真的不行，我们要去看电影，莫莉已经订好票了。”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待会儿见吧。”

但是，我错了。

教堂里很冷，我把双手缩进袖子里，但随着仪式的进行，我开始觉得寒意已经侵入了我的五脏六腑，脑海中浮现出冰晶凝结在我血管中的样子。周围的人都在哭泣，但是除了寒冷，我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一切都是错的。严肃沉闷的音乐，牧师低沉单调的悼诵……妈妈一定不会喜欢这场葬礼的。我完全听不进去，仍旧在尝试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沦落到这种地步的：我的世界怎么会这样突然天翻地覆的，我又是如何从舒适的、前途美好的生活中抽离，来到这个寒冷陌生的地方的。

终于快要结束了，大家都在唱诵葬礼结束时沉闷的赞美诗，但我却开不了口。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巴紧紧闭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流泪，恐惧在我心里蔓延。

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呢？人们会发现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妈妈的死？我把耳后的头发拨到前面，让它们像一条长长的黑色幕布遮住我的脸。

装着妈妈的棺木从我面前经过，所有闪亮的黄铜纪念牌和百合花都散发着甜蜜且浓烈的味道。为什么要用百合花呢？它们看起来既呆板又拘谨。妈妈只喜欢自由自在生长的花儿，就像那些凌乱地缠绕在树篱上的粉红色、金黄色的金银花，还有马路旁如霓虹灯般闪耀的罂粟花。

突然间，我感觉到她就在这里，如果我环顾四周，就会看见她独自坐在最远处的长凳正中间向我挥手，她会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再送我一个飞吻，就像我5岁那年在幼儿园表演圣诞剧时一样。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我的头发晕，双手也在颤抖。

我转过身去。

我看到的是一排排悲伤的穿着黑色葬礼服的人，我踮起脚尖越过他们向后望去。莫莉和她妈妈站在一起，都红着眼睛。她看见我时给了我一个悲伤的微笑，但我并没回以微笑。

最远处的长凳是空的。

教堂外，雨停了。爸爸被一群身着黑色葬礼服的人包围着，我站在一边呼吸着潮湿的新鲜空气，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个戴着一顶酷似一只死乌鸦的帽子的高大女人告诉他，她对此感到如何如何地惋惜，但是他并没有在听。

我能看到他的手正慢慢沿着口袋摸索他的电话。他是想给医院打电话询问婴儿现在怎么样了，我知道。即便他和她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他也几乎会每个小时都打电话过去。看得出来，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感到惊慌失措，尽管此时他本应该完全沉浸在对妈妈的回忆里。

我远远地跟在人群后面下了山，远离那些戴帽子的女人，远离她们的安慰，尽量延长这沉默的墓地之旅。当我走近闪亮的黑色葬礼专用车时，爸爸已经坐在里面等我。

我透过车窗可以看向车内，但在黑色玻璃后面，我无法清楚地看见他，只能从我在车窗的倒影中勾勒出他的轮廓。在倒影中我的脸是扭曲的，看上去又瘦又长。由于太靠近玻璃，我的眼睛显得十分巨大，我只有这双眼睛长得像妈妈。虽然我常常希望能够遗传她的头发，她却总是说：“你知道为了这一头红发我在学校里遇到多少麻烦吗？”但我确实遗传了她的眼睛：绿色的眼眸和浓黑的睫毛。有一瞬间我觉得好像她正透过窗户盯着我。

“我得回去一趟，”我说，“我把我的伞落在那儿了。”

爸爸听不到我说话，他跟我说了些什么，却没打开车窗，我在玻璃的这边可以辨认出他嘴唇的动作。我们无助地盯了对方一会儿，他可能还在世界的另一边。

我和爸爸一直都很亲密，我讨厌人们把他叫作我的继父。从我有记忆起，他一直是我的爸爸，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它。

但我可以准确描述事情发生的那一刻。那是妈妈去世后的两小时，我们站在婴儿保育箱旁的时候。

“看看她。”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我说。尽管我不想看，我的手在发抖，感觉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去看她。

在我的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妈妈第一次告诉我她怀孕了时，我想象出的那个有酒窝的、金发的、像尿布广告中的婴儿的小婴儿；仍然浮现着那个我和莫莉已经为她挑选好了小鞋子、小裙子和毛茸茸的带有泰迪熊耳朵的睡衣套装的小婴儿。

然后我看着她。那一瞬间让我想起的是：在我5岁的时候，我们家养的猫煤灰怀了小猫，为此我兴奋了好几个星期。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学校里所有的人，妈妈还给了我一本专门介绍如何照顾小猫咪的书。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看看书里小猫咪的照片:毛茸茸的身体，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后来的某一天，妈妈带我到后院的一个房间里，指着梳妆台底部打开的抽屉，抽屉里挤满了粉红色的身体皱巴巴的像小老鼠一样的小猫咪，它们正漫无方向地蠕动着。我疑惑地看着妈妈，因为我怀疑小猫咪遇到了什么糟糕的问题。但妈妈只是站在那里微笑，她不明白我到底在疑惑些什么。随后我哭着跑出了房间，因为我害怕这些小猫咪。

当我低头看着这个躺在保育箱中骨瘦如柴，身上插满管子，皮肤像纸一样薄、露着紫色血管的外星生物时，我意识到让我颤抖的不是震惊，也不是悲伤，而是痛恨——?巨大的、黑暗的、令人战栗的恨。我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我必须找个东西倚靠。我好害怕，转头望向爸爸——?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弓着腰，睁大眼睛盯着她，就那么盯着她——?这个害妈妈死去的像小老鼠一样的婴儿——?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样。

我只想狠狠地刺痛爸爸。“你更爱她，是不是？”我的声音响亮而冷漠，“因为——?”我逼自己说出来，“因为她是你亲生的，而我不是。”

这句话起了作用。他的身体缩了一下，就好像我揍了他一拳。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他震惊得睁大眼睛，抓住我的手臂，“你是我的女儿，你知道的，我爱你永远胜过爱任何人。”

我一直知道，他的确是这样，血缘从来没有任何影响。可是现在……

我挣脱他的手，转身离他而去。即便他流泪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是很爱她。

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开车离开医院，穿过熟悉却不真实的伦敦街道回家。天已经亮了——?那是一个慵懒的星期天早晨，家家户户都拉开了窗帘。天空湛蓝，结霜的屋顶在苍白冰冷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爸爸打开门，门后面就是我们的生活，像博物馆里的一个展区：虽然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却依旧保存完好。

我走过厨房，试图忽略前厅地板上妈妈胡乱摆放的拖鞋，还有冰箱上贴着的去年夏天我们在威尔士拍的照片。

那块巧克力蛋糕还摆在餐桌上。

我们盯着蛋糕，一脸茫然。它怎么还在这里？完美地、椭圆地、美味地放在那里。还有她筛过的面粉，她打过的鸡蛋。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爸爸的体内崩塌了。我可以看到它：很突然，但就像在放慢镜头，如雪崩一般无法阻挡。他发出奇怪的不知是呜咽还是呼喊的声音，夹杂着恐惧与愤怒。然后他拿起蛋糕把它扔在墙上。只见一团黏稠的黑色东西飞了起来，又顺着墙壁慢慢向下滑落。

我看着那一片狼藉，我内心的某些东西也一起碎掉了。

“那是妈妈做的！妈妈为我们做的蛋糕！”我尖叫着，声音已经不像我自己了。我冲向爸爸，使劲推他的前胸，他向后踉跄了几步，震惊得睁大了眼睛。然后我跑出了房间。

突然，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我希望死去的是他。

我回到教堂，顺着过道走到我们之前坐的位置上。空旷的教堂现在看上去十分高大。我蹲下身捡起我的雨伞，把它放进包里。我感觉身子很沉，很疲倦，我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这种感觉却让我觉得很舒服。此时的静默并不像在车上那样让人窒息，只有平静。我闭上眼睛，低下头，不祈祷也不做任何事，只能感觉到黑暗沉重地压着我的眼皮。

我不想回去，不想和爸爸一起坐车去墓地，不想吃在帕姆奶奶葬礼上吃过的没味道的皱巴巴的三明治。我做不到，我只想闭着眼睛跪在这里。

但是爸爸还在外面等着我。

我努力站起来，转身出去。

她就在那里，独自坐在最远处的长凳正中。

她的眼睛盯着我，那一刻我捕捉到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是充满了强烈的喜悦和渴望的表情。但当我们四目相对时，那个表情就消失了。

她笑着站起来，向我伸出她的双臂。

我不能动，也不敢动。我害怕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将她惊得像鸟儿一样逃走或者消失在阴影中。我几乎连气儿也不敢喘。

“没事的，”虽然她微笑着，但声音有些奇怪，“是妈妈啊！”

终于，我慢慢地走向她，我鞋子的嗒嗒声回响在寂静的教堂里。我走到最后面的长凳旁，站在那里仔细地看她，试图看清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的在小夹子下凌乱地扭曲着的红色卷发，她绿色眼眸里琥珀色的小斑点，她的旧棒球鞋上磨损的鞋带。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轻声地问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声回荡在教堂里，传到教堂的拱形石顶，这快乐的笑声填充了我们周围冰冷的空间。

“珀尔，这是我的葬礼，我当然在这儿。”

我的头有些眩晕，急忙把手撑在长凳上稳住自己。妈妈就在这里，我可以看到她。

“但是，你……”我说不出来。

“死了吗？”她扮了个搞笑的鬼脸，“嗯，是的。这就是参加自己葬礼的缺点。”

我有些愤怒地盯着她。

“不要拿这个开玩笑，”我大声地喊道，“不要！”

我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我们头顶上方的黑暗洞穴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颊，静静地看着我，直到她的手指被我的眼泪打湿。然后她把我拉向她，紧紧地抱住我，亲吻我的头发。

我说不出话。从身体里迸出剧烈的抽泣声，使我浑身颤抖。即使眼泪止住后，我依旧把脸紧贴在她身上。我知道这不可能是真实的，但我不在乎。

她就在这里，以某种方式存在。我呼吸着她既温暖又熟悉的味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试探地问了一句，但她没有回答。我没有再问，追问可能会打破咒语，大概我也不想知道。我肯定是疯了，或许我是在做梦，想得太用力，就会从梦中醒过来。

我不在乎。没有关系。只要她在这里。

然后我推开她。

“你为什么错过与助产医生的预约？他们说如果你按时去了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们已经做了测试。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你身体不舒服呢？”

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那就只是一点小头痛。我不知道它会这么严重。”

望着她，越来越多的泪水从我的脸颊滑落。

“你甚至没有说再见。”

“我知道。”

她静静地说着，我突然有些害怕。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吗？为了和我道别？”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但是，这个微笑看上去很伤心。然后她坐了下来，有些沮丧。

“噢，珀尔，真对不起。真他妈的一团糟！”

“妈妈！”

“怎么了？”

“我们在教堂里呢。”

“哦，是的，”妈妈说，“这是谁出的主意，给我放整首该死的安魂弥撒曲？居然还持续了几个小时。我敢打赌在这首曲子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是他们自己躺在棺材里。”

“嗯，实际上是奶奶提议的——?”

妈妈翻了个白眼。“哦，”她若有所思地说，“哦，对，没错，我早该想到的。她依旧像原来一样事事都要插一脚，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耸耸肩。长大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奶奶，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妈妈和她相处得不是很好。妈妈不在家时，爸爸会时不时地给奶奶打电话，她也假装不知道他与奶奶保持着联系。“爸爸说奶奶真的很伤心——?”

“哦，这样啊，真的吗？我看她都没有屈尊来参加我的葬礼，她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去上普拉提课了吗？还是去做每周的指甲保养？难道我的葬礼不值得她买一张从苏格兰到这儿的火车票吗？”

我疑惑地盯着妈妈，虽然她已经死了，但她还在这里，还在这里责怪着奶奶。

“妈妈——?”我知道她又要开始那套我已经听了一百万次的咆哮了。可即使说了一百万次她还是一次次说个不停。

“珀尔，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一直都认为我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一个讨厌的单身妈妈带着一个哭个不停、流着鼻涕的孩子出现了——?”

“打断你一下，你说的孩子是我吗？”

“把她亲爱的乖儿子偷走了。我们说话这会儿，她很可能正在开香槟庆祝呢。”

“其实是爸爸提出来的，考虑到过去的这些事，他认为奶奶最好不要来了。他说他不确定你是否想要她来，她确实送了一些花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妈妈看起来有些吃惊，再次坐了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管怎样，你不能只责备奶奶，爸爸也同意这是最适合的曲子，我是说在教堂里这样的曲子更合适。我告诉过他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曲子，但他表示为了以防万一最终还是选了这首曲子。原因你懂的。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我看着她，转念又问道，“还是你觉得不好？”

妈妈叹了口气，“教堂里总是这么该死的阴冷。”她颤抖着，心不在焉地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包香烟。

“妈妈！”

“怎么了？哦，对，是的，这里是教堂，不能抽烟。”她耸耸肩，“但这是我自己的葬礼。”

她为自己开的玩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看上去她希望我也跟着她笑一笑。

可我笑不出来。

“你已经戒烟了，你还记得吗？”

她看了我一眼。

“珀尔，饶了我吧。死了以后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你终于可以不用戒什么了。”

是啊，她现在不再怀着身孕了。我抛开这个想法，不愿意再去想那个小老鼠一样的婴儿，我一点儿也不想谈论她。我想让妈妈只属于我自己。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一个烟圈。我们一起看着烟圈向上飘浮、变大，烟圈越来越稀薄，直到消散。

她怎么还在这里？这个问题仍然盘旋在我的脑海里，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知道。

“你还能在这儿待多久？”我小声问道，几乎不敢发出声音。

她刚要说话时教堂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回声响彻在整个教堂里。这个声音让我跳了起来，我转过身，看到了爸爸。

“快点，我们该走了，”爸爸不耐烦地说，“不能让大家一直等着。”

我不舍地转过头看向妈妈刚刚站着的地方，但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你还在那里干什么呢？”爸爸问道。

“什么？”我茫然地盯着他，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妈妈已经走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所有。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她，但现在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为什么又回教堂来？”他的声音轻柔了许多。

“我落东西了。”我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找到了吗？”

“是的，”我跟着他走出了教堂，“找到了。”

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妈妈刚刚出现过的地方。

一束光突然从我头顶的彩色玻璃窗中倾泻而下，在石地板上形成了一道彩虹。

太阳已经出来了。

April 四月

我躺在黑暗中，

觉得自己像在偷听一样，

真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

“好了，我得去医院了。”爸爸喝了最后一大口咖啡，带着他的面包匆匆忙忙准备出门，“我下班之后也会直接去那里的，可能要很晚才会回来。显然小玫瑰昨晚睡了个好觉。”

他尽量让声音听上去轻松愉快一些，他以为这样就会让我们认为一切都很好。但是他的脸色苍白憔悴，有时我在夜里醒来还会听到他在悄悄地哭。我躺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像在偷听一样，我真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一旦听到他的哭声，我就再也睡不着了。那些夜晚无限漫长，直到我在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睡去。有时我觉得天永远不会亮起来了，我会永远自己一个人被困在那段黑暗的时光里。

“你确定你不跟我一起去吗？”他每天走到门口都会问我，虽然他努力不去问，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他想让自己听起来不在乎我怎样回答。我不能看他的脸，因为我知道他的表情并没有声音里表现出来的那么好，看到他那么想要我关心那个小婴儿，我心里很不舒服。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玉米片。

“你要吃这些吗？”他问我，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珀尔，你必须吃。”他无法掩饰声音中的挫败感，“除了你，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操心——?”他顿住了，但他的话音还是环绕在我们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亲爱的，我的意思是……”

他正在想该如何解释，但他其实不必那么麻烦的，因为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珀尔，”他恳求道，“看着我。”

而我却看向他身后灰色的连墙皮都脱落了的厨房墙壁上画着的四个彩虹色的小正方形。这是我们几个月前刚搬进来时妈妈画在墙上的，她试了小样品油漆罐里面很多不同的颜色。我们第一次看房子的时候，她就有重新装修这所房子的伟大计划了。她总是从商店带回来窗帘布样和壁纸。但就像所有以前她想要做的事一样，她总是过一段时间后就失去了兴趣。这次搬家拖了很长时间，事情接连出错，妈妈不停地在电话里呵斥律师和抵押负责人，所以我们搬进新家时她的精力和热情都消失得差不多了。等到后来她怀孕的时候，对于房子的状况——?肮脏的墙纸、吱吱作响的漏风窗户、漏水的屋顶——?她变得很暴躁，总是眼泪汪汪的。

我裹紧我的睡袍。

“你该走了。”我说。

“好吧。”爸爸叹了一口气，放弃劝我吃东西，“试试看开始复习吧。我知道这有点难，珀尔，但你下周就要回到学校了，很快就会期末考试的。”

我没回应他，我已经一个月没去上学了。妈妈的葬礼之后就是复活节假期，自从妈妈去世我都没有去过学校。当我一直把自己隐藏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是静止的。我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不想看到没有妈妈的世界一切还是如常进行。我知道回学校后会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知道我妈妈去世的消息，会偷偷地观察我，但他们都会假装不知道，假装没在关注我，而会在他们以为我听不到的时候窃窃私语，就像凯蒂·哈蒙德的爸爸进了监狱，或者当我们发现佐伊·格林伍德怀孕了的时候……一想到要回学校去就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别那样，”他说，“莫莉会照顾你的，不是吗？”

妈妈去世前莫莉一直都对我很好。

“今晚回家的时候我会去趟超市，”爸爸说，“如果你不介意晚一点吃饭的话，我会带一些好吃的茶点回来。要不我打包晚饭回来吧？”

我站起来，把玉米糊倒进垃圾箱，“不用麻烦了。”

他疲倦地说：“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心里的愤怒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得不背对着他。我紧抓住水槽的边沿看向窗外，看着后花园里灰绿色的荒野。

“你要怎么帮我？有谁能帮我？”我想质问他，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所有人当中他最应该知道，他也必须知道，那是最无意义、最徒劳的话了。

但是当我转过身来，他已经不见了。

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试着让自己开心起来，但只能感觉到自己很渺小。寂静而空荡的房子使我感到很压抑，令我有些颓废。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我已经无法忽略自己的胃里面紧张打结和恶心的感觉了。我打开收音机，煮了一壶水，沏了一杯我平时不爱喝的茶。我强迫自己去洗澡，让热水喷洒在脸上。我穿上了昨天穿过的衣服。但这些都不起作用——?我尝试不去想她，却一直在等她。

葬礼已经快过去三个星期了，却不见她的丝毫痕迹：无论我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听见或窥见任何表明她可能在这里的迹象。有时候我故意不关露台门，期待着或许她会来关上。她总是不太喜欢往屋里漏风。但爸爸只会恼怒，“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珀尔，你在搞什么鬼？屋子里已经够冷了你却不关门！”

一天晚上，爸爸不得不待在医院里，我在水槽下面的碗柜里找到了妈妈的香水。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将香水喷洒在空气中，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希望她会出现。我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闻到了她的香味，以为她真的出现了。我想象当我睁开眼睛时她会站在那里看着我说：“不要浪费啊，这瓶香水可贵了，你知不知道啊？”但她不在那里，香水的气味让我心痛得无法呼吸，我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以防眼泪流下来。所以我把它藏回了水槽下面的碗柜里。

我甚至回去过教堂。我觉得如果我跪在上次那个地方，低下头，闭上眼睛，她就会回来。但教堂的大门一直锁着。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带着教堂钥匙出现了，说她来布置明天的婚礼所用的鲜花。我要进去吗？我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真是太愚蠢了。她当然不在这里。我在想些什么呢？但当那个女人用戴着羊毛手套的手推开门的时候，我还是往里瞄了瞄，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阴影中看到那个身影和熟悉的动作。我总是忍不住，不管我告诉自己多少次她不会回来了，那只是我的幻想或者我疯了。但我一直在等她。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免得踩到露在外面的地毯钉，忽然听到我卧室旁边的小房间里有沙沙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停住脚步。那是妈妈曾计划改造成她的书房的房间。那一刻我完全呆在那儿，手掌刺痛，试图从寂静里听出些什么。声音又响了！我跑回楼上，心脏猛烈地怦怦跳着。

“妈妈？”

我伸出颤抖的手。但当我把门推开，发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妈妈的桌椅，还有一些搬家公司还没有开封的包装箱，上面有妈妈潦草的字迹“斯特拉的书房”。

小猫煤灰出现在其中一个箱子的后面，喵喵地大声叫着。

“原来是你啊！”我说道。它悠闲地走过来，绕着我的腿蹭来蹭去。尽管我很失望，还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它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们已经搬来这里四个多月了，但仍然感觉这是别人的房子。到处都是包装箱，它们依旧躺在那些不耐烦的搬运工当初随便乱扔下它们的地方。我们是在圣诞节两周前特别寒冷的一天搬进来的，我们只拿出了生活必需品：锅碗瓢盆、羽绒被和闹钟。妈妈说在我们把房子规整好重新装修之前，没必要把每一样东西都打开。所以我们曾经的生活就被这样完好地打包在箱子里，完全没有踪迹。空荡荡的房间显得更加破旧和压抑了。整栋房子看起来就像是恐龙还漫步在地球上时装修的。

我去年夏末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妈妈的观点是：“不要夸大事实，它只是需要一点点用心的装饰。”

“买下它就要20万左右，”爸爸喃喃低语，“钱应该不够……”

妈妈只是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你就等着瞧吧。”在我们一间间地参观着昏暗的房间时，她不停地说着改造计划：想象一下宝石一样五颜六色的墙壁和天鹅绒垫子，抛光的地板和东方格调的地毯，以及熊熊的炉火前，猫咪煤灰懒洋洋地伸着懒腰想着老鼠。

“还用想老鼠？”爸爸说，“我敢打赌，这个地方就是老鼠的乐园。”

房产经纪人盯着妈妈，一脸钦佩。“啊呀，”他说，“你应该做我这一行啊，要不要下次和我一起去带客户看房子？”

然而最后她唯一腾出时间重新装修的房间就是婴儿房，她下定决心要将它装修到完美。她用砂纸打磨并刷上油漆，打扫了油漆表面落满的灰尘，刷上有光泽的白色油漆，剥下发霉的壁纸。当她在摇摇欲坠的折梯上工作时，爸爸焦急地站在门口。“让我来做吧。”他恳求道，但她不愿意。房子里充满她四处忙活和咒骂的声音，但她还是完成了这一切琐事。然后，她把苍白的衬纸平滑地粘贴起来，涂上铃兰花的颜色。她在房间里挂了很多挂饰和小彩灯，甚至还用帕姆奶奶的旧缝纫机缝制窗帘。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缝纫！”我说。

“我当然会，”她回答说，“我上艺术学校的时候，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我盯着她，惊讶得仿佛她突然间就能飘浮在空中一样。她只是笑了笑，“你看到的可并不是我的全部，珀尔。”

妈妈装修的那个房间就好像是属于另一栋房子，或者这个房间是在一个一切都看起来不一样的平行时空里。走进这个房间，感觉就像进入了《绿野仙踪》的世界，一切都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但从妈妈去世后我们就再没有进去过，那扇涂着耀眼的白漆的门一直紧闭着。

我的电话嗡嗡作响，不用接我就知道是莫莉，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和发短信关心我的情况，她特别想和我见一面，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她打来电话我都不想接。我知道我是想见她的，自从我们还是小孩子第一次一起上学时，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看到她发来的信息：明天能和你见面吗？希望你一切安好。

她想和我谈论关于妈妈和婴儿的事情，但我不能告诉她妈妈的事情，她会认为我疯了。我知道她也不会明白我对那个“小老鼠”的感觉，因为莫莉喜欢小孩。还记得当时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挑选婴儿的衣服，还给她取了名字。

我不想说话。不想和莫莉说话，也不想和其他任何人说话，除了妈妈。但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回复她，她会伤心的。而且下周就要开学了，我不能永远躲在这里。我打好“OK”准备回复，但我的拇指一直徘徊在发送键上。过会儿再发吧。我把手机放回我的口袋。

小猫煤灰从我的膝盖上跳了下去，用责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跳上一个标记着“斯特拉的书房(私人)”的箱子，然后在它自己造的猫窝里趴下。“私人”，那里面是什么呢？我很想知道。但我想起了妈妈的香水，还有它给我的感觉，我知道我不能打开它。

我走到窗前，曾经住在这里的老夫妇留下的浅灰色的网眼窗帘还挂在那里。妈妈不喜欢这些，但我喜欢网眼窗帘，透过它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柔软、模糊，没有锋利的边缘。我拉起了窗帘，一切都变得刺眼：门口人行道两旁的樱花树上摇曳着淡粉色的小花，公交车轰鸣着经过，窗户上涂满了鲜艳的涂鸦。隔壁的老奶奶在家门前打理她的花园，我正看她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十分痛苦地直了直背，刚好看到站在窗前的我。她对我笑了笑，安慰似的向我挥了挥修剪花枝的剪刀。我把网眼窗帘又放了下来。

爸爸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里了。我想象他匆匆跑过那令我记忆深刻的可怕的绿色走廊，急切地要去见妈妈。他一天天地待在那里都干什么呢？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个“小老鼠”吗？他跟她说话吗？会告诉她一些什么事情呢？

“妈妈？”我最后一次叫她，“你在吗？”但我听到的只有猫咪的叫声，还有街尾一辆汽车突然响起的警笛声。

雨下得很大，我乘公交车去见莫莉。站在公交车站等车时，我真希望最后没有同意去见她。也许我应该发短信告诉她我去不了了。但此时公交车已经停在了我的面前，在我前面等车的老人说：“你先上吧，亲爱的。”并招呼我上了车，因此我没法逃掉。

我上车的时候公交车里很空，但经过几站后它逐渐拥挤起来，连空气都变得浑浊潮湿了。一个身材宽大的女人提着一大堆买来的东西坐在我旁边，挤得我紧紧地贴在窗户上。她潮湿的购物袋就放在我的腿边，弄得我的牛仔裤又潮又冷。

我回想起上次和莫莉在一起的情形，仍然记得我们两个慢悠悠地走出黑暗的电影院，午后的阳光是那么刺眼。这才过去几个星期啊。好奇怪啊，我打开了手机，爸爸给我打了15个电话，他搞什么？他知道我来看电影啊……

公交车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就像在洞穴里一样，我开始感觉到有些幽闭恐惧。我用手指在蒙了水汽的窗户上擦出一小块地方，可以让我看到窗外下着雨的街道、诊所、炸鱼薯条店、加油站……令人费解的是，所有这一切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辆公交车的行车路线经过我们住的那条街的尽头。街角有一个穿黄色长筒靴的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不停地踩水坑，我透过窗户上又开始模糊的那小块地方凝视着他们。在我凝视他们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穿着黑色衣服拿着一把雨伞，走进了我们家的那条街。是妈妈吗？是的！她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之前我是不是瞥到了那一头红发？突然，我敢肯定，一定是她。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

“我要下车！”我朝着我身边那位身材宽大的女士喊道。我跳起来，跨过她那一堆货物去按铃，她朝我发出啧啧的声音。

“当心点！”当我冲向车门的时候她喊道，“那里面有鸡蛋。”

外面仍旧大雨倾盆。我没有带伞，在我冲过马路之前，一辆汽车对着我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我已经湿透了，但我不在乎，我沿着街道跑到拐角处，透过大雨我看见那个黑色的人影就在我前面，我加快了速度。

“妈妈！”我喊她，但是她离我太远听不到。我上气不接下气，距离她越来越近了。“妈妈，是我！”在那个人转弯要过马路的时候我再次喊道——?这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男人，比妈妈高很多，也不是红头发。我怎么会认为这是妈妈呢？

羞愧感让我全身灼热，我放缓速度走起来，努力顺过气来。我怎么能如此愚蠢呢？有人看到我怎么办？他们会认为我疯了吧？更糟糕的是我突然感觉胃部一阵痉挛——?也许他们是对的。我在做什么呢？我真的疯了吗？在历史故事和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总是有人过于悲痛以至于失去理智，也许这就是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看看自己，意识到我现在正站在大厅中间的16号房子外边，这间房子和其他所有房子都一样。但它看上去不再像我们曾经的家，在我们搬走后的几个月里，他们把门漆成了白色，铺设了一个小小的入户花园，所有我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在了。

我的头发紧贴着额头，雨水从我的睫毛滴落到鼻子上。我看到飘窗上我的影子正盯着我，像一个幽灵女孩。有时，当我无法入睡，夜晚又恰巧开始变得阴暗而不真实，我会觉得在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听着爸爸给我的留言，在一切都改变了的那一刻，从真正的自己里面分裂出了另一个我。另一个我和妈妈以及完美漂亮的小妹妹一起过着真实的生活，那才是应该属于我的生活。而此时的这个我却和这个“小老鼠”一起困在这里，无法逃脱。

窗户上的幽灵女孩看着我，水珠从她的脸上滑落。我转过脸不再看她，慢慢走回路上。

我到安吉洛咖啡馆时莫莉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等我。透过大雨，她看起来似乎浑身散发着光芒，她将长长的金发随意别在耳后，焦急地等着我。她一看见我就疯狂地挥手，这时我的胃却翻江倒海，我把指甲深深嵌进手掌。我想要表现出看到她很开心的样子，但实际上现在我只想转身回家。

我一走进去她就跳了起来，将番茄形状的番茄酱瓶子碰翻到了地板上，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

“噢，珀尔。”她拥抱了我，尽管我浑身湿透了她也不放手，“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抽泣着。我僵硬地站在那里，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川流不息的街道。我不想让莫莉为妈妈伤心，她没这个义务。

终于，她松开手看着我。

“我很抱歉，珀尔。”

“我知道。”我坐了下来，身上的水滴在了仿木塑料桌上。莫莉也坐了下来，抓住我的手。

“看看你，都湿透了。我去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一条毛巾什么的。”

还没等她起身，一个服务生就微笑着冲了过来。所有的服务生都想给莫莉留下个好印象，事实上，整个男性人群都想给莫莉留下深刻的印象，她自己却不知道。她认为他们只是很友好，对谁都这样友好，不管这些姑娘是不是身材高挑、满头金发，是否长得漂亮。因为这事，妈妈还总是担心我会介意。妈妈曾经说过：“你也很美，只是不同的美。”但我并不觉得怎样。他们都觉得莫莉只是外表漂亮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因为我知道她不只是长得漂亮而已。

“有什么可以帮你吗？”服务生操着一口东欧口音充满期待地问道，即使其他所有人都必须在柜台点单。

“别大惊小怪，莫莉，我很好。”我咬紧牙关，努力不让牙齿相碰。

“才不是呢，”她仍然很担忧，“你浑身都湿透了。你看看你，都哆嗦了。”

“需要我拿一条毛巾来吗？”服务生问。

“不需要。”我说。

但他没有听我的，他已经被莫莉迷住了。

“可以吗？”她问道，“那太谢谢了。”

“我说了我没事！”我大声地说。坐在咖啡馆另一侧的一个男人从他装着鸡蛋、熏肉和豆子的盘子上方抬起头来看我，我缩进我的湿衣服里，试图不引起他的注意。“只要一杯卡布奇诺咖啡，谢谢。”我咕哝着，服务生不情愿地离开了，却仍朝着莫莉露齿傻笑，但她只关注着我，并没注意到那个服务生。

“我一直很担心你。”她说。但我想不出我该说些什么，我还在想那栋房子，那个飘窗上的女孩，那个我认为是妈妈的人影。我坚持认为那就是她。

“葬礼之后我本想等一会儿你和你说说话的，但我妈妈说我们应该先走。”莫莉说，“我一直在想你，想着你这些日子里不得不经历的一切。”她摇了摇头，“珀尔，那段日子一定很可怕，我好希望能和你说说话。”

“真是对不起，”我自责地说，想起这段时间她不停地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所有的短信也都被我忽略了，只是自己独自坐在家里等待妈妈，“我有些忙。”

她盯着我，脸有些发红。

“我知道……我没那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有点语无伦次，“我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能做点什么……”

水珠不停地从我的头发上流下来，凉飕飕地顺着脖子滑下去。

“你什么都做不了。”我说。

她看着我，瞪大了眼睛，显得不知所措。

“我以为你想找人说说话的。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但把你的感受说出来你可能会更舒服一些。”

我们之间无事不谈，从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就这样，但现在我能和她说些什么呢？如果她知道了我的真实感觉，她会说什么呢？我恨那个小孩。我觉得该死的是她。即使是可爱、善良、善解人意的莫莉也会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吧——?我在葬礼上看见妈妈了，我现在还一直在等她回来吗？

“我打算去看你，但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眼睛又一次湿了。我移开目光不去看她。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我只是无法相信。”她又一次说道。

微笑着的服务生端来了我们的咖啡，我用勺子拨弄着卡布奇诺。

“那个小婴儿怎么样了？”莫莉终于开口问了。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我知道她迟早会问这个问题。

我耸耸肩。“爸爸以为她会死的。”我扔进一块方糖悬浮在咖啡上，看着棕色的咖啡逐渐升高，直到快要碰到我的手指，“不过她不会。”

“不。”莫莉突然想到了什么，十分确定地说，“她当然不会。能撑到现在，她一定是个战士，她会一天天变得更加强壮。”

方糖溶化了，溶入了咖啡中。

“她要在医院待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他们就是这么告诉爸爸的。”

“这就算是一种奇迹了，不是吗？婴儿还活着。”

我知道我不应该来。我只想站起来跑进外面的雨里，远离莫莉和偷偷看她的服务生，以及煎培根的味道。但是今天我已经够窘了，我看向窗外，看着呼啸而过的汽车。

“小时候妈妈总是带我来这儿。”我说，更多的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莫莉说，“那时候是一个很老的意大利男人经营这里，我记得他叫安吉洛吧，他很有趣。”

妈妈经常跟他练习意大利语。她告诉他，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住在伦敦。她说有一天我们要搬到意大利去，我和她，还有爸爸，我们会住在一栋有些破旧的别墅里，她还会有一个被柠檬树包围的艺术工作室，每天都吃橄榄，喝红酒。我还记得我对此有多么担心。那时我太小了，不知道妈妈的大多数宏伟计划只是说说而已。我不想搬家，也不喜欢橄榄、柠檬和红酒。安吉洛会跟我使眼色说：“但你喜欢冰激凌，不是吗？”

我可以感觉莫莉在看我，她肯定纳闷我在想些什么。“你还好吗？”她试探性地问我。

“她总是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看我可以数出街上有多少辆红色汽车。她说如果我能数到30，她就给我买一个冰激凌。”我几乎笑了起来，“几年后我才弄清楚她是为了能安静地看会儿书。”

我停顿了一下。

“珀尔，那天——?”莫莉打断了我，从她的脸色我明白她指的是哪一天，“我们看了电影之后……”

“怎么了？”

“你接到你爸爸的电话之后……”

我再次回想起在刺眼的阳光下我是怎么听那条语音留言的，爸爸的声音很奇怪，我就那样突然地停在人行道正中，一个女人的手推车还撞到了我的脚踝，那块地方瘀青了好几天，但当时我几乎没有感觉。我能想起的只有爸爸的声音，它听上去是如此的——?不正常。“珀尔，快来医院，妈妈出事了。打车来，越快越好！”他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他。一切都慢了下来，我站在周六下午拥挤的街道上，大街上满是带着孩子和牵着狗的家长，还有手上拎着咖啡罐出来逛街的人，感觉只有我是最孤独的。

“你及时赶到了吗？”莫莉问我。

我闭上眼睛，回忆起我沿着医院绿色的走廊奔跑，肺部像要炸裂一般……我又一次进入了记忆。我看着窗外的汽车，但它们都是黑色、银色和白色的，没有一辆是红色的。

“嗯，”我最终和莫莉说，“我赶上了。”

“你和她说话了吗？”

“是的。她给了我一个拥抱，告诉我她爱我。”我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在说话，“之后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脸安详，甚至在微笑。”

“噢，珀尔。”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个被迷住的服务生看向这里，也许是想借他的肩膀给莫莉哭泣。

“我们可以埋单了吗？”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我的胃空空的，咖啡使我的思绪乱糟糟的，“我要走了。”

雨终于停了。我们尴尬地站在咖啡馆外面，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去见拉维。”莫莉说，“但如果你愿意，我能先陪你走回去吗？”

“拉维？”我惊讶地说，“你不会是还在和他约会吧？”妈妈去世前，我和莫莉在一次聚会上遇见了拉维，我以为她不会再见他了，其实莫莉可以和任何她喜欢的男孩子在一起。而拉维呢，看上去想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总理或财政大臣。

莫莉害羞地说：“我们的确一直在一起，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进展得很顺利。”

“哦。”原来没有我的生活还是在一刻不停地前进着，我心里不太舒服。

“你不喜欢他，是吗？”莫莉问我。

“不是，”我说，“我不了解他，我只在克洛伊的宴会上见过他一次，他似乎有点……”我试图用一种文雅的方式说出“无聊”或者“严肃”之类的词。

“当你了解他之后你会喜欢他的。”莫莉说，“我知道你会的。”

我们沉默地走着，四周都是马路上的噪音。

“你不在学校的日子真难受。”莫莉先开口打破沉默，“假期也是一场噩梦，我的家人都快把我逼疯了。利亚姆整天大声地放音乐，杰克一直坚持要养条宠物蛇，卡勒姆还是尿床。爸爸和妈妈又开始冷战了。我很乐意回到学校，你回来就更好了。”她抓着我的胳膊说。

我从来没听到莫莉的父母对彼此说过什么，除了像“车钥匙在哪里？”这样的话，或者是“我告诉过你我今晚会晚点儿回来，你没听到不是我的错。”但是莫莉看起来真的很失望。

“我真的很想念你。”她说，挽起了我的手臂。我在想她是否期望我说我也很想她。一辆大卡车隆隆地呼啸而过，路旁水坑里的水朝着我们飞溅而来，我们必须躲开。莫莉放开了我的胳膊，我们并肩而行。

“你每天都去看她吗，”莫莉问道，“那个婴儿？”

“爸爸每天都去，他不上班时几乎都在那里，我很少能看到他。”

“你不去吗？”

我耸耸肩，“我要复习功课。”

“我也是，”她说，“但是我家里太吵了，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吵闹。等我们开学了，我们应该一起去图书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也许有时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孩子，”莫莉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见她了。”

我能想象出莫莉第一次看见那个“小老鼠”的样子，她的脸会像烧着了一样通红，在她跟小婴儿说悄悄话的时候，软化成一个微笑……

“不，”我说，“你不能。”

莫莉看起来十分困惑，“我是说等她可以见我的时候。”

“就送到这儿吧，”我说，“我要去搭公交车了。”

“你确定吗？”她有些失落，“我真的不介意和你一起走走的。”

“公交车来了。”我发现不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在她还想说些什么之前，我冲到了马路对面。在我排队等车的时候，莫莉朝我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当公交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踪影了。

最终我决定走回去。

我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我进屋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一身干衣服，仍然想着妈妈，我是多么确定那就是她。突然间我感到有些恐慌，她正在离我远去，每过一秒我都离她越来越远。如果有一天我醒来，记不起她的样子了怎么办？我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去回想她讲话时的声音，努力去听她留在我脑海里的声音。我必须要牢牢记住她。

我想起她书房里那个标记着“私人”的箱子。我匆匆走进书房，盯着那个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呢？我嘘了两声，赶走漫不经心地趴在箱子盖上的小猫，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在箱子上的棕色胶带。

箱子里面有信件和卡片，照片和明信片，用绳子、缎带和松紧带绑成一束一束的，有些放在旧鞋盒里，其他的就零散放着，差不多有几百件。我盯着它们，不知所措，难以呼吸，就好像妈妈生命中所有的故事都在这个箱子里了。我挑出其中一个信封中的照片翻看起来。照片很凌乱，一些是妈妈小时候的照片，一些是妈妈青年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她和生病之前的帕姆奶奶的合照。这些照片让我眼眶湿润，但我还是继续翻看着。

最后一张照片是妈妈躺在医院的床上，她看上去很年轻，有些疲惫地抱着我，刚出生的我浑身皱巴巴的，不过并不像那个“小老鼠”，那时候的我看上去才像个真正的婴儿。我想起睡在奇怪的塑料盒里的那个身上插了很多管子的“小老鼠”，她还在那里面吗？她看起来还和原来一样吗？我仔细检查照片，照片上没有爸爸，他和妈妈在我出生之前是朋友，但那时还没有在一起，直到几个月后。我的亲生爸爸也不在，他和妈妈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分手了。我想到我们第一次去看“小老鼠”时，爸爸是怎样看着她的，突然希望有人也能像那样一直看着我。

我把信封放回箱子，用胶带封好。还有更多的东西要看，但我看不下去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接着看。

屋外阳光明媚，我出门来到花园里。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花园里乱七八糟的，现在春天到了，植物更是疯狂地生长。我穿过杂草丛生、长满蒲公英的黄色草地，走到树下的长凳那儿坐下，被膝盖高的杂草丛中的百合花包围着。我闭上眼睛，就像妈妈出现在教堂那次一样，我试图在脑海里找到她。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她告诉我她怀上那个“小老鼠”，那是去年夏天我们第一次来看这栋房子的时候。我在脑海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试图记起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房产经纪人当时正带着爸爸在楼上看小阁楼。

“主卧室有足够的空间，如果你想把它改造得更大些也是可以的。亚历克斯，”上楼时房产经纪人对爸爸说，“你不介意我叫你亚历克斯吧？”

我发现妈妈突然不见了，我以为她会去外面抽烟，所以我去杂草丛生的后花园找她，发现她就坐在我现在坐的地方，从房子里几乎看不见她，但她并没有抽烟。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看起来马上又要下大雨了。”

“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她答道，“我觉得有点——?”突然间她顿了一下，用手捂住嘴，像要呕吐。

我看着她，“你还好吗？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还好。”她说，努力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只是……”她的皮肤有些苍白，眼圈显得乌黑，她努力地笑着说，“我很好，真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我知道妈妈说谎已经到了撒小谎不眨一下眼睛的地步，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谎——?违章停车罚单或者是图书馆罚款，或者是因为她要迟到而虚构的事故。当我还是小孩子时，她会让我相信她，即使我知道她说的和事实绝对不相符。事后，她会跟我眨眨眼说：“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珀尔。”但这次绝对不是一个善意的谎言，这是一件她瞒不住的大事。

“你并不好，为什么对我说谎？”

现在我想起那一段时间她看上去都不太对，总是很累，吃得也不多。

“哦，我的天，你是不是生病了？”

“老实说，珀尔，你太小题大做了。”

她看上去很紧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开始有些恐慌，“一定很严重。这就是你跟我撒谎的原因。”

现在想起来很明显，那是过度疲劳和呕吐。那周有三个早晨我要上厕所时都不得不在外面着急地等着，妈妈在厕所里呕吐。她说这是食物中毒，但是，天呐，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爸爸一直围着她大惊小怪，她甚至戒了烟。一定是有很严重的问题，不然该怎么解释这一切？疲劳、戒烟、呕吐……每天早上都如此……

哦！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怀孕了。”我低声说。

“不，”她说，“好吧……是的。你爸爸如果知道我告诉了你会杀了我的，他希望我们一起告诉你。等我们告诉你时，你必须假装这是个大惊喜。”

我盯着她。“你将会有另一个孩子。”我说，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嗯，大概是这样。”

“你还一直告诉我要小心不要怀孕。”

她看起来有些尴尬，“事实上，这不是一个意外。”

我试图接受这个消息，“但是你年纪太大了。”

“不，我不老，”她皱着眉头说，“我才37岁，实际上我是非常年轻的，珀尔。”

我尝试着在脑海里理清这件事。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还早着呢，才几个星期。”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你爸爸确信这是个男孩。”

我们尴尬地坐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有了这个孩子，你高兴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整件事情有点吓到我了，而她看上去有点失落。

“我不介意啊，”我说，“这是个惊喜。”我想了一会儿，“你高兴吗？”

“如果不是总感到恶心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她说，“你爸爸都高兴疯了。”

我们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雨水打在干燥地面的气味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飘荡着。

大脑对事物的看法真是奇怪。现在当我再闻到雨水和泥土的气味在默默地滋长时，感觉就像是一个警告，告诉你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告诉你你的世界可能会瞬间颠倒。但当时只是闻起来觉得清新、干净和新鲜。

“哇哦，”我最终笑着说，“一个婴儿。”

“我知道，真是神奇啊，不是吗？”她说道。

“是的，这真的很神奇。”我说。

她伸出手捏了下我的手，“我很高兴你喜欢她，你将成为一个很棒的姐姐。”

“你的皮夹克能给我吗？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胖得穿不上它了。”我说。

现在那一切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我曾经拥有的生活，我好想回到那个世界去。我睁开了眼睛，会有用吗？她一定会出现在这里的。但花园还是原来的样子。

“妈妈？”我放声喊道，“妈妈，你在那儿吗？”

我等待着。

“回答我，好吗？”

头顶传来飞机经过的隆隆声，一颗泪珠从我的鼻子上滑落。为什么现在她死了反而比她活着时更可靠呢？这个令人厌恶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突然间我觉得我的耐心已经被耗光了。

“为什么当初你被他说服去怀一个愚蠢的孩子呢？”我朝着空荡荡的花园喊道，“为什么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这里？”

喊出来的感觉真好。

“你就是个自私鬼！”

我如此生气，连我的手都在颤抖，但发泄愤怒的感觉真好，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强大的和激烈的情感，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再次闭上眼睛缓慢地深呼吸。随着愤怒被释放出来，我感到浑身酸软无力、筋疲力尽，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停止了咆哮，花园里听起来很安静。然而当我睁开眼睛，花园却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安静，墙那边的树叶中有响动。我紧张地站了起来。

“谁在那儿？”有一瞬间我觉得那可能是妈妈。但不会是她，如果她听见我咒骂怒吼，她不会躲在墙后边的，她会骂回来的。但如果不是她的话……

我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小猫煤灰，不要害怕。然后那沙沙的响声停了下来，有人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我猜那不是猫。

天啊，不管是谁，他一定听到了我吼叫的一切，一定是隔壁的老妇人达尔西。不对，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老妇人的咳嗽声。

“你还好吗？”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我僵在那里，突然想飞奔回家永远藏起来；我想躺在地上，假装有某种痉挛发作，或是头部受到重击，或是遭到攻击，那样就可以解释所有的事情，或者至少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我就可以不用回话了。我想起了隐形斗篷和新闻里报道的污水池突然塌方将人整个吞进洞里的故事。但是当你想让灾难来临的时候它从来不来。

“喂？”那个声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最后我确定唯一的办法就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的，我很好。”我说，我试图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就像他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

停顿了一会儿。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北方口音。

“是的，我当然确定。”

“你听起来有点……”很显然，他想用婉转的方式表达“疯狂”“不开心”等。

“我说了我很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是在讽刺我吗？我站起来，盯着那面墙，试图去了解墙那边的人。他是在嘲笑我吗？我握紧了拳头。我不想让他嘲笑我，就像妈妈常说的那样，攻击通常是最好的防御。

“你究竟在那儿做什么呢？藏在墙后面，听私人的——?”我停了下来——?私人的什么呢？它几乎不能称为“对话”——?“……事情。”我没底气地说。

一个脑袋从墙那边探出来，看起来不以为然。而且，那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年轻，有一头相当杂乱的黑发。他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最多大两三岁，这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糕，再没有比被别人听到在灌木丛中破口大骂更糟糕的了。

“我在打理花园啊，你不知道吗？大家在花园里不都是这样吗？好吧，”他的眼睛扫视着我身后杂草丛生的花园，“总之有人这样做，这个理由可以吗？”

真的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了。

“可以吧。”我说，听上去我就像一个5岁的孩子。他把垂在眼前的黑发撩到耳后，其余黑发在他的头顶乱蓬蓬地弯曲着，我们尴尬地站了一会儿。

“好吧，”他迟疑地说，“很好。”

“你还是继续修剪你的树枝吧。”我不想让他跟我继续说下去，我想让这事听上去像一件不太正当的事情，“别因为我耽误了你。”

他盯着我，张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再次消失在墙后。我在长凳上坐下来，但就在我刚想要松口气的时候，他就像愤怒杰克玩具盒里面的人偶一样又突然冒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想帮忙。”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低头玩弄着指甲，试图表现出我的厌烦感。

我从眼角看到他再一次摇摇头。

“随便你。”

他又一次消失在墙后。

我坐了一两分钟，假装我只是在我自己的私人花园里好好放松一下，根本不在意还有个觉得我疯了的人在离我只有几米远的墙的另一边。但最终我不得不认输，我站起身，脚步沉重地穿过灌木丛走回那栋空荡荡的房子。我正走着，手机震动起来，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爸爸发的。

希望你一切都好。小玫瑰恢复得很好，医生认为她几周后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一会儿见，亲亲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间产生了很多愤怒、失望和委屈。想都没想，我就把电话扔进了鱼池，我不需要它了，现在我有我自己就够了。它掉入水中，发出令人满意的扑通声，它的光芒消失在厚厚的绿藻之中，陷入了黑暗，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May 五月

爸爸和我都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太悲伤，

太瘦弱，太安静。

“真烦人！”妈妈喊着。

刺耳的刮擦声从我卧室的窗户传进来，我突然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

“上帝啊。”我气喘吁吁地说。

“不是的哦。”她笑着对我说，嘴里叼着一支香烟，在口袋里翻着打火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闪烁着琥珀般的光芒。“而是我，你看，没有胡子哦。”

我看着她。看到她我如释重负，有些头晕，又很生气她消失了这么久才出现，我几乎尖叫出来！

“妈妈！”

但是她甚至都没看我，她忙着倚靠在我卧室的窗上，用自己所有的重量想要顶开它。

“我打不开这该死的东西。一些白痴把它漆死了。帮我个忙好吗？”她说的就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彼此，而不是几周前，更不像是她已经——?嗯，死了。她一向如此。我敢打赌，她想都没想过我是多么难过。

“妈妈。”

“嗯？”她转身看我，终于注意到我生气了。她睁大了眼睛，显得特别无辜，用那种以前对付交通管理员的“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的眼神看着我，“我还以为你看到我会很高兴呢。”

“我是很高兴！”我用我敢用的最大声音喊道，我可以听见爸爸正在楼下的厨房忙活着，“我当然高兴！”

“好吧，你本可以骗我的。来吧，痛痛快快地讲出来，我做错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好吧，除了差点吓死我，把我吵醒——?”

“嗯，没错。这其实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她宠溺地笑着，“但你躺在那儿睡着了，看上去那么甜美平静。我想抽根烟，让你再睡五分钟。谁知道那个窗户……”她指着窗户，好像那样就能解释一切。

“等一下，”我摇摇头，“打住。回到刚刚那个话题，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她看着我，就像我很愚蠢似的，“我就像是你的私人叫醒服务啊。快点，起床吧，太阳晒屁股了，瞌睡虫。赶紧的。”

我惊愕地看着她。

“考试的第一天，”她说得很慢，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你难道不应该已经起床准备好了么？”

事实上，从她出现时起，我一直躺在床上，告诉自己我还在睡觉，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并不是说我在乎考试，我现在怎么可能在乎？但是一想到大厅里成排的桌子，老师喊着“现在可以翻开试卷答题了”，然后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涂涂写写，考完试后还要喋喋不休地讨论……我可不想那样。但是我更不能让她转移我的注意力。

“先别想考试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低下来，“你到底去哪了？”

“哦，”她含糊地回答，“嗯，其实我不能说这个的。”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我一开口，眼睛里不由得就充满了泪水。我起身下床，背转过去不看她，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我的衣服，把自己裹起来。

“你真这么觉得？”

“是的。从葬礼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你。”

“别跟我提葬礼，珀尔，”她抱怨道，“是不是很糟糕？我想要那种在一片宽敞的平地上，每个人都很开心的葬礼——?你懂的——?每个人都穿着黄色的衣服……”

“黄色？”

“每个人都必须讲一件事，讲我是多么了不起。美好的、搞笑的之类的事情。我是如何善待动物，帮助受到压迫的人，然后——?”

“好吧，我懂了。”

“——?然后跳着舞，一醉方休。这才是我想要的葬礼。”

“那你该立个遗嘱。”我没好气地说，“显然，你没立遗嘱，一切都很不方便。有各种各样的表格和材料你没有填。爸爸一直在解决这些。而且，我讨厌黄色。”

“黄色就是举个例子。我的意思是不要黑色。”她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珀尔。”

“我喜欢黑色。不管怎样，你又转移话题。”

我们都沉默了。

“好吧，很抱歉我让你伤心了。我不知道你会担心。”

“是吗？你似乎并不觉得抱歉。”

“不，我当然觉得抱歉，亲爱的。我不希望你伤心。但是我现在在这儿，不是吗？”

“我想是的。”

她终于打开了窗户，坐在了窗台上，吐出一缕烟雾飘到清晨的空气中。我看着她，有些疑惑。

“继续，告诉我，”我说，“它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她问。

“你知道是什么。”

她给了我一个刻薄的小微笑，“必须等你自己找出答案。”

“哦，太好了。这真是让我兴奋不已啊。”

她笑着说：“你非要问的。”

“那你去哪儿了？就告诉我自从我在教堂看到你之后你去了哪里。”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告诉过你了，珀尔。我不能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它不是任何人该知道的。”她很肯定地说。

我思考了一会儿，“它会在时空连续体里撕开一个洞吗？”

“不，它不会。”

“我的脑袋会爆炸吗？”

她眉毛一扬，“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快点嘛，给我一个提示。”

“提示？”

“不真的提到那件事。”

“你是想让我给你表演一个死后生活的哑剧吗？”

“也许吧。”我想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没底气。

“哦，好啊，”她说，“行。然后没准你可以——?哦，我不知道——?从踢踏舞里面悟出永恒的真谛。”

“没必要讽刺我，”我躺在床上，把手枕在头后，“我只是想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会知道的，亲爱的，你绝对会知道的。但是目前活着的生活已经足够复杂了，还是集中精力于现在就好。”

她转身，向窗外吐了口烟，“所以，你在学校怎么样？”

我回想起回学校以后的日子，我回去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起初那几天太折磨人了，每个人要么刻意大声地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以免不小心让我伤心，要么就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但没多久他们就把这事忘了。洛马克斯小姐，我们新的班主任，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聊天”。“重新回到学校一定很难，尤其一回来就要考试了，但是回归一点正常状态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正常状态”！当她说到这儿时，我几乎要大声笑出来了，但我没有。她高谈阔论着学校辅导员可以帮忙，还告诉我不要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当然，如果你需要找人聊天，我一直在这儿。”她说，边送我出门边看表。

“我宁愿砍了我自己的腿。”后来我偷偷对莫莉说。

“很好啊。”我跟妈妈说。

“我很高兴有莫莉照顾你，”她说，“她真是个好朋友。我总是说她像你的第二个妈妈，不是吗？提醒你要做家庭作业，确保你带齐上学所需要的所有东西。那孩子真是个甜心。”

“总之，我们现在已经开始一起学习了。”我赶紧说，试图将谈话内容远离莫莉。我并没有怎么学习。莫莉总是让我和她一起去图书馆复习，但我不想去。而且，拉维也总是在那儿学习，为他的高级考试做准备，我可不想当电灯泡，谢谢。

“其他的事情怎么样？”

“比如说？”

“好吧，你知道的。小玫瑰，她还好吗？”她说得很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便聊聊。但是我知道她不是。

如果那才是她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呢？为了知道那个“小老鼠”好不好？也许她根本不是回来看我的。我开始恐慌。如果她知道我是多么讨厌那个“小老鼠”了呢？她肯定会消失，那我就再也看不到她了。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我不敢看她。“哦，”我说，“她很好。”

“但是她还没回家。”妈妈说。这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个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的？”

“太安静了，”她说，“家里要是有宝宝噪音比现在要大多了。”

“她还待在医院，”我说，“爸爸也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那儿。但是她很好。”

妈妈看着我，等我再多说些什么。“不管怎样，”我说得很快，试图摆脱关于那个“小老鼠”的话题，“你是对的。我最好还是快点起床，不然就要迟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是后来她似乎改变了心意。“是的，当然。今天是什么课？”

“英语。”我说着，但我只是躺在那里，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棕色斑点，看样子几年前那儿一定经常漏雨。我不想离开她。

“好吧，继续吧。”她说。我坐起来看着她。

“我以为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来，”我最终说，“但是你没有。”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我。“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了？”

我想了想，“一直都需要。”

她笑着说：“我不能一直陪着你。”

“为什么不能？”

“嗯，不说别的，那样我们俩都会疯的。如果我不是已经死了的话，你会杀了我的。反之亦然，亲爱的，如果我们一起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超过两个小时，你知道我们会如何争吵。”

“不，我们不会。”我考虑了一下，“不会吧。”

她眉毛一扬，“记得在巴茅斯的那周，一直不停地下雨，我们只能待在房车里，你说你度假之后需要心理辅导，因为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趣的是，我已经忘记这一点了。我只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我们都拿着冰激凌在海滩上玩，我和妈妈还一起把爸爸埋在了沙子中。

但是我无法否认，她是正确的。

“还有那次你阑尾炎手术，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来照顾你，还记得吗？”她继续说着，“你却说愿意给我钱让我回去工作。你甚至都跪下来求我了。”

我叹息着，想起来了，“你一直要给我做吃的。”

“是的。”

“然后还非要让我吃下去。”

“是的。”

“你还一直让我看《音乐之声》，然后你会跟着唱。”

“当然。”

“真的好大声。”

“对啊。”

“还跑调。”

她停下来盯着我，“跑调？我才不会，珀尔。我可有一副好嗓子，也许有些大声，但是绝对没走调。”

“唱得太一般了，”我笑着说，“我这么说已经很仁慈了。”

她本要继续回击我的，但她停了下来，笑着对我说：“你看，这就证明了我的观点——?我们已经开始争论了。”

“明明是你在争论。”

“看，没人愿意一天24小时和妈妈在一起，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好了，换个话题。考试之前你需要好好吃一顿早餐。”

“我不饿。”自从妈妈去世后，我还没认真对待过吃饭这件事，直到今天这件事才看起来比较真实，“不管怎样，我又不在乎考试，有什么意义？”

她盯着我。

“亲爱的，意义就是你很聪明，我不想你因为我和我的时运不济，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我不想每个人都责备我：‘可怜的珀尔，她本来可以去牛津或剑桥，获得诺贝尔奖，写一系列国际畅销书——?’”她喘口气接着说，“‘如果不是她无用的妈妈在错误的时刻一命呜呼了。’我可不想顶这个骂名。现在赶紧行动，不要再顾影自怜了。去洗个澡吧。”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开了我的床。

“但还是先给我一个吻吧。”我走到她面前，让她亲吻我的脸颊。然后我和她一起倚靠在窗台上。夜里一直在下雨，但是现在天空湛蓝，空气也干净清新，一切看起来都崭新而明朗。

“你紧张吗？”她问道。

“不，我不紧张。我只是想要结束这一切。”

她用一只胳膊环着我。我把脸颊倚在她身上片刻，她身上有香烟和香水的味道。

“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耸耸肩，“你要见我，不是吗？”

我知道她在回避这个问题。

“你会回来的，是吗？”

“当然。”她把烟蒂冲着敞开的窗户弹出去，烟蒂划了个美丽的弧线，落在了鱼池里，和我的手机一样消失在水藻底下，“现在去洗澡吧。你会做得很好的，宝贝。”

等我洗完澡回来，卧室里空荡荡的。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但我还是哭了。

一听见爸爸用钥匙开前门锁的声音，我就关掉了我的床头灯和iPod，假装我已经睡着了。今晚他从医院回来得很晚，几乎十点半了。我总是确保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上床了，否则他就会没完没了地讲那个“小老鼠”：她取得了多么惊人的进步，现在他怎样终于能抱起她，轻轻地搂着她，还有护士是如何渴望见到我，也许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去看看。不管我看起来有多么不耐烦，他还是会不停地说着。

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听见他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每天晚上我的卧室门都是开着的。一道矩形的光束从楼梯平台那儿照进来，穿透我房间的黑暗，但并没有完全照到我。爸爸从不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看几秒钟。我很不擅长装睡，一直都不会，从小就装不好。我总是忘了呼吸。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装睡。最终卧室门总是会关上。

但是今晚不同，卧室的门没有关上。

“珀尔？”爸爸低声叫我。我的心怦怦地跳。有事情要发生了。我眼睛睁开一点点，试着去看他的脸，却只能靠楼梯平台的灯光分辨出他的轮廓。

“珀尔？”他这次大声了点。我内心生出恐惧，是“小老鼠”出了什么事吗？如果我感到很高兴呢？

他走到我床边坐了下来，“你醒着吗？”

我没说话。

“他们说她马上就可以回家了，珀尔。”我可以听出他声音里的兴奋，“小玫瑰，他们说她几乎强壮到足以离开医院了。如果她身体状况持续变好，只需要几周她就可以回家和我们在一起了。”他这样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我躺在那里，不能呼吸。

“珀尔？”他希望我坐起来，微笑着去拥抱他。他希望看到我开心。我也想。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我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好像我还没睡醒。我翻身面对着墙，背对他。

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一动不动。我可以感觉到他看着我的后背，可以感觉到他的失望。一滴眼泪沿着我的鼻翼滑落。我想让他说些什么。我想让他抚摸我的头发，就像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当我做噩梦时他曾做过的那样。他一直是那个当我惊醒时来照看我的人，然后他会和我待在一起直到我又睡着。我不用告诉他我需要他，他就是知道我需要。那时的他明白，我躺在黑暗中觉得多么害怕，多么孤单和失落。但是现在他只是起身走开了。我眯缝着眼，看到房间在他关门的瞬间又变黑了。

“请问需要帮助吗？”

店员给了爸爸一个明媚的微笑。她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我们还没有头绪。我们站在商店陈列儿童车的地方，那些童车就像一支军队一样在我们对面排成一排。

是的。我们需要帮助。

“你们想买什么？您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或者有您感兴趣的特定的一种样式吗？”

爸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站在一边觉得很尴尬。在婴儿用品区的其他顾客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女人们把她们的手得意地放在她们隆起的肚子上，男人们牵着摇摇晃晃初学走路的孩子。爸爸和我都有些格格不入：我们太悲伤，太瘦弱，太安静。我担心那些快乐热闹的人会注意到我们。他们会感觉到我们的不幸，但也可能他们都忙着牵住孩子的手，笑着给孩子擦鼻涕。我缩进我的衣服里。

“我们需要一个婴儿车。”爸爸红着脸说了这句话，他无法直视那个微笑着的助理——?朱莉安娜——?她的名牌上是这么写的。

“当然，先生，”她说，“您是想要一个婴儿车，还是一个婴儿的学步车？”

“哦，”爸爸说，“我，呃……”

朱莉安娜保持着不变的微笑等待着。

“我不知道。”

“哦。嗯，这取决于你想要用它做什么。”朱莉安娜提了个有用的建议。

“就为了放一个婴儿在里面。”爸爸突兀地说。我盯着我的脚。我不该被他说服来这里的。但他看上去是那么绝望，“珀尔，拜托了，我自己做不到的。”

真是可悲。我已经准备好告诉他：是你自己要这个孩子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不会来买婴儿车。如果他当时能满足生活里的一切……但是后来我突然觉得妈妈可能会在窗帘后面，或者正透过窗户观察，一会儿肯定要跟我抱怨一顿。所以，我闷闷不乐地让他说服了我。

“是……”朱莉安娜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爸爸的脸上移开转向我，看到我明显没有怀孕的腰部，又看回爸爸，“是买来你们自己用吗？”

爸爸什么也没说。过道里，一对夫妇和另一个店员正朝着初学走路的孩子鼓掌，他推着一辆耀眼的绿色折叠式婴儿车，车里放着一只正在嚼食物的兔子玩偶。

“哦，做得好，哈利，”那个孕妇滔滔不绝地说，“我想你和兔子为我们选好了，亲爱的，是不是？”

我讨厌他们。所有的人。即使是兔子。

“是的，”我跟朱莉安娜咕哝道，“是我们自己用。”

“好吧，”她爽朗地说，“嗯，让我们从一些简单的问题开始。你们想要宝宝脸朝前还是朝向你们？”

爸爸仍然什么都没说。

“当然，如果是个新生儿的话……”她疑惑地看着我们，爸爸点了点头，“那么，你想要的要么是可以完全平放的，要么是适合这样的框架的可携带婴儿床，或者……”

朱莉安娜继续说着。我看着她的嘴唇翕动着，也听到了那些话，但是它们根本毫无意义。爸爸和我一样，一脸茫然。我突然想起妈妈去世那天我们两个在家属房里的情景。医生一直在跟我们不停地说话：子痫前期、脑水肿、剖腹产……一堆堆这样的我完全听不懂的字眼。

“在他小的时候，最好和你们面对面，”朱莉安娜说，“可以有助于你们联络感情……”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医生的脸：光滑的黑色皮肤，灰白的短山羊胡子，那是一张友善的脸庞。最后他问我们是否还有问题。

“……充气轮子非常适合崎岖不平的地形，”朱莉安娜说，“当然它们也会增加重量……”

“她是真的死了吗？”我当时是这么问的。

那个医生惊讶地看着我。“是的。”他最终这样回答，隐藏在他镜片背后的眼睛是悲伤的，“我很抱歉。”

“当然，这一款，”朱莉安娜把她做过美甲的手放在另一辆婴儿车的把手上，“这里还有一个额外的座位，如果将来又有小弟弟或者妹妹的话，你会需要它。”

她对着爸爸微笑。他盯着她，但是我很确定他绝对不是在看她。他只是驻足凝视，直到气氛有些尴尬，我不得不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我没想到会这么困难。”他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我抬起头，我的胃紧缩着。有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

“爸爸！”天啊，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

朱莉安娜不再微笑。“先生，你还好吗？”她说。

愚蠢的穿着长袍的兔子女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我必须让他离开这里。

“你想坐一会儿吗？”朱莉安娜说，“喝杯水好吗？”

“不用了，”爸爸说，努力平复情绪，“我只是……”

他走了，留下我和朱莉安娜互相盯着对方。

“他还好吗？”她问我。

“你觉得呢？”我喃喃自语，然后去追他。我跟着他下了电梯，他走得很快，我不得不跑起来。最后我在卖厨具的地方追上了他。我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转向我。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让我那样丢脸？”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很生气，我以为他准备在商场中间朝我吼，周围都是水壶和夹心烤面包机。但瞬间过后他就像是没了力气一样。

“我需要杯咖啡，”他疲惫地说，“来吧。”

我犹豫了。

“别跟我吵，珀尔。就这一次。”

我跟在他身后，回身穿过商店，来到一家巨大的咖啡店。我坐在靠窗户的桌子边，眺望着停车场，直到爸爸拿着咖啡回来。

他把托盘带了过来，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爸爸喝着他的咖啡。我凝视着外面一行行的汽车，直至我能看到的最远处，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已经想好了一切，你知道吗？”他最终说。

“什么？”

“所有的一切。来这里购买所有的装备，小孩的摇篮和婴儿连脚裤。之前，在你妈妈怀孕的时候，我想象过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你妈妈假装不激动，还抱怨她的脚疼，让所有的店员都围着她转。你则表现出你不想在这儿，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和莫莉发短信，之后挑出所有最贵的东西。我只是……很开心。”

他从窗户看向远处，看到我不能看到的东西。这是从没发生过的回忆。外面很热。夏天突然间就到来了，每个人都穿着T恤和短裤或者是夏裙。但是在这家店里，空调开得很大，冷得我都有些哆嗦。

“每一天都是不会再发生的细微的事情的集合。”爸爸说。

“你在说什么？”

他沉默地思考了一分钟。“我昨天本想收拾一下那些光碟的，”他说，“你知道，你妈妈总是把它们放在错误的盒子里或者干脆就把它们到处乱放。我必须仔细检查它们，把它们都放回它们应该在的盒子里。过去这常常使我发疯。”

这是真的。我进厨房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总是红着脸很生气的样子，挥舞着光碟的盒子说：她把她该死的阿巴乐队和我的瓦格纳放在了一起！又一次放在了一起！就像有人关心或者知道他正在说什么一样。妈妈就会生气地哼一声，翻个白眼说，希特勒可是瓦格纳的忠实粉丝。

爸爸看着我，“但是昨天它们都在那里——?以正确的顺序装在正确的盒子里排列在架子上——?就像它们应该在那儿一样。还是我离开它们之前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

“你可以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你可以熬过这段时光，说服自己一切都好。但是总会有这样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支支吾吾地说着。

千万别让他再哭了。

他试探地看着我，“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看向他，“我不明白，你直接买个iPod不就得了。”

他眨了眨眼。“我不是你的敌人，珀尔，”他说，“为什么我觉得你把我当作敌人看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但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们在沉默中喝完了咖啡。

我们没有再回婴儿用品专区。

“我在网上订购一个婴儿车吧。”我们开车回家的路上爸爸说。

我禁不住觉得这是一个胜利，仿佛命运已介入其中，就好像没有婴儿车就没有婴儿。

爸爸让我在家门口下车，他又开车去了医院。他不再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我沉默着从车上下来，他也没有说再见。我回自己房间拿复习笔记来看，却无法集中精力复习。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小老鼠”。她还在医院的时候，我能假装没有她的存在。但是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在这里，一直在这个家里。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楼梯平台上，站在白色光滑的她的房门前。我慢慢地打开门，走了进去。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再没来过这里。儿童床旁边有一把旧摇椅，妈妈给它刷了漆，还在上面堆满了垫子，那些垫子是用我小时候房间里的废旧窗帘做的外罩。我已经忘了关于它们的一切，直到我看到它们：大象用鼻子卷着气球。我当时还很高兴，那个圆墩墩的微笑着的有着金色卷发的小宝宝用一些我用过的东西。我能想象出她平静地睡在小床上，盖着我和莫莉给她挑选的绣花小被子，把拇指含在嘴里，脸颊粉中透红。我在摇椅上坐下来，轻轻地来回晃动。我闭上眼睛，想象抱着小宝宝的样子。她咯咯地笑着，朝我伸出她完美的小手指……

突然，我用脚停下了摇椅，然后我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房间，关上了我身后的门。

这是她的房间，不是那个“小老鼠”的。

那个“小老鼠”是一个冒牌货。

June 六月

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保护着她。

在一圈圈的光晕下

他们似乎散发着光芒。

“我简直不敢相信！”一走出考试大厅，莫莉就尖叫着拥抱我。“从今往后只要我们不想的话，就再也不用考试了！”

我们周围声音嘈杂，大家都在兴奋地聊天，彼此拥抱或者是对照笔记。

“要不要去一起庆祝一下？”走在午后的阳光下，莫莉挽着我的胳膊问我，“过会儿我们大部分人都要去公园。”

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着。

“对不起，”我说，“我得回家。”我知道她会认为与小宝宝有关，但我不想纠正她的想法。

“哦，”莫莉有些沮丧，“那真是遗憾。你甚至没有时间来和我还有拉维一起简单地喝杯咖啡吗？明天他有最后一门高级测试，他不会待太久的。”

“我不能。”

我们一起走到了学校大门口。

“一切还好吗？”莫莉问我，“小玫瑰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下周她就可以回家了。”

“那真是太棒了。”

“是的，太棒了。”

她好奇地看着我，“你听起来不太高兴。”

我耸耸肩。

“我希望你能和我说会儿话，珀尔。”她说。她顿了顿，微微皱起了眉。“让小玫瑰和你待在家里，感觉新奇吗？”她试探性地问我，“会让你想起你的妈妈吗？”

我什么都没说。

“我是说，我知道你一定一直在想她，但是你觉得这会使情况变得更糟吗？让小玫瑰与你在一起，而不是你妈妈。”我不再站着发呆，而是盯着她。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感受？她怎么能明白我对那个“小老鼠”是怎么想的？我能告诉她吗？

“你知道的，你可以跟我说的。”她说。

“哦，看，那不是拉维吗？”感谢他的出现解救了我。

尽管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他很容易被认出来，主要是因为他那么高大，比他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头，身材瘦长，略微有些笨拙。他就站在学校的大门口。忘了他那有些蠢的偏向一旁的额发吧。当他看到莫莉的时候，一下子就面露喜色，莫莉跑过去亲吻他。他不得不俯身去和她接吻。

“你们两个还没有正式见过面是吗？”她笑着看着我走到他们面前，“拉维，这是珀尔，她是这世上我最好的朋友，珀尔，这是拉维。”

“嗨，”他有些紧张，看起来更加笨拙，“很高兴见到你。”他伸出手。我看着他的手笑了起来。

“有点正式，不是吗？”

“噢，是的，是有一点。”他看上去有些窘迫。

“抱歉。”莫莉用手臂拥着拉维，“拉维真的很期待和你见面，珀尔。”

不知怎么的，我有些疑惑。

“是的，”拉维笑着说，“我在莫莉那儿听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儿。”

“噢，亲爱的，”我说，“好吧，一个字都别相信。”

他笑得很大声，就像我讲了什么令人捧腹大笑的事情。

“别担心，”他认真地说，“都是你的优秀事迹。”

“我也希望如此。”我试图像开玩笑般地说。但是突然我忍不住想知道她对拉维说了些关于我的什么事。显然她告诉了他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也许这就是他太过友善的原因。但是还有什么？我们曾经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都各自成长了吗？

……但是珀尔自从她妈妈去世后就表现得像一个该死的精神病？

……但是现在我有了你，我不再需要她了？

也许她甚至都不再谈论关于我的事情。我猜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一个令人不安的图像突然闯进我的脑海，我想象拉维穿着很少的衣服，有着极瘦的双腿和突出的膝盖，还有那蒙上水汽的稍有些歪斜的眼镜。

“不管怎样，”我坚定地说，尝试着驱走我脑海中赤裸的拉维形象，“我得走了。”

“哦，”真实的穿着衣服的拉维说，?“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莫莉以为你会想去一起庆祝。我一直都期待着和你正式见面。”事实上，他看上去就像他说的那样。

“我恐怕去不了。”我说。

“哪怕只待一小会儿都不行？”莫莉问我，她抓住我的手，“真的不行吗？”

我看着莫莉，她那诚挚恳求的面庞让我意识到我是多么想念她。

“好吧……”我说。也许我可以去。也许我应该给拉维一个机会，他可能就不会如此低落了。

“噢，我们要抓紧时间了，”拉维说，“否则直到我和莫莉从西班牙回来之前我们都不能聚在一起了。”

我盯着他，“你说什么？”

“噢，是的。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莫莉尴尬地说，“但是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知道她是对的，她还没有找到机会告诉我。我们只在考试大厅中看到彼此。我没有手机，在家我也从来不接电话。我这几周都没有看过我的笔记本电脑。但是这都无法阻止我感到她有秘密瞒着我。

“你们要去西班牙吗？一起去？”

“拉维的父母在那儿有一栋公寓。他们每年夏天都去那儿过一个月，他们问我和拉维是不是也想去那儿。”她有些焦虑地看着我。

我突然记起来在我们获得普通中等教育证书之后的那个夏天，我们计划要做的一切事情。我们从头一年夏天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也许一起庆祝过节，也许去旅行。如果莫莉赚够了钱，并且能摆脱照顾弟弟们的命运，我们就去坐国际列车环游欧洲。爸爸一直很担心，妈妈却告诉他：“放松，她已经是一个大女孩了，让她去冒冒险。”

“但是暑假你一直要照顾小男孩们。”我有些哽咽地发话道。

“妈妈现在大多上晚班，所以白天她会在家。其他时间他们会被送到保育员那儿。爸爸说我太自私，当我可以无偿照看他们的时候，我们不该再为此花钱。”她看起来有些沮丧，“妈妈说没关系。又多了一个让他们争吵的理由。”

“别内疚，”拉维用胳膊搂着莫莉，“你一直在照顾你的弟弟们。你不能让你的父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曾经一直跟莫莉这样说，现在却是拉维在告诉她。我盯着他那有些蠢的抹着发胶的额发，以及他笨拙的设计师眼镜，我讨厌他。

我们在那儿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人们从我们中间穿过，有些还和后面的人相互高喊着和拍打着，有些仍旧在对考试的答案。之后我意识到拉维很可能在等我支持他，好让莫莉安心。

我却说：“我真的不能待在这儿，我得走了。”

在莫莉拥抱我之前，我转身离开她走向希斯广场。

“珀尔！”她在我身后叫我，“你稍后能打电话给我吗？我不想往你家里打电话，万一我打扰了……什么事情呢。我希望你能有一部新手机。”

但是我不会有的。

等我再回头看的时候，她和拉维手牵着手一起笑着走下了斜坡。

我到家时发现前门打不开了，放在门厅的什么大东西挡在了它背后。我使劲推它，直到挤出一个我能穿过去的缺口。放在大厅的是一个巨大的婴儿车，它是那么大以至于完全可以放三胞胎进去。看款式是那种精美的老式婴儿车，但它是崭新的，全车是海军蓝配以闪亮银的颜色，还有亮白色的轮子。朱莉安娜曾在商店给我们展示过类似的一款。“如果价格可以接受的话，你可以考虑这款……”它看上去与我们破旧的走廊格格不入。我盯着它，厌恶它。为什么爸爸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只买一辆普通的婴儿车？很明显，他不过是想给他的小女儿最好的而已。

我走到厨房，关上了门。这样我就看不到那个婴儿车了。即使外面是明亮的白天，厨房也还是黑黑的，充满了阴影。

在桌子上有一张便笺。

今晚又会在医院待到很晚，不能去超市了。对不起，亲爱的，这里有些叫外卖的钱。

爸爸，亲亲

还有几个字潦草地写在底部，就像是后来又加上去的：

希望你考试顺利。

我在下面写道：

不，考试不顺利，非常感谢你的问候。

我坐下来看了那个便笺一会儿，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里。我把外卖单放回抽屉里，把钱塞进口袋。然后我坐在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忽略我咕噜咕噜叫的肚子，看着在厨房地板上舞动着的树木的阴影。

“好吧，”妈妈的声音从我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你当然知道该如何庆祝。”

“该死的，”我说，试图掩饰我看到她有多么宽慰，“不要像这样悄悄地出现在我面前。”

“好吧，我亲爱的女儿，看见你我还是很开心。”她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但是告诉我，为什么你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今天不是你的最后一场考试吗？你不是应该出去用一些我不想知道的堕落方式庆祝一下吗？”

“我累了。”我说。

“我还以为你会和莫莉一起在外面庆祝。”

“没有。她和她的男朋友拉维出去了。”我极尽轻蔑地应付着。

“请叫我福尔摩斯。”妈妈说，“但我怎么觉得你对莫莉的爱情生活是不是有些缺乏热情？”

“你知道莫莉是什么样子，”我说，“她的男朋友总是会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噢，亲爱的，可怜的莫莉，”妈妈叹口气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为什么她总是和对她不好的男孩子出去呢？”

“噢，不。”我快速反应道，想到了莫莉的上一任男朋友杰伊，他是有好几个女朋友以及一个怀孕了的未婚妻的人。还有她在杰伊之前的男朋友奥兹，他在市场里工作，用她的公寓储存盗版DVD，莫莉一直到警察出现才知道这件事。“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了一分钟，没有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这很难解释。”我最终说。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他傲慢吗？”

我想了想，“不，他没有。”

“令人毛骨悚然？”

“不，也不是。”

“那是什么？是怪诞的，诡诈的，跋扈的，还是不爱干净的？”

“不，不，不是那样的。只是……”

“什么？”

我起身给自己添了点水，试图找出我不喜欢他哪一点，“你是了解莫莉的。她看见的都是每个人最好的那一面。她可以和谋杀犯、重婚者去约会，可以找出他的优点，比如他有一个漂亮的微笑或者是别的什么，又比如他度过了一个不幸的童年什么的。”

“但是你没有解释这个特别的人有什么问题。我猜他不是一个谋杀犯或重婚者。”

“他不是。”

“那他有什么问题？”

真讨厌，我想不起他有任何问题，“他在山上的豪华学校上学。”

“所以呢？”

“当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握了我的手。”我没什么底气地说。

“还有……他太高大了。”

妈妈笑着说：“好吧，如果这就是你觉得他最糟糕的地方的话，莫莉可以认为自己很幸运了。你应该为她高兴，鉴于她曾吸引失败者和无赖的过往记录。”

“我开的所有玩笑他都在笑，即使它们根本不好笑。”我还在掰着我的手指头数落他的讨厌之处。

“哦，好吧。现在我明白了。他显然是疯了。”

“哈哈。”

“你不认为他可能只是有点儿紧张吗？男孩子是害怕他们女朋友最好的闺密的。这的确不无道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女友的好闺密就会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准备废了他们。”她笑着说，“你还记得当你和莫莉在市场撞到她那可怕的前男友，你当着众人的面明确地告诉他你对他的看法的事吗？”那是奥兹。我笑了。是的，我还记得。“得到热烈掌声的人不就是你吗？”

“是的，是我。”那是一个好时机。当我们看见他的时候，莫莉极其尴尬和沮丧，他十分讨厌地朝我微笑和眨眼，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完全漠视莫莉。我只想摆脱这些：明确地告诉了他我对他的看法。

后来，莫莉非常感激我，“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我真是太幸运了。”它让我牢牢地记住了这段往事。我几乎忘记了当时我们一条心的感觉。

“这个拉维，”妈妈若有所思地说，“他听起来不错。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他哪里有问题。”

我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可以找到更好的。”

妈妈微笑着说：“你还记得你和那个可怕的男孩出去的时候——?叫什么来着——?巴兹？”

“泰兹。我并不是真的想和他出去。”

“我能看出来他是个完全的——?好吧，我不说了。”她露出一脸圣洁的微笑，“但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不会说什么——?因为我不想干涉你。”

我呛了口水。妈妈过来重重地拍我的后背，“珀尔，当我们爱着某人的时候，我们必须支持他的选择，即使我们不赞同。我知道我得让你自己去犯犯错误，所以我保留了我的观点。”

“不，你没有！什么时候你曾保留过自己的意见？”

妈妈看起来很惊讶，“好吧，我当然想这样做。”

“你叫他什么来着——?一个‘自私的傻瓜’。”

“我吗？”妈妈茫然地说。

“是的。当他还在房间里的时候。”

“哦，好吧。”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它让我看不到她，“那是不同的。我是你的妈妈。无论如何——?”她用头撑着冰箱门，“我是对的，不是吗？”

她又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从冰箱那儿传来咔哒声，紧随其后的是啧啧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声。

“直到现在你还在干涉我。”我咕哝着。

她又用她的头撑着冰箱门。

“什么？”

“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冰箱里没有吃的？除了这个……”她用一只手举起一根几乎蔫得不成样子的黄瓜，“还有这个……”她用另一只手把一块时间很久的奶酪猛撞在墙上，发出了石头和石头撞击的声音，一些脱落的碎片哗啦啦地落在瓷砖地板上。

我耸耸肩，“爸爸没时间去超市。他几乎每晚都待在医院。”

突然间妈妈呆住了。

“在医院。”她平静地对自己说，“和小玫瑰。”她就像暂时忘记了我的存在。然后她看了看我，“他现在还在那里？”

“是的。”

她凑近了些看着我，“你没去？”

“没去。”

妈妈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搜寻着，“你去看过她吗？”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紧张。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她不会。她从不会轻易原谅别人。

“我真的很忙，”我说，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忙着复习和其他的事情。”

“她还好吗？”

“是的。”我停顿了一下，“她不久就要出院了。”

她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用手捂住嘴，转身离开我。当她再转向我的时候，眼睛是湿润的。

“噢，珀尔。”她说，“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是的。”

“你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只是累了。”

“你爸爸呢？他还好吗？”

“是的。”

“你从来不说关于他们的事情。”她的声音有些犀利，“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从口袋里拿出银色的打火机，打出了火花，在黑暗中发出光芒。她把火机伸过来照亮我的脸。

“你知道我真的累了，”我转过脸躲开那明亮的火光，“我得去洗个澡了。”

我以为她会阻止我，说她猜中了我只是想避开关于爸爸和那个“小老鼠”的话题。她却突然合上了打火机，俯身给了我一个吻。

“你该休息了。晚安，亲爱的。”

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回头看向她，“晚安，妈妈。”

她在阴影中朝我微笑。

但是，当我从那个笨拙的婴儿车旁挤过，挣扎着上楼时，我能感觉到恐惧感越发强烈。我不能就这样离她而去。我匆忙返回厨房。“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是吗？”

但我只是在和阴影对话。妈妈走了。

我洗完澡又下楼来，只为了去看看当我不在的时候妈妈有没有回来。爸爸到家了，又一次把前门撞在了婴儿车上。

“你买了婴儿车，”我跟他说，“你确定这个够大了吗？”

“啊，”他不安地说，“是的，今天早上到的。它相当大，不是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布置一下大厅。”

“相当大？我们几乎都可以坐进去。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买一个正常的婴儿车呢？”

“事实上，我没买它。”

“你什么意思？”

“它是……一个礼物。”

“礼物？谁送的？”

他犹豫了一下，“奶奶。”

“奶奶？”

“是的。”我盯着他，想象着妈妈的反应，“好吧，你必须把它送回去。”

“我当然不会把它送回去。我们需要一个婴儿车。”

“但是妈妈不会想要奶奶给我们买的婴儿车的。”

“小玫瑰是她的孙女，珀尔。我知道你妈妈和奶奶之间有隔阂，但是奶奶是关心我们的。她知道这些事对我们来说很艰难，她想帮我们，仅此而已。我相信你妈妈会感激她的。”

“不，她不会的。她会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她不会希望你和奶奶有什么关系的。”

他摇摇头，“珀尔，她是我的妈妈。”

“是的，但她讨厌我妈妈。”

“不是的。我知道她们互相看不顺眼，但是你奶奶根本不讨厌你妈妈。”

“不，她就是讨厌我妈妈。”我大叫着，“你不需要试图去掩盖它。妈妈都跟我说了，奶奶认为妈妈配不上你，她总是贬低妈妈。她希望你们分手。这就是她们过去这些年总是争吵的原因。”

“不是这样的。”

“哦，真的吗？那现在你是在说妈妈是个骗子吗？”

“不，当然不是。”他说。

“好吧，对我来说，这些话听上去就是这个意思。”

“看，你有些心烦意乱。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个吗？”

“为什么？”我转身离开他，跺着脚上了楼，“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穿过医院停车场时，爸爸说：“就是它。”他十分小心并且自豪地拿着空空的婴儿座椅，就像已经有小宝宝坐在里面一样，“你能相信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

“不。”我跟在他后面，他仔细地看着我，想要读懂我的表情，但是阳光直射着他的眼睛。他等着我赶上他。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陌生，”当我们靠近休息室巨大的旋转门时，他对我说，“我知道你一定感到焦虑。老实说我自己也有点恐慌。但是说实话，亲爱的，一旦她回到家里，你开始了解她，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我没打算去了解那个“小老鼠”，但是我不愿再和他争吵。提起那个“小老鼠”时，妈妈锐利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脑海中回荡。所以我就让爸爸继续说着。他非常紧张和兴奋，一直不停地说。他看上去和平时不同，或者是因为他不再与众不同了。他看起来又像爸爸了：他老了，两鬓有了银发，眼角有了皱纹，但是似乎他仍然记得在这一切发生前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我感到有点嫉妒，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会好起来的。”我们穿过大门时他对我说，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我几乎希望他是对的。

我闻到了医院的味道，我们一进医院，我就觉得自己要生病了。在妈妈去世后的那几天，我的衣服散发出医院难闻的味道。我洗了又洗，仍然没有洗掉那股难闻的味道。最后我把衣服扔进了黑色的垃圾袋，把它们和其他垃圾一起丢掉。但是奇怪的是那股味道并没有消散，几周来一直好像就粘在我的皮肤上，或者藏在我的头发里。

我跟着爸爸往里走，但是我却想起上一次在这里，沿着这些相同的走廊奔跑的情景，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我开始感觉有些头晕。“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我叫着爸爸。

他转过身来，“什么？”

“我不能去了。我就在外面等着。”

他的脸色由惊讶转变为失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珀尔？”他问。我可以看出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过高。“为什么你非得让一切变得如此困难？”

我盯着他。他不明白，他没想过妈妈，只想着那个“小老鼠”。我转身跑了。我沿着走廊跑回去，越过护士和慢吞吞走路的老人们，还有焦急的亲属和坐着人的手推车，以及放着药品的手推车，穿过休息大厅的咖啡店和讨厌的塑料植物，来到停车场。

我靠着墙，想喘口气，周围都是来外面抽烟的人：医生、探望者、轮椅上的病人，都聚集在入口外的这块小地方。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想让头脑清醒一下。

“你好，”有声音传来，“是珀尔吗？”

睁开眼睛，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很老的面容憔悴的女士。我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是我家隔壁那位和蔼的老人。

“达尔西。”她伸出脆弱的小手。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脸上写满了关心。“你是隔壁的邻居吧？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呢，是吧？我和你爸爸说过几次话。一切还好吗？你没生病吧？”

“不，我没有，”我说，“爸爸只是来这儿——?”我突然停了一下，我甚至无法提到那个“小老鼠”，“来接一个人。”

她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然后又微笑着掩饰过去。

“那个小宝宝？”她说。我感到面部肌肉在抽动，意识到她知道我是在逃避谈及那个“小老鼠”。“我上次见到你爸爸的时候，他和我说医生们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尽早回家。”

我试图微笑，“是的，是这样的。”

“好吧，那你一定要带她来见我啊。你会这样做的，是吗？”

“好的。”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也许你可以再次见到芬恩，”她说，“他是我外孙。他考完试之后会来陪我一起过夏天的，他9月份去音乐学院读书之前都在这儿。他会帮我照看房子和打理花园，我现在应付不了这些事。真是个好男孩。我想，你之前见过他一次，就在他打理花园那几天，是吗？”

正当我准备说我没见过，心想可能是她年纪有点大了时，我意识到了她说的是谁：那个可怕的、头发像野草一样的园丁，那个偷听到我朝着大树喊叫的人。他就是她的外孙。

“哦，”我说，脸有些红了，“是的，我曾见过他一次。”那段记忆使我有些难为情。

“好吧，等他在这儿的时候你一定要来玩。我相信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我对此表示怀疑。

“不管怎样，”她说，“我得走了。我又让我的会诊医生久等了。”

她说这话时有些痛苦，就像她正处于痛苦之中，但她很好地掩饰了。

“你还好吗？”我说，“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亲爱的，”她说，“你在这儿等你妹妹吧。我很好。这地方就是我的第二个家，就算看不见我也认识路。”她笑着说，“希望能和你再次见面。”

我看着她走进去，她微微弓着腰，动作缓慢而痛苦。等她走远了，我去公交站旁的长凳上坐着等爸爸。没等多久，他就抱着婴儿座椅穿过自动门出现了，这次那个“小老鼠”坐在里面。看见她我有些震惊：她的变化太大了。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外星人了。她还是那么小、那么瘦，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小宝宝了，有乌黑的头发和大大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不过她也没什么可爱之处，没有玫瑰色的脸颊和酒窝。我们沉默着走向我们的车。

一进到车里，她就开始叫喊。那是一种奇怪的噪音，一种沙哑的尖叫，一遍又一遍。在车内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叫喊声听起来非常响亮。

“我希望车子开动时她会停下来，”爸爸说，“她可能会睡着。”

但是她没有。在回家的路上，她没有一秒停止过尖叫。

“也许你应该带她回医院，”我说，“她很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只是小孩子哭而已，珀尔，”爸爸说，“她很好。只是刚接触到新环境，仅此而已。她可能有点儿害怕。”

我想说，这对我来说也是新环境。我也害怕。

我们一到家，爸爸就把“小老鼠”从她的座椅里抱出来，最后她不哭了。但是每次他想要把她放下的时候，尖叫声就响亮地开始了。最后她在爸爸的臂弯里睡着了。我离开了在客厅里筋疲力尽地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的他们。

但我还是能听见她的哭声。

我奔跑着。我沿着走廊——?那个毫无差别的绿色走廊——?奔跑着，但是我跑得越远它们就变得越长。我试着跑得更快一些，但是我无法移动我的双腿，我无法到达那里，我到不了那里……

我在床上坐起来，心怦怦直跳，意识还有一半在梦中。我试着慢慢呼吸。走廊逐渐消失，只剩一片黑暗。有那么一秒，我似乎感受到一丝宽慰，但那一秒很快就消逝在了黑暗中。我感觉到脸颊上有泪水，我还记得是为什么流泪。我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我讨厌自己会忘记，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就像我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除了——?我凝视着黑暗，慢慢回过神来——?除了这不是早上。闹钟显示着：3：17。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是寂静。那个“小老鼠”回家的这十天，每天晚上，噪音充满了家里的各个角落。但是今晚，除了管道发出的叮当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声之外，没有任何噪音。我的大脑仍然沉陷在那场惊慌的梦境中。也许我睡着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从床上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在冰冷的地板上，沿着楼梯来到爸爸的卧室。我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他的床头灯开着，他躺在床上，用一些枕头支撑着身体，正在熟睡，“小老鼠”也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保护着她。在一圈圈的光晕下他们似乎散发着光芒。

我久久地盯着他们，不知怎么的我感觉自己像正在入侵他们的私人世界。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我的房间，但是我忍不住去想他们，以及墙的另一边，他们温柔的呼吸。

最终，我放弃了入睡，下楼给自己冲了一杯茶。我端着茶回到楼上，去妈妈的书房坐着。我不期望她此时会在这儿。我只想让自己不那么孤单。?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那个“斯特拉的书房（私人）”的箱子。里面有一些陈旧的帕姆奶奶的来信，她是妈妈的妈妈，还有很多妈妈的好朋友艾米阿姨近期从澳大利亚寄来的卡片，以及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的信件。箱子里有两张照片：一张照片中妈妈和爸爸看上去年轻又快乐；另一张是在伦敦动物园，我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有一个老式饼干罐，里面装着我婴儿时期的一些东西：医院的腕带，一些小小的软软的鞋子，一个小针织帽子。我举起帽子盖在脸上，它很柔软，闻起来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放回罐子里，再把罐子放回箱子里。这时，我注意到一长条护照的照片，稍微有些皱，就躺在箱子底部。我把它们拉出来。照片上是两个少年，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我猜他们比我大不了多少。那个女孩是我妈妈，但是我不认识那个男孩。照片背面写着：与詹姆斯一起。我惊奇地看着这些字，大声念出“詹姆斯”这个名字。

这是我生父的名字——?我真正的爸爸。这些都是他的照片。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照片，他在我脑海中只是一个名字：詹姆斯·沙利文。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妈妈就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她告诉我，他知道我的事，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达成协议，他不会抚养我。她还跟我说，如果我想知道得更多可以问她，或者如果我想跟他联系，我们也可以就此事讨论。但是即使这样我也能感觉到她并不希望我那样做。不管怎样，我对此从来就不感兴趣。莫莉曾问过我关于我生父的事情。“你不好奇吗？”她说，“他也许是亿万富翁什么的。”但是我有一个爸爸，一个平日里照顾我，在我难过时安慰我，在我需要时总是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为什么我还要在乎那个和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呢？

但是现在我对这事很感兴趣。我贴近照片仔细研究着，试图辨别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断定他是个有趣的人，他看上去有点儿淘气，朋克发型也很有趣。在这两张照片中，他微笑着，可以看出这是发自内心的微笑，笑意直达眼角。在接下来的一张中，他和妈妈表情都很严肃，对着不同的方向凝视着，就像他们正在看向远方沉思。最后一张照片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他们笑得那么灿烂。詹姆斯前倾着身子，头发也向前遮在脸上，而妈妈向后仰着头。

他和我像吗？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然后是他的鼻子，再到他的嘴，但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开始感觉有些冷，有些困倦，于是我把所有的东西放回箱子里，除了护照照片。我把它们带回我的卧室，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关掉灯，闭上眼睛，脑中不再出现隔壁房间里爸爸和那个“小老鼠”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我看到了詹姆斯。

July 七月

当你爱的人先你而去，

他们就是你所能看见的一切，

你所能听见的一切。

“你在听我说吗？”

“什么？”我根本没注意到爸爸在那儿，我正在看新闻里一则关于一个男人在公园遛狗时被闪电击中的报道。之前我从来没关注过这类事情。但是现在……我能想象出电视里播放的模糊照片中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他在大厅里一边解狗链上的钩子，一边不停地抱怨着。当孩子们收到狗狗的时候，他们承诺会带它去散步，而现在每天晚上无论天气如何，他都得一个人在这儿遛狗。他自己从没想过要养一只该死的狗。“今天让我们向戴维斯先生致敬，他的妻子说他是一个忠诚的丈夫，也是一个好爸爸。”

世界可以随时颠覆……

“珀尔！关掉它，好吗？这很重要。”

我按他说的做了，然后转过身看着他。那个“小老鼠”就在他怀里，爸爸说话的时候，她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珀尔，你看，”他过来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问题是——?好吧，是钱的问题。”

“怎么了？”我还在想那个被闪电击中的男人。

“好吧，我们基本上没钱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领到你妈妈的保险金，如果我们可以得到那笔钱的话。”他揉着脑袋，一副头疼的样子。我听到过他在电话里讨论什么表格、责任以及赔偿额度。一想起一个无聊的呼叫中心的人在谈论妈妈就让我生气。

“那有什么关系？”我说，“再多的钱也不能把妈妈带回来。”

“我知道，珀尔。”爸爸说，试图保持冷静，“但是我们需要钱来生活，虽然你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我工作一直很出色，公司才准假让我回家带小玫瑰。他们没必要这样做。但是我必须重新开始赚钱了。现在我需要重返工作岗位，否则我们有失去房子的危险。”

“好吧。”

“我们支付不起任何托保费。”

“那么谁来照顾她呢？”我朝那个“小老鼠”点点头。

“嗯，这是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不自在地移动着，我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没有，他肯定不会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我找到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珀尔。我需要你照顾你的妹妹。”

“我？”

“如果不是没别的办法了，我不会要求你的，珀尔。”

“但是我做不到。”

“我知道这听起来令人畏惧，但是你会做得很好的。你之前不是做过保姆吗？这比做保姆容易很多，因为你了解小玫瑰，她也认识你，而且就在自己家。”这些话他自己似乎都不相信。

这是真的，我做过几次保姆，但只是在莫莉被要求照顾她的弟弟们的时候去帮忙，而且她保证在我到之前孩子们就已经上床睡觉了。之后我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看电视，希望他们不会醒。我不知道如果他们醒了我该怎么办。

“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已经和工作方谈过这件事，他们非常善解人意。”

天啊，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计划了多久？

“这样就行了吗？如果我有其他的事情呢？”

“比如说？”

他问到重点了，我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

“不会很久的。”他说，“你可以问问莫莉是否能来帮忙。她可以陪你，她不是很擅长照顾孩子吗？”

“你的意思是我不擅长？”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迟疑地说，“我只是想——?好吧，她也有弟弟不是吗？她更会照顾孩子。”

“好吧，她和她时髦的男朋友以及家人在西班牙，”我尖声说，“昨天收到的明信片里写着：‘我的皮肤晒成了惊人的棕褐色，我吃了太多的西班牙小吃。不过我真的很想你！’所以她来不了。”

“噢，”他说，“好吧，没关系。隔壁的达尔西说如果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去她那儿，她会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的。”

我笑得很大声，“隔壁的达尔西？你在和我开玩笑吗？她是个老古董。她至少有100岁了。我认为她有些耳背，也许是年纪太大了。”

“没必要这样，珀尔。真的，你在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是的！”他喊道。那个“小老鼠”的脸皱了起来，开始大哭。“是的，你就是在无理取闹，你很自私，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担心得快要发狂了，只是为了让大家在一起，我以为你可以帮我。”他非常生气，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觉得我不再了解你了，珀尔。我感到失望。你妈妈也是。”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爸爸从来没朝我大吼大叫过，除了有一次，那是我5岁的时候，我追着一只足球跑到了马路上，差点被一辆汽车撞到。现在我仍然可以听见那刺耳的刹车声，他对我发完脾气就好了。

他突然站起来，转身离去。我盯着客厅墙壁上70年代的墙纸，这橙色和棕色交错点缀的墙纸极其丑陋。我不禁想这些担忧并不会使他振作精神。他轻轻摇着那个“小老鼠”，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但是她就像知道他很沮丧一样，哭闹声越来越大了。

我盯着他的后背，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

“好吧，”最后我开口说道，“别发脾气了。”

当他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脸颊上有泪水的痕迹。我的内心十分不安。

“我很抱歉，”他最终以高过那个“小老鼠”哭声的声音和我说，“我不应该那样说的。我不应该朝你大吼大叫的。”

但是事实是，我知道他是对的。如果妈妈能听到这段对话的话，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突然间，那些挥之不去的疑问又在我的脑海闪现：她能听到吗？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听到了什么呢？我经历过这种感觉，感觉她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她知道的可能比她说出来的更多。在“小老鼠”回家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是因为她知道了我的感受吗？她会不会生我的气永远不回来了？

“看，”爸爸说，他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摇晃着那个“小老鼠”，来回摇晃着，直到她不再哭，吮吸着自己小小的拇指，“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问。现在你已经考完试了，如果你可以整天照顾她的话，生活就会容易许多。就一两个星期，直到——?”他自己打住了。

“直到什么？”突然间我深信不疑，他一定有不想告诉我的事情。

“好吧，”他看上去很不自在，“直到我把其他的事情解决掉。”

“比如说？”

“现在别担心，”他说，“我需要知道的是，你准备好照顾她了吗？”

我想象妈妈就在有玻璃墙的大厅外。我相信她会在那儿的。

“听起来我没有更多的选择，不是吗？”我不客气地说。

他的脸上挂满了感激，让我以为他又要哭出来了。

“谢谢，亲爱的。”

那个“小老鼠”眼皮垂了垂，然后闭上了。

“不过我不会给她换尿布的。”我赶紧说，“绝不可能。”

“所有电话号码都在这里了。如果你不得不在我上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如果他们说我在开会，那你就告诉他们你是谁以及这是紧急事件。”这些话爸爸说了10亿次了。

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有点慌乱地对我挥舞着清单和时间表，而我却坐在桌子旁假装看杂志。

“这是家庭医生诊所的电话。如果你发现她有些发烧或者情况不对劲就给他们打电话。当然，如果是紧急事件——?”

“拨打999。”我头也不抬地说，“是的，我知道的，爸爸。我不是个白痴。”

“达尔西说你可以随时去找她帮忙。”

“好了。”爸爸忙于想象世界末日的场景以及将要发生的灾难，都没注意到我是在挖苦他。

“所以，就像我说的，关于小玫瑰的日常事项都写在这张纸上，”他从一捆纸中挑出了一张，把它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它可以让你大概知道什么时候她可能想要吃东西或者是想睡觉。其实我们已经从头到尾了解了，不是吗？”

“是的，两分钟之前。还有再之前的两分钟。”

“每个瓶子上都贴了标签，写着什么时间给她冲瓶里装的量好的奶粉。还有……”

天啊，“爸爸，你该走了，不是吗？”

“好，好。”他穿上他的夹克，“但是在喂她之前要记得检查一下，牛奶不要太热，会烫伤她的嘴。不要让她抓到什么小东西，她会放进嘴里引起窒息。我把所有这些写在另一张纸上，以防万一。”

那张纸上的标题是“各种各样的危险”。

我翻了个白眼，“爸爸，你让我有些头大。”他发的所有牢骚只会让我更紧张，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紧张。

“是的，对不起。”但是他还在徘徊，不愿意离开，“你要记得我说的那些，要确保小玫瑰睡觉的时候是仰卧着的，确保她不会太热。这真的很重要。”

“爸爸，说实话，很多16岁的少年甚至都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了。”我告诉他的同时也在告诉我自己，“为什么你不相信我能做好呢？我的意思是，这很难吗？”

我低头看着“小老鼠”，她躺在那把有弹性的椅子上，嘴角还流着口水。爸爸也看着她，我可以猜到他还在想每一种可以预见的灾难以及一些不可预见的事情。

“她动都没动。”我补充了一句。

但我说的一切似乎只会使他更担心。

“也许这是个坏主意。”他自言自语道，心不在焉地扭着他的结婚戒指。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我边说边随意地翻着杂志，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要不是听你唠叨这些睡觉和喂奶的事儿，我现在还躺在床上呢。但这比无家可归要好一些。”

他叹了口气，“要不是不得不这样做的话，我不会要求你的。”

“所以你一直在说。”

“你甚至可能会发现你很享受这一切。这可能是一个机会——?好吧，你懂的——?增进感情。”

你无法预料，地狱会被冻结，事情何时会发生。

“总之，不会太久。只是这个星期，也许还有下个星期。我也有可能在家里工作几天。”

“你肯定解决了之后的其他事？一个幼儿园还是什么？”

“我以后会和你谈的，”他说，“现在我要赶时间，我要错过火车了。”他亲吻了我的额头，我装作不在意。“你确定你还好吗？”

“我必须得好啊，不是吗？”

他蹲下来和那个“小老鼠”告别。我可以看出他多么不想离开她。

“你的火车。”我提醒道。

他冲出去的时候又转头叮嘱我：“有任何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记住我说的，不要把她的椅子放在她能拽到会压着她的东西的附近……”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盯着那个“小老鼠”看，她也盯着我看，我的胃有些沉重得失去知觉。这个房间不知什么缘故，好像在她周围收缩了，“小老鼠”似乎比爸爸在这儿的时候变大了许多。

就像人们说的，婴儿能像狗一样感受到恐惧，这是真的吗？她用那双严肃的大眼睛盯着我。

“你没必要这样看着我，”我说，“我也不想和你一起被困在这儿。”

这是一种奇怪的幽闭的感觉，我很清楚只有我们两个在房子里。我在想一会儿妈妈是不是会出现来帮助我，但是奇怪的是我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她来。如果她看见我和那个“小老鼠”在一起，她就会知道的。不论我怎样努力掩饰，她都会知道我对“小老鼠”的感情。我已经有许多烦心事了，她在这里会使我更加烦恼。

我打开收音机，还挺管用，它使我减少了孤独感，那个“小老鼠”似乎很喜欢音乐。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如果有声音，“小老鼠”会很开心地自己待在房间。当我要去洗澡的时候，我调换了频率，让她听一个关于绝经期后的性关系的话题。

当我回到楼下，查阅了爸爸那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上面写着什么时候给她喂奶。我发现只要给她一个奶瓶，就不用把她从椅子里抱出来了。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甚至不用看着她。

大厅里的电话响了，我查了下手机，是爸爸的办公号码，于是我接了起来。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很可能会报警，也有可能叫来消防队或拆弹小组之类的。

“你才离开家一个小时。”我说。但说句公道话，感觉像过了很久一样。“你到办公室了吗？”

那个“小老鼠”听了很长时间的广播，我一直当她不存在。过了一会儿，她有些焦躁不安，我把她的椅子转了一下，让她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象，又放了些音乐，她就安静了下来。

几小时之后，爸爸又用手机打电话回来。那个“小老鼠”正躺在她玩耍的垫子上。

“是的，爸爸，”我叹了口气，“一切都很好，除了地震和一群愤怒的大象之外。”

“什么？”

“我在开玩笑，一切都很好。”

“珀尔，要认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听起来像真的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他真的想象出，一个星期一的早晨，一群大象狂奔着穿过伦敦南部的景象。“你喂过她了吗？”

“喂过了。”

“她午睡过了吗？”

“抱歉，爸爸，你该挂电话了，”我骗他说，“再见。”

那个“小老鼠”看着我，睁大了眼睛。她似乎并不想睡觉，她看起来很开心。好吧，不完全是开心。她脸上总是写着严肃和警惕，就像她是一个年纪非常大的人却被困在了婴儿的体内。但是她不哭，我只想要她保持这种状态。我不想冒险把她放在床上。爸爸留下了一整页如何让她睡觉的小提示，像什么摇摆啊，使用音乐盒、夜灯啊，还有手护着她的后背令她安心之类的方法。这有什么意义呢？我离开了她。

过了一会儿，她就开始焦躁了。我可以看见她逐渐变得疯狂，所以我试着把她放回客厅的椅子里，找了一个正在播动画片的电视频道给她看。效果非常好，那个“小老鼠”完全被电视吸引住了。我笑了，想起爸爸唠叨的那些建议书和注意事项，还有操作提示，为什么人们要付出那么多去照顾婴儿呢？这很容易嘛。

听到她哭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咖啡。开始只是鼻音，之后有点像咩咩叫。当我进入客厅的时候，她开始大喊大叫。

起初我想我离开她，她可能就不哭了，也可能会睡着。于是我又回到厨房，但还是能听到她的哭声，甚至我把收音机开到很大声依然能听见。我又回到了客厅。她脸红红的，她生气了，尖叫声直接穿透的我大脑。我该做些什么让她停止哭叫呢？我又给了她一瓶牛奶，尽管爸爸列的提示上说不能几个小时之内多次喂奶。她狼吞虎咽地喝了半瓶下去，然后就不喝了。她不喝的时候又开始尖叫。我开始慌了，如果接下来这一天她一直这样哭闹呢？我要疯了。

十分钟后，我真的要疯了，这就像在上酷刑。我知道我应该把她抱起来，哄哄她，尝试着使她平静下来，可我一点儿都不想碰她。但是很快我就绝望到想要尝试一切方法。我笨拙地举起她，把她抱在我的肩膀上，努力回想爸爸是怎么做的，一边来回摇晃她，一边用嘘声让她安静下来。但是她因为愤怒而绷紧了小小的身子，哭得更大声。我突然怀疑她是不是感受到我对她的厌恶了，也许感觉是相通的。

肯定是这样，这就是她这么做的原因——?她讨厌我。

我还在这样想着时，“小老鼠”开始呕吐了。她把刚刚喝下去的所有牛奶，温热的还有些酸味的牛奶，全都吐在了我的后背和头发上，沿着我的头发滴落。她还在哭叫，我知道她做这些只是为了刁难我。我把她举在身前，她瘦瘦的小腿晃来晃去。

“停下来！”我朝她大叫着，“停下来！”

这时我想起了妈妈，如果她看到我做的这些会怎么想，我开始哭泣。我就站在房间的中间，把那个“小老鼠”抱在身前，眼泪和鼻涕顺着我的脸淌下来。

我要远离她。如果我不离开她——?我不愿意去想会发生什么。我必须离开这里。我把她放在她的游戏毯上，她的脸还是通红，她依旧哭叫着，她的睡衣也被呕吐弄湿了。我离开房间，从前门跑出去，把一切甩在身后。我一直奔跑，沿着花园的小路，沿着马路，尽可能跑向最远的地方。我必须逃离。

经过公交车站的时候，一辆公交车停在了我面前。车门打开了，我没有丝毫犹豫便跳上了车。我没拿钱包和卡，但裤兜里还有点儿钱，一些零钱。我付钱给司机后，在后面找了个远离其他人的座位坐下，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的头发和衣服上还有婴儿呕吐物的味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任何人注意到我。如果有人靠我太近打量我，他们可能会猜出我做了什么。那个“小老鼠”的尖叫声还在耳边回响，我感觉如果有人离我太近，他们也会听到这个声音。在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我闭上了双眼，尽量不去想任何事。

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来到了比想象中还要远的地方。公交车已经开到了商店附近，离家有好几站了。一切似乎都很遥远，仿佛我正通过望远镜错误的那一端看着这一切。一个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拉着一辆童车上了车，婴儿在哭闹，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紧张。随着公交车开动，女孩弯下身子把婴儿抱起来，开始摇晃他。他小小的，也许只有几天大。女孩的头发拢在脑后，她有一张严厉尖刻的脸，但是当那张脸看向宝宝的时候就变了，变得柔和了。

突然间我无法呼吸。

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想象那个“小老鼠”独自在家的场景：她躺在地板上，踢着她的小腿，没有人听得见她在哭。我按响了下车铃，当我笨拙地挤到公交车前半部分的时候，脑中闪过一段记忆：当时我要去见莫莉，想透过公交车的窗户看见妈妈。那次是我错了。但是如果她现在在这里呢？如果我下了车，妈妈就站在那里等我，她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吗？

“噢，看着点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孩说。

外面的空气是炎热的、沉重的，充满汽车尾气，但是我却又冷又怕。

没有妈妈出现的迹象，但恐惧感还是让我有些彷徨。我开始往回走。

我穿过马路，通过另一条路走向返程的公交车站，但是看不到公交车。

“很高兴终于又看见太阳了。”一位戴着猪肉馅饼形状帽子的老先生在等车，倚靠着他的拐杖，“我还以为雨永远不会停呢，我还以为我不得不为自己造个方舟呢。”他像疯了一样笑着，为自己讲的笑话。

但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小老鼠”。她自己一个人待多久了？我看了看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的，但到现在一定将近一个小时了。如果隔壁的达尔西发现她一直一个人在家，会报警吗？我会被抓进监狱吗？我眯起眼睛，沿着阳光照耀下的马路去寻找地平线上公交车的踪影，但是什么都没有。如果爸爸决定早点下班回家了呢？我转身开始往回跑。

一会儿，一阵阵刺痛感涌上双腿，我不得不放缓脚步慢慢走。我已经预想到我回去的时候会看到的场景。如果那个“小老鼠”又呕吐了，或者是因此窒息了呢？因为她病了，她可能会尖叫。我想起爸爸留下关于她的体温和如何判断脑膜炎的警示……如果我回去发现她没了呼吸呢？或者家里起火了呢？如果我回去她不在那儿了呢？每个人都认为这些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我知道情况不会那么糟的，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双腿又开始奔跑。

高温，还有婴儿吐在我头发上的味道让我觉得恶心，空气因为汽车尾气变得混浊，感觉就好像黏在了我的肺上。但是最重要的是，一想起那个“小老鼠”独自一人在家，我就觉得恶心，但我还是坚持沿着主干道奔跑，直到接近了我们的房子。

门外没有蓝色的闪光灯，这是好兆头。但是等我进屋会看见什么呢？

我从杂草丛生的树篱的缺口穿过家里花园的时候，恐惧和疲惫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很快我就不再麻木，恐惧感爬到了我的喉咙。

有人在那里，正透过客厅的窗户往里看。尽管只是一个背影，我还是马上认出了他——?芬恩，达尔西的外孙。天啊，他一定认为我疯了。我该怎么做？

他在敲前门。我躲回树篱后面，那样他就看不到我了，而我可以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他。他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按了几次门铃。显然他站在那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窗口那儿朝里面看。他会看见那个“小老鼠”的。我知道他会看到的。我的脑子有些乱，试图想清楚现在该怎么办。但是我没时间了，因为他转过身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心，开始从小路往回走。一旦他走出我们的花园，就会看见我站在人行道上。无处藏身，我只能强作镇定，回忆妈妈会怎么做。

我漫步到门口，几乎撞到芬恩，他吃惊地盯着我。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我。

“我住在这儿，”我说，“那么，你在这儿干什么？”

“但是那个婴儿，”他说，“她在里面。”

“她还好吗？”我没来得及想就问出来了。

“她躺在那里睡着了。”他皱着眉头说。我如释重负，几乎要去拥抱他了。“我能透过窗户看到她。”

“你经常透过别人家的窗户暗中侦察吗？”

“我奶奶让我来的。你家隔壁的达尔西，我和她住在一起。我叫芬恩。”他犹豫了一下，“我们之前见过。”

我盯着路面。“我知道你是谁。”我喃喃自语着。

“奶奶说你肯定在照顾婴儿。”

“我刚刚出去了一下。”

“你没有应门，我以为你出事了。”

“比如说，我被外星人绑架了？”

“我不知道。你可能会出什么事故或者发生别的什么事。”

“好吧，你可以停止忧虑了。看，”我举起手臂平摊开来，“我很好。没有小绿人，没有割腕，一切都很好。”

芬恩凑近些看着我，“但是你留她一个人在家。”

“哦，”我故作轻松地说，“只是几分钟。我跑去街角小店买尿布了。我们累极了，她很快睡着了。我不想打扰她，所以我让她继续睡着。毕竟——?”我深吸一口气，希望他没有注意到我在颤抖，“她能出什么事呢？”

但是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他认为我在说谎，他试图找出原因。

“不管怎样，你在这儿做什么？”

但是他没有听我说话。“东西在哪儿？”他问。

“什么在哪儿？”

“尿布。”

“什么尿布？”当我说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去买的尿布。”他看着我的眼睛，挑衅地问。

“没有合适的。”我说，还露出了微笑。也许我确实继承了一些妈妈说谎的天赋。

“合适的？”

“不管怎样，我不能站在这里聊天，”我说，越过他到前门，把手伸进口袋，令人欣慰的是，我的手指摸到了钥匙弯曲的边缘，“她随时可能醒过来。你可以告诉你奶奶我很好，非常感谢她。”

他看着我，“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我厉声说。

“奶奶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带上宝宝到我们家来做客。”他说，“如果事情很多的话。”

“嗯，不用了。”

“她说看见宝宝会使她心情好起来。”他有些脸红地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意识到他正在和我和解，他刚刚在尝试找到一种方式来邀请我。但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认为我疯了，对那个“小老鼠”来说可能是个威胁吗？因为他不想达尔西失望吗？或者因为他想让我去？

“好吧，”我说，急于想摆脱他，好去给?“小老鼠”做检查，“告诉她我也许会带她过去。”

他开始沿着小路走。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转身回来了。

“你看，”他说，“无论什么时候和你说话，我感觉自己总是说错话。我很抱歉。说实话，我只是想帮忙。我并不是说你一定需要帮助什么的。”他匆忙地补充道。

他透过黑色卷发看着我的眼睛，我不禁注意到他的眼睛是那么蓝。我突然意识到他会怎么看我：因为跑步而红红的脸，还汗流满面，旧牛仔裤，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大了的上衣，上面还有酸牛奶的臭气。

“我最好进去看看她。”我转身进屋。

然后我想起了些事情。“你不会跟你奶奶说什么的，是吧？”我叫住他。如果她知道我留那个“小老鼠”一个人在家的话，她肯定会告诉我爸爸的。

芬恩回头看着我，朝我微微耸耸肩，“什么？”

之后他消失在了拐角处。

就像芬恩说的那样，那个“小老鼠”在她的游戏毯上睡着了。我踮着脚走向她，在她旁边跪下来，把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胸口，好确认她还在呼吸。我把手在那儿放了一会儿，感觉我手下那温暖的起伏。睡着了的她看起来是那么小，那么脆弱，就那样躺在地板中央。

“我回来了。”我低声说。但是她没有反应。无论我在不在，对于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一旦恐惧感消失，我立刻感到疲惫不堪。我挨着她在地板上躺下来，闭上眼睛，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的孤单。我告诉芬恩我会去拜访达尔西，但这只是为了摆脱他。但是此刻躺在这儿，我知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做不到自己一个人和她一起再待在这个房子里。所以我举起她放在摇篮里，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我要带着她到隔壁去。我得确保不会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希望新鲜的空气和交通的噪音不会打扰到她。

“你好。”在达尔西打开门的时候，我竭力保持冷静和自信。我还有些恍惚，希望她没有注意到。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做任何事都比和那个向我大喊大叫的?“小老鼠”一起待在家里好。但是当我站在这里时，我觉得有些尴尬，害怕达尔西会发现我在照顾婴儿方面是多么的没用。“芬恩说我可以来拜访。但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走……”

我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发现我哭了。我转过身，有些害怕，我用手捂住脸，把头发都甩到前面来，那样她就看不见我的脸了。但是我身上那恶心的气味让一切都更糟了，我无声地抽泣起来。我完全搞砸了这一切。达尔西会知道我不能照顾那个“小老鼠”，会告诉爸爸我有神经衰弱什么的。他会讨厌我，不会再放心地让我照顾“小老鼠”，然后他不得不辞掉他的工作，我们就会无家可归，这都是我的错，然后妈妈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感觉到达尔西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嘘——?”她把我当作小孩子一样哄着。那个“小老鼠”还在摇篮里沉睡着。?“嘘——?没关系的。”

“不是的。”我努力发出声音。真的不是的。但是她的手让我感到平静和温柔，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

“有时候你需要哭一场，”她轻轻地说，“即使到了我这个年龄。但是凭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台阶可不是最合适这样做的地方。为什么你不进来在我的厨房里哭呢？我准备了面巾纸和茶，它们通常会管点儿用的。可能还会有一些蛋糕，如果芬恩没有把它们都吃了的话。”

我感激地跟着她转身进去，提着那个“小老鼠”。

在厨房里，她为我准备茶。她的动作十分缓慢。我可以看出她很痛苦。

“我能做些什么？”我问道。

“不用，你坐在那里就好。”

我低头看了看正在摇篮里熟睡的“小老鼠”。就算现在有一支铜管乐队在她旁边演奏，她也不会注意到的。

“她一直在哭。”我跟达尔西说。

“噢，”她说，“我养过孩子，你没必要告诉我。这足以使你发疯。在很多场合都会把我逼哭。”

“真的吗？”我说。

“是的，”她说，“当然是真的。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超过一切。对于你来说……”她低头看看熟睡的“小老鼠”，“好吧，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用她那犀利的蓝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明白我并没有爱那个“小老鼠”胜过一切，我感到如释重负。

“你没必要担心，”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想说谢谢，告诉她我是多么感激她，但是我说不出口，所以我只能点点头。

她慢慢地走过来为我倒了杯茶，递了一块大大的蛋糕，我轻轻地咬了一口，想知道芬恩在哪儿。也许他出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在。

喝茶的时候，我感到更加平静了。我环顾四周，达尔西的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这儿就像我们家在镜子里的影像，一切构造都是相反的。我们的房子总让人感觉空荡荡的，墙上没有挂照片，壁炉架也光秃秃的。达尔西的房子给人的感觉却好像有点儿不堪重负。墙壁上挂着来自远方的照片，曼哈顿和泰姬陵，丛林和沙漠，还有旧电影和戏剧的海报、油画、墙帘和书。我曾想象过一位老妇人的房子，充满了百花香，摆满了小猫和牧羊女的装饰品，但是她家里到处都充满着她的生活痕迹。

壁炉台上，有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非常美丽迷人的女人和一个看上去像20世纪50年代电影明星的男人。

“那是你吗？”我有些怀疑地问道。

看到我这么惊讶，她笑了。这是个意想不到的笑容，既坦率又调皮。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要知道，我可不是生下来就87岁。”

我盯着照片里年轻的她，她脖子和颧骨的优美曲线，涂了口红的微笑，清澈的大眼睛注视着她旁边的那个男人。“你很漂亮。”我说。

“嗯，其实算不上漂亮。但是他认为我很美。”

“你的丈夫？”

“是的。”她笑着，双眼却看向远方。她从椅子上慢慢起来，走向壁炉，拿起了照片递给我。

“他很帅。”我笑着跟她说。

“我总是觉得芬恩长得像他。”她愉快地说。我的脸红了，尽管我祈祷过10亿次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容易脸红。

我很快把照片递还给她，她坐在那儿，盯着它看了一两秒，微笑着，我猜她甚至忘了我还在这儿。

“拍完照片后不久他就去世了，”她说，“一年，也许两年。”

“噢。”我震惊地说，在照片里的他看上去充满活力，“我很抱歉。”

“癌症。他烟瘾很大。那时候我们都做错了，不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为这个哭的。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我没多想就问了出来。

她看着我，在思考我的问题。

“当你爱的人先你而去，他们就是你所能看见的一切，你所能听见的一切，不是吗？其他的一切完全被清除了。”

我点点头，呼吸有些困难。

“不一样了，”她说，“这些年他们变得更安静了。有时候他们仍然跟你耳语，但是这个世界变得更吵闹了。你又可以看见它、听到它了。他们过去所在的地方有一个缺口，但是你适应了这个缺口，所以你几乎习惯了看不到它。”她用她枯槁苍老的手抓着我的手，“然后，在某些日子里，你正在沏茶、晾衣服或者坐在公交车上，它不知从哪来的，就又出现了：那种疼痛，空白的空间永远也无法填满。”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抱歉，”她说，“我不应该说这些你不想听的事。”

我看着她，然后轻轻握了握她瘦弱的冰冷的手，“我也很抱歉。”

她朝我苦涩地笑了。

从楼上传来弹奏乐器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大提琴。

“是芬恩，”她说，“他很棒，不是吗？”

我们静静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是那么悲伤那么优美，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芬恩弹奏的。我不想让它停下来。

“他上的是最好的音乐学院之一，”她自豪地说，“在曼彻斯特。”

她看上去有些疲倦。

“我该走了。”我说，尽管我发现自己有些微微的失望——?芬恩没有露面。

“我希望你明天还能过来，但明天是我去医院检查的日子。”当我提着摇篮走到前门的时候她说。

“你不会和爸爸说我是多么心烦意乱的，是吧？那真的很愚蠢，只会让他担心。”

“他没什么可担心的。”当她关门的时候在我身后说道。

第二天早上，当大门在爸爸身后砰地撞上时，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必须离开这所房子。但是这次我带上了“小老鼠”。

我把爸爸外出列表上的所有东西一一收好。这用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探险。等我弄好所有东西，包括尿布、湿巾、奶瓶、牛奶、备用睡衣、遮阳帽、变换垫、方巾……那个“小老鼠”几乎已经哭得声音都哑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她重重地放进婴儿车里，有些笨拙地推着婴儿车从前门出去。

有趣的是，我们一出来，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个“小老鼠”似乎有些缩小了。在家里，她看上去很强大，知道很多；而在外面，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宝宝。起初这个亮闪闪的巨大婴儿车让我有些不自在。但当我能顺畅操纵婴儿车后我意识到，人们是在看她而不是我。说实话，事实证明当你推着婴儿车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存在感。看过来的人们只会对孩子感兴趣。我走过朱迪和凯文，他们曾住在我们隔壁的欧文街，修士们从学校里出来，但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我。我觉得他们看不见我。这感觉太棒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藏身之地，一个每个人都能让我独处的地方。现在我找到了，除了几位老妇人想要逗弄那个“小老鼠”。

我们刚一出来，她几乎就睡着了。我发现，如果我站在合适的距离，婴儿车顶篷的一角会遮住我的视线，我甚至看不到那个“小老鼠”——?她的奇怪的、尖尖的小脸都看不到了。当我独自推着婴儿车走的时候，我假装它是空的，让微风吹起我的头发，扫过我的脸庞和脖颈。即使是在交通主干道，空气中闻起来还隐约有夏天的味道。我知道只要我不停地走动，她就会一直睡着。阳光暖暖地洒在我的皮肤上，只有在外面，只有散步时，才会感觉这么好。我觉得我还活着，我几乎要忘了它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继续走，一直走到荒地，然后从角门进入公园，走到花园前面。花正在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花香。

我停下婴儿车，坐在了草地上，担心我这一停下来，那个“小老鼠”会不会醒过来。但她没有醒。周围还有一些人，一群初学走路的孩子和在野餐毯上爬行的婴儿，但是没有一个人对我感兴趣。我可以闭上眼睛坐在这里。

“珀尔！”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名男子正朝我挥手。我眯着眼睛盯着他看，认出他是S先生，是我以前的科学老师。他几年前退休了，可当他大步向我走来的时候，他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他那么高大，头发有些长、有些凌乱。

“嗯，真想不到能在这儿见到你，”他说，瞥了一眼那个“小老鼠”，“看看她，嗯？她就是一个小伟人，不是吗？”

“她不是我的。”我连忙说。

“不，”他说，“茜拉告诉了我关于你妈妈的事。”S夫人是我的英语老师。“我对此感到遗憾，珀尔，我真的很遗憾。你的妈妈，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妈妈喜欢S先生，在学校的“父母之夜”活动上，他们常常会调情——?真让人尴尬。

“所以现在是你在照顾婴儿，是吗？”

“只是一两个星期。”

“对你有好处。努力工作，不是吗？”他笑着说，“现在我每周都要照顾我的小孙子一天。然后每次我都需要用一周余下的时间来恢复。”

“昨天简直是一场噩梦，”我急切地说，“她开始哭闹，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停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也许分享恐惧也是一种解脱。

“职业危害，”他说，“不过，显然你做得不错。你看她现在，像你一样开心，又快睡着了。你应该给我点儿建议。”

我对他感激地笑笑，“只要我离开家就好多了。”

“这样吧，来和我一起喝杯茶怎么样？”

我知道他只是说说，因为他觉得遗憾，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并不介意。我一直喜欢S先生这点，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谈论关于我感觉如何或者问我什么为难的问题。他只会忙着讲糟糕的笑话。

“走吧。”我说。

走向茶馆的时候，他推着婴儿车，“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其实想加上这句的。

“会考得不错的，”他说，“你才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笑了起来，“这算是一种恭维吗？”

“我真诚地希望你计划明年继续学习英语，”他说，“否则茜拉就要揪着我的耳朵说这件事了。”

“我还真的没考虑过。”我还没有决定我是否会回去做A水平测试，回学校的想法并不能真的让我快乐。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回学校总比困在家里和“小老鼠”待在一起要好多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每个人都不会让我好过，包括妈妈。

我们坐在外面的一张餐桌旁喝茶。S先生想让我开心，给我讲那些在过去的美好时光中发生的蠢事，比如他的学生经常在科学课上搞出爆炸，还把头发点着了。

当那个“小老鼠”醒了时，他主动给她喂了一瓶牛奶，同时还和她聊天，给她解释板球不同场地的名称：短方腿、傻傻的左外野手……“我希望你在听，小姐，”他说，“这是你学习生涯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她很感兴趣地盯着他。“下次教你元素周期表。”

“很高兴遇到你，珀尔，”临走时他对我说，“你正在做一个伟大的工作。祝你好运。”

我到家的时候有些晚了，爸爸已经在家里了。我打开前门时，他正在打电话。

“我得挂了，”他一看见我就迅速地说，“周末再和你说。”

他放下电话，来帮我把婴儿车推进前门。

“我的女儿们怎么样？”他说。

“你在给谁打电话？”

“噢，”他眼神有些躲闪地说，“只是和小玫瑰有关的一些事。”

“她怎么了？”

“保育之类的事，我之后会告诉你。先来说说，你去哪儿了？我带了些工作回家做，这样我就可以看见你们俩了。但你们不在家，我正担心呢。”

他把那个“小老鼠”抱出婴儿车，微笑着看她。

“我们很好，”我说，“你没必要突击检查我。”

“一切都好吗？”爸爸说，“你确定可以应付剩下的几天吗？”

“当然。”我说。

我回到自己房间时，妈妈正坐在我的床上等我。

“你害怕没有我的生活。”我说。

“小玫瑰怎么样？”她兴奋地说，“她现在在家，是吗？我只想了解一下都发生了些什么。”

她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知道我必须处理好。我不能让她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起任何疑心。如果她知道我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知道我是如何遗弃了那个“小老鼠”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我得说服她，又无法对她撒谎，她会看穿我的。“你骗不了我，珀尔。”她常常扬着眉毛这么说。

但是也许这次我可以。突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会告诉妈妈关于那个“小老鼠”的事。我会告诉她事情进展得如何顺利，告诉她我们如何把妈妈怀孕时我想象中的宝宝带回家，就像尿布广告里那个有着酒窝和金发的小宝宝一样。

“很好，”我说，在我脑海中想象着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很好。她几乎整晚都睡着。”

“真的吗？”妈妈看上去很惊讶，“我还记得你出生的头两年，每隔一个小时都会醒一次。”当她怀着“小老鼠”的时候，她还特意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因为那时他错过了晚上给我喂奶以及换尿布，所以她断定爸爸这次会弥补。“她有着天使般的声音。”

“哦，是的，”我脱口而出，“她很可爱，每个人都这么说。爸爸忙着工作，我这周一直在照顾她，她只喜欢和我在一起。当我进屋时，爸爸总是说她的脸绽放着光彩。”我还记得我把她举到面前的时候，那个“小老鼠”在朝我尖叫，那娇小的身躯愤怒得都僵硬了。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撇开这个想法，再次专注地想着脑海中虚构的小婴儿。“她很喜欢我喂她，”我又添了一句，“还有我给她唱歌。”

嗯，也许有些过分了。妈妈看起来有些怀疑。

“你有检查过她的听力吗？”

“你真没幽默感。”

“好吧，”妈妈说，“听起来她很不错，好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我以为她偶尔会制造臭尿布，或者她屁股后面会散发出淡淡的草地上的花香？”

我意识到我做得有点过分了。

“哦，”我说，“臭尿布。是的，当然有。很恶心。”

“好吧，我很高兴一切都那么顺利。”妈妈说，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她知道我在撒谎吗？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里吗？”我突然问道。

“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你在看我，就像前几天我和爸爸在客厅谈论些……事情。我觉得你也许能听到。”

“什么？你认为我在监视你？”

“不完全是……”

“紧跟着你，躲在橡胶植物后面？坐在咖啡馆，阅读报纸，透过报纸上的洞监视你？戴着有假鼻子的眼镜？”她笑得太厉害以至于开始咳嗽，不得不喝了一大口我杯里的水。过了一会儿，她试图控制自己。“我总是幻想自己是个侦探，私家侦探，女侦探。我很擅长做这个工作。我拥有一切做侦探所必备的特质：谨慎、不惹人注意、非常擅长和人沟通，就像变色龙一般，你不觉得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生气地说。

“那你在担心我会发现些什么呢？你有小秘密吗？”

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被我藏在床头柜里的照片——?妈妈和詹姆斯的合影。

“不，当然没有。”

我想也许我可以问她一些关于他的问题，但是现在似乎不合适。她只会严厉地斥责我，并把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照片拿走。

她眉毛一扬，“为什么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因为你拥有怀疑精神。”我抗议道。

她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珀尔？我是你的妈妈。”

“我很诚实。”

她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好吧，如果你认为是这样的话。”

“我是诚实的。”

“好吧，当我没说，”当她打开窗户的时候说道，“过来看看这个。”

“什么？”

“有一个不错的男孩正在开垦隔壁的花园，来看看。”

我走到窗前，瞥见芬恩走进了达尔西的房子。

“噢，你错过了他，”妈妈说，“他进屋去了，真遗憾。他是那么好看。”

“不，他才不好看呢。”我说，努力不去想他蓝色的眼睛，还有他垂在眼前的头发。

“你怎么知道？”她转向我，感兴趣地问道。

“我已经见过他了。”

妈妈的脸瞬间有了神采，“噢，真的吗？什么时候？”

“见过好几次。”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跟他说话了吗？”

当我记起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恐惧，还有第二次当他意识到我把“小老鼠”独自留在家里时，我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他会怎么想我？

“是的。”

妈妈注意到我脸红了，我知道她知道了，而且曲解了。

“然后呢？”她咧着嘴笑着说。

“什么？”

她叹了口气，“珀尔，你有时候工作很努力。”

我耸耸肩，“没什么。”

“可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我不知道。他只是在花园里干活。我们没有说太多话。”

她不耐烦地啧啧了几声，“噢，珀尔，老实跟我说。”

“好吧，你想我做什么？”我说，“编故事？那好。他深邃的黑眼睛透过草本植物与我对视。他用他肌肉发达的强壮手臂抱着我，我抬头看着他鲜明的、阳刚的下颌轮廓，还有……”

“你在朗诵密尔斯和布恩的小说吗？”

“莫莉在爱尔兰的奶奶家看过。她曾把它们用手提箱偷偷带了回来。”

妈妈笑了，“亲爱的莫莉，她怎么样？”

“她很好。还在度假……和拉维一起。”

“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寂寞吗？”她最终问了我一句。

我微笑着说：“不！”接着又大笑着说，“当然不。”

原来说谎并不是那么困难。

小行星就要撞地球了。爸爸带着那个“小老鼠”去公园之前，把满篇写着这条新闻的报纸放在了餐桌上。NASA的科学家们确定小行星威胁……世界末日……可能在2040年撞上地球。一幅场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巨大的、致命的、不可阻挡的带着我们名字的大块陨石，默默地穿过空间向我们飞驰而来。

我盯着盘子里的烤面包片，最终决定我绝对不会让自己挨饿。我上楼去穿衣服，但之后又决定回床上继续睡觉，也许因为今天是周六，我不用照顾那个“小老鼠”，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莫莉还在度假当中，没有别人来打扰我。

想起我们曾如何在周六一起去闲逛，我愣了一下——?莫莉和我，还有其他人。似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几乎有些不真实，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一样。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事实证明，没有了手机，避开其他人很容易。这几个月我都没有打开过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刚刚爬回床上，就听到街上有点小骚动。我朝窗外看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辆黑色的出租车从我们的门前驶过，在经过的每个门前都停了一下，一个女人正在和出租车司机争吵，因为有树挡在那儿我看不见她。还有一只不知在哪儿乱吠的狗，它的叫声从墙壁反弹回来。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是过了一会儿，长长的门铃声响了起来。我想无视它，但马上又传来两声急促的门铃声。我穿上妈妈旧的套头衫当睡衣，下楼开门。

门外是位娇小的迷人女士，年纪应该不小了，却并不显老：我猜大约60岁，尽管她涂抹了很多化妆品，而且我不擅长猜年纪，还是能看出来。她有一头修剪得当的金发，头上卡着名牌太阳镜，穿着看上去很昂贵的米黄色夹克。跟在她身后的，是我在窗口看见过的出租车司机，提着与她般配的紫色皮质行李箱。

“这位‘绅士’想让我支付额外的费用！”她用时髦的苏格兰声调说道，摇晃着她那修剪整齐的拇指指向那个出租车司机，“为了赫克托。”她愤怒地看向我，显然很期望我的回应。我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她。她显然是疯了。我又看向出租车司机，想得到一些解释，但是他脸红红的，大汗淋漓，既因为手里的箱子，还因为愤怒。他很生气。

“我的出租车里不允许载狗。当然，导盲犬除外。”他抱歉地对我补充道，就像是为了证明他不是一个怪物。

“那么接下来，你应该说说我们进来时候的事了。”那个女人像女王一样说道。

“呃……”我想开口说话，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她是谁？为什么她会在这儿？为什么他们都在对我说，就像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我有点困惑，事实上，她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狗。

“我怎么知道你有一只该死的狗？你偷带了它！”他指着那个夹在女人胳膊下面的大袋子谴责道。我看过去，注意到有两只可疑的大黑眼睛在闪闪发光，这至少解答了我的一个疑惑。

“是偷带了？”她瞪着他，“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无稽之谈。”

“对不起，”我又开口说道，“我认为你犯了一个错误——?”

“这不卫生，亲爱的，”司机跟我解释说，“我过敏。”好像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大声地打了个喷嚏，包裹和箱子跌落到了地上。

“不，我的意思是——?”

“不卫生吗？”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个疯女人会打他的。她把赫克托从包里向外窥视的缝隙盖上，仿佛为了保护它，不让它听见这痛苦的污蔑。从包里传出低低的犬吠声，随着疯女人变得更加愤怒，犬吠声也越来越大。“你怎么敢？你个愚蠢无知的小人——?”

“等一下。”那个出租车司机拿出一个手帕，大声地擤了擤他的鼻子，然后瞪着那个女人，“我受不了了，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老女人。”

她的脸色变得几乎和行李的颜色一样了，她尽可能高地挺直身体，却也只到出租车司机的胸膛。

“老女人？你到底在说谁呢？”

“对不起！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我喊道。他们第一次把所有的注意力转到我这儿来，我想起我还穿着睡裤和妈妈的旧套头衫。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咂咂舌头。

“亲爱的，亲爱的，”她说，“没必要大喊大叫，珀尔。”

我盯着她。她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说得很慢，因为在我说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她很熟悉。我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但还没完全想起来……

那个出租车司机把目光转向我，有些困惑。“我想你说过你的孙女住在这里。”他看着我，轻轻点了下头，“对不起，亲爱的，我觉得她有些不正常。”

“奶奶？”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是的，现在我确定是她，尽管自从4岁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她看着我，就像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当然是我，还能是谁？真是无稽之谈。我们进去好吗？”

“不。”我说。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你不能进来。这是妈妈的房子，她不想看见你在这儿，你不受欢迎。”

她笑着看着我，就像我还是她上次看到的那个4岁的孩子，“别傻了，珀尔。”

“我是认真的，”我说道，“如果爸爸回来，突然发现你在这儿，他也不会开心的。”

她看向我，她那描画得粗细不均的眉毛惊讶地拱了起来。“亲爱的珀尔，”她说，“你以为是谁要我来的？他没告诉你吗？”

他当然不会告诉我。我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说上话。我挂断了他打来的电话。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有如此的变化。我缓缓地摇着头。

“我本打算下周末才到的，”她说道，“但就在最后几分钟我改变了计划，我想给你个惊喜。”

“看起来你的确做到了。”出租车司机说道。

“你没必要这样，我亲爱的小姑娘。”奶奶忽略了出租车司机的存在，跟我说道，“我是来帮忙的，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她把赫克托从袋子里拿出来，原来是只哈巴狗。它用黑色上翘的小鼻子嗅着花园小径裂缝中生长的蒲公英，然后在玄关处翘起腿小跑进了大厅，小爪子在瓷砖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小猫煤灰坐在楼梯下面舔它的爪子，然后它竖起尾巴，就像老式的缠在棍子上的抹布一样，起身迈向后门。

“我不是你的小姑娘，”我跟她说，“我不需要你来帮忙。”

她看着我笑，就像我是一个小孩子，说了什么有趣的事自己却没意识到。

“你真的很像你妈妈，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可怜的斯特拉。”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看起来真的很伤心，但却没有持续太久。“至于你，”她转向出租车司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拿着这些袋子。”

“我不愿意，亲爱的。”出租车司机又打了个喷嚏。

“如果你想拿到小费，你会做的。”她抱怨他的同时，拉着那些袋子进了大厅。

“伦敦，”她从我身边走过时厉声说道，留下了一阵浓烈的香水味，“你知道你的前面的墙上有些下流的涂鸦，甚至连拼写都不正确。”我茫然地想知道她想让我做什么——?清除它们吗？或者是出去用喷雾罐修正它们？

在10分钟之内，一切就变得好像奶奶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她在厨房里忙碌着：泡茶，从她众多的箱子中找出狗饼干喂赫克托，高声地询问爸爸和那个“小老鼠”什么时候回来，同时还在抱怨房子：潮湿的走廊，有蛀虫的地板，没有时间翻新的厨房，像婆罗洲一样的花园。我透过窗户看向院子，觉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宽广、古典，就像房产经纪人说的那样：“这对热情的园丁来说是个挑战。”

他充满希望地看着爸爸，爸爸曾说：“到时希望我们的孩子能拥有园艺技能，不是吗？”

“是的，我喜欢它。”我说了谎。

“这整个就是一颗炸弹，珀尔。究竟是什么使他们着了魔似的带着孩子搬到这种地方来，是因为可以随时搬过来吗？”

“事实上，宝宝没几个月就要出生了。”如果有人因为任何人而责备“小老鼠”，我没意见。

“但是，”奶奶检查了周围的墙，墙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天啊，这像我祖母时期留下来的。”

“我们应该在几个月前就搬过来的，但出了点事情，一系列事情。我不确定，抵押贷款、调查等一些无聊的事情或者其他事情。尽管如此，妈妈还是说要重新刷一层漆，但这是个费力的工作。”此时此地，尽管当初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我告诉她她很可能精神有毛病，该去看医生了，但现在我必须维护她对抗奶奶，因为她已经不能在这里为自己做什么了。

“是的，她总是富有想象力。”奶奶不以为然地说，然后叹了口气，“对于你妈妈，我真的很遗憾，珀尔。”

“不，你不必。”我说，“我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讨厌她，所以你没必要假装伤心。”

她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亲爱的珀尔。真的不是这样的。我们之间有隔阂，但是我不讨厌你妈妈。”

“你甚至从来不想让她和爸爸结婚，你认为她是一个可怕的单身妈妈。”

奶奶把两杯茶放在桌子上。“我承认我担心过，像所有的妈妈一样。”她说，打扫了我旁边放着爸爸给那个“小老鼠”用过的湿巾的椅子，“我只想亚历克斯高兴。也许起初我有所保留，但是我可以看出他和斯特拉在一起很开心。还有你，让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开心。”她最终坐下来，往她的茶里加了甜味剂，“他爱她，也疼爱你。我从未见过他像宠爱你一样宠爱任何一个孩子。无论我是否喜欢斯特拉，或者她是否喜欢我，都没有关系。”

好吧，她现在可以这样说，不是吗？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茶。赫克托在我脚边嗅着，它已经像在自己家一样了。我想知道是否还能再看见煤灰。如果我可以跑到花园藏起来的话，我也会这么做的。

“不管怎样，”奶奶轻快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让我好好看看你，亲爱的。”

亲爱的？

“我上一次见到你，你大概这么高，还是小小的一团。我常常叫你‘我珍贵的珀尔’，还记得吗？”

“我珍贵的珀尔”?？

“不，”她说，把赫克托放在她的膝盖上，我观察到她妆容下的容颜比看上去更老一些，她看上去很累，“我想你不记得了，亲爱的。”她坐在那儿，盯着我陷入了沉思，直到我从桌子旁起身，假装在房间的另一侧寻找什么。

“亲爱的，你看上去有些瘦，”她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又跟我说，“我一定要多给你做点吃的。我来准备晚餐怎么样？原来你最喜欢吃牧羊人馅饼了。”

我正准备转身表示抗议的时候，听到前门传来钥匙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爸爸使劲推婴儿车的熟悉声音——?必须找到合适的角度，否则婴儿车就无法移动。

“他们来了！”奶奶的脸立即灿烂起来，她激动得甚至把赫克托从膝盖上滑了下去。赫克托在奶奶脚边站立蹲下，保持着战斗的状态，仰望着她。爸爸走进厨房，赫克托又开始了它粗哑的吠叫。当爸爸看到奶奶的时候，他愣住了，然后有些不安地看向我。

“我记得你不是下周才到吗？”爸爸问奶奶。

“是的，这真是不错的欢迎，”她说，“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是的，我很高兴，妈妈，我当然很开心。”他走向奶奶给了她一个拥抱，看起来像松了一口气，她看上去如此地开心，这让我厌恶。

“她来这儿做什么？”尽管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质问了爸爸。我不傻。

“亲爱的，我本想告诉你的，但现在没这个机会了。奶奶来这照顾小玫瑰一段时间，”爸爸说，“等我们妥善地解决了其他的问题她才走。所以你不必再做什么了。”

“我有能力照顾她，”我说，事实上不用再照顾那个“小老鼠”让我松了口气，这样想来看到奶奶我还是有点欣喜的。在爸爸回来之前，我一直在计划着，如果她留在这儿，我就去摊牌。但现在我想，那又有什么意义？肯定得有一个人去照顾那个“小老鼠”。但那个人不是我。我没必要和奶奶一起做什么。总之大部分时间我可以待在我的房间里，远离爸爸和那个“小老鼠”。如果我不愿意，我甚至没必要和奶奶说话。

“但你起初不想照顾她，”爸爸困惑地说，“这总归是个临时的办法。过几周你就要回学校了。”

这期间奶奶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爸爸。

“你看上去老了，亚历克斯。”她说。我想知道她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他过去常常去看她，后来是每周去一次，但那时我还很小。他不在的时候妈妈通常都心情很糟糕地跺脚。我曾问她为什么我不能和爸爸一起去，她敲了敲我的脑袋，从此我再没问过。

“是的，我老了。”爸爸说道，“有一阵子了。”

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爸爸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更老。奶奶盯着他，专注地看着在她面前的变老的儿子——?那个疲倦的男人。

“是的，”她说，“是这样的。”赫克托在她的脚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抱起它抚摸它，勉强露出微笑，“她在哪儿呢，我的小孙女？”她的声音里满是甜蜜，“你和我的小孙女去做什么了？”

“她在婴儿车里。”爸爸笑着说，“在睡觉。过来看看。”

她穿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随着爸爸走到大厅，我可以听到她的温声细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奶奶小心地把那个“小老鼠”抱出婴儿车。那个“小老鼠”几乎整个人都藏在了睡衣里——?她的衣服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奶奶把她放在臂弯处摇晃着，让自己可以看到她熟睡的小脸。

“你好，小玫瑰。”她低声说。

爸爸看着她们，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他这么开心了。他不关心妈妈会怎么想，也不在乎我怎么想。

事实上，他们甚至都忘了我还在这里。

那天晚上，奶奶把“小老鼠”在她的床上安置好，爸爸将妈妈所有的箱子拖出来，在屋里放了沙发床。当我看到妈妈的书房变成奶奶的卧室，放满了从那紫色手提箱里源源不断拿出来的东西，我愤怒了。

“对不起，妈妈，”爸爸说道，“我知道这根本无法与豪华住宿相比。在你来之前，我应该把这里收拾出来的，但我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

突然间我不愤怒了。

“哦，”我说，“我不介意把这些箱子放在我的房间里。”

我确定奶奶和爸爸都去睡觉了，便开始在妈妈私人的箱子里探索一些东西，但是我再也没找到与詹姆斯相关的东西了。

我努力不让自己失望，但还是很失望。之后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把我的笔记本拖出来，它放在床底落了很多灰，我插上插头，打开电源。然后我在灯光下盯着电脑屏幕。为什么我感到如此紧张？我没什么可内疚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我生父的事情，这没什么错，也不表示我要联系他或者别的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好奇。但是我还是推过去一个箱子抵着门，以防奶奶突然来我房间。我已经可以确定她是那种不赞成有事情发生的人。

我还担心妈妈会出现，她会干预我。

我输入他的名字——?詹姆斯·沙利文——?我不去想理由，点击了搜索按钮，需要点儿时间来加载：这儿的互联网连接总是崩溃。然后屏幕闪烁了，大约有8270万个结果。

哦。

我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感觉自己很愚蠢。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我应该想到会有无数个重名的。我要如何在众多结果中找出正确的那个？我浏览了几个页面：有医生、学生和律师，还有不同类别的运动员、哲学讲师、训犬师……一页又一页。他们都生活在这个世界。我添加了“UK”接着搜索，觉得这样会缩小范围。这次大约有2150万个结果。然后我意识到我不知道他是否住在英国，他可能出国了，也有可能他不再叫詹姆斯，而是叫杰米或者吉姆或者是吉米，或者他给自己起了个愚蠢的昵称或者中间名。我浏览了一些页面，都是些年轻的、年老的还有已经去世的人。如果他去世了的话，妈妈会告诉我的。但是如果她也不知道呢？我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还有联系。

我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试图想起之前我们谈论过的关于他的所有对话，徒劳地努力寻找任何一个可能被我遗忘的有用的信息片段。

但是我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我想我必须得问妈妈了。

August 八月

我无法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它就是噪音，

也许只适合沉默。

“不介意我们在这儿吧。”奶奶高兴地朝我大声喊道。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书，她把“小老鼠”夹抱在腰部，用吸尘器吸我脚边的灰尘。“我们马上就好，罗西·珀希小宝贝，你说呢？”

她只在这里待了三周，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会永远待在这里，或者可能更久。这座房子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样子，房子的每一寸都被彻底地漂白和擦亮。每当我放下咖啡杯时，奶奶就会拿起杯子，啧啧抱怨着，在下面垫个杯垫。“小老鼠”整晚都在安静地睡觉。她“只需要一点点的日常程序”，奶奶总是这样跟我们说，听上去对她自己非常满意。

“也许一会儿你可以帮我把梨捣成泥来做小玫瑰的午餐。”她边说边关了吸尘器，“我的小宝贝是不是饿了？”那个“小老鼠”朝着她咯咯地笑，我因为她的不忠而生闷气。

“也许你也可以试试亲手喂她。”奶奶说。她买了大量有机水果和蔬菜，把它们弄成糊状来喂“小老鼠”。糊状的东西从她下巴上流下来或者被她喷溅在厨房的地板上，整个过程看着就让人作呕，更别说亲手喂她了。

“我做不到。”我迅速地回答，从床上爬起来，“我还有事情要做。”

我上楼时门铃响了。

“珀尔，能去开下门吗？”奶奶喊道。

我打开门，莫莉站在门外，她看起来比以往更黑。

“噢，珀尔！”她拥抱了我，“最近还好吗？这么长时间不见了，我一回来就来看你。我真的很想你。”

“哦，是吗？”我怀疑地问道，“在你男朋友的西班牙豪华公寓度假的时候吗？”

“那房子真是棒极了。”她笑着说，“但是，我也很想你，每天都想你。”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管怎样，”她说，“我不能待太久，我必须回去照顾我的弟弟们。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她停顿了一下，“我是否可以和小宝宝打个招呼？”

“哦，是的。”这才是她来这儿的理由。

我站在门口，想找个理由不让她进来，但这时，奶奶怀里抱着小玫瑰出来了。“你一定是莫莉吧？珀尔经常和我说起你。”这是真的，连军情六处和中情局都可以从奶奶的审讯手段中学到很多。她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事才会离开。

“这是我奶奶。”我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解释着。但是莫莉没看我，也没看奶奶，她被那个“小老鼠”吸引住了。

“小玫瑰。”她虔诚地喊着“小老鼠”的名字，“噢，珀尔，她多么完美。”

“是吧？”奶奶说道，很高兴又找到一个盟友，“进来吧，亲爱的莫莉，进来喝杯茶，你可以好好地看看她。我们刚刚喂她吃过午餐，对吧，珀尔？”

我没说话，只是跟在她们后面，然后坐着看她们轻声说笑着，给“小老鼠”喂梨泥。

“我可以抱她吗？”喂完梨泥之后，莫莉问奶奶。

“当然。”奶奶把黏糊糊的“小老鼠”从高脚椅上抱起来，轻轻放在莫莉的怀里。

“你好，小玫瑰。”她的脸色明亮了起来，既兴奋又温柔，就像我所料想的那样。那个“小老鼠”咯咯地笑着回应她。莫莉抱着她走到窗前，指给她看花园里的东西：小鸟、微风中颤动的树叶……她看上去和“小老鼠”相处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从桌子上拿起奶奶的杂志，试图把注意力放在“茄子的15种做法”里。

最后，莫莉不情愿地把那个“小老鼠”抱回给奶奶。

“我得走了，”她说，“妈妈快要上班去了。我周四过来，我们一起去看考试结果怎么样？”

我对她生出了一股怨气，但还是试图让一切看起来正常，就像我们可以假装一切都很好，就像过去那样。

“我不想去看考试结果。”我一边说一边翻看杂志。

屋里瞬间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莫莉和奶奶都转过来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没有抬头，“我不在乎，那是浪费时间。”

“别傻了，珀尔，”奶奶说，“你应该去看看。”

“我不去。”

“小老鼠”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给我打电话。”莫莉说。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我说，假装被一篇关于香薰蜡烛的文章所吸引，“你不是说你赶时间吗？”

她走了之后，我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免得奶奶又刁难我。

“你让她伤心了，”奶奶追着我说，“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你真的对她太过分了，珀尔。”

但是我不在乎。

我不能原谅莫莉比我还爱那个“小老鼠”。

几天以后，我下楼吃早餐时，看见一个信封放在厨房的桌子上——?里面装着考试成绩。自从我告诉他们我不准备去看考试结果，爸爸和奶奶整整一个星期一直在唠叨。奶奶用甜言蜜语哄骗我，威胁我，贿赂我，但是我都不为所动。现在他们都站在这儿，咧嘴笑着注视着我，甚至连那个“小老鼠”也在她的高脚椅上，靠着奶奶给她垫的垫子，仔细地观察着我。

“早上好，”奶奶愉快地跟我打招呼，“睡得好吗？”

“来杯咖啡怎么样？还是来杯茶？”在我回答奶奶之前，爸爸问我。

“其实，我没打算吃早餐的。”我说，“反正我不饿。”我起身朝大门走去。

“不！你不能这样做！”奶奶尖叫着。

“你的考试结果在这儿，”爸爸试图冷静地和我说，“你不想打开看看吗？”

“我不想。”

大家都沉默了。

“不一定要当着我们的面打开。”爸爸给了我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这是你个人的事。你把它带上楼，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们。”

“不，”我说，“我不想知道考试结果。”

“听着，”爸爸过来抓住我的手，“你没必要担心。我们都知道你是在怎样艰难的情况下，在怎样的压力下参加的考试。没有人会对你感到失望，亲爱的。再说还可以补考。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我不担心，我根本就不在乎。总之这重要吗？”

“你在说什么？”奶奶说，“这当然重要。”

“好吧，”我生气地说，“如果这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你来打开它。”

“我们不能这样做。”爸爸说。

“哦，好吧，我们可以。”奶奶从桌子上抢过信封，以防我改变主意。

“你打开看吧，别客气。我要去冲澡了。”

我重重地踏上楼。在我关上浴室门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尖叫声。

“珀尔！”奶奶高兴地喊我的名字，“珀尔？我觉得你会想看看它的，亲爱的！”

我关上了浴室的门并且上了锁。

我正在洗头，从马桶方向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我转过身，透过带有污点的黄色浴帘看到妈妈模糊的轮廓。

“别停下来，”她说，“我来这儿是祝贺你考得不错。”

我不由得笑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考试结果如何。”

“听听楼下所有人疯狂的喜悦和兴奋，我猜你考得不错。”

“希望如此。”

“奶奶很可能忙着证实你的天赋是遗传自她的。她不会在乎从你4岁之后就没见过她，还有你和她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这些小细节。”

“你知道她在这儿？”我仍然不能确定妈妈是否知道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什么。我一直在思考是否应该向妈妈透露奶奶到这儿来的坏消息，我既怕她生气又有些期待——?有一个盟友一起对付奶奶真的很不错。

“哦，是的，”妈妈听起来非常不屑地说，“我闻出了到处都是香水的味道，它总是让我——?”她突然不说话了，又打了个喷嚏。这是实话，奶奶那浓重的花香气味似乎已经渗透了整座房子，甚至有时我在自己的房间都可以闻到，可能是因为她在我少有的不在家的时候坚持要打扫我的房间。我一直威胁她说要在门上挂把锁。“老实说，你一点儿都不想她，是吗？我已经忘了她的嗓门多么大，直到她回到爱丁堡还是可以听到，真可怜。”

她快活地评论着整件事，有些令我失望。

“我以为你会生气呢。”

妈妈叹了一口气，“听着，我没有说我高兴。但是爸爸要上班，你很快就要回学校，总要有一个人照顾小玫瑰，不是吗？”

我知道她是对的，但是我还是不由得感到失望，她居然没有生爸爸和奶奶的气。

“你说得简单，”我抱怨道，“又不是你和她一起生活。她简直就是一个噩梦，总是针对我。”我尽力模仿她有气无力的时髦的苏格兰声调说道，“在你这个年龄，应该出去享受自己的时光，而不是整天闷闷不乐。你应该多吃点。你应该找个男朋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虏获了你祖父的心。她快让我疯掉了。”

她还总是让我和小玫瑰待在一起。“哦，你能不能看着她一会儿，我出去买个东西，珀尔？”或者是“你能不能帮我喂她？我要准备晚饭。”当“小老鼠”每次都准确地扑进我怀里哭的时候，奶奶总是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口气说：“哦，看来她是喜欢她的大姐姐的。”但是我没有跟妈妈提及这些事。

“哦，亲爱的，”妈妈笑了，“你真可怜，我同情你，珀尔，真的。但是小玫瑰必须放在第一位，”她坚定地说，“我知道你明白的，亲爱的。”

我十分震惊，说不出话来，我很庆幸有浴帘，让她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

“不管怎样，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讨论奶奶了。这是属于你的一天。我为你骄傲，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你可以更兴奋一点儿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这有什么关系？”

妈妈不以为然的脸出现在浴帘旁。

“哦，不要再重复这个话题，珀尔。”

“妈妈！”

“怎么了？”

“请尊重一下我的隐私。”

“哦，有必要吗？我以前都见过了。”她凑近了看我，“你还好吗？你的眼睛都是红的。”

“洗发水进眼睛了，”我骗她说，“能递给我一条毛巾吗？”

没有毛巾递给我。

“你不再出门，不去任何地方。”

“莫莉的男朋友下周要举行个聚会。”莫莉一直打电话跟我说希望我能去和拉维见面，“我可能会去。”

“你要跟我保证你会去。”

“给我一条毛巾。”

“跟我保证，否则我就不给你毛巾。”

“好，我保证。”

她给了我一条毛巾，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你不会后悔的。”

“知道了。现在你能先回避一下，让我安静地穿衣服吗？”

走到拉维家的门前，我很庆幸来这里之前喝了伏特加。我觉得屋里暖烘烘的很舒服，事实上拉维家比我预想的要漂亮得多，尽管我不认识他的朋友，而且我很可能不会喜欢他们，但我一点儿都不紧张。

我几乎在出门前最后一刻退缩了，但是，正当我要打电话给莫莉说“总之我不会来的”时，妈妈把头探进我的卧室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要信守承诺，珀尔。快去吧，到那儿你会很享受的。”所以我大口喝了从酒柜里拿出来的伏特加，喝了很多，心想也许这个聚会很不错。

我按响了黄铜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非常耀眼的漂亮女人来开门，我猜她是拉维的妈妈，这着实让我感到惊讶。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聚会。我仍旧穿着今早在卧室地上捡起来的衣服，上身是妈妈过时的旧羊毛衫。那个女人看着我，大概是要确认我是来这儿参加聚会的，还是打算推销给她一些她不想要的东西的。

“我是莫莉的朋友，珀尔。”

“哦，对，”她说，朝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亮丽的唇彩，“亲爱的，我是莎拉，拉维的妈妈。进来，快进来吧，所有人都在花园里。”她等着迎接更多的客人。

拉维家铺着厚厚的乳白色地毯和锃亮的地板，花瓶里插着鲜花，整体效果棒极了，就像好杂志上的样板房一样。我想象着莫莉和拉维面带微笑地坐在古老沙发里的画面，也许还有几个孩子在周围。莫莉和拉维，还有三胞胎邀请我到他们的家里。在伏特加的作用下，这个想法让我开始傻笑，我希望耀眼的满脸微笑的莎拉没有听见我咯咯的笑声。

整栋房子的后部通往阳台。从阳台上远远望去，在巨大的花园里搭建了一个帐篷酒吧，正在进行大规模烧烤。身穿制服的人——?真正的制服——?正在翻烤汉堡，同时也为大家提供饮品。这是场奢侈的聚会。还有一支乐队正在花园另一头演奏可怕的音乐，小彩灯悬挂在树上，巨型蜡烛用具安放在地上。这里聚集了很多人，一些人很明显看得出是拉维的朋友，其他人看起来像是他的亲戚，叔叔阿姨之类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这样也不错。我又喝了一大口瓶子里的伏特加，然后放回我的背包里。

“嗯，这很时髦。”妈妈在我身后说。

“我知道，”我说，“我还以为会是那种浴缸里堆满了一罐罐啤酒，大家都喝得烂醉的聚会呢。”

“哦，好吧，”她说，“我不会抱怨的。玩得愉快。至少这一次玩得开心些。你一直在喝伏特加，少喝这些免费的酒水。你也不想喝醉了在莫莉男友的豪华住宅里大闹一场，是吧？”

我走下阳台台阶向帐篷酒吧走去。

莫莉跑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我真高兴你能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没想到我能来。”

“来吧。”她拉着我跟在她身后，“来喝一杯，和我一起跳舞吧。拉维忙着和他的亲戚说话，我几乎整个晚上都没见过他。”

“我会喝一杯，但是我才不会跳舞。”

“好吧，”她说，“让我们聊一聊。这是个小聚的好时机。”

我们找到椅子坐下来。

“你考得很不错。”她说。

“你也是。”

“我们在西班牙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她的脸色暗了下来，“只是很可惜又回来了。”

“哦，”我说，“谢谢。”

“哦，不！”她拉着我的手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看见你我当然很开心。我真的很想念你。只是——?”

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来跳一支快舞吧？”但是，就在她试图拉我出去跳舞的时候拉维出现了。

“嗨，珀尔！”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并亲吻了我的脸颊。然后他站在那儿，看上去有些笨拙和高大。“非常感谢你能来。玩得开心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玩得很开心，谢谢。”我对着他的鞋子喃喃自语，看起来他为了聚会精心刷了鞋。

“你介意我偷走莫莉一分钟吗？”他抓起她的手，“我阿姨想见见你。”

“好的，”莫莉看起来很害羞但也很高兴，“我马上就回来，珀尔。”

他们消失在了人群中。

之后我又喝了很多伏特加，我发现和不知道自己任何事的人谈话很有趣：拉维的一位穿着漂亮紫色莎丽的阿姨，他的教父，还有来自伊灵的堂弟……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对我表示同情，不会问我心情如何。我可以跟他们说任何闪进我脑海的事情：我是空手道黑带，我在瑞士完成我的学业，我会弹尤克里里，我的爸爸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哦还有，我的妈妈是一位歌剧演唱家……

哦，不，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女。

我时不时去趟洗手间，去喝更多的伏特加。那儿有几本《经济学人》杂志，让我又没有缘由地傻笑。当我把装有伏特加的瓶子放回背包时，我注意到我已经喝掉一半了。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妈妈在我身后的某处说，“你不觉得你喝得够多了吗？去喝一两杯水吧。我知道你这些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但是少吃一点食物也还不错。”

“是你告诉我要活得开心。”我说，一不小心将昂贵的洗手液喷在了我的鞋子上，我又咯咯地笑了。

“答应我你不会做奇怪的事，不会呕吐在水里，也不会和一位大叔接吻。它可以很快让一切变得非常混乱，珀尔，相信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很好。”

我正在跟拉维爸爸的同事说我是在澳大利亚内陆地区长大的，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地面似乎有点晃动。也许妈妈说的是对的。我去吧台要了一杯水，然后找了一张远离人群的桌子，独自坐在那儿，让自己清醒一下。

“珀尔？”

我看向周围。哦，天啊，是泰兹。可怕的泰兹，那个“自恋的傻瓜”，就是那个我以前约会过的人。到底他在这里做什么？看样子是来喝酒的。看得出来他也喝多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脚步有些不稳，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他说，呼吸都带着一股酒气，“你好吗？你看上去棒极了。”

他亲密地靠过来，我记起我有多不喜欢他，甚至在和他约会的时候我也没有真的喜欢过他。

“泰兹，”我尽可能语气冷淡地和他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和拉维一起踢足球。”

太好了。

“你怎么样？”他含糊地问我。

“哦，你知道的。”

“我听说你妈妈的事了。”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和富有同情，但是他的眼睛继续向下看我的乳沟——?如果我有的话。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那手是温热的，布满汗水，我小心地用我的另一只手把它挪开。“我真的很遗憾，”他含糊地说，“真的，真的很遗憾。”

“嗯。”

“真的。”

“好吧，我知道了。”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泰兹，”我说，挪开我的手，“你对我妈妈的事感到遗憾是因为你认为它会给你机会让你的手伸进我的短裤里吗？”

即使他处于如此状态，他看上去也有些惊讶。

“不，”沉默了一会儿，他微微摇晃他的脑袋，“不是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只有一个真正的浑蛋才会做这样的事。”

“是的。”

又一阵沉默，这一次他摇晃着几乎从椅子上掉下去。

“我想我可能还要再去喝一杯。”他最后说。

“不错的计划。”

“你想要点什么吗？”

“不要。”

“那好吧，再见。”

“我对此有点儿怀疑。”当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几乎撞上拉维一个心情不太好的阿姨时，我咕哝了一句。

树上的小彩灯开始旋转。我眨了眨眼睛想让它们保持静止。但是一切只是有点模糊而已，其实我很喜欢这样……

“你是莫莉的朋友，是吗？很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我仔细看看是谁在跟我说话，但是费了点功夫才找到她。当然，是拉维的妈妈——?耀眼的面带微笑的莎拉女士。

“珀尔。”我含糊地说。

“莫莉是个可爱的女孩。她和拉维在一起似乎非常快乐。”

“不只是他们。”

“只是很可惜，她现在处境有些糟糕。”

我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嗯，她父母的原因。”

“他们怎么了？”

“你知道的，诉讼离婚。”

我盯着她，心想她也许是昏头了，她看起来就像刚刚喝了很多香槟：少了些耀眼，但却更有韵味了。但很快我就想起莫莉，以及前一段时间她莫名的悲伤，还有她是如何转移话题而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我知道莎拉找错了人，莫莉唯独没有告诉我。

“哦。”我说。

她没有告诉我，却跟拉维说了。

“对孩子们来说这很难接受，即使已经到了你这个年龄。尤其是见过了那么多恶语相向。他们把可怜的莫莉当作他们游戏中的棋子。那天她只是提到这件事就泪流满面。我告诉她不必内疚，这不是她的错。他们这么做是自私的，真的。”

所以她不仅告诉了拉维，还告诉了拉维讨厌的妈妈。

“我想我们的西班牙之旅可以帮助她平复心情，”她说，“这是一个放松的机会，忘记一切。我们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我猜她会和你说这些的。”

“哦，是的，当然。”

“我只是想知道当拉维去上大学时，他们该怎么办。”她啜饮着香槟沉思着，“关系很难继续维持，当然有些人能处理好。我想如果关系足够牢固，那它会继续下去的。”

彩灯再次旋转，我闭上眼睛。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拉维的妈妈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这里很冷，我现在感觉有些头晕。

正在放慢舞曲，在舞池中我看到了莫莉和拉维，他们互相挽着对方的手臂。

我该离开了。

“我不认为你自己走路回家是个好主意，珀尔，”妈妈说，但是我没看她，因为我不得不集中精力艰难地走出一条直线，“为什么你不和莫莉一起坐出租回家呢？”

“莫莉住在拉维这儿。”

“哦，我明白了。这有问题吗？”

“为什么它会有问题呢？”

“听上去你好像很介意。”

我想轻蔑地耸耸肩，但是我打了个嗝，影响了效果。

“莫莉可以做任何她喜欢做的事情，不关我的事。”

妈妈叹了口气，“珀尔，你到底还要喝多少？”

“如果她想和整个宇宙中最无聊的男孩一起出去，那就随她。”

“我很惊讶，她竟会让你这种状态独自回家。”妈妈抓住我的手肘，拽我离开要迎面撞上的邮筒。

“我没有和她告别，她在忙别的事情。”我尝试着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但是最终伏特加的酒劲使我的脚步有些偏离道路，“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我走了。”

“看上去她对拉维很认真。那男孩不错。”妈妈说。

“是的，莫莉显然也这么想。她宁愿花更多时间和他在一起而不是我，就是如此。”

“好吧，你最近都没有……参加社交活动，是吗？”

“哦，那不是我的错，不是吗？”

“我没说是你的错。”

我决定喝掉一整瓶伏特加。

“只是你已经有点……”

“怎么了？”我想要盯着她，但是似乎有两个她，我不能确定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她。

“醉了吗？”

“我才没醉。”

“好吧。那么，你为什么一直往篱笆丛里走呢？”

“我没有。”

“好吧，你没有。”

我们走了一段时间，我很难集中注意力走出一条直线，但是不知为什么地面一直指示着我向人家的花园走去。

“我是故意这样做的。”我说。

“你当然是。”

“无论如何现在结束了。”我靠着灯柱非常仔细地放下瓶子，“那就这样吧。”

“你为什么和灯柱讲话？”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大笑起来。

“噢，可怜的珀尔，”她说，“集中精力往家走，好吗？在你睡着或者呕吐之前。”

“我觉得我很好，”我说，“不管怎样，路不是太远。”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亮，还有些烦人，所以我不再说话。我只是继续一步步往前走，走啊走，似乎这路比来时更遥远。现在天很冷，也很黑，但事实上即使没有路灯、汽车大灯、夜间公交车雷鸣般经过，四周也不是完全黑暗的。但觉得已经够暗了。我想回家。我想躺在自己的床上。我还在打嗝，这让我开始心烦。无论我多努力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前面，还是一直偏向一旁，要集中精力才能不摔倒，这真让我头痛。

“你没事吧？”妈妈问我。

我想说我很好，但是说不出来。

“现在离家真的不远了，”她说，“你可以做到的。”

我的牙齿像疯了一样打战，腿也几乎无法挪动了。但是我几乎要到了，离家非常近……

“只是我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我含糊地说道。

我躺在人行道上，脸颊贴着地面，感觉得到地面的粗糙和冰冷。所有东西都在旋转，我就像坐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但我喜欢贴着我脸颊的冰冷的石头，它让我不再有想吐的感觉。哦，是的，我真的感觉不舒服。但是如果我睡着了，不舒服的感觉会继续下去……

“不，珀尔，继续向前走，你马上就要到家了。你不可以睡在这儿，想象一下躺在你的床上会有多么舒服。”

“不错。”

我闭上眼睛，感觉一切都在逐渐消失。

“不，真的不要这样。”妈妈的声音很尖锐，让我清醒过来，“想想可爱柔软的枕头，可爱安全的房子。不用担心坏人利用喝醉了的青少年。快起来，珀尔，你可以做到的。”

我试图抬起头，但好像有人用强力胶水把我的脸粘在了人行道上。

“有点……”我闭上眼睛，“是的，我很好。谢谢。”

“不！睁开你的眼睛。”

我尽力睁眼睛，但也只是徒劳。一切都是模糊的，然后它们消失了，眼前只剩黑暗。

有人跟我说话，但是他离我很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之后有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腰，扶着我站起来。

“不。”我试图说，但发出来的声音就像噪音。

“你很棒，”那个声音说，“靠着我。”

我照做了，感觉他很强大。

“试着一点点往前走，我会帮你。”

我们沿着马路蹒跚地向前走，转过一个街角。我感到浑身颤抖。

“不，”我说，“你不是妈妈。”但是我的嘴无法正常说话，就像在说梦话一样。一切都不对劲。

“我要吐了。”我说。

“好吧，尽量弯腰朝向下水道。”

我向前倾着身子呕吐。我的胃里只有酒精和早些时候喝的苹果汁，我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直到把它们都吐出去。有双手把头发从我脸前撩开。呕吐物顺着我的下巴流下。我蹲坐着，风吹得我脸冰凉。有那么一会儿我清醒了一点，但很快又一片模糊。

“起来吧。”

有力的胳膊又扶起了我。

“没事了，”那个声音说，“没多远了。”

有人在哭——?嘈杂的、可怕的、空灵的哭声。

“没事了，珀尔，”那个声音说，“别哭，我们马上到家了。”

“你不是我妈妈。”我努力说话。

“上台阶。”

“我上不去。”

“你当然可以，我会帮你……就这样。”

然后到了一家门口，屋里照出明亮的光线，我听见爸爸的声音：“哦，天啊！珀尔！上帝啊！她还好吗？”

然后……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躺在床上，头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是装着呕吐物的碗。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我试图坐起来，但是我的头沉甸甸的，只好又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要死了。

“你不必说话，珀尔。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妈妈的声音透过羽绒被听起来就像某个假装关心我的幸福的不快活的人。

“不，”我用嘶哑的声音说，拉开羽绒被，这样我就能见到她，“你不知道。”

“哦，不，我知道。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相信我。”她坐在我的床上，关切地看着我。

“我的头——?”

“啊，是的，你的头感觉就像刚从中叶切除手术中苏醒似的。我说得对吗？特别痛是吗？”

她急切地看着我，但我不能说话，头也丝毫不能动。

“是不是更疼了？感觉就像有人在你的大脑中重重地敲击，就要从你的脑袋里冲出来了？”

我试着点头。

“不！”她喊道，“抱歉！”她低声说。看着我难受的样子微笑着。“千万不要晃动你的脑袋，否则可能有灾难性的后果。”

“我觉得……”

“好像房间在旋转，或者也许是在摇摆？心里不断涌起恶心感？”

“我没有。但现在……”

“会过去的。也许吃些东西更好，比如复合碳酸饮料。如果你可以吃得下，煎鸡蛋是完美的。”

我抓起碗，又吐了。吐完后，我扑通一声躺回去，热泪从我耳侧流下。

“啊，是的，自我厌恶，还有点自怜的感觉。嗯，完美的宿醉风暴。我记得很清楚，身体和精神都很痛苦。”

“你能——?”我停下来，说话太费劲了。我闭上眼睛。

“什么？任何事情，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请！闭嘴！”

说句公道话，她做到了，但她并没有离开，我可以感觉到她还在那里。

“你看起来很沮丧，”过了一段时间她说，“昨晚。”

我意识到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家的。我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看到莫莉和拉维在舞池里跳舞，我蹒跚地走入夜色中。后来，就是一片空白了。除了……现在我想起来一些事情：好像有哭声……还有别的声音。爸爸——?是他吗？奶奶？她一直说个不停，你能听出来她说些什么吗？我想是一些关于斯特拉的事情。“珀尔，没关系，亲爱的，我们在这儿……”

“珀尔？”妈妈说。

“我在听你说话。”我说，仍闭着眼睛。

我躺在那儿，突然想到我穿着睡衣，是我自己换上的吗？难道是爸爸或奶奶帮我换的？我想象着昨晚的场景。天啊，我超级尴尬，也很苦恼。

我翻身侧躺着，我必须睡觉，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我又要醒来了。我真的需要去趟洗手间，但是我无法自己站起来，所以我就躺在那里，想知道我是否还是个真实的活着的人，也试图想起昨晚朦胧的记忆片段。

最终，我听见了开门声。

“珀尔？”是爸爸。

“唔……”我在羽绒被下呻吟。

我听见他走过来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这儿有杯水，还有维生素C片和一些止痛药。你感觉好些了吗？”我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正拿不定主意是该对我生气还是该对我感到内疚。

“糟透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你真的很幸运，珀尔，如果芬恩没有发现你的话……”

“芬恩？”

“他发现你时，你几乎已经毫无意识地躺在人行道上，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了。”我当然不记得。原来是他发现了我。我知道我应该庆幸不是什么强奸犯、杀人犯或者别的什么人，但是为什么芬恩总是在我感觉最糟糕的时刻出现？我不在乎他怎样看我，只是我不想给自己加上一个“危险的疯子”的名头。

“当时你可能体温有些过低，更糟糕的是其他人也可能找到你，那些人可没这么好心。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我担心你，珀尔，你奶奶也是。你不去见你的朋友，你太瘦了，还有你显然很不开心……”

“我很好。”

“你昨晚说了关于你妈妈……”

“爸爸，别说。”

“我希望你能在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说她。”爸爸说，“你知道你可以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忽略他的存在。

“或者如果你不能跟我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可以和别人说——?一个专业人士。”

“你想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爸爸，我喝醉了，就是这样。别担心，现在我认为短时间内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只是考虑一下，珀尔。”他走向门口，“哦，今天早上我去看望并顺便感谢了一下芬恩，真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下周他会过来帮忙粉刷厨房，在家里做一些零工。你知道奶奶是怎样唠叨我让我赶紧解决这些问题的。”哦，好极了。“我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似乎很感兴趣，我希望他能用这笔工钱做些什么。下个月他就要去音乐学院了，他显然很有才能，会拉小提琴。”

“大提琴。”我试图和爸爸说话，但只能发出低沉绝望的呻吟声。

过了很久，在又一次长睡之后，我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楼去厨房。我只想喝点儿水，但是奶奶让我坐在餐桌旁，坚持让我吃些东西，她给了些选项——?面拖烤肉、奶酪通心粉……这些食物只会让我更想吐。最后她决定给我一杯加糖的茶，还有一个简短的训斥。我身体太弱无法和她争辩，只能软弱无力地坐在那儿，看着她用勺子把一种橙色的油腻物喂进坐在高椅子上的“小老鼠”的嘴里。

突然间我觉得“小老鼠”看上去有些不同了，更圆润更好看了，仿佛她已经长大了。奶奶继续喂她，同时还告诉我他们有多关心我，爸爸发现我不见了有多么担心，他们是多么想帮助我，但是如果我自己不振作的话，他们也无能为力。整个谈话过程都穿插着“小老鼠”听的儿歌“小飞机来了”的片断。

但是我所想的是这个“小老鼠”是怎么变化这么大的，她更结实也更真实了，而我却越来越不像个真实的人了。我想起那个倒映在窗户上的幽灵女孩，当时我就很困惑我们俩究竟谁才是真实存在的。尽管我觉得自己逐渐变得模糊，但是从前的那个我会被一点点过滤掉，直到某天我清醒过来，发现从前的我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决定回楼上去继续睡觉，很可能是宿醉让我有了这样的感觉。但是，正当我试图站起来时，门铃响了。

“哦，太好了，”奶奶说，“一定是莫莉。”

“什么？”她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是的，她之前打电话过来，很担心你。我说你已经回家了，我告诉她我想你会很高兴见到她。”

她看了我一眼，在我反驳她之前，我听到爸爸去开门了，莫莉走进了厨房。

“嗨，”她说，“你昨晚不见了，我很担心你。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我很好。”我说，感觉自己已经200岁了，而莫莉看上去很完美、很清新。

“好吧，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转头看向“小老鼠”。

“你好啊，小玫瑰。”她笑着跟“小老鼠”打招呼。“小老鼠”朝她兴奋地挥勺子。

“来吧，”我说，急于让她离开那个“小老鼠”，“我们上楼去吧。”

然而我们进到我房间后，只是在沉默中尴尬地坐着。

“你确定你还好吗？”她说，“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母离婚的事？”

“我不想让你担心。”她勉强露出微笑，“我相信妈妈和爸爸会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这只是暂时的，爸爸只是需要一点儿空间，就这样，能让他头脑清醒一点。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好几个男孩，还有讨厌的狗，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变得疯狂。即使妈妈调换了大量的晚班也没能有丝毫改变。”

“但是你没告诉我，你告诉了拉维。”

“你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在我的问题上纠结，那种感觉很糟。还有……”她停了下来。

“什么？”

“没什么。”

“分明有什么。”

莫莉犹豫了一下，“你一直不太想和我聊天，无论是关于你妈妈还是小玫瑰。我想……好吧，我们总是无所不谈，不是吗？”

我想起我们多年来分享过的所有事情：愚蠢的笑话、尴尬的秘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事情去说或者做，如果我能成为一个更好的朋友，你就会告诉我你的感受。”这些话一句接一句从她的嘴里冒出来，“我试着等你，我试着给你空间。我知道我总是话太多，有时不经意间就说错了话。我想帮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正在失去你，但是我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你很好。”

我可以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给你带了这个。”她递给我一个用薄纸包着的小包裹，“我和妈妈前些天清理屋子时发现了它。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我打开薄纸，里面是一张装在相框里的褪色的旧照片，照片里的我和莫莉只有五六岁。在老房子后面的花园里，我们穿着校服搂着对方，正在换牙的我们咧嘴大笑。

我抬头看见莫莉担心的表情。她看起来比之前更漂亮了，变得更成熟了。很难相信我们曾经是照片里的那两个小女孩。我多么希望可以跟她解释，可以将我内心的一切和她分享，好让我摆脱烦恼。但我做不到。我无法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它就是噪音，也许只适合沉默。不管它是什么，都不是我能分享的东西。我已经把它锁在看不见的地方了，就像你做过的非常宝贵或者危险的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莫莉把头发向后拢的同时，用手背轻轻拭去了眼里的泪水，她希望我没注意到。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还是走吧。”她哽咽着说。

她走了之后，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沿着我的双颊无声地流下来。然后我把它用薄纸包了起来，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珀尔，”奶奶从楼上叫我，“你能帮我取湿巾来吗，亲爱的？我想我把它们落在厨房了。”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芬恩在厨房刷墙，而她正在制造机会好让我和芬恩说话。

“你自己拿吧。”我回道。

“我正在给小玫瑰换尿布。”

“不能让爸爸去拿吗？”

“他在花园。”

我叹了口气。芬恩从昨天开始过来干活，我已经尽可能不和他碰面了。我知道我应该感谢他那晚送我回家，但是我一想到那场景就觉得太耻辱了。我不情愿地从沙发上起身，匆匆进了厨房，一直低着头，希望他忙他的，不要注意到我。

“嗨。”他在梯子顶端跟我打招呼。

“嗨。”我咕哝着，尽量不去想上次他看到我醉到不能走路的事。我抓起放在桌边的湿巾，向门口走去。

最后一刻，在良心的驱使下我回了头。

“谢谢你把我安全地送回家。我是说……之前……”我觉得自己脸红了。

“没关系，”他说，他把油漆滚放在托盘里，笑了，“第二天你的头感觉怎样？”

我似笑非笑地回答：“不怎么好。”

他爬下梯子。“你……很心烦吗？”他试探地问我，“当时你真的很心烦，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

“我猜你很快就要去音乐学院了，是吗？”我换了个话题说，“我听到你在达尔西家拉琴。拉得真好听。”

“谢谢，”他尴尬地看着我，“是的，我下周就走了。”

“学生不是应该去印度徒步旅行或者做些其他什么事吗？你怎么选择了这儿？”

“我没有钱去印度徒步旅行，”他说，“奶奶还没好，她需要人来打理房子和花园。她问我是否愿意来住，说她会付给我工钱。这儿比在家好。”

“为什么？”

“我父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经营一家家庭旅馆，如果我在家的话，一个暑假我都得打扫厕所和整理床铺。我认为来伦敦会更有趣些。”

“是吗？”

“还好吧，我谁都不认识，也没钱去任何地方，”他笑着说，“但是这总比在家打扫厕所好得多。”他停顿了一下，“遗憾的是我们还不了解彼此。”

我笑了。

“好吧，现在你有那么点儿了解我了。”

“我想是的，”他说，“有那么点儿。”

“你头发上有油漆。”我边微笑着说边走出门口，然后把湿巾拿上去给奶奶。

“发生什么了？你看上去很开心。”奶奶问我。

“我没有啊。”

“厨房看上去棒极了，是吗？”她给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

“没注意。”我说。

September 九月

红色的鲜血

从我的手上晕染开来，

就像一朵异域的花朵。

“这真的是我记忆里最漫长最炎热的一个夏天了，可惜我已经死了，不然可以晒出小麦肤色。”

炙热的阳光照得我四肢发沉。我实在懒得坐直身子，于是转过头，斜眼看向坐在附近树荫下的妈妈。

“拜托，”我嚷道，“这也太……英国人了吧。”

“什么意思？”

“抱怨天气，即使你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

我猜她给了我一个嘲讽的表情，但是由于她戴着太阳镜，所以我只能看见镜片上反射出的我自己的影子和刺眼的阳光。

“我并不是真的在抱怨，我只是在观察，一个比较犀利的观察。”

“不，你就是在抱怨，抱怨这天气。接下来你又会抱怨公交车怎么总是迟到，然后抱怨怎么没有人遵守规则按序排队——?在天堂，或者……无论什么地方。”我转过去正对着她，双手撑着脑袋，“反正就是你去的那个地方。”?

她透过太阳镜看着我。

“所以你觉得人们在天堂需要排队等什么，珀尔？还是只是出于兴趣排队啊？”

“啊！也就是说天堂是确实存在的。”我得意地说。

“我可没那么说。”

“所以它不存在？”

“我也没说它不存在。不管怎样，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不是的。”我说。就像前几次那样，我又错过了和学校辅导员见面。本来我是要去的，为了让爸爸和奶奶，还有学校老师不再烦我。但是当我走到走廊时，突然改变了主意：今天天气如此好，并且我有预感，如果我到公园里躺着晒太阳，妈妈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我们升到六年级了，”我对她说，“有许多空闲时间。”

“我明白了。”

我情不自禁地躺在阳光下。脖子下面的青草凉凉的，扎得我痒痒的，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眼皮和颧骨上的温暖。我翻了个身，双手托着脑袋看向妈妈。

“所以，关于天堂……”我开口道。

妈妈不耐烦地说：“珀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我并不是问它是什么样的，我只是想问它是否真的存在。”

“好吧，可以，但是别问我。去问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负责我葬礼的神父，去问史蒂芬·霍金，然后你自己判断。”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肯定不是到处都是天使、竖琴和软绵绵的云朵，还有……”

“啦啦啦……”她用手指堵住耳朵，“我听不见、听不见。”

“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坚持问道，“那它是什么样的呢？”

我努力让自己说得很随意，好像我只是在独自思考，但是我还是紧紧地盯着她，观察她的反应会不会泄露出什么信息。她却只是暴躁地拍打一只在她鼻子周围嗡嗡作响的苍蝇。

“天堂在哪儿呢？”我沉思道，“我的意思是，它肯定不在天上吧？或者它就在天上？”

她没有回答。

“它在那里吗？”

“对。”

“什么对？”

“真的，你说得完全正确。天上有一个非常大的魔法花园，那里有许多的天使和彩虹，还有嬉戏打闹的该死的独角兽。我们整天手拉手围成一圈，跳着舞唱着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现在开心了吗？”

“好吧，也不非得是那样的。”

“不，事实上它就是那样的，”她尖锐地说，“你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担心死后会发生什么这种问题上，这毫无意义。多关心关心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吧，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换个话题，行吗？”

“好吧，”我闷闷地说道，“我想到一个咱们俩都感兴趣的话题。”

“说吧，”她说，“我洗耳恭听。”

“詹姆斯，”我说，“跟我说说有关他的事情吧。”

她猛地端坐起来，将太阳镜推到脑袋后面，“什么？”

“詹姆斯·沙利文——?我的生父。”

她凝视着我，“是的，珀尔，我知道他是谁。”

“嗯，那继续吧，”我说，看着她的眼睛，“跟我说说关于他的事情吧。”

她摇了摇头，感到有点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单纯地对他感兴趣而已。再说我有权知道啊，他毕竟是我的生父。你总是说如果我想了解他就来问你，现在我想了解他了。”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现在是最不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了。”

“为什么？”

“嗯，首先你有没有想过爸爸的感受？他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即便你不去捣乱，制造一些麻烦。他会很伤心的，珀尔。他现在很需要你。他已经失去我了，你这么做会让他认为也要失去你了。”

“嗯，”我说，“那是他的问题。”

“你说什么？”

她看起来非常生气，我往后退了一点，“我只是觉得没那么严重。并且爸爸现在已经有另一个孩子了，不是吗？所以他可能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烦恼。”

她盯着我，不敢相信这话是我说的。“简直是荒谬，珀尔，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太幼稚太自私了。”她将太阳镜从脑后推回来重新戴上，然后躺下，“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个了。”

“所以不说了是吗？”

“是。”

“很好，”我说，“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匆匆起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独自躺在草地上。

我径直往家走，边走边想好借口，告诉奶奶我为什么这么早回家。但是当我到家时，家里空无一人，她带着那个“小老鼠”出去了。我上楼回到我的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妈妈和詹姆斯的护照照片。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住在哪里？妈妈知道他的情况吗？也许他们早就已经完全失去联系了。但是他们不应该失去联系啊，因为妈妈曾经说过如果我想要和他取得联系，我可以跟她说的。她肯定将他的地址保存在了某个地方，但盒子里面却什么都没有。随后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电脑还放在奶奶房间里的桌子上。

我偷偷溜进奶奶的房间，仔细听着前门的声响，安慰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打开电脑找到妈妈的联系人名单。果然，找到他了，詹姆斯·沙利文。他居住在黑斯廷斯——?那里不是濒临大海吗？如果他还住在那里的话。我匆匆地将地址写了下来，关上了电脑。

我是正确的，我不需要妈妈的帮助。只要我愿意，完全可以靠自己找到他。

“别再盯着那个男孩看了，把这杯茶端去给他。”奶奶叫道。

此时我正站在厨房的水槽旁清洗餐具，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克制，视线始终无法离开芬恩。他正在花园里干活，他的黑发在旧毡帽下面乱七八糟地翘着。他的短袖紧贴着后背，随着他掘土的动作，我可以看到他衣服下面的肌肉。我连忙低下头继续清洗盘子，将上面的泡沫冲洗掉，然后将它小心地放到烘碗机里堆叠起来。但是我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花园的方向——?他所在的方向，看着他紧贴着脖子的卷发和他用铁锹翻土的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

他已经将厨房漆好了，重新刷过漆的厨房不再昏暗阴沉，光线变好了，通风效果也更好了。芬恩还将所有长到露台门和窗户上的紫藤修剪掉了，这样阳光就可以照射进来了。爸爸说服他在离开前帮忙把花园也整理出来。达尔西给了我们一堆种子和花苗，还有一些她花园里的插枝，芬恩准备在他明天离开之前种上一些。

当我正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转向房屋这边，似乎察觉到我正在看他。他并没有向我招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干他手上的活儿。我赶忙抓过一个盘子放进泡沫水槽中，每次被他发现我看他我都会这么做。

“我并没有盯着他看，”我对奶奶说，“只是我所站的那面窗户刚好对着他，不可避免地会看见他，除非你想让我蒙着眼睛洗餐具。”

“越描越黑，”奶奶笑道，“只是让你给他端杯茶而已，可以吗？”

芬恩完全投入到他的工作当中，并没有察觉到我走过来。

“我给你拿了点茶过来。”我说，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哦，”他说，从我手中接过茶，“谢谢。”

我等着他说更多的话，但是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下继续干活。他捡起靠在墙上的耙子，将土壤耙成一条线。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我问道。

“我在播种啊。”他解释道，仿佛他面对的是一个小孩子，他指着耙子耙出的那块下凹的土壤说道，“这儿就是我用来种种子的地方，我小时候经常和奶奶一起做这个。”说完他捡起一袋种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些种子到手掌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挑出少量种子撒到土壤里。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就像魔法一样，”他说，“把这些小小的种子埋在土壤里，然后等到下一个假期我回来的时候……”他握着一个上面画着许多橘色和红色花朵的小包。

“对我来说这仍像魔法一样，”我笑着对他说，“你是个魔法师呢。”

我往屋子里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你想不想——?”他停顿了一下。

“干什么？”我转过身问他。

他没看我的眼睛，“你想不想稍后一起出去坐坐？今晚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晚了。”

“哦，对不起，不行。”我脱口而出。

他看起来有点疑惑，也有点尴尬，“噢，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次，赶紧转身跑回屋子里，满脸通红。

奶奶在厨房里很开心，我知道她刚才一直在看我们。

“怎么了？”我问她，但其实并没有专心跟她说话，我还在想芬恩。

“哦，没什么。”她口不应心地搪塞我，她冲我笑笑，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真是个帅气的男孩啊，是吧？”

“随你怎么说。”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听你爸爸说，他要去全国最好的音乐学校读书了，”她出去倒垃圾，冲着我喊道，“是拉大提琴的。”

“哦，好吧，”我捏捏坐在婴儿车里正在啃手的“小老鼠”的脸颊，“那他肯定很优秀了。”

“小老鼠”发出咯咯的声音。

然后她对着我笑了。

她笑了，对着我笑了。她整张小脸都变了，现在看起来更像个人了。她看起来很开心。

看见我她很开心。

我站起来，看着她，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抵在我的脸上，让我喘不上气来。

“别这样。”我本来想冲着她喊，但一开口却变成了轻声细语。

“别笑了。”

我忘记手里还拿着玻璃杯，杯子滑落到地上摔碎了。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吓了“小老鼠”一跳，她哭了起来。我看着她的笑容消失，小脸哭得红红的、皱皱的。我蹲下来捡玻璃的碎片，手颤抖着。

我把玻璃碎片放到桌子上的一张报纸上，一滴血滴了下来，我这才觉得手好痛。我摊开手掌，上面全是鲜血。

爸爸下班回家后来我房间看我。已经很晚了，我躺在床上准备睡了。“奶奶说你把手割破了，很严重。”他看起来很担心，“她说你应该去医院缝几针的。”

“没事的，”我说，扬起包扎好的手给他看，“她一直都是大惊小怪的。”

他坐在我的床上，看着我。

“怎么啦？”

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只是个意外吧，是不是？”

我还记得奶奶用煮沸的水帮我清洗手上伤口的时候，红色的鲜血从我的手上晕染开来，就像一朵异域的花朵。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你觉得我是故意的吗？”

“你是吗？”

“当然不是了，只是个意外。”

他紧紧地盯着我，台灯的灯光衬出他眼下的阴影，他看起来很累。“好吧。”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他出去之后，我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我横穿马路，被爸爸训斥时我有多伤心。我不知道我流泪是因为差点被车撞到害怕，还是因为爸爸冲我发火，或者是因为我让他失望了。当时他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都有点疼了，但我并不在意，因为我感觉到很安全。“答应我永远、永远不会再这样做了。”他对我说，“没有了小珀尔，爸爸该怎么办？”

隔壁“小老鼠”哭了，我听到爸爸进屋去哄她。他静悄悄地哄着她，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爸爸温柔地唱歌哄她入睡。

他为什么要毁掉那一切呢？为什么非得再要个小孩呢？他已经有我了啊，难道不够吗？

我关掉台灯，躺在黑暗里。我想睡觉，但我发现我总想着芬恩。我为什么拒绝他呢？他明天就走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轻轻地按压手上的白色绷带，疼痛几乎让我耳朵都尖叫起来。

October 十月

我生气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很沮丧，

但这并不是世界末日。

“珀尔，你走之前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在莫莉和其他人陆续走出教室的时候，S夫人微笑着对我说。我努力回她以微笑，似乎感觉得到她要和我说什么。

“我真的很高兴你选择了继续学习英语，”她说，“到目前为止，你感觉如何？”

“很不错。”我说。

“家里现在一切还好吗？你的小妹妹好吗？”

“很好。”

“那你呢，你还好吗，珀尔？”

“我很好。”我说。

“你确定你很好吗？”

“当然。”

“你已经错过了两节课。我们才开课几个星期。我想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迅速想了一下回答道，“抱歉，我不得不照顾小宝宝。”

“但是你爸爸跟学校说你奶奶现在在照顾她，不是吗？”

“是的，”我说，“但是她年纪太大了，一个人照顾宝宝对她来说有点困难。”

我不再微笑，想象着如果奶奶听到我说的这些会是什么表情。

“我明白了，”S夫人说，“珀尔，这两者是同样重要的，但你不应该逃课，你会跟不上的。”

“我知道。”我说。

“你觉得自己能应付得了吗？”

“是的。”

她用犀利的目光看着我。S先生常常说：“想糊弄我妻子，你必须起得很早很早。相信我，我了解她。”

“好吧，”她说，“如果你想找我聊些什么的话，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我该去上下一堂课了。”

莫莉在走廊外面等我，脸色苍白。自从拉维几周前离开去上大学，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都快要疯了。

“她问你什么了？”我们一边下楼，她一边问我。

“哦，你能猜到的，就是问我为什么逃课。”

“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我一直在照顾宝宝。”

“但是你没有，是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那是我一直跟莫莉说的借口。我没想到她已经看穿我了，不知道她知道我撒谎有多久了，从开学就知道了吗？还是从妈妈去世就知道了？

“我当然有，我为什么要撒谎？”我说。

她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从没跟我说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她离开了，留我自己站在那里。

那是期中假，奶奶让我照顾那个“小老鼠”一上午，她要去看牙医。

“你不要只是躲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你应该让自己变得有用。”她严厉地说，“我这烂牙疼了有好几周了，我只去一个小时。”

我抱怨着，但似乎也没那么糟糕。“小老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爱哭闹了。她还不会爬，所以我只要把她放在游戏毯上坐着，用垫子支撑上她，周围放上奶奶买给她的各种玩具。当我打算看杂志的时候，她总是让我分神。我一直被她在做什么所吸引：她和自己聊天，发出兴奋的小噪音，摸到玩具就会咯咯笑，她会咬玩具，用自己的方式和它们一起玩……她变化很大。

我转身离开她，走到侧厅的大窗户前。天上的云很低，风吹动树上的树叶，碰到窗玻璃上咔咔作响。然后我注意到达尔西的房子外面贴着“出售”的标志。我盯着标志，想起这个夏天达尔西对我多么友善，但之后我几乎没再见过她。爸爸说她还没好。如果她搬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芬恩了。我迅速抛开这些想法，这和我有关系吗？

我想起他在我们的花园里挖土和播种，身上背着装种子的画着鲜艳花朵的小包，那天的天色可不像今天这样灰暗。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我应该去拜访一下达尔西。我要带上“小老鼠”，她会喜欢这样的。我把她抱起来，用她的小外套裹紧她。

达尔西打开门的时候，我惊呆了，她看上去是那么瘦，那么疲惫，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但是当她看我的时候，她笑了，眼睛还像之前一样——?又蓝又明亮。

“珀尔！”她说，“小玫瑰也来了，真是个惊喜。”

她带我们进屋，然后我去沏茶，她坐下把“小老鼠”放在大腿上逗她玩。

“你要搬走？”我说。

“是的，”她说，“恐怕还是要走这一步了。我身体不好，这栋房子太大，要打理的事太多，我应付不了。我准备圣诞节后搬去养老院。”

“真遗憾。”我说。

她笑得很悲伤，“我也很遗憾。”

“芬恩现在怎么样？”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哦，他很好，”她说，“他在大学过得很不错。”

我努力微笑着说：“不错。”但我更希望她说他不久就会回来看她，或者他问起过我。但是她什么都没再说。

我们没有待太久，我看出达尔西已经精疲力竭了。

“她确实长大了，”当她把“小老鼠”抱还给我的时候说，“她真的很像你，你知道的。”

“像我吗？”

“是的，”她笑着说，“你看不出来吗？”

“没看出来。”我说。

“莫莉的电话。”爸爸在楼下喊我。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她期中假会去看拉维，我以为她再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她听上去有些沮丧。”爸爸把电话给我的时候悄悄跟我说。

“一会儿你能在花园和我见个面吗？”她说。

“哦，”我说，努力想找个借口，“我不确定。”

“拜托，珀尔，我需要和你聊一聊。”

我的心情沉到了谷底。但是她听上去那么绝望，而且奶奶总是因为我独自待在房间浪费光阴而来找我的麻烦：“在你这个年龄，这么做是不对的。你应该和你的朋友们开心地在一起……”至少我出去见莫莉可以摆脱她的啰唆。

莫莉在门口等我。她眼睛红红的，脸是花的。她看到我时都没有笑容。

“我们去喝点什么，怎么样？”我说。

她摇摇头，“我宁愿走一走。”

太阳已经落低，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把手放在口袋里，沿着两旁都是树木的道路走着。树木好像站在一个“落叶池塘”中一样，红色的，橘色的，就像被落日点燃一般。我们的影子在我们面前延伸，变得细长。

我等待着莫莉说点什么，但是她没有。一定与拉维有关，他一定提出和她分手了。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但是我抑制不住高兴的感觉。他从来就不适合她。我们沿着山路走下去，经过秋千，我们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当我们在泛舟湖边停下的时候，莫莉跟我说，“爸爸和妈妈会在夏天的周日下午带我们来划船，或者带我们去露天的平台野餐。”

“是的，我还记得。到了冬天，我们在希斯广场放风筝，然后去茶馆喝热巧克力。似乎是在很久以前了，不是吗？”

莫莉没有回答，我看向她的时候，她眼里充满泪水。

“怎么了，莫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不耐烦，“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拉维。如果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了，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公正可言了。”

“不！”她看上去有些震惊，“当然不是，他从来不会。”

然而她脸上的泪水依旧在流。

“哦，天啊，”我说，“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为什么？”

“是爸爸和妈妈。”她脱口而出，“爸爸离开了，去过更好的生活，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们离婚了。”

“哦。”我真的不能说我很惊讶。

“我发现爸爸在施文顿的办公室和某个女人有绯闻，你能相信吗？”

我相信它会发生。我一直不太喜欢莫莉的爸爸。“只说不做。”妈妈经常这么说。她妈妈很好，看上去总是很劳累，压力很大。但是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同情她。至少这次是她亲口跟我说的，而不是拉维。

“抱歉。”我说。

我们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无法相信，我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起初我只是觉得吃惊，现在我哭得停不下来。”

我生气地看着她。我知道她很沮丧，但这并不是世界末日。“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我说。

莫莉不哭了，看着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什么？”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从没见过莫莉如此生气。事实上，我根本就没见她生过气。但是现在她肯定生气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莫莉大喊，我们前面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转身回头，不以为然地看着我们，“妈妈的心碎了，弟弟们也都整晚睡不着，我只想让一切都恢复原样。”

“我只是想说——?”

“我应该想到你会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在脑海中搜寻着合适的词。“冷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惊讶，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你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珀尔。”她摇摇头，“你是那么遥远，没有什么可以碰触到你，不是吗？你现在不关心任何人。我以为你经历了那一切后会同情我，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感受——?”

现在轮到我发火了。

“你认真比较过你爸爸跟施文顿的风尘女子跑掉和我妈妈去世的事情吗？”

“没有。”

“很好。因为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不，我不认为是这样。因为我问过你多少次，你都表现得无所谓；我想帮助你的时候，你总是把我拒之门外。我觉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妈妈了，所以不要指望我会因为你爸爸管不住自己而伤心。”

那些推车的人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摇头。

莫莉把脸凑近我，她在颤抖，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要打我。“至少你妈妈没有选择离开你。”她低声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然后她转身离我而去了，走进黄昏中。

“拉维对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回头喊道。

“什么？他说了什么？”我喊道。

但是她没有理我。

我非常愤怒，只能不停地走，争论的场景在我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我气得浑身发抖，身上也有些冷。天色变暗，太阳落在公园远处的房屋后面。其他人都离开了，但我一直在走，沿着小路和大街，不在乎去哪里。

最终，我发现我回到了儿童游乐场，现在这里已被废弃了。灯光昏暗模糊，风又严寒刺骨，但我不在乎。我坐在一个秋千上，用脚推动它，想通过秋千的荡动来抚慰自己。我手指下的金属链是冰冷的，寒冷的疼痛让我满意。

我随着秋千晃动前后摇摆着脑袋，前前后后不停地晃着，直到我感到头晕。夜空中已经有昏暗的星星在闪烁了。

“嗯，这很好。”

她的声音让我吃惊，是妈妈，她坐在离我最远的那个秋千上。

“哦，嗨。”

“一切都好吗？”

我想起莫莉在离我而去之前脸上的表情。

“当然，”我说，“为什么不好呢？”

我想看看她是否相信我说的话，但是在逐渐下沉的黑暗中我无法准确辨别出她的表情。

“哦，我不知道，珀尔。你自己一个人半夜闲逛到儿童游乐场……”

我能感觉到她在盯着我，等我给她一个解释，但我只是继续晃动秋千。

“没穿外套……”

“这不是半夜。”

“即使零下30度——?”

“你为什么总是夸大事实？”我生气地说，“我知道你认为这很有趣，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这真的很烦人。”

“哦。”

“还很孩子气。”

妈妈点燃了一根烟，好久都没说话，我想是不是我太过分了。“好吧，是我说的。”她说，她的脸依然淹没在阴影中，像戴着面具。

“抱歉，”我说，“但是你总是唠叨我。”

“我不能担心你吗？”

“你总是唠叨，总是问我问题。”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说，这句话的精确度和重要性隐藏了妈妈的情绪，无论它是什么，“你不会告诉我真相。”

她吸了一口烟，我看见了她琥珀色的香烟的顶端发出了亮光。

我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了，一切正常。”

我们沉默地坐在各自的秋千上，没有再看对方。

“我知道你没告诉我真相，”她最后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妈，珀尔。”

我想了想，只告诉她一个人，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诱人——?关于莫莉，关于一切：爸爸和学校，还有那个“小老鼠”……一切都一团糟。我的生活没有了她变得多么孤独、渺小和苍白。

“好吧，你错了。”我说，“我很好。”

我闭上眼睛，感觉寒意随着我的摇晃侵袭着我的眼皮。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向后倾斜。星星很模糊，我感觉有热泪涌入我的眼睛。

我突然坐起来，用脚停止了摇晃。

“妈妈？”

在我看到她那已经空荡荡的，却仍旧在寒冷的夜晚里微微摇晃的秋千之前，我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November 十一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看到的这个人更像是

我心里觉得我应该有的样子。

我盯着写着詹姆斯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有些不舒服。我一直等到周六早上。爸爸和奶奶带着那个“小老鼠”出门，他们去见爸爸在伦敦的表弟，并且要在那儿待上一整天，所以时间不会太短，大家肯定都要逗弄那个“小老鼠”。

我下楼去拿电话，然后坐在我的床边开始拨号。当我的手指拨到最后一个号码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如果他接了我要说什么？我试着去想象那个场景。“你好，是詹姆斯吗？我是珀尔……”或者我应该说：“我是你的女儿珀尔。”这样更清楚些？很有可能他不认识其他叫珀尔的人，为了确保没有尴尬的误会，这样是最好的。然后呢？也许一旦我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知道说些什么了。或许他会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他会先开口说话。也许他一直在等我给他打电话，他有攒了好多年的事情要告诉我。还可能只是一段尴尬的冷场，没有人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时间越长就越糟糕……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我知道我不会给他打电话了。我可以给他写信，这样我就可以在脑海中把一切都理清楚，然后恰当地写出来，让自己显得聪明一些。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这是黯淡的一天，风鞭打着光秃秃的树枝，从窗玻璃的缝隙中挤进来。爸爸他们在南岸那边肯定很冷。我想象着奶奶因为她精心打理过的完美的发型被风吹乱而不满地咂嘴，我笑了。

在我看向窗外的时候，听到达尔西的前门砰地关上，芬恩沿着小路走出来。我跑下楼去。

“赫克托，”我喊道，“散步去。”它小跑着跑出厨房，我抓住它，给它戴上项圈，然后我穿上大衣，跑出大门。赫克托在我身边慢跑着，对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感到惊讶和高兴。当我们到大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步子，走到人行道时刚好碰到芬恩，我尽量表现出很惊讶。

“哦，”我说，“嗨。”

他抬起头，当他看到我时有一丝闪烁的——?是不是——?微笑？

“嗨，”他说，“最近好吗？”

“还不错。”我说。然后我往下看，看到他带着一束花，我的心怦怦地跳。

那些花——?他要去见一个女孩，他会送花给她。

好吧，就算他要这么做又如何？与我无关。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为什么要在乎？赫克托拉动绳子发出呜呜的声音，渴望继续它意想不到的散步。

“闭嘴，赫克托。”我厉声说，仍看着芬恩手中的花，深红色的玫瑰，如此充满活力的颜色，它们似乎在我的眼睛里留下烙印，就算我眨眨眼，还是可以看到它们。

“这是送给我奶奶的，”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迅速跟我解释，“她又得去医院了。我刚刚去她的花园摘了这些花，我觉得这会让她精神好起来。”

“哦，不，”我说，尽量不让他察觉到我松了口气，“可怜的达尔西，她还好吗？”

“不，不怎么好。她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还有……”他把目光移开，“嗯，她不会好了。”

“我很抱歉。”我无能为力地说。

他点点头。“我得过去了。”他说，“我今晚会住在这儿，所以如果你看到灯亮了不要担心。妈妈忙完手头的工作，过几天也会赶来。我们会在这儿待一阵子，把事情都处理好。”

“好的，”我说，“替我问候达尔西，好吗？”

“我会的。”

“啊！”我说，“我刚想起来，你不能带花去医院。”

“什么？”

“医务人员不会让你带进去的，出于健康和安全考虑。”“小老鼠”还在医院的时候，奶奶曾送过一个巨大的花束给她，但医务人员不允许把花留在医院，爸爸只好把花带回家。花一直包在玻璃纸和薄纱里，在大厅的一边放着，直到它干枯了变成褐色才被扔掉。

“哦，这样啊。”他看上去很失望，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要哭了。“送给你吧。”他突然跟我说，把它们推给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红了，“你确定吗？”

“拿着吧。”他这么说。我照做了。“再见。”

“再见。”

我让赫克托拉着我走，它的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像是在追踪什么。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芬恩了。“有什么关系？”我跟自己说。有什么关系吗？但是即使我这么想着，还是转过身去，拉着在我身后不情愿的赫克托。芬恩刚刚穿过了马路。

“今晚希斯广场有烟花表演。”我可以感觉到这些话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的脸就像玫瑰一样红，“你想去看看吗？”

他看起来很惊讶，那一刻我担心他会说“不”。然而他笑了。“好的。”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我转过身偷偷笑了。赫克托热切地看着我。“来吧，”我说，“既然我们出来了，不妨去散个步。”

走在路上，寒风凛冽地划过我的脸，但是我并不介意。

奶奶很快就不再为我拒绝和他们一起去天寒地冻的泰晤士河边玩而生气了，因为她知道了我是要和芬恩一起出去。她整个星期都在唠叨烟花，因为赫克托会受到影响，它很怕烟花。但是现在烟花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你不会就这样出门吧？”当我穿着牛仔裤和皮大衣下楼的时候，她这么问。

“我们要去看烟花，”我说，“你想让我穿什么？细跟鞋和黑色小礼服吗？”

她失望地摇摇头，“至少让我给你化个妆。”

“又不是约会。”我说。

“当然不是。”

她看起来很自以为是，我戴上爸爸的西汉姆小羊毛球帽子只是为了惹她生气。一出前门我就摘下了它。

希斯广场特别冷，挤满了戴着帽子、裹着围巾的人，人们挥舞着荧光棒等待烟花。我看到芬恩时感觉很紧张，刚开始我们都有点尴尬，但过了几分钟就好了。我们看着烟花欢呼：绚烂的烟花在晴朗的夜空中盛开，就像魔术一般。我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小孩子，在那一刻完全融入了童趣中。

“你看起来很开心。”芬恩说，“我从没见过你开心的样子。”这时我意识到他一直在看我，而不是烟花。

“我真的很开心。”我说。当他牵我手的时候，我没有躲开。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路上行人逐渐变得稀少，芬恩似乎陷入了沉思，我们沉默地走着，但是现在我们之间不再尴尬了。这个感觉是对的。我发现我仍然微笑着。但我看向芬恩的时候，他并没笑。

“你在担心达尔西？”

“是的，”他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上去有点悲伤。”

“抱歉。”

“没必要道歉。”

他把头发向后拨，“看着你爱的人慢慢变老真的很痛苦。”

“没有机会看到他们变老也很痛苦。”

“我知道。”他说，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经过薯条店的时候，薯条的味道和米醋的味道飘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我们要不要买点吃的？”芬恩说，“我有些饿了。”

令我惊讶的是，我也饿了。我们边走边分享薯条。

快到家的时候，我们在灯杆下停下来，沐浴在金色的灯光下，黑暗环绕着我们。

“谢谢，”我说，“我已经快忘了开心的感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去，好清清楚楚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他说，“是你在花园隔着墙冲我喊的那一次。”

“怎么了？”想到那次的事，我还是会脸红。

“你是在冲你妈妈喊，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是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一瞬间就像他看到了我脑海中别人无法看到的东西，这让我无法呼吸。

然后他吻了我。

整个世界离我远去，什么都不存在，除了他和我，他的唇覆在我的唇上，他的手环在我的脖颈上，他的温暖碰触着我，我回吻了他。

“不！”我推开他。

“怎么了？”

“我得走了，”我说，“我得走了。”

我沿着小路匆匆跑向家。

“珀尔！”他在身后喊我。但是我没回头。

我边跑边从口袋中拿出钥匙，砰地关上身后的门。

然后我靠着门，在黑暗中艰难地呼吸，我发现自己哭了。

楼上有声音，紧接着灯亮了。

“珀尔？是你吗？”

奶奶出现在楼梯上，穿着20世纪20年代电影明星款的中国刺绣丝绸睡衣，脸上和脖子上涂了雪花膏。

“我刚想上床睡觉，听到门响了。”她走过来，看出我哭了，“亲爱的，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吵架了吗？是芬恩……”

她没说完，留下关于芬恩的事让我来说。

“不，不是那样的。”我用袖子擦干眼泪。

“那是怎么了？他显然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我说。

“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我，皱着眉头抓住了我的手。

“哦，珀尔，”她说，“你可以感到开心的，没关系的。”

“不，”我摇摇头，“不可以。”

我推开她的手，跑上楼去。

我走进了浴室，用冷水泼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看上去很疲惫，有黑眼圈，脸色苍白，整个人很消瘦。我还是妈妈去世前的那个我，但看起来又不像。我应该和镜子里的人不同，我完全变了。我把头发拢到后面，就像芬恩那样做。当他看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他觉得我漂亮吗？

妈妈的脸在镜子里出现在我身后。“但是你本来就很漂亮啊，”她说，“拜托，珀尔，奶奶是对的，我也希望你能开心。”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低声说。

剪刀放在一旁，我什么都没想，拿起来就开始剪头发。我的头发又厚又长，剪它们要很长时间。剪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看到的这个人更像是我心里觉得我应该有的样子。

“你看，”我转向妈妈说，“现在不再漂亮了。”

但是她不在了。

“珀尔，进来，进来。”

洛马克斯小姐自信地微笑着，领着我进了她的办公室。

“坐吧。要来杯咖啡吗？我也要喝一杯。”

“不用了。”

“那饼干怎么样？刚刚开了个无聊的会，还剩了一些。”

我摇摇头。我猜这整个过程是想让我放松下来，她想和我进行一次轻松的聊天。

我坐在椅子的边缘上。

“那么，珀尔，”她又抿了一口咖啡，同情地微笑着，“你好吗？”

我耸耸肩。

“真的。”她说，把头发拢到后面。她用了太多的发胶，头发都凝成一大块了。“告诉我，我不是出于礼貌随便问问的，我真的想知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它们看起来很瘦，指甲也有点不健康的灰蓝色。

她叹了口气，“珀尔，我知道那有多么艰难。”

我的一个指甲边上有个倒刺，凹下去了。我来回摆动它，折弯它，扯它，我觉得特别疼。

“我真的知道。”

你当然知道，但是……

“但问题是，珀尔，有些事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等着我说些什么，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我们都明白开始几周你很难集中注意力，这很正常。你顺利地通过了考试，成绩也很不错。”

她的咖啡杯杯口有一个丑陋的红色口红印。在莫莉只吃素食的那段时间，她告诉我说口红是由猪油和磨碎的甲壳虫制成的。当时我并不相信她的话，但是现在想来也许这是真的。

“事情是这样的，珀尔，你不能无限期地这样下去。这几个月我们已经给你足够的理解和耐心了。但这种行为总是要有一个期限的，到了一定时候它就变得让人不能接受了。你不能总是不上课，还期待不受惩罚。”

我用力扯那块倒刺，一下就扯了下来，下面的皮肤红红的，有些刺痛，我感到很痛苦。

“我没有期待任何事情。”我说。

“听我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珀尔。但是如果你不尽快振作起来，”她为了戏剧性的效果，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强调她是多么严肃，“你会发现自己落后了很多，你甚至可能过不了高级考试。”

我突然大笑起来，我控制不住自己。高级考试——?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原因、《傲慢与偏见》……她还真以为我会在意这些吗？

她发怒了。她不喜欢被嘲笑，所以我强忍着不再笑。

“这是正经事，珀尔。大学、你将来的工作，都取决于你的高级考试。这是你的整个未来啊。”

“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

我几乎为她感到难过。她真的不知道吗？我该从哪儿说起？我该怎么告诉她，所有的这一切——?不仅仅是高级考试和大学，而是所有的一切——?看电视、修眉毛、友谊和抱负，还有爱情……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不去想随时随地都会发生意外的这个事实。猪流感、核战争、被闪电击中、小行星撞地球……都可能把我们都从地球上抹掉，就像把恐龙彻底抹掉那样。

那些都不重要。

“没什么。”我说，觉得自己很苍老。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我想知道她的口红是什么牌子的，激情的、张扬的、性感的，会是她喜欢的类型。我估计她认为自己很性感，洛马克斯小姐，穿着高跟鞋，还有可以看见胸罩的衬衫。

“听我说，珀尔，我觉得我们已经足够理解你了，但是我开始觉得你有点滥用我们对你的理解了。现在这不再是你失去亲人的问题了，而是你的行为问题了。如果你还是这样的态度，珀尔，我别无选择，只能让你爸爸来学校了，而且我们可能会采取更严重的惩罚。”

终于说到重点了，轻松的小谈话到此结束，突然我不再为她感到难过了。

“你真的以为我会在乎吗？”我说，“你真的认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有用吗？”

她不喜欢这样。她习惯了一意孤行。

“别孩子气了，珀尔，”她严厉地说，“我正在谈论的是你现在这样并不成熟，寻求关注的行为，我敢肯定这不是你妈妈想要看到的样子。”

我屏住了呼吸，“你不了解我妈妈，”我脱口而出，然后愚蠢地脸红了，“你不了解她。”

“的确。但是我知道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不会想看到你沉湎于自怜中，她想要的是你继续你的生活。”

我凑近她，瞪着她的脸，几乎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她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嘴上涂抹着猪油和甲壳虫。

“好了，珀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是的，”我说，“你牙上沾了口红。每个人都知道你和杰克逊先生的事。”

她盯着我，脸变红了。

“好吧，我受够了。”她说，“从我的办公室滚出去。”

“乐意之至。”我说，抓起我的包朝门跑去。

我的心怦怦跳着，这感觉很棒。

“我会尽快安排与你爸爸的见面。”

我决定不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我让它大敞着。

December 十二月

我看向雪白的屋顶和悬崖，

现在一切都是白色的，

一切都是新的。

有人敲我的房门。

“我可以进来吗？”爸爸试图来跟我讲和，“我给你端了一杯茶。”

我们上周为了学校的事大吵了一架。洛马克斯小姐叫我们一起去谈谈我的“行为”。爸爸去了，但我没去。

他回来后叹了口气说：“嗯，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了，珀尔。我跟洛马克斯小姐说你真的是一个好女孩，你经历了很多。我说要是能给你一点时间，我保证你冷静下来会去道歉的。”

“我不会道歉。”我告诉他，“我不会回学校的。我要找一份工作。”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烦。”他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从那之后再没说过话。

现在他就坐在我床边。“你不能只是躲在屋子里。我也不想我们吵架，”他叹了口气，“忘掉学校和这一切吧。我们可以以后再谈这些。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我说，“我很冷静。”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一片昏黄色，似乎要下雪了。

“拜托，珀尔，离圣诞节只有几周了。让我们好好过个圣诞吧，我们一起，作为一个家庭。”

但是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一会儿要装饰圣诞树，你能来帮我们吗？”

那一直是妈妈的工作，她勉强允许我帮忙。她喜欢圣诞节，关于圣诞节的一切她都喜欢——?颂歌和礼物，还有包装纸。我们总是会制订圣诞节当月的计划。她就像一个大孩子。

爸爸等着我的答复。最后他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珀尔。”他没有生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错。”这一次我们想法一致。

我听到他关上门出去了。

冬天的花园光秃秃的，就在几个月前它还像丛林一样茂密。芬恩改变了它，修剪、除草、割草、栽种……但是现在树木都光秃秃的，没了叶子，地上也黑黢黢的。我想起他种下的种子，会在地下生长，很难相信它们还活着。即使它们还活着，他也不会来这儿看它们了。达尔西的前花园里挂着大大的“出售”的牌子。自从她进了医院，这房子就一直空着，很快它就会成为别人的了。我看着芬恩给我的玫瑰花，它们现在已经枯萎了，但摆放在我书桌上仍是一抹生动的红，他回学校了，我永远不会再看到他了，我想。可能这样也好，他一定讨厌我了。

我想呼唤妈妈，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会来了。她只在她想出现的时候才出现。

我为自己竟然不想看到她而震惊。我厌倦了撒谎，假装爸爸和那个“小老鼠”一切都好。我也厌倦了她跟我唠叨关于学校和莫莉的事情。我讨厌她避开和我谈论关于詹姆斯的问题。

我想起我要给詹姆斯寄的圣诞卡片，里面还有一封信。现在太迟了，明天就是圣诞前夜，即使我今天寄出去了他也不会在圣诞节收到的。我把它捡起来，看着我用最好的、最华丽的笔迹写的他的名字，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甚至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召唤他。我看着信封，突然有一个非常美妙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闪现：我没必要在这里过圣诞节，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知道他的地址，黑斯廷斯并不是很远。我查了一下，它就在南海岸，穿过肯特到达苏塞克斯，几个小时就能到。我的心脏快速跳动着。我可以这样做吗？我有足够的勇气出现在他的家门口吗？

我应该充满勇气，我是他的女儿。他不能在圣诞节把他的亲生女儿拒之门外。这是一家团聚的时刻，他会高兴的，我知道他会的。不仅仅是高兴。他会说：“我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也许他不会的。但是，无论怎样，比坐在这里要好。

我知道如果我考虑太久，很可能会失去勇气，所以我干脆不想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拉着放在床下的妈妈去年为我去滑雪旅行准备的拉杆箱，尽我所能地把我的衣服装进去。谁知道我会待多久？也许会一直待下去。我想把卡片和信带给他，但是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以亲口告诉他这一切。

我在大厅停了一下。爸爸和奶奶在客厅笑着聊天，收音机里放着颂歌。我想就这样离开，不告诉他们，偷偷地溜出去。但是我想看到当我说我要走的时候他们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我推开门，一步步走到客厅里，好让他们能够看见我背后的背包和拉杆箱。但是没有人抬头。爸爸正在摆弄圣诞灯，拧着灯泡喃喃自语。奶奶正在把金银丝缠绕在装饰盒上，然后用包装纸覆盖在上面。“小老鼠”在她的椅子上张望着，大大的眼睛追随着那些闪亮的饰品。这一切都在讽刺我，他们根本不需要我。我一直立在不被注意的门口，在一旁看着他们做这一切。嗯，很好，这证明了我选择离开是正确的。

“好吧，”我轻松地说，“我走了。再见。”

“哦，”爸爸抬起头说，将他的老花镜推回头上，“我没注意到你出来了。”

奶奶啧啧了几声，“但是你要帮我冻一下圣诞蛋糕。”

“不，我不去。”

“那你要去哪儿？”爸爸说，他的目光犹豫地停在我的行李箱上，“去找莫莉吗？”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那去哪儿？”

“你在乎吗？”

他放下彩灯串，“你说什么？”

我笑得很灿烂，“你已经明确地说你不想我在这儿，你自己说的——?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所以我要去一个更受欢迎的地方。”

爸爸盯着我，“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

“我不明白。”他说。

“没有我你会更开心的，只有你们三个。”

奶奶在圣诞树后挂装饰物的地方发出不屑的哼声，“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自哀的噱头，珀尔，真的。”

但是爸爸只是盯着我，“有什么地方比你自己的家更欢迎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这不是我的家。”我说，“从来不是。”

爸爸揉了揉眼睛，“那你要去哪儿？”

“她哪儿也不去，”奶奶说，“她只是犯傻了。”

我看着他的脸说：“去我爸爸那儿。”

“什么？”他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奶奶明白，她的嘴唇紧闭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詹姆斯，”我说，“我的爸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来消化我说的话。

“你说这个是为了伤害我吗？”他最终说，“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你真的做得太好了，珀尔。”他摇摇头，好像试图将我说的话从耳朵里摇出去，不想听到它们。

“好吧，”奶奶呼吸不平稳地说，“我们都知道她是跟谁学的。”

“妈妈，拜托。”爸爸厉声说。

我转向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没什么意思。”爸爸疲惫地说。

“我是说，”奶奶说道，“你妈妈也有同样残忍的本事，当她感觉被忽略的时候。哦，她可以是个令人着迷的可人儿，但是如果不按她的心意来，她就会立马变脸。”

“妈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要说了！”那一刻连我都惊讶地盯着爸爸。“珀尔，”他说，“听我说，你不能去。”

“我能去。”

“小老鼠”开始抽噎。

“你跟他说过吗，詹姆斯？”

“这不关你的事。”我大吼道。

“拜托，珀尔，”爸爸说，“不要这样做。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爸爸。”

“你不用装模作样，”我说，“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不想让我在这儿，现在你又有了小玫瑰，所以我们都别再伪装了。”

奶奶猛地把她手里拿着的装着木质小天使的盒子哗啦一声摔在了地上。“小老鼠”的哭声更大了。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难，珀尔，我很抱歉。但是我没打算站在这儿听这些。”奶奶的声音因为太用力而颤抖，“我知道在这之前，你是家里的中心，但是事情已经变了，不只是你，而是所有人。我们都在尽力，努力去渡过难关。而你——?”她的手指戳向我，“你表现得就像一个自私的小女孩，你该长大了！”

“我自私？我一点儿都不自私。他才是那个自私的人。如果不是他逼着妈妈生孩子，她还活着。”

奶奶盯着我，“逼她生孩子？你究竟在说什么？”

“他想让她生个孩子，这样他就会有一个自己的女儿了。”

“不！”爸爸说，“你错了，珀尔，我爱小玫瑰，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是你妈妈想再要一个孩子的。”

我盯着他，“不，不是的。”

“老实说，我很满意我们以前的生活。你必须知道真相。”

“你是一个骗子。”

奶奶转向我，“你不应该叫他骗子。你爸爸不想再要一个孩子，我要告诉你为什么——?他要保护你妈妈，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刚生完你之后的情形——?”

“妈妈！”爸爸打断了她，但是奶奶就站在我面前，面颊潮红，十分愤怒，她没听到爸爸的话。

“她抑郁到不能正常照顾你了。”

“妈妈，够了！”

我需要点时间去理解她的话。

“你别想骗我……”我想让她继续说，但是我发不出声。

“骗人的可不是我，珀尔，我不知道你妈妈是否提起过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我照顾过你几个月……”

我看向爸爸，希望他会反驳她，但是他沉默着，脸上写满了悲伤。

“没有？我就知道没有。我猜她是忙着告诉你我是一个多么爱管闲事的老家伙。”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冷酷地笑着，“嗯，之所以我来照顾你，是因为她那一段时间早上都起不来床。你爸爸一直在工作，所以我搬到这儿来，丢下我的工作、我的房子和我的朋友们，来照顾你。我不是在抱怨，我不介意这样做。事实上，我喜欢这样做，我很爱你，那时我真的很爱你，就像你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看着我，回忆着，表情变得柔和了。我知道她没有说谎。

“我们终于说服她接受治疗。然而，她一恢复正常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不想让我在这里，她恨不得赶紧给我打包行李，让我回苏格兰。后来她就一直不让我接近你们的生活，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说我不能来这儿看你，你也不能去苏格兰看我。我只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继续自己以前的生活。但是我真的好想你。”她擦着眼泪，赫克托在她脚边哀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我亲爱的珀尔……”

“小老鼠”尖叫起来，爸爸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我呆呆地背着背包转身向大厅的方向走去。

“珀尔！”爸爸在身后喊我，“等等！你不能走。”

“我必须走！”我大喊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爸爸说。看上去他也真的打算这么做，他抓起了挂钩上的外套。

我盯着他，“你不能去，都已经安排好了。詹姆斯只希望我一人去，我不想你出现在那儿，毁了一切。这跟你没有关系。”

“让她走！”奶奶在客厅里喊道，“下午茶之前她就会回来的。”

我砰地关上门，走进午后寒冷苍白的阳光里。

“珀尔？发生什么事了？”

是妈妈，她在我的身后。

“等等。”

我走得更快了，我的拉杆箱沿着人行道咔哒咔哒地响。“珀尔！你要去哪儿？”她气喘吁吁地努力追赶我。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她试图抓我的胳膊，但是我挣脱了她，“珀尔，拜托，停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骗了我，”我说，“这就是发生的事情。”

“我？”她毫不脸红地说，“不，不会是我，老天，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一直都很诚实的。”

我没理会她。

我穿过公园往车站走，这里很安静，有人外出购买圣诞礼物，有人待在温暖的室内。路边的小草都冻僵了，上面挂着霜。

“噢，等等，是不是那次我错过了你的舞蹈表演？我告诉过你是因为猫咪晕倒了，我为了救它给它做了紧急的心脏复苏。”

我还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好吧，如果不那样说的话，我怕你会识破我。我承认那次是我忘了。你看，我承认了，你能从心里原谅我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怎么了？”

“每次我们在说很严肃的事情时，你都一定会这样，把一切都说得好像只是个笑话。”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应对事情的惯有反应吧？或者是我没什么自信？可能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现在去做心理分析有点晚了吧。”

她满眼期待地笑着。

“所有的事你都骗了我。”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意识到我有太多不了解她的地方，也许我永远也不会了解的。我想着所有我刚刚弄明白的事情，但其实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你告诉我是爸爸想再要一个孩子，你告诉我你是为了他才这样做的。但其实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想要一个孩子。”

“好吧，”她说，“嗯，也许我是那么跟你说过，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我把目光移开，“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因为他让你生孩子而责怪他。”

她不再假装一切都是小事了，也不再开玩笑了。

“我以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他和那个孩子，你仍然会活着。可原因并不在他，而在你自己。”

“珀尔，听我说。”她用力地抓着我的肩膀，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该怪任何人的，不该怪爸爸，也不该怪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也不要怪我可怜的小女儿，她从小就失去了妈妈，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妈妈了。”

我回头看着她，终于，我懂了，我明白了她有多么疼爱那个“小老鼠”。

我转身离开她，走进寒冷刺骨的风中。

“珀尔？你去哪儿？”她的声音淹没在风里。

我没有回头。

火车上很冷，我戴着耳机静静地坐在我的座位上，以防有人和我说话。我浑身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愤怒。我头脑里想的都是妈妈、爸爸、奶奶，还有那个“小老鼠”，那些思绪是如此吵闹，如此令人气愤，我觉得所有人都能听见这些想法。

但是窗外飞快划过的风景让我很舒心：先是一排排的房子和花园，人来人往的小广场，然后是田野、树林，正在遛狗的男人……出现然后消失，再出现然后再消失，在这片苍茫的天空下。

火车驶入隧道时，我的影子突然清晰了，苍白的脸倒映在黑色的夜里。我的头发长长了一点儿，但还是乱糟糟的。詹姆斯看见我的时候会怎么想呢？我真希望我之前听了奶奶的话，去美发店把我剪剩下的这些该死的碎发修一下。窗户的玻璃是双层的，倒映出两个相互重叠的影子，一个清晰，一个模糊，一个轮廓明确，一个边界模糊。恍惚间，我觉得自己更像那个模糊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我，另外一个只是那天听到爸爸留言后，一切变得静止，被留在电影院外面的那个我。

路越走越崎岖，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很难看清门牌号。不过我知道我快到了：49号、51号……我的心怦怦跳着。

57号——?就是这里。

我在门口停住了，这栋房子跟这条路上的其他房子一模一样：普通的半独立式住宅，刷着乳白色的卵石涂层，前面还有一个丑陋的玻璃门廊。房子的塑料窗户上印着钻石图案，看起来显得陈旧。

老实说，这不是我想象的失散多年的爸爸应该住的地方。在漫长的火车旅途中，我想象过一栋伫立在悬崖顶上的风格散漫的哥特式豪宅。但是，从好的方面来说，它至少不是个毒窝。回头看我刚刚爬上来的山坡，至少可以看到大海延伸成模糊的灰色海平线。

花园看起来有人精心打理过。是他吗？我想，还是他的老婆？

在私人车道上有一辆破旧的黑色旅行车，在后挡风玻璃上有一个“小公主专车”的标志。我呆住了。

一个女儿。

他还有另一个女儿。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他可能有别的孩子呢？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整件事情考虑得太少了。我不能进去，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但我又想到了爸爸、奶奶以及那个“小老鼠”，他们正舒适快乐地待在一起。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不能回去。

我咬紧牙关，在我想出一个不这样做的理由之前，大步地走向铺着花砖的私人车道。前面房间的灯开着，我想偷偷看一下。但我没有那么做，以免我看到什么使我改变主意。我把目光集中在前廊门上的“邻里守望”贴纸上，一步步走近，用力地按了门铃。

前面的房间传出一声尖叫，然后房子后面什么地方一只狗叫了起来。有脚步声传来，我感觉那一刻我有点眩晕。我想象着詹姆斯的脸和他看见我会有什么反应。他和我长得像吗？他会知道我是谁吗？还是我该告诉他？

然后我就看到一个小鼻子压在前门的磨砂玻璃上，大概到我的腰那么高，下面挤着一张小嘴。那张小嘴在玻璃上蠕动着，像只粉白相间的蜗牛。

“维里蒂！”

一个黑影出现在那个孩子身后，但不是詹姆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去把衣服穿上，维里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那个声音说。

这是一个错误，我现在知道了，但是太迟了，门已经开了。

门后是一个漂亮的，看上去有些不耐烦的女人，大概和妈妈的年纪差不多大。她背后背着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在她身后，一个除了袜子什么都没穿的小孩消失在楼梯上，我猜应该是维里蒂。

“有事吗？”那个女人说，显然想让我走。

我深呼吸了一下想要开口，但是我想不出要说什么。所以我只是站在那儿，嘴巴愚蠢地张着，没能留下我所期待的聪明机灵的第一印象。那个小孩开始尖叫。

“是这样的，”她说着放下了那个小孩，他摇摇晃晃地顺着走廊跑回屋子里去了，“我不想这么粗鲁的，但是现在是孩子的茶点时间，我可以给你点钱，但是——?”

“哦，不是的。”我笑得有些不自然，我想我很紧张，“不，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

“我……”我停了下来，看着她手上的结婚戒指，“我找詹姆斯。”

“詹姆斯？”她开始仔细打量我，注意到我的拉杆箱和背包，“你是说吉姆？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的……”我说不出口。“他是我的……”不行，这么说更不好。“我是珀尔。”

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冷漠。我知道她知道我是谁，至少他一定提到过我，承认过我的存在。

“没有人叫他詹姆斯。”她说，抱着双臂。

我们站在那里互相盯着对方，她在里面，挡着门口，我在外面，站在寒冷里。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适合跟从未谋面的爸爸的充满敌意的老婆说的话，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能站在那儿颤抖着，因为急于离开我甚至都没有想到要穿件合适的外套。我只穿了件妈妈的旧皮夹克，她第一次在花园里告诉我她怀了“小老鼠”时穿的那件。我很生她的气，如果不是气温太低都到零下了，我肯定就把它丢在火车上了。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努力把袖子拽下来罩住我冻得麻木的手指，牙齿已经在打战了。

“你还是进来吧。”最后她淡淡地说，虽然她的表情明显不想让我进去。

我跨过一排排靴子和运动鞋走到客厅里，身后提着笨重的拉杆箱，我知道把它拎进来一定显得我很冒昧。

房里的气味闻起来很陌生，其实并不难闻，就像别人家房子的味道。

“他马上就回来了。”她带我到满地都是玩具的客厅，“你可以在这儿等他，我得继续去准备晚饭。”

她停在门口，我知道她想问我到底来这儿做什么。这时，维里蒂穿着紧身的连衣裤出现了。

“过来，维里蒂，”那个女人开口说，“来帮妈妈一起做晚饭。”

厨房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哭号声。

“天啊，阿尔菲。”她说着跑了过去。

维里蒂没有跟她过去，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我浑身不自在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腿该怎么放，一会儿交叉着，一会儿又分开。我的手指和脚趾都因为在寒冷的室外冻僵了，现在又进到温暖的屋子里而感觉火辣辣的。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棵圣诞树，上面的彩灯不停地闪烁着，闪得我头疼。电视里正在放《天线宝宝》，声音开得特别大。

“你喜欢我们的圣诞树吗？”她自豪地问我。所有的装饰物都挂在维里蒂身高的高度，上半部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天使在最顶端。

“好可爱，”我说，“是你自己装饰的吗？”

她点点头，“嗯。”

“非常……有圣诞节的气氛。”

她盯了我一会儿，“你是谁？”

我一时语塞。显然，我不能告诉她。

“我是珀尔。”我说。

“我是维里蒂。”她说着举起手要跟我握手，“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一个著名的体操运动员，你会体操吗？”

“我不会。”我说。

“噢。”她看上去有些失望。我想不出要说些什么，所以我只能盯着电视。

“你喜欢天线宝宝吗？”她问。

我耸耸肩。“当然。”我说，“拉拉、小波……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

她给了我一个相当严厉的表情。“我已经长大了，不喜欢看了。”她解释说，“它们都是给小孩子看的，就像阿尔菲。”

这让我觉得自己很蠢。

她继续盯着我。你知道有些孩子盯着你，会让你觉得他们能看进你的脑袋里，就像他们能听到你在想什么。我在沙发上稍微移动了一下，努力不去想她妈妈有多么无理，甚至都没跟我介绍一下自己，也没问我要不要喝杯茶。

“你想要来杯茶吗？”维里蒂问。

我吓了一跳，“哦，谢谢。”

这孩子真的吓到我了。

“好的，稍等。”她严肃地说。

她消失在咖啡桌下，再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塑料茶壶递给我。

“整壶吗？都是给我的？”

“嗯，阿尔菲把杯子藏起来了。要糖吗？”

“不用，谢谢。”

“牛奶呢？”

“一点点就够。”

我假装从壶里喝着并不存在的茶。我在这儿做什么？我想，我能不能就这样逃走？但是我要去哪里呢？维里蒂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吗？”

“嗯，非常美味。”我说。

有一股炸鱼条的味道从厨房里飘过来，我又累又饿，还很紧张，《天线宝宝》的音乐刺激着我的大脑，我有点想吐。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我怕我一会儿可能会哭出来。

“维里蒂！”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大声喊着，伴随着阿尔菲一直没断的哭声，“马上给我过来。”

她没理会她妈妈，继续盯着我。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她跟我说，“你抽烟吗？”

“不抽。”

“抽烟会让你生病的。”

“是的，但是我不抽烟，我只是累了。”

“我爸爸抽烟。”

我看着她，“是吗？”

“但圣诞节后就不抽了，他圣诞节后开始戒烟。”

这个孩子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关于爸爸的事情。

恶心的感觉再次出现。他会因为我来找他而生气吗？他会朝我大吼然后把我推出门外吗？

她一定想让他那么做，那个正在炸鱼条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知道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维里蒂！”她听起来有点生气了。我猜她不想让维里蒂和我在一起。“快过来，茶已经好了。”

我朝她做了个鬼脸，像她的同伙。“你最好快去哦，闻起来不错。”我骗她说。她一走，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了，我要从前门溜出去，然后逃走。虽然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我必须要离开这里。

她拉下脸，“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给你。”

“不用了，谢谢。”

她正要说些什么，这时候那只喜欢吠叫的狗又开始叫了，而且随着它跑进客厅声音越来越大。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回来了！”维里蒂尖叫着跑出去。

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听到她蹦蹦跳跳的声音，跟他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又听到他大笑着哼了几声，想和她说话，但是声音很低沉，因为她挂在他身上亲吻着他。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希望可以迅速消失，或者可以把时间倒转……因为我知道——?我知道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我知道我不该来这里。

我盯着门口，希望在他看见我之前先看到他，但是那一刻他刚好也看向我，他把维里蒂慢慢放下，直直地看向我，我不得不从门后出来。

“你好。”他困惑地说。他又高又瘦，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个辫子，前面头发很少，所以看上去就像他所有的头发都滑到后脑勺去了。当我迎上他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他甚至不是詹姆斯，他是吉姆。

“你好。”听起来我像是在道歉，“我是珀尔。”

“珀尔？”他说。他站在那儿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就像在一部动画片里，刚刚被用平底锅打在头上一样。“珀尔？你是珀尔？我是吉姆。”看起来他在思考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们尴尬地沉默着。“你看起来和你妈妈很像。”他说。

“不，我不像。”我迅速答道，因为我还在生她的气，不愿意长得像她，反正这也是废话。我没一点儿像她。

“是的，你很像她，”他说，“你的神情，还有眼睛这里。”

我突然发现那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紧紧地把阿尔菲抱在胸前，像是拿着个盾牌。她站在那里，营造了一种末日宣判的气氛，尽管我不知道她是冲着我生气，还是冲着他，还是冲着我们两个。

“嗨，亲爱的。”他说着走向她，想在她脸颊上吻一下，但是她把睡着的阿尔菲抱起来，他亲在了阿尔菲的脸上。她看了詹姆斯（吉姆）一眼，显然是在说：“你不爱我。”她不得不闭紧嘴巴，以免自己真的喊出来。但是我知道她不想朝他大喊大叫的，因为我在一旁看着呢。

“所以……”吉姆紧张地说，我可以看出他在思考这个下午发生了什么，在想我来这儿多久了，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很可能看出我们没有坐在一起交换有关自制柠檬水和蛋糕的故事。“你们两个见过面了？”

“是的。”我说。

“呃……”我可以看出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但是他想不出一个礼貌的方式来表达。

“珀尔是来这儿住的。”维里蒂大声地唱着，还跳着舞，“珀尔要来住了，欢呼，欢呼，欢呼！”那只狗，大大的毛茸茸的，也加入了唱歌和跳舞之中。我再次希望有什么自然灾害会发生，好让地面裂开吞下我们所有人。

“你该去洗澡了，维里蒂。”吉姆说。

那个炸鱼条的女人转向他。“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她冷冰冰地说，“私下里。”

“没问题，”我说，“你不用麻烦了，我这就要走了。”

“要走？”维里蒂大喊着，“但是你不能走，你才刚刚来。”

“抱歉，”我说，“我只是来打个招呼，我只是……路过。”

詹姆斯看向我，有些惊讶也松了口气，“你只是路过？”

“是的。”我说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我在妈妈的电脑里找到的。”

“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告诉我？”

“我不知道电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感觉得到他在看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会生气吗？我可以感觉到紧张感再次出现。我必须离开这里。

“你爸妈不介意你来吗？”

我没回答。

“他们知道你在这儿，是吗？”

“爸爸知道。妈妈……她去世了。”

维里蒂抱着我的腿。“这就是你这么伤心的原因吗？”她问。

“什么？”詹姆斯说，“斯特拉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二月。”

“我很抱歉，”他说，“怎么会这样？”

“她怀了一个孩子，突然生病了。”

“我很遗憾。”他再次说道。

“我真的该走了。见到你真好。”我跟维里蒂说，有意忽略了怒视着我的那个炸鱼条的女人。

“嘿，”吉姆说，“我们一起走走怎么样？”

“我可以去吗？我可以去吗？”维里蒂一蹦一蹦地说。

“不，亲爱的，只有我和珀尔。”

“但你不能出去，”那个女人说道，“我们还要包装所有的圣诞礼物呢。”

他抓住她的手。“我们不会离开很长时间的，我保证，贝尔。”他给了她一个我看不懂的表情，“想象一下如果是维里蒂的话。”

“想象一下如果是我什么？”维里蒂尖叫着从楼梯上滑下，一屁股落在一堆东西上。我扶她站起来。“谢谢，”她说，“我玩这个玩得越来越好了，是不是？”

“好吧。”那个女人说。也许她也不是那么无理，因为他又一次亲她的脸颊时，我看到她嘴角有了笑意。“一会儿见。”

我们沉默地走着。他在想些什么呢？我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会伸出胳膊来拥抱我，等着我吗？他会在一间空房间里给我准备好了一张床，等着我随时出现吗？我尴尬地缩在大衣里。

“不介意我抽烟吧？”他最终出了声。

“不介意。”

“我很快就戒烟了。”

“我知道，维里蒂告诉我了。”

他笑了，“她总是因为我抽烟为难我。”

“我也对妈妈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是她从不听我的，只在怀孕的时候戒了一段时间。”

“对于你妈妈我感到很抱歉。”他说。

我什么都没说。天气很冷，地面结了冰，很滑。

“来，抓着我的胳膊吧，”他说，“这儿就像一个溜冰场。”“不用了，我可以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捕捉到他嘴角的一个微笑。

“怎么了？”我问。

“我是对的，”他说，“你很像你妈妈。”

海边的风就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吉姆带我去了一家咖啡馆，里面很温暖，有很多人，挂满了闪亮的圣诞装饰品。我们点完单，坐在铺着褪了色的红色方格花布的餐桌旁。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最终说。

“什么意思？”

“你不是真的路过这儿，对吗？”

我想撒谎，但是力不从心。

“所以，”他温柔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在16年后带着行李出现在我家门口？”

此时此刻，所有我能想到的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话，听上去都会很愚蠢很幼稚。

“你爸爸真的知道你在这儿吗？如果他不知道，你必须告诉他。珀尔，他会担心得疯掉的。”

“我告诉他我来这儿了。”

“那他怎么说？”

我摆弄着放在桌子上的餐巾，“我没给他机会说什么。”

“你们吵架了？”

我点点头。

“吵得很凶吗？”

“可以这么说。”

“关于什么？”

我感觉自己很愚蠢，“所有事情。”

服务生把一份薯条放在桌子上，还有我的热巧克力和吉姆的一瓶啤酒。

“嗯，没错，是会这样的。我记得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和我爸爸几乎都要动手了。”

“我和我爸爸一直相处得很好，嗯，以前的时候。”

吉姆点点头，“我没法想象你们俩过去几个月都承受了些什么，你们一定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他把盛着薯条的碗推给我，我太饿了，它们闻上去又那么香，我忍不住吃了一些，觉得暖和了一点。

喝热巧克力时，我用眼角看着吉姆，试图找出护照上那个男孩子的痕迹。

“你和妈妈为什么最后没能在一起呢？”

“我们只约会了不长时间，”他说，“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但很快我们就意识到我们并没有很多共同之处。她在艺术大学读书，而我在做管道学徒，我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朋友，甚至喜欢的音乐都不一样。”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所以最终我们决定分手，我们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式分手，因为我们之前也不像是在正式交往。我没有打电话给她，她也没有打给我。后来，几个月过后，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怀了你。我当时有点惊讶，这是真的。”

我第一次想到妈妈当时的感受，她那时只比我现在大两岁，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高兴吗？”

吉姆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她也很惊讶。我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都同意，但是她有自己的想法，你的妈妈，她说她要一个人把你生下来养大。大约一年后，她寄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她告诉我她遇到了你的爸爸，他们就要结婚了。”

“后来你们还保持联系吗？”

“没有。”

“但是为什么妈妈有你的地址？”

“我们一致认为等你长大了，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情，你可以联系我。”

“但是你从没想过联系我？你从没想过来看我？”我努力让自己不要感到难过。我知道这是愚蠢的，毕竟，我也从来没想过他。

“我想过，也做过。等我终于成熟一点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这样不对，我可能会让你失望。所以我联系了你妈妈，跟她说也许我们两个可以见个面什么的，或者我可以给你寄生日贺卡和圣诞礼物这一类东西。但是斯特拉拒绝了，她说这样做会让你很困惑的，你已经有了一个你很爱的爸爸。她说你知道他不是你的亲生爸爸，但是你也不在乎。你知道我的名字，但也没有问更多问题。她说也许等你想知道关于我的更多的事情时，我们可以再谈。我不想引起任何麻烦或者让你心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抛弃自己孩子的浑蛋。但是之后我遇见了贝尔，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已经有了维里蒂，那时她才刚满两岁。”提起她们，他的脸色变得明亮起来，“看，我有一张我们结婚的时候维里蒂的照片。”

他打开钱包，给我看维里蒂的照片。照片里的维里蒂比现在更小，长得圆嘟嘟的，她穿着小伴娘裙，歪歪斜斜地戴着小皇冠，脸上涂满了巧克力。

“她看起来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我说。

“贝尔说我是个多愁善感的老傻瓜，”他说，“但是当我看见维里蒂的时候，就像是突然明白了我是为什么而活的，突然明白了我生命的意义。这听上去像作秀，我知道。”

“不，”我说，“你很真诚，不像作秀。”

“而且，我知道你爸爸对你也一定是这种感觉。我也能想象，如果维里蒂的亲生爸爸联系我们，想要见她，我会是什么感受。虽然他绝对不会那么做，那个男人就是一个彻底的浑蛋。”

他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啤酒。

“重点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对你爸爸，我知道他会难过得心碎的。从小是他把你养大的，他一直照顾你，不是吗？你生病的时候他担心你，你摔倒的时候他扶你起来，你做噩梦或者怕床底有怪物的时候他给你安全感。我说得对吗？”

我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权利说自己是你爸爸。”

他看着我。“哦，不，我弄哭你了。别这样，我很抱歉。”他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块手帕递给我，“干净的。”他说。

我用它擤了擤鼻子。

“我没想惹你伤心的，”他说，“我最不想让你伤心了。”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我的错，”他说，“我一直在说过去的事。你看你，已经很累了吧？我们回我家去吧，我们会给你爸爸打电话，如果他同意的话，你今晚可以住在这儿，明天我们送你回家。”

我想起爸爸，还有我说我要来这儿时他的表情，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睡个好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吉姆说，“我保证。”

“我不能跟你回去。贝尔会怎么说？我感觉她不想让我待在这儿。”

他笑了，“我跟她说明白就好了。”

我们走进寒风中。

“你介意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吗？”我说，“我只是需要走走，清醒一下头脑，我会找到回家的路的。”

“现在吗？天这么黑了，我觉得不好吧，你也不认识路。”

“不会很久。”

他看起来没有被我说服，我俯身在他的脸颊匆匆给了他一个吻。

“一会儿在你家见。”

我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走掉了，他摸了摸脸颊，看起来很惊讶。

我沿着通往海边的主干道走着。天色很黑，但是游乐场的灯都亮了起来，灯柱上的圣诞灯也亮了起来。天上飘着零星的雪花，飘到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然后消失在黑暗中。游乐场和疯狂的高尔夫球被废弃了，泛舟湖的边缘都被冻住了。

我看到远处有些石阶通往海边。我朝着石滩走去，嘎吱嘎吱地踩着一块块大卵石。风越来越大，我顶着风走，走向大海，耳边的风声和海浪声震耳欲聋。我站在那儿，让风撕扯着我的头发，看着泛着泡沫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海岸。

我又累又饿，想到吉姆刚刚跟我说的话，我的头好晕，脑袋里面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到了妈妈，想到那么年轻的她发现自己怀孕一定很害怕。我想到了吉姆，想到他和维里蒂在一起的时候，甚至只是提到她的时候，他有多么幸福。我想得最多的，是家里的爸爸，我想到他是多么爱妈妈。我想起小时候他是如何照顾我的，即使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你爸爸宠你这么宠孩子的。”这是奶奶说的。

大海看起来那么大，那么冰冷，黑得深不见底。我这样渺小，疲惫不堪，我好想躺下。如果我躺在那里，大海会带走我。它会带走我，让我沉入海底。

我想起为了追小猫，我差点被车撞到那次，是爸爸救了我。“如果失去了我的小珀尔我该怎么办？”

我不打算躺下了。

我坐在床上，这是吉姆家的一间空房间，只有一盏小台灯。我抱紧自己的膝盖，还是抖个不停。

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后面还有一块小板子，上面都是照片，有维里蒂、阿尔菲，还有吉姆和那个做炸鱼条的女人，他们一起做过的快乐的事情：度假、过生日、在公园野餐。

小时候，我时常玩一个游戏，假装我的床是漂浮在大海中央的一块小木筏，等着有人来救我。

但现在，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异常明亮。维里蒂在楼下大喊。

“下雪了！真的，真的下雪了！”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切都被雪覆盖了，雪还在一直下。那一刻，我满心只有孩子般的欢欣。

但是我要怎么回家呢？火车还能运行吗？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有敲门声，维里蒂进来了，端着一杯茶。大部分茶都洒到了杯托里，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谢了她。

“妈妈说让你下来吃早餐。”她说。

“不，不必了，”我说，“我得走了。”

“妈妈说你会这么说的，”她说，“所以她说我必须用我说服人的魔法能力劝服你，因为你需要吃些东西。”

“你有什么招数啊？”我问。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啦！”

“好吧，”我说，“好好，我去。”她领着我下了楼，用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你多大了？”维里蒂在我们坐在餐桌旁的时候问我。

“16岁。”我说。

“这么大了，”她说，“那你有工作了吗？”

“没有。”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你很漂亮啊。”

说得太好了。

“谢谢。”

她上下打量着我，思考着什么。

“虽然有点儿瘦。”

天啊，她比奶奶还讨厌。

“你有厌食症吗？”

“维里蒂！”那个女人（贝尔）给了我一个尴尬的表情，在她给阿尔菲喂饭的时候。

“没有啊。”我说。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拿起一片烤面包，但是它太干也太冷了，我又把它放回去了。

“那你有暴饮暴食的毛病吗？”

“维里蒂，够了。”

“作为一个7岁的小孩，你知道的有点多哦。”我装作指责地说。

“我喜欢看书。”她嘎巴嘎巴地咬着面包，继续盘问着我，“所以这就是你还没有男朋友的原因。”

我尽量不去想芬恩，喝了一大口咖啡，烫到了嘴。

“也不是非要有男朋友。”

“还是你有一个女朋友？”

“没有。”

“如果你有也没关系。”

“我知道，但是我没有。”

“但是——?”

“你有男朋友吗？”早餐时间被一个7岁的小孩这样审问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看着我，好像我疯了。

“我？为什么我要有一个男朋友？”

“就是啊。”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来堆个雪人？”

我摇摇头，“不了，我要回家了。”

我回房间去拿行李。雪还在下，一片片雪花慢慢落下，我走到窗边往外看着。

就在这时，穿过飘飞的雪花，一辆红色的车出现了。

车停了下来，我看见爸爸和芬恩从里面出来。然后我跑下楼，没穿大衣就跑出前门，甚至连靴子都没穿。他看到我时的表情就像吉姆昨晚看见维里蒂一样。我想跟他解释这一切：我做错的一切，他做错的一切，我是多么愤怒和孤独，多么害怕，我多想不再这样，而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但是当我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而且他抱我抱得那样紧，也让我说不出来。

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他都已经明白了。

“对了，”爸爸说，“多亏了有芬恩。天气太冷我的车启动不了了，他和家人住在达尔西家，因为达尔西刚出院。他看我车子发动不了，提出要开车送我，他真是太好了。”

我们都挤进吉姆和贝尔的小厨房喝茶，如果我说没有一丝尴尬那是在说谎。爸爸和吉姆握了手，说着“谢谢”?“别客气”这一系列男人间的客套话，现在他们正在谈论结了冰的马路和撒盐车——?“一开上21号高速就好了，就不那么滑了”。芬恩正在喝茶，被维里蒂审问着——?“你为什么拉大提琴啊，不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小提琴吗？”贝尔正在打开刚刚送来的一大包生活用品，努力把和阿尔菲一般大的火鸡放进冰箱。阿尔菲正在吃之前掉在地上的早餐麦片，那只狗狗也在吃，我现在知道它叫点点——?“因为它就是身上有很多斑点。”?——?维里蒂之前自豪地告诉我。我看着他们，发现自己露出了笑容。

“你还说你没有男朋友。”维里蒂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有些责怪地说。

“我没有。”我说。

“我也许只有7岁，但我可不傻。”她说。

我们往车那边走的时候，爸爸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几米外我都能听到她在电话里叫喊的声音，爸爸根本插不进一句话。

“别哭了，妈妈，”他说，“她很好，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我们现在就要回来了。”

我偷偷牵着芬恩的手。

“我很高兴你能来。”我说。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他笑了，“我也是。”

上车之前，我看向雪白的屋顶和悬崖，现在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是新的。我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Janurary 一月

也许有时候，

一个人失去了至爱的人，

就像她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奶奶带我去了切尔西一家特别高档的美发沙龙，她很坚持，不允许我拒绝。

“你爸爸今天一整天都会照看小玫瑰的，而且我都预定好了。”她说，“现在已经不能取消了。”她告诉我价钱的时候，我差点被玉米片噎到。

店员给了我一杯卡布奇诺，一些饼干，我还做了手部按摩和美甲。必须承认做得确实很不错。

之后，我们一起去一家高级餐厅用餐，尽管我跟奶奶说了一百次我根本不饿。奶奶给我们俩一人点了一杯酒，服务员也不敢反驳什么。

她给我讲了很多爸爸年轻时候做的傻事，我一直笑个不停。她也讲了一些爷爷的事，虽然爷爷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她还给我讲了她在爱丁堡的温馨公寓，说等她回去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回去？”我说，“那我们怎么办？”

她笑着说：“你们会很好的，现在保险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可以给小玫瑰请个保姆或者送她去幼儿园了。我会很想你们的，但是我也得去过自己的生活啊。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去上普拉提课了，而且赫克托肯定也想它的小伙伴们了，我想一定是的。”

“噢。”

第二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奶奶放下杯子，她看起来很严肃。

“珀尔，对于你妈妈，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我和爸爸已经聊过这个了，”我说，“没事了。”

“不，”她说，“我真的明白你小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愿意我在你们身边，就是她熬过了产后抑郁症之后。我知道我有时候会有点武断，可能我确实让她觉得，我认为她配不上亚历克斯。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想要自己一个人照顾你。对于那些没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她觉得有些亏欠。那些时日里，你都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我对你来说就像是妈妈。可那对她来说很艰难，我现在理解了，也许当时我应该更体贴一点的。”

我想了想她说的话，笑了笑。我看见远处墙上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喝了酒有点脸红，但我真的不能否认，做完头发真的漂亮了很多。

“我们点份布丁吧。”我建议说，“其实我比想象的要饿。”

那天下午我去买了新手机，第一个发短信的人就是莫莉。“我能去看你吗？珀尔。”

我没有收到回复，但我还是去找她了。走在去往她家的泥泞的路上，我心里特别紧张，几乎就要临阵脱逃不想去了。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呢？我想象她对我大喊，狠狠地摔上门。但我不会怪她的。

我慢慢走上楼，一共有四段台阶，边走边默想我一会儿要说什么。应该用“我真的好抱歉……”来开头，但我又不知道先说哪一件事，有太多需要道歉的事了，也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事情。

我敲了敲门，然后等在一边，放缓我的呼吸，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究竟该说些什么，“对不起……”我听到里面有砰砰的脚步声传来，门开了，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探出头来，他穿得像个黑武士。

“嗨，你是杰克还是卡勒姆？”我说，“莫莉在家吗？”

小黑武士透过面具对着我喘着粗气，让我有点儿不安。他慢慢举起他的激光剑，咆哮着说：“我才是主人！”然后跑进了屋，斗篷在风中飘动着，他大声喊道：“莫莉，珀尔来了，我记得你说你恨她。”

我又等了一会儿，听到房间里传出利亚姆大声放的音乐，我的心脏还在怦怦跳个不停，不是因为爬楼梯，而是因为紧张。我应该从哪件事说起呢？“关于你爸爸。”“关于拉维。”还是我直接用一句“之前都是我的错”来概括所有。

但当她出来的时候，我却完全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我说了谎。”在她开口之前，我突然说。

“什么？”莫莉盯着我，无动于衷地抱着手臂。

“关于妈妈去世那天的事情，其实我骗了你。你还记得吗？在安吉洛咖啡馆那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说这些，但我还是不停地说着，“我说我及时赶到了医院跟她道别，我说她抱了我还跟我说她爱我。”

“对啊。”

我闭上了眼睛。

记忆里，我在跑，一直在跑。我跑过医院绿色的走廊，肺像要炸了一样，胸腔里充满慌乱。我坚持不住了，跑不动了，但爸爸的语音留言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所以我坚持着一直跑。我到了那儿，看到爸爸向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就像刻在他的脸上了一样。

发生了什么？我说，我要见妈妈。

我们坐下好吗？

他想要拉住我的手，但我挣脱了。

不要！我大喊着，快带我去见妈妈！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那么无助。

我不能，珀尔。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马上，我就感到一阵眩晕，就像我站在悬崖边上一样。

为什么？我问他，但我的声音是颤抖的。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会的。我轻声说。

但我脑海里正在大声喊着：她不会的，不可能，不要说了——?

但他还是说了。

我睁开了眼睛，我又站回到莫莉的家门口了。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我的也是。

“你没能道别？”她问我。

“嗯。”

而且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和她道别了。

我们挽着手一起走过健康中心，融化的雪脏兮兮的，有些湿滑。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莫莉问，“关于你妈妈。”

“那时我说不出口。”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现在我能说了。”

她笑了笑，“很好！”

“嗯，很好。”

“我的天啊，”莫莉说，“你看，那是不是……”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S先生在绕着操场慢跑，穿着一身特别不合身的运动服，还戴着一顶运动帽，脚下穿着双白得耀眼的运动鞋。我们朝他挥挥手，他朝我们跑过来，喘得很厉害。

“嗨，”我笑着说，“你看起来怪怪的。”

“别管这些，”他说，“你就会对我鸡蛋里挑骨头。我老婆整个圣诞节心情都很不好，因为她的一个特别好的学生跟她说假期之后不会再回学校上学了。”他瞪了我一眼，“你觉得是谁遭殃？正是本人，我遭殃。”

我低头看着我的脚，“对不起，”我说，“也替我跟S女士说声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叉在腰上，摇了摇头。

“即使我想回去，我敢说洛马克斯也肯定不会同意的。”我说，“她从来就不喜欢我。”

“她当然会让你回去的，”他说，“那个女人唯一在乎的就是成绩，她知道你向来都拿好成绩，总之别放弃。莫莉，你看看能不能劝劝这个小姑娘。”

然后他就跑远了，“祝你俩新年快乐！”他回头说，“没准什么时候在公园能看到你和你的小妹妹，珀尔。”

“你真的不回来上学吗？”莫莉看起来很担心。

“我也不知道。”

“回来吧。”她说，“珀尔，你一定要回来。”

“来不及了。”我说。

“S先生说得没错，她一定会让你回来的，只要你准备好给她道歉。”

“我可不擅长道歉。”

“嗯，”莫莉笑着说，“你是真的不擅长。”

一些爸爸带着孩子们在这儿放风筝，我们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空。

“我真的很抱歉我做的那些事。”我说。

莫莉捏了捏我的手臂，“我知道。”

天上的云彩不多，阳光透过风筝一缕缕洒下来，微风带来周围孩子们的欢笑声。

“你爸爸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的表情有点悲伤，“他们在办离婚手续。”

“对不起。”我说。

“我没事的。”她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不好。但是他俩关系一直很不好，至少这样他俩就不会再吵了。走吧，”她说，“咱们去喝杯咖啡。”

“拉维大学放假会回来吗？”路上我问她。

“嗯，”她笑着说，“回来待整整四周呢。”

“他之前是怎么说我的？”我问，“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公园，你说‘拉维说得对’，他说我什么了？”

“别在意了。”她说。

“他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我说，“我理解。”

“他说也许有时候，一个人失去了至爱的人，就像她也跟着一起死去了，就像那是唯一可以不与死掉的亲人分开的方法。他们无法继续生活了。”

我看着她，“他是这么说的？”

“嗯。”

“拉维？”

“嗯哼。”

我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他会说，我是个糟糕的、尖酸刻薄的坏女孩，告诉你让你离我远点。”

“嗯，没错，他也那么说了。”

“真的？”

她笑着说：“当然没有。”

“下周我过生日你要来吗？”我充满期待地说，“我非常希望你能和拉维一起来。”

莫莉亲了亲我的脸颊。

第二天，维里蒂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亲爱的珀尔：

很高兴给你写明信片，只是你下次能多待一阵吗？和芬恩一起来。

爱你的维里蒂，亲亲

我很开心，把它贴在了冰箱上。我在妈妈书房的杂物里找到了一张便笺。

我这样写道：

亲爱的维里蒂：

我也很高兴见到了你。我会很快回去看你的。也许哪天你也可以过来看看我。

爱你的珀尔，亲亲

达尔西今天就要去养老院了，我跟她说，我会去看她。我看到搬家工人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画、照片、家具……她所有的生活都被放进了卡车后的车斗里，大部分东西要送去芬恩父母的家庭旅馆，她不能带太多东西去养老院。

芬恩过来道别。

他亲了我，这次我没有躲开。

February 二月

我脚下的泥土里，

是嫩芽和花苞，

随时准备生长绽放。

“是的。”她说，话里带着笑意。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红得像火。她闭上眼睛，把脸朝向那抹淡淡的越来越明亮的橘黄色光晕。那道光让妈妈脸上细微的皱纹变得更明显，也更夸张了。那一瞬间我能想象出妈妈老了是什么样子的。

“你也很漂亮啊。”我说。

她睁开一只眼睛，挑了挑眉。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珀尔？”

“没有啊。”

“那是嗑药了？”

“也没有啊。”

她笑了起来，“上一次夸我漂亮，还是你4岁的时候。那也是因为你帮我化了个妆，你还记得吗？口红弄得到处都是。”

我也笑了，而且笑得停不下来。我站在阳光下，靠着阳台，笑得像个傻子。

“我一直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我说。

我一直知道我害怕，每次想到这一天，我的心都会跳个不停。但现在那种恐惧似乎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好像是属于别人的恐惧了，不再属于我。

“我知道。”妈妈说，她转过头去，朝窗外看了很久。

“我们出去走走。”她突然说。

我笑得更开心了，因为这也正是我想做的。

我打开前门，在睡衣外面披上妈妈的外套。它还挂在那儿，挂在它一直以来挂的那颗钉子上。然后我光着脚穿上了靴子，我们一起走出去，走到花园里。草都僵硬地结了霜，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你不冷吗？”妈妈问。

我摇摇头，虽然我本该觉得冷的。

“来吧。”我牵起她的手，我们走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的草坪，走到花园尽头的长椅那里坐了下来，头顶上是大树光秃秃的相互交织的树枝。

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世界是完全静止的，就像世界上只有我们俩。记忆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幸福，这么平静，似乎我需要的一切都在身边。

但当我看向妈妈，她的脸上却满是泪水。

“怎么了？”我说，又握住了她的手。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珀尔。”她终于说出了口。我能感觉到那悲伤就在她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伤口。

“嗯？”我说，“你抱歉什么？”

她摇着头，说不出话来。我抱着她，感觉到她默默啜泣时肋骨颤抖着。

“为所有的事道歉，”她说，声音也在颤抖，“为你因为我流的所有眼泪道歉。”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我也应该道歉。”我说，“我之前很生你的气，我不该生气的。”

“我对你说了谎，关于詹姆斯，关于我。对不起，我从来没想伤害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告诉我我出生之后生活是什么样的，告诉我你生活得有多艰难。”

“我想让一切事情都是它们本来该有的样子。你出生后我本该很幸福的。但是那时候的生活是那么让我精疲力尽，我很怕，也很纠结。”她抓住我的手，“我以为我可以让事情像我预期的那样发展，我想给你一个完美的世界。我很内疚。”

“奶奶也是这么说的。”

“好吧，她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妈妈叹了口气，“她的确是个专横的、爱管别人闲事的特别势利眼的人。但是，嗯，她的确很爱你。”

“我一直都很生气，生所有人的气，但最主要的——?”我深吸一口气，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我必须告诉她，“我最生气的——?是妹妹。”

“我知道。”

我看着她，然后我意识到她的确知道。我试图隐藏的所有事情：爸爸不爱我了，妹妹像“小老鼠”，还有所有我说的谎话，她全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回忆了所有的事，然后问她，眼睛里含着泪。

“因为我了解你啊。”

“对不起。”

她拉着我的手，“我明白，”她说，“我也对不起你。”

一只画眉站在我们身后的树上唱歌。我坐下来，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听着鸟叫声。那叫声是那样悲伤，却又是那样美好，我觉得很可能那就是我脑海里的歌声。这一刻我明白了一些事，一些她对我说不出口的事。

“你不会改变这一切的，对吗？”我说，“即使你可以改变，你也不会的。即使你没有怀上妹妹，你还是会死掉的，对吗？”

说出口的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都明白。

她点点头，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我闭上了眼睛，那只鸟还在唱歌。

我很累，我厌倦了一直那么愤怒，厌倦了一直那么悲伤。我更靠近妈妈了，她搂着我。我们就一直这样坐着，直到我有些困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我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妈妈，但我的眼皮很沉。我感觉自己在不停地下落，困意席卷而来。

“来吧。”妈妈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仍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还是搂着我的。我让她领着我回了家。

我躺在软软的床上，几乎要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还在那儿，我能感觉到她手掌放在我胳膊上的温度。

“你能原谅我吗？”我几乎要睡着了，她问我。

“也许吧，”我努力地说，“我觉得我想要原谅你。”

“我不需要编造一个完美的世界给你的。”她轻轻地说，“你很坚强，比我更坚强，坚强到足以去面对世界本来的样子——?糟糕的、恐怖的、难以忍受的，”她亲了亲我的嘴唇，“还有美好的。”

然后她说：“我爱你。”

我感觉到她站起身，感觉到她身上的温暖消失了，感觉到她离开了。

“等等……”我试着抓她的手，但我太困了，动作太慢了，身子太沉了，“我还不想要你走。”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灼热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已经晚了，太晚了。

我坐起身来，六神无主。

她走了，我知道她走了。

她走了。

她走了。

她走了。

我埋下脸，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哭泣。

我听到爸爸的脚步声，然后他抱住了我。他的臂膀是那样强壮，有安全感，和小时候他抱我时一样。

“爸爸，她走了。”我说，“她这次真的走了。”

“是的。”他说。

然后他也哭了。

我的眼泪要哭干了，身体像被抽空一样没了力气，但我还是一直在哭，眼泪就那样一直流，脸颊被泪痕浸得紧绷，有些痒，眼睛也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爸爸，“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

然后他亲了亲我的头顶，握住我的手。

“来。”他说。

我跟着他。“看。”他说，我们站在那个“小老鼠”的小屋门口，她在睡觉，手臂举在头顶上。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顺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下去，我看到她的胸腔一上一下起伏着。

“小玫瑰。”我轻声说。

我走下楼，走到花园中。阳光很刺眼，即使我闭上了眼睛，还是能感受到树的影子映在眼皮上。我听到墙那边新搬进达尔西房子的小孩子们在玩蹦床，笑着闹着。

鸟儿飞过我的头顶，还有飞机不停飞过的轰鸣声。

身后是我的家。

我脚下的泥土里，是嫩芽和花苞，随时准备生长绽放。

世界随时都可能天翻地覆，但现在——?

现在的世界不停转动。我均匀地呼吸着，一下又一下。我呼吸着我的生活：在我周围的，在这个花园里的，在这座城市里的，在原野和原野远方的，在大海和大海更远处的，在海的另一侧岸边的，我的生活——?那最远处的、遥不可及的、不为人所知的，远方的星星闪耀的地方。

世界随时都可能天翻地覆。

但对于现在，并没有什么影响。

番外篇最后一天

当我应约再写一篇关于《鼠年》书中某一人物的短篇故事时，我的第一想法就是我要写一个关于达尔西的故事。她是我很想要讲述的一个人物，我也想对她的过去进行更多的了解，因为在书中只对她做了简短的介绍。我想要对她年轻时候的事情有更多的探索，更多地去了解她对她丈夫的爱。即使他已经去世，离开达尔西多年，但想到他，想到他们的美好回忆，她还是会落泪。要搬离这栋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会越发让她想起在这栋房子里的美好回忆，所以这也就成了这篇番外小说的主题。她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祖母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时日也搬进了一家养老院。像达尔西一样，她也是一位坚强、智慧、独立，经历了很多风雨的女性。达尔西的这篇故事当然不是以我的祖母为原型的，但是想起祖母，让我更容易去想象达尔西的情感。我的想法之一，就是我们如何看待和对待老年人——?这也是我下一本书要更深入探究的主题。我们似乎忘了，他们也曾年轻过，对世界也和我们有相同的看法，也做过我们做过的事情。在我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老的同时，曾经的我们仍然还在，在我们内心深处。这便是我想在这个小故事里表达的。希望你会喜欢。

一月

清晨，睁开眼——?也许还算不得清晨，冬日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和从前一样，我在黑暗中嗅到了你的香烟的味道。泰德，你还记得吗，过去你常常半夜醒来，焦躁不安地点起一根烟，在房间踱步，直到我告诉你上床来，或是去别的房间做点有用的事，而不是一直吵得我难以入眠。

我常常梦到你，梦醒时分，我会惊讶自己竟然已经这样老了。当我睁开眼，隐隐约约闻到那飘浮在黑暗里、看不见的微弱的烟草味道，我知道你刚刚还在这里。“谢谢你，亲爱的。”我在心里说。你能听见吗？我觉得也许你听到了。不知为何，你一直清楚我心里的想法，从我们在哈默史密斯舞厅的第一次见面开始，一直是这样。

想到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这样出现在我身边，我的嘴角不禁上扬。因为今天我的确需要你，我最亲爱的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边泛白，身边的黑暗逐渐褪去。我静静地听着这栋房子的声音，这栋房子曾经是我们两人的家，后来变成了我一个人居住，几个小时后，它就要属于另外一家人了。在清晨的寂静里，我可以听见它的呼吸：房子里家具的吱嘎声，墙后的水管里水流流过的声音，看不见的角落里老鼠偷偷摸摸行走的脚步声。这个地方夜里的一切声音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心跳那样熟悉，让我觉得安静，舒适。

这栋房子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没人告诉过你，上了年纪之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好像睡眠故意躲着你一样。也许是我们察觉到死神正等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所以我们时刻警惕着。

前几天芬恩发现我早上5点在厨房里喝茶，我告诉他我的这些想法。他说：“不许这么说，奶奶。”我笑了。我愿意付出所有，让他不要因为想到我就要离开他，永远离开他了，而变得沮丧。我还没有告诉他，医生告诉我，我时日不多了。我谁都没告诉呢，我做不到，现在还做不到。但我知道他的妈妈应该猜到了，她总是能猜到一些事情——?凯洛琳，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总是能预感到危险，猜到别人的秘密，能听出我们的言外之意。

是的，我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了，一直在听这栋房子的声音。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能回来了。

“今天我就要离开了，再也不能回来了。”我对着房子，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房子还是嗡嗡响着，不为所动。它已经见证了无数来去匆匆的在房子里住过的人。

上次我们一起躺在这里似乎是昨天的事。我们就躺在这间屋子里，拥抱着温暖着彼此。我们常常在昏暗的黎明被孩子们的笑闹声、穿着小拖鞋的跑跳声吵醒。她们爬上床来扑在我们身上，你总是抱怨着把她们扛在肩上下楼，吓唬她们说要把她们丢进最近的垃圾箱里或是放到锅里。莉兹总是尖叫着拿小拳头打你，而凯洛琳总是央求着：“爸爸，不要，我们错了。”总是担心她会成为明天的大餐。

有时，时间被拉扯得那样长，那样细，就好像要断掉一样，好像我已记不清所有过去发生的事情。有时，时间又被压缩得那样短，过去和现在重叠得那样近，就好像我可以触碰到它，可以伸手抓住它，手指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就好像我可以拥抱它。

“够了。”我突然对自己说。老话是怎么说的，“昨日之事不可追。”我有些疼痛地放松着僵硬的四肢，起身下床，走下楼去。我轻轻地走，不想吵醒凯洛琳和芬恩。他们很快就会起来了，我想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但似乎我不能停止想你，因为走到这儿，我要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我又开始想你。我有些期待推开门能看见你，看见你坐在餐桌旁，嘴里叼着一支烟，在你的旧打字机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孩子们在一旁喝着粥，热闹开心地讨论着猫咪和小狗的相似之处，或是麦卡诺模型玩具和娃娃的共同点。你会抬起头，冲着我微笑，虽然没刮胡子，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迷人。“亲爱的，早啊，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说给你听啊……”这个点子可能是任何事：可能是你想要说服你的主编让你写的一个新闻，揭露贪污腐败或是社会上的不公；或是完全不合时宜的一次海边旅行；或是你想要说给一个叫沃尔特的小伙子听的、你半夜突然想到的可以写进电影剧本的情节，据说他有在好莱坞工作的朋友；或是你想要买一架钢琴自学，然后教女儿们弹；也可能是鸡——?我们可以自己养些鸡。想象一下，每天早饭都有新鲜的鸡蛋。

我突然觉得你离我好近。你离开这么多年后，你和你这些有趣的想法，离我好近。就好像我又回到你刚刚生病的那段模糊的时间，或是你刚刚离开我的那段时间。我走进房间，总是觉得你刚刚还在那里，我总是能瞥见你的影子。

但现在，昏暗的厨房空无一人，也没什么东西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必需品：水壶、杯子，还有几块助消化的巧克力残渣，是昨天来帮忙搬家的人弄碎的。我费力地沏了一壶茶，然后筋疲力竭地坐在桌边喝。我沏的是你喜欢的口味——?你过去喜欢的：浓茶配三勺糖。可实在是太甜了，我喝了一大口水，把每天要吃的一大把药排成一排。

能有几分清闲是很难得的。自从我出院回家，就一直被大家寸步不离地仔细照顾着。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的，被大家簇拥着，没有半刻宁静。一开始是圣诞节，我没有走，全家都很惊喜，也松了口气，尽管他们都努力不表现出来。现在又来一次，我熬到了搬家。

你去世之后，他们就一直劝我把房子卖掉。“妈妈，对你来说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你可以住在海边，你不是一直想要住在海边吗？”后来就变成了“你为什么不住得离我们近一点呢？住在比较现代化、不漏风、不干燥、没有老鼠的地方。花园小一点，比较好打理。要不买一个小平房？”她们像对待孩子一样对我，我们的孩子们。她们忘了仿佛就在上周我才刚刚给她们换好尿布，哄她们入睡。仿佛就在昨天，我才帮她们清洗了膝盖上的伤口，擦干净她们的小鼻子，给她们读睡前的故事。

莉兹上周过来了，涂着鲜艳的口红，做事快速而高效。她带了很多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很多垃圾袋。她花了好几天，系统地筛选了我一辈子攒下的被遗忘的珍宝，或许哪一天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虽然效率很高，但却没有丝毫的情感。一盒一盒的全部被送去了慈善商店，或是垃圾场。

“天啊，这东西也太丑了吧！”她会举着一件曾经很珍贵的礼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说道，可能是我生日时，你送我的绿松石胸针。“还有这套可怕的旧餐具，有一半都丢了或是破了，你觉得慈善商店会不会要啊？”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镶了金边，印着紫色的小花，只用来招待贵客的。我还记得小时候踮着脚尖看着它们摆在客厅的橱柜上，被它们的美折服。

“你不去上班可以吗，亲爱的？”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不在，他们肯定已经手忙脚乱了。”我偷偷地可怜了一下我们乖女儿的同事们。

“没事，没事。”她轻快地说，“家人最重要嘛，妈妈。”

“我理解你的，你知道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而且过两天芬恩和凯洛琳就来了。”

“我已经请好一周的假了。”她坚持道，封好另一个箱子，“好了！”

“你还记得爸爸在苹果树上给我们拴了这个秋千吗？”一天下午，在她停下来休息，不再无情地清理我的衣柜的时候，她问我。

她若不提我还真忘了这个秋千。这是你有趣的妙点子之一，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你真正实施的计划之一。这太不像你了，你向来很少付出实际行动的。

“是啊，”我说，“为了你的生日。”我抬头看她，看到她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孩子们永远都在不经意间让你惊讶。

凯洛琳和芬恩来了之后，莉兹很快就离开了，因为要去处理一些紧急情况，还有一些需要她马上到哥本哈根亲自处理的事情。

“我是在这栋房子里出生的。”她要进出租车之前，抬头看着她出生的那间卧室，摇着头说道。

“宝贝，我知道。”我说着，抱了抱她，“我明白的。”

然后搬家公司的人就来了，吵闹着，开心地吹着口哨，争论着，拆开一些东西，打包一些东西。

“你不用非得在这儿待着的，妈妈。”凯洛琳跟我说，“不如让芬恩带你去我们的家庭旅馆先住几天？这一阵子我们没什么预定，在那儿你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想待在这儿，”我告诉她，“我想一直待到我必须要走的时候。”

凯洛琳和芬恩很快就起来了。窗外的天空泛起淡淡的杏黄色，渐渐变成粉色，就像贝壳里面一样。我突然想起我们有次在布兰克斯特沙滩玩的情景。我们走在刺眼的风里，你和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凯洛琳走在我前面捡贝壳，然后装进一个小桶里，那时候还没有莉兹。记忆是那样的新鲜清晰，跟最开始一模一样，每个影子都是那么生动，所有事情都是那么清楚。但是现实却开始渐渐模糊，褪色，不那么清楚了。那些贝壳我保留了很多年，装在一个玻璃罐里，它们哪去了呢，我在想。

墙上曾经挂着照片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白：照片，印出来的证书奖状，我们很久以前看过的表演的海报，还有我父亲退休后画的一些水彩画。现在那里只剩空白，镶着灰色的边，空白得很显眼。但是看着这些空白，我还是清楚地记得每一处地方曾经挂过什么。

“妈妈，你还好吗？”

凯洛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打断了我的沉思，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们的女儿，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们一直疼爱着、拼命保护着的那个小宝贝，怎么长成了眼前的这个大女人，这个屁股有些大的、疲惫的中年女人？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也许这就是老人晚上从不睡熟的原因吧，为了不让时间在他们睡着的时候飞驰而过。

“妈妈？”

“嗯。”我说，我伸出手拉住她，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她那么善良，总是担心很多事情。她的确总是担心很多事情。小时候她常常半夜爬进我们的被窝，告诉我们她害怕的事情：害怕杀人犯，害怕会发洪水，担心流浪狗没人照顾……她会因为在路上撞死的小兔子，或是你在家里面放捕鼠夹而哭个不停。还记得有天早上我们下楼，发现所有的捕鼠夹都不见了吗？老鼠依旧在壁板里闹腾得很欢。这是遗传的，没错的。芬恩也遗传了她，遗传了她的善良，她的担心。

“没事的，亲爱的。”我重复道，“我没事。”

她转过身去，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皮肤现在像纸巾一样薄了，因为上了年纪变得越来越透明，轻轻戳一下就会有瘀青，轻轻敲一下就会流血。但是今天我觉得自己没有皮肤了，血液、骨头、灵魂就这样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东西保护我了，保护我远离世界。世界上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真实的和想象的一切，现在这一切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了。我有些难以忍受。

该走了。搬家公司的人几个小时前已经走了，凯洛琳租了一辆车，把我仅剩的一些东西运去了黑文洛奇。

芬恩留下来陪我，他要开车送我去北边的养老院。但是他有些迟疑，一直没有动身，我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去找她吧，”我说，“去看看珀尔。”

我没有对他说：人生苦短。短到你没有时间去害怕，短到没时间去怕自己做傻事，怕自己去表达感情。如果你在这里，你肯定会跟他说的。你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用考虑。这一点有时候真的让我抓狂，当然，这是过去的事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欣赏你的这种做法。能够这样敞开心扉，这样无所畏惧，是件难能可贵的事。

但似乎不需要我们去告诉他，因为他说：“好的，我一分钟就回来。”他已经去了快一小时了。

他出去的这段时间，我想到了珀尔，想到了她的不幸，想到我们之间建立起的那种关系，最主要的，还是想到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快要死去的人就是这样：我不害怕死亡，但我真的想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还记得他们一家搬进来时的情形，珀尔的母亲仿佛是世界的中心，她挺着肚子，发号施令，开着一些不入流的玩笑，是那么的夸张、任性，让人瞠目结舌。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突然失去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懂得这种痛苦。去年夏天，珀尔满眼泪水地抱着那个婴儿出现在门前，让我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愤怒和空虚。

“整个世界都变得格外吵闹。”我告诉她。这是真的。但是现在，世界开始变得安静起来了。整个世界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因为你，我最亲爱的，离我越来越近了。

上周凯洛琳和芬恩来之前，珀尔来看过我一次。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再那么紧张了，话也变得多起来了。但她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来，黑色的头发剪短了，变得参差不齐。我并不意外芬恩会被她吸引，因为他遗传了他妈妈，总是会对脆弱的人产生爱意。但是外表是会骗人的，珀尔比她看起来要坚强很多。

“我希望你不用非得走。”她说。

“我也是。”我没想那么说的，我也不想那么想。我一直告诉自己，搬走是正确的选择，能住在这里这么久，一直过我想过的生活，我已经很幸运了。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还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对的。但是没办法，我还是希望我可以不用走。

“你害怕吗？”她问。

“怕。”我说，“有点怕。”其实不完全是这样的。

她点点头。

“要放手，很难。”我说，“但是你已经明白了，是吗？”

那个小宝宝镇定自若地看着我们。那个孩子，不知怎么的，骨子里有一种倔强。当你和很多孩子在一起过之后，你就会开始了解他们，能够感受这个孩子以后会是怎样的人。这个小姑娘以后会很好的，无论她决定做什么，都不会轻易放弃。

珀尔把她抱起来，我发现她已经可以很好地照顾宝宝了。之前，她根本没有心力去好好做。

“我会去看你的。”她走的时候对我说。

“好的。”我说。她不是那种说了不做的人。“那芬恩呢，你会去看他吗？”

她转过脸去，耸了耸肩。

“他可能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她说。然而，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后，我想到了芬恩，我们的外孙，我们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礼物。凯洛琳和斯图尔特那么多年一直想要个孩子，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连医生都说，他们没法有孩子了。但是奇迹般的，我们的芬恩，裹在毯子里的一个小宝贝，就这样被带来我们家的花园里。他已经比我高出很多了，到现在我还是会惊讶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多奇怪啊，我们永远都在吃惊于飞速而过的时间，永远都在惊诧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你长大了吗？”我们总是语气责备地问他们，仿佛在我们眼里，他们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泰德，你会为他骄傲的。你对音乐的所有热爱——?硬拉着我去索霍区那些小俱乐部，还有到阿尔伯特厅去参加舞会，还有那些毫无收效的带女儿们上的音乐课（还记得我们煎熬地听着凯洛琳弹着完全跑调的钢琴曲，还有莉兹胡乱拉的小提琴吗？）——?都光荣地遗传给了芬恩。他从你那里遗传了音乐的天赋。从我这里呢？嗯，我想说他从我这里遗传了坚决果敢，虽然你，我的亲爱的，总是说我那是倔强固执。

虽然我很想揽给自己一些功劳，但是我们没有做什么实际的贡献，芬恩有他自己独立的人格，将来也会有自己的人生。我多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啊。我安慰自己说，他一定会记得我的，而且很久以后，他也会想起我来不再那么悲伤。

“这一分钟可真长啊。”芬恩回来了，我把自己从过去和将来里叫醒。

“不好意思啊。”他说，脸有点红。

我笑了笑，对他说：“你可不觉得。”

他也笑了。他真的好像你，亲爱的，我们的外孙笑起来，真的好像你。

他帮我穿上外套，“泰德，谢谢你。”我说。

“芬恩，奶奶，”他说，“我是芬恩。”

被大山的阴影遮住的地方，冰还没有融化，还有些滑，芬恩搀着我沿着小路走下来，扶我上了车。最近我总是这样，行动不便，慢吞吞的。通常我并不在意，身体的无能嘲笑我，挫败我。但今天我有点没耐心了。

我还记得我优雅地坐进你的第一辆车的感觉——那是一辆奥斯汀，对吧？我真的好喜欢那辆车——我穿着铅笔裙，膝盖并拢地坐着。

你第一次开着那辆车来接我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探头在观看。我知道他们在看，我走出家门，坐进车里。你绅士般地为我开车门，在我经过你的时候，戏谑地倾了倾你的毛毡帽。记忆是那样清晰，我穿着高跟鞋，走得那样轻快，那样自信，伴着高跟鞋哒哒的声音，身姿婀娜地向你走去。

“是个‘记者’。”我母亲跟隔壁的梅森太太说，仿佛是在委婉地说着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一样。梅森太太严肃地看着我，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抱着流鼻涕的孙子。“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告诫我。

“你最好小心点。”我们开车走的时候母亲在后面喊着，“还有你，你照顾好我女儿，不然我找你算账！”

我还记得长发飘飘的感觉，我们开着车，我的头发被风吹到后面，随风飘着。我们沿着河堤，开去里士满，或是在肯特郊外转悠。我仍能感受得到，那种兴奋，那种自由，那种前所未有的喜悦。

几星期后，我从吾尔维奇市政厅走出来，和你手挽着手，拿着一束紫罗兰，手指上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你母亲站在我们身后，脸上的表情好像含着一块柠檬，在我看起来就好像她很想拿最重的平底锅打你的头一样。我父亲不停地看着表，急着去酒馆。我在我带去黑文洛奇的那张黑白照片里能看到当时的一切。但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我的眼里只有你。我们的婚礼，也是你的主意，是你最好的主意之一。

芬恩帮我系上安全带，我的无用的手冻僵了，更是派不上用场。我突然犯起了倔，像个孩子一样。这不公平，我不要走。我顾影自怜，心里充满委屈，感觉自己就要哭了。我努力忍住泪水，我不能让芬恩看到我哭。

“好了吗，奶奶？”芬恩说，“你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我说，甚至挤出了一个微笑。芬恩发动了汽车，我有些疼痛地转过身去，从后车窗看着我的家就这样一点点远去，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我转回身来，看着前面灰色的路。

“我们能绕路去个地方吗？”

他看着我。“当然可以，”他说，“你想去哪里？”

我们沿着布莱克西斯的边缘开着车，最后的一点雪也快融化完了，我们通过大门开了进去。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就像小时候看到的景致那样，荒野绵延，高高的树木俯瞰着我。我还记得，在阳光下，草地上，做侧手翻的感觉，奔跑着，旋转着，滚下山坡，气喘吁吁地在山脚停下来，笑着，闹着，身上沾满了杂草。有一瞬间，我有些震惊，我竟然再也不能做这些事情了，再也没法做了。芬恩把车尽可能近地停在瞭望台边上，然后我们下车，散着步，走过了伍尔夫的雕像，直到我们走到山顶，俯视着整栋山，整个公园，河流和城市都一览无余。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的城市，看着这栋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战争时期，我们脚下那个孩子们正在玩闹嬉戏的公园，也成了据点。在花园里藏着机关枪，扫射德国的战机。在我们身后，在荒野上，我还记得那是尼森活动营房，有人说他们把德国战俘关在那里，但我从没见过。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让人难以置信。那是我们，你和我，生活的另一个世界。

天空是那样澄澈，万里无云。我看向公园绿色的斜坡的远方，看向河流的远方。战争结束后，泰晤士河两边的犬岛和一些码头都被毁坏了，我们来这里散过步。如今这里高楼林立，处处可见的金属和玻璃都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

“很美，是吗？”芬恩说。

我点点头，“我再也看不见了。”

他没有反驳我，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用自己的手温暖着我。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到车里。没有理由再拖延了，我就要走了，再也不能回来了。

我们出了公园，我就闭上了眼睛，筋疲力尽，我感觉睡意席卷了我。就在我要沉沉睡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很肯定——?我感觉到了你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谢谢，泰德，”我说，“谢谢你陪我来。”

“芬恩，奶奶，我是芬恩。”

我微笑着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年轻时的模样。

特别鸣谢

感谢最亲爱的父母海伦·弗尼斯和布莱恩·弗尼斯，没有你们在情感上、生活中、经济上和写作上给予我支持，就不会有今天这本书。同时，感谢戴维，

是你对我的信心让我相信自己可以写出一本值得一读的书，是你做出的牺牲让我有机会尝试写作。

感谢茱莉娅·格林和史蒂夫·沃克对我的悉心指导，感谢英国巴斯斯巴大学青年写作文学硕士班的同学布隆迪·坎普斯、亚历克斯·哈特、海伦·赫德曼、卢·赫西、戴维·霍夫迈尔，以及萨莎·巴斯布里奇，你们的帮助成就了这本书。

感谢琳达·纽伯里、马洛里·布莱克曼，以及梅尔文·柏吉斯，你们对我的写作的认可，是我几欲退缩时坚持下去的动力。

感谢西蒙、舒斯特和利奥团队，尤其要感谢英格丽·塞尔伯格、简·格里菲斯、艾丽莎·奥福德、凯特·麦肯纳、劳拉·霍夫、莫拉·布里克尔，以及普瑞纳·盖德赫，感谢你们的热情付出和辛苦工作。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经纪人凯瑟琳·克拉克，感谢你对所有的事情都有正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