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

《骗枭》第一部

《骗枭》内容简介

著名作家冯精志的长篇历史小说《骗枭》刚刚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推出足本版本。所谓的足本，是指将之前出版的《骗枭》、《骗女》的内容融合在一起出版。根据本书改编的四十集电视连续剧《伐谋》也正在拍摄中，不久与观众见面。

附庸风雅的学子，寻花问柳的阔少，博学古今的诡诈老者，媚态百生的伶牙村姑，打情骂俏的明妓暗娼，以及形形色色的洋奴买办，构成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文物市场上一幕幕世相图。冯精志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极为重视历史背景的设计和历史细节的考据与推敲，使这部小说富于历史真实感，实现了知识性与传奇性、故事性的完美结合。出人意外的故事情节，峰峦迭起的矛盾冲突，斑驳陆离的古迹文物，鲜为人知的收藏知识，男人与女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缱绻情怀，骗人又为人所骗的曲折经历，不能不让人掩卷深思。

据悉，湖北省广电局与武汉华旗影视公司年初在完成电影《画皮》后，已开始全额投资拍摄这部由《骗枭》改编而成的四十集电视连续剧《伐谋》。为此，作者将故事发生地点改在武汉，剧中所有外景在武汉取景。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1）

“侬知道这句北俗伐？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再有一句是，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怎么是北俗呢，这话明明是明朝人冯梦龙说的。”

“什么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的。依我看，什么妻呀妾呀婢呀，都不如娼。阿拉昨夜白相到一个娼中之秀——雏，京师的雏儿！真真原封货，让阿拉破的身子，只索了九个大洋。侬羡煞伐？”

“侬知道这句北俗伐？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正在浪尖上。雏勿好耍。阿拉昨夜白相到一个龟婆，龟婆懂伐？北京叫鸨母，苏州叫七十鸟的。半老徐娘，啧啧，风韵犹存。”

对着吹的两个人俱是初次来北京游玩的江南富家子。粗壮的叫沈知祥，略高的叫王在礼，长了副马面。此刻，正是两人在八大胡同宿娼后，一大早刚回到鲜鱼口客栈内的时候。

自清道光年间起，北京前门外便成了妓院密集处，其中尤以韩家潭、百顺胡同、石头胡同、小李纱帽胡同、朱家胡同、朱茅胡同、博兴胡同、王广福斜街等八处为甚，到清末便有了八大胡同之称。至民国初年，这八大胡同非但不衰，反而日渐兴隆，像摊脓血一般，招引着当地的以及外埠来京的风流神到这里大把扔钱。

这两个江南富家子住在前门外鲜鱼口的茂源客栈中。鲜鱼口是条大胡同，出了胡同口是大栅栏，一抹一拐便是八大胡同，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嫖妓宿娼都方便得很。

风流了一夜的男人，心里总泛着想跟外人放一放余骚的愿望。两个人都是昨夜里干了事的，一方说给另一方总不带劲。于是，说话间，便时不时地瞟瞟门口，那意思是要说给第三个人听听。在茂源客栈的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俩外还住了一个人。他们是同窗，也是一同从南方赴京的。

北京的这种老客栈多是用松木板隔断的。走廊里咳嗽一声，屋里的能听到痰落地的音儿；屋里的放个屁，走廊里能听到响儿。不大会儿，走廊里便传来了几句对话。

“卞先生，吃早点回来啦？”这是那个旗人伙计的声音。

“回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北京的早点比你们南方的怎么样？”

“烧饼馃子豆腐脑，好吃，好吃。”声音透着腼腆。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男子一边彬彬有礼地扭脸向伙计微笑着，一边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的两个人一震，屁股在床沿上挪了挪。

王在礼问道：“梦龙兄，昨天夜里在哪厢过的？”

“一步也没离开这个房间。”刚进来的人答道。

他叫卞梦龙，二十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利利爽爽的，一副江南小生的模样，不大的眼睛透着几分总也甩不开的怡然自得，端正的小鼻子似乎表明他活在世上也不会忘记去寻乐子，两片薄而长的嘴唇透着几分文静，只有下巴略显大，有棱有角。只有这个下巴给无忧的面孔增加了几分刁蛮。

他穿黑色对襟马褂，蓝色长衫，足穿褐色皮鞋，头戴软胎黑色便帽，这种帽子以六瓣合缝，缀檐如筒，俗称瓜皮帽或“小帽子”。它始创于明洪武年间，取六合一统之意，清代因之。他戴的这顶，帽顶有一个珊瑚结子，比那些用红色丝线编成结子的高了一等；帽缘正中用一块磨成四方形的翡翠做帽准，又比那些用岫玉做帽准的名贵一些。

他摘下帽子，用手拢拢从中间整整齐齐分开的头发，把软帽细心折之，藏于衣袋中，从枕下抽出一本书，坐在床沿上看起来。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2）

沈知祥搭讪道：“卞兄看的是何书？”

“明末人刘侗、于奕正二人合著的《帝京景物略》，”他温文尔雅地答道，“书中记述的是明朝末年北京的山川园林、名胜古迹，以至风习节气、花鸟鱼虫。”

“可有京师的八大胡同？”沈知祥想引到自己要谈的题目上。

卞梦龙垂下眼皮，不做回答，继续看书。

“侬真真傻瓜。”王在礼走过来，“来到北京，守着八大胡同还读啥书，还压个啥冷铺板？不如随阿拉到那厢去拥香衾玉。侬同意伐？”

沈知祥忙接过话：“京师的雏儿……”

卞梦龙轻咳一声，斜过去一眼，对着书本朗朗读出了声：“城隍庙市，月朔望，念五日，东弼教坊，西逮庙墀庑，列肆三里。图籍之曰古今，彝鼎之曰商周，匜镜之曰秦汉，书画之曰唐宋，珠宝、象、玉、珍错、绫锦之曰滇、粤、闽、楚、吴、越者集。”

“侬读的是什么？”王在礼问道。

“这里描述的是将近三百年前北京城隍庙上的古董买卖，‘列肆三里’，可真够繁盛的。”卞梦龙答道。

“侬读这干啥？”

他微微一笑，接着读道：“夫我列圣，物异弗贵，器奇弗作，然而物力蕴藉，匠作质良，古未有，后不磨，当代已稀重购。”

两个人越发不解，面面相觑。

卞梦龙把书本合上，抬头看着二人说道：“这上说的是我国古代艺匠之作，在明朝末年的古董市上已很珍稀。”

“侬是想在京师搞几件古董伐？”王在礼问道。

“且算走火入魔吧。”他款款说道，“你们二位尽可以去八大胡同嫖妓，但我不会去。也不想知道你们在那里胡来时如何快活。奉劝诸位一句，吴越女子娇娃胜于京师，何苦在此眠花宿柳？以我之见，北京乃文化古城，帝王之地，既有幸来之，不妨弄一两件古董回去，亦不虚此行。特别是我们搞美术的，一生中如若能拥有一两件古代艺术品传世，亦不负后世子孙。”

他世居江南无锡，祖辈经商，到其父这一辈，家底已颇丰。他生于清光绪二十年甲午，即或说，在卞家喜庆得子时，正值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战争以清廷失败告终。战败后，举国一片沮丧。不少工商业者深深感到，日本这个东洋弹丸小国之所以能打赢大而孱弱的中国，实际上，是仰仗于比中国更早地采纳了西方文化及西方技艺。卞家的当家人便作如是想，因而便有意栽培其子多接触些西洋文化。这本来是为日后子承父业着眼的，不想这小子自幼便迷上了丹青，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并专攻国画中的肖像画，这在当时的中国称为“写照”、“传神”、“写真”等。

江南一带，西方文化传入较早，西画也有一定的传播。其父见他对画入迷，压根不像是要继承家业经商的样子，便不再勉强，而是有意让他接触些西画。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他入当地私塾附读，光绪三十一年入无锡公立小学，两年后考入无锡公立中学。在中学期间，他居然学了些英文，接触到了一点简单的英国文学作品。辛亥革命爆发这年，他中学毕业。大清江山将倾，其父认为传统国学已不能与西学对阵，就让他去报考位于浙江杭州的华艺美术学校，原因不是别的，而是那所学校中有一个西洋画班。他考上了，也学得很刻苦，很快成了班里的佼佼者。三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一五年初，他从美术学校毕业。紧张了几年，想松弛一下，加之久住明山秀水的江南，很想追求色彩上的苍茫和风格上的雄浑，春节之后，便约了家住苏州的两个华艺美术学校的同班同学一同北上赴京。其名目是写生。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3）

一路上画了不少，初到北京，正阳门、古城墙、太液池、白塔山也曾让他们激动了一阵子。但最初的热乎头过去后，他们的兴趣逐渐转移了。那两个画累了，便迷上了八大胡同里的女人，而卞梦龙却迷上了北京的古董。

古董是“骨董”、“伐董”、“汩董”的俗称。因为它不当吃不当喝，是用来玩的，所以又叫古玩。北京的古董贸易行业的形成晚于开封，但最晚也在明朝中叶前已具规模。《帝京景物略》中“城隍庙市”篇记云“列肆三里”，这种铺子拉了三里地长，可见买卖是很大的。自明之后，京师的古董贸易历久不衰，渐渐集中到了琉璃厂一带。隆福寺、鼓楼也有一些。到清末，光叫得上名的古玩铺就有一百二三十家，如果算上古画字帖铺那就更多了。

两个同窗去了八大胡同，卞梦龙到前门的鲜鱼口，他往西溜达，走了两三里地便进了琉璃厂古玩街。这条街上，一个铺子挨一个铺子，密密匝匝。不管大店小店，俱是窗明几净，洁无纤尘，而且多是白发老者当柜。在汲石阁这类店中，光可鉴人的紫檀多宝格上摆满了一般人叫不出名的玩意儿，铜的、瓷的、漆的、木的、竹的，尤其是大小不一的花瓶，叫人颇为动心。他几度想买花瓶带回去，但都犹豫了，原因很简单，京师的人滑，摆在明面上的不可能有真东西。另外，北京的工艺品制作工艺相当精湛，反映到瓷器上则是做旧水准相当高，难辨真伪。

此番，他是有意当着两个同窗的面读《帝京景物略》的。这两位家底都比他殷实，他需要先垫个话，过几日一旦看上什么要买，钱不凑手时，还需向这二位借一些。

王在礼听了他的话颇不以为然，高声说：“侬终日里昏头昏脑，原来是想搞古玩。这有何难。阿拉在八大胡同，见到妓女房间里都摆着这些东西，有的还摆着明朝的宣德炉。侬要稀罕，阿拉与相好的妓女通融通融，给侬抱一个回来就是了。想要伐？宣德炉。”

卞梦龙微笑着摇摇头，说：“不要。”

“为什么？”王在礼颇不解。

“能让你见到的宣德炉全是假的。”他说着翻了两页书，指着说，“《帝京景物略》里说了，‘器首宣庙之铜，宣庙炉其首。炉之制有辨焉，色有辨焉，款有辨焉’，听到没有？辨识这宣德炉可大有讲究呢。”

王在礼伐了伐眼，“什么叫‘色有辨焉，款有辨焉’？”

卞梦龙把书本合上，“从头说起吧。明宣德年间，明宣宗因郊庙用彝鼎不合古式，命工部尚书采《博古图》军书及内府所藏秦汉以来炉、鼎、彝格式，让各窑更铸。共铸冶千余件，以供宫廷及寺观之用。后逐渐散失民间，民间仿造者颇多，几可以假乱真。现到处说宣德炉，到处卖宣德炉，我们对古董又不在行，谁知道会不会买来假货？现只知其炉款识自一字至十六字不等，常见的有‘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扁方隶书，阴印阳文，有粟亮、茄皮、棠梨、褐色、藏经纸等色，以藏经纸色为第一，这些均可仿造，贸然买来，这不是白扔了钱，又贻笑大方。”

“伪造的可以乱真？”王在礼问。

卞梦龙说：“仅宣德之后的同一朝代，伪造宣德炉者便大有人在。有旧炉伪款者，有用宣铜别器改铸者。光伪造这种炉子，就分了南铸、北铸和苏铸。还有一种是真炉真款而钉嵌者。为什么真宣德炉和真款识还要去伪造呢？原来当年有的炉子铸成后没经监造者批准铸款，它们流传了下来。有的人取下别的宣铜器的‘大明宣德年制’的款，钉嵌到这种炉子上，以冒充宣德炉。这种真炉真款，几乎是无法辨伪的。”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4）

沈知祥在沉吟间说：“我在八大胡同也听说北京已无真炉。宣德炉多藏宫中，明末李闯王率军攻占北京，打入宫中，将宣德炉尽行取去。待吴三桂邀清军击溃李闯王，李军仓皇弃京南走，与清军辗转时，所携宣德炉渐渐散入民间。如若有心在河南民间摸寻，当可购得真品。”

说话间，一个念头在卞梦龙心中闪过：离京返杭州时，何不在河南停上数日，到民间寻访一下？

这日过去，这三个人在京又流连了数日，宣德炉不敢求购，卞梦龙就动了瓷器的心思，手痒难禁。这日，他穿过杨柳斜街，又来到琉璃厂一家他已光顾数次的古玩铺。

一进门，掌柜的看见他便说：“来了这么些日，今儿给您瞧见真玩意儿吧。”说着从柜台下抱出了一个一尺多高的青花瓶，其上有几朵棕色的花，说这是宋代汝窑的东西，原珍藏于宫中，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时抱出来了。一个英国士兵觉得它太大，难带回国，便卖到了琉璃厂来。那老者说：“那洋鬼子不识货，光知道抱金夺银，不知道这宋代汝窑才是咱中国的真东西。结果给他五十两银子他就搁这儿了。这货古店里押的年头不算少了。我怕卖给不识货的糟蹋了东西，所以一直没敢往外拿。这么着吧，我看你是真想买玩意儿的，得，您给二百大洋把它抱走吧。”

卞梦龙闻言喜出望外。他知道古瓷界的行话是“柴、汝、哥、官、定”。“柴”即后周时定都开封的世京柴荣的所谓“柴窑”。周世京柴荣建窑后，要求烧出来的成品“取去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后来果真烧出了色如雨后青天、釉亮如镜、质薄如纸、声清如磬、纹细如丝的瓷器。由于年头久远，“柴窑”的制成品在那时已基本上见不着了，偶尔能见到一件也是珍稀无比的。宋朝仿后周显德时的“柴窑”，在河南汝州建窑，烧成的瓷，色釉既有“雨过天晴”又有蛋白，屑玛瑙入釉中，茧厚如堆脂。写《红楼梦》的曹雪芹深知“汝”是好玩意儿，在其笔下，专门提到贾政房中“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哥”亦宋瓷窑名，窑址在浙江龙泉。其瓷胎细质白，略带灰色，有冰裂纹。釉色以青为主，有翠青、粉青、灰青、米色、浅青近白者等。所谓“官”即官窑，宋代与明代俱有，其中尤精者称为“御窑”。“定”即宋代河北定州窑所烧的传世瓷器，以宋徽宗政和、宣和年间制造的最好。定窑瓷质薄有光，有素凸花、划花、印花等。至宋室南迁，定州窑沦陷，南宋便在江西景德镇按定窑烧法烧瓷，其器世称“南定”。“南定”胎轻体薄，釉也是白玻璃釉，只透明处略泛豆绿色。这一家要卖的就是汝窑花瓶，在古瓷中排行老二，也算件不易寻到的真品。

他掉头便向鲜鱼口客栈取钱去了。回到客房，两个同窗正躺在床上谈天，见他匆匆跑入，便问缘由，待听他说完，王在礼来了情绪，破例地要随他一同去琉璃厂。

一到那家古玩铺，王在礼便嚷嚷上了：“钱已取来，把那件‘真玩意儿’拿出来给阿拉白相白相。”但待掌柜的抱出来，他只是大面儿上扫了它一眼，二话不说，拉着卞梦龙的袖口又出了店，只留下掌柜干抱着个大花瓶发傻。

卞梦龙被糊里糊涂地拉到街上，还没待张口，王在礼又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回走。“你把我往哪儿拽？”他一甩袖子挣出来。王在礼笑嘻嘻地说：“到八大胡同去。”“我是来买古花瓶来的，不去那种地方。”“去请教一个行家。”“谁？”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5）

“红灯笼妓院的鸨母。鸨母很懂伐？苏州叫七十鸟的。”卞梦龙火了，“我是要买汝窑，谁跟你那个什么七十鸟玩床上的功夫！”王在礼却不恼，依旧笑嘻嘻地说：“要说功夫，侬差得远。跟阿拉走吧。到地方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卞梦龙无奈，只好跟着他一路走去。

他们三拐两绕，来到小李纱帽胡同。只见一座红门，门楣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王在礼冲他龇出犬齿嘻地一乐，接着照他背上一掌，把他推进门。

进门就是间不大的屋子。屋子西墙供着观音大士画像，画下一张八仙桌，桌上燃着香，香炉边上放着一盘点心。一个老女人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招呼了一声：“二位来啦。这位看着脸生的要找哪位姑娘呀！”

卞梦龙这才明白自己是进了一家妓院。他愠怒地扫了王在礼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是这位仁兄生把我拽来的。”

“嚯，敢情这位还是童男子。”老女人讥讽地白了他一眼，转向王在礼，“又是来找当家的？进去吧。”

王在礼朝她点点头，拉上卞梦龙，熟门熟路地出了这屋，进了另一屋。一个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半老徐娘迎上来，刚要搭话，王在礼把她推开，指着桌上放着的一个花瓶对卞梦龙说：

“侬瞧瞧，龟婆屋里放的这件才叫汝窑呢。”

卞梦龙这才明白叫他干什么来了。他走过去，俯下身看看这只花瓶，但是瓶上无他物，只一丛兰草，简单挺拔，三两笔而已，构图苍然，造型古朴，格调极高雅。看了这个花瓶，心里知道琉璃厂那件肯定是赝品了，不由轻叹了一声。

这工夫，王在礼已把来意向那半老徐娘谈了。半老女人听毕干笑了几声，脸上直掉粉渣子。

“这么好的东西从哪儿搞的？”卞梦龙蔫巴巴地问。

“想知道？”半老女人眼中噙着笑，脆生生地吐了两个字，“河南！”

“噢？”卞梦龙心中一沉。

“除了那儿，别地儿见不着这么好的真东西。”女人亲昵地拍拍他的背，斜着瞟了他两眼，软咳一声，说道，“刚才我听这位马脸先生说，这位小兄弟要去琉璃厂买汝瓷。依你老姐姐我之见——别他妈挨那份儿蒙了！按说，北京的年头不他妈算短，又尽是皇上住的地方，应该有些真玩意儿的。但话又说回来了，辽金时无物，那些骑骆驼的主儿哪儿认汉家的玩意儿呀，况且他们自己又不会收拾。得，啥也没留下来。明清的玩意儿年头太近，不值得劳那份神。皇宫里是有东西，洋毛子抱出来不少，太监们也盗出来不少，但皇上收藏过的东西还能轮上琉璃厂卖？一露脸就让懂行的取去猫起来了。说了归齐，找古玩，下河南。河南中原古地，古坟里的东西海了去啦，民间收藏也多。宋瓷柴、汝、官全在河南，到他妈琉璃厂找什么劲儿？有心玩真东西，嘿！听老姐们儿一句，直扑发祥地河南，尤其是后周和大宋的国都老汴梁一带。没准儿就能弄来，呵，真玩意儿！”

想不到这个龟婆还知道这么多，于是，卞梦龙一行三人转天便退了鲜鱼口的房间，到前门上了火车。两天之后，他们进了开封。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二（1）

“贵姓？”

“免贵姓宗。”

“祖宗的宗？”

“不全也。宗又作祖庙讲，《尚书?大禹漠》中云：‘受命于神京’，据传注，神宗乃指文祖之宗庙。另，宗又作尊崇解，同是《尚书?洛浩》中云……”

“老先生，问你个姓，怎么惹出这么一大堆来。”

“……请问贵姓？”

“卞。”

“此地乃开封也。开封旧称汴京。汴京之汴去掉三点水，乃尔姓之卞也。另卞作法度解，方才两度提及《尚书》，同是《尚书?顾命》中有云‘临君周邦，率循大卞’，此间卞字便可解为法度。”

“真有意思，我报个姓又引出一大堆来。”

“姓名之学不可不究吧。”

“以后再慢慢去‘究’吧。眼下，你管我叫卞先生就行了，密斯脱卞；我呢，管你叫宗先生，密斯脱宗。”

“密……斯脱！”

“这是英文，先生的意思。”

“英文？何谓之？”

“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语言。”

“大什么颠，何谓之？”

姓宗的，名九堃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者，掌瘦指长，喉结清奇，两簇花白的眉毛，稀稀疏疏地挑着长，唇上花白的口髭东倒西歪，双颊瘦削，额头却挺宽，先顶中似乎包容了大学问，而细长的眼睛却毫无神采、毫无感情，好像他从不思考，只是通过感官接受生活，凭着反应采取行动似的。

他身着褐色绸马褂，上有表示吉祥如意的暗花，腰间束一条蓝色的宽布带，带子很长，拦腰绕了两周后尚在右边垂下一尺多长的一截。这在旧时很有讲究，所谓“以带束腰，垂其余以为饰，谓之绅”。古时朝臣执笏入朝前后，往往把笏插在绅带间，所以“搢绅”成了仕宦的代称，后来那些不在朝中做官而在地方上有点地位的人，也围着条绅带而被称为“绅士”。

宗九堃祖上是清朝的官员，到他这辈学上了画，尤以国画中的金碧山水画见长。这种画以泥金、石青、石绿三种颜料为主要色彩。画中山的轮廓、石的纹路、水中沙嘴、天上云霞及宫殿、台阁等多以泥金勾染。家底殷实，画功扎实，加之满腹经纶，使他在清末时的开封画界就颇有声望，至民国初年更成了一个泰斗式的地方人物。这一次，是他做东，在开封出名的大馆子南福楼请几个南方来的青年画师吃饭，也可说是洗尘。

卞梦龙足穿千层底布鞋，下身着黑色绸裤，内穿白布汗衫，衫外却套了件黑色的西服。这种中西结合的打扮在民国初年不多见，却也不算鲜见，既表明了一种开化程度，也表明了一种层次。他自幼学过国画，认为国画不讲究透视，把握不住布局和比例，同时又总好什么“写意”，几笔一勾，既不真，那个“意”又“写”不出来。无法望西洋油画之项背，因此这二年来已不把国画大家放在眼里，当然，像宗九堃这样的地方人物更不在话下。

“密斯脱宗，请入座。”他颇为风雅地伸出了右手，在这个满嘴旧学问的糟老头子面前，从刚一接触起，他的内心状态就不知不觉地反客为主了。

莫名其妙地成了“密斯脱”的宗九堃，木木讷讷地点点头，坐到上席。随之，卞梦龙和他的同窗拉开椅子坐下，没待宗老头说点什么，便东张西望地打量起就餐地点的环境了。

这是南福楼的雅座，照例是木隔扇隔出来的包间。木隔扇上镌着“岁寒三友”、“流云百幅”等传统图案，还挂了两幅传统的花鸟画。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二（2）

王在礼感慨道：“阿拉就弄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传统布置中这么重视蝙蝠？说实话，这种禽不禽兽不兽的动物让人生厌，为什么不能像西方那样，把天鹅、骏马等等作为吉祥的动物？”

沈知祥响应道：“这种风格阿拉也不喜欢，它太###了？”

宗九堃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老先生又不懂了吧？”卞梦龙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太###’是何意思？英文中国为China，中文读成###。‘太###’就是太中国了，中国的陈腐气太重了。”

宗九堃听了这话，正待说点什么，跑堂的端上了酒和几碟冷菜，他见状，忙起身招呼道：“宴不可无酒。自古酒又分为浆、酏、醪、醴、醇、醨等，清甜者曰酏，浊者曰醪，厚者曰醇，薄者曰醨，美者曰……不说了，不说了。”他看看众人，沮丧地说，“‘密斯脱’老夫也‘太###’了。”

宗九堃的情绪败了。菜一道一道地上，他动了几筷子便不再吃了。倒是卞梦龙等人颇有吃兴。南福楼是个南菜馆，菜很对他们的口味，边喝边聊边吃，直到一个个打酒嗝，尚有余兴。

看看差不多了，宗九堃插进话：“诸位此次来开封，除写生习画外，当有何私事可尽管提出，开封画界但凡能帮上忙当鼎力相扶。”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低声议论了几句，卞梦龙轻咳一声，不像方才那么跋扈了，而是文质彬彬地开了腔：

“开封乃七朝古都，是否？”

“是也。”宗九堃的情绪又被提起来，“战国时的魏，五代时的梁、晋、汉、周，北宋及金朝后期均在此建都，素有七朝古都之称，为吾国六大古都之一。”

卞梦龙接着说：“自古以来，汴京的书画及工艺品就名盛天下，这从《清明上河图》上可略见一斑。”

宗九堃像是被人提及家中心爱之物，喜上眉梢，就势说道：“言之不谬。此图乃宋朝张择端所作，绢本，设色，所绘为北宋汴梁承平时期的景象。画中绘有仕、农、商、医、卜、僧、道、胥吏、女子、篙师、缆夫，还有……”

像是知道这老头子扯跑了题就收不住嘴，卞梦龙忙出手稳住了他，接着说：“正由于开封往昔兴盛，又有保存古董文物的传统，所以当地人家及百肆中多有文物收藏。我等既来开封写生，亦想捎带着搞上几件带回去。不知宗先生愿否帮忙？”

宗九堃先专注地聆听，频频点头，似乎茅塞顿开，但听完之后，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宗先生，钱的事不用发愁。我等俱非蓬蒿之人，离开了杭州北来时，身上都带了些钱。”

“这点我早已洞知，尔等非鬻僧屠狗之徒，非家有重堂高阁的士族子弟，亦无力作此北游。”宗九堃在思索间喃喃自语。

卞梦龙说：“只要是真东西，在价钱上，我们不会过多挑剔。”

“不说也知，尔等非拈酸吃醋之辈。”宗九堃仍在思索。

卞梦龙不解地说：“那您有何可为难的呢？”

宗九堃却不答话，只用鸡爪般的手捋捋胡须。这时，一盘切得极薄的肉片端了上来。他看看盘中肉，黄浊的眼球微微一滚，心里似有了谱，忙张罗道：

“此乃最后一道菜，南福楼的名菜家乡南肉，此肉绝不腻，请诸位吃来爽爽口。”

众人动筷子夹肉，吃来果真清爽，不觉啧啧称赞。而这卞梦龙却不甘罢休，仍问道：“宗先生，我们请您帮助寻些古董，您为何这么为难？”

宗九堃佯作没听见，王顾左右而言他，向众人道：“这道家乡南肉味道如何？”

众人嚅动着嘴，赶忙说好。

“诸位学子既说好，可愿听老夫说说这个菜是怎么来的？”宗九堃不待做出反应便介绍上了，“这是你们杭州菜。做法是：先取按南味腌制好的大块猪肉，放入水中浸一个时辰，去掉些咸味，再加入原汤焖煮，临食前，片成薄片，瘦肉通红，肥肉洁白，浓香四溢，鲜咸合宜。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脯腊》篇曾记载过各式腊肉的制法。何以称为‘腊’，明朝杨慎《铅丹总录》云‘径腊而成，故曰腊肉’。此家乡南肉乃腊肉中最上乘者。”

卞梦龙丢了块肉在嘴里嚼着，对这道菜的来由，根本无心去听。

“家乡南肉一名何来？”宗九堃似乎谈兴正浓，又说开去，“此名源于宋朝抗金名将宗泽。宗将军字汝霖，婺州义乌人。北宋靖康元年，宗泽知磁州兼河北义军总管，大败金军。二年又在河南濮阳大败金军。高宗时知开封府，岳飞即其提拔的统制。南宋初年，浙江金华府义乌慰问宗泽义军时制成此肉，因宗系义乌人，便称其为家乡肉，这个名就此传下来了。后进贡朝廷，被南宋皇室命名为金华火腿。”

卞梦龙等从杭州来，对家乡南肉这一来由并不陌生，使他们不解的倒是这位饱学之士为何在饭桌上不回答购置古董的事，倒对一道菜的掌故津津乐道呢？

宗九堃说完家乡南肉的由来后，夹起块肉，放入口中有滋有味地嚼了嚼，一经咽下，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摇头晃脑地又说上了：

“一盘家乡南肉使此间开封与彼方杭州结了盟。遥想当年，开封为汴梁之日，乃北宋都城。北宋被金人亡后，宋室南渡，建都于何地？恰是诸位所在的杭州，史称南宋。由此看来，开封与杭州乃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宗泽大将军被时人称为‘宗爷’，他既在北京时抗金保汴梁，后又随宋室南渡，效忠于杭州的南宋朝廷。为何制家乡南肉于宗泽，正是为了让宗爷义军从杭州出发收复汴梁。看到眼前这盘肉，我开封宗某人对别人不能说亦不当说之话，对来自杭州的学子当另眼相看，和盘托出——诸位到吾开封，切记，市井上出售的古玩字画十有###是赝品，开封画匠与史家相辅，每每仿制古董，却能以假乱真，没有几十年功底者断断辨别不出真伪。说此话开罪乡谊，坏了他们的营生，老夫只有对杭州的学子才吐此肺腑之言。如若真有心购置上一两件真品、珍品带回江南，万望叫上夫子我给你们鉴别。为诸位之事，老夫万难不辞。”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1）

中国的老城市，往往在度过自己辉煌的成熟期后，在以后几个世纪中风貌日渐苍老。例如开封就是这样。这个十一世纪时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到二十世纪初已成了黄河下游的一个孑然独立的中小城市。城内街道窄隘，满目萧然，古老的房屋上野草郁郁芊芊，黄沙刮起处，在苍凉钟声的袅袅余音中，呻吟着病病歪歪的黄昏。城市的日渐圮毁尚不是最坏的，最糟糕的是，在昔日的煌煌华彩、熠熠光辉溘然逝去的同时，另一种东西积淀下来了，这就是随着文明殿堂的坍塌，在城市的生命勃发时期舒展的精气，在蠕动、痉挛、收缩中演变成了一股神秘狞厉的邪气。对开封来说，这就是年深日久的仿制古董之风。早期曾在这里凝聚过的华夏文明，最容易被伪装成历史的丰厚馈赠。各种各样的假古董贩子在这里活跃了几百年，经营了几百年，到大清完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民国成立后，更以一种莫名的亢奋，在这个城市的深层结构中颠前踱后，腾挪跌宕。

对于这点，当卞梦龙自命为“密斯脱”时，不可能体会到。学了几年洋画，捎带着会了几句洋文，并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写生时，感受到的只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表达不清楚的模模糊糊的美。

开封北临黄河，这一片是我国最早开发的地区。开封东南有个商丘，即商汤时的国都亳，自公元前十六世纪至十五世纪，商汤在此立朝，并走向中兴。历史上著名的殷墟及殷墟甲骨文等当在其后，可见商丘在历史上的资格有多么老了。据史载，开封开发于春秋时，郑庄公命郑邴在此筑城，取开拓封疆的意思，故名，为当时存粮储粟之地。战国时，魏惠王将国都迁至今城西北，取名大梁，大梁城既是一个政治中心，也是一个商业都会。在整个隋唐时代，由于大运河是联结政治中心和东南经济中心的重要通道，开封因位于大运河与黄河相交处，大量漕运在此转运，逐渐发展成为工商交通的中心。唐中叶后，为保卫漕运的重镇，在此驻兵十万，五代时又在此建都，人口增加很快，以致后周世宗柴荣时，对城市来了番大改建，在原有基础上形成了三道护城河，三道城墙，周围达四十里，从而确定了后来的宋朝都城的框架。

古代汴梁被北宋定为国都后，号称东京，乃全国第一大都市。这京畿所在之地，富商大贾云集，高门府邸相望。大酒楼林立，号称七十二家正店，另有万千勾肆小吃各领风骚。千年之后，宋代龙舟竞渡的金明池已荡然无存，东西横贯开封的汴河疲惫地从金明遗址旁流过。这条河曾经是喧闹的、宽润的、生动的、璀璨的。可时下，月亮就从这条臭河沟的尽头软软地懒懒地升起来，慢慢地爬上芝麻火烧一样的夜空，将如水的月光洒向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千百幢倾斜的平顶房子，洒向这连绵不断的黑色的鱼鳞瓦片。在这些瓦片间高擎着一蓬蓬蒿草，蒿草在城市疲惫不堪的喘息声中轻轻地摇曳着。

卞梦龙喜欢在月光下遛，更喜欢在朦胧的夜境中咀嚼老城初春之夜的苍凉。金灭北宋后，由于黄河在开封附近决口，破坏了附近水系及航运，城市逐渐衰落。明洪武年间，朱元璋之子在宋大内旧址建过王府，明末又一次为黄河水所淹，破坏甚大。后周世宗柴荣扩城时曾用从虎牢关运来的黏土，这个外城圈已大部分于清道光年间为黄河泛滥时淹没，清末时的开封当不及其鼎盛时期的一半大，且建筑严重圮毁。夜间的街道很静，他背着手踏着，听着自己的孤独的脚步声，玩弄搓揉着感伤的思绪。月光下一切事物的边缘都模糊，破棉絮一样的小街显得寥廓怅然，两千余年的兴衰史仿佛在这片寂寥中融合了。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2）

开封最明显的宋代遗物当属几处名胜了。一天之内，卞梦龙跑了几处。相国寺塔位于开封东北隅，建于北宋皇祐元年，平面呈八角形，十三层，塔身用不同形制的琉璃砖砌筑成各种仿木结构，有图案五十余种，雕工精细，神态生动，为宋代琉璃砖雕艺术的佳作。他来到塔下，见塔基已淹埋于地下，这是饱经黄河泛滥之故。登上塔顶眺望，古城尽收眼底，想及该塔历经地震、河患而仍屹立，他念及这是宋朝艺匠冥顽不退致使古城既雄踞于此又日渐残败的象征。晌午时分，他登上了西北隅著名的龙亭。这里原是宋代皇宫后御苑的一部分，其实高台上是清代建筑的重檐配山式正殿。殿顶覆盖琉璃瓦，荧光耀目，金碧辉煌，四周雕栏围绕。殿虽是宋代后所建，殿内放置的雕龙大石礅却相传是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的御座，仿佛这位宋元子仍在此俯察全城。下午，他流连于东南部的繁塔。它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为开封所有最古的建筑。同样是饱受黄河泛滥之害，其实塔基已没入地下甚深。塔原九层，明初摧毁，只遗三层，三层壁面上嵌砌着数十种佛像砖雕，为宋代砖雕艺术佳作。入塔内亦有不经及损施人姓名，几近千年过去了，当年捐资建塔的宋人姓名却留了下来。薄暮时登上塔顶远望，云雾固执的稽留使黄昏成了昏黄。深莽的黄河横在不远处，夕阳把它揉碎了，晚岚如同河面上腾起的焦烟。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西面打过来，普照在曾被历史当做一团发面搓来揉去的痛苦的开封，卞梦龙这时才体会到，在这座陈旧脏腻的城市的底部，仍波荡着宋人的无以剔除的神魅。这是时光和洗劫碾过时留下的深深的辙印，是岁月所擦拭不掉的。

深入街巷转转，他感到亲近。杭州有很多地方与开封相似，这个念头如蚯蚓般凉凉地滑过脑际。

宋室从汴梁南渡杭州后，杭州在自身发展过程中，从汴梁继承了很多东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汴梁化了。据《宋史?地理志》记载，宋徽宗崇宁年间开封有户二十六万一千多，加上常驻的几十万禁军，故城市实际人口当在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万之间，为当时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宋室南渡后，将杭州改名为临安，由于北方的官僚地主及士民大量南渡来此避难，城市人口激增，城市规模与汴梁大致相同。

人有一种惰性，即便外迁后，也愿意找一个与自己原有的窝巢相似之处居住。宋朝皇帝也不例外。平时到处建行宫，一旦迁都了，也挑了一处与汴梁相似的杭州。汴梁依傍黄河，承大运河之便；临安临钱塘江，亦承大运河之便。汴梁城内河道较多，号称“四水贯”，城墙设水门七个；临安城内有七条以上河道，城墙设水门五个。汴梁围四十余里，散外一圈为罗城；临安城垣围三十六里，五代时便建有罗城。汴梁人口比唐长安多，面积却只有长安城的一半，人口密度很大，共设八十余坊；临安在人口激增时城市范围并无大的扩展，人口居住拥挤，共六十八坊。汴梁宗教多，佛寺有相国寺等五十余处，道观有朝元万寿宫等二十余处；临安城内同样，有寺院五十七处，道观二十余处。由于以上的相似，加之皇室及官僚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带着南渡，因此早就有历史学家指出，临安的城市生活及城市面貌与汴梁十分相似，城市生活保留了许多汴梁的习惯，如商旅繁盛，人口流动量大，许多商业通宵营业，街上有许多茶坊、酒肆、米面店、供投宿及储存货物的塌房，店前建欢楼、挂彩画和花架。同时，市内各处均有技艺杂耍的瓦子。临安的瓦子数尚略超于汴梁。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3）

汴梁的手工业是直接为皇室贵族服务的。官办手工业作坊有衣服、绫绸、瓷器、印刷、酿酒等，各类艺匠总数近万人。私人手工业作坊有金银铺、首饰铺、字画铺、药铺等，也有一支庞大的工匠队伍。宋室南渡后，这些行业在各自的发展过程中不约而同地利用上了历史的优势，纷纷有染于古董的买卖及仿制。这一传统陈陈相因，代代相习，使后来的开封成了全国古玩交易最繁盛的地方。

不知怎么着，连汴梁的各种点心制作都传到临安了，而古董这一行却没在临安落脚。到清末时，杭州的丝绸、织锦、绸伞、张小泉剪刀、檀香扇、天竺筷子等已闻名遐迩，却没有成体系的古董买卖了。当卞梦龙从明山秀水的西子湖畔来到黄沙漠漠的开封城时，唯一使其瞠目的就是古董这一行。尽管他是慕名而来的，但这一行在此地的兴盛和普及程度仍是始料未及。

早在汴梁时代，开封的市肆商业分布便与长安、洛阳有显著的不同，即不是集中布置在特定的“市”内，而是分布全城，与住宅区混杂，沿街开设各种店铺，形成熙熙攘攘的商业街。由于汴河、蔡河、五大河、金水河流经市内，又均通过护城河相互联结，是商业经济及市民生活的主要交通线，也有的商业街沿河布置。

在这种格局下，繁华的商业区分布在里城东部及东南部，外城东南部及西部。这与河道码头的分布密切关系。最繁盛的商业街为宣德门东的潘楼街、土市子，州桥东的相国寺，东南角门及扬州门内外一带。潘楼街商业既盛，又是金银交易及交子会子等货币交易的中心。相国寺既在汴河北岸，又位于繁华地带，形成了最大的交易市城。城内还有一些地方通宵营业，形成夜市及宵市，朱崔门外御街一带，天不亮就开始营业，人称“鬼市子”，城中饮食店、酒楼、招待客商的邸店很多。同时还有一种叫“瓦子”的地方，它集各种杂耍、游艺、茶楼、酒铺、妓院于一个“小区”。

正由于此，开封没有北京琉璃厂那种地方，它的古董铺与它的商业集群一样，比较均匀地遍布于全城，甚至瓦子里也处处有进行古玩交易的场所。

自开封从顶峰衰落下来后，这种格局没有改变。汴梁时代的皇宫是按洛阳形制扩建的，周围达九里多，它以后在日渐圮毁的同时被挪作他用，那宽二百步的御路也成了一条狭窄的商业街。随着大运河的淤塞，城内的汴河等无以为交通干线，日渐干涸。随着外城逐渐被黄河泛滥所挟带的泥沙侵蚀，城已越来越小，昔日储运漕米的几十处码头，仓库日渐消失。不变的只有均匀分布的商业店铺及星罗棋布的各种摊子。而古董贸易就均匀地掺杂在其中，在城市衰落的同时，这一行倒日渐浸润，日复一日地崛起，固执地显现出了中落的都市的另一面的个性和另一种风貌。

卞梦龙撒开了那两个同窗，兀自到处转古董店或古董摊。与北京相比，他很快抓住了开封古董交易的基本特征，这就是从大面上看，起码来得实在，让人放心。

开封少有大古董店，即便有，也不像琉璃厂的那么体面。琉璃厂的那些大铺子，门口不是金字抱柱，就是名家题匾，临街的一面冬糊东昌纸，夏糊冷布窗纱，冬挂毡帘，夏挂竹帘，总透着点雅劲。掌柜的坐螺钿楠木大方桌边的太师椅子，徒弟停立一旁，一俟有客人进来，没等徒弟动弹，掌柜的就满面堆笑地迎上去了。客人待看时，满屋子的东西钉是钉，铆是铆，商彝周鼎、晋唐书画、牙雕玉雕、翡翠玛瑙、雕漆景泰蓝整齐有致，一尘不染。要挑哪样，甭管你买不买，店家都用一块大丝绒布给擦拭一遍，恭恭敬敬地递过去。铺面看不上合意的东西，还可以往后请。大铺子后面多带有精巧的磨砖小院子，静似古寺。到了夏天，天、天棚、鱼缸、石榴树、夹竹桃、玉簪也都是必要的点缀。到了后院，进了屋，另是一番天地，这时掌柜的再拿出“秘不示人”之物，表示自己忍痛割爱。这是什么成色！那些中等的或半间屋的小古董铺，比起大铺子是下了一等以至几等，但也都力所能及地表现出盎然古趣。再从大地方到小地方一一注意，更会感叹不已。比如说点上两炷香，任凭那一缕缕芳馨的烟雾在客人鼻子边袅袅飘忽。如若东西太多堆放不下，那就动动脑筋，重码一遍，有意展现出一种洒脱的极富匠意的凌乱。这也不失为一种古风。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4）

开封的古董店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大体都像杂货铺。进入一间古董店，临街有个三四间长，按理说不算小，但进门就是直冲鼻子的霉气，屋里黑魆魆的，让烟火熏炙了几百年又从不粉刷，像是有意显现时乖命蹇。这种老房子中间多有柱子，柱上油漆剥落，露出烂糟糟的木茬，靠墙的是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架，架上放着坛坛罐罐，长短不一，有瓷器也有陶器，甚至还有泛着黑绿的青铜器，它们也不知道被摆了多少年，从不擦拭，上面落着厚厚的灰，木架上层的物件和天花板的角落间拉满了灰白色茸毛的蛛网，长长的沾上尘土的蛛丝顺着墙壁挂下来，参差不齐地耷拉着。屋外，天空里充满金灿灿的阳光，而通过黑黄破烂窗户纸透过的几缕微弱光线，只是照到飞舞的灰尘和蛛网上，照到颜色褪尽的木架和木架上胡乱堆放的待售品上。

在雅洁的北京琉璃厂，客人都能享受到一番礼遇，在香烟缭绕中徜徉，一览中国古代文化的些许风采，但临了买到的却不一定是真东西。卞梦龙逛过琉璃厂，花架子——北京人称之为“花活”——已经唬不住他了。相反的，倒是开封的这种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古董店深深地打动了他。人家攥住了真玩意儿，不愁卖不出去，也用不着拿嘴皮子去糊弄人。但凡真正玩古董的，谁在乎店堂里是不是结着蜘蛛网呀。所以，这类店铺不是冲着那些附庸风雅之徒开的，是给识货的主儿准备的。

卖古董的首先要懂行识货。鉴别文物，素来被认为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北京琉璃厂，甭说那些掌柜的，就是那些徒弟辈的，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客人要买瓷器，他把什么宣德窑、成化窑、冰纹、釉下蓝等等，给你讲得头头是道。客人要买银器，他把锤打、线雕、翻铸、掐丝、细联珠、镶嵌、镂孔等技法说得明明白白。客人要挑剔点，说要买“哥窑”，他能从浙江龙泉山下那生一、生二哥俩谈起，生一窑所制为哥窑，生二窑所制为弟窑，哥哥的活比弟弟的细巧精致，所以能够世传等等。客人再挑剔点，说要买口衔酒杯、做蹲踏状的银马，他能给你随口涌出《舞马乐府》中的“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弹尾醉如泥”之类句子。总之，客人听傻了就得受店家摆布；你在学识上压不倒店家，还不是店家说什么好就什么好。但说了归齐，掌柜的和徒弟肚子里那点水，还只能算是旧时书房里《大学》《论语》那点学问，花花哨哨的字眼，说归说，自己心里也没底，遇到吃不准的物品，要出门请教行中的高手以至国学方面的大学问家。

开封的大古董商则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他们不说什么，而是凭客人挑选后自己判断。如果客人没主意了，请教于他们，他们只简单地应酬两句，不但没有那些让人听不明白的名词术语，相反的还掖掖藏藏，像是怕说走了嘴似的。卞梦龙赶上过这么一回。在一家古董店中，见到一个陶器，一尺多高，是一个模拟的古代四层重楼，有水井、仓囤、炉灶、飞翚、斗拱、门栏、窗棂，是汉代建筑形制，估计是一件北京琉璃厂见不着的汉陶。对这么个大物件，他本无心买，也深知自己买不起，但它着实让人入迷，便上去搭讪了几句。没承想，店里的人一听他问这件货，不但不说其名称及来由什么的，反而东张西望了一阵，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问卞梦龙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卞梦龙哑然失笑，说自己是南方人，不过是随便问问。店家还不大放心，反复问他打不打算买，是不是真打算买，如果只是问问就算了。他实说自己还就是问问，这么大的东西别说买不起，买了往杭州运也困难。店家听他这么一讲就再不答话了。晚上回到客栈，他把这事给同窗一讲，几个人一嘀咕，很快得出了结论：偷的。开封附近汉墓较多，这肯定是件陪葬品，是盗墓的弄出来的。古董店不会去盗墓，但据估计，它不是从盗墓贼手上收购的，就是从收购了这件活的旧王府里又盗出来的。否则不会一听别人问到它就那么怕。

经历了这几回，卞梦龙心里又明白了，跟北京琉璃厂比，开封的古董商的嘴所以那么紧，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们手中的货不是好来的，因此怕一问一答，说多了跑风。想到这里，他乐了，开封这地方还是有真东西的，闹好了真能抄上一把。

他心里明白，要这么干，一步也离不开宗九堃。其人迂腐，而迂腐之人内心往往坦荡实诚；其人又钻了一辈子故纸堆，赝品逃不过他的眼睛；其人又撂下了话，愿鼎力相助，看来只要与他联系，不愁拉不出价值连城的古董。

这天晚上，他正盘算着明日去找宗九堃。却听门帘噗嗒一声响，待他抬眼看去，却是宗夫子进来了。“夫子来得太好了。”他喜出望外地迎上去。

“我来看看诸位在汴梁过得可好，买到些什么称心的东西没有。”宗九堃边说边乐呵呵地坐下来。

“还没有。”卞梦龙双手一摊，“正想求您给指指路呢，没想到您就来了。宗夫子，您明天如果有空，带着我去转转怎么样？”

宗九堃急忙摆了摆手，“才疏学浅，恐难相助。”“您忘了家乡南肉啦？”卞梦龙凑上前热乎乎地说：“家乡南肉将汴梁与临安连成一气，今有临安学子来汴梁求购古玩，汴梁宗师能不相助，能不指点？况且您有言在先，说我等买东西，万望叫上您给鉴别，为我等之事，您曾说‘万难不辞’。”

“确有此事，确有此言。”宗九堑拍拍脑门，笑出声来，“话既已说到这步，老夫只有倾己所知为尔等效力了。”

卞梦龙紧接着说：“我们在此已不能久留了，全转一过恐怕来不及，您看去哪家最好，我就跟您去。”

宗九堃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大铺子没什么转头，朱雀门外的小摊有时能碰上东西，又不大让人放心。这样吧，我明天带你去一家不大起眼的地方叫临江阁。”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1）

第二天一早，卞梦龙随宗九堃来到潘楼街，从街口入了小巷，来到一家不大的古董铺。

这家古董铺叫“临江阁”，其实，这仨字没一个是准确的。它不临街，又不临河，更无临江之说。它在老潘楼街北边的一条黑黝黝的巷子里，走上一段煤渣路，外加一段土路，七拐八绕才能找到这里。所谓阁者，楼也，实际上只是一进平房，临巷子有两间宽，既无阁可言，更没楼之说，显然是当地一介住家改的铺面而已。

临江阁能有多脏，只要细看它的门帘就够了。棉门帘有几处露着白不白黄不黄的棉絮，油汗漫漶，蓝布已有几处黝黑，人手撩起处更是让人磨蹭得莹莹闪闪。掀门帘进去，但见靠墙放着一条斑驳脱落的深褐色长案，案两端向内曲成弧形，乍看像是从哪个破庙里搬回来的。案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待售的古董。古董边上放了只破碗，碗中有不知何时剩下的汤，汤面的油花上结着白茸茸的一层毛，怪让人恶心的，碗边上放着多半个皮裂瓤干的馍。日子久了，皮已由褐变黑了，整个屋子满哪儿都是灰尘覆盖着，没有一点儿活鲜气儿，直让人觉得是进了一座坟墓。一进来，整个气象就让卞梦龙想起古董行的一句行话：“卖死人，买死人”，是说这行专卖古人，也就是死人的东西。其价格之高，翻本之狠，能让买主倾家荡产。

从长案上所摆的物件看，临江阁有其特点，这就是它不卖古代的饰物，只卖器用。卞梦龙转了几天古董行，多少长了些知识，对大部分东西叫得出名来。案上最多的是各种式样的铜灯。古代铜灯也称为“锭”，一般上面有盘，用以盛油或插烛，中有柱，下有底。有的底如雁足，称雁足灯；有的圆盘下有六短足，盘边有把，自身铭又称为“行灯”；有的铸成人形、鸟形、兽形等等。灯间放有一博山炉，它盛行于汉晋，是焚香用的香炉。上有盖，盖上雕镂成山峦形，山上并雕出人物、动物。下有底盘。炉身遍体饰云气纹。他在别的大店见过鎏或金银错的这种炉子，但对价钱不敢问津，只能是看看而已。几只椭圆形的铜耳杯，每个杯的两侧各附一半月形的耳。它也盛行于汉晋，是饮酒器。一个类似脸盆的东西，圜底，腹外有穿环的二兽耳，器底饰双鱼纹，他记得，这是汉代盥洗用的青铜“洗”。两只大小不一的铜缶，形制似后世之坛，小口，有盖。肩上有环耳。所不同的是，稍大那个是圆腹，稍小那个是方形的。他知道，这是古代用来盛水的。对这些，他兴趣不大，感兴趣的是两样，一样是一只铜镜，另一只是不大的鼎。他的西洋画老师家中有一个，惹得各地名流纷纷前来观临，称羡不已。他更是看在眼里，埋在心中，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老师的那只有半尺来高，这只个头略大些，有一尺来高。

开封的古董铺，他已多数跑到了，还没有一家是专营古代铜制器用的，临江阁是他所见的唯一一家。他对坛坛罐罐也喜欢，只是觉得它们在华夏文明中分量不够；他本身是学画的，对字画，也就没有更多的关注；对漆器、石刻砚、首饰等，在他眼里都是小摆设。在他心目中，最压秤的是青铜器，就像《断臂维纳斯》等石雕代表了古希腊艺术最高水准一样，青铜器是华夏上古文明的最显著标志。

店主是个姓朱的中年男人，坐在一侧吧嗒吧嗒抽旱烟，卞梦龙朝他笑笑，凑过去想套点话，店主明明看着了，也不招呼一声，反而别过脸去继续抽他的烟，只见干瘪的腮帮上，三块肉疙瘩一拱一拱地动。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2）

“看上哪几样了尽快说吧。”宗九堃对卞梦龙说道。

卞梦龙用手指点着那条长案，压低了声音说：“一是那块铜镜，二是那只鼎。另外，铜灯也想问一问。”

“哪只鼎？”宗九堃问道。

他忙将手指放于唇边，示意他小声点，这才说：“案上只有一只鼎。这是个大物件，若是真货，算我撞上了大运；要是假的被我买了回去，岂不冤死哉！这件是我最不放心的，但求宗夫子甄别、指教。”

宗九堃闻言凑到案前，看了看鼎，想了片刻，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对案停立良久方转过身来，焦黄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吞吐片刻，才干干巴巴地说：

“卞先生挑别的吧，这个大物件容我慢慢想来。”

看到他对这只鼎的举止和反应，他心里有一丝诧异，但又不便说出，便道：“我去与掌柜的攀谈，但请宗夫子在一侧指点，别让门生上当即可。”

宗九堃边想着心事边挥了挥手，几乎是凭着反应说道：“你尽管去与他相商，宗某——密斯脱宗——在一侧恭听，保你买不了赝品就是了。”

他笑了笑，向掌柜的走去。掌柜的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吹出一口长气，仿佛不屑他的盘诘。

“掌柜的，”卞梦龙顺手从案上拿起一盏铜灯，问道，“您卖的这灯是真品还是后世仿制的赝品？”

朱掌柜往鞋底磕了磕烟灰，并不做答，而是又掏出烟丝，慢慢地往烟嘴里续。

“掌柜的，晚生在问您呢。”

朱掌柜的把烟点上，吧嗒了几口，悠悠然过了过瘾，才慢吞吞地说：“你别忙着问是真品还是赝品，小兄弟，你如果会数数，先数数案上摆了多少种灯，不是多少盏，而是多少种，会数就数吧。”

“怎么这么说话？我问的是真品还是赝品，你让我数有多少种灯干什么？”

“当然要数了。”朱掌柜伸手往长案的方向一划拉，“明着告诉你，临江阁这灯有十五六种，有几种只一个，每个灯由几件凑成？光大部件就有灯盘、灯柱、灯底，算上小零碎就更多了。勾着算每个灯由四件凑成吧，十五六种灯就得有六十多种不同的件。每个件跟每个件都不一样，要仿制的话，就得有六十多种铜模。开一个铜模多少钱？开六十多个又是多少钱？我临江阁真要仿制的话，不说别的，光开模就掏不起钱，让我们怎么去仿制。退一步来说，即便仿制开模这钱我掏得起，就这么一年卖出去三五个，我的本钱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起码我这辈子是见不着了。买卖就讲究个大进大出，让这灯的工本压住我的钱，一家老小指着什么吃饭？”

卞梦龙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会说出洋洋洒洒的一番话来，而且句句在理。他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朱掌柜好笑地说：“小兄弟，一听你问话就知道你外行，古董铺中不是没有赝品，有，而且很多。但什么可以作假？古瓷古陶、名人名画什么的。这类东西制作上不搭本钱，脑瓜灵光，按古人古书上的记载给新东西做做旧就行了。但铜器没这么简单，搭不起工夫，搭不起钱。即便搭得起，有的铜器也难作伪。就说宣德炉，就算把几十个件全给对付出来了，然其色不可为伪。其色黯然，奇光在里，望之如一柔物，近视如肤肉内色。这种色是宣德年间用极偏的法子铸冶出来的。后人无以为伪，当然，灯就简单多了，但你看看我这一间寒窑，像有仿制本钱的地方吗？像是耗得起的地方吗？”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3）

“这么说，这灯只能是真品？”他呆呆痴痴地问。

“汉灯！”朱掌柜说完，一梗脖子，歪着头又抽上他的旱烟了。

卞梦龙没主意了，回头看看宗九堃，只见老头子合上双目，微微摇了摇头。

“宗老先生可有高见？”朱掌柜仍在吞云吐雾，可一切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宗九堃一听这话，痴劲又上来了，手脚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搁了，眼睛使劲眨眨，嘴嚅动着，就是吐不出音来。

卞梦龙拍拍老头，“宗夫子，说吧，我听你的。”

“真的假不了，老夫子，说说高见嘛。”朱掌柜满不在乎，“说对了，让我也跟着长点见识；万一说得不对，这屋里连你才仨人，也伤不了你老夫子的面子。”

“好，我说。”宗九堃两手往前一伸，顺了顺袖子，说道，“你这盏灯上的款识是‘镫’，你说它是汉灯。谬也。何以说‘谬也’？《说文解字》成于汉永宁年间，东汉人许慎所撰，其上‘灯’字作‘灯’，而非‘镫’也。故而，你这灯只能是汉以后之人仿制，而仿制者又不知‘灯’字在汉时的写法，出此纰漏。此一字足证这灯是赝品，你焉得不服？”

“好！”卞梦龙大叫一声。

“且慢叫好。”宗九堃坦然了，接着从容说道，“方才这位掌柜的说这十几种灯光开模得六十余个，其资之巨非临江阁所能及，所以绝非仿制品。此言又谬也。为何说‘又谬也’？试想，自明清以来，河南地面多有仿制汉灯者，从那时至今，开模何止千百，所仿制灯已达几十种。临江阁尽管不仿制，不过是把民间仿制的赝品收购上来，集中眼前这个样子罢了。而这般做法，无须动大本钱，更无阖家老少吃不上饭之虞。”

卞梦龙看那掌柜的，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痴痴然然地说：

“老夫子，算你说得对，你满肚子学问，我满屋子赝品。这屋里容不下二位大仙，另投高就去吧。”

“此言更谬也。”宗九堃呵呵一笑，“为何说‘更谬也’呢？老夫并非说你临江阁一钱不值，此处确有真货，不过是鱼龙混杂，辨认清楚非下一番工夫不可。我们还不打算这就另投高就。”他仿佛来了情绪，转过身去说道，“卞先生，你不妨再在此处挑一挑，但凡看得上的尽管说，由老夫给你辨别真伪。”

卞梦龙正求之不得，宗夫子说话间，他已从案上拿起一面铜镜，这时，他递与宗九堃，说道：

“这面铜镜亦让我动心，请辨认一下是否汉代之物。”

铜镜是古代照面用的，一般做圆形，照影的一面磨光发亮，背面大都铸有钮的纹饰。它始创于殷商时，其时虽不规整，背后却也有铸叶脉纹，边沿为弦纹夹乳丁了。春秋战国时，这种器物已在一定范围内使用，但盛行期还是汉代。起初是没有纹饰的素镜，有的饰单层或双层花纹，没有铭文，钮细小。西汉至东汉前期的铜镜逐渐厚重，纹饰有几何图案，神人禽兽纹及钮多做半球形式柿蒂形，开始有铭文，多为通俗的吉祥语，王莽时有纪念铭文。东汉中期至魏晋，镜背出现了浮雕。

宗九堃接过的这个铜镜是圆形的，直径约四寸，背面构图复杂。他托在掌心上，放在眼前仔细观察着。

“用不着瞧那么仔细。”掌柜在一边说了一句。

“这话怎么讲？”卞梦龙问道。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是盗墓的从汉墓里盗出来的，所以就这一件。汉墓里出来的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汉镜。”掌柜的显得很从容，“实不相瞒，我从盗墓的张疤拉眼儿手里，用四十五块大洋收的。你要真有心买，我保个底价，外带赚你二十五块大洋，七十大洋你拿去。”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4）

“这价倒还说得过去。”卞梦龙叨咕出了声。

“说得是。”朱掌柜一撇嘴，“汉镜，小两千年了，七十大洋就给你了。要到别的地方，七百也敢要。”

卞梦龙心里一乐，忙问正在看镜的宗夫子：“夫子，你看怎么样？”

宗九堃的眼睛距铜镜也就是半尺远。他正仔细瞧着，听到卞梦龙的问话，如同自言自语般说：

“掌柜的，依老夫之见，不是那个张疤拉眼儿在骗你，就是你借着张疤拉眼儿的嘴在骗我们。”

朱掌柜急了，“你这老头说话怎么这么缺德，我能骗你们吗？”

宗九堃仍在观察着镜子，不紧不慢地说：“那就是张疤拉眼儿骗了你。”

“我和张疤拉眼儿打了十几年交道了。他就住城外的张村，离城五里。他能骗我？”

“他为什么不能骗你？”宗九堃倔强地说。

“且不管谁骗谁，你就说说它为什么不是汉镜吧。”掌柜的赌气地说。

“看着倒像面汉镜。”宗九堃在镜背面指点着说，“自东汉到魏晋，铜镜背面多铸成浮雕状，此乃相附之一；那时喜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图样，此乃相附之二；汉朝将印章上端提系处称为‘钮’，铜镜亦须悬挂，也有钮，东汉时钮已做成蝙蝠状，此乃相附之三。这几处俱相附，当为汉镜了吧？非也。毁之于画蛇添足。”他用指头点着镜背边缘的几个点说：“你们看这是什么？”

朱掌柜和卞梦龙探长了脖子，注视着那几个点，看不清是什么，宗九堃见状，用袖口在点上擦了擦，点上露出了血痕。“这不是铜吧？铜总不能擦擦就白吧？那它是什么？”他向二人问道。

掌柜的不知，卞梦龙当然更觉茫然。

“这是螺钿。”宗九堃肯定地说，“把螺壳、玳瑁等磨薄，刻成花鸟人物或菱形、圆片一类，镶嵌于雕镂器物上面，是为螺钿。我国什么时候才有这种工艺？唐宋比汉晚了一千年！这面铜镜只能是宋以后的人制的，更像是明清的人做的。本意是仿汉镜，大面上都找准了，偏偏为求全，在最后加了一道螺钿的活，画蛇添足，露了馅。”

卞梦龙感佩地望着其貌不扬的老夫子，掌柜的则直搔后脑勺，仿佛在痛惜自己的一次失误。

宗九堃把铜镜放回案上，拍了拍手说：“容老夫说句实心的话。我本还以为是面宋镜，宋人喜继往开来，有可能是工匠取汉镜图形，加唐宋以来的新开创的螺钿，本意并非制仿古赝品，不过心血来潮，图个古树开花。这正是宋代艺匠的极可爱可敬之处。但你一说是张疤拉眼儿盗自汉墓，而那个张疤拉眼儿又实有其人，住在城外张村，这就又生蹊跷了。如此看来，这只是一个不懂秦汉的近人的一个用功极细而用心极拙的伪作。否则不会有劳这个龌龊的张疤拉眼儿出场，布下一个不成气候的弥天大谎。”

“算了算了，就当我被张疤拉眼儿骗了。”朱掌柜沮丧地坐了下来，“本临江阁尽是些不成器的赝品，二位不必在此劳神了，请回吧。”

卞梦龙求购之心泡了汤，失望地看了看放在角上的那只方方整整的发黑的鼎，准备离去。抬脚之际，宗九堃却唤住了他。老夫子说道：“怎么？这就要走？”

他掏了实话：“听您老一说，这店里不像有实在东西。本来真正相中的那只鼎，但估计又是个赝品，连宋唐都没有多少真东西了，更别说商周了。这么一来，只好走了。”

“在这上倒也不必一叶知秋。”宗九堃显得豁达，“不妨看看再说。掌柜的，把那只鼎拿过来。”

被挫得泄了气的朱掌柜又来了精神，忙拿出鸡毛掸子把角落里那只鼎轻拂了几下，腾起一片灰尘。他咳嗽了几声，放下掸子，把那只鼎小心翼翼地放到案子的前沿上。

宗九堃走过去，俯下身来仔细看。卞梦龙本漫不经心，认准了它不可能是真货，但老夫子的神态抓住了他。这老夫子观察得非常认真，耳根子渐渐变红了，注视良久，他伸出苍老的手，在鼎的上沿珍惜地摩挲着，那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宗夫子，这不是赝品？”卞梦龙失声地叫出来。

宗九堃像是沉浸在一种意境中，全然没听见。

卞梦龙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大声说：“宗夫子，是真是假，但听你一句话！”

“这可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宗九堃这回听见了，“这么大的物件可不是随便能考证明白的。咱们先走，容老夫再考虑两天。”

他俩向外走去。宗九堃掀门帘之际又着急回首看了那只鼎一眼，并对掌柜的说：“别急，我们过两天还来。”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1）

开封旧时有一种他地罕见的特殊街区，即所谓“瓦子”。它是由妓院、茶楼、酒肆、娱乐、杂货铺等组成的综合小区，宋代最兴旺。《东京梦华录》中“东角楼街巷”条中载：“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黑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所谓勾栏即说书、唱说诸般宫调、演戏、玩杂技的场所。长篇小说《水浒传》中说到宋代汴梁事时，也曾提及这种瓦子。宋室南渡后，瓦子带到了临安。宋人吴自牧所撰《梦粱录》中载：“瓦舍者，谓其来时瓦合，出时瓦解之义，易露易散也。……杭州、绍兴间驻跸于此。殿岩杨和王因举士多西北人，是以城内外创立瓦舍，招集伎乐，以为军卒暇日娱乐之地。”

在开封衰落的过程中，昔日的豪华已是过眼烟云，甚至城市的一部分已掩盖在黄河泛滥所带来的泥沙中，但城中的瓦市仍是那么顽固地存在着，以至成了城市传统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同时又是颇具特色的一个部分。

卞梦龙一行三人到了开封后，他一脑门子钻入了古董行，剩下的王在礼和沈知祥也没闲着。在杭州时，他俩曾享受过临安的瓦子遗风，此番到了瓦子的发祥地，自然不会放过对“正宗”瓦子风味的享用。这两个人像苍蝇逐蜜一样，扎入了肮脏的街区，在灰蒙蒙的路灯下，拥着来自黄泛区的土娼，出入酒肆茶楼，或设座“勾栏”，似懂非懂地听些当地的酸曲小调。在闹哄哄的“鬼市子”中，他们在酩酊大醉之际，迷迷糊糊地嗅到了别有韵致的气息，其感觉并不比在北京的八大胡同来得差。

瓦子中没有古董铺，却穿梭着不少从事古董买卖的小贩，亦随时可见卖古玩的小摊点。也许是受到了那位卞兄的影响，跟土娼发泄之后，他俩晃着身板在瓦市中遛时，对那些古玩小摊点也产生了一点兴趣。不用说，那些小摊点也早就对这两个自以为懂点什么并且很舍得大把丢钱的江南浪子产生了兴致。

当卞梦龙在临江阁挑古董时，王在礼和沈知祥正在城南的瓦子里胡逛。这条街本来就不宽，沿街除了用赭红砖砌成的二层楼外，大多是黄巴巴的半截青砖半截土坯的房子。路边有不少小摊，呈现着闹市区常有的嘈杂。

“二位先生。”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汉子唤了一声。

二人回过头来，见到此人和此人的小摊，所谓摊，不过是脚下摆着三四个颜色不一的花瓶。

王在礼凑过去问道：“侬唤阿拉要做啥？”

那汉子眼睛滴溜溜四下乱转，并不吱声。

王在礼指指他脚下，“要阿拉买侬这几个破烂？阿拉识货，是学西洋画的，侬懂吧？洋画。不会上你的当。”

那汉子就像没听见，仍在东张西望。

“侬看侬这个人，唤了阿拉，阿拉过来了，侬又成个哑巴了。”王在礼正待继续说点什么，沈知祥拽了拽他后襟，小声说：“侬别说了，他像是有为难之处，听听他说些啥。”

那汉子用脚轻轻踢踢脚边的花瓶，又张望了几眼，压低了声音说：“这些全是钧瓷。我对别人说是宋代钧窑的，对你们二位可以交个实底——它是前些年烧的。”

王在礼略感意外，“侬倒挺实诚，给阿拉托底有何用意？”

“没法子，一辈子也就实诚这一回了，以前我用假古瓷骗人，以后还得这么做，但眼下不行，有点急事，只好用托底的话表明我这会儿是实诚的。不是逼急了我也不会这么做。”那汉子边张望着，边小声匆匆说道。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2）

沈知祥插上：“什么事把侬急成这样？”

“有东西急着要出手，”那汉子裹了裹破棉袄，焦急地说，“脚底下的是假古董，真东西在身上，你们要想买，随便给个说得过去的价就拿走。”

王在礼不解：“什么事能急成这样，非要马上出手？”

“放在身上迟早是个祸害。”那汉子声音发颤。

沈知祥又插上，神秘地放低了嗓音：“是偷的？”

那汉子看看对面的两个人，轻声说：“大户。”

二人对视了一眼。

那汉子平静地说：“我在这里站很久了，一直在挑人，也就是看着二位面善才敢这么交底。二位要想捞赏钱，这就绑我见官去；要想落真东西，咱们另找个地方说去。”

王在礼想了想，说道：“阿拉学子，讲究个‘人之初’，不想到官府去捞那份昧心赏钱。”

当天擦黑，卞梦龙正与宗九堃在客栈中交谈时，两个同窗提着个小布包兴冲冲地回来了，他们见宗夫子来访，喜出望外，赶忙打了招呼。寒暄既毕，这两个心里搁不住事的人争先恐后地将白天之事诉说一遍。

宗九堃听毕，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说了半天，生生演义出一出江南二公子传奇，可否将那货给老夫看看。”

王在礼将布包放在床上，徐徐展开，露出一个长方形的红雕漆盘子，“剔红！”他大叫一声。

卞梦龙拿起盘子看了看，不以为然地放到床上了。

“侬看不上？”王在礼那架势像是要吃人。

“我不懂。”卞梦龙说，“也不知这种漆盘子好在哪里。”

宗九堃拿起漆盘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说：“如若它是真品，可还真是个好东西来，你看它的款识。”

卞梦龙接过盘子，反过来，仔细辨认一行针刻的小字，原来是“大明永乐年制”六个字，他不解地问：

“明朝永乐年间距现在也不过就是五百年。那时的一件雕漆之作能有多珍贵？也不过如是了。”

宗九堃微微摇头，双腿叉开坐下，双手撑膝，像是要搬出一番典故了。

王在礼显得急不可待：“快快说与阿拉听一听。”

宗九堃仰面思索了片刻，正下脸来款款说道：

“吾国自宋元之时，传统漆器工艺便达到了非常了不得的地步，其主要表现就是‘剔红’、‘戗金’等。剔红即雕漆，此即在器物胎骨上刷朱漆数十层，然后在上面雕镂人物、花鸟或各种图案纹丝。除红压红外，尚有在朱漆前衬以黄漆的‘蜡地’及朱漆上罩以黑漆的‘锦地压花’等。元代高手在漆上所刻，骨力刀法，清晰锋利，坚实柔韧，圆浑厚重。至于花树山水，楼栏门窗，又都轻雕浅刻，精微不苟。至明永乐年间，剔红为北京果园厂制，有盆、盘、匣等数类十几种款式。其法是朱漆三十六次，镂以细锦，底漆黑光，再针刻‘大明永乐年制’六字。这种剔红还算得元人正脉，但往后就不行了。至明朝宣德年间，明宣宗对剔红定制，但厂家所作终不逮前，别说与元代比了，就是比永乐所制也相去甚远。为此，厂家屡被罪罚。没办法了，为应付宣宗，便在宫室及民间用重金收购永乐年间的剔红，磨去针刻的‘大明永乐年制’六字，在同处用刀刻上‘大明宣德年制’，再以浓金填掩之。此法后来被知情人泄露出去，所以，明末便有明剔红‘宣款皆永器’之说。其时，保留针刻‘大明永乐年制’的剔红，便已是稀珍之物了。”

“哈！”王在礼蹦了起来，“阿拉买的这只正是永乐原款的！今朝拣着大便宜了。”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3）

宗九堃微微一笑，“早在明朝后期，便有仿永乐剔红的了。伪剔红者，在器物胎骨上，用矾朱漆灰充填底子，外罩朱漆二层，无剔红可言，充为‘薄雕’尚可，所以，明末便充其为‘罩红’。就说这只盘子所雕吧，刀不藏锋，棱不磨熟。因漆太薄而无坚实柔韧之感。吾疑之非剔红而是件罩红。”

“宗先生说这是件赝品？”沈知祥问。

“而且是劣等之赝品。”宗九堃答道。

卞梦龙困惑起来，“这只盘子是我的两个同窗从一个盗贼手中用五十大洋买来的。盗贼自称盗之大户。难道当地大户家中会珍藏一只赝品？”

宗九堃笑将起来，“何来大户？又何来盗贼？这不过是伪造剔红者演的一出戏罢了。开封古董行中这类骗子为数不少。那汉子不是自称盗来之物要尽快出手吗？转天他腰腹间又会放一只这类盘子。本地人他唬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总装出一副偷了大户急于将货出手的样子，就只好骗外埠人。外埠人被骗了一次就走了，谁也见不着谁。他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地骗了下去，而每一个被骗者都以为自己是偶然遇到一个盗贼，侥幸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件赃物。”

“不太可能吧。”王在礼疑惑地说。

宗九堃则说：“如若不信，明天老夫陪你们一道会会那汉子去。”

“那汉子销了赃后早就不去了。”沈知祥说。

“他不会走，哪里也不会去。那瓦子里就是他的地盘。”宗九堃说着站起，“老夫先回，明日一同去瓦子。”

第二天下午时分，宗九堃带上三个杭州的人直奔城东的瓦子。进了瓦子范围，马面、瘦子轻车熟路，前面导引，宗九堃后面紧随，卞梦龙最后。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东京梦华录》中所说“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以一种被岁月时势改造、曲扭得歪三倒四的、破败不堪的形式，顽强地延伸至今。说书玩猴、卜卦算命、练把式的、摆摊卖药的、交易着谁也叫不上名的东西的，更有那窄窄小小的粉绣鞋，在遍地黑棉窗子和冻出血口的赤脚间轻移莲步。

“庖厨”已面目全非，酒楼是见不着了，只有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小吃店，白纸、红纸、黄纸上写着“山洞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张家豆腐脑儿”、“孙好手馒头”。嘈杂的市声，污水遍地的街市，到处散发着馊饭似的味道。

王在礼眼睛好使，走着走着站住了，往前一指。沈知祥抻长脖子看了看，说道：“就是他，就是他。”

宗九堃和卞梦龙顺手指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个窝窝囊囊，毛发老长的汉子，圈着袖子缩着脖站在街边，鼻子下淌着清鼻涕，脚边三长两短地摆了几个旧花瓶。

“老夫言之不谬。”宗九堃因预言被证实而得意起来，“我早说他不会走，这是他的地盘。他还要在这里接着出卖所谓从大户偷来的什么稀世剔红呢。走，过去看看。”

四个人刚要往那汉子身边走去，猛地又站住了。

那汉子周围呼的一下乱了。三四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穿锦袍的人一拥而上，把那汉子团团围定。那汉子见状要跑，被一个黑胖子一把拧住了领子。“可算抓住你了。为了找你这个贼，我们兄弟几个在城里踅摸了好几天。”黑胖子圆睁二目，喝问道，“说！你小子把偷出来的那件剔红藏到哪儿去啦？”那汉子说不出话，吓得直筛糠。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4）

王在礼转过身来，满面笑容地举了举手中的小布包，说：“这人果真是个贼，阿拉五十大洋算拣了件便宜货。宗夫子，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回去吧。”

卞梦龙看看宗九堃，却见他动也不动，仍在静听。

不远处，黑胖子对那汉子高声叫：“说，把永乐剔红藏到哪儿啦！再不说老子揍扁了你！”那汉子上下牙捉对打架，“我、我、我……给卖了。”“啊！老爷的珍藏你敢卖了！”黑胖子震怒了，“什么时候卖的？！”“昨天。”“卖给谁了？”“外埠的，南方口音。”“还记得什么样吗？”“那人的样子我记得。”那汉子说道，“中等个，马脸，人长得还算整齐……”

这厢，王在礼沉不住气了，拽拽卞梦龙的袖子，“卞兄，快回去吧，让他认出来，阿拉这剔红便留不住了。”

“你一走可就又上当了。”宗九堃边望着边冷冷地说。

不远处，黑胖子喊道：“你得把那个马脸的人给找到，把老爷的剔红给追回来！差他一步，老子敲死你！”那汉子不说话，连连点头，连连应诺。

这厢，王在礼扭头便要走，宗九堃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向不远处喊道：“不用找了，老夫给你把人带来了。”说完，拉着懵懵懂懂的王在礼向那边走去，一直来到黑胖子等人跟前。

卞梦龙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只觉得宗夫子此举非凡，但不知内里到底是什么，只得迷迷糊糊地跟了过去。

黑胖子见一个老者拉着一个长脸青年男子走过来，刚才的傲横劲立刻烟消云散，反倒在惊愕之中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退剔红来了。”宗九堃平稳地说，“请问，这件‘永乐剔红’是哪家的老爷丢的？你们又是哪家的人？”

黑胖子张口结舌，莫名其妙地往后挑了挑大拇指，含含混混地说：“北城……孙参议，孙老爷家。”

“满城的老爷都向我求画，我怎么不知道有个什么孙参议、孙老爷。别在我宗九堃面前装糊涂，你们到底是哪家的？”宗九堃满脸怒容。

黑胖子转眼间，赔下了笑脸，把一封光洋“叭”的一声从中间折断，将一把递过去，低声下气地说：“先别谈哪家了。你把永乐剔红退我，这五十大洋退给您。咱们的事算结了。我们也好回去向老爷交差。”

宗九堃接过钱递给身边的王在礼，又将他手中的小布包递过去，冷峻地说：“事情可以结，但缘由要说清楚。”他指指那汉子，“原来我还以为你是装成盗贼销赃，蒙骗外埠人，是一个人唱独角戏的呢。到现在老夫才懂，在这个瓦子里，你们几个是结了帮的。你在前面卖假古董，一旦发现上当的找回来了，你们几个就装成捉贼的，既把卖货的护起来，又继续蒙骗买主，打算把买主吓回去。老夫这位临安朋友就差点二次被骗。真以为自己买来的是真东西呢。红脸，白脸，念的，唱的，做的，打的，你们这个瓦子里的假古董帮还配得怪全的呢。”

黑胖子和那汉子见自己露了马脚。相互看看，又向另外二人递个眼色，突发一声喊，在宗九堃等一愣怔时，便各奔一路，哗的一下散了。

“宗师高明，宗师高明。”两个江南学子连声道谢。宗九堃并未不安，只是乐呵呵地承受着。

宗老夫子实在是厉害！

卞梦龙看看他，默默地想着：有如此高人相佑，临江阁那只鼎又该如何？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六（1）

卞梦龙心里着实纳闷：这个宗夫子，考起别的古董来，是真是赝，三下五去二，说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可唯独一谈起临江阁那只鼎，他的思路就好像中断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也不说，赝也不谈。从瓦市回来，他缠了他一个下午，老夫子一直肉头肉脑地搪塞。

古希腊的石雕与中国商时的鼎，在卞梦龙的思想中，是西方和东方两大文物系统的登峰之作。但说了归齐，古希腊石雕的人文艺术价值更高，而从文物角度看，则是商时青铜鼎的文物价值更大，它不仅年头更长，而且代表着人类所跋涉过的一个更具特色的时期——青铜时代。

抱着这个念头，他特意把宗九堃留下来吃晚饭，并叫客栈专门烧了几个菜，宗九堃推辞不过，加之跑了一天，饥肠辘辘，也就不再推辞了。

北宋时，汴梁的烹饪誉满天下。遇仙、会仙、八仙等大酒楼各具绝活。筒子鸡、鲤鱼烩面等味道极佳。特别是那“套四宝”，鸭里套鸡，鸡里套鸽，鸽里套鹌鹑，鹌鹑里又套海参，鱿鱼猴头，燕窝，真叫人投箸称绝。这等风光虽逝，但精于烹饪的遗风尚存。卞梦龙住的客栈不大，还是下气力做了几道菜。卞梦龙点的是浙江名菜，当地原料不足，有的菜不够地道，像赛蟹羹、清汤越鸡这样的就串入了豫菜味，但杭州名菜东坡肉还是做得满像回事。

宗九堃显然是个大吃家，头一筷子就吃出了开封伙计做出的东坡肉颇类杭州正宗。

“嗯——”他边细心品着味边说，“将猪肉切成约二两重的块放入锅中，下垫以葱姜，又加以少量水、绍酒、糖、酱油等配料，烧开后用文火焖制而成。《万历野获编》所谓‘肉之大胾不割者，名东坡肉’。不错，不错，老夫牙口不全，依然吃出了杭味。”

卞梦龙含笑说：“据说这道菜是北宋文学大家苏东坡被谪贬黄州时无心政事之际而创制的。”

“老夫亦闻此说，有东坡居士戏作《食猪肉》诗可证之。”老夫子吃得高兴了，居然用筷子在桌边打上了点，“诗云：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看着他如老顽童般显出一片童心，同桌的人皆笑了。

卞梦龙乘机而入，“东坡居士是从汴梁被谪贬到杭州的。这点，我们杭州人都知道。”

“是的是的，”宗九堃不忘吃肉，边夹肉边说，“苏公原为直史馆，宋神宗时王安石变法，苏公上书论其不便，自请外出，通判杭州，后又贬至黄州。宋哲宗时，将其召回汴梁，为翰林学士，后以龙图阁学士书知杭州，曾筑苏公堤于西湖。这是你们杭州地面之人常游之处啦。”

“如此说来，苏东坡主要是在汴梁和杭州两地做官。就和南宋宗泽的家乡南肉一样，北宋苏轼创制的东坡肉，也是把开封与杭州、汴梁与临安拴在一起的一道菜。”

“正是正是。”宗九堃一拍筷子，开怀大笑起来。

“所以开封宗夫子对我等杭州学子的事就特别上心。”卞梦龙笑着说。

“应该应该。”宗九堃顿住笑声，“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卞梦龙往他碗中夹了一块肉，凑近些说：“如若晚生再有一事相求呢？”

“尽管说来！”

“临江阁的那只鼎……”

刹那间，宗九堃的眉头皱了起来，思忖了一阵，方说：“非老夫不愿相助，实在是怕你白扔钱买回个赝品。”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六（2）

“就冲宗夫子之忧，咱们上最后一道菜——河南名菜杞忧烘皮肘。”卞梦龙说完向伙计一招手。

一小盒色似琥珀的肘子端了上来，置于桌子中央。

宗九堃拍拍肚子说：“此是吾家乡名菜，按说该饕之，但这肚子已填满了，很难再挤出立锥之地。”

“那可不行。”卞梦龙佯怒，将一块肘子肉夹入他碗中，“这道杞忧烘皮肘是专门为宗夫子做的，夫子当给晚生一个面子，吃上几筷子。”

“盛情难却，那就只好吃啦。”宗九堃勉强吃进，不香不甜地咀嚼着。

卞梦龙为自己夹了一块，扔入口中，说道：“别看这道是河南菜，属北食系，但我这个南方学子却知道其做法。”

“说来与老夫听听。”

卞梦龙放下筷子，说：“将猪前肘洗后放在明火上烘烤，烤至焦煳状，泡入凉水回软，用刀刮去焦煳部分，放入大枣、黑豆、杞果上笼蒸烂，然后加冰糖、白糖、蜂蜜扒制而成。晚生说得对不？”

“却也不差。”

“晚生还知道这道菜的名称是怎么来的。”

“也一并说说吧。”

卞梦龙身子往后一仰，说道：“《列子?天瑞》中有‘杞人忧天’之典，杞国即今河南之杞县。相传，杞国有个人担忧天地崩坠，以至惶惶不可终日。其友特请杞人到家中做客，为他做了一道烘皮肘，杞人赞不绝口，回家后如法炮制，以至乐而忘天地崩坠之忧。故而这道烘皮肘，被名之为‘杞忧烘皮肘’。”

“对也，对也！”宗九堃笑将起来，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他思忖着，注视着卞梦龙含笑的双眼，说：

“老夫请你时，做了道家乡南肉，以维系汴梁与临安的古谊。这套让你学会了，对老夫也用上了。上了道东坡肉，重提汴梁与临安的旧谊，如让汴梁老夫帮你这临安学子求购铜鼎，再上道‘杞忧烘皮肘’又有何讲？噢，明白了，是讽喻老夫对临江阁铜鼎迟疑不决系‘杞忧’。而吃了这道肘子后，便可乐而忘杞人之忧，全力助你鉴别那鼎是不是赝品了。老夫的悟性如何？”

“正是此意！”卞梦龙击节大笑。

“助你不难。”宗九堃忧心忡忡地说，“倘若老夫助你买了个赝品呢？”

“仍是杞人忧天。”卞梦龙摆了摆手，“宗夫子这几次所为算让晚生见识到了，您系饱学之士，经史烂熟在心，是否赝品看上几眼便可推定。而您对临江阁铜鼎甄别既久，并没挑出毛病，它就很有可能是个真品。即便是赝品也无妨，您再去临江阁考一考，断定真伪，告知晚生，是假的不买就是了。晚生不明白的是，对他物的真伪，您当仁不让地据理力争，为什么唯独对这只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呢？”

“如此说来倒是老夫的不是了。”

“是非暂且不论，宗夫子明日再与我去趟临江阁如何？我在开封滞留已久，归期将至，实实不愿空手而返，如果不是这般，万万不当再烦劳宗夫子您的。”

“归期将至倒也是实情，走一趟也未尝不可。咳！东坡肉吃了，杞忧烘皮肘也吃了，也罢，明日与你到临江阁走一遭吧。”

第二天一早，卞梦龙便到宗宅相邀，两个人一同去临江阁。一路上，卞梦龙感到很奇怪，老夫子平时那欢势劲不知哪里去了，只管低头走路，像干了亏心事似的。

临江阁依旧，只是那只鼎被挪了地方，当卞梦龙一掀门帘进去，看到置于案中央的那只黑黢黢的鼎时，心里一阵狂跳，眼前一片火花。跟这只粗笨古拙的方鼎相比，那些精工细作、玲珑剔透的剔红、宣德炉，那些无时无刻不牵扰着收藏名家的柴、汝、钧、官、哥、定，都黯然失色，显得微不足道了。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六（3）

自古相传，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为夏，夏朝建立者禹收九州之金铸成九鼎，遂以鼎为传国的重器。由于有了“禹铸九鼎”的传说，历史上便把王朝的建立称为定鼎。抛开上古的传说不谈，在已发现的史料中，鼎就是饭锅。它有三足或四足，火就在鼎足间燃烧。用它来煮肉的时候比煮主食的时候为多。如果说鼎在夏朝还是传国重器的话，那么殷商时已彻底成为炊器了。

临江阁这只鼎为方形、四足，高约一尺，宽七八寸，周身泛着铜绿，锈痕斑驳，风格沉重古朴。在案上的汉灯、博山炉、洗等铜器间，它像头狰狞的古兽般傲然站立着。

在朱掌柜的注视下，宗九堃走到案前，并不俯身察看，只是像怀着万般感触般久久地摩挲着这只鼎。

在一片沉寂中，他苍然地说：“《左传》中有云：‘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枚，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说着，单肘支在鼎上，深深地垂下了头。

卞梦龙不知宗夫子怎么会一下成了这样了，心中好生诧异。老头为什么突然提起《左传》了？他不知道，对其中的句子也不很懂。对这些，他不想深究，也知道凭自己那点“水”儿究不出名堂，眼下，他只关心这只鼎，关心能否把它用合适的价钱买下来。他走上前去，屈身看了看鼎，又看看垂着头的宗夫子，问道：

“宗师，您看这只鼎的年头古不古？”

宗九堃被突然惊醒了，张皇了一下，说道：“噢，噢，你是问它的年头呀？古，古，从样子看是上古的。”

卞梦龙感到周身的血液加快了流动。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又问：

“为什么说从样子上看是很古的？”

“它是方形四足的嘛。”宗九堃没精打采地说，“鼎的形制因时而异。商代前期多为圆腹尖足或扁足的，也有这种柱足方鼎。商代后期尖足鼎渐失，圆腹柱足鼎占多数。到西周后期，扁足鼎和这种方鼎便不铸了，那时的鼎足讲究蹄形。战国至汉代多为敛口，就像茶壶一样，口沿向内收，大多有很短的蹄足，有盖，盖上多有钮或三小兽。这只鼎的样子柱足方鼎，西周后期以后就见不着了，所以论起这种形制的年头，早可达殷商，最迟也是周初，绝不是春秋战国和秦汉的东西。”

卞梦龙并不掩饰自己的振奋之情，又追问道：“从这只鼎的身上能发现赝品的毛病吗？”

“赝品总有露马脚的地方，但这只鼎身上都看不出大毛病来。”宗九堃边说边在鼎上随意指点着，“你看，这是饕餮纹，饕餮是上古传说中的一种有首无身的恶兽；这是雕镂的蝉形饰纹；这是云雷纹。它们都是商周礼器中常见的纹饰，看不出有何后人作伪之处。”

“我买下了。”卞梦龙脱口而出。

宗九堃和朱掌柜的对视了一眼。朱掌柜说：“买是可以，你打算出多少钱？”

“倾我所有！”

“你一个年轻画匠的‘所有’又有几何？”

“临出门时老父给了六百大洋，沿途花了一些，时下还剩五百略出头，是不是少了点。”

“你给五千我也不嫌多。”朱掌柜嘿嘿一笑，“五百？连半拉宣德炉也买不来，还想买鼎？这是商鼎！”

“我就剩这么些了。”卞梦龙软了。

“这样吧，案上那个博山炉，有人出一千我也没卖，看在这位老夫子的面子上，你出五百把它拿去。”

“可我是想买鼎的……”

“可以呀，拿四千来，这鼎归你了，少了四千这个数，那就只好对不起了。”

双方的价码差得太远，卞梦龙情知五百大洋对商鼎这样的东西是无法问津的，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只鼎，一个念头慢慢脱颖而出。他微微一笑，傲视着朱掌柜说：

“掌柜的，这只鼎四千，可是你说的，我卞梦龙不压价，但求你别再提价。眼下我的钱连零头都不够，这无甚干系，我回去凑，你等我一段，大不了回家乡卖老父的一块地，这个鼎我要定了。”

“行啊。”朱掌柜一抖马褂坐了下来，“我在这里恭候。”

“那就等着吧。”卞梦龙说毕转身便要走。

“慢着。”宗九堃拽住了他。

“现在买不动还呆着干什么？”他问。

宗九堃却说：“本夫子劝你日后也别买它，更不要干那等卖地的蠢事。”

“为了搞件真东西，卖块地又何妨！”

“你是真打算要？”

“那还用说。”

“不是跟掌柜的怄气？”

“我不会为憋这口气扔出几千大洋。”

“那好，既然你心诚，老夫就不妨泼下脸来为你压压价。”

“晚生求之不得。”

朱掌柜吧嗒着烟，轻晃着二郎腿，听着他们的对话。

宗九堃整整衣襟，重重地咳嗽一声，向他转过身来，样子分外庄重，像是有重要事体要谈。

“你打算压多少？”卞梦龙抻抻衣襟小声问。

“家乡南肉加上杞忧烘皮肘之谊，老夫子不压则已，要压就压狠点。瞧我的。”他小声说完后，对朱掌柜大声说，“你要价四千，依我之见，这只鼎当压价一半——卖两千就行了。临安学子，咱们汴梁人士当有所照顾。”

“两千？”卞梦龙吓了一跳。一个商鼎能卖这么便宜？他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朱掌柜。

朱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一左一右地看了看这两人，垂下眼睛想了想，往鞋底磕了磕烟灰，半晌才抬起眼睛，半死不活地吐出几个字来：

“两千就两千吧。”

卞梦龙吃惊地张大了嘴，他兴奋地擂了擂脑门，恨不能当即给宗九堃磕个响头。

“别高兴得太早。”朱掌柜又慢悠悠地说，“这是看着宗老夫子的面子，宗老夫子发了话才能这么作价的。今明两天就得把钱凑上来，到后天可就没这价了。”

“你等着！”卞梦龙大叫一声就往外跑。临出门前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向宗九堃徐徐地鞠了个躬，又撩起门帘，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七（1）

两千大洋应当不难凑到。

他走在路上兴冲冲地想着，自己一时没那么多，却能让王在礼想想办法。他家是苏州的大盐商，在开封地面上有熟人。一两千大洋不说能凭面子要出来，起码借来是不成问题的。

历史上对从事收购、运销食盐的商人统称为盐商。盐商与盐商不同，唐代有一种由官府登入名册的盐商，叫做“盐籍”，这种盐商有着一定的特权。明万历时，行“纲法”，称纲商。清同治后行票法，票商持有据为永业的盐票票本，本人不一定运盐行销，而是将票本租给别人运销，坐收厚利。这是在票法中规定的票商拥有子孙相传的垄断特权。票商利润极其优厚，清末转为纲商后依旧。票商和纲商只占盐商中的一小部分，可他们最肥，尽管官僚勒索他们的贿赂，胥吏勒索规费，朝廷勒索“报效”。辛亥革命后依行纲法，没大触动他们。沿海城市及江苏诸地的巨富仍是纲商。

王在礼家就是纲商，肥得流油。卞梦龙常听他提及家事，摸他的底，自信能通过他活动开封商会或商团，筹措自己买鼎所差银元，于是兴冲冲地赶回了客栈。

王在礼和沈知祥不在客栈，看来这两个人又到瓦子逍遥去了。他在客房静候，直到下午时分，才见沈知祥一人回来了。一问，他也不知王在礼去向。据他说，早上卞梦龙刚走，他也跟着走了，去哪里没告诉他。自北上后，这种事也是头一回。王在礼一个人又能去哪呢？卞梦龙兀自想着。

天擦黑时，走廊中传来一阵喧哗，一听便知是王某人的声音。他迎出门去，只见王在礼满头冒汗，提了个大木箱，费力地走过来。“卞兄来得正好！”他大叫道，“帮阿拉提一下。”卞梦龙紧赶上前几步，与他共同把这个沉甸甸的木箱搬回了房间。

木箱被放到了桌子上。沈知祥好奇地问：“王兄，这里是什么东西？是侬刚刚买的？”王在礼笑而不答，趾高气扬地在屋里踱了两圈。

“是什么东西？”他这个样子也激起了卞梦龙的好奇心，他上前拍拍箱子，“能不能打开看看？”

王在礼一偏脑袋，说：“里面是什么东西？是真真好东西！看过《红楼梦》伐？书里的王熙凤家就是大盐商，所以她家什么东西都有。中国人看太阳算时辰时，她家有了自鸣钟；中国人吃中药，她家吃西药；中国人穿绸子就算上好的了，她家穿西洋进口的呢子衣服。盐商家样样有，可这样东西哪个盐商家都没有。要说争奇斗富的话，阿拉把它带回家中，半个苏州城都得服帖！”

“到底是什么东西？”沈知祥越发想知道了。

“可以告诉你。”王在礼拍拍箱子，“中国的维纳斯。”

“维纳斯？”沈知祥不解地问。

“不懂伐？在西人眼中，断臂爱神维纳斯是文物之最，阿拉这东西，是中国的维纳斯。是古文物之最！”

“那是什么？”

“商鼎！”

卞梦龙心中一震，忙说道：“打开看看！”

王在礼不紧不慢地把木盖打开，从满箱的刨花中抱出一个一尺来高的古旧的四足方鼎。

卞梦龙凑上去一看，脑瓜子大了，这个鼎看上去竟与临江阁那个一模一样。仔细看纹饰，居然也毫无二致。临江阁那只鼎的一只足上有一个缺口，这个鼎的同样部位居然也有。商时文物中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样东西，它们显然是从同一只模器里面翻出来的，俱是赝品。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七（2）

他感到头晕了。王在礼这纨绔子弟买来个赝品还情有可原，可临江阁那个鼎是宗九堃鉴定的，他这么个头号鉴赏家怎么也会辨不出真伪？

就在他晕晕乎乎地想这件事时，王在礼兴致勃勃地讲上了买鼎的过程：

“阿拉素来小视中土文物，它们算什么？爱琴式的、爱奥尼亚式的、多利克式的、阿提克式的，一言以蔽之，希腊文物才是无与伦比的。可这些天来，卞兄四处寻访中土文物之举亦感染于阿拉，特别是上次买来假剔红一事，让阿拉动了心思——这瓶瓶罐罐中果真有名堂。于是也动了买一两件文物带回苏州的念头。买哪种？卞兄终日把个商鼎挂在口上，看来这是文物之最了。也罢，阿拉也去寻一只商鼎买来。今日晨起，阿拉便上街寻访。到处是古玩店。一问没有商鼎的，阿拉连看都不看便走了。这样，一连转了数十家，到下午，经其他古玩商指引，找到一家叫临海轩的小古玩店，里面果真有一个。阿拉与店主费了番唇舌压下价来，便去商会找到老父挚友方振丹先生，借得钱来，买得这东西回来。”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卞梦龙昏昏然然地问。

王在礼得意地咧开了嘴：“压价可是一门学问。记得伐？侬说过，不用管买主要多少钱，先压下一半来再商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阿拉记住了。”

“到底是多少钱买的？”

“卖家张口就是四千。我当即压下一半，回之以两千。卖家说如此价便没赚头了，让阿拉再多给些。阿拉却说，本系江南学子，家在千里之外，想多给也不可能，就这两千还要去城中熟人家筹措一些。卖家看装束，听口音，知是实情，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让阿拉速速将钱凑来。侬知道，阿拉的钱一路上全花到女人身上了，身上只剩二百大洋不到，便忙出门赶到方先生家中……”

往后的话卞梦龙已听不进去了。这个卖家的虚价与底价竟与临江阁的一样，而且也是让速速取钱成交，这显然是怕一拖下去有变故。两家一比，其中定有诈。

“没想到，阿拉当了回舍里曼。”王在礼振奋地说。

“舍里曼，舍里曼……”卞梦龙咀嚼着这个名字，凄然地一笑。当领略开封那种古老而苍凉的美时，当听人说开封多产赝品时，他也产生过当一回舍里曼的念头。

四十多年前，全世界的人都认为史诗《伊利亚特》只是出于游吟诗人荷马的想象，实际上并不存在那场为争夺美女海伦的特洛伊十年大战。可在美国经商致富的德国人却独具慧眼，判断确有其事。他先到小亚细亚沿海的特洛伊城旧址组织挖掘，几年后又寻根溯源，回到爱琴海对面的希腊半岛组织挖掘。他以极低的价格获得了丰富的成果。曾被认为是荷马的艺术幻想的形象，突然以确凿的实物展现在人们面前了。墓葬、城堡、壁画、印玺、器皿、兵器以至赤金面具、双乳袒露的世俗少妇雕塑，不仅使人看到了纪元前，人的豪华优裕，还看到了一种无所拘束自由自在的精神。尤其是那些希腊雕塑艺术高潮时期的最成熟的完美之作，《爱神维纳斯》转折有姿的身姿，“科拉”少女浮雕表现了已经脱缰而出的追求青春活力的艺术；《结胜利带者》是裸体的，坦荡无邪地暴露着男性生殖器；米隆的《掷铁饼人》处于一种引而不发的姿态中；裸体的少男少女石雕标志着健全的体魄而并无任何表情或淫荡。被挖掘出来的有很多很多，纷纷传达着雅典鼎盛时期所具有的那种向上的朝气和饱满的生命力。但实际上，随之而来的罗马时期便把希腊文明笼罩在苍茫的黄昏中，从此一蹶不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两千多年过去了，二十世纪初叶，希腊仅仅是南欧的一个贫穷的小国，与西方列强相比极不起眼。但纪元前最璀璨的文明偏偏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产生，于是独特的美便在这巨大的落差中产生了。标志着精湛艺术功力的残肢断体在两千多年后出土，而此间仍是古代的耕作方式，运输靠毛驴，工作仅有作坊，甚至瓦罐等器皿大不如前，只有爱奥尼亚海平面的残阳依旧。人们在观览这些奴隶制时期的珍品时不免感慨霸业的兴衰，感慨岁月的无情，感慨人类自身的失误，感慨于造物主的不可知。于是面对古代的残迹产生了一种颇具震撼力的独特的审美效果，这正是最珍贵的。最难能可贵的，这也正是古代希腊艺术品受到人类崇仰的原因。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七（3）

开封是中国的爱琴海岸。卞梦龙原来就是这么想的。中国有自己的雕塑家，唐代的吴道子如和杨惠之没留下任何真迹，这却算不了什么。残败的城市本身是历史的留存，是古人遗留的最有价值的信物，中国人不懂这个道理，更不具有舍里曼那种脑子。岂知开封赝品多，要留心点，却不知这个在历史中翻滚了两千年的城市仍存在，只要这片土地在，只要这段史料在，那么它越是衰微破败，其中蕴藏着的真东西就应当越多。

这个轻薄的念头在云端翱翔了一阵，一落到地面上就踩不实，当即滑了个大筋斗。

第二天一早，他便又去了临江阁。既存有一线希望，又想搞出个所以然来。

一进门，见到鼎在，他身上一阵寒凉。

见他进门，朱掌柜就凑上前来，“钱这么快就凑齐了。”

卞梦龙则直视着他说：“先莫谈钱。我一个朋友昨天在临海轩买了一只与这鼎一模一样的鼎。这是怎么回事？”

朱掌柜一听，脸涨红了，吭哧了一阵，才吞吞吐吐地说：“不，不，不……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东西全买来了，跟这只一模一样。”卞梦龙愤愤地说，“你们作伪也真有办法，连开封出名的鉴定大家宗九堃先生也让你们给唬住了。原来这鼎竟是伪品！”

没想到，朱掌柜听了这话，脸上却泛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笑纹稍瞬即逝，他转身向桌前走去。

“作伪行商，以假充真，你还有心思笑！”卞梦龙喊起来，“骗了我不谈，连老夫子也被你们给骗了！一骗就是几千，你发了财，被骗的会倾家荡产的！”

朱掌柜缓缓转过身来，依然挂着笑，“小兄弟，别对我发这么大脾气，本店不过是受人之托代卖这只鼎的。”

“替哪个混账东西代卖的？我要告他去！”

“我说出来你就不会去告状了。”朱掌柜坐下装着烟斗，拖着长脸说，“你想想，我开价四千，什么人一说卖两千，我就得老老实实卖两千呀？”

“宗九堃！”卞梦龙感到脑子嗡的一下大了。

朱掌柜燃着烟斗，香喷喷地吸了一口，随着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才说：“再想想，除了一个满肚子学问的老家伙，谁能从饰纹到翻砂想一点不走样地仿制一只商鼎呀？这活要让我干，上古形制是怎么回事我都对付不出来。”

“宗夫子？”卞梦龙沉重地喘息着，脑子里全乱了。一个迂腐的大学问家，家乡南肉、东坡肉，汴梁与临安之古谊，在脑海里乱成一团。“你胡咬！”他高声说，“宗先生岂是作伪之人？！他还带我们到瓦子里去拆穿假古董贩子卖伪剔红的骗局呢！”

“那不是别人的赝品嘛。拆穿了只有损于他人，无干自己痛痒，反而有益于老夫子在画界及古玩界之声。老夫子又何乐而不为呢。”朱掌柜的回答，出奇地痛快。

卞梦龙心越发凉了，却仍不甘心，“宗夫子还考出了你这里的汉灯和汉镜之伪，他如是作伪之人……”

朱掌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如果不带你们到瓦子去捉伪，如果不当你们面抖出我的汉镜、汉灯之伪，你怎么会那么信得过他？这些小把戏还不是为了卖鼎？因为你的同窗凑巧也买了一只伪商鼎，所以咱们这笔买卖没成。这样我就可以给你交底了。宗九堃即便知道我给你交了底也不会生我的气。多少年就是这么滚过来的。这里面的小把戏不说出来也摆着呢。它们只能用在你们外埠人身上，对圈里人跟明面上的事一样。”

卞梦龙闻言，周身打了个寒噤。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八（1）

一夜无事，只有烦闷。

第二天一早，客栈中的这三个人还没起床，宗九堃推门进来了。三个人忙穿衣服下床，问老夫子何以天刚亮就造访。宗夫子神情窘然，似有不便说之话，只说马车已停在客栈外，要三人快快洗漱，快吃早饭，然后随他去陈桥驿。“陈桥驿在开封东北七十里，是个著名的去处，一去一回得一天。既到开封，不能不去陈桥驿；不去陈桥驿，便不识昨日之汴梁，同样不识今日之开封。”他说。

三个人稀里糊涂一通洗，一通吃，不消半个时辰便上了马车，随宗夫子去了。

马车出了开封往东北方向走，路就在不羁的黄河改道时甩下的泥滩中。这泥滩一片灰白，起着厚厚一层牛皮碱，漫滩东一丛西一丛地长着老苍苍的红柳，它们一人多高，碗口粗细，密匝匝长满枝条，或弯曲，或蓬散，枝枝杈杈滴血般殷红，一派仙风道骨。

阵风掠过，传来阵阵水腥味。远处微微高出地平线的黄河，传来沉闷的隆隆声。这是被凝重的冰层压抑了一冬的黄河泛春水，这条泥龙在膨胀过程中，浊浪翻腾，大起大落，凄凄惶惶地向东奔去。这是一条培育了历史的大河。这是一块养育过历史的大滩！

说书的常说，欲取天下，中原在所必争。其实，中原也是很大很大的一片，不能到处去争，中原也有中原的锁，开封就是其中的一把。它西连嵩岳，东拒徐淮，北屏黄河，南襟吴楚，以兵家必争之地名闻天下。

五代时后周以开封为都。后周建立者郭威帐下有一军官为赵匡胤，赵拥立郭为后周帝，被重用为典掌禁军。混战多年，到后周柴荣即位时才安定下来。柴荣又升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这个官名听起来不大，亦非位列九卿，实则是禁军统帅。而禁军是后周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世宗死，其子宗训七岁即位，成了个娃娃皇帝。北方少数民族进犯中原总是挑中原帝位最虚的时候，娃娃皇帝刚执政不久，北汉契丹联军便来犯。小朝廷哪见过这等阵势，吓得在金銮殿上尿了裤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赵匡胤这股肱之才去破敌护国。于是赵匡胤带着弟弟赵光义、书记赵善，点起禁军，出汴梁城往东北方向去了。这一去，便演出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陈桥兵变的好戏。

自宋以来，黄河数次改道。

宗九堃带着卞梦龙等是否走到当年赵匡胤发兵陈桥的旧路已不可考。只是这个方向是错不了的。

后周与宋交接之际，此地是什么样的亦不可考知，卞梦龙在车上向四下望去时，打心眼里认为，那时比眼下这般光景可能还强。清末民初，军阀连年混战，此地像篦头发似的被篦了一遍，百姓已是赤贫。特别是在这冬春之交，但见白日空濛，四野荒芜，经营了五千年的中原故土竟如一块牛皮癣，让人感到又痛又痒，可又百药难以调治。

马车出开封约走了一个时辰，远远见到一座行将倒塌的庙宇和一株高大的古槐，这就是所去之处。这陈桥驿在驿道之上，不过有座东岳庙，外加几处骡马小店，备些水酒荤素，让匆匆行人填填肚皮，并不是个惹眼的去处。自宋太祖赵匡胤在此黄袍加身，这里也发迹变泰了。马车到庙前停下，宗九堃率先下车，卞梦龙等随之下车，一同进了庙。

此庙原为五代时的东岳庙，北宋将其殿改为“宋太祖黄袍加身殿”，殿于元明时圮毁，清代重建，此时又近残败。宗九堃一行进入之后，仰面观望，一片凄凉之象，而细细一看，梁上彩画未全部褪尽，墙上朱色依旧，再看屋顶、屋脊，想当初，却也是个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盘龙滚脊、金碧辉煌的所在呢。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八（2）

出得庙来，至古槐前，古槐有三人合抱粗细。传赵匡胤曾在此系马，故名“系马槐”。树前有一石碑，此即“系马碑”，树的右侧又有一碑，年深日久，字迹残损，却仍可见其上的隶书阴文“宋太祖黄袍加身处”八字。

青史留名的陈桥驿就这么大排场，不大会儿工夫便全看完了。王在礼与沈知祥本是跟着出来胡转，但求瞧个新鲜。地方瞧了，日后有了跟友人吹牛的话题，也就无所求了。倒是卞梦龙心里盘算个没完没了。宗夫子把我们请到这地方干什么？老头子昨日卖假出了丑露了底，心里自是难受，今日路上又一言不发，全然不像有出游的雅致，可又干什么来了？看样子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一说。他瞟过去一眼，宗夫子焦躁不安，腮帮子一鼓一瘪的，看样子酝酿得差不太多了。

果真，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见那三人俱将目光掉向他，便一字一板地开了腔：“其实，黄袍加身和陈桥兵变都是一个晚上的事，先有黄袍加身，后引出了陈桥兵变。”他看看听者，挺满意所达成的效果，又眯起眼来一摇一晃地说，“诸位知道这段史实吗？”

“略知一二。”卞梦龙说，“那年，赵匡胤点起禁军离开汴梁后，没走多远，当晚就在这陈桥驿扎营休息。兵士们睡下后，有些将领来找赵光义、赵善商量，现皇帝年幼，举国不安，不如趁将在外，重兵在手的时机，拥赵都点检为帝。不久消息传遍军营，将士们起身闹哄哄地拥到赵匡胤所住的驿馆，一直等到东方既白，又结伙进入赵匡胤的房间，高喊请都点检做皇帝。待他起身，尚未及说话，几个将领把一件黄袍七手八脚地披于他身上，随即跪下高呼万岁。接着又推又拉，把他扶上马，由他带着禁军顺原路浩浩荡荡地开回京城，后周的小皇帝哪见过这等事，只有让位。就这样，赵匡胤兵不血刃地即位做了皇帝，国号叫宋，仍定都汴梁。史称北宋，赵匡胤死后谥宋太祖。”

王在礼与沈知祥听后大拍巴掌，“好！阿拉没想到侬在开封求购古玩这几日，装了一肚子的宋史。宋朝何以开国，能说得如此明白。”

宗九堃听毕却很不以为然，他摇摇头，说道：“此说乃出自于《宋史?宋太祖纪》卷一。正史历来精饰开国皇帝，实情则远非如此。”

“请宗夫子讲讲实情。”王在礼鼓噪起来。

“实情是，这黄袍加身系做出来的一出戏，陈桥兵变更是预谋之中的。”宗九堃抚着古槐下的石碑，冷冷一笑，“这赵匡胤早就心怀异志了。却也难怪他想当天子。自大唐消亡，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走马灯似的转，真似那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将相无种，帝王无类，如何你七岁娃娃做得皇帝我三十几岁汉子就做不得？契丹来犯国境乃大赐良机。他率禁军出汴梁城，刚到陈桥驿便按兵不动了。此时，登基称帝的黄龙袍早已做好，只是他不能自己穿上杀回金銮殿，落个僭越篡位的罪名。于是，午夜时分，由其弟光义率众军士聚集中军帐外，声言拥其为天子。这个赵匡胤先佯作不知，做出个不敢欺君忤逆的惊恐样子。光义等再‘坚请’，以至和赵善等撞入帐中，硬是给其兄套黄龙袍，这位赵匡胤便顺水推舟，顺顺当当地穿上了。在日后的《宋史》中写这一段时，本是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以手中重兵压小皇帝下台，却由于那场黄袍加身之戏，写成了宋太祖顺应天意，被迫登基，出来重整乾坤。”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八（3）

一番话说完，宗夫子累得直喘。王沈二人照例是拍巴掌叫好，连说“茅塞顿开”云云。卞梦龙却是实实在在有所悟。过去总觉得“黄袍加身”与章理不顺，一代开国皇帝，一个呼啸疆场，叱咤风云的铮铮强汉居然是被众军士拽着去即位的，天下哪有这等事？听宗夫子这么一讲，顺理成章，符合历史人物心态。可见此赵匡胤是个头号的大滑蛋，先是用一着出色的骗局跟历史开了个大玩笑。

宗夫子有摆古的兴致，开了头便收不住了。稍息一会儿，他又一字一板地说上了：“赵匡胤乃禁军头领出身，行伍的底子，粗看一介勇夫，实则城府极深。为何做如是说？他即位的第二年，在宫中宴请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石守信。这三位都是禁军中的实权人物。这一次，宋太祖与他们在宫中饮酒谈笑间，便罢了他们在禁军中的官，事后陆续外放到地方当节度使去了。此事即青史中有名的‘杯酒释兵权’。他为什么要演出这么一出呢？他是以禁军兵力逼后周小皇帝下台后即位的，害怕禁军中人如法炮制，也给他来这么一手，所以这三个人刚在宴中被免掉，他便重编禁军并亲掌。这些人又都是他的人，外放出去后，削弱了藩镇实力，益于朝廷集中兵权。一顿酒宴解决了朝廷的大事。此人辣不辣？宋太祖驾崩时方四十九岁，无前兆，史家素对其死因有疑。宋人《续湘山野录》中曾暗示宋太祖原是被其弟即后来的宋太宗赵光义所杀。说兄弟二人雪夜间在烛光下酌酒对饮，三更时饮毕就寝，赵光义留宿禁内，五更帝已崩，据此出了‘烛影斧声’之典，以喻杀兄夺位的故事。元明之际曾有史家为其考辨说诬。倘若属实，便乃历史中的一出大戏：兄被弟‘黄袍加身’，兄即位后，杯酒释兵权，演到后来，弟于杯酒后杀兄，也来个‘黄袍加身’。孰更狠更辣？真可谓狠中更有狠者，辣中更有辣者！”

宗九堃言语平和，卞梦龙却边听身上边起鸡皮疙瘩。他这时才明白宗夫子为什么拉他到陈桥驿来。须知，这里是宋朝历史的出发点啊。《清明上河图》和《东京梦华录》绘出了当年汴梁的繁华和兴盛的图景，而所有的繁华和兴盛又都是由人的活动来组成的。人是那么复杂，除了血肉之躯还有个会径点子的头脑。有了头脑便有七情六欲，繁华和兴盛实在是浸泡在一片欲海之中的呵。宫廷的无耻会浸润漫延，加速培植出贪官污吏、富商巨贾、江湖术士、流氓地痞及至剪径之徒。在勾栏百肆、豪屋大宅、街坊里巷中，在一片升平图景里，又该藏匿着多少污浊，多少渣滓，多少龌龊，多少歹毒！历史犹如过眼烟云，辉煌的或耻辱的一场又一场会在幕启幕落间逐一逝去，但是，应该积淀的，终归会积淀下来，应该消逝的，毕竟要消逝，即便留存，只能残守在阴沟里。汴梁与开封的继承性也表现在这一点。值得太息的是，汴梁留下的光荣与梦想，或被日月销蚀，或被黄沙湮没。而汴梁滋生的丑陋却依然试图伸枝抽条，不肯停止生长。

初春时节，古槐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黑色的枝杈狰狞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伸展着。仰面看看，再低下头来，他笑了，他在笑自己。爱奥尼亚文化，古希腊文明，跑遍全城去挖掘自己心目中的中原“维纳斯”，多么深刻的浅薄！他不是舍里曼，只是一知半解地学了点西洋画及西洋文化，会说点什么“密斯脱”，要去撕开构织了几千年的含蓄的大网，只有可笑而已，只有以卵击石的可悲！

到附近小馆草草吃罢饭，他们又匆匆往回赶。一路无言，及至薄暮时分才进入开封市。

到客栈下得车来，临分手前，宗九堃又有所感，待那二人走后，单独拉住卞梦龙，小声叮嘱了几句：“老夫系清末过来人，若论古董行之黑道，清已盛，但时下的民国更为肆虐。这北洋政府治国无方无略，城中乌七八糟之事更滥。你如实在不甘心空手而返，也别在开封逗留，不如到附近村镇去寻觅一两件古玩。乡间民风淳厚，兴许能抓挠点什么。”

卞梦龙眉梢一挑：“请老夫子指点，从哪下手？”

“艮岳。”

《骗枭》第二部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九（1）

视野很开阔，无怪乎叫中原。

太阳在西边地平线上留下大半边血红的脸，给荒僻凄黯的旷野稠糊糊地涂上了一层金黄。远处参差的老树黏黏糊糊地与金辉融在一起，使得枝杈失去了应有的棱角。几只归鸦叫唤着，悠然地扇动着翅膀，从那血红的太阳里飞过去，就像从金红里浓浓地流淌出来一样，一阵冷峭的北风迎面过来，随之将卷起的黄沙不留情地打在脸上。

卞梦龙和一个反穿老羊皮袄的人顶着风沙走来。这是个上了岁数的老羊倌。他用手挡着风沙，往前指了指，扯着沙哑的嗓子说：

“这里自古除了庄稼地就是野地，除了庄稼就是土疙瘩，不要说俺，就是比俺更老的老汉也没听说过这荒天野地里有过什么花园——皇上的花园更不会盖在这连狗都不愿拉屎的地方。你要找的周穆镇在前头，自己摸着去吧。”

卞梦龙眯着眼往前瞅，风沙中影影绰绰显出远处一个小镇的轮廓。

那老汉眨着干枯的眼窝，眼角上还挂着几粒眼屎。卞梦龙掀了一下他的衣襟，递过去几个铜元。老汉不动声色地把铜元揣入怀中，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转过身佝偻着背走了。

他一走，卞梦龙立时感到一丝凄凉掠过心头。这地方离开封才几里地，在开封东边。可这时，在偌大的旷野中，他只孤身一人，仿佛来到了一个混沌初开的世界，可做伴的只有在风中瑟抖的茸茸松峰。

昨天，王在礼和沈知祥实在熬不住了，任是瓦子勾栏土娼野鸡全不稀罕，归心似箭，不管他卞梦龙是走是留，反正自己得回去了。一大早，这两个人直奔回家的路，那自然是回明山秀水的江南苏州。他执意挽留，任是谁也拽不住。两个同窗一走，他直奔附近的开封公立中学，说了一堆好话，找了本开封府地方志翻了翻。地方志中提到了艮岳，却只有两行字，说宋徽宗亲理其事云云，难知其详。问这学校里的教书先生，这些人俱是民国初的新潮人物，看过严复翻译的《天演论》，会开平方、开立方，知道三角形内角之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并能在黑板上用图证明之，可偏偏不涉中国旧学，更不问开封地方志中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没办法，他走了二位同窗的老路，到城东瓦子找到一个说书的。其时他正说《说岳全传》，云里雾里驰骋的全是岳元帅精忠报国之心。一段说完，掌声如炒豆般响，卞梦龙大声喝彩之后，当即往收钱的铜锣里扔了块袁大头。说书的猛抬头，见扔钱人眼中有话，随其到廊下，几问几答，先推说岳飞是南宋事，自己对北宋事不详，待见来人又加光洋一块，便倾其全部，告诉他寻艮岳不妨到城东周穆镇一带打听。第二天他退了房，带上画具及一点简单的行李，出城往东摸来。人生地不熟，走了几回冤枉路，直到太阳将落山时才摸到这个满是风沙的荒僻之处。

太阳整个沉下去了，暮霭重重。远处传来狼嗥声！他加快了步子，又走了二里多地，终于在天黑时进了镇子。掌灯时分，镇里却黑得可怕，静得可怖，只有几扇窗户透出点微光。见到一个门庭稍大点的所在，估摸着是个客栈了。

他掀开棉门帘进入后，只见一头刚宰了的猪放在案板上，吹得鼓胀胀的。客栈掌柜高挽着袖子，带着一个伙计正给猪刮毛。

他拍打着周身黄沙，说道：“老乡，住店。”

掌柜的四十开外，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斜睨过来，闪烁着狡黠而又揶揄的光来。他偏着头打量着来人背着的画具，边用围裙揩着又厚又大的手边问：“长住还是短住？”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九（2）

“眼下说不准。”卞梦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铁器，形状像大斧，却是平刃的。几天开封没白逛，他知道古代有一种兵器是这个样的。在《史记?孙武传》中有云：“约束既布，乃设铁钺。”在那个时候，所说的铁和钺都是铜的。到底是僻静处有货，进门就有东西闪人的眼。

他走过去，拿起看了看，自语道：“钺？怎么是铁的？”

伙计一把从他手中拿过来，没好气地说：“这不是古董，是镇里铁匠给打的。”听口气，他对找古董的人见怪不怪。

“照着什么打的？”卞梦龙却不罢休。

“照着打的那个东西也不是青铜的。”掌柜的颇感好笑，拍拍卞梦龙的背，“走吧，我带你看房间去。”

这大概是镇中唯一的客栈了。房有十来间，多数空着。专门给他找了个单间，还算干净。

煤油灯的光把卞梦龙的身影投到墙壁上。小地方没准有货。他背着手，感奋地在室内来回踱着。

门吱呀一声推开，掌柜的用木托盘托着一碟小菜和一碗热汤面走入，说道：“先吃点东西暖暖肚子吧。”

卞梦龙为之一振，没待掌柜的把碗筷在桌上摆好，端起碗就要吃，待筷子把面条挑起要往嘴里送时，又歪着脖子打量起这只碗来。

这只碗是只陶器，圆腹，侈口，圈足。开封古玩店里学到的知识又用上了。商代用来盛黍、稷、稻、粱的大碗就是这个样子的。商簋多无盖、无耳，有盖有耳的是西周和春秋后才出现的。

“簋？”他自语了一声，脱口而出，“把这只东西卖我如何？”

“客官要看得上，拿走便是了。”掌柜的一脸敦厚的笑容，“不过，待我说出它的来历，你恐怕就不愿要了。”

“这话怎讲？”

“这是在开封定做的，小店里还有好几十个。”

他失望地把碗一推，连食欲都没了。

掌柜的伏在桌上，含笑说道：“冒问一句，小兄弟是来搜集古董的吧？”

“哪里哪里，本人是江南美术学校的学生，学西洋画的，这次是来开封写生的。”

“既到开封，那到我们周穆镇干什么？”

“写生写生，不信你看我的画具。”他说着把包打开，颜料盒、调色板、画笔一样样往外掏。

掌柜的一笑，“何苦瞒我呢。”

“是啊，我又何苦瞒你呢？”卞梦龙接过了他的话。在琉璃厂和开封诸多古董铺里，他得出了一条重要教训，这就是求购古董之心不能露，藏得越深越好。总结前几次，他共同的毛病就是刚进门就说出了自己的所想所念，让卖主把底全摸去了。人家掌握了你，就可以收拾你了，你越喜欢什么，他就越把你喜欢的那样往好里说，价往高里拉。结果，十有###谈不拢，即便谈拢了，那就得多掏钱。这回得学乖点。刚进门，一个钺，一个簋，人家就看出你的来路，那还行？无论如何得推干净。他摆弄着画板说：“有的人瞧着我们画洋画的不顺眼，认为我们是媚外。这是误解。实则中国民族本为混合体，亦如无纯粹之满人，亦无纯粹之汉族。中国文化常能开辟东西，武力亦能震撼欧罗巴，那为何不能将欧罗巴文化也拿来为我所用呢？又何必把学洋画者称为媚外呢？尽管无媚外可言，但我们学洋画的，对中土文化已兴趣不大。实则是学上洋的了，对中土的便顾不上，也不愿多想了。”

“你把老哥当成二傻子啦？”掌柜的不满了，“你媚不媚外与我何干？不过是你进门便又钺又簋的，我看出你想收点古董。而簋是铜器，你能把陶制的这种样子的碗误认为簋，说明你对古董光想搞又不上路。你掏点实话，兴许老哥还能指指路呢。一句实的不吐给你又有何益？”

“真的？”卞梦龙两跟瞪得溜圆。

掌柜的笑了，“露底了不是？这事瞒不住。”

他自觉失言，羞赧地说：“也想捎带着搞点古董。开封七朝古都，民间里散失了一些东西，但城里识货者颇多，有好东西也讨不出好价钱来，所以，我便到了开封边上的这个镇子上来。正愁没人指点，可巧碰上您这位热心的老哥了。”

“给你说个地方吧。”掌柜的起身准备走，“东边那条街有个静斋，母女俩经营。她们手上有点真东西，你明天不妨试试去。”

“静斋？”

掌柜的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句：“那老婆子可不好打交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静斋。”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1）

第二天一早，卞梦龙就出了客栈，风停了，在薄雾底下流注了清新如许的晨光。

客栈傍街，出了客栈就上街。其实，也无所谓街，这个不大的镇子，只有南北直筒筒的一条煤渣路，路旁尽是七倒八歪的不知建于哪朝哪代的房子。中国北方的民居样式并不多。或是硬山屋顶，砖木结构，在松梁木构架的外围砌砖墙；或是穿斗式木构架外围砌墙；或是在天然土壁内开凿横洞，有的在洞内加砌砖券或石券。这个小镇的房屋没样没式。犹如雨天地上积水往低处流，逃荒的人、出力觅食的人，纵然两肩膀扛着个脑袋又无处安身的人，往有口饭吃的地方麇集，被脚踏平了的空道就成了街，尚能遮风挡雨的草棚便逐渐成为简陋的砖泥相混的房屋。

小街上有一股风拂不去的气味。它是小镇的伴生物，小镇在，它就散不了。粪便、臭淤泥、烂腌菜、死耗子、鸡兔猪狗牛以至腌臜的人，都发散着自身的气味，又当街相混，结成一气。气味在街边的垃圾堆上游来荡去，垃圾堆上站着几个流鼻涕孩子，噙着指头看着镇上来的人。

他走着，擦得锃亮的皮鞋前被哗地泼了一盆污水，污水载着肥皂泡往前游动了几下便很快被路上铺着的煤渣吸收了。这地方居然有用肥皂的？他想着，一辆拉柴火的牛车嘎嘎吱吱地从身边碾过。他平静地回头看了一眼，柴火刚铺满车斗，可黄牛仍是步履蹒跚，其节奏就像这个脏兮兮的平静的周穆镇般滞缓。

到了。是当街接出来的一间房子，全是用半截砖砌成的，也就是一人多高，伸手就能摸到屋檐，平顶上大概是压了些砖头瓦块一类。门楣上挂着一块牌，歪歪斜斜写着“静斋”二字，而木板则由于风吹日晒而翘曲变形。

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镇上连个卖百货的地儿都见不着，居然有经营古董的。这粗劣的门面又唤起他心头的窃喜，但愿店主就像这门脸一样，是那么无所用心。

他走入门内，只见合目坐在墙角的一个老妇人纹丝不动。她又瘦又小，表情呆滞，眼角和两颊布满了皱纹，软弱疲沓的脸上泛着白光，在朦胧暗淡中显示着一种威慑。

房间很小，很暗。东边这堵墙上溜摆着几个架子，上面放满了坛坛罐罐，每一件上都是一层陈年的灰尘；而靠边这堵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字画，每一张都如同烟熏了般黑黄黑黄的，它们从东西两方结成一气。

靠北，一张蓝布帘吊在一个破旧的门框上。门帘动也不动，凝固了这个房间内的愁惨景象。

他四下看了看，仿佛感到窒息，便很响地抽了抽鼻子。

坐在墙角的老妇人微微睁开眼睛，随即又合上了。

他在架子前踱着，随手拿起一个饮酒器，瞟了瞟老妇人，说：“嚯，这是一个觚吧？它主要盛行于商和西周。”

老妇人仿佛没听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方彝了。”他又瞟了瞟老妇人，“这个名称未见于古书记载和铜器铭文，是后人定的。”

老妇人仍没吭气。

“嗯，这是一只兕觥。”他口气肯定，“《诗经》中屡见其名，所谓‘我姑酌彼兕觥’，就是指的这种东西。”

“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懂。”老妇人终于开了腔，“它们是我男人留下来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您老倒实在。”他略感意外地说。

“我的真东西就是这些字画。我男人咽气前对我说过，不是识货的不卖。”老妇人说完咳嗽起来。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2）

他往字画那边走去，瞥到门帘微微一动。门帘下沿有一双小巧的布鞋。

他颔首一笑，端详起字画来。

字画盖满了墙，大小不一，多是一色挂轴，也有几幅较大的宣和式挂轴。有一幅画的诗堂处题了两句诗，他不由读出了声：“诗家总谓而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门帘又微微一动。

他把玩了片刻，“这是金朝诗人元好问的名句。可又是谁题上去的呢？”

老妇人无动于衷。

他再细细一看，说道：“哎呀，你这些书画大多没有题跋呀，这可就卖不出钱了。”

老妇人阴沉着脸起身往里间走，“婉儿，你招呼一下这位客人，我得做饭去了。”

“哎！”随着脆生生的一声叫，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一撩门帘走了出来。

他不由端详着她。

脸白皙皙的，眼睛又细又长，身穿紧身小花袄，足蹬一双家制的黑布鞋，鞋头上各绣着一朵红牡丹花。

“这位先生来买画呀？”她大大方方地问了一句。

“是啊。”

“那就随便挑几幅吧。”

“这些字画都没题跋，看不出年头，不大好挑。”

“嗨，瞧你说的，你说的那个‘跋’就是说的画上的字儿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什么人画的，哪年画的什么的。”

“画挂着好看就行了，要那些字儿干吗？”

他咽了口唾沫，感到话是没法子说了。

“你看这鸟，”婉儿指着一幅画说，“画得跟长的似的，都快从纸上飞出来了。先生，你看好看吗？”

“好看好看。”他应付着。

“那你管他是谁画的干吗，反正鸟画得鲜活就行了呗。”

他只有苦笑了。

“婉儿。”里间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哎！”婉儿又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卖出去几张画了？”

“还没卖哪。”婉儿边答边看了卞梦龙一眼。

“这位先生看不上咱的画儿就算了，你进屋择择菜吧。”

他知道这是逐客令，尴尬地站着。

婉儿无奈地看看他，准备回屋里。

“你家还有别的字画吗？就挂的这些？”卞梦龙临走出门前，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婉儿迟疑了一下，答道：“有。”

“在哪儿呢？”

婉儿胆怯地看看门帘，没敢言声。

“明白了。”他往外走去，到门口又扭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婉儿，我还会来找你的。”

婉儿脸上霎时泛起了潮红。

他伐了伐眼。门拉开处，潜入的一束阳光，罩到了一个突然间意识到羞涩的少女身上，这少女通体光洁透亮，亭亭玉立。他与她离得那么近，她的眼睛、鼻子、头发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嘴唇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在亮光下纤毫毕露。那种新鲜的、温馨的感觉，犹如古希腊的科拉少女石雕。

卞梦龙从未认真接触过少女。在华艺美术学校学画时，曾画过一个裸体少女。此事在杭州引起哗然。前清遗老据此指责民国伤风败俗；道学家们说让女子如此袒露胴体有辱先人，有辱母亲姐妹；甚至报界那些开化了的人士宣称美术学校的人不过借此一饱眼福，绝无艺术训练可言。在一片指责声中，这堂课还是开了。一个裸体少女悄然走到他们的画板前，除了短暂的怦然心跳外，接着就去发现女性的曲线美了。即便在画她的胸、大腿、小腹以下时，他想到的也仅仅是人之本然，想到人体绘画技艺的提高，必须从无遮无盖的人体出发，光从画里看到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无从打下扎实的功底。

眼下，在他面前站着的姑娘，倒是土腥腥的，绝无婀娜妩媚之态，但却玉洁冰清，别有一番韵致。造物主让她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俨然人之本然之态。作为一个学油画的，看到这张娇羞的脸庞，他可以在想象中补充上一个娇羞的躯体，可以在画板上勾勒出她的深藏在衣服后面的生动的胴体曲线。即是天地万物造化出的人类本原的美！突然间，他感到这是对眼前这个姑娘的粗野的亵渎。他看了她一眼，匆忙把目光掉开，自己也感到脸上发烫了。

“婉儿，进屋择菜吧。”门帘里又传出一声。

婉儿默默地转过身去。像是本能的驱使，卞梦龙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制止她。可在这一瞬间又怪到自己本无权这么做。他收回了手，只是向女子的背影轻唤道：

“婉儿，我还会来找你的。”

婉儿没有回答，只是在撩门帘进屋之际，回身瞥了他一眼，乌黑的眼仁亮亮地忽闪了一下。

他从不懂中国言情小说中提到的眉眼传情是怎么回事，但婉儿的这一眼他明白，是默许，也是呼唤。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一（1）

从静斋出来往客栈走，路过一堵一人多高的土坯墙，一枝山桃从墙里伸出来，停步看去，枝上已长出了黄豆大小的嫩粉色的花蕾。一股清泉从心中流出。

回到客栈内，他懒懒地躺了一阵，便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到了前厅只见几个客人在吃饭，他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伙计端上了两菜一汤，他食而无味，边夹着菜边想心事。

“搞了几件呀？”掌柜的在桌边坐了下来。

“一件也没搞来。”

“再到别的地方看看吧。”掌柜的站起欲走。

“等等。”卞梦龙唤住了他，“向您打听个事。”

掌柜的复又坐下，“说吧，凡我知道的。”

“那母女俩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搔了搔头，“长话短说，她们不是本地人。听说当家的原来是前清秀才，一辈子不置房子不置地，就好摆弄古董，前些年甩手而去，给老婆子留下一堆古玩字画。老婆子带着那个叫婉儿的闺女前两年从开封迁到我们这个镇上，母女俩就靠卖那些古玩字画打发过日子，活得也真不容易。”

“原来是这么回事。”

掌柜的又说：“我看这样吧，你好歹买她们几件，一来是周济周济她们，二来呢，你也亏不着。从她们手上出去的，不说是真东西，也是便宜货，这母女俩攒着东西又不识货，到别的地方没她们那种价钱。”

“我是准备从她们手上收几件，只是一时没挑到合适的。这样吧，算我托老哥你给婉儿捎个话。”

“给婉儿捎话？”

“对。”

“托我捎？”

“对。”

“那姑娘长得不错。”

“对对。”

“身体也好。”

“对对对。”

“你安的什么心？”掌柜的笑了。

他愣怔了一下，慌忙解释道：“老哥，你想歪了，我托你捎话，是要给她画一张画，画一张西洋画。”

“你要画她？”

“对。素描。”

“什么树苗？杨树苗还是柳树苗？”

“你老哥不是糊涂人，帮个小忙吧。”

“中！”掌柜的笑吟吟地站起来。

掌柜的是如何代劳的已无从得知，反正到下午时分，那婉儿如约来到镇北的一个僻静处，卞梦龙二话不说，给她摆了个姿势，就画上了。几个孩子好奇地看着，脸蛋冻得发青。

背风的黄土坡下，婉儿拘谨地半坐着。她仍是原来那身打扮，只不过擦了个红脸蛋，使得尚存些许的娴雅风貌一扫而空，这还不算，头发也蘸着水认真梳过，死巴巴地紧贴脑壳，明光锃亮，一丝不乱，完全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大姑娘。

几个孩子偷偷乐。

婉儿的手不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脸绷得紧紧的。孩子们的笑声传来，她越呆越不是味儿，干脆一扬胳膊，喊道：“滚一边去！”

孩子们一哄而散。过了片刻，几个小脑袋又悄悄地探出了坡顶。

画板支在距婉儿四五米处，卞梦龙熟练地画着。从他的角度看去，土坡下的婉儿，犹如荒漠的黄沙中的一株小小的野花，让人不能不爱怜。

几个大胆的孩子凑到了画板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婉儿焦急地抻长脖子，似乎很想知道自己在别人笔下被画成了什么样子。

他全神贯注地画着。

“先生，”婉儿问道，“你的笔怎么不蘸墨呀？”

“这叫铅笔。”他答道。

“铅笔？”婉儿喃喃重复道，又问，“啥叫铅笔？”

“铅笔……就是中间的芯是石墨的。”

“啥叫石墨？墨还有石头的？石头的还怎么研呢？”

对这一连串问题，他感到难以回答了，真要回答的话，那要费好多好多口舌。中国画素来讲究的是用笔运墨。所谓用笔是指钩、勒、皴、点笔法；所谓用墨是指烘、染、破、积等墨法，墨的运用上又分浓、淡、干、湿。这些跟西洋画法完全不同，一个土生土长的河南女子的头脑里怎么可以理解不研墨的绘画，又怎么能知道伦勃朗这样的大师能用不蘸墨的笔画出了真正的艺术品？他不吱声，认真画着，在画一个没见过铅笔的姑娘，在画一个尚未认识到自身美的姑娘，在画黄河故道盐碱滩上冷不丁冒出的一株朴实无华的小花。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一（2）

画纸上，婉儿的铅笔素描像，技巧不错，和本人很像。

“呀！这就是我呀。”婉儿惊叹地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认真看着。

他颇为自负地在一侧看着。他不仅是满意这幅画，更满意的是画这幅画后在婉儿那里所达到的效果。

“先生，”婉儿把画贴在胸前，羞涩地说，“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用不着谢。”他落落大方地说，“我本来就是要买你家画的，如果方便的话，把你家还有些什么画告诉我就行了。”

“画都在我娘那里，我也说不出还有些什么画。”

“你就不能到你娘那里看看？”

“……这倒可以。”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

“……很快。”

“那就明天吧。好吗？明天这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

“……好吧。”婉儿说完转身跑了。

他望着她跑远的身影，神思有些恍惚。

一白天下来，跟婉儿打了两回交道，先是到静斋挑货时见到她，后又给她画像。艮岳的事无进展，却泡个清丽的当地姑娘了，能泡出什么结果？晚上，他在灯下沉思。

门推开，掌柜的托了壶热茶进来，往桌子上一放，略感好笑地说道：“你这个年轻后生呀，真怪。又不像画画的，又不像来找古董的。方圆十几里地，除去开封不说，就静斋有古董了。那母女俩那里不能说没真东西，可你溜了一眼就不再想了，倒费大心思给婉儿画像，你想从她嘴里套点什么出来？找哪一门的古董？”

他在沉思间突然发问：“你可是当地人。”

“当地生当地长，除了开封没去过其他地儿。”

“对这周穆镇上的事情熟吗？过去的事。”

“估摸着没有我不知道的。开客栈的嘛，东听一嘴西听一嘴的，大凡该留心的全装到耳朵了，要问啥说吧。”

“艮岳。”

“嘛？”

“艮岳。”

“没听说过当地出土过这种罐子，莫非是兵器？”

“挨不上。艮岳是北宋末年的园林。”

“你想把整个园林买回去？”

所谈全然接不上茬，他倒头睡下，掌柜的摸摸鼻子上的赘疣，怏怏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来到了昨日作画的地方静候。这里本是成熟的农业区，此刻却显得是个离群索居之处，行人罕至，商旅绝迹，只适于哲人在此冥想。

卞梦龙四下看着，神思怅惘，愁绪被一缕一缕地抽拉出来。田野中有一块大石，他走上前摩挲着石头，石头又凉又滑；田野中有几棵老树，他上前摩挲着树身，树的年头并不长；他下意识地用足尖踢了踢土地，踢出来一个小坑。

待他再举目四望时，似乎赌徒在一个点上押宝。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再远眺时，一个穿红着绿的人从田野间向他跑来。

婉儿今日换了身新褂子，其上是绿叶相扶的红茶花，头梳得齐齐整整的，一丝不乱地从中间分开，辫梢上捆了几圈红头绳。

她喘吁吁地跑来！到他附近，突然放慢了脚步，低眉垂眼，揪着花褂子的下摆，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他像看戏般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你娘那里藏的画，你都瞧见啦？”

婉儿点了点头。

“都是些什么画？”

“恁破恁旧，又脏又黑，没什么好画。”

“又黑又旧？”他压抑着心头的狂喜，“瞧清楚啦？”

“没瞧清楚，那纸都像过年炸的麻叶子那么脆，拿重了连纸都碎了。”

“真的？”

“那还假得了，我不明白先生买这些破东西干什么。”

“那你娘藏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还不看是我爹留下来的，要不早当柴火烧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些画上有字吗？”

“有的画上有。”

“什么字？”

“我本来识字就不多，那上的字更不认识了。”

“画上有印戳吗？”

“啥？”

“就是图章按上去的红块块。”

“等我想想，”婉儿皱着眉头想了想，肯定地说，“有。”

“印戳上是什么字？”

“……”

“你更不认识了。”他烦躁地搔了搔头皮，“真没法子，画上有字又不知道是啥字。”

婉儿垂下睫毛想了想，“要不，我带你瞧瞧去。”

“行吗？”

“等我娘不在家的时候。”

“可以可以。”他连连点头，“你娘什么时候出门？”

“瞧你急的。”婉儿娇嗔地扭着身子说，“要我答应带你去，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

“嗯——”婉儿沉吟了一会儿，两眼一忽闪，“你得给我画张画。”

“行！”

“带色儿的。”

“行行行。什么时候画？”

婉儿想着，手掌珍惜地摩挲着衣服上的红红的茶花，脱口而出：“等等就画行吗？”

“行行行。”

“你这个先生呀……”婉儿扑哧笑出了声，“真傻。”

“我哪点傻了？”

“为了看几张破画，跑了这么远，破画没看着就先给我画了两张新画。”

他解嘲地挥了挥手，“傻就傻吧，人嘛，难得糊涂。”

“那我吃了晌午饭就来。”

“还到这儿？”

“不，到那个小庙里，那儿清静。”

他往远处看了看。

一座小庙在漫漫黄土之间。

“别忘了，要带色儿的。”婉儿叮嘱了一句后转身跑了。

他微笑着呼出一口气。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二（1）

卞梦龙到周穆镇是为了寻访艮岳。

艮岳是什么？是集园林之大成者。

宋时的汴梁有三重城，每重城墙外都有护城壕环绕。外城周围十八里，其中主要建筑除宫殿外，是衙署、寺观、五公宅第以及住宅、商店、作坊等。最里面的就是宫城，宫室所在地又称大内，是在原来唐朝节度使治所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宫城的气魄很大，四角建有角楼，南面中央的丹凤门有五个门洞，门楼两侧有垛楼，自垛楼向南出行廊连阙楼。出丹凤门往南是御街，街的两侧有御廊。丹凤门以内，在宫城南北轴线的南部排列着外朝的主要宫殿。最前面的大庆殿面宽九间，是皇帝大朝的地方；其次是常朝紫宸殿。在这组轴线的西面，有与之平行的二组殿堂，做日朝和饮宴之用。外朝诸殿以北是皇帝的寝宫与内苑，宫城内还有若干宫署，根据文献记载，北宋宫殿的主要殿堂有些是“工”字殿形式。整个规模虽不如隋唐两朝宏大，但扩建时曾参照西京洛阳，所以组群布局既规整又具有灵活华丽和精巧的特点。

除宫墙御花园外，北宋皇帝的主要游乐之处是外城西郊的金明池，其周约十里。据宋画《金明池夺标图》，池岸建有临水殿阁、船坞、码头等；池的中央有岛，上建圆形回廊及殿阁，以桥与岸相连。除金明池外，汴梁城中还建了大大小小的园林，供皇家观赏游乐。

从宋神宗到宋哲宗，北宋朝廷多少还考虑些如何把国家的事给办好，因而也围绕王安石变法做了些文章。至哲宗死，其弟赵佶即位，事情就成另一个样子了。

赵佶即宋徽宗，当皇帝之前就是个出名的浪荡公子，及至当了皇帝，就更没个形了。他这个皇帝当的有特点，除了以“瘦金体”著称，是历代皇帝中少有的书法家外；除了与汴梁名妓李师师私通，是历代皇帝中少见的大嫖客外；除了请大批道士天天到宫中讲道，被道士们封为“教主道君皇帝”，是历代皇帝中少见的道士头外，他的兴衰在一定程度上是与一处苑囿联系在一起的。该苑囿便是艮岳。

宋徽宗玩别的玩腻了，蔡京、童贯为了讨好他，派了个二流子朱勔，在苏州办了个“应奉局”，搜罗江南奇花异石。那阵子，哪家有块好石头，黄封条一贴就算进贡了。朱勔把搜刮来的花石用大批船只运往汴梁，甚至截劫运粮的商船，把船上的货物就地倒掉，改运花石。时人把朱二流子主持的苏杭供奉局称为“东南小朝廷”。

东南花石得有个地方放，“花石纲”是为建艮岳准备的。艮岳是宋徽宗筹划在汴梁东北郊建的一处超级皇家园林，艮是卦名，岳即山之意。《易说》中称：“艮，东北之卦也。”这座大型山水园林在东北方向，故称。

为建艮岳而大运东南花石，竟是方腊起义的一个诱因。政和七年（一一七），艮岳起建。同年五月令诸路监司兼指置起运花石。这一来把东南一带弄得昏天黑地，出产花石多的地方，百姓也遭殃最重。睦州青溪地方出产各种花石竹林，朱勔的应奉局常常派差人到那里搜刮花石。当地有个方腊，家中有个漆园，平日靠园中出产打发。自从大办花石纲后，方腊家遭到勒索，又看到当地农民兄弟饱受花石纲之苦，便把大家组织起来，伺机而动了。史称，兴建艮岳的第四年，宣和二年十一月，方腊于青溪举事，自号圣公，改元永乐。十二月，“方腊攻睦杭等州，东南大震”。宋徽宗马上派童贯率官军十五万赴东南。童贯到苏州，查明花石纲引起民愤太大，即刻用宋徽宗名义下诏，撤销了专办花石纲的应奉局，罢朱勔职。这像是为老百姓出了口气，实则是缓兵之计。事态控制住了，童贯加紧部署官军，在撤应奉局的三个月后，便镇压了起义，生擒方腊押赴开封。同年“仍复诏花石纲”。一年多后，艮岳建成，宋徽宗自为《艮岳记》。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二（2）

艮岳为宋代园林的一项杰出代表作，集前代皇家园林建设之大成，在造园艺术和技术方面又有许多创新和成就。它的大框子是宋徽宗亲自参与制定的，在定址、布局、配套、建筑等方面都有严格的规划和设计。工程由被时人称为“隐相”的大太监梁师成执掌。它是人工园。汴梁东北的自然山水园林条件差，便仿余杭凤凰山用人工堆筑峰峦岩谷，山周围达十余里，主峰高九十尺，南有稍低的两峰并峙，西以平岗呼应，环山挖池建岛，分别布列在山间山侧的大小池沼，用人工河道穿插连缀，呈现出山环水抱的地貌。然后，在山间水畔布列众多观景和点景的建筑物。至于江浙一带的异花奇木、佳果文竹、太湖美壁仅用来收集景之效。园中不仅有众多点缀园景的造型奇特的单块石头，而且有“千态万状，弹奇尽怪”的花石堆筑的假山。

艮岳是以民族兴亡为代价的。建艮岳、玩艮岳时，正是宋、金、辽三国角逐之时。到艮岳建成的第三年，辽国亡，金朝腾出手来，于这年年底分两路大举攻宋。东路入燕山府，随即南下；西路围太原府。宋徽宗到这时才放弃艮岳的完善工程，诏罢浙江诸路花石纲。随即写下了“传位东宫”的诏书，宣布退位，禅位太子赵桓，是为钦宗。他自己则带着两万亲兵逃出汴梁，到安徽亳县避难去了。

宋钦宗禧康元年，金兵渡过黄河围住了汴梁。由于李纲为留守御之，汴梁城池未被破。但在金朝提出议和条件后，钦宗又罢李纲职，引出了陈东等几百太学生以民众万人到皇宫宣德门外请愿事。复用李纲后，金兵北去。

金兵退去，钦宗将徽宗接回了汴梁。这时他才明白过来，罢童贯及六贼之弊政，操办花石纲的朱勔先籍没资产旋被杀，操办应奉局的王黼先被贬为节度副使后被杀，最早为朝廷收江南奇巧的童贯被下诏，数其十大罪状处死，监造艮岳的梁师成先贬为节度副使，后来被缢杀，蔡家父子被罢官爵贬至岭南途中死。但已经晚了。这年冬天，金军复渡黄河围汴梁。汴梁城门关闭，时逢大雪盈尺，百姓冻饿馁饥，死者无数。徽钦二宗只得诏全民可入艮岳任便斫伐为薪。下诏之日，涌入艮岳数万民众，亭台楼阁为之一空，全部成了柴火。同一天，汴梁城内诸如芳林、同乐、宜春诸园也被从地面上抹掉了。宋人将艮岳称为万寿山。它不仅与“万寿”无缘，而且成了中国园林史中最短命的苑囿。艮岳它是北宋亡的前奏。几日后，汴梁城破，二宗被金军生擒，此即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耻”。

宗九堃之所以让卞梦龙考虑艮岳事正是鉴于这个背景。

艮岳和中国的所有园林都不一样。它是宋徽宗这么个风流皇帝亲手经营的，他的很多珍品字画俱贮于其内。在金军围汴梁时，艮岳由重兵防守，百姓不得入内，里面基本维持原样。汴梁将破时，方准饥民入内伐薪避寒。这样，在其楼台亭榭、树木花草尽被砍伐拆除的同时，里面的所有珍玩也被民众取走，流散于民间，并代代相传下来。宗九堃在留心开封古玩交易时，始终以史家眼光留心着艮岳遗物。尽管艮岳已亡八百年，保存下来的遗物极少，但他还是碰见过两件，又都是书画。一件是买主找他鉴定真伪时看见的，是唐朝阎立本作的人物画。卖主自云是先人于靖康年战乱时取自艮岳。经他详考确是真迹，可证卖主所说不伪。另一件是唐朝吴道子画的佛本生故事。那次是一个老裱工悄悄告诉他，说有一老者来修补一幅吴道子的画，他闻言一惊，赶去一看，果是真迹。待老者来取画时，他与其攀谈，方知是祖先在艮岳被焚前从乱中取出，已传了四十余代。他求购意坚，老者说非千金不卖，说完飘然而去。

经过这两件事，他认准了，民间确有艮岳遗物，只是开封城内已断难寻到。他劝卞梦龙亦是此意，要找的话就到开封东北一带的乡间摸一摸，特别是找那些世居于此的老住户，没准哪家有藏货。大乱未定，百业凋敝，家家手头都紧，闹好了能买出来。

这个建议，卞梦龙全盘接受了。他甚至认为，不妨先找到艮岳旧址所在，然后再去摸左近人家，这样更便当些。但真问起来才知很难，靖康之难，艮岳只是东西被取走，树木被砍伐，宫室被拆除，但山体、河流还在，那些东南花石也存在。那时找艮岳的旧址并不难。但金朝灭宋后，以北京为中都，在中都建大宁宫。金朝皇帝也想蹚蹚宋徽宗的路子，玩玩东南花石，不惜财力物力，把艮岳遗址上的东南花石全部运到了北京，置于太液池等处。东南花石没了，而土山和人工河道自元朝以来便该坍的坍，该淤的淤，渐渐与地面抹平，全部成了农田，艮岳连点影子都没留下。到清代以来，更很少有人知道当年艮岳的具体方位在哪里了。说书的告诉他到开封东北周穆镇找一找，方向倒对头，但是不是这里实在搞不清。

他感到侥幸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这里偶然间听说有个小古董店，古董店是干什么的？一是卖，二是收，低价收，高价卖，如此而已。那母女俩盯在这里，没准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收上来一两件艮岳遗物。即便她们手上没有，是干这行的，对附近谁家有什么也应有所了解。这就是卞梦龙盯紧了静斋的原因。

当然，给静斋的婉儿作画，不完全是为了搞艮岳遗物而套近乎。如果说刚开始还有点功利色彩的话，那么经过这两次接触，他心里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三（1）

说好了，吃罢午饭后到那个小庙里给婉儿画“带色的”画。午饭后，卞梦龙背着画具往那个小庙去了。

从外头看，庙只浅浅的一进。至庙门前抬头一看，一块油漆已斑驳脱落的匾上写着“艮山寺”三个字。看到这块匾，他心头一动，似有所念，又没容多想便敲上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卸门闩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弥陀佛。”一个和尚在门内致佛礼。看年纪，他下不了六十岁，却精神饱满，手脚便捷。

“您是这庙里的住持？”卞梦龙问。

那和尚含笑点头道：“法号慧能。”

“慧能师父，一点香火钱。”卞梦龙往他手上放铜元。

“我等等在山门中为一女子作画，不知可否？”

“请吧，请吧。”住持往后让了一步。

卞梦龙径直走入殿中。昏暗、陈旧。案上几炷香，袅袅青烟。昏暗中供着一尊不大的如来像。

他看看佛像，心事被触动了，回身问道：“师父，这个寺叫什么名？”

“艮山寺。”住持答道。

“艮岳的‘艮’字？”

“对，艮岳的‘艮’字。”

“建于何时？”

“明朝崇祯元年。”

“因何而建？”

“从北宋靖康年到明朝崇祯元年，恰为五百年整。”

住持说着往殿外走去。他在其后紧随，匆匆问道：“艮岳亦亡于宋靖康年，艮山寺可是为纪念艮岳亡五百年而建？”

住持太息道：“此话不假。北宋末，靖康元年，入侵的金朝军队围困了宋朝都汴梁，时值严冬，城内百姓冻饿死者无数。为此，宋徽宗、宋钦宗下诏，汴梁的百姓可到当时最大的皇家园林艮岳伐树取暖，自下诏之日起，几十万难民涌入艮岳，一夜之间，这座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园林便完了，不仅树木被砍伐一空，而且宫室也被全部拆除取柴。这也于事无补啊。”

卞梦龙接过话，说：“所以到明崇祯元年，艮岳亡五百年之际，当地乡绅捐资建了这座艮山寺，以纪念艮岳之亡。”

“正是。”

“那么脚下这片土地便是艮岳旧址？”

“周穆镇方圆一带俱是。”

他闭上了眼睛，轻声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来这艮岳旧址何干？”住持问道。

他笑而不答。

“如果老衲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来寻宋代古董的。”

“此话怎讲？”

“宋徽宗是历史上出名的风流才子，尤以书画见长。他一生中搜集了大量古玩和名家字画，藏于皇宫和艮岳。艮岳亡前，其中所藏的一部分并未取走，靖康之乱后俱散失于民间，代代相传下来。我久居于此，十数年来，目睹来此寻宝者不在少数，想必你也是。”

他不置可否，只在树前踱着。

“如果容老衲再说深点，你是习于丹青的，是不是来寻觅宋徽宗所藏的那些名家字画的？”

他仍不置可否地踱着。

“难哪，难！”住持说道。

他惶惑地看着他。

“艮岳亡至今已迄八百年，那些字画能留存至今者属凤毛麟角。所有者是深藏不露的。”

庙门吱呀一响，涂着红脸蛋的婉儿探进头来。

住持问道：“你可画的是她？”

他答道：“正是这女子。”

“那就进偏殿吧，老衲不再相扰。”住持说完走了。

偏殿很小，只供着一尊罗汉。罗汉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也不打算搞清楚。对于他来说，知道周穆镇方圆一带是艮岳旧址就够了，下一步是如何寻赵佶的珍藏了。

婉儿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被画的样子。

他支起画板，以行家的目光打量着被画者。她坐着时并不大老实，而是微微转头向两侧看，又抬头向顶棚看。他随其看去，但见房间里侧的糊墙纸翻卷着边口，一拽就能撕下一大片来，顶棚上黑黄的罩顶纸大片大片地耷拉下来。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三（2）

趁着他在画纸上打着轮廓的时候，婉儿像是为了放松一下而没话找话，说：“这庙里这么破，真该好好修修了，这些糊墙的、上顶的纸都该换了。”

“坐好，别动了。”他挥动了画笔。

画布上的轮廓，画笔熟练地勾勒着。由于已画过一张素描了，他这次画起来得心应手。打好底子，调了色便开始着色。

雏形已经出来时，他看看一直配合得不错的模特儿，说道：“今天先画到这里吧。”说完停住了画笔。

婉儿匆匆跑过来看了看，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闹了半天，我就是这个样呀，怎么连眼珠都没有？”

“还没画完呢，明天接着画。”

“那可得快点，过两天我娘到这庙里烧香，知道了这事，她可饶不了我。”

“你娘过两天来烧香？”

“是呀。她隔一段就得来一次。”

这姑娘无意中说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她娘下次来烧香前，他必须和她达成某种默契。

油画笔在画布上点抹着。这是第二天一大早的事了：被画的婉儿坐不住了，焦急地伸长脖子。

“别着急，别着急，眼睛还没画上呢。”卞梦龙又修饰了几笔说：“可以过来看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殿里静悄悄的。他感到脖子有些酸痛，转动了几下脖子，甩甩手腕，准备认真地来一次冲刺。眼睛是心灵的窗扉，是最难画的，特别是一个少女的眼睛，洁净如水？不够；有点深沉感？可生活还没教会她。

他的好奇的目光，窥探着对面的婉儿。她文静地坐着，微侧着头向他仰视着，好像在凝神细听窗外的风声，露出温和的喜悦神情。两道眉毛弯弯的，小小嘴唇略略撅起，显出质朴无邪的天性。她的眼睛挺好看，黑莹莹的，生得略显分开。当他的画笔小心地伸向画布时，停住了。怎么回事，他兀自纳闷，当通过无邪的眼睛企图深入到她内心隐秘的角落时，他似乎看到了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埋伏在迂回曲折的岁月中。她的脸庞充满了青春的气息，犹如春天的花朵，可她的眼神中却隐隐现出了对虚度年华、芳华即逝的怨嗟，在粲笑的瞳仁后面隐隐现出憔悴的神态。她算不上绝色美姝，根本算不上，可眼神中流泻出的风韵使他心驰神往——她经历过生活，至少是有过这种愿望，也许生活已在她心灵里凿下了创痕，从她淌着些许愁绪，些许抑郁的眸子深处，从她的灵魂蕴藏的照人光彩中都可看出这一点；她呈现了潜在的内心世界，在土头土脑的穿着后显露出了个性，这正是一种男人所梦寐以求的人儿。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睛紧张得眯成缝，在忽前忽后的走动中，画笔一下下地点到画中人的眼睛上，好像有一团迷雾在心里升腾起来，头脑发涨发痛。一阵狂热之后，他把画笔啪地扔开，喘着粗气说：“可以看了。”

婉儿似乎不着急了，活动活动腰身才走过来看画，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眼中却隐隐燃着一团火，这正是她。

“我做好画框后一并送你。”卞梦龙边收拾画具边说。

“先生……”婉儿的神情像有重要的话说。

卞梦龙抬起头，递过去鼓励的目光。

“我娘明天来这里烧香……家里没人。”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四（1）

婉儿娘提着个小包出了门，回头对婉儿叮嘱道：“你可得给我把家给看好了，我去去就来。”

婉儿娘在街上走着，目不斜视，小步子捣得匆匆忙忙。

客栈掌柜的倚门而立，打了声招呼：“这是到哪儿去呀？”

“烧香还愿去。”婉儿娘边说边走了过去。

卞梦龙走出客栈门，看看婉儿娘走远，往相反方向走去，一直来到静斋门口。推门而入。静斋里面空荡荡的，他却感到内心空隙即时被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充填。一个少女趁家里没人时把他约来随便怎么理解都行。

婉儿一撩门帘，从里间走出，招了招手，面颊透些微红晕。

他会意，随她通过门帘，进了里间。两张床一张桌子，看来是母女俩的卧房，干净而简朴。除了必需品而无他物。

婉儿打开一个木箱，从中抱出一个蓝布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轴轴的字画，足有十几轴。

他两眼放光。

“要看就快点。”婉儿小声催促道。

卞梦龙打开一轴看了看。写意是对工笔而言，讲究夸张，笔简而意到。这里一张花鸟写意画，技法平平，且没有题跋，显然不能考虑，他卷上后又打开一轴。工笔又是对写意而言，用笔工整，注意细部。它是一张花鸟工笔画，也属中乘之作。

“连双钩都没学到家。”他失望地摇摇头，卷上，又打开一轴。画面不大却有气势，这是一张山水画，几块大山石画得挺有神。

“这是用的所谓‘钩斫’之法了。”卞梦龙指点着说。

婉儿不解地问：“你说这是啥？”

“‘钩斫’是国画中的山水画用笔技法名，画山石勾其轮廓、石纹，谓之钩；于轮廓内用首重尾轻、形如斧斫的笔痕来表现明暗凹凸，谓之斫。”

“跟我说这些干啥？说我也不懂。就说你看上没有吧。”

“连是谁画的都不清楚，怎么能买呢？”

“你这人可真够挑的，再看看这轴吧。”婉儿说着又打开一轴画。

这是一幅松鹤延年图。常见的图案，两只鹤在一株松下戏耍。

“好好好！”卞梦龙连声赞道，“你看这些布白留得多好，这是通幅空灵妙境之所在。”

婉儿忙问：“你看上这张啦？”

他读着画上的字：“道子六十有五作……画是道子画的……可是唐代大画家吴道子？”

“瞎说些什么呀？什么唐代不唐代，画这画的人现在还活着呢。”

“吴道子还活着？”

“什么吴道子？画这画的姓李，叫李道子，是我爹的朋友，是他画的给我爹祝寿的。”

卞梦龙脸耷拉下来，二话不说，卷好这轴，又打开了另一轴。原来是张仕女，几个胖乎乎的女子有模有样地站着，三庭五眼还找得挺准，画上有一个印章。

“吴带当风，曹衣出水。”他喃喃自语。

“啥？”

“说你也不懂。”他指着画上的人物说，“唐代画衣服裙纹，笔势圆转，像当风飘舞，北齐画家曹仲达画人物，笔画稠迭，衣服紧贴着身体，你看衣服上这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体的轮廓……”

“别说了，别说了。”婉儿捂着脸，“怪臊人的。”

“小地方的人就是不开眼，啥都臊，这画多好。”

婉儿一下露出脸来，“这画你要啦？”

他摇摇头，说道：“我买它干吗？”

“这上有你说的那个红块块。”婉儿指着画上的印戳说。

“可你看这字，乾隆丙寅年间画的，到现在不过一百多年。这样的货，我到北京琉璃厂一抓一大把。”

婉儿打开一轴发黑的画，是一幅花竹，说道：“这是八个山里人画的，你看这字。”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四（2）

花竹画的左下方署款“八大山人”。

他俯身看了看，读出来：“八大山人。”他直起身子想了想，“有点意思，这不是八个人，可能是清初的朱耷？”

“你别磨磨蹭蹭的了，我娘回来就不好办了。”婉儿有些着急，“我到外边张望一下。”

“去吧去吧。”他随口应道，低低俯下身仔细看画。朱耷是明朝宁王后裔，明亡后出家为僧，作画喜用水墨，苍劲简略，生动尽致。多画芭蕉、怪石，鸟兽多“白眼向人”，隐瞒着内心的亡国之痛，署款“八大山人”。但他为布衣贫者的创作，屡拒达官显贵之求，人皆赞其志高节清。能搞到朱耷的画也不错，再细看，画下有一行小字：遵庄先生之嘱，为婉儿百日模朱雪个花竹图。原来是一幅模拟之作。画全看完了，略感失望地一轴一轴地往蓝包袱皮里放。

婉儿匆忙闯入，急急说道：“快收起来，我娘回来了。”

他慌了，“不是烧香去了吗？”

“谁知道临时回来有什么事？”婉儿说着，手忙脚乱地把包袱皮系上，砰地放入箱中。

“我呢？”他手足所措，“我该咋办？”

“你，你……你就装成来买画的。”婉儿情急生智。

他一掀帘子窜到外间，婉儿也随着出去了。站在这里好不局促。他看看她，她的眼里啼笑皆非地闪过一道亮光。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无以名状的感觉，这算怎么回事？一个相识了没两天的姑娘突然间和他建立了一个瞒着她娘的小同盟。真逗。他到货架前顺手拿起一个器皿，像是在把玩，眼睛却不停地往门口溜着。

婉儿绷着脸立在墙角，面色苍白，表情凝滞。

婉儿娘一推门进来了，看见有人，脸阴沉下来。

“娘，咋恁快就回来了？”婉儿极不自然。

婉儿娘却不搭话，上上下下看了看卞梦龙，他朝她微微一笑装得没事似的，拿器皿的手却在微微抖动。

婉儿娘扭身问女儿：“不是说今天不开张吗？”

“他，他，他这人脸皮厚。非要进来。”婉儿说道，“我说我娘不在家，今天不开张，他说瞧一眼就走，没法子，我，我……只好让他进来了。”

“噢，这位先生来过。”婉儿娘认出来了。

卞梦龙扭过身来，强挤出一个笑脸。

“那就看看吧，没合适的就快点走。”婉儿娘又转向了婉儿，“给庙里的香火钱忘带了，走到庙门口了才想起来。”说着拎起挂在墙上的一个小布包，警惕地看了看卞梦龙，又扫一眼婉儿，拉开门出去了。

婉儿追出门口喊道：“娘，路上好好走。”

卞梦龙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上的虚汗。

婉儿进屋，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偷偷一乐。

他们再度相视时，都不自然起来。在这瞬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些话无须说，直通过静谧的空气传播到心间。

沉默中，婉儿先开了口：“我看你是真想买画的。”

卞梦龙诚恳地点了点头。

婉儿把门闩上，郑重地说：“那就跟我进屋吧。”说完头里走，他乖乖地跟着婉儿又进了门帘。

婉儿张开圆嘟嘟的小嘴巴，很像是鱼在喘气，嘴巴张了几下就是听不见声，末了才困难地说：

“我娘还藏了幅画。”

“什么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小时候我听说过，老辈子以前，开封那阵子不叫开封，叫什么来着？”

卞梦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提示道：“我姓卞。”

“对，跟先生的姓差不多，叫什么汴京。”

“汴京怎么啦？”

“汴京的两个皇上让什么‘金’给抓走了，皇宫里的东西也让抢光了，有一幅画不知到了谁的手里，不知怎么着，又传到了我爹手上。”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轻声问道：“它在哪儿呢？”

“在我家呗。”

“看看行吗？”

婉儿又打开木箱，从箱底拿出个蓝色的布套，从中抽出轴画递了过去。

他慢慢地打开。画不大，宽不足一尺，长不足尺，画很有年头了，天杆、地杆、天头、地头却很完整。画中是一个穿着袍的人骑着一匹肥肚子的马，人手上拿了一张弓。别无他物。

他把画拿到窗前的亮处仔细看了看。

画上的人留着胡子，胸前有五色云，云中有龙，右臂的袖子上也隐隐约约画着一条行龙。

画的左上角有三个字：猎归图。

画的左下角有四个字：崇宁三年。字下有一红色的印章，印章是隶书的阴文：海岳外史。

他轻声念道：“‘崇宁三年’，‘海岳外史’，‘崇宁三年’，‘海岳外史’。”

婉儿问道：“先生看这画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说：“看着倒有点年头。”

“我爹在世的时候可喜欢它啦。”

“那你们就留着吧。”他把画留给婉儿。

婉儿扫兴地把画收了。

他说道：“我先走了，过一两天再来。”

“先生慢走。”婉儿的小嘴撅了起来。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五（1）

表层泥土很薄，石头虽不算太多，但土质硗薄。从镇中出来，甚至顾不上走土路，卞梦龙在田地里高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春风吹来，田地里扬起一阵土，好像街道也在呼吸，也知道什么叫飘飘欲仙。

从静斋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会想到艮山寺的，也许在满镇杂沓的人群中，就是那个法号慧能的住持跟他提到过艮岳，而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生活的地方、吃喝拉撒睡的地方曾凝结过一个民族的兴衰史。

到寺门前，他不忙着进去，平息了一阵子，捋捋头发，抻抻衣襟才推开门，就像偶然造访一样。住持迎上前来，合掌道：“阿弥陀佛。”

他满面生辉，“在小镇上住着没什么事，今天来找住持下一盘棋，不知可否？”

住持礼让道：“随我来。”

地上一盆炭火，烤得人暖烘烘的，只觉得嘴角发热发干。炭火边一张小桌，住持与卞梦龙在桌边坐下，噼里啪啦地往象棋盘上摆棋子。走了头几步，他就知道自己远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但还是尽力拼杀，别让对方几步就将住。棋至残局，看看无望了，他一推棋盘，“晚生认输了。”

“再来再来。”住持又码开了棋子。

卞梦龙一边码棋子，一边不经意地说：“上次来此听到贵寺名称与宋徽宗的艮岳有关，晚生有一小事相讨：宋徽宗的年号叫什么？”

“徽宗的年号？待我想想。”住持抚着额头静思了一阵，边想边说，“宋徽宗喜欢变更年号，在位期间变了好几次，他刚即位时叫‘建中’，后来是‘大观’、‘政和’、‘重和’、‘宣和’什么的，最后被女真人抓走时，是‘靖康’，那是他儿子、宋钦宗赵桓的年号。”

“他就没别的年号啦？”

“好像说的还不全，等老衲再想想。”住持认真想了想，拍大腿，“对！他还有个年号，叫‘崇宁’。”

他心头猛地一震，脱口而出：“没记错？！”

“错不了。”住持肯定地说，“‘崇宁’完了才是‘大观’。”

他起身走至窗前，心里轰鸣着一个声音：

那张《猎归图》是崇宁三年画的！时间对上了！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住持问。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他回到桌前，坐着说，“来，接着下棋。”

棋至中盘，他这一方已无望了，但看对方如何最后给一下了。

住持对着棋盘冥思苦想，走了一步马，道：“将。”

他摇摇头：“这盘棋我又得输。”

住持摸摸头，看着棋盘笑了。

他一推棋盘，“我是画画的，而我刚刚问到的那个北宋皇帝宋徽宗也喜欢书画，所以晚生好打听打听他。”

“又有何事？”

“宋徽宗在位年间有什么大画家没有？”

“有啊，那怎么能没有呢？”

“何人？”

“最有名的当推米芾了，就是米元章。”

自幼学国画时，卞梦龙便知此人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并称“宋四家”，是北宋著名的大书画家，画山水人物多用水墨点染的泼笔法，自成一家，传世有书法及《书史》等著作。只可惜无画传世。

他往前凑了凑，“晚生对宋史知之甚少，这个米芾米元章，是不是就是常说的那个米南宫，或者说是米癫。”

“正是正是，米癫行笔得王献之笔意，加之举止癫狂，所以人称其米癫。”

“我们学画时倒听老师提起过他，说米南宫画山水人物，多用水墨点染的泼笔法，自成一家。”

住持呵呵一笑，“说起书画，老衲不通，只是记得史载宋徽宗很是赏识米南宫的画。”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五（2）

“何以见得？”

“刚才说起崇宁，正是崇宁年间，宋徽宗召米癫为书画学博士，官至礼部员外郎。”

“住持大人对宋史如此精通，请再说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精通可远远谈不上，只是在艮岳旧址上当和尚，来往香客常提及宋米事，为应付盘诘，念经之余不得不读一些宋史，就算是略知一二吧。”

“恕晚生再聒噪几句。这个米癫有什么号吗？”

“号倒是有号，他是襄阳人，又自称米襄阳，号为‘襄阳漫士’。”

“古人可真能折腾，”卞梦龙不由感慨，“本是姓米名芾；又是米元章，又是米南宫，又是米癫，又是米襄阳，又来个号，襄阳漫士，一个人有这么多种叫法。”

“这可不算多。”住持乐了，“他还有一个号呢。”

“什么？”

“海岳外史。”

“什么？！”

“海岳外史。”

他腾地站起。

住持愕然。

他脑海里浮出《猎归图》上的印章中“海岳外史”的阴文，印章血红血红的，充填了他整个大脑。

住持不解地问道：“你……”

他平息了好大一阵，方说：“没什么，下棋，下棋。”又随便下了两盘，因神不守舍，一交手就一败涂地。看看差不多了，起身告别住持回到镇中客栈。

这天夜里，他早早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不用说，自然是《猎归图》占据了他整个身心。他脑海中依次出现图中的“崇宁三年”四字和“海岳外史”的印章，画中人物及衣服上的龙的特写。渐渐地，辫子梳理出来了：崇宁三年，号为海岳外史的米芾被宋徽宗召至宫中画画。自唐朝以后，规定只有皇帝才能穿黄袍，那么画上这个穿黄袍以及胸前、衣袖上绣着龙的人当是宋徽宗本人。这幅画是宋代大画家所画的宋徽宗猎归图，是一幅稀世珍品，在靖康之乱，艮岳被毁时，失散到民间，流传至今，以至到了婉儿母女手中。

他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头苦思。事情大体上就是这样了。那母女俩固然知道这张画是好东西，未必识其真正价值。现在的事情是如何把画从静斋买出来。那个老太婆可不易打交道，直想了多半夜，到吃早饭时，他仍在想招儿。

掌柜的走过来，说道：“客官要的那种框子已经做好了。”

卞梦龙放下筷子说：“待我看看。”他没想到一天就出来了。

掌柜的一招手，伙计把一个油画框拿来。框涂的土漆，工很细，漆也匀，他拿起上下看看，还算满意，说：“工料钱待我走时一并算。”说着，一个想法在头脑里出现了。

掌柜的问道：“当地木匠没见过这种框子，冒问一句，它是做什么用的？”

“把画固定在里面，才好陈列。”

“画不裱，装到框子里？”掌柜的感到意外。

“西洋画就是这样。”他含笑说道，“掌柜的，再请代劳一件事，不知可否？”

“请说。”

“……再请麻烦一下，给婉儿捎个话。”

掌柜的脸上浮出了狡黠的笑容，“捎什么话？”

“约她出来一下。那老婆子总瞧着我不放心，总觉得男人全要坑她闺女，其实我是要把画框和画交给婉儿。”

“中！”掌柜的叹了口气，“你到老地方等着，我去告她。”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六（1）

阳婆婆高高地挂在天上，很亮堂，天气却依然很冷，一股寒气袭来，卞梦龙直感到指尖发麻。这时，他看到一个小红团团从镇后的洼地小跑来。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不仅是要给她画，也不仅要买她家的画，还有模糊的东西。

婉儿的油画肖像被绷好，装入画框里。他默默无语地递过去，婉儿悄悄地看着，画中的人绝不美，而是一种味。时乖命蹇，她从画中抑郁地看着你，像是为了表示歉意一样，仍保持着腼腆的微笑。她认真地看着，不敢相信地说：“这是我吗？”

他鼓了鼓勇气，说道：“你比这还要美。”

“你……”婉儿一时惶惶然了。

“真的，你比这画上的还要美。”

婉儿羞红了脸。一股冷飕飕的风吹来，他颤抖一下，她差点想跑开，臂膀却让一只柔软的男人的手轻轻拉住了。她惶然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重重喘了几口，说道：“婉儿，让我，让我……”

“倒是说呀。”她说着一扭，臂膀从他手中滑脱出来。

“让我……”卞梦龙下了决心，说，“让我吻你一下好吗？”

“啥？”婉儿瞪大了眼睛，突然爆出一串笑声，“要闻闻我，有啥好闻的，一身的土腥味。”

“不是说的‘闻’。”

“那是啥？”

“我是说的‘吻’。”

“啥叫‘吻’？”

“叫我咋说呢？”他扫兴地挥了挥手。

“你们画西洋画的，尽跟外头学了些怪词儿。”婉儿放下了画框，拉了拉衣襟，站正了说，“要干什么就别磨叽了。”

“‘别磨叽’？”他紧张的情绪一下松弛下来，带着几分笑意说，“我真的不磨叽啦。”

“嗯。”婉儿温顺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别害怕。”他认真地说。说这话时他并未意思到，这是在给自己壮胆。自进入华艺美术学校以来，他什么都见过，可都漠然让这些从身边滑过去了。不完全是因为学业太重，而是内心里觉得自己是个新人，不是无锡财主的儿子，不是城里的纨绔，而是具有较高审美境界的人。这种人绝不追逐男贪女浪，而是要抱着一种真实的内心悸动把所爱扩散出去，从而在一种和谐与宁静中逐步地沉迷于高亢与神秘的状态。眼下，他真正感到自己亢奋了，可又毕竟是个彻底的生手。为了不把对方吓着，不把花茎掐断，他反倒畏惧了。

“有啥可害怕的？”婉儿又乐了。

他冲动了，傻胆量冲顶而来，伸出两臂抱住了婉儿。婉儿挣了一下，又不动了，似乎吓傻了。他一脸肃穆，双手捧起了她的面庞，迎着她略显迷茫的目光慢慢地把嘴唇放到她清亮的额头上，轻轻地触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吻’？”婉儿懵懵懂懂地问。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木然点了点头。

婉儿却撅起嘴，扭了下身子，不乐意地说：“忙活了半天，人家以为你要干啥呢，原来就为沾人家脑门一下。”

这个反应是出乎卞梦龙意料的。他低下头去，看着她，她则抬起脸来，用闪亮的，使她容光焕发的眼睛望着他。他深深吸了口气，大胆地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脖颈、肩膀。她丝毫不挣扎，相反地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肩上，以激动而自信的动作搂住了他的胸。

婉儿的一头秀发乱了，几绺头发飘飘拂拂地在他的脸前摆动。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亮光光的辫子。她则像小猫那样温顺地承受着，在他的怀中发出一阵阵燕子般的呢喃。这呢喃声使他心醉，他猛地把嘴唇埋在她那白皙的脖子上轻轻地亲吻着。她动也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他疑惑地抬起脸来，所看到的却是一双热切地迎着他的目光。这种目光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但这时对他来说，却只是一个信号，是一个表明承受能力的信号。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六（2）

他侧过头去，将脸慢慢地俯下去，她面色惨白，在急促的呼吸间仰起脸来，微启双唇，合上双眼等待着。他感到，当他的双唇一接触到她的双唇的刹那间，她潮湿的双唇便嚅动起来。这炽热的柔情使他沉迷，他将湿漉漉的双唇咬合上去，牙床与她那小野兽般尖厉的小牙齿咯嗒一声相撞，接着就是似乎意味海誓山盟的长时间的吸吮。

男女之情用不着让别人来教授。当这个长吻之后，他轻松地这么想着。然而婉儿的反应却使他惊愕、惶惑。“你喜欢我。”她情意绵绵地嘟哝着，“从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接着用软绵绵的双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把这只男人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发烫的面颊上。“你喜欢我，”她用深沉而自语的低声又说了一遍，“你喜欢我，是吗？”

他心里暗自叫了声苦。喜欢她，在男女这个年龄上便意味着爱她，而爱则意味着承担责任，不，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她能唤醒他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爱怜，如同爱一只找不到归巢的纯洁的鸽子，爱一片薄暮时分的田园。她激起了他心头的骚动，她闯入过他的梦境，她甚至使他在白日里非分地遐想。但对他来说，把他与她维系起来的毕竟只是一张画，他对所做的，大前提是一次邂逅，是与流云的一次相逢，是毕业时一次饱蕴思绪的习作。充满真正激情的生活还在后面。搂着她的肩膀所带来的感觉是动人心弦的，把这姑娘按城里的方式打扮出来，肯定是妩媚动人的。可他们毕竟不是一路的。他不看她的脸，也不看她的呢喃，抬起脸看着无边无垠的苍穹，心里想着，不能，不能。

突然，她变得寂静无声。他低下头看看，她的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疑虑睁得很大，随着脸上的光彩悄悄逝去，苍白色的阴影渐渐袭上来了。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那么多心智，那么多世故，那么成熟又那么凄惶。他经受不住她眼神里那种深刻的探询的光芒，更承受不住在这种探询后面的那种讥讽的神色，不由一阵阵毛骨悚然。当他对这一眼报以温和的微笑时，感到自己已难自持了。

在探询的一瞥之后，她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从此，她的眼睛再不离开他的脸了。渐渐地，像一泓慢慢涌上来的泉水。泪珠，这种不可思议的水珠在她的眼睛里越积越多。看到一层透亮的水包住了眼珠，并在眼眶里滑过来滑过去，他痛苦地喊了一声，感到心似乎烧灼起来那块本来就不坚实的冰在胸膛里溶化了。

他不忍心再去看她，而是用胳膊抱住她的头，使她的脸紧紧地伏到他的脖子上。她悄然无声，他的心却似乎破碎了，在胸膛里以一种说不出来由的痛苦在愤懑地燃烧着。他听到吞咽声，那是她在噙下自己的泪。吞咽声停了，他感到热泪沾湿了他的颈项的颈窝，仍然动也不动，只是感到自己也悸动了，在鼻子一阵发酸，嗓子一阵发紧时，他认识了自己的所求。为什么对北京的“八大胡同”和开封的瓦子毫不所动，那里只有泄欲而无其他。在东方的和西方的文化给他铸就的心灵是排斥这些的，他们是追求永恒和常定的人类感情。想到此，他怦然心跳，感到此刻已沉浸到人类即无休止的时光中，美好的激情澎湃地拍打着心扉，这正是他所刻意追求的男女恋情的境界。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不能让这姑娘脱离他的搂抱，他想到这么永远呆下去，直至永恒。他想到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损伤，是那么值得搓揉，品嚼着一腔伤怀，才使感情有了活力，生活有了真正的韵味。

等她把脸从他的脖子上渐渐抬起时，一阵淡淡的、娇媚的红晕与泪痕相绕相缠，两眼显得含情脉脉，深不可测。

“你喜欢我吗？”她有点儿畏缩地问。

他真实地点了点头，双唇在她额前一触，算是进一步肯定的答案。

波涛渐渐地平息下来，他们坐到了背风的黄土坡下。她静静地坐着，没有挨近他，脸低垂一旁，双手放在并紧的双膝上，仍有几颗泪珠缓缓地扑簌簌下来。他则呆若木鸡，默默无语地坐在另一边，在万籁俱寂中，回味着连自己也不明确的刚刚发生的事。

“你生我的气吗？”婉儿悄声问道，她眼中闪出娇羞、晦暗的神情，有点惊慌地注视着他。

“我喜欢你。”他伸出手，温柔体贴地把她拢到怀中。

他们相偎在黄土坡下，心里逐渐平复了。“说吧，想叫我干什么，买画的事。”婉儿撒娇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跟你娘说说，让她把那张压箱底的《猎归图》卖给我就行了。价钱我不在乎。”

“让我怎么说？”

“你给她念个秧，拿个价出来，剩下就是我的事了。”

“嗯。”婉儿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中，“你啥时候来买？”

他正待回答，听到远处有人喊“卞先生——”，细细一听，竟是家乡的口音，是一个熟悉的家人急切的喊声。他一激灵，跳起急急蹿上土坡，只见掌柜的从远处向这里赶，后面还跟着他的一个家人，他赶忙迎上前去。

在旷野上，那个家人喘吁吁地说：“梦龙，我赶到开封，才知道你在这里，你父亲让你马上回去。”

“知道了。”卞梦龙面不改色，“我明天就动身。”

家人说：“还等明天干什么？现在就随我走吧。”

“谢谢相告，你先回去，我明天走。”卞梦龙说完扭头就往婉儿那里走去了。

掌柜的和那个家人相视一眼，无可奈何地走了。

家人不远千里，一直找到周穆镇来，肯定家中出大事了，但回去也好，晚回一天也罢，事情反正已经出了，他到这火候上去了就前功尽弃了。

“怎么啦？”婉儿不安地问。

“没什么，家里有点小麻烦，让我马上回去。”卞梦龙强作镇定，“跟咱们刚才说的事没关系。”

“卞先生，你要走？”

“明天买了画就走。”他郑重地捧起了婉儿的面颊，“所以，你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跟你娘谈妥。”

婉儿紧着点头，背过身去呜呜地哭起来。

“婉儿，”卞梦龙把她揽在怀中，“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走不久，就会回来找我的。”

“小东西，”卞梦龙掐掐她的脸，“你怎么知道我会很快回来找你的？”

婉儿撒娇地伏到他的胸前，任性地说：“我就知道。”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七

“这是最后一次来静斋了。”卞梦龙第二天一早赶到静斋门口时就是这么想的，买了画就去客栈结账，马上赶回无锡。一个时辰都耽误不得。

推开门进去，但是母女俩各把一角，像两尊默然静候的守护神。三个人，三门心思，沉默了片刻。

母女俩心照不宣地相互一瞥。

婉儿和他交换了一下诡秘而亲昵的目光。

婉儿娘和他相互戒备地看了一眼。

他开始看墙上的画，没多大会儿听到发问声：“你来的次数不少了，看上哪张啦？”婉儿娘缩在阴暗的旮旯里，声音喑哑。

“这幅，加上这幅，这两幅我要了。”他随便点了两幅说得过去的山水画。

婉儿娘不挪身子，“就这两幅？”

他装着漫不经心地问：“你这店里还有什么别的藏画没有？”说着用目光瞭了下婉儿。

“问这干吗？”婉儿娘似乎啥都没瞧见。

“娘，爹不是还留下一张猎什么图吗？”婉儿不失时机地插了进来。

他像头一回听说似的，问道：“画的是什么？”

“就是一个大胡子，骑了匹大圆肚子马。我瞧见过。”

“画上就一个人？”他那新鲜劲跟真的一样。

“就一个人。”

“行了，别在我面前做戏了！”婉儿娘喝住了他们。

卞梦龙和婉儿局促地站立着。

婉儿娘从身后拿出一个蓝布套，说道：“卞先生，你今天不就是冲着它来的吗？”

他默认了，翻翻眼直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但见婉儿娘从布套里抽出来画轴，徐徐展开，“这幅画是我男人的心爱之物，我本不当拿出来，可婉儿这孩子昨儿跟我纠缠了一夜，只好拿出来让你瞧瞧。”

听到此话，他心里格登一声，热乎乎的，不由感激地瞥了婉儿一眼。婉儿掉开脸含羞地低下了头。

他开始俯身看画，神情间又渐渐地显出了狂态。不狂点压不住台。“画这画的是谁？”他指着画上的印戳问道。

婉儿娘似乎不隐讳，“我男人没跟我说过。”

“是哪个朝代画的？”

“反正有年头了，是老辈子传下的画。”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这画上写的是什么？”

“你识文断字的问我干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认字。”

他偷偷松了口气，再问：“画上这人是谁？”

“还不是个土老财。问这么些干吗？你想不想买？”

“想买是想买，”他迟疑地说，“可这画，怎么说呢？婉儿她爹说好，我也不敢说不好，但从我们画画的人的眼里看来，它着实……”

“你小子说这画不好！”婉儿娘火了。

“外行瞧热闹，内行瞧门道。”他完全放松了，侃侃而谈，“就说这人的衣服褶纹吧，国画讲究‘十八描’，有高古游丝描、琴弦描、铁线描、行云流水描、蚂蟥描、钉头描、竹叶描、钉头鼠尾描、混描、撅头描、曹衣描、折芦描、撒揽描、枣核描、柳叶描、战线水纹描、减笔描、柴笔描、蚯蚓描。”

婉儿娘懵懵懂懂地听着，不解地问：“你跟我说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是说这画上的人的衣褶，不符合国画中习惯的衣褶表现程式。”

“那你买它干吗？”

这下把他问住了。他吭哧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不是看它有年头了吗，又不愿意空着手回去。”

“那咱们就说点实在的，别上来就把人家的画糟蹋了个干净，再变着方压价。”

“好，你就说打算卖多少钱吧。”

“我要听听你打算出多少钱。”

“你是卖家，你不标价让我怎么说？”

婉儿娘再不言语，只伸出一个指头。

他装糊涂，“这是多少？十块？”

“一百！大洋！”

“成交！”

“我要再添一百呢？”

他一咬牙，“中！”

婉儿娘咯咯笑了，笑间猛地变了脸，“我不卖了。”

他听了一炸，急火攻心，变了音：“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变了？”

婉儿娘一笑，“刚才不过是说笑而已，我男人留下的东西，我怎么能卖呢？不卖了。”

他一巴掌按到了摊开的画上。

“干什么？”婉儿娘翻了脸，“你要犯抢？！”

“不敢。任凭你开价，我只要这张画。”

“任凭我开价？翻一番，四百大洋，你有吗？”

“假如有呢？”

“有也没用。这是我男人留下的，不卖。”

卞梦龙满脸淌汗，“高抬贵手，你要我干什么，尽管说。”

“尽管说？”婉儿娘似笑非笑，“我要搭着卖。”

“搭什么？”

“搭个人。”

“搭个人？”他惶惑了，“搭什么人？”

“搭上我闺女！”婉儿娘把婉儿顺手拉过来，往前一推。

婉儿羞赧地低着头，站在卞梦龙面前。

“……婉儿。”卞梦龙渐渐平息下来，怜惜地看着她。

婉儿娘厉声说：“黄花闺女，让你沾了，你瞧着办吧！”

“我要了。”他小声说了句后，转而高声说，“这张画我要了，这个人我也要！”

“交钱。”婉儿娘倒挺干脆。

他拎起一个沉重的包，依次掏出几封光洋，说道：“这是画钱，四百大洋。”

“人呢？”

“我先回家办点事，过后就来接走。”

“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要立个字据不？”

“用不着，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婉儿娘说着把《猎归图》卷好，装入布套递过去。

他接过布套看了一眼婉儿，说道：“婉儿，我会很快回来找你的。”

“这我知道。”婉儿低着头说。

“你怎么那么有把握？就不怕我远走高飞？”

婉儿任性地扭了扭身子，说：“我就知道。”

“后会有期。”他来到了门口，扭头说道。

“后会有期。”婉儿自语道。

他夹着蓝布套出了门，走几步后回头看去，婉儿正站在静斋门口默默地注视着他。好姑娘，穿着双红牡丹花鞋，在这穷山恶水之地虚掷着青春。企盼着我再来静斋把她接走。可谁能断定下一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他酸楚地想了想，又转而一乐，《猎归图》到手了，明媒正娶很可能只是母女俩的一种寄托，静斋估计着是不会再进入他的生活了。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八

买《猎归图》亏得有慧能师父指点，离镇前要抽个空去跟他道个别。他匆匆来到艮山寺时，见慧能正扫偏殿。

卞梦龙抱拳上前，“慧能师父，谢谢您的一番指点使晚生不虚此行。愿今生今世在他地当能相遇。”

“岂敢岂敢。”住持放下扫帚，困惑地说，“老衲实实想不起何时曾对你指点，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卞梦龙笑着问道，“师父还记得上次晚上来找您下棋一事？”

“前两日之事怎不记得。”

“可曾记得晚生向您讨教宋徽宗年号及米芾之事？”

“隐约记得。老衲不过是信口说来。”

“所以我刚刚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据师父指点，我在这镇上买了幅徽宗年间米芾所作《猎归图》，这是幅稀世珍品，所以一定要来谢您。”

“且慢谈谢，老衲在此多年，尚未听说有人从附近买走过艮岳旧物。且问你是从镇上何处买的？”

“静斋。”

“静斋？”住持怔了一下，喃喃说道，“静斋女主人倒是常来。”

“您认识她？”

“仅认识而已。我与其夫有过从。其人饱学之士，宋史烂熟在心，且是丹青好手。他过世前曾来寺中与老衲谈过宋代遗事，虽一面之交，恍如数日前事。他过世没多久，其妻女便搬至此处了。”

“过去事不多提了，晚生着急回家乡，临行前但请师父因指点晚生事，受晚生一拜。”说着要行大礼。

“阿弥陀佛。”住持忙稳住他后，双手合十，“岂敢岂敢。”

“你这是……”卞梦龙看着地上的碎纸问道。

“打扫一下偏殿，偏殿多年未修整了，前日镇上那个静斋的女主人捐了些白纸，最近我打算裱糊一下四壁，找人上上顶。”

“那母女俩还是行善之人？”他略感意外。

“善哉善哉。静斋女施主不仅捐了白纸，还把殿中顶棚和四壁的陈年之纸尽行揭去，省却我许多麻烦。”

他四顾，壁上纸已揭去，露出凸凹不平的肮脏的墙皮。再抬头，顶上的纸已揭去，露出秸秆编成的架子。

住持感慨地说：“大造化人了。”

卞梦龙出得寺后，想及慧能所说难免感触，当家的精于宋史又长于丹青，惜过世太罕，留下守不住业的妻子，全然不知宋时事，更不晓家中有宝，以至把当家的一幅珍藏给卖了，却只知行善。唉！女人就是这么糊涂，这么善！他在艮山寺偏殿为婉儿作画的情景怎么也忘却不了。

那时，偏殿四壁的糊墙纸翻卷着边口，殿中显得更加破败；顶棚上黑黄的罩顶纸大片地耷拉下来。就在这么个地方，婉儿摆出让人画的样子，坐在椅子上，说：“这庙里这么破，真该好好修修了。这些糊墙的、上顶的纸都该换了。”没有想到，婉儿还真不是说说而已。没两天她娘就来捐了纸，又捐了白纸。老太太看着挺凶，对谁都防着一手，没想到是这么个行善的施主。婉儿为寺庙行善是修来世，对今世来说，受益的远非是艮山寺，而是他卞梦龙，四百银元便让给他一幅千金难买的米芾原作，真值得在书房里给她立个大施主牌位。想到此，他笑了。

回到客栈，日不过午。他匆匆吃罢饭，收拾了东西便让掌柜的算账。总共没呆几天，连房钱、饭钱、零杂钱总共不过九个大洋。他付了大洋便准备走。

掌柜的把算盘推开，账本合上，说道：“卞先生，咱们的账清了，欢迎以后常来。”

“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卞梦龙兴致很高，提起画具包，背上画板说道，“我走啦。”

掌柜的双手抱拳，“恕不远送了。”

卞梦龙往门槛外迈时，和正进门的伙计撞了个满怀。伙计胸前抱着的东西撒落了一地。

两个人忙蹲下捡，却是北京荣宝斋仿制的乾隆御墨。

卞梦龙拾起一块墨问道：“咱们周穆镇上也有人使这个？”

“有啊，这是我刚刚从开封买的。”伙计说。

“是谁托你捎的？”

“静斋的婉儿。”

“谁？”他不解地问。

“静斋的婉儿呀。”

“她画国画？”

“不是一半天了。”掌柜的凑过来，“你跟她打了这么几天交道不会知道的。她在人前从不露。”

“噢，噢噢，”卞梦龙不安地应付了几声，又对伙计说，“让我瞧瞧婉儿还托你到开封捎什么了。”

“就是这些墨宝，她娘倒托我捎回了几方石料。”

“什么石料？”

伙计拿出了几块凿得方方正正的鸡血石。

“这是治印用的。”掌柜的拿起一方看了看说。

“都交给我。”卞梦龙把颜料和石料在柜台上包起来，对伙计说，“没你的事了，我给你送到静斋去。”

“那就麻烦卞先生了。”伙计倒乐意少跑腿。

他把小包一提，出了客栈门。

春风仍是那么硬，夹着黄沙，打得脸生疼。他敞开领口，深深地呼了几口新鲜空气，用巴掌重重地拍了拍脑门，大步往静斋走去。短短的一段路，卞梦龙仿佛走了几天。

门帘掀开，走出一个穿小花袄的小土妞，鞋头上绣着的大红牡丹花如火焰般跳跃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画挂着好看就行了，要那些字儿干吗？”

头发油光锃亮，一丝不乱地贴在脑壳上，脸一边涂着一个红圈。婉儿拘谨地半坐着，吃惊地问道：“先生，你的笔怎么不蘸墨呀？”

婉儿捻着衣服的下摆，“我娘明天来烧香，家里没人。”

“别说了，别说了。”婉儿捂着脸，“怪臊人的。”

婉儿慌忙闯入，急急说道：“快快收起来，我娘回来了。”婉儿追出门喊道：“娘，路上好好走。”待她再进屋时，不好意思地瞥过来一眼，偷偷一乐。

她指着《猎归图》说：“我爹在世的时候可喜欢它啦。”

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肖像说：“这是我吗？”

她扬起脸问道：“啥叫‘吻’？”

她在男人的怀抱中，似乎吓糊涂了。

婉儿娘把婉儿顺手拉过来，“搭上我闺女！”

婉儿羞赧地低头站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句话猛烈地在卞梦龙的心中撞着，他大声说了出来：“这不可能！”

他来到了静斋的门口。

门竟敞着。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九（1）

静斋外间空无一人，只有几幅画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扑打扑打地拍打着墙面。

靠墙摆着的坛坛罐罐与前两次所见到的一样多少，似乎除了他再没人会动它们。

卞梦龙迟疑地走入，上上下下打量着。晌午饭前才刚来过这个地方，现在再来，却感到那么陌生。仿佛来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殿堂，墙上挂的，架子上摆的，会有了灵性，它们从各自的位置上向他发出阵阵狞笑。

蓝色的门帘被风高高地撩起。当日，他从悬挂着的这个纹丝不动的门帘下面，见到一双小巧的布鞋，从此开始了一次感情和求索的双重旅行。现在，这挂门帘高高撩起，在风中扑扑拉拉地抖着。通向里间的路是向他放行的，门帘仿佛摆的是往里请的样子。他关上外间当街的门，穿堂风没有了，门帘疲软地耷拉下来。这时，从里间传来一个老年女人柔和的声音：

“卞先生，进来吧。”

他紧张地合了合目，想放松一下，又搓搓双手，像是还有点侥幸心理。当他往里间小心走去，掀起门帘往里看了第一眼后，便重重地呻吟了一声，重重地斜靠到门框上。

里间，婉儿正在挥毫作画，挥洒自如。

看来她刚收拾过，风貌全改！

脸上是极淡的妆，嘴唇略略发白、发粉，一头秀发蓬蓬松松地飘洒在肩上，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洒脱而飘逸，袖口有意邋里邋遢地卷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和匀称白皙的小臂；白衬衣外是一袭黑色的小牛犊皮缝制的坎肩，既束出了腰身，又平添了几分英气；一条紧身的裤子下面竟是卞梦龙也没见过的棕色的皮短靴。

她似乎没注意到来人，她的目光正流连在她的画和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后退几步看看所画，又上前继续挥毫。一绺头发垂到眼前。她放下笔，三下两下便把一头厚密的头发大致拢出了个样子，又俯下身去继续作画。

卞梦龙把自己斜倚着的身子推离门框，沉静地端详着她，并以情人的目光欣赏着她那一对富有青春活力的肩膀和随着胳膊一耸一耸的动作。她作画时动作利索，又显得漫不经心，特别是换笔时，用毕的笔顺手一丢，又从笔筒里嗖地拽出一枝，那种女性的自在和自如的劲头，撩得他愣愣怔怔地出神。

“卞先生，”婉儿不回身，边作画边沉静地开了腔，“记得吗？我说过，我就知道你不会远走高飞；我还说过，我知道你会很快来找我的。果真如此，对不对？”

“对，你说得全对。”卞梦龙沉重地喘息着，“刚才你还说过‘后会有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会面了。”

“来‘明媒正娶’小可怜儿？”婉儿冷冷地一笑，手中的笔却没停下。

他感到自己的感情被玷污了。“亏得没立字据！”他狠狠地说毕，双手抱在胸前，有意摆出个盛气凌人的江南才子相，大步走到婉儿身后。但他的眼睛一接触到婉儿正作的那张画时，感到一阵晕眩，以至踉跄了一下。他最不愿看到的，让他看到了；他最担忧的事，明明白白地发生了，应验了。

这是一幅几近完工的《猎归图》！与他的蓝布套里的那幅是同样大小，同样的细部，甚至用纸都一样，同是又黑又黄的陈旧的一碰就会碎的纸。

“你给我画了张油画，但我看得出来，你也是学过国画的，学得不太到家，但毕竟是学过。对吗？”婉儿边作画，边又开了腔，语调中透着调侃。

他强压着自己的火气，说：“学过又怎么样？”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九（2）

“既然学过，就应该知道是国画中的事。”婉儿刻薄地笑了笑，“你满嘴国画中的词，‘三庭五眼’、‘三庭九似’、‘色不过五’，说得都很溜。知道这么多了，就不知道宋代有一幅传世的《骑士猎归图》？”

他搜索着记忆，却是一片空白，他茫然了。

婉儿在画上又点了两笔，直起身来说：“画是宋代的，无款，且称宋无名氏作。画中一人一马。马因猎归，显得倦态，垂着头在喘粗气，而骑士则在马上检查他的羽箭。其对比之法及对画中人之‘传神’，可谓用笔骨梗而又‘极妙命神’。”

他气咻咻地说：“这跟你仿的《猎归图》有什么关系？你对我说宋无名氏的《骑士猎归图》是想说明什么？”

“我不过受宋无名氏的启发，从他的《骑士猎归图》揣摩出了我的《猎归图》。”婉儿说得很轻松，“他是一人一马，我也一人一马；他画了个骑士，我则画个穿龙袍之人，谁愿认为是宋徽宗赵佶本人就认为去好啦；他的画无款，我则要有款。”说完，她俯下身去，在画的左下写了四个字：崇宁三年。接着拿起一方印，饱蘸一种颜色红中带黑的印泥，不轻不重地按下去，待印移开，露出显旧的隶书阴文：海岳外史。

“原来是这样。”他的口气怨而不怒。

“还有，”婉儿平静地说，“既充米癫的画，就得像米癫。不能学那些‘吴带当风，曹衣出水’——女人穿着衣服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地方都显了形。这不是米癫。米癫，下笔也癫。既要趟他的路，在衣服褶纹上就不能一味地出你所说的那个‘十八描’。”她指点着画中人物的褶纹说：“如果这些地方是高古游丝描、琴弦描、行云流水描、蚂蟥描、钉头描、竹叶描什么的，就不成其为米癫的画了。”

“还有吗？”他嘲讽地问。

“还有。”婉儿依旧那么平静，“为了方便做旧，所用的纸最好是陈年糊墙纸。这种纸千年露在外面，一热一冷，一干一湿，加之终年落土，拿回来拾掇一下，画上画，说是老画，很难辨伪。”

墙角放着一堆裁好了又打成长短不一的卷的又黄又黑又脆的纸。他指指它们说：“这是从艮山寺搞来的吧？大施主，好一个大造化人。”

婉儿却不恼：“谁也不会不着边地去做善事。如果不是揭来了这堆纸，我娘也不会给寺里捐白纸。还有要问的吗？全问出来。”

“当然有。”他凑上前去，和颜悦色地问，“请问，为什么要骗我？”他随之高喊起来，“为什么要设个大骗局？说！”

“什么时候设过骗局？我又什么时候骗过你？”婉儿不紧不慢地反问起来，“你用四百大洋买的那张《猎归图》是我画的，可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它是宋代的作品，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它是米芾作的？又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画中人是宋徽宗本人？我什么话都没说过！是你自己东打听西打听，从画的落款和印章上给自己‘考证’出了一堆错觉，又是你自己非要来买走的，我娘不卖都不行！”

“明明是你画的，你为什么说是艮岳被毁时留下来的，代代相传，到了你爹手上，你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它啦。这不是行骗是什么？！”

“这仍然不是行骗，我说我爹最喜欢的不是这幅画，而是指的我自己。”婉儿这天头一次显得深沉起来，“不知艮山寺住持跟你说过没有，我爹专修宋史，专于丹青。艮岳亡后的遗物，他研究了多半辈子。他教我宋史，教我画，平生最喜欢的就是我。他故去了，我学出来了，一幅《猎归图》代表了我的画技，它也是我爹培育的结果，如果我爹还活着的话，他肯定对这张图爱得不得了，是他教出来的亲骨肉画的！”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九（3）

“不用再说了。”卞梦龙无力地摇着头，“还不承认是行骗？都明白到这个地步了。做赝品去卖本身就是骗，这还有什么可辩的？”

“这就是一行，古董行本身离不了做赝品。”婉儿嫣然一笑，“你不能怪这一行，正像不能怪清真馆子为什么不卖猪肉一样，清真馆子只是为一部分人准备的。有人不在乎买赝品，他图的是个人把玩，奔的是个雅兴。至于想指着古董行发大财的，那就别怪这一行侍候不到了。”

卞梦龙在原地转了个圈，脸涨红了，“我本来不愿说，至于你说到这一步了，我只好说出来。你一口一个不是骗子，那我问你，不是骗子，那你装成那个土头土脑的样子干什么？！”

婉儿的脸也红了。她挥了挥手：“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是我自己的事，你产生什么感觉是你自己的事。但话说回来了，最容易上当的是想让别人上当的人，你以为我们任嘛不懂，啥也不知道，想从不明事理、不懂学问的乡下人手里用极低的价买走稀世珍品，没想到自己掉进了陷阱。到这田地了，你还有什么脸埋怨我土头土脑是装出来的，这叫一报还一报！”

“卞先生。”他正发愣时，婉儿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出来。

她戴着花镜，坐在靠窗的亮处，在用刻刀刻着一方石印。她边刻边说：“不光你知道艮岳，也不光你想找宋徽宗的遗物，我们母女俩是从外埠迁来的，为什么迁来？一来是想寻访北宋艮岳散失在民间的珍藏，二来就是要钓一钓像你这样的鱼。”

“我上你的钩了。”他抱着头说。

“我们却还没甩竿。”婉儿冷峻地一笑，“如果真有米癫画宋徽宗的原作，那就是价值连城的。当时，就是让你出几千，你也舍得出。正由于是一幅仿制品，才要了你几百大洋。你不吃亏。”

他长啸一声，“到底不是原作。”

婉儿嚓地点燃了一根火柴，“我让你那张成为‘原作’。”她点燃了刚刚画就的那张《猎归图》，哼了一声，“这张烧了，你那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张《猎归图》了。很难有人能辨别出它的真伪，你可以把它看成‘原作’。”

他惊愕地看着。又干又脆的纸极易引火，这张婉儿的《猎归图》在火中曲扭，很快变成一小圈灰烬在地上抖动，待他再看婉儿时，不由揉了揉眼睛。

婉儿在墙边站着，而在她身边，挂着那张她的油画肖像，两个头几乎同样大，所不同的只是一个面色惨白，另一个搽着红脸蛋；一个披肩发，另一个扎着小辫；一个是敞开的衬衣领口，而另一个是对襟小花袄。

“你喜欢她吗？”婉儿指指身边自己的肖像。

“喜欢。”他突然感到眼睛发潮，反问道，“她是你吗？”

“昨天是，现在不是了。”

“昨天的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会有昨天？”

“需要。”

“需要什么？是四百大洋？是卿卿我我？是吻？还是什么别的？”

“都需要。需要四百大洋，需要卿卿我我，需要吻，更需要别的？”

“别的是个什么？”

“复归。”

“复归什么？”

“复归到昨天的我。复归到我已失去的天性。”

“为什么追求复归？”

“这还用问吗？谁愿意总那么恶？我是个女人，恶到一定份儿上了，还想在造物主的胸膛上流连一小会儿。”

“就不能不恶？”

“不能。”

“为什么？”

“又问得那么多余。”

卞梦龙紧着揉眼睛，定睛看去。只感到恍惚，感到无情。两个婉儿在他眼前晃，这就是生活，残酷的生活会使天使瞬间变成魔鬼。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二十（1）

卞梦龙家在江苏无锡郊区。光读书养不了大活人，中国没有纯粹的书香门第。其父原是个读书人，后来接过了他父亲的家业，经营乡里的二百来亩地及城里的一家当铺，也就不再读书了，只知道在城里和乡里两头跑。

卞家两代单传。其父是其祖的独子，他又是父亲的独子。尽管既是乡绅又是商贾，其家在乡里还被算成诗礼人家。他是在安适儒雅的家庭里长成的。小时候文静、安恬，除习画外不识他事。考入杭州华艺美术学校之前，母亲故去。他伤心地哭了几天却不震惊，因为母亲已捧了十年的药罐子，大夫早说拖不过三年，结果拖了十年。他在杭州学画期间，父亲一直没续弦。一则亡妻仍盘桓胸臆间，二则顾不上。讨个年轻貌美者又不知该如何坠入缠绵悱恻之中，那中落的家道又由谁来操持？况且他尚有一肚子中兴之策，都是需要通过他的手去操办的。就这么着，卞梦龙在杭州读了几年书，父亲在家中认真主了几年事，家境渐好。他这次去北京之前，父亲正在揽一笔大买卖，且说待他从北京回来之时便可望成了。他本是无忧无虑地在外面寻觅自己的生活，并没想到老成持重的父亲在理家上还会出什么事情，没想到却是家人直摸到周穆镇，慌慌张张地把他唤回。

奔波了几日，从河南回到江南水乡。又见寂寥的稻田中，衰老的风车在慢悠悠地转动，在明静而高远的天空下，春气动，草长莺飞。一切都那么熟悉，包括家中那封闭的院落，可是父亲死了，而且就在他回来的前两天刚刚故去。

甚至这个天塌地陷般的事也不使他震惊，尽管父亲才将满五十岁。在他的骨子里，该震惊的似乎已经震惊过了，该丢失的似乎已经丢失得差不多了。至于家中顶梁柱的倒塌，只是他刚刚经历过的一次尘世及风华洗劫的尾声。夜晚，他和衣蜷在被套里，天已转暖，却仍在瑟瑟发抖。望着窗外的浮云荡月，听着风过林梢之悲鸣，竟让泪水打湿了枕头。连他自己也奇怪的是，这通止不住的泪与仍停尸于家中的父亲干系不大，倒与莫名其妙地生出的末路英雄之感慨息息相关。

关于父亲之死因，家人对他讳莫如深，他竟也不去深究，只说丧事要办好，要体面，要有望族的样子。家人似有难言之隐，迟疑了又迟疑，却也照着办去了。

父亲的丧事的确办得很体面。一口油亮油亮的红色樟木棺材，扎纸马之类花了八个工，从无锡城里请来了杠子队。按规矩，吊唁者至，给四五尺白布一幅，或顶于首，或系于腰。仅此一项用了五匹布。出殡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进行在初春的原野上，高高的灵旗在风中索索地响。阴阳家认为，招魂幡可将已离体的魂魄招回来，可队伍仍像一道白色的寒流穿过黑色的原野，迤逦着进入一片荒丘。卞家祖茔便在这里。

四周是枯索的野草。卞梦龙跪在地上，看着几个戴孝帽子的人把土一锹一锹掀开。他穿了身白粗布制成的衣服，四周及袖口均不缝，脊缝毛边朝外，头上扎着六尺长的白布巾，以麻线系，直垂背后，即所谓“直披”。鞋前蒙以白布。他是独子，自然也是嫡长子。就这么着，他边低头打量着陌生人的装束，边看着人们把那口大红樟木棺材掩埋了，又看到烧纸人纸马纸房子纸箱子以及纸钱。烧成的灰像精灵一样在空中一扭一荡地飞舞。人们都已走了，就他一个人还留在新坟前。他哭了，很悲痛，又不完全是哭的老子。几只寒鸦从枝头上飞下，在坟头上慢条斯理地踱步，新土中往往有表土中找不到的虫子，它们连爪子带嘴全用上了。他爬起来，但因跪着的时间长，腿麻木了，又栽倒在地上。寒鸦忽地被惊起，翅膀吃力地呼扇着，嘎嘎的叫声给天空平添了几分寒气。他既已倒下便索性不动了。待到四周一片静谧，他用黯淡的眼睛望着低垂的天空。一朵朵潮湿、沉重的云，在慢慢地移动。他闻到了泥土的腐烂气息和新土的气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二十（2）

“少爷，”眼圈仍红红的家人弯着腰站在他的面前，“该回去了。”

卞梦龙睁开眼来，问了句嫡子早该问的话：“我父亲是怎么死的？照实说。”

“被温秉项骗了，连气带病……”

“也被骗了……”他凄楚地笑了笑，翻身坐了起来，“温秉项是个什么人？”

“城里的商人，大商人。你父亲想找个金脉，在淘金砂上下点本钱，结果让温秉项知道了，他……”

“怎么骗的就用不着说了。”他打断了家人的话，“被姓温的骗了后，家里还拉亏空吗？”

“家是被骗空了。就这不说，还欠着温秉项的一点钱，给你父亲办丧事又借了些，这窟窿怎么填，还等着少爷您拿主意呢。”

“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还账。”他从地上站起来。

“明白了。但家全卖空了，少爷您怎么办？”

“我好办。”他从孝服中抽出蓝布套递过去，“接着。这是我刚从河南搞回来的一幅画，是号为‘海岳外史’的米芾所作的《猎归图》，画中人是宋徽宗本人。这画原本是稀世珍品，但破落到这步田地我也不存了。你拿它去或是活动活动，打通关节，或找个懂板眼的，卖出个好价钱来，究竟怎么搞，由你去操持，反正目的是两个，顶了我父亲背的债，再把我介绍到那温秉项那里当伙计去。”

“到你父亲的仇人那里当伙计？”家人惊呆了。

“就这么定！”

家人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接过那个蓝布套，恳切地点点头，转过身去蹒跚地走了。

卞梦龙仍没要离去的意思。他盘腿坐下，漠然望着野草萋萋中寂寥的新坟。

天渐黑下来。苍白的一勾弦月，挂在灰蓝的天幕上，星星稀稀疏疏，黯然放着微光。几只萤火虫在飞，发蓝的光寂寂地在墓园中闪动。新坟、老树，像笼在雾中，在迷离中混沌成一片。似有似无的小夜风，柔柔地拭过面颊。

他突然笑了起来，是真真切切的笑，笑声在春夜中无羁无绊地漫开，像一股舒缓流淌的河流。他又大笑起来，浑沉苍凉的笑声把一个男人的灵魂抛向夜空，它在淡泊的星光中飞旋着，扭曲着，抽打着，空气似乎咝咝作响，当笑声渐渐纤弱时，他把那身嫡长子的粗白布缝制的脊缝毛边朝外的衣服脱下，把六尺长的白布衣从头上摘下，把鞋前蒙着的白布拽下，把它们统统堆在新坟前点燃了。

在深邃的暗夜中，火苗如蛟龙般跳跃。他眯眼看着火堆，感到从未有过的熨帖。都死了，也都埋了。他的青春，他的恋情，他的“维纳斯”，他的铸冶在商鼎上的荷马史诗，他的春天的怅惘，他的秋天的抑郁，他的饱含歉意的微笑，他的令人耳跳的窃窃私语，他的爱奥尼亚式的艮岳，他的调皮多情的宋徽宗，全在一把火中随着这白色烧尽了，全同他老子一同葬在这座新坟中了。

剩下的只有人寰和人寰中的幢幢鬼影。

他离开了墓园，走了，他去追随《猎归图》。那里才有不曾被这把火烧掉的乾坤。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1）

无锡的城市平面像个不规则的菱形，城里的七街八巷更不上规矩，东拐西绕，乱乱糟糟，且人口密度极大。

它的商业区集中在旧城北街上。旧城北街自明清时就打下了商业区的底子，而自本世纪初以来，随着沪宁铁路的通车，通向火车站和城北沿着运河的街道上逐渐店铺林立，这直接刺激了毗邻的旧城北街，使得染坊、花行、纱庄、布庄、钱庄、米店、日杂山货店及其他各种店铺更密更杂。繁兴和沉沦并行不悖地发展，生机和污垢混杂着铺蔓开来，无处不在，无隙不入。

祥瑞布店是个不新不老的字号，它在北街偏南路东处。接近最繁华地段。它当街四间铺面，青砖瓦房的屋脊两头翘起，只不过比左近店铺翘得更高些，显出一股气派来。

民国五年，也就是一九一六年，入秋的一天，祥瑞布店上午刚卸板营业不久，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随着入店的顾客，擦着门边进了店。入得店来，却不看货，而是尽量不显眼地缩在门边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堂中的人，特别是留心店员如何接待顾客。

这家布店主要经营无锡业勤纱厂和其他纱厂、丝厂的产品，也与南通大生纱厂有联系，卖一些南通产的布。它有人专门到南通郊区定期去收购通州土布，这种蓝印花布还挺抢手。同时，它也卖些外衣。由于品种全，价格也算公道，这里总是顾客盈门。

他蓄着一头很短的硬发，两鬓已略见斑白。口髭也剪得很短，横在一张蛮横的嘴上。他的脸粗犷，双颊瘦削，浓眉下的一双不大的眼睛总闪现出冷光。此时，他尽量不露一点声色，但由于脸上那些专横的皱纹和眉宇间偶然显出的急躁神色，使他看上去全然不是一个来提布的人。他四下看着。注意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店员。他看上去面善聪睿，气质上和那些从附近招来的店员不大一样。这时，他正接待一个已开始发福的女人。那女人的女佣给她套上一件花贡缎棉袄，那女人在穿衣镜前扭了扭，又问那店员：“小伙计，你看我穿着怎么样？”

她转身在他面前摇来晃去，像只花母鸡般展示着自己。

那店员后退两步，用行家的目光看了看，微微摇头。

“卖货的还有对自己的货摇头的？”女人略感意外。

那个店员又摇摇头，“一来显瘦，二来显嫩。”

“显瘦？显嫩？”女人兴奋地嘀咕出了声，似已下决心买了。身边的女佣提醒道：“太太，这衣服便宜不了。”“太贵不买就是了。”被称为太太的问那个店员，“这衣服多少钱？”

“待我问问。”那店员扭过身，向里面管账的问道，“她试穿的这种花贡缎棉袄多少钱一件？”

管账先生高声答道：“大洋十七。”

中年女人惊讶地吐了吐舌头。

那店员似乎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大洋多少？”

管账先生重复了一遍：“大洋十七。”

“听清楚了吧？”那店员对中年女人说，“大洋十一。”

“多少？”那女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店员左手握拳，右手伸出食指，“还没听清？十一。”那女人和女佣对视了一眼后，匆匆点出光洋，“这是十一块光洋。”说着往柜台上一拍就走。

“不脱下来包一包？”那店员追着问。

“不麻烦了。”那女人冲女佣抿嘴一乐，快步出了店。

管账的从柜台后走出，到那店员前说道：“你生的这法子不错。你这里装耳背，她还以为拣了件便宜货呢。”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2）

“其实在别的店里七八块大洋就能买一件。是不是？”站在角落里那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走过来说道。

“温老板！”管账先生一愣，“您亲自来了。”

被叫做温老板的即是温秉项。他把管账的拉至一边，小声问道：“那年轻人叫什么？”

“卞梦龙。前些日子刚来的。怎么？”

“我看他和女人打交道时挺有办法的。”温秉项隔着人丛注视着那店员说。

对温秉项的这一定评，卞梦龙自然没法听到。即便听到了也不会惊异。仅仅半年多前，也就是这年开春的时候，他还是个只知画画和随着画笔遐思的男儿，但自从从开封东北的周穆镇回来，给父亲办完丧事之后，他变卖了家产顶债，扔掉了画笔，遐思也就跟着甩到了九重天之外。在追逐一个新行当的过程中，他对女人也入了门。从入了门后他才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到婉儿手里。女人原本是最容易对付的。

变卖了家产后，他无处安身，投奔了苏州的王在礼。王家在闻知他的境况后倒也没表示出嫌弃，特别是王在礼尚陪着他唏嘘一番。

苏州历史悠久，春秋时为吴国都城，相传城为吴王阖闾时伍子胥所筑，当时的城门有阊阖门、盘门、胥门等，即便吴城在秦始皇时为火所毁，那些名称却保持了下来。从五代末至北宋年间，北方女真和蒙古统治者日渐强盛，但仅对中原地区城市骚扰较多，南方时局相对稳定。特别是位于长江中下游、太湖三角洲中心的苏州，仰仗气候温和，雨量丰沛，农产极丰，倒出现了工商业的繁荣。隋大业年间开通了京口到余杭的大运河，使它更成为该地区的航运中心。宋室南渡后，筑山叠石之风本来就很盛行，为宋徽宗提供过供奉局及花石纲的苏州，更为北方来的官僚及盐商等派上了用场，成为城市古典园林最发达之地。明清之际，与封建士大夫的玩赏之风相适应，在丰富的物质基础上，苏州又以烟花柳巷名冠全国。

苏州是卞梦龙幼时旧游之地，那时并没感到有多好。不过跟父亲扶梯拾级上九北寺塔最高处极目远眺，姑苏古城的里弄街坊尽收眼底；攀虎丘，看剑池；到城内诸园走走曲折的桥廊，看看雅致的厅堂；到闾门外的寒山寺去时，却没见到唐诗人张继《枫桥夜泊》中所提到的古钟，只好引为憾事。他到开封满街求购古董时方知北宋汴梁城中便有“苏杭百事繁度，地上天宫”的俗语。听到这语他略感奇怪，北宋时汴梁为世界第一大都市，其时平江不过有沧浪亭等私家园林，手工业较为发达，何来“天宫”之谓？

苏州最旖旎的风光并非园林，而是密如蛛网的河渠水港。其河道与街道平行，商号店铺，密集两岸。在分支港汊，住宅临水而筑，形成一条水巷。每隔一段即有小桥飞跨。坐在船中沿河行驶，但见舟楫往来，屋宇鳞次，小桥隐隐，河水清清，少妇洗涤，姑娘浣纱。他仍搞不明白，此情此景，即便曾被马可波罗称为“东方威尼斯”，亦不过水乡泽国之属，菱藕鱼虾之类。“天宫”又何在？

对此一款他并不讨教于王在礼，只兀自琢磨。在城中游荡，常听白墙青瓦、粉壁明窗之中传来丝竹之声。夜间行舟去吃夜宵，但听华灯星灿处歌笙鼎沸，见琼楼绮户，比闾而居，粉黛何上百家。这时想起了清仪刘廷玑写的一首描述苏州的诗：“近水重楼几百家，湘帘高卷玉竹斜。何须越国求西子，只合吴宫问馆娃。两岸花明灯富贵，只街烟销月繁华。居人只作寻常看，四季笙歌五夜哗。”原来如此，自宋以来达官贵人、风流贤士仰慕于吴越娇娃的丰腴秀艳，而当地亦勃兴于青楼红粉，吸引他们纷纷来此狎妓。听一听吴侬软语的轻吟浅唱，在锦绣炫衢中寻花问柳，张灯开宴掷千金以逞风流，故有“天宫”之谓。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3）

“随阿拉白相白相去。”王在礼笑嘻嘻地拉着他，“侬既到苏州，还充什么童男子。想当唐僧就勿进这盘丝洞。”就这么着，王在礼把他拉到了桃花坞。其地在闾门内，处于全城西北角。唐宋年间这里遍植桃树。明代时，大画家唐寅的故里即在此地。此时正是花发时节，红云弥漫，云蒸霞蔚。他俩在绵绵雨雾中，踏着石板，走在桃花坞一带地僻境幽的小街小巷中，一直进入一个长三堂子。“唐伯虎点秋香”的事在苏州尽人皆知。桃花坞长三堂子的妓女只有会自弹琵琶说唱全本《三笑姻缘》方能待客。王在礼不由分说拉着他坐下，只看一双髻盘云妙龄女子持琵琶唱了段开篇，时而哀婉，如泣如诉，时而欢愉，清脆高亢，只听得通身酥软，遍体发麻，心中烦闷一时忘却。到掌灯时分出局执酒。当夜这女子把他领入一个洁净的房间，吹灭灯火。更深时分，微风把窗户推开，如丝的春雨飘洒进来。他拥着那女子一动不动，直轻声吟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咳！人在世中历程曲折迂回，破败到透顶之时居然也能在洞天福地如此逍遥。他暗暗地这么想着，骤然觉得世途的迷雾豁开了，这辈子该如何打发透亮了。可惜的只是自己明白的略晚了。

王在礼够朋友，舍得破费款待他。但他不知足。一番风流是朋友掏钱买来的。愿打愿挨，并不解愁肠。只要《猎归图》仍在眼前飘来荡去，他就要干点别的。

入夏时节，王在礼到南通广生榨油厂采买原料，卞梦龙住在他家无事，也随之一同去了。他们乘长江上的轮船到南通天生港，白天到南通办完事，晚上便回到天生港碇泊场上船。在船中，卞梦龙在各舱间散步，见一单人舱中有一个女子，那女子上着白丝绸短衫，下着黑色长裙，典雅娴静，明眸皓齿间露出家境富有之态。女子看一青年男子往舱中窥探，不客气地把舱门呼的一声关了。他在舱门口转了转，一个念头冲顶而来。他上前敲敲舱门，那女子刚把门开了一道缝，他便插入一只脚别在门框间，并问道：

“请问姑娘可是南通医学专科学校的？”

这所学校的名称是他白天在南通办事时偶然听到的。该校为南通闻人张謇创办于辛亥革命那年。刚才路过这间舱时，他闻到了一股阿摩尼亚水的味道。这味道不是这女子从一种消毒环境中带来的，便是她恐舱中不洁而临时喷洒的。他自己是学西画的，知道那时沾了点洋文化的女子有滥施所学之癖，因此断定她是南通医专的。

那姑娘随和地点点头，又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南通甲种商业学校的，常到你校去，在那里见过你。”他把白天刚听说的另一所校名随口带了出来。

“噢？”那姑娘惊喜地说，“我们同是张謇先生的门生。”

“既如此可否入内小叙片刻？”他含笑问道。

“那又有何不可。”姑娘打开了舱门放他入内。

他入门后忽地关上舱门，又咔嗒一声锁上了。那女子惊恐起来，厉声问道：“我看你是半个同窗才放你进来，你想干什么？把门打开！”

他却和颜悦色地说：“你我都这么年轻，何必在这铁壳船中虚掷良宵，不如欢乐一日，明日各走东西。除了自己快乐，外人一概不知。你看，我连你的姓名全不问。”

“没想到你竟是一个色狼！给我出去！”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4）

“我是执意不走的。”他双手抱胸靠在舱门上，平和地说，“如果你闹起来，船中人看到你一女子将素不相识之男子引入自家单人舱内，舆论恐只于你不利。”

那姑娘一听这话，反倒惶惑起来。

“这是四十两白银，你先拿着。”他说着将一小皮囊掷到舱中的铁床上。

那姑娘扭头看看床上的小皮囊说道：“我不是妓女。你休得无理。”但口气显然软了下来。

“知道你不是妓女，而是学生。这也不是过夜钱，不过是半个同窗间的礼尚往来。”他给她的自尊心下了个台阶后，便走上前，拥着姑娘往床上倒去。

半夜时分，他满足了，悄悄地溜出舱门，回到自己舱中，推醒了王在礼，将此事向他全盘托出。王在礼一听便着急了，说：“侬白相女子尽管白相好啦，可这四十两银子是采买所剩，回至家中要向老父交账的。侬送将出去，阿拉无法交代。”卞梦龙则一笑，说放心睡觉，保证完璧归赵。

第二天一早，他便急豁豁地找到了船上管带，大呼失窃，并说万万没想到在张謇先生所办的长江轮船上会出这等事。船方一听，四十两银子事小，但名声至关重要，忙问所失银两有何标志。他说银系苏州富翁王家采办用银，条状，每条十两，背后铸有“王记”字样。船上听罢马上组织船员挨舱搜检。来到那姑娘舱中，她看来一夜未曾入睡，正抱着那个小皮囊靠在枕上发呆。船员打开皮囊一看，事已大白。那姑娘得知自己被指为窃贼，目瞪口呆了一阵，待明白过来已无法争辩时，方痛不欲生地放声掩面大哭起来。

“勿晓得，侬比阿拉还坏。”下船后，王在礼收好银两，轻松地对卞梦龙这么说。

这话犹如一阵惊雷在他心中隆隆滚过，不仅王在礼没想到，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一旦动起来，招会这么巧，手会这么重，自己好像天生具备一种行诡秘之事的素质，竟长期没有发现。

当那个被他疯狂地占有了的南通医专女生又因背上了无以洗刷的窃贼之名，不顾阻止而欲从船上投入长江的波涛中时，他曾在一侧动过恻隐之心。可自己也并无退路，一旦替那姑娘开脱干净，那就只好自己去投江了。人与人就是一场绞杀，你不完我就完，你占了便宜我便吃亏。婉儿与那南通医专女学时年纪相当，可她就明白这点。即便倒在他怀中燕子般地呢喃时，内心也张着一张准备射向他的弓。想及此，从娘肚子里带出的那点做人之本，像水一般泼进江河，随浪逐去了。

在苏州呆了半个春天又半个夏天，基本上是在王家做事。王家看他精明机巧，欲放到榨油厂管个事。正在此时，他过去的家人来告，奔波了数月，无锡那边已打点通了，可于近日到温秉项所辖的祥瑞布店当个伙计。他一听便要动身，王家留不住，也猜到了他此去另有城府，便只好由他去无锡了。

到祥瑞布店时间不长，卞梦龙便因善于和客人斡旋及推销有术，博得了店内众口一词的称赞。他本有个长远打算，计划着用几个月攀上温秉项，没想到事情比他所想的要顺。他用装耳背之法把一件贡缎棉袄推销出去时，正好让悄悄来店中查访的温秉项看见了。他看中了他，一来脑瓜好使，二来长得还算干净体面，放在身边拿得出手，便决定把他调到身边当个跟包的。这样，没过两天，卞梦龙便收拾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装，搬到了温宅。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二（1）

温秉项自己就是祥瑞布店的出身。

他祖籍南通，前几辈子都是布贩子。南通附近农村产一种蓝印花土布，纹饰质朴、大方、明朗，题材有奇花异卉、飞禽走兽、阁宇亭桥、民间传说、历史人物以及象征吉祥如意的图案。他的祖父和父亲主要是在南通附近走村串巷收购这种布，然后贩运到上海、南京等处卖。他接过这摊干了几年，突然这种货在市场上疲软了，其缘由在于大工业起来了。

于清光绪二十年考中一甲一名进士的张謇，因看不上慈禧专权，国事日非，辞去翰林院修撰之职，回家乡南通兴办教育和实业。一###九年，他首办的大生纱厂投产。咸丰状元、光绪帝的师傅翁同龢其时刚被慈禧开缺回籍，闻此事后为大生纱厂写了一副对联：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遍及我东南。从联中足见新兴产业必将取代手摇纺纱车和脚踏织布机。

温秉项是个转得快的人，见此状马上离开南通，到无锡祥瑞布店当账房先生，凭脑瓜快，一年后当了掌柜。自从他接了摊后，布店生意一天比一天旺。其实诀窍就一个。他认准了，机织布不管怎么便宜实惠，土布也总有自己的市场，特别是有钱人家及文人雅士，印染花布用上一阵便会怀旧，便会因标榜不忘祖而去求购旧物。他不仅利用旧有的南通关系以较低的价格进南通土布，而且利用老关系对无锡其他布庄封锁。这样，祥瑞布店以其花色品种全及专卖南通土布而在无锡布庄行中取得了有利地位。

清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历一九○五年，沪宁铁路通车。南京、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上海，这一串繁华的城市，如几颗闪光的大珍珠般被钢轨串成了一气。无锡在这条链子的中央，地利万般之好。他既想着如何使祥瑞布店搭上这班车进一步发达，又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焦虑起来。这时，他已逼近三十岁，却仍未娶妻。

一天，一个老女人和一个青年女子来买布。老女人长得阴沉沉的，嘴唇上方有一颗黑黑的大痦子，本来就透着点男相，加上又总寡着脸，像在防范着什么，难免就出了三分恶相。那女人身材犹如一竿修竹，一副俏丽面孔，两弯细淡的眉毛，眼睛大而黑，黑而亮。两人在一起，老而丑的像是少而俏的保姆、保镖或什么其他服务性角色。反正不是一家子的。

从她们一进门起，温秉项的眼睛便直往那女子脸上滴滴溜溜地转。她们挑了挑布，见没有太合适的要走。温秉项正遗憾那女子全然没意会他一再甩过去的眼波，那女子却在门口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他通身酥麻，回去后一夜没睡踏实，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风月场上老手那两下子，对那大而黑的眼睛投诸过来的含情脉脉的目光，沉静地回报一个示意性目光，而只是忘乎所以、吞咽着唾液，愣乎乎地看着人家出了门。

懊恼之心尚未消失，那两个女人又来买布了。如同上次一样，没挑着合适的。临出门前，那女子又是回首一瞥，黑亮的眸子里添加了一点挑逗成分。温秉项尽管有所准备，这时仍显慌乱，待伐伐眼回以自己也并没设计好的目光时，那女子已在淡然一笑间转过头走出去了。

他的心乱了。那女子显然有意。她看上自己哪点了呢？毕竟也是雍容潇洒、方面大耳的一条壮汉，不到三十岁就当了大布店的掌柜，大小能使唤一帮人呢。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底，又暗暗等着。几天过去，她们没露面。待他感到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地瞎胡琢磨时，她们又出现在店中了。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二（2）

这次他学乖了。当她们正挑布时，他顾不上掌柜的那点体面，忙凑上去给她们一一介绍，这种布好、那种布次、这种看着便宜，实际上有疵点，买了要上当。那女子默默含羞地听着，那顺顺溜溜的神态撩得他心痒难禁。可那老而丑的如凶神般盯了他一眼，他心里又突突突地跳上了。

这次总算挑上了几块布。裁好包好，付足了钱，那女子却不拿布，转身兀自走了。温秉项正看着她的背影发呆时，那老女人却把包好的几捆布往他前面一推，低声说道：“我们还得到仙月楼吃饭去。这布嘛，你晚上送到鹅毛巷五号。她在那里等你。明白啦？鹅毛巷五号。”

“明白明白。”他紧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给西门庆和潘金莲拉皮条的那个王婆，原以为只在说书的嘴里才有呢，没想到撞到自己鼻子尖底下一个。

当天晚上，他换了新衣新鞋，打了头油，胳膊下夹着那几捆布往鹅毛巷去。鹅毛巷在城南，是条偏僻的小巷，进去后，只见附近人家的几星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恬静、神秘，勾起了缥缈的联想。正走间，一个黑影挡到面前，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那老女人。她回头看看，指着一幢小巧雅致的房子说：“进去吧，她等着你呢。别点灯，人家是大姑娘头一回，不能明灯明火地来。”

没想到这老婆子比王婆还干脆，连点男女应酬全不讲，一上来就是实的。温秉项想着。他把那几块布往老女人手中一递，说了声“日后定有重谢”，便兴冲冲地向那房子走去。

进得屋来，黑咕隆咚，只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他稍稍蹲下，向黑暗中吃力地看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软软的咳声和衣服的窸窣声。“好姑奶奶，在招呼我呢！”他心中像让狗爪子搔了一道，登时振奋起来，磕磕碰碰地向咳声的方向撞去。待膝盖顶到一条木头上，知道是到床边上了。这时，两只软乎乎的手伸过来拉住了他，往里一拢。他身不由己，一头扎进一个女人的温馨的怀抱……黑暗中，那女人笨拙地配合着他，这使他一阵窃喜。他嫖过妓，对女人有经验。当这女人在他身下痛楚地哼哼时，他明白自己占有的是一个娇嫩的身体。这不是一次狎妓，日后的妻子正是她。当完事后，他在大喘息时就是这么想的。

倦了，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外面已大亮。他看到的是一个贴着进口银色纸的天花板；转转脖子，枕着的一个做工考究的“沈绣”枕头，顶着下巴颏的是亮闪闪的杭缎被面。都是陌生的。这才想起自己的一夜风流。那女人呢？就睡在自己身边。黑眼睛的小东西已是我的人了，他美滋滋地想着，夜里见不着，大白天的看你该如何娇羞？想及此，他撑起身子去看身边的女子，第一眼看过去便不由重重地哦了一声，像是被魇了。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沉浸在梦乡中的一张年轻而愚拙的脸，她吧嗒吧嗒厚厚的嘴唇，含混不清地嘟哝了几声，重重地一翻身，仰面粗粗实实地打起了小呼噜。

他从胸腔里沉重地喷出一口气，又急又恼地推推那女人。那女人揉揉眼，伸出光滑的臂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醒过来。一看见他气呼呼的脸，女人的目光霎时尖刻了，随即嘲弄地一笑。

“你是谁？”他怒气冲冲地问。

“是你娘。”她乐滋滋地答。

“是什么？我娘？”

“祥瑞布店是我爹开的，我不是你娘是什么？半个老板娘！”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二（3）

他登时畏缩了。祥瑞布店是无锡工商界有点名气的李儒鑫先生开的。李先生名下的钱庄、布庄、当铺共十来处。他早就听说过，李家有个嫁不出去的丑闺女，可是从来没见过。没想到现在跟自己钻到一个被窝里来了。

“那……她呢？”他结结巴巴地问。

“谁？”身边的女人透着嘲讽，“那个眼睛又黑又亮的小妖精，你是在问她吧？你以为是搂着她睡呢吧？”

他点了头。

“想得还怪美！”女人几乎笑起来，“她是无锡妓院中有名的杨金宝，艺名杨贵妃。你还想跟她睡？她是我爹出高价雇来的饵子。”

他感到全身的血往上涌，难以自拔。是怎么回事，他多少明白点了。他早就听说妓院里有一种骗术，即由相貌好的妓女在嫖客前面晃一晃。嫖客看上后交钱，然后被带到一个黑房间里。嫖客在发泄时以为仍是所相中的那个妓女，实际上，这时已经换了别的妓女。妓院用这手既招来了更多的嫖客，又使那些相貌差的及年老色衰的妓女有用武之地。可为什么他的老板李儒鑫先生要对他用这手呢？况且甩出来的又是自己的亲女儿？

这时，那老女人走了进来。看来她在门口守了一夜。“不明白吧？让我告诉你。”她说，“我家小姐看你方方正正的，又挺能干，相上你了。跟老父一说，他也同意，说你生意上不错，竟欲招你入赘。可像你这样的谁都知道，一心想在无锡城里找个一步三摇晃的小妖精。老爷怕明着跟你提出来，你不允这门亲事，让老爷在无锡城工商同人面前丢脸，所以让我操持了这么一手。事情已经如此了，小姐还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你要允诺，尽快办喜事；你要不干，昨天一夜就算你骗奸！”

听了这话，他出了一脑门子虚汗。看看躺在身边的蛮妞，心里着实不愿应允，但事已至此，饭碗要紧，况且入赘李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便只好应了。

十来天后便办了喜事。从那时起，一晃十年出头了。待李儒鑫一天天老下去，感到身体渐渐不支时，把城里的十数处买卖一并交给入赘的温秉项操持。他在生意上是搞得不错，买卖越做越大，但家中这块着实让他伤脑筋。李家这个独女相貌愚拙不说，要命的是婚后十年多了，却一直没养下孩子。对温秉项这种把传宗接代看得极重的人来说，这是一块心病。

温宅在城南，是一处带庭园的大型住宅，为长江下游江南地区的富人传统住房样式。它外围高墙，在中央纵轴线上为门厅、轿厅、大厅及住房。客厅、书房、次要住房和厨房、杂房等在左右纵轴线上，成为左、中、右三组纵列的院落组群。院园相连，墙上开月窗、漏窗，凿池叠石，栽植花木，别有一番雅趣。

偌大的院子只住着温秉项夫妇及几个下人，显得空空落落。卞梦龙搬来后，住在院东的一间杂房里。安顿下来后，他信步走走，见院落与自家原来的院子结构相当。但见一敞厅，白墙、灰瓦、涂成褐色的木构部分，显得素雅明净。他知道这是客厅，走进一看，一股寒气刹那间流遍全身——客厅中堂处正挂着那张《猎归图》。四周死一般寂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只感到额上汗渍渍的方离去。离开客厅，他反倒坦然了。既叫家人卖画顶温秉项的债，这张画在这里出现并不奇怪。它倒可以不时地提醒自己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温家的厨房很大。他走入，只见一个刚摘下的冬瓜被用墨勾上了眉、眼、鼻子、嘴。一个老厨娘将一件婴儿衣服套在冬瓜上。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个老厨娘就是当年设掉包之计使温秉项娶了李家独生女的那个老女人。待小姐成婚后，老爷子又让她跟过来继续服侍其独生女。

“卞管事，”老厨娘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这叫‘偷瓜送子’，这个冬瓜是我从附近菜园子里偷来的，把它装扮成男婴送到太太床头，陪太太睡一夜，隔日再做成冬瓜汤喝下去，就能怀上孩子了。”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老爷娶太太十来年了，一直没怀上孩子。”

卞梦龙眉心跳了跳，一言不发地看着。

老厨娘将一顶虎头帽戴到冬瓜上，又郑重其事地抱着出了客厅。他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他不是个“听窗户”的人，可这天夜里把忙完生意的事回宅的温秉项送进西院的温李氏的卧房后，他却没即刻离去。他蹲在窗下听了听，又悄悄直起腰，隔着雕镂的木窗往里看，只见里面红红绿绿的，煞是花哨。

温秉项脱去长衫、外套，拍了拍置于床边的冬瓜，小声嘀咕道：“托‘偷瓜送子’的福，今天夜里但愿能怀上。”说着一掀被子钻进被窝。

温李氏面朝里躺着，男人扳了扳她的肩头，她动也不动。男人欲平躺下，女人猛然间翻过身来，急促地说：“快！快来！我要孩子，要孩子，要孩子！”说着伸出光溜溜的臂膀搂住男人的脖子，男人扑地一口吹灭了灯。

对两口子怎么在被窝里打架，卞梦龙不愿多听。他起身走了，第二天一早又进了厨房。

冬瓜躺在案板上，老厨娘扒掉套在它上面的虎头帽，一刀把冬瓜剁成两半，又拿过来一半剁块。

他在一侧问道：“既然太太不生，老爷为什么不讨小呢？”

“他也得敢！”她狠狠地剁了一刀，自觉失言，看看四周，小声说，“老爷原没什么家底，还不是靠讨了这门阔老婆才给吹胀起来的。他要敢讨小，李儒鑫先生，也就是他岳丈，能像捏一只虱子一样，吧儿地一挤，连血带下水全挤出来。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看看老厨娘嘴唇上那颗大痦子，试探地说，“所以温老爷根本没心思讨小。”

“不能说没心思，他那点拈花惹草的臭底子，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心思讨小，就是没那胆量。”

锅里的水滚了。她把冬瓜、葱花、虾皮陆续放进锅里，边用勺搅动着边说：“我在这里就是盯着他的。他心里明白也没办法，我是他丈人家的人，李老爷和小姐会护着我。”

汤做好后，老厨娘用托盘托了一碗送至温李氏房中，卞梦龙隔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那女人正用汤匙抿着汤。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三（1）

河水很清，很亮，缓缓地流淌着。

河边有座亭子，在风雨飘摇中立了不下一百年了，年久失修，却还能遮个太阳。

卞梦龙坐在亭子中，不是在看河，而是在看河边的人。一般路人他不看，专看饥民、荒民、难民、灾民。

无锡这个名，在《汉书?地理志》中就有了。两千多年前，这里就开凿了运河。市中黄埠墩为运河中一小岛，相传为吴王夫差游宴之地。江南的各条人工河道自隋代进行大规模开发，连缀成了大运河，其中杭州自镇江这一段称江南运河。它是隋唐以来直至清代的漕运干线，京畿所需的口粮、军粮及其他物资都是由盛产稻米和丝绸的江浙地区通过江南运河北运的，其中无锡是一个重要的转运点。

江南运河纵贯无锡。它在入无锡以前分为三股，分别从城市的左、右及中部穿过，流出后又合成一股。由于处于枢纽地带，自十六世纪前后，无锡成为工商发达的城市，面粉、粮油加工和机器制造固然较兴隆，但势头最好的还是纺织这一块，棉纺、染织、缫丝尤为著名，被称为“布码头”，与汉口的“船码头”和镇江的“银码头”齐名。明清以来江南大米多在此集中。清雍正年间北塘的私人粮行代理清皇室在此承办漕粮，至清光绪年间年平均集散转运漕粮在一百三十万石以上。当时主要米市集中于城北运河两岸的北塘一带，东岸则是米市场。所以它与湖南长沙、江西九江、安徽芜湖并称为中国的“四大米市”。

卞梦龙了解无锡所处位置的集散作用。“布码头”和“米市”不仅集散布和米，也集散着要解决温饱的人。

运河上一群又一群的鸭子浮过去。它们时不时一惊一乍地嘎嘎乱叫，扑着双翅在水上仓皇四窜，划出无数条白练，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运河边的公路上人行缕缕。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往往是一家子一家子的。他们边走边凄凄怆怆地张望着，谁也不知道到这大码头上能否拣口饭吃。

大运河自清末以来淤塞，漕粮运不成了，但流经无锡的大运河南段仍然畅通，并不影响大宗棉花运往无锡。清光绪年间，无锡业勤纱厂开办，开无锡现代工业之先河。当然，工厂与原料通道离得越近越好，所以陆续新建的工厂大多沿运河河岸布置，如太深墩的申新、莽新、振新等厂，围山浜漕家庄的广勤、庆丰等厂，南门外及东门外的丝厂等。各厂仓库码头也都沿河岸建造，几乎占满了全部河岸。沪宁铁路通车后，铁路线与运河平行，进一步刺激了运河两岸工业的发展。其中以纺织、面粉、榨油、碾米、翻砂、造纸、肥皂及印刷等轻工业上得最快。欧战期间，欧洲对外需求激增，这些工厂为了扩大对欧洲交战双方军需物资的出口，扩大招收工人，加班加点往前赶。这么一来，江南江北的破产农民、流浪汉、遭灾地区的农民、在军阀混战期间由于种种原因而失去生活依靠的人，纷纷往这里的工厂集中，想揽一份工，吃一口饭。但工厂的招工有个限度，所以大量涌来的人只有极少数人能如愿以偿，大量的还是无劳而返。

卞梦龙在温家的事主要是帮温秉项处理点手边的事，稍带管管宅中账目上的事，比较轻闲。当温秉项不带他出门时，他没事了也可以出来走走。一连数日，他在闲暇时来到运河边留意来来往往的难民。他要从中挑个人。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三（2）

几天都没遇到中意的。这日，他从下午出来，在他前面经过的面色黄唧唧的难民不下千百，仍无一个稍许满意的。

天色暗淡下来，一群白嘴鸦从暮空里滑过，发出翅膀摩擦气流的干燥寂寞的声音。天空阴晦，河边那一株株长得七丫八杈、扭扭曲曲的老树，显出了几分狰狞。

又一伙灾民从他前面过去。一看就是一家子。当家的五十来岁，脸上深深的皱纹泛着凄然忍命的神色，粗糙的双手一边拉着一个脏得像毛猴似的男孩，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铺盖卷。

后面的女人背着一个孩子，悲凉地走着。卞梦龙漠然看着他们，正欲把目光挣开，眼一亮，脖颈随着他们缓缓走过而慢慢地转动着。

这伙灾民的最后是一个挑担的姑娘的窕窈的背影。它粗黑的辫子一直垂到腰肢。扁担咯吱咯吱响着，她的胯骨左右摆动着，辫梢也好看地摇来晃去。

他赶上去，把手轻轻地搭到了姑娘的肩膀上。姑娘惊愕地回过头来，颊上一道污痕，面色却与栀子花的颜色相近。当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时，眼睛稚拙而清纯，就像两口深深的古井，泛着凉刷刷的波光。

这一家子是从江北来的，走遍了无锡无收容之处，想进缫丝厂更没门道，现今已是穷途末路。在经过一番简单的交易之后，卞梦龙把姑娘领走了。

带到城里，他让她大洗大涮了一番，不知为什么，专门给她买了身南通土布缝制的衣服。她才刚满二十岁，穿上这身印着白花的蓝布衣服偷偷看了眼布庄中的镜子，脸悄悄地红了。

当夜，他把她悄悄地领回了温宅。

第二天下午，卞梦龙正收拾客厅时，温秉项火爆爆地从外面回来，嘴里自语着：“他尤世禄想盘进通达钱庄，别想！我没法向岳丈交代。”说着没好气地架起膀子，当卞梦龙忙过来为他解长衫扣子时，他气哼哼地问，“家中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阖家安好。”他赶忙答道。

“那好。”温秉项起身向外走。

“只是……”他话到嘴边留半句。

温秉项收住了脚，“只是什么？”

“只是我内人从乡下赶来了。”他壮了壮胆说道。

温秉项余怒未消，“你老婆来了，想在这里住下，不行。你也听到了，现在银钱很紧，我不养闲人。”

“小的已经安排她住下了。”卞梦龙说完忙低头弯腰。

“你说什么？！”温秉项怒火中烧。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他说已经安排我住下了。”他回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少妇打扮的女人袅袅婷婷地倚着客厅的廊柱站着。对着温秉项扫过来的目光，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温秉项上下打量着她，最后目光停在了一个点上。

两只手在不安地玩弄辫梢。

卞梦龙哆哆嗦嗦地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温秉项木木讷讷说：“既然已经住下了，那还说什么。”

卞梦龙住在院东的一间杂房里。除了一张翻身便咯吱吱叫唤的木床外别无他物。现在，这张床边上又用条凳支了条一尺多宽的板子，且算是这对新床。过去，他对结婚这事有自己的想法，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婚事要在教堂里办，白色的纱裙、黑色的礼服，还要有唱诗班。在庄严的赞颂着的歌声中，他们把手放到了《圣经》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想这些多好笑！在运河边上捡了个女人；谎称是内人才让主子同意她与自己同床，而他甚至不想跟她过多地说什么，从根儿上说，这个从无数灾民中精心筛出来的女人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他和衣躺着，呆呆地想着。沉郁的夜的帷幕，悬挂在天穹。夜风习习，掀动着树叶飒飒地响。远处石子路上隐约传来几声嘚嘚的马蹄声，又添几分秋夜的静谧。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三（3）

女人窘迫极了，呆呆地站在床头。他知道她为什么难堪。这女人自认是他的猎物，什么都愿承受。但头一夜需要他适当地回避。他翻身朝里躺去，随即听见了她脱衣的窸窣声并闻到了她身体散发出的清鲜气息。

那女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上，动也不敢动地说：“我爹我娘已经把我整个卖给你啦，你随便吧。”

他就像没听见，仍在想自己的心事。

“你在东家前面也说我是你的媳妇，怎么这会儿倒不把我当媳妇使唤啦？”女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瞥她一眼，懒散地坐起，边脱衣服边说：“我说媳妇儿，姓卞的也是五尺男儿，不会把你赶出家门接着讨饭。”说着钻进了女人的被窝。

当他碰到她的身体时，感到她如同被烫着似的抖了一下，紧接着便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起来。“别怕，别怕。”他含混不清地安慰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像抚弄一只刚出壳的毛茸茸的小鸡。她的肌肤很光滑，像春风吹绿的油光光白杨树叶，像平静的湖水；她的身体很软，像黄昏时的日光，也像初春时的漾漾细雨。她哭了，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像林间深处吹来的晨风，在树与树间发出呼啸，像蓝天中掠过的鸽群，从苍穹中发出悲凉的鸽哨声。

她不情愿，她害怕，同时又迫切需要对她的占有，她把这种占有作为不把她逐出家门的契约。她意识到这一点，不由一阵悲怆。他又何尝不需要慰藉。在这清冷的世界里，除了这个孤独的女人，又到哪里去找一个甘心把一切托付给他的人。当她滚烫的面颊伏在他的肩头时，他突然间感到这是命运的安排，上苍有意让他与她在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这里躺着的本是两个苦人儿，他们太需要相依相扶，相持相靠了。

自己为了某种目的而半捡半买来的一个女人，却已经勾起了他对生活的轻轻的哀叹和冥想。他一掀被子坐起来，眯缝着眼睛凝视窗外的月亮。在月亮周围轻烟般袅绕着薄云。

那女子也随之坐了起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衣。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她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紧紧地压到自己富有弹性的乳房上。他先是感到惊异，继而感到这事发生得那么自然，进而感到了温暖。他想说些美好的、能感动得使这个女子潸然泪下的话。让她原谅他，也让她感到他也是需要被怜悯的，但是搜尽枯肠竟找不到这类词句，只好沉默着。他歪着的脖子酸痛起来，想把头抽出，可她反而把他的头更紧紧地按在自己热乎乎的心窝上。他深深地呼吸着她年轻的身体发出的异香，从她的胳膊下斜视窗外的天空。碧空如洗，那轮月亮孤寂忧郁，浑圆无光，仿佛代表了环宇的令人凛然生畏的永恒的沉寂。

他们相抱着倒下去。那扇系不牢的窗户呼嗒呼嗒地响，窗外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音，院中的树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如同一阵清新的弦音。种种音响时而深情地倾诉，时而满怀哀怨地长叹，时而祈求上苍拯救，时而愤懑地喋喋诉说。然后归于沉寂。

女人睡着了，睡得很安静，细细的鼾声，又柔又匀。他悄悄地爬出被子，穿上衣服，走出门。

秋夜。静静的。一丛苍竹，一株梧桐，一声蛙鸣，无声无息。他走在庭园的通道上，吸着清亮的雾气，感到脑清目爽。枯槁的落叶飘忽下来，被风牵着在地上翻滚着、踽踽爬行着，发出凄婉的飒飒声。干涸的池塘里，残荷枯燥无味地摇摆着。举首望去，是高阔神秘的夜空。低下头来，他苦笑了一声。万物就是这般生生相息，优胜弱败，何容些许缠绵？又何须要些许秋思哀愁。对那女子，他现在也没问姓啥名甚。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四

这天夜里，温秉项是跟着一个穿红着绿的冬瓜进了妻子房间的。老厨娘把冬瓜放好后，还煞有介事地给它盖上一个小花棉被，拍了拍它，像是要哄它睡觉。忙了一阵才向两口子递了个眼风，笑盈盈地出了门。

温李氏今日梳了个坠马髻。这种发式是汉唐时传下来的，是一种稍常倾斜的发髻，女人梳它，加上愁眉，似刚从马上堕下，能增加妩媚之态。她边收拾床铺边说：“当着这个冬瓜的面，你得给我送来个孩子，快上床吧。”

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当温李氏往俏里打扮时，当她提出同床的要求时，温秉项会这么烦躁，甚至有点厌恶。他很清楚这种烦躁、这种厌恶的源头在哪里。在白天他见到了家中那个下人卞梦龙的妻子。她的突然出现唤醒了他的一个梦，一个十年前的梦。那个乌黑眼仁的女人到祥瑞布店来了三回，让他满脑子装的是与她同眠的遐思。当这个梦已近乎实现时，一觉醒来身边躺的却是李家的嫁不出去的丑闺女。十年来，这个不曾实现的梦总袭扰着他，可又不得不与成为他的发妻的温李氏赔笑脸。今天这个女子长得并不像十年前的那个女子，没她俏丽，却比她粗实，可那清新的吴中女子的神韵却更撩拨他。当这个女子的身影仍在他脑子里转悠时，温李氏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了，尽管梳了个坠马髻，拥载着一个绝对不会显灵的大冬瓜。他心中一恼，腾地背过身去。

“你们老温家不想留根啦？！”温李氏先火了，一搡他，“不想跟我睡，行啊，我这就改嫁。李儒鑫的闺女，不愁没人要。可你要离了我，还不得回南通卖布头去！”

可人儿登时消失了，温秉项紧着哄她，随后又依了她。但当他完事后靠在枕头上微喘时，可人儿又钻入了脑海。

第二天，他不知动了哪根筋，匆匆吩咐卞梦龙，其妻不得在宅中随意走动，更不能让太太瞧见。卞梦龙点点头。

不让温李氏发现并不难。她本来就不大出她那个小天地。难防的是那个老厨娘。老东西本来就是李家的“东厂”，看男女间的事素来入木三分。加上她又常在院内走动，一旦撞上那女子怎么办？几天后，他正想这事时传来锣鼓声。

锣鼓声越来越近，一个男童提着一盏灯笼走来，其后是两个男童，一个敲鼓，一个敲锣。再后是一个男童，吃力地抱着一个大南瓜。

“这是干什么？”温秉项不解地问。

卞梦龙匆匆赶到他身边说：“这是厨娘的主意。这叫做‘摸秋祈子’。灯笼上画的是‘麒麟送子’，南瓜是白天太太亲自在菜园子里‘秋摸’所摸来的，按习俗要求由男童敲锣打鼓地送到太太的卧房里去。”

温秉项烦躁地说：“简直是胡来！送冬瓜养不出孩子，送南瓜就能养出孩子啦？！”

“南瓜跟男娃读音相近。”温李氏不知何时叉着腰站到了他们身后，“送冬瓜养不出孩子，送南瓜就能养出个男娃！”她一挥手，“把男娃送到我床上去。”

一队男童有板有眼地进入她的卧房。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我进屋去。”温李氏对男人说，“南瓜送进去了，你得进去点种。”说着扭动着硕大的腰身先进了屋。

他无奈地摇摇头，欲进屋时，怔住了。

那女子正不解地看着这一切。她头发凌乱，一脸倦容，像是被锣鼓声从睡梦中催醒，穿着白色的内衣内裤，披了件秋衣就跑出来了。她站在褐色的廊柱后，不安地迎着他的目光，像一尊娇羞的塑像。温秉项呆呆地看着她，欣赏着女人在倦怠时的独特风采。她转身欲离去，在这个瞬间又回首看了他一眼，他想等待的是深情的一瞥，而女人的目光却是迷茫中透着对他的几分怜惜。女人走了，一个白影缓缓地消失在暗夜中，他却感到心中一阵绞痛，从这个女人的目光中，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实际上的屈辱地位。

又一个清晨来到了，厨娘从温李氏的卧房中抱回了那个用以祈子的南瓜，放到了厨房的案板上，挥刀准备剁下去时，动作停住了。

从来不进厨房的温秉项破例走了进来。

“老爷，您怎么也进厨房了？”她略感意外地说。

“随便看看。”他搪塞着，心里却酝酿着另一档子事，想找个话头给提出来。

“这地方又脏又乱的，别脏了您的衣服。”

对这么张甜嘴，他的话吐不出来，嘴嚅动几下。

“老爷，这是昨晚陪着您和太太睡觉的那个瓜，是我偷来的。要熬成汤让太太喝下去，明年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厨娘讨好地说。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冬瓜，“你偷的冬瓜就这么灵？”

“那得看遇上谁了，遇上老爷您这样的厚道人，‘偷瓜送子’就能显灵。”厨娘很会说话。

他在冬瓜上边摩挲着边说：“我是太厚道了，我女人喝你偷来的瓜熬成的汤不下几十次了，连个蛋也没下出来。”他陡然变脸，举起瓜狠狠地摔下去。瓜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厨娘脸吓得惨白，“老爷，您这是怎么啦？”

“老爷我今天不厚道了。”温秉项拿出一小口袋钱晃了晃，“你该回家养老了。这厨娘我要换个人。这点钱你拿去，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厨娘好大一阵才反应过来，“老爷，我侍候您十来年了，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呀。”

他把钱袋扔到案板上，“这我知道，要不也不会给你这么些工钱。”

“我得找太太说说去。”厨娘扭身就要走。

温秉项把钱袋抓起强塞到她怀里，“这是我跟太太商量好了的，你找谁说也没用。马上收拾东西，走！”

厨娘用围裙揩揩眼泪，干张着嘴，她到底也没见着温李氏，就夹着铺盖被撵了出去。

不大会儿工夫，卞梦龙被告知把妻子带到厨房去。

温秉项在门口一偏头，那个女子怯生生地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宽大的厨房。

做饭的老头赶忙迎上来。温秉项对那女子说：“你以后就给他打下手，烧个火，洗个菜什么的。”

那个女子木然地点点头。

“你要好生带她。”温秉项对老者说毕一挥手，老者转身离去。他转而对女子说：“你叫什么名字？”

“巧珍。”女子低下头轻轻地吐出两字。

“巧珍姑娘，”温秉项说，“为了安排你，我把一个服侍我多年的老厨娘打发走了。知道吗？”

“不知道。”巧珍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下你该知道了吧。”温秉项说着拉起她的手，用眼瞟着她，在她手心上挠了挠。

巧珍的手像烫了似的要抽回，男人的手一下攥紧了，巧珍的手也就不再动了。

门缝里，闪过卞梦龙的眼睛。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五（1）

无锡城东苏家弄，有明末东林书院旧址。这儿旧有东林党领袖顾宪成亲自撰文并手书的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后来东林书院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但那副楹联却传了下来。清朝末年，有人又在东林书院旧址上建东林中心小学。辛亥革命后，不少学子学士感慨于明清更迭，或振奋于清亡，或忧患于北洋政府统治，常来东林中心小学凭吊东林党人，阐发其忧国忧民之心曲，勉励不畏强暴之志向。于是，这里逐渐成了城东的一个热闹去处。

李儒鑫所开的通达钱庄即在此地。温秉项为照看好岳丈的家底，常光顾此地。他脑子里绝无什么东林党、北洋军阀一类，但求的只是钱庄生意兴隆。

作为温秉项的跟包的，卞梦龙自然也来过此地。他注意到，由于多有忧患国家前途人士去东林中心小学，所以这里有几处卦摊生意。那些凭吊东林党的人出了小学后，对国将何往民将何去，深感渺茫，便免不了卜上一卦，听神棍说一通聊以自慰。他认识了其中一位卦士。

“摸秋祈子”后约一周，温秉项又带卞梦龙去城东通达钱庄，谈了谈与上海钱庄业公会往来事项之后便出来了。由于得知上次那笔买卖金银的生意赚了一笔，温秉项情绪不错，点着文明棍一路走来，卞梦龙提个包紧随其后。

一老者坐于街旁。他双眼凹陷，皮肤赤黑，手的肤色有如棕色的缎子，看谁让谁感到一股灼热。身后墙上挂着一块白布，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大字：大相士王三千。

温秉项走着，卞梦龙随其后向老者递过去一个眼神。

老者合目，表示意会。

卞梦龙急忙凑到温秉项身边，说道：“老爷，街边那位老者是广东来的出名的大神棍，大相士，卜卦极灵。问不上三句话便能‘千’上，所以号称‘王三千’。老爷可有兴趣试一试？”

“温某人素来不信这些。”温秉项自顾自往前走。

卞梦龙急忙说：“信不信由便，忙了半晌公事，不妨借此解烦开心。老爷不信，不妨让小的试一试。”

“也好。”温秉项依了他。

太阳蛮好，暖烘烘的。阳光下的行人各忙各的，谁也顾不上谁，都在急匆匆间奔自己的生活。而在这厢，王三千在阳光下闭目养神，显出一副与世无争之态。

卞梦龙走上前去，正待开口，王三千倒先发了话：

“来人可是问前程？”

“正是正是。您真乃未卜先知。”

王三千微微一笑，“谈不上什么未卜先知，年轻人来卜问，十有###是问前程。干这行的全知道。”

卞梦龙笑了，“那就说说前程吧。”

王三千捋捋胡须，“前途也没什么可说的，好生服侍老爷就是了。你家老爷正是壮年，跟着他错不了。”

他惊讶起来，“还没等我说话呢，您不但知道我是服侍老爷的，而且连我家老爷适逢壮年都知道了，真真神算。”

“哪里是什么神算，”王三千仰面笑起来，“不过是眼见为实。远远的我看你拎着包跟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壮年男子走来，他是老爷，你是仆从，这还用算。”

“卜卦的很少见您这么实诚的。”他很是感慨，“还是请您老掐算一下我的前程。”

“不用算，好生侍候老爷就前程似锦。”王三千正下脸来，“不过眼下有一事你当留意。”

卞梦龙聚精会神地听王三千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新媳妇刚从乡下赶来吧？当留心房事，别让漂亮老婆淘虚了身子。”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五（2）

他惊得直伐巴眼，“还没‘敲’呢，就把我老婆刚从乡下赶来，老婆挺漂亮这些全说准了。您老真是神人了。”

“这仍然不是算的。”王三千微笑着说，“我看你面色惨白，眼角发暗，说话中气不足，这些显然是房事过劳所致。至于说到老婆漂亮，”他诡秘地一乐，“如果是个丑婆娘，也不会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臊红了脸，不说话了，从兜间掏钱。

王三千制止了他，“没算命掏什么钱，免了吧。”

“那你就算算吧。”

王三千一挥手，“年纪轻轻的，无愁无虑无灾无病，没有什么可算的。省下这点钱给老婆扯块布做花衣裳吧。”

卞梦龙刚从小凳上站起，温秉项一屁股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王三千沉下脸来，“你也是来卜问的？”

温秉项气宇轩昂地说：“我素来不信这些，但你对我家人说时，我一直听着。别的占卦卜问的，能敲准刚才那几次千，明明是察言观色所得，也早说是未卜先知了，你倒是实实在在地托底。既然你诚实，我也就放心地找你卜问了。”

“问什么？”

“子嗣。”

王三千嘴中忽忽有词，又沉思片刻，一拍大腿，将身子俯上前来，低声问道：“可愿听我交底？”

“有话直说！”

“明媒正娶，烟火不续。”

“正是正是。”

“话当未说定。”

“快说！”

“另辟外室，将得贵子。”

温秉项被触动了心事。

王三千缄默了，闭起双目养神。

温秉项见状，掏出几块光洋置于王三千脚下，起身，拔脚疾走。

卞梦龙看看主子的背影，“他给了几块？”

王三千微启双目，“五块。”

“打算跟我要多少？”

“自己看着办吧，凡你让我说的话，我可全说到了。”

“这是十块。”卞梦龙将光洋放下，急忙拔脚撵温秉项。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从不屑于卜卦，认为那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骗钱游戏。而一旦让人说准了一回，而听说的又是戳心窝子的话，对占卦的态度马上就彻底变了，由压根儿不信到信得不行。这里，主观因素起决定性作用，如果占卜者说的正是卜问者极力想做的事，那么即便听说很朦胧，卜问者也宁愿按自己的想象把它具体化，便执意把它作为行动准则。

温秉项正是这么一种人。他是生意人。按说生意人是务实的，因为每一个大子儿是怎么赚来的心里都清楚，每一个大子儿是怎么赔出去的心里更明白。他在主宰自己命运的过程中，对自己的前程用不着再去问别人；在对行情的判断就能看出下一步的起伏，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卦士。所以他从来不卜卦，更不信这套。但王三千那几句话，正点中了他朝思暮想的事。过去想外室，明的不敢，暗的找不到，而眼下则送上来个现成的。巧珍是有夫之妇，而其夫不过是由他温秉项随便捏的一团面。“另辟外室，将得贵子”这两句话灼得他浑身发烫，他转天溜进了厨房。

巧珍正剁菜，两只手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她接着剁菜，“大白天的，放正经点。回头老爷找你有事，看你不在，该怪罪下来了。”那手却没松开。她放下了菜刀，扭扭腰身，“大白天的，别这样。让老爷看见，咱俩在这儿都干不成了。”那手依然没有松开。她有些着急了，“快松开，再不松开我喊老爷啦。”说着转过身去，臊得一下捂住了脸，呻吟道：“……老爷。”温秉项一笑，走了。

巧珍爱她的男人。平时温秉项对她掐一把捏一把的她全忍了，不愿告诉男人，怕男人跟主子闹翻，但这次看到老爷要动真的了，她非说不可了。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五（3）

当晚，她伏在卞梦龙的胸脯上呜咽着说：“这些日子，老爷越来越不规矩了，摸一把掐一把的，今天在厨房里抱着我死不撒手。”

他领情，但却冷冷地说：“我是他的跟班，你是他的厨娘，都是指着他混饭吃的，又能拿他怎么样。”

“咱们跑。”巧珍的哭声骤顿。

“往哪儿跑？出了这个门全得去讨饭。”

“讨饭就讨饭，我讨过。”

“可我没讨过，而且也不想去讨饭。”

“你这个没出息的，”巧珍捶打着他的胸膛，“就甘心老婆让主子玩了？！”

“他要不是玩你呢？”他平静地发问。

巧珍的拳头在空中凝固住了。她愣怔怔地坐起来，“不是要玩我，那他要干什么？”这是她从来不可能思索的问题。

他捧起她的面庞，平静地说：“他是要讨小，是要传香火，解决那些冬瓜和南瓜所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那，那你成个什么人啦？”巧珍在这个似乎荒唐得不可理喻的问题面前困顿住了。

“我仍然是你的男人。”

“他讨我当小，你仍是我男人，那我又成个什么人啦？”巧珍更蒙了。

“睡吧。”

“不行！你存的什么心思必须跟我说清楚。”

“以后慢慢说吧。”他柔情地抚摸着他的女人。

月光下，他们相抱而眠，搂得很紧很紧。

毕竟是民国了，主子要占奴才的妻不能太随便了。厨房事后，温秉项老实两天，看到奴才夫妇一如既往，便把卞梦龙唤至客厅。

温秉项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地方怎么样啊？”

“很好，老爷。”

“想长干吗？”

“但求老爷赏脸，让小的今生今世服侍您。”

“过些日子到布店当个掌柜的怎么样？”

“只要老爷您发话，干啥全行。”

“你老婆跟你絮叨了什么没有？”

“该说的全说了。”

“全说了？”

“……连老爷您不嫌弃她的话也告诉小的了。”

“那好。”温秉项掂量着措辞，“我最近腰身不得劲，瞧大夫后说每天夜里要喝人参汤，今天夜里叫巧珍煎熬好了后，送到我屋里来。”

“小的明白啦。”卞梦龙退下。

温秉项舒了口气，用手帕点点鼻尖上的汗。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同样想不到卞梦龙是这么逆来顺受的人。

温秉项的卧室在院子的西侧，本是书房，只是他常在此留宿。

当夜，巧珍端着一翻盖碗的参汤走来。卞梦龙指点道：“那间屋子就是老爷的寝室，进去吧。”巧珍咬咬嘴唇，进去了。

几个书柜中装的全是从没人动的线装书，一角是张檀木床。“参汤来了。老爷。”巧珍将参汤送上。

“老爷，这是您的参汤。”巧珍浑身瑟抖。

温秉项一掌挥过去，把参汤碗打掉……

痛楚有时是一种享受。卞梦龙本想在窗外听听过程，但是听到“啪嗒”一声，他却无法抑制地转身走了。他进入客厅，用火柴点亮了煤油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口被搅了一刀后往这里跑，更不知道自己点亮灯是想看到什么。明白了，这里挂着那张《猎归图》！

世界浸泡在这张图中。他伸出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曾画出一片晴空的手，田园牧歌曾从这双手中流淌出去。而现在，仿佛中了浸透野性汁液的箭一样，它颤动起来，抽搐起来。他把手按向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想让大脑理清此刻发生在书房的情景：臀大身肥的温秉项正疯狂地蠕动着，在他身下，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对淡漠无神的眼睛以及两片无动于衷的薄唇……哪有太上老君的八卦炉？追逐着心口淌出的血是一种意境，有意让痛苦焦灼一番才能铸出一颗男人的心脏，一个野性完备的人。

他高擎着灯照亮了中堂上那幅出自婉儿之手的《猎归图》，两眼深不可测，一片苍茫，而两颗晶莹的泪珠便在这深不可测的苍茫中滚了出来。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六（1）

阳光洒满了房间，温李氏在被窝里睁开眼，伸个懒腰坐起，拿茶杯咕噜咕噜喝一大口漱漱口，噗地一口喷出，接着喊了声：“早饭！”老厨工推开门送上一托盘准备退下。

“等等。”温李氏唤住了他，“这些日子怎么尽是你来送早饭，我从娘家门上带来的那个厨娘呢？”

“……让老爷给辞了。”老厨工答道。

“为什么辞她？”温李氏发火了。

“嫌她老了，不大中用了。”

“放屁！要说老，你比她更老，为什么没辞你辞她？”

老厨工噤言。

“搞的什么名堂？”温李氏叨咕了一声，又问道，“辞了她有别的人顶吗？”

“有。又来了一个年轻的。”

“年轻的手脚利索点，饭不见得做得好。”

“上路很快，又干净，女人嘛。”

“怎么？是个女的？”

“您别想远了，是个有男人的小媳妇儿。”

“她男人在哪儿？”

“男人就在府上做事。”

“谁？”

“卞管事的。”

“他呀，”温李氏眼珠子转了转，“他生成是个活王八的命——要出事！”

“太太息怒，太太息怒。”老厨工紧着赔笑脸，“我天天和那小媳妇儿共事，那是个规矩人，是个再规矩不过的人。”

“你天天和她共事，为什么现在才告我？”

“这……那……”

“别这个那个了，你们合计好了，一块哄我！”

“没这意思，没这意思。”老厨工紧着摆手。

“你说什么也挡不住了。”温李氏一撩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蹬上鞋子，“不行，我得会会这个小媳妇儿去。”她噔噔噔噔地走了，老厨工也忙跟着出了门。

此时，在客厅里尚全然不知导火索已引燃了，温秉项带着一脸满足的神情，悠悠然然地说：“我考虑好了，祥瑞布店那个掌柜的不得力，我给他辞了，让你去当掌柜的，这一半天就动身吧。”

“谢老爷栽培。”卞梦龙行了个大礼。

“至于你老婆嘛，仍留在这里当厨娘。”

“谢老爷抬举。”又行个大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们不安地对视一眼，便见到温李氏风风火火地从客厅前走过。

他俩正疑惑地相视时，老厨工闪进，说了声：“她会巧珍去了。”说完就跑了。

温秉项脸霎时吓白了。

卞梦龙则说：“大不了我把巧珍也带走。”

温秉项想了想，一顿脚，“一旦闹起来，也只好如是了。你到祥瑞布店去，把巧珍也带上，在城里另找一处住宅。房钱嘛，我让人从布店开支。”

卞梦龙没再说话，心里却明白这是温秉项的长治久安之策。

一夜间纠缠不休，忘情时又对她许下种种诺言。

巧珍正切菜，神思恍惚地想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温李氏轻轻地推门进来，定睛看去。

诱人的腰身，圆圆的臀部，轻巧的动作。

温李氏火冒三丈，软咳一声。

巧珍吓了一跳，忙转身，惊惶地怔住了。

这个瞬间是温李氏永远不忘的：动人的倦态、红晕一直袭到耳际、无言以对的尴尬神情，被强压着的想夺门而出的冲动，当四目相对时，女人的直觉把一切都告诉温李氏了。她冷笑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她在家当小姐时就喜欢砸东西出气。这回你温秉项这个臭卖布的喜欢什么就偏砸什么。温秉项喜欢古玩，她冲入客厅，操起物件就扔过去。温秉项忙低头，一个大花瓶嗖地从耳边飞过去，在他身后的砖地上摔碎。

怒气冲天的温李氏又抱起一个大花瓶。

温秉项用手挡着，“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说什么全没用，我只相信我的眼神儿！”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六（2）

“她是有男人的人。”

“没男人的黄花姑娘你敢招到家里住吗？那是明着讨小！你不敢，才找了这么个货。姓卞的是个什么男人？有四两骨头没有？那是个活王八，是你讨小的‘托儿’！”

“要真是像你想的那样，我能舍得放他们走？”

“你什么时候让他们走啦？”温李氏仍抱着花瓶。

“就是刚才。”

“刚才？刚才那骚货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明明看见她正在做饭呢。你这谎话是张嘴就来呀。”

温秉项一时不知说什么了。这时却响起了卞梦龙的声音。他站在客厅门口说：

“老爷、太太，我们告辞啦。”

巧珍站在他的身后，臂弯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

“当真要走？”温李氏疑惑地看看他们，又看看她男人。

巧珍鞠了个躬说：“谢老爷太太留我住了一段日子。”

温李氏看看她，“我刚才看你可没要走的意思。”

“那是人家最后给你尽点孝心嘛。”温秉项在这个暂短的缓冲期里已坦然下来，“这个女人从乡下来了没地方住。她男人在我这里做事，也住在这里，有心把她留下来。跟我说了说，我何必干棒打鸳鸯的事呢，就应下来了。当时怕你疑心生暗鬼，就没对你说。可我跟他们订了一条，住是可以住，住几天就得走。这不，人家告辞来了。”

“当真？”温李氏动摇了。

卞梦龙答道：“老爷所说句句是实情。”

“那为什么你老婆刚来，他就把我从娘家门上带来的厨娘打发走？这怎么说？是不是怕老厨娘通风报信？说！”

卞梦龙却成竹在胸。“老爷说，家中钱紧，开销太大。李儒鑫先生创下的这份家业要爱惜着，能省就省。老厨娘在这儿要拿一份工钱，而用我老婆，有三顿饭吃着就行了，用不着给工钱。就这么着，让我老婆顶了老厨娘。自打我们一走，老爷还要把老厨娘请回来呢。”

卞梦龙这么从容地迈过了这道最难迈的坎儿，是温秉项想不到的，他赞许地投过去一眼。

“你总算还知道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爹创下的。”温李氏口缓和了，又丢过去一句，“你还知道给家里省着点花。”

“那是那是。还用说嘛。”温秉项趁势反攻，“你可一点也不知道省着花。我的好太太，你知道你刚才砸的是个什么花瓶吗？是成化瓷呀！”

温李氏一叉腰，“我不管是什么瓷，我想砸就砸！”

“您今后可别再这么任性了。我告诉你什么叫成化瓷，你就该后悔了。”温秉项显然已把温李氏揣摩透了，为了把巧珍的事冲淡些，极力分散她的注意力，借着势把话题往另一股道上引，“成化是明朝一个皇帝的年号……”

温李氏拦住了话头：“别以为不懂，清以前是明朝。”

“成化年间的瓷……”

“成化年间是不是明朝的？”

“是。”

“那就别说了，我家明朝花瓶多的是。”

“明朝跟明朝不一样，成化瓷……”

“怎么不一样？明朝不管哪个年份的瓷，是不是全都一摔就碎？”

“是。”

“那就全一样！”

看到温氏夫妇已把巧珍的事撇开，全然在扯淡了，卞梦龙拉拉巧珍，悄悄退下。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七（1）

无锡和西北的惠山镇之间，有一片悠闲的去处。寄畅园、愚公谷、孝子祠、惠山寺、天下第二泉等散布其间。这些开发于元明之际的名胜或形胜，到清末民初时，由于长期无人经营，不是为宗祠所割占，就是建筑破败，泉池林木散立，满目疮痍。

这里散布了一些民居，略显村野之象。由于不在市内，房屋租金很低。卞梦龙带巧珍离开温家后，在这里租了一间房，却也是个用篱笆编成的幽静的独院。安置下巧珍在此收拾家什，他便匆匆赶到祥瑞布店去了。

布店的掌柜果真刚被辞掉，给他留了空缺。店中账房先生悄悄告诉他，温先生让交他一百大洋，没言明用途。他心里明白，这是房屋租金及供购置家什之用的。

在店中一连数日，未见温秉项动静。每晚他从店中赶回临时草就的小窝，吃罢巧珍做好的饭，搬出张小凳坐在当院，时而发出一两声慵懒的没精打采的哈欠，用芭蕉扇有一声无一声地拍击身体，驱赶蚊虫，看看附近稀稀疏疏的人家窗中透出的淡黄色的豆油灯光，听听不远处的行船声，沉闷的橹声，水的哗啦声，船家吃烟后发出的阵阵干咳声，却也有些许惬意。每次都坐到深夜，直至凉凉的夜风将露水浸出的草木气吹将过来，他才入屋。在一派寂然中，他在等待着事情的突变。

卞梦龙不久前在这里当过伙计。待再回来时已成了掌柜的。他身着长衫乐呵呵地迎送顾客。实在说，以他的精明，拨拉开一个布店并不难。没几天，店中十来个店员便处熟了，且都服他的管。

入冬时节，生意日渐兴隆。这一日，一个戴墨镜、围巾遮住半拉脸的人进来，径直走到卞梦龙跟前，含混不清地说：“掌柜的，扯上两丈阴士蓝洋布。”

“来啦——两丈阴士蓝洋布。”他转身拿下一匹布，待要丈量时，打量一下来人，眉梢一动，低声问道，“可是老爷？”

“我不想让这里的伙计认出来。”温秉项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家安置好了？”

“离这里不远。”

“别惊动旁人，带我看看去。”温秉项说完转身出店。

他向管账的招呼道：“你在这里盯一下，我出去办点事。”说完便追出店去。

一个在前面领，一个在后面跟。穿过闹哄哄的街市，越走越清静，直到出得城来，眼见一片沟河水汊纵横交错的田园，温秉项方撵上来，朝卞梦龙满意地“嗯”了一声，看样子卞梦龙将巧珍安在城郊更避人耳目，也正是他温秉项企盼的。入冬时节，家家户户正在河汊中收割金黄的芦荻。男人们用手扶着一根拉在两树间的草绳，脚下来回蹬动着石磙，把芦荻碾破，女人们在树下用它编席子、篮子、斗笠什么的，温秉项边走边睥睨着这幅田园图景，鼻腔中又满意地“嗯”了一声。看样子巧珍的安营处远离喧嚣的尘世也正是他所企盼的。

没过多久，进入一个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树木扶疏间两间小小的瓦房。他再次满意地“嗯”了一声后推门入内。

一切都尚未就绪。巧珍正站在一张方凳上用扫帚扫顶棚。见到男人领了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进来，赶忙跳下凳子，“还没收拾出来呢，乱糟糟的，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温秉项透过墨镜注视着这个出落得越发标致的少妇。她变了。原先的鲜活劲少了，成了正旺得出油的少妇。她高挽着裤腿，露出匀称的小腿肚子，腰上系着围裙，越发婀娜，似乎比邂逅过的杨金保还受看。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七（2）

卞梦龙堆出笑脸，“巧珍，你看这是谁来了？”

温秉项摘下墨镜，掀掉围巾。

“老爷！是您。”巧珍惶恐地弯下腰。

卞梦龙说：“老爷看咱们来了，还不好好招待一下。”

巧珍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蹭蹭，手足无措。

“你们谈着，”卞梦龙向局外人般伸出手向两边一让，“店里事多，我还得回去照顾一下铺面。”

“你去吧。”温秉项笑吟吟地向后一摆手。

“梦龙！”巧珍惶然叫出了声。

他不以为然地说：“这房是老爷出钱租下的，屋里的东西是老爷花钱置的，这地方就像老爷的家一样，咱们得像在老爷府宅上一样好生服侍。”说完向留下的二位点头赔笑，拉开门走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温秉项回头闩上门，带着一丝笑意脱长衫。

巧珍局促地站着。

温秉项将长衫顺手搭在椅背上，向她走来。

巧珍向后退着，哀告着：“老爷，房子还没收拾出来。”

“床不是收拾出来了嘛。”温秉项说着捉住了巧珍的腰。

此刻，卞梦龙正走在回城的路上。路边仍是男耕女织景象，他却看都不看。全部是胡扯淡，只有欺凌与被欺凌是真实的。现在温秉项正气喘吁吁地压着巧珍，巧珍把脸别向一边。没错，由于快意，温秉项会发出一阵狞笑。不知为什么，与上次让巧珍送参汤后发生的事相比，他这次想来并不太难受。回到布店，他站在柜台后，神思恍惚。有顾客前来，他又堆出笑脸接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辛亥革命后，农历正月初一改称春节，阳历一月一日叫新年。这时，连新年还没到呢，可有人已忙着办年货了。祥瑞布店这两天来格外忙，卞梦龙自然也跟着忙活。

温秉项仍是上回的打扮不为人察觉地溜了进来。

卞梦龙见状忙迎上前去，并把他引到了一个无人的柜台前，他斜倚在柜台上，低声说：“往后这一个多月，我内人和家人以为我到浙江采办丝绸去了，到春节前才回来。”

卞梦龙眉心一跳，听他说下去。

“实际上去浙江办货的是你。”他看看卞梦龙说，“你跟店里交代一下，找个人管管事。懂吗？”

“懂。”他懵懂了一下，“那老爷您呢？”

温秉项翻了他一眼。

“明白了。”他低下了头，“老爷不耐旅途颠沛劳顿，浙江采买一事由小的代劳了。老爷既已跟家人言明外出，这段时间不妨到小的家中居住，由巧珍服侍您。”

温秉项拍拍他的肩，把围巾往上一拉走了。

次日，温家门口演了出小戏。温李氏站在院门口招着手，温秉项乘车说是去火车站赶火车。夫妻俩就这么分了手。马车向东走了一段突然掉头奔了西，去了西郊的那处小院，巧珍已在此恭候。当卞梦龙上了火车沿沪宁线往东去时，温秉项正趴在床上，巧珍在给他捶背。

对于卞梦龙来说，到杭州采买丝绸不是什么困难事。他在这里上学时就知道，杭州丝绸在唐代即享有盛名，宋时设有织造府、染织局，明清又设立了规模很大的丝织工场，因而素有“丝绸之府”之称。那时，他是从纯美术的角度来欣赏这些绫、罗、绸、缎、锦、纺、络、绡、纱、绨、绢、绒的。他曾那么热爱它们上面织上的飞鸟和恣意奔驰的兽类、神态各异的人物，静中有动的山水。而此番来，他是个商人，是个有意戴绿帽子的怀有异志的人。一切绮丽生辉的鉴赏要求都已化成烟云飘散，他和当地绸庄的商人只谈一件事——实惠。哪怕你是星光缎，轻手一扬，宛如群星落地，满室生辉，而我首要考虑的是它在无锡是不是有销路，能不能赚出差价来。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七（3）

在杭州期间，他遇到了沈知祥。他留校当助教，除偶尔搞搞女人外，仍把西洋画作为生活中的第一追求。沈知祥邀请他回母校看看，毕竟，当年他是这所学校的一个骄傲。校园的四周仍是油绿的大树，校园的中央仍是澄明的小池。夹着画板的学生在树木间静静地飘动，天上的白云在池中静静地悠游。他走着，看着，间或蔑视地撇撇嘴角。这些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褪色的梦，翱翔在其间的天使们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仍噙着奶嘴的婴儿。

“侬在无锡可到倪瓒那里去过？”沈知祥问他。

“倪瓒是谁？我不认识他。”他漠然说道。

“侬当然不会认识他。”沈知祥笑了，“他就是元末大画家倪云林，与常熟黄公望、嘉兴吴镇和吴兴王蒙，并称元末四大家的。侬咋连这个也忘了？”

他隐约记起来了，这是学画时常挂在嘴上的人。倪瓒是无锡人。故居在无锡东门外大厦村。其人工诗词、善书法、精于饮食之道且有洁癖。家中尽管有钱，却独自驾一叶扁舟混迹于五湖三泖之间。可谓“画怪”。在学校时，卞梦龙常与人说日后一定要去其故居看看他留下来的洗马池与洗砚池。前者为方形，清澈见底；后者为半月形，碧绿深沉。可真到了无锡，不仅没去看此二池，反而把其人忘了。忘就忘了吧。世间事纷纷扰扰，无日可了，谁还去理会一个六百年前的人留下的两个什么池子。

沈知祥的谈兴正浓，“侬在校时常说，倪画以天真幽淡为宗，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勾勒残山剩水，描绘荒寒寂寞。此乃永恒之艺术。侬记伐？”

永恒个鬼！他好笑地想。从沈知祥的话里，他只听到课堂的铃声。而在课堂之外的世界，风云叱咤、醇酒美人，全像瞬时的烛光摇曳在子夜的西风中，最终埋没在无垠的黑暗里。只有把眼前那点实在事办了才是无涯的殊荣。与其恪守规行，从远处通过烟波翘望人世，不如贴上去眯起双目蹙额看人。不如此，便永远不会断奶；而如此，便可与上帝遗落的泪珠揖别。

货不久就办齐了，他却没急着回去，而是在杭州滞留了数天。旧有“腊月水土贵三分”之谚。岁逼时正是讨债时，各店铺都训饬店员，谨慎收入，这时候采办货物最不利。这时候温秉项派他出来采买，显然顾不得生意而是另有所图。他不傻，听出了温秉项让他春节前再赶回无锡的弦外之音。从他离开无锡那天算，到春节前约四十天。四十天，这是比一个女人的月经周期略长的时光。温秉项只有用四十天的时间来独占巧珍，才能够确信，她如果有了身孕，那肯定是自己的血脉，而非他卞梦龙下的种。

当杭州已响起春节前的爆竹声时，他踏上了返程。腊月二十七日回到了无锡。

西郊的人家正忙着杀猪宰羊贴春联，而那个围着竹篱笆的小院仍是静悄悄的。他悄然走入，听到里面传出了温秉项耐心而温和的声音：“横、横、竖、提、撇、捺、撇、撇、撇，巧珍的珍字就这么写。”他隔着窗户往里看了看，温秉项正手把手教巧珍写大字，俨然夫妻般。

他敲敲门，里面传来巧珍的声音：“谁呀？”

“我。”他答道。

门闩咔嗒一声打开，巧珍开了门。“梦龙，你回来了。”她不自然地说了一声。他注意到，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搽了胭脂，头上插了根银簪子和一朵红色的绢花。

“噢，回来啦。”温秉项全然没事般放下手中笔迎上来，“算起来一去一回也有四十多天了。”

“四十天整。”他边拍打衣服和鞋边说，“丝绸全押运回来了。我存到火车站货栈里了。”

“这一路上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他从怀中抽出一沓单据递过去，“您尽可以说是您从杭州采买回来的。”

温秉项简单翻了翻单据，掖入怀中，不大情愿地说：“唉，我也得回家了，家里还等我张罗春节的事呢。腊月二十八再不着家也说不过去了。”说完点点头拉门走了。

前几回，事后，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巧珍在卞梦龙怀中哭成泪人儿，而搂着她的卞梦龙，真的假的也得太息一番，埋怨一通自己仰人鼻息不得已而为之的话。可这一次，他们似乎已适应了。四十天，没过门的妾，事情就这么摆着，任说什么也拆不掉这两人之间已筑起的墙，可在内心里又仍把他俩看成一对，所以当他俩这回独处时也就更尴尬。

巧珍像想起了什么，拔掉了头上的簪子和绢花，说：“这是他买的，是他非让我戴上的。”

“用不着摘掉，”他阻止着她，“快过春节了，也该打扮了。”

她抬起一双蒙眬的泪眼，深情地说：“我自己的男人回来了，我不能再戴他的东西了。”

他心头一热，禁不住展开了巴掌，“这是我带给你的。”

却也是一支银簪子。

她怔住了。片刻，她珍惜地拿起簪子，但当往脑后的发髻上插时，动作猛地停顿了，面色苍白，全身颤抖起来。

“你怎么啦？”他问时心里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她哇的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他抚弄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又问：“你这是怎么啦？”

“我怀上了。”她在恸哭中几乎是号了一声。

他心里炸响了一声霹雳。“谁的？”他小声问。

恸哭引起了剧烈的逆嗝。她在持续不断的打嗝声中困难地说：“还能，是谁的，你，走后才怀上的，是他的。”

他无声地吞咽着唾沫，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感到祭坛的火被点燃了，升起来了。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给我赶出去。”她紧紧抱着他的肩膀，将头贴到他的肩上，疲惫而沙哑地说。

“别这么说，我不会那么做的。”他感到自己的手在抖，却仍把她手中的簪子拿过来，插到她的发髻上，“我不怨恨你，你该怨恨我才对……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步了，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只有……保住胎。”他感到她的身体一下停止了抖动。她缓缓抬起头来，像看一个陌生人般看着他。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1）

无锡北街偏南路东有一家叫“楼外楼”的菜馆，与杭州那个建于清道光年间的楼外楼同名，也是专营杭州名菜名点的。温秉项离开了西郊的那个小院，先来此买了三斤虎跑素火腿、二斤葱包桧儿、二斤吴山酥油饼等杭州传统点心，然后慢慢往家中走。

“老爷从浙江回来了！”老厨娘忙迎上前。

温秉项把捆好的点心盒递过去，有模有样地拍打着身上的土，“这一路上累坏了。”

“那是那是，”老厨娘讨好地说，“您一走四十多天，可让太太想死了。”

“一走四十多天，倒没见瘦啊。”上方传来的声音。惊得温秉项猛抬头，见温李氏一扭一晃地走出来。“利利爽爽的，皮肤也越发白净了。”

“沿途招待的不错。”他遮掩地把话岔开，“货全押运回来了，我存到城吴库房里去了。”

“我不听生意上的事。”温李氏横眉立目地叉起腰，“我问你，一路上嫖娼没有？要不快除夕了才回来！”

“瞧我这太太问的，我们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去打野食呢。”

“那好。”温李氏是个简单人，很容易被哄住，她脸上显出了笑意，“今天晚上有个新节目等着你呢。”

“什么新节目？”温秉项紧张地问。

温李氏向一侧示意。

老厨娘会意，大声说道：“麒麟送子！送完了子过春节！”

“麒麟送子？”他自语着，“又是个什么新招？”

当天晚上，在温李氏卧房里。温李氏梳了个倭堕髻，髻歪在头部一侧，似坠非坠。她和男人在床旁垂手伫立。

在老厨娘的指挥下，锣鼓齐鸣，唢呐齐奏。一个由两人装扮的舞狮进宅屋内，狮背上骑着一个扎着朝天鬏的男童，男童向温李氏两口子不停地作揖。

“这就叫‘麒麟送子’？”温秉项小声问。

“咱们的孩子已经给送进门了，就看你能不能点好种了。”

温李氏信口答道。

他怀着一种古怪的心情重新审视自己的女人。总爱变换发式的温李氏心花怒放地承受着那个男童作揖。而这在他来说则已是多余之举了。就在前两天晚上，巧珍俯在他的肩膀上说：“我已经怀上了，是你的。”当时，他高兴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想及此，他由衷地感慨，干咽了两口唾液。不知为什么，他突然间对自己的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产生了几分怜悯，又产生了几分不解。这几年来，她在“送子”上翻出了不少新花样，全然无效，甚至她自己也是在逢场作戏，可她回回又都是这么认真，谁知道这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转日便是腊月二十八。俗谚“二十七八，手抢手抓”，这日是各家采办年货最忙的一天。自腊月下旬，民间便整办什物，选集优人、戏子、小妓装扮社火，教习数日“演春”。这日达到了高潮，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百戏竞集。街上人摩肩荡、塞巷添衢，人声杂沓、语笑喧天。有索债的也有躲债的，有盼着过年的也有担忧过不去年的，有准备敬神祭祖的也有借债典当的，有大操大办的也有走投无路的。寒门小户和大家大户都在围绕着年事忙忙碌碌。

我国自五代起便有贴春联之俗。自明太祖朱元璋统一中国建都南京后，令全城官民于除夕一律作春联，并亲自撰联。经此，此风大盛，尤以南京附近的城市为甚，在祭灶之后，家家粘挂新春联，千家万户，焕然一新。温秉项携妻上街，见有文人墨客在市肆檐下代客书写春联，以图润笔。温秉项见此倒无所谓，倒是温李氏急忙凑上去，说道：“给我们也写一副春联。”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2）

“写什么？”写字的老者哈了哈手说，“尽管说来。”

“嗯——”温李氏想了想，说道，“上联是：吃了肉，不怕瘦；吃了糖和鱼，年年有富裕。”

“好好好，”老者边写边说，“下联呢？”

“吃了葱，就得生；吃了鸡和鸭，养个胖男娃。”温李氏说完兀自笑起来。

“对仗不工整，却也还上口。”老者边说边龙飞凤舞地一挥而就。又将上下联两条红纸一并递过去。

温秉项硬赔着笑脸，扔下几个铜元，接过了春联，待回头，温李氏已不见了。

她一头扎入了旁边临街现搭的画棚，买了一堆苏州桃花坞年画，有中条、屏条、页笺，挂签、三裁、四裁、横批、竖批，内容既非五谷丰登，亦非花鸟鱼虫，而清一色的是胖乎乎的男婴。

待这两口子回至家中，门口、四壁、窗顶、桌围、灶上、缸上，满哪都粘贴着画着胖小子的年画，温秉项的书房里没张贴年画，却摆了个惠山产的大阿福，一个泥塑的白胖男孩，眉心上点了个红痣，笑眯眯的。

腊月二十八过去，次日温李氏又翻出了新花样。在苏杭地区，图“柏”、“柿”、“大橘”与“百事大吉”谐音，农历正月初一将柏枝插于柿饼上，承以黄灿灿的大个橘子，以图吉祥。她却没等过年三十就把这事操办了。无锡和江南其他地区一样，春节前后盛吃春卷，即将带浆的湿面在文火小平锅上旋烙，制成薄如蝉翼的春卷皮，然后包上白菜、肉丝、虾仁、芥菜、豆沙等，外素内荤，用油炸得透明香脆。这日，温李氏让老厨娘做了一小簸箕春卷，晚饭时亲自夹了几个给温秉项。他咬了一口觉得不对味，一品一看，却是豌豆、栗子馅。温李氏格格一乐，对他说：“人家北方成婚时讲究吃枣和栗子，图个‘早立子’。咱们结婚十来年了。‘早立子’是不行了。行啦，我也来个谐音，豌豆和栗子一起吃，图个‘晚立子’。”看着她那当真的样子，温秉项真真暗生了几分凄惶。

江南规矩除夕晚上得在岳丈家过，既图个团聚也尽个孝心。三十晚上他们赶到了李儒鑫家，却见李老先生子孙满堂，温李氏的几个兄弟全带了子女去，唯独她和温秉项没有传人。年饭后祭祖时，眼见二十几岁、十几岁、几岁的李家第三代跟着向祖宗木主磕头，温秉项不由扫了身边的妻子一眼，只见她眼圈略略发红。

除夕午夜时，四下响起爆竹声，李家大院中更是火树银花。李家中厅地面上撒满了芝麻，任由十来个孙子孙女们踩来踩去，图个“芝麻开花节节高”之兆。大人们则陪着李老先生吃年夜饭。年夜饭的主食是蜂蜜和面粉蒸制的蜂糖糕。此俗唐代已兴，其时称“蜜糕”，后由于五代杨行蜜在扬州建立吴王国，为避讳，改称蜂糖糕。李儒鑫边吃边给同桌的人兴致勃勃地讲述此典。温李氏的几个兄弟对此典已听过十数遍，却仍装出初次听到的样子，哄得老头越讲越高兴，唯独她爱听不听的样子，在一侧喝绍兴酒。

自从绍兴老酒获南洋劝业金奖和前二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金质奖章后，李家便专有这种酒，家中花雕、香雪、摊饭、善酿、状元红一应俱全。这次一并拿了出来。温李氏本不善饮酒，更不知品绍兴酒的甘甜醇厚，只是看到大姑子，小姑子都养下了孩子，而自己仍无蛋可下，心里挺乱，加之妯娌间在一起所说的俱是养育孩子事，于是在一侧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温秉项劝了劝她，见她一甩脸子，便不敢说话了。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3）

绍兴酒的特点是越陈越香、久藏不坏、少喝即醉。温李氏哪里知道这个。她不懂酒的好坏，专挑那最好看的坛子里的酒喝。有一种坛子上绘以彩图，因坛子漂亮而被称为“花雕”，又被称为“女儿酒”，起源于绍兴人生女满月酿制数坛，埋入地下，待女儿出嫁时用作陪嫁。它是绍兴酒中最陈的一种，喝了后极易醉。而温李氏专挑这种漂亮坛子中的酒喝。待年夜饭之后已然醉得东倒西歪了。

好在温家距岳父家相距不远，只隔了条街。“正月不空房”，江南已婚之女正月回娘家后晚上必返夫家宿，否则以为有犯于娘家和夫家。二月二日土地爷诞辰后方可解禁。三十过了便是正月初一，李儒鑫先生恪守旧俗，不留女儿宿，天将破晓时，温秉项与同来的老厨娘把醉得不成样子的温李氏搀了回去。一入家中，她便呕了一盂。收拾好了后扶她上床睡下，她却毫无睡意，只是满嘴说胡话。

“烦！烦！”她指着心窝对胡厨娘说，“这里头真烦！”

胡厨娘边扶她躺到床上边随口应付着说：“太太您有什么可烦的，家里招财进宝，先生对您又好，满世界都是顺心的事，您就睡个安稳觉吧。大过年的别想不顺心的事。”

温秉项忙给她脱鞋子，又把被子给她拉上，说：“厨娘说得对，大过年的……”话没说完，温李氏一骨碌起身，狠狠地一推他，大叫一声：“你给我滚！”他知道这女人常闹些没头没脑的脾气，可想不起这二日对她哪点不周了，只好愣愣地站在一旁。

胡厨娘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忍着点，又上去好言相劝：“太太，先生平日里多疼您……”话未说完，温李氏一撩被子，一指：“你让他给我滚！快滚！这只老阉鸡！”喊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话听音，胡厨娘自然听出了温李氏的弦外之音，更从“老阉鸡”称谓中摸到了她心中到底梗在了哪里，便说：

“是不是回老父家中看到那些侄子侄女啦？那有什么眼热的，再想想办法，要不让温先生去瞧瞧大夫，一两年内生出一个就是了。”

“放屁！”温李氏一下蹦到了地上，“我才不会因为没孩子烦呢！你用不着再生什么冬瓜南瓜的办法，他这老阉鸡也用不着去瞧什么大夫。你也瞅见了，我们老李家子孙满堂，我怀不上孩子，是他温家绝后，是他温家断根，是他温家续不上香火！”

“咳咳，温老爷您可全听到了，酒后吐真言，太太的话是粗点，可真是为您着急呢。”胡厨娘紧着赔着笑脸说。

“又在放屁！”温李氏满嘴喷酒气，刹不住话头了，“我为他着哪门子急？！他是什么人？是上门女婿，什么叫上门女婿？说开了是帮助我家理财的。他把家底弄殷实了，又没有传人，我娘家再弄个人来接着经营就是了。说破大天，我不生孩子，急的是他，我娘家和我才不着这份急呢。”

真是酒后吐真言。李家的这层心思，温秉项早就揣摩到了，只不过今天才让李家这个独生女，他的老婆明明白白地挑了出来。他不吭气，无所谓似的站着。

连胡厨娘都听出这话太重了，急得两头哄。她对男的说：“太太那是说气话呢，您可别当真，您有孩子没孩子，李老先生的家产都有您的一份。”又转身对女的说：“太太真是酒喝多了，真是说开胡话了。太太您要真不稀罕孩子，让我给您找那么多偏方干吗？冬瓜、南瓜、麒麟的全使遍了。再说啦，您说您怀不下孩子不着急，我不信，连您自己酒醒后也不会信，您就瞧您这屋吧，门口的春联是讲养孩子的，屋里挂的画上全是白不溜丢的胖小子，桌上又摆了一堆大阿福，连吃春卷都惦着‘晚立子’。您刚才说的话，等您睡上一觉酒醒了，我给您学一遍，您自己都得乐。”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4）

“女人嘛，谁不想养个自己的宝宝玩玩，没个孩子，老来无靠的，连个指盼都没有。”温李氏的酒后癫狂状态似乎平息了一些。她眼眶里滚动着泪珠，深深地叹了口气，扶了扶已散开的倭坠髻，“可生不了不生就是了。人的命，天注定。养不下孩子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打头几年就死了这条心了。你还不知道吧？这命中注定的事依不了咱。我让你生那么多偏方，还不是为了哄住他，稳住他，笼住他。南瓜也好，冬瓜也好，这全是线，要拽住他，让他瞧瞧我还有戏，别想讨小，别想在外面又搭个窝。他这个心，野着哪！这回过年，我买这些年画，贴这副对子，包那种春卷，一个道理。他过了年就四十了，最着急的，最念着要讨小续烟火的，也就是四十和四十往后这二年了，哄住他这几年，他要传宗接代的心也就慢慢淡了，我这两年要顶不住，线没抻紧，他就非出事不可。没别的，他这个年纪上想讨外室的心思比什么时候都重！”她停下来，怅惘地打量着满室红红绿绿的年画，又淡淡地说，“所以，今年过节我才弄了堆这玩意儿，在他那书房里，我也给他摆了个大阿福。”

温秉项像打量生人一样审视着自己的妻子。这个温李氏，过去一直把她估计得过低了，从任性撒娇的小姐到养尊处优的太太，似乎除了享福别的便一概不知，谁知道她竟能有这般心智。生长在一个富绅家中，有一个在经营上十分老辣的父亲，她即便不谙世故，也被熏染出了一种高屋建瓴的手段，一出手就要甩出十年！

“太太您这是说气话呢，温先生是讨小的人吗？”胡厨娘又在两面哄，“温先生您是个大规矩人，大本分人，谁都知道您没外心。太太酒劲一过就得为她的这番话后悔。”

“还是放屁！”温李氏叉起了腰，“刚才说的那些，我酒劲过了也一个字不改地对他这么说，‘吃了葱，就得生；吃了鸡和鸭，养个胖男娃’，哼，我李大小姐装糊涂装够了，到把话挑开说的时候了！”

“太太您……”胡厨娘不知该说什么了。

“太太我怎么啦？”温李氏身子晃了一下，用单手撑住了床头，突然仰面笑起来。“厨娘，”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还记得他是怎么登的老李家门的吗？是你跟我，用一个窑姐杨贵妃做饵把他给钓上来，甩进李家门的。这十年来，他握着钱财享着福，可心里还憋屈的慌，啥都有了，就是没金屋藏娇？更没子嗣，气不顺哪。”她在笑间又突然抹煞下脸来，“我的男人，你听着！这城里讨小的男人有的是，为了传宗接代嘛，找个金枝玉叶顺理成章，可你不行。为什么呢？因为你是入赘的。招你上门了你再到外面讨小，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我李家也丢不起这份人，想要子嗣，我这里生不了；要找外室生？可以。只要你明着说出来，你就由着性儿找去。不过有一条，你得光着屁股从这儿滚，李家的底儿你沾不着不说，你这十年为李家挣的钱也别想带走一个大子儿！我人是醉了点，但吐出来的可不是醉话！”

温秉项知道她的话没一个字是虚的。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屋。外面的天已快透亮了，不过是大年初一没人早起，四下仍很寂静。发妻说这番话时，那边的已经怀上了，她再精明也有闪失之处。他倒背着手走着，发出踢笃踢笃的脚步声……没退路，只有这么走下去了。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九（1）

这个春节，卞梦龙是掐着指头算着，生熬过来的。

年三十晚上，巧珍使出了全部手艺做了一桌，可菜都端上来后，她又说炒菜时让油烟呛着了，吃不下。卞梦龙一再劝她吃，她勉强吃了点，待一筷子鱼肉刚入嘴，突然离开桌子跑出去，哇地一口呕吐了。

不消说，妊娠反应开始了。

他们与附近人家没有来往。这个小院中青枝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覆，总是那么安安静静的。按当地习俗，妇女有喜后，街坊四邻得送点花生、红鸡蛋以至龙眼等，而主家得回赠桂圆等。而他们这里则无人来送喜果，甚至也无人知道这屋中的女人有喜了。来来回回的事都得由他照应。他对厨房的活路不行，亏得江南地区农历正月忌煮生，以为熟则顺，生则逆，过年以生米、生面为炊则意味全年办事不顺，所以巧珍在年三十前将过年的主食已全煮熟，蒸煮了，吃时只需回锅。这么一来倒方便了他，现成的饭和菜，热热就能给巧珍对付一顿，而巧珍却什么也吃不进，只想吃点酸的，他把菜回锅时就都放点醋。放醋少了还不行，巧珍闹着要吃酸泡菜，亏得家中原先腌渍了些，这才勉强对付过去。巧珍吃时，他在一侧想着“酸男辣女”，她这么爱吃酸，很可能生下个男孩。想及此，一阵窃喜。

巧珍肚子里怀的是温秉项的种，没他什么事，他却盼着是个男孩。这个愿望是那么强烈，以至在初三的夜里，在巧珍睡下之后，他悄悄走出了门。

深冬时节的田野显得旷疏、萧条，它在满怀希冀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春天。他信步走到河湾，来到一个伸向河中的小码头上。码头就是个几尺长的木栈，插入水中的木头柱子旁汇集着落叶、败絮和白色的鸭羽。它们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着，迟缓而有节奏地拍打着那几根已近于腐烂的木柱。他拐向河岸上，在月光下找到一根揳入土中的木桩，弯下腰使劲撼了撼，然后双手抓牢桩子的上部，一使劲把它拔了出来。木桩有一尺多长，根部带着褐色的泥土。他把红纸铺到地上，把木桩放到纸上，整整齐齐地把木桩包了起来，然后夹着红纸包回到了自己的房屋中。

巧珍仍在睡着。他把红纸包悄悄地放到她的床头。然后坐下来，在微喘中静静地看着她和身边的红纸包。他对自己的举动也感到可笑。过去在家时，他得知家乡一带的女人有喜后，夫家拔船桩用红纸包上送到女人床头，以求生男。他现在把这套也学会了，而所企盼的并非自己的妻子生个男孩，而是为一个逼死了自己父亲的人祝福。

春节忌吃豆腐，因丧事尚白，故为喜庆所忌。豆腐是白的，所以也遭株连，江浙农历正月初一至十五忌食豆腐。但同是喜庆，这里的结婚习俗却有煎豆腐，新娘过门三日后下厨房做的第一道菜便是煎豆腐。这里有讲头，拔完船桩后，次日巧珍下床踏地气时，卞梦龙提出让她煎几块豆腐。她身子不舒服，却仍欣然下了厨房。他则尾随而入。只见她卷袖露手，一手持刀，一手执豆腐，划开放于油锅中。她煎豆腐用的是文火，让油烟呛得直反胃，但仍耐心地在锅旁守着，一块块地将煎的豆腐夹出，放在盘中。豆腐煎好了，黄澄澄的一盘子，块与块间码得整整齐齐。他见到，心里笑了。这正应了家乡俗谚：豆腐煎得黄，来年生个郎。

初五是破五。这日除有的妇女“忌门”而不外出串门外，不少人家烧香供菜、拜年、串门、吃酒饮宴、居家玩乐等已开始扫尾了，这日有个别店铺恢复营业。而到初六，市面上已开始有点平日景象了。破五之后，初六一早，卞梦龙进了城。别的地方他不去，而是直奔城东苏家弄。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九（2）

这日街上行人仍不多，但相士神棍已照常经营。春节之后，新的一年开始，人们对新的一年存有种种打算或种种担忧，以至纷纷卜卦。所以相士神棍在节后的生意特别好，在很多行业未转入正常运营前，他们往往在初三、初四便回到了市场中来。

王三千也回到了老地点来，在凛冽的空气中，捂得严严实实地坐着，等着求问者来找。卞梦龙见四下无人，径直找到他，二人说了番节庆期间的客套话，卞梦龙话锋一转，说温秉项春节后肯定要来设在苏家弄的通达钱庄巡察，其外室近来怀下了身孕，如果他来此卜问子嗣事，但请王三千老兄说出“金环银护”四字。如照此办，事后定有重酬。见王三千一口应下，他放下一坛尚未开封的“状元红”便走了。

事情正如他所料。次日，市内店铺已恢复常景，温秉项亦忙开了生意上的事务。他上午转了祥瑞布店和另一个布庄，下午便到苏家弄通达钱庄，仍是谈节后如何与上海钱庄公会交往的事，谈后出来，见王三千在街旁，心头一动，走过去，撩开棉袍，坐到了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王三千审辨了一下，说道：“哦，又是你。”说着闭上了双眼，优哉游哉地摇晃着脑袋，说道：“大相士王三千算你，既非来问生意事，又非来问前程事，更非来问男女事，也非来问房宅疾病及猫狗诸事。”

温秉项心神不安地说：“那你说我来问何事？”

王三千睁开了眼，“来问家中人之事。”

温秉项略感惊异，“相士神算！相士如何知道的？”

“无神算可言。”王三千照例自谦了一句，又说，“今日乃初七，正月初七在唐朝便被称为‘人胜节’。唐代诗家《奉和人日?##透笱缛撼加鲅┯Ρ稹肥?杏性疲骸?钆闳耸そ冢?ぴ阜畲挂隆！?

“这‘人胜节’与我问家中人之事有什么关系？”

“《北齐书》中取了个典故，魏帝问群僚何为‘人日’？皆莫能知。有个叫魏收的据《答问礼俗》对曰：‘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此即初七为‘人日’之典。今日初七，你于今日来卜问，所以断你是来问家中人之事的。”

“原来是这样的，王相士神断，温某实在是佩服。”

“客套话就不必说啦，说说要问的人事吧。”

由于看到该相士所断极准，温秉项紧张起来。此人口中一个字便可定乾坤，他谨慎地说：“上次承您指点，找了个外室。外室已经怀上了，请问是男还是女？”

王三千嘴里念念有词，又掰着指头算了算，睁开眼，脆生生地吐出了一个字：“男。”

温秉项差点从小凳上蹦起来。他自觉失态，稳住了身架，又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男孩能否保住？”

“该子命中主水。金生水，须金银环护方能保住。”

“金银环护？”温秉项喃喃自语，“怎么讲？”

“那就看悟性啦。”王三千拖着腔说完便缄默了。

温秉项看对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站起掏钱。

王三千说道：“只需一块大洋。”

温秉项掏出两块大洋放到对方手中。

王三千睁开眼，看对方走远，向一侧说道：“你让我说的话我又全说了，看着给个数吧。”说着伸出巴掌。

卞梦龙从旁边走出，在巴掌上放了一摞大洋。原来温秉项上午从瑞祥布庄出来后他就跟上了。这一幕他全看到了。

占了这卦后，他要动真的了。卞梦龙这么想着。事实比他所想的还要快。两日后，温秉项来到西郊卞的住处把占卦事全盘托出。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九（3）

“金银环护？”温秉项思忖着说，“我琢磨着就是让我这条根生在钱窝里，养在钱窝里。”

“算命先生的话不必太当真。”卞梦龙倒挺超脱。

温秉项微微摇头，“不得不信。按他这么一说，我得把家产逐渐移到这里来，日后好传给我儿子。”

卞梦龙似乎惊诧，“老爷，算命的对您顺嘴那么一溜，您居然就要转移家产？”

“实不相瞒，并非王三千算了这一卦我才要如此的。而是他说中了我的难言之隐。你有所不知，我目下所辖的这千亩良田，钱庄、布店，俱是我岳父家中的，只不过我娶了他的独生女儿才归我所辖。内人如若不能为我续下烟火，这些迟早还要归岳丈家所有。眼下外室——也就是巧珍——为我怀下一子，肯定为内人及岳丈所不容。事已至此，如若再不将所掌握的钱财移至此处，一旦走漏了风声，岳丈将我所辖钱财尽行收回，甚至逐出家门，我即便养下一子，也是四处流落之命。我又何不趁尚能左右钱财之时尽快行事呢。”

“原来老爷是这般打算。”卞梦龙连连点头。

温秉项破例拉住了他的手，“梦龙，你到我府上为时不久，我已把你作为心腹之人。今天既已向你托出实底那就快点与我一起动手吧。”

“老爷如此看重小的，小的自当效犬马。”他受宠若惊，状如感激涕零，“如何行事，但听老爷一句话。”

温秉项起身边踱边说：“巧珍怀子已月余，在她未生之前，我将家中细软逐渐移至此处，你与巧珍代我妥为保管。另外，我所辖的几个钱庄的所得及你目下所营的布店的所入，也尽可能不显山不露水地拿到此处。”

“小的明白，”他卑恭地说，“小的一定将移至此处的银钱细软做成明细账目，日后呈老爷点阅。”

“那就更好，那就更好。”温秉项真的动情了，“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之忠良，如此忠恳……我与巧珍一事你无怨，又在我为难之时为我日后所想，真真相见恨晚。”

“巧珍一事就不要提了。小的深知老爷无子嗣之苦，老爷无非借她的身体传后，小的一家甘愿为老爷尽责。况且老爷已有所回报，将偌大一个布店交于小的经营掌管，老爷对小的之恩，巧珍与我当涌泉以报，更当为老爷的日后所想。”

话全挑开了，而所说又让温秉项听着那么熨帖。他像去了块心病般，满意地走了。

这天夜里，卞梦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巧珍睡熟后，他又悄悄起身，身不由己地又来到了河边小码头上。

他在小码头边的一棵老树下站着。树冠像一张巨大的网子，罩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月亮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网眼间神不守舍地晃悠着。河水像侧卧在草坪上的少女般宁静，寂然不动地映照着像梦一般颤抖的月亮。四周流动着银色的凉气，他往回走去。走到小院的门口，惊异地发现腋下竟夹着一个船桩，甚至想不起刚才是怎么把它拔下来的。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1）

转眼间到了元宵节。

农历正月十五这天，温秉项对家中谎称要在外面为生意上的事请客，回家稍晚。其实，他是到祥瑞布店悄悄叫上了卞梦龙，两人到街上买了些芝麻、桂花糖、枣泥、豆沙、果仁等各种馅的元宵各若干，去了西郊的那个小院。元宵又称“汤圆”。它在唐代被称为“圆不落角”，宋时称“圆子”或“团子”。人们对它的寓意有多种理解，而至近代以来，一般认为汤圆寓团圆之意。温秉项是为团圆来了，他的家在这里，这里有他的外室及外室肚子里的传人。元宵节的夜晚他要与真正的家里人在一起。

趁卞梦龙在屋里准备菜，他携巧珍出门去“走百病”。与旧俗一样，元宵节擦黑时，他持一根香走在前头，巧珍在后面跟着。附近亦有三五成群的女人在走，蹚田过桥，以求把身中的病通过这时的走动送往他处，到松软平整之地，则连连袂打滚，以图脱晦气。巧珍有孕在身，他认为走走好，把身上的病“走”掉，免得带到腹中胎儿身上。

他们回到屋中，卞梦龙已把饭菜准备好，吃完之后又吃元宵，吃喝既毕，温秉项不动声色地打开提包，把几件金银首饰置于桌上。卞梦龙凑上前，一看首饰的那种浓厚的明清宫廷艺术特色，知道是著名的北京首饰。它们采用独特的花丝、镶嵌、烧蓝三种工艺制成，即把金银丝组成图案，金银片制成花样，选镶宝石，在图案上点珐琅，烧成透明体。这种首饰最初仅供宫廷享用，后来贵族也有用的，但价格很高，非一般乡绅买得起的。

“这是我们当铺收的。货主是来江南一游的前清王爷一类，现破落了，典当了，图几个现钱。现在往回赎的日子早过了，东西已然归当铺了。当铺上准备择日拍卖，让我先给借出来了。”温秉项说着瞧了卞梦龙一眼，又拍拍他的肩说，“我的意思明白了没有？借到这里就再也拿不回去了。”

卞梦龙尽管有准备，又仍有些突然之感。开始了。他心里想，温秉项说动就动，这批首饰是存在这里的第一笔东西，也是抄李家家产的第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以后我陆续往这边转移，你那边布店里也该动真的了。”温秉项说。

“明白。”他点点头说。

“你买个银柜，把东西收好。买银柜的钱从布店开支。”

“明白。”

温秉项柔情地看看巧珍便往外去，卞梦龙送他出去。

田野在月光下变得朦胧、幽邃。树木、水泊、房屋，一切，都显得虚幻而捉摸不定。广阔自由的晚风吹在毛榉枝头，发出唿哨声。远远近近的尽是摇曳不定的红色火苗，宛如幽灵在徘徊，与这些火苗相随，一阵阵稚嫩的声音传来。这就是元宵夜的“放野火”，也就是“炸麻虫”。

灯笼亮，火把红。

正月十五炸麻虫，

场头地边都炸到，

炸得害虫影无踪。

孩子们齐声唱着这首古老的童谣，大人们则拿着火把，烧屋角、路边、场头、河畔、沟旁的枯草。

温秉项看着，边走边说：“做田人就是这么愚痴，烧了这些枯草，今年庄稼里就能没害虫啦？笑话。”

“还有更可笑的呢。”卞梦龙说，“老农以‘炸麻虫’时的火苗颜色深浅来预卜当年旱涝。火苗颜色深主旱，反之则主涝。这是我在这里住时听说的。”

“噢？”温秉项停住脚步，专注地四下望去。但见点点火苗分布在远近，犹如精魂在叹息。“你看这火苗颜色是深还是浅？”他突然问。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2）

卞梦龙是学油画的，当然深谙色彩之学。他明白温秉项所问的含意，佯作四下看了看的样子，断然说道：“浅。”

“色浅主涝！”温秉项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年头主水，今年所生之男婴自然亦主水，所以更得金环银护。”

元宵节开了个头，往下就收不住了。

巧珍是腊月怀下的身孕，产期在隔年的夏末秋初。在这段时间里，温秉项既要捞个够，把李家的财产尽可能多地偷运到自己的外室之处，又不能露出丝毫马脚。在这方面，卞梦龙与他配合得十分默契。

金银细软，温秉项起初是从李家经营的当铺借，当铺的当然不能不借给他这二老板，李老先生的上门女婿。但总说是借也不是个办法，借得太多了又总不还，铺子里就要问一问了，一旦问到岳丈那里去，这事就不好说了。所以“借”了几次当铺后，他又把手伸向了自家宅中。那些小古玩，甚至温李氏的几件平时不戴的首饰，在入夏后陆陆续续地被送到了西郊小院中。

他真搞来些好东西。当卞梦龙把温秉项拿来的东西一样样上账又一样样往银柜里放时，就是这么想的。在这个柜中固然有金银首饰、玉雕、金条一类，但真正让他动心的还是几件古玩。他以半吊子鉴赏家的目光欣赏着它们时，每每想及在开封和北京及周穆镇的屡屡失手。

在温秉项搞来的古玩中，有一匹唐三彩马不像是仿制的，很像是洛阳北邙山古墓中的随葬品。有一钧瓷花瓶，样式平平，但颜色为红里透紫，紫里藏青，青里寓白，白中泛红。即便不是宋钧瓷，也是件上乘极品。从这类花瓶中方能品出“黄金有价钧无价”这一说法的含义。有一绢盒中置象牙雕刻的“一粒米”。正刻黛玉葬花图，背刻整首葬花诗，共三百六十余字。即便不是出于清末书画文人于晓轩家人之手，也多少透出点于家“一粒米”之风骨。由于这里是江南，所以温秉项搜罗来的东西中多有南派工艺品，有黄杨木雕的佛像、徽州砖雕、福建寿山石雕烟具上满是雕刻的游鱼走兽、安徽歙县的歙砚、浙江江山的面砚、广东肇庆的端砚等等，直让人爱不释手。

卞梦龙也没闲着。自清明节之后，他就拿着温秉项开的条子在祥瑞布店支上钱了。条子上所开的是将布店的利润转到通达钱庄做拆票用，谁都不会质疑。这手是温秉项跟上海钱业公会打交道时学来的。由于上海的外国商行和银行发现利用本地的钱庄庄票有利于洋货倾销，特别是庄票的付款可有五天或十天的期限，更便于进口商号资金的调度和周转，所以外商银行乐于给予钱庄“拆票”以支持庄票的流通。所谓拆票，即外商银行对于钱庄的信用贷款。清末民初，上海钱庄每庄不过二至四万两的资本，可多时一家大钱庄又可拆进几十万两。因此，钱庄所运用的资金，除存款外，主要就是依靠拆票的融通和庄票的周转，也就是依赖于外国银行给予的信用支持。这是上海。在无锡，李儒鑫的产业中，最重要的就是通达钱庄，李家十几个商号的资金周转和新的投资主要是依靠这个钱庄。通达依靠不上外国在华大银行，便向外国在无锡的金融机构拆借，同时利用同是李家的十几个商号养着。温秉项的意图很明确：主干道只要畅通，支干就不会枯竭，所以要求所辖的所有独立核算商号的月利润拆给通达。这样，当卞梦龙将祥瑞布店的月利以拆票的名义提出时，便不会有任何麻烦。蹊跷处是一点，祥瑞这边出了钱后，用温秉项的批文和卞梦龙的收据平了账，而那边的通达钱庄却分文未见到。这两处俱是温秉项所辖，只要他不组织双方合账，这个大窟窿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除非李儒鑫亲自出面组织几家对账，但在他把商号、钱庄甩给女婿管理，自己在家玩孙子时，哪里会想得了那么多账面上的事。

入夏之后，温秉项到另一布庄翻账时，发现一笔差账，即通达开出的一张远期庄票逾期未取。庄票不记名，在挂失止付时规定极严，在市面流通中视同现金。他抽出这张逾期庄票，交于卞梦龙，并写了个条子，让他去取。通达钱庄看这庄票确是本庄签发，按说逾期应上付，但见有温的条子，也就不过多计较，当即付了一千五百银元。不用说，这钱又进了卞梦龙的银柜。

天气渐渐较凉，巧珍的临产期到了。温秉项请来个接生婆守着巧珍。而他转身则回了家。家中能搜罗的已搜罗的差不多了，却还剩下一件。这是一件他心目中最珍贵的物品，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动，它就是《猎归图》。

在客厅中，他看着在风中轻轻摆动的《猎归图》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摘下走了。而他刚走，温李氏和胡厨娘走进了客厅。

“最近老爷子也不知是怎么啦，”温李氏叨咕着，“听我爹说，他把持的几个平素最能挣钱的地方总也不见进钱。要照这么下去，还不得坐吃山空呀。”

“说的也是，”胡厨娘随声附和着，“平素他还总爱给太太您买个首饰什么的，这有大半年了，啥也没见他买过。”

温李氏疑惑地看看她，“这点连你也注意到啦？”

“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胡厨娘不屑地说。

温李氏顿感委屈，“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她抽抽搭搭地问。

胡厨娘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是我议论老爷长短，去年他把我赶走，听厨子说，随后就搞来个年轻漂亮的娘们儿到厨房里顶了我的角儿。”

“那个骚货已经让我撵走了。”温李氏不在乎地说。

“老爷就不兴给她另挪个地儿住去。”

“他也得敢！”

“不是敢不敢，到了他这把子年纪，谁能给他下个仔，他就认谁，哪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言。”

话捅到温李氏心窝子里，她直眨巴眼。

“索性挑开了说吧。”胡厨娘的话收不住了，“太太您实诚厚道，平时不留心，我们下人注意到了也不敢对您言语。就说这屋里的几件古董吧，平时老爷爱得不得了，来了客人就指着它们壮门面。我早早晚晚要给它们擦灰掸土。可您现在再看看，它们不在了。老爷屋里没有，他又肯定不会拿了卖去，到哪儿去了？不定摆在什么地方呢。”

温李氏左顾右盼，自语道：“可不，那儿的一个花瓶是不见了。哟！”她指着中堂处大叫一声。

昔日挂《猎归图》处是一片空白。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他有外室！”温李氏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一（1）

先是小风，顷刻间大风便掠过田野，满是尘埃的土路上扬起灰尘，路边的枯藤萎蔓被卷了起来。温秉项倾着身子，用胳膊挡住眼睛赶路。

掉雨点了。当他额上感受到第一个雨滴时，便马上脱下绸布衫，包住已用油布裹住的《猎归图》。锯齿形的电光割开天空，在隆隆雷声滚过后，雨柱便斜射下来，霎时组成了一道茫茫雨墙。

他跑入小院中的房间时，浑身已湿透。他没顾擦把脸便听到白布幔那边传来的凄厉叫声。巧珍临盆了。

当着卞梦龙的面，《猎归图》被他徐徐展开。

温秉项感慨万端地看着这张画，呢喃道：“我要把它传给我即将出生的儿子。”

这张图是卞梦龙最熟悉不过的。他看着图上的印章、落款，佯作不解地问：“这张画怎么这么金贵？”

又一阵凄厉的叫声传过来。温秉项皱着眉头听毕，自负地笑了笑，“它能到我手上，颇有一番来历。”

“能说说吗？”

“不便说。”

“不说便也罢了。”

“说说却也没什么。”温秉项身子又往前一哈，双手撑住膝盖，看着卞梦龙的眼睛开了腔，“距此不远原有个土老财，那年他想在淘金上发财。我听说后选了处废矿，又买了些碎砂金掺入河砂，等他来检场时，当着他的面淘出了砂金。老东西果真以为是处富矿，愿出大价买下，钱筹措不足，先跟我借了一些，买下来后才发现上当了。结果这土老财连气带病蹬了腿。”

凄厉的叫声中，卞梦龙挂着微笑说：“这画是怎么回事？”

温秉项向后捋捋头发，“人死了，债不能不还。父债子还，他儿子拿这张画顶了债。”

“区区一张画怎么能顶一笔大账呢，老爷？”

温秉项神秘地指点着说：“刚开始我也不干，后来让人一考，这印章上的‘海岳外史’是谁？是宋代大画家米芾，画中人是宋徽宗本人呀！”

卞梦龙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的狂跳。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照老爷所说，这土老财当了回冤大头，其子又当了回冤大头。”

“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温秉项笑出声来。

卞梦龙发出了更响的笑声。

幔子那边传来新生儿响亮的啼声。

两个男人愣了片刻，发一声喊，冲入幔子。

幔子那边，巧珍躺着，身边多了个新生儿。

温秉项不由分说，掀开被子，将刚出生的儿子托起，

新生儿通红的身子，花生粒大小的生殖器。

温秉项喜不自禁，叫道：“将《猎归图》打开！”

卞梦龙刷地将画展开。

“儿子，看清楚了！”温秉项将哭叫着的婴儿转向画的方向，“娇妻虎子，万贯家私，我温秉项也该演一出‘猎归图’了！”

“怎么回事？”巧珍发出微弱的声音。

温秉项边把婴儿放回去边说：“那边的家快让我淘空了，这边的孩子也出世了，这事是包不住了。我回去先应付搪塞一下，明日我们一并远走高飞。”

巧珍疲惫地合上双眼。

卞梦龙沉默地点了点头。

温秉项环顾了一下两位，转身一掀幔子走了。

风消雨住，原野染上了金色或绯色。他吃力地走着。焦干的黏土一经雨水，变得泥泞不堪，粘胶一般把鞋拔住。他干脆脱了鞋走。吧嗒吧嗒走在烂泥中。庄稼人看着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像孩童一般，直乐。而他心里也在乐。

进了城他也没穿鞋，又带着满身的泥巴点点走入家中。而一进客厅，他愣住了。面前是坐在太师椅上严阵以待的女人。

温李氏拖着腔问：“你把这墙上的画给藏到哪里去啦？”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一（2）

他看看中堂的空白，渐渐缓了过来，“怪了，我出门的时候，它还在呢。这家里闹贼了。”

“是闹贼了，闹家贼！”温李氏把一个空了的首饰盒往地上一扔，“这里的首饰你给挪到哪儿去啦？”

温秉项以攻为守，“岂有此理，我正要问你呢！”

“你倒挺会倒打一耙，”温李氏冷笑道，“我再问你，你把那个姓卞的放到哪儿去啦？”

他捻了捻太阳穴，“姓卞的？早给辞了。”

“装得还怪像。”温李氏说着一偏头。

祥瑞布店管账的走出来。

他感到事情不对了。

温李氏对管账的说：“你这小老儿可是吃我娘家饭的，你对他说，姓卞的那小子是给辞了吗？”

“老爷，”管账的嗫嚅道，“是您让姓卞的到布店当掌柜的，还叮嘱我不能跟外人说。另外……这几个月的毛利也让姓卞的支走了。”

“那就明说了吧，”他反倒坦然了，“姓卞的聪明能干，用人之道嘛，做生意是把好手……”

“姓卞的会不会做生意我不管！”温李氏一拍桌面站起来，“最后问你个事，你把那个姓卞的媳妇儿——就是那个会卖骚的巧珍——给猫到哪儿去啦？嗯——”

他乱了方寸。

“说呀。”温李氏逼过来。

“巧珍猫在哪儿我怎么能知道，她当然猫在她男人卞梦龙那里。”温秉项仍在闪烁其词。

“卞梦龙住在哪儿？”温李氏步步紧逼，“你手底下一个掌柜的住在哪里，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温秉项眼珠子一转，“想会会姓卞的？”

“想拜访一下那个巧珍。”温李氏说。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他说完转身就走。

“往哪儿走？”温李氏喝住了他。

“明天一早去会她。现在总不能不让我休息吧。我大小也是你男人，是这府上的老爷！”他说完昂首走出客厅。

温李氏长长地出了口气，“你光着脚，一身泥，这副尊容是怎么来的？明天一并说说清楚！”

当然不能等到明天了。眼下须马上行动。

这天夜里，他单独睡在书房。三更刚过，他下了床蹬上鞋，吱呀一声推开门，四下看了看，出了屋。

他潜行过后花园。他在这里悠闲地欣赏了十年花卉，却绝无依恋，他打开后门出去，心里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一路小跑。地上没干透，他又脱了鞋。

出城后的路上仍是泥泞不堪。他呼哧大喘，高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踩在烂泥中发出的响声传出老远老远。

终于摸到了小院，他边拍门边小声说：“梦龙、巧珍，快起来，带上孩子，带上东西，我们走。”

门内无人答应。

他又拍了拍门，仍无人应。他将耳朵俯在门上听，身子重心往前一顶，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他疑惑地进了门，在黑暗中叫道：“梦龙，巧珍，你们在哪儿呢？”他两手乱摸，摸到了烛台，划亮火柴点着蜡烛举起一看，他呆住了。

空无一人，床上连被褥都没有。

钱柜仍在，拉开门一看，空空如也。

他迷茫了一阵，举着蜡烛发疯般地在屋里转着、照着，连点人影也没有。嗯？窗台上放着一个账本。他拿过来一看，是他往这里所放钱财的明细账，娟秀的小楷记着此间曾存在过的每一分钱，每一样物。卞梦龙曾说过：“我一定做成明细账目，日后请老爷点阅。”这话兑现了，他果然拿到了账本，可钱财呢？他猛然间悟到了什么，惊叫一声，账本像块烧红的烙铁般灼得他手一抖，把它甩掉。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蜡烛灭了。一张清秀的男人的脸仿佛从黑暗中浮出来，阴兮兮地向他笑了笑，又倏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混沌。他感到一阵悸动。当他用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头颅时，浑身一软，瘫了下去。

此时，天已蒙蒙亮，距这个小院五十里开外，一辆马车在与沪宁线平行的公路上向苏州驰去。

车篷内，巧珍母子睡得正香。卞梦龙坐在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箱子上想心事。他手里拿着一卷图。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二（1）

又一个除夕来临了。温李氏在娘家大喝了一通花雕、状元红，却全然没醉。她狂喝滥饮已练出了海量！

她和胡厨娘架着喝得烂醉的温秉项回了家。温秉项醉归醉，可有一点不含糊，那就是一言不发。在刚治愈的癫狂中，他张嘴就是喊巧珍。这病是被揍着治好的，他一喊那女人，李家的人便揍他，两个月后形成了条件反射，刚要喊便感到浑身被拳打脚踢，也就不喊了。治好了这个病又带出了另一个病，他谁的名全不叫了，只是惶惑地瞪着所有人，似乎所有的人都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大年初一，这两口子无言地对面坐在客厅里。温秉项从听到儿子的第一声啼哭到现在仅仅半年，可已是满头华发。温李氏至今不知他男人曾有过儿子，可也一下苍老了十岁。他们没有离异，原因不是别的，而是李老先生不叫他们离。天大的事也要兜住。家中这般丑闻一旦捅出去，老头子将成为满城工商人士的笑柄，生意也得砸牌子，女婿内盗，图谋卷家产与外室远走高飞，结果叫下人给装进去了，闹个人财两空。……不行，温秉项还得撑着女婿的门面，否则不堪设想。就这样，这两个人又保持了半年的夫妇关系。

大年初一，一阵阵的爆竹声从外面传进来，可这里却如同坟墓般安静。尖利的风从窗户缝间侵入，屋里坐着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温李氏拢了拢炭盆中的火，火苗升起来。温秉项呆痴地看看跳跃着的火苗，嘴里呢喃着：“火苗颜色浅，今年主水，须金环银护。”说着屈起双腿蜷缩在椅子上，浑身瑟抖起来。温李氏冷笑一声，上去抡圆了给他一个大嘴巴。他摸摸面颊，眼睛上下翻了翻，登时又安静下来，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

门外传来踢笃踢笃的脚步声。是两双皮鞋发出的声音。他们惶惶然对视一眼，支棱起四只耳朵留神听着。

“小的们给老爷、太太拜年来了。”

随着话音落地，进来的却是西装革履的卞梦龙和穿着呢子大衣的巧珍。女人面色绯红，无力地依靠着男人。

温秉项痴痴地咬着手指，皱着眉头搜索着记忆。

温李氏在呼哧呼哧地大捯气时，茫然地眨着眼。

卞梦龙则拉巧珍坐下，然后拿过两个茶杯分别放在二人面前，倒上开水，又在巧珍前的杯子中撒了点白色粉末。

温李氏先反应过来，一跃而起。“秉项，这两个大盗贼总算露面了！快！你抓住他俩，我，我去喊警察！”

温秉项醒过味扑将上来，“啊！你们还敢露面，我跟你们拼啦！你们跑不了啦，快去喊警察！”

“慢！”卞梦龙两手拧住了温秉项的腕子，“我们既然来了就不怕你们抓，等把账结清再动手也不迟。”

“我们是该结结账了！”温秉项咬牙切齿地说。

“那就结吧。”温李氏一屁股坐下。

卞梦龙把温秉项推开，走至中堂处，微笑着说：“先把《猎归图》还给你们，这是老爷的心爱之物。”说着把《猎归图》挂到了原处。

温秉项怀着极复杂的心情看着又回来了的《猎归图》。

卞梦龙拍拍他的肩，看着图说：“自从我父亲被你逼死之后，是我用这张《猎归图》顶的他生前的债。”一听此音温秉项像触电般闪开，惶惑地审视着卞梦龙。

卞梦龙“哼”了一声，“没想到吧。我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土老财的儿子。这张《猎归图》不是原作，是赝品，河南开封附近的一个女子用它骗了我，我又用它骗了你。”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二（2）

温秉项痛苦地呻吟起来。

“后来呢？”温李氏歪着头打量着卞梦龙。

“后来我就投到了你们的门下，成了你们的下人。再后来，我用七块大洋买下了这个逃荒女子巧珍。”

“你是讨饭的？是他用七块大洋买的？”温秉项转向了巧珍，“这是真的？”

“是真的。”巧珍眩晕般用手护住了头，“那时节，只要有口饭吃饿不死，谁愿买我，爹娘都愿卖。”

卞梦龙对着温李氏说：“刚买来时还是个黄花姑娘，我给她收拾了一下，说是我老婆带到了贵府，没过多久老爷就把她当成了外室。接着，我又假借算卦的嘴，让你把浮财移到了我处。是不是这样，巧珍？”

巧珍没有回答，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卞梦龙蹲下试试她的心口、鼻息，抬头说道：“她早就厌世了。她从没想过你温秉项，可迫于混口饭吃而让你玩了个够；她想跟我一辈子，但被你玩剩下的人我又一天也不能留。她走投无路了，来之前就服了砒霜。刚才毒性发作，现在死了。”

那两口子吓得拥到了一起。

“现在你们可以去喊警察了。”他拍打着手，站起来，“警察来了，你们说是我毒死的，没人信，因为这府上的人都知道她是我老婆。但我要说是你们毒死的，谁都信：第一，她是你温秉项的小老婆，你要在你岳丈那里表明自己的清白，保住你这个入赘女婿的地位，非要除了这个口实；第二，她是你温李氏的眼中钉，你比任何人都盼她不得好死；第三，她就死在你们两口子的客厅里；第四，我刚才就在你家的这两个杯子里都倒入了一点砒霜。这是物证。怎么样，还叫不叫警察来抓我呀？”

两口子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互相支撑着站着。

“你们不喊人，我可要喊人啦！”他厉声说。

“使不得！使不得！”两口子同声喊着，扑通跪倒。

他不依不饶：“那我老婆死在这里怎么个了？”

两口子面面相觑。

他坐下，“那就这样吧。我半年前坑了你们一大笔，算是把你们坑我爹那笔钱找回来了。在这上，谁也不欠谁的了。现在我老婆死在你们这里了，你们再出一笔，完了后咱们两不相欠。”

“要多少？”温秉项颤巍巍地问道。

“白货不要，要黄货。”

温秉项看看温李氏。温李氏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说道：“我的私房钱全在这里了。拿去吧。”

他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十来根金条，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掖到了怀间，狰狞地说：“实话说，巧珍划得来。到人世走了一遭，看到人世如此脏，便又甩手走了。她还留下来干吗？我带在身边太累赘，破了身的卖到窑子里又不值钱，所以。她自己服毒了，又死在你们这里，我不过出了七块大洋，用她再敲出一批黄货最划得来。”

“这下您的账也结清了，可以走了吧。”温秉项胆战心悸地说。

他摇了摇头，“最后一笔账。我还有个累赘要卸一卸。怎么个卸法？给你们来个‘送子大会串’吧。”说着向外喊了一嗓子，“开始吧！”

一阵锣鼓声，一支男童队鱼贯进入院子，进了客厅。

敲锣的、打鼓的先进来，在门两旁站定，继续敲打。随后，一个打着绘有送子图案灯笼的男童进来。在他之后，一个抱着穿红着绿的冬瓜的男童进来，又有两个扎朝天鬏的男童各抱着写有“男娃”二字的南瓜进来。

对这出闹剧，温氏两口子只有浑身颤抖了。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二（3）

锣鼓骤顿。一阵尖厉的唢呐声中，“麒麟送子”开始了。

两个人装扮的狮子踏着舞步进来，一板一眼欢快地跳着。透过唢呐声，可以听到孩子的啼号。

温秉项的脸登时吓得惨白。

温李氏意识到事情不对了，找啼声的来源。

狮身上驮着一个大篮子，篮中有一个半岁的男孩在哭。

“停。”温李氏发狂般喊了一声。

唢呐声住脚步停，只有男孩的哭声格外响。

温李氏从篮中一把抱出了男孩，向四下问道：“还真的送来个儿子。这是谁的儿子？是怎么回事？”

温秉项蹲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卞梦龙冷冷一笑道：“这是你男人和巧珍生的孩子。”

温李氏呆住了，直愣愣地向男人走过去，声音变了调：“闹了半天，你还真养下个野种！”

温秉项眼巴巴看着亲骨肉，向前伸出颤抖着的双手，要接又不敢接。在这进退两难之间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温李氏的神经却先承受不住了。她忽地把孩子高举过头凄楚而愤恨地高喊着：“看我摔死这个野种！”

“这是我的骨血，我的子嗣，我的命啊！”温秉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搂住女人的双腿，摇撼着，一遍又一遍地高叫着，“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在这片混乱中，卞梦龙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然死去却仍不瞑目的巧珍，掂了掂包着金条的小布包，走了。

温秉项最终还是和李家闹翻了。他除了这个儿子，什么都不要。李家人还算仁义，拨下一口薄棺葬了巧珍，泼下胆甘愿被同人传为笑柄，一脚把温秉项及其野种踹出了门。

无锡惠山，又名惠泉山。山有九陇，盘旋起伏，势如游龙，故又称九龙山。山高一百丈，上有九峰，下有九坞，周约四十里。惠山古有十三泉，泉泉甘洌醇厚，叮叮咚咚，清音不绝。无怪古人视山水为天籁音乐。也不都如诗如画，山左有一片乱坟岗子，巧珍便葬于此。无情小风吹过，坟头的野草簌簌地响，这可不是天籁音乐。

荒丘上东一座西一座地散落着坟包。坟与坟之间尽长了些扭扭曲曲的老树，伸着七丫八杈，竟像一个个老巫。野鸡在荒草间时不时地鸣叫两声，荒野更添几分荒寂。

温秉项离开李家后，带着儿子来上过几次坟，泼几杯薄酒，烧一堆纸钱，抚着坟前那方小小的石碑哭上一阵，按着儿子的小脖子往坟上磕俩头，方凄凄离去。

到秋天时，这孩子已经一岁冒头了。温秉项决意带着他离开无锡回南通落脚去。临行前，他们又来上坟。踏着野草，听着小虫的鸣叫，苦艾发出的那种近乎中药的气息扑鼻而来。他抱着儿子走到坟前，怔住了。

一堆刚烧过的纸钱尚未随风散尽。

碑前的野草刚被拔去，尚露着潮湿的黄土。

碑下放着一小束野花，花瓣尚鲜嫩。

而在碑上，在镌刻的“巧珍之墓”四字上方，牢牢贴着一幅比巴掌略大的西洋画，那是一幅巧珍的肖像。

画的基调是棕黄。画中的巧珍略显柔弱，面容带着无邪的稚气，而眼中又含着迷惘和哀伤，似乎初落人世便已万念俱灰。

温秉项愣在坟前，儿子在坟前的草丛中爬着，画中人全无所感，而依然从自己的墓碑上，漠然打量着苍凉的世界。

《骗枭》第四部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三（1）

苏州地方有俚谚道：“七塔八幢九馒头。”

七塔指瑞光、北寺、双塔、虎丘、灵岩和上方塔，前四塔在城内，后三塔在城郊，皆古塔。八幢早已泯灭无迹。九馒头即指九座大型浴室。苏州人有喝茶洗澡的习惯，向有“早上人包水，晚上水包人”之说。“人包水”指人把茶水喝到肚子里，“水包人”即人泡在水里洗澡。这九座浴室皆砖石砌成，屋顶放光入室，而澡堂内热气腾腾的水汽亦由屋顶溢出。远远望去，像煞将出笼的馒头。故称。

卞梦龙携所取温家钱财来苏州后，仍住王在礼家，不过与上次不同，他这次不再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而是腰缠万贯的小开了，对他的钱财来路，王在礼从不多问，却明白不是正道来的，于是终日陪他喝茶，下赌馆，逛妓院。再一项就是洗澡，在“馒头”里一泡就是小半天。自巧珍死，那个不知来路的孩子不见后，这两个人无羁无绊、无牵无挂，更是在茶馆、赌馆、长三堂子、澡堂子消磨时光，一混又是半年。

这日上午卞梦龙又泡在浴池中，听凭热乎乎的水把身体浮荡起来，感到挺快意。身边的王在礼边搓身上的腻边问：“侬说，洗罢澡去哪家妓院白相？”他听毕，想想诸家妓院的名称，不知为什么突然一阵烦躁，说来说去就那些粉黛之地，人要总在那里躺着，在这温吞水中泡着，泡烂了也成不了器。

出得浴室，穿罢衣服，临出门时，澡堂店员送来一个彩绸剪成的二寸来长的燕子，绸子后有一别针。他不知何用，正惊异间，见对面女浴室出来的女人湿漉漉的长发上却插着青色绸子剪成的春燕春蝶，怪好看的，人也显得更清爽。看来也是浴室今日特别馈赠的。

王在礼将自己的绸子飞燕别于胸前，又顺手给他胸前也别上彩绸燕。他不解地问：

“别这个干什么？”

“侬连这也不知道，今朝立春。”王在礼顺口答道。

“立春！”他心里叫了一声。小时候在无锡郊区时见过，立春这日，女人用绸缎结成春花戴在头上，孩子们拿着各式风筝，男人们抬着彩纸扎成的春牛，结队走向田野，将春牛焚化。立春后五戊为春社，是日民家结成会社，杀牲备供，于大树下祭禅。“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一年的农事活动就这么开始了。立春，羊骚牛闹，人在懒了一冬后也于这时准备奔点什么了。想及此，他身上一阵燥热，浴后的身体生了一种大动一下的愿望。

“去哪厢妓院？”王在礼用胳膊肘碰碰他说。

“南京。”他脱口而出。

“阿拉问侬去哪厢妓院，要不，去哪厢赌馆？”

“还去别人开的妓院赌馆？去够了，去腻了，去烦了！老子去南京，自己盘下妓院、赌馆，是自己的！”

第二天，他便告辞了王在礼，乘火车去了南京。

从苏州到南京，火车只需几个小时。到南京后，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他便去了秦淮河。

秦淮河相传为秦时开凿，它是南京的母河，南京的根。

南京最早的城址为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国后建的越城，其时该城周围仅二里八十步，北依雨花台，南凭秦淮河，扼秦淮河入江通道，是为军事目的而建的。三国时，孙权在楚威王金陵邑原址上建石头城，又在石头城东建都城建业，建业北依玄武湖，南临秦淮河。皇宫在都城中部偏北。出正宫门经都城正门宣阳门而至秦淮河岸的朱雀门的七里间，七里间是最繁华的所在。当时沿秦淮河一带即已成为市场及居民最集中的地区。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三（2）

东晋王朝建都于此，改名建康。东晋初，城池和皇宫均扩大。但到中期又在建康城中建军政中心东府城。城周围仅三里九十步，位于青溪南岸，秦淮河北岸。到梁武帝时，城市人口达二十八万户，周围二十里，主要商市在秦淮河北与雨花台之间，“淮水之北，有大市百余，小市十余”。宋、齐、梁、陈诸朝在此建都时亦依此。

隋统一全国后，将南朝建康城荡为平地，辟为农田。但在唐代它又渐渐从地里长出来了。先是县，后是郡，再是州，逐步升级，五代时为吴国重镇，至南唐时再度成为国都。南唐的金陵城周围达二十五里四十五步，秦淮河及石头城都被包在了城内。自南唐以来，金陵城被分成了三大块。城西北地势较高，专设屯兵军营：城中为宫城及御路；城南部接连航运要道秦淮河，为繁荣的商业中心，也就是市肆区；南唐灭亡后，北宋在金陵设江宁府治，南宋时又改称建康，作为行都。秦淮河又成了纺织业中心。

对秦淮河的这一沿革，卞梦龙并不上心。可以说，如果秦淮河的过去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他的话，那就是它的烟花气息。

自东晋以来，秦楼楚馆，歌楼舞榭，骈列于秦淮河西岸，游船画舫亦纷集河上。它在六朝时亦是烟花雪月飞，粉红黛绿荟萃之地。晚唐诗人杜牧的《泊秦淮》七绝脍炙人口，“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此风一直呼啸过宋元，而到明代，秦淮烟月达到了极盛时期。

朱元璋建都南京后，于洪武年间进行了大规模改建，其城垣范围“东尽钟山之南岗，西距石头，南贯秦淮于内外，北依狮子、九华诸山而控后湖”，周长九十六里，城厢面积达六万余亩。城垣极坚固，在山地利用山岩做基础，平地则用条石砌筑。用大型城砖砌墙，砌砖时以石灰拌糯米汁灌浆胶结，高度多在四至六丈。其时城中人口连禁军近七十万。那时城中商业区仍集中于秦淮河两岸，多种手工业及商号号称一百零三行。因商旅太盛而大量建榻房。在其附近又建十六楼，作为娱乐场所。这种格局进一步刺激了秦淮河的烟花业发展。

清乾隆年间，秦淮河进入了一个新的繁兴时期。有的事耐人寻味。咸丰年间，太平天国陷南京，定为国都，名“天京”，已把秦淮河畔的烟花业一扫而空了。但至清军陷天京，太平天国失败后不久，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欲兴商业，效管仲之设女闾”，力图在短期内生造出大清恢复南京后的繁茂太平景象，于是发驰娼里，设宫妓六院，广招四方游女，上海、苏州的一批妓女闻风亦赴南京。曾国藩还亲自约了几个幕僚买棹游览。一时秦淮河上仕女欢声，商贾麇集，秦淮河畔又成了河房密集，灯船毕列，赌场遍地，妓女成群之地。降至清末、民国，久久不衰。

秦淮河有两个源头，南源出溧水昙东庐山，北源出句容县宝华山至南京方山附近汇合后直抵城下，流经通济门又分为“外秦淮”与“内秦淮”。

这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卞梦龙两手插到衣袋中，信步走到了通济门。他站着，一只狗跑过来舔他的鞋，又在他的鞋上嗅了又嗅。街上行人稀少。一辆擦得一尘不染的黄包车从一条弄堂里出来。拉车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把狗一脚踢开，招呼道：“过来，围着内外秦淮跑一圈。”那车夫一听是笔好生意，忙过来。他提着包上车了，把布包置于两膝之间，踩踩踏脚板上的铃，车夫便小跑起来。而那只狗则跑到路中央，呆呆地目送着黄包车远去。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三（3）

“外秦淮”就是明代南京城的护城河。黄包车跑着，卞梦龙一路看去，见沿河的城墙有的已拆毁，散落的砖块皆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砖侧有字，是监造砖的府县及造砖人姓名。车沿河绕过城的东、南、西三面，至水西门便到了内外秦淮的汇点，车一拐一转，便迎着水流的方向上了与内秦淮并行的街道。

内秦淮长约十里，东水关入，经镇淮桥，夫子庙，从西水关出，与外秦淮汇合，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从清降至民国尚不过数年，内秦淮当年的繁兴已淡薄了不少，沿街那些垂着大铜环的配着石雕门框的大红门已经油漆剥落，带着一种陈旧伤感的味道。有的房屋，窗上镶着斑斓的七彩玻璃，门外却候着满身灰垢的女人，像是一个酸楚楚的梦境。一座座板棚像是一堵堵百孔千疮的墙，透过孔隙可以看到疲倦的女人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前当灶掌勺。路面上坑坑洼洼。在青绿色的条石下潺潺穿流着内秦淮的混浊的河水，显得黏渍渍的。

内秦淮像一个穿着拖鞋的干瘪的老太婆，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却仍泛着闹市区常有的嘈沓。辣的煎炒气味、酒味、葱蒜味、尿味、垃圾味、胭脂味、内衣的汗馊味搅和在一起翻腾。一阵阵哼哼呀呀的小曲和一只只陈旧的手摇唱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时常走调的音乐，夹杂着嗡嗡的人声、扭歪的面孔、高突的颧骨、被倦怠搞得昏昏欲睡的眼神，抹着油膏的嘴唇，发紫的眼泡，打着发蜡的脑袋，苍白无须的下巴。咂咂作响地嚅动着的腮帮，吸吮着鱼香的鼻子成堆成串地在沿河的街上飘来荡去。

黄包车进了贡院街，眼见黑压压的一片小摊贩拱卫着一座巨大的庙宇。丝竹弹唱之声飘来，更浓烈的各种气味在沉重的空气中回旋缭绕。卞梦龙知道，这是到夫子庙了。他从座位上直起腰板，留神向四下看着。

夫子庙是孔庙的俗称。北宋景祐年在此建文宣王庙，后增建科举考场——贡院。元为集庆路学，明初是国子监后改应天府学。清初是上元、江宁二县的县学。它以秦淮河水为泮池，一层层大门，大殿向内展开，很是气派。这里自古为宫学，但因依傍秦淮河又自古是粉黛之地。夫子们在门里读书，嫖客们在门外狎妓；门里是圣贤之书，门外是淫词浪曲；门里摇头晃脑，门外掐屁股拧大腿。人文的历史本来就像一锅杂碎，只是这里更杂得触目惊心！

红红绿绿的房屋出入着红红绿绿的人。喜笑颜开的，愁眉不展的，怒气冲天的和心花怒放而喜形于色的男人在狭隘的街道上推推搡搡、挤挤碰碰。他们中有两种人，来搞钱的和来搞女人的。前者出入那些面目可憎的赌馆，后者出入那些俗陋不堪的妓院。卞梦龙用脚不停地踏脚踏板，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车从人流中穿过。

夫子庙一带的妓院和赌馆都是明清时开办的，年深日久，盘根错节，后面的根子都很粗，由于占据着黄金地段它们的老板都把得很紧，绝不让外人染指。在这个地方打开一块地盘是太困难了。

车过了夫子庙，街上的人少了些。向前看，在一片深灰色的低矮的房屋中，有两座挨在一起的高大些的红砖房，它们都是两层的楼房，又都在二层处迎街立着招牌。

人力车夫边小跑着边问：“是头一次到我们这地方来吧？”

“是的。”卞梦龙整整两腿间夹着的包，“伙计，这个地方干什么最来钱？”

车夫答道：“要说来钱快呀，但凡有本钱，一是开赌馆，一是开妓院，都用不着机器和原料。”

“你倒挺在行。”

“常拉客，耳朵上多少挂点行情。”车夫放慢了脚步，“你瞧这地方，妓院跟赌馆挨着，最来钱。”

卞梦龙直起身子向前看去：

“盼盼苑”和“聚友会馆”两块竖匾一前一后，前者有三两可人往里拉客，后者则有两三壮汉把门。

“赌赢了钱的到隔壁去嫖妓，嫖妓贴了钱的又到隔壁赌局去找补，两下一接济，生意都旺着哪。”车夫接着说。

“停，我下去看看。”卞梦龙动了心。

车夫停下，他下车，指着车上那个写有“口蘑”字样的布包对车夫说：“这是用来打点本城工商名流的珍稀土特产，你好生照看，我去去就来。”

盼盼苑门口，两个花枝招展的妓女一见从人力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往这边来了，赶忙挑逗性地打趣上了。一个说：“瞧，咱们亲爷爷来了。”另一个说：“还瞧个什么，还不赶紧把咱们亲爷爷请进香巢去乐呵乐呵。”

他向她们颔首微笑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拉住他，“你别忙着进去，那车夫把你存到车上的东西拉跑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只见那个车夫拉着车在人流中飞跑，不大会儿工夫就没影了。

他笑笑说：“他还真以为是珍稀土特产呢，其实包里是干树枝。我就是让他拉跑的，好省下车钱。”

那女人不由打量起这个很知道玩脑子的年轻人了。

他也打量起了对方，她穿着一件银灰色底衬小碎花的紧身丝棉袄，烁烁闪光的小棉袄仍把她的腰身曲线清晰而生动地衬托出来。她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了，双肩显得浑圆柔腴，额头上细细的皱纹与白嫩嫩的脸蛋形成鲜明的对照。她娇慵慵地撅起贪婪的小嘴，一偏头：“跟我进去吧。”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进了盼盼苑。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四（1）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黑大个向聚友会馆走去。健壮的体格、扁塌的鼻子、线条分明的嘴唇，略微卷曲的头发，长满了树皮样硬茧的手，表明他曾有过风光的过去。但眼下光景大不如前了，眼皮底下出现了紫色的眼泡，脖子上出现了皱纹，牙上满是黄绿色的齿垢，嘴边挂着唾沫痕迹，双腿缓慢地迈动着，一副落魄的样子。

他看到一个保姆在街旁哄一个小男孩玩。男孩脖子上套了个银项圈。便走过去弯下腰逗孩子说：“来，叫声大伯。”

“叫大伯，宝宝。”保姆拍拍孩子的脸蛋说。

孩子扭扭身子不说话。

那人说：“不叫大伯，可要拿你的项圈啦。”说着像逗乐似的把项圈从孩子头上摘下来。又说：“再不叫，大伯可把宝宝的项圈拿走啦。”说着走开了。又说：“宝宝可真淘气，大伯真的拿走啦。”说完转身走了。

保姆直埋怨孩子，“连声大伯都不叫，老惹大人生气。”

“我没见过这个人。”男孩说话了。

保姆想了想，“哟。”叫了一声，忙站起四下张望，那个黑大个早在人流中消失了。

“聚友会馆”的牌匾下，黑大个把银项圈在两个把门的壮汉眼皮底下晃了一下，一提绸马褂进了门。

聚友会馆名义上是为在南京的四川同乡开设的。进门后便是一间铺着红炭花砖的厅，配着红木镶嵌大理石面的客堂家具，中堂条几一一俱全，其上或是峨眉山金顶宝光、万年寺，或是画着春城山中的道观。中堂为国画武侯祠，画的左上角录着杜甫诗句：“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深深。”总之，川味十足。

但一过花厅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一个几十根木柱支撑着的大房间，长十丈，宽八丈。昏黄的灯光照着一个烟雾腾腾、熙熙攘攘、嘈杂之极的男人的世界。

中国自古便兴博弈。弈分为围棋、象棋、双陆等，博分为樗蒲、五木、格五、骨牌、叶子戏等。孔子就说过，与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还不如去博弈。那时博和弈都还是正派事。象棋、围棋是斗智的，双陆也是一种由天竺传入的棋，左右各六陆，对弈双方各用十五枚子相博。博这一系列要求些身体技巧性，不是像弈那样纯凭思维。樗蒲以臭椿树木做成博具，每人执六马，以五木掷彩。五木即一种博具。以木制成，一具五放。据说骰子就是由这种东西演变来的。

博在早期是为了比个输赢，后来就必不可免地掺杂进了输赢者的利益，也就成了赌博。《三国志》中就提及：“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为戳博弈……至或赌及衣服，綦易行，廉耻之意驰，而忿戾之色发。”早在晋末。陶侃就下令禁止樗蒲陋俗，“取其樗蒲博具患投以江”。但禁不住到唐代仍有“樗蒲一掷百万”者。盛唐时，由骨演变出了纸片，即叶子戏。甚至用骰子掷彩，依彩大小进选官职、意钱、长行这时都很盛行。民间的斗蟋蟀、斗鸡、斗鸭、斗鹌鹑等都可用以赌钱，尤其膏粱子弟以千金角胜。而诸王、世家、外戚、侯家者“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值”。在街头巷尾则有以猜钱币之正反面赌输赢，这种小把戏甚至还有“博卖”这种文绉绉的名称。

宋代赌风甚炽。苏东坡曾为此告了一状，“城中有开柜坊人百余户，明出牌坊，召军民赌博”。他告也没用，从宋太祖那里就这样。太祖与羊立保“赌郡戏，胜，以补宣城太守”。太守这个官职就是从皇帝手中赌来的。宋俗中最大胆的是“关扑”，扑即博之博，讳言之乃言关扑。据《东京梦华录》载，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关扑之日。多铺设珍玉、奇玩、匹帛、茶酒等器物，有以一笏扑三十笏者，以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约以假而扑之。至寒食冬至三日亦然。关扑一年没几天，民间普遍流行的还是隋唐时已兴的“摊钱”，也叫“诡亿”、“射意”。赌时随手取数十钱，纳于器中，开时数其钱，以每四枚为盈数，后统计余零，或十，或二，或三，或成数，分为四组，以压得者为胜。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四（2）

明清时的花样就更多了。明代就有马吊牌，牌分十字、万字等四门，四人同玩，每人八叶，余置中央，出牌以大压小。马吊牌到清代演变成了麻将，又称“麻雀牌”。除此外还有推牌九、摇宝、鱼宝、大宝、红宝、盒子宝、花会、金钱摊、出字韵摊、山票、白鸽票、铸票、香摊、枪赌以至向力球等赌博方式。这种种赌博中有很多是不能集中场地的，如山票就得由“带家”走街串巷兜售，铺票由店铺、商号出面，每月开奖一次。除却那些上不了桌的斗鸡斗蟀或猜单双等土把式，能真正把赌徒拢到一张桌上并在短期内见分晓的赌法并不那么多。能拿上台面的多是得动点脑筋的赌法。

但中国自古又禁赌。唐律定赌博者要受笞杖之刑。宋朝敕令赌博者一律斩首。元律中禁赌，犯禁者流放荒漠与牛羊为伍。明朝朱元璋在秦淮河畔建逍遥楼，赌者囚于其中不给饭吃。太平天国在南京建都后，凡赌者一律当街吊死。孙中山领导的南京临时政府亦禁赌，“倘有违者，一律按现行律办”。但赌风谁也禁不住。民初大乱之际，禁赌更是一句废话！

这个赌局很全，推牌九的、搓麻将的、打土荷丹牌的、捉牛头的俱有。甚至在一端还有一枪赌。当那个黑大个在各个摊位间转悠时，猎枪声不时传来。

他转到一个捉牛头的摊位前，抻长脖子往桌上看了看。五六个赌客围在牌桌边，担任上风的是一个小阿飞般的人，他见黑大个往桌上看，走过去拉拉他说：“老哥，过来玩两把。”

“怎么玩啊？”黑大个问。

上风点点碗中的六颗骰子，说：“我一次掷六颗骰子，凡有三颗点数相同时，余下的三颗便可论输赢了。如果余下的三颗的点数小于十，我上风输，大于十一，我上风赢，怎么样？试试不？”

“那就试试吧。”黑大个把刚蒙来的银项圈掷于桌上。

“开始啦。”上风向赌客们笑笑，从碗中拿出六颗骰子握在手心里晃晃便要往桌上扔，就在这刹那间，一只手迅即地闪出拧住了他的腕子。

黑大个对上风喝道：“敢动一下指头老子敲死你！”上风吓白了脸。

赌客再低头看时，但见上风右手的中间和无名指，无名指和小指间各夹着一个骰子。

黑大个把上风的领子一提，“夹着的这两个，一个扔出去是五，一个扔出去是六，加到一块就是十一，就你这么‘掷牛头’，永远是他妈你上风赢！”

赌客哗然。

上风连连哀告：“下日不敢啦，下日不敢啦。”

“没这么便宜！”黑大个揪住他，“找这赌局主事的去！”

这边一闹上，早有人去报告了。片刻，几个敞着衣襟的汉子拥着一个人过来。那人个头矮、面皮粗，双眼深陷，眼神淡漠。人很瘦，衣服的前襟和后摆都快贴到一起了。他背着手过来，扬起小脑袋，露出一嘴被烟熏得又黑又黄的牙，动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对黑大个说：

“听说你要找这赌局主事的。我就是，你想干什么？”

“这个上风是你的人吧？”黑大个揪着那个小瘪三的后领往前一送，“他做趟子。”

“我是本馆的馆主吉顺。”那人说，“我养的人从不做趟子！”

黑大个一拧那小瘪三的下巴：“告诉吉馆主，你做了没有？”

“做了做了。”那瘪三痛得直吸溜凉气。

吉顺却不慌乱。“既已如此，你说该怎么办？”

“好办。往外吐钱。”

“吐多少？”

“这些年来，坑了赌客多少就吐多少。”

吉顺身边的汉子们一听此言，捋捋袖子就准备上。

黑大个用虚光一扫，放开个门户，招呼道：“来来来，让你们全上。就怕你们摞在一起也不够老子收拾的。”

吉顺看此人像是有些来路的，一招手，他的人放下了开打的身段。他问道：“好汉可愿通报个姓名？”

“说出来怕吓你一跳。”黑大个用拇指朝胸口比画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冀金鼎。”

吉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数年前听说过此人是苏杭一带的“神赌”，在苏杭一带无敌手了，又跑天津卫转了一圈，仍是大胜而归。近二年没再听说他的事了，有人说他因女人的事吃了官司。没想到他今天在此露面了。

“退下！”他向打手们喝了一声。见打手们散去，他拉拉冀金鼎的袖子，把他引到个无人处，小声说：“赌场上的事我也瞒不住你。让我吐这么些年的我也吐不出。这样吧，我们给冀好汉个人吐钱。”

“吐多少？”冀金鼎拉长音调问。

吉顺看看对方脸色，想了想，无甚把握地说：“五百。”

“拿来吧。”冀金鼎伸出了小蒲扇似的巴掌。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五（1）

“我祖籍徐州。”那女人进得盼盼苑来，边走边对卞梦龙说，“徐州在唐代出了名妓关盼盼，善歌舞，工诗文，在唐贞元年间被一姓张的尚书纳为妾。张尚书为她筑了个燕子楼。至尚书卒，她栖居十五年不嫁。后大诗人白居易《燕子楼》一诗，序中提及张尚书。未著名；言盼盼，未著姓。关盼盼读诗后有感，不食而卒。元朝的人还为此作了《燕子楼》杂剧，即关盼盼本事。”

“所以这里起名为盼盼苑？”卞梦龙笑着说。

“但这名字不是我起的。”那女人说，“这个群芳之地是我祖上经营的，后来才传到我手上的。”

“这么说，你是这里鸨母？”

那女人笑嘻嘻地说：“什么鸨母；多难听。鸨是一种野雁，跟什么鸟全能配。鸨母是骂人的话。”

“就说你是这里的老板吧。”

“这还像句人话。我可不是鸨母，这房子是我自己的。”

卞梦龙心里一沉，是她自己的房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原来也以为妓院都是老板在自己房中开的，逛久了这地方才知道，除却那些私窑子和暗娼，沿街挂牌经营的妓院多是租的房子，有的大妓院实际上就是鸨母长期包着旅馆的房子供手下的妓女在此卖淫，然后与妓女分成，像盼盼苑这种地方不多，而它不需付房租，是最肥的。

这是一幢二层的楼房。那女人说着话便把卞梦龙领上楼来，进了一个大房间。房间的一角有一座用浅蓝色纸张糊成的假山，假山上点缀了十数枝鲜花，花间分散地放置了几个烛台。这是为夜间准备的，其时点点烛光闪烁假山石和鲜花间。实有人在花中，人与花俱在影中之感。

他在妓院已不是生手了，一看这纸糊的假山便知这盼盼苑不过是个么二堂子，属三流妓院。但看上屋内的其他东西，又不全那么俗，有点长三堂子的味道。

窗前种了一大盆叫不上品种的蔓藤，蔓藤一直遮住了一个窗户，爬到了天花板上。墙角的花架上摆着青花瓷瓶。猫眼绿的地毯上摆了几张琥珀色的大坐椅。坐椅上放着软垫，坐椅与坐椅间的茶几上分别放着贴着五颜六色商标的酒瓶，高脚的和矮脚的酒杯，碟子上放着刀叉，旁边又有一垛餐巾，甚至还有一个打开的雪茄烟盒。他很喜欢墙上的画：几个出浴的女人，当隐的部位全由画中人的手或毛巾等自然地做了遮挡，调子艳而不俗。

妓院是分等级的。自清末以来，最高档的妓院是书寓。书寓中的妓女，沿袭中国历史曲部教坊官伎遗制，专门为客弹唱、献艺、陪酒，不卖身，所以又被称为词史、先生，妓女要取得词史的称号并不容易，须自幼拜师学艺，能操管乐、琵琶，会说书，能唱京剧，昆曲、开篇。上海每年春秋，妓界还要在小南门也是国书场举办考核性会演，不合格的还不能侧身书寓。书寓是风骚艺坛，每天下午笙箫动地，锣鼓喧天，在一声声“先生来哉”的叫声中把客人迎入场。词史先唱开篇，继演正书，再唱京戏唱腔。其声如半空鹤唳，夹岸猿啼。唱完陪客小坐片刻或应约共去品茶，或坐马车兜风。但禁止留客过夜，客人甚至可入词史房中点唱，词史根据所点专门唱一曲，称开堂铺，只是客人为这一曲得付洋二元。

稍逊一等为长三。她们仅能唱曲，不能说白，会乐器的也不多，唱曲须用琴师伴奏。长三的主要业务是出局，即应嫖客的召唤，前往酒楼侑酒。去戏院陪同看戏等。长三与词史的最大区别是嫖客可以留宿。但又不能马上过夜，处一段，熟了，长三心甘情愿了才能“落水”。她们因出局陪席，留宿价格都为大洋三元，因此叫长三。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五（2）

词史和长三挣钱的主要手段不是出卖肉体或伎艺，而把钱挣在打茶围、叫局、吃花头上。打茶围是与嫖客结识的第一步，以后陪客出酒局、牌局、戏局。一局为三元，一个词史每天可陪一二十局，每月可取局账二千元以上。词史、长三因出局与客人熟了后，客人便可在香闺摆酒宴客，民初一桌酒需要二十元，且不记贴，付现款结清。摆过花酒后，嫖客便和妓女算定了情。有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把定情妓女的吃穿、玩物一切开销全包了，同时还要给老鸨付巨资。她们很少卖肉，钱也并不少挣。

盼盼苑是么二堂子。妓女出局侑酒为二元，夜厢亦二元，故称。么二堂子，没长三堂子那么大的规矩。在长三堂子，嫖客结识长三必须经熟人介绍，或者到书场点戏，舍此二种规矩，一般不予接待。么二堂子就大不相同了。这里的妓女有色无艺，卖淫为主，出局为辅。除了嘴甜，既不能唱也不能说白。嫖客进来后可随意挑意中人。选中之后，若为色荒者，首次光顾就可留宿过夜。当然，盼盼苑尽管档次低于书寓及长三堂子，但高于野鸡妓院，那里的敷粉老妇及簪花村女须上街拉客。花烟间，老举的广东堂子、宁波堂子也不能与此相比。

不大会儿工夫，那女人领了一个老年琴师和七八个妖冶俏丽者进来。卞梦龙注意到其中有一个淡妆素抹的女子，红艳艳的小口，忸怩不安地用那整齐的牙齿咬着樱唇，下半部更好，腰肢细，臀部圆嘟嘟的，像颗心的形状。一双脚踝生得纤细。一双小手，指甲留得长长的。

老琴师坐下来，拨动了弦子。那女子启动朱唇唱起来，细细一听，竟是《红楼梦》中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卞梦龙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个风韵不减当年的女老板向他介绍着：

“你听她唱的这个姑娘，艺名叫小黛玉，不瞒你说，她还是个‘清倌人’，还没被开苞呢。说书的常说红楼十二钗，咱们这是青楼十二钗。您瞧，打头的是小黛玉，这个是小薛宝钗，这个是赛妙玉，这个是二湘云。往下是小元春、小迎春、小探春、小惜春。”

“还差个王熙凤。”卞梦龙问道，“小凤姐在哪里？”

那排女子掩口捂鼻，哧哧笑出声。

卞梦龙看看那女老板，度臆着：“想必就是你吧？”

那女老板娇嗔地打了他一下，“还小凤姐呢，老凤姐啦。”

卞梦龙站起，笑哈哈地，“别的钗我全不要，就要你了。小王熙凤——小凤姐。”

“不行，我等等要接客。”小凤姐认真了，“警察局的潘大肚子，也就是潘局长，不得不应付。”

卞梦龙思忖了片刻，转身出门。小凤姐叫，他说不是要走，方便一下，去去就回来。

在楼梯上，他用帽子遮住半张脸，对迎面而来的一个妓女小声说：“让大伙留点神，等等警察局的要来搜查。”那妓女听罢，慌慌张张地顺着楼梯跑下去。

在走廊上，他敲敲一扇门，向里面小声说：“等等警察局的要来检查风化。”

不大一会儿工夫，这座小楼里便乱成一锅粥了。

嫖客提着裤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有的嫖客边下楼边整理装束。两个老女人站在楼梯口议论：“真有邪的。警察局这时候来检查什么风化，闻尿味臊不臊？尿它能不臊吗？这种地方能干净吗？明摆着，这是来敲钱。”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五（3）

卞梦龙听着她们的议论，看着楼梯口。

一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胖子吃力地往楼梯上走。这就是区警察局局长潘武龙。看着他那制服几乎绷不住的肚子，谁都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叫他潘大肚子。

他的出现使得“警察局要来检查风化”的风声成了现实，楼上正慌乱的男女一见到他，由于紧张而安静了下来。

他却以为是人们敬重他而倏地肃穆了。由于是这么种感觉，他那油渍渍的面孔，猪猡眼睛，散发着淋病味的酒糟鼻子，腻腻的嘴唇，共同组出了一个得意而又多少带点谄媚的笑容。

卞梦龙看着他挺着肚子一摇一晃地从自己面前经过进了一个房间，估计那就是小凤姐的房间了。

潘大肚子进了小凤姐的房间，边往衣架上挂大檐帽边说：“老潘我日理万机，公务之余来找小凤姐困上一觉。”说着便动手动脚。小凤姐则烦躁地把他推开，“还困个什么觉。你要真对我好的话，就不会叫警察来我这里检查风化！”

潘大肚子眨了眨眼，“警察局要来这里检查风化？到粪堆里查有没有屎壳郎？不会的，查这地方的风化就跟查猪身上有跳蚤没有一样。我这当局长的不会下这道令。”

“你不下这道令，可你手底下的那群狼会不会为敲两个钱币到猪身上去拿跳蚤啊？”小凤姐说着把门忽地一下敞开，“你这当局长的瞧瞧，我这里已经乱了。”

潘大肚子往外一看，正途经这里的嫖客们撒腿就跑，走廊里、楼梯上登时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娘的！把老子的情绪也败了。”他从衣架上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老子走了，回去看看是哪个小子敢假传圣旨。笑话！到妓院来查嫖妓，真会挑地方。”说完，把门一摔，气哼哼地走了。

小凤姐正生闷气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卞梦龙走进来，看了她一眼，便打量上了房间。

屋里果然雅洁。墙上英国进口的贴墙纸。雕花大床，罗帐银钩，缎面丝棉被；妆台上奁具齐整，一尘不染，案几上一盆红珊瑚，一架自鸣钟；富丽堂皇的红木大橱，上嵌一面大穿衣镜。壁上只张挂一宽约二尺长几欲及地的大条幅，上面四行行草：“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左下角有一行稍小的字：“关小凤录《红楼梦》王熙凤判词以自励。”原来小凤姐本名是关小凤，不仅艺名为小凤姐，而且在操持这个盼盼苑时也确在以王熙凤之才而自励，以王熙凤之运而自惕。看来确是个颇打算让自己有些心计的女老板。

他关上房门，微微一笑间向她走去。

小凤姐仍思索着刚才的事，心不在焉地问：“卞先生，找我可有事？”

“潘大肚子走了，现在接待我，你没什么可推托的了。”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左手熟练地揽住了她的腰，右手灵活地把她的棉衣扣解开，用食指轻薄地拽起她的开得很低的内衣领口。

对他的轻佻放浪的动作，她几乎没有反应，而仍在默默思索，并自语着：“警察局的那些狗子不至于混成这个样子，到猪身上去查跳蚤。”

她把他的手挡开，怔怔地想了想，眼一亮，放声说：“我明白了，是你捣的鬼！”

他的双眼狡黠地闪了一下，笑了。

“你这坏蛋！”她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不捣鬼还得不到凤辣子呢。”他说着俯下身去。

当他们躺倒在床上时，她用一只光裸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乱摸他的头发。他听到了她的娇声软语：

“我问你，为什么那几个年轻漂亮的你不要，非要我？我约摸着比你大十岁，可你不但要，而且用个把戏把潘胖子骗走。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得到我？”

“不知道。”他含混不清地回答。

她脸上出现了一丝甜甜的微笑，“你得回答。”

“无法回答。”他这次说的是实话。对问题的答案，他心里朦胧地意识到了，却无法回答她。

事后，他倦倦地睡过去了，睡得很香。

她则竟无睡意，用胳膊撑着身子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随便提的，她总感到这个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可想想刚才他那样、对寻欢作乐的那种欲求，又决不像有更多非分之想的人。

门外传来吵闹声，小凤姐匆匆起身，穿上睡衣睡裤，走过去拉开门，门刚开，冀金鼎便闯进来。

“小凤姐，”他用手指抬抬她的下巴，“老子找你睡来了。”

几个女人一拥而入，七嘴八舌地说：“小凤姐，不是我们没拦。这个人怎么拦也拦不住。元、迎、探、惜四小春都闲着，他谁都不要，非要你。”

“这么瞧得起我。”小凤姐对冀金鼎笑笑，“这位先生，我是这里的老板，是不接客的。”

“你不接客？”他向床的方向仰仰下颏，“那床上横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小凤姐大度地说：“看到了就好。在我已经接客的时候更不能同时接待你啦。”

“这好办。”他向床的方向走去，“就当你没在接客。”

卞梦龙睡得正香，打着均匀的呼噜。

冀金鼎歪脖看看他，自语道：“我真纳闷，你们这些娘们跟这种小白脸睡觉有什么滋味儿。”又扬起脖问道：“这个小白脸是不是当兵的，是不是干警察的？”

小凤姐缄默不语。

“就当都不是吧。”冀金鼎说着抄起卞梦龙的一条胳膊，一使劲把他呼啦拽下床。

卞梦龙猛醒，还没等明白过来就被拖过地板，紧接着被一脚踹出房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怎么回事？”他坐在走廊地板上迷迷瞪瞪地问。

没有回答，只有几个女人捂着嘴在他身边偷偷乐。

他看看自己赤裸的上身越发不解地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门拉开，冀金鼎探出半拉身子，把卷成一团的衣服、裤子，鞋扔出来，“老子在隔壁赌局闹了几百大洋，要陪小凤姐睡上几天，让你腾腾地方，就这么回事！”说完把门呼地关上。

“隔壁赌局？几百大洋？”他竭力理清思路。他看看自己的狼狈相，看看偷偷乐的姨娘，解嘲道：“离了小凤姐也罢，我正要去隔壁赌局捞一票呢。”说完便穿起了衣服。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1）

在苏州混的小一年中，卞梦龙没少出入赌馆。他赌得少看得多，所以尽管手上不算活络，但对做趟子的事却绝不比老手懂得少。离开盼盼苑后，他回兴隆客栈稍事准备，第二天上午便入了聚友会馆。

烟雾腾腾。他捂着鼻子在各个摊位转时，两个赌客的议论飘入了耳朵：“这地方的手脚太狠，我们不是对手，回去吧。”“掷老牛那里昨天让一个黑大个捉住了手脚，整治了一通。那里的上风会规矩些，我们到那里赌去。”他听到“黑大个”三个字心里一动，转身去了掷老牛摊。

赌界把黑话称为切口，按赌界的切口，五六为牛头之意。在牛头摊上捉牛头，就是上风独掷的六颗骰子中除去点数相同的三颗，余下的三颗点数之和如大于十一则上风赢，否则便输。如大于十一，上风要保证一颗骰子为五，另一颗为六，故曰捉牛头。卞梦龙下赌了几把没见到上风用指间夹带，但他仍是把把输，右侧的一摞光洋不大会儿工夫就没了。

“这位先生还玩得起吗？”上风问他。

他不动声色，把一只包提起来放到桌上，猛地一兜底倾出一准光洋。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不慌不忙码成三摞，一指，说道：

“这是三百大洋，我全押上。话先说在头里，我输了认赔，要赢了呢？”

上风笑笑说：“十一点要凑不够，我赔你三百大洋。”

他看看四下，盯着对方说：“外人闪开，就咱哥俩斗一局怎么样？头几回你把把赢，我也不能总背时呀。”

“行啊。”上风不紧不慢地说，“众人闪开，我俩玩一把。”

赌本这么大，别人也不敢招呼，纷纷让开，紧紧盯着上风手里的骰子和桌上那只空碗。

上风面带微笑，坐了下来，右手里玩着那六只骰子，问道：“怎么样？可以开始吗？”

他点点头，眼不离上风的手，站了起来。待上风把六颗骰子刚扬入碗中，他猛地俯下身去，似乎是为了看清楚些，脸几乎俯入盆中，又猛地直起身子。

待上风站起看时，脸倏地变了，咕咚一声坐下来。

“才九个点，不够十一点，吐三百大洋吧。”卞梦龙边把自己的钱装入袋中，边冷冷地说。

上风嘴唇直哆嗦，“这么大的数……我做不了主。”

“把做得了主的叫来。”他悠悠然然地说。

“我在这儿呢。”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吉顺搭了脸，接着吩咐手下人说，“给他开三百大洋庄票。不过有个小条件，我都看到了，你先诚心小赔而后大捞一票，有什么高招能否指教一二？”

“可以。”卞梦龙说，“不过前几把我可说不上是什么‘小赔’，而是足足输了八十大洋。”

“这八十吐给你，”吉顺对手下人说，“给他开三百八的庄票。”

庄票拿来，卞梦龙掖入袋中，看看吉顺，一笑，“其实，我哪有什么高招，不过是做了笔趟子。”

“痛快！做趟子就说做趟子，不含糊！”吉顺笑着说，“怎么做的趟子？说出来，我保证不会找你的麻烦。”

卞梦龙也笑了，“谅你们也不敢找我的麻烦。本人做趟子的手段不过与你这位上风的手段大同小异。”

那上风一听便急了，伸出右手喊道：“我可没做趟子，刚才在场的全看到了，我这手上可没夹带。”

“你是没有夹带。”卞梦龙冷冷一笑，说话间闪电般出手往桌下一掏，噌的一声拿出块拳头大小的磁铁来说道，“你的骰子灌了铁粉。你右手用不着夹带，因为左手可以在桌下用吸铁石来遥控骰子的点数。”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2）

围观者皆惊，那上风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吉顺却不慌，说道：“我雇的这个东西不仁义，我自会收拾他。这位先生，说说你的招数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卞梦龙拍拍帽子，“他用吸铁石控制点数，我不过是用吸铁石来改变点数。他的吸铁石在桌下，而我的在帽子里。”说完重复了一遍刚才几乎把脸俯入盆中的动作，直起腰拍拍上风说，“这么一来，你想要的那几个点就全变了。”

上风愣愣地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帽子，还伸手上去摸了摸，“咳！真真晦气！昨日那个黑大个识破趟子捞了几百大洋，今日又碰上你这么个辣的，比黑大个还狠！”

“哪个黑大个？”卞梦龙不露声色地顺口问道。

“想知道？到隔壁盼盼苑找去。”那上风不耐烦地说，“昨日里，他从这里敲去五百大洋，马上逛窑子去了。”

卞梦龙心里有数了，所谓黑大个正是把他扔出小凤姐房间那个人。

他抽身来到盼盼苑，却没进门，而是到马路对面静候，但直至天黑，却没见那黑大个的踪影。

既然黑大个言明要包小凤姐，那就不会只包一两天就走。次日早晨，他边啃烧饼边走，又来到盼盼苑对面的街道。清晨盼盼苑便有进有出。看来这么二堂子生意的确不错。

他眼一亮，闪到一根柱子后面。

冀金鼎和小凤姐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他们在前头走，他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顺着秦淮河往东走进了一家首饰店。

他在门外往里看看，推门进去。

这是一家正宗的首饰店。不卖古玩，不卖字画，专卖江南能工巧匠制作的各种女人用的饰物。

小凤姐俯身看首饰，边看边说：“说的是出来吃早饭，既然路过这地方了，挑件首饰也好。”她直身看看冀金鼎，“老冀放心，我小凤姐身上有钱。”

卞梦龙在另一侧佯装挑首饰，实则在留心听。

小凤姐拿起一个翡翠镯子爱不释手。

一个老者说道：“这个翡翠镯子二百五十大洋。”

“这么贵？”小凤姐大为惊讶，“能让点不？”

“还贵？别的地方没这价，再让就赔了。”老者说道。

小凤姐想了想，“行，我要啦。不过……我是出来吃早点的，身上只带了五十个大洋。这样吧，货我先拿走，所欠的二百由这位先生作保。他现在住盼盼苑，你们回头来取吧。”

冀金鼎不解，人家又不认识我，我凭什么给你作保？

老者说：“先生这么体面，一看就不是歹徒。货你们先拿去，我回头到盼盼苑取钱就是啦。”

冀金鼎进退两难，一时说不出话了。

小凤姐把一个手袋放到柜台上，“五十先放这儿。”说着戴上手镯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冀金鼎无奈，尾随而出。

卞梦龙从另一个柜台前转过身来，看看老者便走了。

首饰店是粉黛之地必不可少的。那些包妓女的富商巨贾常来此买首饰赠给所包的妓女，但对冀金鼎这样的赌徒来说则是另一回事了。

小凤姐边看手腕上的新镯子边说：“老冀，你也瞅见了，我的钱都买镯子使了，这顿早饭得由你做东啦。”

“好说好说。”冀金鼎摇摇头，“不愧是个小凤姐，你比《红楼梦》里那个凤姐还刁三分。”

小凤姐格格一乐，拉着他的手走了。

卞梦龙打个响榧。他看出来了，这个黑大个在赌场上很厉害，但在妓院这种地方还是个生手。

这天上午，首饰店老者夹着算盘、账本，穿过红男绿女，一路走来。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3）

一个妓女拉住他，“这位老先生也要拥香衾玉呀？”

老者赔下笑脸，“我是来要账的。”说完拉下脸走开。

他上楼敲敲小凤姐的房门，并随之咳嗽一声，推门而入。冀金鼎正跷腿躺在床上哼小曲，见老者进来，动也不动地说：“这么快就讨账来了。”

老者赔下笑脸，“账不过午。请问小凤姐可在？”

冀金鼎颠打着脚，“谁知道你们账不过午，她以为你们过两天才来讨账呢。刚才她出门了，擦黑才能回来。”

“她怎么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老者急了，“那不是个小物件，当时让你们赊出来就是老大情面了。如果午前这个账我讨不回去，可没法向店里交代。”

“这话留着对小凤姐说去吧。”冀金鼎仍颠着脚。

“当初可是由您作保的。”老者软中带硬地冒了一句。

冀金鼎的腿不颠了。

“当时小凤姐提出由您作保，我一瞧您身材伟岸，声若洪钟，没错的是个体面人，所以没让您签字画押就应下来了。如果不是您这样的作保，凭她小凤姐一个开窑子的，我们是万万不能这么赊账的。”

冀金鼎想想也对，一骨碌坐起，“到这份儿上了怎么办？”

老者好商好量地说：“这样吧，既然您是保人，小凤姐一时回不来，按理这所欠的二百大洋应由您先垫上，我也好回去平账交差，等小凤姐回来让她再还您就是了。”

冀金鼎尚迟疑，“我包她过夜在她身上已花了不少了。”

“两码事。”老者伸出两个指头，“包夜钱算扔了，代她垫的钱她怎么也得还你。如果这保人连这点道理也顺不过来，我一个老头子可得在老板前面砸饭碗了。唉！干了一辈子首饰，还没遇到过这么糟心的事呢。”

“也罢！”冀金鼎一撑而起，“桌上两封光洋，一封一百，是我在赌局弄来的，你拿回去平账吧。”

老者忙不迭地将两封光洋装入袋中，点头哈腰地走了。

冀金鼎搔了阵腮，要仰面躺下，听到门响动，一支棱身子坐起来。

进来的是卞梦龙。

冀金鼎对来人似曾相识，问道：“你是……”

“昨天被你从这里扔出去的那个人。”卞梦龙含笑作答。

冀金鼎腾地站起，“怎么着？想来找后账？！”

“非也非也。”卞梦龙忙出手稳住他，“我只问你，你刚才垫出去的二百还能回来吗？”

“那是我为小凤姐垫的首饰钱，又不是包夜钱，她得还我。”

“那好。”卞梦龙钩钩指头，“请随我来。”

街上人很多，比肩接踵，老者不曾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径直往首饰店走去。

后面的两个人与老者相距十几丈，不远不近地跟着，快到首饰店时，卞梦龙一把拉住了冀金鼎，冷笑着说了一声：“果不出我所料。”说完往前一指。冀金鼎顺其手势望去，不解地微微张开了嘴。

小凤姐正不安地在首饰店门口徘徊，见到老者夹着账本走过来，眼一亮，喜滋滋地迎上前去。

“老兄，看清楚了，这两个人要做笔交易。”卞梦龙拍拍冀金鼎的肩，拽住他的袖子，往前凑了几步，在一个水果摊后蹲下，两人瞪大了眼睛盯住了首饰店的门口。

但见老者二话不说，右手拍拍腰间，左手摊开伸过去。小凤姐也没话，从手腕子上褪下手镯递过去，接着从老者手中接过多半封光洋往挎着的小提包里一扔，美滋滋地向老者递了个眼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水果摊后蹲着的两个人忙低下头，待小凤姐从路边经过并走远才抬起头来。冀金鼎远远地望着小凤姐若隐若现的背影，纳闷地说：“这娘们儿跟那账房的老头搞的什么名堂？”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4）

卞梦龙斜睨着他，“你这大赌棍连这点手脚都看不出来？”

“对这门我可不精，望老弟略加指点。”

卞梦龙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说道：“这两个人是联手下了个套，让你往里钻，而你就顺顺溜溜地钻进去了。”

“怎么讲？”

“买这个镯子时，小凤姐推说没带钱，自己掏了五十，让你保二百。等你这二百出了，小凤姐把镯子退了，自己落下店家退的二百，而店家货没出手，干落五十。两头都便宜，冤大头是你。妓院跟首饰店常联手下这种套，殊不知这日是把个名震江南的神赌给装进去了。先别瞪眼，你可以向小凤姐讨这二百，可嘴怎么张？你说你发现她的圈套了，无疑是盯梢盯来的，这么一来你这人就全栽了面儿了。你硬跟她要？几声亲爷爷一叫，你他娘整个人又酥了。认了吧，反正你这钱来得容易。”说完站起身来。

“可也是。”冀金鼎嘿嘿笑着摇了摇头，笑间眉头一拧，腾地站起来，打量着对方，吸溜了一口气，说道，“你是干什么的？黑道上的事这么清楚？”

“我眼下还不能告诉你。”卞梦龙淡淡一笑，掉头便走。

冀金鼎想了想拔腿便跟上了。

卞梦龙知道后面有人跟，却头也不回，一直回到下榻的旅店。当天夜里，他做了些准备，便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他打着哈欠，趿拉着鞋，跟门房说了声上街去吃早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便出了旅店。

正如他所料，冀金鼎正在门外“瞄”着他，见他出门，便从隐蔽处走出，过马路进入客栈。他已从小凤姐那里打听出这个小白脸的名字。这次要来摸摸此人的底。

客栈账房先生正低头算账。他用细长的手指拨拉着算盘，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脸膛出现在柜台上，“卞梦龙在吗？”

那黑脸膛汉子好不耐烦，从襟间掏出怀表看了看，“说妥了这个点等我，又找他相好王三妞去了。”

“他八成是吃早点去了。”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地说，“要不你先到他屋里等等他，左边第四间。”

冀金鼎转身离开柜台。心里想着，姓卞的八成真是吃早饭去了。时间不会太多，要抓紧这个空儿看看他到底系何人，他顺着走廊边走边数，到第四间试着推推门，一推竟开了。他两边张望了一下，一侧身进去。

斑驳的墙上满是污痕。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床下的盥洗盆里，有一层黄黄的液体，发出一股尿味，直呛鼻子。

冀金鼎小心掩上门，向桌前走去。桌上有一盒开封的哈瓦那雪茄烟，边上摊着纸墨。他走过去，拿起一张便笺，凑到亮处，吃力地读出了声：“梦龙兄台鉴，望速察明聚友会馆内情，另选一得力干员，以便不久后接收。警察局，潘，民国七年六月癸未。”他读毕想了想，“另选一得力干员……嗯。”他放下信怔怔坐下又拿起张纸，读道：“聚友会馆内情大略。潘局长台鉴……没写完呢。”他放下纸怔怔坐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跳起，见无路可走，钻入床下。

门推开，卞梦龙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冀金鼎在床下屏息静听。

卞梦龙对两个警察说：“你们回去转告潘局长，我用不着你们二位保镖。聚友会馆的情况嘛，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关于选派得力干员一事，我于近日内物色一个。”

冀金鼎从床下看到：两个警察脚跟一磕，说了声“是”便出了门。

卞梦龙在屋里来回踱了踱，也拉门走了。他来到弄堂口，无目的地转了转。他要给床底下那个人留出一段时间，让他从床下爬出，再溜出去。桌上那份所谓潘局长的信是他昨天晚上伪造的，就是有意放在桌上给那个企图来摸他底的那个冀金鼎看的。老冀果真看到了，看到后怎么想那就是他的事了。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5）

两个警察双手抱在胸前，懒散地斜倚在墙上，向他招呼道：“在这里呢。”

卞梦龙见状忙跑上前，满脸赔笑，连声说道：“有劳二位，有劳二位，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说着往每个警察手里放了两块光洋，点点头便走了。

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今儿这事可真合适，被他叫到屋里，听他说几句话，每人就干落两块。你说这小子是干吗的？”

另一个警察说：“管他呢。谁给钱咱们给谁办事。”

第二天一早，小凤姐的房间里半明半暗。她蓬乱的头发从被子中露出来，脸蛋上脂粉狼藉，一副满足的神情。她睁开醉迷迷的眼睛一扭身子在冀金鼎怀中撒娇，他倒没心思调情，双手垫在脑后呆呆地想着什么。

门外传来嘈杂声。小凤姐忙起身，穿上睡衣睡裤便去开门，门刚开，卞梦龙和两个女人便挤了进来。

两个女人快嘴快舌地说：“小凤姐，你瞧这人多不懂事。我们说你正在接客，他不听，非要进来包你。”

小凤姐双眼含笑，“卞先生，劳您赏脸，可您也瞅见了，我正接客——床上还横着一条呢。”

冀金鼎俯在床上紧张地听着。卞梦龙的声音传来：“知道你正接客，但我还是要住进这间屋。不是为了包你，而是……更深的话也不便说了，我相中了这个位置，它紧靠着聚友会馆。”

“别没理乱找辙，”小凤姐一扭腰身，“你跟我睡觉与挨不挨着聚友会馆有什么关系。”

“你这娘们儿没听出卞先生话里有话。”冀金鼎忍不住，穿着大花裤衩跳下床，光着脚丫跑过来，一搡小凤姐，“妇道人家你懂个屁！”

小凤姐一愣，“我懂个屁？我懂钱，谁有钱谁是爷爷！”

“我的小祖宗哟！”冀金鼎把她拉到卞梦龙跟前，指点着说，“这才是亲爷爷哪，我是他三孙子！得，我让我让。”说着，把衣服鞋卷成一团，跑到走廊里。

小凤姐当然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她把门砰地关上，娇憨地偎在卞梦龙怀里，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老冀前几天还把你从这屋里扔出去呢，怎么转眼间又来了个大折个儿？你倒是说嘛。”

他眉毛一挑，“不便深谈。”响起胆怯的敲门声，他不耐烦地说，“进来。”

冀金鼎掸掸马褂，缩头缩脑地贴着门边进来。

“你不是让了吗，又来起什么哄。”小凤姐不满地说。

卞梦龙说：“冀大哥，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甭喊大哥，甭喊大哥，”冀金鼎两手乱摆，“您冀小弟有话要对您一个人说。”

小凤姐知趣地从卞梦龙腿上下来，“我出去，留下你们单独说。”说完拉门走了。

冀金鼎关上门，寻思着话该怎么说。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卞梦龙笑微微地：“说吧。”

“我寻思着……我寻思着……”他两眼一下瞪得溜圆，“把隔壁那个聚友会馆给他娘连锅端了！”

卞梦龙哑然失笑。

“您别笑哇，”冀金鼎一本正经地说，“那地方太肥了。”

“端了它干什么？”卞梦龙掉下脸来。

“你把持。”

“那你呢？”

“小弟我赌技门门精，江湖上有点小名。我去给你撑撑场面，当个……当个……当个‘得力干员’！”

“你有把握？”

“有把握。”

“我可没把握，没个万十来块收不进这地方。”

“你后头有根还怕什么？”

“后头有根也不能胡来。这样吧，咱们先联手给它添点乱，晃荡晃荡它，老冀你看怎么样？”

“有你这句话，咱们就去试试。”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1）

一小堆豆青色圆形小瓷片堆放在桌子上。

瘦得肩胛骨突出来的吉顺，弯腰拱背，从没干过重活的纤细的手，拿着一条尺把长的竹片，把这堆瓷片叉成两堆。他将其中的一堆用一个带短柄的铜制摊盅盖住，又将一块一寸见方的锡片摆在另一堆的前面。这时才说：“猜买一的，猜买二的，猜买三的，猜买四的，由便。”

桌边上围着十来个人。留着小口髭的年轻人，摆着胆大妄为的样子；懵懵懂懂的酒徒；小心谨慎的老赌棍；目光呆滞，散发着臭气的汉子。卞梦龙和冀金鼎也在其中。

赌馆的来钱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抽头，即从赌客的赌资中抽取一定比例的钱作为赌馆的收入。再一种是赌馆直接跟赌客赌，在同一局中，赌馆方面也投入赌资，跟其他下注的赌客一起赌输赢。吉顺摆出的这一种叫番摊。番摊就是聚友会馆直接参与赌博的一种方式。它人数不限，十人八人也行，一人也可。赌法简单，易输易赢，旋输旋赢，番摊成了赌客与聚友会馆之间相互争斗的一个角逐场。

番摊的赌法简单。那堆豆青色的圆形小瓷片是“摊皮”，那块一寸见方的锡片叫“摊正”。摊皮被叉成两堆且一堆被用摊盅盖住后便任人猜买。猜买“一”者，将赌注压在摊正靠一小堆摊皮的那一边；猜买“三”押在摊皮的正面；猜买“二”，押在摊正右边；猜买“四”，押在摊正左边。开摊时，伐去摊盅，用一根叫做“摊竹”的长约一尺的竹片，将原扣在盅下的摊皮往另一堆摊皮处拨。一皮拨四个。根据最后剩余的摊皮数跟猜买的数字是否相符，来决定胜负。

赌馆由于可从中彩的投买者处抽头十分之一，要赢就赢十足，要输则输九成，所以地主有利。加之纵然输给这个中彩者，也可以从那个猜买者处补偿，所以有恃无恐。

待吉顺发了话后，赌客有买“角”的，也有买“正”的，全要求个稳。

冀金鼎却动也不动。

“冀好汉，”吉顺认出了他，“你买哪一门呀？”

冀金鼎却不理他，而是向四面一抱拳，说道：“刚刚问我买哪门的这位吉馆主是南京赌界中小有名声之人，我冀金鼎在江南赌界也是个咳嗽一声带响儿的人。各位若有雅兴，不妨先歇息几局，且看我与吉馆主单独斗几局。”

赌徒门自然爱看两强相遇，不禁齐声赞同。卞梦龙则大喊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他这话是挑火的。吉顺看他一眼，认出来他也是在这里捞过一票的人，不由忖道，此二人一同露面，看来不是为钱而来的，真真是想来见个高低上下。那就比试比试吧。他心中不服，嘴上却一点不露，只是淡淡地说：

“冀好汉，押哪门？”

“番四。”

辣！吉顺心头一震，出手就辣。番摊就四个数，只要押番就押一个数，每一局都有四分之一的获胜可能。即便第四局方中彩，而一中彩便翻出原本的三倍，还等于持平，给赌馆点抽头亦无伤大雅。赌馆的钱本来是挣在多人投买下注上。番者胜则必有输者，赌馆可将输者的钱付胜者彩，伤不着自身，又赚份抽头。可这姓冀的一上来就打着两强相遇的招牌，把其他欲下注者赶开，自己单独与赌馆斗。这样一来，他一旦中了彩，可就是赌馆干赔了。

意识到这点，吉顺却不慌。他在拨皮上有绝活。见冀金鼎在四门上押了五十大洋，他便开始拨皮了。

赌徒们大气不哈，眼看着吉顺一皮四个地把小堆中的摊皮往大堆里拨，越到后来，众人的心悬得越紧，拨完了最后还剩三个。押“番四”的冀金鼎自然输了。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2）

吉顺不慌不忙地把对方下的注一推，对手下的说：“这五十大洋是赢来的，存到柜上去。”看手下人把钱拿走，他偏着头问：“冀好汉，还玩吗？”

“还押番四。”冀金鼎也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封光洋，“啪”地一折两半，把一半往桌上一放，“还押五十大洋。”

这一局，拨皮的结果还剩两个摊皮。

吉顺嘿嘿一笑，“冀好汉，上局输五十，这局又输五十。一百大洋就这么赔出去了。还玩吗？”

“还押番四。”冀金鼎把那封光洋的另一半往桌上一放。

四个一皮，不会点有余数。这局更紧张了，围观的赌徒们大眼瞪小眼，屏息静气地看着吉顺拨皮。

吉顺心里也很紧张。他知道，如果这局的结果是“番四”中彩，那么对手不仅前两局的本也回来了，而且还能小赚一笔。馆上赔不了几个钱，可他的面子算在姓冀的前面栽了。眼看摊皮堆越来越小。凭他多年的经验，用摊竹一拨的间隙，他大面上一扫，心里一合，还剩十六个摊皮。照这么下去，拨四皮全完，番四胜。

得拿绝活了。他搔了搔头皮，又伸出摊竹去拨。正在此时，一个围观的赌徒般的人把一口烟吐了出来，桌面掀过一口呛人的雪茄烟。吉顺似乎丝毫没受到影响，摊竹一动，又拨到大堆上一皮。

“别动！”冀金鼎这时突然大吼一声。

吉顺骇然，围观的人也愕然看着他。

“你会数数，我也会数数。”冀金鼎的大手隔着桌子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吉顺鸡爪般的手，狞笑着说，“你刚才抽空撩了一眼，还剩十六个摊皮。这手我也会，我也撩着还剩十六个番摊皮，拨四皮就一个不剩了。这把本来该我赢，可你做了趟子了！”

吉顺倒笑了：“你急个什么。还没拨完皮呢，胜负未定，你怎么知道该你赢，你凭什么说我做趟子了？”

“凭什么？”冀金鼎忽地站起来，“就凭刚才是十六个摊皮，你拨过来一皮四个，应该剩十二个，可现在呢？还剩十三个。照这么下去，你拨三皮余一，还是我输。”

卞梦龙这时从围观的人中挤出来，数数小堆的摊皮，说：

“没错，这里还剩十三个。”

“别输不起了胡咬胡讹！”吉顺光火起来，“我凭良心拨皮，一皮四个，到最后剩几个就是几个。什么十二十三十六的，我从没数过。你老冀看着是条汉子，这么一说你倒露了底，原来你在凭你那两下子偷偷过摊皮的数，看自己运道不对了，忙拿出你过的数胡嚼，倒打一耙，赖本馆做趟子，你还算哪路好汉！”

这番激昂之词倒把围观的人说蒙了。他们瞪着冀金鼎，好像真是他输不起了耍死狗。

“嘴硬心虚！”冀金鼎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你说我是胡咬胡嚼胡讹，我倒要说你是‘落冧’。”

一听这两字，吉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落冧’这手我玩过，没想到今天有人用到我头上了。岂不是关公门前耍刀，鲁班门前耍斧。”冀金鼎说着晃晃悠悠地绕过桌子，用食指在剩下的十几个摊皮里随便拨了拨，挑出了两个摊皮，向四下说：“诸位也都是赌界同人，恐怕还没见过‘冧’吧？今天让诸位见识一下。”说着两个指头一捻，两片豆青色的圆形瓷片变成了一片。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吉顺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冀金鼎举着瓷片，向众人讲解着：

“这‘冧’是干什么用的？它是一种特别的摊皮。平时两个合在一起，看着跟别的摊皮一样。到较劲的时候——”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3）

他转着脖子找了找，一把把刚才吐雪茄烟的那个人揪过来，提着他后领继续说：

“到较劲的时候，这小子看看馆上要输了，吸足口烟吐出来，桌面上烟一撩，这位吉馆主趁众人看不真切时，拿摊竹的尖往这‘冧’上一捅，‘冧’就开了，一块摊皮变成了两块。刚才明明剩十六块摊皮，拨四皮全拨完，我押‘番四’的赢。这姓吉的看看不对，搔搔头，暗示他吐烟，趁他吐烟时，他又拨了一皮，本来十六块拨走一皮应剩十二块，可他在拨这皮时捅了下‘冧’，一个变俩，结果拨起一皮，还剩十三块摊皮。按这么下去，拨三次还余一块，我押‘番四’的还得输。没办法了，我才抖了这个姓吉的底。”

围观的赌徒大彻大悟，纷纷议论起来。

“是不是这么回事？”他捅了捅吉顺。

吉顺额上冒冷汗，挥了挥手，“这局番四押中了，快给冀好汉拿原注三倍的彩。另外将功补过，本馆对这笔彩不抽头了。奉回注本给他一百五。”

就在冀金鼎像斗胜了的公鸡般扬头甩脑时，卞梦龙插了进来：“吉馆主，你把事想得太轻巧了。”

吉顺甩起脸来，惶然说：“这局我服帖了，还不够？”

“那前两局呢？”

“前两局怎么啦？‘落冧’只能加一个摊皮。前两局，余三，后余二，我就是‘落冧’了也是冀先生输。”

“我不是说‘落冧’。除了这么做趟子，你就不会‘扒大细’了？扒摊皮本是四个一扒，你这当摊官的看到快开重门了，便趁乱三个一扒或五个一扒，‘扒三鸡’，‘扒五虫’，这套我们也懂！”

“我可没这么干。”

“你能‘落冧’就能‘扒三鸡’、‘扒五虫’，”卞梦龙一擂桌子，“这是一码事！”

“是呀，老卞说得对呀。”冀金鼎拽着吉顺的袖子把他拽过来，“吉老板，你总不能哪把被揪住尾巴了吐哪把吧，前两局咱老哥俩也得说个明白。”

吉顺苦着脸说：“冀老哥，前两局……”

“这可远远不止前两局的事。”卞梦龙拍拍他的肩，“冀先生是红透江南的，你当着他的面全敢做趟子，那对这些来来往往的赌客，你是不是得无所忌惮啦？说呀。”

围观的赌徒们看有油水了，兴奋得抓耳挠腮，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卞梦龙见此，伏在吉顺耳边悄声说：“你再不吱声，我可代这些赌棍们要求你往外吐啦。”

吉顺打了个寒噤。“前两局……老冀也中彩了。”

“中多少？”

“赌本的三倍。番！”

“抽头不？”

“不抽。”

“拿钱吧。”

“拿四百五十大洋的庄票来！”吉顺喊了一声。

“别急。”卞梦龙拍拍他，“两天后，我们找你推牌九。”

“你们又要干什么？”吉顺惶惶不安地问。

“玩玩，答应不？答应下来，我们拿了四百五十大洋就走。要是不答应，这钱我们不要了，你跟这大屋子赌徒去算这么多年来做趟子的账。”

“答应，答应。”吉顺满头是汗。

两天后，他们又在这里推上了牌九。吉顺上风，卞梦龙、冀金鼎下风，另一个下风是临时拉来的小凤姐。

在这张牌九桌旁，密密匝匝地围着人。赌馆的人心里不踏实，来给助助威。而更多的赌客则是为了再看一场龙虎斗。他们已看出来了，黑大个和小白脸来得不善。

一副牌九共三十二张骨牌，是各赌馆中的基本赌具。在推牌九中，推家居主门，压者分上中下三门下注。牌九赌术中的黑道很多，最能当家的一手就是认牌。由于牌九的背面是竹制的，竹制有其序可记，无条理的乱筋牌则可硬记，有的赌家甚至到专门店铺定做，要求每对用同一段竹子制成，记住一张便记住一对。还有用指甲在牌九背面划痕的。染上极细微之污斑的。任何一张牌的竹与牙骨相合处总有些参差不齐，各张牌有各张牌的不齐特点，记住准头也可识别各张牌。认牌统称为“栽花”。除此而外，推牌九时还有种种摊牌法，从袖中掉换名“袖箭”，将靠身一幢幢牌尾瞠下两只而补以无用的两只为“跳龙梢”，还有“拍准”、“挖角”等。认了牌又会掉牌，便可在翻板、搅动和整理时，凑成一副“对子”或“天杠”、“地杠”等大牌。掷骰子的法门也很多，如将骰子挖成中空充以水银，在磁缸中以不同摇法辅以手指上的功夫，便能得到所需的点数。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4）

牌九中十点、二十点为蹩十，为最小。下风这三个人总拿蹩十，牌风总是不顺，三门压款被接连吃掉。他们正怀疑是处于上风的推家做了手脚时，吉顺这个推家又通赔了三门两三次，似乎牌运逆转了。

这么折腾了几次，下风出大于进，推家固然也时常通赔，但行家都明白，推家小赔不过是引着压家大压再全吃之。

“老冀，”小凤姐拍拍他的肩，“今日触霉头啦。”

冀金鼎沮丧地拍拍脑门，“不对呀，今天手气怎么这么坏，”他拿起一张牙牌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斜睨着上风，“这牌上是不是做记号了？要不你们手气怎么会这么好。”

吉顺火了，“怎么说的？你是说我们做趟子，凭着认牌赢的。别输不起了乱龇牙！”

卞梦龙缓解地说：“他不过是问你牌上做没做记号，没做就说没做。”

吉顺仍气咻咻地说：“你看这牌背上的筋，哪有什么清楚的条理，我一张也不认识。”

“一张也不认识，有这句话就行。”卞梦龙洗洗牌，招呼道，“接着打。”

“兄弟，”冀金鼎愁眉苦脸地说，“我的本可没啦。”

他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这是一张三千大洋的庄票，全押上。”

众人皆惊，小凤姐哦了一声，“这么大的赌本！”

吉顺也有些发憷。他手下的人更为他捏了把汗。

八只手一同洗牌，八只眼滴溜乱转。

发牌。搞名堂的多在此时。四个人心照不宣却面无表情。围观者大气不敢出。因为下注的数额太大了。

吉顺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牌，眼一亮，不动声色了。他身后的人则抓耳挠腮，喜不自胜。有人叫道：“统吃！”

卞梦龙看脾，肌肉一阵抽搐，顿足道：“气了！”将牌往桌上一掷，站起来就要走。

大家伸着脖子一看，掷到桌上的牌是人牌配么钉。

小凤姐惋惜地说：“人牌配么钉，只得一点。三千大洋转眼就这么赔出去了。”

冀金鼎却大叫一声：“卞老兄，你赢了！”

众人皆惊。

卞梦龙痛苦地摇摇头，“别说这话，输了就是输了。”

冀金鼎一把拉住他对上风道：“亮亮你的牌吧，是你赢还是这边赢？”

吉顺脸红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持牌的手颤抖，嘴唇嚅动了几下，就是说不出话来。

冀金鼎催促道：“亮出你的牌吧，亮不出说个输赢也行。”屏息闭气地等待着。

吉顺脸涨得通红，一手护牌，一手在卞梦龙扔到桌子那张么钉上点了点，就是说不出话来。

冀金鼎阴沉沉地说：“这张牌怎么啦？说话呀。”

“这张牌……是换的。”上风憋了劲才说出来。四下哗然。

卞梦龙刹那间变了脸，“你刚才还说你一张牌都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我是偷换的？！”

上风满头汗。嘴又动了动，仍说不出话。

冀金鼎将那张么钉翻过来，调侃道：“看这牌背上的筋，哪有什么清楚的条理，你一张也不认识。这是你刚说过的话，在场的可全听到了，你又凭什么转眼又说这张么钉是换的？快说，到底你是输了还是赢了？！”

众目睽睽下，吉顺露出一副可怜的怪相，皱纹全都抽搐起来。“我栽了。给他开一张三千的庄票。”他说完几乎虚脱般靠到椅背上大喘气。

赌局伙计送上一张庄票，卞梦龙看了眼掖入怀中，咧咧嘴，脸上出现了难以捉摸的表情。

“送客送客。”吉顺无力地挥了挥手，失神的眼珠无意识地转动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捞了这么一大笔，够了，回去吧。”伙计劝他们。

冀金鼎把伙计推开，走过去，“吉老板，事情还没完呢，你的牌到现在也没亮出来让我们看看。”

吉顺骤然打起战来，双手紧紧地握住牌。

“不是‘统吃’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统吃’法。”冀金鼎上前攥吉顺的腕子，他“哎哟”一声，手一松，两张牌掉到众人脚下。

卞梦龙拾起看看，说道：“么钉配二四，是最大的牌。一副牌中只有一张么钉，我甩出一张么钉，你手上怎么也会有一张么钉？这是做趟子！”

“砸了这家黑赌局！”赌徒们骚动起来。

卞梦龙朝冀金鼎一偏头，带着小凤姐出去了。

赌局散了，此间像经过一场洗劫，混乱不堪。聚友会馆的人默默地聚拢在一起，哭丧着脸，扫视着愁惨的残局。

吉顺一字一顿地说：“本馆自开张从未遭此奇耻大辱。”

“今天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吉顺仰天长叹一声：“今日我本趁洗牌时做的手脚拿到一张么钉，凑成一手统吃的牌。没想到那人已识破了我的手段，从袖筒中偷换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么钉，并借着认输提先抛出来。这手太高了，说是认输，实则借认输提先抛出么钉。一副牌中只有一张么钉，他的么钉先亮到桌面上来，我的么钉便不敢拿出来了。所以，即便是最大的统吃牌，也只能认输。”

其手下皆惊叹。有人说：“他的‘袖箭’还蛮厉害。”

“‘袖箭’在他来说算什么，这是脑子。”吉顺说，“这个人明明知道我做趟子拿到大牌却佯作不知，他是后发制人。先用话撩我说出不认牌，再从袖中掏出假么钉，逼我手上的真么钉也不敢说是真的，更不能捅穿他手中的么钉是假的，这是真正的辣手！”

“干掉他！”有人喊。

“他就住在隔壁盼盼苑。”另一人说。

吉顺苦笑道：“谈何容易。他这样的可不是赌场上的小混子，像是后面有根的。你一块砖头拍不住他，他反过头来能把赌馆折腾散了架子。”

“给他们捅几个钱，让他们躲远点。”有人生出新点子。

“麻烦正在这里，他们可不是为了赢几个钱才来的。”吉顺说出了真正的忧虑，“小白脸和黑大个曾先后来此闯过山门，识破了趟子捞足了走的。此二番又联手来此折腾，两次都闹得我们七零八落。日后他们肯定还会接着生事。为何如此？看来是要闹垮了我们，他们再把赌馆整个吃进。”

他手下的人皆悚然。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八（1）

绵绵春雨飘飘洒洒下了一夜和一个早晨。街上的房子淋得湿漉漉的，显得灰暗、凄凉，树木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叶子如诉如泣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忽而紧紧贴在一起，忽而颤抖着吹散开去。

一扇没有系住的窗户随风拍打着，又反转来碰撞在朽木框上。卞梦龙甚至懒得搭上这扇窗户，只是站在窗前郁郁寡欢地望着街上。他那双迷惘的眼睛依然呆滞不动，收拾了一下聚友会馆似乎并没给他带来真正的欢欣，却平添了许多剪不断的思绪。

小凤姐正在帘子后洗澡，水撩得哗哗啦啦响。“把我的衣服递过来。”她说着，浑身冷得直打战，又隔着帘子伸过来手。卞梦龙拿过一件棉袍，正准备递过去，看到了她浑圆丰腴的臂膀，心里泛起了一阵骚动。小凤姐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去去去，不准看。”她说。他听话地背过身去，心里想着，这娘们儿的确有胜人之处。

“卞兄，”冀金鼎闯入，看看正穿衣服的小凤姐，咬着卞梦龙的耳根子说，“潘大肚子来了，要包她几天。”

“我正包着她呢。”卞梦龙为难地皱起眉头。

冀金鼎两个大拇指碰了碰。“这在你卞大哥算什么，你跟潘局长不是……啊？”

卞梦龙知道这是想探探他的“根”的虚实，便轻描淡写地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便走。

他是要去找那个潘大肚子，也知道冀金鼎会跟着看他与潘大胖子如何交往。但他绝不是为了稳住姓冀的再去找姓潘的，早上一直烦恼的赌馆的事这时突然像有了点眉目。

潘大肚子拖着笨重的身躯呼哧带喘地上楼梯。见一个男子与他迎面快步下楼，与他擦身而过时，那男子轻轻唤了一声：

“潘局长。”

他眉头一拧，疑惑地看了看这个生人，正要问话，该男子凑过来，俯到他跟前低声说道：“上次潘局长来此要包小凤姐过夜时，适逢此间盛传警察局要来检查风化，人心惶惶，以至潘局长未能尽兴而去。”

他拍拍额头，“对对，是有这事，小凤姐还生气了。”

那男子继续耳语：“最近我们查明，这是同行间为了拆我们这里的生意而派人来此放的风。”

冀金鼎眼不带眨的，站在楼梯上紧盯着卞梦龙与潘大肚子说话。说的什么听不见，只见两个人在悄声说话，而且很是神秘。“他果真是局子里的人。”他自语道。

潘大肚子急着要走，不耐烦地说：“同行间的相互倾轧就没有必要对我说啦。”

卞梦龙继续耳语：“同行放风致使坏了潘局长您与小凤姐的好事，为给您压惊，特送上小黄鱼一条。”说着将一个物件顺到对方的衣兜里。“小黄鱼”是黑道上对金条的昵称，潘大肚子一摸衣兜，笑逐颜开。

冀金鼎仍在看着。他感到这两个人不仅熟悉，而且平起平坐。只见潘大肚子亲切地拍拍卞梦龙的肩，卞梦龙矜持地向他点点头，两人分开，一个上楼，一个下楼。

冀金鼎深深吸了口气，把手关节掰得咯咯啦啦响，见潘局长上楼后向小凤姐的屋里走去，他急速地下楼梯，快走几步楼下追上叫道：“卞兄，等等。”

卞梦龙回首不解地看看他，“冀老兄有事吗？”

“你跟潘局长还真是老交情！”他振奋得像条发情的狗。

卞梦龙漠然一笑，“潘兄刚才说啦，让我不要耽溺于女色。这话不能说不对，所以我把小凤姐让于潘兄。我嘛，包个小林黛玉就行了，更多的是要考虑考虑隔壁那个聚友会馆的事。”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八（2）

冀金鼎牙根咯啦一错，狠狠地蹭了下嘴角。只要后面根硬，在聚友会馆就可以泼下身子干一气了。

卞梦龙则去找小黛玉，小黛玉即是他初来盼盼苑时见到的那个楚楚动人的唱《好了歌》的女子。他知道，这女子是小凤姐手中的一张牌，她要用这个“清倌人”在嫖客身上大捞一票的。

秦淮妓女久有善唱之名。小黛玉是个唱家，卞梦龙自住盼盼苑之后数度见到她，总是见她在那间放假山的茶厅里应唱，从没见她接客留宿过。他在与小凤姐打得火热时曾问及小黛玉之事，一问方知，她还是个清倌人。对于这样的人，妓院方面不遇到肥得流油的嫖客，是不会轻易甩出去接客的。

卞梦龙久逛妓院，懂得点狎妓中的隐语。“清倌人”是处女的代称。妓女第一次留宿客人称“梳拢”，经梳拢的妓女称“浑倌人”。已非处女而冒充处女梳拢，谓“挨城门”。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理解为什么自宋以来封建士大夫就嗜好处女。中国旧时极重处女贞操。女子在家时被照看得很严，新婚之夜，新郎把见红作为鉴别处女的标志。若首次发生性关系后，白绫不染丹色，新娘便有被休的危险。在妓院也同样，鸨母极力把妓女梳拢说成是如何了得之事，内里自然是把嫖客开花妓女作为妓院的一次发财良机。

经过巧珍的事情后，他已知道为什么王在礼在北京“八大胡同”时一口一个“雏儿”，也就是江南所说的清倌人。这类东西全然不知床上路数，但柔不胜娇，确非精于此道的浑倌人可比。这样，他对已被潘大肚子包下的小凤姐提出，要给小黛玉梳拢。小凤姐一口应下，只是提出他要准备一笔钱。他明白，小凤姐之所以这么痛快，是看到他在隔壁聚友会馆连连得手，是看上他的钱了。但这笔钱又非得出不可，因为按妓院的规矩，妓女梳拢跟平常人家闺女出嫁一样。老鸨像丈母娘一样，开列条件，金银首饰多少，衣物多少，现金多少，足足开出一大笔彩礼，除此而外，还得给老鸨一笔钱，给男仆女佣喜金若干。各项条件谈妥、结清，最后才能操办，其时除了不用花轿，一切类同于平常人家闺女过门成亲。

卞梦龙从聚友会馆所赢的钱中拿出了一笔钱。两天后，日子不错，也可算个黄道吉日，便在清倌人小黛玉的房中设酒开办了。主婚人是正在盼盼苑包房间的潘大肚子。

盼盼苑中一派喜气盈门的景象，煞是热闹。龟奴头戴红缨帽，雇来的乐工吹吹打打，穿戴一新的冀金鼎如同伴郎般把卞梦龙领到小黛玉的房中。房中贴了个大红喜字，红烛高照，两炷安息香青烟袅袅。小黛玉不安地绞着手坐在床边。在她的身旁，小凤姐如同伴娘般站着。

卞梦龙显得落落大方。他穿黑西装、黑皮鞋、黑袜子，衬衣袖口白得耀眼，黑领带上夹着墨绿色的领带夹，白色手帕折成三角形，从上衣口袋里露出来。小黛玉穿着紫红色的旗袍，领口上扎着一条宽带子，直垂腰际，旗袍开气处显出两条大腿又白又长，双踝纤细，足蹬一双高跟的白皮鞋。在众人的恭贺声中，他们手拉手，眉目传情。

按规矩，操持人得讲两句。潘大肚子“唵”一声。见屋内静了下来，他仰头四面看看，亮开了嗓门：

“瞧这屋里花花绿绿的，跟结婚成亲差不多。闹得我老潘心里也怪他娘痒痒的，可这又不是成亲。有人要问啦，不是成亲咋整得这么热闹，这么好看呢？露水夫妻嘛，到底沾了‘夫妻’两字，管他三天还是五天，都得端出个夫妻的架子。你们说对不对？”

卞梦龙看见，在笑着叫着的人以外，有两个人似乎没听到潘大肚子的问话。小凤姐偷偷瞄了眼镜子，飞快地揪去了鬓角的一根白发，而在少了根白发的同时，她却一下子显老了。站在红烛旁的冀金鼎挑了挑灯花，转身把一杯酒仰脖灌下，当他抹抹嘴，长长地“嗨”了一声时，像是要把一腔的愁郁全部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人总得有个巢。”潘大肚子把厚墩墩的两手交叉在胖嘟嘟的肚子前，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似乎有些感触，又说，“看着满般配的，可在这种地儿，玩个几天之后又得散，还是没个窝，还是天各一方，还是没尾巴的风筝。既然长不了，又何必花本钱聚这一出呢？”

一屋子的都是同路人，顿时黯然起来。冀金鼎仰脖又灌下一杯。当他狠狠地一蹭嘴角时，向小凤姐发过去一眼。小凤姐对镜又偷偷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交错了片刻，又都惶惶然挣开。这个小场面没能逃过卞梦龙的眼睛。不仅如此，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随之而来的发自心底的因孤独而凄楚的一叹。

潘大肚子四下看看，似乎悟到了什么。他走到桌前，拿起了一个酒杯，喊道：“潘某是个粗人，败了大家的兴。我实是因妻小俱在北方，只身在此任公职，见此场面触动点乡愁而发此言。望诸位莫计较，快点喝下这杯酒，留下这两个人——睡觉！”

江湖上人都能阴能阳，能大曲亦能能大伸。屋内登时又响起一片欢声，频频举杯，直闹到夜半才去。

卞梦龙是过来人，一睡下就发现小黛玉根本不是未开苞的清倌人。上当了却不恼。整整一夜，他在想着冀金鼎和小凤姐。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九（1）

聚友会馆内赌摊前围了一大群人。平常这里总是乱糟糟的，枪声不绝。可现在却静得出奇，只见三十步外一个轮盘不紧不慢地旋转着。

冀金鼎拍拍手中的猎枪，向一群围着的赌徒说：“这是什么赌？这叫枪赌。枪赌是干什么的？是赌客跟赌局之间赌。大家看前面那个轮盘。”

众赌徒随之看去。轮盘直径约摸二尺，上面用各色漆分成了十九个等份，但轮盘是旋转的，各个等份都难以区分。冀金鼎似乎满不在乎：“这上有十四个号，赌客可以任买其中一个号的号票，然后射击。打不中你买的那个号，赌客的钱归赌场；打中了那个号，赌场掏钱，赌客翻本。怎么样，谁愿试试？”

赌徒们不安起来。有人担忧地说：“这玩意儿是转着的，可不是轻易打得上的。”

冀金鼎挑挑拇指，“那我先打，跟赌场赌一回试试看。来一人，我买一百大洋的票号，买八号。”说着把一张庄票掏出来扬了扬。

吉顺手下的人前来拿庄票。

冀金鼎扬了扬票，“说好了，我可不是买一个八号，是买十次，每个票号十块大洋。”

馆主不安起来。手下人看看他的眼神，也迟疑着没动。

冀金鼎高声叫道：“按规矩来，你这里每个号票起价就是十块。你们还敢坏了自己立的规矩？”说着把一张庄票递过去。吉顺无奈，应道：“就这样吧。”

轮盘转速比以前快了些。

十几米开外，冀金鼎举起枪来，双腿大大地叉开，将枪托紧紧地顶在肩上，眼睛尽可能近地贴近表尺缺口。

吉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满不在乎。那轮盘一转起来连区划都难以辨认，八号在哪儿更难看清，要打中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

冀金鼎的指头扣动扳机，枪响。

轮盘停。赌局的人上前验靶，高喊：“没打中八号。”

吉顺那表情像在意料之中，往旁边吹了口气。

冀金鼎眯眼看弹着点。看了一阵喊了声：“再来。”

轮盘旋转起来，又是花花绿绿的一片。

冀金鼎瞄准，把准星往左偏了偏。

围观的人倒不紧张。一来所押的注不大，二来在旋转的盘子中打中所押的号，即便打中了也是胡蒙的。

这时枪响了。

轮盘停。赌局的人上前验靶。高喊：“又没打上。”

冀金鼎眯眼看弹着点。随着他喊完“再来”，那个轮盘又旋转起来。

他又举起枪。扣扳机，枪响。

验枪的人喊：“又没打上。”

围观的赌客说：“十四个号，买了十枪，没准能碰上一枪，一枪的彩头是一倍。回来十块大洋，还等于白扔了九十。”

这时，在小凤姐屋里，潘大肚子和小凤姐正在嬉戏。响起一阵轻微微的敲门声，声刚落，门推开，卞梦龙和小黛玉走入。

小凤姐迎上来：“卞先生何事？”

卞梦龙说道：“特来请潘局长和小凤姐到隔壁聚友会馆走走，一切花销包在我身上。”

小凤姐拍手叫好。“老潘，咱们这就去吧。卞先生请客。”

潘大肚子面呈难色，要赌在家里关着门赌就行了。“吃我们这碗饭的，出入那个场合可有点碍眼呀。”

“老潘，您就微服私访嘛。”小凤姐撒娇地说。

他摸摸后脑勺上的肉，一顿脚，“去就去。”

聚友会馆内枪赌摊前，冀金鼎的十枪已经打完了。

吉顺双手拱拳，“冀先生，抱歉抱歉。您十枪全没打上，算白扔给本馆一百大洋。”

他却仍持枪，“一百大洋扔得值。这枪我校出来了，只要偏左两巴掌半，保管枪枪打上。”

吉顺惶然。他估计到对方边打边校枪，没想到校得这么准。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九（2）

“诸位诸位，”冀金鼎面向众人，“从现在起，你们就买八号票，俗话说‘沾八就发’，我老冀肯定能给诸位翻本。”他看看众人交头接耳，从怀中掏出张纸扬了扬，“还不大放心是不是？这里有两千大洋的庄票，一旦我老冀枪法有个闪失，就用这钱给众人顶账。”

这等好事没有不干的，众人纷纷掏钱买八号的号票。

“有多少钱全拿出来。”冀金鼎显得很有把握。

吉顺强作镇定。“老冀，你是有钱没地方扔了。”

他扳扳枪道：“那就走着瞧吧。”说罢便往枪里装八发子弹。

轮盘旋转起来，仍是花花绿绿的一片。

他举枪瞄准，瞄到八号后又把准星往左偏了偏。

众人屏息以待。这回尽管有黑大个作保，他们无赔钱之忧，一旦打中了，却可以白捞一笔。黑大个说枪已校出来了，可偏两巴掌半又有什么用，这玩意儿是转着的。正胡琢磨间，枪响了。

“我来验靶。”吉顺说罢破例走上前去，看看弹着点。

轮盘的八号位正中有一个弹洞。

他迟缓地转过身来，沙哑地说：“打中了，兑钱。”

众赌徒欢声雀跃，拿着票号往账台拥去。

冀金鼎扬扬手中纸，“我再买两千大洋的八号号票。”

吉顺怔住。刚赔了两千，已见了血，再赔两千可不是小事了。

“两千！”冀金鼎发一声喊。

吉顺脸白了，“是不是……”

“没的商量！”冀金鼎拍拍手中枪，“老子打空了十次你们没吭一声，一次打中了你们就要撤头，不行！两千！”

众赌徒跟上来，“我们也押八号！”“我跟上八号！”

“这是要绝我的路，”吉顺从牙缝中龇出一句话，“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养的人就指着这个吃饭呢！”

众打手忽地拥上，那架势是要拼命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慌忙进来，急匆匆间看到吉顺，忙俯在他耳边说：“那个小白脸来了，还带着一个大肚子。像是警察局的‘潘大肚子’。”

他疾回首，果不其然。

卞梦龙挽着小黛玉前导。其后，潘大肚子晃着肥胖的身躯，小凤姐紧紧地挽着他。

卞梦龙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对吉顺低声说：“警察局潘局长微服私访，您千万别声张。找个空地儿，好生招待，让他玩高兴了，走了就行了。”

吉顺擦擦脑门上的汗，向打手们递了个眼神，打手们散去。他急豁豁地要去接待，冀金鼎一把拽住了他，“这票号卖不卖呀？”

“把后台也搬到这里坐镇了。”他一顿脚，“卖就卖吧！”

潘大肚子平日里总腆着肚子在市区转，麻将桌的赌徒一见他来了，赶忙起身。卞梦龙等四人落座。正洗麻将，传来枪声。

潘大肚子不以为然地说：“这地方也开了枪赌。”

“是的是的。”吉顺在一侧点头。

“那就得在准星上做手脚，”潘大肚子颇在行地说，“要不然，遇上个好枪手能把赌局打破产了。”

“是的是的。”吉顺话音刚落，那边传来欢呼声，他一阵昏厥，赶忙扶到椅背上才没倒下。

卞梦龙扫了他一眼，向远处扬扬眉。

远处的冀金鼎向这边点点头，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半个时辰过去了。麻将已打了十来圈，却没听枪响。

“和啦！”潘大肚子高兴地叫起来。

卞梦龙边把自己的码子推过去边说：“潘局长连着和，高明，高明！”

小凤姐和小黛玉拍着巴掌捧场。

吉顺边赔笑边支棱着耳朵听那边的枪声。一只手拍拍他的肩，他忙回首。

冀金鼎一偏头，向一侧挑挑大拇指，转身便走，吉顺知道他有点什么事要关照，忙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距麻将桌不远处站定。这是个偏僻角落，四下无人。

吉顺躬着腰说：“冀好汉有何事尽管吩咐。”

冀金鼎斜他一眼，“这阵子听到枪响没有？”

“没有。”

“我为什么不打了？”

“冀好汉发了善心。”

“老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善心。”冀金鼎看着对方，掂量着措辞说，“我不打是因为我的卞老兄不愿盘进一个背着债的赌局。”

吉顺惊得向后一仰，“你们果真要盘进？”

“光为赌赢俩钱，我们也不会接二连三往这里跑。”

“这个……这个……这个……”

冀金鼎拍拍对方的肩，“你看到我们卞先生跟谁在一道了，想有这么粗的根，你的枪赌摊想收都收不了。两条道任你挑：或是你今天晚上到盼盼苑找卞先生谈去——用什么代价盘出会馆；或是我现在再去放两枪，凭我腰里现在别着的庄票，两枪就能让你输得卖老婆孩子。”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馆主连声说。

“三天之内必须答复！”冀金鼎厉声说。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1）

小黛玉走到窗前，贪婪地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卞先生到底怎么啦？他和冀金鼎明明在隔壁枪赌中发了财，从那以后两天过去了，这是第三天了，可这三天来他连理都不理她，没早没晚地一个人躺在床上琢磨事。她从窗前回身，到梳妆台前坐下，在镜子里照着，那浓妆艳抹的面孔上，仍是一副惶惑不安的样子。

她在镜前整了整头发，回过身来，只见卞梦龙仍动也不动地斜躺在床上，那无精打采的样子与整齐闪亮的锦缎被褥形成了鲜明对照。他这时朝她抬起目光，款款地打量她，懒洋洋不慌不忙地观察她，既没笑也没生气，在那惺忪的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种感兴趣的神态。

小黛玉像得到了某种允诺，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倩影像火焰似的摇摆着，无声无息地伏到了他的身上。半明半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他用手掐了掐她的脸蛋，眼中有个火花闪过，肩膀接着一耸，正欲起身把她翻下去，眼中的火花又倏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失意感。娇憨也从她的脸上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迷惘。他用拳头狠狠地擂床板，她吓了一跳，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推了下来。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含混不清地咕嘟了一声，两手狠狠地搔了搔头发，用泛着血丝的眼睛凶煞煞地四下看着。

他的心里当然不是小黛玉这样的窑姐儿所能估摸的。

除却大城市租界中外国人开的赌场，南京的赌场与各地的一样，无非是明堂子、私窝子和摆片三种，摆片没有固定的赌场，由帮会头子、旧军官和富商充当“片官”，临时邀相识的赌客到某公馆或其他方便之地聚赌。由于招揽的俱是有钱人，没有家产做抵押者不邀请，所以俱是现金交易。这种聚赌有饭菜以至鸦片招待。可放赌账，输了钱也可拖欠一段。片官负责赌场的一切，但不与赌客对赌，不管输赢，进出数的一半成为片官拍的头钱。片官有发财的，但聚赌时间、场地均不固定，所以来钱是不稳定的。私窝子赌场相对固定些，规模多不大，但赌注大。每人都几千几百地大进大出。私窝子多是为某种经济甚至政治利益而设置的。如银行或银号为放赔而私设窝子，利息比放款高一倍。有的大公馆设私窝子，目的不在那点抽头上，而是为了联络党羽，发展势力，行贿于其他官员以及掩护其他的更大的交易等等。而机构设置最“正规”，进钱最快的赌博场所，一般地说是明堂子。明堂子中赌法金，终日里，中小商人、中下级军官、职员、店员、艺人、工匠、烟贩、娼妓、散兵游勇、地痞流氓，若干人等川流不息，甚至官僚及富商者流中人也偶尔光顾，其间总如赶市赛会般热闹，进入现金额极大，赌场方面不设任何招待，只管抽头，值百抽五，不管你是输家还是赢家。有的摊位则收得更高。

聚友会馆是个明堂子。卞梦龙想把它搞到手，但光用赌怕还啃不下来。搬出潘大肚子敲山震虎怕也作用不大。因为凡明堂子后面都是有根的。

聚友会馆的根不粗。它原是一个川籍的稽勘局官员筹集两万元所创办的。创办时宗旨是为四川江宁南京同乡互谊，实际上那时已设了赌。但它的稽勘局来头和“筹集军饷”之名给撑了撑腰，军警巡查时甚至还要绕道避开它而行。至袁世凯死，那个官员下台，会馆的后台一下虚了，秦淮河的老赌棍吉顺趁机筹集了一万元的股盘下了它。吉顺也是川籍，除了在赌界吃得开外，在南京地面上什么都不是。他盘下会馆本是为了发财，但一经盘下才知道这碗饭难以下咽。这一年来，他几乎拿出了大部分抽头打点地方官员、军警及附近的地痞流氓。诸路人等都被养肥了，会馆才算正式上路。这半年来，聚友会馆的赌博生意兴旺，不说日进斗金，一日下来，该分的分，该送的送，该抛的抛，也总还能剩个几百至一千大洋。但这几个台面上的人心里并不踏实，就怕有个风吹草动，黄了他们的好日子。民初黑是黑，毕竟中国自古就禁赌博，且这几个股东不是捞了一把的暴发户，就是生生踢腾上来的，谁也没个稳稳当当、牢牢靠靠的后台。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2）

盼盼苑的妓女常到隔壁去赌，聚友会馆的人常到隔壁去嫖，两家的人彼此摸底。卞梦龙不用去问别人，从小凤姐的嘴里就把隔壁的根由搞清楚了。要说连锅端了它，他自己也是个秦淮河地面上的生人，拿上海话来说无非是个“小开”，没本事下大手段，而小打小闹又无济于事。凭着灵光的脑子，拉上个冀金鼎不轻不重地给它来了几下，足以让它晃三晃，又拉上个没长脑子的潘大肚子走了一圈，让吉顺等人不摸虚实。他们舍不舍得撒手让出会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而且让与不让，决心在忽悠摇摆之间。自冀金鼎给吉顺搁下“三天之内必须答复”的话后，到第三天仍没动静，所以卞梦龙烦得厉害。

正在这时，冀金鼎推门探进个头来，朝他眨了下眼，点了下头，晃了下拳头，又合门而去。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脸涨得通红，让小黛玉直犯傻。

傍晚时分，盼盼苑的大房间那个兼作点戏茶厅的放假山的房间里，元、迎、探、惜四小春清嗓。一个老琴师在一侧弹弦子，卞梦龙拥着小林黛玉在看。

“来了。”冀金鼎进门通报。

聚友会馆的吉顺带着三个股东模样的人阴沉沉地走进来，站定不动。卞梦龙就像没感觉似的亲了小黛玉的腮一下，伸出手往前一比画，示意来人坐下。

吉顺坐下，咳嗽一声，“谈谈正事吧。”

他一招手，四小春停唱，却在原地未动。

“既谈正事，这几个女子是不是该走了？”吉顺说。

“她们不妨碍别人谈正事。”他说道，“这是小元春、小迎春、小探春、小惜春，她们今天晚上全让我包了。这样吧，四小春各找个如意的去吧。”

四小春笑嘻嘻地过来，小元春拉住吉顺，余下三个也各找了馆主带来的人。

让小元春搂着的吉顺并不自在舒服。说道：“今晚可是谈一笔大生意，这个样子怎么谈？”

他笑呵呵地说：“搂着个小姐怎么就不能谈生意啦？玩归玩，咱们照谈不误。”

吉顺把小元春推开，“卞先生，挑明了说吧，即便你给我们各位搞来一个女人，价钱我也不会让。”

“用不着你说。”他一挥手，“你们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谁也不会为啃一口香饽饽就吐血本。请这四小春来，不过是咱们干了一场，这会儿图个和气。上菜。”

冀金鼎带头，四小春齐上，一盘盘菜端上来，很是丰富，淮扬风味很对味，吉顺等起初说麻辣不够，只是很快便杯盘狼藉。酒一腹身子，肉一填肚子，人就快没个形了，吉顺等四人和四小春尽管嬉闹。

卞梦龙醉醺醺地说：“现在可以谈正事啦。”

“我就知道你要在我们被灌迷糊的时候谈正事。”吉顺一抹脸，变得毫无醉意，“还是那句话，我的价码也一个大子儿不让。”

“谁跟你谈价码，”卞梦龙带着三分醉意，“我只问你一句，一辈子是像今天这么过好哇，还是上街讨口好？”

吉顺和三个股东模样的人互相看看，参差不齐地说：“当然这么过好，有女人，有肉，还有酒。”

“还没有砸饭碗的后顾之忧。”卞梦龙补充道。

“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吉顺问道。

“这还不明白，我把会馆盘进，你们各仍其职，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谁的饭碗也砸不了。”

吉顺推开小元春。“你打算多少钱吃进？”

卞梦龙搂过小黛玉，“五千，多一个子儿也不给。”

“什么！”吉顺站起来，“两万！少一个子儿不干！”

“两万就两万吧。”冀金鼎双手交叉在胸前倚着门说，“我拿五千块的底儿，到你们会馆打两枪就能翻出两万。”

“那就打两枪再说。”吉顺色厉内荏。

“我要打三枪呢？”冀金鼎懒洋洋地说，“你卖了房子也付不出四万现金，找谁哭去呀？”

“真到那时候，”卞梦龙剔着牙说，“我吃进这个会馆，你们这几个我一个也不留，还女人酒肉呢，全到马路上喝西北风去吧！”说着把一张庄票往馆主面前一扔。

吉顺傻了，求助地看着那三个没了主心骨的股东。

“五千，立字据吧。”打了个响榧。

小凤仙用木盘托着个契约出来，笑盈盈地放到桌上。

冀金鼎把桌上的盘碗忽拉一下推开，用袖口擦干污渍一指，“就在这里签字画押。”

吉顺看看契约，从木盘上拿起毛笔颤巍巍地下笔。

卞梦龙捻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待那三个股东也签罢字，他拿起契约吹了吹，一折掖在袖筒中。然后一把搂过来小黛玉，乐呵呵地说：“委屈了几天，是吧？回房间去，看我给你来个‘春宵苦短’。”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一（1）

“十赌九骗。”冀金鼎说，“牌九、摇宝、鱼宝、抹纸牌、打麻将、花会、番摊、大宝、红宝、金钱摊，全有骗人的把戏。可为什么说‘十赌九骗’呢？还有一样是骗不了人的。这样是什么呢？是斗蟀赌。人可人骗人，蛐蛐可骗不了蛐蛐。两个蛐蛐咬架，那是凭真本事的。”

他是在聚友会馆里说这番话的，听众是过去吉顺的门人。这帮人早就服他的气，待吉顺把赌馆让出去后，他们把他请来了，让他传经授艺。

看着这些人听得认真，冀金鼎也有了劲。他接着说：“雄蟋蟀生性嗜斗。斗则出死力争胜，不至力竭声嘶，身受重伤不甘败。养蟋蟀可大有讲究。蟋蟀一年产两季。初夏所产名茶蟀，夏末秋初所产为麻蟀。茶蟀小，只能参加小猎，故斗蟀者多注重喂养麻蟀。它幼小时，要喂以草鸡虫、风东草、绿豆芽。长大后要用莲肉、豆角等滋补。衰老时要喂以参汤、蟑螂肚墩饭，以之培补。麻蟀壮大时便可参加大猎。大猎时，要用细致无火气的旧瓦罐盛之，不能用新瓦罐，新瓦罐有火气，易灼伤虫足。斗蟋者将它拾至场上司戥人之前，再装入有孔的厚纸小盒中，戥出重量收回瓦盆，由写条人写明某号若干重，加盖红戳，贴于盆外封闭。写某号者……”

“斗蟋利大吗？”有人插口问。

“这还用问。”他说，“清末的时候，赌注多者达几百两以至上千两银子。开斗蟋棚的如果逢百抽五，光拉赌客来斗蟋就能发起来。现在南京也有斗蟋蟀的。”

“咱们聚友也开这么一摊，反正也不花本钱。”有人说。

“可以呀，加张桌子就行了。”他说。

有人喊起来：“冀大哥，那这就贴告示吧。”

“慢着。”他一招手。

“你不是定了吗？”

“我定不了。这得问卞先生。”他登时颓唐起来。

“卞先生在赌馆的事上还不得听你的吗。”有人讨好地说。

他苦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的确，他看中这个地方了。秦淮河畔，赌得全，来往赌客多，闹好了能挣大钱。他原以为卞梦龙跟他一块盘进后，会马上把这摊子甩给他把着，自己吃现成的。没想到盘进好些天了，卞梦龙亲掌，一点也不提让出的事。

众人散去，留下的冀金鼎闷闷不乐地自己跟自己斗麻将。

门口一片乱，几个人边跑边说：“新馆主来了。”

他抬头扫了一眼，心里想到，派头真是不一样了。前呼后拥，卞梦龙走进来，向四下频频点头微笑。

他站起迎上去，却找不到能单独搭话的机会，一直到卞梦龙背着手在各摊位间巡视时，看到围着的人散去，他才走了过去，小声说：“卞馆主，我有话对您说。”说完来到一无人处。

卞梦龙随他到此，问道：“什么话？说吧。”

“真人面前不说假。”冀金鼎说，“这片江山是我帮你打下来的，盘进这会馆的五千是咱俩联手挣的，没动你的本，空手套出来的，冀老弟这话不假吧？”

“这话不假，我卞某人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的头功。”

“那得力干员……您有更大的事要操持，管理这个赌局委托一个人来干就行了。”

“我是想委托你来管管这个赌局。但说开了吧，你无家无业，我又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一旦……”

“你是说要找个保人？”

“言之不谬。这个保人要你我都认识，要有自己的产业能做抵押。而且产业要跟此地很近。”

冀金鼎眼珠子一转，说道：“这个人我有了。”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一（2）

他转身便走，出了会馆，进了盼盼苑，噔噔噔上了二层。一直来到小凤姐房间门口。正待敲门，两个娘姨过来告他说小凤姐正接客，他不管，撞上了门，直到小凤姐前来开门。

两个女人先挤进门，叽叽喳喳地说：“这老冀也不知是怎么啦，我们说你正在接客呢，他非要进来。”

冀金鼎横着脖子挤进来，“小凤姐，我有话要对你讲。”

“我正接客呢。”

“潘局长不是走了吗？”

“又来了新人。卞先生非要我先侍候他几天。”

“我偏要看看是谁。”冀金鼎晃着身板走过去。

吉顺歪着脖子睡得正香。

冀金鼎呆呆地看着他，瘦得嶙峋的面孔，令人憎恶的嘴。平常那双细小冷淡的眼睛合着，似乎还在做着什么美梦。这龟儿子起码有五十岁了。

“是卞先生让他包你几天的？”他小声而凶狠地问。

“卞先生说他刚刚让出会馆……”

“别跟我说这些！”他粗暴地用虎口卡住了女人的下巴，“你跟他睡了没有？你像猫一样在他怀里呆过没有？你对他娇声娇气地说过话没有？你对他说过‘亲亲我’没有？”

“你问这些干什么？”小凤姐吃惊地拿开了他的手，“需要的话，比你说的更贱更浪的事我也做得出来。他掏他的钱，我取了他的钱……我就是干这个的。”

“你是干这个的……”他冲天火起，“妈的！这个鸟人也配在这里叼上一口。”说完，他把吉顺呼啦一下拽下床。吉顺惊醒，大喊“救命”，没喊两声就被拖过了地板，紧接着被一脚踢出了门。

他把门呼地关上，搓着手走回床前，又用虎口卡住小凤姐的下巴，凶狠地说：“你不是干这个的，今后也不准你再说‘我就是干这个的’！听到没有？！”

小凤姐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门小心翼翼地推开，吉顺先小心探进脑袋看看，又进来整个身子。他冻得直流清水鼻涕，哆哆嗦嗦地说：

“小凤姐，这是怎么啦？冀老哥，您这是……”

“没什么，没什么，”冀金鼎从床上抄起条被子走过去，披在他身上，说道，“小凤姐今后再不接客了。就这么回事！”说完照着腰来了一脚，他一个滚翻到门外。

他把门砰的一声合上，再次搓着手走到床前。

小凤姐冷笑了一声，“又往里闯，又把人往外踢，是不是难受了？要睡的话，就来吧。”

“不是要干那事。”他坐到了床上，烦躁地搔了搔头发，说道，“有件要事需与你相商。”

“什么事？”小凤姐讥讽地说，“是不准我再接客的事？”

他低头想了想，抬头一扬眉，“还就是这事。”

“从何说起呢？”

“从你给我做保人说起。”

“做什么保人？”

“从头说吧，聚友会馆是卞先生与我共同盘进的。”

“这点我知道，你出的力比他多，点子也是你出的。”

“但他有根，整个是他为主，我为辅，所以会馆盘进来后安到了他的名下。本来他与我是一回事，但现在他名下的会馆交由我来经营，这中间总得有个保人。”

“所以你选中了我。”

“对。”

“为什么单单选中我呢？”小凤姐的脸微微泛红。

“一来你有盼盼苑，二来，我是老赌，普天下谁能贱待咱，除了你这鸨。”

“所以臭鱼保烂虾。臭鱼不和烂虾搅在一块又和谁搅？”

“是这么回事。”冀金鼎枕着小凤姐的大腿说，“你要给我当保人的话，卞老板放心不说，你也亏不着。只要我把着赌局，赢了钱的赌客全往你盼盼苑轰，每个月我还甩给你几百大洋——这叫保人费。”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一（3）

“让我拿盼盼苑担保？”小凤姐问。

“是这意思。”

“你没家没业的，要裹着赌局的收入跑了怎么办？我的祖业不全砸了。”

“我还能往哪儿跑？”冀金鼎动了感情，“我无家无业，闯荡江湖多年，身无长物，只有赌技门门精。要给我一个赌场把着，这就是我的家就是我的业，我还跑个什么？”

小凤姐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冀金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茫然。“裹着赌局的收入跑？不会啦。我这把年纪到了安定下来的时候了，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安个家是长久的。”

小凤姐摔开眼睛望着窗外。

“我把着赌场，你给我作保，这只是浮头的话……”冀金鼎翻身坐起，捧起小凤姐的脸，冲动地说，“小凤姐，你也卖笑多年了，后半辈子还能让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包下去？不知你想过没有，我几度把包你的嫖客往外打，这仅是莽夫之勇？我心里就没梗着点真东西？老冀骗了半辈子，心里还有一片情是真的。”

小凤姐伏在他的肩膀上，泪水流出来，“来吧。”她甩起头，“话都说开了。不要钱，你买我的身体，我们睡。”

他迟疑了一会儿，显得很尴尬。当他依次脱掉衣服时，已失去了往日的敏捷，变得驯服。他把裤子慢腾腾地折好，上床时扫了她一眼，流露出一闪即逝的羞愧。

小凤姐脱掉衣服走到床前，只见他正仰面躺在床上，用手臂遮着眼睛。她穿着内衣上了床，而他却仍然动也不动，连贴身的汗衫也没脱。

两个人默默地平躺着。他只用臂部碰了碰她，呼吸平缓正常。目光却在躲闪着什么。

“你今天是怎么啦？”她问。

“不怎么。”他嗡嗡地说，显得胆怯。

“我不是卖，是心甘情愿的。”说完这句话，连她自己也感到清新，感到吃惊。

她感到他欠起身来，想象得出他听了她的话而有所动作了，她看到那件白色的汗衫被他当空抛向床边的椅子。他赤裸着身体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她听到了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嗅到了他的欲气，感到了他在抚摸自己，她翻身仰面，张开臂膀，又突然合拢臂膀，用双手捂住了脸。

冀金鼎用胳膊肘撑起身子，俯向她的脸，在粗重而急促的喘息中说：

“小凤姐，今天算了……到那天，我给你梳拢。”他匆匆地穿上衣服，轻轻地合上门，走了。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把头侧向一旁，像少女般遥想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当她长叹一声无力地从床上撑起时，才发现枕头上已沾了一大片泪水。

这两头一定，那头就好办了。两天后，三方就谈妥了。谈妥之后，卞梦龙让吉顺给潘大肚子塞了些钱，他见了钱，心里活泛了，居然同意来给三方的契约当中人。

这日，盼盼苑的点戏花厅暂时歇业，三方在此签约。

潘大肚子坐在桌旁，扬扬手，“都他娘的是旧日相识，用不着那么多假正经，开始吧。”说着站起来。

桌后，卞梦龙居左，小凤姐居中，冀金鼎居右。

卞梦龙说：“潘局长，您还是说两句吧。”

“你也真够啰嗦的，这么个事非要请我来做监督人。”潘大肚子对卞梦龙说完，转向小凤姐和冀金鼎，扬扬手中的一张纸，大大咧咧地说，“这上的条文也很简单，也就是他卞梦龙盘进一个赌局，交你冀金鼎经营，为让这事牢靠些，你小凤姐用妓院给冀金鼎作保，老冀要拐了卞老弟的赌局的钱溜了，你的盼盼苑可就得归业主卞老弟了。你可得想把牢了。啊？”

小凤姐笑了，“老哥能坑老弟吗？再说……老哥他能玩我吗？”她面上泛起红晕。

“哈！到底是辣凤子！”潘大肚子笑了，“对非亲非故的立这条文还管事，对你的这棒打不散的难兄难妹，这还不是废纸一张。”

“怎么能说是废纸呢？”小凤姐略带羞涩地说。潘大肚子说：“对卞先生来说，由于把赌局交出去经营了，你每月可当甩手大爷不说，经营方得每月交你一千大洋。对你冀金鼎来说，本是个无业的大赌棍，这下把住了一个大赌场，除了该交业主的和该分的，剩下的你干落。对你保人小凤姐来说，本来一个盼盼苑只生一份卖大腿的钱。这么座烂楼房由于给他二人间作保，被保的人按月又得付你几百现大洋的保人费，既不出力，又不搭本，最合适的就是你小凤姐。”

那三个人都乐了。

“快他娘签字画押吧，老子还有公务要办。”潘大肚子的肉巴掌往契约上一拍，催促道，“快快快。”

三个人先后在契约上签字画押。

这份契约一式五份。三人处各一份，中人潘大肚子处一份，另一份由潘大肚子带给刚成立的官方机构存档。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1）

卞梦龙实实在在地感到，生活是打着滚儿往前走的，前不久发生的事在日后会略有不同地重来一遍。他与冀金鼎打交道的过程就是这样。他以前做过的事到现在又都以另一种态势重演了。

冀金鼎最初引起他注意的便是其精湛的赌技。正是他初次来聚友会馆，听此间人说那个“黑大个”捞走了几百，这才促使他去与他结识的。生活打了个滚儿，当他盘下了会馆并交冀金鼎经营后，头一件事便是到会馆，看看“黑大个”此番又有什么新的表演。

冀金鼎果真要在聚友会馆开斗蟀摊了。当卞梦龙不惹人注意地走入会馆时，他正给已沦为其门徒的吉顺等讲解这方面的大略。

冀金鼎唾沫横飞，一副至尊模样，指手画脚地说：“斗蟀双方议定斗会后，向账台缴存，然后各提瓦盆到司掭人处将蟀蟋转放于高约一尺的硬纸制成的斗盆中。司掭人区分双方蟋蟀后，即用蟋蟀草或鼠须签掭于蟋蟀脖子下，使它振翅大鸣，两根须子直竖不动。这时就用硬纸片将胜败两虫隔开，使初败虫休息三五分钟起用，再掭败出上前复斗。如对三次头，败虫不咬而逃，就算输了。倘若败虫再咬，反败为胜，名为‘反闸’。”

吉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问道：“那胜方如何呢？”

“胜方由司掭人在纸条上盖一个‘上’字红戳后，就等条向账台领回双方原缴约款，同时付摊方十分之一抽头。如果‘反闸’胜的就要付七分之二。”冀金鼎答道。

这位在侃侃而谈，真是拉起斗蟋摊了。卞梦龙掉头走了。但走归走，他仍离不开对冀金鼎的探防。

不能归结于巧合，过去，他曾在盼盼苑苦等过冀金鼎，并一直追着他和小凤姐进了一家首饰店，这事又重演了。这日清晨，他从小黛玉房中出来，见此二人手挽手出去，他不由跟上去，出门往东竟又追入了那家首饰店。

“你非要带我来买什么首饰呀？”小凤姐问冀金鼎，他却神秘地笑而不回答，走到柜台前把一张庄票拍上，对老者说：“这是二百五十大洋，买这个翡翠手镯。”

老者拿出手镯，冀金鼎从他手上一把抢过，看都不看，转身套到小凤姐手腕上，又歪着头欣赏那套着手镯的白皙的手腕，老者不解地向小凤姐递眼色，那意思是问是否又要诓这个人作保。小凤姐无奈地摇摇头。

冀金鼎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嘴蛀蚀斑驳的牙齿，“你用不着给小凤姐递眼神。这手镯不退，是我给她的定情物。”说着，微笑在他那潇洒得令人不敢接近的面孔上扩展开来，牵动了千百条明亮的笑纹，就像阳光在黑色的深水潭中闪耀一样。

老者惊异得咧了咧嘴，赔着干笑了两声。他脸上的笑纹又骤然消失了，神态庄重而严肃，双眸闪烁出充满灵感的光泽，向小凤姐伐伐眼。

就在那女人含羞地垂下头时，卞梦龙走出了门。

过去，他曾整日想过冀金鼎在赌场上能搞来多少钱，又会给小凤姐多少。现在，这件事又占据了他的身心，如同由噩梦连成的光怪陆离的彩带在头脑里回旋。

这日，他在街上信步遛着，吉顺架着鸟笼紧随其后。

“这两个多月来，老冀月月都给那个保人小凤姐开支吗？”他问。

吉顺抢上两步答道：“每月保人费五百。”

“小凤姐收到吗？”

“收了。有字据。”

“那好。把字据留好。”

“明白。”

“听说他俩快结婚了？”

“正在操办。”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2）

他在微微一笑间明白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他在包小凤姐房间时，冀金鼎曾来闹过房。而冀金鼎包小凤姐时，他也闯入过房间。

这日，当冀金鼎入小凤姐屋不久，他又来到了门口。

床上摆满了大小纸盒，床上摞着几套新做的被褥。

冀金鼎环顾着房间。声音略略嘶哑，“漂泊了半辈子，我老冀要在这里安家了。”

小凤姐眼里闪着泪花，深沉地说：“从十五岁开始卖笑，二十年了，也要有自己的男人了。”

他们紧紧搂在一起，恨不能把对方融化掉。

门外传来吵闹声。他们无可奈何地相视一笑。吵闹声不曾止息，他们不情愿地分开。小凤姐去开门。

门刚开，两个女人进来便快嘴快舌地说：“我们说小凤姐已不接客了，又说小凤姐和冀先生这会儿正热乎，怕进来不方便，可卞先生非要进来。”

卞梦龙笑呵呵地从两个女人间挤过来，双手搭拳道：“二位快结婚了，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还不是不愿让卞先生跟着瞎操心。”小凤姐说。

“小凤姐说得对，就是怕您跟着操心。”冀金鼎过来说。

他笑着说：“我没什么可操心的，咱们来个省事的，聚友会馆这月的利和下月的利不用交给我了。两千块钱算我送给二位的贺礼。怎么样？不算少吧？”

两个人高兴地对视了一眼，几乎同声说：“结婚的时候你可得来呀，坐上席。”

他大笑起来，“何止是来呀！老冀你是我的得力干员，小凤姐是保人，我得当主婚人！”

三个人一同笑起来。

他俩正式成亲是挑了个日子的，只是这日子天公不作美。秋雨不停地拍打着点戏花厅的窗户，玻璃打上了雨水后变得朦朦胧胧。

厅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照，喜庆的音乐如水般奔流，盘旋。

青楼诸钗和聚友会馆的人会聚一室，这还是头一遭。

卞梦龙焕然一新，胸前别着“主婚人”的红绸条，四下张罗，八方应酬。命运多舛，严峻冷酷的人们这时都在笑。

小凤姐盖着红头盖被两个老女人拥出来。

卞梦龙喊道：“新娘到——”

人们静下来，怀着神秘而深沉的喜悦看着老鸨转瞬成了新娘。

看着小凤姐坐下，卞梦龙对大家说：“等等新郎一来，大典就开始。盼盼苑和聚友会馆多年为邻，可又是各干各的，各挣各的钱。现在好了，聚友会馆主事的和盼盼苑的老板娘结为百年之好，中间这堵墙拆了，两家快成一家了！”

众人欢声叫好。猥琐在这时似乎被净化了。

炮仗噼里啪啦响起来，像在驱逐污浊。

正在这时，两个人匆匆跑入，对卞梦龙说：“糟了，新郎官不见了！”

满室愕然，又哄地炸了窝。

小凤姐刷地摘下头盖，愣了愣，漆黑如炭的瞳仁闪了闪光，下颏颤动了几下，突然神经质地轻声哭起来，哭了两声，她一下昏死过去。卞梦龙喊道：“别慌！分头找去！”

他冲出了盼盼苑。秦淮河在雨夜中呈现出一片灰茫茫的色调。他两步又入了聚友会馆。

室无一人，寂然无声。平日喧嚣的赌厅这会儿像个坟墓。卞梦龙摸着黑走来，轻声问道：“人呢？”

“这里呢。”一个人应声出来。这是吉顺。

他走到卞梦龙前，向外一甩头，拔脚就走，卞梦龙也随后跟上，他们出了会馆后顺秦淮河往长江方向走。

沿河街空荡荡的，雨沿街恣意驰骋，卷起灰茫茫的雨幕，把匆匆路过的行人吞噬得杳无踪影。走在前面的吉顺脚步忙乱，高卷的裤腿下露出苍白干瘦、青筋毕露的腿，完全是一种自惭形秽的人所特有的脚步。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3）

四只脚走在泥泞中。沿河街到这里中断了，河面宽阔起来。他们已闻到了江水的气息，听到了远处的江涛声。

他们走过一条破船。吉顺停下，向前指了指，不远处的江边有一座孤独的小房。窗户透出幽暗的灯光。风吹过来一声狂喊，其声沮丧，抑郁深沉，犹如孤苦的呻吟。

吉顺推开门，卞梦龙一低头进了屋。只见两张冷漠无情、苍白忧郁的面孔在黑暗中忽隐忽现。他只感到有一只蜘蛛爬过脊梁，浑身打了个寒噤，耳朵嗡嗡作响。

由于破败，屋内显得更加杂乱不堪，微微发红的烛光在咝咝叫着的江风中，带有几分狰狞地摇晃着。

冀金鼎呈大字形被绑在一张破床板上，浓眉下那双眼睛像是蒙上一层白翳，混浊无神，直瞪瞪地望着前方，如同一只被严寒困在荒野里的乌鸦。

卞梦龙满身是雨水，磕磕绊绊地走入，床前的两个人走开，他拿起桌上的蜡烛，来到床前。

冀金鼎一身新装，胸前还别着一朵大红花，花下是一个写着“新郎”字样的红绸条。看到卞梦龙过来，他使劲挣了挣，低沉沉地问道：“这是你让人干的？”

卞梦龙一言不发，弯腰拿起“新郎”字样的红绸条看了看，淡然一笑。

冀金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对于他来说，这个答复既在猜测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按说新郎得被簇拥到新娘那里去。天将擦黑时，他在聚友会馆穿上了崭新的深蓝长绸袍，戴上了红绸子扎成的花，正对着墙角上挂着的那面肮脏的小方镜拢头发时，猛地感到一个硬物狠狠地砸到头上。他听到了自己的一声惨叫，整个世界都扭歪了，都倾斜了，都黑暗了，只有一片片金星乱闪，接着一切都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片黑暗、疼痛、炽热。他感到嘴里发酸发苦，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一阵眩晕，他又闭上了眼睛。后来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和脚，把他抬起来。在那漫长模糊的梦境中，他看到了几张陌生而遥远的面孔，产生了一种清醒的无限宁静之感。他感到自己是被扔到一辆平板车上，被蒙上一层被子，晃晃荡荡地走了很久很久进了一个房间，又被什么捆绑起来。他浑身发冷，没有疼痛，昏昏沉沉间听到了嗡嗡的说话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手脚俱被捆住，眼前的两个人俱是过去吉顺手下的打手。是吉顺报复？这是他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大像吉顺伤他，他还没有那份狗胆。是卞先生干的？他又何苦伤及手足呢？而一见到卞梦龙进来，他心里刷地凉了。

“为什么要这么干？”冀金鼎极力挣扎。

卞梦龙已体会到人生最大的乐趣是在事情已见分晓时，把自己的心计向业已无力反抗的受害者和盘托出。一经享受到这种乐趣，他会兴奋得难以自抑。他缓缓在他身边坐下来，背对着他，注视着烛光缓慢地说道：“从哪里说起呢？我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有一个车夫对我说，那个妓院和赌局挨着的地方生意旺着呢。所以我就盯上这个地方了。”

冀金鼎尽力抬起脖子，“赌局你已经拿到手了。别忘了，是我帮你搞到手的。”

“忘不了。所以再请你帮我把妓院也搞到手。所不同的是，夺赌局时用的是你的赌技，而夺妓院时所要借用的是你的小命。得力干员嘛，你的小命用好了最得力！”

“你要干掉我？！”

“对。把你沉尸江底，再对外说你是携赌局的巨款外逃的。这么一来，妓院就得抵押给我。这主意不错吧？”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4）

“看在小凤姐的面上饶小弟一命！”

“实话说，本想一年半载后再除掉你的，而你急着要和那个窑姐儿成婚。你想想，在你成家后再说你携巨款外逃谁会信哪，所以逼得我提前下手了。”

“没想到我一条六尺汉子会喂了鱼。”

“只有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灭掉，再说你携巨款外逃不知去向才更牢靠。”

吉顺捧着一个箱子进来，放到他们面前便转身走了。

卞梦龙一指箱子，“聚友会馆这几个月的赢利全在这箱子里，会馆里已布置好了你盗窃后携款外逃的现场，什么时候逃呢？新婚之夜，趁众人不备，多合适呀。”

“你太黑啦！”冀金鼎嘶喊起来。

“也不尽然。”卞梦龙挂着凶残的笑意，“我冒雨赶来就是为了给你托个底。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这是我卞某人唯一对得起你的地方。”说完站起出门。

只有烛光伴随着冀金鼎焦黄的脸。

吉顺进来，冷笑了一声，说：“冀好汉，恭喜恭喜。人生一大赌，你小子中了个头彩！”随即一棍子抡过去。

暗夜中，几个人把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抬上船。月黑风高，船往江心驶去，船到江心时，吉顺甚至在揣测舱中人此刻的感受。但又不肯多想，他们几个“扑通”一声把他扔入江中。

入冬时，由于仍不见冀金鼎踪迹，通缉令发了不少，都杳如黄鹤，在事主卞梦龙的要求下，只好承诺作保协议了。

几个地方官员模样的人在看摊在桌上的契约。

潘大肚子背着手团团转。他边走边说：“小凤姐，不是我对不住你，你们三人签字画押的时候我在场，现在这个冀金鼎携款外逃了，契约不能不作数，你这盼盼苑就只好抵押给卞先生了。”

坐在一侧的卞梦龙似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颇为同情地看看小凤姐。

小凤姐已憔悴得不成样子。她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头微向后仰着，那双黑黑的，由于痛苦的折磨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里像飘着一缕缕蜡炬刚熄时的青烟，苍白的嘴唇上浮现着一丝令人恐惧的微笑。

那几个官员在摊开的账本上指指点点，悄声议论着什么。潘大肚子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一跺脚，鼓囊囊的左手背在肉嘟嘟的右手心上，拍了拍，愁眉苦脸地说：

“没办法，这是他娘没法子的事，老潘我想拉你一把都吃不上劲。账本上记着你按月收了保人费，每月五百大洋，还有你的收据。黑字白纸的事，不是红嘴白牙所能推的。保人费拿了，契约更得算数。总不能拿钱的时候是保人，事发了，该抵押的时候就不是保人了。”

小凤姐“嚓”地擦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香烟。她两个手指伸得直直的，用女人特有的那种不自然的姿势夹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抵押就抵押吧，对不起祖宗我自己哭坟去。”她声音沙哑，像个男人似的，“只是我认准了一条，金鼎他没有携款外逃，没有，没有，没有！”烟卷叼在嘴唇间抖动着，她从腕上褪下翡翠镯子，在掌中搓揉着。“金鼎他已不在世上啦！”她猛地哭号了一声，伏在桌上号啕大哭起来。

听着她的哭声，看着她的肩膀急剧地抽耸着，卞梦龙想起了徐州的唐代妓女关盼盼。这个小凤姐，给妓院以盼盼之名。当年张尚书死后，关盼盼还落下个燕子楼。而冀金鼎这么一走，小凤姐抵押出盼盼苑后，将是一文不名了。更没有哪位傻蛋诗人会为她赋诗，因为她终究会被闷憋到这一步的，其中的机窍何在，她即便心里明白也无以向人启齿。想到此，他笑了，为自己的心智笑了。

人力车在秦淮河畔跑。车上坐着卞梦龙。他两膝间夹一包，包上用毛笔写着“海参”二字。

“车夫，”他问道，“这个地方哪里最红火？”

车夫边揩汗边说：“往前看，那里有两块匾，一前一后挨着。妓院跟赌场搭着肩膀，嫖客跟赌客来回串，这种地方生意没法不旺。”

“噢？这我得下去看看。”卞梦龙说。

车夫停了，他放下包，走过去。

盼盼苑门口，小黛玉笑盈盈地迎上来。

聚友会馆门口，吉顺诚惶诚恐地迎上前。

“都迎我进去，又都是香巢，我真不知该进哪家了。”他得意地说着，又扭头看看。车夫仍在街旁等着他。

“先生，结账吧。”车夫朝他喊。

“用不着结了。”他过去说，“没看到车上那包海参吗？拉走顶账吧。”

车夫摇摇头，“再不干这傻事了。上次好像也是你，唬得我拉了就跑，以为真是什么珍稀土特产，结果回家打开一看，全是干树枝子。”

“今非昔比，上次承你告我这地方最来钱。后来，我没动本钱，这个赌场和妓院就归我所有了。我把这包海参扔到车上，不明着说，是诚心谢你的。”

车夫乐了，鞠了个躬，拉着车就跑。跑到个巷子里，他从车上取下包，美滋滋地撕开一看，愣住了。

包里仍是干树枝子。

《骗枭》第五部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三（1）

南京或苏州的旧式大宅第、大寺庙或园林中，一般都有个或大或小、华丽程度不一的戏台。它们建筑形式大同小异。大台口三开间，中间那间宽可达两丈，深可达丈五。台的中间用雕花小板隔开，木板的前面叫前台，木板的后面叫后台。台三面凸入观众席间，无幕布。观众即按传统方式散坐于台下的藤椅上，口品香茗，观看演出。一般是演京剧或昆曲，有的也演越剧。

卞梦龙在南京时常请潘大肚子或其他地头蛇看戏。这种剧院，观者和出演者之间距离很小，能产生强烈的交流效果，每每演到精彩处，观者需喝彩叫好，而到不精彩处则即刻哗声大起。潘大肚子及其他地头蛇们从不掩饰个人情感，所以每每撸胳膊挽袖子叫好或叫骂，以向其余观者表现自己至尊的存在。每到这时，卞梦龙便感到如坐针毡，很想抽腿便走，免得台上台下把他与他们混为一类。

到了京口，却又有人请他看京剧。请者是潮州会馆的孙老扳。孙老板名伯曦，广东潮州人，在京口搞潮州会馆。平日到南京谈生意或办理其他事情时常去聚友会馆，夜间便在盼盼苑下榻，一来二去认识了卞梦龙。这次卞梦龙携小黛玉来京口游玩，他敬若上宾，把他们安置在潮州客栈，晚上又请他们去会馆看京剧客串。卞梦龙先是推托，而孙伯曦却坚持，说此乃京口有名的票友肖少泉公子与梁秋小姐同台客串，机会不可多得。他推托不过，只好把小黛玉扔在客栈只身去了。

镇江古称京口。宋政和年间改为镇江府，元时为路。明初曰江淮府，复改为镇江府，治所丹德县。辛亥革命后废府留县。潮州会馆在城东，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会馆建于清咸丰年间。他走入后，进了一个跨院，跨院与一宽敞典雅的华屋相接，这就是会馆的戏院了。进至戏院，但见一个传统戏台。它齐胸高，两三丈宽，有明柱两根，圆周是朱漆砥柱。不设天幕，仅一爿绘着山水国画的木屏墙隔开前后台。这木屏墙又叫“风火板”或“龙虎板”。墙上设有一个环形月洞门，一左一右通有两个门，俗称上、下场门，遮彩绣假帘，边上是文场，即乐师座位。

台侧挂着一块包着红纸的大板，是用毛笔写着“名票友客串《白蛇传》”几个大字，每个字有碗那么大，其下另排两行字，左是“梁秋小姐饰白娘子”，右是“肖少泉公子饰许仙”，字个个浑圆饱满。

卞梦龙对戏曲多少有些了解，知道票友是对非职业演员、乐师的一种称谓。明末以来，山东产生了一种以唱为主的段儿书，清初盛行，后发展为山东、河北、北京及东北各省的大鼓书，并由八旗子弟改造为清室子弟书，只有唱词而无说白。子弟书表现手法细腻，题材一般取自小说、戏曲和社会生活。清初，八旗子弟凭清廷所发的所谓“龙票”赴各地演唱子弟书，为大清定都北京、入主中原做宣传。后来就把这些曲艺科班的演员称为票友。清乾隆，四大徽班陆续进京演出，于嘉庆、道光年间同来自湖北的汉调艺人合作，相互影响，接受了昆曲、秦腔的部分剧目、曲调和表演方法，并吸收了一些民间曲调，逐渐形成了以西皮、二黄为主要腔调的京剧。在京剧大行其道时，八旗子弟不唱子弟书了，子弟书发展到独立的单弦牌子曲，他们玩上了京剧。票友便成了非科班的拉场子唱京剧的人的泛称。票友的同人组织称票房，票友演的戏称票戏，票组织演出称玩票或客串，票友转为职业艺人则称下海。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三（2）

客串往往不卖票，由票房发帖子请些亲朋好友来看。哪个票房都有自己的圈子，发帖子一般出不了自己的圈子。卞梦龙来得不早不晚，自己在一张桌旁坐定之后，见周围和陆陆续续进来的尽是些富绅商贾及其家眷一类。他们衣着整洁，绸缎马褂外套一件坎肩，脚上穿着褶皱生花的厚底布鞋，彼此间寒暄着，显然是熟人。戏牌上写的这两个名票友十有###是当地富绅子弟了。

旧时听京戏的没有固定位置，观者围着桌子坐在藤椅上。边瞧戏边品茗。这场子里摆了二三十张方桌，约摸能容二百来人。没开演之前，乱哄哄的。

他在此地无亲无友，孤单单坐在左边一张桌旁。桌上放着一套景德镇的细瓷茶具，一壶八杯，壶口丝丝冒着热气，他自斟一杯，抿一口，一股清香，知是龙井茶，心中满意之际，放眼看去，只见门口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进来一个人。他身旁桌上的几个人也赶忙起身迎上去。此人自是当地富绅中的一个头领人物。

这是个骄矜自负的小老头，稀疏的灰白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面颊上流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鲜艳的红晕，他步履轻松，似乎也很习惯于同行们簇拥着他。他快步走到台前正中的一张空着的桌子，坐下后向四下微笑着点点头。

孙伯曦倒着细碎的小步到他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点点头，姓孙的马上跑上台，连忙向后台的门窜进去，显然是告后台马上要开演了。

那老头站起身拍了几下巴掌，场内即刻安静下来。他心情显得特别好，大声说：“在座的都是京口地面上的工商同人。有劳诸位来给我的独女梁秋和快上门的女婿肖少泉捧场。这两个人俱非科班，而是票友，今日会串《白蛇传》中的几折。唱得不管好赖，麻烦诸位奉陪到底，算给他俩一个面子，开始吧。”

在一片笑声中，他优雅地点点头，转身坐下。

一阵象牙鼓带起了过门，卞梦龙不由直起腰。刚才他对这出戏还毫无兴趣，这时却想看下去。他对戏文仍没兴趣，而是想看看京口这对能吸引来满城富绅的票友恋人。

许仙亮相了，扮相很是风流倜傥。身材匀称，动作洒脱。脸不管怎么打粉底，却遮不住眸子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他唱的倒也一般，但这都是其次了。

卞梦龙感到心中一阵懊丧。这时，孙伯曦从身边经过，给他送了一块热毛巾，他随意揩了把脸，轻声问道：“孙老板，台上这个叫肖少泉的小生是什么来路？”

孙伯曦俯下身来，轻声说：“你从南京初来此地，当有所不知。这肖少泉的父母双亡，留下一大笔钱，而他守着这笔钱亦不经营，只是终日玩票。”

“刚才说话那老先生是谁？”他又问。

“京口有名的梁老板，梁和昌先生。他与肖少泉的父亲原来都是商贩，后来开了染坛、丝行、茶行，是拜把子兄弟。肖老先生去世后，遗下肖少泉一子，梁老先生视为己出，仁爱待之，并愿把独女梁秋嫁于他。使肖梁两家成百年之好。此事在城中已传为美谈。”

说话间，白蛇出场，卞梦龙为之一惊。

这女子扮相极其俊俏。行头归行头，化妆归化妆，身段纤巧，细嫩、白皙的脖颈和水袖下露出的细长的胳膊表明了真实的她。随着她的每一声唱，睫毛又长又厚的眼睛灵活地东游西转；随着她细碎紧凑的台步，腰肢如同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

台上的两个人既在演戏，又在扮演真实生活中的角色，如同绚丽明媚的春光中的两只上下翻飞、互相追逐的蝴蝶。随着剧情的发展，他们沉浸到一种不属于剧情而仅仅属于自己的陶然和沉醉的意境中去了。

孙伯曦看到卞梦龙目不转睛地咧着嘴，他自觉失态，解嘲地一笑。“倒是满配。”他笑着说这句话，心里却灼起一个火花。

“那可不是。”孙伯曦附和道，“满京口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一对。一来都是票友，可谓志同道合；二来都有好相貌，可谓金童玉女；三来，两家都很富足，小两口一旦成了亲，两家的家产聚到一起，那就更富足了。待梁老板百年之后，肖少泉也别玩票了，以婿代子当家，还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卞先生先看着，我侍候别人去了。”

戏院老板走了，卞梦龙长长出了口气，直盯着台上。

小戏台上，白娘子和许仙柔情蜜意。这哪是在演戏，不过是把二人的平日情感在戏台上向人们公开显露出来。

只一个多小时，戏演完了，他却没走，情不自禁地来到化妆室，刚到门口，只听到“太好啦！演唱俱佳！”捧场声不绝于耳。

“有劳诸位捧场，有劳诸位捧场。”梁老板边向四方作揖边回身道，“少泉、梁秋，还不快谢谢大家。”肖少泉和梁秋正在卸装，闻言忙起身向捧场的道谢。

卞梦龙愣愣地站在门边，探着脖子往里看。但见在一群糟老头子之中，刚卸毕妆的梁秋显得弱不胜娇。

孙老板大声说：“请问二位，台上是白娘子和许仙，台下何日结为伉俪呀？”所问正是屋里的人极想知道的。众人笑将起来。

肖少泉向众人拱拳道：“谢众位长辈，我与梁小姐订婚之日一定请长辈们来喝喜酒。”

卞梦龙眼睁睁地看着。

在众人的笑声中，梁秋害羞地低下了头。她脸红了，脖颈也红了，仿佛体内有一股炽烈的火焰在燃烧，把整个身躯照得通明透亮，就像一件永乐年间的剔红，走遍大江南北找不到，却在京口小地方意外地出现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四（1）

潮州客栈的走廊中传来一阵阵客套话。

卞梦龙双手枕在脑后，和衣躺在床上紧紧地想着什么。外面的客套话他听不清，也似乎没听到。

南边是一扇布满尘埃的窗户，玻璃由于多日未擦，露出的乳白色天空也仿佛蒙着一层轻纱，可是再往远处看，就会发现在白茫茫的云霭中透出蔚蓝的苍穹，越远颜色越深，也越鲜明。苍穹的美色掩映在茫茫云霭之中，宛若一个含羞的姑娘，凝神静坐，眼中流露出对柔情的回忆。

小黛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自从卞梦龙让她在盼盼苑主事之后，她的日子好过多了，体态也有些发福，显得丰满圆润。这些日子，她不接客，成了卞梦龙一个人的玩偶，心气自然也顺了，甚至有时还放肆地对他嘀咕“我是被你梳‘拢’的，这辈子也就随你了”之类的话。不管他听了是不是动心，反正话说出来心里好受些。这次卞梦龙带她来京口玩，一路上，她更有些成了卞夫人的感觉。可不知怎么搞的，自从卞梦龙前天晚上看了出什么客串的《白蛇传》回来，连着两个晚上不愿挨她身子，而且一睡下之后就腾地转过身去，把脊背对着她，好像玩腻了她似的。这叫她好不烦恼，背着他悄悄洒过两回泪。

但她不是没办法。她是窑姐的底子，在盼盼苑练所谓“密功”时，学了不少对付男人的办法，其中一个办法就是配制春药。有的很管事的方子是不外传的，而她知道。只要身上带着药引子，不管走到哪里，到中药铺里按方子抓上几种药，回来加上药引子一炮制，做成一碗汤给男人喝下去，不消一个时辰，再坐怀不乱的男人也会发疯。这法子屡试屡中，到这两日姓卞的小子对她冷淡时，她又用上了。

汤还热腾腾地冒着气，这是她刚才借客栈的炉子热的，她把碗递过去，柔声细语地说：

“梦龙，喝吧，好喝是不大好喝，但大补。”

他与她处了这些日子，有时已无须说话了，只消一个眼色就能让她明白意思，他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色。

她沉吟了一下，笑嘻嘻地说：“春药。”

他一听，心烦意乱地将碗推开。这法子他试过，也挺管事，可这回不是那么回事，来这套全然不对路。

“你这两天是怎么啦？”小黛玉俯下身关怀地问。

他却白过去一眼，不答理。

正在这时，一个门牙外豁的人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他三十多岁，生得孔武有力，眼睛下面有一道疤，也不知道是刀砍的还是让什么狠狠地搔了一下后留下的。这道疤痕给他的整张脸平添了几分剽悍，可又让那不争气的往外挑的门牙给搅了。他本名还带三分文气，叫丁淑贤，当地码头却叫他“板牙”。

“有什么动静？”卞梦龙飞快地从床上坐起来。

板牙往外一甩脑袋，吐出两字：“金山。”

卞梦龙二话不说，跳下床，穿上鞋，板牙见状往外走，他紧紧跟上。两人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只剩下个小黛玉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春药发傻。

卞梦龙是昨天才认识板牙的。自见到梁秋后，他一夜不曾合眼，好用的脑子一转悠，他上了街。走到一条巷子里，见一个门牙往外豁的汉子正带着几个长得七扭八弯的人练功夫，知道正是他要找的占码头的人，便上去搭话。那汉子说弟兄们正缺酒钱，愿给他帮忙。他提出，盯住梁老板家，一俟其女出门便到潮州客栈来告诉他。至于下一步再相机行事。那汉子一听，当即答应，只是伸出两个指头晃了晃。他以为开价是二十大洋，那汉子说只要两块大洋，他想，这小地方，连黑道上的人都贱。事情就这么成交了。望风两块大洋，下一步出力气的钱另算。其时正是大好春光，他估计梁秋和肖少泉那样的玩票之人会出来踏青，没想到却这么快，第二天板牙就来告知，他们一同到金山去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四（2）

京口有著名的“三山”，即东北江滨的北固山，江中的焦山，再就是位于城西北的金山。三山崭立，自古亦称京口三山。

金山，原名民父山，又名金鳌岭，还有一名叫荻符山。其名缘于东晋淝水之战后曾将所获苻坚的战俘囚禁于此。唐时，高僧裴头陀于山上捡得黄金数镒，交知府李绮上报朝廷，皇帝命作修复庙宇之用，并敕名金山寺，山以寺名，自唐后统称金山。

金山高不过二十丈，山上亭台楼阁，栉比相连。只是这肖少泉与梁秋既不是来看淝水之战大战场遗迹，也不是仅仅来游金山寺，他们是来领略一个古老神话的意境。这本来是一个神话传说，却与他们的票友生涯搭了界。神话不是别的，而是他们曾多次同台演出的《白蛇传》。

峨嵋蛇仙水漫金山寺的故事曾在民间广为传播，久盛不衰。故事讲的是峨嵋蛇仙白素贞，深山修炼千年，难耐寂寞，偕同另一蛇仙小青下山寻求人间欢乐。她们来到杭州西湖，巧遇书生许仙，白素贞与许仙相互钟情，遂结百年之好，并开了一爿中药店以谋生，谁知半路上杀出个恶僧法海和尚，蓄意拆散美满姻缘，千方百计诱骗许仙上了金山。白娘子和小青闻讯，立即从杭州赶到金山寺，好言相劝法海还她丈夫，却遭到法海的蛮横拒绝。白娘子和小青忍无可忍，施用法术，引来滔天洪水，召来东海龟帅及虾兵蟹将，向着金山寺涌去。眼看大水要漫寺，法海脱下袈裟往寺门上一遮，忽见一道金光闪过，寺周即显出一堵长堤，任凭波涛汹涌，就是漫不过堤。白娘子只好收兵，回到西湖修炼，伺机报仇。许仙胆小怕事，有点糊涂，但对爱情还是忠贞不渝的，所以乘隙逃出了金山寺，终于又在西湖断桥与白娘子相会。

周围的一切焕发出了强烈的春天的气息。他们仰望着依山而建的金山寺，古木掩映着殿亭厅室，亭台楼阁环绕着山体，山与寺、寺与山，浑然一体，难以分解。这对常在戏台上分别饰演许仙和白素贞的恋人，想象着那个传说，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目，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春天的节拍轻轻摇晃，感觉到微风拂面，亲切地掀动着蓬松的头发，耳朵里响着万物伸展时所发出的咝咝的声音，感到他们在戏台上所演的由那个神话传说而生发出的戏曲，就是他们自己既忧伤又亲切的往事。再睁开眼，看看他们微微颤动的腿脚边，那些芳草，那一片夹杂着绿色和天蓝色的旷野，充满了羞怯和含蓄的温存，大自然中无处不是热恋中的窃窃私语。他们笑了，因为跟神话的幽灵约会过而畅快地笑了。

水漫金山寺，有了山，有了寺，还要有水，古时之金山，屹立扬子江中，四面环水，古诗中说它“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直到明代日本画僧雪舟所绘的《大唐扬子江心金山龙游寺之图》中，仍可觇知大略。清代道光年间，由于长江水流变迁，金山开始与南岸相接。至清末民初，在它完全成为内陆地之前，山的西北处仍有一大片水泡子，那是长江故道的遗迹。这片水其时已与长江主要水道脱离，有心人便在此设立画舫，出租给游人，以寄情于山水。

仍未从水漫金山寺的神话中完全摆脱出来的这对恋人，从山边一转，来到水边，要了一条画舫，相互搀扶着上去，船夫用篙点岸，船便向湖的深处驶去了。

这正是卞梦龙所期待的。他和板牙跟了那对男女一路，没有下手的机会，这下机会来了。看着那条向湖心驶去的画舫，他掏出五块光洋递过去，说：“盯人两块已付了，这五块是这一步的钱。到时候我不会手软，让兄弟们担待着，另外，要做戏就做得真点，那两个可是票友，看得出真假。”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四（3）

“又不是头一回了。”板牙对这一行当不屑一顾，带着两个喽啰扭头向一条小船走去。

画舫是带篷的，篷沿画着多幅彩色花鸟或山水。篷下有桌，肖少泉和梁秋在画舫中品茗。

他们依偎在一起，欣赏着湖光山色时，不会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条小船向画舫划来。

肖少泉一手抱梁秋的肩，一手向岸边指点着。而在这时，小船靠近了画舫。船上的两个人兀自划着桨，什么也不顾，画舫的船夫企图避开，可那条小船却既不躲避又不减速，结果撞到画舫上。

肖少泉感到船被什么撞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身后的船夫答道：“没事，和小船撞上了。”

板牙噌地跳上画舫，“没事？就这么简单？”

“没这么便宜的事！”小船上的人登时哄起来。

梁秋害怕地缩到肖少泉怀中。肖少泉不经意地看看小船上的人，淡淡一笑道：“用不着害怕，他们不过是找茬要几个钱。”

板牙走过去，伸出巴掌，“明白就好，掏钱吧。”

肖少泉冷笑一声，扔过去几块光洋。

板牙敏捷地一把全部抓住，在手心上掂了掂，欲下船之际，又转回身来，“哟！这女子好面熟。可是在《白蛇传》中演白娘子的那个票友？哈！老子看过你的戏。”

梁秋惊骇地躲到肖少泉怀中，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唱一段怎么样？”板牙淫笑着，“在这湖面上来一出《水漫金山》最是地方了。”

“休得无理！”肖少泉迎上前来。

板牙猛出手把他拨拉了个滚。“法海来了，你许仙还能挡道！”说着向梁秋逼过去。

梁秋吓得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画舫舱中地方本来就不大，板牙一直把她逼到船舱角落里，说道：“我也是票友，咱们改段戏文怎么样？法海跟白娘子成两口子了！”说完搂过梁秋就胡乱地往脸上咬，梁秋拼命挣扎。

这边，肖少泉已被板牙的两个手下死死揪住。

板牙把梁秋按到船舱中，正欲非礼时，这艘画舫被什么咣当一撞，他被震倒了。

与此画舫相撞的另一条画舫上立着卞梦龙。他一个箭步跳到这条画舫上来，护住了梁秋，问道：“这位小姐没受惊吧？”

梁秋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哆哆嗦嗦地指着板牙。

板牙阴笑了一下，对卞梦龙说：“没你的事。滚！”

“光天化日之下就犯强！”他毫不退缩。

肖少泉大声喊道：“好汉救命！”

“他救不了你。”大板牙朝他龇了龇大板牙，对手下人吩咐道，“先把这个鸟好汉扔到湖里喂王八去。”

两个打手拥上画舫，拉足了架势，一步一步地逼过去。卞梦龙迎上。他上学时练过几天花拳绣腿，这时全用上了，画舫里打得不可开交。

肖少泉赶忙拉着梁秋上了靠帮的另一条画舫。吩咐船夫：“赶快撑开，赶快撑开！”船夫却不撑船，拿着船竿准备着。

卞梦龙把两个对手一个一个地打入水中。这已是事先说好了的，那两个家伙落水后再不上这条船，只是向那条小船游去。

板牙见状，上去交手。他本可以把对手一脚踹出八丈，却不动真的。两个人打成一团。

肖少泉对船夫喊：“赶快撑开！快点！快！快！”可是这个船夫拒不撑开，拿着长竿随时准备打过去。

卞梦龙精疲力竭，想奋勇几下，却抡不动拳头，踢不起脚。板牙把他打倒，正待再加几下时，被一竿打入水中。

梁秋和船夫跳过船去，把被打昏的卞梦龙扶起。

这边，两条画舫急急往岸边撑，那边，板牙和两个打手扒着小船的船帮喘粗气。他们身子泡在水中，并不急着上船。在他们看来，动了几下手脚就来几块大洋，值！

画舫上，肖少泉仍心有余悸。他看着梁秋抱着那个救出他们的青年后生，甚至还顾不上想更多。

卞梦龙脑子里很清楚，知道自己正躺在那个千娇百媚的票友臂弯中。一来这么呆着挺舒服，二来他这么多年来还没和谁动过手脚。挥舞了一阵子，即便是假的，这时也乏了。他就这么快意地合着眼，竟睡着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五（1）

谁搬他身子他都不动。他感到自己被抬到一院子，又进了一个房间。他知道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也知道人们围着他议论，还知道有一个老中医给他号了脉，开了方子，他却连眼都不睁。直到他认为该睁眼的时候才徐徐地睁开眼。果真，梁秋含笑的双眼正注视着他。

他困惑地转动脖颈四下看。

一个温馨的闺房。洁净的空气中嗅得出一股淡淡的安息香的气息。他的头深深地陷在一个宽大松软的木棉枕头里，直拉到下巴的丝棉被上散发着少女身体的清香。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梁秋柔声说：“这是我家，我是被你救出来的人。”

“噢——”他又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往后的事情显得遥远，模糊。嗓音时起时落，一阵阵声浪柔和而清澈地滑过他的耳畔，轻盈地飘向屋顶。先是梁老板的声音：“壮士醒来了吗？”“咝——”这是梁秋把手指放到唇边上发出的声音。老者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俯身看他，他甚至感觉到了对方的鼻息。以后是一伙一伙地来看“壮士”的人。种种赞叹乘着醉意十足的旋风，在房间里盘旋着，翱翔着，然后消失在神明的怀抱中。

第二天早上，他和梁老板坐在庭园的藤椅上晒太阳。

庭园挺大。假山石旁是朝晖照耀下的一泓静水，影映着天空的朵朵浮云。新松过的草坪散发着暖烘烘、潮乎乎的气息，给人以一种宁静感。

梁老板虽然年过花甲，两鬓灰白，可是脑力仍不减当年。他的牙齿整齐结实，像匹老马的牙那样有些发黄。双眼有些浮肿，却炯炯有神。他感慨地摇摇头说：

“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壮士不计生死，把她从强人手中救出，老夫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方好。”

“说远了。本是当做之事，谈何感谢。”卞梦龙答道。

“谢是一定要谢的。”

“谢礼我是一定不会收的。”

“好好好，不谈谢之事。请问，到我们这个地方有什么事要干吗？凡我能帮上忙的，一定鼎力相助。”

卞梦龙想了片刻，说道：“实不相瞒，我身上带了些钱，来此是想开一个钱庄，聚敛些钱做茶叶生意。”

“这可是需要大本钱的。”梁老板沉吟着说。

“必要时但请老伯相掖。”

“好说，好说。”

“晚生一定不会使老伯吃亏。”

“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救我小女一事已表明了壮士有高士古风，我对别人防一手，还能对梁秋的救命恩人也防一手吗？”梁老板言毕笑将起来。

梁老板心情颇好，可另一个人却心情烦闷，这就是肖少泉。他在梁秋大难临头时表现得极不丈夫，现在遭到了报应。

庭园的另一处，一只鹦鹉在学人语，连声叫着：“不对头，不对头。”

梁秋不无埋怨地说：“瞧你，说了一天不对头，连鹦鹉都跟你学会了。”

“确实不对头。”肖少泉说，“试想，金山系玩赏之地，从未听说有剪径之徒出没；那个大水荡子是游船之地，除有些乞丐借机讨几个钱外，亦不是出强人之处。而我们却偏偏在踏青之日在此碰上了欲行乱礼之人。那个卞先生出现的那么巧，其人身单力薄，略通些花拳绣腿，居然将两三个颇有些身手的歹徒逐一打入水中。这让我不得不想想其中是否有诈。”

“你说卞先生要诈什么？”梁秋颇感好笑地说。

“一时搞不明白。是想接近我们？”

“人家在南京开着大买卖，会稀罕你那点遗产？”

“会不会是希图梁老板的家产及你的容貌？”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五（2）

“行了行了，别为自己的怯懦遮掩了。强人对我非礼时，你帮不上忙；卞先生舍身相助时，你又要扔下他趁机跑开。我想起来都为你难受。台上饰演许仙，生活中也同样是个对恶徒无能为力的许仙。对你要开船逃走，卞先生并不计较，结果倒是你掉过头来怀疑解我于危难的卞先生有诈。怎么连点做人的起码仁义礼智信都没有了？”

肖少泉被抢白得脸发白，半晌才说：“好，卞先生救出了你，你的感激之情我可以理解，不说了。”

“他也同样拯救了你！”梁秋激动起来，“试想，如果你日后的妻子被强人凌辱了，你还有心活下去吗？”

“是的是的。”肖少泉连连点头，把梁秋拢入怀中。

梁秋是个心里搁不住事的人，当晚就把肖少泉对卞先生的怀疑告诉了父亲，梁老板不听则已，一听火冒三丈，当即把肖少泉叫入房中。

梁老板满面怒容，大声说道：“少泉，咱们为人要有点肚量。卞先生舍身救出了梁秋和你，事至如今，我没听你对他说过一声‘谢’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要看看再说。”肖少泉尚不服软。

“还要看什么？脑瓜扣在自己肩膀上，梁秋还是个女儿身，这还用看吗？！”

“我总感到有些蹊跷。”

“就别那么深谋远虑啦。”梁老板不满地摇着头。

“我本不愿把话捅穿，既然你对救命恩人那么薄情，我也就不客气了。你是不是担忧梁秋会喜欢上这个半道上杀出来的卞先生？”

“伯父误解了，伯父误解了。”肖少泉涨红了脸。

“不必声辩了，我这把年纪的人什么看不透？起码在你最伐包的时候，卞先生最豪强；在梁秋的面前，卞先生把你的底给衬出来了，所以你不舒服。”

肖少泉低下头来，等于默认了。

“梁秋是你的，谁也拿不去。”梁老板亲切地拍拍他的肩，“但你当对卞先生有所回报。你瞧，他要在城里做钱庄，你能帮得上忙就帮一把。说的是助人，但也是把自己的买卖搞大些，共同发达嘛。”

“他在南京有买卖，怎么又跑到京口开钱庄了？”肖少泉仍不大放心地嘀咕了一句。

他的确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

钱庄是一种信用机构，起源于经营银、钱等货币兑换的钱摊，明末成为兼营存、放款业务的金融机构。清代主要分布于江南的大中城市。北方多叫银号，性质与钱庄相同。西南等地也有将二者并称的。直至清末民初，钱庄组织一直采用独资或合伙的无限责任制。无锡的李儒鑫先生所开的通达钱庄即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卞梦龙在南京有妓院和赌馆。他知道，这种东西尽管也有收入，但毕竟不稳定且入不了流。底子潮，不把牢。在中国地面上，办实业太辛苦，先期投资太大，风险也大，吃三教九流则要处处受制于人。若要求个稳当，挂个正经商贾牌子，且能以少许资本从事大量经营，那就去办钱庄。这是他当年跟着温秉项跑通达时暗自揣摩出的。

他要办钱庄是经过一番比较，动了一番脑子的。

卞梦龙来京口日子不长，但没闲着。他了解到京口城关原有个飞龙镖局，雇了一群保镖专事押运大宗现银。但这种张张扬扬的办法不仅保证不了安全，而且开销太大。于是，城关附近又成立了一家票号，这是光绪年间的事。这家票号的主要业务是汇兑。票号按取汇款人委托，签发汇票，由汇款人持往所汇地点的分号或联号，如数兑取现银。票号则按各地银色高低、路途远近、银根松紧，于汇款数额外另收汇费，也就是“汇水”。这种办法较飞龙镖局运送现银安全而省费，所以票号也兴隆了几年。但该票号摊子太小，分号和联号也就是江苏地面上的几家，加之糊糊涂涂为京口的清驻军放了几笔军饷，到辛亥革命后自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勉强又维持了几年，这时已是苟延残喘，但求有个大户将其接收吃进。

辛亥革命后，钱庄的势头好于私营银行，更强于票号。卞梦龙想办钱庄，在南京这种各大钱庄盘根错节之地又显然插不进脚。到京口本是游玩，却无意中发现这地方小是小，却也有点繁荣商业的前景。它差就差在钱庄这块。梁老板办实业，办商业，却没办钱业，在埠际贸易大发展时显然不适应。在这种时候，谁有本事拿下这块谁发。而拿下来这块并不难，因为有个快维持不下去的票号可以接收，也多少算是碗现成饭。

有梁老板撑腰，他即刻回南京取了一万五千现洋，到京口盘下了这个票号，并定名为“大旺钱庄”。

这个票号的铺面并不算小，只是房子像是被暴风雨吓得惊慌失措的畜群，拥拥挤挤缩作一堆。房顶破破烂烂，屋脊上的雕饰残缺不全，一个个向外突出的窗框像老头翘着下巴。屋子里更是陈旧不堪，除了光秃秃的墙壁就是几个死气沉沉的柜台，毫无生气。不知什么厄运使它败落到这样的地步。

卞梦龙马上雇人对它里里外外进行了装修。装修刚完，当干涸的泥浆还堆在那里，搭脚手架的插口还没封死时，他就开张了。

这日，梁老板带了一大伙本城富绅前来贺喜。

鞭炮声中，锣鼓声中，一块棕色打底，雕刻着“大旺钱庄”四个绿色大字的牌匾被徐徐挂到门楣上。

卞梦龙向众人大声说：“欢迎诸位把钱存到大旺钱庄！要发咱们一起发。有梁老板和诸位财主撑着，把钱摆在大旺钱庄的绝不会吃亏，只会连本带利跟着看涨。”

在一片议论声中，他着意留心那对票友的反应。

梁秋对肖少泉说：“瞧人家卞先生，上来就放开钱庄，多有气派。”肖少泉则不以为然，“有你父亲给他撑着，能不横吗？借那个势呀。”“你就不往这地方放些钱？”“开钱庄的以信为本，取信于人，人家才敢往这里放钱。这小开初来乍到的，我得看准了再扔钱。”“连我父亲都信得过卞先生，你凭什么总疑心生暗鬼的？”“你父亲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自己开个钱庄？”

最后这句话，使卞梦龙心头一沉。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六（1）

民初的钱庄，挣钱的路子不外乎汇兑、贴现、买卖银两什么的。对这些，大旺钱庄全做，只是卞梦龙的主要心思还放在存、放款上。

所谓汇兑，就是本地付款人不依靠现金的输送，委托收款人所在地的钱庄，对收款人支付一定金额，以结算两地间债权债务。京口与外地做生意的很多，大旺钱庄不愁在一笔笔的来往款中吃汇费。

当时已统一使用了“袁大头”，但由于清代的货币制度中长期实行银两与制钱平行本位制，而在实际使用中银两又较钱更受重视，所以在“废两改之”之前，“袁大头”尽管好使，但贸易中仍有以银两结算的。自中国的钱法坏了以后，各地的实银两、虚银两五花八门，极其复杂，加之各地库平又有差异，给钱商创造了种种从中渔利的条件。大旺钱庄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方面的机会。

升水、贴水则不用说了，各地钱庄都在调剂头寸上动脑子，但最让他上心的还是扩大吸收存款。大旺钱庄的本钱并不大，要想从钱庄中拿出远远高于本钱的款项去揽大生意，只有以高利息吸引存款。但这么干也有风险，一旦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上海那次闹贴票风潮时，他还是个孩子，只是稍懂事时听他父亲说起过。

那次风潮过去二十余年时，卞梦龙却又打上了类似贴票的主意。他很明白当年贴票钱庄的苦衷，那些当老板的自信能拿高利吸收来的存款做大生意赚大钱，既有利还不影响自家发财，结果事与愿违。他如今也当了钱庄老板，既要用高息扩大存户，又不能垮台，怎么办？只有先撞到能赚大钱的生意路子才能放出高息的风。

他跑了趟苏州，找王在礼商量了两天，打上了票法的主意，回来便在钱庄门口贴了一纸告示，路子和当年协和钱庄的一样，凡以现款九十元存入钱庄的即开给一个月期庄票一纸，到期可取现百元。这么一来，半个城都动了，如此高的利，吸引了不少商贾乡绅以至当地官员把款存入大旺钱庄。这笔钱马上送到苏州王在礼那里去了。

转眼过了二十多天，兑现的时候快到了。这一日，却见卞梦龙焦躁不安地在大旺钱庄的匾下踱着。

板牙带着几个人横冲直撞地从街上过来，擦着他的身子入了钱庄，没过多大会又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走出来。

板牙当街一站，敞开衣襟，扯开嗓子问：“谁是管事的？”

卞梦龙赔下笑脸，“我姓卞，有什么事对我说吧。”

板牙用拇指向门里一挑，“我们前不久在这里存了些钱，现在家里有急事等着用钱，可到柜上去取，柜上不给。存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啥时候取都行。现在为什么不给？！”

“说！”板牙的喽啰们哄起来，“说不清楚就砸了它！”

他忙赔笑道：“诸位弟兄，别急，别急呀。这钱庄是干什么的？是把诸位的钱拢到一起做大生意的，指着生意上赚出钱来才能还上诸位的本息。众人的钱我们投到浙江做茶叶，近一二日但可周转回来，那时再还弟兄们。现在先回去吧，我卞某绝不会坑诸位的。”

板牙蛮横地说：“老子要娶媳妇，等不起。”

“兄弟，稍候一两天。”他力图稳住他。

“少他娘给我来这一套！”板牙一把搡开他，向围观的人喊道，“老子能存进去就能抢出来；抢回自己那份钱不犯法！”

街上的人骚动起来。

喽啰们涌上，喊着：“砸了这个骗人的钱庄，抢回咱们的钱！”说着便要往里挤。卞梦龙挡不住，忙向里喊了一嗓子，大旺钱庄的店员忙涌出来拦住。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六（2）

街上的人在等着看一出砸钱庄的好戏。

店员和板牙的人推搡着，推来搡去，几乎要抡拳头上脚了。“让开！”卞梦龙突然发了声喊。

两方的人都停了手。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让开，让他们进去抢。”卞梦龙对店员们说。

店员们莫名其妙地让出了钱庄门。看着敞开的大门，板牙等人倒像是不摸底而却步了。

“怎么不进去抢啦！”卞梦龙冷笑着说，“抢回自己的钱不犯法，可我也可以明着告诉你们，你们就是进去抢也没用——现在我整个钱庄是空的，一个大子儿也没有！”

在场的人愕然了。

这是下午的事。镇江不大，这事如一石激浪，很快便在小城里漫延开了。到晚上。在潮州会馆看戏的人议论纷纷。

白娘子和许仙正唱着唱着，渐渐不唱了。因为台下的人正窜来窜去，早就没心听戏了。

坐在台下的梁老板应接不暇，一群士绅围着他，向他喊冤叫屈，连蹦带跳。一个说：“梁老板，我是看着你的面子，才敢把钱拍到这柜上的，可这姓卞的才开张没几天，钱庄里就一个大子儿也不剩了。”另一个说：“实指望把钱放到钱庄里吃点大利钱，没承想连本都赔到这个姓卞的小子手里了。”再一个跳着脚大骂：“娘的，老子放到他柜上的可是几年的血汗钱，让他拐跑了，非剁了他不可！”一个警察头目说道：“梁老板，我在大旺钱庄也放了一笔钱，他要真吐不出来，我可就顾不了你的老脸了——一定把他扔进大狱！”

众人响应道：“对对对！”“抓起他来。”

台上的肖少泉听在耳里，对梁秋一笑，用京剧道白说：“娘子，夫君早看出他来路不正，是小人一个，屡屡劝你，你却不听，现在再看夫君所说如何？”

“夫君呀——”梁秋叫了声板，也用京剧道白说，“叫娘子怎说才好，怎说才好呀——”

台下已喊成一片。

梁老板边用拇指和食指揪着眉心，边说：“先别吵，先别吵，待我细细想想。”

众人七嘴八舌：“还有什么好想的，抓起来算了！”“明着是个大骗子，梁老板就别费那份脑子了！”“抓！抓！”

他们倏地安静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门口。

卞梦龙轻松自若地从门口走进来。他梳洗得干干净净，一面不慌不忙地走着，一面四下看着，一副充分意识到自己比周围的人优越得多的样子，向在场人点头笑着。

梁老板捻动眉心的手放了下来。

卞梦龙撩撩长衫，坐到一张桌旁。在众目睽睽下安之若素地抿了口茶，好生不解地说：“票友都在台上，怎么唱着唱着又停下来了？”

梁秋喜上眉梢，轻巧地向乐队打了个手势。

乐队打响了鼓点。二胡随之吱吱扭扭地响起了过门的曲子，正在这时，那个警察头一扬胳膊，“等一下。”只此一声，乐队停下了，乐手和梁秋面面相觑。

卞梦龙嘟囔了一声：“怎么回事？”然后四下望去。不出所料，四面俱是投向他的复杂的目光。他佯作不解地问：“怎么都这么瞧着我？”

沉默。

“我卞某哪点对不住诸位了？”他似乎越发不解。

仍是沉默。沉默中，梁老板微微一笑。

卞梦龙惶然问道：“梁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梁老板不紧不慢地说：“同人们为大旺钱庄操心呢。”

“原来如此。”他不屑地挥了下手，像拉家常般说，“前两天卞某钱庄里的钱倒浙江的那笔茶叶生意去了，账上一时支不出钱来，有几个存户来闹了闹。在我来此之前，钱刚刚周转回来，做茶叶赚了一笔，毛利挺大，原来存了九十大洋的，如愿取出，明日可到柜上取出一百。几天工夫就让诸位的钱生出了小仔儿，算卞某的一点心意吧。”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六（3）

在场的人顿时眉心舒展，欢声四起。

卞梦龙旁若无人般继续喝茶。

“听戏！听戏！”孙伯曦一个劲地喊。

鼓点起，本来轮到肖少泉的道白，他心里烦没有吭气。倒是梁秋娉娉婷婷地走着台步，唱了段欢快的西皮流水。

卞梦龙看着白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在乐，这笔钱赚得容易，不过是拿票法做了做文章。

自明代后期起，部分地区便实行商人凭官票运、销茶、盐的制度。清道光年间，由于私盐增多，税收大减，仿明制规定每票一张，运盐十引。无论何人，只要照章纳税，便可领票运输。纲法容许纲商世袭，票法认票不认商，无编册世袭专商。至同治年间，两江总督李鸿章借筹饷为名，责成票商报效专款作“票本”，将淮盐运销准由票商专利。这实质上是把票法变成了纲法。辛亥革命后仍沿用。王在礼的上世本是前清的大盐商，依纲法可运销淮盐。可到他这辈上光忙着投资纺织、印染了，顾不上盐这一块。卞梦龙悉知这点，不过是打过去钱，用庄家的名做了笔淮盐赚的钱。

这笔钱周转得快，本已于几日前回到了大旺钱庄的账上，可他却不吭气，反而花钱雇板牙带人到钱庄闹了一场。

散戏后，梁老板和卞梦龙从后台往化妆室走来。

卞梦龙愤愤地说：“我卞梦龙初来此地，本一心为当地的财主们捞上一票，也好借此在此地立稳脚跟。可看刚才那架势，在我没来之前，在座的像是在###我，好像我要卷了他们的钱外逃了似的。”

梁老板老气横秋地说：“这套瞒不过我的眼睛。你搞的这个把戏叫做欲擒故纵，先雇些流氓到你钱庄上闹，让众人以为你要破产了，并为存到你柜上的钱能否回来慌乱了一阵。你一翻手，不仅还本而且付上很大一笔利息，这些人又顿时转忧为喜，在这大落大起之后，你就成了他们最可信的人，什么钱都敢往你的大旺钱庄扔了。我说的没错吧？”

卞梦龙笑而不答。

“实话告你，这种把戏我也搞过。”梁老板笑将起来。

他想了想，问道：“梁老板，照你这么说，经过这么一折腾，当地的老财真的会把钱都放到我的柜上？”

梁老板笑笑，不答理这个问题，却说：“先看看梁秋和少泉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们朝前走，化妆室里传出人声。

梁秋埋怨地说：“这下你看到了吧，卞先生是个豪侠仗义之人，你要早把钱存到他的钱庄里，现在不也跟着发了。”

肖少泉边擦拭脸上的油彩边说：“戏文里有云：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事已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吧。”

“不让提我偏要提。”

“非要让我把钱存到他大旺钱庄去？就没别的法子？”

“那你就攥到手心里，掖到被窝里吧。”

门外，梁老板笑笑，对卞梦龙说：“听到没有？连少泉都动心了，你就等着敛钱吧。”说着进门。

“梁先生来了。”肖少泉打了个招呼，仍在卸妆。

梁秋转过身，通过其父，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卞梦龙。这时他不再掩饰了，火辣辣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阵惊惶，急把眼掉开。

卞梦龙仍看着她，在等待着。

果真，从镜子中，他看到了她回视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迸发出一个小小的火花，但随即又黯淡去。他把目光从镜中挪开，从背后看去，她的耳根涨得通红。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七（1）

肖少泉在梁家的庭院里坐着，两眼悻悻然端详着那片水池。不知怎么搞的，自从南京的那个小子介入他的生活之后，就像有一道铁箍紧紧卡住了他的胸口。

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手落得那样轻，宛如夏日晴空落下的一缕游丝。他被感动了，肩膀颤抖了一下，信赖地抬起双眼，可怜地微笑着。

梁老板说：“少泉，你自己终日玩票，不做生意，上辈留下的钱迟早会坐吃山空，不如存到大旺钱庄去，让卞先生拿去倒生意，你也跟着吃些利钱。”

肖少泉摇了摇头，“非我信不着卞先生，我是在想，城里别的钱庄开张没个一年半载的倒不出钱来，而大旺钱庄这才开张几天呀，就获利那么大，不大对头。”

梁老板捻着指头算了算，征询地说：“你的意思是，大旺钱庄获的利不是做生意赚出来的？”

“日子对不上。”肖少泉十分肯定地说，“到浙江做茶叶生意，一去一回再加销售，怎么也得一段日子钱才能回来，可这才几天呀。所以，这些日子我得留心卞先生，看看他从什么路子裹来的钱，搞好了我比他发的还狠。”肖少泉说着逗了逗鹦鹉。

鹦鹉叫道：“不对头，不对头。”

这是上午谈的话，下午，肖少泉去了潮州会馆的客栈。

他的本意是去摸摸底。

一个伙计对他说道：“卞先生就住在这里。每天晚上才回来，如您愿留下条子，我带你到他的房间去。”

他边走边说：“卞先生和什么人来往吗？”

“卞先生连住在这里的事都不让我们说出去，更别说让人来造访他了。”

他把一个硬物往他腰间一塞，“与我说说何妨。”

伙计摸了摸腰，“肖公子既是卞先生的朋友，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说着四下望了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卞先生原本不会客，可最近约来两个人。”

“两个什么人？”

“一男一女，男的是广东###师王三千，女的是他的徒弟，这两个人非常了得……能变银为金。”

“哪会有这等事。”他一笑置之。

“公子如若不信，且当做聊资谈助。不过，若您见到此二人，也许便深信不疑了。”

“他们住在此间？”

“就住在卞先生隔壁。”

“既然卞先生不在，我就先会会他们吧。”

“也罢。”伙计说着敲响了一扇门。门内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进来。”

伙计往里一指，“进去吧，老道和道姑俱在其内。”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背朝着他坐着，老者披了件宽大的道袍，袍上绘着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太极图。

老道的身旁站着一个漂亮女子，女子也着道袍，胸前绘着一个太极图。

伙计介绍道：“这是卞先生的朋友，看您来啦。”

老道并不回身，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来人可是他？”说着将一只空碗递给女道人。女道人伸出嫩葱般的手接过，又将空碗置于肖少泉身旁的桌上，提起一只铁壶徐徐往里倒水。其手指细长饱满，加上动作轻巧而舒展，煞是好看。

肖少泉好生称羡地看着女道人。随着她的动作往碗中看去，随着水斟满，碗底出现了人影。俯身一看，竟是自己。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女道人将盛着水的碗递给老道，老道接过碗看看，“唔”了一声，仍未转过身来，便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来人可是肖少泉？”

“正是正是。”肖少泉赶忙答道。

“找贫道有何事？”老道的声音在室内嗡嗡响。

“神道法力无边。听说，听说……可将银变金……”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七（2）

老道的声音又响起：“金银互变一事暂且不谈，你青蛇缠身狐媚之气太重，避开媚狐便可自安。去吧。”

肖少泉咬着指头思索起来。“去吧。”老道的声音又响起，他这才老大不情愿地向外挪动脚步。

连我的面都没照，不仅知道我姓啥名甚，而且连我的影都出现在那只碗中了，真真神道，不得不信了。肖少泉走一路琢磨一路。老道所说似乎有根有据，有板有眼。回得院中，梁秋正在附近吊嗓子。听着这声音，他顿悟，这不正是青蛇缠身嘛，她在台上就是演蛇仙的。他不由自语道：“金银互变？”猛地，他一拍巴掌说道：“姓卞的，我明白了。”

其实，这个所谓老道是王三千装扮的。待卞梦龙谋划着要进一步采取行动时，写信把他从无锡召来。而道姑即是小黛玉，他们算着肖少泉会来客栈摸底，所以安排了这么一出。待他离去之后，卞梦龙来了，他不解地拿着只空碗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大相士，”小黛玉说，“我也搞不清这碗中出现人影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当着那个票友变出了他的影的？”

“这是江湖上的一绝，秘不示人的，既然卞先生和小黛玉想知其中机窍，我也就不掖藏了。”说完，王三千指指碗底说：

“这碗底有块凸水晶石，水晶石下压着一张剪好的照片。碗里没水时，照片看不见——西洋对此还有一套‘物理’之说——待水斟到一定程度时照片就显示出来了。”说完，他把桌上的水壶一斜，水流入碗底出现了肖少泉的形象。

卞梦龙弯腰看看碗中的肖少泉照片，双指往碗底一指，说道：“唱戏的，我算准了你还得往这里跑。”

“那是，”小黛玉道，“他还念着金银互变呢。”

那个伙计探进头来，说道：“肖少泉来了。”

屋内的三个人相视一乐。

卞梦龙说：“我先走，你们先听他安排就是了。”

“他没准是来接我们的。”王三千判断着说。

“相机行事。”卞梦龙说着拉门便走。出了门后他想起来了，那碗实不稀罕，跑古董时他曾见过一只侯马产的蝴蝶杯，杯内有花，红绿相间，一待斟满酒则见一彩蝶起落于花丛间，酒尽则蝶逝。这说明我国古代即已懂得运用光学原理了。

待肖少泉入得门来，见到的仍然是面朝里坐着的一个老道和一个女道人。

他微弯下腰说：“请问，卞先生请二位来，二位与卞先生可是至交？”

王三千眼珠转了转，不曾回身，喑哑地说：“为道者云游四方，与道门外者概无深交。不过是卞先生有为难之处，约贫道师徒二人来给他帮忙就是了。”

肖少泉面露喜色，“既然如此，肖某看二位住此客栈，粗茶淡饭，多有不便之处，特约二位到肖某府上居住。马车正在门外相候。”

王三千摇头道：“不必麻烦肖公子了吧。”

他深深弯下腰。“神道切莫推辞。肖某实实是想拜您为师，将您的万千本事学来一二。”

“这则另当别论了。”王三千说着站起转过身来，对小黛玉说，“这位肖公子意欲学道家功法，特来接我等二人前往宅中。心诚可佳，你当收拾一下行囊，与我去吧。”

他们出门上了马车，没多远便到了肖家。这也是一处带庭园的巨宅。刚安顿下来，肖少泉便苦求要学“金银互变”。王三千推托了一阵，推不过，便应了下来，他们来到庭园中挖了一个坑。但见王三千手挥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在庭园中作法。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七（3）

肖少泉把一个坛子平平稳稳地放入坑中。坛中是半坛现洋。小黛玉口中念念有词，用花锄把土填入坑中。

王三千作法的动作加大，口中吐涎，剑舞得嗖嗖直响。

肖少泉跪着，看着土被徐徐填入坑中，不由偷偷抬头，看看正拢土的“神姑”。

小黛玉一身道姑打扮，拢土时鼻尖上渗出细细的一层汗珠。脸且显得红扑扑的。一阵小风吹来，她蹙蹙鼻子张张嘴，一副要打喷嚏的样子，可又没打出来，轻轻咳了两声又操起锄。她侧了他一眼，边拢土边说：“心要诚，不得有一丝邪念，光洋才能生出光洋。”

“我心诚，我心诚。”肖少泉连声辩解，“只不过看到神姑操锄，让我想起了《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

“神姑”嫣然一笑。这傻货，还不知道她在盼盼苑的芳名正是小黛玉呢。只是那个小黛玉，光等着勾嫖客上门“梳拢”，从不会抡个锄把子锄个什么的。

按“道法”，演“银生银”者必须守一夜，才能演成。

这天夜里，月光照在小黛玉的脸上，更显苍白。她毫无睡意，呆呆地想着心事。月光也照着王三千的面颊，他面无表情。肖少泉在另一侧，唯独他哈欠连天。

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跳跃着。肖家的客厅一闪一闪的。

肖少泉、王三千、小黛玉，俱盘腿坐成一个三角形。一根绳子在不同的三处捆着三个人的手腕子。道藏中不可能有这方面的规定，纯粹是王三千为故弄玄虚生出来的法子。

王三千说：“忍一忍，到明日午时就能开坛点银子了，现在必须静守，如果不到时辰便睡过去，银子便生不出来。”

小黛玉拽拽手中的绳子，困倦地说：“肖公子，咱们谁也别睡过去，有这绳子连着仨人，我们做不了假。”

月光照着庭园中的几棵树。它们动也不动，样子十分冷漠。一个黑影翻墙头跳入肖家庭园。黑影拔掉插在土堆上的剑。他翻开土，打开坛子，往里续了些银子。又把坛子封好，掩上土。借着月光，可以看清此人是板牙。

第二天午时作法，未时开坛。好不容易熬到午时，只见那王三千站立着，嘴里念念有词地挥舞宝剑。一个时辰后，小黛玉用锄把浮土翻开，露出坛子，她递过去一个眼色，肖少泉虔诚地把坛子徐徐从坑中取出。

“开坛——”王三千拖着长腔念道。

小黛玉把锄放下，跪下将坛盖子打开便走。肖少泉忙俯身去看，惊得咧开了嘴。

满满的一坛银洋。

“我放了半坛银洋，却生成了一坛银洋。”他自语之后，猛抬头，惶恐地看着男女真人。

王三千和小黛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咧了咧嘴，伐伐眼，倒头便拜。

“算不得什么。”王三千不以为然地说，“我与我女徒也这么帮过大旺钱庄卞先生的忙。”

肖少泉直起腰来，想了想，站起说道：“我说他翻本怎能这么快呢，原来果真是您二位帮的忙。”他猛地明白了，祈于茅山道士施法，这就是卞梦龙的本事。而这在他来说，也是可以办到的。

也难怪他容易被假道士唬住。镇江边上有个茅山。茅山介于丹徒、旬容、金坛、溧阳和潭水五县之间，主峰不过高一百二十丈，是一片低山丘陵。唐宋之后，这里成为道家的“第八洞天”，东南道教中心，因此，山上多道教宫观。

他过去曾数度游茅山。从游中得知，两汉元帝时的茅盈，早年入恒山修道，后隐居于此。他的二弟茅固为执金吾，三弟茅衷为五官大夫，都弃官自咸阳来到茅山，与兄长茅盈一起修炼，得道登仙而去，世称三茅君。西晋的葛洪，南朝齐梁时的陶弘景，唐代的吴筠都曾修炼于此。葛洪即茅山人，自号抱朴子，著有《抱朴子》一书，内篇论丹方药术，系神仙家言。陶弘景系秣陵人，字通明，官拜左卫殿中将军，后弃官隐居茅山，号华阳隐士，又号华阳真人。梁武帝萧衍即位后，凡朝中大事多请教于他，被时人视为“山中宰相”。

茅山积金峰下，有元符万宁宫，又名印宫。这儿的道院一度最多，建筑也最雄伟，后渐渐坏毁。附近有华阳洞，传为三茅君修炼得道处。清康熙帝南巡时，曾题以“华阳洞天”四字。

茅山道家宫观的敕赐很多。相传宋徽宗曾赐给茅山道士一玉印，后来就成为茅山道家的山印。

茅山道人早已让肖少泉仰慕，虽然过去对所谓的诸多法术颇不以为然，但此番眼见为实，“银生银”后，他抓住这两个人不放，还要搞“金生金”，让城中人对他折服。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八（1）

梁秋夹着个小提包，边四下打量着，边走入了大旺钱庄厅堂。卞梦龙瞥见她，却不动声色。

梁秋像贴着墙根往柜台走。到柜台前，她看见了卞梦龙，腼腆地叫了声：“卞先生。”

卞梦龙就像刚看到她一样，大大方方地说：“噢，梁小姐来了。”

梁秋站定，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我有些私房钱想存到柜上。”梁秋说道。

“可以可以。不过……梁小姐可曾与少泉相商。”

“这是我的钱，他管不着。”梁秋憋了一肚子的火，“这几天他把一男一女两个道人弄到他家里去了，还不够我窝火的呢，谁愿意和他商量。”

“看来梁小姐心里不痛快……”他沉吟了片刻，大胆地说道，“近日我陪小姐到南郊散散心去怎么样？”

梁秋垂下了眼皮，好大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吧。”

“是否也叫上肖公子？”

“让他和那一男一女学道去吧。”梁秋说着把小包往柜台上一放，看了眼卞梦龙，转身小跑出去。

过了几天，他们相约出游去了。在出城之前，他们怕碰到熟人，还躲躲闪闪的。来到城郊，他们舒心地出了口气。在相视一笑间，似乎咂吧出点偷情的欢娱。

卞梦龙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中南郊。这里仿佛有使他怦然心动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又难以理出头绪来。出京口南门后不久，他的心突突地跳动着，而每跳一次都像要停止不再跳动似的。天气格外晴朗，往日一个熟悉的人影恍然出现在眼前，又从地面上飞升起来，在空中浮动着，向他微笑着招手。阳光透过枝叶，像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那个人影又出现在这条光线组成的小河中，给平静罩上一层厄运的阴影。他失神落魄地走着，顺手摘下路边的一个野果，咬在嘴里又酸又涩。当和一个清丽的女子出游时，他竟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崽儿，真想尖声尖气地哀号一通。

他们过廉滨桥，来到鹤林寺。寺院建于东晋大兴年间，几经兴废，殿宇犹存。寺前黄鹤山，相传南朝宋武帝刘裕在此就读时曾有黄鹤飞，故名。出了鹤林寺，他们手搭凉棚往南望去，但见幽篁万竿，绿竹如海，清幽静邃。“那里有个以修篁著称的竹林寺。”梁秋说着便走，卞梦龙追上，在山道上搀扶了她几把，她的脸微微泛红，却未拒绝。

竹林寺，竹林之多，名不虚传。他们一直到寺前才见到山门。寺后有崖，名狮子崖，怪石嶙峋，草莽封路，林公泉法师所凿之林公泉即在石壁下。他轻轻拉拉她的一只手，来到古栏四周的泉边，又由此穿林曲折而上，登上挹江亭，亭上有题联：来时觉幽奥，到此豁心胸。他们于此回头，可见万竿丛中，长江依稀露出一角。她的小手仍在他的手掌中，她将手徐徐抽出，抚弄着面颊，而后就地一旋，惊异地看看四周，露出一口皓齿，笑了。

看着她晶莹的眼睛流露出欢悦的光泽，他感到她的通身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柔光照亮了。他深恐稍一不慎发出一点声响会惊扰她的遐想，于是屏声静气地在她周围踱来踱去。他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望望远处的像老朋友一样可爱的扬子江，渐渐产生了一种恬静的感觉。但紧接着他前额两眉间印堂处又罩上了阴影、变得灰黑昏暗。

接着游，但见层峦叠嶂，冈陵起伏。他心中一震，明白心中那道阴影源于何处了。

这里峰雅谷深，树木葱茏，流泉淙淙，松涛琅琅。不啻一幅风景画。宋代画家米芾往游，谓“南山可作画材”，便结庐定居下来。当然，这已是艮岳亡毁之后的南宋间事。米南宫绘画讲究破勾廓加皴传统，其中便有这一带山水的影响。此间人士有谓，雨天往游京口南郊，所见便如一幅米画。米南宫偏爱这里的山水，死后埋骨鹤林寺西。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八（2）

婉儿！卞梦龙心里叫着这个名字，对身旁的这个清丽的女子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心情。他蹚着野草寻觅米芾的墓，对身边的鸟啁啾，蜂蝶飞舞，似全然不知晓。

无碑，无坊，只有一座墓冢掩于萋萋芳草中。

他感到这里有一个隐现不定、怏怏不乐的神韵之美，从那遥远的世界里传来了喑哑的呻吟声。他心里慌乱，面部冷漠地走上前去，在墓冢前默立了一会儿。

“这是宋代四大书家之一的米芾的墓。”梁秋朗朗地说，“他生前非常喜欢镇江鹤林寺，曾说死后愿作鹤林寺伽蓝护寺。所以后人将他葬在这鹤林寺前的黄鹤山下。”

“米芾……”他自语着。

“他的名和号可多啦。”梁秋的眼睛好看地一转，边想着边说，“米芾，初名黻，字元章，人称米南宫，又称米癫，他自号襄阳漫士，又自号海岳外史。”

他惊异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陌生人，就像感到狂犬病就要发作的狗，咬紧牙关，独自默默地同冲顶而来的纷繁思绪撕搏着。

“可惜，米芾什么画也没传下来。”梁秋一点也没注意他的表情的变化，撅着小嘴说了这么一句后，就把这个超出她所应当忧郁的事远远抛开，像只小鹿般跑到了附近的林中。

在树荫底下，潮气很大的树叶堆中，长着一簇簇的白蘑菇。它们的菌冠略呈黑色，一个紧挤着一个挤成一堆，像一群扎堆的小男孩，又像一群簇拥在母鸡脚下的毛茸茸的小鸡。她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小心地把蘑菇根部呈灰白色的泥土扒开，坐在蘑菇旁久久地观赏着，像在考察青翠的山中孕育着的勃勃的生机和温情的生命。

树荫下的她，显得娴静，安适，看着她，一个痴心的念头烈火一样在心头焚烧起来，使他浑身炽热。在米芾、米癫、米南宫、海岳外史的墓前，他想干点什么，想看看温柔可爱的少女的腼腆神情，想听听少女压低声调时娇滴滴地倾吐的情话。可他不敢，因为前面的那个婉儿！一旦搂抱过来，听到的是酒醉发僵的舌头搅出来的勒索，低垂的睫毛压抑的是越烧越旺的情欲，透过双眼看到的是对一笔交易的默契。他仿佛被卷入了漩涡，在天国与地狱间旋转着。半晌才平息下来。

他走向她，坐在她的身边。他们在一片寂静中，他们拘谨地对视了几眼，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掉开。

“梁小姐，”他寻找着话题，随口说道，“据我了解，你家底很厚，为什么一点私房钱还要存到我的柜上呢？”

“我得有点积蓄。”她爽快地答道。

“一点利钱，于梁小姐这样的人，能有何助益？”

她的目光深沉起来，缓缓说道：“卞先生有所不知。我若嫁于一个善理财的，凭家底自然不在乎那点利钱；但今后跟了少泉，便不得不提前做些准备。”

“为什么嫁与少泉会是这般？”

“我无兄弟，少泉若娶了我，便承我父亲操持家业。可他与我一样，是个票友，唱戏这套在行，理财一窍不通。如此一来，再大的家业也会渐渐耗干。这是父亲最担心的。”

“为什么不嫁与一个善理财的人呢？”

她脸红了，心慌意乱地揪下来几个蘑菇。

卞梦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不不不，”她慢慢将手抽出，满面通红，语无伦次，“我与少泉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又一起学戏多年。”

他深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尴尬地坐着，无目的地远眺着。

青翠的山，带着怅惘的诗意。

“记得上次我们相遇……”他又找到一个话题。

“那次亏得卞先生相救。”她小声说。

“这次感到害怕吗？”

“有卞先生在，我不怕。”

“可卞先生是个多余的。”他说着抱起了头。

“卞先生！”她高声说完便咬紧了嘴唇。

他甩起了头。

“……”她眼睛里滚动着泪珠，“且说相见恨晚吧。”

他又抱起了头。

梁秋带着忧伤，望着青青的墓冢。

这次郊游就这么结束了。

两天后，梁秋正在自家庭园中托腮深思时，一只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见是父亲站在身后。

梁老板笑眯眯地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捻着衣服角说：“我……我在背戏文呢。那词是什么来着？”

“不对头，不对头。”鹦鹉在她头上方叫。

梁老板笑起来，“听到没有，连鸟都知道你没说实话。”

“梁先生。”卞梦龙边打招呼边走入庭园。

梁老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纹顿起，“卞先生来了，找老夫何事？”

“不是来找您的，而是有一事要告诉梁小姐。”

梁秋故作冷淡地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是这样的，三天后，我请梁小姐和肖公子会串一出《白蛇传》。场我已经包好了。”

梁秋有些迟疑。

梁老板劝道：“票友会串是好事，况且又是你的恩公请你，就应下来吧。”

卞梦龙说：“大旺钱庄的伙计难得有个乐的时候。众人久闻梁小姐大名，想听一听梁小姐的嗓子。我是代他们来请的。到时候存汇大户也来看戏。”

梁老板说：“这你就更不好回绝啦。”

“好吧。”梁秋说，“我再与少泉商量一下。”

“用不着啦，肖公子正忙于学仙道，他那边由我说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九（1）

当卞梦龙到梁家告知三天后肖少泉与梁秋会串《白蛇传》时，肖家客厅中却是另一景象。

肖少泉几乎是哀求了：“银生银已让小生叹服，求大师再施法力，让金生金。”

王三千端坐不语。

肖少泉连连作揖，就差跪下了。

“师傅，您就答应肖公子吧。”小黛玉说道。

“非我应不应，而在他能不能忍。”王三千对她说，“你也知道，金生金不同于银生银，施法在我，而点化在他。”

“不管什么，小生全能忍。”肖少泉语调铿锵。

“你一个票友能经受磨炼？”王三千问。

肖少泉言辞恳切：“小生不久后将完婚，女方家中是富商，对我相当满意，却只因我是票友，不会经商发财而有所虑。我之所以请二位来，就是让他们看看票友也能通过左道旁门聚敛金银财富，恳请真人相助。”

王三千点首道：“听你言词恳切，我就应下来吧。从今日起，我设炉烧炼，将你十根金条炼成二十根。但你需要炉旁续柴，静守，三日之内不得进食，不得入眠，更不得近女色。为了不至干渴，每日酉时之后由道姑送汤一碗服下，其余滴水不得进。办得到吗？”

“万难不辞。”肖少泉答道。

王三千起身，“那好，速备下金条、木炭若干、炭炉一个，今晚起设炉炼金。”

炼金需三天，肖少泉独自准备所需。而卞梦龙那边亦准备三天后会串。这个时间是经过筹划的。他于这时来到大旺钱庄。

店员们正忙着支取业务。这些日子钱庄的业务还算不错。卞梦龙满面春风地走入，拍了几下巴掌。

店员们安静下来。

他大声宣布：“三天后带上老婆孩子看包场，由本城久负盛誉的票友梁秋小姐和肖少泉会串《白蛇传》。”

众店员叫好。

白天过去了，大旺钱庄打烊，小城也安静下来。而在肖家客厅中则正开始一桩头等重要之事。肖少泉把该备的都备下之后，双手捧着一排金条，恭敬地放入炭炉，他这时按王三千的指点，穿了一身白，盘腿坐在炉前。

王三千有模有样地运了一阵气，一个箭步，用双掌将所运之气一下一下地“推”入炉中。

肖少泉微合双目，很是虔诚。

“送”完气后，王三千微喘着说：“从现在起，三日之后，金将生成金。汤在身边，你等等喝下，从明日晚起，道姑每逢此时给你送汤，送汤后你速喝下，不得与道姑过多搭讪，因一近女色，心生邪念，金将炼不成。”

“小生明白。”肖少泉答道。

王三千走后不久，他看看那碗汤，毫不迟疑地喝了。

这天晚上，“道姑”回潮州会馆客栈去了。

“那傻猴子正他妈炼金呢。”小黛玉钻进被窝，“他要炼三天，我还得给他送三回那种汤。”

卞梦龙打着赤膊走至床边，说道：“那汤喝了够他难受的，告诉王大神棍，头两晚上别配得太浓了。”

“人家知道，你快点钻进来吧。”

“真不愧是盼盼苑调教出来的，充了几天道姑就憋得受不了了。”卞梦龙说着钻进了被窝。

他们在床上热乎，而肖家客厅里也很热乎。

江南的夏天本来就又闷又热，房间里生了火，那滋味可想而知。炉火正旺。肖少泉盘腿坐在炉边，汗如雨下，但除此而外，身上又感到燥，尤其是两条大腿间，似有不适感觉。

身边一只空碗。他拿起碗看看，自语道：“这是什么汤？喝下去后怎么那么燥得慌？”说完把碗扔开。

他压抑着自己，继续静守。

自从引入两个道人后，他与梁秋就断了线。他的本意是事后让梁家人大吃一惊。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九（2）

他熬了一夜，梁秋则烦了一夜。第二天将午时才懒洋洋地起身。对镜，镜中是一个尚未梳洗的姑娘，颊上还挂着些许泪痕。“哼！”她赌气地转过身去。

听说肖少泉头一夜顶过来了，卞梦龙挺高兴。这段时间，肖家大门紧闭，他与王三千的联系全凭板牙来回翻墙头沟通。这时，他对斜倚在柜台上的板牙耳语道：“告诉那边，今天晚上的汤一定不能太浓了，越稀越好，意思到了就行了。”

板牙点点头，转身离开柜台。

一天是十二个时辰。子时之后才算第二天。

肖家客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守着一口炉子。子时，肖少泉往炉中续炭。

小黛玉笑盈盈地端着碗汤走来，放在他身边，热乎乎地说：“温的，喝下去吧。”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端起汤咕咚咕咚喝下去。

小黛玉在他身边蹲下，看看炉火。

“你走吧。”他困乏地说。

小黛玉却没要走的意思，反而拿起火钩子拨了拨炉灰。细溜溜的腰，丰腴的臀部向他转着圈展示着。

他看看蹲着的她，低低的领口下露出一抹酥胸，雪白的脖颈向前探着，像在祈求什么。

他咬咬牙，把脸掉开。

她却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有一阵骚动骤然向他袭来，他合上眼硬熬了片刻，猛然睁开眼，近于哀求道：“你快点走吧。”

小黛玉一笑，扭动着腰肢走了。

小道姑今天显得与往日不同，一点都没修饰，可是越随便，越顺从，越显得新颖动人，奇丽销魂。他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外消失。发不得邪念，他提醒自己又渐渐入静了。

次日上午，梁秋挽着梁老板走入大旺钱庄。父女俩算得上大稀客，卞梦龙赶忙撇开顾客迎上前去。

笑呵呵地相对拱拳之后，梁老板四下打量着。“卞先生生意不错嘛。”

“梁老板提携，梁老板提携。”

梁老板径直走入柜台，用行家的眼光扫了几眼账本，由衷地点了点头，说道：“嗯，生意的确不错。”

店员们纷纷扭头向这边看来。

“明天晚上看你和少泉的了。”卞梦龙抻抻梁秋的袖口，“这里的人眼巴巴地等着明天夜里你和少泉的会串呢。”

“你和少泉说好了吗？”梁秋问。

“他八成正做准备呢。”卞梦龙答道。

肖少泉压根儿不知会串一事，正准备的是“金生金”。白天很热，尤其是下午。漫长的白日过去后，晚上稍有点风，他盘腿坐在炉前，又饿又乏，强打精神支撑着。

“汤来啦——”小黛玉端着碗一扭一扭地走来。

他不由分说，接过碗来，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接着一抹嘴，长长地“嗨”了一声。

“瞧你这人，”小黛玉娇嗔地打了他一下，“喝口汤都那么急，也不知道悠着点。”

“道姑，你走吧。”他把空碗递过去。

小黛玉却不接，而是低头看看炉膛，大惊小怪地说：“肖公子，该添炭了，灰也该扒一扒了。”

他拿起块炭，刚要往里扔，小黛玉从他手上拿过来，兀自扔进去，又拿起火钩子扒炉灰。

她每扒一下便似乎是不经意地触他一下。一阵骚动袭来，他忙用双手捂住胯间，闭上眼忍着。片刻，他呼了口长气，微微睁开眼。

女人的几绺头发在眼前晃；低低的领口几乎遮不住乳峰；细细的腰肢左右微微摇动。女人活动时，气味散发出来。仿佛嗅到一阵身体的幽香，他蹙了蹙鼻子，动动身子，传来了沉重的咳嗽声。

王三千出现在门口，叫道：“徒儿，出来吧。”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九（3）

“来啦。”徒儿起身，笑盈盈地看了肖少泉一眼，一摇一晃地走了出去。

肖少泉强压了一会儿，侥幸地出了口长气。又一阵骚动袭来，他硬撑着，直至额角渗出一粒粒的汗珠，只是邪念仍难以驱逐。他的脸激烈地抽搐着，独自默默地同一个牢牢地盘亘在心间的魔影竭力搏斗着，直至雄鸡报晓。

清晨，梁秋在吊嗓子。这是她已搁置了一段的晨修。

梁老板踱过来，说道：“今夜就演了，不跟少泉合练上一回？”

“用不着，演了这么多回，都是熟套子了。”梁秋说毕又吊上了嗓子。

晚上，卞梦龙边惬意地想着那傻票友如何为“金生金”又苦苦煎熬了这一白天，边来到潮州会馆。发给帖子的大多数是存款户，他在入口处笑容满面地应酬。

店员们携儿带女地往里走。老板请他们看名票友会串，不易。绅士名流们也往里走。他们多是往大旺钱庄扔了钱的。

小戏院里快坐满了。板牙也带着几个人来了。根据卞先生的吩咐，他和他的人这时穿着还比较斯文。

但化妆室里却乱了套。

梁秋正化妆。她心里乱糟糟的，快出场了，许仙仍没到。孙老板急得团团转，埋怨道：“这个肖公子，干什么去了？到这时候了还不来。”

肖少泉这时正又困又乏地盘坐在炉前，大张着嘴喘着。

王三千指着炉子说：“肖公子，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千万不能前功尽弃，熬过了这一夜，金生金就算成了。”

肖少泉麻木地点点头。他明白，用不着熬过这一夜，只要今夜子时一过，三十六个时辰守满，他就可以解脱了。

这时，观众等得不耐烦了，板牙及其走卒在人堆里哄起来。

卞梦龙力图稳住，嘶哑地喊道：“别急，别急，扮演许仙的肖公子有点事，等等就到，等等就到。”

端坐在台下正中的梁老板终于沉不住气了，上了台，穿过前台，一掀月洞门的帘子，他火爆爆地闯入了化妆室。化妆即毕的梁秋急得直要掉眼泪。孙老板则干转没办法。梁老板直指着孙老板说：“你马上到他家找去，找到后叫他马上来！”

孙伯曦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地冲出去，叫了辆马车就往肖家赶。肖家可不算太近，在城南把角处。马车一停，他跳下车双拳砸门。门拉开一条缝，探出王三千的脑袋。

“肖公子在家吗？”他急忙问。

王三千慢悠悠地说：“你问的是肖公子，他在家。”

“救场如救火！让他马上带上行头跟我走！”

“救什么火？”王三千怪笑了一声，“肖公子现在就正在火候上呢。不行，他哪儿都不去！”说着，砰的一声关上门。

“火候？”他茫然了片刻，赶忙打道回府。

外面的动静，肖少泉当然无从知道。行百里，半九十，剩下的这段时辰是最难熬的。三十多个时辰不曾合眼，不曾进食，他已困倦得难以自制，不住地掐自己的人中。

“汤来啦……”小黛玉端着碗汤一扭一扭地走来。

他几乎是抢过碗，一仰脖几口便灌了进去。待他一抹嘴，照例看见道姑又在蹲着笼火。今日她显得与往日不同，他伐伐眼，愣住了。

小黛玉头发散乱，只穿着内衣内裤。她扭过头来，娇滴滴地说：“为给你熬这碗汤，人家是睡着睡着觉从床上起来的。肖公子，奴家对你多尽心哪。”

他看呆了，木然点点头。腹间一阵骚动袭来，他急促地大喘气，直勾勾地盯着道姑，麻木不仁的意识像闪进了一道曙光似的，使他奇迹般地产生了罪孽深重的遐想。神魂颠倒的生命似乎已经裸露出自己深奥莫测的隐秘——要从以往的荒谬中无可阻挡地复活，复苏。几天前的他，这几日被道法吞噬得杳无影踪，魂魄这时却回来了。

潮州会馆里，板牙及其喽啰大肆起哄。他这时才明白卞先生为什么要叫他这伙人穿体面些，否则其他人会看出来他们是被雇来胡叫的。

化妆室内，梁秋哭泣时，孙伯曦赶回来把经过说了一遍。“什么？”梁老板喊道，“什么叫‘火候’？什么‘火候’能比救场重要！这个少泉，请都请不动！”

孙伯曦低声说：“小的面子不够，是不是请……”

“看来只有白娘子去请许仙了！”梁老板猛回身，高叫一声，“梁秋！”

梁秋哭声骤顿。

梁老板往外一指，“你即刻去把少泉给叫来！”

梁秋点点头，起身便要去。

“我也去吧。”卞梦龙插进来，“这次会串是我张罗的。”

梁老板一甩手，“也好，一起去吧。”

卞梦龙和梁秋急急往外走。他不打算迟缓了，从刚才所说“火候”中，他已明白是时候了。

肖少泉家里确实到“火候”了。

肖少泉面色通红，汗如雨下，急促地呼吸着，火辣辣地看着道姑。小黛玉则没事似的拨炉灰。

一阵强烈的骚动袭来，难以自制地用双手护住小腹以下，“啊”地轻叫了一声。

小黛玉回过身来，放下火钩子，拢住了他，柔顺地问道：“肖公子，你是怎么啦？”

他偎在她的臂弯间，极其饥渴地看着他。而她则妩媚地看着他，一下下地摩挲着他的胸口，像是要平抚他剧烈的呼吸。又一阵强烈的骚动袭来，他眼中闪出兽性的光芒，随着一声轻叫，防线崩溃了。他忽地翻将起来，把道姑压到身下，疯狂地在她脸上撕咬起来。

这时，肖家的门口已被敲开，卞梦龙拉着梁秋便往里跑。王三千知道，这时自己该干点什么，他阻拦着。卞梦龙凶狠地把他搡开，带着梁秋往客厅跑来。静守了三天，他实实在在等的就是这千金难买的一刻。

梁秋先冲进客厅，惊叫一声，她身后的卞梦龙也随之愣住了。

一对男女正在客厅的帐幔间交媾。

肖少泉进入巅峰状态，扭动间像野兽般长啸了一声。

梁秋眼一黑，软软地倒在卞梦龙的怀中。随之赶到的王三千愤怒地喊了一声：“大胆恶徒！”

正忘乎所以的肖少泉一愣，猛回头，凝固住了。

梁秋昏倒在卞梦龙怀中，王三千气得浑身颤抖。

小黛玉把肖少泉推开，拿帐幔盖住身体，捂着脸哇的一声哭起来。

“心不诚金则不成。”王三千拿着宝剑哆哆嗦嗦地走过来，“你守了近三天，本来今夜金将炼成，可你还差一个时辰也守不住，奸我女徒，必前功尽弃！”说着打开炉子一看，狠狠一顿足，拂袖而去。

肖少泉提上裤子过去一看：炉内何来金条，只有一堆乌黑的铁条。

他“呃”了一声，也软绵绵地倒在炉边。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1）

十根金条怎么分？

卞梦龙难得地表示自己不拿主意，主意由出了力的王三千和小黛玉去拿，更为难得的是，他表示自己不要。这么一来就好办了。王三千和小黛玉二一添作五，各分五根。

王三千是个老油子。分了金条还不算完，他揣摩着卞梦龙的表情说，想跟小黛玉“那个”几天。搭档了这么几天，这小娘们撩得他够呛。事没成前不敢往这上想，现在事已成了，一个点都不差地把肖少泉装进去了。是不是……

卞梦龙不置可否地看看他，掏出手帕擤了擤鼻涕，又把手帕叠好，装入衣袋，走了。那个窑姐本来对他来说就无足轻重，现在论功行赏，让那两个人自己掂量着办吧。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梁秋才是这出戏的终点。

他往梁家的途中，跺了跺脚，受惊的母鸡戒备起来，不安地格格格直叫，把小鸡唤到一块儿。其中一只在远处，闻声迅速跑来，但被一只大手抓住，捧了起来，他笑着向这个毛茸茸的小生命呵了一口热气，便把双手掬成一个巢，弯腰把它送回了母鸡那里。这时，他的脸庞闪现出原野辽阔、芳草连天所带来的柔和的光泽。

才几天，梁老板面颊塌陷了，眼睛周围出现了黑圈，仿佛黑圈里隐藏着不愿意消逝的黑夜。他被男仆搀扶着迎了出来。

卞梦龙说：“梁小姐受惊了，我去看看，给她压压惊。”

梁老板说：“请随我来。”说完甩开男仆前面带路。

呆滞失神的眼珠直直地瞪着，神色疲惫不堪，嘴巴紧闭着，只有嘴角边隐约露出剧烈悲恸的余波，梁秋已这么躺了三天。

“我谁也不见！”她从床上坐起来喊道。

梁老板劝解她：“是你的恩公卞先生。”

梁秋抱头哭号道：“卞先生也不见！”

卞梦龙推开门，立在门口，庄重地翘起下巴。梁老板朝他点点头，转身出去。

“你去！你去！”梁秋急剧地摇着头，“你给我出去！”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到床边。

“你走！你走！”梁秋带着哭腔喊着。

他表情肃穆，把她揽入怀中，她挣了几下便不再动了。他平缓地摩挲她的头发，她像只小猫般柔顺地承受着。突然，她抱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肩头上哭泣起来。

少女的背脊瘦骨嶙峋，小巧的肩胛骨因悲恸而颤抖着。他用手掌感觉着她的身体，说出一路上早想好的话：“别难过，有我在。”

一片晴空。

梁秋坐在廊下望着天际梳理头发。她仍未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又像在编织一个新的梦幻。

也是在这时候，懵懵懂懂，狂饮滥喝了三天的肖少泉才开始醒过点味来。

他开始在客厅里慢慢踱来踱去。由于两腿发软，脚步迟疑而不稳定。头部因为发痛发涨，有点摇晃，下巴无力地耷拉着。尽管他不断地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努力使双唇合拢，但不一会儿就又垂了下来，张着黑洞洞的嘴。

有种可怕的东西在向他靠拢，向他逼近，企图毁了他，企图把他推入一个张着大口的无底深坑。这不完全是直觉，也是脑子告诉他的。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为什么要吃我一个玩票的呢？他痴怔地坐在地上。半晌，他举目四下望去，目光依次扫过那些曾伴随了他三昼夜的东西。

歪倒的炉子，那个道姑总借口添炭在炉前流连上一阵。帐幔，和那个道姑就在这里荒唐的，可原本是并无此心的。一堆乌黑的铁条，没有金生金也罢，它们绝不是那些金条变成的。空的汤碗，怎么一喝了这汤就想及男女之间的事？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2）

他拾起汤碗上下打量起来，又放到鼻子前嗅了嗅。放下碗，他决意找梁先生去。他原认为无颜去见梁家人，可现在倒认为，即便被乱棍打出来，也要替自己申辩几句。

“我的老脸被你丢完了！”梁老板勃然大怒地喊着，“满场的人等着我的将上门的女婿演出，嚯！女婿不来，派出女儿去请，原来夫婿正跟一个道姑淫媾！”

跪在他面前的肖少泉直起腰来，直眨巴眼。

“滚！”梁老板一跺脚，“滚出去，我不认你，梁秋更不认你！她宁可嫁给要饭的也不会嫁给你这个败类！滚！”

“少泉该死，少泉该死。”他连连磕头，又直起腰来，“可满场人等我会串实是不知。”

“放屁！这时候了还要狡辩，卞先生早告知你了。”

“冤枉啊……那几日我只与道人独处，从未见过卞先生。”

“噢？”

“少泉实是不知会串一事啊！”

“那就是道士封锁，使卞先生的话未能带到。”

“更不可能了，那两个道士是卞先生的熟人。”

“嗯？”

“一字不假！”

梁老板疑惑地看看他，思索起来。

头上方的鹦鹉叫道：“不对头，不对头。”

肖少泉指指鹦鹉说：“您听，连鹦鹉都说‘不对头’。”

“病急乱投医，拉着鹦鹉作证。”梁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略略缓和一些。

“我实在是不知会串的事。”肖少泉嗫嚅着，“少泉的本意是想让金子下小崽儿，灭灭大旺钱庄的威风，也、也、也让梁秋和先生您不再小瞧我。谁知道……谁知道三十几个时辰全熬过来了，到末了会出那种事。”

“你给我坐到那儿！”梁老板往椅子一指，“把前前后后的事原原本本给我说出来。不准有半句假话，说！”

肖少泉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梁老板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便让人叫来了孙伯曦，携上肖少泉，一起去了肖宅。

肖家的客厅中，一切与那天夜里一样：翻倒的炉子、帐幔、炉灰、一堆寸把长的乌黑的铁条，再就是扔在地上的空碗。

肖少泉眼不带眨地追随着梁老板与孙老板在客厅内的活动：孙老板用脚踢了踢铁条说：“什么金生金，金条在放进炉子的时候就已经换成铁条了。”梁老板弯腰拾起空碗嗅了嗅，说道：“所谓汤，是很浓的春药，守着炉子的人两天两夜不吃不喝，空着肚子喝下春药，对女色已难以抑制，而到第三天夜里，药配得很浓，常人喝下去根本无法抑制，肯定会对那个假扮的道姑演出那种事。”孙老板接着说：“而在做这事时，那个假道士便闯入，说由于守炉人心发邪念致使金生金不成，原来的金条也生成了一堆铁条，这么一来，金条也归假道士了。”

肖少泉听着，大彻大悟地点点头。

当梁老板和孙老板离开他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星星静静地闪着微光，夏夜，宁静的气氛使人有一种快感。但是，肖少泉再不相信星空的平静了，他好像觉得，从那冷漠的环宇中也传来了厮杀声、呻吟声和哀求宽恕的喑哑声，那些星星仿佛是冷酷地放声大笑的人群。有多少信赖，就有多少条鞭子；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刽子手；有多少忏悔，就有多少绞索。他再次扫视自己的客厅，那里有半人半兽的愚行。这些铁条和那只空碗，正是邪恶和痴癫的结晶。

第二天，他上街了，直奔潮州会馆客栈。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3）

一男一女走出来，仍是道士、道姑打扮。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出了东门，到了无人处，那老道却把手合在了道姑的肩膀，道姑水蛇腰一扭，笑嘻嘻地挣脱了他，那道士不过瘾，拧了道姑的脸蛋一把。两个人就这么戏耍着来到江边，方正经下来，乘船渡江上了焦山。

焦山为京口三山之一，屹立江心，中分二水，山上的摩崖题名石刻和镌刻数代名家墨宝的碑林闻名遐迩，其中摩崖石刻中的《瘗鹤铭》被誉为“书家冠墨”。这本是一篇哀悼家鹤的文字，但铭文的撰者究竟是谁，却不详，只镌有“华阳真逸撰”，“上皇樵山书”。宋人曾考证此铭为南朝齐梁时的陶弘景所写，陶拜齐左卫殿大将军，入梁后即隐居于茅山华阳洞，自号“华阳隐居”，成了个著名的大道人，所以与“华阳真逸撰”相合。

肖少泉随这对道姑、道士上了焦山，入定慧寺，到砌干宝墨轩内《瘗鹤铭》残片前，听到了他俩的几句对话。“王大神棍，这上的‘华阳真逸’是谁？”道姑搔首弄姿地问。“管他娘的呢。”道士心不在焉地答着。道姑卖弄地说：“上次卞先生带我来的时候，说是‘山中宰相’陶什么弘所撰。”“陶什么弘？他怎么红也不及我的小黛玉的胭脂红。”

这两个纯与道门无缘，不过是江湖上骗钱的狗男女。肖少泉往回走的时候，对这点已经透亮了，他颇为懊丧地想着，当初居然把他们误认为是茅山下来的了。

梁老板有警察局的朋友，那人曾在大旺钱庄搁了不少钱。肖少泉托他打听一下当地占码头的一个门牙往外豁的人。那人从嘴角边吹了口气，“你问的是板牙吧？南门的一霸。明天我带你会会他去。”

第二天，肖少泉在南门转悠间，板牙扎着条大板带啃着猪蹄晃晃悠悠地走来。他低头吃得正香，迎面撞到一个人身上。

“活腻啦？”他抬头张嘴要骂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扔下猪蹄转身便要走，却被从侧面上来的警察拧住了后领。“这是肖公子。”警察说，“是你认识的人，我再带你认识他一回。鞠躬！”板牙忙向肖少泉鞠了个大躬。警察说：“你的猪蹄蹭了肖公子一身油，舔了！”板牙伸出臭烘烘的舌头就要舔肖少泉的前胸。“免了吧。”肖少泉厌恶地把他推开，“金山之仇我不跟你计较了。你现在跟我走一趟。”说完便转身走了，板牙像条被调教出来的狗一样，跟着他身后走了。

事情说完，肖少泉回到家中，便四处收敛浮财，并把家中钱财装成一箱，价值在四万银子以上，于两日后进了大旺钱庄。

其时他很狼狈，多少天没刮的胡子七短八长，乱糟糟地爬满下巴，脑袋缩在微微耸起的肩膀里，一对眼睛既无神又无礼，和酒鬼没什么两样，面部就像畜牲那样阴暗和难测。他边走边搔虱子，满世界一抓，衣衫上飘出一股子汗臭。他提着箱子，呆呆地站在钱庄中，在来来往往办事的顾客中，像是一个被生活折腾垮了的纨绔败家子儿。

“卞先生。”他直着脖子，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那神态恰似末路王侯见了朝中新贵。

卞梦龙一见，忙撇开其他顾客迎上前来，“难得，难得，稀客稀客。有何贵干尽管吩咐。”

他出示一个小皮箱，说道：“这是先人传下的全部家底，存到卞先生的大旺钱庄上，盼着滚点利钱吃。”

“好好好，我要做一笔大生意正缺本钱，这笔钱来得太是时候了。”卞梦龙话锋一转，“您这么信得着我，就不怕我做生意做赔了，把您先人留下的钱也给砸进去？”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4）

“唉！金生金不成，又干出那事，梁秋已深深责于我。我对她无以回报，左思右想，还是听梁家人所言，把钱存到卞先生这里吃利，谁叫我一个唱戏的不懂生意上的事呢，再说，卞先生这等精明之人怎会赔进去呢？”

卞梦龙看看他惨兮兮的样子，嘿嘿一笑，朗朗说道：“就凭肖公子如此豪爽，卞某也当全力经营好钱庄，叫肖公子稳稳地吃上一大笔股息。”

肖少泉千恩万谢之后，缩着脑袋走了。卞梦龙心里却犯了嘀咕，这笔巨款来得蹊跷，这家伙是真的服软了还是另有打算？他要到梁家去摸摸底。

“梦龙今日赔礼来了。”这是他见到梁老板的第一句话。

“赔什么礼？”梁老板面带不悦。

“上次少泉客串时不到场又与那道姑淫媾一事实实不能全怪少泉，与晚生的失察不检亦有干系。”

“有何干系？”仍是冷冰冰的声调。

“梁先生息怒。”他小心地看看对方的脸色，说道，“那两个道人本是我从外头找来的，后被肖公子接回家中。客串之前，肖公子正在家中修炼，闭门谢客。我无以见他，便让那老道代为转告，不想那老道为骗肖公子钱财，在他修‘金生金’时，竟有意不转告，因为时值那道姑勾引肖公子，又以铁条换金条的当口，他当然不会把我的话告诉肖公子。我对此失察，错信了那黑心的老道，致使如今。望梁先生公平对待肖公子，并原谅晚生的过失。”

“唉！说出来就好。”梁老板的面孔露出点笑意，“那两个假道人的来路和你对他们的轻信，我在事后不久便已摸清。原以为你没有胆量回来承认过失，既然来了，赔了礼，也正是老夫所望之事。我与梁秋深知你出此差错系失之于粗率而非本意，也就不会与你计较了。至于肖少泉，量也是为奸人所骗才干了那种事，情有可原，但此事为梁家门风所不容。这事你也不用替他求情了，不知梁秋对他是否有些许眷恋，只是在老夫处已无望了。”

卞梦龙心中一阵喜悦，又不动声色地说：“肖公子最近把祖产全部存到大旺钱庄上了，不知先生是否知道？”

“知何如？不知又何如？终日玩票，坐吃山空，他得给自己的今后想办法，那是他自己的事。既然我不打算把女儿许配于他，他在哪里存钱亦与我梁家无关。你更无必要告知于我。”

心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肚子里。他又扯了几句非正题上的话，便要走。刚欠身子站起，看见梁秋正从窗外向他窥望。四目相接时，她含羞地一笑。

他心里像被忽地扇起了一把火。“梁小姐，”他似乎不经意地凑过去，“三天后，金山。怎么样？”看到对方眼睛忽闪着点点头，他一甩头大步走了出去。

大笔的钱，称心的女人，稳妥的今后，一齐在眼前飘动，再往前努力一把就能全到手……卞梦龙从梁家一出来就感到，三天后去金山，那时要摊牌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一（1）

小黛玉叼着根烟，摇摇晃晃地进了卞梦龙的客房。她向坐在昏暗角落里的他丢去一个眼波，含笑回身闩上门。

卞梦龙的脸色刷地变得很不好看，发冷似的往藤椅里缩了缩。

“你这是怎么啦？”她畏葸地问。

他的苍白冷漠的脸隐藏在昏暗中动也不动。

小黛玉像是由于一阵突然疾驰而过的风袭来，打了一个哆嗦。在南京的时候，冀金鼎突然失踪的前两天，卞梦龙就是这种脸色，也是这么坐了整整半夜。她用颤抖的手指拿下唇边的烟卷，犹豫地说：

“你病了吗？脸上怎么是这个色的？”

“是时候了。”他就像没听见她的话，在沉思间自语着。

“是什么时候了？”小黛玉上前抚摸着他的头发问。

他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她说：“我让你和王大神棍勾上肖少泉，跟他搞银生银、金生金，又在他和你干事时引来梁秋，坏了他的亲事。这些全让他闻出味来了。板牙说了，这几天来，这个烂戏子总暗中盯我，察访我，同时也暗中察访你和王大神棍。我不下手，他把事情搞清楚了，就会下手。”

她困惑莫解地抬起忧郁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惶惑的祈求保护的急切心情。

“此其一，”他伸出了食指，又竖起中指，“其二，梁家和肖少泉翻脸只是生一时之气。但梁家和肖家的事满城皆知，是用钱财连成一块的，而这种联系是不会被肖少泉偶尔失足搞了一个‘道姑’所毁掉的。我如果这时候再不下手，等这事慢慢淡下来，梁家还会和肖家恢复关系，而我娶梁秋，把梁家钱财拨拉到大旺钱庄这事便泡了汤。”

小黛玉陡然用颤抖的嘴唇吸着早已熄灭的香烟。吸了几口，无奈扔掉，叹了口气，悄然地搓着双手。整个房间也和她一起叹息，仿佛连那些阴影也十分悲戚。那些阴影团团围住她号啕不止。

“其三！”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更忽视她的悲戚，伸出了三个指头，说道，“肖少泉最近把他的家产全存到我的账上了。这么一条大鱼既然游进了网，我就绝不会再叫它游出去。况且大旺钱庄是指着大进大出翻利钱的。如果在我把钱甩出去做大生意时，他突然要来全部提走，而我又调不出头寸来，那就能被他生生拉垮。如果我再不下手，这到手的钱还会飞了，要是在这节骨眼上下了手，我不仅捞了一大把，大旺钱庄也就此站住了。”

“还有第四条吗？”小黛玉惊骇地问。

“有这三条就够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下手？”小黛玉惊骇万状。她突然意识到所谓冀金鼎携款外逃是怎么回事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过猛，把椅子掀倒了。他在房里急促地踱来踱去，合在一起的双手抖动着，低声地喃喃自语。他像瞎子那样，不时地撞到椅子、桌子、床和墙壁上。撞着什么的时候，他便迅速地用消瘦的手指摸一摸，掉转头来继续踱步。他就这样，像一个可怕的怪影，在这沉寂的四壁合成的小笼子里旋来旋去。和他活动着的躯体相反，他的眼睛却像盲人那样一动不动。

小黛玉忘掉了自己的痛苦，忘掉了自己咬牙切齿地痛恨着的梁秋，注视着他，大声喊着：“你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

他蓦地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她面前，把那只沉重的手按在她的头顶上，抬起呆滞的目光，穿过天花板和黑暗的夏夜，脸激烈地抽搐着，说：“我要杀了肖少泉。”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一（2）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他的脚边，双手抱住了他的膝盖，全身颤抖，被憋得气都喘不过来，哑着嗓子喃喃地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会出事的，你会倒霉的。”

他紧闭着嘴，紧得如同铁铸的一般。他冷淡地向下看了一眼，把她抱着他膝盖的手松开，兀自往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来，淡淡地对她说：

“等着我。两天后我这时候回来。待事成之后，我娶梁家的人做正房，收你当个偏房。”

他连夜找板牙去了。

板牙住在贫民窟中一座低矮的板棚里。天太热，没在屋里，在门外搭了张床睡。就这样了，他还不忘轧姘头。待卞梦龙隔着蚊帐捅醒他后，他的动作就像一个久卧不起的重病人那样缓慢而笨拙，穿上裤衩，懒洋洋地爬出蚊帐，随卞梦龙来到一个无人处。

五百现洋杀肖少泉。先付一百，剩下四百事后付。板牙把银元放到牙上咬了咬，一口应了下来。

第二天，卞梦龙在板牙的那间板棚里静候，板牙去打探消息。板牙那个姘头侍候他吃了三顿猪头肉、猪蹄、猪口条、猪大肠。到天擦黑的时候，板牙回来了。

“打听好了。”他揩着一脖子的汗说，“姓肖的算让道姑那事给毁了。这些日子，他既不练嗓子，也不会客，一个人在家成天喝闷酒。干了他，把他投尸湖中，说是因梁秋甩了他，他投湖自杀，谁都信。只要干得麻利些，倘若有人不信，也看不出破绽来。什么时候下手？”

“现在！”卞梦龙一拍大腿站起来，“我跟你去。”

他们深夜时分来到肖家，叩了一阵门，才听到里面懒散的脚步声。门打开，露出肖少泉乱蓬蓬的脑袋来。“大半夜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说着拉着卞梦龙的袖口往里走，一直来到客厅。

他端上茶来，问道：“卞先生深夜造访可有事？”

卞梦龙欲言又止，端起茶杯吹去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子。

“说吧。”肖少泉劝道，“这家中就我一个人，说轻了说重了无外人知道。”

他笑笑，放下茶杯，说道：“既然没有外人我也就说了——是你存的那笔钱的事。”

肖少泉喜上眉梢，“这么快就滚出利钱来了？”

“恰恰相反。”他呷了口茶，“不但没利钱，连本钱我也不打算还你了。”

“为什么？”肖少泉变了脸。

卞梦龙跷起二郎腿，“因为我比你更爱钱。”说完重重地咳嗽一声。

板牙一身夜行打扮，走入，掩上门，阴沉沉地嘿嘿一乐。

肖少泉浑身颤抖着说：“你、你、你们要杀了我？”

板牙阴森森地逼过去，从怀中抽出个绳套轻松地抡着。肖少泉转身便跑。由于腿肚子发软，又扑通摔倒了。板牙追上去，把绳子一甩，准确地套到他的脖子上。肖少泉带着这个绳扣挣扎着跑入内室，板牙跟入。

卞梦龙坐下端起茶，只听得里面“哎呀”一声惨叫，他笑笑放下茶。

板牙拖着肖少泉的腿走出，说道：“干掉了。生生勒死的。”

他弯腰看看，心里泛起一阵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肖少泉蜡黄的脸，紧闭双眼。

他“哼”了一声，说道：“死得好。装进麻袋放到画舫上去，明天我和梁小姐游湖时用得着。”

“明白。”板牙点点头。

他又扔过去一个钱袋，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他轻松了，想及女人，小黛玉却不在屋内。八成又和那神棍睡去了。到那屋一看，神棍也不在。问伙计，伙计说他们于夜间被辆马车接走了。这两个东西，又外出“作法”骗钱去了。他想着，独自回房间睡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二（1）

次日晨，卞梦龙搀着梁秋，有说有笑地上了画舫。这天天气好极了。画舫往湖心漂去时，他因背着人出来又产生了幽会的感觉。

“卞先生约我游湖可有事要谈？”梁秋问道。

他深深点了点头。

“什么事？说吧。”

像有难言之隐。

“说吧。”

“还是上次所言的那桩。”他费了老大力气才说出来，“……梁小姐能否另择明主。”

梁秋低下头，微微摇了摇头。

他几乎喊起来：“肖少泉有负于你！”

“这点我永远不会谅解他。但我……早已是他的人了。”

他一怔，痛苦地揪起了自己的头发，半晌才说：“这也动摇不了我对你的爱！秋，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对你爱得有多深？”

“不仅看出来了，我还暗中把你俩做了比较：你聪明过人，长于经营，而他除了唱戏，只会花钱；你曾救过我，而他在婚期将至时还不忘与一个道姑干那伤天害理之事。但光心里明白又有什么办法。我与他之事尽人皆知，我又委身于他。事至如今，纵然恨其不忠，怨其不争，但除非他不在了，纵有再中意之人也不能弃他而另招英才了。”

卞梦龙沉下脸来：“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呢？”

“干吗说得那么吓人。”梁秋扑哧一声笑了，“如果他真不在了我就嫁你。”

“当真？”

“当真。不过卞先生别为了这句话就宰了他呀。”梁秋半真半假地说。

“肖少泉已不存在于人世了。”他一字一板地说。

梁秋惶然了，六神无主地四下看着，一下咬住了指头。

“梁小姐——”扑通一声跪下，激越地说，“从见到你第一眼起，你就把我牢牢地抓住了，试想，如若我成了梁家乘龙快婿，以我之钱庄、钱财与梁老板的财势相合，将富甲一方，梁先生百年之后，这一大摊我操持，将会如何辉煌！为达此目的，我已不惜采取一切手段。而特别是最近，肖少泉因炼金失败被迫将全部遗产存于我的柜上，对这笔巨款我是绝不会轻易撒手的！一来为了得到你，二来为了使你家、肖家及我的钱财连成一气，我被迫雇人干了他——这实在是为了你与我的今后啊！”

梁秋一阵眩晕，几乎虚脱过去。

“事至如今，话已全部说出。”他看着浩茫的湖面，“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发落吧。”

梁秋托着额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人呢？”

“在你身后。”却是那个用斗笠遮了半拉脸的船夫说的。

梁秋疾回首，惊恐地叫了一声。上了船光顾说话了，没注意到她身后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梁秋看看麻袋，又看看船夫，全身瑟抖起来，这个船夫似曾相识。“放心，我是卞先生的人。”船夫是板牙，他边撑篙边说，“等等把麻袋沉入湖中，事情就全干净了。”

眼中涌出了泪花，梁秋呻吟着：“少泉……”

“梦龙比少泉强得多，重打锣鼓另开张吧。”卞梦龙的语气轻佻起来，“梁小姐，是不是最后再看少泉一眼？”

梁秋无力地点点头，看来是只有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了。他绕到她身后，准备解开麻袋。就在这时，船被什么狠狠地一撞，他被震倒在船舱中。

撞过来的是另一条画舫。舱中走出一个人来。

卞梦龙爬起看去，巨大的恐惧倏时在脸上凝结了。

肖少泉挺立在前甲板上。

“鬼！鬼！”卞梦龙惊恐地用手指着那船上的肖少泉。而在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沉静的声音：“那不是鬼。”他猛回首，只见梁秋跷着腿，两手玩弄着头发，瞟过来一眼，好笑地说：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二（2）

“我日后的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你杀死的。”

这回轮到卞梦龙眩晕了。

“卞先生，”肖少泉立在甲板上开了腔，“还记得不？就在这个湖上，你雇了流氓打劫而接近了我们，并借梁老板的‘感激’之情开了钱庄。”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

肖少泉继续说：“以后嘛，你又对我放白鸽。”

船中人把披头散发的小黛玉推出来，她倒在肖少泉脚边，挣扎了几下，捶着甲板哭号着。

“江湖上把放出女子拐骗，搞得被骗者身败名裂，女子捞足了钱财再像鸽子般飞回巢，称为‘放白鸽’。”肖少泉看看脚边的小黛玉，抬起头来说道，“你用这手骗了我，但也启发了我——我日后的内人梁秋也是一只‘白鸽’，我们把她放出去了，她引诱着你为吞并梁家财产越干越大胆，在我把全部祖产都存到你的柜上后，你终于铤而走险了——既为得到梁秋又为了吞并我的祖业而要杀了我。”

卞梦龙颤抖着说：“我亲眼看到你被我雇来的人杀了，怎么，怎么……”

“你能让那个神棍用铁条换金条，我就不能掉包吗？”肖少泉冷冷一笑，“你雇来的人佯杀的是我，而真杀的是另一个人。昨天夜里，你到我家来杀我时，我的人用马车把王三千和小黛玉接走了，他们以为又是让他们搞‘金生金’呢，结果女的被玩了，男的被逼着吞了金条。他被杀后装入麻袋中，放到了你的船上。”

匆忙回身，打开麻袋，一看愣住了。

麻袋中装着的是已被杀死的王三千。由于吞金，脸色乌青。

他转身，对板牙恶狠狠地说：“你就这么糊弄我，老子给了你钱！”

“肖先生也给了我钱。”板牙一副泼皮面孔，“谁给的钱多我们给谁‘做人’。卞先生，您有所不知，在双方打冤家时，干我们这一行的从不只为一方帮忙，而是同时给双方帮忙，同时跟双方要钱。两家打得越狠，我们捞得越多。”

“跟你这种泼皮无理可讲，却也罢了。”卞梦龙反倒坦然了，转向肖少泉说，“我雇人杀你没杀成，无偿命之虞。可你雇人杀了王三千却是事实，这事如何了结？”

“不对，是你杀死的王三千。”梁老板说着从舱中走出。

卞梦龙又是一惊。

梁老板悠悠然然地说：“我们与王三千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而他是你雇来假充道士蒙骗少泉的，事后你怕事情败露，杀了他灭口——不管事实是怎样，我们见官时就这么说。仁兄，你说是吗？”他对着舱内问。

“是这么回事。”前面出现过的那个警察头在舱内应了一声。

“不对！”他喊道，“是肖少泉被他骗了，怀恨在心才杀他的！”

“其实是这么回事。”肖少泉转向了板牙，“可你不妨问问杀手会怎么说。”

板牙紧着点头哈腰，“肖公子放心，见官时我们自然会说是他卞梦龙为灭口才雇我们杀死这个神棍的。”

他像摊稀泥般倒下。

梁老板蔑视地看着他说：“要这么见官的话，后果你清楚，是你的脑袋落地，财产充公。”

他像筛子般抖起来。

“可话又说回来了”，梁老板话锋一转，“你放白鸽是为了我梁家的钱，而我们放白鸽同样是为了你卞某人的钱。事至如今，杀了你，财产充公对我们也无益。这样吧。”

“但求活命，但求活命。”他像捣蒜般磕头。

肖少泉伸出两个指头，“两条路任你挑：或是我们现在绑你见官，或是私了，你立字据将钱财及大旺钱庄让于我，我将王三千沉尸湖底，我们之间一了百了。”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二（3）

“我让，我让！”他喊着。

“签字画押吧。”肖少泉从怀中掏出一卷纸。

画舫舱中的小桌上，他手颤抖着，把这卷纸展开，轻声一读，便浑身打起战来。

这是一份契约。其上的条文既简单又苛刻。按照上面的条文，大旺钱庄连房产带资金全部无偿地“转赠”于梁和昌先生，并由梁和昌先生交由肖少泉执掌，从此和他卞梦龙不着边。

时下，大旺钱庄吸收了半城的存款，在苏州、南通、常州、南京、上海都做着大生意，钱一旦赚回来不得了，付出那点利息算什么，他卞梦龙还是大发。而一签上这字，煮熟的鸭子便飞了。他感到心中一阵绞痛，拿起了笔，就是签不了这个字。

“你可以不签，咱们衙门里见。”肖少泉冷笑着说。

他正张着嘴看着肖少泉时，孙伯曦拍拍他的肩，说：

“卞老弟，咱俩别伤和气。让出这个钱庄，你在南京不是还有盼盼苑和聚友会馆嘛。如果钱庄不让，衙门里把你弄了去，顺着根一捣到南京，那冀金鼎先生是怎么回事，盼盼苑又是怎么来的？这可又够你喝上一壶的。依我之见，保一头吧。当日小凤姐和金鼎不也就是画了个押就把人家的地盘让给你了嘛。人不能一辈子都顺，学之人家，一咬牙，让出去，保住个脑袋，图个东山再起吧。”

他想了想，一拧脖子，把笔蘸饱了墨汁，刷刷刷签了“卞梦龙”三个字，又按上手印、私章。

麻袋上捆了块大石头，被扑通一声扔入湖中，在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就不见了。

“少泉。”梁秋欣喜地俯到肖少泉肩头上。肖少泉抚着她的头发，“过去总说我这票友不会生意上的事，守着祖业坐吃山空，可现在你看到了，总上当的票友为日后的岳父盘进了一个大钱庄——这是世道教会我的。”

“说得好，说得好！”梁老板开怀大笑，“许仙长成了法海，老夫的远虑没有啦！”

板牙探过头来说：“上次的会串让‘金生金’给搅了，这会儿补上怎么样，在这湖上唱《水漫金山》……”

肖少泉与梁秋兴奋地对视着。梁老板看了他们一眼，凑了过来，俯到卞梦龙的耳边说：

“卞老弟，你的脑瓜不能说笨，但有件事你可从来没考虑过，我梁和昌在京口有这么大买卖，自己为什么没开个钱庄，非要等你一个外埠的小子来办这事？我是想开来着，但头寸一时凑不够，加之对这行又生，所以一直犹豫。可巧你打着救我女儿的名，让我给你撑腰办这事，我就答应了。其实你不演救梁秋这出我也会给你撑腰。为什么呢？是你掏的本钱，没我什么事。办赔了是你的事，办好了我再想法吃进来。结果你这事办得不错，我正思考着如何把你挤出去时，你自己跳出来了。到底是年轻，急功近利，反倒把把柄交到我手里了。肖少泉是票友，可这事是你给我提的醒，使我下手的时候提前了。他把全部家底放在你的账上，就是为了挑挑你的杀机。他刚放了钱，你就到我这里摸底，我说已与他无干系，你便上钩了。想起来，若真按老夫的办法，在钱财上把你挤垮，迫使你让出大旺钱庄，还真得动一番脑子，费一番周折。而用了少泉的法子，把你装入网里后，收网生夺，既便当又用不着贴本钱。还是他的法子好啊。”

卞梦龙感到浑身冷冰冰的，淡然问道：“梁老板，事至如今了，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也是骗场上混出来的人，连这还不知道。”梁老板准备离去前，又说，“这本是将计就计，一俟把你骗光了，再把用心告诉你，老夫就为图个痛快，晚上睡个好觉。”

那艘画舫撑开了，向天水相连处划去，船上传来阵阵笑声和《白蛇传》的唱腔。

这艘画舫上，小黛玉披头散发，在甲板上哭成一团。昨天夜里，几个她见过的板牙的人来接王三千和她，说卞梦龙叫他们去，他们被马车拉到无人的荒郊，这几个人露出了流氓面目。刀子往眼前一晃，王三千吓得尿了裤子，当即就把“金生金”的全部内里说了。说定后，这几个人逼他吞了金条——他用铁条偷换的金条。看着王三千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死去。这几个人又扑向了她，狞笑着说自己是刚喝了春药的，无以按捺，便轮奸了她。事后，当她从泥地里挣扎着坐起来时，一个女子走过来，揪住了她的头发，笑盈盈地说，只有看到她遭如此大罪，自己今后和肖少泉共同生活时，心里才会舒坦。这女子是梁秋。

卞梦龙无心听她悲恸欲绝的哭诉。他低垂眼帘默默地站了片刻，突然仰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远去的画舫。他感到四周静止了，那画舫以及水面上的褶痕像是用冰冷的石头雕成的，画舫上面闪烁着生命的丰丽色彩显得那么不协调。一缕长长的鲜红阳光投在画舫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一个曾向上飞腾的人，从神秘莫测的神话高空，随着这缕光线回到了凡尘之中。他自己有过这种经历，那夜在老父坟前，他在生与死间感觉到与上帝近在咫尺，从此世上少了个画西洋画的，而多了个以骗为业的人。而远处那条画舫上的肖少泉也经历了这么一遭轮回。他曾从戏台上飞升天际，而时下这个天使般的人又扇动着被火焰灼燎过的翅膀，随阳光降临于凡尘。从此世上少了个票友，却又生生造出一个新的骗枭。

闯大上海去！被火焰照得通亮的灵魂对他这么说。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三（1）

和一个雅典人握过手后，要数一数自己的手指头。这是流行于欧洲的一句谚语。

如果世界上只有两个雅典人的话，那就会产生三个政党。这也是流行于欧洲的一句谚语。

约翰?宋想着这两句话，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全欧洲都说雅典人善于玩手腕，可实际上希腊公元前辉煌过，现在则只是南欧一个贫穷的小国。手腕和头脑并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财富。

雨丝从窗户中飘洒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好不快意。他坐在一张八仙桌前，用宜兴泥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绿茶，一仰脖子灌下。当他用手帕擦拭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的茶水时，四下看了看，老城隍庙的这间茶馆里坐了不少茶客。有的人边喝茶边打量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男子。他觉得，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是畏葸的。这在他来讲已经习惯了。东方人似乎只配这么偷偷摸摸地打量西方人。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仍旧一口吞下。这么小的杯子也就够一口的。哪能像身边那些中国人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茶，最后一口还用嘴唇“吱儿”地嘬出一声响来。

他喝不出这茶有什么好赖，却认为比周围那些有滋有味地品茗的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茶文化。

上古的中文中没有“茶”字，先秦古籍中只有“荼”。中唐以后始见“茶”字。唐代陆羽的《茶经》中说：“一曰茶，二曰槚，三曰伐，四曰茗，五曰荈。”就这么一个茶，闹出了五个名字。茶原只是清热解毒的饮料和僧人坐禅时用以醒神的，至唐宋时即已国中皆饮。风流了大半辈子的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把制茶工艺细分为二十条，可见从皇帝那里就反映出了中国人的繁琐，就像德国人那样善于啰啰嗦嗦地在流程上动脑子。唐宋时饮茶用的是茶饼，饮时需烹煮；元代始用散茶；明代才有“妙青”制法，改为开水冲饮。在茶上充分反映出中国人有时比日耳曼人还日耳曼。如饮茶讲究水质，《茶经》中有“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之谓。还有各地水分高下之说，如楚水为第一、晋水为最下，甚至共分为二十等。饮茶还讲究煮法。《茶经》有“其火用炭，次用劲薪”之说，又云：“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以上水老，不可食也。”谓煎茶只可三沸，否则就火候太过。此外，饮茶用的容器也讲究产地、瓷质与瓷色。这里更有一大套。

茶只是一种饮料，茶道却反映出中国人的精微和对事物品质追求的韧劲。可这又有什么用！东方人纵然再有脑子，也只能抱守一片贫瘠。和希腊人一样，在度过自己的全盛时期后，空有灿烂的古代文明，空有一整套从古代沿袭至今的权谋，却只能在一片四分五裂的国土上痛苦地喘息，并在这肮脏残破的茶馆中边喝着茶边觊觎着他这个西方人。

无须张嘴，也无须使眼色，他抬起手，只钩钩食指，跑堂的马上跑过来送上一壶新沏好的茶。他背后没长眼睛，但心里清楚，跑堂的正惶恐地盯着他，生怕招待得不周。

送上来的又是绿茶。自清代起，中国的茶分成了红茶和绿茶两大系列。绿茶是不经发酵制成的。著名的有杭州龙井、旗枪，洞庭碧螺春，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四川的蒙顶茶等。著名红茶有祁红、滇红、宜红、川红等。他喝不来绿茶，像绝大多数英国人一样，习惯于喝红茶。

《骗枭》第六部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三（1）

和一个雅典人握过手后，要数一数自己的手指头。这是流行于欧洲的一句谚语。

如果世界上只有两个雅典人的话，那就会产生三个政党。这也是流行于欧洲的一句谚语。

约翰?宋想着这两句话，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全欧洲都说雅典人善于玩手腕，可实际上希腊公元前辉煌过，现在则只是南欧一个贫穷的小国。手腕和头脑并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财富。

雨丝从窗户中飘洒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好不快意。他坐在一张八仙桌前，用宜兴泥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绿茶，一仰脖子灌下。当他用手帕擦拭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的茶水时，四下看了看，老城隍庙的这间茶馆里坐了不少茶客。有的人边喝茶边打量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男子。他觉得，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是畏葸的。这在他来讲已经习惯了。东方人似乎只配这么偷偷摸摸地打量西方人。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仍旧一口吞下。这么小的杯子也就够一口的。哪能像身边那些中国人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茶，最后一口还用嘴唇“吱儿”地嘬出一声响来。

他喝不出这茶有什么好赖，却认为比周围那些有滋有味地品茗的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茶文化。

上古的中文中没有“茶”字，先秦古籍中只有“荼”。中唐以后始见“茶”字。唐代陆羽的《茶经》中说：“一曰茶，二曰槚，三曰伐，四曰茗，五曰荈。”就这么一个茶，闹出了五个名字。茶原只是清热解毒的饮料和僧人坐禅时用以醒神的，至唐宋时即已国中皆饮。风流了大半辈子的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把制茶工艺细分为二十条，可见从皇帝那里就反映出了中国人的繁琐，就像德国人那样善于啰啰嗦嗦地在流程上动脑子。唐宋时饮茶用的是茶饼，饮时需烹煮；元代始用散茶；明代才有“妙青”制法，改为开水冲饮。在茶上充分反映出中国人有时比日耳曼人还日耳曼。如饮茶讲究水质，《茶经》中有“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之谓。还有各地水分高下之说，如楚水为第一、晋水为最下，甚至共分为二十等。饮茶还讲究煮法。《茶经》有“其火用炭，次用劲薪”之说，又云：“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以上水老，不可食也。”谓煎茶只可三沸，否则就火候太过。此外，饮茶用的容器也讲究产地、瓷质与瓷色。这里更有一大套。

茶只是一种饮料，茶道却反映出中国人的精微和对事物品质追求的韧劲。可这又有什么用！东方人纵然再有脑子，也只能抱守一片贫瘠。和希腊人一样，在度过自己的全盛时期后，空有灿烂的古代文明，空有一整套从古代沿袭至今的权谋，却只能在一片四分五裂的国土上痛苦地喘息，并在这肮脏残破的茶馆中边喝着茶边觊觎着他这个西方人。

无须张嘴，也无须使眼色，他抬起手，只钩钩食指，跑堂的马上跑过来送上一壶新沏好的茶。他背后没长眼睛，但心里清楚，跑堂的正惶恐地盯着他，生怕招待得不周。

送上来的又是绿茶。自清代起，中国的茶分成了红茶和绿茶两大系列。绿茶是不经发酵制成的。著名的有杭州龙井、旗枪，洞庭碧螺春，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四川的蒙顶茶等。著名红茶有祁红、滇红、宜红、川红等。他喝不来绿茶，像绝大多数英国人一样，习惯于喝红茶。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三（2）

“英国人。”他捻动着自己那金黄色的胡须，感慨地笑了。英国人是最有绅士风度的，握手这种礼节据说便是英国发明的。尽管从没人说过与英国人握过手之后要数数自己的手指头，可英国却极有耐心地把它的疆土扩展到了整个世界。英国人是最古板、最守旧、最不开壳的，没人会说英国人是滑头滑蛋，可英国人却到处建立殖民地，甚至在神秘而古老的中国，在上海，也第一个建立了一块租界。英国不怎么产茶叶，更不懂繁琐之极的茶道，却有东方向它供应上好的红茶。而他，一个英国人，远渡重洋来到上海，在这群有几千年文化传统的中国人中间，只需钩钩指头，中国人便马上以茶道侍候，习惯告诉他，当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没人敢张嘴收他的茶费。这比在伦敦还要自在。

约翰?宋原本叫做约翰?斯切尔。他是来华的英国血统的后人，出生于中国西南部。那里荆豆属植物丛生，野草郁郁芊芊，满目萧然。长年累月，气候异常恶劣，不是雨雪霏霏，就是雾气蒙蒙。一九○四年，回英国，到普利第斯读大学，学的是建筑专业。大学毕业后，当了几年建筑师，赶上欧战爆发，应征入伍。入伍后，他没去欧洲战场，却被派回中国招募华工赴欧参战。这项工作完成后，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留住了他。

汇丰可以算是英人在华利益的代表机构，之所以要留住他，主要是看上了他的建筑学专业。早在道光二十五年，英国驻上海第一位领事巴富尔便与清政府的苏松太道台宫慕久签订了《上海地皮章程》，划出八百多亩地，“准租与英国商人，为建筑房舍及居住之用”。这块英人居留地实际上就是英租界，建筑量很大。汇丰上海分行情知这块地的地皮及建筑上有大买卖可做，名义上给他个部门副襄理的位置，实际上让他过问的是英租界内的房地产。他也就在这时改名为约翰?宋了。不久后，他娶了个中国人做妻子，又在汉学上下了工夫，连官话带上海方言都能说上几句，便俨然以“中国通”自居起来。

约翰?宋当不足三十五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他生得高大英俊，穿着黑色马靴走在街上，一般中国男人的发顶将及他的下巴。所有这些黄皮肤、黑头发的人都躲着他走，可在躲开时又忍不住要多看他一眼。“这是因为我漂亮。”每当他注意到那些黄种人匆匆避开的目光时，总是会这么想。

他的汇丰分行的办公室位于五层，朝南是一排沉重的天鹅绒窗帘，用金黄流苏挽起来，整个房间敞亮得很。他喜欢从这扇窗前往下望。眼皮底下是浑浊的黄浦江，江中跑的是英国船，卸下的是在英国滞销的货，拉走的是大不列颠急需的中国货。而那些黄色的人群就得接受这个事实。每当想及此时，他心中便泛起一种为女王陛下在远东效劳的自豪感。

前几天，一个细皮嫩肉的中国男子未经通报便闯入了他的办公室，也不知是怎么从楼下上到五层溜了进来的。他刚要让他滚出去，那中国人却自如地在壁炉前的那张桃木黑皮沙发上坐了下来，拍拍沙发两侧的蝶翼扶手，像老朋友般看着他，含笑说道：“密斯脱宋，阿拉与侬谈谈。”说完跷起二郎腿，架起来的那条腿，随着壁炉架上那架炭精雕裸体西女托着的钟的钟摆来回摇动着，那架势倒把他搞蒙了。待他平息下来一问，这个中国人却说想与他商讨在英人居留地内建房一事的。他一听就火了，英租界内怎么是你这个小赤佬能动土木的？！拿中国话来说，可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中国人听完他的大声呵斥后却依然平静，又吐出一句：“房建好后可抵押给汇丰银行，抵押金多少都可以商量。”他一听这话，心里又活了。中国人临走前撂下一句话：“请密斯脱宋认真考虑，三天后我在老城隍庙茶馆听回话。下午三时。”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三（3）

约翰?宋何须考虑三天，当下就有了准主意。待那中国人刚走，他便上楼找大班研讨了一阵，决定三天后赴约。他这次来城隍庙茶馆便是等那个不知轻重的中国人来的。

英国有句话：守时是最大的美德。中国人是看惯了日头过日子的，看来还不懂得什么叫守时。他这么想着，掏出怀表看了看，正是三点整，那个中国人踩着点进来了。见到他没打招呼前，也掏出怀表看了看。那块镶着宝石的大怀表显出了殷实的背景。

约翰?宋不由微微欠了下身，上次来去匆匆，没顾上琢磨他，现在面对面才看清这个中国人超不过三十岁。他吹了个飞机头，一件白丝绸衬衫，配着条白哔叽西装裤，一双白色拷花尖头皮鞋，活像个卸了妆的小生。在生意场上，这身装束显得太小儿科，八成是个尚未成气候的阔少爷，想托着老子的虚名在上海滩上闹扎猛，闹个洋花头。

那中国人的动作和腔调似乎证实了他的判断。只见中国人双手拱拳道：“啊哈！洋大人肯赏光跟阿拉一起进午茶，真是蛮给面子了。”话虽谦和，内里却透着阔少的骄狂。说着他递过去一张名帖，说道：“认识一下，阿拉叫卞梦龙。”

约翰?宋愣乎乎地接过名帖。来华这么些年，包括中国的官员，还没有哪一位曾用这么随便的口吻跟他说话，这个叫卞梦龙的是头一个。低头看看名帖，他又盘算上了。中国人讲究送名帖，这张却是蓝底白字，除写着“卞梦龙”三个字外，别无他字。中国人的帖子一般不大用白底，而是喜用梅红色底小黑字，只有在丧服守孝期间——俗名“守制”——才用这种蓝底白字的。看他着一身白，又送上份这样的帖子，估计是老头子刚去世没多久，他守着一大笔钱财不知该干点啥，于是打上了洋人的主意。

卞梦龙在对面款款坐下，同样钩钩指头，待堂倌匆匆送上一壶热茶，一个茶盅。他自己沏上一杯，一口口地呷将起来。

“你的建议，我们讨论过了。”约翰?宋看看到时候了，说开了生硬的中国官话，“华人在上海的英国人居留地上建筑房舍，是一件极为谨慎的事情。汇丰银行要与居留地管理机构磋商后方可定夺。”按照谈判的惯例，他想先压对方一头。当然，最顺手的武器仍是英人在华的权益。

姓卞的嘻地笑了，含在嘴中的茶几欲喷出来。“别上来就说官家的话了。”他放下茶杯，用手帕点点嘴角，“如果汇丰不打算合作，侬这么个牛高马大、颐指气使的洋老爷会到这烂糟糟的城隍庙茶馆来与阿拉晤面？侬是有合作的诚意才来的嘛。”

对方一张嘴就捣到了根上，约翰?宋只有进行实质性的谈话了。“你使我们汇丰感兴趣的只有一点。”他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细的指头，死死地盯住对方，“这就是你说过，你同意将房舍建好后抵押给汇丰，而且抵押费用都好商量。只有在这个基点上，我们才同意跟你谈。”

“咳！不得不如此了。”对方皱着眉头从裤兜中掏出一个银制的小算盘，放到桌上拨动了几颗珠子，说道，“这事我思忖过了。老父积蓄了一些银财，本欲在上海开一爿钱庄，可屡屡不曾得手。老父临终前，仍嘱我此事。但到上海一看，钱庄这个地盘已无插针之地，阿拉索性也不来轧这个闹猛，干脆跑跑开算了。但总得用老父积蓄的钱财打开自己的一爿码头呀。干点什么呢？房地产。老父在常州经营房地产出了名，发了财，阿拉要在上海房地产买卖中干出一番名堂！”他说着一挥拳头。约翰?###和地听完这番昏话，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口肥肉是你能叼上的？上海不是那个什么常州，英租界更不是通常之地。由你在上海英租界内做房地产生意，那大不列颠的女王陛下派我来干什么？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三（4）

“侬说阿拉有魄力哦？”姓卞的小赤佬傻呵呵地问，看起来信心忒大。

约翰?宋用指头点点桌面，“你的魄力是不能算小。但别忘了我说的那个基点——抵押。”

“阿拉忒个人天生不知道反悔，抵押就抵押吧。”对方细长的手指拨了拨算盘珠子，在脸上照旧堆出一副单纯的笑容，“抵押后产权归了汇丰，房子使用不还得归阿拉嘛。是天八只脚的，也不碍阿拉用它去经营。”

这个花花小开看来还没听明白。约翰?宋将身子探过去说：“如果你仍没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可以把话说明确些。不仅是汇丰，其他外资银行也一样，能付给你的抵押金要低于，甚至于是远远低于房屋的造价。在这方面，就跟你们中国的当铺一样。”

“跟中国的当铺也有不一样之处。”花花小开看来成竹在胸，“东西典当了，握在当铺手中；房屋抵押了，仍归阿拉用着。阿拉可以用它去翻本，闹不下去了，依汇丰才可作为汇丰的产业取回。是的哦？”

“是这样的。”约翰?宋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房子可不是工厂，在租界内建个花园洋房，又不能经商，看你如何用它来翻本。怕是你翻本不成，我先翻了脸，在我认为必要的时候随时可将房子收回。

“那阿拉就去凑铜钿啦？”卞梦龙满脸生辉。

“这是你个人的事情。钱凑齐了，你到汇丰来签协议，我们与租界联系，给你划出一块建房区段。”约翰?宋回答得很干脆。本来也当如此。英租界内是需要建些花园洋楼，这本来是要英国商人投资的。而一个中国人愿意自己掏钱在英租界内建花园洋楼，建成后又必须将房子抵押给代表英国在华利益的汇丰银行，这等于代英商投资了。房屋建成后，这个中国人尽管可以使用，但汇丰又可以随时找个借口收回，这等于用少量的抵押金为汇丰买来一幢现成的房子。凡占便宜的事汇丰都愿意做。

听到这个答复，热昏了的姓卞的花花小开笑逐颜开。“阿拉很快会来找你的。”他收起了桌上的银算盘，隔着桌子伸过来左右手，握住对方的右手摇了几下，满意地给堂倌抛过去一个银元，转身出了门。

一个中国人这么神气地主动与自己握手，这在约翰来说还是头一回经历到的事。这对这个中国人来说明明是件吃亏的事，他为什么还这么乐于去干？这个问题猛地蹦入了脑海。约翰先是不理解，后是感到这里可能隐藏着什么。当那个学建筑的脑子对此理不出头绪时，他干脆不去想了，反正是那个叫卞梦龙的中国人先掏钱建房，于汇丰无任何风险可言。想及此，他向茶馆外走去。

握了自己手的叫卞梦龙的那个人是中国人，而不是希腊人，更非雅典人。尽管如此，当约翰走出茶馆后，仍下意识地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四（1）

青浦县西有个呈葫芦形的淀山湖。这里古代曾是陆地，秦汉时沉陷为湖。湖中原有淀山，湖名即源于此。南宋后，当地人在湖畔围田，湖面渐小。到清代，淀山已在湖东几里许，湖名却仍未改。

淀山湖只是个碧澄如镜、烟树迷蒙的所在。但由它发源出的一股水就不是仅有风光价值了。它源出淀山湖后，蜿蜒二百多里地，至吴淞口入长江。至下游处，宽约一里，深达几丈至十几丈，可谓江阔水深，是重要的交通运输要道。明永乐中，夏原去户部尚书疏浚，江合吴淞江，通范家浜，形成了明清以来的格局。不用说，它就是日后喧嚣既久的黄浦江。

吴淞江口一带的人多以捕鱼为生，使用一种竹子编成的工具，叫做“扈”。后来这一带就叫成“沪”了。隋唐以来，这里由华亭镇而发展为华亭县。那时沿海商船都由吴淞江口进出，这里一度繁华，成为团团云岚笼罩下的新绿葱茏的地方。宋中叶以来，吴淞江下游不断淤浅，外来船舨改从吴淞江和黄浦江的合流处向南航行，停泊在吴淞江的一条名为“上海浦”的支流上。上海浦的两岸有个上海镇，货物即从上海镇装卸。南宋年间在这里设立了市舶提举司，管理进出口贸易，上海镇便成为对外贸易港口。元代设上海县。明代，上海成为全国最大纺织业中心，手工棉织物风行各地，清初在这里设立江海关。此后，黄浦江帆樯林立，十六铺商贾云集，上海成了个日渐繁盛的港口。青黛色不见了，村落里袅袅升起的缕缕炊烟也不见了，这里剩下的只有贸易和工业。

卞梦龙清楚地记得，少年时在无锡上学，教历史的老师曾声泪俱下地提及鸦片战争，《南京条约》什么的，并说鸦片战争后，根据中英《南京条约》，上海开埠。那时，他不懂开埠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搞明白，所谓开埠即是将上海开辟为商埠，西人各国都往这里跑，通过这个敞开的大洞，吸吮中国的血浆。那时可真真年轻，血气方刚。在杭州上学时，他还和同窗一道上街高喊抵制西货的口号。现在想起来，那阵子才真叫小热昏。他亲手砸了十来个日本国进口的搪瓷脸盆，研究后却又蹲下欣赏起上面已残碎不全的融贯东西的日本绘画，还真真感到惋惜。即时，国内喜用德国进口的白礼七牌大蜡烛，一支可点一个通宵。他们从各店铺搜罗来一些，堆在一起一把火给点了。蜡可烧不尽，最后熔成了一小堆。他往上面踢了一脚的同时又惋惜地想着，如果不烧它们，它们在一个个的夜晚温柔地燃烧着自身，又该陪伴自己作下多少幅画呵。这些已是过眼烟云，他也不再年轻了。上海开埠就开埠吧，这是国人都已接受的事实；如果不开埠的话，上海还不会这么快就变成中国甚至远东最大的城市。西人将上海称为“冒险家的乐园”，中国人为什么不能也来此间冒险一番？

他来上海的确带点冒险色彩。京口那一下子使他摔得不轻，大旺钱庄白白让出不能不说是伤筋动骨，尽管没伤着南京的盼盼苑和聚友会馆，却使他从无锡温秉项处搞来的钱财折去了一大半。回到南京后，他通过警察局的潘大肚子将盼盼苑和聚友会馆盘出，加之身边的老底子，总共凑了近六万大洋，带着全部钱财，只身来到上海。此行颇像下了一笔大赌注。搞好了，这般家底能生出一大堆小崽，他将暴富起来；搞不好，赔光了家底，将沦为上海街头常见的那种小瘪三。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四（2）

来到上海，安置下来，他每天三顿饭以外的全部时间消磨在街上。他要从街上找他日后的生计，或者说，找一个最有利的投资方向。

这个城市的男人很多，女人也很多，但除了淫乱，却没有丝毫浪漫情调。路上浓阴覆盖，西边的房屋大都低矮破旧，它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却又都显得凄凉孤寂。每天凌晨时分，当房屋的上方仍笼罩在黄糊糊的微光中时，街上便出现了一群群的哈欠连天而四处讨生活的人。在朦胧的空气中，路灯仍发着暗红的光，男人们趿拉着鞋，女人用两手拎起裤脚，在满是污泥的路上走着。中午时分，醉汉们东倒西歪，乞丐们踉踉跄跄，女贩子拉开嗓门讨价还价，小工们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店员们尖声尖气地叫卖。人们的各种感觉都隐蔽了起来，剩下的只有执著地追求活命，追求繁衍的呼声。

他在这一片又一片的嘈杂声中跌跌撞撞地走着。阴暗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他一会儿仿佛被人群吞噬了，一会儿又从幢幢人影中走出来。在沉寂的间歇，他看到妓女披着睡衣斜倚在二层楼的阴暗阳台上，看到敞开的一个个门露出的一个个油腻腌臜的前厅。一家子又一家子趔趄着流浪到这个城市，全部家当都挑在肩上；一家子又一家子往外搬，他们为难地把笼箱搬到街上，又竭力地不让那些未见过他们的人窥视到他们破烂的被褥以及猪一般的私生活。喧嚣的、不安分的上海，如同一片鬼怪出没作祟的森林。

道路总是把他引向黄浦江。有几个晚上，他陷入一连串弯弯曲曲、互相交叉的狭窄街巷之中。这些街巷迂回曲折，但都离开江滨不远。江风把一阵阵柴油味吹过来，三拐两绕间总可以看见许多船舶的桅杆超出建筑物的顶上，刺透了朦胧的月光。

在夜已深，街巷中空空荡荡阒无人影时，他每每遛到江边。黄浦江就在他的眼前不安地流淌着，江心倒映着夜幕中的朵朵紫云，或反衬着缓缓移动的木舟。江身迤逦远去，傍岸处尽是大小不一的黑压压的轮船。船上闪着灯光，外国水手将手揣在裤兜里，晃着宽阔的肩膀在甲板上走来走去。透过舱窗，可以依稀看见水手们正围着一张放满盘碟刀叉的桌子用餐。美酒佳肴的香味夹杂着大呼小叫声飘过来。这些人总是这样，一闹就是一个通宵。

他考虑过去黄浦江上投资搞航运。这里的深水航道可以停泊最大的轮船。自《南京条约》后，上海的进出口业务急剧发展，很快便超过了原来的最大的内外贸易集散地广州，其进出口货物吞吐量占全国一半以上。但在黄浦江插一脚很难。上海开埠后不久，美国首先建立“旗昌轮船公司”，以后英国的“太古”、“怡和”以及日本的“大东”、“大陆”相继而来。轮船码头均在租界的沿江部分，外滩一带全部为西人和东洋人的码头所占用。汇黄浦江中心地，英人建公和祥、太古等十二处码头，日本人占汇山、杨树浦等十一处码头，加上浦东造船人沿江两岸建造大量仓库，又多被外国人所用，吃香喝辣的地皮已没中国人的份儿了。清末，上海设“轮船招商局”，前些年几个不知好歹的中国商人在上海成立了宁绍、大达轮船公司。他一打听，挤在英美日这样的海上大国之间，中国人这碗饭很难吃。他只好死了这条心。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四（3）

这条江也给他带来了办实业的遐想。大清完蛋前十来年签订了《马关条约》，规定洋人可以在中国境内建厂。于是外资工业大量涌入上海，其中日本投资最多。西洋人和东洋人先是投资纺织，欧战之际又投资于获利更大的日用品工业。它们主要集中于沪南区、曹家渡区以及杨树浦，此外徐家汇、闸北、吴淞及浦东区等地也集中了不少工业。所有工业差不多占满了沿江沿河的地段。黄浦江及苏州河西岸几乎全部为码头、仓库、工厂所占。没有什么滨河路，更谈不上在沿河江口留绿化带。他从江边转到河边，看着水面泛起的污浊的泡沫，闻着随风飘来的一阵阵腥臭。想起了以前在西方油画作品中看到的巴黎的塞纳河，伦敦的泰晤士河，流经德国的莱茵河。它们与黄浦江及苏州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上海的江河边簇集着厂房的样子，只能唤起他对家乡无锡的回忆。

大大小小的工厂与又挤又脏的板棚区混杂。他在弥漫着工业烟尘的工人住宅区里闲逛。当秋日渐渐向晚时，暗淡的日光透过阴暗的云彩向下窥视，这里的板棚说不上是用什么材料制的，每一座全像瓦砾和旧铁皮的奇形怪状的组合。就像里面的住户一样，在风雨飘摇中奄奄一息。住在这里的男工和女工被工厂折磨得慢慢丧失知觉，耳聋，眼花，健忘，说起话来含混不清，走起路来步履艰难。他们的子女无人管束，不是去当童工就是躲在阴暗的板条下一个劲地抽烟。有的人家里养着爱狺狺狂吠的恶狗看家。到处都是耗子，野猫很多。啮齿动物和野猫一同到处奔窜。他走在板棚间，谛听各种神秘的声响，窃窃私语声，房子在风中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什么器皿的爆裂声。他知道，这种一贫如洗的样子所培植的正是办实业者敛积财富的对象。

他想办实业。只要人们还要穿，还要用，只要西方工业国还想从中国更多地榨取，产品就不愁销路。但他很快便又失望了。倒不是因为洋人把地盘全占满了，而是因为办实业先期投入太大，地皮、厂房、工员、设备全是啰嗦事，而且取回投资，稳稳妥妥地赚钱还得几年之后。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需要的是暴发。

从航运和实业出发，他也打过市内运输的主意。他的灵活的脑瓜注意到了，胡乱设厂便得把工厂的商品和原料仓库分散在全市各处；相互有关系的厂子也不集中，工业集中的杨树浦与铁路货运相距较远；沪东、沪西、沪南几个较大的工业区间无直达的道路交通。这样使得市内货运负担很重很重。

在这上投资，甚至可以到洋人的钱袋里抓挠上一把。洋人是指着洋船进出货物的，海运是他们的生命线，而码头则是海运的终点和起点。黄浦江的码头分布得乱糟糟的。浦东的码头仓库只上海的一大半，尤其是煤码头及堆场绝大部分在浦东。可工厂绝大部分却在浦西。因此，大量货物在浦东卸下后需依赖拖驳再转运至浦西，洋人为此要花一大笔运费。浦西大量需外运的制成品又得通过拖驳运到浦东，这又是一大笔运费。这还不算。黄浦江航道纵有一定水深，但淤塞严重，以至航道日浅，大型货船趁涨潮入港，落潮出港。更大型的远洋货船，只好在吴淞口外停泊，将货物卸到小型驳船上入港。这样一来，费用极大。英国人曾为此大发牢骚，说从英国至吴淞口外的每吨货物运费，几乎与从吴淞口至市区的转运费相等。

吴淞口驳运和浦东、浦西间各码头的驳运，早已有人捷足先登了。尤其是官家，死握住这块不放。卞梦龙倒也不屑于在这里争口剩汤喝，而是想到了水陆联运。上海作为全国最大的贸易港口，大部分货物要在此转运，但是港口与铁路间缺乏直接联系，更无一处水陆联运码头。他想活动一下官家，再拉几个财主投资，将铁路线延伸至码头，然后以股东身份坐吃暴利。主意是不错，但等他刚刚走动，就接到一封带着子弹头的信。信中警告他，不得染指水陆联运的事。信尾没署名，只是并排按了两个指印，一为红，一为绿，这是青红帮的标记，他明白了，青红帮把持了通过苏州河的驳运与东站货场的小港地，如果建一个大型水陆联运码头的话，等于砸了他们的饭碗。他斗不过青红帮，也怕这帮人，因此，那个建水陆联运码头的动人念头也就只好放下了。

左冲右突，终无出路。他一个急转身，盯上了外商银行，并打听到了其中的意满志得的约翰?宋，先是贸然闯入与其晤面，后又在老城隍庙茶馆非正式地说了一回在租界内建房一事。他知道汇丰对送上门的好处不会拒绝，但他为什么要充成一个小热昏干这等吃亏的事。在这时只有他心里清楚。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五（1）

银行的外观形象，是取信于人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标志。

汇丰银行亦称“香港上海银行”，总部在香港，上海分行坐落于上海外滩，是一座巴洛克样式的大厦。大厦高大的铁门旁终日站着两个戴红色硬壳帽的警卫。这种装束在上海的大洋行门口很是普遍，被时人称为“红头阿三”。汇丰的红头阿三是蓄着棕色大胡子的印度人，深凹进去的双眼终日像鹰一样游移着捉摸不定的光，很有股子威慑力。但他们又被英国人训练得很有礼貌，不仅对英国王子毕恭毕敬，即便对来办业务的中国人也尽量不表现出狗眼看人低的奴才面孔，因而倒也没有因他们在那里而挡住财源。

进了铁门，便是宽敞高大的门厅，从地面到廊柱均嵌着光可鉴人的深红色大理石，每个柱旁又围着一圈深红丝绒沙发，它们在从高处垂下的构形复杂的大吊灯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显出了十足的英国气派。

门厅有几扇大门通往各营业大厅。汇丰的业务很繁忙，每天营业时间还未到时，红头阿三以外便汇集了不少人，而在红头阿三以内的门厅内，也踟躇徘徊着不少客户。相识的人轻声交谈着，不相识的人不安地背手踱着步。他们都时不时不安地瞟瞟那口落地的自鸣钟。

约翰?宋每天比营业时间提前五分钟赶到汇丰大门口。每当他从等候的中国人中间昂着脑袋穿过时，总情不自禁地想起英国。汇丰在一八###年，也就是中国的清同治三年才由在华的太古、沙逊、旗昌、禅臣等十大洋行的英、美、德籍商人共同发起，后来德国人和美国人被挤了出去，权力渐归属作为发起者的英商，他们又与在华其他英商结合，进而成为英国在华经济权益的代表。设在伦敦的委员会是它的最高权力机构。一八六五年刚开业时，额定资本为五百万港元，实取资本仅及一半。但半个世纪来，不仅在日本、东南亚及中国的大中城市设了分支机构，而且仅在华资产已达一亿多美元。英国人！英国人在焦躁不安的黄种人间就是这么容易生息！

约翰?宋态度矜持地笃笃迈入尚未开始营业的大厅，向里面的英国同行道了声“哈罗”，便转身走了。汇丰的副襄理在营业厅的齐胸高的硬木柜台内没有座位及办公桌，他这个襄理是为经营房地产而单设的，因此在五层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他对这点感到非常满意。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拍肩膀在欧美是同等身份人之间的一种亲昵行为，他来华后几乎没遇到过。他一转身，正对着那个花花小开的笑眯眯的双眼。这家伙得意地向旁边的中国人丢了个眼风，真是热昏头了。

“什么事？”约翰?宋愠怒地问。

“阿拉存铜钿来了。”卞梦龙拍拍胳膊肘下夹着的皮包，把嘴凑上去小声地加了一句，“这里面是三万元的期票呀。”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证明阿拉的资信呀。”卞梦龙的眼睛瞪得溜圆，“不让侬看到阿拉的钱，侬肯让阿拉在租界盖房哦。”

“我已经看到了，你可以走开了。”约翰口头冷淡，心里却挺高兴，既要通过他建房，又把有关费用存到他所在的银行中，这是双倍保险的事。

“侬好大的脑壳连这都不懂。”卞梦龙不无抱怨地说，“等等阿拉把钱存到侬汇丰的柜台里，钱锁在侬的保险柜里，侬让阿拉盖房该没有不放心的了吧？”

“存了钱后上来找我。”约翰说完转身便走。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五（2）

“等等一定去找侬，让侬看看阿拉的存钱折子。”那小开还追着他的背后嚷了两声。

对于开设在上海的英国银行来说，最需要这种傻瓜。不少准备居留在上海的英国商人来找汇丰银行，要求贷款建房子。汇丰银行按理当给同胞以方便，但建一幢花园洋房动辄就是两三万元，不仅是低息贷款，而且无周转可言，短期内取不回来。这种款一笔笔往外贷。着实是出于照顾，对银行来说并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而像热昏小开这种角色愿讨钱建房复以低价抵押，汇丰不仅有赚头，而且可将作为抵押品取回的房舍以低价卖给准备在租界建房的英国商人，对发展租界亦有好处。

约翰?宋坐在高靠背软椅上想着这事的细节，契约上要规定他建花园洋房，要按照英国习惯来装修内部，租界内绝不允许他建一座中国的土老财喜欢的四合院。正想着时，那小热昏手中扬着一张纸，兴高采烈地进来了。

“电梯！”他兴奋地眯着眼睛回味着，“轰隆隆隆一阵响，还没放个屁的工夫，把阿拉从一层送到了五层。啧啧啧，洋人的科学真是个了不起的玩意儿。”

“钱有了吗？”约翰好笑地问。

“三万！”那小热昏把钱折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看清了哦？阿拉准备盖房子的钱。”

约翰摆了摆手，“我没必要看清，到时候建房是你掏钱，你只要拿得出来就行。否则的话，如果房子建了一半你的钱便光了，不管建到什么程度，因为是在租界内，租界都有权取回。”

“阿拉明白。”

“明白就好。”约翰思忖了片刻，试探着问，“你打算在我们英国租界里建一幢什么样的房子？”

神秘的微笑在对方脸上漾开。他看看英国人，兴奋地把领口的扣子打开，随着拳头砸在桌面上而高喊道：

“花园洋房！英国式的！”

这个动作对洋人有所冒犯。约翰赶忙扶了扶桌上震歪了的玻璃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转而又用硬朗的口气说道：“中国人，你既然要建花园洋房，这事就好办了。我必须告诉你，你如果执意要在租界这片大地上建一座你们中国式样的四合院、三合院，那么我们就不可能成交了。”

“花园洋房花园洋房。”卞梦龙忙附和他。

“这花园洋房打算怎么使用呀？”

“阿拉居住。”

这个答复多少有些出乎约翰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这房子既然是要抵押给汇丰的，那么小开就要给它安排些特殊用途，如高价租给某个想开洋荤的土老财或用作聚赌场所取抽头，以多少翻回些本钱。而自己居住，一俟汇丰收回，小开等于干赔一大笔。他真不明白小开对这事是怎么考虑的，看来，真是让自己握住的一大笔钱烧昏了头了。

他捻了捻胡须，拿起一支铅笔在拍纸簿上写了几个简单的算式，又用笔端敲了敲桌面，说道：

“本来嘛，要建的房子是归谁居住的，我们可以不问，这跟汇丰的业务没有关系。同样，你准备用多少钱来建房，我们也可以不过问。我们只关心你的钱够不够把房子建起来。既然你准备了三万，那我与你之间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下一步就是签订一个抵押协议。然后，我们再给你划定一块区域。你只能在划定的区域内建筑。”

“慢着慢着。”对方忙阻止了他往下的话，“按密斯脱宋这么一说，阿拉这三万才刚刚够建一幢花园洋房的？”

“还得省着用。”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五（3）

卞梦龙蹙起双眉，为难地搔开了头。刚才那种嚣张气焰全烧到爪哇国去了。

约翰又用笔端点点桌面，加重了语气说：“如果以为在英租界建房费用太高的话，你可以不签这个协议。我们并没有请你来建房，是你自己找上门的。你自己再考虑一下，确实是因为嫌价格太高而要退出的话，你便可以走了。”

卞梦龙狠狠搔了几下腮帮子，紧张地盘算着，以至额头上憋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约翰一撑桌面站起来，围着他，边踱步边说：“表面看起来，这个价格是贵了些。三万元，在你们中国地面上可以建几套院子，但在英租界内只能建一幢洋房，而且还要抵押给代表英国利益的汇丰银行。但严格说起来，这个价格又是公道的。首先，英租界内地皮贵。建一幢花园洋楼，连草坪在内，起码要占用一万平方米，就算一平方米一元现洋，也一万元。其次，洋楼的建筑规格是很高的，材料和内外装修上要比中式开间的房子贵得多，但同时也考究得多，典雅得多，舒适得多。另外，租界有租界的法律，租界有租界的巡捕房，租界有租界的法庭，在这里面生活，不仅比外面安生得多，而且会体会到种种外面所没有的好处，有些好处是会出乎您的意料的。怎么样？中国人，动心吗？”

“让阿拉再想想。”卞梦龙拍拍脑门，不安地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铜钿，让阿拉再想想，再想想。”

约翰心里焦躁起来。他希望这件事能谈成，换言之，当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时，他不希望这件事谈吹了。就刚才所开的价来说，虚的成分居多。一万平方米地皮索价一万元，每平方米一块现洋，看起来不算高，但这地皮本来就是中国政府租给英国方面的，汇丰把租来的地皮再卖出去，本身就是回落，况且日后还要连地皮上面的房子一并作为抵押物取回。可以说，这个中国人在地皮上花多少钱就等于扔给英国人多少钱。另外，建房用两万元也大有水分，中国的工、料都极便宜，无论在外装修上还是在内装修上做图形复杂的纹饰，只要有了清楚的图纸，中国的工匠同样可以对付出来，其质量丝毫不比英伦三岛的建筑工匠所做的差。所以，西方现洋是个虚数，如果让一个熟练的中国建筑师来主持这幢房子的设计和施工，有一万元出头就能拿下来。而如果这个小开能同意三万元的建筑概算。即便房子建成后，汇丰方面付给他少量的抵押金，待汇丰取回时，也等于白赚了一大笔。因此，眼下的事情要分成两步走：第一步是欲擒故纵，逼迫这个中国人就范；第二步是让一个英国建筑师来主持这项工程，以在建筑费用上做手脚。

“阿拉在这等事上心里不把牢。”那花花小开终于磨磨蹭蹭地开了腔，“三万元阿拉是可以出，但有个条件要请密斯脱宋考虑一下。”

约翰一听有商量余地，心先放下了一半，不由从桌上的哈瓦那雪茄盒里抽出一支向对方递过去，和蔼地说：“有什么条件就尽管说吧。”说完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

卞梦龙抻长颈脖就着打火机点着雪茄烟，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雾后那张面容，很是倦怠。“条件嘛，”他舔舔苦涩的嘴唇，“既要建花园洋房，阿拉不懂，找个中国人搞建筑的，怕是应付不了，画虎不成反类犬，所以……”他看看对方，迟疑地打住了话头。

“‘所以’什么？请说下去。”

“……所以想请个英国的行家来主持这件事。”

约翰长期修炼的涵养告诉他，在这种时候绝不能喜形于色。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桌上花瓶中的那枝粉红色的康乃馨，力图轻描淡写地说：“在上海地面上，英国建筑师可不是那么容易寻找的。”

卞梦龙用双手揉了把脸，醒了醒神，看看对方，似乎在给自己壮胆打气，胆壮得差不多了，才说道：

“依阿拉之见，侬就蛮合适的。”

这话正是约翰所期待的。学建筑的坐银行，本来就坐不住。看着租界里一幢幢小楼建起来，更是手痒难禁。况且在这件事上，自己挣一笔设计费自不消说，更可以在预算和决算上做些手脚，把对方的三万元掏得一分不剩。他在这方面是个行家，换了别人他还不大放心呢。但是，理智又告诉他，千万不能那么痛快地答应下来。

他装出吃惊的样子，说：“让我一个银行襄理来主持这事？你也太无边际地跑轮船了。”

“阿拉是快人快语。”对方狡黠地一笑，双手抱拳向他作揖道：“阿拉早打听清楚了，侬在大英帝国时是学建筑的，亲手主持过不少建筑的设计和施工，在这里坐银行实实是显不出神通。土木这一行，贼门槛精得很，阿拉对此是好孬不识，非要托付一个头脑活络的实诚人。阿拉与侬接触这两遭，已看出侬忒个人显是洋人，但既讲交情，又能像个铁秤砣一样压住台面。侬万万莫推辞，就应下阿拉这件事体吧。”说毕露出一团弥陀佛样的笑脸。

“照你这么一说，我推都推不脱了。”约翰脸上显出笑意，话却透着举棋不定的意思。

对方像是被逼急了而甩出杀手锏，“如果不是侬把持，阿拉就不做这笔买卖了。”

“那就只好听你的啦。”约翰扶着桌面站起来，“既然你快人快语，那我也就快人快语。我们过两天去看地皮，地皮看中了签协议，协议签毕后你先交三分之一定金，然后进入实质性建筑设计、施工阶段。”

“中！中！”卞梦龙情不自禁地带出了在开封采购古玩时学来的河南土话。

看着他清瘦的脸上泛出的一层油光，约翰心中暗暗想道，用上海话来说，这小开的鼻头上算是被套了只圈圈，任英国人拉来任英国人牵了。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六（1）

清道光年间，上海闹过小刀会起义。义军坚守上海若干天，大清奈何不得。厉害的是，小刀会义军一旦与以南京为都的太平天国联起手来，江南对清政府来说就更难以收拾了。正在此时，驻华的法国舰队司令联合清军向上海县城进攻，挑起北门之战。后驻华的美、英、法军队与清政府联合围困小刀会义军。义军在颗粒无有、野菜采尽的情况下被迫从上海突围，却只有潘起亮率部分会众突出去投奔了太平军，余皆战死。

西方这几个大国为清政府出力是有代价的，也是有实惠的，这里不必细谈。

太阳刚刚下山，满天是灿烂绚丽的彩霞，造价昂贵或低廉的房屋的差别都淹没在番红花般的夕晖里了。小鸟啁啾鸣转。卞梦龙由约翰?宋带着，到租界内看地皮。

一走入静悄悄的花园洋房区域，看到被冷杉、白桦、樱草点缀得花团锦簇的一幢幢小楼，便引起了卞梦龙的憧憬。至于到底向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每逢阳光给景物涂上绚丽的色彩时，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悠远的遐想，忽升忽降，时浮时沉，直至他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超尘绝俗的境界。这个傍晚，他更是若痴若醉地跟着一个高大的英国人，在这个租借地——“国中之国”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们拐入一条空巷。英国人停了下来，用手指了指，说：“地皮就选在这里。”

在卞梦龙面前的是一幢无人居住的宫楼。这幢砖砌的楼由于多年失修，显得凄凉孤寂。它的正面墙上抹了仿白方石的拉毛水泥，由于风雨剥蚀，颜色已经渐渐暗淡，变成深灰的了。底层和二楼的窗户和门楣上的扇形气窗统统用木板钉死，木板上污渍斑斑，有的已经裂开。有几扇窗玻璃已被击碎了。小楼的墙上可以看出攀援植物曾爬满了墙壁，现在这些植物虽已枯萎，残余的枯枝败叶仍然稀稀拉拉地附在拉毛水泥上。楼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用齐胸高的栅栏与附近的院落隔开。栏杆上的绿漆已经褪色，而且一大部分已经起泡剥落。院中以前曾种植过草皮和观赏植物，由于多年没人拾掇，已被绿色的榛莽所霸占。残存的草坪上满是荨麻、灌木和蓬蒿，在这场优胜劣败的竞争中已经败下阵来，苟延残喘。到处蔓延滋生的杂草已经把昔日的花坛淹没，把甬道盖住，满目凄凉荒芜，一副衰败破落相。

他越过栏杆，绕到楼后，这里由于阴气重，后墙上爬满的五叶地锦枝繁叶茂，一直伸展到屋檐上，连后窗都被掩盖起来。他扒开枝叶，从后窗窥望进去，屋内昏暗，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

“这是我的一个同胞留下的。”约翰开了腔，“他是伦敦人，到上海来做丝行，没做下去，回国了。汇丰对他贷了款，直至他回国时也无力归还，汇丰就把这房子取回了。这幢洋楼目前无法使用，但位置不错。你如果认为还行的话，我在原有基础上翻建、改建，到时候交给你一座崭新的英式小楼，中国人，你看怎么样？”

卞梦龙仰头张望了一阵，感到脖子有些酸痛。他掸掸手上的灰土，问道：“侬说这位置不错，请问，周围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是英国人？”

约翰的嘴唇略微撅起，用手指捻捻稀疏的唇髭，竖起一个指头晃了晃，说：“周围住的是不是英国人，你竖起耳朵听一听就知道了。”

卞梦龙凝神细听，近处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发颤的歌声，不远处有人不熟练地拉着提琴，几个方向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在这片混响中，还有什么人在拉着一只呼哧呼哧喘息的六角手风琴。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六（2）

“如果想与英国人为邻的话，那么这一片将只居住你一户中国人。”约翰说。

卞梦龙带着喜悦的神情东张西望了一阵，张开圆嘟嘟的嘴巴，很像是鱼在喘息，说不上一句话来。

“卞先生，满意吗？”约翰追问了一句。

“明天上午阿拉找侬签协议。”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么句话来。

“明天上午见。”约翰说完转身就走。他也不得不如此，因为他要掩藏住忍不住的微笑。

第二天上午，协议顺利地签了。一切与原来所说的一样，条款中规定：准予卞梦龙在租界内怀庆巷建房，但必须建英式二层楼房；由汇丰银行襄理约翰?宋负责设计和施工；预算三万元（含地皮），决算由双方共同审定；签约后卞先预付一万元，工程开工后再交一万元，余下一万元待竣工验收后一并交齐；建成后须抵押给汇丰，在建房人无意外时归其使用，等等。

签完后，卞梦龙当即付了一万元。约翰不动声色地取了。只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花花小开居然拿起英文文本仔细看了看，好像他懂得英文。但这事他并没有多想，因为一种熟悉的情绪已传遍了全身。

他又要重操旧业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

汇丰不愁小钱，他却为汇丰弄到手一笔不算小的钱。那个姓卞的中国人掏三万元建洋楼本来已经亏透了，而汇丰用这笔钱在一处有基础的地皮上改建，所需费用则更少，即或说赚头更大。他早就看上了这栋被废弃的房子。作为一个建筑师，他用行家的眼光看出来了它的衰败是表面的，基础部分和结构部分几乎完好无损。而且它的门庭宽大，开间宽敞，改建时回旋的余地很大。既然那个姓卞的已付了三分之一的费用，那就不怕他反悔了。一俟他反悔，用这一万也足以翻建起来，等于中国人白扔给汇丰一笔翻建费。一旦翻建出来，这幢花园小楼的气派将能吸引一个来华的英国大亨出高价买下。而姓卞的如果硬着头皮抛出三万建起来，等到汇丰作为抵押取回时，连他约翰都想再从汇丰手中用低价买出，作为自己在上海的宅第。这笔买卖毕竟是他揽下来的，而且该让汇丰赚的已经给汇丰了，所以总经理在这幢房子的出手问题上不会对他过于认真。他有这个把握。

很快，他在家里开始了对改建工程的整体构思。他是当成自己的事来办的。至于那个花花小开，事后给他万把现洋的抵押金，让他开几天洋荤便滚蛋。

那些天，他从书箱底下翻出久违了的《建筑十书》。这本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所著的有深远影响的建筑专著，公元前就已出版。作者写这本书的目的显然是要保存古典传统。它在文艺复兴时期颇有影响，据说曾被伟大的米开朗琪罗奉为指南。这本书到十五世纪时才被重新发现，十六世纪便风靡西方建筑界。他手上的是一本英译本，是在大学时作为辅助教材发的。看了几天，他明白了，这座小楼要建成所谓“权势”建筑，即社会上少数重要成员所拥有的有特殊气势的居住建筑。

维特鲁威曾论及建筑渲染图，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受其影响，也绘制过这种图。上个世纪，巴黎美术学院在平面图和立面图上加以单色或彩色的渲染以加强表现力，形成完善的学院式渲染图。约翰在英国学过这套，在设计这栋翻建小楼的过程中，为了记录和发展其初步构思而画了不少速写透视图，最后又仔细绘制了一幅最后决定方案图。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六（3）

图中是座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小楼。这是英国于威尔士亲王乔治摄政时期和十九世纪初英王乔治四世统治时期常见的那种结构单纯而细节明朗的居住建筑。这种风格在英国已于上个世纪便不再流行了，而让位于维多利亚风格。对希腊罗马古代艺术的兴趣是摄政风格的主要表现和主要源泉。约翰怀着一片幽情力图让它在中国上海的英租界内再现出来。由于摄政风格的晚期倾向是对哥特式的热衷，而英国建筑装饰性哥特式风格一开始就广泛采用精细的石制窗花格代替细长的尖角窗，所以在这幅渲染图上，窗花格以S形曲线为基础，形成流水状或火焰状。“火焰式”哥特风格的变化主要是靠复杂繁琐而取得的，因此约翰在设计中力图加入些直线，窗面的尺寸有所增加，而墙壁厚度也不取英国传统的深墙厚壁，而是依原样。原样的墙壁厚度是垂直支承物的最低限度。毋庸置疑，他在追求小楼的富丽堂皇的形象的同时，必须时时考虑到降低造价。这关系到他在把中国人赶走后自己以多少钱盘进的问题。

渲染图绘成后，他根据原来楼房的结构，将需要改建的地方绘制了一幅幅设计图，与此同时，备料和人工准备也开始了。奇怪的是，作为出钱的人，姓卞的却迟迟没有露面。直到工程开始后，他才到现场看了一回。临走前扔下一万元，算是二期预付款，拿了汇丰开出的一张收据便又走了。他这一走，又是两个月不露面。

由于是翻建，工程量不大，到入秋时便竣工了。不仅楼房竣工了，连楼前的花园也拾掇出来了。这座花园倾注了约翰的心血，可称得上小型的“英格兰风景图”。英国哲学家培根曾批评过英国园林风格的矫揉造作。新的园林思想要求园林不仅应当表现人类对自然的控制，而更要求表现与自然融为一体，相得益彰。在这座不大的花园中，没有雕像和生硬的几何图形的花坛，移栽的好几棵树木也尽量修剪得符合自然形态，力图表现出自然界原本就存在的美。就在约翰想着卞小开根本欣赏不了这种风景图的内涵时，卞梦龙来了，他是来验收的。

他在约翰的带领下，走过花园，到楼里转了转。楼里飘逸着松香味、地上的刨花和灰粉尚未扫尽，但看得出来，从设计到施工都是下了工夫的，几个月前的一座西班牙式住宅楼已成了一座洋溢着哥特气息的英式住宅搂。

约翰料定，这个中国的花花公子对设计和施工无可挑剔。果不其然，卞梦龙楼上楼下地转了转，一路走一路点头，像是这座楼的设计已远远超过了他的欣赏水准，只有点头赞许而说不出其他。

验收毕，卞梦龙二话不说，掏出一张在汇丰的一万元的存款折子，扬了扬，交到对方手中，说道：

“啧啧啧，没想到会这么好。喏，这是最后一万元，三万元阿拉交齐了，该看侬的了。”

约翰淡然把早已准备好的房契递过去，冷淡地说：“先把房契交给你，但过些日子你还得把它交回汇丰，因为要办抵押手续。办完后，房契归汇丰，汇丰再付你一笔抵押金。这是我们早已谈妥并签约画押了的。”

“当然当然，阿拉勿会违约。”卞梦龙嘻嘻地接过房契，放到眼前看了看，甚至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好，揣入内衣兜。

约翰颇感好笑地注视着他的这个动作，问道：“卞先生，你哪天来汇丰办抵押手续呀？”

“阿拉勿用去了。”卞梦龙依旧笑容满面，“一周后，阿拉把这楼收拾出来，在此办酒席庆祝乔迁之喜，到时候发帖子请侬来，侬将抵押公文和抵押金送来就是了，阿拉保管当场画押。侬看妥伐？”

约翰思忖了片刻，说：“也行，就这样吧。”说着将一串钥匙丢过去，转身就要走。

“约翰，你等等。”卞梦龙唤了一声。

约翰迟疑地收住了脚步。他奇怪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个小开露出了地道不过的官话，而且嘴角泛出一丝讥讽，那神情是他所断断想不到的。

卞梦龙微微一笑，对花园挥着手说：“你这花园设计是想走‘英格兰风景园’的路子，是吧？不过依我看，整体风格还是拘谨了些，规整了些，可谓美中不足。若我来设计，还可以更放任些。这样一来是更有一种与大自然的亲近感；二来可以进一步降低造价。你说呢？”

这个中国人竟然是个行家！约翰脑子飞快地转了转。这家伙一直充成个涉世未深的阔少，到拿到房契后才闪出行家的目光。他在这时候提风景园一事，明显是谈美学，暗里是表明了他对造价一直心中有数，对汇丰赚了他多少钱并不含糊，从而提示汇丰在考虑抵押金额时不要太随便了。

“我的话您听懂了吗？”卞梦龙皮笑肉不笑地盯一句。

“我懂我懂。”约翰恍如梦醒，说完便走。

“下星期的今天一定要来呀。”卞梦龙对他背后喊道。

“一定来一定来。”约翰边走边答。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七（1）

总经理一口咬死，抵押金不得超过一万三四，只能在这个尺度内和那个中国人商讨。中国人如果索价高于这个数，双方说不拢的话，那就动用租界的捕房，采取强制措施。

这个决定让约翰很感为难。房子是刚翻建的，对方掏了三万，人还没搬进去就办抵押，而且抵押金尚不足决算的一半，这个情理是不大说得通的。即便按契约无情理可言，但契约是汇丰定的，设计和施工的也是汇丰的人。汇丰自己造了三万的决算，事后又以一万三四买回，如果此事见诸报端，实实有损汇丰声誉。他到这时才明白那个卞梦龙为什么非要请他主持工程。看来把权柄交到了他手中，是没脑子之举，实则是多想了一步，把他逼入了一个相悖的圈子。当然，在租界内外，洋人对中国人没什么圈子可绕，要抓要夺都是一句话的事，但事情真闹起来又于自己何益，在三万元里，自己是收了百分之三的设计费和百分之九的施工监督费的，加到一起共三千六百大洋。拿了这笔钱，就得有个大致接近事实的决算。到时候一翻脸，说自己的决算打高了，实则房子只值一万多，也就只能付中国人这么多抵押金。那个中国人自认倒霉也就算了，可银行里的英国同僚们又该如何看待自己，除了背后的讪笑，或许还会编一个笑话。

总经理的鼻子高高隆起，呈怪异的鹰钩状，深陷的眼睛在粗浓的眉毛下闪闪发光，就像是洞穴里的火焰一样。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每天有很多大事要处理，像付一幢房子的抵押金这样的事，说多少就是多少，不可能在这等小事上请示他第二回。

约翰没过几天就接到一份烫金的请柬，请他于当晚参加卞梦龙的乔迁喜筵。他是带着总经理的意图去的。

傍晚，他又来到了他主持翻建的那幢房子。他对这里很是熟悉，可一进院子就感到了变化。绿栏杆被罩上了白漆，草坪中央移来了一棵大榅椁树，树干扭曲盘旋、古趣盎然。

一个扎着黑领结的中国男佣把他迎进去。一入门厅，左边是一幅中国画，其上满是墨竹，线条简捷而传神，右边是一个日本风格的黑漆落地花瓶。这两样东西传达着某种信息，即这幢房子的主人非常了解英国摄政时期风格。在英国，摄政时期中国题材大为流行，宫廷中出现了模拟竹子的中国画和描金黑色漆器，同时讲究使用带黄铜镶嵌图案的法国家具。在这幢按英国摄政时期风格建造的房子中出现了这些东西，充分表明了房主理解设计者的用意。

一片低沉的嗡嗡笑语声把他引入了客厅。晚宴是冷餐会形式。沙发全部推到墙边，正中留出的空地放了两张拼接在一起的长台，上面铺着白桌布，桌布上又铺着抽纱，上面点缀着各种鲜花、冷食和酒水。来的人出人意料地多，而且从装束上看全是上等华人。他们多三五人聚在一起山南海北地边吃边聊。也有的人不理会那尼古丁弥漫、觥筹交错的气氛，宁愿缩在一角单独酌饮，自得其乐。整个场面有点像英式的鸡尾酒会。

约翰的出现引起了一点骚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漂亮而神气的洋人身上。

卞梦龙从人堆中出来打招呼：“约翰，我的老朋友，终于把你给盼来了。”他夸张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把他介绍给众人，“约翰?宋先生，汇丰银行的襄理。我的房子就是他主持设计的。”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七（2）

在随之而起的啧啧称赞声中，约翰用适合洋人身份的恬然自信的态度向四下点了点头。

“威士忌！”卞梦龙扬手打了个响榧。那个扎黑领结的男仆用盘子托着高脚酒杯走过来。约翰和卞梦龙各持一杯，彼此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好。”身边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约翰扭头看去，身边是一个安琪尔一般的中国女孩。她甜甜地一笑，两只小手拎起裙子，交叉的双腿微曲，行了个地道的英国礼。

“这是你的女儿？”约翰拍拍那孩子的脸蛋。

“是的，五岁。”卞梦龙答道。

那女孩向他们一偏头，转身一蹦一跳地走了。

约翰向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说：“抵押金我带来了，是不是我们等等上楼履行一下必要的手续。这件事我不想惊动旁人，在我与你之间进行就行了。”

“这事等等再说吧。先谈点别的，轻松的。”对方适时地提了个反建议。

“也行。”约翰又端起了一杯酒。

“你这房子总体设计得还不错。”卞梦龙放大了嗓门，“但多少还有点小毛病。”

他的高嗓门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不少人凑过来。

约翰抬了抬眼皮，懒散地说：“小毛病在哪里？我洗耳恭听。”

“在柱式上。”卞梦龙扫视着客厅墙壁上凸出来的四根柱子，“毛病在建筑柱式上。”

“你是学建筑的吗？这可是个专业问题。”

“我不是学建筑的，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这个问题做出点近乎专业的回答。”

约翰翻眼看看围在四周的兴趣盎然的中国人，明白对方的意图了。他不仅要在同人面前表现出与洋人非同一般的关系，而且要用压洋人一头来慑服众人。

果不其然。卞梦龙再度抬高了嗓门，自顾自地说开：“西方古典建筑中的柱子有五种主要形式，即托司卡那、陶立克、爱奥尼亚、科林斯和组合柱式。你给我设计的这幢房子中用的是陶立克柱式。这种柱式有希腊式与罗马式之分，二者区别较大。希腊陶立克柱式的柱颈下部有凹槽，上部有圆箍线。柱身之上有柱头，是各种柱式区别最明显的部分。可在你的设计中，这些特点都不明显，以至与罗马陶立克柱式相混了。”

无论怎么说，这个家伙说到点子上了。约翰在设计时并没有关照两种陶立克柱式的些微区别，他认为在中国完全没必要抠得这么细。可成品中的这个毛病居然叫一个中国人给描出来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我说得对吗？”这家伙还不依不饶地问。

约翰点了点头。随即听到身边泛起了喧声。他知道，刚才卞梦龙所说的专业术语和外国名词，这群中国人根本听不懂。但他们并不想去搞懂，只要看到一个他们平素敬之若神的洋大人对中国人的指摘服气，他们就会对这个中国人感佩得五体投地。在柱式问题上，这个叫卞梦龙的人确实收到了预期的目的。当然，他在这时候单挑出一个柱式问题也不仅仅是要让同人服他的气，同时也是对洋大人的一种提示，仍要固执地表现自己对西方建筑的用工用料及饰纹等非常熟悉，同样也就是对费用的计算非常熟悉。在抵押一事上不会轻易任洋人摆布。

“唷，你们里厢闹猛伐。扯石头柱子能当饿哦？点心来啦。”随着一声糯糯的苏白，从客厅门口进来一位娉娉婷婷的少妇。她头发往后梳了个圆圆扁扁的髻，穿了身紧束着腰身的旗袍。一双眼睛“骨嘟嘟”的，眼风不断。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七（3）

她把端着的一大盘苏州点心放到约翰面前的茶几上后，卞梦龙用右手揽着她的腰，说道：

“认识认识，这是汇丰银行的襄理，约翰?宋先生。”

“约翰先生。”女人乜斜着眼丢过去一句。

“中国人管妻子叫老婆，你是卞先生的老婆吗？”约翰笑逐颜开地问。

女人眼睛四周漾起微笑。

“好好好，卞先生，你有个漂亮老婆。”约翰说着，不觉用上了西洋的习惯，拍了拍女人的圆圆的屁股。

女人顺势摘下右胸插着的丝巾，对着洋人拂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用眯细的双眼瞟过去一下，一扭一扭地走了。

约翰微醉，有点迷糊地看着那女人出了客厅门。再与卞梦龙相视时，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往嘴里胡乱塞了几块点心，拍拍手，不约而同地从沙发上站起，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楼。

楼上有一间书房，约翰设计时并没在图上注明。此番来，见到卞梦龙果真是把它当书房使用的。

书房布置优雅，陈设的东西却极其朴素，既表现了主人独特的审美观，又表现了主人的某种孤僻感。

墙上挂着一幅金属雕版画，其上是一条英式多桅帆船，约翰看看画，十指交叉地坐下，活动着腕关节说：

“用你们中国章回小说的一句话——言归正传吧。”

卞梦龙在对方脸上盯了一会儿，一动身子坐下，一条腿高高地跷在另一条腿上，问道：“你们打算付给我多少抵押金？我当然是指的这座哥特式房子。”

约翰沉吟了一会儿，一扬脸，“不会太多。”

“不会太多也得有个数。一万三？或是一万四？”

约翰感到最难以启齿的话竟让对方先说出来了，他心头一阵松快，附和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也就是说我用三万元委托你们建的房子，刚刚启用就被你们用不及一半的价格收回了。”

“即便你懂得建筑，懂得园林，懂得英式的陈设习惯，但你还是要亏一万多元。”面对一个中国人，约翰已完全放松了，“这点，事前我已充分地暗示你了。而且我认为，你也充分地理解并且接受了我的暗示。”

“是的。”

“既然你也承认这点，我们就可以把话进一步谈开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万多的赚头，汇丰是不会承揽这件事的。”

“完全正确。”

约翰没有想到，对方在一件吃了大亏的事上也全对他随声附和，他不解地看了看对方。

“你们汇丰习惯于通过抵押这种方式赚钱。”卞梦龙竟顺着约翰的基调说开了，“上海的华盛纱厂，是清末时李鸿章拨借官款派盛宣怀在上海织布局原址设立的。辛亥革命后，盛恐被查抄，聘英人为总经理，在香港注册，挂英国招牌，后来干脆抵押给了你们汇丰。想想看，华盛开业时连官股带商股共二百多万两白银，后来越滚越大，你们汇丰放出的才有多少？等你们过些年找到买主再卖出去，还不得足足实实地再赚上一大笔呀。”

对这件事，约翰在银行只是略有所闻。他木然笑了笑说：“我对这件事情不大清楚。”

“但是我清楚。”卞梦龙瞟过去一眼，说，“什么叫抵押？债务人向债权人提供一定财产，作为清偿债务的担保，这叫抵押。中国农村就是这么干的。穷人向富人借钱，常须以田地抵押，作为偿还本息的担保。这叫‘押地’。债款到期不还，‘押地’转为‘典田’，也就是归债权人所有了。刚刚提到的华盛纱厂也是如此。它需要汇丰向它放款。作为担保，用厂房、纱锭、员工做抵押，时间长了，纱厂就被汇丰吞掉了。但我与汇丰是什么干系？我们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何来用我自己掏钱建的房子给汇丰做抵押？”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七（4）

“你的房子不是建在租界里了嘛。”约翰情知理亏，只好用这句笼而统之的话做了回答。

“也就只能接受这个不成道理的道理了。”卞梦龙收了口气说，“事已至此，这是事前我自己答应的，决不食言反悔。喏，这是房契，汇丰可以收回了。你的抵押金带来了吗？”

约翰没想到最难迈的坎会这么痛快地迈出去。他松了口气，笑着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汇丰银行开出的一万四千元的款折。一手拍到桌上，一手收回了房契。说道：

“这是一万四，户头上开着你的名字。房契我就代表汇丰收回了。从数字上说，你跟汇丰头一回打交道就亏了一万六，但实际上你是一万六买了个在租界内的居住权，你和你的全家从现在起已是上海地面上的特殊居民了。这种身份给你带来的益处，以后你是会逐渐体会到的。”

说完，他把一份特制的烫银“公共租界住房许可证”放到对方的面前。

对方却没去接，只是问：“有了这份东西，英租界就不会随便把我赶出去了吧？”

“只要你不违反租界内的法律，按时交纳房租——当然，房租会比较贵——我想租界不会随便找你的麻烦的。”

“那好。”卞梦龙把住房许可拿过来，却没动摊在面前的那张存款折。

“这钱……”约翰问。

“这钱我就是收了，也会很快给你们送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卞梦龙站起来，“我要求你再给我设计一幢比这幢更大更好的房子，而且同样在英租界内。这钱我想作为预付款，所以你带回去也行。”

约翰蒙了。为建这幢房子，那中国小子已亏了一万六，再建一幢更好的，他则会亏得更多。他提示道：

“再建的话仍然是要走抵押程序，你不怕亏得更多吗？”

“我就爱干这等吃亏的事。”

约翰想到，中国是有这么一类人，为了比阔，为了满足虚荣心，挥金如土而在所不惜。即便吃了大亏也忍着。唉！中国人要命的虚荣，把面子看得重于一切。他悠悠然然地说：

“你愿意吃亏是你的事，我不便阻拦。而我首要考虑的是不让大英帝国的汇丰银行吃亏。”

“这话怎么讲？”

“这还不明白吗？建一幢比这幢更考究的哥特式建筑需要好几万元。我不是认为你出不起，但你现在准备拿出来的，只是一万四千元，也就是预付款。银行干事要稳妥。你怎么才能让我相信一俟房子建成后你付得出全额款项？”

“这并不难。”卞梦龙露出一口白牙，笑了，“可以让你看看我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还不是个小东西。”

“是什么？”

“钱庄。”

“你有个钱庄？”约翰震惊了。

“大兴钱庄。这不算小吧！”

约翰一拍大腿，“这就好办了。你最近就可以来签协议。”

“在我方便的时候就去。”卞梦龙笑微微地站起来，“一旦签了协议，还是你当家设计，给我建房。房子建成了，我住归住但仍然抵给汇丰银行。这总行了吧？”

约翰随之站起，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同向外走去，下了楼，楼下仍洋溢着一派喜庆。

卞梦龙叫上女人、女孩以至那个扎黑领结的男仆一同把约翰送出了门。

约翰没叫车送，一个人在月光下往回走。无疑，今晚又为汇丰揽了笔赚钱的房地产生意。但这个叫卞梦龙的人也真耐琢磨。他宁可吃亏也要一幢接一幢地建花园洋楼。他自己开了个钱庄，却不愿挪钱庄的钱建楼，而宁愿把钱庄抵押出去。这可真是个怪人。约翰默默地想着。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八（1）

卞梦龙真正的心思仍在钱庄上。

小时候，他听老人讲述清初飞镖黄三泰的故事。三泰后任天津镇总兵，在古典小说《施公案》《彭公案》中写其子黄天霸中皆富传奇性。后来又叫人述及清末大侠大刀王五之事。其实这些人的根底皆是镖行中的镖头。官家解款或大批资金筹运者皆须专人护送。他少时心目中的这几位英雄俱是以护送押运款项为营生的。

在钱庄，银号不发达时，就得有人干押运银两这行。卞梦龙跟温秉项跑过钱庄，在京口办过钱庄。虽然最后沦于老奸巨猾的梁老板之手，但他也在开办过程中亲睹了这一行的油水之大。在京口时，他自认为他的钱庄办得不错，只是来到上海后才意识到原先那么个办法全是扯淡，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他在这里才领教到了真正的钱庄。

上海的钱庄有两类。参加钱业公会的钱庄为汇划钱庄，俗称“入园钱庄”或“大同行”；不能加入钱业公会参加汇划票据清算的，又分元、亨、利、贞四种庄号，业务范围较小，卞梦龙深知，自己在京口办的大旺钱庄，充其量只能算是后一种，无法望汇划钱庄之项背。

当时的汇划钱庄采用独资或合伙的无限责任制，业务与近代银行相似。汇划钱庄的资本比银行少得多，又不像银行那样到处设分支机构，营业仅限于上海及附近几个县城。但由于它同当地工商业联系密切，有同业间的相互支援，所以势头并不比华商银行差。厉害的是，汇划钱庄得到了上海的外商银行的信用支持，这就更使他处于华商银行的上风头。它依靠发行远期庄票扩大信用，并掌握汇划制度以保持资金的主动调拨，往往能以少许资本进行大量营业。

卞梦龙是学西洋画的底子，对沾了洋字的事情，有一种自发的、专注的兴趣。上海的航运业、市内交通，办实业均不符合心意后，他又转回了钱庄这条路上来。当然，这次要办钱庄就一定要办成一个参加钱业公会的汇划钱庄。既为沾上洋人，又为实现一个大胆的计划。

下了这般决心后，他通过社会上的种种传闻和当地报纸，了解了汇丰银行及银行中的约翰?宋其人其事，并采用他惯用的手法结识了这位英国人，忍痛抛出一万多元，让英国人为他在英租界内建房。与此同时，他在大马路附近盘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小钱庄，经过修缮后以两万多元的独资开业，并将钱庄定名为“大兴”。实际上，他到这时腰包已差不多掏完了。如果大兴钱庄在短期内转不出钱来，他手边的钱只能混到年底。

英租界内的哥特式小楼翻建竣工与大兴钱庄开业差不多同步，前后只差个三两天。租界内的小楼堂堂皇皇，大兴钱庄也装饰一新。但尽管它开业时很是热闹了一番，以至店前的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鞭炮纸屑，但开张后仍是门可罗雀。其中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它的底子太烂，太糟，尽管改名修门脸也挽救不了颓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此钱庄没参加钱业公会。既不可统一汇划，又得不到同业间的提携。

对钱庄开张不景气，卞梦龙早有精神准备。他显得满不在乎，几天后便到处发请柬，既遍邀钱业公会的巨擘，又请上海大钱庄的名流。这一番英国鸡尾酒会风格的大筵，使他那个即将告罄的腰包又瘪了一大块。

“乔迁喜筵”上，卞梦龙的“家眷”和“男佣”也都露了面。他们不是别人，而是苏州的王在礼一家。卞梦龙专程把他们从苏州接来，交代了一番，便在喜筵上按各自的角色上场了。王在礼充任那个扎黑领结的男佣，王的妻子临时充当卞梦龙的妻子，一个妖妖娆娆的主妇；王的女儿充当卞梦龙的女儿，小丫头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父母在事前百般关照她，在宴会上要管那个白面孔的叔叔叫“爸爸”，而且万万不可叫错了。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八（2）

这番热闹算混过来了，但王在礼夫妇却实在搞不明白，他们的挚友卞老板为什么要这么破费，演这么一出闹剧。

“为了入园。我现在还是个‘员外郎’，而‘员外郎’在上海钱业中是难以支撑下去的。”卞梦龙坦率地做了回答。

“入园？”那两口子相视一眼。他们多少明白，所谓入园即是参加上海钱业公会，成为汇划钱庄。他们不大明白的是，卞梦龙为什么非要跻身钱业公会。

这个问题让他好难回答。说深了对方听不懂，说浅了又说不透。但对莫逆之交又须多少交些底。他想了想，说：

“汇划钱庄是抱了团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由它所签发的庄票在市面流通中视同现金。这庄票有远期和即期两种，即期庄票见票就付，远期庄票到规定日期付款。一般为期五至十日，期内可在钱庄之间流通。所谓‘汇划钱庄’是每日对收进和付出的庄票进行汇划，以其所收，易其所付，日日清算，清算结果，某庄如解多于收，则应解付现银，或先向同业拆借它所应解的数额；收多于解，则收入现银，或先向同行拆放它所应收的款额，这么一来，大家都清清爽爽，又都捆到了一条船上，只要船不沉，就一齐操纵上海钱业枢纽，不是都好过了嘛。”

“阿拉勿晓的，入园还果真比不入园要好。”王在礼说。

“好处还不只这么点。”他的眼睛盯着空中某个不可知的点，“更大的好处是洋人喜欢汇划钱庄，愿意对它提供信用支持。洋人钱袋里随便掏出俩钱扔过来，就够入园钱庄揽一笔大买卖的。”

王在礼又不解了，“洋人为什么会融通入园钱庄。侬说得清伐？”

他擦了擦脑门，疲乏地说：“为搞清楚这事，我还颇下了番工夫。那个约翰给我建这房时，我一是筹办大兴钱庄，二是跟钱业的老油子套话，我总算搞明白了。”

王在礼的妻子也来情绪了，“快快说与阿拉听听。”

他看看二位，说：“自从上海开埠后，洋行先是对中国进口商号用庄票代替现银进货不习惯，后来他们发现，这庄票很好使。洋行交货后凭庄票到钱庄收银每每不落空，也就放心了，并相率使用庄票。反过来说中国进口商见洋行认这东西，更加频繁地用它与洋行打交道，这就促进了洋货的进口和销售，逐渐使庄票成了进口贸易的信用凭证。同时，由于远期庄票，也就是期票的付款可有五天到十天的期限，这就更便于进口商号资金的调度和周转，所以也为进口商号所欢迎。出口的喜欢它，进口的也喜欢它，而外商银行专干支持洋行出口而中国人进口的事，所以跟着喜欢上了庄票。当然，肥了的还是洋人，但钱庄能用小本吸收进来大钱滚大利，也跟着肥了。”

对这番洋洋洒洒的话，王在礼叹服。他焦急地说：“梦龙，既然入园有这般好处，侬估计一下，请了那些钱业巨头的筵席后，他们会接收侬的大兴钱庄入园吗？侬勿瞒阿拉，照实说。”

“能。”他只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看给侬美的。”王在礼的妻子不相信地撇撇嘴，“请那些人到这房子里热闹了一通，就能让侬的大兴钱庄不当‘员外郎’啦？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说能成就能成。”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信就走着瞧。”

他说这话是有把握的。能否入园，关键不在于一顿饭，而在于洋房和洋人。为建这幢房子，他亏了一万六。约翰曾说他等于用一万六买了份在英租界的花园洋房区的住房许可证。他听罢表面点头，内里则嗤之以鼻。他绝不以住在英租界为荣，更不在乎四周那些叮叮咚咚的琴声。对于他来说，如果说是花一万六买了张入园的许可证，还更准确些。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他早就吃透了一点，中国这些土老财们，不管如何有钱，外观如何体面，如何附庸风雅，而内里仍是个土老财的坯子。他们住惯了凉风可可的大瓦房，绝对不知哥特式或巴洛克式之属，却又极善于钦羡沾了洋味的东西。当他们来到这里赴筵，看到他住在再地道不过的洋楼洋花园里，品尝到一顿能在桌旁随便走动的洋筵席，看到真正的洋人也来赴宴了。看到他满不在乎地驳难一个洋人并把该洋人指摘得无言以对，那就会对他折服。他们不摸他的虚实，也不敢窥测他的家底，只会认为他阔得非同一般，且有洋人、洋文化、洋银行的背景。而有了这个就够了。他们自然会把他的大兴钱庄接纳入钱业公会。当然，他们这么做并不完全是出于折服，同时也是要用他，用他的洋背景。

王在礼的妻子仍想在这事上较较真，王在礼却拉了她。“梦龙说行就行。侬这个女人家就别多嘴啦。”

女人只沉默了几秒钟，便又冒出了个新问题。她丢过一个眼风，赔着小心问道：

“侬在这里请客，把阿拉全家从苏州弄来干吗？还叫在礼这阿木补充做侬的银包，阿拉充作侬的老婆……”

“侬问这作啥？”她的男人火了，“梦龙自有自己的安排，这是侬能随便问的吗？”

女人被抢白得讪讪的，嘴上却一味强硬，“赤佬！阿拉闲着无事，就不作兴与梦龙随便理论理论。梦龙，侬说是的伐？”

当女人提出这个问题时，卞梦龙感到自己的心尖颤了一下。女人的嘴无遮拦，可一张嘴就捅到了地方。看到那两口子就这个问题当不当提出来打开了嘴仗，他便索性不吱声了，而是看那女人肉滋滋、白嫩嫩的手，手背上不时地闪现着五只小涡。这双手倒像是对问题做出了间接的答案。

这一家子无意间被他有意地当了回人质。在金融场上，没有人会信任一个单身汉，因为这种人来去自由，无后顾之虑。而所有人都会去怀疑一个单身汉为什么要建一幢高规格的花园洋楼，这种人独身住一幢楼显然是长不了的，肯定另有了打算。于是，他需要以一个家庭的班底在钱业名流们面前出现，就同约翰跟他谈建房的事一样，这也是一种抵押，有了家眷的担保，才能取得点信任。

“你们一家子还得在这里住上一段，在这大上海的花园洋房里享享清福吧。”他这话像是在打哈哈，内里却藏着不算远也不算近的一步。

王在礼及其女人喜出望外，当即应下。

几天后，钱业公会派人来此送上一纸文书，卞梦龙独资的大兴钱庄获准加入钱业公会。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九（1）

就在大兴钱庄获准加入钱业公会两天后，卞梦龙便带着有关印信到汇丰银行找约翰?宋去了。他要谈的仍是那天所提过的那个话头，请约翰在租界内找块地皮，设计建造一幢比原先那幢更大更考究的洋楼。

银行最信得着曾给自己带来过实惠的用户。在约翰心目中，卞梦龙便是这种客户，尽管其行径让人费解，但毕竟在破财时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叫卞梦龙稍候片刻，自己上楼去找总经理商量。总经理揉揉那个大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开了绿灯。

以前那幢房子的协议只动了几个字。约翰回到办公室，在打字机上匆匆打出一份英文稿。卞梦龙拿过来大而化之地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隐讳自己懂点英文了，相反地倒建议，中文的就不必拟了，他这就可以签字，同意先交一万的定金，余以大兴汇划钱庄做担保，约翰连想都不想便同意了。

三张同样的协议，两人各签了三张，各留一份，另一份装入信封拟交英租界法院存档备考。卞梦龙当即交了一万预付款。结果，挺麻烦的一件事，在两个已打过一回交道的人之间，不足一个上午便办妥了。

由于是要给汇丰赚钱的事，约翰在以后相应的一段时间内可以不必天天赶到汇丰上班了。他回到位于租界的家里，照例搬出了《建筑十书》。这一次，对方要求更高，他也要使出浑身解数设计出一幢更完美的哥特式楼房。卞梦龙是个要脸不要命的人，只要在形式上震慑住他，不愁他不出大钱。这次要搞纯希腊的陶立克柱式，完全按英国的刻板方式来设计施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小子无可挑剔。

两天之后，他把全部设计资料准备好了。第三天，早饭后，他抹着嘴进入了书房，准备大干一场。这时，仆人送来了晨报。他打开扫了一眼，被三版的一个标题给吸引住了。这是篇披露性小文，塞了个报眼，标题为《洋楼藏娇》。他对中国的方块字不熟，但仍能读下来：

“钱业同人悉知，大兴钱庄老板卞?菖?菖前不久曾耗巨资在租界内怀庆巷建洋楼一座。该楼规模宏大，富而丽之，堂而皇之，系英人某约翰君亲为设计。楼内住卞?菖?菖及其娇妻幼女，另住男仆一名。钱业同人本已对此豪华巨宅交口称赞，称羡卞?菖?菖以雄厚财力过天堂般辰光。但据本报记者眼通天悉，卞?菖?菖意犹未尽，再聘人某约翰君为其设计一座新的天宫，其豪其华、其典其雅都将远超前楼，耗资之巨，令人咋舌。圈内人闻此莫不惊愕，以卞?菖?菖一家三口何以要两大处华宅，而两处又悉在一门租界区内，岂不是虔掷巨款哉？本报记者眼通天，专为此事进行了探访，并以与卞?菖?菖极近之消息灵通人士处获悉，原来卞?菖?菖长期与一越剧名旦（姑隐其名）过从甚密，行为狎匿。名旦已为卞怀胎六甲。此楼乃为该名旦及日后产下之卞氏骨血所备，哈哈！卞?菖?菖瞒过了英国名建筑师某约翰君为其建造伊甸园，却满不过本报记者眼通天之通天慧眼！”

眼通天这个小赤佬！约翰心里用上海话骂了一声，把报纸狠狠地丢在桌上。的确，卞梦龙忍着赔大钱在英租界内起了座楼已经够让人难解的了，他再要扔出一笔建第二座就更让人难以理喻了。但约翰从不愿去多想这壶中之奥，为姘头建淫巢也好，要干什么诡秘勾当也好，全不是他所应当考虑的。对于他来说，这仅仅是一桩交易。只要一个愿意赔，一个愿意赚，这就够了。现在这件要成的事倒麻烦了。让他焦虑的是，这个傻瓜眼通天把内囊捅出来，会不会使得卞梦龙不敢建这幢房子了。而他要真撤了，约翰要建一幢华宅的梦想及汇丰从中捞一笔的念头，就会都泡汤了。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九（2）

当天中午，他就到那幢洋楼去了。他要让卞梦龙交个底，即下一幢楼还建不建？

看来报纸上这则消息还挺惹人注意。约翰赶到时，卞家的草坪上已聚了不少人，其中很有些“眼通天”式的记者如苍蝇逐蜜般来到此间。他们站在草坪上，急匆匆地往小本上记着什么。原来楼内传来一阵阵女人的哭骂声和男人的呵斥声。对记者来说，这是直接从当事人那里听来的第一手材料，是最宝贵的，所以要赶忙记下来。

约翰一到，敏感的记者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用不着猜测，我就是报上所说的那个‘英人某约翰君’。这幢楼是我设计的，所谓‘卞?菖?菖’的下一幢仍委托于我。”他说完，拨开围着他的众记者，径直进了楼。

一进门厅，他就惊异地站住了。

那个扎领结的男仆跪在地上，浑身战抖，连声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让那个‘眼通天’骗了！”

“你说！你说！”那女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推搡着卞梦龙，“那个‘越剧名旦’是谁？！你说！你说！”

“作孽呀，真作孽！”卞梦龙叨咕着这几个字，任女人推搡。他穿着一件领子皱巴巴的衬衫，吊带裤上的两根背带，一根已溜滑到肩侧了，神情很是疲乏颓唐。

约翰打了个招呼：“哈罗，密斯脱卞。”

“你来了。”对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

约翰扬扬手中卷着的报纸，说：“我是看了这份报纸才来的。”

“这份中文报纸连你也看到了，”卞梦龙苦笑着指指跪在地上的男仆说，“看看吧，这个家伙就是报纸上所说的那个‘与卞?菖?菖极近之消息灵通人士’。嗨！真没想到，我卞某会栽在这么个下人的臭嘴上。”

“阿拉冤呀！”那男仆喊起来，“阿拉前日早起去买青菜，被一个叫‘眼通天’的下三烂记者捉住。他说侬主人的房子是很漂亮的。阿拉说这勿算啥，阿拉主人还要请那个英国人再设计一幢呢。就这些，多一句都勿会有的。去晚了买不到新鲜菜，阿拉说完就走了的。谁知道他小瘪三、小赤佬、下三烂的‘眼通天’又编造出什么‘越剧名旦’，为阿拉主人怀下孩子的事体来，称阿拉是什么‘消息灵通人士’，阿拉要真说了这些，烂牙烂嘴烂心烂肺烂肠子烂屁眼烂脚后跟，从头烂到尾！”

“侬说，到底有没有那个‘越剧名旦’的事？说！”女人又不依不饶地扑向了卞梦龙。

“没有！”卞梦龙愤愤地一跺脚，“我是为了老太爷才要建第二幢房子的。他老人家自小把我拉扯大，苦了一辈子，我为尽孝心，要在上海最漂亮的地点建一幢最好的房子，把住了一辈子草棚瓦房的老人家接来住。就是这么回事。根本没有什么‘越剧名角’为我‘怀胎六甲’的事！”

女人转向了约翰，“约翰先生，为建这房子，阿拉男人，就是这个死不要脸的卞梦龙是怎么对侬说的？”

“没说什么，只说要建房。”约翰耸耸肩，又转过身去，“密斯脱卞，事情到了这般地步，第二幢房子你还打算接着建吗？”

“建！建！越是把事闹大了越要建！”卞梦龙凶狠地说，“我倒是要叫全上海的人都来看看，这房子建成后，是我家老太爷住进去还是那个不知在何方的‘越剧名旦’住进去！建！”

约翰心里踏实了。他拿眼一扫，几个胆子大一些的记者已进了门厅，正紧张地记录着。他干脆一把拉住卞梦龙的手，走到众记者前，大声说：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九（3）

“我是英国建筑师约翰?宋。密斯脱卞的话，刚才诸位都听到了，他既然决心不变，不为那个‘眼通天’的蛊惑所动，那我也愿与他再度真诚合作。”

他知道他这番话第二天要见诸报端。之所以这般说，是要用报纸来压卞梦龙不变卦。中国自古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之谚，卞梦龙喊了几声“建”，那到了报纸上，分量就又不一样了。同时，他也要拱拱“眼通天”的头。说这个小记者是蛊惑，他要不服气就跳出来反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舆论的力量就是这么大，那么，全上海都得盯着这幢房子，这么一来，一俟它建成，去欣赏它的人会更多，他这个英伦的三流设计师便会真正成“眼通天”所说的“英国名建筑师”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有的报纸用较大篇幅登了昨日卞梦龙与约翰共同表示要继续建楼的允诺，标题是《让全大上海的人等着瞧》。有的报纸的标题是《是藏娇娃还是卧老翁》，记述了男仆的一番辩白。有一家报纸以《发妻怒拒名旦占巢》为题，记述了“卞某之发妻泼醋”经过，并用女人的嘴说，一俟那房子建成，如若那“越剧名旦”胆敢染指，“将车裂之，唾沫淹之，脂粉糊于其脸之”云云。煞是热闹。

转日，“眼通天”出来反击了。他以《吾不怕洋建筑师诬吾蛊惑》为题，说洋建筑师“密斯脱约翰某君宋大人先生”不了解实情便妄信“大兴钱庄老板之老太爷”一说，并说说他了解的情况，“越剧名旦”实有其人，她于日前曾到某医院做了妇科检查，确信所怀确系男孩，“于是乎，卞?菖?菖便更加紧为将临人世的野公子建一披金戴银之洋楼”云云。

这些消息从不同侧面烘托了那座正在案头上的洋楼。约翰挺高兴，也很坦然，他抓紧时间设计它。而一想到它日后会因今日事而受万人瞩目时，进度便又加快了。

建筑渲染图出来了，很漂亮。从设计要求看，凡哥特式的建筑，越大越出效果。在欧洲，哥特式建筑多是教堂、画廊，而这种风格体现在住宅上倒不是十分相称。在这幅渲染图上，约翰注重把握比例，倒也小中见大，使三层的住宅楼显得颇有古典气势。

图完成了，还没待给卞梦龙看，一个穿着花衬衫，蹬着白皮鞋，吹了只阿飞头的人径直闯到汇丰找到了约翰。

“阿拉就是眼通天记者。”这小子用拇指挑挑胸口自报山门后说，“阿拉不怕洋大人。侬对记者发表谈话说阿拉那篇《洋楼藏娇》系什么‘蛊惑’，阿拉就是要蛊惑。有胆量的话，把侬的建筑渲染图交给阿拉，阿拉把它在报纸上发表。无胆量把图交来，那阿拉也让侬洋大人的怯懦见诸报端。侬同意伐？”

依约翰平日的脾气，能一脚把这小阿飞踢出办公室。转念一想，这等报纸的烂记者不过是要寻衅生事，招摇过市，以扩报纸的发行量，又何苦跟他认真，不妨利用这阿飞记者一下，以扩大汇丰和自己的影响。他笑了笑，拉开抽屉，把一卷图抽出，徐徐展开接着钩了钩指头，唤那眼通天将头凑上前缓缓说道：

“你不就是为博个骂名为创创记者牌子吗？好，我助你一臂之力。这张图看清楚没有？三层，很气派。他卞梦龙要‘藏娇’的话又何必这么大动土木，随便找个好一些的石库门住宅就足以安置所谓‘越剧名旦’了。当然，如果确有此人的话。所以，我说你是‘蛊惑’，好在卞梦龙也并没因你在报眼上放了个臭屁就毁了与我们汇丰的合同，所以，事到如今，这张图你要愿拿就拿走。发表之后只能为我的汇丰的房地产业做免费广告。拿去吧。”

“侬倒不傻呀。”眼通天反倒犹豫了。

“制完版后把原图给我退回来。”约翰又叮了一句。

“让阿拉报纸给侬做免费广告？”

“只要你愿意。我并没强迫你。”

“你们洋人可真会占中国人的便宜。”

“但也能帮助贵报扩大发行嘛。”

“也是。”眼通天把图匆匆卷好，转身走了。

第二天这张图便发表了，同时附了篇说明性文字，说自从本报发表名记者眼通天披露“洋楼藏娇”的文章后，舆论大哗。为进一步满足读者胃口之需求，名记者眼通天深入洋人腹地，凭三寸不烂之舌及灵通活络之脑，巧为周旋，巧施计谋，巧展身手，迫使英国名建筑师交出此图。据估计，楼成后，“越剧名旦”住二层，卞氏野公子及保姆、奶妈、厨娘住三层，一层俱为卞氏用高价聘来的保镖所用云云。

无疑，建筑渲染图的发表又引起了一番街谈巷议。

使约翰深感满意的是，那几天来，找他要求建花园洋楼的中国富人络绎不绝。有人直截了当地提出要建“哥哥”式的，还有人提出要建“姐姐”式的。这显然是把“哥特式”听拧了，而又以讹传讹所致。

上海的住房条件很差。在这个密集的区域中，即使是有钱人也多住里弄住宅。里弄住宅的底子是低层院落，密集，但独门独户，多由三合院演变而成。太平天国时期，江南地主逃入租界避难的人骤增，里弄式房屋进一步发展，以至逐渐出现了砖木结构的石库门住宅。在这种环境中，一般富人即使看着外国人的花园洋房眼热，但自家的房子已被空间所限，很难改善。欧战以前，租界内的洋人还不是太阔，居住建筑一般是四坡顶的简单洋房。后随着他们势力范围的扩大，财富的增加，才修建了不少花园洋房。中国富人中有仿花园洋房的倾向。里弄中的三合院演变为三间两厢二层联立式或以双间一厢为代表的新式石库门住宅；住宅中增加了卫生设备，降低或取消围墙，平面变化较多，立面仿西式等等。这种所谓新式里弄已很难看出与中国传统低层院落住宅的联系，但与真正的洋楼相比，又差着很大的档次。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卞梦龙那幢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洋楼在上海富人住宅中成了出头鸟，一点都不奇怪。它引起的震动之大，也不足为奇。上海欧战时期所建的花园洋房多为法国文艺复兴式的，余为仿古典式、乡村别墅式、西班牙式、混合式以至现代建筑式。约翰还是看到了这个趋势，独树一帜地来了道地道的英国菜，纯古典风格，纯哥特路子。无怪乎，那些前来找约翰要求建房的上海富人中，有的干脆点名要建“卞式”住宅。

“卞式”洋楼已成了一绝，第二幢“卞式”又闹得满城风雨，它的建筑渲染图的发表更是推波助澜。约翰在一夜之间成了“名建筑师”。

这幢房子的修建成了汇丰银行的一个永久性广告。在破土动工时还搞了个小仪式。

那日晴空万里。在徐家汇左近的一块空地上，一个汇丰的董事级人物挖了第一锹土后，摩挲了一阵英国老年绅士特有的红润的面膛，向四下拍了拍巴掌，带起了周围的一片掌声。挂着红绶带的英国建筑师约翰也轻拍了几下手。

他向四周看了看，卞梦龙一家在一群财主间谈笑风生，那个扎黑领结的男仆也笑嘻嘻地混迹其间。看来这一家人并没因建房引出的“越剧名旦”风波而解体，甚至一个多嘴多舌的男仆也没被辞退。哎？怎么那个阿飞记者眼通天也在人群中，他倒没像别的记者那样又问又记，而是双手抱在胸前，挂着讥讽的微笑看着这一幕。

约翰多少猜到了，这场围绕建第二幢洋楼而掀起的舆论是卞梦龙一手制造的。至于他为什么要搞这手，无非是要扩大影响，给大兴钱庄壮壮后天之气。而更深一层，约翰不愿多想。下一步肯定有人要吃亏，但不会是汇丰。保住汇丰赚而不亏，剩下的就是中国人自己的尔虞我诈了。

约翰大面上的确没猜错，只有一点他不可能知道，即那个眼通天是卞梦龙的同窗挚友沈知祥。他在杭州教西洋画，为上海的几家报纸兼着业余美编及特约美术记者。前些日子，卞梦龙把他从杭州请来，与他商量了一个通宵，考虑了各方面的利弊，安排了种种细节，然后授意他以“眼通天”的名闹了这么一出事。甚至连“眼通天”这个名都是卞梦龙亲起的。

《骗枭》第六部 骗枭 六十

在开工仪式上，卞梦龙注意到了，约翰?宋时不时地向他这个方向打过来几眼。这个大鼻子已猜出点什么来了。他默默地想着，大鼻子现在的感觉很好。在英国，他可能永无出头之日，可在中国的英租界内，他的自我感觉倒是个著名建筑师了。笑话！他以为在这场舆论风波中受益的是他，他不过是顶了个空名而已。真正受益的是卞梦龙自己。舆论这么一造，大兴钱庄在一部分人心目中成了个具有极大资本的钱庄，而他作为老板，被传成为个婊子便可建一座巨宅，在那些财主心目中，他是个富得冒了尖的神秘人物。办钱庄，正是要树立这种形象。形象一出来，握住钱的人对他放心，就敢往他的柜上放钱。如果说前一幢楼赔了一万六换来个大兴钱庄的入园资格的话，那么建这幢楼扔出去一万的预付款，在舆论的鼓噪下，所赢得的将是涌入钱庄的滚滚财源。

正如他所预期的那样，以两万多元本钱起摊的大兴钱庄在不知不觉间落了个资本雄厚的大钱庄名。不少人对它怀有一股神秘的崇敬感，认为它的老板是个突兀而起的新兴寡头，一出台就显出了身手不凡，居然在洋大亨们的住宅群落里也雄赳赳地昂着脑袋。于是，在不长的时间里，大兴钱庄吸引了不少存户。

汇丰的动作也无形中给他帮了忙。约翰这个洋傻瓜为了借前一段的势头揽房地产生意，想着法子扩大正施工中第二座“卞式”洋楼的影响。他看到有不少人慕名来看这个闹出了风流事件的工程的施工，干脆雇了个小乐队，在施工现场吹吹打打，以吸引更多的人来观看。而他这么一干，又给卞梦龙当老板的大兴钱庄壮了势。不少人在这里瞧够了热闹，转身便摸到大兴钱庄存款去了。

大兴钱庄的存款数接近六十万元时，卞梦龙突然变得愁眉不展了。他终日唉声叹气，像为什么事举棋不定，闹得他手下的人心里发毛，不知老板出什么岔子了。

“洋人！”他一拳头砸在柜台上，向手下的人说，“洋人太欺侮我们了。本人之所以要住洋房，就是要生活在他们中间，叫他们看看，卞某并不比他们矮一截。”

他这话说得挺让手下的人服气，但听话听音，所说毕竟不是让他苦恼的最终原因。

他接着说：“钱庄要想生存，那就要周转，既要会吸收存款，又要会放款，用放款赚的钱还上存款的本息，钱庄所赚的是中间这块差额。现在来找我要求放款的人很多，我都把着了，没敢贸然放出去。依我的想法，要放款的话，就要放到能扶植民族工业而打击洋行势力的行当上去。我总也撞不到这个行当，这些天来，吃不香睡不熟的。”

听到老板如此爱国，钱庄的人自然无不叹嗟。

这一日，钱庄刚要上板，伙计们擦拭柜台准备打烊时，进来了两个不足三十岁的男人。两个人都戴着眼镜，长脸的戴一副赛璐珞白镜框，个子稍矮，反而书生模样的戴一副赛璐珞黄镜框。二人的气质却是书生。

“来存款的伐？”一个年长的店员招呼道。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脸红了，其中一个吞吞吐吐地说：“相反。阿拉想求侬大兴钱庄放款。”

“这得找卞老板商量。”店员说，“柜面上的人可做不了这个主张。”

“卞老板在吗？”白镜框者怯生生地问。

“我就是。”卞梦龙正摸着下巴打量着他们。

“侬就是老板？”黄镜框者不安地看看他，涨红着脸，含含混混地说，“我们来请求放款，能否到里头说说？”

卞梦龙笑了，招呼道：“用不着到里头去说。我卞梦龙没什么事要瞒下人的，有什么事就在店堂里说吧。”说着把他们引到柜台里，抽出几把椅子与他们坐了下来。

“说吧，为什么事申请放款？”他亲切地扫视着对方。

那二人挺直了腰板，拘束地坐着，你看我，我看你，像是初次出道，见了老板张不开嘴。白镜框用胳膊肘捅了捅黄镜框，黄镜框抽了抽鼻子，才小声说：

“阿拉求大兴放款，是想引进西洋的缫丝机，建一家缫丝厂。地皮阿拉在杨树浦搞到一块，就是没钱买进口的机器。所以……”

“为什么要建缫丝厂？”卞梦龙显示了兴趣。

这一问使得两个人争着要说话了。长脸的用手稳住了那一位，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框，身子向前一倾，激越地说：“为什么要建缫丝厂？为了……China！”

白镜框补充道：“China是英文中国的意思。”

卞梦龙双眼含笑地扫视着二位，“这跟我提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China是根据丝如荣的中文发音来的。”长脸又向上推了推眼镜框，“洋人把中国看成丝的故乡。可中国作为生丝的故乡，在生丝出口上却受到了东洋日本的挤轧。何以如此？就是因为东洋人缫出的生丝比阿拉的好。沈老弟，侬是湖州人、缫丝专科的大行家，侬说是的伐？”

“的确如此。”那个被称做“行家”的“沈老弟”说：“阿拉系浙江湖州人，大名鼎鼎之‘湖丝’即家乡所产。家乡自唐代起就盛产蚕丝，自明代以来，濮院、王店、双林、南浔、菱湖、乌镇等集市，已有数千以至上万户从事丝业。福建的绸绢，广东的粤缎、粤纱，江西的绫绸和会昌的葛丝，潞安的潞绸，以及南京、苏州、松江等地的丝织品的原料，都取之于‘湖丝’。在阿拉家乡，最大的集中市场为南浔、菱湖、双林三镇，尤以南浔附近辑里镇的产品最著。它丝色洁白，丝身柔韧，拉力好，称‘辑里丝’或‘七里丝’，这个名称后来不但成为湖丝的通称，而且也泛指当时湖州、嘉兴、杭州、海宁一带出产的土丝。上海开埠前，辑里丝系由湖州运至广州，通过公行同英国东印度公司交易。上海开埠后，辑里丝直接运销上海，为外商所争购，出口数量扶摇直上。出口丝要求条纹粗细均匀，土丝须经过复摇加工。于是又有经营这种加工的‘经丝行’，其成品称为‘经丝’；又称‘辑里干经’。本来这一行一直走俏，但近年来机器工丝盛行，人造丝露端倪，辑里丝销路大减，如再不在缫丝上想点办法，自唐已盛的湖丝业将在吾辈手中一蹶不振，吾辈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白镜框看看在场众人，说：“我这位沈老弟出身辑里丝世家，南通甲种专科学校专攻缫丝业。所说并非远忧。”

“乃近患也。”黄镜框深感忧虑地摇了摇头，“吾国之丝，质地本不差，就是缫丝这一道不及东洋。何谓缫丝？从一粒蚕茧上抽出的茧丝细而易折，制丝时较以五至十粒蚕茧中抽出的茧丝合并成一根生丝，是谓缫丝。缫丝的主要操作是索绪、理绪，以觅得丝头，将几根茧丝合并穿过集绪器然后组成丝鞘，引出生丝卷绕到小伐上……”

“行了，就别说那么细了。”白镜框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对卞梦龙说，“他是将来阿拉的缫丝厂的总工程师，平日里就三句离不开技术行话。现在又在侬面前犯开愚了，请侬万万莫见笑。”

卞梦龙笑着说：“还是让他继续说下去，我听着很感兴趣。”

“那阿拉接着说啦。”黄镜框征询地看看白镜框，又谈了一通。

卞梦龙眯眼看了看黄镜框，沉思地说：“按你这么一说，只要制丝工艺改进了，缫丝厂的利就邪大。”

“而且可以加大出口，压东洋人一头。”

“接着说！”

黄镜框调整了一下身子，侃侃而谈：“但自同治年间的‘丝偈’革命后，吾国之制丝业停步不前，洋人却赶了上来。制丝中将煮熟的蚕茧缫制成生丝所用的机器为缫丝机。阿拉上海现有缫丝厂所用俱为立缫机，手工操作多，出的活少，女工累坏了身子也难以缫出上品丝。而洋人缫丝已用上了自动缫丝机，主要操作均由机器替代，人少却出活多。且能定粒或定纤，能视需要控制所缫的茧粒数和生丝的粗细。东洋人就是因为有此等制丝之利器才压了吾国丝业之一头的。”

“所以你们要从这里借款从西方购入自动缫丝机。”卞梦龙征询地看着他，“这是不是就是你们来找我要说的？”

“正是正是。”

“大概需要多少钱？”

两个眼镜沉默了片刻。白眼镜捅捅黄眼镜，小声说：“沈总工，侬是行家，侬告诉老板大概要借多少钱。”

“怎么也得借五十来万吧。”黄镜框胆怯地说。

卞梦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镜框急匆匆补充道：“侬可以放高利贷，阿拉先把地皮押上，这笔钱定定在两年内还上！”

卞梦龙抬眼看看几个站在周围听了良久的店员，苦笑着说：“我不怀疑你们的偿还能力。然你们刚才那么一说，这种新式的缫丝厂肯定是要谋大利的。但你们可以问问他们，如果照你们开的数借出去，那我这大兴钱庄所剩的可就不多了。办钱庄的就怕挤兑。钱都放出去了，存户来提款时提不上，我这当老板的可要戴枷游街示众呀。这是钱业的老规矩了。”

那两人一听登时沮丧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黄镜框说：“卞老板，阿拉正是风闻侬的拳拳爱国之心，有意在租界内起楼欲与洋人争个高下，才敢来找侬张这个口的。”

“我从不否认我爱国，更不否认你们二位要借款办的这桩事是爱国之举。但我这大兴钱庄才开张不久，一下子放出这么些款主，着实有一定困难。”

白镜框说：“大兴是卞老板这样的有识之士掌盘子，如果阿拉从大兴这里借不到，到别的钱庄就更借不到了。”

黄镜框愤愤地说：“借不来就算了。就让吾国缫丝业永远寄人篱下吧。长此以往，China将无以为China了。”

“话说得还蛮有血性的嘛。”卞梦龙微笑着站起来，对围观的手下职员们说，“振兴之举当扶，这也是我办大兴之夙愿。钱可以放给他们。”他停顿下来，转动脖颈看看一张张略显惊愕的面孔，接着说：“只是五十万这数额太大，在怎么个放法上要动脑筋。”

那两个人一听有希望，兴奋得脸上泛光。

“卞先生，”一个年长的店员说，“这钱庄是您在一个烂底子上起死回生的，又是您独资的，只要伤不着店里这些干活的弟兄，大伙儿愿意听你的。”

“好！那我就拍板了。”卞梦龙皱着眉头捻捻太阳穴，说，“事情一琢磨是很难办。既要放出一笔巨款去，又不能伤着大兴的筋骨；既要保住大兴从中有赚头，又要保住大兴的员工饭碗，还要保住大兴不怕存户挤兑，啧啧啧，是不是很难办？但又不难办。为什么说不难办？我们可以向英国人办的银行拆票，把拆来的款放给他们。当然，在放这笔款时，在拆款的利息上再加点本庄的利息。”

“这办法固然是不错，但汇丰银行或麦加利银行肯向我们大兴拆这么一大笔票吗？”那个年长的店员问。

卞梦龙自信地一笑，“为什么不肯？我是跟洋人打过交道的，只要对他们有利，再大的款都愿拆。而这件事是对他们有利的。上海的外商银行最愿扶持有利于对华出口和中国进口所需的事。我们从汇丰或麦加利之类所拆入的款是为了进口英国产自动缫丝机的，英本土的制造商吃一笔利，英驻华的银行吃一笔息，这么好的事，他们凭什么不拆票？而我们从英国进口了缫丝机又将使英急需进口的生丝质地更好，这又是对他们有利的事，他们凭什么不拆票？汇丰或麦加利肯定同意拆票的，不过按他们的习惯是要拆进方担保，那我就把大兴钱庄抵押上好了。待这两个人进的机器，经营牟利了，还上我们本息，我们扣除所赚再还上汇丰或麦加利本息，抵押契约也就废止了，他们还是他们我还是我。我们赚了钱不说，还使China的丝业相对有所改善，在出口上多少站到了与东洋人差不多的位置了。这就叫做于国于己都有利！”

在其他店员兴奋的议论声中，那个年长的店员仍不大放心。“即便汇丰拆了票，这两个年轻人从英国购入了缫丝机，建起了缫丝厂，但如果他们经营不善，还不上我们所放款的本息，那卞先生的‘于国于己都有利’的宏图吹灯拔蜡了不说，连咱们大兴钱庄都得被汇丰吞掉。真到这一步怎么办？”

“你之所提也正是我接着要说的。明确地说，到不了你所担忧的这一步。”卞梦龙眉宇间透着十足的信心，“为什么说到不了这一步？不要忘了，这两个人不是借款倒腾生意去了，而是从国外购置机器，而自动缫丝机是实打实的东西，他们为日后的缫丝厂所购置的地皮也是跑不了的。有这两样在，事情就好办。汇丰向我拆票时抵押大兴钱庄，我用拆来的款向他们放款时，他们要抵押购入的机器和现有的地皮。到期限时，他们若还不上大兴本息，我可以把整个缫丝厂以及所在地皮取回，变卖后还上汇丰拆票的本息，我大兴钱庄仍可立于不败之地。”

黄镜框几乎是抢着说：“这点不用卞老板担心，阿拉既然到大兴借巨款，那么用这笔巨款所进口的一切及原来备下的地皮肯定要抵押给大兴，直到按期还上本息为止。”

“光这么说还不行。”卞梦龙加重了语气，“最近这几天，我要到你们那里看看你们所说的为缫丝厂备下的地皮。只有我考察满意了，我们之间才可以签订放借款协议。”

“好的好的。”黄白镜框又抢着回答。

“这么一来全盘就妥帖了。”连那个年长的店员也感到没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地方了。

“那就先谈到这儿吧。”卞梦龙向四下招呼道，“天不早了，大家回家去吧。”

除了守夜的，人很快散去，各回各的家了，到卞梦龙要走时，那二人执意要送一送他。

外面的天已黑透了，且下着濛濛细雨。这三个人缩着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拂拂脸上的雨水，彼此间相互看看，嘿嘿嘿地乐了。

戴白镜框的是王在礼，戴黄镜框的自然是沈知祥。这出戏是卞梦龙编撰并一手安排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即就是过些日子大兴钱庄向汇丰拆款并将所拆巨款放给这两个同窗时，店中的其他人不仅不感到惊异，说不出什么长短来，而且打骨子里认为这是卞老板的爱国壮举。而只有从心理上安抚住了这些人，他的下一步才好办。

雨点拂在脸上，他感到清爽。在清爽间回味刚才那一出，他感到是基本上达到了目的。

《骗枭》第六部 骗枭 六十一

在约翰的主持下，第二幢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洋楼施工进展颇顺。到入冬时节，结构便完了。他想一气呵成，不打算按惯例在冬季停工而挨到来年开春再开工，于是在天气渐冷时抓紧抢出了外装修。剩下内装修就好办了，因为都是室内的活，天再冷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楼的结构不错，外装修的活也蛮到家，因此不管里面的活怎么忙，楼的外观已经出来了。像姑娘欣赏自己送给情人的一幅刺绣，约翰常常停立在楼外，怀着一片恋情观赏着它那哥特风貌的外观。

关于这座楼，好事者给它起了不少绰号，“哥哥楼”、“卞哥哥楼”、“名旦楼”、“野公子楼”、“藏娇楼”，等等。而约翰最满意的是有人直呼其是“约翰楼”。这座楼使他名声大噪。同样地，也使卞梦龙及其大兴钱庄名震一方。但在约翰心目中，卞梦龙的分量绝不可与他相比，前者是赔着钱博个名，而他则是落着大钱还赚着出名。每每想及此，他便可怜起这个为出人头地而苦苦挣扎的中国人来，而紧接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使他觉得这个自以为是的中国人实际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种种不自量力的做法只给他塑造出一个可怜虫的形象。

自房子开工后，卞梦龙就再没露面。这日傍晚，约翰坐着黄包车从工地回寓所，偶经怀庆巷时，决意去看看这个正忙着办钱庄的中国人。“约翰楼”毕竟是他出钱建的，见面后有些工程上的事情可以相互交换些看法。

教堂敲响了宁静的晚钟，他下车入了巷子，巷子的尽头便是他亲手主持修建的“约翰楼第一”，这是他按照英国习惯自己给它命的名。

冬日的草坪已经一片一片地泛黄了，草坪中央的那幢楼的窗幔中泛出了柔和的光。这幢楼唤起了他老朋友般的亲近感，他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推开栅栏门，穿过甬道，踏上四级宽大的台阶，推开玻璃大门进入门厅。但到这里，他站住了。客厅里传来一阵男女间的调笑声。习惯告诉他，这种时候还是不贸然闯入为好。

笑声被压抑着，不太响，但让人心里发烫。他忍不住将落地的丝绒帐幔拉开一条缝，悄悄向里看了看，而这一看不要紧，他呆了片刻，随即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浮上了保养极佳的面孔。

客厅中，那个最会丢眼风的女人坐在一个男人的双膝上，她双手搂着男人的脖子，腰来回扭动着，头向后仰着笑个不休。那个男人并非卞梦龙，而是他曾见过的那个扎着黑领结的男仆。男仆这时没扎领结，而是穿了件居家常穿的棉坎肩，其左手熟练地护着女人的腰，右手则像只灵巧的猫爪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地搔着女人上身的敏感部位，同时挤眉弄眼地笑着，神态颇似风月场上的老手。

约翰遗憾地摇摇头，放下了帐幔，转身悄悄地走了。到了巷口，他退掉了黄包车，自己一个人在冷漠的月光下往家里走。这种事在西方中产阶级家庭中也屡见不鲜。他默默地想着，忙忙碌碌、一心想干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的丈夫，被冷落了的妻子，再加上年龄相当且身手灵便的男仆，这三个人就是一台戏。丈夫总不着家，妻子难耐寂寞，精力充沛的男仆像猫见了鱼般窥伺着动人的女主人，于是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但在这出被自己无意间看到的偷情事件中，又极富东方色彩。妻子疑心丈夫在外面偷着了“越剧名旦”且要另辟野宅。一种报复心理会使她随意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男仆感到主人听信了报上的谰言，而冤屈了自己，为报复而从主人最宠的女人身上下手。于是这两个人搅到一块去了。

约翰来自苏格兰，绝不会怀疑自己对中国人的家庭事件的推理。这样，卞梦龙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又下了一等，大本营都乱了还毫无所察，仍在钱庄里鼓捣那点汇划事宜。在别人眼里，这是个新兴的钱业骄子，而在约翰眼中，他无非是个活王八。

大兴钱庄愿以钱庄做抵押，向汇丰银行拆借五十万，到英伦三岛购置自动缫丝机。汇丰方面调查了大兴方面的资信情况，深感大兴的业务正处于上升势头，同意大兴方面以钱庄做担保，并向大兴拆出五十万。双方履行手续后，钱已由汇丰汇往英国的银行，大兴方面将此款放给沈某，沈某已持有关凭证赴英国提款，购置设备。这个消息也传到了约翰的耳中。

大兴的眼光还满远的。他暗暗地想，中国的丝产量大，质地好，但缫制工艺落后，制成的生丝反倒赶不上日本。中国有句老话，好钢用在刀刃上。但凡想在丝业上干出点名堂的中国人，当把钱用在引入新设备上。对于这点，卞梦龙这个滑头算看到了，并且大有拼死一搏之势，敢放大款，出手就是五十万，甚至不惜把苦心经营的钱庄抵押给汇丰。但空有一番抱负又有何用，这钱他到最后很可能收不回来。为什么呢？这小子毕竟出道太迟，初生牛犊，对上海丝业的复杂内情还远远没有吃透。没有多年的经营，没有巧妙的手腕，下抓不住一大批丝行，上拢不住一大批丝栈和丝号，光从英国进来自动缫丝机又有何用？既无原料，又无与洋行间牢靠的联系，还不得枯竭而死。

约翰断定卞梦龙走了一步自以为高明的臭棋，这么放款的下场肯定极其可悲。他不打算提示什么，而只准备静观。反正有担保，到卞梦龙一败涂地时，汇丰不会吃亏，而他约翰则几乎为汇丰白赚来一座新楼。

事情正如约翰预料的那样，卞梦龙面临的情势很快恶化了。在圣诞节的夜晚，他到总经理家赴宴时，总经理在席间对他悄悄地耳语了几句，他听后心里陡地一沉。原来卞太太和那个男仆带着那个女孩卷了卞梦龙的所有浮财跑掉了。

中国有句话，落井下石。卞梦龙虽然没破产，但现在倒是个收回他所住的洋楼的一个时机。没等宴会结束，他向总经理轻声嘀咕了几句，走了。

大马路两侧的商家，都贴着圣诞大酬宾的彩条，在款款夜风中哗啦啦地飞舞着。约翰没有要车，徒步从大马路拐入一条冷落的小马路。满街的黄叶随着风势在地面上打转转。这是今年最后的一批黄叶了，枝丫真个已是光秃秃的。

洋楼的门敞着，任风呼呼地往里灌，他进了门，底层竟空无一人。几间房中，大凡像样点的东西全没了，甚至连丝绒窗帘也被扯去了。他徐徐上了二层，推门进了那间小书房。书房里没开灯，只有一个烟头在黑暗里泛出一豆红光。他啪地打开了电灯，只见卞梦龙正斜支在沙发里木木愣愣地抽烟，对他进来视如不知。

“卞先生。”约翰打了声招呼，“据说……”

“不是‘据说’了，是事实。”卞梦龙手指一松，烟头掉到地毯上冷淡地说，“前几天我到嘉兴去办事，回来后就成这样了。男仆把我太太和女儿全拐跑了，卷走了这楼里能拿走的一切。”

约翰看着烟头把地毯上的羊毛烧了个小小的洞，一缕细细的白烟带着一股子焦味袅袅升起。他上前几步，把烟头一脚踩灭。

卞梦龙抬眼看看他，苦笑着说：“那个奴才还算敦厚，尚知道给我留下这么块地毯，连床都拉走了，地毯倒留了一块，夜里我就睡在上面。”

约翰不失时机地说：“正由于我们之间有多重合作关系，听说此事，银行方面委托我来看望你。”

卞梦龙冷峻地一笑，“看望？洋人不会这么疼中国人。你来是不是要让我搬出这幢楼呀？家人私产全没了，何以要一人守一座空楼。这楼我建时就已抵押出去，产权早握在汇丰手里了。汇丰看到我这狼狈相，是不是认为回收它的时候已经到了？”

约翰冷淡地一笑，“且不说你对汇丰意图的猜测对不对，起码就我个人来说，在你的私产已被盗光的情况下，实实不必月月花一大笔租金硬挺在这座楼里了。”

“但我的钱庄还在，我的生意还在。”卞梦龙的口气一下变得强硬起来，“我没有任何冒犯租界的行为，汇丰在这时候打算收回这座楼是不妥的。我可以明着告你，也请你转告汇丰当家的，我不打算现在搬出这幢楼，在建的那幢，我仍要花钱建下去。我的钱庄里有的是钱。等建成之后，我还要把老太爷搬进去开洋荤呢。”

约翰走的时候心里并不恼火，他算准了，这小子也就是嘴头上硬，死也要撑住个面子。待他自己混不下去了并主动搬出这座楼不过是迟早的事。

两个月后，约翰主持修建的第二幢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洋楼落成了。它的基调是褐红色的，屋顶上立着精巧的塔尖。跟它一比，四周的洋楼显得毫无生气。由于是初春，楼前的草皮还没植上，但约翰已把其中的点缀都规划好了。这次，他不打算建英格兰式风景园了，而是恰恰相反。他有意要让其间的石雕、花草树木都矫揉造作，尽管这么一来与大自然的本来面目缺乏一种和谐，但却带有十足的贵族修饰气派，与权势建筑的风格更相吻。

这种气势，这种风格，绝不是为卞梦龙准备的，更不是为他总挂在嘴上的“老太爷”准备的。谁也别打算用它来开洋荤，它的主人只能是真正的洋人。

但卞梦龙毕竟已分三次付了四万余元，尚缺一万元在验收后交。所以，即便这栋抵押给汇丰了，但按协议，居住权仍要归卞梦龙，除非汇丰方面干脆撕破脸。正由于此，约翰去请示总经理，是否请卞验收后承办最后手续。

“这件事先放一放。”总经理抛出个出人意料的答复。

约翰不解地说：“工程已全部完了，总不能拖着不让他验收搬进去吧？要收回那是下一步的事。”

“很可能他永远不会验收了，同样，也不会有下一步了。”总经理抛出了更费解的答复。

“为什么？”

“他已经破产了，自己却还不知道。我们明天就去封大兴的账。”

“怎么？！”约翰感到一片茫然。

“他被人骗了。”

“被谁骗了？”

“那个姓沈的中国人。卞梦龙用钱庄做抵押，向我们拆借了五十万后放给了姓沈的。这钱又通过我们转到了英国，姓沈的拿着我们开出的凭证到英国提出了相应的十几万英镑，说定做缫丝机。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自动缫丝机在哪里呢？他不但没买机器，而且据苏格兰方面调查，他人也不在英国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姓沈的已带着英国提出的这笔钱到了某个中立国家，存入了那里的银行。他可能在那里定居，再不回来了。”

“那我们……”

“我们不会吃亏。姓沈的中国人骗的是姓卞的中国人。他带着钱不知去向后，我们可以把卞梦龙为这笔钱做抵押的大兴钱庄收回。大兴的存款只能高出我们拆出去的钱。我们不仅可收回本息，而且还有赚头。破产的是卞梦龙，倒霉的是大兴的那些存户。”

“那楼……”

“他破产之后，你的‘约翰第一’自然就由我们汇丰收回了。你的‘约翰第二’，他已交了多少钱了？”

“四万。还差一万。”

“实际用了多少？”

“不足四万。”

“所以这一万也不必跟他再要了。一俟他宣布破产后，这幢新楼我们仍根据事前定的抵押协议收回。实际上等于他用四万元给我们汇丰建了座楼。”

“这个账我懂。”

“那就行了。这件事目前阶段千万不能露出去。卞梦龙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呢。消息一旦走漏，他跳河，他上吊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会造成大兴的存户纷纷提款，那么一来我们收回大兴就没多大实际意义了。”

“明白。”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约翰掏出手绢擦脑门上的汗。早就估计到卞梦龙会在这笔放款上栽跟头，但原来估计的是缫丝机买回来后牟不了利，还不上汇丰的本息。没想到，他摔得比这还狠，缫丝机连影都没有，从根上就断了日后的财路，连苟延残喘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明天大兴钱庄就要被封账，等着汇丰来清查接收了，可那里的人居然还一无所知。想及此，他萌生了好奇心，决定到大兴钱庄看看去，尤其要看看那个狂妄的却仍被蒙在鼓里的卞小开是如何美滋滋地度过他的事业的最后一天的。

黄包车刚到大兴钱庄门口，他就感到不对劲了。那里围着好多人，一阵阵大呼小叫，内容只是一个，要提款。中国人的鼻子比苏格兰的跟踪狗的鼻子还灵，是不是闻出什么味了？知道大兴钱庄被骗了，快要完结了？他跳下车来，直奔钱庄里去。

店堂里涌足了人。又跳又叫，乱成一片。一个年长些的职员站在高高的柜台上，头几乎碰到天花板，在声嘶力竭地安抚着持票来提兑的客户，“各位大哥，各位大姐，钱庄的资金是在外面流动着的，只要流起来才能给诸位的存款生出息来。一挤兑提存就兜转不开了。我们要打烊了，请诸位先回去吧。要调来那么多现银兑现也得容我们两天。”

“黄牛肩胛样，侬算哪一路！”有人喊起来，“把卞梦龙交出来，让他与阿拉说话！”

那职员屈腰屈腿，两手啪啪拍拍两膝，苦咧咧地说：“卞老板要在不就都好办了嘛。不是我们停兑，他几天不照面了，哪笔款当动，哪笔款不当动，他都没个交代，我们怎么敢擅作主张兑给诸位。”

卞梦龙几天不照面了？约翰心里一动，直奔柜台里，拉住了几个职员了解一下，这才明白这次挤兑是怎么回事。原来卞梦龙的男仆卷走太太、千金及财产之事尽管严加把风，但还是透了出去，不少存户闻知此事，认为卞梦龙要破产了，便纷纷来提款。前几日，卞梦龙说要去淀山湖玩一天，可当天没回来。钱庄内的人有不少业务上的事要面陈于他，到处找，又连着两天找不到，消息传开，引起更多存户的恐慌，不顾一切地要来提款，于是引出了这次挤兑风潮。挤兑事发，仍找不到卞梦龙，事便愈演愈烈了。

约翰听罢，转身挤了出去。姓卞的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他知道原委，姓卞的已察觉到自己被姓沈的骗了，更知残局已无法收拾，无颜见江东父老，只好在汇丰接收他的大兴的前夕，悄悄隐匿起来。

第二天，事情发生了逆转，汇丰银行一大早就派人接收了大兴钱庄，账目往来全部冻结。查点结果，账上尚有六十余万。消息传出，存户们还乐了一阵，以为大兴的底子不算薄，退还自己的存款当是够了的。谁知汇丰一抹脸，先亮出了卞梦龙当日签订的以钱庄所有款项为抵押向汇丰拆入五十万的协议，又亮出英国方面的有关凭证。沈姓中国人以购缫丝机为名骗得卞梦龙拆入的五十万元后潜逃，现下落不明。据此，卞梦龙与汇丰所签协议生效，鉴于大兴钱庄已丧失了用拆入的钱周转偿还汇丰银行本息之可能性，大兴现有全部款项按协议作为债务抵给债权方汇丰银行。当然，这里的钱与诸多存户们是无染了。

愤怒的存户们想起了卞梦龙那两座轰动一时的洋楼，提出了上海钱业的老规矩，即钱庄一旦停兑倒闭当清查经理人的财产，并在将其变卖后兑现。对此，汇丰方面又不慌不忙地亮出两份卞梦龙与汇丰所签的抵押协议，这下存户们才如梦初醒，还没等这两幢房子盖时，已决定了它们盖好后产权归汇丰。无论对哪一幢来说，卞梦龙的身份都只是一名房客。当然，变卖洋楼后兑现的希望，在全部存户那里又成了泡影。

可怜虫，看到这个结局，约翰这般想着卞梦龙。他被人骗了，又连及他的所有存户破产或破财，在这场绞杀中最终获益是汇丰和那个姓沈的中国骗子，而输得最狠的是这个自以为懂点什么的卞小开，一个热昏小开。

他恰恰想错了，从找到他的第一刻起，卞梦龙就没想过占洋人的便宜。恰恰相反，他在洋人面前一味地赔，为的就是在“合作”中图个虚名，再用这个名从国中老财身上图实利。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这是东方的智慧，大鼻子不会轻易懂得。

此刻，卞梦龙正在苏州王在礼家酣睡。他太累了。他的本意是以初到上海时带的近六万元在短期内发成五十万，结果在###个月间实现了。沈知祥转了趟英国，最近给他带回一张瑞士银行的十三万英镑的存款凭证。他在睡眠中梦见了留在那幢洋楼书房中的一张地毯，上面被烟头烧了个小洞。这是他的唯一损失。

《骗枭》第七部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二

从窗户望出去，天穹上有一块亮得刺眼的白云，从南向北飘去，像一团光彩夺目的羊毛温暖着白昼。

那地方的云彩也是这样的，只是羊比中国的大，马也比中国的大，尤其是纯种的英国赛马，体态修长，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沈知祥站在窗前凝神遐想着。

几个月前，他还是杭州美专的一个画匠兼教书匠，而近几个月来，眼前这个卞梦龙把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先是到上海以“眼通天”的名鼓噪了一气，这个卞老兄也真怪，自己写了《洋楼藏娇》一类下三烂小文字让他去发表，发表了之后又全然不当回事地给了他一笔“酬谢”。那家报纸的主编为了这类塞报眼的小文，多付他五六倍的稿酬，原因是“轰动视听”。没过多久，卞梦龙又叫他多寻些丝业方面的书翻一翻，然后以筹建的缫丝厂的总工之名去大兴钱庄申请借款。在大兴钱庄从汇丰折了票并通过汇丰转到英国后，他果真远涉重洋跑了趟英国，在伦敦提了款后，到附近几家机器制造厂转了转，然后按照卞梦龙事先的嘱托，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从法国上火车去多山的瑞士，把款全部存入苏黎世银行，又从瑞士到意大利，乘船横渡地中海，过苏伊士运河，穿过红海到达印度的孟买，又乘印度公司的快船回到上海。到上海后一天未停，赶赴苏州，卞梦龙正在王在礼家等着他呢。

卞梦龙像个苛刻的魔鬼，在所开列的时间表中，他一天也耽搁不得，就像那本名为《八十天环游地球》的法国小说一样，他马不停蹄地转了一大圈，一些很想驻足观览的东西全部从眼前匆匆掠过了。英国自十八世纪以来有不少很出风头的画家。在伦敦等待提款那两天，他到皇家美术学院画廊看到了霍加斯?雷诺兹的原作，尤其是庚斯博罗的《蓝衣少年》，蓝色显得光滑柔软，又夹杂了淡黄、淡红的暖色，调节了过于寒冷的感觉。但以后就再没有在画廊里消磨的时间了。到了意大利，他在罗马停都没停，更别说观览那举世闻名的角斗场遗址了。同样，在埃及也无暇光顾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在横渡印度洋时，他不无遗憾地想着自己看到的太少的同时，又兴致勃勃地想着回到苏州后如何给两位同窗讲雷诺兹和庚斯博罗各自所作的《茜丹夫人》的异同。可一到王在礼家中，卞梦龙接到十二万六千英镑的苏黎世银行的存款单后，只简单说了句“这六千零头算你的”，说完后便几乎支持不住地坐了下来。当他开始倾吐憋了一路的英国的学院派和古典主义的变化时，王在礼百无聊赖地盯着庭院中的花卉，而卞梦龙则睡着了，且越睡越熟，以至坐着便打起了呼噜，仿佛他从来没学过西洋画，这方面的谈话丝毫激不起兴趣。

整整两天了，卞梦龙每天除了吃饭，余下的时间便在小客厅的沙发里倒头大睡。他像条狗那样蜷缩着，两只手搁到两条腿中间，像在保护着那对宝贝卵子。

“侬老卞又出大风头啦！”王在礼扬着份报纸大步走入。

卞梦龙两只眼睛紧闭着。王在礼捅了他一下，“死人，快起来！侬跳黄浦江了？侬的尸体被人从江水中打捞上来了。”他嘴动了动，猛翻身向里，又睡过去了。

沈知祥出于好奇，从王在礼手中接过报纸，眼扫到四版右上角，两行黑体二号字标题分外醒目：

自杀他杀当在疑雾中

卞梦龙尸体浮出江面

他心里一惊，一口气读完了内文。内文大意是：大兴钱庄因被沈姓蒙骗致使倒闭后被英人收回，卞梦龙老板因无以面对存户而出走一事，已在报上连载数日，引起世人瞩目，纷纷猜测。昨日黄浦江流渡局在清理江面时发现男尸一具，为浸泡既久，面部肿胀，头大如牛，已难辨认。据法医鉴定，该男子不足三十岁，生前偏瘦，系江浙人氏。后邀集前大兴钱庄职员前来辨尸，多认为其着衣、个头、眉眼等与其前老板有相似之处。警方人士称，如系卞某，当为内疚而自杀。但因脖颈上有难辨之微痕，又不能排除被怀恨在心之存户勒毙之可能。云云。

看完这则文章，沈知祥怔怔地坐了下来。他心里全明白了，自己从英国取回的钱不过是卞梦龙假手于为他放款，在全部存户的钱通过汇丰在国外转了个圈，变成外币又揣入腰包，真真恶毒。剩下的麻烦事由汇丰去与那些存户去纠缠，卞梦龙则落下个“被沈姓蒙骗”之名。他何以对自己那么慷慨，提供出国的全部旅途及食宿费用，原来是结结实实地用了自己一遭。他何以不叫自己在外耽搁要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原来是怕自己拐着钱跑了，或是事发后在国外被警察截获。

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已经陷进去了，别想拔出来了，只好替这小子瞒着。当然，也是替自己捂着。拿着一大笔钱回杭州老老实实教书算了，别再想干张张扬扬的事，一旦被人认出是“沈姓”，非得完了不可。想及此，他上前狠狠地推了推卞梦龙，又恨又恼地说：

“起来起来。快看看，侬被阿拉逼得跳了黄浦江。”

卞梦龙猛地睁开眼，看看伸到眼前的报纸，再看看一脸子官司的沈知祥，明白了什么，一翻身坐起来，双手撑着沙发扶手，醒了醒神，偏头笑笑说：

“沈老弟，莫生老兄的气。老卞我并非要坑你，而是这等事非得托付一个生死之交方可把牢。这不，老兄已经酬劳你了。让你跑了半个世界，又分到一大把钱。今后有福同享，只要你我不说出去便无人知晓。”

沈知祥叹口气说：“也就是只能如此了。”

卞梦龙随手从他手中拿过报纸，扫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这些日子以来，报纸上天天爆炸我的事。我都不爱看了。这下倒也好，世人认为我卞梦龙不存于世了，倒是于我方便了。”当他要把报纸顺手扔开时，突然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报纸拿到眼前，盯住左下方的一个点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呼吸急促了，脸涨红了。

沈知祥和王在礼不约而同地凑过去，只见他盯着看的是一则火柴盒大小的广告，广告标题是四个长仿宋体字：“婉儿画展”。“婉儿”，是谁？画界从未听说过此人，他们不解地对视了一眼。

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报纸折好，沈知祥颇为惊异地想，给他讲英国大师的原作，他全然不听，倒对这个听名字便土里土气的画展这么上心，肯定有不寻常之处；原以为他对美学已心灰意懒，没想到心中还有一块绿洲。

卞梦龙第二天一早就不顾劝阻去了上海。他这一走，让两位朋友好不悬心。满上海正沸沸扬扬地传他和他的事呢。这种时间躲都躲不及，他倒专往网里蹦，其间定有一般不寻常的露水姻缘，一团无以下咽的苦涩。

土地从列车车窗外掠过，照进车窗的阳光使卞梦龙感到一股子劲流过全身，他把这解释成上天让他重新寻找她，与此相同，上天也赐予他以力量。

离开上海没多久，此番重来，他却感到了变化。路边一些曾光顾过的商店倒闭了，几时倒闭的连听都没听说过；脚下的一段土路铺上了鹅卵石，另一段鹅卵石路正在铺沥青。眼前的种种景象哪个是曾经发生过的，哪个是可能发生过的，全都交织在一起，使人难以回忆起，也无法解释。他带着空荡荡的灵魂向举办“婉儿画展”的地点走去，像着了魔一样感到需要调整一下他的前程。

早春寒冷的空气像一张玻璃毯子般盖在他的身上，它的重量使得他无法动弹，给他的身上带来安宁。就在几天前，当从沈知祥手中接过苏黎世银行的存款单，他感到熨帖，也感到恐慌。攥住大钱了，也成了众目所瞩了，可以隐匿起来过消停日子。或干脆到国外当寓公。可一种力量把他往回拉，让他留下，去继续冒险。这是一种什么力量，他说不清，只感到彷徨、痛苦。他在彷徨中疲惫地睡去。当他刚刚进入梦境，号角声从山脉中升起。婉儿的出现犹如一阵轻盈飘渺的号角，使他向往险峻的悬崖峭壁，并在崎岖的山路上追随着号声紧迫的节奏，按照号声的旋律而诚惶诚恐地飘动。

一个石库门住宅。门口挂着一块没着漆的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婉儿画展”四个字。这字、这板，犹如让他永志难忘的静斋的风格，让他怦然心跳。他闭上眼沉静了一会儿，就像当年走入静斋一样，一推院门进入小院。院内一根木棍，上面只钉了一块锯成箭头状的木板，他按箭头所指入了一个大房间。

这是一个私人住宅的大房间临时腾出来的展室。门口坐了一个老人，不是老太婆而是老头。老头像当年那老太婆般眯着双眼养神，对来人视而不见，却往里伸伸手，请他往里走。他感慨地看了一眼老头，大步走进去。

室内空无一人，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了百十来张画，其中大多数是国画，间或竟也有油画。

第一张画是苍茫的豫东原野，在原野的尽头是如带般混浊的黄河。他感到生命的原始精髓蠕动起来，把他已腐烂的身躯从死亡的岁月中又往回拖了数年。北京开始求购，来到豫东的开封，进入原野深处的周穆镇……

有仿吴道子的画，有仿八大山人的画，有静物写生，其上鼎、伐、敦、兕觥、匜，不一而足。

他的眼一亮。眼前是一幅《猎归图》。这只能是在至圣的圣坛上蘸着血画出来的。画的左下角却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开封周穆镇乃艮岳遗址所在，静斋婉儿仿米芾原作。真是个具有童心的巫婆。

又一管火药点燃了。他自己被挂到了墙上。油画框里的是他，是多年前的他。唇下是光溜溜的下巴，唇上是一层毛茸茸的勉强可称为胡子的东西，唇边泛着满含歉意的微笑。背景很亮，那是光辉。爱情的光辉、忠诚的光辉、友谊的光辉、家庭的光辉和自然世界的光辉兼而有之。那时，新刈的干草，银白色的月亮，升起炊烟的人家，都是画上人的精神寄托。画上这个小子曾期望着攀登美学艺术的高峰，曾渴望与整个世界进行心灵上的交流。眼下，这些来自画上的光辉，犹如一钩残月照在乱纷纷的心田上，他胸中涌起怜悯的洪流，却又不知该去怜悯什么。是怜悯的被窃？是怜悯阴毒的心的置换？还是怜悯画上的这个傻瓜，怜悯他脸上泛出的足以毁灭自身的浅薄的微笑？

他眼中闪出了幽灵般的痛苦。墙上挂着的是他作的画，是他作的那幅婉儿的肖像。他倒退几步，从不同角度看这幅画。画中人的脸蛋在初绽的玫瑰色与紫罗兰色之间，他上前抚摸着画面，如同抚摸婴儿的头发，动作那么轻，像是怕把她散开的头发碰乱。当他试图从画中人的双眼看入她的心扉时，又凑上前去，仔细观察这么些年来油画颜色的脱落和细微的裂痕。它们仿佛是婉儿灵魂上的伤痕，一些新的、土灰色的伤痕在旧伤痕中闪着白光，它们是洞察撒旦的最深秘密的痕迹。

像是有一层薄雾笼罩着这幅画。婉儿，这个双重的生灵，一会儿是只凶煞的山鹫，一会儿是只羽毛未丰的小鸭。昨天，那个沈知祥在他面前大谈特谈雷诺兹和庚斯博罗各自画的《茜丹夫人》的优劣，前者犹如专横的女王，后者则显示了一种智慧和独立的性格，仅仅是一个因继承家传而臻于成熟的女演员。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显然，问题不在于谁的画面处理技巧更好，而在于对茜丹夫人的个性和气质的不同理解，谁对特征抓得更准确，谁就更能表达真实的茜丹夫人。但眼下，他感到自己仍把握不住婉儿，柔情的与凶狠的集于一身，曾经给予他的心灵那么沉重的一击，可从所画来看，画者又有一个博爱的胸襟，有着对生活中的善与美的敏感的捕捉。

身后有掀门帘所发出的声响。刚进门不久，他就注意到在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上挂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蓝布门帘。看画时，他留意到门帘下出现了一双鞋，那不再是鞋头绣着红牡丹的家制布鞋，而是一双秀美的皮鞋。即便如此，他也已猜到是谁在这蓝门帘之后，现在，这个人掀开门帘走出来了，一直走到他的身后。他的心突突突地狂跳着，屏住气等着一个声音。终于，那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就知道，黄浦江里捞上来的那个人不会是你。”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三

不再唱戏了，也不再练功了，他胖了。

肖少泉坐在庭园中的一张竹椅上，无所事事地向两边看着。他看见柳树，看见修剪过的花圃，看见假山石上的青苔，也看见假山石下的野草。这些东西颠过来倒过去地看够了，还想看看别的，一调整沉重的身躯，竹椅咯咯吱吱地叫唤了一阵。

他的确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娶了梁秋没几天，梁老板便中风了，终日卧床不起。他以婿代子，接过了老板的全部营生，包括他亲手从卞梦龙嘴里硬夺下的大旺钱庄，不管上路不上路便操持起来。跟卞梦龙恶斗了一场，他没学会旁的本事，却懂得了什么叫“无毒不丈夫”，按照挂着毒的路子干下去，梁老板的大家业非但没垮下来，反而事事胜似从前，这也叫病榻上的梁老板舒了口长气。

梁家开了家药材铺，取名“政和”，在京口是个二流的。其位置和铺面装饰得全不错，但总也比不上那家一流的中药店。肖少泉来此巡检了一番，又到那大中药店转了个够，经过细细比较，拿定了主意。

卖人参是中药店的第一等好生意。他让政和堂定做了一批玻璃盖的檀香木盒，用来装上等参须，每盒装二两，每两七元钱，一盒十四元。政和堂的伙计们挺纳闷，因为那家大药店的同样参须是用一般的木盒装的，也是卖这么些钱。这么一比，政和堂就赚得少了，因为檀香木盒的成本远高于普通木盒。他发表了一番见解：“人参的上等货色、中等货色或下等货色，从药性上不大易区分，主要从外观上确定。所以买主买的是个样子。我们从吉林收购时上中下诸等的价钱区别并不大，区别大的是我们给它修饰成什么样子。同样价钱进的参须，我们用檀香木盒装上卖，那家用杂木盒子装上卖，其实内囊都一样，而买主就会以为我们卖的是无上妙品。看着我们盒子上多花了些钱，实则跟参须的价格打着滚往上翻相比，多花这点钱又算不得什么。”所说让众人皆服。从参须开始，他把凡属名贵药材的包装都比那家药店提高了一个档次，从而造成买主的一种错觉，即花同样的钱，在政和堂能买到药性比那家的强一筹的名贵药材。仅此一手，就使政和堂压了对方一头。

京口的居民都是从米店中零星购买粮食，少有家中长期存粮的。梁家在繁华地段开了个大米店，城中还有两家分店。开米店，本来就好像卖针头线脑似的，是项小生意，利润很微薄。梁老板主事时，想在这上做手脚，赚些昧心钱，但又感到很难。米店所用的小斛，都是商会校正过的，外面烙着火印，不能更换成自制的短升假斛。米店从别的路子上想办法，曾把水泼到米里面，使米膨胀。但这么干又太露骨。懂些板眼的买主，抓起把米在手心里一搓，就会明白了。为此，有居民联名写信上告梁家米店。梁老板破了不少财才顶过来。为此，他反复告诫米店，少赚就少赚，不能为了多赚而吃官司。谁惹出官司谁顶着，他再不出面。

肖少泉一接手就破了这个戒。量米的小斛不是经过商会校正的吗？这好办。用不着换自制的短升的斛，只需将校正过的斛箍紧一二分，每斗便可少装升把米……

梁家的货物大进大出，出省入省的均很多。梁老板主事时最伤脑筋的便是沿途税卡问题。他对此颇有感喟，常对肖少泉说：“自汉唐以来，对运销食盐者征收‘引课’，对蕃舶停靠码头征下碇税，便对运销者开设关收税之风，其后愈演愈烈。宋初开始对运送谷、盐的车船征‘力胜钱’，以后时征时免，无定则，但‘行者赍货，谓之过税’算开了头，商人过一道卡子被剥一层皮。总之，从上到下，人人都想从中进项发财，现在，比前清的厘捐局捞得还狠。照此下去，我们运销货物的那点利金搭上也不够。”

对老头子的感叹，肖少泉一笑置之。他知道这是情势所定，短期内不可变通，反而会日渐加剧。从清代到民国，中国这个政府不知怎么搞的，对洋货倾销拿不出办法，而对土货出口倒有一套一套的点子。凡土货从内地运销国外，除在口岸海关定纳“值百抽五”的出口税外，另需纳百分之二点五的子口税，以代替沿途所经之内地关卡应征的税、捐和厘金。这套方法与对待进口洋货的方法竟全然一样，只能捆住华商华货的手脚。政府尚不晓大义，下面那些关卡又何须考虑其他，还不就是自己捞够了算。

肖少泉跟着梁家运棉、运丝的船跑了两趟。先是交捐票后领取沿途护照，走几十里水路，到了一个关卡处，定有人要上船检查一次，称为“照票”。他曾想过，伪造也可混过这一道道卡子吗？后一问方知，这东西俱是由财政厅统一发的，凡有私刻者，一经发现，格杀勿论。既是如此，他不敢在这上作弊了。但总得有个法子，不能老是照实纳捐。这时他注意到了一点，船到了江苏省边界，是运货出口的最后一道关卡。过了这个卡就到别的省了。而江苏这个地方的捐票手续已经办完，捐票已没有用处了，只是废纸一张。这张捐票如被最后那个关卡留下了，这些人可不全当废纸处理，当交回原局，由局里贱卖给其他运销货物的商人，数量不一样，就补一个小票，再由该商人运销货物时自己去拿旧票蒙混。由于是旧票，贱卖后可以不走账，所得就由统捐局和厘卡上的人分了。但如果打点好了最后一道厘卡的人，那张旧票不交，握在自己手里，下次运货时同样用，也未尝不可。即便半路上碰到省里的巡船检验，由于有票作为凭证，也查不出偷漏的弊病。

他把这个想法跟病卧在床的岳父大人一说，梁老板半边脸喜上眉梢，断断续续地说：“自……叹……弗如，自叹……弗……如。”随即他便采用这个办法，果真见效。给出江苏境的厘卡送了一笔茶水费，省却了大批统销。岳父大人梁老头子从汉唐论起，说厘卡于经商之大弊及商人如何饱受其苦。真是个老朽！当时他想，汉唐以来的商旅之苦，竟让自己用个小技迎刃而解了。

由于是票友的根底，干了点事便想跟那个同是票友底子的老婆吹一吹。但梁秋从不过问经商中事。没辙了，为了在梁秋面前实打实地露一手，讨得娇娘的欢心，前不久，肖少泉曾小试身手，让她亲眼见识了一回。

那次他携梁秋到长江中的焦山去玩。路上，他臂间夹着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沉甸甸的布包。到了江边，上了摆渡，船中当有些不相识的游人。船到了焦山脚下靠了岸，他拉着梁秋走过跳板上了岸，却没拿那只布包。梁秋提醒他，他却小声说：“我是故意不拿的，等等我让老母鸡变出一只大肥鹅。”

待这一行人玩够了焦山，又回到船上准备回去时，他突然间发喊了，说自己的一包银元刚才不慎失落在船上了，内有五十大洋，谁要拾到，当奉送二十元。他喊了几声，满船无人应。早已埋伏下的板牙等跳了出来，说这船来时是这么多人，回去仍这么多人，如若银元丢在船上了，肯定就在这些人中间，再没人应声，便要逐个搜了。这时，一个青年学生模样的人红着脸拿出一个包来，说自己刚才最后一个下船，见船上有这么个包，摸着硬邦邦，掂着沉甸甸的，就收下了。现愿以原物奉还，但求不要追究。肖少泉大喜过望，笑容满面接过来，撕开包一看却变了脸，说包中银元已让人换了。众人围上来一看，果真是一包铅饼。板牙做大怒状，一把拧住那个青年，厉声让他把银元吐出来。青年忙声辩，该包自拿来后从未打开过，何来用铅饼掉包银元之事。板牙闻言便要发蛮。与那学生同来之人知是有理说不清了，为息事宁人，忙赔不是，几个人凑了五十赔予肖少泉了事。

“娘子，你看夫君手腕如何？那包里本来装的就是铅饼，呔！俺硬是用它敲来五十白花花的银元。”回去的路上，肖少泉嬉皮笑脸地操着京剧道白向梁秋炫耀着。

没想到，梁秋打骨子里厌烦这类青皮手脚，她颇为不耐烦地说：“就别提它了。闹来俩钱也没啥光彩的。你这年把干得不错，但不是小儿科就是耍泼皮。药材上改点包装，米上偷斤短两，捐上使旧票，这会儿又讹人家一个入世未深的傻学生，我看你也就这么大起子了。”

一番话说得肖少泉脸几乎挂不住。“京口屁股大点儿地儿，你还要我抡到什么份儿上。”他不服气地说。

梁秋嘴也不软，“京口是不大，但你瞧原先那个卞梦龙，一个大旺钱庄就把京口给搅花了。”

“还提姓卞的呢，那小子最终还是栽到我手里了！”

“那不是你的本事！”梁秋顿了一下，索性把话挑开了，“那是他为了得到我，情急之下步子蹚大了，露出了破绽，让你捡了个便宜。你要真跟他斗法——差远啦！”

“好！好！好！”肖少泉气得浑身直抖，“姓卞的现在上海开钱庄呢，你嫁给他去吧！跟他住洋楼去吧！”

“我嫁他干吗？我说这话还不是为了让你出息大些。”

自结婚以来，卞梦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敏感问题，平时谁也不提，可私下里又都留心有关这个人的消息。上海的报上登卞梦龙如何起洋楼以至如何“洋楼藏娇”，他们在京口也知道了。所以这次突然间引发了。

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这话也对也不对。不对的地方是要看小两口为什么打架，就这两口子来说，如果因为卞梦龙的事吵了一架，那是不能不记的。他们一切照旧，但心里却因此而隔了一层。

报上登了，大兴钱庄垮了，抵给英国大鼻子了，卞梦龙让个姓沈的耍了，怕存户找他算账，躲起来了。还有更绝的，这小子跳江了，即便黄浦江的那具尸体不是他，他这辈子也永远翻不过身了。那几日，肖少泉兴奋地注视着上海寄来的报纸上所登的关于卞梦龙的消息。他的一块心病被拿掉了。

心里一踏实下来，肖少泉真有几天感到无所事事。手底下那摊已理顺了，运转正常，没什么可操心的。所以他终日坐在庭园中的竹椅上晒太阳。

庭院里很安静。夜里落了一场雨，空气新鲜、湿润。太阳红彤彤的，天上蓝得像刚洗过一样。顺溜溜的风从脸上拂过，他微闭着眼睛，恍惚着说不出味道的梦。梁秋所抱怨的不能说没道理，总耍青皮手段终不长久，也得出去干点大事体。大旺钱庄积蓄的不算少了，给别人放款也是放，要自己挪出去投到一项大买卖上呢？

家人来报，一个自称是从上海来的女人要见他。他刚睁开的眼重新眯上，算是同意。

他含着双目，听到一阵富有节奏感的皮鞋声咔嗒咔嗒地顺着甬道向他走来。脚步在他面前停住了。他睁开眼时，看到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孔正沉静地对着他。

“我姓周，叫婉儿。”没等他问，女人先自我介绍。接着，她拉开身边的一张藤椅坐下，把一个女式提包放在膝盖上，不客气地问：“你就是肖少泉？”

“我是，你找本人有什么事？”

“找你商量到上海办工厂的事。”女人说着拍拍提包，坦率地说，“我有鸦片瘾。趁我烟瘾没上来，你我先抓紧时间谈谈正事——当然是到上海办工厂的事。你先别瞪眼，关于这件事，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个预案。你听我说。”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四

搞艺术的可能都不修边幅。那日，当卞梦龙听到婉儿的声音回过头去后，闪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仍然是那么清丽，像是一株米兰，可惜，脸有点泛黄，不少烟鬼就是这种颜色的。黑白枫叶状图案的绸旗袍外边套了件紫红的马甲，颜色倒挺沉着，可惜，衣服没熨平，不少不善理家的女人就是这么随便穿戴的。头发蓬蓬松松地向后拢去，显得随便，开朗，可惜，有几绺固执地耷拉下来，不少自命不凡的女人就是用这种散乱的发式来抗拒社会的。眼睛像月牙般弯着，满噙着笑意。可惜，仍有丢不掉的刻薄。不少居高临下地看待男人的女人就是这种眼神。

“八年了，你没怎么变。”卞梦龙困难地说。

“你也没怎么变。”婉儿冷淡地说。

“你有变的地方。”

“你同样有变的地方。”

“我是说你的神态没怎么变。”

“我们说的是同一意思。”

“你的样子多少有点变化。”

“仍是同一意思。”

“周穆镇一别，你的影子纠缠了我七八年。”

“彼此彼此。”

“你这画展……”

“无意间像是为你办的。”

“里面确有我的位置。”

“为什么来找我？”

“……报复。”

“还为了那四百大洋？”

“笑话。”

“那要索取什么？”

“人。”

“据我了解，你不缺女人。”

“但缺婉儿。”

“婉儿欠你钱，不欠你人。”

“这笔心债的利息滚了有多大，只有我心知。”

“走吧。”

“哪儿去？”

“婉儿还你的债去。”

他们走出了石库门。卞梦龙停下来，侧脸看看婉儿。她回敬一眼，默默地把右臂插入他撑开的臂弯间。两个人缓缓地向前走去。

春风暖融融地吹着，四周很安静。沿街伫立着一排排树皮剥落的梧桐树。树身不高，枝丫扭曲，已泛出的浅绿色的新芽，给树冠罩上了一个疏朗的帷幕。长长的树街传播着一种令人心悸、令人惆怅的思绪。他侧脸看看她。她意识到了他的目光，却更紧地抓住他的左臂，依偎着他向前走去，他听着两个人的鞋声，那么清晰，那么和谐。他感到，八年来自己所期待的正是这样一个时刻。其间绝无欢乐，绝无凶残，而只有忧郁，只有怅惘。在金钱堆里欢乐和凶残时，心从不曾平静，而当此刻，无涯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搅着，才获得了一种真正的宁静感。

街似乎没有尽头，他希望就这么永远走下去。他与她之间无爱可言，因为一切与爱相连的事都已逝去。他们不再是靓男靓女，尽管相依相偎地走在街上，但罗曼蒂克却早已凋零。曾经结过那么一次花蕾，在一声狞笑之后便已幻化，只剩下带毒的荆棘。在多蹇的成年，打量着对方眼角的鱼尾纹来回忆往事，轻薄的往事显得那么黏又那么稠。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腔积郁也像随之排出。在一场场无情的绞杀之后，又向回找到进入角斗场的入口。在这里的争斗只是一张充满诗意的入场券。点化人生的静斋，妖狐般的小婉儿！他把左臂抽出，用左手揽住婉儿的左肩，婉儿的头发擦着他的面颊，他们就这样在春风中无言地走着。

“前几年母亲去世了，我孤身一人便出来了。”婉儿看他一眼，先打破了沉默，“你在南京开盼盼苑和聚友会馆的时候——用不着这么看我，你这些年的行踪我了解个脉络——我到了上海。谈过，没成，孤芳自赏，也成不了，现在还是孤身一人。我的情况就是这么简单。”

“在哪里做事？”

“洋人手底下。还是用不着这么看我。在那个洋人手底下做什么，现在还不想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不说在你。你说也罢，不说也罢，见到你了就是一切。更细的我也不想了解。”

“到了。我就住这个院里。”

卞梦龙往院门里看了看，“你就住这么个鬼地方？”

“我不想住哥特式，还是英格兰摄政时期风格的。我带路，跟我来吧。”说完径自入了院。

卞梦龙站在堆放破烂物品的院子的甬道上茫然地上下看着。两块灰色的浮云如同两堆脏袜子，从头顶慢慢吞吞地飘过。他眨眨眼睛，目光缓缓扫过一个堆满已经死亡了的东西的坟场：烂糟糟的床板、锈蚀了几个洞的煤炉、报废的车胎、长满了黑锈的长短不一的铁管、破旧的藤箱、没有底的马桶、没有把的扫帚、轮子拧成了麻花似的脚踏车。在这个被遗弃了的世界上到处是鸡鸭粪便，两只野猫在横七竖八的废物间穿梭。它们忽地咬了起来，发出几声难听之极的怪叫，斗败了的那只带着斑斑秃秃的毛飞快地窜入一截泛着褐色锈斑的铁管里。

他们走过这片垃圾场，来到一座在风雨中斑驳不堪的灰色的旧楼前。廊檐下扯了几根绳子，绳上满搭着小孩尿布、脚带、布单、破衣烂裙，五色斑斓，犹如万国小旗。一股肥皂味和尿臊味直呛鼻子。

低头穿过绳子，走上一个旧楼梯，走在上面吱吱嘎嘎地响，还微微摇晃，让人感到这个木头家伙随时会倒塌下来。上楼后，来到一个肮脏的门前，婉儿掏出一大把钥匙，连着开了几把锁，一推门，向后捋捋头发，说：“请进。”

卞梦龙不由自主地弯了下腰，进了房门。只见一张结实的橡木床和一张大桌子占去了房间的大部分面积。床上的被子没叠，花花绿绿地揉成一团，桌上散放着颜料、毛笔。靠窗处有一老式的立柜，立柜门没锁，微敞着，一只袖子露在外面，直垂到地。柜旁靠墙根散乱地放着平底锅、煮饭锅、火熨斗、煤油炉及一把已经蔫了的青菜。

“不怎么样，是吧？”婉儿合上门问。

他苦涩地摇摇头。

“干事总比在黄河边的土坡上强点。”婉儿咔嗒一声锁上门，一甩头，说，“想干什么，就来吧。”

他步子打晃地走向她，合住了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说：

“黄河故道上的事被中断了八年，现在继续下去吧。”

他吻了她。吻与吻不一样，八年前的那个吻他记忆犹新。不是在当时，而是在几小时以后，以至几天以后，他把黄河故道上的那个吻与这个吻做了比较，发现二者间不大一样。他觉察到，一个吻与一个微笑一样，能表达一种生活方式。准确地说，是一种对生活的索取方式。吻，或来自理智，或来自感情，或来自需求。它们都可长久而热烈，也都可旋即逝去而留芳持久。黄河故道的那个吻，热烈、张皇，又带着点乞求，而这个吻，热情、熟练，又带着点挑逗。婉儿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在长时间的吸吮中，她打量着他，细细的指头爬上他的面颊轻轻地抚摸着，接着又轻揉他的耳垂并轻搔耳垂后那个小小的区域。他从某些书中得知，这一小块是性的敏感带。他想把八年的积蓄倾注到一个吻上，沉溺于一种忘我的意境中，而婉儿的清醒使他很快便厌倦了。他略感失望地结束了这个并不算短的吻。

他把上半身脱光以后，婉儿用指尖抚摸了一遍他的整个后背。其时他感到，她的手指像按照设计好的舞蹈动作那样在他的脊背上缓缓起舞。这套温柔差使连盼盼苑的小凤姐都不会。他把她抱了过来，如同抱着一只脆弱的花瓶。周穆镇一别，刚打着火的机器戛然止住，不能不说是一大缺憾，现在要把高潮的一幕演完，他担心她的脆弱，也担心自己的脆弱。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拿过来他的手，把它按到了自己的胸前，又抓着它顺着衣领的自然曲线滑到了上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上。他是个老手，熟练地挑开这颗扣子。她微笑地抓住他的手，把它往里放。她沉迷地把头发往他的脖颈上摩擦着，轻轻地尖叫了一声，往身后的床上仰倒下去。

完事后，她在穿内衣的间隙，用一个指头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笑着问：“滋味怎么样？比小凤姐、小黛玉的不差吧？”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他不客气地挡开她的手，把头偏向一旁，斜眼看看这个被做爱滋润得容光焕发的女人，默默地想着她提出的问题，滋味……怎么说呢？尽兴而不尽情。他在那个时候是很想说什么的，想淌着泪说，说这些年来对她的恨与爱，说她既像天使又像恶魔般地在他的灵魂中苦苦地缠绕了八年，说他既想把她大卸八块又想与她一同殉情。他要告诉她，她伤害了他，又培育了他，她像个精灵般无所不在。他要告诉她，当她往艮山寺的旧纸上按“海岳外史”的方印时，如同把一根毒刺钉入了他的心里，八年后，当他们赤身融为一体时，毒始散去，一段艰难的心路才算走到尽头。他想感动得她流泪，在流泪与忏悔间，像母兽般用舌尖舔他业已结了厚痂的心田。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疯狂的抖动和忘情的呻吟。现在，她满足了，脸上放着光泽，安逸地穿好内衣、内裤，怡然自得地下了床。

她从桌上拿起一瓶红色液体，拧开盖，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咽的时候摇了摇头。又从桌上拿了瓶药，倒出几片，数都没数便一巴掌捂到了嘴里，又是一大口酒把药片送下。没有梳过的头发成绺成绺地披散着。她的眼珠固定在眼窝底部，像两弯残月。

人都有七情六欲，哪有什么永恒的东西，何必给自己塑造出一个天使去迷恋，又何必给自己写一部莎士比亚去一味地咏叹。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线射入了他的大脑。他在失望间竟浑身抖了一下。

酒精烧得嗓子有点沙哑，她点了灯火，沙哑地说：“我有鸦片瘾，到了上海才染上的，洋人叫抽我就抽。抽一回到天国里绕上一小圈，后来就戒不掉了。这不，我现在又得抽一管。”说着，她拿出一支特制的崖州竹管，打开一包印支锡管，用钢针烟托挑了些烟膏装于斗眼上，用唇压紧镶了象牙的烟嘴，对准灯火，一气呵成吸尽。烟子不出，她合上双目微微摇着，看样子是在腾云驾雾呢。

他想起了她在静斋说过的一句话，人有时要在造物主的手心里流连上一小会儿。这话，他到现在才明白过来。造物主刚把人造出来时，人们都是纯净的、真实的、善良的，对爱与被爱充满了憧憬的。后来怎么样？社会把很多人变得贪婪了、狡诈了、凶残了。多可笑，这么些年来，他把人世都玩花了，看来那个叫婉儿的女人也差不离是一路货。他们累了，想休息一小会儿，又回到了造物主的手心上徜徉了一阵，迷恋上一阵仅存的真善美。现在够了，彼此间占有了对方，柔情万种了好一会儿。下得这张寻欢作乐的床来，黄河故道的账已清了，谁该啥样还啥样。悸动已然过去，该回到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去了。

他穿上内裤，跳下床来，看到墙角放着一桶清水，便走过去提来，从桶中往一个搪瓷盆里倒些水，又拿起一个杯子舀一杯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用水漱漱口，用左手食指刷刷牙，然后一口口往窗外喷去。他回到盆前，蹲下洗脸、脖子和耳朵，把头发用水弄湿，用右手的五个指头梳了梳。他把水泼到窗外，又加了一盆水，洗了洗下身，把每条皱褶都洗到了。这番擦拭对他来说，仿佛意味着与一桩风流债的交割仪式。

对这个女人该怎么办呢？他把水往窗外泼去后默默地想着，倒是可用。直到这时，火花才照亮了他的心扉，他猛地明白了，这个国家已宣布了他的消失，而他为什么又不愿拿着一大笔外币到西洋去闯江湖。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拖着他，是一股什么力量留住了他的往外走的脚步？是京口之耻，是肖少泉和梁秋的存在，是他们的恩爱结合在他心中扎下的那一刀，是他们反手一刀给他心口添的那道疤？这个疤痕现在仍淌着血，而他已无法再在生意场上露面了。这就是说，无以进行正面较量了。

足智多谋的婉儿，倒是个理智的替身。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五

“面粉厂？”肖少泉用巴掌托着下巴苦苦地思索着。

“对，面粉厂。”婉儿的两肘撑在藤椅圈上，冷冷地瞅着他，像老师对着一个演不出算术题的小学生。

“一动就是十万八万的，我得好好想想。”

“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但不希望你错过机会。”

“如果这真是个机会的话，我当然会抓住不放。”

“如果这不是个机会的话，我也不会弃画经商。”

“那……那你为什么会来找到我呢？”

“因为你是肖少泉。”

“……我在经商上并没有什么名气。”

“但在唱戏上有名气。”

“票友跟办面粉厂？这……”

“票友的底子，心还不会黑到哪儿去。我一个女流之辈，跟老油子打不起交道，愿意找个规矩点的人共事，所以从上海跑来找到了你。”

“就这点原因？”

“当然不止这点原因。主要原因还是你掏得出这份钱。”

“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鼻子底下长着嘴。既要找合伙的，就要打听。满上海都是混蛋王八蛋，往外打听，就打听出了京口有你这么个宝贝。”

“好一个伶牙俐齿，还真不让人。”

“既要合伙，咱们上来就得说实的。”

“倒也是。”

把婉儿安置住下后，肖少泉自然要去找岳父大人商量一番在上海投资建厂的事。

自中风之后，梁老板终日躺在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昏暗角落里，一副安之若素的神态。肖少泉进来，说明了来意后征询地看着他，只见在高凸的眉骨下有两个黝黑深邃的窟窿，泛着灰白色的塌陷瘦削的面孔看起来像个骷髅。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梁老板摸着很久没有修剪的乱糟糟的胡楂子问。

“口气很大，说话很冲，听口气也是半道下海的。”

他用又细又长的苍白的手指戳着前方，说：“气焰嚣张者多胸无城府，颐指气使者多胸无点墨，况且又是女流加女艺人流。你可以和她打交道，只要步步为营，断不会吃这种人的亏。”

“关于她要与我合伙在上海建面粉厂的事，妥与不妥，还是请岳父大人定夺。”

梁老板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晃了晃，“此事当分两步想。其一，当不当在上海投资建厂？其二，当不当在上海投资建面粉厂？”

“您的意思……”

“俱当。其一者，京口弹丸之地，混过来清过去，已容不下梁家混搅。若困守京口，纵经营得当不覆船，到头也不过是个当地土老财。倘若打出去，在上海花花大世界打出一块地盘，以其海天之阔，将能图谋更大发达。而以我梁家之财力，当能在上海成器。如此时再犹豫迟疑，当断不断，将贻误良机。其二，建面粉厂者实为上策。以我多年经营之方略，若办实业便办与民众生计切切相关者。肥皂牙粉者当办，绸缎纺织者当办，碾米榨油者亦当办，但何者为上？现天下大乱，军界混战，今日这里饥荒起，明朝那方铁路断。到了要紧时候，国人但求顾全肚子，可以舍去其他生活之需求，可以不用肥皂牙粉，可以不饰脂粉，可以不着绫罗绸缎，江南江北可以不吃油亦不吃青菜，但米面食盐不可或缺，此为维持生命之最低需求，少了此几样之必需之品，将无以生存。所以倘若在上海建其他厂，我当要观望一下，既是建面粉厂，前无断档之忧，后无销路之虞，只要稳妥经营，定能日渐积累，我当然不会反对。”

听了老头子的一番话，肖少泉如同洗了个热水澡，周身痛快。“我答复她去。”他说着站起便要走。

“慢。”

“还有何事要吩咐？”

“条件。条件是什么？”

“合股经营。那女子说，她在上海有一块地皮，并承办所有必要之手续，我添置所有之设备。厂房由双方共同在原底上翻建。这样，我占五一股，她占四九股。盈利后按这一比例分红。”

“倒也谈不上苛刻……还蛮公道。”梁老板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算过没有，大约要出资多少？”

“九万左右。这是我请大旺钱庄的师爷估的数。”

“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梁老板默算着点了点头，“如果添置些二手设备还能花得更少些。”

“这我明白，上海天天有倒闭的小厂子。其机器旧是旧，但很合用，花极少的钱便能买下。”

“能想到这点还有个过日子的样。”梁老板想了想，抬头又问道，“就以九万算，大旺钱庄能凑出来吗？”

“能。”

“不会伤筋动骨？”

“把放款催回些，不会伤筋动骨。”

“要是同业趁这机会发动挤兑呢？”

“我手下所有店铺把钱都顶上，不怕挤兑。”

“所有的险事都考虑过了？”

“都算过了。每步都踩不空。”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放手干吧。”梁老板吃力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说，“要记住，现时天底下骗子很多，女骗子也为数不少。旗人有句话，不见兔子不撒鹰。此系至理名言。你可以到上海去一趟，看准了，回来商量商量再往里扔钱。没瞅准之前，一个大子儿也别撒出去。这事动辄万千，得步步小心，听清楚没有？”

“少泉明白。”他说完起身，一脸子豪气，颇类舞台上《长坂坡》中的常山赵子龙。

还是脱不了票友的脑子。老岳父点了头，他兴冲冲地回屋去，按捺不住地想跟梁秋吹一吹自己将要去“吃上海”的宏图大略。这个梁秋昨日里是极力反对的，一口咬定那个女人是上海的拆白党之流，让他切莫与她往来。这回，他要把与岳父相商的情况与她好好地絮叨絮叨，即便那个周婉儿是个女拆白党人，只要她真能拿出地皮就啥也不用怕，到后来还不知谁吃谁呢。

走到房门口他停住了。屋里传出女人家亲切的话语。他扒着门缝往里一看，原来是梁秋和婉儿如同姐妹般热热乎乎地聊着什么。

桌子上放着几个抽空洗净了的鸭蛋壳。梁秋拿起一个来，用粗布裹上轻轻揉搓着。“婉儿姐，擦干净后为什么还要打上滑石粉呢？”她边搓揉着边问。

婉儿用细布蘸了桌上的小堆滑石粉，边往一个鸭蛋壳上轻轻擦拭着，边说：“鸭蛋壳上油质太重，不打上滑石粉的话，影响绘图着色。”

“敢情是这么回事。”梁秋央求道，“婉儿姐姐，这些杂八事我来干，你画给我看看。”

肖少泉没有走开，而是踮起脚尖往里看着。梁秋居家无所事事，前些日子不知动了哪根筋，想学绘彩蛋，无奈总不得手，一大堆鸭蛋画了个乱七八糟也没绘成一个。婉儿前天刚来，或许是看到梁秋在这上犯难了，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帮了她一把。这不，没多大会儿工夫两人就混熟了。“这女人还挺厉害，约莫是看出梁秋不待见她了，所以专讨梁秋的欢心。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梁秋在学着绘彩蛋的？”他心里暗暗地想着，又抻长脖子看去。

婉儿拿起了笔，蘸蘸颜料，托起一个鸭蛋壳专注地看了几眼，看看梁秋说道：

“绘彩蛋的技法大致与画国画相同。但它是在蛋壳上作画，不是在纸上作画，所以不能先勾画草图，而是要先设计好腹稿。往蛋壳上落墨时，要意在笔先。”

“婉儿姐姐，快画给我瞧瞧。”梁秋兴奋地催促着。

“瞧给你急的。”婉儿笑着说。说话间，她眉头一皱，左手持蛋壳，右手悬腕握笔，边转边画，边画边说：“由于蛋壳的质地油润光滑，不吸水，所以笔锋要尖而劲，锋而挺，含水不宜多，多则容易化污；也不宜过干，过干则画不上去；着色要鲜明纯净，浓淡相宜，有时还要微微露出磁白玉润的蛋壳本色；有时是先渲染而后勾勒，勾勒多用双勾工细绘出，点染皴擦都要做到一丝不苟，小中见大，方寸之间，不板不结。”说话间，她的笔飞快地动着，不时地调换颜料。话说完，画也绘完了。

“呀！”梁秋双掌合在胸前惊叹道，“白娘子！”

果真，刚才还白白净净的一个鸭蛋壳，现在上面是一个京剧《白蛇传》中的白娘子形象。白娘子栩栩如生，上下左右均有花木点染，布局丰满、适宜，往复可看。

“画得像吗？”婉儿含笑问。

“像！像！像极了！”梁秋由衷地赞叹。

“白娘子是神话人物，我从来没见过怎么能画得像呢？”婉儿逗逗对方，“你总说像，像谁呀？”

“嗯——”梁秋含羞地一扭身子不说话了。

“像你是不是？像扎着行头的你。”

梁秋脸红了，两人又捶又打，闹成一团。

娇憨十足的一对，却只占了一枝。肖少泉咧嘴看着，心里直发傻。

“你还会什么？”梁秋搂着婉儿的肩膀问，“会在石头上画画吗？”

婉儿点了点头，“会。石头画讲究‘三分石相七分画’。根据俏色平涂叠色。设色无定法，这里最见功夫。”

“会做小绢人吗？”

“也会。不过开脸挺不容易的。糊好头壳后在五官处用毛笔绘出眉、眼、口、鼻，要求细腻有神。贴头发也挺有讲究，还要戴上头饰、头花。挺麻烦的呢。”

“你样样会，为什么不指着画画过日子呢？要人家开什么工厂嘛，哪怕是开一间画坊都好。”

“瞧我这傻妹妹说的。”婉儿打了梁秋一下，“你怎么不指着当票友过日子？那都是没事了瞎玩的。玩归玩，人总归得有个正经事干干。女人就不能办工厂？我那几个留洋在外的哥哥总来信说，小妹在家享清福就行了。我偏不。男人抽鸦片，我也抽，男人办工厂，我也办。非干出个名堂，气死那帮臭男人。”

“哟，是这么回事。”梁秋凑到她耳边，用手护着嘴小声说，“告诉你个悄悄话。你刚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告诉少泉，说你是拆白党，让他防着你呢。”

“我怎么会是拆白党？”婉儿格格乐了，接着又绷下脸来，略带恐惧地说，“上海还真有拆白党，闹得可凶啦。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有个叫卞梦龙的，在上海叫拆白党给骗了，结果气得跳了江。这事上海都传遍了。”

梁秋小声问：“你认识卞梦龙吗？”

“哪够得上认识他呀，这事我是从报上看到的。不过听说他在这里呆过，你认识他吗？”

梁秋掩饰地说：“见过，谈不上认识。咱们谈点别的吧。”

肖少泉感到再没听下去的必要，悄悄地离开了。

丈人、女人都同意，两天后，他和婉儿同赴上海看地皮。到了上海一看，闸北果真有一处周婉儿名下的地皮，还不是一块空地，而是由周婉儿盘下的一座倒闭的碾米作坊。它占地不算小，库房完整，且有几样老式的机器，改造起来不很麻烦。这下，他心里踏实了。

勘察地皮这两天，他俩双进双出，但晚上回到万国大旅社，则是各睡各的房间，彼此间互不染指。第二天，周婉儿陪着肖少泉到大马路买了些东西，肖少泉准备明日早起就回京口。但这天夜里，他失眠了。

婉儿总在他脑海里旋。精明干练，指挥若定，而消闲下来又一副十足的女儿态……妈的！他一擂床板下了床，趿拉着鞋来到婉儿房间的门前。门竟微敞着。

他摸着黑走入，只见床上一个白色的人影，被月光勾勒出了诱人的曲线。他感到一股热血冲顶，难以自抑，正要上前，“肖少泉！”冷冰冰的三个字收住了他的脚。

那个人影仍朝里躺，动也不动。黑暗中传来婉儿的声音：

“肖少泉，你要对得起梁先生。他没儿子，只盼着你这女婿成器，你如果连这一步都管不住自己，何以向老人家交代。你也要对得起梁秋，她年轻而单纯，把我视为朋友，你如果对你妻子的朋友动邪念，将禽兽不如。你也要对得起我。我是看你规矩才到京口找你合伙的，如果事情刚起步就演成了男女情戏，那我就太看错你了。同时，你也要对得起你自己、你的前程、你的大旺钱庄的存户。你是到上海开码头来的，这一步能否成功对你的前途关系极大，对你的千百存户能否发达也关系极大。如果事情以你我奸宿开头，那往后的事情无以进行了。”

肖少泉怔怔地站着。他无地自容的时候，又感到这个女人出人意外地可信。

婉儿的声音又响起：“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回去吧。”

他疾转身走了，随手带上了门。

一个星期后，他再赴上海，把从大旺钱庄提出的九万元存到了汇丰银行。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六

她肯定能把鱼钓上来。卞梦龙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婉儿，以其手腕，笼住京口的那个票友，是手拿把掐。

他肯定会上钩。卞梦龙就像认识自己一样吃透了肖少泉。他的虚荣、浮华、沾沾自喜，对轰轰烈烈的渴望综合到一块，他不到上海来开码头才怪。

但他不见兔子不撒鹰，往后的几着棋才是最难走的。若走不好，肖少泉真能因此发起来，因为开面粉厂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只要搞稳了应是能捞一票的。要真那样的话，他倒是给肖少泉帮大忙了。

面粉这个行业是卞梦龙确定的。他在上海时早就注意到，素来吃米的上海人当中，喜吃面食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来上海打工讨生活的人当中，吃面食的北方人占有不小的比重。这样，在上海市民中对面粉的需求日益扩大时，搞个面粉厂断无销路问题。

闸北老碾米行这块地皮是他出资用周婉儿的名义买下的。这里的建筑不成个样子。但面积蛮大。刚买下时，这里阒无人迹。几幢铁灰色的房子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安谧，屋顶上长出了小草，在低洼的地方和水沟里草长得更加茂密。厂区本来就空寂，他隔着模糊、肮脏的玻璃窗向外眺望，那儿的一切显得更加寂寞、乏味。即便是白天在这里走动，也能感到那披着缕缕纹路的白杨树发出的飒飒声响，好似在祈求黑夜快些降临，用暮色熄灭它们多余的生命。

周婉儿亲自出马，仅仅过了半年，这里就面貌大改了。旧建筑被翻修，又加了几幢新厂房，肖少泉拿来的九万全部用来添置机器。她只收来一批新工人和几个学机械的。俟机器安装调试完，她已揽来了一批活，丰顺面粉公司就这样开业了。

丰顺面粉公司是一家资本有限公司。它的股由两大部分组成，即肖少泉出资九万，占五一股，周婉儿出厂房、地皮，占四九股。在它开业后，商界同人颇有非议，说那女人吃亏了。在上海地皮费用看涨的情况下，周婉儿既搞到块地皮，当多选择几个合伙的，自己攥住大头后再撒手。结果她置上海的想搭伙者不顾，反到京口挖来一个出道甚迟的肖少泉，而且自认只占四九。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对这些话，周婉儿如同没听到，依然我行我素。有人看到面粉业有搞头，想搭股，肖少泉闻知，也与婉儿商议，不妨发行些股票，以扩大面粉公司的业务。不想，这个建议叫婉儿一口回绝了。

“我是为你肖少泉着想。”婉儿振振有词，“你想想，你京口、上海两头跑，这里的事本来就不能专心照顾。而你之所以还能在此说了算，只缘占了五一股，并以占股份过半而雄踞董事宝座。试想，如发行股票，不仅召来诸多董事难以驾驭，而且众多资本往里一投，你所占股份将大打折扣。那些持股者俱是上海坐地户，一个个贼尖溜滑，倘若联起手来，远非你我这样的半道出家之人所能应裕。不如图个干净痛快，就是你我合资，不再扩大什么业务，赢利后你我按股分成。”

肖少泉听她所说有道理，又不太甘心，因为他极想搞个大的，搞得五光十色，所以急需多吸收些股份再展鸿图。待他一说出这层心思，婉儿却又一撇嘴，说：

“肖老板，别想入非非啦。我又何尝不想做大，但这是面粉，不是丝绸，不是茶叶，不是牙粉，不是肥皂。大凡日用品，多为上海所长，自产自销，本埠消化不动亦可销往外埠。面粉则不同了。上海非小麦产地，只是加工外埠运入的原料，外埠不供应小麦，面粉厂就没有活干。因此干这行要盯着上海。上海人就那么大胃口，只能吃进那么多面粉。你要多吸收股本，把厂子搞那么大又有何益？上海人的肚子并不因为你的厂子大了也跟着变大了。厂子搞得那么大，多出来那份生产能力又往哪里打发？岂不是瞎扔钱吗？”

肖少泉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他想说面粉业现在势头正好，丰顺应有下一步的打算，上海一地有几家面粉厂，面粉产多了当地是消化不了，但可运往外埠。外地人跟上海人的肚子是一样的，也是要吃面粉的。

婉儿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没等他的话说出来便淡然一笑。“你想用丰顺的产品打入外埠的市场是不是？往哪里打？往北方打？北方是小麦产区，人家的面粉厂，原料不用长途运输，用工少，价格可以定得比你低，岂是你的面粉能挤进去的。往南边打？南方天热，稻子两三造，大米价格极低。守着这么便宜的主食，人家不大接受面粉。往西南或西北去？路途太远，运费搭不起。所以，丰顺只能盯住上海一地，必须断了去挤占外埠市场的念头。既然只盯住上海一块，就没必要重新招股，扩建厂房，增加人员，添置机器。”

婉儿所说让肖少泉服服帖帖。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女人有这么高的见识，亏得她提醒了自己，于是招股这个念头也就放下了。

婉儿的这番见识，当然是有出处的。关于丰顺的前景，她自己不愿过多地动脑子。她对肖少泉所说的那些话，俱是卞梦龙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她的。

大旺钱庄易手已数年了，但卞梦龙总是念念不忘。人们总说，时间会磨灭记忆。但在这件事上，时间如同一个停摆了的钟一样，永远停滞在金山大水荡的那个时刻。在占有了婉儿之后，周穆镇在他的记忆中淡薄了，而京口之耻便日渐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胸。不管他考虑什么，甚至想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之后，一种惊恐的思绪便会渐渐地袭来，就像防不胜防的暗箭一样。他每一想到自己对温秉项的报复，那一夜，携带着温秉项的钱财前往苏州，路上黑压压的，而他心里却洒满了阳光。几分钟后，他面前就会出现另一个情景：他亲眼看到被杀了的肖少泉从画舫的舱里背着手走出来了。他每每想到自己与小凤姐的床笫之欢，而小凤姐的祖业最终交到了他的手里。几分钟后，王三千又浮现在他的面前：打开麻袋一看，王三千翻着的眼珠，从眼窝、耳朵、鼻子中淌出来的俱是一种黑糊糊的液体，跟凝结的煤焦油一样。他常常想起不久前的事，连英国人都被他耍了。他借英国人的势，裹走了中国人的几十万。几分钟后，他的心会感到一种悸痛，那张用杀头来强逼他签下的转让大旺钱庄的契约又出现在眼前。他哆哆嗦嗦地签了字。随之，一番苦心筹划，一番苦心经营，即将到手的金山、银山全部付之东流。

概念之间的这种联系是合乎逻辑的，一喜一悲总是交替出现，时而令他烦恼，时而令他胆战心惊。这一次，他下手了。他熟悉钱庄，亦了解对手的要害处在哪里。婉儿出马，把肖少泉从他手里硬夺过去的大旺钱庄的钱挖出来，仅此一手已使肖少泉露出了大破绽，但事情尚远远没有完，下一步是要向这个破绽处下刀子。刀子怎么捅下去？却也很简单。大旺钱庄不大，甩出来九万已经见底了。肖少泉之所以敢往外甩，是因为确信很快能通过面粉业翻回本来，大赚上一把。那不让他翻本就是了。

自丰顺面粉公司及其所属丰顺面粉厂开业以来，生意看着还不错。肖少泉久住京口，十天半个月的到上海来一趟。当然是来看他的厂子，同时也是来看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那个女人总是如同根羽毛般不知不觉地撩拨着他的心。

婉儿头上盘了个圆圆扁扁的髻，髻上罩着个珍珠发网，旗袍外套着件粗呢子上衣，衣服像是没有扣子而终日敞着。白日里，她总背着手，平静地、不知疲倦地在厂子里一步一步地踱着。粗糙的衣领磨蹭着她那洁白细嫩的脖子，她间或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纤细的手，摸一摸红肿发痒的地方。工厂里，机器声、人声喧沸，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她时而随手拿过来一个面袋，若有所思地把它摊开来，再用手理平，满怀柔情地来回抚弄着，盘算自己另外的、做女人的种种事情。这时，她的脸煞白透明，眼睛周围现出了黑圈，仿佛黑圈里隐藏着不愿离去的黑夜。

在丰顺的员工眼中，这位女老板性情温和，可又不大好惹，一旦动起真的，说开谁就开了谁，没一点含糊的。在肖少泉眼中，这个搭档算找准了。他在京口有一大摊子事，在上海方面需要这么个说一不二的人撑着台面。

转眼快过年了，肖少泉心中像让猫爪子搔了几道，急得跟什么似的。他投的本是钱庄里抽出来的，急着要用利堵上窟窿。接到公司寄来的年度结算报表后，他愣住了，这头一年的进项并不像预期的那么大。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去上海。梁秋正筹办年事，见这火候上他要走，当然不干，他却不管不顾，兀自上火车走了。

公司里已经放年假了，无人。他赶到婉儿平素住的万国旅社，仍无婉儿的影子。待垂头丧气地回到下榻的旅社，却见到婉儿留下的一张便条。条上说，她有事去杭州，三日之后的上午十时在嘉定猗园等着他。

年前千头万绪，他却要在上海干等她三天。先回京口？无心思筹办年事。他一咬牙，等。这三天，他白天在街上瞎逛，晚上在旅馆里叹气，好不容易才挨过来。三日之后的早晨，他上街雇了辆轻便马车直奔嘉定县南翔镇的猗园。

猗园又称古猗园，明嘉靖年间镇人闵士籍所建。清乾隆年间园归叶锦，重葺并扩充，改名古猗园。园中有逸野堂、鸢飞鱼跃轩、小云兜、戏鹅池诸景。待肖少泉匆匆赶到时，婉儿已在浮筠阁下静候。

“婉儿，你让我等得好苦！”肖少泉几乎跑步向前说。

婉儿这日上了淡妆，外面套了件素白的厚毛衣。她仿佛没注意到对方的焦虑状，反而指挥着说：

“肖老板，你看，这里的山石花木是赫赫有名的盆景艺人朱三松所布置的。”

肖少泉“咳”了一声，说：“哪还有雅兴说这些。我问你，丰顺办得如此红火，怎么一年下来才赢利一万一千元？你我分成，才各得五千余元，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婉儿不解地眨眨眼睛，“我出地皮，你掏九万，头年就赚了一万多，这还少吗？照这个样子下去，不足十年，一个厂子的投资就全部回来了，这还不知足吗？现在军阀混战，兵荒马乱，有多少厂子都垮了，我们不但挺住了，还在继续赢利，你还要怎样？”

几下就把肖少泉问住了。他吭哧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偏头想想，对方又言之成理，只得长叹一声。

婉儿淡淡地看他一眼，笑了。“叹什么气吗。忙了一年，心都快操碎了。这不，快过年了，人家约你出来玩玩古猗园，你倒上来就谈经营的事。”

“非也，非也！”肖少泉急得跺了下脚，“我是票友，亦是玩主，但时下实顾不了这许多了。你有所不知，我岳丈少有积蓄，所赚的钱大部投入经营，所企盼的是把梁家产业像雪球一般滚大。因此，我投入面粉厂这九万，并非压库底的闲钱，而是从所经营的大旺钱庄中提出的。我原所图的是几年间滚出暴利，还上钱庄的本息之后再慢慢白吃面粉之利。而头年所赚，还息还不够，别说翻本了。照此下去，钱庄九万那个窟窿非但填不满，反而会越撑越大。我肖少泉将栽到此事上。”

婉儿冷冷一笑，“我当是啥大不了的呢，闹了半天就这点事呀。那还不好办，让梁老板卖掉几个不赚钱的铺子补上面粉厂所掏的这个窟窿就行了。”

“不到万不得已这步还走不得，要真这么干的话，一来岳丈舍不得，梁家从发迹以来，只有吃进人家的铺子，还没有过自家卖铺子的先例。二来是梁家将吃大亏，到手的东西再卖出去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成色了，尤其是买家倘若得知是为堵钱庄的窟窿才这么卖的，几家联起来杀价，怕是卖也不易。而钱庄上的事又是明面的，谁也包不住。三来，不用说，我肖少泉的小面子算栽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眼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我倒有个办法。”

“快快说来！”肖少泉喊起来。

“瞧给你急的。”在他面前，婉儿头一遭显得轻浮起来，她轻佻地拍拍他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办法嘛，说来也很简单。既然逼上这一步了，那咱们就招股。”

“招股？”

“对。招股。”

肖少泉大惑不解。“我一年前提示要招股，你大力反对，所说振振有词。事隔一年，怎么你反倒提出要招股了？”

“非我出尔反尔，而是为你图谋暴利着想。”婉儿显得胸有成竹，“原先我反对招股，主要是从你我分成着想。既然你感到所分到的利，远不抵所要偿还的投资的利息，那就只好招股，捎带着说，一年下来分五千多，于我是知足了，感到不够本的是你，所以说招股是为你着想的。”

“招股又有何益？”

“请随我来。”婉儿说着向外走去。

肖少泉随她出了猗园，来到一条小河旁，正对着的是南翔镇外空旷的原野。他这时方隐约感到，婉儿给他引到上海的远郊来，所要说的话正是对此地而言。

婉儿的头发被深冬的冷风撩起来。她在风中指着远方说：“你看那是什么？”

不远处是一架破旧的风车，巨大的叶片在风中缓缓地转动着。肖少泉嘟囔了一声，“这谁不认识，风车呗。”

婉儿指指近处，“这个呢？”

即使是枯水期，眼前那条小河也在欢快地流淌着。肖少泉略微惊讶地说：“这是河呀。”

婉儿露出一口尖细的小牙，笑了。“一有风，二有水，庄稼人就不愁吃不上面。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磨坊，靠风力、水力、畜力，把小麦磨成粉。这些年来，机器面粉厂兴起来了，而种庄稼的仍可指着风车、水磨碾面。”

“你是说……”

“我是说，像我们这样的面粉厂仍有一个致命处，就是工本还不够低，不足以把依靠磨坊的庄稼人的活儿都吸引过来。特别是现在，看到面粉加工赚钱，不少家全在上面粉厂，跟我们抢活的对头越来越多。照这个样子下去，今年还能赚个一万多，明年可能就到不了这个数。后年呢，能持平就不错。怎么办？只有用最低的工本来独占鳌头，把同业挤垮，把庄稼人手中的小加工活也抓过来。厂子里的机器只有日夜不停地转着，总有干不完的活，我们才有暴利，你才能尽快还上大旺钱庄的本息。”

“工本怎么才能下来？”

“进最好的面粉加工机，一台顶过去多少台，工本自然就下来了，所出面粉的价格也就能低一些。而要进最好的机器，我只有地皮，你也掏不出闲钱了。怎么办？只有招股，用其他股东的投资进新机器。”

“那……那就招股吧。”肖少泉迟疑地说。

“你得想明白了，一旦招了股，你可占不了大头了。”

肖少泉长吁一口，“这是没法子的事，也只得如此了。”

“还有一条。”

“什么？”

“现在面粉业上得太猛，各家相互倾轧，谁的利都不大。所以现在面粉这行的股票软，也就是不大吃香。”

“你的意思是……”

“怕不大容易招。”

肖少泉一咬牙，“给他优先股。”

“怕是还不够。”

“那还要怎么样？”

“单买双。”

“哟！”肖少泉倒吸了口凉气，这可不是小事了。

按说，丰顺面粉公司不是股份有限公司，它没抛过股票，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合伙人。当时，这种合伙办企业的人也可称为股东。肖少泉和周婉儿两个股东分配公司的盈余，公司一旦解散，也由他们分配剩余财产，但同时也对公司债务负连带无限清偿责任。而招股就得卖股票。股票是证明股东所入的股份数并有权取得股息的有价证券，可作为买卖对象或抵押品。按照股东权利，分为普通股与优先股，前者的股息随公司利润的大小而增减，后者一般按一定比率取得固定股息。丰顺若卖出一部分优先股，肖少泉尚可接受，因为优先股持有者尽管在取得公司资产方面有优先权，但毕竟只是公司的业主而不是债权人。而婉儿提出的“单买双”则意味着掏一份钱买两份股，是一般公司到财政岌岌可危而急需招揽资金时才会采取的非常做法。

他思忖着说：“按照本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只是赢利不大而已，远未山穷水尽，尚不至于‘单买双’吧。”

婉儿摇了摇头，“你坐镇京口尚有所不知，现在面粉业招股困难，‘单买双’能招来一批钱就算不错了。”

“当初上面粉厂是你的主意，你把这行的势头也看得很好，怎么事隔一年多就全变了呢？”

“到这种时候就不要埋怨我一个刚出山的女人了吧。当初我是把面粉业的势头看得不错，各路俊杰也一起往这行上挤，这就犯了古已有之的‘粥少僧多’的忌了，再好的势头也不会长久。”

“也是。”肖少泉感慨地说。

婉儿撅起小嘴，瞟过去一眼，不满地说：“瞧你这人，人家是约你来郊区名园走走的，可你一见面就是公司的事，把人家的玩兴全败了。这样吧，我对眼下的经营还满意，不满意的是你。你如果认为‘单买双’吃亏了，不抽股票就是了，就这么一年三五千地赚着，也无伤大雅。”

“婉儿婉儿，”肖少泉听到对方赌气的话连连作揖，“就依你，就依你，‘单买双’就‘单买双’，只要能引来钱，进来好机器，把同业挤垮，吃点小亏也认了。”

“这还差不离儿。”婉儿绽出了笑意。

犀利的寒风中，他们挤在马车里往回赶。随着马车的颠簸，肖少泉的肩膀不时地碰撞着婉儿的肩。他见她不介意，趁着车转弯，她的身子倚过来时，一把搂住了她的肩。她没挣脱，只是平静地说：“到此为止，不得再越雷池一步。”就这样，她斜倚着他，一直回到上海。

在万国旅社，他们在灯下草拟了一份招股的文件，双方签名盖章，文中规定，“单买双”招股事宜由婉儿全权办理。待婉儿把这张纸小心收好后，肖少泉突然涨红了脸，说：“婉儿，我今晚不走了，何如？”婉儿笑了，“来日方长，以后看合作情况而定吧。”说完笑眯眯地把春情荡漾的他推出了屋外。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七

第二天，肖少泉赶回京口过年去了。这天晚上，卞梦龙赶到万国旅社。这日是年三十，适逢大年夜。

“单买双’谈成了吗？”他进门便问。

婉儿拿出张纸扬了扬，算是回答。

“好！”他右拳往左掌一击，兴奋地在屋里踱了两圈，“这就快该收网了。‘破五’就上汇丰，你看怎么样？”

回答却是一声轻柔的叹息。

“婉儿，你这是怎么啦？”他不解地看着她。

婉儿凄楚地笑了笑。她不爱打扮，终日里风尘仆仆的，但时下像是刚刚修饰过。擦了一层薄薄胭脂的脸宛如在朝辉照耀下的一泓静水，映照着天空的朵朵浮云。眉毛刚刚被拔过、描过，显得又细又长又弯。一件滚镶着的羊绒边、鹅黄底的碎花缎的丝绵袄紧紧地束着腰身。她不吱声，只是斜倚在床上，掩饰地玩弄着丰腴的指头。

他又问了一声：“婉儿，你这是怎么啦？”

她抬起头，修饰过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蒙眬的泪眼向屋子当中的桌上扫去。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桌上已备下了一席丰盛的菜肴。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头映着的窗户一闪一闪的。几个“钻天猴”带着啸声向夜幕中飞去。“今天是年三十，这是过年了！”想到这里，她身上打了个寒噤。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亲人，又企盼着像常人那样过一回年。她知道，他同样无家可归，要求他像个家庭成员那样与她在大年夜欢聚，因此为他修饰，为他备下酒菜，而他忽略了这一切，到此时仍是满脑子的生意和欺诈。

他疾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抱歉般说：“来，婉儿，咱们痛痛快快地吃一回年饭。”说完把她拉到桌边。

“干了它！”他举起了酒杯和婉儿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喝完后，他感到嗓子眼发辣，心头发烫，很想有个寻欢作乐的场面。看着婉儿迟疑地用舌尖蘸了蘸酒，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皱着眉头艰难地吞下，他笑了，大声说：

“咱们熬个通宵怎么样？家家都守夜，咱们也守。听我给你讲一夜笑话，保证笑得你肚子痛。”

婉儿勉强咧嘴笑笑，点了点头。

他开始讲了，讲得很吃力，都是小时候听来的或从书上看到的古代笑话。这些距他已很久远，很淡漠，但他搜肚刮肠，想起一个讲一个。他自知讲得很笨拙，古人的机巧让他讲得又涩又板，古人浓烈的语言艺术让他讲得像白开水那么淡而无味，但他看到对方在笑，不是欢笑，而是强笑，甚至强迫自己大笑，这显然是怕扫了他的兴。他边吃边讲，甚至不敢像通常的说笑话者那样正视自己的听者。他自知，只要嘴一停，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就会降临，只要看看对方，就会看到一张苍白忧郁的而被强迫着现出古怪笑颜的脸。他讲着，越讲越难受，像有一只蜘蛛爬进嗓子眼，又一直爬到心里。他很明白这种难以忍受的局面是何以形成的，那是两个陌路相逢的人硬要摆出过家庭团圆年的样子时所不可避免的。

“别讲了，”婉儿沉闷地制止了他，“咱们又不是一家子，用不着守夜，洗洗睡吧。”

这时，子夜的钟声敲响了。外面传来一片喧声，鞭炮像发疯般响起来，震耳欲聋。

“谁说咱们不是一家子？”在烟火一阵阵映红窗户时，他说完跳起来，冲上前搂住了婉儿，双臂像铁箍般抱得紧紧的，当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时，他只感到泪水像热乎乎的小虫般在脸上爬，只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快到天明时，婉儿终于睡着了。卞梦龙睡不着，脸色阴沉地拉开窗帘，借着晨曦的微光，俯身仔细端详着熟睡了的婉儿。她的面孔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好像不如醒来时那么动人，但显得更真实。脸上的神色显得疲惫不堪，有点像一个演员演完一场难演的戏下场后的模样。嘴巴紧闭着，嘴角边隐约露出一丝悲伤。在她身上好像生存着两个灵魂，当其中一个静睡时，另一个无所不知的痛苦灵魂就苏醒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脸上的神情依旧那么阴沉。他沉思着，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悠悠地走到窗前。外面已然寂静了，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一个念头像胸襟间一阵憋不住的咳嗽般涌上来：我要娶这个女人。

破五，店铺开始营业时，这个念头不得不暂时放下。当他们如夫妻般过了几天后，一俟社会回到自己的轨道上来，他们便开始继续已开了个好头的计划。

那天，婉儿一大早就拿着她和肖少泉共同拟定的招股文书去汇丰银行。她走后不大会儿，卞梦龙闲着无事，居然也打算去看看。

他架了副墨镜，用长围巾把下半边脸围得严严实实。上了街，不由自主，他进入英租界。到底是大年期间，租界巡捕房的人也懒得出来走动，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他的脚把他带到了那座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小楼前，他谨小慎微地站住了，向前抻着脖子，两手交叉在胸前，凝视着它。他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现在它不知落到了哪个英国人手中。楼里传出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他像马一样，鼻孔鼓得大大的，一边听着，一边微微地笑着。

楼里跑出来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在发黄的草坪上像小马驹般边跑边尖声叫着。随即，一个扎着白色罩裙的英国女佣追出来，把男孩抱回楼中。看男孩那眉眼，似乎有点像约翰?宋，莫不是这个狂妄自负的英国佬占据了自己设计的这幢洋楼？卞梦龙默默地想着，转身离去。

在下一段路上，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约翰。两排像按线条画的那样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表情冷淡，目光下垂，总是高声絮叨着什么。这个英国佬滔滔不绝的却又令人生厌的言语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他显得呆滞了，呼吸急促，恨不能立即回到旅馆去，但抬头间，已来到汇丰银行门口。

这是他的旧游之地。四年前，他带着六万大洋来闯上海滩，就是从这座大厦前敲开上海金融圈的大门的。今天，按照事先的商定，婉儿要到这里来借一笔巨款，以作为丰顺面粉公司的股份投进去。这个主意是他出的，他料定可以成功。汇丰银行，庞大森严，各种规章严丝合缝，算计起中国客户来一套一套的，但英国人的古板和自负将它撬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只要让英国人占到便宜，中国的滑头就有空子可钻，并且能利用汇丰的势力把其他中国人网住。今天早晨，婉儿到汇丰来了。这个女人曾说过，她是为洋人办事的，更深的话则不露。他没打算深追，只要她是为洋人办事就行，至于是干什么，暂时可以不管，以后再说。反正以她的身份，背后有一家大面粉公司担保，到洋人开的银行借出一笔款总是办得到的。

一个乞丐来到了身边。这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没有牙的嘴在喃喃自语，没完没结地哀告着。“给俩钱儿吧，给俩钱儿吧，上天保佑你多子多福。”声音畏葸地从衰老的胸脯里飞出，又滑入阴沉沉的雾气里。他则满脑子想着婉儿的事，犹如残冬的空气那样，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眼一亮。婉儿从汇丰的大门里走出来了，步履轻巧，脸上泛着光泽，还向把门的红头阿三友善地点点头，看那神情事情是办成了。嗯？一张熟悉的红润的英国人的面孔在她身后，是约翰那老小子。这两个人站在门边又说了些什么，双方都很自如，看来相识既久。然后握手道别，男的向里回去，女的则向外走来。

卞梦龙忙转身，紧赶几步，钻入一条里弄。一路上，他想着，婉儿和约翰怎么会认识？婉儿说自己在洋人手下干事，莫非就是在汇丰干事？不像，从没听她露过这方面口风；要问问婉儿，又不能惊动她。带着乱纷纷的思绪，他在街上多绕了几圈，下午才回到旅馆。

婉儿已先他一步回到旅馆。待他进入客房，婉儿劈头就是一句：“办成了。”

“怎么办成了？”他闷闷不乐地问。

“用面粉公司做抵押，汇丰答应借款十三万五。”

“十三万五千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这么个数？”

“按与肖少泉商量妥的‘单买双’，我再放到丰顺账上十三万五，就等于加了二十七万的股本。原来肖少泉出九万占了五一股，我占四九股，股本共十八万。而现在这么一来，十八万加二十七万共四十五万，肖少泉的股只能占二成，而我占八成。这个公司完全是我说了算了。”

卞梦龙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啦？”婉儿不安地审视着他的表情，“这个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你怎么倒忘了？”

“是我出的，是我出的。”卞梦龙随口应付着。

这个阴狠的点子的确是他想的。他捅着婉儿让肖少泉同意以“单买双”的方式招股，肖少泉迫于尽快翻本果真同意了。但这中间有一个必然产生的错觉。这就是他心目中的招股是招社会上名流手中的闲钱。他万万不会想到，待婉儿去实施招股时，所添加的是婉儿自己的股。她自己迫使肖少泉同意“单买双”，又自己去占这份便宜，以十三万五千元的钱为自己添加了二十七万元的股，从而使自己从原四九股的底子上翻成八零股，摇身一变成了肖少泉的大老板。更何况这笔钱不是她的，而是从外商银行那里借来的，而作为担保的倒是肖少泉出资九万建起来的面粉厂。更绝的是，在这一招棋中，肖少泉已折兵大半却仍在鼓中，还做着尽快翻本堵大旺钱庄窟窿的美梦呢。

婉儿疑惑地看着他，“你神色不大对头。”

“是不大对头。”他承认了。

“为什么？早晨还好好的呢。”

“你跟那个约翰?宋认识？”他突然发问。

她怔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问：“你看见啦？”

“看见了。”

“男人都是坏蛋。”她优雅地一笑，“不管是小鼻子还是大鼻子，都会打女人的主意。”

卞梦龙直直地盯着她，一步也不放松，“就这么简单？我看见你们很熟。他对你的那种样子，可不仅仅像只春天发情的公狗。老实说，你们有经营上的关系没有？”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婉儿反击了，“我在洋人手底下做事，他是洋商银行的，断不了有些来往，在英国海员俱乐部里过圣诞节时他还请我跳过舞。但男人嘛，即便跟女人谈生意，脑子里也转的是床上的事。我又不是你老婆，就是跟这大鼻子上了回床你又能怎么样？”

卞梦龙注意到，婉儿所谈，出不了男女情事，也不知她是真这么想还是为了挡住他往更深一层追究。既然从她嘴里先谈到老婆问题了，那就顺着这条线谈下去，听听她的回答有没有破绽。

“你要是我老婆呢？”他又突然问。

婉儿气哼哼地回答：“我即便是你老婆，也不能断了与约翰先生的来往。经营上的事该来往还得来往。当然，如果他再有非礼要求的话，我会断然拒绝。”

这个回答让卞梦龙满意。如果婉儿真跟约翰有什么圈套的话，她会借回答他的问题与约翰择清，只有他们与约翰的关系是纯生意往来的情况下，她才能声明自己在当卞梦龙的老婆时也仍要与约翰来往，因为她心里是坦然的。女人有心眼又没心眼，在一般交锋时能对答如流，而在更深一层的心理试探面前，往往体会不到几种答案间反映出来的心理误差，而男人便能从中发现破绽所在。婉儿的这一答复，他感到是无懈可击的。

“算了算了，这事我不再缠你了。”卞梦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言不讳地说，“我前两年在上海闹出的那事，借这个约翰当梯子使过，所以见了他后心里发虚，见到你跟他相识，心里更发毛，这你应当理解。”

“我理解。”婉儿干巴巴地说。

“那咱们就转到下一件事上来。”

“说吧。”冷冰冰的两个字。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抓起她的手在掌心上抚弄着，又征询地看着她。他要让她主动意识到，往下所要谈的是一件大事，一件终身大事。

“你到底要谈什么？”婉儿说着把手徐徐抽出。

“你还猜不到吗？”

“即使猜到了，话也要由你嘴里先说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啦。”卞梦龙吞了口唾液，一字一板地说，“我要娶你。”

婉儿眼中闪出一丝苍凉，轻嘘了一口，迟缓地说：“梦龙，我知道你迟早会这么说的……”

“你同意啦？”

“太残酷了。”

“而且太戏剧了，是不是？”他正下脸来，一脸子肃杀，说，“不管怎么样，你答应不答应？”

“让我再想想。”婉儿用巴掌托起了额头。

这天，他们甚至没吃晚饭便各怀着心事匆匆睡下了，然而直至深夜，却是谁也未曾入睡，只是背对着背，无声无息地躺着。整个房间里弥漫着黑暗，黑暗中的东西没有一定的界限和轮廓，却有一个个痛苦而奇异的噩梦组成的光怪陆离、界限分明的彩带在他们各自的头脑中回旋着。

“你想得怎么样了？”卞梦龙用后背撞撞婉儿的后背。

黑暗中传来婉儿低沉的声音：“我感到，你自己都没有经过充分的思考，你娶我，到底期望什么？”

他噤言了。期望是没有源头的，渗透了所有尘世间人的心灵和头脑，因此颇为强劲，带有命令意味。诚然，期望也是痛苦的，这是因为期望吸吮了夙愿未酬的全部悲愁，饱尝了失望带来的全部苦楚，忍受了孤独所引起的全部忧郁与怅惘。所有的人都曾以心血浇灌着期望，于是它长成了一棵荫蔽在生命之上的参天大树。他这时像在一个无边的森林里迷了路的行人，陷身于一片茫然。他并不是自己的主宰者，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殷切地期望着什么。钱？有了。报复？只待收网了。女人？那是用钱可以买来的。但他仍感到莫名的恐惧。感到自己要被憋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既残忍又安适，既狡诈又愚昧的生活之中，仿佛某种不知名的毒蛇用它那黑糊糊的蛇身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他。严格的因果律对这种离奇的生活似乎失去了作用，像贼一样得过且过与拜金的巨大狂热竟荒谬地连接在一起，对人间的巨大愚弄竟然和一次郑重其事的求婚令人可笑地结为一体。在一片怪诞中，有某种可怕到难以形容的东西在渐渐逼近。那东西像是无边的空虚和永久的沉寂。他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想娶这个曾作践过的女人，所期望的不过是甩脱这种总也消除不了的巨大恐惧。在这场绞杀中，她在为他在前沿厮打的同时，也就掌握了他，甚至可以反过手来控制他。只要她愿意。多可笑又多么合乎常情。一把荒唐的琴只能发出荒唐的音调，他原以为这是一次寻求归宿的努力，而究到底，不过是在期望寻求一次苟且的临时巢穴。

他翻过身来，把手背放到婉儿的面颊上，触到的是热乎手的液体。婉儿发怒地把他的手打开，干脆把头埋入枕中大声抽泣起来。他在黑暗中满意地微笑了。起码这个女人对他所提的问题是认真的，是动真情思考的。他可以不大防范这个隐患了。先娶了她，稳住眼下的阵脚。至于双双飞出国外之后的事，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八

梁秋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婉儿第一次来京口时初步教了教她如何绘彩蛋，她记住了。自婉儿走后，她勤学苦练，居然挺有长进。这回过春节时，她以京口的风光为题，画了不少彩蛋。这些彩蛋，她有的给配了小木座，有的则上下各扎一个眼，用丝线和小料珠逐一穿过，做成了彩蛋吊坠，每个吊坠下还扎了个丝线流苏。诸多彩蛋吊坠挂在客厅中怪好看，也怪有风味的。

过年那几天，肖少泉没少在自家客厅里迎来送去。来拜年的人照例要夸赞一番肖夫人贤惠，而这些彩蛋吊坠便是颂扬之话的最好去处。每当客人们指着这些彩蛋吊坠大谈梁秋身手不凡，极富雅趣时，他便情不自禁地要想及梁秋的“师傅”，那个婉儿才真正是个身手不凡，极有见识之人。跟她一比，梁秋纵然再千娇百媚，也只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小姐坯子大傻妞。相见恨晚，对她是不敢存非分之想了，但求这番合作中皆大欢喜。他断定，以婉儿之手段，招来些游资入股，把个丰顺面粉厂建得火火红红，流光四溢，压倒上海其他面粉厂，当是办得到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他启程奔了上海。小二十天没见到婉儿，居然还怪想得慌。下得火车，直奔闸北的丰顺面粉厂。进得厂来一看，好一个婉儿，穿一身旧的青布棉衣，头发上满是白粉，正坐在面袋上看工人们码垛。

婉儿见到他，也不招呼，站起身来拍打了一阵，偏头示意，把他直接引入账房。账房先生一见二位老板进来，像是早有安排，二话不说，从铁柜里抱出个大账本，翻到总账一栏，往桌上一摊，便走了出去。

“婉儿，这是怎么啦？”肖少泉对这一切颇为不解。

“新股已经招进来了，共二十七万。”婉儿冷冰冰地说。

肖少泉大喜过望，“还是婉儿有办法，没想到，短短十几天就招进来这么多。”

婉儿把账本往他前面一推，“先别忙着乐，看完账再说话，别的账用不着看，看看股本分配就行了。”

他棉袍一抖，坐下来看看账。只见账本首页用毛笔正楷写着：丰顺面粉股份有限公司资产总额四十五万元银洋，共分四千五百股，每股一百元银洋。其中周婉儿女士出地皮、厂房及股本二十七万元，占三千六百股，京口肖少泉先出资九万元银洋，占九百股。本公司股息三厘七，红利视年终结算盈余数额酌定。

“这是怎么回事？”他慌了，“怎么你倒占了三千六百股，我才占了九百股？”

婉儿阴沉地一笑，“账本上白纸黑字还没看清楚？按照你我商定的‘单买双’，我没招别的股，而是自己往公司投了十三万五千元银洋，按股本二十七万计，占二千七百股，加上原来的当然共占八成，剩下两成是你的。”

“你自己招自己的股？”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这个两人合伙的厂子里，到目前为止，你仅仅是个占两成股的小股东。”

“上当了？”肖少泉脑子里滑过这个念头，又赶忙问，“股息才三厘七？照这么下去，我这九百股一年收不回几个钱。”

“这是占八成股本的股东我定的。”婉儿说话的口气颇类一个女王。金口玉言，不容置疑。

肖少泉急了，“这股息比银行、钱庄的年息还低，那我办厂子干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事。”

“当初你是怎么说的？”

“所谓‘当初’已是一年前近两年的事了。‘当初’还管得了那么远，连眼下全管了？面粉业不景气，股息定那么高，到时候兑现不了找谁要钱去？”

“过年前在嘉定古猗园你还不是这么说的呢，你说招来股更新了机器挤垮了同业就能很快翻本，我就是听了你这话才同意‘单买双’招股的。”

“话都对。但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总听我一个女人家摆布。实话说吧，当你占五一股的时候，你有什么事还跟我商量。而我没有你那么好心眼儿，到我占八成股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打算跟你商量什么事。事情就这么定了！”

肖少泉感到耳朵里“轰”地响了一下。他愣怔怔地看看婉儿，突然惊得目瞪口呆。婉儿那双平素那么好看的亮晶晶的眼睛变了，成了两只无底的黑洞，又黑又怕人，像沼泽里的死水，那里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喷薄欲出，迸发出某种威严的意志，像一把利剑一样咄咄逼人。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也看不到身体，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像一面墙，像整个祭坛，神秘莫测，命令式地望着他。他恰似被火烫着了，丧魂落魄地转身便走，都撞到了门框上。他慌慌张张地跑出门，仍感到那双可怕的眼睛还盯在他那冰冷彻骨的脊背上，好像要把脊髓吸干。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旅馆，失魂落魄地倒在床上。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到这时才能认真地清理一下思路。经商这么久，他对股票交易也多少了解一些。按婉儿这么种搞法，丰顺面粉公司实际上成了个国外常见而国内少有的所谓“股份两合公司”。这种公司由无限责任股东与有限责任股东所组成，无限责任股东代表公司执行业务，对公司业务的责任以其所认股额为限。在丰顺面粉公司，婉儿占股八成，显然是无限责任股东，而他只占股两成，作为有限责任股东，可以吃股息，分红利，但无权代表公司执行业务，也就是说，要处处受制于婉儿。婉儿直接抓账房，抓货源，抓核算，抓销路，她所定的股息三厘七，他不仅无权改变，而且无权过问。而照这个样子下去，倘若面粉厂的资产不增值，他的九百股，一年所获股息也就是四千元出头，不仅远远还不上大旺钱庄的本息，而且比头年所获还少。当然，股息之外的盈余还有个红利，而在两人合伙的厂子中，一切都是那个无限责任的女人说了算，她说没红利就是没红利，而且从账上绝对挑不出毛病，因为账房只要把损耗打高些，工本一上来，红利这块就从账上被抹掉了。所以到头来，他基本上除了一年拿这四千多点外，别的钱毛连见也别想见到。

唉！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他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搔搔头皮，一个念头冲顶而来，这个女人背后有人！像有一条小虫子爬过脊背，他感到通身一下发凉、发麻。自己与婉儿过去不相识，更无夙怨，而她却从上海到京口主动找到了他。从她以后的几步来看，每一步都把他往陷阱里推，且方法奇绝。这后头肯定有人主使，否则仅凭这个女人，充其量耍些女拆白党人手腕，而断不可有此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大权谋。更何况，如她背后没人，更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凑出十几万用到公司的账上。这人是谁呢？能对自己下此毒手的只有卞梦龙，而他早已投江了。那还能是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三十六策，走为上。抽出股来，认赔个三两万也比这么死拖着九万强。面子已经顾不得了，眼下只有抽股退出一条路了。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便直奔大马路的交易所打听股市行情。这里是掮客和经纪人活跃的所在，也是一个大赌场，其经营者根据股票价格的趋势用顾客的资金下赌注，或是大量卖空一种股票，迫使该股票迅速下跌，然后在降到预期的最低点时又大量买进，以弥补卖空的股票并获利。

这地方总是乱糟糟的，三教九流云集，即便在凛冽的寒风中，也有不少人翻起上衣领子，缩着脖子在门口徘徊。

肖少泉急匆匆走来。一个淌清水鼻涕的老头拦住了他，低声问道：“有股票卖伐？”

他看看四周，未引起旁人的注意，低声答道：“有。”

“哪厢的？”

“丰顺面粉公司。”

“股息？”

“三厘七。”

“嗐，三厘七还到这地方来卖。”老头用手背揩揩鼻涕，“钱庄的月息都上了四厘，谁会买你的股票，有钱买股票吃股息，还不如把钱放到钱庄吃利息呢。”

肖少泉脸色煞白，听毕转身便走。

老头的话不容置疑。肖少泉只怨自己气糊涂了，忘了股市中的最简单的知识，股票行市的高低，直接决定于股息的数额与银行存款利率的高低。只有人们发现买进某种股票，每年所吃进的股息，比把同样的钱存入银行所吃的利息划算时，才可能买进这种股票。故在一般情况下，股息高于存款利息，股票行市上涨；反之则下降。当时上海银行和钱庄的利息一般在四厘至五厘间，而他手中的九百股丰顺面粉公司的股票股息仅为三厘七，稍低于银行利息，当然没有一个傻瓜愿意买他手中的股票。

冷风飕飕地吹来，吹得脸发麻，却也使他清醒。他越发感到，婉儿背后有人，按丰顺面粉公司的正常经营，股息当可达到四五厘，而把股息硬压到三厘七，是有意阻止他往外抛股票，从而使他这九万元进不成，退不能，只能被牢牢地冻在丰顺。

已是黔驴技穷，看来只有赶回京口找老头子商量一条道了。求求岳丈卖掉几个铺子，凑足十几万补上他一年多前从大旺钱庄提出的九万的窟窿。这事既要快，又要悄悄干，否则上海方面的消息一旦透到京口，引起存户恐慌，挤兑大旺钱庄，钱庄非拉垮了不可。

匆匆赶回京口，一进家，他就感到情势不对。家里乱成一团，仆人来回乱窜，而梁秋一见他就扑过来大声哭诉：

“你刚离开这里去上海，上海就过来几个人在城里放风，说你抽大旺钱庄在上海办的面粉厂全赔光了。这阵风一刮，存户都慌了神，全到大旺钱庄去提存款。钱庄里提空了也凑不齐，没提到钱的存户便涌到家里闹事，老头子连气带急，一下昏死过去，已经一天不省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呀！说呀！”

一阵急火攻心，肖少泉晃了两下，几乎倒地。他忙一稳神才站住，深喘了几口，他痴痴愣愣地自语道：“来得真快呀。他们不是为奔钱，是冲我这人来的。”

“怎么回事？”梁秋惊慌失措地问。

“说不清。反正这是一张大网，网口张了一年，现在那伙要收拾我的人开始收网了。”他说着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梁秋在他身后喊。

“大旺钱庄。”

“他们会打死你！”梁秋追上来死命地拉住他。

“不碍事。我还有一手，能稳住那些存户。”他说完推开梁秋，大步向外走。

用股票顶钱退给用户，这是他在情急之下猛然憋出的点子。股票是有价证券，既可作为抵押，也可兑换，当然，从金融业来说，所谓兑换通常适用于优先股交换普通股，或用公司信用债权交换普通股或优先股。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存户取不回钱来，总得牵取点对应的东西，给他们股票或许能应付过去。而只要挨过这一关，日后待他从容地卖掉梁家的几个铺子，堵上大旺钱庄的窟窿，再从长计议就好办了。

大旺钱庄大门紧闭，而门口仍聚着不少人。人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人群中有人拿着棍子，还有人拿着斧子。那架势确有一触即发之势。钱庄再不回个准话，这伙人就要劈开门进去抢了。这时，有人喊了声：

“肖戏子来了！”

肖少泉皮笑肉不笑地走来，人们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他边向众人连连点头边走到门前，猛转身，高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你们既是我的客户，又是我的同乡，我肖某人绝不会亏待你们。实话实说，前二年，我肖某人确从钱庄抽了九万元去上海办面粉厂。但由于道行太浅，这一大笔钱一时困在了面粉厂，抽不出来，更还不上诸位的本息。事已至此，怎么办呢？宁可我肖某人吃个血亏也绝不能亏待了诸位。鄙人有一权宜之计与诸位相商。那九万元是九百股，每股一百元，股息三厘七。股息是不算高，但那家面粉厂仍在经营，势头尚好。诸位如若同意，肖某愿以股票顶本钱庄所欠诸位之存款。如若拿着股票不放心，也可先攥住，容肖某安顿一下，从其他店铺凑齐钱庄所需头寸，待缓过来，诸位可用所持股票从钱庄兑回现洋。诸位看如何？”人群沉默着。

“咳！”肖少泉居然叫了声板，双指一指，“咄！诸位不妨细想，砸了钱庄或押我肖某人游街示众，再不将我投入大牢，不过出一口恶气，又于补偿所亏银钱何益？不如听肖某一言，先取回股票图个稳。日后，如若这股票看好便吃股息，若对股票信不着，容我喘过这口气来再到我处用股票兑回现金。肖某实乃肺腑之言啊！”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挪东墙补西墙，所说俱是实情。人们相互议论着，人群开始蠕动了。“你的股票在哪儿呢？”有人问。又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能拿来股票？”

肖少泉对着胸口挑挑拇指，“股票丢在上海。诸位如若答应我拿股票顶兑，肖某当下就去上海取回。”

有人喊起来：“去上海取吧！”

“诸位受我一拜！”肖少泉听到这声喊当真动情了，他双手抱拳向四方作揖道，“既然众人信得着，我这就去上海。如若有人尚信不过，这好办。我老岳丈昏迷在床，我内人梁秋现在家中，京口城中人俱知我家在哪里，我此行有负众人之托，你们去把我家砸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听到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谁不知涉世维艰，难免有个闪失。人们在叹息中准备散去，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诸位慢走。”

肖少泉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长脸的汉子分开众人向他走来。他正待搭话，那汉子却先开了腔：

“肖老板，侬在上海入股的那家面粉厂可是叫‘丰顺’？”

“正是。”肖少泉答道。

“当真？”

“当真。”

“既然当真，那阿拉就抖抖侬的底。”那人把手中一个纸卷扬了扬，向众人说，“阿拉刚刚从上海来此，今晨阿拉离开上海时，在车站买了份报纸，待阿拉将报上的一篇小文读与众人听听。”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报纸读道：“据本报特派记者‘眼通天’悉，闸北的丰顺面粉公司因经营不善，昨夜，该公司董事长周婉儿女士向记者透露，该公司将于近期宣告破产……肖老板，阿拉还读下去吗？”那汉子合上报纸，笑眯眯地问道。

肖少泉呆若木鸡。这消息太突然了，那个周婉儿身后的人不仅是要打垮他，而且是要掐断他的咽喉！

那马脸汉子骤然间翻了脸，“事到如今了，侬那个丰顺公司马上要垮台了，侬还在骗！还要用擦屁股纸不如的丰顺股票顶诸存户的账！侬骗到几时才算休哇？！”说完把报纸往人群中一丢，厌恶地啐了一口，掸掸手走了。

人们抢过报纸一看，赫然白纸黑字，跑不了的。愤怒的人群忽地一下拥了上去。

没待第一拳砸在身上，没待第一脚踹在身上，肖少泉便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了。

往后的事很简单，听说女婿被打得半死，并被游街示众，刚苏醒过来的梁老板又闭上了眼，从此便再没醒过来。不仅是存户，由于梁家平日的势太大，积怨甚多，也有各路人混迹于存户中冲入梁家砸抢了一阵。待军警来将人群驱散后，梁秋却光着下身坐在屋里地板上又哭又笑。她在混乱中被人奸污了。是谁？她不说，也说不清。干这事的是板牙。板牙不仅得到了她这人，而且得到了一百大洋。是那马脸的汉子塞给他钱后，让他干这事的。那马脸汉子事后不知去向。只有卞梦龙一人知道，那马脸是他的生死之交王在礼。

肖少泉被众人押着游完街后，径直入了警察局。钱庄兑不出钱来，店主被游街，这是老规矩，警察们不易阻止。经商失败那是认罚的事，可不坐大牢。但当众行骗，要用行将破产的公司的股票顶客户的存款，可是在众目睽睽下所干的。犯了众怒，没法子的事，即便知道他是本城巨贾，也得在大狱里委屈些日子。

他入狱时已奄奄一息，狱中从城里请来了大夫治了数日才将他调理过来。一俟缓过劲来，他即刻喊冤。喊冤也要审，审了数十日，派人到上海探底，却撞到了英国人身上。一问方知，那个叫周婉儿的女人自从英国银行借出十三万五千元时，便把面粉厂抵押给银行了。没多久，她便宣布破产，卷了账上所有钱不知去向。这件事，从办厂注册、经营到借赁以至宣布破产后出走，手续完备，司法关系清楚，上海警方认为无诈骗之嫌，并不打算追究。至于外商银行方面，花十三万五千便盘进了一个经营势头颇好的面粉厂，正想着如何以高价卖出呢，当然更不会追究。查到这步，无从查起了。光肖少泉大喊被骗，却是谁也没骗他，至于说他用破产公司的股票顶存户的账系欺骗，也不大像，因为那丰顺到现在也没破产，而他那九万股，股息三厘七也是真的。只不过在他不知情时，已统统归了洋人。案子办不下去，法院只好责令他限期完成大旺钱庄客户的善后事宜，便放回家了。

待他回到家中方知，更烦的事还在后头。倒不是岳父已经逝去，也不是梁秋整日哭泣，而是过去商界那些朋友似乎联起手来要在他危难之时倾轧他。

梁先生故去，这一大摊的顶梁柱倒了，商界那些老油子怎么会把一个小一辈的、票友底子的肖少泉放在眼里。他那个大旺钱庄垮与不垮都在其次，反正是办不下去了。但那个大窟窿得补上，因为那是存户的钱，要吐给人家。钱庄的利息本来就高，当初抽走的是九万元，两年后要还的本息是十五六万元。到这节骨眼上，梁家没几多闲钱，只有卖产业才能凑足这么一大笔钱。这时，那些老商界们似乎背地里全商量妥了，没人肯出高价，又众口一词地杀价。肖少泉但求卖出铺子还完大旺钱庄的存户，也顾不上与那帮人旷日持久地磨价钱了。就这样，几个很兴旺的店铺，用很低的价钱便卖了出去。等到把一屁股欠账还清之后，梁家的产业已折损了大半。

事情平息了。肖少泉又有闲暇挣过脸来想了，把我坑成这样，这么漂亮周全的手段是哪个大师筹划的？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但让他不再去想，他又实是不甘心。

在一场浩劫之中，梁秋与他只是每每相对流泪。入夏以来，在梁秋情绪有所好转时，他决定带她去散散心。她爱玩水，他们一路舟车，来到了扬州的瘦西湖。它长十余里，六朝以来即为风景胜地，在清乾隆时称长春湖，因此湖与杭州西湖相比，另有一种清瘦秀丽的特色，故称。

画舫从乾隆御码头出发。他们的身体随船体的摇摆轻轻地摇晃着。肖少泉闭上眼睛，感觉到微风亲昵地掀动他蓬松的头发，耳朵里响着咝咝的声音，水珠飞溅到脸上，好像飘散过来温暖的细雨。他的心境一下子变得忧郁起来。他和梁秋的很多甜美的时光是在泛舟时度过的。那时，他对水泊的回忆只是旷野般的柔和，在绿色的深渊中充满窃窃私语和羞怯的温存。但也有一个阴影正是在他们泛舟时笼罩上他们的。那是数年前在金山脚下水荡中的一次舟游，卞梦龙以行侠的面目首次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在同一地点的一次舟游中，他们把卞梦龙剥夺一空，几乎叫他光着屁股滚出了京口。而他的影子依旧在他们头上徘徊，以至梁秋那次乘船去焦山时仍不由自主地提起此人的能耐。据报载，他死在江中了，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中，所反映出的手法又处处透着他的痕迹。“到小金山了。”梁秋的话打断了他怅惘的思绪。

小金山四面环水，是一座湖心岛，岛上有山，山上有园林。园中有厅，厅内有郑板桥写的一副对子：“月来满地水，云来一天山。”而他们无暇想及这些。他们是票友，由小金山想及金山，由金山想及他们在舞台上饰演的白娘子与许仙。同时也想及那个“水漫金山”的恶人法海。他们的恋情，他们的磨难，似乎都与金山有染。

他们依偎在一起遐思时，只感到“咣当”一声震动，侧脸看去，他们的船被另一条画舫拦腰撞上了。这个情景似乎在以前遇到过，肖少泉正皱着眉头回忆时，梁秋惊恐地“啊，啊”叫了两声，颤抖着的手指指着一个点，没待说出话来，便晕厥在他的怀中。

他疾扭头向梁秋所指的那个点看去，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艘撞过来的画舫正面搭着一块蓝布帘，而在梁上挂了几串彩蛋吊坠，直垂到布帘前。会绘彩蛋的人很多，但直觉告他，这是婉儿的作品，舱中人肯定是婉儿。自天坍地陷以来，梁秋不仅砸碎了全部彩蛋，而且一提及婉儿便不寒而栗。她是梁家和肖家的灾星，又在小金山前突然撞上来了。他想跳到那条船上去揪住婉儿，但身子刚动，那门帘却掀了一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男人的脸，朝他阴兮兮地笑了笑。他感到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喊了一声：“鬼！”接着便一头栽倒在船舱里。

待船夫掐着人中把他搞醒，他抬头再看时，那艘画舫已无踪影。至此，他对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已经全明白了。那个卞梦龙加倍地报复了他，甚至最后这一幕都是当年金山大水荡那一幕的重演，所不同的只是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生活这玩意儿，往往把过去的一段辰光按原版放大复制后，在时下再现出来。

那还是多少年前的一个深夜时分，他把从温秉项家裹来的东西全部带上，又带上一个临时搭伙的巧珍，匆匆离开了无锡，乘一辆马车赶赴苏州。他避开了恐惧，避开了复仇，只留下对手在身后的绝望而粗野的呼喊。

这段往事的原版被放大了，仍是一个雨濛濛的深夜，他带着裹来的全部财产，又带上一个临时搭伙的女人婉儿，匆匆离开上海，准备乘一艘旗昌公司的快船赴欧洲。过去的一段时间，他一个活结一个活结地织了一张网，把对手牢牢地罩在里面。他用婉儿的名义买下的闸北那片旧厂房，出资尚不足六万，但却与肖少泉的大部分股合在一起，以十三万五千元抵押给了汇丰银行，算下来，当这片厂房易主后，他仍白赚了七万多。当然，在这一出中，钱已不是主要的了，而蹂躏、糟蹋仇家以换取一种心理上的平衡才是主要的。现在都结清了，他同样要避开恐惧，避开追捕，亡命于白种人的土地。

雨飘飘洒洒。黄浦江中无声无息地停了个黑糊糊的大家伙。卞梦龙和婉儿共同提了口大皮箱来到了江边的小码头上，穿过那些灰暗、凄凉的货堆，上了一条被淋得湿漉漉的小船。小船离岸之际，他不由回头看了看，他最后一次听到来自这片土地的声音，是盖在货物上面的毡布在风中所发出的呼嗒呼嗒声，那声音单调乏味，显得郁郁寡欢。

这是一艘三千吨级的干货船，来上海装满了棉花准备返回英国利物浦港。周婉儿自称她参加了这宗棉花交易，通过她的斡旋，用金条买通了船长，挤出了两个床位，同意把他们带出去。卞梦龙原想乘客轮走，但要等下一船班还得在上海滞留半个月，于是便同意乘这艘干货船离沪。

小木船靠上了这条钢铁巨兽，他提着皮箱，顺着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身上便增添一分轻松感。他终于踏上了尾甲板，那个体形魁伟的英国船长走上前，用巨掌拍了拍他的左上臂，像打量牲口般看了他几眼，往后一甩头。随即一个水手过来帮他拎起箱子，把他们送到了甲板上层的双人水手舱中。水手把箱子扔到铁床上，从宽大的水手裤中掏出一瓶杜松子酒，从另一边裤袋中掏出一纸包的风干肉，放到两床间的小铁桌上，伸出四个指头向他们晃了晃，转身带上舱门走了。

“他是说四点钟起航。”婉儿向卞梦龙解释道。

“嗯。”他点着头，打量着这个钢铁的小笼子，又隔着圆圆的舱窗，看看江岸上的沉浸在黑暗中的上海。上海睡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勾勒着它的轮廓。想到凌晨四时起航，多日来吊在嗓子眼的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拧开桌上的那瓶杜松子酒，对着瓶嘴灌了几口，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急匆匆脱了衣服，蹬脱皮鞋，简单收拾了一下铺盖，便一头倒在床上，含混不清地对仍坐在床沿的婉儿说了声：“你也早点躺下吧。”话音刚落，他便打起了呼噜。

直至从舱窗中射入一束强烈的阳光时，他才揉着眼睛醒来，“到哪儿啦？”他问。

正在梳头的婉儿答道：“已进入公海了。”

“公海。”他嘴唇碰了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猛地一掀被子坐起来，迅速地穿上衣服、鞋，拿毛巾随便揩了把脸，丢下毛巾，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绿色的海水一望无垠，好一片天海茫茫。

多年来，他头一次感到周身绷紧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略带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极度轻松的时刻。在公海上，在英国船上，前面将是什么样的他说不准，但恐怖的绞杀和绞杀的恐怖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他逐渐亢奋起来，不安地在甲板上踱步，身子又细又长，灵活矫健。他无意地抚抚面颊，目光炯炯地向上望着，那轮太阳正一点点地向天穹的顶端爬去。他又想了想，终于再一次意识到，那一场接一场的让他心力交瘁的巨赌已经永远从身边溜过去了。在这个时刻，他再仰望天，眺望海，思绪轻盈而清澈地飘向天际，飘入海中，时而想拥抱一下天空的无限广阔，时而想在充满生命的海水上翱翔。也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阵凄怆，恰是鸟儿感觉到天与海的辽阔，为莫名的广阔而颤抖，为神明的力量所震慑。他俯在船舷的栏杆上，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向下看着被船切开的白浪，他企图平静地回忆一下往事，但刚开个头，千丝万缕零乱不堪的事件便在他脑海中狂奔起来。而当他向海面伸出一个指头，像在警告什么时，所有飞浪一样涌来的回忆便又戛然止住。什么都不用想了，所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模样都像蠕动着的蛆虫。

婉儿披着条白色的披巾像幽灵般飘来，无声无息地靠到他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目视前方说：

“婉儿，我想过了，我那个箱子里放着我这么多年来的全部积蓄。有瑞士银行的存款折子，有几百根金条。一到了英国，我们就举行婚礼，在教堂里操办。然后过上一段寓公的平静生活。你画你的国画，我也捡捡我的西洋画，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各走各的。休息个几年之后再图发展。在洋人地面抡得开就抡，抡不开就重新踏上故土的门槛。那时，国人已把我这些年来所干的事遗忘得差不多了。你看怎么样？就这么干。”婉儿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把她搂得近了些，“你倒是说话呀。”

婉儿轻轻挣脱了他，又直视着他，双眼噙着笑意，说道：“这些都是你的想法，可你却从没问问我在想什么。”

他笑了，“小东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在想中国的一句老话。”婉儿偏头看看他，在一个甜美的微笑间，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是的，我在想中国的一句老话，这句老话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茫然了一阵。婉儿的这种神态、这种腔调似曾见过。

对，那次在静斋，当他们就《猎归图》摊牌时，她就是这个样子的。在卿卿我我之后不久，一旦翻脸，温情似乎从来未曾见过，让人可怖，也让人寒心。他仔细地搜索着她的表情，力图平稳地问道：“请问，我的‘一失’在哪儿？”

“你始终忽视了一个时间上的巧合。”婉儿冷漠地看着他，缓缓地说，“周穆镇一别，我们天各一方再无来往了。而偏偏是在上海报纸上连续数天刊登你被骗，钱庄抵给外商银行以至你跳黄浦江的消息时，我的画展广告也连续出现在相同的报纸上。这个巧合，是怎么回事？是真的赶巧了吗？这些你恐怕从未想过。”

他感到了不祥，又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没想过。”

“那不妨现在想想。”

他揉揉太阳穴，紧张地思索了一阵，试探性地说：“钓鱼？”两个字一吐出来，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是钓鱼。”婉儿残酷地承认了，“在周穆镇我就说过，我是专门钓你这样的鱼的。这是我的习惯。我知道，周穆镇一别，你并没忘记我，正如我不会忘记你一样。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你只要发现了我的线索，便会来找我，让我了却一桩心债，也续上你的一段未了姻缘。所以，在上海报纸上刊登你的事时，我的画展广告也出现在相同的报纸上，就是为了让你留心报纸上所登的你的事时，也无意中发现我的广告，我料定你定会觅踪而来，而你也果真就找来了。”

他故作镇静地说：“我们又在上海重逢了。你钓鱼钓上来个终身伴侣，这不是挺好吗？”

婉儿阴森森地笑了，“依我的本意，我可并不想钓上来个你这样的反复无常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钓呢？”

即便是阴森森的笑也从婉儿的脸上倏地消失了。她细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说：“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是为洋人办事的。”

他已预计到了这种背景，对她有警觉，有防范，但在婉儿明确无误地说出来后，他仍然刷的一下从头凉到了脚。他的下颚剧烈地抖动着，声音打战：“是洋人叫你钓的？”

“不错。你借款的那家银行原来还以为你在放款时被所谓‘沈姓’给骗了，但这种错觉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便明白了这里的连环套，不过是你借向‘沈姓’放款的名义把从银行所借的款全部吞了。所以那家外商银行里有人想把你私吞的那笔钱再夺回来。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雇我来钓你这条鱼的。这下明白了吧？”

“那家银行已经拿到了我抵押的钱庄，他们没吃亏；更无权追我用钱庄作代价搞到的这笔钱！”

“你能生骗上海那些存户的钱，人家洋人就不能从你手上生夺？都是视法律如儿戏的事，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没理可讲了，那就看谁的法子巧，看谁的根子硬了。如果一定要讲理的话，也行，只是恐怕你比洋人更不愿意见官，也更不愿意打官司。”

“说得好！”他在自觉大势已去时竟仍存有好奇心，在一阵阵透心凉时竟也仍想刨根究底，“谢谢你这么坦率。但我还有一点不解，我在两年前就已经被你钓上来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提要夺那笔钱的事？”

“两年前是可以下手，但又没下手。为什么？你的确有十几万英镑的存款折子，但在国中，你把它藏在哪儿啦，我们不清楚，而这种生抢的事又不能干得过于张扬。这时你又忙着去收拾一个仇人，我协助你，不过是为了使你聚敛更多的财富以使我们多捞一把。现在，你带着全部财产出走，只有在这时，才能把你的全部财产一点不剩的拿到手。”

卞梦龙眼一黑，腿一软，咕嚓一下坐到了甲板上。他张大口急速地喘息着，困难地说：“你在周穆镇说过，我上了你的钩，你却没有用竿，这一次，你终于甩竿了。我的全部钱财都在舱里，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说吧。”

婉儿蹲下，用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亲昵地说：“到底怎么办，这么大的事不归我拿主意，你得听听我的主子说该怎么处置你。”

卞梦龙像蚊子在哼哼，“你的主子？他也在这条船上？”

“对。而且你认识他。从一定意义上说，他跟咱们是同行，写写画画是同行，黑道上也是同行。”

卞梦龙的头耷拉下来，接着全身软下来，像摊泥般倒在甲板上，又像条鱼般惊恐地翻着眼白，大张着口急速地喘息着，两条浓稠的口水顺着下巴流淌。

几个打着赤膊的外国水手聚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四肢在颤抖中忽地缩成一团，突然悠长喑哑、悲怆凄凉地喊叫起来，又蓦地发出一阵滚雷似的狂笑。

这时，他的头上方响起一个他所熟悉的英国人略显生硬的中国话：“如果没说错的话，你曾让人把一个姓冀的扔到水里淹死了，你的一个算卦朋友因为你被人扔到水里淹死了，而你已被你们的报纸宣布在江里淹死了。在这公海上，我们会怎么安排你的归宿，你应该很清楚。不过，我们不打算像野蛮人那么做……”

《骗枭》第八部

《骗枭》第八部 骗枭 六十九

一般地说，广东女子长得有棱有角，生动而妖娆。但南国的这种骨相，在郑丽珠那里却表现得有点过分了，眉额过高，颧骨过高，深凹的双眼也小而黯淡。她的身高只有四尺三寸多，合公制约为一公尺四十二公分。即便在普遍偏矮的广东人中间，这个身量未免也显得寒碜了。其实，矮一些倒也没什么，有时会透出一些令人可心的娇小玲珑，可是，她的身材则是个宽而厚的小胖子，肉滚滚的脸蛋加上肉墩墩的身架，实在是既不娇小更不玲珑了。

可是，若认真说起来，其先世还是很有些来历的，是清代有名的“十三行”中人物。“十三行”亦称“洋货行”，系广州官府特许经营对外贸易的商行。相传其名起于明代，清时的许多事情是“沿明之习”的，但又语焉不详。要说这“十三行”也并非只是固定的十三家，在清康熙末年，曾由十六家洋行组成“公行”，具有垄断外贸、排除公行以外私商的权力，次年又无形解散。由雍乾时期到嘉道时期，“十三行”忽而变成二十六家，忽而又缩并成七家，但始终独揽茶、丝及大宗贸易，小宗货物才由公行以外的行商经营。郑氏的族谱可追到乾隆晚期，那时郑家老太爷的老太爷，作为“十三行”中的一家，不仅享有对外贸易特权，也是官府对外商交涉的中介，尚负有承办外洋船货税饷的义务。红火的年头不算长，至道光二十二年（一八四二），鸦片战争打完，中英《南京条约》签订后，“十三行”专营外贸的特权被取消，郑家也就和诸家一道日趋破落了。

清光绪末年，郑家始有中兴之兆，这实在是仰仗于郑达天。此人五短身材，肉头肉脑，终年剃着光头，趿拉着木屐，天稍热点便敞胸袒肚的。乍看就是个小老憨，只是那双绿豆小眼一转悠时，让人感到一丝寒意，也感到此公的憨愚之下是土生土长的那种城府。

他的家在广州东山。大面看上去是花园洋房，仔细看则不然。巴洛克式廊柱上支撑的是中土的青瓦屋顶，园中有个小小的喷水池，池中却是五尺来高的一整块太湖石，太湖石的腰部恭敬地供着一尊南海观音瓷像。这套不中不西的院落是祖上跻身“十三行”时建的，这套房子传到郑达天手上，也把复兴之望带到了他的脑中。父早丧，他从祖父那里接下的也就是个经营日杂百货的小铺，但也许是“十三行”的那点血缘余脉在起作用，在辛亥革命之后，利用清室与民国交接的天下大乱之际，他也搅入了外贸，出口丝、茶等，所得置办点洋货内销，两头都有赚，才十年多一点，居然大为风光了。

眼下，生意上的事干熟了，用不着操太大的心。两个儿子长年在海外为他推销兼采买，也很是活络，日后能体体面面地从他手中接过货栈，这点也没什么可操心的。真正让他操心的事只有一件，这就是独生女儿郑丽珠的终身大事。这个丑妮子找个好人家实在是难上加难。

欧战（即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郑丽珠十九岁时，被郑达天送到英国伦敦读商业专科。她在那里门门功课都是“C”，也就是刚凑合着及格，但总算拿了个文凭回来。这时，她已满二十二岁，按广州的习俗，已是个老大不小的姑娘了，熟透了不摘，再在树上挂着就该发干了。于是，郑达天发了话，丽珠的陪嫁为两万元！全部为现金，不含衣服、首饰等行头。老家伙的考虑透彻之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要从被吸引来的众多求婚者中认真挑出一个实诚点的，所谓实诚，就是不拈花惹草，能与一个丑女人厮守一辈子。他并不奢望女儿有大作为，更不希图能接过他的半壁河山，只要她自己能安逸就行了。

风撒出去了，上门者趋之若鹜，郑达天细一检点，竟多是他俩儿子昔日的酒肉朋友。这些混蛋！他心里暗自骂道，一个个满脑子是金屋藏娇，全在指盼着一拿到两万元就把丽珠踹到珠江喂王八去。在前不久，林寿山找上了门，提出要让自己一个刚从南洋归来的外甥与丽珠结识时，郑达天仍不以为然，认为这不过又是个要吃钱的小滑头。

林寿山已六十岁出头，行业复杂，很有钱。人们并不知道他那么多钱是打哪儿来的，只知道码头是他的财源之一。码头的活儿就是装船卸船，他招募、组织搬运工装卸，从装卸费里吃大头，给搬运工小头。仅此一项，银子哗哗往他的裤袋里流。他再从中拿出一部分分给港方、警方，一张聚钱的网便形成了。

郑达天是搞外贸的，外贸离不开码头，所有货物都要通过搬运工的肩膀装上船或卸下船。他就是这么认识林寿山的，同时深知，断然惹不得林寿山。货迟装或迟卸几天，到岸或离岸时间一拖，就会直接影响到后面各个环节，有时上市价格上要大打折扣。特别是鲜货，在码头上一耽搁，放得变味了，全砸！这样，林寿山提出儿女间事，他尽管不情愿，也还是邀请林寿山带外甥到家里来见一面。

这日，林寿山把他的外甥领来了，外甥也不大吭气，只是坐着。郑达天从林寿山那儿打听方知，小伙子二十三四岁，叫区敬珠，名字跟郑丽珠透着点缘。他不是穷小子，家境却也不宽裕。

这点很对郑达天心思，他不喜欢富家子，这些人在婚姻上十有###靠不住，家穷点好，能死心塌地守着郑家过日子。这小子挺腼腆，不像会坑蒙拐骗的。长相嘛，属上乘，女儿估计会看上。林寿山当时说，这小子书读了一些，但出息不大，找老婆顾不上挑漂亮的，但求找个富贵人家，能稳稳当当地过，他也就能向新加坡的老妹妹交代了。郑达天见对方说得挺实在，也就抱了心里话，说结了这门亲，起码林老板不会在码头上卡脖子了。两人哈哈一笑，散了。过了三几天，郑达天就把区敬珠叫到家与女儿见面来了。

即便是丑姑娘，也有春思幽怨，也有五光十色的梦。在伦敦读书时，郑丽珠就暗自称羡班里那些半工半读的阁楼生。英国人喜欢对抗激烈的竞技项目，这些清癯的小伙子多是运动场上的好手。她喜欢看，远远地坐在草坪上看，球类运动中的规则她全然不懂，但却能呆呆地看上一个下午。她是在感受青春与青春的无忌的碰撞，也在感受健壮的男性体魄之间的厮搏，但更多的是在享受着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们平时往往因贫寒而谦和，而只有在这里，内蕴的野性才真实地喷发出来。运动之后，他们三五成群，大汗淋漓，大说大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她明白，他们是各自回各自的阁楼去了，陪伴他们的只有枯燥的讲义和一盏青灯。每逢她想到这点时，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向往的男性类型之所在。为此，她常常用骨节粗重的手托着黄里透黑的腮帮子想上好大一会儿，直至无神无采的小眼睛里泛出泪光。

不消说，凭她在英国的这番有滋有味的感受，回到广州后，见到那等油头粉面的阔少们，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这等半殖民地社会里的小玩闹，总以为提笼架鸟，边打酒嗝边剔牙，再穿上一身亮闪闪的黑绸子，就能显出男人派头，就能把她唬得灵魂出窍，就能把她先弄上床再明媒正娶。每逢想到这里，她就大为光火。她与他们斡旋，心里着实在等一个靓仔——白马王子的闯入。

在郑家的小客厅里，郑丽珠见区敬珠的第一眼，心就狂跳起来，这小伙子太棒了，齐刷刷的寸头，剑一样的双眉，容貌清癯，胸大肌和肩头的两疙瘩三角肌都在衬衣下清晰地显示出轮廓。那双眼睛，黑油油的，却显得忧郁，透着谁也猜不透的重重心事。“我所思所慕的人莫非就是他？”当这个念头如蚯蚓般凉凉地滑过脑际时，郑丽珠感到耳根子一热。

以后他常来。巧了，往往是其他追求者在郑家聚会时，他温文尔雅地不请自到。当纨绔们为表现博闻而大擂大吹时，他便端起一杯酒，默默地走到墙角，边小口抿着边静静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郑丽珠假装没意识到他的存在，往往背向他坐着。可是不行，她感到从墙角那儿射来的目光扫视着她的背后，就像一只男人的宽厚有力的手在摩挲着她的全身。当她不可自制地回眸相视时，迎向她的总是那双温存而忧郁的眼睛。她的目光不敢久留，每回都匆匆转回身来。她明白，只要四目交织在一起并停顿上片刻，她可能会抑制不住地做出些无法预料的蠢事。

他让她想起了伦敦的那些阁楼生们。在学校的舞会上，有几个衣着寒酸的学生就是这样羞怯地缩在墙角里，忧郁而张皇地看着在眼前飘浮着的无数闪光的旋转。不少人笑他们是不会跳舞的木头，他们用一丝苦笑承受了这种说法。可郑丽珠心里却说（也从未有人请她跳过舞），一旦让这些“木头”抱着橄榄球冲向端线，他们能把任何阻拦他们的大块头撞出八丈远。

春夜，看着窗外的月亮悄然在云中行走，她支着短短的下巴伏在床上想了大半夜，终于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头绪：她爱上他了。

他被一辆人力车从林寿山的家中接到了她在东山的家。当他局促地站在小客厅时，她关上门，来了个单刀直入：

“接你来，是想问你一个事，你为什么总往我家跑？”

他两眼盯着地，像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呀。”

“……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

“……你应该能猜到。”

“猜不到。”

“……那我就说啦。”

“说吧。”

“……我想和你……好。”

“Kissme！”

她没有接过吻，原以为他会从心里笑她的笨拙。没想到，他比她还生疏，还慌乱。两个人坐在藤沙发上，两个嘴唇沉重地挤压在一起，“Kiss”了好几分钟。当他们松开时，双方都在急促地大喘气。

当他们平静下来时，谁也不敢瞧谁。尤其是那个男的，浑身打战地坐着，头垂得很低，几乎耷到两膝之间。

我被人吻过了！郑丽珠甜丝丝地想着，而且他也是头一回。天呀！他头一回吻的女人就是我！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

广州流花桥始建于南汉。是南汉王刘龚的行宫芳春园内遗迹之一。一九二八年春季的一天，流花桥头发生了一起南汉以来不曾多见的小小闹剧。

这天下午，郑丽珠和区敬珠从桥西南的那片自古被称为兰湖的水汪子畔款款走来，柔情蜜意地相互依偎着上了桥。其时正是桃花盛开时令，桃树夹岸，时有缤纷落英，随水漂浮，流经桥下。他们依着桥栏，望着桥下片片花瓣，似乎悟到了桥因何以“流花”名之。

南国男子摩挲着南国女子圆滚滚的双肩，凑近她的耳畔，柔声说道：“让我依然用单车把你驮回你的小巢。”

“我的魁伟的骑士，”郑丽珠侧过脸来，忸怩地答道，“且把你的单车当成你的白马吧。”

爱情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只是这东西能让人变个样。打头一回“Kiss”之后，女的不矜持了，男的也不羞涩了。在屋里，他们没完没了地“Kiss”，以后便成对出门，满世界地玩了。也许是出于对以往被冷落的报复，他们只要出门，郑小姐就要让区敬珠骑车带她。招摇过市时，她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表现出他们的摩登水准。

“瞧，我的亨利，”依然沉浸在爱河中的郑丽珠用手软软地撩了撩桥的另一端，嗲声嗲气地说，“噢，有个陌生的牧人在摆弄你的那匹白马呢。”

区敬珠眉头一蹙，向桥那端看了一眼。仅此一眼，他的骑士的、亨利的或白马王子的风度便荡然无存了。

“丢！”他用广州白话骂了句娘，一把推开了仍依偎着他的“猫咪”，大步向桥的那端赶去。

单车即自行车。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即便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中也不多见。支在桥头的是一辆几乎全新的英国名牌三枪车。一个嘴里叼了半截烟的汉子正蹲在车旁，用一个不大的铁榔头无甚把握地砸着车锁。

区敬珠大步赶过来，正待大声呵斥，却又一顿。他嘴角闪出一丝自负的笑纹，竟站在了汉子的身旁，双手抱在胸前，怜悯地向下打量着蹲着的偷车贼。

那汉子不敢发力，只是用榔头在车锁上东一下西一下地试探地敲着。

“老兄，”男子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汉子的屁股，随手抛接着车钥匙，好笑地说，“要不要我帮个忙呀？”

那汉子却扭过脸来，挤出满脸的笑纹，“用不着了，用不着了，我自己能把这鬼锁敲开。”

刚赶过来的郑丽珠吃惊地看看汉子，又疑惑地看着她的魁伟的骑士。她不可能搞明白，这个偷车的见车主来了非但不跑，居然还心安理得地继续砸车锁。

区敬珠照着那汉子的屁股踢了一脚。那汉子猛回首，见到的是一张愠怒的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皱着眉头，从喉咙里咕噜道：“龟儿子，你凭什么踢老子？”

“老龟孙子居然还问我。”区敬珠几乎笑了，“你吃了几根狗鸟，居然敢当着车主的面偷车！”

“你说我偷车？！”那汉子怔住了。

“说偷是便宜了你，简直是明抢。”区敬珠一把扭住了汉子的领口，大声嚷道，“走，见官去！”

被揪住领口的汉子伐了伐眼，又伐了阵眼，突然大喝一声：“丢那妈！”他穿掌把那男子扭住他领口的手猛地推开，用更大的嗓门喊道，“这是老子的车！”

这回轮到区敬珠发愣了。愣了一阵，他把耳朵凑过去，几乎不敢相信地说：“你的车？你再说一遍。”

“这是老子的车！”那汉子毫不迟疑地又喊了一声。

区敬珠拿着车钥匙在汉子眼皮底下晃了晃，又把钥匙插入车锁，一转动，“咔嗒”一声车锁开了。他转过身冲着那汉子眯起眼睛，好笑地说：

“是你的车怎么还砸锁？钥匙怎么会在我手上？”

汉子又傻了。他痴呆了好大一会儿，才干咧着嘴茫然地说：“这是我的车，是我换来的。换车的时候他没给我钥匙，才借了把榔头砸锁的。”

“换车？”区敬珠冷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看你娘生你的时候没生出脑壳来！这是我的车，我没有换给你，你到哪里换去？！”汉子咧了咧嘴，说不出话了。

这时，一个看热闹的老者开了腔。他捋了捋白胡须，慢慢悠悠地说：“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但他换车为我亲眼所见。”老者看看在场诸人，闭起眼睛，转动着脖颈说：“今日午饭之后，吾漱口既毕，出得家门，俗谚道‘饭后百步走，活至九十九’。吾正行走之时……”

“行了行了。”区敬珠卡断了老者的话，颇不耐烦地问，“他是用什么换的车？”

“乃数只烧鹅也。”那老者仍摇头晃脑的。

郑丽珠扑哧一声笑了。她用指尖一戳老者的鼻尖，“你这个老糊涂虫，到这步田地还为贼说情。这辆车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岂是用烧鹅所能换来？买这车所用之物乃是大不列颠的英镑！”

“可吾确是见他用烧鹅所换。”老者转动着混浊的眼珠，伸出巴掌说，“而且是用了整整五只烧鹅。”

在场围观的人不可能搞清这笔官司，双方似乎都不是在扯谎。正疑惑间，只听那汉子从胸腔深处发出声“咳”，他双眼发直，悔恨地一抱头，重重地蹲了下去。

……

一辆单车自然不会有两个车主。待那个汉子醒过味来，把他中午遇到的一桩事讲完，人们才明白这桩没头没脑的事情中伏着一起江湖骗术。汉子说不清那是个什么人，只说是一个说北方话的人，中等身材，三十多岁，相貌还顺眼，穿得也蛮挺括……

这个人就是卞梦龙。

他是这天早晨被赶下英国货轮的，其时天才蒙蒙亮。

他被扔到广州的头一个早晨，还顾不上考虑东山再起，也顾不上考虑日后的复仇，甚至连仇恨的意识都没有。在侥幸捡了条命后，他只考虑先像条狗一样活下来。

他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所幸的是有一身上船时穿的质地甚佳的衣服；他听不懂广东话，却意识到他那口夹着京腔的江南话或许能派上意外的用场。

他没来过广州，从早上转到中午，他自己也不知该在哪里先站住脚，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好赖先要填饱肚子。在哪里，用什么法子能填饱肚子？他全然不可能事先安排，只能走到哪里便琢磨到哪里。就这么着，他踯躅到了流花桥。这时，他已饿得浑身无力了。

那时，他只是想在桥栏上靠一靠，喘口气，盘算盘算该怎么办。正当他想主意时，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吸引了他。他向远处一看，只见一辆单车像阵小风般卷来，骑车人是个青年男子，白汗衫，白短裤，白力士鞋。为了让众人让路，他不停地打着车铃，单车后座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少女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们在桥头停下，下得车来，男士锁好车，右臂习惯性地打了个弯，女士挽住了他的臂，这一对旁若无人地上了桥。当他们从卞梦龙眼前经过时，他不由留神起来。吸引他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们太不协调了，男的是个标致的广东小伙，女的那副尊容则让人倒胃口，而且男的比女的高出一头多。眼见他们过了桥，来到桥西北那个水汪子畔，隐没于乱草棵子中，他心头动了一下，不由跟了过去。不是想窥伺什么，他此间没这个心思，而是另有打算。

他像散步般背着手溜达过去，听到一阵阵压抑着的调笑声。他踮起脚尖，扒拉开草丛，抻长脖子看了看，只见女人斜卧在男人怀中，男人像给小鸟喂食般，戏谑地用嘴唇一下接一下地啄着女人的嘴唇。四周无人，只有一汪静谧的水。看来这场情戏还要持续一阵子，他转身走了。

来到桥头，他斜倚在那辆单车旁，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肚子饿得咕噜咕噜一阵响，他却用根草棍剔开了牙，还不时地打个嗝，似乎酒足饭饱。

不大会儿，一个吊着个大木屉的汉子走了过来，木屉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只刚出炉的烧鹅。焦黄的烧鹅闪着诱人的油光，发出一阵浓烈的香味。

这正是卞梦龙等待的猎物。他强咽下两口唾液，边怡然地钩动指头，边喊了声：“嗨！”

那汉子见有了买主，三步并两步地赶了过来。“先生，要烧鹅吗？”广州的小贩一般能听懂北方官话，有的还能生硬地对付几句。卞梦龙微笑地点了点头。

“要多少？”汉子比画了一下手上的切刀。

他伸出食指，慢慢悠悠地在木屉上方画了一个圈，然后字正腔圆地吐出俩字：“全要。”

汉子不相信地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大放异彩，忙不迭地把五只烧鹅一一捆好，套上纸袋。边递过去边搭讪道：“先生是从北方来的？”

“是呀，”他边接边说，“在京沪时就常听说广东这道名菜，这五只是我要带回去给同人们尝一尝的。”

“钱。”汉子挤出一个笑脸，提示道，“九块大洋。”

他摸了摸兜，面呈难色，“糟糕，我是午饭后出来散步的，身上没带钱。这样吧，我先把烧鹅提走。”

“这可不行！”汉子急了，“一旦先生……”

“一旦我不回来了，是不是？”他笑微微地揽过话头，轻快地拍了拍单车车座，“这事好办，我把单车放到这里抵押，这车可比烧鹅值钱吧？”他呵呵笑了。

汉子不知所措地搔了搔头。

“老兄，你不吃亏。”他拍拍汉子的肩膀，又拍拍兜，向汉子俏皮地挤了挤眼，“但车钥匙我不能给你，这是辆好车，我还怕给了你车钥匙，你骑走再不回头了呢。”

汉子尴尬地笑了。

“等等见。”他提着烧鹅，转身便走了。

汉子想了想，追上两步，喊道：“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他侧转身，笑着说：“你是不是盼着我不回来了呀？好！我要是晚饭时分还不回来，这车就算是你的了。”

晚饭时分，他果真没有回来，汉子一恼之下，便不再等了，从附近借了把榔头砸车锁，接着便引出了前面所说的那一出。

流花桥这出闹剧上演时，卞梦龙正在珠江边，第二只烧鹅已经下了肚，他感到精神头恢复了。下一步，是要找个能填肚子的差事干一干。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一

唐代以前，这里原是一片沙滩，后经人工填修，成为一个东西长近两里的椭圆形小岛，唐人称之为拾翠洲。明代曾在此设华节亭，是管理外商入口的一个要津。鸦片战争期间，这里是城防重地。清政府在是役中被打得一败涂地，这个岛又成了英、法等国的租界，外国领事馆也多设于此。那时，广州人便开始把这里称为沙面。

沙面南临珠江流经广州最宽和水位最深的江面，称为白鹅潭，可泊那时最大的外轮，北面和市区有一水环隔。从远处望去，但见满岛是青翠的古榕，间杂着红红白白的洋房，安怡的绿洲和江边灰黑杂乱的市区形成鲜明的对照。

卞梦龙清楚地记得，他就是在这一带被赶下船的。两个英国水手用舢板把他载到岸边，客气地搀扶着他登了岸，便毫不停顿地划走了。

在市里胡转了一天，提着剩下的三只烧鹅，他又回到了他上岸的地点。常听人说，在森林里迷了路的人，转上一夜，往往又会回到原处，猎人将此称为“鬼圈”。他并没迷路，诱使他回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他不很清楚，浑浑浊浊的脑瓜也顾不上去想，在潜意识中，也许他把这里作为一场巨大的屈辱的终点，亦即再求生路的起点。

太阳已然落下，灰蓝色的暮岚浮了起来。

狭窄的街道上，回荡的都是他听不懂的广东话。一伙一伙穿黑色的或青蓝色褂子的人在他身边挤来荡去。他站在江边茫然四顾，一会儿看看江面初起的夜雾，一会儿看看街上惶惑不安的人流，总感到自己有件什么事要办。是什么事？又一时想不起来。看远处，沙面的一棵棵古榕，在薄暮中渐渐显出苍色，他才想起来，该找个能过夜的窝了。

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钱，谈何容易。好在他有在上海生活的经验。珠江边有不少码头，这点与上海黄浦江相似。有码头的地方就有码头搬运工，而码头搬运工多半是破产农夫，因水旱蝗灾，饥馑战乱，在家乡活不了，逃荒来的。这些人流落到大城市哪会有房子住，一般是成群地在码头附近露宿，黄浦江畔就有这样的窝棚区。珠江边也当有差不太多的地场。想到这儿，他顺着江向沙面西边摸去。

清朝的时候，沙面以西有一片八旗兵营，兵营有箭场，即练习弓弩之处。早先兵营戒备森严，凡外人误入箭场者，旗兵皆可不搭话便将其射杀。辛亥革命之后，兵营改为民房，箭场则成了一片空地。很快，码头上的人浸入进来，先是三五成群地在此露宿，日子久了，有的搭起了简易席棚。几年下来，有的从家乡接来家眷，有的则与当地穷苦女子成亲，在此生儿育女，过上了。当年的八旗兵箭场渐渐地成了一个黑压压的，终日里散发着污浊臭气的城市村落。

正是又腥又臭的烂咸鱼味把卞梦龙引过去的。他先是耸耸鼻子，闻到一股子异味，再往前看，只见不远处有一片黑糊糊的窝棚区，他兀自松了口气，加快了步子。

这片窝棚谈不上横平竖直，却也有明确的界限。南界是江，北界则是马路，内部居然还有通道。这时天还没黑透，他试探地走了进去，立刻被气味和声浪包围了。咸的、腐的、粪臭、尿臊、汗酸及馊饭菜的混合气味直呛鼻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窝棚里传来浓厚的不同地区的方言，嘈杂得像开了锅。通道上到处像路障似的堆着东西，竹筐、烂木板、马桶、旧纸盒。他在杂物间绕来绕去，不久便走到了南头，在临江处，江风吹来，他深呼吸了几口，才感到胸口自在了些。

沿江有一间用破铁皮和苇条搭起的窝棚悄然无息，却泛出了一丝亮光。他迟疑了一下，推开那扇用竹篾子编成的门，弯腰钻了进去。

碗屁股做的小油灯，闪着豆一样的火苗。灯边坐着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头，深陷进眼窝里的两只半明不亮的眼睛，冷飕飕地朝刚进来的人打量了几下，沉重地咳嗽了几声，却没有吭气。窝棚的主人不问话，卞梦龙倒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将就着直起腰来，看到一架竹床挨着个旧砖搭的灶，灯就架在灶上，老人则坐在竹床上。从椽子上悬下的棉花捻子般的烟尘，一把一把地在身体四周摇摆。

他打量了一下，余下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站立之处，将就着能躺下一个人，于是把一只烧鹅放到灶上，看看纹丝不动的老者，怕对方听不懂官话，尽量一字一板地说：

“老哥，我想在你这里住一宿。不知可否？”

竹床咯吱咯吱叫了几声，他觉察到对方的目光在打量他那身灰底隐条纹西服。这种目光中无疑包含着一个疑惑：穿这种衣服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投宿？

“我被人抢光了。”他迎着对方的目光说了句自认为最真实不过的话，接着又补充道，“身上一个钱也没有。”

竹床又咯吱咯吱地叫了几声，老者把目光投向了灶台上的烧鹅。这个动作同样包含着一个问题：身上一个钱也没有，这烧鹅是怎么来的？

他觉察到了。他默想了片刻，苦笑了一声：“不瞒你说，灶上这只，我手里这两只，还有肚子里的两只，共五只——都是我今日午间骗来的。”

竹床上传来一声满意的长嘘，接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扔了过来。

他慌忙用单臂一接，抱到怀里，这才看出是个又黑又脏的棉花套子，潮乎乎的，沉重得像块铅。

尽管棉花套子发出股难闻的霉味，他却顾不得这许多了，急豁豁地就要往地上铺。走了一天，他疲乏已极，太需要躺下舒展一下了。这时，竹床又叫上了。

他抬头一看，只见老者伸出右手，向外挥了挥。

“叫我出去睡？”他不安地问，“睡在江边？”

微弱的油灯下，只见老者点了点头。

“夜里江风太大……”他想在窝棚里争得一席之地，刚张嘴就感到身后的门被拱开了，扭头一看，愣了。

原来是一头瘦骨嶙峋的黑猪婆拱了进来。它刚从江边污水坑中爬出，泥水糊糊，臭气冲天。它的一大把干瘪的奶子像扫帚一样擦着地皮，吭哧吭哧，蹒蹒跚跚，一摇三摆地从他的腿肚子边擦过，在竹床边的地上躺了下来。

他感到一阵胀塞胸膛的恶心。“原来这里是它的地盘。”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夹着棉花套子弯腰钻了出去。

江边的地方很大。他紧靠着窝棚区，挑了块平点的地，踢了踢地上的卵石，把棉花套子半边铺半边盖。临睡前，他感觉到被子上尽是跳蚤，但还没容他细想，便睡着了。

后半夜，他被冻醒了。

灰蒙蒙的天，浑浊浊的水之间，江风带着凄厉的呼哨掠过，芦苇呜呜咽咽地卷伏着，一个个窝棚吱吱呀呀地摇晃着。在这一片迷茫间，仰面躺着，直愣愣地望着苍穹，他才猛地悟到在求得生存之时所忽略了的问题——自己已惨到了何种地步！

“老卞，你还不如头猪。”他平静地对自己说。与此同时，他感到心口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不去想它，不去想它。”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感到身上暖烘烘的，后半觉睡得还挺惬意。这时天已大亮，他抬起脖子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身上搭了条又黑又脏的棉花套子。他翻身坐起，跑到江边，撩水擦了把脸，感到爽快了许多。回到原处，卷起两条棉花套子，又猫腰进了窝棚。

老者仍盘腿坐在竹床上，见他进来，递过去一碗热水。

他没接过来，而是先扫了一眼竹床，只见竹床上空无一物，明白老者把自己那床棉花套子也让给他了，而自己则冻了半宿。再看灶台，昨晚放到那里的烧鹅动也未动。他心头一热，把手里提的另两只也一并放上，说道：“我身无分文，无以感激，请把这两只也收下。”

老者仍端着水，隙了他一眼。

他理解老者这一眼的含义：都给了我，你今天怎么打发？

他抻了抻身上的西装，挺了挺胸，不在乎地说：

“我好办。大不了——再去骗。”

说完，他接过那碗水，一饮而下。

竹床咯咯吱吱一阵响，老者从床上下来，趿拉上鞋，像挑牲口一样上上下下看了看他，又伸出鹰爪子般的手，握了握他的肩胛。他感觉到了这手的内力，肩胛那儿就像被钢钳夹住了一般，疼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时，老者把他拽过去，往竹床上一按，他咕咚一声坐到了床上。

老者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成剑指，往他额头前一点，示意他别动。接着，提起三只烧鹅，弯腰钻出了窝棚。

他不明内里，两手扶着床沿，呆呆地坐着。

有一支烟工夫，窝棚门被推开，老者像只猫一般活脱脱地钻进来，扔过来一身破衣服，仰仰下巴颏。

“让我换上？”卞梦龙边问边脱西服。不大会儿就换了个人，上面是粗布藏青短衫，下面是条黑色的土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细麻绳编的鞋。

当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这一身时，一个木牌捅到了眼前。他好奇地接过来看了看，只见它两寸来长，一寸来宽，上面用毛笔写着“壹百玖拾柒号”。

“这是干什么的？”他好奇地问。

老者第一次开了腔：“用你那三只烧鹅从工头那里求来的，是进码头的工牌。”他操的是天津卫口音。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二

随着有节奏的“嗨哟”声，一长溜搬运工扛着沉重的麻包鱼贯而上横在船舷上的又高又陡的跳板。卞梦龙走在其中。他从来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而有挺结实的身体，但毕竟没干过重活，上百斤的东西压在肩上，着实一步三摇晃。“过上几天就习惯了，要糊口现在只能这么着了。”当又咸又苦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入口中时，他就用这句话警策着自己，只是心里有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在晃动着，这种日子长不了，一旦逮着个机会就能翻过把来。这种念头竟成了他的全部精神支柱。要没它撑着，他早被麻袋压趴在跳板上了。

那个老者紧随其后，嘴里不断地提示着他：“踩稳，踩稳，走——慢着！脚下悠着点，这步要踩实。”

跳板颤动着，吱吱嘎嘎地叫唤着。它高悬在混浊的水面上。要没有提示，新手一步踏不实，随着颤颤悠悠的跳板一晃荡，早就连人带包掉到深深的江水中去了。

中午时分，有一段吃饭时间，老者拉他坐在一个水泥墩上，打开一个布卷，递给他两块黑糊糊的东西。他一口气吃了个精光，却还没品出是什么东西。当他咂吧嘴时，才想起到这会儿了还不知老者的姓名。

“老哥尊姓大名？”他问道。

“刘亮。”老者说道，“你呢？”

“卞龙。”他临时给自己的名字去掉了一个字。

刘亮扫了他一眼，“卞老弟不大像一般人哪。”

“刘老哥也像是有一番来历的。”他是说的心里话。

这地方是干一天拿一天的钱。到傍晚收工时，他已累散了架子，却仍得排队领工钱。

轮到他时，一个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后的青年男子验了验他的工牌，懒洋洋地递给他一把铜制钱。他数都没数，扭头便走，走了两步，步子一顿，哎？这人像在哪里见过。他回身着意看了看，那人穿件广东人常穿的黑色短袖衣，端正的脸蛋，齐刷刷的短发。在哪儿见过？他拍拍额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刘亮从身后赶来，“没想到干一天才拿这么几个卵钱吧？也就将够糊口的。”

他仍看着那男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刘亮接着说：“工牌是这些把头把着的，发给你工牌，他把头就要从你的工钱里三抽一。剩下的还要交‘规矩钱’，这‘规矩钱’的花样就多去啦。码头的总把头叫林寿山，老兔崽子赌输了，这儿的弟兄要交他赌资钱；他要嫖妓了，要交他花枝钱；还有他姨太太的胭脂钱、草纸钱、戏园子钱和少爷的笔纸钱、包车钱。实在叫不上名的，就叫‘随爷钱’，一‘随’可就‘随’得没边了。”

“那大伙儿怎么活呢？”

“有法子。”刘亮诡秘地眨了下眼，“日子久了，你就能看出点道道了。”

他想了想，拿过刘亮的手，把刚领到的铜钱一巴掌拍到他手心中，说：“刘大哥，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这钱你拿着，往后我就跟你在一口锅里搅和了。”说这话时，他鼻子一阵发酸，却不知道可怜的到底是什么。

刘亮郑重地看看手中的钱，淡淡地说：“走吧。”

晚饭时，刘亮一脚把母猪踢出去，郑重地招呼他的新搭档过来。停顿了一下，才猛地掀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冒了上来，透过蒸汽，卞梦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竟是一锅白生生的大米饭。

“凭我们挣那俩钱，还能吃上这个？”他问。

刘亮琢磨了一阵话该怎么说。他吸了口凉气，看着对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搁谁谁也不干。他们这么明着抢咱们的，咱们也得想辙捞回一抠抠呀。”

怎么“捞回一抠抠”，干了些日子，卞梦龙和大伙儿混熟了，也就看出门道了：偷码头。

偷法倒也巧妙。比如扛米包时，一手在上用力提住口袋上角，一手在下用削尖的竹管戳进麻袋，竹管藏在袖内，外人看去，以为双手上下扶持是为稳住米包，岂不知随着脚步迈，身腰耸，那白花花的大米已顺管子流入袖内。他们称此为“珍珠入洞”。此外还有“白龙缠腰”、“水漫金山”等，方法都差不多，只是一次所偷的量略大一些。具体运用时，视码头上搜查的松紧而定。

在窝棚区，从码头上时不时地盗来点度日的米面等并不是很难的，难的是做饭的燃料。广东人多用木炭做饭，窝棚内的人用不起炭，大城市中又没有可打柴之地。码头上堆有煤，可煤块又不易往外夹带。卞梦龙看不到别人如何对付这事，只是见到刘亮顿顿饭都为此犯愁。为了搞柴火，他几乎有空就到市区去划拉干树枝子。

这天卞梦龙刚入码头，便顺手在地上捡了块青砖，又拾了段铁丝绕在砖上，铁丝上端折了个钩。他走到一大桶一大桶的桐油边，用铁钩钩住桶沿，把砖头扔入桶内，转身走了。

收工了，忙累了一天的弟兄们拖着疲惫的步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他则来到油桶旁，提出那块砖，没事似的走了。一如所料，来到码头的铁门旁，几个水警见谁腰间鼓囊囊的便扑上去搜谁，对打着赤膊，空手提了块砖的他，仅瞧了一眼便放过去了。

窝棚里，刘亮拢了堆树枝、纸片，正待引火，他进来了，扒拉开树枝，把那块砖塞入灶间，用几张纸片引着了火，浸透了桐油的砖便在锅下面燃起来，火苗子很冲，待火慢慢地熄了，一锅饭也焖熟了。

刘亮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个过程。待卞梦龙把一碗饭端到他跟前时，他笑着，不解地摇摇头，接过碗大口地扒拉起来。

往后一连几天，天天如此，刘亮终于看出了门道。

“你小子，满肚子鬼点子。”他边用筷子尖往嘴里捅饭团子，边含混不清地说。

“不过是把被他们抢走那份工钱饶回来一点。”卞梦龙在咀嚼间淡淡地说。

“歇手吧。”刘亮把碗放到膝间，眉宇间透着忧虑，“要让林寿山那老兔崽子闻出味来，非扒了你的皮。”

“还不知谁整治谁呢。”口气仍是那么淡漠。

一点亮光在刘亮昏暗的眼窝里闪了闪，他半晌无语，但显然在想着什么。过了一阵，他俯过身来，小声说：“卞老弟，你真有心思跟他们斗斗法？”

“反正不能这么窝瘪。”

“老兔崽子可不是好惹的。”刘亮在激他。

“学好不易，学恶谁不会。”

“他手底下有一帮人。”

“有咱们臭苦力人多吗？这窝棚里的人是蔫忍惯了，他还别那么横，要真给咱们弟兄惹翻儿了，怎么样？谁也不是好养的鸟！”

“甭管你这话是不是真的，”刘亮一阵燥热，兴奋地动弹了几下身子，“听到有骨头的话我心里就舒坦。”

第二天，刘亮推说身子不舒服，没到码头扛活。

卞梦龙臭累了一天，硬撑着回到窝棚里，刚进门就感到跟原先不一样了。

这里变干净了，不像原来那样满世界的浮土了。进门的那块空地连土都换了，干燥的红土上铺了一层不薄的河沙。

刘亮眉眼带笑地盘腿坐在竹床上，乐滋滋地看着他。

“老哥，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解地问。

刘亮指指干净的河沙，“往后你就在这儿睡。”

“那……猪呢？”他边问边四下看看。

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刘亮依旧笑眯眯的，却不说话。门外一个河南腔的女声代他做了回答：“猪在碗里呢。”话音刚落地，一只女人的手从门外伸入门内，手上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没有葱花，没有青菜，清一水儿的全是猪肉，堆得冒了尖儿。

“接着，全是你的。”刘亮开了腔。

他接过碗来，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他抬眼看看刘亮，深深地咽了口唾液，用指尖拈起一块，慢慢地送入口中，缓缓地咀嚼起来，哎！这股子香味于他是久违了。

刘亮动也不动地看着他吃，脸上的笑纹像是凝固了。两年前，他给一艘运牲口的货船卸货时，顺手把只小猪娃抱了回来，窝棚里的人们用泔水你一碗我一瓢地把它养大，他却总不舍得杀，总想拣个日子让大家乐呵乐呵。可窝棚里哪有正经日子，这猪就一天天地活了下来。昨晚听卞老弟透了点心思，这识文断字的人要和老兔崽子林寿山开干，他一下子觉得日子有了指盼。今儿心里一乐，和窝棚区的几个老娘们儿一道把猪杀了。汤汤水水，家家都匀点，而猪脊梁上那两条里脊肉，却全部留给了卞梦龙。

他大口吃着，咽得太猛了，噎得直打嗝。他喝了几大口水顺了顺，又狂吃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泪水顺着鼻梁流进了碗里。他知道，可怜的老刘亮在用一头猪，也就是全部家底，给他撑腰，淳朴的人对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就是这么容易轻信。他是憋着和那些盘剥他的把头们斗一出，但又不知道在这场交手中，利益会把他引向何方。可怜的人居然指盼一个不打算把树定根的人。

家家都在打牙祭，家家的孩子都瞪圆了眼盯着锅里飘着的几块肉，家家的女人都在算计着如何从孩子口中夺下一片肉给老爷们儿吃，因为他们明天还要去扛大包。苦中寻乐，翻搅出的那点乐子又浸着更浓烈的苦楚。但这个晚上，窝棚区的气氛到底有点不一样了。

这时，两个小把头窜入了窝棚区。他们用木棍敲着各个窝棚的门，嘻皮笑脸地说着：“哟？打牙祭啦。”

窝棚里，刘亮咬着牙根子说：“这群狗，又闻到味了。”话刚说完，门被推开，一张脸探进来：

“老刘头，听说你的猪杀了，怎么也没孝敬你区爷。”刘亮磕磕烟灰，转过脸去，权当没听见。

“嗯？！”那张脸逼视着刘亮。

卞梦龙却抹抹嘴，端详着伸进窝棚的这张脸。没错，这张漂亮的面孔原来见过，到底在哪儿见的？他自称为“区爷”，可印象里从来没跟个姓区的人打过交道。

“丢！”那人讨了个没趣，骂了声，悻悻地走了。

卞梦龙却仍在琢磨着，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小子？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三

林寿山轻易不在码头上露面，这天他来了，是陪着货主来点验卸下的货物。

林寿山又高又瘦，有点驼背；眉毛长，眼睛细，长相很是斯文。当他点着文明棍笃笃走来时，码头一下静了半边。

卞梦龙扛着箱子从货船上下来的时候，有个弟兄在后头给他提了个醒：“老卞，那大麻秆就是老兔崽子。”

他斜眼打量了一下林寿山，又很快被林寿山身后的两个人吸引住了。一个是个四五十岁，袒胸露肚的矮胖子，长了个惹人注目的酒糟鼻子，正用肥短的巴掌指挥着什么；另一个是个子奇矮的年轻女子，长得很丑，在污浊的码头上，在臭苦力面前，却掉出了十足的优越感，正像只小麻雀般地叽叽喳喳又说又笑。

卸下了箱子，又往船上走时，他有意从他们身边撩过。只听那矮胖子说：“林老板，箱子里都是洋货，是不是给这帮扛活的发个话，让他们留着点神，别磕着碰着。”林寿山则不以为然地说：“用不着发话，只要我往这儿一站，这些东西谁敢不下死力干。”那丑女子则睁大了小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也许是她的个头和面孔太有特点，能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他没费多大劲就想起来，她正是他初到广州时在流花桥见到的那个女子，当时她和一个男子同乘一辆单车。那五只烧鹅就是用“抵押”他们的单车这种小手法骗来的。

他步子一顿，猛地想起来了：那个“区爷”为什么似曾相识？他就是和那女子在一起的男子。那时，他们目中无人地从他眼前经过，过桥到那水洼子畔搂搂抱抱。对，就是他！

四下看看，一如他的直觉：“区爷”不在。

夜，缀着露珠，浮着雾霭。月光下，江和江中的船影影绰绰，宛若一个混沌的梦。天地安谧而朦胧，一切都睡了，就连难以入眠的窝棚区，也坠入了深沉的睡意中。

卞梦龙没睡，兀自坐在江边，翻来倒去地想事，半睡半醒地嘟囔着：“他漂亮，她丑陋；他是小把头，她是阔小姐。他们是一对，而她来了，他则不在……是躲了？”他抬起头，瞅瞅星空。倏地，鼻翼微微抽动几下。月夜江风，裹挟着一丝儿阴森森的腥气儿。他一激灵，倦意顿消，霍地站起，向窝棚走去。

老刘亮的鼾声震天动地，却生被卞梦龙推醒了。

“嘛事儿？”他睡眼惺忪地咕噜了一声。

“想问问姓区的那个小把头是怎么回事。”

“就这球事儿？明儿再说。”他重重向里翻了个身。

“我现在就要知道。”卞梦龙晃晃他的肩膀。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原先是广州地面上的一个烂仔，没活路了才来码头上扛大包。这小子，除生了个好脸蛋，嘛也不行。前不久，老兔崽子却让他干上了把头，谁知道老兔崽子打的什么鬼主意。”话刚说完，鼾声又起了。

听到这儿，卞梦龙已挺知足了。他把棉花套子往地上一铺，不大会儿就睡着。这一夜他睡得挺香。

往后几天，他又私下跟几个年轻搬运工打听“区爷”，这才知道，“区爷”也是个苦身世，从小到大连名字都没有，在码头上扛活时还叫区二。一个曾和区二住一个窝棚的无意中对他讲了件事：区二和一个叫“绿裤衩”的老举相好，甚至想给她赎身。

听这事时，他面无表情，心却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南京经营过妓院，略知广州妓寨的情况。广州话称妓女为“老举”，“举”乃“妓”音之转。除却私娼，广州的大寨妓女可分琵琶仔、尖先生、老举三档。琵琶仔是髫龄歌女，卖唱不卖身，这些未开苞的雏妓，非大富者玩不起；尖先生不公开接客，一旦接客索价极高；公开接客的就是老举，她们档次较低，但留宿一次也得三五十元。码头搬运工中以单身者居多，情欲没地方打发了，也有去找娼妓的。但都是找细寨的娼妓，她们索价低，匆匆行事后便各走各的。“绿裤衩”既非花名亦非艺名，只是他们中不少人跟她睡过，回来胡扯卵蛋时，都说她接客时内穿绿色内裤，因此随口给她起了这么个号。

这天收工后，卞梦龙到无人处换了他那身西服，便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绿裤衩”所在的妓寨去了。

这地方距沙面并不远，红灯笼高挑着，红纸破了，火苗直摇曳。灯下站着几匹打盹儿的骡子，骡子屁股上挂着沉甸甸的粪兜。

小风从巷子那端悠悠地、懒懒地吹来，骡子不时地打着响鼻。

他看着这几匹骡子，暗暗想到，商人从乡镇到广州贩货，夜里就在这里连嫖妓带投宿，可见留宿的价格不会太高。

进门就是个被炭火熏黑的大房间，里面的几个女人一见有穿西装的男人进来，急忙站起迎上去。“先生到。”“先生坐。”“先生喝茶。”吵成一片。

他却冷峻地打量着她们。都是浓妆艳抹，又都无姿色，年纪最小的也在三十以上。

“先生想跟哪一个玩玩呀？”一个女人问。看来她是个“厅趸”，这种人名为花筵的侍者，实则专司吹嘘老举，代客发出花笺、点定菜单等事务，受过特殊训练，能眉听目语。

“什么价？”他那口气像在谈一笔米粉生意。

“白天干事二元，夜里干事四元的啦。”厅趸答道。

“二四寨。”他脱口而出。

“先生原来是个采花老手哇。”另一个女人讨好地说。

“留宿呢？”他接着问。

“怎么也得七八元啦。”

“先生看上哪一位啦？”厅趸说。

他一字一顿地说：“绿裤衩。”

“哇！”女人们齐声叫出来。

“怎么啦？”他大惑不解。

“先生沾不上她啦。”

“为什么？”

“她被人包啦。”女人们参差不齐地说。

“谁？”

“区爷。”

“包多久？”

“已经两个月了，听说以后几个月还要包下去。”

“在你们这种‘二四寨’里包一个月多少钱？”他全然不像个嫖客，倒像个打探消息的记者。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包月的算少点，怎么也得二百元的啦。”厅趸说。

这么包下去，起码得七八百元，小把头区二出不起这钱。他思忖道，钱是不是别人代他出的？

他背起手在屋里踱了踱，突然间问道：

“你们说的区爷天天来吗？”

“三两天来住一夜。”

包着月又常来，区二铺不起这排场，一定是别人代区二出的钱。他思忖着，是谁呢？

他转而用商量的口吻说：“本人是慕贵院‘绿裤衩’之名而来，没想到她已被什么区爷包了。你们这种地方不是大寨，还不是谁给的钱多跟谁睡。这样吧，姓区的不是每月给二百吗？我每月给四百，你们把那姓区的钱退给他，把‘绿裤衩’让给我。”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厅趸慌忙说。

“还嫌我给得少？”

“不是的啦，不是的啦。”厅趸赶忙解释道，“正如先生所说，不管花裤衩、绿裤衩，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裤衩，还不是谁给的钱多就跟谁睡。要是碰上别人，先生的话我们乐此不疲，可区爷不一样呀，先生给的钱再多，我们也不敢开罪区爷。”

“区爷是个什么狗东西，你们这么怕他？”他知道快问到火候上了。

“姓区的是个狗，是个猫，是只小老鼠，我们不怕他，可我们惹不起他后头的人。”

“姓区的还有靠山？”他故作神秘地送过去耳朵。

对着送过来的耳朵，厅趸对神秘事物的天然兴趣被诱发出来了，碎舌头的潜质也被调动起来了。她用巴掌护着嘴，俯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可不知道，区爷包绿裤衩的钱，是林老板差人送来的。”

“林老板是谁？”他明知故问。

“林寿山，林老先生呀。你怎么连林先生都不知道？富甲一方。又有一干人马，连衙门都得让他三分。”女人又压低了嗓门，“先生想想，我们如果收了先生的钱，把林老板差人送来的钱退回去，后面的事怎么担当得起？还不得被砸了门又封门，这老举寨就完啦！”

“哇！”他惶惑地睁大了眼。

别的女人为加强厅趸所说的话的效果，不约而同地惶恐地咧开了嘴。

“‘绿裤衩’我就够不着啦。”他耷拉下脑袋，怏怏不乐地向外走。

“先生，”厅趸唤住了他，“你可以从我们姐妹几个里面挑一挑啊。”

他心里说，你们几个老举，躲还躲不及呢。嘴上却说：“今日兴致已大衰，改日再说吧。”说着出了门。

星星在辽远广漠的夜空中闪着幽幽的、寂寞的光。夜风中，卞梦龙的步子加快了。

彼此冲突的事情仿佛已经能穿起来了：一方面，区二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仔，却被林寿山这么个极精明的人器重了，而且还花着大钱给他长期包着老举。另一方面，区二又在跟一个丑陋不堪的阔小姐打得火热，而林寿山又是与阔小姐一家人过从甚密的。这两方面是互不相容的，使它们同时存在的这场戏，只能是林寿山一手导演的。林寿山的目的何在？要进一步猜出全局，还要到阔小姐那边摸一摸。

打听这事不难。码头上那天所卸的洋货，货主是郑老板，即那个酒糟鼻子矮胖子，也就是那个丑姑娘的父亲。而货箱上则标明运至广州东山鑫昌货栈。

卞梦龙有一日来出工，只身摸到了东山一带，不费力就找到鑫昌货栈。这是一家大货栈，门面大，里面也宽敞，其中一项主要业务是经营外国的日用品。

看到郑老板坐了辆黄包车走了，他摸到了货栈里，谎称是郑老板的远亲，从上海来此。一个老店员无奈地告诉他，郑老板刚走不大会儿。他就势和那个老店员聊了起来，聊了没多大会儿，老店员就告他，近日里郑小姐要订婚。尽管他早已猜到会有这种结果，又仍然追问了几句，从老店员对男方的夸耀中，他进一步证实了，郑小姐的白马王子正是区二。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四

太阳快落山时，颜色最好看，像个腌得冒油的咸鸭蛋的蛋黄，橘红中透着金黄。它一点点地向西坠下去时，珠江犹如一条抖着金鳞的火龙，威武得不可一世，可也就能延续那么一小会儿。

货船鸣着沉闷冗长的汽笛声进出码头，撼人的回响一直波及窝棚区内。

十几条汉子悄然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传递着恨不得大声喊出来的消息：大伙给老兔崽子凑的花枝钱，林寿山并没拿去嫖妓，而是给区二拿去包老举“绿裤衩”了，足足花了几百块！大伙儿的血汗，大伙儿压弯了脊梁累折了腰的钱，在供着一个烂仔把头玩女人，北方的，南方的，当地的搬运工凑在一块，被震呆了。起初有人不信，区二没这么大的狗胆吧？可老刘亮说话了，其时其地说得明明白白，不信的也得信了。

“我要扒区二的鞋，让他喝我的尿！”刘亮狂怒地喊道。

在场的人听了莫名其妙，区二干这么损的事，把他剁成八块也不解气，扒鞋喝尿怎么倒成了最高惩治方式？再者，谁也没见过蔫巴巴的老刘头发过这么大的火。

说起来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刘亮才十几岁，在天津的鞋行里当学徒，因一次交活儿时鞋铺百般挑剔，一恼之下，投入锅伙充当了“混混儿”。混混儿原本是哥老会的支派，曾一度反清，只因年深日久，渐渐忘却根本，成了天津地面上的地痞组织，其敛财之道多是开赌、脚行，把持粮栈、鱼市或地方土特产的行市。货物要由他们经手过秤，然后向卖家和行贩双方取佣。他初来乍到，只憋着随锅伙打几架过过瘾。锅伙即闹中取静处的几间民房，内有一铺大炕和一领苇席，内藏蜡杆子、单刀等凶器。

无事只在里面吃喝，有事“寨主”一声呼唤，众兄弟抄起家伙便冲出去一场群殴。他入伙后不久便狠打了几架，但到底是不懂其间规矩，这就是混混儿打群架时不要命，平日里却以讨一顿打来成名，被打得越惨越不吭气，能耐就越大；挨不住了叫唤一声，对方立即住手，不屑地掉头而去，此人从此就算栽了。他赶上一回，被人打得头晕眼花，咬定牙关不吭气，对方见状抄起板凳就往他身上砸，按规矩，本应用头迎着板凳上，被砸个头破血流方显出好汉的本色，他情急之下却抄起另一条板凳“哐”地一挡，对方见此，嘿嘿一笑，扔下板凳，走了。他愣了一阵，四周围观者哄地笑了，他心里一沉，知道自己犯了“抓家伙”的戒条了。从此，他在那一带成了让人耻笑的“不卖味儿”混混儿。

庚子年义和拳勃兴，虽然短短几个月，但那是跟洋人真刀真枪地干，以打群架见长的混混儿被大无畏的拳民比得没影了，也就蔫巴了下来。刘亮认为这是给自己捞本的绝好机会，也跟着拳民到处打洋人，并因用斧子劈死一个洋兵成了津门混混儿中的风云人物。谁知八国联军破城，《辛丑条约》订立，袁世凯做直隶总督，即下令严拿混混儿，一经拿获，即指为海盗送往营务处斩首正法。他见事情不对了，即刻南逃，一气儿逃到了广州，就这么一混又是二十几年。

江边的小路弯弯曲曲，坎坎洼洼。刘亮佝偻着身子走来，到了自己的窝棚不远处，他把披肩往地上一扔，感到全身疲软，一屁股坐到泥地上。

周围只有一波波的江水吧嗒吧嗒地舔着岸上泥地的声音，只有碰撞的芦苇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点了一锅烟，那烟光一闪一闪，把他皱纹纵横的黑脸映得发红，连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也泛着红光。一张死板板的瘦长脸，一双总也睁不大的眯缝眼，两只圆溜溜的招风耳，人们只认为他是个沉默寡言又没脾气的瘪老头，谁会知道他曾是在津门死战中几进几出的人物。

那时节的混混儿穿着和常人不同。他才二十岁出头，便学上了老混混的样儿。老混混儿做一件青洋绉长衣，一般不穿，或搭在肩上，或挎在臂上，人前一过，要的就是那个自在劲，他也弄了这么一身，披在身上，不扣纽扣，走起来飘飘荡荡，带着一股子风。老混混儿腰扎月白洋绉搭包，脚穿蓝布袜子和花鞋，买上发辫系上大绺假发，名叫辫联子，越粗越好，不垂在背后而搭在胸前，他也置下了这副行头，只是发辫上捆着大朵绸布制成的牡丹花。年轻的混混儿，越是剽悍不羁，辫子就越出格，越花俏，“花鞋大辫子”的派就越足。老混混儿走路，迈左腿，拖右脚，故作伤残之状，他把这架势拿得十足，到了闹市，身子干脆跟着一块晃，招引得满街人见他都不敢出大气儿。

虽说因“抓家伙”栽了，但跟着拳民干那一阵也好不风光。那次一个洋兵向他扑来，他过了个招把洋兵扑翻在地。他几乎忘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斗，而是上去就扒洋兵的鞋。按混混儿的规矩，厮斗中谁的鞋要是被对方扒了，就一辈子栽到底了。这是最忌讳的事，称之为“死过节儿”，比性命还要紧。高统靴一时扒不下来，那洋兵却翻手把他压到了身下，粗壮的手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他这时才猛悟到这不是混混儿间的开打了，嗖地抽出腰间的短斧劈了过去……这次“抓家伙”倒给他大长了脸。

……一切都久远了。当年的风采就像眼前的江水，越流越远，往事犹如一支唱疲了的老山歌，在江风中慢慢飘散。五十出头了，是不是真老了？扛二百斤的大包觉得比以前吃劲了。上跳板腿脚没前些年利索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把等着在码头上熬死的老骨头，但只有他透亮：不服！当年“花鞋大辫子”的英气总在心里翻搅，总想再干点什么，不能总这么窝瘪地让工头抽大头。

时下，他对卞梦龙佩服得五体投地。瞧人家，来了不几天，就憋着跟把头们开练，话说了没多久，不显山不露水，游游转转，嘿！一下把把头的小辫攥到手心里了。这才叫有脑子的高人呢。有高人在身后指点着，和那些坏种们干，心里就踏实多了。

按卞梦龙的嘱托，对区二那事，心里憋屈就先憋屈几天，千万别上脸，免得打草惊蛇。至于什么时候下手，听他的招呼，反正三几天内，肯定叫姓区的吃不了兜着走。想到这儿，刘亮龇牙一乐，啧啧，瞧人家，干个什么都有急有缓，有板有眼，不像当年那帮混混儿，给个鼻子就上脸，这兴许就叫他娘的谋略。

那两天，刘亮干活时心气儿就是不一样了。瞧着区二叼着烟卷在那儿转悠，不像过去那样不待见他了，有时还上去区爷长、区爷短地寒暄两声，可心里却在叫着：小子，你美不了几天了，该轮到爷爷收拾你了。

这天收工后，区二照例坐在桌后发工钱。轮到刘亮了，他拿过钱后数了数，问道：“区爷，怎么钱比昨儿少啊？又是随的哪门子‘规矩’呀？”

“林老板的花枝钱，每个人都扣出来了，又不是单扣你一人的。”区二颇为不耐，“下一个。”

“慢着。”刘亮探过身子，巴掌隔着桌子搭到区二肩上，笑不嘻儿地说，“林老板的花枝钱？他六十岁的人了，怕是有心气儿也没心劲儿了吧。”

排着队的搬运工们哄地笑了。

区二绷起了脸：“你敢骂林老板？！”

刘亮依然挂着笑，“我怎么敢骂林老板，我是疼他呢。狗钻草棵子也论个二八月，他老人家总不能动不动就采花。弟兄们给他摊俩钱不要紧，只是怕他掏虚了身子。”

“卫嘴子”拐弯骂尽了人，还能让对方捏不住短。区二这等蹩脚货，只有干喘说不出话的份儿。

这天晚上，卞梦龙不在。到夜深时，他回来了，捅捅已睡下的刘亮，喘吁吁地说：“跟了区二一段，摸清楚了，他这会儿正在‘绿裤衩’那儿睡呢。”

刘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脸憋得红扑扑的，右掌狠狠地向外一甩，低声吼道：“卞老弟，带路！”

月黑风高，几个人影摸出了窝棚区，出出溜溜地在夜路上潜行，不大会儿就摸到了那家海棠寨。

卞梦龙交代了几句，刘亮带着俩弟兄客客气气地敲敲门，走了进去。

老举寨以夜间活动为主，刘亮等人进入时，几个哈欠连天的老举仍等着接客。尽管他们破衣烂衫的，下等细寨的老举们却顾不了那许多，仍娇声浪气地迎上来。

刘亮伸出巴掌一挡，“我们是来找区爷的。”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寮口嫂说：“区爷已经睡下了。”

“是跟‘绿裤衩’吧？我们是老相识啦。他们睡在哪儿？哥儿几个有点事找区爷絮叨絮叨。”

寮口嫂是老举的头目兼保姆，负有管理之责。她微微摇着头，说道：

“最后那间屋。不过他们已经睡下了。”

刘亮扒拉开寮口嫂，“他不睡下刘爷还不来会他呢。”说着带着俩弟兄径直往里闯。

区二正抱着“绿裤衩”热乎时，门被人从外面咣当一脚踹开了。“绿裤衩”尖叫一声，躲到了区二怀里，区二也吓出一身汗，等看清了来人，他倒放心了。

“你们来干什么？”他气势汹汹地问。

“来找你聊聊。”刘亮就势坐下。

区二一脑门子火，“也不分个钟点？你没看到我正玩老举吗？出去出去，有什么事明天说。”

“不能明天说，非得现在说。”刘亮不紧不慢，“要等到明天说，你就不认账了。”

“要我认什么账？”区二困惑了，接着厌烦地一挥手，“好吧好吧，非要说就快点说。什么事？”

“你玩老举的事。”

“我玩老举怎么啦？”区二穿上裤衩，坐在床沿上，歪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光棍一条，她是有牌照娼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愿花钱一个愿卖身，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们来胡搅什么？！”

刘亮看看他，嘿嘿一笑，猛地拍案而起，逼上一步，低声咆哮道：“知道‘绿裤衩’有牌照，可你是拿谁的钱玩她？又是拿谁的钱月跟月地包她？嗯？”

区二万万想不到卡子在这里。他打了个冷战，干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亮转而语调平和：“你自个儿掏的钱？一个烂仔把头能有几个钱。包老举一个月少说得二百，你卖了裤子也出不起。可你一包几个月，钱是打哪儿来的？倒是说嘛。”

区二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敢说这钱是林老板给他出的，因为这会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这就是林老板为什么会给他一个烂仔出包老举的钱，这背后的交换条件是什么，这层一旦说出去，他纵使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但不透这个底，他又无言以对，于是只好当哑巴。

“说嘛，就当个乐子说给我们听听。”刘亮跷起二郎腿，心平气和地规劝他。

区二脸黄了，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淌。

“好，你不说，刘叔给你提个醒儿。”刘亮站起走过来，单脚支在床沿上，威视着他，“你玩老举的几百元钱是打哪儿来的？是我们弟兄扛大个的血汗钱！这几个月来，你没少托着‘林老板花枝费’的名克扣我们的工钱，直到今儿个你还是这么干。我对你说林老板年老力衰已玩不动花儿了，你倒说我骂林老板。现在可怎么说，我们没见着林老板玩老举，倒是你玩老举被我们堵住了，而钱的来由又说不出来，这不是我们弟兄的血汗钱是什么？！”

区二不傻。他这会儿心里正紧张地权衡着：由他的口里把林寿山为他出钱的事捅出去，死路一条，而认下来克扣工钱玩老举，没准还有个缓。

刘亮托起他的腮，“区二，明明是这么回事，死不认账，别怪我不客气，干了再损的事，拍拍胸脯敢认账，我还把你当个人看。现如今，‘绿裤衩’光腚在炕上躺着，账是赖不掉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胡抡海造在女人身上扔的钱，是不是我们弟兄扛大个的钱？”

区二闭眼，点了下头。

刘亮甩开他的腮，长啸一声，背手停立在屋子当中。

满屋像秋月下的池塘般安静。

“区二啊区二！”刘亮疾转身，“你也是苦人家的孩子，也是扛过大个的，也在跳板上走过成千上万个来回，你算过账没有，你一宵欢乐够多少个兄弟掏尽死力干一天的，合算窝棚揭不开锅是供着你干‘绿裤衩’呢！”

区二浑身筛糠，牙齿捉对打架，“要打要罚，我认我认。”

“甭！”刘亮右手向空中一挡，“我们仨老爷们儿收拾你个猴儿子，不算能耐。江湖上讲究个公道，咱们就按津门混混儿的规矩，一对一地摆阵。你比赢了，容你接茬儿克扣工钱玩老举；你要比不过，怎么样？不打不杀，但要给你留个记号。这不能说不公道吧？来！”

区二惊恐地看去，只见随刘亮来的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的人，把一把牛耳刀递到了刘亮手中。

老举寨中不少人早已被惊醒了，老举和嫖客密密匝匝地堵在门口，屏声禁息地看着往下的一幕。

刘亮把椅子拉到屋子当中，缓缓坐下。他看看围观的人，看看刀，用手指试试刀刃，又慢慢地卷起了裤腿。然后，气色若定，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把刀举到空中，停了片刻，噌地一下向大腿上扎去，在一片惊恐的叫声中，只见刀锋一剜一翻，“叭”的一声，一块血淋淋的人肉被甩到了地上。

有几个老举当时吓晕了。

区二的嘴唇剧烈地抖着，身边的“绿裤衩”已不省人事。

再看刘亮，仍端坐着，额上渗出豆粒大的汗珠，头发根抽耸着，却仍挂着可怕的微笑。

大腿上的血汩汩地往外翻。大疤拉操着天津口音开了腔：“老哥，血这么流可不成，为弟的给您上点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花花的东西。

他把纸包托起，在人们木木痴痴地盯着瞧时，骤然压低了声音：“看官，您以为这真是药呢，这是盐。不信就尝尝。”纸包被递到门口，真有几个大胆的嫖客用指头蘸上尝了尝。

“咸不咸？是不是盐？”大疤拉问着问着，拿了个架势，喊道，“龙哥，俺且把这白花花的咸盐当药给您敷上。”言毕一个疾步上前，把一包盐“噗”的一声全糊到了刘亮大腿的创口上。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

刘亮那条腿剧烈地痉挛着。大疤拉按着盐包，跪在他腿边，朗朗问道：“老哥，不痛了吧？俺就知道，这药一敷上，您就舒服了。”说完向区二嘻嘻一笑。

刘亮的眼可怕地瞪着，鼻翼急速地张合着，汗出得连头发都湿透了。大疤拉心痛的小声说：“刘哥，实在扛不住了就喊出来，喊出来吧！”刘亮却紧紧地合住嘴，下唇被咬得渗出了血珠。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全能听见，好大一阵子，他才松开嘴，无力地向大疤拉点了下头，看来是挺过来了。

大疤拉舒了口气，把牛耳刀从他手中取下来，阴沉着铁青的脸，向区二走去，把刀子往他眼下一送，冷冷地吐出五个字：“该看你的啦。”

区二浑身哆嗦着，身子往后仰，两手向后躲。

大疤拉鄙夷地狞笑着，“刚才那出你不是全看到了吗，就照那个样子来。”说着又把刀子往前一送。

区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要不想比了，可以认个输。”大疤拉斜睨着他。区二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大疤拉的腿吱哇大哭着，说：“我输了，我输了！随便你们罚吧。随便留记号吧！”

大疤拉向下溜一眼，顺着唇边吹出口气，把刀往衣襟上揩了揩，看看众人，亮开了嗓门，“动刀子前，话得说在前头。区二这小子，罪有三条：其一，克扣我们血汗钱玩老举；其二嫁祸于林老板，反诬所扣之钱是林老先生玩老举之用；其三，在我师兄摆阵见血之后，他竟退出比试。此三罪本足当宰！但俺饶他这回，且——”他托起区二的脸，左手卡住两腮，运运气，右手挥刀，只见白光疾闪，嗖嗖两下……

天蒙蒙亮时，大疤拉和同来的另一个弟兄，把痛得昏死过去的刘亮抬回了窝棚。

卞梦龙在窝棚中守候着。待把刘亮安置好后，大疤拉掏出个血淋淋的人耳朵，边在手中玩弄着，边对卞梦龙说：

“我当时就是宰了区二，有那么多证人在场，官府也不见得能拿我怎么样。但按您的意思，我也就是给他破了相。两刀，一刀给他腮上开了个口，二刀割了他个耳朵。‘区爷’的漂亮脸蛋算是给破完了。”

卞梦龙只是厌恶地瞧了一眼那只人耳朵。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五

警察没上门找麻烦，倒是林寿山上门犒劳来了。

手底下的人把那天夜里在妓寨里目睹“混混儿摆阵”的人盘问了个够，把结果告诉他后，他心里踏实了。区二还算识相，被折腾成那样了，也没敢把他为他包老举的事说出来，更深一层的交易当然被捂严实了。那几个津门老混混儿也算对得住他，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区二克扣工钱包老举反嫁祸于林老板，不仅给他洗了个干干净净，而且给他的恶行找了个垫背的。

这场见血的事可怎么个了呢？眼下只有先顺水推舟，把人给稳住，日后再说日后的。

他找到了警察所，说妓寨的事是手下的把头不对，工人上门报复，自家的事自家了。警察所看见流血的双方是烂仔把头和扛大个的，油水不大，正不想管，又见他出面了，就势也就不理这事了。

大盘子一定，林寿山带了几个手下的，扛了口肥猪到窝棚区来了。犒劳是一方面，他还想搞明白一件事，给区二包老举的事藏得很深，这些扛大包的是怎么摸到这条线的？

窝棚区少不得泛起一阵骚动。大人孩子探头探脑的，疑惑地看着，谁也不知老兔崽子安的什么心？

他体察到了这点，一路向窝棚里的人点头，并在一个把头导引下进了刘亮的窝棚。

进窝棚后，他先见到一个在床上疼得呻吟的人，又见到一双惊愕的眼睛，继而，呻吟停止了，惊愕的目光转而愤懑。津门混混儿，不在仇家面前显出一点软，更不露半星痛。他明白了，这儿的人并不因区二的劣行而把他当成为人。

“阿亮，”他执拗着自己，勉勉强强地用当地的风俗叫了一声，接着掏出一沓钱放在床边，说，“你替我锄了奸，我得谢谢你。这五十块钱是给你养伤用的。”

刘亮默默地看了眼钱，躺着没动弹。

他在床边坐下，感慨道：“到底是老了。区二是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人。我老眼昏花，居然就没看出来，还让他负一方之责。你们倒是一眼看穿了他。”他上来就想往正题上引。

“我这点事算什么。”刘亮往上抬了抬身子，“早年间，津门混混儿为夺老店摆阵，那阵才叫邪呢。有比试在烧红了的铁板上走的，有比试在烧滚的油锅里用手捞东西的。还有一位店主，为让对方死了心，在对方来夺店时，熬热一锅油，当场跳入油锅炸死，从而奠定了子孙们永世衣根食基。”

他摆了摆手，笑笑，“津门混混儿那些旧事不必提了吧。我倒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区二泡老举的？”

“津门混混儿的事咋能不提呢。”刘亮像是谈兴正浓，“混混儿打群架那才叫热闹呢。开仗前要‘抽死签’，抽着死签的，得冲在头前，死打死剁，就是当场不给打死，事后也得顶名投案……”

林寿山掐断了他的话，“阿亮，我要问的是，你们怎么连区二泡老举的地方都搞到了？”

“走到那里就碰上了呗。”

“那怎么连他包月，包的是谁都知道了呢？”

“诈出来的呗。”刘亮干脆侧过身，用单肘撑出身子，“林老板，要想听混混儿的事，我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混混儿打架，乡甲局说的是弹压，实则不管……”

从窝棚里出来，林寿山所想搞清的事毫无结果，但也算明白了一点：刘亮东拉西扯，始终回避事情的来龙去脉，凭这点就可以断定，整治区二的事并不那么简单。

说起来，林寿山原来还是个搞学问的人。他出身于广东惠阳的名门，早年间曾留学法国，学船舶工业，还在一艘法国船上干过几年轮机长。长年在世界各港口跑，他发现码头这块很肥。码头上简单劳动多，搬搬扛扛，工人流动性大，很难形成产业工人那种维护切身利益的行帮，因此易受当地恶势力操纵。西方大国各大港都有这种现象，当地势力通过盘剥码头工人，聚敛财富的速度很快。而在中国，由于海洋运输极落后，码头业亦随之落后，这上的油水也很难为人所注意到。意识到这一点，他放弃了薪水远不丰厚的轮机工作回到广州，利用官场和港口中的老关系打下了自己的地盘。不久，赶上欧战，广州的海运业在欧洲战争需求膨胀的刺激下，有了些生机，码头业务相对繁忙起来，他在这个过程中狠捞了一把。欧洲战事消停后，他倒不打算止步，初步的得手大大刺激了他的贪欲，他只想着从多个触角入手，越捞越多，事越搅越大。

郑达天的货物都是在他那个港口进出的。看着一批批货物进进出出，细检一下货物种类，他不难了解到鑫昌货栈的这个矮胖子富得流油。

林寿山可不是瞧着别人发了光知道眼红的人，但凡真正叫他眼红的事，他就要插一杠子，从中分肥。不难看出。郑达天的货在码头上进进出出，他的人在码头上装装卸卸，这两个人要联起手来，不说大吉大顺，起码对双方有益无害。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郑达天却对他毫无兴趣。郑胖子大面上是粗俗的，碰到沾钱的事却比蚊子腿还细。他把着一摊，这摊就是他的命根，他的基业，他的摇钱树，断不能叫任何外人染指。对林寿山这种满能在运输上卡在脖子的人，必要时也得当大爷敬着，但对提出的代销一部分货物的要求，则始终客客气气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林寿山看出来了，郑达天不是轻易玩得转的。正欲罢手时，传来一个消息，郑胖子的宝贝女儿从海外回来了，而且正是待嫁年龄。他暗自思忖，郑胖子两公婆，男的像个酒缸，女的像个肉墩，又能生出什么像样的女儿。一打听，果真，矮胖丑陋。那次，到郑胖子家串门，看到郑丽珠涂着血红的大嘴唇，英式运动短裙下是两条短粗的肉腿，他不禁着实替郑胖子叹息。这时，一个念头贼溜溜地潜入了他那分外好使的脑瓜。

他开始在旗下的码头工中物色上了。穷困之人不见得长得就潦倒，他那个码头上有的是漂亮的广东小伙儿。他在漂亮中挑顶。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话正应了区二。区二自小就是个癞小子，到了码头上干活时。也没个正形。不说把头们对他动辄拳脚，就是穷弟兄们瞧着他也不成器。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倒一夜间成了把头，此中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林寿山把他请到家里，在他惶恐不安之际，向他交了底：今后他的身份是林寿山的亲外甥；不叫区二了，改名为区敬珠；将被安排到郑达天家中，追求其女儿郑丽珠；事若成，将在郑家的彩礼中抽头；如能以女婿身份揽下郑家的部分事业，则就彻底出头，林寿山为他添置了衣服及必要的行头，教以礼仪，甚至还给他念了一首著名的洋诗人写的著名的洋诗，大意是一群权贵没命地追求一个少女，少女则一个也看不上，倒是一个路人的一声沉重的叹息，打动了少女的芳心。对这首诗，区二怎么也听不明白，直至林寿山光火了，用指头戳着他的鼻梁告诫道：“到郑家，在郑丽珠面前你不要做声——你一张嘴就是‘丢’和什么乱七八糟的广东俚语——只要像心里搁着件什么事一样（比方说你娘死了），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就行了。蠢货，听懂没有？”他似懂非懂，却也就这么上阵了。

没想到，头一日见过郑丽珠之后，他回来后就翻脸了，说宁愿在码头上扛大个，日后娶个苦人家子女，也不能泡上郑家的丑小姐。林寿山早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只有规劝他，他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幼时，他与一个邻居小丫头一起拾破烂，玩泥巴，在残垣断壁间过家家。后来，他们都大了，她却因贫困而沦落为娼，那些蹂躏过她的人给她起了个“花名”——“绿裤衩”。他对林寿山哭喊道：“我可以按你说的去泡郑家的那个阔小姐，但晚上要和海棠寨的‘绿裤衩’在一起，林老板你要给我包月。”林寿山当时想了想，倒也算人之常情，总泡着郑家的丑八怪，这个靓仔是受不了，是需要个有样子的老举调剂一下，对他的心情有利，对整个事情也就有利。况且钱也用不着多出，只要托着自己的名，向码头上的人多摊点花枝费就行了。于是便答应了。

事情往后的发展比林寿山预计的要好，要快。被强行改名为区敬珠的区二，心里装着“绿裤衩”，也装着囚禁她的昏暗破旧的老举寨，在暴发户的富丽堂皇的宅邸中，沉默寡言，神志恍惚。这种形象在郑丽珠的心目中却被曲扭成了持重、羞怯等等，平添了很多男子汉色彩。于是，在他完全意识不到的情况下，他迷住了她。而对区二区敬珠来说，泡了郑丽珠若干次后，习惯了，也不觉得她是多么无法忍受了。在头一次Kiss之后，他使出了在老举寨中学来的调情手段，大胆而花哨，使得充满了饥渴的郑丽珠又惊又喜，又迷又贪。

……

风不吹，草不摇，花厅里静悄悄的。唯有自鸣钟在滴滴答答地低唱。

林寿山无声无息地躺在躺椅中，俨然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一具僵尸。

眼看要成了，眼看大把的彩礼要到手了，眼看郑胖子要被罩上个笼头，突然，区二被破相了。

心口一阵难忍的疼痛传遍全身，林寿山蹬蹬腿，醒了。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来得及认真琢磨这事，而当他把事情的各个部分拢在一起之后，便感到疑团像发酵般迅速地膨胀起来。

怎么会赶得这么巧呢？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是在区二快得手之际。把头玩老举算不得什么事，码头工人从不过问，怎么突然间会在这上头生事，而且偏偏生在区二身上？区二的全部本钱就是一张脸，而津门老混混儿哪儿都不伤他，偏偏坏了他的脸，这个“穴位”怎么就扎得这么准？

阴影像张黑纱般飘落下来，笼住了他的全身。莫非有人看穿了把戏，才在半道上横插进来？想到这儿，他的心尖颤了一下。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又会是谁呢？郑胖子再滑头，在这事上也是蒙在鼓里的，可以不去考虑。是自己手下人干的？也不像，那又会是谁呢？

冥想了一阵，他抚着自己松弛的面颊，反倒惬意地笑了笑。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也不是存心跟自己作对的。按理说，这个人既然能摸到区二包老举，那就同样能摸到包老举这笔钱的来路。但放出的风，倒是闭口不谈钱的真实来路，而一口咬定是区二克扣。如此颠倒黑白是什么意思？只表明这个人只是要把区二挪开，要跟林寿山继续合作。想到这儿，他缓缓地向躺椅仰下去，自语道：

“滑头，你把区二已搞得让我无法接着受用了。到了这步田地，你该露面了。”

家人来报：“林先生，有个男人要来见你。”

林寿山自负地“哼”了一声，“叫他进来。”

卞梦龙大步走入花厅。

林寿山看都不看他，闭目养神，半晌才拖长声音问道：“你可是叫区大？”

“正是。”卞梦龙反问道，“区二呢？”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六

“区敬珠被绑票了！”

这消息对郑丽珠来说不啻一声炸雷。

林寿山焦躁地在房间里转圈踱着，大声说道：“太富了，太富了，富是好事，但太富了麻烦也就来了。钱多，多！多！多！太多了，土匪就要绑票，洪帮就要绑票，流氓就要绑票，钱太多反倒掉了脑袋！”

郑丽珠哭成一团，什么也听不进去。

“土匪怎么会绑敬珠的票呢？”郑达天大为不解，“我从没听说过他是富家子。”

“咳！”林寿山焦虑地一屁股坐在硬木沙发上，两眼发直，“敬珠不是什么富家子，他的家境也就是殷实而已，绑匪没打算绑他的票，但绑匪也有搞错的时候。”

郑丽珠哭声骤顿，抬起了头。

“绑错人啦？”郑达天大惑不解。

林寿山的嘴角滑过一丝凄凉，“原本要绑的是我的另一个外甥卞龙。他是上海的富翁，有纺织、胶鞋、木器好几个厂子，海洋运输上也有股本。在上海地面固然谈不上是大富大贵，却也是炙手可热。我的老姐姐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前些年留过洋，归国后却也不眷恋老人创下的产业，自己从载驳船起家，兼而经营古版图书，近年来却也成了上海海运业一小擘呢。”

郑丽珠抽抽搭搭地说：“林老伯的这个外甥固然可爱，可绑错了人是怎么回事？”

郑达天急不可待，“上海外甥如何自立门户就别说了，你的广州外甥怎么被错绑了呢？”

“阴差阳错，阴差阳错！”林寿山跺了跺脚，“近日来，上海的卞龙南下广州，想在广州的港口上打出一片地盘。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带的钱多了，还是在上海的名气，反正是让绑匪盯上的啦。他下榻于皇后酒店最高一层的包房，这个地点让绑匪们知道了。昨日晨，他到文明路去找同人交谈，一大早就坐了辆奥斯汀包车走的啦。区敬珠到皇后酒店去找他表兄。见表兄不在，便在包房内等候。约于上午十时，几个绑匪闯入包房，误把敬珠认作卞龙，说话间就给弄走了……”他双手捂着头，腾的一声坐到硬木椅上。

“原来是这么绑错的。”郑达天揉着鼻子说。

“也无所畏绑错的啦。”林寿山仍双手抱头，“广州外甥是手心上的肉，上海外甥是手背上的肉，都是手上的肉。这个出了事我没法向老姐姐交代，那个被绑无法向老妹妹交代，哪个也伤不得呀！”

郑达天斜过去一眼，“绑匪想干什么？”

“老规矩，要钱。昨天上午绑的人，下午一封信就送到我家来了，让用金条换人。”

郑达天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们要多少？”

“多少你就不用问啦。”林寿山斜过去一眼，“卞龙南下正好带了些金条，刚够绑匪所要的数。他救表弟心切，愿意全都拿出来。”

“你这个外甥还真是个小财神。”

“只要人能放回来，这点条子对他来说又算个什么。”

“金条什么时候送过去？”

“等他们的话。估计金条一打过去，那边就放人。这事儿问题不大。就怕……”

“怕什么？”郑达天急豁豁地问。

“就怕人活着回来，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郑丽珠又呜咽上了。

“别哭啦，别哭啦。”林寿山临出门前拍拍她的背，“明天，敬珠的表哥，也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卞龙要来看你，见了他可别再哭哭啼啼的啦。”

卞梦龙还没在郑家露面，林寿山已经在郑家父女面前把他的舆论造足了。

就在不久前，卞梦龙一经悟出了林寿山的全部计划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把区二从这场游戏中踢出去，取而代之。当他借刘亮等人之手破了区二的相，使他无法担任原有的角色后，自己怎么接上区二的茬口呢？想来想去，最妥帖的法子就是生编出区二被绑票的事。这样既使自己没出场时就铺垫上重重的一笔，又使区二的破相有了合理的托辞。

林寿山到郑家的一番悲切算是为他拉开了序幕。第二天，他穿上了仅有的一身西装，整饬一新，跟林寿山借了个皮包，拿出了十足的上海实业家派头，到郑家去了。

他比区二大十来岁，又是个吃遍天下的老手，俨然成熟的男性。他的长相远不如区二，但气质是区二不可望其项背的。而对姑娘来说，男人的气质比男人的长相重要得多得多。

他拉着郑丽珠的手无奈地说：“本来要绑的是我，结果他们把敬珠绑走了。现在敬珠正在代我受苦，让我真不知道向你——敬珠的恋人——说些什么。”

郑丽珠抽泣了一声之后，不由抬眼看了看他，他年纪不大，却像已久经磨炼，眼角已有了细细的鱼尾纹，面颊和下巴的线条透着男人的怅惘，若有所失的眼神蕴着深远的事件。跟这个表哥相比，表弟仅像个会眨动毛茸茸的大眼睛的洋囡囡。

他声称此行的目的是给日后的弟妹压惊。这类话本来就不可能说得太多，随后，像是为使仍然惊惶的郑丽珠平静下来，他闲扯上了自己的一些见闻。

他侃侃而谈，她渐渐听迷了。她托着腮听着听着，突然插了一句：“表嫂一定很漂亮吧？”

“表嫂？”他装作不解。

“就是你的妻子。”

他的笑容消失了，怅惘地望着天花板。

“也许我不该问。”她不安地说，“触动了一段你说起来就伤心的情史。”

“说说也没什么。”他转过颈向她笑了笑，平静地说，“曾有过一个恋人。后来……后来，怎么说呢？这么说吧，她抛弃了我跟一个英国银行家跑了。就这么简单。”

“是这么回事。”她小声对自己说。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你这就……”她不情愿地站起来。

“对了，还有件事。”他像拉家常般随便，“绑匪打话过来了，让明日正午带上赎人的钱到六榕塔去，我去。”

“你不能去！他们要绑的就是你。”

“我不怕。”

“那……”她脱口而出，“我跟你去。”

“你不怕？”

“有你在……”

“别告你父亲。”

“那还用说。”

第二天，天气真好。

他骑车带她去六榕寺，还是那辆英国三枪车。他骑得很好，她坐在后座上，不知是出于惊惶还是什么别的，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六榕寺里人不多，他带着她转，怀里紧紧夹着一个包。

寺内有三尊清康熙年间铸的铜佛像。他们围着铜像走了一圈，卞梦龙突然蹲下，看铜像背后的一行粉笔字迹；郑丽珠凑上去看：番禹学宫棂星门。

他们又骑车去番禺学宫，在宫内棂星门上又看见一行粉笔字迹：圣心教堂。

圣心教堂在一德路，建于清同治至光绪年间，是一座高近六十米的以高直尖顶为特色的哥特式建筑，因系用花岗石建成，又称石室。

单车在街上飞驰。她搂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背上，甜丝丝地提出一个恐怖的问题：“表哥，你说绑匪为什么引着我们到处跑？说个固定地点，把钱交给他们不就完了吗？”他像在解答一个日常生活问题般回答：“绑匪在考虑我们是不是报警了。他们在一路上布置了人，看是不是有警察跟着我们，如果他们感到不对了，就要‘撕票’。”“噢，是这么回事。”她又把头温顺地贴到他的后脊梁上。在去赎恋人的路上，倒有点偷情的味道。她朦朦胧胧地想着。

圣心教堂的双尖石塔出现了，他们下车走进去。

堂内是尖形肪骨交叉的拱形穹隆，阳光从镶嵌着红、黄、蓝、绿等深色玻璃的窗户射入，柔和而肃穆。

郑丽珠上下看看，恓恓惶惶地拉住了男人的手臂。他抽出手臂，搂住她的肩，低声安慰道：“不用怕，不用怕。你不是说过吗，有我在。”她把头紧紧地缩在他的怀里，心里憋憋屈屈地涌动着一股热浪。

卞梦龙挺直腰，大声喊道：“我给你们送钱来了，你们这群混蛋，把人交出来！”声波在拱形穹隆间嗡嗡地回响。

一个猥琐的人在一排排椅子间出现了，向他们招招手。

他们走过去。卞梦龙打开皮包，那人抻长脖子向包里看了看，一声不响地接过包，指指地上一个蠕动着的麻袋，掉头便走了。

卞梦龙打开麻袋，低声唤道：“表弟，表哥救你来了。”说着扶出一个被绑着的人。“敬珠——”郑丽珠扑上前来，把蒙在他头上的黑布套揪下，定睛一看，恐惧地叫了一声，便昏厥在卞梦龙怀里。

区二，少了只耳朵，多了道纵贯面颊的刀口。

他瞪着眼，可怕地咧嘴笑着，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卞梦龙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听了听，原来嘟囔的是这么句话：

“看官，您以为这真是药呢，这是盐。不信就尝尝。”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七

“这是盐，不信就尝尝’……什么意思？”郑达天搔搔后脖子上厚厚的肉，百思不得其解。

“是绑匪吓唬他的话啦。”林寿山不以为然地说。

“拿盐能吓着他吗？不对。”

“就别操那么大心啦，有比这更烦人的事哪。”

“是啊是啊，这群绑匪，把他相破了，人也吓疯了，太毒了！事已如此，不是我们郑家人不仁义，但这门亲……”郑达天欲言又止。“结不成啦。”林寿山老气横秋地说。

“不痛快怎么办，事情在这里摆着。”

“也算吹灯拔蜡了。”

两人相视一眼，居然面对面大笑起来。

林寿山收敛了笑容，又皱眉头：“咱们当老人的都想得开，可俩孩子怎么办？敬珠还好说，疯了，不知道乐，也不知道病苦，我养着他就是了。可你家丽珠，正在热乎头上，却赶上了这事，该遭多大罪。”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郑达天大咧咧地一挥手，“你怎么知道丽珠在遭罪？这个丑妮子挺有手腕呢。”

“敬珠已经……”

“敬珠是已经不行了，可你不是有两个外甥嘛。”

林寿山惊疑地问：“你是说卞龙跟丽珠？”

“林老兄连这个还看不出来。”

林寿山干张着嘴，像是大彻大悟。

“他俩一起逛观音山去啦。”郑达天拍拍对方的肩，“依我之见，咱们这拐弯亲家，很可能还得当。”

卞梦龙和郑丽珠的确到观音山去了。

广州市北有一座山，因明永乐年间都指挥使花英建观音阁于山顶，俗称观音山。观音山上到处是树，郁郁苍苍。在炎热的夏日里，蝉声此起彼伏。

蝉噪的声浪一波紧似一波，他们却蛮有兴致地一路走来。刚发生的不幸事件的阴影仍缠缠绕绕地袭来，可不知为什么，他们绝口不提，似乎已在试图尽快忘却它了。

一条古老的石磴道曲曲折折地向上延展着。郑丽珠吃力地向上走着，喘吁吁地说：“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从那时到现在，它一点变化也没有，还跟我小时候一样。”

“它的变化你当然看不出来。”卞梦龙停住，单手撑住膝盖。“这条石磴道建于西汉征和年间，为交州刺史罗宏所修，到现在有两千零十年了。”

“哇！”郑丽珠也不知是在赞叹石蹬的古老，还是表哥的博学，“我出生在广州都不知道。”

他向南挥指道：“那边有个三元宫，为东晋时南海太守鲍靓始建，鲍靓的女儿叫鲍姑，三元宫内有一口鲍姑井。鲍姑的名气为什么这么大呢？原来她是葛洪的妻子。葛洪是什么人？《抱朴子》就是他写的。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里面有很多神仙家言……”

郑丽珠的眼中出现了神往，也闪出了迷乱。这些话都是她跟区敬珠在一起时不可能听到的。那个壮实的靓仔，除了摸女人身体时手指头像泥鳅般灵活外，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跟他也玩过观音山，整整半天，只是像对鸽子般，在树丛里咕咕咕咕地相互啄着。

他看出了她的神情变化，也猜到了她这会儿正想什么。他所预期的正是这种效果。其实所说的那些，清人所编的广东地方志上全有，他不过临来前在林寿山家中翻了翻书，随便记了几条。为的就是让她在比较中对区敬珠自然产生反感，然后尽快把她弄到手。他们来到了山顶，俗称的五层楼耸立在这里，楼顶和各层的琉璃瓦盖在阳光下闪着光。

“算了，不上去了。”他在楼底仰脖向上看了看，问道，“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吗？”

“五层楼。”在这会儿，她对自己从小就逛熟了的地方，显得没有一点把握。

“它建于明洪武年间，其时倭寇不侵扰，地方均加强守备，该楼取名为镇海楼，即雄镇海疆之意。”

说着，他拉起她的手，向山下走去。

广东的天气说变就变，他们正向山下走，忽然一声雷响，惊得他们急抬头，只见一堵密密层层的浓云自东北方向涌来。“要下雨了。”他拉着她跑到一株枝叶如盖的老梧桐树下面，等着山雨过去。

风是雨头。先是一阵飘飘的微风，从东北边掠着树梢沙沙地吹来。沉闷而迟钝的雷声隆隆滚来，闪电把低沉的黑云撕开一条条裂口，水帘从空中倾泻下来。

雨滴如箭镞般穿过树叶，打到他们身上。郑丽珠如雏鸟般缩到卞梦龙怀中，瑟瑟战抖着。雨下着，他们相抱相偎着，时间稍长，就感到不自在起来。

卞梦龙用巴掌抹了一把从头发流到面颊上的雨水，把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说了出来，“你瞧，前不久，就说前两三天吧，你还是我表弟的恋人呢。”

“你表弟对我挺好。”她微微扭动身子，脱离了他的怀抱，不自然地说，“我到现在也挺想他的。”

“那就好。”

“不过……”

“说下去。”

“不过他也有让我不喜欢的地方。比方说，他知道的事太少了，男人气差远了。还有……”

“说下去。”

“还有，他说他在海外呆过，我看不太像。比方说……”

“说下去。”

“比方说，我头一回对他说Kissme，他就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这哪像在海外呆过的人。”

“也许他是回国久了，忘了。”

“别的话有可能忘了，Kissme怎么会忘呢？”

他长长嘘了口气，“是不应该忘。”

“你懂这句英文吗？”

“懂。”

“是什么意思？”

“你再说一遍。”

她合上眼，把头向后仰去，轻轻地呼唤道：“Kissme。”

他用双掌托住她的脸，把唇慢慢地压了上去。

风打着旋，雨丝飘摇，抚满他们全身。全湿透了，头发水淋淋地贴在脸上、额前，他们仍长久地吻着，吸吮着对方。

雨水并不曾净化什么。卞梦龙很久没接触女人了，这时，当他的双臂实实在在地搂着一个姑娘时，也并不曾沉溺进去。从刚开始他就很清楚，这个充满了幻想的丑丫头很容易上手，而且不消多时，被财富哄抬起身价的她就会服服帖帖地拜倒在自己脚下。尽管他们从头一次见面到现在，发展的是那么迅疾，他却毫不惊异。苦心经营起来的财富失去得那么快，转瞬间一文不名。唇与唇分开了，两个人同时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沉迷地仰起面孔，他则吮着洒落在她脸上的每一点雨水。这时，他并无快意，反而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怜悯。曾经有一个时期，他在金钱的圈子里纵横捭阖，每每得手，快哉快哉。而现在，他却被迫在观音山的山腰上对一个他根本不可能产生爱意的女子施以温存，而如此做了，可望的财富又仍在虚无飘渺间。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不由把仍在仰脸消受的女人一把揽入怀中。对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她全然没防备，只是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他抚抚她的头发，沉重地呼了口气，与此同时，心底却惨烈地叫了一声：婉儿！

待一切都平息下来时，已是风消雨住。天又放晴，一道彩虹从北到东悬挂在天际。

她在树下绞自己的长发，他则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默默地看着她。

蝉又鸣起来，鸟又叫起来。没有风雨就没有亢奋，没有亢奋，难免为亢奋状态下的行为不安。她把头发绞了又绞，总背对着卞梦龙。“丽珠，”他在沉思中开了口，“我有话对你说。”

她像是不情愿，迟缓地转过身来。

他把目光掉向天边，字斟句酌地说：“本来，你是我表弟的情人，而且，已经快成亲了。结果，坏人把我表弟误认为我，给他绑了票，毁了容，致使你们的事情无法进行了。这场灾难是由于我的到来而造成的，你的痛苦也是由于我的到来而造成的。为此，这一切只能由我来平复。经过思考，在你同意的条件下，我愿意取代我表弟，把本来该由他和你进行的事情做完。你同意吗？”

她噙着泪光，点了点头。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八

朝霞挂在东方，俄顷变得淡淡的。几丝白云散乱开来，打成了团，堆成了团。从江面吹来的湿润凉风，将天空的白云揉来揉去，使之形态变幻莫测。

刘亮几乎一夜没睡，他在等候早晨的到来。

自从上次在海棠寨摆阵之后，他的混混儿根底算露了，敢情老刘亮原先是津门人物，码头上的人全知道了。他也不掖不藏，右腿伤本来就没长利索，这下更可以把老混混儿走道迈左腿、拖右腿的架势拿足，在窝棚区里一瘸一拐地走道，大伙儿不管知道不知道，反正全领教了混混儿的风采。当年锅伙的那帮弟兄做梦也想不到，刘亮又在珠江边上为他们大长其脸，大捞其份，出尽风头。

那事之后，区二见不着了。有人说他被林寿山手下的人扔进珠江喂鱼了。也有人说林寿山指使警狗子把他扔进大牢了，还有人说他和“绿裤衩”双双上吊了。说什么的全有，反正家里、妓寨和码头上再也见不着他的影儿了。对种种说法，刘亮懒得去想到底是哪一种，反正他当初并没有想置他于死地，只是想整治他一下。自个儿那块肉也没白丢，从区二不见之后，码头上再没收过花枝钱。

兴许是整治区二时有功，大疤拉摇身一变成了把头。刘亮心里纳闷，把头这事有邪还是怎么着？再怎么抱团的弟兄一干上这事，马上就能变脸，马上就能变恶。大疤拉也不例外，嗬，当了把头没两天，对一块扛过大个的弟兄们也龇鼻子上脸了，抡起大棒子打人，下手时一点也不比老把头轻。他唯独还给刘亮个好脸。刘亮却一点也不尿这壶。心说，他兴许是怵我跟他摆阵。但过了些日子，他也不常来了。

卞龙怎么不见了？这是最让刘亮烦闷的事。和他在一个窝棚里住了些日子，眼见他有一肚子货，对人倒那么谦和；可整起把头来，点子奇绝！刘亮想他，常常夜不能寐。他能到哪儿去呢？在广州除了窝棚区的人外，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每日交给的工钱，一个子儿都没动，全替他攒着呢。只要他能回来，怎么办？吃！让他美美地吃上一顿烧鹅加里脊肉，一顿造光！

昨天夜里，大疤拉冷不丁跑来了，悄悄告诉他一个消息：卞龙明天上午要回来转转，此事不准声张。他一晚翻过来掉过去的翻腾，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等到天亮。

天亮透了，哈欠连天的或正往嘴里胡塞着什么的搬运工们，从各自的窝棚出来，三三两两地往码头上去。刘亮走在他们之中，心里神秘地装着那桩除了他谁也不知道的事。

大疤拉却迎面跑来。“回去回去！”他往前摆着手，“码头上今儿有点事，大伙儿先回去，到该来的时候再告诉你们。”他今天看上去比往日斯文点，头一回，人们看到他居然穿了件衬衣。

不用去码头了，刘亮随大伙往回走，大疤拉却过来，拽了下他的衣襟，递了个眼色，示意随他走。

码头上没有搬运工时，显得空落落的，只有一堆堆蒙着苫布的货物。他们径直向泊位走去。

停靠在泊位的船不多，大疤拉带头直接上了一艘货轮的舷梯。刘亮问：“你叫我跟你来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就别问了，到时候你一个屁别放，听我的就行了。”

这艘船是从潮州方向来的，拉的是鲜货，大热天根本搁不住，入港就得卸货。这时，船上的几个人正在甲板上望着，等装卸工。见到一个大疤拉和一个老搬运工模样的人来了，急急迎上前，头一句就问什么时候卸货。

大疤拉拍拍耳朵，“客家话听不懂。”

那人尽量清晰地说：“如果不马上卸货，船上的货就臭啦。”

“噢，就这事儿啊。”大疤拉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船上主事的？”

“我是船长。”

大疤拉指指四周的人，“这些客家佬听得懂官话吗？”

“都是潮州当地人。官话十句能听懂个一两句。”

“那也不行，让他们滚到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地方去。”

船长向四下挥挥手，船上的人纷纷离开。

看到人散去。大疤拉用拇指挑挑自己，又挑挑身边的刘亮，“我，把头，他，码头搬运工的代表。”

“失敬失敬。”船长马上掏烟。

“烟卷儿抽不来，咱们说正事。”他运运气，直盯着船长说，“今天一大早，搬运工可就往你这船上来了。”他一顿之后，迎着对方充满希冀的目光嘿嘿一乐，“可是他们刚走到牛道，还没进码头，就让我统统给轰回去了。”

失望，困惑，船长直眨眼。

大疤拉很满意这种效果，眯着眼，拍拍胸脯，“我，走到街上没人待见，码头方圆也不过是兵头将尾。可现在就是我一句话，我让他们卸，说话就卸完了，我不让他们卸，你的一船货可就全臭在这儿了。”

船长低头想了一阵，从怀里掏出块金怀表，直接递过去，“先拿去，嫌少还有别的。”

大疤拉笑着摇摇头，“信不信？我拿过来就能扔江里。”

船长收起了表，直直地盯着他：“要多少钱？”

“你拿来多少我扔江里多少。”

“那你要什么？”

“要你几句话。”

“什么话？”

“伤不着你的话。”

“什么话？”

“事后不用掏一个大子儿的话。”

“什么话？”

“我教你。”

大疤拉把船长拽到一边去了。

日子不长，大疤拉怎么一下学得这么恶？刘亮伤心地想着，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看到有几个人说笑着向这条船走来，先是不在意，突然什么吸引住了他，他扒着船栏杆往那边一瞅，中间那个穿了身白的不是卞老弟吗？

卞梦龙穿着雪白的衬衣，笔挺的白裤，白色的皮鞋，笑容可掬地拉着郑丽珠的手，从货场那边一路走来。在他们的后边，林寿山和郑达天谈着生意上的事。

一大早，林寿山和他到郑家，接上郑家父女，说到白云山玩去。车刚启动，林寿山又提出码头上还有点事，就先赴码头。事几分钟就办完了，在去白云山之前，他们不过是在码头上随便走走。

刘亮靠着船栏发怔。卞老弟变了，不仅衣着打扮变了，而且和老兔崽子林寿山打得火热。他当初不是和自己一样恨老兔崽子吗？怎么几天没见就穿上一条裤子了？老刘亮想不通时，船下传来他所熟悉的夹着江南口音的官话。

“这是我刚刚买入的那条船，它怎么跑到广州来了？”卞梦龙像是刚刚发现什么似的，仰起脖子看看船体，当和从上往下看的刘亮的目光相遇时，他的目光匆匆划过，像是从来不曾相识过。“表哥，这真是你的船？”郑丽珠惊喜地拍着手。

“很像。”他边打量着边无甚把握地说。

林寿山用胳膊肘捅捅郑达天，“你看，我这外甥连自己的船都不认识了。”

“他的船怕是太多了。”郑达天半信半疑地说。

“卞老板！”船上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

人们往上望去，只见一个穿全套西式船长制服的中年人朝他们啪地打了个立正，然后顺着舷梯跑下来。

“还真是我的船。”卞梦龙不以为然地对左右说。

船长跑过来，又是一个立正，“卞老板，真没想到在广州会遇见您。全体船上人员听候您的吩咐。”

卞梦龙朝他摆了下手。“对我就用不着这么多礼仪了。”他皱起了眉头，“我早就说过，这船买来就是条旧船，一定要先整备一下，重新涂涂漆再下水，可你们就是不听。看看，现在它旧得我都几乎认不出来了。”

船长一挺胸，“回去后一定照办。”

“还有，”卞梦龙随手拂去船长制服兜上的一根鸭毛，“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你的潮州话要好好改一改，跑运输，在各个港口跑，官话总说不好还行。”说着右手往上一抬，“前面带路。”

船长直着腰板上了舷梯，一行人鱼贯而上。

在船长和大疤拉的扒拉下，全体水手已排成两列，拍着巴掌欢迎一行人通过。郑达天是商人，郑丽珠才刚刚脱离学生生活，父女俩哪里经过这种半军队化的场面，从队列中通过，都高兴得放光。

在船上转了一周，进了船长室。

待全都坐定，卞梦龙将同来的人向船长简单做了下介绍：“这是我的舅舅，这是我日后的岳丈，这位女士是我日后的妻子。我快结婚了。”

“不成敬意。”船长赶忙掏出了自己的金怀表。

卞梦龙不屑地一挥手，用指头敲打着桌面，“既然在广州碰上了，也好，跟潮州方面的合同履行完之后，泊到广州来，为我岳父的商号免费运一年货，要跑几趟远海，这笔费用嘛，就算我给我丈人家送的聘礼了。”

“明白。”船长又一个立正。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郑达天忙向卞梦龙拱手。

他却如同没看见，继续敲打着桌面，“船长，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过几天我给上海公司里发封信就行了。”

“明白。”

一行人顺着舷梯往下走时，大疤拉使劲抽动鼻子嗅了嗅。“拉的是鲜货。”船长赶忙说。

“马上给你们卸。”大疤拉说完向他扮了个鬼脸。

船长这才擦擦脑门上的汗，长长地出了口气。

一轮暗红色的满月挂在窝棚上方，墨蓝色的天穹上镶嵌着无数颗清冷的星星。

窝棚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窝棚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进来，铺在刘亮的身上。他抱头坐在灶上，犹如一块石头。

灶里冰凉，锅里是没煮的米，灶边放着一块浸透了桐油的砖头。

附近传来一阵猪的嚎叫声。声音越来越近，直到窝棚门口。咚的一声，是一只被牢牢捆住的猪扔在那里了。

窝棚门被推开，大疤拉哈腰进来，手里提着三只烧鹅。

他尴尬地站了会儿，说：“刘哥，是他叫我给你送来的。”

刘亮状如槁木死灰。

“他还说您对他恩重如山。他今生今世永志不忘。”

刘亮仍无声无息，纹丝不动。

大疤拉坐到了灶台上，两个昔日的津门老混混儿就这么脸对脸地坐着。

大疤拉把巴掌轻轻地抚到刘亮右腿的创口上，低声唤道：“痛吗？实在扛不住了，您就喊出来。”

“痛！”刘亮喊了出来，“痛得受不了哇！”

“刘哥——”大疤拉狂暴地往自己腿上狠命一砸，“您就别记挂他了。他跟您压根儿不是一道儿！”

刘亮渐渐平息下来，淡然而疲惫地说：“东西，拿回去，我不要；话，收回去，我不听。他不是拿我们当猴耍当枪使吗？告他，我认了；他不是怕我撂了他底子才送这送那的吗？告他，我成全他，他的来路，从我刘亮嘴里不会露出半个字。还有，这把子钱是他在这儿干活的工钱，带给他，告他，从前我刘亮总觉得混混儿是黑道上的，现在才算明白，咱这混混儿比他活得规矩、本分、实在、豁亮，为啥？因为咱还算是个人！”

《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九

卞梦龙一觉醒来，着实感到睡惬意了，不由躺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高抬起的手触到了厚厚的平绒窗帘，顺手拉开，一道阳光射进了屋子，数不清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翻动。

他用双手抚揉了几下面颊，倦意便全无，却还不打算起来，只打算躺一躺，想一想，躺着想事好像更灵光些。

看来郑胖子那头已问题不大了。这个精明的生意人习惯于从财富分配角度考虑问题，认为所有追求她女儿的人，嘴上虽不说，肚子里全是打财产的主意。林寿山高明就高明在把这点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挑破了说他介绍的外甥区敬珠就是图个富贵生活。由于区敬珠的身份被说成个一般人家，断无吞并郑家财富的手段，反倒使郑胖子放心了。以后的“绑票”一场戏，好端端的相貌被破得没了样，对这种见了血的事，像郑胖子这种人断然不会想到还有可能是假的。拼凑起来的真实性，为下一个出场的人垫了个厚厚实实的底子。郑胖子本来就不该对这个后来者的身份产生什么怀疑，而在码头一场中，又毫无破绽地让他见了后续者旗下的船。这下全妥了，往后就等着接郑丽珠的嫁妆了——两万元现金。

“林寿山比郑胖子难对付得多。”卞梦龙想着，一下接一下地缓缓地拍打着脑门。

区二被破相后，林寿山之所以能容拆了台的“区大”出场顶替，就是由于双方谈妥了五五分成，不仅在两万元嫁妆上五五分成，而且日后“区大”以女婿身份从郑胖子那里揽过来的生意，所得利润仍是五五分成。林寿山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出“区大”与区二远不在一个能比较的级别上，对“区大”能完成角色的信心更足，于是使出解数为“区大”创造条件，向上拱。但也正是由于太明白了，同时也看出“区大”不是自己能随意扒拉的，他必要时略耍手腕就能把自己装进去，于是对他格外地防范。

卞梦龙一骨碌从床上起来，下地趿拉上鞋，到厕所解手加洗漱完毕，出来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没等他说话，门被推开，林寿山挂着似笑非笑的脸走了进来。

他经过些整饬，脸颊刮得发青，疏朗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穿着一身当时在南洋华侨中流行的企领文装。尽管他身子还算硬朗，这时却特意拄了根文明棍。

前两天，郑达天在码头上亲眼见到卞氏的船舶，且被允诺用此船给他免费运输一个时期货物后，为表示回报，约请林寿山、卞梦龙今天上午到他家去，并暗示嫁妆钱亦将在这时打过来。原来他对外说的是两万，由于女婿出手阔绰，像是会有变化。

“你起得太晚了，快点收拾收拾走吧。”林寿山催道。

卞梦龙边穿衣服边随口应道：“知道了。”心里却说，以前两个人合作得无论如何默契，在这笔陪嫁钱上，算开始交手了。

“我到前面等着，你吃点东西便来吧。”林寿山说着甩着文明棍出了门。

他却不急着走，而是从抽屉中掏出几张纸，把昨晚临睡前反复演练的一个动作又练了几遍，然后抽出一张早已写好了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掖入袖中，这才出门。

林家在大沙头附近，到东山的郑家不算太远。早饭之后，两辆黄包车分别拉着“舅甥”二人去了东山。

郑达天早已在家里客厅中迎候。他今日也穿得非同寻常，一改往日敞胸袒肚之积习，不仅身着长衫，而且在长衫外加了件多纽扣的马甲。这种马甲的正经名称是“巴图鲁坎肩”，巴图鲁是满语，勇士之意。它四周镶边，于正胸横行一排纽扣，共十三粒，俗称“十三太保”。晚清时先著于朝廷要官之间，故又名“军机坎”，以后一般官员和民间富绅也穿。入了民国，这种马甲便没什么人穿了，特别是在广州这样的亚热带城市，更是难以见到。郑达天这时穿它，深意存焉，要用“十三太保”纽扣的“军机坎”，炫耀先世系前清的“十三行”。

其妻，轻易不露面的郑李氏这日也下得楼来，珠光宝气的在客厅中迎候。她旁边的当然是爱女郑丽珠。不消说，她这时的花枝招展程度可令园中的花减色。

尽管以往打过数次交道，但这次会晤带有订婚期的味道，所以双方还是略显拘谨。

寒暄既毕，待客厅中的人款款坐下，林寿山缓缓呷了口茶，说道：

“在座都是熟人，也用不着啰嗦那么多了。我临来前，请一位瞎子掐算了一下，九日之后是个黄道吉日，天干地支皆合主喜，我看也不用拖了，就那日举行婚礼大典吧。在座诸位看这个日子如何？”

“我看就这样吧。”卞梦龙率先表态。

郑李氏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郑丽珠低首玩弄着旗袍胸前的一颗大宝石，不很乐意地说：“我昨天也找五仙观的一个老瞎子算过，他说三天后也是个什么‘主喜’的好日子……”

她的急切之情的直率表露，引得满座的人都笑了。

“到底是被西洋文明开化出来的，对男女事不知碍口。”林寿山笑着说，“三天后就办，连邀请来宾都来不及。郑老板，你看九日后操办如何？”他转向了郑达天。

郑达天却不答复，而是笑眯眯地起身，走至卞梦龙前，说：“我现在可以叫你一声‘贤婿’了。贤婿，请随我到内室去，有话对你说。”

看着他们出了客厅进至书房，林寿山断定，他们是承交陪嫁钱去了。

一如他所料，一进书房，郑达天便坐到了那张紫檀木写字台后，边诡秘地朝卞梦龙笑着，边搔着后脑勺。“岳丈找我可有事？”卞梦龙似乎茫然。

“当然有事。”郑达天拿起一把玉石镇尺，轻轻地拍打着桌沿，掂量着措辞说，“我钟爱的独女丽珠本不是美女，所以我原来说过，凡娶我女儿者，陪嫁钱两万元。但承蒙你许下免费为我的货物提供运输船舶，我私下算了算，约可为鑫昌货栈省下运费万余元，对你这样的贤婿，我愿将丽珠的陪嫁加至两万八千元。”

“那就感激啦。”他不失度地点了点头。

“贤婿，”郑达天两只肥厚的手在“十三太保”马甲上揩了揩，甩臂呼道，“研墨来！”

纸铺好，墨研好，郑达天从笔插上取出一支中楷兔毫笔，伏在案上，呼哧带喘地写起来。

他写的是提款单据。广东有的大钱庄，对中小宗提款，见庄票即付，但为了防止冒领，对万元以上的大宗提款，除了要见到庄票外，还要有钱主亲自填写签押的特许单，票、单俱全方可付款。这种做法尽管略显费事，但钱主放心，即便大宗庄票丢了也不怕，因此沿用了下来。

写毕，他掏出私章，蘸上印泥，在签名下重重地加了个印，然后将一张两万八千元的庄票一并递过去。

卞梦龙恭敬地接过，先掖毕庄票，再读提单：“准予提取贰万捌仟圆。鑫昌货栈郑达天。民国?菖年?菖月?菖日。”读毕，他拿出大阔少对巨款亦不大上心的架势，向郑达天持重地一笑，不深不浅地鞠了个躬，回身便走。

了了一桩事，郑达天乐滋滋地看着他离去。刚走到门口，步子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当着郑达天的面，嚓地燃着一根火柴，点着了手中的提单。

郑达天愕然。

他却拿着燃烧的提单走过来，走到桌前抖了抖，把将烧尽的灰烬甩入桌旁的铁丝编成的废纸篓中。

“贤婿莫非嫌少？”郑达天好生诧异。

“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这么写不妥。”他掸了掸手说，“既然是陪嫁钱，当女儿出嫁之后方可动用。时下距我与丽珠成婚尚有十来天，不妨将提款日期挪到十天之后。所以我烧掉它，请岳丈费神再写一张。”

“贤婿不愧为生意场中人，凡事精细苛求。好！好！”郑达天又把手往“十三太保”马甲上揩了揩，“这有何难，我再写一张，将提款的日子往后错十日便是了。”

即刻，他重写了一张，交给了“贤婿”。

一顿丰盛的午饭之后，林寿山和卞梦龙便告辞了。

一路上，他们谁也不说话，待进得林家，入了书房，林寿山劈头就问：

“郑胖子把你叫进去，是给郑丽珠的陪嫁钱吧？”

“不错。”卞梦龙答道。

“多少？还是两万？”

“两万八。”他掏出了庄票和郑达天写的提单。

林寿山伸手就要拿，他却后退一步躲过了。

林寿山感到奇怪。“按五五分成，这里有你一万四，也有我一万四，你躲个什么？”

“现在咱俩谁也拿不到钱，”他把票和单送到林寿山眼前，“你看看这上面的日期，不到我与郑丽珠成婚之后，这两万八千元是提不出来的。”

“早提几天还是晚提几天，倒也算不得什么。”林寿山看完日期后，抬头打量着对方，“那现在这一票一单该怎么办？”

他懒懒散散地说：“如果全放在我这里，你会怕我到时候提完了款跟你变卦；如果全放在你那里，我也会有同样的担心。依我看不如这样，反正这一票一单少了哪一样钱都提不出来，那就先把票放在我这里，单放在你那里，这样两个人彼此放心，都不必担心对方独吞。十天后，票、单一合，取出钱来再五五分成。”

“也只能如此了。”林寿山说。

卞梦龙掖好了庄票，把提单递了过去。

《骗枭》第八部 骗枭 八十

林寿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此之前，林寿山没费什么力就从大疤拉等把头口中打听到，卞龙原来是码头扛大个的。不管他再早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他曾经是否大紫大绿过，反正能到码头上扛大个的人，就已经破落穷困到极点了。好汉怕光棍，林寿山最怵的就是和卞梦龙这种一文不名的光棍打交道。这种人没家没业，没有任何可拖累的东西，说打就打，说走就走，一旦没了踪影，连个可打听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他快要成郑达天的女婿了，一旦于洞房花烛之时裹着那笔陪嫁钱跑了怎么办，自己绞尽脑汁没拿到一个钱不说，而且往后榨郑胖子油水的安排也全然落空了。

现在，他放心了，提单在自己手上，卞梦龙光有庄票提不出钱来，而这种人没见到钱时是不会轻易挪窝的；即便洞房花烛之后拿到了钱，自己也能干落一万多元，心血总算没有白付。

离成婚的日子没有几天了，他暗中观察了一阵卞梦龙，但见他成天端着个茶壶闲蹈踺，全然没有快当新郎官的样子，只是偶尔下到地下室去，和被关在那里的区二胡聊一阵解解闷。

自从“区大”登场之后，如何处置区二就成了林寿山的一块心病。他又疯又癫，已是个废人，不能回码头当把头了。扔到街上去？胡言乱语间会把事情说出去。没办法的办法是扔到珠江里去，但郑家的人对他尚记忆犹新，一旦动了恻隐之心，提出要上门看看他，少了他还没有办法应付。这样，在把郑家人正式捏到手里之前，林寿山对区二一时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关在潮湿的地下室中，待事后再作处理。

区二的神志仍不清醒，终日里仍神叨叨地念着“不信您就尝尝”以及“痛您就喊出来”一类，有时夜里说梦话，倒是吐出“Kissme”，甚至笑醒过来。

卞梦龙到地下室来，无非是和他驴唇不对马嘴地东拉西扯一阵，多是谈他和郑丽珠的往事，当他嘻笑流涎、身上瘙痒难禁时才端起茶壶，兀自走开。

看守区二的是大疤拉。海棠寨的事出了后，林寿山看上了此人的狠辣，观察了一阵，从码头上调到家里看家护院，捎带看管区二。区二见了他就哆嗦，也没心思跑了。卞梦龙来后，看区二之余，常和他扯上几句，他私下里也表示，对卞梦龙服气，有什么要办的，尽管招呼。

郑家人忙了一阵子，待忙出个样子时，婚期也到了。

由于男方家在北方，所以婚礼在女方家举行，洞房亦设在女方家中，即郑丽珠的闺房。

郑家人是经营洋货的，郑丽珠留洋时亦信过一段时日的天主教，所以婚礼也是中西兼顾的。

这日下午，林寿山携卞梦龙前往郑家，郑家人已在院中迎候。两家人会合后，准备分乘几辆包租的奥斯汀轿车前往圣日大教堂。车队出发前，吹鼓手在院中吹奏行乐，一童男持大锣一面，在铺设齐备的新房内敲打三声。喜车启程时，郑家的亲友及邻居拦住车子，吵嚷着要吉利钱，此本源于唐宋婚俗中的“障车”、“拦门”。这时，林寿山代表男家钻出车来，向空中大把扬撒铜钱，孩提争抢之，俗谓“满天星”。地上的钱被捡得差不多了，人们散开，喜车队才起行。

圣日大教堂内响起悠扬的管风琴声，在亲友们的注目下，一对新人挽臂向牧师走去。其时，卞梦龙身着淡灰色西装，郑丽珠披着白色的兜纱，裙长拖地丈余，两小儿在后持之。

这地方他们曾一同来过，那次是携金条来赎被绑票的区敬珠。那次，当被破了相的区敬珠从麻袋里钻出时，她惊吓得晕倒在他的怀中，两个月后，她又与他在这里完婚。想到这里，郑丽珠泪汪汪的，以至当法国神甫操着蹩脚的汉语问她“汝愿为其妻否”时，她竟一挺胸，不无骄傲地用英语答道：“Yes”回至家中，又是大汉婚俗。家中人忙着备“和合饭”，郑丽珠则匆匆换了身行头。她穿上了绣着龙凤图案的衣、冠，左鬓插了一朵大红绒花。相传唐代杨贵妃鬓角有一小痣，常插鲜花以掩饰，后传出宫外，民间仿效成俗。因鲜花易枯，故民间常以绒花替之，而绒花又与汉语“荣华”谐音，婚礼中戴之取荣华富贵之意。

当晚，众亲友和新人同吃“和合饭”，婚礼达到了高潮。其时，郑宅内彩灯高悬，笑语喧天，一直闹到半夜。

子时至，郑达天、郑李氏、林寿山及亲朋宾客送新人入洞房。看着一对新人被推入洞房，大家始散去。

至此，郑氏夫妇向林寿山道别，林寿山走时意满志得，想到一二日后将可提陪嫁款，拇指和食指不由捻动了几下。

洞房门口是两盆菊花，粉红黛绿，芬芳艳丽。靠窗是两把花丝绒的沙发椅，椅间一张低矮的圆桌，桌上放着个大玻璃鱼缸，十几尾金鱼沉浮绿藻间。与鱼缸为邻的是一银制的六棱果盘，盛满了进口的奶糖。

引人注目的还是屋子当中的那张宽宽大大的英式席梦思床。

郑丽珠拉着卞梦龙的手，一言不发地来到床边，掀开蜜色缎底的绣花被，是一条蒙古羊绒毯，再将毯子掀起一角，露出印着碎花的鸭绒被，掀开鸭绒被，露出一对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枕头中间是一个大洋囡囡。这个洋囡囡显然是要取“早生贵子”的吉兆。“好吗？”她偏着头问。

他点了点头。

“再看这里。”她拉着他的手来到衣橱边，忽地把柜门一敞，大声说道，“你看！”

衣橱里挂满了旗袍，不下十来件，亮亮闪闪，五光十色，边上是一件紫色缎子的浴衣。

他拿过浴衣，递给她，沉吟了片刻，脸上闪出了淫荡的笑纹，说道：“先到浴室冲个凉去。出来后不要做声，看我给你演一出折子戏，叫做‘西门庆大战潘金莲’。”

“哎呀！不要脸的。”她佯怒地捶打了他几拳，转身，拿着浴衣跑进了浴室。

她哗哗啦啦地冲洗净了身子，裸着身子，披着浴衣悄悄打开了浴室的门，房间里的灯已熄了。待把浴室的门关上，丝绒窗帘密不透光，屋里漆黑一片。

屋里飘着菊花淡淡的清香，床那边传来男子的略显急促的喘息。她在黑暗中羞涩地笑了笑，光着脚，忐忑不安地向床边摸索去。

走到床边，她一扭身子，浴衣顺从地从肩上滑下来。这时，从床上冲过一条男人的有力的臂膀，把她搂过去，没等她轻唤出声，又被男子的坚硬的身体压到了身下。

“真是表兄弟。干这事，表哥就像表弟一样，蛮横而粗暴。”她闭着眼享用时闪过这个念头。和区敬珠相好时，他们交媾过多次。直到今晚入洞房前，母亲还悄悄对她说，要想不让新姑爷看出来，就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话她照着做了，动也不动地任他轻薄，还不时发出几声疼痛的呻吟。

“他和敬珠一样一样的。敬珠也是这样，一干完事就倒头大睡。”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鼾声，她这么悄悄地想着，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快亮时，男人又翻上来了。她被弄醒，随即情不自禁地配合起来。当她抱着男人的头狂吻时，心骤然紧了一下，接着一摸，这个男人居然少了只耳朵！

她把身上的人重重地推开，啪地扭亮了床头灯，定睛一看，惊叫一声，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床边。

区二，像只发情的公狗般伏在床上。他对自己被突然推开和女人突然晕倒都不解。他抬头看看明晃晃的灯泡，目光茫然，嘴角流着长长的涎水，从胸腔中发出变了调的声音：“Kissme不信就尝尝。”

……

这时，珠江上的头一班江轮拖着长长的汽笛起航了。晨风中，卞梦龙靠着甲板上的栏杆坐着，嘴角上挂着恬淡的微笑。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价值两万八千元的金条。

那天，他在郑达天的书房里不过用了舞台上的魔术师常用的掉包计。

钱庄里的大宗款提款单都是事先印制好的，就在柜台上放着，不难搞到，只是没有钱主的签字画押便形同一张废纸。他把这样一张纸，随意填写些字，掖在袖中去的郑家。郑达天给他开出提取两万八千元的特许提单后，他转身掖入袖中，又把事先备好的那张从袖中掏出，当着郑达天的面烧掉。这样郑达天又给他开出一张提单，他实际上已拥有两张。当林寿山认为自己攥着唯一的一张提单，姓卞的不可能单独提取时，卞梦龙已到宏大钱庄用庄票和另一张提单提出了全部两万八千元，同时全部兑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金条。

至于新婚之夜，趁乱让从林家跑出的区二潜入洞房，也并非恶作剧。他知道被囚在地下室的区二对郑家小姐充满了不曾消退的渴望，只要在闲聊中帮他在混乱的头脑中理出诱惑所在来，他自然会在下意识的支配下去做。而这点，则为卞梦龙的出走争取了从深夜到凌晨的时间。

江堤像一条冰冷坚固的巨蟒，蜿蜒在晨光中。江岸上，鳞次栉比的建筑冷清清地呆立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仿佛是一个个无神的瞳孔。

建筑与建筑间，夹着一片浑浊斑驳的板棚，江边最南头的那个小棚就是刘亮的，卷着枯枝败叶的江水正从它的前面哗哗啦啦地流过。

那黑黢黢的窝棚并未从晨曦中醒来，仍是闷头闷脑的，只是它的睡相也显得那么倔，那么倔强地绷着脸，那么阴沉地展示着深深的褶皱。

卞梦龙感到心头一阵纷乱，原来那点成功的窃喜仿佛在一块礁石上被撞得粉碎。

他知道，自他一走，身后会留下一大堆纷争，郑小姐会寻死觅活，区二的事再无法掖藏，甚至大疤拉也难免涉嫌……对这些，他会在饭后茶余像想乐子般在头脑里编排一下；他们折腾得再欢也与己无染。唯独那片沉默的窝棚，唯独那个从腿上生剜下来一片肉也一言不发的老混混儿，他与他们可能永世不会再相遇，可他与他们却让他战栗，让他心中生腾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

江轮驶过，那片窝棚渐远。但“死过节儿”这几个字却越来越近地在他耳边响起。江风拍打着背后，他对着那个方向高喊：“老刘亮，你栽啦！”

窝棚没有回答，却见清晨的炊烟升起。

《骗枭》第九部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一

船舱里很臭。

卞梦龙似睡非睡地躺了大半夜，总有一股股异臭呛鼻子，将睁眼时看到一只人脚正在脸颊旁。他懊恼地把这只脚扒拉开，一骨碌坐起来，但见昏黄的汽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呓语、磨牙声、鼾声与轮机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往下是睡不成了，他抱起自己的小包站起，在人与人的缝隙间踩着，一步步向统舱的舱门走去。

甲板上，冷空气一股股袭来。起雾了，雾越积越厚，先是水汽蒸腾，烟霭缭绕，随后变成一幔仿如固状的白色绒毯。汽船一声声地拉着长笛，在雾中缓缓行驶。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在这雾珠露水的世界里感到很舒服，白蒙蒙的雾帘那边传来说话声和跺甲板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二等舱的那几个华侨在晨练。

从昨天上船后，他们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和广州常见的南洋归侨不大一样，不戴白色的太阳盔，而是戴着卷边的巴拿马草帽，不穿中式对襟衣服，而是穿着颜色很跳的大花格衬衣，在他们的广东话当中，常常带出几句英语，却又不是牛津发音。

这些人大概是从美国来的华侨，他暗自判断，是清朝晚年间那批华工的后裔。

清道光、咸丰、光绪年间，美商洋行在广东大量招雇“契约华工”到美国等地充当苦役，这些中国“猪仔”对美国西部的开发举足轻重。由于中国人勤劳俭朴的潜质，“猪仔”们的后裔很多不再从事最繁重的劳动，靠着前人的积蓄转而经商了，有些人则回到祖国贩运土特产品。但由于《中美华工条约》的限制，他们离美国时间一长就会被吊销居住美国的权利，因此在美国和中国之间只能是来去匆匆的。

雾那边传来叽里呱啦的说话声，他尽量不去听它，有自己的事要想。离开了广州，前往潮州，干什么去？他心里并不很明确；身上带的金条是投入下一轮赌博还是投资在某项产业上，他心里更不清楚。到潮州去纯属神差鬼使。当他从东山一路疯跑，穿越了大半个广州，到达珠江上的码头后，赶上的头一班船就是两个小时后驶往潮州的，那时也顾不得许多，只要能离开就行，于是匆忙间买了这趟船的船票。但又不完全出于偶然，潮州原来也有能打动他的东西，是什么呢？噢，在广州时听很多人说过，出入潮州的华侨和侨眷很多，这些人在海外积攒了多半辈子钱，一旦回到故乡后很舍得大把花钱，因此当地的旅店业很是发达。像他这样有两三万资本的人，开不了像样的产业，若能盘下一家旅店，使些黑手段，倒很快能翻本。

雾逐渐升高了，并且逐渐在消退。阳光透过雾层透射而出。四周的一切已能看清了。

那几个华侨就在距他四五米处，正靠着船栏高谈阔论。共三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他左边的那个没什么特色，话却很多，喋喋不休，右边的那个是个皮肤黝黑的络腮胡，很是粗壮，一个手提箱不离身，且用一条铁链把箱把和手腕连在一起。拿北方话来说，这是个听喝的。

卞梦龙瞟了他们几眼，扭过脸去接着想自己的事。他不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可在汽船的突突声中，“沁色”这个词却飘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眉头一皱，像有根羽毛在心田里撩拨了一下，开始留心起他们的话来。

广东籍的人聚在一起时是说地道的广东话。卞梦龙听不懂，但“沁色”是北方古董界的行话，对广东话来说属于“外来语”，没怎么串味，外人也能听清这个词。在这三个人说话时，为首的那个秃顶一再说这个词，从与“沁色”相配合的手势来看，卞梦龙搞懂了，他们从海外归来，是收购古玉的。

玉器埋入土中，经过一定的年代，受土里所含其他物质的作用而产生的颜色变化叫做沁色。鉴别古代墓葬中出土的古玉时，往往要观察沁色，以此作为断代的重要依据。沁色判断较复杂，有很强的技术性。《玉纪》中说：“凡玉入土年久则地中水银沁入玉理，相邻之独香以及各物有色者皆随之浸淫于中，遇红即治红色，遇绿即治绿色，故入土重出之玉无有不沾染颜色者。”

卞梦龙在开封时迷过一阵子古董，对古玉知识略知皮毛，这些年来虽然撂荒了不少，但典籍中的话尚能记得少许。听那几个人谈得怪欢，他心里有根弦动了一下，不知这种关系什么时候能用得上，不禁上去搭了话，“哈罗。”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那三个人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哈罗。”秃头边打招呼边朝他友善地点了下头。

“诸位是回乡收购古玉的呀？”他开门见山地问。

那三个人相互看看，没有肯定却也没否认。

他伸出一个指头，“收购时要留心，有不少古董商在沁色上作伪，用今玉冒充古玉。”

那三个人几乎同时探过身子，张大了嘴巴用心听。

一看他们这架势，卞梦龙心里就有数了，这几个人在玉器上也未入道，远非行家，只不过是想回乡抓一把，到北美去卖个高价，赚一笔钱。想到此，他回身便走。

“先生慢走！”那秃顶的一把拉住他，用很别扭的官话说，“鄙人高厚椿，来自美国弗吉尼亚，这位是我弟高厚槐，这位是店里的同人杨大方。正如先生所说，我们是来收购古玉的，都是第一次回国，怕受骗的啦。先生如肯赐教，我们，我们……”“不必客气。”卞梦龙释然一笑，“刚才听诸位屡屡谈到‘沁色’。这沁色嘛，分多种，黄色沁为土沁，白色为水沁，绿色为铜沁，紫红色为血沁，黑色为水银沁。”说到这里，他顿住，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高厚椿从裤袋里掏出了拍纸簿和自来水笔。

“用不着记。”卞梦龙拦住了他，“这里面的名堂很多，不是你能记得下来的。大体上说，西北出土古玉土沁较重，南方出土古玉水沁较重。刘心瑶在《玉纪补》中有云：‘西土者，燥土也，南土者，湿土也。燥土之斑干结，湿土之斑润溽；干结者色易鲜明，润溽者色亦黯淡。土斑而有瘢痕者，沙土物也，无土斑而有瘢痕者，水坑物也。”

那个叫杨大方的壮汉听得直发愣，情不自禁地向高家兄弟伸了下大拇指。高厚椿则扒拉开他的手，匆匆问道：“请问先生，沁色都有些什么色呢？”

“很多种啦。受黄土沁者其色黄，名曰玕黄，受靛青沁者色蓝，名曰玕青，受石灰沁者色红，名曰孩儿面；受血沁者色赤，名曰枣皮红。此外杂色甚多，有朱砂红、鸡血红、棕毛紫等等，总名曰十三彩。”

“佩服，佩服。”高厚椿作了个大揖，带起了那两个亦连连拱手。

“不必客气。”卞梦龙依然如故，“不过嘛，广东一带自古为蛮夷之邦，汉人开发较晚，墓葬古玉很少，即便有少许，因雨水丰润，地下太潮，也朽得不成样子了。”

“这点我们来之前已听人说过了。”高厚椿皱着眉说。

卞梦龙像是在推心置腹，“既然远渡重洋而来，又不能空手而归，依我之见，不如找些传世古玉带回去。当然啦，如能碰上个把沁色玉则更佳。”

高厚椿右拳往左掌一击，“哎呀呀！我们来之前，家中老人正是这么嘱托的。”

高厚椿默想片刻，探询地问：“听先生这口气，莫不是个古玉太藏家？”

杨大方猛一激灵，一把握住了卞梦龙的手腕，右手的箱子往上一抖，“你肯定有货，让我们一些！”

卞梦龙拿开了他的手，恬然一笑间压低了声音：“我是否有货先不说啦。只是明朝亡后，南明小王朝携明宫珍宝流落岭南一带，散失了不少古玉上品。”

“先生所说又与我家老人所说相同。”高厚椿感慨道。

“先到此吧。”关子卖完了，卞梦龙欲脱身。

“慢走先生。”高厚椿拉住了他，“难得幸会先生这样的行家，请问登岸后我们如何去找先生？”

“找我干什么？”他故作惊讶。

“一来看看先生的藏品，二来请先生引引路。”

卞梦龙吸了口凉气，为难地说：“我是受命于人者，不知主人是否应允我带人看藏品。这样吧，请你们留个地址。如我的主人有意让出些古玉收藏，我会去找你们的。”

“好吧好吧！”高厚椿说，“我们来前已定好了，先到普宁家中上几日祖坟，六七日后住汕头侨兴酒家。”

“记住了，侨兴酒家。”卞梦龙点了下头便走了。

不到中午，汕头官商码头到了。

卞梦龙随着人流往船下走，正走间，一只手拍到了他的肩上，他警觉地站住，没有回头，问道：“谁？”

“我。”一个天津口音。

“您欠我的钱还没有付呢。”

他松了口气，扭过头去。

是大疤拉。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二

大疤拉姓占名德魁，现年四十岁出头。

其人原本是天津地面上的一个无赖，虽没赶上混混儿红火的年头，却也什么场面都见过。其父绰号占老鳖，意即死硬死横的一个东西，原是在天津那家园子开鱼锅伙的一个老混混儿。庚子年前，无论西河、北河的河鲜和海河的鱼虾蟹，凡由船运到天津，必须卸在鱼锅伙里，由把持一方的混混儿开秤定行市，卖给全津的大小行贩，他们从中拿佣钱。河东水西有不少鱼锅伙把持，各占一方。其中以陈家沟子、河北梁嘴子、邵家园子几处为巨擘。李家、赵家、邵家乃其中最大的，占家和另几家下了一等，却也是鱼锅伙中较大的一家。占德魁才七八岁时，就跟着占老鳖屁股后头，每日早起在邵家园子看鱼锅伙开秤。

鱼锅伙间各有辖境，说好了互不侵犯，但保不齐总有“拿腥儿”的，触犯了另一方的利益，于是鱼锅伙间火并是常有的事。两伙混混儿开打前照例要各自集中起人马，好吃好喝地过上几日，名为“侍候过节儿”。人到齐后，门前摆出所有兵刃，名为铺像伙。出发前全体人“抽死签”，凡抽到的人即使火并时没被打死，事后也得顶名投案，认作凶手。光绪二十五年己亥，邵家园子两伙鱼锅伙开打，占老鳖抽着个死签。这日，双方向城外一片荒郊开进，都是寨主当前，长家伙当先，短家伙跟后，一概散走，并无行列，到城南佟家坟后，一声喊，便打成了一团。平日里，占老鳖脚蹬双梁缎鞋，身着青蓝短袍，袖子比常人的长一尺半，内藏斧把，见了人少言寡语的，在占德魁眼中俨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中人。谁知他没练过一日武，到佟家坟后居然拿起块砖头冲上去胡砸瞎剁，结果叫对方殿后的“黑旗队”用碎砖烂瓦在头上开了几个洞，他倒地后，对方一拥而上，一通拳打脚踢，当时就咽了气，此事让躲在老杨树后的占德魁看得一清二楚。混混儿打群架有伤有残，县衙一般不管，但出了人命则必须升堂审问。按县衙和混混儿间不成文的规矩，凶手甭管情节多重，只要能挨过二次过堂，一般可保释回家。头一次过堂，对方抽着死签的顶名凶手被皂隶掌嘴，两旁的槽牙全打掉了也没喊一声（如呼痛则被县衙当堂轰出，混混儿的老前辈们要一直把他踢出衙门，此人就此丧失混混儿资格了），搀下去后立马有人送海鲜、点心、钱帖子。休息了几日，二次过堂时，皂隶用竹帚把他的后背打得血肉横飞，如同下了片红雨，然后又打蟒鞭。蟒鞭系用牛皮条编成，鞭梢拴了个疙瘩，顶名的凶手几次被打昏迷，又用草纸燃烟熏醒，仍不呼痛。堂下看热闹的双方混混儿齐声叫好，此人当堂便被取保了。

按惯例，两派混混儿至此便可以在“袍带混混儿”的撮合下言归于好了。双方备席叙旧，那个过了两次堂而没“卖味儿”的混混儿则在家受双方的慰问。一日清晨，人们看到占家人给他送的“礼”——一把深深插入胸口的匕首！

杀了人后，占德魁浪迹江湖，坑蒙拐骗，无所不为。但毕竟是坏在明处的莽夫一个，所以每每失手，偶然上手的一点钱财也让他几日内胡抡海造了。三十大几时，他流落到了广州，这时他已自认在江湖上永无出头之日了：只得依仗着生得孔武有力，到码头上当搬运工混日子。一晃又是几年，年过四十仍是光棍一条。自从遇到卞梦龙后，他的心又活了。和刘亮不同，刘亮一旦看透姓卞的之后，便从心底里厌弃；而占德魁越看清卞梦龙便越服他，所服的只是他的出奇的坏！

自从林寿山让他在地下室看管区二后，他闲下来便琢磨，观察卞梦龙在林家的举动。他的脑瓜不灵光，却也能渐渐看出些门道，眼看着卞梦龙一步步得手，便叹道：老占我若能跟定此人，也不枉一世为人了。

卞梦龙几次到地下室来看区二，他瞅准机会向“卞爷”表了几次效忠。卞梦龙看出他不是曲意逢迎，而是说的实话，于是在成婚之日，给他几块大洋，让他趁郑家热闹时把区二领入洞房，事成后再给条子一根。老卞要跑！他马上意识到了这点，却没动声色。在照着卞梦龙所说的做了后，他并没离开郑家，而在花园中潜着，直看到卞梦龙夹着个沉甸甸的小包匆匆溜出郑家，他跟了上去。在卞梦龙往珠江码头赶时，他仗着腿脚灵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一路，并一直跟上了船，跟到了汕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卞梦龙走出港区，扭过脸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占德魁快步跟着他，涎着脸说：“把区二领入洞房后再给条子一根，这话可是从你嘴里吐出来的吧。”

他伸过巴掌，掌心上托着根黄灿灿的小黄鱼，厉声说：“拿去！”

占德魁拿过金条，用牙咬了咬，“还是条真黄鱼。”他嘀咕了一声，却又把它塞回了卞梦龙手中。

“你不要？”他确实惊讶了。

“我拿根条子回广州去？”占德魁从鼻孔里长长地喷出一股气，“林寿山老兔崽子让我在地下室里看管区二，结果洞房花烛之夜，我把区二‘看’到郑家新娘子的床上去了。你让我在广州还怎么呆？”

“啧啧。”他情不自禁嘬了下牙花子。

“老卞，你要在这时候撤了我可太损了。”占德魁急切切地说，“不如让我跟着你。老占我大小是条汉子，不说跑腿拎包，就是筹划上的事多少也能出点点子呢。”

他思索了一阵，说：“这条黄金你还是先拿去。”他递金条，“自己先找个安身之地吧。”

占德魁一下拉下脸来，“怎么着？你当我是稀罕这根条子才从广州跟到这里来的？信不信老占我这就给你再变出一根来？跟我走。”说着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袖子便走。

汕头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街道很窄，青石板路两旁俱是骑楼，骑楼下密密匝匝地排着卖红蕃、霉菜、沙田柚、酒糟、仙人草、酒饼的铺子。门脸大一些的，不是旅馆就是钱庄等。这里人的穿戴不如广州，更随便些，街上涌动的人中，多有戴斗笠的农民，偶尔也有三五成群的华侨。整个市区飘着各种山货海货的特有的气味，踢踢哒哒地响遍了木屐声。

两个人来到一个钱庄门口，卞梦龙提出总带着金条不行，要进去换些现洋出来，占德魁把刚准备好的一个绸布包交给他，说自己在门外等他出来，说着便蹲下去了。

卞梦龙进得钱庄，见这里与广州的钱庄大同小异，堂内总断不了焚香，店员就坐在高高的柜台后。他把那个绸布包放在柜台上，也不知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是沉甸甸的硬物。

一问价，这里的金价比广州略贵些，同样的金条比广州所换现洋多将近一元。他提出先换五十现洋，双方金银两迄后，店员已窥探到他的布包里是一兜条子，又瞥一眼那绸布包，卞梦龙下意识地把绸布包拢到胳膊弯间。

“先生既然带了这么多条黄鱼，不妨多换些现洋。”店员规劝道，“这里侨眷多，想炒黄色的多，金价比广州高，先生多换些，也免得再换麻烦了。”

他想想也对，说道：“也好，再换五十。”

店员数出五个元，他收了，正想从包里往外掏金条时，一双手忽地从他手中把包抢过去。

他急扭脸看去，却是占德魁。他正欲发问，占德魁却横眉立目地先开了腔：“一出门就不听招呼，让你只换五十，你为什么加换五十？不知道这里金价看涨吗？”说完夹着包就往外走。卞梦龙匆匆对店员说：“帮我看着那个绸布包，我去追他。”说完追出去，身后传来几个店员的一阵哄笑。

占德魁在前面跑，卞梦龙在后面撵，一连追过两条街，占德魁拐进一条僻巷，他也跑了进去，却见占德魁正气喘吁吁地站着等他。

“你耍的什么把戏？”他怒气冲冲地问。

占德魁不紧不慢地用衣襟擦着脖子上的汗，“这把戏不是让你白落了五十大洋嘛。”

他一琢磨，果真，自己的条子这时仍没付给钱庄呢。“你的绸布包还被扣在店里呢。”他说。

“不怕您见笑，那里面的东西不金贵。”占德魁龇出黄牙一乐，“等他们一打开就知道了，那是我刚才去撒尿时，把厕所墙上的一块砖抠下来，就手给包进去了。”

卞梦龙不由重新打量了对方几眼，其手段尽管粗而蛮，却也透着股子刁劲，自己情急之下不是也用过这种江湖小骗术吗？

占德魁拉拉衣襟，用拇指挑向自己的胸口，仰着下巴颏说：

“怎么样，老占我还有两手吧，您是运筹千里大谋略，咱是鸡鸣狗盗小把式。连孟尝君都知道用什么人合适，您就容不得老占？咱给您打个下手还蛮富裕吧？”

“先填饱肚子，再找个地方住下。”卞梦龙无可奈何地说，“先跟我走吧。”

“得令！”占德魁甩袖耷腰，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他的新主子走了。

外马路同文书院附近，闹中取静之处，有个粤东旅店。吃罢饭后，他们就在这里下榻了。

午间一小觉醒来，占德魁看到卞梦龙的床空了。他出门找了找，看到卞梦龙正钻到账房里和账房先生说话呢。他好烟好茶的忙着递，那戴花镜的小老儿也就大谈特谈。占德魁支棱着耳朵听了听，老卞问来问去就是俩事：市里哪家旅店要招股翻修，扩大客房，哪家旅店老板有玩古董的雅兴。

到天擦黑时，卞梦龙约上账房先生，带上占德魁，一齐到左近的粤翠酒楼吃了一通。三杯酒下肚，老先生话匣子大开，把所知潮州旅馆业的掌故、明争暗斗的各方等等，能倒多少倒多少。占德魁忙着添酒加菜，卞梦龙听得津津有味之余，不时提出各种问题。这顿饭直吃到酒楼打烊，他们才叫辆黄包车把醉得七倒八歪的老先生送回家。

这天，临睡下时，卞梦龙自语了一声：“奚伯荪。”

刚钻进蚊帐的占德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心说：得了，叫这名儿的主儿，八成就是老卞刚盯上的一碟子菜。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三

汕头市南边，与名胜岩石隔海相望之处，住了不少富贵人家，其中有一座院落格外气派，里面的房子都是屋脊两头翘的。屋前屋后长满又高又粗的苦楝子，屋脊上、枝丫上时不时地飞来鹭鸶，这种长腿长脖子一身白的水鸟，在海滩上吃鱼啄虾，吃得嗉子像一条鼓囊囊的捎袋，就飞到沿海人家屋前屋后的树上歇息。它们一停下来便一动也不动，阳光下像一朵一朵白色的花。即便是水鸟，也知道挑地方，起码挑个人不会招惹它们的地方。它们总在这个院落落脚，就是因为这里很幽、很静。

院落的主人叫奚伯荪，五十岁出头。打年轻的时候，他就生成一副“相公胎子”，上了岁数后依然如兹。但见他脸面白净，那脸上该凸起的，该凹下的，都让人顺眼顺心。他终年穿一件蓝布长衫，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步步不冒失，尤其对不相识的女人格外回避。

这一带的女人，只要当了嫂子辈，许是给伢儿把奶时落下的习气，大襟衫子总有三四颗布扣不扣的，到天热时，甚至有的与男人一样赤着上身，松瘪的乳房如两个小白口袋般垂挂在胸前。奚伯荪出门难免碰到这般景象，每逢这时，他便低下头来，用衣袖遮脸，匆匆而过。但晚上他在家中沐浴宽衣，焚香夜读时，又每每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奚家是靠卖“猪仔”发达的。远在辛亥革命前，奚伯荪的祖父奚增轩正年轻的时候，汕头“契约华工”的招雇，是由美商元兴洋行统办的。这家洋行公开在大街通衢张贴“长红”，开列招雇华工的人数、待遇、条件、工作地区、年限及报名地点之类的条款，由该行派出人员诱骗当地破产农民、失业工人、手工业者上钩。同时与当地黑社会势力勾结，利诱胁迫无业游民充数。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美、英、法、荷等殖民主义者需要廉价劳动力日多，洋行逐渐把这项“业务”委托潮州当地的一些旅店、客栈接洽代办。奚增轩开办大通旅店本来不很景气，但叼上了这口肥肉，几年间便发达起来，并设了分店。

奚增轩死后，其子奚荣春接过了这一摊。他本来就是潮州府的一个小官痞，有了这个背景，更不把清政府的官样文章放在眼中。汕头当局规定：任何旅业要有两家商店联保，不得拐带妇孺和贩卖人口，如有违反者则没收牌照并交官法办。对此，奚荣春嗤之以鼻，有恃无恐地干自己的。香港招工馆委托大通旅店代招收契约华工数百，每名身价近十两白银，总计几千两白银。他则以每名“猪仔”五两白银的身价包给大猪仔头，至于大猪仔头以什么价转包给小猪仔头他就不管了，只是这么一笔他就能干赚两三千两。

奚伯荪少年时跟着奚荣春贩运过“猪仔”。那时，不知国外来接“猪仔”的轮船什么时候来，运来的“猪仔”就先悄悄屯储在抽头官商码头附近的大木船里。船满了之后先驶到韩江口外汕头湾的海心里下锚，并派人严密看管，以防“猪仔”逃逸。奚伯荪随着大通旅店的人工船去送过臭咸鱼和糙米干饭，只见“猪仔”像罐头沙丁鱼一样挤在湫隘的舱中，衣衫褴褛，面目愁惨，无异囚徒。等到外国轮船来后，奚荣春即将全部“猪仔”变讫，塞入外轮的底舱，随即向洋商报账。至于这些“猪仔”是去南北美洲还是荷属东印度、英属马来西亚及印度洋中的毛里求斯，是去矿场还是垦殖场，已不必过问了，反正奚家已赚足了钱。

奚荣春在辛亥革命前不久就死了，给奚伯荪留下了一笔产业。但卖“猪仔”这行也到头了，外国人不买了，中国人也不卖了，而主要吃这一行的奚家正常经营旅业并不十分在行，生出些黑道上的法子，也都是别的旅店用滥了的。在奚伯荪手上，大通旅店也就是平平，始终没有像上两代人经营时那样狠狠地冒几下。

近些年来，汕头的旅业在过往华侨的刺激下，一年强似一年，旅业间的竞争很是厉害。奚伯荪很清楚，要想挤垮同人，站稳脚跟，靠黑道上的法子固然可逞一时之威，但不长久。靠得住的还是翻整老店，扩大客房，更新设施，以招徕旅客。但这需要一大笔钱，上世留下的钱，他大部分置了古玉，手头一时凑不出来。他生不出什么别的法子，也就只好闲闲地呆着，或关门读读书，或悉心把玩他精心收藏的古玉，实在无聊了，就去逗逗他的小女人。

奚伯荪有一男二女。儿子自小看不上旅店业，大了后读了几年讲武堂，然后到北方当官去了，女儿们自幼看不上汕头这小地方，大了后一前一后嫁到广州去了。他老婆前二年过世了，他寂寞难耐，不久后便续了弦。

这女人叫叶雨兰，与奚伯荪的小女儿同庚，比他的年纪小了近三十年。她底子很潮，原是一家老举寨的歌妓，广东人称之为“琵琶仔”。干这行的，通常是云鬓花颜，自抱琵琶或秦琴，由一客嫂伴着到饮厅，坐好位置，展开乐器，娇声宣明所唱曲目，即自弹自唱，说是唱“南词”，其实全是撩人謇意的时兴小调。唱罢，挽着客嫂离开，又到别厅或另一酒家卖唱去了。“琵琶仔”只卖唱，不卖身，是老鸨悉心培植的“义女”。汕头的大旅店为招徕旅客，一般代招老举，住客若有孤枕独眠的惆怅，店方或招徕老举陪宿，或招“南词”以度清宵。当然，这种服务索价很高。事后，店方、老举寨、巡夜查册的警察三家分成。叶雨兰常到大通旅店卖唱，几次让来此巡视的奚伯荪撞上。每次碰见，奚伯荪都面无表情地转入下一个房间，实则心中一阵瘙痒，几次相逢后，春心难耐，径直找到叶雨兰的鸨母，谈了一天，扔下张四千元的庄票给叶雨兰赎了身，随即明媒正娶。

可人儿！乌黑乌黑的长发用银簪子别着；乌黑乌黑的眸子被睫毛遮着；红通通的小嘴巴撅着，细溜溜的水蛇腰扭着，待头饰一拿，通身衣裳脱去，在奚伯荪枕边呢喃燕语，低吟浅笑，乖乖巧巧，妖妖娆娆，这位通晓唐诗宋词的老新郎通体全酥了……叶雨兰漂亮，漂亮女人难耐寂寞。两年后，奚伯荪的虎狼精神全无，纵然是鹿茸加虎骨酒也支撑不住时，叶雨兰寂寞了，她毕竟是“琵琶仔”的来路。

奚家的一男二女回来大闹了几场。穿着黄色军服的儿子是带着荷枪实弹的马弁回来的。在她对这个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小军官投以钦羡的一眼时，他却大步走过来，大手拧住了小尖下巴，狞笑道：“我的小妈原来就是这么个小婊子。”说着掏出尺把长的手枪点点她的脑门说：“三天之内滚出去！”她当时吓得尿了裤子。没到三天，他倒先走了，走时带走了两万多元。两个女儿回来是一样的招式：捶胸顿足揪头发，又哭又喊：“我们不要老举当妈！奚家的门风全败啦：你把她撵出去！”后来，她们不哭不喊不捶胸不顿足也不揪自己头发了，兴高采烈地走了，带走了家中的全部金银细软。

整整一年，家庭风波才过去。风平浪静时，奚伯荪除了所珍爱的古玉外，家中的浮财已被扫荡空了。夜深人静，他搂着叶雨兰，眼望着天棚发呆。当他干枯的手抚着她的长发，从胸腔中嘘出一口长气时，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这个家中的“小妈妈”，只觉得他是自己的老爸爸。

这种古怪的格局竟固定了下来。他与她分开睡了。她仍睡在卧室里，他则让用人在书房旁的一间屋里支了张床，每晚念罢书后，独自睡在那里，和他的古玉为邻。

叶雨兰心上凄惨。南国热，她每晚睡下却感到身上发冷，她在男人的臂弯里热烘烘地入睡，哪怕年长自己几十岁，但他是自己的男人，她要在他的爱抚下一觉睡到天亮。她睡得很轻，捕捉着的她床边走来的极细极细的脚步声，但迷迷糊糊睡又迷迷糊糊醒来，身边仍是空着的，只有泪水打湿的枕。脚步声过来了，她醒了，急急揩净脸上的泪渍，一动不动地。一只男人的软绵绵的巴掌抚到了她的额上、脸上、肩上，手又替她放下蚊帐，摸起扇子一阵横扇竖扇，赶尽了蚊子，合了帐罩，脚步声又渐渐离去。她咬住被头，仍禁不住抽啜出声。离去的人听到了，在房门口叹息一声：“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白天，他拉着她的手，在院中小小的苗圃旁散步。看哪朵花耷拉下头了，便用竹枝扎个架子，支起花来；要不端上一杯水，一大口，噗地向花上喷去，再噙上一大口，噗地向另一株花喷。她懊丧地看着，他觉察到了，又拉起她的手，要她到书房欣赏他的古玉去。她赌气地一扭身子，看那些破石头有什么意思。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流淌着。

那天清晨，奚伯荪又拉着叶雨兰的手来到庭院中。花正开，正茂，蜜蜂嗡嗡地俯翔其间，蝴蝶飞到一朵朵花上后，便温顺合上了翅膀。这一派生机却唤不起他们的什么，在老夫少妻之间，所有别出心裁的消磨方式，似乎都已厌倦地走到了终点。

有人在拍击大门上的铁环，声音响遍了整个院落。

女仆阿香走到门旁，把门开了一条缝，和门外的人说了一阵什么，又把大门关上，回来向站在院中的奚伯荪禀报：“老爷，门外有位先生要见您。这位先生我从没见过，他听说老爷要翻修大通旅店，想往里放点钱，和您搭股。”叶雨兰从来听不懂生意上的事，这时却惊异地发现，她男人灰白的脸上涌上了少有的红晕。只见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对阿香说：“请那位先生稍等，我去换衣服。”说完提着袍子噔噔地回屋去了。

要换衣服接纳的定是贵客呀！叶雨兰悄悄想着，不由躲在正房的廊柱后，想看看来的是个什么人。

阿香开了大门，一个衣着挺括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自负而挥洒地随阿香向正房走去，要进门时，目光向侧面一扫，看到了站在廊柱后露出半张脸的女人，眼睛眯了眯，惆怅地盯了她片刻，随即一正脸，大步迈进了门。

仅此一眼，叶雨兰默默地想着，他就把她心灵底蕴的清寂和寥落全部看去了。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四

掐指算来，到汕头仅仅四天工夫，卞梦龙就把奚伯荪的底细全部打探清楚了。

先是从粤东旅店的账房先生那里掏出点东西，在所列举的十数家中，卞梦龙感到只有奚伯荪是最合适的目标。顺藤摸瓜，便让老先生向同人四处打探奚伯荪的事，不管什么鸡零狗碎的事全要知道。汕头这地方，有头有脸的人不多，大紫大绿者的家庭秘闻本来就容易引起街谈巷议，老先生摸这些事不难。每天占德魁给他割二斤狗肉，打一斤烧酒，他打探得分外热心，什么“叶雨兰云雨度良宵”，“奚公子怒枪驱后娘”，“老相公壮阳鞭不举”，他不仅打听到了，而且编排成演义，绘声绘色地一一道来，直至卞梦龙说已经够了，无须再打听了。他最后有一个疑团，“您怎么对奚伯荪的事这么感兴趣？”他小心翼翼地问。卞梦龙递了个眼色，占德魁用两条狗后腿和一坛子烧酒堵住了他的嘴。接着牛耳刀在他眼前一晃，他一哆嗦间全明戏了：今生今世，这个疑团烂在自家肚子里就算了。

夜晚，送走老先生之后，卞梦龙到大通旅店去了一趟。不为别的，只为它的翻修扩建搞个概算。

大通旅店的位置不错，坐落在主要商业街的东端。到底是老房子，高大陈旧，气象萧森。透过迷蒙的雾霭，显出浓淡交错的雾影，在朦胧的街灯下，这座灰鳅鳅的三层的楼房仿佛一头硕大的病牛般憩伏着。

他扳动笨重的大门的铜质把手，走入，透过黯淡的近乎昏黑的光线，看见一间空荡荡的厅堂。门房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骨碌碌地转动了一阵，却什么话也没说。他兀自走过去，踩着陈旧的木楼梯，上了二层。二层的楼梯口处站着一条硕壮的黄狗，鼻腔发出嗯嗯嗡嗡的声息，嗅了嗅他的脚，便摇着尾巴走开了。他听着自己簌簌的鞋响，在宽阔的走廊里走了个来回，见一间客房虚掩着，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大，家具少，显得空落，天花板垂下一盏没有灯罩的黯淡的电灯，照射着一张南方所特有的棕床，油漆斑驳脱落。床前的地板很脏，铺着一块小得可怜的，织有穗带的旧地毯。床边放着一把靠背椅，座位深陷，包弹簧的布已经崩开，从边上露出一绺绺的棕条。

当离开这栋病恹恹的楼房时，他的初感已经形成了。大通旅店位置好，房子大而坚固，经营好了前途无量。只是奚家的第三代书卷气重了些，经营无方加上家事困扰，把个好摊子给败了。初步匡一匡，修整一番，再添加必要的设施，怎么也得两万元上下。

第二天，卞梦龙就到奚伯荪家去了。

开门见山，申明来意，他知道奚伯荪会感到喜从天降。果不其然，在正房门口，他先见到了奚家的少奶奶，看来账房先生不是吹牛，这女人确有动人之处、胜人之处、撩人之处。跨过门槛，进入正房，奚伯荪正站在中堂下迎候。他一身新，褂子上的叠褶清晰可见，散发出一阵樟脑味，显然刚从箱子中取出。他尽量不让喜悦溢于言表，可前趋的身体，太阳穴处突突跳动的青筋，又表明一个投资者对他来说，不啻大旱之年的一声炸雷。谈生意上的事，过门都简洁。寒暄之后，导入了正题。

奚伯荪抿了口茶，直言不讳地说：“实不相瞒，卞先生愿为大通旅店的扩建投资，正是求之不得的。大通是祖上的基业，不能在我手上败下去，我早有心修它，可个人癖好和家中纷扰，闹得手中拮据，凑不出这笔翻新修缮费用。卞先生打算往里投多少？”

“两万元。”卞梦龙简单地答道。

奚伯荪吟哦有顷，方慢慢说道：“这个数倒是正好。我前不久请海外归来的工程学者和当地的行家们估计，他们都说得花个两万来元钱。”

“我昨天也到大通旅社实地看了。”他显得很痛快。

“你是在那里估过了才决定投入两万的？”

“也不尽然。”他把一张庄票递过去，“前两日，我把我的全部金条兑成银元，存在兆安钱庄，总数不到三万元。留出看家的钱，我也仅仅能够拿出两万了。”

奚伯荪看罢庄票，递还过去，感慨道：“卞先生真是个推心置腹的豪爽之人哪。”

他淡淡一挥手，“不过将实情道出，却也没什么。”

奚伯荪随即转入了下一个问题：“卞先生舍得拿出全部钱财的六七成，有何打算呢？”

“搭股。”仍是简单而明确。

“是了是了，我不打算借贷，卞先生的钱理当作为股份投入。”奚伯荪又补充道，“旅店业资金周转慢，利是慢慢来的，我要真借两万，还不知何日能清偿呢。”

“我的股当如何计呢？”倒是他发问了。

奚伯荪茫然了，“这点我还真没细想过。”

“奚老板，您认为大通旅店连地皮带房产、设施，全都盘出，还能估到四万吗？”他微笑着向前倾着身子，“我也请行家估过，都说到不了四万，顶到头也不过是三万七八的样子。”

“大通的景况是不太好。”奚伯荪搔着头皮承认道。

“细节日后再议，目前先算四万吧，那加上我这两万，共六万，大而化之地说，也就是我占三分之一的股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一到该认真的时候，奚伯荪显得吃不准了。

他笑笑，“奚老板，我不为难你。如果认为晚生占的股份大了，晚生不往大通放钱就是了。”

“别别别。”奚伯荪嘴上拦着，内心还在思索着。

“奚老板仔细考虑吧。”他站起，背手踱着方步，“我不往里扔这两万，大通翻盖不成，照这个残破的样子惨淡经营下去，过两年别说四万，连三万也不值了。再过几年呢？在别的旅店都翻着整新拼命拉旅客的情势下，前清时显赫一时的大通，也就是个只能接待乡下人的大棚了。”

奚伯荪显然被触动了，长叹一声：“我所担心，所愁闷的也正是这一点。”

“尚不止于此。”他意犹未尽，加重了语气说道，“奚老板现年五十多岁，还能硬朗个几年。据我所知，您膝下一男二女都不屑于此道，也就是您后继乏人。试想，过上若干年，一旦有个不测，就给娇妻留下座难以支撑以致行将倒闭拍卖的空楼？”

“别说了，别说了。”奚伯荪赶忙摆手制止他。看来这番话是砸到要害部位上了。

“现在不修，更待何时！”他非但不停，反而话锋一转，“奚老板也看到了，卞某钱财的十之六七全打算放到大通上头。既然如此，这对我来讲也是背水一战，拼死一搏，一旦干不出样子，我也全完了。您不用动一文钱，大通就能整饬一新，起死回生，即使我因此占了三分之一股权，但毕竟每赚三元钱，有两元就是你们奚家的，卞某才能拿一元钱，还是你上算嘛。”

奚伯荪右手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按住两侧的太阳穴，不停地转动着，“现在摆在奚老板前面的就两条路，”他果决地伸出两个指头，“是奚家把住全部股权而任大通衰败下去，还是奚家往外劈点股而让大通起死回生。”

奚伯荪不捻动太阳穴了。他闭着眼，伸出一个指头，“走后面一条路。”

“奚老板也只有如此了。”他那口气，像是在为奚伯荪的利益考虑似的。

奚伯荪站了起来，“卞先生，就按你说的办了。你出两万，占三分之一的股权。此事不宜迟，这几天你多来几次，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大通整修的具体事宜。”

他起身告辞，将出门时，无心般问了一句：

“听外面风传奚老板有收藏古董的雅好，刚才奚老板亦提因此雅癖而至手头拮据，既是如此，可否见教一下？”

“卞先生真想看？”奚伯荪因为刚了了一桩事，心头高兴，喜笑颜开地问。

“随便看看。”

“好好好！有道是‘峣峣者易缺，佼佼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难得有人实心实意看我之收藏。”奚伯荪招呼道，“雨兰，你也过来，和卞先生一同看看我的藏品，”他无非是想让她受些熏陶。

叶雨兰穿了身绿缎子上衣，着水红绣花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看了卞梦龙一眼，那一眼却是辣辣的，又带着点酸酸的。

我们刚才的话大部分让她听去了。这是卞梦龙对她这一眼的直接反应。他很清楚，在年轻妻子的眼中，老丈夫的年轻的男合伙人，地位总是微妙的。

书房就在客厅东侧，穿过隔扇就到。乍一眼看去，两个并排的紫檀木书柜里摆的就是些粗制滥造的老石头和破罐子，但走近一看，卞梦龙不由咂舌，有几块玉明显是真的“汉八刀”，有一件精品像是明代陆子冈所琢的真品，倒是几件沁色的玉活不太实。这两个柜子价值连城。他暗暗想到，却又不表露出来，只是笑笑说：

“真是好东西，可惜我是外行，看不出门道。今日已呆得太久了，改日再来细品吧。”

“那……也好，来日方长，卞先生先走吧。”奚伯荪略感失望地说。也许是这日说话太多了，他竟咳嗽起来。

奚伯荪咳个不停，脸涨得通红。叶雨兰赶忙给他捶背，卞梦龙则掏出一块白丝汗巾给他擦流出的口涎。

隔着奚伯荪的肩头，他们相望了一眼。他的目光是苦苦的、涩涩的，她的目光则是凄凄的、戚戚的。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五

占德魁出动了。

他自认为是在新主子老卞前面露两手的时候了。

事由很简单，把住在侨兴旅店的那三个“猪仔”的后代请到卞梦龙处看古玉藏品。

事由又不简单。占德魁心里暗暗说道：老卞呀老卞，你的“汉八刀”在他娘的哪儿呢？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到时候我真把人请来了，你拿泥巴现捏都来不及。

临出门前，他提出让卞梦龙给他置一身西服，也要装成个什么“亨”露露脸。“不不不，那样一来就坏事了。”卞梦龙拨拉着他的脑袋，像挑西瓜般打量了几眼，认真地说，“你这丑八怪不能装得有头有脸的，装也装不像，我们不能干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事。你的角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下人，是个包打听，是个跟着揩油的。把你那混混儿老子占老鳖的架势拿足些，没准对整个事情还有利些。”就这样，他穿着双梁缎面鞋，找了件对襟蓝缎上衣，甩打着长长的袖子，直奔侨兴旅店去了。

侨兴旅店是旅美侨胞同乡会办的，一般不对外接待，加上为防止失窃，门房对所来的生人总要问两句。

“这位先生，”门房唤住了径直往里走的占德魁，客气地问道，“请问先生来我店……”

“找人。”占德魁挤出个笑脸。

“找谁？”

“俩姓高的加一姓杨的。”

“他们倒是刚从普宁回来，请问您是……”

“你问我是谁？”占德魁歪着脖子盯着对方，吧嗒吧嗒嘴，拇指挑挑胸口，“八国联军的二大爷，义和团的把兄弟儿，津门混混儿的，‘补生’占德魁！”

门房不可能理解所说的这一串到底表明了什么来路，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赶忙进去通报了。

看着门房离去，倒是占德魁直纳闷，他不理解，为什么卞梦龙非得叫他在旅店门口找茬儿生出点事来，好让门房能牢牢地记住他。不想它啦，他坐到了门厅的藤椅上。

不大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秃顶男子走出来。他穿着睡衣，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厅中说：

“我叫高厚椿，谁是……‘八国联军的二大爷’？”

“义和团的把兄弟儿。”占德魁从藤椅上站起，向对方走去，“是我找你。”

高厚椿看了看他，吃力地说：“我不认识你呀。”

“我还不认识你呢。”他说话像在跟谁怄气，“是别人叫我来找你的。”

“谁？”

“想想看，从广州来汕头的轮船上。”

高厚椿搜索着记忆。

“泌色。”占德魁又提示了一句。

“噢！”高厚椿一拍脑门，“是他叫你来的。”

“没错。你不是要货吗？他那里有……”

高厚椿忙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目光四下一扫，拉着占德魁就往里走。

那两个也在。他们合住一个挺考究的套间。他们回普宁老家代仍在美国的老辈子祭罢祖坟，就回汕头来了。这几天，他们到处寻访古玉器，他们跑遍了整个汕头市，收效甚微。他们正失望之际，船上那个神秘的先生派人来了，尽管是个匪里匪气的大疤拉，他们也当佳宾接待。

茶端上来了，一碟美国牛奶糖摆到了茶几上，高厚椿亲手剥一块送到了占德魁嘴边，他随手拿起，扔到口中，狠嚼了两下，嗯，味儿还不错，又拿起透明的玻璃包糖纸，看看上面曲里拐弯的外国字，问道：“美国货？”

高厚椿等人点了点头。

“三牛喂了吃！”占德魁大声说。

这是临来前他跟卞梦龙学的一句“英语”。据老卞说，美国话的“感谢”，用中国话来说，就是把三头牛宰了拌在草料里喂。那三个相互看看，笑了。他们知道，他说的是英文中的“Thankyouverymuch”，只不过窜入了“卫味儿”。

看到对方听明白了，占德魁高兴得满脸放光，又往嘴里送了道：“老占我这辈子没编过瞎话。”

高厚椿的弟弟高厚槐急忙问：“那我们怎么办？”

那两个人紧着点头。

“先生，能告我们他的名字吗？”高厚椿又问。迎着三双好奇的眼睛，占德魁龇牙一乐，接着脆生生地吐出俩字：“不能。”

那三个不吭气了。

“买卖归买卖，你们问人家的名字干什么？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的。”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他随口问道，“在市里跑了几天，都收到些什么货呀，拿来叫我看看。”

高厚椿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几层，里面用棉花包了个小物件，懊恼地说：“跑了几天，就在北马路的一个杂货摊上收购了一件这个，卖主说是宋代的东西，我们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二十块钱，不贵，也就买了。”

“这是块佩。”占德魁接了过来，颠过来掉过去地看了看。他倒不是懂行，而是当年占老鳖和不少混混儿老前辈腰间就吊着这种东西，装饰倒其次，主要是用以避邪。

“你看像是宋代的吗？”高厚椿病急乱投医，把跟那位神秘的先生沾边的人都看成了行家。

“嘛？”占德魁瞪圆了眼，“宋代？杨家将那会儿的？”

“不是吗？”高厚椿不安地问。

“宋个鸟！”占德魁骂出了声，“杨六郎就戴这个镇守三关口？还不够丢人的呢！”

“那上面的血沁。”高厚椿指指玉佩，提醒道，“上面有一块一块的赭红色，边角处沁得更明显。”

占德魁把玉佩放在眼皮底下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愤然说道：“这是狗血。这能唬得住外路人，还能唬得住津门的混混儿？天津卫东郊孙家就是专吃这碗饭的。”

迎着三双惊异的眼睛，他啪地一拍桌子，剑指往空中一点，重重地咳嗽一声，拉呱儿上了：

“为什么说是狗血？我自小就见过。孙家的人是把一条欢蹦乱跳的公狗一棒子打死，赶狗身上还热，赶忙开膛，狗血那时还没凝呢，就把玉件塞到死狗肚子里，用线缝好，然后在地上刨一个坑，把死狗埋了。过个三五年再刨出来，玉件上生的土花，血斑就是这个样的。别说，还真有人上当，以为是从古人墓葬中挖出来的古董。孙家就吃这行，做好了往北京琉璃厂送，这都是我自小亲眼见的，错不了。有一年，东郊的另一伙混混儿要来夺孙家老店，孙家老当家的，真是够个儿的混混儿前辈，当时在店口摆了口油锅，下面架着火，烧得油咕嘟咕嘟翻泡……”

“占先生，”高厚椿看他要扯远，忙把话拦住，提出了自己最上心的问题，“你说，叫你捎话的那位先生，他那里会有这种东西吗？”

他沉下脸来：“如果他那里有‘狗玉’的话，怎么样？你熬油，我老占当着你们三人的面跳进去。”

“好！”杨大方击节大叫，“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占德魁临走时，三个人往他兜里塞满了美国奶糖。临出门时，他扬臂喊了声：

“爷爷辈儿！”

那三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懂此时他喊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不可能懂，这话也与混混儿的规矩无缘。临来前，他问美国人管“明儿见”、“回头见”、“再见”之类叫什么。卞梦龙让他记住“姑的伯”。姑姑的伯伯，也就是爷爷的兄长，还爷爷辈儿的呀。他来的一路上都琢磨着这层关系，到临走时又叫出来了。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六

当占德魁在侨兴旅店时，卞梦龙正在奚伯荪家中。

这些天来，他除了夜晚，每个白天都泡在奚家。他既然要投资，既然要翻建大通旅店，就有很多具体事宜要商定：大到工程概算，小到客房里挂什么布料的窗帘，他都要与奚伯荪一一敲定。

这些天来，奚伯荪嘱咐阿香，不会客，不管什么人来了都说他不在家。他则搬出了咸丰末年建大通旅店时所存的全套图纸，逐一摊开，和卞梦龙认真推敲着改建规划。古谚，夜长梦多，他要趁卞梦龙没来得及变卦时，尽快见到钱。

双方都很认真，时有争论，又很快趋于一致，所以都感到对方是可容人之人，可交之人，因此，关系颇为融洽。这天他们商讨事项累了，奚伯荪把满桌子图纸推开，扬臂呼一声：

“雨兰，来来来，唱一段为我与卞先生解乏。”

叶雨兰云鬓花颜，抱着个琵琶款款而出。她在椅子上坐定，顺手拨弄一下弦子，发出清亮亢急的声音。五指在弦上灵活柔和地一滚，一泓清泉，一条湍溪，一道飞瀑便倾泻出来，在室内缭绕着。

奚伯荪双手随节奏拍击着，喜不自禁地侧耳倾听。

卞梦龙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弹琵琶者，只见她略带忧愁的脸上，闪烁着一双明亮而多情的眼睛。琵琶声急，在她身体前后摇摆时，发髻开了，一绺柔软的秀发散乱地飘拂在鬓旁。他痴痴地看着她，心里却并不痴，他对她的神情并不掩饰，只是要让她意识到他的痴。

琵琶声转缓之际，她亮出了和婉而悒郁的歌喉：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后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窗外长空如洗，楝树的枝条轻微地摆动，一株木棉恰似一片红云。叶雨兰边唱边端详着窗外的世界，那个世界犹如一面镜子般映照着自己。春去秋来，红颜易老，若许年来，家庭的风波，让她厌烦，眼下大通要重振旗鼓，而丈夫却愈老。这时她才意识到一道无形绳索的存在，她才意识到这个安静地走向衰微的院落不应当是自己的归程。

一曲罢，奚伯荪拍了拍手，说道：“‘劝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这首固然是好，只是伤感了些。”

卞梦龙淡淡地拍了拍手。“这段乐府是不是唱给我听的？”他闪过了这个念头。她抱着琵琶站起，低着头从他眼前匆匆走过。带过一阵淡淡的幽香。他侧过脸来，似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的背影，哪像个少妇，倒像个发育中的少女，身体的线条显得尖削而欠柔和，稚嫩而生动，叫人回味无穷。

“卞先生，咱们接着商讨。”奚伯荪又伏到了桌前。

他站起来之前，又往那女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爱情这东西在他身上早已死亡了，但她让他动心，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吸引力，那个像未成熟的毛丫头般的身体，让他感到一阵冲动。

他们接着商讨，下面是件难度挺大的事，即把多项概算核一核，总概算要控制在两万元之内。

奚伯荪专注地打着算盘，卞梦龙则在一旁唱数。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唱着数的同时，体察着身后，一阵熟悉的幽香从身后袭来时，他动也不动地用余光扫着桌面，一只小手把一个茶盅悄然无声地放到了桌上。

奚伯荪抬抬花镜，不耐烦地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拨拉开算盘珠子。

一只茶壶从卞梦龙的左侧伸出，茶壶一歪，茶水从细细的壶嘴中向茶盅流去。他坐着不动，却感到腿肚子在抖；他与她离得很近，她在弯腰倒茶，他只要稍稍偏一下脸，脸颊就会碰到她的头发。他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瞥到一张苍白的困倦的脸，这种发白的倦色使她的脸愈益楚楚动人。茶盅快满了，她直腰之前，侧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直腰，悄悄退下。淡淡的幽香和轻轻的脚步声渐远。他细细地品着她的那一眼，那种怨艾柔弱的韵味，好不叫人爱怜。

往下，他脑子乱了，所唱的数怎么也对不上。两个人忙了一个时辰，账越核越乱。奚伯荪一推算盘站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疲倦地说：

“卞先生，我看你是太累了。今天先到此，明日再核。”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卞梦龙心里有根弦动了，出于一种直觉说道，“今天要给它搞完。”

“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奚伯荪也来了情绪，“好！今天核完，咱们先吃晚饭，晚上接着来。”

阿香端上来一只鸡，两碟青菜，一锅米饭，他们也没进饭厅，在书房吃罢，待暮色四合时，又翻开账了。

晚上的精神头显然不如白日了。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核得很慢，待墙上挂着的那个法国造自鸣钟敲响九下时，奚伯荪略感惊异。“嗯？都亥时了。”他咳嗽了几声，捶了捶背，摇摇头说：

“我已乏了，今天先到此吧，明日再说。”

卞梦龙像是无奈般站起，收拾铺在桌上的本册，并时不时忧都地望望窗外黑沉沉的夜。

奚伯荪看出了他的心思，说：“现在市里治安很差，兵匪猖獗，夜路械劫事时有发生。我看这样吧，如卞先生不弃，便在我家里住一宿，明日再接着核账。”

“也好，免得我来回跑了。”卞梦龙随口应道。

“阿香！”奚伯荪唤了一声。

阿香正在门外的小竹凳上坐着打盹，听到喊她的声音，揉着眼睛，拖着脚步进了门。

奚伯荪吩咐道：“把西屋给卞先生收拾出来。”

阿香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西屋看来原本是奚公子的住房，陈设简单，井然有序，除正面挂了轴红脸关公夜读像外，无其他饰物。

卞梦龙匆匆洗罢。一歪身子倒在结实的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躺着。他毫无睡意，只是在谛听。

夜很静。正房那边传来絮语和木盆触地声，是叶雨兰服侍她男人睡下时发出的声响。那边的一扇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咔嗒一声，闩上，是叶雨兰回自己屋了。洗漱声传来，是她在擦拭身体，其声如山间流泉。

终于静下来了。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拉开门出去。向左扫一眼，一如他的直觉，正屋偏西的这间屋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透过绣着碎花的白绸窗帘，显得那么温馨。

楝树叶子在夜风中飒飒作响，一只憩伏在树上的长腿鹭鸶扑扑打打地扇动着翅膀飞开了。当一切又重归安静时，他背着手，在园中的小径上踱开了。

脚步声不重，但清晰可闻。他断定，她听得到，她会拥缩在被子里揣摩这难以入眠的脚步声的含义，不仅如此，她会听出，这声声脚步犹如声声孤独的叹息。

不错，她听到了，也想到了。

这几天来，这个年轻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身上起了一种异样的变化，这使她感到心慌意乱。她是“琵琶仔”出身，这行一般是不接客的，她才刚满十八岁就赎身嫁给了奚伯荪。大富者奚伯荪占有的是一个处女的身体，也唤醒了她从一而终的愿望。但一个男子突然闯入了他们宁静的生活，成了她男人的合伙人，成了与她的家庭命运休戚与共的人，而且，这个在身体和心智上都比她那个近乎迂腐的男人强得多的人，又把内心的渴望含蓄地暗示给了她。这时，她内心的一种原始本能苏醒过来，她渴望着某种另外的东西，但这究竟是什么，她自己若明若暗。

这些天来，他天天来。他们曾打过照面，也曾侧身而过，还曾远远地彼此望上一眼。当她一人独处时，东摸一把，西抓一把，心猿意马，始终不知自己想干什么。女红拾起又放下，琵琶拿起又放下，词书翻上两页慵懒地丢在床上，她给自己找事，找到了种种所要做的事，却又没有哪一件是她需要做的事。

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在窗外有节奏地、顽固地响着。

过去她并不感到需要丈夫以外的男人的温存，对在家中进进出出的男人也不曾注意。她曾与奚伯荪有过数不清的温温存存，卿卿我我，在奚伯荪身体不胜之后，她只是感到寂寥难熬，却也在熬着。但这几天不同了，勉强拨几声琵琶，声音散乱，勉强翻词书，专找那些春闺幽怨的段落，勉强做几下女红，针尖扎了指头，她看着殷红的血珠从指尖上冒出来，却无心用嘴吮吸一下。现在她突然搞清了这些日子以来全部失态的根子，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丈夫，但他惊扰了她，悄然无声地挑动了她。

窗外，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不散不乱，不急不慌，带着一种韵律，忽远忽近地、倔强地响着。

她平躺着，像身上发冷，她用双手摩挲着自己的双肩，接着是胸口、腹部、大腿。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是要这样做，在她的心灵深处燃烧起一股小小的然而是炽烈的火焰，这股火焰驱使她沸腾的血液沿着每一根血管在周身奔流，唤醒了那种使她感到又喜又怕的情欲。

脚步声仍是那么单调、固执地响着。

她闭着眼，抚摸着自己的全身，当情火烧起来时，她梗着脖子，仰起头，在床上扭动起来。末了，她疲惫了，紧紧抱着被子躺着，突然发觉眼里流出了两滴热乎乎的泪珠。泪水顺着眼角向下弯弯曲曲地流去，落到耳边的枕头上，她甚至听到了噗噗的声响。如果是荒原上的独狼，这时会向着寒星发出一阵痛苦的、使人毛骨悚然的嗥叫。而她，喉咙口咕嘟一响，竟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拖得长长的叹息。

这时，窗外的脚步声停了。

卞梦龙听到了这声发自心底的叹息。他仰望黑沉沉的夜幕，浩瀚无际的星空仿佛在无休无止地传递着女人的这一声悲歌。当他扭正脸时，窗户里的那盏灯熄了。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万籁俱寂，只听咔嗒一声，又轻又脆，这是她打开门闩的声音。

人有时干事不考虑后果。他走过去，吱呀一声推开门，又吱呀一声合上了门，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间温暖的小屋中。

黑暗中，她没做声，抱着被子坐在卧榻上，紧缩着身子，怕冷似的在颤抖着。

他犹豫地站着，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当他向前跨出第一步时，他看到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她向他伸出了双手。

神经性的战栗流遍全身，紧紧拥抱着的灼热的身体，喷在对方颊旁耳畔的炽热的呼吸。他们闭上双眼，全部身心都倾注在对既往的生活的疯狂报复上。

近清晨时，他挪开了在梦中仍缠绕在他身上的女人的身体，悄然离去。从几天前相见第一眼到现在，他们居然还没说过一句话。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七

“太阳公照屁股了，该起来了！”奚伯荪拍打着门喊。

卞梦龙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吃力地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已近九点。“睡了近四个小时，够了。”他掀开被子下床。

“起来了吗？”奚伯荪仍拍打着门，“今日要商讨之事体尚多，我在书房里等你。”

看来奚伯荪没察觉什么，卞梦龙心中一阵窃喜。昨夜颠凤倒鸾时，他是做了最坏的准备的。奚老夫子睡眠较轻，一旦发觉什么，破门而入，也顶多是男女偷情。他的两万元还一个子儿未曾投入，老先生再暴怒，他在钱财上也无损失，两个人关系崩了，他不往大通扔钱就是了。而现在，既然奚夫子未曾察觉，则可以安排下一步了，下一步就是“卖”奚夫子珍藏的古玉。

他匆匆穿衣洗脸，进了厨房，阿香已给他备好了早饭。他正大口吃时，奚家的少奶奶进来了。

叶雨兰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到饭桌旁坐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秀发微蓬乱，眼周围出现缺觉的黑晕，脸上洋溢着女人做爱之后那种无法掩饰的喜不自禁的神采，妖娆得非比寻常。他不由看了眼阿香。

阿香唇边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正留心打量着少奶奶。意识到卞梦龙向她投来一眼，忙垂下眼皮，没事似的回到了灶旁。

这个老保姆像是心中有数。卞梦龙心中暗想，却一点不慌。这种老于世故的老女人，很清楚他带来的两万元对奚家的分量，也很清楚往后谁在大通旅店把持的时间更长，因此也更清楚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他在桌下捏捏叶雨兰的手，示意性地向阿香的背影丢了一眼，在叶雨兰脸上掠过一片惊惶时，他却在桌下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膝盖，若无其事地起身走了。

这天上午，他和奚伯荪把账核完，算下来，翻建大通旅社，添置必要的设施，初步推算需一万八千七百多元。他把账本一合，说道：

“我就往里投两万吧。可能还有些是我从未曾想到的，如若那样，我再往里多放些也未尝不可。”

“两万足矣。”奚伯荪这时倒显得挺好说话。

“我先去了。明日上午再来，商定划款具体事宜。”卞梦龙起身告辞毕，便匆匆往外走。

送走了卞梦龙，奚伯荪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卞先生是盯上大通了。”想到这里，他心头高兴，午间竟把冷落了半年多的叶雨兰唤来，亲热了一番。

卞梦龙回到粤东旅店后，等到下午，才见占德魁回来。占德魁用袖口揩着油嘴，一见卞梦龙已回到房中，忙掸掸两边袖口，单膝点地，说道：

“卞爷，昨日到何方眠花宿柳去了，害得我老占空等了一夜，也不知你是否撇了我远走他乡了。”

“现在没心思跟你胡扯。”卞梦龙紧绷着脸，“我问你，去侨兴旅店找到那三个人没有？”

“找到了。”

“怎么说的？”

“等你的话。他们不挪窝，单等您一句话就去看货。”

“记住，明天中午一时半，你准时把他们带到……”

“慢着，”占德魁不由拦了一句，“说了半天，您的‘汉八刀’和‘陆子冈’在哪儿呢？”

“这你不用问，到时候把人带到南城永祥巷六号就行了。今天下午我带你认个门去。”

下午，二人到奚伯荪家门口转了一圈，他叫占德魁牢牢记住那扇朱漆大门。在回去的路上，他拐入一家药店，买了一包药。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卞梦龙把怀表交给了占德魁，告他一点半整把人带到，早一分钟晚一分钟全不行。说完两人分手，占德魁去粤东旅店，他则直奔奚伯荪家。

奚伯荪早已在家迎候，见卞梦龙来，随便扯了几句别的，便转入了正题：两万元何时划过来，划钱之后如何办一纸股权分配文书等等。

对这类细节上的事，他似乎不大上心。他说钱两三天内就划过来；至于文书嘛，由奚伯荪起草，只要大体合适就行，他不愿在措辞上过多计较。

“痛快痛快！”奚伯荪大悦，“为庆祝我们合作顺利，我午间设家宴好好招待你。”

奚家的作息时间很严，每日十二时整吃午饭。这天，阿香使出了全部本领，做了六菜一汤，六道菜俱是潮汕名菜，汤则是熬浓浓的鱼头汤。

家宴随便，叶雨兰作陪。三人共饮了几小盅酒后，奚伯荪已昏然，卞梦龙则谈笑自若，像没饮一般，仍一个劲儿地劝酒。

喝多了，阿香扶着奚伯荪出门小解。叶雨兰嗔怒地对卞梦龙说：“我看你是诚心要把我先生灌醉。”

“岂止是你先生，我还要让阿香睡过去。”他不但承认，而且拿出一小包药粉，要往鱼汤里倒。

“这是什么？”叶雨兰慌了。

“不是毒药。”他笑笑，用舌尖在粉末上舔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不过是镇定安眠的，但能睡倒一头牛。”

“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睡过去？”

他在她胸部抚了一把，“他们不睡死，我怎与你成其好事。”说着把药倒入了汤中。

“……白天不行。”女人嘴上推托，实则已春心荡漾。

酒的作用，加上掺入镇静剂的鱼汤的作用，刚吃罢饭，奚伯荪便上下眼皮打架，由叶雨兰搀入屋中睡去了。不大会儿，吃罢残菜剩汤的阿香也感到困倦难支，回到自己的下屋，衣服未脱，倒头便呼呼大睡。

小院很静，叶雨兰的脸上一阵飞红，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抹酥胸，拉着卞梦龙的手：“来吧，到我屋里去。”

“当”。墙上的自鸣钟敲了一下。

卞梦龙抬头一看，正是一点半。

他把叶雨兰揽入怀中，急匆匆地说：“我们来日方长，你若愿与我做个长久夫妻，便先自己回屋去。”

这时，大门口敲起了扣打门环的声音。

叶雨兰一阵茫然，看到卞梦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顾不得许多，一溜烟跑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他换了一双皮拖鞋，踢踢踏踏地去开门。

门开，占德魁带着高厚椿、高厚槐、杨大方站在门外。高厚椿双拳打拱：“船上一别，没想到先生没忘了我们。”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往门里偏偏头。

“您正在午休，”高厚椿看看他的装束，不安地说。

“先进来看货吧。”他转身向里去，“不过动作轻点，家父和家人正在休息。”

占德魁示意，那三个跟着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书房旁的一扇门敞着，奚伯荪在里面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鼾声。

高厚椿向里探探头，小声问占德魁：“这就是那位先生的尊翁？”

“是老太爷。”占德魁顺嘴应了一声，又顺手带上了门。

高氏兄弟进了书房，卞梦龙恬淡地站在紫檀木多宝格旁，示意性地向那上面的玉器仰仰下巴颏，就懒散地坐到了藤椅上。

高氏兄弟虔诚地走到紫檀木多宝格前，目光刚一接触那些玉件，就惊讶地咧开了嘴。他们毕竟是走南闯北地搜集古玉的，虽是经商的，但多少也能看出什么是好东西。在这两个多宝格上，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古玉富集。

卞梦龙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手中把玩着，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都是真的？”高厚椿扭过头来问，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要把谁给吞进去。

“你说是真的假的？”他把笔扔到书架上，打着哈欠说，“这是我们奚家人搜集了整整三代的精品。”

“那可是无价之宝啊！”高厚槐惊叹道。

“什么无价之宝。”卞梦龙摆摆手，“它们只能供观赏而无实际价值。一不能当饭吃，二不能当衣穿，三不能当军饷，前方的将士更不能拿它们当弹药。”

“所以您要卖。”高厚椿两眼放光。

“可以这么说吧。”他走到多宝格前，“我不能像我的上几代人那样，守着这些没用的东西过日子，而是要把它们变成钱，让家人活得自在些，也给我的部属解决些温饱。”

高厚椿附和道：“说的也是。它们再珍贵，也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您能介绍一下这些藏品吗？”

“谈个一两件吧。”他顺手拿起一件长方形片状玉器，说，“《周礼》曰‘青圭礼东方’，这是件圭，形制古朴，无纹饰，却是商周间的器物。”

“哇！三千年啦！”高厚椿叫出声来。

“这也是个圭吧？”高厚椿指指一件扁长形，顶部凸起尖形角的玉器说。

卞梦龙说：“不错，也是个圭。但它可不是三千年前的东西了，连三百年都不到。你看它上面的海水江崖纹饰，上古的东西没有这么花哨，它不过是清乾隆时的拟古之作。是前些年清室逊位后，太监从宫中夹带出来。老父前几年北上，从北京琉璃厂的古董铺里高价买来的。”

高氏兄弟看着散放着的玉虎、玉蝠、玉鸱鹗、玉蝉等，问道：“它们也是商代的？”

“是。”他说，“商代还没有圆雕玉件，只有这些动物形玉片。这个玉辟邪是圆雕的，是汉代出现的异兽。”他指着一件头似马，细颈、卧伏状，形象凶猛的玉件说。

高厚椿俯身看了看，说：“它的雕刻刀法怎么这么粗糙呢？是不是‘汉八刀’？”

“正是。汉人粗犷挥洒，反映在玉件上也是大刀阔斧，用简单的几刀勾勒出外形，线条粗放而准确。但又不完全如此，汉人也有极细的一面，你看这些雕刻线条，细若游丝，弯曲有度，便是用所谓‘昆吾刀’划出的。”

高氏兄弟认真观览着，他给他们一一讲解。这件饰三歧流云纹的船份杯是唐代器物，那件执荷叶为伞的玉雕童子为宋代器物；这件以山林虎鹿为题材的玉雕作品出自辽金人之手，那件白玉荷叶双龟佩来自北方的元人墓葬。等等。边上的杨大方听得直犯傻，而卞梦龙不过是把这几天听奚伯荪所说现炒现卖。

“子刚款！”高厚椿指着一件玉器惊呼道。

这是一件白玉墨床，表面浮雕极薄的山水图案，玻璃光泽强。图案边上雕“子刚”篆书款。

卞梦龙看看这件，不以为然地说：“陆子刚先生是明代的治玉高手，晚明连王公贵戚都以藏有一件‘子刚’款的玉器为幸事。但清代时，仿制陆子刚的玉件较多，有的几可乱真。比如我这里还有一个玉杯，落‘子冈’款。在中国，不乏利用名家的谐音字另立门户的事。至于这件玉墨床嘛，凡见过者皆认为是陆子刚的真品，但也不能说它就是真品，只不过我们无法辨识就是了。”

“难得碰上您这么实在的人。”高厚椿赞叹道。

“谈不上，我不是买卖人，也不打算给你们念生意经。”卞梦龙话锋一转，“怎么样？中间没有牙行，直接到家看了货，你们打算买吗？”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高厚椿毫不掩饰，那两个也兴奋得摩拳擦掌。

他坐了下来，说道：“坦率地说，我正急需筹一笔款，所以不打算零卖，若愿买就整个包了。”

那三个一听这话，登时显得没主意了。

“怎么？”他问。

“先生坦率，我也坦率地说吧。”高厚椿拍拍腰间，“这批货，我当然有心全包，但身上带的钱不够。”

“你们带了多少？”

“连家中积蓄，带美国的同人凑集的，共四万三千元。”

卞梦龙眉头一皱，“这就难办了。”

“要不然您等几日，我们再去筹集点钱。”

“前方等不了。”他心事重重地露出一句。

“前方？”那几个面面相觑。高厚椿壮着胆子问：“冒问一句，您是要筹集军饷？”

“这你就不用问了。”他虚虚实实地回了一句。接着，背手在室内踱着，自语道：“我知道，就这批货，回到美洲，用不着进古玩店，直接卖给大都会博物馆，你们也能发一笔大财……这样吧。”

那三个眼巴巴地看着他，屏息听他的决断。

“留够你们回去的路费，剩下的全拿来，四万，成交。”

“哇！”那三个几乎跳起来。

他伤感地扫了他们一眼，“这个价钱是让你们高兴，但这是我家几代人的珍藏，这么转让出去……啧啧。”

那三个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看着窗外，“这事我不能让老父伤心，起码不能当着他的面来办。这样吧，有关付款和交货的具体事项，你们带足了钱，我们明日到伐石商谈。”

“可以可以。”高厚椿连声说。

谈好了明日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占德魁就把那三个人带走了。卞梦龙关了大门回来，看到叶雨兰不高兴地嘟着嘴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是什么人？你和他们谈了些什么？让我空等了这么久。”她拧了把卞梦龙的脸。

他一把扭住了她的细细的手腕，使劲地一攥，看着她疼痛得扭歪的脸，笑笑说：

“要想今后有好日子过，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如若说出去，我是当着你的面下的约，你与我是同谋。”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八

伐石在汕头市的南面，隔着三里多宽的伐石海与市区南北相望，从市区到伐石有轮渡。

第二天一早，卞梦龙带着占德魁乘轮渡从市区赶到伐石。这里是汕头的风景区，有大小山峰三十多座，最高为香炉峰，峰顶两块高约数丈的巨石，状如香炉，云雾弥漫，有如香烟缭绕。他们与高氏兄弟便约定在峰顶会面。

九点钟刚过，高氏兄弟准时到了，同来的杨大方，提着那只用铁链条系着腕子的小箱子。

在来之前，他们也打听了一番，侨兴旅店的人亦知大通旅店的老板奚伯荪是个古董迷，其子奚秀山从军。把所打听到的情况一合，他们断定，在奚家所见就是奚秀山，前方战事急，他是回乡筹集军饷来的。家中所藏不多，只好低价盘出古玉藏品，以应战事之需。

前几年孙文办同盟会的时候，为推翻帝制，海外侨胞资助了大量军饷。对这些，高氏兄弟在海外时有所闻，加之在奚家听出点味道，因此确信把握了“奚秀山”之所以肯低价盘出家中珍藏的真实意图。并认为他们之所以能捞上一把，实在是钻了国内军阀混战的空子。

“钱带来了？”卞梦龙从巨石后走出，劈头就问。

高厚椿递了个眼色，杨大方高举箱子示意了一下。

“多少？”卞梦龙又问。

“这里面是四万的庄票和部分现钞。”

“对那批货，你们满意吗？”

“十分满意。”高厚椿回答得倒挺老实。

“不打算变卦？”

“就怕您要变卦。”

“不怕是赝品？”

“在您家中都见到了，还假得了吗？”

卞梦龙低头沉吟了一下，抬起头说道：“你们可能已经打听到我是谁了。既是如此，我也就可以明说了。我是行伍出身，办事喜欢痛快。这批玉谈妥了卖四万，你们先交两万五的定金，余下的一万五待拿到货后再交。这是我的收据。”说完递过一张纸去。

高厚椿拿过纸读了读，见到落款为“奚秀山”，不由得笑了，“您果真是奚公子了。我们听说您在陈济棠手下当过副团长。这次您是回来……”

“别问了，”他拦住他的话，“事关军事机密，更多的话我不能说。”

“可您已经露出点了，剩下的我们猜也能猜出一些了。”高厚椿原来是个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猜测毕竟是猜测。”他笑笑，“你们看我这种安排有什么不妥吗？”

高厚椿吞吞吐吐地说：“……既然成交了，既然货就在您家中，同时我们又把钱都带来了……为什么不能一次交讫两清呢？”

“是啊。”高厚槐说道，“我们把钱送到您家中，直接把那批玉提走不就完了吗？”

“你们要给我一点时间，一点抚慰老父的时间。”他忧心忡忡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无神地盯着一丛花草说，“昨天我一再对你们说，这批玉是家中三代人慢慢搜集起来的，我父亲视之如命，对我一下卖出很是忧烦，但又不得不如此。昨天你们去时，也见到了，他就在书房隔壁躺着，为什么不出来见见你们？就是因为对我卖出这批货忧闷，回避了，不愿见买主。你们交了定金，我给他看看，既成事实，他不就范也得就范了。而对你们来说，今天拿到货与明天拿到货又有什么两样呢？”

高氏兄弟听罢，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言之有理。”

“趁我还没变卦，就先这么办吧。”他说着从地上拔了根草，狠狠地揪成两段。

高厚椿向杨大方递了个眼色，杨大方蹲下，打开箱子，数了几张庄票递过去。高厚椿接过，走到卞梦龙跟前说：

“这是两万五千元的庄票，分别存在汕头的几个大钱庄中，请奚公子过目。”

卞梦龙大面上扫了一眼，知道不会是伪票，掖入内衣口袋后说道：“明天上午这个时候，再带上一万五的庄票，到我家来提货。”

那三个兴奋得抓耳挠腮。

卞梦龙看看在不远处把风的占德魁，对那三人说：

“这占德魁先生来回跑腿，也费尽了精神。我看事成之后，你们酬谢他个十元八元的就行了。”

“好说好说。”高厚椿连声说。

占德魁听到了，往这边递个笑脸，说：“三牛喂了马吃。”

卞梦龙一挥手，“你走吧，没你什么事了。我陪这三位先生在伐石走走。”

占德魁向这边点点头，便走了。

看着占德魁走远，卞梦龙对那三位说：“既来此，不如玩玩，那边有一处‘青龙吐珠’，为近百尺高圆形巨石。煞是好看。从庵柱山至猴坑，多奇石异洞，有‘杏园远眺’、‘十四曲’、‘西洞泉声’、‘老龙洞’诸景，小华山谷尚有华园，诸君可有心去看看？”

高厚椿等了却一桩事，心情正好，又是奚公子真情相邀，哪有不同意之理。

他们正在伐石游玩时，占德魁却按照卞梦龙事前所授之意，到侨兴旅店去了。

直到他带着一个提包匆匆往侨兴旅店里闯时，才明白卞梦龙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生出点事，好让门房能牢牢记住他。

“请问先生找谁？”门房照例叫住了他。

“俩姓高的加一姓杨的。”他挤出个笑脸。

“你是……”

“忘啦？‘八国联军的二大爷’加‘义和团的把兄弟儿’，您忘性没那么大吧？”

门房想起来了，笑笑，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他却没走，说：“我们一起去伐石玩，他们让我来取点东西。请把房门钥匙给我。”只三五分钟，他进屋放好东西便出来了，把钥匙扔还给门房后，扬扬手，“爷爷辈儿！”

出了侨兴旅店，他直奔附近的警察所去了。不是去干别的，而是去“报案”。

傍晚时，玩得兴高采烈的高氏兄弟和杨大方刚回到旅店客房，洗漱既毕，正为明日就能到手一批上好的玉石而庆幸时，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了。

他们愕然向门口看去，只见几个警察虎狼般闯入。打头的那个扬扬手中一张纸片，喊道：“搜查！”

“搜查什么？”杨大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我们犯什么法了？”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打头的那个警察生了张猫一般的脸，他一挥手，几个警察便翻了起来。

看来警察的目标很明确，表面的东西随便动了动，一旦从床下搜出一个印着英文的铁听子就全都住手了。

“这是你们的吗？”猫脸拿起铁听扬了扬。

高厚椿辨识了一下，“是我们的，这是装美利坚牛奶糖的铁筒。地道的洋货。”

“里面装的是什么？”

“当然是牛奶糖。”

“是吗？”

“不信的话，警察大人就打开看看嘛。”高厚椿扬了扬眉，挑衅地说。

猫脸打开盒盖，里面果真装满了包着糖纸的东西。

高厚椿冷笑了一声，“警察大人如若想吃的话，可以拿去，这一整听算我免费奉送了。”

猫脸冷冷地说：“我是要拿去，不过不是吃。”他说着剥开一块糖纸，在里面的东西上舔了舔，呸呸喷了几口，抬起头来厉喝一声：“拿下！”

几个警察忽地扑上来，分别扭住了高氏兄弟和杨大方。高厚椿急了，猛挣了几下，大声喊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

“你还不知道？”猫脸把剥开的糖纸往他眼前一递，“就凭你带来的这种‘美国牛奶糖’！”

高厚椿低头一看，糖纸里包着的竟是他不认识的红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他惶然问道。

猫脸眯眼看着他，“装得还怪像，你既然承认这是你带进来的，就不会不认识鸦片烟膏吧。”

“鸦片？”杨大方惊叫出了声。

猫脸不做声，又剥了几张糖纸，里面全是烟膏。他铺在巴掌上递过去，笑道：“这就是你们的‘美国货’？这是鸦片烟土走私！”

高厚椿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我们实在不知道糖纸里包着的是这种东西。”

“笑话！”猫脸冷笑道，“你们不但知道，还把这种走私带入的包着糖纸的‘美国货’到处馈赠呢。”

那三人登时茫然了。

“就是接受你们馈赠的人报的案。”猫脸在高厚椿前面走着，“想想看，你们给谁送过这种‘美国牛奶糖’？”

“三牛喂了马吃！”

门口传来一声喊，接着占德魁的身子出现在门口，他双手抱在胸前，笑嘻嘻地倚立在门框上。

“是你？”那三个全怔住了。

“是我。”占德魁一笑，“你们送给我的‘美国牛奶糖’全是这种烟膏。政府禁烟，我作为国民不能看到这么走私夹带，就报案了。”

“你血口喷人！”杨大方怒吼起来。

“杨老弟，这话可不占理。”占德魁依旧眉眼带笑，“我血口喷人？可鸦片膏子是在你们的住房里搜出来的。铁证如山，怎么会是你占哥哥诬告呢？”

“好你个大疤拉！”杨大方猛喊起来，两个警察下死力揪着他，他连喊带叫地挣扎着，暴怒地喊着，“我要打死你！”“混混儿不怕打；就怕不挨打。”占德魁来了精神，对那两个警察说：“别拦别拦，叫他打嘛，老占我正想卖卖味儿呢。”说完还摆了个亮相的姿势。

满屋的人见他这个架势倒静下来了。

“混混儿讨打是有讲头的，连躺都有躺的规矩。”占德魁说完，按照所说的“规矩”，抬起两手，食指在脑后交叉，抱住后脑，小臂护住太阳穴，两条腿剪子拧一股，夹好肾囊，拦着门侧身倒下。

见到他这样，杨大方反倒不挣扎了。

“您倒是打呀。”他还不依不饶地躺在地上喊，“您要不打可就不够样了。”

猫脸走过去，踢踢他的屁股：“占德魁先生，你报案有功，自会犒赏你。你起来，先回去吧。”

他却动也不动，躺在地上倒想上事了，卞老小子真行。当初，他带回去两兜美国牛奶糖，正吃时让老卞瞧见了，老卞看着糖想了一阵，把糖纸全仔细地剥下来，说日后用得着。结果昨天到鸦片烟膏小店买了些烟膏，回来后用这些糖纸包上，今天上午自己在伐石拖住那三个傻小子，让他潜入傻小子的客房，把这些包着糖纸的烟膏塞入糖盒，然后去报案。一报就灵，傻小子们晚上就被警狗子“茬巴”上了。

猫脸看他躺着不动，转面对那三人说：“你们既然走私烟土，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到警察所走一趟。”

“走就走。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高厚椿对那两个说，“天下总有个讲理的地方。”

警察押着这三个人，依次跨过躺在地上的占德魁，出了门。

人走了，占德魁一骨碌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一溜烟跑回了粤东旅店。进入客房，见卞梦龙正倒头大睡，忙过去摇撼着他的肩膀，大声说：

“我老占这辈子不愿平白无故地遭人恨。本来警察去抓他们，他们既不知是谁捣的鬼，也不知是谁报的案，不就完了吗。你为什么非得叫我赶在寸劲上去闯一出，让他们明白是我下的绊子，这不是把我给绕进去了吗？他们一旦出来还不得找我算账。”

“我就是要把你给闪出来。”卞梦龙揉揉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说，“你是这出古玉买卖的牵线人，露出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坏种，我下一步的事才能游刃有余。”

《骗枭》第九部 骗枭 八十九

警察所在一条冷背的巷子里，是个很不起眼的破院子。

军阀混战时，神气活现的是逞威一时的军人，有枪有势也就有胆，明抢明拿，作威作福。相比之下，警察形象猥琐，见了当兵的像三孙子。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当兵的大轰大嗡，干的全是血肉横飞的事，说开拔就滚得没影了，能不挪窝地勒索小民，鱼肉乡里的，还是穿黑褂子抡棍子的警狗子们。

警察所的前院是办公地点，终日里三教九流、地痞无赖进进出出。警察们则抠着脚丫泥，穿着大裤衩，喝着劣等白酒，推着麻将牌，在昏天黑地的胡混间，骂骂叽叽，小吃小拿地“办案子”。

后院则是关押人犯之处，当抓的和不当抓的，作奸犯科的和老实巴交的全押在各个阴暗潮湿的小屋子中。其中很有些人是“肉银行”，也就是犯了点事，本来可抓可不抓，但因为家中有些钱财，便抓来，不审也不打，只是用放人这条吊着家眷的胃口，诱哄着家眷不断地往警察所送钱送物。在一定程度上，高氏兄弟和杨大方就是被当做“肉银行”抓来的。

尽管当局明令禁烟，并禁止鸦片走私，但汕头内，明的加暗的，有不少烟馆，甚至还有两三家“官膏馆”。在这种情况下，来往侨客带点烟土算不得什么事，认真起来可抓，马虎一点就过去了。而占德魁在卞梦龙的授意下去“报案”时，着力向当班的猫脸暗示了两条：其一，高氏兄弟是归侨，身上带的钱不多，但抓来之后，外面的人怕他们受委屈，会给警察所使钱；其二，高氏兄弟是“猪仔”的后代，在本乡本土无权无势，抓了后不会惊动当地名流，上面不会干预更不会找警察所的麻烦。有了这两条垫底，加上占德魁把他们夹带鸦片的方法，客房内藏赃地点等等说得一清二楚，让猫脸认准了，去抓他们不仅有利无弊，而且会马到成功，所以当晚就出动了。

听到高氏兄弟被抓，卞梦龙就知道自己已经把住警察的脉了。第二天一早，他到警察所时，正是打算顺着这条脉来办，使事情完全按自己的设计发展。

去警察所之前，他向占德魁打听了打头的那个警察的样子。

占德魁说那小子的脸像只猫，俩眼发贼发绿，年纪三十大几，像是个上有老下有小枕头边有个丑老婆就是手边没钱的主。可能是占德魁描绘得挺准确，卞梦龙一踏进警察所的值班室，一眼就认出，坐在桌后抠鼻屎疙儿的十有###就是猫脸。

猫脸抬眼看看来人，把刚抠出来的鼻屎慢慢地用指头揉成一个球，食指一弹，飞出去两三米远，又搓了阵脚指头缝，这才边嗅着刚搓了脚的指头，边拖长了音调问：

“你是刚被抢啊，还是刚被偷啊？”

“都不是。”卞梦龙答道。

“那就滚到街上去吃米粉去。”

“我的几个朋友昨天晚上被你们抓来了。”

猫脸抬眼瞧了瞧他，“你是说的那三个小‘猪仔’？”

“正是。”

“来保释？”

“没那意思。”

“那来干什么？”

“想见见他们。”

“不行，还没审呢。”

“我说行。”卞梦龙掏出五块光洋往桌上一扔，“过节的时候给孩子扯几尺布做件衣裳。”

猪脸抠着脚丫盯着光洋，没言声。

又掏出五块光洋往桌上一扔，“家里屋子漏雨，买些瓦把屋顶苫一苫，马桶边都烂了，换个新的。”

猫脸不抠脚了，从桌上拾起根小棍剔牙。

又是五块光洋扔到桌上，他走到了猫脸身后，说：“要搞便宜老举的话，它们够打五炮的。”

猫脸用巴掌揉了把脸，“三五一十五，就这么多？”

他从猫脸身后拉开抽屉，把桌上的钱拨进去，咣当一声关上抽屉，说道：“如果我跟他们谈得妥当的话，那就会比这十五元多得多。”

“要谈不妥呢？”

“再加十五，给你老不死的娘买付薄棺材板。”

“跟我来吧。”猫脸趿拉上一双破皮鞋，站起向外走。

高氏兄弟和杨大方被关在一间大号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又腥又臭，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三个人坐了一夜，便熬得不成样子了。一大早，看守送进来一桶水和几十个番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一抢而空。他们既无心吃，也无心打个盹，只盼着快提审他们，好把被栽赃的事说个清楚。

正焦急时，铁门被打开了，“传走私鸦片的！”看守在门外喊了一嗓子，他们急急站起走出，随看守进了东头的一间屋子。进门一看，他们愣了，见到是“奚公子”和猫脸坐在一起谈着什么。

猫脸见他们进来，站起对“奚公子”说：“别谈案子上的事，叙叙旧可以，时候别太长了。”接着转向那三个，横眉立目地说：“这位先生要和你们谈谈，你们听着就是了！”说着走出去，啪的一声带上了门。

高厚椿制住了那两个，压低了声音说：“姓奚的，你到底搞的什么名堂，为什么对我们下此毒手？”

“我不姓奚，也不是奚伯荪家的人。”

三个人登时愣了，半晌，高厚椿才问：“你在奚家给我们看货是怎么回事？”

“从刚开始就是个套，细节不必解释了，总之现在是你们上套了。我要找你们谈，就从这里谈起。”

高厚椿气得浑身哆嗦，“你把我们已耍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谈这件事怎么结束。”

“你打算怎么结束？”杨大方凶狠地插了进来。

“我的打算很简单。”卞梦龙冷漠地说，“你们的钱被我搞走了两万多，你们要认可了这个事实，事情就结束了。”

“我们要不认可呢？”高厚槐也插了进来。

卞梦龙笑了，“那对你们就更不利。”

高厚椿推了推眼镜，“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你们是熟悉《限禁来美华工保护留美华人条约》的。”卞梦龙向三人挤了挤眼，“这是三十年前美中双方在华盛顿订立的，其主要内容之一是居美华工离开美国的期限超过一年者，不得再入美国国境。你们是旅美华工的后人，身份还是华工。离开美国已有两三个月了吧？就说你们所犯的夹带鸦片罪，且不说是真是假，现人赃俱在，你们已无法说清了，最少关个年把，入美境的权力就被剥夺了，可你们的家人全在美国。因此，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接受损失两万多元这个事实，我在外面给你们斡旋一下，把你们搞出去，尽快搭船回美国，那边钱容易挣。另一条路则是死扛着。想想看，说你们走私鸦片，你们本来就已有口难辩，我再在外头用钱活动法院，给你们定罪易如反掌，一旦定了刑，钱你们要不回来，美国也去不了了，岂不更亏。所以我说，现在不按我说的办，对你们更不利。”

三个人沉默了。

“我们还有一条路。”高厚椿在沉默之后突然说。

“说出来。”卞梦龙似乎感到好奇。

“这就是把你用别人的古玉欺骗我们两万多元又栽赃陷害企图保住你所骗来的钱的事实，全部端出来。”

“想到你会这么说了。”卞梦龙很坦然，“只是这么一来，对你们就加倍不利了。”

“笑话，揭露了你的骗局，对我们倒不利。真是笑话。”

“这不是揭露我，而是揭露了你们自己。”卞梦龙一笑，振振有词，“为什么说你们揭露不了我？因为奚伯荪家中的人从没见过你们，更不会承认我带你们到那里去看过货。你们可能自恃握着我的收据，但别忘了，那是落的‘奚秀山’的款，而真正的奚秀山此刻正在北方，已数年未来汕头，所以你们对我的指控，不但站不住，反而会闹笑话。又为什么说你们是揭露自己呢？你们要买的是什么？要带出去的又是什么？是商周古玉、是汉唐玉器精品，俱是国人之珍宝：自清末圆明园被焚以来，国之宝萃大量外流，入民国后愈演愈烈，国人对此类事愤恨已极，大加痛斥。而你们在这时候倒不打自招，供认要把汕头赫赫有名的收藏家奚伯荪先生的全部藏品卖到美国，后果就不好说了，走私鸦片已是人赃俱在，加上盗卖国宝，你们不是自掘坟墓又是什么。”三个人不仅说不出话了，而且吓得额上渗出了汗。

“话都给你们点透了，何去何从，定夺吧。”他厉声说。

高厚椿看看那两位，嗫嚅道：“那只能按你的意思办了。”

他点点头，“我看你们也只能如此了。”

“你要我们做什么，就说吧。”高厚椿扶了扶眼镜。

“我现在所要求你们做的，就是防止你们找后账的事，在这件事的善后上，我不能给你们落下一点把柄。”

“说吧。”高厚椿垂下了脑袋，“事到如今，我们已无心思找后账了。”

“那好。”他伸出一个指头，“第一，你们写个认罪书，交警察一份，给我留一个底，承认你们确实是走私鸦片了。之所以要这个东西，是要防止你们出去后咬我栽赃陷害你们。有了这份东西后，我用点钱打通一下警察所，你们夹带鸦片这事本来也不大，不用提交法院，警察所罚你们几百元就可以放人了，这样不耽误你们回美国的行程。”

“这条我们接受。”高厚椿说。

“第二，”卞梦龙接着说，“你们签署一个文件，大意是为故乡繁荣，扶持汕头商业，馈赠我卞梦龙两万五千元，用以投资汕头地方商业设施，再加点永不反悔一类的话。要你们写这个，是要防止你们出去后，向我追索那笔古玉的定金两万五千元。”“这条我们也接受。”高厚椿颓唐地说。

“那现在就写吧。笔和纸我都带来了。”他说着，从包中拿出笔纸摊到了桌上。

高厚椿有墨水底子，不大会儿就写了两份文字，待要签字时，像想起了什么，突然间抬头说：“卞先生，不是我们对您信不过。我只是担心，我们一旦交您了，钱要不回来了，还认了罪，给了法院定罪的依据，如果您说的到时候兑现不了，那我们可全完了。”

“是啊，”高厚槐亦说道，“卞先生，你拿什么保证在我们写了这些文字后，你的话能兑现？”

卞梦龙想了想，“我拿什么保证我的话能兑现？只有拿我的心情了。”

“你的心情？”

“坦白地说吧，我已经把你们骗够了，骗足了，钱骗到手了，已与你们没利害冲突了，所以没必要再骗你们一次了。这时候落井下石对我并无好处。试想，我该捞的已捞到了，又不活动你们出去，让你们钱也空了，家也回不了，那就等于逼着你们铤而走险，把事情和盘托出，你们纵使身败名裂，但司法当局找到奚伯荪头上，那么我下一步的事情也难以进行了。卞某难得说实话，今天不妨说出来，对我来说，主要要吃的是奚伯荪，而不是你们，我不能因为你们的纠缠而坏了更大的一头。所以现在对我最有利的是赶快把你们送上船，打发你们到该去的地方，我好清清爽爽地啃那块大骨头。”

听罢这话，三个人先后拿笔刷刷刷地签了字。

“你们在这里等着。”卞梦龙掖好两份，拿起他们的那份悔过书出了门。

他径直进猫脸的值班室，猫脸又在抠脚丫呢。

“谈妥啦？”猫脸问。

“谈妥了。”他说着把那份悔过书放到猫脸前面的桌子上，简略地说，“罚他们个一二百元，放人。”

“就这么简单？”猫脸翻了翻眼。

“三五一十五，十五再乘十是多少？”他问。

“一百五的啦。”

“汕头价码最贵的老举玩一夜要花多少钱？”

“连打茶围带崛房，怎么也得一百五的啦？”

“你一年十二个月的饷钱总共有多少？”

“也就是一百五的啦。”

“加到一起也到不了五百。”卞梦龙掏出张庄票往桌上一放，“这是张五百的庄票，拿去。”

猫脸把庄票放到鼻子前嗅了嗅，轻声说：“我放人的啦。”

《骗枭》第九部 骗枭 九十

没过两天，高厚椿等三人被释放了。故乡之行，丢盔卸甲不说，还几乎吃官司。他们无心恋战，出了警察所的第二日便买了去香港的船票，从那里搭回美国的船。

占德魁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看他们上了船，忙回旅店向卞梦龙禀报。卞梦龙得到消息，舒了口气，给了占德魁几百元，算是此事的报酬，转天一早，他便叩响了奚伯荪的家门。

奚伯荪因卞梦龙近日未露面，正担忧事情有变，一见他来了，喜出望外，拉着他的手说：

“算起来，从咱们核完账后你走，到现在已是第七天了。你不来，我也不知到哪里去找你，好不焦急。”

“奚老板是担忧我变卦吧？”卞梦龙笑着说。

奚伯荪身子往后一仰，张了张口，又承认道：“不瞒你说，确有这方面的担忧。”

“奚老板远虑啦，卞某不是那种人。”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几张庄票，往桌上一拍，“钱我都带来了，请奚老板过目，广汇庄和利通庄的两万元庄票。”

奚伯荪戴上花镜，拿起那几张票一看，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不由大喜过望，“卞先生果真是说一不二之人，奚某素来愿与卞先生这般人打交道。”

当下两人签订了一纸协议，即：大通旅店全部资产折抵四万元，卞梦龙投资两万元翻建，如卞中途变卦，以前所用款项不得索回；奚占全部股权的三分之二，卞占全部股权的三分之一，翻建之后的旅店赢利亦按此一比例分成。此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另一份交地方公证部门存底备查。

双方签字画押后，卞梦龙又补充道：

“既然是双方的事，这庄票就放在我这里，随时需要随时支，你我为它共建一个账本，除翻建购置土木材料及人工支出外，不得支作他用，每走一笔账都由双方共同监督，你看如何？”“正中下怀，正中下怀。”奚伯荪连声说。

“建了这个账后，为节省开支，也不用再另聘师爷，由大通旅店现在的账房代管就是了。”

听到这里，奚伯荪倒不安起来。他犹豫地说：“实不相瞒，大通旅店现在的账房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管着的，论辈分，算是我的堂弟。”

“这有什么？让他多管一笔账就是了。”

“不怕我和堂弟串通了搞鬼？”奚伯荪半开玩笑地说。

他笑了，“不怕。一来奚老板不是搞鬼的人，二来翻建大通关系到你我身家性命，奚老板断然不会挖自家墙脚。”

听了这话，奚伯荪好不感动。“既然卞先生如此信任我，这账就让我堂弟管着吧。”

“还有，”他又补充道，“土木上的事我干过几遭，多少有些办法，路数也知道一些，有关翻建的具体事项，我管着就是了。有奚老板的堂弟管着账。奚老板愿意过问就到工程上去看看，无心过问就在家中指点几句。”

“是这话啦。”奚伯荪很是赞同，“我老胳膊老腿的，想管也管不动了，你年轻，腿脚利索，脑子也够用，就在这上头多操些心吧。”

“请奚老板放心。”他恭敬地说，“这事能否干得很漂亮不好说，但我会下力去干。因为我的钱也搭进去了，干不好我也完了。”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奚伯荪感到对方谈吐恳切，越发不安，赶忙说，“卞先生肯定能用这两万元把大通改头换面。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事后并非尽如人意……”

“等等。”卞梦龙接过话来，“奚老板，这才说到咱们今天所要说的话上来。是什么呢，就是如果钱也花了，新的大通不尽如人意怎么办？或者更麻烦的，钱花了，中间出现了变故使得工程没法搞下去了怎么办？”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准备了一个套子。对于他来说，前面所签的协议，所说的话，都是例行公事和不得不说的，真正的伏笔正在这里，即工程开始后，一旦出现变故怎么办？他要让奚伯荪舒舒服服地钻入一个套中。

奚伯荪困惑起来。“卞老弟过虑啦。我们花钱翻建房子，顶大的麻烦是翻得不很漂亮，又能出现什么别的事？”

“防患于未然嘛。”卞梦龙嘿嘿一笑，“比方说，潮汕地区多台风，房子翻建了一半，让台风刮倒了，再比方说，潮汕多雷雨，大通处的地势较高，又是楼房，让雷给劈倒了。还有……”

“尽说些天方夜谭。”奚伯荪好笑地摆了摆手，“别说那些不着边的事了。大通旅店是我祖父请洋人设计的，不像通常的民房，是水泥浇灌的，怎么会让风给刮倒呢？”

“可不是在说天方夜谭。”他认真起来，“就算它不会被风刮倒，被雷劈倒，大通旅店有木头没有？有。有木头的话就会被火烧。翻建时，到处堆的是木料，一旦有个不慎，引起火灾怎么办？”

“注意些就是了。”奚伯荪仍不以为然。

“光说注意不行。”他向前探过身子，“我花两万元钱要花得明明白白。翻建开始后，一旦有个不测怎么办，你我之间必须事前有个协议。”

“这协议怎么写？”奚伯荪感到好笑，“翻建开始后，一旦大通旅店被台风刮倒，被雷电劈倒，被大火烧了，难道到那时再让我赔你两万不成？”

“恰恰相反。”

“相反？”奚伯荪又一次困惑了。

“是的，与你所说的恰恰相反。”他努力摆出轻松的样子，“协议这么写：大通旅店翻建期间，一旦出现不测，比如台风、雷击、火灾等等。我卞梦龙赔偿你奚伯荪三万，那个被台风刮倒，被雷劈倒，被火烧了的大通旅店壳子算我的。你看这么写行不行？”

“哈哈哈，”奚伯荪大笑起来，“你这小老弟可真会胡想，这么一来你不是亏死了。投了两万翻建，一旦遇到不测又赔我三万，你捡个空壳子。我看你是有钱没地方扔了。算了吧，奚某不忍加害于你，你刚才所说就算是说着玩的，这怎么能当协议来签呢。”

“要签。”他紧绷着脸，“俗谚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翻建事宜由我来办，既是我办，就当顾全奚老板，一旦出了事不能让你亏着。同时，有了这一纸协议，也会约束我更加小心谨慎，尽心尽责。”

“你倒这么认真？”奚伯荪很是惊诧。

“当认真则必认真。”

奚伯荪想了想，好笑地摇了摇头，一拍大腿，“好！签就签，就算奚某要存心占你个大便宜吧。”

写这一纸文书不难，两人边措辞边写，不大会儿工夫就写完了，仍是一式三份。

看到卞梦龙把自己那份小心掖好，奚伯荪感到可笑。

“卞先生居然当真了。放心，真有个天灾人祸，房倒房坍，我奚伯荪还不忍心对你下手呢。”

“你下不去手，我还要履行呢。”

“不说它了。”奚伯荪朝外喊道，“阿香，开饭！”

他们进了与厨房相连的小饭厅，只见一桌子饭菜已摆好了。叶雨兰站在饭桌旁，笑盈盈地迎着他们。她刚才像是刻意修饰了一下，眉毛画得细细的，脸上扑了点粉，身着水凌凌的青缎子衣裤。

卞梦龙只扫了她一眼就别过脸去，他明白这女人这会儿的心思，却无心思去理睬她。并不是她的利用价值已经到头了，而是眼下有比她重要得多的事情要考虑。

饭菜很是丰富，叶雨兰往他的碟子里夹了几次菜，本是尽东道主之情，算不得什么，卞梦龙却感到过火。太过分了，让老东西瞧出名堂怎么办？他心里很清楚，要不了多久就会和奚伯荪打翻，但现在不行，现在是最需要稳住这老东西的时候。

奚伯荪情绪好的时候，席间习惯于来两盅。这时，他吃了些菜，垫住了底，转身取出了瓶封存多年的酒，兴致勃勃地对卞梦龙说，今日大吉大顺，要来个一醉方休。

卞梦龙抬眼看了眼叶雨兰，女人脸上泛起一片飞红。“妈的！”他心里暗骂了一声，她心里又憋着把老东西灌醉后如何如何了。想到此，他把奚伯荪手中的酒瓶夺下来，说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午饭后要到铺前街的市政府去办那两份协议的公证。这话提醒了奚伯荪，他嘀咕了一声，便给自己舀了满满的一碗汤。

叶雨兰扒拉了两口饭，推说身子不适，放下筷子便离席。“这女人，好不懂事，哪有客人没吃完主人就先走的事。”奚伯荪看着她离去大为不满。卞梦龙则看着她出门的身影，心里说，耍你的小脾气吧，过些日子，你还会在我的怀里打滚撒娇。

当天下午，卞梦龙和奚伯荪到汕头市政府的公证课办了两份协议的公证。对头一份协议，公证课的人没说什么，交了五元手续费就办了。对第二份协议，公证课的人看罢皱皱眉头，接着又笑出了声，但仍给办了。

回到粤东旅店，天已擦黑。卞梦龙咕咚一声倒在床上，看了阵天花板，咯咯笑出了声。从广州带来的老本没动，用从“小猪仔”那里搞来的钱在奚伯荪眼皮底下一晃，就占了大通旅店三分之一的股份。这点早已经有头一份协议垫底了。迟早要给奚伯荪三万元，但所得的将多得多，垫底的就是第二份协议。

《骗枭》第九部 骗枭 九十一

大通旅店北面不远处，也就是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有一片卖鲜果生菜的市场，一天到晚熙熙攘攘的。市场边上有一座挺醒目的灰色洋楼，它的背阴处爬满了爬山虎。乍一看，像是个洋商的住宅，其实是一个保险行。

保险行的主要业务是对投保人的生命、财产遭受意外伤害或损失时给予赔偿。投保人在参加保险期间需向保险行缴付费用。一般系按年缴付，也有一次缴付或分季、分月缴付的。保险费的多少，根据保险金额、保险费等计算决定。保险业在西方是个资深的行业，自鸦片战争后，西方商人在把洋货输入中国的同时，也把保险业带到了中国沿海的通商口岸。汕头这一家名为怡祥，是美商办的，由于宣传得法，充分利用了军阀混战期间人人自危的情势，所以业务还挺兴旺，不仅城里的阔佬投保，就是城郊和附近地区的老财亦有不少前来投保的。

大通旅馆的翻建工程开始后，料备了，施工的工人招募之后，卞梦龙也到怡祥投保来了。

由于是美商经营的，怡祥里面透着美国人的工作作风，楼下的一间大房间里散布着十几张写字台，坐了十几个业务人员，从填单、核查到索赔，全部业务都在这个大房间里进行。这么做主要是便于业务人员间相互监督，也使老板一进屋便一览无余，同时还方便客户。

在此之前，奚伯荪从未为大通旅馆投过保，但怡祥的人俱知奚伯荪和他的大通，并且还曾数度登奚伯荪家门，动员他投保，但都让他婉拒了。这次大通旅馆的人主动上门投保，已让怡祥的人暗自惊讶了，经办此事的又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北边的人，则更让他们不摸底里，一问方知，大通旅馆要翻建了。

卞梦龙提出投保六万元，并按此一比例交纳保险金额。怡祥方面不说什么，因为卞梦龙翻开账本，打开翻建规划，加上大通原有的底子，谁也不能认为投保六万元这个数大了，而只能认为恰如其分。但是，怡祥方面又多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感到来者不善。卞梦龙那种神态，交谈中的闪烁，以及他的若明若暗的来路，总让他们不大放心。

按卞梦龙的说法，翻建工程要进行三至四个月，在此期间，每月按投保点价值的百分之二点五交纳保险金额。也就是每个月交纳一千五百元。这个数字的确是诱人的。甚至不用拨拉算盘珠，怡祥的人心里一核，数就出来了：如果大通顺利翻建完工，怡祥坐收五六千元。这么美的事，只要保安措施跟上去，值得一干。

手续很快就办妥了，卞梦龙二话不说，当即缴了头一个月的保险费一千五百元。接着，怡祥方面派出三个得力干员随他到大通去。对于保险业来说，承担房屋保险的主要业务就是防止火灾。

像大通旅馆这样的混凝土建筑，一般不会倒塌，在保险期间，只要不发生火灾，房子就坏不了，被保险人也就无权索赔。在大通旅馆这件大买卖上，怡祥的考虑很明确，既然客户每月缴一千五百元，那么保险行即使每月支出二三百元用于防火，也仍然可以干赚一千多元。大通翻建的头一期工料已备足了，客房已全部腾空，走廊里、客房中，到处堆的是木料、水泥袋、白灰、油毡、麻刀等，确有火灾的隐患。为了抓住这笔几千元的保险费，怡祥保险行以一天一元的代价雇了七八个人来，由保险行所属的职业保险侦探带着，决定不分昼夜地在楼内巡查，杜绝一切火灾苗头。除此而外，他们还以每月一百元的代价，请警察所派两个警员夜里在大通旅馆外头巡查，防止有人纵火。

警察所的猫脸警察姓张名乃冥，老婆给他养了一窝猴崽子，自己又有一身恶习癞嗜好，月月为钱发愁，逮着能捞的机会绝不会放过。在保险行向警察所打过招呼之后，所里那群想钱想疯了的警员们为捞这份差事，厮打的几乎要动刀子。张乃冥一声喊，制止了众人，他自己带了个老警员揽下了这事。一连几天，他俩白天睡觉，夜里围着大通旅馆转悠。为了向保险行表明自己是恪尽职守的，张乃冥巡夜时全副武装，鉴于腰里那把破手枪总打不响，他腰里别了把菜刀，肩上扛了支打鸟的铳，足有五尺长，一手还提了根大棒子，长短约三尺。跟着他的那个老警员则什么武器都不带，只扛了两把扑火用的大扫帚。

怡祥保险之所以把事安排得如此周全，是因为前不久上海和广州的保险同业都遇到了纵火图赔的麻烦。当时大城市中有专以放火为发财捷径的奸诈之徒。方法是，先筹捞资本开一商号，然后向保险行投保。保险行派人查验，见商号中装潢考究，货物充足，遂同意以较高价格俱保。不久后，投保人或将货物转移，或将货物售空，遂将商号付之一炬，保险行不得不如数赔偿。广州还有更简单的，即将自家花园洋房以高价投保，然后再放火烧掉，只要纵火方法巧妙，保险行的侦探查不出是故意纵火，便得照投保数额俱结。

在汕头市，卞梦龙是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没人摸他底细，加之怡祥保险行对他与奚伯荪突如其来的联手不放心，感到其中有蹊跷，便怀疑他也有可能打纵火图赔的主意，因此除对大通旅馆分外小心地加以保护外，甚至还派侦探盯他的梢，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月过去了，大通旅馆的翻建工程正常进行，卞梦龙又到怡祥保险行交纳了第二个月的一千五百元。与此同时，保险行对他也渐渐放心了。据侦探报告，卞梦龙白天在施工现场盯着，不但处理施工中的有关事宜，而且特别留心防火的事，甚至见到工人往地上扔烟头都大为光火。至于晚上嘛，除偶尔到老举寨打一炮外，其余时间全部在他所下榻的粤东旅店。在汕头市内，他除与奚伯荪有些来往外，没有其他熟人。

自从卞梦龙给大通旅馆投保之后，便与占德魁分开了。占德魁搬出了粤东旅店，另找一家小旅店住下。按照卞梦龙的交代，他转眼间成了个小酒店的小老板。

大通旅馆在南北街线上，这栋黑黝黝的楼房像只老怪物般傲视着周围的低矮破旧的房屋。它的南边紧挨着一幢旧屋，向街的一面有丈把宽，是卖干鲜果品的。由一个客家男子经营，每月所得也就刚够温饱。这天，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找上了门，自称在北方做生意发了笔财，转到南方来捞世界，看上了这处门脸房，想以每月一百元的价格租下来，改成个小酒店。那个客家人守着铺子一年也就挣个一二百元，这下光出租铺面房每月的进项就一百元，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他当时就答应了。大疤拉倒也痛快，甩下二百元算做头一个月的租金，以及盘下所有余货的钱，并让他以后按着月来取一百元租金。客家男子拿上钱，卷起铺盖就回了乡。他是这一带的老户，与左邻右舍厮熟，不怕一个北方来的大疤拉日后会赖着房子翻脸。过了几天，他从乡下进城，路过自己的房子看了看，只见大疤拉正往里搬一罐一罐的桐油，并说明这房子打算翻修一下，漆一遍。他进屋张望了一下，见屋里堆些木料，看来大疤拉真准备把这间上百年的木屋翻修一遍。他想到自己又干落租金，日后又能收回一间修缮过的铺面，满心喜欢，走时不仅一个劲地念大疤拉的好，还一个劲地念叨北方老爷们儿如何忠厚。

《三国演义》里有一段赤壁大战前诸葛亮先生借东风的情节。对这一段，卞梦龙自幼耳熟能详。当大疤拉占德魁按照他所说的把大通紧邻的门脸租下来后，他便开始琢磨天气了。他不是要借东风，而是要借南风。

南海多台风。台风一登陆，到哪儿哪儿遭殃。正当大通旅馆的翻建进入高峰时，又一阵强台风袭来了。

事情是从下午开始的。天空万里无云，在深沉的寂静中，突然刮起一阵疾风，脚底下的大地随之战栗起来，秋高气爽的南国刹那间变成一个阴阴沉沉的愁惨世界，到处都响遍了风的声音。在一股强大的、温凉参半的空气的驱赶下，海的上空聚集着一卷卷、一团团的沉重的云。风呼啸着在海面上奔驰，为所欲为地施加压力，使波涛暴怒，整个大海成了泡沫。风暴发了狂，疯疯癫癫地爬上天穹，在黑色的雨云旁飞翔，带起一阵阵预示着不祥的雷鸣。风被自己的凶恶弄沉醉了，一串串狂飙咆哮着，呼哨着，冲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向陆地上横扫过来，把冷冰冰的雨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

这是汕头人最怕的天气。整整一天，风从南方猛烈地刮来，被风吹散的雨，倾斜着，颤抖着一阵阵飘落下来，放荡而狂悖。它打街头一阵阵卷过时，所带起的各种声响像是失落的灵魂在冥冥漂泊中发出的愁惨的呼吁。

往后的两天，雨停了，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刮得更猛，咆哮得更厉害。大通旅馆的翻建工程被迫停工了。在这种天气里最易发生火灾，卞梦龙和保险行的侦探安排了严密的防火措施后，仍不大放心，谁也不离开施工现场，而是不分早晚地在楼内巡视着。张乃冥为了多讨两个赏钱，也卷起铺盖卷住到了楼里，还时不时地扛着大扫帚从卞梦龙眼皮底下过一过，以期表明他分外卖力。持续不断的狂风在不同的地域造成不同的声响。街上的树被风甩打着，曲扭着，一个劲儿地向一边倾斜，当风向一变时便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扇扇紧闭的窗户被风摇撼着咣咣当当响。屋顶上的铁皮在发出嘎嘎的响声，忽地被强烈的气流卷入半空。有的木屋发出一阵阵吱吱嘎嘎痛苦挣扎的声音后，轰的一声坍塌下来。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到傍晚时分，风势减弱了，有不少人松了口气。根据当地的经验，这场台风看来快挺过去了。

入夜，久违的星辰又在天幕中闪现出来。气流在扯天扯地的疾走中，只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像是悲哀的哭泣。在大通旅馆内，卞梦龙疲惫地松了口气，对那两个保险行的侦探说，翻建工程后天复工。猫脸警员张乃冥则凑过去一通丑表功，说自己辛劳了几天，也憋逑了几天，能否赏俩钱去泡一回老举。正当卞梦龙含笑点头间向他扔过去一块光洋时，不远处传来“嘣”的一声响。他们急忙凑到窗前，往外一看，南边爆出了一团大火球。

与大通饭店紧邻的那间旧屋着火了。当初那个大疤拉租下它后，在里面堆放了桐油和兑酒用的酒精，一旦着了火，便犹如一条火蟒般蓦地升腾起来。

那两个保险行的侦探跑下楼一看，全然怔住了。只见与大通旅馆一墙之隔的木屋在燃烧，火舌卷曲着，旋风似的直往门窗外冲，整个房屋很快逶逶迤迤地缠满了红色和金色的带子。忽然间，火焰给一阵风压低了，往这边蹿过来，好像海里卷起了浪潮一样。火焰仿佛有了生命，有了知觉，在风的摆布下，扭动着妖艳的身躯，嘻皮笑脸地钻入了大通旅馆的窗户，又用红红的舌头舔着大通的墙壁，并向屋顶延伸。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两个侦探吓得慌了手脚。张乃冥扛着大扫帚冲出大通旅馆，看看火势，似乎不大在乎，甚至举起大扫帚来了个金鸡独立，继而却惊恐地尖叫一声，扔下扫帚便跑得没影了。卞梦龙尚显镇静，对着越来越猛的火头连跺几脚，喊道：“完了！完了！”

街上乱了。在被火光衬得一片猩红的冥冥夜色中，大人喊，小孩叫，人们拿着一切可能使用的工具，拼命保护着自家的房屋。只有紧邻的大通旅馆没人管，也无法扑救。只见酒泛醉颜的红脸火神，在倏忽变化的云翳中乘风而降，渐渐把大通旅馆用火装饰得如同教堂里的圣壁一般。

大通旅馆里堆放的木料、麻刀、油毡很快被引燃了，只见火海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带着低沉的爆裂声，像破碎的红布条一样在湍流中抖动着。旅馆内烟雾弥漫，浓烟聚散忽隐忽现，终于穿透屋顶，大股的黄褐色烟柱在风中不断地盘旋上升，直冲天际的夜幕。

旅馆外面的街道上，一股股灼人的热浪扑来，使人接近不了大通旅馆。卞梦龙和两个保险行侦探离得远远的，惊恐地看着、听着。炽热的气浪使附近的建筑和树木发出恐惧的低语声和簌簌声，而一条条黄灿灿、红闪闪的火舌在翩翩起舞，互相拥抱，并在周围结成了一个烟雾朦胧的大气团，飞腾着向星空招手。

待汕头市仅有的两辆救火车赶来时，那间堆放桐油和酒精的木屋已烧透，轰然一声倒塌下来。而隔壁的大通旅馆则被吞噬在火海中。直到半夜时分，它的火势才渐弱，救火员这时才敢接近。当第一缕晨熹出现时，火被控制住了。天大亮时，忙乱了一夜的人们发现，昔日阴沉沉地傲立街头的老大通，这时已成了个冒着青烟的又烂又黑的壳子。

在人们默默的注视下，卞梦龙耷拉着头在大通的余烬前徜徉着。他听到了人们惋惜的悲叹，也听到了那两个侦探对他的劝慰。但此时，这些话都全然不入耳。他哭丧着脸，却在暗暗打量。好一个大通，一如奚伯荪所说，是混凝土浇灌的。别看它烧成了这副模样，但整体结构没倒。也就是说，屋架子仍在。

《骗枭》第九部 骗枭 九十二

消息很快传到奚伯荪耳朵里了。

台风中，院内的花圃已然是花残叶败，七零八落。这般景象让他暗自神伤。台风的势头弱了，他正盘算着风后催促卞梦龙尽快复工之时，入夜后却见到城那边的天际让火光映红了半边。台风季节失火是常有的事。他嘀咕着，不知谁家又要遭殃了。殊不知，刚睡下不久便有人来报，着火的居然是大通。

奚伯荪匆匆赶去，但见火舌在大通祖业上快乐地嬉戏，街道上人影幢幢，乱成一团。急火攻心，他当时竟昏死过去，被人抬回家中抢救了一阵才活转过来。

天亮了，风住了，一缕阳光洒入。奚伯荪平躺在床上，大声喘息着。他俩眼瞪得溜圆，两行老泪却止不住地从圆睁的眼睛中流淌出来。他不敢合眼，只要眼一闭，就能看到大通的废墟上袅袅地上升着蓝烟，轻淡的影子在空中划过，也像在讲述着什么。讲述什么？讲述祖宗的基业让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剩下点什么？一幢院落，一堆古玉和……他猛地一惊，那个卞梦龙不是说了吗，万一有个天灾人祸，他要赔偿三万元，原以为是个笑话，现在却必须认真了。

“雨兰！”他高喝了一声。

一直安坐在他身边的叶雨兰吓了一跳，俯下身去轻声答道：“我在这儿呢。”

奚伯荪的嗓门不减：“马上把我那个紫檀木盒拿来！”

叶雨兰知道，那个盒里放着她的先生的重要契约、文书等。她忙俯身床下，打开床屉上一个木制的暗格，抱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

奚伯荪挣起身子，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见那份经过公证的契约安然放在浮头，拿起看看，安然舒出口长气，缓缓地倒了下去。

“你要让卞先生赔偿三万元？”叶雨兰不安地探询着。

奚伯荪沉吟了半晌，冷冷地说：“水火无情。不如此，我这个家就算栽到底了。”

叶雨兰小声说：“就怕卞先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他拿得出拿不出是他的事。”大火把老头的心烧成了个硬疙瘩，“只要他不跑，就要让他按契约办。”

“他要跑了呢？”叶雨兰问这话时心里掠过了一片阴影，强咬下唇才没抽泣出声来。

“他要跑了……”奚伯荪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双手捂住脸，悲怆地摇了摇头，“那我就自认倒霉吧。”

这时，阿香探头探脑地进来了，看看奚伯荪，小心翼翼地说：“卞先生来了。”

奚泊荪一激灵，“马上叫他进来。”说完一把拉住叶雨兰的手，气喘咻咻地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奚某最敬重的就是这种遇到麻烦不缩头的真君子。”这时他当然不曾注意到，一片轻俏的红云袭上了年轻妻子的面颊。

卞梦龙进来了。他的模样好生狼狈，鬓上让火燎黄了几块，脸上有几个血口子，衣服不成样子，又脏又皱不说，一条裤腿从下到上全撕开了。

“晚生求罪来了。”他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奚伯荪登时动了恻隐之心，“起来起来。”他赶忙唤道，“天灾入祸，自有定数，非你之力所能免。”

卞梦龙仍跪着，“晚生不慎，让奚先生受惊了。”

“不能说不受惊，”奚伯荪怆然叹道，“这把火到底烧的是祖上留下的基业。”

卞梦龙抬头间看到了放在床上的紫檀木盒和那纸契约，就势说道：“奚先生蒙受了损失。那份契约本是我怂恿奚先生签的。事已至此，我责无旁贷，不躲不闪，照着契约上所说，赔奚先生三万就是了。”

这么痛快的话是奚伯荪不曾想到的。他愣了片刻，掩饰地把那份契约放入木盒，咔嗒一声盖上，略显尴尬地说：“莫怪奚某不仁不义，如若我到了这般田地尚不接收卞先生的赔偿金，那我阖家也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不必解释了。”他这才站起，“按契约办。那个烧成一片灰烬的壳子算我的，我赔你三万。”

“卞先生掏得出这么多钱吗？”叶雨兰实心实意地问。

“凭着我，我是掏不起，但我事先投保了，这钱当由怡祥保险行出。”他的回答很是爽快。

奚伯荪这才闻出点味道，伐了伐眼，“你保了多少钱？”

“六万。三万是我的，三万是你的。”他毫不回避，答话时亦直直地盯着对方。他在这时候之所以直言相告，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数字不是能瞒得住的，保险行迟早会对奚伯荪调查此事。

“噢？”奚伯荪思索起来。

卞梦龙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说是赔我三万，实则我不赔不赚。我翻建大通已掏出两万，付保险费又是几千。甩出两万多回来三万，又于我何益？”

“也是。”奚伯荪勉强点了点头，又仍然想说点什么。有笔账他算得过来，卞梦龙说是翻建掏两万，实则才开工一个多月，所付出的也就是几千元。如果他从保险行能拿到一笔三万元的赔偿的话，不仅大赚了一把，而且还拿到了大通旅馆废墟所在的那块地皮。

“奚老板是不是认为我在这里大赚了？”他迎着奚伯荪的疑窦开了腔，“大面上一算，我是赚了。实则不然。为什么这么说？保险行收保险费时从不含糊，但客户一旦受损让他吐保险费时则难上加难。这场大火的起因尚不明，说保险行赔六万只是你我的一厢情愿。如果它一旦找个茬子不赔或少赔呢？这些都是我们关在屋里所不能预料的，自我投保后，保险行就派侦探天天盯我的梢，甚至还雇了警员巡查。事到如今，让他们轻易吐出六万，难于上青天。这么说吧，如果他们分文不赔，我赔您三万元；如果他们的赔偿少于三万，剩下的那部分由我垫付给您，如果他们只赔三万，全部是您的，我分文不取，当然，如果他们的赔偿多于三万，那多出来的那部分应算是我的。这么说奚先生总该放心了吧？”

“如若能这样，当然好啦。”奚伯荪由衷地说。

这天，卞梦龙临出门时，心里难免仍有点忐忑不安，但整个来说还是满意的。他在奚伯荪面前敢夸下那么大的海口，原因就在于他自认为捏住了怡祥的短，这家保险行断无道理不如数赔他。

保险行的人脑瓜子不够灵光。他们防止有人纵火图赔，便总盯着投保的那所房子的防火措施，没想到狡徒会从旁边的房子上入手。卞梦龙正是钻了这个空子。他让占德魁租下了大通旅馆旁边的房子，并堆上了易燃物。而这个巨大的火灾隐患正在大通旅馆之南。在台风来临时，风雨交加，纵火不易；往后的一天有风而无雨时，占德魁点燃长长的引火绳后便到市内最大的一家老举寨打茶围去了。一个小时后，引火绳引燃了浓度很高的酒精，当木屋冲天火起时，占德魁正和老举们厮混。火势借着南风必然往大通旅馆里灌。保险行的干员把大通旅馆内的防火措施搞得再完善，并不曾防到从旁边卷入的邪火。这样，他们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全白搭了。

往后的事情一如卞梦龙所料，怡祥保险行的确很不愿意掏出这笔巨额保险费，但又毫无办法。所有的旁证都是对投保人有利的。两个侦探说明卞梦龙是审慎防火的，其他人证明他断无怂恿之嫌，甚至张乃冥在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筐沙田柚子后，也别着他的总打不响的破手枪，扛着那把大扫帚，闯到保险行奋力声辩卞梦龙那天晚上是如何和他一起奋勇扑火的。重要的是，这场火不是从大通旅店引燃的，而是从隔壁蔓延过来的，而到隔壁也没发现纵火之嫌。相反，老举寨的人纷纷作证，从火灾发生前到大火烧起来后的这段时间，大疤拉一直在灯红酒绿间，左手搂一个老举，右手搂一个老举，膝盖上还坐着一个老举，边举杯狂饮，边大吹大擂津门混混儿的大业绩呢。

六万元赔偿费照数付出。卞梦龙拿到钱后便给奚伯荪送去三万。他自落下三万不说，按照一度被奚伯荪视如珍宝的那一纸契约，他还获得了奚伯荪祖上购下的那块地皮。地皮上的那个大通旅馆的残骸，拾掇出来后仍可使用，只是在卞梦龙的心目中，日后的新大通再也不会是单纯的旅馆了，它的一部分将派上更大的用场。

直到这时候，奚伯荪才开始醒过味来：那个卞梦龙拿张两万元的庄票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说是翻建大通旅馆，实则只花了几千元做翻建之用，却通过他至今不明内里的保险把戏，骗到了三万元和大通旅馆的残骸。他原先认为将会使卞梦龙吃大亏的那份开玩笑似的契约，其实既非玩笑，也非使卞梦龙吃了大亏，到最后倒是使他在糊里糊涂间以三万元的代价把祖业盘出了。

奚伯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居家闷闷不乐地呆了两个月。初冬时节，叶雨兰劝他，总这么窝着会愁出病来，不妨到外面走走，他便携她出了趟门。

初冬的云在天空中沉重地缓缓移动，一小块一小块的冷清清的晴空从云缝间沉思地向下窥视。大地泥泞而潮湿。南国是常绿的，但沿街的菩提树的叶子仍在纷纷凋落，每吹过一阵杂着海的气息的寒风，树叶便猝然离枝，像一群飞鸟一般在空中飞舞。

身不由己，奚伯荪不知不觉间又来到昔日大通旅馆所在的地段。刚一接近，他大吃一惊地站住了。两个多月前刚被大火烧了的大通旅馆又奇迹般地复活了。它仍是三层，结构一仍其旧，只是漆成了白色，门口是水磨石的地面，远比当年神气、堂皇。大门两侧除站了两个穿着整洁的女侍者外，还有个穿黑衣服的警察游游荡荡的。奚伯荪对警察从不屑于多看一眼，但这回留了下意，只见此人长了个猫脸，脸上稀稀落落的几根胡须也像猫髭一般。“旅馆门口为什么雇了个警察呢？而且提了根不伦不类的大棒子，腰里别了把砍椰子的刀，这么个猫狗打扮是给谁看的呢？”奚伯荪揣着一肚子疑窦走过去，一看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大门两侧各一个大木牌，一块上书“大通旅馆”，另一块上书“大通膏馆”，原来这里进出的既有旅客又有烟客，住店的不出门便可吸大烟，真是赚钱的毒招。由于是吃鸦片处，怕官家不如意时找别扭，才特意雇了个警狗子看大门。

叶雨兰搀扶着奚伯荪走了。没走多远，奚伯荪忍不住又扭头看了看，不由好生感慨。这个大通是祖父靠贩猪仔积聚的财富建起来的。一晃几十年过去，此时这里的当家的远不像大清时的人贩子那么张扬跋扈，而是文质彬彬，但手段更毒，更辣，也更黑！奚伯荪踯躅远去。他不可能知道，此时，大通膏馆三层的窗户里，正有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他以及搀扶着他的妻子。不管怎么说，从背后看过去，叶雨兰仍然像个少女。

……

当又一个早晨来临时，在大通旅馆的一间考究的客房里，叶雨兰仰倒在卞梦龙的臂弯里。在她的那双黑黑的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模糊不清地浮动着他的影子。他粗暴地、居高临下地瞧着这双眼睛。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他很坏，把自己的先生耍了个够，但还是想他。他决不爱她，但思慕着那个胴体，差人悄悄潜入奚家传了句话，她便背着先生溜了出来。

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自她进了屋，自他关上门，他们便上了床。行事间，他反复呢喃着一句话：“叫你不要急，叫你耐心等些日子，现在怎么样，你最后还是我的人。”她则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好奇地瞧着那张在上面晃动着的汗涔涔的脸。此时这张脸并不残忍，只有那么专注的沉醉。天啊，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完事了，她柔顺地依偎在他的胸上，当他的手抚过她的肩头时，她突然间在他的胸上咬了一口，并感到有一股带着咸味的血顺着又小又尖的犬齿涌入嘴里。他疼得差点喊出来，却仍在抚着她的滑溜的肩膀。这女人此时的心绪有多么凄惶，他并不打算细琢磨，反正奚伯荪一旦不行了，她会落下一笔家产，其中有一批不得了的古玉。

Table of Contents

- 骗枭

- 《骗枭》第一部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3）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4）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一（5）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二（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二（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3）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三（4）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3）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四（4）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3）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五（4）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六（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六（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六（3）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七（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七（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七（3）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八（1）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八（2）

- 《骗枭》第一部 骗枭 八（3）

- 《骗枭》第二部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九（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九（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一（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一（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二（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二（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三（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三（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四（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四（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五（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五（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六（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六（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七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八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九（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九（2）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十九（3）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二十（1）

- 《骗枭》第二部 骗枭 二十（2）

- 《骗枭》第三部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一（4）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二（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二（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二（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三（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三（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三（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四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五（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五（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五（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六（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六（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七（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七（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七（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八（4）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九（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九（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二十九（3）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一（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一（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二（1）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二（2）

- 《骗枭》第三部 骗枭 三十二（3）

- 《骗枭》第四部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三（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三（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三（3）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四（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四（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五（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五（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五（3）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3）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4）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六（5）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3）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七（4）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八（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八（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九（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三十九（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一（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一（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一（3）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1）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2）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3）

- 《骗枭》第四部 骗枭 四十二（4）

- 《骗枭》第五部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三（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三（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四（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四（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四（3）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五（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五（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六（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六（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六（3）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七（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七（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七（3）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八（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八（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九（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九（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四十九（3）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3）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4）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一（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一（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二（1）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二（2）

- 《骗枭》第五部 骗枭 五十二（3）

- 《骗枭》第六部 骗枭 五十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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