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马牛

孙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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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马牛/孙原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9.

CAEBN：7-001-000-60556617-7

分类号：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 ; 随笔 —— 作品集 —— 中国 —— 当代　I26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风马牛

孙原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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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布：2015.9.21

更新时间：201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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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海峡文艺出版社

ISBN：978-7-80719-678-5

出版时间：2011.12.1

目　录

域外捕风

人文合一（代序）

自序

美国采风

华盛顿没有街头广告

安纳波利斯

白宫外的抗议

司法部的帕斯苔

探访国会山

麦克夫妇与大沼泽地

迈阿密的雨

佛罗里达的游艇王国

空中直播大战

快乐的苏珊

留下你的指纹来

纽约公交车上的一幕

纽约的“肺”

地上地下两重天

纽约难道真的老了

玛莎，是一种生活态度

世界第一音乐剧

自由与图章

蓝莓之谜

旧金山，半是阳光半是雾霭

清晨，路遇清道夫

科莱恩太太

救助与尊严

危险的美丽——金门大桥

日本行思

长崎：日本的“中国之窗”

岛国悲情

看见中国龙

忘记，与不能忘记

穿越时光隧道

日式“精算”

日本的精神故园

东京都，现实与梦幻

富士山，和平之愿

梦境走马

天堂梦

通往禾木的鲜花山谷

梦幻禾木

行走峨眉

理想的境界

参悟香格里拉

松赞林寺与六字真言

永远的净土

那一刻，铭记一生

冰川深呼吸

束河之水天上来

初夏，我的束河

遇见个小小人儿

开满鲜花的路程

晨光泸沽湖

母湖随想

边城南国风

最原始的沟通

女人如水

帕米尔雄鹰

男人的山峰——慕士塔格

蒙古铁骑之梦

宁静的额尔古纳河

草原母爱

草原上的歌声

有滋有味的东北

温暖的石头

磨西暖阳

一日千年

景山雪霁

来看佛的微笑

莒口春风

浮世梦

梦的翅膀

走近三三

暖

佛是什么

曾厝垵的羚羊客栈

自由是在心深处

云卷云舒

爱情留言条

三生石

鱼之悠游

某日感悟

春节：无解之解

生离死别，我们会记住什么

时光如水

小玉

良心闪念

开车的道理

钓鱼记

淘书如淘宝

山野觅牛

回望山野

六金，我的兄弟

九洲水流长

那年月光下

翻山越岭的孩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代号：野猪行动

女儿红

感激一生

红婚房

野百合

不竭之泉

山神卓雨露

佛生

梅骨兰心

老屋里的眼睛

包老师的水墨云山

廉村，倒错时光

回望廊桥

山野逸闻

铁香炉与奇异果

亲家岭

宝缸

凤凰传奇

闪电娘

明白天

草鱼与草王

子弹与鸡块

砍青

捉鳖人

石蛙记

掘金记

高压锅

行走的温度（后记）

域外捕风

人文合一（代序）

李以建

文如其人，这是大学中文系开设的文艺理论课中论及艺术风格的重要章节，如果你再翻阅那些中外古今的文艺理论教科书，就会发现几乎无一遗漏这点，乃至那些单一的作家论，或是群体现象的文学史描述，似乎都离不开这条金科玉律。

然而，令人困惑的是，我从事文学批评数十年，有幸接触到不少大大小小的当代作家，却发现真正能达到文如其人，或者说人如其文的，几乎寥若晨星，以至于我都要将此视为古代文人一种欲待追求的理想境界，有时甚至怀疑“文如其人”成了伪命题，以为只是现代人从事当代文学批评的一种方便法门。

不过，孙原的散文随笔则属异数。因为在孙原的文字中，分明可看到真正的“人文合一”境界。

孙原是我大学同窗好友，数十年来相知交往，他的性格特质和禀赋才气，他的心灵轨迹变化，以及生活和事业上的每一步足迹，我都清清楚楚看到，因而读他的文字倍感亲切，如历其境，如见其人。这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孙原，也是一个永远怀揣着质朴的理想，保持着善良和赤诚之心，在人生道路上谦卑地留下一个一个脚印，既平实敦厚而又独具个性的孙原。虽然每读他的文字，都有一种新的发现和启示，但他笔下的一切，却又完完全全是他的心路历程和情感之旅的真实记录。

孙原是典型的情种。他不仅追求情的自始如一，而且能为情做出无我的奉献。上大学之前，他在闽西山区遇上自己的心上人；大学毕业后，他义无反顾地又回到心上人身边。20世纪80年代初，大学毕业生还属于国家统一分配，以他的学习成绩和各方面优异表现，完全有资格前往大城市的文化单位，或政府其他显要部门工作，而且当时校方也有此意，希望为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学生未来发展提供较好的条件。然而，他却主动提出前往闽西山区的小城，担任一名普通的记者。学中文，好写作，热血关注社会民生，选择记者职业，理所当然，但眼前摆放着北京的新华总社名额却不争取，自愿前往偏僻山区，外人或许以为这是他政治上高风格的表现，其实不然。他选择的去处，生活着他的心上人。为情而放弃都市工作和生活，心甘情愿奔走于山林乡间，已属不易，更可贵的是，他以为这一去能为自己的心上人承担家庭的诸多重负，因为在那里等待他的还有三位需悉心照顾的长辈病人。常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那还大多是指命运的善意巧合安排；而孙原对爱情的追求，最终和心上人连理成枝，则更多是自己的执意选择。这些如烟往事，从他若干几近自述的文字中清晰可见。字里行间无怨无悔，始终洋溢着对生活的真诚热爱，和对爱的付出的不悔激情。

如果说，孙原对爱的寻找和坚持令人动容，那么，他对女性的尊重和敬仰之爱，则可谓臻于人类大爱的境界。他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更心仪、信奉“能对女人好的男人，就算是好男人”的信条。在他的笔下，无论是《女儿红》中的知青红姐，还是《感激一生》中素朴贴心的茶子，或是《母湖随想》中的加措，《曾厝垵的羚羊客栈》中的羚羊，虽貌异则神同，无一不是清柔如水、温馨如梦的女性。而为了当面说出“我谢谢你”这句萦绕内心多年的感恩话语，孙原苦苦找寻数年，最终完成心愿。这样的男子汉，能不令人从心底里敬佩吗？

从少年随父母从省城下放到山村，到青年插队劳动，直至成年大学毕业后工作，孙原一路走来，没有依赖父母，也不依靠他人，独自凭借着坚定的信念和不懈努力，去拓荒去闯荡。我以为，散文《翻山越岭的孩子》，不啻是他生命进程的真实写照。那回荡在荒山脊梁上为自己壮胆的歌声，就是他发自心灵深处的生命呼喊。福建闽西山区，是孙原青少年时期成长之地，也是他成家立业之所。他的足迹遍及闽西每一个角落，在那起伏绵延的山峦间，到处都深深刻下他的美好记忆。不管是那些布满磨难的艰辛岁月，还是肩负工作和生活重担的奋斗时光，当他回首往事重见故人时，依然如歌地赞美这片养育过自己的土地，和视为至爱亲朋的乡亲。从《六金，我的兄弟》，仿佛又重温了鲁迅的《闰土》；从《不竭之泉》那汩汩冒出的清泉，沁人心脾的是村民们浓浓的情怀；从《山神卓雨露》描绘的山里人孤寂求生，则能触摸大自然深处那不断述说的一颗悸动魂灵。但凡笔锋触及闽西，孙原的眼光总是注满“善与美丽”。他认定“人生是由每个片刻连接的，若不能把握那时光，好好享受‘活着’的日常感动，那又怎么享受整个人生”（《生死离别，我们会记住什么》）。

肩挎“第三只眼”的相机，走遍山山水水，将所见所闻所思如实地记录下来，这是记者的本能和天职使然。从跨出校门执笔新闻报道的无名记者，到现今身任福建电视台频道副总监，三十年来孙原将全身心投入到传媒事业，视角的多样性和视觉专业的锤炼，令其文学创作突显出独特的文字张力和厚重的画面质感。他的散文，或放眼神州，或扫视异域，既有目睹山川风物和人间万象的白描，也有远古历史和悠久文化的钩沉。在纷繁景物和知识的徜徉中，又能窥探到他富有现代观的思索。褒扬和批评，不失之偏颇；感喟和议论，均有的放矢。而这一切，都植根于“尊重”的基础上，始终充满善意的温情。

诸多篇章中，既有对大自然诗化的讴歌（《通往禾木的鲜花山谷》），也有对世事风云直抒胸臆的袒露（《云卷云舒》），还有些以拍摄镜头追踪述说的故事（《磨西暖阳》、《遇见个小小人儿》），更有以蒙太奇衔接的历史和现代的交叉记叙（《时光如水》），堪称文心独运，不露匠痕。

从青春年少的习作初啼，到已届“知天命”的老道文章，最令人折服的是，孙原的散文随笔，始终不渝地保持着一种纯洁质朴的清新感。大学校园读书受教，那些冬烘式的学究理论，没有磨损他文学创作的棱角，工作清规戒律的教条，也难以困囿他内心的自由追求和才情迸发。面对拜金大潮的冲击和世俗的光怪陆离，他的文学精神家园，依然是一片净土。而近几年的修身养性和勤读笔耕，更让他步入心灵的自由王国。他在《参悟香格里拉》写道：“一直觉得，只要有雪山和草甸，有白塔和经幡，有漫山鲜花和淳朴的人们，那里便是香格里拉。”因为“真正的香格里拉，只在修行人和心向清静者的心中”。这是一种几经人生历练后近乎宗教式的开悟，也是情至化境的文学表述。类似的启悟，或隐或显，在其他多篇文字中皆可觅到。如《佛是什么》、《来看佛的微笑》、《那一刻铭记一生》，等等。

收入这三本小册子的短小佳作，大多是孙原近年的笔耕，不少都放在他自己的“海之岸”博客上。与众多的博客发烧友不同，孙原对文字的苛求和吝啬，对篇章结构的讲究，对主旨意境的追求，都是必须从文学层面上才能给予评价的，绝不是那般无病呻吟或滥竽充数的博文（博客文章）所能企及。仅就《山野逸闻》那十余则短文而言，便颇具古代文人笔记之风，言简意赅，平白朴实，却回味隽永。短则三五百字，长则亦仅千有余，记事记人，则则迥异，各呈精彩。

诚如孙原在《某日感悟》中所言：“我想，优秀，其实应该被看做是一种与你终身相伴的素质，一种善于把握人生之美，并懂得体味这种美的能力。”我以为，孙原正是具有这种体悟和表达人生之美的能力，因而他的百余篇章，在散文之林中，才能绿得如此生机盎然。

（李以建，福州人，文学评论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评论》副编审，现任香港良友文化传媒集团出版总监、敦煌文化弘扬基金会秘书长等职，为金庸秘书）

自序

古语道：风马牛不相及。本意是事物之间南辕北辙，根本不可能相交集。

但人的世界要复杂得多。许多看似不相及的事物，偏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是奇怪的生物，一生都在梦境的美丽与现实的残酷中寻求平衡。

或许，换句话说，人生一世，总需要灵魂飞翔与踏实前行的兼备融会。灵魂的追求须永葆童心，始终以梦扬鞭，催生马蹄踏花；而为人做事，须有俯首谦逊、敦厚踏实的拓荒牛精神。

是故，看似南北走散、两不相及的马与牛——精神贵族与物化草根，完全可以因为我们生活的态度和生活的温度，融合于一身，甚而惠及他人。又因惠及他人反而愈加自惠自修，趋向化境。

这该是高贵的人生。

战国宋玉名言：“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艹频之末。”意指风起于微末之间。看似无迹，却无处不在。风生于自然，概念却延展到人文社会。世人有风光、风景、风云、风貌之说，又有风土、风俗、风情、风尚、风气之意。我曾有西域和东洋之行，栉风沐雨，却也采风问俗，际会风云。古人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故异域之行，虽为捉影捕风，个中寒暖，最宜放眼思量。

美国采风

华盛顿没有街头广告

一位曾经走遍世界很多城市的友人告诉我，美国的华盛顿，是全球为数不多的“没有街头广告”的城市之一。

来到美国首府华盛顿，眼前这个世界最富有国家首都的城市气象和独特风景，让我无话可说——真的没有广告牌，真的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家广告、品牌广告、霓虹灯广告和LED户外大屏广告。

华盛顿，的确是一个“视觉干净”的城市，它没有过多的商业气息，更多的是国家机构的整洁庄严和文化艺术的芬芳浸润。

华盛顿，是美国第二任国都。美国的第一任国都是费城，自1790年至1800年，美国的国家机构在费城有过10年的过渡期。走在华盛顿特区街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这里的建筑全都经过精心设计，呈现雍容恢宏的大气之美。几乎每一座国家机构或公众建筑，都有同样的高大圆形石门柱、宽敞奢侈的门廊和稳健庄重的风格……就连私家的楼房，也几乎都显得无比精致和洁净。

华盛顿特区没有任何摩天大楼。原因很有意思：所有建筑物的高度，都不能超越这座城市的最高荣誉所在——华盛顿纪念碑，那座著名的方尖碑。

这座城市的早期建设者肯定早就定下规制，各条大街和建筑群，都是以华盛顿纪念碑为中轴线展开的。绝大多数建筑物的主体颜色，也都呈现灰、黑或白色。可就是这些朴素厚重，丝毫不炫目华丽的基色，恰恰使得那些闻名世界的建筑物——白宫、国会大厦、国务院、财政部、国防部（五角大楼）、农业部、劳工部、联邦调查局（FBI）……以及国家艺术馆、自然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国家图书馆、航天航空博物馆等，与整座城市的树影、绿地和鲜花带彼此整洁素净地融为一体。这让所有来到此地的人，感觉到华盛顿这座小城大气磅礴的“视觉盛宴”，也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独一无二。的确，这座城市没有纸醉金迷，只有不停运转的国家政体，以及陶冶精神的国家历史和现代文化艺术。

于是就会有这样的发现：无论在这座城市的任意一个角落，只要你抬头放远视线，你一定会找到那座本城最高的建筑，那座以开国元勋华盛顿名字命名的169米高的大理石方尖碑。这座城市的规划者和建造者们，是要在世代后人心中，让某种精神财富永远“至高无上”，而让世间万千金钱和物质，永远无法超越。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花16美金，便可以选择坐在紧靠白宫北草坪一个叫做“维尔酒店”的楼顶平台吃一顿美式午餐。这个特殊的平台餐厅，是近距离俯瞰白宫的绝佳地方。而就在我吃饭的当口，随着飞机马达的轰鸣，先后3架直升机飞临白宫并降落在草坪上。服务生习以为常地告诉我们：总统先生从度假地回来了。我在那一刻不由诧异，此地与总统先生的座机如此近距离，却是这样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的地方。

稍后，在国会山旁一家酒店的咖啡屋，翻译人员告诉我，只要花5美元，你随时可能坐在一位国会参议员旁边，悠闲地喝你的咖啡。

曾在国内不止一次听人充满自豪地说：“美国那叫历史？美国历史只有区区200多年，和泱泱中国如何能比？”而此番在华盛顿，美国历史博物馆之宏大精美，参观者之多，让我很是感慨。从费城签署的《独立宣言》孤本实物，到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内的美国经历的各个时期重要文物和历史照片，再到“9·11”事件发生后，那幅从纽约摩天大厦顶端披挂而下，鼓舞万千美国公民的巨幅美国国旗原件，博物馆的收藏可谓匠心独运。我看见，那些幼小的美国孩子在大人的带领下，口中念念有词地走过展览台。从孩子们的眼神和表情，我着实感受到美国爱国主义教育的实际效果。而美国国家艺术馆内，包括多年前流散海外的中国艺术品在内的众多世界级艺术珍品陈列，和该馆大门前由中国著名建筑大师贝聿铭设计的金字塔几何造型体，则让我五味杂陈。前者归结于旧中国的积贫积弱，后者是华夏民族精英闪耀的智慧。这，就是说不明道不尽的祖国。

华盛顿，是美国的精神寄托地。美国的文化，是兼收并蓄的文化。然而美国的历史，也分明告诉所有人：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就浸透了弱肉强食。进入现代社会的今天，不同文化不同国情不同民族之间，如果缺乏基本的尊重，强者进步、进化的消耗品和营养液，永远都是贫弱者无奈和愤懑的眼泪。

安纳波利斯

安纳波利斯（Annapolis）是什么？地名？人名？

安纳波利斯，是美国马里兰州的州府所在地，一个距离美国首都华盛顿一小时车程的绝美滨海小城。它在美国开国历史上，曾经见证了一个意义深远的时刻。

浓浓的历史积淀和绮丽的滨海风景，使得安纳波利斯现在是距华盛顿最近的、地价和房价最昂贵的怀旧胜地。也许是为了妥善保护，这里也是美国未列入外国人旅游热线、只供国人休闲度假的地方。

这天周末，忙里偷闲的我们，应陪同翻译的老朋友、美国商人泰德的邀请，驱车前往安纳波利斯。

可能是因为地理和交通的便利，安纳波利斯曾经是美国历史上短暂的“首都”——1783年11月26日至1784年8月13日，在已经独立并宣布建国，但统一的联邦政府尚未成立的情况下，美国历史上最先存在的国家政权——十三个州的“联邦议会”（国会）曾在这里办公，之后才定都费城。滨海不远处，至今留存的国会财政部小楼，是当年美国国会召开会议、正式批准《巴黎和约》（即英国正式承认美国独立）的地方。

然而安纳波利斯在世人心目中的意义，远非在此。

在更多美国人看来，这个美丽小城的意义在于，它代表了人类民主进程中，第一位本来可以顺理成章“黄袍加身”的伟人，用“解甲归田”的方式，实现了对新生的民主体制的杰出贡献。

1783年，夺得艰苦卓绝的美国独立战争胜利的最大功臣、人称“美国之父”的华盛顿，在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时刻，“打江山而不坐江山”，于这一年的12月23日，就在安纳波利斯，向代表十三州民意的大陆会议辞去一切公职，亲手交回了“大陆军总司令”的委任状。华盛顿向着代表人民权力的大陆会议代表们郑重鞠躬，正式解甲归田，返回他的弗农山庄。

华盛顿的伟大在于：他的归隐态度，对美国历史性灭除君主制起到了重要作用。作为当时美国最有权威的人物，华盛顿没有一丝一毫居功自傲，竟然拒绝了自己用枪杆子打下的新生国家的首席宝座。然而，正是他的这一选择，为后来美国的强盛奠定了基础。

据史书记载，那一天，整个辞职仪式十分简短。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也许仅仅就是“一袋烟的工夫”。然而正是这“一袋烟的工夫”，为世界开辟了一个了不起的纪元。当华盛顿将军，这个为了摆脱英国殖民地阴影而血战多年的战士，这位不仅变卖私人家产还因多年操劳已然两鬓染霜的美国开国元勋发表讲话时，在场每个人的眼里都噙满泪水。

那一天，华盛顿的辞职讲话十分简短。他说：“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赋予我的使命。我将退出这个伟大的舞台，并且向庄严的国会告别。在它的命令之下，我奋战已久。我谨在此交出委任，并辞去我所有的公职。”

议长回答：“你在这块新的土地上捍卫了自由的理念，为受伤害和被压迫的人们树立了典范。你将带着同胞们的祝福退出这个伟大舞台。但是，你的道德力量并没有随着你的军职一起消失，它将激励我们的子孙后代。”

尽管6年后——1789年，华盛顿最终还是在美国联邦各州民意的一致推举下，举起右手宣誓，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选举产生的联邦总统，但是在安纳波利斯的那一刻，他的所作所为，已经闪耀出不可磨灭的人类现代文明的光辉。

当泰德先生带领我们用驾车和散步的不同方式，浏览了安纳波利斯典雅的街景和瑰丽的海滨风光，小城随处可见的两种景观引起我的兴趣：美国旧时影片中那种窄街石板路和精致的橱窗，以及林阴道上的豪华车阵和街道两旁精美的别墅。如果拐过街角来到海港，放眼望去，四下里是大型游艇林立的桅杆，而稍小的小型快艇穿行其间。夕阳的暖调中，海面波光粼粼，船影憧憧。造物主以如此宽厚的海洋之心，仁慈地拥抱着这个美国东海岸的港湾小城。

在海港登船驶向对岸的水上餐厅，泰德为我们点了当地的海鲜晚餐：螃蟹酱的烤面包、冰镇的生蚝、两面干煎中间生嫩的吞拿鱼片和厚厚的烤牛排。等候上菜的时候，我在餐厅外的游艇停泊点，拍摄到一组典型的美国一家三口周末游艇生活画面，心中想起泰德说的话：“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再好，也没有我的安纳波利斯好。”

泰德先生豁达开朗，且风趣幽默。他说：“因为经常要离家外出，我妈妈都80多岁了，还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给我，问‘泰德，你在干什么’，好像生怕我玩过头不知道回家，哈！”由于经商的关系，泰德一年到头奔走世界各地，曾经到过中国湖南25次，香港100多次，并且有很多中国朋友。他说：“美国好是好，可是很多美国人太保守。许多美国人因为美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根本不关心世界是什么样子。”“不要说中国领导人是谁，就连美国邻居加拿大的国家领导人是谁，他也未必知道。”不过，泰德转了话锋，说，现在美国青年好些了，特别是美国东西海岸发达区域的年轻人，他们当中想要了解世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泰德说，他现在常常做中国的义务宣传员。所到之处，他经常拿自己拍摄的中国照片，给没去过中国的美国亲友们欣赏，要他们务必到“醒来的中国”去看看。泰德笑着告诉我们，他本人对于中国人“讲等级而又没等级”的现象感到格外有趣。他说：“在中国，首长与司机一个桌子吃饭，保姆也与雇主家的人一同用餐、看电视。这在美国比较少见。”他称在长沙吃到的湘菜辣得很“Fire”（火烧），而“毛氏红烧肉”，是他最喜爱的菜肴之一。

临别的时候，我们紧紧握手。泰德说：美国和中国，应该像兄弟一样。

白宫外的抗议

初到华盛顿的这个下午，我来到白宫参观。“9·11”事件之后，著名的白宫南草坪已经不准游人游览，我们只能来到白宫的北门外。

白宫北草坪也很漂亮，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就是拉法耶特公园。这里鲜花装点，绿草如茵，到处都有美国各时期历史人物的艺术塑像。八哥和雀儿成群结队，旁若无人，果真是一派宁静的和平景象。许多游人都聚拢在这里，以白宫为背景照相留念。

白宫门外坚守30年昼夜宿营的反战老人康赛普赛昂·皮齐奥托

熙攘的人群中，我突然被一幅景象所吸引：就在白宫北草坪的大街旁，一位肤色黝黑、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的老妇人，在自己搭建的路边帐篷前，用大幅招贴画、照片和标语，抗议战争，号召和平。在最醒目的一幅照片画面中，当时在任的美国总统小布什的照片被拼成了恐怖组织领导人拉登的模样。

见到我上前拍照，老太太主动问道：“CHINA？JAPAN？”我回答是中国人后，老太太主动折回帐篷，拿出一页《人民日报》复印件送给我，并且举起写着中文的“世界和平”标语牌让我照相。我低头看到，这是1993年3月9日《人民日报》第七版刊登的新华社记者图片新闻，报纸介绍说这位西班牙裔美国妇女康赛普赛昂·皮奇奥托从1981年起就在白宫外的临街处昼夜宿营，与美国政府抗争至今。

我惊讶至极，从1981年算起，至今已经近30个年头，这位妇人在这里“违章搭盖”并且公然顶着“有损国格”的巨大压力，居然能够天天在这里“坚持存在”，并且在各国游人面前表达对政府的不满和抗议，这让我在钦佩这位老妇人勇气的同时，也觉得这实在是桩有意思的事件。

据介绍，康赛普赛昂·皮奇奥托青年时代移民来美国，起初也建立过家庭，生活尚可。后来因为一连串的不幸事件，她沦为孤独一人。从1981年8月1日起，为了争取女儿的抚养权，她只身来到白宫外的街头“安营扎寨”，长期抗争。随后，她从原本的个人司法抗争，过渡到对整个美国政府在世界滥用权威和四处武力出兵的抗议。20多年来，她经历了白宫从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和小布什四位总统的更替，期间也饱受白宫安全部门和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各种限制和“驱走”措施，包括标语牌的大小尺寸件数、她本人可以抗议但不可以在此睡觉、不准离开标语和帐篷3英尺（1英尺约合0.3米）以外等等诸多规定，但是她硬是顽强坚持下来。单从老太太一脸被骄阳和风雨侵蚀变色剥落的棕红色皮肤，就可以看出所有的艰难。

便想：美国真是个一言难尽的国家，仅仅就是康赛普赛昂·皮奇奥托老太太这一件事就寓意多多。一方面，你可以同情和钦佩老太太反战的勇气，你甚至可以不认同美国每每从单边利益考虑而随意动武，而另一方面，当局最终没有拿这位反战的老太太怎么样。

又想，即便是来自世界各地参观白宫的游人们，对此也未必只是简单地认为“白宫的脸丢大了”吧！

司法部的帕斯苔

帕斯苔女士，是美国司法部信息与隐私办公室副主任。

“你们好！很高兴你们来！”握手的时候短短一句问候，我就感到她的语调热情易感、有适度的张力。很善于与人沟通的女性，总是用这种语调。

走进帕斯苔的办公室，立即就被满屋子的女性情调吸引。看来她并不准备把自己的办公场所弄得中规中矩。会客沙发面前的茶几上，一小盆星星点点的花儿开得热闹。写字台上，有女主人的家庭照片。办公椅后方的层架上，有一只可爱的大眼睛泰迪熊。整个房间里除了阳台玻璃门，其余的三面墙，都挂着镶着油画的画框，乍一看有点踏进了某个艺术展室的错觉。“是我的妈妈画的。”帕斯苔笑着说。

帕斯苔的外表，该是大部分中国男性喜欢的那种全身透着优雅的“恰好”女性：恰好的身高，恰好的身材，恰好的谈吐。这天，她上身穿一件露臂的乳白色羊毛编织短衫，配一袭素色小碎花的裙子，脚上是皮制休闲半高跟凉鞋，处处透出美国女性那种洒脱和雅致。

“我到过中国三次，”帕斯苔说，“上海、北京、杭州。”金发碧眼的她说话一直都带着丰富的表情。她觉得中国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并且又是那么的好看，“常常都舍不得吃它们”。我微笑着点头回应。善意的夸张，是美式幽默谈吐的良好修辞方式。

不过一旦转入正题，帕斯苔的言谈立即变得精练准确。她向我们介绍美国的信息自由法，那么多的条款，她可以熟练地背诵，并且逻辑性极强地解释。完全可以想见，满屋子悬挂油画、喜欢泰迪熊的她，在日常工作中呈现出怎样的干练、精致和认真。也完全可以相信，帕斯苔今天所处的司法部重要职位，是这位极其善于在工作和家庭间找到平衡的优雅女性卓越能力的体现。

原来，工作环境和工作性质，可以不必那么拘泥于所谓“相应匹配”的。浪漫的气息、家庭的温馨，其实都可以在办公场所优雅而艺术地存在。

放在帕斯苔写字台的一张照片中，一位大胡子的方脸魁梧男子，正牵着两位孩子微笑。“我的丈夫”，帕斯苔这么说的时候，眼中流淌着幸福。我想着，眼前这位碎花裙子的帕斯苔，下班回到家之后，在丈夫和孩子面前，该是怎样一种形象呢。小鸟依人？娇美温柔？还是，把房间布置打理得比办公室更加充满浪漫和温馨？

至少，她的家中会有更多的大眼睛泰迪熊，房前屋后绽放着更多的鲜花，餐厅卧室和起居室的墙壁上，挂着更多母亲的亲笔油画吧。

探访国会山

白色穹顶、白色华厦、白色殿堂，这，就是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国会山上的国会大厦。

国会大厦，矗立在华盛顿市中心海拔83英尺的高地上，因而也被世人称作国会山，是美国国会的办公大楼。它始建于1793年，由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亲自奠基。现在世人看见的这幢高大雄伟建筑，是1814年英美第二次战争时遭英军焚毁后，于1867年再次建成的。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大厦第一次建造用时9年，而第二次建造，用时48年。

用几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造一座大厦，可以想见国会大厦建造者的用心和恒心。国会大厦选址在华盛顿海拔最高处的高地上，通体用象征着圣洁的白色大理石建造，巨大的建筑庄严肃穆、富丽堂皇，与华盛顿的独立纪念碑、白宫共同处在市区中轴线。站在国会山山顶傲视华盛顿全城，该是意喻民有、民治、民享政权的至高无上了。

“9·11”事件以后，进入国会大厦参观的安检手续严格许多。许多地方还不许拍照。由于8月是美国国会休会的日子，大厦内各个场所没有公事安排，进入大厦的多为世界各地来的游览者；加之接待我们的鲁博先生是国会负责广播电视新闻事务的副主任，我们得以较方便地参观了其中更多的场所。

鲁博先生介绍说，美国众议院较大的休会期是每年8月。另外在7月的国庆节期间也有小的休会。除此之外，几乎月月都有会议了。如果想要旁听到众议院的会议，一般民众可以通过选区内的众议员获取旁听证；媒体，则是通过鲁博先生所在的国会新闻办公室获得采访许可证。有时参、众两院一起开会，或美国总统前来发表国情咨文等，来的国内外媒体会较多些。不过他们都会尽量安排记者拿到采访证。很多公开会议，特别是总统发表国情咨文时，各家媒体都可以直播，这样美国公众乃至世界很多地方，可以同时知道会议正在进行的内容。只是讨论新的未定法律或法案的时候，不安排直播。

鲁博先生说，由于美国国会的旁听制比较宽松，普通人有旁听票，都可以进到会场的旁听席，因此有时候也会碰上一些意外的情况。“上次众议院讨论伊拉克问题，一位妇女在旁听席上起立，大声质问和抗议。当时的场面可全都直播出去啦，气氛就比较尴尬。”鲁博皱起鼻子，笑着耸耸肩。

众议院的开会会场呈半圆扇形，梯形的座位在扇面上摆成六个区域，每个区域都遵照面朝圆心的方向对着主席台。鲁博说，开会时，共和党和民主党的众议员分开座位，各占三个区域。在弧型台阶的最高处，就是旁听席。主席台的后面是记者席，这儿到处都有可供媒体直播的广播电视线缆和插口。不过，来到参议院会场，虽然座位格局大致相同，但席次明显较少，每个座椅的做工，也明显华丽考究很多。参议员们的座位并不按党派分开坐，而是按照事先写好名字的固定座位入座。可惜这两处地方皆不准照相，我无法将参众两院的会场的内景“带回”中国了。不过鲁博友好地说，我可以在他们平时召开新闻发布会的现场留下照片，于是我在美国国会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客串了一回国会新闻发言人的角色。

边参观，鲁博边介绍说，国会大厦主体部分均匀地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南为众议院，北为参议院。地盘一样大，但参众两院议事的效率，据说有很大不同。同样的议题，众议院议事的效率比较高，常常很快达成意见，而参议院则讨论时间冗长。根据美国法律，众议员的名额，是按美国各州人口的比例分配的（每州至少1名）。目前美国众议员总数固定为435名，议员来自基层的多些（相当于英国的“下院”），且任期较短——这是否代表他们较有活力，因而议事作风较为干脆呢？而参议院相当于英国的“上院”，100名参议员，是由各州选民直接选出（每州平均分配两个名额），任期较长，议员们年纪资历相对“熟化”，且都是各党派的政治老手——这是否一定程度上造成议事的争论常常要反复多次？不得而知。在美国，由于提交审议的法律、法案必须由参众两院都获得通过，才得以实行，因此常常就会有一两件法案，众议院早就通过，而参议院耽搁多时的情况发生（如果耽搁的时间超出一定期限，提交的法案便作废，需要重新提交新的法案才行）。当然，如果新议案或法案一旦经两院通过后，若总统不否决，或虽否决，但经两院2/3议员重新复议通过，都将正式成为美国的法律。

在国会大厦中央的穹顶下方，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大约可容纳2000多人。令人惊叹的是，圆形大厅的环形墙壁上，八幅表现美国独立战争和其他历史重大事件的巨幅油画和壁画，画面浓墨重彩，大气磅礴。而55米高的穹顶上，则是19世纪意大利画家布伦米迪带领学生绘制的巨型画作，画面中心为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他的身旁分别是胜利女神和自由女神，其他十三位女神，则代表美国最初成立的十三州。大厅里还环绕矗立着华盛顿、杰斐逊、林肯等美国历届总统的雕像，他们每个人都代表一个时代。前来参观的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游人，在导游的讲解下，专注地穿梭在美国200多年不甚漫长，却意义非凡的历史时空隧道。

在大厦一层，开放给游人的华丽展览厅和宫殿式长廊，我看见了另一种仿佛凝固的宁静：美国现代化进程中的著名人物雕像和画像，同样被精心地陈列在这里，其中包括代表人类首次登月并实施太空行走的航天员阿姆斯特朗的雕像。这位航天员最著名的那句话：“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只是一小步，但对人类来说却是一大步”（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a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此刻萦绕在我的耳际，也回荡在大厅上空。

麦克夫妇与大沼泽地

一只硕大的鸟，用宽大的双翅画了一个弧线，再“啪啪”地扑闪几下大翅膀，停在不远处的枝头。巨大的尖嘴张合着很像渔叉，类似蛇一般的长长颈部，忽上忽下地变换着弧线的弯度。哇，这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怪鸟。

麦克的妻子早已缓缓无声地将越野车停下，让我拍照。坐在后座的麦克打开随身带的一本带有彩图的资料，告诉我们说，这是一种叫“Anhinga”的沼泽地特有鸟类。翻译过来就是：美洲蛇鸟。

美洲蛇鸟是一种佛罗里达州大沼泽地带常见的鸟类，当地人称“会游泳的鸟”，之所以取这名字大约是它潜水捕鱼的技术特别高吧。名字里有“蛇”，估计并非善于捕蛇，而是它那长长的脖子很像蛇的缘故。

进入南佛罗里达的大沼泽地国家公园，随时随地都会有这样的新鲜和惊奇。而我最先的感受竟然是——这里的天穹，好低好低。

也许是天边没有起伏的山峰作任何参照，放眼望去，无边无际都是水草和沼泽地树丛；也许是空气太透明，云层仿佛就在头顶很近的地方，一直连着远处的地平线，触手可及。

大沼泽地国家公园建于1947年，目前的面积是140万英亩（1英亩约合4067平方米）。它位于佛罗里达州南部尖角位置，6英寸深、50英里（1英里约合1609米）宽的淡水河缓缓流过广袤的平原，因而造就了这种独特的大沼泽地湿地环境。

著名的美国女作家道格拉斯这样描绘大沼泽地：“这是地球上一个独特的、偏僻的，仍有待探索的地区。”她写道：“浩瀚的水面上布满茂密的莎草，翠绿色和棕色的莎草交织成一片，闪烁着异彩。草丛下，水色灿烂，静默流淌。”

有趣的是，正是这位奶奶级的环保女作家，30年前撮合了同样是环保主义者的麦克夫妇的婚姻。

麦克是一位风趣的壮汉，夫人也是和蔼健谈的女性。夫妇俩现在的职业是律师，但是同时也都是大沼泽地国家公园的环境保护志愿者。今天他们利用假日，开车带我们参观大沼泽地，完全是没有报酬的志愿者行为。

于是就在这个天地间一派澄明的上午，或驾车，或步行，我们一起融进这一方大自然的宝地。周遭过于远阔，天穹过于空旷，一时间，就有一种人或如蝼蚁的感觉。

麦克对这里显然非常熟悉，熟悉到哪里会有鳄鱼出现，哪里会有异样的花朵，哪里的水下生长着鱼类食用的微生物，他都成竹在胸。麦克说，大沼泽地还有稀有的美洲豹、海牛和水獭生存，但游客不一定见得到。我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的很多生物竟好像都很熟悉麦克先生。不然，一只看上去硕大惊人的绿色大蚂蚱，为什么在众人中单单就认准他的肩膀栖息呢？有一个答案：爱。麦克夫妇深爱着这片大沼泽地。

因为爱，也就有焦虑。因为一个多世纪来，大沼泽地开始濒临逐渐消失的危机。

麦克说，100万年前，佛罗里达半岛全都淹没在汪洋大海海底。后来海平面下降，半岛的淡水河水系与出海口的特殊地形，成就了这片优越的湿地。后来，原始的印第安人在这个隆起的平地上盖房居住，采猎为生，间或也在硬木群落里种植果蔬。1817年前后，英国移民者侵占这里，引发了与印第安塞米诺尔人的战争。当塞米诺尔人的弱势抵抗被压制，英国人为安抚民心，也曾信誓旦旦地答应印第安人保护这块祖地，但到最后他们并没有遵守承诺。19世纪80年代，随着更多外来拓荒者涌入，大沼泽地成千上万的鸟儿被杀，拓荒者获取其美丽的羽毛供给欧洲市场。直到1905年，当局才通过了一项法律，禁猎这一带的鸟雀。

20世纪早期，一些拓荒者发现，死去的莎草层是很好的农作物肥料，于是开始排水、造田。那时，大约1/4的沼泽地成为垦殖的农田，开凿的人工运河，改变了原有水流流向。这一切，破坏了水与野生动物的天然平衡，一半的原始湿地因此而干涸消失。

幸而近50年来，美国政府为挽救这块世界著名的大沼泽地，将国内所有有关国家公园管理的先进理念与技术都应用在此，并且每年投入1300万美元的财政预算，加之美国国家公园最强大的科学家群体和国内外大笔公益赞助，使大沼泽地国家公园堪称全球自然保护区中条件最为优渥的一处。麦克说，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不久前又各出资80亿和40亿美元规划未来30年的沼泽地保护计划。这个数字听得我瞠目结舌。

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国家公园仍然处在逐渐衰亡中。目前，公园内163种鸟类有14种濒临灭绝。气候变异、外来物种入侵等都严重威胁着这个公园的生存。海藻的数量由1945年少于50万剧增到目前的600万之多。而海藻，是沼泽地大片红树林最大的天敌。红树林的濒危，将使无数沼泽生物的理想栖息环境不复存在。

“佛罗里达现在每年增加的人口太多了，”麦克夫妇忧心忡忡地告诉我们，“外来移民人口的增加，蚕食般乱盖房，不光带来直接排污，很多南美移民还喜欢把自己原籍地的植物种子带来移栽。这些外来植物种群一旦繁殖开来，大沼泽地原有生态结构就被打破了啊。”

于是想起，在我居住的中国福建省东部沿海的村镇，20世纪80年代为“保滩护堤，开辟海上牧场，发展沿海草食动物”，花大钱从美国引进了据说是“生命力旺盛”的互花大米草。可未曾想到，这个外来物种在闽东海边滩涂一发而不可收拾，疯长一气，势不可当。每当夏季来临，大米草种子随风飞舞，随浪漂流，到哪就在那生根、发芽。一根大米草的根系，可长出100多根的新草！疯草的蔓延，使闽东沿海生物大量窒息死亡。大米草还与海带、紫菜等海产品争夺营养，闽东一度有12万亩滩涂被侵占，那里的200多种海洋生物仅存20多种。就连红树林这一极富生态价值的海生树林，也在大米草的吞噬下，造成每年上亿元的经济损失。

在大沼泽地国家公园的展览馆内，我们看见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环境宣传设施。台面上，并排摆放着六部电话，电话里分别是6种角色不同的人发表意见的电话录音。这些角色分别是：农场主、渔夫、种植者、房地产开发商、政府官员和环保主义者。他们从各自不同的角度表述他们对建立国家公园、依法保护大沼泽地的看法。大抵是，原先得益于大沼泽地的渔夫、农人和农场主，与政府官员、环保主义者和房地产开发商彼此之间在“保护”与“开发利用”问题上，由于各自立场不同而尖锐交锋。6种角色不同的人，其观点可能有部分重合，却毕竟还是各执一词。这个设施将他们的不同意见完全交给参观者（公众）来评判，其中大道理小道理、局部和整体利益的抉择，局外人完全可以自己得出正确判断。呵呵，如此发扬民主又效果颇佳的环保宣传，妙哉妙哉。

“嘘。”氤氲在花香中，麦克忽然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们往木栈桥的下方看。

木头栈桥的水草岸边，一只大型的美洲鳄将大嘴巴露出水面，定定地与我们对峙。这厮似乎是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们，那神情，仿佛是某种“谁怕谁”的姿态，又像是在说：嗨！这是我家的地盘。你们最好离远点儿。

迈阿密的雨

这个大雨的下午。

雨是急骤而至的，似乎没有征兆，“哗哗”地就这么瓢泼般袭来，而且并不急着下完。

于是满世界都被浇透了，稀里哗啦一阵紧一阵，四下里景物皆被虚化。这是亚热带夏季的大雨啊。

地面跳动白茫茫的大水泡，不知在街角什么地方，大约有铁皮下水管的所在，就奏出“叮叮当当”不规则的噪声。

大雨中的行人，在迈阿密临海的街区里有百般的姿态。不过，最容易分辨的，当是外来的游客和迈阿密本地的居民吧。大抵是，外来的游客们有点不知所措，在雨中匆匆奔跑或闪避至商店的屋檐下皱眉，而迈阿密的居民们，则多有一种气定神闲、安之若素的悠闲了。

迈阿密所在的佛罗里达州，属亚热带海洋性气候，一年四季雨量充沛，常常滂沱大雨突降，转而又阳光普照。据说全州境内有10000多个大小湖泊，加上面积大得惊人的大沼泽地国家公园无人地区，这根形似从美国本土向南部海洋孤立伸出的“手指头”，就的确犹如远离尘世的半岛泽国，令人有类似天涯海角的错觉。

一位叫萱的华人女子，就是在这天涯海角的错觉里，进入我的视野。

查阅过很多资料，发现中国人很少有佛罗里达州或迈阿密的旅行文字或文学描绘。也许，这也使得佛罗里达州一带的华人，远不如那些居住在纽约或旧金山的华裔人群容易进入世人的目光吧。

“你们好！很高兴看见乡亲！”直发的萱，仿佛是跳着出现在我们面前，活泼地笑着和我们握手寒暄。她是我们此行陪同翻译人员的密友，十几年前从中国广东嫁到佛罗里达。

萱今年35岁。虽然是在广东台山认识现在的夫君——一位长她20多岁的美籍华人，但她却是一位地道的湘妹子。攀谈下来我们得知，早些年萱从湖南南下广东只身拼搏，曾做过医药营销员。24岁时，她认识离婚后到中国做生意的先生，与其结婚后来到美国定居，目前从事面向中国的游艇进出口业务。眼下，她和丈夫生活在迈阿密城20多公里外的劳德代尔堡，那里现在是全美游艇制造业中心。

“我们家的先生像个大孩子，很乖，对我很好。”萱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忘记她自己也像个大孩子。这个35岁的女子，不仅有着清爽的模样，更有着爽朗的话语。佛罗里达的阳光，已经将她的皮肤晒成浅棕色，但她的瞳仁，却依旧是我们熟悉的闪亮的黑色。也许真是来佛罗里达州的中国人不多吧，看得出来，萱很欢喜我们这些乡亲的到来。听我们说话的时候，萱歪着头，目光很专注；和我们对话的时候，言语表情更为丰富。聊到自己的婚姻，萱说自己是被宠着的孩子，老公非常善解人意，对她放任自由。所以即便她三天两头在外面和朋友玩到三更半夜，回家累得倒头便睡，先生也从不责怪。

“为什么没有要个孩子呢？”我问萱。

“我没想要孩子呢，”萱埋下视线微笑着说，停顿一下又说：“做母亲的责任感，还有将要付出的时间，这两条，我好像都没想好。”

不要孩子？这是真心话吗？她真的不想做母亲吗？谈话中我了解到，她的先生在与她结婚前已经育有两个孩子。这是否是她不要孩子的隐性原因呢？因为涉及隐私，我们也就不便刨根问底。是啊，如果10年前他们新婚时便没有想要孩子，遑论10年后的现在呢。

“人都说，一辈子没有做过母亲，是女性人生体验和经历的不够完整？”我试着问。

“也许，不曾做母亲，她所遭遇的一切，也是女性人生的一种体验和经历呢。”

这是我等到的、萱的回答。说实话，直到今天，这句话，还让我觉得含义多多。

临别的时候，萱很自然地仰脸，给了我美国式的贴脸告别。

对于一位生活习惯已经非常美国化，骨子里却依然透着湘妹子倔强劲儿的中国女性，萱，我唯一的祝福就是，祈祷你在佛罗里达浇透一切的滂沱大雨中，永远没有惘然和哀愁。

佛罗里达的游艇王国

佛罗里达州是全美最具南部风情的特殊地域。

佛罗里达州其实是一个半岛，在美国的硕大版图上，形似一根手指头，伸进美国本土最南端蔚蓝的大海中。

佛罗里达三面临海，到处充满海洋的气息。东为大西洋，西为墨西哥湾，南面隔着一道并不宽的佛罗里达海峡，与古巴咫尺相望。

迈阿密，是一个中国人颇为熟悉的名字。作为佛罗里达州首府，奇特的自然环境和美国南部风情，不仅使得它在全美成为“阳光”、“游艇”、“度假”的代名词，也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移民历史，为类似巩俐主演的《迈阿密风云》等好莱坞影视作品，留下“黑道”、“毒品”、“警匪博弈”的创作空间。

来到迈阿密时是个周末。

从机场通往酒店的一路上，那种用拖车方式拉着游艇的普通家用汽车，频频撞入眼帘。看来佛罗里达州被人称作“游艇的王国”一点不假。周末的大好时光，一拨一拨的美国人，这是要携家带口，在属于自家的游艇上，悠闲地度过他们的海上周末了。

迈阿密并没有很多摩天大楼，有的是凉爽的大西洋海风。甚至连Downtown（闹市区）也很别致：并不是那种连片的密集商业大厦，而是一处处相对区隔的“滨海风情小镇”。各种花园式酒店、草木葳蕤的私家别墅和鲜花小径，在这里随处可见。而在迈阿密北面20余公里的劳德代尔堡，则是世界闻名的游艇制造和销售中心。

在迈阿密一处游人如织的热闹码头，激情奔放的拉丁风格乐声中，一位深棕色皮肤、身材姣好的姑娘扭动腰肢飞快地旋转。旁边一位穿着沙滩裤面露微醺的游客，举着酒瓶随着节拍微笑着起舞。从这对男女的外形特征看，他们都该是古巴裔无疑。迈阿密目前是全球排名第二的移民城市（第一是阿联酋迪拜，第三是加拿大多伦多）。220万人口中，59%是移民，其中大部分来自于加勒比海地区的西班牙语系国家，例如尼加拉瓜、古巴等，这让迈阿密这座城市极具拉丁风格，连众多饭馆的口味都是如此。在码头停泊的一艘白色游船前，许多父母带着孩子们在安静地排队，陆续登上舷梯。看来周末的这个夜晚，这些家庭就要在大西洋的海风中，度过一个举家其乐融融的海上狂欢夜了。

在海湾的一处游艇锚地，我看见了真正的游艇世界：天上地下海里，全是游艇。海里的自不用说，“天上地下”，指的是无数的各式游艇，被无数可以高层起降的钢铁支架托举着，存放在海滨的广场空地。据说，南佛罗里达大迈阿密周边地区220万人口中，100万人拥有私家游艇。

拐过一个海湾的弧线，一个绵延数公里长的游艇锚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天色向晚，一艘艘大小和装饰不同的私家游艇，载着一家人或亲朋好友，在金色的夕阳下返航靠岸。见我拍照，许多人快乐地朝我挥手致意。嘈杂声中，只见各家的先生们开着车，倒退着将车后拖曳的游艇拖车支架，沿着岸边斜坡徐徐推入海水中，准确地插入游艇头部下方。固定好后，汽车朝坡上一开动，整艘游艇就轻巧地驶出水面。看来，已然相当成熟的游艇生活方式，使得诸如外来人看来难度颇大的游艇下水和出水这类程序，对迈阿密人来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看着可升降的钢铁支架上无数的游艇，看来，佛罗里达州被人称作“游艇的王国”一点不假。

眼前，在一个个小家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各家的游艇轻巧地上岸，离开海岸径直踏上返程。其间，一对青年男女的表演别具一格。原来他们开的是一艘时尚的小型摩托艇，那小小的艇身出水的过程更为简便：这对青年男女配合默契，用同样的办法将连车拖挂的支架深入海中，准确地与小艇连接并拖曳上岸，只用了不到10分钟的时间。

游艇经济，不仅是国民经济达到相当发达程度的体现、国民高幸福指数的消费需要，更是滨海城市和周边地区具有巨大潜力、更加与国际化接轨的一种高附加值经济活动。它包括游艇研发、设计制造、销售、消费、维护保养、修理、管理等一系列科技、经济研发和上下游产业链条。

曾看见过一则消息：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表示，游艇经济将是中国最具魅力和最有前景的产业。我想，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不断发展，继私家车在中国家庭迅速普及之后，私家游艇在不久的将来进入寻常家庭，也并非遥不可及。既然在美国迈阿密，游艇可以是为数一半家庭的周末度假方式，那么，只要有海湾和海水，有相应的政策，在中国东部和南部沿海率先发达的部分城市逐步尝试国际化的游艇经济，似乎也是箭在弦上了。

空中直播大战

时间是下午4点40分。

我们正在迈阿密一家ABC（美国广播公司）电视系统下属的电视台WPLG访问。

“追捕！快看！”

不知道谁的一声呼喊，打断了电视台负责人与我们的交谈。大家抬眼看去，只见会议室的正面电视墙上，一屏标有ABC台标的电视画面里，率先出现直升机空中拍摄的警车追捕罪犯的紧张直播画面。根据解说员的解说，我们快速了解到，好莱坞地区有罪犯实施抢劫后驾车逃跑，警方已经出动众多警力从不同方向围堵缉拿。

大约两分钟后，电视墙的另一个标注有NBC台标的屏幕，也出现了类似的直升机航拍追捕画面，拍摄和切换画面手法娴熟老道，而且该台本部直播机房随即打出的标题字幕，从内容、配色到字号都十分醒目。NBC，是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缩写，它与ABC、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一道，被称作传统意义的美国三大商业电视网。

紧接着，很快，电视墙上，FOX（福克斯）和CBS两家电视台，也先后中断了正在播出的常规节目，加入了各家空中直升机拍摄的现场画面。可以简单地认为：此时此刻，在好莱坞地区的空中，至少有4家电视台所属的直升机，与警方的缉捕直升机一道，争抢最佳的空中观测和拍摄角度。

一时间，电视墙的各家电视台的直播颇为热闹，他们都从不同角度捕捉地面各路警车奔袭围堵的画面，以及犯罪嫌疑人驾车逃跑的画面。主持人在直升机上边观察边解说，飞机发动机“哒哒”的轰鸣声、机组人员与地面对话声，夹杂此起彼伏的解说声、地面警车拉响的刺耳警报声，真是紧张刺激。在场的WPLG电视台负责人告诉我们，20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境内一个颇大的城市地区，或许只会有一架直升机用来拍摄突发的电视新闻，而现在，每家有影响力的电视台，在重要的城市区域都配备了自有的空中直播飞机，以应付突发新闻的直播报道。

暗自想：嚯，不知道美国法律做何规定。现场这么多电视媒体的直升机，他们为了画面的高质量，势必飞离拍摄目标最佳的高度和角度。我们想象，现场那么多架轰鸣着抢占最佳地盘的媒体直升机，该如何与警方执行抓捕任务的直升机一道，在空中做惊险复杂的集体盘旋芭蕾呢？那些艺高胆大的媒体飞机驾驶员们，究竟该有怎样的新闻竞争意识，才能在空中为了新闻收视率如此冒险呢？

正当我奇怪平时现场报道非常快的CNN（美国有线电视网）今天为何没有赶上这场可以大大提升本台收视率的现场直播的时候，这边会议室里的人们，忽然齐声欢呼。我定睛望去，原来，画面里，一辆飞快的警车用一个类似好莱坞大片超级惊险的“超车别死”动作，将那辆逃窜的汽车拦下。警车上蜂拥跳下的警察火速持枪上前，喝令汽车上的人开门下来。只见驾驶室的男子举着手刚一下车，瞬间就被数名警察摁在地上反剪双手。其余的警察却仍然举枪对着贼车狂喊——哦，原来车上还有一个歹徒。

至此，我初步判断此番空中电视直播，表现最好的仍然是NBC。这家电视台的航拍摄像师与直升机驾驶员配合相当默契，不仅抢占角度一直最佳，而且还能将镜头不断推拉摇移，尽量让观众看清想看的画面——既有现场大环境的整体介绍，更有观众此刻最想看的罪犯被捕的近距离特写镜头等。就连该台编辑部直播间的后期文字编辑，也随时根据信息变化，快速打出各种相应的最新信息，直至最终打出“警方追捕终结”的字幕标题——可谓第一时间将新闻动态告知观众。此时我抬腕看一看表：4点50分！这场空中追捕直播大戏，前后总共只有10分钟。

电视直播，是电视新闻的生命。其最大的魅力所在，就是记者和观众一样，不知道“下一秒钟现场将会发生什么”。这种“现场事件正在进行时”的全景声画的真实感染力、悬念感和紧张度，是任何其他媒体无法比拟的。而现在看来，美国同行抢收视率真是“玩命”而不惜代价。又：电视台那么多，平时看不出“子丑寅卯”，孰优孰劣，还是得直播战场上见！

快乐的苏珊

去苏珊家之前，我们已经知道，苏珊是迈阿密最快乐的单身女人之一。

在迈阿密郊外的林阴道旁的别墅区，苏珊的好朋友，一位嫁给美国商人的台湾女性向我们介绍了苏珊的有趣故事，并且自告奋勇地帮我们电话联系苏珊，并亲自带我们前往苏珊家中。

苏珊的全名是苏珊·福特·柯林斯，美国南部著名的商务顾问和演说家，原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院研究员，“成功之术”的创始人。苏珊曾经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她曾无数次出现在美国有影响的媒体上，包括《今日》（Today）、《非常商务》（Business Unu⁃sual）、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全国公众广播网（NPR）以及美国广播公司纽约地区电视台（WABC）。

早在国家心理健康研究院研究期间，苏珊突发灵感，开始致力于研究成功人士。通过观察他们的工作以及个人生活，苏珊发现了10种他们日常无意识地使用着、能引导人一步步快乐走向成功的技巧。随后，苏珊写下一本后来畅销全美的书《成功的快乐方程式》。书中列举了许多实例、故事以及建议，引导读者如何去快乐地生活、快乐地跳槽、快乐地建立小家庭等梦想，甚至成功地创办公司。这部书后来还被译成中文，由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出版，据说也卖得很好。

苏珊的家位于迈阿密郊外，是一座独立的花园式的平房式别墅。在家门口，苏珊热情地迎接我们，用那种极富感染力的语调与我们寒暄。

我们迈步进入她的“花园”——真的就是花园：进门处的一方“天井”，就像是热带丛林，主人栽种的树木和花草葳蕤茂盛，简直就是那种新潮设计者极力推崇的“原生态与现代建筑结合”的样板房。五六只小猫在宽大绿叶的阴影下躺着摆出不同的舒适姿势。再往里走，地板、墙壁甚至房屋吊顶，哪儿哪儿都是古香古色的瓷瓶、壁挂和木雕，地上则是风格质地不同的艺术地毯。来到宽大的客厅，一台黑色的现代钢琴，与侧面一架木质古老风琴互为映衬。客厅墙上，是一幅巨大的东亚风格宗教朝觐图，下方的多层架上，排满了各种色彩和造型古怪的工艺小摆件。说全世界各个民族的工艺品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代表，大概毫不夸张。也由此可以看出，房主人有着怎样的好奇心和旅行经历。

跟着苏珊拐到客厅的外侧，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让我们惊奇。女主人居然将厨房拐角的一处露天小天井，改造成一间鸟房。这方小天地里，有树木枝条、小房子、沙地和小水洼。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鸟鸣叫着上翻下飞，自得其乐。

来到挨着厨房的餐厅兼起居室，苏珊变魔术般地打开大壁橱，露出里面藏着的两台洗衣机和一台冰箱，而拉上厨门，这里又变成艺术气氛浓厚的情调餐厅。真佩服她想得出来啊。

客厅外的后花园，更加让我眼前一亮。苏珊将花园汩汩流淌的流水鱼池一直援引衔接到客厅出口处。一拉开客厅栅栏门，便可以一边顺着绿色的野芭蕉卵石通道前行，一边看着池水中硕大的彩色鱼儿悠游。迈过苏珊自己建造的小木桥，来到花草围绕的后院，几把椅子围成半圆，大约这里就是夕阳西下时分，或者繁星点点的夜晚，苏珊用来让客人品尝咖啡的座位吧。

苏珊告诉我们，她年轻的时候学过艺术装饰和陶艺，后来喜欢摄影。不久前她刚刚去过中国，在青岛、北京、上海、苏州许多城市拍摄了漂亮的风光照片。说着，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标有自己名字的专有网站上，打开那些摄自中国的精美图片让我们看。我再次萌生敬意：这位已经50多岁的女性，她居然玩数码照片也玩得很好。

哦，苏珊！你这一点也不因为自己是单身女子而感到悲哀的有情趣的女人，你这对生活始终充满了艺术灵感的女人。在你看来，世界上没有不能发现美的角落，也没有不能为之感动的地方。天，你的那颗心脏里，到底装着多少新奇的兴趣和爱好呢？

苏珊的那本书名，叫《成功的快乐方程式》。想必在她的生活观里，首先是快乐，然后才是快乐地去尝试成功。

我问：“怎么定义快乐呢？”

苏珊笑着说：“人在温饱之后，活着的根本意义，其实就归结为一个快乐不快乐的问题。人最不应该的就是陷入自己挖的情绪的泥沼里。每个人会有不同的家庭背景，会有贫困和富裕的差别，虽然大家对快乐的定义有不同，可是，得到快乐后的愉悦，大家都是一样的。”

苏珊补充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去寻找和发现属于自己的快乐。记着，人的快乐，是我们自己为自己准备的。”

留下你的指纹来

在纽约一个现代艺术展览上，我看到这样一幅巨大的艺术绘画——一个巨大的指纹，立即就有强烈的内心冲击。艺术家真的善于抓住这个时代心灵深层的某些东西。

是的，我们这些“外来者”，此刻在美国，无疑生活在这个巨大的黑色指纹的阴影之下。这个占据一面展览墙的黑糊糊的巨大指纹，个中内涵复杂，但无疑张扬着某种压抑、不舒适和阴郁的情绪。

想起在广州美国总领馆，从办理签证手续的那一时刻起，我的双手食指指纹，就被收入这个国家庞大的数据档案库。然后，在进入美国境内的那一刻，你的指纹必须要通过美国国土安全部信息资料库的计算机，与你所有签证资料进行比对认证。

据说，“9·11”事件之后，美国为了加强外国人入境管理，其国会于2002年通过了加强边境安全及签证入境改革法要求。从2004年10月26日起，美国政府向入境的国际访客签发的签证及其他旅行和入境文件，必须采集“电脑可读、有防伪功能并含生物特征”——即人的指纹。因此，除因公赴美旅行的外国外交官或各国中央政府官员外，所有年龄介于14至80岁之间的美国签证申请人，都被要求进行指纹扫描入档和入境再度验证。迄今为止，全球已有70多个美国使领馆采取了采集申请人生物特征的措施。

问题是，包括美国学者在内，诸多不同的声音认为，外国旅客的指纹资料被永久储存在美国人的电脑资料库中，随时都有可能被调用，然而谁能保证这些重要资料的安全呢？美国国土安全部指出，这些指纹和照片将会被储存在政府的数据库里，将仅仅供给美国海关、移民和执法官员搜索调阅，“前提是出于官方的业务需要，或者依据其他需要了解的基础”。但谁来为他们的做法担保呢？

世人皆知，当今时代是数字化、信息化的时代，每个人的指纹，作为“承载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个人信息”，今后将完全有可能用于我们每一个人私人财产保管和防护、经济活动交易和社会身份认可的众多地方，难道，美国人以自己的“国家名义”侵犯外国公民的隐私权，是正当的么？何况，美国籍的公民可以不必提取指纹，这是否体现某些不平等和歧视呢？

况且，好像很多次袭击的参与者，本身就有美国本土公民。

那么美国的安全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纽约公交车上的一幕

身材胖大的公交车司机，在我落座他身后一个座位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英文。

翻译告诉我：司机的意思是，那是轮椅人的专区，如果有需要时就要让位的。

我抱歉地说“Sorry”，忙起身坐到后排。这时看了一下，刚才那个座位的区域，的确与其他座位有些不同，那儿显得比较宽大，并且车厢左侧和右侧各有相同的一处。

行驶几站，正在欣赏纽约似旧还新的街景时，车又靠站了。

车门打开，只见胖大驾驶员先是起身后转，来到刚才那个“专位”，利索地将我坐过的那把椅子折叠起来，空出四方形的宽大地方，然后来到车的前门，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摁动门边的按钮。在一阵机械声中，上车门处的台阶消失了，也变成一处可以升降的四方平台。这时候我才看见，车门处停着一辆残疾人的轮椅。

接下来，又是一阵轻微的机械声，那轮椅稳稳地升至车厢的平面。我这时看清，轮椅上是一位中年妇女，一位中年男子在椅背处推着，两人看上去有点像一对夫妇。

在愉快的寒暄声中，轮椅来到了那个专属的区域。这对特殊的乘客，可以享受一种宽松的、有别于他人的特殊照顾了。

联想起，来美国后，各处可见的助残设施和方便残疾人的特殊待遇。美国在照顾特殊残障人士方面的各种规定十分细致。比如，停车场有专门的残障人士停车位。有时候，周边车位全都被占满，一些想停车的人缓缓地兜圈子找车位，可是偏偏这些标有特殊标志的泊位，没有人去占用。因为占用就是违法。

是的，社会文明不该只是一种良好的社会愿景，必须要有一整套软硬件配套的法律规约和科技含量高的基础设施，然后，强力在全社会推广实施，并逐渐演变成一种习以为常的公民“习惯”。从法律规章本质上的“强制性”可以看出，初期阶段，还是需要对人的某些排他利己、不尊重残障人士的行为，或者有益于帮助照顾弱势群体的行为做些约束和强制规定的，比如车上的“专区”设置、比如驾驶员起身帮助开启设施协助残障人士落座的规定（很可能《驾驶员守则》里面有这一条）……而当这些都已成为我们每个人自觉做的快乐事情，这些“约束”的强制性就会被淡化，那时人与人之间，就自然而然更加平等互助，更加充满微笑着的温馨人情。

纽约的“肺”

纽约中央公园，是纽约的“肺”。在人类社会最现代化的大都会区，在纽约曼哈顿岛的市中心，拥有这样一块巨大面积的自然景观，需要怎样的魄力和远见？

中央公园占地843英亩。换算了一下，大约为中国的5000亩。请注意，这个数字，是存在于一座城市的中心地带。在寸土寸金、极度商业化的纽约，100多年来一直保留这样一块巨大的，可以供普通市民自由享受大自然景致、呼吸新鲜空气的巨大树林绿地，没有一种远大的人文精神和一份清醒的坚持，是不可想象的。难怪中央公园会与自由女神、帝国大厦等一样，同为纽约，乃至美国的象征符号。

这个雨后的上午，我徒步行走在中央公园内。到处可见绿毯般的草地、如诗如画的林阴道和忽隐忽现的湖水。悠闲跳跃的鸟群和三三两两的休闲者，则恰是静谧中的生动。一个拐弯处，一大群野鸽子在我面前“呼啦啦”地平地起飞，一时竟令人有置身在南佛罗里达大沼泽地的错觉。

中央公园的别致处在于，世界上最大的经贸中心、城市的心脏地带，竟然有如此高低错落的丘陵和草木混生的植被生态，一如原始自然，但又见出精心之美。经意与不经意间，确实体现了景观设计大师的功力。

那么，谁设计了这返璞归真的美丽天地？大师的名字叫做奥姆斯特德，他被誉为“美国景观设计之父”。

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1822～1903）是美国公认的景观设计学奠基人。1858年到1876年，他作为首席设计师，与合伙人沃克在中央公园设计竞标中获得当时纽约市政府的青睐，在随后的八年里，他以“居住与自然和谐”的理念和前人未有的气魄，设计并督建了纽约中央公园。这一壮举，至今被认为“开现代景观设计学之先河”。更为重要的是，此举标志着美国的现代景观设计作品从此不再是少数人赏玩的奢侈品，而是普通公众身心愉悦的空间。有学者甚至认为，奥姆斯特德“结合考虑周边自然环境的城市及社区建设方式”，其对现代人居环境产生的重要影响，后来不仅遍及全球文明世界，而且一直延续到今天。

地上地下两重天

毫无疑问，纽约是世界上摩天大厦最多的地方。因此，在纽约街头分辨外来的旅游者与本地市民很容易——外来者，通常都是仰着头走路的。

纽约的曼哈顿区无疑是高楼的森林，尤其是第五大道至第七大道的中区至南区，简直是最炫的摩天楼展览会。如果夜幕降临时分你碰巧在纽约时代广场，那幻彩不断变化的各色霓虹灯，会将身边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闪烁成光怪陆离的怪物。你会仿佛置身未来时空。

如果你往南来到著名的曼哈顿下城华尔街一带，这里的高楼固然巨大而厚重，但却呈现出某种晦暗的色调。这里是纽约当年开发最早且最繁华的地带，但是恰恰是在这里，纽约，显得有点老了。

要问纽约在炫目繁华之外最让我感到不适的地方，我以为是纽约的地铁。

纽约地铁建成于1904年，是真正意义的百年地铁。当年的地下通风系统和卫生系统，受到设计理念上的时代限制，肯定没有现代地铁的系统先进。很多地下地段的通风排气，都是要透过那些开在街头大街上的“天窗”来解决的。这就是今天纽约让许多人不能忍受的“地铁污染”了。

有好几次，我步行在繁华的曼哈顿大街上，忽然脚下的下水道铁栅栏下“哐哐”地震动，传来列车通过的轰鸣声——原来这便是地铁的通风天窗。这些阴森的地铁天窗，每每都蒸腾出闷热的臭气，劈头盖脸地迎面扑向街头行人——是那种混杂着废气、尿味的典型的20世纪的“火车味儿”。有几次，我搭乘地铁，顺着狭窄的通道口下到这个世界著名大都会的地下世界，发现不少地方也都是通风和卫生较差的老式站台和中转站。望着身边匆匆而过的路人，恍惚间觉得人都如影子梦幻地飘过，昏沉中便想，这便是纽约有别于美国其他城市的典型特征么？据说，要改造这一老旧的地铁系统也绝非易事，它牵扯的方面太多太复杂了。

早上经过曼哈顿的一处十字街，看见工人正在马路当中的一个大豁口处紧张忙碌，靠近一看，原来地下的大坑穴中，密密匝匝全是各种口径不一彼此交错的陈旧管道和管线，有如人的五脏六腑一般。这要是出点状况，单单就是排查检测，也谈何容易！

突然就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美国连续剧《侠胆雄狮》。那位生活在城市地下隧道里的狮面人文森特，用他那句让人记忆深刻的话作为电视剧的开头：“这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统治的世界，是他的世界，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

是的，每座城市都有它的光鲜和阴暗两面，而两面都是真实的。无论古代历史与现代社会，它都是如此残酷存在的事实。

在曼哈顿区南端的炮台公园，我用照相机的望远镜头，看见了那尊纽约的象征——著名的自由女神像。那尊19世纪法国赠与美国的巨型雕像，矗立在哈得逊河口曼哈顿岛的入口处，一个世纪以来，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移民从这里涌入，收纳了多少奋斗者梦的目光。在我喜欢的经典电影《海上钢琴师》中，那个高大的异族男子在进入哈得逊河口望见自由女神时，情不自禁声嘶力竭高喊的那句“AMERICA”（美利坚）曾经激励了多少人……

来美国之后，有一个美国人自己流传的说法让我觉得有趣：在中世纪后的每一个世纪里，人类世界都有一个“世界首都”——17世纪是在西班牙马德里，18世纪是在法国巴黎，19世纪是在英国伦敦，20世纪则是在美国纽约。那么，21世纪呢？现在有人说是在上海。

21世纪的世界之都，会是上海吗？

纽约难道真的老了

一早打开电视，看到一条关于纽约地下蒸气管道爆裂引发的伤亡事故报道：

7月18日下午6点左右，纽约曼哈顿41街和莱星顿大道交口处突然发生地下蒸气管破裂，夹着泥土和沙砾的水汽柱在压力下冲上大约20层楼的高空，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天空充满着浓厚浑浊的雾气。目前已知1人在这次事故中死亡，另外有至少30人受伤。纽约大中央车站的交通暂时中断，上千人从车站大楼里撤离出来。消息排除了恐怖袭击的可能。

报道说，发生爆炸的是一条24英寸、安装于1924年的蒸气管，可能是由于冷水灌入热管道，引起管道裂缝而导致爆炸。爆炸发生时很多人从高楼狂奔而下，还以为是又一次“9·11”事件来临。《纽约时报》甚至耸人听闻地认为，现在纽约市民恐慌的，不仅是爆炸本身不可预测，目前因为爆炸而弥漫市区上空的无数石棉碎片和微粒更令人慌乱——这些石棉原本是用来覆盖一些最陈年老旧的管道，起到隔热阻温作用的。而石棉，恰恰是已知的致癌物质之一。

想起在纽约访问时，曾经拍摄到的一张照片。照片是“掀开华丽的地皮”后，纽约大马路下的“内脏”。从纵横交错、大小不一的各种管线的复杂程度，你可以管窥纽约的地下基础设施的繁杂。

我拍的另一张照片也很奇怪。好端端的街道拐角的马路上，平地突然冒出个喷着气体的烟筒，我转来转去，左思右想也不知道它的用途。现在恍然大悟，也许，这也是一处管道泄漏后采取的临时处理措施？

今天的新闻背景报道说，纽约曼哈顿岛的地下，藏有一张复杂的管道管线网，每小时都有上百万镑水蒸气在地下传输，向各个地方供冷供热。那些大都铺设于八九十年前甚至更早的蒸气管道，由于冷热不均，水在管道里压缩凝结，一旦形成“水锤”，蒸气管就会破裂并在巨大压力下导致爆炸。更早时的1989年，纽约另一次巨大的蒸气爆炸，曾造成三人死亡。

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的报告表明，虽然2001年以来，美国很多机场、学校等建筑设施更新改进颇有成绩，但包括纽约在内，美国很多大城市基础设施老化的情形仍然严重，电力、交通设施多年久陈旧失修，地下管线带病运行，事故隐患点防不胜防。为此，美国政府未来五年预算花费1.6亿美元维修纽约上述老旧设施。

纽约，难道你真的老了吗？

玛莎，是一种生活态度

在纽约的这个下午，我们顺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画找到了玛莎·斯图尔特公司的办公楼。

画面上的女人优雅大方，她罕有的亲和力，让她成为一位不论社会阶层和年长年少，都能被其俘虏的美国女性。

在全美，“玛莎·斯图尔特”是一个奇迹，一个典型的美国梦的奇迹，一个没有家族背景，完全依靠想象力和奋斗精神成就的奇迹。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直到今天，玛莎·斯图尔特逐渐成为美国家政产业的女皇。一个在平民阶层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凭着百折不挠的精神，最终成为全美第二女富豪。今天，在美国乃至世界的家居家政领域，玛莎·斯图尔特这个名字，不仅是一个顶尖的名牌、一个上下游全面链接和系统化了的巨大产业，更神奇地化为一种世界性的时尚风潮，甚至，成为一种生活态度。

以下是一段有关玛莎·斯图尔特这一时尚符号的生动描述：

在任何一个早晨，你都很容易找到一个身穿“玛莎”豪华全棉睡袍的人，正在品尝从“玛莎”礼品篮中取出的绿茶，收看着CBS播放的《玛莎·斯图尔特的生活》节目；在她面前是“玛莎”木质咖啡桌，上面摆放着“玛莎”生活杂志……“玛莎”的品牌，在美国人家中几乎无处不在。

不错，由于玛莎和她幕后团队杰出的“文化营销”，“玛莎”使整整一代的美国家庭妇女争先恐后地进入厨房、客厅、花房和草坪，将家居打理和优雅待客看成一种艺术、一种心情，并且有了更多的时尚内涵。“玛莎文化”最巅峰的时候，在美国评价一位女人家政成绩最棒的一句话是：“嗯，不错，你非常玛莎（very Martha）。”

玛莎公司的职员告诉我，目前公司的产品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日常家居用品，但凡事关家居打理的厨艺、摆设工艺、装修，甚至包括花园园艺无不涉及。玛莎的品牌行销已经跨越所有的媒体——平面的、户外的、广播电视的、网络和多媒体的。与此同时，玛莎·斯图尔特作为著名品牌，已经在欧洲各国、日本、韩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乃至中东地区受到欢迎和推广。

说完上面的这些，接待我们的主管顺口说：“玛莎本人此刻正在中国。”

“难道玛莎又看好中国市场了？”

这位职员耸耸肩，表示他只是知道玛莎去中国而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也许是度假？”他说。

好，那就打住不问。先让我们透过以下的大事记，来发现“玛莎奇迹”的成功轨迹：

1941年，玛莎·斯图尔特出生于新泽西州一个普通人家庭。

1961年春天，玛莎被《魅力》杂志评选为当年“最佳着装女大学生”。

1971年，适逢美国股市低迷，身为美国最早的女证券经纪人之一的玛莎和丈夫在纽约北面的康涅狄格州郊区买下了六间农舍，开始做起了家庭主妇。没想到，这反而为她开辟出了事业的崭新天地。因为玛莎精通园艺、烹饪和缝纫，她经常帮邻居们的家庭聚会准备食品、花卉，在当地小有名气。

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也正是西方女权主义发展的高潮时期，妇女纷纷投身职场，家务与工作的矛盾开始凸现。如何处理好矛盾？1982年，玛莎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出版了一本针对中产阶级妇女的畅销书——《消闲》，共售出了50多万册，从此走入了畅销书作家的行列，并开始引领家政家居时尚。随即，玛莎被美国第二大连锁零售商凯马特选中，成为该公司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形象代言人。

80年代中期，玛莎出版《如何接待你的客人？》一书，主攻自身形象，出版专著收益更加显著。

1991年，玛莎与“时代华纳”合作的家居顾问杂志《玛莎·斯图尔特生活》月刊出版，固定读者达到210万。

1993年，由于电视这一“第一媒体”的介入，玛莎·斯图尔特的事业有了质的飞跃。这一年，《玛莎·斯图尔特生活》电视系列栏目面世，开播三年后，该节目在全美覆盖率达到97%。

1999年，玛莎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生活多媒体公司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上市第一天公司股价就从每股18美元飙升至35.56美元。2001年，玛莎传媒帝国的收入达到了296亿美元，她的传媒帝国每月影响近8000万美国人。2000年，她跻身美国《商业周刊》评出的全球25位最佳经理人之列，与可口可乐、美孚石油、花旗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们平起平坐。

2001年，凯马特与玛莎合作，由玛莎公司设计生产以“玛莎·斯图尔特”为品牌的各种家居用品和日用品，将玛莎的事业推上了巅峰。

2002年，玛莎帝国已经发展成为一家规模庞大的媒体和营销企业，其经营活动几乎遍及世界各地，涉及了出版、电视制作、零售连锁、邮购和互联网等各个领域。这一年，玛莎进入美国事件管理产业名人殿。

时光回到现在，在玛莎集团位于纽约的这家办公机构，一种井然有序的工作状态，让我很容易判断这是一家管理很好的公司。

“这样的机构我们仅在纽约就有三处”，接待的职员说。

纽约就有三处？我的脑海中立即出现了数年前席卷“玛莎帝国”的那场巨大风暴。在那场风暴中，玛莎本人锒铛入狱，公司一度风雨飘摇。

我问：“玛莎入狱，公司最困难的时候，那么多相关子公司的员工们走散了吗？”

回答是否定的。

2004年3月5日，玛莎·斯图尔特被指控在出售英克隆公司股票动机的问题上“对调查人员撒谎”，法庭判处她有罪并入狱。她的公司因此陷入极度危机。到2004年夏末，公司的股票跌到史无前例的8美元，2004年第四季度，公司净亏损5960万美元。

几乎所有的评论家都认为：“玛莎帝国”就此完了。

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玛莎·斯图尔特在服刑五个月，监外执行五个月后，竟然奇迹般地迅速东山再起。

出狱仅仅半年多，玛莎重新展示靓丽的形象，由公司品牌顾问安排，在电视台开播一个新的日常烹饪和手工技艺节目，并在黄金时间推出一个由她主持的真人秀栏目《玛莎·斯图尔特见习生》，以此向世人表明，玛莎并没有被击垮。无数的美国人看见，聚光灯下，玛莎仍然是一个令人着迷的优雅的中产阶级女性形象。

于是，又一个印证“坏事变好事”的奇迹出现了——竟然有那么多的人期盼和支持玛莎复出，玛莎再次成为全美关注的一个焦点。正如NBC总裁杰夫所言：“现实情况是，美国公众都热切期盼着玛莎复出，她的形象比以前更加丰满坚强，她的故事比以前更加吸引我们。”

我非商界人士，对玛莎的经营战略无法评点，但是“玛莎帝国”曲折的奋斗故事，让我在以下方面颇受启发：

一、雅俗共赏、老少皆宜的实用亲和形象，成就著名的玛莎品牌；而品牌与全媒体的良性互动成就产业。

二、文化行销方兴未艾。玛莎·斯图尔特是美国家庭妇女的楷模，她把自己塑造成为中产阶级生活的引导者。大量消费者购买玛莎品牌，是为了获得“中产阶级优雅生活品质”的归属感。这当然是一种“生活态度”。

三、作为客厅文化的电视传媒，本身就是家政文化的第一强势媒体。

四、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和高效的现代跨媒体营销策略，相互融汇，缺一不可。

世界第一音乐剧

“妈妈！这三位男士里面，到底谁是我的爸爸？”

单亲母亲唐娜，面对女儿索菲的这句问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诗如画的希腊小岛上，开餐馆为生的一对母女迎来了戏剧性的一幕：三个外来的大男人来到岛上，为的是某种忏悔，或求得原谅：他们都要来“认女”——尽管他们自己也不能肯定，这位叫做索菲的女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这就是被誉为“21世纪的音乐剧经典”的《妈妈咪呀！》（《MAMMA MIA！》）全剧开场时展现给观众的悬念。在纽约百老汇的冬季花园剧场，我有幸观看了这部迄今为止已经在全球140多座城市巡演、观众达4000多万人、票房获利超过20亿美元的“世界第一音乐剧”。

《妈妈咪呀！》牵涉的话题很具西方化：婚前性自由的青年男女们，以及相当普遍的单亲妈妈的现象。

可贵的是，该剧设计的戏剧冲突起因非常人性化：女儿索菲与心爱的恋人即将成婚，她很希望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能够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好让她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由父亲来把她的手，托付给新婚丈夫。可是她的妈妈唐娜从来没有说过父亲是谁，如今身在何方。于是，她偷看了妈妈的日记，发现妈妈曾经与三个男友有过交往，他们谁都有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情急之下，索菲自说自话，根据她找到的旧信件地址，分别发出三张请柬，邀请三位“爸爸嫌疑人”前来参加她的婚礼。

三位男士如今各自从事不同工作，他们或温文尔雅具艺术家风范，或阳刚成熟好似西部牛仔，或西装革履俨然商界精英。他们虽然很愿意前来参加婚礼，但由于人性上的某些弱点，抑或是当年情侣间的某些误会，他们都心怀内疚，抱着“认不到女儿，也要求得当年爱人原谅”的态度，在剧中与唐娜分别展开了对角戏。戏剧充满悬念和逗趣幽默：从一开始三个人都说“我就是父亲”，到最终的真相大白；其间又穿插女儿索菲对三人的猜度，以及唐娜三位闺密的风趣搞怪……观众随着剧情进展，心情山环水转，也一直为女主角妈妈担心：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遭遇三个旧情人，如果隐情大白天下，会否迁怒她的女儿？而今天单身的她，又将如何面对三位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三个男人，哪一位才是真正的父亲？单亲妈妈唐娜到底能否指认出其中某一位，说出她心中埋藏多年的秘密？而到底这个婚礼，最终会不会由喜事变成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整个故事跌宕的悬念、爱情和友情交叉融会的浪漫气息，让在场每一位观众都被深深吸引，忘乎所以。

不过，最让我感动的，是这部音乐剧中自始至终洋溢着快乐达观的精神，以及单身妈妈唐娜身上始终如一的自信、自尊和坚强的母爱。

据说，这部音乐剧之所以成为“百老汇传播速度最快的音乐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该剧贯穿始终的“快乐感染”和“亲情、爱情、友情”。观众看见，剧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个性鲜明却善良懂爱的人，就连唐娜那位独身主义者的闺密，也是永远快乐着的。演出结尾处的20分钟里，随着大团圆结局的到来，每个演员不断地从舞台各处走出来，在快乐狂欢的音乐中，用高亢的歌声和奔放的舞蹈一次次亮相谢幕，演出现场突然变成了一个迸发快乐的ABBA（全球著名的瑞典乐队）金曲演唱会。台下观众打着节拍，随着台上演员手舞足蹈，那般几近疯狂、互动喧闹的场面，令人难忘。

“你信吗？《妈妈咪呀！》可以让每位观众手舞足蹈地走出剧场，让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幸福起来。”该剧全球巡演总监尼克这样说。“它为全球单身母亲树立了榜样，”饰演唐娜的演员卡罗琳说，“每个人都能在《妈妈咪呀！》里找到你曾经拥有和曾经失去的东西——如果你是一个母亲，你就能体验到剧中那种母爱，如果你是个年轻姑娘，你会明白你的妈妈有多爱你，是世界最伟大的妈妈。如果你有坦娅这样的闺中密友，你会感觉到，有好朋友的女人有多幸福啊！”

不错，《妈妈咪呀！》在1999年首演后便一直长盛不衰，而“9·11”事件后，又正是这部剧使得无数美国人重返百老汇的不眠之夜。《妈妈咪呀！》振奋了许多美国母亲的心灵。难怪曾经有人不无夸张地发出呼喊：《妈妈咪呀！》可以让生产抑郁药的厂商倒闭了。

我想，这就是文化的特殊作用。

自由与图章

在美国中北部的克利夫兰市伊利湖畔的一处绿地上，一个立体的雕塑引人注目。

雕塑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图章。图章底部，也就是通常用做印鉴的位置，刻着英文“FREE”（自由）字样。

看着耐人寻味的艺术雕塑，我久久逗留，徘徊不去。

“自由”被制作成一枚大图章，斜斜躺在这一片绿草地上，艺术家是要表达什么？

难道，艺术家想说：自由是一枚橡皮图章？字典里，“橡皮图章”的解释是“有名无实的东西”。艺术家是想告诉人们：自由，很多时候是有名无实，或可有可无的，只是某种堂而皇之的口号？

其实世人都明白：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自由，也是要受到某些约束的。比如，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由，而妨碍到他人的自由。

但是，自由，毕竟是人类千百年来的渴望。著名的《独立宣言》主要执笔者之一、美国战争时期杰出政治家帕特里克·亨利那句“不自由，毋宁死”，200多年来，不知影响了世间多少人。

因此，尽管自由受到某些限制，但是也绝不能沦为“橡皮图章”，有名无实。

或者，艺术家还有别的艺术创意。

比如，人的自由，尤其是心灵的自由、言论的自由，是这个社会应该兑现给人们的一种权利。图章，有“兑现”之意。

比如，自由，是基本人权的重要内涵，它必须得到国家和全社会的公开认同。自由二字庄重无比、力拔千钧，它和图章印鉴的意义一样，一旦提出，就代表一种郑重的承诺。

好一个表意复杂的艺术品。

或许，我们可以按照不同的观念、不同的经验，甚至是彼时彼刻不同的遭遇和情绪，去各自理解吧。

自由与图章

蓝莓之谜

车门打开，我们上车的时候，真先生（Mr.True）将坐在副驾位置上一位金发老太太介绍给我们：

“这是唐娜。”

“哈罗！”她和蔼地回头和我们寒暄问好，而这时我也看清了她：一位有着铂金色短发的眉清目秀的奶奶。“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我在内心对自己说。尽管岁月的刀斧已然在她的眉宇间刻下痕迹，但是那依旧清澈的蓝色眼睛和光滑笔直的鼻梁，那并未发福的清癯身段和娴雅的神态，似乎在暗示我一位美丽女人通常都有的故事。

真先生约莫70多岁，高大的身材，热情而浑厚的男中音。他告诉我们：今天他作为美国政府对外友好交往的民间使者，接我们前去家访深感荣幸。并且说，在克利夫兰市，他承担民间国际访问者接待家庭项目已经好几年了。他因此结交了很多外国朋友，知道了很多外国的有趣事情。他很开心做这项志愿者的工作。

傍晚的斜阳掠过林阴道将金色的余晖染在车窗边。真先生的家在克利夫兰市郊六七十公里外的镇上，但预计45分钟的路程，我们的车却跑了一小时。原因是真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当义务导游，带我们沿途参观他认为不错的景观：克利夫兰西南郊别墅林立的富人区、颇有传统遗风的男女生分开上课的中学、市民日常资讯来源的公共图书馆，以及提供主要生活品采购的超级市场。

一路上，唐娜太太一直都用温柔好听的嗓音，低声和真先生搭着话。有时好像在提醒他什么，有时候又像是在回答真先生的征询。俩人的关系似乎琴瑟相和，却又看得出朋友间该有的那种温良礼让。

夜幕降临的时候，旅行车穿过枝条低垂触碰挡风玻璃的小树林，停在一幢别墅的草径边。

恍然间，那别墅就如电影《蝴蝶梦》中在森森然意境中的独立房子，尽管没有那么大，但是灰色大墙和斜斜的屋檐掩映在高大树木的怀抱中，以及通往别墅宅门杂草丛生的幽闭小径，与电影中的景像竟都有八分的酷似了。

真先生和唐娜太太招呼我们下车进屋。真先生说，老伴去世后，就只剩这座大房子和他做伴。两个女儿，一个嫁到密歇根，一个虽然独身却也居住在本市另一个地方。“电话是常常打的，”老人说，“但是她们不常来，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

真先生蹒跚地蹚过荒草颇高的小径，我从这蹒跚的脚步上，读出些许高龄老人孤独的意味。独自一人的真先生，也许已经没有精力时时打理房子外面这些疯长的野草。

踏入大宅子的门内，屋内的景象却让人有了全新的心境。

带有壁炉的客厅艺术感很强，除了家族祖先的精制画像和古董烛台非常显眼，100多年前的中国青瓷器皿，也被匠心独运地装潢在墙上，纤尘不染地闪烁着久远的光泽。餐厅的墙上，一幅表现海洋巨大浪涌的油画，似乎昭示着房主人不老的男人心。而另一边起居室，有一扇可以将后花园绿茵和树丛一览无余的宽大玻璃窗；窗下，静静的，是一台原木材质的钢琴；而屋里每个角落里的一丛丛绿色植物，也生长良好，一派生机。

“有品位的老单身汉，不老的真先生。”我在心里暗自说。

就在真先生带我们一一参观宅子的时候，唐娜太太早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厨房，兀自围起围裙，着手晚餐了。从头到尾，她并没有过来询问真先生关于厨具使用、调味品摆置和菜色安排之类的任何问题。一切仿佛都是在自己家般的熟悉。

这时候我就看见了蓝莓。

蓝莓是刚才唐娜太太带来的。

我想，一定是真先生先去接了唐娜，唐娜也一定先买好蓝莓，等着真先生来接，然后一起去酒店迎接我们。

唐娜太太动作麻利地在厨房忙活，真先生和我们进去帮手，她也就温柔而微笑地告诉我们应该做点什么。真先生于是率先卖力地干活。然而，我几次试图观察这两位老人之间是否有微妙的互动，最终都告失败：整个晚餐准备的阶段，以及后来的餐会阶段，我没有看见真先生与唐娜太太之间任何亲密的动作，或是暧昧的眼神，哪怕一丁点儿也没有。一切都是在温婉平和的气氛中进行。

我突然都有点惭愧。

我不能武断地揣测唐娜太太今天特意买了如此多娇艳欲滴的蓝莓的原始动因，但是我的确看见加上鲜牛奶制成餐后甜品的蓝莓端上餐桌后，真先生眼中的喜悦。他一个劲地招呼我们多吃，后来也示意唐娜自己也再添点儿，末了，看见依然还有小半盆盈盈饱满的果子在盆中蓝白蓝白的很可爱，就说“我再来一点儿，我爱它们”，直接将“最后的辉煌”扫荡干净。

我只看见，唐娜在一旁微笑，依然没有更多的话。

真先生与唐娜夫人之间仿佛存有非同一般的故事。

其实从进门开始，唐娜就是这样不曾很多话，而一直微笑着做着她的事情。她始终像个“来帮忙做晚餐的友人”，不显山露水，不喧宾夺主，而把真先生男主人的位置凸显无疑。即便是在整个晚餐的过程，她也一直是起身到厨房端出下一道菜的那个人。但是，从真先生对她说的话和眼神可以看出，唐娜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以不用再有疑问。

年轻时代的唐娜，与真先生有过怎样的故事呢？唐娜太太现在是单身么？真先生丧偶独居后与唐娜之间有新故事么？一切无从知晓。我能看到的是：当我们离开这所大房子启程回市区酒店的时候，唐娜太太收拾好她的大挎包，和我们一起上车离开。上车前的一刹那，大宅子路灯依稀的光影里，忽然就觉得，唐娜太太铂金色鬓发稍乱的脸庞，好动人。

近日，看见华人导演王家卫导演的新片《蓝莓之夜》已经在美上映的消息。电影大体说的是一位爱吃蓝莓派的女孩，横穿美国大陆寻找爱情与生命的故事。看来，蓝莓那一身悠悠的深蓝色，的确可能蕴涵许多酸酸甜甜的故事。

旧金山，半是阳光半是雾霭

旧金山，即圣弗朗西斯科市，是美国太平洋沿岸仅次于洛杉矶的第二大港口城市，全球最著名的宜居城市之一，大约也是包括华裔在内大多数移民们感觉良好的移民地。

大约是旧金山这座“移民者的天堂”的传统个性，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在这里都被大度地接纳，不同种族的人们都在此找到立足之地。据说，旧金山市近80万人口中，大约五成是西语系的移民，包括大批的拉丁美洲黑人和墨西哥裔，剩下的一半人里，一半是华裔，一半则由越南、菲律宾、韩国等亚裔以及欧洲白人组成。也因为这里是中国人最早移民和经营的城市，旧金山的中国城是全美建设最漂亮、中国文化融入较为顺畅的所在地。中华文明和世界各民族的文化，共同形成了旧金山多元文化的名片。

抵达旧金山的次日，我早起在街头溜达。早上6点多，旧金山的天穹幽兰且尚未亮透，而耀眼的阳光照射在摩天楼的玻璃幕墙上，竟然已经十分晃眼夺目，就连早起在街头扑扇着翅膀觅食的鸽子，身上羽毛在逆光里也闪闪发光。“加州的阳光”，果然名不虚传。

旧金山滨海的气候，据说一年都像春天一样的温暖，平均气温是20℃左右。夏天湿度不大，所以非常的舒服。也许，这也是吸引众多热带或亚热带移民在此居住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旧金山市处在旧金山湾畔起伏的高地上，地形颇似中国的山城重庆，大部分街区都在陡坡间上上下下起伏，非常有趣。穿梭来往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那两条钢铁的平行线，在晨曦里顺着斜坡一直闪亮地往上延伸，仿佛登天的路径，浪漫地通往远方天空的尽头。在这般神奇的陡坡街道开车，所有的驾驶员一定要熟练掌握“半坡起步”的脚法吧，否则洋相就出大了。

与此相关的，是旧金山一处叫做“九曲花街”的著名景点。因为此地坡度实在陡峻，为了减缓车辆下坡造成的危险，市政部门特地在此地将坡道建成“之”字形的连续回弯车道，并在沿线遍植奇花异草。当然，沿着坡道也有精美的步道台阶，站在下方仰目观看，那些奇花异草，仿佛生长在半空。久而久之，“九曲花街”居然有了类似古巴比伦“空中花园”的美誉。而今，世界各地的游人来旧金山，必定来此一游。

旧金山是一片三面环海、环境优美的阳光圣地，1769年由西班牙人最先占据并经营，后曾由墨西哥属占，1848年加入美国联邦。现在，它是美国西海岸濒临太平洋地区最重要的海港，也是美国西海岸最著名的金融、贸易和文化、旅游城市。围绕着海湾的大小城市，与有雾都之称的旧金山合称为湾区（Bay Area），由四座规模恢宏的海上大桥彼此相连，其中最著名的有两座：一是东边连接奥克兰市的海湾大桥，它的两端引桥加桥身共长13.3公里，桥身部分也长达7.2公里，是世界最长的钢结构高架桥，每天通过的车辆为28万辆以上；另一座大桥是横跨金门海峡的金门大桥。由于其外形壮观，色调独特，早就成为旧金山的著名标志。值得一提的是，从南湾过桥，经过红树城、斯坦福大学，沿着丘陵谷地，自帕罗·阿尔托市再向南，一直到圣荷塞市，长达40公里的地带就是当今“世界的大脑”硅谷的所在。这里聚集了全球百万IT界精英，成为今天全球人才最集中、产品价值最高、人文素质也最高的高科技之都。

这天，当地一位陪同参观的华侨开车引着我们跨越海湾大桥，参观硅谷沿线风貌。汽车在碧海蓝天的湾桥上飞驰，大海忽而在汽车俯冲下扑面而来，忽而又被升起的弯桥桥面甩在身下，那感觉像极了驾机飞翔。人类伟大工程，在设计上有意与大自然环境达成某种和谐的“自在感”，真是妙不可言。

不过，阳光再好，气温再暖，科技人文再发达，旧金山毕竟是在太平洋的沿岸。由于洋流的涌动，旧金山的海面终归是寒冷的。事实上，从金门海峡到旧金山城，由于大气环流、山势、地形和洋流的作用，旧金山根本无法终日阳光灿烂，反而是频繁的雾锁云遮。这便是这座城市的另一个特征：旧金山，是一个云雾频繁出现的城市。

在著名的渔人码头，穿过红嘴鸥与游人嬉戏的画面，我看见那个似乎浮在海面的近在咫尺的小岛：金银岛。有人说，金银岛是用建造海湾大桥时挖掘桥桩的废土石方堆积而成的，后来变成关押犯人的地方。而在距离旧金山渔人码头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建造大型监狱，个中原因居然就与海水的寒冷有关——据说金门海峡的海水实在寒凉，犯人即便是越狱跳入海中，也从未有人能游得过这仿佛近得触手可及的窄窄海面。

抵达旧金山的第三天早上，我依旧早起，独自攀登旧金山市的制高点“电报山”。

此时，不知何处飘来的浓重雾霭遮蔽了方才还在的朝日，天穹黑灰色的阴影下，旧金山连天的摩天楼群弥漫怪诞甚至恐怖的气氛。放眼处，有着“全美西部华尔街”之称、以52层美洲银行大厦为代表的蒙哥马利金融街，所有摩天楼群被大雾横向切割，“头部”被深深锁在浓浓雾霭中，仅剩出中段以下的一排排怪诞地站桩在湿漉漉的街区，等待阳光穿云破雾。下得山来，在好几个大理石建筑物的拐角，我在看见中国人开设的面包房早早开张售卖的同时，也目睹了多位流浪者当街过夜尚未醒来的身影。

旧金山，但愿阳光总能穿透雾霭，带来温暖。

清晨，路遇清道夫

清晨，我漫步在旧金山滨海的大街。

太阳还锁在晨雾中。电报山的乔伊特塔和远处的海湾大桥刚刚被涂染上地平线迸出的些许橙红。海滨犹太人公园里，一切都是静谧的：平整如毯的草地、藤萝花架、晨光中明亮的白色大钟楼、一位正在工作的清洁工和公园长椅上一位遛狗的女士。公园沉浸在如此澄明和清爽里。

我举着相机前后腾挪，寻找最佳的拍摄位置。

就在这时，我听见那声浑厚而愉快的早安问候。

是那位黑人清洁工。

这位身材高大的黑人见我走来，就放下手中工具，一边大步走近我，一边张开颀长的双臂比划着，表情和声音都非常热情。他指着海滨的大钟楼，以及右侧不远处的花卉小道，又将两手拇指和食指拼成一个长方的框——那是摄影人很常用的取景手势。

我的英文水平很次，但是这么“通俗”的手势我还是能够会意。这位看上去开朗健康的清道夫是要告诉我，从他右边那个小径拐角取景拍摄大钟楼最为合适。

我心里升起一股温馨。一个视自己为这个城市主人或东道主的人，一个一点不为清道夫工作感到自卑的人，才会这样热情地指导陌生游人摄影取景。

我的记忆中，没有遇见过任何一位清洁工能有这般举动。

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根深蒂固。我敢说，绝大部分中国的清洁工，自己都不自觉地受到千百年延绵不绝的心理暗示。不是吗？很多时候，我们都能听见父母对孩子说：不好好学习，以后扫大街去！

想起旧金山一位华侨对我说的故事：

“我来旧金山数年后，有一天忽然觉得自己挣到些钱了，该去潇洒潇洒。那天在中国城，看见一位年轻的‘老美’拉洋车。我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历史上都是中国人为老外拉人力车，今天咱也要老外拉着我四处转转，咱也扬眉吐气一下！于是我跷着二郎腿，让那老外小跑着，拉着我过了一条又一条街。旧金山的街道你知道的，坡大！看着老美累成那个样子，我心里真还有股‘民族自豪感’了。末了我下车，潇洒地付账，还恶作剧地多加了十美元小费。可是怪事，那‘老美’一点儿没有被耍弄的感觉，反而一个劲开心地道谢。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有被‘剥削’的感觉，完全是那种‘干活挣钱’的心态。那一刻，对我真的震动很大。看起来，时代和环境不同，人的心态真的会有天大的不一样。那老外，思维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大多数中国人，他没有历史给予的那么多历史重负。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拉车挣钱嘛。所以，他不会有那么多复杂的、被愚弄和欺负的联想！”

价值观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旧金山这个早晨，这位黑人清道夫让我明白，一个人如何给自己定位有多么重要。只有根据实际情况“自我认同”自己的社会定位（当然，不是丧失进取心），一步一步踏实地往前走，你才会在内心有自尊，并且快乐地生活。

我把相机递给一旁微笑地看着我们比划交流的遛狗的女士，请她为我和这位清道夫合影。照片里，这位高个子“底层人物”开朗的笑容，再次印证了我的判断：这是一位内心有阳光的人。

科莱恩太太

在轻轨车站的出口处，一头银发的犹太裔老太太科莱恩，手里举着写着我和同伴名字的接站纸牌，在人流中非常醒目。

一切“接头”步骤，都严格按照旧金山接待机构印制的《国际访问者计划旧金山日程》规定的细节实施——包括手中举着“接站牌”。

科莱恩太太看上去顶多60岁光景，身材娇小匀称，面色红润。黑褐色的眼睛可以用“雪亮”来形容。接下来她亲自驾车带着我们在海湾的风景里游逛，驾驶的姿势潇洒而敏捷。一路上她告诉我们，她的家就在湾区的一处海滨公寓。平时就她一个人居住，两个儿子都已在外地成家立业，女儿倒是在旧金山工作，但在附近另有住房。自打四年前老伴去世，她就搬来这座公寓居住。湾区的滨海风景让她非常喜欢这里，因为从窗户和阳台，就能看见蓝色的大海。

在科莱恩太太的家，我特意坐到那个能看见大海的窗户旁。透过窗台，可以看见老太太养在阳台上的鲜花。屋内的墙上，挂满了老太太的子女和孙辈们的照片。其中一组在法国度假的照片，每张都洋溢着这个大家庭亲密无间的快乐与温馨。老太太带我们一一参观她的房间，在一架钢琴旁，她绘声绘色地表示，她非常喜欢音乐和跳舞，并且爵士、古典音乐都喜欢。为了健身和享乐两不误，自己常常在深夜随着音乐的旋律，独自在房间里旋转起舞。

于是我想象，在无数美好的夜色下，音乐如水地回旋流淌，一头银发的老太太独自从这个房间旋转到那个房间，舞步与远处海水哗哗的涛声交互映衬。那是怎样动人的人生场景。

正当科莱恩太太摆开精美的餐具，忙着为我们开启一瓶红酒的时候，门铃响起，一位红衣红帽的高个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原来是科莱恩太太的邻居兼闺密，听说来了中国客人，一起过来热闹的。红衣老太是个“自来熟”，也许因为16岁的外孙女艾娃在中国念书，我们的话题围着“中国”转了好一阵子。末了红衣老太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告诉我们，她的这位老朋友科莱恩，是个“老网民”！

科莱恩太太此时已经忙完她的几道大菜，我们一起落座开饭。席间，科莱恩太太就围绕她的上网生涯打开话匣子。

“互联网真好，可以让我看见许多未知的有趣玩意儿，还有很多信息和知识。”科莱恩太太说她平时利用互联网了解很多感兴趣的事情，并且连同政治话题她都很“发烧”。她告诉我们说她自己不喜欢小布什政府，因为伊拉克战争拖累了很多人。她也看中国的报道，她还特别关心国内哪座城市有音乐会，或者何处的博物馆有新布展的资讯。她常常会临时动议，约这位闺密（指红衣老太，也是单身）结伴旅行或专门前去参加活动。两位老太太居然还轮流开车横跨美国大陆，去东海岸，去纽约，去华盛顿！

红衣老太存心爆料，诙谐地向我们透露说：“这个科莱恩，在网上交友厉害得很！”

科莱恩并不躲闪，哈哈笑着说：“家人都劝我再婚，我在网上朋友倒是交了不少，可是迄今为止，都没有男人能让我看上噢。”

“为什么？”我们问。

“同龄的男人，每位她都嫌人家老态，身体不如她好，玩不过她。哈！”红衣老太挤着眼睛插嘴。

科莱恩对此居然点头承认。她说：“我是赞成老年人交友，甚至恋爱的。不过好像暂时真的没有满意的。最近又刚认识一个老先生，他在洛杉矶。这几天非要提出见我，说是马上就要坐飞机过来。可我担心自己还是看不上他。你们想啊，我这么好动贪玩，他们那么老态龙钟，走路磨磨蹭蹭，我们不般配嘛，对不对？哈哈。”

科莱恩太太还告诉我们，她之所以充当这次中国籍的国际访问者“家庭访问接待志愿者”，恰恰就是因为在网上交友聊天室认识的一位老先生。这位老先生也是参加国际访问者家庭接待项目的，跟她说“如果愿意参加，就帮忙介绍给相关机构”。她就是这么加入进来的。“互联网多好！能让我有机会认识这么多外国朋友，了解这么多外国的有趣事情！”

席间，科莱恩太太上每一道正菜前，都要更换一次款式不同的精美餐具和浆洗得很有型的餐巾，就算是大菜之外的小点心，也是精美无比：水果每片都插上牙签，乳酪和饼干排放齐整。真是一位懂得享受精致生活的、时尚快乐的老太太啊。想起国内很多老人，动辄就说自己“我老了，不中用了”，或者，常常自觉不自觉地给自己“我老了”的心理暗示——人要真是都那样，的确会老得快啊。

临别的时候，科莱恩太太要我们猜猜她的岁数。我和同伴说了两次都没猜对。

科莱恩太太这年77岁。

救助与尊严

凌晨起来跑步。晨光里的旧金山城区，蜷缩露宿在街头拐角的流浪者，并非只有一个两个。但我并没有举起相机拍摄，我对露宿街头的流浪者毫不奇怪，无论多富裕发达的国家，总会有一些人属于弱势群体，总会有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时没有工作，流浪街头。世界上头号富裕的美、日和北欧数个国家都尚且如此，贫困程度大得多的中国自不待言。只要不是天生的好吃懒做和老年患病，他们当中绝大部分的人们，理应都可以通过社会救助，渡过一时的难关，重新找到做人的尊严。

稍后到达旧金山“GLIDE”基金会时，这个在美国很有名的社会救助机构，正在发放免费午餐。隔着很宽的马路，我远远地拍摄了一张受助者排队领取食品的照片，因为距离很远，照片中所有具体的受助者，都是面目不清的。

正当我要进入基金会大门时，一位高个子的黑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我身边，“叽里哇啦”地指着我的相机，又转身指指对街的长蛇阵，高声向我比划起来。

我听懂他的意思，一面和他打招呼说“Sorry”，一面收起相机跟着接待人员进入基金会大门。我心里想，美国人的民族自尊心，比我预料的还要强百倍。不过比照国内街头某些肢体健全却公然行乞者而言，我很无语。

负责接待的凡妮女士向我们介绍了基金会的大致情况。基金会的主体建筑，原先是一座基督教的教堂产业。20世纪30年代，教堂最初是为一些国外移民来的单身妇女提供食宿的。到60年代，来此居住的妇女仅剩50来人，社区人士们商议改变教堂的用途，决定为更多的贫困者，包括单亲母亲、妓女和温饱成问题的嬉皮士安排“就餐计划”。政府有关机构也及时介入，最终形成大约50%的资金由企业捐助、25%的资金由个人捐助和25%为政府资金的救济基金组织。如今，基金会除了每天免费发放三餐食品（有时受助者象征性交付一美元）外，还包括为精神障碍者、残疾人士提供志愿者服务，为戒毒者、长期酗酒者提供相关辅导、教育，并一定程度上协助困难群体寻找工作，为低收入家庭或高龄老人、无家可归者提供志愿者服务等。

以下是凡妮女士展示给我的基金会“就餐计划”当日食品菜单：

早餐：美式米饭和粥、培根（一种烤肉片）、咖啡和茶

中餐：炸鸡腿、面包、蔬菜沙拉

晚餐：面包和肉类

凡妮女士介绍说：目前每天大约有500～700人次来这儿领取食物。他们每周7天不间断发放食物，只是周末仅发放早、中两餐，食物的量多些。任何人都可以来，哪怕你只是一个忘记带钱包出门又恰巧很饿的有钱人，只要你有勇气站在队伍里排队——基金会从不验证来者身份。大家都会很有次序地排队，因为规定一次只能领取一份食品，有些人很饿，吃一份不够，他们并不会强求两份，而是会选择再排一次队，工作人员也照样再发一份。我想，这，或许也是受助者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尊吧。

话题渐渐聊开，接待我们的凡妮女士详细介绍了目前基金会的更多救助项目，而所有项目都是一个宗旨：尽量让每个人的生活都能有基本的权利和尊严。

第一，基金会附设医疗诊所。诊所有一个专职医生，其他医生由与之挂钩的加州州立大学医学院学生轮流担任，护士也由志愿者担任。诊所每年免费为3000多位患普通病症的病人看诊。美国的医疗费用较为昂贵，一些贫困者自然选择来此免费看病拿药（包括一些移民来美尚未办理身份的“黑户”人群）。诊所还与旧金山一些医院挂钩，为住在附近的长期病患，或手术后不方便就医的病人，开展有针对性的医疗服务。

其次，廉价公寓。基金会教堂房产拥有55间大小不一的公寓式住房，加上正在筹建的两栋廉价公寓，基金会为低收入者专门提供租金低廉的房屋。当然，由于住房毕竟不是轻易产出的物业，且申请获准住进去的人一般不会轻易搬出来，因此申请者从填表到经批准入住，还是会有严格评估的过程。

第三，免费夏令营。对于周边一些低收入家庭的下一代，基金会每年夏天举办免费夏令营，以便填补他们平时由于贫困而导致的教育缺陷。夏令营聘请各门类的教师主要对孩子们进行多种意志和智力辅导，包括课外补习、艺术素养、手工技艺，甚至还包括骑马。

第四，低收入家庭的免费就业培训。对一些年龄在17～24岁的低收入家庭的青年人，基金会聘请教师专门开展针对就业的技艺培训，如建筑技术、售卖和装修技艺等。前一段他们刚刚有35位年轻人培训“出师”。

凡妮女士说，在美国，其实各城市都有类似政府加民间的救助机构和社会福利。企业界或其他中高收入人群“赚了钱回馈社会”已经形成一定的风尚。用各种名目捐款的人很多，有的方式还颇为幽默风趣。例如美国金融大亨巴菲特几年前开始了一项有趣的“拍卖午餐”：每年6月的一天，只要有人愿意竞拍出价（价高者得），巴菲特就愿意和他“共进午餐”一次，午餐会允许出资人任意带八位朋友同往。刚结束的巴菲特年度“拍卖午餐”是在纽约举行的，由于显而易见的名人效应，事先纽约很多饭店酒家都争办这场午餐会，不但不收取任何费用，还反而捐出10000元。因而这一年巴菲特“一顿饭拍卖”共募集62万余美元，全部捐给慈善组织。上文提到的GLIDE基金会免费夏令营，今年不仅收到美国一个休闲品牌GAP的服装赞助，孩子们还可以通过成绩排名取得200～250美元不等的礼物卡，到GAP专卖店挑选喜欢的商品。值得一提的是，GAP服装的这类赞助是纯粹的，并不以媒体报道为目的。

人类社会的历史似乎已经逐渐证明，社会公益救助制度的设立和完善，是社会经济基础极大增强，人们在基本生存及安全的需要得到满足后，追寻精神层面满足的某种必然。乐于助人和扶贫济困风尚的形成，正是源自人们对爱和利他主义的需求。其中的动因，是迄今为止世人公认的“马斯洛金字塔理论”。

危险的美丽——金门大桥

来到旧金山，如果你没有去金门大桥，就将错过一项人类建造史上的奇迹。

这个奇迹的魅力在于：它是如此神奇地将人类的建筑文明与自然环境相协调，从而使得每一位见过它的人，都无不为之动容。站在大桥一端的高台，静静地望着这一道橙红色的巨大彩虹穿云破雾飞渡险峻壮观的金门海峡，你会发自内心地赞叹：太美了！

美丽的金门大桥，竟匪夷所思地给予欲轻生者梦幻般的死亡美感。

比如此刻，我站在桥北端观景台的护栏前，从北往南看到的，是与20多分钟前站在桥南端观景台截然不同的画面。桥北的这端，随着山势的崛起，风势似乎更加强劲，云雾更加变幻无常。那类似旗云的怪异云块，5分钟左右便能从巍然的山顶顺着山势翻滚而下，将我身旁的停车场罩在阴森森的荒诞气氛中，仿佛身在未来世界。

忽然间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尽管一分钟前，我刚刚被眼前雄奇壮美的金门海湾美景深深打动。

70多年前，花费4年时间修建成的金门大桥，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建造工程之一。它不是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但它肯定是最著名的。大桥于1933年1月始建，1937年5月建成通车。从此，旧金山的金门海峡上空，多了一道橙红色的“飞虹”。

金门海峡是连接太平洋与旧金山海湾的咽喉水道，两山夹峙，大气浑然。金门大桥两端的钢塔耸立在大桥南北两侧，高342米，其中高出水面的部分为227米，相当于一座70层楼高的建筑物。塔的顶端用两根直径为92.7厘米，重2.45万吨的钢缆相连，钢塔之间的大桥跨度达1280米，为世界罕见的大单孔长跨距钢悬索桥。大桥全长2737米，从海面到桥中心部的高度60余米，由于桥下空间又宽又高，所以即使涨潮时，一艘航空母舰也能畅通无阻。大桥的设计者约瑟夫·施特劳斯，充分考虑了周边自然环境的因素，将整个大桥设计得宏伟壮观，他甚至将桥身设计为橙红色。这浑身洋溢着梦幻感的红色巨龙，经年飞跨于碧海蓝天之间，简直就是一幅仙境般的壮丽图景。

然而不可思议的一件怪事是：金门大桥建桥70余年来，竟成为自杀者云集的著名自杀圣地。

大桥北端的马林郡法医福尔摩斯于2007年公布了一组数据：金门大桥建成70年，已有超过1250人从大桥跳海身亡，只有26人生还。其中仅2006年，金门大桥至少有34人从大桥跳下身亡。平均起来，大约每10天，金门大桥上就有一个人从桥上飞跃而下，投入碧波万顷的大海。美国广播公司在报道金门大桥经久不息的自杀潮时，甚至说过一句流传甚广的话：金门大桥“简直就是为自杀者建造的”。

资料表明，旧金山大桥管理部门其实一直强调用巡逻来减少自杀事件的发生，他们在大桥张贴有关警示和劝慰的告示，甚至沿着大桥的人行道上还安装了13部应急电话，这些电话可将管理部门与自杀咨询者直接联系上。

但是，自杀事件发生率和死亡数字仍然居高不下。

专家指出，一个人从桥上往下跳时，近70米的高度（相当于25层楼左右）只需4秒钟，而那时进入水中的速度可达每小时120公里。也就是说，人很可能在刚接触水面时就被拍打致死。人的头部、内脏和骨骼，在拍打在海面时就已经碎裂，即便是暂时昏迷，也旋即会被冰冷的海水冻毙。那些极少数的幸存者，大都是碰巧脚部先接触水面的。

按理说，从高处往下跳跃的自杀方式，并非一般自杀者经常选择的方式。在民间枪械普及的美国，饮弹自尽似乎更为简便些。然而调查表明，在旧金山海湾地区，因为有金门大桥的存在，选择跳桥自杀的人，真的比别的地区多出很多。更为离奇的是，海湾地区众多海上大桥，选择另外几座大桥自杀的人微乎其微，人家还就真的要来金门大桥。

难道对于自杀现象，也真的有美学上的解释吗？

自杀心理研究专家理查德说：研究结果表明，多数人认为死在金门大桥下很美、很浪漫，而从别的诸如海湾大桥往下跳，显得老土。而另一位专家则从视觉出发找到他的解释：站在金门桥上，自杀者可能会产生某种幻觉，认为跳下去将会是干净、平静、柔顺的死亡。

还有一张自杀者坐标图，尽管有点残忍，但是却颇有研究价值。这张标有整座金门大桥70年来大部分自杀者选择跳桥的确切地点的坐标图上，阿拉伯数字代表的是大桥灯柱位置编号，而每个灯柱旁排列的黑方块，都代表一名自杀者。很明显，选择面向东方这一侧的自杀者，比朝向相反的人多很多。原因是什么？难道，真的是由于从桥上自西往东看的这一侧，因为面向旧金山海湾弧线，以及有如海市蜃楼般的绮丽城市风景，会让他们轻生前的大脑添加某种幻境吗？

有学者还认为：自杀者中，其实相当一部分是一时冲动。也许他们的确在精神上陷入某种困苦，而美丽的旧金山大桥，也许更容易使他们增加某种突如其来的冲动。

据记载，金门大桥第一桩自杀案发生在大桥通车的三个月后。当时，一位参加过一战的老兵哈罗德·沃伯与他的同伴来到桥上，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突然说：“这就是我要往下跳的地方。”说完他就一个鱼跃从桥上跳了下去。

冲动真是一个很坏的东西。资料说，好几位从金门大桥跳下的幸存者回忆说，他们在半空中就已经后悔了。事实上，那些被劝慰、阻止在金门大桥自杀的人群中，有2/3以上在后来的日子里好好地活了下来。

然而另外一个说法却令人吃惊。不少人认为，金门大桥之所以受到轻生者的青睐，原因之一就是这儿太容易“成全他们”了。大桥的栏杆只有1.2米高，而停车场又离大桥那么近。2007年3月10日，在争论多年之后，旧金山地方官员以14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了一项决定：对金门大桥桥栏等设施进行改造，以阻止更多试图自杀者从这里跳下。这项工程耗时两年，花费200万美元。当然，之所以争论多年未能就加高护栏这一简单防护措施做出决定的原因是，部分官员认为，花巨资加高大桥护栏对于阻止自杀不会有效果。他们认为，“对于一个想要轻生的人，这里不能跳，他会选择别的地方跳的。”

我当然还是赞同旧金山防自杀组织的负责人说法。他说：“大桥的栏杆只有1.2米高真的不行。请想象一下，如果把一支上了子弹的枪放在原本就有精神障碍的病人屋子里，那意味着什么？”

日本行思

长崎：日本的“中国之窗”

在《山海经》中，扶桑是远古传说中一棵与太阳有关的神木，后来日本人也以“本国为日出之国，名为扶桑”自称，其实是与中国文化一脉了。

2002年，我有机会随同福建电视交流访问团赴日本。除却那时公干的部分不再赘文费墨，此处谨将沿途目击日本风景风物之记录若干，稍加整理，为的是让我的朋友和我的心灵一起，接触这个民族特性十分奇特的、一直以来都与中国缠绕不已的邻居，从而也能有自己的观感和思量。

——题记

中国东方航空公司MU519航班，在冬季的中午时分穿过雨雾，颠簸着降落在日本长崎国际机场。从中国上海到日本长崎，空中飞行时间仅仅70分钟。

都说日本乃海中弹丸之地，长崎市更是一座小小山城。飞机在着陆时就可以见到机场跑道左右皆是海水，原来长崎国际机场，是全球第一座真正用填海方式建成的海上机场。

下午的长崎市内，街道小巧干净，鲜花曼妙，草木葳蕤。街道上见不到多少行人，也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正巧是日本人的工作时间的缘故。穿梭行驶的大玻璃窗的大巴士和有轨单厢电车，显示了日本公共交通的发达。

长崎因为位于日本的最西端，是古时候日本通往中国和东南亚的首选交通枢纽。早期的文化、宗教传播往来，隋唐以来的遣隋使、遣唐使，都是从这里开始，将中华文化跨海源源引入……

再到400多年前的1550年，随着一艘葡萄牙大帆船的登陆，长崎作为锁国时代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接纳了包括葡萄牙、中国、荷兰等国在内的海上贸易船和纷至沓来的移民。明清时期，长崎与中国闽、粤、浙、台的海上民间贸易十分发达，到清末，当时大约有60000居民的长崎，中国人竟然占到10000。中国的经济技术和文化宗教，从长崎这个不可替代的窗口进入日本，再渐次传入日本腹地。长崎在千百年的中日交往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欢迎、欢迎！”抵达下榻的长崎市王子大饭店，一下车，就有专门的女服务生用标准的日式鞠躬和笑脸相迎，软语轻声不绝于耳。酒店设施洁净精细，每一门锁、扶手、开关都可以见到日本人对细节的讲究。酒店人员对我们一行似乎招呼更为殷勤，也许是要与“长崎最好的酒店”称谓相符？抑或是历史上就对中国人的态度友好，不似其他一些日本人那般有敌意和不解？

下午在与长崎县政府官员和当地媒体人士的交往中，清晰地感受到传说中的长崎政府公务员和市民对中国的较为友好的态度。长崎对中国人的态度该是有别于日本其他地区的。原因也许很简单：长崎的传统，是更为开放的，长崎的历史，是中国味儿很浓的。值得一说的是：长崎县前任知事金子原二郎，时值中国水灾期间访问中国，还以个人名义捐款给灾民，诚挚地表达心意。

“这是你们福州的鱼丸、肉燕，这是你们的荔枝肉。上个月他们还派厨师到福建去学习呢……”晚间，主人特意安排我们在长崎一家陈姓福建人开的“中华料理”饭馆用餐，上的菜竟然很多都是闽菜的名点小吃。与NHK（日本放送协会，又称日本广播协会）长崎放送局的同行豪饮，一点没有生分的感觉。其中两位年轻人因为到中国留学过，因此会说中文。NHK的木村先生喝酒非常实在，一点不耍滑，直喝得面红耳赤。联想到下午去该电视机构访问，居然一进门就受到日本员工们放下手头工作的夹道欢迎，这在以工作专注著称的日本估计颇为罕见。长崎，到底是有些例外的。

席间，日本清酒几巡下来，双方互赠礼品，我们每个人都收到一个青花瓷盘盏的礼物，我的是一株兰草的图案，猛然间居然似见中国青瓷工艺。后来得知，这是长崎的名产“青瓷”，其祖传技艺，正是源自数百年前的中国。

岛国悲情

在日本旅行的日子里，我多次因为日本民族对大自然的某种凄婉的浪漫而感怀。日本人善于将自身与大自然的美丽融合，形成天人合一的境界。

有许多次，我独自在滨海的林间客栈，深夜盘腿坐于榻榻米上，手旁一杯煎茶，一炉熏香。我被那种林间木屋的环境所感染，静静倾听木屋外海滩传来的声声海潮；也有许多次，我在晨曦中将身心完全浸泡在海岸边的温泉里，手抚泉边一颗颗光滑的卵石，目光穿过氤氲的蒸气，端详不远处哗哗涌来的白浪，脑海里浮现《雪国》中的“雪中之汤”的梦幻景象……我努力整理纷乱的思绪。

日本民族，一个如此崇尚自然和生命的融合，而又将人居环境建造得如此精致唯美的民族，为何同时又曾经杀人如草芥，几乎全民族沦为狂热的战争机器呢？

“如果你了解日本人的岛国悲情，一切都可以了然。”李棣，一位留学日本多年的中国北方汉子，此行我们的全程向导，在后来的若干天里，用他观察日本多年的心得，勾勒出日本人骨子里的民族性格。

阅读日本的地理和历史可以知道，日本群岛，四面皆为汪洋大海，亿万年与世隔绝的岛国环境、自然资源的相对匮乏，加上频繁的台风、600多处火山和年均1500次地震等随时袭来的自然灾害，世世代代的日本人，千百年来的生活，只能靠捕捞、打鱼和少量的种植来维持。这是全世界都少有的、多灾多难的海上小小国度。在日本民众的心中，生命过于幼小而脆弱，死亡来得是那样容易。于是，无奈和淡然面对死亡，甚至于欣赏死亡，便成为日本民族的特性之一。有人说，日本人之所以把樱花作为精神象征，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樱花固然灿烂绝美，但花期非常短，仅在五至六天极尽声色绽放之后，便凄然凋谢了。生命既然短暂，灿烂地死去，似乎一直是日本人的理想。在许多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日本电视剧《姿三四郎》、《血疑》等剧作中，那一曲曲主题歌，全都贯穿着凄美苍凉的悲情。悲怆、悲观，视生命如樱花和流星般的短暂，这便是日本人血液里，由危机意识演变而成的强烈的、苍凉的虚无凄美意识，也可以说是一种恐惧心。他们嘴上不一定承认，但是在内心的深层，他们有着对生命的恐惧，对环境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据上一年的统计，全日本有35000人自杀身亡。”李棣说。

然而，纯粹的危机意识，有时候对人类而言并非完全是坏的东西。

比如由此延伸的对全民的危机教育和安全防范意识。

全日本的酒店这一点做得尤其好。我住过的日本酒店房间，每一个显眼处，都有逃生的明确指示和实用工具。抽屉里，一定有手电筒和绳索，靠外墙的窗户前，一定有跳窗而逃时绑缚绳索用的铁环。在街头，我亲眼目睹一群孩子穿着消防服演练防避震逃生。又如日本人对本岛矿藏实行“零开采”和“零森林采伐”政策，为了保护环境，就连街头行驶的出租汽车，也多使用外购的天然气，或者自行研发的“水燃料”，污染程度极低。联想到日本这样的木筷消费大国，那么多的一次性木筷竟然都是从中国等国进口，内心就会感慨良多。

危机和悲情意识带来的另一个积极面是：日本人骨子里都有“一家人”的思想。因为家族性、团队精神十分突出，每当有灾难来临，大家都会一起互助求生，且秩序井然。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引发大海啸，电视屏幕中出现日本国民在驾车逃离时展现出的秩序性，让全球人惊叹。

然而悲情意识在日本，也同时变异为“为生存而搏杀”的意识，以及一味向强劲敌人挑战的传统精神。这种精神，突出地体现在日本特有的“相扑文化”中。

相扑，一说起源于中国宫廷摔跤。日本人学而习之，引进回国后又融入武士时期的传统，逐渐发展为国技。相扑级别由低至最高的横纲共十级，前五级为横纲、大关、关胁、小结、前头，统称幕内，其后还有十两、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和序之口五个级别。大赛时，比赛级别由低至高进行，最后由横纲级选手出场。越高等级，也越享有贵族般的地位。因此，地位低的人，总是想要向地位高的人挑战晋级。因而每次比赛中，真正的看点，是体重较小的选手击败体重甚至超过自己一倍的对手，那是日本观众最兴奋的时刻。如此传统的搏击心态深入人心，久而久之，就形成日本相扑中“敢与大汉叫板”的日本式普世价值（相扑比赛还专门为此设立了“敢斗奖”）。在日本民族看来，参与激烈的缠斗和搏杀，失败并不可耻。唯有敢于为改变地位而战的挑战精神，最为荣耀和高尚。

如此想来，这着实令世人看到日本人的国民根性。

看见中国龙

“哇，好漂亮的龙头！”来到长崎市新地中华街旁的福建会馆访问，一到会馆所在的酒店，大堂门面大玻璃橱窗里，一对常在中国民间舞龙场所才有的精美大龙头，灵气活现地摆在那儿。我们一行人高兴地纷纷拍照留影。

长崎，是早期中国华侨重要的海外聚居地之一。福建会馆现任负责人之一的陈东华先生，一副斯文儒商的样子，花白头发，嘹亮嗓音。入座后，他热情地抱出一大摞福建会馆的史料文献，告诉我们说：“我们这一脉陈姓、潘姓来长崎的福建华侨，现在已经是第四代。第一代是在140年前陆续来长崎做贸易，大约有80年的历史，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贸易中断。那时候，华商们主要进口中国药材、茶叶和谷类货物，并出口日本的海产品到闽、台、港、沪等地。这些账本，加起来有300多本，来自福建家乡的各类信件，则收集了大约有2500多封呢。”

58岁的陈先生自小出生在长崎，高中毕业后去神户念书。他的祖父当年就长期担任福建会馆的会长。到了父亲这一代，在战后开始做房地产生意。他接手后，也做餐厅和房地产生意，6年前与兄弟一道，投资30多亿日元建造这家拥有170间房间的酒店，如今生意蛮好。陈先生现在还是长崎“中国交流史协会”专务理事，业余时间热衷于收集华侨和长崎人民在历史上与中国，尤其是福建的往来史料。

陈先生边说边把我们领到会馆院落内。在这儿，我们颇为吃惊地见到一尊孙中山先生的雕像。陈说：“长崎，也是孙中山先生当年为中国推翻帝制、实现大一统而奔走活动的地方之一。他每次来，长崎的华侨都全力支持他。毕竟大家都愿意中国能够重整残破河山，快点振兴富强起来。”

1916年长崎福州同乡会成立大会上的福州籍华侨们

史料载，从1897年到1924年，孙中山先后曾9次渡海到达日本长崎。1924年11月23日，孙中山生平最后一次乘船到达长崎。当时，日本各界人士和中国留学生约300人登船欢迎。与日本民众的热烈欢迎相反，日本政府对孙中山当年亲善前苏联的政策感到不悦，因此对他的造访颇为冷淡。孙中山现场答日本记者提问时说：“中国革命同日本维新，实在是一个意义。可惜日本人维新之后得到了强盛，反忘却了中国革命之失败。所以中日感情日趋疏远。近来俄国革命成功后，不忘中国革命之失败，所以中国国民同俄国国民，因革命之奋斗，愈加亲善……至于说到国家制度，中国有中国的制度，俄国有俄国的制度，因为中国同俄国的国情彼此向来不相同，所以制度也不能相同……可惜日本人对此还没有留心啊。”这番话在今天看来，仍然醍醐灌顶，颇为耐人寻味。

长崎新地的中华街，不大，但是古香古色，中华美食琳琅满目是街中一大特点。中国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有非常顽强的宗族和文化凝聚力，这从全球比比皆是的中华街、唐人街以及以祖地原籍地命名的会馆、商会所在，便可见一斑。陈先生说：“长崎现在有很多日本国民举办的狮舞、龙舞、划龙舟比赛，一方面是这一传统古时候传自中国，另一方面也跟几百年来很多华侨在此地生活有关。就连很多传统小吃，也跟中国的很像，你看连那种麻花，都和福建一样的。”

这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文化到底还是具有一种潜移默化能力。其实在长崎的街区，以及此行后来所到的日本许多地方，都时时会有一种因眼前闪过的太多中国汉字而产生的复杂感觉。这么多由中国汉字演变的日本文字，如此熟悉却又心生怪异。难怪曾经有朋友对我说：“到日本你不用发愁语言不通。双方无法用语言交流的时候，就用笔在本子上写字即可，保证你解决问题！”可见日语中使用汉字之多。事实其实也是如此。日本街头那许多汉字，也许发音不同，但是意思八九不离十。比如：交通指示牌的“徐行”（我们叫“缓行”或“慢行”），超市小广告的“本地自产”、“地鸡”（我们叫“土鸡”），买卖房广告的“一户建”（独立屋）等。

在日本旅行的若干日子，我在日本与中国两国关系的历史与现实之间游走，一直在想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日本人并不讳言他们从中国古代文明学到过很多，但却同时又有那么多的人看不起中国人？

回想某日的一段插曲，竟也颇有意味：上午刚上车，负责我们访问行程的某长崎旅行社司机，一位看上去很精神、很和善的大叔，一边驾驶旅行车拉着我们行驶在长崎美丽的海湾大道上，一边用他戴着白手套的手频频指向左右前后的长崎风景或城市建筑，通过翻译告诉我们，长崎是多么发达，长崎是多么美好。话语中可以听出他心中四处外溢的自豪。然而，当坐在副驾、一路陪同我们的一位长崎县女性外事官员藤本，用柔软的日语跟这位驾驶大叔“咕噜咕噜”说了一段之后，那位大叔立即不再出声。同行的翻译、一位在日本生活多年的留学生用中文告诉我们，藤本小姐告诉大叔说：“大叔，其实你没有去过中国。中国的上海、北京、杭州、厦门，都很美丽和现代化，那里一点儿也不比我们日本差的。所以请不要再说了。”

我由此心生感慨：在中日之间，博弈归博弈，彼此先多互相走动走动，也许是第一位的。

忘记，与不能忘记

碧空如洗，海风拂面。空寂的广场上，一尊巨大的人像石雕，在湛蓝天空的背景下格外洁白肃穆。

这是一位高大健美的男神。他一手用手指指着苍穹，一手掌心向下安抚着大地，仿佛在告诉所有的人们：当年那颗叫做“小胖子”的原子弹，就是从这里自天而降，并且将无数生命吞噬在蘑菇云中的。

冬天的这个可爱的阳光之晨，我们来到了长崎的原子弹爆炸资料馆。一群群鸽子，或在四下里的绿阴中悠闲地觅食，或在当年原子弹的“爆心”那残存的“砖墙碑”上安静地栖息。

和平公园，这个名字起得平凡而不富创意，但是却着实包含着无限寄托。这个建筑在原子弹落弹地点，也即所谓原爆中心的公园，是当今世界仅仅在日本才有的“景点”，景色如此美丽，却格外令人思绪沉重。

在资料馆内，可以再度印证日本民族是如此重视国家历史教育。一切纪念馆、博物馆，都是如此的精致和注意细节。所有的一切陈设都煞费苦心。

陈列馆的一角，完全仿真制作的当年那颗名叫“小胖子”的核弹静静地伫立，发出军绿色的金属光泽。它看上去一人多高，弹头朝下悬立着，像极了一个硕大的惊叹号。展馆配合光、影、音各种媒介，展示了各种采自当年原爆中心的遗存实物，惊心动魄地再现了60余年前，那个天地晦暗、神号鬼哭的瞬间：无数粗大的钢铁扭曲变形，玻璃酒瓶成堆地融化在一处，中学生的便当饭盒中，食物全部碳化成一团黑块，一只真实的人手骨骸与焦土融化在一起……照片中，各种扭曲变形的遗骸更是惨状万般。原子弹带来的破坏力和杀伤力是多重的，瞬间的高温光辐射，冲击波，稍后的“黑雨”核辐射，都是对包括事后进入原爆区的救护人员在内的众生肆无忌惮地涂炭。资料显示，那场从天而落的灭顶灾难，共造成长崎75000人死亡、74000余人受伤。当年，如果不是长崎多山的地形阻挡了部分辐射向外蔓延，原爆的杀伤力将更为惊人。

回身向外，徜徉在和平公园里，四下里到处可见精心保存的原爆遗迹：残垣断壁、房屋的基石、弯曲变形的钢筋等。据说，每年8月9日原爆纪念日，这里都汇聚从日本各地来的人们，举行万人祈祷和平大会。

此时此刻，一只鸽子，在草地上张开翅膀晒太阳。

日本民族对后代的教化意识，我们开始只从原爆资料馆管窥。后来在日本的一路所见，我们更加为这个民族纪念历史、教化后代的耿耿之心，感到某种震撼。

在长崎所属的云仙市，一个为纪念火山喷发灾害而建立的“云仙岳灾害纪念馆”，也让我对日本不惜重金从事自我教育、警示后人的“灾难教化”再次印象深刻。

1991年6月3日16：08，沉寂200余年的日本云仙普贤火山猛烈喷发。炽热的岩浆和滚滚火山灰顺着山坡快速倾泻，造成上木场地区43人死亡，147间房屋被毁。死难者中，有20多名是从日本各地赶来现场报道的媒体记者（同行的敬业精神让我感动）。瞬间吸入火山灰和被泥石流冲击，是造成大部分人死亡的原因。此次火山喷发前后历时6年，并由此形成了一座平成新山。

就在灾后不久，在大量冷却的熔岩和泥石遗迹上，长崎地方政府斥资30亿日元，依照原址保护原则建造了高科技灾难纪念馆。一切遗迹在这里都是真实的：来此参观的人们在巨大的纪念馆棚顶下，可以看到被沙石淹没只露出屋顶的幢幢民房残骸；脚下的钢化玻璃下，是横七竖八毁于火山熔岩的原始树木。一间宽敞的半圆大厅里，我们在环形银幕前目睹了8分钟长的全感官灾难模拟影片。影片气势宏大，结合运用航拍和电脑制作手段，让观众仿佛从天穹上方的“上帝之眼”，在腾挪飞升中从各种不同角度观看火山口，惊心动魄地感受普贤火山喷发的全过程。展馆另一处剧场，用真人表演制作的三维立体动画舞台剧，类似中国的活报剧方式，拟人化地讲述了火山喷发前后，火山、动物与百姓之间的传说和故事，人情味、趣味性俱佳，实乃匠心独运。

同样是在岛原市的云仙，另一处纪念碑也让我难忘。

“云仙地狱”——其实就是著名的云仙温泉喷发群，是一处我从未见过的露天活温泉群落。日本国内，似乎常常喜欢把温泉集中的地方叫做“某某地狱”，也许自有些道理。来到云仙地狱，隔着很远就望见一片白色蒸腾之气，恍惚就有置身仙山琼阁，云卷云舒之感。迷离白雾中，飞檐的楼宇和遒劲的古松时隐时现。沿着一条洁净的木栏小道蜿蜒步入其中，身前身后皆是汩汩喷涌的热泉，或汇聚大股水流翻腾而出，或细密冒泡、变幻水纹，竟都有世界末日般的灵异之感。

忽然，发现一处拐弯的山坡上，有一块为拍摄日本电影《不能忘记的故事》所立的诗碑，碑上刻有大字：“忘记是一件悲凉之事。然而，不能忘记，何尝不是更令人难以忍受。”

唉，此乃箴言，一语道破日本民族灵魂深处的悲凉心理。

日本国的众生，就是这样一个生活在火山口的民族。危机意识和悲情心态，将在这个民族的精神中永存。

穿越时光隧道

从岛原市购买日本“特级电车”车票，可以经谏早市，在博多（福冈）转乘著名的“新干线列车”到达大阪市。

长崎县外事官员、温文尔雅的藤本小姐因为临时公务，放弃她本来要陪同我们前往她最喜欢的“韵味古都”京都的计划，在谏早的车站与我们挥手告别。藤本是我们在日本遇见的对中国十分友好，且全身上下洋溢着日本职业新女性风范的女性官员。有趣的是，也许因为藤本身上有不少中国女性的影子，因此很容易让人忘记她是一位日本女人。

新干线列车，当年号称“世界上最快的列车”。邓小平1978年10月访问日本乘坐新干线时，留下一句一语双关的话：“就是感觉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新干线不仅以快速（平均时速300公里以上）著称，还以守时闻名（平均误差0.9秒）。这一次，我在所有的停靠车站看表确认，票面上所显示的几点几分车到，停几分几秒，停靠点车门打开的基准线，这些与实际情况全都非常吻合，吻合到上车和下车的人们，早早都要做好准备。

新干线的列车车厢十分宽敞，坐椅为航空式，但感觉比飞机上坐椅排列留出的空间更大。每节车厢都有一些不同功能，比如是否允许吸烟、是否允许讲电话、是否备有洗手间等，都用明确的图标，标在每张坐椅的折叠桌板的背面，乘客收起桌板时即可看见。桌板用来吃饭和阅读，各种包装精良的日式便当饭盒，可以在任何车站买到。新干线全线的便当饭盒据说有1000多种花样，单是我看见的几个档次的食物也全都精美养眼。我们换车时，在站台上买了一种一份1020日元（1日元=0.08362人民币）的便当带上车，那饭盒有笔记本电脑般的大尺寸，内中各种海鲜、寿司、蔬菜等相当丰富。抬眼望去，眼睛正前方的电子大屏幕上，正报告最新新闻和财经动态，还有天气和前方到站的信息。放眼窗外，我观赏日本乡间的景色，车速如此之快，竟没有丝毫的颠簸感，确乎能体验到“飞一般的感觉”。

不能不说的是，如果不是房屋的式样，日本的田野景致，其实像极了中国南方的农村。大片的绿色稻田为主，间或有一垄垄的蔬菜地。渐渐地，车厢左边是星罗棋布的日式斜屋顶的房舍；右侧，则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滨海风景——厂房和库房林立的港湾，日本的第二大经济中心、本岛西部的重要港口城市大阪到了。

正在奇怪大阪的大都会景致与乡村景象为何感觉连接得天衣无缝，仿佛时空同时连接古今，就听向导李棣说：在日本，“关西人”意同于“生意人”。大阪是日本西部的中心商业城市，也是今天日本第二大都会。大阪古时称作“浪速”或“难波”，因为濒临濑户的内海，自古以来便是古奈良和京都的门户，因而是日本商业和贸易发展最早的地区，也曾作为日本几个朝代的天皇都城。1583年，日本战国时代叱咤风云的人物，后来最终实现日本统一的丰臣秀吉将军调集30000民工，大兴土木，花费3年时间，将大阪城建成地势险要的军事要塞，其高大、巍峨、坚固的城墙最高达10米，成为日本所有古老城墙中最高的一座。19世纪起，大阪经济贸易不断发展，全城扩建时，因附近上町台一带坡地面积广大且平缓，始有“大阪”之称，后来索性改名为大阪。19世纪中叶后，大阪城崛起成为日本的经济中心，20世纪初期，大阪货物贸易量和工业产值居全日本首位，成为日本最大的工商业城市。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如今的大阪，已经与东京都经济圈一道，是日本最典型的城乡一体化、综合性的现代大工业经济圈和都会城市圈。

特别有意味的是，由于水运格外发达，大阪又分为南港和北港。然而，南北之间，却代表了大阪的双重身份：南港多见文化古迹，北港则充斥如山的集装箱和光怪陆离的大都会气息。

形象地说，大阪之于日本，几近上海之于中国。大阪是日本最强悍精明的名人丰臣秀吉的发迹地，也是最早发达的日本经济贸易中心；大阪，是日本人精明和自强精神的象征地。乘坐新干线穿越大阪，你就等于穿越日本古老与现代交织的时光隧道。

日式“精算”

来到大阪，见识过日本历史名人丰臣秀吉后，相信每个人，都会开始对日本人的精于算计，留下深刻印象。

在大阪，风景壮美的古典遗迹大阪城古迹，以及在日本家喻户晓的民族强人丰臣秀吉的许多历史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日本民族忍辱负重、达成大业的雄心和精明算计。

丰臣秀吉堪称日本一代枭雄。幕府时代，这个外号“猴子”的相貌丑陋的一介草民，依靠忍辱和谋略，从最初替武士织田信长做“提鞋奴”的下人，逐渐攀升到绝世武士，并且在16世纪末统一全日本，留下许多有关奋斗的传奇故事。

在日本民间，丰臣秀吉的故事流传很广，其中许多都与他精于算计有关。

日本名著《太阁记》中记载着一段智慧故事。清州的城墙曾崩塌了100间房子那么长的一段。起初的官员按照常规办法派人修建，结果修建了20天却收效甚微。织田信长很生气，换丰臣秀吉去率人修复。此时的丰臣秀吉，由于多年服侍在织田信长左右，这位最初专为织田信长出行和归来服侍穿鞋、脱鞋的家奴，平日里暗自潜心观察、学习信长的谋略和人际关系处理，早已成长为善于谋略的少年英才。他仔细地研究情况后，把崩塌的城墙分成10段，要求工人分段包干，同时动工，并奖励率先按质完成者。结果城墙只用两天便完成修葺。这大约就是承包制在很久以前的实例吧。

还有一个著名的事例。1562年，美浓国（日本古代令制国之一，属东山道，又称浓州）的斋藤军集结边境。织田信长决定在边境要冲的墨股筑城御敌，意欲以此地作为出击敌营的依托。墨股与敌营仅一河之隔，面临敌阵，又在河流汇合的低洼地区，建城任务困难重重且艰险异常。织田信长先后派三员大将前往，结果都因敌人善战和洪水来袭而惨败而归。织田信长部将中，无人再敢担当此任。这时，年仅26岁的丰臣秀吉主动请战。他对织田信长微笑着说：“让我这个笨人试试看。”他首先建议织田信长出兵佯攻另一座城镇伊势，以麻痹斋藤，并利用这段时间筹集建城材料。然后择日由丰臣秀吉亲自指挥，分出1/3兵力防备斋藤奇袭，剩下的武士中，专门聚集了许多樵夫、船夫、木匠、石匠等技术工人。丰臣秀吉将勇士分成几组，命他们趁夜色潜入河的上游，将砍伐的大树推入木曾河中，然后捆绑成木筏，由船夫掌控着顺着急流而下，待木筏一到墨股的岸边，众人同心协力拖上岸，迅速用来筑城。于是仿佛一夜之间，一座新的城池便出现在敌阵前。织田信长以此城为据，很快整军出击，一举荡平了斋藤龙兴的军队。

1583年，欲称霸天下的丰臣秀吉雄心勃勃地开建新大阪城和城郭周边的街市，作为他今后号令天下的基地。他在筑成这座当时日本第一雄伟城堡的同时，还致力保护和振兴包括对外贸易在内的大阪商业，并利用水上运输的便利，竭力经营大阪城，从而使大阪一举成为当时日本的政治、经济和流通中心。

今天，在大阪古城内的天守阁，讲述丰臣秀吉一生霸业的生平展览，被高科技的方式演绎得宏大逼真。这其中，丰臣秀吉亲笔所写的中国汉字、书法墨迹，尤其让我感慨。其字体多呈娴熟老到的狂草，如若不是精通中华文字的精髓，绝难如此挥洒自如。

然而，恰恰是这个丰臣秀吉，可能因为他出身低微，思想上没有条条框框，不像当时日本社会上层人物那般对中华文化恭敬以对。统一日本后，他见日本疆土已定，便萌发了建立一个亚洲大帝国，让日本充当亚洲霸主的思想。他意欲到比日本更广大的东亚空间施展一番。16世纪末起，丰臣秀吉发动了两次对中国大明朝附属国朝鲜的战争，最终虽均以失败告终，但却从此迈出了日本妄想吞并中国的第一步。丰臣秀吉的目标是，抛弃日本对中华文化的仰慕并彻底征服中国（首先要征服朝鲜），最后再征服印度，最终建立一个包括日本、中国、印度、朝鲜在内的东方大帝国。这也许正是此后400年来日本征服亚洲狂念的发端了。

在今天的大阪，自心斋桥起长达3公里的繁华街市一带，夜色下的电器城灯火璀璨。我走在飞红流紫的大街上，女人的超细高跟鞋、粉白的化妆和加长的假睫毛满眼晃来晃去。这个庞大的不夜城市，与西边的山野之地长崎实在有很多不同。大阪，是分分秒秒笼罩在商业竞争的残酷里的。

据说，世界上第一个海上机场——大阪海上机场投资1.45万亿日元，经过5年填海建成。机场建设中，除了从中国进口煤渣、萤石用作填海材料外，特别率先在全球采用了先进的挤密砂桩技术，即在松散的海底土层里，每间距两米打桩，共用100万根砂桩撑起海面上的一片跑道和巨大的停机坪。新机场完工后，许多人都叹呼这机场是人类奇迹。有意思的是，大阪的海上机场由于海底沉积每年沉降不止，迄今这个人工岛已经下降了11.5米。不过因为设计中包含了这项预估，很多桩柱据说都是可以调节和保持顶部机场平整平衡的。你又一次不得不钦佩日本工程技术人员的精密算计。

然而白天车行在大阪的高楼之间，已经可以从四处堵车和许多高层建筑已显老迈的姿态上，看出些许大阪的重负和疲惫了。向导李棣告诉我们：在经过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泡沫经济之后，目前的日本已经经历过第二个经济不景气的10年。日本国内始终有一种观点，凡是涉及高科技或经济命脉的产业技术，便不能向外技术转让或输出，最好的方针就是进口国外便宜的原材料，深加工后再转卖到外国。日本汽车产业面对中国市场的例子，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是这样，以至于被德国人大大抢占了中国的市场。看起来，“文化心态影响经济”很有些道理。只不过，日本某些原本看起来是最精明的经济算计，在世界大市场面前，也可能被算计本身算计。

向导李棣说，大阪的失业率比东京还高。他说，现在日本国内虽然已经有人大声疾呼不要再犯“现代锁国”的错误，但是很大部分的日本人，还是固守岛国意识。国内已经有专家警告，如果日本不摒弃过于狭隘的民族保护意识，老是处处以中国为敌，未来的GDP增长不可能有大的改观。毕竟这个世界，是更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世界。

也许，日本人要改变固有的思维很难。

日本的精神故园

从大阪继续乘坐新干线列车往东北，不远就到京都。

千年京都，是日本人的精神故园。

春赏樱花之海，秋观红叶满坡，京都是如此的浪漫和神奇。如神殿般的金阁寺、银阁寺，艺术氛围浓厚的日式花道和茶道，著名的日本文学开山之作《源氏物语》的诞生地……

徜徉在京都逶迤婉转的庙宇宫墙和缤纷的花海中，寻访世界文化遗产的遗迹和日本纺织、陶瓷、漆器等传统工艺最古老的民间作坊，倏然就想起长崎县外事官员藤本小姐临别时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京都，永远是韵味。”

位于日本关西地区的京都，始建于794年。直到19世纪中叶为止，它一直是日本的首都。日本人并不讳言，古京都的最初设计，是模仿中国隋唐的长安和洛阳古城而建。古城整个建筑群呈长方形棋盘式排列，以贯通南北的朱雀路为轴，分为东西二京：东京仿照中国洛阳，西京模仿中国长安城。城的中心地为皇宫，宫城之外为皇城，皇城之外为都城。在民间，至今称城中心为“洛中”，城的四面简称为洛东、洛西、洛南和洛北。而日本关西一带，常常把去京都干脆称作“入洛”，可见与中国洛阳的渊源之深。

日本的京城，在明治维新后东迁，于是，京都后来又称作“西京”，但仍然作为国家祭祀大典之地。令众多参观者感叹的是，二战末期美国空军空袭日本期间，京都城内所有的古迹竟保存非常完好——京都地区目前列为世界遗产名录的有7座建筑，列为“国宝”的有38处建筑，定为重要文物的建筑物有199处——而这一切，据说与一位“博物馆馆长”的故事有关。

雨中徜徉在京都的平安神宫，仿佛梦回大唐。

故事说，二战进入最后阶段，美军开始空袭日本本土。万分危急关口，京都的一位博物馆馆长写信给美军，力陈京都文物众多，且是日本普通民众的精神寄托之地，万请手下留情。美国方面斟酌后认为，损害了这个日本精神圣地也许并不利于美国战后的管理，于是未予投下一颗炸弹。战后，京都大街小巷，到处贴满了这位博物馆馆长的照片和肖像画。不过翻阅史料，目前在二战中被公认为保护京都和奈良的学者，并非是日本的什么博物馆馆长，而是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兰登·华尔纳。华尔纳二战时服务于美军的文物部门，正是他提出禁止用燃烧弹和原子弹攻击京都、奈良和其他日本古城的建议。为感谢他的努力，日本京都和镰仓后来分别为他竖立了纪念碑。

这一天，代表京都风范的金阁寺因为大修令人遗憾地关闭，于是就在这个初冬的上午，我在细雨中走进了京都的平安神宫。

我很吃惊，以为走进了某座中国江南姑苏风情的园林。

平安神宫，建于1895年，是典型的园林式皇家行宫。迈过类似北京故宫广场的殿前大坪，便进入幽静而深阔的“神苑”。目光所致，皆是草木和花卉的世界，曲折的小石径穿插于九曲水道之间，路两侧的池塘残荷点点，一座同样是中国式的廊桥，在雨雾中亭亭玉立地跨越粼粼水波。一只羽毛湿漉漉的鸽子逡巡在石径与灌木之间，一步一点头，亦真亦幻。仔细看过平安神宫的资料，得知其中重要的建筑部分，竟也是19世纪末日本建筑师模仿中国西安的建筑风格，融合进日本的庭园格局而建的。难道那时的日本建筑师心中，真的还是如此崇尚远古的大唐长安么？

也是在京都，著名的西阵织造会馆，这个日本最大的传统和服织造作坊，让我再次领略日本民族善于从古代中国学习技艺，并且使之本土化的事实。

几架古老的织布机，几位面目慈祥的大爷大妈，在有规律的织布机声中，专门为境外游客演示和服的织造工艺。在现场随手拿取的介绍日本和服织造历史的宣传页里，日本人并不讳言，他们的和服最初来自唐装式样，而所采用的丝织技艺，包括养蚕、缫丝和纺织技术，同样来自中国。西阵地区在后来的漫长历史中发展成为日本高级绢织的名产地，“西阵织”成为贵族和上流社会使用的高级织物，至今仍被视为京都手工艺的极致。

我看见，在场有许多欧美的游客，都非常认真地观看织布机前老年制造工的演示，他们对在此被称作“和服”的这种东方文明，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在展示台上，美丽的日本模特分别展示了未婚女性与已婚女性不同式样的精美和服。在耳际回旋古典味很浓的日本音乐中，我想：日本民族的确很善于将外来文化消化，并且融入了本民族的特色再造。用现行的话说，日本这个民族，很早就在引进技术的本土化工作方面，做得很出色。

东京都，现实与梦幻

大东京都地区，日本的心脏，果然名不虚传。现在，我穿过名古屋—横滨—东京的大都会经济圈，感知城市与山野乡村的“无边界状态”，也因此目不暇接，恍惚游走在现实与梦幻之间。

身着鲜红制服、头戴日式帽的丰田公司女讲解员，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活泼而敬业。走进名古屋丰田汽车产业技术纪念馆，这家代表日本产业精神的公司，在展览全过程展现的顾客至上精神和严谨的服务，着实令人难忘。

宽敞的陈列馆内，可以依次见到，原先以制造纺织机械起家的丰田家族，从最早的第一代制造机械上，就呈现出精密的结构和部件。1935年，丰田制造的第一辆卡车诞生。1936年，第一辆家用轿车诞生。这两部车的原型如今静静地立在参观者面前，手工打造的黑色外壳，仍然发出锃亮的光泽，俯身细看，任何微小的细部都十分讲究，让人赞叹做工的精巧和局部的创意。有几代丰田人代表的这般“精密民族”，如今，日本在机械制造业、电器业等众多产业依然位居全球领先行列，便不足为奇。据说，丰田精神、松下精神等日本支柱产业的其他企业精神，都不约而同地展现了日本民族值得称道的一面：做事极度认真，精确无比。

回想此次进入日本境内以来，那些讲求公务礼仪细节并缜密安排的政府官员，那些路遇的日本同行在街头拍摄现场须臾不离手的工作文案（内中“某一时刻某个地段做什么”皆写出详案，十分精确），那些酒店员工、司机，甚至普通饭馆的大妈对待琐碎工作的认真态度……令我每天都感受到日本公民的一丝不苟。就如现在，丰田汽车产业技术纪念馆两层楼巨大的陈列馆内，无论是不同时代、不同型号和用途的整车展览，还是为孩子或门外汉了解汽车构造而设计的汽车动力、驾驶等功能展示，以及各种与有关制造工艺的趣味物理原理演示，丰田公司都极力展现了它在宏观和微观上的精确把握力。

我再一次从心里感受到，日本民族不惜昂贵代价，将过去的历史保存下来，并据此教育后代，已经成为一种全民族的自觉。这种不断强化民族精神和国家意识的行为，其实正是这个民族强烈生存意识的现实体现。

而华灯初上时分，日本的都会之夜，会让白昼的一切变得陌生。在我下榻的名古屋市“不二酒店”附近密集的小街上，夜的暧昧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里，不用添加任何注脚。女性的袅娜身姿和妖娆面孔，在或明或暗的各色霓虹灯里闪烁。向导告知说，这是名古屋陪酒女最多的地域之一，不过这里的陪酒女郎只陪酒不开房，酒客们与之说话唱歌可以，但不可非礼（寻花问柳者另有去处）。最低消费为每晚一两万日元。

晚间名古屋市中心的夜市，尤其是那条据称是全日本最长的地下商业街，则是灯光辉煌得近乎不真实。我来到一处工艺品商店的走廊。细细看去，就算摊位再小，摆出的各种工艺品制作也绝对精美，完全没有粗制滥造之物。某件小玩意哪怕再小再便宜，也清楚标有厂家产地。这是日本商品经济已经相当成熟的明证吧。

奇怪的是，众多工艺品种中，猫咪的形象居然随处可见，只是大小样貌不同，材质工艺不一而已。那些猫，有笨笨状憨态可掬的，扎着蝴蝶结娇媚万状的，戴着眼镜老神在在的……一时间不知缘起何处。想起日本家喻户晓的著名作家夏目漱石那部不朽名作《我是猫》，似乎找到答案。夏目漱石的小说中，通过一只猫的视觉，展现明治维新后的日本社会，生动描绘那一时期一群穷酸知识分子面临着西方新思潮，既顺应又嘲笑，既贬斥又无奈，惶惶不知所措的心态，从而展现了整整一代日本人在东方思维和西方文明、在虚幻理想与残酷现实、在迂腐守旧与拜金大潮之间的折磨，同时也以幽默辛辣的语言，嘲笑和鞭挞了本民族固有的劣根性。也许，很多日本人至今觉得猫的形象能够概括日本人心态中的诸多意味，所以猫的地位，在日本才十分特别的吧。

名古屋尚且有那般飞扬的脂粉和奢侈品的洪流，更何况传说中“熟透了的东京都”呢。没错，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华灯初上、人流如潮水般推着我朝前挪动的时刻，游荡在东京新宿的繁华市区的。

巨大的写字楼鳞次栉比错落拥挤在一边杂着落日余晖，一边早已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影之中。令我吃惊的是这里卫生糟糕，到处都是人们随口唾弃的口香糖残渣。银座附近的红灯区，是我见过的最炫目华丽的夜店市场，只不过这个市场供应的货物有点“颜色”。只要从一家家春房旁边经过，各种幻灯和彩页制作的编号美女图片，以及站在路边拉客的皮条客，保证让你应接不暇。凤凰卫视曾经制作一档描述全球华人的纪录片，里面曾经描绘过一个专门在东京街头拉皮条的上海男人的故事。今天，我在这个街角也看见类似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眼前的一切，是在说明某些“市场真理”吗？抑或是在说，“存在着，便是合理的？”

东京的玉川河铁桥下的桥拱里，我目睹了许多流浪者搭建的临时窝棚。那是一些失业者或流浪者常年的家。据说，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一旦觉得绝望，就径直从桥上跳下河去一了百了。在日本，不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文化，而是“赖活不如好死”的文化；加上兼有“来世”的观念，日本国内自杀率之高，也就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东京总还有让我们觉得人性化的一面。在东京街头，一切市政设施都十分齐全方便，充满了现代气息。东京湾台场一带，一座普通的人行过街天桥，便设计成极为现代感的大跨度斜拉钢索桥，仿佛用此建筑教科书般演绎的实物，告知人们未来世界的建筑形象。所有的普通道路、盲道清晰方便，就连每一处电梯，都有不忘记为乘坐轮椅的残疾人设置相应高度的楼层按钮。过街路口或路段，我没有看见闯红灯者；在公车车站，人们自觉安静地排队候车，哪怕是站在冬季寒冷的露天场地。有几次我们问路，指路的人不论老少青年，总是显出真心实意的热情，每每还要离开他们自己的位置带你来到街区路口，明确指出目标线路或参照的某个建筑。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日本公民素质的一面，抑或是现代社会成熟的证明吧！

富士山，和平之愿

“箱根”，一个充满诗意和浪漫底蕴的名字。

箱根本是一片山地，因为有独特的火山温泉群和富士山麓的芦湖风光，从来就是文人笔下众多故事的演绎场所。又因为距离东京只有90公里，现在更加成为全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国际性观光胜地。传说，1590年，立志统一全日本的丰臣秀吉率大军越过高山险关，东进江户（现东京地区）时，刚刚攻下小田原城堡的他，看见这一片天然的温泉群落后大喜，下令部属全部脱下铠甲浸泡温泉，一洗连日奔袭作战的疲惫。

当我们的车爬升至大涌谷，下得车来，只见满山大雾笼罩，十步开外不见人影。温泉群升起的热蒸汽能造成如此壮观景象，令所有人叹为观止。加之满山白雪皑皑，四下里白茫茫人影憧憧，一片混沌。沿路在白雾中摸索着上山，到处都有热泉从石缝中汩汩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黄气息。原来，“火山是活着的”，这便是写照了。据说此地原名“地狱”，日本天皇来此视察后认为地名不吉利而改名为“大涌谷”。

快要到达大涌谷最大的喷泉处时，便传来鼎沸人声。原来每个游人都争相品尝一种叫“黑玉子”的黑皮鸡蛋。其实就是将小竹篓盛的鸡蛋放置于热泉中，不一会儿整个鸡蛋表皮就变为黑色。据说吃一粒黑玉子能延寿7年。此时信不信已不重要，几乎每个人都愿意买了“黑玉子”并当场剥食几粒。足见在神秘感颇强的地方，心理暗示似乎来得更加强烈。

突然，人群中有人惊呼：快看，富士山！我急忙抬眼，只见刚才还是白茫一片的半空，雾气突然散开，富士山那著名的“倒挂白扇”惊艳身影，猛然间就梦幻一般悬浮在头顶。雾气明暗变化处，那漂亮的山形定定地“悬挂”在半空，甚至根本没有与大地连接的山脚，没有远近的距离感。

倏忽间，不知何处来的阳光照射在富士山顶，给白雪素净的山峰披上金箔色。很早就知道，富士山是一座高达3776米的构成火山，由于周边完全没有别的山峰烘托，它那终年戴着白雪帽子的巨大锥形山体，是一种罕见的独特之美。然而，眼下这美丽的全过程只有一分钟。只过一分钟，幻梦的富士山就立刻被大涌谷升起的云雾完全遮蔽。消失得那么快，那么无影无踪，好似刚才它根本没有现身过。

忍野八海，凄美浪漫的雪国小镇。

下午，好客的山梨县籍的司机，知道我们因为大雪封山无法寻访富士山最佳观光地五合目，便热情建议我们去他的家乡，一个只有日本国民才会去的游览地：忍野八海。

忍野八海，是因为拥有8个火山形成地下水喷涌水池而闻名日本。

昨夜一场大雪，小镇成为名副其实的雪国。踩着吱吱作响的白雪，穿行在小镇民居的庭院和树木小径间，只见线条优美的房屋、木桥，枝条怪异的树木和严寒中不冻的池水，一切都被盈尺的冰雪银装素裹，勾勒出银白色镶边，呈现某种装饰性效果。数只羽毛洁白的鸭子，居然在冰雪环抱的清澈池水中嬉戏撒欢。这个瞬间，日本小说中雪国小镇凄美浪漫的故事与人物，一个个摇曳浮上心头。

结束日本之行的那个下午，我在东京浅草寺雷门前的空地，注意到一位正在全神贯注喂食鸽群的小女孩。这是一幅诗意无限的温馨画面。

浅草寺许多巨大的、用作山门和建筑主梁的红桧，大都产自中国台湾。我曾在台湾的阿里山亲眼看见，日本殖民地时代的日本人对这种不腐不烂的绝佳木材是如何疯狂地采伐。台湾阿里山的小火车，早年正是因为日本人需运输掠采的大量红桧木才开通的。日本人为了平复在大量采伐过程中频发树倒伤人事故带来的恐慌，甚至在阿里山的红桧林里，专门立起一座“树灵塔”，用以每日祈求阿里山神，不要因为他们掠夺性的采伐降临灾难。

眼前的小女孩，在夕阳的逆光里逗弄鸽子的笑声很甜美，然而她是否知道，她的父辈当中的一些人，今天为了石油、为了木材、为了扩张霸业，不仅不断为发动过惨绝人寰的罪恶战争鸣冤平反，至今仍在要求改变日本自卫队的称谓，改变战后多年来“永不再战”的战略定位。他们要像当年一样，主张用“强大的日本军力”，在俄罗斯、中国和朝鲜、韩国之间短兵相见。想起在日本期间，几乎每天可见大街上开着高音喇叭汽车招摇而过的日本极右翼人士，他们开着黑色的宣传车，其中一些人，甚至穿着当年日军军服，幽灵般地在街头呼啸而过，为当年的大日本帝国呼喊招魂。这些日子，我的心头也因此一直被那黑色魔鬼般的阴影笼罩，久久挥之不去。

不可否认，日本民族曾经在奉行自强扩张政策的同时，也依靠机器般的自律和自觉，逐渐建立了自己精致的、颇有规矩的现代社会。问题是：自己民族的生存观和价值观，一定要强加在别人国破家亡、文化泯灭的历史上吗？

但愿小女孩的纯真，与和平鸽飞翔的世界同在。

梦境走马

梦，抑或梦想，是思想和愿望的化身，是人类超越现实羁绊的美丽向往。美国文豪杜鲁门·卡波特说：“梦是心灵的思想，是我们的秘密真情。”诗人海子，更有“以梦为马”的诗句传世。他将梦想托为骏马的意向，以梦为马，让心灵不停歇地驰骋在自由的境界。

生命何其短暂，且皆被物质和世俗所羁绊，但无论山川之间、尘世之间，皆有理想之梦境可探、可感。惟其如此，人类的心灵可以超越时空，自由飞翔。

天堂梦

通往禾木的鲜花山谷

农历年就要过去。过去一年行脚万里的我，在去过的地方中，哪儿最值得激动和回忆？不是美国的华盛顿、纽约和旧金山，也不是中巴边界的帕米尔高原，更不是邻省以白墙黑瓦黄花著名的婺源山乡……记忆中最让我的心狂跳不止的，是新疆喀纳斯通往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的无名鲜花山谷。

鲜花山谷，这个名词多年来在我的脑海中只是一个虚幻。它是在金庸大师描绘的侠侣们结庐深山的练功处？是在爱丽丝漫游奇境的旅途中？有时似乎是在屠格涅夫《猎人笔记》的章节里；而隐隐约约，又是在童年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和舅舅并排躺着、倾听大自然天籁之音的漫漫花冈……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的7月，我在新疆北部喀纳斯通往中国仅存的三个蒙古图瓦人聚居乡之一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的途中，见到了撼动我心灵的鲜花山谷。

当汽车盘旋至仿佛伸手可以触及的、极度透明感的雪山豁口，便开始无数个急弯的回旋下降。就在我来不及适应犹如乘机着陆的瞬间高差反应，车子跨过一道湍急的水流，然后拐过一处崖角……眼前豁然开朗——

天！即便是魔幻大片《指环王》亦无法比拟眼前的人间仙境。

竟有如此巨大宽广的山谷。

竟有如此曼妙的漫山遍野的花海。

齐腰高的乳白或浅黄色的柔美花儿顺着线条优美的山坡起伏，一直延伸，如似漫漫直到天的尽头。

我们仿佛一下子就跌落进花海，前后左右全都是鲜花的世界……这惊人的美丽扑面而来，那一刻我张嘴失声。

一匹枣红马埋着头吃草，骑手却不知何处寻觅？

山冈的顶端，该是游弋着仙子的吧？见到我们这群世外蛮人闯入，或许撅嘴生气了，飞升而去？

鲜花们并不浮躁出艳俗的美色。花海中，大部分都是淡淡的白，或淡淡的乳黄——那是一种叫“独活”的花儿。

独活，多么美的名字。高达三四千米的海拔，众芳何处寻觅？可不就唯有这耐寒和朴实的“独活”啊。

间或也有小片的紫色领地，那便是人们说的柳兰了。高贵的紫色群落，在阳光下明明暗暗，与漫山遍野的素淡黄白，倒也和谐，仿佛野性山谷的原居民里来了较为活泼的一群紫衣舞者。

云遮过来，山谷倏忽间转暗。

就有山风顺着山谷拂来，便听见花们在“你推我挤”争相表白，抑或便是它们在唱属于它们自己的歌了？

风肯定听懂了。顺着山冈起伏的小路，也听得懂。

而我们，无法懂得它们的歌。

我要离开鲜花山谷了，要回到另一个世界——我们的世界去。

专家说，这也许是中国最后一片净土。

哦，我不能带走这漫山遍野的鲜花，但我能带走记忆。

以及那些花们唱给我们的、似懂非懂的歌。

梦幻禾木

如果要在新疆寻找蒙古族的千年遗梦，就来禾木草原吧。

出发前我知道，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位于喀纳斯河与禾木河交汇处的山间断陷盆地，海拔大约1124～2300米。行政管理上，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隶属布尔津县，是中国西部最北端的乡。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是新疆喀纳斯地区民族传统保存最完整的蒙古族图瓦人集中生活地，下辖禾木、喀纳斯和白哈巴三个中国仅存的图瓦人村落，全乡1800多人中，图瓦人占了1400多人，其余是哈萨克族人。他们的木屋散布在山地草原上。

从喀纳斯去“中国西部最北村”禾木村，大约有60多公里，没有班车，只能包车前往。

进入禾木村，首先进入视野的，是那一栋栋图瓦人特有的小木屋，以及山坡、河畔悠闲的牛马群。所有的木屋，有着陡峭的三角形屋顶，板墙似有半截埋在土里，每家门口，也都有圈养牲口的粗大围栏和储存物品的土木墩包。全村的木屋彼此排列成阵，很容易联想当年蒙古汗国排列有序的马队。

村里的图瓦人几乎家家都从事旅游业。他们为我这样的远方来客们，提供游览村背花山草场的马匹租赁、餐饮和小百货。在我的镜头里，图瓦人黧黑的蒙古族圆脸和细长眼，每一位都是那般充满了善意。孩子们，则是一点不认生，在镜头前笑成一朵又一朵花。村民们鲜艳的衣着，随处可见的大马力时尚摩托车，让我明白今天的禾木人，没有被这个时代落下。

这个静谧的傍晚，我骑着马，缓缓走在开满黄白色和紫色花朵的山冈，闭着眼睛，沉静在“马蹄簪花”的梦游中。然而贪心的我，依旧遗憾此刻并非禾木的最佳季节。在那些摄影大师的镜头里，禾木的秋季和冬季，有着更加奇幻的美丽。那金黄中夹着亮绿的秋境，或是大雪覆盖下，全村房舍、道路勾勒出“童话积木世界”的白冬的禾木，是多么的迷幻。

夕阳下，路边一片奇特的原木架构群落，吸引了我的目光。牵马的老乡告诉我，这便是图瓦人死后的归宿地。原来图瓦人天年后，亲人们会将逝者以蜷缩的坐姿安放在大土坑中，他们认为，这是取自人出生时最原始自然的姿态。土坑上方，则用原木料架空围叠数层，类似某种木质的矩形格子。这种用泥土与原木陪伴逝者的方式，是对大自然何其亲近的回归。我想，图瓦人用最质朴的轮回的思维，诠释着世世代代生命繁衍不息的真谛。

在禾木村北的坡顶，可以俯视禾木村以及禾木河的全景。

禾木此刻掩映在黛色的原始林带里，深蓝色的河水似玉带缠腰。

四下里，漫坡丰美的牧草几乎要藏匿了牛群。放眼望去，牛群们皆不见首尾，只露出一弯弯金黄色的脊背，仿佛许多金黄色的独木舟，漂浮在茫茫草海。

此刻，我又一次迷失在温暖的梦境里。

行走峨眉

从雷洞坪的路边小店买了硬藤木手杖，我的峨眉山徒步之旅正式开始。

系紧登山鞋的鞋带，将毛衣脱去塞进登山包，再将两肩的束带拉紧，让身体与背囊浑然一体。这就是我要的行者的感觉。

峨眉的石阶路，千人踩，万人踏，不知承载了多少佛道信徒的愿景，和恋爱之人的相互鼓励。

路不很宽，但很干净。上上下下，忽左忽右。而惊喜就藏在这蜿蜒如同没有尽头的山路上：你刚刚拐过一个逼仄的石崖，虽无路之出却豁然开朗，你就如同站在云端，看脚下云层开锅般的翻滚；从小石桥的外侧探出头去，看到的不是溪涧流水，而是万丈深渊。

从峨眉山巅步行下山有两条路。一条100多里，一条60余里。两条路沿途皆有峨眉众多寺庙和风景。当然可以乘车下山，理由很充分：很久没有步行这么长的距离，脚力可否？到时候双脚磨出大水泡，定是没有人相扶的。

可是步行的诱惑太大了。上山时，是按规定乘坐峨眉山专用区间车，经历50公里的漫长爬坡“爬”上来的。倘若也是乘汽车沿着50公里原路下山，偌大的峨眉，怎能体味它巨大腹地的真面目？

好吧。就选择60多里的这条下山“近道”。

在雷洞坪不远的黑色崖石下，碰见一对小夫妻，问我登顶还有多远。他们告诉我，昨晚两人夜宿在海拔2000多米高的洗象池客栈里，早上也“幸运看到日出”了。我告诉他们，前面不远就快到了，此处离接引殿的索道站只有三四里路。年轻漂亮的妻子，冲着她清瘦的男人，娇嗔地笑了一下。

下到海拔2500米左右的白云寺附近，一位峨眉清洁工指着下方绿丛中看上去触手可及的红墙告诉我：那就是洗象池。可是等我下坡、下坡、再下坡，连续下坡40分钟，才好不容易从一对路边歇脚的印度女子口中得知，洗象池就在我前方的石崖后——这才是“望山跑死马”啊。

一屁股坐在地上查阅地图，原来刚才经过的大段青石板路，叫做“连望坡”和“罗汉坡”。

绕过石崖，一只白狗仿佛事先约好似的，在海拔2073米的洗象池边，摇着尾巴与我四目相对，眼神温柔无比。

我看到古老的天花禅寺的山背升腾起团团白雾。古寺的大红墙在上午湛蓝的天色下倒映池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失真的绚丽，却又恰好烘托出一个千年训喻：洗象池的名字，来自普贤和尚从西域骑象东来的故事。那圣贤，曾在这明澈水池边为他的坐骑白象洗尘。后人谓，普罗众生若在此静心洗濯，当可一去凡尘，照见佛心了。

再往下，峨眉路便完全没在了浓雾之中。

1800多级石阶的“钻天坡”，很多地方几乎快要直上直下。石阶、石阶，走不完的石阶。当年这么多厚重的条石阶，山民们究竟怎样千辛万苦抬上如此高海拔的陡坡？千百年来，峨眉山数百里纵深各处的佛道庙观，其间的交通，就是靠着这数不尽的青石路彼此连通，一切礼佛修行之需，全靠山民们背负肩扛进山——便如昨日在金顶附近遇见到的几位背夫，那样的一步三喘，而仍然一步一步地向前。如今，即便山脚通往山顶的索道站、雷洞坪以及沿线少数寺庙已经有了公路，但峨眉山腹地不通公路的许多大小庙观，仍然依靠众多背夫驮运物资。

在一个拐角处，一位年纪60开外的矮小老爹，用木杖支撑着高过头顶的背篓歇在路边。我问：您老这是要把东西背到哪儿？老人也许顾不上听清我说什么，喘着气，并未回答。是啊，货物具体背到哪儿，有何不同呢？如此高龄的老人尚要来挣一份背夫的工钱，还不足以让我闭嘴吗？

无穷尽的石阶，在脚下蜿蜒、再蜿蜒……好像一辈子要走的石阶路，这个日子全都集中在脚下。小腿肚也已经快要抽筋了。大约因为冬季的寒冷，著名的峨眉猴群无缘见到，只有零星的一两只老猴，在路遇的寺庙一侧，等待路人的食品。

喝几口冷水，啃上几口玉米棒子充饥，双腿越来越沉重。我知道，每次歇脚都不能太久，只能让几近痉挛的小腿肚缓和一下，就要起身继续行走，否则就会越来越想歇息。然而，峨嵋的幽深和博大，就这样在坡连坡、山连山的盘旋“转山”中，从无法想象的虚无，渐渐变为充盈大脑的立体感受。

峭崖山色，依远近而深浅，林木竹海，依海拔而疏密。这边才是一树红叶如火焰燃烧，那边又是不知名的黄菊在路边相拥盛开。云聚云散，天穹开阖。人或为蝼蚁，爬行于崖壑之间，销魂于雾霭林间。俯仰之际，山，就这样在你的心中了。

就连路遇的各色人等也颇让人猜想：两位老太太、一个高个子老外和他的中国翻译、一家子操着粤港口音的爷孙三代七口人，一群衣着鲜亮的时尚青年男女……每个人探访峨眉的目的不同，心中的祈愿也自是不同。彼此友好地笑着招呼，都是虔诚的行路人呢。

下午1点，下到1500米左右的长老坪。在路边小店吃饭的时候，与一位在此歇息的清洁工大妈寒暄，问峨眉山扫路人的报酬如何计算。大妈答：“一个人负责5里长短的山路。一个月上半个月的班，月工资420元，也就是干一天28元钱。”问：“为什么一个月只上半个月的班？”答：“村里的其他人也要做这个工啊，分着做。”

健谈的店老板一旁告诉我：峨眉山海拔1020米的万年寺以下，才有村落。山上的所有清洁工和背夫，路边饭铺、食杂店主，都是山下几个自然村的村民分工上山来做。我想起，上午途经的好几个饭铺食杂店，都是只有一位女性独自待客。偌大的峨眉，这些高海拔的路边店每天早早就开张迎客，店主们不可能是清晨才上山来的，难道她们竟然就单身夜宿在这大山深处？那么每当静夜时分，林涛啸叫，她们都能安然入睡么？

但愿我是多虑——只有这些峨眉的当地百姓们，他们才是世世代代真正了解和感激峨眉，并且真正将家族和生命，与峨眉融为一体的人们。

下午二时许，下到海拔1020米的万年寺。万年寺原名普贤寺，竟然是很奇特的西域风格建筑，昭示这里是峨眉山真正的宗教圣地：它是峨眉山主祀的普贤菩萨主道场，也是峨眉山规模最大的寺院。

寺中最为珍贵的，是仿印度热那寺形式建筑的无梁砖殿，上为半球形的穹隆顶，下面为正方形，所谓“天圆地方”。据说，峨眉万年寺，是藏族佛教徒每年冬天会来汉族地域朝拜的少数寺庙之一，而且他们只拜普贤菩萨。原来峨眉山在藏族佛教经典中以“象山”而负盛名，藏族民间史诗《格萨尔王传》有诗句“像大象卧在地上的山，是汉地的大象山”。相传，普贤菩萨是被藏民族奉为“德行第一”的八大菩萨之一，而曾经对佛教传入藏地做过贡献的第二十七代藏王拉托托日年赞，被后人视为普贤菩萨的化身。所以，藏区的藏民们，特别礼敬普贤菩萨。

腿乏力竭地到达五显岗停车场时，已是下午3点。终于走完60余里下山路的我，此刻从背囊取出峨眉地图，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峨眉山总体山形，真的浑似一头巨大的大象。

刹那间就想起那句话——大音无声，大象无形。

理想的境界

峨眉山脚下的“儒释道长廊”，有一幅名为“一团和气”的精美浮雕。

浮雕中有三位人物形象，中为佛（释），右为儒，左为道。儒、佛、道三人物形象彼此叠化没有明显边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据称，此乃象征峨眉山历史上“三教会宗”的历史。其名为“一团和气”，当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待人接物一味和气甚至无原则的状态。此处的“和”，乃天地人之大和、三教相互借鉴共存共生的理想境界。

峨眉山脚下，有峨眉八大名寺之一的报国寺，它也是朝觐峨眉山之行的“寺庙起点”。信众进山朝拜各处寺院道观的神佛，需以此庙为起点。

报国寺最初于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建成，起名“会宗堂”。正殿供奉佛教四大菩萨之一普贤、道教太上老君化身广成子，以及春秋儒家名士陆通。此乃取佛、道、儒三教会宗合祀之意，想来著名的峨眉“三教会宗”，即由此而正式确认。

略考峨眉山宗教历史，道教最先“紫气东来”，占据峨眉仙山。道教著作《抱朴子》记载：早在5000年前，黄帝在峨眉山见“天真皇人”，请问真一之道。《五符经》说：“皇人住峨眉山北绝崖之下，苍玉为屋，黄帝往授三一五牙之法。”黄帝在峨眉山所求之法有两种：一是治国之法，二是修身养性、长生不老法。

佛教自印度东渐传入中国是在东汉，不久即传入峨眉山。传说佛来峨眉，走的是丝绸之路南线，方向是云南而来。如此说来，普贤骑大象而来，还真的有点道理了。因为印度—缅甸—云南，正是大象可以走的路。峨眉山此后以普贤菩萨道场而闻名于天下。由于佛教后来“中国化”并且传播很快，峨眉山也是佛渐盛于道，最终成为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

儒学，乃中国几千年文化遗产，并在很长时期为统治阶层正统思想。其实，还在春秋战国时期，儒道两家就已经是互相渗透借鉴融合。《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已经有“孔子礼问老子”的故事。在峨眉山，儒家的代表人物是楚狂（陆通），当时据称是孔子之下儒家第一人。该老头儿，在峨眉山隐居多年，闲散狂放，似乎本身就已经儒道不分了。

至于“三教会宗”观念的由来，应该源自晋代佛教兴盛，还因为佛与儒、道两家并称为中国三大精神学说后，朝廷内外关于“三教同源”、“三教合一”的争论。中国历代帝王，除了持有偏爱者外，出于巩固政权的需要，通常会赞同“三教合一”的观点。就算是在佛、道斗争最激烈的唐代，这个观点也同样受到社会重视。唐文宗太和元年（827），大诗人白居易就认为：“儒门、释教虽名数则有异同，约义玄宗，彼此亦无差别。所谓同出而异名，殊途而同归者也。”宋代以后，由于禅宗一定程度的盛行，加之宋儒推动，“三教合一”在意识形态上更加融合。明清以来，中国很多地方，更是干脆有了以“三教”为名的寺庙出现，奉祀的多为三位创始人：孔子、老子和释迦牟尼。

而在峨眉山，三教相融合早在晋代就有发端。东晋，著名僧人僧肇，曾在峨眉山建黑水寺，此人深通道家庄子之学，并著《肇论》，用庄周不羁的文辞和道家名词概念，来宣扬佛家大乘精神。明代，这一融汇现象在峨眉山表现更为突出。明万历十三年（1585）建纯阳殿，明成化二年（1466）重建的普光殿以及在雷洞坪佛家庙堂里，都供有道家之神。待到明神宗朱翊钧时期，他干脆说：“朕惟自古帝王，以儒道治天下，而儒术之外，复有释教相翼并行。”有此大气候，峨眉山更是建立了本文开头所说的著名的“会宗堂”。其建造者明光道人，原来是个儒生，后来又出了家，想必是对三教精神都有体会，所以开宗明义建了这座大庙，庙名直接表明了“会宗同源”的意思。

有趣的是，历朝历代，峨眉山都被诸多“大腕儿”冠以“第一山”之称。最引人注目的是明代贤士傅光宅所题“山之领袖”，以及袁之让所题“神州第一山”。就连更早的魏晋时期，印度国的宝掌和尚居然也说：“三峨高出五岳，秀九州，此震旦国第一山也”（“震旦”为印度国对中国的古称）。这么说，除开此山果然巍峨雄奇之外，应该是因了它的“三教合流”的文化地位。千百年来，看华夏天下享此尊位的，舍峨眉其谁？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数千年的兼容并蓄，才有峨眉山今世的地位。

思想的并存共荣，方能发现自身的不足，修正之。思想的并存共荣，方能借鉴他山之石，打磨出自身美玉。

只是，天下并存共荣之事从来较难。纵然是和谐和美的理想，也免不了诸多利害在其中，便止不住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分分合合，纷纷扰扰，千百年纠缠不清。

理想的境界，真的很难，不然何以称为“理想”？

但正如此，才有挡不住的千古魅力，才有众生世世代代去寻找和接近它的民族史诗。

参悟香格里拉

从云南丽江出发，北上德钦县参拜藏区八大神山之首的梅里雪山（即卡瓦格博太子十三峰），必经中甸县，也就是现在的香格里拉县。

10年前首次西藏之行，就听不同的人说起过神秘的“香巴拉”，或曰“香格里拉”。不管不同地域的人如何描绘，这个藏传佛教中的梦幻理想国，总离不开雪山、净土、鲜花遍野。据说在那里，人们永世太平，无争无斗，白鹿耕地，青鸟传书。

后来陆续到了四川和云南，方才知道，关于“香格里拉”，藏、川、云三地各有解读。当然，即便是四川和云南，也都与当地藏文化相关。

慢慢觉得，西藏自治区的人们似乎不热衷对香格里拉的“争”。因为他们觉得，香格里拉本来就是藏传佛教独有的内容，香格里拉一词的归宗之意，正是藏传佛教中的香巴拉（极乐世界）。西藏的佛学者认为，香巴拉即是佛界“理想国”，或曰“世外净土”。藏裔学者阿旺班智达曾这样描绘过：香巴拉圣地位于冈底斯山脚下，其形圆，状如八瓣莲花，中心的边缘及莲叶两边环绕着“雪山”，莲叶之间由“雪山流水”分开。藏传佛教各派高僧都认为：香巴拉净土，没有贫穷困苦，没有疾病死亡，也没有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嫉恨仇杀。这里四季花常开，碧水长清，庄稼总是永远成熟等待收割，各色鲜果总是挂满枝头。这里漫山遍野是黄金宝石，然而这里并不必用到金钱，因为金钱没有用处。香巴拉人的寿命以千年为计，生死也都是快乐自如的事情。在西藏人心中，香巴拉不论被人认定在哪块地域，都无法脱离藏地和藏传文化。

20世纪末，云南方面出于观光开发的超前思维，敏锐地抓住美国英籍作家詹姆斯·希尔顿著名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关于香格里拉的描绘，考察论证出该小说故事背景“确凿在迪庆，尤其是中甸一带”的结论。于是，那个描绘60年前英国人因为一次飞行意外来到雪山圣地的故事，成为今天迪庆藏族自治州国际旅游品牌的最佳广告——“在这里，他们（小说当事人）觉得自己正处在东方文化的神秘核心……他们知道在这里，时间确实失去了意义，这里的人们惊人的长寿，峡谷中人们活得逍遥自在，静静地享受阳光和雪山的赏赐，却对峡谷的黄金不屑一顾……他们的信仰和习俗各不相同，但彼此团结友爱、和睦相处。在处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时，人们都遵守着适度的美德。”一时间，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仿佛成为香格里拉的真传。

四川方面呢？虽然慢了一步，但也不甘示弱，不仅将川西甘孜藏族自治州稻城县的日瓦乡更名为“香格里拉乡”，而且将亚丁自然保护区旁的亚丁藏族村，直接宣布为“最后的香格里拉”。依靠四川旅游大省多年经营的丰富经验，凭借稻城亚丁一带的冲古寺风光、神山仙乃日，以及卓玛拉错神湖（珍珠海）等绝美风光，“亚丁等同于香格里拉”，这个梦幻的概念，这有着更高海拔、人迹更加罕至的雪域佛国，也开始刺激更多背包客的神经……

其实，哪儿是真正的香格里拉，并不重要。

一直觉得，只要有雪山和草甸，有白塔和经幡，有漫山鲜花和淳朴的人们，那儿就是香格里拉。

见过一幅照片，上面是一位藏民面朝神山，五体投地地用身体丈量着朝觐前行的每一步。照片的解说词是：“也许他的身体满是尘土，但他是心灵最干净的人。”在藏区旅行，这样的藏民我目堵无数。

藏传佛教里的香巴拉或香格里拉，其实描绘的就是修行圆满的人，可以最终到达的极乐天堂。

倘若心中不能存有安宁、清静和仁爱，又如何能进入那个遍地珍宝无人捡拾，唯有你恩我爱、歌舞鲜花、青鸟白鹿为伴的所在？即使偶然进入了，又如何能无忧无虑、“适度”地美妙生活？

因此，真正的香格里拉，只在修行人和心向清静者的心中。

因此，在迪庆藏族自治州的雪山、峡谷和草甸之间，没有，也不需要通常意义的“景点”。你只要心中高高供奉着那方圣地，你只要忘却红尘纷扰，放眼雪域四野，何处不是天堂般的美景，何处不是世外桃源？

因此，真正的香格里拉，只在修行人和心向清净者的心中。

松赞林寺与六字真言

700位僧人的寺院，云南藏传佛教首寺。

沿着高高的台阶拾级而上的时候，松赞林寺的气魄，就这般巍然地在仰望中迎面而来，宗喀巴大师藏传佛教格鲁派的精髓，就这样辉煌于眼前。

天气依旧是忽晴忽雨。松赞林寺大殿的金顶，却始终金碧辉煌。只不过，晦暗云层下的金顶是清静低调、幽雅包容的暗红金色，而当阳光钻出云层，蓝天白云下，金顶又呈现那种明亮的、炫目威严的金色。

松赞林寺号称“小布达拉宫”。它坐落在云南中甸（香格里拉）县城北5公里处，已有300多年的历史。

如同布达拉宫屹立于拉萨红山顶，松赞林寺33万平方米范围内，包括主寺在内的数百间大殿、侧殿、僧舍和活佛净室，也是自山顶高处沿坡弥散布局，不过它更像一个建立在山坡上的镇子，格局十分壮观。最高处金顶耀世的扎仓、吉康两寺，同为1679年五世达赖和清康熙皇帝所敕建的“康区十三林”中的宝寺。

台阶上，手执转经筒的信徒络绎不绝，口中呢喃念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那么多人转经时呢喃默念的字词。它究竟说的是什么呢？

据学者的最新研究，六字真言意译为：“啊，愿我的功德圆满，与佛融合啊。”而我们此行的藏族领队告诉我们更加通俗的解释：唵，代表“佛”；嘛，代表“所有的宝贝”；叭咪，代表“围绕”；而最后的吽，就是祈祷人代表自己的感叹词。连起来的大意就是“祈愿佛与所有的东西，都围绕着我吧”！

藏族领队说，六字真言，其实并不必从每个字义上硬抠含义。“但取其声，不取其义”，才是学习六字真言的正确法门——人们只需以佛心看万物，每日循环往复地吟诵，就能年年月月排除烦忧，厚积功德。功德圆满，即得解脱，进入到香巴拉的极乐世界。我想，藏学学者说的，和藏族领队说的，孰为正解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是否真的有一颗向佛的心。

在松赞林寺大门外的空地上，我恰巧看见了两位藏族妇女和一个孩子走过镜头的画面。他们色彩艳丽的服装，在漫坡鳞次栉比的金顶大殿、经堂僧院背景下，与头顶瓦蓝的天空彼此映衬，相得益彰。此刻的他们，背上是背篼，手中却并没有转经筒——但这又有何关系呢？佛早已在他们的心中。那朗朗上口的六字真言，早已烙印在他们的脑际，幻化在他们的淡淡微笑中。

永远的净土

离开丽江前往梅里雪山的日子，我不断地抬头望天。

五月的香格里拉和德钦，几乎都是晦暗和飘雨的日子。我此行最大的愿望，是一睹梅里雪山——卡瓦格博的真容。老天爷，什么时候你能放晴啊。

梅里雪山，其实关乎一个名称的谬误。

20世纪60年代的全国大测绘，一支解放军小分队奉命绘制滇西北一带精确地图。他们来到距现今卡瓦格博诸峰（藏区人谓之“太子雪山”）东北面的一个叫梅里石的村子，遥指卡瓦格博方向询问它的名字。当地人误以为军人们询问的是靠近村背的梅里雪山，便“如实告知”。这个错误地名成图后并统一标注，后来被国内外广泛使用。后来查证，梅里石村后的梅里雪山主峰其实叫“说拉曾归面布”，海拔只有5229米，而太子雪山明显高贵许多：这个群落，海拔在6000米以上的有13座山峰，称为“太子十三峰”，主峰卡瓦格博峰海拔高达6740米，是云南第一高峰。

然而，藏区的僧俗百姓，千百年来其实一直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称呼他们心目中的第一神山的。他们管它叫“卡瓦格博”或“太子雪山”。在藏文经卷中，它被称作绒赞卡瓦格博，汉语意为“河谷地带险峻雄伟的白雪山峰”。13座6000多米的高峰，均被奉为“修行于太子宫殿的神仙”，特别是主峰卡瓦格博，藏族经典称“外形如佛光闪烁的佛塔，内似千佛簇拥集会诵经……这神奇的吉祥圣地，有缘人拜祭时，会出现无限奇迹”。这就难怪卡瓦格博会雄居藏区八大神山之首，统领着藏区另七大神山、225座中神山以及各小神山，护佑着整个高原冰雪世界的宁静祥和。藏民都相信，藏区每一座雪山都有一方山神统领，而卡瓦格博，则统领整个冰雪世界。正因为太子雪山无与伦比的圣洁地位，它成为沿袭千年的藏区百姓“内转山”的目标地。一年四季，太子雪山地区都有藏民转山朝拜，秋末冬初最盛。据说彼时成百上千藏民牵羊扶拐，口念佛经绕山朝拜的场面，令人叹为观止。如同去拉萨大昭寺朝拜一样，转山成为藏、滇、川、青、甘等地藏民一生必不可少的修行。

此番去云南前，我搜寻过大量的图片资料，卡瓦格博以它精美的金字塔外形，以及周围一字排开的多座峻峭的雪峰，成为世界上少有的奇绝惊艳的雪山。然而，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卡瓦格博一年当中大部分时间被云雾遮挡。中国西藏地理网称：“即令严冬季节也很难得一展真容。往往在那里驻扎一两个月，只有一两天能看清主峰卡瓦格博和它附近4座最显赫的神峰真面目。”

旅行车轰鸣着越过海拔4300多米的白马雪山垭口。卡瓦格博越来越近。九曲回环的公路转山绕崖，仿佛就是某个忽然的瞬间，我看见白皑皑的雪峰，在浓淡不一的云层里不经意地显现。是它吗？可天空丝毫并没有放晴的征兆啊。我如何能够看见卡瓦格博的真颜？

藏族领队丹巴不失时机地介绍卡瓦格博。他说话的时候很虔诚：在卡瓦格博山下，你不能谈论神山一切细微之处的美丽，任何时候都不能用手指指向卡瓦格博（手指是用来数牛羊的），这些都是对卡瓦格博山神的不敬。在藏民心中，卡瓦格博神圣不可侵犯，他们认为：人类一旦踏上卡瓦格博山峰，神便会从此离去。缺少了神的佑护，恐怖的灾难将会降临。

于是想起那个中日联合登山队的神秘惨剧。

不错，人类的确已经登顶了包括珠穆朗玛峰在内的世界所有8000米以上的高峰。然而，海拔仅为6740米的卡瓦格博峰，由于复杂的地形和变幻莫测的气候，至今仍是无人登顶的“处女峰”。1902～1996年，先后有英、美、日、中等登山队先后9次正式大规模攀登，但均告失败。1991年元旦，17名中日联合登山队员（日方为主力队员11名，中方为支援队员6名）第二次冲顶该峰。其中5名队员在攀登到距顶峰仅剩余340米时，天气突变被迫下撤至冲击营地，准备第二天再行攻顶。然而大雪连降两天，第三天晚竟然突发大规模雪崩，17名登山精英（据说很多日方队员都已攀登过14座世界上8000米以上高峰，等待此行最后“收山”）全部遇难。队员的部分遗体，数年后才被放牧的藏民在主峰另一侧的大冰坂发现。人类试图征服雪山之神的行动，又一次以惨败告终。

然而，让我感到莫名敬畏的，是丹巴告诉我的关于那次山难的后续故事。

1996年10月～12月，中日梅里雪山联合登山队，为了完成罹难登山精英的遗愿，根据中日双方已有的合同，绕过藏民们在几处上山路口的堵截（上一次藏民也有拦堵），第三次攀登卡瓦格博（依然以日方队员为主）。然而，颇为诡异的是，12月2日，已登至前进营地的登山队，忽然接获东京气象台紧急预报，“4～6日卡瓦格博将受印度洋一股强气流团影响急骤降温并有暴雪”。大本营随即与中国中央气象台和云南气象台三方会商此信息并得到证实。为避免再度发生1991年的惨剧，队伍被迫抛弃所有登顶物资迅速下撤。据称，原需两天的撤退路程，一天就下撤完毕。

然而，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当队员们带着巨大遗憾下撤至大本营，却传来了那股恶劣气流团突然转向不再前来的消息。知情者说，那一刻，日方队员集体抱头痛哭！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天意”——天意让他们永远不能征服卡瓦格博。由于下撤时登顶物资全部抛弃，他们再也无法返回继续攀登——而最重要的当然是，他们的意志已经垮了。

而在藏民们看来，这是第一神山的山神再次发出警告。

也许正是考虑到藏民族的习俗，自1996年后，当地地方人大会议立法，禁止今后任何人攀登卡瓦格博雪山。这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唯一的、对一座雪山颁布的永久登山禁令。也正因为此，卡瓦格博，也许就将成为世界上唯一永远不会被人类登顶的净土。

车至距离德钦县城10公里的十三白塔迎宾台。这儿是除德钦县的飞来寺之外观赏卡瓦格博雪山的最佳地点。夕阳西下，十三白塔在逆光里呈现格外神秘的宗教氛围，对面，与十三白塔相对应的太子十三峰，此刻依然乌云压顶。

丹巴导游在来的车上说过：能看见太子雪山露出真颜，你就是有福之人；倘若你能看见美丽的“日照金山”，你就是此生大福之人。

不过丹巴还是很智慧。他同时也说，有的人爱和老天算计，每天在丽江住着，观天象决定是否北上德钦。“雨则不动，晴即前往。”结果往往事与愿违，反倒看不到太子雪山露脸。其实，参拜神山，更重要的是体验一种心灵的感受。正确的做法是，你不用太关心天气，你只需带着一颗心去德钦，随缘前往卡瓦格博，你反而可能一睹卡瓦格博雪山真容。

傍晚7点多，我们到达当晚下榻的飞来寺。

趁着别人登记入住的当口，我借着晚霞的残晖，再次把镜头对准了卡瓦格博。

现在，太子十三峰横亘在我的头顶。虽然天空已然晦暗，虽然卡瓦格博峰顶依旧藏在云层后面，但神山横亘半空的巨大身影和凛然气度，已然让我震颤不已。

都说“日照金山”多见于冬日的清晨，这时太子雪山山顶和日出的东方，才最有可能同时不被云雾遮挡。所以游人要参拜这瑰丽的景象，的确难上加难。

那么，这个并非冬季的5月，明日凌晨，天公真的能够一改连日的雾锁云遮吗？我真的能一睹太子神山的俊朗明丽吗？

那一刻，铭记一生

清晨，梦在漫延生长。

在德钦县飞来寺的客栈，因高原反应头疼了大半夜的我，此刻猛然受惊般地跃起。几点了？我急忙奔向窗棂往外探视。

窗外一片银白。天际竟然没有一丝云彩。

著名的太子十三峰，此刻竟然完全裸露在巨大的天穹下。以卡瓦格博为首的众雪峰一字排成传说中“雪山的仪仗”，静静地矗立在淡青色的西方天幕。

难道，遮天蔽日多日的阴霾，今天真的烟消云散？等一会儿，当金乌跃出，那鼎鼎大名的“日照金山”奇迹，真会出现？太子十三峰那“雪山的仪仗”，真就会变成华彩瑰丽的“金色的仪仗”？

此番独行，为的就是一睹卡瓦格博雪山的神迹。卡瓦格博所在的“太子十三峰”，20世纪60年代起被外界误称为“梅里雪山”，并且以讹传讹了很多年。好在现在，卡瓦格博的名字，正在“王者归来”。

昨晚预告，今日日出时间是7点。我的心狂跳不已。稍后6点多，果然很多人就“叮叮咣咣”地起床、下楼。不远处飞来寺观景台上，早早汇聚了渴望一睹日照金山奇景的人们。

东方发白，金乌尚在来途。而太子十三峰，此刻在鸭蛋青的巨大天幕下，静默不语。

如果面对一字排开的太子十三峰，从左边往右的几座雪峰从南到北依次为：

面茨姆峰，亦称神女峰，海拔6054米，她的金字塔状山形较之卡瓦格博更加俊俏。其刺破青天的独特尖锋，堪称女性阴柔的完美。“面茨姆”藏语意为“大海神女”。在当地的传说中，她是玉龙雪山之女，虽嫁为彪悍的卡瓦格博为妻，却永远面朝自己的家乡。由于该峰一年四季多有云雾缭绕，人们称其为“面茨姆的面纱”。

加瓦仁安峰，形似法冠，亦称“五佛冠”，海拔5470.5米。该峰名如其形，为太子雪山平添许多威严和神圣意味。

导游说，倘若你有幸见到魅丽的『日照金山』，你就是此生大福之人。

巴乌八蒙峰，也称“英雄女儿峰”，其外形浑圆饱满，海拔6000.1米。

卡瓦格博，太子十三峰的主峰，海拔6740米。其金字塔般的完美外形，气势博大，堪称王者风范。

玛兵扎拉旺堆峰，也称“将军峰”，海拔6365米。外形硬朗冷酷。

奶日顶卡峰，海拔6379米。因顶部似被斧削，俗名“无头峰”，同样身形峻拔。

不妙的是，刚才天穹还晴好无云，可眼看临近日出，众雪山却又被飘来的晦暗云层遮盖了。

等待。唯有等待。

“看来今天又不行了。”一位北京来的驴友颇为懊丧地说。5天前，他带着打赌的心态徒步进了太子神山腹地的雨崩村（是我此行原本计划的线路，因预报气象不佳取消），可雨崩村连续两天阴雨，令他无功而返。在飞来寺，他已经历过两个清晨的空等。今天，看来又是不妙。

等待。在寒冷中等待。虽然已是5月中旬，飞来寺的清晨还是寒冷刺骨。突然，等候日出的人群中，一位身穿七分裤的姑娘“咣当”一下倒地昏厥。旁边的小伙子急忙搂着脸色苍白的她，一边掐人中，一边埋怨道：“叫你穿厚裤子不穿，冻坏了吧！”

临近7点，突然有人一声惊呼：亮了！

在一片快门咔嚓声中，我仿佛进入某种异象的幻地——神迹出现了。

确乎就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太子雪山众多的雪峰忽然从云层中现身，最右边的无头峰（奶日顶卡峰）和他身边的将军峰（玛兵扎拉旺堆峰），首先被朝阳的一抹金红色优雅地点亮！由于阳光神奇地只照射到雪峰顶端，令这两座陡峻的雪峰仿佛戴上两顶金红色的帽子，刹那间给无数寒冷的朝拜者平添了温暖。

3秒钟，也许是两秒，一字排开的雪峰仪仗队中，最左边的神女峰（面茨姆峰），也在人们一片惊呼声中被染成灿灿金色。虽然这座外形俏丽的神山此刻依旧被云雾缠绕，但她让人惊艳的金色身段，已然无比高贵地穿过云层，闪闪发亮。尤其让我惊讶的是：那些许黑灰色的缕缕乌云，此刻非但不是屏障，反而成为神女美艳身段的烘托。

接下来的时光，我不能准确描绘。我既无法描绘那转瞬即逝的“日照金山”奇景在我虔诚之心烙刻的印记，也无法描绘我顶礼膜拜的卡瓦格博主峰并未被“点亮”而有的深深遗憾。尽管稍后，披挂在卡瓦格博身躯的缕缕云烟陆续散去，神山也有片刻完全显露真容，然而日出时辰已过，金色霞光不再，卡瓦格博，我心中的圣山，看上去固然圣洁俊美，但毕竟不是传说中的红光照亮山巅。

是的，我仅仅看到了部分“日照金山”。

卡瓦格博，太子十三峰，难道，那幅金光熠熠的“日照金山”奇景，今生只能够出现在我的梦中？

激动与遗憾同在。臣服与领悟同生。

惟其如此，这一刻我顿悟，以卡瓦格博为首的太子十三峰为何成为藏区八大神山之首山。而藏、滇、川、甘、青的藏民们，他们为何要穷尽一生的经历和生命，来到它的脚下顶礼膜拜。

是的，倘若一个人，一辈子只为某个心中的神圣美景忘我寻梦，他最终看得见，或看不见那美景，有那么重要么？那美景，一直都在他心中。

卡瓦格博，我还会再来。

不仅为了看你的神迹，更为了转山转水寻找你、拜山拜水参悟你的那份心灵。

冰川深呼吸

徒步？还是骑马？

这个问题，从德钦县飞来寺登车来明永冰川的盘山路上，就考虑很久。

藏族领队丹巴事先介绍，从明永村出发向明永冰川进发，没有公路，只有一条人畜并用的骡马道，上下山全程35里左右，必须从海拔2320米的明永村，一路攀升至海拔3150的观景台。如果是徒步，一般旅行者大约是上山两个多小时，加下山一个半小时共计约4小时。有过徒步训练的人也许快一些，如果雇骑骡马，则上下全程两个半小时。

明永冰川，是云南海拔6740米的卡瓦格博主峰正宗派生的主冰川。它从卡瓦格博一泻而下11公里之多，拐了数道弯，一直将灰白色的大冰瀑布，从海拔6000多米向下延展到海拔2600多米的原始森林地带。冰川平均宽度500米，年融水量2.3亿立方米，是世界稀有的低纬度、低海拔季风海洋性现代冰川。虽然不及四川海螺沟贡嘎雪山的低海拔冰川那般雪白宽阔，但是其陡峭的坡度，以及白、灰、黑混色下某种神秘的幽蓝，据说常常使人一睹忘归。

此次去香格里拉和德钦看雪山，原本就做了前往海拔3100以上“世外桃源”雨崩村徒步三日的准备。由于偶有心脏问题和血压偏高的遗传，因此启程之前的半个月便开始服药。大约因为平日注重游泳和登山，且几十年来一直以徒步能力强为自豪，因此对此行徒步上山的脚力并不担心，只是对海拔逐渐上升后，徒步攀登时心脏的承受能力，有些没底。

然而，当听说“看明永冰川，徒步才是对卡瓦格博的至上尊敬”这句话，我立即为自己结束内心纠结找到理由。主张“徒步”的那个自我，显然多了一个砝码。

于是，当丹巴领队在明永村的上山起点骡马场，张罗本团几位旅友骑马登山事项时，我对自己说，还用犹豫么？徒步呗。

很多户外运动的书籍，都谈及登山时“呼吸节奏尤为重要”。这方面常年坚持每个周末去在郊外登山的我，相当有心得。我以“一吸两呼”（一般坡道，吸气一步，呼气两步）和“一吸一呼”（陡峭坡道，一步吸气，一步呼气）的节奏，稳健地行走在通往明永冰川十余里山道上，一路上，望着明永村的房舍渐渐变小，耳畔是冰川融水的小溪哗哗作响以及马铃悦耳的“当当”声，茂密的原始森林、玛尼堆和七彩经幡，一路陪伴两侧。而每隔一两里（陡坡处每隔数百米）驻足平喘小憩，也变成尽情呼吸原始森林清新空气、四下随意寻找角度拍摄经幡、花草和雪峰的良机。如此随走随停，全身心投入大自然的那份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

在海拔2910米处的藏传佛教太子庙，所有骑骡马者都在此下马。在太子雪山高大的背影下，我请驴友拍下我的徒步行者照。身侧，色彩绚丽的经幡随风扬起，猎猎有声。经幡的神奇，在于它们在风中播撒着佛祖的宏大教义，以及对神山雪国世界的解读。或许，也还传递着朝圣者对卡瓦格博的虔诚心声吧。

在海拔3150米上的观景台，我和年轻的“驴子”们一同目睹了大冰川扑面而来的震撼以及云雾飞升时卡瓦格博的极致魅力。之所以强调“年轻的驴子们”，是因为环顾在场能够攀登到此最高观景台的人们，确乎可以肯定我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此刻，那种超越自我的满足感，非徒步行走，绝不能感受。

返途，再次路过骡马集结站太子庙，迈进庙旁的藏族客栈歇脚。眼前，藏胞一家五口人正忙碌着烧火做菜招呼客人，让客栈在太子雪山的庇护下充满“乐活”的气氛。我仿佛再次受到某种原始淳朴精神的召唤。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碗柜上方一株用方便面纸筒种植的绿色植物上。是雪参，或是藏红花幼苗，或者就是一株最普通的雪山植物？这样一株微小的绿色生命，在这个大雪山下的藏家，得到如此珍爱和陪护，我无法不感动。

下山前，我用随身带的行军壶，装了满满一壶这家人调制的酥油茶。这奶香四散的酥油茶，让我在整个下山的途中越走越有劲。那几位未攀登最高观景台的本团“驴子”，尽管下山比我先行半小时，也居然被我赶上。藏家制作的货真价实的酥油茶，有足够的热量和富足的维生素，绝对是高原徒步旅行的最佳饮品。想起十几年前，我作为新闻记者进藏采访，同行的摄像师几天后一闻到酥油茶的羊奶味就开始反胃，可是我每天乐此不疲，得益颇多。

用你的脚走过，你才算来过。

束河之水天上来

先是，几位从大雪山骑马南下跨过金沙江，最先进入丽江坝子的纳西族先民，在束河九鼎龙潭的位置，看到一泓喷涌的好泉。然后，他们发现更多清澈的泉，在四周汩汩流淌。

原本属于游牧民族的纳西人喜出望外。他们就此驻足打尖、饮马扎营。稍后来的纳西人，也纷纷在此停下了南迁的脚步。

这清洌洌的好泉，自然来自不远处的雪山。一年四季水量均衡，清甜可口。

那时候该是在元朝吧。因为村后有山形如堆垒状的高峰，聚居的纳西人就用纳西语“绍坞”这个音节为他们聚居的这个村落起名，“绍坞”就是高山，村子寓意“高峰下的村寨”。汉语后来就称作“束河”。唐玄宗天宝年间，唐蕃关系紧张，唐王下令禁茶入藏。不得已，吐蕃藏人借助与纳西族结盟而开辟的秘密通道，使得滇茶入藏，解决藏地茶叶断货危机。后来民族矛盾缓解，秘密通道逐渐发展成经由滇、川、藏直通西南亚的货运马道，这便演变为后来客观上促进中国西南各民族大交融的“茶马古道”。

当马队艰难地往来攀跃金沙江峡谷和横断山梁，束河小镇丰沛而甘甜的泉水，让马儿和赶马的汉子们欣喜异常。束河，就是这样在马蹄和马铃声中得天独厚，很快发展成为茶马古道南线上的最重要的集镇。甚至，还因为皮制马具的大量需求，成就了历史上闻名滇西北的“束河皮匠村”（至今远到中甸古城的小石街，以及宁蒗县的泸沽湖畔，都还有束河皮匠后世传人的印记）。皮革的鞣制和加工，倘若没有束河如此鲜活足量的活水，必然因环境污染而受限。有了好水，古村，自然就有了永续的朝气。

今天走在束河古街，纳西人发明的“放水冲街”的集镇自净系统，的确引来中外游人的赞叹。或许许多人会说，这是丽江大研古镇四方街的绝活啊。殊不知，恰恰相反。大研的“绝活”，其实来自束河。

上溯到明代，丽江一带的纳西族土司，在北有吐蕃、南有南诏、内地有汉民族中央政府的夹缝中，智慧地采取“以柔克刚”的策略，不筑城防，以开放求生存。明洪武十五年（1382），朱元璋的军队先后攻入昆明和大理时，丽江纳西族土司阿甲阿得，服膺先进生产力，率先归附。朱元璋感其诚，授予世袭土官知府，下辖四州一县，并赐他汉姓为“木”，阿甲阿得从此更名为木得。1383年，木得政权依靠经营茶马古道和藏、汉、白族之间发达的边境贸易，在距束河不远处的大研，另行建造“丽江府公署”，并且将束河“四方街中心布局结构”沿袭至大研镇。从此，丽江纳西民族中心从束河、白沙一带迁移到大研，即现在的丽江古城，从此形成白沙、束河、大研三位一体的纳西人自治总体格局。这段历史，当地人简要概括为：“先有束河，后有丽江。”

今日看来，大研固然也有来自黑龙潭的活水，但眼下的古城，更多是商铺招牌和如鲫人流，已快要让10年前那宛如威尼斯水城的网状水道清流，渐次被遮蔽和忽略。而束河，虽也有客栈、商铺，但毕竟人流少许多，毕竟还有安静的树林和散发泥土气息的菜地，有晶亮的小河淌水和清澈见底的渠水左右纵横，当街穿过。纳西民族的原生态生活，古朴犹存。

很特别的一点是，也许由于村头与村尾的地形落差较大，束河的每条溪水流速都较快。你随时可以看见水草在清洌的水底绿意盎然地披拂，它们还没有被沿街店家的油污浸染。

对水的善待和敬重，对水性的哲思和把握，这该是千年束河得以鲜活生存的谜底了。

去束河，记得去看水。

那是真正的活水。

初夏，我的束河

“束河不大，你就随便逛好了，要是晚回来叫门，就摇摇这个铃铛。”

阿眉，简称“女掌柜的”，将我迎进石巷拐角处凤凰阁客栈的时候，这样嘱咐我。

我顺手就摇了一下那个小铜铃：“叮铃铃”。

就这么一下子，心就松软下来。

我的束河时光，就在这清脆而愉悦的“叮铃铃”声中，开始了。

我的束河，首先是凤凰阁的优雅与幽静。

凤凰阁，是一座两层的清代遗存私宅，真正的百年老宅。承租的主人将其适度改造，变成精美的客栈。每个房间依大小、楼层格局不同，装修设计者精心规划，按照古宅原有的房梁、楼道、木柱和区间方位，融汇纳西文化和国际化旅行接待标准，精心打造每一房间的舒适环境。手工的纳西绣片，够大的古董衣橱，足够的洗浴水压——这最后一招，南方来的旅客如我顶顶满意。楼屋、院子和一层的大客厅，每个恰当的角落都有兰草飘香，花木繁茂，却很少见到客人的身影。偶遇一位显然也是独行侠的中年男人，坐在庭院的藤椅上上网，白衣白裤，优雅而专注。闻听我轻手轻脚地路过上楼，男人抬头看我，给我一个明净的微笑。

我的束河，是村口苦艾草和青菜田泥土的味。

出凤凰阁，穿过石巷，几步就到束河的小河畔。跨过晃晃荡荡的木板吊桥，就是那片碧绿间着鹅黄的菜地。菜地的一侧是河畔树林，阳光疏疏密密，似有还无。田垄里青的白的黄的，约是玉米、豆苗和甘蓝吧。蝶舞蜂飞处，就有那种好闻的乡野之气袭来。如果比较丽江大研古镇如同过江之鲫的人流，以及电声喇叭的喧嚣，束河这个傍晚的乡野味道，真的让我着迷。

我的束河，是随处听闻的水流声。

所谓“眼眼清泉绝于尘世，户户古巷清流人家”，凭着雪山的养育，和束河人的智慧，束河的水有别样风韵。镇子有大小三条水流，分别是青龙河、九鼎河与疏河，他们原本水流不大，却条条清洌鲜活，又被纳西人智慧地引导，形成极符合人居环境的水网系统。也许不似大研古镇那号称“东方威尼斯”（这个称谓其实蛮别扭）般的沟渠深深，但束河水系布局对居民的细致体贴，非要你实地观察才有体会。一如此时此刻，我走在古镇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令人安神的活水之声，或者潺潺，或者汩汩，或者淙淙。你的心，就算偶尔也有杂念偷空来袭，都被那无处不在的水声淘得干净——不，宁静。

我的束河，是纳西蜡染的湛蓝。

闲闲地走进那家染坊，犹如走进纳西东巴文明的神秘世界。巨大的木桶、无数色彩和图案艳丽的蜡染共同组成神奇瑰丽的氛围。那片片蜡染上主调的湛蓝，与束河夜幕初降的幽蓝天空，几乎辉映交融一处。你伸手挑开竹竿上这一道蓝，却是更多的蓝映入眼帘。一派湛蓝里，你再细看，却又是缤纷奇绝的色调和图案，承载着那么多的纳西文化。染坊主人是一位中年男子，黝黑的脸，壮实的臂。男人说自己是染坊的主人兼工人时，眼神里面有诚实和自豪。中意了一块长方的桌布，问价，男人开口，仅45元。偌大中国各处也看过很多蜡染店，唯有这束河的染坊，能让我感受这有白色插花的农家湛蓝，真的是会爱到心醉的颜色。这是因为它与此刻束河幽蓝的天空，是同一个颜色么？

我的束河，是伴随大石桥夜色漫延的安恬静谧。

入夜的束河，全然没有大研古镇震天响的电子摇滚，和四处通透的霓虹彩灯。束河也有酒吧和音乐屋，但内里的人们秩序从容，而更多的是清寂的街灯，以及街光下干净的石板路。有年轻或不年轻的一对对男女，挽着手漫步。也有独自静坐的女孩，颔首凝眸大石桥下粼粼的水面，将一个黑发瀑布的侧影，留给路人。时而有阵阵的凉风拂面，稍微动动鼻，空气里似乎就有日前才去过的冰川原始林特有的清甜气息。都说“丽江是艳遇之城”，这话也许只限于大研古镇吧。在束河，在这恬淡而朴素的夜晚，男人如我，此时此刻，铁定不会走近大石桥雕花栏杆，去打扰那位凭栏独坐的美丽女孩的。你宁可观赏这幅静夜美人图，也不会生出凡尘之心，去腆脸搭讪。此刻，任何语言也许都变得低俗，变得愚笨可笑。

回到凤凰阁，已是午夜。大门虚掩，值夜的小妹还在上网。

这小妹，午饭的时候，还曾委托我帮她当值班员。

“你帮我看下门，我去办点事。”她说。

我就乖乖地坐在客厅的电脑前替她做接待员。偌大的客栈，静谧无声，以至于客厅那青花瓷的鱼缸里，有鱼儿摆动了一下尾巴，都仿佛是巨响。

她甚至都不需要知道我的人品。

束河，也许是不需设防的地方。但愿它一直是不设防的地方。回来时夜已深，我就没有机会，再摇晃一下那个小小的铜铃。虽然，很想再听一听那清丽的、能够一下子沁入心扉的铃声。

遇见个小小人儿

束河。斜阳。

村头水源“九鼎龙潭”侧畔的古宅院，似是一座清代书院的遗存。

下午的阳光在竹林和兰花圃间跳舞。绿影摇曳，乱红落入草泥。

明明暗暗的光线里，似有孩童在房舍廊前板壁的一角，嘤嘤低语。待我这冒失的闯入者定睛细看，该是姐弟二人。小姐姐似在写作业，弟弟在一旁玩耍。在这束河的古色古香里，在这农家的清新绿意里，好一幅宁静的童子读书图。

小姐姐看见我的镜头，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小嘴儿，取了桌上的作业簿，遮挡苹果般的粉脸。

束河的厚重，是天资的富足营养，纳西古宅里的小小人儿，清透着束河的未来。

我却在取景框里，看见那双月白色的儿童布鞋——那是纳西的妈妈或者奶奶，亲手缝制的吧。用纳西人最喜欢的月白色亚麻布做鞋面，那种紧密针脚的千层布做鞋底。

喜欢这般带绊儿的女孩儿布鞋——朴素，却那么的可爱。这朴素，与小姐姐手中遮挡脸庞的凯蒂猫（Hello Kitty）作业簿的可爱，形成某种微妙的对照。

弟弟对我的镜头兴趣浓厚，主动来到我跟前摆出Pose（姿势）。于是我记住那黑亮无邪的瞳仁。

呵呵，好一个不畏生人。未来，想必是个在人生路上处处出击的纳西小伙子吧。

我对小姐姐说：别害羞，伯伯很喜欢你们好看的家，还有好看的你。

小人儿就放下遮脸的本子。咧着嘴，冲着我笑笑。

然后，她就低头返回自个儿的小世界，一笔一画地写字。专注、安静，一任我东拍拍，西照照。

突然，就觉得她有点儿像网络上走红的天仙妹妹，只是小了一个号码。

眼下红遍网络的“天仙妹妹”，那是走出川西大山的小姑娘，后来便成了美丽大姑娘。我相信，环境，也是一种力量。

束河的厚重，就是天资的富足营养。一旦遇到阳光雨露，小苗就更容易长成大树。

在这个春阳斑驳的傍晚，在这竹枝与兰花美丽扶疏的纳西书院里，这样一位捧着书本的小小人儿，不就是束河的未来吗？

开满鲜花的路程

“这是什么花啊，开得满世界都是？”

从丽江到泸沽湖200多公里山路，要翻越5座大山。出了丽江古城没多久，翻越第一座大山后，汽车顺着著名的“丽宁十八弯”盘旋而下，山道两旁到处都是黄灿灿的风景。细看这连绵的金黄，貌似菊花，却高大惊人，密密匝匝地丛生于险峻的山坡上，绿色的枝干和盛开的橙色花朵，在蓝天下生机勃勃。有些生在山阴拐角的潮湿处，格外修长茂盛的颤颤花枝，斜刺里几乎伸到旅行车的侧窗玻璃。这是冬天啊，我很诧异。

“这是野菊花，”普米族的中巴车司机张师傅说，“它们就是开在这个季节的。”

花，常常能很好地营造一种氛围和心境。明明环境仍是那环境，但是倘若有了花，就会在人心里，生出好些异样和不同。婚房插满新摘的玫瑰，办公室新添的吊兰，或庭院里新栽的茉莉……那是怎样一种温馨和情调，更毋庸说，眼下这般漫山遍野的野物了啊。

就想起了那个传说：去往仙境的路，是鲜花铺就的。现在，这通往泸沽湖的路上，从山巅旋转而下，山坡一路的繁花似锦，能不点化和超度我等凡尘之心？

人每每只有跳脱固有的生活，独自旅行的时候，才会有机会冷静地审视自我。如若此时，在“满山尽带黄金甲”的意境里，那满目的碧绿和橙黄，由于车速的缘故从两侧飞快掠过，现实的本我灵魂也就随之跳脱，跳脱到某个高处，审视着自己这副皮囊近年的所作所为。

急了。燥了。

娇了。骄了。

对责任疏忽了。

对亲友怠慢了……

平时可以找出百般理由，不承认自己的浮躁和娇骄，然而，当你连续8个小时在车内，身躯随着车轮摇荡在大山间，任由一幕幕人间生活场景从眼前掠过，你会突然从一个别样的角度，在某种比较和升华中，得到关于大千世界的某些心灵之悟。

就如玉龙雪山，只有当你离开丽江的喧哗，在去往泸沽湖的盘山路上，才能看见那著名的“玉龙十三峰”的山巅全景——虽然只是玉龙雪山背阳的一面，它的背影。

这是很多人不曾见过的玉龙雪山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玉龙雪山，真正与它的名字相一致。因为它看上去真的像一条腾云驾雾的银白的龙。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背影，其实比正面更加好看，也更加富有含义。

至于丽江，最恰当的，是将它作为一个通往更美丽所在的起点。丽江，不应当只是目的地。从丽江，可以去梅里雪山，去香格里拉，可以去泸沽湖和稻城，可以去大理和腾冲，去虎跳峡和拉市海，去维西和老君山。

越美丽的风景，是在人迹越罕至的地方。道理很简单：你去，是为了看原始的天地，不是为了看物化的社会。

太阳西沉。鲜花的路程渐隐在夜色里。山间夜，如果没有月，没有星，在蓊郁的山林里，是真正意义的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我的中巴终于通过陷车的泥淖和“没有路”的筑路路段，跌跌撞撞、九曲回环地从万重山崖间“降落”至一处山冈垭口。忽然，就看见，不，就撞见，一盘明晃晃的大月亮，以及一湖洒满碎银的湖水。

泸沽湖。仙境到了。

今夜，我在这个叫“彼岸”的客栈的临水阳台上，在零下一度的寒冷仙境里，感受前所未有的，出世的美丽。

晨光泸沽湖

从摄影的角度看，泸沽湖的里格半岛，的确格外有韵致。

从里格村的里格湾，经过一处只有一丈多宽的蜂腰部位，绕过玛尼堆，就踏上里格半岛的橄榄形地带。半岛其实很像一艘船，从湖湾延展一条船舷的弧线，优雅地伸进泸沽湖的蔚蓝里。

彼岸客栈，就在里格半岛面东最尖端的位置。房间临湖的阳台，正是面朝月亮和太阳升起的方向。

除去第三个早晨是天没亮就动身搭车，我在泸沽湖有两个销魂明媚的早晨。虽然只有两个早晨，却足以让我惊艳泸沽湖的晨光和晨雾，以及晨雾中的渔人和红嘴鸥。两个早晨，足以让我在某种寒冷的静谧中，捕捉到旭日初升时湖面光线的万千变化，以及随之而产生的玫瑰暖意的升华。当然，还有湖湾那些停泊的猪槽船，它们的船舷在湖水轻微拍打下金光斑驳。

如果不是清晨冒着严寒坚持起床，依靠两口烈酒暖身并裹紧头脸来到湖湾，如果不是目不转睛地盯紧湖面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景致变化，我很可能会真的以为，12月的泸沽湖，是冬眠着的。

来的路上还问过司机，冬天的泸沽湖有雾吗？回答是否定的，说是春秋天才有。可是，第二日凌晨，当我拍摄完日出，返回半岛客栈的路上，那个瞬间，忽然就看见湖面升腾起一道透明恍惚的亮白。定睛一看，居然就是晨雾啊。

不是那种弥天大雾，却是那般袅袅地蒸发和升腾。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仿佛在湖面织出好看而有规则的薄棉絮；后来，随着红日从山脊爬升，风起处，湖面竟有许多雾气渐次飘起，在远处暗色山峦的背景下快速飞升。恰好又有早行的打鱼小舟进入水雾山色之间，那一刻，仿佛上苍施了魔法，湖光山影两相映衬，雾气缥缈，湖、山、渔舟、朝霞彼此相融，一个接一个稍纵即逝的瑰丽画面，使人恍若进入仙窟胜境。

忽然，一声响亮的鸣叫在寂静的湖面响起，第一只早醒的红嘴鸥，在青黛色的山峦和雾气蒸腾的水面划过一道弧线，翩翩落下湖面。这是领头的首领吧。随着它的鸣叫，刹那间，更多的红嘴鸥，从它们夜间栖息的湖畔树丛里飞来，扑扇着羽毛丰腴的双翅，雪花般舞动在泛着金光的湖面上。大胆调皮的几只飞进前来，围绕着在雾气中停泊的猪槽船，展示它们上下盘旋的飞行技艺。

待我拍摄完在湖面撒欢舞蹈的红嘴鸥群，正欲收起相机，冷不丁却见一只精巧的翠鸟，气宇轩昂地独自站在近处猪槽船船板上，上下打量着我。少顷，又歪着脑袋做出研究我的模样。这架势颇为威严不可冒犯，我自然知道，该拜它是泸沽湖的主人吧，或者说得更尊敬一点，就当它是这泸沽湖晨光的使者，也不为过的。

何况还有这只胖乎乎的小狗。

因为这小狗，我在这寒冷的湖畔凌晨，加深了对泸沽湖生灵们敦厚好客的认知。这只我唤它小乖的小狗，从我晨起来到湖湾摄影，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直陪伴我的前后。奇怪的是，这小家伙随我且行且止，但凡我站立拍摄景物，它就必定一屁股坐在地上，貌似并不看我，气定神闲只管坐着，或类似哨兵，或类似保镖，或自顾自远眺湖面，仿佛情感大剧诗意的主角。即便有两次被我当做拍摄的模特，它也是坐定如山。可我移步前行，它必定又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等到我在下一个拍摄点站定，它又果断地一屁股坐下。真是逗坏我了。

我摸它的头，唤它小乖、小胖，问它为何老是“坐陪”？它低眉顺眼，却一声不吭，兀自坐在寒凉的石头路面坚持“坐陪”——可我并没有丝毫喂食它的动向啊。这么温良友善的狗狗，我真的第一次见到。

等顺着里格半岛东侧的石板路走回客栈，回房拿了肉干下楼，转眼间却不见了小乖。这小家伙，仿佛就是专门为了陪我从湖湾步行回到彼岸客栈，才出现的。

眼看客栈侧旁清碧的湖水一眼透底，忍不住俯身将手掌探进水中，却惊诧它并不似丽江大街小巷的水流那般寒凉。泸沽湖，这海拔将近2700米高的高山湖泊，在12月的冬季，竟有如此温润的水温。

这便是泸沽湖的冬季之晨。外表寒冷，内里温暖，一派生动。

母湖随想

上午10点半，是昨晚约定乘船去尼塞村的时间。今天，我，以及另外两对男女背包客一同结伴环湖行。

彼岸客栈的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好了一尾猪槽船。我到的时候，一位红衣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正坐在船头和那个爷爷模样的老年男子对话。那爷爷一边将木桨往船舷的木桩上套上绳套，一边用摩梭语嘱咐着小女孩什么。

船开了。加措，船尾掌舵兼主桨的中年女人，面色苍白，动作缓慢。她很诚实地说，今天没有叫到男人划船，她自己昨晚突然病了，吐泻发冷，全身疼痛，但是想着这船程是说好的事情，就不能失约，于是叫上侄女的女儿拉姆，让她试着坐在船头副桨的位置划船。“也让她学学。”

猪槽船在长幼两个女子的“吱呀”扳桨中，划开湛蓝幽深的净水，向对岸的尼塞村驶去。随船的旅伴向半空抛洒面包屑，红嘴鸥欢叫着，在这蓝得几乎失真的湖面上下翻飞。那么近的距离，伸出手去，仿佛都能触及它们的羽翼。湖水的颜色竟也奇特，远近不同，阳光照射的角度不同，背景的山色或树木植被不同，湖水便在天蓝、湛蓝、幽蓝、墨绿、浅绿，甚至耀眼的金箔、银箔色之间转换，然而都是一派的清澈和静美。

这时候其实已经是我在用劲地划。我的划船本领，在这样的时候仿佛炉火纯青，我的每一下动作都融进天地间这幅巨大的卡通画中。很遗憾开船后才得知加措的病，我的常备药包没有带在身边，只能等下午回程再说了。现在，只能多用力划桨。这是应该尊重女性和孩童的时刻。

我的划桨动作很给力，船尾的中年女子，加措，变得轻松一些，也就愿意和我们拉话。她说，里格的摩梭人，比别人更知道洁净湖水的重要。游人们，都是冲着这蓝色和透明的湖水才来的。因此里格村所有客栈旅社，洗涤被单等生活用水，都是被导流到专门的储罐做净化处理的。“不能让一点脏水流入泸沽湖”——泸沽湖，是他们的生命之母啊。

事实上，泸沽湖在摩梭语里称“谢纳咪”，本意就有“母湖”之意。除了周边山地植被良好，溪涧来水清澈，泸沽湖最奇特的，是它的自生和自净能力。在湖的西北岸，有一处被称为“泸源崖”的地下泉，终年源源不断地涌出巨大而恒量的泉水。而湖东，被游客津津乐道的“万亩草海”，事实上恰当地充当了最好的“水位调节阀”——草海其实就是万亩天然沼泽湿地。旱时，自然是涵养水分；雨季，溪涧来水增加，草海会将所有“超标水位”排出到下游。这使得泸沽湖常年神奇地保持了“恒水位”。大自然恩赐给泸沽湖的巧妙的平衡能力，不仅让我知道泸沽湖千万年能够完成孕育和哺育的自我生命循环的原因，还顺便解开了关于里格半岛那个狭窄的蜂腰部位，为何常年不被湖水淹没的悬念。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尼塞村的表嫂”家门口靠岸。彼岸客栈的女服务员昨晚已经和她的表嫂家订好了我们这顿中饭。每人30元，5人150元。热情寒暄的表嫂和她寡言憨厚的男人（该是走婚的阿肖∗吧），端上美味的摩梭猪膘肉，湖中特产银鱼、羊汤。酒有两种：苏理玛清酒和青稞谷米的中度酒“咣当酒”。加措让小拉姆在另一张小桌坐下吃饭，自己捂着肚子蹲在木楞房阳光的角落。问她，她说还是不吃为好。又问怎么回去？加措仰起被紫外线常年照射的黝黑脸庞，看得出她是忍着周身疼痛，冲我微笑：“等下，我们两个慢慢划回去。”

我慢慢有点理解这蓝湖为何叫“母湖”了。

加措、拉姆、表嫂，她们，都是女子。在蓝湖，男人是隐在她们的后面的。她们天生与这蓝湖一样，丰富、含蕴、柔韧、静美，并且在宁静中，彰显生命的力量。眼前用幼小双臂扳动木桨的红衣小女孩拉姆，就算年岁尚小，但她同样被阳光照射成黝黑通红的健康肤色，暗示着又一位与泸沽湖相伴而生的未来家族长者，正在一天天长大。

就连泸沽湖由来传说——也是摩梭人由来的传说，也是传颂女性崇拜的——

那是洪荒年代的一个孤儿，常年替别人在狮子山放牧牛羊为生。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依照梦境的指引，在狮子山麓的地下暗河泉眼处，发现一条塞住泉眼只露出大尾巴的鱼。他依照梦里说的，割下一块鱼肉烤熟了充饥。第二天再去，昨天割下鱼肉的地方又复原了。孩子从此不再饥饿，渐渐红光满面。村里一个贪心的人发现事有蹊跷，逼问出答案后，就想着把神鱼占为己有。他让人用绳索拴住大鱼，用九匹马、九头牛一起往外拔。殊不知，大鱼被拉出洞穴的那一刻，灾难也就降临了！仿佛被拔去魔瓶的瓶塞，刹那间大水喷涌，席卷村庄，并堰塞成大湖。此时一位摩梭女人正在喂猪，她只来得及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抱进猪槽，自己却被大水卷走。两个孩子坐在猪槽里漂到安全地带，长大后成为这片湖湾地带的祖先。他们为了纪念伟大的母亲，用整棵树木凿成“猪槽船”，并且世世代代崇拜母亲和女性，以湖为生。泸沽湖流域也从此成为以女性为轴心的母系社会。

还有，那草海上连接两个村落的走婚桥，那小落水村的祖母屋，那土司王妃府，那泸沽湖畔的格姆女神山，泸沽湖的一切，就这样与女性的位尊密不可分。也许，只有在没有战争和掠夺的世外桃源，才会有真正的女儿国。真正女儿国的女人们，能同她们强大母性相匹配的，只有太阳的光芒。

太阳司掌出生。

泸沽湖的女人们，司掌养育，和培育。

∗走婚是摩梭人的一种婚姻模式。走婚形式是男不娶，女不嫁，男女终身都在自己的母亲家庭里，是由男子的“走”而实现的婚姻。男方晚上到女方家偶居，次晨回到自己家中，双方都不是对方家庭的成员。阿肖是摩梭人中有情爱关系的男女双方的互称，彼此又称“肖波”。

边城南国风

如同你真的很想见一个人，今生就会有天意让你见到他；你真的很想去一个地方，也一定会顺着心意和天意，跋山涉水去到它的所在。

这个地方，就是西双版纳。

很小的时候，就看过电影《捕象记》和很多有关西双版纳神奇热带雨林的书籍，那时就将“西双版纳”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心里；就在心里发过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西双版纳古称“勐巴拉娜西”。这个名字，当然与傣语和傣族的历史有关。在傣族的贝叶经叙事长诗中，“勐巴拉娜西”这个词汇频繁出现。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傣族王子召树屯率人在雨林中捕猎，某日忽然发现一只从未见过的金孔雀。召树屯一干人追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没追上，并且越追越是发现周围的景色越发美丽，到处奇花异草、古木参天、溪水清澈、坝子土壤肥沃。奇怪的是金孔雀忽远忽近，始终并未真的逃逸。某日，就在他们快要追上时，金孔雀引领他们来到一个绝美的湖畔。只见湖中开满了巨大的莲花，金孔雀忽然纵身一跃，消失在莲花从中。召树屯恍然大悟，对手下说：这里就是“勐巴拉娜西”了啊。不久，召树屯和伙伴们就把家搬到了这里，从此代代繁衍。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其政治经济中心所在的小城，唤作“景洪”。

傍晚前后，我漫步在这座满世界绿色的美丽小城，才不到半天，我已经为她的质朴和美丽深深打动。打动我心的，除了那满眼的南国建筑情调和热带植物，也许就是路遇的几个人，那样的几句话，几幕场景。但已足够。

在傣族建筑风格浓烈的自治州政府大门口，也许有外宾车队将要经过吧，一队警察正加哨执勤。见我举起相机拍摄州政府傣族风格的漂亮穹门，一位面貌英俊的警察近前询问我。他语调和蔼地问道：“你好，请问你是？”做记者多年的经历里，记得通常面临重大安保任务时，警察都是“理直气壮”地借着高级别警戒任务，对路人的言行都较生硬（国外也不例外）。而此时一句“你好”，我已然感知了景洪别样的温和。

路边，一位妇女神奇地将一张糯米饼，用两把竹制四爪叉夹着，置于一个摆在地面的木炭盆上灵巧地翻动，频频对我打招呼说，“大哥，尝一尝吧，不好吃不给钱。”见我拍摄她的烤饼技艺，她的眼睛里，更是透出对自家手艺的自豪。

黄昏，澜沧江畔的暮色让我着迷。江面极为宽阔而水色苍茫，昭示着共饮澜沧江水的若干个民族，如同江水滔滔不绝，生生不息。

夜幕下，拐进一个灯光暗淡的巷口，朝一位小姑娘要了一碗米线。一分钟不到，米线端上桌来，听着小姑娘“随意调味”的嘱咐，才发现木桌上，分别排放许多碗碟瓶罐：腌酸菜、腌酸豆角、辣椒酱、姜蒜汁以及盐末味精、香醋酱油……各种口味，食客自由调味，类似于时髦的“消费者互动参与”。哈，这古老的小吃，几个小钱的买卖，可人家老早都“消费互动”了几百年。

吃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麻烦哦”，转身回望，原来是一辆重载的三轮车拉着货正从狭窄的巷里往巷口过来。一位瘦高的老者走在前头，充当为三轮车“开路”的角色。只见他一面连声致歉说“麻烦，借过一下”，一面将路边一排小吃摊临街的木椅一一挪开。我很奇怪老者前几句话都带有浓重的本地口音，却偏偏“谢谢”这两个字，是努力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的。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以前见过类似的劳作者拉车经过身边的狭小空间，你给他让地方，他占着“你吃饭我流汗”的心态上，通常都是漠然经过，不会冲着你说“谢谢”的。而眼前这位老者佝偻着背，却有如此“对等的文明”。让我惊叹的还在后面：老者待目送载重的三轮车（骑车人或许是他的儿子吧）缓缓驶出巷口，转身一声不吭，又将刚才挪开的几家小吃摊的七八张椅子，一一轻摆回原先的地方，而后，弯着脊背离去。

这时候忽然发现，原先灯光暗淡的小巷，此时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因为刚进入窄巷的时候，人的视觉没有适应此地的缘故。

离开米线摊的时候，我对双手找钱给我的小姑娘微笑道：“你家的酸豆角和酸菜，真的很好吃。”

“谢谢！”小姑娘大眼睛眨了一眨，给我一个很甜的笑容。

最原始的沟通

林木参天的热带雨林和身材矮小的克木人，这个反差现象十分有趣。难道真的因为常年居住在雨林中的树上窝棚里，他们的身材就逐渐变得小巧玲珑吗？

这个忽雨忽晴的上午，我走进位于景洪勐仑镇的西双版纳雨林谷。

一群身材矮小的男女在寨口迎接，他们依次在我的身上洒上“圣水”，在脸颊上涂上一抹彩色。据说，涂上这样的颜色，就表明来访的客人，可以与他们相互融洽了。估摸了一下，周遭这些矮小玲珑的人们，男性大半在一米六上下，女性大抵在一米四五至一米五之间。

于是就有童年幻想中“小人国”的奇妙感觉。

“满满？”一对黑衣的男女挑着饭菜竹篓从我身边经过，那女人对我发出这样的声音。见我困惑，陪同的导游说，他们是在问你，吃饭不？

导游说，他们使用的是克木语，这种语言属南亚语系的孟高棉语族。据说，克木人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自己的文字。

克木人属于亚洲中南半岛的一个民族分支，主要分布在老挝、越南和泰国，在中国的西双版纳也有少数。因为在新中国成立评定民族时，这个人群只有两三千人左右，不及当时“5000人口为基础评定中国少数民族”的规定，故而至今只能称为“克木人”。克木人多住雨林山谷，长期过着刀耕火种的游耕生活，也有些部落分支，擅长林中捕猎。克木人平时一般以玉米、薯类和豆类为主食。官方资料说，现在在西双版纳自治州，这个约3000多人口的族群，主要生活在勐腊县和景洪市的19个自然村寨。

关于克木人的来历，传说是这样的：远古时，天地分开，天上有7个太阳，大地一片烈焰。后来洪水滔天，到天地澄清时，太阳仅存一个，一个大鼓从洪水中漂来。某日，从鼓中走出来一对亲姐弟，他们就是克木人的祖先。后来，某些克木人的氏族分支选择在大树上架设窝棚，以便抵御热带雨林的潮湿，并且以鸟类为崇拜图腾。导游说，当地政府与部落首领谈判了几年，他们中的一部分才勉强同意从深山里走出来，建立一处原生态的旅游区，白天接待游客，晚间还是回到山里的老房居住。他们至今还会吃当地的一种土、植物的叶子和猎物生肉，用一种植物叶子的汁涂抹牙齿。克木人中老年人的牙齿全是黑的，但从不蛀牙。抽的烟也很奇特，其材料是一种特殊的树皮。

坐在木墩上，看完一群年轻的克木人充满原始味的歌舞，我得到了一颗用红线串着的白色兽牙。当然，也按照导游事先的嘱咐（大抵是克木人生活很艰苦，游人可视情况给些经济帮助），用一些纸币，表示我对他们舞蹈劳动的谢意。

路过一个竹床窝棚和一座关养捕获野兽的金字塔状木笼，一位依然是身材矮小，然而面目慈祥的老奶奶，正售卖一种克木人特有的树叶烟卷。我没有要，只是希望为她拍一张照片。拍完之后，我诚挚地奉上一张纸币。这个时候，我心里只有简单的尊敬。那种在不少旅游地“花钱买照相许可”的内心抵触，此刻完全没有。内心里，只有对一种以自己的方式诠释和繁衍生命的敬佩，一种真诚的礼赞。

钱币在某些特定时候，的确没有铜臭味。它真的可以代表一种简单而现实的沟通，一种人与人的情感。

女人如水

在西双版纳的日子，总有一样东西，如影随形伴我左右，浸润我的肌肤，进入我的灵魂，这便是——水。无论是烟雨苍茫的澜沧江，还是碧水轻舟的罗梭江；无论是野象谷大象嬉戏的雨林河汊，还是笑声朗朗、泼水狂欢的勐仑傣族风情园。

甚或是天天都遇见的雨水——雨水也是版纳水魅力的一部分。常常是，这边诗意地雨打芭蕉，那边“哗哗”地瓢泼倾盆；这边日头那边雨。也是的，要不偌大面积的雨林，何方来由？

还有呢。每天，耳边都会有那句载歌载舞、节奏铿锵的欢呼声响起：

水！水！水水水！水水！

凡是有西双版纳傣族人与游人们狂欢的场合，都有这种和着铜鼓声有节奏的集体呼喊，如大吕黄钟响彻四野。内容虽然只是一个字，简单，却蕴涵无穷。

在云南，人们把居住在山地的傣族叫旱傣，又把元江河谷地区的傣族称为花腰傣。而西双版纳热带雨林气候里，占据江畔河汊坪坝地区的大部分傣寨，因为与水特殊亲密的关系，就被称为“水傣”。

在傣语中，“傣”是“自由”的意思，这似乎说明，傣族是一个完全有别于中国儒家传统的崇尚自由的民族。据说，傣族的祖先，其族群迁徙的路线，总是伴着江河的水系的。

水，是最具潜在力量的东西。遇到阻力，它先尝试绕过去，绕不过去了，就漫过去。典型的以柔克刚。也许，祖祖辈辈与水打交道，傣族人，早已深谙水的习性。

诚然，水是维系生命的基本物质。离开了水，任何生命都不能存在，水是生命之本——这是人类的一个共识。然而作为一个崇尚水的民族，傣族的“爱水”和“敬水”，他们对水的崇拜以及一系列有关水的民俗，确乎更为特殊。

水傣这个群落，他们对水的特殊感情，据说起源于贝叶经中记载的有关人类起源的传说。他们认为，天空和大地，其实都起源于水，而且，人类生命的一半，也是由水创造的。傣语把土地叫做“Nam⁃ling”，而在傣语里“Nam”的意思就是水，“ling”的意思是土地。傣族显然已经把水当做是土地不可剥离的一部分了。

因此，傣寨里经常建盖一座漂亮的房子来保护水井。其中有些房子甚至修建得像佛塔般精致，以此表达他们对水的特殊崇拜。

因此，傣族社会里，竟然会设置专门管理稻作灌溉系统的“水官”一职。傣历（傣族传统历法）记载，这一制度曾延续了数百年。

因此，傣族人会每天都把洁净的水当做祭品来供奉佛，甚至在念经时，也要一边念诵，一边用一个小壶滴水。重大的佛教祭祀活动中，最后的仪式，就是滴水仪式。

因此，在傣历新年期间（4月13日～4月15日），最重要的庆祝活动被称为“浴佛”：人们用清水给佛像沐浴。而在此期间，人们用清水彼此泼洒，以表达相互间的祝福。

因此，每年傣历的新年，也就成了著名的“泼水节”。

然而，似乎绝不仅仅如此。

西双版纳的傣族女性，街市中很少看见丰腴肥胖者，放眼都是丰臀细腰的窈窕美人。那些个表演曼妙歌舞的“哨多利”（傣语，指年轻姑娘）更是如此。

还有，那些形容女性“水灵”、“水润”、“水汪汪”的词句，还有那句“女人都是水做的”，那句“女人如水”。

水啊水。难道傣家的水崇拜，真的与女性的位尊有某种千丝万缕的暗合？

世人皆知，女性，天生便是属水的内涵，天生便是与水结缘。然而很多人或许还不甚清楚，女性，恰恰也正是傣族社会的核心。

在数千年的历史演变中，面对热带雨林地带复杂艰难的生存环境，人类母系社会的某些习俗传统，一直在傣族沿袭至今。在傣族村寨，至今保留着“嫁男不嫁女”、“休男不休女”的重女传承。在傣家村寨，谁家生女孩，全寨贺喜，要是生男孩子，在寨子里多少是没颜面的。

再看看傣家女儿身上那远远胜过男性的漂亮服饰啊。

再看看每个傣家木楼上，带钥匙的人都是女人啊。

那么，究竟是水的千百年的洗濯，打磨了傣族女人的柔美柔韧，还是傣族的女人，将傍水而生、随水迁徙的祖训，将水视同于母亲乳汁的传承，附灵在本民族繁衍生息的血液中了？

傣家这五彩缤纷的女人裙裾，连同西双版纳最美的孔雀公主传说一起，构成了热带雨林最动人的柔美风景。

生女当在傣家寨。

帕米尔雄鹰

“多带几个西瓜吧，反正有车不麻烦。那里很稀罕这东西的。”

在离开喀什前往帕米尔高原的早晨，向导小韩对我们说。

我们觉得这是小姑娘的好意，便到路边农贸集市挑了几个红瓤大西瓜和一袋子的馕。心中对于这趟“天路之旅”的神秘感再次提升。

记忆里，帕米尔高原和青藏高原，似乎都有“世界屋脊”之称。但是，到底它们中谁才是中国“最高的高原”呢？

帕米尔高原，古称葱岭（传说山巅多野葱），也有称作“不周山”的，平均海拔在3200米至4500米之间。由于帕米尔高原是中国西部喜马拉雅山、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等主要山系的“发散点”，那一带有14座8000米以上的世界级高峰，循着山脉，都与帕米尔高原有关联，因此这里自古被称为“万山之祖”。帕米尔高原自身最著名的山峰，是南部的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以及北面一字排开的三座7500米以上的高峰：慕士塔格峰、公格尔峰和公格尔九别峰。学术上，由于帕米尔高原的平均面积和平均高度皆稍次于青藏高原，因此“世界屋脊”的称号，还当属于青藏高原。

不过，帕米尔高原在地球上奇特的“山汇”构造，其作为“万山之祖”的地位仍然让人肃然起敬。况且，其扼守古代中国西域贸易的高山要冲，古丝绸之路的南道、中道都必须从这里越过，而后才向西通往西亚、南亚及欧洲各地。当年的唐僧一行，也是从这里往返西域。帕米尔高原氧量仅为平原的48%，紫外线强度是平原的7倍，一年无霜期仅有60天，严寒大雪、冰雹山洪和泥石流等频发，故与西藏一样被称为“生命禁区”。然而就在这个万重高山之地，世代聚居着“高原上的雄鹰”——塔吉克民族。

车过盖兹检查站，我们下车办理边境通行证验证。此地海拔2375米，在福建，号称“华东屋脊”的华东最高峰武夷山黄冈峰，比此地还低200多米。然而，这只是进入帕米尔高原的起点。重新上车后，越野车在陡峭的盖兹峡谷间盘旋爬升，车上的海拔高度表也在急速地变化。天很蓝，阳光时不时从大片寸草不生的黄褐色巨大山体隙缝处短暂闪烁，接着便是更多巨人般威严的黄褐色山峰，劈头盖脸接连向我们“冲撞”而来。好一片肃杀的不毛之地。

“快看，旱獭！”向导小韩突然叫道。

顺着小韩手势，车窗外山麓砾石滩里，不少淡黄色、毛茸茸的小动物映入眼帘。它们大约兔子般大小，有的正笨拙地跳跃前进，有的伸着懒腰悠闲地晒太阳，其中数只还眨巴着黑色小眼睛做思考状。小韩说，这些披着金色毛外套、有着野兔外形的旱獭，繁殖速度惊人，不仅“挖掘性啃噬”帕米尔本来就十分稀少的荒草滩植被根茎，造成“不毛之地”加速生成，更糟的是它们还携带大量鼠疫病源。西部各省，每年都发生因捕食旱獭而死于鼠疫的病例。为此，西部地区各级政府每年都发布禁止捕食、贩运旱獭的行政公告。小韩一旁说得愤愤，我再次瞥一眼窗外，嚯，目所能及的砾石摊上，到处都是黄黄的毛球在蠕动，那家伙多得简直就是成群结队。我的头皮一阵发紧。

车载海拔仪的指针已是在3200米以上，旱獭的身影逐渐稀少。“天路”两侧黄褐色的大山开始戴上冰雪的“帽子”。不知怎么的，一阵飞沙走石，一个典型的小型龙卷风在路边山麓制造了一幅奇特的“风之舞”奇景。待风沙散去，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丛一丛的绿色，虽不连片，但是那种新鲜的嫩绿。绿色中，间或飘浮着点点淡紫或浅红。

“那是高原红柳！”

向导小韩的话音刚落，我们都不约而同请求司机停车。我们很想看一看，这诸多文学作品里描述过的高原植物，究竟是怎样的面目。

在诸多作家的文学描述里，高原红柳不惧干旱和严寒，因为它们把根扎得很深，把触须伸得很长。据说最深、最长的根可达30多米，以便在干涸中攫取珍惜的水分。它们还有一个本领，就是能把被风沙掩埋的枝干变成地下根须，再从沙层另一端钻出地面，顽强地将一丛细枝伸向天空。现在正是春夏之交，我们看到的，是红柳色彩最美的时刻。小韩介绍说，帕米尔的高寒使人很容易患上风湿病，红柳春天的嫩枝和绿叶，是治疗风湿的良药，所以高原红柳也有“观音柳”和“菩萨树”的别称。

此时我独自走近一株正在开花的美丽红柳，将这“生命之树”收留在我的相机里，更收留在我的心里。

第二次下车停留，是因为前方来了一辆塔吉克老乡的驴车。

驴车上拉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赶车的塔吉克族老年妇女像是他们的奶奶。阳光很刺眼，年老的大妈头戴红色编花小帽，身穿红粗呢外套，看上去十分朴实。小姐弟浓眉大眼，招人庝爱。都说塔吉克姑娘高鼻深目，身材高挑婀娜，无愧是新疆各民族中外形最漂亮的女性之一。塔吉克民族的人们适应山地生活，用鹰笛、鹰舞表达他们崇尚山鹰的勇敢豪放精神。在帕米尔流传的一句话是：活着要像雄鹰，否则不如死去！

瞧着车上两位孩子皮肤似乎并不特别白皙，向导小韩说：“高原上紫外线太强，他们一下山，在城里不到一个礼拜皮肤就白了。”我们将车上带来的喀什大西瓜取出一个送上，向大妈表示这是给孩子的时候，塔吉克大妈犹豫了片刻收下，并且很真诚地道谢。我明白，大妈真是为了孩子们才收下的。小韩说：山下出产的沙瓤大西瓜，是帕米尔的孩子很少看见的啊。

巧的是，此时路边河滩上又来了两位牧羊的塔吉克少年，其中一位果然皮肤白皙。令我惊奇的是，这位白皮肤塔吉克少年的手臂上，竟然用黑笔写着“NBA”字样。

“你喜欢看NBA？”“嗯！经常。”男孩点头。

我感慨：一位身处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少年尚能如此受到NBA影响，那你可能也会认同一位中国大学教授说的话：一个姚明，很可能比一百个孔子更能让世界感受中国。

海拔3230米。一片白色山体出现在眼前，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沙山了。那山脊沟壑覆盖着耀眼的白色细沙，在蓝天和阳光下呈现某种虚幻般的景象。向导说，那白皑皑的大片白色，并不是山体本身的销蚀造成，而是古冰川遗存的冰渍河滩上的细沙，在冬季被峡谷的强风刮上山体所致。帕米尔的神秘，因为这产生梦幻之美的白沙山，更添神秘的魔幻色彩。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我们是那么近距离地感受了“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的雄浑，以及它脚下喀拉库里湖的阴柔之美。不远处的雪山公格尔峰和公格尔九别峰，也让我们惊艳仰望。中午时分，翻越海拔4050米的塔什库尔干达坂，我们在塔什库尔干县吃午饭并再次办理前往红其拉甫山口的边防证。而后，沿着314国道的“中巴友谊公路”，我们终于开始向“世界上最高的边境口岸”——红其拉甫界碑直奔而去。

天穹忽然变得晦暗，塔什库尔干河在陡峭的山间忽隐忽现。路侧的山峰全都隐入混沌一片的阴云雾霭，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泥石流的一条条混浊溪涧，从尖利的山峰峡谷急剧倾泻而下，汇入塔什库尔干河。突然，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被一阵雨点打成一片模糊。这便是传说中帕米尔的“变脸”吧。

在下午4时许，我们终于来到红其拉甫边防哨所。向导小韩仿佛来到老朋友的家中，呼唤着几位边防军人的名字，嘻嘻哈哈地寒暄。按照在车上向我们介绍过的“百姓进山拥军不成文约定”，小韩怀抱着两个大西瓜，走到军官面前不由分说地放下，并且为自己的一位女伴向一位军官带来问候。她大大咧咧地嘱咐那位年轻的尉官：“人家说最近忙一时来不了，叫你多写信给她！”

望着那几位面色黑红，并呈现晒伤斑点的年轻军人在小韩姑娘面前憨厚的样子，我感慨这些帕米尔军人的可爱和坚毅。在这“天上无飞鸟，山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的恶劣环境，在这生命的禁区，这些年轻军人把自己的生命与祖国的尊严融为一体。而他们如此“酷”劲，也必将被很多山下的少女们爱慕。

哦，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在喀什出发前，向导小韩姑娘建议我们多带些大西瓜时说的话——“那里，很稀罕这东西的。”

当我们最终抵达距离乌鲁木齐1880公里的104国道终端、海拔4702米的中巴界碑处，天空下起夹杂着冰粒的冻雨。此地是一块山脊的平台，一块高大界碑，两面分别刻着中国和巴基斯坦国徽和界碑号。几名巴基斯坦边防军官面带笑容“越境”过来数米处，乐呵呵地与我们合影留念。红其拉甫口岸是我国通向中亚、西亚国家的最重要关隘，口岸和边防人员担负着70多个国家进出口贸易和出入境的边防检查任务。由于气候寒冷，口岸从每年秋季到次年春天都因冰雪封关，只在4月15日～10月15日间开关。封关期间，无论游客、探亲者或商人都不可通过。有意味的是，红其拉甫口岸西北不远海拔稍低的明铁盖地区，是千余年前唐僧西行取经返回大唐途经的地方。想当年那唐僧归途中人困马乏，翻过红其拉甫山口进入熟悉的东土胜境，心中那份激动，当是如何？

在高大的界碑前，在飘落的米粒状冰雨中，一位因为强紫外线而脸部斑驳蜕皮的中国边防军人，与我合影。

那个瞬间，我抬眼望见了一只翱翔的雄鹰。它展开双翼，迎着飘过雪山的气流，在天穹恣意滑翔。

此刻，我的心中没有寒冷，而是充满激情与暖意。

因为，我是站在“中国”的背景下。

男人的山峰——慕士塔格

帕米尔。帕米尔。

乘越野车从喀什出发，为的就是投入帕米尔高原的怀抱。

很多年前，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那首塔吉克旋律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至今让人难忘。然而，眺望帕米尔高原的万重冰山，更是我一世之梦。

雪山和冰峰，已经看过很多。但是，当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当头出现，我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震颤。

冰山之父——不是随便什么雪山，都可以冠以这样的名字。

慕士塔格神山，就是这般扑面而来。

慕士塔格，它的身姿，是那种难以形容的巨大和雄浑。当你坐着越野车在大脑缺氧的高原天路上眩晕之时，它是那么突然地、仿佛从天而降般在你头顶上方的天穹，以巨大的银灰色身姿，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

你的灵魂无法不被它摄取。你无法不——

仰望。

男性的阳刚，有时候真的就是如此气吞山河，如此“力拔山兮气盖世”，如此高贵博大，如此不可抗拒，甚至，如此不由分说。

慕士塔格，你并非帕米尔高原最高的山峰，但你却当之无愧雄踞帕米尔冰山之王的宝座。

在塔吉克人的神话中，慕士塔格是一座神山，它的最高层叫“费尔代维西”。据说，那是一处长满奇花异草的天台，人间的花朵，最早是从那里采集而来的。塔吉克人将慕士塔格视若神明，早晨起床时，都要面向它祈祷：“冰山神父，愿你保佑我们！”送亲友上路或出远门，也都要说上一句：“愿慕士塔格与你同在！”

如果说，夏娃是上帝用亚当的肋骨做的，慕士塔格峰脚下柔美静谧的喀拉库里湖，则是冰山之父16道冰川常年的滋养而生。

喀拉库里湖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高原大湖之一，水平面的海拔为3600米，面积10平方公里，水深达30米。为着喀拉库里湖永续的丰润，慕士塔格通过万丈冰川，源源不断地倾注着自己全部的生命琼浆。而湖水每日蒸腾化云化雨，想必也是冰山之父常年不可或缺的滋润。阴阳相生，循环永续，这又是一个绝佳范例。从喀拉库里湖眺望慕士塔格峰，白发三千丈的“冰山之父”，将影子倒影在蓝色湖面，仿佛伟岸的男子，将头颅埋进他钟爱女子的温柔怀抱。也许由于冰山雪峰的反衬和大湖的幽深，湖水易发深蓝，不过随着阳光和云彩的变幻，喀拉库里湖也善于伴随性地展示不同妆色。据说一天中，随着云影光线的明暗，湖水会变换碧绿、湛蓝、淡黄、橘红等色彩。难不成，这也应了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此刻，站在海拔将近4000米、因高原缺氧令我头痛不止的冰雪高原，漫坡撒欢儿的羊羔、炊烟缭绕的毡房和聚集玩耍的柯尔克孜族孩子，却在我的镜头里构成一幅世外仙境图画。一位晒得脸庞黑红的女孩子，冲着我的镜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美丽无比。雪山的白色背景下，湖畔传来“咩咩”的羊叫声和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让亘古神秘的冰山和大湖，更显生命的律动。

有慕士塔格峰的阳刚雄劲的父尊，有喀拉库里湖温柔博大的母爱，帕米尔，还有什么生命奇迹不会发生？

蒙古铁骑之梦

草原微微隆起与天齐高的视平线上，尘埃腾起。一队剽悍的蒙古骑手在呼哨声和“得得”的马蹄声中出现。呼和诺尔湖畔的这个早晨，我心目中神往已久的蒙古马队，如风似电迎面而来。逆光中，看不清骑手的面庞和马儿皮毛的确切颜色，只觉得被马蹄踏碎飞溅的草皮飞射向我。

湖畔牧草些许生涩苦味，和着马蹄溅起的尘土味儿和马汗味儿，周边马料槽中干草的香味儿，搅动我的血脉和心情。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空气中满是铁血与豪气的下午，被湖畔马队的年轻骑手们包围。

蒙古人，是世界古文明史之谜。世人皆知，当年成吉思汗蒙古汗国的马队，有风一般速度、钢铁般的统领体系和锐不可当的骁勇战力。他们在13世纪横扫欧亚大陆，并借此打通了原先各处原始部落和分封国彼此封闭的历史。成吉思汗本人，不仅成为“古往今来世界第一战神”，更被西方学者誉为“缔造全球化的第一人”。这其中的缘由和奥妙，也许，从身边这群打着呼哨在马背上撒欢的剽悍骑手们身上，可以见出端倪。

马队是湖畔一个蒙古族部落的表演群。身材壮硕的骑手们平日里的任务，就是为远方的客人再现蒙古人的游牧生活和竞技绝活。巴图，一个英俊的蒙古汉子，虽然臂膀和胸背不如他的几个兄弟滚圆宽厚，但却是最喜欢在我的镜头前摆出各种Pose的。为了让我拍好马背上“雄鹰展翅”的动作，他主动扬起双臂，在马背上俯身下腰了三次。我很惊喜他对镜头的主动，这是有内心自豪感的民族才会有的心态吧。毫无疑问，这是真正将马匹运用到极致的民族。一个真正的马背上的民族。

翻开中国历史，颇为有趣的是，整个蒙古草原，这片水草丰美、地势辽阔的世界级天然大草原，却总是由偏居其东北部的小部落轮番统治的。有学者研究认为，这些一度崛起于中国北方的小部落，最初都起兴于大草原东部额尔古纳河流域，属于草原边缘与大兴安岭森林的结合部。依靠着山林狩猎养成的剽悍性格，同时也依靠天资卓越的马群的流动性，这些部落无一不是自东向西迅速壮大扩张，并控制中国北方广大的游牧区域——诸如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纥、契丹、女真、蒙古，再由蒙古而鞑靼，由鞑靼而满族。其中，成吉思汗时代形成的蒙古汗国最为神奇和夸张：这个由马队组成的庞大集团，甚至并未止步于亚洲草原，而是靠着征服的勇气和奇特的游牧型管理体系，以及自发形成的优越的战斗补给保证，总之，依靠前所未有的“血管里流淌马蹄的声音”的个性，将大汗国的旗帜自东向西插上了异邦土地，最远竟然到达了欧洲多瑙河和莱茵河流域。西方人后来这样评价成吉思汗：“欧洲人称其为‘世界之鞭’……其实他是名副其实的‘人类之王’。世界秩序因他而改变。”是的，在互联网还未出现的700多年前，蒙古人就以祖传“长生天的意志”发誓一统天下，打通了北半球世界多国的关系，建立了“国际关系新秩序”。

呼和诺尔湖畔的马队

这个现象十分怪异而有趣。马背上长大的成吉思汗及其子孙们，如何能有如此广大的世界级视野？史载：成吉思汗毕生最痛恨的就是小部落、小国格局，一生热衷于将小国合并成大国。从东太平洋到地中海的广大区域，蒙古勇士三次西征的马蹄几乎溅起了每条江河的水花。蒙古帝国最鼎盛的时期，其幅员在3100万平方公里左右，几乎与非洲大陆相当，并且比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等北美面积总和还大。在现代地图上，蒙古人征服的范围包括了今天的30个国家。有学者称，中世纪蒙古人“征服世界”的意义在于，成吉思汗铁骑到达之前的旧世界，欧亚大陆是由一系列小国的小区域文明组成，欧洲中世纪的封闭与黑暗众人皆知。那时候，欧洲不知道中国，中国也不知道欧洲。而蒙古帝国的三次西征，固然充满铁血和残酷，但由此先后建立的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和伊尔汗国等属下汗国，已经将从欧洲到中东、西亚的各个区域文明连接起来。当年那些相当于现代摩托化部队的蒙古马队冲垮封闭的分封国隔断和精神建制（如欧洲骑士精神），搭建了前所未有的交融通道，他们收集了每一个文明的技术，并且客观上使这些文明互为传递。他们带回了德国矿工、巴黎打井工匠甚至波斯的胡萝卜，而将中国的茶叶、火药和医疗知识等，带到西方和中东。

对此，美国学者威泽弗德在他的《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一书中认为：成吉思汗是一个高瞻远瞩的统帅，他的军队带着东方的先进文化和科技进入了还处在黑暗时代的欧洲，并唤起了全球性的人类觉醒。在他的推动和刺激下，欧洲开始了空前的技术、贸易和思想革命。这位学者说：“蒙古帝国重新勾画了世界版图，把原来相互隔绝的国家联系在一起，为新世界、新时代的到来画定了新的秩序。”

是的，蒙古人依据崇拜的“长生天的意志”，做了一个“夕阳沉落的地方皆为汗国”的梦。而这个梦，他用马队铁骑付诸实现。

恰好的是，世界文明走向总是排斥封闭，褒奖流动与开放的。人口的融合、迁徙，物流的加快，造就了不同文明的融合与生产力的整体飞跃。

那么，700多年前被蒙古铁蹄踢踏和征服的生命，那些一度饱经惊吓甚至失去生命财产的各国和部落人氏，该如何被看待呢？历史也许是英雄的记事本，“一将功成万骨枯”？

历史就是如此饱含局部利益与整体利益不断PK的辩证法。这，是不是一种历史的铁血和残忍呢？

倏忽之间，蒙古小伙子巴图不知何时已悄然下马，与他的族人们一起聚精会神玩起了手机。稍后他还将自己的腾讯QQ号给了我，约好得空上线时，他会用手机短信告诉我，让我把刚才拍的照片通过互联网传给他。

此刻，不远处，呼和诺尔湖静谧的湖面倒映类似童话般的云影，偶尔驶过的船儿泛起波纹，搅得湖水、白云和天穹格局大乱，好似回到不可知的洪荒年代，抑或是未来世界的某一天。

我等待着巴图的手机短信。

宁静的额尔古纳河

“天下水皆东。”然而额尔古纳河，这条中俄边境最长的界河不同。

它是往北流的。

从公元9世纪开始，蒙古帝国的先祖逐渐从额尔古纳河流域走出森林，走向了草原，然后，借助草原和马匹走向世界。马，该是融进蒙古人血液中不可分割的一个名词。马的嘶鸣和马蹄的声音，是陪伴蒙古人世代不绝的天籁，就连蒙古人最爱的乐器，也被称作马头琴。

额尔古纳河的河水湛蓝，那是因为北方之北的阳光，使得天空瓦蓝明净。

额尔古纳河畔的黄昏景色太美，即便是夕阳西下，长长的斜阳愈加将景物勾勒得那般生动瑰丽。

很相信强悍的蒙古族与很多北方起兴的原始部落一样，是狩猎经济向游牧经济转变的产物。先是由狩猎起源，而后由游牧壮大，二者缺一不可。然而二者相结合得如此好，唯有在大兴安岭与呼伦贝尔之间，这苍茫山冈与大草原得天独厚的结合部。也唯此，才会有伟大的蒙古帝国的诞生。

蒙古族当然也不是单一部族的自身繁衍壮大。任何强大的族群，都是多部族融合的结果。水至清而无鱼。部落人种太纯，近亲繁衍必将走向衰弱。不过专家考证，蒙古民族中，有“王族”称谓或所谓“纯洁的蒙古”的人群，恰是起源于7世纪居住在额尔古纳河东岸森林中的蒙兀室韦。

“室韦”一词在蒙古语的原意里面，意指“森林”。唐代前后的中原史籍里，它泛指位于北方森林中的人们（唐代时号称“室韦”的类似部落分布甚广，多达20余部）。

“室韦”作为现代地名，现在是内蒙古北部额尔古纳河东岸原始森林中的一个小镇。眼下，它被称为中国唯一的俄罗斯民族风情乡。

天知道，为何额尔古纳河能是如此一方宝地。

这一带，不仅草场与森林左右接壤，土地肥沃到“攥一把都能流油”，而且河床里竟然还盛产沙金。自从1689年《中俄尼布楚条约》

马头琴里，藏着多少蒙古族的史诗。

签订以后，渐多南下的俄罗斯人开始越境采金。19世纪末，更多沙俄子民来此地开矿经商，或经营牧场，不少俄罗斯人就在这里定居下来。而“闯关东”的中国人也逐渐汇聚此地，从而产生了历史罕见的中俄联姻现象。如今室韦小镇上，有六成的居民是中俄混血的后代。望着这些以卷曲头发、翘鼻子和黄眼珠表现出异族特征的小镇居民，我想，经济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在千百年的大国博弈历史上，经济这只看不见的大手推动和改变的，又岂止是至今许多邻国之间定义不清的边界问题和民族融合呢。

不远的上游处，每年平均过货20000多吨的中国室韦国家口岸巍然而立。中俄边界第一座永久性大桥——友谊桥，跨越承载着中俄边境争夺历史的额尔古纳河，也跨越了现代史的樊篱，成为《三国志》里那句名言的又一个见证。恩恩怨怨，分分合合，固然没有永恒的敌友，有的，却一定是永恒的利益法则。

清晨，我下榻小镇的这座木刻楞房，在袅袅晨雾中颇为好看。木刻楞，是俄国式的木质房屋，据说建筑上合理运用了木材的特性，零下40度依旧“冻不透”，而夏日强紫外线的高热天气“晒不透”，是名副其实的冬暖夏凉。

隔着额尔古纳河，对岸俄罗斯赤塔州的小农庄奥洛契，在镜头里清晰出现。这边的老乡说，奥洛契村人口很少，建设也远不及南岸这边的中国室韦镇。然而那里的居民“无所谓”，他们习惯了边陲小村的田园生活。

好一个“无所谓”。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现代科技都已经到了可以克隆人类自己的地步，登天下海，还有什么欲望有待满足？可是人真就这么奇怪：有的人为了金钱受累如一匹驴，或为金钱支配权和再分配历经一世纠缠烦恼；而有的人，则视金钱物欲如清淡烟云，他们只要心的宁静，只要一颗心，能向着原始状态的回归。

夕阳下，额尔古纳河不顾河畔世事格局如何变迁，唯有千万年不变地向北流淌。太阳用千万年不变的明媚，将河畔一只埋头吃草的初生牛犊，勾出暖调的金色轮廓。

草原母爱

友人自呼伦贝尔草原回来，给我讲述亲眼目睹的草原故事。此其一。

——题记

我很少了解马。以前只是从影视剧里看见马，知道它善奔跑，总是勇士骑乘征战的那种画面。

这次去呼伦贝尔，见到真正的马群。膘肥体壮，来来去去都是半个山坡云一般盖过来的那种。马群的主人跟我说，马和羊不同。羊憨憨的，狗都赶着走。马可不一样，马聪明得很。马通灵。

我开始还不信，直到一个早晨，我看见的一幕。

那个早晨，我起早，在蒙古包外散步。

围栏里全是马。晨曦里，它们好像也刚醒来。忽然，好端端地，它们当中挤挤挨挨地有了骚动。马群中，就有一匹高大的栗色马，似被一位王者簇拥出来那般，走向围栏的大门。这当口就听“吁”的一声呼哨，扭身一看，原来是赶马的人骑马过来。

壮实的赶马人侧身下马，将围栏的大门搬开。只见青色的头马率先小跑出栏，身后“呼呼啦啦”，马群鱼贯而出，除了此起彼落的马儿喷鼻声，空气里顿时充斥了新鲜马粪和草料混杂的味道。与此同时，相邻的几个露天马厩的马群，也被各自的赶马人驱赶着，从我眼前簇拥着小跑而过，汇入更大的马群——马儿们这是要赶早去稍远的草场，寻找带着露珠的新鲜牧草了。

正当马群渐远，草原复归宁静，一声稚嫩的马儿嘶鸣声传来，接着又是一声。

我用眼睛循着声音望过去，一匹白色的小马驹，颤巍巍地独自站在空马厩边，望着远去的马群，抬头连声叫唤着。

这是一匹掉队的小马。小小的、单薄的样子，毛色洁白，是匹很可爱的马驹儿。

一定是刚才马群冲出围栏的乱劲，冲散了马驹和妈妈，小家伙没能跟上队伍，成了离家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小马一定刚出生不久，步履尚且歪斜不稳，正是需要妈妈教导奔跑和野外生存技能的时候。这时候离群，即便只是一天，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惶恐和孤寂啊。

这时候，我住的蒙古包的马主人，口中“依依啊啊”地说着什么，张开双臂朝着小马驹走去，我想那一定是在宽慰那白色的小家伙吧。

忽然——对，那时候的感觉，就是“忽然”。刚才马群远去的方向，地平线的尽头，忽然扬起一团烟尘。烟尘的前方，出现了一匹急奔的马儿。它一边嘶鸣，一边裹着烟尘奔踏而来，“得得”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百米开外的时候我看清了，是一匹月白色的高大马儿，马的四蹄踏起的土坷垃（方言，指土块）飞溅，脑后的马鬃，随着身姿起伏飘动。

是母马。是小马驹的妈妈。它来找掉队的孩子了。

我明白过来的那个瞬间，全身的血呼地就涌上头来。耳朵仿佛一下子听不见，眼前就只有一个无声的画面：那匹奔跑而来的母马，它仿佛是朝着我们飘着过来，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高贵无比。它那长长的马鬃和马尾，也好像随风飘荡的波浪……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感觉到那种好莱坞大片的场景：那小马驹看见妈妈，高兴得四肢胡乱地点地，仰起头撒娇般地叫唤。而母马，在数米开外一下子放慢了脚步，甩着头不断发出短促的鸣声，那声音很温柔，我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来了来了，我的孩子，别怕，别怕。”母子俩快要接触的瞬间，他们反而是脚下原地踏步了，彼此频频点着头——这是一种马儿之间亲情的舞蹈么？

然后？你问然后？我正要告诉你，我会记忆一生的一幕——

然后，那母马，轻轻地、缓缓地走上前，先是将脸部贴了贴马驹儿的脸，随后，将自己漂亮的、长长的颈，和缓地摩挲抚慰着小马的颈部。它蹭了一下，再蹭一下……小马驹儿，那个享受啊。它悄无声息地，眯缝着眼睛，无比顺从地用脖颈回蹭着。对，就是那种“交颈相亲”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马的家族才有的特殊动作，但这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美丽的动作。

多美的母爱，这是普天之下的生灵，共有的大爱。

等我回过神来，那母马，已经引着小马驹转身。它缓缓地用前蹄刨了刨地。这是要起步的信号，母子俩要追赶马群去了。

朝着地平线马群消失的方向，母马仰头嘶鸣一声，开始迈步小跑。

啊，它的孩子，现在在妈妈侧后半个身位的地方，撒开四蹄稳稳地跟着。它们相依相随，“得得”小跑……渐渐地，在绿色的草原上，越跑越快。恍惚之中，那种电影中的慢动作感觉，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的身影，在云影斑驳的绿色草原上，越来越小。

这真是我的草原此行，见到的最美的风景。

草原上的歌声

友人从呼伦贝尔草原回来，叙述了亲眼目睹的草原故事。此其二。

——题记

一阵风尖啸而来，吹散了阿妈的头巾。阿妈只是用背对着风口，扯扯羊毛毡的头巾，在脖颈间紧紧缠一缠。歌声，却依旧从嗓间流出，没有中断。

唱歌的不止是阿妈。阿奶和阿姐也在唱，是那种典型的蒙古长调。

一家子老小几个人，在羊栏里围成一个圈。圈圈的中央，是一只刚刚做了妈妈的母羊。

草堆上，两只刚出生的羊羔儿，伸着头在母羊腹下找奶吃。这只母羊，产羔后还没下奶。一家子没有办法，只有按照古老的方法，唱歌催奶。

远处的山头还有积雪。北风就是从那边的山冈劲吹而来，漫卷过空旷的草甸子，“呼呼”地直往人脖子里钻，刮得人手脚冰冷。

但是，歌声不管风有多大。

风有多大，歌声就有多大。

悠扬的、带着苍茫和凄美的长调，一声高似一声，旋转回环在蒙古包的上空。

母羊就凝神不动。两只耳朵，前摆，后摆，仿佛寻找歌声的方向。

风刮得紧的时候，就发出呜呜的响声。但是阿妈、阿奶和阿姐的歌声，就会愈加响亮和悠长，也愈加——温柔。

是的。温柔。

母羊的眼神也就迷离，迷离出温柔。

忽然，阿爸的声音也加入了。阿爸的声音粗犷、低沉。然而，就算寒冷的草原风“呜呜”啸叫，阿爸的歌声竟也十分的——温柔。温柔中，分明还有希冀。

草原牧区，春季是产羔的季节。羊群的繁殖，并非外界想象的那么简单。母羊一般一胎只产两只羊羔。一胎生三四只的，算是英雄母亲。但是种种原因，并非每位羊妈妈生产后，都能有奶喂养它的孩子。羊群的存栏和扩充，包括天气变化、草原年景、流行疫病等各种因素太多，并非外人想象的——那般诗情画意。

就像现在，两个幼小的生命，在寒冷中在嗷嗷待哺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妈阿奶、阿爸阿姐的歌声，蒙古民族的歌声，被确凿证实是可以为母羊催奶的神奇方法呢？

蒙古民族的歌声，除了可以如此用来应对羊群繁衍中很多艰辛中的第一个艰辛，更是在这个民族的日常生活、社交来往和生老病死的各个方面，无处不在。

也许，草原的蒙古人，就是用歌声，将生命的过程，变成人与自然相融的有始有终的乐章，变成一段一段不同旋律的音乐长剧。

有滋有味的东北

从白鹿岛返回海拉尔的路上，别克商务车的右前轮瘪了一半。驾驶员临时决定拐道去莫尔道嘎镇充气补胎。

莫尔道嘎镇是这条铁路的尽头。铁路修到这大兴安岭边远小镇里，不为别的，为的就是往外运木材。老远就看见木材堆成山样。下着小雨呢，镜头里居然就有一对年轻人趴在木材堆垛上摆姿势照相。那女的张开双臂，像是要借着新婚的爱，拥抱整座木头的大山。

不过，雨中的莫尔道嘎小镇，很似一幅列维坦的俄罗斯绘画风景。湿漉漉的灰调中间白，白中间黑。镇中心的路边饭店扎堆，其中一家老乡的饭店门面可乐得很：红灯笼，红门联，一派红彤彤的天地。大门的上联是“嗯哪，咱家来客人了”，下联是“嗯哪，咱家杀猪了”，当头横批是“农家饭”！还没瞄见屋里人影，就听闻门洞里锅啊铲啊“叮当”地响。想起东北近年时兴将“OK”变种叫成“欧儿勒”，要是我等一行人现在进这饭店吃饭，那东北腔调的店老板，肯定也是喊一声“欧儿勒”。想着，就使劲儿吞咽口水。若不是想着要补胎赶路程，我这个客人可是做定了。

中午时分，赶到恩河俄罗斯民族乡午饭。刚停车下来，就瞥见饭店门口乐陶陶的三位少男少女围成一桌打扑克。

“调主！”黑发的女孩像是汉族，稍后知道她是店主的女儿，和她打扑克的是同班俩男同学，其中一位头发有些黄卷毛。三个孩子笑嘻嘻地边甩牌边搭话，一点儿都不当我们这些过客是外人。

“我有1/4俄罗斯族血统，”黑发女孩子大方地介绍自己，“妈妈有一半俄罗斯族血统。”

“小帅哥，你的头发是自己弄的？”看见那位很俊的卷毛男孩脑门前一缕头发单独翘起来冲着天空，我们逗他说话。

“不是啊，它们自己翘上去的。调主！”翘发的帅哥纯纯地笑。

“他是我们班的一撮毛！”边上的平头眼镜男孩幸灾乐祸地补充一句，“就是《林海雪原》里面那个一撮毛！”

突然就想，现在我们那儿都市里的男孩子，天天被作业缠身，难得有这样相约着去找女同学打扑克的吧。

耳边“突突突”地响，开来一辆送货的车。刚才听见店老板打电话让送啤酒来着。待这大红车身的车停在跟前，身材高大的俄罗斯样貌的伙计一箱箱卸啤酒的时辰，我看见没牌没照的改装车尾，赫然印着“中国名牌产品”几个大字——土造的改装车，敢情也可以很自豪、幽默的。一眼又瞥见车厢玻璃上，还左右对称贴着一对蓝色剪纸窗花，就心生了一股暖意。生活，本来就是可以搞点小名堂的嘛；生活，本来就可以很随意并且相当有滋有味的嘛。

再走，车窗外是连片的白桦林了。无边无际的白桦林，让我们停车驻足。

大学时代一直喜欢那首前苏联歌曲《白桦林》。歌中那浓郁的俄罗斯情调，曾经那么动人心扉。今天，当我们站在没有战争阴影的白桦树林里，站在这干净的白色和绿色的世界里，究竟是什么还能那么吸引我们，让我们全体都忘记了自己，像孩子一样跳跃和放浪呢？

是白桦林在阳光下摇曳的奇幻光影？白桦树的身材那般修长秀丽，枝丫那般疏密有致，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树身和树根，形成满地斑斑驳驳、明明暗暗的影子，仿佛艾利斯漫游世界的奇境。

要不，就是白桦树玉树临风的树干让我们想到青春和茁壮？还是，白桦树干上钻出那么多嫩绿的新叶，让我们感受到新生命总在诞生？都是，也都不尽然。

因为，我忽然看见，有那么多白桦树的眼睛在看着我。

白桦树是有眼睛的。每棵白桦树都有一双眼睛。

只有你亲身来到白桦林，你才会相信，白桦树的树干上的确长着一双双眼睛，它们左右前后地、无处不在地看着你。那眼睛，有的深沉，有的调皮，有的庄重……然而最多的，是在微笑。

那么多微笑的眼睛看着你，包围着你，你能不忘却凡尘，沉浸在一片快意中么？

温暖的石头

“石头路面石头墙，石头瓦盖石头房，石井石凳石头缸。”

——屯堡歌谣

屯堡的色彩

这是一片冷色调的世界？

高大的石头山墙，沿着山势绵延起伏。箭垛，虎视眈眈。硕大冷峻的寨门后，是精心布局的军屯房巷结构和机关。一不小心，外人便会陷入迷阵。

石头山寨是灰白的色块。石头碉垒，石头连体房，最大的好处莫过于不怕火烧连营吧。木头当然有，只是用在更该用的地方。岁月的刻刀，使得屯内四处的老墙残败斑驳，却益发裸露出坚硬。仔细端详，胶缝的泥灰兴许脱落殆尽，而石头的基础和块垒，即便磨得光亮，局部侵蚀风化，或边角残缺，却永远都是石头的本性：坚硬，沉重，而不动声色。

然而，不要以为屯堡就此只是灰白的冷。色彩，在屯堡里，根本就是满世界都在。屯堡的任何角落，从来都不缺色彩。

绣花围裙绣花鞋，绣花的布帽和娃娃背。那是五彩的世界。

碧绿的藤蔓爬满石墙和屋顶。屯堡人播撒五色花朵的种子，让红红绿绿在前庭后院任何边角旮旯里，恣意盛开。

金灿灿的玉米棒子，闪耀在屋檐和窗棂下。

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屯堡人也会用大红的灯笼和对联，上上下下地装点石寨。

屯堡的孩子

屯堡的孩子，没有蜘蛛侠、玛丽奥、奥特曼。

有的是石缝里唱歌的蟋蟀，爷爷用镰刀削制的陀螺，八卦水井里浮头咂嘴的鲶鱼，以及山坡上可以藏猫猫的参天大树，可以荡秋千的古老藤蔓。

屯堡的孩子，没有独处家中做不完的作业、周末的钢琴课和绘画班。

有的是妞妞、小妮带着胖墩、石头、铁蛋们，呼朋唤友地“过家家”，有的是后院老槐树上的鸟窝，以及跌跌撞撞无师自通学会的自行车车技。

当然，也许会去村后的山头打兔草，也许会帮助妈妈和奶奶看货摊。

屯堡的孩子，是安顺山水的精华变作的，是石山石寨的石头、野草和藤萝，毛毛糙糙，棱角分明，天性却那般自由地伸展。

600年的石头山寨，祖祖辈辈的汉风不改。

屯堡的孩子，你的无邪笑颜，在我频频捕捉的画面中是何等的快乐和淳朴。你让我明白，就算明天走出山寨，看到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你心中，你都永远是汉家的孩子。你的心中，永远都会有家乡安顺这斑斑驳驳，却无比坚硬坚固的石寨墙。

屯堡的女人

屯堡的女人们，本身就是色彩。

屯堡的女人们都是大脚。家里家外，她们和男人一样能干。

屯堡的女人们说：“当年皇帝娘娘不裹脚，我们也不裹。”老祖宗世代都说，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妻子马秀英自幼习武，后来跟随夫君南征北战。皇后都不裹脚，我们哪能裹脚？

屯堡的女人们虽然天足，却个个都有自己色彩鲜亮的绣花鞋。只有屯堡的女人，才会做这样的绣花鞋。布底，鞋头尖尖，略微向上勾起，鞋帮的布料子，是蓝色、青色、绿色——那是大明朝服装的颜色呢。鞋帮鞋尖上，绣着色彩斑斓的花鸟鱼虫。两层白布连接鞋帮的沿口，一直到小腿肚，刚好打绑腿。好一个大明朝的花样布靴呢。

屯堡的女人还善用各种染料，蜡染出绚丽的布料，她们将色彩穿在身上，将花儿别在发髻，将对当家人和孩子的爱，攥在手心。

屯堡的女人，每个都是绣花娘和美食大厨。那么多年，她们每个人，都是盼望自家男人出征归来，她们好用灶火、温酒和满怀的爱，温暖男人的身心。

温暖的色彩，绚烂的生命，就是这样千百年温柔鲜活地流动在坚硬的石墙，和坚硬的石寨间，流淌在坚硬的岁月里。

附

“堡”在此处读“pu”。今贵州省西部安顺一带，仍有一种奇特的“屯堡人”，或曰“屯堡文化遗存”。屯堡起源于明朝朱元璋时代开始的军屯制度。600多年前，为了西南的长治久安，大明朝30万大军在平定云贵一带后，推行屯田制度。即按3:7的比例，三成军队驻扎城市，七成军队屯驻农村，并按比例发给田地，使屯军（后来又准携带家属）就此分营立寨，屯垦安居。此外，明王朝又以“调北填南”之策，从中原、湖广、江南等地征调大批农民、工匠、役夫、商贾等迁来黔中，发给农具、耕牛、种子、田地，以“三年不纳税”的优惠政策，鼓励就地聚族而居，与屯军一起，逐渐形成军屯军堡、民屯民堡和商屯商堡，构成贵州安顺一带独特的汉族社会群体——屯堡群落。600年过去了，屯堡民居的建筑、服饰以及娱乐方式等，依然顽强沿袭着明代的文化习俗，形成了今天被誉为“明代汉族文化活化石”的屯堡文化。

磨西暖阳

太阳将影子拉成斜长的时候，他来到海螺沟冰川出口处的这个古镇。

古镇叫磨西，据说是当年红军长征路过的重要地标。当然，更是川西地区通往藏区康定的茶马故道上，曾经的喧闹驿站。

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的老街上，照在街旁夹道的明清年代的木楼上。

木楼板壁一侧悬挂的苞米串被夕阳照耀，更加显出暖暖的金黄色。窜上院墙满枝条不知名的红果果，也就染上金边。

金金黄黄的光晕中，恍惚间就走出来一位穿长衫的清朝女子，依在阁楼栏杆前，闲闲地看过往的商贾马队，“叮叮当当”地走过。

直到“咯咯”的笑声赶走了幻影，他看见是街角的一处屋檐下，两个写作业的女娃娃在扮鬼脸。真的，也因了夕阳金黄色的停留，孩子的脸蛋变得格外生动迷人。

他此刻也就闲闲地，将眼神穿透古街两侧的景物，在某些“红军”、“客栈”的斑驳字样中，在时光的隧道里，寻找历史与今天的些许连接点，以及它们之间的某种背离，抑或某种默契。闲闲的时候才会有兴致做这种颇为趣味的寻找。

历史的大格局，总是要在铁血的征战、政权的争夺与精英的博弈中向前延展。

而磨西的凡人百姓，也总要世世代代，在变革的风云中载浮载沉，在生计与情爱的漩涡中，传宗接代。年复一年，人们面对同一轮太阳，迎接不同的明天。

川味浓郁的小调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也是闲闲地搂着他的宝贝儿子，唱着哼着。那调儿悠悠地拐弯处，男人自鸣得意地躬着身，前后上下、有节奏地逗起臂弯中粉嘟嘟的婴儿。

逗着逗着，盯着宝贝的眼神，就那样柔和起来。柔得就像暖暖的夕阳。

男人的眼睛里就有一轮太阳吧，幸福也可以就是这么简单的。当年红军铁血征战的弟兄们，他们内心渴念的，就是这样富足安好的幸福吧。

夕阳渐隐。海螺沟口，隐隐卷来贡嘎雪山的气息。那是大冰川的凛凛寒气。

然而眼睛里有一轮太阳的男人呢，该是满世界的暖了。

一日千年

上午，原本在京郊白雪覆盖的巍峨长城上，抚摸斑驳的城砖与千年前的戍关将士促膝谈心，只一刻之间，又转来京城中心钢铁鸟巢和蓝泡泡的水立方，感受现代文明与心灵的撞击。下午两个多小时飞行1600余公里，当晚直接回到榕城的单位值夜班。入夜子时，便又在暖空调和橘色床头灯的温馨中，捧读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的小说，迎接睡意。

这种一日千年的感觉，真的有点儿古怪。

世界不仅变得很小，古今穿越也仿佛来去自如。

居庸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因为所在的峻岭峡谷，属太行之余脉——高大的军都山，素来以险著称。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燕国就于此设关隘，当时已称“居庸塞”。明朝朱元璋建国后，担心元顺帝杀回马枪，动用国库巨资据险筑墙，在居庸关建造水陆两道关门，南北关门之处，另有瓮城。关城外的南山北山，还分别有护城墩、烽燧等全套防御体系。是故我们今天在此感受巍峨居庸关长城，不单有连绵的城墙，更有关隘的宏大建筑。不过，此地最为震撼人心的，还是古长城坡度的陡峭——最陡的地方，一个台阶似有一尺半高。多年前我去过的八达岭长城，这点绝非可以相比。

耐人寻味的是，国人同胞，如若未曾到过京郊的长城，第一意愿要去的，几乎都是八达岭，就如多年前的我一样。选择来居庸关的并不多。今天，站在居庸关雄险陡峭的石阶上，身边走过的游人，十有八九都是操着外语口音的老外——英语、俄语、韩语、日语，甚至中东的波斯语之类，我能分辨和不能分辨的语言，五花八门，不绝于耳。曾经问过旅游界达人，八达岭和居庸关长城，二者有何异同？回答很简短：同的地方，都是看砖头和石阶吧；异的地方是，居庸关险，八达岭长。也有一位司机告诉我，居庸关人少，八达岭人多。居庸关，看城也看山，八达岭，看城也看人。真是言简意赅。

就想起有人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长城很遗憾。诚然，如果不能从城砖和连绵的墙体后面看见历史，只是到此一游便自诩为“好汉”，无论国人与老外，无论在居庸关还是八达岭，那些烽火台、墙砖、箭垛和石阶，便都是冰冷的。如果遇见人潮如海，满眼都是脚后跟，那遗憾便要加深一层了。

那么，或者只是解释为，老外就是喜欢冒险？他们不喜欢看“长的长城”，而喜欢看“险的长城”？抑或是，他们认为，来居庸关长城，看的不是长城的壮观形式，而是长城的灵魂。

至于我，还有一个原因藏在心里。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看看京畿之地所背靠的山岭之险。

从西周末的燕国都城，到唐代的幽州、辽代的燕京，从金朝的中都到元大都而又明朝之后的北京，八朝古都曾建立于今天这方灵气之地。3000多年以来，京畿之地谓之风水宝地，不能说与京郊北面的军都山和燕山没有关系。金朝风水家认为：“燕都地处雄要，北依山险，南压区夏，着坐堂隍，俯视庭宇。”清人著《读史方舆纪要》，说北京是“视中原，居高负险，有建瓴之势”。

今天，我与居庸关相晤一面，此刻斜倚在背景深远的大山阴影下俯瞰百里京城，的确感受到冥冥之中那份神秘的力量。北京果然踞太行之势，乃动静结合，可进可退——东南面平原宽广、富庶，是为入世，而西北面大山雄奇而幽深，既可踞险御敌，又有空灵出世之便。

将入世和出世平衡得恰到好处，将柴米油盐与灵魂自由平衡到恰到好处。大到国家社稷，小到个人生活，皆此道理。

如同今日之我，清晨雄关素裹，午后鸟巢白鸽，傍晚一下飞机，径直奔单位挑灯工作，而此刻，子夜灯下，宁静地走进渡边淳一的文字世界。

世界之大，世界之小，又如何。

景山雪霁

腊月严寒，京城的会两点开始，3点半结束。穿上皮衣、戴上围巾手套，一个人，照例“挤时间游荡”。

住的地方离景山步行只需10分钟。哈着冷气，顺着残雪堆积的红墙根“咯吱咯吱”地走着，脑子里回想着20余年前和大学同学张君数人，登上景山看故宫，第一次被眼前那一大片琼楼金宇震惊的一幕。

景山，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山也非天然。史料载，它最初只是金朝时期挖掘北海（那时称“西华潭”）时的土方堆积。后来元朝、明朝陆续扩建皇宫，都将挖掘护城河或南海的土方堆积在此，因而先后有“青山”、“镇山”和“万岁山”的叫法（挖水池能堆起一座山来，也只有中国和埃及这样少数古文明大国才有可能吧）。明朝起，皇宫里烧煤，从外地运来的大量煤炭也堆积在此形成新山，后来百姓私下里也有改叫它“煤山”的。

因为景山这个位置，恰处在北京中轴线上，故从山顶处南眺故宫古建筑群，是偌大之中国，从高处远眺大规模古建筑绝对上佳的角度。在这里，你可以在视觉上感受一个古老帝国的气度。

两元人民币，进入景山公园南大门。在路边的景区图上，赫然看见“崇祯皇帝自缢处”的引路标记。

这也是此番要看的内容之一。20余年前虽也看过，但早已淡忘殆尽。今天专门要来仔细“审视”这位中国历史上“最为勤勉，同时也是最具悲剧色彩的皇帝”的魂归之地。

史载，明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李自成率领大军攻入北京，时年35岁的明思宗朱由检（崇祯皇帝）情急之下亲自撞钟召集皇宫部属护驾，居然无一兵一卒前来相救（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实属大势已去），无奈只好仓皇从后门出宫，来到不远处的景山，自缢于一株槐树上。

翻阅史料，史家称，大略上，崇祯是中国历史上最勤政的“好皇帝”之一。史书记载，崇祯在位17年，其所处的大明王朝内忧外患，地方势力割据，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把持朝政，整个帝国风雨飘摇。偏偏其时的君臣关系，也是历史上最为错综诡异的。崇祯在位的17年，除了镇压农民军，抵抗清军南下外，将更多的心力用来分化、削弱明末庞大的文官集团势力。17年里，崇祯勤勉朝政，兢兢业业，曾经6次颁布《罪己诏》，早在20多岁时便已鬓发染霜，眼角遍布鱼尾纹。然而也正因为宫内密斗，他同时在宫闱密帐间疑心重重、草木皆兵。据说他前前后后调换过50位内阁重臣，包括14位兵部尚书。如此互不信任，万事无规无矩，唯有一时之念的“朝政”，崇祯就是再戮力“勤政”，也未能换来大明复兴。

从今天的观点看，唯有法治与民主，方是人类社会探索千百年得出的重要治国方略。皇帝就算是位“明主”，也是一人一己的大脑。何况人无完人，再清明的君王，也会犯错误。如何能够让国家良性运转，确保社稷江山昌盛永固？先秦的商鞅，倒是被授权实验过严格的变法，可在强大的中国封建传统与道德面前注定只能悲剧收场。更何况要是碰上昏君呢？崇祯年代内外交困，孤家寡人的单个力量，即便殚精竭虑，愁到白头，又有何用？景山的歪脖树，似乎是社稷歪斜的一个象征。所以，“无力回天”四个字，该是崇祯一生的悲剧性概括。

此刻，当我最终登上景山最高处的万春亭，站在中分京城的中轴线上，俯瞰中华古文明的恢宏遗址——故宫时，眼前的建筑群落在冰雪覆盖下气宇万千；红墙金顶，在夕照下一派辉煌。

这个国家历经磨难。

这个国家成长的“学费”交得太多。

这个国家曾经落后于现代世界潮流太远。

好在，这个国家好似拿破仑预言过的那样，已然如一头猛狮，昏梦醒来，并且开始发出前所未有的威严长啸。

来看佛的微笑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世间为何会有那么多信佛的人。

后来有人告诉我：世间信佛的人，除去那些大师与修行者不论，大都是不懂佛学的草根族。他们之所以信佛，很可能源于小时候跟随大人的某种礼佛。开始，大家也许都不明白佛的“法”和“灵”。只是，某一天，他们很可能，忽然被佛的微笑所感召。

我对此说法一直将信将疑，直到我意识里警醒的一日，我仔细端详了佛的微笑。

是的。世上万千庙宇佛窟，佛的面相个个不同，然而，很多佛共同的一点，便是他们大智慧的微笑——那是怎样不可捉摸、含义万千的微笑啊。

后来有了些知识，知道佛教艺术作为东方艺术的高峰，是如何在世界艺术史上留下灿烂的篇章。尤其佛教进入中国，在佛像塑造和雕刻艺术上融进中国元素之后，更是如此。而所有这些佛像艺术中，佛的头部或面部是核心；其中核心之核心，便是佛的微笑：

那超然涵盖天下的开阔天庭。

那宛若半月或圆月的佛眼。

那鼻与唇的神秘线条。

那圆润和有力度的下颌。

或许是似笑非笑。你乍看着不笑，甚至威严。看着看着，突然就感觉出那么一丝让你灵魂一颤的微笑。

或许就是那种嘴角上弯的一抹笑意。而佛心是何意？是笑看天下众生劳碌奔走，参不透功名利禄和七情六欲？

或许就是彰显佛无处不在，众生相无处可遁的大信念。

或许就是示范天下凡事莫郁莫愠、如我快乐。

或许就是为了善意亲和，如长如兄，感召人们倾诉衷肠。

或许笑眼便是法眼，一眼看穿良心亏欠者。

或许就是一种沉静中的睿慧，教你万事波澜不惊。

不过，佛的微笑，在山西云冈石窟，于我有另一种撼动和启示。

云冈石窟在山西大同。石窟建于南北朝时期的北魏，距今1500余年。那时候，大同叫“平城”，是北魏都城，曾经在大约百年的时间里，这里是中国北方的统治中心。

关于云冈石窟的来历，基本的说法是：佛教于汉代自古印度东来中土，由于其“人生轮回”及“善恶有报”的教义容易被各阶层的人们接受，一时间在中国北方发展很快。魏晋南北朝时期，随着汉朝解体，其政治、经济和精神价值一元化体系崩溃，北魏统一北方后，社会开放式发展和多元化文化别开洞天的趋势，势不可当。虽然北魏王朝初期，太武帝一度听信司徒崔浩建议，焚毁佛寺，迫僧还俗，曾有短暂的“太武灭法”，但不久太武帝染病，自省认为是灭佛所致，大悔，杀崔浩。而继位的文成帝坐上宝座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佛法，使得佛教重新得以迅速传播。

公元453年，佛教高僧昙曜和尚在平城巧遇北魏文成帝的车队，高僧袈裟被马咬住，文成帝认为这是“马识善人”，立即对昙曜以师礼相待。昙曜随即在文成帝动用国库的雄厚基础上，选择城外不远的武周山南麓，主持开凿了云冈石窟。后来继位的孝文帝更加铺张，在迁都洛阳之前，一日不停续建，云冈石窟在先后40余年的时间里，总共完成洞窟50余座，石雕造像51000余尊，成为中国著名三大石窟之一。

不过，当地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说的是，当年文成帝听高人指点说：星象显示，城外西郊武周山即将庶出一位天子，将来要来与您争夺天下。文成帝问，该如何？高人云：那天子乃龙之身也，一般人岂能奈何，唯有知天、知地、知未来的佛陀，可以镇住他。于是，文成帝哪儿都不选，单选这并不高大险峻的武周山开凿佛窟，使之成为万千佛陀造像化身的所在。

闲话不谈。今人谈及云冈石窟，一般津津乐道于早中期造像与晚期洞窟的“同与不同”。或曰恢宏气势如何，或曰精美技巧如何。而云冈石窟于我，印象最深的，唯独是那佛的微笑——这是我看过的佛陀们笑脸最多、笑容里最有人性光辉的所在。

云冈石窟绵延一公里的巨型蜂巢般的洞窟中，那些大大小小，在服饰、姿态、神色上气象万千的佛陀们，你惊讶他们竟然有那么多不同意味的微笑——除去上文提到的那种佛的大智慧微笑之外，这里竟然还有很多好似在村舍桥头、里巷坊间才有的微笑。那种凡人烟火的微笑。

我看见兄弟姐妹间家族亲情的微笑，我看见里党知音间友情缱绻的微笑，我看见沉浸在礼乐或自然天籁中神思迷离的微笑。尤其是，有一处洞窟里竟然还有不止一尊的佛是跷着二郎腿，略微扬起下巴的闲适微笑。

翻阅历史，魏晋南北朝虽然大致是战乱不已、人心动荡的时期，然而却也正是玄学兴起和各家学说互为挑战、兼容与并存的文化多元期。那时，外来的佛教以及随之而来的印度著名犍陀罗艺术，在中国“入乡随俗”：很多学者考证，佛教进入中国后有了惊人的“自我调适”，相应地进行本土化，从而融汇了魏晋名士们那种“神风清潇，超然度外”的风度，以及某些“醉卧于松竹之间”的人生乐境。

如今1500多年过去，无论如何，要感谢北魏那一群将外来佛教文化与本土文化结合得天衣无缝的民间石雕艺术家们。没有他们，这个佛教的巨大洞窟，何以有那许多传世的艺术瑰宝？法国总统蓬皮杜，称云冈石窟为“世界艺术高峰之一”，中国的世界级艺术大师徐悲鸿则称，云冈石窟，是世界“造像艺术的巅峰”。

那么，云冈石窟在今天，到底是它在佛教传播史上的意义大，还是它在世界造像雕刻艺术史上的意义大？也许争论将一直延续，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原来，对于芸芸众生而言，佛教的感召力，除开因了烦恼要寻求解脱是人的本性之外，极大程度上，竟是源于佛教艺术的魅力。

艺术到底是何物呢？艺术之魅，竟然在悠悠天地间，有如此永恒的地位。

莒口春风

到莒口的第一感觉很美妙。在渡口停下车，隔着大樟溪的一脉绿水，隐约可以看见河对岸大丛绿竹下的莒口村。一叶扁舟飘然而至。到莒口？搭船过渡先。

莒口位于永泰县与福州交界处的大樟溪畔。村背有龙岭，系著名的青云山脉延伸，小村的灵气之源莒溪，自山间清澈而来，在莒口汇入大樟溪。

小村今有人口300多，据说村史至少已有四五百年以上。由于地处大樟溪与莒溪的结合部，莒口的村民，原先大都为船上人家。虽说那些船家现在已经全部到陆上定居，但轻舟打鱼、傍水而居的许多习俗，依然保存和流传。每年的端午节，这儿都还保有龙舟竞赛的传统。

才下渡船，村里的前辈长老，也是曾经多年担任“生产队长”的江骏成，便热情义务领着参观。在渡口不远处的龙山堂里，我惊讶于莒口江氏家族竟然如此人才辈出。这个区区两三百人的小村，历朝历代，从中央“部委办级”到县级的人才，竟然拔擢几十位之多。人都说，傍山亲水而居，一年四季都会是绿意盎然、人丁兴旺、人才辈出，想来都仰赖这双龙交汇之处的活水生风啊。

然而龙山堂更为让我感慨不已的，是有着“开眼看世界第一人”之誉的林则徐与莒口村名士江景阳的一段“清官文士”交往佳话。“常持清节居官俭，共赏奇文说士甘”，龙山堂的一侧墙面，林则徐当年手书赠予江景阳的这副对联，赫然入目，风骨独具。

查，祖籍福州的林则徐，于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远赴云南任会试主考，期间结识同为考官的福州同乡江景阳、刘石湖、叶小庚等人。其中，时任云南宜良知县（后擢为云南龙剑知州）的福州莒口人江景阳（江心葵），一向为官清廉为人称道，甚至捐出俸禄修建水利设施，并被当地民众誉为“江公堤”。林则徐深感这位同乡大哥是难得的好官，遂与之结为忘年之交。

细观那对联，上首是“撰句书赠心葵四兄大人”，落款则为“少穆五弟林则徐”字样。如此看，想必林、江二人当时已是兄弟相称，江心葵（江景阳）排行为四，林则徐排行为五。而一副友人相赠的对联，不经意间却折射出我所敬仰的“开眼看世界第一人”林公的精神世界。当年，林则徐高风亮节，纷繁世俗间，仅将“清节居官”和“共商奇文”这两件事视为甘甜人生，何其壮哉，何其雅哉。今日之我，在此龙山堂下的春日里，有幸参悟先贤遒劲笔力，内心不啻更加如坐春风。是的，士，自古乃高洁之身，就算为官清俭寡淡，人民也自有口碑；而若在公务之余，与三五好友雅士以茶当酒，共同鉴赏古今好文，个中“甘”之境界，世间鱼肉百姓者，焉能同论？

离开春风荡漾数百年的龙山堂，沿莒溪逆流而上，水岸竹林蓊郁，溪流一目见底。忽而一边山崖陡峻，峰回水绕，忽而一边又豁然开朗，遍地野萝卜花丛中，蜜蜂正在甜蜜忙碌。少顷踏步溪中石蹬，涉水对岸，耳畔满满的都是溪水冲刷的“哗哗”声。一路再无村落人家，有的只是深浅不一的绿，和扑面而来的春天味道。

起风了，暖暖的、爽爽的、夹杂着花香。四下里的溪水竹林飒飒唱和。春意是如此漫天遍野地席卷而来。

忽然，牧羊犬安达，在一片艳黄的油菜花地里撒开四蹄，迎着春天的暖风飞也似的狂奔起来。这家伙，莫非就这样被春天忽然唤醒了一冬的慵懒和混沌，感觉到大地传来春天的清流之气？

这一瞬间，我的心也在春风里奔跑了。

浮世梦

梦的翅膀

曾经在一部西方电影里看到这样一幕：大都会长长的车流中，主人公对堵车而生的烦恼忍无可忍，终于分身从驾驶座向上飞升，越过水泄不通的长长车阵，直接飞往公司上班去了。

这让我想起近年来，要么不做梦，倘若做梦，就老是反复地梦见自己在天空飞翔的情景。梦境里，我如同好莱坞大片中的超人，肩头虽没有生出翅膀，也并不借助任何阿拉伯飞毯或凤凰鸟的脊背，只是四肢自然地放松，转弯、停顿、加速或减速，全由双臂和两腿朝着不同方向弯曲或伸展，控制自如地飞翔。我只需专注一件事：睁大眼睛，俯瞰下方不断掠过的景色。梦境里，虽然一切似乎真的没有色彩，但是所有的风景都瑰丽壮观。我一会儿掠过青藏高原绵延起伏的雪山冰川，一会儿掠过江南水乡波光粼粼的运河大湖，一会儿在高楼森列的大都会上空盘旋俯瞰车人如蚁，一会儿停留在一朵云彩的边缘，透过云窝的空洞，看大山梁上放羊的红衣村姑和她身旁的黄狗。我是何其自由，在空中想走便走，想停便停。只有一个问题至今没有想得明白：为何我的目光，完全不曾关注天上的情景，却总是一个劲地俯瞰身下旋转的大地。

很多年前，我的梦境不是飞翔，那时候反复出现的梦境是：误车。

我总是梦见只身一人在火车站惶恐万分。我总是怕误火车，每次都百般努力，想尽一切方法挽救，却仍然总是误车。

“很多年前”就是我在闽西记者站的11年。由于个人生活选择的某种必然，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到父母所在的省城，而是到了妻子娘家所在的闽西小城。11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小城产煤，因此虽然那时别的交通条件很差，但是却早早通了火车。每隔三个月左右，我都会坐着那种闷闷的小窗户老式列车，经过一个夜晚的“哐当哐当”，到省城开季度工作会。在省城单位本部的数日会议期间，除了探望父母，总有机会与大学、中学或小学的同学见面。如果遇上春节，有时还有被分配到京沪等大城市的同学回闽探亲时的相聚。每次，总能听闻某位同学又升任某全国大报总编，某同学成为上市公司的老总，某某又升职至副部级官员，或某某已经出了第二本专著……春风杨柳，波光潋滟。偏偏不少童年伙伴或大学同学，皆发自真心地劝导我：你怎么还在那个山里小城？山区记者站能有啥出息？快些调回省城吧。一年一年过得快，你不要耽误了啊。

每每这个时候，心中其实知道自己大学毕业时去闽西的选择并没有错。现在重新选，还会是这个选择。但是男人真是贪心的吗？男人要“事业有成”才算“成功”吗？每次面对同学、伙伴的劝导，我嘴上微笑不语，心上自是一贯的否定。然而，在省城回闽西漫长无尽的列车“哐当”声中，我还是不经意地感到一阵阵的心紧。

如果命运要我在那个山城一辈子待下去，我真的可以活得快乐吗？以我一贯的思维方式，“农村知青那样的苦日子都能过，今后有什么不能豁达以对”？奇怪的是，虽然每次都能自我平衡、心渐平复、淡然泰然，却偏偏时不时会开始做起那个梦来——那个误车的情景，开始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境中，我总是惶恐地站在站台，眼巴巴等着即将到站的列车。列车停靠的时间很短，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飞奔跳上车。可是我要等的车，总是状况百出。有时列车一停下，车门打开，居然人满为患没有一个人下车，于是我根本上不去；有时居然两三列火车同时到站，人上人下，一时间我竟不知哪列才是要上的车；有时候等车等得脚麻，好不容易盼到火车鸣笛出现，可该死的火车居然根本不停本站而是呼啸而过。最荒谬的是，我有几次好不容易缩小身体挤上火车，大喘气中火车徐徐开动，可是忽然就从窗外缓缓退去的站牌“下一站”指示上发现，我竟然乘上了完全相反方向的火车！天！那一刻的绝望，不知谁能体会。也有很多次，我因为乘坐的汽车晚到车站，待我飞奔到站台，火车刚刚开动。于是刹那间英雄气愤然而生，如同电影中的人物，也不知道怎么就弄了一辆美式吉普，高声对着驾驶员高喊：“快！追上它！赶在它前面到下一站！”于是梦中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铁路沿线汽车与火车赛跑的剧情，场面悲壮感人。

驻站11年后，由于闽西那个大家庭情况变化，妻弟夫妇开始执掌全面，我有机会离开记者站，与妻子隔一年先后调回省城父母身边工作。随着电视人生涯的开始，我发现，这个需要对文字、图像、音乐与纪实性诸元素综合把握、彼此联动的媒介形式，恰是我身体中某些基因极为擅长的。此后的日子累则累矣，但作品、成绩颇丰。当我的生命之树再次长出10圈的年轮，某日我猛然意识到，那个误车的梦已然无影消失，代之反复出现的，却是许许多多关于飞翔的梦。

查阅很多解梦的资料和书籍，大抵都说，梦见飞翔，很多时候都是为了摆脱地面（现实中）的某些束缚；认为人之意欲飞翔，其实就是对化解个人某些“不自由”的焦虑的欲望，或是对提升精神世界的某种渴求。弗洛伊德的分析比较有趣，他认为人欲在飞翔，多少和童年时期的经历有关。童年是人生压力最小的时期，成年人常常会做飞翔的梦，是暗示内心有挣脱成人“躯壳”回到童年的欲望。至于另一种解释，说梦见飞翔是预示职位提升，或生意上获利，这于我有点扯——固然这些年，“高级编辑”的职称业已“到顶”，但职位及财路，并未见“亨通”，实际也非我所渴求。自我分析下来，除了说明媒体工作当真压力很大之外，难不成，在我的潜意识里，的确有渴望回到孩童时代的某种欲求？

600多年前，一位名叫万户的明代木匠制作了一个“火箭飞鸟”的装置想要飞天（万户后来被全球公认是世界上想要借助火箭飞升的第一人，以至于月球的一座环形山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用自己的生命作代价，去实现他上天飞翔的梦想。虽然万户的“火箭飞鸟”喷着火焰升空后片刻就摇晃着倒栽跌落尘埃，但在我看来，这位可敬的木匠费尽心思要飞翔，其实只是要试着实现人类自古的梦想：像鸟儿一样离开地面，以不羁的自由方式，从另外的角度，看世界。

某日，我在福州飞往昆明的航机上，生平首次从空中看见难忘的奇景：一条自西逶迤而来的大江，在夕照下好似金绸缎一般，时而明灭闪烁，时而金光耀眼。后来查证得知，这是珠江的主源西江。由于航线正好溯江而上，加上时间、光线的巧合，那原本普普通通的一条河川，竟然相当一段时间在我的身下，变身为一匹巨大的金色绸缎。如果不是身在空中，有谁能想象，长达2000多公里的西江，那一脉清流浊流汇聚而成的滔滔江水，竟然会变幻为大地之母的绝美金腰带呢？

当下顿悟：飞翔，无论是梦里梦外，皆是令我们换个角度看世界的绝佳方式。

走近三三

好些年前，一位友人推荐《与二哥书》给我，说是让我看看“一位名叫三三的女子”与大作家沈从文的灵魂唱酬。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张兆和，很美丽的一位女子。知晓她是沈从文先生的妻子，原本只多一分敬意，但读完那书令我惊讶。这是我第一次“结识”一位文才和心性如此令我折服的女性。

书那时很快还与友人，去书店却屡寻不获。这次去凤凰，不经意间在沈从文故居的书斋里看见它，赶快拿了在手里，不再让它错过。

回家后，再读，与多年前又有不同的许多喜爱。

多年前的阅读，我几近沉迷于张兆和与沈从文在往来情书中的那份化不开的缠绵和娓娓道来的白话文叙事方式——那字里行间，爱人间跨越时空的书香和湘西水上船家生活的场面，一起构成那个时代素朴温馨的文学散章。哪怕今天的《读者》美文，或是《中国国家地理》美轮美奂的行脚文字，怕都只是小巫见大巫。

然而这次不同。翻阅这本封面就已然十足女人味的书籍，我更多地走近这位名叫三三的女子的内心。

当然，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偏执于任何男性的视角，而是因了张兆和的文采，以及文采背后的心性。如此大家闺秀，在那样礼教森严的年代，会用那么一种干净和随性的白话笔调，写出自己柔美不羁的自由心性，写出有趣生活的细枝末节——而正是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生活，让我对这位奇女子的人生态度，肃然起敬。

说到三三的文笔好，只摘录两段便可。1934年初，沈从文得知母病，只身离开北平前往家乡凤凰省亲。分离的那段日子，张兆和与夫君鸿雁传书，成就了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段情书佳话。沈从文的文字此处忽略，只看看张兆和的片段：

亲爱的二哥：

你走了两天，便像过了许多日子似的。天气不好……夜间10点钟，听着树枝干间的怪声，想到你也许正下车，也许正过江，也许正紧随着一个挑行李的脚夫，默默地走那必须走的三里路。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片冰？为这风，我很发愁……

你接到这信的时候，一定早到家了。也许正和哥哥、弟弟在屋檐下晒太阳，也许正陪妈坐在房里，多半是陪着妈。房里有一盆红红的炭火，且照例老人家的炉火边正煨着一罐桂圆红枣，发出温甜的香味。你同妈说着白话，说东说西，有时还伸手摸摸妈衣服是不是穿得太薄。忽然，你三弟走进房来，送给你这封信。接到信，无疑地，你会快乐，但拆开信一看，愁呀冷呀的那么一大套，不是全然同你们的调子不谐和了吗？我很想写“二哥，我快乐极了，同九丫头跳呀蹦呀的闹了半天，因为算着你今天准可到家，晚上我们各人吃了三碗饭”使你们快乐。但那封信留到10天以后再写吧……

说到三三的人生态度，其实本书序言里，编辑这本书的中国妇女出版社樊国宾有一段话：“张兆和作品的意义，就在于告诉我们：一个教养上乘的女子，如何以一种简约而澄明的孩子般的态度，于面对起伏明灭、叵测无常的历史的同时，转身来面对匮乏无趣、庸常花俗的日常生活。于憨厚纯真背后更有一种干净与坚韧，进而引导我们窥见了如何描述‘活着’，甚至干脆如何‘活着’的哲学。”

生活中，的确不乏终日抱怨社会昏暗、命运不公，或人生无意义的人。当代文坛，也的确很多作家诗人，不是以愤世态度一味扯开烂疮，便是视沉沦和颓唐美如膏饴。有些人玩世不恭，甚至得出“不作为便是大作为”的格言。与上述这些相比，张兆和，三三，她的文字透出的孩童般的干净和执著，她的纯净的目光，始终在她满满的爱意下，聚焦投射到身边每一处细微的地方。在这个集子里，费家的二小、招弟和她的马、玲玲、小还……还有《月下小景》中爱着的小寨主、《湖畔》里那些好心的普通人们，都被张兆和素朴温馨的心关照着的。

无论命运如何，无论周遭他人如何，自主、单纯地将爱心与身边的亲朋好友相互给予，并且执著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求“正果”，只求喜欢。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敬佩和习仿的人生态度。

张兆和1910年出生，2003年去世。1934年24岁时，她发表第一部小说《费家的二小》。在战乱中，她随夫辗转于中国内地，先后担任多所中学的教师、班主任。自1954年起张兆和任《人民文学》杂志社编辑，晚年则全力投入沈从文文集编辑整理，后又担任《沈从文全集》的主编。她的一生，似乎更多地都是为他人给予和付出。

也许，客观上，沈从文的光芒太过耀眼，张兆和的文学才华被遮蔽和隐没了。但是在她内心，这有什么要紧吗？她看重的是内心那份纯净和安详的感受。她热爱的教师和文学编辑的工作生涯，带给过她怎样的欣喜和慰藉呢。沈从文是沈从文，三三是三三。张兆和，从来都是她自己。

张兆和93岁辞世，留给世人的，是一个独立而懂得大爱的清丽身影。这其中，难道不正诠释了一种宁静的生命力量吗？

暖

作家彦子，写过一个亲历的故事。那一次，彦子在香港机场遭遇行李超重的麻烦。当许多心爱的书籍被迫卸载并行将被遗弃时，一位善良的机场女孩，“利用职权”悄悄做了变通，放行了那些书。是女人对女人的恻隐？抑或是爱书人对爱书人的理解？读完那一段，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暖意。

一直都很喜欢那种人性里温暖的东西。越是环境贫瘠、生存条件恶劣的所在，那种人性里发散出来的善良和淳朴，越是让我感动不已。

这种对人性质朴温暖的易感，也许与我的家庭在“文革”期间被贬至社会最底层有关。大抵人在落难的时候，与顽强和自尊同时生出的，是对周遭朴实的人们给予的理解和帮助百倍敏感和感恩。我想，这或许就是“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最大不同吧。

莫言，被日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誉为“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文学界公认，莫言作品最可贵的，除了对原始生命的讴歌，更在于“从人类的阴暗面，去发现光明的一面”。

是了。正因为这个世界还有太多污浊、卑鄙的阴暗面，那些人性中顽强闪烁的质朴善良，那些对每一个弱小人格却同样自由的灵魂送去的慰藉与温暖，才会显得那般珍贵无价。

“文革”后期，在全家下放的那个闽西山村，对于从省城初来乍到的我，小伙伴六金每天形影不离，陪伴我课内课外所有的时光，甚至在我遭受外村大孩子欺负时，勇敢地搬起石块冲上去；在村后的高山上，那位叫做罗八一姑的待嫁姐姐，为初次学用草刀的我割下分量适度的柴草，一边亲自替我捆扎好，一边疼爱地反复唠叨我听不懂的方言，但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1978年恢复高考，我备考借宿的才溪乡革命纪念馆，讲解员茶子姐深夜端来驱蚊的蚊香，让我恍若母亲来到身后；梅花山自然保护区的张从一老人，在那个寒凉的雨天与我把盏同饮，那忘年的友情与人生智慧的传授，令潮湿寒冷的小木屋，到处弥漫着暖意……

经年的、让每个人都倍感疲惫和压力的生活，已经给我们太多的惶恐、迷惘、无奈和忧伤，生活的本来面目的确如此。你的不开心、操劳、受伤和筋疲力尽，总是数倍于你的舒适、惬意、幸福与欢乐。我们免不了常常要在某个时钟突然停顿的瞬间，感到无助，和孤独。

于是，我们真的喜欢在这个时候，遇见温暖。

就如彦子在那一刻，遇见善良的机场女职员。

有意味的是，不知从哪一天起，我明白，倘若我们希冀和渴求得到温暖，首先需要有对温暖的“温感”——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人与人的温暖是存在的。并且，你自己，也要随时乐于将温暖给予别人。

好比你要相信，这个世界，爱是存在的，并且你也愿意付出爱，然后，爱才会降临你的身上。

现在，开车经过斑马线时，我定会放缓甚至停下车子，给过街人一个“请”的手势。当过街人对我投来微笑，那一刻，我心里很暖。

或者夜间在郊外开车时，你关掉远光灯，对方也立即默契地关掉远光灯。双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心里很暖。

人生已经有太多的无奈与无助，期期艾艾又有何益。所以，我宁可选择简单和忽略，宁可如手执一面有温度的筛子，只愿过滤掉污浊和冰冷，留下真与善的温暖记忆，为了自己的心，能有热度。

中午下班回家，小区花圃里，紫花酢浆草在阳光下灿烂地绽放它们紫色的小小花瓣，完全不似清晨和傍晚时分，它们紧闭身体、无精打采的样子。

此时此刻，我非常惊讶：原来这花圃，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紫花酢浆草，它们竟然能够将自己虽小但很美丽的花瓣儿，一丛一丛潇洒地伸展在枝蔓乱生的野草上方，在和暖的阳光里如同紫红的火苗，抑或翩翩的蝴蝶。它们的确是阳光的孩子。

佛是什么

佛是什么？这样一个标题其实很大。

既非佛家弟子，也非佛教学者，不能也无力在小文说明白。小文想片段记叙的，只是旅行浙江普陀山的点滴感受。这感受似云似雾，远非深思熟虑，却也有些醍醐灌顶。固然未能彻悟，却也开智良多。

——题记

一

在舟山机场所在的朱家尖岛，只需十几二十分钟的快船就可以到达普陀山岛。在快船行进中，船舱里播放的《普陀山》电视片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其中一个段落，是教人如何燃香见佛。

说从前一位游方的和尚，常年孤身行走，每天早晚念佛的时间到了，两手空空无香可燃，只有面朝西方，席地而坐，双手合十，静心见佛。解说词说道：“只要一心向佛，双手合十就是最好的香，只要心中宁静有佛，哪里都是好地方。”

片中，还用很长一段篇幅，劝慰礼佛的众生不要争相攀比“烧高香”，花千百元昂贵的钱去买巨烛大香。人若心术不正，欲以钱财换取福报和佛佑，是误解佛、玷污佛，至少是不懂佛的无知行为。片中说，见佛，其实就是自省，潜心修福；在普陀山，只要你心中向佛，三炷清香，便足够。

想着这些年游历，多次见一些香客出价188元、388元、888元甚至更昂贵的香火钱购买所谓高香，或争相竞价拍得所谓“头香”权，将进香变成想当然的“供求交换”，仿佛这样可以换来佛的较多护佑和降福，此真乃曲解了佛学教义。

稍后登岸，一路走进普陀的各大寺庙，所见果然。倘若你不在庙门外向摊贩买香，各大寺院内，其实都有免费的燃香提供。并且景象果然与之前到过的南北诸多寺院不同——庙堂前的香客们，敬佛时几乎皆为细小的清香三炷。

后来请教普陀的寺院僧人，对燃香礼佛的由来有了更多的了解。燃香，原来有“以香代身”的寓意，表示“点燃戒定真香，奉献自我，修戒、定、慧，同时也熄灭贪、嗔、痴”。燃香成灰，是表示无私的奉献，即佛门所说的“布施”，是去染成净，奉献人生，觉悟人生，消弭烦恼。因此，燃香，是一种自我觉悟的象征，而非攀比钱财多寡，或借此换得较多庇佑的砝码。佛门中，没有贵贱，只有自省参悟，自救自赎。所以普陀山鲜明昭告天下人，香不在多，三炷足以。心中有佛，身边便是净地。

普陀山，仅仅为此，就让我肃然起敬。

二

登临普陀山，去紫竹林景区看“不肯去观音院”。尚在寺院外，临海危崖下巨浪轰鸣的潮音洞，以及一旁那方“禁止舍身燃指”大石碑，再次触及求佛学佛的话题。

相传，明朝年间，不肯去观音院声名大振。然而出于对佛教学说的误解，普陀山一时间盛行“舍身能成佛，燃指表诚心”的愚昧行为。一些善男信女心智迷乱，或到潮音洞边跳洞舍身，或将易燃物缠绕手指，以指为香点燃，以示对菩萨诚心，以为这样就可引来佛祖现身，带引前往极乐世界涅槃成佛。因此每年，有不少愚昧者跳崖惨死或燃指致残。

为规阻这种愚昧行为，当时的舟山总镇都督李分、宁绍参将陈九思等人，特在观音院旁建“莫舍身亭”，亭内立一块禁令石碑。此碑今存完好，碑高2.39米，宽1.05米，正中镌有“禁止舍身燃指”6个大字，两边还镌有87个小字，上书“观音慈悲现身说法是为救苦救难，岂肯要人舍身燃指。今皈依佛教者信心修众善行自然圆满，苦舍身燃指，有污禅林，反有罪过。为此立碑示谕，尚有愚媪村氓敢于潮音洞舍身燃指者，住持僧即禁阻，如有故犯，定行辑究”。我凝视500年前的石碑，心中感佩李姓都督等人的理性与人性。如此尊重生命、讲求实际、恩威并重的“地方法规”，竟是这般符合佛教的本意。

由此再想，历代以来，国人误读佛教者何其多。“佛氏门中，有求必应”，被误解为只要有需要时，便可临时找到“专管”某事的佛或菩萨，临时烧香抱佛脚。但凡求官求学、求婚姻子嗣、除病消灾……皆以为捐点功德钱和香油钱，便可求佛祖、菩萨显灵降福，或逢凶化吉。殊不知，佛教里，一个人的福报，需是自己修来的自省，而非祈求佛和菩萨施予的。佛门语曰：“命由己造，福由己求”，说的就是见佛实为省心。佛门求的是觉悟，而并非“许愿祈福”现得利啊。至于舍身跳崖、自残身体之类，则更是彻底违背佛家“救赎所有人”教义的了。

叹：佛，其实不是专门用来显灵的神。佛，是一种人生观，和价值观。你每日近佛、感悟，你就有可能约束自身，自省自戒。布施大众、达到跳脱苦海的“极乐世界”，自身也就是佛了。佛像，也非神像、偶像，不需顶礼膜拜。佛只是要在你遇见难处时，教你拨云见日。佛祖、菩萨岂是度你生命，而是度你心智啊。

我似乎有点懂了。

三

普陀山的普济寺，前身即为最初的“不肯去观音院”，被公认是普陀山作为观音道场的历史之源。然而，你可知道，被列为中国四大佛教名山的普陀山，最初只是因为一位日本和尚的“开山”？

相传，唐咸通四年（863），日本僧人慧锷第三次来中国求法，朝礼五台山后，经过山中僧人许可，请得一尊观音辗转回国。慧锷负像到明州（今宁波）开元寺后，改陆路为海上舟行。上船那天，圣像忽然“重不可举”，费力抬之，才搬到船上。舟行至昌国（今舟山一带）马秦山（今朱家尖岛）海面，突然海面狂风大浪，舟不可行。慧锷此刻心中认定观音佛像不肯东去，遂祷告曰：“若我国众生无缘见此佛，当从所向建立精蓝。”话毕，海面显现一条航道，舟遂被引至梅岑山（今普陀山岛）潮音洞海滩靠泊，慧锷捧圣像上岸，搭建茅舍留置，不久叩拜而去。时普陀山张氏目睹此情，舍自家所居双峰山（今普济禅寺后山）之宅供奉，“不肯去观音”也由此成为普陀山观音菩萨信仰的原始发端。而日本僧人慧锷，也明确被载入普陀山佛教发展史，被誉为普陀山的“开山”僧人。

说实话，我佩服普陀的大气。

一个日本人，连一尊菩萨都请不回日本，按普通人的理解，他是一个貌似违背佛意的失败者。可是，这位日本僧人却被后世的普陀山人实事求是地载入本地宗教发展史，并予以真实的历史地位。这是普陀山佛教的大量大德。

曾厝垵的羚羊客栈

离海这么近的地方，竟有这样大的一棵老榕树。

这是曾厝垵的村口了。

一

“厦门最后的渔村。”这是多有诱惑力的一句话。

苍穹和海浪，千万年永恒。背山滨海、左右通达的优越位置，演变出这个历史上男渔女织，如今道教、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四教传统齐聚的古渔村。

20世纪后半叶，这里是面朝金门马祖“敌占岛”的军事禁地。蜿蜒的战壕和堡垒，武装的军人，如墙的蜂窝高度喇叭群，随时准备海漂、空飘的宣传品……是这个古渔村的特别符号。

于今，号称厦门“七彩路”的环岛路，漂漂亮亮地从村口经过。顺着这条滨海大道，一年一度的国际马拉松赛，各种肤色的世界级马拉松选手们，从村口鱼贯而过。

当然，有人会停下脚步。

有人会想要这安静和古朴。

来自四面八方、操着外国语和本国语的旅行者和背包客，不远处厦大校园的青年学生……成为小村的常客。

二

羚羊就是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按照自己的设想，建成了她的羚羊客栈。

这个独自徒步走过中国无数山川河流，就连黑龙江中俄边境额尔古纳河上源都去过的女性，究竟是在怎样孤独的星空下，在大脑中冒出“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滨海客栈”的念头？无考。唯独能够肯定的是，如果不是孤独地行走，孤独地思想，无论如何，这位叫羚羊的女子，一定就如今天的我们，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因而也就放不下灵魂的重负，成就一份难能的自由。

“你们在那儿再等等吧，如果真的错过末班的公交车，就打车好了。跟司机说曾厝垵村口下，他们都知道的。我会到村口接你们啊。”晚上10点，羚羊用柔和的声音，告诉一对刚下火车、预定了客栈房间的年轻人。

后来在客栈里拍摄，无论是进门干净的甬道、木栅栏、木地板的前台，或是大玻璃房的咖啡厅、楼上走廊的边边角角，再或是客栈与邻家小院过渡带的小小花圃，都让我看见无处不在的属于羚羊的温馨、柔美和细致。灯下，她通达的视点、充满善意和谦逊的谈吐，又让你觉得她岂止只有小女子的温雅。

这是常年的旅者的历练和锻锤吗？

就如小小花圃里那朵独自绽放的山茶花，不争、谦和，却给人舒服的、如家的归属感。

难怪，客栈的留言簿上，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真诚的感怀，和无遮无拦的心迹。

三

当然，世上没有什么会一帆风顺。就在我到达的这一天，羚羊才经历了两个房间因为内墙旧水管爆裂而引起的“水漫金山”；前一晚，则是原有的电表负载不够引起的全客栈停电。

然而羚羊不慌不忙。接她电话后立即骑着电驴赶来的工匠汉子，围着客栈查看一圈，一边撇着嘴说“妹子这个钱好难赚”，一边麻溜地施展手脚，挥汗两个多小时。管道改造完毕，客栈复又干爽宜人。稍早，也是他麻溜骑电驴来，帮羚羊换了新电表，客栈用电便安心无虞。

明天会有什么？

羚羊说：不知道呢。

是啊，客栈的大玻璃房，还没有经过南方夏天高温的暴晒，空调的功率还有待评估，玻璃顶棚钢架和玻璃的抗风牢固度，还需要经过台风正面登陆的考验……

羚羊淡淡地说：“事情总是会来。来了，一个一个解决，就好了。”说完这话，她照例是淡淡地笑，眼睛笑成一弯月亮。

在曾厝垵古民居的石头建筑旁，我在镜头里，再次看见羚羊眼眸中的那份谦和与淡定。

这个绝不张扬的女子，究竟是怎样将刚强和柔美，练达与纯净，统于一身的呢？

入夜，羚羊客栈的玻璃房透出橙色的灯光，很和谐地融进古村落的清晖夜色，没有明显的分野。

自由是在心深处

周末终于不上班，可以关闭闹铃，伸展四肢懒在被窝。自由。

妻子出差，可以不按时吃饭，不按时睡觉，听不见唠叨。自由。

一个人独自行脚远足，可以随意乱走，不和任何人商量去哪儿怎么走吃什么睡多少钱的房间。自由。

但这些，都只是小自由。浅表自由。

人之为人，常常被动地“被××”，往往不得不有诸多的“角色”定位。

年轻的阶段，往往不能看得通透。总在意别人如何看我，社会如何“价值”我。

20多年前，大学毕业的班级纪念册上，当代文学批评家林兴宅先生亲笔为我写下的那句勉励，每个字都很遒劲：

只有高贵的品格、意志与思想，才能使自己得到真正的自由。愿你永远是个自由的人。

自由的人，貌似等同于自由主义者？

原谅我，敬爱的先生，那时候，学生没能很懂。

现在开始懂了。

精神疆界里的自由，心灵状态上的自由，搭建在高贵品格、意志与思想基础上的自由，是大自由。

很难，但很有吸引力。

如同芦花。秋来一片白茫茫的芦花。

芦花自由，而且自在。但首先，它必须是一颗饱满的种子。

如若干瘪，自由，有何意？

云卷云舒

云有很多样子。

大凡云的姿态和移动速度，都与天气是否平和有关。

有的云悠闲地散步，有的云急火火地赶路。

云是上天放牧的羊群？

云是上天的子民？

云是天女的衣裳？天兵天将的翅膀？天打造的舰队？

云不是天的？云是自由散漫的无政府主义者？它们只是随风随流，依不同情态，决定自己的身形？

云大半是常态：白云浮动，气定神闲。

云一旦到达非常态，样子就会奇特。

当然，那大半是在风暴或风雨的前后。

或是冷与热、水雾与冰粒聚合裂变的预兆。

或是一场风与水汽、水汽与雷电厮杀后的残局。

小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坐在草坡上呆呆看云，看这块云像什么，那块像什么。心生向往，想象如果自己是云，就可以去看很多别的地方。

后来开始注意云的善变。有的云刚还酷似一头狮子，转瞬就变成苍狗。再一眨眼，连苍狗的身子，也分离成两块、三块。

大了，知道有“白云苍狗”的说法，意喻世事变化无常。这是一种人们无法控制的无常吧。

于是就从对云之形态的无知淘乐，渐生出某些敬畏。

如今懂得，对世事的变化无常有些许敬畏，其实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提醒自己，知道要有防范突变的心态，和安之若素的坦然。不是吗？我们不能控制将要发生什么，但我们可以控制发生什么之后，怎么做。

有几次从高空的舷窗看云，航机在云海剖开浓重的云雾，我这才发现它们竟是那么稀松的玩意儿。为何平时隔着一段距离看它，它就会变成蛮厚实的模样？即便是那种乌黑的、翻滚的云，航机闪着机翼灯穿过，也只是呼吸之间。

某日在福厦沿海的高速路上，看到那种久违的狰狞的云。

这是台风过后几近诡异的云。

有一朵像魔鬼的巨大黑色飞翼，不过已经残破。

有一朵像一只秃头的怪鹰，不过行将弥散。

有两朵像是丢盔弃甲的小妖，灰头土脸披着乱发，向天边逃遁。

这回轮到我气定神闲，只是一个劲按动快门，记录这怪诞的云相。

真是乱云飞渡，我自从容。

因为，台风再凶狠，它已经过去了。

爱情留言条

钢笔字很漂亮，爱情的留言条，很凄婉。

咖啡屋的墙上，看见这样的墨水钢笔字。写在便笺上，清丽，工整。

谓之手写心情。

互联网时代，虚拟与复制当道，浮躁与虚伪并行。这些或刚劲、或娟秀的手写钢笔字条，是对键盘时代的某种反叛么。毕竟“手写心情”，要比鼠标拷贝和抄袭，多了一份诚意或用心。至于用心何在，该是一万个答案吧。

世上最纠结于心的，是男女间的感情吧。爱情里，有旷古说不尽的恩怨情仇，且往往注定没有标准答案。爱情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这便是爱情亘古的魅力吧。

不过，如果稍加分析，也许可以从古往今来的爱情故事中得出一个规律。那便是：得不到的爱情，最美，最动人，也最令人叹息和欷歔。

君不见，得不到的爱情，总会冠以凄美、哀婉一类的词汇，甚至绝唱。然而凄美也好，哀婉也罢，皆是在挚爱的人彼此之间，缠绕了苦楚、哀怨，甚而是刻骨铭心的绝望，或死不瞑目的遗憾。爱情的魔力，就是这般鬼斧神工，这般不依不饶。

仔细审视周遭世人对爱的评判与表达吧，真的就像那些在咖啡屋墙上的爱情留言条写的那样：

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偏执地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爱须是双方的，爱的死穴就是强加于人。爱上不爱自己的人，倘是深埋于心便也无妨，倘若强施于人，愈是强烈，愈是对方不可承受之重。）

如果没有你，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可惜！

（放不下，放不下。放不下到了有些自虐的程度，只有带到坟墓里去了。）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爱，就是让自己爱的人，找到他的爱。

（这是绝望后真正的凄美，可算是参透爱的真谛的人。但依旧令人欷歔——为何爱总是喜欢捉迷藏。你爱她，她却爱他，新娘结婚了，新郎不是你。）

不管未来怎样，请你记得，时至今日，我如此爱你。再见！

（令人击掌的分手方式。这样的分手，是让对方记住你一辈子最好的方式了。纵然是无奈和凄凉，但句末的再见，却是最明智的告别。）

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我能明白，这里的老，只能是心老。只有心的老，是可以在一瞬间完成的。）

爱，有千般万种。

我们也许不能得到所爱，但我们不可以彼此伤害。

三生石

数年前，我出差杭州。一日，工作之余，拐到灵隐寺的山后，从一条并不为一般游人知道的小路，找到了那方石头。它静静卧在天竺寺后，正是那方传说中的“三生石”。

那石，如屋子般大小，万世如初般默默地藏在寺后山脚的林边，周遭草木葳蕤。近前去，便见到石上凿刻有诗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于是，想象当年那段故人隔世重逢，于满山月色下守信赴约的故事。

千百年来，“三生因缘”的故事，其实多少有点被后世曲解了。其实，故事的本相中，两位情深意笃的主人公，皆为男性。

说是那一年，唐代谏议大夫李源因避难于“安史之乱”，来到河南洛阳，在惠林寺中，与一位名叫圆观的和尚结为至交。两人虽是老少悬殊，却相见恨晚，遂常于山中漫步，溪畔促膝。静语微声，高山流水，寒暑更迭间情谊深笃，倏忽30多年不曾相负。

后来，他们相约赴四川峨眉山访道寻药。两人取道荆楚，沿江而上。一天船泊山脚，那圆观和尚，忽见一孕妇正在溪边浣纱，知此处便是自己将要投生之所，便对身旁李源嘱道：“我不日圆寂，你可将我葬于此山下。待此妇生子第三日，你可前往探视。婴孩当与你相顾一笑。那便是我了。如君不弃，12年后，君可往杭州，于中秋之夜，在天竺寺外相见。”

第二日，圆观果然溘然去世，而妇人果然分娩。三天后，李源往产妇家中，那婴儿果然展颜一笑。

12年后中秋之夜，李源笃念友人之情，如期赴约。

当夜，天竺寺外山雨骤歇，月色满地。李源静默方立片刻，忽闻身后竹笛悠然，一清秀牧童乘牛而来，缓至草坡前：正是圆观和尚之后世身也。

只见牧童近前，从牛背下地施礼，对李源说道：“君真乃信士也。”两人遂于月下巨石旁，对面而坐，而引吭歌吟的，正是文章开头说的四行勒石之句。

我想，后人传诵的“三生因缘”说法，多是从男女因缘前世注定的角度衍生。其实，“知音”与“守信”，才是个中深意，方是真正令我感动的啊。

鱼之悠游

很多次，看见各种各样的鱼，在各式各样的水世界里悠游。

鱼在水中，很自由。但是鱼的自由，是建立在寻找水环境的平衡点上的。

鱼必须依靠智慧、努力以及与生俱来的闪躲本能，规避来自各个方面的危险——例如大鱼吃小鱼，例如水温、水质和食物链的变化。水环境一旦骤变，或者突然来了凶悍的天敌，鱼儿们的生命，也很渺小无奈。它们会很快翻着白肚皮漂上水面，或者成为天敌的果腹之物。

让我感慨的是，就是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水生态下，鱼仍然彰显出那份从容。明明随时都会有各种突发状况，然而鱼儿们只是一如既往地任自从容。

鱼有很多种类，但它们在水中游弋时的那份从容，是一样的。

它们慢慢悠悠摆着尾巴，将脑袋偏过来、偏过去的闲适模样，可谓妙不可言。

面对随时潜在的危险，鱼当然有鱼的办法，且不同的鱼有不同的办法。

除了经过几千万年物竞天择，形成不同鱼种各有生存领域的某些默契，鱼还是典型的“动静分明”的家伙。一旦感到危险来临，鱼类有着很强的瞬间爆发闪躲力和自我防卫能力。前阵子，看见一篇叫《鱼的行为学》的文字，里面很认真地说道，鱼类绝非“聪明”的生物，不过又的确具有某种“逻辑思考能力”和“学习能力”。文章说的是，鱼能够站在第三方的角度，观察打斗双方的实战战况，判断出二者之间的实力等级关系，以及自己今后一旦遭遇它们之后该有的反应。这很有趣。至于有时候，鱼还会和某些异类一道，共同形成某种“生存的联盟”——例如珊瑚和鱼的彼此依存，这该不是“逻辑思考”的结果吧。我宁愿相信，这是千万年进化演进中，二者在食物和健康存活等方面，彼此形成互为依赖的关系。

与上述关联的是鱼的超强繁殖力。偌大的大自然世界，越是进化慢的生物，比如鱼，就越必须在繁殖后代上有够强的能力才行。与繁殖力极强、被人类许多民族都奉为生命图腾的蛙类一样，大多数的鱼，也是卵生的。鱼卵一问世，便是成百上千，水流冲到哪儿算哪儿，被异类大嘴吞噬无数，可是，总有更多不死的幸存，便顽强地长大，进入新的生命轮回。

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鱼进化慢，鱼笨，鱼所求不多——不要被天敌吃掉，不遭人捕杀就行。鱼乐得忘记悲伤，头脑简单地游来游去看风景。所以，鱼的观念比较轻松。

难不成，鱼在水中的姿态，较之陆地的大多数动物优雅，个中缘由，就是这么来的？

人若水性不错，或可得鱼之悠游一二。每次在蓝色的水中奋力划水，任身体在丝绸般柔滑的水中自由滑行的那一刻，那份全身被水流抚摸的快感，那份心灵自由如入无我境界的畅然，那份与水中其他各行其道的泳者彼此互视为水世界精灵的浮游感……正如进入“子若鱼乎”的幻境，非陆地之感受可以替代的了。

某日感悟

什么是“优秀”？什么是“素质”？社会公认的答案，也许早就放在那儿。而我却以为，做人一辈子之要义，在于是否能将二者画一等号。

我想，优秀，常常并不在于已经成就了什么。成就些什么，需要人自身以外的一些东西共同造就，比如“机遇”之类。优秀，其实应该被看成是一种与你终身相伴的素质，一种善于把握人生之美、并懂得体味这种美的能力。

是的，世事已经太多的污浊与不公。人来到这个世上的时间很短，虚度光阴，或是在抑郁和烦恼中度过，都是某种浪费和颓败。人应当珍视生命的魅力，珍视人性中善的一面，用毕生去体验生命之美。或者，在瞬间体验这种美。

的确，应该学会品味。“素质”不同的人，在相同的场景面前，将体味到完全不同的东西。美不在其多，不在其巨细，而在于你能否感知它，品味到它。人们常以真、善、美并提，但许多人忽略了：真与善本身就是美。曾经看过一篇散文，题为《常常感动》，看后感同身受。能够时时体味人之优秀及人性之美的人，是会“常常感动”的。因为他（她）素质里优秀，与他人的优秀产生了共鸣。这便是“内心的感动”。那些哪怕很微小，却足以显现生命之善、之真、之顽强、之情趣、之快乐的自然界情态或社会细节，我们要善于会心地感知到它，并且会心地一笑。我以为，这种善于调节自己心境的“技能”，便是素质。

我们这些与历史及大自然相比十分渺小的人，我们这些在人类的森林里只是每一片绿叶的弱小生命，将因为善于在生命之旅中体味和感悟，而绿得生机盎然。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下面这句话正确：人生已经有无尽的伤悲苦痛，我们不应该再让自己总是纠结于重负和郁闷之中。人应该时时能够从看似平凡琐碎的生活中，发现并品味出别人不一定能感知的美丽。

曾经看到弘一法师李叔同的两个佳句。一句是“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另一句是“律己宜带秋气，处世需夹春风”。揣摩个中滋味，说的是：物质需求取其自然、有道；为人处世崇尚高洁、自律、真诚和善良。也曾崇尚心如止水的大师，但毕竟我们不是大师（真正的大师是这世上的高人，不是凡人）。就我而言，在朋友、同事、家人面前有朝气、有责任、待人真诚的那一个是真实的我，独自一人时淡泊、懒散、易感怀、私心杂念颇多，有时罗曼蒂克聊发少年狂的那一个也是真实的我。多年来，我总算在“出世”与“入世”之间顺其自然地达成某种平衡。我“入世”，追求成功的心理感受，期望有较好的生活水准，喜欢汽车、喜欢时尚及一切符合潮流的和谐之美。喜欢艺术，尊崇与欣赏女性的高洁优雅与美丽善良。但是我却同时拒绝为追求这一切而像一些人那样，“理所当然”地去付出争夺、虚伪、圆滑、欺诈和玩弄。因此，我又极力推崇在云南丽江纳西族人刻在木雕上的那句话：顺其自然，常常告诫自己恬淡是金、激流勇退。

我想，一个人，只有做到“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只有体验了一次又一次灵魂在生命之旅的美的感悟，他离世时才可以对自己说：你不曾虚度此生。正因为此，我们所有的人，都不要因为想到某处的不成功，或是某种自认的“性格弱项”，而自卑和消沉。应当切记，人永远达观和年轻的心态，是一生拥有高品质心路生活的第一法宝。而在我看来，任何时候，都做一个自然不造作的、放松的、真实旷达的人，就会永远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我们笑着，或是哭着，都是美丽的。

春节：无解之解

电话里，岳父连声冲我说：“谢谢啊，谢谢！”

哪有岳丈大人口口声声向女婿说“谢谢”的道理。我一时间在电话里很窘，语塞，而后嗫嗫喏喏，叽里咕噜回了几句估计电话另一头也没听懂的话。

知道岳父是真心的，为的是多年来，福州亲家这边，都“放”媳妇去闽西的娘家过春节。

大约有十几年了吧——从太太由闽西娘家迁来省城福州我们家的次年开始，每年的除夕年夜饭，我和她都不曾在一起吃过。别人在那个时间团聚，我们在那个时间，年年分离。

由于一些原因，太太作为娘家的长女，多年来就一直扮演半个母亲的角色。数年前岳母去世后，这个角色的分量更重。岳父是闽西客家人，大堆亲朋好友都在闽西，传统过年习俗、氛围之浓厚，唯有在地在其间，方足以体会。是故每年一到寒假，那边一大家子便都盼望太太早些回去。

每年，父母都通情达理。他们说：媳妇一年大半时间都在福州，过年了，我们不重这个，亲家那边需要她，就该去的。儿子也该一起去的呢。

然而我不能。我不忍心这边的二老，在辞旧迎新的晚上过于冷清。

弟弟17年前去世，我已然是父母唯一子嗣。加之父母原本在福建就无亲戚，我若不在他们身边过年，老人岂不太过孤单？且二老从来都是简约清静之人，万事简单就好。唯有我在，家里方有可能有新绿的盆栽，和大红的剪纸——有一点点“年”的味道。

近年也曾想过，请父母一起去闽西过年。然而二老均80余高龄，来回的舟车劳顿，尤其是母亲睡眠极差，此举风险太大。若请岳父来福州过年，闽西那边的大家族团圆拜年和客属华侨春节联谊的颇多乡情联络，也都将化为乌有。

唉，我的八十有二三的皓首父母。我当然幻想，一家三代围炉而坐，与你们一道热热闹闹吃顿除夕团圆饭。二老絮絮叨叨、开心乐呵的场景，会是怎样暖暖融融。

然而，生活不让我有此念想。生活让我们两地三家的过年问题，成为一道无解之题。我们注定不能完满。

年关眼看将至，伟兄捎了大块老家的土猪肉，阿苟拎来一满袋刚出土的新鲜冬笋，总编室小丫头分我一份福州人过年必吃的萝卜（菜头，谐音“彩头”）年糕。他们都说“绿色食品好朋友分享”，可接连数日值班忙得顿顿煮面条，哪能开火烹煮？给老妈打电话，她说“千万别拿回来我们反正也吃不了”。好吧，我径直打电话给我的一帮哥们儿，让他们二度“分享”。

傍晚天擦黑，趁值班空当两小时回家喂安达（牧羊犬），顺便煮面条喂肚子。街拐角看见红彤彤的一溜大红春节喜庆货品。把车靠边，凑过去麻溜买了春联、手绣双鱼挂饰和大红剪纸。回家兀自贴了春联、剪纸，挂了一红一绿两条鱼，同样的双鱼和剪纸，明天年夜饭前，挂到爸妈家的大客厅去。除夕子时的交春时刻，我定要点了那挂鞭，一个人，也要给自己一个响亮的春意。

此刻夜深，远处似有狗吠，衬出城市的寂静。网络QQ小人头，鲜有亮着的，冒昧给其中一位打招呼，对方久久无应答。想着是人家忙着年前的准备，不回答自有原因和道理。就算看见我的招呼，人家出于个人原因不想说话，那也要尊重的不是？善意豁达地对待人与事，很好。一个人过年，不是寂寞的理由。

人的日常言行态度，取决于他彼时彼刻秉持的处世心态。据说，罗曼·文森特·皮尔那本《态度决定一切》的书，尽管累积了265条充满创意的格言，告诉人们要如何积极面对朋友、家人、工作和自己，并以感恩之心面对生活每一天，但究竟能被人记住几条？唯有那句“态度决定一切”的口头禅，有如箴言一般传遍了全世界。有段书评对此写道：

态度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力量。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人生方向完全受控于其生存态度的牵引。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生活，就有什么样的生活现实。积极的态度，可以使我们领略人生的美妙，消极的态度使人一生滚雪球般陷于困难与不幸。态度影响我们的事业、生活、人际关系等，决定我们一生的生活品质。态度决定一切。

相信，只要态度对，面对再无奈的无解之题，就算不能完全“破题”，然而各方各人，也都能四两拨千斤，化得开了。

生离死别，我们会记住什么

三五牌香烟，撕开玻璃纸的包装，试图抽出一根。很奇怪，旁边的一根，偏偏一起带出来，心里就一颤。

每年的情人节，我都在市郊的文林山公墓，在弟弟的遗像前，同时点燃两根香烟。他那一根，兀自燃烧；我这一根，一口一口，缓缓地吐纳，是我一年中唯一抽的一根烟。

青烟中，弟弟憨厚的唇微张，像是要和我说什么。可能又是些托我帮他完成什么心愿的话吧。不知道。

烟雾迷我的眼，但烟雾却出奇地能让人思绪飞升，非要人天上地下地想些什么。

每年这一天，我来看他，想的东西都不同。今年我只记得一件事。

弟弟离婚，是女方提出的。那些日子他很痛苦，但离都离了，前妻某日打电话说生病发烧，他立马赶过去，陪着一起去医院了。我知道，这是他一定会做的事情。因为，他对我解释离婚的原因是：离婚如果对她更好，他愿意。

我不偏心。离婚自然是有他们的原因，弟弟也并非完人。但我知道，弟弟自小比我憨厚。厚厚的双唇，暗示了他为人真挚厚道。他，比我高大，比我帅气，比我时尚，但为人处世，却永远实心实意，厚道远在我之上。我曾经一度记恨这位曾经的弟媳，认为弟弟婚后较多的不愉快，都和她有关。但弟弟都不恨啊，就轮不到我，对吗？

生命很短暂，人来世上一遭，就是几十年而已。那么，逝去的生命，他或她，那么多的男男女女，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其中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活着的人一世珍藏和追念？我们每年纪念那些先我们而去的人们，究竟有何意义呢？

也许就是，让自己记住善良，和美好吧。

哪怕只是星星点点的善与美。其他的，我都不要它们。

香烟烧到手指了。放在窗台上弟弟的那一根，烟丝缓缓地在内里燃着，白色的烟灰，竟然定定地。一直都不肯断裂掉下。一直固执地燃烧到烟蒂的附近。

我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弟弟一直都在的吧，他知道我来了。

但只是眼睛潮湿了10秒钟而已，因为，这一天弟弟用敦厚给我的悟，不应该包含泪水。我感到今年这个情人节的快慰了。

就在一天前，周日，弟弟前妻的母亲，我唤她彩阿姨的，因为从闽北来福州过年，选择了这一天致电给我的母亲，说是要来家看望。爸爸妈妈，我，就像17年前，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热情地留她吃饭。席间老一辈絮絮叨叨说着今天的生活，我也是“阿姨阿姨”地，为她夹菜。

忘记说了。彩阿姨和妈妈，几十年前，同样都是播音员。彩阿姨在县里，妈妈在省台。

什么事情都会过去。只是，让我们记住彼此本质的好，记住过去所有经历中的善良，和美。

刚才看到台湾《讲义》最新杂志，其中一篇文章说：人生中，只为少数几件大事而感动的人，实在活得可怜。人生是由每个小的片刻连接的，若不能把握刹那时光，好好享受“活着”的日常感动，那又怎么享受整个人生？因此，让我们，为忽然闻到花香感动、为能任意伸展四肢感动、为能愉悦地用餐感动。文章末了说：“好好地为目前拥有的小事而感动，就是唯一的人生大事。”

斯言善哉。

时光如水

福州

牛年的首日，牧羊犬安达准时地到窗前叫醒我。自从有了这厮，早晨就不需要闹表。洗漱完毕坐于窗前，看外边小雨淅沥，窗台三角梅枝枝丫丫都如雾洗，红花绿叶皆不畏寒，却是格外的颜色醒目。南国的春节每每相遇的阴冷湿寒天气，今年也不例外。然而湿冷兀自湿冷，挡不住2009牛年的正月初一，就是这样行云带水潇洒地来。

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有时间多想着点父母，想着为他们做点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才这样想，这很惭愧，好在可以现实地用行为补救。

除夕的中午，开车去电影厂一侧的景德镇瓷器店，买回早就看好的快一个人高的青花大立瓶。我知道父亲会喜欢。下午，开车去郊外建新乡的花木市场，拉回一大盆枝头热闹的绝美蝴蝶兰。每一朵花都像蝴蝶翩翩。来来去去的车上，安达都很安静地蹲坐在副驾的位子上，眼睛看着窗外掠去的景色。这厮去年还晕车，晕了还吐，每次一上车都紧张兮兮地一定要往方向盘与我肚子之间的缝隙里钻。长大了呢，现在居然老神在在。我不由伸手去摸它脖颈处白毛的大围脖。

天水

电脑屏幕上，天水的照片一张张呈现。

天水这个地方很神奇。“天水”，来自“天河注水”的民间传说，说的是西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当时还叫“邽县”的天水遭遇史无前例的大旱。人们凄惨号叫，无日无夜祈雨。上苍感动，某日忽如天河开口，大雨甘霖酣畅，一日之间解大旱。天水从此得名。然天水的神奇，更在于伏羲的存在。上古时期的伏羲、女娲都降生在天水。传说女娲与伏羲均是“人首蛇身”，在人类遇洪水行将灭绝之际，原是兄妹的他们结为夫妻，繁衍人类。研究证实，历史上的伏羲系8000年前某强势部落的首领，因创八卦、书契记事、渔猎等，作为“人文始祖”而在中国历史上被尊为三皇之首。资料载，“他倡导的古文明，沿渭水乃至黄河流域，向东而入关中，继而影响到中原及华北、东南，在神州逐步形成了以炎黄部落为核心，以伏羲文化为本体的华夏民族；因伏羲‘人首蛇身’而崇奉的蛇图腾，也由西北黄土高原蔓延神州大地，进而演变为龙图腾，成为中华民族的象征。”据此，已有专家认为，中华民族系“炎黄子孙”的说法，更准确地说，应该改为“羲黄子孙”。

福州

忙着从电梯里搬出青花瓶和蝴蝶兰并摆设在客厅的时候，感觉到母亲总是跟在身后，并且伸手不经意地触碰着我，不，该是抚摸的。每次回家，母亲都是端这端那地给我：茶是刚沏的，香蕉是剥了皮的，苹果是切成小块、上面插着一根牙签的。我知道，这一定是我每周回父母家的次数太少。好几次母亲从背后用手顺着脊背往下抚摸的时候，我惭愧和感动到想哭，很想转身去拥抱她——然而我和她都知道，我们母子之间，对拥抱竟然有莫名的障碍。母亲说过：“你弟我抱得多，你……还真有点不习惯。你出生的时候，我得了肺结核被隔离。你从小都少有被妈抱过的。”回想几十年来，的确与母亲之间没有任何拥抱的记忆，只有近几年的两三次，我必须先夸张做玩笑状，才能“公然”将母亲围绕在我的双臂里的。即便如此，母亲每次竟然都会有如少女般的羞涩，尽管我知道，她每次都是那么地渴望触摸到儿子的体温。

天水

然而天水之所以引我关注，最先的起因是，这里是我的父亲母亲恋爱之地。

当我在牛年来临前的这个冬天，借由出差机会进入天水地界，车窗外，连绵不绝的黄土地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这是一片几千年都传承教诲人们敦厚善良的土地。信天游的敞亮和如泣如诉，既告诉我们这里的民风豁朗澄明，也告诉我们，这里的每一个村落和家族生命的繁衍轮回，都是充满爱和悲壮的苦情大戏。

1947年的春天和初夏，父亲在相隔三个月的时间里，两次背着一个简易铺盖卷，沿着陆续新修的西去的陇海铁路，从洛阳而西安，从西安而宝鸡，从宝鸡而天水，采用扒火车等各种方式向西前行。最后一段，甚至在施工中的宝天铁路线没有铁轨的路基上，徒步跋涉。他心里只是想着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那时候，父亲遭到家中的逼婚。战乱频仍，曾有几十亩地加上洛阳城关一铺皮毛生意却业已破产的祖父，急于了结心头最后的大事，但是年轻的父亲此时已经心有所属。

3年前在洛阳，父亲和母亲曾就读于同一所中学，父亲那时是全校的童子军大队长，母亲是女生童子军大队长。最初的情愫，大约就是在队列出操的时候产生的。然而1944年，日军西进，家境较好的母亲一家先是避至西安，后又避至天水。身为法语医学院毕业生的外祖父，那时候应银行友人之约来到天水，开着私人诊所。在天水3年后，得知洛阳的父亲一直在苦苦寻找自己，母亲因感动而托人带了一封信给父亲告知近况。惊喜之下，父亲背着家庭，利用春假和暑假，两次秘密前往天水，探视在那里念中学的母亲。

这一日，在天水街头百年槐树下，在老城中心唯一的古建筑文庙门前，在许多新派高楼侧背残存的窄小旧巷里，我循着父母的踪迹而来。我一寸一寸地寻找父亲和母亲当年手牵手走过的痕迹，想象当年两位处于秘密恋爱状态里的年轻人，当他们穿着布鞋的双脚迈过矮小的扉门踏在古巷的石板路上，手挽手短暂地享受爱情的甜蜜时，彼此要背负多大的“忤逆”心灵重负，才能让这个看起来有违纲常的爱情延续下去、发芽生根？母亲当年固然是清丽可人，父亲固然倜傥俊逸，但相爱的人，如若不能最终在一起，彼此心仪的样貌和苦恋的心，还不是平添百般的折磨？

福州

父亲一向是那种寡言少语，却一直用行动来表达内心的人。知青3年，大学4年，记者站11年，我离家生活的日子18年，每年回福州的春节探亲结束，父亲都坚持要去火车站送我。虽然我已经和他一般高，虽然每次的行李并不沉重，但他必是坚持要送。从父亲在职到离休在家，无论是两个人你推我挤地乘公交，还是他骑自行车连人带行李地带我，18年从未间断。有一次偶然行李多，他骑一部自行车，让我也骑一部去火车站。然后他骑40分钟车回家，再坐公交到车站，骑回我的那一部。

方才，除夕年夜饭的时候，母亲突然对我说：“你记得大前年那个春节吗？那时候我们在医院过的。”

我当然记得。大前年，母亲因为颈椎病伴生忧郁症住院，父亲坚决不要我到医院陪伴，坚持每晚将一个窄小的钢丝床，搭在母亲的病床一侧做夜护。我知道没法抗争，父亲向来是拿定主意后，谁反对也白搭。奇怪的是，母亲竟然也不要我来陪床。她说：“你忙你的去，他这个人，真要在家呆着可能还睡不着。”

于是，连续一个月我都没能拗过父亲，哪怕去医院为母亲陪床一夜。父亲以他77岁的高龄，每天在医院护理母亲，每晚将他硕大肥胖的身躯，蜷缩在窄且矮小的钢丝床上，以至于每次起身都挣扎很久……我每次去医院，看着父亲像对待婴儿一样苦口婆心地劝说母亲吃一点东西，而母亲每次虽然极为无奈但是还是遂父亲的愿吃那么一点点，我的心就百感交集。而母亲，就是在父亲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固执下，小鸟依人般配合着，坚持着，就这样一天天地好起来，出院回家。

1928年，1929年，这分别是父亲和母亲出生的年份。除夕的晚上，我举起酒杯，祝福爸妈长寿健康……

天水

天水城关40里路外著名的麦积山石窟，是我此番天水之行另一个震撼。那个远远望去就像天穹间矗立的巨大麦垛般的佛窟，其精美造化让我惊叹不已。

但是，当我回家询问父亲对麦积山的看法，答案却让我再一次惊讶。父亲虽然在1947年的春夏，先后两次跋涉到达天水寻找母亲，却完全放弃去麦积山的机会。他两次都放弃瞻仰一座近在咫尺的古迹名山，却选择把时间留给母亲。我明白，那时的父亲，要的只是时刻陪着他的心上人，须臾不离。

我不能妄猜，1947年，父亲两次辗转千里来到天水见到母亲，两人之间有过何种亲密举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年17岁的母亲，就是因为父亲的这两次爱的跋涉，奠定了此生心之所属。我的刘磐舅舅当时目睹这一切后私下里对母亲说：此人可靠。

可靠的男人和同样可靠的女人，后来经历了父亲的离家出逃故事，又一块儿辗转来到苏州。在那儿，他们双双参加解放大军，并一道随军南下解放福建，最终如同很多北方的大雁，选择温暖的南方福州转业定居。

福州

春节前，我找了一个周末，专门回家为父母放映了我天水之行的所有照片。照片通过幻灯片方式在电视屏幕播放的时候，我看见两位老人的眼睛放射出年轻的光亮。他们不停地询问各种细节。我想，他们的心中，那一刻正沉浸在甜蜜幸福之中。

“岁月更替，红尘烟云，情意最好。”这是我在除夕之夜的贺年短信鱼贯涌来之时，自己写下的短短几字的贺年短信。

在经历了2008年太多的心灵震颤和洗礼之后，我把它作为2009年来临的第一则原创短信，发送给我的朋友们。

小玉

小玉是家里的清洁工。

小玉家在重庆的山区，和丈夫一起来福州打工15年，身边育有一女一男。小玉的脸庞被太阳晒得暗淡，但眼睛却是黑亮有神。见她第一面我就想，小玉骨子里，是一个要强的女性。

15年前，小玉初来福州的时候，跟着丈夫一起做泥水工。每天日晒雨淋地，搅拌沙土、推车、挑担，甚至抹墙。后来因为泥水粗工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她便自己找了这份清洁工，不，是“家政服务员”的工作。每周同时为10来个家庭做钟点服务。一般一天做两家，有时候，傍晚在街上胡乱吃点，还去做第三家的夜工。这样一个月下来，居然也有将近3000元的收入。

说小玉要强，是说她从不认为自己的工作低人一等。有一回，小玉因为生病不能来家，让女儿打电话给我太太：“阿姨好，我妈妈生病，这个星期天，她说不能到你们家做家政服务了。”瞧，她用的是“家政服务”这个词。还有一回，有一位东家，因为那天心烦，对她说话时有点像使唤下人，她第二天就辞了工作。可是那东家因为小玉干活麻利，而且从不偷懒耍滑，转天专门又来我家，要太太斡旋一下。她道歉说那次是她态度不好，以后还是希望小玉能去家里打理家务。

不知道是否真的如同传说，巴蜀之地的男人，都有股子天生的乐天派，今朝有酒今朝醉。小玉的丈夫，一位壮实矮墩的汉子，明明看上去聪明精悍，小玉却老是抱怨他不上进，不努力找工做，不怎么管孩子读书，隔三岔五就爱和几个老伙计喝点啤酒。小玉委屈地说：“我整天那么辛苦，有时候做家政有半天的空当，还想着跑去帮他拌水泥。可是他倒好，说你那么辛苦干嘛？身体要紧，钱够用就行了啊……你说气人不气人！”说着她就难受了，但终是憋着，不掉眼泪。太太告诉我，小玉从小就没了爹娘，为了让弟妹能够读书，她只读了一年级就辍学干活。结婚前，她卖过菜、帮工……干过很多活。小玉格外聪明，小学一年级的文化，和太太说起话来，却常常吐出“白领”、“竞争”之类的词汇，让一旁的我暗暗讶异。

小玉对俩孩子要求很严格，操心到恨不能一下子俩孩子都能成才。她常常一边做着活计，一边就跟太太诉说女儿不想读书只想工作，或儿子不好好吃饭就爱吃麦当劳，玩电子游戏。有一回，小玉来家干活，带了女儿来，说是帮着一起做，瞅空却对我们说，她是有意让女儿来家看看的。她对女儿说：“你看人家叔叔阿姨，原先也是好多年在山区工作的，现在到省城，有好工作、有大房子，就是因为以前读书很努力！”

太太人缘好，跟谁从来都是没等没级的自来熟，一来二去的就跟小玉姐妹儿似的。小玉每周日来干半天活，来了俩人就跟久别亲人似的唠嗑，有时一边还擦啊抹啊的一起做。小玉也就把我们当做亲戚一样。太太逢年过节有点什么都想着留点给小玉，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小玉不好意思，太太就说：“你就别客气啦，我们俩都忙，经常周末都不得空，家里乱乱的，你这是帮我们呢。以后有啥难事就告诉我们，我们能做到的，就会尽力。”

果不其然，去年小玉女儿小学毕业升初中，因为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暗自发愁。太太听说了，托教育部门的熟人“跑动”，帮“妹妹的孩子”说通了校方。这下子，两个女人愈加来往不见外。有回家里浴室的推拉门坏了，我们打了好几通电话请来个技工，一个多小时维修费就花了350元，但没两天就又坏了。小玉得知后直接就生气怪我们傻，说这样的事情，以后直接找她老公就行！那时我在旁边想，你老公是泥水匠呢，真的行吗？

没想到事情还真就来了。那天傍晚下班，刚进家门太太就冲我大叫：你快点去看看，浴室盥洗盆下面的水管爆啦，水喷了一屋！我进去一看，事态很严重，水管因为装修10年了，材料锈蚀，水压很大，那水喷得像“天女散花”。我让太太打电话给市区的百姓服务热线，自己跑上跑下寻找管控我们家的水龙头开关。悲剧是：人家服务热线那头说“天晚了没有工人了，你先把总闸关了明天再说吧”，这头我楼顶楼下跑了两趟都找不到水闸在哪儿。跑去问门房师傅，师傅说“不知道”让我们问社区主任。电话打到社区主任那里，人家说：“你们那楼道本来就没有单管一家一户的水闸，天这么晚了我们也没办法，要不你打电话问问自来水公司吧。”

于是致电自来水公司，那边听了基本情况后先问：“你们家改一户一表了吗？”我说，“有啊，半个月前才来把我们家水表缠上铜丝锡扣，说是从现在起你们公司直接管我们了。”电话那头说好派师傅马上过来。等师傅来了进门一看说：“慢，你这个好像还不归我们管。你这是刚规划的一户一表但还没实施。”我说：“你都来了不顺便帮我解决了？我可以付工钱啊。”他说：“对不起，管子进户前爆了归我们，进户后爆了不是我们职责范围。”我央求说，“师父你就行个好，看这水哗哗流着也是国家资源浪费了，多可惜啊。”他说：“那我没办法，我们有规定。”说完就走了。我那个急啊，都晚上9点半了这还要流掉多少水？这水要在宁夏西海固都够一个村子乡亲喝半年的了。就想着赶紧再下楼去找大楼总闸吧，不过要是真被我找到并且关掉，全楼人今晚都不能洗澡用水了。快疯掉的时候就听太太说：“就给小玉打个电话？”那还不打？病急还乱投医呢。没想到那边说“马上来”！

接下来的情况都让我有梦幻之感。半小时后，小玉和她矮个子壮汉丈夫一起来，带着各种“家伙”一应俱全。小玉老公进门看了情况就吩咐：“我先把坏的部分卸了，你去街上五金店去买××分的弯头××分的内接各一个来。”等我飞奔下楼一个来回，他这边也麻利弄得差不多了，说“这就可以安装”。我诉苦说：“这该死的小区整个楼道都找不到哪个是管我家的水闸啊，不关水闸怎么安装新管道接口啊？”只见小玉丈夫笑笑说：“嘿嘿，不好意思，那我就‘带水作业’了。”我有点懵，说：“那行吗？水压那么大，拧到最后怎么拧得上啊？”太太旁边也急了说，“要不我们一起帮忙？”这时候小玉举重若轻地说，“不用，我们旁边说话去，叫他弄，没事的……”就看见，小玉丈夫“乓”的一声把浴室门关紧，须臾又打开，扔出短裤和汗衫复又关上。原来这家伙是要全裸上阵，要不等下没有干衣裤回家。然后，不到3分钟，门“乓”地打开，那壮汉嘿嘿笑着说：“好了！”当下里我那个钦佩啊！真是蛇有蛇路，鳖有鳖路，神仙自有神仙路。还真别不拿豆包当干粮。

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那天，小玉来干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太太问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妹妹的孩子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因为暂住证一直没有去办，现在片区小学坚持无法录取。因为小玉妹妹从小有点智障自己一向都在帮她，可这回不是自己的孩子，小玉觉得不好再开口。太太看见小玉为了一家老小这么辛苦，也就横下心再帮一回。辗转问了许多人终于托到熟人，翻出家里一瓶陈年的五粮液，叫我开车，两口子次日一早就找上门去陈情疏通。人家买太太面子就答应孩子先来，同时去办暂住证再补上手续。事情办完，太太就回了闽西的娘家。两天后小玉傍晚突然来我们家，硬要我收下两大盒武夷大红袍岩茶，嘴上连说“你们帮我就感激不尽了，哪能还让你们花费送礼呢”。我看她脸色坚决知道不收下不行，又不能说“你赚点钱也不容易”，那样肯定更糟，于是便暂且收下。等她走了，我打电话给太太，太太在那头真有点动气，我方知，小玉原本一定要送礼答谢校方办事的人，太太告诉她不用操心我们自会处理。谁知道她就将礼送上门了，那两盒茶叶至少也要四五百元，可是我们真的知道，小玉赚点钱真的不容易。眼下这花费，顶得上她给别人做10次“家政服务”的费用。

小玉，你这个巴蜀的女人啊。

良心闪念

晚间9点多，下班回家。走出单位的玻璃门，掏出钥匙刚要开车门，传来一声男人的喊叫。

“大哥。”

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大约有一米八，怀中抱着一个看不清性别的半大孩子，身边挨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穿着与男人相似，是那种在大街上会经常看到的装扮。女人只是低着头，并不言语。

正纳闷，男人的话语接上来，很连贯：“大哥，可怜一下啊。我们从北方来找工作，七八天了都没找到，带来的钱用光了，孩子很饿，给点钱让我们一家吃口热饭吧。”

以前，通常，我对街头上身体健全的成年乞讨者，都是不愿多看的。尤其是，带着孩子的那种。

一直都觉得，有健全的大脑和手脚，又非老迈，为什么要干这个呢，做点什么力气活不行，却要做一般人看来是将自尊踩在脚下的事呢？人，应该只有到了万般无奈、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抛去自尊、踏碎人格，将乞讨作为谋生的手段吧（毕竟生存是第一位）。那么，如果将骗子排除在外，对这类健全行乞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丧失了自尊，或者他们根本不要自尊，他们已经麻木到没有了人的基本廉耻心。可悲的是他们有的人还带着孩子——他们将“寡廉鲜耻”传导给后代的孩子了。这是尤为令我心痛之处。

但是有时候也会有另外的闪念。

看过一个故事，说一位美国男人傍晚开车回家，路上见到一个胖男人开着小车很不讲“车德”地在车流中强行超车往前挤，并且几次试图生硬地超过自己。平时男人很不喜欢这种不守规矩的“挤车人”，每次都会坚决地不让道，好让这类霸道之人晓得些基本的规矩。但是那个傍晚，他突然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他是真的有急事呢？于是就踩了刹车让那车先走。等一个多小时后回到家中，刚进门妻子便扑进他的怀中哭道：要不是出诊的医生早到10分钟，孩子就没命了。这个故事的男主人公听了就要过去和医生说谢谢，然而他看到的这位救命恩人，竟然就是刚才半路上他让过的超车人。

“谁都难免有特殊的时候。”是的，这么想了，你常常就会愿意为一些人伸出援手。我几十年的好友施教授，前阵子家里被贼造访，不也在博客上说过那句蛮书生意气的话：“被偷了东西要想开点，也许人家比我们更需要？”

观念决定一切。每次要伸出援手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一闪念的事，常常也由不得你。现在，在单位门口面对三双眼睛的这个瞬间，我迅即判断：这么五尺多高的健全汉子，抱着孩子，带着健全的妻子，他能放下面子在这夜幕中开口跟我说“给点钱让我们一家吃口热饭”的话，一定也是很不容易的吧。眼下工作不大好找也早有耳闻的？或许，他此刻是真的需要帮助。

我信他说的话了，于是一边说着“给家里去电话了没有啊”，一面掏出50元的一张纸币递了过去。望着那高大的身影接过钱时相当快捷，就连说完“谢谢”后立即抽身离去也是相当快捷，我当下感叹：毕竟是不好意思的事啊，那男人，还真是有羞耻心的。唉。

一周以后的一个傍晚，天擦黑，我下班走出单位大门，刚要走向汽车，一个男性的声音传来——“大哥！行个方便吧，给点钱让我们一家吃口饭……”

我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是他！“一家三口”。

我的耳膜里轰然一声。

“还是你啊？”我说。

没有回答。那高大男人及其家人的身影仿佛风一般飘逝。

是的，在这个世道上生活了几十年，我也经历过一些悲欢离合的事，或遭遇一些权术小人的这这那那。但是风雨飘过，迷雾散去，闲暇时也自我反省一二，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尚能存有一点良心。

然而，就算良心未泯的人，面对一件具体的事情，也还有一个对事物判断思索的环节。至于某时某刻判断的对错与否，好像也不是很容易就能辨别。

更可怕的是，我们会不会因为害怕受骗、上当，而将我们的善良之心，渐次裹藏？

互联网上看见一篇“世说新语”。其中一条说：“现在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了。”

那么，再遇到某个看似需要你同情和施助的场合，你，还会发自良心和同情，伸出援手吗？你还可能继续无怨无悔地做“傻子”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还是交给那一刻的直觉，交给那一刻的“良心一闪念”吧。

开车的道理

我不在咖啡馆，就是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很多年前就喜欢这句话，它说的是一种状态。

开车很多年后，师傅说过的一句话一直铭记于心。他说：你的右脚，不在油门上，就要在刹车上。

“在刹车上”，说的当然也是一种状态。

右脚，常常预备在刹车上，这不是时时想着不走，恰恰是为了走得更好。

十几年前学驾驶，坐上驾驶座，师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身子放松，肩臂越舒服越好。两眼往前看，看得越远越好。”

那时候听着有些晕。刚学车，一双手把着方向盘紧绷着，那叫一个“全身调动”啊。开车不是看车前么，怎么是看得越远越好？

等到出师拿到驾驶证的那天，才对上面那话咂巴出点味道来，可师傅又叫住我，口气缓缓说：“送你两句话。第一句，车开着跑不算本事，本事在遇见突发状况的处理，碰见突发情况，刹车一定先于转方向，一脚果断踩死。第二句，要尽量避免突发状况，窍门就一个：开车要有预见性。你的右脚，不在油门上，就在刹车上。”

这之后十几年，一年又一年，我的驾驶安全记录告诉我，师傅的那几句话，真乃金玉良言。一年又一年，我还品咂出师傅的话，可以通用于职场与人生。

驾驶的姿态要舒服，越舒服越放松越好——这是说，自然的状态，让你在工作和为人处世中心态轻松，不疲惫，耐力持久。

视线尽量往前看，越远越好——这是说，凡事看全景，而不是三尺眼前。

突发状况，果断刹车优于打方向——这是说紧急状态下，止损第一，拐弯第二。

开车要有预见性——这是“视线远”与“预见性准备”的融汇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师傅还有一句话叫“会用耳朵开车”）。大环境条件的变化、某个外部元素的干扰态势、某个工作环节的梗阻，都如同前方突然出现的塞车流、两侧便道突然冲出的摩托车、突降大雨路面积水刹车系数弱化……你若有预见，都能做到心中有数、预案充分、止损与应急处置迅速有效。

前两天，单位车队的驾驶员跟我发感慨说：“年纪越大，车开得越安稳。抢什么呢？你快那几秒钟超了一个车，抢了一个红灯，图个什么？危险就不说，那种猛加油又猛刹车的开法，浮躁嘛。其实你在途中匀速行驶，安全又省油，平均车速还不耽误，什么都有了。”

我连称“极是”。就在想，职场与人生，又何不是此理。浮躁，是人生大敌啊。

唉，开车的道理，是很多很多人，拿了身家性命总结出的道理，能不句句是箴言？

钓鱼记

国庆7天假期，后半段值班，前半段可以自由，遂前往闽西会见老友，饮茶侃大山。忽一日，当地电视台的友人约了一道去郊外钓鱼。

曾经在泰国的芭提雅海面钓过海鱼。那种海天一色的意境里，一船人蜂拥在船舷边，用手竿平均两分钟钓起一尾巴掌大小的海鱼并且大呼小叫，的确是一种精神享受——芭提雅的那些小海鱼，怎的就那般地爱争抢着上钩呢？

这一天不同，钓的是水塘里的大鱼。骄阳胜火，水塘平静不知深浅。据说不同的塘鱼只在属于自己的水层觅食，并且经过常年的锻炼，比较知道如何偷吃鱼饵又不被渔钩钩上。

我用的是从未用过的长家伙“海竿”，开始时连竿都甩不出去，三番五次，不是不慎将渔钩挂在塘边树枝上，就是费尽力气却把钓钩甩在跟前三四米处。天又热，一脑门子都是汗水，完全像个门外汉。还好友人热心，反复指点如何握竿，如何甩竿，如何根据水塘深浅调整浮标与钓钩之间的距离，如何用挂饵……终于，可以用眼睛盯着水面那根属于我的浮标了——就这么定定地瞪着它，等待那著名的钓鱼术语——咬钩。形象地说，就是浮标“往下一沉”。

可它老是“不沉”。

我不信邪，傻瓜一样耐着性子，站成一根树桩，将眼睛鼓成蛤蟆。一任臂膀被骄阳舔舐成胡萝卜，我还是心怀梦想，稳坐如山。

有几次，微微动了，猛地提竿！嚯，空的，啥也没有，鱼饵却早已没了。想必是一些老谋深算的家伙偷吃了鱼饵。是那种小口触碰吧，还是咂咂嘴儿？反正不是那种张嘴吞噬。

还有两次，浮标果真猛地“往下一沉”，一提竿，嚯，手感十分沉重。是大家伙！急忙用劲往上撩竿。只见水面白花花一闪，一条大鱼翻个身“哗啦”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就觉得手上一轻。嗯？空竿？再仔细一看，钓线那端的渔钩没啦。那大家伙，居然带着嘴上的渔钩挣断了钓线，逃之夭夭。

后来情况有了变化。我每次能将鱼钩“嗖嗖”地“甩竿”甩出老远，能够充分冷静地观察浮标的变化以及“提竿”的瞬间时机，并且把握大鱼上钩时拖曳钓线的劲道，软硬兼施地选择收线收竿还是放线“遛鱼”，待到鱼没了力气，才用捞网子把鱼捞上岸。这天的收获是5尾大鱼。其中乌骝（会吃鱼的大青鱼）3尾，草鱼两尾。很可笑的是，那头最大的重达4斤8两的乌骝，用捞网子捞起它的时候，还弄弯了捞网的金属杆！

陪我来的友人在一边口吐烟圈说：你姿势不对，不能隔着老远就往上用劲捞，鱼那么重，不把捞竿柄子弄弯才怪。应该先溜着水面把捞网子拖回跟前，再提出水面。

不服不行。连打捞已在网中之鱼，都有学问。

淘书如淘宝

友人山兄，平生一大乐趣为逛旧书市淘宝，常于周末假日，独自一人晃荡于榕城左海的旧书摊，或鳌峰花鸟古玩市场之旧书市。搜寻古籍遗墨如猎犬般“咻咻”，与摊主杀价如雀儿般“喳喳”，三步一回头，九曲大回环，欲走还休。但凡淘得“宝物”一二回来，自己欣赏不够，还晒到博客上显摆，供友人垂涎，也不怕目标暴露，贼人惦记。其中之乐，想必很美。

闲暇时想，淘，自然有寻找和挖掘的意思。单位那帮小姑娘，有时下班不回家，相约在街头吃一碗拌面馄饨，然后把钱花在去女人街“淘衣服去”。近年来在互联网和商业街的“淘宝一族”，便是先锋。物价涨了，口味独了，以最少的投入淘取最大的收益或享受，成为更多人的时尚。哪里吃饭物美价廉，哪家商场打折优惠，办哪里的会员卡折扣最划算，这些对于淘宝一族来说很关键。商场、超市、便利店，车票、机票、住酒店……在网上皆可淘到相关的电子优惠券，甚至衍生出专门淘取各消费场所打折券的“淘券族”，其风起云涌之势，令人叹为观止。“不一定要买到最好的，但一定要买到最划算的”，这是淘宝族响亮的口号。

是故，淘，无疑是包含了方法论的。“淘”字的本义，是通过水的涤荡冲刷达到某种目的。如淘米，如淘金，皆是用了水洗的方法。后世延伸有“淘汰”一词，字面上的意思是：去掉不合适的，留下合适的，或曰去掉差的，留下好的。这里面，更多的是主动依靠“比较”和“竞争”的方法了。

然而方法之优选，无疑更要强调“眼光”。当然，说各人的眼光不同，其实是各人的价值观、审美观不同，如此产生不同的淘宝“标尺”，心中依着这个标尺（方法）进入市场，自然就是胸有成竹的“淘”，自得其乐的“淘”，抑或是心狠手辣的“淘”。

论及淘宝之乐趣，除了对淘得的物件视若珍宝、自鸣得意之外，淘的过程，其实更是一大享受。君不见，怀揣看似漫无目标但刹那间“一眼相中”的那份曼妙悬念，在眼花缭乱的货品中浑身一激的灵光闪现，犹如伯乐相中骏马，伯牙遇见子期，那份相见恨晚的甜蜜，那份“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快感，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明白？

淘宝如此，淘书亦然。此处的淘书，淘的不是朋友山兄喜爱的那种古董旧书，而是泛指去书店购书的情境。毕竟旧书摊淘宝需要对古籍古董知根知底，吾等在此领域不及山兄十之一二，如若只是想着闲暇时读本好书，沾点书香之气以免精神发霉老化，就只去新华书店或某某书城即可。当然，鉴于荷包有限，也鉴于淘书本身便是审美与精神宣泄之过程，这就需要格外讲究“淘”。相信“淘书”的经历，大抵都有的。此处不涉他人，单说自己。

首先，小说很少买。不管是否名家（须知名家写出的东西也有良莠）；不管该小说的封面宣传写得如何天花乱坠，抑或哪位“大家”写了什么序或跋。也有特殊情况，该小说写作手法上有某种独到、创新之处，或者那小说的语言读来句句有味儿——小说是语言的艺术啊。此类少数在我购买之列的小说，必是小说语言极有味。原因很简单：中华语言乃绝妙之母语，故“句句有味儿”的，当是母语之作品，或少数能用母语将国外小说翻译唯美的译家之作。小说当然也讲究故事情节和布局结构，但若只重题材或故事，不如直接去看《故事会》好。何况这些年小说媚俗之风大作，各种风花雪月、娘娘腔的“畅销”小说充斥于市。如此，总觉得还不如去看《凡·高画传》这类真实记录的人物传记，较之虚构的各种巧合悬念故事来得更为可信可感，因而更为铭刻在心。

其次，教人如何为官做人、如何厚黑、如何谋略……不买。做人秉天性，做事循天意，皆在顺乎自然。为人做事几十年，岂是几本教授“厚黑”的书就能解决问题？自知非官场之能人长才，本来就愚钝简单，且就简单下去好了。酱缸文化知道太多，恐益生悲观，甚至生出邪恶，岂不减少吾辈人生幸福感？

第三，诗集不买。诗人固然值得崇敬，但我辈自知缺乏诗人之想象力和意向的剪接组合、语言的凝练象征，加之半辈子记者生涯，皆于底层与“纪实”打交道，每每用现场报道、影像纪录片或纪实随笔之类观照社会或自身尚可，再无法以诗的高度抒发胸臆、挥洒天地。既是兴趣之外，自然在忽略之列。

以上三类不买，想来应还算宽容。须知除此之外，但凡艺术和文史知识大类，我的涉猎该甚为广泛。就算物产、地理、风俗、“科技未解之谜”，如若是与文史相关，皆是我寻奇搜猎对象。

首先，家中占满两个墙壁的书橱内，许多都是各类有检索功能的字典或工具、资料文献书。时代变迁，文风思潮变换，却唯有工具资料类图书乃永不过期或贬值。这其中，除了搜寻各种字词、古句解读，还有许多用做历史人文钩沉、南北地理风土、自然科技知识的“知道类”查询书，甚至都有《美军生存手册》这般教授野外如何依赖大自然存活的书——这是真正的“工具”啊。想我辈少年及青年阶段，正逢“文革”文化沙漠期，脑子空若瘪谷，靠多年来积极搜寻的各种资料书籍，日常遇有大千宇宙各种“不知道”问题，统统便是一个“查”字。每念及我的童年伙伴、《福建文学》前副主编、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施晓宇30年前让我震惊的“抽屉文摘卡”功夫，我便叹为观止。该老兄竟然将平时阅读里所有可以用做资料的内容亲笔摘录成卡片，塞满房间里几十个抽屉！我没有那一字一句做文摘的勇气，难道还没有满世界搜寻资料的懒功？于今，尽管有了“谷歌”和“百度”之类网络搜索工具，然而“恶习不改”，在书店看见如意的工具书，仍然以占据为快。

一切教我感知艺术之美的书籍，也是我目光扫描范畴。各类艺术彼此又能互通，能够修养人心，提升人之品性及与自然的沟通能力，是人生之宴的大珍馐。也要怪父母遗传基因添乱，让我对太多艺术门类感兴趣：绘画、书法、摄影、电影、音乐鉴赏，甚至是陶艺、茶艺、布艺、地方手工艺……只要是我喜欢的风格，喜欢的样式，无论古今中外，都在收藏之列。我还雄心勃勃，幻想退休后能逮住合适的老师或者民间艺人，干脆拜师学习其中若干，然后陶陶然成为自得其乐的书者、画者或摄影人，岂不快哉。

当然，最让我享受淘宝乐趣的，是那些如同恋人间一见钟情的美文类书籍。此类书多以艺术鉴赏或散文随笔的面目与我邂逅，有时也以亦史亦文、亦地理亦文化的跨边界形式诱我。一般，其先以书名令我眼前一亮，于是捧在手中，随意翻阅，字里行间的那浸润母语精华且老到圆熟的美文字词，载以幽默、智慧的一个个“触角”，像神奇小手，那么舒坦、不可言喻地挠到你的心灵深处。然而，愈是直觉遇见“你的命”，愈是挑剔要查看手中书籍的“形式感”——倘若恰恰又是你平日喜欢的那种清秀字体和素洁纸张，又恰是你最喜欢的印刷行距和间距，封面设计风格和插图形式也是素雅，则真正有如“蓦然回首、伊人在兹”般地激动。反之，有时仅仅因为看见排版稀松，便顿时心生恶感，仿佛遇见短秤的奸商，不管作者是谁、智慧再高，也没了兴致，当下弃书而去。

淘书，实如知人识事，做人做事。故而知某人之淘书，知其人大略也。

山野觅牛

牛，自古是人在世间最善良淳厚的伙伴。牛，也有初生不畏虎，或荒野开拓者的意象。

闽西山野，清新纯净的气息和天地融和的观念，山里人敦厚及果敢的如牛秉性，影响我的一生。

有意味的是，佛门教义中，牛是高贵、威仪和德行的象征。如来佛祖便是“行步安平，犹如牛王”。禅宗更有著名的《十牛图》，分别从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直至人牛俱忘、返本还源等，来代表修行的十个境界。心中有牛，原来可以反哺修身，自省参禅。

回望山野

六金，我的兄弟

六金来了，从闽西的那个山村来。

上一次见六金，是25年前。

六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一晃眼差点认不出：他的头发那么白。

六金和我一般大。五十有一了。

他伸出手和我紧握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右手食指处的残缺。他摇着我的手朗声笑着说：好久没有看见你了啊。他的手，关节那般粗大，厚厚硬硬的，有如石头。

再早些的时候，40多年前，1969年，12岁的我跟随父母从省城“下放”到闽西上杭县的那个小村。按当时公家的说法，“广大干部下放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反对苏联修正主义”，是城市机关干部“增强抵制资产阶级思想侵袭”的方式。父亲和母亲，家庭出身都是“工商业地主”之类当时极不光彩的“黑五类”（尽管父母都是新中国成立前就参军投奔革命的学生，但是“家庭成分”终归是改不了的），所以我们一家到来的初期，在那个村子，还颇具古代“发配人”的形象。记得好几次，我被父亲叫着在田里跟着大人干活，总有一两个村里年轻或不怎么年轻的人正色对我道：“你们是来接受我们教育的，知道吗？”“你爸爸妈妈有文化，但是又怎样？现在还不是要来种田！”

可是六金不同。六金一天到晚总是黏着我。小村里，五年级同班的同学有五六个，可是唯有六金，一年到头晃着瘦小的身体与我形影不离。

每天，六金一定从100多米开外他的家，来到从牛棚腾出来的我家小屋前喊我，然后一起步行去5里外那所五年制的小学上课。下了课，一起去村外的汀江里游泳，一起趁四下无人，用柴火棒从江边板栗树杈上打落新鲜的板栗。六金不厌其烦地教我用脚后跟对着布满尖刺的板栗刺球，斜刺里使巧劲踩下去，将刺球包裹着的板栗果肉剥离出来——尽管我后来没有一次成功过，倒是每次都被尖刺扎得脚底很疼。

六金，我的兄弟

六金爱笑。每天一看见我，或者一和我说话，就“嘻嘻”地笑，有时还跟我挤眉弄眼地笑出白牙。六金的特长是斛泥鳅。常常下课了就约我，找一处引水圳或田间水口处的水沟，先用泥块在上下游各筑一道小坝，然后两掌并拢把“围堰”中的水斛干，接着，仔仔细细地将两手十指插入沟底的烂泥，每隔10厘米左右距离扒开淤泥一次。哈哈，这时候，淤泥里肥壮的泥鳅们便无处藏匿，再怎么往泥里钻，六金也能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关节骨牢牢将它们钳住，然后扔进挂在屁股后的竹篓里。我最初怎么也钳不住泥鳅，即便胡乱抓住了，它们也还是立即从我的手指中滑溜地摆脱，蹦入泥水。后来学着六金，知道如何用手指的中间关节卡死，才渐渐有些战利品。待到捉到小半篓，将竹篓子拿到清水处使劲濯洗几遍，再看那篓中，黑闪闪滑腻腻，挤挤挨挨地全是可爱的宝贝，鼻子就仿佛闻到盐烤泥鳅或者泥鳅滚汤的鲜味了。

当然，六金有时也认为我“还行”。某些时候，我被霸道点的外村孩子骂作“河洛鬼”（福建山区客家人与沿海闽南人发生口角时的用语，也延伸到对外地人）而忍不住上去打架，六金总是站在我一边。有一回，六金、我和对方在混战中打得各自脸上挂花，这小子流着鼻血还有闲心笑着跟我说“你好凶啊”，一副佩服的样子。

五年制小学毕业后，我们到一所乡下中学的分部上学。六金依旧和我同班。我们一道一个星期一趟，背上5斤米和一罐腌菜，走10多里路，再摆渡过河去住校。我们一起一天到晚闻着霉干菜和汗臭味在竹片拼成的大通铺睡觉，一起在分校教室背后的山坡上烧垃圾土挖坑种南瓜充作下饭的菜肴。乡下卫生差，蚊子奇多，父亲将部队转业时带的那种又矮又窄刚够一人钻进的行军帐给了我，因此我成为本校唯一拥有蚊帐的孩子。夜半时分，睡在一旁的六金将脑袋伸进帐子，对我耳语道：“蚊子‘嗡嗡’叫睡不着，我只是把脑袋钻进来，可以吗？”我乐，原来以为蚊子只喜欢城里孩子的血味儿，原来一样。于是此后夜夜两颗脑袋顶着一顶破帐子入眠。帐子不断地破洞，我和六金不断地用伤湿止痛膏，里一张、外一张地将破洞双面粘贴起来，天衣无缝。

六金这一次，是来省城送儿子念大学。

我给他斟上贵州朋友捎来的原版茅台。六金爱喝酒。25年前的春节，我在闽西做记者的时候，陪着父母亲重新返回过那个小村。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爱喝酒，几乎天天喝。那些年，他是两个小女孩的父亲，为了生计，天天去采石场开山炸石。有一天，他在排除哑炮时被炸飞了食指。他是拿命换钱的人，酒精，是可以让他身心休息的东西。

现在，我使劲给旁边的六金夹菜。六金吃了一口，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低下头小声对我耳语道：“骨头是不是就吐在这个盘子里？”

我只是点头，再给他添酒。

“儿子叫做庆灿，”酒桌上，六金随着酒劲话开始多，“怕不好养，不敢给他起名字，我让人请观音菩萨定的。”六金说，儿子出生后他高兴了很多年，可是采石的营生很难做，钱不好挣。如何拉扯儿子成人，他愁白了头。村里的砖瓦窑厂因为山上水土流失而禁止打柴，采石场因为破坏山体这几年也停产，村里的水稻田因为办了硅厂越来越低产。许多人都只有进城去打工。眼看两个女儿嫁到别家不能指望，为了儿子的学费，六金这些年在县里，为县自来水厂承包一些挖沟、打井的小工程，一次几百元，一年好歹有一万多元的收入，可是全都供了孩子考大学了。

我们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六金来，我的血没法不热。

很多话里面，我记住他的一句话。

六金说：“老弟，这些年我其实问到你电话的。我不打，我知道你太忙。今天看见你这样，我知道了。我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知道六金的话貌似浅白，但是什么都有了。血又要往脑门涌。于是我又说些诸如“以后儿子在福州有啥事尽管和我联系”、“周六周日没事来家玩”之类的废话。

“诶，你记得在乡下中学分部的时候，水仙淹死的那个晚上吗？”六金忽然说。见我点头，他接着说：“那个晚上我真的很怕。你胆子大，我把头钻进你的肚子，嘿嘿。”六金被烈酒烧红的脸上，忽然就泛出当年那种憨憨的笑。

怎么不记得？那年，我13岁。我们5个孩子，为了看守一位不幸淹死的伙伴，在河堤上做了一夜的遗体守夜人。

酒喝到论及生死的份上，我知道六金是真的原谅我了，他原谅我25年没有回村子去看看了。

六金上车走的时候，我跟他耳语来着。

我说，六金，说好了，来年的春节，我去。

我一定再去那个叫荣公岭的村子。

九洲水流长

记不得多少次梦回九洲。那幻境中，一个裸背的少年在青碧的水天中独篙行舟。那舟无声地缓行，水底的卵石及金色的沙粒清晰可见，诱惑那少年一次次弃篙扑入水中。

九洲村位于闽西上杭城北10余里，系汀江与旧县河汇合处的冲积地。史载，唐代这里唤作“长汀村”，一度是上杭县治和汀洲州治的所在。“九洲”即为“旧州”名称的演变。然而，那时随父母下放在九洲的我，何曾料到这依傍于两条水脉之间的枯黄色丘陵，原先竟是人文荟萃、商贾稠密的州治之地？然而，代代相缘，昼夜交汇流逝的江水固然清丽活泼，却没有滋润出一个富庶的九洲啊。

那时，我时常是在清晨时分，扛上两端尖利的竹担杆，腰里别着月牙弯的草刀，夹在一群叽喳笑骂的村姑妹子们中间，从村后一步步登上连绵起伏的岭背。九洲村村背的山林植被已经在近几十年的砍伐中破坏殆尽，全村人生活需要的燃料，基本都是靠着割取一种本地人称作“芦箕”（学名为芒箕，一种野生植物）的柴草维持。罗八一姑，一位到了年龄而尚未出嫁的清秀姑娘，是我们这一伙的首领。看我是棵省城来的“菜秧子”，每一回，她都领我寻到最茂盛的草棵，又总将自己割倒的排排柴草捋到我的担杆前，用有力的臂膀替我捆紧草垛。然后，才去割取自己的那份柴草。

然而，打柴的地方毕竟离村子越来越远了，难怪罗八一姑每每都会在崖顶凄凄地唱起客家调子的山歌：

割柴唔到岭上坐，

肚里空空背驼驼。

阿妹想哥见唔到，

命里贫穷无奈何。

而我，则一屁股坐在崖上，接过罗八一姑递给我的竹茶筒，仰脖灌满一肚子山泉，每每切切地感到：九洲的水很甜很甜，而九洲人的生活，很苦很苦。

许多年后，作为记者的我第一次重返九洲时，确乎感受到一种躁动之气滚动于这方曾经有过厚重农耕文明的土地。

少年的同窗六金，已同乡里一帮小伙子到外地开山打石了；曾与我顽皮相打的子贤，买了拖拉机昼夜地忙运输；而停顿多年的砖瓦窑也开始亮出火光，九洲的汉子们从此又可以向世人展示祖传绝妙的砖瓦工艺，这回他们烧的是外地运来的整车的煤炭。

临了，一帮少时的伙伴拉我到村后的山坳，指着两眼机钻井口道：找矿的队伍纯属偶然地在地下280米深处钻出“宝贝”，已被鉴定为国家级“珍贵的优质天然矿泉水”，且是那种甜中微咸的国际性口感。倘若有人投资，这九洲清亮的水，今后的价值便无法估量。

离开九洲时，我竟也被他们传染了一头脑的躁动和期待了。

忽然一天，有友人自上杭县来，带来一箱标有“九洲”商标的瓶装矿泉水。我又惊且喜：哦，这地下原本白白流了千年的水，居然可以变作负载着新鲜现代气息的高档饮品了。就连“九洲”的品牌称谓，也充满外向型的寓意。友人告诉我，有关方面与香港一家公司联合开发了这种口感独特的矿泉水，工厂眼下已招收第一批九洲人进厂。新一代九洲人，即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倏忽间又置身亦真亦幻的感觉，然而内心却格外地明白。

九洲的这些年，谁说不是华夏九州的一段缩影呢？

那年月光下

那一刻，5个孩子突然同时屏住呼吸。

于是，不远处脚下的河水忽然就响得格外清晰。哗哗……哗哗……

月光很白。

5个孩子蜷缩的地方，是高高的河床边缘的坝地。坝地种着成片的红薯。孩子们围坐在田埂头上，眼光正好能够看见河滩上的那卷竹席。竹席卷着一具尸体，用一块门板垫着，再用两条长凳架高。此刻，在白色的月光下，除了河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有点晃眼，空荡荡的河滩还是能够在一片白光下一览无余。

似乎没有“情况”。只是刚才的一声不知名野鸟的怪叫，还是愈加在孩子们心中积累着恐惧。

没错。5个孩子是守夜人——我也在这当中。并且，我还被指定为组长。天擦黑的时候，我们这5名被挑选出来的人被告知，整个晚上不能睡觉，要在河床边的坝地里一整夜看守着那个死者，不能让其被野狗或其他什么野物伤害。

那年，我13岁，身边的其他4个孩子，也都在相仿的年龄。

死者是我们的同学，一个小名叫“水仙”的男孩。下午的时候，这个农村初级中学的一位老师，带着我们大家来到学校不远处的溪河里上体育课。几十个同学水性不一，高个子戴眼镜的男老师，习惯性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不会游泳的几个女孩子身上，不曾想十几个大胆的男生，嫌老师指定的这块平缓的浅滩水太浅，便擅自绕到上游100多米远、水深流急的一处崖壁上，下饺子般地“扑通扑通”往下跳。然后顺着急流一泻而下，享受那种刺激的快感。不曾想，那位小名叫“水仙”的男孩根本不识水性，大约是看到别人跳下去都能载浮载沉发出快意欢呼，缺乏大脑思考就跟着跳了下去。等到别人看见他伸出两臂在水中挣扎两下，就再找不到踪影了。

我知道是一种本能，令我在听到同学呼喊“水仙沉下去了”的时候，会迅速地游往出事地，并且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寻找溺水者的身影。但是我同样必须承认，肯定也是出于一种本能，我所谓的潜水只是飞快而慌乱地短暂扫描。我下潜了两次都是如此。我想，必定是我的本能，在自己都不能把握那段湍急激流的时候，“本能”地选择了对自身生命的自我保护。事后学校表扬我“在水中积极救人”，却只有我最知道，我潜是潜了，但是没有“忘我”。也许，毕竟，那年我只有13岁？我不知道。至今依旧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一种怯懦。

水仙出现在浅滩的时候，距离他跳下去已经过去了20多分钟。他张开四肢面孔朝下地漂到浅滩处被人一眼看见，戴眼镜高个子老师和我迅猛地扑上去，老师一把抱起他的上身，我在水里抱起他的双腿，一起往岸边拖。接着就是人工呼吸、心脏按压术……动作重复很久。一位农民还牵来肚子溜圆的一头黄牛，将水仙搭在牛肚上头朝下控水，说这是乡间的土办法。最后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闻讯赶来，这里测测那里摸摸，末了站起来摇摇头。这下两三个老师和一旁的我们，脸色全都一片惨白。

很多年后我一直在想，真正令我对死亡有明确感觉的，并不是那个下午抢救水仙失败后的一刻，而是在那个皎皎月色的河坝之夜。

此刻，月色下，四下里一片寂静，而我们与“他”如此之近距离地相处，却已然是阴阳两重天。而白天，他还是那样鲜活地大笑大叫、活蹦乱跳。可悲的是，水仙本来不是学校所在地这个村的人，他是本村一对老年无子的农民夫妇，从别的地方花钱抱养来要传宗接代的男孩。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对老农夫妻该如何了却余生？让我们后怕和不解的是：这位死去的同学，为什么小名偏偏要叫“水仙”呢？

此刻，也没有一位大人。天黑之前，老农民的邻里乡亲们开始要找老师理论，有些人说得暴怒还要动手追打戴眼镜的高个子老师，好在被更多乡亲劝下了。无论如何，客家人祖辈尊师重教，在闽西客属地方，对“老师”这个职业，还是很尊重的。后来他们好像商议棺木丧事以及安抚水仙的老年父母去了。至于老师，白天的惊吓和痛苦，已经让这个只有3位老师的乡下初级中学如同遭遇浩劫，此刻，在商议了明天的葬礼之后，他们或者已经昏昏睡去？或者已形同游魂？

就在刚才，怪鸟一声号叫、恐惧袭来的一刻，我浑身一激灵，突然意识到组长的职责。看着那4双眼巴巴看定我的黑眼珠，我大声宣布：第一，再困也不能睡着，第二，听我讲故事！

不曾料想，那一夜，竟使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如此酣畅淋漓地讲故事的口才。换句话说，我讲故事的潜能得以发掘而后突飞猛进，正是始自这个月色迷离的夏日之夜。

那一阵，我正好刚刚读过全本的《水浒传》。现在想来，一定是一种对“活着”的潜在自我认定，调动起我身体内部的奇异功能，居然能在那个夜晚，如同复印机一般，将《水浒传》各位英雄好汉和他们最著名的故事一一清晰地表述，并且是用我自己的语言，也就是身边的4位小伙伴能听懂的语言，进行了活灵活现地“二度创作”。我行云流水般将梁山好汉叱咤江湖的壮举描绘给他们听，每个段落，我仿佛都成为雪夜上梁山的林冲、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和景阳冈打虎的英雄。我一直演说了整个夜晚，直到旭日东升的早晨，其间只吃了伙伴从田垄里刨出来的大半个生地瓜。想必这段“名著演绎”的经历的确非同寻常，以至于很多年后，我遇见那晚四位伙伴中的六金，他还是用五体投地的眼神看着我说，他有关梁山好汉的启蒙教育，完全出自那个月夜我的口中。

啊啊，我们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有何其强烈的生的渴求，并且因为这个渴求，而有着何其强烈的潜在的惊人本领。

第二天出殡的事情其实不必赘言。虽然我们5个人瞌睡虫缠身，还是一并被叫去参加了葬礼。我想说的是：我们5个孩子，那一夜，必定都长大了很多。

翻山越岭的孩子

很多年前，大约是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常常独自一个人，翻山越岭走在闽西的山褶皱里。

大约是20世纪70年代初期吧，许多从省城下放到县里的干部，开始被陆续“用起来”。父母从下放的那个闽西山区小村，被派到10里路外峡谷里一座在建的水电站工地，干起他们的广播电台老本行。母亲去电站广播室值机播音，父亲则是在工地采写广播稿。这之前，父母自从1957年部队转业到省电台的时候起，十几年都是“老广播”了。由于弟弟跟着外婆仍然住在全家下放时挤住的山村破屋，这时节已经独自上寄宿初中的我，就与父母、外婆（以及弟弟）各自形成相距10来里路的三角分居格局。于是每周周末，我都会独自顺着崎岖小道翻山越岭，从寄宿学校步行去水电站看父母，次日，再从水电站翻山越岭去外婆和弟弟住的小村。

我得承认那时我其实胆子不大。相反，一个人走在寂静空山，一边陡崖下，是打着漩涡“哗哗”怪响的湍急江水，一边是各种面目狰狞的山石和深不可测的林莽，要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独自在这山间走路而不知害怕，我相信那一定是《宝莲灯》里劈山救母的沉香，要不就是神孩儿哪吒吧。何况，我的独自翻山越岭，也并非为了救赎别人，更非如同《宝莲灯》里所说的，是为了那种很高尚的爱。我只是，为了能每周见一次父母和弟弟。

山间小道诡秘莫测，走在其中能感觉到的，永远是一种神秘不可知的氛围。如果阳光明媚，林间鸟儿歌唱、路旁蝶舞蜂飞，贪玩的男孩目光迷离，也就容易忘记恐惧。偏偏山间的天气一日数变，一阵乌云飘来，四下里突然晦暗阴森，甚或阴雨刮风，周遭全是影影绰绰的断崖怪岩。山风啸叫，山谷里林涛飒飒，寒凉之气便从脚后跟开始上身。有时候突然进入无声世界，唯有一阵紧一阵的“咚咚”脚步声不绝于耳。每次，我都会在“咚咚”心跳中迅即回头，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小路窄得不能再窄，刚够一个人行走。这山道一会儿蜿蜒攀上泥泞的石崖冈头，一会儿跌宕下降到临水河滩，忽而又绕着巨岩从石峡中穿过，忽而又要穿过山垄田埂连蹦带跳跨越独木的便桥。有好几次，我甚至几乎要踩在拦路的大蛇身上。那些蛇们，在夏季傍晚，很喜欢从这块梯田爬上另一块梯田，或者到路边草丛捕食青蛙、田鸡。有次我就要一脚踩在一条黑褐色五步蛇身上，完全是一瞬间激灵，我像猴子般在最后一秒单腿蹦跳让身体腾跃1米开外。幸好，老话都说“踩到蛇才被咬”，蛇们多是不主动攻击人的。它们的美味主食是蛙类和小鸟。我多次在路边目睹这一幕：被闪电般出击的蛇牙钳住，濒死的蛙们发出那种凄厉而绝望的“吱吱”声。场面总是让人毛骨悚然。也许多年前那种绝望的叫声过多侵入我的大脑，时至今日，我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这种声音。估计一旦我发出这个声音，周遭一里地的青蛙、田鸡们，都会簌簌发抖。

最具刺激性的是，每次快要到达水电站，我都必定要渡过湍急的旧县河（汀江的上游支流）。不是摆渡，不是步行过桥，而是从一个简易的“装置”上，四肢并用地“挪过去”。水电站在旧县河道的最窄也最湍急处，有座架设一半就停工的钢梁桥。说是桥，其实就是一个钢架。每次，我强作镇定，侧身半尺半尺地挪动在钢架上，偶尔瞥一眼脚下狂怒下泄的河水，就赶紧改望远处。我那时真切地知道，生命，每一秒钟都掌握在我紧紧抓着冰冷钢梁的手上。多年后我都一直在想，父母那时怎么那样粗心地听信我关于“河上有桥”的说法，并且根本没有到河边崖岸亲眼踏勘一番的念头？那时候的父母们，好像都是如此粗放地“放牧”他们的孩子。如果他们当真看见，他们13岁的儿子每周必须艰难地冒死表演“空中杂技”才能投入他们的羽翼，不知道会做何反应。

好玩的是，就在独自翻山越岭的路程中，当年只有十三四岁的我，竟然能唱出8部样板戏全部的经典唱段，而且是一口气唱出每个场景几位不同角色的全部唱段。哪管你是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鸠山栾平刁德一胡传奎，还是阿庆嫂李铁梅小常宝。哪管你是西皮流水二黄摇板快三眼，或是念白叫板二人对戏三人搭腔，我都无师自通，完整演绎。这一方面固然要归功于那时8部样板戏铺天盖地地传播，另一方面毫无疑问与我无数次在山路上反复练习研磨有关。通常10多里山路，我都是一路嘶吼到底，以至于每次快到目的地都会嗓子发干冒烟。多年后我曾经企图发起一门新的研究：人在内心紧张、恐惧的情况下，是否更容易生成超常记忆？若然，高考前夕，学子们是否都可以每天无保护地置身野生狮虎园，以便锻炼、强记各种重要题型和答案？

于是，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情景：大山的山林旮旯里，忽隐忽现地出现一个小黑点。一个光头的少年，独自一个人歪歪扭扭地行走在山道上。忽然，某种尖厉、稚嫩或尚在变声期的嗓音，扯着些许荒腔走板的调子，高高低低地响彻峡谷，惊飞枝头的鸟儿。那声音或许会在一个最高点毫不犹豫地拐弯缠绕，显示出少年对那些唱段的麻溜熟稔，然后，渐渐地远去，最后消失在波浪般起伏的阔叶林带。

是的，同样是少年的翻山越岭，但我肯定与劈山救母的沉香不同。那时的我，断然不可能知道世界上会有“凭爱的地图散播讯息”这般高雅的词汇。那时的我，只是出于一种最低层面的生命本能，本能地想要见到父母、外婆和弟弟，本能地觉得见到他们可以吃到一顿热饭，以及用铁锅炒的、带有少许油花的青菜，而不是一周五天半的腐乳或腌菜。对于那种大通铺寄宿宿舍腌菜、腐乳加上浓郁臭鞋味的混合味道，我到底有一天半逃离的时间……其实，生活中，人更多的时候是首先学会适应——从你赤条条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你得先要被动地“活着”，你得要先保证能够世俗地“活着”，才能渐渐在精神上“成长”。当然，面对周遭许多你感觉到恐惧和不解的东西，你可以逐渐去发现并实验“适应”的方法。

比如在恐惧中不断地高唱戏曲。

比如你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每次抬眼看风景的时候，千万留一个眼睛给脚下，注意不要踩在拦路吐着信子的毒蛇身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

凌晨的争夺第三名的世界杯足球决赛精彩绝伦，让传统的“三四名决赛是鸡肋”的说法灰飞烟灭。而那位不满21岁的德国“穆勒小子”满场飞奔并且一脚绝杀的画面，让全世界球迷知道，本届世界杯赛“最佳新秀奖”得主当无悬念。德国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盖德·穆勒也对小穆勒啧啧称道：“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球员。他具有一名前锋所需要的任何素质。他是我的衣钵传人。另外，他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很好的孩子。”

插队时期的家人合影

喜欢老穆勒夸赞年轻人的这句话。托马斯·穆勒，这位11岁进入德国拜仁青年队的天才少年，足球技艺精湛毋庸置疑。但是，若是被前辈人称作“很好的孩子”，那就很不一般。

“形象清新、健康、诚实和单纯，一贯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并且踏踏实实、从不骄奢浮华。”这些是德国足球界对小穆勒的评价之词，在我看来，这正是全世界的青涩小子们，在成长道路上最贵重的元素。

日间无事，翻看30余年前的旧照，在闽西山区插队第一年的知青照片，让我有机会审视自己当年青春的脸庞。那年，我18岁。

18岁，真的很年轻。

当年高中毕业，没有特殊情况，人人都要去农村插队，“上山下乡干革命”的。不过，谁到县里的哪个乡镇去插队，是边远山村还是近郊农场，这些基本是县里的知青办公室统一调度决定。那一年，我们同届几位父母在县委大院的孩子，原先定点是县郊的果林场。然而，也不知道骨子里哪颗英雄主义的种子激情发芽，我们一致认为，如果去的地方没有深山密林，没有溪涧陡崖，就算不上是真正意义的“上山下乡”插队。于是一番商议后，由我执笔，我们7名男生，专门向县知青办递交申请报告，要求到条件艰苦得多的南阳公社射山耕山队去接受考验。

纵然，多年后，再次阅读当年写给县知青办公室的《插队申请报告》，那些文字不可避免负载了那个时代的局限，然而，字里行间，当年那份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单纯，和走向未知生活的勇气，却不能不说是一股激情喷发的清泉。那一年，县委县政府系统的孩子，基本上被安排在县郊果林场等稍好的知青点。但是我等几个毛头小伙和姑娘，偏偏向往深山老林。此事一出，在当时全县毕业生中广为传扬，我们的申请，也果真获得批准。放着交通便利、生活舒适很多的近郊不去，偏要去边远的高山受苦，这在今天很多人看来，绝对傻到极点。

时代变迁，许多观念也今非昔比。然而，我仍是以为，一颗年轻之心，对于汇入时代洪流、改变农村旧面貌、投身未知新生活的激情与渴望，以及面对未知困境那般初生牛犊的热情和冲劲，在任何年代，任何时候，都是一样的可贵。人之年长，固然变得沉稳通透，然而遇着海潮般涌来的诸多新事物、新问题，便不免左思右想，踌躇不前。就常想：既然生活的规律，是人人都必经一段由不老到老的过程，那么，年轻的生命，何不就该是由着激情而去，不必那么世故和老成罢！何况，不经历某些磨难，就算是玉石的坯料，又何以成器呢。

比如现在，儿子大学毕业，却坚持要克服英语基础差的困难，要去英国读硕一年。

自己想着要做的事情，是最有可能做好的事情。大事小事，皆同理。

就由他去。

代号：野猪行动

“妈的！又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大刘扛着锄头从耕山队所属的稻田“守水”回来，一边到厨房勺起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地喝，一边骂骂咧咧。表情有点古怪。

“好多野猪！好像是一家子！”

知青耕山队一共30来号男女，就指望着八九十亩山垄冷水田的那些稻子“创造社会主义高产”。眼下正是稻穗儿灌浆时节，一季的心血呐。

当年耕山队的部分知青

大刘是队里的“政治队长”，直接说的话，就是二头目。同队的知青里面，数他干活踏实。偏又生就一副肌肉鼓鼓的样子，每次干活他都是“专拣重担挑在肩”的那种。所以你不得不服。大刘长得也很憨实，厚厚的嘴唇，耳朵稍微有点招风，憨厚中透着机敏。大刘的声音尤其洪亮，每天收工晚饭前，在厨房后面的木质排屋的浴室里，总会传来他的华彩男高音：“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啊——啊——啊。”“啊”声拐弯好几道，其间混杂着“哗哗”的撩水声，完全可以想见大刘结束一天劳作热水浇透身体那种浑身通泰的情景。虽然因为在知青队里颇有名气，还入选了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见过他有一张穿着风纪扣旧军服在天安门前的照片），但是大刘依然是一介平民的心态，每天挥舞各式各样的农具，和我们大家一样起早贪黑地“扎根农村干革命”，并且亲自担任队里最重要的一项工种：“守水。”

“守水”其实是当地农民的叫法，意思是每天拿着锄头巡查稻田，使每块稻田的禾苗按照生长需求给予灌水、排水、烤田、复灌水的处理。水稻从插秧到秧苗分蘖、拔节再到抽穗、灌浆乃至成熟，各个时期对水分的要求十分不同。稻田里水的深浅，或干或湿，都将对病虫害防治和产量高低产生直接影响。由于山村里“望天田”（缺乏良好灌溉渠道系统而基本靠天降雨灌溉的田块）很多，山间常有不同村庄、不同房族的人，为争夺仅有的一点山泉灌溉而以命相搏的事情（影视作品和小说中常有的“氏族械斗”、“争水大战”都出于此类事件），因此，明明是每天扛着锄头去给稻田做个巡查，却被农民们代代相传有了“守水”的称谓，并且还是一项较有威望的人才能担当此任的农活。

耕山队的水稻田里闹野猪的事儿，前几天就听大刘“守水”回来时说过。因为那一次并未造成大的损失，大家也就没有在意。今天听大刘表情古怪地一骂，还听说什么“好像是一家子”，大家便停了筷子，放下粥碗，竖起耳朵听大刘的。

“坎下那片田，有三坵给野猪糟蹋了！双溪田那片，也有几坵田遭殃。脚印有大有小，肯定是一家子，妈的，每坵田都有好几个它们滚泥巴洗澡的大坑！”

于是吃晚饭的时间变成紧急处置会议。会议决定，动用耕山队保有的5支战备枪支，临时组建野猪伏击队，代号“野猪行动”，实施夜间伏击计划，伺机坚决消灭敢于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野猪家族。

次日，包括本人在内，队里有枪的5位知青和三四位“好事者”一起来到坎下和双溪田两处野猪作案现场，仔细勘察案犯们的劣迹，制定具体伏击方案。

野猪的确不止一头。从田坎后面竹林下行的野猪脚印看，最大的脚印深且阔，快有小牛蹄那么大，小的散乱脚印尖尖浅浅、歪歪扭扭地足有三四排——至少是两只大野猪，三只小野猪！再看田里那一片狼藉，成片正在灌浆的稻子，被“肇事者”乱啃乱嚼乱拱，“龟孙子们”嘴巴祸害还不算，更可气的是竟在水田里挖水坑洗泥巴澡。估计当时大的小的一家子全都无比惬意左右刨坑打滚儿，几坵田里总计有七八个大泥坑，把稻秆压得一塌糊涂。

“这边来的，这边走的。”哥几个正愤愤，大刘独自嘟囔着，然后“噌噌”几步爬上稻田南侧的小山岗，眯着眼看着北坡山势的走向。他那是在研究野猪的行动轨迹吧。

“你们都听好了！”大刘说，“回去后，有枪的都把枪拾掇好了。今晚开始行动！战备子弹可以先带上，到时候打完野猪，再到公社武装部申请补发！”

那时候，30多名男女知青的耕山队，公社给队里所谓的基干民兵（在基层工作的，以其为基础和骨干的民兵）班配备了5支枪。与其他民兵那时候配备的老掉牙的汉阳造步枪不同，我们知青点的配枪，是那个时期正在服役的正规货：4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1支五六式冲锋枪。半自动步枪持有者每人发给30发子弹，冲锋枪持有者配备60发子弹。幸运之星那时候落在我的头上，我成为那支冲锋枪的持有保管者。那支锃光瓦亮的可爱家伙和装有3个弯弯弹夹的子弹背袋，插队3年期间，天天伴着我的枕头过夜。说来没人相信，那支枪，3年里每天放在我宿舍蚊帐后面靠墙的壁角，知青们出工干活房门从不上锁，居然从未担心枪支安全。等我考上大学离开知青点那年，蚊帐靠壁角那一块，已经被枪械油染出一块黄斑。

闲话不说，有几支新枪，可是我们知青耕山队的荣耀。每年公社组织各知青点和生产大队基干民兵射击比武，我们队哥几个年年拿奖。火车不靠推，牛皮不靠吹。卧跪立三种射击姿态9发子弹，我们5人每人平均82环。弹无虚发那是小菜，咱是平均每发子弹9环以上。不单是枪法好，关键是，这5支枪经过每年反复校验，几乎都成了指哪打哪、百步穿杨的好枪。有一回，大刘吃饭时从寝室窗户看见对面山坡大松树上站着一只鹞子，取过枪来瞄准射击，“砰”的一声直接就把那鹞子射落枝头，转着圈掉下深谷去。

不过武器再好，谁也没有打过真野猪啊。说实话，一直以来，无论文字记载还是口口相传，早听过野猪不比一般山羊之类的野物，其性情凶猛异常。据说公野猪大如小牛，皮如钢板，两颗獠牙极为尖利，并且长长的猪嘴如铁坚硬，性急起来能掀翻巨石、撞断碗口粗的树木。更为恐怖的是，猎杀野猪都说必须一枪致命。倘若一枪不能将其射杀，受伤的野猪必将比往常凶狠百倍，它会发疯般狂怒奔向射击者，青面獠牙地和你决死拼命。

幸运之星落在我的头上，我成为耕山队唯一的冲锋枪持有保管者，插队3年期间，它天天伴着我的枕头过夜。

“如……如……如果，”知青小黑此刻有点结巴，“如果一两枪没有打中要害，野猪冲过来怎么办啊！”

“没关系！”大刘还挺镇定，“到时候，我们分工，不要都第一轮开枪，留下3支枪打冲上来的。”

“对对对，”我咬牙切齿地凑上去搭腔，“我的是冲锋枪，一梭子有30发呢！我点射。那家伙敢冲上来，看我把它打成筛子！”说完，心里一时反觉得空落落的。

那日夜晚，明月当空，四野寂静。

我们六七个知青，5支抢，三四把锋利的砍刀，齐刷刷地埋伏在坎下那片冷水田的南面山坡草丛里。为了万事周全，大刘让我们各自挖了掩体，每支枪都用草皮堆了枪垛以便射击的稳定。出发前，每个人都换上灰黑色的衣服，哥几个竟然还都沐浴净身——据说野猪那鬼东西的鼻子异常灵敏。

入秋的夜，寒凉无比。此刻哥几个都想象着电影《奇袭》里那帮侦察兵的样子，一动不动埋伏在草坡上。开始还精神抖擞，瞪大了眼珠“眼观六路”，大气不出支棱着耳朵“耳听八方”，谁知趴着趴着，瞌睡虫袭来，眼皮子就开始不争气；下半夜的山风和地气，也都愈加寒冷，不由得身子就一阵阵哆嗦。正恍惚之间，“嘘！”只听得大刘压着嗓子一声提醒，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冷水田北面那一片竹林。那里，好似传来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月亮将银色慷慨地撒向周遭，山丘、竹林和水田全都怪异地呈银白色。山谷的秋风卷过来，对面山冈的竹枝挤挤挨挨，发出飒飒的响声，然后，又复归寂静。哥几个的呼吸都如山响。那好似碰断树枝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坚持住！”大刘端着半自动步枪，扭头压着嗓子继续他的政治动员工作。可是除了这儿那儿有些秋虫不规则却也不甘寂寞地唱上几声，再也没有我们所要的动静。东方，于是就透出鱼肚白的光了。

第二天，第三天……伏击队一直坚持5天。我们在大刘的带领下，不断改变策略和战术动作，包括改换伏击地点、上半夜睡觉下半夜上山设伏、实施“部分明哨部分暗哨”的“引蛇出洞法”，以及包围重点山头“梳头式搜索法”……总之海纳百川、集思广益，但是结果仍然是连根猪毛都没看见。而特别行动组的哥几个，倒是由于严重缺觉，人人都灰头土脸，形同鬼魅，被队里那几个女知青，极尽耻笑之能事。

怪事。难道那一家子野猪，全都人间蒸发了？

第六天，伏击行动撤销。我们各自该干嘛干嘛，大刘则恢复了几天没干的“守水”。

天擦黑的时候，大刘扛着锄头回到位于山凹的队部，放下锄头，拿起水瓢喝水的时候，表情更加古怪。

“野猪来过了，”他说，“它们几天前又到过双溪田。奶奶的，和我们捉迷藏！还有，我们头天在坎下那儿埋伏的地方，昨晚被野猪脚印踏得乱七八糟。还有几泡新鲜猪粪。气死我！”

我们都面面相觑。

那个瞬间，我仿佛看见野猪一家子中，领头的那只雄性野猪眯缝着小圆眼睛“哼哼”地笑。

多年后，我在一部科教书籍上看见，野猪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就算是个别地方野猪成害，也要特别申请获准才能适度围猎——但是是用猎狗参与的围猎，不是伏击。并且，野猪的嗅觉和智商，都是我们根本不曾想到的。哈，我们在那儿埋伏人家，人家远在几里路外，就能闻见我们的味道，早都绕道走啦。可笑的是，那篇文章里还专门有“打猎的人不能洗澡，以免被野猪发现”的说法。天！那时候我们还都每天用肥皂洗澡沐浴，想着让自己没有人味汗味，才去夜间设伏的哦。

唉，请想象这样一幅场景：一群傻瓜自作聪明地带着凶器想要设伏绝杀野猪。可是人算不如猪算，野猪们凭借大自然赋予的智慧、本能与生命力，竟然玩弄我们这些“知识青年”于股掌之间。

怪只怪那个年代，人都变得愚昧和滑稽。

女儿红

女作家黄佟佟写了一部新书，叫《最爱的男子》，书未曾找来读，不过偶然看见著名书评人潘采夫写的那篇序，颇有点味道。

据说，那书原名想叫《最好的男子》，只是作家觉得，女性对于男子大都该是“不求最好，只求最爱”，所以改书名为《最爱的男子》。潘先生既写序，遂大声赞赏这一字改得贴切。“一字之动而意境全出”云云。本来嘛，世上哪有“最好的男子”？

但这序让我觉得更有趣之处，并非潘先生有关世上男人“最好”与“最爱”的区隔及辩证，而是潘先生自行给所谓“好男人”下的定义——他说：“好男子，应该有两个外延，第一是好玩的男子，第二是对女人好。”

好玩的男子，即有趣的男子，将其作为“好男子”定义的外延之一，容当辨析。但潘先生关于好男子的第二句定义——“对女人好”，甫一读之，不由心生感动。

一直都觉得，对于女性，多年前，由于当时的年轻和无知，我曾经亏欠她们很多。

多年前，某个酷暑热令人窒息的夏收季节，我和一群插队的男女知青，在耕山队一处叫雷打石的山垄田收割稻谷。为了便于收割后及时犁耙溶田和插秧，夏季的水稻是在泥水里抢收的。三伏天，湿热的稻梗蒸发浓重的霉烂气味，脚下水田滚烫的水汽，从裤管蒸腾而上。大蒸笼般的稻田里，这群年轻的男女的神情，已经不是“汗如雨下”可以形容的了。那么多青春的男女躯体，此刻仿佛没有灵魂，只是一味弯着腰，任汗水与泥浆迷糊一头一脸，咸湿一片。一排排割稻的手臂，仿佛机械手一般从右到左，“嚓嚓嚓”，割下一排，收捆，再从右到左，“嚓嚓嚓”，割下一排……在一片视觉模糊中，那个瞬间，我看见了点点殷红。

是很新鲜的血迹。

我是知青队最年轻的副队长，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大声呼喊：“谁？谁的手割伤了？”

仿佛梦境里的那种不真实感，刚才的一片“嚓嚓”声突然寂灭。我左右扫描，刚才在此地的红姐与四五位女知青突然不见踪影，有如地遁。

“谁的手指割破啦？那边田头有药箱！”我仍然大声呼喊着。我理解带有锯齿的镰刀割破手指时那种连心的生疼。

没有人回应。不远处的小山坡，蝉鸣格外响亮。

几个小时前，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队部传出我吹响出工的哨音——队长去公社开会了，通常这是我这副队长召集出工的时候。

路过红姐关闭的房间，我一边敲门，一边心生奇怪：往常这时候，红姐早就带着竹笠微笑着出来了，碰上我叫出工的日子，她尤其这样。

可是今天没有动静。我推门进去，看见躺在竹床上的红姐。

“你们先去吧。我肚子疼……”

我皱皱眉头。肚子疼？肚子疼就不出工了？夏收夏种号称“双抢”（抢收抢种），水稻仿佛一夜之间全都黄熟在水田里，午后一场雷雨，熟透的稻穗“啪啪”地朝泥水里掉谷粒，误一天，就少收多少粮食！稻谷误了收割，还会接着耽误下季稻插秧的节气，立秋一过，任你栽种什么，也不会拔节长大了啊。肚子疼！就不能克服克服？

“姐，不能克服克服？”

红姐撑起半个身子，定定地看我：“好……你叫他们吧，我等下就来的。”

晚饭后，“田间流血事件”还是没有答案。队里另一位厦门知青姐姐走过来叫住我，口气半信半疑：“你是真不懂事，还是铁石心肠啊？”

我愣在那儿。

“你红姐，来女人那个了，每次都痛得不行，你还一个劲地叫她克服克服！你啊！说你什么好啊。”

一下子，不知接通了哪根神经，我仿佛猛醒。我傻啊。

红姐是先来知青点的厦门知青，大我四五岁，行事踏实，性格活泼。大约是八字相符，瞅着我秉性对劲，就将我视作小老弟。插队第一年，我的很多农活和队里的事情，都是她一一指点。后来大约是觉得我干瘦，收工后的晚饭，都是叫我去她的房间，今天炖罐黄豆，明天做个蛋汤，总之，比我一个人顿顿啃咸菜改善很多。有一回我在山路拉板车，小腿肚子被车轴上的铁插销划开十几公分宽的口子，鲜血淋淋。队友去山下喊了“赤脚医生”上山来给我缝合，那晚，满屋子的知青都来看“如何在腿肉上缝被子”的时候，红姐坐在我的床头，让我靠着她，双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没有麻药，那天我都不知道花了多大力气攥住红姐的手。那个时刻，我仿佛感觉到母亲般的依靠。

然而，我，30多年前的那个毛头小伙子，当时千真万确、可悲地不通起码的人事，却满脑子是空洞的理想主义……无知如果疯长，接下去可能就是无情和罪孽。我想起，早春三月春播季节，山田里的冰碴子还没化开，全队下田劈田坎、做田埂，我一边大声呐喊“考验的时候到了”跳进冰水，一边又将红姐，或者其他女知青挽起裤腿咬着牙艰难迈进冰水，视作是“小资产阶级娇气”；平日里，时不时瞥见这个那个女知青，在烈日或大雨中捂着肚子蹲在地头或路边，叫也叫不起来，也觉得她们怎么这么不坚强和缺乏革命毅力。

等我人事渐明，这才明白我曾经是那么的作孽。女性每个月都要面临鲜血的耗散，这种与生俱来的、为了人类生命延续而必须付出的特殊生理代价，是那么的伟大，而我那时竟一无所知。由于我的愚蠢，那种让女性在每月特殊时刻破冰下田、高温下田，或者超强超负荷劳作的做法，也许会让一个女人一辈子失去生育能力……

更令我一辈子忏悔的，是我无知而无端地挥霍了女人对男人的宽容和担当。不是吗？红姐那般信任我，看着我“升职”为耕山队副队长，她每每都坚定地维护我的工作（或曰“威信”），哪怕她自己要忍受很大的难处和苦痛——女人的这般博大、善良和忍受力，无奈当初的我，皆麻木和愚蠢到不能领会。

后来在大学捧读传世之作《红楼梦》，深感曹雪芹的非凡。他怎么就将那顽劣的宝玉混迹于女儿国的是非恩怨，剖析得那般针针见血。便是撇开“忽剌剌大厦将倾”的时代背景，仅那一句“世上的女人都是水做的”，便如此传神。我从此悟到：除非极少数扭曲变态的女性，世上最善、最大爱者便是女子。“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养育世间万物，而如水女人，是世上最温柔最洁净的，却也是柔弱和容易受伤的。曹雪芹一支锐笔，写尽女儿的爱恨情仇，比较那荣宁二府中诸多几尽浊物的各色男人，她们大都可歌可泣，但却终是逃不过眼泪浸润的人生。

偶然一次机会，知道了浙江绍兴名叫“女儿红”的名酒。

那酒，千百年来出自一种民间古法：百姓人家从女儿生下的第一天起，就把一坛新酿的黄酒埋在地下，直到18年后，在女儿出嫁的那天，再取出历经地下18春秋雨雪酷暑的琥珀奇酿，令四方宾客共饮，故曰“女儿红”。相传那酒，因了多年寒热旱涝，备受五行之气熬磨，又经天地精华贯通，遂成甜、酸、苦、辛、鲜、涩六味，入口却香醇、柔绵兼备，一如女子长大成人的艰辛和通体升华的美丽，意蕴深长，独成一格。友人中，一位被公认颇懂女人的老总，一生只爱女儿红，座驾后备箱里，永远有这醇香的琥珀色佳酿。问及为何百酒不饮，独好花雕？答曰：此酒温柔而厚实，绵长之意，醉而不伤——而这正是世上好女子的那个“好”啊。

每每又感叹，是否应该反读母系社会以女性为尊的习俗的社会学和生物学意义。事实上，越是生命延续力相对弱的环境，越能显现女人的重要。太太的干女儿前年远嫁的北欧挪威，至今是婆婆当家掌管钥匙的社会习俗，想必就是因为北欧寒冷的漫漫白夜，女性生殖繁育艰辛的历史积淀吧。如今干女儿在那儿，又成为老外全家呵护的至宝。而中国云南，诸如泸沽湖畔“男人没有家”的摩梭人，以及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中“嫁男不嫁女”、“休男不休女”的傣族人，这些母系社会的历史遗存，是否真的提出一个严肃课题：人类非要在面临生存困境时，才会别无选择地将女人作为氏族社会的核心吗？

可悲的是，这个社会明明是进化的，却为何至今有那么多歧视女性的种种，竟连原始的母系社会都不如。为何有那么多的男人，得了女人的好，会觉得是女人的应该，或者觉得，是他实施男权主宰后，施恩于女人得到的回报？

于是不由不感佩潘采夫先生说的那句话：能对女人好的男人，就是好男人。

倘若10个男人里面，有两三个尚能记得从小到大周遭女人对自己的好，进而能体味女人在这个男权社会或职场较之男人的种种不容易，从而懂得一辈子都要记得在生活中“对女人好”——大大小小的好，都算——哪怕一时没有行动，而仅仅心生那颗尊重女子的心，这个社会，便会温馨和美好很多。

感激一生

我常想，在人的一生每个阶段，必定可以用一两个词汇，来勾勒出大致性状的。比如，这一段时间可以用“天真无邪”，那一段可以是“躁动兴奋”；这一段或许又是“颓唐无聊”，而那一段又是“扬眉吐气”。就我个人而言，回忆在闽西白云山深处即将上大学的那段日子，我的心灵要奉献上的，满满盈盈都是“无限感激”。这种感激从那时起绵延20余年，并且注定要走向永恒。

我的大学之路，是从白云山那条林中山道开始的。引领我走向山下那个考场——在我看来是“未知的彼岸”的，是耕山队那条叫赤耳的黑狗。这只黑狗因为左耳上的一处红色斑纹而得名。它是全体知青队员公认的一只有灵性的狗。

在山脚，我对赤耳说：回去！

赤耳撑着前腿坐在五步开外，“呜呜”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然后歪着脸看着我。那一瞬我仿佛看见了一种预言式的目光。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灵魂深处已将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情幻化在这黑狗的目光里了。这种复杂和矛盾便是：我深爱这一片山林，但我却发誓要从这里迈出从此改变一生的一步，而这便同时意味着与这片森林、与黑狗离别，甚至永诀。

当我背着5斤大米和几本复习讲义步行15里山路，来到县北那个叫才溪的公社，在那个被称作革命旧址纪念馆的木屋里，一个叫茶子的讲解员姑娘，给了我姐姐一般的关爱。我与茶子素昧平生。我不知道，究竟是对知识本身的向往，抑或是对衣衫褴褛求学的我的同情，使茶子为我做了当时她能做的一切。也许可以这样形容：茶子水一般的柔情和关爱，浸满木屋的每个角落。那两天，那两夜，茶子端上来的凉茶是特意用井水浸凉的。茶子悄悄拿走我藏在席子下湿透的汗衫而次日再放回床头时，那上面已是散发阳光的香味。下半夜嗜血的蚊虫挥之不去，茶子忽然又出现在身后，手中那一盘土制的蚊香正青烟袅袅……茶子忽闪着清澈的眼睛对我说道：你一个人，不要想别的。好好读，把书都吃到肚子里，才好。

我知道茶子的话的分量。父母那时已从下放地的本县迁回省城福州，闽西山区只留下我一人在白云山的深处。以父母的一贯风格，如果我不能考上大学，他们对我今后的去向将不会有任何作为——我们不能向组织提要求——他们永远会这么说，尽管他们内心深处对我无限牵挂。

所有科目考完的那天，我对茶子说：姐，我觉得考得好呀。

茶子说：那就好。

我说：姐，那我今天回了。

茶子好看的眼睛有一种慈爱，她笑了：嗯，拿到录取通知书，别忘了寄糖给我。

有喜事发些糖果，哪怕是那种会蹦掉牙齿的硬糖，算是那个年代的一种“民俗”。我对茶子点头。我知道那种甜甜的小东西，可以代表一个人的感激。

也许正是因为发狠的备考使我掏空了身体，更也许是回到白云山一天也不曾休息便投入紧张的“双抢”（夏季抢收抢种），在40多度的酷暑和早晚温差10多度的山区孩儿脸般的天气中，在田间只穿一条裤衩、浑身泥泞的我，终于在超强的体力劳动中颓然倒下，高烧41.5℃。那个午后，我很快就烧得完全失去知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温从山垄田里回来，看见我烧得糊里糊涂的样子，一声不吭，披了一件衣服就下山请医生去了。老温是和我一块插队下乡的中学同学，因为有一双眯缝眼，加上天生向上弯的嘴角，即使根本不笑，也会让人觉得他总是一天到晚怪怪地笑。但他的秉性和他的姓氏一样无比温和。那天晚上，老温攀岭下涧走了30多里山路，子夜时分带了生产大队的“赤脚医生”上山，当然也就带来了救命的青霉素。第二天医生对我说，肺炎加脱水，再晚一点就完了。

我听了就直看着床尾站着的老温，老温于是也笑着看着我。在场所有的人都清楚，老温此刻，是真的在笑啊。

灵犬不愧是灵犬。那天，赤耳照例引领我们来到上山道旁一处叫“雷打石”的地块插秧。那厮当完向导，照例趴在山道口上充当“哨兵”。忽然间，它就激动不已、大声吠叫并且显现那种来回打转的异常架势。再然后我从许多弯着的脊背间缝中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全耕山队知青平日都视为亲人的大队部邮差。我看见，他的手臂高举在头上，那手中分明挥动着一个牛皮纸的小小信封。

我的大学通知书。我明白。

耕山队的插友们没有更多的东西用来庆贺，杀了一只狗崽为我饯行。当我们集体在队部晒谷坪里吞食狗肉并且吐出狗骨的时候，其他的狗们都饥不择食地上来啃食残骨，但是，赤耳它没有过来。它将背冲着我们大家，黑色的身条，孤独地在暮色中伫立成一个感叹号。间或，它仰起头，像一匹狼一般发出断续的“呜呜”长音。

我当然没有忘记给茶子的糖。我为她寄了整整一个小布包那种硬硬的水果糖。我觉得一笔一画写她的地址，就是一笔一画地写我的感激。我甚至努力想象她好看的腮帮鼓起含着糖果的样子。

在露水满坡的那个湿漉漉的早晨，我挑着插队3年仅有的家当：一个藤箱、一卷铺盖，告别老温，告别所有的知青队友，离开了我流过血水和汗水的耕山队。

赤耳非常奇怪地如同天降，又抢在我的前头，仿佛要与往常一样仍由它来做向导。

我几次依依不舍地蹲下身子揽紧它，在它有斑点的耳边说了无数次“回去”，但是它总还跟着。最后一次，我歇斯底里般地狠狠踢了它一脚，大声叫道：滚！滚回去！泪水却顷刻盈满眼眶。

它站住，又一次歪着脑袋，用那种委屈而表意复杂的眼睛望着我。

我的泪水刷地流淌而下。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世间有什么是生死诀别的话，这就是其一了。因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可能见到这只通人性而且已经开始老迈的伙伴了。

故事到这里其实没完。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茶子姐姐究竟是否收到那个代表我感激之情的邮包不能肯定。在后来的10余年间，我一直在试图与茶子联系。但是茶子却如同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不复出现。寻找了许多知情人全都语焉不详。茶子，你在哪儿？这样的呼唤在我心中回转往复了许多年。

就在我大学毕业后的第十一年，我奉调离开闽西那座山城的记者站前夕，我给自己立下了一道铁令：一定要在离开之前找到茶子。我一定要面对着她，并且望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出那虽然简单不过但却萦绕我心中多年的几个字：茶子，我谢谢你。

我的愿望实现了。那一天，茶子从一所大宅的阴影深处走到亮处。她已然是那种岁月之刃雕刻过的地道的中年主妇。当我说完我的来意并且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面前的她那双原本了无灵气的眼睛倏然一亮，随后目光渐渐温柔。一汪泪水，将她的眼睛变得有如无数小小的星光闪烁。

我于是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倘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存感激，那么，无论如何，你应该望着对方的眼睛，把你的感激说出来。

也许对我们来说，一句“谢谢”何其普通，何其顺乎于口，然而也许对于别人，他们很可能会因此感受到天空之清澈，花朵之灿烂，人生之美丽。他们也许会因此无愧一生。

至于老温，我在离开耕山队10多年后的某个夏天从省城返回闽西，特地邀他进入白云山。老温现在是一名掌管县里街面市场的工商行政干部。我们当然没有看见赤耳，它当然已经灰飞烟灭，但我仍然仿佛到处都能看见它的影子，我无法不对它心怀感激。我想，这狗真的比太多的人懂得感情。

在业已夷为平地的当年知青点废墟旁，老温和我在荒草丛中，找到了一个打碎了的白酒瓶的瓶底。这是那时知青常喝的一种叫“地瓜烧”的酒瓶子残骸。老温和我一起用带去的小口径步枪，在50步开外连续射击，将那个瓶底击得粉碎。

“我们打碎了它。”老温望着那些碎片，笑着说。这回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笑。

“但我们永不忘记。”我说。

红婚房

那幢红砖楼，在哪儿呢？

龙岩市区东北角，军分区大门左进，那条垒石坎的后面，那幢曾经见证我人生重要阶段的三层红砖楼，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白瓷砖贴墙的六层公寓楼。

28年后，我站在白色公寓楼的背后，仰着头，把这座白楼最东头的三楼窗户，想象成当年我的房间。

我仰着头，想象那三楼的东窗，28年前，向外挑出一架手工钉制的鸽笼。

鸽子们“咕噜咕噜”地争抢年轻的我手中的粟子，在鸽笼里挤挤挨挨，冲着我眨巴圆圆的眼睛。忽而又鱼贯出笼，扑棱棱呼扇着翅膀飞向天空，掉下几根羽毛，飘摇旋转着冲着28年后站在楼下的我，盘旋而落。

我的眼睛掠过思绪的羽毛，停留在楼前的玉兰树上，那些一整个夏季香馥的素白花儿，这个时节已经落尽。树下依稀一排黄泥墙的简易厨房里，那只每天只需要喂些稀饭就可以长得健壮的花猫在哪儿？它每个月总有几天，会将捉来的老鼠玩于利爪之间，显示粗食粗养对于成长的重要性：它是一只真正会逮老鼠的猫咪。

绕转过楼背，我终于在岩石的山坡上，找到熟悉的老宅遗存——岩石是不会轻易被改变的。岩石下的乱石草坡，是当年家鸡们散步游乐的地方。那乱草旮旯，是令我时常有拾捡回鸡蛋的喜悦的地方。在那个物质匮乏，并且几乎没有娱乐生活的时代，拾回鸡蛋和从鸽子笼里摸出三五鸽蛋的心情，连同在玉兰花香里观看猫戏老鼠，都是我在那个物质与精神生活同样匮乏的年代，简单实用的自娱方式之一。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整天尚处于简单快乐和混沌未开的愣头青年代，“不幸”被“逼婚”的。

28年前，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来到闽西的记者站工作。那一年，我25岁。

记者站暂时无房无伙食，我便暂住在女友位于军分区的家中——那幢红砖的三层筒子楼。

未来的丈人在外县武装部工作，我被安排住他的房间，女友的房子在筒子楼的对门，她生病的母亲住另一间。

夏天毕业，三个月后刚入秋，女友有天叫住我，郑重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天！结婚？我真的觉得突然。

虽说大学毕业选择去闽西山区的记者站，目的就是迈向我们之间不可逆转的婚姻之路，但是大学毕业刚三个月便要结束单身生活，从此为人夫，进而很可能立即就要为人父，这是我绝没有想到的。用现在的话说，我在内心里，“没有准备好”。

本来，在那个“山楂树”的年代，年轻人原本就在男女和婚姻方面无知得可怜，加之从中学毕业到知青点3年，再到大学4年，我几乎没有和父母一起好好待过几天。关于婚姻是什么，我真的完全是一片空白。

“我我我……”我说，“明年，不行吗？”

那时候，我的表情肯定很无助。

女友目光坚定：“不行。邻居会说的。”

……

打长途回省城汇报。电话那头，母亲说，是啊，刚毕业三个月，是早了点，不过人家说的也有道理。那就“结”吧，早晚都是结嘛。不过家里还真的没有准备。我和你爸，全部积蓄就200元，明天汇给你。你们好歹也不要太随便了！

20多年后，我每每在风光潋滟的江畔、海滨，或者绿草如茵的森林公园，看见情意绵绵的情侣们身着洁白的婚纱和洋装，在摄影师的摆布下拍摄动辄数千元的结婚系列套照，给年轻、美丽和幸福留下精美的纪念，心里便充满赞美和由衷的祝愿。不过也感慨，现在的新人们，不知道会怎样看待自己当年的“革命化婚礼”呢？

电话获得父母双亲首肯，当即进入婚事进行时：照婚照、领取结婚证。婚照是黑白两寸的，我和她都照得青面獠牙，人不人鬼不鬼——也可能是那时节俩人都太瘦。爸妈给的钱不多，妻子的私房钱也只是相当那个数。那么，两个同样不喜欢世俗“办酒席闹新房”婚礼的人商量的结果是：不请客、不置办婚房、不买任何“三大件”（手表、单车、缝纫机），就办一个新派的婚礼——旅行结婚，那三四百元钱，就拿去铺了铁路吧！一起去中原洛阳我的老家寻根、瞻仰龙门石窟和少林寺，回程到“全中国唯一有正宗大白兔奶糖”的上海开开眼界！山区的两个年轻人，是多么渴望看一眼山外世界。

可能的确因为对婚姻缺乏启蒙教育，28年前，我对结婚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个人生活与心理改变一直认识不足，只是简单地认为，我的单身生活结束了。妻子大我半岁，并且因为父亲长期在外、母亲有病，很早就是在家有担当的人，因此在婚前婚后对我新加入这个家庭后的人际关系、邻里之间往来等，常常有所点拨，但到底也是单纯如白纸（据说她也是很大了才从女友处得知，孩子不是从胳肢窝下生出来的），加之革命性极强，因此对两人商议的新派婚礼很抱实践态度，包括对新房的布置都极度主张简单。她去挑了一方藕色的新被面，套上旧棉胎，给我和她各买一件新衣服、一双鞋，作为旅行结婚的行头。仅此而已。

倒是我，一直努力在大学四年阅读过的中外文学书籍中，搜刮婚房的那份感觉——不是要新房、新被、新家具，而是，恍惚之间，要的是一种能深入内心的、红彤彤的感觉。

如何在不花很多钱的情况下，让婚房到处笼罩在一种喜庆的红色当中呢？

到了约定结婚的日子，一大早，我们俩拿着头晚准备好的几个贴上红纸条的报纸包——包里是龙岩特产的盐花生和若干喜糖，从红砖楼的楼下开始，挨家挨户去敲人家的房门：

“阿姨（叔叔）好！我们今天结婚，明天一早出发去北方旅行。回来再来家玩哈！”

那小红砖楼每层两家人，所以我们的喜糖分发得快捷利落。相信这个报喜的方式，别人家也不好非议什么。

和福州我的父母因为“工作忙”没有来龙岩一样，在外县任武装部政委的岳父，也没有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从那个县回龙岩，当年需要6个小时车程，现在全程高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傍晚，妻子和外婆下厨，做了一桌“加菜”，岳母、外婆、大舅子等围坐一桌，一家人自己吃了“婚宴”。

而后，妻子照常打扫厨房、喂鸡、拖地、洗衣。

入夜，我从走道对面的房间，跨过筒子楼过道的界河，“迁居”这边的婚房。

这就是28年前，我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婚礼”。

没有桌桌相连的杯觥交错，没有主婚人与征婚人，没有婚纱、红包、花束与美酒，没有亲朋好友山呼海啸、千篇一律的“闹洞房”，没有一屋子的赞美和寄望，也没有笑声与音乐。

有的，只是安静，发自内心的宁静。

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命运不可知的不确定。

啊，对了，还有，婚房里，是满屋子暖暖的红光。

因为，我用广告颜料，将藏在灯罩里的两枚普通灯泡，刷上了大红色。

野百合

各位喜欢百合花吗？

我说的是林子里的野百合花。

在闽西山区插队那阵子，夏天进白云山割松脂，总要遇见许多野百合。那是些多么美丽的花啊，居然使我这从不喜欢花花草草的毛头小伙独独为它神魂颠倒。那花儿，在崖石下，在山涧旁，甚至在莽藤丛生的乱石旮旯里，这儿一枝，那儿一丛地钻出来，挺着碧绿的、又长又韧的枝干，在清风中微摆。那透着玉一般光泽的6个花瓣，渗着晶亮的露珠，那么洁净，那么素雅。每当从她们身边走过，就如同置身由一群群白衣绿裙的精灵组成的林中舞会。俯身下去，嗅到的不是浓郁的花芳，而是淡淡的、格外清新醒脑的馨香。

也许我不该一上来就说百合花。然而，多少年来，她总是时时刻刻地幻化成某种东西，出现在我的生活周围。她仿佛有某种美丽的魔法，勾魂摄魄于我，无论我的生活发生怎样的变化，都注定永远是挥之不去的诱惑。

我和妻子最初是在高一相识的。

那时，随父母下放而转学到那所山区中学的我，新学期刚进班便被外号叫“泥鳅”的同桌告诫：班里有个厉害的“丫头班长”。他“泥鳅”天不怕地不怕，单怕她一个。当时我并不在意。“丫头班长”？真那么神？

几天后的一次外语自修课，我犯“禁”掏出苏联小说《青年近卫军》，在课桌抽屉里读起来，正读得忘形呢，“泥鳅”忽然用肘子狠命捅我。我一回头，嚯，“丫头班长”正站在身后，警察似的盯着我呢。而后，她居然当众命令道：“给我！”当时真是活见鬼了，从来看不起“鼻涕妞”们的我竟空前老实地把书递给她，心想这下小姑奶奶要“告老师”去了。

可到了放学，怪事，那“丫头班长”不但没去“告”，反而叫住我，一边取出她的“战利品”递给我，一边很真诚地问道：“《青年近卫军》，我也刚看完，你喜欢吗？”“喜欢！”既说到小说，我来劲儿了。“特别是那个谢辽萨！他邋里邋遢的，可专能用凿子开门锁，朝德国佬扔炸弹！……对了，你呢？你最喜欢谁？”“嗯……我最喜欢邬丽娅·葛洛莫娃。”“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喜欢她。”

若干年后，当“丫头班长”成为我的妻子的那个晚上，我突然彻悟：为什么紫云山大峡谷的百合花会诱我喜爱，并且多少年来始终萦绕在我的意识深处。原来我与妻子交往的第一回合便有了某种默契——看过《青年近卫军》的人可能都记得：书中可爱的女主人公邬丽娅，那位后来在德国人枪声里倒下的美丽女孩，是酷爱“倒映在暗色河水里的百合花的。”

当然，我在内心中对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孩迸发出爱恋的第一道闪电，是后来的一件事。

高二时的一个冬夜，学校包场看电影。我看过那片子，便在家里做作业，突然，广播喇叭传来县郊30里外山林失火的警报，县委紧急动员上山扑火。我撒腿就随着纷乱的人流冲出县南门。在南门外，我在奔跑的人群中瞥见了“丫头班长”。

我是学校田径选手，所以急跑了一个多小时第一批登临火场。老天爷，隔老远就满耳惊心动魄的声响，犹如飞机马达在隆隆巨响，耀眼刺目的火龙狂舞翻腾地席卷片片树林。当我强忍被火焰炙烤的剧痛和辛辣、令人窒息的浓烟，连续扑火翻越几座山梁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竟将当时尚属贵重的羊毛衣脱掉并甩丢了。于是，就在救火人群回撤县城之际，我决定在一处割松脂人搭的草寮里过一夜，待天亮后找回毛衣再下山。

次日拂晓，找着衣物，在沿着陌生的山路摸索下山途中，疲惫不堪的我为抄近道犯了一个错误，选择了南辕北辙的岔道，直至中午才辗转回到县城，但却由此生出了一个刻骨铭心直至今天的内疚。

当天下午，当躺在床上的我睁眼醒来，一眼看见双辫沾满了草屑的“丫头班长”正轻轻走近我的床前，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昨夜刚刚往返60里山路上山救火，而上午到校听到我母亲“儿子一夜未归”的哭诉，又咬牙领着几个男同学上山找我去了！天，如果不是我走上那该死的岔道，这女孩本来可以少盘桓多少山路，少呼唤多少声焦急啊！几天后我还明白：这个在一昼夜步行120多里山路的女孩，她原本是要在家照料几天来一直发病的母亲的。

联想这个被唤作班长的女孩，平时对班里所有男生女生那些仿佛是不知不觉的帮助，我的心被深深震撼了。我问自己：这个扎着齐肩双辫，穿着方口布鞋的窈窕女孩，有一颗怎样的善良之心呢？

不久，“丫头班长”要随父亲的职务调动，举家迁往另一座县城了。那些日子，我是在某种茫然中度过的。虽然那时我对婚姻完全没有清晰的认识，但我朦胧地感到，将来倘若同一个极善于为别人着想的女性厮守，我的未来生活将安稳无忧。我不能想象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令我产生依恋之情的身影。而就在汽车开动前的刹那，她大方地伸手与我握手，双眸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说不清含义的目光。

的确，像很多青涩恋人一样，我们通信了。我们分别插队到闽西两座不同的大山，成为“1007部队”的一员。所谓“1007”，是指一根扁担两个粪桶加一张锄。我们的“去雁来鸿”在收工后如豆的油灯里，在聊天打牌、寂寞吟唱和喝酒猜拳诸如此类的背景中展开，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纯净时空。3年的知青生涯似乎并不很长，然而每一次等待对方“飞鸿”的日子都漫长如无数个3年。随着时间推移，每封信上写着令对方心跳加速的词汇逐渐增多，直到有一天，我在信中报告即将成为恢复高考后第二届大学生的消息，但接到回信，我劈头在第一行看到“……同志”这个早已陌生的称谓。

我理解这是为什么。我对信中诸如“你能考上为你高兴切切珍惜”以及“在校如果遇到好女孩千万好好相处”之类的词句一跳而过，倒是那一行“妈妈长期有病，家里很复杂，许多事你还不清楚”的提示，令我恍惚想起，似曾听说，她的母亲已患病20年，得的似乎是精神疾患。

所读的厦门大学名不虚传，真正是绝佳的读书胜地。朝可放眼海天混沌渐开，于白浪拍岸之处朗朗晨读，夕可目送丹阳西沉峰峦，于暮鼓诵经声中凝神驰思。既号称“东南最高学府”，自然人才济济，其中亦可谓淑女如云。然而，也许为了表白、为了证明、为了减少某些不必要的麻烦，从一入学起，我就极愿意向同学展示身在闽西的她的照片，并四处宣扬我之所以看中这个“老婆”的原因。多年后回想起来，大学四年的我，完全是在几近宗教的纯情和简单的人际关系中度过的，以致毕业之际，班上许多男女同学对我的性格及言行，在毕业纪念册上写下不同程度的疑惑。

毕业分配，这个在很大意义上决定一个人未来命运的时刻来到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未来妻子因为家中有两位精神疾病患者（母亲与舅舅），而过早地承担了家庭主妇的重负，她若干年之内完全不可能离开闽西。那么，只有我去了。我必须放弃在有些人眼中十分重要的东西，去追寻我心中以为更为珍贵的东西。这不单是为她，也是为我自己。

我对她去信写道：我要回到你的身边去。一个遇事总是先想着别人的女子，也该有一个人为她着想。我对在省城的双亲写道：尽管曾是精神病专家的外公告诫，精神病患者有隔代遗传的可能，但我一向认定，不管怎样，我们首先要注重的是“现在时”，而不是“将来时”。凭借朱光潜先生的座右铭，以“诚、恬、恒、勇”之心去不断迈出人生“现在时”的每一步，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当然，我与班主任和系里分管分配领导谈得最多。谈到最后，系里一位在分配上握有实权的老先生起身叹道：“唉，本来是让你去北京新华社的。”话毕取出笔砚，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题写墨迹：“身有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录李商隐诗改一字赠。”我一蹦老高。我明白，尽管尚未正式公开分配名单，老先生已经给我足够的暗示了。

如此，在25岁的那个夏天，我又一次远离父母，投进了闽西那片大山的怀抱。

毫无疑问，婚后的一段生活无比甜蜜。妻子总像欠我的情无法偿还似的对我加倍回报。而她的家庭，也由于我努力地适应而似乎并非不可忍受。充其量，岳母整日迈出“嗒嗒”的脚步，不断喃喃自语；舅舅发起病来会高举蝇拍蛮不讲理；而新婚小家的宁静温馨，也每每要让位于“大家”的杂乱无序，但，一切皆因我有妻子和妻子有我而得到化解。

3年后的一天，怀着7个月身孕的妻子，递给我一份北京大学图书馆系函授大专的招生通知。我注视着她表意复杂的双眼。我知道她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对我说这事的。学期3年，第一学年还要去远在厦门我的母校面授6次以上，每次为期一周。

“孩子……”没等她再说话，我止住她：“忘了我发过的誓了？我发过誓，家庭的拖累曾经让你放弃报考大学，但我要让你有上大学的机会。相信我。”

若干年后，我和妻子共同回想那以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感叹“那究竟是怎样挺过来的”？

起先，当妻子需要用手撑着后腰行走时，她和胎儿却无法安神了。原先勤劳慈祥的外婆，也患上了老年性精神分裂症，加上心脏病复发，竟卧床不起，连翻身都不会了。岳父在外地工作，于是照料病瘫老人又成为我和妻子生活的新内容。喂饭、擦身、接大小便……我不忍看着妻子腆着沉重的肚子艰难地服侍老人，便接了下来。老人神志不清，昼夜不辨，时常深夜里反复多次地哭喊，要这要那。妻子每次欲起身都被我摁下。于是，每次都是我条件反射般跃起，在睡意蒙眬中为老人倒水、喂水、抚慰、接便盆。好多次，当我钻回妻子身旁，发现她已泪流满面，我知道，她这是心疼我。

孩子出世了。在娘胎里便没有得到安宁的小家伙，一生下来就显现了他敏感而躁动的特质。白天小家伙不睡，一到深夜就穷哭不止，实验了一百种“整改措施”全是白搭。每次我与妻只能轮流在睡意昏沉中抱着儿子满屋走，情急中直想往街上贴那种“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的帖子。偏偏小的尚未满月，卧床的老人便辞世而去。于是，我一面要护理妻子“坐月子”，一面又去料理老人后事。

妻子的北大入学通知书，仿佛给我们注入了兴奋剂。小家伙刚刚满月，第一次面授听课自然是我替妻子去的。当我告别母校3年之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在人生道路上与我同路的女子再一次跨进大学校门，当我以文学学士的身份坐在一群高中学历的人群中，应着妻子的名字喊“到”，并且开始一字不落地记录课堂笔记时，有谁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呢？

接下来的两次赴厦门面授，则几乎可算作我们三口之家的举家长途搬迁。儿子尚在哺乳，妻子只能带上他。而带他，只有连同带上我，以及所有有关婴孩的瓶瓶罐罐。幸亏我在母校多有熟人，总可找间房子临时充作客栈。于是每天早上，妻子去听课，我得哄着孩子，起油炉煮米糊喂饭换尿布洗尿布。眼看第二节课快要下课，便飞快抱起小家伙来到妻子听课的课堂外，直等着儿他娘踩着下课的铃声用奶头堵他的哭声。一来二去，妻子全班的同学都认识了我们父子，他们笑着管孩子叫“小函生”。新学年结束时，妻子的名字作为某种典型出现在北大函授部的年度总结材料中。我呢，自然是“模范丈夫”之类的夸赞声鹊起。

3年光阴，似短还长。终于有一天，妻子高举着盖着“北京大学”钢印的大专毕业证书冲到我的眼前。我由衷地微笑以对，然而也在内心深处真实地感到丝丝缕缕的苦涩。我知道，一千个家庭有一千种存在的模式，然而就我而言，尽管是心甘情愿，但代价的确很大。在“模范丈夫”的赞许声中，我掂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沉重，而不是荣耀。如今在我周围，经常可以听到妻子们怨怪，疾呼“模范丈夫”太少，我总想，这些妻子们或许还不太了解男人。“模范丈夫”不是“你瞧瞧人家某某”之类的愤懑激励之词可以“培训”出来的。它需是建立在双方互相给予的基础上的。给予对方，也享受对方给予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天，她轻轻撕碎那张刚寄来的、印有“北京大学”字样的本科专业招生通知。“不读了”，她看着我说。我真难相信，她是怎样抑制了自己要强的个性，抵御了北京大学本科毕业证书的诱惑——她只需再续读两年函授，梦想便可以实现。那晚夜深人静，她平静地对我说：“你是男人，我知道你的心。该是我帮你的时候了。”

从此，我的案前时常灯火亮至深夜，而妻子总是如轻风时时为我拂来关怀和抚慰。若干年之后我成为省内颇有些建树的媒体人，业余创作也成果颇丰，一批报告文学、小说和散文先后在中央和省地报刊刊登，几十部电视纪录片、艺术片在中央和地方电视台播出。妻子也不示弱，她以优异的图书馆管理和数篇论文赢得了省内专家、同行的赞叹，以至于她这个山区中专学校图书馆走出的女馆长，后来成为本省中小学图书馆协会的兼职副秘书长，并每每被请去充当基层学校图书馆达标建设的指导和顾问。

回顾我与妻子相识、结婚走过来的路，我们究竟体味了什么呢？是的，我与妻子秉性迥异，不可避免地存在诸多矛盾，但有一点是彼此相通的，那便是彼此的真诚与付出。惟其如此，无论充满浪漫和激情的恋爱也罢，与恋爱决然不同的、十分现实具体的婚姻也罢，我们都会牢记一句话，一句看似平淡却需要深刻理解的话：

我与你同行。

不竭之泉

说了要去那个村子的。

说了要再去看看那眼好泉的。

40年前，12岁的我、7岁的弟弟还有60多岁的外婆，随着父母，从省城福州下放到闽西的这个小村子，把家安在那儿4年。

这个村子坐落在汀江边上，大部分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子很穷，许多人家都是那种干打垒的泥土房子，而且破败。村后的山冈也是光秃秃的，只有稀疏的植被。

全家四口，那天是从县城坐着船去的，是那种两头尖的木船。汀江主要是用来货运的，顺水下船走得自然不错，可是逆水上行就艰难，船头船尾两个人撑篙不算，水急的地方，还要两三个人拉纤。虽然全家行李不多，毕竟也是举家的迁徙，父亲心爱的书箱，和母亲心爱的熊猫牌木壳收音机，都算是蛮大的物件了。从县城到村子上水15里，不过还是比陆路好些——村子那时候不通公路。

村里的老乡，那时候到底不太清楚“下放干部”的概念是什么。不过客家人根子里重视读书人的传统，让我们没有受到怠慢。村子很穷没有空余的房，最终是千方百计腾出村妇女主任桂英婶家的牛栏和一个堆杂物的偏房。牛栏打扫干净，起了灶充作厨房，偏房隔了一个刚刚挤下一个单人床的小间，年迈的外婆睡在黑漆漆的里面（因为没有窗户，一年四季潮湿黑暗）；外面剩下的空间，靠小窗的墙壁摆下一张大床，靠里的墙挤下一张桌子。床与桌子之间刚好剩一个身位，能容外婆进出里面的隔间。大床是一家四口共同睡觉的，地方不够，4个人只能横着躺，父亲身高，腿伸出床外，便每晚用桌前的一个木凳，承接着脚的部分。

开始的时候，是父亲每天去村头的那眼山泉挑水的。后来是我。

泉是好泉，水很清，带点鲜甜味。不知道多少年前，先民用条石围着泉眼砌了井圈，反正我最初见到的那些条石，都已是平滑光亮。井深不过两三尺，俯身可见细细的小气泡汩汩地上升，却也并不溢出。奇怪的是，这井每天供全村100多号人吃用，家家户户来回穿梭地挑水，却从不见水干涸。即便是大旱，也照常清清盈盈的一汪。很多年以后，我离开村子在记者站工作，知道村里新开发了“九洲矿泉水”，这才醒悟，其实村里那口泉，根本就是有着巨大地下储量和每日流量的矿泉啊。

荣公岭自然村，村民有两个姓，沿江岸的是林姓，山冈上的是罗姓，祖上都是辗转南迁的客家人。地方史载，九洲村自唐代起开发，荣公岭有客家人迁入开基的历史，少说也有上千年。不过，先人开垦基业再早，也定然没有那眼好泉的历史早——最早的拓荒人，当然都是循着水源来定居的。

父母部队转业前后都是写字或文艺的专长，到农村的头两年，做的完全是农家的活计了。那时候，他们是真诚地要铲除骨子里的“资产阶级思想”，用繁重的农活让自己脱几层皮并且脱胎换骨的。这还不算，他们要让我从小就吃苦。他们想让我知道，中国的农民是如何生存的。他们冀望我能在这里学会最原始的生存本领。

于是大约半年后，全家吃用水的挑水任务就落在我的头上。每天一早一晚，我都要来回半小时去泉边挑水，用的是木桶。最初，只能蹲在泉边用水勺慢慢地勺水，并且只能挑半桶，不久，便学会和村民一样，用桶底左右撇开水面的某些草根或树叶，然后一家伙将桶口扎进泉水中，接着摁下桶身盛满水，再将木桶猛地提上井台。那种竹扁担是颤颤悠悠的，一开始不能掌握节奏，脚步与木桶中的水总不能统一节拍，结果一路乱晃，每每到家只剩下半桶。后来掌握脚步与木桶水面的“共振”，可以满满地将两桶水挑进家门。面对差不多快有齐胸高的大水缸，要将一整桶水举起来倾倒进水缸，也是经过了许多艰难曲折的。

到底是孩子，我适应得很快。和六金一起去草山和江畔放牛，和小伙伴偷偷跳入汀江碧绿的江流一直游到对岸再游回来。跟罗八一姑一起去七峰山割柴草。跟父母下田挑秧，后来又学插秧和用牛犁田。若干年后，我之所以在知青耕山队能够成为全队30多名知青中仅有的3位每天工分值为满分的知青之一，大半要感谢这4年在九洲的农活“预科”——乡村评议每个人的基本公分值，并不完全看你的力气，而是重点参考你的技术活的。插秧、犁田、耙田，是“技术三样”，而我在知青点是三样全能——这是题外话。

那些日子，六金教会我如何踩着水牛头顺着脖子爬上牛背，而不是想当然地从其他什么地方翻上去；六金教我如何在田角或沟渠将水斛干捉泥鳅，教我如何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扣住泥鳅才不至于让其滑脱；还教我如何用脚后跟顺着毛栗子的尖刺侧面滑踩下去才能将栗子外壳剥去；如何用竹签将夜钓鱼钩撒到村外汀江拐弯处的深潭，第二天早上再去收钓。某日，当13岁的我生平第一次荷锄去田里挖了蚯蚓做钓饵，黄昏独自背着人去村外的江边放夜钓，然后次日独自在凌晨雾气升腾的江边，感觉到手中拉起的钓线有种坠坠的抖动时，我的心几乎就要从胸口蹦将出来。父亲也很逗，他当下赶在出晌午工之前，亲自下厨，将我钓起的一只稍大的黄古鱼红烧，将一只稍小的乌骝鱼变成一大碗鲜美的鱼汤。当平均一个月只吃一次肉的全家集体尝鲜的那个时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体会到“付出和收获”的原始意义。

当然我也养鸡。嚷嚷着让父亲从集市上买回1公3母4只毛茸茸的小鸡雏，如获至宝。初时，我只用白米喂它们，并且日日关在鸡窝里。直到数月后我那漂亮的芦花鸡下的第一枚蛋是“软蛋”，另两只黄花鸡下的蛋犹如鸽子蛋的时候，隔壁的房东桂英婶才告诉我：你家的鸡要吃谷子呢。每天吃米不行的，没营养。哈，后来鸡们改善了伙食，我还赶它们出门到山坡上放养，变成每天天黑才回家的“野鸡”，居然产蛋量大增。后遗症是：我每每要辛苦地到房后山坡的草棵里，前后左右地，去寻回属于我的鸡蛋——那些“野鸡”们在外面捉虫子或捉迷藏，吃饱了玩疯了，就来不及回来把蛋下在家里啦。

渐渐地，我越来越多地从乡亲口中听见“你的父母是好人”的话。我也慢慢知道，被村民们称为“孙同志”和“刘同志”的父母，不仅干起农活来完全下死力，而且每每用不多的工资接济村里的困难户，为他们买回销粮糊口，为他们买猪仔来积蓄一年的希望。每年的春播和夏种，他们还拿出钱来为村里集体采购化肥和农药（以至于1976年父母奉调回省城的时候，两手空空。农村4年他们没有任何积蓄，甚至没有像一些人那样，借着乡村的木料便宜，临走给自家打一套家具带回省城）。当然，也偶尔有少数人，其实就是村里少数的有文化的人，有时候会在田角歇工吸烟的时候，对我说，你们是来接受我们教育的。你们是“修正主义和资产阶级的人”。我那时候其实也不很晓事，只是隐约地疑问，有文化、识字多的人，为什么还不如那些没文化的人对我们好呢？

村里人真是对我们好。在山冈，罗八一姑会将自己打的柴草捆进我的柴担；在上学的路上，六金和本村的孩子，会在我和外村孩子打架的时候挺身而出；隔壁的房东桂英婶会在父母和我不在家的时候，帮着照看弟弟和外婆，连挑水的事情，也变成桂英婶的儿子、一位叫水长的男孩的事了。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则是全村的家家户户，都争相请我们全家去做客。

4年后的1973年，父母带着全家离开九洲村的荣公岭，奉调去县里工作。离开村子的那一幕，我终身难忘。男女老少一大帮乡亲们拉着我们，高高低低、粗声细语都是说不完的告别话，送了再送，依依不舍。10年后，父母带着我曾经回村过一次，全村那个热闹啊，我们一天当中走了多少家喝了多少酒全然不能记得，走不完每家每户，村民就用篮子篓子装着鸡鸭鱼兔各种土产，用锡壶烫了酒来“凑份子”，总之绝不能遗漏哪一家。那份淳朴和厚道，任千言万语，不能表达。

今天，现在，六金一家和村里的元老占培叔，一同陪我来到村头的那眼山泉边。尽管如今全村人已经在泉边打了机井，家家用的是从这里自动抽取的自来水，可是那眼老泉，却依然清澈如初。俯身下去，但见细细的小水泡儿，依然自泉底汩汩地闪亮上升。

村里，我们一家居住4年的旧屋早已不见，桂英婶在原址上建了新房。我在新房前和桂英婶全家笑呵呵地合影。岂止桂英婶，全村都盖了新房了。随着经济政策的放活，荣公岭自然村的乡亲们，现在基本都是外出承包土建工程、跑运输或去沿海打工。生活到底有多富裕我不能知道，但是从全村随处可见的农用汽车、摩托车，以及村头到村尾满眼的新楼房，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了。

“水长！水长！”与桂英一家才合影完毕，恍惚之间，40年前房东桂英婶呼唤儿子吃晚饭的声音，那么清晰地响彻耳边。

水长。多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记述上杭汀江和九洲村的好水好人。今天，我再次来到九洲，再次回忆和怀想客家人的古道热肠。这是汉家传统的凝聚和绵延。这敦厚的文化传统，5000年代代相传，就如村头那眼好泉，永不枯竭。

九洲村，与当年的房东一家

山神卓雨露

卓雨露失踪了，悄没声儿地就两个月不见踪影。

我恰好就是在这时候来到紫云寨采访卓雨露的。这是我第二次上山寻访他。我想知道，这个外号叫“山神”的中年汉子，现在究竟生活得怎么样了。

云遮雾罩的紫云寨此刻恰似卓雨露的踪迹，云遮雾罩地蕴涵着某种诡秘。从乡政府扶摇盘旋40里老林道却扑了个空，心里虽然懊丧，但更多的，是对我的采访对象突然失踪而有的一份疑虑和担忧。而夜来寄宿村部小屋，八仙桌上随风闪烁、扑朔迷离的灯火，更使我的思虑重重叠叠，摇曳不定。

“山神”，我的朋友，你此刻在何处呢？

第一次见到卓雨露，是7年前在县城机关我的一位朋友家中。那时，朋友指着屋角一位被浓烈的烟气团裹住的紫红脸汉子，向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同乡，叫卓雨露，紫云山上真正百步穿杨的猎手，一生传奇，人称“山神”。很多次大难临头竟然都死里逃生，人都疑心他跟真山神爷是拜把兄弟哩！当时一席话，臊得那汉子竟腼腆如个姑娘，两只手掌下意识地搓着，于是我便听到类似某种金属的摩擦声。

不过，待我们围坐桌前，三巡酒过后，这位看起来谁能同他对坐豪饮便认谁做朋友的山里人，一对豹子般的眼睛便由暗转亮，话匣子也就敞开了。他跟我说，这趟下山不为别的，单为儿子能来城里念书。“山里的单人校怕是靠不住。再难，也要寻个门子让孩子进城读个好学堂！”他说，“一屋里没人了，全指望儿子了！”

接着他就跟我说了一个关于儿子的故事。

他说，儿子只有6岁的时候，他就用麻绳拴了小家伙，从崖顶上一点一点放下百丈峭壁，让他采集崖缝里的岩菇。才6岁呀，儿子望着身下空空当当的深渊吓得直哭，可他还是一遍遍地喊：“莫怕！儿子，下去哩，莫怕！”据说，这般的魔鬼训练，让小家伙10来岁时在山崖间攀登就如履平地。

那一刻，我朝他高举起酒盅。我为山里人的纯真质朴干杯，为山里人充满悲剧意味的生命意识，干杯。

一晃3年，白驹过隙。去年初夏，我第一次上紫云寨，寻访我并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卓雨露，任务是写一篇有关这位山里人只身承包邻村50亩茶园，一年收益后，对方竟要撕毁5年合同的通讯报道。

于是，就在那初夏的下午，在那片高山林地特有的、明媚耀眼却感觉不到热度的阳光照射下，“山神”扛着猎枪，引我走进紫云山的密林深处。

一只叫“黑头”的猎犬夹着尾巴走在我们前方，时不时也停下脚步，龇着牙侧耳细听着什么。很快，我发现四下里稠密的阔叶树木愈来愈令人惊奇的高大，感觉中，恍惚“小人国”来的我们，冒失地误入了“大人国”的原始森林。脚下，渐渐丰厚而濡湿的腐枝败叶充满弹性，每走一步，都似乎踏出一种神秘。空气里交替传递着香樟和沼气的特殊气味。不时从灌木里扑起，夹着怪叫飞去的山鸡们，更令我在亢奋中平添些许的恐惧。

“山神”挥舞着一根细竹枝，扫去网在林间小径上的蛛网，有些似都市青年人在湖畔折柳漫步。也许因为脚下是他最为熟悉的生命栖息地吧，他与我的谈话坦城率真，有如刚出母胎的婴儿。

“山神”告诉我，40年了，山里的营生他样样干过。狩猎、采药、捕蛇、挑脚、伐木；给人看林子、参加族人械斗；顶着“投机倒把”的罪名，躲开看山人，砍了篱笆竹一捆捆偷运下山贩卖。后来禁了山，不是“盲流”跟了浙江佬当香菇客，就是隔三差五地偷猎些山鸡野兔下山换钱。“人，总得争个活路，是不是？”卓雨露叹着气说道。

“你信山神爷吗？”我问他。

“原来信，可后来不信了。活了几十年，山神爷怎么也没能让我信他。我信自己。要不，怎让人叫‘山神’呢？”说着，他突然侧身朝我打了个手势，而后，几乎就在他端起猎枪的同时，只听“轰”的一声枪响，霎时间一簇五彩缤纷的羽毛礼花般地在树梢散开，又纷纷扬扬降下。身边，猎犬“黑头”早已箭也似“射”向前去。

那夜，我们斜靠着柴堆，在星光下把盏对酌。话题似沉沉的夜色，稠密而漫无边际。

“老孙，你是记者，你说，我们就这样守着这片老林子过一辈子吗？”忽然，“山神”低沉的嗓音响起，“守着它，饿倒饿不死，可这有什么意思？比如我。不错，眼下是包了50亩老茶园，可那是山下别人家的。即便是眼下这官司打赢了拿回承包款，几年后也得完璧归赵。可紫云寨呢？难道就没有出头的日子吗？”

我抬头望定他。

“老孙，跟你说，紫云山上有宝贝呢。真正的宝贝呢。”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豹子般的眼里掠过一道光芒。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两年前，我追一头大野猪，追了两天两夜，蒙了头，在林子里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哟，一只从没见过的花鹿，正眨着眼睛站在那里看着我呢。可我刚一起身，它就不紧不慢地走了，像是要带我上哪里去般。我小心跟了它，上上落落好多山梁，末尾来到一个从未到过的坳里，那花鹿站住不走了，光是回头用妇人般的眼珠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瞄准便开了一枪。可你猜怎么回事？我多年来头趟打了空枪！那精灵施了隐身法般，不见了！等我四下里一瞧，天爷呀！”

“什么？”我急问。

“什么？满坳里尽是闪着紫红紫红的光亮宝石呢。这是仙宫才有的宝石呀，个个在太阳下亮得耀眼。我不敢久留，揣起一块宝石就往家跑呀。半道上我一想，不行，得回去做个记号，莫等下次再找不到那地方了。可你说奇不奇？才两顿饭的工夫，我折回去就怎么也找不见那山坳了！这两年多来，我又反复上那一带找了不下百趟，可还是找不着！”

“那许是什么矿罢。带回的石头呢？”

“唉，别提了！我让一位贩烟草的朋友带去省城找人化验化验，可一去从此没了音讯。我又没有第二块石头！我真浑啊！”他一拳重重砸在膝上。

“我起誓，一定要再找到那片宝地。”这是卓雨露在那个清冷的子夜时分，咬着牙抛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当晨曦又一次涂染远山近岭起伏不定的轮廓，早起的鸟儿一声两声鸣啭而来，我沿着屋后荒草横生的小路，登临了寨后最高的峰顶。

俯瞰在四周桶壁般巍峨山岭夹护下的紫云寨，我又一次感到了它的封闭和原始。是的，“山神”卓雨露再也等不及了，他要自己去寻找一柄开启山门的钥匙了。虽然，他的寻找和追求不能不夹杂着许多荒谬和无知，但他到底去寻找了啊。

蓦地，我确信我已解开“山神”两个月来失踪之谜了。

我确实倾听到，山的褶皱里，已然传来“山神”卓雨露匆匆的脚步了。

佛生

多年来，廖天山七星洋清晨的那幅“牧场天堂”的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中。但那一刻我对陶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读得很浅，只是隐约感觉到佛生身在高山草场，状似孤寂，却有一颗求知求通达的博大之心。后来经年历事，方知当年陶渊明貌似悠闲的诗句其实乃寓动于静，“身在草野而心存帝阙”。后来明末清初著名哲学家王夫之也有“静即含动，动静互涵，以为万变之宗”的说法，并特别指出静止也是运动的一种状态。反观20余年前的那位日夜以自己的方式与孤独和幻觉做斗争的牛场农民，似乎有些新的认知，特此笔录于此，与友人共享。

——题记

佛生站在他“一个人的国度”的寨门口迎接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当地农民少有的儒生之气。

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千百年来耕读文明之于中国农民的相互关系。

“地瘠栽松树，家贫子读书。”流行在福建农村的这句古老民谚，也许说出些什么，但这只是事情的某个方面。记者生涯几十年，我既见过数百年宦商传后的耕读世家，也见过很多仅靠一亩三分地维持基本生计，但却独醉于一方艺术天地的农民艺术家。其中不乏相当数量的乡村书法家。

每个村落其实都可以轻易找到这样的农民。每到春节，你看见家家户户的乡亲都捧着红纸，熙熙攘攘地请他们书写大红的春联或者灯笼上的吉祥祝福，就自然明白他们在乡间的影响力了。

但是佛生的确更为特别一些。这种奇特，不仅是指他能将居住的房舍墙壁当做纸张，直接将书法墨迹书写其上，也许更直接地反映在他那颇有传奇色彩的名字上。“佛生”，这名字取得够大胆，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含义吗？

20余年前，我是一名省城新闻单位驻闽西记者站的年轻记者。一个初夏的日子，我从闽西山区的连城县赖源乡徒步15里山路，登上著名的廖天山牧场，采访只身一人在这个海拔1100多米的山间承包1000亩高山草场的养牛户吴佛生。当然，也带着我的好奇。

说起草场和牧场，在新疆、内蒙古地区该是再普通不过。然而在福建，适合成片生长优良牧草的山地环境并不多。新中国成立前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福建全省并无可供集约饲养牛羊的山地牧场。20世纪六七十年代，福建省农业厅试图在闽西、闽北一些地方，通过联办方式，鼓励农民利用天然草山开办饲养黄牛、水牛等试验场，但大都因过冬草无法解决，草场持续退化等原因，先后停办。1976年起，连城县一帮农科人员，眼看着廖天山上有华东少有的数千亩连片高山草甸实在诱人，于是撺掇县、乡再次联办高山牛场。1980年前后，随着划时代的“承包责任制”走入农家，加之采取了“冬季干草加酿酒补饲”方法，牛场进入四季良性循环的巩固发展阶段。1983年，廖天山牛场引种320亩美国黑麦草和白三叶草获得成功。而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牧草肥美的季节，上山探访牛场的独立承包人吴佛生的。

此刻，当我顺着古往今来被无数脚步打磨得相当光滑的石板路上攀到山隘口的时候，看见一拱石砌的寨门。

寨门用很大的块石垒就，圆拱形，刚巧是一台轿子可过的宽度。联想到廖天山在清人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被描述为“松杉参天，昔为啸聚处，因设隘防守”的句子，大约这寨门就是那些强人们盘踞山寨的所为。由于经年的风雨，那寨门硕大的石块早已爬满苔藓，并且黑黢黢的看不出本色，于是这个叫佛生的男人，个子就越发显得瘦小。

当地地方志记载，廖天山草场位于连城县赖源乡南，是与龙岩万安乡交界的界山，古代此地曾为朝廷征剿“南蛮”的军马场。全山地形也奇特：它好比一个巨大的树墩，周遭陡峭，上去之后却豁然平坦。而山顶地带又有被称作“七星洋”的马槽状地形：七座长相、高矮几乎一样的圆顶山包，怀抱并守护着一大片牧草丰美的狭长草场。如此，牛群在这片冬季无寒风、夏季湿润凉爽的宝地，当可谓身处天堂般的极乐世界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在牛场的木楼，也就是佛生的居所，第一次看见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些书写在墙壁上的书法墨宝。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如此密集地写在墙壁上的书法作品。

满墙满壁的毛笔字。

除了楼下楼上的“中堂”（闽西农家建筑最大的中央房间，兼作待客、用餐及祭祀祖先之用），全楼每间屋子都有密密匝匝的毛笔字。竖排，字迹或大或小。大的有如海碗或砖块，蝇头小楷也有些许。字体或草或工，大都是行楷或行草，少许工楷。颇多行草的篇章自成一格，笔触的过渡处，不时也有“意连笔不连”的妙处，想必那一刻便是借酒而书。内容大多是历代古诗词，也有部分毛泽东的诗篇。其中很大字的一幅，是岳飞《满江红》中的诗句：“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同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颇为奇怪的是，很多书法篇章，是从屋梁下屋顶板的位置就开始自上而下写的，纵然是为了利用每一寸墙壁，但屋主人写字时，难不成要借助梯子写这些毛笔字？

“山上是一个人的世界。我的世界。”佛生笑着对我说。

“晚上无聊烦闷的时候，写字是最好的了。不然的话，也许精神会出毛病了啊。”停了一会儿，佛生接着说，“山上没有墨，有种黑泥可以替代，没有纸，只有写在墙上了。写满了，用石灰水刷一遍，又可以重新写。”

我慨然，那一刻我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精神世界。于是，就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山顶之夜，在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飘摇光影里，佛生讲述了关于他、关于廖天山的神奇故事。

佛生这个名字，的确是有来由的。

佛生的爷爷，是1949年建国初期，因为家境殷实被划入“富农”那个阶层的人。那年代，这是“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的范畴，亦即“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准乱说乱动”的范畴。20世纪50年代末，佛生的父亲因为表现良好，又能识文断字，被公社冠以“可教育好的富农子女”，做了学校的仓管员。可就在60年代初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中，佛生的父亲不忍心看着家里老小饿死，冒死“挪用”了公家的30斤大米，顶过了最难挨的那个冬天。但是，事发之后可想而知，历经数月批判游斗，佛生父亲失去工作，身败名裂地回到一贫如洗的家中务农。

说来也奇，佛生的父母眼看年近50，一共生了4个女孩，却不能如愿有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在中国农村，没有男孩，简直罪莫大焉。可怜原本就已经是人下人的这对夫妻，如何再能面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精神打击？百般求医无果之后，老两口听说百余里外的连城中华山性海寺是求子灵验的古刹，便双双悄然前往。好一番燃香膜拜，求师听经，又在寺外的古树上缠绕红丝线虔诚求子。令人称奇的是，从寺庙回来不久，年近半百的母亲，竟然千真万确地“有喜”并足月生下一子。白胖的男婴出生那日，全家欢天喜地，经乡间高人指点，遂起名“佛生”，一来谢恩，二来意在祈祷佛陀能够护佑孩子一生。

佛生自小聪颖过人，喜欢读书写字。少年时期虽然正值“文革”，可读书籍唯有某些角落残存的《三国演义》或《水浒传》之类，虽破损玷污，书中故事和语言依然生动；习字书法，则较不成问题。佛生父亲和爷爷，都是书家好手，可以手把手地教练。一晃到青年时代，早熟的佛生早早娶妻生子，“后继有人”，加之自学若干农业科技，农活熟络，套上黄牛翻耕之田块块深浅有度，套上水牛所耙之田畦畦平整均匀，佛生声名远播，也就成为四里八乡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里党乡亲夸他的农活好，佛生说：是我和牛有缘，它们都肯听我的话啊。

如此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的某日，听说廖天山草场公开招标承包饲养牛群，佛生以自己良好的民间口碑和文化资质，成为中标的唯一人选。

眼前的如豆灯火有点油尽灯枯的感觉，然而佛生的谈兴愈加浓烈。

“牛场已经迈入正轨，一切事情都好打理，”佛生说，“只是山上日子过得冷清，冷清得可怕。我得要让自己不犯心病才行。”

“你知道七星洋的来历吗？”佛生说着突然提高了声调，“孙记者，不瞒你说，一个人天天呆在高山顶上，有时候真的有独自在天国的错觉，恍惚地不知身在何处。好在我兴趣广泛，凡事都要刨根问底，找到科学答案。不过，这廖天山上的有些奇怪的现象，我至今也还弄不明白。”

佛生告诉我，所谓“七星洋”，名字应该来自山顶7座外形相似的圆形山包下的这片洼地。“洋”，在本地话里，是“山间小平地”。“七星”，无疑是七座怪异山包的美称了。不过，之所以叫“星”，可能还与这些山包有时会放射一种神秘光芒有关。

“是那种放射性的光，我见过的。”佛生侧着脑袋，仿佛进入一种遐想状态。

“能描述得具体些吗？”我追问。

“哦，我想想。对了，就像八一电影制片厂影片开头，那个五角星发射出的光芒！”

佛生说，七星洋这种神秘的光芒，山上有个放羊孤老头儿称它为宝光。老头儿说，附近看见过这佛光的人也不少，祖上也都有“七星洋藏着宝”的说法。佛生也问过山下的一些找矿的技术员，他们说，也许是这片山包有稀有放射性矿藏存在吧。至于宝光的出现规律，佛生本人做过记录，大约总是在雨后初霁的晴朗夜空，或者久晴却行将雷雨的夜晚，那神秘的放射性光芒，就会荧荧地闪烁在山包的上空。

佛生说，放羊的老头是孤家寡人，只是养着十几头山羊“游牧”于附近的山场，隔三差五地来到七星洋一次。那老人是廖天山的长老级人物，除了见过七星洋的“宝光”，还见过另一种“七仙女”的“圣光”，并一口咬定他曾千真万确见过两次。佛生本人没有见过这种七仙女圣光，只是那老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七团彩色的光环里有仙女飞升的样子，互相隔着不远缓缓飘在空中”，“还有美妙的音乐可以听见”云云，并赌咒发誓以命担保绝无说谎。开始佛生还觉得十有八九是老人一个人孤独太久产生的幻觉，久而久之，由于老人的坚定，反而觉得或许是真的了。

“想过以后的日子吗？”我问。

“当然。”佛生的目光从木楼的栏杆处，延伸到远处悬挂一弯清冷月牙的夜空。“儿子是我今生全部的希望，我不会让他呆在山里。为了儿子，我宁可一个人呆在这里冷锅冷灶冷被窝，也不让老婆上山来陪我。虽然她说了很多回要上山来搞后勤，我不让。我要她好好陪着孩子在镇上读那所好点的小学。我一定要把儿子，送到大山外面去。”

我静静听着他的喃喃低语。抬眼天极处，天穹郎朗空阔，是那种深海宝石般通透的幽蓝。

次日清晨，我在鸟鸣中早早起身。取下佛生挂在墙上的一柄火铳斜挎在肩上，我静悄悄地走下木楼，缓缓地走进七星洋齐腰深的茂密牧草中。

白三叶草和黑麦草的确在这里长势良好。所有的草节挺拔壮硕，所有的草叶颀长肥嫩。牧草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很快打湿了我的裤管。头顶上方，红的白的鸟们跳来跳去唱着歌，但我忽然丝毫没了打鸟的心思。这完全是它们的净土啊。

旭日初升，逆光下，牛群们绸缎般的金色皮毛闪闪发亮，它们滴溜滚圆的肚子，以及慵懒几近静止不动的身姿，让我无限陶醉。

这时候，我看见万千个悬挂在草叶尖上的露珠上，折射出万千个太阳。

梅骨兰心

“有人在家吗？”

我站在一围乱石墙外，隔着矮小的柴门朝院子里大声喊。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得伞顶“砰砰”地响。

20多年前的这个季节，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在闽西上杭县古田镇结束采访公干，突然决定去探访一个人。

镇委会宣传干事再次证实传言：“你去找张从一？那是地道的一个怪人哦。天天喝酒不吃粮就不说，明明有城市户口不要，一个人回原籍的乡下去当农民！回原籍就好好待着，偏偏还要把自家祖屋拆个七零八落。还养了两条恶狗，就为了看护那点家养的兰花！”

宣传干事末了指着自己的脑壳：“大家说他这儿有病。”

我就越发来了探访的兴致。在我的资料备案里，张从一是三等残疾军人，“文革”前在福建电视台干过美工，早年师从福建鼎鼎大名的画家罗晓帆先生研习国画，后来成为老师的乘龙快婿。因为家母前些年下放在县里有一阵与张从一妻子在县广播站共事，我们一家都住在县广播站宿舍，故偶尔从古田乡下进县城来看儿子的张从一，似乎应该也知道我们一家的。

“谁啊？”

柴门里，隔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和尖锐的狗吠声，传来一个老人的问话。

这里是离闽西梅花山脚下古田镇五六里外的竹岭村，正是张从一的原籍老家。

我大声自报家门。

于是“咔咔”的脚步声近前，柴门“哐当”打开，我看见一片碧绿的背景下，一张清癯的脸。

那片碧绿，便是兰花。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如此枝叶葳蕤、清爽扶疏的兰花世界。

而那张清癯的脸，从此进入我的记忆，永不磨灭。

“你慢点走，看着脚下，有铁钉板！”“注意头上！别碰那个罐罐！”大约这个大雨滂沱的日子，我的到来让老人挺高兴，从一先生一边领着我穿过花圃往里走，一边大声提醒着我。

我好奇地打量周遭，某些怪异的景象，的确让我如入迷宫之中。

只见兰圃的地面，果然隔三差五地布满如同越战电影里才有的铁钉板，上方的遮阳棚，横七竖八穿插着铁丝，上面挂着许多废弃的罐头盒之类一碰就“咔咔”乱响的东西。偌大的祖屋，原先该是正厅、左右厢房，加左右偏房合围天井的那种四合院式，如今只剩正厅和左偏房两间屋子，其余都拆掉放置兰花花架。靠门的两堵外墙大约倒塌了，用卵石重新砌起。石墙上，一字排开站满上百个酒瓶子。再近前看正厅，破败的八仙桌下，一条桌腿上贴着“黄狗”字条，另一条桌腿上，贴着“白狗”的字条。

难道真的是一位避世幽居的古怪病人么？

这个午后直到黄昏的数个小时，我与这位奇异的兰花老人之间，有了一番隔代人的对话。那些对话没有年龄的隔阂，老先生完全对我平等相待。也正因了这番对话，不但稍早的疑云灰飞烟灭，我与老人也就此结下了忘年之交。

当然，打开老人话匣子的“秘籍”与我怀里揣着的物件有关：两瓶60度的老白干。这是我在这个早春的雨天，带给老人的心意。

下面是这次奇异会面的对话录：

我：你是三等残疾军人，为什么不在城里过相对舒适的日子，要一个人抛开妻子、儿子来这山村独居？人家说你们夫妻不和？

张从一：离开家自己住，不一定因为夫妻不和。人活着，先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行。人的一辈子，要经过许多次“选择”。你的每次选择，其实都透着你的“定命”——别人看着好的，不一定适合你。你自己选择的，就要相信你自己。我知道我的命数。我青年时，跟国画大师罗晓帆先生学国画，别人看着学得好好的，我却一下子选择了参军。在解放军部队里做宣传干事，有次爬梯子刷标语摔成了臂残。本来有国家的抚恤金不愁吃穿，20世纪60年代听到福建电视台上马，我又去做了台里的美工工作。做得好好的，“文革”又来了，电视台下马停办，台领导让我自选留在省城福州或者回老家上杭县，他都可以协助安排正式的工作。这次我不仅选择回上杭，还选择不要组织在县里安排工作，也就是说我自愿放弃了“吃米”而选择了“吃谷”。我觉得自己这个人，独自回原籍老家自在做事更合适些。我知道这里面有我的性格因素，但是性格就是命啊。

我：兰花现在卖得火，可你怎么想起种兰花的？

张从一：回到古田的竹岭村，虽说是原籍老家，可是你的户口不在村里啊。父亲、祖父都不在了，除了剩下一座祖屋，啥也没有。为生存，我做过很多谋生糊口的营生，帮人写字、照相，挑个油漆担子走各村帮人油漆，帮人杀猪、赶羊，逢到集市墟天，拿些字画到街市上摆个地摊……啊啊，我画梅花画得还好。后来联产承包到户了，村里说我没户口不给分地，你说怎么办？人这辈子爱好是要有的，可你先得活着啊。那时候我看报，知道花卉要开始红火。这些年走的地方多，知道闽西的兰花品种好，特别是素心兰。可是要养花，没有本钱呢。1980年起，我挑着油漆担子，闽西几个县，一个村一个村地寻过去，寻到好花苗，要不就是给人油漆不收工钱，单要那户人家庭院里自栽的兰花，要不就是用少量的钱半买半讨。山里人家心善，知道我喜欢兰花，后来很多人都帮我从山上找，还白送我。我一棵一棵都在油漆挑子里养着，积攒一批就赶回竹岭老家栽起来。那两年，邻近几个县民间零星栽培的兰花大约被我收集了六成左右。古田这地方属梅花山自然保护区，早晚温差大，云雾足，兰花繁殖很快。我又找很多兰花的书读，无师自通。我还写信参加广州的兰花协会交朋友。嘿，就这么着同兰花结缘了。

我：都说你大逆不道拆祖屋呢。

张从一：唉，狗逼急了要跳墙哦。那么多兰花，要有地方搭架放盆啊。我在村子里除了破祖屋，再没有一寸地呢。偏偏兰花要的是半阴半阳“漏漏光”，放屋子里哪行呢？只好做不孝儿拆房子了。唉，房子拆了是不好看，你看那个门，都快成狗洞了。不过不拆房，我永远都是那个原先的我啊。至于别人要讲什么，让他们讲好了。相信张家先祖也会觉得，有出息的子孙才能光宗耀祖，才是真孝啊。不是吗？

我：人，是不是都要有点气节。

张从一：菩萨争炷香，人争一口气。不是和人斗气，是自己要有骨气。这方面，我仰慕郑板桥。你学的是中文，应该知道他。板桥30岁后就弃官不做，去扬州卖画为生，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唯携黄狗一条，兰花一盆。他的《题竹石》说：“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原先并不叫“从一”这个名字，也是敬仰板桥“咬定青山”，才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这个。没别的，就是“从一而终”啊。

我：说到板桥有黄狗，你也有呢，而且还有白狗。桌腿上贴的那字条是何意？

张从一：说来没啥。养狗更多是防盗。这个社会，还是有人会对别人的财物起歹意。那字条么？每隔一两个月我要回县城看儿子，找来看护兰花的乡亲，我怕他弄不清楚平时我固定为黄狗、白狗放食盆的地方，贴条子就很明白啦。

我：先生今生的理想呢，是什么？就是将种植兰花进行到底吗？

张从一：不是，是画画。更具体说，是画梅。喜欢了一辈子的梅花的。岳父罗晓帆擅长画梅，我学画，先学的就是梅。后来更喜欢白梅。清人有“瘦影扶烟立，清光背月明”咏白梅，又说天寒地冻，白梅“澹然于冷处，卓尔见高枝”。每回铺纸画画，执笔就总想画那梅韵梅骨。周总理逝世那几天，一直觉得心中憋着一股气周旋全身，后来气沉丹田，连夜挥毫画成一幅《白梅图》，甚为满意，这五六年忙于种兰，习画渐少，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画的。

我：晚辈一直觉得，艺术与经商有点“隔”，先生怎么想？

张从一：你问的是绘画与养花经商的关系？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说自己。画画是我的终极理想和最大快乐，但是我不能饿着肚子画啊。前大半辈子我常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整天想着怎么才能不饿死，这如何能在自然里感受天地之气，好好写生和研习画意？我得先有经济基础才行。这几年为兰花忙，画得少，我也知道笔生了些，可是我从前穷得都买不起宣纸，那个心急别人怎能知道？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种兰、卖兰，有时候为一株好兰花和台湾人讨价还价很熟稔，这个貌似商人的我，有时候猛地觉得自己都有些不认识。可是定定神我知道，我还是我。时代变了，每个人都要跟着变啊。话说回来，其实，兰花也很有一番味道的，兰花有格。我养了这些年兰花，兰花也教给我很多啊。

……

夜色弥漫上来，一瓶老白干已经在一老一少的对饮唠嗑中见底。我收拾记录满满的笔记本，起身与从一老人握别的时候，来时的惴惴，早已全无踪影，一股景仰之情暖暖地涌遍我的全身。

就在行将转身离去之时，我一眼瞥见，中堂位置写着“兰屯”两个大字的宣纸下，有一张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写的字条，标题是：张氏祖先得姓故事。当即确认是从一先生的亲笔字迹后，我凑近读出声来：

黄帝讨蚩尤，初时败。

其第五子挥发明弓箭……遂大胜。

黄帝以长弓为姓赐挥，是为张姓始祖。

原来如此。身居山村的一介清瘦老迈的普通张氏后人，看似静默无声，却早就静悄悄在内心中，有此张姓先祖“力挽长弓”的气概。

后来的20余年，我与从一先生书信或贺卡往来不断，有时候老人兴之所至，会有大信封装了亲笔的白梅小稿寄我。老先生后来应成家的儿子再三请求，终于迁回杭城与家人团聚，不过仍然在城外南郊寻得一片好地，将收缩规模后的兰花圃整体搬迁至此。而有时我逮着出差去上杭的机会，也必会登门拜访请教。老少两人的忘年交情，延续至今。

2006年3月，我在报章上看见一则新闻，标题是《张从一国画明信片发行》。新闻说：“近日，张从一被《中国书画报》和中国国画协会、东方汉风书画艺术研究院评为中国书画百杰，并由北京市邮政管理局商函局发行《中国书画百杰——张从一国画作品选》邮政明信片一套。”新闻也介绍从一先生：“号梅花山人，上杭县人，擅画梅花，作品参加《农民日报》、《光明日报》和中央电视台等多次展出。”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从一老先生披着他喜欢的黑色大衣，站在他的兰花圃前冲着我微笑。

2009年的春节我去了闽西上杭。在县城南他的花圃里，86岁的从一老人，张罗着一定要送一盆大凤尾素心兰给我。这是我与老人交往20多年，第一次答应接受老人的兰花。如今，这盆素心兰千里迢迢来到省城，加入我家阳台的生态小群落。虽然同为绿色的生灵，但它与我家其余那些植物比较，宛如一位高人雅士，兀自佩玉独立。

老屋里的眼睛

这双眼睛并不美丽，但你看了就无法忘记。

老屋在乡下的山坳里，大，且坚固。虽说有200多年的历史，但是当年屋主人选址恰当，用的也是上好的青砖和杉木，生土的墙夯得结实。格局和工艺讲究，排水系统也很精妙。“风水”是明摆着的。因此，就算周边的房舍都只剩下残梁断垣，老屋却依旧是那般巍巍然矗立。

这两天，老屋的老辈们似乎都有些罕见的激动。先是密谋般地，将他们花白的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后来又差点吵吵起来，为一件什么“宝贝”要不要从密封藏匿处取出来，争论不休。最后，好像是请来了镇长和书记做担保，大家才最终达成一致：取出来公开展示，并且“上新闻”。今天这个日子，“宝贝”的庐山真面目就要大白天下。按照镇里书记的话说，这是“为申请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作贡献。

六年级的小姑娘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自家觉得最好看的红外套，仔细地梳好了发辫，还别上一朵小花。她知道，今天除了可以看到连许多老屋人都没有见过的祖传宝贝，也会有很多山外的“摄影家”和记者要来。弟弟头晚上贪玩很晚才睡，早晨正睡懒觉呢，也被小姑娘拖将起来，揉着睡眼，挤进了人群。

老屋各个房族的人真还不少，一大早地就挤满了这大宅的中堂。一阵“嘿呦嘿呦”之后，总共12幅两人高的精美木雕大屏风，从静静躺了几十年的陈年大木箱里被抬了上来。长辈们按照屏风背后标记的顺序，将它们立在正厅中央。穿红衫的小姑娘，这时就牵着弟弟从大人们的裤裆下钻进前排，张大嘴看着金碧辉煌的宝物。只听得一旁大人们一片“啧啧”声，隐约还有什么“这宝贝值大钱啊”，“好像那雕刻花纹里藏着字呢”，“可不是！下面这个字，是个什么啊？”七嘴八舌“喳喳”成一片。

接下来，老辈们的议论，小红衫和弟弟都不想听了，因为，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好多拿着各式各样“炮筒”的摄影师和记者们，鱼贯涌进老屋。

从此刻开始，小红衫的眼睛，就一刻没有离开过这些省城来的山外客身上。

城里人的说话、城里人的穿戴、城里人手里拿的家伙、城里人喜欢拍摄的物件……一切都是小红衫紧盯着的目标。小红衫的眼睛，含着很多质朴和单纯，而更多的是好奇、悬疑和猜想。

于是，小红衫就跟着摄影师们在老屋里四处转悠了。还叫来弟弟。看得出来，小红衫有意无意地在摄影叔叔们前后左右晃来晃去，那心眼里，该是想着哪位拿家伙的叔叔，也把她装进圆圆的“炮筒”里罢。她该是很想从相机里看见，她出生和长大的老宅，那些好看的雕花木梁，还有现在穿红衫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于是，在取景框里，摄影师就看见这双从此不能忘记的眼睛。

眼睛并不大，单眼皮，然而却清澈无比。

那是一双纵有许多含义都会稍纵即逝的眼睛。

一点羞怯。

一点紧张。

一点勇敢。

一点自我鼓励。

一点自卑。

一点“豁出去了”。

还有些许自豪（老屋来了这么多人）。

也有些许好客（你们别这么快就走）。

还有些许疑问（我的样子好看吗）。

还有……山妹子骨血里渐渐萌芽的自信和果敢？

摄影师这时就在镜头里面，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声响。

你确信，这个小红衫，将来必定会走出这座老宅的。她的眼睛告诉了你一切。

“咔嚓咔嚓”一阵子。小红衫又跑来伸过脑袋，来看相机屏幕上的自己，看得好认真。

你以为，接下来你会听到一句话：“叔叔，能把照片寄给我吗？”

但是没有。

小红衫带着弟弟消失了。忽然就消失在老屋的阴影里。

附

老屋是福建永泰县嵩口镇著名的清朝老宅“用坦厝”。动乱年代，那12片祖传的精美贺寿雕屏，曾经两次被不肖的族人廉价卖与省城的文物商，又两次被有胆识的族人高价赎回。因为担心歹人再生歹念，族人将其密封藏匿。为争取全镇评选“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现今全族公议开箱亮宝。由于密封良好，所有雕刻镏金及刀艺保存完好，且簇新如初。隐藏于雕刻图案中的12字依次为：百捌添筹、寿福喜禄、桃熟李丰。其中“桃李”之谓，盖因为嵩口一带明代以来广植桃李，于今仍以粒大而乌亮之“永泰李干”闻名天下。

包老师的水墨云山

其实，就算因为天气不佳，此番到联合乡云山村的梯田摄影不甚理想，我的心也会满载而归。

就因为，一个七旬老人，那么慈祥地在我们到达和离去的时候，很可能是出于惯常习惯地迎来送往。头天，他在暮色下的小路口等着我们到来，而次日太阳初生之时，他又非常正式地站在客栈的小白楼前，嘴里不断说着“夏天来避暑啊”，微笑着与我们挥手告别。

就因为，当我们刚卸下车上行装踏进小白楼的前厅，老人就热情地伸出双手和我们握手，我看见一双诚实而清澈的眼睛——尽管这双眼睛的周围，已经布满了皱纹。老人连声说：“辛苦了，快喝点热茶，刚泡好的！”我瞬时感受到久违的山里人的真诚。

这年月，伸出双手和别人握手的，已经很少，在客人离去的时候站在客栈前郑重送别的，恐怕也不多。

更何况，一直以来，我以几十年媒体人生涯的切身感受，最敬仰和钦佩的，就是那么多经年累月坚守在大山里，将知识教给一代又一代孩子们的小学老师们。

老人就是我事先打听到的联合乡退休教师包老师——其实，是轮番在云山、连云等好几个村落当过小学和初中校长的包校长。

稍早时我在福州，按照尤溪县摄影学会提供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听的是一个女声。很热情，很周到，还很职业性——方才了解，这位女子名唤包秀文，在尤溪县宾馆工作，在云山村老家管理客栈的，是她的父母包老师夫妇。因为包老师担心自己年纪大耳朵不好使，怕怠慢了客人，所以留了县宾馆女儿的电话，再由她转告山里的父母。电话末了包秀文加上一句：“放心，客栈房间会弄得很干净，我父母人也很好的啊。”

山很高，山路九曲十八弯，我们到得很晚。听说我们当中有两位也是教育工作者，包老师显得特别高兴。他说：“当老师真好呢。不说别的，每年，不，一辈子，都有不同届的学生们来给你拜年。唉，说句过分点的，每年春节，家里的鸡总也吃不完啊。越是出去工作、越有出息的孩子，还越是来看我哦。”包老师说着，眼里就有了温情。听到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老人低下头去，显然是在掩饰什么吧。

还不光是老师当得好。

后来从县宾馆大女儿那儿知道，包老师，她的爸爸，连山村里的小学要修缮，都还把自己家建房的木料、砖瓦，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到学校去，还叫年少的女儿帮着推车。

晚餐的餐桌，摆满了包老师夫妇精心准备的土味山鲜。放养的土鸡、鲜竹笋、带有烟熏味的老豆腐，和老人自己酿造的米酒。老人兴致勃勃地说：“酒是我自己酿的，青菜是我在梯田里种的，笋是今天早上刚刚进竹林挖的。你们城里人要吃个新鲜呢。前几天，一位北京来的老将军，偏不要吃县宾馆的宴会，非要县里干部陪他，到我家吃这些土产啊。”

包老师说，自己几个孩子都在山下工作生活。眼下在云山村和周边的几个高山村落，每年4～6月，全国各地来拍摄高山梯田的人，比秋季稻子黄时还要多些。“这时候，梯田都灌满水，山里云雾升起，很像水墨画啊。等忙过拍摄旺季，人来得少了，我又不舍得下山了。山上空气又好，每天在山里走走啊，种些菜啊，看看孩子们啊，日子过得像神仙一样。”

“这时候，梯田都灌满水，山里云雾升起，很像水墨画啊。”

水墨画，是利用中国传统墨色的焦、浓、重、淡、清，加以点、染、描，在宣纸上呈现清新淡定、素雅博大的绝佳画意。“墨即是色。”甚至留白，也那么丰富地创造出想象的空间。

包老师，这位一辈子钟情于大山，钟情于素朴清雅生活，而心灵却如此丰富的老人，难道不正是用他的清淡年岁，将看似不着浓彩的素朴日子，活出一幅高尚人格的水墨写意画么？难道不是用他看似留白的退休岁月，活出一份自由而丰富的夕阳人生么？

廉村，倒错时光

走过福建很多地方，廉村的古意和淳美，仿佛一幅雕刻，在内心从此不曾磨灭。

廉村位于福建福安市溪潭镇，是福建省最著名的古文化村。1999年底，福建省人民政府授予廉村“福建省首批历史文化名村”的称号。

记住廉村，固然因为它的古意和淳美，然而廉村村名的来历，才是最先吸引我的地方。

廉村原名石矶津，南朝梁武帝天监年间，我的老乡（中州洛阳）、时任光禄大夫的薛贺，因厌避多年战乱，举家离开梁都建业（古南京地），辗转经江南迁徙入闽，并定居于福建东部的石矶律开基。薛氏家族多年耕读不辍，祖传家教，其第六代孙薛令之，于唐朝神龙二年（706）赴京城长安应试，一举成为历史上闽地（今福建）第一位进士，后曾官至左补阙（谏官）和太子侍讲，也就是皇太子的老师。

薛令之给唐朝太子做老师之时，遭逢宰相李林甫弄权，民生困苦。加之太子位轻，薛令之等太子系列的东宫官，也跟着受到冷遇轻慢。薛令之看不下去，愤题《自悼》诗曰：“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度岁寒？”表示对唐玄宗李隆基宠臣做法的不满。相传玄宗见诗后心生恼火，很不大气地和诗一首：“啄木嘴距长，凤凰毛羽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薛令之一看，知道这是要他走人，便就此称病辞官还乡。唐玄宗其实还是赏识他的清正和才能，后来闻其家贫，心有不忍，让人每年拨给救济粮管够。然而薛令之书生气节，正常年岁颗粒不取，遇到天灾欠产，万不得已时，也只是酌量稍取，从不多要。

待到太子唐肃宗即位，感念昔日师生之谊，专门传旨召薛令之入朝辅佐。但消息走马传到之时，薛今之已清贫辞世矣。肃宗为感怀一代恩师清正廉洁，专门敕封他的故乡石矶津为“廉村”之名。

当然，记住廉村，也貌似与“风水”学说有关。

按照风水的说法，廉村最初的选址，是“前有屏障、背枕青山、面绕一水”，为“龙脉大贵、负阴抱阳、金带环抱”的最佳村址。说白了，此地既是重叠幽闭山环水绕，又踞水陆交汇通达处而绝不闭塞。加之村落为“泊岸浮牌”，百姓称之为“官帽”，故有“廉村代代读书声，天灾人祸永不至”之说。

后唐，又有陈姓迁入廉村。陈姓始祖与薛姓始祖，同出中原，两姓合居，依然敦亲睦邻，礼让相处。儒家农耕传统代代相传。

最令人惊讶的是，从北宋大观三年（1109）至南宋宝祐六年（1258），约莫150年间，廉村风水大显（也可视作世风祥和、经济文化同步发展），全村薛、陈两姓相对集中地出过17位进士。且陈姓后来居上，曾有“一门五进士、三代皆及第”之美谈。如果将时间跨度放宽到自唐至清，廉村历朝历代，共考取各种功名者有50多人，包括进士24位，武举人11位；担任过各省大小官职的近百人。“理学文章、甲第科举之盛，称甲闽中。”正是由于廉村文人辈出，南宋中国南方“集儒家之大成者”朱熹，曾专门慕名到廉村讲学。在今天，那意思就如同外国元首到中国，都要去清华北大演讲一番差不离了。

宋元以后，因水陆交通便捷，廉村成为闽东至浙南一带重要的水陆转运集镇，街市的雏形逐渐形成，商贾云集，人丁兴盛。《福安县志》载，当年此地“渔舟渔货并集。远通建宁府诸县，近通县城及各村落”。至明代，倭寇来犯福建沿海，嘉靖三十九年（1560），经济实力颇丰的廉村户户集资，高筑水陆围城以御倭寇，建成远近闻名的“廉村堡”。全堡呈椭圆形封闭式，围墙周长1400多米。这是福建罕见的一个大村建成一座完整城池的奇迹。

今天，从古码头拾级而上，依旧坚固而锃亮的古石阶，依然可以照出当年廉村水陆运输的兴盛繁华。此刻我的目光透过古码头老石栏上的洞眼，看见同行的山兄站在水岸边冥想。恍惚间就仿佛赫然穿越时光隧道，山兄化为貌似明清年代的码头监工，高高低低吆喝着挑夫的队伍，抑或幻化作着长衫的先生，刚上完私塾的课，在夕阳下步履蹒跚地独步回家。

漫步在廉村的石板古街，仿佛当年“左手买烟，右手买火（柴）”的“店家一条街”的场景，拉洋片般地浮现在眼前。廉村现存古树、古宅、古路、古庙比比皆是。据说全村至今尚存完好大型明清民居26座，清代祠庙4座。很多家庭藏有各类木雕的精美古屏风，也是廉村一绝。有趣的是，在高大的山墙一隅，在精美绝伦的古屏风后面，你冷不丁会遇见一两位穿着时尚的俏丽村姑少女，让你突然产生古早与时尚、粗犷与柔美的反差……在如此满载古意的高墙大院里，这些女孩子们开朗的谈吐和表里如一的现代气息，让我们这些所谓的寻古者，顿生时空倒错之感。这不，一位俏丽的红衣少女，和女伴头碰头开心看完我在相机里的回放，甚至大方地告知我寄送照片的中学地址。她说，她很喜欢照片里的自己。

此刻思绪扑棱棱乱飞。究竟需要怎样潜在的文化熏陶，怎样代代相传的村规和家教，才能孕育出如此纯真质朴，而不失大家之气的女子呢？这也是一种“风水”吗？

我会如约为红衣的俊俏女孩寄照片，我很乐意想象她接到照片的开心劲儿。古围城、古码头、古宅这些古董，和新潮美丽的红衣少女，同样都是古村今天的形象。古村不会独立于世外，它照例会跟着时代往前走，载负着自身的文化内核，然而，也不可阻挡地朝着现代化的明天，迈进。

回望廊桥

廊桥，是在桥面之上，增加亭廊的桥梁。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桥能够为路人遮阳避雨，故在骄阳似火、雨水频仍的中国南方多见。

虽然浙江的廊桥也很有名，但是福建的寿宁县，是迄今为止唯一被公认的“世界贯木拱廊桥之乡”。历史上，整个闽北一带10多个县的崇山峻岭中，出自寿宁县工匠之手的各种大小不一、美丽而又实用的廊桥，星罗棋布，他们还将此建造技艺，传遍八闽山乡和浙赣等地。

此刻，我站在福州郊县闽侯联坑村的一座著名廊桥的桥头，目睹它线条优美、硕大而精工的桥身，将两岸峭壁之隔变成通途。这座廊桥，唤作远济桥。

遥想100多年前的清代，一位名叫陈景韶的本县籍乡下老秀才，整天钻研古书典籍还不够，总想着在四里八乡道路难行之处筑路造桥。光绪年间，他目睹侯官县（今福建闽侯县）通往闽北四府、继而北上进京必经的大目溪渡河艰难，往来行旅，常需赤足涉溪，每遇山洪，便要牵绳摇晃而过，十分危险。陈老头于是带头捐资，请来福建寿宁造桥名师，在此动工建造一座木质廊桥，称“远济桥”。那桥身离涧底水面约20米，悬空而架，蔚为奇观。

远济桥下的大目溪，今天仍存壮观的冰臼遗迹，属于著名的福建福安冰臼景观群。冰臼，是指第四纪冰川后期，大量冰川融水携带冰碎屑和岩屑，沿冰川裂隙自上向下，对下层的基岩进行不断冲击和研磨，形成许多看似中国古代用于舂米的石臼，故称之为“冰臼”。大目溪溪谷自古高崖危耸、构造复杂、洞穴密布，遇到山洪暴发，附近乡亲人或牲畜往来，的确生命堪忧。而此地从此天堑变通途，出身民间的草根秀才陈景韶，真乃第一善人。坊间记载，廊桥落成时，关于新桥的桥名，陈景韶心有所托，情有所寄，大笔书曰：“任天下事者，苟皆以建桥之心为心，则天下何远而不济哉。然则远济又岂独为建桥言哉”！

谁说人微言轻？在我看来，非官非商的穷秀才，此话实为黄钟大吕之声。

在山风送来的阵阵清凉中，我们从当空跨过的木廊桥，下到20多米深的大目溪。“哗哗”的溪水千万年兀自流逝。仰起脖子，看廊桥如同巨大的琼楼，飞跨两崖之间，感叹先人的建桥手段何其卓绝。溪水很绿，周遭的树林新枝吐翠，芳草萋萋，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算起来，100多岁的廊桥，比起两三百万年前第四纪冰川的纪年，微如尘土。我等凡人短短几十年的生命，更如九牛一毛。踏在千百年的冰川河床上，想100多年前的陈景韶，乃区区一介乡间秀才，然而却知人生在世不仅贵在独善其身，更需施善与人，兼济天下，其心委实难能可贵。固然，人生每每颇为烦心遭罪，然而人之为人，既躲不过种种艰难困苦，却若能为他人在世做点什么，也不枉一生了。想着陈景韶那段为人广为传诵的建桥题词，已经有那般境界，令我肃然起敬：

任天下事者，苟皆以建桥之心为心，则天下何远而不济哉？

何谓“建桥之心”？我等不妨一日三省。

山野逸闻

铁香炉与奇异果

闽西连城县赖源乡上村，村口有一株奇树。该树口径若脸盆，高约二丈，夏季开花之后，一树结五果：如卵、如枣、如扁豆、如四季豆、如豌豆。村民无人知其名。盖因树下有供奉一尊明代嘉靖年间的铁香炉，故唤树名为“香炉树”。

老辈人云：上村的先祖，原先非此处人氏。明代，洪水为害。一日，先祖行至某处溪涧，见洪水滚滚处，有一尊铁香炉顺流而下，载浮载沉。异之，悯之，取竹枝将其打捞上岸。

先祖曲身问：“铁香炉，铁香炉，汝欲何往？”铁香炉竟开口道：“汝取伞柄掮我走，何时我落地，汝便在那里造屋定居，定有报偿。”

后来的事情，果如铁香炉所言。先祖行至上村，铁香炉滚落，先祖便于此落户定居，开基业，畜牛羊，五谷丰登，衍生氏族子孙满堂。先祖感怀，专造庙堂供奉铁香炉，并在庙后栽种一树，以示纪念，未曾想此树便奇。

后人见奇异果年年果实累累，愈加敬之，每每拜树者，胜过拜香炉。

采风者曰：香炉年久朽矣，而树木年年常青。

亲家岭

闽西新罗县（现龙岩市），有白沙乡。古早时代，有两亲家，分别住在水边的渡头村，和山窝里的小吉村。

某夜，两亲家各自做了一个梦，都梦见对方亲家邀约自己去做客。

那时，通信不灵。两亲家各自想，的确许久没去走亲戚，是该去看看儿子（女儿）。于是，次日两亲家各自带了礼物上路。

话说渡头村与小吉村，相隔也就10来里地，可是中间要翻一座黄土岭。这天刚巧大雨初歇，黄土岭泥泞不堪。渡头的亲家一步一滑向西攀登黄土岭，小吉的亲家跌跌撞撞向东攀登黄土岭。两亲家好不容易登上岭头，巧遇后，彼此觉得梦境有趣，但都同时改变主意，一定要自己做东，坚持拉对方到自己家中做客去。

相持好一阵，其中一方提议说：这样好了，这条黄土岭，很多年都是一下雨就路滑难走，不如我们两亲家来做好事。我俩就从岭头画线，各自负责用石块修通往岭头的一段黄土岭坡道，谁先将石板路砌到岭头，就先去他家做客。另一方听罢，拍手称妙。

于是，两亲家当下各自回家，召集家人，并请出本村工匠开工修路，并且都暗自在修路质量和进度上较劲。谁也不服输。

后来谁赢了？传说里讲的是，可能因为天上神仙不愿搏了任何一方的美意，两亲家的石砌山道工程，最终竟然不分先后，同时竣工。两亲家只好通过“锤子剪刀布”的方式解决了谁先去做客的问题。而远近十里八村的百姓，从此经过黄土岭，皆因有了漂亮坚固的石砌路，再也不受泥巴烂糊路的困扰。大家高兴地说，这条黄土岭，以后就叫“亲家相见岭”吧！

采风者赞曰：何以找乐？诚为本，善为乐。

宝缸

闽西龙岩市东，有镇名“雁石”。盖溪中有巨石如雁得名。附近有笔架山。传说笔架山山顶，藏有一口宝缸，宝缸内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并且确乎有人见过云云。

问题是，传说中，和那口宝缸放在一块儿的，还有两口外表一模一样的大缸。其中一口，装的是吃人的妖怪——据说是郑天师从雁石北面的五显宫收来，天师用镇妖剑和符咒压着，再盖上大石盖；还有一口，满满都装着经书。据说读后能指点人生迷津、通达荣华富贵之路。不过前提是你必须读懂全部经书的内容，如若半懂不懂，或大半懂了仅存一点儿没懂，从此就会大脑糊涂，也就再也别想认识回家的路了。

不知过了几多世代，老辈的人都是一样的说法：那3口大缸模样一般般，石盖子也一般般。放在一处，你非要认得出哪一口是装着白银的才行。要有够胆够聪明的书生，能多个机会打开装着经书的那口缸也成，菩萨保佑他的学问能够读懂全部经书的内容就行。万万使不得的是，不小心打开了那口装着妖怪的大缸，那样不单自己要被妖怪吞了，而且立即就会给雁石的百姓带来无穷灾难！

宝缸的传说，就这么一梦千年。最新的描述，是民国初年的“千真万确”的事：

一位雁石的妇女，进山采菇上了笔架山。不知怎么的就遇见那3口大缸，并且鬼使神差地准确打开了其中一口——肯定是白银的宝缸——这么推理的原因是，一来这位妇女没有当场被妖魔吞噬，二来她大字不识一个如何能读经书？而她居然毫发无损、神志清楚地回到家来。并且，她本人还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用围裙（闽西妇女干活时多身系围裙）围了满满一裙兜的白银回来。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很奇怪。那妇女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将沉甸甸的围裙兜兜打开一看，啊呀！明明本来装的是白亮亮的一裙兜银两，竟一下子全变成石头块了！

那女人一夜无眠——心有一万个不甘啊。她又如何对家人和村民证明她没有撒谎、她是的的确确见到了那口宝缸了啊。于是次日一早天没亮，妇人又进了山，顺着头天的路再去寻宝。可是寻遍头天走过的那片山地，那妇人再也见不到那3口大缸。妇人下山后，便郁郁寡欢，神情恍惚异于常人，未过几日，竟就呜呼哀哉。

口传此故事之雁石老者曰：宝贝确有一缸在那山巅，然众乡亲进山还是切莫寻缸罢。就算偶然遇见，不是高人，就不要贪心去打开其中任何一口。

采风者叹曰：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既不能降魔，又不能懂经，就不要瞎揭缸盖子。

又谓：世上好东西不少，然不该是你的，还是莫求取为好。否则，到手的银两，也要变成石头——抑或那物原本就是石头，因为自身幻想过多，反就错看是宝贝也。

凤凰传奇

古早时期，梅花山下有个名声不好的懒人寨。寨子里几十户男女，皆异于一般人。一年到头不思农时，不事劳作，整天异想天开，扛着锄头到处瞎逛，指望某处地底能挖出宝藏，好一夜暴富。春去秋来，相邻寨子的人全都丰衣足食，懒人寨的懒人，皆一贫如洗也。

秋末，眼看冬天就要到来，懒人村的人饿得不行，却浑噩不知明日何在。某日向晚，晚霞满天，山边忽然盘旋飞来一只五彩羽毛的凤凰。那凤凰响亮地鸣叫，盘旋几圈后，竟然降落在寨前的荒草地上，伸着脖颈左看右看，来回踱步，而后长鸣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

古话言：“凤凰不落无宝之地。”难不成，是苍天显灵？懒人村的几十户男女见此情景，各自呼天抢地，癫狂发疯。发大财的机会来了啊！不消片刻，全寨人都扛着锄头来到寨前的这片荒地，你争我抢，漫坡满地乱挖一气。起初集中在凤凰落地的地块挖，后来索性将整块坡地挖了个遍，也无人掘出任何金银宝贝。

次日，寨子里的人正郁闷不解，只见东边太阳升起处，那凤凰又扑扇着翅膀飞回来了。这回它盘旋几圈，直接落到了寨子后面的荒山坡上，发出“锵锵”金石之声，而后鸣叫着起飞消失在天边。全寨人不耽误半秒，荷锄直奔寨背荒坡，疯也似地挖地三尺，生怕遗漏了任何玉石金币。可待到寨后山坡的土地都翻了个遍，还是空空无物也。

眼看日上竿头，懒人们悻悻扛起锄头想要下山，路边却来个路过的瘸道人，手握拐棍指着那大片翻过的土地说：喂，你们别走啊。宝贝全在这里呢！

懒人们听得真切，“呼啦”一下围上来问：哪有哪有？哪有宝贝啊？

那道人道：荒地都翻过土了，大家只要把泥土再碎碎弄平坦，播上五斗麦种，来年就可以收成50石的麦子啊。大家都饿了是吗？收上金黄的麦子磨成面，做成热腾腾的馒头，不比什么宝贝强啊？

众人闻言，一如醍醐灌顶。敢情那五彩凤凰，是这般点醒俺们蠢笨愚昧啊。于是全寨人一起动手，将寨前寨后的坡地平整归垄，到邻村赊来麦种播撒入土。到来年春天，寨前寨后荒地里钻出成片的绿色麦苗。人们勤劳浇水、除草，麦苗节节拔高，夏日里果然收割了50石金黄色的麦子。懒人寨的懒人历史就此结束，如同所有民间传说结尾那般：“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采风者曰：宝贝是需要耕种的。

闪电娘

忠孝礼义信，客家人祖辈看重。自小儿起皆会被教导：忠字之外，孝摆第二。不孝之人，必遭天谴，待“恶报”时辰一到，天庭就会派遣雷公将其劈死。

不过，雷公固然很有执行力，一开始也许在过分疾恶如仇、心急火燎中偏听偏信，不注重调查之普遍性与公正性，致使出现冤假错案。

闽西乡野有口传故事为证。

先是，某穷僻山村有夫妇新婚。男勤劳，女贤惠，小两口与瞎婆婆勉强生计，日子倒也不难。

但世事难料，战乱起烽烟，丈夫被强虏从军，余下婆媳俩人惨淡度日。年复一年，丈夫生死不明，杳无音讯。贤媳妇心地善良，想着丈夫不在，尽孝之事全靠自己了。这好女子日夜拼死做活计，死撑家事，无奈土地原就贫瘠，弱女子一双小手，挡不住两张吃饭嘴，偏偏瞎婆婆又日见老来糊涂，明明家徒四壁，还天天喊着要吃肉！

这天，贤媳妇以泪洗面，想着丈夫不在家，对瞎婆婆尽孝是本分。既然婆婆那么想吃肉，就咬牙从自己腿上割下一片肉，合了菜蔬烧熟给瞎婆婆吃。瞎婆婆偏又嚷着好吃。媳妇心一横，隔日，又忍痛如法炮制。

没料过了几日，瞎婆婆又生出事来，嫌肉少皮多，怀疑媳妇自己吃了好肉，反而给她吃肉皮。这日媳妇在外劳作，突然雷声滚滚，大雨瓢泼，瞎婆婆在家呼天抢地说：“老天爷啊，俺苦命啊！媳妇不孝，每次好肉自己吃，给我吃肉皮啊！”其时正是雷公巡查经过，听闻此事大怒，二话没说，巨手一挥，“咔嚓”一声，将孝顺媳妇劈死。

孝顺媳妇那个冤啊，冤魂直接就飞上天庭，找到玉帝诉说。玉帝当下差遣太白金星查个明白。太白金星下凡来到孝顺媳妇的家乡，十里八乡的乡亲，没有不说她孝顺贤惠的，定是瞎婆婆老糊涂了。太白金星赶紧回天庭禀告，说明此番雷公失察，酿成一桩冤案。玉帝感动，遂破例册封尚不是神祇的孝顺媳妇为“闪电娘”，今后专门配合雷公巡游天下，发现不孝不肖之人，先行拉开天幕照个雪亮透明，然后再由雷公行雷劈之。从此一搭一档，不至于再劈错了人。

采风者叹曰：平时秉性为人很重要，关键时刻有口皆碑。又，天神也会犯错，况人乎？知错改过便好。

明白天

闽西，唐朝以降谓“汀”属。竹林密布，自古出土纸（古法手工自制纸）。其产品历代有玉扣、高连、玉版、大色、双合等众多品种。其出产历史始于唐末宋初，盛于明清。清代后，闽西土纸生产销售尤为活跃，时汀籍造纸工数以万计，并输出纸工遍及赣南、闽北等山地，扩大传授造纸工艺。作为闽西历史悠久的大宗传统出口商品，闽西土纸除通过粤东和闽南沿海在国内销售外，主要出口地为泰国、越南、日本、菲律宾等国家和港澳地区。

话说百年之前，有闽西新罗白土人张老怪，一日，辛苦挑了4扎自制的土纸翻越巍峨的坂寮岭，走了3天南下沿海之地漳州，经人介绍欲将土纸卖给漳州府街市上的一家纸行。那纸行老板，原本数年收购、经营闽西土纸，每每进项颇丰，这回不知哪根筋搭错，见张老怪首次来本行卖纸，竟然欺生，暗起贪心。他将张老怪4扎土纸收了，命人打上自家纸行的戳记，搬进纸房，混合存于自家土纸货堆中。转身出来，喊人对老怪说“可以走了”。老怪不解，称纸钱尚不曾付，纸行老板变脸道：“哪来甚纸钱？你进来喝水便是，我又不曾收你家的土纸！”那老怪秉性刚直，二人当下红脸相骂，各不服软。不一袋烟工夫，左邻右舍、街坊邻居都来打望，一时也分不清青红皂白。

那纸行老板平日与本地官府有些来往，心想你个土佬在我家地界还能怎的？便高腔大嗓拉住老怪说：“你讹我钱，敢不敢随我去见官？”老怪素来吃软不吃硬，不过这番在别人地界，倒也粗中有细，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遂反问纸行老板：“敢不敢摆下香案，焚三炷清香请老天爷评裁？”纸行老板寻思老天爷本来就云里雾里的如何裁得这事？便拍胸脯说：“裁便裁，又有何妨。”

两人当下在香案前起誓。张老怪发誓：“我要是讹钱，回去半路不得好死。”纸行老板发誓：“要是讹了别人土纸，天火烧了我家纸行！”

次日，张老怪欲起程回山里的白土老家，人尚未出城，只见纸行那边黑烟滚滚，跑去一看，大火已将那纸行烧个面目全非。待众人扑灭余火，纸行老板近前查看，却立时目瞪口呆：库房烟灰中，纸行老板自家的土纸烧得一干二净，唯独张老怪的4扎土纸完好如初，一点儿烟火痕迹都没有。纸行老板的脸色霎时白如纸灰，惊愕天眼如镜，明辨是非。当下彻底悔悟，拉住张老怪付了纸钱，发誓重新做人，公平经商。不日，纸行老板专门请人制作一块精美牌匾，上面雕刻“明白天”三个大字，差人迢迢数百里，挂到张老怪家乡白土的宗祠大庙里。据称，此牌匾至今尚在。

采风者曰：人在做，天在看。

草鱼与草王

造反有理

闽西，古来为赣粤闽三地交界，山高林密，交通闭塞。大山褶皱中，居民多为历史上北方迁徙而来的客家人，或临近的赣粤及闽南沿海因穷困、躲债、兵灾等各种原因躲进山中的外来人等。其中客家人乃汉族分支民系之一。中原汉族自西晋起，历朝多有士大夫阶层或平民为避战祸，筚路蓝缕，背负祖先骨殖南迁，抵闽粤赣交界处石壁等地开基，后再分播南方各地及海外。其有独特方言，无独立文字。后因尊闽粤沿海的先住民（其中大部亦为中原驻屯军或移民）为“主”，自称为“客”，今乃统谓“客家”。

既然彼此皆为不同迁徙历史的外来客，又都居于相对清贫边远的山间林地，故闽西地方的张陈李赵、十里八乡，多有族谱各自记载南下迁徙历史，但有一点颇为类似：闽西各地，自古亦多有起兵造反、割据山头，甚或谋求帝王之位、改朝换代的民间传说。内容大同小异而已。

当然，到底还是经济决定意识。如果不是民不聊生，万般无奈，祖上的传说故事再多，山里人也并非动辄就要揭竿而起。何况客家多为儒教和理学文化、农耕文化的传承，若非实在活不下去，绝非天生便要造反。20世纪二三十年代，旧中国积贫积弱，行将颓败。中国共产党人高举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之炬使闽西山里人骨血里的那份革命性得以沸腾。中华苏维埃和中国工农红军在此三省边界的大山里建立红色根据地，山村各处民间相应踊跃，有的村子八成多的男子加入红军，连女性也“剪掉髻子当红军”。男儿女儿皆奋起，一同献身推翻蒋家旧中国的大革命，写下几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饶氏700年之传说

福建省龙岩市红坊镇北洋村一带，史称船巷。开基祖为闽汀饶氏始祖济宇公第三子饶三郎。

考饶姓，乃至少2200年历史之古老姓氏。闽西饶姓，相传为帝尧后人。先，周武王灭商，分封诸侯，帝尧后人二十三世“京”受封在蓟，其子“理”迁山西平阳，子孙以祖上谥号为姓，称平阳尧氏。秦灭六国，尧姓子孙散迁天下。五十四世尧萱，自平阳徙居江西饶州，其中一支在尧字加“食”偏旁，为饶氏。南宋末年，六十一世饶济宇公（福建饶氏始祖），任福建汀州府推官。元兵南渡，嘱其子一郎、二郎、三郎、四郎四兄弟分散前往闽西上杭、武平、新罗和广东潮州等处山地，各自克勤克俭、薪火相传，并不可忘却匡扶汉室。其中三郎，向东徙居至古新罗镇（今龙岩市）之西数十里山中船巷的芹菜坑。

船巷，乃古新罗地偏远山地，林莽绵延，山清水秀，物产颇丰，实为开祖业、避兵匪之祸绝佳地。相传船巷饶氏之祖三郎公，由汀州迁转而来后，一方面借助此地修养生息、繁衍子孙，另一方面，骨髓中起兵造反、反元归汉之心，念兹在兹，未曾敢忘。如此700余年脉传，后世子孙大小房族，皆有一则“草王饶香”的故事口口传诵。然个中涵含的山地民间文化，咂之有味。

草鱼与草王

饶香，相传船巷人，樵夫。有好友傅弓候，亦樵夫。

一日，两人结伴往猴头山砍柴，因追赶一只偷窃饭包的猴子进入一个岩洞，偶得一柄古剑、一部宝书。两人惊异，觉得祖先世代教导的造反时机已到，遂由饶香习武练剑，弓候苦读宝书，恍惚一君一臣，一武一文。不久，那饶香已练就绝世武功——诸如心想斩杀鸭群，只需拔剑一半，鸭头便纷纷落地；而弓候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无所不能。

那弓候，掐算再三，定下刺杀当朝皇帝的日子，遂按照宝书秘籍，教授饶香用芒花秆为箭身、金刚钻头为箭镞，制作射杀天子的神箭。叮嘱饶香，于某日鸡鸣三更后登本村后山土台向京城方向发射，算定“让神箭飞一会儿”后，将在天子早朝时准确命中。天子一旦驾崩，船巷这边揭竿而起，宝剑宝书，文武相济，不愁龙椅坐不成！

不曾料，天有不测。饶香身为奉寡母如命的独子，造反计划甫定，却将刺杀君王坐江山的步骤，于深夜详尽告知母亲，表达事成之后接母亲进宫享乐之意。却不知，那母亲乃量小妇人，当下咬牙恨曰：“你不日当了皇帝，先要杀掉这些年欺侮你我孤儿寡母的那些族人，邻村外姓的屠户、圩场上的货郎，常日也斜眼看我，拿话噎我，这次也一个不留，统统杀掉他们全家！”

偏偏隔墙有耳。母子秘密对话让船巷的土地爷全都听到。土地老儿想：呀，这事不妙，不可让他得逞才好，否则他一尽孝，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罢了罢了，待我小施一计。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那一夜，三更时辰没到，土地爷就假扮公鸡打鸣。结果饶香拈弓搭箭，将神箭过早射出，待果然命中龙椅之时，皇帝尚未上朝，就此躲过刺杀。早朝时辰一到，皇帝上庭惊见那箭，忙唤来太师鉴识，太师端详后说：“芒花骨，钻子头，不是船巷，就是坎头！”皇帝取来地图，朱笔一点，御林军当下就南下直奔新罗船巷而来。

船巷这边，听闻御林军已然围困山下，讨伐篡位逆贼云云，族长紧急召集族人商议。大家道：“我等不如设坛祭天。饶香若然命定天子相，我等如错看他，后世岂不自求其辱？如若天生是草王的命，还是速速助朝廷了断他。”乃在村中的月形古厝前设坛，起卦道：“饶香能称帝，厝前池塘连打三网鲤鱼，饶香若草王，连打三网草鱼！”

结果竟然连续三网皆草鱼。

是夜，族长派人到后山请下饶香，假意共商“御敌大计”。酒过三巡，族长摔杯为号，族中大力士数人，当下将饶香挤推到墙角压死。可叹一代林莽英雄，梦未成，身先死。可怜那傅弓候，合了谐音“公猴”，命定也是山猴子、山大王，事败亦自尽而死。

据说，饶香死后，饶氏族人仍然担忧朝廷治罪灭九族，遂大部离村迁徙，一部去白土，一部去黄坑。这与船巷饶氏族谱载，北洋村饶氏始祖三郎公六世的本道公（平阳六十六世），系“迁离至新罗白土溪坝寨另行开基”的记载相吻合。直到元末明初，船巷饶氏方得喘息甫定，部分回迁北洋。只是月形古厝前的那口池塘，据说年年养鱼都是丰收，塘中草鱼肥硕，并且数百年从未翻塘（指整个池塘的鱼同时死亡）死鱼云云。

采风者曰：天时地利，人和为先。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人不灭，天灭；天不灭，人谋何为。

子弹与鸡块

闽西武平县多山，县北为梁野山脉，系属武夷山脉最南端与广东南岭山脉最东头的交汇点。此处海拔1200米～1500米的山峰众多，是全国目前保持最完好的天然原始森林群落之一。

史书载，杭川文士多，武北出将才，说的是武北山区历来山野气盛，民风剽悍。

话说武平县城往北，盘旋翻越挡风岭，一路进入永平、桃溪、大禾各乡，皆称为武北山区。1949年前国民政府执政，武平县地方官员多年里最头疼的一件事，便是武北山区相当一些村落，公然抗税不缴。

每年，眼看年关到，实在等不耐烦，县里衙门办税人员带公差一干人辛苦跋涉，前往催缴欠税。来到永平昭信乡里，当地长老人物不亢不卑，办出酒席为之“洗尘”。头道菜，便是端上来两个大盘，一盘盛满黄澄澄的鸡块，一盘盛满金闪闪的子弹。两菜皆澄黄，油光闪烁于桌上。长老持箸，微笑相邀，就看县里来的长官，筷子要伸向哪一盘。

说实话，除非随行带来清剿的大军，在村外布好铁桶阵，不然，县衙门的税务官员，是不敢将筷子伸向子弹的。而倘若筷子最终伸向鸡块，则预示此行催税，必又是空囊而归了。

据说直至新中国成立，筷子基本年年都是伸向鸡块的。

采风者曰：民心向背，载舟覆舟。

砍青

闽西山里人土法造纸，用的原料多是青竹，因为用青竹造出的纸，纤维长、纸质柔韧。

农历节令到了小满，夏天似乎就只差一脚了。而一年当中，砍青造纸的黄金季节也就到来——这个时节，山里大片的青竹在阵阵雨水中破土而出，纸农专门选择一月龄上下的，砍斫备用。这嫩竹，竹肉尚未硬化，容易化浆，造出的纸白且有光。

砍青，就是纸农们在小满至立夏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上山将所需的青竹砍下，并且克服山中陡崖沟壑造成的运输不便，将青竹运到山间水源方便处的纸寮（造纸作坊），然后用竹刀“杀竹”——即将一根根青竹截短为两尺左右，削去青皮、去节，并等分成为6～8片的窄条，一并置入事先准备好的石灰池中浸泡。

闽西地方的土法造纸，除了砍青的工序环节，还分灰池浸泡、洗竹、再浸竹、制“耙”化浆、抄纸、烘焙、榨纸、切纸、包扎等20来道工序。传统的造纸术极为艰苦，纸农们每天工作都要十几个小时。然而，别的工序一年四季都可以做，唯有“砍青”有节令的要求。因为只有这个时间砍下的青竹，造纸质量最好。

所以，哪怕年年这个时节闽地大山总会雨水不断，但是纸农们还是倾巢出动，要在雨水中抢着时间干活。此时人人钻山砍青赛过猴子，扛运青竹赛过骡马。在山中每天浑身浸湿、满山摸爬的半个多月，山里汉子最能显示出各自强悍的身体素质，因此也是这些男人一年里最显出男人味儿的季节。上杭县步云山区的民间秀才马永年，多年前写过一首打油诗，描绘了砍青的情景：

天雨竹儿破土出，小满立夏砍青去

阿哥指望天有晴，偏又落雨“打破鼓”

手握青竹袖入水，低头杀竹颈滴珠

漫山溜竹竹溜水，哪管周身湿又糊

竹刀来回千百次，伸臂屈指有难处

刀起刀落无数转，越剖刀重不如初

纸农甘苦谁人知，竹麻落坑心宽余

采风者曰：砍青固然是原始劳作苦力，然当今中国的男人们，还是要学学早年山里汉子的强悍和实在，多一些男性担当和大丈夫气——无论是直接为家，还是间接为国。

捉鳖人

鳖，民间称甲鱼、鼋鱼、王八等。肉味鲜美，入药更佳，妇孺强身，男性平肝壮阳。常有人不分鳖与龟，乡间有“外骨龟，内骨鳖”（龟形如壳骨包肉，鳖形如肉包壳骨）之说，一语中的。又曰鳖较龟齿尖性狠，一旦被鳖咬住，非天上雷公炸响，鳖绝不松口云云。

坤，闽南泉州人。家贫，13岁起随父亲学捉鳖为生。父早亡，遂只身常年云游于福建西部和北部山区捉鳖，贩于市井。糊口而已。

时光流转，年年寒暑。坤捉鳖无数，久而久之几近成精。平日只需沿溪涧沟河步行一二里，便可认得鳖路及鳖巢。遇有鳖行之地，蹲地端详片刻，仅从鳖粪即可断言是昨日或今日之物，从爪痕判出鳖经此地为时多久，以及共有几只鳖从此地经过。更有甚者，坤借助地形水态，甚至可以准确说出此段溪涧共有几只鳖栖息，每只大约重量几何。

坤捉鳖，不用器具，只用手擒。常年在山间沟壑攀行，随身仅携带4件小物件：前三件物件为一段小绳、一块蛇药及一方旧式剃须刀片。携此三物其实并不为鳖，实乃为蛇——坊间俗语曰：龟蛇一家，溪涧沟壑、水上水下、洞前洞后、荒草杂石之间各种蛇类防不胜防。于藏鳖之处赤手乱伸，难保冷不防致命一击。若真如此，小绳可迅即扎紧伤口后段的肢体，刀片可在伤口划十字放血排毒，蛇药自然当即服下绝不怠慢。否则一旦中了蛇毒，山间荒野，坤只身一人如何囫囵归途？第四件，乃塑料编织袋一个，此物用来装捉来的鳖。知情人曰：坤出去一晌午，塑料编织袋里装回十几斤大小不一的鳖，乃寻常之事。

这日，坤自闽北云游至闽西，忽然想要探望漳平县一多年好友。及友人家中，忽醒悟两手空空而来不符礼仪，心中惴惴不安。便道：“附近可有通往大河之小河？”友人答曰“有”。坤道：“上门不空手。我今没有带礼物来家，就捉两只鳖给孩子吃吃罢。”说毕与友人来到后山一处河岔，只走几步，便笑道：“此处有了。正是两只鳖，一大一小。大的一斤半，小的半斤余。”话音未落，挽起裤腿下水，摸索一阵，“哗啦”一声提起一只。未几，“哗啦”一声又提起一只。其状之轻松随意，其颜容之从容坦然，几若此溪中大小鳖鱼皆乃坤之家养之物。归，友人好事，取秤约其重量，果然重量大小一如坤言。

采风者闻之叹，遂记录之。是年乃1988年，坤六十有二，未娶无嗣。

石蛙记

闽地山高陡峻，完全不似北人心中之“沿海平川”。山区溪涧盛产石蛙，乃山珍之真美味也。

石蛙，学名棘胸蛙，本省方言亦有“石鳞”、“石”谓。其外表与田鸡相似，头扁，下巴线条浑圆，体量较田鸡壮硕。其背面黑或黑褐色，下巴至腹部的颈胸部过渡带有突起黑色肉刺，腹部灰白或全白。大腿肌肉尤发达，极善跳跃，一跃可跳一二米余。通常个体在四五两左右，体大壮硕者，亦有一斤余。

石蛙杂食，荤素兼好，亲水，喜凉爽。故除冬眠之外，喜活动于有溪涧之山林阴湿石洞石缝，昼伏夜出，沿坡或溪沟寻觅食物，既捕食昆虫、小鱼、小虾等“荤腥”，又辅以某些嫩草“素食”。行踪出没，类似两栖作战特种部队，水陆功夫兼修。且捕食时，最善利用水性绝佳之长，取得以小搏大之战果。

某日，知青耕山队光哥进山林割松香，疲惫时在山涧旁树下歇凉。不远处见溪涧露出水面的大石上，一只石蛙四仰八叉僵卧，良久一动不动，唯有白肚皮在阳光下洁白耀眼。初以为该物已死，正待上前看个仔细，忽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雀儿，想必看见如此鲜美点心，以为正好撞大运可以捡个便宜。但见那雀儿，蹦蹦跳跳来到仰卧的“美味”前，歪着脑袋正在研究那白肚皮该从何处下嘴，说时迟那时快，那仰天躺着的石蛙突然一跃而起，完全以熊抱动作，腾空将雀儿抱了满怀，一边就势翻滚下岩石，“扑通”栽进溪水——传说中的“石蛙诈死捕鸟”被光哥亲眼所见——接下来自然就是石蛙慢慢享用淹死的鸟儿了。

曾几何时，国民经济尚未发达，市场孱弱、物资匮乏，山区百姓温饱尚且勉强，肉味更常常一月不尝有。于是捕捉美味且营养极为丰富的石蛙改善生活，成为可行之道。故每每夜色降临，山民便自带松明火炬，进山捕蛙。尤以夏季捕捉最盛。

想那石蛙，是如此灵敏之物，白昼或晨昏时分，想要捕捉皆艰难，不等你做出捕捉动作，那物早已腾跃而起，作鸟兽散。唯有夏日夜间，天气闷热不堪，那物喜在溪涧岩石上纳凉，山民松明火（也有带加长手电筒的）一照，那物便会奇怪地一动不动地趴伏，任山民捉进竹篓去。故而顺着溪涧逆流而上，通常都能收获颇丰。

然，家有家法，山有山规。各地山民，似乎皆有自祖上传下的山规：夜间进山后进入溪涧，捕捉到的第一只石蛙，必须在其腿上缚上红绳后放生。倘若今夜收获颇丰，自然拜山神所赐；倘若是夜，阴差阳错再次捕捉到这只缠有红绳的石蛙，则此乃山神警示之兆，必须二话不说，立即收兵下山。胆敢有人不照此做，贪得无厌，山神必将惩罚：不是当晚滚进山沟摔伤摔残，便是受山瘴之气，回家即刻瘟病不得好死，并传某年某月某村某某便是如此下场云云。

采风者曰：山规并非凭空而来，盖因老祖宗千百年前便知环保概念，谓“适可而止、永续利用”，借助人们对山神之敬畏之心，求得山间百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叹是，当年1公斤6毛钱的野生石蛙，现今几不可寻。偶尔在餐馆遇见，皆为人工养殖也。

掘金记

1960年入秋的某日，紫云山的外乡人卓雨露又一次被本村人欺负：在安排看守即将成熟的稻田免遭野猪糟践的地块分配时，生产队长歪佬在抓阄的时候做了手脚，结果，他被安排前往离本村十几里外最山高路远、也是野猪最有可能出没的山坳梯田值守。倒是卓雨露没有觉得很糟，因为平时一直觉得自己由外乡逃难来本村，本来就是人微言轻嘛。他想：不就是远点嘛，去就是了。

入夜，卓雨露在紫云山的一个山坳里，蹲在田坎上方四下打望，时不时拿着手中石块敲击岩石吓唬野猪。山间带着潮湿气的秋风袭来，这老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还是浑身凉透。不行，要给自己搭个窝才行！于是他操起随身带的尖嘴山锄，选了一块背风的大岩石下，“吭哧吭哧”地在干草地上挖起洞来。他打算天亮就去砍些竹子和茅草，自己搭个简易的草寮，免得夜里再受冻。

就在他挖第二个草寮柱坑时，只听得“当”的一声，顿时虎口发麻。也许碰到石块了？卓雨露没很在意，换了一个角度再挖，又是一声脆响！像是遇见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卓老兄满心狐疑地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平石板呢？莫非是死尸墓地吧？虽说老话里，紫云山数百年来一直都有义军和响马盗贼的踪迹，但他们都有自家的山寨或洞穴，不会将死人埋在这前后荒无人烟的所在。疑惑不解又有些心惊肉跳的卓雨露趴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却意外发现，刚才的锄痕处，有些破碎的陶片。卓雨露一个冷战：本地人很多都是用陶罐、瓦罐盛放先祖的尸骨遗骸的，莫不是不小心挖了别人的尸骨罐吧？呸，晦气！正当他忙不迭地要拿起山锄扒拉土块复土掩埋时，猛然在月色下发现，那些瓦罐的碎片并非乡里常见的那种，而是有些漂亮的图案。

卓老兄猛地感到浑身一激灵：金罐！老天！难道是真的？难道我卓雨露真的也如同坊间代代流传的那些传说中一样，“挖到金子”了！早就听老辈人说：紫云山世世代代有绿林好汉和三教九流之辈藏匿山林，故而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宝藏眠于地下……难道我卓雨露的财神真的降临了？

激动了片刻之后，卓老兄强抑制住剧烈心跳，掂起山锄，用飞快而小心翼翼的动作，迅速扩大坑洞，狗刨食般刨了十几下，待顶盖有些破损的大瓦罐完整露出来，他发现大瓦罐里面还有一个稍小的密封罐子。这时候卓老兄冲着瓦罐做了一个揖，然后万般小心地从大瓦罐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玲珑广口釉面陶罐。

不知什么时候，卓雨露已经跪在地上了。

当他谨慎地缓缓启开釉罐的封口的瞬间，一片逼人的金灿灿光芒，在月色下差点刺痛了他的眼睛。卓老兄几乎眩晕。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梦中还是在天堂。

按照卓老兄给我的描述，那一刻，他好像忽然间“没有了头脑”。他先是丢开那罐儿站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又想起要验证一下自己是否在梦中，于是使劲在大腿上拧了自己一把。虽然疼痛感是那么清晰地传来，卓老兄还是不能相信自己不是在梦中。

接下来的情节颇为好笑：卓雨露忽然把沉甸甸的玲珑罐儿放回土坑中，自己退后数步，转过身背对着坑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拿出烟袋，填满一烟锅的烟丝，划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在袅袅的烟圈中，他仰起脸，眯缝着眼睛望着天穹处那一盘硕大而毫无表情的月亮，把心一横，牙关一咬对自己说：得！那宝物要真的该我得，抽完这袋烟它就不该长腿跑掉。不该是我的，吃完这烟也让我醒醒！

待他将息了火的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闭着眼从一数到十，然后猛地转过身去，那一刻，他看见那玲珑罐儿仍然静静地待在原处。这一下，卓老兄一个健步上前，扒下上衣，将那罐儿裹了，山锄也不要，飞身就着月色朝山下的家中奔去。十几里险峻的山路啊！“我都不记得怎么飞下山的”，卓雨露十几年后回忆这一段还是面带异彩。等到他叫醒熟睡的妻子开了门，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关了门，然后将怀中搂着的衣服兜兜儿，整个儿往床上那么一摊，用发抖的哭腔对妻子说：苍天有眼！我们有救了！

后来卓老兄私下里清点了那罐财宝。共有金钗两枚，金镯子4个，金镏子（金戒指）10来个，光洋十几枚，以及银首饰若干。20多年后，他悻悻地跟我说：那个时候，四县八乡都缺吃的了，那些金银首饰不敢拿到公家的地方去换钱，可私人家，谁还能有多少粮食换金银首饰呢！可惜了那么多宝贝，大都贱卖了呢！要是放在今天，怎么也弄个盆满钵满、家道中兴的哦。不过，末了他还是语带自豪地说：老天不绝我啊！好在那些宝贝，虽然贱卖了，可是我家3个孩子、我们患难夫妻，一家五口到底熬过来了。最没吃的时候，还偷偷接济了村里的几户穷兄弟！嗨，什么最值钱？活着，最值钱！

现在，距离卓雨露给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间又过了十几年。十几年来，关于这个故事，最能在我脑海里形成图像的，是卓雨露在那个月夜连滚带爬撞进家门，“反手关了门，将怀中搂着的金银财宝，整个儿往床上那么一摊”！

采风者曰：对家有担当的男人，该能体会“一摊”那刻，丈夫对妻子的心情。

高压锅

20多年前，冬，大冷。

猎人卓雨露独自转进漳平县的紫云山林莽深处狩猎，带回来一头野猪。

野猪生来皮厚且坚硬，一直是山里人炖肉下酒时比较头大的一件事。

这当口，卓雨露想起他夏秋季节两次去县里，在他的朋友、县林业局的徐局长家里，见识过一种叫“高压锅”的新玩意儿，能够把肉“压”得很烂。听说邻村香菇客阿财家里才买了一个，便“屁颠颠”地跑几里路去借来，顺便咋咋呼呼地约了几个猎户老友同来家里。他要大摆野猪宴，夜来一醉方休。

于是，正当卓雨露对着朋友们海吹，在县城徐局长家品尝“高压牛肉”是如何如何鲜烂可口之时，灶火间的原本安安静静的高压锅，突然发出“扑哧扑哧”的怪声。大伙开始尚不以为然。后来，一位猎户望着灶头那喷着白气的铁疙瘩发出愈加响亮的尖啸，弱弱地问：“老哥，你倒是会不会摆弄那玩意？”卓雨露这厮，当下拿出孤胆打野猪的气概，拍着胸脯说：“你们看我的就是。”

遂过去，到灶膛里麻溜拔出柴禾熄火，看上去胸有成竹。

那铁疙瘩居然肯听话，就安静下来。

过一小会儿，到了该吃肉的时候了，卓老兄这家伙便挽了袖口，叫一声“来嘞”，连锅端上了八仙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卓老兄用力打开锅盖的当头，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锅盖直接飞上了屋顶，将卓老兄家的房顶崩了一个大洞，白色雾气顿时占据满屋，房梁墙壁、满桌满地，到处都是野猪肉块儿和渣渣，唯独不见了众人——原来都在爆炸的一瞬间钻到了桌底下，卓雨露本人也不例外。

事后很长的时间，卓雨露才弄明白，“爆炸事件”的起因，是因为他在打开高压锅盖之前，没有先打开排气阀的缘故。

采风者曰：山里人卓雨露永远不错过世上新鲜玩意儿。此颇具喜感，亦可敬重。

行走的温度（后记）

冬日的清晨，一轮暖阳从窗棂照射进来，我真切地感觉到，阳光的细小微粒那般贴心而温柔地亲吻着我的手脸，身上每个生命的细胞，都在暖阳下渐次鲜活。新的一天，就这样被这橘色的朝阳照亮。

数亿年前，这个世界正是因为万物之神的太阳愈加活跃地播撒光热，方能够从若干次寒冷的冰期中渐次萌动，点点滴滴，却坚定不移地进化的。

当10余万年前的远古智人，开始以某种温馨的仪式，捡拾起族群中逝者的骨骼加以珍藏和纪念，这便开始了一个意义非凡的、划时代的时刻：人类从此区别于动物，对同类的亡故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温情反应。也许，恰恰就是从这一天起，人类在这个世界对高级情感的需求和进化，与日俱增。

然而千百年来，这个世界的进化，在客观上，又是以严酷竞争与无情淘汰为常态的。世事纷繁而无常，生命之花弱小而短瞬。战争与灾害，疾病与死亡，尚在明处；职场凶险，商场恶斗、挚爱离异、亲朋反目……来自于人类自身的伤害，每每创痛益深，且久远不愈。唐《晋书·羊祜传》中，早有“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之谓。可见失望、哀愁与无助，是千百年不变的人类情感泥淖。

但这并不代表人类精神世界的无望或绝望，更不代表爱与温暖没有存在的空间和意义。而且，恰恰由于世间的寒凉太多，人们对爱与温暖的需求，尤为可贵和不可或缺。这是人类特有的情感需要。人们必须在多舛的人生与爱的心灵之间，达成某种平衡。

既然世事已有太多的凶险、污浊与不公，既然人类自己常常要陷入迷茫、猜忌、冷漠、麻木和癫狂，既然人类自从远古智人进化为现代人后，面对自然与社会的“冰霜雨雪”，除了基本生存所需温饱之外，更加需要情感的温度——温情、温和、温柔、温馨和温暖，去完成灵魂的自救，那么，我们就应该更重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温度，寻找那些常常会因为各种原因一时忽略或放弃的人性的温暖——真诚、真实、善良与爱。

温度的分子学理论告诉我们，温度，是“大量分子热运动的集体表现”。就个别分子来说，温度的概念无从谈起。

人的一生，除去年少无知和睡眠的时间，真正可以有自我价值判断和选择的时间只有10000多天。人类作为个体如此弱小，唯有人群和社会，方使得人生变得有意义。是故人类生命的意义，更需要的是情感之光互相照耀和温暖。这个世界的温度，其实需要所有的人互动，方有意义。

从20世纪60年代末起，随着家庭从福建省城福州下放到闽西的大山，我的个体的渺小身躯，开始感受大山里那些最淳朴的人的体温，我弱小寒冷的身体，被无数的温暖捂热。后来，我从山林里的知青点到滨海的大学，再从毕业工作的山区电台记者到省城的电视人生涯，多年的底层见闻和行者行脚，我用心灵的温度，去感知这个世界的温度。我在中国各地的山川河流行走，在东洋和西洋的日本、美国行走，在自己的生命旅程中行走。行脚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对世事冷暖的触碰、寻找和感应，不仅用刀笔针砭时弊，更用我灵魂的温度，去尝试人与人没有层级和国界之分的温暖互动。

人类不仅需要冷峻的自省，也更需要彼此给予信任与爱。如此，才能够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在随时可能倾覆的生命之舟中，体验短暂而绚烂的生命之美。

孙　原

2011年12月1日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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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域外捕风

人文合一（代序）

自序

美国采风

华盛顿没有街头广告

安纳波利斯

白宫外的抗议

司法部的帕斯苔

探访国会山

麦克夫妇与大沼泽地

迈阿密的雨

佛罗里达的游艇王国

空中直播大战

快乐的苏珊

留下你的指纹来

纽约公交车上的一幕

纽约的“肺”

地上地下两重天

纽约难道真的老了

玛莎，是一种生活态度

世界第一音乐剧

自由与图章

蓝莓之谜

旧金山，半是阳光半是雾霭

清晨，路遇清道夫

科莱恩太太

救助与尊严

危险的美丽——金门大桥

日本行思

长崎：日本的“中国之窗”

岛国悲情

看见中国龙

忘记，与不能忘记

穿越时光隧道

日式“精算”

日本的精神故园

东京都，现实与梦幻

富士山，和平之愿

梦境走马

天堂梦

通往禾木的鲜花山谷

梦幻禾木

行走峨眉

理想的境界

参悟香格里拉

松赞林寺与六字真言

永远的净土

那一刻，铭记一生

冰川深呼吸

束河之水天上来

初夏，我的束河

遇见个小小人儿

开满鲜花的路程

晨光泸沽湖

母湖随想

边城南国风

最原始的沟通

女人如水

帕米尔雄鹰

男人的山峰——慕士塔格

蒙古铁骑之梦

宁静的额尔古纳河

草原母爱

草原上的歌声

有滋有味的东北

温暖的石头

磨西暖阳

一日千年

景山雪霁

来看佛的微笑

莒口春风

浮世梦

梦的翅膀

走近三三

暖

佛是什么

曾厝垵的羚羊客栈

自由是在心深处

云卷云舒

爱情留言条

三生石

鱼之悠游

某日感悟

春节：无解之解

生离死别，我们会记住什么

时光如水

小玉

良心闪念

开车的道理

钓鱼记

淘书如淘宝

山野觅牛

回望山野

六金，我的兄弟

九洲水流长

那年月光下

翻山越岭的孩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代号：野猪行动

女儿红

感激一生

红婚房

野百合

不竭之泉

山神卓雨露

佛生

梅骨兰心

老屋里的眼睛

包老师的水墨云山

廉村，倒错时光

回望廊桥

山野逸闻

铁香炉与奇异果

亲家岭

宝缸

凤凰传奇

闪电娘

明白天

草鱼与草王

子弹与鸡块

砍青

捉鳖人

石蛙记

掘金记

高压锅

行走的温度（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