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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离的真实：继续与唐望的对话度

作者：（美）卡洛斯·卡斯塔尼达

译者：鲁宓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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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序 卡斯塔尼达之死

推荐序“看见”，探索神秘知识的旅程

引言

第一部分 “看见”的准备

1 重新开始学习

2 力量的礼物

3 前往密图地

4 唐望的苦心

5 控制下的愚行

6 哲那罗的示范

第二部分 “看见”的试验

7 小烟与守护者

8 战胜守护者

9 童年的承诺

10 等待意愿

11 再一次接触小烟

12 水的旅行

13 同盟与死亡

14 巫士的战斗

15“看见”声音

16 荒山之夜

17 解离的真实

尾声

智者没有荣誉，没有尊严，

没有家庭，没有姓名，没有国家，

他只有生命供他生存。

-Don Juan-

译序　卡斯塔尼达之死

我在超级市场的杂志架前翻着杂志。就在书页闪动之间，我瞥见了一幅非常熟悉的画面。那是一个男子用手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照片，放在《时代周刊》的名人讣闻栏中。上面标题写着：“卡洛斯·卡斯塔尼达，死亡。”内容是：“据说，出生于1926年……被描黑的人类学家，或极富原创力的小说家，视人们是否把他的巫术门徒生涯当真而定……4月底因肝病逝世于洛杉矶……”

天啊，难怪去年2月初我去参加他的研习营时没有看到他！那时候他的身体大概就已经不行了。算一算年纪，他竟然已经超过七十岁了。而去年（1998）正好是他第一本著作《巫士唐望的教诲》出版三十周年。

三十年前，《巫士唐望的教诲》在美国文化界投下了一枚炸弹。一个象征文化知识分子的大学生在美国西南部的沙漠中结识了一位神秘而有力量的老印第安人唐望，展开了一场超现实的旅程。自古以来，这种自我追寻与超越现实的故事不算少见，不过总是存在于虚构的寓言或无人可证实的传奇中。卡斯塔尼达身为知名大学的研究生，以正统学术的观点闯入有如神话般的奇妙领域，当然引起轩然大波，正统人类学家群起质疑整个事件的真实性。但是唐望故事显然触动了广大读者内心神秘的角落，卡斯塔尼达不矫饰的报道性写作风格，使他的书受到远超过想象的欢迎，读者们一本接一本地吞下他所写的一系列唐望故事，毫不质疑其中种种匪夷所思的情节与唐望冷冽而超然的人生观。我就是其中一个。

现在，这位始作俑者终于告别了人世，而我已不再是那个把唐望当成救命绳索的惨绿少年。所以现在，也许我能够比较客观地来看卡斯塔尼达和他的唐望，面对心中一直隐约存在却又不太敢去面对的疑问。

这个最大的疑问当然就是，唐望是否真有其人。这一切是否是卡斯塔尼达个人想象力的产物？或者更难回答的是，就算唐望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卡斯塔尼达是否真正完整地表达了唐望？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先回到最开始，也就是卡斯塔尼达出书之前，仍然是一个穷学生的时候。

卡斯塔尼达1951年从秘鲁移民到美国时，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之前他在秘鲁学习的是艺术。但是到美国之后，他的艺术梦很快就破灭了。做不成艺术家之后，他想也许能做一名老师，于是进入洛杉矶的社区大学就读，选修了一些新闻写作以及小说创作的课程。不过要做老师，他必须设法进入真正的大学，得到高学位才行。于是他在1959年申请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

我们先假设卡斯塔尼达真的遇见了唐望，那么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根据当时的友人回忆，卡斯塔尼达选修了一门人类学课，授课的克莱门特·梅根教授（Dr.Clement Meighan）开章明义地表示，这门课需要写一篇期末报告，能够实际访问到一位真正的印第安人的学生，保证会拿到最高分。

全班将近六十个学生之中，最后只有三个学生达到了这个要求。其中一个在校园里找到一名来读大学的印第安人；另一个住在郊区，在邻居中找到一个印第安人，询问了一些生活习俗的问题；只有卡斯塔尼达真正跑去找到了提供资料的印第安人，而且不止一个，他前后找了好几个。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呢？因为他计划不仅要拿高分，而且要用这篇报告作为申请进入研究所的个人成绩资料。于是他不停地寻找资料提供者，越来越深入印第安人的生活圈子，在1960年，他宣称找到了一个非常精通药用植物的老印第安人。

虽然他一直没有提出那个印第安人的身份证明，但是从他收集回来的丰富资料中，他的教授知道他碰上了少见的人物。这种尚存的原始文化需要及时把握，否则很快就会消失。在教授的鼓励下，卡斯塔尼达投入了人类学的研究，时常跑到墨西哥找老印第安人，生活起居大异于常人，最后连刚结婚的老婆都跟人跑了。

四年之后，已经进入研究所的卡斯塔尼达打算用收集的资料作为硕士论文的基础，但是因为没有钱缴学费而被迫休学。从他后来的书中可以知道，那时候他也因为精神几乎崩溃而停止了与老印第安人的交往。

之后一段时间，他以推销大学教科书为业，同时把手头的资料整理成为一本书的草稿。在1966年，他把这本草稿给当初鼓励他的梅根教授过目，询问是否有可能把这篇文稿登在大学出版的人类学期刊上。

梅根教授回忆当时的反应：“我读了一遍，加以思索，觉得其中的课题在当时是非常受人欢迎的，也许比现在还要受欢迎，因为药物的使用以及心灵的扩展都是当时最流行的地下文化；而他的文笔很个人化，充满有趣的段落，是他对于情况的个人反应，而不是一般学术文献的客观观察。这本文稿是关于他自己的写照。基于这些理由，我觉得这可以当成一本书出版，而不适合在学术期刊上连载。”

梅根教授建议卡斯塔尼达到人类学系馆对面的加州大学出版社找人谈谈，也建议他最好不要把这本手稿当成人类学的论文来呈现，干脆当成适合大众阅读的一般性书籍。

结果，在大学出版社，同样也有这种难以定位的疑惑。在审稿的学者中，有人认为这是难得一见的珍贵资料，也有人认为全是狗屎，但是他们都不能否认这本书势必会引起争议。

拖了两年之后，卡斯塔尼达的手稿已在圈内争相被人传阅，于是加州大学出版社终于决定在1968年正式出版，也就是后来一系列唐望故事的第一本：《巫士唐望的教诲》。五年之内，卡斯塔尼达又陆续出版了《解离的真实》与《巫士唐望的世界》（即《前往伊斯特兰的旅程》）。

这三本书后来被研究他的著作的人称为“唐望三部曲”，因为在一系列唐望故事中，这三本书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与风格。卡斯塔尼达以西方人研究学术的理性心态，一头栽进了巫术的世界，所遭遇的障碍与摸索可想而知。但是他客观地记录下他与唐望的学习过程，详细到了琐碎的地步，包括他个人的怀疑、摸索、错误的尝试与假设，这些真实曲折的心路历程是“唐望三部曲”难得一见的辩证过程。三本书相互矛盾，而又相辅相成。

在第一本书《巫士唐望的教诲》（1968）中，他花费极多笔墨描写服用了知觉转变性植物后的迷幻经验与唐望在巫术上种种步骤表面的示范，最后还加上极为累赘、有如文字迷宫般的分析，让人十分摸不着头绪。不过唐望清明的智慧在字里行间时时闪现，与卡斯塔尼达的顽钝形成有趣的对比。

卡斯塔尼达与唐望的学习，在第一本书中几乎以彻底的失败收场。以世俗眼光来看，他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但后来证明这是进入巫士世界之前必要的身心摧毁与重建。于是他进入学习的第二阶段，三年后出版了第二本唐望故事：《解离的真实：继续与唐望的对话》（1971）。

在这本书里，卡斯塔尼达一举跃出第一本书的窠臼，展现他慑人的叙事风格，从被动的观察者逐渐转化成深入的参与者。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把重心放在唐望的观念上，而不那么强调琐碎的形式。不过，他仍然认为“巫术是借着迷幻植物来改变现实”，一心想要追求“看见”的境界，结果仍然是以摸索与挫折收场。

卡斯塔尼达与唐望学习了十年之后，终于明白以往所犯的错误，于是出版第三本唐望故事：《巫士唐望的世界》（1972）。全书没有迷幻草药的尝试，而把重心放在学习巫术之前需要先建立的正确观念，也就是一种积极无悔的生活态度、一种战士的心境上。尽管非寻常知觉状态仍然是巫术的前提，如“看见”，但这种状态只是正确生活下的副产品，而不是主要追求目标。迷幻草药的刺激则是一种非常手段，绝不是巫术的重点。

完成这三本书后，卡斯塔尼达算是对巫术有了初步的了解。巫士也就是追求心灵开放的自由的探险家，其过程艰辛无比，但人类的知觉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则是奥妙无穷。这个世界绝不仅仅是人类的作为而已。

三十年之后，卡斯塔尼达早已得到博士学位，而且写了十本有关唐望的书，他自己也成为不下唐望的传奇人物。如果唐望是他杜撰出来的角色，那么他显然又找到了一批同伙的骗子，因为有三个拥有人类学博士学位的女子都出来现身说法，表明自己也是唐望的门徒，而卡斯塔尼达是继唐望之后他们巫术团体的领导者。最近这几年，他们成立了团体组织，开始推广唐望的巫术教诲，搞得有声有色，每次集会都吸引来自全球各地众多的唐望迷。

然后他就这样突然死了。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已来日无多，所以才在隐匿了二十多年后决定要大张旗鼓一番，来个响亮的收场？

回到原来的问题，究竟唐望是真是假？我自己的答案是，我们所读到的唐望不是唐望，而是卡斯塔尼达笔下的唐望。

当年卡斯塔尼达的故事被《时代周刊》作为封面故事来报道，事前记者花了一番功夫调查卡斯塔尼达的个人历史，结果发现与他本人所提供的大有出入。后来当面对质时，卡斯塔尼达毫不在意地回答：“要我用统计数字来证明我的过去，就像用科学来证明巫术一样不可能。这把世界的奇妙都消除了，使我们都变成一个个路碑。”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完全不顾世俗标准、不把谎言当成说谎的人，我们也不能用一般定义的相信或怀疑来看他的书。甚至连他自己都时常发生自打嘴巴的现象，往往在前一本书中非常肯定而坚持的看法，在下一本书就被自己推翻。

面对这种难以捉摸的观念变化，我学会不过于强调他在文字上的种种界定，而去体会一种不变的核心，在浩瀚而虚幻的文字架构中忽隐忽现。我觉得这是唐望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他不要我们做被动的奴隶，而必须时时警觉，保持独立的思维，才不会在故事的光怪陆离中迷失方向。

因为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凡是诉诸文字，就必然有所局限，有所扭曲。有心的读书人必须时时提醒自己要看清楚文字的限制，透视表象与真实之间的距离，更何况，唐望故事是属于卡斯塔尼达极个人化的经验。就算真有其事，唐望的神秘课程是针对卡斯塔尼达的性格与当时情境所设计的，并不能当成放诸四海的准绳。我们在接纳唐望智慧的同时，不能偷懒地放弃自己的独立思维，这是一条重新体认自身、发掘心灵奥妙的过程，每个人都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奇特方式与殊途同归的际遇。

所以我时常提醒自己，我读到的不是真正的唐望。我必须自己去发掘真正的唐望。

再回到卡斯塔尼达的死亡消息，我无法不想到在他的著作中对于“死亡”的探讨可算是最为撼动人心的，而现在他终于亲身演出这场最终极的人生表演了。当年为了拜访唐望，卡斯塔尼达时常开车长途跋涉到墨西哥。在《解离的真实》中，他们谈到了死亡，卡斯塔尼达坚持要唐望说出对死亡的看法。唐望说他必须以个人的观点来谈死亡才行，然后他挑战卡斯塔尼达要不要听听自己的死亡，卡斯塔尼达很勉强地答应了。

本文就以卡斯塔尼达对于自己死亡的描述作为结束，以表达对这位巫术门徒的最终敬意：

“你经常开车，”唐望说，“因此可能在某个时刻，你发现自己在驾驶座上。这将是一种极快速的感觉，让你没时间思索。可以这么说，突然间，你发现自己在开车，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但就在你开始感觉奇怪之前，你会注意到挡风玻璃前有一个奇怪的形状。如果仔细观看，你会知道那是一片云，像个闪亮的螺旋。然后，它会形成一个脸孔，就在你眼前的天空中央。你注视着它，你会看见它朝后移动，直到它变成远方的一个小亮点。然后你会发现它又开始朝你靠近。它会加速冲来。在眨眼之间，它撞上了你车子的玻璃。你很强壮。我相信死亡要花上几次重击才能打倒你。”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那脸孔会退回到地平线的位置，然后加速朝你冲来。那脸孔会进入你之中，然后你就会知道，死亡原来就是同盟的脸孔，就是我在说话，就是你在写字。死亡原来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它像遗落在你笔记中的一个小点，但是它又会以无法控制的力量进入你之中，使你扩展开来，使你延伸超过天空，超过地球，无远弗届。于是你会像一片细小晶体所聚集成的薄雾，飘荡远去……”

鲁宓

推荐序“看见”，探索神秘知识的旅程

接到为唐望系列书之《解离的真实》写序的任务，深感荣幸。也感谢鲁宓为这一系列书做翻译，给我们引入了难能宝贵的知识。经过再版的精美装帧，唐望系列书以全新的面貌和读者见面了，我作为唐望系列知识的爱好者，对为此书出版做出努力的工作人员表示衷心的感谢！

唐望系列书作者卡洛斯·卡斯塔尼达（Carlos Castaneda）是美国作家和人类学家，出生于南美洲，以唐望系列书（12本书和许多更短的作品）而著名，年幼时随父母移居美国，大学就读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人类学系，学习研究的重点是“印地安人使用的药用植物”。1960年夏天，卡斯塔尼达在为论文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在亚利桑那州边界一个沙漠小镇的巴士站，经朋友介绍而认识了一位年近七十的墨西哥亚基族（Yaqui）老印第安人。

这个老印第安人就是唐望。他是一个纳挂（nagual），一个作为巫士首领的巫术大师。他的父亲是亚基族印地安人，来自墨西哥的索诺拉，他的母亲可能是来自亚利桑那州的尤马族印第安人。唐望10岁以前一直住在亚利桑那州，然后他被父亲带到墨西哥的索诺拉州，在那里他们卷入了亚基族对墨西哥的战争。唐望的父亲被杀害，而他作为孩子，从小和亲戚一起在南墨西哥长大。20岁那年，他遇到了他的恩人（师傅）胡里安·奥索里奥。唐望被他的恩人带入了一个已经有25代传承的巫士团队，开始学习巫术，并成为新一代的巫士首领。

唐望系列书记录的就是卡斯塔尼达事师巫士唐望的经历。这一系列书中所描述的巫术，并不是我们日常世界所了解的那种用超自然能力或咒语去影响和控制他人的巫术。对唐望传承的巫士而言，巫术是对自然及塑造这宇宙秩序的力量和能量的一种特别的理解，这种理解包括许多理论与实际的应用方法。唐望传承认为，我们所认为的独一无二的世界，其实只是一连串世界中的一个，就像洋葱千层皮中的一层。他说，虽然我们被强力制约而只能知觉目前这个世界，但我们仍有能力知觉并进入其他的世界，那是与我们自己的世界同样真实、独特、绝对且吸引人的世界。

《解离的真实》是唐望系列的第二本。这本书主要讲了巫术知识中一个相当重要的知识：“看见”。在《解离的真实》中，卡斯塔尼达如实地报道了他如何超越现实生活的表面——部分借助草药的帮助，但最重要与最根本的是，靠着理智与意志上的坚持与不懈的努力而实现知觉改变。

全书分为两个部分：“看见”的准备和“看见”的尝试。在第一部分“看见”的准备中，卡斯塔尼达介绍了“看见”的一些基本知识，比如对能量、力量以及人类那像布满蜘蛛丝一样的能量纤维的明晰蛋形能量结构的理解。他还介绍了如引导者如何引导出我们必要的知觉范围，在黑暗中最适合“看见”，惰性阻碍我们学习以及药用植物对我们知觉状态的改变效果等知识。另外，更重要的是，他介绍了战士行径。这种战士行径或者说战士之道是很有实际意义的，它教会我们正确的生活方式，它也教导我们像智者一样，体验有意志的生活所带来的快乐。同时，卡斯塔尼达在第一部分以不同于古代托尔特克传统的角度介绍了死亡的知识：以死亡为师。比如，他描述说，战士会在不清楚的时候思索他的死亡，死亡永远在我们身边，关于死亡的观念可以调和我们的精神。在第二部分中，卡斯塔尼达介绍了“看见”尝试过程中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经历、战士之道与意愿的相关知识。其中，他对于战士遭遇力量的过程的描述，对一般人来说如同奇幻故事，而对真正想要在这方面有所尝试的人来说，真是难得的指导与参考。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自然与宇宙着迷，在目击一些奇异天象后，几乎差一点走上天文工作者的道路。在之后的成长过程中，我学习了很多东西方神秘学知识，并在2010年接触唐望系列知识。在随后的做梦经验中，我曾经遭遇到无机生物，并与它纠缠了三年。在这种纠缠的过程中，我了解到能量上的损伤与恢复问题的重要性，并且开始反观自己，继而有缘接触古墨西哥托尔特克传承以及相关知识，并对古代传统的疗愈技术有了浓厚的兴趣。后来继续学习了一些托尔特克文化知识，我发现原来以前的很多努力冥冥之中都是在为后面的学习打基础。比如，我在中学时期思考的数字以及数字之间的关系，其实在古代传统中已经有了关于宇宙创造性秩序的数字知识。经过系统的学习，通过改变看法、做梦练习、镜子的尝试、呼吸技术与疗愈技术、运动练习以及日常生活中战士之道和纳挂之道方面的一些实践，我对自我的能量与力量层面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我坚持维护身体健康，以有意志的生活为原则，不断探索生命和未知。

唐望说，世界是能量的事实。在生命的过程中，有形物质层面的存在和进展，是无形精神层面的力量使然。本书中所描述的“看见”不同于我们单纯用眼睛去观看，它指的是去感觉并达成一种真正的了解，去打破我们知觉的限制，并去直接知觉整个世界的能量层面。

从表面看来，“看见”似乎离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很遥远，但是，事实上，我们在无形中总是痴迷于打破正常的知觉界限，因此，大量的药物、兴奋剂、宗教仪式以及其他寻求新异刺激的方式充斥着我们的生活，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得到的是可悲的失败。虽然我们都热衷于去打破知觉的界限，但是，一般而言，我们很难想象的是，没有人来告诉我们我们的知觉范围真的是有限制的，而且，这种知觉的限制还是可以被打破的。《解离的真实》通过书中曲折离奇的打破知觉界限的故事与方法，向我们介绍了“看见”的知识。这本书在打破知觉限制以后，给我们展示了另一个现实。这一切，一开始看起来就像一种奇闻，随后会变成我们生活中的一种切实知觉。这些知识让我们能够真正了解一个不一样的自我和现实。我们在这种了解的基础上，也将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去描述我们的生活。当我们恰当地打破知觉界限时，我们就可能真正地了解能量与力量。学会战士行径并像战士一样有效率地生活，我们也能够学会了解生活经历的价值，比如，我们将能够了解，在我们生活中的任何成功与失败都是平等的。在这种了解的基础上，我们也将进入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这同我们既往的日常世界一样，这种认知具有相当大的实用价值。

通常情况下，我们对待世界的态度常常只是选择去观看而没有“看见”，这就像我们表面上认识但又没有达成真正的了解一样。正如唐望所说，只训练眼睛去观望事物是一种损失，我们的观望缩小了我们知觉的范围。比如，唐望说：“当你注视事物时，你并没有‘看见’它们，你只是在观望，只是要确定事物是否在那里。由于你不在意‘看见’，每次你观望事物时，它们似乎都没什么两样。但是另一方面，当你学会‘看见’后，事物在你每次‘看见’时都不一样，但是它又是同一事物。”

我们原本都是能够翱翔天空的巨鹰，只是我们忘记了应该怎样去展开翅膀。虽然我们暂时选择了用眼睛去观看世界，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渴望看见真相的心，我们每个人都还有机会选择去打破知觉的界限，去看见这个世界。

本书虽表面上给人一种如同科幻或玄幻小说一样的超现实感，但书中的记录是作者的真实经历。书中的部分知识可能让人难以理解，甚至，对一般人来说达成巫士的“看见”是极不容易的事，但通过阅读本书，至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一些对世界的老旧看法，使人从此学着以不一样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看见”最简单的尝试就是去感觉，通过去感觉，我们便有机会去了解世界无形的精神层面，即世界的能量与力量层面。在此基础上，我们也将学会真正地了解自己，学会维护自己的身心健康，真正了解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并学会完美无缺地生活。在这样的基础上，也可能为我们进一步了解古墨西哥托尔特克文化知识打下基础，还有更多的疗愈技术和生活之道方面的知识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和学习。

一本好书是有力量的，唐望系列便是充满力量的好书，读者可以从中获取力量，而这些力量或许可能改变人的一生。

无极

2018年1月15日

引言

1960年，我有幸认识一位来自墨西哥北部的亚基族（Yaqui）的印第安人。我称呼他为唐望。在西班牙语中，“唐”（Don）是表示尊敬的称谓。遇见唐望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当时我在亚利桑那州靠近边界的小镇上，与一个朋友——比尔——坐在巴士站里等车。我们没有交谈。夏季下午的炎热几乎使人无法忍受。突然间，比尔靠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那就是我曾经说过的那个人。”他低声说。

他随意地朝入口处点点头。有一个老人刚走进来。

“你说过什么？”我问。

“他是那个懂得培药特的印第安人，记得吗？”

记得有一次，我与比尔开了一整天车寻找当地一个“孤僻”的老印第安人的住处。我们没有找到。我觉得是我们询问方向的那些印第安人故意误导了我们。比尔说那人是个“耶布荷”（yerbero），也就是一个采集、贩卖药草的人。他很懂具有致幻效果的仙人掌植物培药特，是个值得我去认识的人物。比尔是我在美国西南部的向导，他帮助我收集有关那个地区印第安人药草的资料与样本。

比尔站起来向那人致意。那个印第安人身材中等，白发稍稍盖过耳朵，衬托出一个饱满的头颅。他的肤色黝黑，脸上的皱纹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的身体似乎强壮结实。我看着他。他的动作很灵活，我无法把他看成一个老人。

比尔示意我过去。

“他是个好人，”比尔对我说，“但是我听不懂他的话。他的西班牙语很怪，我想大概夹带了许多土话。”那老人微笑着看着比尔，而只是粗通西班牙语的比尔这时脱口说出了一句不成文的西班牙语。

他望着我，似乎在用目光询问我是否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比尔难为情地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我们。那老人看着我，笑了起来。我解释说我的朋友有时候会忘记他并不会说西班牙语。

“我想他也忘了介绍我们认识。”我说，向他做自我介绍。

“我是望·马特斯，听候嘱咐。”他说。

我们握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打破沉默，告诉他有关我的计划。我说我正在寻找关于药用植物的资料，尤其是关于培药特的。我不停嘴地说了许久，虽然对这个话题一无所知，但是我说我很懂培药特，我以为只要假装很懂，他就会有兴趣与我谈下去。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耐心聆听。然后他慢慢点点头，凝视着我。他的眼睛仿佛有种内在的光芒。我避开他的注视，觉得很尴尬。那时候我确信他知道我在胡说八道。

“有空时来我的住处。”他终于说，转开视线，“也许在那里我们可以更自在地交谈。”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觉得十分不安。不一会儿，比尔回来了。他注意到了我的不安，没有说什么。我们完全沉默地坐了一段时间，然后那个老人站起来。他的巴士到了。他说了再见。

“不是很顺利，对不对？”比尔问。

“不错。”

“你问过他关于植物的事吗？”

“问过。但是我想我搞砸了。”

“我告诉过你。他十分古怪、孤僻。这里的印第安人都知道他，但是他们绝口不提他。这就很奇怪。”

“但是他说我可以去他家。”

“他在敷衍你。当然，你可以去他家，但这代表什么呢？他永远不会告诉你任何东西。只要你问任何事，他就会沉默下来，好像你是个胡说八道的笨蛋。”比尔很肯定地说，他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假装懂得很多的人。以他的意见，不必要在这种人身上下功夫，因为迟早我们可以从不那么装模作样的人身上得到同样的资料。他说他没有耐心或时间去理会这种老虚伪。很可能这个老家伙只是假装很懂药草，实际上懂的不比一般人多。

比尔一直说下去，但我没有继续听。我的心思环绕在那个老人身上。他知道我在唬他。我记得他的双眼的确发出了光芒。

几个月后我回去拜访他，不是因为我只是个对药草有兴趣的人类学学生，而是带着无法解释的人性好奇。他对我的那一阵凝视是我这辈子从未遇到过的事。我想要知道那阵凝视中到底有什么东西。我几乎到了着魔的地步。我越去思索它，就越觉得它非比寻常。

唐望与我成了朋友。在一年之间，我拜访他的次数不计其数。我觉得他的举止安详自在，极有幽默感。最重要的是，我从他的行动中感受到一种宁静的坚定，这种坚定完全迷惑了我。与他为伴时，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喜悦，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不自在。光是他在场便强迫我对自己的行为模式产生强烈的质疑。也许像一般人，我从小就被灌输了人类是天性软弱、易犯错的生物。唐望令我折服的是，从他身上我看不到任何软弱与无助。只要在他身边，他的行为就会与我产生对照，让我感觉到自己的不足。当时我们曾经就我们内在的差别，进行了一段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对话。在一次拜访之前，我对自己的生命方向与人际上的一些冲突感到十分沮丧。当我抵达他的屋子时，我很紧张、忧郁。

我们谈论着我对于知识的兴趣，但是一如往常，我们所谈的不是同一件事。我谈的是使人类经验升华的学术知识，而他谈的是对世界的直接知识。

“你了解你周遭的世界吗？”他问。

“我知道各种各样的事物。”我说。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感觉过你周遭的世界？”

“我尽我所能去感觉我周遭的世界。”

“那不够。你一定要感觉一切事物，否则这个世界就失去了意义。”

我提出典型的反论，说我不必要去尝一碗汤才能知道它的做法，我也不必要去被电击才能了解什么是电力。

“你使它听起来很笨，”他说，“我的看法是，你只是在坚持你的论点，而不管这样做对你一点益处也没有；你想要保持原状，即使如此做会失去安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明一个事实，你这个人不完整，你不安宁。”

这段话使我恼怒。我觉得受到了冒犯。我认为他当然没有资格批评我的行为或人格。

“你被问题缠身，”他说，“为什么？”

“我只是个凡人，唐望。”我气恼地说。

我这句话与我父亲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每当他说他只是个凡人时，他是指他的软弱与无助。他的话与我的话一样充满了绝望。

唐望凝视着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你花太多功夫想你自己，”他微笑说，“那样做带给你奇怪的疲倦，阻断了你与周遭世界的联系，使你只是抓住自己的论点不放。因此，你所拥有的只是问题。我也只是个凡人。但我说这话的意思与你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已经消除了我的问题。很可惜我的生命是如此短促，无法抓住所有我想要抓住的。但这不是个问题，这只是惋惜。”

我喜欢他话中的语调，里面没有一丝绝望或自怜。

1961年，也就是我们认识一年之后，唐望向我透露，他拥有关于药草的秘密知识。他说他是个巫鲁荷（brujo），西班牙语中的巫鲁荷可被翻译为巫士、药师、灵疗者。从那时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改变了；我成为他的门徒。之后四年，他费心教导我巫术的奥秘。我把那一段门徒生涯记载在《巫士唐望的教诲》一书中。

我们的交谈采用西班牙语。感谢唐望对于西班牙语的精通，我得到了他的信仰系统中奥秘的详细解释。我把这套复杂而有系统的知识惯称为巫术，把唐望称为巫士，因为这些名词是他自己在不正式的对话中所使用的。然而在较严肃地阐释时，他会用“知识”来代表巫术，用“智者”（man of knowledge）来代表巫士。

为了教导并阐明他的知识，唐望使用三种著名的知觉转变性植物：培药特（学名Lophophora williamasii）、魔鬼草（Jimson weed，学名Datura inoxia）及另一种属于裸盖菇（psilocybe）种的蘑菇。经过分别食用这些知觉转变性植物，他在门徒身上，也就是我身上，引导出一种奇异的扭曲知觉或转变知觉的状态。我称之为“非寻常现实状态”。我之所以用“现实”这个字眼，是因为在唐望的信仰系统中，这是主要的前提。被这三种植物所引发的知觉状态并不是幻觉，而是日常现实生活中不同的层面，虽然不寻常，但同样具体。唐望对于这些非寻常现实状态的态度不是“假装”它们是真实的，而是认为它们就是真实的。

把这些植物区分为知觉转变性植物，把它们所引发的效果称为非寻常现实，这当然是我自己的做法。唐望则把这些植物解释为一种交通工具，可以引导人们接近某种特殊的、不具人性的力量。这些植物所产生的状态，是巫士为了能控制那些力量而必须进行的“会晤”。

他称培药特为“麦斯卡力陀”（mescalito），把它看成一种善良的老师与保护者。麦斯卡力陀教导“正确的生活方式”。巫士们通常会在被称为“密图地”（mitote）的聚会中食用培药特。参与者聚在一起追寻正确的生活方式。

唐望把魔鬼草与蘑菇视为另一种力量。他称它们为“同盟”（ally），说它们能被控制使用。事实上，巫士借着使用同盟来取得力量。两者之中，唐望较喜欢蘑菇。他说蘑菇中的力量是他个人的同盟，他称之为“小烟”。

唐望使用蘑菇的方式是把它们磨成细粉，储存在一个小葫芦中，一年之后再混合其他五种植物干粉，做成可用烟斗吸食的烟料。

为了成为智者，一个人必须尽量多次“会晤”同盟，熟悉同盟。这项前提当然意味着要时常抽食知觉转变性植物的混合粉末。“吸烟”的程序包括食用未点燃的蘑菇粉末，以及吸用那五种植物混合粉末点燃后的烟。唐望把蘑菇对于知觉的强烈影响说成是“同盟对身体的移动”。

唐望的教导方式要求门徒付出惊人的努力。事实上，需要参与的程度是如此耗费心神，在1965年底，我不得不退出了门徒训练。五年之后，现在回顾起来，我可以说当时唐望的教诲对我的“对世界的看法”产生了严重的威胁。当时我已经开始丧失了我们人类一向拥有的把这个日常世界的真实性视为理所当然的确信。

在退出时，我相信我的决定是最终的；我不想再看到唐望。然而在1968年，我的书首次出版后，我拿到了一本，觉得必须给他看，于是就去拜访他。我们的师徒关系便神秘地重新开始。我可以说，从那时起，我的门徒生涯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与第一个阶段大不相同。我的恐惧不再像过去那么严重。唐望的教导气氛也较为轻松。他时常大笑，也使我大笑。似乎他有意要缓和严肃的气氛。在第二阶段的紧要关头，他总是会以耍宝嬉戏的方式来帮助我，不然我会承受不了。他的前提是，轻松柔顺的态度才能承受他的知识中的怪异冲击。

“你之所以会为恐惧而放弃，是因为你太自以为重要了。”他为我的退出提出解释。“感觉重要会使人沉重、笨拙、虚伪。智者必须是轻巧流畅的。”唐望在这门徒生涯的第二阶段的主要兴趣是教导我“看见”。在他的知识系统中，显然存在着一种可能性，能把“看见”与“观望”区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觉方式。“观望”是指我们所习于知觉世界的正常方式，而“看见”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过程，据说智者能借此知觉到世界万物的“本质”。

为了能把学习过程中的奥妙以可阅读的方式呈现，我把原来笔记中长篇大论的问答加以浓缩、剪辑。但是我相信，我的剪辑无法伤害唐望教诲的真义。剪辑只是为了使我的笔记流畅，配合对话的进行，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也就是说，我要借由报道的手法来传达真实状况中的戏剧性与直接。每个章节都是与唐望的一次会晤。像遵守规矩一样，他总是会以突兀的方式来结束会晤，因此，每章戏剧性的结尾并不是我个人的文学技巧所致，而是唐望在口头传授上的适当手段。这种手段似乎能帮助我记忆传授过程中的重要特质。

然而，我的报告还是需要特别的解释，才能使我要强调的某些主要观念清楚、切实。我所选择强调的观念通常符合我在社会科学上的兴趣。若是换成另一个有着不同目标与期望的人，则十分可能会做出与我完全不同的选择。

在门徒生涯的第二阶段，唐望说服我，让我相信对于混合药草的使用是达到“看见”之前不可缺少的条件。因此，我必须尽量多地使用它们。

“只有小烟能给予你足够的速度来一瞥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他说。

借着知觉转变性药草的帮助，他使我进入了一系列非寻常现实状态。在唐望的做法中，这些状态的主要特征是一种“无可应用”的状况。我在这些知觉转变状态下所经历的是不可思议的，无法用日常了解世界的方式来诠释。换句话说，无可应用的状况也就是我的持续世界观的停顿。

唐望利用非寻常现实中的这种无可应用的状况来示范一系列预设的、崭新的“意义单元”。

意义单元是唐望知识中的单独元素。我称它们为意义单元，是因为它们是基本的知觉信息，靠着它们才能架构出更复杂的意义。如此单元的一个例子是那些知觉转变性药草的生理效果，它会使人麻木，失去行动控制能力；在唐望的系统中，这被诠释为同盟小烟为了“移离身体”所采取的做法。

意义单元以特定的方式聚合在一起，每一群如此的聚合便形成了我所谓的可知觉的诠释。很显然，一个巫士必须学习建立不计其数与巫术有关的可知觉诠释。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我们也时时面对不计其数与日常世界相关的可知觉诠释。一个简单的例子是我们每天都要使用十数次，不需要去深思，关于我们称之为“房间”的诠释。很显然，我们都学会用“房间”来诠释我们称为房间的结构；因此，房间之所以会是可知觉的诠释，是因为在我们建立它时，必须先以各种方式认知组成它的所有元素。换句话说，一个可知觉的诠释系统是一种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实践者能认知所有需要的意义单元，好为与他的行动有关的情况建立假设、推论、预测，等等。

所谓实践者，我是指一个参与者，对于自身独特的可知觉诠释系统中的所有或几乎所有意义单元都有相当的了解。唐望是一个实践者，也就是说，他了解他巫术中的所有步骤。

身为实践者，他试图使我得到他的可知觉的诠释系统。在这里，这等于一种重新社会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学到新的诠释知觉信息的方式。

我是一个“陌生人”，无法智能与协调地诠释与巫术相关的意义单元。

唐望身为实践者，为了使他的系统能被我了解，必须拆散我与其他人所共享的一种特别的确信，也就是确信我们的“日常”世界观是最绝对的。经过知觉转变性植物的使用，及适当引导下与那陌生系统的接触，他成功地让我明白我对世界的观点不是绝对的，它只是一种诠释。

对于美洲印第安人，也许有数千年之久，我们称为巫术的暧昧现象曾经是货真价实的严肃活动，就如同我们的科学。毫无疑问的是，我们之所以很难了解它，是由于它牵涉的陌生意义单元。

唐望有一次告诉我，一个智者是有其偏好的。我要他加以说明。

“我的偏好是‘看见’。”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喜爱‘看见’，”他说，“因为只有借着‘看见’，智者才能了解事物。”

“你‘看见’什么事物了呢？”

“一切事物。”

“但是我也看见一切事物，而我不是智者。”

“不，你没有‘看见’。”

“我认为我看见了。”

“我告诉你，你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唐望？”

“你只观看事物的表面。”

“你是说所有智者都能看透他所看见的一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智者有自己的偏好，我的偏好是去‘看见’与了解，其他人有其他的做法。”

“其他什么做法，举个例子？”

“拿苏卡提卡（Sacateca）来说，他是个智者，他的偏好是舞蹈，所以他跳舞而了解事物。”

“智者的偏好是否就是他了解事物的做法？”

“不错，正是如此。”

“但是舞蹈如何让苏卡提卡了解事物呢？”

“我们可以说，苏卡提卡尽他的一切来舞蹈。”

“他跳舞是否像我一样？我是说像一般的舞蹈？”

“我们可以说，他跳舞像我的‘看见’，而不像你那样跳舞。”

“他是否也像你一样‘看见’？”

“是的，但是他也舞蹈。”

“苏卡提卡如何舞蹈？”

“这很难解释。那是他想要了解事物的一种特殊舞蹈方式。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些。除非你了解一个智者的行径，否则要谈论舞蹈或‘看见’是不可能的。”

“你曾‘看见’过他的舞蹈吗？”

“我见过。但是并不是每一个观看苏卡提卡跳舞的人都能‘看见’，那是他了解事物的特殊方式。”

我认识苏卡提卡，或至少知道他是谁。我们曾见过一次面。我请他喝啤酒，他很客气地告诉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他。去拜访他这个念头在我心中酝酿了许久，但我始终没有告诉唐望。

在1962年5月14日下午，我开车到苏卡提卡的住处。他告诉了我方向，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门是关着的。我绕着圈子，想窥视那栋房子内部，那里似乎无人居住。

“唐艾利亚。”我高声叫道。鸡群受到惊吓，四处聒噪乱飞。一只小狗跑到篱笆边，我以为它会吠叫，但它只是坐下来看着我。我又叫了一声，鸡群再次乱飞乱叫。

一个老女人走出了屋子。我请她去找唐艾利亚。

“他不在。”她说。

“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在田地里。”

“田地在哪里？”

“我不知道。晚一点再来，他五点会回来。”

“你是唐艾利亚的太太吗？”

“是的，我是他妻子。”她微笑道。

我想要向她询问苏卡提卡的事，但她推辞说她的西班牙语很差，我只好上车离去。

我在六点左右回到了那栋房子那里。我在门前高叫苏卡提卡的名字。这次他出来了。我打开了我的录音机，把它挂在肩上，像是一台相机。苏卡提卡似乎认出了我。

“噢，是你。”他微笑说，“望还好吗？”

“他很好。你近况如何呢，唐艾利亚？”

他没有回答，似乎有点紧张。他看起来很安详，但我感觉他有点不自在。

“望是不是叫你来这里办事？”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来做什么呢？”他的问题带着真实的惊讶。

“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我说，希望听起来很轻松，“唐望告诉过我不少关于你的事，我感到好奇，想问你一些问题。”

苏卡提卡站在我前方，他的身材瘦削、结实。他穿着卡其布裤子和衬衫。他的双眼半睁，似乎很困，或者有点醉，他的嘴微张，下唇松弛，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较沉，几乎像是要打鼾。我脑中想的是苏卡提卡显然快要醉倒了，但是这个想法又十分矛盾，因为在几分钟之前，他刚走出屋子时，他十分警觉地观察着我。

“你想要谈什么？”他终于说。

他的声音疲倦，他的话像是被拖出来的。我觉得很不安，仿佛他的疲倦会传染，正在拉我进去。

“没什么特别的，”我回答，“我只是来这里与你聊聊天。你说我可以来找你的。”

“不错，我说过。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是与望讨论事情吗？”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想也许我能问你一些问题？”

“去问望。他不是在教导你吗？”

“他是在教导我，但我想问问你关于他教我的那些，听听你的意见，这样我可以更明白该怎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不信任望？”

“我信任他。”

“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他回答你的问题？”

“我这么做过了，他也回答过我了。但如果你也能告诉我关于唐望所教导的，也许我能更清楚。”

“望可以告诉你一切。他一个人就足够了，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我仍然想与你这样的人谈谈，唐艾利亚。想要找到一个智者不是很容易的。”

“望是一个智者。”

“我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找我谈话？”

“我是来交朋友的。”

“不，你不是。这次你有别的企图。”

我想要解释，但是我只能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苏卡提卡没有说话。他似乎专心在听。他的眼睛又半闭起来，但我能感觉他在凝视我。他几乎无法觉察地点着头，然后他睁开眼。我看见他在凝视我。他似乎看穿了我的身体。他轻松地用右脚尖敲着左脚跟后面的地面，双脚微弯，双臂垂于身体两侧，然后他伸起右手，手心打开朝地，手指伸展，指着我的方向。他的手摇摆了一会儿，然后抬高到与我的头部平齐。他保持这个姿势，对我说了几个字。他的声音清脆，但字句拖得很长。

不一会儿，他放下手，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不动。他用左脚跟站着，右脚绕到左脚后，有节奏地用右脚尖轻敲着地面。

我感到一阵无由来的焦虑，一种急躁不安。我的思路混乱，所想的与所发生的没有任何关联。我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试着把思想引回到目前正在发生的事上，但是费尽力气也做不到，仿佛有某种力量不让我集中注意力或使思想清楚。

苏卡提卡没有再说话，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于是我自动转身离去了。

后来我不得不把我与苏卡提卡会晤的经过告诉了唐望。唐望放声大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苏卡提卡跳舞了！”唐望说，“他‘看见’了你，然后他舞蹈了。”

“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当时感觉寒冷与目眩。”

“他显然不喜欢你，直截了当地使你停顿了。”

“这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地叫道。

“非常简单，他用意愿使你停顿了。”

“你说什么？”

“他用意愿使你停顿了！”这个解释并不足够。他的话对我而言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想要再追问下去，但是他没有提出令我满意的解释。

很显然，那次事件，或在这陌生的知觉诠释系统中发生的任何事件，都要使用适合那套系统的意义单元，才能被解释或理解。因此，本书是一种报道，只能被当成报道来阅读。我所记录的这个系统对我而言是难以理解的，因此，任何超过报道来阅读的做法都将是误导与不适当的。在这个前提下，我采用了现象学的方法，努力把巫术当成我所遭遇的现象来处理。我身为经验者，记录下了我所经验的，而在记录的同时，力求暂停一切评断。

第一部分　“看见”的准备

当你看见时，人会变得不一样，小烟能帮助你把人看见成明亮的纤维，像白色的蜘蛛丝，非常细，从头缠绕到脚，让人看起来就像个丝线绕成的蛋。

1　重新开始学习

1968年4月2日

唐望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完全不惊讶于看到我，虽然我上次拜访他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微笑着说我看起来不一样了，我越来越肥胖、柔弱了。

我带来一本我写的书[1]。我很突然地就把它从手提箱中拿出来，递给他。

“这是一本关于你的书，唐望。”我说。

他拿过去，翻弄书页，像在玩一副扑克牌。他喜欢书封面的绿色及书的大小。他用手掌感觉封面，转了几圈，然后交还给我。我感到一阵自豪。

“我想要你收下它。”我说。

他摇摇头，沉默地微笑。

“最好不要，”他说，然后咧嘴露出更大的笑容，“你知道我们在墨西哥用纸来做什么。”

我笑了。我觉得他的讽刺语气十分漂亮。

我们正坐在墨西哥中部山区一个小镇公园的长椅上。事前我根本无法让他知道我想来拜访他，但我确信我会找到他，而我找到了他。唐望从山上下来之前，我只在那个小镇上等待了一会儿，我在市场上他的一个朋友的摊位前找到了他。

唐望一点也不意外地告诉我，我正好可以带他回索诺拉。我们坐在公园里等他的朋友，一个与他住在一起的马萨特克族（Mazatec）印第安人。

我们等了约三个小时。我们谈着不重要的琐事。在那天近黄昏时，就在他的朋友出现之前，我告诉了他几天前我看到的一些事情。

在我前来的旅途上，我的车子在一个城市的郊区发生故障，我必须在那座城市停留三天，等车子修好。修车厂对面有一家汽车旅馆，但是大城市的郊区总让我感到沮丧，于是我住到市中心一家八层楼的豪华旅馆中。

旅馆仆役让我知道旅馆有一间餐厅。我下楼用餐时，发现餐厅的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安排得很不错，位于一些现代化的墙檐下面。外面比较凉快，还有些空桌子。但我宁愿坐在拥挤的室内。在我进门时，我注意到一群擦鞋童坐在餐厅外的街角上，我确信如果我选择坐在外面，他们一定会来骚扰我。

从我的座位可以透过窗子看到那群擦鞋童。有一对年轻人选择了外面的桌子，孩子们便围住了他们，请求擦鞋子。那对年轻人拒绝了。我很惊讶地看到那群孩子并没有坚持，就都坐回到了街角上。不一会儿，三个穿西服的人起身离去，那群孩子奔向他们的桌子，开始吃桌上残留的食物；几秒钟之内盘子便空了。同样的事发生在所有的桌子上。

我发现那些孩子很有秩序；如果他们弄翻水，他们会用自己的擦鞋布吸干水分。我也注意到他们搜刮剩食很彻底。他们甚至吃掉了水中的冰块及茶中的柠檬片，连皮带籽。他们没有丝毫浪费。

我在那家旅馆居住的时候，发现那些孩童与餐厅的经理之间有协议；他们可以停留在附近，向顾客拉生意，并被容许吃剩下的食物，只要他们不骚扰任何人，不打破任何东西。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但是年纪最大的与其他人保持一段距离。他们故意排斥他，用一首歌来调侃他，说他已经长出了阴毛，太老了，不能与他们为伍。

经过三天观察他们像秃鹰一样追逐剩食，我开始感到悲观。我离开那座城市时，觉得那些孩子没有一点希望，他们的世界已经被日复一日的琐碎争夺定型了。

“你为他们感到悲哀吗？”唐望用疑问的语气问道。

“当然。”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关心我的同类的幸福。他们还是孩子，而他们的世界是丑陋卑贱的。”

“慢着！慢着！你怎么能说他们的世界是‘丑陋卑贱的’呢？”唐望说，模仿我的口吻，“你以为你比较优越，是不是？”

我说，是的。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与那些孩子的世界比较起来，我的世界无疑更为丰富，充满了个人满足与成就的机会。唐望的笑声友善而真诚，他说我没有谨慎考虑我的话，我无法知道那些孩子世界中的丰富与机会。

我认为唐望只是顽固。我真的认为他只是故意唱反调来激怒我。我相信那些孩子没有任何心智成长的机会。

我继续坚持我的论点，然后唐望突然问道：“你有一次不是告诉我，你认为人最伟大的成就是成为智者？”我是这么说过。我又重复一次，以我的看法，成为智者是人类心智上最伟大的一项成就。

“你认为你的丰富世界会帮助你成为智者吗？”唐望稍带讽刺地问。

我没有回答。于是他用不同的方式再问一次，这是通常当我以为他没有听懂问题时我使用的方式。

“换句话说，”他露出大大的笑容，显然知道我了解他的做法，“你的自由与机会是否能帮助你成为智者？”

“不能！”我坦白说。

“那么你怎么能为那些孩子感到悲哀？”他严肃地说，“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能成为智者。我认识的所有智者小时候都像那些吃剩食、舔桌子的孩子一样。”

唐望的论点使我不舒服。我为那些贫困的孩子感到悲哀，不是因为他们没东西吃，而是以我的看法，他们已经注定了心智上有残缺。但是以唐望的看法，他们中任何一个都能够达成我心目中最伟大的智性成就，成为智者。我怜悯他们的理由是不成立的。唐望赢得干脆利落。

“也许你是对的，”我说，“但是我们要如何避免那真诚的欲望——想要帮助我们的同类？”

“你认为要如何帮助他们呢？”

“解除他们的束缚。至少能做的是试着改变他们。你自己就在这么做，不是吗？”

“不，我没有。我不知道要改变什么，或为什么要试着改变我的同类。”

“我呢，唐望？你不是在教导我，好改变我吗？”

“不是，我没有要改变你。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智者，没有人能预知，但这不会改变你。有一天，也许你能够以另一种方式‘看见’人，那时你便会明白，根本没有东西能被改变。”

“什么另一种看见人的方式，唐望？”

“当你‘看见’时，人会变得不一样，小烟能帮助你把人‘看见’成明亮的纤维。”

“明亮的纤维？”

“不错，纤维，像白色的蜘蛛丝，非常细的丝，从头缠绕到脚，于是人看起来像个用丝线绕成的蛋。他的手脚像明亮的硬毛，射向四面八方。”

“所有人看起来都是如此吗？”

“所有人。况且，所有人都与其他一切事物相联系，不是透过他的手，而是透过由腹部中央射出的一束长纤维。那束纤维使人与四周一切相联系，保持他的平衡，使他稳定。所以，有一天也许你会‘看见’，不管是乞丐还是国王，人都是一个明亮的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改变。或者说，一个明亮的蛋又有什么好被改变的？你说呢？”

2　力量的礼物

我与唐望的交往开始了一个新的阶段。我毫无困难地重新进入了状况，享受唐望的戏剧性及幽默感，还有他对我的耐性。我真心觉得我应该多拜访他。不见唐望的确是我的一大损失，并且我有一些特别的问题需要请教他。

在我完成关于他的那本书后，我重新检查我没有用上的笔记。我舍弃了许多资料，因为当时我的重心放在非寻常现实状态上。重新温习了我早期的笔记后，我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技巧熟练的巫士只要借着“操纵社交性的暗示”就能够从门徒身上引导出特定的知觉范围。关于这种操纵过程，我的整个论点是建立于一个假设上：必须要有一个引导者，才能引导出必要的知觉范围。我以巫士的培药特聚会作为特定的实验例子。我认为，在那些聚会中，巫士们不需要借助言语或手势，便能够对所需要的现实状态达成一种协议。我的结论是，那些参与者使用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暗号来达成协议。我构思了一套系统来解释那些暗号与步骤。所以我去见唐望，询问他对于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与看法。

1968年5月21日

在我去见唐望的路上没有任何特殊的事发生。沙漠中的温度超过了一百华氏度[2]，非常令人难受。下午温度逐渐下降。当我在黄昏抵达唐望的屋子时，已有阵阵清凉的微风。我并不很累，所以我们坐在屋中聊天。我觉得舒适轻松。我们谈了几个钟头。我们的谈话内容并不是我想记录下来的，我们没有谈严肃的事，只是谈着天气、收成、他的孙子、亚基族人、墨西哥政府，等等。我告诉唐望我是多么喜爱在黑暗中谈话的幽静感觉。他说我的话与我那爱说话的天性相吻合。要我喜欢在黑暗中聊天是很容易的，因为那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做的。我争辩说我喜欢的不仅是说话而已，我也珍惜被黑暗包围的温暖松弛感。他问我天黑后在家里会做什么，我说我最后还是会打开灯，或者去逛灯火通明的大街，直到就寝时间。

“噢！”他带着怀疑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学会了使用黑暗。”

“你能用黑暗做什么？”我问。

他说黑暗是最适合“看见”的时刻，他把黑暗称为“白昼的黑暗面”，他也用特别的音调加强了“看见”这个字眼。我想要知道其中的用意，但他说现在太晚了，不适合深谈。

1968年5月22日

早上我一觉醒来后，马上告诉唐望我所构思的一套系统，用来解释培药特聚会密图地中所发生的事。我拿起笔记，把我所完成的读给他听。他耐心听着，而我努力地说明我的假设。

我说我相信必须有一个秘密的引导者来暗示参与者，他们才能达成任何可能的协议。我指出那些人来参加密图地是为了寻求麦斯卡力陀的现身及正确生活的教诲；那些人彼此从未交换过任何言语或手势，而他们却能认同麦斯卡力陀的现身及其特定的教诲。至少他们在我所参加的密图地中是如此，他们认同麦斯卡力陀单独对他们现身，提供教诲。以我个人的经验，我发现麦斯卡力陀单独的现身方式及随后的教诲非常类似，虽然内容因人而异。

我无法解释这种类似性，只能把它当成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暗示系统下的结果。

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向唐望说明我的假设。最后我恳请他用他自己的话来告诉我达成协议的确实步骤是什么。

我说完后，他皱起眉头。我想他一定觉得我的假设十分具有挑战性，他似乎沉浸于思考中。经过一段适当的沉默，我询问他的想法。

我的问题使他突然微笑起来，然后是如雷的大笑。我也试着一起笑，然后紧张地问什么事那么好笑。

“你神经错乱了！”他叫道，“为什么有人会想在密图地这样重要的场合中费神做暗示？你以为可以对麦斯卡力陀胡来吗？”

我认为他只是在故弄玄虚，他并没有真的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暗示？”唐望固执地问，“你参加过密图地。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告诉你如何去感觉或去做什么；没有人，除了麦斯卡力陀自己。”

我坚持说这个解释是不可能的，再次恳求他告诉我协议是如何达成的。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用意了，”唐望以神秘的语气说，“我无法帮助你，因为没有什么暗示的系统。”

“但是那么多人怎么会都认同麦斯卡力陀的现身呢？”

“他们认同，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唐望戏剧化地说，然后又不经意地加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再参加另一次密图地，自己去‘看见’呢？”

我觉得这是个陷阱。我没说话，只是放下笔记。他没有坚持问下去。

不一会儿，他要我开车载他去他一个朋友的住处。我们一天的剩余时间都待在那里。在谈话中，他的朋友约翰问我现在我与培药特的关系如何。八年前我首次体验培药特时，是约翰提供的果实。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唐望过来帮腔，告诉约翰我做得还算不错。

在回唐望家的路上，我感觉必须要对约翰的问题有所表示，于是在闲谈中，我说我已不想再学任何有关培药特的东西，因为那需要一种我所缺乏的勇气；我是绝对真心要放弃的。唐望微笑不语。我继续说下去，直到抵达他的住处。

我们坐在门前干净的空地上。天气温暖晴朗，傍晚的微风足以使人感觉凉爽舒适。

“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唐望突然说，“你说不想再学了，已经说了几年？”

“三年。”

“你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

“我觉得我背叛了你，唐望。我想这就是我一直要谈它的原因。”

“你没有背叛我。”

“我使你失望了。我逃走了。我觉得我被打败了。”

“你尽了你所能。况且，你还没有被打败。我所教导你的是非常困难的。拿我来说，我当初也许比你还要气馁。”

“但你坚持下去了，唐望。我的情况不同。我放弃了。我回来看你不是因为我要学，而只是因为我要你来澄清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唐望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应该让小烟再来开导你一次。”他有力地说。

“不，唐望，我不能再用你的烟了。我已经耗尽心神了。”

“你根本还没有开始。”

“我太害怕了。”

“所以，你很害怕，这没有什么新鲜的。不要想你的恐惧。想想‘看见’的奇妙吧！”

“我真心诚意希望我能想想那些奇妙，但我做不到。每当想起你的小烟时，我便感到一阵黑暗笼罩了我，仿佛世上已无他人，没有任何依靠。你的烟让我看到了最终级的孤独，唐望。”

“那不正确。以我为例，小烟是我的同盟，我没有感觉到那种孤独。”

“你不一样，你已经克服了你的恐惧。”

唐望轻拍我的肩膀。

“你不是恐惧。”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责备。

“我会骗你吗，唐望？”

“我不关心欺骗，”他严厉地说，“我关心其他的事。你不想学，不是因为你恐惧，而是因为其他的事。”

我情绪激烈地要求他告诉我是什么。我恳求他，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摇着头，仿佛不相信我自己不知道。

我告诉他，也许是因为惰性（inertia）使我不想学。他要知道这个词的意义，我念了字典上的定义：“物体在除非受到外力的影响下，否则维持静者恒静，动者恒动，不改变方向的倾向。”

“除非受到外力的影响下，”他重复着，“这也许是你能找到的最适合的字眼了。我告诉过你，只有神经病才会自愿选择智者的任务。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必须被诱骗，才会去做这种事。”

“我相信有不计其数的人会高兴地接受这项任务。”我说。

“不错，但是他们不算数。他们通常都有问题，就像外表看起来完好的葫芦，一旦被装满了水，施加压力，就会破裂漏水。”

“我曾经诱骗过你一次，就像我的恩人诱骗我那样，否则你不会学到这么多。也许现在是再诱骗你的时候了。”

他所谓的诱骗是指在我门徒生涯中的一个关键点，发生在数年前，但在我脑海中仍然栩栩如生，仿佛刚刚发生过。唐望透过非常巧妙的手段，迫使我与一个女巫士发生了直接而恐怖的冲突，结果使她对我产生了强烈的敌意。唐望利用我对那个女人的恐惧，使之作为我继续学习的原动力，他宣称我必须积极学习巫术，才能抵挡她的魔法攻击。他的“诱骗”是如此令人信服，我彻底相信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尽力学习才能求得生路。

“如果你又想用那个女人来吓我，我就不再来了。”我说。

唐望的笑声非常愉快。

“别担心，”他安慰我，“恐惧的诱骗对你已经不再管用。你已经不再恐惧。但是如果情况需要，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诱骗你，你甚至不需要回来这里。”他把手枕在头后，躺下来睡觉。我整理我的笔记。

几个小时后他醒过来，那时天几乎黑了。看到我在写字，他坐直身子，微笑着问我是否已经写光了我的困扰。

1968年5月23日

我们聊着欧萨卡市（Oaxaca）。我告诉唐望，有一次我在那城市里碰到市集开放的日子，来自各地的印第安人在那里贩卖食物及各种玩意儿。我对一个卖药草的人特别感兴趣。他扛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有许多小罐与磨碎的药草。他站在街上，手中拿着一种小罐，口中吆喝着一首奇怪的小调。

“我这里的药草，”他念道，“能对付跳蚤、苍蝇、蚊子及虱子，还有猪、马、牛、羊。”

“我这里的药草，能治人类所有的疾病，耳炎、疹子、风湿、关节炎。我这里的药草，能对心脏、肝脏、胃及肾有益。来来来，先生们，女士们，我这里的药草，能对付跳蚤、苍蝇、蚊子及虱子。”

我听他唱了许久。他有一系列宣称可治愈人类疾病的清单，每念四样便停顿，作为小调的押韵。

唐望说他年轻时也曾经在欧萨卡市集卖药草。他仍记得他的推销词，他唱给我听。他说他和他的朋友文生（Vincente）会调配药草汁。

“那些药草汁实在不错，”唐望说，“我的老友文生非常善于抽取药草的精华。”

我告诉唐望，有一次我去墨西哥时，拜访了文生。唐望似乎很惊讶，他要我详细告诉他经过。

当时我开车经过杜兰戈市（Durango），记得唐望曾经告诉过我，我应该去拜访他住在那里的一个朋友。我找到了他的朋友文生，与他谈了一些话。我离开前，他给了我一袋植物，并且详细指示我该如何栽种它们。

我在前往阿瓜斯卡连德斯（Aguas Calientes）的路上停了下来。为了确定四周没有人，我花了至少十分钟观察道路与周围。

视线所及没有任何房子，也没有牛群在路旁漫游。我站在一个小山丘顶上，可以看见前后的道路，两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我等待了几分钟，以便熟悉方向，并且回忆唐文生的指示。

我拿起袋中的一棵植物，走到道路东边的仙人掌原野中，如唐文生所指示般种到地下。我带了一瓶矿泉水来浇水。我想打开瓶盖，用挖土的小铁棍敲打瓶口，结果瓶子爆裂，一片玻璃割破了我的上唇。

我回到停车处拿另一瓶矿泉水。这时，一个开着福斯旅行车的人停下来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说一切都很好，于是他就开走了。我回去给植物浇了水，然后走回停车处。当我距离车子约百英尺[3]远时，我听到一些人声。我急忙冲下山坡，来到公路上，发现有三个墨西哥人站在车旁，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坐在防撞杠上。他也许将近四十岁，身材中等，有黑色的鬈发，背着一个袋子，穿着老旧的卡其布衣服。他的鞋子没有系好，也许有点太大了，看起来松弛而不舒适。他似乎汗流浃背。

另一个男子站在离车子二十英尺之外。他的身材比另一个要瘦小，头发直梳到脑后。他带着一个小包，年龄较老，也许将近五十岁。他的衣着较佳，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淡蓝色的裤子及黑鞋。他一点也没有流汗，表情显得冷漠、疏离。

那女人将近四十岁，身材肥胖，五官黝黑，穿着黑裙子、白运动衫、黑色的尖鞋子。她没有带包袱，只是拿着一个小收音机。她似乎很疲倦，脸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当我来到车旁时，那个较年轻的男人与那个女人开始缠着我。他们希望能搭便车。我说车子里没有空间。我让他们看塞满东西的后座，实在没有多余的位置。

那男人建议说，如果我慢慢开，他们可以坐在防撞杠上，或躺在车头盖上。我觉得这个主意真是荒唐。但他们的恳求带着紧急的味道，我感觉很悲哀、不安。我给了他们一些车钱去坐巴士。

那个较年轻的男人收下了钞票，说了谢谢。但那个较年长的男人不屑地转身背对着我。

“我需要交通工具，”他说，“我对金钱没有兴趣。”然后他转身问我，“你能给我们一些食物或水吗？”

我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们。他们站在那里注视了我一阵子，然后转身离去。

我进入车子想发动引擎。当时气温很高，化油器里的东西大概快溢出来了。那个较年轻的男人听到了激活马达的空转声，走回到我车子后方，准备推我的车子。我感到极为不安，开始喘气。最后引擎终于发动了。我飞快驶离了。

我说完这段经历之后，唐望沉思了许久。

“你以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他说，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耸耸肩说我从来不觉得这件事重要。

“它是该死的重要！”他说，“文生是个一流的巫士，他给你东西栽种，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果你在种下去后，马上碰见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三个陌生人，一定也有道理存在；只有像你这样的笨蛋会不理会这件事，认为它不重要。”他想要知道在我拜访唐文生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当时我正驾车经过市集，突然产生念头想去找唐文生。我走进市集，来到卖药草的区域。那里有三个摊子排成一列，有三个胖女人在照看。我走到摊位的尽头，发现还有一个摊子在角落里。然后我看见一个瘦小的白发男子。他正在卖一只鸟笼给一个女人。

我等他完成交易，然后我问他是否认识文生·马德诺。他注视着我，没有回答。

“你找文生·马德诺干什么？”他最后终于说。

我说我是为了一个朋友来拜访他，告诉了他唐望的名字。那老人看了我一眼，说他就是文生·马德诺，听候差遣。他请我坐下。他似乎很高兴，非常轻松自在，十分友善。我告诉他我与唐望的友谊，我感觉我们之间立刻建立起了一种共识。他说他们从二十多岁起便认识。唐文生对唐望只有赞美。在我们谈话快结束时，他热烈地说：“望是个真正的智者。我自己只略微涉及力量的植物。我对它们的医疗效果感兴趣。我甚至收藏植物学的书籍，直到最近才卖掉。”他沉默了一会儿，抚摸着下巴，似乎在搜寻适当的字眼。

“你可以说我只是个光说不练的智者。”他说，“我不如望，我的印第安兄弟。”唐文生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闪烁，凝视着我左边的地面。

然后他转过来对我低语：“哦，我那在高处飞翔的印第安兄弟啊！”

唐文生站了起来。我们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了。

如果是别人说什么印第安兄弟之类的话，我会当成陈腔滥调。但是唐文生的语气是如此真诚，眼神如此清澄，他立刻便让我沉浸于他的印第安兄弟飞翔于高处的景象。我相信他是认真的。

“光说不练的智者，见鬼！”唐望听完了整个故事后叫道，“文生是个真正的巫鲁荷。你为什么要去找他呢？”我提醒他，有一次是他自己要我去拜访唐文生的。

“胡说八道！”他夸张地大叫，“我是说，有一天，等你知道如何‘看见’后，你应该去拜访我的朋友文生，那才是我说的。显然你没有注意听。”

我争论说我觉得去见唐文生没有什么害处。我十分欣赏他的举止与和善。

唐望摇着头，半开玩笑地对他所谓的我的“狗屎运气”感到大惑不解。他说我去看唐文生就像拿着一根树枝跑到狮子笼里。唐望似乎十分激动，但我看不出任何理由值得他这样大惊小怪。

唐文生是个出色的人物。他看起来如此脆弱；他奇异慑人的眼神使他看起来似乎不属于尘世。我问唐望如此出色的人物怎么会具有危险性。

“你是个该死的笨蛋，”他说，看起来很严肃，“他本身不会带给你任何伤害，但是知识就是力量，一旦走上了知识的道路，一个人就无法再为与他接触的人负责任。你应该等更了解如何保护自己后再去拜访他。不是要提防他，而是要提防他所收服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属于他的，或其他任何人的。听到你是我的朋友后，文生便假设你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于是送给你一样礼物。他显然很喜欢你，给了你一样伟大的礼物，结果你搞砸了。真是可惜！”

1968年5月24日

我一整天都缠着唐望，要求他告诉我唐文生的礼物是什么。我请他多加考虑我们之间的差别；对他是显而易见的事，对我也许是盲人摸象。

“他给你多少棵植物？”他终于问。

我说四棵，但我记不得确切的数了。然后唐望要我详细报告，从我离开唐文生到我停车在路旁的一切经过。但是我也记不得了。

“植物的数量是很重要的，还有事情发生的顺序，”他说，“如果你什么都记不得了，你要我怎么告诉你那礼物是什么？”

于是，我白费一番功夫，去回忆事情的顺序。

“如果你能记得所发生的一切，”他说，“至少我能告诉你你是怎么搞砸你的礼物的。”唐望似乎十分困扰。他不耐烦地催我去回忆，但是我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

“你认为我什么地方做错了，唐望？”我说，只是想找话说。

“一切。”

“但是我完全遵照唐文生的指示去做的。”

“那又怎么样？你难道不明白遵照他的指示是毫无意义的吗？”

“为什么？”

“因为那些指示是为了一个能‘看见’的人所设计的，不是给一个靠运气瞎碰的笨蛋。你毫无准备就跑去看文生。他喜欢你，给了你一样礼物。而那礼物可以轻易要了你的命。”

“但是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厉害的东西？如果他是巫士，他该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不，他无法‘看见’这一事实。你看起来仿佛你懂，但你实际上懂得不多。”

我说我真心相信我没有假冒专家，至少从来没有故意如此。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如果你想唬文生，他会一眼看穿你。这是比唬人更糟糕的事。当我‘看见’你时，你看起来似乎知道许多事，但我知道你不是如此。”

“我看起来似乎知道什么，唐望？”

“力量的奥秘、巫士的知识。所以当文生‘看见’你后，给了你一样礼物。你对那礼物的态度就像一只吃饱的狗对食物的态度，狗会在食物上撒尿，不让其他狗吃。你对那礼物就是如此。现在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损失很大。真是浪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露出微笑。

“抱怨是没有用的，”他说，“但是不这么做实在很难。力量的礼物是毕生难得的，非常独特、珍贵。拿我为例，从来没有人给过我如此的礼物。据我所知，只有几个人有过。浪费如此珍贵的事物是一种耻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唐望。”我说，“现在我能做什么来挽回那样礼物吗？”

他笑了起来，重复了几次“挽回那样礼物”。

“听起来很好，”他说，“我喜欢这句话，但是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挽回你的礼物了。”

1968年5月25日

今天唐望花了几乎所有的时间示范如何制作捕捉小动物的陷阱。我们一整个上午都在砍树枝与清理木材。我脑中有许多问题。我只能在我们工作时问他，但他开玩笑说，在我们两人之中，只有我能够同时动口与动手。我们终于暂停休息。我连忙提出一个问题。

“‘看见’像是什么样子，唐望？”

“你必须要学习‘看见’，才能知道它像什么。我无法告诉你。”

“那是个秘密吗，我不应该知道？”

“不是，只是我无法描述它。”

“为什么？”

“你不会了解的。”

“试试看，唐望，也许我会了解。”

“不。你必须自己去做。一旦你学会了，你就能以不同的方式来‘看见’世上一切事物。”

“那么，唐望，你看世界的方式已不像一般人那样了。”

“我两者皆用。当我想要观望这世界时，我像你一样看。然后当我想要‘看见’时，我就以不同的方式去知觉。”

“每次当你‘看见’时，事物是不是保持不变？”

“事物不会改变。你只是改变了你看事物的方式罢了。”

“我的意思是，例如，如果你‘看见’了同一棵树，每次你‘看见’时，它是否还是一样的树？”

“不是。它会改变，但它仍然是同一棵树。”

“但是，如果同一棵树在你每次‘看见’时都会改变，你的‘看见’也许只是幻觉。”

他笑了起来，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

最后他说：“当你注视事物时，你并没有‘看见’它们，你只是在观望，只是要确定事物是否在那里。由于你不在意‘看见’，每次你观望事物时，它们似乎都没什么两样。但是另一方面，当你学会‘看见’后，事物在你每次‘看见’时都不一样，但是它又是同一事物。例如，我告诉过你，人类看起来像个蛋。每次我‘看见’同一个人时，我‘看见’一个蛋，但又不是同样的蛋。”

“但是你就无法辨认任何事物了，因为没有事物会维持不变；那么学习‘看见’的好处是什么？”

“你可以辨认事物。你可以看出事物的本来面貌。”

“难道我看到的不是事物的本来面貌吗？”

“不是。你的眼睛只学会观望。拿你遇见的那三个人为例，那三个墨西哥人，你能够详细地描述他们，甚至告诉我他们的衣着。但这只证明了你根本没有‘看见’。如果你能够‘看见’，你当时就会知道他们并不是人。”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什么？”

“他们不是人，如此而已。”

“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就像你我一样。”

“不，他们不是。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问他那些人是不是鬼怪、精灵或死人的灵魂。他回答说，他不知道鬼怪、精灵或灵魂是什么。

我把《韦伯斯特新世界大词典》里有关鬼魂（ghost）的定义翻译给他听：“假设为已死者不具肉体的精灵，在活人眼中被设想为一种苍白，如影般的形象。”然后我又翻译精灵（spirit）的定义：“一种超自然的存在，被人们视为如同鬼魂，占据着特定的区域，具有特定的（善或恶）性格。”他说，它们也许可以被称为精灵，虽然我所念的定义并不十分适合描述它们。

“它们是不是某种事物的守护神？”我问。

“不。它们不守护任何东西。”

“它们是监视者吗？它们在监视我们吗？”

“它们是一种力量，既不好也不坏，只是巫士能学会收服的一种力量。”

“它们是同盟吗，唐望？”

“是的，它们是智者的同盟。”

这是在我们交往八年来唐望首次几乎要为“同盟”做出一个定义。我已经请求他这么做不下十数次了。他通常不理会我的请求，说我已经知道同盟是什么，不需要再去谈我已经知道的事。唐望这次直接说到同盟的本质，这是很难得的，我必须追问到底。

“你告诉过我同盟是在植物中，”我说，“在魔鬼草与蘑菇之中。”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他极肯定地说，“你总是会自己乱下结论。”

“但是我在书里已经这么写了，唐望。”

“你可以写任何你要写的，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提醒他，他当初告诉我，他的恩人的同盟是魔鬼草，他自己的同盟是小烟。后来他又说同盟是隐藏在那些植物之中。

“不对。那是错误的，”他皱着眉说，“我的同盟是小烟，但这不表示我的同盟是在小烟的混合药草中，或在蘑菇中，或在我的烟斗中。它们都必须一起派上用场，才能带我见到同盟，我称它小烟，是我个人的理由。”

唐望说我见到的那三个人，他称之为“不是人的他们”，事实上是唐文生的同盟。

我提醒他，他曾经指出同盟与麦斯卡力陀之间的差异，同盟不能被看见，而一个人可以轻易看见麦斯卡力陀。

于是我们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讨论。他说他曾经指出同盟无法被看见，是因为同盟能变成任何模样。当我说他有一次说麦斯卡力陀也可以变成任何模样时，唐望放弃了整个讨论，说他所谓的“看见”不是平常的“观看”事物，而我的困惑是由于我对言语的坚持。

几个小时后，唐望自己又回到了同盟的话题上。稍早时我觉得他有点懊恼我的问题，所以我没有再问下去。现在他正在示范如何制作捕兔子的陷阱，我必须把一根木条弯曲到极限，好让他绑上绳子。那木条虽细，但弄弯它仍要费很大的劲。我的头与手都用力到颤抖起来。最后他终于绑好了绳子，我累坏了。

我们坐下来开始谈话。他说，显然我必须要靠谈话才能了解事情，所以他将不在意我的问题，准备好好与我谈同盟。

“同盟并不是在小烟之中，”他说，“小烟带你到同盟所在的地方。当你与同盟成为一体后，你就不需要再抽小烟了。那时候，你可以任意使唤同盟，让它为你做任何事。”

“同盟既不善，也不恶，但是可以被巫士用在适合的地方。我喜欢小烟作为同盟，是因为它对我的要求不高，它很稳定与公平。”

“同盟在你看来是什么样子，唐望？譬如说我看到的那三个人就像普通人，你看到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会像普通人。”

“那么你要如何从真正的人当中分辨他们？”

“在你‘看见’时，真正的人像明亮的蛋。非人的人看起来则像个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无法‘看见’同盟。同盟采取不同的形态。它们看起来像狗、狼、鸟，甚至像草滚球或任何事物。唯一的差别是当你‘看见’它们时，它们仍然像他们所伪装的事物。一切事物在‘看见’下都有独特的形态，就像人看起来像蛋，其他事物有其他的形态，但是只有同盟看起来像原来的样子。这种形态足以骗过肉眼——我们的肉眼。狗是不会被骗的，乌鸦也不会受骗。”

“它们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我认为我们都是小丑。我们愚弄了我们自己。同盟只是采取了它们附近事物的外表，然后我们把它们当真。我们只学会用眼观望事物，这并不是它们的错。”

“我不清楚它们的功用，唐望。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同盟？”

“这就像问我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人类，我实在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这就足够了。同盟在这里就像我们，也许它们比我们还早出现在这里。”

“你说比我们还早是什么意思，唐望？”

“我们人类并不是一直都在这里的。”

“你的‘这里’是指这个国家还是这个世界？”

于是我们又陷入长篇大论的争执。唐望说，对他而言，只有这个世界——这块他立足的土地。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世界上。

“很简单，”他说，“我们人类对这个世界懂得非常少。一只土狼懂的都比我们多。土狼很少会被世界的表象所愚弄。”

“那么我们怎么能够捕捉它们，杀掉它们？”我问，“如果它们不会被表象所骗，它们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干掉？”

唐望瞪着我，直到我感觉难为情。

“我们可以捕捉或毒害或射杀一只土狼，”他说，“我们觉得土狼是容易捕的猎物，是因为土狼不熟悉人类的技巧。但是如果一只土狼能逃过一劫，我可以保证，我们无法再如法炮制抓住它。一个好猎人知道这个道理，他绝不会在同一个地点重新设立陷阱，因为如果有土狼死在陷阱中，所有土狼都能‘看见’它的死亡在那里游移不散，它们便会避开那个陷阱，甚至避开整个区域。而在另一方面，我们无法‘看见’死亡，我们同类的死亡也会在同一个地点游移不散，我们也许会有所怀疑，但从来没有‘看见’它。”

“土狼是否能‘看见’同盟？”

“当然。”

“土狼看到的同盟像什么？”

“我要成为一只土狼才能知道。但我能告诉你，乌鸦看到的同盟像一顶尖帽子，底部圆而宽，上面长而尖，有些会发亮，但大多数只是单调而笨重的，像件湿衣服。它们的形状并不好看。”

“当你‘看见’它们时，它们像什么样子，唐望？”

“我已经告诉过你，它们就像它们所伪装的事物。它们会采取任何适合的形状，可以像颗小卵石，或像座山。”

“它们会说话、发笑，或制造任何噪声吗？”

“若与人为伍，它们的行动就像人；若与动物为伍，它们就像动物。动物通常畏惧它们，然而如果动物时常看见同盟，动物便不会在意。我们也做相同的事。我们之中有一大群的同盟，但是我们不会打扰它们。由于我们的眼睛只能观望事物，所以我们不会注意到它们。”

“你的意思是，我在街上看到的有些人不是人？”我问，对他的话感到迷惑。

“有些的确不是。”他强调。

他的话听起来实在荒唐，但是我无法想象唐望在胡说八道。我说他说的那些像是关于外星人的科幻故事。他说，他不在乎听起来像什么，但是街上有些人并不是人。

“你为什么会认为人群中的每一个都是人类？”他以非常认真的语气问。

我实在无法回答他，只能说我习惯这么相信。

他继续说他多么喜欢观看忙碌的人群，有时候他会在一大群像蛋的人当中，“看见”一个像正常人的人。

“这么做实在很好玩，”他笑着说，“至少对我是如此。我喜欢坐在公园与巴士站里观望。有时候我立刻就发现同盟；有时候我只能‘看见’真正的人。有一次我看见两个同盟坐在巴士里，肩并肩。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两个同盟在一起。”

“看到两个同盟是不是有特殊的意义？”

“当然。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有特殊意义。有时候巫士可从它们的行动中获得力量。就算一个巫士没有自己的同盟，只要他知道如何‘看见’，他便可由观看同盟的行动而控制力量。我的恩人教导我这个做法，在我尚未有自己的同盟之前，有好几年时间我都是去观看人群中的同盟。每次我‘看见’一个，就会学到一些东西。你发现三个在一起，你错过了多么辉煌的一课！”

他没有再说下去。于是我们完成了陷阱。然后他转过来，像是想起什么，说，关于同盟的另一个重要事项是，如果发现两个同盟，总会是两个同类的。他看到的那两个同盟是两个男人。由于我看到的是两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所以他推断我的经验必定更不寻常。

我问他同盟是否会变成小孩；小孩是否必须是相同的性别；同盟是否能变成不同种族的人；同盟是否能变成一男、一女、一个小孩所组成的家庭。最后我问他有没有看过同盟开汽车或巴士。

唐望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让我问下去。当他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捧腹大笑起来，他说我的问题不够仔细，我应该问他是否见过同盟驾驶任何交通工具。

“你不想漏掉摩托车吧，是不是？”他说，眼睛闪着顽皮的光芒。

我觉得他取笑我这些问题的方式十分幽默轻松，我也一起笑了。然后他解释说，同盟无法带头行动，或直接影响任何事；但是他们能够间接影响人类。唐望说接触同盟是危险的，因为同盟能引出人类的邪恶。门徒生涯漫长而艰辛，因为门徒必须把生命中的不必要降至最低，才能够承受住如此接触的冲击。唐望说，他的恩人初次遭遇同盟时，被迫烧伤自己，并且弄得伤痕累累，像是被山狮攻击过。他自己初次遭遇同盟时，被同盟推到一堆燃烧的木柴上，烧伤了膝盖与肩膀，但是后来当他与同盟合而为一后，疤痕就逐渐消失了。

3　前往密图地

在1968年6月10日，我与唐望开始一次长途旅行，去参加一个密图地。我已经等待这个机会好几个月了，但我并不确定我是否真的愿意去。我想我的犹疑是因为我害怕在一个培药特聚会中必须食用培药特，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做。我一再向唐望表达我的感觉。他起先只是有耐心地微笑，但是后来他终于坚定地说，他不想再听我谈我的恐惧了。

对我而言，密图地将是一个理想的场合，来证实我所假设的暗示系统。我从未真正放弃我的假设，在这样的聚会中需要一个秘密引导者，才能确保参与者的协调。我认为唐望不理会我的假设有他私人的理由。既然他认为“看见”便足以有效解释密图地中所发生的一切，那么我想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寻找适当的解释，便会与他的想法有所抵触，因此，他必须不理会我的理性，这是他面对任何不合乎他系统的事物时一贯的做法。

在我们出发之前，唐望消除了我对培药特的担忧，他说我去那里只是旁观。我非常高兴。那时候我几乎确定我将会发现那些参与者达成协议的秘密程序。

我们启程时已是下午。太阳几乎到了地平线之上。我感觉它照在我脑后，很后悔没有在后窗装上遮阳片。从一座山顶上，我看见了巨大的峡谷；道路像黑缎带般绵延于数不清的小山丘之间。我的视线追随着它，然后我们开始下降，道路朝南延伸，消失于远方的低山中。

唐望安静地坐着，注视着正前方。我们很久没有说话。车子里十分闷热难受。我打开了所有车窗，但是对于高温毫无作用。我感到十分烦躁，开始抱怨起天气。

唐望皱眉好奇地看着我。

“在这个季节里，墨西哥到处都很热。”他说，“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盯着我。车子在下坡时逐渐加速。我隐约看到了一个公路标志——“前有凹陷”。等我真的看见那凹陷处时，车速已经很快，虽然我降低了速度，震动仍然使我们在座位上上下弹跳。我让车子慢下来。我们正穿过的地区有农场牲畜在路旁漫游。这里时常可见到马的骨头与被车撞死的牛只。我甚至必须完全停车，好让一群马穿过公路。我变得越来越烦躁。我告诉唐望那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我说我从小就不喜欢炎热，因为每到夏天，我都会感到窒息，难以呼吸。

“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他说。

“炎热仍然使我窒息。”

“嗯，饥饿常使小时候的我感到窒息。”他轻声说，“极度的饥饿，是我小时候唯一知道的事。我常常吸满空气到窒息的地步。但那是当我还是个孩子时。现在我不会再窒息，也不会在饥饿时像青蛙一样吸气胀饱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又快要被逼到一个我不喜欢的角落了，去辩护一些我并不是真正相信的事。天气并没有那么恶劣。使我烦躁的是要开超过一千英里[4]的路才能抵达目的地。想到要如此劳累，我就厌烦。

“我们停下来吃些东西吧，”我说，“也许天黑后就不会这么热。”

唐望微笑地看着我，说要开一段路才会有干净的市镇，而他很了解我绝不吃路边摊的原则。

“你不怕拉肚子了吗？”他问。

我知道他只是在讽刺我，但是他看起来关心而认真。

“你的反应，”他说，“会使人觉得痢疾就躲在路边，等你一下车就扑上来。你真是处于困境之中；就算你逃过了炎热，痢疾也会要了你的命。”

唐望的语气是如此严肃，我开始发笑。然后我们安静地开了一段很长的路。当我们抵达一处叫作“玻璃”（Los Vidrios-Glass-it）的卡车休息站时，天已经很黑了。

唐望从车子里叫道：“你们有什么吃的？”

“猪肉。”一个女人从店里回答。

“为了你的健康，我希望那只猪是今天才被撞死的。”唐望笑着对我说。

我们下了车。那条路的两侧都是低矮的小山，看起来像火山爆发后的熔岩凝固成的。在黑暗中尖锐如锯齿状的山峰衬托着天空，像是一排危险的玻璃碎片。

当我们进餐时，我告诉唐望，我能够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被称为“玻璃”，很明显是由于那些山脉的碎玻璃造型。

唐望肯定地说这地方被称为“玻璃”，是因为有一辆满载玻璃的卡车在这里翻车，碎玻璃散布路面好几年之久。

我觉得他在开玩笑，要他告诉我这是否是真的。

“你为何不去问问附近的人？”他说。

我询问邻桌一个男人，他抱歉说他不知道。我到厨房里问里面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只说这地方就被叫作玻璃。

“我相信我是对的，”唐望低声说，“墨西哥人并不善于观察风景。我相信他们没有把山脉看成玻璃，但是他们绝对可以让如山的碎玻璃散置路面，好几年都不管。”我们都为这个画面而大笑。

我们吃完后，唐望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还好，但我其实感觉有点倒胃口。唐望凝视着我，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适。

“一旦你决定要来墨西哥，你就应该放下所有无谓的疑虑，”他坚定地说，“你来这里的决定便足以消除一切恐惧。你来是因为你要来。这是战士的行径。我已经一再告诉你，最有效的生活方式便是战士的行径。在你做决定之前尽管担忧与多疑，但是一旦做出了决定，就要摆脱忧郁与沉思，前面还有无数决定等着你去做。这便是战士的行径。”

“我相信我这么做了，唐望，至少有些时候如此。但要时时提醒自己是很困难的。”

“战士在事情不清楚时会去思索他的死亡。”

“那更是困难，唐望。对大多数人而言，死亡是模糊而遥远的。我们从来不去思索它。”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要呢？”

“非常简单，”他说，“因为只有死亡的观念才能调和我们的精神。”

当我们离开休息站时，天已经黑得使锯齿山脉都隐没不见了。我们安静地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我感觉疲倦，不想说话，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路上往来车辆十分稀疏。只有几辆车子从对面交错而过。我们似乎是公路上唯一南下的车辆。我感觉有点奇怪，不停地望着后视镜，看看是否有其他车辆在后面，但是什么都没有。

不一会儿，我就不再看后视镜，开始沉思这趟旅程的前景。然后我注意到我的车灯与四周的黑暗比较起来要明亮许多。我再次望望后视镜，先是看到一道闪光，然后是两点灯光，仿佛刚从地面上升起。那是我们后方远处一个小山头上的车子前灯。不一会儿，灯光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又出现在另一个小山头上，然后又消失不见。我从后视镜中看着它出现与消失好一段时间。我觉得那车子正追上来，越来越近。灯光也越来越强。我故意踩下油门，感到一阵不安。唐望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反应，或者他只是注意到我加速了。他先是望着我，然后转头看那远处的车灯。

他问我是否有什么不对劲。我说我有好几个钟头没有看见后面有任何车子，现在突然有一辆车子朝我们靠近。

他轻声笑着问我是否真的认为那是一辆车子。我说那一定是一辆车子。他说我的关切让他知道，我一定是觉得后面追赶我们的不仅是辆车子而已。我坚持说我认为那只是公路上的一辆车子，或卡车。

“还会是什么呢？”我大声说。

唐望的问题使我很紧张。

他转过身来凝视我，然后慢慢点着头，似乎在斟酌他要说的话。

“那是死亡头上的光，”他轻声说，“死亡的光像顶帽子一样戴在它头上，它骑着快马。那是死亡带着光，骑着快马追赶我们，越来越近了。”

一阵寒战冲上我背脊。不一会儿，我又望向后视镜，那灯光已经不见了。

我告诉唐望，那辆车一定是停了，或转弯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打了个哈欠。

“不，”他说，“死亡永远不会停止。只是有时候它会熄掉它的灯罢了。”

我们在6月13日时抵达墨西哥东北部。两个长得很像，似乎是姊妹的老印第安女人及四个女孩子迎接我们。她们都站立在一栋小泥砖屋的门前。屋子后面另有一间小屋与一间半毁、只剩下一面墙的粮仓。她们显然在等待我们。她们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车子在几英里外的泥土路上掀起的灰尘。那栋屋子是在山谷深处。远处的公路像绿色山脉上的一条长痕。

唐望下车后与那两个老女人谈了一些话。她们指着屋子前面的一些凳子。唐望示意我过去坐着。其中一个老女人陪我们坐下，其他人都走进屋内。有两个女孩在门口好奇地观察我。我向她们挥挥手。她们笑着跑进屋内。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人出来向唐望致意。他们没有对我说话，甚至没有瞧我一眼。他们与唐望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唐望站起来，我们全体，包括那个老女人，一起走向另一栋屋子，约半英里远。

我们在那里会见了另一群人。唐望走进屋内，但叫我留在门口。我望着屋内，看见一个与唐望年纪相近的老印第安人坐在一张木椅上。

天还不黑。一群年轻的印第安男女安静地站在屋前一辆卡车周围。我用西班牙语与他们交谈。但是他们有意避免回答我：我一说话，女人们便低声偷笑，男人们则客气地微笑，转头不看我，仿佛听不懂我的话，但我确定他们都说西班牙语，因为我听到了他们彼此的交谈。

不一会儿，唐望与那个老人走出来，上了卡车，坐在驾驶座旁边。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其他人也都爬上了卡车的载货平台。平台上没有围板，所以当卡车开动后，我们都抓住一条绑在车身上的长绳索。

卡车缓慢地行驶在泥土路上。有一次碰到了很陡的斜坡，车子便停下来，所有人都下车步行。卡车开上了斜坡。有两个年轻人乘机又跳上了卡车，坐在边缘而不抓绳索。女人们都笑了起来，鼓励他们继续这种危险的姿势。唐望与那个被称为唐西维欧（Don Silvio）的老人并肩走着，似乎并不关心年轻人的嬉戏。等路变得平坦后，所有人又再度上了卡车。

我们行驶了约一个钟头。卡车平台极为坚硬不适，所以我站起来抓着驾驶座的车顶，就这样，卡车一直开到一排小木屋前。那里有更多人。这时已经十分黑暗，我只能从门前昏暗的煤油灯光中看见其中几个人。

大家都下了车，进入屋内。唐望再次叫我留在屋外。我靠在卡车挡泥板上。几分钟后有三个年轻人过来。我在四年前的一次密图地中认识了其中一位。他握住我的手臂欢迎我。

“你看起来很好。”他用西班牙语低声说。

我们安静地在车旁等待。这是个温暖多风的夜晚。我可以听见附近一条溪流轻柔的水声。我的朋友低声问我是否有95烟。我给了他们一包。借着95烟的火光我看看表，晚上九点钟。

不久，一群人从屋子里出来，那三个年轻人就离开了。唐望过来告诉我，他已经向所有人解释了我在场的理由，他们欢迎我在密图地中担任供应茶水的角色。他说他们马上就要上路了。

总共有十个女人及十一个男人离开屋子。带头的男人十分粗壮，也许有五十来岁。大家称呼他马丘（Mocho），意思是“被割的”。他的步伐轻快而稳定，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不停地向道路左右摆动。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随意地挥舞，然后我发现他是用油灯来标示路上的阻碍。我们走了超过一个小时。女人们聊天低笑着。唐望与另一个老人走在队伍前方，我则在最尾端。我盯着路面，试着看清楚路况。

上一次和唐望在夜间登山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我的身体已不像以往那么灵活。我不时踢到石头而失去平衡。我的膝盖也没有任何弹性，每当碰到路面凸起时，好像整条路都翘起来了，而走到洼地时，又像是踩进了一个洞里。我是整支队伍中走路最嘈杂的人，这使我成为不情愿的小丑。每当我失足时，就会有人发出“哇”的一声，然后大家就会发笑。有一次，我踢到的石头打到了一个女人的脚，于是她大声说出大家都很同意的话：“给那个可怜的孩子一根蜡烛吧！”但是最后的羞辱是，我跌倒后扑到前面那个人的背上，使他也几乎失去平衡，他故意发出一声完全不必要的尖叫，结果所有人都疯狂大笑，队伍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到了某个时刻，带头的人把油灯上下摇动。这似乎是抵达目的地的信号。我右边不远处有一栋矮房子的黑暗剪影。队伍中所有人都朝四处散去。我在黑暗中艰难地寻找唐望，东摸西碰了一阵，才发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再次告诉我，我的任务是拿水给参与者饮用。几年前他教过我这套程序，我记得很清楚。

但是他坚持要重新示范，以加强我的印象。

之后我们走到屋后众人聚集处。他们已经生了一堆火。离火堆约十五英尺外有一片铺了草席的干净地区。我们的带路人马丘首先坐到一块草席上；我注意到他的左耳上方少了一块肉，这想必是他绰号的由来。唐西维欧坐在他的右侧，唐望坐在左侧。马丘面对着火堆。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放了一篮培药特果实在马丘面前，然后坐在马丘与唐西维欧之间。另一个年轻人带来两个小篮子，放在培药特果实旁边，然后坐在马丘与唐望之间。另外两个年轻人坐在唐西维欧与唐望的外侧，完成了七个人所组成的圆圈。女人们都留在屋内。有两个年轻人负责维持火堆整夜燃烧。我和一个男孩负责照料饮水，准备在一夜的仪式之后给七个参与者饮用。

男孩与我坐在一块石头旁，火堆与水壶的位置是相对的，与参与者所形成的圆圈距离相等。

带头人马丘开始唱起他的培药特歌：他双眼半闭，身体上下动弹。这是一首很长的歌，我听不懂是什么语言。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唱起自己的培药特歌。他们似乎没有先后次序，显然是随他们高兴什么时候想唱就唱。然后马丘拿起装培药特果实的篮子，取出了两粒，再放回圆圈中央，接着是唐西维欧，然后是唐望，以逆时针方向的顺序进行。那两个年轻人似乎自成一群，他们也随后各拿了两粒果实。

七个参与者唱歌与吃果实，如此重复了四次之后，他们开始传送另外两个小篮子。里面装的是干果与肉片。

一整个晚上他们重复了整个步骤好几次，但我无法发现他们个别的行动中有任何隐藏的暗示。他们没有任何交谈，似乎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我没有看见他们中任何一人分神去注意其他人。

天亮之前，他们站了起来。男孩和我上前奉水。之后我逛了逛四周以熟悉地形。那是一间用草做屋顶的小泥屋。屋子四周的景色也较为单调，只是一片长着灌木与仙人掌的原野，连一棵树也没有。我一点也不想要远离那屋子。

女人们在早晨离去。男人们则在屋子附近安静地活动。中午时我们又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坐定。一篮肉干被切得像培药特果实一样大小，大家传送分食着。有些人唱起他们的培药特歌。一个小时后，他们就都散开了。

女人们给管火的与管水的人预备了一锅粥。我吃了一些，然后睡了几乎整个下午。

天黑后，管火的年轻人又生起了一堆火，食用培药特的步骤又再次开始。整个过程与前一晚十分类似，结束于天亮前。

这一晚我努力试图记录下所有七个参与者的每一个动作，希望能发现任何言语或非言语性的联络系统的蛛丝马迹。但是他们的行动中没有任何如此的证据。

到了黄昏时分，培药特的食用又再次开始。凌晨时分，我知道我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我无法找到任何隐秘导人的线索，或发现任何秘密沟通或达成协议的系统。其余一天时间我都在自己整理笔记。

当第四天晚上他们再度聚集时，我不知为何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晚。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但是我知道他们第二天便会解散。我坐在水壶旁，其他人也各就各位。

七个参与者的行动正是另外三个晚上的翻版。我开始专注沉浸于他们的行动之中，就像之前一样，我想要记录下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每一个手势。

在某个时刻我开始听到一种嗡嗡声。那是很平常的耳鸣，我没有特别注意。然后声音渐渐变大，但仍然是在正常的知觉范围内。我记得自己开始把注意力同时放在那些人与嗡嗡声上。

然后，突然间，那些人的脸孔似乎变得比较明亮，仿佛有一盏灯被打开了。那不像是电灯或油灯，或火光的反射，而更像一种虹彩、一种粉红色的光亮，很微弱，但是可以被我看到。嗡嗡声似乎也增强了。我看看一旁的男孩，他已经睡着了。

这时那粉红色的光华变得更明显。我看着唐望。他闭着眼睛。唐西维欧与马丘也是同样闭着眼。我看不到那四个年轻人的眼睛，因为有两个垂下头来，另外两个背对着我。

我更专注地观看下去，但我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确实听到了那嗡嗡声并看到了那些人头上的粉红色光华。不一会儿，我发觉那粉红色光华与嗡嗡声过于稳定，而突然心生警觉。这时候一个无关紧要的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这个想法与当时所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联。那是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常告诉我的一些话，非常令人困扰与不合时宜。我想要摆脱这些杂念，再去专心观察，但是我无法做到。那想法再次产生，更为强烈与专制。这时候我清楚地听见我母亲呼唤我的声音。

我听见她的拖鞋声与她的笑声。我转头寻找她：我相信我将要因为幻觉或某种奇迹而穿越时光看见她，但我只看到一旁熟睡的男孩。看见他，我吓了一跳，片刻清醒过来，恢复了神智。我再次开始观察那些人，他们完全没有改变姿势，然而那光华与嗡嗡声已经消失，我松了一口气。我想，关于我母亲的幻觉已经结束了。刚才她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我不停地告诉自己，那声音差点困住了我。我隐约感觉唐望在看我，但那并不重要，是我母亲叫唤我的回忆使我沉迷与陶醉。我拼命去想其他的事情。这时我又听见了她的声音，清楚得仿佛在我身后。我急忙转身，但我只看到那屋子及灌木的黑影。

听到母亲的叫唤，我悲痛不已。我不自主地发出呻吟，感到寒冷与孤独，我开始啜泣起来。我需要别人来关心我。我抬头看唐望，他正凝视着我，我不想看他，于是闭上了眼睛。这时我看见了我的母亲。这不是平常在脑中的想象，而是清楚的影像，她就站在我旁边。我感到绝望，想要逃走。我母亲的影像是如此令人震惊，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会在培药特聚会中看到她。我完全无力躲避。也许如果我真的想要影像消失，我只需要睁开眼睛即可，但是我反而开始仔细观察。我不只是在观看我母亲，而是非常强制地审视与批判。我仿佛被一种外来的力量所控制。我突然能够感觉到我母亲对我的爱之中的沉重负担。当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我感觉被撕成了两半。我母亲的回忆使我充满了痛苦与悲哀，但当我审视她时，我明白我从未喜欢过她。这是一项使我震惊的醒悟。思想与意象像雪崩一样席卷了我。我母亲的影像必定是在那时候消失了，它已经不再重要了。我已不再关心那些印第安人的行动了。事实上我已经忘了密图地。我沉浸于一连串惊人的思想中，之所以惊人，是因为它们不仅是思想，也是特定的完整情绪，是我与我母亲的关系在本质上无可争议的清楚证据。

在某个时候，这些惊人的思想停止出现。我注意到它们已失去了流畅性与情绪的完整性。我开始思索其他事情。我的思路混乱，我想到了其他的近亲，但是没有任何影像出现。然后我看见唐望。他已经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都是站着。然后他们朝水壶走来。我移向一边，摇醒那个仍然在熟睡的男孩。

唐望刚坐上我的车，我就开始向他报告我的惊人异象。他很高兴地笑着，说我的异象是一种征兆，就像我第一次接触麦斯卡力陀时那个征兆一样重要。我记得唐望把我第一次食用培药特后的反应解释为重要的征兆。事实上他正是因为那个征兆才决定要教导我。

唐望说，在密图地的最后一晚，麦斯卡力陀非常明显地盘旋在我身上，所有人都不得不观看我，这就是我会发现他在凝视我的原因。

我想要听他解释我所看见的异象，但是他不愿意谈它。他说，与征兆本身的意义比较起来，我所经验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唐望继续描述麦斯卡力陀的光华如何盘旋不去、其他人如何都看到了这景象。

“那真是不得了，”他说，“我无法要求更好的征兆了。”

唐望和我显然在思路上不对头。他关心的是这次事件作为征兆的重要性，而我则执着在那些异象的细节。

“我不关心什么征兆，”我说，“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皱着眉头，似乎不太高兴，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凝视着我，语气极为锐利地说，唯一重要的事是麦斯卡力陀对我非常慷慨，它用光华包围了我，并给予我教导，而我没有费任何努力，只是在场而已。

4　唐望的苦心

1968年9月4日，我去索诺拉拜访唐望。遵照他上次的嘱咐，我半路在埃莫西约市（Hermosillo）为他买了被称为巴卡诺拉（bacanora）的酒，这是一种不公开发售的烈酒。他的嘱咐当时听起来非常奇怪，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喝酒。但我还是买了四瓶，与其他一些送他的东西一起装在一个纸箱中。

“哇，你买了四瓶！”他打开纸箱后笑着说，“我请你帮我买一瓶就好。我想你一定以为这瓶巴卡诺拉是我自己要的，但这是要给我的孙子路西欧（Lucio）的，而且你必须亲自送给他，仿佛这是你的一份私人礼物。”

我在两年前见过唐望的孙子，当时他二十二岁。他身材高大，超过六英尺，总是穿着比他同辈华丽的服饰。大多数亚基人习惯穿卡其布衬衫与牛仔裤，戴草帽，穿自制的草鞋。而路西欧穿的是一件昂贵的黑色皮夹克，衬边镶着珠玉，戴着一顶得州牛仔帽，穿着一双雕花、有姓名缩写的马靴。

路西欧非常高兴地收下了酒，立刻把它们抱进屋内，显然要藏起来。唐望随意地说，一个人不应该藏酒独饮。路西欧说他不是要藏酒，只是收起来，然后晚上他会邀请朋友共饮。

晚上七点左右，我回到路西欧的住处。天很黑。我认出有两个人站在树下，那是路西欧与他的一个朋友。他们在等待我，用手电筒带引我到他的房子里。

路西欧的房子是一栋有两个房间、泥土地面的简陋土屋，约二十英尺长，有很细的木梁支撑着。就像所有亚基人的屋子一样，这栋屋子的屋顶是木板排成的平板，在屋子前面有一个九英尺宽的阳台。阳台的顶篷不是木板，而是用稀疏的木条编成的，提供足够的遮阳效果，同时让凉风可以吹袭。

在我进入屋子之前，我打开了藏在手提箱中的录音机。路西欧介绍我认识他的朋友。屋中一共有八个人，包括唐望。他们都轻松地环坐在房间中央。屋顶大梁下吊着一盏明亮的汽油灯。唐望坐在一个木箱上。我面对他坐在一张六英尺长的长椅一端。那张长椅是一根大木梁钉在两把耙子上，然后插入地面。

唐望把他的帽子放在旁边的地上。汽油灯使他的白发显得更闪亮耀眼。我看着他的脸。灯光也突出了他颈部与额头的皱纹，使他看起来更黝黑老迈。

我看看其他人。在汽油灯白中泛绿的光亮下，每个人都显得疲倦苍老。

路西欧用西班牙语低声对所有人说，我们将要品尝一瓶我从埃莫西约市带给他的巴卡诺拉酒。他走进隔壁房间，拿出一瓶酒，打开瓶盖，连同一个锡杯一起交给我。我倒了一点酒在杯中，喝下去。巴卡诺拉酒似乎要比一般的铁奇辣酒更醇，也更带劲。我咳嗽起来。我把瓶子传给其他人，每个人都喝了一小杯，除了唐望。他只是拿起酒瓶放在路西欧面前，最后才轮到路西欧喝。

之后他们都兴致勃勃地评论着那瓶酒的浓郁风味，一致同意那瓶酒一定是产自奇瓦瓦省（Chihuahua）的高山中。

又开始第二轮的饮用。大家都咂着嘴，重复刚才的赞美，然后开始热烈讨论起瓜达拉哈拉（Guadalajara）与奇瓦瓦高地所产铁奇辣酒的显著差异。

在第二轮的饮酒中，唐望仍旧没有喝，我只喝了一小口，但是其他人都把锡杯斟满。酒瓶再传了一回，就完全光了。

“再去拿一瓶来，路西欧。”唐望说。

路西欧似乎在犹豫。唐望很随意地告诉大家，我一共带了四瓶酒给路西欧。

班尼诺（Benigno），一个与路西欧年纪相近的年轻人，望着我藏在身后的可疑手提箱，问我是不是烈酒推销员。唐望说我不是，我来索诺拉只是为了要见他。

“卡洛斯正在学习麦斯卡力陀，我在教他。”唐望说。

他们全都望着我，客气地微笑。其中名叫巴希亚（Bajea）的，一个身材瘦小、面相精明的伐木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商店的老板怀疑我是美国公司派来的间谍，计划在亚基人的土地上开矿。他们都对这项指控表示愤慨，因为他们都很讨厌商店老板，他是一个墨西哥人，也就是亚基人口中的“尤利”（Yori）。

路西欧走进隔壁房间，带回另一瓶巴卡诺拉酒。他打开，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后才开始传饮。对话内容转变为美国公司到索诺拉的可能性及对亚基人的影响。瓶子回到了路西欧手上。他拿起来检查还剩下多少。

“告诉他别担心，”唐望对我耳语，“告诉他下次你会带更多来。”

我靠向路西欧，向他保证，下次我回来时至少会带半打酒给他。

然后谈话气氛似乎渐渐沉缓下去。

这时唐望转向我大声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大伙你与麦斯卡力陀接触的经过？我想这要比谈什么美国公司有趣多了。”

“麦斯卡力陀是培药特吗，爷爷？”路西欧好奇地问。

“有人这么称呼它。”唐望漠然地说，“我喜欢称呼它麦斯卡力陀。”

“那个可恶的东西会使人发疯。”吉那罗（Genaro）说，他是个高大的中年人。

“我认为这么说有点傻，”唐望轻声说，“因为如果是这样，卡洛斯现在就会是在疯人院里，而不是在这里说话了。他吃过它，而他看起来很好。”

巴希亚笑了笑，羞怯地说：“谁知道呢？”

大家都笑了。

“那就看看我，”唐望说，“我认识麦斯卡力陀一辈子了，而它从未伤害过我。”

没有人笑，但是显然是因为他们不把他的话当真。

“而在另一方面，”唐望继续说，“麦斯卡力陀的确能使人发疯，如你所说，但那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自己在干什么。”

艾斯奎（Esquere），一个似乎是唐望年纪的老人，轻声笑着，摇着头。

“你所谓的了解是什么意思，望？”他问，“上次我见到你时，你也在说同样的话。”

“人们吃了培药特后真的会发疯，”吉那罗说，“我看过维乔（Huichol）印第安人吃过。他们像是得了狂犬病，口吐白沫，呕吐，到处小便。你可能因那鬼东西而得癫痫。这是政府的工程师沙雷先生亲口告诉我的。癫痫是无法痊愈的，你要知道。”

“那简直比畜生还可怜。”巴希亚严肃地补充道。

“你从维乔人身上只看到了你想要看到的，吉那罗，”唐望说，“最起码，你从未费心去询问他们与麦斯卡力陀的接触是什么感觉。据我所知，麦斯卡力陀从未使人得癫痫。那个政府工程师是个尤利，而我很怀疑一个尤利是否真的了解。你不会真的认为成千上万认识麦斯卡力陀的人全是疯子吧？”

“他们一定都疯了，或快要疯了，才会做这种事。”吉那罗说。

“但是如果成千上万的人全都疯了，他们要如何工作，如何生存？”唐望问。

“来自美国那一边的马卡里罗（Macario）告诉我，在那里谁吃了它就会留下永远的记号。”艾斯奎说。

“如果马卡里罗这么说，他就是在说谎。”唐望说，“我确定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确说了不少谎。”班尼诺说。

“谁是马卡里罗？”我问。

“他是个住在这里的亚基人，”路西欧说，“他说他来自美国亚利桑那州，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去过欧洲，他会说各种故事。”

“他说他曾经是个上校！”班尼诺说。

每个人都笑了。话题有一会儿绕着马卡里罗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打转，但是唐望又把话题引回到麦斯卡力陀上面。

“如果你们都知道马卡里罗是个骗子，当他谈起麦斯卡力陀时，你们怎么能相信他呢？”

“你是说培药特吗，爷爷？”路西欧问，好像他真的想弄清楚什么是什么。

“该死！是的！”唐望的声调突兀、锐利，路西欧不由得缩成一团。有一会儿我感觉他们都很害怕。然后唐望露出笑容，继续温和地说下去。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马卡里罗在胡说八道吗？难道你们看不出来，要谈麦斯卡力陀，必须真正了解它才行？”

“你又来了，”艾斯奎说，“这个了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你比马卡里罗还要糟糕。至少他说的是他心里所想的，不管他了解不了解。好几年来，我一直听你说我们必须去了解，了解什么呢？”

“唐望说培药特里面有一种精灵。”班尼诺说。

“我在野外看见过培药特，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精灵。”巴希亚接着说。

“麦斯卡力陀也许是种精灵，”唐望解释，“但不管他是什么，只有真正了解他后，才会变得清楚。艾斯奎抱怨说我一直重弹老调，不错，但是如果你们不了解，这不是我的错。巴希亚说吃了它会变成畜生，我可不这么认为。对我而言，那些自以为比动物优越的人，活得却比动物还要糟。瞧瞧我的孙子，他光工作而不休息。我可以说，他活着就是为了工作，像头驴子。他唯一不像动物的地方，是去喝得大醉。”

所有人都笑了。一个叫维克多（Victor）的年轻人还在青春期，笑得比所有人声音都尖。

艾力高（Eligio），一个年轻的农夫，到现在还未说过话，他坐在我右边的地上，背靠着储藏在室内以防被雨淋的化肥袋。他是路西欧的一个童年玩伴，身材结实，虽然比路西欧矮，但较为强壮。艾力高似乎很注意听唐望的话。巴希亚想要回嘴，但是艾力高打断了他的话。

“培药特如何改变这一切呢？”他问，“对我而言，人似乎生下来就是要工作一辈子，像头驴子。”

“麦斯卡力陀能改变一切，”唐望说，“但我们仍然要像其他人一样工作，像头驴子。我说麦斯卡力陀里面有一种精灵，因为他能像精灵一样造成人们内在的改变。我们能看见与触摸这精灵，他能改变我们，有时甚至违反我们的意志。”

“培药特会使你失去理智，”吉那罗说，“所以你会相信你改变了，对不对？”

“他如何改变我们？”艾力高追问道。

“他教导我们正确的生活方式，”唐望说，“他能帮助并保护认识他的人。你们大伙所过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你们无法体会有意志的行动是如何的快乐。你们没有一个保护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吉那罗愤怒地说，“我们当然有，我主耶稣基督、圣母与瓜达卢佩圣母（little virgin of guadalupe），他们不是我们的保护者吗？”

“好一群保护者！”唐望带着讽刺说，“他们有教导你更完美的生活方式吗？”

“那是因为人们不听从他们，”吉那罗抗议道，“人们只听从魔鬼。”

“如果他们是真正的保护者，他们会强迫你去听，”唐望说，“如果麦斯卡力陀成为你的保护者，不管你高兴与否，你都得听，因为你会看见他，你必须留心他所说的。他会使你敬畏，而不像你们大伙对待你们保护者的习惯方式。”

“这话是什么意思，望？”艾斯奎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接近你们的保护者，必须要有一个人拉小提琴，有一个舞者戴上面具与响铃跳舞，而其他人则饮酒作乐。班尼诺，你曾经是个舞者，告诉我们吧。”

“我跳了三年后就放弃了，”班尼诺说，“太辛苦了。”

“问问路西欧，”艾斯奎嘲讽地说，“他一个礼拜就放弃了。”

所有人都笑了，除了唐望。路西欧难为情地笑着，喝下两大口巴卡诺拉。

“那不是辛苦，而是愚蠢，”唐望说，“问问舞者瓦伦西（Valencio）是否享受跳舞，他才没有！他只是习惯了而已。我看他跳舞好几年，每次都会看到同样拙劣错误的舞步。他一点也不自豪他的艺术，除了当他吹牛时。他对舞蹈没有热爱，因此才会好几年重复同样的错误。开始时的问题现在已经定型了，他无法自己觉察。”

“他是被教导那样跳舞的，”艾力高说，“我也当过舞者，我知道一定要照他们教的方式跳。”

“反正瓦伦西不是最好的舞者，”艾斯奎说，“还有其他人，苏卡提卡如何？”

“苏卡提卡是个智者，他不属于你们这一群人，”唐望严肃地说，“他跳舞，因为那是他的天性。我所要说的只是，你们并非舞者，并不享受跳舞，也许如果好好地跳，你们有些人会感到快乐，但不是很多人懂得跳舞，所以你们只剩下一种廉价的快乐。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群人都是酒鬼。看看我这个孙子！”

“别这样，爷爷！”路西欧抗议道。

“他并不懒惰或愚蠢，”唐望说下去，“但是他除了喝酒之外，还会做什么？”

“他会买皮夹克！”吉那罗说，所有听众都大笑。

路西欧吞下了更多巴卡诺拉。

“培药特如何改变这个呢？”艾力高问。

“如果路西欧愿意去寻求保护者，”唐望说，“他的生命就会被改变。我不知道确实的方式，但我确定会有所改变。”

“他会停止喝酒，这是你的意思吗？”艾力高坚持问道。

“也许他会，他需要铁奇辣之外的事物，才能使他的生命满足。不管那事物是什么，保护者都能够提供。”

“那么培药特尝起来一定很好。”艾力高说。

“我没有这么说。”唐望说。

“如果不好吃，怎么能够享受它呢？”艾力高说。

“它使人更能享受生命。”唐望说。

“但是如果它不好吃，怎么能使我们更享受生命呢？”艾力高紧问不舍，“这毫无道理。”

“当然有道理，”吉那罗肯定地说，“培药特使你疯狂，你自然会以为你在享受生命，不管做什么。”

他们再次全体大笑。

“是有道理，”唐望继续说，不为所动，“如果你想想我们懂得多么少，而世界又有多么多东西可看。酒精才使人疯狂，使世界变得模糊。而另一方面，麦斯卡力陀使一切变得锐利，使你看得如此清晰！如此清晰！”

路西欧与班尼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露出微笑，仿佛他们已经听过这个故事。吉那罗与艾斯奎变得不耐烦，开始同时讲起话来；维克多的笑声盖过其他一切声音。唯一有兴趣的似乎只是艾力高。

“培药特如何做到这一切呢？”他问。

“首先，”唐望解释道，“你必须想要认识它，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条件。接着你必须被奉献给它，然后你必须尽量多接触它，直到你能说你了解它为止。”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艾力高问。

吉那罗打岔道：“你会人在屋顶上，屁股在地下。”听众都大笑。

“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取决于你，”唐望丝毫没有失控，“你必须不带恐惧地接近它，一点一点地，它会教你如何过更好的生活。”

之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大家似乎都很累。酒瓶已经空了。路西欧很迟疑地又开了一瓶。

“培药特也是卡洛斯的保护者吗？”艾力高开玩笑地问。

“这我不知道，”唐望说，“他已经尝试过三次，所以让他来告诉你吧。”

他们都好奇地望着我。

艾力高问道：“你真的吃过它？”

“是的，我吃过。”

唐望似乎在他的听众身上赢了一回合。他们如果不是真有兴趣想听我的经验，就是太客气而不想当面嘲笑我。

“它有没有使你的嘴巴痛？”路西欧问。

“有，而且很难吃。”

“那你为什么要吃呢？”班尼诺问。

我开始详细地向他们解释，对于一个西方人而言，唐望关于培药特的知识是一件最令人着迷的事。我说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们都是活证据。

我注意到他们都面露微笑，仿佛在隐藏他们的轻蔑。我变得很难为情，开始自觉言语表达上的笨拙。我又继续说了一些，但我已失去了冲劲，只是重复着唐望说过的话。

唐望替我解围，他问我：“当你第一次接触麦斯卡力陀时，你并不是要寻找一个保护者吧，是不是？”

我告诉他们，我并不知道麦斯卡力陀可以成为保护者。我只是感到好奇，很想了解它而已。

唐望肯定地说，我的意图是完美无缺的，因为如此，麦斯卡力陀对我有极正面的影响。

“但它使你呕吐与到处小便了吧，对不对？”吉那罗坚持问道。

我说这些情况的确发生在我身上。他们都很收敛地笑笑。我感觉他们越来越瞧不起我。他们似乎都不感兴趣了，除了艾力高，他凝视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唐望鼓励我说出我的经验，于是我描述了整个过程，以及我所知觉到的形体。等我说完后，路西欧表达了他的看法。

“如果培药特是那么怪异，我很高兴我从来没吃过。”

“正如我所说的，”吉那罗对巴希亚说，“它会使你发疯。”

“但是现在卡洛斯没有疯狂，这你要怎么解释？”唐望问吉那罗。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疯？”吉那罗反驳道。

他们全爆笑起来，包括唐望。

“你害怕吗？”班尼诺问我。

“我当然害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呢？”艾力高问。

“他说他想要了解，”路西欧替我回答，“我想，卡洛斯越来越像我爷爷了。他们都说他们想要了解，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了解什么。”

“那种了解是不可能被解释的，”唐望对艾力高说，“因为那是因人而异的。我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麦斯卡力陀会对每个人都个别显露他的秘密。知道了吉那罗的感觉，我不会建议他去认识麦斯卡力陀，但是抛开我的话或他的感觉，麦斯卡力陀可能会对他产生有益的影响。但是只有他自己能够去证实，而这正是我一直在谈的了解。”唐望站了起来，“现在是回家的时候了。”他说，“路西欧醉了，而维克多也睡着了。”

两天之后，在9月6日，路西欧、班尼诺与艾力高来到我住宿的地方找我去打猎。我正在写笔记，他们没有说话，然后班尼诺客气地笑了笑，说他有重要的事宣布。

经过一段尴尬的沉默，他又笑了笑，然后说：“路西欧说他愿意尝试培药特了。”

“你真的愿意？”我问。

“是的，我不介意。”

班尼诺开始止不住发笑。

“路西欧说他愿意吃培药特，只要你买一辆摩托车给他。”

路西欧与班尼诺互望一眼，大笑起来。

“一辆摩托车在美国要多少钱？”路西欧问。

“也许花一百美元就可以买到一辆。”我说。

“在那里并不贵，对不对？你很容易就能弄到，对不对？”班尼诺问。

“嗯，我先问问你爷爷。”我对路西欧说。

“不，不要。”他抗议，“不要告诉他，他会搞砸一切。他是个怪人。况且，他已经太老，太昏庸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曾经是个真正的巫士，”班尼诺接着说，“我是说一个货真价实的巫士。我的父母说他是最厉害的，但是他吃了培药特，变得什么都不是。现在他已经太老了。”

“而且他一直不停地说关于培药特的鬼话。”路西欧说。

“那培药特完全是垃圾，”班尼诺说，“你要知道，我们试过一次。路西欧从他爷爷那里拿了一整包。有一晚我们在镇上吃了它，真是狗养的！它把我的嘴弄得痛死了，味道就像地狱！”

“你吞下它了吗？”我问。

“我们都吐掉了。”路西欧说，“然后把一整包都丢了。”

他们都觉得这件事很滑稽，而艾力高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像平常一样内敛，甚至没有发笑。

“你愿意试一试吗，艾力高？”我问。

“不，我不要，就算给我摩托车也不干。”

路西欧与班尼诺都觉得这话更滑稽，再度大笑。

“不过，”艾力高继续说，“我必须承认唐望使我困惑。”

“我的祖父实在是太老了，什么事都不懂。”路西欧肯定地说。

“对啊，他太老了。”班尼诺像回音般附和。

我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对唐望的看法是幼稚而无根据的。我想我有责任为他的人格辩护。我说，在我看来，唐望就像从前一样，一直是个伟大的巫士，也许是最伟大的。我感觉他具有某种惊人的东西。我提醒他们，唐望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他要比我们全部加起来还强壮、有活力。我挑唆他们去偷袭唐望，好证明他们的看法。

“你可没办法偷袭我爷爷，”路西欧骄傲地说，“他是个巫鲁荷。”

我提醒他们，他们自己都说他老而糊涂，一个糊涂的老人不会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我说我一再为唐望的灵敏矫健而感到吃惊。

“没有人能偷袭一个巫鲁荷，就算他是个老人。”班尼诺权威般地说，“但是大家可以趁他睡着时干掉他。一个名叫赛维卡（Cevicas）的人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人们受不了他的邪恶法术，就把他杀了。”

我要他们告诉我更多关于赛维卡的细节，但是他们说那件事发生在他们的上一代，或者是他们很小的时候。艾力高补充说，人们私底下相信赛维卡只是个笨蛋，没有人能伤害一个真正的巫士。我想要继续询问他们对于巫士的看法，但是他们对这个主题似乎不感兴趣，而且他们正急于出发使用我带来的小猎枪。

我们安静地走进浓密的灌木丛，然后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艾力高转身对我说：“也许我们才是疯狂的，也许唐望才是正确的。看看我们是怎么生活的。”路西欧与班尼诺大声抗议。我想要调解，我说我同意艾力高的看法，我也觉得自己的生活出了差错。班尼诺说我没有资格抱怨我的生活，我有钱又有汽车。我反驳说，我也可以轻易地说他们的生活比较好，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一片土地。他们齐声回答，土地的真正主人是联邦银行。我说，我的车子也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加州的一家银行。我的生活只是与他们的不同，并没有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这时候我们已经深入了树丛。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鹿或野猪，但打到了三只野兔。我们便回到路西欧的住处。他宣布他太太将要煮兔肉汤。班尼诺前去商店购买了一瓶铁奇辣酒与一些汽水。他回来时，唐望跟随在后。

“你是不是碰到我爷爷在店里买啤酒？”路西欧笑着问。

“我不是来参加你们的聚会的，”唐望说，“我只是来问问卡洛斯是否要去埃莫西约市。”

我说我打算第二天就走。当我们谈话时，班尼诺开始传饮料，艾力高把他的那瓶汽水给了唐望。在亚基人的传统中，拒绝他人的赠予是极不礼貌的，于是唐望就安静地收下。我把我的那一瓶给了艾力高，他也不得不收下。于是班尼诺只好把他的那一瓶给我。但是路西欧显然料到了这一套亚基人客套的礼节，抢先把他的那一瓶喝光了。他望着一脸可怜相的班尼诺，笑着说：“他们把你的那一瓶骗走了。”

唐望说他从来不喝汽水，就把他的那一瓶放在班尼诺手中。我们都沉默地坐在凉棚下面。

艾力高似乎很紧张，他不安地玩弄着他的帽檐。

“我一直在思考你那天晚上的话，”他对唐望说，“培药特怎么能改变命运？怎么能？”

唐望没有回答。他凝视了艾力高一会儿，然后开始用亚基语唱起一首歌。那不是真的歌，而是一小段吟诵。我们沉默了许久。然后我请唐望把它翻译给我听。

“那只是给亚基人听的。”他很理所当然地说。

我感觉受到了排斥。我相信他说了一些很重要的话。

“艾力高是印第安人，”唐望终于对我说，“身为印第安人，艾力高一无所有。我们印第安人都是一无所有。这里所见的一切都是属于墨西哥人的。亚基人只拥有他们的愤怒，及可供他们自由享用的大地。”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再说任何话，然后唐望站起来道别，离去。我们目送他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们似乎都很紧张。路西欧不自然地说，他祖父没有留下来是因为他讨厌兔肉汤。艾力高似乎在沉思。班尼诺转身对我大声说：“我想老天将要因为你与唐望的作为而惩罚你们两个。”路西欧笑了起来，班尼诺也加入了。

“你在扮演小丑，班尼诺，”艾力高严肃地说，“你的话一文不值。”

1968年9月15日

星期六晚上九点，在路西欧住处前面的阳台上，唐望坐在艾力高面前，他把一包培药特果实放在他们之间，唱着歌，前后摇晃着身子。路西欧、班尼诺与我背靠着墙壁，坐在艾力高身后五六英尺远。本来在天黑后我们是坐在屋内的汽油灯下等待唐望。他抵达后把我们叫出来，安排了我们的位置。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楚每个人时，我注意到艾力高似乎吓坏了。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牙齿无法控制地打战，他的头和背部都不停地抖动。

唐望对他说话，叫他不必害怕，只要信任保护者，不用去想其他事。唐望很轻松地拿起一颗培药特，递给艾力高，叫他慢慢地咀嚼。艾力高像只小狗一样呻吟，缩成一团。他的呼吸急促，听起来像个风箱在鼓动。他脱下帽子，擦拭额头，用手遮住脸。我想，他在哭泣。经过一段长而紧张的时间，他才恢复些许控制。他坐直身子，仍然用一只手捂着脸，接过那颗培药特，然后开始咀嚼。

我感觉到强烈的担忧，这时候我才明白我也许跟艾力高一样恐惧。我的嘴巴产生了咀嚼培药特会有的干燥。艾力高咀嚼了很久。我的紧张有增无减。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呻吟，呼吸也变得急促。

唐望开始大声唱起来，然后他又给艾力高一颗培药特。等艾力高吃完后，他给艾力高一些干果，要他慢慢吃。

艾力高不时起身到灌木丛里，然后他要求喝水，唐望叫他不要喝下去，只能漱口。

艾力高又嚼了两颗培药特，然后唐望给他一些肉干。

等他吃第十颗时，我紧张得几乎要生病了。

突然，艾力高朝前倒下，他的前额碰到地面，然后他翻向左侧，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我看看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之后艾力高在地上翻滚呻吟了超过一个钟头。

唐望一直坐在相同的位置。他的培药特歌几乎变成了呢喃自语。坐在我右边的班尼诺看起来心不在焉；他身边的路西欧已经滑成侧卧的姿势，打起鼾来。

艾力高的身体弯曲，他朝右侧卧着，双手夹在两腿之间，然后他的身体猛然一弹，变成了仰卧；他的双腿微弯，左手优雅自然地朝外伸出，然后右手重复这个动作。两手交替进行这个缓慢的动作，像是在弹竖琴。动作渐渐变得激烈，他的手臂开始一种震动，像活塞一样上下运动，同时手腕向外旋转，手指颤抖，整个动作十分美丽协调，具有催眠性。我觉得他的节奏感与肌肉的控制实在无可比拟。

艾力高慢慢站起来，像是在抗拒一种要把他包围的力量。他的身体颤抖着，蹲下来后又猛然挺立。他的手臂、身躯及头部都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一股外力使他蹲下去又站起来。

唐望的吟唱变得很大声。路西欧及班尼诺醒了过来，不感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倒头大睡。

艾力高似乎在攀爬高处，越爬越高，他的手似乎抓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他努力爬着，偶尔停下来喘气。

我想要看他的眼睛，于是朝他靠近一些，但是唐望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我立刻缩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后艾力高一跃而起，这是一次最终极、最了不起的跳跃。他显然达到了他的目标。他精疲力竭地喘气啜泣着，似乎攀附在一个悬崖边缘，然后某种东西控制住他，他绝望地尖叫，握住的手松开了，于是他开始坠落。他的身体后仰，从头顶到脚尖发出一阵阵美丽而协调的波动。这种波动穿过他的身体也许一百次之多，然后他才全身瘫痪，像无生命的布袋。

不一会儿后，他把双手伸到面前，似乎想要保护他的脸。他俯卧着，双腿朝后伸长，脚尖离地数寸高，使他看起来像是在以极高速度飞翔或滑行。他的头朝后抬起，双臂交叉盖住双眼，我可以感觉风在他四周呼啸。我喘着气，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路西欧与班尼诺醒过来，奇怪地望着艾力高。

“如果你答应买一辆摩托车给我，我现在就吃它。”路西欧说。

我看看唐望，他甩甩头，表示极为不耐。

“狗娘养的！”路西欧嘟囔道，又回去睡觉了。

艾力高站起来开始步行。他朝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我可以看见他带着快乐的微笑。他开始试着吹口哨，并不响，但有旋律，那是一首只有几个音符的小调。他一再重复着，口哨声变得较为响亮，然后变成一首尖锐的乐曲。艾力高开始含混地说着没有意义的字句，似乎是歌词。他重复说了几个小时，只是一首非常简单的歌，重复而单调，但带着奇异的美感。

艾力高在唱歌时似乎注视着某种东西。有时候他离我很近，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非常闪亮而安宁。他不时发出轻笑，走来走去，有时候坐下，有时候站起，有时候呻吟，有时候歌唱。

突然间似乎有东西从后面推他。他的身体似乎被一股力量弄得弯曲。有一刹那，艾力高只是平衡于脚尖上，身子几乎被弄成圆圈，他的手朝后碰到了地面，然后他非常缓慢地躺在地上，全身伸直，形成一种奇怪的僵硬。

他啜泣呻吟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鼾。唐望给他盖上几个麻布袋。这时是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路西欧与班尼诺肩并肩靠墙睡觉。唐望与我安静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似乎很疲倦。我打破沉默，问他艾力高的情况。他说艾力高与麦斯卡力陀的接触出乎意料地成功。麦斯卡力陀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教了他一首歌，那真是不同凡响。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路西欧为摩托车而吃培药特。他说，如果路西欧是在那种条件下去见麦斯卡力陀，他会宰了他。唐望承认他仔细计划了一切来说服他的孙子：他说他把我与路西欧的友情当成他策略中的重心。他说路西欧一直都让他很担心。他们曾经有一段时间一起生活，十分亲密，但是路西欧在七岁时生了一场重病，而唐望的儿子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对瓜达卢佩圣母发誓说，如果路西欧能够不死，他会送路西欧加入神圣舞蹈团体。路西欧痊愈后便被强迫去还愿，当了一个礼拜的舞蹈学徒后，他决定打破誓言。他相信这么做必死无疑，于是他鼓起勇气，花了一整天时间等待死亡降临。大家都拿他开玩笑，于是这一事件成为这孩子永远的阴影。

唐望很久没有说话。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的计划是为了路西欧而设计的，”他说，“结果我得到的是艾力高。我知道我的计划是无用的，可是当我们关心某人时，我们必须要有适当的坚持，仿佛人是可以被改造的。路西欧还是小孩子时，他是具有勇气的。然而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失去了勇气。”

“你能不能施术迷惑他，唐望？”

“迷惑他？做什么呢？”

“使他改变，恢复他的勇气。”

“你无法靠施术求得勇气。勇气是非常个人的一件事。施术迷惑他人，只能使人变得无害，或生病、痴呆。你无法施术造就战士，要成为战士，心智必须十分清明，像艾力高，这才是个有勇气的人！”

艾力高在布袋下平静地打着鼾。现在天已亮了。天空是完美的澄蓝，没有一丝云朵。

“我愿意付出一切，”我说，“来了解艾力高的旅程。你介不介意我询问他？”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我都把我的经验告诉你了。”

“那不一样。把事情藏在心底不是你的天性。艾力高是个印第安人。他的旅程便是他所拥有的一切。我原本希望那是路西欧的。”

“你能做什么来改变状况，唐望？”

“不能。很不幸，我无法为水母装骨头。那只是我的愚行。”

太阳升起，光线使我疲倦的眼睛变得蒙眬。

“你曾经一再告诉我巫士不能有愚行，唐望。我不敢想象你会有任何愚行。”

唐望锐利地注视我。他站起来，朝艾力高与路西欧各望一眼。然后他戴上帽子，拍拍帽顶。

“我们可以去坚持，适当地坚持，即使知道我们的作为是无用的，”他微笑说，“但是我们必须先知道我们的行为是无用的，然后我们必须仿佛不知道那样去行动，这便是巫士在控制下的愚行。”

5　控制下的愚行

我在1968年的10月3日回到唐望的住处，唯一的目的是去询问他关于艾力高首次接触麦斯卡力陀的情况。我重新阅读了当时的笔记，无数问题出现在我脑海中。我想要得到明确的解释，于是我拟好了一系列问题，仔细选择了最适当的问法。

首先我问他：“那天晚上我有没有‘看见’，唐望？”

“你几乎‘看见’了。”

“你‘看见’我‘看见’艾力高了吗？”

“是的。我‘看见’麦斯卡力陀容许你‘看见’艾力高的部分教诲，否则你只会看到他坐在那里，也许躺在地上。上次的密图地，你并没有看到参与者有任何动作吧，有没有？”

在上次的密图地，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做出不寻常的举动。我告诉唐望，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在笔记中所记录的只是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常跑去灌木丛中上厕所。

“但是你几乎‘看见’了艾力高的整个教诲，”唐望继续说，“想一想，你现在该明白麦斯卡力陀对你是多么慷慨。麦斯卡力陀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温和过。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人。然而你毫不重视它的慷慨。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它？或者我该说，如此轻易放弃它替你换来了什么？”

我再次感到唐望把我逼到了角落里。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总是相信我放弃了门徒训练，是为了要拯救我自己。但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拯救自己于什么，或为了什么。我想要赶快改变我们的话题，于是我只好跳过了事先准备的问题顺序，直接提出最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控制下的愚行？”我说。

“你想要知道什么呢？”

“请告诉我，唐望，到底什么是控制下的愚行？”

唐望大笑，用手掌拍打大腿，发出响亮的一声。

“这就是控制下的愚行！”他说，然后再度大笑，拍打大腿。

“你的意思是？”

“我很高兴，在这么多年后，你终于问起了我控制下的愚行。但是如果你永远不问，我也毫不在乎。不过我选择去感到快乐，仿佛我真的在乎你问了，仿佛我的在乎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控制下的愚行！”

我们都大声笑了。我拥抱他。我觉得他的解释很有趣，虽然我不十分了解。

我们如平常一样坐在他的屋子前面。这时是上午。唐望的面前有一堆种子，他正在往外挑杂屑。我想帮他，但他拒绝了我。他说，那些种子是他在墨西哥中部一个朋友的礼物，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处理它们。

“你的控制下的愚行的对象是什么人，唐望？”一段很长的沉默后，我问。

他轻轻地笑了。

“所有人！”他带着微笑喊道。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会使用它？”

“在我的一切行动中！”

这时候我觉得必须重新开始，于是问他，控制下的愚行是否意味着他的行为都不真诚，都是在演戏。

“我的行为是真诚的，”他说，“但是它们也是一个演员的行为。”

“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控制下的愚行！”我惊讶地说。

“是的，一切事情。”他说。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抗议道，“你的行为不可能都是控制下的愚行。”

“为什么不是？”他露出神秘的表情回答。

“那就意味着你什么事都不在乎。你并不真正关心任何事或任何人。以我为例，你是说不管我能不能成为智者，不管我是死是活，做其他事情，你都不在乎？”

“不错！我不在乎。在我的生命中，在我控制下的愚行中，你就像路西欧，或其他任何人。”

我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虚。虽然唐望没有理由需要在乎我，但我总是相信他私底下是关心我的。我想不出其他理由。因为每次我来找他，他都会对我付出全然的关照。我想到唐望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在生我的气，毕竟我曾经放弃了他的教诲。

“我觉得我们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我说，“我不应该以我自己为例。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在乎的，不属于控制下的愚行。如果一切都无关紧要，我无法想象要怎么活下去。”

“那是你的情况，”他说，“事情对你而言是重要的。你问我什么是控制下的愚行，我说我对自己或其他人所做的一切都是愚行，因为一切都不重要。”

“我的意思是，唐望，如果一切都不重要，那么还有什么好活的？”

他笑了起来，停顿片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后。我跟了上去。

“慢着，慢着，唐望，”我说，“我真的想要了解，你必须解释你的话。”

“也许那是不可能被解释的，”他说，“在你的生命中有些事情与你有关，因为它们很重要。你的行为当然对你是很重要的，但是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事是重要的了，不管是我的行为还是其他人的行为。但是我仍然会活下去，因为我有我的意愿，因为我已费毕生之力整修我的意愿，使它干净、完整。现在我不在乎一切。我的意愿控制了我生命中的愚行。”他蹲下来用手指疏松一些放在麻布袋上的干枯的药草。

我感到十分迷惑。我从未料到我的问题会得到如此的答案。经过一段沉默，我想到了一个好的问题。我告诉他，以我的看法，有些人的行动极其重要。我指出，像核战争便是如此行动的极端代表。对我而言，摧毁地球表面所有的生命，是件无法想象的大事。

“你如此相信是因为你在思考生命，”唐望双眼闪亮地说，“你没有‘看见’。”

“当我‘看见’后，感觉会不一样吗？”我问。

“一旦学会了‘看见’，你就会发现自己是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愚行之外，什么都没有。”唐望神秘地说。

他停顿片刻，望着我，似乎在观察他的话有什么效果。

“你的行为，及你的同类人们的行为，对你是重要的，是因为你学会去思考它们，把它们想成是重要的。”他说“学会”时语调很奇怪，我必须询问其中的含意。

他停止整理植物，注视着我。

“我们学会思考一切事物，”他说，“然后我们训练我们的眼睛去观看我们所思考的。我们观看自己，已经思考自己是很重要的，因此我们必须感觉很重要！但是当人学会‘看见’后，他就明白他不再能去思考他所看见的事物。如果他无法思考他所看见的，一切就变得不重要。”

唐望一定是注意到我的表情迷惑，他重复了三遍好让我能了解。他的话初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但是经过思索后，更像是关于知觉的某种复杂观念。

我想要提出一个可以使他澄清观念的好问题，但我无法想到任何东西。忽然间我觉得精疲力竭，无法清楚地思考。

唐望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疲倦，轻轻地拍了拍我。

“把这些植物弄干净，”他说，“然后小心地撕碎，装进这个瓶子里。”他给我一个大的原本装咖啡粉的瓶子，然后离去。几个小时后，快近黄昏时，他才回来。我已经弄好了他的植物，有很多时间写我的笔记。我想要马上问他一些问题，但是他没有心情回答我。他说他很饿，要先弄些东西吃。他点燃火炉，把一锅骨头汤放上去。他望了望我带给他的那袋杂物，拿出一些蔬菜，切成了小片丢进锅中，然后他躺在席子上，踢掉草鞋，叫我坐得靠近火炉一点，以便于照顾火焰。

天快黑了。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西方的天空。那里有浓厚的云朵，边缘带着松散的云丝，中央部位却几乎是黑暗的。

我正准备要说这些云看起来是多么美丽时，他先开口了。

“毛边与很厚的中间。”他指着云朵说。

他的话正中我下怀，我跳了起来。

“我正要告诉你这些。”我说。

“那么我比你快一步。”他说，然后像小孩一样大笑。

我问他是否有心情回答一些问题。

“你想要知道什么？”他回答。

“你今天下午所说的控制下的愚行，使我非常困惑，”我说，“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你当然无法了解，”他说，“你在试图思考它，但我所说的无法被纳入你的思想中。”

“我会去思考它，”我说，“因为这是我能了解事物的唯一方式。譬如说，唐望，你说当人学会‘看见’后，世上一切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我没有说毫无价值，我是说不重要。一切都是平等的，因此才不重要。例如，我绝不能说我的行动要比你的行动更重要，或一件事要比另一件事更紧急。一切都是平等的。在这平等之下，它们就不具重要性了。”

我问他，他的话也就是宣称“看见”是比“观望”更为“优越”的知觉方式。他说人的眼睛可以做到两者没有优劣之分。但是以他的看法，只训练眼睛去观望是一种不必要的损失。

“例如，我们需要用眼睛观望才会欢笑，”他说，“因为只有当我们观望事物时，才能捕捉到这世界滑稽的一面。另外，当我们的眼睛‘看见’时，万物都是平等的，于是就没有事物是滑稽的。”

“你是说，唐望，一个‘看见’的人无法再欢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有智者永远不笑，”他说，“但我没有见过这种人。我所知道的智者会‘看见’，也会观望，所以他们会欢笑。”

“智者也会哭吗？”

“我想会吧。我们的眼睛观望，我们才能欢笑，或哭泣，或快乐，或悲哀。我个人不喜欢悲哀，所以，当我目击一些本来会使我悲哀的事情时，我只需要转移观点，用‘看见’而不是观望。但当我碰上有趣的事时，我便观望而欢笑。”

“但是如此你的欢笑便是真实的，而不是控制下的愚行。”

唐望凝视了我一会儿。

“我与你谈话，是因为你使我发笑，”他说，“你使我想起了沙漠中的一种宽尾鼠。它们会把尾巴伸进洞里，想吓走其他老鼠以便偷食物，结果往往被小洞卡住尾巴。你也被你自己的问题卡住了。小心！有时候那些老鼠会把尾巴扯断，好求得生路。”

我觉得他的比喻很有趣，便笑了起来。唐望有一次指给我看一种大尾巴的老鼠，看来像胖松鼠，想到这种胖老鼠把尾巴扯掉的景象，我感到既悲哀，又十分好笑。

“我的欢笑，就像我所做的其他事一样真实，”他说，“但同时它也是控制下的愚行，因为它是无用的，它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我仍然去做。”

“就我的了解，唐望，你的欢笑不是无用的，它使你快乐。”

“不！我快乐是因为我选择观看使我快乐的事物，我的眼睛捕捉了有趣的一面，然后我才欢笑。我已经告诉过你无数次，一个人要选择一条有心的道路，才能有最佳的表现，也许这样才能保持欢笑。”

我把他的话解释为哭泣要劣于欢笑，或至少是会使我们衰弱的举动。他强调说两者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都不具有重要性。但是他的偏好是去欢笑，因为欢笑使他的身体感觉较好。

我指出，如果有所偏好，就没有平等性了。如果他比较偏好欢笑而不是哭泣，前者就必定比较重要。

他顽固地说，他的偏好并不表示两者是不平等的，而我坚持说，我们的争论可以合理地解释为，如果一切都是平等的，为什么不干脆选择死亡呢？

“许多智者是这么做的，”他说，“他们可能有一天就消失无踪了。人们会相信他们是被人暗杀了。他们选择死亡，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死亡。另外，我选择活下去，选择欢笑，不是因为它们重要，而是因为这个选择是我的本性使然。我称之为选择，是因为我‘看见’了。但这不表示我选择活下去，我的意愿使我继续活下去，不管我‘看见’了什么。”

“你现在不了解我的话，是因为你习惯在观望时思考，以及在思考时思考。”

这段话使我非常好奇，我要他加以解释。

他重复了这句话好几次，似乎是为了有时间找出其他的说法。然后他说，他所谓的思考是指我们对世上一切事物既定不变的概念。而“看见”能够打破这种习惯。但是除非我学会“看见”，否则我无法真正了解他的意思。

“但是如果一切都不重要，唐望，为什么我要去学‘看见’呢？”

“我告诉过你，我们身为人的命运就是去学习，不管是好是坏，”他说，“我已经学会了‘看见’，告诉你一切都不重要；现在轮到你了。也许有一天你会‘看见’，你就会知道事情是否重要了。对我而言，一切都不重要，但也许对你刚好相反。”

“你现在应该知道，智者生活于行动之中，而不是去思考行动，也不是去思考行动之后的结果。智者选择一条有心的道路去走，然后他观望而快乐、欢笑，然后他‘看见’而了解事物。他了解他的生命将令人措手不及地突然结束；他了解他自己就像其他人一样，不会到达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因为他‘看见’，他了解没有事情要比其他事情更重要。”

“换句话说，智者没有荣誉，没有尊严，没有家庭，没有姓名，没有国家，他只有生命供他生存。在这种情况下，他与其他人的唯一牵绊，就是他控制下的愚行。”

“智者奋斗，流汗，喘气，在旁人眼中，他就像个普通人。只不过他的愚行是在控制之下的。没有事情比其他事情更重要，智者会选择任何行动，然后仿佛十分在意地去进行。

“他的控制下的愚行使他说他的行动很重要，也使他行动时仿佛很在意，但是他知道其实不然，所以当他完成行动后，他就恢复平静，不管他的行动是好是坏、成功或失败，都不是他所关心的。

“而在另一方面，智者也可能选择保持完全被动，永远不行动，仿佛保持被动对他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他这么做也很有理由，因为这也是他控制下的愚行。”

这时我开始费力地向唐望解释，我想知道的是什么使智者决定采取特定的行动方式，尽管他知道一切都不重要。

他在回答之前先笑了一会儿。

“你在思考你的行动，”他说，“因此，你必须相信你的行动如你所思考的一样重要，而事实上，人的一切作为都不重要，没有一件事重要！但是如果没有事是重要的，如你所问，那还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干脆去死好了。这就是你所相信的，因为你在思考生命，就像你在思考‘看见’是什么样子。你要我描述它，于是你就可以去思考它，如你对其他一切事物的态度。但是对于‘看见’这件事，思考完全没有作用，所以我无法告诉你‘看见’像什么。现在你要我描述控制下的愚行，我只能告诉你，控制下的愚行非常像‘看见’，你不能用思考来对待它。”他打了个哈欠，躺着伸直手脚，把骨头弄得咯咯作响。

“你离开太久了，”他说，“你思考得太多了。”他站起来走到路旁灌木丛中。

我继续照顾火炉，使汤沸腾。我本来想要点亮煤油灯，但是房间里的昏暗使人十分松弛。火炉的火光足够供我写笔记，同时使周围笼罩上一片红晕。我放下笔记，平躺下来。我感到疲倦。

与唐望的整个谈话唯一留在我脑海中的是他并不关心我。这使我极为困扰。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学会完全信任他。如果没有如此的信任，学习上的恐惧早就把我击垮了。我的信任是建立在他个人对我的关心上。事实上我一直都很畏惧他，但我能控制我的畏惧，因为我信任他。现在他撤掉了这个基础，我感到无所依靠，十分无助。

奇怪的焦虑控制住了我，我变得十分烦躁，开始在火炉前来回踱步。唐望已经去了许久，我不耐烦地等他回来。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他坐到火炉前。我一股脑地吐露我的恐惧。我告诉他我会焦虑，因为我无法轻易在半途改弦易辙。我说，我不仅信任他，同时也学会尊敬他的生活方式，认为他的生活要比我的更理性，或至少更有效率。我说，他的话使我陷入了可怕的冲突，因为我必须改变我的感觉。为了说明我的论点，我告诉唐望一个老人的故事。他是属于西方文化的人，一个非常富有而保守的律师，一辈子都相信他坚守真理。在30年代早期，美国因为经济大恐慌而实行新政时，他热烈地投身于当时的政治活动，毫不怀疑地相信新政对经济有害无益。在对真理的坚持下，他相信自己是站在真理的一方，誓言要与这个政治中的恶魔对抗到底。但是时代潮流势不可当，压倒了他的努力。他在政治圈与私人生活中奋斗了十年，然后第二次世界大战使他的所有努力都落空。他在政治上及意识形态上的挫败使他变得非常愤世嫉俗。他自我放逐了二十五年。当我认识他时，他是个八十四岁的老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在一家养老院中度过余生。想到他生命中所充满的愤恨与自怜，我无法想象他还能活到这么老。他似乎觉得我的生活尚可忍受，我们过去常常长谈。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用以下的话结束我们的对话：“我能够有时间回顾检讨我的生命，在我的时代中的重要课题，现在只是一个故事，而且不是个有趣的故事。也许我浪费了许多年的时光追逐并不存在的事物。近来我感觉我过去所相信的事物只是一场闹剧，根本不值得一顾。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但是我无法追回已失去的四十年光阴。”

我告诉唐望，我内心的冲突是由于他关于控制下愚行的一席话造成的。

“如果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我说，“在成为智者后，我一定会像我的朋友一样空虚，一样悲惨。”

“并非如此，”唐望锐利地说，“你的朋友孤独，因为他到死都不能‘看见’。在他的生命中，他只是变老而已。现在他一定比以前还要自怜。他感觉他浪费了四十年时间，因为他在追逐胜利，而只找到了失败。他永远无法了解，胜利与失败是平等的。”

“所以现在你畏惧我，是因为我告诉你你与其他一切是平等的。这真是孩子气。我们身为人的命运就是去学习，而我们接近知识，就如同上战场。我已告诉你无数次了。我们走向知识，走向战场，带着恐惧，带着尊敬，明白我们将上战场，对自己保持着绝对的信心。所以把你的信任放在自己身上吧，不要放在我身上。”

“你也害怕你朋友生命中的空虚。但是在一个智者的生命中是没有空虚的。我告诉过你，一切都是完满的。”

唐望站起来，伸直手臂，仿佛在感觉空气。

“一切都是完满的，”他重复道，“而一切都是平等的。我并不像你的朋友一样只是变老而已。当我告诉你一切都无关紧要时，我不是像他一样空虚。对他而言，他的努力不值一顾，因为他失败了。对我而言，没有胜利或失败，或空虚，一切都是完满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要成为智者，我们必须成为战士，而不是耍赖的小孩。我们必须奋斗，绝不放弃，绝不抱怨，绝不畏缩，直到我们‘看见’，然后知道一切无关紧要。”

唐望用木汤匙搅拌汤锅。食物已经煮好了。他把锅子拿离火炉，放在一块方形的泥砖上。这是连着墙造出来的一张桌子。他用脚移来两个木箱当作椅子。他示意我坐下，然后他盛好一碗汤。他面露微笑，双眼闪亮，似乎很高兴我在场。他把那碗汤推到我面前。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暖和蔼，仿佛是为了要恢复我对他的信任。我感觉自己很笨。我想要打断我的情绪，于是低头寻找我的汤匙，但我找不到，而汤又太烫，无法直接就着碗喝。我等着汤冷却，同时问唐望，控制下的愚行是否就表示智者无法再喜欢任何人。

他停止进食，笑了起来。

“你太在意喜欢别人或被别人喜欢了。”他说，“智者也会喜欢，但仅此而已。他喜欢任何他想要喜欢的人或事，但他使用控制下的愚行来做到不在意。这与你的做法刚好相反。喜欢他人或被他人喜欢，这并不是唯一值得人去做的事。”他凝视着我一会儿，头歪向一侧。

“想一想吧。”他说。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唐望，你说我们需要眼睛观望才会欢笑，但我相信我们欢笑是因为我们思考。譬如说，一个盲人也会欢笑。”

“不，”他说，“盲人不会欢笑。他们的身体也许会感受到些许欢笑的震动。但是他们看不到世界滑稽的一面，所以必须去想象它。他们的笑不是开怀畅笑。”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我感到一种安详，一种快乐。我们沉默地进食，然后唐望开始发笑，因为我试图用一根小树枝来捞取汤中的蔬菜。

1968年10月4日

今天稍早，我询问唐望是否介意再多说一点与“看见”有关的东西。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我又陷入了日常习惯之中，想要去讨论，而不是去行动。

“如果你想要‘看见’，你必须让小烟引导你，”他强调，“我不会再多说了。”

我当时正在帮他整理药草。我们完全沉默地工作了许久。每当被迫保持安静一段时间后，我就会感到焦虑，特别是当我在唐望身边时，到了某个时候，我就会无法自制地冒出一个问题，几乎像是故意在挑衅。

“智者要如何用控制下的愚行来面对一个他所喜爱的人的死亡？”我问。

唐望对我的问题感到意外，迷惑地看着我。

“拿你的孙子路西欧来说，”我问，“如果他死了，你会用控制下的愚行来处理吗？”

“拿我的儿子尤拉里欧（Eulalio）来说比较适当，”唐望平静地回答，“他在建造泛美公路时被石头压死了。当他死亡时，我对他的行动便是控制下的愚行。当我到达爆炸的现场时，他几乎气绝了，但他是如此强壮，他的身躯仍然不停地抖动。我站在他身前，告诉其他筑路工人不要再移动他。他们尊重我的话，围绕在我儿子四周，看着他那破碎的身体。我也站在那里，但我没有观看。我转换了我的观点，于是我‘看见’他个人的生命逐渐崩解，无法控制地超过了它的极限，像一阵晶莹的薄雾。那就是生命与死亡的融合与扩展，也就是我面对我儿子死亡时的做法。一个人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而那就是控制下的愚行。如果我观看他，我会看到他逐渐无法动弹，我会从内心深处发出一种哭号，因为我再也看不到他那美好的身躯行走于这个世界之上了。但我选择‘看见’他的死亡，而那里没有悲哀，没有情绪。他的死亡与其他一切同样平等。”唐望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很悲哀。但他露出微笑，拍了拍我的头。

“所以你可以说，当我面对所爱的人死亡时，我的控制下的愚行是去转换我的观点。”

我想起我所爱的那些人，一股强烈的自怜吞噬了我。

“你真幸运，唐望，”我说，“你能转换你的观点，而我只能观看。”

他觉得我的话非常好笑。

“幸运，狗屁！”他说，“那是非常艰难的事。”

我们都笑了。一阵沉默后，也许只是为了驱散我自己的悲哀，我再度询问他。

“如果我的理解没错，唐望，”我说，“在智者的生命中，只有面对同盟或麦斯卡力陀时，才不是控制下的愚行？”

“不错，”他轻笑道，“同盟及麦斯卡力陀并不属于我们人类的范畴。我的控制下的愚行只能用在我自己以及我与其他人相处的行为上。”

“但是，在逻辑上有可能，”我说，“一个智者也会把他与同盟或麦斯卡力陀之间的行为视为控制下的愚行，对吗？”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

“你又在思考了。”他说，“智者不多思，因此，他不会碰到这种可能。以我为例，我说我的控制下的愚行适用于我与其他人相处的行为，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可以‘看见’其他人。但是我无法‘看见’同盟的本质，因此，我无法了解它。如果我无法‘看见’、了解它，我要如何控制我的愚行？对于我的同盟或麦斯卡力陀而言，我只是一个能‘看见’又被所‘看见’的事物震惊的人，一个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了解周遭一切事物的人。”

“以你为例，我并不关心你是否会成为智者，但是麦斯卡力陀是关心的。它显然很在意，否则，它不会通过那么多机会显露出它对你的关心。我注意到了它的关心，于是去配合它，但是它这么做的理由是我无法揣测的。”

6　哲那罗的示范

1968年10月5日，我们正准备上车启程去墨西哥中部，唐望突然拉住了我。

“我以前告诉过你，”他表情严肃地说，“永远不要泄露一个巫士的姓名或行踪。我相信你永远不会泄露我的姓名或我的所在地。现在我要求你同样对待我的一个朋友，你可以称他哲那罗（Genaro）。我们将去他的住处，在那里待一段时间。”

我向唐望保证绝不会背叛他的信任。

“这我知道，”他说，仍然很严肃，“但我担心你会粗心大意。”

我向他抗议。唐望说，他只是要提醒我，面对巫术时的任何疏忽都会招致立即而无意义的死亡，只有保持细心与警觉，才能避免这种危险。

“我们将不再碰这个话题了。”他说，“等我们一上路，我们就不要再谈哲那罗，我们也不要想他。我要你把你的思想理清楚。当你见到他后，你一定要清楚明白，心中没有一点疑惑。”

“你指的是什么疑惑，唐望？”

“任何疑惑。当你见到他时，你一定要清晰如水晶。他会‘看见’你！”他的奇异腔调使我很担忧。

我说，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去见他的朋友，只需要载他到他的朋友家附近，然后放他下来。

“我所告诉你的只是预防措施罢了，”他说，“你已经见过一个巫士——文生，而他差一点害死你。这次一定要当心！”

我们抵达墨西哥中部后，花了两天时间从我停车的地方步行到他朋友的住处——山边的一栋小屋子。唐望的朋友在门口，似乎在等待我们。我立刻认出了他。我见过他，那是在我拿书给唐望时，虽然时间十分短暂。当时我并未仔细观察他，只是匆匆一瞥，所以，在我印象中他与唐望一样老。但是看见他站在门口，我注意到他显然较为年轻，也许六十岁出头。他比唐望矮瘦些，但很黝黑结实。他的头发厚而灰，比较长，盖住了耳朵与前额。他的脸圆而刚硬，一只非常显眼的鼻子使他看起来像只双眼锐利的猎鸟。

他先对唐望说话。唐望肯定地点点头。他们交谈了片刻，说的不是西班牙语，因此我不知道谈话的内容。然后，唐哲那罗转身看我。

“欢迎光临我的简陋小屋。”他用西班牙语带着歉意说。

他的话是墨西哥乡下时常听到的客套话，但是他说这话时带着愉快的笑容，于是我知道他是在使用控制下的愚行。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小屋是否简陋。我马上对唐哲那罗产生了好感。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前往山中采集药草。唐望、唐哲那罗与我在每天破晓时出发。然后两个老人前往山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留我一个人在一个多树的地区。我对那个地区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我不会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不会担心自己一人独处；在这两天的奇特经验中，我发现自己具有难以想象的能力，能够专心致志地达成唐望交代我的艰难任务，寻找出一些特殊的药草。

我们在傍晚时才回到小屋。两天下来我累坏了，回来后立刻就睡着了。

但是第三天就不同了。我们三个一起工作，唐望要唐哲那罗教我如何选择特定的植物。我们中午就回来了。两个老人坐在屋前好几个小时，完全沉默，仿佛他们都入定了。但是他们并没有睡着。我靠近过他们几次，唐望会注视我的行动，唐哲那罗也是如此。

“你在摘取植物之前一定要先跟它们说话。”唐望说，他的语气随和。似乎为了抓住我的注意力，他又重复了三次。在这之前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为了能‘看见’植物，你一定要亲自对它们说话，”他继续说，“你必须个别地认识它们，然后植物能告诉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

这时已近黄昏。唐望坐在一块平石上，面对西方的山脉；唐哲那罗坐在他旁边的草席上，面朝北方。当我们第一天抵达时，唐望曾告诉我，那些地方是他们的“位置”，我必须坐在他们对面的任何地方。他又说，当我们坐在这些位置上时，我必须面朝东南方，只用短暂的瞥视去看他们。

“是的，这就是对待植物的方式，是不是？”唐望对唐哲那罗说，后者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

我告诉他，我之所以没有照他的话做，是因为我觉得对植物说话有点愚蠢。

“你不了解，巫士是不开玩笑的，”唐望严肃地说，“当巫士试图‘看见’时，他是试图去获得力量。”

唐哲那罗盯着我。我正在写笔记，这行为似乎让他感到困惑。他微笑地看着我，摇摇头，对唐望说了些话。唐望耸耸肩。看到我写字，唐哲那罗非常奇怪。我想唐望已经习惯了我写笔记，当他说话时，我写笔记，他已经不会见怪了。他可以维持谈话而不理会我的行为。但是唐哲那罗则不停地窃笑。我必须停止写字，才不至于破坏谈话的进行。

唐望再次强调巫士的行动不能被当成玩笑，因为巫士无时无刻不在面对死亡。然后他开始告诉唐哲那罗，有一晚我如何看见死亡的亮光跟在我们身后。这个故事显然很有趣，唐哲那罗滚倒在地大笑。

唐望抱歉地说他的朋友有狂笑的天赋。我瞄了瞄唐哲那罗，以为他还在地上打滚，却看见他正在进行一个很不寻常的举动。他正在用头倒立在地上，没有用手来支撑，他的脚则保持交叉的坐姿。这幅画面是如此怪异，我跳了起来。我知道他在做的是人体工学上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这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坐姿。然而唐望显然知道其中的奥妙，他用如雷的笑声来庆祝唐哲那罗的表演。

唐哲那罗似乎理解我的困惑：他拍了几下手，再次在地上打起滚，显然要我看他。乍看之下，他在地上打滚，其实是坐着往后翻，以头触地。这样翻滚了几次之后，冲力便足以带动他的身体达成那不合科学的姿势，使他在刹那间仿佛“用头倒立起来”。

等他们的笑声停止后，唐望继续说话，他的语气非常严肃，我改变了一下姿势，好舒适地注意听他的话。通常当我特别注意时，他会露出微笑，但是这次他一点笑容也没有。唐哲那罗一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开始写笔记。但我没有再写字。唐望是在责备我没有遵照他的指示对被采集的植物说话。他说我伤害的植物有一天也会伤害我，他说他确定迟早那些植物会使我生病。他又说，如果我是因为伤害植物而生病，我会相信我只是被传染得了感冒罢了。

他们俩又笑了一阵，然后唐望再度严肃下来，说，如果我不去思考我的死亡，我的整个生命都会变为一团糟。他看起来非常认真。

“一个人还能拥有什么呢，除了他的生命与他的死亡之外？”他对我说。

这时候我觉得我非写下来不可，于是开始奋笔疾书。唐哲那罗微笑地看着我，然后他的头朝后仰，对我张开他的鼻孔。他显然能够控制他鼻孔的肌肉，因为他的鼻孔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大。

他的滑稽行为真正令人发笑的不是他的动作，而是他自己的反应。在张大鼻孔后，他倒下来大笑，然后再次使身体变成用头倒立的怪异姿势。

唐望笑得眼泪直流。我觉得有点难为情，只能紧张地笑着。

“唐哲那罗不喜欢写字。”唐望解释道。

我放下我的笔记，但是唐哲那罗安慰我说，我可以尽力去写，他不在意。我拿起笔记再度开始书写，他也再度表演了他的奇怪动作。他们又大笑了一阵。

唐望看着我，止不住笑，说，他的朋友在扮演我，因为我写笔记时有鼻孔变大的倾向；而唐哲那罗觉得想借笔记来成为巫士，就像用头倒立一样荒谬，因此他才会做出那疯狂的动作。“也许你不觉得好笑，”唐望说，“但是只有唐哲那罗能够做到用头倒立，而只有你觉得能靠写笔记成为巫士。”

他们又爆笑起来。唐哲那罗重复了他的怪动作。

我喜欢他。他的动作非常优雅而直接。

“我向你致歉，唐哲那罗。”我指着笔记本说。

“没关系。”他笑着说。

我无法再写下去。他们继续谈了许多关于植物如何杀人、巫士如何使用植物在这一方面的功能的东西。他们谈话时一直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开始写字。

“卡洛斯就像一匹不肯就鞍的野马，”唐望说，“你必须对他非常缓慢。你惊到了他，现在他不肯写了。”

唐哲那罗张大鼻孔，夸张地恳求我。他皱着眉，噘着嘴：“来嘛，卡力图（Carlitos，对卡洛斯的昵称），写嘛，写到你的大拇指断掉为止。”

唐望站起来伸直手臂，朝后弯腰。尽管他年岁已高，他的身体仍然十分结实有力。他走到屋侧的灌木丛里，留下我与唐哲那罗单独在一起。唐哲那罗望着我，我移开了视线，因为他使我感到难为情。

“别告诉我你不想再看我了？”他以非常夸张的声调问。

他张大他的鼻孔，使它们颤抖，然后他站起来重复唐望的动作，向后弯腰伸直手臂，但是他的身体弯曲成了非常怪异的姿势，实在无法描述，兼具默剧的精细控制与一种怪异的美感。

我深深为之着迷。那真是对于唐望绝妙的模仿。

这时唐望回来，看见这一幕，显然也知道其中的奥妙。他笑着坐下了。

“风吹向何方？”唐哲那罗随意地问道。

唐望用头朝西方指一指。

“那我最好朝风吹的方向去。”唐哲那罗表情严肃地说。

然后他转身指着我。

“如果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可别大惊小怪，”他说，“哲那罗大便时，群山都会震动。”他跳进树丛中。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一阵非常古怪的低沉响声。我无法分辨是什么。我望着唐望寻找答案，但他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1968年10月17日

我不记得是什么促使唐哲那罗谈起他所谓的其他的世界的种种。他说，一个巫术大师是一只老鹰，或者可以变成一只老鹰；而相对地，一个邪恶的巫士是只“特克洛”（tecolote），也就是猫头鹰。他说，邪恶的巫士是黑夜之子，对于这种人，最有用的动物是豹子，或其他的猫科动物，或夜间飞行的鸟，特别是猫头鹰。他说，所谓的光说不练的巫鲁荷，也就是半吊子的巫士，喜爱其他的动物，例如乌鸦。这时唐望笑了起来。他一直在聆听。

唐哲那罗转身对他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你知道的，望。”然后他说，一个巫术大师能够带领他的门徒一起旅行，穿越另一世界的十层空间。大师会变成老鹰，从最下层的世界开始，陆续穿过其他层，直到最高层。而邪恶的巫士或光说不练的巫士最多只能穿过三层。

唐哲那罗接着描述穿越的过程，他说：“首先，你从最底层开始，你的老师带着你飞行。不久，砰！你穿过了第一层，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砰！你穿过第二层，然后，砰！你穿过了第三层……”唐哲那罗“砰”了十声后，带我到达了世界的最后一层。当他说完后，唐望善解人意地朝我笑笑。

“言语不是哲那罗的偏好。”他说，“如果你愿意学习，他可以教导你有关事物平衡的知识。”

唐哲那罗肯定地点点头；他噘起嘴，眼睛半睁。

我觉得他的表情十分有意思。

之后唐哲那罗站起来，唐望也跟着站了起来。

“好吧，”唐哲那罗说，“我们走吧。我们可以去找奈士特（Nestor）与帕布力图（Pablito）。他们应该已经收工了。星期四他们会早一点回家。”

他们坐上了我的车。唐望坐在前座。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发动引擎。唐望指引我驾驶到了他说的奈士特的房子前。唐哲那罗下车，进入屋内。不久，他与奈士特与帕布力图一起出来了。这两个年轻人是他的门徒。他们都上了我的车。唐望叫我开上通往西边山区的道路。

我们把车子停在泥土路旁，然后沿着一条河岸步行。这条河有十五英尺至二十英尺宽。不久，我们走到一道瀑布前。这道瀑布从我们停车处便可望见。这时已近黄昏，景致十分慑人。我们头顶上空是一片巨大的深蓝色云朵，像个飘浮的屋顶：它的边缘分明，形状是半圆形的。西边，在安列地斯中央山脉之上，雨云似乎正沿着山坡飘下，看起来像面白色的帘子从山峰卷落下来。东边是深而长的峡谷；那里只有几片云，阳光普照。这两个区域的对比非常强烈。我们停在瀑布底。瀑布也许有一百五十英尺高，水声震耳欲聋。

唐哲那罗在腰上绑了一条腰带，上面挂了至少七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些小葫芦。他脱下帽子，用绳子挂在脑后，然后戴上一条头带，那是他从一个羊毛编织的袋子里拿出来的。头带也是由不同色彩的羊毛编成的，其中最显眼的是黄色的。他插了三根羽毛在头带上，似乎是老鹰的羽毛。我注意到他插羽毛的方式是不对称的，一根插在右耳后，另一根距离前方几英寸[5]，第三根在左边太阳穴旁。然后他脱掉了他的草鞋，把它们插在裤腰中。他也把披肩扎进腰带。腰带似乎是由皮革编成的。我看不清楚腰带是否有扣子，或只是绑个结。唐哲那罗朝瀑布走了过去。

唐望把一块圆石头弄稳，然后坐在上面。另外两个年轻人也同样弄好石头，坐在他的左边。

唐望对我指指他的右边，叫我也去找块石头坐下。

“我们必须坐成一条直线。”他说，让我知道他们三个是坐成一排的。

这时唐哲那罗到了瀑布底，开始沿着瀑布右边的一条小径攀爬。从我们坐的地方看来，那条小径十分陡。他踩着地上的草丛作为施力点。有一刹那他似乎失去了平衡，几乎滑下。小径的泥土似乎很滑溜。不一会儿，同样的情况再度发生。我不由得认为唐哲那罗也许老迈得不适合做如此的攀爬。我看见他失足滑倒了好几次，终于抵达了小径的终点。

当他开始爬上岩壁时，我感到担心。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在干什么？”我低声问唐望。

唐望没有看我。“显然他在爬山。”他说。

唐望凝视着唐哲那罗，他的眼睛半睁，坐姿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之间的石头上。

我弯曲身子去看那两个年轻人。唐望决断地做个手势，要我回到原位。我立刻缩回去。我只瞥了那两人一眼。他们似乎像唐望一样凝神专注。

唐望又做了个手势，指着瀑布的方向。

我看了看，唐哲那罗已经在岩壁上爬了一段距离。他正靠着一处岩石凸起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试图爬过一块大圆石。他的手臂伸展，仿佛要拥抱那块大石头。他慢慢移向右侧，突然间他失去了平衡。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有一会儿，他整个身体都悬在空中。我以为他会掉下来，但是他没有。他的右手抓住了什么东西。他很敏捷地踏回到岩石的突起处。在他继续尝试之前，他回头望了我们一眼。只是一瞥而已。但是他转头的动作让我感到非常熟悉。我开始思索原因。于是我记起每次他失足滑倒时，都会如此转头看我们一眼。我想，唐哲那罗一定是为他的笨拙而感到难为情，转头看我们是否在笑他。

他朝顶端爬了几步，又失足一次，危险地挂在岩壁上，这次他的左手使他不坠。当他恢复平衡后，他又转头看我们一眼。他终于爬上了瀑布顶端，然后又失足了两次。从我们坐的地方看来，瀑布顶端有二十英尺至二十五英尺宽。

唐哲那罗安静地站在那里。我想问唐望他打算在上面干什么。但是唐望似乎全神贯注地注视唐哲那罗，我不敢打扰他。

突然间，唐哲那罗跳入水中。这个举动是如此出乎意料，我感觉我的腹部顿时一片真空。那真是惊人而怪异的一跃。有一刹那，我仿佛看见他的身体以连续的静止画面呈抛物线跳入顶端的流水中。

等我的惊讶消失后，我发现他是跳到了瀑布顶端的一块石头上。我们几乎看不见那块石头。

他在那石头上蹲了许久，似乎在抵抗着水流的冲力。有两次他的身体越过了悬崖边缘，我看不清楚他是如何维持不坠的。他恢复平衡后，蹲在那石头上，然后他再次跃起，像只老虎。

我几乎看不到他落在什么石头上，那似乎是瀑布最边缘的一块小石头。

他在那里停留了几乎十分钟之久，静止不动。他的静止是如此具有压迫力，我不禁颤抖起来。我想要站起来走动，唐望注意到了我的紧张，极专断地命令我安静下来。

唐哲那罗的静止使我陷入了强烈而神秘的恐惧。我感觉，如果他停留再久一点，我就会失去控制。

突然间他再次跃起，这次一跃至瀑布的对岸。他着陆时手脚触地，就像一只山猫。他保持蹲姿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望望瀑布的另一边，然后望着我们。他不动地凝视我们。他的双手半握拳地垂在身侧，仿佛抓着两条看不见的横杠。

他的姿势具有一种奇妙的美感：他的身体看起来如此瘦小脆弱，我觉得头戴羽毛、穿着披肩、光着脚的唐哲那罗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类。

他突然举起手，抬起头，身体如车轮般朝左翻滚而去。他原先站立的石头是圆的，他这一翻便消失在石头之后。

这时大颗的雨滴开始落下。唐望与那两个年轻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十分突然，使我感到困惑。唐哲那罗的惊人表现让我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我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我想要马上当面恭贺他。

我努力眺望瀑布的左侧，看他是否要爬下来。但是我没有看见他。我坚持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唐望没有回答。

“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他说，“这将会是一场倾盆大雨。我们必须送奈士特与帕布力图回去，然后我们要启程回家。”

“我还没有向唐哲那罗道别呢。”我抱怨道。

“他已经向你说再见了。”唐望不耐地回答。

他凝视了我一阵子，然后松缓了他的眉头，露出微笑。

“他也祝你快乐，”他说，“他觉得与你相处很愉快。”

“但是我们不用等他吗？”

“不用！”唐望尖声说，“让他去吧，不管他在哪里。也许他是一只老鹰，飞到其他世界了，也许他已经死在山顶上。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1968年10月23日

唐望随口提起他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再安排一次墨西哥中部的旅行。

“你要去拜访唐哲那罗吗？”我问。

“也许。”他没有看我。

“他没事吧，唐望？我是说上次他在瀑布顶，一切都很平安吧？”

“他很好。他很强壮。”

我们谈着他计划的旅行。然后我说我很喜欢唐哲那罗及他的玩笑。唐望笑了，他说唐哲那罗实在像个小孩。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我在心中努力搜寻一句适当的开场白，来询问唐哲那罗的教诲。

唐望看着我，带着恶作剧的神情说：“你想疯了，要知道哲那罗上次表演的意义，对吧？”

我难为情地笑了。在瀑布顶端所发生的事使我深深着迷。我不断回想一切我所记得的细节，我的结论是，我目击了一次惊人的体操表演。我想，唐哲那罗无疑是个平衡术大师，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性，因此不用说，一定也具备了复杂的象征意义。

“是的，”我说，“我承认我想疯了，想要知道他的教诲。”

“让我先明白告诉你，”唐望说，“你的时间完全浪费了。他的教诲是为能够‘看见’的人准备的。帕布力图与奈士特略能把握重点，虽然他们并不十分善于‘看见’。但是你，你在那里只是观望。我告诉哲那罗，你是个非常奇怪、不开窍的笨蛋，也许他的教诲能使你开窍。结果没有。不过没有关系。‘看见’是非常困难的。”

“事后我不要你去与哲那罗说话，所以我们必须离去。很可惜。不过，如果留下来，后果就会不堪设想。哲那罗冒了很大的危险对你示范了惊人的事情，很可惜你无法‘看见’。”

“唐望，如果你告诉我其中的教诲是什么，也许我会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看见’。”

唐望捧腹大笑。

“你最擅长的就是发问。”他说。

他显然又要放弃这个话题。我们如往常般坐在他屋子前面的空地上。他突然站起来，走进屋内。我跟随他，坚持要向他描述我所看见的。我忠实报告了我记忆中的事件顺序。唐望一直保持微笑。我说完后，他摇摇头。

“‘看见’是非常困难的。”他说。

我恳求他解释他的话。

“‘看见’不是能用来谈论的。”他断然地说。

显然他不愿再多说了，我只好放弃，离开他的住处，为他跑腿办事。

我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吃过东西后，来到屋外的阳台上。我们一坐下，唐望便开始谈起唐哲那罗的教诲。他没有给我任何时间准备，我虽然带了笔记，但那时已经天黑了，我也不想去屋内找油灯而打断他的话。

他说，唐哲那罗是平衡术大师，能够随意表现非常复杂、有难度的动作，用头倒立是其中之一，他借此向我示范，想靠写笔记来“看见”是不可能的。用头倒立而不靠手的帮助，是一项最多只能维持几秒钟的无聊特技。对唐哲那罗而言，描述“看见”也是同样不可靠的行为，就像用头倒立一样怪异而无必要。

唐望在黑暗中凝视着我，以很戏剧化的声调说，当唐哲那罗在耍宝倒立时，我几乎到达了“看见”的边缘，唐哲那罗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于是一再重复他的动作，结果没有用处，因为我马上就失去了线索。

唐望说，后来唐哲那罗基于个人对我的好感，尝试用夸张的方式使我再次达到“看见”的边缘。经过细心的考量，他决定对我表演一次横越瀑布的平衡特技。他觉得那瀑布就像我所面对的边缘，他相信我也可以横越我的界限。

然后唐望解释了唐哲那罗的表演。他说，他已经告诉过我，在“看见者”的眼中，人类是由明亮纤维环绕而成的明亮蛋体。他也说过，在这些明亮蛋体上最显著的特征，是一束从肚脐部位发出的长纤维。这些长纤维对于人类有莫大的重要性。而这些长纤维也就是唐哲那罗平衡的秘密。他的教诲与跳过瀑布顶端毫无关系。他的平衡特技其实是他使用这些长纤维的一种方式，这些纤维就像触角。

这时唐望改变了话题，就像他开始谈起时一样突然，他谈起了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1968年10月24日

我逮到了唐望，告诉他，我有预感再也不会得到任何关于平衡的教诲了，所以，他必须向我解释一切细节，否则我永远无法自己理解。唐望说我是正确的，唐哲那罗不会再给我做一次示范了。

“你想要知道什么呢？”他问。

“那些触角般的纤维是什么，唐望？”

“他们是从人体中发出的触角，对于能‘看见’的巫士是很明显的。巫士根据他们所‘看见’的触角状况来与人应对。软弱的人只有很短、几乎看不见的触角。刚强的人则有很亮很长的。例如，哲那罗的触角明亮到看似很厚。你可以从触角看出一个人是否健康，是否生病，是凶恶还是善良，或者虚伪。你也可以从触角看出一个人是否能‘看见’。这里有个令人不解的问题，当哲那罗‘看见’你时，就像我的朋友文生一样，他觉得你能‘看见’；当我‘看见’你时，我也觉得你能‘看见’。但我知道你不能。这真是叫人困惑！哲那罗搞不懂，我说你是一个奇怪的笨蛋。我认为他要自己去‘看见’，所以才带你去瀑布。”

“你是否知道我为何会让人觉得我能‘看见’？”

唐望没有回答。他沉默了许久。我不想再问其他问题。最后他终于说他知道为什么，但是不知道如何解释。

“你以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容易解释的，”他说，“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容易解释的例行公事。在瀑布顶，当你看到哲那罗越过水面时，你相信他是一个翻筋斗的大师，因为你只想到翻筋斗，这也是你一直相信的。但是哲那罗从未越过水面，如果他这么做，他会摔死。哲那罗是平衡于他强壮而明亮的纤维上。不妨这么说，他使纤维延长，长到可以让他从纤维上面滚到瀑布对岸。他示范了如何延长那些触角，以及准确控制它们的做法。”

“帕布力图几乎‘看见’了哲那罗所有的动作。奈士特则只‘看见’了最明显的部分，忽略了巧妙的细节。至于你，你什么都没‘看见’。”

“也许如果你事先告诉我，唐望，应该去看什么——”

他打断了我的话，说，事先给我指示只会破坏唐哲那罗的行动。如果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我的纤维会变得激动，干扰唐哲那罗的纤维。

“如果你能‘看见’，”他说，“你就会很清楚地理解，从哲那罗的第一步开始，他在爬山时不是滑倒失足，而是在松开他的纤维。他有两次把纤维绕过岩石，使他像只苍蝇一样粘在岩石上。当他抵达山顶，准备跨越瀑布时，他把纤维集中于激流中央的一小块石头上，等纤维固定后，他让它们拉他过去。哲那罗从未跳跃，因此他才能落足于瀑布边缘的滑溜石头上。他的纤维每次都紧紧地绕在他准备要落足的石头上。”

“他在第一块石头上没有停留很久，因为他已经把其余纤维都绑在另一块更小的石头上了，就在水流最急的地方。然后他的触角把他拉过去，他便落在那小石头上了。这是最惊人的表现，那石头实在小得无法立足，要不是他的纤维仍然有些固定在第一块石头上，他就会被水的冲力冲下瀑布。”

“他在第二块石头上停留了很久，因为他必须抽回他的触角，然后发射到瀑布的对岸。当他固定好后，他还必须松开他绕在另一块石头上的纤维。这是非常困难的。也许只有哲那罗做得到。他差一点失去控制，或者也许他是在戏弄我们，这永远无法确知。我个人认为他几乎失去了控制，因为他变得紧张，发出一道惊人的放射，就像一道白光射到了对岸。我觉得那道白光就足以把他带到对岸。当他抵达后，他站起来，使他的纤维发出成束的光华。这是他特别为你而做的，如果你能‘看见’，你就会‘看见’这个奇景。”

“哲那罗站在那里凝视着你，于是他知道你没有‘看见’。”

第二部分　“看见”的试验

一个超然独立的人知道自己不可能逃离死亡，所以他必须成为他的决定的主宰，知道他的决定就是他的责任，一旦做出决定，就没有时间反悔或自责。

7　小烟与守护者

1968年11月8日下午，我抵达唐望的住处。他不在家。我不知道如何去找他，只能坐下来等待。不知为何，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不一会儿，唐望走进屋中。他对我点点头，我们寒暄了一阵。他似乎很疲倦，躺在他的草席上，打了几个哈欠。

“看见”这个观念一直纠缠着我不放，所以，我决定要再次使用他的致幻性药草小烟。这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我仍然想要讨价还价一番。

“我想要学习‘看见’，唐望，”我直截了当地说，“但我实在不想再服用任何东西。我不想抽你的药草。你认为我是否可以不用它们而学会‘看见’？”

他坐起来，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又躺下去。

“不行！”他说，“你必须使用小烟。”

“但是你说过，我与唐哲那罗在一起时几乎‘看见’了。”

“我的意思是，你的内部有某种光辉，仿佛你能理解哲那罗的行动，但是你只是在观望。显然你有某种类似‘看见’的东西，不过不是‘看见’。你有地方被塞住了，只有小烟能帮助你。”

“为什么必须抽小烟呢？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学会‘看见’呢？我有非常强烈的欲望，这样难道不够吗？”

“不，这样不够。‘看见’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只有小烟能给你足够的速度瞥见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否则你只是在观望。”

“你所谓的瞬息万变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当你‘看见’时，这个世界不会是你现在所想象的样子，而是一个千变万化的世界。一个人也许可以靠自己来捕捉住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但是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因为肉体会承受不住压力而衰弱。但是若有小烟的帮助，你就不会衰弱，小烟提供足够的速度抓住这个世界的瞬息万变，同时又维持肉体的力量完整。”

“好吧！”我夸张地说，“不再拐弯抹角，我抽就是了。”

他取笑我的作态。

“别装模作样了，”他说，“你总是有错误的观念，现在你以为只要靠小烟引导，就可以‘看见’。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任何事情都不会如此简单。”他变得严肃起来。

“我对你一直十分谨慎，我的行动都经过深思熟虑，”他说，“因为是麦斯卡力陀希望你了解我的知识。但我知道我将没有时间教导你一切我所希望的。我只有时间引导你走上正轨，相信你将会像我一样去追求、寻找。我必须承认，你要比我当初更懒惰、顽固。但是你有不同的观点，你的生命方向是我无法预见的。”他的严肃语气与态度使我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混合了恐惧、孤独与期望的感觉。

“我们很快便会知道你的情况如何。”他神秘地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一会儿，他走到屋外。我跟着他，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坐下来，还是该去搬运我带给他的一些杂货。

“会很危险吗？”我问，只是想找话说。

“一切事物都是危险的。”他说。

唐望似乎不愿意再告诉我什么，他收拾着堆在角落的一些小包裹，放进一个背架中。我没有帮他，因为我知道，如果他需要帮助，他会开口。然后他躺到草席上。他要我放轻松，休息。我躺到我的草席上，试着睡觉，但是我并不累：前一晚我在一家离唐望住处不远的汽车旅馆睡到中午才起来。唐望也没有睡觉，虽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我注意到他的头在几乎难以觉察地打着拍子。我想他也许在唱着什么歌。

“我们来吃些东西。”唐望突然说，他的声音使我跳了起来，“你将需要所有的能量。你必须保持良好的体力。”他煮了一些汤，但我一点也不饿。

第二天，11月9日，唐望只让我吃一点点食物，然后叫我去休息。整个上午我都躺着，但无法松弛下来。我一点也不知道唐望心里在想什么，更糟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坐在他家的阳台下。我感到十分饥饿。我数次建议我们吃点东西，但他都拒绝了。

“你已经三年未曾准备过你的小烟药草，”他突然说，“所以你必须使用我的。不妨说，是我为你采集的。你只需要用一点点。我会把烟斗填满一次，你要抽光，然后休息。这时候另一个世界的守护者便会出现。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观察它。观察它如何行动，观察它的一切行为。你的命运将取决于你的观察是否彻底。”

唐望如此唐突地给予这些指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想什么。我含混地喃喃自语一番，无法整理我的思绪。最后我问了第一个清楚浮现的问题：“那个守护者是谁？”

唐望断然拒绝任何讨论，但我实在太紧张了，拼命坚持让他告诉我关于那个守护者的事。

“你会‘看见’它，”他随意地说，“它守护另一个世界。”

“什么世界？死者的世界吗？”

“那不是死者的世界或什么东西的世界，那只是另外一个世界，讨论它是无用的，你要自己去‘看见’它。”说完，唐望就走回屋内。我紧追着他。

“等一下，等一下，唐望，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烟斗从一个包里拿出来，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草席上，以询问的目光望着我。他似乎在等待我同意。

“你这个傻瓜，”他轻声说，“你并不恐惧，你只是说你恐惧罢了。”他慢慢摇着头，然后拿起装着药草的小布袋，开始装填烟斗。

“我是恐惧，唐望，我真的很恐惧。”

“不，那不是恐惧。”

我拼命想多拖延一些时间，开始冗长地解释我的感觉。我真诚地表达我的恐惧，但是他指出我并没有流汗，心跳也没有比平常快。

我思索了一下他的话。他说得不对：我是有许多平常与恐惧相伴的生理反应，我也感到绝望，大限将至的感觉笼罩了我。我的胃里翻腾，我确信我的脸色苍白，手心也大量冒汗。但是他也没有说错，我的确并不感到恐惧，那种跟随了我一辈子、无时无刻不在的熟悉的恐惧感，现在却消失了。我一边说话，一边在唐望面前来回踱步，他仍然坐在草席上，拿着烟斗，好奇地望着我。我衡量了整个情况之后，得到的结论是，我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因为想到食用致幻性药草后的混乱状态，所以感觉很不舒适。

唐望凝视着我，然后他的视线穿透了我。他眯起眼，仿佛努力要看清楚远方的事物。

我继续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直到他坚决地叫我坐下来，放轻松。我们沉默地坐着。

“你不想失去你的明晰，对不对？”他突然问。

“一点也不错，唐望。”我说。

他显然很高兴地笑了。

“明晰，知识之路上的第二个敌人，已经找上你了。”

“你并不恐惧，”他肯定地说，“但是现在你痛恨失去你的明晰，因为你是个傻瓜，你称之为恐惧。”他又笑了几声。

“给我一些木炭。”他指示我。

他的声调温和而令人安心。我自动站起来，走到屋后从火炉中弄出几块正在燃烧的木炭，放在一片石头上，带回到屋中。

“来外面院子里。”唐望从屋外叫道。

他在我通常坐着的地方放了一张草席。我把木炭放在他身边。他把木炭吹旺些。我正准备坐下时，他叫我坐在草席的右方边缘。然后他把一块木炭放进烟斗中，交给了我。我被唐望这种无声的指挥慑服。我想不出任何话好说。我已经没有借口了。我被唐望说服了，我相信我并不恐惧，我只是不愿意失去我的明晰。

“抽，抽，”他温和地命令我，“这次只抽这一斗。”

我抽着烟斗，听见草药燃烧的声音。我立刻感觉到一股冰凉冲进了我的鼻子与咽喉。我又吸了一口，这种感觉蔓延到我的胸部。当我抽完最后一口时，我感觉全身内部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温暖。

唐望把烟斗拿回去，在手掌上轻敲，倒出灰烬，然后像往常一样用手指蘸了唾液，擦拭烟斗的内部。

我的身体麻木，但我可以行动。我改变姿势，坐得舒适些。

“会发生什么事？”我问。

我说话有些困难。

唐望很仔细地把他的烟斗放进套子中，用一布条卷起来，然后他坐直身子面对我。我感到晕眩。我的眼睛不自主地闭上了。唐望猛力摇动我，叫我保持清醒。他说，他很清楚，如果我睡着了，我就必死无疑。这使我大吃一惊。我想唐望这么说只是要使我清醒，但我也怕他是对的。我尽力睁大眼睛，这使唐望笑了起来。他说，我必须稍作等待，睁大眼睛，在某个时候，我就会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守护者。

我全身都感觉到一种很讨厌的温暖，我想要改变姿势，但已经无法动弹。我想对唐望说话，字眼似乎深陷在我体内，我无法把它们带出来。这时我朝左倒下。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看着唐望。

他弯腰，低声命令我不要看他，而要把视线放在草席上的一点，就在我眼睛前方。他说，我必须用左眼去看，不久我就会“看见”守护者。

我注视着他所指的那一点，但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不过我倒是注意到一只蚊子在我眼前飞舞。它停在草席上。我注视着它的动向，它又爬到很近的地方，近得我无法对准焦点。然后，突然间，我感觉自己仿佛站了起来。这个感觉十分奇特，值得我去思索，但我没有时间这么做。

我完全感觉到自己是站着的，像平常一样观看事物。而我所看见的吓得我毛骨悚然。我实在无法描述当时的冲击。就在我面前不远处，有一只巨大的野兽，一只真正的怪物！超乎我最狂野的想象。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它的大小。不知为何，我觉得它一定有一百英尺高，似乎是直立着，虽然我不知道它如何站立。然后我注意到它有翅膀——两只短而宽的翅膀。我发现自己努力试图像平常一样观察那动物，也就是说，我观看它，但是我的观看并不是平常的观看，而是分别注意到它的特征，仿佛个别的部分逐一出现，使整个画面越来越清楚。它的身体长满了黑色的硬毛，有只长鼻子，嘴角流着唾液。它的眼睛巨大而圆，像两盏明灯。

然后它开始拍动翅膀。这种拍动不像鸟的翅膀动作，而像一种颤抖。它增加了速度，开始在我前方盘旋。那不像飞行，而像高速灵活地滑行，离地只有几英寸高。我发现自己专注于它的行动，我觉得它很丑，但是速度与灵活度很吸引人。

它在我前方绕了两圈，翅膀急速颤抖着，嘴角的唾液四处乱飞。然后它掉头，以极高的速度滑走，直到消失在远方。我凝视着它消失的方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感觉无法连贯思考，这是非常奇特的感觉。我也无法离开，仿佛被胶粘在那里了。

然后我看见远方似乎出现一朵云，刹那间，那只巨兽又急速地在我前方盘旋。它的翅膀越来越靠近我的眼睛，最后它碰到了我。我感觉它的翅膀打到了我的某种未知部位，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使我尖叫起来。

接下来我发现自己坐在草席上，唐望正在揉我的前额。他用树叶揉我的手臂与腿，然后带我到屋后一个灌溉用的水池边，脱掉我的衣服，把我全身浸入水中，然后把我拉出来，再浸入，重复不断。

当我躺在那浅水池里时，唐望不时地抬起我的左脚，轻拍脚跟。不久，我开始感觉到了瘙痒。

他注意到了我的反应，说我没事了。我穿上衣服，回到他的屋子里。我坐回我的草席上，想要说话，但我感觉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于言语上，虽然我的思想十分清楚。我很惊讶地明白说话是多么需要注意力。我也注意到，为了说话，我必须停止观看事物。我感觉我像是陷在深处，如果要说话，我就必须像潜水艇一样浮上来，把言语带出来。有两次我到达了能够清喉咙的地步，本来我可以说出话来，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情愿停留在这种只能观看的奇异沉默状态。我觉得我正在轻触唐望所谓的“看见”，而感到十分高兴。

之后唐望给我一些汤与玉米粥，叫我吃掉。我毫无困难地进食，同时不会失去我以为的“看见”能力。我集中视线于周围的一切，深信我“看见”了一切，但是这个世界就我的判断还是老样子。我努力去“看见”，直到天黑。最后我感到疲倦，就躺下来睡着了。

唐望替我盖上毯子时，我醒了过来。我的头很痛，肚子也很不舒服。不一会儿，我感觉好些了，于是继续沉睡到次日。

早上我恢复正常后，便急切地问唐望：“我发生了什么事？”

唐望故作矜持地笑笑。“你去寻找守护者，结果你找到了。”他说。

“它是什么呢，唐望？”

“守护者，看门人，另一个世界的前哨。”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想向他详细描述那个可怕又丑陋的怪物，但是他不理会我。他说我的经历没有什么特殊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到。

我告诉他，那个守护者对我造成了极大的震撼，我到现在仍然无法去思索它。

唐望取笑我，说我本性爱夸大其词。

“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伤害了我，”我说，“它就像你我一样真实。”

“当然它是真实的，它带给你痛苦，不是吗？”

我回忆我的经验，变得更激动。唐望教我安静下来，然后问我是否真的害怕它。他强调了“真的”这两个字。

“我吓坏了，”我说，“我这辈子还没有经历过那种恐惧。”

“算了吧，”他笑着说，“你没有那么恐惧。”

“我向你发誓，”我真心诚意地说，“如果当时我能动，我会跑到天边去。”

他觉得我的话很好玩，捧腹大笑起来。

“你要我去看那怪物的用意何在，唐望？”

他严肃下来，凝视着我。

“那就是守护者，”他说，“如果你要‘看见’，你就必须战胜守护者。”

“我要如何战胜它，唐望？它也许有一百英尺高。”

唐望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看见了什么，以免我们沟通不良？”我说。

“如果这样做使你高兴，好吧，告诉我。”

我描述了我记得的一切，但那似乎并没有改变他的感觉。

“还是没什么新奇的。”他微笑着说。

“但是你要我如何去战胜那样的东西？用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你必不是真正恐惧。你被伤害了，但你并不恐惧。”他靠在一些布袋上，用手枕着脑后。我以为他放弃了这个话题。

“你要知道，”他突然说，眼睛望着阳台顶，“每个人都会‘看见’守护者。有时候守护者对我们某些人而言，是高耸入云的巨兽。你很幸运，对你来说，它只有一百英尺高。其实它的秘密非常简单。”他停顿片刻，哼起一首墨西哥小调。

“另一个世界的守护者是一只蚊子。”他慢慢说，仿佛在衡量他的话所带来的效果。

“什么？”

“另一个世界的守护者是一只蚊子。”他重复一次，“昨天你遭遇的是只蚊子，那只小蚊子将继续阻挡你，直到你战胜它为止。”

有那么一会儿我不愿相信唐望的话，但是回忆了整个过程后，我必须承认，在某个时候我所看到的是一只蚊子，然后刹那间发生了某种幻象，于是我把它看成了一只怪物。

“但是一只蚊子怎么能伤害我，唐望？”我大惑不解地问。

“当它伤害你时，它不是只蚊子。”他说，“它是另一个世界的守护者。也许有一天你会有勇气战胜它，但不是现在。现在它是一只高逾百英尺、流着口水的怪物。不过谈论它是没有用的。站在它前方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所以，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就再去寻找守护者。”

两天之后，在11月11日，我再度抽了唐望的药草。

我请求唐望让我再抽一次小烟，寻找守护者。我的请求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长时间的考虑的结果。我对守护者的好奇程度远超过我的恐惧或失去明晰的不适。

过程是相同的。唐望填满了烟斗，我抽完后，他清理烟斗，收藏起来。

这次的效果明显慢了许多。当我开始感到晕眩时，唐望过来用手扶住我的头，帮助我朝左躺下。他要我放松，将双腿伸直，然后他把我的右手放在我身前胸部的位置，手心朝下，压着草席，让我的身体重量放在手上。我没有顺着他或阻碍他的安排，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坐在我前方，告诉我不要去注意任何事物。他说守护者会出现，而我拥有最佳的位置来“看见”它。他也很轻松地告诉我，守护者会带来痛苦，但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他说，两天前，他觉得我受够时，便帮助我坐了起来。他指着我的右手说，他刻意安排成这个姿势，让我在情况必要时可以用手推自己坐起来。

当他说完这些话时，我的身体已经十分麻木了。我想要提醒他，我是不可能靠自己坐起来的，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肌肉的控制力。我试着说话，但是做不到。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情况，解释说关键完全在于意愿。他催我回忆几年前，我第一次抽小烟时，我曾经摔倒在地上，但我立刻便站了起来，我所用的力量被他称为“意愿”：我把自己“想得站起来”。他说事实上那是唯一能站起来的方式。

他的话对我没有帮助，因为我并不记得几年前的事。我感到非常绝望，于是闭上了眼睛。唐望抓住我的头发，猛力摇晃我的头，严厉命令我不可闭上眼睛。我不仅睁开双眼，同时做了一件惊人的事，我说出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的。”我吓了一跳，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单调，虽然那是我的声音，但我完全相信我不可能说出这些话，因为在一分钟之前，我根本无法说话。

我望着唐望，他转过脸发笑。

“我没有说这些话。”我说。

我再次被自己的声音吓到。我非常兴奋。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变成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我要唐望解释我的情况，但又发现我说不出任何话。我努力试着表达我的思想，没有用。于是我放弃了。而与此同时，我不由自主地说：“是谁在说话？是谁在说话？”这个问题使唐望笑得翻倒在地上。

显然我只能说出很简单的句子，只要我完全知道要说什么。

“我在说话吗？我在说话吗？”我问。

唐望说，如果我再这样胡闹下去，他就要自己到外面阳台上躺着，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胡闹。”我说。

我是很认真的。我的思想十分清楚，但我的身体是麻木的。我感觉不到身体。不像过去有一次在类似情况下我会感到窒息，这次我觉得很舒适，因为我没有任何感觉：我无法控制身体任何部位，但我可以说话。我想到，如果我能说话，或许我可以像唐望所讲的那样站起来。

“起来。”我用英语说，眨眼之间我便站了起来。

唐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然后走了出去。

“唐望！”我叫了三次。

他回来了。

“放我躺下。”我说。

“你自己躺下，”他说，“你似乎做得不错。”

我说：“躺下。”

突然房间的景象消失，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不一会儿，房间和唐望才再度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想我一定是面朝下躺在地上，而唐望抓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抬了起来。

“谢谢你。”我极单调缓慢地说。

“别客气。”他模仿我的声音回答，然后又是一阵大笑。

然后他拿起一些树叶，开始擦拭我的手臂。

“你在做什么？”我问。

“我在擦拭你。”他用同样单调的声音回答。

他的身体充满了笑意，眼睛闪亮而友善。我真心喜欢唐望，觉得他充满感情，真诚而幽默。

我无法与他一同笑，但我很希望能够如此。一阵兴奋的感觉包围了我，于是我大笑起来，我的笑声是如此难听，唐望为之一怔。

“我最好带你去水池，”他说，“否则你会胡闹至死。”他扶我站起来，带我在房间中踱步。

渐渐地，我感觉到了我的脚、我的腿，最后是我的全身。我的耳朵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压力，像是手脚麻木后的酸痛，颈后与头顶头皮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压力。

唐望迅速把我带到屋后的水池，衣服也没脱就把我泡在水中，冷水逐渐降低了压力与疼痛，最后它们都消失了。

我回到屋内换了衣服，坐下来。我再度感觉到一种同样的疏离，想要保持沉默。但是这次我注意到，这种状态不是思想的清楚，也不是注意力的集中，而是一种忧郁与肉体的疲倦。最后我睡着了。

1968年11月12日

早上唐望与我到附近山中采集药草。我们在非常崎岖的山上走了大约六英里的路。我感到非常累，就坐下来休息。我开始与唐望谈话。他说他对我的进展感到满意。

“现在我知道那时候是我在说话，”我说，“但是当时我可以发誓那是别人的声音。”

“那当然是你在说话。”他说。

“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那是小烟造成的。它可以让人说话而不自觉，也可以让人飞越数千里距离而不自觉，或穿墙入壁。小烟能使人脱离肉体，无拘无束，像风一样，甚至比风还好。风会被石头或墙或高山所阻挡，小烟使人如空气般自由，甚至比空气自由。空气会被封在洞穴中，变得污浊，但有了小烟的帮助，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

唐望的话使我既向往，又怀疑。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一种无法确定的罪恶感。

“一个人真的能够做这些事吗，唐望？”

“你认为呢？你宁愿相信你失去理智了，对不对？”他尖锐地说。

“要你去接受这些事是很容易的，要我这么做则是不可能的。”

“对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我并不比你占优势。要任何人去接受这些事情都是很困难的。”

“但是你很熟悉这一切，唐望。”

“不错，而我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必须艰苦奋斗。也许你永远也不需要像我一样费力。你有种奇怪的本能歪打正着。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做到你昨天的表现。有某种东西一直在帮助你，否则没有任何可能的解释来说明你学习力量的过程如此顺利。以前你与麦斯卡力陀是如此，现在与小烟也是同样的情况。你应该专心思索你的天赋，把其他疑虑都抛诸脑后。”

“你说起来好像很容易，但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撕裂了。”

“你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不过你没有好好照顾你的身体。你太胖了。以前我不想多说什么，每个人都该为自己负责。你离去了好几年。但是我说你会回来的，你就回来了。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我曾经放弃了五年之久。”

“你为什么会想放弃，唐望？”

“与你的理由相同，我不喜欢。”

“你为什么回来呢？”

“与你回来的理由相同，因为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了。”

这番话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因为我自己也想，可能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唐望正确地表达了我的心境。

经过很久的沉默后，我问他：“我昨天做了什么，唐望？”

“你在你想要站立的时候站了起来。”

“但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

“要使这个技巧完美需要时间。重要的是你知道如何去做。”

“但我不知道，这才是问题，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

“唐望，我向你保证，我发誓——”

他不让我说完就起身离去了。

不久，我们再度谈起另一个世界的守护者。

“如果我相信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说，“那么守护者便是一只巨大的生物，能造成难以置信的肉体痛苦。如果我相信人可以靠意愿的力量穿越千里，那么也可以合理地推论，我可以用意愿让那个怪物消失，对不对？”

“不完全对，”他说，“你无法用意愿令守护者消失，但你的意愿能阻止它伤害你。当然如果你能这么做，一切便都有可能，你可以绕过守护者，而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算是疯狂地飞舞也不行。”

“我要怎样才能做到呢？”

“你已经知道怎么做了。现在你需要的只是练习。”

我告诉他，我们之间的误解是由于我们知觉这世界的方式不相同。对我而言，知道怎么做是指我能够完全觉察我的行为并能随心所欲地重复。但在目前的情况中，我既无法觉察自己在小烟影响下的行为，也无法保证在情况需要时能重复我的行为。

唐望好奇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的话很有趣。他脱下帽子，搔着额头，这是他一向假装困惑时的姿势。

“你真会滔滔不绝地说些无意义的话，对不对？”他笑着说，“我告诉过你，你必须要有坚定不移的意愿，才能成为一个智者。但是你似乎有坚定不移的意愿用谜语来把自己弄糊涂。你坚持要解释一切事物，仿佛这个世界完全是由可以解释的事物构成的。现在你面对了守护者，以及用意愿来移动身体的问题。你可曾想过这世界只有少许事物能够用你的方法来解释？当我说守护者会阻挡你，并把你打得头晕眼花时，我理解我在说什么。当我说人可以用意愿来移动时，我也理解我的话。我想要一步一步地教你如何移动，但是我发现你已经知道如何移动了，但你说你不知道。”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抗议道。

“你知道，你这个傻瓜。”他严厉地说，然后露出微笑，“这使我想起了那个孩子胡力欧，他被人放在一台收割机上，虽然他从未驾驶过收割机，但是他开了就跑。”

“我知道你的意思，唐望，但是我仍然觉得我无法重复我的行为，因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一个虚假的巫士会用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方式来解释世上一切事物，”他说，“于是一切都是魔术。但是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你也想用你的方式来解释世上一切事物，而你也不确定你的解释。”

8　战胜守护者

唐望突然问我是否打算在周末回家，我说我打算在周一早上离去。我们坐在阳台下，时间是1969年1月18日，周六中午。我们刚结束附近山中的一次漫游，正在休息。唐望站起来走进屋中。不一会儿，他叫我进去。他坐在房间中央，我的草席放在他对面。他示意我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拿出了他的烟斗，填满药草，然后点燃。他甚至已经准备了一个装着火红木炭的泥盘。

他没有问我是否愿意，只是把烟斗交给我，叫我开始抽。我毫不犹疑。唐望显然猜到了我的心情：我对守护者的好奇一定十分明显，我不需要任何诱劝，急切地抽完了整只烟斗。

之后的反应与前几次相同。唐望的做法也大致相同。不过这次他没有帮助我，只是要我用右手撑着身体，朝左侧躺在草席上。他建议我手握拳头，这样比较好出力。

我照做着，觉得握拳比手掌撑地舒服。我并不疲倦，只是感觉十分温暖。不一会儿，我便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唐望侧身躺下面对我。他的右手肘靠着地，像枕头一样压在头下。一切都十分平静，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对所有皮肤的感觉，我觉得很舒服。

“感觉真好。”我说。

唐望立刻站了起来。

“你可别再胡闹，”他严厉地说，“不要说话。你会把所有能量都浪费在言语上，然后守护者就会把你压扁，就像你压扁一只蚊子一样。”他一定觉得他的比喻很有趣，因为他开始发笑。但是他立刻就停止了。

“不要说话，求求你不要说话。”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说，而我真的不想说这句话。

唐望站了起来。我看见他走到房子后面。不一会儿，我注意到一只蚊子停在我的草席上，这使我充满了从未体验过的焦虑。这是一种兴奋、忧郁与恐惧混合的感觉。我很清楚有某种变化就要发生在我眼前：一只守护着其他世界的蚊子，这个想法实在是荒谬，我想要放声大笑。但我知道兴奋会使我分神，使我错过我所等待的转换过程。在我前一次寻找守护者的尝试中，我先是用左眼观看那只蚊子，然后我就感觉我站了起来，用双眼观看它，但是我没有注意到其中的转换是如何发生的。

我看见那只蚊子在我面前的草席上盘旋，我知道我正用双眼看它。它越飞越近。在某个时刻我无法再用双眼去看它，于是我转用靠近地面的左眼去看它。在我转换视线的那一刹那，我也同时感觉自己仿佛站了起来，正望着一只难以想象的巨大生物。它黑得发亮，表面布满了一丛丛黑而长的硬毛，像是从某种光滑闪亮的鳞片下面长出来的。它的身体笨重，浑圆巨大，翅膀与身体比起来显得宽而短。它有两只大而亮的眼睛，以及一只长鼻子。这次它看起来像一条鳄鱼。它似乎有长耳朵或长角，口里滴着唾液。

我强迫自己盯着它，然后我发现我无法像平常观看事物一样观看它。看着守护者的身体，我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觉得它的每一部分都是活的，就像人类的眼睛是活的一样。这时我才首次悟到，对我而言，眼睛是人类唯一能显示生命迹象的部位。相对地，守护者仿佛全身都是眼睛。

我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在这次经验之前，我曾经揣测着把一只蚊子看成巨兽的变形原因。当时我认为“透过显微镜来看昆虫”是个很好的比喻。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显然观看守护者要比观看放大镜中的昆虫来得更为复杂。

守护者开始在我前方盘旋。然后它停下来。我觉得它在注视我。这时我注意到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守护者的飞舞是无声的。令人畏惧的是它的外表：它那双突出的大眼睛、流着唾液的大嘴、邪恶的毛以及最恐怖的——它的巨大。我仔细观察它如何振动翅膀而不发出声音。我看着它在地上滑行，像个巨大的溜冰选手。

目击面前这个噩梦般的生物，我竟然感到兴奋。我真心相信我已经发现了战胜它的秘密。

我把守护者想象成投射在银幕上的无声影像：它无法伤害我，它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

守护者站立不动，面对着我。突然，它拍动翅膀，转过身体。它的背看起来像是多彩的盔甲，闪烁耀眼，但色调使人感到恶心，那是我不喜欢的颜色。守护者背对着我一会儿，然后拍动翅膀，滑行至消失踪影。

我面临着一个奇怪的困境。我真心相信自己已经制服了它，把它想象成一幅愤怒的画面。也许因为唐望坚持说我懂得比我以为的要多，使我有这种信心。不论如何，我觉得自己战胜了守护者，前面的道路已经没有阻碍了。但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前进。唐望没有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想要转身看看后面，但我无法移动。不过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前面一百八十度的范围。我所看见的是一个朦胧的、淡黄色的地平线，看起来雾气很重。视线所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黄色中。我似乎是在一个充满硫黄气的高原上。

突然，守护者从地平线上的一点出现。它绕了一个大圈子，然后才停在我面前。它张开嘴，像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没有牙齿。它振动翅膀一会儿，然后朝我冲来。它像头公牛一样撞上来，巨大的翅膀扑打着我的眼睛。我痛苦地尖叫，然后我一飞冲天，或者是我使自己弹了起来，越过守护者，越过那昏黄的高原，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人类的世界。我发现自己站在唐望的房间中央。

1969年1月19日

“我真的以为自己制服了守护者。”我对唐望说。

“别开玩笑了。”他说。

从前一天起，唐望就没有对我说过一个字，而我并不在意。我正陶醉在某种幻想中，觉得我只要努力去看事物，就能够“看见”。但是我没有看见任何异常的景象。不过没有谈话倒是使我非常轻松。

唐望要我报告整个过程。他特别感兴趣的是我看到的守护者背上的色彩。唐望叹了口气，似乎很关切。

“你很幸运，那颜色是在守护者的背上，”他表情凝重地说，“如果是在身体前面，或更糟的——在守护者的头上，你现在就已经死了。你一定不可再去尝试‘看见’守护者了。跨越那片平原并不适合你的本性；但我曾经相信你可以跨越它。现在我们不用再多谈了。它只是许多路中的一条罢了。”

我从唐望的语调中听出了一种不熟悉的沉重。

“如果我试着再去‘看见’守护者，会发生什么事？”

“守护者会把你带走，”他说，“它会用嘴衔起你，带你进入那片平原，把你永远丢在那里。显然守护者知道那平原不适合你，所以警告你不要靠近。”

“你认为守护者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呢？”

唐望给我一段很长时间的凝视。他试着说话，但又放弃了，似乎找不到适合的字眼。

“我总是被你的问题所骗，”他微笑说，“当你问这个问题时，你并没有真正好好想过，对不对？”

我抗议说我真的很奇怪守护者会知道我的本性。

唐望眼中带着奇异的光芒，说：“而你根本没有机会把你的本性告诉守护者，对不对？”他的语气既严肃又滑稽，我们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说，守护者身为那个世界的护卫，与巫士共享许多秘密。

“那是巫士学习‘看见’的一条途径，”他说，“但那不是你的途径，所以没有必要多谈了。”

“抽小烟是‘看见’守护者的唯一方法吗？”我问。

“不。你也可以不用它而‘看见’守护者。许多人这么做过。我比较喜欢小烟，因为它比较有效，而且比较没有危险。如果你想要不靠小烟而‘看见’守护者，你很可能无法闪避它的攻击。以你为例，显然守护者转身背对你是要警告你，让你看见与你敌对的颜色。然后它离开了。但是当它回来时，你还在那里，于是它就攻击你。不过你已经有所准备，闪开了。小烟提供了你需要的保护。如果你不用小烟而进入那个世界，你将无法闪开守护者的攻击。”

“为什么不能呢？”

“你的动作会太缓慢。要在那个世界中生还，你就必须迅如闪电。我不应该离开房间，那是我的错误。但我不要你跟我再说话。你真是个大嘴巴，连不想说话时都会说话。如果我留在房间里，我会抬起你的头。后来你靠自己的力量跳了出来，这样更好。不过我宁愿不冒这种危险。守护者可不是能让你闹着玩的。”

9　童年的承诺

三个月来，唐望刻意避免谈起守护者。在这期间，我拜访了他四次，每次他都要我帮他跑腿办事，等我办好后，他就要我回家。

1969年4月24日，第四次到他家时，我终于质问了他。当时我们刚好吃完晚餐，坐在他的土炉旁边。我告诉他，他对我有始无终。我已准备开始学习，但是他不要我在他身边。我付出了极大努力才克服我对致幻性植物的厌恶，而且就像他所说的，我已经感觉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唐望耐心地聆听我的抱怨。

“你现在太衰弱了，”他说，“你在应该等待时却急躁起来，而在该行动时却会迟疑。你想得太多了。现在你认为已经没有时间可浪费了。不久前你却想不要再用任何药草。你的生活实在太散漫了，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再次使用小烟。我必须为你负责，我不希望你死得像个该死的笨蛋。”

我觉得十分难为情。

“我能做什么呢，唐望？我很没有耐心。”

“生活得像个战士！我已经告诉过你，战士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行动。你却把思虑放在行动中。这是错误的。你面对守护者的失败，是因为你的思考。”

“我是怎么失败的，唐望？”

“你思考一切事物。你思考守护者，所以你无法制服它。”

“首先你必须生活得像个战士，我认为你非常理解这个道理。”

我想为自己辩护，但是他做手势要我保持安静。

“你的生活已经相当紧密，”他继续说，“事实上，你的生活要比哲那罗的两个门徒——奈士特与帕布力图还要紧密，可是他们能‘看见’，而你不能。你的生活也比艾力高要紧密，但他很可能会比你早学会‘看见’。这使我感到困惑，甚至连哲那罗也搞不懂。你忠实地遵守了我要你去做的一切，我的恩人在开始时教导我的一切，我都教给你了。规则是正确的，步骤也没有改变，你已经做了一切，可是你无法‘看见’。对于那些‘看见者’而言，譬如哲那罗，你似乎能‘看见’。我也相信过你，结果我被骗了。你总是会做出一些蠢事，像个不会‘看见’的人。当然这是完全适合你的。”

唐望的话使我非常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几乎要流下眼泪。我开始谈起我的童年，一种自卑吞噬了我。唐望瞪了我一眼，然后看别的地方。那真是具有穿透力的一眼。我感觉他用眼睛抓住了我，我的腹部中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瘙痒与兴奋，一种愉快的焦虑，像是有两根手指在温柔地揉捏我。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腹部，它变得温暖起来。我无法继续有条理地说话，呢喃一阵后便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那个承诺。”唐望停顿许久后说。

“什么？”

“你曾经做过的一个承诺，很久以前。”

“什么承诺？”

“也许你能告诉我。你记得它吧？”

“我不记得什么承诺。”

“你曾经做过一个很重要的承诺。我想也许是你的承诺使你无法‘看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曾经做过一个承诺！你一定记得。”

“如果你知道那个承诺，为什么不由你来告诉我，唐望？”

“不行，那样做没有一点益处。”

“那是一个我对自己做的承诺吗？”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是指我放弃门徒训练的决定。

“不是。那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我笑了起来，因为我确信唐望是在与我玩游戏。我想要恶作剧。有机会能愚弄唐望，我感到十分兴奋。我相信他对这个所谓的承诺知道得比我还少。我相信他只是在误打误撞，随机应变而已。我很高兴能整整他。

“是不是我对我爷爷做出的什么承诺？”

“不是。”他说，双眼闪烁，“也不是你对你可爱的奶奶做出的承诺。”

他说“奶奶”的怪腔怪调使我大笑起来。我想，唐望在对我设下某种陷阱，但我愿意陪他玩到底。我开始一个个列举出所有我可能会做出重要承诺的对象，他否定了每一个。然后他把话题带到了我的童年。

“你的童年为何如此悲伤？”他表情严肃地问。

我告诉他，我的童年不是完全悲伤，也许只是有点艰苦。

“每个人都会感觉如此，”他凝视着我说，“我自己小时候也是非常不快乐与恐惧。身为一个印第安人是艰苦的，非常艰苦。但是那时候的回忆现在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除了感觉艰苦之外。不过在我学会‘看见’之前，我就已经停止去思索我生命中的艰苦了。”

“我也不会去思索我的童年。”我说。

“那么为什么童年会使你悲伤？你为什么会想要哭泣？”

“我不知道。也许当我回想自己是个小孩时，我感到自怜，同时为所有人感到可怜。我觉得无助而悲伤。”

他再次凝视我，于是我的腹部又感觉到两根手指的揉捏。我移开了视线，然后再转回来看他。他正凝视着远方，双眼蒙眬。

“那是你童年的一个承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承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我不自主地偷笑。我知道他在暗中摸索，但是我已经失去一些想愚弄他的兴趣了。

“我是个瘦弱的孩子，”他说下去，“我永远充满恐惧。”

“我也是。”我说。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当墨西哥士兵杀死我母亲时我所面临的恐惧与悲伤，”他轻声说，仿佛回忆仍然是痛苦的，“她是个贫苦而卑微的印第安人。也许她的生命就此结束比较好些。我想要与她一起死，因为我只是个孩子。但是士兵抓住我，殴打我，我抓着我母亲的身体不放，他们就用马鞭抽打我的手，把我的手指骨头都打断了。我没有感到痛苦，但我也抓不住我的母亲了。于是他们把我拖走了。”他停止说话，眼睛仍然闭着。我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颤抖。深沉的悲伤侵袭了我。我自己童年时的景象开始浮现在我脑海里。

“你当时多大，唐望？”我问，只是想缓和我的悲伤。

“也许七岁。那时正是亚基大战的时候。墨西哥士兵毫无预警地出现。我的母亲正在煮东西。她是个无助的女子。他们毫无理由地杀了她。她如此死去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但对我很重要。我无法告诉自己为什么。我以为他们也杀了我父亲。但是他们没有。他受了重伤。之后他们把我们像牛羊一样关进火车中。我们像畜生一样被关在黑暗中好几天。他们不时会丢进一些食物，好让我们不至于饿死。”

“我父亲因为伤重而死在火车车厢中。他后来发高烧而变得神志不清，一直不停地告诉我要活下去，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后来有人照顾我，给我食物。一个老医女治好了我的断指骨。所以你知道，我活了下来。命运对我既不是好，也不是坏。生命就是艰苦。对于一个孩子，这就是一种恐惧。”

我们许久没有再说话，也许有一个小时之久，我们沉浸于沉默中。我的感觉十分令自己困惑。

我觉得沮丧，但又不知道原因。我感到遗憾，而不久前我还想捉弄唐望。他的坦白陈述突然改变了一切。他的故事单纯直接，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情绪变化。我一向对于孩童时期的痛苦遭遇十分敏感。我对唐望的同情马上变成了对自己的嫌恶。我竟然还写着笔记，仿佛唐望的生命只是一项临床研究。就在我几乎要撕掉我的笔记时，唐望用脚轻碰我的身体。他说他“看见”我的周围有一层暴力的光芒，问我是否准备要揍他。他的玩笑适时缓和了气氛。他说我很习惯突发的暴力行为，但我不是真正邪恶，大多数时候，我的暴力是发在自己身上。

“你说得不错，唐望。”我说。

“当然。”他笑着说。

他催我去谈我的童年。我开始告诉他我那充满恐惧与孤独的岁月，向他描述着我试图保持自己的精神所做的努力。他对于我“保持精神”的形容感到很好笑。

我说了许久。他严肃地倾听。然后在某个时候，他的眼睛再度“揉捏”我，使我停止说话。不一会儿，他说，从来没有人真正羞辱过我，因此我不是真正的恶毒。

“你还没有遭受挫败。”他说。

他重复这句话四五次，我不得不问他用意为何。他解释说，遭受挫败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情况。人不是胜利就是失败，而根据情况，人们便成为压迫者或受害者。在尚未“看见”之前，这两种状态会大行其道，而“看见”会打破胜利或失败或受苦的幻象。他又说我应该趁我胜利时去学会“看见”，这样就可以避免羞辱的回忆。

我抗议说我不是胜利者，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成功过，而我的人生是一大败笔。

他大笑着把帽子丢到了地上。

“如果你的人生是一大败笔，你就踩我的帽子。”他开玩笑般激我。

我真诚地争论着。唐望变得严肃。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我把失败的理由当成了失败。然后他非常快速而出乎意料地捧住我的头，双手压住我的太阳穴。他的眼神锐利地穿透并进入我的眼睛。我惊恐地倒抽了一口气。他放开了我，朝后靠在墙上，眼睛仍然紧盯着我。他的整个动作是如此迅速，当他放松靠回墙壁时，我仍然在倒抽那口气。我感到晕眩、不适。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哭泣。”唐望停顿许久后说。

他重复了好几遍，似乎觉得我不明白他的话。我以为他是说我是一个哭泣的小孩，所以我没有十分留意他的话。

“喂！”他叫道，要求我的注意，“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哭泣。”

我问他那个小男孩是否就是我。他说不是。然后我问他那是否是我人生中的画面还是他自己的回忆。他没有回答。

“我‘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他继续说，“他一直在哭。”

“我认识这个小男孩吗？”我问。

“是的。”

“他是我的小孩吗？”

“不是。”

“他现在正在哭吗？”

“他现在正在哭。”他肯定地说。

我认为唐望看到了我所认识的某个小孩，而他正在哭。我念出了所有我认识的小孩的名字，但他说那些孩子与我的承诺无关，而正在哭的这个孩子与我的承诺有很重要的关系。

唐望的话似乎前后矛盾。他先是说我在童年时对某人做下了某种承诺，而现在那个正在哭的孩子与我的承诺有关系。我说他的话没有道理。他平静地重复说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哭泣，而那个小男孩受到了伤害。

我努力想要理解他的话，但是我无法找到任何可用的参考。

“我放弃了，”我说，“因为我不记得对任何人做过重要的承诺，更别说对一个小男孩。”

他又眯起眼，说那个正在哭的小男孩是我童年时的一个同伴。

“他是我童年时的同伴，而现在正在哭？”我问。

“他是个正在哭的小孩。”他坚持道。

“你明白你所说的话吗，唐望？”

“我明白。”

“你的话毫无道理。他怎么可能还是个小孩，如果他在我童年时就是个小孩了？”

“他是个小孩，而他正在哭。”他顽固地说。

“解释给我听，唐望。”

“不，你必须解释给我听。”

我绞尽脑汁也弄不懂他的意思。

“他在哭泣！他在哭泣！”唐望继续以催眠般的音调说道，“现在他正拥抱着你，他受到了伤害！他受到了伤害！他在看你。你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吗？他正跪下来抱着你。他比你要年轻。他朝你跑来，但是他的手臂断了。你感觉到他的手臂了吗？那个小男孩有个像纽扣的鼻子。不错！那是个纽扣鼻。”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唐望房间的景象开始消失。“纽扣鼻”这个名字带我回到了我遗忘的童年。我认识一个纽扣鼻男孩！唐望成功地侵入了我生命中最晦暗的角落。这时我知道他所指的承诺是什么了。我感到既兴奋，又绝望，还有对唐望卓越手法的敬畏。天晓得，他怎么知道我童年的这个纽扣鼻男孩？唐望所带引出的这段回忆使我非常激动。我回到了八岁那年。我的母亲在两年前离开了我们。我在我母亲姐妹家中轮流居住，度过了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我的姨母们承担起继母的责任，每个都会轮流照顾我几个月。她们都有一个大家庭。不管她们如何保护我，我还是有二十二个表兄弟姐妹必须应付。他们的残酷有时候到了怪异的程度。我觉得我四周都是敌人。在这段痛苦的岁月中，我陷入了一场绝望而卑劣的战争。

最后，借着我至今仍然不清楚的方法，我成功地打败了我所有的表兄弟姐妹。我的确是个胜利者。我没有任何竞争对手了。但是我自己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停止我的战争，于是它便自然地延伸到了学校。

我所上的乡村学校是混合编班的，一年级与三年级的学生只是由桌子分隔开。我在班上认识一个扁鼻子的男孩，大家给他“纽扣鼻”的绰号。他是一年级。我时常捉弄他，但不是有意如此，而他似乎喜欢我，并不在意我对他的态度。他总是跟着我。当我做出使校长都头痛的恶作剧时，他也会帮我保密。不过我仍然时常整他。有一天，我推翻了一个笨重的黑板架，压倒在他身上。他所坐的桌子缓解了一些冲力，但是他的锁骨仍然被压断了。他倒在地上。我扶他站起来，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与恐惧，而他只是看着我，抓着我不放。他的痛苦与扭曲的手臂，是我无法承受的。我与我的亲戚战斗了好几年，得到了胜利。我消灭了我的敌人。直到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强壮而优越。但是纽扣鼻男孩的哭泣毁灭了我的胜利。从那时候开始，我放弃了战斗。我做下承诺，再也不求取胜利。我以为他的手臂会被切掉，于是我承诺，如果那小男孩能痊愈，我将永远不追求胜利。我为他放弃了胜利。这就是当时我所能理解的。

唐望打开了我生命中一处溃烂的伤口。我觉得晕眩与震惊，陷入了深深的悲哀。我感觉到我的作为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回忆起那个名叫荷昆（Joaquin）的纽扣鼻男孩使我啜泣。我对唐望诉说我的悲哀，那个小荷昆一无所有，甚至没有钱去看医生，结果他的手臂无法适当地固定并痊愈。而我所能给他的只是我幼稚的胜利。我感到极为羞愧。

“安心吧，你这只傻鸟，”唐望不容置疑地说，“你已经给得够多了。你的胜利曾经非常强大，而且是属于你的。你给得够多了。现在你必须改变你的承诺。”

“我要如何改变它？只要我说了就可以吗？”

“像那样的承诺是无法说变就变的。也许很快你就会知道如何去改变它。也许那时候你就可以‘看见’。”

“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唐望？”

“你必须耐心等待，知道你在等待，而且知道你在等待什么。这就是战士的做法。如果你要遵守你的承诺，那么你就必须觉察到你在遵守它。那么有一天时候会到，你的等待会结束，你就不需要再遵守你的承诺了。对于那个小男孩的生命，你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消除你的行为对他的影响。”

“他怎么能做到呢？”

“他要学习把他的欲望降至空无。只要他把自己想成受害者，他的生命便会是地狱。而只要你也这么想，你的承诺便会继续有效。使我们不快乐的是我们的欲望。如果我们能把欲望降至空无，那么最微小的事物都会成为真正的恩赐。安心吧，你已经送给小荷昆很好的礼物了。贫穷或欲求都只是一种思想，憎恨、饥饿或痛苦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唐望，饥饿与痛苦怎么可能只是思想？”

“现在它们对我而言只是思想而已。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我已经能够如此。我们仅有这种力量能用来对抗生命中的种种压力。若是没有这种力量，我们便是灰烬，风中之尘。”

“我毫不怀疑你已经做到了，唐望。但是像我或小荷昆这样的凡夫俗子，我们要如何做呢？”

“抵抗生命的压力，是我们个体独自的决定。我告诉过你无数次，只有战士才能幸存。一个战士知道他在等待以及他在等待什么。当他等待时，他什么都不渴望，于是任何微小的赠予都超过了他所能接受的程度。如果他要食物，他会想个办法，因为他不饥饿；如果他的身体受到伤害，他会设法阻止，因为他不痛苦。让自己饥饿或痛苦，便是放弃了自己，不再是战士，于是饥饿与痛苦的力量就会摧毁他。”

我想要继续争辩下去，但我停止了。因为我明白我只是想借着争论来建立自我防卫，不去面对唐望的惊人做法。他是如此强烈地触动了我的内在。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想，也许是我在某次深沉的非寻常知觉状态中说出了纽扣鼻男孩的故事。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他，但是在那种状态下，忘记事情是情有可原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承诺，唐望？”

“我‘看见’了它。”

“你是在我吃麦斯卡力陀时‘看见’的，还是当我抽小烟时？”

“我是现在‘看见’的，今天。”

“你‘看见’了整个事件吗？”

“你又来了。我告诉过你，要谈论‘看见’像什么是毫无用处的。它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在情绪上，我相信了他的话。

“我也曾经做过一个承诺。”唐望突然说。

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答应我父亲，我将要毁灭杀他的人。我带着这个承诺过了许多年。现在这个承诺已经改变了。我不再想要毁灭任何人了。我不恨墨西哥人。我不恨任何人。我明白万物殊途同归。所有的道路都是平等的。压迫者与受害者将会在终点相遇，唯一真正重要的是，生命对于两者而言都是同样的短暂。今天我感到悲哀，不是因为我的父母亲如此死去；我感觉悲哀，是因为他们是印第安人。他们活得像印第安人，死得像印第安人，而从未有机会明白，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人。”

10　等待意愿

我在1969年5月30日回去拜访唐望，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要再尝试一次学习“看见”。他不同意地摇摇头，笑了笑。我表示抗议。他说，我必须要有耐心，而目前时机不适合。

但我顽固地坚持说我准备好了。

他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唠叨请求，不过他试着改变话题。我不肯放弃，要他建议我如何去做，才能克服我缺乏耐心这一点。

“你必须行动如战士。”他说。

“怎么做呢？”

“一个人学习以行动来成为战士，而不是以言语。”

“你说战士会思考他的死亡。我无时无刻不在这么做。显然这并不够。”

他似乎突然感到不耐烦了，嘴咂咂作响。我说我并不想惹他生气，如果他不希望我待在他那里，我可以回洛杉矶。唐望轻拍我的背，说他从未对我感到生气，他只是以为我理解身为战士的意义。

“我要如何才能活得像战士？”我问。

他脱下帽子抓抓头，凝视着我，然后露出微笑。

“你喜欢把一切都解释得很清楚，对不对？”

“我的心智要这样才能工作。”

“并不一定要如此。”

“我不知道如何改变。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活得像战士。如果我知道，我就能够自己去做。”

他必然觉得我的话很好笑。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我觉得他随时都可能打发我回家，所以我赶紧坐上我的草席，开始对他提出更多的问题。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我必须等待。

他解释说，我还没有从上次与守护者的战斗中完全复原，如果我仓促地尝试“看见”，很可能会再次面对守护者，就算我不想面对它。唐望向我保证，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生还。

“你必须完全忘掉守护者，才能再开始学习‘看见’。”他说。

“怎么可能忘掉守护者呢？”

“战士必须用他的意愿与耐心来忘怀。事实上，一个战士只拥有意愿与耐心，借此创造出一切。”

“但我不是战士。”

“你已经开始学习巫士的行径，你没有时间后退或后悔了。你只有时间活得像个战士，为耐心与意愿而奋斗，不管你喜不喜欢。”

“战士要如何为耐心与意愿而奋斗呢？”

唐望想了很久才回答。

“我想这是无法谈论的，”他终于说，“尤其是意愿。意愿非常特殊，它会神秘地发生。没有方法能说明如何使用它，但是使用意愿的结果是非常惊人的。也许一个人首先要做的事是明白意愿可以被开发。战士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他等待意愿。你的错误是，你不知道你正在等待你的意愿。”

“我的恩人告诉我，战士知道自己在等待，也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至于你，你知道你在等待。你来我这里好几年了。但是你不知道你在等待什么。要一个普通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是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的事。但是战士会毫无疑问，他知道他在等待他的意愿。”

“意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决心，就像你的孙子路西欧决心要买一辆摩托车？”

“不，”唐望轻声笑道，“那不是意愿。路西欧只是在放纵。意愿是一种非常清晰、具有力量的事物，能够引导我们的行为。譬如说，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靠着意愿便足以赢得一场战争。”

“那么意愿就是我们所谓的勇气。”我说。

“不是，勇气是不同的东西。具有勇气的人是有责任的人、高贵的人，被崇拜者所包围敬仰着，但是有勇气的人很少拥有意愿。通常他们是胆大的人，擅长从事危险的日常行为。在大多数时候，有勇气的人也是充满恐惧的人、害怕的人。而相对地，意愿则与超乎日常行为的惊人事迹有关。”

“意愿是否就是自我控制？”我问。

“你可以称它为某种控制。”

“你是否认为我可以借着否定自己来锻炼我的意愿？”

“譬如否定发问？”他插嘴道。

他的语气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味，我不由得停止写字，抬头望着他。我们都笑了。

“不能。”他说，“自我否定是一种放纵。我不鼓励任何这一类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问任何你想问的的原因。如果我叫你停止发问，你可能会扭曲你的意愿来达成我的要求。自我否定的放纵是最糟糕的：它使我们相信我们在做伟大的事，而事实上我们只是被禁锢于自我之中。停止发问不是我所谓的意愿。意愿是一种力量。既然它是一种力量，它就必须被控制、被整顿，而那需要花时间。我理解这个道理，所以我对你有耐心。当我在你的年纪时，我像你一样冲动。但是我改变了。即使在放纵时，我们的意愿也能发生作用。例如说，你的意愿已经一点一点打开了你的缝隙。”

“你说的是什么缝隙？”

“我们都有一个缝隙，就像婴儿头顶上的柔软处，随着年龄而关闭。但是这个缝隙会随着意愿的发展而打开。”

“它像什么？用来做什么的？”

“它是一个开口，容许意愿射出来，像射箭一样。”

“那么意愿是种物体吗？或者像物体？”

“不是。我只是为了使你理解才这么说的。巫士所谓的意愿是一种隐藏于内在的力量。它不是思想，或物体，也不是欲望。停止发问不是意愿，因为那需要思想与欲望。当你的思想承认你已经失败时，意愿便能使你成功。意愿使你不受到伤害。意愿能让巫士穿墙越壁，上天入地，只要他愿意。”

我不想再问了。我感到疲倦，同时有点紧张。我怕唐望随时会赶我走，这个想法使我困扰。

“我们上山走走。”他突然说着站了起来。

在路上，他又开始谈起意愿，同时取笑我无法写笔记的气馁模样。

他把意愿描述为一种连接人与世界的力量。他很仔细地说明，世界是由我们所选择的知觉方式而决定的。唐望强调“知觉这世界”是一种特殊的认知过程，由我们的感官与意愿来达成。

我问他意愿是不是第六感。他说意愿比较像我们与所知觉的世界之间的一种关系。

我建议我们暂停片刻，好让我写笔记。他笑着继续前进。

当天晚上他没有叫我回家，第二天吃过早餐后，他自己又提起了意愿。

“你所谓的意愿，是一种强烈的性格与气质，”他说，“而巫士的意愿是一种发自内在、与外界连接的力量。它从肚子这里发出来。就在这里，明亮纤维的位置。”他摸摸他的肚脐，“我说它从这里出来，是因为我们能感觉到它。”

“你为什么称它为意愿？”

“我没有给它任何称呼。我的恩人称呼它为意愿，其他的智者也称它为意愿。”

“昨天你说我们可以用感官与意愿来知觉世界，这怎么可能呢？”

“普通人能用他的手或眼睛或耳朵来‘抓取’世界上的事物。而一个巫士能用他的鼻子或舌头或意愿来抓取事物，尤其是他的意愿。我无法描述那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譬如说，你自己也无法描述你是如何听见事物的，只是刚好我也能听见事物，所以我们能谈论我们所听见的，而不是我们如何听见的。巫士用意愿来知觉世界，但是这种知觉不像听觉。当我们看见或听见世界时，我们觉得世界就在那里，它是真实的。当我们用意愿来知觉世界时，我们会发现世界并不是‘在那里’，或如我们所以为的那般‘真实’。”

“意愿是‘看见’吗？”

“不，意愿是一种力量，‘看见’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理解事物的方法。一个巫士也许会有很强的意愿，但却无法‘看见’。这表示只有智者能够使用他的感官、他的意愿，与他的‘看见’来知觉世界。”

我告诉他，对于要使用意愿来忘却守护者，我比以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番话与我的困惑似乎使他很高兴。

“我告诉过你，当你说话时，只会使自己更为困惑。”他笑着说，“但是至少现在你知道你在等待你的意愿。你仍然不理解它是什么或它是如何发生的，所以现在你要注意你的一切行动。能够帮助你发展意愿的行动，就隐藏在所有微不足道的一举一动中。”

一整个上午唐望都不在。下午他带着一袋干植物回来。他点头示意我去帮他。我们完全沉默地工作了几个小时，整理那些植物。之后我们坐着休息。他对我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我很严肃地告诉他，我已经复习了我的笔记，但我仍不理解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战士，以及所谓意愿的观念。

“意愿不是一种观念。”他说。

这是他一整天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很长的一段停顿后，他继续说：“我们是不同的，你和我，我们的性格不相似。你的本性比我来得暴力。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我不是暴力的，而是阴险。你刚好相反。我的恩人也是如此。他可以成为你完美的老师。他是个伟大的巫士，但是他不能‘看见’，不能像我或哲那罗那样‘看见’。我靠‘看见’来引导我的生命，帮助我理解这个世界。相对地，我的恩人必须生活如战士才行。如果一个人能‘看见’，他就不需要活得像战士，或像其他任何事物。因为他可以‘看见’事物的本质，他便如是地生活。考虑过你的个性后，我可以说你也许永远学不会‘看见’，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必须一辈子活得像战士一样。”

“我的恩人说，当一个人踏上巫术的道路后，他会逐渐发觉，日常生活已被永远抛在身后，而知识的确是令人畏惧的事物；日常世界的手段已不再能保护他，他必须采取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才能够幸存。在这时候，他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希望成为一个战士。这是一个重要的步骤与决定。知识令人畏惧的本质使人毫无选择，只能成为战士。”

“当知识成为令人畏惧的事物时，他也明白，死亡是紧紧跟随在他左右的永恒伴侣。所有变成力量的知识，都是以死亡为其核心。死亡的触角无远弗届，凡是被死亡触及的，都会变成力量。”

“一个追随巫术道路的人，会时时面对迫在眉睫的终结。不可避免的是，他会敏锐地觉察他的死亡。若是缺少对死亡的觉察，他便只是一个从事普通行为的普通人。他会缺乏必要的精力与专注来将他在世的平凡时光转化为神奇的力量。”

“因此要成为战士，最重要的也是最合理的是，一个人首先必须敏锐觉察到自己的死亡。但是专注于死亡会使我们变得以自我为中心，这样会造成衰弱，因此，成为战士的第二件事是做到超然，使迫在眉睫的死亡不会成为执迷，而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淡。”唐望停止说话看着我。他似乎在等我表示意见。

“你理解吗？”他问。

我理解他的话，但我个人无法想象有谁能做到那种超然。我说，从我自己的门徒经验来看，我已经体会到知识是令人畏惧的事。我也能诚实地说我无法再从日常世界中寻求帮助。我希望，也许超过希望，我需要生活如战士一般。

“现在你必须使自己超然。”他说。

“超然于什么？”

“超然于一切事物。”

“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想成为一个隐士。”

“成为隐士是一种放纵，我绝不是这个意思。隐士不是超然的，因为他刻意放纵自己去成为一个隐士。”

“只有死亡的观念才能使人不自我放纵于任何事物上，只有死亡的观念才能使人不自我否定于任何事物上。这样的人不会陷于渴望，因为他对生命及其中一切事物产生一种寂静的渴望。他知道他的死亡在偷偷接近，不会给他时间去抓住任何事物，于是他不带渴望地尝试一切事物。”

“一个超然独立的人知道自己不可能逃离死亡，他只能依靠一件事，那就是他做下决定的力量。也就是说，他必须成为他的决定的主宰。他必须完全理解他的决定就是他的责任。一旦做下决定，就没有时间反悔或自责。他的决定就是最终的。因为他的死亡不让他有时间抓住任何事物。”

“如此带着对死亡的觉察及他的超然、他做决定的力量，一个战士使他的生活变得策略化。对于死亡的觉察引导着他，使他能够超然而寂静地渴望。他的最终决定的力量使他能够做出选择，不加反悔。他所选择的将是策略上最好的，如此他的一切行为都充满了兴趣与沉静的效率。”

“当一个人能够如此行动时，你可以毫无疑问地说他是个战士了。他拥有了耐心！”

唐望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他所描述的境界要花一辈子时间才能做到。他说我总爱唱反调。

他知道我在日常生活中尝试过成为战士。

“你的爪子很利，”他笑着说，“不妨偶尔对我张牙舞爪一番，这是很好的练习。”

我作势咆哮了一阵。他笑了，然后清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当战士拥有耐心后，他便朝着意愿接近了。他知道如何等待。他的死亡伴随在身旁，他们是好朋友。他的死亡以神秘的方式提供忠告，教他如何选择，如何策略化地生活。于是战士等待着！我说战士不用急躁，是因为他知道他在等待他的意愿；有一天他会成功地做到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做到的事。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惊人表现，但是当他继续做出不可能的事，或不可能的事继续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就会开始感觉到一种力量正在萌芽。他在知识的道路上继续前进，而这种力量也逐渐从他内在发出。首先像是肚子里的一种瘙痒，或一种无法消退的温暖，然后变成一种疼痛，极不舒服。有时候这种疼痛会使战士痉挛数月之久，越强烈越好。伟大的力量总是会以剧烈的痛苦作为前兆。”

“当痉挛消退后，战士会注意到他对事物有奇异的感觉。他注意到他能够从肚脐周围发出感觉，实际碰触事物。这种感觉就是意愿。当他能够用它来抓住事物时，你便可以毫无疑问地称那战士为巫士，他拥有了意愿。”

唐望停止说话，似乎在等待我的问题。我无话可说。我很在意巫士必须经历痛苦的痉挛，但我不好意思问他我是否也要如此经历。沉默一阵后，我终于问了。他笑了起来，仿佛他就是在等待我问这个问题。他说痛苦并非绝对必要。他自己就从未经历过痛苦，意愿自然就发生了。

“有一天我在山中，”他说，“我碰到一头豹子。是一头母豹。它巨大而饥饿。我逃跑，它追上来。我爬上一块岩石，它站在几英尺之外，准备扑上来。我对它丢出一块石头，它咆哮着冲上来。就在那时候，我的意愿充分发挥了作用。我用意愿阻止了它，安抚了它。事实上我用意愿轻抚了它的乳头。它以瞌睡的眼神望着我，躺了下来。我趁它还没清醒过来时就赶紧逃走了。”唐望滑稽地模仿一个仓皇而逃的男人，手压着他的帽子。

我告诉他，我很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似乎要得到意愿，除了痉挛之外，就必须去面对一头母豹。

“我的恩人是一个极有力量的巫士，”他继续说，“他是一个彻底的战士。他的意愿是他最伟大的成就。但是一个人还可以走得更远。一个人可以学习‘看见’。学习‘看见’，他就不用再生活得像个战士，或像个巫士。学习‘看见’，一个人可以不成为任何事物地成为一切。可以说，他消失了，但是他依然存在。我敢说，在这个时候，这个人可以得到任何他所希望的事物。但是他什么都不想要。他不会把他的同伴当成玩具来耍弄，他只会在他们的愚行中与他们相处。唯一不同的是，‘看见者’能控制自己的愚行，而他的同伴则不能。‘看见者’不会再对他的同伴产生主动的兴趣。‘看见’使他超然独立于他以前所知的一切事物。”

“超然独立于所知的一切事物，这个观念使我感到心寒。”我说。

“你别开玩笑了！使你心寒的应该是毫无未来地继续做一些你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想象一个人年复一年地种植玉米，直到他老得无法动弹，于是他躺在那里，像只老狗。他的思想与感觉，人的最精华，只能漫无目标地徘徊在他仅知的事物上，那就是种植玉米。对我而言，这才是世上最令人心寒的事。”

“我们是人，我们的命运就是去学习，然后被抛入不可思议的新世界。”

“真的有新世界存在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我们简直是白谈了，你这个笨蛋，”他严肃地说，“‘看见’属于完美无缺的人。现在开始修整你的精神，成为一个战士，学习‘看见’，然后你就会知道，那里有无止境的新世界供我们见识。”

11　再一次接触小烟

我帮唐望办完事后，他没有如往常般叫我回家。他说我可以留下来。第二天，1969年6月28日，接近中午时，他说我将要再抽一次小烟。

“我要再尝试‘看见’守护者吗？”

“不，那已经过去了。这次要尝试别的。”

唐望平静地把他的烟斗填满药草，点燃后交给我。我不感到担忧，抽了后马上就沉醉于一种愉快的困倦。我抽完后，唐望收起烟斗，扶我站起来。我们原来是面对面坐在他房间中央的草席上。他说我们要去散步。他轻推我，鼓励我前进。我跨出一步，就感到两腿发软。当我膝盖碰地时，我不感觉疼痛。唐望扶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

“你必须像上次站起来那样行走，”他说，“你必须使用你的意愿。”

我仿佛被粘在了地上。我试着抬起右脚，差点失去平衡。唐望扶住我右侧腋下，轻轻推我前进，但是我的腿完全使不出力。要不是唐望抓住了我，我会迎面倒下。他让我靠在他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我确信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因为我看到的房间是倾斜的。他扶着我来到阳台旁。我们极困难地走了两圈。最后，我猜他实在不胜重荷，便让我倒在了地上。我知道他拉不动我。我的身体某个部位似乎故意变得如铅重。唐望没有尝试再扶起我。他从一段距离之外望着我。我仰面朝上躺着，望着他。我想对他微笑，他笑了起来，然后弯腰拍了我的腹部一下。我体验到了非常奇特的感觉，那不是痛苦或快乐，或我所知的任何感觉，而像是一种冲击。

唐望开始滚动我。我没有任何感觉。我认为他在滚动我，因为我看到阳台开始旋转起来。等唐望把我移到他想要的位置后，他便停下来，后退了几步。

“站起来！”他强硬地命令我，“像你上次那样站起来，不要拖延。你知道如何站起来，所以现在就做！”

我努力试图回忆上次的经验，但我无法清楚地思考：我的思想仿佛自有主张，我无法控制。

最后我想到如果我说“起来”，像上次一样，那么我就可以站起来。于是我大声清晰地说：“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唐望显然很不高兴地看着我，然后绕到我后面。我朝左躺着，背对着唐望的屋子，所以当他绕到我后面时，我就以为他回到屋内了。

“唐望！”我大叫，他没有回答。

我感到非常绝望与焦急。我要站起来。我一再说着“起来”，仿佛这是个有魔力的咒语，但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充满了挫折，感到一股愤怒。我想用头撞地，大哭一场。在这段痛苦的时间里，我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我完全瘫痪了。

“唐望，救我！”我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唐望回来，坐在我面前。他笑着说我快要歇斯底里了。他说我目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重要。他抬起我的头，凝视我的眼睛，说我正被伪装的恐惧所攻击。他要我少安毋躁。

“你的生活过于复杂，”他说，“把所有使你失去平静的事物都抛弃。安静地躺在这里，重新整顿你自己。”他把我的头放回地上，跨过我的身体。我只能听见他离去时的草鞋声。

我首先的冲动是再惊慌一番，但我没有足够力气这么做，反而慢慢进入一种难得的宁静。

一种极安逸的感觉包围了我。这时候，我知道我生命中的复杂是什么了。那是我的小男孩。

我愿意付出一切成为他的父亲。我喜欢去想如何塑造他的个性，带他到山中漫游，教导他“正确地生活”。但我极厌恶去诱骗他像我一样，而那正是我会做的，用机巧的言语与我们所谓的沟通来强迫他接受。

“我必须放开他，”我想，“我绝不能抓住他，我必须让他自由。”

我的思想带来了强烈的哀伤，我开始哭泣。我的眼睛充满泪水，阳台的景象开始模糊。突然，我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去寻找唐望，向他诉说我的小男孩。接下来我发现自己站立着，面对阳台。我转身面对屋子，看见唐望就在我面前。显然他一直都站在那里。

“好，干得好。”他安慰我。

这时我注意到某种惊人的事正在发生。首先我以为我在回忆几年前所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在我刚抽完他的烟斗时，我曾经看见唐望的脸如此靠近，当时我觉得唐望的脸像是浸在水中，感觉十分庞大，发着光，而且浮动着。这个景象十分短暂，我没有真正记住它。

但是这一次，唐望扶着我，他的脸距离我不及一英尺，我有时间仔细观察。当我站起来转过身时，我毫无疑问看见“我认识的唐望”走过来扶我。但是当我集中焦点于他脸上时，我没有看到平常的唐望，而是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在我面前。我知道那是唐望的脸，但这种认知不是来自感官，而是来自我的推论。毕竟，我前一秒的回忆可以证明，“我认识的唐望”正扶着我，因此，那个奇异、明亮的物体必然是唐望的脸，有那么一点点的类似，但我绝不会称之为唐望真正的脸。我所看见的是一个浑圆的物体，发着光，每一处都在浮动。我感觉到一种隐藏的波动正在有节奏地进行。这股波动只是在内部，但我眼前的物体表面每一处都处于动态。我想它是散发了生命。它是如此具有生命，我着迷地观察它。它的波动越来越具催眠性，我渐渐完全无法辨认眼前的现象究竟是什么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震动，那明亮的物体变得模糊，仿佛被摇晃着，然后它失去了光芒，变得凝固、坚实，于是我看到了唐望熟悉而黝黑的脸孔。他宁静地微笑着。他这个“真实”的脸孔只维持了一下子，然后又出现了光芒，一种彩虹般的光华，不是我所习惯的光线，而是一种震动，像是非常快速的闪动。这个明亮的物体开始起伏不定，打破了有节奏的波动。它开始晃动，光华也渐渐消失，直到它再次“凝固”成为唐望平常的面孔。这时候，我模糊觉察到唐望在摇晃我，同时在对我说话。我不解他在说什么，但是他不停地摇我，我终于听见了他的话。

“不要瞪着我，不要瞪着我，”他不停地说，“打破你的凝视，打破你的凝视，转移你的视线。”对我身体的摇晃似乎强迫松开了我的注视。

很显然，当我没有集中焦点在唐望脸上时，我就看不见那明亮的物体。当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用眼角瞥他时，我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凝固，也就是说，我可以感觉到一个立体的人。不去真正看他时，事实上我可以感觉到他整个身体。但是当我集中视线焦点后，他的脸就会再度变成一个明亮的物体。

“完全不要看我。”唐望严肃地说。

我移开视线，看着地面。

“不要固定视线于任何事物上。”唐望命令，站到一旁帮助我走路。

我感觉不到我的脚，不知道我是如何走路的，但是唐望扶着我，我们一直走到了屋子后面，停在灌溉的水池边。

“现在注视水。”唐望指示我。

我看着水，但我无法凝视它。不知为什么，水的波动使我无法集中焦点。唐望开玩笑地催我使用我的“凝视神力”，但我无法专心。我再次凝视唐望的脸，但那光芒已不再出现。

我的身体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瘙痒，像手脚被压麻的感觉。我的腿部肌肉开始抽动。唐望把我推入水池中。我一直滑到池底。他显然抓住了我的右手，当我碰到很浅的池底时，他便把我拉了起来。

我花了许多时间才恢复控制。之后我们回到了他屋子里。我要他解释我的经验。当我穿上干衣服时，我兴奋地描述我所看见的，但是他不理会我的整个报告，说那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有什么稀罕！”他嘲讽我，“你看到了光芒，稀罕什么。”

我坚持要他解释，他站起来说他必须出去。当时是下午五点钟。

第二天我再次坚持讨论我的奇怪经验。

“那是不是‘看见’，唐望？”我问。

他保持沉默，神秘地微笑。我继续要求他回答我。

“不妨说，‘看见’是有点像那样，”他终于说，“你凝视我的脸，看见它逐渐发亮，但它仍然是我的脸。小烟会使人那样看事物，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看见’与那样看事物有什么不同？”

“当你‘看见’时，世上一切事物都不再是熟悉的，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世界变得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说不可思议，唐望？什么使它不可思议？”

“一切都不再熟悉。你所凝视的一切都变成空无！昨天你没有‘看见’。你凝视我的脸，由于你喜欢我，你注意到了我的光芒。我没有像守护者一样变成怪物，而是美妙有趣的。但你并没有‘看见’我，我没有在你面前变成空无。不过你做得不错。你踏出了朝向‘看见’的第一步。唯一的缺点是你集中注意力在我身上，在那种情况下，我并没有比守护者好到哪里去。你在两种情况下都失败了，没有‘看见’。”

“事物会消失吗？怎么会变成空无呢？”

“事物不会消失，不会如你想象的失去踪影。事物只是变成空无，但是仍然在那里。”

“这怎么可能呢，唐望？”

“你对言语有一种最该死的坚持！”唐望表情沉重地叫道，“也许我们没有找出你的承诺。也许你真正的承诺是永远不停止说话。”

唐望语气认真，目光严肃。我想要笑，但又不敢。我相信唐望是认真的，但是他不是。他开始大笑。我告诉他，如果我不说话，就会很紧张。

“那么我们去散步。”他说。

他带我来到一个峡谷的入口，走了约一个小时的路。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带我穿过沙漠的灌木丛，到达一个他称为水洞的地方。但是那个地方就像周围沙漠一样干燥。

“坐在这个水洞的中央。”他命令我。

我听话地坐下。

“你不一起坐下吗？”我问。

他在约二十英尺外整理好一个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岩石。

他说他要从那里观察我。我双膝靠在胸前坐着。他纠正我的姿势，要我把左脚放在臀下，右脚弯曲，膝盖朝上，右手下垂，握拳触地，左手则横置于胸前。他要我面对他坐着，放松但不“放纵”。然后他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条白色的绳索，像个大绳圈。他把绳圈套在颈上，用左手拉直绳子，然后用右手拨动紧绷的绳子，发出单调低沉的振动声。

他放松绳子，告诉我，当他拨弄绳索时，我若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我而来，我就必须叫出一个特定的字眼。

我问他有什么会朝我而来，他叫我闭嘴。然后他用手示意，说他准备开始了。他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恶意地朝我而来，我必须采用他几年前教过我的战斗姿势，其中包括舞蹈，用左脚尖敲击地面，同时猛力拍打右大腿。这个战斗姿势是一种防御技巧，用于极危险的紧要关头。

我真心担忧起来。我想要询问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他不给我时间，开始弹起他的绳索。他每隔约二十秒弹一次。我注意到他逐渐增强他的张力。我可以看见他的手臂与脖子在压力下振动着，声音变得很清楚。我也注意到他边弹边加入一种奇异的叫声。弦声与人声混合成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异共鸣。

我没有感觉任何东西朝我接近，但看到唐望的努力，听到他所制造出来的怪异声音，我几乎被催眠了。

唐望放松下来，看着我。他演奏时是背对着我，面对东南方的，与我一样，现在他转过来面对我。

“我弹奏时不要看我，”他说，“也不要闭上眼睛，绝对不要。看着你前方的地面，注意倾听。”他拉紧绳索，开始再弹奏。

我望着地面，专心听他制造的声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我开始感到十分恐惧。那怪异的声音充满了峡谷，开始回荡。事实上，唐望制造的怪声像回音一样从峡谷四面八方朝我涌来。唐望一定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增强了他的张力。虽然唐望改变了音调，但回音似乎降低了，集中于一个方向，从东南方而来。

唐望渐渐放松绳索的张力，直到最后发出一声低响。他把绳索放回袋子，朝我走来。他扶我站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臂与腿部肌肉都坚硬如石；我简直是汗如雨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流了那么多汗。汗水刺痛了我的眼睛。

唐望几乎是把我拖离了那个地方。我想要说些话，但他用手遮住我的嘴。

我们没有循来路而返。唐望绕了个圈子。我们爬上一座山，离峡谷的入口很远。

我们在死寂的沉默中走回他的屋子。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我再次试图说话，但唐望再次用手遮住我的嘴。

我们没有进食，也没有点亮油灯。唐望把我的草席摊开来，用下巴指指它，我明白这表示我该躺下来睡觉了。

“我知道你该做什么了，”唐望在第二天我一醒来后就说，“你要从今天就开始。时间不够了，你知道的。”

经过一段长而不安的沉默，我不得不问他：“昨天你要我在峡谷中做什么？”

唐望笑得像个小孩。

“我只是轻触了水洞的精灵，”他说，“那种精灵在水洞干涸时会隐藏在附近山中，只有那时候才能去轻触它。可以这么说，昨天我把它从沉睡中吵醒。但是它并不介意，还指出了你的幸运方向。它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唐望指着东南方。

“你弹的那根绳子是什么，唐望？”

“一个精灵捕捉器（spirit catcher）。”

“我能瞧瞧吗？”

“不能。但我会为你做一个，或者更好的结果是，有一天当你学会‘看见’时，你会为自己做一个。”

“它是由什么制成的，唐望？”

“我的是用一头野猪制作的。等你有一个后，你就会明白它是活的，它能教导你不同的声音。经过练习，你会熟悉你的精灵捕捉器，你们一起可以制造出充满力量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我去找水洞的精灵，唐望？”

“你很快就会知道。”

上午十一点半左右，我们坐在阳台下，他准备好他的烟斗给我抽。

等我的身体十分麻木时，他叫我站起来，我很轻松地做到了。他帮助我四处走动。我很惊讶于自己的控制：我甚至靠自己绕了阳台两圈。唐望站在我身旁，但没有扶我或引导我。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臂，带我走到灌溉水池边。他让我坐在池边，命令我凝视池水，什么都不要想。

我试着凝视池水，但水面上的波纹使我分心。我的思想与视线开始游移到周围事物上。唐望立刻敲我的头，再次命令我注视池水，什么都不要想。他说凝视水波是件很困难的事，必须努力尝试。我试了三次，每次都会被其他事物分心。每次唐望都有耐心地摇晃我的头。最后我的思想与视线终于都集中到水面上；水波荡漾，我开始沉浸于观察它的透明感。水变得有些不同，似乎较为沉重，较为灰绿些。我注意到水的波纹非常清楚锐利。然后突然间，我觉得我不是在观看一池波动的水，而是一幅水的照片；在我眼前的是冻结的一段水流，波纹都静止不动，我能够看到每一条。然后它们开始发出一种绿色的荧光，一种绿色的雾以波纹状扩散开来，绿光越来越亮，最后成为耀眼的光辉，照亮了一切。

我不知道我在水池边停留了多久。唐望没有打扰我。我沉浸在如雾的绿光中。我感觉它包围着我，慰藉着我。我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我只有一种宁静的知觉，知觉到一种明亮、慰藉的绿光。

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极冷与极湿。我逐渐发觉自己被浸入了灌溉水池。水涌入了我的鼻子，我吞下了一些，不禁咳嗽起来。我的鼻子感觉奇痒，开始打起喷嚏。我站起来打了一个超级大的喷嚏，同时也放了一个屁。唐望拍手大笑。

“如果能放屁，就是活的！”他说。

他示意我跟随他。我们走回他的屋子。

我想保持沉默。我准备产生疏离而忧郁的情绪。但是我并不感到疲倦或忧郁，反而觉得轻松快活。我迅速更换了衣服，同时吹着口哨。唐望好奇地望着我，假装很惊讶。他张开嘴，瞪大眼睛，姿势十分滑稽。我比平常多笑了一段时间。

“你快疯了。”他说，然后自己大笑起来。

我向他解释，我不想再陷入使用药草后惯常的沮丧心境。我说在我上次试图“会晤”守护者时，从水池出来后，我相信只要我凝视事物够久，我就能“看见”。

“‘看见’不是安静观看事物就能做到的，”他说，“‘看见’是必须学习的技巧，也许是我们某些人已经知道的技巧。”他盯着我，仿佛我就是那些已经知道技巧的人之一。

“你有力气走路吗？”他问。

我说我觉得很好。的确如此，我并不感觉饿，虽然我一整天都未进食。唐望把一些面包与肉干放入袋子里交给我，示意我跟随他。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他稍微动动头，指着山区。我们前往那个水洞所在的峡谷，但没有进去。唐望爬上峡谷入口右边的岩石。我们往上攀爬。太阳几乎落到了地平线上。天气算是温和，但是我感觉炎热闷塞，几乎无法呼吸。唐望超前了许多，他必须停下来等我。他说我的体能奇差，也许再往上走是不明智的。他让我休息了约一个钟头。他挑选了一块平坦的大圆石，叫我躺在上面。他调整我的身体，叫我伸直手脚，松弛四肢与颈背，垂下头。他让我这样躺了约十五分钟，然后叫我露出腹部，他仔细挑选了一些枝叶，盖在我的肚子上。我立刻感觉一股暖意传遍全身。然后唐望提起我的脚移动我，让我的头面对东南方。

“现在我们去召唤水洞的精灵。”他说。

我想转头看他。他猛然抓住我的头发，说我正处于极衰弱、易受伤害的状态，必须保持安静不动。他说，他在我身上放了许多特别的树叶好保护我，他也必须陪伴在我身边，以防万一。

他站在我的头旁边，如果我转动眼球，就能看见他。他拿出他的绳索，开始拉紧它，然后他发现我眼球朝上地看着他，他用手指敲我的头，命令我望着天空，不要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倾听。他又补充说，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朝我而来，我要毫不犹疑地叫喊出他曾经教导我的那个字眼。

唐望和他的“精灵捕捉器”开始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他慢慢增强张力，我先是听到了某种共鸣，然后从东南方传来明显的回音。张力继续增强，唐望与他的“精灵捕捉器”搭配完美。绳索发出低沉的调子，而唐望把它增强放大成一种锐利的哭号，最后成为怪异的尖叫，是我从未听过的。

这声音在群山中回响，反射回我们耳中。我觉得它是直冲着我而来。我想这与我身体的温度有关。唐望开始发声之前，我感觉十分温暖舒适，但在他的尖叫达到最高点时，我感到一阵寒战；我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战。我真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朝我而来。然后我发现天空已经十分暗，虽然我一直看着天空，却没有发现它变暗。我感到非常惊恐，于是叫喊出唐望教我的那个字眼。

唐望立刻降低他的张力与尖叫，但那并没有带来任何舒解。

“掩住你的耳朵。”唐望果断地低语。

我用手盖住耳朵。不一会儿，唐望停止了发声，过来帮助我。他把树叶从我肚子上拿起来，扶我站起，然后把树叶放回我躺过的地方。他用它们生了一堆火，然后从袋子里拿出其他的叶片擦揉我的腹部。

我正准备告诉他我头痛欲裂，他遮住了我的嘴。

我们留在那里，直到所有树叶都烧光。那时已经十分黑暗。我们走路下山。我的胃极不舒服。

我们经过灌溉水池时，唐望说我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该再多逗留。我要他解释水洞的精灵是什么，但他打手势要我安静。他说我们以后会再谈，然后他故意改变话题，开始解释什么是“看见”。我说很可惜我无法在黑暗中写笔记。他似乎很高兴，说大部分时间我都不注意他所说的，因为我坚持要把一切都写下来。

他说“看见”与同盟或巫术技巧完全无关。巫士是能够控制同盟的人，因此能利用同盟的力量达成愿望。但是能够控制同盟不意味着能够“看见”。我提醒他，以前他告诉过我，若是没有同盟，就无法“看见”。唐望很平静地回答说，他所达成的结论是不需要同盟也可以“看见”。他觉得没有理由不如此，因为“看见”与巫术的技巧无关。巫术技巧只是用在我们人类身上，而“看见”的技巧对人类毫无作用。

我的思想十分清楚，我不感到疲倦困顿，胃部也不再觉得难受。我们继续走着。我很饥饿。

等我们回到他家后，我狼吞虎咽了一番。

之后我要他告诉我更多关于“看见”的技巧。他露出微笑，说我又恢复了老样子。

“为什么‘看见’对人类毫无作用？”我问。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说，“‘看见’不是巫术。但人们容易搞混，因为能够‘看见’的人能毫不费力地控制同盟，成为巫士。而另一方面，一个人也可以学会别的技巧来控制同盟，成为巫士。但是他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看见’。”

“况且，‘看见’与巫术相反。‘看见’使人明白事物不重要。”

“什么事物不重要，唐望？”

“一切事物不重要。”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我觉得十分自在，不想多说话。我躺在草席上，用夹克当作枕头。我觉得舒服快乐，于是在油灯的亮光下写了好几个小时的笔记。

突然唐望又开口了。

“今天你做得不错，”他说，“你在池边做得很不错。水洞的精灵很喜欢你，一直都在帮助你。”

我想起我没有向他报告我的经验，我开始描述水池边的遭遇，但他不让我说下去。他说他知道我看到了绿色的雾。

我不得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唐望？”

“我‘看见’了你。”

“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坐在那里凝视水。最后你知觉到那绿色的雾。”

“那是‘看见’吗？”

“不是，但很接近了。你越来越接近了。”

我兴奋起来，想要知道更多。他取笑我的急切。他说任何人都可以知觉到绿雾，因为它就像守护者，是无法避免的事物，所以知觉到绿雾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你做得不错，是指你没有急躁，”他说，“像上次面对守护者那个样子。如果你急躁起来，我就必须摇晃你的头，把你带回来。当一个人面对绿雾时，他的恩人必须伴随在旁边，预防那雾困住他。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躲开守护者的攻击，但是你无法自己逃脱绿雾的笼罩。至少在开始时做不到。以后你也许会知道如何做，但现在我们要弄清楚别的事。”

“我们要弄清楚什么事？”

“弄清楚你是否能‘看见’水。”

“我要怎么才知道我‘看见’了？”

“你会知道的。你只有在说话时才会被搞糊涂。”

12　水的旅行

我在整理笔记时碰上了一些问题。

“那绿雾是否像守护者，是我们必须去战胜才能‘看见’的事物？”我一坐下来便问唐望，时间是1969年8月8日，在他家的阳台上。

“是的，我们必须战胜一切事物。”他说。

“我要如何战胜绿雾呢？”

“与战胜守护者的做法一样，使它变成空无。”

“我该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用做。对你而言，绿雾要比守护者容易战胜。水洞的精灵喜欢你，而守护者不适合你的本性。你从未真正‘看见’过守护者。”

“也许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它。如果我碰上一个我喜欢的守护者，会发生什么呢？一定有人会觉得我所看见的守护者很美丽。他们能因为喜欢守护者而战胜它吗？”

“不！你仍不理解，不管你喜不喜欢守护者，都无关紧要。只要你对它有感觉，守护者就会维持不变，不管是可怕或美丽的，或其他样子的。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你对它毫无感觉，守护者就会成为空无，但仍然存在于你眼前。”

像守护者那样巨大恐怖的事物会成为空无而仍在我眼前，这个观念简直是痴人说梦。我觉得这是唐望知识中不合逻辑的部分，但我也觉得，如果他愿意，他能够加以解释。我坚持让他这么做。

“你认为守护者是你所知道的事物，那就是我的意思。”

“但我不认为它是我所知道的事物。”

“你认为它很丑，它的尺寸巨大，它像个怪物，你知道所有这些事物，所以守护者永远是你所知道的事物。只要它是你所知道的事物，你就没有‘看见’它。我告诉过你，守护者会成为空无，但仍然在你眼前。它在你眼前，而同时又是空无。”

“这怎么可能，唐望？你的话实在荒谬。”

“不错，但那就是‘看见’。‘看见’实在无法谈论。就像我说过的，只有去‘看见’，才能学会‘看见’。”

“显然你面对水时没有困难。那一天你几乎‘看见’了水。水将是你的关键。现在你只要去熟练你的‘看见’技巧。你有一个具有力量的好帮手：水洞里的精灵。”

“那是我另外一个想破头的问题，唐望。”

“你可以随你高兴去想破头，但我们不能在这儿附近谈论水洞的精灵。事实上，最好连想都不去想，完全不要。否则精灵会诱捕你。如果这样，世上将没有人能帮助你。所以闭上你的嘴，想想别的东西吧。”

第二天上午约十点钟，唐望拿出了他的烟斗，填满了药草，交给我，叫我带到水池边。我双手拿着烟斗，打开衬衫纽扣，把烟斗揣入怀中。唐望拿着两张草席与一小盘木炭。天气十分温暖，我们坐在水边的树荫下。唐望把一块木炭放进烟斗中，叫我开始抽。我不感到担忧，也不感到兴奋。记得第二次试图去“看见”守护者时，我产生了一种充满敬畏与兴奋的奇特情绪。但是这一次，唐望让我知道我有可能真正“看见”水，我的情绪并不激动，我只是好奇而已。

唐望让我抽了比以往多一倍分量的药草。然后在某个时刻，他凑到我右耳边低声说，他要教我如何使用水来移动。我感觉他的脸十分靠近，嘴巴似乎就放在我耳朵上。他告诉我不要去凝视水深处，而要把焦点集中在水面上，一直凝视到水变成了绿雾。他一再重复说，我必须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雾上，直到其他一切都仿佛消失了。

“凝视你面前的水，”我听见他说，“但是不要被水的声音所吸引。如果你被水的声音带走，我可能就永远无法把你找回来。现在进入绿雾中，倾听我的声音。”

我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个字。我开始凝视水，很快产生一种奇特的快感，一种瘙痒，无法解释的快乐。我凝视了许久，但没有看见任何绿雾。我觉得我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焦点，我必须努力挣扎继续凝视水面；最后我终于无法继续下去，我也许闭上了眼睛，或眨了眼，或只是失去了焦点，不管如何，在那时候水变成固定的了；它停止了运动，变成了一张照片。波纹都静止不动。然后水开始沸腾，仿佛百万气泡同时爆开，在一瞬间我看到绿色开始扩张，像无声的爆炸。水变成了一阵明亮的绿雾，一直扩张，笼罩了我。

我悬浮在里面，直到一阵非常尖锐的噪声穿透进来，雾似乎又凝结回原来的水面。那阵噪声原来是唐望在我耳边的尖叫：“嗨咿咿咿！”他要我注意听他的声音，回到雾里等待他的叫唤。我用英文说：“OK。”听见他大笑。

“拜托你，不要说话，”他说，“不要再给我任何OK了。”我听得十分清楚。他的噪声像音乐，而且十分友善。我不用思考便理解了这些事。这是某种突然而来、稍纵即逝的确信。

唐望命令我全神贯注于雾上，但不要放任自己沉浸其中。他重复强调，一个战士不会放任自己于任何事，包括自己的死亡。我开始再度沉浸于雾中；我发现那根本不是雾，或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雾。那阵雾状的事物是许多细小浑圆的泡泡，以飘浮的方式出入我的视线。我注视着它们运动一会儿，然后一阵遥远而响亮的声音动摇了我的注意力，我失去了焦点，无法再看见小泡泡，只看见像雾的绿色光辉。我再一次听见那噪声，雾便立刻消失了。我发现自己注视着灌溉水池，然后我又听见那声音。那是唐望在说话。他要我注意听他的话。目前他的声音是我唯一的向导。他命令我注视着水池边缘及我前方的植物。我看见了一些野草，及一块没有野草的空地。那是唐望通常驻足用水桶取水的地方。不一会儿，唐望命令我回到雾中，并注意听他的声音，因为他将要引导我学习如何移动；他说，一旦我看到了那些小泡泡，我就应该登上其中一个，让它带走我。

我照着他的话去做，立刻被雾笼罩住。然后我看见细小的泡泡，再度听见唐望的声音，像非常奇怪恐怖的怒吼。我一听见便立刻失去了泡泡的影像。

“骑上一个泡泡。”我听见他说。

我努力试着维持住那些绿泡泡的影像，同时听见他的声音。我不知道努力了多久，突然间我发现我能够听见他，同时看见泡泡不停穿过我的视线。唐望继续催促我跟随其中一个，骑上它。

我不知道怎么做，于是自动说：“怎么骑？”我感觉字眼深陷在我内部，它带着我浮出来，像个救生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只狗在号叫。唐望也像只狗一样号叫回来，然后他发出土狼的叫声，大笑起来。我觉得十分有趣，也笑了起来。

唐望平静地告诉我去跟随一个泡泡，把自己粘上去。

“回去，”他说，“回到雾中！回到雾中！”

我回去了，发现泡泡的速度减缓了许多，而且变得像篮球一样大小。事实上它们是如此大而缓慢，我可以非常仔细地观察它们。它们并不是真的泡泡，不是像肥皂泡泡或气球，或任何圆形的容器。它们不是容器，而是被包围着。它们也不是圆的，虽然我刚看到它们时，我可以发誓它们是圆的，而我能想到的便是“泡泡”。我觉得当时我像是透过一扇窗户观看它们，因此无法跟随它们，只能目送它们来来去去。

但是当我不再把它们看成泡泡后，我就能够跟随它们了。在跟随的过程中，我粘住了一个，于是跟它一起飘浮。我真的觉得自己在移动。事实上我就是那个泡泡。

然后我听见了唐望尖锐的声音。它吓了我一大跳，使我不再感觉自己是个泡泡。那声音十分令人畏惧，遥远而机械化，仿佛他透过扩音机在说话。我听懂了一些字。

“注视水池边。”他说。

我看见一股庞大的水流，非常汹涌。我也可以听见水流的声音。

“注视水池边。”唐望再次命令道。

我看见了一面水泥墙。

水流声变得震耳欲聋，把我吞噬，然后突然停止了，仿佛被人切断。我感觉一片黑暗，像是在沉睡。

渐渐地，我觉察自己被浸入了灌溉水池中。唐望正哼着歌把水泼到我脸上。然后他把我按入水中。他拉起我的头，让我靠在水池边，他用手抓住我的后衣领。我伸直四肢，感觉非常舒适。我的眼睛又痒又疲倦；我举起手想揉一揉，结果十分困难。

我的手臂十分沉重，几乎无法举出水面。等我终于举起手时，我的右手臂上布满了一层惊人的绿雾。我把手举到眼前，可以看见深绿色的手臂形状在雾里，外表是一层强烈的绿色光辉。我连忙站起来，在水中观察自己的身体；我的胸部、手臂及腿部都是深绿色的，深得让我觉得是某种黏胶。我看起来像唐望在几年前为我用曼陀罗植物树根雕刻而成的木头小人。

唐望叫我出来。他的语气有一丝紧急。

“我是绿色的。”我说。

“别胡闹，”他急切地说，“你要来不及了，赶快出来，水要陷住你了。赶快出来！出来！”

我惊慌了，连忙跳出水池。

“这次你必须告诉我整个经过。”我们回到屋子里后，他坐下来就说。

他并不想知道我的经验中的先后顺序，他只想知道，当他要我注视水池边后，我遭遇到了什么。他想要知道一切细节。我向他描述了我所看见的墙。

“那面墙是在你的左边还是右边？”他问。

我说那面墙其实是在我的正前方，但是他坚持说墙一定是在我的左边或右边。

“当你第一次看见它时，它在哪里？闭上你的眼睛，没有想起就不要睁开。”他站起来，移动我的身体，我眼睛闭着，他把我转向东方，与我在水池所面对的方向相同。

他问我在雾中朝什么方向移动。

我说我朝上，朝我的正前方移动。他坚持要我回忆我把水看成泡泡时的情况。

“它们是朝什么方向移动？”他问。

唐望催促我回忆，最后我必须承认泡泡似乎是朝我的右边移动，但是我并不是如他所希望的绝对确定。在他追问之下，我明白我无法判定自己的知觉。当我初次看到泡泡时，它们似乎是朝右边移动，但是当它们变大后，它们便到处移动，有些似乎直冲我而来，其他的则是四面八方乱跑。我上下左右都是泡泡。我记得听见它们嘶嘶作响，因此，我一定也用耳朵知觉到了它们。

当泡泡大到我能够“骑”上它时，我看见它们像气球一样彼此摩擦着。

我越是去回忆细节，就越兴奋。而唐望却丝毫不感兴趣。我说我看见泡泡嘶嘶作响，那不是纯粹的听觉或视觉效果，而是某种无法分辨但又清晰无比的知觉。泡泡彼此摩擦着，我并没有看见或听见它们的运动，我是感觉到它们，我成为声音与运动的一部分。

我描述着自己的经验，深深受到感动。我激动地抓住唐望手臂摇晃着。我悟到那些泡泡并没有边界；但是它们是被包围着，它们的边缘不停地改变形状，粗糙不平。

泡泡彼此轻快地融合又分离，但是它们的运动很柔和，虽然快速，但又很缓慢。

我记得的另一件事是泡泡的颜色所具有的特质。它们是透明的，非常明亮，几乎是绿色的，但又不像我所惯常知觉到的颜色。

“你搞错了，”唐望说，“那些事并不重要。你沉溺在错误的事情上。只有方向是最重要的。”

我只记得我在毫无参考标准的情况下移动，但唐望说由于泡泡在开始时是朝我的右边移动，也就是朝南方，因此，南方是我唯一要去注意的。他又催我去回忆那面墙是在我右边或左边。

我努力回想。

当唐望“叫唤”我，我浮起来之后，我想我看见墙在我左边。我非常靠近它，能够看见灌水泥的木头模版印痕。工人用了很细的木材做模版，因此，我记得印痕很密。那面墙很高。我看见它的一端不是直角的转折，而是弯曲的。

唐望沉默地坐着，似乎在思索如何解释我的经验；最后他说我并没有达成他希望我达成的。

“我应该达成什么呢？”他没有回答，只是啧啧嘴。

“你做得不错，”他说，“今天你知道一个巫士可以借着水来移动。”

“但我‘看见’了吗？”

他一脸好奇地看着我，然后眨眨眼，说我必须再进入那绿雾中许多次，才能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着痕迹地逐渐改变话题，说我并没有真正学会使用水来移动，但我知道巫士能够如此。他刻意要我去注视池边，好让我能观察自己的移动。

“你移动得非常快速，”他说，“快得像一个深谙此道的人。我花了一番工夫才追上你。”

我求他从头开始解释我的经验。他笑了，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你总是坚持要从头开始了解一切，”他说，“但根本没有开始，开始只存在于你的幻想中。”

“我以为开始是当我坐在池边抽烟斗时。”我说。

“但在你抽烟斗之前，我必须先知道该对你怎么办，”他说，“我无法说明我做了什么，因为这样我必须回溯到更早的时候。所以，如果不去思索开始，事情也许会比较清楚。”

“那么告诉我当我坐在池边抽烟斗后发生的事。”

“我想你已经自己告诉我了。”他笑着说。

“我所做的事有没有特别重要的，唐望？”

他耸耸肩。

“你确实遵照了我的指示，毫无困难地出入雾中，然后你听见我的声音，每次我叫你时，你都能回来。这就是练习的重点，其余都很容易。你只是让雾带走你。你似乎知道怎么做。当你移动了很远后，我叫你注视池边，让你知道你移动了多远。然后我把你拉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在水中移动？”

“你移动了，而且移动了很远。”

“多远？”

“你不会相信的。”

我试着套出答案来，但是他中断了谈话，说他必须离开一会儿。我坚持要他至少给我一点暗示。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我说。

“是你把自己蒙在鼓里的，”他说，“回忆你看见的那面墙，坐在这里回忆起一切关于墙的细节，那么你也许能发现你移动了多远。我现在只知道你移动了很远。我知道，是因为我花了一番努力才拉你回来。如果我不在场，你就一去不回了，这样水池边就多了一具尸体。也许你会自己回来，但我对你没有把握。所以根据我带你回来所费的努力，我可以说你显然到了——”他停顿许久，和蔼地看着我。

“我可以说你到了墨西哥中部山区，”他说，“我不知道你还会走多远，也许远至洛杉矶，或者甚至巴西。”

唐望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在这期间我写下了我所记得的一切。我也想要沿着灌溉水道的上下游方向搜索，查证我是否真的看到那面墙。我的假设是，唐望也许使我在昏迷状态下走了一段路，然后使我集中注意力于路上的某面墙。从我看见绿雾到我跳出水池的那段时间，我计算我们最多能走不超过两英里半。于是我沿着水道上下游各走了三英里，仔细观察沿途所有类似那面墙的事物。据我观察，那条水道只不过是一条平常的灌溉渠道，只有四五英尺宽。我找不到任何类似水泥墙壁的事物。

等唐望下午回来后，我引诱他，对着他读我的笔记。他拒绝听下去，只是叫我坐下。他坐着面对我，毫无笑容，眼神锐利地眺望地平线，显然沉浸于思考中。

“我想你现在应该知道，”他的语气十分严肃，“一切事物都具有致命的危险。水就像守护者一样致命。如果你不小心，水会陷住你。昨天它就差点如此。但是只有心甘情愿的人才会被陷住。你的问题就在这里，你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指责是如此令人意外，我毫无准备。我无力地请他加以解释。他不情愿地说，他去了峡谷，“看见”了水洞的精灵，他确信我已经搞砸了我去“看见”水的机会。

“怎么会？”我问，实在是不懂。

“精灵是一种力量，”他说，“因此，它只会对力量有反应。你不能在它面前放纵。”

“我什么时候放纵了？”

“昨天，当你在水中变成绿色时。”

“我没有放纵，我以为那是很重要的，所以才告诉你。”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你丝毫不了解你所接触的力量。水洞的精灵原可帮助你，事实上它一直在帮助你，直到你搞砸了。现在我不知道你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你已经屈服于水洞精灵的力量，现在它随时可以把你带走。”

“不应该看自己变成绿色吗？”

“你放弃了你自己，你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你自己，这是不对的。我已经告诉过你，而我愿意再说一次，只有成为战士，才能在巫士的世界中生存。战士尊重一切事物，除非情况必要，他不会作践任何事物。昨天你没有尊重水。通常你做得不错，但是昨天你把自己放弃给死亡，像个该死的笨蛋。战士不会把自己放弃给任何事物，甚至包括死亡。战士不是一个心甘情愿的角色，战士是难以接近的，如果他愿意与什么事物牵连在一起，你可以确定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唐望几乎在发怒，这使我很不安。唐望很少这样子对待我。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经过几分钟紧张的沉默，他脱掉帽子，微笑着说我已经控制住我的放纵了。他强调说我必须避开水，三四个月之内不能让水沾身。

“如果不洗澡，我会活不下去。”我说。

“你不洗澡会活不下去？！有时候你软弱得让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但这不是玩笑。有时候你没有一点控制，被生命的力量牵引着乱跑。”

我说，就人性而言，随时都拥有控制是不可能的。他说，对战士而言，没有事情是在控制之外的。于是我提起所谓的意外，说在水池中所发生的事可以算是意外，因为我不是故意犯错，对自己的错误也毫无所知。我提到其他遭遇不幸的人，也可解释为意外。像一个名叫路卡斯（Lucas）的老亚基人，他是个老好人，但是他的卡车翻了，他受了重伤。

“我认为要避免意外是不可能的，”我说，“没有人能控制周围的一切。”

“不错，”唐望锐利地说，“但不是每一件事都是不可避免的意外。路卡斯没有生活如战士。如果他有，他就会知道他在等待，而且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他就不会喝醉酒去开卡车，把车子撞到路边，把身体弄得乱七八糟而一无所获。生命对于战士而言，是一场战略的练习，”唐望继续说，“但是你想找出生命的意义。战士是不管意义的。如果路卡斯生活如战士，他就会战略化安排他的生活。他有机会这么做的，我们都有机会的。如果他无法避免一场会折断肋骨的意外，他就会想办法弥补这个缺憾，避免这样的结果或与之对抗。如果路卡斯是个战士，他就不会坐在他的破烂小屋中饥饿等死，他会一直战斗到底。”

于是我以唐望他自己为例，问他，如果碰上了一场意外，失去了双腿，他会怎么办。

“如果我无法阻止失去双腿的命运，”他说，“我便无法再作为一个人了，我便会加入在那里等待着我的。”他用手一挥，指着周围一切。

我争论说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想指出，要一个人预知日常生活中的所有变量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告诉你，”唐望说，“战士是难以接近的；他绝对不会站在路中央等着被敲脑袋。如此他将不可预知的机会降至最低。你称为意外的，通常都是很容易避免的事，除非是一些生活慌张狼狈的笨蛋才会遇上。”

“要永远战略化生活是不可能的，”我说，“想象有一个人带着一把有望远镜的强力步枪等着你；他可以从五百码[6]之外清楚瞄准你，你要怎么办？”

唐望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然后爆笑。

“你要怎么办？”我催促他回答。

“如果有人带了一把有望远镜的步枪？”他说，显然在模仿我。

“如果有人躲藏起来等着暗算你，你不会有机会的，你挡不住子弹的。”

“是的，我挡不住。但我仍然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那种情况下，你所有的战略都派不上用场。”

“哦，可以的。如果有人带了一把有望远镜的步枪等待着我，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附近。”

13　同盟与死亡

我下一次尝试“看见”是1969年9月3日。唐望让我抽了两烟斗的药草。刚开始的反应与前几次相同。我记得自己的身体完全麻木，然后唐望扶着我走到屋子附近的灌木丛中。

这些沙漠灌木丛绵延数英里。我不记得我们在里面做了什么，也不记得我们走了多久；在某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小山丘上，唐望在我左边，靠着我。我感觉不到他，但我可以利用眼角余光看见他。我觉得他在对我说话，虽然我不记得他的话，但我感觉我完全明白他所说的，但是我无法清楚地回忆。我觉得他的话就像一列远去的火车，最后一个字是车尾的车厢。

我知道那个字，但我无法说出来，或去清楚地思索。那像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像是在做梦，看见字句有如一列火车。

然后我模糊地听见了唐望的说话声。

“现在你必须看着我。”他把我的头转向他。他重复这句话三四次。

我看着他，立刻发现以前那种光芒出现在他脸上，具有催眠性的律动；光波在特定的区域中起伏着，这些区域没有明显的界线，但是起伏的光波不会渗透出来。

我观察着眼前这个发光的物体，它立刻开始失去光芒，唐望的熟悉轮廓开始浮现，或开始重叠在那渐逝的光芒上。这时候我再次凝聚我的焦点；唐望的轮廓开始消失，光芒再次出现。

我把注意力放在大概是他左眼的位置上。我注意到那个区域的光波并没有被限制住，有某种类似火花爆发的现象。这种爆发有韵律，射出成束的光粒子，有力地朝我而来，然后又缩回去，像橡皮筋的拉扯。

唐望一定是转了我的头，我突然发现自己正望着一片犁过的田。

“现在看前方。”我听见唐望说。

在我前面，大约两百码远，是一座巨大的山脉。它的整个山坡都被犁过。平行的犁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我看见犁过的田中有许多小石头与三块巨石打断了犁道的完整线条。我前方有一些树丛，使我无法清楚观察山脚的一座峡谷或溪谷。从我的角度来看，那座峡谷似乎很深，有着与光秃山坡完全不同的深绿色植物，似乎是生长在谷底的树木。我感觉到一阵微风吹拂着。我觉得非常平静。四周极安静，没有任何虫鸣鸟叫。

唐望又对我说话。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有没有看见田野中有一个人？”他重复问着。

我想告诉他田里没有人，但我说不出话来。唐望用手从后面扶着我的头，我可以看见他的手指放在我的额头与脸颊上。他慢慢转动我的头，使我从右边扫视到左边，然后又转回来。

“仔细观察一切，你的性命也许就靠这个了。”我听见他一再重复着。

他使我一百八十度地扫视前方四次。在某个时候，当他使我面对最左边时，我好像感觉到有东西在田野中移动。我从眼角余光中感觉到了一些动静。他开始把我的头转向右边，我能够集中焦点于田野上，于是我看见一个男人在犁道中行走。他是个穿着普通的人，像个墨西哥农夫：他穿着草鞋、一条浅色裤子、长袖卡其布衬衫，戴着一顶草帽。他的右肩背着一个浅褐色的袋子。

唐望一定发觉我看见了那个人。他重复问我那个人是否在看我，或朝我而来。我想要告诉他，那个人正在离去，他背对着我。但是我只能说：“不是。”唐望说，如果那个人转身朝我而来，我就要大叫，他就会把我的头转开，好保护我。

我丝毫不感到恐惧，或担忧，或关心。我冰冷地注视着这幅画面。那个人停止在田野中行走。他抬起右脚放在一块大岩石上，似乎要绑好他的草鞋。然后他站直身子，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绳子，绕在他的左手上。他转身背对我，面对着山坡，开始观察他的前方。他转动头的方式让我觉得他在观察。他一直转到右边，我看见了他的侧面，然后他开始转动身体，直到他面对我。他的头颤动了一下，于是我毫无疑问地知道他看见了我。他伸出左手，指着他前方的地面，然后以如此姿势大步朝我走来。

“他来了！”我毫无困难地大叫。

唐望想必转了我的头，因为下一秒钟我所注视的是灌木丛。他叫我不要去凝视，只要轻轻地扫视事物。他说他将要站在我面前一段距离之外，然后朝我走来，而我要注视他，看见他的光芒。

我看见唐望走到二十码外。他的动作非常迅速灵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转身面对我，命令我凝视他。

他的脸发亮，像是一团火，光芒一直扩散到他的胸腹。我好像是透过半睁的眼睛在观看，光芒似乎在扩展与收缩。他一定是开始朝我走来，因为光芒变得更强烈、更清楚。

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努力想要听懂，于是失去了光芒的景象。我看到了平常的唐望，他距离我只有几英尺远。他面对着我坐下来。

我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脸上，我开始知觉到一种模糊的明亮，然后他的脸仿佛被极细的光线交叉分割，像是有人用许多小镜子反射光线到唐望脸上。光亮越来越强，他的脸失去了轮廓，再度成为一团光芒。我又知觉到一阵阵光束从他左眼的位置散射出来。我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位置，但刻意注视了旁边右眼的位置。我看见了一处清澈而透明的光池，那是一种液态的光芒。

我发现这种知觉不仅是视觉，还带着情感。那池暗如液体的光芒具有惊人的深度。它是“友善”与“慈祥”的。里面的光芒并不向外爆射，而是缓缓朝内，产生奇妙的反射。那道光芒非常亲切地碰触了我，舒慰我，带给我美妙的感觉。

我看见一个光圈在那团光芒的表面有节奏地扩展着。光圈几乎扩大到包括了整团光芒，然后又缩小为光池中的一点。我看着那光圈扩大又缩小了几次，然后我不失焦地把视野扩大到唐望的两只眼睛的位置。我分辨出两种不同的光波律动。左眼射出一道道光束，而右眼只是散发出光圈。两只眼睛的律动是交替运行的，左眼射出光束时，右眼的光圈便会向内收缩，然后右眼的光圈会扩大到包括整团光芒，而左眼的光束便会收回。

唐望一定又把我转了方向，因为我再度面对犁过的山坡。我听见他告诉我去看那个男人。

那个人站在一块大岩石边看着我。我无法辨认他的长相：他的草帽遮住了大半的脸。不一会儿，他把袋子夹在右腋下，开始朝我右边离去。他几乎走到了山坡边缘，然后改变方向，朝峡谷走去。这时我失去了焦点，那人与整幅山坡的景象一起逐渐消失了。沙漠灌木丛的景象开始重叠浮现。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唐望的屋子的，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带我回来的。当我醒来时，我正躺在唐望房间的草席上。他走过来扶我站起来。我感觉头昏恶心。唐望迅速地把我拉到屋外灌木丛中。我吐了，唐望笑了起来。

之后我感觉好些。我看看手表，晚上十一点。我回去继续睡觉。到第二天下午一点时，我觉得恢复了正常。

唐望不停地问我感觉如何。我有些心不在焉，无法集中注意力。我在唐望的严密监视下走动了一会儿，他紧跟着我。我觉得无事可干，便又回去睡觉。我在傍晚时醒来，感觉好多了。我发现身边都是揉碎的树叶。事实上，我是肚子朝下，趴在一堆树叶上的。它们的气味浓烈，我记得在醒来前便先闻到了这股气味。

我走到屋后，发现唐望正坐在灌溉水池边。当他看见我走来时，他疯狂地打手势要我停止前进，回到屋里。

“赶快跑回去！”他叫道。

我跑回屋里。不一会儿，他也进来了。

“绝对不要再去寻找我，”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就在这里等待。”

我向他道歉。他说不要浪费力气在于事无补的愚蠢道歉上。他说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带我回来，而他正在水边替我说情。

“现在我们要试试看把你放入水中清洗。”他说。

我向他保证我很好。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好一阵子。

“跟我来吧，”他说，“我要把你放入水中。”

“我很好，”我说，“瞧，我正在写笔记。”

他有力地把我从草席上拉起来。

“不要放纵！”他说，“你马上就会再次陷入沉睡。这次我也许无法再把你叫醒。”

我们跑回屋后。在我们抵达水池前，他以极夸张的语气叫我闭上眼睛，没有他的准许不得睁开。他说，我只要瞥见水一眼，我就可能会死。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头下脚上地投入水中。

我紧闭着眼，让他把我浸入水中又拉出来，如此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所经验的改变实在惊人。在我尚未进入水之前，不管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种不对劲都是非常模糊的，我无法真正觉察，直到唐望把我浸入水中后，我才能够从我所感觉到的安宁与警醒中比较出不同。

水跑进我的鼻子，我开始打喷嚏。唐望把我拉出来，带引我回到屋里。他让我闭着眼睛换衣服，然后带我走进他的房间，让我坐在我的草席上，安排我的方向，然后叫我睁开眼睛。我睁开眼睛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往后跳，抱住唐望的脚。我感到非常混乱。唐望用他的指节在我头顶上一敲。这一敲并不疼痛，但十分震撼。

“你是怎么搞的？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我睁开眼睛，又看到了先前的景象。那个男人就在我面前。这次他几乎可以碰到我。我看见他的脸，感到有点熟悉，我几乎知道他是谁。然后唐望敲了我的头，这幅景象便消失了。

我抬头看唐望，他举着手准备再敲我。他笑着问我要不要再来一记。我放开他的脚，躺回到草席上。他命令我直视前方，不管任何理由，都不准把头转到屋后水池的方向。

这时我才注意到屋内一片漆黑。有一会儿，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我摸摸眼睛，是睁开的。我大声叫唐望，说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什么都看不见，而刚才我还看见他要敲我。我听见他在我右上方大笑，然后他点燃油灯。我的眼睛在几秒钟之内便适应了黑暗。一切都很正常，土墙上挂着扭曲的草药树根，还有一捆捆的植物、用稻草编成的屋顶、挂在屋梁上的油灯。我看过这间屋子不下数百次，但是这一次看到的有些特别，这是我第一次不相信我知觉的所谓的最终极的现实。我曾经被迫产生过这种感觉，也有几次我曾经思考过这种感觉，但是我从未真正怀疑。不过这一次，我不相信这个房间是“真实”的。有一会儿我觉得这只是个画面，一旦唐望再用指节敲我，一切就会消失。

我开始打起不是因寒冷而起的寒战。紧张沿着背脊蹿上来。我的头变得僵硬、沉重，尤其是后颈的位置。

我抱怨说我很难受，告诉他我看到的景象。他取笑我，说屈服于恐惧是一种悲惨的放纵。

“你不真正恐惧地恐惧着，”他说，“你看到同盟在瞪着你，有什么了不起？等你真正面对他，尿湿了裤子后再说。”

他要我走到我的车子那里，不要面对水池的方向，然后在车里等他拿绳子与铲子。我们开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根树桩埋在土中。我们开始在黑暗中把它挖出来。我辛苦工作了好几个小时。我们没有挖出树桩，但我感觉好多了。之后我们回到他屋子里，吃了些东西。一切又变得“真实”与正常了。

“我是怎么搞的？”我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你抽（smoke）了我，然后你抽了同盟。”他说。

“什么？”

唐望笑着说我马上又要他从头解释一切了。

“你抽了我，”他重复一次，“你凝视了我的脸、我的眼睛。你看见了人脸上的光芒。我是个巫士，你从我眼睛中看出来了。但是你并不知道，因为那是第一次。人类的眼睛不是完全相似的，你很快就会自己发现这一点。然后你抽了同盟。”

“你是说田野中的那个男人？”

“那不是个人。那是同盟在试探你。”

“当我看见那个人，我是说那个同盟时，我们在什么地方？”

唐望用下巴指指屋前的方向，说他带我到了一个小山顶上。我说我所看到的完全不是他屋子附近的沙漠灌木丛。他说那个试探我的同盟不是来自附近。

“他来自哪里？”

“不久我会带你去。”

“我看到的事物有什么意义吗？”

“你在学习‘看见’，没有别的；但是现在你几乎要尿湿裤子了，因为你在放纵，你把自己放任于恐惧中。也许你应该说出你所看到的一切。”

我开始向他描述他的脸孔变化。他打断了我的话，说那一点也不重要。我说我几乎要把他“看见”成一个“明晰的蛋”时，他说那样“几乎”是不够的，我要“看见”还要花许多时间与努力。

他对那犁田的景象倒是十分感兴趣，要我描述记忆中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细节。

“那个同盟在试探你，”他说，“当他朝你而来时，我转开了你的头，不是因为他会伤害你，而是因为等待比较好。你不用急。战士不会懒散，也不会急躁。若是毫无准备就去面对同盟，就像用屁去攻击一头狮子。”

我喜欢这个比喻。我们高兴地笑了一会儿。

“如果你没有转我的头，会发生什么呢？”

“你就必须自己转头。”

“如果我没有这么做呢？”

“同盟会上前把你吓个半死。如果你只有一个人，他也许会杀死你。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单独置身于山区或沙漠中，直到你能保护自己为止。同盟可能会逮住你单独的时候，把你剁成肉酱。”

“他的行动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你，表示他欢迎你。他带的东西表示你需要一个精灵捕捉器与一个背袋，但不是在这里能找到的，他的袋子属于另一个区域。在你的道路上将有三个阻碍，就是那三块大石头。而你毫无疑问，将从有水的峡谷中得到最佳的力量；同盟为你指出了峡谷。其他的细节是用来帮助你寻找峡谷的位置。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很快就会带你去。”

“你是说我所看见的景物确实存在？”

“当然。”

“在什么地方？”

“我无法告诉你。”

“我要如何找到那个地方？”

“我也无法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

我想要知道在他房间中又看到那个男人有什么意义。唐望笑着模仿我抱住他脚的模样。

“那是同盟再次肯定希望得到你。”他说，“他要你我都知道他欢迎你。”

“我所看见的那张熟悉脸孔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孔，因为你认识它。你以前见过它。也许它是你的死亡。你感到恐惧是你的疏忽。它一直在等待你，当它出现后，你就屈服于恐惧。幸好我在一旁敲你，否则它会与你反目成仇。而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完美无缺的战士才能面对同盟，否则同盟必然会反目成仇，摧毁贸然疏忽的家伙。”

唐望说服我不要在第二天回洛杉矶。显然他认为我尚未完全复原。他坚持要我坐在他房间里面对东南方，储存精力。他坐在我左边，把我的笔记本交给我，说这次我把他困住了，因为他不仅要陪我，还必须跟我说话。

“我必须在黄昏时再带你去浸水，”他说，“你还没有完全凝固。你也不能一个人独处，我会陪你一整个上午。下午你会比较完整。”他的关切使我非常担心。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我问。

“你碰触了一个同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今天不能再谈同盟了。我们谈谈别的。”

其实我根本不想说话。我开始感到焦虑不安。唐望显然觉得整个情况十分荒谬，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要告诉我现在该你说话，你却无话可说。”他说，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他的心情使我放松下来。

这时候只有一个话题让我感兴趣：同盟。它的脸是如此熟悉，并不表示我认识或见过那张脸，而是有别的原因。每当我开始思索它的脸时，我的思想便会遭受许多杂念的攻击，仿佛我内在某部分知道秘密，但不让其余部分的我来发掘。同盟的熟悉是如此怪异，迫使我陷入病态的忧郁。唐望说那也许是我的死亡的脸孔。他这段话攫住了我，我想要追根究底，但我清楚感觉唐望不愿意深入解释。我深吸了几口气，提出这个问题。

“死亡是什么，唐望？”

“我不知道。”他微笑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会如何描述死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想每个人对于死亡都有特定的看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车上有一本《西藏度亡经》，我想可以用来作为谈话的题材，因为它与死亡有关。我说我要对他念几段，于是站起来准备去拿，他按着我坐下，自己出去拿了那本书。

“早晨对于巫士是很不利的，”他解释为何不让我出去，“你还太虚弱，不能离开我的房间。在这里你受到保护。但如果你现在跑出去，很可能会碰上灾祸。同盟可能会在路上或树丛里杀了你。等别人发现你的尸体后，他们会说你死因不明，或意外死亡。”

我毫无力气，也无心情去质疑他的决定。于是一整个上午，我都乖乖待在他的房间中，向他阅读与解释书中的段落。他仔细倾听，完全没有打断我。我只停顿了两次，让他去拿食物与水，但是他做完事后便催我继续念下去。他似乎非常感兴趣。

我读完后，他望着我。

“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谈论死亡，就好像死亡像生命一样。”他轻声说。

“也许那就是他们理解死亡的方式。你认为那些西藏人‘看见’了吗？”

“不太可能。一个人会‘看见’后，他所知道的一切事物里没有一样会显得比较重要，没有任何一样。如果西藏人能够‘看见’，他们会立刻知道没有任何事还是老样子。一旦我们‘看见’了，就没有任何事会是熟悉的，没有任何事会像我们‘看见’之前一样。”

“也许‘看见’对每个人都不一样，唐望。”

“不错，是不一样，可是这不表示生命的意义变得比较重要。当一个人‘看见’后，没有任何事会是一样的了。”

“西藏人显然认为死亡像生命。你认为死亡像什么呢？”

我问。

“我不认为死亡像任何东西。我认为西藏人一定是在谈别的东西。总而言之，他们谈的不是死亡。”

“你认为他们谈的是什么呢？”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是你念那本书的。”

我想要转移话题，但他笑了出来。

“也许西藏人真的‘看见’了，”他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一定明白他们所‘看见’的毫无意义可言。所以他们就写下了那么一大堆的废话，因为那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差别。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所写的就不算是废话了。”

“我才不在乎西藏人写的是什么，”我说，“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看法。我想听听你谈死亡。”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咯咯地笑了。他睁大眼睛，扬起眉毛，一副惊讶的喜剧表情。

“死亡是一道螺旋，”他说，“死亡是同盟的脸孔；死亡是地平线上一朵闪亮的白云；死亡是麦斯卡力陀在你耳边的低语；死亡是守护者那无牙的长嘴；死亡是哲那罗用头倒立；死亡是我在谈话；死亡是你和你的笔记本；死亡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死亡在这里，但又根本不在这里。”

唐望很高兴地笑着，他的笑声像一首歌，带着舞蹈的节奏。

“我说了一堆废话，对不对？”他说，“我无法告诉你死亡像什么，但我也许可以告诉你关于你的死亡。那是无法确切知道细节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大概的模样。”

这时候我开始感到害怕，争辩说我只要知道死亡对他而言是什么。我强调我只想知道他对于死亡的一般看法，而不想知道任何个人的死亡，尤其是我自己的。

“除非以个人的方式，否则我无法谈论死亡，”他说，“你要我谈死亡。好！那就不要害怕听到你自己的死亡。”

我承认自己太紧张而不敢谈它。我说我要用平常的方式来谈死亡，就像他告诉我关于他儿子尤拉里欧死亡的情形，生命与死亡像晶莹的薄雾一样融合在一起。

“我告诉你的是我儿子在他个人死亡时的情况，”他说，“我不是以平常的方式谈死亡，而是以我儿子个人的方式。死亡，不管是什么，使我儿子的生命扩展开来。”

我非常希望转移目前的话题，于是提到我曾经读过的一些报道，有些人曾经死亡了数分钟，然后被医生急救复活。这些人被救活后表示，他们什么都不记得，死亡只是一片完全的黑暗。

“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说，“死亡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一片黑暗，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阶段，很像麦斯卡力陀的第一层效果，会使人经验到一种轻松，使人感觉快乐、完满，世上一切事物都变得十分平静。但是这只是一种肤浅的阶段，很快就会消失，然后你就会进入第二阶段。这是充满力量与艰苦的新领域。这才是与麦斯卡力陀的真正接触。死亡就很像这种过程。第一阶段只是表面肤浅的黑暗，而第二阶段才是与死亡真正的会晤。这是一个短暂的阶段。在第一阶段的黑暗后，我们会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重新恢复了我们的自我，而在这时候，死亡就会以寂静的愤怒与力量重击我们，直到我们的生命被分解至空无。”

“你怎么有把握你所谈的就是死亡？”

“我有一个同盟。小烟曾经向我清楚显示我的死亡，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谈个人的死亡的原因。”

唐望的话使我产生了极深的担忧与强烈的矛盾。我觉得他正准备清楚详细地描述我的死亡，像我将在何时何地死亡。这个想法使我非常绝望，但又非常好奇。我原本可以请他描述他自己的死亡，但我觉得这样有点无礼，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唐望显然在享受我的内心冲突，他的身体因忍笑而抽搐着。

“你想要知道你的死亡像什么样子吗？”他带着孩子般的愉快表情问道。

我觉得他的促狭蛮令人轻松的，我几乎不再担心了。

“好吧，告诉我。”我沙哑地说。

他爆出一阵大笑，抱着肚子倒在地上，模仿我的沙哑声音好一阵子，然后他坐直身子，恢复了佯装的正经，以战栗的语气说：“你的死亡第二阶段很可能是这个样子，”他故作好奇地观察着我。我笑了。我很明白只有他的玩笑可以缓和个人死亡的沉重。

“你经常开车，”他继续说，“因此可能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你发现自己在驾驶座上。这将是一种极快速的感觉，让你没时间思索。可以这么说，突然间，你发现自己在开车，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但就在你开始感觉奇怪之前，你会注意到挡风玻璃前有一个奇怪的形状。如果仔细观看，你会知道那是一片云，像个闪亮的螺旋。然后，它会形成一个脸孔，就在你眼前的天空中央。你注视着它，你会看见它朝后移动，直到它变成远方的一个小亮点。然后你会发现它又开始朝你靠近。它会加速冲来。在眨眼之间，它撞上了你车子的玻璃。你很强壮。我相信死亡要花上几次重击才能打倒你。”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那脸孔会退回到地平线的位置，然后加速朝你冲来。那脸孔会进入你之中，然后你就会知道，死亡原来就是同盟的脸孔，就是我在说话，就是你在写字。死亡原来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它像遗落在你笔记中的一个小点，但是它又会以无法控制的力量进入你之中，使你扩展开来，使你延伸超过天空，超过地球，无远弗届。于是你会像一片细小晶体所聚集成的薄雾，飘荡远去。”

他的描述极让我感动，那与我所准备听到的大不相同。我很久说不出话来。

“死亡从肚子附近进入，”他说下去，“就在意愿的缝隙处。这地方是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这地方是意愿的所在，也是死亡的通路。我知道这一切，因为我的同盟曾经引导我经历了这个阶段。巫士让死亡进来整修他的意愿。当他开始扩展时，他完美的意愿会重新取得控制，把薄雾再度聚合为一个人。”

唐望示范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张开双手，抬到腰际，用大拇指轻触身体两侧，然后双手缓慢地在身体中央肚脐处会合。他保持这个姿势，双手因为用力而发抖。然后他举起双手，直到中指碰到前额，然后再回到身体中央。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动作。唐望的示范充满了力与美，我深深为之着迷。

“巫士是由意愿造就的，”他说，“但当年老使他虚弱时，他的意愿也会衰退。当他不再能够控制他的意愿时，不可避免的一刻便会来临。这时他已无法抵挡他的死亡无声的攻击，于是他的生命就会像所有人一样，变成一片延展的雾，超过了生命的界线。”

唐望凝视着我，然后站起来。而我正在颤抖。

“现在你可以去灌木丛了。”他说，“已经是下午了。”

我是需要去上厕所，但我不敢。也许我的紧张多于恐惧。不管如何，我已经不再担忧同盟了。

唐望说不论我感觉如何，只要我是“凝固”的就可以。他向我保证说，我的情况很好，可以安全地去灌木丛，只要不靠近水就没事。

“水是另外一回事，”他说，“我需要再浸洗你一次，所以别靠近水。”

稍后他要我开车送他到附近的镇上。我说开车是个好主意，因为我还感觉有点害怕，想到巫士竟然会玩弄死亡，实在令人恐惧。

“成为巫士是个可怕的负担，”他以令人信服的语气说，“我告诉过你，学习‘看见’要比这好得多。‘看见’的人就是一切。相较之下，巫士只是个悲哀的家伙。”

“巫术是什么，唐望？”

他注视我许久，几乎无可觉察地摇着头。

“巫术就是施用一个人的意愿于事物的关键，”他说，“巫术是一种干扰。巫士找出他想要影响事物的关键，然后施用意愿于其上。一个巫士不需要‘看见’才能成为巫士，他只需要知道如何使用他的意愿。”

我要他解释所谓的事物的关键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知道我的车子是什么。

“那很明显是一台机器。”我说。

“我的意思是你车子的关键，对我而言是火花塞。我能够对它们施用我的意愿，你的车子就会无法发动。”

唐望上了我的车，要我也坐进来。他调整自己的位置，寻找最舒适的姿势。

“注意我的做法，”他说，“我是一只乌鸦，所以我要先松开自己的羽毛。”

他摇晃身体。他的动作使我想起一只麻雀在水中弄湿羽毛的模样。他低下头，就像鸟低头用喙去啄水。

“感觉真好。”他说，开始发笑。

他的笑声很奇怪，对我有催眠的效果。我记得以前时常听到他如此发笑，但从来没特别留意过。也许是因为他笑的时间都很短暂，不像这次这么长。

“乌鸦接着松开它的脖子，”他说，开始转动脖子，用脸颊摩擦双肩，“它用一只眼睛观看这个世界，然后再用另一只。”他转动头，表示他在转换他的视线。他的笑声变得更高。

我产生极荒谬的感觉，仿佛他就要在我面前变成一只乌鸦。我想要一笑置之，但我几乎快瘫痪了。我确实感觉到周围有种力量包围了我。我不恐惧，也不晕眩或疲倦。就我所能判断的，我的神志很清楚、完整。

“现在发动你的车子。”唐望说。

我转动钥匙，踏上油门，起动马达开始转动，但没有点燃引擎。唐望发出轻柔、有节奏的笑声。我又试了一次，再一次。我花了将近十分钟转动起动马达。唐望一直发出轻笑声。最后我放弃了，头皮发胀地坐在车子里。

他停止发笑，开始观察我。于是我“知道”他的笑声使我进入了某种催眠状态。虽然我完全清楚所发生的一切，但我不觉得我是我自己。在我试图发动车子的那段时间里，我感到迟钝，几乎麻木，仿佛唐望不仅影响了我的车子，同时也影响了我。当他停止发笑后，我相信他的符咒已经失效，于是冲动地再次转动钥匙。我确信唐望只是用他的笑声催眠我，使我以为车子无法发动。我从眼角看到他好奇地望着我。我转动着起动马达，愤怒地猛踏油门。

唐望轻轻拍着我，说愤怒能使我“凝固”，也许我不需要再去浸水了。我越是愤怒，就越快能从我与同盟的遭遇中恢复过来。

“不要怕羞，”我听见唐望说，“去踢车子。”他爆出平常的大笑，我感觉自己十分愚蠢，难为情地笑笑。

不一会儿，唐望说他已经释放了车子。结果车子真的发动了！

14　巫士的战斗

1969年9月28日

唐望的屋子看起来有点诡异。我觉得他躲在附近，准备吓我一跳。我叫唤他的名字，然后鼓起勇气走进去。唐望不在屋内。我把带来的两袋杂货放在一堆木柴上，坐下来等待他，就像以往一样。但是这一次我感到害怕，在我认识唐望这些年来，这是首次因为单独在他屋子里而感到害怕。我感觉到一种存在，仿佛有个隐形人在我身边。我想起了好几年前，我一个人时也曾经产生过相同的感觉，觉得某种未知的事物在我周围窥伺着。我跳了起来，跑到屋外。

我来见唐望是要告诉他，学习“看见”的过程中所累积的效果已经开始产生不良的影响。我感觉不安，无由来地担忧；没有操劳就感到疲倦。现在我单独在唐望屋中的反应，带出了过去类似恐惧的完整回忆。

这种恐惧要回溯到好几年前，唐望强迫我与一个他称为卡塔玲娜（La Catalina）的女巫士发生一场奇怪的冲突。事情开始于1961年11月23日，我发现唐望在家里，脚踝脱臼了。他解释说，他有一个敌人，一个能变成一只黑鸟的女巫士，想要结束他的性命。

“等我能走路，我就带你去看那个女人，”唐望说，“你一定要知道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杀你呢？”

他不耐烦地耸耸肩，拒绝再说什么。

十天后我回来看他，发现他完全没事。他转动脚踝，表示他已经康复，并归功于他自制的石膏固定模具，才能如此迅速复原。

“你来得正好，”他说，“今天我们要做一趟小小的旅行。”

然后他指引我开车到一个荒凉的地方。我们停在那里。唐望伸直腿，使自己在车中坐得舒服些，好像他要小睡片刻。他要我放轻松，保持安静，他说我们必须尽量不要引人注意，直到天黑，因为傍晚时分对于我们将要进行的活动是十分危险的。

“我们要进行什么活动？”我问。

“我们来这里是要守候卡塔玲娜。”他说。

等天黑后，我们溜下车，谨慎而小声地走进沙漠灌木丛。

从我们守候的地点，我可以分辨两侧山脉的黑色剪影。我们是在一个相当平坦宽广的峡谷中。唐望仔细指示我如何隐藏在树丛中，他还教我一种用来“守夜”的坐姿。他叫我把右腿夹在左腿下，然后左腿弯曲蹲着。他解释说，右腿如此安排是在情况必要时，能够像弹簧一样飞快弹起身体。他要我面对西方坐着，因为西方是那女人住处的方向。他坐在我右边，低声要我把视线集中在地面上，寻找或等待一阵使树丛波动的微风。一旦那阵微风所造成的波动进入我的视线，我就要立刻抬头往上看，这样我就能看到那女巫“壮观的邪恶风采”，这些话是唐望亲口说的。我请他加以解释，他说，只要我看到了波动，自己抬头看就可以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一个飞行的巫士”是如此奇异的景象，任何解释都是没有用的。

当晚有一股持续的风，好几次我以为我看到了树丛中有波动，就抬头准备经受一次神奇的体验，结果什么都没有看到。每次当风吹动树丛时，唐望就会激烈地踏地，绕着圈子，挥舞双臂，像是两条鞭子。他的动作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经过几次试图目击巫士“飞行”而失败后，我确信我不会有什么神奇的体验了。不过唐望充满力量的示范是如此优雅，我不在意浪费一个晚上的时间陪伴他。

破晓时唐望坐到我身旁，似乎精疲力竭，几乎无法动弹。他躺下来，喃喃说着他未能“刺穿那女人”。我对这句话很好奇，他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他的语气都越来越沮丧，越来越绝望。我开始感觉到不寻常的焦虑。我发现要认同唐望的情绪是非常容易的。

之后数月之久唐望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或那个女人。我想，他不是忘了，就是已经解决了这件事。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他神情异常，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静，他激动地告诉我，那只“黑鸟”在前一晚曾经来到他面前，几乎碰触了他。而他甚至没有醒来。那女人的技巧是如此高明，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她在场。他说，幸好他运气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醒了过来，经一番苦斗后才侥幸逃生。唐望的语气动人到几乎可怜的地步。我感到强烈的同情与关切。

他用沉重而戏剧化的声音宣布，他已经无法再抵挡她，下次她出现的时候，就是他在世的最后一天。我难过得几乎流下眼泪。唐望似乎觉察到了我强烈的关切，露出我觉得很勇敢的笑容。

他拍拍我的背，叫我不要担心，他还没有全盘皆输，因为他有最后一张王牌。

“战士需要战略化的生活，”他微笑说，“战士绝不会负担无法承受的重量。”

唐望的微笑具有驱散一切阴霾的力量。我突然感到兴奋。我们都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头。

“你知道的，在这整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后一张王牌。”他突然说，紧紧凝视我的眼睛。

“什么？”

“你是我对抗那女巫的最后一张王牌。”

我不明白他的话。他说那个女人并不认识我，所以如果我照着他的指示好好做，我有很好的机会能够“刺穿她”。

“你所谓的刺穿她是什么意思？”

“你无法杀死她，但你必须刺穿她，像刺穿一个气球。如果你能做到，她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但是现在不要多想，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几个月过去了，我忘了这件事。结果有一天，当我来到他的住处时，我被吓了一跳。唐望从屋子里冲出来，不准我下车。

“你必须马上离开，”他急切地低语道，“仔细听好，去买一把霰弹枪，或去弄一把来；不要拿你自己的枪，懂不懂？任何一把，但不要拿你自己的。立刻去弄一把来。”

“你为什么需要枪？”

“现在就去！”

我带了一支双管猎枪回来。我没有足够的钱去买一支，但一个朋友把他的老枪给了我。唐望瞧都不瞧一眼；他笑着说他对我很唐突，因为当时那只黑鸟正在他屋顶上，他不希望她看到我。

“看到那只黑鸟在屋顶上，给了我一个主意；你可以用枪刺穿她，”唐望很肯定地说，“我不希望你身上发生任何事，所以我建议你去买一支或借一支。因为任务完成后，你必须毁掉那支枪。”

“你说的是什么任务？”

“你必须用你的枪去刺穿那个女人。”

他要我用干净新鲜的树叶擦拭那支枪，那些树叶具有特殊的气味。他自己擦拭了两发子弹，然后放入枪膛。他说我必须躲藏在他屋子的前方，等待那只黑鸟降落在他屋顶上，然后仔细地瞄准，同时发射两发霰弹。这种惊吓的效果，而不是子弹本身，便足以刺穿那个女人。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与决心，我便可以迫使那个女人放过他。因此，我的瞄准必须是完美无缺的，我想要刺穿她的决心也必须同样完美。

“在你射击时，你必须尖叫，”他说，“那必须是强烈而具有刺穿性的一声尖叫。”

然后他把几捆竹子与木柴堆在阳台前十英尺远处。他让我背靠着那堆东西坐着。这个位置十分舒适。我算是半坐半立；我的背有很好的支撑，可以清楚看到屋顶。

他说现在时候还早，那个女巫不会出来。直到黄昏前，我们都有时间做准备，然后他会假装一个人在家，引诱她来攻击他。他叫我放轻松，寻找一个不动便可射击的舒适姿势。他要我瞄准屋顶几次，然后他说我举枪瞄准的动作过于缓慢。他开始做一个枪架，用尖铁棍在地上挖了两个洞，然后埋进两根铁叉，在两根叉子上绑了一根木杆。用这个架子支撑起我的枪，使我的枪保持在瞄准的位置。

唐望看看天色，说他应该进屋子了。他站起来平静地走进屋子，同时给我最后的告诫，说我的行动绝不是开玩笑，我必须第一发子弹就击中那只鸟。

唐望离开后不久，天就黑了。仿佛黑暗一直在等待我落单，然后突然降临我四周。我试着把视线集中在屋顶上。此时它只是一片黑暗的剪影；天仍有些许余晖，所以我仍能分辨出屋顶的形状。然后天就黑了，我几乎无法看清楚。我把焦点集中在屋顶上好几个小时，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我看到一两只猫头鹰朝北飞去；它们的翅膀形状十分特别，不会被误认为黑鸟。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一只小鸟的黑影落在屋顶上。那毫无疑问是一只鸟！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耳朵开始作响，我在黑暗中瞄准，同时发射出枪管中的两发子弹。枪声实在响亮，我的肩膀受到了枪托后坐力的强烈撞击，同时我听到一声极为尖锐恐怖的人类尖叫声，似乎发自屋顶上。我完全不知所措，然后我想起唐望要我在射击时尖叫，而我忘记了。我正想要重新装上子弹时，唐望打开门跑出来。他提着油灯，看起来十分紧张。

“我想，你打中她了，”他说，“现在我们必须去找到那只死鸟。”

他搬来一架梯子，叫我爬上屋顶寻找。但我什么都没找到。他自己也爬上来找了一阵，也是毫无结果。

“也许你把那只鸟轰成碎片了，”唐望说，“那么我们至少要找到一根羽毛。”

我们开始在阳台四周寻找，然后绕着整栋房子找。我们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一直寻找到天亮，然后我们开始重新寻找整个区域。到了上午十一点时，唐望放弃了搜索。他挫败地坐下来，对我露出不自在的微笑，说我未能阻止他的敌人。现在他的生命要比以前还一文不值，因为那个女人无疑被激怒了，会急于报复。

“但是你很安全，”他安慰我，“那个女人不认识你。”

我准备要上车回家时，问他我是否要毁掉那支枪。他说那支枪没有派上任何用场，我应该把它物归原主。我在唐望的眼睛中看到了强烈的绝望，我难过得几乎要流泪。

“我怎么样才能帮助你？”我问。

“你怎么样都帮不了我。”唐望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赶快离开。压迫人的焦虑使我很难受。

“你真的要帮助我吗？”唐望用孩子般的口吻问。

我再次向他表示，我整个人都听候他差遣，我对他的感情是如此深厚，我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唐望微笑着问我是否真心如此，我再次强烈保证我的热忱。

“如果你真的愿意，”他说，“也许我还有一次机会。”

他显得很高兴，露出很大的笑容，双手拍了几下，这是他快乐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情绪改变也影响了我。我发觉所有的焦虑与压迫都一扫而光，生命又变得令人兴奋了。唐望坐下来，我也跟他一起坐下。他凝视我许久，然后以非常平静与深思的语气告诉我，事实上我是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因为他想要我去做一件非常危险而特殊的事。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我的肯定，我再度强调我要帮助他的决心。

“我将要给你一件武器去刺穿她。”他说。

他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长物体交给我。我接下来观察它，差点把它掉到地上。

“这是一头野猪，”他说，“你必须用它刺穿她。”

我手中拿着的物体是一头野猪干燥的前腿，摸起来十分粗糙，蹄子仍然很完整，两只脚趾向外张开，实在是件丑陋的东西。我看了几乎想要呕吐。他立刻把它拿了回去。

“你必须把这头野猪戳进她的肚脐里。”唐望说。

“什么？”我的声音很微弱。

“你必须用你的左手拿这头野猪去刺她。她是个女巫士，这头野猪会进入她的肚子，除了巫士之外，没有人能看见它插在那里。这不是普通的争斗，而是巫士之间的事。你所冒的危险是，如果你未能刺穿她，她可能会当场毙了你，或者她的同伴或亲戚会枪杀你，或用刀砍死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可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如果你成功了，那头在她肚子里的野猪会带给她如地狱般的一段时光。她便不会再来打扰我。”

我再次产生一阵压迫人的焦虑。我对唐望充满情感，我敬仰他，在面对这个吓人的请求之前，我已经能够把他的生活方式与他的知识视为卓越的成就。像这样的人物，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被杀死？但又有谁会自愿牺牲自己呢？我开始沉浸于思虑中，没有注意到唐望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他拍了我肩膀一下，我惊醒过来，抬起头来，他面露和蔼的微笑。

“等你真心想要帮助我时，你再回来，”他说，“但在这之前，不要回来。如果你回来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走吧！如果你不回来，我也能理解。”

我自动站了起来，上了车，离开了他的住处。唐望竟然放了我一马！我可以一去不回了。但是不知为何，这种自由的感觉并未使我感到轻松。我开了一会儿车子，然后就猛然掉头，回到了唐望的住处。

他仍然坐在他的阳台下，似乎并不惊讶于看到我。

“坐下来，”他说，“西边的云朵十分美丽。天很快就要黑了。安静地坐着，让夕阳来填满你。现在赶快做你想做的事，但是当我给你信号时，你要凝视那些闪亮的云朵，请求黄昏给你力量与平静。”

我面对西方云彩坐了一两个小时。唐望走进屋内。直到天快黑了，他才出来。

“黄昏来临了，”他说，“站起来！不要闭上眼睛。凝视那些云，举起你的手，伸直你的手指，开始原地慢跑。”

我遵循他的指示，手举过头，开始原地慢跑起来。唐望纠正我的动作，把那头野猪的前腿放在我左手中，叫我用拇指扣着，然后他拉低我的手臂，使我的手遥指着西方天空暗橙色的云朵。他把我的手指拉直，叫我不可弯曲手指，说手指伸直是极重要的，这样才能从黄昏中得到平静与力量。如果弯曲手指，则是一种恶意的表示。他也纠正我的跑姿，说要跑得平静和谐，仿佛我是伸出双臂迎向夕阳。

当晚我无法入睡，黄昏似乎并没有带给我平静，反而使我进入疯狂的兴奋状态。

“我的生命中还有好多事尚待处理，”我说，“好多未了的事情。”

唐望轻声笑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尚待处理的，”他说，“没有任何事是完成的，也没有任何事是未了的。去睡觉吧。”

唐望的话很奇怪地使我松弛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唐望给了我一点东西吃，然后我们便上路了。他对我低声说，我们将在正午时面对那个女人，或者如果可能，在正午之前。他说，理想的时间是一天的清晨时分，因为巫士在清晨总是比较没有力量，比较不警觉。但她在那个时候绝不会离开她屋子的保护。我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指示我开上公路。到了某个地方，他叫我把车子停在路边，说我们必须等待。

我看看手表，十一点差五分钟。我不停地打哈欠，感到很疲倦，心思涣散。

突然，唐望坐直身子，碰碰我。我从座位中跳了起来。

“她在那里！”他说。

我看见一个女人从田野边缘朝公路走来。她的右手拿着一只篮子。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是停在一个交叉路口附近。公路两旁各有两条狭窄的小路与公路平行，还有一条与公路交叉而过——比较宽的小路，使用这条小路的人必须横跨公路。

那个女人还在小路上行走。唐望叫我下车。

“现在就动手。”他坚定地说。

我遵从他的命令。那个女人快到公路上了。我跑上前去拦截她。我非常靠近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衣服掠过我的脸。我从衬衫下面拿出野猪前腿刺向她。我没有感觉手中的东西碰到任何阻碍。面前一道黑影闪过，像一面窗帘被吹起，我的脸转向右侧，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路的另一边，离我五十英尺远。她是个相当年轻而黝黑的女人，身材矮壮。她对我露出微笑，牙齿整洁，笑容平静。她的眼睛似乎为了躲风沙而半眯着。她的右手仍然拿着篮子。

我的困惑是前所未有的。我转身寻找唐望。他正疯狂地挥手叫我回来。我跑回去，有三四个男人急匆匆地朝我跑来。我跳上车，朝相反的方向疾驶而去。

我想问唐望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无法说话。我的耳朵中充满了压力，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唐望似乎很高兴，开始发笑。我的失败似乎与他毫无关系。我紧握方向盘，竟然无法放开。我的手完全僵硬了，脚也是一样，我甚至无法把脚从油门上移开。

唐望拍着我的背，叫我放松。我耳朵中的压力开始慢慢消退。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于问道。

他像个孩子一样笑着，没有回答。然后他问我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闪躲的经过。他赞美她惊人的速度。唐望的话是如此前后不一致，我一时间无法听懂。他竟然在赞美那个女人！他说她的力量是无与伦比的，而且她是个毫不留情的对手。

我问唐望是否在意我的失败。我对于他态度的改变实在感到惊讶与不快。他似乎相当得意。

他叫我停车。我靠着路边停下来。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锐利地注视我。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坦白说，“规矩是这样的，智者必须诱骗他的门徒。今天我诱骗了你，我把你骗进了学习之中。”

我呆住了，无法加以思索。唐望解释说，与那个女人的整个事件都是一个陷阱；她从未对他造成威胁，他的目的是使我去接触她。当我试图刺穿她的时候，那是一种特殊的情况，我体验到了力量与放任。他嘉奖我的做法，说那是一次充满力量的行动，向那个女人展露了我的能力。唐望说我自己不知道，我所做的只是对她的一次示范而已。

“你绝对沾不到她的身的，”他说，“但是你向她展露了你的爪子。现在她知道你并不恐惧。你向她提出了挑战。我利用她来诱骗你，是因为她有力量，残忍无情，而且绝不轻易忘怀。男人通常过于忙碌，无法成为一个无情的敌手。”

我感到极为愤怒。我告诉他，一个人不应该玩弄其他人的情感与忠诚。

唐望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我真是痛恨他，想要揍他一顿，然后离开。但是他的笑声中有一种奇怪的节奏，使我无法动弹。

“不要这么生气。”他安慰我。

然后他说他的行为绝不是玩弄情感。在很久以前，当他的恩人诱骗他时，他也曾经献出他的生命，就像他诱骗我一样。唐望说，他的恩人是个残酷的家伙，对他的看法可不像他对我的看法。他又严肃地补充说，那个女人曾经与他一较高下，真的试图要杀他。

“现在她知道我只是在利用她，”他笑着说，“她会因此痛恨你。她对我毫无办法，只能把气撒在你身上。她并不知道你有多少力量，所以她会来试探你，一点一点地。现在你毫无选择了，只能去学习保护你自己，要不然你就会成为那位小姐的猎物。她可不是骗局。”

唐望提醒我她是如何飞越那条公路的。

“不要生气，”他说，“这不是个普通的骗局，这是规矩。”

那个女人闪躲我的方式实在令人困惑。我亲眼看见了，她在眨眼之间就飞越了公路。这个事实是我无法否认的。从那时候开始，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渐渐地，我有足够的“证据”显示她真的在跟踪我。最后的结局是，由于这种缺乏理性的恐惧所造成的巨大压力，我不得不中断了我的门徒生涯。

我在几个小时之后才回到唐望的住处。当时已经是中午了。他显然在等待我。我下车后，他走上前来，好奇地绕着我检查了好几圈。

“为什么这么紧张？”我还没开口，他就先问道。

我解释说早上我被某种东西吓到了。我感觉有东西在窥伺我，就像以前一样。唐望坐下来，陷入了沉思。他的表情变得出奇地严肃，看起来似乎很疲倦。我坐在他身边，开始整理笔记。

经过很长的沉默，他的脸亮了起来，露出微笑。

“今天早上你所感觉到的是水洞的精灵。”他说，“我说过，你一定要准备好意外地遭遇那些力量。我以为你明白。”

我无话可说。

“我是明白。”

“那么为什么要害怕？”他说，“那个精灵已经盯上你了。它在水里已经试探过你。我相信它会再试探你的。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就会是你的末日。”

唐望的话使我真心感到担忧，但是我的担忧很奇怪；我担忧但不恐惧。不管有什么事要发生，我都不会像以前那样产生盲目的恐惧。

“我该怎么办？”我问。

“你忘得真快，”他说，“知识的道路是强制性的。为了学习，我们必须受到挑战。在知识的道路上，我们总是在对抗某些事物，躲避某些事物，以及准备迎接某些事物；这些事物总是不可思议的，比我们更有力量的。这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会降临你身上。现在是水洞的精灵，不久后会是你的同盟，所以你毫无选择，只能准备迎接挑战。几年前是卡塔玲娜对你提出挑战，但她只是个女巫士，而且那只是给初学者的诱骗罢了。”

“这个世界的确充满了骇人的事物，我们只是被不可思议及不可抗拒的力量所环绕的可怜生物。普通人无知地相信那些力量可以被解释或改变：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做，但他们期待人类的作为迟早能够解释或改变那些力量。相较之下，巫士既不想解释，也不想改变那些力量，巫士反而改变自己的方向，去配合那些力量的方向，因而能够使用那些力量。这是巫士的计策。一旦你了解了巫术中的计策后，巫术就不算什么了。巫士只比普通人好一点点。巫术并不能帮助他去过更好的生活。事实上，我应该说，巫术会妨碍他，使他的生活变得麻烦、危险。因为他把自己开放给力量，所以巫士会比普通人更易受伤。一方面，其他人会怕他、恨他，想要结束他的生命；另一方面，那些环绕着所有生物的不可思议与不可抗拒的力量，却是巫士更大的危险。被其他人刺穿当然很痛苦，但是比起同盟的碰触，那就不算什么了。巫士把自己开放给知识，就成为那些力量的猎物，只有一件事物能带给他平衡：他的意愿。所以他必须生活如战士一般。我要再重复一次：只有战士才能在知识的道路上幸存。成为战士所带来的力量，才能使巫士的生命高人一等。”

“我愿意教导你去‘看见’，并不是因为我个人希望如此，而是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麦斯卡力陀向我指出了你。但是我是基于个人的希望，才教导你生活如战士。我个人相信，做个战士要比做其他任何事都要好，因此，我尽力使你像巫士一样知觉那些力量，只有在它们可怕的冲击下，才能成为战士。如果没有先成为战士就要‘看见’，‘看见’就会使你虚弱，给你一种虚假的温和，使你想退缩。你的身体会衰弱，因为你会变得漠不关心。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使你能成为战士，才不至于被击垮。”

“我常听你说你随时都准备赴死。我不认为这种感觉是必要的。我认为这是无谓的放纵。战士永远只为战斗而准备。我也常听你说你的父母挫伤了你的精神。我想人的精神是很容易受到伤害的，但不是被你所谓的伤害行为造成的。我相信你的父母的确伤害了你，是因为他们让你放纵、软弱、沉溺于沉思中。”

“战士的精神不属于放纵与抱怨，也不属于胜利或失败。战士的精神只属于奋斗，而每一次的奋斗都是战士在世上的最后一战。于是，结果如何对他无关紧要。在世上最后一战中，战士自由明晰地发挥他的精神，他专心战斗，知道自己的意愿是完美的，于是战士不停地欢笑。”

我写完后，抬起头来。唐望正瞪着我。他摇头，露出微笑。

“你真的写下了一切？”他难以置信地问，“哲那罗说他永远无法认真待你，因为你总是在写字。他说得对，如果你一直写个不停，又有谁能认真待你呢？”

他笑了起来。我想为自己辩护。

“没有关系，”他说，“如果你能学会‘看见’，我想你一定得用属于你的荒谬方式才行。”

他站起来看看天空，已经是下午了。他说还有时间，可以去附近山中打猎。

“我们要猎什么？”我问。

“一只特别的动物，可以是头鹿或野猪，甚至一头山狮。”他停顿片刻，然后又补充说，“或是一只老鹰。”

我站起来，跟随他走到车旁。他说，这次我们只是去观察，看看我们将要猎捕什么动物。他正要上车时似乎想起一件事，微笑说这趟打猎必须延期，因为我需要先学会一件事，否则我们就不能去打猎。

我们回到他的阳台下坐下。我有许多事想问他，但他不给我时间，马上开始说话。

“现在你必须知道关于战士的最后一点了，”他说，“战士选择创造他的世界所需要的项目。上次你看到同盟后，我必须浸洗你两次。你知道你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不知道。”

“你失去了你的盾牌。”

“什么盾牌？你在说什么？”

“我说战士选择创造他的世界的项目。他小心刻意地选择，因为他选择的每一项都是一面盾牌，用来保护他，抵挡那些他想要使用的力量的攻击。譬如说，战士在面对同盟的攻击时能用盾牌保护自己。”

“普通人也同样被那些不可思议的力量所环绕，但都视而不见，因为普通人也有其他特别的盾牌来保护自己。”

他停下来，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我不明白他的话。

“那些盾牌是什么？”我问。

“人们的所作所为。”他回答。

“人们做了什么？”

“你看看四周，人们都忙碌于他们的作为，那就是他们的盾牌。当巫士接触那些不可思议、不可抗拒的力量时，他们的缝隙便会打开，使他比平常面对死亡时更为脆弱，我告诉过你，我们透过那缝隙而死亡。因此，如果一个人的缝隙打开了，他就必须准备用意愿来填满它。这是战士的做法。如果他像你一样不是战士，那么他就没有办法，只能利用日常生活的行为来转移他的心思，不去想那可怕的接触，这样他的缝隙就可以关上。你接触同盟的那一天，你曾经对我发怒。当我使你的车子静止不动时，你也火冒三丈。当我把你丢进水池时，你感到寒冷。你身上的湿衣服使你更冰冷。愤怒与寒冷能帮助你关上缝隙，于是你得到了保护。但是现在你已经无法再像普通人一样使用那些盾牌了。你对力量知道得太多了。现在你终于到达了成为战士的边缘。你的老盾牌已不再安全了。”

“那我该怎么办？”

“行动如战士，选择你的世界的项目。你不能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包围你了。我慎重警告你，现在是你这辈子第一次无法再躲藏在你的旧生活中了。”

“你所谓的选择世界的项目是什么意思呢？”

“战士会遭遇那些不可思议、不可抗拒的力量，是因为他在刻意寻找他们，因此，他随时准备接触那些力量。相对地，你从未有所准备，如果那些力量出现，你会被吓到，恐惧就会打开你的缝隙，你的生命便会无法抑制地流散。因此，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有所准备，想象同盟随时会出现在你面前，你一定要准备好面对它。面对同盟可不是周末的野餐或舞会。战士必须负起责任保护自己的生命。所以，如果任何一种力量试探了你，打开了你的缝隙，你就必须努力刻意地关上它。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你必须选择一些特定的事物，这些事物能带给你极大的平静与快乐。你可以利用这些事物来将你的思想引离恐惧，关上缝隙，使你‘凝固’。”

“什么样的事物？”

“多年前我告诉过你，战士在他的日常生活中要选择一条有心的道路，就是对这条有心的道路的坚持，使战士异于常人。当他走上这样一条路时他会知道，他会在这条路上体验到极大的平静与幸福。战士从这条有心的道路上选择他的盾牌。”

“但你说我不是个战士，所以我要如何选择一条有心的道路呢？”

“现在正是你的转折点。可以这么说，在这之前，你并不真正需要生活如战士。现在则不同了。现在你一定要用有心的道路上的事物来围绕你，你一定要拒绝其他的事物，否则在下次接触时你就会完蛋。我还可以补充说，你不用再去寻找什么接触，现在同盟可能会出现在你熟睡时，或在你与朋友谈天时，或在你写笔记时。”

“这些年来我一直遵循着你的教导来生活，”我说，“显然我做得并不好。我要如何才能做得更好？”

“你想得太多，说得太多了。你必须停止对自己说话。”

“什么意思？”

“你对自己说得太多了。不是只有你如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我们维持着内在的对话。想想看，当你一个人时，你会干什么？”

“我会在心中自言自语。”

“你会自言自语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什么都说吧。”

“我告诉你我们自言自语些什么，我们谈的是我们的世界。事实上，我们以内在对话来维持我们的世界。”

“我们是怎么做的呢？”

“每当我们告诉自己世界仍是老样子时，我们就更新了它，以生命点燃了它；我们以内在对话支撑了它。不只如此，我们同时在内在对话中选择了我们的道路。我们一再重复同样的选择，直到死亡，因为我们一再重复同样的内在对话，直到死亡。”

“战士觉察到这个事实，他努力停止他的内在对话。这就是你要成为战士所需要知道的最后一点。”

“我要如何才能停止对自己说话呢？”

“首先你必须让你的耳朵分享一些眼睛的负担。我们从出生后便一直使用眼睛来判断世界。我们对别人与自己所谈的主要是我们所看见的。战士觉察到这个事实，于是他倾听这个世界的声音。”

我放下了笔记。唐望笑着说他并不是要我勉强去做。倾听世界的声音必须和谐地进行，而且亟须耐心。

“战士知道，当他停止对自己说话时，世界就会改变。”他说，“所以他必须准备好接受这种巨大的变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是如此这般，只是因为我们告诉自己它是如此这般的。如果我们停止告诉自己这世界是如此这般，它就不会是如此这般。但是现在我不认为你准备接受这样剧烈的冲击了，因此，你必须慢慢地拆散这世界。”

“我实在不懂你的话！”

“你的问题是你把这世界与人类的作为搞混了。不过不是只有你如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人类的作为是用来保护我们对抗那些力量的盾牌。我们如常人般的行为使我们感到舒适安全；人类的作为的确很重要，但只是以盾牌来说是如此。我们从未理解人类的作为只是盾牌，却让它们支配了我们的生命。事实上我可以说，对于人类而言，人类的作为要远比世界本身更伟大，更重要。”

“你所谓的世界是什么？”

“世界就是所有环绕在这里的，”他说，用力踏着地，“生命，死亡，人类，同盟，以及所有环绕我们的一切。世界是不可思议的。我们甚至无法理解它。我们甚至无法解开它的奥秘。所以我们必须如实地对待它；一项纯粹的神秘！”

“但是普通人不会这么做。世界对他而言永远不是神秘的。于是当他年老时，他会相信这世界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值得活下去的。老人并没有糟蹋这世界，他糟蹋的只是人类的作为。但是在他愚蠢的误解中，他相信世界已经不再神秘。为了我们的盾牌，我们要付出多么悲惨的代价！”

“战士觉察到这种误解，学会正确地对待事物。人类的作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比这世界来得重要，于是战士把世界视为一连串无止境的神秘，而把人类的作为视为一连串无止境的愚行。”

15“看见”声音

我开始练习倾听“世界的声音”。遵照唐望的指示，我持续练习了两个月。刚开始时，要只听而不看是很难受的一件事，但是更难受的是停止对自己说话。两个月后，我能够做到短暂地停止自己的内在对话，同时也比较能注意倾听声音了。

1969年11月10日，我在上午九点抵达唐望的住处。

“我们应该立刻上路。”他在我一进屋后就说。

我休息了约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开车到东边山区的斜坡处。我们把车子寄放在当地他的一位朋友那里，然后我们徒步上山。唐望在一个背包中放了一些饼干与面包，分量足够一两天食用。我问他是否需要更多的食物，他摇摇头。

我们走了整个上午。天气有点热。我带了一壶水，大部分都被我喝掉了，唐望只喝了两口。喝完水后，他向我保证，可以去喝路边的溪水。我的迟疑使他发笑。不久，口渴便使我克服了恐惧。

下午我们落脚于群山间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峡谷中。东边可看见远方的高山耸立于多云的天空中。

“你可以去思索，写下我们的对话或你的经验，但不要提到这里的位置。”他说。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衣服里拿出一个袋子。他打开来，拿出他的烟斗。他填上药草，用火柴点燃一根小枯枝，放入烟斗中，叫我开始抽。不用木炭很难点燃烟斗。我们必须一直用火柴来燃烧枯枝，最后才点燃了烟斗。

我抽完后，他说我们到这里是为了查明我应该去猎捕什么样的动物。他仔细重复了三四遍，我的任务最重要的部分是去寻找一些洞。他强调“洞”这个字眼，说巫士能从中发现各种信息与指引。

我想问他是什么样的洞。唐望似乎猜到了我的问题，说它们无法描述，属于“看见”的领域。他说，我应该集中注意力于倾听声音，尽我所能去寻找声音中间的洞。他说他要弹他的精灵捕捉器四次，我要利用那奇怪的声音引导我去找那个曾经欢迎我的同盟；同盟会向我提供我要的信息。唐望要我保持全然的警觉，因为他不知道同盟会以何种方式现身。

我注意倾听着。我背靠岩壁坐着，感觉到一种温和的麻木。唐望警告我不可闭上眼睛。我倾听着，开始能够辨认出鸟叫声、风吹动树叶声、虫鸣声。我能够分辨出四种鸟的叫声、风是快还是慢，同时我能听出三种不同的树叶摩擦声。虫鸣声则非常复杂，我根本无法把它们算清楚。

我沉浸于一个奇妙的声音世界里。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我开始滑向右侧，唐望作势要阻止我，但我自己稳住了身子，坐直。唐望把我移到一面有裂缝的岩壁旁，把小石头从我脚下清干净，然后把我的头靠在岩壁的裂缝处。

他要我注视东南方的山脉。我凝视着远山，但他纠正我不要去凝视，只需要浏览山上的植物。他一再重复说，我要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听觉上。

声音又变得强烈起来。并不是因为我想倾听，而是声音本身强迫性地抓住了我的注意力。风吹动树叶，风从高处落入了我们所在的峡谷。当风落下时，它先拨动了高树的叶子，产生一种丰富而清脆的奇特声音。然后风吹动了灌木丛；它们的声音像一群小动物，几乎具有旋律，非常专横而吸引人，仿佛能够淹没其他一切声音，我并不十分喜欢。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想起自己正像灌木丛的声音，唠叨又专横。那声音与我如此相似，我开始讨厌它。然后我听见风在地上流动。那不是摩擦声，而更像一种哨音，几乎像单调的嘟嘟声或嗡嗡声。听着风制造的声音，我发觉这三种声音是同时发出的。我正感到奇怪我是如何单独隔离出它们时，我觉察到了鸟叫与虫鸣声，仿佛之前只有风声，然后其他声音突然大量涌进了我的知觉之中。逻辑上而言，所有这些声音在我单独听见风声时应该都同时存在。

我无法算清楚所有的虫鸣鸟叫，但我相信我是单独听见它们产生的。它们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最奇异的秩序。我只能称之为“秩序”，是因为那是一种具有结构的声音，也就是说，每一种声音的发生都有先后次序。

然后我听见一声奇特的哭号，使我浑身颤抖。其他所有声音都突然暂停。那声哭号的回音在死寂的峡谷中震荡远去，然后其他声音才又开始。我立刻抓住了其中的秩序。注意倾听了一会儿，我想我明白了唐望所谓的声音中的洞。那些声音的结构中存在着空隙！例如，鸟的叫声有规律，在声音之间有停顿存在，其他声音也是如此。树叶的摩擦声则像胶水，把所有声音都黏合为一致的嗡嗡声。事实上，每种声音的规律性在整个声音结构中自成单元，于是每个单元声音之间的空隙或停顿就是结构中的洞。

我再次听见唐望精灵捕捉器的哭号声。这次它没有震惊我。但是其他声音又停顿了一刹那。

我把这样的停顿当成一个洞，而且是非常大的洞。这时候我的注意力由倾听转向注视，我看到绵延的低矮山脉。从我坐着的地方看来，这些青绿山脉的侧影中似乎有个空隙。那是两座山之间的空隙。我能透过它看到远处深暗的山脉。有一会儿我不确定它是什么，仿佛我所看见的这个空隙是声音中的“洞”。然后声音再度开始，而那个视觉上的洞仍然存在。不一会儿，我更能敏锐地觉察出声音中的结构秩序与停顿的安排。我的头脑能够隔离出极多的单独的声音。我可以抓住每一个声音，因此，每个声音之间的停顿都是个明显的洞。在某个时候，那些洞开始在我脑中成形，结合成某种具象的网状结构。我并没有看见它或听见它，我是用身体中某个未知部位感觉到了这个网状结构。

唐望再次弹起他的绳索，其他声音也再次停顿，在那声音结构中造成一个大洞。但是这一次，这个大洞与我所注视的山脉上的洞合而为一：它们重叠在一起。我能够保持住对这两个洞的知觉，看见与听见它们彼此吻合。然后其他声音再次开始。那个网状结构变成一种极惊人、几乎可视化的知觉。我开始看见声音变成结构，然后所有声音结构都与周围景物重叠起来，就像我所知觉的那两个大洞的重叠。我并不是像平常那样看见或听见，而是某种完全不同却兼具两者特色的知觉。不知为何，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山脉的空隙。我感觉我听见了它，同时看见了它。它具有某种吸引力，引导着我的知觉，所有与周围景物相吻合的声音结构都联系在那个洞上。

我再次听见唐望精灵捕捉器的怪异哭号；其他所有声音都停止了；那两个大洞似乎亮了起来，下一刻我所注视的是那片犁过的田野，同盟站在那里，就像以前一样。整个景象十分明亮，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仿佛他就在五十码之外。我看不见它的脸；它的帽子遮住了。然后它开始朝我走过来，头稍微抬起，我几乎可以看见它的脸，这使我感到害怕。我知道我必须立刻阻止它。我感觉体内产生一股奇怪的冲动，一种力量涌了出来。我想要转开头，改变这景象，但我无法做到。在这紧要关头时，我心中突然灵光一现，我明白唐望所谓的“有心的道路”上的盾牌是什么了。在我生命中有一些事情是我非常想做的，非常使人着迷与忙碌，能带给我极大的平静与快乐，于是我知道同盟无法打倒我。我在尚未看见同盟整个脸孔之前，就毫无困难地转过头去。

我开始听见其他声音，它们突然都变得十分响亮，仿佛它们都在生我的气。它们失去了结构，变成一大团尖锐痛苦的尖叫。我的耳朵在压力下开始作响。我觉得我的头快要爆炸了。我站起来，用手捂住耳朵。

唐望扶我走到一条小溪边，帮我脱掉衣服，把我放入水中滚动。他让我躺在几乎干涸的溪床上，然后用他的帽子舀水泼我。

我耳朵的压力很快就消失了，只花了几分钟的浸洗。唐望肯定地点点头，称赞我说我几乎没有花时间就使自己“凝固”了。

我穿上衣服，他带我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我感觉非常兴奋、有活力，头脑十分清醒。

他想要知道我看到的一切细节。他说巫士会用声音中的“洞”来发现特定的事情。巫士的同盟会透过声音的洞来透露复杂的信息。他拒绝再解释“洞”，并打断我的问题，说由于我没有同盟，如此的知识只会对我有害无益。

“一切事物对巫士都是有意义的，”他说，“声音中有洞，你周围所有事物也是如此。通常一个人缺乏足够的速度来抓住这些洞，因此，他只能毫无保留地度过他的生命。小虫、小鸟、树木，它们都能告诉我们不可思议的事，只要我们够速度抓住它们的信息。小烟能提供我们那种速度，但是我们一定要与世上所有生物保持良好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对采下的植物说话，抱歉伤害了它们的原因。我们也要同样对待将被我们猎捕的动物。我们只应该取我们真正需要的，否则我们杀害的植物、动物与昆虫都会与我们作对，使我们生病，遭遇不测。战士觉察到这个事实，他努力慰藉它们，于是当他穿透那些洞时，树、鸟和虫会给他真实的信息。”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了同盟。那就是你的猎物！我说我们将去打猎。我以为我们要去猎一只动物。我以为你会‘看见’我们要猎的动物。我自己当初‘看见’了一头野猪，所以我的精灵捕捉器是一头野猪。”

“你是说你的精灵捕捉器是由一头野猪制成的？”

“不！巫士的生命中没有一样东西是其他的事物制成的。所有一切都是本来面貌。如果你了解野猪，你就会明白我的精灵捕捉器就是一头野猪。”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打猎呢？”

“同盟曾经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精灵捕捉器给你看。你必须自己拥有一个，才能召唤他。”

“精灵捕捉器是什么呢？”

“它是一根纤维。我用它来召唤同盟，或召唤水洞中、河流里与高山上的精灵。我的是一头野猪，嚎叫起来像头野猪。我曾经在你面前使用过两次，来召唤水洞里的精灵帮助你。精灵的出现就像今天同盟的出现一样，不过你无法看见它，因为你没有足够的速度。但是那一天我带你去峡谷，把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时，你知道精灵几乎压到你身上，虽然你没有看见它。那些精灵是好帮手，但是难以掌握，而且有点危险。需要有完美的意愿，才能控制住它们。”

“它们像什么样子？”

“因人而异。同盟也是如此。对你而言，同盟显然像你过去认识的一个人，或将来你会认识的，那是你的本性使然。你倾向于神秘与秘密。我不像你，所以同盟对我而言是非常清楚的事物。”

“水洞的精灵因特定的地点而异。我召唤来帮助你的那一个是我自己所熟悉的。它帮助过我许多次。它的居处是在那座峡谷里。我上次召唤它来帮助你时，你并不很强壮。精灵毫不客气地降临，让你吃了苦头。那并不是它的意图，它没有任何意图，但你虚弱地躺在那里，比我料想的还要虚弱。后来在那灌溉水池中你浑身发光时，精灵几乎把你引诱至死；精灵吓了你一跳，你差点就屈服了。一旦精灵能够如此，它就会一直回来找它的猎物。我确信它会回来找你。不幸的是，你需要泡水，才能在抽过小烟后恢复凝固；这对你极为不利。如果你不泡水，你可能会死，但如果你泡了水，精灵就会把你带走。”

“我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泡水？”

“这毫无差别。我屋子附近的水洞精灵能够跟随你到任何地方，除非你有一个精灵捕捉器。这就是为什么同盟要拿一个给你看。它告诉你你需要一个。它绕在手上，指出了溪谷的方向，朝你走来。今天它又要给你看一个精灵捕捉器，就像第一次那样。你很聪明地阻止了它；同盟的做法太急切，你的力量仍然不够，直接地接触它，对你会有很大的伤害。”

“现在我要如何得到一个精灵捕捉器呢？”

“显然同盟准备亲自给你一个。”

“怎么给我呢？”

“我不知道。你必须去它那里。它已经告诉了你要去何处才能找到一个精灵捕捉器。”

“什么地方？”

“那里，在你看见洞的山里。”

“我要去寻找同盟本人吗？”

“不。但是他欢迎你去。小烟已经为你打开了通往它之所在的路。不久你就会与它面对面，但这只有在你非常熟悉它之后才会发生。”

16　荒山之夜

我们在1969年12月15日下午回到了上次去过的小峡谷。当我们穿过灌木丛时，唐望不停地强调，在这次任务中方向感是非常重要的。

“你必须在抵达山头时立刻判断出正确的方向。”唐望说，“到达山顶后马上就要面对这个方向，”他指着东南方，“这是你的好方向，你应该时常面对它，尤其是当你遭遇麻烦时，记住我的话。”

我们停在我看见洞的山脉前。他指着一个地方要我坐下，他坐在我身旁，非常平静地给予我详细的指示。他说，当我抵达山顶后，我要马上向前伸直右手，手心朝下，手指伸直，但是大拇指扣在手心里。接着我要转头朝北，右手横置于胸前，指着北方；然后我要开始跳舞，把左脚放在右脚后，用左脚尖敲打地面。他说，当我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左脚涌上时，我要开始慢慢把右手从北方移到南方，然后再回到北方。

“当你的手移动时，手心感觉温暖的地点就是你必须坐下的位置，同时也是你必须去注视的方向。”他说，“如果那方向朝东，或者朝这个方向，”他指指东南方，“那么结果将会很棒。如果你手感觉温暖的方向朝北，你就会吃些苦头，但仍可否极泰来。如果是朝南，你将有场艰苦的战斗。”

“刚开始时，你需要来回移动你的手臂至少四次才会有感应，但等你熟悉了这个动作后，你只需要移动一次，便可知道手心是否发热。”

“一旦找到手心发热的地点后，你就坐在那里，那就是你的起始点。如果你是面对南方或者北方，你必须自己决定自己是否够强壮留下来。如果你对自己怀疑，就起身离去。如果没有信心，你就不要留下来。如果你决定留下来，在距离你的起始点约五英尺外，清理一块可以生火的空地。火堆必须与你所注视的方向呈一直线。你生火的地点就是你的第二点。把起始点与第二点之间的所有树枝都收集起来，作为生火的燃料。坐在你的起始点上，注视火焰，这时精灵便会现身，你会看见他。”

“要是你的手心在移动了四次后毫无温暖的感觉，那就把你的手慢慢从北方移到南方，然后转身移到西方。如果你的手心在朝西方的任何位置发热，你就放弃一切，赶快跑开，一口气从山上跑到平地来，不管你听到什么，或感觉身后有什么，都不要回头。一旦你跑到平地后，不管你有多么害怕，都不要再跑，立刻蹲下来，脱掉你的夹克，绕住你的肚脐，然后像球一样缩成一团，用膝盖顶住肚子。同时你必须用手遮住眼睛，手臂紧靠大腿。你必须维持这种姿势直到天亮。如果你能遵循这些简单的做法，便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万一你无法及时抵达平地，就地蹲下来，你会有段恐怖的时刻，你会被骚扰，但如果你保持平静，不乱动或偷看，你就会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如果你的手在西方完全没有发热，你就再面对东方，然后朝东方跑去，直到你喘不过气来，停下来后再重复所有动作。你必须一直朝东方跑去，重复这些动作，直到你的手心发热。”

给了我这一堆指示后，他要我加以复述，直到我完全记住，然后我们沉默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两次我试图重新开始交谈，但每次他都以强悍的手势叫我安静。

天暗下来时唐望才站起来，一言不发，开始爬山。我跟着他。在山顶我进行了他所指示的所有步骤。唐望站在不远处监视我的行动。我非常仔细，刻意动作缓慢。我试着感觉温度的改变，但是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天快黑了，我仍能朝东奔跑，而不至于被绊倒。我跑到喘不过气时就停下来，离我的出发点并不远。我感觉很疲倦、紧张。我的手臂与小腿都很疼痛。

我在停下来的地点重复了所有的动作，仍然没有反应。我在黑暗中又跑了两次，然后，当我第三次摆动手臂时，我的手心在朝东方的某一处开始发热。那是一种显著的温度变化。我吓了一跳。我坐下来等唐望过来。我告诉他，我已经觉察到手心温度的改变。他叫我继续进行下去。我收集了所能找到的干枝，生起一堆火。唐望在我左边几英尺外坐下来。

火焰制造出奇怪的跳跃阴影，有时候还会发出奇异的色彩，变成蓝色或极亮的白色。我把这种不寻常的色彩变化解释为那些枯枝具有某种化学成分所致。火焰另一个不寻常的地方是火花。

我放进新树枝时会产生奇大的火花。我把那些火花想象成网球在半空中爆开。

我凝视着火焰。我相信唐望会要我这么做。我开始头晕。他把他的水葫芦交给我，示意我喝水。清凉的水使我放松下来。我感到非常清爽舒适。

唐望靠在我耳边，低声告诉我，我不需要凝视火焰，而应该只注视火焰的方向。我如此注视了约一个小时，开始感到寒冷潮湿。在某个时刻我正准备弯身拾取一根干枝时，一个像蛾的东西，或者是我视网膜上的一个黑点，在火焰前从右边飞到左边。我立刻朝后一缩。我望着唐望，他用下巴示意我继续注意火焰的方向。不一会儿，同样的黑影从相反的方向飞了过去。

唐望立刻站起来，开始把土推到火上，直到火完全熄灭。他的灭火动作极为迅速，我正准备帮他时，他已经做完了。他踏着灰烬上的土，然后几乎是用拖的把我带下山，离开了峡谷。

他走得极快，没有回头看，也不准我说话。

几个小时后，当我们抵达我停车的地方时，我问他我看见的东西是什么。他强硬地摇摇头。我们在完全沉默中开车回到了他的住处。

我们抵达时已是清晨。他径直走入屋内。我想要说话时，他再次嘘我，让我安静。

唐望坐在屋子后面。他似乎在等我醒来。因为当我一走到屋外，他就开始说话。他说我在前一天晚上所看见的黑影是一个精灵，一个属于那地区的力量。他说那个精灵没有什么用处。

“它只是存在于那个地方，”他说，“它没有力量的秘密，所以留在那里是没有用的。你只会看见一个黑影整晚飞来飞去。但是那里还有其他的精灵可以给予你力量的秘密，只要你够幸运地找到它们。”

我们这时吃了些早餐，没有再说话。吃完后，我们坐在他的屋子前。

“有三种精灵，”他突然说，“一种是无法给予任何东西的，因为它什么都没有；一种只能给予恐惧；还有一种能给予力量的秘密。昨晚你看见的是沉默的那一种，没有东西可给，它只是一个黑影。但是在大部分时候，另一种精灵会伴随着这种沉默的精灵，那种只能带来恐惧的讨厌精灵总是在沉默精灵的地区逗留。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要赶快离开那里。那种讨厌的精灵会一直跟随人到家中，使生活变得无法忍受。我知道有人因为它们而搬家。”

“总是有些人相信他们能从那种精灵身上得到许多东西，但是有个精灵在家里并不代表什么。人们也许会试着利用它，或在家中四处跟着它，认为它会对他们透露秘密。但是人们只能得到恐怖的经验。我知道有人曾经轮流观察一个跟到家中的讨厌精灵。他们观察了好几个月，最后必须靠别人进来把他们拖出屋外；他们都变得非常虚弱，精力衰竭。所以要对付那种讨厌精灵的唯一方法就是忘了它们，不去招惹它们。”

我问他怎么样才能利用一个精灵。他说，有人会先费一番功夫弄清楚精灵可能出没的地方，然后把一件武器放在那里，希望精灵会去触摸那武器，因为精灵出了名地喜爱战争的器具。唐望说，凡是精灵碰触过的物体，都会成为力量之物。但是那种讨厌精灵则是出了名地不会碰触任何东西，而只会制造声音的幻觉。

这时我问唐望那些精灵如何造成恐惧。他说，它们吓唬人最普通的方式是以一个形状像人的黑影在屋中乱逛，发出恐怖的噼啪声或人声，或者从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冲出来。

唐望说第三种精灵是真正的同盟、秘密的给予者。这种特殊的精灵存在于孤寂荒凉的地区，几乎无法到达。他说，希望找到这种精灵的人必须独自深入荒野，在遥远而孤寂的地方进行所有必要的步骤。他必须坐在火前，如果看到黑影，就马上离开。但是如果发生其他状况，像是一阵强风吹熄了他的火，而他经过四次尝试仍然无法点燃火焰，他就可以留下来；或者附近一棵树的枝干突然断掉。但是他必须确定树枝断掉了，不只是听到了声音而已。

他还要注意的是滚动的石头，或被丢向火焰中的小石子，或任何持续性的噪声，然后他必须朝这些现象所发生的方向走去，直到精灵现身。

第三种精灵有许多方法可以考验一个战士。它可能会突然跳到他面前，外表十分恐怖；或者它会从背后抓住一个人不放，使他几个小时无法动弹；或者它可能推倒一棵树压到他身上。

唐望说那些精灵是非常危险的力量，虽然他们无法直接杀人，但他们能把人吓死，或让物体砸到人身上，或使人失去平衡，摔下悬崖。

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在不适当的情况下找到了那些精灵，我绝对不要试图去对抗它，因为它会杀了我，夺走我的灵魂。所以我应该蹲下来忍耐，直到天亮。

“当一个人面对同盟时，他必须鼓起所有勇气，在同盟尚未抓住他之前先抓住同盟，或在同盟追他之前先追同盟。这种追赶必须是毫不留情的，然后便是一场对抗。他一定要把同盟扭到地上，压住不放，直到同盟给予他力量。”

我问他那些精灵是否是实质的，别人是否可以碰触它们。说“精灵”这个字眼使我觉得很虚幻。

“那就别称呼它们为精灵，”他说，“称呼它们为同盟，称呼它们为无法解释的力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躺在地上，用手枕着头。我坚持要知道那些东西是否是实质的。

“它们当然是实质的，”他想了很久才说，“当一个人对抗它们时，它们是固体，但是这种感觉只会维持一下子。那些精灵依赖人的恐惧，因此，如果对抗它们的人是个战士，精灵就会失去压力，战士会变得更强壮，他可以吸收精灵的压力。”

“那是什么样的压力？”我问。

“力量。当一个人碰到它们时，它们会猛烈颤动，仿佛要把人撕开。但那只是一场表演。如果那人抓住它们不放，压力便会消失。”

“它们失去压力后会变成什么？像空气一样吗？”

“不，它们只是变得软弱无力。它们仍然有实质，只是不会像你所碰触过的任何东西。”

当天晚上，我对他说也许我在前一晚所看到的只是一只飞蛾。他笑了起来，耐心解释说蛾只会在灯泡前来回飞舞，因为灯泡不会烧掉它们的翅膀。而火焰会在飞蛾一靠近就烧死它们。

他同时指出那道黑影遮住了整个火焰。当他提起这一点时，我才记得那真是很大的一块黑影，的确刹那间遮住了火焰。只是它发生得如此快速，我没有特别在记忆中加以强调。

然后他指出火花也很巨大，飞向我的左边。我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我说风也许在朝那个方向吹。

唐望说当时根本没有风。他是对的。经过回忆，我记得当时是无风的。

另外一件被我忽略的事是火焰中有绿色的光芒，这是在黑影掠过之后，唐望要我继续注视火焰时我所注意到的。唐望帮助我记起这件事。他也不同意我称之为“一道黑影”。他说它是圆的，更像是一个泡泡。

两天之后，在1969年12月17日，唐望以很随意的口吻说我已知道一切细节与必要的技巧，可以自己去山中取得一样力量之物，也就是一个精灵捕捉器。他鼓励我单独去进行，说他的陪伴只会阻碍我。

我正准备启程时，他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你还不够强壮，”他说，“我陪你走到山脚。”

我们抵达了我看见同盟的那座小峡谷。他观察远方的山脉，也就是我曾经看见“洞”的山区，说我们必须朝南更深入山中。同盟的所在地是我们透过洞所能看到的最远处。

我望着那些山脉，只能看见远处一团青绿。他带我朝东南方前进，经过数小时的步行，我们抵达了一个地方。他说，算是够深入同盟的所在地了。

我们歇脚时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我们坐在石头上。我又累又饿，一整天我只吃了些玉米与水。唐望突然站起来，望着天空，以命令的语气叫我朝我的最佳方向出发，同时要记住我们现在的位置，完成任务后能找到路回来。他向我保证他会在这里等我，就算是等到海枯石烂。

我担心地问他是否觉得去取精灵捕捉器这项任务会花很长时间。

“谁知道呢？”他说，露出神秘的笑容。

我朝东南方走去，不时回头看唐望。他正缓慢地朝相反方向走去。我爬上一座小山看唐望。

他距离我至少有两百码。他没有回头看我。我跑下山，来到山之间的低凹处，突然发现自己是孤独一人。我坐下来休息，开始奇怪我在干什么。我觉得这真是件蠢事——寻找什么精灵捕捉器。我跑回到那个小山丘上，但看不见唐望。我朝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方向跑过去。我想要放弃这整件事，打道回府。我觉得又笨又累。

“唐望！”我叫个不停。

他已完全不见踪影。我又爬上另一个山丘，但是也看不见他。我跑了好一段路寻找他，但是他已经消失了。我追踪自己的脚印，回到了原先离开他的地点。我很奇怪地相信他会坐在那里嘲笑我的软弱。

“我到底给自己惹了什么麻烦？”我大声说。

这时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半途而废了。我不知道要如何回到我停车的地方。唐望带我来时绕了许多路，只知道东西南北是不够的。我怕会迷失在山中。我坐下来。我这辈子首次奇怪地感觉我无法再回到起点了。唐望曾说我一直坚持认为凡事都有一个开始的起点，然而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开始。现在身困群山中，我想我解他的意思了。所谓的起点其实一直就是我自己；唐望仿佛从未存在过；当我寻找他时，他便显现了他的本质——一个消失于群山中的幻影。

我听见了树叶的窸窣声，闻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我感觉风在我耳中造成了压力，产生了一种温和的嗡嗡声。太阳碰到西方天际橘红色的带状云朵，隐没在后面，然后又出现，像飘浮在雾中的一颗红球。它似乎挣扎着要回到蓝天中，但是橘红色的沉重云朵与山脉的阴暗剪影终于吞没了它。

我躺下来，四周的世界是如此宁静祥和，但又如此陌生，我深受感动。我不想哭泣，但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我这样躺了几个小时，几乎无法爬起来。地上的石头很硬，我躺的地方几乎寸草不生，与四周的浓密树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我躺的地方，我可以看到东边山脉上高耸的树木。

最后天终于黑了。我感觉好多了。事实上我几乎感到快乐。对我而言，黑夜要比严肃的白昼更具有滋养与保护作用。

我站起来，爬上一个小山头，开始做唐望教我的动作。我朝东方跑了七次，然后我感觉到手心温度有了改变。我生了一堆火，开始仔细观察所有细节，如唐望所指示的。几个小时后，我开始感觉非常疲倦、寒冷。我捡了一大堆枯树枝，不停地喂火。我的疲倦是如此强烈，我开始打起盹来。我有两次睡着，头歪向一边时才惊醒。我实在过于疲倦，无法继续注视火焰。我喝了一些水，同时泼水到脸上以保持清醒。我只成功地驱逐睡意一会儿。我变得沮丧易怒，觉得我在那里实在是愚蠢。我心灰意冷，又饿又困，而且莫名其妙地痛恨自己。最后我终于放弃抵抗瞌睡虫。我在火里加了一大堆枯枝，然后倒下来睡觉。寻找同盟及精灵捕捉器成为一件最荒谬与奇怪的任务。我觉得甚至无法思考或在心中自语。我进入了梦乡。

突然，我被一记响亮的声音惊醒。不管那声音是什么，它似乎就发生在我的左耳上，因为我是朝右侧卧着。我清醒地坐了起来，左耳被那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我一定是只睡了片刻，从那堆仍然在燃烧的火焰就可以看出来。我没有再听见其他声音，但我保持警觉，继续往火中添加枯枝。

我突然想到也许惊醒我的是一记枪声，也许有人在附近监视我，对我射击。这个想法变得十分真实，我开始产生如山崩般的恐惧推理。我确信这片土地是属于私人的，也许有人会把我当成小偷而杀了我，或者他们会想抢劫我而杀了我，不知道我身上一无所有。我对自身安全产生了极度的关切。我的肩膀与脖子变得僵硬。我上下摇动我的头，我的颈骨发出阵阵响声。我继续注视火焰，但是没有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事物，也没听见任何噪声。

一段时间后我放松了许多。我想到这一切也许是唐望在幕后搞鬼。我马上相信实情就是如此。这个想法使我发笑。我又产生了山崩般的推理，这次是快乐的推理。我想唐望一定怀疑我会改变主意，不想留在山中，或者他看见我在寻找他，于是躲进洞穴或树丛里，然后跟踪我，发现我睡着了，就在我耳边折断树枝惊醒我。我又往火中加了些枯枝，开始假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看看我是否能发现他，尽管我知道如果他要躲起来，我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一切都很平静，蟋蟀鸣叫着，风吹动周围山坡的树林，枯枝燃烧时发出温和的爆裂声。火花四处飞扬，但那只是普通的火花。

突然，我听到一根树枝折断的响亮声音，发自我的左边。我屏息专心倾听。不一会儿，我听见右边另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远处传来连续的树枝折断声，仿佛有人正踏着树枝行进，那声音听起来丰富而充满质感，似乎正逐渐朝我接近。我的反应十分迟缓，不知道该去倾听还是站起来。我正在考虑该怎么做时，突然四周全都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我差点来不及跳起来踏熄火堆。

我开始在黑暗中跑下山。穿越树丛时，我所想的是这里没有平地。我不时弯腰保护脸部不被树枝划破。我跑到山腰时，感觉有东西在我后面，几乎快碰到我。那不是什么树枝，而是某种我直觉要追上我的东西。这种认知让我冻结在原地。我脱下夹克，捆在肚子上，蹲下来，用手遮住眼睛，如唐望所指示的。

我保持这种姿势一会儿，然后发觉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我变得极为警觉。我的腹部肌肉紧张地抽搐着。然后我听到另一声断裂声，似乎在远处，但异常清晰。然后又一声，离我近一些。一段寂静之后，某种东西在我头上爆裂开来。这个突然的声音使我跳了起来，差点倒在地上。毫无疑问，那是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接近，我可以听见树叶被折断时的摩擦声。

接下来是一阵如雷雨般的折断爆裂声，我四周全是树枝被猛然折断的声音。这时候很不协调的是我对这整件事的反应：我没有被吓坏，反而笑了起来。我真心相信我知道这一切的原因，唐望又在耍我了。一系列逻辑推论加强了我的信心。我很高兴。我确信我能逮到唐望这只老狐狸。他在我四周折断树枝，知道我不敢偷看，他可以随心所欲。我认为他只有一个人，因为我与他在一起好几天，他没有时间或机会找其他同伙。如果是他一个人，那么他只能制造出有限的声音，而且声音必须有先后顺序，也就是说，一次一个声音，或最多一次两三个声音，同时声音的种类也限于一个人所能制造的。我继续蹲着不动，满心确信这整件事是一场游戏，唯一能占上风的方法就是在情绪上保持疏离。我几乎是在享受这一切。我发现自己在偷笑，预测着对手的下一步行动。我想象着，如果我是唐望，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一阵含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想象。我注意听着。那声音再次发生出，我无法辨认是什么，听起来像动物饮水的声音。它在很近的距离再度发生。那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声音，使我想起一个大嘴巴的女孩嚼口香糖的声音。我正奇怪唐望怎么会弄出这种声音时，它又再度响起，来自右边；先是一声，然后我听见一连串的含混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泥泞中行走。那是一种使人激动、充满肉感的双脚插入深泥中的声音。它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发生在我左边，非常近，也许只有十英尺远。现在听起来像个笨重的人穿雨鞋在泥中行走。我对这种声音的丰富质地感到赞叹。我想不出任何简单的工具能够制造这种声音。我又听见另外一连串泥泞声发自我身后，然后四周都是这种声音，仿佛有人在我周围踏着泥水绕着我打转。

于是我产生一个合理的疑问：如果唐望在做这一切，他必须要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圈子跑才行。声音的速度使这个推测变得不可能。我认为唐望必定还是有个同谋。我想猜他的同谋是谁，但那声音强烈得使我无法专心。我无法清楚地思考。但是我并不害怕。我也许只是被这声音的怪异给弄糊涂了。这阵踩泥声开始震动起来，事实上它似乎是对我的腹部发出震动。或者是我的下半身接收了声音的震动。

我立刻失去了客观与疏离。这个声音竟然在攻击我的腹部！我想到，万一不是唐望怎么办？我惊慌起来，紧缩腹部肌肉，用大腿顶着我的夹克。

声音的数目与速度都增加了，仿佛它们知道我失去了自信。它们的强烈震动使我想要呕吐。

我忍住恶心的感觉，开始深呼吸，并唱起我的培药特之歌。但我还是吐了。泥泞声立刻停止；蟋蟀声、风声与远方土狼嚎叫声开始浮现。这阵突然的停顿让我能喘口气，重新掌握情况。不久前我还充满信心与冷静，显然我错误判断了整个情况。即使唐望有同谋，要他们制造出能影响我腹部的声音也是不可能的。这种强烈的声音要超过他们能力范围的音响器材才能做出。显然我所经历的现象不是一场游戏，而“唐望搞鬼”这个理论只是我草率的推理。

我肌肉抽筋，极想躺下来伸直双腿。我决定朝右边移动一些，把脸从我吐的地方移开。当我开始移动的一刹那，我的左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嘎吱声。我冻结在原地。同样的声音也发生在我的另一边。只有一声。我觉得像是一扇门的摩擦声。我等待着，但是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于是我决定再移动一点。我只是把头向右侧稍微移动了一英寸，就被吓得跳了起来。一阵摩擦声如浪潮般将我淹没。它们有时候像门的嘎吱声，有时候像老鼠或天竺鼠的吱吱声。它们并不响亮，而是轻柔、阴沉，使我产生难受的恶心感。然后它们慢慢减少，直到最后我只听见一两声。

然后我听见像是一只大鸟在树上拍动翅膀的声音。它似乎在我头上打转。轻柔的摩擦声又再度增加，翅膀拍打声也同样增加，我头上仿佛有一大群大鸟在拍打着它们柔软的翅膀。两种声音融合在一起，造成一种包围人的声波。我感觉自己漂浮在浩瀚的声音海洋中。我全身都能感觉到平滑柔和的摩擦声与振翅声。鸟群的振翅声仿佛从上面拉我，而老鼠的吱吱声仿佛从身体下面推我。

我心里毫无疑问地确信，由于我的愚蠢错误，我已经给自己招来可怕的麻烦。我咬紧牙关，深呼吸，唱我的培药特之歌。

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我一直尽力对抗它们。每当它们消退时，就有一段突然而来的“寂静”，如我所熟悉的寂静，也就是说，我只能听到自然的风声与虫鸣。但是这段寂静的时间要比噪声的时间还有害，我会开始思索我的处境，于是陷入恐慌。

我知道自己失败了。我没有知识或体力来对抗那骚扰我的东西。我完全无助地蹲在我自己的呕吐物上。我想我的生命已近终点，于是开始哭泣。我想要去思索我的生命，但不知从何开始。我的一生中实在没有什么事值得在这最后一刻加以强调，所以我没什么好想的。这是个特殊的醒悟。我的反应与我上次经验到类似恐惧时有所不同。这次我比较空虚，比较没有个人的感情羁绊。

我自问一个战士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于是得到几个结论：在我的肚脐部位有某种东西是极重要的；那些声音极不寻常，而且是冲着我的腹部而来；关于唐望搞鬼的想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我腹部的肌肉十分僵硬，但我已不再抽筋。我继续唱歌与深呼吸，一股舒适的暖意充满了我的身体。我十分明白，如果我想要活下去，我就必须遵守唐望的教诲。我在心中复诵他的指示。我记得太阳落下的位置与我蹲下的位置之间的关系。我确定了方位之后，就开始改变我的位置，使我的头能朝向我的好方向，也就是东南方。我先慢慢把我的脚转向左边，一英寸一英寸的，直到我的小腿扭不过来。然后我开始使身体与脚对触。但是当我开始偷偷转动身体时，我便感觉到一记奇异的拍打；我感觉有东西碰触了我颈后露出的皮肤，它发生得如此突然，我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再度冻结在原地。我缩紧腹部，开始深呼吸，唱我的培药特之歌。一秒钟之后，我又感觉到颈后受到同样的一记轻拍。我缩成一团。我的颈后没有遮掩，无法保护自己。然后我又被拍了。那是一种非常柔软，如丝绸般的东西在碰我的颈背，像只大兔子毛茸茸的脚。它又碰了我，然后它开始来回划过我的颈背，直到我哭了起来。仿佛有一群安静而无重量的袋鼠在我脖子上跳着。我能够听到它们轻柔的爪子刮我的声音。这种感觉不会使人痛苦，但会使人发疯。我知道，如果我不使自己分心去做别的事，我会站起来疯狂跑掉，所以我慢慢又开始转动身体面对新方向。我移动的企图似乎增加了拍打的次数。最后它变得如此剧烈，我干脆一次把身体直接转到新的方向。我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我只是必须采取行动，否则我真的会彻底失去理智。

当我改变方向后，拍打便停止了。经过一段长而难受的停顿后，我听见远处传来树枝折断声。那声音不再靠近，仿佛它们撤退回到另一个地点。渐渐有一阵强烈的树叶摇动声出现，似乎有一阵强风在吹整座山。我四周的所有树丛似乎都在摇晃，但是没有一点风。树叶声与折断声混合在一起，使我觉得仿佛整座山都在燃烧。我的身体像块石头一样硬，汗如雨下，开始觉得越来越热。有一会儿我确信山在燃烧。我没有站起来逃跑，因为我全身麻痹，无法动弹；事实上，我甚至无法睁开眼睛。这时候我唯一想的就是站起来逃避火灾。我的肚子严重地抽筋，使我无法吸气。我开始努力专心呼吸，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我能够深呼吸了，同时也发现树叶声已经停止，只剩下偶尔出现的树枝折断声，然后这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完全不再发出。

我能够睁开眼睛了。我从眼缝中窥视脚前的地面。天已经亮了。我保持不动一会儿，然后开始伸展我的身体。我倒在地上。太阳从东方山脉后升起。

我花了几个小时才伸直双腿，然后慢慢走下山。我朝着唐望离开我的地方前进，也许只在一英里之外，但是到了下午，我仍然在树林中，离那地方还有半英里远。

我无法再前进了，连脚都抬不起来了。我想到了山狮，于是试着爬上一棵树，但是我的手无法支持我的重量。我靠在一块石头上，决定在那里等死。我相信我会成为野兽的食物。我甚至没有力气丢石头。我并不饿或渴。稍早时我曾经找到一条小溪，喝了很多水，但是那并没有使我恢复力气。我完全无助地坐在那里，沮丧大于恐惧。我累得不在乎自己的命运，于是倒头便睡着了。

我被什么东西摇醒了。唐望正倾身看着我。他扶我站起来，给我水与一些粥。他笑着说我看起来很悲惨。我想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催我站起来，说我没找对地方，我与他会合的地点应该在一百码外。他半背半扶着我下山，说他要带我到一条大溪里清洗。在路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些树叶塞入我耳朵里，然后他在我双眼上各放了一片树叶，再用一条布蒙住我的眼睛。他要我脱下衣服，同时用手遮住眼睛与耳朵，不要听见或看见任何东西。

唐望用树叶揉擦我的全身，然后把我浸入一条溪里。我感觉这是一条很深的大河。我的脚碰不到底。唐望拉着我的右手腋下。起先我并不感觉河水冰冷，但是渐渐我开始感觉到寒气，然后河水的冰冷使我无法忍受。唐望把我拉出来，用一些气味奇特的树叶擦干我。我穿上衣服。他又带我离开。我们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才把叶子从我耳朵里与眼睛上拿开。他问我是否感觉可以走回我停车的地点。奇怪的是我觉得我非常强壮。我甚至跑上一道陡坡来证明。

走回停车处的路上，我一直紧跟着唐望。我失足了好几次，使他大笑。我注意到他的笑声特别使人振奋。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笑声上，他笑得越多，我就感觉越好。

第二天我向唐望叙述整件事，从他离开我开始。他从头笑到尾，尤其是当我告诉他我觉得这件事是他的另一个诡计。

“你总是以为受到了欺骗，”他说，“你太相信自己了。你好像知道一切答案。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小朋友，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唐望首次用“我的小朋友”来称呼我，我怔了一下。他发觉我的惊讶，露出了微笑。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暖，让我感到悲哀。我告诉他，我总是不谨慎，又缺乏耐心，因为那是我的天性使然；我将永远无法了解他的世界。我很激动。他热忱地鼓励我，说我做得很好。

我问他我的经历有何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他回答，“同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像你一样缝已经被打开的人，这是十分常见的。任何追寻同盟的战士都有同样的故事可以告诉你。同盟对你做的事可以算十分温和，但是你的缝已经打开，所以你才会如此紧张。一个人无法在一个晚上就成为战士。现在你必须回家，在你感觉康复、缝隙关上之前，不要回来。”

17　解离的真实

我好几个月没有回墨西哥。我利用这段时间整理我的笔记。从我师从唐望这十年以来，唐望的教诲首次对我产生了意义。我觉得这段暂停的时间对我有非常正面与清醒的影响，使我有机会回顾我的经历，用适合我学术训练的方式来加以整理。但是我最后一次去拜访唐望的记录，让我对于自己能够了解唐望知识的乐观想法产生了动摇。

我的笔记上最后一次的记录日期是1970年10月16日。这次拜访时所发生的事件可以算是一个转折点。它不仅结束了我的一个学习阶段，同时也开始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个新阶段与我过去的经验有很大的不同。我觉得我的报告必须在此告一段落。

我抵达唐望的住处时，我看见他坐在阳台下的老位置。我把车子停在树荫下，拿起我的手提箱与一袋杂货走过去，对他大声致意。然后我注意到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一堆柴火上。他们俩看着我。唐望挥挥手，那个人也跟着这么做。从他的衣着来看，他不是印第安人，而是一个来自西南部的墨西哥人。他穿着牛仔裤与卡其衬衫，头戴牛仔帽，脚上穿着一双马靴。

我先对唐望说话，然后看着那个人，他对我微笑，我凝视着他。

“小卡洛斯在这里，”他对唐望说，“而他不愿意跟我说话了。别告诉我他在生我的气！”

我还没有说话，他们就都爆笑出声。这时候我才认出那个陌生人就是唐哲那罗。

“你没有认出我，对不对？”他笑着问。

我必须承认他的装扮把我弄糊涂了。

“你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做什么，唐哲那罗？”我问。

“他来这里享受热风，”唐望说，“对不对？”

“对，”唐哲那罗附和道，“你不知道热风对我这把老骨头多么有好处。”

我走到他们中间坐下。

“热风对你的身体有什么好处？”我问。

“热风能向我的身体倾诉惊人的事情。”他说。

他转身面对唐望，双眼闪亮：“对不对？”

唐望肯定地点点头。

我告诉他们，圣塔安娜吹来热风的时候，对我而言是一年中最糟糕的季节，我的确很奇怪唐哲那罗会来寻找热风，而我却迫不及待要躲开它。

“小卡洛斯受不了炎热，”唐望对唐哲那罗说，“当天气变热时，他会像个小孩一样感到窒息。”

“窒什么？”

“窒息。”

“我的天！”唐哲那罗假装关切地说，然后做出绝望的表情，十分滑稽。

然后唐望向他解释说我离开了好几个月，因为我与同盟发生了一次不幸的遭遇。

“那么，你终于遭遇了同盟！”唐哲那罗说。

“我想，是吧。”我含蓄地说。

他们都放声大笑。唐哲那罗拍了我的背两三次，那是很轻的拍打，我当成一种友善关切的表示。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我感到很祥和满足，但这只维持了一刹那，因为接着唐哲那罗对我做出了一件难以解释的事，我突然感觉他增加了手的力量，仿佛一座山压到我的肩膀上，我一屁股滑到地上，直到我的脸贴着地面。

“我们必须帮助小卡洛斯。”唐哲那罗说，对唐望使了个串通好的眼色。

我坐起来看着唐望，但他转头不理我。我感到迟疑与不安，觉得唐望故意假装冷漠、疏远。唐哲那罗在笑，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请他再次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但他不愿意。我请求他至少告诉我他对我做了什么。他咯咯笑着。我转向唐望，告诉他唐哲那罗的手几乎压垮了我。

“我一点也不晓得，”唐望用夸张的正经语气说，“他没有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他们俩都大笑起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唐哲那罗？”我问。

“我只是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他无辜地说。

“再做一次。”我说。

他拒绝了。这时候唐望打岔，要我向唐哲那罗描述我上次的经历。我以为他要我详细地报告，但我描述得越认真，他们就笑得越厉害。我中途停顿了好几次，但是他们都鼓励我说下去。

“同盟会来找你，不管你感觉如何，”唐望在我报告完后说，“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去引诱它了。你也许只是坐在那里咬指甲，或想着女人，然后突然间，你的肩上一记轻拍，你回过头一看，同盟就站在那里！”

“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我该怎么办？”我问。

“喂！喂！等一等！”唐哲那罗说，“那不是个好问题。你不应该问你该怎么办，显然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应该问一个战士该怎么办。”他对我眨眨眼，头歪向右边，噘着嘴唇。

我看看唐望，寻找线索看这是不是个玩笑，但是他的表情严肃。

“好吧！”我说，“一个战士该怎么办？”

唐哲那罗眨着眼，嘴唇咂咂作响，似乎在寻找一个好字眼。他捧着下巴凝视我。

“一个战士会尿湿裤子。”他用印第安人的肃穆表情回答。

唐望面色凝重，唐哲那罗拍打地面，爆出如雷的笑声。

“恐惧是永远无法完全克服的，”唐望在笑声停止后说，“当战士碰上如此情况时，他想都不用想就转身不理会同盟。战士不会放纵，因此，他不会死于恐惧。战士只容许同盟在他状况良好、有所准备的时候找上他。当他足够强壮去抓住同盟时，他会打开他的缝隙，冲出去抓住同盟，把它按在地上，凝视同盟相当一段时间，然后他移开视线，放走同盟。我的小朋友，战士不管何时何地都是主宰。”

“如果你凝视同盟太久，会怎么样？”我问。

唐哲那罗盯着我，做出凝视我的滑稽表情。

“谁知道？”唐望说，“也许哲那罗愿意告诉你发生在他身上的经过。”

“也许。”唐哲那罗说，然后笑了起来。

“请你告诉我好吗？”

唐哲那罗站起来，伸展四肢弄响骨头，然后睁大双眼，使眼睛变成两颗圆球，看起来像个疯子。

“哲那罗将要使沙漠震动。”他说，然后走进树丛。

“哲那罗决心要帮助你，”唐望以透露秘密的口吻说，“上次他在他家里也做了相同的事，而你几乎‘看见’了。”

我以为他指的是发生在瀑布的事，但他是说我在唐哲那罗家附近所听到的怪异震动声。

“对了，那是什么？”我问，“我们一起笑过，但你从未对我解释那是什么。”

“你从未问过。”

“我问过。”

“没问过。你什么都问过，除了这件事。”唐望责备地看着我。

“那是哲那罗的艺术，”他说，“只有哲那罗能做到。当时你差点就‘看见’了。”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把“看见”与当时我听见的奇怪声音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不呢？”他直接问道。

“‘看见’对我而言是用眼睛的。”我说。

他瞪了我一会儿，仿佛我有什么不对劲。

“我从未说过‘看见’只与眼睛有关。”他说，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他是怎么弄出那声音的？”我坚持问道。

“他已经告诉过你他是怎么做到的。”唐望尖锐地回答。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阵惊人的震动声。

我跳了起来，唐望开始大笑。那声音听起来像巨大的山崩。听着它，我有个有趣的发现，我对于声音的记忆都是来自电影的画面。那阵低沉的震动声就像我看过的一部电影中整座山崩塌的配音效果。

唐望抱着肚子，仿佛他笑痛了。那阵雷鸣般的声音震动了我站立的地面。我清楚地听见一块巨大的岩石滚动的声音，一连串碎裂撞击声使我确信那块岩石正朝我而来。我感到极为困惑。我的肌肉紧张，准备好随时逃跑。

我看着唐望，他正在凝视我。这时候我听见了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巨大撞击声，仿佛一块巨石就落在屋后。一切都在震动。就在这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极奇异的知觉，我似乎在一刹那间“看见”一块如山的巨石出现在屋子后面；那并不像是什么巨石的影像重叠在屋子的影像上，也不是看见真正的巨石，而是声音本身创造出巨石滚动的画面。我事实上“看见”了声音。这种不可思议的知觉使我陷入了沮丧与困惑。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我能够如此知觉。我在理智上感到极为恐惧，决定要逃之夭夭。唐望抓住我的手臂，强硬地命令我不得逃走，也不得转身，而要面对唐哲那罗离去的方向。

然后我听见一连串砰砰声，像是石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几分钟后，唐哲那罗回来，坐下。他问我是否“看见”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转向唐望寻求帮助，他正凝视着我。

“我想他‘看见’了。”他说，然后笑了起来。

我想要说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觉得极为挫败。我感到生理上的一种愤怒与不适。

“我想我们该留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唐望说。

他们站起来，绕过了我。

“卡洛斯正放纵于困惑中。”唐望大声地说。

我一个人独处了几个小时，有时间写笔记与思索这段怪异的经验。经过思考，我觉得十分明显，从我见到唐哲那罗坐在阳台下开始，整件事便充满了闹剧的味道。我越想就越相信唐望已经把控制权都交给了唐哲那罗，这使我非常担忧。

唐望与唐哲那罗在黄昏时回来。他们坐到我两侧。唐哲那罗靠得非常近，几乎靠到我身上。

他瘦小的肩膀轻微碰触了我，我却体验到了与他拍我时相同的感觉，一阵如山的重量压到我身上，我倒在唐望大腿上。他扶我坐起来，问我是否要在他腿上睡觉。

唐哲那罗显得很高兴，他的双眼明亮。我想要哭泣，觉得自己只是一只被玩弄的动物。

“我吓到了你吗，小卡洛斯？”唐哲那罗问，他似乎真的很关心，“你看起来像匹野马。”

“跟他说个故事，”唐望说，“那是唯一能安抚他的方法。”

他们移动位置，都坐到我面前。两人好奇地审视我。黄昏下，他们的眼睛似乎在闪烁，像幽深的水池，不像人类的眼睛，非常惊人。我们相互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我移开了我的眼睛。我知道我并不怕他们，但是他们的眼睛让我恐惧到发抖的地步。我感到非常困惑。

经过一段沉默，唐望催促唐哲那罗讲述他打赢同盟的经过。唐哲那罗坐在几英尺之外，面对着我，他没有说话。我望着他，他的眼睛似乎有正常人四五倍大，它们闪闪发光，极为吸引人。他眼睛的光芒似乎主宰了周围的一切，他的身体似乎缩了起来，像只猫的身体。我看到他似猫的动作，开始感到恐惧，完全不由自主，仿佛我一辈子都是如此反应，我采取了一种“战斗姿势”，小腿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来。当我发现自己的反应后，我很不好意思地看看唐望。他正像平常一样凝视着我，眼神祥和而慰藉，然后他大笑起来。这时唐哲那罗发出一阵咆哮，站起来走入屋内。

唐望向我解释说，唐哲那罗是非常直接的，不喜欢拐弯抹角。他刚才只是在用他的眼睛戏弄我，而像平常一样，我懂的要比我以为的多。他又说从事巫术的人在黄昏时都极具危险性，像唐哲那罗这样的巫士在这个时刻能够做出惊人的事情。

我们安静地坐了几分钟。我感觉好些。与唐望谈话使我放松下来，恢复了信心。这时他说他要去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将去散步，唐哲那罗将要向我示范一种隐藏的技巧。

我要他解释是什么隐藏的技巧。他说他将不再向我解释事情，因为解释只会迫使我放纵。

我们走进屋内。唐哲那罗已经点亮了油灯，正大口嚼着食物。

吃完后，我们三个人走到浓密的沙漠灌木丛中。唐望几乎靠在我身旁。唐哲那罗走在前面，离我们几码远。

这是个明朗的夜晚，虽然云层很厚，但有足够的月光使周围景物清晰可见。在某个时刻，唐望停了下来，叫我上前跟随唐哲那罗。我迟疑着，他轻轻推我，向我保证没关系。他说，我应该永远有所准备，永远都信任自己的力量。

我跟随着唐哲那罗。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试着赶上他，但是不管我如何努力，我总是追不上。唐哲那罗的黑影永远在我之前，有时候他会消失不见，仿佛跳到了路旁，但是不久，他又出现在我前方。就我所知，这只是在黑夜中一次奇怪而无意义的步行。我跟着走，因为我不知道回去的路。我不知道唐哲那罗在干什么，我以为他要带我到树丛深处，向我示范唐望所说的隐藏技巧。但是在某个时刻，我很奇怪地感觉到唐哲那罗在我身后。我转过身，瞥见身后一段距离之外有个人形，这个现象实在令人吃惊。我在黑暗中极目望去，我相信我辨认出一个人站立在约十五码之外。人形几乎隐没在树丛中，仿佛这个人故意躲藏起来。我凝视了一会儿，能够保持住那人的形体，虽然他试图藏在树丛的黑影中。这时我心中产生一个合理的想法，我认为那人一定是唐望，他一定跟在我身后，当我相信这个想法之后，我也发现自己无法再辨认出那个人形了。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团无可辨认的沙漠灌木丛黑影。

我朝我看见人形的地方走去，但没有发现任何人。唐哲那罗也不见了踪影。我不知道方向，只好坐下来等待。半个小时后，唐望与唐哲那罗经过附近。他们高声叫喊我的名字。我站起来，找到了他们。

我们在完全沉默中回到了屋子。我欢迎这段沉默，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对自己都感到陌生。唐哲那罗似乎对我动了什么手脚，使我无法像平常一样思考。当我坐在黑暗中等待他们时，这个现象尤其明显。当我坐下时，我曾自动看看手表，然后我便沉默下来，仿佛我的思想被关掉了。但是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醒状态，那是一种无思想的状态，也许可比拟为不在乎一切事物。在我坐在那里的那段时间里，世界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我无法为世界增加什么，也无法减少什么。

我们回到屋子后，唐哲那罗便打开一张草席去睡觉了。我感到有必要把我的经历告诉唐望，但他不让我说话。

1970年10月18日

“我想我知道唐哲那罗那天晚上干了什么。”我对唐望说。

我这么说是为了引诱他开口。他一直拒绝谈话，使我感到紧张。

唐望微笑地点点头，仿佛同意我的话。我本来会把他的表示当真，但是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奇异光芒，他的眼睛好像在嘲笑我。

“你不相信我的话，对不对？”我冲动地问。

“我认为你知道，事实上你是知道的。你知道唐哲那罗一直在你身后。但是理解与否并不是重点。”

他说唐哲那罗一直在我身后，我大为震惊。我恳求他加以解释。

“你的心智只追求片面的事实。”他说。

他拿起一根枯枝，在室中挥舞着。他不是在画什么，也不是在打手势。他的动作像在筛选一堆种子，用枯枝刮着空气。他转身看我，我耸耸肩表示不解。他靠近些，重复他的动作，在地上画了八个点。他把第一个点圈了起来。

“你在这里，”他说，“我们都在这里，这里是感觉，我们从这里移动到这里，这里是言语。”他圈了第二个点，就在第一点上面。然后他在两点之间来回移动，表示其中交流频繁。

“除了这两个点之外，还有六个点可以掌握，”他说，“但是大多数人都一无所知。”他把枯枝放在第一点与第二点之间，轻轻敲着地面。

“在这两个点之间移动，就是你所谓的理解。你一辈子都在这么做，如果你说你理解我的知识，那一点也不新鲜。”

然后他把其他的点相互连接，结果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有八个交叉点与不等长的放射状线条。

“其他六个点都自成一个世界，就像感觉与言语是你的两个世界。”他说。

“为什么要八个点？为什么不多一些，组成一个圆圈？”我问。

我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唐望笑了笑。

“就我所知，只有八个点可供人掌握。也许人的能力最多只能如此。我说的是掌握，而不是理解，你注意到没有？”

他的语气十分幽默，我忍不住笑了。他是在模仿或讽刺我对于字眼的斤斤计较。

“你的问题是你总要理解一切事物，而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坚持要理解，你就没有考虑到你身为人的基本命运。你的阻碍依然存在，因此，这么多年来你几乎一无所成。不错，你已从昏睡中醒来，但是这可以借着其他方法做到。”

停顿片刻后，唐望叫我起来，说我们将要去溪谷中。当我们上车时，唐哲那罗从屋后出来，加入了我们。我们行驶了一段路，然后步行进入一个很深的溪谷。唐望在一棵树下选择了休息的位置。

“你有一次提到，”唐望开口说，“你与一个朋友看见一片树叶从无花果树上飘落下来，你的朋友说，就算在无穷尽的永恒中，那片叶子也不会再从同一棵无花果树上落下来。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

“我们前方有一棵大树，”他继续说，“如果我们观看这棵树，我们也许会看见一片树叶从树顶端飘落。”他示意我去看。

在溪谷的另一边有一棵树叶枯黄的大树。他点头要我保持注视那棵树。经过几分钟的等待，一片叶子从顶端松脱，开始飘落；它碰到其他枝叶三次之后，才落进一片灌木丛中。

“你看见了吗？”

“是的。”

“你会说那片叶子再也不会从同一棵树上飘落，对不对？”

“不错。”

“就你所能理解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但这只是你的理解。瞧。”

我自动望去，看见一片树叶飘落。它像上一片叶子一样，碰到相同的枝叶。我仿佛在看电视上的立即回放画面。我的目光跟随着那片回旋的叶子，直到它落到地面上。我站起来想看看地上是否有两片叶子，但是树根的灌木丛使我看不见叶子的落点。

唐望笑着叫我坐下。

“瞧，”他说，用头指着树梢，“同一片叶子又落下了。”

我再次看见一片叶子像前两片叶子一样飘落。

等它落下后，我知道唐望会叫我去看树梢，于是我自动抬头。一片叶子又落下了。这时候我发现，我只看见第一片叶子脱落的情形，或者说，我是从它落下之前便开始观看；另外三片叶子都是在我抬头时已经开始飘落。

我把这个现象告诉唐望，请求他加以解释。

“我不懂你是怎么让我看见已经发生的事的。你对我做了什么，唐望？”

他笑了起来，没有回答。我坚持要他告诉我，同一片叶子怎么能一再落下。我说，根据我的理性，这是不可能的。

唐望说他的理性也告诉了他相同的话。但我亲眼看到那片叶子一再飘落。然后他转身面对唐哲那罗。

“是不是这样？”他问。

唐哲那罗没有回答，他凝视着我。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

“你被链条锁住了！”唐望叫道，“你被锁在你的理性上了。”

他解释说，那片叶子一再从同一棵树上飘落，是为了使我能停止理解。他用秘密的口吻告诉我，其实我已掌握了一切，但是我的执迷使我盲目。

“没什么好理解的，理性只是一种非常渺小的事物，非常渺小。”他说。

这时候唐哲那罗站了起来。他很快瞥了唐望一眼。他们目光交会，然后唐望注视着面前的地面。唐哲那罗站在我面前，开始前后摆动他的手臂。

“看，小卡洛斯，”他说，“看！看！”他发出非常尖锐的呼啸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似的。

与此同时，我的腹部感到一阵空虚：这是一种从高处坠落的强烈感觉，并不痛苦，但很难受。这种感觉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失，只留下膝盖处的一点奇怪瘙痒。但是就在瘙痒的同时，我经历到另一种难以置信的现象：我看见唐哲那罗站在一座山头上，也许有十英里远。这个知觉只存在几秒钟，我来不及好好观察。我记不清我是看见一个如正常人大小的唐哲那罗重叠在远山的影像上，还是看见一个缩小的唐哲那罗。我甚至不记得那是不是真的唐哲那罗。但是我确信看见他在山顶上。然而当我想到我是不可能看见十英里外的人时，这知觉就消失了。

我转身寻找唐哲那罗，他已经不见了。

我的困惑与所发生的事一样怪异。我的思绪在压力下一团混乱，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唐望站了起来，使我用手按住腹部，同时叫我蹲下来，大腿紧贴住身体。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要克制自己，不对我解释任何事，因为只有靠行动才能成为巫士。他建议我立刻离去，否则唐哲那罗也许会为了努力帮助我而害死我。

“你必须改变方向，”他说，“你要斩断你的锁链。”

他说关于他或唐哲那罗的行动是没什么好理解的，巫士十分容易表现惊人的事迹。

“哲那罗与我是靠着这一点来表现的，”他说，指着他的图案中的一点，“而这不属于理性的范围，但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想说我并不明白他的话，但是他不给我时间说话，马上站起来要我跟着他。他开始疾步行走，没过多久我就为了要跟上他而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当我们上车时，我寻找唐哲那罗。

“他在哪里？”我问。

“你知道他在哪里。”唐望不客气地说。

在我离开前，我找机会与他坐下来，就像往常一样。我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寻求解释。正如唐望所说的，解释的确是我的放纵。

“唐哲那罗在哪里？”我小心地问。

“你知道在哪里，”他说，“但是每次你都失败，因为你坚持要理解。譬如说，另一晚你知道哲那罗一直跟在你身后，你甚至回头看见了他。”

“没有，”我抗议道，“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的心智拒绝把那种经历当成“真实”。虽然经过十年的门徒生涯，我的心智已无法再坚持以前用来判断真实的标准，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对现实所产生的任何怀疑都只是理智上的做法。所以，在唐望与唐哲那罗的行动所造成的压力下，我的心智就陷入了僵局。

唐望看着我，他的目光充满了悲哀，我开始哭泣，眼泪止不住地流出。在我这一生中，我首次感觉到了我的理性所带来的沉重羁绊。一股无法描述的哀伤吞噬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悲鸣，拥抱住唐望。他立刻用手指关节在我头顶上敲了一记。一种震动从我脊椎传下去，非常使人清醒。

“你太放纵了。”他轻声说。

尾声

唐望慢慢绕着我打转，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对我说什么。他停下来两次，然后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你是否会回来，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他终于说，“但是，现在你必须生活得像个战士。”

“你一直都知道，只是现在你必须用上你以前弃而不顾的知识。你必须奋斗才能得到这种知识，它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你必须从自己身上发掘出来。尽管如此，你仍旧是个明晰的生物。你仍旧必须像其他人一样赴死。我曾经告诉过你，一个明晰的蛋是没有什么可被改变的。”

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被改变。”他说。

（本书完）

[1]即《巫士唐望的教诲》。

[2]1华氏度=1摄氏度×1.8+32。

[3]1英尺=12英寸=0.3048米。

[4]1英里=1.609千米。

[5]1英寸=2.54厘米。

[6]1码=0.914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