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简介

序论

第一章 起源

第二章 性

第三章 育儿

第四章 探索

第五章 争斗

第六章 觅食与进食

第七章 整饰和舒适

第八章 人与动物

祼猿

D.莫利斯

内容简介

《裸猿》讲述了：德斯蒙德·莫利斯说，在193种猿猴中，只有一种猿猴全身赤裸，他们自诩为“智人”，实际却是“裸猿”。

于是，他写的每个字都成为受了创伤的“智人”争论的对象——《裸猿》、成为禁书，地下流通的书被没收，教会将其付之一炬；人类进化的思想遭到讥笑——这一切却让“裸猿三部曲”卖了20000000册。30年后，当《裸猿》再版时，莫利斯依然倔强，他在序言中声称一字不改，因为尽管我们创造了瑰丽的文明，仍然受制于基本的生物规律。

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人类的行为真的被莫利斯言中，我们该怎么办？

莫利斯给出的答案未必是最好的，却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你是旷世无双、无与伦比的物种里的一员，请理解你的动物本性并予以接受。

序论

现存的猴类和猿类共有193种。其中的192种身上遍布使毛。唯一例外的物种是一种全身裸露的猿类，他自诩为人类（Homo

sapiens）。这个物种无与伦比、成就卓绝，不惜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考察他高雅的动机，与此同时却故意对自己的基本动机弃之不顾，或者不惜花费同样多的时间来掩饰这一点。他引以自豪的，是他的脑容量在所有的灵长目中名列榜首。但是他的生殖器之大也使他在灵长目中位居第一。对于这一事实，他却竭力加以掩盖，宁可把这一殊荣张冠李戴，送给力大无穷的大猩猩。他精于言辞、敏于探索、拥挤群居，对于他这种猿类行为的基本情况，我们现在理应进行仔细的考察。

我是动物学家，裸猿又是一种动物。所以它自然成为我笔下的描写对象。他的行为模式纷繁复杂、令人难忘，可是我再也不肯因此而加以回避。我研究他的理由是：尽管人类博学多才，可他仍然是一种没有体毛的猿类；尽管他获取了高尚的动机，可是他并未丢掉自己更为土气而悠久的动机。这常常使他害羞难堪，可是他岁月悠悠的冲动伴随着他已有数百万年的时间，而他新近获得的冲动至多不过才数千年之久。而且，如果他想挣脱整个进化史中积累的生物遗传，那是没有希望迅速办到的。只要他正视这个事实，他的忧虑就会大大减少，他的欲望就更能得到满足。在这一点上，动物学家也许能给他助一臂之力。

过去对这一裸猿的行为所做的研究，有一个奇怪的特点，它们几乎总是对其一目了然的特征避免触及。早期的人类学家争先恐后地跑到最难如愿的地方去，企图揭示人类的特性。他们分散到天涯海角那些死水一潭、长期停滞的文化中去。这些文化并不是典型的人类文化，它们在进化的过程中未获成功，故而已濒临绝境。如此这般调查之后，这些人类学家带回来的，是奇异的婚配习俗、奇特的亲属称谓、怪诞的原始宗教仪式。他们把考察原始部落所得的材料当做重要的核心材料，仿佛这些奇异的东西对了解全人类的行为最为重要。当然，他们的调查极为有趣、很有价值；它告诉我们，一群祼猿误入文化死胡同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它说明人的行为偏离常轨究竟能走多远，而又不至于使社会完全崩溃。可它没有揭示的，正好是典型的祼猿的典型特征。要揭示裸猿的特征，只能靠调查大型文化中一切普普通通的然而又有所作为的成员，靠检查他们常见的行为模式；换言之，只能靠研讨代表人类大多数的主要标本，才能揭示典型的祼猿的典型特征。从生物学的意义上说，这是唯一健全的研究方法。与此相对的是，老式的人类学家会争辩说，他们所研究的技术简陋的原始部落更接近问题的核心，先进文明的成员离问题核心较远。我认为情况不是这样。当今之世生活着的技术简陋的部落，并不是真正的原始部落，而是智力发展受挫的部落。真正的原始部落并没有历几千年而存活到现在。裸猿从本质上说是一个不断探索的物种；任何停滞不前的社会，在一定程度上说来必然是失败了的、“出了差错”的社会。这个差错使它停步不前，使这一物种不断探索的天性受到了阻碍，使其了解周围世界的努力遭受挫折。早期人类学家在这些发展受阻部落中所研究的特征，很可能正是干扰它们进步的特征。因此，如果用早期人类学家调查所得的信息为基础，去构建我们人类行为的总体模式，那就是一种危险的作法。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分析学家更接近问题的实质。他们把重点放在人类主要标本的临床研究上，可惜的是，他们的许多早期研究，虽然没有受到早期人类学家所提供的信息的影响，但是仍然沾染了偏颇的色彩。不错，他们的理论建立在对人类主流文化中的社会成员所进行的临床研究上，然而他们所研究的个体，仍然不可避免地是在某方面异常的、残损的标本。倘若这些人心智健全、有所建树，因而是典型的个体，他们就不会去找精神治疗医生就医，也就不可能给精神病学家的信息库提供资料。在此我又得声明，我无意贬低精神治疗和精神分析研究的价值。在人类行为模式如何崩溃这一点上，他们的见地非常深刻，他们的研究使我们大开眼界。我只不过觉得；在探讨全人类基本的生物学特性时，如果太注重早期的人类学和精神病学的研究成果，那就是不明智的。

（我应该补充说明，人类学和精神病学的现状正在迅速变化。这两门学科中的许多现代学者已开始认识到他们早期研究中存在的种种局限，他们日益转向研究典型的、健全的个体。一位研究者最近说道：“我们过去的研究是本末倒置的。我们努力去研讨反常的东西，现在才着手——看来是晚了一点——把重点放在正常的东西上。”）

本书使用的研究方法，在收集材料方面，有三个主要来源：

1.

关于人类过去的信息，古生物学家发掘的信息，凭借人类远祖的化石及其它遗存所了解的情况；

2．比较个体生态学家研究动物行为所提供的信息；即通过详细观察许多不同的动物，尤其是与人类在亲缘关系上最接近的猴类和猿类，在此基础所获取的信息。

3．有关裸猿自身的信息；从当代主要文化中撷取事业成功者的主流标本，借助简明、直接的观察。了解其最基本的、最广为共享的行为模式，如此所能搜集到的有关裸猿的信息。

此一任务规模宏大，因而有必要使其略带过分简化的色彩。我的做法是，在很大程度上不考虑人类技术和语言的细节，只集中研究人类生活中与其它物种有明显可比基础的那些方面，诸如觅食、修饰、睡眠、争斗、择偶、育儿。面对这些基本的问题，裸猿的反应是什么？他的反应与猴类和猿类的反应有何异同之处？他在哪方面有独特之处？他的奇特之处与他的进化过程有何关系？

研讨这些问题时，我意识到要冒风险而开罪于人。有人不愿意认认真真考虑自身的动物属性。也许他们认为，我用赤裸裸的动物语言来探讨这些问题，有损于我们人类的形象。对此，我只能向他们保证，我无意贬低人类。还有人会因为动物学家侵入他们的专业领地而愤愤不平。然而我确信，这个研究方法极有价值；它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它对于揭示我们这个无与伦比的物种那纷繁复杂的本性，会给人以新的（在有些地方甚至是出乎意料的）启示，使人感到耳目一新。

第一章 起源

有一家动物园的一只铁笼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只有一句简单的说明：“这只动物是科学新发现。”笼子里关着一只松鼠，其四脚呈黑色，是在非洲捕捉到的。非洲大陆上过去从未发现过黑足的松鼠。人们对它毫不了解，还没有给它命名。

对动物学家来说，这种松鼠立即构成了挑战。它的生活习性何以使它与众不同？它与现在已知的、已为动物学家所描绘过的366种其它种类的松鼠有何区别？由于某种不知晓的原因，在松鼠这一科动物的进化史上，这只松鼠的祖先一定分裂出来，成了一只独立的繁殖支系。什么环境因素使他们分离出来之后成为新的物种？新的变化趋势开头一定是微不足道的，只反映在某一地区的一小群松鼠身上，它们发生轻微的变异，增强了对环境的适应力。但是，刚开始变异的这个阶段，它们还能与附近的近亲相配而繁殖后代。这个新的亚种在当地的特殊环境中，较之其它的亚种略占优势，可是它仅仅是松鼠这个物种中的一个亚种，很容易湮灭，任何肘候都可能被重新融入松鼠科的主要品系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新的亚科日益适应其独特的环境；果如此，总有一天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它们从近亲中分化出来，而不与之发生混血，结果对它们的进化将更为有利。到了这个阶段，他们的社会行为和性行为将发生特别的变化，使其与别的松鼠难以杂交，终至于不可能与别的亚种杂交。初期的变化可能是解剖学上的变化，使其更适应当地的食物，可是后来它们求偶的叫声和求偶的炫耀也会跟着发生变化，以保证吸引的配偶全都是新的亚种。最后，一个新的物种终于在进化中产生出来。这是一个独立的、与别的松鼠显然有别的新物种，一种独特的生物，即第367种松鼠。

这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尚未确定种属关系的松鼠，我们在观察它时，对它上述的进化情况只能进行猜度。只有一点我们能够确信，那就是其皮毛的斑纹，即其四脚上的黑色毛发。这一点说明，它是一种新的动物。但是皮毛的斑纹仅仅是外麦的体征，正如病人的皮疹，只能是医生诊断的线索一样。如果真要弄懂这一新的物种，我们只能将这些线索作为起点，它们只能说明有东西值得我们深究。我们可以猜想这只动物的历史，但这样做既轻率冒昧，又充满风险。相反，我们第一步须得稳重谨慎，我们只给它贴上一个简明的标签，把它叫做非洲黑足松鼠。对于它行为的各个侧面以及身体结构的各个方面，我们都必须做出详细的观察和记录，看看它与别的松鼠有何异同之处。然后，我们才可以一点一滴地积累资料，逐渐拼合出它的全部历史。

我们研究诸如此类的动物，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我们自己不是黑足松鼠。它迫使我们谦虚谨慎，只有谦虚谨慎的态度才适合名副其实的科学研究。可是，如果研究的对象变成了人这种动物，情况就迥然不同了，这种天壤之别真使人感到沮丧。动物学家习惯于实事求是地把动物当做动物来研究，即使对他们来说，一旦其研究对象换成了人，我们也难以避免带着人高傲的架子，把自己的主观感情带进科学研究中去。不过我们可以尽力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主观因素，其办法是有意识他胆小审慎地研究人，仿佛他是放在解剖台上的另一个物种，一种新奇的动物，等待着我们去分析一样。那么，我们能够从何处着手呢，

正如研究新奇的松鼠一样，第一步可以将人与其很近的物种加以比较。从他的牙齿、手、眼和其它许多解剖特征来看，显然他是一种灵长目动物，不过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灵长目。只要我们把192种猴类和猿类的毛皮展开排成一排，然后再试图把人皮放进合适的地方，和其它灵长目的毛皮排在一起，人这种灵长目动物的奇异就一目了然了。无论放在哪儿，人皮都是格格不入的。最后，我们被迫将其放在这一由毛皮的末端，放在诸如黑猩猩和大猩猩这类无尾巨猿的毛皮的旁边。即使在这儿，这张人皮的与众不同之处也十分扎眼。其腿部太长，手臂太长，脚形亦古怪。显然，这一灵长目动物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运动姿态，因而影响了它的基本体形。但是还有一个特征在呼唤人们注意：它的体表全然裸露无毛。除了头顶、腋窝和阴部有少许的几丛毛发引人注目之外，其余皮肤全然裸露在外。和其它灵长目比较起来，其对比富于戏剧性。诚然，有些猴类和猿类的臀部、面部或胸部，亦有少许的皮肤裸露在外，然而在所有的192种灵长目中，没有任何一种与人的情况接近。到了这一步，不用更深入研究，把这种新奇的灵长目命名为“裸猿”，已是站得住脚的。这是在简单的观察基础上提出的一个简单的、描绘性的名称。它无需做出特殊的设想。也许，这一称谓有助于我们保持公允的判断能力，保持客观的态度。

凝视着这一新奇的灵长目，动物学家对它的特性有何意义感到困惑不解，他们必然要着手进行比较。哪一物种还需要裸露皮肤呢？别的灵长目对我们没有启示，因此我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迅速浏览一切现存的哺乳类之后，就可以看出，它们全都依附于保护性毛皮，这一特点引人注目；现存的4237种哺乳动物中，几乎找不出任何的动物能放弃毛皮而适于生存的。哺乳类与其爬行类祖先不同，它们在生理特性上获得了无与伦比的优势，它们能保持恒定的较高的体温。这使其生理功能的精妙机器适合于高效率的运转。这一属性，既不易受到损害，又不会轻易被放弃。身体的调温装置极为重要。较厚的、多毛而绝热的表皮，显然在防止热量散失上能发挥重大的作用。在强烈的日照下，它还能防止体温过高，防止太阳直射灼伤皮肤。所以，如果体毛要脱落的话，显然必须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才能将它放弃。除了极少的几个例外，哺乳类在进化中获得了一种崭新的媒介之后，才能跨出这急剧变化的一步。能飞的哺乳类，比如蝙蝠被迫卸掉了两翼的体毛，但是其它部位的体毛仍然保存了下来，因而不能被列入裸体的物种。穴居哺乳类中有几种的体毛已大大减少，比如田鼠、土豚、犰狳。水生哺乳类，在身体变成流线型的过程中，也失去了体毛，比如鲸鱼、海豚、人鱼、海牛、海马。但是，对于所有典型的在地表生活的哺乳类来说，无论是在地面上蹦跳的动物，还是在植物上攀援的动物，浓毛密布的皮肤是必然的规律。除了体大出奇的巨兽犀牛和大象之外（它们在保温和降温机制上有特殊的问题），裸猿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体毛的哺乳动物，这一特征使它和数千种体毛浓密的陆居哺乳类迥然有别。

至此，动物学家不得不得出结论：他所研究的裸猿要么是穴居动物，要么是水生动物，否则他就只能说，在裸猿的进化史中，发生了奇特的或者说独特的变化。但是，他在着手田野调查，研究现今的裸猿改，首先要追溯过去，深入地研究进化史，尽量仔细地研究棵猿血缘关系上最近的祖先。也许，借助研究化石和其它遗存，通过考察现存的最为接近的灵长目，我们可以对进化史中发生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对于裸猿这一新的灵长目动物如何起源、如何与其它灵长目分手，可以有相当的了解。

过去的一百年间，科学家们呕心沥血搜集了大量证据，要在此将所有点点滴滴的证据—一介绍，将要占用过多的篇幅。相反，让我们假定，这一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在此只需将详细的描述作一个简单的小结，即把如饥似渴追求化石的古生物学家所提供的信息，与孜孜不倦地观察猿类的个体生态学家所搜集的事实结合起来，扼要地加以归纳。

灵长目——棵猿即其中之一种一从原始的食虫类演化而来。这类早期的哺乳类体型不大，微不足道，它们在森林的庇护下紧张地奔走，爬虫类的霸主在动物界称雄。大约在8000万到5000万年前，这些小型的食虫动物进入新的领地中去冒险。它们分布到广泛的地区，演变出许多新奇体形的动物。有的变成了以植物为生的物种，有的进入地下穴居以求安全，有的长出高跷似的长腿以迅速逃避放害，还有一些变成了长爪光牙的食肉动物。虽然大型的爬行类已经让位，退出了竞争的舞台，但是空旷的原野又一次变成了激烈角逐的战场。

与此同时，在林间灌木中，小足动物仍然死死守着植物以求安全。这一领地中的食虫类也在进步。早期的食虫动物开始扩大了食谱，克服了消化中的问题，习惯了吞食水果、坚果、浆果、苞蕾和树叶。它们慢慢进化为最低级的灵长目，其视觉有了改进，眼睛移至面部前面，手演变而为掌握食物的器官。有了三维的立体视觉、灵活操纵的四肢、缓慢增大的脑容量，这些灵长目动物越来越接近于主宰树栖动物界的地位。

大约在2500万年到3500万年之间，这些接近于猴类的灵长目开始过渡到真正的猴类。它们开始长出用于平衡的长尾，其身躯亦有颇大的增长。有一些正在变为专吃树叶的猴类，大多数继续吃混杂的食物。随着肘间的流逝，其中一些类似猴子的动物躯体逐渐增大。体重亦有增加。它们不再蹦跳着前进，而是过渡到双臂交叉着在树枝间攀缘。它们的尾巴因此而退化。躯体的增大使它们在树间的活动不如以前灵活，但是它们用不着处处提防地面敌害的侵袭了。

尽管如此，到了这个阶段，即猿类的阶段，它们仍有充分的理由停留在森林的伊甸园中，自由地采摘野果，享受着野荫深处的舒适和安恬。只有在环境碎变之时，猿类被迫退居空旷的原野，它们才可能向前进化。与早期勤于探索的哺乳类动物不同，它们已经变成专门的树栖动物。经过了几百年的演变，它们才完善了森林中贵族老爷式的生活。假如此时离开树林，它们将不得不与此时已经高度发达的地面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进行竞争。因此，它们就呆在森林里，咀嚼自己的果子，静静地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应该强调指出，猿类下地的演化趋势因故只发生在旧世界①。新旧世界的猴类都分别进化成了高度发达的树栖动物，但是美洲那一支猴类未能进化为猿类。相反，旧世界猿类的祖先分布范围很广，一个极端在西非，另一极端在东南亚。今天，这一进化过程中残存下来的猿类有非洲的黑猩猩和大猩猩，亚洲的长臂猿和猩猩。在这两极之间的地区现在再没有长满体毛的猿类了，因为这些地区的绿色森林已经消失。

这些早期的猿类究竟遭遇到什么变化？我们知道，气候发生了对其不利的变化，到了1500万年前左右，它们的森林堡垒规模锐减。猴类的祖先被迫做两件事情，二者必居其一：要么仍死守森林残破的老家，要么象圣经里所说的那样勇敢地面对逐出伊甸园的命运。黑猩猩、大猩猩、长臂猿和猩猩留在树林里，自此以后其数量不断减少。唯有另一种现存的猿类——裸猿的祖先杀出了一条生路。它们退出森林进入原野，投身于激烈的角逐，誓与已经高度适应地面生活的动物一比高低。这是冒险的一步，但是就进化成果而言，这一场冒险得到了极大的报偿。

裸猿自此的长足演进已经是家喻户晓，不过扼要地提示一下亦有助益。但是，倘若我们要没有偏颇地了解今日裸猿的行为，记住当时发生的事情是极为重要的。

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我们的祖先前途暗淡。只有两个前途，要么比原有的食肉动物更会猎杀动物，要么比原来的食草动物更会采集植物。我们今天知道，我们的祖先在这两个方面都成功了。但是农业的历史才不过几千年，而我们研讨的是几百万年间的情况。在专门利用原野上的植物方面，我们的祖先当时还无能为力，农业的兴起还要等待现代先进技术的开发。直接消化草原植物的消化系统还未形成。诚然，森林中吃水果和坚果食物的习惯，可以逐步改变为吃地里的根茎和球根食物的习惯，但是客观条件的限制是非常严重的。再也不能过唾手可得食物的生活，再也不能懒洋洋地把手一伸就摘到树枝上甘美而成熟的水果；在地面上搜寻食物的猿类，被迫要掘地刨根，非常吃力地挖掘珍贵的食物。

不过，他原来在森林中的食谱不全是水果和坚果。动物蛋白无疑对他也极为重要。他毕竟是由当初的食虫类进化而来的；原有的林中老家一直有丰盛的昆虫。多汁的昆虫、爬虫和鸟类产的卵、无成鸟护卫的幼维、树蛙、小型爬虫类都难免要成为他的美餐。而且，这些食物给他已经泛化的消化系统提出了新的问题。到了地上之后，这类食物绝不匾乏，没有什么因素阻止他增加他膳食中的这部分肉食。开初，他绝不能和食肉类动物世界的职业杀手比试高低。就连体型小的獴都可以置他于死地，更何况体型大的猫科动物呢。不过，各种动物的幼仔、没有抵抗力的或病弱的动物，都是他能捕杀的对象，踏上食肉动物的第一步是不困难的。然而，真正的大型猎物却长着高跷似的长腿，一有风吹草动，它们就能够以极快的速度逃跑。因此．蛋白质丰富的有蹄类动物是他鞭长莫及的。

下一步的变化使我们进入了大约一百万年前裸猿祖先的历史，这一阶段发生了一系列势如破竹的富于戏剧性的变化。同时发生的变化有几种，而了解这一点也至为重要。人们在讲述这一段进化史时，常常把这一问题的各个部分逐一展开，仿佛这些主要的进步是首尾相接先后发生的因果链，而这只会使人误解。这些移居地面的早期猿类已经有相当大的脑容量，且已发生质的变化。它们的目光敏锐、拇指能与其它手指灵活地对握。作为灵长目动物，它们必然已有一定的社会组织形式。强大的环境压力迫使它们发展猎食的威力，因此而引发出至为重要的变化。它们的行走姿势更加接近于直立——因此而跑得更快更好。双手从行走中解放出来——因此而更加强壮有力，更能灵活地使用武器。大脑变得更加繁复精细——所以它们更加聪明，能更加敏捷地做出决定。这些变化不是依次按一个重要的既定序列先后发生的，而是同时争奇斗艳地繁盛起来的。细小的变化在以上属性中先后发生，彼此互相推动。终于，一种以猎食为生的、捕杀动物的猿类逐渐形成了。

可以认为，进化过程也许更有利于不太剧烈的一种变化，使这种猎食为生的古猿演变成更象猫科和犬科的食肉动物，一种亦猫亦猿、亦犬亦猴的动物；只需把牙齿和指甲加大，使之成为锋利的尖牙和爪子，就可以将其变成猎食的武器。如果发生这样的变化，移居地面的古猿就要直接与高度发达的猫科和犬科这样的专门的食肉动物进行较量。换言之，这种古猿就得和专门的肉食动物的优点进行较量，其结果无疑是一场灾难，这种新的灵长目动物就要遭到厄运。（也许它确实进行过这样的较量，结果是头破血流、一败涂地，所以找不出一点竞争的迹象。）相反，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即是用制造的武器而不是天然的武器。这条路子走对了。

下一步是从使用工具到制造工具的进步。与此同时，猎食的技术也得到了改进，不只是猎食的武器逐步改进，而且社会合作也更加密切。以猎食为生的古猿以集体的方式捕猎，随着猎杀技术的提高，其社会组织方法亦趋于精密。狼群猎食时摆开阵势彼此分散；而猎食的古猿则有比狼发达得多的大脑，它可以用来解决群体交际与合作之类的问题。日益复杂的狡计得以形成，它们的大脑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猎食的古猿基本上是雄性组成的群体。雌性忙于育儿，无法承担追捕猎物的主要角色。随着猎　食复杂性的提高，出猎的时间逐渐加长，有必要放弃祖先漂忽游徙的生活方式。因此就需要一个固定的居所，以携带猎物回到固定的基地，雌性和幼仔在家里等待雄性猎食归来并分享食物。固定居所这一步，我们在以后的章节中将会看到，甚至对今日发展最完美的保猿各方面的行为，都将产生深刻的影响。

于是，猎食的古猿变成了一种据守领地的猿类。他的整个性行为模式、育儿模式和社会模式都受到了深刻的影响。他原有的漂忽不定的采食水果的生活方式迅速消退。他已经脱离了森林中的伊甸园。他成了背负责任的古猿。他开始为一些事情发愁，这些问题是与今日的洗衣机和电冰箱相对应的史前史中的问题。他开始经营家庭享乐的问题，如火的使用、食物的储存、人工制造的居所。然而，在此我们必须立即刹住，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快要跳出生物学领域、快要转入文化的领域了。这些前进步骤的生物学基础，即在于大脑容量的增加和复杂程度的提高，正是它保证了猎食的古猿能够跨出这些步骤。但是，这些前进的步伐究竟取何形式，再也不仅是具体的遗传控制机制问题。树栖猿进化为地面上生活的古猿，地居猿又进化为以猎食为生的古猿，猎食古猿再演化而为据守项地的猿人，直至定居的猿人演变而为创造文化的猿人。但是我们必须暂时打住。

值得再次重申的是，我们不打算在本书中涉及接踵而至的恢宏的文化爆炸现象。今日之裸猿对这一爆炸非常自豪——正是这一富有戏剧性的突飞猛进，使他能在50万年间从学会取火到制造宇宙飞行器。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经历，可是裸猿容易被这辉煌的成就搞得头晕目眩，而变得忘乎所以。他容易忘记，在光辉的外表之下，他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灵长目中的一个物种。（俗语说得好，“猩猩就是猩猩，仆人就是仆人，哪怕他穿金戴银”）就连太空猿也是得拉屎拉尿的。

只有用严峻的目光来审视我们的起源，然后再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研讨我们今日作为一个物种的行为方式，我们才能对我们无与伦比的生存现象，获得真正平衡而客观的了解。

倘使我们对自己上述的进化史能够接受，那么有一个事实就醒目地突现出来，这就是：从根本上来看，我们起源于灵长目中的一种肉食动物。在现存的猴子和猿类之中，我们的演化非常独特。但是这种进化中的大转变在其它科目的动物中，并非罕见。比如大熊猫就是一种在进化中彻底转变了的动物，这个例子精美绝伦。我们从素食性动物转变为肉食性动物，而大熊猫却从肉食性动物转变而为素食性动物。和我们一样，大熊猫是无与伦比的非常独特的动物。有一点很重要，这种剧烈转变所造成的动物，具有双重人格。一越过两个物种之间的阀限，它就一头扎进其新的角色，带着巨大的进化能量迅猛前进——它变得太猛，所以它仍然携带着许多原有的特质。进化的时间不充分，它来不及甩掉原有的一切特征，只顾着匆匆穿戴上表面的特征。原始鱼类刚克服陆地生活中无水的障碍时，其陆生动物品质突飞猛进地演进，可是它们仍然抱着水生动物的特性。要完成一个完美的富有戏剧性的新型的物种，要花费几百万年的时间，那些走在前面的先驱通常是稀奇古怪的混杂的四不象动物。裸猿就是这样一种混杂的四不象。他的整个身体、池的生活方式适合于树栖生活，可是突然之间（所谓突然之间是从缓慢的进化过程来说的），他被抛到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之中。在这个新奇的世界中，他要想生存，就得象狼一样地头脑机敏、爪牙尖利。我们现在检查一下，这一转变如何影响他的身体，尤其是他的行为；再考察一下时至今比我们仍然以什么形式感受着这一遗产的影响。

有一个考察办法，是将一种“纯粹”的以果子为生的灵长目和一种“纯粹”的食肉性灵长目加以比较，比较其身体结构和生活方式。一旦认清了两种强烈相对的觅食方式，明确了其基本差别，我们就可以回头再重新审查裸猿的情况，看看这种混杂的四不象是如何形成的。

在食肉动物的星系中有一些最为灿烂的明星，一方面是野狗和野狼，另一方面是大型的猫科动物，如狮虎豹等。它们的感觉器官精细完善、精美绝伦。其听觉敏锐，外耳可转动，以捕现最微弱的声音，如草木的沙沙声、其它动物的鼻息声。其眼睛亦敏锐，虽然分辨静物的细节和色彩不够高明，但在捕捉动态事物上可真是明察秋毫，不可思议。其嗅觉之灵敏，真令人难以理解。想必它们的经验中存在着一个满是气味的世界。它们不仅能准确无误地探查出动物个体的气味，而且能分解复杂气味的成分，捕捉其单个的成分。1953年，有人用狗做了一系列试验，结果表明，它们的嗅觉精确度，相当我们嗅觉精度的100万倍到10亿倍之间。这些令人震惊的试验报告受到了怀疑，后来更为仔细的试验未能证实以上报告。然而，即使最审慎的估计也说明，狗的嗅觉比人的嗅觉强一百倍左右。

除了第一流的感觉器官之外，野生的犬科和大型的猫科动物还具有美不可言的运动体质。猫科动物专门发展了疾如闪电的猛扑弹跳力。犬科动物能进行长距离奔袭，有巨大的耐力。捕杀猎物时，两种动物都能用上强壮的爪子、锋利有力的尖牙。大型猫科动物还可以使用肌肉强健的前肢，前肢上武装着巨大的状如匕首的尖爪。

对这些动物来说，捕杀的动作本身就成了行为的目的，成了完美无缺的动作。诚然，它们不会滥杀滥捕，亦不会浪费精力去捕杀。但是，如果被圈养起来，并只能得到已经被杀死的动物时，任何一种犬科动物和猫科动物的猎杀冲动是远远不能得到满足的。家犬每一次被主人带出去溜腿时，或者每当主人扔棍子让它去追捕时，它猎杀的基本需求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无论吃多少狗罐头，都不能压仰它猎杀的本能。就连吃得脑满肠肥的家猫，也需要夜游，也需要偶而朴杀一只没有提防的小鸟。

这些动物的消化系统适应了比较长期地断绝食物与暴饮暴食相互交替的情况。（比如，一只狼一次所吃的食物，可以相当于其体重的1／5——相当于你我一次就吞下30-

40磅的牛排。）它们的食物营养价值很高，很少有废物需要排泄。但是，其粪便又脏又臭，故其排便有特殊的行为模式。有些动物把粪便掩埋起来，有些动物排便时到离居所很远的地方去。幼仔的粪便污染兽窝之后，母兽把粪便吃掉，以保持居所的清洁。

这些动物以简单的方式储藏食物。猎物的尸体或其碎块可以用掩埋的方式加以保存，犬科动物和部分猫科动物就是这样。剩余的食物也可能藏于树上，豹子就这样保存食物。捕杀猎　物剧烈的运动期与懒散松弛的安闲期相互交替。在社群交往中，对猎杀动物极为重要的有力武器，在微不足道的争执和较量中，都可能构成对生命和肢体的潜在威胁。如果两只狼或狮子反目翻脸，就可能在几秒钟内发生肢解和死亡，因为双方的攻击武器都异常凶猛。这就可能严重危及自己物种的生存。漫长的进化过程使它们形成了置猎物于死地的武器，所以就需要发展出强大的抑制机制，不对同类使用致命的武器。这些抑制机制似乎有遗传基础，不必通过后天的学习。进化中产生了弱者俯首贴耳的特别姿态，称王称霸的首领自然也息事宁人，抑制着不随意攻击同类。这些信号是“纯粹”的食肉兽生活方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出猎的方式随物种而不同。豹子捕猎时，只身活动，或潜近猎物，或静候猎物，最后才猛扑上去。猎豹捕食时，仔细地寻觅，末了用全力冲刺。狮子捕食常成群结队，由一只狮子追赶猎物，使其在惊恐中落进潜伏狮子的包围之中。狼群捕食用围捕的策略，末了就群起围攻猎物。非洲猎　犬打猎成群出动，其典型方法是穷追不舍，轮番发起攻击，直到逃亡的猎物失血衰竭为止。

晚近的研究揭示，斑纹毛色的鬣狗也是凶猛的成群出猎的动物，而不是象过去认为的那样，基本上是食腐肉的动物。之所以过去产生误解，是由于它们晚上才成群出猎。其实过去记载它们白天吃腐肉的情况并不多见。夜幕一降，它们就变成凶猛的杀手，象猎犬在白昼一样效能很高而且必有所获。一群鬣狗多达30只左右。他们能轻而易举地追上斑马或羚羊，因为斑马和羚羊晚上不敢以白天那样的全速奔跑。它们撕咬猎物的后腿，直到它受伤掉队为止。接着是整群的鬣狗猛扑上去，撕裂猎物的皮肉，直至它倒毙为止。鬣狗成群居住在兽穴里。一群或一“族”（clan）鬣狗少则十来只，多则一百来只。雌兽不会远离兽穴，但是雄兽的活动范围更广，会游徙到别的地区。如果离群的鬣狗在远离领地的地方被另一群鬣狗捕捉住了，就会引起激烈的争斗。但是，同一群体内部却很少发起进攻，很少同室操戈。

一些食肉动物有共享食物的习性。当然，猎物丰盛时，足够整群动物分配，无需发生争吵。但是，有一些动物分享食物比这一步还要走得彻底。比如说，已知非洲猎犬有反胃的习性。出猎完毕，它们要将食物吐出来共享。有些非洲猎犬的反胃进行得非常彻底，所以它们获得了“公共胃”的美名。

喂养幼仔的食肉兽费尽心机为成长中的幼兽提供食物。母狮出猎给幼狮带回肉食，或吞下大块的食物，等到回窝后再吐出来喂幼狮。偶尔有人报告雄狮协助出猎育儿，但似乎并非是雄狮常见的习性。相反，我们知道有的公狼奔走15英里之遥，为母狼和小狼觅食。它们把大块带肉的骨头带回窝让小狼啃，或者在猎杀现场将大块猎物吞下，然后再回到狼窝把肉吐在窝边上喝小狼。

以上所述是专门的食肉兽的一些主要特征，及其与它们的生活方式的关系。它们的特征与典型的以果子为生的猴子和猿类有何异同之处呢？

高级灵长目的感觉器官以视觉为最强，而不是以听觉占支配地位。在树林中攀缘，视觉可比听觉重要得多。吻部大大缩短，使其视野大大拓展。在树间觅食，水果的色彩是有用的线索。灵长目进化出了分辨力很强的视觉，这一点与食肉兽不同。而且，灵长目捕捉静物细微差别的视力也胜过食肉兽。灵长目的食物是静物；探查细微动态的能力，和识别形状和质地的细微差别的能力相比，是不大重要的。听觉也重要，但是，对它们来说，听觉不如对追踪猎物的食肉兽来说那样重要。它们的外耳变小了，不能象食肉兽的耳廓那样转动。它们的味觉更为细腻。食谱比较丰富多样、味道鲜美，更值得仔细品尝。它们对甜味食物的反应尤其强烈主动。

灵长目的体格适合攀援，其结构不适合地面上的疾速奔跑，也不适合长期的财力活动。它们的身体象灵活的杂技演员，而不象强壮魁伟的运动员。双手善于把握东西，但不善于撕扯，也不善于打击。爪子和牙齿相当坚强，但是和食肉兽巨大的善于撕咬箝制的巨爪利齿相比，那就连小巫也算不上了。它们偶尔之间捕杀几只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实际上，捕杀动物并不是灵长目生活方式的基本部分。

进食分散在一天之中很多时间内进行。它们不会时而暴饮暴食，时而长期不吃，猴子和猴类终日不断地咀嚼——终生不断地进食。当然，也有停息的时候，尤其是中午和夜间。但是，它们的进食习性仍然和食肉兽的进食习性构成强烈的对比。它们的食物静止不动，真可谓手到擒来、张口进嘴。它们只需从此地迁往彼地，寻找丰盛的食物资源。随着胃口的变换，随着果子成熟季节的变换，它们需要迁到新的觅食基地。无所谓保存食物的习性。只是有些猴子的面颊上长出了“腮囊”，让食物在此作短暂停留。

它们的粪便不如食肉兽粪便那样臭，所以它们没有养成处理粪便的特别习性。一经排出之后，粪便立即掉到树下，离它们老远。因为成群的灵长目随时迁徙，所以几乎没有把一个地方弄得太脏太臭的情况。就连结巢而居的巨猿也频繁挪位，每晚筑一新窝，所以它们不用操心去保持窝内卫生。（尽管如此，人们发现，在非洲一个地区所调查的大猩猩旧窝中，大约99％的窝里有粪便，73％的大猩猩事实上就躺在自己的粪便之中。这就必然会增加感染的机会，构成疾病的威胁。这一报告清楚说明，灵长目对粪便是漠不关心的。）

由于食物静止不动、源源不绝，灵长目群体不必分开觅食。它们生活在紧密的社群中，可以在一起迁徙、逃亡、休息、睡眠，每一位成员都可以窥见所有其它成员的动态和动作。无论什么时刻，每一位成员对其它每一位成员的行动，都能了如指掌。这一习性与食肉兽的习性迥然不同。有些灵长目群体也偶尔分为小群，即使这些灵长目也绝不会分成个体单干。孤单一只猴子或猿类是非常脆弱的。因为它没有食肉兽那种天然的武器，离开群体就容易成为食肉兽的猎物。

成群出猎的食肉动物，如狼群中存在的合作精神，很难在灵长目动物的身上找到。竞争和称霸是它们的家常便饭。当然，两类动物的社会金字塔中，都存在竞争的机制；但是，猴类和猿类的竞争，较少受合作精神的抑制。复杂而协调的策略是不需要的，因为觅食进食的序列不用以复杂的方式连成一串。灵长目找一点吃一点、不断找不断吃的生活方式，能很好地维持其生存。

因为灵长目的食物在其周围比比皆是、唾手可得，所以它们不用远距离迁徙。有人仔细研究了现存的最大灵长目大猩猩，追踪其活动；结果告诉我们，它们平均每天只移动1／3英里。有时它们一天才移动几百英尺。相反，食肉兽常常一次出猎要奔走许多英里。有一些研究证明，它们一次出猎竟可以奔走50英里以上，几天之后方能回到栖居地。回到固定居留地的习性是食肉兽的典型特征，这一习性在猴和猿之类的灵长目中极不常见。不错，一群灵长目动物的生活范围是相当清楚的。但是晚上它们却随意就地而眠，游荡到哪儿就宿在哪儿。它们对其生活地区亦有了解，因为它们在频繁的游徙之中来来去去地经过同一地区。但是，它们对整个地区的使用方式是没有计划的。而且，整体间打交道时的防卫行为和进攻行为，都不如食肉兽那样显著。就其定义而言，领地是需要保卫的地区。由此可见，灵长目并不是典型的严守领地的动物。

有一点虽然是一个小问题，但它与领地行为有关：食肉动物要生跳蚤，而灵长目动物却没有跳蚤。猴和猿受虱子困扰，还感染一些寄生虫病。但是，与一般人的普遍看法相反，它们是完全不长跳蚤的；其所以如此，有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原因。弄懂这一点，首先要考察跳蚤的生命周期。跳蚤产卵时，不产在宿主身上，而是产在宿主睡眠的居所之中。跳蚤卵3天之后孵化成蠕动的小蛆。这些幼虫不吸血，而靠窝穴中集存的灰土为生。又过两周，幼虫作茧化蛹。蛹在茧中休眠半月左右后变为成虫，破茧而出，寻找合适的宿主。由此可见，至少在其生命周期的第一个月中，跳蚤与其宿主被分开了。显然，不定居的哺乳类，比如猴子或猿类，并不受跳蚤的困扰，其道理就在这里。即使偶然有一二只跳蚤落到了灵长目动物身上，并成功地进行了交配，它们所产的卵也不可能被灵长目动物带走，因为灵长目动物不断地迁徙。等到跳蚤蛹破茧而出的时候，就不会有宿主“在家”等候他们，与他们保持宿主和宿客的关系了。所以说，跳蚤是居所固定的动物的寄生虫，比如典型的食肉兽就是这样的动物。这一点有何意义，读者过一会儿就会明白。

在将食肉类和灵长类的不同生活方式进行对比时，我自然要集中在两类动物身上。一方面是定居在原野上的典型的食肉动物，另一方面是栖息于树林间以果子为生的典型的素食性动物。两类动物之中都有例外。但是我现在只集中研究一种主要的例外——裸猿。他能在多大程度上使自己发生变化，把他传统的吃水果的习性与就近采纳的食肉习性混合起来？这一变化究竟使他变成了一种什么动物？

首先，裸猿的感觉器官不适合在地面生活。他的嗅觉太弱，他的耳朵不够敏锐。他的体格太弱，承受不住艰苦的耐力考验，不是以爆发雷霆闪电般的冲刺，这一弱点是无可弥补的。在人格上，他更为争强好胜，而不是更具备合作精神，而且他无疑不善于计划安排和集中注意力。所幸的是，他的大脑极为出色，在普遍的智能上他胜过其冤家对头食肉兽。借助直立行走，他既改造了双手又改造了双脚；再通过大脑的进一步改善，并殚精竭虑地使用大脑，他有可能获得成功。

这个成功的故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它消耗了漫长的岁月，而且对裸猿日常生活的其它方面产生了各种影响。我们暂时需要关注的，只能是这一成功何以能实现，它如何影响裸猿狩猎和饮食的习惯这两个方面。

因为这场较量靠智力而不是靠蛮力取胜，所以他必须在进化上迈出戏剧性的一步，以大大加强脑力。这一进化步子是颇为奇异的：他这个猎　食的裸猿变成了婴幼期很长的裸猿。这个进化戏法并非是独一无二的。在一些相差甚远的物种身上也发生过这一变化。简言之，这个进化过程叫做幼态持续（neoteny）。所谓幼态持续，即婴幼期的某些特征保存下来，持续到成年期。（尽人皆知的一个例子是蝾螈，幼年期的蝾螈形态终其一生不变，它可以在此情况下繁殖后代。）

假如我们考察典型的猴子胎儿，就能最深刻地理解，幼态持续机制何以有助于灵长目大脑的发育和发展。猴子胎儿期的大脑迅速发育，既长大又变复杂。幼猴出生时，其大脑已经达到成熟大脑的70％。其余的30％在出生后的头6个月中全部发育完毕。就连智力较高的黑猩猩幼仔，其大脑发育也在出生后的12个月内得以完成。我们这个物种与此形成鲜明对照。婴儿出生时的脑量只及成人脑量的23％。出生后的6年间，儿童的大脑继续迅速发育，但是人脑的整个发育期大约到了23岁才能完成。

由此可见，对你我来说，性成熟之后，大脑发育还要继续10来年。但是，对黑猩猩来说，生殖能力活跃之前，大脑发育就已经完成六七年之久了。非常明显，这一点清楚地说明，我们变成所谓保存婴幼期特征的裸猿，是什么意思。不过，有必要将这句话做一点修正。我们（或者说我们猎食的祖先）变为婴幼期很长的裸猿，只表现在有些方面，而不表现在另一些方面。我们的各种特征，其发展速率不稳定。我们的生殖系统突飞猛进，我们的大脑发育磨磨蹭蹭。我们机体的许多其它部分也是这样：有些的发育速率大大减缓，有些的发育速率有所降低，还有些部分就停止发育不再生长了。换言之，所谓幼态持续机制是有分别的。一旦出现这个趋势，自然选择对有助于物种生存的任何幼态持续机制，都会起推动的作用，以利于物种在敌对和困难的环境中生存。人的大脑并不是唯一受影响的器官，人的体态也受到同样的影响。哺乳类胎儿的头部轴线，与躯干的轴线保持着恰当的角度，如果它生出来时仍保持这种姿态，当它用四足行走时，其头部就会朝下。但是。在它出生的时候，它的头部会向后转动，直至头部与脊柱成一条直线。所以当它出生后开始行走时，其头部就会按恰当的方式朝向前方。但如果这样的动物一旦用后肢行走，它就会昂首望天。因此，对于直立行走的动物，比如猎食动物的猿来说，出生后继续保持胚胎时期头部轴线与躯干轴线的角度，显然是至为重要的。只有保持恰当的角度，才能保证他在采取新的直立行走姿态之后，仍能面朝前方。当然，这正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发生的事情，而且是幼态持续的又一例证：胚胎的特征保存下来进入了婴幼期、童年期直至成年期。

以猎食动物为生的猿还有许多其它体质特征，同样可以用幼态待续机制来加以说明。这些体质特征有：细长的颈项、扁平的面部、小巧的牙齿、牙齿的推迟生长、粗壮眉脊的消失、小脚趾不能转动等等。

许多胚胎期的特征对狩猎猿有很高的潜在价值，这是他所需要的进化过程中的突破。由于他幸运地被赋予了幼态持续的机缘，所以他既能够获得新生活所需的大脑，又可以获得与此相配的身体。他可以直立飞跑，把双手腾出来使用武器；同时他的脑子越来越发达，使其能开发出手中使用的武器。此外，他不光是有了更聪颖的大脑，使其能操纵各种物体；而且他的童年期延长，使他在此期间能从父母和其它成人学到更多的东西。婴幼期的猴子和黑猩猩也喜欢戏耍、探索，也富于创造性，可是它们的这个阶段很快就夭亡了。然而对裸猿来说，这些婴幼期特征一直会持续到他件成熟以后的成年期。先辈所设计的一切技术，他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模仿和学习。从体质和本能上说，他这个猎手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是他的智力和模仿力可以弥补其不足且绰绰有余。他接受父母教诲的方式和深度，其他任何动物是望尘莫及的。

但是，光有父母的教诲还是不够的，还需要遗传基因跟上去。狩猎猿就其本质来说，他基本的生物变化必须与助态持续机能同时发生。倘若找一只前面描述过的典型的、树栖的、采摘果实为生的灵长目动物，仅仅给它换上一副发达的大脑和适于狩猎的身躯，而它又不发生其它的变化；那么它要想变成一只善于猎食的猿，还是不那么容易的。它的基本行为模式就格格不入。它可以善于思索、精于计划，但是它更基本的动物本能与它的新生活对不上号，仍然是原来那一套。它接受的教诲与它的自然倾向是相抵触的，不光是与其饮食行为相抵触，而且与它的一般的社会行为、进攻行为和性行为相抵触，而且与它以前灵长目生活中的一切基本行为特征相矛盾。倘若遗传基因所控制的变化没有发生，那么对狩猎猿幼仔所灌输的新的教育，必然象希腊神话中的西绪福斯王死后所受的惩罚一样，是一场徒劳的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后天的文化训练能取得丰硕的成果；但是无论大脑的高级中心是多么精妙绝伦的机器，它仍然需要身体低级部分的变化来扶持。

现在回头考察典型的“纯”食肉兽和典型的“纯”灵长目的差别，就可以看出这些差别大概是如何发生的。先进的食肉兽把觅食（猎杀）与进食分离开来。这两种动作成了不同的动机系统，彼此只有一定程度的依存性。之所以分离开来，是因为这两个动作所组成的序列资时太多、十分艰难。进食这一环离捕猎这一环在时间上相隔太远，所以猎杀这个动作本身就必然要成为一种报偿。对猫科动物的研究所揭示的行为甚至更复杂，这个行为序列分得更细了。捕捉猎物、杀死猎　物、准备将猎物用来进食（如拔毛），最后才吃掉猎物，以上每一个步骤都有其独立的动机系统。四种行为模式中的一种得到满足，并不能自然而然也使其它三种模式得到满足。

对采摘果实并以此为生的灵长闩动物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从觅食到进食的动作序列，只包括简单的觅食和立即将食物投入嘴里这两步。这两步紧紧相接、时间短暂，所以不必分离开来成为两个动机系统。对于狩猎猿来说，这一情况必须改变，而且要急剧加以改变。捕猎本身必须有所报偿，而不能仅仅作为最终导致美餐的动作序列的一部分。正如猫科动物一样，捕捉猎　物、杀死猎物和准备将猎物用来进食等三个动作，都将各自具有自己的目标，都将变成目的本身。每一个目的都必须得到表现，满足其中一个目的，并不能压抑另一个目的。如果考查——稍后的一章里要专讲这一点——今日裸猿的饮食习惯，就可以看见，有大量的迹象表明进化过程中确实出现过这种情况。

除了变成生物特性上的（与文化意义上的相对，）杀手之外，狩猎猿还必须改变自己饮食行为的时间安排。整天不停、零零碎碎吃东西的方式过时了，间隔若干时间一日数餐的进食方式随之而起。它们养成了储藏食物的习惯。回到定居点的习性必须要嵌入它们的行为体系。辨别方向、回到住所的能力必须得到提高。排泄废物必须成为有组织的空间模式，成为一种隐私（食肉兽都是如此）活动，它再不能是象过去那种群体性的（灵长目都是这样）活动。

笔者前已提及，住所固定的后果之一是可能引起寄生虫滋生。我又说，食肉兽长跳蚤，灵长目不长跳蚤。如果狩猎猿因居所固定而不同于其它灵长目，那么我们就有理由指望它打破不长跳蚤的规律。看来情况确是如此。我们知道，我们这个物种今日确有不少的寄生虫，而且还有一种特别的跳蚤。这种跳蚤与其它食肉兽的跳蚤迥然有别，它是在人身上进化出来的。既然它有足够的时间进化为一个新的物种，那么它必定和我们共生已有很长的时间；可能在我们变成狩猎猿的早期，它就已经是不受欢迎的伙伴了。

从社会属性上说，狩猎猿与伙伴交际和合作的冲动，必须要大大加强。面部表情和发声都必须更趋复杂。有了威力大的武器，他就必须创造出表现力强的交际符号，以便抑制社会群体内部的互相攻击。另一方面，由于居所固定，他就必须开发更加强大的进攻性武器，以对付敌对群体的成员。

由于新生活方式的要求，他必须压制强有力的灵长目本能冲动，绝不能离开群体中的主体。

由于他新近养成的合作精神，由于食物来源飘忽不定，他一定要养成共享食物的习惯。公狼要将猎获的食物带回住所，已如前述；同样，狩猎猿中的雄性也得带猎物回家，让雌性及幼儿享用。这种父性行为必然是一种新学到的行为，因为灵长目养育幼仔的普遍规律是，亲辈育仔的责任完全压在母亲的身上。（只有一种聪明的灵长目，如我们的狩猎猿，才认识自己的父亲。）

狩猎猿的幼儿依赖亲辈的时间极长，育儿的责任非常沉重，雌性几乎永远被挂在居所生活。在这方面，狩猎猿的新生活方式突然引发出一个与其它典型的“食肉兽”不同的特殊问题。这个问题是。两性的角色必须有进一步的区分。出猎的群体必然变成男性的一统天下。假如说有什么东西与灵长目的本性对立的话，那就是明确的两性分工。生育力旺盛的一只雄性灵长目动物出猎，而让所有的雌性留在居所失去保护，结果让别的雄性占有，这是闻所未闻的奇闻。无论多少后天的教化也不能使之养成这种习性。这就需要社会行为上发生重大的转变。

解决问题的答案是形成两性的一对一的配偶关系。雌雄两性的狩猎猿必须要产生爱情、彼此忠诚。在许多别的动物中，此一现象普遍存在，但是灵长目中的配偶关系却十分罕见。配偶关系的形成毕三功于一役。首先，这个关系意味着雌性与各自的雄性结成固定的关系，雄性外出狩猎时雌性也忠贞不贰；它意谓着雄性之间激烈的性角逐大大减少，这有助于培养合作精神；如果要集体狩猎成功，不仅要让强壮的雄性而且要让体弱的雄性各司其职；体弱的雄性也要唱主角，而不能被推到社会的边缘，不能象其它灵长目动物群体中那样，强壮者称霸，体弱者服从。而且，由于他开发出了致命的加工武器，狩猎猿在巨大的压力下也不得不减少群体内部不和的根源。第三，一雌一雄的繁殖单位还有另一层意义：后代因此也受益匪浅。幼儿成长缓慢，培育和训练幼儿的任务沉重，这就要求一个与之相应的聚合力很强的家庭。在其它的动物群体中，无论是鱼类、鸟类和哺乳类中，只要育儿的重担对雌性的压力太大，都可以见到牢固的—一相配的雌雄对子，它们在繁殖期被有力地扭结在一起。在狩猎猿的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于是乎，雌性能确保雄性的支持，固能专注于母亲的职责。雄性能确保雌性的忠贞，也愿离开雌性去出猎，既避免了为争夺雌性而争风吃醋，后代也能得到最佳的照料。听上去这种两两相配的雌雄关系是够理想的解决办法，但是它还需要将灵长类的社会——两性关系进行重大的改造。我们从下文将知道，这一改造从未圆满完成。从我们种属今日之行为来看，显然这个倾向仅仅是部分地得以完成，我们早期的灵长目冲动仍以较小的形式不断重现。

就这样，狩猎猿担任了致敌死命的食肉动物的角色，其灵长目特性和行为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我已说明，这些变化是基本的生物学上的变化，而不是文化特性上的变化；这个新的物种就这样发生了遗传基因上的变异。你或许认为，我的设想站不住脚。你也许觉得——这正是文化灌输的巨大威力——以上的变化很容易靠训练和培和新传统来实现。我对你的看法持怀疑态度。只要看看我们今日这个种属的行为就可以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文化发展给我们带来越来越令人难忘的技术进步，然而凡是技术进步与我们的基本生物特性发生冲突的地方，技术进步都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我们作为狩猎猿在早期生活中形成的基本行为模式，在我们现今的一切事务中，仍然鲜明地崭露出来；无论我们从事的任务有多么高尚，我们祖先的基本行为模式仍然要露出马脚。以更粗俗的活动而言——诸如饮食、惧怕、攻击、性、育儿，倘若其组织手段只是文化，我们无疑应该能更好地控制它们，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使之改变，使之更适合技术进步对活动组织方式日益非同小可的要求。然而，我们并不能完全靠文化手段来组织。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们的动物本能面前低头认输，暗中被迫承认自己体内躁动着复杂的动物本性。如果我们坦白诚实，我们就会承认，我们的祖先在自然选择的遗传变化中所获得的动物本性，也必须经过数百万年的时间，而且必须经过同样的遗传基因变化过程，才能够发生改变。与此同时，只有以恰当方式去设计我们的文化，使之不与我们的基本动物需求相冲突，使之不压抑我们基本的动物性，那么我们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文明才会繁荣昌盛。可惜、我们理性思维的脑子与我们直觉感性的脑子并非是永远和谐的。有许多例子能够说明事情在哪儿出了差错，说明为什么有些人类社会衰败消亡了，有些社会因发展受阻而陷入困境了。

在以下的各章中，我们要研讨，人类社会为何会误入歧途、陷入困境或衰败消亡。然而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回答一个问题，即本章开头所提的问题。我们刚接触人这个新奇的物种时，我们立刻注意到，有一个特点使他突现出来，使它与其它的灵长目动物截然不同。这个特点就是他裸露的皮肤，我这个动物学家因此而将这个物种命名为裸猿。此后我们已经看到，还可以用以下任何恰当的方式给他命名：直立猿、会造工具的猿、头脑发达的猿、占有领地的猿，等等。不过，这些命名并非是我们在实验室里首先发现的特征。如果只把他当做博物馆中的一个动物标本，它给人造成的第一个印象，却是其裸露的皮肤。我们在本书中，将始终如一地将其命名为裸猿。只要这样做能与别的动物学研究保持一致，并能够提醒我们注意：我们研究人类，就是从这个特殊的角度切入的；那么，我们就要始终使用裸猜这一命名。然而，人这一崭新的特征有何意义？狩猎猿究竟为何变成了裸露皮肤的人？

可惜，说到肤色和毛发，化石帮不了我们的忙。所以我们全然不知，人类进化中体毛脱落这一巨大的变化，究竟是何年何时发生的。可以颇有把握地说，这一变化在我们的祖先离开森林之前并未发生。这一发展非常奇异，看来它更象是我们的祖先被迫到原野上生活之后所发生的巨变的一部分。但是，它究竟如何发生？它究竟如何有助于类人猿的生存？

这个问题困扰专家已有相当岁月。许多富于想象的理论被提出来了。其中最有希望的一个理论是，脱去体毛是幼态持续机制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如果你考察新生的黑猩猩幼仔，就会看见它满头黑发而全身赤裸。假若它的裸体延续至成年期而不长毛，成年黑猩猩裸露的身体就会和我们的裸体非常相似。

有趣的是，我们这个种属中，这种幼态持续机能在抑制体毛的生长中并不十全十美。胚胎在发育过程中踏上了典型的哺乳动物全身披毛的道路，所以—8个月的胎儿全身几乎盖满着绒毛。胚胎这一层“毛衣”叫做胎毛。直到生出前夕，胎毛才全部褪尽。早产儿有时仍带着胎毛，使父母十分惊恐。但是除了罕见的例外，胎毛都迅速脱落。后代成年后仍是“毛人”的家族，有记录在案者，不过30例。

尽管如此，我们物种的所有成年人确实还有不少的体毛——事实上比我们最近的亲戚黑猩猩的体毛还多。与其说我们脱去了全部的毛发，不如说我们长出了短小的汗毛。（顺便说明一下，并非所有的人种都留有汗毛，黑人就实实在在显而易见地失去了汗毛。）以上事实使有些解剖学家声称，我们不能认为自己是无毛的或裸体的猿。一位权威学者走得更远，他断言：“因此，说我们是灵长目中最少体毛的种属，这绝不是事实，无毛不过是一种幻想，许多企图对这一幻想作出解释的离奇理论，客气点说也是毫无用处的”。此一批评大谬不然。就好比我们不能说盲人有一双眼睛就不是盲人。从功能上说，我们是彻头彻尾的裸体，我们的皮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部世界之中，我们必须对此做出解释，无论在放大镜下我们能在人身上数清多少汗毛。

用幼态持续机制去解释，只能给体毛何以脱落提出一个线索。它不能说明，裸体无毛作为一个种的属性有何价值，它对有助于裸猿在敌对的环境中生存有何价值。也许有人会说，无毛的裸体毫无价值，它只不过是其它更重要的幼态持续变化的附产品，比如是大脑发育时间拉长这一变化的伴生物。但是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幼态持续机制是互有区别的延缓生长的过程。有的特性比其它特性成熟缓慢，其成熟的速率是不协调的。由此可见，象裸体无毛这种有潜在危险的幼态特征，仅仅是因为其它幼态特征减缓了成熟期而随之被保留下来，这一想法难以成立。除非它对人这个新的物种有独特的生存价值，否则它很快就被自然选择淘汰了。

那么，裸露的皮肤有何生存价值呢？一个解释是，狩猎猿放弃游荡的生活而走向定居时，其居所为大量的寄生虫困扰。夜复一夜地在同一窝穴里睡觉，被认为给许多寄生虫提供了异常丰富的繁殖场所。于是虱子、螨、跳蚤和臭虫大量繁殖，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对狩猎猿的生存构成了严重的威胁。通过甩掉他身上的“毛衣”，这个定居窝穴的物种才能更好地对付寄生虫构成的威胁。

这个观点大概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它很难说有重大意义。很少有其它固定居所的哺乳类——定居的哺乳类数以百计——采取了脱毛裸体这一步。强而。如果别的原因使脱毛这一进化过程得以发展，那么消灭皮肤寄生虫就容易多了；今天多毛的灵长目动物，还面临着这一任务，捕捉寄生虫仍然消耗了它们大量的时间。

另一个观点的思路与第一个观点相似。它认为，裸猿的进食习性污秽肮脏，体表的“毛衣”因此要很快粘结成团，污秽不堪。这又是一种致病的威胁。有人指出，兀鹰取食时把头颈全都扎进血淋淋的猎物尸体之中，因此其头颈部的羽毛就掉光了；由此可以类推，狩猎猿的全身，也可能因其进食习性污染毛发而使毛发掉光。但是，狩猎猿首先学会的必然是用东西清理毛发，而后才能学会制造捕杀的工具和剥掉兽皮的工具；后者难以首先发展起来。就连野生的黑猩猩遇到解便困难时；也学会了偶而之间用树叶当手纸搞清洁卫生的。

有人提出了另一种说法。它认为，由于学会用火而导致体毛的脱落。据说，狩猎　猿只有晚上才感到冷，一旦他能坐在营火边享福，他就可以舍弃体毛，使他能更好对付白天太阳照射的热量。

还有一种独辟蹊径的理论认为，原始的居住在原野上的猿类变成狩猎猿之前，经过了一个长期水生猿伪进化阶段。根据这一设想，他进入热带海滨去觅食。他在那儿能找到相当丰富的甲壳类动物和其它海生动物，那儿的食物来源和原野上的食物来源相比要更加丰富、更有吸引力。起初，他仅仅在岩边的水坑里和浅滩中试探，后来他慢慢游向较深的水域去潜水找食物。据说，在此过程中，他与其它进入水中生活的哺乳类一样，将会失去体毛。只有他的头，因为游水时伸出水面，所以才保住了“毛衣”，以防太阳直射。后来，等到他的工具（初始制造的工具是用来砸开贝壳的）发达到一定的程度后，他就会离开养育他的海滨摇篮，进入原野，终至进化为狩猎猿的。

据信，这一理论说明，我们今日何以在水中能象游鱼那样自如，而我们现存的最近的亲属黑猩猩在水中真象是秤砣落水。它还能解释我们流线型的身体和直立行走的姿态。直立行走的姿态大概是踩水进入深水区所形成的。它能说明我们身上汗毛奇怪走向的轨迹。仔细观察表明，我们背上汗毛的走向与其它猿类的情况不同。我们的汗毛成对角线走向，向后面偏中间方向指向脊柱。此一走向正是游泳时水流过背部时的方向。它说明，假如背上的毛先发生走向变化，继后才脱落的话这个走向的变化正是为了减少游水时的阻力。同时又有人指出，我们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在所有的灵长目之中，唯独我们才有一层较厚的皮下脂肪。这被说成是与鲸鱼或海豹的脂肪对应的东西，是补偿和防止能量消耗的装置。他们强调指出，没有人提出任何其它的理论来解释我们这一解剖特征。甚至连我们的手掌感觉非常敏锐这一特征，都被用来支持这个水生进化理论。一只相当粗糙的手可以握住棍于和石头，这毕竟是事实；可是在水中摸食物却需要一只感觉细腻而敏锐的手。也许，从树上走下地生活的猿类，最初就是在水中取食而进化出了一双异常灵敏的手，然后又把它们传给后起的狩猎猿的。最后，这位学者指出他们在寻找人类进化中最重要的缺失的一环时，四处碰壁、一无所获；它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指出说，如果专家学者们不辞辛苦，到100万年前的非洲海岸边去搜寻，就可能找到于自己有利的那个缺失的一环。

可惜，这一研究尚未开展。然而，尽管水生论有许多吸引人的间接证据，可是它缺乏扎扎实实的支持。它能干净利落地解释许多特征，可是它反过来要求人们接受人类进化中一个假设的重大阶段，我们迄今尚无任何直接证据去支持这一假设。卿使最终证明此一假设证据确凿，它也不会和现在已被普遍接受的人类进化图景相冲突，现在的理论认为狩猎猿是由陆居猿进化而来的。它只能说明，陆居猿接受了一场相当隆重的洗礼仪式。）

另一个论点的思路完全不同。它认为，体毛脱落不是适应自然环境的反应，而是一种社会因素所造成的倾向。换言之，它的产生不是一种机械装置，而是作为一种物种标记。一些灵长自身上有裸露部分；在有些情况下，它们似乎是种属的标记，使同类能据此识别同类，亦能使猴或猿据此识别其它种属的灵长目。狩猎猿体毛脱落被认为仅是自然选择机制任意选中的特征，它只是偶然成为这个物种的种属标记。当然赤条条裸露的躯体使裸猿很容易被识别出来，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要达到同一个目的，还有大量的并不那么急剧变化的方式可供选择，而且还可以不牺牲一层保温的“毛衣”。

与此思路相同的还有另一种意见。它把体毛脱落描绘成性信号的延伸。据称，雄性哺乳类总的来说比雌性毛多；裸猿拓展了两性在这方面的差别，因而其雌性对雄性的吸引力越来越大。脱毛的倾向亦影响雄性，但是影响程度较轻，他们留下特殊的毛发与雌性形成鲜明的对照，比如胡子。

上述最后一个意见能圆满解释裸体的性别差异。但是，它遇到同样的一个问题：体毛脱落后其保温功能也随之失去，为了外表更富于性感而牺牲保暖机制，这个代价不低；即使有皮下脂肪作为保温的部分补偿手段，这个代价也太高。这个意见还有一种略加改头换面的翻版：与其说是裸体的外表更富于性刺激，不如说是裸体在抚摸时更富于性刺激。可以认为，由于裸露的皮肤在性接触中对感官的刺激，雌雄两性对性刺激都会变得高度敏感。在配偶关系趋于固定的进化过程中的物种，裸体的刺激会使性活动更加兴奋；由于加强了性交的报偿，配偶关系就得到加强。

也许，对裸体最常见的解释是，它是作为一种散热的手段而进化出来的。狩猎猿走出阴凉的森林，他经受的高温是前所未有的。据信，他脱“毛衣”是防止身体过热。从表面上看，这一假设颇有道理。因为我们今日在炎热的夏日里的确要脱去夹克衫。但是它经不起仔细的推敲。首先，原野上生活的动物（与我们的躯体大小相差不多的动物）中，除了裸猿之外，没有一种脱去了体毛。假如事情如此简单，我们就能指望见到裸体的狮子和豺狗。事实刚好相反，它们都遍身长着短毛，且相当浓密。裸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当然可以增加散热的机会，但是它也增加了吸热的机会，而且在直射的阳光下皮肤有灼伤的危险；皮肤灼伤的危险，每一位行日光浴的人都是知道的。有人在沙漠中做过试验，结果证明：穿轻薄的衣服可以减少水份散发，因而减少热量散失；但同时人从外界吸收的热量也可以因此而大大减少，比完全裸体所吸收的热量要少55％。在高温气候中，阿拉伯人喜爱的那种质地厚、款式肥的长袍，比轻薄服装的防护效果还好。它既可以减少进入身体的热量，又可以容许罩在长抱里的空气流通，有助于汗液挥发而起到降温的作用。

显而易见，情况比乍看之下复杂得多。体毛是否脱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环境温度的水平和太阳直射的程度。即使假定气候有利脱去体毛，换言之，即使气候相当热，但是又不至于酷热难当，我们仍须解释裸猿与其它原野上的食肉兽，何以会皮肤显著不同。

我们有一个办法对此做出解释，它也许会对我们变成棵猿的整个问题做出一个最佳的解答。狩猎猿和他的竞争对手食肉兽之间的基本差别是，他的体质不适于迅如闪电的冲刺，亦不能使他与猎物比耐力，他追踪猎物的速度不能与食肉兽相比。然而，他恰恰又必须具有追踪猎物的速度与耐力。他成了好猎手，因为他的脑子更发达，这使他用上了更巧妙的策略，制造出更致命的武器。尽管如此，狩猎活动仍然对他的体质构成了很大的压力。追踪猎物至关重要，他再苦再累也得忍受。但是，在追踪的过程中，他一定会觉得热不可支。因此就产生了强大的自然选择压力，迫使其减少体温过高的倾向，任何微小的降温机制都有助于这个自然选择，即使它意味着其它方面会作出一些牺牲。毫无疑问，这是毛猿转化为裸猿的关键因素。加上幼态持续机制的推动，再加上前述的体毛脱落的次要好处，这个论断应当是站得住脚的主张。由于体毛脱落、体表汗腺增加，可以达到相当有效的降温目的——不是为了适应原有那种每分钟不停进食的生活；而是为了适应追捕猎物狂奔猛跑的生活——其结果是，体表盖上一层汗液的薄膜，他那暴露在空气中的、劳累的肢体和躯干都盖着一层汗水，挥发的汗液就使体温不致开得太高了。

于是，我们面前就出现了这种直立行走的、猎杀动物的、武器精良的、守卫领地的、幼态持续、大脑发达的、赤身露体的裸猿，他的祖先是灵长目动物，他在进化中变成了食肉动物，他终于站立起来准备征服世界了。然而他还是一个新生的、带有尝试性质的物种，新的行为方式不断地需要完善。他的主要麻烦是由文化发展和遗传变化的不平衡引起的。他在文化上的进步突飞猛进，总是走在任何新的遗传基因变异的前头。而他的基因则较为稳定，老是掉在后面。他常常要受到提醒：尽管他在改造环境中取得巨大无比的成就，可是他骨子里仍然是一只地地道道的裸猿。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将其历史搁置下来，看看他今日之命运。现代的裸猿究竟有一些什么行为举止？他如何对付历史悠久的饮食、争斗、择偶、育儿等问题？他的电脑般的大脑在多大程度上认识了自己作为哺乳类动物的冲动？也许他不得已对自己的这种冲动做了过多的让步，而他又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让我们等着瞧吧!

第二章 性

在性行为上，今日之裸猿发现自己处于困境之中。作为一种灵长目动物，他被引向一个方向；作为采用肉食的一种动物；他又被拽向另一个方向；而作为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成员，他被拖往的又是另一个方向。

首先，他基本的性品质全部可以追溯到他的祖先身上，这个祖先就是以果实为生的、在森林中栖居的古猿。为了适应原野上的狩猎生活，这些基本特征经过了剧烈的修正。这一变化过程已足够困难。可是，反过来，这些经过修正的特征又不得不经过进一步的调整，以适应社会结构的迅速发展，而社会结构又日趋复杂，日益受文化的制约。

变化的第一个阶段，即从以果实为生的树栖猿的性行为模式转变为狩猎猿的性行为模式，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期才得以实现，不过这一转变颇为成功。然而，第二阶段的变化不如第一阶段的变化那末成功。这一次转变极为迅猛，而且依赖智能和后天习得的自制力，而不是依靠自然选择基础上的生物学变化。可以说：与其说文明的进步陶冶了人的性行为，毋宁说人的性行为塑造了文明。倘若此一论断看起来失之过简，请让我先陈述论证。到了本章末尾，我们再回头检查这一论断。

首先，我们必须准确无误地查清，今日之裸猿在性生活中的行为。这一步研究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因为性行为千差万别，不同社会内的性行为千变万化，同一社会里的情况也是如此。唯一的办法是接受调查结果的一般情况，这些结果是在文明进步中最有成效的社会中经过大量的抽样调查得出的。小型、落后、不发达的社会可以忽略不计。这些社会中也许存在许多令人神魂颠倒、稀奇古怪的风俗习惯，但是从生物学特性上讲，这些性行为再也不能代表进化的主流模式。事实上，这些社会之所以在生物特性的演进中不大成功，也许正是由于其异常的性行为帮了倒忙。

本书采用的资料，大多数取自近年在北美进行的若干研究报告，这些研究颇费心血，主要以北美文化为研究对象。所幸的是，从生物学的角度上说，北美文化规模宏大、卓有建树，可以作为现代裸猿的代表，使人不必担心情况失真。

我们这个物种的性行为要经过三个典型阶段：形成配偶阶段、性前活动阶段和性交动作阶段，阶段顺序通常如此，但并非总是如此。形成配偶阶段通常叫做求爱期，其时间之长，用动物的标准来说，实在令人惊异。求爱期通常历时几周，甚至长达几个月。与其它物种一样，求爱期的典型特征是试探和矛盾的行为，担惊受怕、大胆接近和逗引异性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如果双方的性诱信号达到一定的强度，紧张害怕和犹豫不决的情绪就逐渐随之而减轻。所谓性诱信号，包括面部表情、身体姿态和求爱言语。求爱言语既包括非常专门的、高度符号化的言语信号，又包括同等重要的、独特的甜蜜腔调。人们常说求爱的恋人“娓娓细语”。这个成语扼要说明；求爱中语气的重要性胜过了言辞本身。

第一阶段的性诱信号表现为视觉和声音的形象，随后求爱的双方开始身体接触。常常伴之以身体的扭动。配偶形成后，身体扭动明显增加。先是用手摩挲、用胳膊搂在一起，随之是在脸上亲吻、嘴对嘴亲吻。双方自然紧紧地拥抱，或者静静地搂着不动，或是一边拥抱一边摩挲亲热。常常能看见恋人突然分开而互相追逐嬉戏、蹦跳舞蹈，幼年时期嬉戏的模式可能会再次表现出来。

求偶阶段的行为多半是在公开场合下进行。一旦进入性前行为阶段，就要追求隐私，随后的行为尽可能不让别人看见。进入这个阶段之后，躺下的行为模式显著增加。身体接触更加用力，拥抱的时间更长。感情烈度较低的并排仰卧常常让位于富于激情的面对面拥抱和亲热。这样搂抱的姿势可能维持几分种，也可能长达数小时。此时言语和视觉的信号不如第一阶段重要，身体接触的信号渐趋频繁。

以上的性刺激，是性前活动爆发期中给异性伙伴的刺激，由此而引起生理上的性冲动，导致性交发生。

性交阶段比性准备阶段短促，这是性交阶段的典型特征。大多数情况下，男子在几分钟内就达到高潮，除非用办法推迟这一过程。其它灵长目的雌性动物看起来没有性的高潮，但是裸猿的女性独有这种异乎寻常的快感。

双方经过性高潮之后，一般都感到精疲力尽，通常需要松弛、休息，常常会随之而安然入睡。

谈了性刺激之后，接下来谈谈性反应。人体对以上各种强烈的性刺激作何反应？男女双方的脉搏、血压和呼吸都明显增加。这几种变化在性前准备阶段开始，到性高潮时最为明显。正常的脉率是每分钟7O－80次，性冲动开始时达到90－10O次，性冲动强烈时达到130次，性高潮时上升到150次。血压从120上升到200，甚至达到250。呼吸随冲动而加深，进入高潮时竟至于大口喘息，伴之以有节律的低吟。达到高潮时，面部肌肉可能发生痉挛，嘴唇张开，鼻翼扇动，与运动员剧烈运动时的反应类似，与呼吸困难者的反应相当。

性冲动时还有一种富于戏剧性的变化，血流的分布发生很大的转移，从体内器官转入体表。皮肤血流增加产生了几个显著效果。它不光使体表温度升高，双方身体接触时能感觉到这一变化——这就是所谓性灼热，或所谓欲火；而且体表的某些地区还发生明显的变化。在冲动强烈时，会出现典型的性红晕。女性的性红晕最为常见，红晕从上腹部开始，扩散到乳房上部、上胸部、乳房两侧和中部，最后波及到乳房下部。面部及脖子亦可能出现红晕。在反应强烈的女子身上，性红晕还可能传播到下腹部、肩头。双肘，到高涨时可以传至大腿、臂部和背部。在有的女子身上，红晕几乎可以复盖整个体表。有人将其描述为麻疹似的红斑，它本身看上去就是一种性刺激信号。男子的皮肤上也会出现红晕，不过这种情况不如女子多。和女子的红晕一样，男子的红晕也始于上腹部、然后渐次传入胸部、颈部和面部。间或也有波及到肩头、前臂和大腿的情况。达到高潮之后，红晕迅速消散，其消退的顺序与出现的顺序刚好相反。

除了性红晕和体表血管扩张之外，有几种能膨胀的器官会出现明显的血管扩张。血液集中在这些器官，是由于动脉输入的血液多，静脉带走的血液少。器官膨大的现象可以维持很久，因为动脉血管膨大之后又压迫了静脉血管的回流。血管膨胀的现象发生在嘴唇、鼻子、耳垂、乳头和阴部。女子的乳房亦会膨大。嘴唇充血以后变得更大、更红、更突出。鼻翼膨大、鼻孔扩张。耳垂变肥厚肿胀。男女双方的乳头都胀大而坚挺，尤以女子乳头的变化明显（不只是因为血管膨胀，而且是因为乳头的肌肉收缩）。女子的乳头可以升高一厘米，直径增加半厘米。乳晕区亦有膨大，其色泽更深，这一变化不见于男子身上。女子乳房也明显变大，到性高潮时可膨胀大约25％，比平常更为坚挺、更隆成圆形，更耸得高。

随着冲动的增长，男女双方的性器官都发生相当大的变化。一旦达到高潮，所有变化很快消退，人体又回复到原状。在性交后休息期间，人体迅速恢复到平常安静的生理状态。

以上概述了我们这个物种的性刺激和性反应。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探讨性行为在我们祖先的生活中有何意义，在我们的生活中又有何意义。但是，首先值得指出的是，上述性刺激和性反应出现的频率并不一致。有些变化是男女性交时必然发生的，有一些只在部分人的身上出现。即使这样，它们发生的频率之高也足以使之被视为“种属特性”。关于性反应的频率有以下一些数字。75％的女子有性红晕，25％的男子有性红晕。乳头坚挺在女子中是普遍现象，可是男子中只有60％的频率。性高潮后出汗这个特征在男子和女子中都占33％。除了以上几种反应之外，其它的身体反应是普遍特征；当然在不同情况下，其强度和时间多少会有所不同。

还有一点需要澄清的是；性活动在人一生之中的分布情况。在10岁之前，男女两性都不可能有真正的性行为。儿童期可以看见大量的所谓“性游戏”。但是女性排卵、男子排精之前，不可能出现功能性的性行为模式。有的女性10岁开始月经来潮；到了14岁时80％的少女已出现正常的月经。19岁的女子全都有了月经。与此同肘，阴毛长出、臀部变肥大，乳房隆起。事实上以上变化比月经来潮略早。身体的全面发育进展较慢，直到22岁才能完成。

一般地说，男孩要11岁之后才会第一次排精，其性萌动比少女稍晚。（男孩最早的射精记录是8岁，此种情况极为罕见。）到12岁时，25％的男孩已有射精经历；14岁的少男孩中，80％的人已出现第一次射精。（至此他们已赶上了少女的月经经历。）男孩第一次射精的平均年龄是13岁又10月。与女孩子的情况一样，男孩也出现典型的副性征。体毛开始生长，尤其是阴毛和胡须。体毛生长的典型顺序是：阴部、腋下、下唇、面颊、下巴，然后才慢慢扩展到胸部和其它部位。男子臀部不会肥大；相反，其肩头定会加宽。嗓音变粗变低。变声在女孩子身上亦有表现，但是其变化程度比男孩要小得多。男女两性的生殖器在此期间都加速生长发育。

有趣的是，如果用性欲高潮出现的频率来计量性反应能力，男子达到高峰期的年龄比女子小得多。虽然男子性成熟的年龄比女子小一二岁，但是男子十几岁时就可以进入性欲高峰；女子进入性欲高峰要等到二十几岁，甚至到三十几岁。事实上，女子要到29岁才能与15岁的男子的性欲相比。15岁的少女，只有23%的人才有性欲高潮的体会。这个百分比在别岁的女子身上只有53％。35岁的女子中的百分比是90％。

成年男子的性高潮大约是一星期三次。一般男子的性高潮的频率在15-30岁之间达到高峰期，然后就稳步下降，直至老年。

性欲随年龄增加而逐渐衰退的现象，在女子身上也有类似的情况。以全体女性来说，50岁左右排卵突然结束时，性反应的能力并不明显下降。但是，更年期对性行为的影响在女子个体中有很大的变异。

上述的性交活动，绝大多数是在固定的配偶之间进行的。这种性配偶关系，可能是正式承认的夫妻，也可能是非正式的暖昧关系。非婚姻关系的性行为频率较高，这不能被认为是随意的乱交。大多数情况下，它也必然经过求爱阶段和配偶形成阶段，即使由此形成的配偶关系维持的时间并不特别长。有些情况下，正式的配偶关系遭到破裂，终至解除（以美国为例，1956年的离婚率为0．9％）。我们这个物种的配偶机制，虽然是非常有力的纽带，可它离十全十美还相差甚远。

上述各种事实摆在我们面前之后，我们可以着手研讨以下问题：我们的性行为方式如何有助于生存？我们的性行为为何取这种方式，而不取别的方式。如果换用另一个问题，也许更有助于我们去解答以上两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我们的性行为与现存的其它灵长目动物相比，有何异同之处？

我们立刻可以看出，人类和任何别的灵长目动物相比，包括和我们的近亲相比，性活动都要强烈得多。对它们来说，不存在长期的求爱阶段。几乎没有一种猴类和猿类形成了持久的配偶关系。性前准备阶段的模式比较简单，通常只有几种简单的面部表情和呼叫。交配本身也非常短暂。（以狒狒为例，以交尾到排精的时间只有七八秒钟，雄性骨盆滑送的次数至多为15次，常常到不了15次。）雌性看上去没有任何性欲的高潮。即使有，和人类的女性相比，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性反应而已。

雌猴和雌猿的发情期很受限制。一般地说一月之内只有一周左右，或一周多一点。就连这一点短暂的发情期，也比低级哺乳类大大地前进了一步。低级哺乳类的发情期更加受排卵期的局限。在我们这个物种身上，女子的性活跃期，在灵长目动物发情期不断延长的总趋势中，被推到极点；事实上，女子的性活跃期不受任何时间限制。雌猴雌猿一旦怀孕，一进入哺乳期，就停止性生活。相反，人类的性生活扩展到了妊娠期和哺乳期，只是在分娩前后短暂的时间之内，性生活才受到严重的局限。

显而易见，裸猿是现存的灵长类中性欲最旺盛的一个物种。如果要刨根究底，我们就得回顾他的起源。裸猿进化中出现过一些什么情况？首先，要生存他就得猎食。第二，他必须有一副胜过其它动物的大脑，以补偿他不适应狩猎生活的躯体。第三，他必须有较长的童年期，让大脑更为发达更为聪明。第四，男子出猎时，女子要留在居所照料幼儿。第五，男子出猎时必须合作。第六，他们必须要直立行走，用上肢使用武器，才能保证狩猎成功。我无意说，以上的各种变化就是按这个顺序先后发生的。相反，它们无疑是同时逐渐完成的，每一种变化同时都促进着其它的变化。我只是将狩猎猿在进化过程中的6种基本的重大变化列举出来。我认为，构成我们当今复杂的性行为的各种要素，是上述6种变化中固有的特性。

首先，男子留下女子外出打猎时，要确保女子的忠贞不渝。所以，女子要形成与男子的配偶关系。同时，如果要指望体力较弱的男子在狩猎中合作，也要给他们更多的性生活权利。女性要让更多的男性分享，性组织模式要更民主，更少暴政色彩。另一方面，每一位男子也需要有强有力的配偶趋势。而且，男子现在都有了致命的武器，性争斗的危险性大大加剧——男子之所以满足于只和一个女子结为配偶，这又是一个原因。最后一个原因是：婴幼儿成长缓慢，这使父母的责任大大加重。必须养成父母养育子女的行为，父母的责任必须由父母双方共同承担——这是形成强有力的配偶关系的另一个原因。

有了这个情景作为起点，就可以看出由此而派生的其它东西。要形成配偶关系，裸猿必须养成恋爱的能力，必须把一个固定的性伙伴铭记在心。无论怎么表达这个意思，其结论只有一个：他怎么学会固定配偶的？促进他形成配偶关系的因素有哪些？作为灵长目动物，裸猿早已形成短暂配偶的趋势，这种关系短则几个小时，多则几天。但是这种关系必须加以强化和延长。有一个因素有助于这一发展趋势，这就是裸猿自身延长了的童年期。在漫长的成长期里，他与父母结下了深厚的依恋之情。这种依恋的强烈和持久，大大超过小猴对父母的依恋。裸猿成熟自立之后，失去了依恋父母的纽带，由此造成了一种“关系真空”，这个空白必须填补。所以，他已经做好准备，用一个同样有力的新纽带去取代与父母的纽带。

即使这一空白足以强化他形成配偶关系的需求，他还是需要另一种东西，以助于维持配偶关系。配偶关系要长到足以适应养育后代的漫长岁月。恋爱之后必须维持爱情。长期和富于激情的求爱保证了爱情的形成，但是此后还需要新的东西去维持爱情。最简单自然、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配偶的共同活动更加繁复多样、更加使人得到报偿。换句话说，就是使性生活更富有性激情。

这一进化特征是如何实现的呢？回答似乎是：用尽一切办法。如果回头看看当今裸猿的行为，我们就可以看见这个模式是如何形成的。女子性活跃期的增加，不能简单地用增加出生率来解释。诚然，女子在育儿期里仍处于性活跃期的确能增加出生率。由于儿童依赖父母的时期很久，如果女子在育儿期中不能接受性生活，那就必然是一个灾难。但是，这一点不能用来解释她在每一个月经周期里都保持性欲开放的生理现象。每个经期只有一次排卵，所以非排卵期的性交根本就没有生殖的功能。人类的性生活，显然大多与繁殖后代没有关系；其关注的重点，是借助性伙伴的互相报偿来增强配偶关系。由此看来，配偶性生活中反复达到圆满的顶点，显然并不是现代文明高度精细、腐败没落的产物，而是根深蒂固的、有生物学基础的、合乎进化要求的、健康趋势。

女子在停经期间，就是说在妊娠期，仍然能接受男子的性要求。这也是尤为最重要的，因为在形成一对一的婚姻关系后，长时间使男子失望会危及婚姻关系。它可能会危及配偶关系。

性生活的时间增加了，除此之外性生活本身也更为精细繁复。狩猎猿的生活使我们脱去体毛、皮肤裸露，手掌更加敏感，这两个因素使人在面对面的身体接触中大大拓展了性刺激的范围。在性前准备阶段，身体接触的刺激担负着重要的角色、轻抚、摩挲、紧贴、拥抱的动作反复出现，大大超过了其它任何灵长目。此外，诸如嘴唇、耳垂、乳头、乳房和生殖器等专门的性器官都充满了敏感的神经末梢，对身体接触的刺激都非常敏感。耳垂看来是为此目的而进化产生的专门器官。解剖学家常常把耳垂叫做毫无意义的附生物，“毫无用处的多脂肪的赘疣”。一般说来，人们把耳垂解释为一种大耳朵的进化‘遗存”。但是，如果看一看其它灵长目动物，我们发现它们的耳朵并不大。看起来，耳垂非但不是进化的残存物，反而是进化的新生物。我们发现，在性冲动发作时，耳垂充血膨胀、非常敏感。由此可见，它们无疑是进化中产生的另一个对性刺激敏感的地区。（奇怪的是，耳垂的这个功能受到相当的忽视；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确有人因为抚摸耳垂而引起性冲动的，这一点有文献记载。）有趣的是，人类突出而肥大的鼻子是另一个独特而神秘的特征，解剖学家尚不能给予解释。有一位解剖学家说它“纯粹是发育丰富的、没有功能意义的变异”。很难想象，如此趋向明确而独特的赘生物，在灵长目动物的身上会毫无进化意义。当你知道性冲动时，鼻腔周围的海绵体组织会勃起，使鼻孔扩张、鼻翼冲血时，你就会怀疑以上的说法了。

除了上述身体接触中的性刺激，还有一些相当独特的视觉信号。复杂的面部表情在此占有重要的地位，虽然它们的进化同时也是为了改进其它方面的交际。在所有的灵长目动物中，我们这个物种具有最复杂、最发达的面部肌肉表情。事实上，在所有现存的动物中，我们的面部表情系统最细腻、最繁复。借助嘴唇、鼻子、眼睛、眉毛周围肌肉的细微运动，借助前额肌肉的细微运动，以及面部肌肉运动的各种组合，我们可以表现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变化。在性活动中，尤其是在求爱阶段初期，面部表情是极为重要的。（面部情绪变化的形式将在另一章中探讨。）性冲动时脸孔放大；虽然这一变化比较轻微，可是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对此的反应是多么敏感。眼球表面的光泽是另一种视觉信号。

正如肥大的耳垂和突出的鼻子一样，人类的嘴唇也是一种进化特征。其它灵长目中见不到这一特征。当然一切灵长目都有嘴唇，可是它们的嘴唇不象我们的嘴唇那样向外翻卷。黑猩猩在故意撅嘴唇时能将其外翻，使通常藏于嘴中的粘膜显露出来。但是它翻嘴皮的时间非常短暂，过一会儿它的嘴唇又恢复到很薄的原状。相反，我们的嘴皮却永远向外翻卷。对黑猩猩来说，人的嘴老是撅着的。如果你有机会让黑猩猩拥抱，它可能会在你的脖子上亲吻一下，至此你对它用嘴唇表示一种信号的能力就不会怀疑了。对黑猩猩来说，亲吻不是性刺激信号，而是用来致意的信号。但是对人而言，亲吻既用于亲热也用于致意。在性交前准备阶段，亲吻尤其频繁而持久。这一进化大概更便于让敏感的嘴唇粘膜永远暴露在外，所以在长时间的亲吻过程中，嘴唇局围的肌肉用不着收缩就可以保证嘴唇的粘膜接触。但是，其功能并不仅限于此。暴露在外的粘膜使嘴皮的轮廓分明、外形独特。嘴唇红润的外形不会淡化而溶入周围的皮肤之中，它保持着固定的分界。于是嘴唇亦成为重要的视觉信号装置。性冲动引起上唇出汗、嘴皮充血变得更红。嘴唇线条分明，显然有助于这些性冲动信号的精细变化，使其更醒目易察。当然，即使在平时没有性冲动的情况下，人的嘴唇也比周围皮肤红。这样的嘴唇本身，即使在未显示性冲动的情况下，也成了兜售性的广告，它引起异性注意这种用于亲吻的性构造的存在。

解剖学家不理解我们独特的粘膜外翻的嘴唇，他们说这一进化特征“尚未完全被人认清”，并且认为它或许与婴儿吸奶时间的增加有关。但是，黑猩猩幼仔也善于吸奶，而它的嘴唇肌肉更发达，吸附力更强，看上去更适于吸奶。而且，吸奶这一原因不能用来解释嘴唇线条分明的进化特征。也不能用它解释肤色不同的人群中的唇形差别。相反，如果把嘴唇看成是发送视觉信号的装置，这些差别就容易理解了。如果气候环境要求肤色变深，就会减少嘴唇和周围皮肤的颜色差异，因而影响嘴唇发送信号的功能。假如嘴唇真是重要的信号装置，我们就可以指望会出现一种补偿手段；实际的进化似乎正是如此。黑人的嘴唇变厚，显得更加突出，因而保持了引人注目的特性。它们失去的颜色差异，靠厚度和形状得到了补偿。而且，黑人嘴唇边缘的线条更为分明。肤色较浅的种族，其唇边较为隆起，亦较周围皮肤的颜色略浅。从解剖特征来看，黑人的唇形特征不象是非常原始的特征，而是唇部进化中比较积极的特殊变化趋势。

还有许多其它显而易见的视觉上的性刺激信号。如前所述，青春期生殖能力到来的象征，是长出引人注目的体毛，尤其是阴毛和腋毛，男性还要长胡须。女性的乳房迅速发育。体形也发生变化，男性肩头变宽，女性骨盆加大。以上变化不只是把性成熟的个体和未成熟的个体区分开，而且能把成熟的男性与成熟的女性分开。它们不光是性系统开始运转的信号，而且表明每一位个体的性别。

女子膨大的乳房一般被视为主要是由哺乳需要而引起的进化，而不是性生活需要而发生的变化。这一想法似乎没有证据。其它灵长目动物有充足的乳汁哺育后代，可它们没有长出线条分明的半球形乳房。唯有人类女性才有这种独特的高耸的乳房。进化所导致的高耸的半球形乳房，看起来是性信号的又一个例子。裸露的皮肤使这一进化成为可能，同时也推动了乳房的进化。膨大的乳房掩藏在体毛下面就不大令人注目，但是体毛脱落之后，它们清清楚楚地突现出来了。除了外形显著外，它们还使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乳头之上，使性冲动时乳头勃起时更加引人注目。乳头周围的乳晕在性兴奋时颜色加深，也促使乳头更加诱人。

裸露的皮肤也使性红晕这种信号成为可能。其它动物身上有限的裸露之处，也会出现性红晕，但是人体的性红晕扩展的范围更广。面部的红晕尤其出现在求爱的初期，在后期性冲动阶段，典型的斑状红晕是常见的。（这个形式的性信号，肤色较深的人为了适应气候而不得不牺牲。但是我们知道他们同样有性红晕，因为虽然这种变化并非肉眼可见，可是仔细一看仍可以发现皮肤的光泽显示了重大的变化。）

在我们搁下这一系列视觉上的性征信号之前，还必须考察它们进化过程中一个非同寻常的侧面。为此目的，我们要把目光移向我们最低级的灵长目远亲——猴类，看看它们身上一些奇妙的变化。晚近德国学者的研究显示，有些种属开始了自我模仿的过程。最富有戏剧性的例子是西非狒狒和埃塞俄比亚狒狒。西非狒狒雄性的阴茎呈血红色，而阴囊两侧却各有一块蓝色的斑纹。同样的色彩模式出现在面部，其鼻子呈血红色，面额突出呈深蓝色。似乎其面部在模仿其阴部，表现出同样的性征。当西非雄狒狒走向另一只狒狒时，其生殖器颜色的鲜明对比被走路的姿势掩盖起来了，但它仍可借助模仿生殖器色彩的面部发送重要的信息。埃塞俄比亚雌狒狒也热心采用自我模仿的手段。她的会阴周围有一圈深红的区域，周围绕以白色的乳突。会阴中部的阴唇呈血红色。这一视觉形象模式在她的胸部又再现了出来：一块裸露的血红色区域，周围环绕着同样的白色乳突。位于这块红色皮肤中部的乳头呈深红色，两个乳头贴得很近，使人强烈感到它们与其阴唇非常相似。

（事实上两个乳头靠得太近，所以小狒狒吸奶时同时把两个乳头含在嘴里。）她胸部的红色和会阴的红色一样，随着经期的变化而变化。

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得出一个结论：西非狒狒和埃塞俄比亚狒狒因故把生殖器的信号移殖到了身体的正面。我们对野生的西非狒狒知之太少，无法猜度这个物种何以会发生这一奇怪的变化。但是，对于野生的埃塞俄比亚狒狒，我们确实知道，它们比类似的猴类更经常使用坐姿。如果坐姿是它们更加典型的姿势，自然可以说，把性征移到胸部，它们就更容易把这些信号传递给自己的同类；如果其性征只保留在臀部之下的会阴部，向同类传输信息就不那么容易了。许多灵长目动物都有颜色鲜艳的生殖器，但是身体正面模仿会阴颜色的演化并不多见。

我们人类这个种属在身体姿势上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象埃塞俄比亚狒狒一样，我们有许多时间都采用端坐的姿势。我们在社交中也保持直立面对面的方式。是否由此可以说，我们也喜欢同样的自我模仿模式呢？我们端坐和直立的姿势也影响了我们的性征吗？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回答看来是肯定的。除人之外，一切灵长目的交配姿势都是雄性从雌性的臀贴近去。雌性扳起臀部向雄性送去。雄性看见后，向雌性靠拢，从后部贴近与雌性交偶。交尾时身体的正面没有接触，雄性的生殖器压在雌性的臀部。人类性交的情况迥然不同。不光是性前准备阶段要面对面的长时间亲热，而且性交阶段本身主要也要取这个姿势。

除了极端重要的视觉上的刺激之外，还有一些嗅觉上的刺激也起到性刺激的作用。我们的嗅觉在进化中大为退化，但是它仍然相当有效，嗅觉在性行为中的作用超过了我们通常的意识。我们知道男女两性的气味有所不同；有人指出，形成配偶的一部分过程——求爱和堕入情网——涉及到把对方的嗅味印在心里，固恋情人身体的某一特殊气味。与此相关还有一点有趣的发现：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喜欢的气味要发生变化。此前对甜味和水果香的偏好，到性成熟时逐渐减弱，随之而发生戏剧性变化，此时的青少年爱上了花香味、油腻味和麝香味。两性都发生这种变化，但是男性对碍香味的反应比女性强烈。据说即使空气中只有

1／800万的麝香，男性也能嗅出来。意昧深长的是，麝香味在许多哺乳类的气味信号系统中占有支配的地位，而且这种气味是在专门的腺体中产生的。虽然我们役有大型的专门的气味腺体，可是我们有许多小型的腺体——泌离腺。泌离腺的分泌物中有许多固体物质。泌离腺分布于身体中好几个地方，但集中在腋窝下和生殖器中。这些地区的毛发无疑发挥着吸附气昧的作用。据说性冲动时泌离腺产生的气味有所增加，不过迄今尚无详尽的分析资料问世。但是，我们已经确认，女性的泌离腺比男性多75％。有趣的是，如果我们回忆低级哺乳类交尾的情况，就会发现，雄性嗅雌性的时候多，雌性嗅雄性的时候少。

泌离腺在人体的分布，看起来又是适应面对面性交而发生的变化。阴部的泌离腺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在这一点上我们与许多哺乳类动物无异。但是，泌离腺集中在腋下是比较出乎意料的特征。看起来，它与人体的性刺激集中在身体正面的总体趋势有关，与面对面的性接触有关。在嗅觉这方面，它使性伙伴的鼻子离腋下的主要嗅位产生区靠得很近，在性前准备阶段和性交阶段都容易闻到对方的气味。

迄今为止，我们探讨的是，人类在改善和拓展品尝性性行为中的各种方式；这方面的各种进化特征是为了不断强化配偶性行为的报偿功能，以巩固和维持配偶关系。但是品尝性行为产生了性满足的高潮，所以性高潮的进化机制也需要改善。请你停下来想一想灵长目动物古老的性行为系统。雄性灵长目任何时候都处于性活跃的状态——除了刚交尾之后的短暂时间之外，性高潮对雄性非常重要，因为性紧张的解除降低了它们的性冲动，使它们能再生足够的精子。相反，雌性的发情期却很受局限——只集中在排卵期前后很短的时间里。发情期的雌性任何时候都愿意与雄性交偶。交配次数越多，成功受精的保证就越大。对雌性来说，不存在什么性满足，不存在性高潮，其性冲动是无法平息无法遏制的。它们的发情期太短，不能浪费一点时间，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受精的任务。如果有性满足的高潮，它们就浪费了宝贵的交尾期。雌猴在交尾结束，当雄性从它身上爬下来时，没有一点情绪激动的征兆，它常常平平静静地走开，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于我们这个配偶固定的物种来说，情况就迥然不同了。首先，因为只有一位配偶，当男子性交后精力耗尽时，女子仍然希望响应男子的性要求，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了。所以，女子出现性高潮的快感就不会遭遇什么阻遇的机制。相反，有两点非常有利于女子性高潮的形成。第一点是从与配偶的性合作中所得到的极大的报偿；正如其它改善性行为的进化一样，女子的性高潮能强化配偶关系，起到维系家庭的作用。第二点是它能增加受精的机会。如果要弄懂这一点，我们又必须回头看一看我们的灵长目近亲。雌猴交配之后，她可以若无其事地立即开始游荡，而不必担心精液流失，因为精液储留在它阴道里最深的部位。当它四肢着地行走时，其阴道走向仍然与地面基本平行。但是，倘若我们人类的女子对性交无动于衷，她也立即起身走路，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她直立行走，行走时阴道几乎与地面垂直。在简单的地心引力作用下，精液会顺着阴道往下流，因而会丧失很大一部分。所以，性交结束后，任何促使女性保持身体平行的生理反应都是非常有利的反应。女子性高潮时的强烈反应，能使她因满足而感到疲倦。这正是女子性高潮的效果，它具有双重的价值。

在灵长目动物中，人类女子的性高潮是独一无二的进化特征，从生理上说，它与男子的性高潮模式几乎是完全同一的，二者加起来表明，女子的性高潮从进化上说是一种“假性男性”反应。从两性的解剖生理上看，双方都具有异性潜在的解剖生理特征。从比较动物学的实践来看，一我们知道，进化可以使潜在的异性特征突现出来（即所谓“性别差错”的现象）。在这一点上，我们知道女子对阴蒂的刺激非常敏感。只要记住女子的阴蒂相当于男子的阴茎，那么事实的确表明：无论如何从起源上讲，女子的性高潮乃是从男子“借用”的一个模式。

所以我们可以归纳说。在改善品尝性性行为和性高潮行为的适应机制方面，各种进化特征都是为了增强裸猿的性生活，以保证配偶关系的形成，这一基本的特征不见于其它的哺乳类动物。但是，引进这一新趋势的困难尚未完全克服。我们看看当今裸猿的配偶，发现他们协调一致、互相扶助着养育婴儿，似乎万事无虞了吧；但是，婴儿长大，报快将进入青春期。到了那时又该怎么办呢？倘若灵长目古老的行为模式不予修正，成年男性很快就要把年轻的男性赶出群体，以占有年轻的女性。她们就将与自己的母亲一样，成为群体传宗接代的家族成员。而且，如果年轻的男性被赶到社会的边缘，处于低下的境地一许多灵长目动物就是这样的，那么，全部由男子组成的狩猎　队中的合作精神就会受到影响。

显然，还需要进一步修改繁衍后代的体系，即需要一种外婚制。为了维持配偶制度，必须要让子女能找到自己的配偶，这个要求对实行配偶制的物种来说并非异常之举，许多低级哺乳类中也能看到这一制度。但是大多数灵长目动物都是社会化的助物，其社会性增加了外婚制的困难。大多数有配偶关系的动物中，后代长大之后，家族就分裂开来各奔前程。由于裸猿的社会合作精神，他不能采纳这种分散的办法。所以外婚制这个问题就成了一个摆在家门口的问题，不过其解决办法基本上是普遍一致的。正如所有实行配偶制的动物一样，父母彼此有强烈的占有欲望。母亲在性生活上“占有”父亲，反之亦然。一旦子女开始出现性征，他们就成为父母的性对手，儿子是父亲的对手，女子是母亲的对手。父母有赶走子女的倾向。后代也需要建立以自己的家庭为基础的“领地”。他们之所以有这种要求，首先是因为父母建立了一个养育后代的家庭。他们只需复制父母安家的模式。父母的家庭基地，自然由父母支配，属父母所有，所以它的属性不适合于女建立的领地。父母家中以及生活于其间的成员身上，到处都充塞着父母的信号，包括基本的信号和联想的信号。青春期的子女自然要拒斥这些信号，着手去建立自己繁衍后代的基地。这是具有领土欲的食肉动物的典型特征，而不是灵长目动物的特征。这是另一种基本行为的变化，裸猿在进化过程必须完成这一变化。

外婚制常被人说成是为了防止乱伦的表现．这一说法也许是令人遗憾的。因为它的言下之意是：族外婚是比较晚近才出现的现象，是一种文化上的控制行为。其实它一定是很早之前某一个阶段中所发生的生物进化，否则人类现今典型的繁衍模式，是不可能从灵长目背景之中演化出来的。

另一个与此相关的特点，似乎是人类独有的特征：女子的处女膜保留至成年。低级哺乳类在泌尿生殖系统发展的胚胎期有处女膜，但是幼态持续机制使裸猿的处女膜保留下来了。这就意味着，女子的第一次性交会遭遇痛苦。既然进化千方百计使女子对性生活的反应非常适应，所以乍看之下，女子同时又具有一个对抗性生活的机制，这似乎又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情况并不象乍看之下那样自相矛盾。处女膜使第一次性交困难，甚至使之痛苦，这就使人不至于轻易丢失童贞。显然，青春期有一段“广交异性朋友”的阶段以寻找合适的伙伴。青春期少年没有理由不实现完全的性交而半途而废。配偶关系形成之前，他们不承担任何义务，他们要广交异性朋友，直至找到合意的伴侣。但是，年轻的女子如果不形成配偶关系，就会发现自己怀孕以后而没有伴侣。

在此还必须说一说单偶制和多偶制。配偶关系在全人类的兴起，自然有利于单偶制的形成，但是它不会绝对要求采用单偶制。如果狂暴的狩猎生活使男子人数稀少，就会出现幸存的男子占有不只一位女子的趋势。这可以在增加繁殖率的同时，不造成“多余的”女子无法找到配偶的危险局面。如果配偶机制只适合单偶制，绝对排斥多偶制，那就使种属的繁衍失去效率。但是，多偶制的形成不会没有困难，因为女子对男子有强烈的占有欲，争风吃醋会带来危险。而且，维持大家庭的经济压力也不利于它的形成。程度不高的多偶制固然可以存在，但是它受到严重的局限。有趣的是，尽管一些规模较小的社会中仍然存在着多偶制，但是所有的大型社会（其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绝大多数）实行的是单偶制。即使在容许多偶制的社会中，实行多偶制的男子通常也不过只有一小部分。多偶制在所有大型文化中不复存在这一事实，是否就是其成效卓著的一个主要因素，这个问题饶有兴趣。总之可以说，无论那些默默无闻的、落后的部落社会还在实行什么婚配制度，人类主流社会的婚配特性仍然以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这就是长期的单偶制。

由此可见，狩猎猿就是这样的大杂烩：他是性生活很多的、固定配偶的一种动物，有许多独一无二的特性；他既保存了灵长目祖先的特性，又在进化为肉食动物的过程中发生了大量的变化，所以他成为兼有二者特性的复杂的物种。在此基础上，我们还要给他加上第三种成分：现代文明单纯的树栖猿演变为合作的狩猎猿的过程中，脑容量增加了，容量增大的脑髓忙于椎动技术的进步。简陋的部落居所变成了庞大的城镇。石斧时代发展到了繁荣兴旺的太空时代。但是，这些熠熠生辉的表层变化对人类的生殖系统有何影响呢？看来这个影响是很小的。文明演进太快太迅猛，任何根本的生物进化都来不及发生。表面上看似乎是发生了变化，然而事实上这种变化不过是虚假的幻相。在现代城市生活的表象之下，人还是原来那个裸猿。只不过是各种名目发生了变化：“狩猎”现在读作“工作”，“猎场”现在读作“公务场所”，“居所”读作“住宅”，“配偶关系”读作“婚姻”，“性伙伴”读作“妻子”等等。前面提及的美国学者对当代性生活模式的研究说明，裸猿的解剖生理机制仍然在当代人的性生活中发挥充分的作用。人类史前特性的残留，再加上比较动物学对食肉兽和灵长目的研究，给我们构建了一幅图象，使我们看见裸猿在远古时期如何使用性机制如何组织性生活的情况。当代人性生活的资料似乎也呈现出大致相同的图景，如果我们抹去公共道德那一层深色的外壳的话。正如我在本章开宗明义所说的那样，人类作为动物的生物属性塑造了人类文明的社会结构；而不是相反，人类文明的社会结构决定了人类的生物属性。

然而，尽管人类基本的性行为体系仍然以相当原始的形式保留了下来（社区扩大的同时并没有出现性生活社区化的模式），但是许多细小的控制和局限推广开来了。之所以需要这些控制和局限，那是因为人在进化过程中出现了一系列繁复的解剖生理性征，结果使人的性反应更加强烈和敏感。但是，这些解剖生理特征是为小型的关系密切的部落生活设计的，而不是为大城市生活设计的。我们在大城市的生活中。常常和成千上万的陌生人摩肩接踵，陌生人给人以刺激，也容易受他人的刺激。这是个新情况，必须有对付这一新情况的机制。

事实上，文化限制的兴起一定更为悠远，早在社会生活中碰见陌生人之前就出现了。即使在简单的部落社会中，配偶双方在公开场合走动时，也必须减少身体发出的性刺激。如果说要增加性生活的报偿功能以维持配偶关系的话；那么，如果配偶分开时，也必须采取步骤抑制性行为，以避免刺激第三者。在其它有配偶关系和社群生活的动物中，对性行为的抑制主要靠攻击性的姿势来完成。在人类这样的有合作精神的物种身上，好斗性较少的办法更加受欢迎。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发达的大脑可以出来帮忙。显然，言语交际有重要作用（比如说“我的丈夫不喜欢这样的事情”），正如它在许多社会接触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一样。但是，我们还需要更多直接与此相关的措施。

最明显的措施是遮掩得并不严实的、尽人皆知的遮羞布。由于裸猿直立行走的姿势，他走向任何一位同类，都不可能不暴露生殖器。其它的灵长物四足行走，所以不会有这个问题。它们想暴露生殖器，必须要取一种特殊的姿势。而我们却面对着他人的生殖器，每一小时，每一天，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避免这一事实。由此可见，用衣物遮盖阴部必然是很早的文化现象。用衣服御寒，无疑是人类从适宜的气候中移居寒冷地区后才出现的文化现象。但是，这个阶段大概要相当晚才会出现。

由文化环境的变异，与性刺激抗衡的衣物也出现各种变异。有的时候，衣物发展到遮盖第二性征（比如象乳罩和唇罩）的地步，当然有些衣物也不一定进化到这一步。在一些极端的例子里，女子的生殖器不仅用衣物遮掩得严严实实，而且完全被封锁起来。最广为人知的是贞节带。这是一根金属打制的带子，把女子的阴部和肛门套在里面，带子上钻有小孔以供排便。类似的作法还有缝合处女的外生殖器，直至结婚方才拆开，也有用金属钩环封锁女子外阴的情况。晚近还有人记录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有一位男子每次与妻子同房之后，都用锁把妻子的阴唇锁起来。当然，这种预防女子失贞的作法是非常罕见的。但是，用衣物遮掩会阴这一不太极端的作法，现在几乎成了普天之下的共同现象。

另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是，性行为本身成为隐私。生殖器不光变成了需要隐藏的器官，而且性行为本身必须隐秘。今天，其隐秘性产生的结果之一是，人们把性行为和睡觉联系在一起。和过人睡觉成了和某人同房的同义语。所以人们的性生活虽然分散在一日之中，但是它主要还是集中在晚上。

我们已经看到，身体接触成了性行为的一个重要部分，因此日常生活中必须抑制身体的接触。在繁忙的社区生活中，一定要禁止和陌生人的身体接触。如果碰巧接触到陌生人的身体，我们就要立即道歉，接触到的部分越是敏感，道歉的诚意就越是强烈。快镜头放映街头小景或大楼里熙来攘往的行人能清楚说明，人们时刻遵守着异常复杂的、避免接触陌生人的策略。

与陌生人接触的限制，只有在极为拥挤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只有对特殊行业的人才会开禁（比如象理发师、裁缝和医生），因为他们的职业使他们“有权接触”顾客和病人的身体。与密友和亲属的身体接触所受的限制较少。他们的社会角色确定他们不是性伙伴，所以和他们的身体接触危险较少。尽管如此，招呼问候时的身体接触仍有固定的程式。握手礼有固定的程式，亲吻礼也有固定的程式（双方面颊相贴），使之与性伙伴嘴对嘴的接吻区别开来。

体态的某些方面失去了性刺激的特征。女子双腿叉开的姿势，需要竭力避免。女子坐下时把双腿紧贴在一起，或者把腿架起来。

如果无法避免张开嘴巴——这个姿势有点象性反应的的口型——人们常常要用手掩饰。嘻笑、媚笑和鬼脸是求爱阶段的面部表情，人们在社交场合里，常常用手加以掩饰。

在许多文化里，男子常常除去一部分第二性征，把胡须刮掉。女子常除去腋窝里的毛发。腋毛是一种防臭装置，但是在常穿裸肩的衣服时，就得刮掉腋毛。阴毛通常遮掩得严严实实，所以不用刮。有趣的最。艺术模特儿常常要刮掉阴毛，因为他们的裸体没有性的涵义。

此外，人们常常要除去身上的气味。人们沐浴之频繁，远远超过了医疗卫生的目的。社交生活中常常要减轻身体的气昧，去除气味的化学商品的销量很大。

大多数控制机制都采用一种简明扼要、无可辩驳的方式来实现。我们常常把需要限制的东西叫做“不好”、“不行”、“不礼貌”。控制性行为的本意反而难得提到，难得想到。但是，同时运用的还有其它一些控制机制，其形式是人们制定的道德准则和性行为立法。这方面的准则和法律有文化差别，但是一切准则和法律所关注的东西都是一个：防止陌生人之间的性冲动，防止婚外性行为。由于即使在最信奉禁欲主义的清教徒中，这一控制机制也有困难；为了有助于这一控制机制，各种各洋的升华技巧便都使用上了。比如说，学童的体育活动和其它剧烈的体力活动有时就受到鼓励，企图以此来减少性冲动。仔细考察这一观念及其运用就可以看出，一般说来它遭到了可悲的失败，运动员的性欲既不比别人强，也不比别人弱。他们在体力消耗中确有所失，但在身体健康上又有所得。唯一有助于控制机制的办法，看来是悠久的奖惩制度——惩治眈于声色的行为，奖励节制声色的行为。当然，这只能压制冲动，而不能减少冲动。

显而易见，膨胀到不自然程度的社区，需要采取一些控制婚外性行为的步骤，防止强化了的社会接触所导致的配偶之外的性行为，不让它增长到危险的程度。然而，裸猿演化成了一种性行为高度发达的灵长目动物，他采取的控制只能达到这一步。他的生物本性老是不断地在反叛。一种方式的人为控制实行之后，另一种方式的对抗又表现出来。这常常导致荒唐可笑、自相矛盾的局面。

女性要遮掩乳房，可是她接着又用乳罩使乳房隆起。这一性征装置或者是填以衬料，或者可充气膨胀，所以它不仅能恢复掩藏之中的乳房形状，而且能使之膨大。它就这样被用来模仿性冲动时膨大的乳房。有的时候，乳房下垂的女性甚至做整容术，用皮下注蜡的办法达到长期丰乳的效果。

性征衬料也用于身体的其它部分；只需想想过去男士短裤前的悬袋、衬肩和女士们支撑裙子的腰垫，即可窥其一斑。当今一些文化之中，消瘦的女性可以买臀罩或“假胸”。穿高跟鞋引起正常的步态扭曲，从而使臀部的摇晃加剧。

女性的臀部衬垫曾经在不同的时期里采用过，再加上紧束的腰带，臀部和乳房的曲线就显得更加夸张。正由于此，杨柳腰一直受到人们的宠爱，妇女们普遍喜爱束腰。这一潮流发展到半世纪以前“黄蜂腰”那种登峰造极的程度，有的女子甚至做手术取掉最下面的一根肋骨，以收到更好的效果。

广泛使用唇膏、胭脂和香水以增加嘴唇、面颊和身体气味的性感信号，构成了进一步的矛盾。女子精心洗掉身上天生的气味，然后又用商业性的“性感’香水取而代之。这些香水实际上与其它动物的嗅腺分泌物水溶液无异，这些哺乳类可能与人类毫无亲缘关系。

读者看过所有这些各种各样的性限制以及人为的抗衡措施之后，禁不住纳闷，回到起点去不省事得多吗，为何要先在屋子里放冷气，然后又在里面生火呢？正如我已解释过的，限制的原因是直截了当的；是为了防止随意的性刺激，因为它妨碍了配偶的关系。然而，为何又不完全限制其公开表现呢？为何又不把性表现——包括生物的和人为的性表现——局限在配偶之间的私生活中呢？问题的答案有一部分是，人类的性行为高度发达，它要求恒常不断的表现和发泄。它之所以发达，是为了维护配偶的关系：可是现在，在复杂社会充满刺激的气氛中，它常常在非配偶关系中被触发。不过，这仅仅是答案的一部分。性还被用来作为维护地位的手段——这是其它灵长目动物使用的广为人知的策略。如果一只雌猴在不交配的场合去接近一只好斗的雄猴，雌猴就可能使用性表现行为，这不是因为它想交配，而是因为它可以借此而激起雄猴的冲动，而性冲动又可以遏制雄猴的攻击性。这类行为模式被称为诱发新动机的活动。雌猴用性刺激去诱发雄猴新的动机，借此而取得一种不涉及性的好处。人类也借助类似的手段。许多人为的性信号就用在这一方面。使自己吸引异性的注意，可以减少社群里异性成员的对立情感。

当然，这一策略对固定配偶关系的物种来说存在着危险。刺激不能过头。遵守自己文化中基本的性行为限制，就可以明确发出信号：“我不准备那个”；同时又可以发出其它信号：“但是我又非常富于性感”。后者可以减少别人的敌视，前者使情况不至于失去控制。如此而可以求得两全。

这一策略本来应该取得干净利落的效果，可惜还有其它一些影响在起作用。配偶机制并非完美。它不得不嫁接在悠远的灵长目行为系统上，这一点仍要败露出来。一旦配偶关系出了故障，悠远的灵长目动物冲动又会燃烧起来。此外，裸猿巨大的进化发展的特点之一，是童年的好奇心一直维持到成年人生活之中，两者加在一起，情况显然会变得危险。

裸猿行为系统的设计，显然适合这样的情况：女子一个接一个生养一大批孩子，男子与其他男子外出打猎　。虽然根本情况保持至今，但是有两点已经变化。出现了人为控制子女人数的倾向。就是说，已婚的女子不再承受生儿育女的全部重压，配偶不在家时，她也有暇过性生活。还有一种倾向：许多女子参加外出狩猎。当然，现在是“工作”代替了古代的狩猎；每日出门工作的男子可能发现自己是在男女混合的群体中生活，而不是在古代那种全由男性组成的狩猎队中生活。这意昧着，配偶双方都有许多东西需要忍受。配偶关系常常受压而崩溃。（你也许能记得，美国的统计数字说明，26％的已婚妇女和50％的男子到40岁时已经有过外遇。）不过，原配关系常常很牢固，足以在有外遇的情况下继续维持下去，或者在外遇过后又重新得以维持。配偶关系最后完全瓦解的情况，只占很小的百分比。

作为一位动物学家，我不能以通常的伦理道德方式去研讨性“怪痹”，诸如观淫癖，手淫，同性恋等。我只能用人口繁殖与否这样的生物伦理原则来讨论问题。如果有什么性模式妨碍生殖，它们就应该被视为货真价实的生物学上不健全的模式。僧侣、修女、长期独身的男子和女士、长期的同性恋者等人群，从人口生殖的意义上说，都是不正常的。社会养育了他们，可是他们并未作出回报。同样，应该认识到，从生殖的角度说，活跃的同性恋者并不比侣侣更异常。还必须说明，没有任何一种性习惯——无论它对某一种文化来说是多么的令人厌恶和淫秽，都不能从生物学的角度去进行批评，只要它不阻碍总的生殖趋势。既使是最稀奇古怪最精心设计的性行为，只要它有助于配偶的受孕，只要它有利于增强配偶的关系，从生殖上来讲，它就完成了使命；从生物学上来讲，它就应该和最“恰当”，最受赞赏的性习俗一样被人们接受。

但我必须指出，有一条重要的例外，以上勾勒的生物伦理道德在人口过分拥挤的情况下似乎并不适用。

人类自己在迅速走向人口过剩这一情景。我们已经到了不容再自负的关头。解决的办法是显而易见的，减低生殖率又不影响现存的社会结构，防止人口数量增加又不阻碍人口质量的提高。避孕技术显然是需要的，但是又不能让它破坏基本的家庭单位。实际上，这种危险微乎其微。尽管有人担心，广泛使用完善的避孕用品会导致乱交，但是这一可能性很小——人类强烈的配偶趋势保证不会发生乱交。

麻烦在于，作为一种性现象，器械的和化学的避孕手段基本上是新鲜事。许多代人体验过避孕、形成了新的传统之后，究竟避孕对社会的基本性结构有何影响，这要过一段时间才弄得清楚。也许它会给社会——性系统造成间接的、难以预测的扭曲或破坏。但是谁知道呢，只有时间才会告诉我们。然而，无论如何，倘若不限制生育，其它选择就更加有害。

记住人口过挤的问题，就可以认为：急剧减少生殖率的需求自然应解除人们对不育人群生物学意义上的批评，这些人有僧侣、修女、长期的单身男女和持久的同性恋者。纯粹从生殖上说，这一看法确有道理，不过它没有考虑其它社会问题；有的时候，除了他们独特的少数人的角色之外，他们也许还得面对其它的社会问题。尽管如此，只要他们在生殖范围之外仍然是善于适应、颇有价值的社会成员、就应该把他们当做是没有给人口爆炸推波助澜的宝贵的社会成员。

回顾人类性行为的整个场景，就可以看出，人类坚守基本生物冲动的程度，比我们原来的想象还要深刻。人类灵长目的性系统经过食肉动物性行为的修正之后，在经历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进步之后，还是完好地保存下来了。倘若把二十家城里人迁移到一个亚热带的原始环境之中，在此环境中，男子不得不外出狩猎　觅食，那么这个新部落的性结构几乎不需要任何修正，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修正。事实上，在每一个大城市里发生的情况正是这样的：每个人自有其专门的狩猎（工作）技巧，但是他们的社会——性系统仍然多少保存着原生的形式。科幻作品里描绘的婴儿养殖场、社群性活动、选择性绝育、国家控制的生育分工等构想，并没有成为现实。在飞向月球时，太空猿仍然在自己的皮夹子里珍藏着妻子儿女的照片。只有在普遍的生育限制方面，我们才面对着现代文明的力量对我们悠远的性系统所发动的第一次攻击。由于医学、手术和卫生的改善，我们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生育高峰。我们已经实行了死亡控制，现在还要实行生育控制来求得平衡，看起来，下一世纪里，我们很可能不得不最终改变性行为方式。然而，即使真正改变了性行为方式，那也不是因为它们遭到了失败，而是因为它们太成功了。

第三章 育儿

父母照料幼儿的重担，对裸猿来说，较之其它任何现存的物种更为沉重。其它物种对幼仔的照料，就其精心程度而言，也许和裸猿不相上下；可是就育儿的责任范围来说，别的动物绝不能和裸猿相比。

女子一旦受孕，胚胎即在子宫里开始发育，女子的身体随即发生变化。月经停止，早晨她感到恶心，血压有所下降，略有贫血，乳房逐渐膨大松软，食欲增加。孕妇性情温和柔顺，此一变化尤为典型。

经过大约266天的孕期之后，孕妇的子宫开始作有力而有节律的收缩。羊膜破裂，羊水流出、再经过子宫的强烈收缩，胎儿受压离开子宫，顺着阴道娩出体外来到世上。稍事停顿之后，子宫收缩恢复，胎盘排出子宫，产出体外。连结胎儿和胚盘的脐带被切断。在其它灵长目动物中，脐带由母亲咬断；无疑这也是我们的祖先使用的方法。但是，我们今天接生时，却是将脐带结扎止血，然后用剪刀剪断。婴儿肚子上的脐带残端，几天以后干枯脱落。

当今世界，普天之下的妇女在分娩时，都有其它成人陪伴助产。也许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程序。直立行走的需求对人类女子分娩来说并不仁慈：由于这一步进化，她受到的惩罚是几个小时的痛苦。看来在树栖猿向狩猎猿进化的初期阶段中，雌性在分娩时就需要别人的合作了。幸运的是，狩猎猿合作的天性随着直立行走这一进化过程而增长，所以这个痛苦的根源同时又提供了医治痛苦的良方。一般地说，黑猩猩母亲分娩之后，不但要由她自己咬断幼仔的脐带，而且她往往吃掉一部分胎盘，她还得舔干羊水，清洗产下的幼仔，怀抱幼仔，保护它不受侵害。在我们人类中，精疲力竭的产妇，完全依赖助产的伙伴完成以上各种活动（或者说与以上活动对应的现代行为）。

分娩之后，母亲也许要一二天之后才能产奶。一旦开始产奶，她就按时给孩子喂奶，哺乳可长达两年。不过一般说来不到两年，现代人的习惯是将哺乳期减少到6－9个月。哺乳期间，母亲的月经一般受阻；通常要停止哺乳、婴儿断奶之后，母亲的月经才能恢复。如果断奶异常之早，如果用人工喂养，月经恢复当然不会推迟，女子因而又能较早地开始生育。相反，如果她遵循比较原始的哺乳办法，给孩子喂奶长达两年，她就可能每三年才生一胎。（有时人们故意将哺乳期延长，以此作为避孕的技术。）女子的生育期约为三十年，如三年生一胎，她的自然生育能力约为十胎。如果采用人工喂养，或断奶过早，从理论上说，她的生育胎数可以上升到三十。

喂奶的动作，对人类女子来说，比对其它灵长目的雌性而言，是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人类的婴儿无能为力，母亲在喂奶时必须更积极主动，她要把婴儿抱在怀里，指引婴儿如何吸奶。有些母亲在给婴儿喂奶时，无法让孩于有效地吸奶。此一困难的原因通常是：奶头衔入婴儿口腔的深度不够。光是让婴儿的嘴唇衔紧乳头，是不够的，乳头必须要塞入婴儿口腔深部，使乳头前部与上腭和舌面接触。只有这种接触才能刺激婴儿的上下腭、舌头和面颊，使其产生强烈的吸奶动作。要完成这几个并列的动作，紧靠乳头的乳房纤维组织必须要有柔韧性。其柔韧性的大小决定婴儿衔乳头的深度，这一深度对吸奶至为重要。要使喂奶顺利发展，新生儿出生四五天后，吸奶的动作就得完美无缺。如果婴儿在出生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中，吸奶反复失败，它就永远不能对喂奶的动作作出完美的反应。它就会养成根深蒂固的习惯，依靠更有价值的（人工喂养）选择。

另一种吸奶的困难，是所谓的“抓奶头”，有些新生儿有这种反应。这种反应给母亲的印象是，孩子不想吸奶。事实上，它说明孩子想拼命吸奶而无法吸奶，因为它不能呼吸。婴儿头部依靠乳房的姿势不大恰当，这会堵住它的鼻子；再加上它口衔奶头，所以它无法呼吸。它之所以要“抓仍头”，并不是不想吃奶，而是要换气。当然，没有经验的母亲面临着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但是，我只挑选了以上两个问题，因为它们似乎提供了例证，说明女子的乳房主要是一种性征装置，而不是一种膨大了的产奶机器。造成以上问题的根源，是乳房的坚实和浑圆的形状。只要看一看奶瓶上奶嘴的设计，就可以知道什么形状的乳房最有利于婴儿吸奶。奶瓶上的奶嘴比乳房的乳头长得多，而且奶嘴背后那部分并非急剧膨胀成滚圆的半球形；乳房隆起成球形，正是堵塞婴儿鼻子和口腔，使其换气困难的原因。奶嘴的设计更接近黑猩猩的乳房。黑猩猩的乳房隆起不高，即使在泌奶的极盛期，她也是扁乳平胸，而不象人类妇女那样是丰乳挺胸。黑猩猩的乳头要长一些、突出一些，其幼仔开始吸奶时所遭遇的困难要小一些。由于妇女哺乳的负担相当沉重，由于乳房显然是哺乳装置的一部分，所以我们自然而然就认为，乳房突起而浑圆的形状必然是母亲哺乳活动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现在看来，这一假设似乎有误；对于人类而言，乳房的设计特征主要是性征，而不是行使母亲哺乳的功能。

搁下婴儿喂养的问题之后，母亲在其它时候养育婴儿的行为中，还有一二点值得考察一下。通常对婴儿的爱抚、搂抱和清洗毋庸赘言，但是母亲怀抱婴儿的位置却非常说明问题。美国人的精心研究表明，80％的母亲用左臂抱婴儿，将婴儿贴在胸部左侧。如果要问这一选择有何意义，大多数人会说，显然是因为美国人多半习惯用右手；母亲左手抱孩子，可以腾出更为灵巧的右手来做事。然而，仔细分析之后表明情况并非如此。不错，惯用右手的妇女和惯用左手的妇女抱孩子时确有差别，但是这一差别尚不足以作出恰如其分的解释。分析结果显示：惯用右手的母亲中有83％的人用左手抱婴儿，但是惯用左手者亦有78％的人以左手抱孩子。换言之，只有22％的左撇子母亲腾出灵巧的左手做事。显而易见，必然还有另一种不太一目了然的解释。

唯有另一种线索能说明问题：心脏位于母亲的左侧。母亲的心跳声是否是至为重要的因素？它何以会影响母亲怀抱婴儿的姿势？沿着这些思路去考虑，可以认为：胎儿在母体里成长的过程中，已经对母亲的心跳养成了固定的反射（留下了“印记”）。如果此说成立，那么婴儿出生之后再次听见那熟悉的心跳声，这对它显然有镇静的作用，尤其当新生儿突然被抛入使之畏惧的新奇而陌生的外部世界时，母亲的心跳声显然有镇静的作用。假如此说不错，那么母亲因为直觉也好，通过无意识的试错也好，总会很快发现；孩子抱在左边靠近心脏时表现得更加安静，抱在右边却是不太安静的。

以上推理看似牵强附会。但是，试验结果业已证明，以上的猜想是正确的解释。在一所医院的婴儿室里，让新生儿分组听心跳录音，其节律是标准的

72次／分钟。每组有9个婴儿。结果发现，不放录音时，总有一个以上的婴儿哭声不断，大约60％的时间都啼哭。反之，如果放录音，婴儿啼哭的时间就降至38％。听音组和非听音组的新生儿比较，体重显示较大的增长，虽然听音组和非听音组摄取的食物相等。显而易见，未听心跳组的婴儿消耗的热量更多，因为它们哭闹的动作很费劲。

另一场试验以稍大的婴儿为对象，试验在入睡之前进行。有些试验组的寝室里静寂无声；有些试验组的房间里放催眠曲的录音；另一些试验组的屋子里放着节拍器，其速率为标准的心律，即72次／分钟；还有几组的室内播放心跳的录音。然后将各组结果比较，以发现哪些组入睡的时间更快。比较之后表明，听心跳录音的婴儿入睡的时间只及其余各组的一半。试验不但证明，心跳声是强有力的使婴儿镇静的刺激信号，而且说明，婴儿的反应是非常专一的。节拍器模仿心跳节律的声音并不能给婴儿催眠——至少对出生不久的婴儿是这样。

由此可见，以此解释母亲左手抱婴儿的习惯，似乎有相当的把握。有趣的是，有人分析了466张圣母抱耶稣的画像（最早的画像是数百年前的作品），结果显示，373张画像中的圣母把圣婴贴在左胸。这一结果也表明，左手抱子的百分比亦在80％这个水平。这一姿势与观察发现妇女手挽包裹的姿势，适成鲜明对比。妇女手挽包裹的姿势是左右两侧各占一半。

这个心跳印记（imprinting）可能还有哪些结果？也许它能够解释，我们为何把爱的感情归之于心上，而不是归之于脑子中。诚如歌中的唱词所云：“你要有心！”也许还可以解释，母亲为什么要摇晃孩子，催其入睡。母亲摇晃婴儿的节律与心跳的节律接近，它再次“提醒”婴儿，使其重温在子宫里已经熟悉的节律感；母亲巨大的心脏在它们上方怦怦跳动时使胎儿养成了节律感。

岂止能解释以上两点现象。直至进入成年以后，我们身上仍能看到这一现象。我们痛苦时禁不住要摇晃身子。我们矛盾冲突时也站着摇晃。下一次你听人讲课时，或看人宴会后发表讲话时，请注意他摇晃的节律是否符合心跳的节律。他面对听众不自在的感觉，使他在这个受局限的环境中采用使身子最舒适的动作。所以，他用上原来在子宫中已熟悉的心律。

每当你产生不安全的感觉时，都可能发现这种那种隐蔽的使人感到舒适的心律动作。多半的民间音乐和舞蹈都采用切分音，这并不是偶然的。在这个领域，音乐和舞蹈动作同样把人带回昔日子宫中那个平平安安的世界中去。少年的音乐被叫做“摇摆乐”，亦不是偶然的。近年来，少年音乐被称为“节拍乐”（beatmusic）。这个名字更能说明问题。我们再看看他们的唱词是什么：“我的心碎了。”“你的心给了别人。”“我的心属于你。”

这个主题使人迷恋，但是我们不能离题太远，我们最初讨论的是父母照料孩子的行为。至此为止，我们考察的乃是母亲照料孩子的行为。我们从她分娩孩子的戏剧性时刻开始追踪她的各种行为，观察她哺育孩子、怀抱孩子和使孩子舒适的各种行为。现在，让我们回头看看婴儿，研究婴儿的成长过程。

婴儿出生时平均体重为7磅略多一点，仅比母亲平均体重的1／12略高一点。出生后头两年生长很快，接着的四年之中生长也相当迅速。但是，到6岁时生长速度骤降。这段生长缓慢的渐进期男孩维持到11岁，女童维持到10岁。接着，到了青春期时，生长速度又骤然勃发。少年从11岁到17岁，少女从IO岁到15岁时身体又迅速生长。女孩子的青春期开始略早，所以她们在11—

14岁时生长速度超过男孩子。但是，从14岁以后，男孩子的生长速度就超过了她们，并且一直处于领先的地位。女子19岁左右身体停止发育，男子身体发育的停止期晚得多，直到25岁方才停止。最初的几颗牙齿在六七个月时萌生，全套乳牙通常在两岁或两岁半时出齐。6岁时开始长出恒齿，但是最后的几颗臼齿（即智齿）要到19岁左右才萌出。

新生儿睡眠的时间很多。一般人认为，新生儿最初几星期每天只有大约两小时不睡的时间，事实不是这样。它们的确嗜睡，但并未嗜睡到那个程度。仔细研究后发现，新生儿最初几天里的睡眠时间平均每天为16．6小时。但个体差异很大，最嗜睡的婴儿平均每天睡2小时，觉醒时间最长的婴儿平均每天只睡10．5小时。

童年时期睡眠和觉醒时间的比率逐渐减少，到了成年期时，睡眠时间由原来随平均每天16小时减少到一半即8小时。不过有些成年人与典型的8小时睡眠相差甚巨。2％的成年人只需要5小时睡眠，另有2％的人又需要10小时的睡眠。成年妇女比成年男子需要的睡眠时间略多一些。

新生儿16小时的睡眠并非集中在夜间一次完成，而是分散在一天之中的几段时间。但是，即使在襁褓之中，新生儿也有晚上多睡的倾向。经过几个星期，晚上的一次睡眠时间逐渐加长，成为主要的睡眠时间。婴儿每天白天“小睡”几次，晚上长睡一次。这一变化使婴儿每天的睡眠时间逐渐减少，到了6个月时就降至每天平均14小时。接着的几个月中，白天的小睡减少到两次——上下午各睡一次。婴儿在第二年时，上午的小睡往往消失，每日的睡眠时间因而减少到13个小时。进入第5年时，午睡亦消失，这就使每日睡眠时间减少到12个小时。自此至青春期，儿童需要睡眠的时间又减少3个小时；所以到13岁时，少年的睡眠时间就减少到每晚9小时。自此以后的整个青春期之中，少年与成年的睡眠模式并不表现出任何差别，他们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8小时。由此可见，人的最后一个睡眠节律期与性成熟的时间向分发展，而不是与人的身体发育最后定型的时期相吻合。

有趣的是，在学龄前儿童中，智力较强者往往比智力较弱者睡得少。而7岁以后，这种关系却翻了过来。比较聪明的学童比智力较差的学童睡眠的时间略长。到了这个阶段，看来儿童并不是靠觉醒的时间多来多学东西；由于他们不得不学习大量知识，所以那些反应积极主动的儿童经过一天的学习之后就精疲力竭了。与此相对，成人之中的智力水平和睡眠时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健康的成年男女所需的入睡时间大约平均为2O分钟。睡醒的时间应该自然而然的到来。如果需要人为的办法唤醒，那就说明睡眠不够，醒过之后的机警程度就会降低。

新生儿在觉醒的时间里活动较少。它不象其它灵长目的幼仔，它的肌肉很不发达。初生的小猴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有力气抓住母亲。甚至在降生的过程中，小猴的前肢就能紧紧抓住母亲的皮毛。相比之下，人类的新生儿是虚弱无助的，它只能用四肢做轻微的动作。直到一个月时，婴儿才能在俯卧时抬头。到了两个月时，它才能用手支撑使胸部离开地面。3个月大的婴儿才能举手触摸悬垂的物体。4个月才能由母亲扶着坐起来。5个月才能坐在母亲的膝头上，才能用手把握东西。6个月才能在较高的坐椅里坐起身，才能用手抓住悬垂的物体。9个月才能手扶家具站立。10个月才能手脚并用爬行。11个月才能由父母搀扶着瞒蹒学步。12个月才能凭借坚实的物体自己站起身。13个月才能爬几级楼梯。14个月才能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站起身。15个月是一个了不起的时刻，婴儿可以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步行了。（当然，以上各阶段的描述是平均的肌肉发育情况，但是它们至少能大体上指明人类婴儿的姿势和运动发展的速率。）

大约在婴儿学会不借助外来帮助自己步行时，他也开始学话；最初是几个非常简单的词可是他的词汇很快就以惊人的速度进入兴旺发展的时期。到两岁时，儿童能说的词汇已近

300个词。到3岁时他的词汇又增加了两倍。到4岁时他会用的词汇几乎达到1600。到5岁时他已学会2100个词。这样一种模仿有声语言的惊人速度是人类独特的能力，应该被认为是我们最伟大的成就之一。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所看到的，它与狩猎活动的集体合作有关；在此期间，准确有效的交际成为迫切的需要。现存的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灵长目，没有类似的能力，连与此相近的能力也没有。在操作性的模仿能力上，黑猩猩也象人一样聪明灵巧，可是它们没有言语模仿能力。有人非常认真费尽心机地训练一只黑猩猩幼仔说话，可是其成效微乎其微。这只小猩猩的生活环境和人类婴儿在家中的环境一模一样。他们把食物奖赏和嘴唇操作结合起来教小猩猩说最简单的词。到两岁半时，小猩猩会说“妈妈”“爸爸”和“杯子”（Cup）。最后它学会了在恰当的情景中说出这三个词，当它想喝水时它能小声说出“杯子”。艰巨的试验继续进行，小猩猩到6岁时（人类的幼儿此时学会的词汇已大大超过2000）词汇量总共才增加到7个词。

这种差别是脑子的差别，而不是发音的差别。黑猩猩发音器官的结构完全可以发出许多不同的声音。其发音器官并无缺陷，不足以解释它为什么不能开口说话。它的弱点是集中在头颅之中。

与黑猩猩不同，有些鸟类有显著的口头模仿能力。鹦鹉、虎皮鹦鹉、鹩哥、乌鸦和其它一些鸟类，能毫不费力地模仿整句话。可惜，它们鸟类的大脑限定了它们，使其不能充分利用自己的模仿力。它们只能重复人教给他们的话，依样画胡芦地模仿其中的声音，只能按固定的顺序机械地重复，不能把模仿的声音与外界的事件联系起来。然而，令人吃惊的是，黑猩猩和猴类竟然也不能再进一步，在它们目前的水平上再有所成就。哪怕是学会几个简单的、受文化制约的词，也会对它们在自然栖息地的生活中大有助益的；所以我们难以理解，它们在进化中为何不能学会几个词。

再回头说我们人类。我们与其它灵长目动物共有的咕哝、呻吟和惊叫，并没有被我们新近学会的卓越的语言能力排挤掉。我们与生俱来的声音信号保留下来了，其重要的作用也保存了下来。它们不仅是我们建造语言摩天大厦的语音基础，而且作为人类独特的交际手段，亦有其与生俱来的存在权利。和言语信号不同，它们的出现不需要专门的训练，而且它们在世界各民族文化中的意义相同。惊叫、抽噎、笑声、咆哮、呻吟和有节律的哭泣等等，给普天之下的人传输一样的信息。和其它动物发出的声音一样，这些人类与生俱来的声音与人的基本情绪相联系，它们立即使人产生印象，了解发出这种声音的人是何动机。同样，我们保留了本能的表情：面带微笑、例着嘴笑、皱眉蹙额、目不转睛、面带惊恐、满面怒容等等。这些面部表情在不同的社会中也是一样的。尽管人们学会了各自文化中独特的姿势和体态，这些相同的面部表情仍然保留了下来。

看看人类共同的基本声音和表情在个体发育中的成长过程，是饶有兴趣的。有节奏的哭叫从降生那一刻起就出现了（我们对此十分熟悉。微笑出现稍晚，大约是在五个星期之后。笑声和发脾气要等到3－4个月时才出现。仔细考察一下这些模式是有价值的。

哭叫是人发出的最早的情绪信号，而且是最基本的情绪信号。微笑和大笑是人类特有的相当专门的信号，但是哭叫是人类和数以千计的物种共同的声音。事实上，一切哺乳类（且不说鸟类）在受惊时和痛苦中都会发出尖叫声、嘶叫音、哇哇声和号叫声。在高级哺乳类中，面部表情进化成视觉信号手段，他们在发出惊叫的同时，还有惊恐的面部表情相伴随。无论这类反应是幼仔还是成年动物发出的，它们都表示出了大的问题。幼仔给父母发出警报，成年动物给同一群体的其它动物发出警报。

我们在婴儿期中，有许多东西使我们哭叫：我们在疼痛、饥饿时哭叫，周围没大人时哭叫，遇见陌生的刺激时哭叫，突然失去舒适的源头时哭叫，不能得到急需的东西时哭叫。以上各种范畴的原因归结为两种重要的因素：身体的痛苦和不安全感。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一旦信号发出，它就立刻产生（或者应该产生）父母作出的保护性反应。如果信号发出时孩子不在父母身边，它就立刻产生缩短孩子和父母距离的效果，直到父母来到孩子身边，将他抱在怀里，或摇晃、或轻拍、或抚摸。如果婴儿已经抱在怀里，如果抱起来之后婴儿仍在哭闹，那么就需要看看孩子身上是否有疼痛之处。只有孩子哭闹的信号消失之后，父母的反应才会终止（在这个方面，哭闹和微笑、大笑的模式根本不同）。

哭叫的动作引起肌肉紧张，同时头部充血变红、眼睛流泪、嘴巴张大、嘴角下收、呼吸强度增加、喘气加剧，当然还有尖厉的哭声。稍大的幼儿还要奔向父母，抱着父母不放。

尽管哭叫是人人熟悉的，我还是详细地描绘了这一模式，因为我们微笑和大笑的专门化信号正是从哭泣这一模式演化而来的。当有人说“他笑着笑着就哭起来了”时，他说的就是二者的关系。但是，从进化的观点来说，二者之间的关系应颠倒过来——我们是先学会哭然后才学会笑。这是怎么回事？首先，要认清哭和笑作为反应模式是非常相似的，这一点至为重要。由于二者反映的情绪迥然不同，所以我们往往忽略了二者的相同之处。与哭泣一样，大笑时肌肉紧张、嘴巴张开、嘴唇后收、呼吸强度增加、喘气加剧。笑得厉害时，面部亦充血涨红，眼睛也要流泪。但是笑声不如哭声嘶哑刺耳，亦不如哭声尖厉高亢。尤为重要的是，笑声比哭声短促，其节奏更快，仿佛是婴儿的大哭被切分成若干短促的片断，并且变得更为平缓柔和、音调有所降低似的。

看起来，笑的反应是由哭的反应演化出来的继发信号，这种演化按照以下的方式进行。我在前面说过，哭叫从降生那一刻起即已存在，而笑声在3—4个月之前是不会出现的。笑声的到来与识别父母的能力同时发生。认识父亲的婴儿也许是聪明的婴儿，但是只有认识母亲的婴儿才会笑。婴儿能认出母亲的面孔并且能将母亲和其它成人区别开来之前，也许会咯咯发笑，但是他不会哈哈大笑。他能认出母亲的同时，又产生了害怕别人、害怕不认识的大人的情绪。长到两个月时，凡是熟悉的面孔都使他高兴，一切态度和蔼的大人都受欢迎。但是，与此同时，他对周围世界的惧怕也开始成熟，任伺不熟悉的人都可能使他不安、把他吓哭。（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知道，还有一些大人也会使他舒服，他对这些大人的畏惧就会消失。但是，他不再畏惧的大人是有选择的，只有他认识的大人他才不惧怕。）由于对母亲的固恋，婴儿处在一种莫名奇妙的冲突之中。当母亲的行为使婴儿受惊时，母亲发出的是两套对立的信号。一套信号说：“我是你妈妈——你的保护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另一套信号又说：“注意，这件事怪吓人的。”婴儿能识别母亲之前不会处于这种冲突之中。因为如果母亲此时的行为吓住了婴儿，当时的母亲也只不过是一种吓人信号的源头而已。可是，现在婴儿已能识别母亲，所以母亲的行为发出的是双重信号：“既有危险又不危险”，换言之，“看上去是有危险，可是它是我发出的信号，所以你不用当真”。结果，孩子作出的反应一半是哭叫，一半是认出母亲的咯咯声。二者神奇地结合就产生了哈哈大笑。（更确切地说，大笑产生于进化过程中悠远的过去。自此以后，它就固定下来发展成为一种独立而独特的反应。）

由此可见，孩子笑声的意思是说：“我知道有危险，但这一危险并不真实。”这就是孩子传递给母亲的信息。母亲现在可以与给孩子玩一些激烈的游戏，而孩子却不至于吓哭。婴儿最早发出的笑声，是由母亲“藏猫猫”、拍手、有节奏地跪下、把婴儿高高举起等游戏触发的。稍大一点，挠痒痒起着重要的作用，但这要等到第6个月之后。所有这些游戏全是令人震惊的刺激，但是它们是由“安全”的保护人发出的。婴儿很快就学会了自己挑起这些刺激——比如用“藏猫猫”来获得发现东西的“震惊”，或假装逃跑以获得被抓获的经验。

因此，笑声成为游戏的信号，它使母子之间日益增加的戏剧性关系得以继续和发展。如果这种信号变得过分吓人、过分痛苦，当然孩子的反应就可能转变为哭叫，以此立即再次激发母亲的保护性反应。这一信号系统能使孩子拓展他对身体功能的探索，对周围世界的探索。

其它动物也有独特的游戏信号。但与我们的游戏信号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黑猩猩有一种游戏的面部表情和游戏的哼哼声，这种哼哼声相当于我们的笑声。从进化起源上说，这两种信号与我们的笑声有同样的矛盾性。黑猩猩幼仔打招呼时嘴唇撮起来向前突出，突到极限为止；受惊时它的嘴唇向后收缩，嘴巴张开，牙齿露出。黑猩猩的游戏表情，是由友好和惧怕交织的感情而引起的，所以它是两者的混合。此时它的腭骨前伸，这一点与它表示害怕的动作一样，但是它的嘴唇也随腭骨往前伸，遮盖着牙齿。它表明游戏的哼哼声介乎打招呼的“咕咕”声和尖厉的惊叫声之间。如果游戏变得过分粗鲁，它的嘴唇就往后收，游戏的哼哼声就变为短促的尖叫声。如果游戏变得过分安静，它的腭骨就逐渐合拢，嘴唇就随着向前突出，变成典型的黑猩猩表示友好的掀嘴姿态。人和动物发出游戏信号的情景基本上是相同的，但是黑猩猩游戏的哼哼声和我们有力而强烈的哈哈大笑相比是微不足道的。黑猩猩发育的过程中，游戏信号的重要性大大下降。相反，我们的游戏信号大大拓展，并且在日常生活中取得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裸猿即使进入成年之后，仍然喜欢游戏。游戏完全成了他探索天性的一部分。他常常把事情推向极端，试图使自己吃惊，使自己震惊，使同时又不受到伤害，接着他爆发出有感染力的哈哈大笑以表现自己的舒心。

嘲笑在较大的儿童和成年人中，当然可以成为社会生活中的有力武器。嘲笑对人的侮辱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表示某人的稀奇古怪使人害怕，同时它又表示，此人不值得认真对付。职业喜剧演员故意承担嘲笑人的社会角色，而听众却将大把大把的钱送给他，为的就是将自己这一群人的正常行为与他表演的不正常行为进行比照。

少年对他们崇拜的偶像的反应与此有关。他们作为听众表示愉悦的方式，不是放声大笑，而是尖声嘶叫。岂止如此，他们还高兴得揪自己的身子，或者揪住伙伴的身子。他们一高兴就扭动身子、发出呻吟、以手掩面、揪扯头发。这些动作是典型的剧痛和惧怕的征兆，但是它们被故意程式化之后却用来表示高兴。其分界线被人为地降低了。它们不再是求助的叫声，而是听众之间交流的信号，表明自己对自己崇拜的性偶像能作出强烈的反应。这种反应的感情非常狂热，正如一切使人难以抑制感情的强烈刺激一样，它们成了人在纯粹感到痛苦时所作出的那种反应。假如一位少女发现自己单独和她崇拜的偶像在一起，她绝不会想到要对他尖叫。她的尖叫声不是用在偶像身上的，而是向听众中的女孩子发出的。用这种方式，姑娘们可以使彼此放心，确认彼此发展中的情感反映。

在撇开眼泪和笑声这个主题之前，还有一个谜需要澄清。有些母亲在婴儿出生后的头三个月中，由于孩子哭个不停而非常痛苦。父母想尽各种办法似乎都不能阻挡汹涌而来的哭声。于是他们作出结论，孩子的身体有非常严重的不适，并据此而对待孩子。当然，他们认为孩子身体不适并没有错。但是，这恐怕是结果而不是原因。以下的事实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到了三四个月时，象变魔术似的，孩子“痛苦的”哭叫声突然停止了。哭叫声消失的时间，正好与婴儿开始认出母亲的时间相吻合。如果把哭闹婴儿的母亲和安静婴儿的母亲的行为比较一下，就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第一种母亲的行为带有试探性，带有紧张和焦虑的情绪，而后者的行为则是有意识的、平静的和安详的。关键之处在于，即使在这样幼小的年纪，孩子对于母亲的行为也非常敏感，他们能区分母亲搂抱时“安全”“平安”的感觉和“不安全”“惊惧”的感觉。激动不安的母亲无法避免把激动的信号传给新生的宝宝。孩子也以恰当的方式给母亲送回信号，要求母亲保护他不受激动不安的骚扰。这个信号加重了母亲的苦恼，反过来母亲的苦恼又使孩子哭闹得更加厉害。最后终致不幸的宝宝哭到不舒服为止，哭得发痛的身子又加重了他的不幸。要想打破这个恶性循环，母亲只需接受既成情况，并保持镇静。即使母亲无法使自己镇静（在这一点上要欺骗婴儿几乎是不可能的），问题也是自己可以解决的；正如我上文所说，婴儿到了三四个月，吵闹就突然停止了。因为到了这个阶段，母亲的形象在婴儿的脑子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本能地把母亲当做“保护人”。母亲不再是一连串不具形体而激动不安的刺激，而是有一张熟悉面孔的实实在在的保护人。即使她继续发出使人激动不安的刺激，这些刺激也不会使孩子非常惊怕，因为它们的源头是熟悉的和蔼可亲的母亲。婴儿和母亲与日俱增的纽带使母亲保持平静，自然就减轻了母亲的焦虑。婴儿“痛苦的”哭叫遂告消失。

迄今为止，我略去了微笑的问题未加讨论，因为它和朗声笑相比是一种更专门化的反应。正如朗声笑是哭叫派生的一种次要形式一样，微笑也是朗声笑派生的一种次要形式。乍一看，微笑的确只不过象是朗声笑的一种强度较低的翻版，但实际情形却并非那么简单。不错，烈度最低的朗声笑难以和微笑区别开来。无疑微笑正是这样起源而来的。然而，显而易见，微笑在进化过程中解放了出来，现在它必须被看作一种独立的实体。高强度的微笑——咧嘴笑，喜气洋洋的、笑逐颜开的笑——与低烈度的朗声笑在功能上是完全不同的。微笑演变成了人类独特的专门用于打招呼的信号。如果我们对人微笑示意，他知道我们的态度友好。但是，倘若我们用哈哈笑作为见面礼，人家就有理由怀疑我们的善意。

任何社会接触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都能引起轻微的惧怕。在见面的一瞬间，对方的行为还是一个未知量。微笑和朗声笑都表明惧怕是存在的，都表现出惧怕和吸引对方、接受对方的心清奇妙地掺合在一起了。但是，当朗笑声发展而为高烈度的纵声大笑时，它发出的信号却是：准备应付进一步的“吃惊”，准备进一步探索危险与安全掺半的情景。相反，假若低强度朗声笑中的微笑表情变成了别的东西——咧嘴笑，它发出的信号又是另一种意义：情况不能向那个方向发展下去；它仅仅表明，初始的情绪本身就是目的，用不着进一步推敲。相视着微笑使双方确信：双方虽然担心，但是相互之间却有吸引力。轻微的惧怕意味着没有攻击性，没有攻击性意味着友好。于是乎，微笑演变成了善意的吸引人的一种手段。

如果说我们需要微笑这种信号，为什么其它灵长目又可以不要这一信号呢？不错，它们确实有各种友好的姿势。但是，对我们而言，微笑是一种独有的信号，而且是日常生活中极其重要的信号，无论对婴儿对成人都很重要。我们的生存模式中，是什么东西把它推到前台这样重要的位置呢？看起来，答案要在我们顶顶出名的裸露的皮肤中去找。小猴降生时，立即紧紧抓住母亲的皮毛。它就这样贴在母亲的毛皮上，一小时又一小时，一日复一日地呆在那里。几个星期之中，甚至连续几个月，小猴从不离开母亲皮毛这个舒适的安乐窝。后来，小猴首次离开母亲去冒险时，仍然在受到警告之后就立即跳回母亲身边，抓住母亲不放。小猴自有它确定的办法去保证与母亲的亲密接触。即使母亲不欢迎这种身体接触（因为小猴越长越大，越来越重），她也难以拒绝小猴的要求。凡是领养过小猩猩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我们降生时，我们的处境要危险得多。不光是因为我们体力虚弱，不能抓住母亲，而且母亲的身上也没有可以抓住的皮毛。我们丧失了一切保证与母亲密切接触的机械手段，因而不得不完全依靠向母亲发出的刺激信号。我们可以声嘶力竭地哭叫，以召唤母亲的照顾；一旦得到母亲的照顾，我们还得用其它的办法来维持母亲的照顾。此刻我们需要的，就是替代抓住母亲的一种东西，一种使母亲的爱抚得到报偿的信号，使她想和我们呆在一起。我们使用的信号就是微笑。

婴儿出生以后的头几周就开始微笑，但是开头的微笑并没有确定的月标。到第5周时，微笑变成对一些刺激的确定的反应。婴儿的眼光能固定在物体上了。开始时婴儿对他人眼睛的反应最为敏锐。就连纸板画的两个黑点，它也能作出敏锐的反应。再过几周，还需要嘴巴才能引起婴儿的注意。两个黑点之下再加一条横线表示嘴巴，能更为有效地引起婴儿的反应。不久，一张张开的嘴巴对引起注意最为重要。接着，眼睛作为主要的刺激就失去了它的重要性。在这个阶段，即在三四月前后，婴儿的反应变得更加专一。他的反应从任何熟悉的面孔逐渐收缩到母亲的面孔上。母亲的印记开始发生。

婴儿的微笑反应在发展过程中有一种令人惊诧的现象：婴儿在这个过程中完全不能区别四方形、三角形或其它线条分明的几何图形之类的事物。看起来，婴儿在认识某些形体的能力方面，有一种特别超前的成熟机制。这些形体限于和人的面容相关的东西。相反，他的其它视觉能力却掉在后面。这就保证了婴儿的视觉能集中在合适的对象上发展。它能避免婴儿的视觉固着在与人的五官相近的无生命的形体上。

到了七个月时，婴儿就彻底固恋着母亲。无论她做什么，母亲的形象总是维持不变，这个形象一直要维持到孩子生命的终点。小鸭完成这个固恋的关系，是通过亦步亦趋地跟随母亲，猿猴幼仔完成这一过程，是通过抓住母亲的皮毛。我们形成这个至为重要的依恋纽带，是借助微笑这一反应。

作为视觉刺激信号，微笑能够获得一种独特的形貌，主要借助于一个简单的动作，即嘴角的上扬。这时候嘴巴微张，嘴唇后收，与受惊时的动作颇为一致，但是微笑时还有另一个动作：嘴角微微上规。有了这个动作，表情的性质就大大改变了。这一发展演化反过来又使另一种截然相反的面部表情成为可能。这就是嘴角下垂的表情。借助这种与微笑的嘴巴线条截然相反的曲线，就可以变成一种“反笑”（anti-smile）。正如朗声笑由哭叫演化而来，微笑从朗声笑演化而来一样，这种不友好的面部表情。也仿佛是通过钟摆一样的摇摆，而从友好的面部表情演变而来。

然而，微笑的动作不限于嘴唇的曲线。我们成年人也许能在嘴唇的轻微动作之中传达自己的情绪，但是婴儿微笑时投入的动作远远不只这一点，他的动作就象打仗一样费劲。他微笑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要蹬腿挥手，要伸手去抓外在的刺激物，要摇晃双手，要咿呀啊哇的发出欢快的叫声；同时他的头部后仰、下颏突出，身体向前倾，或向一旁扭曲，呼吸也随之加快。他的眼睛可能更加明亮，也可能略微眯缝起来。眼睛下沿和边缘出现皱纹，有时鼻梁上也露出皱纹。鼻翼两侧到嘴角两侧的皱褶更加显著。舌头可能伸出嘴巴。在伴随微笑的各种动作之中，身体的运动似乎表明，婴儿挣扎着要与母亲接触。婴儿笨拙的举动大概表明，我们灵长目祖先抱着母亲身体不放的反应仍然残存在我们身上。

我不厌其详地阐述了婴儿的微笑。但是，微笑当然是一种双向的信号。婴儿向母亲微笑时，母亲也报之以相同的信号。双方都给对方的微笑提供报偿，母子的纽带在来往的双向交流中紧密起来。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目了然的表述。然而，这里面却可能掩盖着一个陷阱。有些母亲在激动、焦急、发火时，企图强装笑脸以掩盖自己的情绪。她们希望强装的笑脸能免使婴儿不安。实际上，这一手法是害多利少。上文已经提到，在母亲的情绪上，要想欺骗婴儿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婴幼儿时间我们对父母激动和平静的微小征兆似乎是极为敏感的。在前言语阶段，那时符号和文化交际的庞大机器还没有压在我们身上，我们依赖细小的动作、姿态的变化和声调的变化更甚于往后。别的动物尤其善于使用这些手段来交际。“聪明的汉斯”这一头名闻道选的会数数的马，事实上它的能力就建立在敏锐的反应力的基础上，它能对训练人细微的体态变化作出反应。要它算数时。他能用蹄子敲到恰当的次数后停下来。即使训练人不在现场而由别人出题要它算时，它同样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因为等它用蹄子敲到至关重要的那个数字时，在场的陌生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也要流露出了一点紧张的迹象。我们大家都有这种能力，即使进入成年之后也保存着这种能力（算命先生算得正确的时候，就是大大借重了这种能力）。但是，在前言语阶段的婴儿身上，这种能力似乎是表现得特别活跃。假如母亲的动作紧张不安，无论她怎么掩饰，她总是免不了要将这些动作传达给自己的孩子。假如她同时装出一副喜气洋洋的笑脸，那还是骗不了孩子的，那只能把孩子搞得不知所以。两种矛盾冲突的信息传递给了孩子。如果长此以往发送互相冲突的信息，就可能给孩于造成终身的伤害，给他日后的社会交往、给他适应日后的生活造成严重的困难。

搁下微笑这一主题之后，我们现在要转向一种迟然不同的活动。几个月之后，一种新的婴儿行为模式开始出现：攻击性开始登场。发脾气和哭闹从早些时候万用的哭叫中区分出来。婴儿发出的攻击性信号，是更为断续、更不规则的尖叫，是用力用手和腿蹬打。他用手打小的东西，摇晃大的物件，碎唾沫吐东西，凡是够得着的东西他都想用嘴咬、用手抓、用手敲。开头这些活动带有随意性，彼此不协调。哭叫的反应表明；惧怕仍然存在。攻击性尚未成熟而变为纯粹的进攻：纯粹进攻还得等很久一阵子；等到婴儿有了自信心，等他对自己身子的能力有了把握，才会到来。一旦进攻性到来时，它也具有独特的面部表情信号。这些信号包括绷紧着嘴唇的疑观。嘴唇撅紧成一条线；但嘴角往前送，而不是往后收。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不动，眉毛拧紧往下压。拳头握紧。孩子开始表明自己的存在和个性了。

观察发现，增加孩子的密度会增加其攻击性。在拥挤的环境中，群体成员的友好社会交往减少，破坏性和攻击性模式在频率和烈度上都会显著上升。这一点至为重要。你也许记得，其它动物借助争斗来解决霸权争端，并借此增加同一物种的空间分布。我们在第五章里再回头谈这个问题。

除了保护、喂养、清洗孩子、与孩子游戏之外，父母的职责还包括最为重要的训练。正如其它动物一样，人类的训练也运用奖惩的制度，通过逐渐修正和调整幼儿的试错学习过程来完成。然而，除此之外，孩子还借助模仿而飞快地学习——这一学习机制在大多数哺乳类身上都发展得不大好，但是在我们身上，它的确发展到无与伦比的高度，发展到尽善尽美的地步。所以，其它动物必须靠个体自己非常吃力地学习的东西，我们却可以通过仿效父母的榜样迅速地学到手。裸猿是一种有意识地向子女传授知识和技能的猿类。（我们对这种父传子受的学习方式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我们往往假定，其它动物也以同样的方法受惠，结果对传授在动物生活中的作用就作了过高的估计。）

我们成年之后的许多行为建立在童年时期靠模仿而吸收的东西之上。我们常常幻想，自己之所以按某种特定的方式行动，那是因为这样的行为与某种抽象而高尚的道德准则相吻合。然而，事实上，我们的行为要服从根深蒂固的、早已“忘掉”的纯粹模仿所得来的印象。正是由于盲目服从这样的印象（再加上我们仔细掩盖的本能冲动），才使社会非常难以改变习俗和“信仰”。即使面对激动人心、光辉灿烂的、合乎理性的新思想，而且是建立在纯正客观的智慧基础上的新思想，人们仍然顽固地坚守昔日固定居所的祖先所养成的习惯和偏见。如果我们要顺利度过少年时代这个极为重要的所谓“吸墨纸”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我们要迅速吸收历代前人积累的经验，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背负陋习和偏见这个沉重的十字架。我们在接受富有价值的事实时，不得不同时接受传统的偏见。

所幸的是，我们开发出了一种疗效显著的“解毒药”来对付我们的这一弱点，这一弱点是模仿性学习本身的痼疾。我们富有经过磨砺过的好奇心，富有经过强化的探索冲动。好奇心和探索冲动与陋习和偏见相抗衡，由此而产生的平衡具有创造奇迹的潜力。只有当一种文化因迷信模仿性重复而过分僵化，或者是在探索中过分鲁莽轻率时，它才会跌跌撞撞地失去平衡。凡是在这两种冲动中求得完美平衡的文化，都是会繁荣昌盛的。当今世界上．我们能看见许多太僵硬或太鲁莽的文化作为例证。小型落后的社会、被沉重的禁忌和古风完全支配的社会，是大僵硬的文化例证。同样是这些社会，当它们被先进文化改变、接受先进文化的“援助”时，它们就迅速成为过分鲁莽的文化。猝然服用剂量过大的药物，过分迷恋社会新奇和探索激情，就会淹没祖传的模仿，就会使天平过分失去平衡。结果就造成文化动乱和文化瓦解。幸运的社会是逐渐求得完美平衡的社会；它必须求得模仿与好奇的平衡，求得盲目的、不动脑筋的抄袭和渐进的、合乎理性的试验之间的平衡。

第四章 探索

一切哺乳类都有强烈的探索冲动，不过对其中一些哺乳类来说，这一冲动尤为重要。探索对各种哺乳类的重要性，主要取决于它们在进化过程中所达到的专门化程度。如果它们在进化中把全部力量用来完善一种特别专一的生存手段，它们就不必麻烦去管纷繁复杂的周围世界。只要食蚁兽有蚂蚁、考拉熊有按树，它们就会心满意足，它们的生活就容易维持。相反，那些非专门化的哺乳类——它们是动物界的机会主义者——就不敢稍有懈怠了。它们从来没有把握下一餐来自何方。它们必须熟悉能够寻觅到食物的每一个角落，尝试一切可能的机会，密切注意幸运的机会。它们必须探索，而且必须不断地探索。它们必须调查，而且要不断重新检验自己的调查结果。它们必须随时保持高水准的好奇心。

探索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吃的问题，自卫也要求哺乳动物探索。刺猬、豪猪和臭鼬可以毫无顾忌地东闻西嗅、东跑西颠，弄出许多噪声，惊动了天敌也不在乎。然而，没有武装的哺乳类却必须时刻警惕。它们必须洞察危险的迹象，熟悉逃跑的路线。如要维持生存，它们必须对自己的活动范围了如指掌。从以上的角度来看，不走专门化的道路似乎是效果很差的办法。为什么还会出现机会主义的动物呢？其答案是：专门化的生活道路中有意想不到的严重困难。只要专门的生存手段行得通，一切都会顺利。但是，一旦环境大变，专门化的动物就会陷入困境。如果它在专门化的道路上走极端，超过了它的竞争对手，它就不得不在基因的构成上发生大的变化；而一旦陷入困境，它的基因构成就不可逆转了。如果桉树林被一扫而光，考拉熊就会灭绝。如果一种牙坚如铁的食肉兽能嚼碎刺猖身上的硬刺，刺猬就会成为容易猎杀的动物。对于机会主义的动物来说，生活也许永远是艰难的，可是对于环境导演出的任何戏剧，它总是能很快加以适应。如果你拿走獴吃的老鼠，它就会改吃蛋和蜗牛。如果你剥夺猴子的水果和浆果，它还可以改吃根茎和嫩苗。

在所有的非专门化动物中，大概猿类和猴类是最不择手段的。作为一个群体来看，它们的专长就是不走专门化的路子。在猿类和猴类中，裸猿的不择手段是无与伦比的。这正是它幼态持续机制的另一个侧面。一切幼猴都有强烈的好奇心，但是，在成年的过程中，它们好奇的强度逐渐减弱。在我们的身上，幼年时期的好奇心反而逐渐增强，伴随我们进入成年。我们从不停止调查研究。我们在求知中永不满足于能勉强度日。解答一个问题之后，我们又去解决新的问题。这已成为我们人类最了不起的生存要诀。

受新奇事物吸引的倾向被称为喜爱新鲜事物（neophilia），它与害怕新鲜事物（neophobia）正好相对。凡是不熟悉的东西都有潜在的危险。对于不熟悉的东西可能应该回避吧？但是，如果加以回避，又何以了解不熟悉的东西呢？喜爱新鲜的冲动驱使我们前进，维持我们的兴趣，直到未知变成已知，直到烂熟于心的知识使我们对它产生轻视为止。在此期间，我们获取了宝贵的经验，并将其储存起来，以备需用时提取。儿童自始至终都在重复这一过程。他追求新知的冲动非常之大，以至于需要父母加以限制。然而，尽管父母可以引导孩子的好奇心，可他们无法压制孩子的好奇心、随着儿童年岁的增长，他们探索的倾向有了惊人的增长。我们常常听见成年人说“一帮年轻人象野马一样的发狂”。然而，事实刚好相反。如果这些成年人费心去研究一下成年野生动物的行为，他们就会发现，所谓的“野马”正是他们自己。正是他们企图给人的探索画框框，正是他们背弃了人的探索精神，回到动物的保守习性中去寻求安逸。所幸的是，任何时候总有够多的成年人保持了少年的创新力和好奇心，他们推动了人们前进和开拓。

看一看黑猩猩幼仔的游戏，立刻就会对其行为和儿童行为的相似性产生深刻的印象。小猩猩和儿童都迷恋新的“玩具”。他们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摆弄玩具，举起、放下、扭曲、敲打，并将其拆开。他们都自己发明简单的游戏。小猩猩游戏的强度与我们的游戏可以相比。它们在出生后的前几年和我们玩得一样好——事实上比我们玩得好，因为它们的肌肉系统发育得快些。但是，过了几年之后，它们就比输了。它们的大脑不够复杂，不可能乘胜利用这个好的开端。它们的注意力不强，且不随身体的发育而增强。尤为重要的是，它们没有能力把自己发现的创新技巧详细地传递给父母。

阐明这一差别的最好办法是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绘画（或者叫图象探索）显然可作为一个选择的例子。作为一种行为模式，千万年来，绘画对人类都极为重要。我们可以举阿尔太米拉和拉斯科山洞中的史前壁画作为证明。

只要有机会和恰当的材料，小猩猩和我们一样激动，它们也要探索在白纸上涂抹记号构成视觉图象的可能性。兴趣的发端与一条原则有关系。这条原则是：以较少的精力获取较大效果的调查——报偿原则。我们可以看到，这条原则在各种游戏中都在发挥作用。游戏活动中可能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但是最令人满意的行动，还是那些获得出人意表的使信息反馈增值的行动。我们可以将其称为“增值报偿”的游戏原则。黑猩猩和儿童都喜欢敲打东西；他们最喜欢的是用力最小响声最大的东西。轻轻一扔就跳很高的皮球、轻轻一摸就飞过屋子的气球、轻轻一捏就可能团弄成型的沙土，轻轻一推就容易滚动的带轮玩具——这些东西是最有吸引力的玩具。

婴儿初次面对铅笔和白纸时并不认为自己会有多少出息。他至多能用铅笔在白纸上敲打。出乎他的意料，发出的声音使人高兴。敲打的动作不只是发出声音，而且还产生了视觉效应。铅笔光在纸上画出了记号。他无意之中划了一道线。

儿童或黑猩猩首次发现图象的那一刹那，是富有魅力的时刻。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条线，对敲打所产生的意外的视觉收获产生了兴趣。他们端详一下，然后又再次进行试验。果然，第二次也成功了，接着的一次试验也成功了。不一会，纸上就画满了各种道道。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涂抹的时候越来越卖劲。单一的试探性线条让位于多线条的来回往复的涂抹。如果有选择的余地，他们更喜欢蜡笔、粉笔和油画颜料，因为用它们随意涂抹时，能产生更为强烈的效应，更为醒目的视觉形象。

对涂抹感兴趣大约发端于一岁半左右，小猩猩和儿童都如此。但是，直到两周岁以后，大胆、自信、多种多样的涂抹才会真正增加势头。到3岁时，一般孩子进入一个新的图象阶段：简化原来一塌糊涂的涂抹。在令人激动的混乱涂抹中，他开始提炼出基本的图形。他开始试画十字叉、圆圈、正方形和三角形。婉蜒的线条在纸上游走，直至首尾相接而形成一个封闭的图形。于是线条就勾勒出了轮廓。

随后的几个月中，这些图形相互结合，形成简单而抽象的模式。圆形被十字叉切割，正方形中画上了对角线。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时期，是首批画象产生的前夜。在儿童身上，这个伟大的突破到来的时间是3岁半或4岁初。然而、在黑猩猩身上，这种突破却永达不会出现。黑猩猩幻仔可以画扇形，十字叉和圆圈。甚至可以画出一个内有记号的圆圈，但是它冉也不能越雷池一步。尤其撩拨人心的是，内有记号的圆圈是儿童进入构图阶段的前夜。凑巧把几点几线画进圆圈，突然之间，仿佛变魔术似的，纸上就出现了一张人脸。它正看着画图的儿童呢。脑子里突然一亮，他认出纸上画的是一张脸。抽象试验的阶段，创造模式的阶段结束了。现在要达到新的目的：完美描绘的目标。新的面孔画出了．更逼真的面孔出现了，眼睛和嘴巴都找到了恰当的位置。接着又加上了细部——头发、耳朵。房子、动物、轮船、汽车。这样的高度小猩猩看来是永远不能达到的。小猩猩达到了自己的高度——一个圆圈，里面再涂抹上一些记号——之后，它的身体继续发育。可它涂抹的图象却不会长进。也许，将来有一天会找到一只天才的黑猩猩，但是，其可能性似乎不大。

对于儿童来说。一个新的图象探索的阶段展现在眼前。不过，虽然这是儿童发现新东西的重要领域，但是早些时候学到的抽象模式的影响依然存在，尤其是在4－8岁时的影响更为显著。在此期间儿童的绘画特别令人瞩目，因为它们仍然建立在抽象图形阶段的坚实基础之上。此时绘画的形象仍然处在区分很小的简单构图阶段。但是，它们与自信的、牢牢掌握了的图形——模式安排相结合，形成富有感染力的图画。

从圆圈里面加点到准确的全身像这个过程，是饶有趣味的。发现圆圈里面加点可以代表面孔，并不能紧接着一个晚上就完善这一过程。显然，完善这一过程成了主导的目标，可是它耗费时间（实际需要十多年）。首先，五官要画端正——两个圆圈代表眼睛、有力而平稳的一条横线代表嘴巴。两个点或正中的一个圆圈代表鼻子。外层的大圆边上要划上头发。到了这儿，可能会有短暂的踏步不前。面孔毕竟是母亲身体最重要、最吸引人的部分，至少在视觉信号方面是这样的。但是，经过踏步之后，又可以取得一些进步。用一个简单的方法，把圆圈上的一些头发画长一点，小人人就长出了胳膊和腿脚，胳膊和腿脚又可以长出手指和脚趾。此刻的基本图形仍然是一个前于图画的圆圈。它可是儿童的老朋友，它迟迟不愿离去。它从圆圈变成了一张面孔，接着又变成了面孔加身子。这个阶段的儿童似乎并不操心，为何小人人的胳膊好象是长在头上的。但是，这个小圆圈人人不会永远坚持不变的。正如细胞一样，它要发生分裂，在它的下面会长出第2个细胞。两条腿先后总要在两个圆圈构成的身体上相会，不过其交叉点一定在脚丫子之上。无论是在哪里交叉，小人人的身子都诞生了。但是无论是哪种方式，都会使胳膊干巴巴地高悬在头部两边。它们要在这儿高悬一段时间，然后才降下来放在更恰当的位置——从身子的顶部向两边伸展。

当这位探索发现的航海家不知疲倦地不断前进时，看看他逐渐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行驶的航程，真使人神往。他逐步尝试更多的图形，逐步试着把各种图形结合起来，逐步偿试更为多样的形象、更加复杂的颜色、更为多样的结构。终有一天，准确的表现会实现的，外部世界的精致模写会被捕捉住，并保留在画纸上的。然而，到了这个阶段，初期涂抹活动的探索天性被淹没住了，用图画交流思想的迫切需要占了上风。早期的图画，无论是儿童还是小猩猩作的，都与传递思想毫不相干。那是发现的行为、创造的行为、是试验图形变化的各种可能性的行为。那是“绘画行动”，而不是信号传递。它不需要报偿——涂抹动作本身就是报偿，那是为游戏而游戏的行为。然而，正如许许多多的童年游戏一样，儿童的涂抹行为不久就融入了成年人的其它追求之中。社会交流一古脑儿接过它，绘画中的创新精神失不可得，“把画线当走路探索”的纯真的激情荡然无存。只有在心不在焉地胡乱涂抹时，成人才容许这种探索精神死灰复燃。（这并不是说，成人已经失去了创新精神，我只是说，创新的天地转移到了更为繁复的技术领域、）

所幸的是，探索性的绘画艺术，重视环境形象的远为有效的技法，已经开发出来。摄影及其派生技术已经使再现性的“信息画”（Painting）过时。这就砸断了长期束缚成人艺术使之跛脚的责任锁链。绘画再一次成为可以探索的艺术，这一次的艺术以成熟的成人画的形式出现。毋庸赘言，这正是当今发生的事情。

我举这个探索行为的例子，是因为它非常明显地揭示我们与我们的近亲黑猩猩之间的差别。还可以在其它领域进行类似的比较。其中的一二种比较值得一提。两个物种身上都可以看到对声音世界的探索。我们在上文中已经看到，因为某种原因，嗓音的创新在黑猩猩身上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敲击鼓乐”在它的生活中至关重要。小猩猩反反复复地敲打、跺脚、击掌，探索其发声的潜力。进入成年之后，它们这个趋向发展为持久的群体敲打期。一只又一只的黑猩猩跺脚、尖叫、撕碎树木、敲打树桩、敲打空心的木头。这样的群体表演可能进行半小时，甚至在半小时以上。其功能究竟是什么尚不明白，但是它们显然可以使群体成员互相激励。在我们人类的生活中，鼓乐也是流行最广的音乐表现形式。和黑猩猩一样，儿童很早就试着敲打周围的物体，看看它们能发出什么声音。然而，成年黑猩猩只能敲出单调的咯咯声，而我们却使之成为节奏繁复的音乐，并通过音响和音高的变化使之更为宏亮。我们还能通过向空洞的物体中吹气来发声，能够借助刮擦和弹拨金属片来发声。黑猩猩的尖叫和吼叫，表现在我们身上就成了创造性的吟唱。在简单的社会群体中，我们推出的复杂的音乐演奏会，似乎与黑猩猩的敲打和吼叫发挥着类似的作用，也就是使群体成员相互激励的作用。与绘画不同，音乐不是必须大规模详细传输信息的活动模式。有些文化用鼓声传递信息的作法是一种例外。但是，大体上说，音乐是用来激发公众情绪、协调公众步调的。音乐的创新和探索内容越来越浓烈，它摆脱了任何重要的“再现”（representational）职能，成了抽象的审美试验的一个主要领域。（由于绘画尚有其它优先的职能，所以它最近才在这方面赶上音乐。）

舞蹈与音乐和歌唱一样，经历了大体相同的发展过程。黑猩猩群体在敲打仪式中，加入了许多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的动作。我们人类在激发情绪的音乐演奏中，也伴以摇头晃脑等舞蹈动作。象音乐一样，这些舞蹈动作由此出发，日益精致和拓展，演化而为富有审美价值的复杂的舞蹈。

与舞蹈紧密相关的是体操的发展。有节奏的身体动作在小猩猩和儿童的游戏中都是司空见惯的。这些动作很快就程式化了，同时在它们既定的结构模式中又保存着强烈的变异成分。但是，小猩猩的体力游戏不会发展成熟，而是要衰退消亡。相反，我们却充分探索其可能性，在成人生活中将其提炼成许多复杂的体操和运动。体操和运动同样是重要的群体协调手段；不过它们基本上是维持和拓展我们探索身体能力的媒介。

书写这种程式化的绘画衍生物，这种有声言语交际的衍生物，成为传输和记载信息的主要媒介。但是，它们又被用作大规模审美探索的工具。我们祖先哼啍唧唧、咿咿哇哇的叫声演变为繁复精细的符号言语，这就使我们可以坐下来“玩味”自己的思想，摆弄我们（主要是用于传授知识的）词语系列，使之用作审美和探索的玩具。

由此可见，在以下诸领域——绘画、雕塑、素描、音乐、歌唱、舞蹈、体操、游戏、运动。书写和言语——中，我们都可以进行复杂而专门的探索和试验，可以尽情探索和试验，终生探索和试验。通过精心的训练，我们作为表演者和旁观者，就可以变得非常机敏；对于以上活动具有的巨大的探索潜力，我们就能作出非常敏捷的反应。如果把这些活动的次要功能（挣钱、争取地位等等）搁在一边，那么，从生物功能的角度来说，它们在成人生活中就成为幼儿型的游戏模式，亦可能成为依附于成人信息交流系统之上的“游戏规则”。

这些游戏规则可以表达如下：

1．研究不熟悉的东西使之变为熟悉的东西；2．将熟悉的东西作有规律的重复；3．在重复的过程中尽可能作些变异；4．选择最令人满意的变异进行发挥，将其它变异置之不顾；。5．将令人满意的变异反复进行组合；6.以上各条均是为游戏而游戏，游戏本身就是目的。

这些原则适用于整个游戏阶梯，从一端向另一端，无论是幼儿玩沙还是作曲家作交响乐都适用。

第6条规则尤为重要。探索行为在基本的生存模式诸如饮食、争斗、求偶等模式中，固然也发挥作用；但是，在这些活动中，探索行为局限于其初期开胃口的阶段，而且只适合各种活动的特殊需要。对于许多动物来说，探索行为仅限于此。对它们来说，不存在为探索而探索这回事。然而，对于高级哺乳类来说，探索行为已经解放出来而成了一种独特的、独立的驱力，对于我们来说，探索行为已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功能在于，对于周围世界以及我们的能力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它可以给我们提供尽量精细和复杂的认识。这种认识的山度发展，不是表现在基本生存目标的具体环境中，而是遍及于一切环境中。我们用一种方式获取的东西，可以运用于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环境。

我略去了科学技术的发展未予讨论，因为它主要关注的是谋求基本生存目标中所运用的具体的改良技法。基本的生存目标有争斗（因而要造武器）、饮食（故而需要农业）、修建居所（由此需要建筑术）和舒适（所以才需要医药）。然而，有趣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发展越来越密切地互相绞结，纯粹的探索冲动也侵入了科学领域。科学研究这个名字就意们着游戏——我说的正是游戏。从词源上说research（研究）这个词可以解析为re－search（重新搜寻）。科学研究正是非常严格地遵循上文提及的游戏六原则的。在“纯粹”的研究中，科学家使用想象力的原则实际上与艺术家无异。他所议论的是完美的试验，而并非权宜的试验。与艺术家一样，他关注的也是为探索而探索。假如他研究的结果证明对实现某种生存目标有所助益，那当然是大有好处；不过，这可是第二位的东西。

一切探索行为之中，无论是艺术探索或科学探寻之中，始终都存在着爱好新知的冲动和惧怕新知的冲动之间的拉锯战。爱好新知的冲动驱使我们去获取新的经验，促使我们去渴望新知。惧怕新知的冲动却使我们畏缩不前，使我们到熟悉的东西中去寻求逃避。我们在激动人心的新刺激和友好的旧刺激这两种相互冲突的吸引力之间，不断谋求处于变动中的平衡。如果失去热爱新知的冲动，我们就会停滞不前。如果失去惧怕新知的冲动，我们就会轻率地一头扎进灾难之中。这种冲动的拉锯战不光是可以用来解释较为明显的时尚风习的起伏波动，如发型和时装、家具和汽车的变化；而且它还是我们一切文化进步的根基。我们既探索前进又裹足不前，既仔细研究又谋求稳定。一步一步地，我们拓展了对自己的了解和认识，拓宽了对我们置身其中的复杂环境的认识。

搁下探索这一主题之前，最后还有一个独特的侧面不能不谈。它与幼年时代一个关键的社交游戏相关。幼儿早期的社交游戏是针对父母的。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幼儿的社交游戏逐渐转向同龄组的儿童。儿童成了少年“游戏群体”的成员。这是儿童成长中关键的一步。作为参与探索的一步，它对个体后来的生活有着深远的影响。当然，幼年期一切形式的探索都具有长远的影响，少年时期未曾探索音乐绘画的人，成年之后就觉得这些课目难学。但是，面对面的游戏接触比其它形式的探索，起着更为关键的作用。首次接触音乐的成年人，由于没有童年时期探索音乐的经验，可能会觉得音乐难学，但是要学会音乐并不是不可能的。相反，如果儿童被严格控制起来，不让他作为游戏群体的成员参加社会接触，他成年之后参加社会交往就会大受妨碍。用猴子所做的试验表明，幼年时期被隔离的猴子成年之后就不愿参加社交活动，而且会成为反异性、反父母的猴子。隔离的小猴稍大之后放入一群同龄的小猴中去时，它们不愿意参加游戏群体的活动。虽然这些隔离的幼猴身体健康、发育正常，但是它们却没有能力参加群猴的打闹戏耍。相反，它们蟋缩在角落里，不会起身，常常用双臂抱着身子，或者用双手捂住眼睛。它们成年之后，同样可能是身体健康的标本，可是它们对性伙伴没有兴趣。如果强制让其交配，隔离中长大的雌猴也能生产身体正常的小猴。但是它们把小猴当成是附着在身上的庞大的寄生虫，因而要攻击幼猴，把幼猴赶走，不是杀死自己的孩子，就是对其置之不顾。

用黑猩猩所做的类似的试验说明，黑猩猩这个物种，经过长期的康复和特殊照顾之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隔离对行为所造成的损害。尽管如此，隔离的危险是怎么估计也不过分的。拿我们人来说，受父母过度庇护的儿童在成年之后，总是在成人的社交接触中遭受损失。对独生子女来说这一点关系尤为重大。由于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他们在幼年生活的初期总是处在不利的境地。如果他们不参加少年时期伙伴的打闹戏要，没有这类社会化的经验，他们就可能终生怕见生人、离群索居，就会觉得难以寻求性伙伴，甚至觉得不能寻找配偶。即使他们结婚生子，也不可能成为称职的父母。

由此看来，很明显，育儿的过程分为两个不同的阶接——早期内向的阶段和后期外向的阶段。两个阶段都极为重要。从猴子成长的行为变化中，我们可以学到许多东西。在早期的内向阶段中，幼猴受到母猴的爱抚、奖赏和保护，它学会了什么是安全。在后期的外向阶段中，母猴鼓励孩子向外发展，去与猴群中的其它小猴接触。她的爱抚行为有所减少，她对孩子的保护行为只限于严重恐慌和严重危险的时刻；只有当猴群受到外来危险的压迫时，她才保护小猴。实际上，没有严重恐慌时，如果小猴硬要缠着母亲，在她那长毛围裙中寻找保护，她反而会惩罚小猴。于是，小猴就认识到自己必须自立，所以它接受了自立的要求。

对于我们的孩子来说，情况基本相同。如果在育儿的两个阶段中的任何一个阶段里，父母处理育儿的行为有不妥之处，那么孩子长大之后就会在生活中遭受严重的困难。如果儿童缺失了早期的安全阶段，但是进入自立阶段之后却相当活跃，那么他就觉得接触陌生人并不困难，可是他无法长期维持与伙伴的接触，也无法进行真正深入的接触。如果儿童在早期的内向阶段享受到非常安稳的生活，可是在后期的外向阶段却受到过分的保护，他在成年之后就会发现与他人接触非常困难，他就会拼命厮守着原来熟悉的人。

如果看一看离群索居的极端例子，就可以发现反对探索行为的最极端最典型的形式。性格很孤僻的人在社交时可能很不活跃，但是他们远非是身体不好动的人。他们专注于重复习惯性动作。他们可能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摇摇摆摆、点头晃脑、捻转东西、肌肉痉挛、反复用于抓身于等等。他们可能吃手指头和身子的其它部分，用手戳身子拧身子，反复作一些奇怪的面部表情，有节奏地敲打和翻卷东西。偶尔之间，我们人人都会表现出这一类“痉挛”的动作。然而对于他们来说，痉挛动作成了主要而持久的身体表现形式。他们觉得环境构成了很大的威胁，觉得社会接触非常怕人，觉得交朋友断不可能，质以才再三重复自己非常熟悉的行为，借以寻求舒适和安稳。有节奏地重复一种动作能使之日益熟悉和“安全”。性情孤僻者坚守他最熟悉的少数几个动作而不是参与各种各样的性质互异的活动，对他来说，“不冒险，无收获”、的谚语改成了：“不冒险，无所失”。

我已经提及心律使人舒适的回归性特征。这一点对离群索居者的行为也适用。他们的许多行为模式似乎也按心跳的速度进行。即使那些与心跳速度不同的动作也有安抚的功能，因为经过经常不断的重复之后，它们已变成极为熟悉的动作。有人注意到，社会交往能力迟滞的人被送进一间陌生的屋子时，其习惯性动作就会增加。这一点与我们上述的观点相吻合。环境越陌生，惧怕教奇的程度越高，对安抚情绪、抵消惧怕的手段的要求也越高。

这种积习越是重复，就越象人为制造的母亲的心跳，其友好的程度就越来越高，直至它变得完全不可逆转为止。即使造成积习的极端害怕新知的情绪被消除（事实上这种心理是很难根除的），这种积习依然会阵性发作。

我已说过，对社交活动很善于适应的人，有时也表现出“痉挛”的动作。“痉挛”动作常在紧张时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也具有安抚的作用。我们熟悉各种紧张的迹象。行政官员等待重要电话时会敲打办公桌，妇女在候诊室等候时会将手指头扣紧手提袋又放松，难为情的孩子身体会不停地左右直晃，产房外期待作爸爸的男子会来回踱步，考场上的学生会咬铅笔，焦灼的军官会抚弄唇须。如果适中而有节制。这些细小的对抗探索的手段是颇有效用的。它们有助予我们忍受期待中的“过量的新奇”。然而，如果进用这些手段，随时都有难以逆转和成癖上瘾的危险，它们武会在即使不需要的时候也顽强地出现。

在极端乏味无聊的情况下也会出现上述的积习。这种情况在我们身上和动物园中的动物身上，都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只要有机会，这些关在笼中的动物都愿意进入社会接触，可是它们身不由已，受到了人为的阻挡。在性情孤僻的人身上，情况基本相同。动物园环境的局限阻挡了它们的社会接触，迫使它们陷入一种与社会隔绝的处境。动物笼子的铁条是实在的物理障碍，相当于离群索居者面对的心理障碍。这种障碍构成了对抗探索的手段，使笼中的动物没有任何东西探索，所以它们只能以唯一的方式表现自己，即有节奏的千篇一律的动作。我们大家对笼中动物来回踱步的动作非常熟悉，但是这仅仅是由此产生的许多奇怪行为模式中的一种而已。程式化的手淫可能发生，有时它没有直接摆弄外生殖器的动作，动物（一般是猴子）仅仅是将胳膊和手来回虚晃，并不触摸生殖器。有些雌猴反复吸吮自己的乳头。小猴反复吸吮爪子。黑猩猩可能会用草戳进（原来并无疾患的）耳朵。大象连续数小时不停地点头。有些动物反复咬自己，拔自己的毛发。严重的自我毁伤也会发生。以上诸反应中，有些是在紧张的环境中发出的，然而许多反应纯粹是穷极无聊时作出的反应。环境千篇一律没有变化时，探索的冲动就停滞不动。

光是看一只隔离的动物重复一种千篇一律的动作，是不可能准确判断其原因的。既可能是因为无聊，也可能是因为紧张。如果是紧张，那可能是由周围环境引起的，也可能是由非正常养育而形成的长期的行为表现。几种简单的试验就能给我们提供答案。把一样陌生的东西放进笼子，如果动物千篇一律的动作消失，探索行为开始，那么千篇一律的动作显然是无聊引起的。但是，如果这种动作有增无减，那就是由紧张情绪引起的。如果把几只同类动物放进笼里，制造出一个正常的社会环境，而千篇一律的动作依然如故；那么差不多可以肯定地说，那一只动物是在不正常的隔离状态下度过童年的。

以上所述笼中动物所表现出来的各种特征，在我们人类身上全都可以看到（大概是因为我们设计的动物园太象我们居住的城市吧）。这可是我们的教训，它提醒我们，在热爱新知和惧怕新知之间谋求良好的平衡，具有何等的重要性。如果不能求得这种平衡，我们就不能正常地运转；尽管我们的神经系统会以最大的潜力帮助我们，然而，其结果总是对我们人类的行为潜力的拙劣模仿而已。

第五章 争斗

如果要一了解我们攻击性冲动的本质，就必须将其放入我们的动物起源中考察。当前，人类沉迷于大规模生产破坏性很大的武器，所以我们在讨论这一问题时，容易失去客观性。事实上，说到有必要压制攻击行为时，连最冷静的知识分子也常常具有激烈的攻击性。这并不奇怪。说温和一点，我们也处在混乱之中，到本世纪末，我们有极大的可能已经自我毁灭。唯一使人欣慰的是，作为一个物种，我们已经度过一段激动人心的时光。就物种的生命而言，这段时光不可谓长，可它真可以叫做多事之秋。但是，在检查我们攻防技术之中的淫巧奇技之前，必须首先看一看，没有长矛、没有枪炮、没有炸弹的动物世界中，暴力的基本性质是什么。

动物之所以争斗有两条非常正当的理由：要么是建立自己在社会等级系统中的支配地位，要么是建立自己在一片地区的领地权。有些物种只要求建立等级系统，却没有固定的领地。有些物种只有领地要求，却没有等级的问题。还有一些物种要在领地内建立等级系统，必然要以两种攻击形式进行激烈的竞争。我们属于最后一群物种：两种形式的进攻性我们都有。作为灵长目动物，我们已经背负着等级系统的包袱。这是灵长目动物的基本生活方式。一个群体四处漂泊，很难得在任何地方长期逗留以建立领地。偶尔之间，群体内部也可能出现争斗，但是在猴类的生活中，争斗行为缺乏组织、偶发骤停、意义不大。“啄击顺序”（此一术语在研讨鸡群的攻击行为中兴起，故名）却正好相反，它在灵长目动物的日常生活中——就连它们每一分钟的生活中，都起着极大的作用。大多数猴类和猴类都建立了非常僵化的社会等级系统，群体中总有一只占据支配地位的雄性动物，其余的个体都不同程度地臣服于它。当他年迈力衰无力维持霸主地位时，就会被另一只比较年轻力壮的雄性推翻。于是，新手就接过了群体首领的衣钵。（有的时候，篡位者真的长出了首领的“斗篷”——长出一身长毛。）群体维系在一起的时候，首领的暴君角色随时随地都在起作用。尽管如此，他总是毛色最好、梳理最俊、性欲最旺的个体。

并非一切灵长目动物的社会组织部充满暴力的独裁气氛。差不多每一种组织中都有一位君主，但是有的君主是仁慈宽容的君主，比如大猩猩的君主就是这样。他让手下的雄性与他共享雌性，进食时它也慷慨大方。只有突然冒出什么不能分享的食物时，只有出现叛乱的迹象时，只有它麾下的猩猩不守规矩发生争斗时，它才显示君主的权威。

当裸猿变成合作的狩猎猿，有了固定的居所时，他作为灵长目动物的这一基本行为系统必须加以改变。正如他的性行为一样，他作为灵长目的典型等级系统也要加以改变，以适应新近担任的食肉动物角色。他的群体必然成为有领地行为的动物。他必然要保卫自己固定的居所。由于狩猎生活是合作性质的活动，他保卫居所的领地行为必然是群体的行为，而不是个体的行为。灵长目群体内部通常具有暴君色彩的等级体系，必须大大加以改变；方能保证弱小成员在出猎时的充分合作。然而，等级体系又不能被完全废除。必须保存一个温和的等级体系，其中必须有一些较强的个体，一位最高的首领，如果要坚决执行首领的决策的话——即使这位首领不得不比全身长毛的树栖猿首领更注意考虑下属的感情。

除了保卫领地的群体行为和等级组织之外，孩子对父母的长期依赖又迫使我们采用固定配偶的家庭单位，另一种突出自我的形式应运而生。每一位男性，作为一家之长，在群体定居点内还得保卫他自己家庭的住地、由此可见，我们有三种基本的攻击形式，而不是灵长目动物通常所有的一二种形式。我们吃尽苦头蒙受损失之后方才知道，这三种形式的攻击行为依然随处可见；虽说我们的社会非常繁杂。

攻击行为如何进行？其所涉及的行为模式究竟怎样？我们如何互相恐吓？对此我们仍必须靠观察别的动物去寻找答案。哺乳动物的攻击行为激起之后，身体内部发生了许多生理变化。整个机体由于自主神经系统的兴奋而加速运转，准备行动：自主神经系统又包括两种互相对立、互相制约的子系统——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组成。交感神经系统使机体做好准备进行剧烈活动。副交感神经系统的职司是保存和恢复身体的储备。前一种掉经系统说：“你被逼着行动，快动手吧。”后一种神经系统说：“别着急，放松些，保存些力气。”在一般情况下，身体同时倾听这两种声音，在二者之间保持完美的平衡。但是，每当身体激动时，它就只听交感神经系统的指令。交感神经系统受到刺激之后，大量肾上腺素注入血脱整个血液循环系统受到深刻的影响。血液从皮肤和内脏流入肌肉和大脑。血压上升。红血球的生产大大加速。血液凝固所需时间有所减少。此外，消化和储存食物的过程暂时休止。唾液分泌受限。胃的运动、胃液分泌、肠的蠕动都受到抑制。而且，直肠和膀脱不象平常情况下那样容易排便。体内储存的碳水化合物迅速从肝脏中流出，使血液中的葡萄糖急剧增加。呼吸活动大大加强，呼吸次数增加、强度加大。调节体温的机制也活动起来。汗毛直立，大汗淋漓。

所有这些变化都有助于动物准备战斗。仿佛具有魔法式的，它们能在顷刻之间消除疲劳，调动大量的能量，准备进行预期之中的生存斗争。血液被有力地泵入最急需的地方——大脑和肌肉，以适应敏捷的思维和剧烈的运动。血糖升高增加了肌肉的工作效率。血液凝固过程的加快说明：任何外伤性出血都能更快凝固，由此而减少血液损失。脾脏释放红血球的速度加快，再加上血液循环速度加快，这有助于呼吸系统代谢功能的提高——吸收氧气和排出二氧化碳。毛发直立使皮肤裸露在空气之中，有助于身体散热，汗腺排出大量汗液亦有助于散热。因此就减少了因活动过度而遭人身体过热的危险。

身体的一切重要系统部活跃起来之后，动物就作好了攻击的准备、但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你死我活的拼斗会取得宝贵的胜利，可是它可能使胜利者遭受致命的创伤。敌手必然既挑起进攻又引起惧怕。攻击驱使动物冲杀，惧怕又阻遏它前进。体内遂产生剧烈的冲突。其典型的行为模式是，准备好进攻的动物不会一头扎进去全力进攻。一开始它只发出进攻的威胁。体内的冲突阻遏住它的手脚，它固然已经紧张起来准备战斗，可它尚未做好立即发起攻击的准备。在此信况下，如果作出的恫吓足以镇住敌手，使其溜走，那显然是更可取的。这样赢得的胜利可以避免流血。如此解决内部分歧不会给群体成员造成过度的损害；显而易见，物种在此过程中获取了巨大的好处。

在一切高等动物的生活之中，都有这种强烈的倾向——仪式化战斗的倾向。威胁和反威胁在极大程度上取代了实际的战斗，拼死的斗争当然仍时有发生，但那只是最后的一手。只有攻击信号和反攻击信号未能解决争端，才会诉诸最后手段。以上所述生理变化的外表征兆，有力地向对手表明着该动物准备发起攻击的强度。

从行为上说，这一机制运转极好。但是从生理上说，它造成了一个问题。机体本已作好大量作功的准备。然而预期的努力并未成为事实。自主的神经系统如何对付这一情况？它已命令一切部队开赴前线、严阵以待，但是部队的存在本身已使战争获胜。那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如果紧随交感神经系统总动员之后自然而然地发生体力搏斗，它所调动的一切身体准备就被充分利用起来。能量就被消耗，最后导致副交感神经系统重又突出自身作用，身体又逐渐取得生理的平静。但是，在攻击和惧怕两种心态激烈冲突的情况下，各种生理活动都悬而未决。结果，副交感神经系统就发动猛烈的反攻，自主神经系统的摆锤就剧烈摇摆。威胁和反威胁的时刻交替出现时，我们看见副交感神经系统的活动与交感神经系统的表征交错发生。口渴之后接着是大量分泌唾液。肠道收缩突然崩溃，粪便突然排出。紧紧关闭在膀胀中的尿液象洪水一样宣泄出来。流向皮肤的血液又大量流回内脏，高度充血发红的皮肤变成苍白。又快又深的呼吸戏剧性地中断下来，变成大口的喘息所有这些表征，都说明副交感神经系统在拼命努力，以抗衡交感神经系统的过度兴奋。正常情况下，一个方向的激烈反应不可能与另一方向的激烈反应同时全生。但是。在威胁过大的极端情况之下，一切都短暂地失去了平衡。（这可以说明，为何在极端受惊的情况下，人会昏厥过色在此情况下，流向大陆的血液又急剧流出大脑，人于是就突然失去知觉。

就威胁这一信号系统而言，这一生理激荡是自然的赠品。它提供更为丰富的信号源泉。在进化过程中，这些情绪表征通过许多方式分化得越加详细。大小便成为许多哺乳动物标示领地的气味手段。最常见的例子，是家犬抬腿撒尿划出领地的行为；在互相威胁时，家犬这一活动更为频繁。（我们城市的街道对家犬这一行为、构成了过分的刺激，因为它们使许多冤家对头的领地犬牙交错。于是每只狗都被迫使这些地区的气味过度饱和，企图与别的狗竞争。）有些动物演化出了排粪过度的技巧。河马的尾巴异常扁平。在排粪的过程中，其尾巴迅速摆动。结果是以扇状的尾巴把粪便抛得很远，散布到宽广的地区。许多物种长出了专门的肛门腺，其分泌物使粪便带上动物个体的气味。

血循环系统的动荡造成皮肤苍白涨红的极端变化，这种变化使许多动物的面部和一些动物的臀部形成裸露的斑块，斑块成为独特的信号。呼吸紊乱而出现的张口动作和呼吭声，精细发展而成咕哝声和咆哮声以及其它许多表示攻击行为的发声。有人认为，这能说明整个发声信号所构成的交际系统是如何起源的。许多动物在遭到威胁时，身体能鼓气，一可能会将专门的气囊或气袋鼓起。（鸟类中尤其常见这一现象，鸟类具有若干气囊。这是它们呼吸系统的基本部分。）

毛发直立的攻击行为演化出专门的冠毛、斗篷、鬃毛和刘海。这些东西和其它一些毛发区域变得高度引人注目。它们的毛羽变长变硬。这些皮肤的颜色经过急剧的改变，与周围的皮毛形成强烈的对比。动物激动表现出攻击性时，其羽毛直立，使它看上去突然更大更可怕；它炫耀威力的斑块更大更耀眼。

攻击性的出汗发应变成气味信号的另一源头。在许多情况下，也出现了利用这一可能性的进化趋势。有些汗腺大大膨胀，成为复杂的气味腺体。许多动物的面部、脚部、尾部和其它部分，能发现这样的气味腺体。

所有这些改进都丰富了动物的通讯系统，使它表现情绪的语言更为细腻、更能传达信息。它们使动物激动时的威胁行为具有更为精确的“可读性”。

然而，这仅仅是问题的一半。以上所考察的仅仅是自主神经系统的信号。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信号可供利用。这一套信号的源头，是动物发出恫吓时紧张的肌肉运动和体态。自主神经系统的指令是调动身体，准备肌肉运动。但是肌肉接爱指令后又干什么呢？肌肉准备好发起突击，可是突击并未发生。其结局是一系列进攻意图的动作，互相矛盾互相冲突的姿态。攻击和逃亡的冲动把身体向不同的方向牵拉，使动物猛冲向前、猝然后退、转向旁边、蹲下身子、跳起来、弯下身，一然后又走向一边。进攻的冲动刚占了上风，逃亡的冲动又取消了进攻的命令。每一步退却的举动都受到进攻举动的抑制。在进化的过程中。这种一般的激动行为变成了专门的威胁恫吓的姿态。这些意向动作被程式化了，急促变化的矛盾动作经过形式化而变为有节律的扭动和颤抖。一整套全新的进攻性信号发展并完善起来了。

于是，我们就在许多动物身上看到繁缛的威胁仪式和战斗“舞蹈”。较量的动物以典型的趾高气扬的动作互相围绕着兜圈子，其身体紧张强直。它们可能弯腰、点头、战栗、有节奏地摇晃，反复作短距离的程式化奔跑。它们以爪子刨地、弓起腰身、低下头部。所有这些意向动作都是重要的通讯信号，它们与自主神经系统发出的信号有效地结合起来，构成了一幅精细的图象，展现出唤起的冲动的强度；它们准确地标明了攻击冲动与逃亡冲动的平衡。

然而。问题不会到此为止。还有一种独特信号的重要源泉，来自另一种范畴的行为，名叫移位活动（displacement

activity）。剧烈内部冲突的副作用之一是，动物有时表现出稀奇古怪、好象无关的行为片断。仿佛紧张的动物不能做它很想做的进攻或逃亡的行为，而找到了另外一种完全无关的活动来宣泄积存的能量。逃亡的冲动阻遏了进攻的冲动，进攻的冲动又反过来阻遏了逃亡的冲动，所以它另谋渠道发泄感情。相互威胁的冤家对头可能突然莫名其妙、趾高气扬地做进食的动作，但既未做完又突然停止，接着又立即恢复完全威胁的姿态。它们也可能抓挠身子、清理皮毛，其间又随时恢复典型的威胁手法。有些动物做移位性筑巢动作，抬起附近的筑巢材料。将其投入假想的窝巣。还有一些动物喜爱“打盹儿”（短暂垂头做睡觉状），打呵欠，伸懒腰等等。

围绕这些移位活动一直存在着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说移位活动与进攻性有关是没有客观理由的。如果动物进食，那它一定是饿了；如果它抓挠身子，那它一定是在发痒。他们强调指出，要证明做移位活动时正在威胁对手的动物并不饥饿是不可能的，要证明它抓挠身子时并不发痒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批评。凡是实际观察研究过许多动物的进攻行为的人都知道，这种批评显然是荒谬的。在动物对峙中紧张而富有戏剧性的时刻，较量看会突然停下来（哪怕是一刹那吧）为进食而进食，为挠痒而挠痒，为打盹儿而打盹儿，这一说法显然是荒谬绝伦的。

尽管对移位活动产生的进化原因尚有学术争论，有一点却最明确的：从功能的观点看，移位活动为宝贵的威胁信号提供了又一个源泉，许多动物扩大了移位行为，使它们变得越来越引人注目，越来越具有炫耀的色彩。

由此可见。所有这些活动——自主神经系统的信号、意向性动作、自相矛盾的体态和移位活动——都变成了繁缛的仪式，它们合在一起给动物提供了一大套威胁信号。在大多致冲突的场合，它们足以解决对手之间的矛盾，使动物不至于动武。但是，如果这一个信号系统未能奏效——比如在极端拥挤的情况下就是这样，那么紧接着就要发生真正的斗殴。威胁信号就让位于体力斗殴的蛮力。于是，牙齿就用来咬、切、刺，头部和犄角就用来抵撞、刺杀，身子就用来撞，闯、推，腿脚就用来抓、踢、打，手就用来抓、扯、撕、何时还用尾巴来抽打和猛扫。尽管如此，一位对手杀死另一位对手的情况还是极为罕见。动物演化出了专门对付猎物的猎杀技巧，它们很少用这些技巧来与同类争斗。（在这点上有时也会铸下大馅，对攻击猎物的行为和攻击同类对手的活动之间的关系产生了错误的臆想。其实这两种行为在动机和表现上都大不相同。）一旦同类中的敌手被制服，它就不再构成威胁，就可以不再理睬它。再在它的身上去耗费精力，就失去意义了。这时候就可以让它溜走而不再伤害它、胁迫它。

在将以上各种挑战活动与我们人类联系起来考虑之前，动物攻击行为中还有一个侧面要加以研讨。这一侧面与战败者的行为相关。当战败者的地位保不住时，显然是以走为上策。但是，它并非总是有可能尽快逃走。它的逃路上也许有自然障碍。如果它置身密集的社会群体之中，它可能不得不呆在战胜者的地盘之内。在这两种情况下；它都必须向强手发出信号，表明它不再构成威胁，表明它无心再斗。如果它直到遭到惨重的伤害。精疲力竭时才停止较量，这就清楚地表明它宣告失败，占上风的动物就会离开而不再骚扰它。不过，如果它不等自己的地位恶化到这种极端不幸的境地就表明它自甘认输，它就可以避免更为严厉的惩罚。借助一些典型的臣服表现，就可以达到这一目的。这些认输称臣的表现可以使进攻者息怒，很快使其攻击性缓解，从而加速解决争端。

认输称臣的信号表现在几个方面。基本模式有两种，一是“关闭”激起攻击行为的信号，一是“开启”明白无误的非攻击性信号。第一类信号只能使占上风的动物冷静下来，后一种信号能积极改变进攻者的情绪，因而有助于使战胜者息怒。最简单的臣服形式是一动不动。因为攻击性表现为剧烈的运动，静止不动的体态自然就表示无攻击性。静姿常常与蹲姿和畏缩相结合。攻击性使身体膨胀到极限，蹲姿反过来使身体缩小，故能使对方息怒。避开与进攻者正面相对也有助于说明认输，因为它与正面进攻的姿态相反。还有一些与威胁相对的行为也用上了。如果一种动物以埋头为威胁的动作，那么抬头就成为宝贵的息事宁人的姿态。如果进攻者毛发耸立。那么收紧毛发就能当做目服的手段。在有些少见的情况下，战败者把自己脆弱的部分朝向进攻者，以此承认自己的失败。比如黑猩猩会伸出一只手作为臣服的姿势，这使它的手极易被对方咬伤。因为发动进攻的黑猩猩绝不会咬战败者伸出的手，所以这一乞降的姿势可以使强手息怒。

第二种息事宁人的信号之功能，是诱发攻击者的另一种动机。臣服者发出的信号刺激强者，使它作出无攻击性的反应。由于这一反应在攻击者心中泛起，它的争斗冲动就被压制被制服了。臣服者以三种主要的方法来息事宁人。一种特别有效的办法，是采用幼仔乞食的姿势。弱者蹲着身子，作幼仔乞食状，这是典型的向强者认输的姿势。雌性受雄性攻击时尤其喜欢用这一姿势。这一办法非常有效，以至于使雄性吐出一些食物给雌性吃。雌性遂吞下嗟来之食，以此完成用乞食姿势乞降的仪式。于是，雄性完全被父性的、保护性的情绪所支配，它的攻击性烟消云散，这一对冤家又冷静下来重归于好。这一仪式正是许多动物求偶中的乞食模式的基础。鸟类的求爱仪式尤其如此，在配偶形成的早期阶段，雄鸟很富于进攻性，另一种诱发攻击者新动机的活动，是弱者采用雌性动物的交配姿态。无论弱者是何性别，无论它是各处在发情期，它都可能突然做出用臀部朝向强者的姿态。当它朝向进攻者展示臀部时，就激起了强者的性反应从而给强者的攻击性降了温。在此情况下，称霸者无论雌雄都会踩在弱者背上，佯装与弱者交配的动作，不论臣服者是雌是雄。

使强者产生另一种动机的第三种形式，是诱发它给弱者整饰毛发或让弱者替它整饰毛发的情绪。动物界的生活中，社群成员互相整饰毛发的活动大量存在．这一动作与社群生活中安静、太平的时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弱者可能会请战胜者替它整饰，也可能发出信号，请求胜利者允许它替其整饰毛发。猴类就使用这一手段。这一请求带着独特的面部表情，包括快速咂嘴。这一表情是将通常整饰毛发的动作略加变换的仪式化的翻版。一只猴子替另一只猴子整饰毛发时，它反复不断地把皮屑和其它碎屑丢进嘴里，同时把嘴巴咂得啪啪响。弱者夸张咂嘴的动作，加快其频率，表示乐意尽职，它常常借此抑制住进攻者的攻击性，使其放松下来并允许它代为整饰毛发。过不了一会儿，称雄的猴子就让整饰毛发的动作给安抚住了，弱小的猴子就趁机安然无恙地悄悄溜走。

以上这些是动物处理攻击行为的仪式和手段、所谓“爪牙见血的本性”，开初是用来指食肉兽残暴的猎杀活动的。但是后来被用来泛指整个动物界的争斗行为。这实在是大错特错。任何一个物种要生存就绝不能同类相残。物种内部的进攻行为必须要受到阻抑和控制。物种的猎杀武器越强大越凶猛，防止使用它们来解决物种内部争端的阻抑机制就越要强大。就领地和等级系统的争论而言，这正是所谓“丛林法则”。凡是未能遵守这一法则的物种都早已灭绝了。

我们人类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上述情知我们独特的威胁和安抚信号是一套什么东西？我们的争斗方法有哪些？我们如何控制这些争斗的方法？

因攻击性而唤起的冲动在我们体内产生的生理骚动、肌肉紧张和激动情绪，与前述动物的一般生理变化完全相同。和其它动物一样，我们也表现出种种移位活动。在有些方面，我们不如其它动物的装备齐全，它们把基本的移位活动发展成为强有力的信号。比如说吧，我们就不能靠毛发直立来恫吓对手。在震惊的时刻，我们的毛发还能直立（即所谓“我毛骨悚然”之说）。但是作为向对手发出的恫吓信号；它却无济于事。在别的方面我们胜过其它动物。我们裸露的皮肤，虽然使我们不能有效地做到毛发耸立，却使我们有幸发送强有力的涨红和苍白两种信号。我们可以“气得脸色铁青”，“气得涨红脸”，“吓得脸色苍白”。在这些词语里我们要注意的是“苍白”这个字眼。它意味着活动。它与指示攻击的行动结合在一起时，成为非常危险的信号。它与指示惧怕的行动结合在一起，又成为恐怖的信号。你也许还能记起，它是由交感神经系统兴奋引起的。交感神经系统也就是发出“快动手”指令的系统。对这一系统，切不可等闲视之。相反，皮肤涨红则不用过虑，因为它是由副交感神经系统拼命抗衡交感神经系统的兴奋而引起的，而且它说明，发出“动手”指令的交感神经系统已经被釜底抽薪了。怒气冲冲、脸色涨红的对手，和面色苍白、嘴唇绷紧的对手相比，他向你发动攻击的可能要小得多。面红筋涨的对手处在激烈的自我冲突之中，他的冲动受到封闭，他的情绪受到抑制。然而，面色苍白者依然准备发动攻击。两种人都不可等闲视之，但是，面色苍白者更有可能会跳起来发动进攻，除非他当即受到安抚而怒气消解，或者他受到的反威胁更加厉害。

在类似的情绪中，又快又深的呼吸是危险的信号。但是，等到它鼻息粗重、伴有咯咯之声时，其威胁已经缓解。初始攻击时的嘴巴干燥和攻击强烈受阻时而引起的唾液分泌之间，存在着类似的关系。极端紧张的时刻伴生着强烈的震憾，随之而来的常常是大小便失禁和昏厥。

当攻击和逃亡这两种冲动同时强烈激发起来之后，我们表现出若干典型的意向性动作和自相矛盾的姿态。其中最熟悉的是举起握紧的拳头，这一姿势已在两个方面被仪式化了。做这一动作时离对手尚有相当距离，这个距离太远，拳头不可能变成真正的一击。因此，其功能不再是实在的体力相拼。相反，它成了视觉信号。再加上前臂的前后劈打动作，它又进一步仪式化了。如此摇晃拳头的动作，同样是一种视觉信号。我们有节奏地反复用拳头“挥打”，可是我们仍处在打不着对手的安全距离之外。

挥拳威胁对手时，整个身子可能做一些短暂的向前逼近的意向性动作，这些动作常常不断地自我约束，并不会走得太远。脚可能用力跺得很响，拳头可能猛砸在顺手的物件上。最后这一动作在其它动物身上也常见，它常常被称为改变方向前活动。情况是这样的：因为激起进攻行为的对象（相当于对手）太可怕，不便于直接向其进攻，所以尽管攻击性动作发出了，但是必须将其转向另外一种不太吓人的对象，比如象一位没有恶意的旁观者（我们大家都曾经作为旁观者遭过殃），甚或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如果攻击行为转向的是物体，它可能被砸得粉碎、彻底损坏。妻子把花瓶扔在地上摔个稀烂时，狼藉满地的碎片自然是相当于丈夫脑髓涂地的脑袋。有趣的是，黑猩猩和大猩猩常常以自己的形式来表现改变攻击方向的活动，它们撕碎、砸烂、甩打身边的树枝和树木。同理，改变攻击方向的行为也具有强烈的视觉影响。

伴随所有这些攻击性表示的，是一种专门而重要的现象，这就是做出威胁对手的面部表情。它们和言语信号一起，给我们提供了准确传达攻击情绪的最精确的方法。诚如前面有一章中所说的，微笑的表情是人类独有的；可是，我们带攻击性的面部表情——尽管很富有表现力，仍然与高级灵长目动物有大同小异之处。（我们只需一瞥，就可以分出愤怒的猴子和吓坏了的猴子，可是我们要费劲学习才能认出友好的猴子。）其规律十分简单：进攻的冲动越是压倒逃亡的冲动，面部肌肉就越向前突出。反过来，惧怕占了上风，面部肌肉就向后收缩。面部作攻击表情时，眉头皱紧向前突出，额部舒展无皱纹，嘴角亦向前突出，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惧怕支配情绪时，受惊和威吓掺半的表情就呈现出来。眉头上扬，额头出现皱纹，嘴角后收，嘴唇张开，牙齿微露。这一面部表情常常是其它体态——看上去很富于攻击性的体态的伴生物。一正因为这样，额头紧锁、牙齿外露等诸如此类的表情，有时被认为是“愤怒”的信号。然而，事实上它们是“惧怕”的信号。这样的面部表情提供了一个早期的预警信号，说明惧怕的情绪占了上风，虽然其余的体态仍然表现出恫吓的样子。当然，它仍然是一种恫吓的表情，故不能掉以轻心。假如面都表现的是十分惧怕的情绪，面部肌肉就不再后收，此人就会退缩。

以上各种面部表情是我们与猴子共有的。假如你有机会与一只大狒狒遭遇，记住这一点倒是值得的。除此之外，我们在文化演进中还创造了其它的两部表情，比如伸舌头、鼓腮帮。用拇指摸鼻尖、夸张地拧歪五官肌肉等；所有这些都大大增加了我们表示威吓的面部表情。大多数文化还借用其它身体动作来表示威吓和侮辱，以此增加了许多威吓和侮辱的姿势。带攻击性的意向动作（“气得发跳”），已经被精炼而成许多不同的、高度程式化的刚烈的战舞。战舞的功能是鼓动社群的情绪，使其强烈的攻击性情感同步化，而不是直接向敌人表现攻击的情感。

由于文化发展推出了人造的致命武器，我们成了潜在的非常危险的物种，所以我们发现自己握有无比广泛的各种安抚信号，这一点不足为奇。我们享有与其它灵长目相同的基本的臣服模式——蹲姿和惊叫。除此之外，我们还将一大套表现屈从的动作加以形式化。蹲姿已发展至趴在地上的五体投地。强度较低的程式化动作有跪拜礼、鞠躬礼和屈膝礼。至关重要的信号是压低身于，使强者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发出威胁信号时，我们使身子膨胀到极限，使身躯尽量伟岸魁梧。因此．屈从的行为必须与此背道而驰——尽量使身于放低。我们并不随意放低身子表示屈从，而是将其程式化，使之成为苦干典型而固定的级别，每一级都有独特的信号意义。在这一方面，致敬礼是饶有兴趣的；因为它说明，形式化的动作传递文化信号时，竟然可以大大偏离该姿势的初始意义。乍一看，军礼象一个攻击性动作。它与举手打人的信号颇为相似。关键差别在于：手不握成拳头，而且是指向军帽。当然，它是脱帽礼经过程式化后略加修正的姿势，而脱帽礼最初又是降低身子高度这个行为的组成部分。

灵长目动物原始而简单的下蹲动作，经过分离而成为今日之鞠躬动作，这一过程也蛮有意思。其主要特点是将眼睛的位置降低。直瞪瞪的盯视是最彻头彻尾的攻击行为。它是最凶暴的面部表情之一，是最富挑衅性的姿势的伴生物。（儿童的一种游戏叫“看谁盯赢谁”，其难度很大，就是这个道理。幼儿出于好奇而凝视别人，这样一个天真的动作，竟然被父母斥为“盯别人不礼貌”，竟然受到如此的谴责，也同样是这个道理。）无论鞠躬礼因社会习俗的变化而简化到何等程度，它总是包括使面部降低位置这一成分。比如说吧，宫庭中的男侍，由于经常不断的重复，已经修正了鞠躬礼，但是依然要埋头；不过他们不再弯腰。仅仅僵直地弯曲脖子，把头部低下来而已。

在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反凝视（anti－stare）的反应，仅仅是目光移开的动作，或者是目光游动（Shift－eyed）的表情。只有十足的好斗者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较长的时间。在乎常面对面的交谈中，我们的一个典型动作是将目光从交谈伙伴的脸上移开，每说完一句话或“一段话”又将目光移回瞥他一眼，看看他的反应如何。专业演讲人花时间训练如何直视听众，而不是将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或埋头看讲台，或看讲演厅的两侧或后壁。即使他处在支配的地位，但由于听众人多，且全都凝视着他（从他们安安稳稳的座位上），所以他感觉到一种基本的、开初难以控制的、对听众的畏惧。只有经过大量练习，才能克服怯场。大群听众的直视这一简单的、带有攻击性的动作，是又一原因，它使演员出场前感到忐忑不安。当然，他的很多忧虑都是合乎理性的——他担心听众的素质、听众是否接受他的表演等等。但是，那么多双眼睛吓人的凝视构成了对他的另一种更基本的威胁。（这个例子又说明，在潜意识层次中，人们把出于好奇心的凝视和威胁人的盯视混淆起来了。）矫正视力的眼镜和太阳镜使面孔的攻击性增大。因为它们出乎意料地造成错觉，仿佛盯视表情的模式被放大了。戴眼镜的人看我们时，我们的感觉是眼睛睁得特大。气质温和的人往往选择细边眼镜或无边眼镜（大概未意识到为何要作这样的选择），因为这既使得他们看得比较清楚，又可以给人最低限度的夸大盯视的感觉。这样，就可以避免引起别人反过来盯自己。

另一种更强烈的反凝视形式，是以手遮眼，或将头搁在手肘窝里。简单的闭眼动作也切断对方的凝视。有趣的是，有一些人与陌生人面对面交谈时，不由自主地频频闭眼睛。似乎他们平常眨眼的反应变成了较长久的遮掩眼睛的时刻。可是，他们与朋友交谈时，这一反应却荡然无存，因为他们此时感到非常自在。他们与陌生人交谈时，究竟是想隔断陌生人的存在所构成的威胁呢，还是想减少自己盯视别人的频率呢，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呢，这并非总是清楚的。

因为盯视具有强烈的恫吓效果，许多动物长出作为自卫机制的近似于盯视的眼斑。许多飞蛾的翅膀上长了一对吓唬人的眼斑。这些眼斑藏在翅膀里，遇到食肉动物攻击时才亮出来。他们在敌害前将翅膀展开，闪动明亮的眼斑。实验证明，这一动作颇有价值，能恫吓敌害，使之逃跑，而飞蛾却安然无恙。许多鱼类、有些鸟类、甚至有些哺乳动物都采用了这一技巧。在人类生活中，商品有时也使用这一手段（也许是自觉的，也可能不自觉）。汽车设计师就用头灯来吓唬人，他们常常把汽车罩前头的线条雕饰为人们紧锁眉头的形象，以此来增加汽车攻击性的整体效应。此外，他们还在两个”眼斑”（头灯）之间加上铁栅以造成“咬牙切齿”的形象、公路交通日益拥挤，驾车活动的挑战性日益增加，汽车吓人的外形日益精致，给驾车人造成越来越富有攻击性的形象。在小规模范围内，有些产品的商标名称就象是威胁人的面孔，比如OXO、OMO、OZO、OVO等等。所幸的是，对制造商来说，这些商标并未使顾客反感；相反，它们引人注目。它们能抓住顾客的注意，虽然细看之后原来只是一些没有害处的硬纸箱，可商标的影响已经发生作用，顾客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到这些产品的身上，而不是被吸引到与其竞争的对手身上了。

前已提及黑猩猩伸出一只软弱无力的手，使支配它们的黑猩猩息怒。我们也有与此相同的姿势，表现为典型的乞求和哀求的姿势。我们还将这一姿势修改成为一种普遍的致意姿势，其形式就是握手礼。友好的姿势常常由顺从的姿势发展而来。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微笑和朗声笑是如何演化的（二者在缓和对手清绪方面依然表现为怯笑和傻笑）。握手是地位大致相等者之间的相互致意，两者地位悬殊时，握手礼变成了弯腰的吻手礼。（随着两性之间和阶级之间的日益平等，后面这种高雅的吻手礼日益罕见。但是在一些特殊的领域，吻手礼依然沿袭至今。这些领域里仍然固守着刻板的地位等级制度，比如教会里就是这样。）在有些情况下，握手礼变成了自己摇手或拧手。在有些文化中，这是标准的致意求和礼；在另一些文化中，只有在更极端的乞怜时，才施这种致意礼。

在表示降服方面，演化出了许多专门的文化行为，比如拳击中扔汗巾、打仗时举白旗等等。但是我们在此并不关注文化行为。然而，确有一些较为简单的诱发新动机的手段，值得略述一二，只要它们与其它动物类似的行为模式确有一些饶有趣味的联系。你也许还能回忆起动物的一些行为模式；面对攻击性的或潜藏着攻击性的个体，它们作一些幼稚的、交尾的或整饰的动作，借以激起强者不带攻击性的情感；这些不带攻击性的情感与强者原有的攻击性相较量，最终压制住强烈的攻击性。在人类身上，柔顺的成人的幼稚行为在求爱期间尤为常见。求爱的男女常常用“娃娃语”，这并不是由于他们要做父母，而是因为“娃娃语”可以诱发更温柔、更带保护性的情感，使对方表现出父亲或母亲对孩子的感情；这就使那些更带攻击性的情感（或者说更令人生畏的情感）受到压抑。有趣的是，一想到鸟类在求偶阶段互相喂食的行为模式，我们就注意到，人类在求爱期间，互相喂食的行为表现出异常的增加。在人生的其它阶段，绝没有这么多男女相互喂食的行为，也没有这么频繁地互送巧克力糖的时期。

至于说诱发新动机并将其导入性欲方向，这种情形的发生，是在弱者（男性或女性）面对处于攻击状态而非真正的性冲动状态的强者（男性或女性）时，采取一种“女性”’的态度。这种“女性”姿态被广泛采用。但是，动物所作的将臀部面对强者那种比较明显的交尾动作，连同动物固有的交配姿势本身，在人类身上已差不多完全消逝。诱发新动机以化解攻击性的行为，仅限于挨屁股这一体罚之中，有节奏的抽屁股代替了动物带攻击性的交配动作。如果小学老师充分悟解个中意味，意识到打学生屁股相当于灵长目动物古老的仪式化交配动作，他们是否仍会坚持这种体罚，那是要打一个问号的。老师本可以不必坚持要男童翘起屁股作雌性动物交配的姿势，也可以照样让学生吃皮肉之苦（女童绝少挨屁股。其耐人寻味之处正在于此，它说明，打屁股显然根源于性行为）。有一位权威人士想象，老师有时叫男童扒下裤子打屁股，并不是要让学生吃更多的皮肉之苦，而是因为老师能看见越打越红的屁股；它使人联想到雌性灵长目发情时红肿的阴部。无论这一观点正确与否、有一点可以肯定，用这种特别的体罚来使老师息怒，注定要遭到可悲的失败。不幸的男童屁股越红，老师的潜在性欲就越受到刺激，他也就更可能延长这一仪式。由于性行为被笞杖代替了，受罚的学生遂再次回到其原来的处境。他本来希望将直接的攻击转变为性攻击，但由于这种性攻击又象征性地转变为另一种攻击方式，所以他最终仍被置于原来的处境。

诱发新动机的第三种方式——整饰行为，在人类生活中虽不明显但却十分有用。我们常常抚摸和轻拍情绪激动的人，使他平静下来。许多社会地位较高的人花很多时间，要地位较低的人给他梳妆打扮，围着他们转。但这个问题我们留待以后再讲。

移位活动在我们的攻击性遭遇中也起一定的作用，几乎在任何紧张的情景中都会表现出来。我们与其它动物的区别在于，我们不限于只用几种人类独特的移位模式。事实上，我们利用一切琐屑的行为来宣泄郁积的情感。在情绪激动的冲突中，我们可能要摆弄身边的装饰品、点燃香烟，觑一眼手表、倒一杯饮料、咬一口东西吃。当然，以上任何一种行为都自有其正常的功能。但是，当它们承担移位活动的作用时，其正常的功能就不再起作用。我们摆弄的装饰品原本已经摆设得非常得体。它们并非杂乱无章，经过摆弄反而可能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在紧张的时刻，原来燃得很好尚未吸完的香烟可能给我们弄灭，我们又重新点燃一支取而代之。而且，我们在紧张时间的吸烟频率和肌体对尼古丁的生理需要没有关系。反复擦拭的眼镜早已给擦得干干净净。用力上条的手表本来就无需再拧紧发条。我们瞥手表时，眼睛并不注意手表的时间。我们喝饮料，并不是因为口渴。我们吃一口东西，并不是因为饥饿。之所以要做这些动作，并不是由于它们通常所给的报偿功能，而是指望借此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社交活动开始的时刻，移位活动的频率很高，因为表层的活动之下，潜藏着惧怕和攻击性。在宴会上，在小型社交聚会中，每当握手微笑之类的彼此安抚情绪的礼仪之后，紧接着都是一套移位的活动：拿烟倒茶敬吃食。即使在大型的娱乐活动比如唱戏看电影这样的场合，人们都故意中断节目略事休息，以便让观众有机会享受一下移位活动。

我们处在攻击性较强的紧张时刻，往往转向一种与灵长目动物相同的移位活动，此时宣泄紧张情绪的通道就更带有原始的野性。黑猩猩在此情况下会反复激动地“挠痒”，这一动作颇为特别，与平常的挠痒迥然不同。抓挠的部位限于头部，有时也扩展到手臂上。抓挠的动作本身有相当固定的程式。我们此时的行为与之颇为相似，我们的移位性整饰动作相当夸张。我们禁不住要抓挠头部、咬指甲、用手“洗”脸、持胡须、抱头发、掏鼻子、扇鼻子、擤鼻子、摸耳垂、掏耳朵、摸下巴、舔嘴唇、搓手等等。如果仔细观察严重冲突下的移位行为，就可以看到，以上活动全都是一种仪式行为，并不存在真正仔细的定位清洗行为。一个人的挠头动作和另一个人的挠头动作迥然有别，但是人人自有其固定和独特的模式。既然不存在真正清洗的问题，所以只挠到某一部位而忽略了其它部分并不要紧。在一小群人的任何社会交往中，一望而知哪些是地位较低的人，他们的移位性自我整饰活动频率较高。真正凌驾他人之上的人也一望而知，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移位性的自我整饰活动。如果表面上地位高的人确实做了许多移位活动，那就表明，他的支配地位受到了威胁，在场的人中有人对他的地位提出了挑战。

我们在探讨以上各种攻击性和臣服性的行为模式时，有一个假设：人们的行为“说的是真话”，他们没有故意修正自己的行为以求某种特殊的目的。我们“说谎”主要靠言词，而不是靠其它交际信号。尽管如此，用非言语信号“撒谎”的现象也不能完全予以忽视。诚然，用我们探讨的行为模式来“撒谎”是极其困难的，但并非绝对不可能。我已提及，父母用这种动作来掩盖紧张情绪，常常遭到惨败，可他们却意识不到这一点。但是，成人交往时，由于他们的主要精力集中在言词的信息内容上，所以用非言语的行为“撒谎”就比较容易达到目的。可惜，用行为“说谎”的人只选用了他整个信号系统的一部分信号来撒谎。还有一些地意识不到的信号戮穿了他的把戏。要想撒谎最能奏效，就不要故意集中修正某些信号，而是专注于自己想表现的情绪，争取进入角色，至于细节问题则自然会水到渠成。这一方法为专业的“撒谎者”经常使用并大获成功，演员就用这一方法进入角色。他们的全部职业生涯就是在用行为“撒谎”中度过的，这一职业特点有时会给他们的个人生活带来极大的损害。政治家和外交家也需要做一些欠妥的“撒谎”，但是他们不象演员，演员是“得到执照可以撒谎”的。结果，政治家和外交家负疚的感情又反过来影响了他们的行为表现。此外，与演员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经过长期“撒谎”的表演训练。

即使未受专业训练，稍加努力，仔细研究一下本书介绍的情况，也可以达到预想的目标。我有意识地试了一二次，用这种办法去对付警察，还真有点灵。我想，既然顺从的姿势可以产生强烈的生物趋势使人息怒，那么如果使用恰当的信号，这一倾向想必是可以人为控制的。大多数驾车人因违犯交通规则的小毛病被警察拦截时，立即申辩自己并未违犯规则，或者找借口为自己开脱。他们这样做在保卫自己的（流动）领地，把自己放在与警察争夺领地的对立地位。这是最糟糕的行动。它迫使警察发动反击。相反，如果表现出非常顺从的态度，警察要想发火就会非常困难。完全认错、承认愚笨、甘愿顺从的态度，立即使警察置于高高在上的支配地位；处在这一地位，他很难发起攻击。要表示感激和赞赏，赞扬他的干练。但是言词是不够的。还要做出恰当的姿势。体态和表情都要表现出惧怕和顺从。尤为重要的，是迅速下车走到警察眼前。绝不能让他走到你的眼前，否则，你就在迫使他离开自己的领地，给他构成了威胁。而且，倘若你呆在车里不动，你就是在坚守自己的领地；倘若你离开汽车，你的领地身分自然就随之削弱。此外，坐在汽车里的姿势的固有属性是高高在上。坐姿的权力在人类行为中是一个异常重要的成分。“国王”站立时谁也不许坐；“国王”一起立人人都必须起立。由于离开汽车，你既放弃了自己的领地权，又放弃了高高在上的坐姿，使自己的地位大大削弱，为后继的顺从行为作好了准备。但是，站起身之后，要紧的是不要挺得笔直，而是要缩着身子，耷拉脑袋，垂肩屈膝。说话的语气与言辞一样重要。忧虑不安的面部表情、避开警察目光看一边的动作，也会大有助益；还可以再做几个移位性的自我整饰动作，以增加分量。

遗憾的是，驾车人基本上都处于保卫领地的攻击情绪之中，要制造假象掩盖这一情绪是极端困难的。这要么需要相当充分的练习，要么需要对行为信号知之甚详。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本来就地位欠高，即使你的顺从是故意做做样子，也可能搞得你极不愉快，那还不如痛痛快快接受罚款为好。

本章讲的是争斗行为，可是迄今为止我们只谈了如何避免真打实斗的方法。当情况恶化，最终难免肉搏时，裸猿——未武装的操猿的行为，与其它灵长目动物的行为对比强烈。饶有趣味。它们最重要的武器是牙齿，我们最重要的武器是手。它们用前肢抓扯，用牙齿撕咬，我们用手抓扯，用拳头猛击。只有幼儿和年纪小的儿童徒手争斗时，用牙齿咬才发挥重要的作用。当然，他们手部和胳膊的肌肉尚不发达，因而不能产生很大的力量。

今天，我们能看到成人肉搏中一些高度程式化的运动，比如摔跤、柔道和拳击。但是，未经修正的、带有原始野气的肉搏已很难见到。一旦严重的战斗爆发，这样那样的人造武器总要利用起来发挥作用。最粗糙的武器是投掷器，或延长拳头的兵器，以增加拳头的打击力量。在特殊情况下，黑猩猩可以走到这一步，使它们的进攻作这样的延伸。在半禁闭的生活中，曾观察到它们这样的攻击行为：抓起树枝向一只豹子标本劈打。掰下土块向水沟对面的行人掷去。但是，很少证据说明，野生状态下的黑猩猩也广泛使用武器；毫无证据说明，它们在解决对手争端中曾经使用过武器。然而，它们使我们瞥见了人类在蒙昧时代开始使用武器的端倪，人造武器主要是用来防卫其它物种的侵害和捕杀猎物的。它们之用于同类相残，几乎可以肯定说是次要的趋势。不过，一旦造出武器，它们就可以用于对付任何紧急情况，而无论其使用的场合了。

形式最简单的武器是坚硬而结实的，未经加工的天然木头和石头。对这些天然物体略作加工，简单的投掷和打击动作经过武器刺、砍、切、捅等动作的修饰，其威力就大大增强了。

下一步攻击方法中较大的行为变化趋势，是拉开进攻者和敌手之间的距离。正是这一步差点毁灭了我们自己。矛枪可以拉开距离，可是其有效范围太受限制。箭头射程稍大，但命中率不高。枪炮急剧地增加了射程，从天上往下扔炸弹又进一步加大了进攻的范围，地对地导弹可以把进攻者的“打击”范围进一步拓宽。结果对手不是被击败，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被毁灭干净。我已说明，物种内部的攻击性在生物学水平上的目的，本来是击败对手，而不是杀戮；因为敌手或是逃亡或是屈服，所以就避免了物种生命被毁灭的末日。无论弱者是逃是降，对手的交锋遂告结束，争端遂告解决。然而，如果进攻者的距离很远，失败者让其息怒的顺从信号，胜利者是看不到的，于是狂暴的侵略就会象烈火一样的不可收拾。进攻的怒火要熄灭，只能靠直接目睹对方的臣服乞降，或者是靠目睹对方的抱头鼠窜。现代的攻击战中，对手之间的距离太远，结果导致大规模的杀戮，这在其它物种的生活中是闻所未闻的。

给这种同类相残的残暴行为火上加油的，是我们在进化中养成的合作精神。我们在狩猎生活中加强了合作精神，这对我们极为有利。但是，它现在反过来成了我们的报应。它使我们产生强烈的互助冲动，这种冲动容易被扇动起来去干种内相残的进攻行为。狩猎时的忠诚变成了同类相争时的忠诚，于是就爆发了战争。令人啼笑皆非的，正是这种进化中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帮助同伴的冲动，构成了所有的战争恐怖活动的主要原因。正是这一冲动驱使我们走向战争，使我们结成致人死命的帮派、团伙、集团和军队。没有这种合作和忠诚，团伙和军队就缺乏凝聚力，进攻行为就会还原成“个体的争斗”。

有人说，由于我们进化成了专门捕猎的杀手，自然也会成为残害同类对手的杀手，我们有一种谋杀对手的与生俱来的冲动。正如我已说明的，证据与这一说法截然对立。动物谋求的是击败对子，而不是谋害对手。攻击行为的目标是谋求霸权，而不是毁灭对手。从根本上说，在这一方面，我们与别的动物似无差别。我们没有理由要与众不同。不幸的是，由于现代战争中交锋对手相距太远，由于集团的合作精神，由于二者的不幸结合，争斗的初始目标对卷入战争的人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他们攻击的目的，与其说是制服敌人，不如说是支持同志，人类固有的容易消气的特点几乎没有、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表现出来。这一不幸的发展趋势可能将证明是我们毁灭的原因，它可能很快就引起人类的灭绝。

这种困境自然会使得我们大伤脑筋。一条有利的出路是进行大规模双边裁军。但是，裁军要有效，就必须采取极端的措施，就要走向难以实现的极端。这种极端措施确保的是，未来的一切争斗都是近距离的战斗，人类自然的面对面时直接可见的求和信号又可以再一次发挥作用。

另一条出路是使各种社会群体成员的爱国心淡化。但是，这一办法与我们人类根本的生物属性是绝然对立的。一个方向的联盟可以很快形成，另一个方向上的联盟也可以很快破裂。可是，人类天生结成排他性社会集团的倾向，是无法根除的，除非我们的基因构成发生了重大的改变。然而，重大的基因变化自然又会使我们复杂的社会结构土崩瓦解。

第三条出路是提供并提倡没有害处的象征性活动来替代战争。话又说回来，如果它们确实无害，它们在解决实际问题中又必然走不远。值得记住的是，战争问题在生物学这个层次上说，是一个保卫群体领地的问题；考虑到人类极为拥挤的现状，它还有一个群体领地扩张的问题在里头。热闹喧嚷的国际足球赛，无论打多少场也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

第四条出路是改进对战争的理性控制。有人认为，既然智慧使人陷入了混乱不堪的境地，智慧也可以使我们摆脱困境。不幸的是，就保卫领地之类的问题而言，我们的高级脑中枢太脆弱，很容易受低级神经冲动的驱使。理性控制的作用仅限于此，它不能超越这一步。作为最后一着，它是不可靠的。一次无理性的、情绪激动的行动，可以使理性的一切成就前功尽弃、化为乌有。

解决这一两难困境的唯一可行的生物学办法，是大规模减少人口，或者迅速向其它星球移民；可能的话，还可以同时采用以上所述的其余四种办法。我们已经知道，如果各国人口继续以目前的惊人速度增长，无法控制的攻击性就会急剧地增长。这一点已用实验作出定论。严重的过分拥挤将会造成社会紧张，不等饥荒饿死我们，我们的社区组织就被社会压力和社会紧张粉碎了。人口过密与改善理性控制的努力背道而驰，它会严重加剧情感爆炸的可能性。这个发展势头，唯有靠出生率的显著减少才能予以阻止。可惜，降低人口增长率遇到两个难题。我已说明，家庭这个单位——它仍然是一切社会的基本单位——是一种育儿手段。进化到目前，它已成为一个生育、保护和培育子女的高度发达而复杂的系统。如果这一功能受损，或暂时去除，那就会损害配偶固定的婚姻家庭关系，就会造成烙有它特殊印记的社会混乱。另一方面，如果尝试有选择的办法来遏制人口繁殖的狂潮，让有些配偶尽情生育，另一些配偶被阻止随意生育，那就会损害社会必需的合作精神。

减少人口的结果，用简明数字说，就是：如果世间的一切成年男女都结成配偶生育，只能让每一对夫妻生两个孩子，如果人口要维持在持衡不变的水准的话。每个人就能用一个子女来取代他的存在。考虑到一小部分人已经不婚不育的事实，再扣除随时难免的车祸等原因引起的夭折，家庭平均人口可以略多一些。即使这样，它给配偶关系的机制仍然构成了较大的包袱。子女少使包袱减轻，这意味着要在其它方面做出更大的努力，才能维持配偶的紧密关系。但是，从长远上说，这一危险比选择令人窒息的拥挤所造成的危险要小得多。

归纳起来说，保证世界和平的最好办法是广泛提倡避孕或流产。流产是一种严厉的措施，可能会引起严重的情感动荡。而且，一旦受精卵形成，它就构成了一个社会新成员；毁灭它实际上是一种攻击行为，而攻击行为正是我们试图控制的行为模式。显而易见，避孕较为可取，反对避孕的宗教或其它“道德”派必须正视这一事实：他们搞的是贩卖战争的危险勾当。

既然提出了宗教问题，也许值得更仔细地看看这一奇怪的动物行为，然后再探讨人类攻击活动的其它侧面。这一课题不好对付。但是，作为动物学家，我们必须观察实际发生的是什么，而不是听别人说的想当然发生的事情。经过观察，我们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从行为的意义上来说，宗教活动是大群人长期反复表现的顺从行为，目的是让一位高踞于上的霸主息怒。这位至高无上者在不同的文化中表现为不同的形式，其共同之处总是威力无比。有的时候，它借助一种动物的外形，或者是理想化的动物形象。有的时候，它被描绘成一位智者和长者。有的时候，它又变成更抽象的东西，干脆被称为“那种样子”或诸如此类的东西。对它表示顺从的动作也可能是双目闭拢、头部低垂、双手合十作乞求状，有时双膝跪下、叩头及地、甚而至于五体投地，常常还口中念念有词，或吟唱赞美诗，或恸哭以诉哀。倘若顺从的祈祷奏效，至高无上者就不再动怒。因为它威力无边，所以祈祷仪式要定期频繁举行，以免它怒气上升。这位至高无上者常常——当然并非任何时候——被称为神。

既然没有一位神的存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为什么又被人造出来了呢？答案要回到我们祖先的进化中去找。在我们进化而为合作的猎手之前，我们生活的社群一定和今天猴子和猿类的社群相当。在典型的情况下，每一社群都由一位雄性支配。他是上司、是霸主，每一位成员都不敢激怒他，否则就要自食苦果。在保护群体安全使其免受外来危险中，在解决群体成员的纷争中，他也发挥着最积极的作用。群体成员终生都绕着这位至高无上者转动。他威力无比的角色使他拥有与神相似的地位。现在回头来看看我们的直系祖先。显然，由于集体狩猎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合作精神，所以首领使用个人权威就必须受到严重的限制，如果他要保持群体成员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忠诚的话。群体成员必须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权威，而不仅仅是畏惧他的权威。首领要更加和他们“打成一片”。老式的猴王暴君难得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具宽容态度、更富合作精神的裸猿首领。这个步骤对于正在形成中的新型的“互助”组织，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它又引发了一个问题。头号人物的绝对统治让位于受到限制的统治之后，他再也不能享受毫无疑问的忠诚。这一事态变化对新型的社会体系是至为重要的，可是它又留下了一个缺口。从我们悠远的背景看来，就需要一位全能的人物，他能把群体的所有成员置于控制之下；这个空白由一位人造的神来填补。神的影响就可以弥补首领影响的不足。

乍一看，宗教大获成功使人吃惊。然而，其极端的潜力只不过是我们基本生物倾向的潜力而已；这一生物倾向是直接从我们的猿猴祖先遗传下来的。这一倾向是：服从群体中一位威力无比、身居统治地位的成员。正由于此，宗教作为增强社会凝聚力的手段，已被证明是无比宝贵的。既然人类进化中环境因素发生了这样独特的组合，如果没有宗教，我们人类是否可能取得如此巨大的进步，是值得怀疑的。宗教产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副产品，比如信仰“来世”，相信人可以最终在此与神相晤。由于业已阐明的原因，我们在今世不可能与神相晤，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神不露面的现象可以在来世生活中弥补起来。为了有助于来世与神相晤，围绕如何处置人死后的身体问题，就形成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习俗。如果要去会晤我们至高无上的霸主，我们就必须为此作好周密的准备，就必须举行非常考究的葬礼。

凡是宗教礼仪搞得过头的地方，都造成了不必要的苦难；每当神的专职“助手”禁不住诱惑，借用了一点神权来作为自己的权力时，都产生了不必要的灾难。然而，尽管宗教的历史曲折迂回，它始终是我们社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大特征。每当它变得难以接受时，它总是静悄悄地，有时则是猛烈地受到人们的拒绝。但是，过不了一会，它么以一种新的形式卷土重来；也许它是以经过仔细改头换面的形式出现，可是它始终保存着原来那些基本成分。简单直说吧，我们必须“有一种信仰”。只有共同的信仰才能把我们粘合在一起，把我们控制起来。可以说，在此基础上，任何信仰都行得通；但是，严格地说，这并不确实。这种信仰必须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人们必须认为它确能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们的群居天性要求我们进行和参与繁缚的群体仪式。如果删掉“浮华而隆重”的礼仪，就会留下一个可怕的文化缺口，教义的灌输就不能在深层的情感层次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样的作用对宗教是极为重要的。此外，有些类型的信仰更铺张浪费、更使人愚蠢，它们可以使一个社群误入僵化的行为模式，阻碍其质的发展。作为一个物种，人类的主导特征是智慧和探索，凡是被用于人类智能开发和探索未知的信仰，对我们都最为有利。相信获取知识和对世界的科学认识是正当的，相信创造和欣赏气象万千的美的现象是正当的，相信拓宽并加深我们日常生活的经验是正当的，这一切正在迅速成为我们时代的“宗教”。经验和认识是我们颇难捉摸的神衹，无知和愚昧会使神衹动怒生气。我们的各级学校和宗教训练中心，我们的图书馆、博物馆、艺术画廊、剧院、音乐厅和体育场，是我们顶礼膜拜的公共场所。在自己家里，我们又崇拜自己的书报杂志、收音机和电视机。在一定的意义上说，我们仍然相信来世，因为我们从创造获取的报酬中有这样一种情感：借助我们创造的东西，我们死后还能“继续活在世上”。正如一切宗教信仰一样，这种宗教信仰也有若干种危险。然而，倘若我们必须有一种宗教信仰的话——看来正是这样，那么，相信来世这种宗教信仰似乎是最为恰当的，因为它最适合我们人类的生物属性。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这一信仰，这构成我们乐观主义的一个给人鼓舞、使人放心的源泉，它可以抗衡本书前面表现出来的悲观态度，我们曾提到对人类生存的近期前途所抱的悲观态度。

我们着手谈宗教问题以前，只谈了人类攻击行为组织中的一个侧面，即群体保卫领地的行为。但是，正如我在本章开头的说明一样，裸猿的攻击性具有三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形式。现在，我们回头考察另外的两种。它们是保卫家庭这个小单位的领地的行为，个人维护自己在等级系统中的地位的行为。

在伟大的建筑进步中，我们保卫家庭所占空间的行为自始至终保存了下来。即使设计为居住区的庞大的建筑物，也辛辛苦苦地划分为大同小异的单元，每一个单元住一家人。建筑物中很少或根本不存在什么“分工”。即使在出现了公共的吃喝场所——比如餐馆和酒吧之后，家庭住宅中的餐室也没有去掉。尽管我们的城镇取得了许多其它成就，它们仍然要受我们悠久的裸猿的需求所主宰，我们仍然需要把社群分解为小块的、界限分明的家庭领地。凡是住宅没有被分割为套房的地方，家庭保卫的领地都被精心地用围栅、围墙或篱笆与邻居隔离开来。家庭之间的分界线受到的尊重和坚守，是非常强硬的，正如其它物种对待自己的领地一样。

家庭领地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它要能够与其它家庭领地轻易地区别开来。当然，它独立的位置使其具有个性，可是这还不够。它的形状和总的外观必须使之突出，使之成为容易分辨的实体，以便使之成为房主“富有个性的”住宅。这一点似乎显而易见，可惜它常常被人忽视，或者是由于经济压力，或者是由于建筑师对人的生物特性缺乏认识。全世界大大小小的城镇之中，修建了无数排列整齐、单调重复、模式同一的住宅。在公寓住宅中，情况就更加危险。建筑师、设计师和承建人对这些居民心理上的领地欲望所造成的损害，是难以估量的。所幸的是，上述家庭还可以在自己千篇一律的住房上打上自家领地的特殊印记。住房可以剧成各种颜色。庭院——凡是有院子的地方，都栽花养草、装点美化，使之独具风格。单家佐宅和公寓住宅的室内都可以装点美化，用大量的装饰品、古董和家用品充分地加以修饰。人们通常把装饰住宅解释成使住房‘好看”。事实上，这和动物在居穴附近留下气味标示领地范围的行为，完全是一回事。你在大门上挂上名牌、在墙上挂上绘画作品时，如果用狗和狼的行为来说，实际上就和翘起后腿撒尿留下自己印记是一回事。有的人“收藏”成癖，专收某类物品，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们要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的家居领地划界，这种需求在他们的身上异常强烈。

记住这一点之后，再留意多如牛毛的悬挂吉祥物和其它个人标志的汽车，再观察坐办公室的人的行为，是饶有兴趣的；一搬入新的办公室，行政人员就立即在写字台上摆好笔盘、镇纸，或许再放上他妻子的一帧照片。汽车和办公室成了他家庭居所的衍生物，成了他的次生领地。在汽车和办公室留下自己的印记，使之成为更为熟悉、更能表明自己“占有”的领地，是非常舒坦的事情。

这就使我们进入攻击性与社会等级系统的关系问题。个人与其常来常往的地方相对而言，也必须受到保护。他的社会地位应予保持，如果可能还必须予以改善。不过，保持并改善个体的地位肘，应该谨慎行事，否则就会危及个人与他人的合作关系。在这一点上，前述一切细腻的攻击性和顺从性信号发送办法，都用得上了。群体合作要求而且确实达到了很高的一致性，在服饰和行为上的一致性。但是，在这个一致性的范围之内，仍有很大余地去进行等级地位竞争。由于人们的竞争要求是相互冲突的，所以竞争达到几乎令人难以想象的微妙程度。领带究竟如何打节、上衣口袋中插入的手巾究竟露出多少、口音的细微差别等诸如此类的似乎琐细的特征，在决定人的社会地位上获得了至关紧要的社会意义。精于世故的社会成员一眼就能释读这些琐细的信号。如果突然被抛入新几内亚部落人中去，他就会手足无措、不知所以；但是在自己的文化中，他被迫迅速成为释读微妙信号的专家。服饰和习惯的微小差别本身是毫无意义的，然而一旦和争夺并保持社会等级系统的游戏联系起来，它们就变得极为重要了。

我们进化的结果，不是为了适应成千上万人密集的大群生活。我们的行为设计只适合小部落群体的生活，这种小群体大约以不到一百人为宜。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部落成员都为全部落的人熟知，正如当今的猿类和猴类的情况一样。在这一类型的社会组织中，等级系统的形成和稳定都比较容易，只不过随社会成员的生老病死而作出一些渐进的调整而已。在庞大的城市人口中，情况要紧张得多。每一天，城里人都要遭遇难以计数的陌生人，在其它灵长目动物的生活中，这一情况闻所未闻。谁也不可能与他遭遇的一切人进入等级系统的关系之中，尽管人人都自然而然地具有这一倾向。相反，所有的陌生人都成了匆匆过客，既不追求支配别人，也不会被他人支配。为了使社会接触的减少，对抗身体接触的行为模式发展起来。在探讨性行为时，已经提到过这一点，无意之间触及异性时，就要马上避开。但是，这一点不仅适用于避免性行为：它包括开始建立社会关系的整个领域。由于大家小心谨慎地避免互相盯视，避免向别人的方向打手势，避免以任何方式向别人发送信号，过免与陌生人的身体接触，我们总算设法活了下来；不小心翼翼避免这些东西，我们是无法在这个刺激信号过度的社会环境中生活下去的。一旦不接触他人身体的戒律被打破时，我们就立即道歉声明，那纯粹是无意之间造成的。

抗接触的行为使我们把熟悉的人数保持在适合人类特性的水平上。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始终如一和人人一致性是非常显著的。假如你需要证实这一论点，只消收集一百位三教九流、趣味遇异的城市居民的通讯录或电话簿，数一数其中列出的熟人就行了。结果你发现，差不多每个人熟知的人数都一样多，这个数目与我们想象的小部落人数一样多。换句话说，即使在社会交往中，我们依然遵守远古祖先的基本生物规律。

这一规律当然亦有例外。例外的人中有因职业关系需要认识许多人并和许多人亲自打交道的人，有因行为缺陷而异常害羞或孤独的人，有因特别的心理问题而无法从朋友求得预期报偿、因而拼命社交以求补偿的人。但是，这几类例外者只占城镇人口的一小部分。其余的人各安其事，他们仿佛是一片沸腾的人的海洋，其实他们构成的“部落群体”相互连锁、相互交叠，他们异常繁复的群体关系令人难以置信。自从早期的原始时日开始以来，裸猿发生的变化实在是小，实在是非常之小。

第六章 觅食与进食

乍一看来，裸猿的进食行为是一种最为多变、随机性最强、最容易为文化所左右的活动。尽管如此，其中也有某些基本的生物原则在起作用。我们已经仔细地考察过了裸猿的祖先是如何从采摘果实逐渐转变为合作捕猎的。我们知道，这一演变引起了裸猿进食行为的一系列根本变化：觅食变得日益复杂，成为精心组织的活动；捕杀猎物的冲动变得多少与进食冲动相分离；食物被带回到固定的居所来享用；食物要进行更多的加工；每餐食量增多，间隔时间延长；食物中的肉食比例增加；贮备和分享食物成为惯例；食物由家庭中男子提供；排泄活动逐渐改变、受到控制。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在漫长的时间进程中形成的。尽管近年来技术飞跃发展，我们的进食习性依然如故，这的确是耐人寻味的。上述习性虽然也要受到种种时尚和想入非非的念头的冲击，但是它们似乎并不完全是文化的产物、并不为文化所左右。就我们今天的行为来看，这些习性在某种程度上肯定已转变成了人类根深蒂固的生物特征。

我们已经注意到，现代农业收获的技术已大大改善，社会中大多数成年男子已不再从事狩猎活动。他们以外出“工作”作为补偿。工作虽已代替了狩猎，但却保留了狩猎的许多特点。其中包括定期从家庭所在地奔赴“狩猎”场地。工作主要是男子从事的活动，他们因此有机会进行男性成员之间的交往，从事团体活动。工作需要冒险，需要制定策略。现代社会中的狩猎者说他是在“城市中捕猎”。他在这一行道中冷酷无情。据说他这是在“谋生”。

一旦现代狩猎者想轻松轻松，他们便到禁止女性参加的男性“俱乐部”去。年轻的男子容易结成往往带有“进攻”性的帮派。从学术团体、社交联谊会、兄弟会。工会、体育俱乐部、共济会、秘密团体直到青少年团伙，所有这些组织都有强烈的男性“兄弟情谊’”，他们对团体非常忠诚。他们佩戴徽章，身著制服和其他身分标志。新成员入会必须举行仪式。我们不能因为这些团体完全是由男子组成就误认为是在搞同性恋。这些团体基本上与性无关，而是与古代男子相互合作的关系有关。这些组织在成年男子的生活中起着重要作用，这说明人类仍然具有祖先的基本冲动。否则，他们进行活动时就不必煞费苦心地排外，也不必举行繁琐的仪式，大多数活动也能在家庭中进行。妇女常常对自己的男子外出“参加其他男子的活动”感到恼火，认为这是对家庭不忠的行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她们看到的只不过是悠久的男子集体狩猎倾向在现代社会的表现。它与裸猿男女之间的关系一样，只是基本的生物特征，并和男女关系一样是进化的产物。至少在我们的遗传构成发生新的重大变异以前，它将依然是人类的特征。

今天的工作尽管已取代了大部分的狩猎活动，但仍不能完全消除以更为原始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基本冲动。即使狩猎活动已失去了经济意义，它仍然会以各种形式继续下去。捕杀大猎物、猎取牡鹿、捕猎狐狸、用猎狗追猎、用猎鹰捕猎、用鸟捕猎、钓鱼以及儿童的打猎游戏等等，无一不是原始狩猎冲动在现代社会中的表现。

有人认为，今天人们参加这些活动的动机与其说是要追捕猎物，毋宁说是要击败对手。身陷绝境的困兽犹如我们最仇恨的人，我们希望看到这种人陷入困兽的绝境。这一看法无疑有其道理。至少对有些人说来是如此。但是从整体上来看待这些活动模式，显而易见，这个观点只能对现代狩猎活动作出部分的解释。“运动型狩猎”的本质是要公平地给猎物以逃跑的机会。（如果猎物只是仇敌的替代物，为什么要给它以逃跑的机会？）在打猎运动的整个过程中，猎手要给自己制造困难，设置障碍。本来猎手可以舒舒服服地使用机关枪、或其他更加致命的武器，然而那就不成其为“游戏”——狩猎游戏了。打猎最重要的是要有难度。复杂的追踪路线和巧妙的运筹帷幄才能给猎手以报偿。

狩猎本身是一大赌博，这是狩猎的基本特征之一。难怪今天花样繁多的赌博活动对我们会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赌博与原始的狩猎和打猎运动一样，主要是男子喜爱的活动；而且赌博同样有着必须严格遵守的社会规则和仪式。

考察一下阶级结构就会发现，下层阶级和上层阶级比中产阶级更热衷于打猎运动和赌博。只要把这些活动看成是狩猎基本冲动的表现，就会觉得这是很有道理的。我在前面已经指出，工作已成为原始狩猎活动的主要替代物，这对中产阶级最为有利。就下层阶级的一般男子而言，他的工作性质很不符合狩猎冲动的要求。他的工作单调、重复、毫无新奇可言，缺乏对狩猎者至关紧要的难度、运气和冒险因素。正因为如此，下层阶级和（不工作的）上层阶级的男子才比中产阶级的男子表现出更强烈的狩猎冲动。作为狩猎的替代物，中产阶级的工作就比较符合狩猎活动的功能。

谈过狩猎之后，现在我们来看觅食整体模式中紧随其后的另一种行为。这就是猎杀。工作、打猎和赌博等替代活动都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猎杀行为。打猎运动中的宰杀仍以原始形式出现。然而在工作和赌博中，猎杀则转化为象征性的胜利，而缺少暴力行为。所以宰杀猎物的冲动在今天生活中已变得相当平缓。不过在男孩的嬉戏（和不那么嬉戏的）活动中，猎杀冲动会反复出现，其规律性令人吃惊。但是在成年人的生活中，猎杀冲动则受到文化强有力的压制。

这种压制有两种例外，此时的猎杀行为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宽恕。一是已经提到的打猎运动；二是观看斗牛。我们每天要宰杀无数的家畜，但公众一般不能目睹这一场面。斗牛的情况正好相反。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来观看，并通过斗牛士去体验猎杀的暴力行为。

在明确的限度之内人们允许这些流血运动，当然并非无人抗议。然而在这个范围之外，对动物的任何残暴行为都被明确禁止，都要受到惩罚。不过历史情况并非总是如此。数百年前，在英国和其他许多国家里常有如何折磨和屠杀“猎物”的表演，以此娱悦公众。从那以后人们认识到，参加此类暴力运动会使人们对一切流血形式变得麻木不仁。由此可见，在我们这个复杂、拥挤的社会中，暴力运动佝成了潜在的危险。个人的活动地域狭窄，出头的机会亦受到限制，这种情况可能达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所以长期积蓄起来的攻击行为有时会象山洪暴发一样，异常猛烈地倾泻出来。

迄今为止我们所说的是我们整个进食过程中的前几个步骤及其衍生的各种形式。在狩猎和猎杀之后，我们现在来谈谈吃饭本身。作为典型的灵长目动物，我们本应小口小口地吃个不停。然而我们并不是地地道道的灵长自动物。在向食肉类动物的进化过程中，我们逐渐改变了整个的进食系统。典型的食肉动物暴饮暴食，进食的间隔时间很长。很显然，我们的饮食习惯符合这种模式。从前狩猎生活的压力要求这种模式。尽管原始的狩猎生活早已消失，这种倾向还是长期保留下来了。今天，只要愿意，我们回头采用灵长目动物的进食方式是颇为容易的。然而我们都恪守严格的进食时间，似乎我们仍然从事着活跃的狩猎活动。生活在今天的千百万裸猿中，极少有人还保持着灵长目动物特有的分散进食的习惯。即使在食物非常丰盛的情况下，我们也很少一日超过三餐，至多也不超过四餐。很多人的进食模式是每天只吃饱一至二餐。有人可能会说，饱食少餐仅仅是因为比较方便，这是一个文化问题。但是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个论点。今天我们拥有十分复杂的机构供给食物，完全可能设计出一种有效的系统以便让我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分散进食。一旦文化模式适应这一系统，分散进食而又无损于工作效率是可以实现的。而且这还可以使我们不必中断其他活动。现行的“正餐”制度必须长时间地中断其他活动。但是，分散进食的模式无法满足我们基本的生物要求，因为人类在古代就是食肉动物。

为什么要加热食物而且还要趁热吃呢？考虑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有三种不同的解释。一种解释认为这有利于模仿“猎物的温度”。我们已不再生吃刚刚宰杀的动物，但是我们肉食的温度与其他食肉动物的食物的温度基本相同。其他食肉动物的食物是温热的，因为它还没有变凉；我们的食物之所以是温热的，则是我们重新加热的缘故。另一种解释认为，因为我们的牙齿不够锋利强健，只得用烧煮来使肉“变软”。但这仍不能解释我们趁热进食的原因，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加热许多种不需“煮软”的食物。第三种解释认为，提高温度可以改善食物的味道。烹调时我们加上各种各样的佐料，使食品的味道更加鲜美。这与我们后来获得的食肉习性无关，而是与我们更古老的灵长目动物的进食习性紧密相连。典型的灵长目动物的食物品种繁多，其味道迥异，远比食肉动物的食物爽口。食肉动物在完成追猎、捕杀、准备食物的复杂过程以后，实际的进食十分简单、粗暴。它狼吞虎咽，囫囵吞下。猴子和猿类却不一样，它们对各种昧道细微的差别非常敏感，细嚼慢咽，逐一品尝，细细玩味。我们加热食物，加上佐料也许是想回到灵长目动物挑剔食物的本性上去。这也许是我们避免向地道的血腥食肉动物转变的一种方法。

既然提出了昧道问题，就应澄清有关我们如何接受味觉信号的一些误解。我们是如何品尝出食物的味道的？我们的舌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叫乳突的凸状物，上面长有味蕾。每个人大约有1万个味蕾。到了老年，味蕾逐渐退化，数量也逐渐减少，所以会出现口味发腻，讲究食物的现象。奇怪的是我们只能对四种基本味道产生反应：酸、咸、苦、甜。一旦舌头接触到食物，食物中四种基本味道构成的比例就被记录下来，综合形成食物的基本口味。舌头不同的部位对四种味道的反应也不一样，只对其中的某一种味道反应最强烈。舌尖对甜味和咸味、舌边对酸味、舌根对苦味特别敏感。舌头作为一个整体还能辨别食物的质感和温度。除此之外，舌头就无能为力，没有其他作用了。更细微的种种“味道”实际上不是尝出来的，而是闻出来的。食物的气味扩散到鼻腔内，里面长有鼻膜。我们说某一道菜味道鲜美，实际上是指菜尝起来、闻起来很鲜美。一旦我们患了重感冒，嗅觉就大大降低。出乎意料的是我们这时会说食物没味。事实上我们的味觉还是同样灵敏，只是嗅觉出了毛病。

弄清了这一点，我们还需特别说明口味的另一方面。这就是不可否认的、普遍的“嗜甜癖’。嗜甜癖不是真正的食肉动物的习性，而是典型的灵长目动物的嗜好。灵长目动物天然的食物一旦成熟可以食用时，通常变得很甜。凡是带有这种甜味的食物猴子和猿都很喜欢。我们也和其他灵长目动物一样，很难抵制“甜食”的诱惑。尽管我们有强烈的食肉倾向，我们的祖先猿人却表现出嗜甜的倾向，他们寻找特别甜的东西为食。我们喜欢甜味胜过其他几种基本昧道。我们有“甜食店”，却找不到“酸食店”。特别是在丰盛的筵席上，我们常常是在吃完多道菜肴以后，还要吃些甜食。嗜甜癖就是这样流传至今的。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时要在两餐饭之间吃些零食（这是回到古代灵长目动物分散进食模式的一种行为），而且选用的总是灵长目动物喜欢的那类甜食，如糖果、巧克力、冰淇淋，或放糖的饮料。

强烈的嗜甜癖可能使我们陷入困境。食物中有两个因素很有吸引力：一是富有营养，二是味道可口。在自然环境中这两个因素密切相关，可是在人工食品中这两个因素可能相互分离。由此就可能出现危险。毫无营养价值的食物只需添加大量的人工增甜剂就可以变得非常诱人。如果食物尝起来“特别甜”，食物就会对我们原来灵长目的嗜甜弱点产生诱惑力，于是我们会拼命吃甜食。肠胃在塞满甜食以后，自然无法容纳其他东西，食物的平衡就这样被破坏了。这对正在发育的儿童尤其如此。前面有一章曾经提到，最近的研究表明，一到青春期，少年对甜食和果香的偏爱就会很快消退，他们喜爱的味道转变为花香、油香和暖香。儿童容易发展偏爱甜食的弱点，事实上正是如此。

成年人则面临另一种危险。成年人的食物一般都味道可口——比自然界里的食物鲜美得多，因而食物的色香味就急剧增加，食欲反应所受刺激过度。结果造成许多人身体过胖，健康受到损害。为了避免上述现象，我们发明了种种离奇的“节食”摄生法、劝告“病人”要注意吃这、吃那，少吃这、少吃那，或者进行各种锻炼。遗憾的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少吃。这个办法非常灵验。但是，由于节食者处于美味佳肴的包围之中，他很难坚持很久。身体过胖的人还有另一个并发症。前面我已提到“移位活动”——精神紧张时缓解情绪的琐碎的、毫不相干的行为。我们看到，移位行为中一种十分常见的形式就是“移位进食”。紧张时我们会小口小口地啃东西，喝饮料。这有助于我们放松，但也促使我们长肥。其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因为移位进食的性质琐屑，我们常常有意选用甜食。长此以往，就会引起众所周知的“肥胖焦虑症”。我们会看到，熟悉的、滚圆的轮廓在焦虑不安的人身上慢慢地出现了。对于这类人，只有改变他的其他行为，消除产生紧张的原因，减肥活动才能奏效。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口香糖的作用。口香糖似乎完全是作为“移位进食”的一种手段而发展起来的。它能承担必要的，消除紧张情绪的“职业”作用而又不致摄食过多，影响健康。

现在来看今天裸猿所吃的种种食物。我们发现我们食物的种类十分广泛。一般来说，灵长目动物比食肉动物的食物范围要广泛得多。后者是食物专门家；前者是食物机会主义者，有啥吃啥。例如，对大量的日本猕猴进行仔细的实地考察后发现：它们所吃的植物多达119种。其形式有花蕾、嫩尖、叶片、果实、根块、树皮。不用说它们还要吃种类繁多的蜘蛛、甲虫、蝴蝶、蚂蚁和虫卵。典型食肉动物的食物虽然更富有营养，但种类却要单调得多。

人类在捕杀动物为食的时候，就已享有了动、植物的精华。我们既增加了营养价值很高的肉类，又没有放弃原来灵长目动物的杂食性。到了近代——即在最近几千年中——获取食物的技术有了相当的发展，但基本状况却依然如故。就我们所知，最早的农业可以粗略地描绘为“混合农业”。养殖业和种植业并行发展。今天，我们已能有效地支配动、植物环境。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是两种食物并举。为什么我们没有偏废其一？答案似乎是：人口密度在日益增大，完全依赖肉食会出现数量不足的危险；反之，如果完全依赖农作物则会危及食物的质量。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我们的祖先灵长目动物不吃肉也能生活，我们不吃肉也应能够生存。我们变成食肉动物完全是迫于环境条件；既然我们已经能按自己的意志精耕细作、控制环境，我们就应该恢复古代灵长目动物的进食模式。这种观点从本质上看是素食者（或象某一信徒自诩的，果食主义者）的信条。完全不吃肉是很难办到的。人类食肉的冲动已变得根深蒂固，一旦有了吃肉的机会，我们是不愿放弃这种进食模式的。有关这个问题很有意义的是，素食主义者很少只是用他们个人的喜爱作为选择食物的理由。相反，他们精心为自己的素食行为辩护。他们列举的理由许多在医学上不准确，在哲学上自相矛盾。

和典型的灵长目动物一样，自愿吃素的人利用多种植物食物来维持营养平衡。在有些社区中，之所以吃素非常流行，那是迫于食物的严重匾乏，而不是出于少数人伦理上的偏爱。随着作物栽培技术的发展，生产便集中到少数几种谷物，低效率在有些文化中便愈演愈烈。大规模的农业生产使人口得以迅速增长，但是如果他们只是依赖仅有的几种基本谷物生活，就会造成严重的营养不良。这样的民族人口会不断地增多，但人的体质极差。他们能勉强维持生存，但仅仅是维持生存而已。滥用由于文化进步而发展起来的武器会导致侵略战斗。同样，滥用由于文化进步而发展起来的进食技术就会导致营养不良。如果缺乏基本的食物营养平衡，社会也可能幸存下来；但是如果要在人口的质量上求得进步和发展，他们就必须克服缺少蛋白质，矿物质和维生素而出现的普遍的不良后果。今天，所有那些最健康、最欣欣向荣，富于进取精神的民族都很好地维持了食物中动植物的平衡。尽管获取营养的方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今天进步的裸猿的基本食物仍然与他古代狩猎为生的祖先非常相同。我们又一次看到，裸猿的变化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第七章 整饰和舒适

动物直接与外界接触的部位——身体的表面——在动物的一生中要受到无数的折磨。令人吃惊的是身体表面能承受磨损，保持完好。这一方面是因为动物有着奇异的组织再生系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动物形成了多种多样使自身感到舒适的特殊活动方式，以保持身体的清洁。与进食、争斗、逃亡和交配活动相比，我们总是把动物的这些清洗活动看得无足轻重。然而，如果没有这些活动，动物的机体就不能有效地运转。对于有些动物，如小鸟，保持羽毛清洁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如果把羽毛弄得又脏又湿，小鸟就不能迅速起飞，逃避天敌。如果天气变冷，小鸟也很难保持体温。鸟要花许多小时来洗澡、理毛、涂油、抓挠。这一过程既费时，又十分复杂。哺乳动物使自身感到舒适的行为模式略为简单一些。但它们也喜欢整饰、舔舐、捉寄生虫吃、挠痒痒、擦身子。和鸟的羽毛一样，哺乳类动物的皮毛要保持清洁才能保持体温。如果皮毛弄得板结、肮脏，动物就容易生病。皮肤上的寄生虫必须清除，尽量减少。这对灵长目动物自然也不例外。

野生的猴类和猿类经常整饰自己。它们有条不紊地清理自己的皮毛、清除皮屑和异物。它们通常把清除的东西塞进嘴里吃下去，至少是在嘴里尝尝再吐出来。整饰活动可能持续数分钟，给人一种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感觉。整饰过程中，它们会突然抓抓这里，挠挠那里，抓起皮屑和寄生虫塞进嘴里。大多数哺乳动物只能用后腿抓挠；猴子和猿类则可以既用前肢，又用后腿，而且它们的前肢非常适于清洗工作。它们的手指灵巧，在皮毛中运动自如，能准确地找到发痒的位置。与其他动物的爪、蹄相比，灵长目动物的前肢是十分精密的“清洗工具”。即使如此，两双手总比一双手更管用，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猴子或猿类能用两手同时抓挠腿部、腰部或身体的前面，却不能两手同时有效的对付背部或手臂。由于没有镜子，它在清洗头部时也无法看清自己的动作。它可以用两手清理头部，但只能瞎摸。显然，如果没有一种特殊的办法，它的头部、背部和手臂就不能整饰得象身体前面、腰部和腿部一样漂亮。

解决的办法是社会性整饰，这是一种友好的互相系统。社会性整饰在鸟类和哺乳动物中十分常见，但最突出的还是高级灵长目动物的整饰。它们有独特的整饰邀请信号，它们的社会性“美容”活动持久而热烈。整饰猴在向被整饰猴靠近时，总是用特有的面部表情向后者表明来意。它迅速咂嘴，常常是每咂一次嘴还要吐一吐舌头。整饰猴靠近时，被整饰猴常常会放松肢体，接受其盛情。它或许会主动露出需要整饰的部位。我在有一章里已经说明，猴子清理皮毛、吃皮屑和寄生虫的动作已逐渐发展成一种特殊的仪式——咂嘴。一旦这种动作加快速度，变得更加夸张、更富有节奏感，就完全可能转变成一种明白无误的视觉信号。

由于社会性整饰是合作性、非攻击性的行为，咂嘴就转变成了表示友好的信号。两只动物如果希望加固友情的纽带，即使它们的皮毛不需要清理，它们也可以反复进行整饰。今天，皮毛上的灰尘与相互整饰之间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联系。社会性整饰与原来的刺激因素看来已经分离。社会性整饰尽管在保持皮毛整洁上仍然十分重要，但是其动机在今天与其说是为了美容不如说是为了社交。社会性整饰能使两只动物更加亲密地相处，互不侵犯，互助合作，因而有助于加强群体中个体之间的联系。

在这种表示友好的信号系统基础上形成了两种诱发新动机的手段：一是让对方息怒；二是让对方消除疑虑。弱小的动物一旦受到强者的惊吓，它可以发出咂嘴的邀请信号，接着就开始为对方理毛，以便使它息怒。这样就缓和了处于统治地位的动物的进攻性，有助于它接受弱小的下属。强者允许弱者呆在自己面前是因为弱者为它效劳。反之，如果强者想让弱者消除疑虑，镇定下来，它也可以使用同样的办法。向弱者咂嘴能表明强者没有进攻的意图。尽管强者外表威严，它可以表明强者没有伤害他人的意图。这种特别的行为模式——让对方消除疑虑——不如安抚对方、让对方息怒的行为常见。这仅仅是因为灵长目动物的社会生活对此不太需要而已。弱者拥有的东西，强者直接诉诸武力一般都能得到。只有一种例外。一只处于统治地位而又无幼仔的母猴想靠近并搂抱猴群中其他成员的幼仔时，就可以看到这一行为模式。看见不认识的母猴走来，小猴自然会被吓跑。在这种场合，我们可以看到母猴向小猴咂嘴，以便使小猴放心。如果这一举动奏效，使小猴镇静下来，母猴就能抚摸小猴，轻轻地给它理毛，使它保持平静。

显而易见，如果再来看我们人类，灵长目动物基本的整饰倾向在我们身上也有所反映，它不仅反映在简单的清洗模式之中，而且还反映在社交模式之中。当然，这里有很大的一个差别：我们不再有华美的皮裘需要清洗。两只裸猿相遇并想增进他们之间的友谊时，他们必须找到某种行为去替代社会性整饰。如果研究一下其他灵长目相互整饰的情景，就会发现一些有趣的规律。首先，微笑明显地代替了咂嘴。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微笑源于婴儿的一种特殊信号。由于婴儿无法用手抱住母亲不放，他必须有某种吸引母亲注意、使母亲平静的办法。到了成年，微笑显然变成“整饰邀请”的最佳替代形式。但是，发出要求友好接触的邀请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呢？猴子用整饰皮毛强化咂嘴的表情，我们用什么强化微笑呢？不错，接触开始以后可以再次微笑，微笑还可以延长。但总还是需要点别的什么，需要某种更能“延长时间的”某种行为，需要借用或转变某种象整饰一样的活动。一经观察就会发现，借用的源泉是言语。

为了合作，信息交换的需要日益增长。随之，谈话的行为模式便应运而生。谈话形成于动物普遍的、表示情绪的非言语有声信号。哺乳动物在独特的、与生俱来的叫声基础上学会了一套更复杂的声音信号。这些声音单位，经过组合和重新组合就形成了我们所谓的信息交谈（information

talkins）的基础。与更原始的、表达情绪的非言语信号不同，这种新的交际方法使我们的祖先不仅能指称生活环境中的事物，而且还可以指称现在，过去或将来的东西。直至今天，信息交谈仍然是人类最重要的语言交流形式。但是语言并不就此止步，它还在发展，它获得了另外一些功能。其中一种就是所谓情绪交谈（mood

talking）。严格地说，情绪交谈并非必要，因为我们并没有失去表达情绪的非言语信号，我们仍然可以，并且确实是在运用古代灵长目动物的呼叫声来表现情感。但是，我们同时又利用表达感情的语言来增强非言语的信息。在疼痛引起的大叫之后，紧接着便是“我受伤了”的言语信号。愤怒的咆哮也伴之以“气死我啦！”这句话。有时非语言信号并不是以纯粹的非言语形式出现，而是表现在一种声调之中。“我受伤了。”可能伴之以哀鸣或尖叫的音调。“气死我啦！”伴之以咆哮或怒吼。在这种情况下，声调并不因后天的学习而发生变化。它与古代哺乳类动物非言语的信号系统十分接近，甚至狗也能理解其中的涵义，更不用说其他种族的人了。这时所说的话几乎是多余的。（只要对你的爱犬怒气冲冲地咆哮“可爱的狗！”或者喁喁细语“讨厌的狗”，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在最粗暴和最热烈的情绪交谈中，表现情绪的谈话在言语交际中几乎是多余的。其实，不说话也能传达当时的情感。言语交际的价值在于：它能使情绪交流表现得更微妙、更敏感。

言语的第三种形式是探索性谈话（exploratory

talkiing）。探索性谈话是为谈话而谈话、审美性谈话。它也可称为游戏式谈话。谈话和另一种信息传递形式——绘画一样，已成为审美探索的中介。诗人就象画家、但是本章所关心的是言语的第四种形式。把它描述为整饰性交谈(groomingtalking）确实是恰如其分的。这是在社交场合进行的、毫无实在意义的、礼貌性的闲谈。“今天天气真好！”“近来看过什么好书吗？”就是这样的闲聊。这种谈话与重要的思想或信息交流无关，它不表现谈话人的情绪，也没有美的愉悦感。其作用是加强见面时微笑的效果，维持社会的亲和力。我们把这种谈话当作社交整饰的替代物。它能使我们进行无攻击性的交际，较长时间地相处，因此能促进和加强群体内十分宝贵的联系和友谊。

因此，在社交会晤中如何安排设计整饰性交谈就成了十分有趣的游戏。见面打过招呼以后，整饰性交谈立刻变为最主要的活动。接着它逐渐失去优势，让位于其他形式的谈话。到了分手的时刻，整饰性交谈又成了最重要的谈话形式。如果聚会纯粹是为了社交目的，整饰性交谈自然全自始至终成为聚会的主要活动，完全排斥交流信息、表现情绪或探索性交谈的形式。鸡尾酒会就是很好的例子。在这种场合，男女主人会积极地制止“严肃”的谈话。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客人中间，打断冗长的交谈，让客人轮换着交谈，以保证最广泛的社交接触。这样，到会的每个成员就一次又一次地被带回到“最初接触”状态，使整饰性交谈的刺激维持在最强烈的水平。要使这类社交聚会不至中断、取得成功，必须邀请众多的客人，以保证在晚会结束前新的社交接触能进行下去。无需点破，人们都知道这类聚会总要有一个心照不宜的最低人数。非正式的小型宴会的情况略有不同。我们可以看到整饰性交谈随着夜深而逐渐减弱，严肃的信息交流和思想交流也随之逐渐占了上风。晚会临近结束之际，告别仪式到来以前，又会出现短暂的整饰性交谈。人们又以微笑道别。最后的道别加强了社交联系，有助于下次聚会。

我们现在来观察更正式的会晤。由于其主要作用是信息交谈，所以我们发现其中的整饰性交谈进一步削弱，但并不一定会完全取消。正式接触中，整饰性交谈只出现在会晤开始和结束的时候。与宴会上的情况不同，整饰性交谈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在见面后礼节性的交谈之后突然结束。和前面的社交场合一样，会晤临近结束时，只要有人以某种方式示意该分手了，整饰性交谈又会出现。由于人类具有强烈的整饰性交谈的冲动，正式会晤的双方通常被迫采取某些方法强化会晤的礼仪和程序以压制会谈中的整饰性谈话。这就是会议程序产生的根源。这种刻板的程序在其他非正式的社交场合是十分罕见的。

整饰性交谈虽然是我们进行社交整饰最重要的替代物，但并不是社会性整饰唯一的表现方式。我们裸露的皮肤不能产生富于刺激性的整饰信号，但我们能找到别的更富于刺激性的东西作为代替。绒布或毛皮上衣、地毯或家具常常引起强烈的整饰反应。小动物则更是逗人喜爱闻人注目，很少有人能不去摸摸猫的皮毛，或挠挠狗的耳朵。这些小动物喜欢被人抚摸还不能完全解释人的这种行为，更主要的原因是：皮毛能宣泄我们悠久的灵长目动物的整饰冲动。

就我们的身体而言，绝大部分的表面都光滑无毛，但头部又长又密的头发则可供整饰。头发在专业的整饰者如理发师和美容师手中倍受厚待，仅用清洁卫生作为理由无论如何是无法解释这一现象的。为什么整饰头发没有成为一般家庭中社交集会的一部分，其道理并非一月了然。例如，既然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整饰活动集中在头部，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发展整饰性谈话来替代灵长自动物更典型的友好整饰呢？答案似乎在于，我们的头发具有性的意义。男女的发式现已通然不同，因此成了第二性征。头发的性别涵义不可避免地要影响两性的行为模式。抚弄头发含有极强的性爱意义，所以它不能作为简单的社交友好的表示。既然社交集会中禁止抚弄头发，我们就必须寻求其它表达方式。抚弄猫或沙发可以宣泄整饰冲动，然而满足被整饰的要求就需要有特殊的环境条件。上理发厅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在理发厅顾客可以尽情地享受被整饰的权利而无需担心有性爱之嫌。一旦专业整饰师从熟悉的“部落”群体中完全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职业，上述危险就能消除。男理发师只为男宾、女理发师只为女宾服务就进一步减少了上述危险。即使不是这样，也可以用某种方式降低理发师的性别影响。如果是由男理发师为女宾做头发，不管他的人格性别如何，他常常会表现出女子气。男宾几乎总是由男理发师理发。如果是女按摩师为男宾服务，她一定具有相当典型的男性气质。

作为一种行为模式，理发具有三种功能。理发不仅可以清洗头发、可以满足社交整饰的欲望、还可以使理发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为了满足性欲、攻击和其他社交目的而打扮是裸猿中普遍存在的现象。这一点在其他章节已作了探讨。除非修饰打扮是从某种整怖活动发展而来，否则在讨论舒适这一章中它就不应再占一席之地。追根寻源，纹身、修面、拔毛、修剪指甲、耳垂穿孔以及更古老的伤身习俗似乎都是从简单的整饰活动发展起来的。但是，鉴于整饰性交谈是借用其他活动来代替整饰活动，整饰活动就发生了逆向变化。经过借用和发展，整饰行为已用作他途。原来旨在保护皮肤的舒适行为在获得展示功能

（displayfunction）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以至发展到伤及皮肉的程度。

从囚禁在动物园中的动物身上可以看到这种变化。这些动物在整饰和舔舐活动中非常专注，有一种病态的热情，以至使自己或同伴身上的毛发一片一片地掉光，甚而伤及皮肉。整饰过分的原因是紧张或无聊。类似的情况还会使某些人损伤自己的肌肤。因为我们的皮肤裸露无毛，自然更容易受到损伤。但是，就我们人类的情况而言，我们固有的机会主义使我们能够化解这一危险而有害的倾向，把它转变成一种修饰性的展示手段。

简单的皮肤保护还发生了另一种更重要的变化，这就是医疗保健。其他动物在这方面几乎无所进展。然而，从社交整怖行为发展起来的医疗实践却对棵猿的兴旺发达。特别是对裸猿近代的发展，产生了极为重大的影响。在人类的近亲黑猩猩中，医疗行为已初露端倪。除了旨在保护皮肤的一般性整饰之外，有人曾看见一只黑猩猩给另一只黑猩猩医治小创伤。它仔细检查伤口，把它舔舐干净，然后用两根手指夹紧同伴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把剌拔出来。有一次，一只雌性黑猩猩左眼里掉进了一粒灰渣。它走到一只雄猩猩面前，哀号悲鸣，作痛苦状。雄猩猩坐下来认真检查，然后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开始用两指取灰渣。它全神贯注，一丝不苟。这不是简单的整饰行为，而是真正医疗的开端。然而就黑猩猩而言，上述例子已属登峰造极。我们人类智力发达，密切合作，这类专门的整饰只是普遍的互助保健技术的起点。今天的医学已发展得如此复杂，从社交的角度来看，医学已成为人类获得舒适的主要行为表现。医疗技术原来只能对付轻微的伤痛不适，到现在已能治疗严重的疾病和身体创伤。作为一种生物现象，人类的成就是无以伦比的。但是在日益变得理性化的进程中，我们对自己非理性的方面有所忽视。要理解这一点，就要分清哪些“毛病”很严重、哪些则无关痛痒。一与其他动物一样，裸猿也可能由于偶然的原因摔断一条腿或患严重的寄生虫病。但是并非所有的小毛病都真正是病。轻微们感染和不适常常受到理性的治疗，似乎这是大病的前兆。但是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实际上这些病与原始的“整饰要求”关系更为密切。这一类的症状反映出的是行为上出了问题，只不过问题表现在肉体上。但这并不是身体真正出了毛病。

我们可以把这类问题称作“与整饰邀请有关的疾病”。常见的例子包括咳嗽、感冒、流感、背痛、头痛、肠胃不适、皮疹、咽喉肿痛、肝郁不舒、扁桃体炎和喉炎。患者的病情并不十分严重，但却有碍健康，有理由得到社交同伴更多的关注。这些症状所起的作用与整饰邀请信号相同，它们可引起医生、护士、药剂师、亲戚朋友对患者的安慰。只要患者得到友好的反应，得到同情和护理，这些病通常会不治而愈。今天，吃药代替了古代的整饰行为，并成为一种职业性的仪式，它以特殊的交往来维持整饰者与被整饰者之间的关系。所开药物的确切性质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在这一点上，现代药物的应用与古代流行的巫医毫无二致。

这样来解释轻微的疾病会引起非议。反对者会说，通过观察可以证明病毒和细菌确实存在。如果确实存在病毒和细菌，而且证明它们是引起感冒和腹痛的原因，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从行为上去寻求解释？答案是：在大城市中，每个人随时都受到病毒和病菌的侵袭，但我们只是偶尔才成为它们的俘虏而生病。而且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容易患病。社区中那些一帆风顺或者能有效适应社会的成员很少患“与整饰邀请有关的疾病”。相比之下，那些暂时或长时间遭遇到社会问题的人、患病的就较多。最有趣的是，这些病与个人的特殊要求相适应。例如，如果一个女演员苦于紧张的社会生活和压力，那会出现什么症状呢？她会失音，会患喉炎，所以就得停止工作去休息。她会得到安慰和照顾。这样紧张情绪遂告消除（至少是暂时如此）。假如她患的是皮疹，她可以用衣服把皮疹掩盖起来继续工作。紧张情绪因此也就会延续下去。让我们把女演员与自由式摔跤手作一比较。对于自由式摔跤手，失音是不能作为“与整饰有关的疾病”的，而皮疹作为这类疾病就非常理想。摔跤手的保健医生发现，摔跤运动员抱怨得最多的正好是皮疹。有趣的是，一位以裸体表演而著名的女电影明星常常患的是皮疹而不是喉炎。因为她的情况与摔跤运动员正好相同，显露皮肤对于她至关紧要。因此她患的疾病与摔跤运动员同属一类，而与其他女演员所患的病很不相同。

得到安慰的要求越强烈，疾病就会变得越厉害。人生一世，只有摇篮中的婴儿才受到最精心的照料和保护。一旦我们身患重病、卧床不起，这就成为十分有利的条件、使我们能重新得到孩提时代人们对我们的安慰和关心。我们可能会认为自己是在服用一剂烈药，实际上这是我们需要的强烈的安全感，安全感能治愈我们的疾病。（这并不是暗指我们在装病，无病呻吟。症状是真实的，病症本身当然不是装出来的，但是病因却是一个行为问题。）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大家不仅在享受整饰上遭到挫折，而且在给别人提供整饰中也不得意。犹如病因一样，从照料病人中得到满足的要求和病人“想”生病而得到照料一样，也是人的基本需要。有些人照料他人的愿望十分强烈，他们也许会积极地促成或延长同伴的疾病，以便能更加充分地表现自己的整饰冲动。这可能导致恶性循环，使整饰者和被整饰者之间的关系畸形发展，变得反常，以至出现毫无道理的要求长期照顾别人（或得到人家长期的照顾）的现象。如果道破这样“一对整饰者”之间关系的真实原因，他们一定会断然否定。但是，令人惊奇的是，一旦整饰者与被整饰者（即护士与病人）的关系发生剧变，就会出现神奇的疗效。运用信仰疗法的人如果充分利用这种情况，常常会收到令人惊诧的效果。可惜，他们遇到的许多病人除了致病的原因外，其身体本身已受到疾病的损害。信仰疗法者还有一个难题：“与整饰有关的疾病”如果拖得太久，或病情过于严重，很可能就会造成难以治疗的创伤。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必须进行认真而又合理的治疗了。

迄今为止，我一直在集中讨论人类舒适行为的社交方面。我们看到，我们在这方面的进展很大，但这仍不能排除或代替较为简单的自我清洗和自我舒适的行为。和其他灵长目动物一样，我们仍需要挠痒、揉眼睛、挑疮、舔伤口。和它们一样我们也很喜欢晒太阳。此外我们还学会了其他一些特别的文化模式，最常见和最普遍的是用水洗涤。某些灵长目动物偶尔也洗洗澡、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在人类的大多数社群之中，洗澡已成为清洗身体的主要办法。

洗澡有明显的好处。但是，我们的皮脂腺能分泌具有消毒和保护作用的油脂和盐类，经常清洗会增加皮脂腺的绅，因而使皮肤在某种程度上更容易患病。皮肤之所以没有生病，仅仅是因为我们在清除油脂和盐类的同时，也清除了致病的污垢。

除了保持清洁卫生之外，一般舒适行为还包括保持适当的体温。如同所有的哺乳类动物和鸟类一样，我们人类的体温既高又稳定，这可以大大提高生理活动的效率。不论外界气温如何，健康人的体内温度变化都不会超过华氏3度。体内温度每日都有一个变化节律，下午稍晚时最高，凌晨4点最低。一旦外界温度变得过冷或过热，我们马上就有极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就象早期预警系统，让我们警觉起来，采取紧急措施，以免体内器官因温度过高或过低而受到损坏。除了促使我们采取理智和自觉的行动以外，机体沐身还会自动采取某些步骤来稳定体温。环境温度升高时，血管舒张，体表温度上升，热量通过皮肤表面散发出去。同时我们还会大量出汗。人体大约有2OO百个汗腺。在最热的情况下汗腺排出的汗液可达1升。汗液在体表蒸发是另一种宝贵的散热形式。我们在适应较热的环境时，排汗效率就明显提高。这一功能非常重要；因为无论我们是何种族，在最高气温下体内所能承受的温度变化只能是升高华氏0.

4度。

如果外界环境变得过冷，人体的反应是血管收缩、全身发抖。血管收缩有助于保持体内热量；而发抖产生的热量是静止时的3倍。皮肤如长期处于严寒之中，血管又一直收缩，那就会造成冻伤。我们的手部具有非常重要的内在的、抗冻伤系统遇到严寒，手最初的反应是血管急剧收缩；大约5分钟以后，血管又反过来开始舒张，手发热变红。（凡是在冬天滚过雪球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其后，手部血管的收缩和舒张交替出现。收缩能减少热量的损失；而舒张则可防止冻伤、长期生活在严寒的气候下，人体会以种种形式逐渐适应环境，其中包括基础代谢的速度略为加快。

人类如今已遍布世罕各地。除了生物的体温控制机能以外．我们还有了重要的文化手段来维持体温。我们学会了用火，制成了衣服，生产出了隔热的住房防止热量散失，我们应用了通风和制冷设备以防止温度过高。这些进步尽管令人难忘、激动人心，但丝毫没有改变人体的温度。这一切只是用来控制外界温度，以便我们在形形色色的外界条件下仍能维持原始的灵长目动物的温度。

在结束体温调节反应这一主题以前，有关排汗的一个独特的方面值得一提。对人类的排汗所作的详细研究表明，排汗反应并不象人们最初看起来那么简单。温度升高时，身体表面的大多数地方自发地开始排汗。这无疑是汗腺系统固有的基本反应。但是有些部位对其他刺激也能作出排汗的反应；不管外界温度如饲部会出汗。例如，吃辛辣的食物就会引起面部出汗这一特殊的排汗模式。情绪紧张立刻就会引起下掌、脚掌、腋窝，有时甚至额头出汗，但身体其他部位则不会出汗。因情绪紧张而出汗的部位还有进一步的区别、手掌、脚掌与腋窝、额头的反应就不相同。手掌和脚掌只有在情绪紧张时才会出汗；而腋窝和额头在情绪和温度两种刺激下均会出汗。由此可见，手掌和脚掌从温度控制系统”借用”了排汗的反应，并且把这种反应运用于新的功能环境。由于紧张而使手、足变得潮润似乎已经成为身体在危急关头作出的“准备应付任何情况”的反应特征。从某种意义上讲，人在用斧头前向手心吐唾沫就是与此相同的非生理反应。

手掌出汗的反应十分敏感。一旦群体的安全受到威胁，整个社区或民族在这方面的反应就会突然增强、在最近的政治危机中，核战争的可能性曾一度增长，研究手掌出汗的一切实验只得作罢。因为这种反应的基本水平已不正常，继续实验已毫无意义。算命先生观察手相不一定能预见未来。但是生理学家看过我们的手掌以后，倒可以说出我们对未来的恐惧。

第八章 人与动物

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在讨论裸猿自身的行为及其对待同类的行为——裸猿的种内行为（

所有的高级动物都意识到，在自己的生存环境中，至少还存在着一些其他种类的动物。它们以下列五种方式之一来看待其他动物：猎物、共生者、竞争者、寄生者或天敌。就我们人类而言，看待动物的这五种方式大概可以统称为“经济的”观点。除此以外，还可以从科学的、审美的和象征的角度来看待动物。我们对其他动物的兴趣非常广泛，这就使人类与动物界的种际关系十分独特。为了便于客观地进行阐释和理解，我们必须从各个角度逐一对这个问题进行研究。

由于裸猿天性喜欢探索，对食物又采取有什么就吃什么的机会主义态度，我们猎物的种类就十分广泛。在有些地方的某个时期，裸猿甚至捕杀和食用所有的动物。在一处史前遗骸中我们发现，5O万年以前，裸猿仅在某一地捕杀食用的动物就有野牛、马、犀牛、鹿、熊。羊、猛犸、骆驼、鸵鸟、羚羊、水牛、野猪和鬣狗。编写一本近代裸猿的食物“种类的食谱”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食肉行为有一个特征：我们倾向于有选择地驯化某些猎物。有时尽管我们要吃几乎所有的东西，但是我们的主要食物却局限在几种动物身上。

驯化动物要靠有组织地控制和选育猪物。据知，人类驯养动物至少有1万年的历史，甚至还不止1万年。最早驯化的动物似乎是山羊、绵羊和驯鹿。随着固定的农业社区的兴起，猪、牛（包括亚洲水牛和牦牛）也加入了这一行列。有证据表明，远在4千年以前牛就有好几个不同的品种了。山羊、绵羊和驯鹿的驯化是直接把捕获的猎物饲养起来就算完事。有人认为，猪和牛是因为抢食庄稼而开始与人打交道，进而与人建立起密切联系的。人类一开始种植庄稼，猪和牛就闯入人的领地，趁机享用丰饶而又新鲜的食物资源，结果自己反倒被早期的农夫捕获，豢养起来。

在捕获的小型哺乳类动物中，只有兔子驯化的历史比较悠久，但其驯化历史似乎也比上述动物要晚得多。捕获的鸟类中间，数千年以前就被驯化了的种类主要有鸡、鸭、鹅；其次才是雉、珍珠鸡、鹌鹑和火鸡。驯化历史较长的鱼只有罗马鳝、鲤鱼和金鱼。然而金鱼很快就成为观赏性动物而不再用作食物。人类对鱼的驯化只是最近两千年的事，而且在我们有组织地捕食动物的活动中，其作用微乎其微。

种际关系的第二类是共生关系。共生关系的意义可以界定为不同种类的两种动物联合起来、互助互利的关系。动物界中有许多这一类的例子，最著名的是食蚤鸟与犀牛、长颈鹿和水牛等大型有蹄类动物之间的伙伴关系。食蚤鸟捕食有蹄类动物皮肤上的寄生虫，有助于它们的身体健康和皮肤清洁；而后者则为前者提供宝贵的食物资源。

人类与动物的共生关系中，所谓的互利实则是对人类更加有利。但是，因为我们并不杀死这些动物，它们与我们的关系自然不同于更为残酷的猎物与捕杀者的关系。所以这种关系仍然自成一类。我们是以饲养和照料为代价来利用这些动物的。这是不平等的共生现象，因为我们控制着局势，我们的动物伙伴极少有、甚至完全没有选择余地。

我们历史上最古老的共生伙伴无疑要算狗。我们还不能确定我们的祖先是何时开始驯化这种宝贵的动物的。至少可能是在1万年以前。这一驯化过程十分有趣。狗的祖先是形状如狼的野生动物，它肯定是我们以狩猎为生的祖先的激烈竞争对手。人的祖先和狗的祖先都是合作围猎大型动物的猎手。最初他们之间毫无好感可言。但是野狗具有我们人类没有的特殊本领。在狩猎活动中它们有围猎和驱赶猎物的特长，而且动作敏捷迅速，嗅觉和听觉十分敏锐。如果能用一部分食物作代价去利用狗的特长，倒是一桩很好的交易。后来这桩交易搞成了，但是我们无从确知狗与人的种际关系的形成经过。可能最初人把小狗带回部落居住地、准备养肥了食用。不料这些狗夜间警觉，可以作为看门狗。因此在早期狗一定赢得了人的喜欢。人们让狗生活在驯化条件下，而且还让它们随男子一起外出打猎。在协助追猎中，狗很快表现出善于奔跑的特长。由于这些狗是人们一手养大的，它们就把自己看成是裸猿群体中的一员，自动与豢养它们的主人合作。经过若干代的选育，人们清除了其中的捣乱分子，培育出经过改良的家养猎狗。新型的猎狗就听使唤、容易驾驶了。

据认为，正是由于人与狗这种关系的发展，早期驯化有蹄类动物才有可能。在真正的农业生产时期到来以前，山羊、绵羊和驯鹿已多少处于人的控制之下。由于良种狗能大规模、长时间地协助围猎这些动物，因此被认为是驯化这些动物的主要因素。对今天的牧羊狗和野狼的追逐行为进行研究后发现，它们二者的捕猎技巧非常相似，这些研究为这一观点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

在这以后，经过精心的选育，人类培养出多种具有特殊用途的共生狗。原始的猎犬没有分工，被用在打猎的各个阶段。原始猎犬的后代则精于打猎活动的某一个方面。某方面能力特别发达的狗通过同系繁殖来加强其特殊的优势。我们已经看到，精于谋略的狗被培养成照看羊群的狗，它的主要作用是围赶家畜（牧羊狗）。嗅觉敏锐的狗经过培养用来跟踪猎物的气味（嗅味狗）。善长奔跑、行动敏捷的狗被培养成追猎犬；用以追捕看得见的猎物（狑豴）。另一些狗被培养成猎物搜索狗，人们利用和强化这种狗发现猎物后“木立不动”的特点（猎物指示狗和定位狗）。还有一种狗经过改良专门用来发现和衔回猎物（衔回猎物的狗）。体形较小的狗则被培养成消灭害兽的狗。原始的看门狗经过遗传改良发展成警犬（滑皮短腰、耳唇皆垂的大猛犬）。

除了这些较普遍的用途之外，另有一些狗经过选育用来完成更加特殊的工作。最奇特的例子是古代美洲印第安人豢养的一种无毛狗。经过遗传选育，这种狗全身光滑无毛，体表温度很高，被用作寝室里原始形式的热水袋。

到了晚近一些时候，人们把狗饲养起来当作役畜，去拖雪橇拉车；在战争时期当作信使或探雷狗；当作营救员去寻找理在雪中的登山运动员；当作警犬去跟踪和攻击罪犯；当作向导为盲人引路；甚至还可以代替宇航员到太空旅行。与我们人类处于共生关系的其他动物都不能以如此繁复多样的形式为人服务。即使是在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狗仍然在许多方面发挥着积极的作用。尽管目前的数百种狗中许多只有装饰作用，但是，狗为人类承担重任的日子还远远没有结束。

狗是人非常出色的狩猎伙伴，我们很少尝试驯养其他动物来承担这一特殊任务。只有猎豹和某些猎鸟，特别是猎鹰例外。但是，人类对这些动物还不能进行有控制的繁殖，更谈不上选育了。人们经常需要对它们进行个别训练。亚洲有一种能潜水的鸟鹈鹕被用作渔民捕鱼的得力助手。人们把鹈鹕下的蛋带回家让母鸡孵化。小鹈鹕再由人一手养大。人们把鹈鹕拴在绳子的一端，训练它捕鱼。鹈鹕的脖子上戴有颈圈，以防把捕获的鱼吞下肚里。这样鹈鹕就把捉到的鱼带到船上再吐出来。然而，人们仍然没有进行选育来改良鹈鹕的品种。

另一种利用动物的古老形式是用小型食肉动物来消灭害兽。这是农业生产出现以后才发展起来的。由于囤积粮食。啮齿类动物开始肆行于仓廪之间，用动物来捕杀啮齿动物便应运而生。猫，雪貂、猫鼬等就开始为我们帮忙。通过选育，前两种动物已被完全驯化了。

也许最重要的一种共生关系是利用大动物作役畜。马、亚洲野驴、非洲野驴、牛（包括水牛和牦牛）、驯鹿、骆驼、美洲驼（无峰驼）和大象都广泛地得到利用。经过选育，这些野生动物都得到“改良”，只有亚洲野驴和大象例外。四千多年前，苏美尔人就把驴子作为役畜，但是后来又引进了更容易驾驭的马，驴便废弃不用了。虽然大象仍被当作役畜使用，但大象的良种繁殖难度很大，因而选育也就一直无法进行。

人与动物的另一种关系是把动物当作产品的源泉。这些动物不被宰杀，所以从这一点看不能把它们看成是猎物。我们只是从它们身上获取某些东西：从牛马和山羊身上挤奶；从绵羊和羊驼身上剪毛；让鸡鸭下蛋；叫蜜蜂酿蜜；要蚕吐丝。

除了作为狩猎的伙伴、害兽的捕杀者、役畜、产品的源泉等主要类型外，有些动物还以更奇特的方式与人建立起共生关系。鸽子被驯化成信使，几千年来人们一直在利用它那惊人的返家本领。人与鸽子的关系在战争期间变得更加密切。近代出现了一种反共生关系的现象，其形式是驯练猎鹰来截击信鸽。另外，经过长期选育，人们培养出暹罗斗鱼和斗鸡作为赌博手段。豚鼠和小白鼠被广泛用在医学上，作为实验室里的“活的试验台”。

这些主要的共生动物被迫与足智多谋的人类结成伙伴关系。它们得到的好处是不再被人类当做敌人，因而它们的数量猛增。就世界范围的数量来看，这些动物是十分兴旺发达的。然而这种发达也有限制。它们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进化的自由，它们丧失了遗传的独立性。它们虽然受到精心的饲养，但它们的繁殖却受到人类种种奇异念头的控制。

除了猎物和猎手的关系、共生伙伴关系之外，动物与人的第三种关系是竞争关系。凡是与人争夺食物、争夺生存空间或干扰我们有效生活的动物都会被无情的消灭掉。我们无需列举这些动物的名字。实际上，既不能食用，又不具备共生意义的动物都要受到攻击和消灭。这种作法至今仍在世界各地继续。与人类竞争的较小的动物只是偶尔受到伤害，但危险的竞争者却很难逃脱人的捕杀。过去，与我们亲源关系最为密切的灵长目动物正好是对我们威胁最大的竞争对手；今天，在灵长目大家族中，我们是唯一的幸存者，这决不是偶然的。大型食肉动物是另一类危险的竞争对手。凡是人口达到一定密度的地方，这些动物就被消灭殆尽。例如在欧洲，只有裸猿有人满之患。除此之外，几乎没剩下任何大型食肉动物了。

接下来一种关系是人与寄生性动物的关系。它们的未来就更为凄凉。我们可能会为失去一种迷人的食物竞争对手而伤心，但谁也不会为跳蚤的减少而掉泪。由于医学的进步，寄生虫对人的困扰日益减轻。随之而来的是，其他动物受到额外的威胁。一旦消灭了寄生虫我们的健康就会增强，人口就会以更加惊人的速度增长，消灭所有弱小竞争对手的需要就更为迫切。

第五种关系是人与食肉动物的关系。它们也在日趋消亡。人类从来也未真正成为任何动物的主要食物。就我们所知，在各个历史阶段，人类的数量从来也没有因为食肉动物的存在而急剧减少过。但是大型食肉动物，如狮、虎、豹和豺狼，巨大的鳄鱼、鲨鱼和食肉鸟不时要袭击和骚扰人类，如今它们的寿命已屈指可数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杀人最多的动物（寄生虫除外）并不食用人富有营养的尸体。人类的这一死敌就是毒蛇。我们下面就会看到，蛇是高级生命形态中最令人憎恨的一种动物。

这五类种间关系——猎物、共生、竞争、寄生和捕杀等关系在其他动物之间也同样存在。从根本上讲，这并非人类独一无二的特征。我们在这些关系上只是比其他动物走得更远，这五种关系的类别却是一样的。我在前面已经谈过，这些关系可以笼统地看成是从经济角度划分的关系。此外，我们对动物还有自己特有的态度：科学的、审美的和象征的态度。

科学的和审美的态度表现出人类强烈的探索欲望。我们生性好奇，喜欢穷根究底，这促使我们去探究一切自然现象。动物界自然成为我们注意的中心。对动物学家来说，所有的动物都是，或应该是同样有趣的。他们认为动物没有好坏之分，他们是为了动物本身而去研究动物的。审美的态度也是出自这种基本的探索欲望，只是使用的指称术语不同罢了。在对动物进行审美研究时，动物繁复多样的形态、色彩、模式和行为被看成是美的对象，而不是分析系统。

象征的态度则全然不同。它既不涉及经济价值，也不涉及探索欲望，而是把动物当作人格化了的概念。如果某种动物相貌凶残，它就会成为战争的象征。如果看起来笨拙可爱，它就可能成为儿童的象征。至于这种动物是否真是凶残或可爱，那是无关紧要的。由于这不是科学研究，所以人们并不去考究它的真实本性如何。这种可爱的动物可能长有尖牙利齿，生性凶残好斗；但只要这些特征不明显，而其可爱之处又十分突出，它就能被人完全接受，作为儿童理想的象征。就作为象征的动物而言，我们并不要求其象征意义恰如其分，只要求表面如此就行了。

对动物持象征的态度曾被称为“赋予人物性格的”（anthropoidomorphic）态度。后来这一难看的术语被好心地缩写为“使人格化”（anthromporphic）。尽管这个词仍有些佶屈聱牙，但它如今已被普遍使用。科学家在使用这个词时不免带有一点贬义，他们认为他们完全有理由鄙视这个词。要对动物界进行有意义的研究，就要不惜一切代价采取客观态度。采取客观的态度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十分困难。

除了有意将动物看作是偶像、意象和象征之外，随时都有一些微妙的潜在压力迫使我们把其他动物看作是我们自身的形象。即使是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科学家在对狗打招呼时也难免会说：“喂，老伙计！”尽管他非常清楚狗听不懂话，可他禁不住要这样做。为什么我们情不自禁地要将动物人格化？这一倾向为什么如此难以克服？我们为什么看到某些动物就会说“啊！”而看见另一些动物就会说“呸！”？这可不是可有可无的小问题。我们现行的文化在这个种际关系中投入了大量的精力。我们喜欢某些动物，对它们充满了温情，而对另一些动物又极端厌恶。仅仅从经济价值和探索欲望来考虑人的爱憎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显然，我们接受的物种信号在我们内心激发起某种无容置疑的基本反应。如果认为我们把动物仅仅当做动物来看待，那是自欺欺人。我们声称某一动物迷人可爱，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或阴森可怕。但是我们喜爱或憎恨动物的原因何在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搜集材料。我们的文化究竟喜爱哪些动物、憎恨哪些动物？这种好恶又如何随年龄和性别的不同而变化？要作出可靠的论述必须广泛地收集大量的证据。为了获得证据有人曾对8万名4—14岁的英国儿童作过调查。在一次动物园电视节目中曾向他们提出了两个简单的问题：“你最喜欢哪种动物？”“你最不喜欢哪种动物？”从大量的回答中进行抽样，我们对每个问题都随意选出1．2万份答案进行分析。

首先着种际之“爱”，看各种动物受到人类宠爱的程度。如何。其统计数字如下：97．

15％的儿童最喜爱的是某种哺乳类动物。喜爱鸟类的儿童仅占1．6％；喜爱爬行类的仅占1，0％；喜爱鱼类的占0．1％；喜爱无脊椎类动物的仅占0．1％；喜爱两栖类动物的仅占0．05％。很显然，哺乳类动物具有某种逗人喜爱的特征。

（也许应该指出，回答是书面形式而不是口头形式。要把儿童所写的名字与所指的动物对上号有时比较困难，年幼的儿童所作的回答尤其如此。我们比较容易弄清儿童书写的loins（狮子），hores（马），bores（熊），penny

kings（鹈鹕），panders（熊猫），tapers（虎），leapolds（豹）指的是什么动物，但要弄清他们写的beffle

twigs，the skippingwoorm，the otamus或coco-cola beast指的是些什么动物几乎不可能。因此有关这些可爱动物的答卷只得割爱。）

如果我们只看“最受宠爱的前10名动物”，其具体统计数字如下：1，黑猩猩（13．5％）；2，猴子（13％）；3．马（

9％）； 4，獍（bushbaby）（8％）；5，熊猫（7.5％）；6，熊（7％）；7，象（6％）；8，狮（5％）；9，狗（4％）；10，长颈鹿（2．5％）。

显而易见，对这些动物的偏爱并不受经济和审美价值的左右。如果按经济价值排列，前10名动物将与此完全不同。这些动物受儿童宠爱也不是因为它们举止最优美、色彩最漂亮。相反，它们倒相当笨拙、臃肿，色彩也很单调。然而这些动物却有很鲜明的人格特征，而孩子们在作出选择时正是对这些特征作出了反应。这是一个不自觉的过程。上述动物一定都具有某些重要的刺激因素，这些因素使我们强烈地感到自身的某些特征，使我们对这些特征作出自发的反应，可我们完全意识不到逗人喜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前10名动物最主要的人格特征如下：

1．这些动物都长有毛发，而不是羽毛或鳞片；2，它们都有浑圆的外形轮廓（黑猩猩、猴、獍、熊猫、熊、大象）；3．它们的脸部扁平（黑猩猩、猴、獍、熊、熊猫、狮）；4．它们都有面部表情（黑猩猩、猴、马、狮、狗）；5．它们可以“操作”某些小物件（黑猩猩、猴、獍、熊猫、象）；6．它们的姿势，或身体在某些时间是直立的（黑猩猩、猴、獍、熊猫、熊、长颈鹿）。

在上述各方面得分越多的动物在前10名中就越是排在前面。非哺乳动物之所以不讨人喜爱正是由于它们在这些方面表现很差。儿童最喜欢的鸟类动物是企鹅（0．8％）和鹦鹉（0．2％）。企鹅在鸟类动物中名列榜首是因为它身体的姿势最接近直立。与其他鸟儿相比，鹦鹉在栖木上站立的姿势最直。此外它还有几点长处。它钩形的喙使面部看起来特别扁平。它进食的方式也很奇特，它不是低头取食，而是用爪子把食物送进口里。此外它还能模仿人话。遗憾的是尽管它很受欢迎，可是一旦走起路来它的身体就下垂，呈水平状。这样，与保持身体直立、摇摇摆摆行走的企鹅相比，鹦鹉自然要丢分不少，不能与企鹅相比了。

前10名动物中有几个特点值得注意。例如，为什么大型猫科动物中只有狮子入选？答案可能是，只有雄狮的头部附近才复盖着厚厚的鬃毛，结果使其面部显得扁平（从儿童作画时如何描绘狮子就能清楚地看出这一点），有助于狮子赢得几分。

在前几章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面部表情是人类视觉交际的基本形式，而且非常重要。只有少数几种哺乳类动物——高级灵长目动物、马、狗和猫才形成了这种比较复杂的交际形式。入选的10名动物中前5名都是这些动物。这不是偶然的。面部表情的变化表现了情绪的变化，这使动物和人类之间有了极宝贵的联系纽带。尽管我们未必能准确把握动物的面部表情。

就操作能力而言，熊猫和大象是出类技萃的能手。熊猫有细长的腕骨，它可以握住赖以为生的细竹枝。这样的骨骼组织在动物王国中是绝无仅有的。这使脚掌扁平的熊猫在竖直坐立时可以把小东西拣起来送到嘴里。这种人格特征使熊猫报讨人喜欢。大象也能用长鼻子这一独一无二的组织结构来“操纵”小东西，把它送进嘴里。

直立是人的特征。凡是能保持身体直立的动物立刻就具有人格化的优势。前1O名中的灵长自动物、熊和熊猫都能经常保持坐立的姿势，有时还可以站起来，甚至用这种姿势粮踉跄跄地走上几步。这一切都能使它们赢得宝贵的几分。长颈鹿由于身体的比例关系非常奇特，从某种意义上看它始终都保持着直立的姿势。狗的人格化社会行为得分很高，但它身体的姿势却令人非常失望。它的身体完全是呈水平状的。人们不愿仅仅就为了这一点就认输，我们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难题——驯练狗坐立作乞求状。为了让这可怜的东西人格化我们甚至走得更远。由于我们自己没有尾巴，我们开始把狗的尾巴剪短；由于自己的面部扁平，我们通过选育使狗鼻子的骨骼组织退化。结果，现在许多狗的面部都异常扁平。我们想狗人格化的愿望非常苛刻，非得满足决不罢休，即使削弱狗牙齿的功能也在所不惜。然而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对待狗的态度纯粹是出自私利。我们并不把狗当作动物看待，仅仅是把它当作我们自身的反映，如果这面镜子过于走样，我们不是让镜子屈从我们自身的形象，就是将镜子抛弃。

我们一直是在讨论4-14岁的儿童对动物的喜爱。如果按年龄分组，儿童对动物的喜爱就会呈现出某些明显的倾向。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对某些动物的偏爱会逐渐减弱，而对另一些动物的偏爱则会逐渐增强。

有关这些倾向的一个意外发现是对动物的喜爱与动物的某一特征有关。这一特征是动物身体的大小。年幼的儿童喜欢个头较大的动物，而年龄较大的儿童则喜欢较小的动物。为了说明这一关系，让我们以前10名动物中最大的两种动物和最小的两种动物为例。喜欢大象的儿童占总人数的6％，但在4岁儿童中喜欢大象的人高达15％，而在14岁的儿童中却只占3％，其比例逐渐下降。喜欢长颈鹿的比例也同样从10％下降到1％。另一方面，喜欢獍的4岁儿童只有4．5％。然后这一百分比逐渐上升，14岁的儿童中有11．9％的人喜欢獍。喜欢狗的儿童从4岁的0．5％上升到14岁时的6．5％。在得分最高的前10名动物中，儿童对中等人小动物的喜爱就没有明显的变化。

我们可以拟定出两条原则来概括我们现在的发现。动物讨人喜欢的第一条原则是“动物的可爱程度与它具有的人格特征成正比。”第二条原则是“儿童的年龄与他最喜欢的动物的大小成反比。”

怎样才能解释第二条原则呢？我们应当记住，爱好是建立在符号等值的基础上的。所以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年幼的儿童把动物看成是父母亲的替代物，而年龄较大的儿童则把动物看成是自己孩子的替代物。动物不仅使我们想到人类自己，它还必须使我们想到特定类别的人。对于幼儿，父母亲是无比重要的保护者，这种形象支配着儿童的意识。父母亲高大而又友好，因此凡是高大而又友好的动物很容易和父母的形象等同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开始表现自我，开始与父母竞争。他们把自己看成是在控制局势。但足要控制人象和长颈鹿这样的庞然大物却很困难。他们所喜爱的动物只得缩小到可能驾驭的程度。儿童以一种奇特的早熟形式变成了父母，动物则成了孩子的象征。实际上儿童的年龄太小，不能成为真正的父母，只能是象征性的父母。拥有动物因此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饲养爱畜也就发展成为“幼稚的家长行为”。原名叫galago（獍）的这种奇异动物，现在成了儿童的宠物，它获得了——个通俗的名字bushbaby（灌木丛中的宝宝），这决不是偶然的。（应该告诫父母，儿童饲养爱畜的冲动要在童年晚期才会出现。让过于年幼的儿童饲养爱畜是一种失误。他们会把动物当作破坏性探索的对象，或者当作有害的动物来对待。）

动物讨人喜欢的第二条规律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外，这就是儿童对马的喜爱。儿童对马的喜爱有两个不同寻常的方面。按儿童的年龄分析，喜爱马的人数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增多，接着又会随着年龄的进一步增长而减少。其高峰正好是青春发育期的开始。若是按性别分析，喜欢马的女孩比男孩多三倍。儿童对其他动物的喜爱均没有表现出这种性别差异。很清楚，儿童对马的喜爱自有其特殊的地方，需要单独考察。

在目前情况下，马有一个独特之处：它是供人乘骑的动物。这是最受欢迎的前10名动物中谁也没有的特点。儿童喜爱马的人数的高峰正好与青春发育期吻合，儿童对马的喜爱有非常明显的性别差异，如果再把马可供人乘骑的特点与上述两点联系起来考虑，就一定会得出结论：儿童对马的喜爱一定带有强烈的性因素。如果我们把骑马与性交的象征意义等同起来，人们可能会感到吃惊，马居然对女孩更有吸引力。然而马是一种强壮有力、肌肉发达的高大动物，更适于充当男性的角色。客观地看，骑马时双腿分开、紧贴马背、再加上一连串有节奏的动作。女孩对马的喜爱是因为马具有阳刚之美，骑马的姿势与动作具有性的象征意义。（这里必须强调指出，我们是把儿童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的。每11个儿童中就有1个儿童爱马胜过其他动物，而其中只有极少数人确实拥有过马驹或马。确实拥有马的儿童很快就会发现骑马还有更多的乐趣；因此如果他们喜欢马自然应该另当别论。）

有一点还需要解释：为什么青春发育期后喜欢马的少年会逐渐减少？随着性的发展，本来可以指望喜爱马的人逐渐增多，而不是减少。只要把儿童喜爱马的人数曲线与儿童的性表现曲线比较一下就可以找到答案。这两条曲线非常吻合，其原因似乎是。随着性意识的增强，随着少年性情感独特的隐私感的增强，对马的喜爱也就随着异性之间公开的“打闹嬉戏”活动的减少而减弱。意味深长的是，在这个时期猴子也不那么逗人喜欢了。许多猴子都有十分明显而又刺眼的性器官，包括一些肥大、粉红色的隆起。这些部位对较小的儿童毫无意义，因而其他明显的“人格”特征照样逗人喜欢，不会受到妨碍。但是对于年龄较大的儿童来说，刺眼的生殖器官就使人感到难堪，猴子讨人喜欢的程度也就受到影响。

这就是儿童“喜爱”动物的情况。成年人对动物的反应差异更大，而且更加微妙复杂，但基本的人格化因素对成年人同样适用。严肃的生物学家和动物学家对这一事实大伤脑筋。但是，只要认识到这种象征性反应并不代表动物的真实本质，这就不仅毫无妨碍，而且还是一条宝贵的，疏导情感的辅助途径。

在考虑问题的另一面——对动物的“憎恨”以前，有一种批评意见为次得到解答有人可能会争论说上面谈到的结果纯粹是文化所致，因而对于整个人类并无普遍意义。就动物确切的本质而言，这是正确的。显然，首先要知道熊猫的存在，然后才能对它作出反应。人对熊猫不存在先天的反应。但这不是问题的要害。对熊猫的选择可能是由文化决定的，但选择熊猫的原因却反映出更深刻的生物机制在起作用。如果将这一调查运用在其他文化中，逗人喜爱的动物种类可能有所不同，但人们仍然会按我们根本的、象征的需求来选择。动物讨人喜爱的第一和第二条规律仍然会起作用。

现在来看人对动物的“憎恨”。我们可以对统计数字进行类似的分析。前10名令人憎恨的动物如下：1，蛇（27％）；2，蜘蛛（9．5％）；3，鳄鱼（45％）；4，狮（4．5％）。5，鼠（4％）；6，臭鼬（3％）；7，大猩猩（3％）；8，犀牛（3％）；9，河马（2．5％）；10，虎（25％）。

这些动物有一个共同的重要特征：它们都十分危险。鳄鱼，狮和虎都属食肉类，是嗜杀成性的动物。大猩猩、犀牛和河马一旦被激怒也很可能伤害人。臭鼬老是进行疯狂的化学战，老鼠传播疾病，是对人类有害的动物。毒蛇和毒蜘蛛也很危险。

这些动物中的大多数都没有讨人喜爱的前10名动物所特有的人格特征。只有狮子和大猩猩例外。在讨人喜爱的前10名动物和令人憎恨的前1O名动物中，唯有狮子在两边都榜上有名。儿童对狮子爱恨交织的反应是因为狮子奇特地综合了迷人的人格特征和凶猛残暴的食肉本性。大猩猩有丰富的人格特征；可惜其面部表情使人感到它带有攻击性，令人望而生畏。这只不过是它骨骼结构造成的偶然印象而已，其实与它真实（相当温和）的本性无关。再加上它身强力壮，这使它立刻成了凶恶残暴的最好象征。

儿童对前10名令人憎恨的动物所作出的反应，有一个最显著的特征，这就是普遍厌恶蛇和蜘蛛。仅仅是因为它们都有毒，这是难以解释清楚的，一定还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分析它们令人厌恶的原因时发现，蛇令人憎恨是因为它“滑腻而又肮脏”；而蜘蛛令人厌恶则是因为它“多毛而又爬行”。这肯定意味着它们具有某种强烈的象征意义，或者是我们人类生来就具有躲避这类动物的强烈反应。

长期以来蛇一直被视为男性生殖器的象征。既然是有毒的生殖器；它就表示令人厌恶的性欲。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蛇不受欢迎的原因。但仅此一点是不够的。如果我们考察4—14岁儿童对蛇的憎恨就会发现，蛇不受欢迎的高峰很早，在青春发育期以前就达到高峰期。甚至在儿童4岁时憎恨蛇的比例就很高——大约是3O％。其后，人数比例逐渐上升，6岁时达到顶峰。从此开始，比例才逐渐下降。到了14岁，其比例远远低于20％。尽管在各个年龄阶段女孩的反应较男孩略为强烈，但男女反应之间的区别并不显著。青春发育期似乎也不对少男少女的反应产生影响。

这一证据表明，仅仅把蛇当作强烈的性的象征是难以令人接受的。看来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性，人类对蛇形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反感。这不仅能解释为什么儿童在十分幼小时对蛇就非常厌恶，而且还能解释，在对动物的反应中为什么唯独对蛇特别憎恨。这与我们所了解的人类的近亲，黑猩猩、大猩猩和猩猩的反应相吻合。这些动物不仅同样惧怕蛇，而且从小就表现出这种恐惧。在很小的猿身上固然看不到这种现象，然而一旦它们长到几岁，开始离开母亲安全的怀抱作短暂的出游时，这种恐惧感便已形成。显然，对蛇的反感对它们自身的生存有着极重要的意义，人类祖先的生存也从中受益匪浅。尽管如此，仍然有人认为对蛇的恐惧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种文化现象，是个人后天学习的结果。据说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饲养的小黑猩猩第一次看到蛇时，它不会作出害怕的反应。但这些实验说服力不强。其中一些实验使用的黑猩猩年龄太小。如果几年后再做试验可能就会看到害怕的反应。另一方面，隔离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使幼小的动物智力发展受到阻碍。这类试验的根据是从根本上误解了先天反应的性质。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如果处于封闭的环境中，动物先天的反应也是无法成熟起来的。应该将这类反应看成是先天的易感性。要形成对蛇的反应，幼小的黑猩猩或儿童必须在早期与各种可怕的物体打交道，逐渐学会对这些事物作出否定的反应。相比之下，儿童对蛇的反应表现出更多的先天因素。儿童对蛇的恐惧大大超过对其他动物的恐惧，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就是先天因素。正常的小黑猩猩看到蛇所产生的恐惧和人类对蛇的憎恨是很难从其他方面来作解释的。

儿童对蜘蛛的反应又有不同，有十分明显的性别差异。从4岁到14岁期间，男孩憎恨蜘蛛的比例逐渐增加，但增长缓慢。到青春发育期为止，女孩中憎恨蜘蛛的比例与男孩相当，此后才急剧增多。到了14岁，女孩憎恨蜘蛛的比例已两倍于男孩。这里面似乎有十分重要的象征因素。从人的进化来看，毒蜘蛛对两种性别应同样危险。男女两方都可能对蜘蛛有先天的反应，也可能没有先天的反应。但先天的反应却不能解释为什么在青春发育期憎恨蜘蛛的女孩要急剧增多。唯一的线索是女孩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蜘蛛是肮脏的、毛茸茸的家伙。在青春发育期，男女青年体毛开始萌生。对于青少年来说体毛是主要的一种雄性特征。固而与男孩相比，少女对身体长毛更容易感到烦躁不安（无意识的）。与苍蝇一类的小动物相比，蜘蛛细长的腿更象毛发，更加刺眼。结果蜘蛛成了体毛最理想的象征。

这些就是人类看到或想到动物时感受到的爱憎感情。这些爱憎情感与我们经济的、科学的和审美的兴趣交织在一起，使我们与动物之间特别复杂的种际关系更加复杂；而且，这种关系还要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而变化。概括起来可以说有“七种年龄”的种际关系。第一阶段是婴儿阶段（infantile

phase）。此时我们完全依赖双亲，非常喜欢大动物，把它们视作父母的象征。第二阶段是小小父母阶段（infantile－parental

phase）。此时我们开始与父母竞争，喜欢小动物并把它们作为孩子的替代物。这是喂养爱畜的年龄。第三阶段是客观的前成年阶段（objectivepre－adult

phase）。这时科学和审美的兴趣开始支配象征的兴趣，是捕捉昆虫、使用显微镜、收集蝴蝶、喂养水生动物的时期。第四阶段是青年成年阶段（yonug

adult phase）。此刻最主要的动物是我们人类的异性成员。除非纯从商业经济价值上着眼，其他一切动物都不会引起我们的重视。第五阶段是成年父母阶段（adult

Parental phase）。这时象征性的动物又进入我们的生活，但它们只是我们子女的爱畜。第六阶段是后父母阶段（post-parental

phase）。这时如果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就会再一次把动物当作孩子的替代物。（对于无子女的成年人，用动物代替子女的阶段自然会来得早些。）最后是第七阶段，即老年阶段（Senile

phase）。这一时期的特征是对保护和保存动物有浓厚的兴趣，而且兴趣主要集中在那些濒于灭绝的动物身上。只要这些动物的数量很少而且是在日益减少就要予以关注，至于其他人认为它们可爱与否，有用还是无用都毫无关系。譬如说吧，虽然儿童都很憎恨日益减少的犀牛和大猩猩，但它们却是老年人关注的中心。它们必须得到“拯救”。符号等值原则显然在起作用：作为个体的人，老年人行将就木，因而他们就把稀有动物作为自己行将就木的象征。老年人要拯救这些动物、使它们不致灭绝的情感反映出他们延年益寿的愿望。

近年来，保护动物的兴趣在某程度上已波及到较年轻的年龄组。很显然这是无比强大的核武器发展的结果。核武器有着巨大的破坏潜能，可以在顷刻之间灭绝人类。这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种威胁。因此，我们现在每个人感情上都需要保护作为珍奇象征的动物。

我们不应把这种观点视为保护野生动物的唯一理由。我们希望帮助那些困难重重的动物，这在科学和审美上也是完全有道理的。如果我们想要继续享有无比丰富、气象万千的动物界并把野生动物作为科学研究和美学研究的对象，我们就必须帮助这些动物渡过难关。如果任其灭亡，我们的环境就会变得非常单调，这将是十分不幸的。人类有着强烈的探索欲望，我们不能失去如此宝贵的动物资源。

在谈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问题时，有时也提到了经济因素。有人指出，理智地保护和有节制地捕杀一些野生动物有助于世界有些地方营养不良（蛋白质缺乏）的人民。从短期的观点来看，这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从长远的观点看问题，事情就不那么乐观了。我们的人口如果继续以目前这种惊人的速度增长，最终的选择要么是牺牲自己，要么是捕杀动物。无论动物在象征、科学、美学意义上对我们如何宝贵，经济形势的变化将对它们十分不利。无情的事实是：一旦人口达到一定的密度，世界上便不再有其他动物的立足之地了。遗憾的是，有人认为动物是我们食物的主要来源，这种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直接食用植物比将植物转化为动物再吃效率更高。随着居住空间的需求的进一步增长，我们最终会采取更为极端的步骤，被迫合成食品。除非我们能大规模地向其他星球移民，减轻人口对地球的负担，武者采取某种方式更严厉地控制人口；否则，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不得不从地球上清除所有的其他生物。

如果这种观点你觉得有点危言耸听，请看下列数字。17世纪来世界上裸猿的总数只有5亿，现已增加到30亿。每隔24小时人口就会增加15万。（从事星际间迁徙的权威专家一定会对这个数字感到气馁。）在260年的时间内，如果保持现在的增长速度——这是不大可能的，地球表面将会云集着4000裸猿。整个地球表面的人口密度就会达到每平方英里1．1万人。换言之，我们在大城市看到的人口密度就会遍及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这对各种野生动物将带来什么后果是不言而喻的。这对我们人类自身的影响也同样是令人沮丧的。

我们无需老是谈论这样的梦魇，这种可能性要变为现实还为时尚早。我在全书中一直强调，尽管技术在飞跃发展，人类仍然是相当简单的生物现象。尽管人类有着崇高的思想、矜持骄傲，我们仍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动物，受着动物行为一切规律的支配。远在我们的人口达到上面预见的密度以前，我们早就会因为违反许许多多支配我们生物本性的规则而瓦解、崩溃，不再是地球上主宰一切的动物了。我们容易沾沾自喜，认为这一切决不可能发生，认为我们与众不同，可以不受生物规律的制约。其实不然。许许多多不可一世的动物种类现已灭绝，我们人类也不可能例外。我们迟早要日薄西山、让位给其他动物。如果要让这一天来得晚些而不是早些，我们必须长期而又严肃地把自己看作一种生物种类，以此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这就是我写本书的原因；这就是我不用更常用的“人”字而故意称咱们为裸猿来嘲弄自己的原因。这样做有助于我们把握分寸，保持头脑清醒，以便去思考我们表面生活之下的实际活动。我的热心可能使我说过了头。我本来可以唱赞歌，可以描述人类许许多多的辉煌成就。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所以我所描绘的图画难免有些片面。我们人类是不同凡响的杰出动物，我无意去否认这一点或贬低我们自己。但这一切人们已经谈得够多了。我认为现在应该把硬币翻过来，是看看它的反面究竟如何的时候了。遗憾的是，由于和其他动物相比，我们所向披靡，踌躇满志，所以一想到自己卑微的起源和出身就不免觉得有些恼怒。因此我不指望因为我所写的一切而受到感激。我们是象暴发户一样爬到今天的显赫地位的，我们就象新贵们一样对自己的背景出身非常敏感，我们随时都可能暴露出自己的神经质。

有一些人非常乐观。他们认为，我们既然已形成了高级的智能并有强烈的创造发明欲望，我们能任意摆布局势，让它为我们服务。他们认为，我们的可塑性强，为了适应人类迅速上升的物种地位提出新的要求，我们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届时我们能解决人满之患，消除紧张，克服丧失了个人隐私和独立行事带来的矛盾；我们能重建我们的行为模式，象大蚂蚁一样地生活；我们能克制自己的攻击行为和领地情感，克制我们的性冲动和父母性情；如果我们不得不变成象人工孵化的小鸡那样的个体，我们也一定能适应这种生活模式的。他们认为，我们的能力足以压倒一切生物冲动。我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人类原始的动物本性决不允许这样做。诚然，我们具有可塑性。诚然，我们的行为机遇性很强．但是我们机遇主义采取的形式却有极严格的限制。我在本书中强调了人类的生物特征，以此试图说明这些限制的性质。如果人类能清醒地认识并适应这些局限性，我们幸存的可能性就要大些。这不是要天真地“回归自然”。这只是说，我们应使自己理智的机遇主义的发展与基本的行为要求相吻合。我们必须提高素质，而不仅仅是增加数量。这样我们才能在技术上突飞猛进而又不会否认自身在进化中的传统。否则，受到压抑的生物冲动会积蓄起来，最后导致大坝的坍塌，我们精心设计的整个生存状态就会在一场洪水中付诸东流。

Table of Contents

简介

序论

第一章 起源

第二章 性

第三章 育儿

第四章 探索

第五章 争斗

第六章 觅食与进食

第七章 整饰和舒适

第八章 人与动物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引 言

第一章 原始部落与超级部落

第二章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

第三章 性行为与超级性行为

第四章 己群与他群

第五章 铭记与错记

第六章 寻求刺激与躲避刺激

第七章 童心不灭的成年人

目录

引 言

第一章 原始部落与超级部落

第二章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

第三章 性行为与超级性行为

第四章 己群与他群

第五章 铭记与错记

第六章 寻求刺激与躲避刺激

第七章 童心不灭的成年人

引 言

随着现代生活压力变得越来越沉重，受困的都市居民时常把自己居住的这个拥挤的世界比喻为“混凝土丛林”。诚然，若以此来比喻都市稠密的建筑群，确实很精彩，但就生活形态而言，任何一个研究过真正的丛林生活的人都肯定会说，这一比喻是很不准确的。

生活在自然栖息地里的野生动物，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自杀、手淫、伤害后代或者伤害同类的，也不会得胃溃疡和肥胖症，更不会有诸如恋物癖和同性恋等现象。在都市居民中，不用说，这一切全都发生了。这是不是采明，人类这种动物和其他动物有着根本的区别？初看之下似乎是这样，其实并非如此。在某些情况下，譬如说当处于某种受监禁的非自然状态时，其他动物也会发生上述现象。特别是被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动物，时常会表现出种种反常行为，而这样的反常行为，在都市居民中可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很明显，都市不是一片“混凝土丛林”，而是一鏖“人类动物园”。

我们_不应把都市居民比作野生动物，而应该把他们比作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现代人类动物已不再生活在适合于这一物种的自然环境中了。他们已遭囚禁。囚禁他们的不是动物管理员，而是他们自己的聪明才智。他们自己营造了一座庞大而喧嚣的“动物园”，并重身干其中。在那里．他们时时都有因为过度紧张而倒毙的危险。

不过，尽管压力重重，好处也是相当多的。这个“动物园”就像一个万能的家长，处处呵护着他的家庭成员：那里不仅提供食物、饮水、住宅，还有卫生设施和医疗保健——基本的生存问题全都解决了。于是，这个“动物园”的成员就有了闭暇。在真正的动物园里，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休闲方式：有一些会静静地躺着，晒晒太阳，打打盹；还有一些则不然，它们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漫完没了的闲散生活了。如果你是“人类动物园里”的一员，你当然属于后一种类型，因为你天生就有喜欢思考、喜欢探索的大脑，不可能长期处于闲散状态。你总是希望参与各种复杂的、令人兴奋的活动；你想去探寻世界、创造新事物。然而，你最终却发现，你不得不置身于一个“动物园”，一个奴役你的世界里。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你就会发现自己又商自然状态远了一步，而就在那种自然状态中，你的祖先曾生活了100万年！

现代人的历史，就是现代人和自己的成就作斗争的历史。这是一幅画得混乱、同时也让人觉得混乱的图画．因为一方面它本身就很复杂，另一方面我们在其中扮演的又是双重角色——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所以，假如我们以动物学家的眼光来看这幅图画的话，面面也许会显得清晰一点。这就是我在本书中想要做的。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选择的是西方读者熟悉的事饲，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想对西方文化下结论。恰恰相反，我在本书中所阐明的一些基本原则，对于世界上所有的都市居民都是适用的。

如果有人认为我是想对读者说“你们正在走向灾难，赶快退回自然吧”，那么我现在就严正声明：本人绝无此意！人类社会一直在不屈不挠地寻求进步，在此过程中，人类强烈的探索欲望和创造欲望巳大大地得到了满足。这些欲望是人类生物遗传本能的一部分，其自身就属于自然而绝非人为。如果说这些欲望使我们表现出种种弱点的话，那么赋予我们以无穷力量的也就是这些欲望。我在本书中所要表明的仅仅是：为了不断满足我们的这些欲望，我们也为此付出了越来越高的代价，而且我们总会找到聪明的方法来加以交付的，不管这代价有多高。恶之，在人类与自然的这场赌赛中，赌注越下越大，风险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惊人，双方都有点气喘吁吁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仍是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一场赌赛。要想吹哨来结束它，那当然是愚蠢之举，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进行这场赌赛。再说，要是能进一步了解参赛双方的本性，我们就可能使自己得益，就可能避开风险而不致使人类这一物种陷于灭顶之灾。

第一章 原始部落与超级部落

假设，有一块20英里长、20荚里宽的土地，一块蛮荒之地，上面栖息着大大小小的动物。想像有60个人的一个人类群体，居住在这块土地的中央。再想像，你自己就是这个原始小部落中的一员。你们周围的土地，或者说属于你们的土地，伸展到你的视野之外。在这广袤的空间里，除了你们部落里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其他人了。这里全是你们的领地，只供你们部落狩猎之用。你们部落中的男人时常出猎，女人采集果实，孩子们则吵吵嚷嚷地在栖息地附近玩耍，学着父辈们的狩猪技巧。如果这个部落兴旺发达，人口逐渐增多，其中一部分人就会分离出去，就会找到新的栖息地。这样，人类这一物种便分布得越来越广。

再假设．有一块20英里长、20英里宽的土地，一块文明之地，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机器和建筑物。想像有600万人的一个人类群体，居住在这块土地上。再想像，你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你极目望去，一直延伸到你视野之外的，除了庞杂的建筑物，还是建筑物。

现在，把这两个场景比较一下。第二个场景中的人数和第一个场景的人数，是lO万比l，而两者所占用的空间却一样大小。从物种进化的角度看，从第一个场景演变到第二个场景，几乎是一瞬间，仅仅用了几千年的时间。在第二个场景中人类动物，表而上似乎已非常适应他自己创造的新环境，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并没有经历生物学意义上的变化，并没有完全演变成一种文明的新物种。他的文明化过程是纯粹靠智力、靠对环境的适应来完成的，而从生物学意义上说，他仍然是第一个场景中的那种原始的部落动物。他不是几个世纪的产物，而是像第一个场景中的人类动物一样，已经艰难地生存了100万年。在这100万年间，在他身上确实有一些生物学意义上的变化。但他进化得太快了。这是因为生存压力之大，决定了他只能如此。

过去几千年的历史，是人类生活逐渐都市化的历史，也就是文明人类趋向于聚集居住的历史。由于在这几千年里所发生的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都很难相信，这几千年的历史，其实只是整个人类历史中极短的一个片段。由于我们对这段历史过于熟悉，以至于我们忘记了自己其实是逐渐演化到这个历史阶段的，还以为自己在生物学意义上也足以应对所有新的社会问题了。然而，只要冷静、客观地思考一下，我们便不得不承认，事情并非如此。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错觉．完全是因为我们对自身的可塑性和适应性太自信了。

就如一个原始部落的狩猎者得意洋洋地穿上一整套新衣服，殊不知这套新衣服对他来说并不合适，以致他在打猎时老是摔跤。不过，在考察这个原始狩猎者为什么会失去平衡、老是绊跤之前，我们还是先来看看，他当初是怎样把这套不寻常的、象征着文明的新衣服缝制出来的。

让我们从大约两万年前的冰河期说起吧。那时，我们的狩猎祖先已成功地在东半球的大部分地区繁衍，不久又从东亚迁徙到了西半球。获得如此巨大的进展，说明他们赖以谋生的狩猎手段已远远超过了其他食肉类动物。但是，只要我们想到，我1订的冰河期祖先的大脑容量及发达程度已经和今天的人类差不多，那么这种进展也就不足为奇了。当时的人类骨骼已经和我们基本相同，所以从体格上说，他们已经属于现代人；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有可能把一个冰河期狩猎者的孩子带画家、并让他和我们自己的孩子在一起的话，我们是很难把他从我们的孩子中间分辨出来的。

那时，整个欧洲的气候都很寒冷，但我们祖先却成功地适应了这种环境。他们当时的狩猎工具还极其简陋，但他们已经能猎杀大型动物。在这方面，他们还留下不少遗物，使我们有幸了解他们的狩猎技术。我们不仅在他们居住过的山洞里偶然发现了动物遗骸，而且还发现了他们画在岩壁上的那些奇异的壁画。当时的猛犸、犀牛和驯鹿都有厚厚的皮和长长的毛。这表明了当时的气候特征。今天如果有人从黑魑魑的山洞里钻出来，随即便到了炎热的田野上，那么他很难想像在这地方会有长毛动物。但是，如果想到那时确实有这些动物的话，那他一定能想像得出当时的气温之低了。

在冰河期行将结束的最后一个世纪，覆盖在大地上的冰层开始以每年50码的速度向北退却，寒带动物也随之北移。

在原先的冻土带上，长出了茂密的森林。大约在距今l万年前，漫长的冰河期终于结束了。这意味着人类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纪元。

人类历史的新纪元发端于欧、亚、非三大洲的交界处。

在那里，即在地中海的东端，人类的谋生方式发生了某种小小的变化。然而就是这种小小变化，后来改变了人类历史的整个进程。新的谋生方式本身虽说很简单，但其影响之大却是惊人的。它在今天已被人们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了——那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农业”。

在农业出现之前，所有的部落只有两种谋生方式：男人打猎，女人采集果实。无论是打到的猎物，还是采集列的果实，都作为食物在部落里平分。实际上，凡是有行动能力的成年部落成员，都必须外出寻找食物。只是，他们并不贮存食物，要等到需要食物时才会出去寻找。这在今天看来似乎有点冒险——要是找不到怎么办？其实不必担心，因为那时的人口和现在庞大的人口比较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丽属于他们的领地又如此之广，所以无论是狩猎者还是采集者，都可以说“谋生有道”。不过，尽管当时的人类已分布到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但他们的部落却仍然很小，而且在几十万年的进化过程中，他们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在群体关系方面，还是在个人行为方面，都已经非常适应狩猎这种生存方式。现在，他们迈出了新的一步，即有了农业。这意味着他们开始自己生产食物，也意味着他们进人了一个他们未曾料想到的历史新阶段。由于如此迅速地一步就跃人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社会形态，他们还来不及形成一种新的遗传性质来与之相适应。从这时起，他们的行为适应性和可塑性，或者说，他们把握和应对新的、较为复杂的生存环境的能力，便受到了极大的考验。而这时，他们离更为复杂的都市化生存环境只有一步之遥。

所幸的是，长期的狩猎活动赋予了他们智慧，也培养了互助的习惯。诚然，早期的狩猎者从本质上说和他们的猿猴祖先一样，是好斗的、凶悍的，但他们的好斗本能由于日趋频繁的相互合作而有所减弱。因为只有互相合作，他们才有可能面对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譬如猎杀狮虎之类的野兽；也就是说，早期人类在获得智慧和形成其探索天性的同时，也形成了他们的合作精神。事实表明，这些特点结合在一起不仅非常有用，而且使他们所向无敌。他们善于学习，善于记忆，善于综合零星的经验，并以此来解决各种新的问题。如果说，人类的这种品质对于早期狩猎者来说是非常有用的话，那么现在更是必不可少了。因为他们现在已更加接近人类的归宿地——现代社会；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进入一种全新的、极其复杂的生活形态了。

在地中海东端，有两种植物特别适宜在这一带的土地上生长，那就是野生小麦和野生大麦。在这一带，还有野山羊、野绵羊、野牛和野猪。这一带的早期人类——即那些狩猎者和采集者——此时已驯养了狗，但狗不是作为食物，而是用来打猎和看家的，与此同时，他们开始种植小麦和大麦，这样就出现了农业。不久，又有了畜牧业：开始是饲养山羊和绵羊，后来又饲养了牛和猪。很可能，这些动物最初是被早期人类种植的小麦和大麦吸引来的，被捕获后只能听任人类饲养，最后成了人类的肉食来源。

继地中海一带之后，另有两个地方，即南亚和中美洲，也独自出现了远古文明。这很自然，因为在这两个地方，早期人类也发现了适宜种植的野生植物：在亚洲是水稻，在中美洲是玉米。

到石器时代后期，农业已相当发达。从那时起，人类便一直从事农业生产，农作物和牲畜一直是我们的主要食物。

迄今为止，我们在农业上取得的进步主要是机械方面的，而非生物学意义上的进步；换句话说，原始农业仍然对我们有着巨大的影响。

这一点，只要回顾一下历史就明白了。在出现农业之前，每个成年人都必须外出寻我食物。实际上，往往是整个部落都得参与。然而，当习惯于狩猎的早期人类开始转而注意种植庄稼、灌溉土地和驯养牲畜后，他们至少获得了两种好处：他们不仅最初发现了长期的食物来源，而且还有了相当多的剩余食物。剩余食物是人类打开文明之门的一把钥匙，因为有了剩余食物，部落终于能养活更多的人，而无须余体出动去寻找食物了。这样，部落的人口币仅有所增加，而且有一些部落成员还可以从事其他活动——不是那种和寻找食物有关的临时活动，而是可独立发展的专门活动。这就迎来了专业化时代，而城市，最初就是在小规模的专业分工的基础上产生的。

我在前面所说的这一切，意思很清楚。那就是，我们回顾历史，回顾人类从一个历史阶段向另一个历史阶段演变时，很容易发现其中的重要因素。但这并不等于说，人类迈出这一步是轻而易举的。当初的狩猎者和采集者，确实是一种具有巨大潜在能力的高级动物，这一点已由人类在今天的发展得到明证；但是，就当时仍作为狩猎者的人类而言，他们虽已进化，却尚未完全进化为真正的农耕者。不错，他们的大脑有预见能力，他们能有计划地狩猎，而且已意识到了环境和季节变化的影响；但要成为真正的农耕者，他们还需要有更强的预见能力，需要把自己的狩猎技巧成功地转变为农耕方式。这一转变一旦完成，他们仍需要进一步发展智力，以便应付随农业的发达、村落开始向城市演变时所产生的种种复杂的新情况。

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特别是当我们说到“都市革命”的时候，因为在使用“都市革命”这个术语时，很容易给人这样的印象：人类好像是在一夜之间开始其新生活的，大大小小的城市好像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古老的生存方式是艰难地、慢慢地消亡的。实际上，即使在今天，世界上仍有许多地方还保留着某种古老的生存方式。

有些当代文化，事实上仍停留在新石器农业时代的水平；在有些地区，如喀拉哈里沙漠、澳大利亚北部和北极，我们甚至还能看到旧石器时代的狩猪者和采集者。

最初的城市化，或者说最初出现的小城市，并不是在史前的某个时期一下子出现的，而是慢慢地、零零星星地形成的。它们最初是出现在西亚和南亚的某些地方的——这倒有点怪，好像不太符合“一般规律”。当然，这些最初出现的城市，其规漠若用现代标准来看是非常小的，其发展的速度也非常缓慢。它们大多从某种集市演变而来，而且仍和周边的农田和农事密切相关。

这些最初的城市之间几乎没有联系，既没有贸易，也不相互往来——那是后来的事，而且要等很长的时间才会发展到这一阶段。阻碍这一发展的心理因素，显然是这些城市都害怕丧失自己的地方性。不过，这种害怕与其说是“部落害怕失去头领”，不如说是‘头领害怕失去部落”。要知道，当时的人类已经发展成了部落动物，而部落的基本特征就是：只限于在一地活动，只限于个人与个人交往。若要放弃这一基本行为方式，显然有悖部落人类的天性，但在另一方面，恰恰又是这一天性加速了城市与城市的联系。因为随着农业的发达，城里的某些有特殊才能的人便有可能不再从事农耕，而且开始把自己的精力和智慧投到了另一些新的事务上。

这样一来，城市与城市之间不可避免地就会产生联系。于是，邻近的几个城镇就被连接在一起，并按大小分出等级，形成了一张城市网络。

今天我们所知遭的最古老的城市，是在距今八千多年前的耶利哥出现的。不过，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城市，则出现在耶利哥东面的地方，即位于叙利亚沙漠那一边的苏美尔。

大约在距今五千至六千年前，在那里出现了第一个帝国。随着那里的城市之间有了进一步的联系，原先的部落头领成了官员，也就是最早的“职业政治家”；冶金业和运输业有了发展；驯养的牲畜开始被当作畜力使用，而不再仅仅当作肉食；与此同时，还出现了较大的建筑群。

当然，按现代标准，苏美尔人的城市规模是很小的，人口仅七千到两万，但和早先的原始部落相比，却不能同日而语了。他们已成了城市居民，或者说是“超级部落成员”。超级部落成员和原始部落成员的最大区别在于：在原始部落里，所有的成员都是相互认识的，丽在超级部落里，某一个成员不可能认识所有其他的成员。正是这种变化，这种从“个人社会”到“非个人社会”的变化，在以后的几千年里，使人类这种动物一直蒙受着巨大的痛苦。因为作为一种动物，我们人类并未在生物学意义上进化到如此程度，即：我们可以本能地接受许许多多表而上和我们同属一个部落、实际上却完全是陌生的人。尽管我们努力想这样做，却又非常难做到。关于这一点，你在本书后面的章节里将会看到，实际上我们至今仍在为此而努力，只不过大多是以隐蔽的方式进行的，有时甚至还不怎么隐敖。

由于人类社会是人为地从部落演变为超级部落的，所以要把日益扩大的各社会群体联会在一起，就需要用缜密的方式来加以控制。在超级部落里，人们想获取物质利益，就必须服从某些法规。无论是地中海一带如古埃及和古希睹文明，还是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古代文明，都证明了这一点：在它们的技术和文化日趋发达的同时，各种法规也变得越来越严格了。

不过，人类社会的演变过程是非常缓慢的。那些古代文明的遗迹常常使我们惊叹不已，我们总以为，当时在那些地方一定人口众多。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各超级部落的人口增长，也是非常缓慢的。迟至公元前600年，当时最大的城市巴比伦，也只有B万人口。古代雅典的人口更少，只有两万，而且其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才是该城邦的真正居民。整个古希腊的人口，包括外来商人、奴隶、乡村居民和城邦居民，估计大约也只有7至IO万，严格地说，比现在的牛津或剑桥这样的大学城的人口还要少一点。古代城市当然不能和现代大都市同日而语。现有世界上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就有100多个，其中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了1000万。就是现在的雅典，人口也不少于185万。

古代城市若不断地发展，就无法单纯地依靠当地的产品来维持了。有两种方法可用来增加城市的物质供应：一是贸易，二是掠夺。罗马帝国同时采用了这两种方法，特别是后一种方法。由于罗马帝国在军事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功，它才得以建立超人口接近50万的罗马城，堪称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而且对以后几个世纪的城市形态产生了深远影响。在今天，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城市组织者、管理者和各种为城市设计出谋划策的人身上，同时也反映在那些悠闲自得、追求享受的富搭市民身上。这个阶层的人数如今已越来越多，他们的好恶左右着城市生活，任何人都无法与之匹敌。而从鼎盛时期的罗马市民身上，我们已经能看出现代超级部落成员的雏形了。

现在，我们讲述的有关人类城市化的历史，若以罗马为例，已演变到这样一个阶段：城区的人口已相当稠密，所以从动物学的观点来看，此时的人类居住环境已算得上是现代环境了。当然，此后又发生了许多变化，但基本情况未变。那就是：人口越来越稠密，聪明人越来越聪明，技术越来越先进；与此同时，城市生活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烦恼也越来越多。在超级部落中，人与人之间的冲突越来越激烈。由于人口太多，就意味着有些人想排挤掉另一些人，甚至想消灭掉另一些人。个人与个人的关系被群体与群体的关系所取代，因而人际关系变得越来越非个人化，有时甚至到了残酷无情的地步。不过，对此我们倒不必感到震惊，因为就如我在前面所说，从生物学上讲，非个人的人际关系终究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际关系的。令人感到震惊的倒是，人口庞大的超级部落居然依靠这样的人际关系而延续下来了，而且还如此兴旺发达！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能因为我们现在已发展到了20世纪，就将此看作理所当然。这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情——它充分证明了人类这一物种具有简直不可思议的智慧、韧性和可塑性！那么，我们究竟是如何设法使自己生存下来的呢？作为一种动物，人类在漫长的狩猎生涯中最初形成了一系列生物特性，而我们继承并予以发展的，就是这一系列生物特性。所以，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对这些特性的本质有所了解，同时了解我们是如何承袭和利用这些特性的，虽然从表面上看，它们在我们身上好像已完全改变了。

所以，我们必须进一步考察这些特性。

首先，只要想到我们的祖先是猿猴，我们就能从现存猴类动物的群体生活中得到某些启发。在高级灵长类动物中有一种普遍现象：强壮、凶悍的个体，往往是其同类的首领。

弱者甘愿服从强者，它们并不逃到别处去另立新群，因为受强者统领对它们来说比较安全。当然，若一个群体太大，有时也会分出新群来，但不管怎么说，单个猴子离群索居的现象是极为罕见的。猴子总是随群体一起迁徒，一起栖息。它们之所以忠于群体，倒不是因为群体首领【通常是某只雄性猴】的暴虐所致。尽管群体首领很可能是“暴君”，但他们同时还扮演着另一种角色，即“保护者”的角色。群体一旦遇到危险，譬如受到猛兽的攻击时，首领总是冲在前面，负责抵抗外敌，群体中强悍的雄猴则会跟随首领一起奋战。此时，群体内部的所有纠纷都被搁置一边，而在其他时候，它们总是相互争夺，从来不会主动地相互合作的。

现在回头来看人类动物就不难发现，我们采用的基本上也是这种对外一致、对内竞争的群体机制，只是我们的祖先对这一机制稍稍作了一点平衡。原因是他们从以野果为生转变为以狩猎为生的过程中，需要更为主动、更为积极的内部合作。因为对于狩猎者来说，外部世界是充满危险与恐惧的，这就对他们构成了一系列新的挑战。他们不得已，只能从内部竞争的生活方式转变为内部互助的生活方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早期人类就像鱼群一样，任何时候都是行动一致的。他们的生活要比鱼群的生活复杂得多，所以不可能像鱼群一样行动。竞争，甚至相互争夺，对他们来说仍然是需要的。因为这有助于激励他们，使他们每个人都比较果敢面不致浑浑噩噩，但像猴群首领的那种绝对霸道行为．则已经被他们抛弃了。这样，他们便取碍了一种巧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就如我们前面所说，被证明是相当成功的，它使早期人类得以在全世界大部分地区生存并大量繁衍，尽管他们只拥有极少的生存技能。

那么，当小小的原始部落渐渐变成了超级部落后，这种巧妙的平衡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随着原始部落里的那种个人与个人的人际关系的消亡，这一使竞争和合作保持平衡的钟摆便开始晃动起来，面且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它一直在危险地晃动着。由于超级部落里的一般成员已形成非个人化的群体．这一平衡便向竞争、专断的一边倾斜。群居在城市里的普通人，很快就沦为专制独裁的牺牲品。因为在超级部落里产生了超级统治者，他们行使权力的方式，远远胜过我们猿猴祖先中的那些“暴君首领”。同时，在超级部落里也产生了超级弱者即奴隶，他们受列的则是前所未有的超级奴役。

用这种方式统治的超级部落，仅靠一个统治者是显然不行的。虽然统治者可以用一些新手段如武器、牢房和刑罚来强化自己的统治，但要成功地使钟摆向专制一边倾斜，他还需要有很多人追随他。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追随者和他们的统治者一样，也受到超级部落里的非个人化影响。

他们在超级部落内部形成一些小群体，或者说“伪部落”，并通过这种方式，不同程度地表达了他们的合作意愿。这些人在某个相当于原始部落规模的社会组织或者职业团体里建立起一种原始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人际关系。在这些组织里，他们追求合作的原始欲望得到了满足，而置身于这些组织之外的人，如奴隶，则被理所当然地看成是不受任何保护的局外人。所谓“双重社会标准”，就是这样产生的。此外，新的群体分化还不知不觉地显示出这样一种影响力：它们甚至可以使原属个人与个人的关系也非个人化了。一个下属、一个奴隶、一个仆人或者一个佃农，他们很可能和自己的上司、主人或者东家是相互熟识豹，两者的关系原属个人关系，但现在，由于他们和其上司、主人或者东家分明属于不同的群体，他们还是被看作异类而受到歧视。

如果说，权力会变质，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服从也同样会变质。而当“生物一社会钟摆”从相互合作向专制统治一边倾斜时，整个社会都变了质。尽管这可能使人类取得巨大的物质进步，如可以组织人力用488.3万吨的石头来建造金字塔，但由于这种社会结构从根本上说是畸形的，它不可能维持很久。就算由于在超级部落里条件适宜，专制统治又往往能维持较长一段时间，但专制程度也不会永远不受限制。

一旦达到某种限度，“生物一社会钟摆”就会稍稍地向平衡的中点荡回去一点——这种情况对于整个社会来说还算是幸运的。倘若钟摆猛烈地左右晃动，那就很不幸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暴力革命，整个社会被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其血腥程度简直是我们惯于狩猎的原始祖先也难以想像的。

人类不断表现出来的原始而强烈的合作欲望，可说是人类天性，它虽经文明化却奇迹般地从未消亡。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曾有多种因素改变过它，但它却一次次顽强地恢复了本来而且。我们总倾向于认为，现代社会是人的道德精神战胜原始兽性的产物，似乎伦理道德是现代社会才有的东西。

其实，这样的说法很值得怀疑。要是原始人类没有和同类合作的基本欲望，人类这一物种是绝无可能生存下来的。要是我们以狩猪为生的祖先真有“原罪“，真是些野蛮、嗜血的暴徒，那么人类不仅不会成功地生存下来，而且早就结束其历史了。我们之所以倾向于相信“原罪”，恰恰是因为超级部落的状况总是有悖于我们的道德理想，于是我们就不顾一切地把它说成是人类天性使然。

我知道，有些权威人士是绝对不会同意我的看法的。他们总是认为，人天生是野蛮的、贪婪的和邪恶的，所以必须制定法规来约束他们，使他们变得温和、善良和正直。他们嘲笑“高尚的野蛮人”这种说法，认为无知和迷信谈不上高尚的——这当然不错。但他们把事情搞混了，或者说，只说对了一部分。原始狩猎者确实是无知和迷信的，但这仅仅一个方面。在其他方面，譬如在对待同类的行为方面，情况就不是这样了。早期人类群体为了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势必要相互爱怜、相互合作——这也是他们的基本欲望和基本行为方式。只是到了原始部落演变为非个人化的超级部落后，这些古老的欲望和行为方式才被新的生活压力所破坏。

也正是在这～时期，人类才不得不人为地特定法律，并将其强加到同类的身上，以此来保持平衡，纠正失调的行为方式。

这样的强制性法规要是正好抵销掉新的生活压力，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问题是，处于早期文明的人类尚无足够的经验来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所以他们不断地失败，一次次地造成巨大的损失。现在，我们虽然成熟了许多，但仍然制定不出完善的法规，因为随着超级部落的不断扩大，新的问题层出不穷，面一出现新问题，原有的法规就不适用了。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不妨换一种方式来探讨一下。人们常说：“法律禁止的．是人出自本能想做的事情。”按这一逻辑，必然会得出了这样的推论：既然法律禁止盗窃、杀人和强奸，可见人这种动物天生就是盗窃犯、杀人犯和强好犯。这种说法，对人类这种社会动物来说，到底公正不公正呢？至少，从动物学观点看来，这种说法对于狩猎时期的人类来说是不公正的。遗憾的是，对于超级部落时期的人类来说，它倒是很适用的。

就以盗窃这一最常见的恶行为例吧！超级部落成员生活在压力之下，被迫承受着各种人为的社会条件的限制；对于某个超级部落成员来说，周围的大多数的人都是陌生人，他和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具有原始部落性质的个人关系。通常，窃贼是不大盗窃熟人钱财的，也就是说，他是不大可能违犯生物学意义上的原始部落法规的。我们有时说到的“义贼”或者“小偷的行规”等，就和这不无关系。窃贼想盗窃的对象，主要是部落以外的人。为了制止这种针对陌生人的盗窃行为，超级部落就必须制订出相应的强制性法律。这里，我们可看到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总是把罪犯看作另一种人，或者说，把他们看作是超级部落中的一个特殊的“伪部落”。

至予我们惩罚罪犯的方式，也一样——我们总把他们从我们中闻分离出来，然后把他们集中禁闭在某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这种惩罚方式短期可行，长期说来就不怎么行了。因为这样非但没有弱化、反倒强化了那些罪犯的“伪部落”意识。

更为严重的是，这还可能加强他们在“伪部落”内部的相互联系。

假如重新考虑上文提到的那种说法，即“法律禁止的，是人出自本能想做的事情”，我们倒可以这么说：”法律禁止的，是人出自文明社会的人为需要丽傲的事情。”这么一来，法律就成了一种用来防止超级部落生活畸变的平衡手段，也就是说，在不自然的条件下维护人的自然行为。但是，这么说也有失偏颇，因为其中含有这样的意思：好像那些法律制订者是永远正确的。而实际上呢，法律制订者可能是暴君或者独裁者，他们制定许多不正当的、严酷的法律，仅仅是为了限制人们的自由，使超级部落居民本来就不太自由的生活变得更加不自由。同样，法律制订者也可能是昏君或者无能之辈，他们制定的法律漏洞百出，毫无约束力，结果使整个社会变得散沙一盘。这两种情况，都会造成文化衰退，甚至灾难。

不过，还有一类法规，它们除了具有社团凝聚作用之外，和我们剐才谈到的所有问题都毫不相干。这就是使某种文化行为有别于另一种文化行为的“习俗法”。这类法规赋予某个社团以独一无二的特性，从而使它具有内聚力。在法庭上，这类法规的作用是次要的，因为它们主要和宗教、习俗有关。它们的作用就是要使人相信，自己属于某一宗教团体或者民间组织，而不再笼统地把自己仅仅看作是某个超级部落的一分子。有人认为，这类所谓的“习俗法”往往是毫无道理的。其实，它们来自传统，而且人们通常会无条件地予以遵守。对于这类“习俗法”，我们没有必要再提出什么质疑，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无理可循的，其存在的基础仅仅在于人们遵守着它们。而若没有这类法律，社会的凝聚力势必受到影响。这类法规以多种形式出现，包括社会礼仪方而的种种规矩和程序，如婚礼、葬礼、集会、庆典等；还有社会交往方而的种种繁文缛节，如言谈、举止、服饰等。

对于这类“习俗法”的多样性，文化人类学家都深感兴趣，而且已经对它们作了详尽研究。所谓“多样性”是指文化行为与文化行为之间的差异——文化行为的作甩就在于它们相互有别。但是，当我们对它们的多样性感到惊异之际，切不可忽略了它们之间根本上的相似性。属于某一种文化的习俗或者服饰，可能和属于另一种文化的习俗或者服饰截然不同，但不管怎样的习俗或者服饰，都具有基本的形式和类似的作用。只要把某一文化的各种习俗列成表，你就会发现，所有这些习俗其实在别的文化中也都能找到，而且大体相同，只是在细节方面有所不同罢了。所以，我们切不可由于细节方而的差异而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人类社会文化生活的基本形式是大同小异的。

譬如，按某文化习俗，人们在举行葬礼时要穿黑色丧服，而按另一种文化习俗，却正好相反，丧服是白色的。若再注意一下，你甚至会发现，有些民族的丧服是蓝色的，有些民族是灰色的，有些民族是黄色的，有些民族是棕色的，反正什么颜色都有。假如饰是在某一文化习俗中长大的，在这种文化习俗中，某种颜色——比方说黑色——通常是和死亡或者哀伤连在一起的，那么当你看到其他人在同样的场合穿着黄色或者蓝色的丧服时，你就会感到很吃惊。你会随即想到，他们的习俗和你自己熟悉的习俗是多么不同啊！就这样，你不知不觉地掉进了文化分离主义的陷阱，因为表而上的颜色不同使饰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即：所有的文化习俗都有“表现哀伤’的仪式，而且都规定了在这种仪式上必须穿某种不同于平时的服装。

同样，一个初到西班牙的英国人会惊奇地发现，那里每到黄昏时分，总有许多人在酒吧问里闲聊，或者在公共广场上闲逛。他也许不会想到，这种聚会和他所熟悉的英国鸡尾酒会其实是差不多的；相反，他很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独特的西班牙风俗。这个例子，也可用来说明各国社会文化生活的大同小异。

同样的例子几乎在各类社会活动中都能找到，而其中的总原则是：某一活动的社会性越强，文化习俗方面的细节差异就越大，因而在初来乍到的外来者眼中也就显得越陌生。

譬如，在加冕典礼、国葬、国宴、国庆、全国运动会、阅兵式、宗教节日和园艺竞赛等大型社会活动中，“习俗法”就发挥了最大作用，这类活动在不同文化习俗的地方举行时，细节方面的具体规定可说千差万别，面且每一种规定都被参加者一丝不苟地遵守着，似乎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面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社会生活也确实有赖于此，因为正是通过这类大型社会活动，他们的社会认同感才得以巩固和加强，或者说，他们才会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文化归属。举行的活动越隆重，这种文化归属感就越强烈。

然面，这一简单的事实却时常为一些革命者所忽略，特别是当革命者成功地推翻了他们所憎恶的旧政权后，他们往往会废除大部分旧仪式。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仪式虽然和旧政权并无直接关系，但很容易让人想起旧政权，所以必须予以废除。他们还会匆匆忙忙地临时搞一些新的仪式来取代那些旧仪式，殊不知新仪式是很难在一夜之间被人接受的。

【顺便提一下一个有趣的史实：基督教运动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最初采用了许多旧教的仪式，后来只是稍稍加以变动，就成了正式的基督教仪式。】所以，当革命激情和社会骚乱平息后，人们总会以隐蔽的方式对革命表示种种不满，面为他们熟悉的习俗和仪式，现在都没有了。这一问题，本是引导革命的人事先就应考虑到的，因为追随革命的人并非想消灭社会本身，而只是想消灭某一特定的社会形态。这一特定的社会形态一旦被消灭，他们便需要有一种新的社会形态，而革命成功后他们得到的往往只是一种空洞的自由感，并无合适的归属感，于是他们就感到不满了。这里，正是“习俗法”在起作用。

社会生活中的另一些因素也在发挥内聚作用，语言就是其中之一。我们总倾向于把语言仅仅看作是一种交流手段．实际上语言的作用并不那么单纯。要是语言的作用仅限于交流的话，那么我们所有的人只需讲同一种语言就可以了。

只要回顾一下超级部落的历史，就不难发现，语言的非交流作用和它的交流作用一样重要。和其他任何社会风俗相比，语言是设置在群体与群体之间的最大障碍。和其他任何事物相比，语育最能使个人同化于某一超级部落，也最能阻止个人认同某一异己群体。

随着超级部落的扩大与相互联系，方亩不是被融合，就是渐渐地自行消亡。世界上的语种数正在日益减少。但与此同时，却又出现了相反的情况：人们越来越赋予方言或者乡音以某种社会含义，还人为地创造了众多流行浯、行话或者术语。由于在庞大的超级部落里人们总希望建立各种“次级部落”，以此来加强他们的“部落认同感”，于是从正式的共同语言中便派生出了各种新的“部落语言”。就如所有英国人认同英语、所有法国人认同法语，所以英国人不同于法国人，上流社会的英国人也由于认同某种口音而有别于底层社会的荚国人；同样，由于化学界和精神病学界使用的是不同的行话，化学家是决不会把精神病学家误认为自己的同行的，反之亦然。【顺便说一下，我{『]的知识界通常要发挥教育者的作用，所以本该重视自己的语言是否有利于交流，但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却往往使用各自的“伪部落语言”，其难懂程度有时甚至就像土匪的黑话。他们借口说，这是为了表达精确。但总有个限度吧，而他们常常超出了合理的限度。】俚语有时也会变得很特别，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薪的语言了。有些俚语广为流传并逐渐为公众接受后，发明这些俚语的某些小群体通常又会发明出新的俚语来取代它们。有些俚语一旦被“高级部落”的居民所使用，便会改变身份而成为正式语言的一部分。【譬如，你现在说到一个迷人的姑娘、一个警察或者性行为时所使用的正式语言，很可能就是你父母年轻时流行的俚语。】在特殊的情况下，有些小群体还会直接使用外国语。比如，过去俄国宫廷大臣都讲法语，而不是俄语，以此显示自己的身份。英国上流社会也曾流行过法语，即使到了今天，这种风尚的残余依然可见；譬如，某些豪华餐馆至今仍在使用法文菜单。

宗教的作用和语言差不多，也是为了强化群体内部的联系，同时阻碍群体与群体之间发生联系。任何宗教的前提都很简单，即：世界上存在着超越人类、超越自然的神祗。神祗的名字可能叫“上帝”，可能叫。真主”，也可能叫“菩萨”；凡是信奉他们的人，就必须对他们诚恐诚慌，顶礼膜拜。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对这些神祗从不怀疑，所以他们至今仍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其实，这些神祗刚产生时并不怎么威严，其影响力也相当有限。只是到了超级部落时代，由于超级部落人口日益增多、管理越来越困难，为了在超级部落内部形成凝聚力，人们才把他们捧上了天。过去那些各自为政的神祗，已无力控制部落了。一个庞大无比的超级部落，需要以一个英明伟大、法力无边的神祗为核心。这个神祗的神力，必须超过以往几个世纪中的其他众多神祗。所以到了今天，虽然在一些文化落后的偏远地区人们仍在信奉那些原始的神祗，但在所有文化发达的地区，人们信奉的则是单一的神祗，或者说“超级神祗”。

然而，事实表明，作为一种社会凝聚力的宗教，其势力在近百年来的欧洲却一直在不断减弱。出现这一情况的原因主要有两个：首先是，欧洲的宗教逐渐丧失了社会凝聚作用。

吉代的帝国，随着人口不断增加而变得越来越难于统治，于是帝国便分化成一系列王国。这些新的王国或者说“新超级部落”都承袭了以往的统治手段，即尽可能地形成自己的特性，使其臣民凝聚成一个整体，但达些王国所信奉的却是同一种宗教。这就意味着，对于这些王国而言．这种宗教虽然对本国臣民仍具有凝聚作用，但却不再具有阻碍国与国之间发生联系的功能了。于是，作为一种补救之法，这一宗教内都就出现了不同的派别。这种派别分化虽然再次赋予这一宗教以“分离”的性质，虽然使各王国自有一套宗教仪式，自有不同的宗教团体和地方特色，从而能相互区别开来，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导致欧洲宗教势力减弱的第二个原因，是科学教育的日渐广泛和科学知识的日渐普及。科学知识使人不再盲目接受宗教教义，而是不断地对它提出质疑。在这方面，基督教遭受的失败尤为惨重。西欧“超级部落”的居民越来越倾向于理性思维，他们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基督教的许多明显不合理性的地方。其中，最有悖理性的也许就是基督教会本身：它要求信徒谦卑有礼、温文尔雅，自己却浮华虚夸、颐指气使。

除了法律、习俗、语言和宗教，超级部落还有一种更有力的凝聚力，那就是战争。说得刻薄一点，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战争那样，为超级部落的首领带来极大的好处。只有战争．才能使超级部落首领既当暴君、又为其臣民所拥戴。他可以借此制订最严酷的法律，借此让成千上万的臣民去送死，同时却又被他的臣民们奉为伟大的保护者。总之，要使一个群体的成员凝聚在一起，没有什么比外部威胁更好的东西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统治者都知道，一旦出现外部敌人，内部纷争就会平息。当一个超级部落因为过于庞大而开始分化时，倘若此时外部正好有一个抱有敌意的“他们”，那么分化便会迅速地转变为联合，形成一个一致对外的“我们”。古今统治者到底有多少次是有意使用这种方法来平息内部纷争的，我们很难说，但不管他们是否有意，结果几乎总能使其周围的人联合起来。当然，特别无能的统治者也可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必须使人相信敌人非常可怕，否则别人是不会轻易追随他的。也就是说，只有当外部威胁确实很严重、或者至少令人信服地被说得很严重时，人们才能克服恐惧感，自告奋勇地奔赴战场。

不过，战争对于嗜杀的统治者来说虽然很有吸引力，同时也有可怕之处，因为打仗总有失败者，而且很可能就是自己。所以，统治者有时也会放弃开战的念头。倘若这样，他的臣民们才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法律、语言、宗教、战争，不仅使庞大的城市化社会具有了自身的凝聚力，同时也产生出了各自的首领，如大法官、行政长官、社会名流、大主教、大元帅等等。在古代，由于社会结构比较简单，人口也比较少，各种社会权力都是集中在皇帝或者匡王一个人手里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社会的不断扩大，有些权力便开始转移，从某一些人那里转移到另一些人那里，最后转移到了一群所谓“社会精英”的手里。

到了近代，新的统治者开始由平民大众进行选举而产生。这种政治形式本身就具有一种很有价值的凝聚力，可以使超级部落的居民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所属的”群体，以及自己对这一群体的影响力。里然新的统治者一旦选出后，选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影响力远不及当初想像的那么大，但不管怎么说，整个群体在选举过程中毕竟还是强化了自己的群体意识和社会认同感。这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强化群体意识，往往还要从那些地方性小群体的首领中选出某些人——也就是“议员”——来参与政府工作。

这在有些国家仅仅是一种形式而已，那些所谓的“地方代表”，充其量只是政府的“临时雇员”。不过，现代超级部落既然如此复杂，出现这么一点怪事也是在所难免的。

政府完全由公众选出的代表组成，这实际上是很难傲到的，但这样的意愿不管怎么说总是纯正而美好的，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要求恢复人类在原始部落时期的那种政治制度。

在原始部落里，所有部落成员【至少所有成年男性成员】都直接参与部落的管理。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时的部落成员都是共产主义者，他们倾向于财产共享而极少有私有观念，在他们跟里，财产既属自己，也属他人。道理很简单，就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当时的部落还很小，部落内部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他们可能也有一点个人财产，但门和锁之类的东西肯定是后来才被发明出来的。一旦原始部落演变成了非个人化的超级部落，个人与个人就不再全都相互认识了。严格保护个人财产就成了一种必需，面且整个社会生活都受此影响。，任何人若在政治上忽略这一事实，都将遇到无数麻烦。

此外，在试图恢复原始部落的那种“群体自治制度”的同时，还需要做一些调整。超级部落实在太庞大了，其管理方法也确实太复杂、太专业了。因此，就需要有一种代表制度，需要有一群专家来专门从事管理，但这样做却是和“群体自治”的原则相违背的。这一点，我们可以用最近发生在英国的事情为例：有人建议．议会辩论应该由电视予以转播，以便让公众通过现代科技手段进一步参与国家事务；然而，这一建议却遭到强烈反对。反对者的理由是：这样做会扰乱议会的专业化议事程序。这当然没错，只是这样一来也就不存在“群体自治“了。其实，发生这种事情并不令人吃惊，因为管理一个超级部落就像设法让一头大象站在一根平衡木上，很难很难。因此，现行任何一种政治制度所能做的似乎就是用右翼的方式来执行左翼的政策【确实，东西方各国都在这样做】。可要这样做也不容易，它要求政治家具有高超的专业化技巧，而在他们的专业化技巧中，模棱两可的言辞当然是少不了的。现代政治家时常会遭到讽刺和嘲笑，就是因为时常有人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不过，话得说回来，现代超级部落既然如此庞大、如此复杂，除了用“诡计”来对付它，好像也别无他法。

由于现代超级部落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出无序状态，结果就出现了向小群体分裂的趋势。我在前面已经提到．一些“伪部落”形式的群体即各种社会团体、职业团体、文化团体和运动团体，是如何在一个超级部落内部形成的。这些团体可以使现代都市居民重新获得某种归属感，或者说某种“部落意识”。但是，就如帝国会分裂成诸多王国、王国会分裂成诸多自治邦，这些在超级部落内部形成的“伪部落”也常常会令人不快地发生分裂。尽管人们相互交流的手段已大大改进，国家制定的共同目标和全民政策也越来越多，偿这并没有阻止各种各样的分裂。迫于对外战争，全社会可能会联合起来，在战时迅速组或全国同盟，但一到和平时期，分裂就成了最常见的现象。分裂出来的小团体可以给人以某种群体归属感，这只能说明人们所属的超级部落没有足够的凝聚力，或者说，还不足以吸引他们，使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所以，那种要在全球建立一个超级部落的梦想，更是注定要破灭的。因为，除非有来自外星人的威胁，否则的话，即便是那种暂时的战争凝聚力也不可能在地球上形成，更不用说建立“全球超级部落”所必需的其他凝聚力了。至于人类在未来会不会有足够的智慧实现这一梦想，那就只髓等着瞧了。至少在目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最近，有许多人正在争论有关现代传媒——比如说电视——是不是“缩短了”人际交流的距离、会不会把世界变成一个“地球电视村”等问题。有人认为，按目前的趋势发展，很可能会形成真正的世界共同体。然而，遗憾的是电视这种传媒方式和真正的人际交往不同，它只能单向联系：我可以听电视上的人讲话，认识他，但他却不能听我讲话，认识我。

当然，我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什么，对我来说是有好处的，至少能使我扩大获取社会信息的范围，但无论如何，这并不能代替我和他人之间的那种真正的、双向的实际交往。

即使到了将来，公共传媒方式取得了目前不可想像的新进展，它们还是要受制于我们的生物一社会局限性，因为我们归根结底是一种动物。我们生来就不像白蚁那样，愿意无条件地结成庞大群体。我们是——将来也可能永远是——一种有条件群居的部落动物。

不过，尽管周期性的分化不断出现，现在总的趋势仍然是继续维持庞大的超级部落。世界上有些地方在分化，有些地方却在联合。如果说，现在的情况仍和几个世纪以来一样，是不稳定的、充满危险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将此维持下去呢？

这并非为了获取什么世界权力。人类愿意居住在喧嚣的超级部落或者说都市里，是由人类动物固有的生物特性所决定的。这种生物特性，就是入的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和创造性，以及对智力活动的癣好。超级部落的喧嚣，好像很适合人类动物的这一生物特性。就像一大群海鸟聚在一小块岩石上反而更能繁衍后代，人类动物群居在拥挤不堪的部市里，其心智似乎更为活跃。是都市生活孕育了人类的各种思想——这可以说是都市化历史中好的一面——所以，尽管有种种不利，都市化进程至今仍在继续。

在这种种不利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对整个社会不利的那一部分，此外就是对个人生活的不利。居住在庞大而复杂的都市中的个人，有的遭受着种种痛苦的重压，噪音、污染的空气、狭小的空间、过分的拥挤、过多的刺激；有的则恰恰相反，感到孤独和无聊。

你也许会认为，超级部落居民付出的代价太高了；你也可能认为，最好是过一种安静的、沉思的生活。其实，超级部落居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就像他对待体育锻炼的态度一样，他一方面很有这个意愿，一方而却很少付诸行动。他至多到郊外去过周末。他在那里营造出一种类似原始部落的气氛，远离都市的忙乱与喧嚣。然而一到星期一早晨，他又会重返都市，重新投身于忙乱与喧嚣。他可以离开都市，但只能暂时离开，因为他毕竟是都市里的“现代狩猎者”，都市对他来说是最大、最好、最令人刺激的“现代狩猎场”，而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要在那里捕莸最大的“猎物”。

正因为这样，人们总把每一个大都市都看作是供人猎奇和冒险的好场所。和小村庄相比．大都市的情况着来确是如此，但它还远远没有达到这方面的极限。这是因为社会的创新力和凝聚力从极本上说是相抵触的。后者倾向于保持事物的稳定，所以是重复和静止的。前者注重的是创造新事物，所以不可避免地要反对各种旧框框。就如竞争和合作彼此冲突，适应和求新也互相矛盾。只有在大都市里，追求新奇才可能真正被人认可，然而也只有在大都市里，才有足够的安全感使人们形成共同的行为模式，从而防止可能由于过度追求新奇而造成的破坏。换句话说，求新的利剑在这个庞然大物的手里只是它的搔痒杆而已一它用它来刺激刺激自己，免得懒洋洋地昏昏欲睡。

正是这种求新的刺激，加上前面所说的凝聚力，使得许许多多现代大都市居民心甘情愿地寄身于人类动物园的樊笼里。超级部落生活本身就热闹非凡，既诱人又激励人，所以只要稍有其他一点有利因素，它的许多不利因素就被遮蔽了，人们往往会对它们视面不见。然而，超级部落的不利因素现在已演变成了‘人类动物园”里的危险因素。它们是如何演变的呢？

在真正动物园里，动物发现自己被孤独地囚禁在笼子里，此时它虽能看见或者听到其他笼于里的动物，却不能和它们真正有所交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类都市生活的社会环境几乎和动物园环境完全相同。都市生活使人感到孤独，这种危险可说众所周知。在庞大的、非个人化的群体中，人很容易产生失落感，以家庭为单位的自然分群和部落式的个人关系很容易变形、分裂甚至崩溃。在一个村庄里，人与人之间不是熟识的朋友，就是熟识的敌人，反正是没有陌生人的。然面，在都市里，许多人甚至连自己的邻居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非个人化环境，只有对猎奇者和求新者来说才是有利的，因为若是在一个小小的部落里，他们就不得不屈从于某种凝聚力，也就是说，不得不屈从于某种群体意识而放弃自己的猎奇和求新欲望。但对于大多数“人类动物园”成员来说，这种出现在都市热闹生活中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相互隔离，却使他们意外地感到既紧张又痛苦。

他们精神上相互隔离，肉体方面却又承受着因空间拥挤面造成的巨大压力。任何一种动物都生来需要一定的生存空间，而无论在真正的动物园里，还是在“人类动物园”里，个体的生存空间都被大大地减缩了。于是，便产生了严重的后果。我们知道，幽闭恐惧症是一种不正常的心理反应，极度的幽闭恐惧症甚至会置人于死地；不幸的是，所有大都市的居民几乎都患有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幽闭恐惧症。对此，有些市政当局敷衍了事地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譬如，在市中心划出一块空地，种上一些花草，称之为“城市绿地”或者“城市公园”，以此象征性地为市民提供一个开阔的空间。最初的4公园”，是指专供贵族打猎的地方，大凡是一片林地，其中有野鹿和其他猎物出没；后来，到了“超级部落”时代，它是供富有的超级部落居民重温其祖先生活方式的地方．也是有山有水的；而在现代的所谓“城市公园”里，却只剩下一点植物了。

至于说这种“城市公园”的空间大小，看了也只会使人发笑。一个人口如此庞大的城市，就算要让全体市民有足够的地方散散步，至少也需要几千甚至上万平方英里的空间才行。不过，话得说回来，即便是这样的“城市公园”，也总比没有要好。

追求更大空间的都市居民，当然还可以到乡间去小住。

他们也确实热衷于此。每逢周末，成群结队的小汽车便涌向郊外，度完周末又成群结队地涌回来。不管怎么说，这样总算还能散散心，至少是在一个较大的空间里巡游了一番——他们就这样坚持用一种暂时逃避的方式和拥挤不堪的现代超级部落抗争。如果说，这种巡游时常会由于现代超级部落拥塞的道路状况而徒有其名，那么不管怎么说，坚持这种巡游总比彻底放弃要好。因为在真正豹动物园里，动物们的处境甚至还要糟糕：人类动物至少还能结车漫游，它们却只能在笼子里愚蠢地转来转去。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巡游”，它们也不愿轻易放弃。感谢上帝！我们总算还不至于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

以上我们巡视了导致人类生存现状的历史过程。接下去，我们将比较详尽地予以考察：我们是以何种方式使自己的行为成功地和人类动物园的生活相适应的；以及，为什么我们在某些情况下却又可悲地失败了。

第二章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

在任何有组织的哺乳动物群体中，无论个体之间如何合作．总是存在着为获取群体主宰权的争斗。由于每个成年个体都参与这一争斗，它们总会形成某种等级。也就是说，每一个体都会在群体中占有某一位置或者某种地位。这一位置是不可能长期不变的，因为最起码的一点是，参与争夺地位的个体都会逐渐衰老。而当占有统治地位的个体或者说“权势者”衰老后，其统治地位就会受到挑战，然后便会被某一直接下属所取代。这样，群体内各等级个体的地位就会依次向上移动一点，并重新开始权力之争。群体内的年轻个体往往处于等级的另一端，它们的迅速成熟，则加大了来自下层的压力。此外，某些个体会因疾病或者意外事故而死亡，它们留出的空位也会引起争夺。

所以说，为获取地位的争夺总是存在的，而且往往很紧张。在自然状态下，这种紧张程度还可以忍受，因为群体中的个体数量有限。然而，如果群体处于人为的禁钢环境中，或者群体中的个体数量过多，或者群体所占有的可用空间过小，那么为获取地位而进行的“激烈竞争”就会变得难以控制，有时甚至会激烈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而群体、团体或者部落的首领更是处于极度紧张之中。每当发生这种事情，群体中的弱者便会大量死亡，因为过去那种仅仅是相互敌视的状态，现在已变成血腥的暴力行为了。

这种地位之争还会带来其他方而的影响。譬如，由于不得不花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争夺或者维护社会地位，作为父母的个体便会疏于照料子女，从而对子女产生有害的后果。

如果说，这种地位之争在不太拥挤的动物园里也会引起诸多麻烦的话，那么在庞大无比的人类动物园里，在拥挤不堪的现代超级部落里，其严重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地位之争的根本特点，实际上是以群体内的个人关系为基础的。这对于原始部落居民来说当然是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但对于现代超级部落来说，由于人际关系变得越来越非个人化，这一问题便复杂多了．可以说，紧张的地位之争业已变成了一场为获取“超级地位”的恶梦。

不过．在进一步探究都市生活的这一敏感部分之前，我们最好还是先来考察一下制约这种地位之争的某些基本规则。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动物和人类放在一起，看看两者在地位之争方而是否相像。

如果你想控制你所在的群体，或者说，想成功地保住你拥有的权力，你必须遵守以下lO条基本规则。这些规则不仅适用于狒狒群的首领，也适用于现代国家的总统或者首相。

这10条规则如下：

1．在服饰、举止和仪态方面，你必须明确显示出高人一等对于狒狒首领来说，“高人一等的服饰”就是光滑、浓密、漂亮的皮毛；“高人一等的举止”就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悠闲自得的动作；“高人一等的仪态”就是发生争斗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既自信又凶狠的样子。

除了表面上稍有不同，人类首领和狒狒首领其实是一样的。过去的王公贵族喜欢穿豪华的裘皮大衣，明显她使平民百姓相形见绌。他们与众不同的架势则表明，他们的地位明显优于普通人。他们休息时可以随便躺下或者坐下，而其他人在他们面前却要得到他们的许可才能这么做。这种情况也常见于狒狒群，狒狒首领可以懒懒散散地躺着，其他狒狒却只能战战兢兢地在一边站着。不过，当首领要采取进攻行动或者要表明自己的权力时，情况就不同了。每逢这种时候，无论是狒狒首领还是人类首领，都必须居高临下。他们往往会站到一个比其随从更高、更显眼的位置上，以此来表明自己的高大，以身体所处的高位来强化自己在群体中的高地位。对于狒狒首领来说，这很容易办到，因为它们总比它们的下属长得高大一些，所以只需挺直身子，便足以在那些俯首躬身的下属面前显示其威严了。但对于人类首领来说，要办到这一点就得借助于某些人为的手段。他们需要穿上宽大的长袍，或者佩戴高耸的头饰，才能使自己显得庄重；他们需要戴上王冠，登上高台，或者骑在马上，或者坐在辇车上，或者干显让手下的人抬着，才能使自己显得高大。至于狒狒臣民所采取的那种俯首躬身的姿势，在人类臣民身上则表现为多种与此相对应的形式，如鞠躬、曲膝、下跪、叩首、匍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人类动物的聪明才智，使人类首领无论在闲散时还是在正式活动时均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势。他们的宝座往往设在高台上，这样他们既可以随意舒展身体，又不失其高于他人的位置，仍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因此．无论怎样，他们都具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直至今天，这种像狒狒首领一样的行为仍还以各种形式留存在我们人类动物身上。譬如，从将军、法官、主教和残存的皇室成员身上，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一形式的最原始的表现。虽然现在已仅限于某种特定场合，但只要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还是会大大地炫耀一番的。在某些郑重场合，甚至是那些博古通今的学者，也难免浮华和虚饰。

在现代民主国家，民选总统和首相取代了过去的帝王。

所以，在这些国家，表现个人地位的形式就不像过去那样外露了。现代政界要人的作用也和过去有所不同：过去的要人是民众的主人，只是附带为民众做一点事；现在的要人据说是“民众的仆人”，只是凑巧被民众置于高位。所以，他们有意识地穿着和民众一样的服装，以示其“公仆”地位。这当然只是表面文章，或者说，一种无伤大雅、无碍大事的骗局，为的仅仅是让自己“显得”仍是“民众中的一员”。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不敢再公开地大肆炫耀了，因为这样的话，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他们就会下台，就会真的又成了“民众中的一员”。所以，他们往往只是在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私人场合，才敢显示一下自己统治地位——他们既然统治着庞大而复杂的现代国家，要做到这一点当然很容易。在公开场合，他们虽然不能穿豪华、气派的服饰，但可以用豪华、气派的办公室来弥补这一缺憾。他们外出耐仍然可以讲究排场，有长长的车队，有骑在摩托车上的护卫，还有专用飞机。他们身边仍保留着大批“随从”——副官、秘书、助手和保镖等——这些人中的相当一部分，其职责仅仅是向公众表明：他们是“仆从”，是用来陪衬“主人”的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的。至于那些“主人”，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仍保留着过去的那种“王者风度”。由于人类动物于百年来一直很熟悉这类作为权力象征的行为举止，所以他们的各种表现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而从未受到限制。人们总认为，政界要人的言谈举止就是要稳重而自如，要沉着而有力。【你何曾见过一位总统或者首相在奔跑？除非他是在锻炼身体。】他们在谈话时要用耳光作武器，时而咄咄逼人，使下属们胆战心惊，不敢违抗；时而和蔼可亲，使下属们受宠若惊，对他们忠心耿耿。他们决不能在下属而前抓搔或者打喷嚏，决不能显得烦躁不安或者说话吞吞吐吐——因为只有下属才这样，如果一位总统也这样，那他这个人类动物群体中的首领肯定会遇到大麻烦。

2．若下■对你表示不满，你必须慑服他们若有哪一只狒狒稍稍表现出不满，狒狒首领就立即会做出某种威胁动作。它的动作视情况而有所不同，有时警告成分多于镇压成分，有时镇压成分多于警告成分。真正“可怕的威胁”——即严厉惩罚某只弱小而有敌意的狒狒——通常是不会出现的。除非狒狒首领觉得自己的统治地位真的受到了威胁，否则的话，它只需摆出一副威吓的架势就可以了，无需真的要采取行动。它只需把自己的大脑袋转向那个不安分的下属，便足以使后者俯首帖耳。这种“示意动作”，在人类动物群体中也起着相同的作用。人类首领若被某个下属所激怒，他也只需猛地转过头去，瞪上一眼，便可居高临下地把那个下属吓住。要是他再提高嗓音说出一句话来，或者再把命令重复一遍，那就表明他的地位又受到了进一步的挑战。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并重新控制局面，他必须大声训斥下属，或者施行某种象征性的惩罚。虽然用提高嗓音或者发怒来应对敌意是一种弱者的表现，但有些强有力的人类首领却会有意无意地使用这种方式来强调自己的至尊地位。狒狒首领也一样，它会愤怒地突然冲向下属，吓唬吓唬它们，要它们重新尊重它的地位。它以此重申了自己的优势，以后就只需摆摆头便可达到目的。人类首领也常常采用类似的方式，譬如突然发布一道严厉的法令，突然进行一项闪电式调查，突然发表一次充满训斥的讲话。因为不管对于狒狒首领来说，还是对于人类首领来说，长时期的沉默，长时期地使下属看不到你，感觉不到你的存在，都是最危险的事情。所以，即便没有正常的机会来表现你的权力，你也要设法制造出这样的机会来。不能仅仅拥有权力，还应该在下属面前不断显示你的权力。所谓“自然而然的威慑力”，就是由此产生的。

3，若下属不服，你{或你的打手】必须用蛮力压服他们

如果摆出恐吓的姿态无法奏效，就必须立即行动。对于狒狒首领来说这一步是很危险的，理由有二：一是肉搏一场之后，往往是两败俱伤，而受伤对于首领来说问题更为严重．因为此后再有挑战者的话，它在新挑战者眼里就不怎么可怕了；二是下属数量多，如果被逼过甚，它们可能会联合起来，这样它就难以对付了。所以，狒狒首领是不太愿意动真格的，宁愿采用恐吓的方法。

和狒狒首领相比，人类首领比较容易解决这一难题。他们可以雇佣一大群打手，即受过专门训练的警察或者军队。

要想对付这样的打手，除非动员全体民众，否则是不可能取胜的。有时，有些暴虐的首领甚至还会豢养一批更为特殊的打手，譬如秘密警察。这批特殊的打手，是专门用来惩处可能有越轨行为的普通打手的。他们的组织非常复杂，但通过巧妙的控制，这一镇压工具往往被运用得很好，从而使人类首领能完全控制整个局势。打手们人数众多，而且派系林立，在投有最高首领的命令时，他们都处于混乱之中，因而对首领的地位并不构成威胁。现代人类首领，大凡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统治其下属。

4．若下属对你耍诡计，你必须胜他一筹狒狒首领不仅身强力壮，有威慑力，还必须比普通狒狒更聪明，更有心计。这一点对于人类首领来说也许更为重要，因为即便是世袭权力，若继承者过于愚钝，也可能被一些有计谋的人罢黜，或者成为傀儡，受别人摆布。

这个问题在今天变得更为辣手，因此现代人类首领几乎都有自己的“智囊团”。但是，尽管有“智囊团”，他们自己还是要有心计，因为最后决定总要由他作出，而且必须果断地作出决定，不能吞吞吐吐。这是作为首领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品质：要果断地作出决定——这甚至比“正确地”作出决定还要重要。有许多握有强权的人类首领就曾作出过错误的决定，但由于他们的决定作得很果断，结果他们并没有倒台；相反，有不少人类首领就是因为优柔寡断而最后倒了霉。最重要的统治术法则就是：你所做的事情本身并不重要，至关重要的是你的做事方式。尽管在我们这个理性的时代，人们可能不大愿意承认这样的法则，但事实令人遗憾地表明，和那些以错误方式做正确事情的人类首领相比，以正确方式做错误事情的人类首领往往更容易获得成功，也更容易受人尊敬。而正因为这样，人类文明的进步时常受到阻碍。反之，倘若某个人类首领既能遵循我们在这里讲到的10条规则，又能做正确的事情，那么他统治的那个人类群体可谓万分幸运了。可惜的是，这样的人类首领实属凤毛麟角，极为罕见。

在有权的首领和琦形的政策之间，总有一种不祥的、似乎是必然的联系。

由于超级部落的情况过于错综复杂，我们很难避免这种恶果。既要有充分根据，又要果断明快地对重大事情作出决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可用于做决定的根据实在太多、太复杂，而且常常是自相矛盾的，要想作出合理的决定，总不免会犹犹豫豫。而超级部落的首领又不能像学者那样遇到社会风俗相比，事情慢慢地推敲，或者“对事实作进一步的考察”。人类首领这一角色的生物特性，就决定了他们必须迅速作出决定，否则就得完蛋！

这么一来，危险也就显而易见了：那些不正常的首领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蛊惑人心，他们往往会想入非非她企图在超级部落的成堆成堆相互矛盾的事务中劈出一条捷径．结果呢，却是一场又一场的灾难——这也许是不自然的超级部落居民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从生物学意义上讲，他们仍属原始部落居民。惟一的办法就是能找到这样一位人类首领：他既泼辣果断，又深思熟虑；既豁达大度，又富有心计；既和蔼可亲，又个性鲜明——这岂不自相矛盾？确实有一点。这难道可能吗？也许可能。因为超级部落生活的另一而给了我们一线希望：尽管超级部落因规模庞大而给我们带来了诸多麻烦，但也正因为规模庞大，在它成百上千的潜在首领人选中很可能会出现真正理想的人类首领。

5．若下属之间发生争执，你必须予以平息当狒狒首领发现下属之间发生争执时，即使这种争执并不对它的地位构成成胁，它也要加以干预，并将其平息。这不仅是为了维护群体的秩序，也是一个显示其权威地位的好机会。特别是幼小的狒狒发生争执时，狒狒首领更要加以制止，因为这样可以使那些狒狒从小就尊重它的权威。

对于人类首领来说，类似的行为就是制订相关法律并予以执行。在规模较小的早期超级部落中，在制订和执行这方面的法规对通常是由部落首领亲自过问的。到了现代，由于其他直接影响首领地位的因素变得越来越重要，这方面的事情就逐渐由其他人管了。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争执不体的群体总不是有效率的群体，所以现代超级部落首领有时也会施以一定的影响，使争执得以乎患。

6．对于高级下属，你必须给他们某些特权狒狒首领的直接下属虽然是其最危险的对手，但在对付外来威胁时，它们却能给它以很大的帮助。此外，要是它过分欺压它们，它们还会联合起来推翻它。所以．它必须让它们享有一些其他狒狒不能享有的特权，譬如：让它们享有更多的行动自由，或者让它们随意靠近它，等等。

人类首领若违反这条规则，那么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困难。人类首领其实比狒狒首领更需要高级下属的协助，因为他们更容易遭遇“宫廷政变”，他们的高级下属更容易瞒着他们去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不过，奖励高级下属也需要有点技巧，不适当的奖励只会助长自己的潜在对手。要知道，首领是不可能和其下属建立真正的友谊的。真正的友谊只有在社会地位大致相等的人之间才有可能。当然，不同层次的上司和下属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可能建立友谊的，但由于彼此地位不同，这种友谊毕竟不会是很纯正的，地位高的一方往往表现出屈尊俯就的样子，而地位低的一方又免不了有点阿谀奉承的意思。至于位居社会金字塔顶端的人类首领，严格地说是永远享受不到友谊的，他们的所谓“朋友”，大凡比他想像的还要半心半意。所以我说，他们即使施恩于下属，也要讲究技巧。

7．对于弱势下属，你必须加以保护狒狒首领的身边，常常会聚集着正在哺育小狒狒的母狒狒。～旦母狒狒和小狒狒受到侵犯，狒狒首领就会奋起攻击。作为群体的保护者，狒狒首领这样做当然是为了确保群体未来成员的存活。人类首领的保护对象还不止于此，他们把所有的老弱病残一并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这倒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作为人类首领，他们不仅需要保护幼儿【这些幼儿是他们未来的追随者】，同时也需要让他们的下属少一点忧息，以便更好地追随他们，而衰老、疾病和伤残正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忧患。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帮助老弱病残可能是出于人类动物喜爱合作的天性，但是对于人类首领来说，却是为了减轻人们的心理负担，使他们能全心全意地工作。

8．对于群体活动，你必须握有决定权当狒狒首领决定迁居时，整个狒狒群便随之迁移；它停留，狒狒群也停留；它进食，狒狒群也进食。人类超级部落的首领当然不像狒狒首领这样直接控制群体的活动，但在某些方而，他们却必须主动地向下属发出指示，譬如指示下属加强科学研究，或者要求进一步加强军备，等等。即使整个社会一切都很正常，他们也必须不断地干预社会，因为惟有如此，全社会才会不断她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和影响。如果仅仅到了出事的时候才露面，那么他们的影响就会小得多。此外，他们还必须按自己的意愿制订和坚持执行各项政策，否则他们就会被认为没有魄力。在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候，即使心中没底，他们也必须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他们只要在某些方面让人们发现他们似乎很有主见，就能在所有方面得到人们的信任。然面，有许多现代人类首领似乎并不懂得这一点，以至于他们的所谓”政纲”简直平庸透顶，毫无个人主见可言。像他们这样的首领当初竟然也能在竞选中获胜，那显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能力，面是因为他们的竞选对手比他们还要无能。

9．对于最低层的下属．你必须予以安抚在一般情况下，狒狒首领是很难接近一只下层狒狒的，因为只要它一靠近，那只狒狒就会敬畏地躲开它。所以，它必须做出某种姿态使那只狒狒放心。譬如，慢慢地走过去，不做任何可能会引起对方恐惧的动作，同时睑上带着下层狒狒间常见的那种友好表情，也就是朝对方咂嘴。这样，那只下层狒狒便不再惊恐万状，安心地让狒狒首领亲近它了。

同样，人类首领对他们的直接下属可能很严厉，很少在他们面前露出笑容；但是，当他们在接近最低层的民众时，却总会做出一副和蔼可亲样子。他们笑容可掬、挥手致意、亲热握手，甚至还会抱起一个婴儿来亲亲，然而只要一转身，他们就重新被权力世界的阴霾所笼罩，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0．对于外部威胁，你必须带头抗击在遇到外部威胁时，狒狒首领就成了狒狒群的保护者，它总是冲在前面阻挡外敌。对于狒狒首领来说，外部威胁通常来自其他种类的动物；对于人类首领来说则不然，所谓”外部威胁”，通常都来自人类内部，或者说，是来自其他人类群体的威胁。在这种时候，首领的地位当然要经受严竣的考验，但就人类首领而言，他们的地位在和平时期所经受的考验也许更为严峻。就像我在前面一章所说的，外部威胁会使遭到威胁的人类群体产生强烈的凝聚力，因此对于人类首领来说，这种时候倒更为有利。他们只要表现出～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就自然而然地会成为群体的保护神。整个群体会为他们欢呼，不管他们的实际举动多么不合理【这在和平时期很可能会受到质疑】，都会被无条件地接受。由于战时的狂热情绪，凶悍的人类首领倍受拥戴，因而大权独揽。他们轻而易举就能鼓动群体成员奔赴战场，并以屠杀其他群体成员为荣，而在平时，这样的屠杀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认为是无可挑剔的，即使明显做错了事，群体成员也决不会张扬，以免有损“国家形象“。即使被张扬出来，也会被认为是他们运气不好，而不是判断失误。知道了这一点，你就不再感到奇怪了：为什么人类首领在和平时期也要夸大“外部威胁”，甚至不惜凭空编造。因为他们想借此营造出群体内部的凝聚力，从而巩固自己的首领地位。

以上就是有关权力的10条规则。我想声明的是：我虽然把人类和狒狒作了比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人们相信，我们人类是从狒狒进化而来的，或者说，人类的行为方式是从狒狒那里学来的。从进化的历史看，我们和狒狒确实有共同的祖先，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狒狒和我们人类祖先一样．也离开茂密的丛林，移居到了环境多变的平原上。在平原上生存，狒狒群体就需要有更严密的组织形式，而生活在丛林里的猿与猴，它们的群体组织形式就要松散得多，所以它们的首领相对来说也要轻松碍多；狒狒首领则不然，它们的作用远比猿与猴的首领来得重要。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狒狒作为例子的理由。我把人类和狒狒比较，意思就是想通过这一比较揭示出人类首领统治其群体时的基本行为方式。

因为通过这一比较，我们可以重新审视人类群体中的权力竞争，从而认识到这种权力竞争不过是一种最原贻的动物行为而已。不过，话虽这么说，狒狒的生存环境和人类相比毕竟过于简单，所以我们还是暂且撇开狒狒不谈，直接来看看人类生存的复杂环境。

对于现代人类首领来说，要想有效地发挥自己的作用显然困难重重。他们的权力虽然大得出奇，而这-一点恰恰说明了现代超级部落的危险性。不过也没办法，因为惟有权力如此集中，才能予以控制，否则就可能分崩离析。与此同时，巨大的压力很容易迫使人类首领诉诸暴力，而这实质上是对超级部落内部紧张关系的一种自然反应。此外，由于他们处理的事务过于复杂，以至于他们往往为了这些事务而无暇顾及普通居民的基本问题。一个能干的原始部落酋长，他对自己部落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了如指掌，然而对于一个现代超级部落的首领来说，他的部落实在太大，他身居高位就意味着自我孤立；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他已殚精竭虑，当然也就很难再顾及千百万普通部落居民了。

有人认为，凡是成功的现代领导人都有一种超凡的能力，那就是他们能处现极多的信息，并能准确地作出极其重要的决定。其实，用这种方式来统治超级部落是极其危险的。遗憾的是，现代超级部落首领却只能这么做。人们提供给他们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任何个人都难以应付；更何况，在迷富般错综复杂的超级部落里，肯定还有更多尚未提供给他们的信息。对此，有一种解决办法似乎很合理，那就是：取消大权独揽的首领位置，削弱首领的权力，让他们只拥有和原始部落酋长一样的权力，同时用一组以计算机为工具的专家来取代他们。

其实，类似的专家组织现在已经有了。就在英国，任何一个议会议员都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说，真正管理这个国家的是行政机构。为了强调这一点，他还会告诉你说，他在议会开会期间其实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倒是在议会休会期间，工作还顺利一点。他所说的这一切都很符合政治逻辑，但不幸的是，这一切并不符合生物逻辑，而他所说的这个国家恰恰又是由一种高级生物即现代超级部落居民组成的。不错，超级部落需要超级管理，既然个人无法胜任这种管理工作，那么把个人管理形式转变为组织管理形式应该说是很合理的；然而，这却没有满足被管理者的生物要求。从思想上说，理代人固然可以按超级部落的情况作出推理，但从感情上说，他们仍然是原始部落式的，也就是说，他们仍然希望有一个以个人形象出现的、有血有肉的部落首领来统治他们。这是人类这一物种的一种基本情感，是不可能轻易舍弃的。机构和计算机固然很有用，但它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人类首领【这种可能大概只有在科幻小说里才有】，而只能充当真正的人类首领的一种工具。一个由许多人组成的机构，或者一组冷冰冰的机器，不可能满足人类的基本情感需要：它们既不令人激动，也不令人愤慨，更不能被人罢免。由此看来，现代超级部落的首领们还得继续干下去，还樽继续在公众而前摆出一副既自信又自豪的样子，私下里却不堪重负，为管理庞大而复杂得几乎不可能管理的超级部落绞尽脑汁。

尽管现代管理工作非常繁重，尽管对于现代超级部落内的一个男性成员来说，可能成为部落首领的机会仅为百万分之一，但追求高位的欲望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减弱。追求高位的欲望深植于人心，自古以来就不是理性思考能与之匹敌的。不管情况发生什么变化，看来一概如此。

所以，在我们这个庞大无比的超级部落里，也就存在着成千上万梦想成为部落首领、却又毫无希望的人。他们顺着社会阶梯往上攀爬，一旦受阻怎么办呢？他们的精力向何处发泄？他们当然可以放弃攀爬，退下来，但他们又不甘心这样做。于是，就出现了一种最不妙的情况：有些攀爬受阻者既爬不上去，又不愿退下来，而是满腹牢骚地悬荡在原处，只知道嘲讽周围的一切。不过，超级部落中的大多数攀爬受阻者还是避免了这种不幸，他们转而加入一些小群体继续攀爬，并认为在那儿爬上高位的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譬如，在某些公司里，其自身就形成了一套等级制度。但问题是，即使在这些公司里，由于竞争者过多，要想真正爬上高位也同样障碍重重。于是，那些攀爬受阻者只得自行组成一些更小的群体，希望能在这样的小群体里获得成功。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所谓“爱好者团体”，从养金丝鸟的到收集汽车牌照的，从观察飞碟的到锻炼肌肉的，可谓五花八门，稀奇古怪。这类团体所从事的活动其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每一个团体都会形成一定的等级，可以满足参与者的攀爬欲望。一个团体成立后，当然要尽快制定一套活动规则和程序，于是就成立委员会，而有了委员会之后，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个统管团体的首领。一个“金丝鸟爱好者协会”的首领，或者一个“收集汽车牌照爱好者俱乐部”的首领，倘若他不加入这样的团体，那十有八九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尝到首领滋味的。

超级部落的攀爬受阻者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克服失败后的沮丧情绪的。绝大多数的体育运动、消遣活动、业余爱好甚至“慈善事业”，其主要目的并不像人们公开宣称的那样堂而皇之。加入某团体，追臆团体首领，然后伺机击败他、取代他——这才是参与者的根本目的。不过，我在这里只是陈述这一现象，并不是想批评它。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些大量的、无害的小团体或者说“伪部落”的存在，我们的社会情况可能会更加糟糕。如果没有这些次级群体消化掉大量心怀怨恨的攀爬受阻者，那么很可能会引起社会骚乱。

我在前面说过，这类爱好者活动本身大多没有什么意义，但有些体育爱好还是有一点意思的，因为除了竞赛性质，它们还具有一种形式化的攻击成分。举个简单的例子；瞄准动作是典型的攻击动作，但这一动作经过适当的形式化后，就变成了一系列体育活动或者消遣活动，如滚水球、弹子球、标枪、乒乓球、槌球、射箭、小橡皮球、落网球、板球、网球、足球、曲棍球、水球、射击和叉鱼等。这种形式化演变在儿童玩具中以及在商品展销会上更是比比皆是。业余摄影之所以吸引人，也是因为在摄影动作中含有瞄准和射击的意味：我们用照相机“瞄准”，用胶卷“射击”——照相机相当于“手枪”，胶卷相当于“子弹”；推而论之，长镜头照相机就像步枪，摄像机就像冲锋枪，而电影摄影机简直就像机关枪了。不过，这样的攻击性含义虽然可加强这类活动刺激性，但关键仍不在这里。要知道，就是像收集烟花这样活动也一样可以用来争权夺利。当然，首先要有合适的对手，要有和你一样热衷于此道的人，这样你才会有从占上风直到当首领的攀爬乐趣。

成立各类爱好者团体来满足攀爬受阻者的攀爬欲望，固然是个好办法，但不是惟一的办法。因地理位置不同而形成的地方性“伪部落”，也可满足人们的攀爬欲。现代超级部落内部有她区性等级，分别是村庄、集市、县城、小城市、大城市，最后是大都市，对有些在超级部落攀爬而受阻的人来说，这些不同等级的地区就是为他们所准备的攀爬场所。

除此之外，从最低限度上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由若干熟人组成的所谓“社交圈子”。这些非商业性往来的熟人——他们的名字通常是出现在私人电话簿或者私人通讯录里的——也组成了一种“伪部落”性质的群体。这种属于个人的“伪部落”和真正的原始部落有点相像，也就是说，这个人认识“部落”里所有的人，但又和真正的原始部落不完全一样，那就是：并不是“部落”里所有的人都互相认识。他们来自不同的社会群体．有些可能认识，有些可能不认识，关系非常复杂，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伪部落”至少为每个人提供了一个天地，可以让每个人有机会表现自己，甚至还可能聊胜于无地当一回“伪首领”。

另一种既分化又维系超级部落的因素，就是社会阶级体系。从人类文明的初期起，这一阶级体系就一直以大致相同的形式存在着：有上层阶级或者统治阶级，有中层阶级【由商人和各类专职人员组成】，还有下层阶级【由农民和其他劳动者组成】。这三个阶层在扩大后都经历了再次分化，虽然分化的具体情况各异，但总的原则始终没变。

由于全社会似乎都认可这样的上、中、下三阶层划分，所以各阶层成员通常总是在自己所属的阶层内尽力攀爬，以求成为本阶层的首领。当然，某人属于哪一阶层并不完全是由钱多钱少来决定的，属某一阶层上层的人，很可能比属高一阶层下层的人要有钱得多。各阶层有各阶层的首领，而且各阶层的人都倾向于获取本阶层首领的位置。这样的好处是，各阶层的人都不太容易脱离自己所属的阶层。换句话也就是说，社会阶层也强烈地部落化了。

不过，这一使超级部落保持相对稳定的“阶层一部落体系”，近年来却遇到了严重的干扰。为遗应超级部落规模不

断扩大以及科学技术日趋复杂的形势，公民教育的普及化程度不得不大大地提高，再加上传媒手段的改进，特别是广告的巨大影响，现代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已打破原来各阶层之间的界限。在日常生活中，原来各阶层“各安其位”的自适感．现在也已经被“力攀高位”的兴奋感所取代。尽管如此，原来昀“阶层一部落体系”仍在顽强地抵抗，而其外部表现，我们从当今不断变化着的时尚中便可清楚地看到。服装、家具、装潢、音乐、艺术，不断花样翻新，而且翻新的速度越来越快。

有人认为这是由商业竞争的压力造成的，殊不知，新样式的东西流行一阵之后，旧样式的东西总会接踵而至。实际上，旧样式往往还比新样式更受人欢迎，而当旧样式很快遍布整个社会时．人们又开始要求新样式了。一旦新样式进人下层社会，上层社会又随即寻求更新【或者更旧】的样式，以示区别。反正，现在时尚变化的速度之快，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而这必然会影响各阶层的“伪部落”性质，使各阶层在很大程度上丧失了自身的“部落同一性”。

为了弥补这一“损失”，最近又出现了一种新的超级部落分化体系，那就是以年龄划分群体，出现了我们可以称之为“青年伪部落”和“成年伪部落”的两大群体。在这两大群体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深。“青年伪部落”有其自身的“部落习俗”，也有其不同于“成年伪部落”的“首领”或者“酋长”。那些20来岁的所谓“青春偶像”，既是一种全新的社会现象，也是一种全新的“伪部落”标志。对于形形色色的“青年伪部落”，“成年伪部落”曾做过这样那样的努力试图兼并它们，但收效甚微。于是，有人认为，“成年伪部落”应该尊重那些年轻的“酋长”，应该对年轻人的极端行为采取宽容态度，但这样很可能使他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举例说吧．如果他们吸大麻，你宽容地使吸大麻合法化，他们马上就会想出新花样来取代大麻，就像他们当初用大麻取代烈性酒一样。不过，当这种荒唐的行为达到一定程度时，特别是当“成年伪部落”觉得不可容忍时，他们也会稍稍收敛一点，不再急于出新花样，而是自得其乐地在原地挥舞着他们的部落旗帜，为自己兴旺发达的“伪部落”而感到得意洋洋。

从以上这些，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人类这种动物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部落本性，它不可遏制地要求过一种部落生活。一些小部落刚刚合并，另一些小部落就随即分化出来。

现在，有些学者正在谈论“建立全球社会的可能性”。他们的本意虽好，而且也看到了技术方面的可能性【譬如，奇迹般的现代通讯手段，等等J，但他们却完全没有看到，从生物学方而来讲，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于悲观？当然不是。我只是说，如果不充分考虑到人类在生物学方面的需求，那么对人类前景的任何一种设想都可能只是一种无稽之谈。虽然从理论上讲，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说，具有“部落同一性”的小群体绝时不可能合并成一个繁荣的超级部落，也没有任何理由说，超级部落绝对不可能联合成一个“全球大部落”，但从目前的实际情况看，这是不大可能的。之所以不大可能，原因就在于人们现在所做的，只是静态地设法诮除各小群体之间的相异之处，而不是动态地应顺其相异性，使其在和平的环境中相互影响、相互竞争，从而形成一个包容相异性的“世界共同体”。所以我说，要想人为地把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单一体”

的企图，是注定要失败的。这一原则在其他层次也同样适用，不仅适用于世界上各个国家，也适用于某一国家内部的各种社会群体。社会群体的同一性意识一旦受到威胁，就会奋起反抗。这种出于自我保护本能的反抗，轻者引起社会混乱，重者导致流血冲突。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将在后面的章节里加以讨论，现在还是回过头来继续讨论社会地位问题，从个人层次上来考察一下。

个人是处在怎样的位置上谋求社会地位的呢？首先，他处于自己的朋友和熟人中间，这些人构威他所属的“社交伪部落”；其次，由于他住在某个地方，他也属于某个”地区伪部落”；再其次，他可能有自己的职业，可能还有自己的业余爱好和消遣方式，这意味着他还可能属于某个“职业伪部落”和某个“爱好者伪部落”；最后，以传统的阶层划分．他一定属于某一“阶层伪部落”、而以最近漉行的年龄划分，他又属于某一“年龄伪部落”。

所有这些“伪部落”或者说小群体，都可能为他提供机会，使他满足对社会地位的基本欲求，甚至还可能使他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首领”。反之，如果他是一个庞大群体中的普通一员，他的机会就要少得多——他在那里可怜巴巴，就像一只在一座巨大无比的超级蚁山上爬来爬去的小蚂蚁。所以，这些小群体尽管迄今为止一直有益于个人，但也并非毫无缺点。

首先，在一个人数有限的小群体内即便当上“首领”，其地位也十分有限。实权可能会有一点，但这也只是部分满足一个人对地位的欲求。在其他地方还有更加辉煌的事业——他不可能无视这一现实。困在小池的大鱼，总渴望着能游进更大的池子。这在过去倒是不成问题的，因为严格的等级制度把每一个人都无情地固定在某一“位置”上——这样固然很有秩序，但容易使超级部落变得死气沉沉。在那时，一个庸才很可能有一个不错的“位置”，而很多有才能的人倒反而处在很差的“位置”上，而且就是用上九牛二虎之力也很难挪一挪；一个属于下层社会的天才，要想获得成功还不及上层社会的一个白痴那么容易。

森严的等级制度作为一种群体分割手段，固然也有一定的价值，但它毕竟是一种极度浪费人才的制度，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它最终灭亡了。尽管它有时还阴魂不散，但在今天已基本上被一种惟才是举的制度所取代。根据这种制度，至少在理论上说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和自己的才能相符的最好位置，而且一旦得到这个位置，还可以通过各种“伪部落式”

的社会团体来强化自己的社会地位。

这种惟才是举的制度当然有其令人高兴的一面，但也有另一面，那就是在使人兴奋的同时也令人紧张，因为这种制度的基本特征就是：为了避免人才浪费，它在庞大的超级部落内部开设了一条从底层直达顶端的通道。既然每个人都有希望凭自己的才能成为超级部落的最高首领，那么当某人获得成功时，也就意味着另有一大批失败者，而且这批失败者已无法聊以自慰，再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可恶的等级制度”了。他们只能把失败归咎于自己，承认自己没有才能。

这样一来，在任何一个实行这种惟才是举新制度的现代超级部落里，就势必会有大批大批的人变得失意潦倒。倘若在过去那种等级森严而死气沉沉的社会里，像他们这种人是不会因为自己默默无闻而满腹牢骚的，说不定还很自得其乐，但现在就不同了，他们处身于似乎人人都急切地谋求发展的现代社会，一旦失败就感到压力重重，甚至无地自容。

那么，这些渴求社会地位而不得的失败者，是如何设法让自己活下去的呢？回答是：他们既然没能攀上高位，于是就自欺欺人地竭力制造假象，以此来表明他们其实并非那么微不足道。为了更好地理解这种现象，我们暂且离开人类社会，先来看看昆虫世界里的类似情况。

我们知道，许多昆虫是有毒的，所以大动物都不敢吃它们。在这些昆虫身上，都带有明显的警告标志。譬如，在黄蜂身上，是一些黑黄相同的带状花纹。这些花纹很显眼，凡是以昆虫为食的动物若被黄蜂叮咬过，便很容易记住，以后只要看到这样的花纹，就会赶紧躲开。其他一些有毒昆虫，也和黄蜂一样，身上会有这样那样的花纹，因此可以把它们统称为昆虫世界里的“有毒警告群体”。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无毒昆虫会利用这种方法，身上也生出和“有毒警告群体”里的有毒昆虫相似的花纹，譬如有一种无毒的苍蝇，身体上就有和黄蜂相似的黑黄相间花纹。它们实际上没有毒素，但作为假冒的“有毒警告群体”成员，却享有和有毒昆虫一样的好处：那些食虫动物本可以用它们来美餐一顿，现在却不敢去碰它们了，若把人类社会和昆虫世界加以类比，也许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了解那些名利场上的失意者。我们只要把有权有势的人比作有毒昆虫就行了。真正的权势者常用各种方式来炫耀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们的衣、食、住、行，还有谈吐和消遣，都被用作标志来表明他们高人一等。这些标志和有毒昆虫身上的花纹起着同样的作用，即：向他们的下属以及和他们同等地位的人表明，他们属于“有权警告群体”。这样，就如有毒昆虫不必用毒刺去“蜇”，便可表明它们有毒，他们也不必用语言来“说明”，便可表明他们有权。他们只要显示一下自己的标志，别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由此，我们自然而然就可作出以下推论：如果无权无势的人也显示出同样的“有权警告群体”标志，那么别人就会把他们误认为权势者；如果他们能像那种假装成黄蜂的苍蝇一样，身上也有黑黄相间的花纹，那么就如那种苍蝇会被食虫动物错误地当作“有毒昆虫”，他们也会被人错误地当作“有权之人”看待。

这种对权势者的摹仿，事实上已成了超级部落的一种普遣时尚，所以有必要进一步加以考察。首先，我们必须把“地位标志”和“高位摹仿”区分开来。“地位标志”是指你实际取得的社会地位的外部标志，“高位摹仿”则是指你想取得、但并未取得的社会地位的外部标志。用具体事物来比喻，也就是说，“地位标志”是你买得起的东西，而“高位摹仿”则是你买不起却叉偏偏想买的东西。所以，“高位摹仿”通常要求想得到它的人在其他方面付出沉重代价，而“地位标志”就无需这样。

过去，由于社会等级森严，“高位摹仿”既无可能，也没必要，就如我在前面所说，那时大多数人都“各安其位”，没有什么奢望；但往上攀爬毕竟是人的天性，所以不管等级多么森严，总有少数例外。对于这些少数“高位摹仿”的人，真正有权有势的人往往会严厉地加以制止，甚至专门制定法律惩罚，因为他们发现，这种摹仿有损他们的地位。

关于这个问题，以当时对各阶层的服饰所作的规定为例便可加以说明。譬如在英国，中世纪时的威斯特明斯特议会就曾在1363年专门制定过一项法律，对各阶层的衣着式样作了明文规定，可见这个问题在当时就被认为是很重要的。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也一样，当时的德国就有法律规定，如果一个女人穿了高于她的身份的服装，她就要受到戴木颈枷的惩罚。在印度，关于不同社会等级的人如何戴头巾，历来就有严格的规定。即使在亨利八世时期的英国，如果某个女人的丈夫没有能力向国王贡奉一匹马的钱，那么按规定，这个女人就不能戴呢绒帽，也不能戴项链。在美国也一样，早期新英格兰地区就曾有过规定，丈夫若没有1000美元以上的财产，妻子就不能戴丝围巾。像这样的例子，简直举不胜举。

现代社会由于不再实行等级制度，像这样规定大多已被取消，只有某些特殊装饰物——如勋章、爵号和王室标志等——仍限制使用。即使在今天，如果没有相应地位，你若使用这些装饰物仍然是非法的，至少会受到严厉指责。但在一般情况下，现在的权势者已不再拥有禁止“高位摹仿”的权力了。

不过，他们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来加以弥补。他们既容忍了下层社会对他们的摹仿行为，同时又让下层社会很容易得到高档物品的仿制品。这一招很诱人，下层社会趋之若鹜。我们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一招究竟有何成效。

譬如说吧，上层社会的女子通常是戴钻石项链的，而下层社会的女子通常戴的是珍珠项链。虽然珍珠项链也可以做得和钻石项链一样晶莹夺目，但珍珠项链就是珍珠项链，除了价格低廉，不会使别人悲到其他什么东西。对此，下层女子往往会觉得遗憾，于是就想得到价格昂贵的钻石项链。

没有任何法律或者规定禁止她戴钻石项链，于是她就开始辛辛苦苦地攒钱，一便士一便士地损起来，最后她总算勉强买下一串钻石项链，虽然上而的钻石小了一点，却是货真价实的钻石项链。如果下层女子真这么做，真的用代表上层社会的钻石项链来装饰她们的脖子，那么上层女子就会觉得受到了威胁。因为这样一来，至少在颈部装饰方面她们和下层女子没什么区别了。于是，上层社会就鼓励市场出售仿制的钻石项链。这种假的钻石项链价格便宜，大小和真的一模一样，粗看和真的一样豪华，要细细地看才能识别出是仿制品。

这样一来，下层女子就很容易放弃努力，不再辛辛苦苦地攒钱买真的钻石项链，面是心安理得地去买这种假钻石项链了。就这样，这一招至少在表面上巧妙地制止了下层社会那种真正的“高位模仿”。

对于下层女子来说，她们其实是上了当。因为当她们炫耀那些假钻石项链时，她们自以为和上层女子一样了，别人却一服就看穿了她们。只要看看她们的行为举止，马上就能断定，她们的钻石项链绝不可能是真的。既然她们的钻石项链骗不了人，她们也就不可能使别人误以为她们是上层女子。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这一招竟然非常奏效，简直可以说无往而不胜。它不仅渗入生活的各个领域，而且影响巨大。

各种各样的仿制品把传统的艺术品和工芝品几乎全都排挤掉了：民间工艺品被豪华的复制品所取代；民间音乐被唱片和磁带所替代；过去用天然材料做成的手工制品，现在则被批量生产的塑料制品所取代。

对于这种情况，人们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成立各种民俗学会，以期亡羊补牢。但已有的损失显然是无法补救的，而这些民俗学会所能做的，至多也只是制作动物标本的人所能做的事，即：让人们看看业已死去的民间文化。自下丽上的“高位摹仿”一旦开始，就很难加以制此，更不用说要将其逆转了。当然，就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这种令人讨厌的“新型单一模式”是迟早要受到抵制的，但有待于人们创造出更新的文化模式来取代它，而非让旧文化模式死灰复燃。

至于那些真正想摹仿高位的人，他们虽然也热衷于摹仿，但对廉价的仿制品却不屑一顾。他们知道仿制品不过是一些做工精巧的下等货而已，对于真正的“高位摹仿”来说简直就是垃圾。在他们看来，摹仿高位就要讲究货真价实，要不惜一切代价获得真正的高档物品，这样才能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属于上层社会；也就是说，他们的“高位摹仿”才真正想鱼目混珠。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往往着眼于某些不可能有廉价仿制品的高档物品。如果按经济能力他们只能买一辆普通轿车的话，那么他们想方设法也要买一辆精为高档一点的轿车；如果他们有能力买一辆稍为高档一点的轿车的话，他们就会买一辆真正的高档轿车；而如果他们买得起一辆高档轿车的话，那么他们最后买的一定是一辆豪华轿车。如果觉得豪华轿车也太一般的话，他们就会咬着牙买一辆价格高得惊人的高档进口赛车。如果大号尾灯很时髦的话，那么他们的轿车后面一定会装上更大号的、更新式的尾灯，就如广告上说的，“让车后的人对你刮目而视！”他们不会像那些小家子气的人那样，买一辆纸板做的仿真豪华轿车放在自己的车库里。在真正狂热的高位摹仿者那里，是没有赝品的。

当然，轿车只是个很好的例子而已，狂热的高位摹仿者所摹仿的并不仅限于此。问题是，为了让人误以为他们身居高位，他们就必须在银行里有足够的存款才行，而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于是，他们就成了分期付款、抵押贷款和银行透支的热心支持者。反过来说也一样，这些支付方式之所得以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这么一批高位摹仿者。

不幸的是，这些狂热的高位摹仿者表面上看来好像煞有介事，实际上只是自作多情，因为在别人眼里他们并没有提高自己的地位。他们的行为毕竟只是对高位的摹仿，面非真正的高位行为。真正的高位行为，或者说真正的“超级杜会地位”，是和某种权力、某种对超级部落居民的影响力联系在一起的，而这种影响力，并非再买一台彩电就会有的。当然，你有能力毫不费力地买第二台彩电也说明你有一定的社会地位，那第二台彩电就是其标志。但是，如果你只有买一台彩电的能力，却硬着头皮去买第二台彩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只是表明，你迫切希望加人高位者行列，但你并不一定能如愿，因为有许多和你同地位、同想法的人也在这么做——他们是你的竞争对手，而社会等级制度的基本规则是，你们中间只有一小部分人才有可能提升自己的地位。在此过程中，少数幸运者固然可以为他们的第二台彩电戴上花环，但大多数人呢，无疑是失败者，他们只能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一大堆价格昂贵的高档物品。这些为摹仿高位而购置的东西，此时便一下子显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它们其实毫无价值，不过是一些豪华的装饰品而已。于是，那些失败的高位摹仿者便会感到无比失望，感到万分痛苦。

显然，过分的高位摹仿会造成极大的危害。不说最后的失败会使人灰心丧气，甚至一蹶不振，就是在进行这种高位摹仿的过程中，也会使人鬼迷心窍而忽略了许多本不应该忽略的事情。

凡是沉溺于高位摹仿的男人，通常都顾不到自己的家庭，家里的事情全都扔给妻子去管。这样，他们的孩子由于一开始就生活在一种不正常的家庭气氛中，长大后很可能造成心理扭曲。这些孩子从小看到的是，做父亲不必管家里的事。虽然他们的父亲是为了在超级部落里赢得更高的地位而不得不放弃家庭责任的，但孩子们并不理解父亲所做的事，对他们来说，这种事甚至是毫无意义的。既然这些孩子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们的身心若还能保持健康的话，那倒反而怪了。有些年龄较大的孩子虽然已逐渐懂得超级部落的地位竞争，他们甚至还可能会为父亲的地位感到骄傲，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总会觉得，父亲争到的东西仍不足以弥补家庭所受的损失。像这样的父亲，尽管他在超级部落赢得了高位，在自己家里却时常会成为家人抱怨或嘲笑的对象。

对于摹仿高位的超级部落居民来说，事情确实很难办。

他们即使遵守所有规则，仍有地方不免出错。人类动物园的高位竞争就是这样残酷：竞争者一旦失败，希望全无，即使成功，也得丧失家庭。而更为糟糕的是，他们还可能既在竞争中失败，同时又丧失了家庭。

对此，有些失败者便会做出一种被动物行为学家称之为“转向攻击”的强烈反应。这种反应，在最好的情况下可能只是令人不快，在最坏的情况下简直就是穷凶极恶。我们可以在两只抱有敌意的动物相遇时清楚地观察到这种反应。它们都想攻击对方，但又不敢冒然行动。要是一方的攻击情绪被对方激发起来，同时又不敢攻击对方，它就会寻求第三方来发泄自己的攻击情绪——通常是找一只较弱的、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的动物当作替罪羊，把自己的攻击情绪全都发泄在它身上。而那只被当作替罪羊的动物之所以受到如此对待，惟一的“过错”就是因为它软弱，因为它不像那个对手那么可怕。

同样，在人类社会的地位竞争中，当弱者既不敢公开对强者表示愤怒、又无法克制自己时，他也会寻找别的人来发泄。他会找比他更弱的人——如他的孩子、妻子或者狗——来出出气。在古代，马肚皮常常是马主人出气的地方，他会骑上去狠狠踢一脚；今天，倒霉的则是汽车的变速箱。若有下属，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出气筒。如果没有任何可供他出气的人成者东西，他就只好拿自己出气，结果很可能还气出了胃溃疡。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的攻击情绪无处发泄，他还可能对自身施以致命打击，那就是自杀。【我们虽然在动物园里也观察到，当某只动物想攻击另一只动物、却又被铁栏杆挡着时，它会怒不可遏地撕咬自己，有时甚至咬得鲜血淋淋，但自杀似乎是惟独人类才有的行为。】关于自杀的原因，人们可能会说出好几种，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同意，其中“转向攻击”是个很重要的原因。有位权威人士甚至说，“自杀的人其实都想杀人，至少希望别人死。”这么说当然不免过于武断，因为那些由于身患绝症而自杀的人，就不屈此类。

如果说他们是想杀死医生，因为医生没有医好他们的病，那是怎么也说不道的。他们不过是想摆脱痛苦而已。但是，对于大多数自杀者来说，“转向攻击”确实是导致他们自杀的一大原因。若要证明这一点，只要看看下面的事实就行了。

大城市的自杀率总比乡村要高，这是事实；换句话就是说，地位竞争越是激烈的地方，自杀率也超高。男性的自杀率高于女性，这也是事实；换句话就是说，卷入地位竞争的性别人数越多，该性别的自杀率也超高。不过，近年来女性的自杀率已大大上升，甚至大有赶上男性的越势。既然女性日益解放，日益卷入地位竞争，她们当然也得“分享”由此带来的恶果。此外，经济危机时期的自杀率高于往常，这又是事实；换句话就是说，地位竞争越困难，竞争失败者越多，就越会出现“转向攻击“，自杀率也越高。

反之，战争时期的自杀率要低于往常。以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为例，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自杀率都大大下降了。道理很简单：既然可以杀别人，又何必杀自己呢？在和平时期，你若想杀死你仇恨的人，那不仅是绝对禁止的，而且出于心理上的原因，你即使想杀也不敢杀。于是，有些人就被迫于该项“转向攻击”，即不能去杀某个“替罪羊”的话，那就只能杀了自己。然而，在战争时期就不一样了，他们着想“转向攻击”，完全可以转向战场，转向“国家和民族的敌人”．去杀死一些他们并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样一来，自杀率当然就大大降低了。

自杀率和凶杀率密切相关，可以说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凶杀率高的国家，自杀率通常很低，反之亦然，情况似乎是，受到压制面需要发泄的攻击情绪好像有一定的恒量，若不是这样发泄，就是那样发泄，反正总要发泄出来。至于究竟以凶杀形式发泄，还是以自杀形式发泄，则取决于社会群体对凶杀行为的禁止程度。如果某社会群体并不严禁凶杀，那么自杀率自然就不会很高。战争时期的情况也一样，这一时期自杀率的下降，是因为政府有意识地、定向地放松了凶杀禁令。

现代超级部落从总体上说是严禁凶杀的，所以我们也就不必去掷那枚一面是凶杀率、一而是自杀率的硬币了。因为情况明摆着：既然严禁凶杀，凶杀率就不会高，而正因为凶杀率不高，自杀率就不会低。确实如此，现代超级部落的自杀率一直很高。虽然从生物学意义上讲自杀比杀人更不自然，但事实就是这样。只要看看统计数字就知道了：近年来，英国每年自杀的人数大约是6000左右，而每年发生的凶杀案还不到200起。此外，只要我们去了解一下凶杀案件，还会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们大多数人是通过新闻报道和侦探小说了解凶杀案的，但新闻记者和惊险小说作家所关注的，往往只是那些有利于报纸和书籍销售的凶杀案。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凶杀案其实并不那么惊险，大多是由琐碎的家庭纠纷引起的，受害人则往往是凶杀者的亲人。譬如，1967年发生在英国的172起凶杀案中．就有82起属于这种性质。

其中的5l起，凶杀者在行凶后随即又自杀了；也就是说，他们先把攻击情绪发泄在自己的亲人身上，然后又迅速转向自己。这些人的杀人动机很古怪：他们其实是想自杀，但又不愿让自己的亲人承担因他们的自杀而造成的后果，所以在自杀前干脆把他们的亲人先杀了。凶杀案研究专家发现，这些凶杀者的心理变化是一种很有趣现象：他们在脆行凶杀后，其实已没有理由再自杀了。因为当初使他们产生自杀念头昀原因，就是无法忍受的社会压力和无处发泄的攻击情绪，所以他们想杀了自己的亲人，然后自杀。但是，当杀了自己的亲人后，他们会突然发现，自己的攻击情绪似乎已得到了发泄，原先的自杀念头已不那么强烈了。此时，他们的处境极其尴尬：他们原先是因为想自杀而杀了自己的亲人，然而杀死自己亲人的行为恰恰为他们消除了自杀的念头。问题是，原先的自杀念头虽已消除，眼前的情景又使他们绝望：房间里一片猿藉，亲人血淋淋的尸体就躺在那里……于是，出于强烈的悔恨，他们再次把攻击情绪转向自己-自杀了。

当然，这是转向攻击的极端事例，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好在我们大多数的人不会走到这样的极端，所以我们的亲人也不必担心被我们所杀，只需偶然忍受一下我们的坏心情就行了；再说，大多数超级部落居民主要是通过电影或者电视里的暴力镜头来消解自己受压的攻击情绪的。这方面最值得注意的是低层社会和某些心理压力特别大的社会群体，他们经常光顾当地的电影院，而且最喜欢看暴力片。确实，在现实生活中越容易遭受失败、心情越压抑的群体，他们对电视或者电影里的暴力镜头也就越感兴趣。

实际上，现代超级部落的所有居民都可能在竞争社会地位的过程中遭受失败，所以有暴力内容的文艺作品总是长盛不衰的。妥证明这一点，只要把有暴力内容的作品的销售量和其他作品的销售量比较一下就可以了。在最近有关各类畅销小说的调查报告中我就看到，有一个以写暴力小说为业的作家，竟然7次名列排行榜前20位，作品的销售量高达3400万册之多。电影和电视剧的情况也差不多。纽约地区早在1954年的一次调查就表明，该地区仅一周内播出的电视剧里就有6800个暴力镜头。

显然，人们有一种旁观他人暴力行为的普遍需要。这显然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攻击情绪，但作为一种变相的手段，它是不是有益无害的呢？人们对此一直争论不休。和“高位摹仿”一样，人们喜欢旁观他人暴力行为的原因是很明显的，但其作用却令人怀疑，因为读一部暴力小说或者看一部暴力电影，丝毫也不能改变读者或者观众在现实生活中的处境。在读小说或者看电影时，他们固然可以沉溺虚构的情节，但一回到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他们的处境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这就是说，他们用这种方法消解自己的攻击情绪，只是暂时的，就像被虫咬过后皮肤发痒，你甩手去搔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倒有可能越搔越痒，甚至引起皮肤发炎。

所以，经常读暴力小说或者看暴力电影的人很容易上瘾，以至沉迷于其中而不可自拔。好在他们只是沉迷于他人的暴力行为，自己并没有参与——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关于转向攻击，人们还经常用“清洁工踢猫”为例来说明。这个例子表明，处于社会最低层的人只能把自己的攻击情绪转到动物身上去发泄。对于动物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不幸，但事情就是如此。这一点，用动物保护协会的统计数字就可予以证明。其实，人类从文明初期开始，就一直把虐待动物当作一种转向发泄攻击情绪的重要方式，而且还不限于低层社会。从古罗马竞技场上的斗兽、中世纪的猎熊，到现代的斗牛，所有这一切都充分表明，残害动物对于超级部落居民来说有着多么巨大的吸引力！不错，从我们以狩猎为生的早期祖先开始，我们人类就一直使其他动物承受着痛苦和死亡，但史前人类的狩猎动机是和我们截然不同的，严格地说，他们杀死动物并不残忍，因为残忍的定义是“以他人的瘾苦为乐”。

大体说来，超级部落居民杀死动物的目的有四个：一是为了获取食物、衣服和其他东西；二是为了消灭有害动物；三是为了进行科学研究；四是为了体验杀戮的乐趣。在这四个目的中，第一、第二个目的是我们和早期狩猎祖先共有的，第三、第四个目的却是我们人类到了超级部落时代才产生的。

特别是第四个目的，就是我们现在要加以讨论的，因为其他三个目的虽然也不免有点残忍，但不是它们的基本特征。

有意虐待动物，这一人类行为有其独特的历史根源。早期人类狩猎者和其他动物朝夕相处、生死与共，所以他们尊重动物；早期农耕者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仍以动物为生。但是，当城市出现、特别是城市人口大量增加之后，人类中的一大部分人便不再和动物发生直接联系，于是他们也就不怎么尊重动物了。后来，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变得越来越高傲自大，他们似乎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自己也是动物。于是，人类和其他动物之间就出现了一条深深的鸿沟，因为人类认为：只有他们才有灵魂，其他动物是没有的；其他动物不过是一些肉体，它们生存在世界上仅仅是供人类享用的。随着这种基督教思想影响的日益扩大，其他动物就注定要遭殃了。对此无须多作议论，只需看看以下的事实：近在19世纪中叶，罗马教皇庇护九世仍不允许成立动物保护机构，理由是：人只对同类有义务，对其他动物没有任何义务。更近在19世纪后期，仍有一个耶稣会传教士这样写道：“动物没有理解力，因此不是人，不能享有任何权利……所以，正如我们对木桩和石头没有施爱的义务，我们对动物也没有任何施爱的义务。”

尽管当时就有一些基督教徒不赞成这种态度，但一直要到达尔文进化论对人类思想产生重大影响时，人类和其他动物的关系才真正受到重视。对于早期狞猎者来说，人类和其他动物的亲缘关系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这一点，现在总算又被人类重新认识到了。如果说原始狩猎时期是人类尊重动物的第一个时期的话，那么经过上万年之后，现在又开始了人类尊重动物的第二个时期。所以，在过去的100年里，人类虐待动物的行为已大为减少。但是，尽管如此，尽管有越来越多的人强烈反对虐待动物，虐待动物的行为却远远没有完全绝迹。公开虐待的现象固然不再多见，但私下里的暴行却仍在悄悄继续。今天，我们说是说要尊重动物，但好像仍把动物看得低我们一等，所以经常把它们当作“转向攻击”的对象。即便是我们当中最窝囊的家伙，至少也敢在动物身上泄恨，因为它们不会还手。

除动物之外，儿童也是无还手之力的泄恨对象。尽管法律明令禁止虐待儿童，但他们至今仍承受着大量来自成人的“转向攻击”。而从动物、儿童以及其他弱者所承受的虐待程度，便可推断出社会各阶层成员所承受的压力大小。

这一推断，即使在以杀戮为荣的战争期间也同样适用。

商最军官时常会对下级军官施加莫名其妙的压力，承受压力的下级军官于是就用几乎是暴虐的态度对待士兵。他们这样做，表面上好像是为了维护军纪，实质上是要在某种程度上激起士兵的怨恨情绪。士兵的怨恨无处发泄，于是就转面发泄到敌人身上去——发泄得越厉害的士兵，也就越会“英勇杀敌”。

回想一下前面所说的各种情况，我们不难看到超级部落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巨大压力，以及这种压力是如何使超级部落居民为它付出代价、作出牺牲的。对于近在几千年前还是原始狩猎者的人类动物来说，这种超级部落生活方式是极不自然的，因面超级部落居民的行为方式也就变得极不正常——他们热衷于“高位摹仿”、沉溺于暴力游戏、残害动物、虐待儿童，甚至自我虐待、自我残害、自我毁灭——所有这一切，都和他们的自然本性形成极大反差。我们的超级部落居民可谓恶习累累：为了在社会等级阶梯上攀爬，他们不惜抛弃家庭；为了自我发泄，他们不惜沉溺于书籍和电影里的暴力行为；为了转移自己的怨气，他们不仅苛求下属、欺凌弱者，甚至不惜踢狗、打孩子，要不就是在“保家卫国”的幌子下，到战场上去乱杀一气；而当受压抑的攻击情绪实在无处发泄时，他们就对着自己发泄，虐待自己，直至生病，甚至自杀。总之，超级部落的生活实在不怎么美妙，而超级部落居民却还自诩为“万物之灵长”，自以为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精英”。其实呢，和其他动物相比，只有他们的恶习和丑行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

的确，其他动物也有群体和等级，也会为了在群体中的地位而相互争斗，而且这种争斗对它们来说也是既耗时又费力的。但是，如果它们生活在自然栖息地里而不是生活在人为环境中的话，那么这种地位争斗是决不会发展到极端程度的。就如我一开始所说，我们只有在动物园里，在那些拥挤的铁笼子里，才会看到动物表现出种种类似于人类的行为。

因为一大群同类动物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随即就会产生严重问题，就会出现相互倾轧、相互伤害乃至相互杀戮现象；当然，也会出现神经错乱。不过，实际上即使是由最无经验的人管理的动物园，也不会像现代都市那么拥挤。任何一个动物管理员都知道，过度拥挤会使动物行为失常，所以要是有人建议他把一群猴子——或者一群食肉动物，或者一群啮齿动物——关在一个小笼子里以节省空间，他一定会惊讶地摇着头说，这种建议简直愚不可及。然而，人类却自愿地这么傲了。他们大群大群地拥在都市的狭小空间里，每天熙熙攘攮地挣扎着，却几乎没有人真正想离开那里。按理说，我们的这所人类动物园不早就应该变成一座拥挤不堪、混乱之极的疯人院了吗？有些愤世嫉俗的人也许真会这么说，但平心而论，实际上并非如此。尽管人口密集的程度有增无减，尽管我在前面列举的种种变态行为确实令人震惊，但和庞大的都市人口比较起来，它们仍算不上是普遍现象。在数以百万计卷人地位竞争的超级部落居民中，毕竟只有少数人才会表现出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极端行为。也就是说，尽管存在着狂热丙绝望的高位摹仿者，存在着家庭毁灭者、精神病患者、自杀者、虐待狂和凶杀犯，但是仍有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不仅在这所拥挤嘈杂、你争我夺的人类动物园里生存了下来，而且照样生儿育女，兴旺发达。正是这些人，他们充分证明了人类动物超强的适应力、惊人的意志力和异乎寻常的生命力。

第三章 性行为与超级性行为

你把食物放进嘴里，并不一定饿了；你喝饮料，并不一定口渴。在人类动物园里，吃、喝具有多种功用。你嚼着花生米，也许是为了解闷；你含着水果糖，也许是为了镇静。你可能会像品酒师一样，尝了尝酒的味道之后就把它吐掉了；你也可能和人打赌．一口气喝了lO品脱啤酒。如果情况特殊，譬如说为了保住你的职位，即使别人要你吞下一只羊的眼珠子，你大概也会照吞不误。

以上这些饮食行为，没有一种是为身体摄取营养的。把某种基本行为的单一功能扩展为多种功能，这种现象虽然在动物界也时有所见，但只有在“人类动物园”里，它才变得那么五花八门。从理论上讲，这应该说是人类超级部落的一大优点，但任其泛滥，就成了弊端。如果为了排遣郁闷而吃得太多，我们就会发胖而不健康；如果饮酒过度，就会伤肝或者上瘾；如果什么都想尝一尝，就可能得消化不良症。我们之所以会遇到这些麻烦，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把饮食的非营养功能和它的基本营养功能区别开来。其实，古罗马人就已经知道这种区别，他们用羽毛搔喉咙．把只为好吃才吃下去东西从胃里吐出来；至于品酒师，古今都一样，其中若有品过之后不吐出来的，那倒反而是怪事了。所以，只要我们适当注意，我们便能既享受到饮食的多种功能，同时叉不至于医此而受害。

和饮食的情况一样，性行为也是动物的一种基本行为，但较之于其他动物，我们人类动物的性行为却要复杂得多，因此特别值得我们予以关注。在人类动物园里，尽管人们时常因为没有把性行为的非生育功能和它的基本生育功能区别开来而不得不蒙受灾难性后果，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把原本功能单一的性行为扩展为具有多种功能的“超级性行为”。我们人类动物富有才智，如果我们没有把如此给人以快感的性行为挪作他用，那倒反而难以想像了。事实上，在我们的所有行为中，尽管性行为可能最具危险性，但它的功能恰恰是最多的，粗粗估计一下，至少也有10种。

为了清晰起见，我们将逐一考察这10种功能，不过首先要说明的是，虽然这10种功能彼此是有区别的，有时甚至还互相矛盾，但它们并非彼此毫无关系。在通常情况下，某人的某一次性行为，很可能同时具有好几种功能。

这10种功能如下：

1．性行为的生育功能

毫无疑问，这是性行为的最基本的功能。只是，人们有时会错误地以为，这是性行为的惟一功能，或者说，至少是惟一正当的功能。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持这种观点的宗教团体自身也很难做到这一点；许许多多修道士、修道女和神职人员，实际上都没有恪守他们自己主张的性行为准则。

关于性行为的生育功能，有一点很重要，需要说明一下。

那就是，当某一动物群体的数意过多时，性行为的生育功能就会大大降低，因为它不仅无益，甚至变得有害了。后代已经过多，这时再生育后代就成了一种潜在的灾难。这种情况在旅鼠和田鼠等动物群体里时有发生。一旦自然条件有利于交配，这类动物就会大量繁殖，以至于群体的密集程度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于是就会弓I起混乱，最后导致大批成员死亡。人类群体的现状正预示着他们也将出现类似的情况，所以不久之后他们就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措施：只有获得生育许可的人，才能生育后代。

这是个大问题，近年来已弓l起激烈的争论，但由于争论双方都变得越来越极端，这场争论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寻常。

我们不妨来看看他们对这个问题究竟持怎样的观点。

双方争论的根本问题是：我们有权干涉人的生育行为吗？或者，如一方所说，难道我们无权干涉这种行为吗？关于这个问题，双方都已经把它提到了哲学的、伦理的或者宗教的高度，现在如果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又是怎么同事呢？争论的一方认为，如果人类群体中的某一群体不采取限制生育的措施，它至少会有两方面的好处：首先是，它会比那些用避孕方法限制生育的群体繁殖得更快，群体成员会大大增加，从而有可能逐渐吞没其他群体——这一点，对于该群体的首领——政治首领、军事首领或者宗教首领——特别有吸引力。其次是，群体的基本单位即家庭，可以得到加强，因为家庭不仅是一对男女进行性活动的场所，同时也是他们生育和抚养后代的场所，而生育和抚养的后代越多，家庭也就越稳固。

这一论点很有力，但另一方的反驳论点也同样有力。那些赞成用避孕方法限制生育的人认为，这里根本不存在一个群体吞没另一个群体的问题，因为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全球性的人口过剩，所以应对措施也必须是全球性的；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人已经在地球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一旦人口爆炸，所有的人全都难逃厄运。实际上，我们所有的人现在都已经在受其影响了。

至于家庭，他们争论说，采用避孕措施并不会对家庭产生所谓的“不自然影响”，而只是重塑家庭的自然形象。过去的家庭从不避孕，每个家庭固然都可能生育大量后代，但由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医疗卫生条件，大量的后代都在出生前或出生后因死亡而损失掉了，实际存活的后代数量依然有限。所以说，有控制的避孕措施，只不过是把过去妻于怀孕后的那一部分损失，放在妻子怀孕之前罢了。

再说，如果我们不主动寻求全球性的避孕措施，其他一些因素也不可避免地会制约人口的无限增长，譬如饥荒。作为一种动物，我们人类正迅速地趋于饱和状态，如果不采取有效的节育措施，那么现存人口都将因此而受罪。要想防忠于未然，我们只能选择有计划的避孕，但反对避孕的人却认为，不让人出生比让人一出生就死还要残忍。这实在太荒唐了！人类个体又不是单细胞微生物，而是一种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演变、发展而来的高级生物，所以一出生就需要得到一切他所能得到的保护。如果随随便便让他出生，又随随便便让他死掉，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然而，反对避孕的人竟然认为避孕才是世上最残忍的事。要是按他们的意愿去做，那么我们固然会有大批大批的后代出生，但我们不久就会看到人类社会的总崩溃。

2．性行为的结偶功能

从生物学意义上讲，人类是一种天生喜欢结偶的动物。

当一对男女有了一定的感情后，性行为就会进一步加强他们之间的感情联系。性行为的这种结偶功能，对我们人类来说非常重要，其重要程度也许越过所有其他功能。

然而，当性行为的结偶功能和生育功能发生冲突时，却会引出诸多问题。一对男女，即使他们成功地避免了性行为的生育功能【也就是说，女方没有怀孕】，他们的性行为实际上已经使他们成为一对配偶了，而他们却并非有意要建立这种关系。正因为如此，男女随意交媾才常常引起麻烦。

如果交媾双方中有一方本无结偶意愿，只是为了取乐而交媾，那么他【或者她】即使在交媾后也不会有强烈的结偶欲望。但交媾是两个人的事，一方不当回事，另一方的感情就没有着落了。如果这一方因交媾引起的情感变化比较大或者说比较认真的话，那么他【或者她】便会认为他们已经建立了配偶关系，但最后表明是一厢情愿。这样，结果可想而知：我们会遇到一些“被遗弃的情人”，他们总怀着一颗“破碎的心”面对着种种“感情问题”。对这些人来说，再要和其他人结偶已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

也许只有在交媾双方都只是为了取乐或者双方的性机能都不健全的情况下，随意交媾才可能不会引起麻烦。但即使这样，仍有一定的风险。交媾一方可能会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或者也有可能，原本有障碍的性机能通过交媾面有所修复——这样的话，麻烦还是免不了。

3．性行为的固偶功能

一对男女一旦建立配偶关系，性行为便会起到维护和强化这种关系的作用。配偶阶段的性行为可能比较频繁，也可能比较老练，但强烈程度肯定不及结偶阶段，因为此时的性行为已不再发挥结偶功能了。不过，当一对已婚夫妇由于战争、公事或者其他什么原因面分离一段时间后，性行为的结偶功能却又会重现。分离后重逢的最初几天里，他们的性行为会变得相当强烈，好像又经历了一次结偶过程。

这里需要对一种似乎与此有矛盾的现象作一点解释。

在某些文化中，由于诸如包办婚姻和童贞观念之类的传统干扰了男女性行为的自然过程，额婚夫妇的性行为通常不是从结偶阶段开始的，而是要到婚后才会有真正的性行为。所以，他们可能会说，他们婚后的性行为要比婚前来往更强烈。

这种固偶阶段的性行为反而强于结偶阶段的现象，初看之下好像和我刚才所说情况真好相反，实际上并不矛盾，因为它只是把结偶阶段人为地拖延到了固偶阶段。

这样的婚姻往往很成问题。通常情况是：许多新婚家庭是靠某种社会压力来维系的，而不是以更基本的、更可靠的男女性结合为基础。如果一对夫妇中有一方在婚后仍处于“未结合”状态，那么他们的婚姻就会面临极大的危险——婚外性关系随时都会突然出现。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婚姻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满足他们两人的结偶欲望，而这种欲望对于人类来说又非常强烈；于是，他们就只能到婚外去寻求满足，从而证明他们按传统建立的那种“伪婚姻”只是一场灾难而已。

至于以真正的自由结偶为基础的婚姻，则存在着另一种危险。这种危险并非来自社会对性行为的压制，面是恰恰相反，来自社会对性行为的过分提倡。在这样的社会，年轻夫妇很可能会认为，无论是结偶阶段，还是固偶阶段，都应该有强烈的性行为。所以，当婚后性行为变得不那么强烈时，他们就认为自己的婚姻一定出了毛病。事实上，他们只是进入了正常的固偶阶段。显然，对性行为过分提倡与对性行为压制一样危险。

以上三种功能，即生育功能、结偶功能和固偶功能，可以说是人类性行为的基本功能，都和人类繁殖后代直接有关。

在进一步考察人类性行为的非生育功能之前，我们最后还需提一下和这三种功能有关的另外一些情况。有些人对结偶有心理障碍，但他们并不承认自己有问题，而是和我们争论说．人类根本就没有佧么天生的结偶欲望。所谓”忠贞不渝的爱情”——这是他们对结偶的一种简单化说法——在他们看来只是现代生活的产物，是新近才有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为造成的。尽管事实和他们所说的正好相反，他们却仍然声称，人类从本质上说和大多数猴子一样，倾向于多多益善的性占有，而不是一对一的结偶。我们承认，一对一的结偶形式在许多文化中已被大大扭曲，那些出于经济原因或者宗教原因的包办式“伪婚姻”就属此类。但是，对结偶的扭曲并不等于结偶本身，而是相互对立的。凡是以包办形式严厉压制结偶欲望的地方，结偶欲望总会顽强地表现出来。自古以来，偷情者都知道自己一旦被抓就会受到法律的严惩，但他们之所以还会情不自禁地铤而走险，就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有强烈的结偶欲望。

4．性行为的泄欲功能

凡键康的男女，都有发泄性欲的基本生理需求。如果不发泄，就会引起生理紧张，最后还是要求发泄。任何有性高潮的性行为都具有发泄功能。男女交媾即使没有任伺其他功能，也至少能满足交媾者的泄欲要求。未婚男子，或者由于种种原因而感到性饥渴的男子，可以简单地通过嫖妓发泄性欲，但更普遍的泄欲方式是手淫，这是男女两性都可能采用的方式。

最近，美国的一项研究表明，58%的美国或年女性和92%的成年男性都曾有【或者仍有】手淫习惯。由于这种性行为没有性对象，所以显然和生育无关，而正因为如此，它在过去的不同时代一直是受清教主义压制的；与此同时，人们还编造出种种骇人听闻的说法来吓阻它。根据历代的说法，手淫造成的“可怕后果”包括：身体枯竭、不育、消瘦、僵硬、突发疾病、死气沉沉、歇斯底里、头晕目眩、黄疸病、肢体变形、神志不清、失眠、生脓胞、得癌症、腹腔溃疡、头癌、阑尾炎、心脏衰弱、脾气怪癖、荷尔蒙缺失和双目失明。这一连串惊人的“可怕后果”，听起来似乎有点可笑，但人们却年复一年、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地对此深信不疑。可幸的是，这些荒唐的说法现在全都不大有人相信了，因而也就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忧虑。

如果既不嫖妓也不手淫，我们的身体也会自行泄欲。成年独身男女在睡眠时经常会自动出现性高潮，也就是被称作“梦淫”的生理理象。女性梦淫时会出现肌肉反应和阴道分泌物；男性则会遗精。梦淫现象不仅会出理在无正常性生活的人身上，甚至在一些性行为很频繁的人身上也会经常出现。这大概符合“刺激越多，需求越大”的生现原则。

但不管怎么说，梦淫从根本上说是我们的身体所采取的一种应急措施，是性欲受到过分压制后的一种消极反应。至于性行为很频繁的人也会梦淫，这只能说明梦淫这种现象可能还很复杂。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仅仅是性行为“解除生理紧张的功能”，其他情况暂且存疑。

显然，泄欲功能是人类性行为的一种基本的非生育功能。这种行为固然在其他动物身上也能观察到，但是，就如你能预料到的，只是在动物园里，而不是在野生状态下。被关在动物园里的许多动物，当它们感到寂寞难忍时，都会使用和人类手淫类似的方式泄欲。最常见的是猴子和猩猩，譬如雄猴有时就会用前肢拨弄自己的生殖器，有时甚至用嘴咬成者用尾巴缠。雄象感到无聊时，也会用鼻子刺激自己的阴茎。几头关在一起的雌象，若无雄象，过一段时间后它们就会用鼻子相互刺激阴户。有一只被单独关在笼子里的雄狮，甚至靠在铁栏杆上直立起来，为的就是要用前爪“手淫”。一只雄海豚的做法更妙，它在管理员往水池里放水时把勃起的阴茎伸过去让水冲。至于梦淫，动物可能也有，因为有人就曾观察到，家狨在睡眠时不仅阴茎会偶尔勃起，甚至还会射精。

5．性行为的探寻功能

人类动物最大特点之一就是具有创造力。这也许是灵长目动物的共同特点。很可能，我们的猿猴祖先就已经具有相当程度的好奇心，但毫无疑问的是，只有当早期人类开始从事狩猿活动时，这一特点才得以加强，因为他们必须扩大对周围环境的探寻才能不断找到猎物。这样久而久之，他们就有了一种似乎是天生的探寻欲望。探寻本身当然不是目的，但只有通过探寻，人类才会取得新的成就。从狩猎到畜牧，从畜牧到农耕，人类不断寻求新的生存方式，不断提出新的问题，同时也在不断寻求薪的答案。正因为这样，这种强烈的探寻欲很快就渗入到了人类行为的各个领域。警如，到了我们这个超级部落时代，甚至像”移动身体”这样一种简单的肢体动作也得到了深入研究。尽管“走”和“跑”已是最自然、最有效的身体移动方式，但我们仍不感到满足，还要探寻其他可能的移动方式，如单脚跳、齐步走、双手倒立和撑物跳，等等。

同样，在性行为方面，人类也以授大的好奇心寻求新的交媾方式，以便使交媾双方最大限度地获得快感。这种对性快感的探寻，虽说就像人类为寻求饮食快感而研讨烹饪术一样，是一种必然趋势，但它却在各种文化传统中都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之所以要压制它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我们前面说的，有许多人坚持认为性行为的惟一正当功能是生育功能，除此之外都是不正当的。显然，这些人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生育总是从结偶开始的。性行为若有快感，当然会有助于结偶；有助于结偶，也就有助于家庭的稳固。就如我在前而已经提到过的，一对男女在结偶阶段的性行为的强烈程度，在建立配偶关系后便会有所减退。从理论上讲，一个家庭若完美地建立起来之后又从未受到外界的干扰，那么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简单。一对夫妇如果仍像结偶期间那样保持强烈的性行为，他们势必需要消耗大量精力，而这很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其他活动。再说，现代超级部落环境对家庭的压力又特别大，一对已婚夫妇要想继续保持结偶期间的那种强烈的性行为就更是一件难事了。

所以，寻求不太消耗精力而又容易获得快感的交媾方式，不失为是一种解决办法；所以，尽管历来遭到社会指责，至今仍有许多夫妇在这么做。

不过，这么做也不是毫无弊端的。新的交媾方式固然能使夫妇双方获得更多的性满足，从而有利于维系家庭，但从另一方面讲，追求新奇的交媾方式也有可能使交媾者不再满足于只和一个交媾对象反复交媾。他【或者她】很可能为了使交媾变得更为新奇面希望找到新的交媾对象。这样一来，家庭反而受到了威胁。

所以说，性行为的探寻功能就像一把双刃剑，是有利有弊的。我们的超级部落文化【或者说现代文化】向来重视探索精神和求知行为，我们的教育、学术、艺术和科技全都得益于此，所以探索欲望几乎在所有领域都是受到鼓励的。然而，惟独在性行为方面，追求新奇不仅不受鼓励，反丽常遭压制。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追求新奇从根本上说是有悖自然结偶的排它性的，也就是说，有可能破坏夫妇间的相互忠诚。

如果人类是另一种动物，如果我们像海龟一样在沙滩生蛋，我们的后代会自行孵化，当然也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但我们是人类动物，我们有为父为母的责任。因此，婚外性好奇至少会造成两种危险后果：一是使配偶产生强烈而痛苦的妒忌情绪，二是导致家庭破裂，从而使子女蒙受身心两方面的长期损害。

和性行为的其他九种功能一样，性行为的探寻功能在其他动物中也能观察到。不过，出于这一功能涉及到一定的智力，所以通常只有在灵长目动物的性行为中才有所表现，特别是那些被囚禁在动物园里的猿猴，它们时常会尝试性地做出一些不自然的交媾动作，以此相互取悦。至于野生猿猴，则从未有人见过它们“搞这种花头”。

6．性行为的自娱功能

如果列表显示人类性行为的所有功能，那么其中一定会有一项“为性而性”的功能，也就是自娱功能。这项功能虽然和前面说的探寻功能密切相关，但两者并非一回事。

性行为的探寻功能和自娱功能之间的区别，就像探险和游乐之间的区别，或者就像孩子们到处乱跑和一本正经地做游戏之间的区别。当一群孩子刚到一个新的地方时，他们一开始往往是四处探看，以此熟悉环境。过了一段时间后，这种四处寻访的活动便会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具有某种形式的玩耍。玩耍过程中会形成一些“规则”，这就意殊着他们是在正式“做游戏”了。同样，如果有个地方可以爬山，可以捉迷藏，也可以打猎，那么人们一旦到这个地方来爬过山，或者来捉过迷藏，或者来打过猎，以后就会常来爬山、捉迷藏或者打猎。虽然以后几次不及第一次那么新奇，却仍能给他们以愉悦。起初的探寻活动往往是无规律的，后来的自娱活动是有规律的，但两者同样令人兴奋。

这就是性行为的自娱功能和探寻功能之间的相似之处。

夫妇间的大量交媾都不是出于生育目的，也不是有意识地想借此维系夫妇关系，而纯粹是为了自娱；或者说，他们纯粹是“为交媾而交媾”【如果这么说你不觉得反感的话】。这种“为交媾而交媾”，就像美食家“为吃而吃”，艺术家“为艺术面艺术”。所以，如果我们一方面对美食家的食不厌精和艺术家的唯美倾向表示钦佩，另一方面又对交媾者的自娱活动大加指责，那显然是自相矛盾的。遗憾的是，我们中有许多人恰恰就是这样，对事物抱自相矛盾的态度。

不过，话得说回来，如果过分讲究交媾的自娱性，就如过分讲究吃和过分讲究美一样，也是有问题的。过分讲究吃会使人发胖面影响健康，过分讲究美会使人钻进“象牙塔”而无视社会现实；同样，过分讲究交媾的自娱性至少会使人疲惫不堪，以至不再有精力处理其他事务而使生活失调。三者的具体情况虽然不同，基本道理却是一样的。

实际上，“为交媾而交媾”在通常情况下往往说明交媾者衣食不愁，精力过剩。如果是人类动物，这说明他们一定是居住在生活有保障的大都市里；如果是其他动物，这说明它们一定是被关在动物园里。动物园里的动物终日饱食而无所事事，所以毫不奇怪，我们也只有在它们身上才观察到“为交媾而交媾“的自娱行为。

7．性行为的消烦功能

性行为的这一功能具有自我治疗作用，或者说，是一种用来祛除厌烦情绪的手段。消烦功能和自娱功能虽有相似之处，但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因为一个人有厌烦情绪和有闲暇时间显然是两回事。自娱性行为属消遣行为，不带有任何厌烦情绪，是一种对感官享受的主动追求；消烦性行为正好相反，不是为了消造，而是为了消除厌烦，是一种对环境压力的消投应付。轻微的厌烦情绪只是使人感到有点无聊，但由极度枯燥乏味的环境所造成的强烈厌烦情绪，却会使人感到焦虑、冲动、紧张甚至愤怒。

人们做过这样一个实验：让一些学生戴上墨镜和手套，然后把他们分开，要他们每人呆在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

实验结果令人震惊：没过多长时间，这些学生就一个个地变得不安宁了。他们在各自的小房间里尽其所能地做出各种动作，有的吹口哨，有的喃喃自语，有的敲墙壁……总之，不管什么动作，不管动作多可笑，只要能用来帮他们摆脱单调，他们一概要做。这样过了几天，他们就再也忍受不住了，一个个大喊大叫，要实验员放他们出来。

从这个实验可以看出，当人感到单调而厌烦时，是决不会无所事事的；恰恰相反，一旦有了这种情绪，任何活动都可起到排遣作用，只要该活动有一定的具体动作。厌烦情绪是威胁人的，它使人无心享受自娱活动所追求的那种感官快感。这里主要的问题是要消除由极度不活动状态造成的痛苦，因为不活动状态有害神经系统，所以大脑便竭力施行自我保护。

在一般情况下，当环境的革调使人产生厌烦情绪时，如果没有其他方式来消除这种情绪，那么最容易得到的消烦工具就是自己的身体。你可以咬指甲、挖鼻孔、捋头发……当然，也可以用性行为来消除厌烦情绪。由于这些行为的目的都是要刺激身体，所以通常都显得很粗俗，有时甚至还会伤害身体。

消烦性行为的极端形式可以在监狱里观察到，因为囚犯是缺乏正常环境刺激的。消烦性行为和一般为满足生理需要的性行为完全不同，一般生理需要只需少量的性欲发泄便可得到满足，而消烦性行为则往往是病态的。

同样的情况也可能发生在一些性格极其内向的人身上。

你可能会认为，这种情况一定是发生在很有刺激性的环境里的，但是只要认真观察你就会发现，这些人郎使置身于各种环境刺激中，他们的不正常心理状态也会使他们仿佛置身其外。从心理上讲，他们是这样一种人：即使你在他们面前堆满食物，他们也宁愿挨饿。如果出于某种原因面使这些人具有反社会倾向，或者由于他们自己的性格孤僻而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么他们就会和监狱里的囚犯一样，由于寂寞而产生强烈的厌烦情绪。对于这些极端的孤独者来说，消烦性行为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能给他们带来一点慰藉。尽管这种性行为也许并不正常，但聊胜于无，总比全然死气沉沉要好。

还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也会因为孤寂而作出类似反应，因为它们往往被迫和配偶隔离，正常的性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即便有配偶，若觉得无聊，它们也会沉溺于自娱性行为，而当极度厌烦时，它们就只能诉诸粗鲁的消烦性行为了。

有些雄猴会变成“手淫迷”；有些雄性有蹄动物即使和雌性关在一起，也会因为烦躁而故意追赶雌性同类，甚至把它们活活折磨死。同样，猿猴也有类似情况。譬如，有一只雄猩猩原本是单独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后来动物园为它配了一只雌猩猩，没想到那只雄猩猩交配后仍然烦躁不安，用死力紧抱住雌猩猩，以至雌猩猩前肢骨折，管理员只好把它们分开。

从小和同类分开的猴子，成年后若放回猴群，也会像性格孤僻的人一样不合群。尽管配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它们却宁愿独自缩在角落里沉溺于消烦性行为。动物园里常见的黑猩猩，有不少是作为人类宠物被单独养大的，成年后又被送进了动物园。这样的黑猩猩往往会有大量的性行为，但无一是针对异性的。它们尽管成群生活，却已孤僻成性，总是一个缩在这个角落里，一个缩在那个角落里，若因为无聊而感到烦躁，雄性的用前爪抚弄自己的阴茎，雌性的呢，就用树枝捅自己的阴户。

8，性行为的镇静功能

人类的神经系统既受不了不活跃状态，也受不了过分活跃状态，所以性行为的镇静功能正好和消烦功能相反。如果说后者是为了求动，那么前者就是为了求静。当遭遇太多怪异而剧烈的刺激时，人们总会设法用熟悉的事物来安抚安抚自己的神经；当许多大事情都无法确定时，人们总会擞一些完全可以确定的小事情来鼓励鼓励自己。在混乱不堪的情况下，人是无法有效地解决任何问题的，即使你豁出命去，大概也无济于事，因为外部世界不断干扰你，使你根本无法安下心来。每当这种时候，你只能自寻解脱，用某种熟悉的行为【尽管这种行为和你面临的问题毫不相干】来抵御外界的干扰。当然，要这样做，首先要不受阻碍。

像吸烟、嚼口香糖、喝饮料等小动作，就经常有稳定情绪的镇静作用。性行为也一样，有时也可以当。镇静剂”用。临战的士兵和倒霉的经理往往会去找女人，就是为了在自己熟悉的性行为中暂时恢复镇静。他们的性行为和个人感情毫无关系，甚至和性欲也没有太大关系，而纯粹只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

人的这种行为，和动物的“转移行为”颇为相像。当两只雄性动物发生冲突时，双方可能都因为紧张而不敢率先攻击，于是就形成一种僵持状态。这时，其中一方很可能会转过身去做出一些和冲突毫不相干的小动作，譬如舔舔毛、啃啃食物，或者退入巢穴拨弄一番。这种“转移行为”虽然不能解决冲突，至少可以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如果此时正好有一只雌性动物在旁边的话，那么其中的一只雄性动物很可能会发起情来。当然，和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一样，这种发情纯粹是为了镇静，和正常的性欲无关。

9．性行为的商业功能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妓女的卖淫行为，虽然不排除其他次要因素，但这种性行为从根本上说是赤裸裸的商业行为。

不过，除了妓女卖淫，在许多正式的婚姻中，性行为的商业功能也在发挥重要作用：夫妇巾的某一方，完全可能只是为了金钱或者住房之类的物质利益而“出卖“自己的肉体。他【或者她】其实对配偶毫无感情所言，只是因为对她【或者他】有所求，才接受了一种虚假的婚姻关系。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如果纯粹为金钱面结婚，那么她【或者他】的行为就相当于妓女卖淫。惟一区别是：妓女的肉体是“零售”的，一夜一夜或者一小时一小时地出卖，而纯粹为钱结婚的女人【或者男人】的肉体．则是“批发”的，一次就出卖几年，甚至一辈子。但是，不管是“零售”还是“批发”，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属商业化性行为。

至于脱衣舞女、选美皇后、夜总会女招待，以及舞女、模特和性感明星，她们正在做的也属于肉体交易，只是次一等罢了。这些入用自已的肉体形式化地“表演“交媾过程，以此换取金钱，只是按职业规定，她们仅止于此，并不能真的交媾。为了弥补这一缺憾，除了非常逼真地把各种交媾动作表演出来，她们还采用许多职业化的挑逗动作，尽可能地增强表演的刺激性，从而达到性服务的目的。

除了人类，其他动物基本上是没有这种商业化性行为的．即使在动物园里，也极为少见，只有某些灵长目动物才偶尔“卖淫”。有人曾观察到，动物园里的母猴有时为了吃到散落在公猴脚前的食物碎屑，会主动去引诱公猴和它交媾。公猴若愿意“成交”，母猴就在交憾过程中“收取嫖资”——把公猴脚前的食物碎屑吃了。

10．性行为的显示功能

性行为的最后一项功能将向我们展示一个奇异的世界，其中充满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在我们的生活中，性行为的显示功能是以各种隐蔽形式出现的，由于相当复杂，我在前一章里赦意回避了它，以便在这里比较集中地加以阐述。

在考察人类的这种行为之前，先来看看其他动物在这方面的表现，对我们无疑会大有好处。

性行为的显示功能和生育无关，而和个体在群体中的地位有关，为了理解性行为是怎样和个体的地位产生联系的．我们必须对雌雄两性在交媾中的不同作用先要有所了解。

虽然严格地说，交媾是雌雄两性的共同行动，但就哺乳动物而言，雌性实际上处于故动地位，面雄性则处于主动地位。

以激子为偶：母猴在交媾时总是先把臀部转向公猴，然后俯下身，低下头；公猴呢，则正面对着母猴的臀部，前掌抓住母猴的背部，然后把生殖器插入母猴的阴户。由于母猴是“接受”，公猴是“给予”，这种交媾时的姿态就被“转用”到其他和性行为无关的方面，以此表示主从关系。如母猴和公猴发生冲突后认输，它就会用交媾时的那种姿态来表示服从；公猴呢，则会趴到母猴背上，做一下类似于交媾的动作，以此表示它的主导地位。

在猿猴的群体生活中，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个体的地位当然是很有用的，因为它明确了主从关系，从而避免了不必要的伤害。譬如，当一只公猴冲向一只母猴寻衅时，母猴若尖叫，逃跑，公猴可能会更加恼火；相反，母猴若把臀部转向公猴，即明确表示它“服从”，公猴便会作出相应的表示。于是，它们就相安无事了。

当然，这种表示方式的用处还远远不止于此。实际上，猿猴群体内发生任何冲突都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譬如，～只体弱的公猴遇到一只强壮的公猴威胁时，它也会像母猴一样把臂部转向后者来表示“服从’，从而免遭伤害。

同样，在两只母猴之间，我们也能看到这样的表示。体弱的母猴遇到强壮的母猴时，也会做出交媾动作表示“服从”，后者则会像公猴一样趴到它背上，以此表示它的“主导”地位。甚至小猴子遇到大猴子时也会做出这种交媾动作，尽管它们还没有发育成熟。由此可见，这种最初产生于性行为的表示方式，实际上已经和性行为没有直接关系了。

这种和实际交配无关的“性行为”，似乎可解释为猴群“生性淫荡”。参观动物园的游客时常也是这么的想的：猴子是贪得无厌的“性交健将”，无论对方是雄性还是雌性、成年还是未成年，只要轻触臀部，就会性欲大发。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这样。他们观察得相当仔细，但他们的解释却是错误的。只有当一个人理解了性行为显示功能中的非性欲动机，画面才会变得更和谐。

举一个更近的家庭中的例子也许能帮助我们理癣。几乎每个人都熟悉家猫友好、顺从的欢迎仪式，即：竖着尾巴，用身体的一侧摩蹭人腿，另一侧则高高耸起。雄猫和雌猫都会做这样的动作。如果我们有所回应，摸摸它们的背，它们便会顺着我们的手势把背拱起来。大多数人只是简单地把这看作是猫欢迎主人，而没有去探究其起源和内涵。实际上，这是表明性行为具有显示功能的又一例证。它源于雌猫向雄猫表示顺从的方式，最初是雌猫在交媾前向雄猛展示阴户的动作。但是，正如猴和猿表现性行为显示功能的动作一样，猫的这些动作理在也不再具有任何性含义，仅仅是借此来表示友好和顺从面已。由于猫主人的身材和力量远大于猫，所以对猫来说，他【或者她】永远居于主导地位。如果和主人短暂分别后再次相见，猫会重新向主人表明自己的从属角色，于是就用性行为的显示功能来表明它对主人的顺从。

猫的行为摸式相对简单一点，还是让我们回头来看看猴子吧。在研究人类之前，我们应该先仔细探讨一下猴子性行为显示功能中某些惊人的解剖学外延。许多雌猴裸露的臀部有鲜红色的肿胀斑块，这些斑块在它们向雄猴展露臀部时不仅会被雄猴看到，而且还有向雄猴表示朋从的意思。近来有人指出，某些雄性动物的臀部上也有类似这种红色斑块的东西，以增强它们在强大个体面前表示顺从的性行为显示功能。对雌性动物而言，臀部的红色斑块有双重目的，担对雄性动物来说，其作用就只能和性行为的显示功能有关了。

从表示顺从的性显示，到表示支配的性显示，我们可以发现其中有某些相似的特点。表示支配的性显示，首先是阴茎的勃起，其次是通过阴部鲜明的颜色来进一步突出勃起的阴茎。在许多物种中，雄性拥有鲜红色的阴茎，阴囊周围经常还有一片蓝色斑块。这是为了使雄性的外生殖器尽可能凸现。经常还能看到雄性为了是大程度展现其生殖器的明亮色彩，往往叉开双腿而坐，因为这种方式不需要移动身体就可显示出它们的高地位。在某些猴类中，坐在母猴群旁边的雄猴用这种方式露出生殖器时，如果正好有另一群母猴靠近，它的红色阴茎就会完全勃起，直挺挺地竖在腹前。所以，在古埃及，神化的狒狒就被当作是男性的象征，不仅在古埃及的绘画和雕刻中有展示这种姿势的狒狒形象，甚至有些埋于地下的木乃伊也取这种姿势。由此可见，古埃及人也像狒狒一样，也是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支配地位的。这并非是个例外，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世界各地几乎都有类似情况。

就像某些雄性动物会模仿雌性表示顺从的方式，即展露臀部红色斑块，在某些情况下，雄性也会模仿雄性表示支配的方式。譬如，美国南部有些雌性猴子的阴蒂长得特别长，实际上已戚了一种假阴茎。在有些种类的动物中，雌性的长阴蒂看上去还和雄性的阴茎菲常相似，以至于我们很难辨认出它们的性别。而就在那些地区，人们自古就有许多传说，认为那些动物都是同性恋，因为它们看上去好像都是雄性的。【如果我们看到雌鬣狗也有类似的假阴茎会感到惊异的话，那么非洲有一种说法就更加令人瞠目结舌了。据说，那里有一种鬣狗是雌雄同体的，每一只鬣狗既是雄性，又是雌性；至于实际扮演的是雄性角色，还是雌性角色，就看它在鬣狗群中的地位高低而定了。】

在一些猴类中，雌性不仅会长出假阴茎，还会长出假阴囊。不过，它们是如何实际使用这些假雄性生殖器的，我们对此还知之甚少。我们知道，美国南方的某种雄猴会勃起阴茎来表示威胁，还有如松鼠猴，也经常会这么做。它们并不满足于叉开双腿露出阴茎，特别是当一只地位高的雄性松鼠猴想威胁另一只地位低的雄憔松鼠猴时，它会走到对方面前．冲着对方的脸勃起阴茎。但是，雌猴的假阴茎显然不会勃起，它们又是如何使用的呢？也许，对于地位低的猴子来说，只要让它们看到阴茎的样子，就足以起到威慑作用了。

以上是有关我们的近亲猴和猿在性显示方面情况。我之所以要对此作一番探讨，是因为它可以提供一个有用的物种进化背景，以便进一步验证人类在性行为显示功能方面的情况。当你在观察猴子的行为时，你会像古埃及人一样注意到它们的行为和人类行为的相似性。确实，人类和猴子一样，女性被动的性行为和男性主动的性行为，在和性活动无关的情况下也可分别用来表示顺从和支配。

古代女子在男子面前展示臀部的动作，即弯腰鞠躬，现在依然被用来表示恭敬和顺从。譬如，孩子要向成年人鞠躬以示敬意。不知何故，人的臀部总被认为是人体的一个最可笑的部位，所以人们在开玩笑、嘲笑或者讽刺时总要用到它。

在描写施虐或者受虐的色情文学里，也总会写到那些可怜的受虐者不得不尴尬地露出自己的臀部。

但是，在男性支配行为方面，人类的想像力却真正得到了超常发挥。在远古文明时期，男性生殖器崇拜就已出现在当时的艺术和文学作品中。到了近代，这种崇拜虽已变得极其隐晦，已不再赤裸裸地展示勃起的阴茎，但在现存的有些原始文化中，我们仍可看到比较直接和比较明显的生殖器崇拜，如新几内亚原始部落的男子，他们在阴茎上套上一根长长的管子来表示他们具有非凡的男性能力。其他地方的原始部落也有类似做法，即稍加变形地夸大阴茎，以此作为对男性支配地位的一种炫耀。

显然，如果阴茎勃起被认为是男性支配地位的显示，那么它必然要遵循这样的规则，即：勃起的阴茎越是粗大，显示作用就越明显。这里有四种视觉信号，即：当阴茎勃起时，它会改变焦度；它会由柔软变得坚硬；它会胀大而变粗；它会伸展而变长。如果这四种视觉信号同时被人为夸大，给人的印象就会极其强烈。显然直接在人体上夸大总是有限的【如新几内亚的原始部落男子在阴茎上套管子】，但间接地在人体雕像上或者人体绘画里加以夸大，就不受任何限锻了。素描、绘画和雕塑中的男性生殖器可以任意放大。现实生活中的男性阴茎，平均长度仅为6.25英寸，不到成年男性身高的十分之一，面在生殖器崇拜的雕像中，阴茎的长度甚至会超过雕像本身的高度。

对阴茎的进一步夸大，就是完全忽略人体的其他部位，整幅绘画或者整座雕像所表现的仅仅是一个稍作变形的、庞大而垂直的阴茎。这类古代雕像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现，有的可谓高耸人云，如位于希拉波利斯的维纳斯神庙里就有一座约200英尺高的巨型阴茎雕塑。这还不是最高的．据说古代曾有更高的阴茎雕像，约360英尺高，差不多是真阴茎的700倍，外面还用纯金包裹。

从它们简明的表现手法可以看出，世界上的男性生殖器象征物其实只有一种形式，即：凡是粗、圆、长、硬、直的物体，均可作为阴茎的象征物。心理学家对梦的解析使我们了解到的作为阴茎象征物的种种物体，实际上并非只在梦中出现，它们也为广告设计师、艺术家和作家所使用，经常出现在广告、电影、绘画和戏剧等视觉艺术作品中。即使它们并未被人有意识地现解，仍会产生某种视觉印象，因为它们传递的是一种非常基本的无意识信息。这类象征物包括：蜡烛、香蕉、扫帚把、鳗鱼、拐杖、蛇、胡萝卜、箭、水龙带、焰火、塔、鲸鱼、灯柱、摩天大楼、旗杆、大炮、烟囱、火箭、光柱，等等。

这些物体中有因其一般形状而具有象征价值，但有些却是因为明显和阴茎有相似的形态而成为象征物的。譬如，鱼成为阴茎的象征不仅因为它们的形状有点相似，还因为鱼在水里的游动会使人联想到阴茎在湿漉漉的阴户里抽动的样子。

此外，大象因为有可以竖起的鼻于；犀牛因为有粗而尖的角；鸟因为可以向上升起；魔杖因为有神奇的力量；剑、矛和标枪因为可以刺入人体；香槟酒因为开瓶时会喷出液体；钥匙因为可以插人锁眼；雪茄因为像一支肿大的香烟，都可能成为阴茎的象征。这样的例于不胜枚举，想像中的阴茎象征物可谓多得惊人。

婚夫妇的性行为通常不是从结偶阶段开始的，而是要到婚后才会有真正的性行为。所以，他们可能会说，他们婚后的性行为要比婚前来往更强烈。

这种固偶阶段?

还有，和男性交媾动作相似的动作也经常具有象征含义。一个强壮而有地位的男人【或一个想使自己强壮而有地位的男人】叼着一根没点过火的粗雪茄，然后用雪茄戳戳下属的脸——这其实和雄松鼠猴用勃起的阴茎戳同类的脸是同一回事，都表现出了性行为的显示功能。虽然社会禁忌迫使我们不得不采取隐晦的方式来替代赤操裸的性显示行为，但不管怎样，性显示行为是不会减少的，只不过是经过种种掩饰后才表现出来罢了。就如我在“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

一章里所说，在象级部落里，我们完全有理由用身份显示来自我娱乐；同样，性行为的显示功能也可用来这么做，而且我们已经这样做了。

只要我们放眼望去，随处都可看到形形色色的、变相的生殖器崇拜。敞蓬跑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们之所以会使人觉得有粗犷的男性气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们的形状看上去很像阴茎：车身狭长而且经常是红色的、车头凸出而且星圆弧形，和雄狒狒的阴茎程相像。如果一辆敞蓬跑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两者合在一起就活脱脱成了一尊颇有古风的男性生殖器雕像：没有身体，只有小小的头和一双放在阴茎上的手，而阴茎却大得出奇。【有人可能会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们认为跑车的形状星流线型只是为了追求速度，但这样的解释似乎只能被认为是一种托词，因为现代城市交通如此拥堵，对车速的限制如此严格，追求速度显然没什么意义。】甚至普通的摩托车也有生殖器崇拜的特征，这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摩托车通常都由年轻男性驾驶。他何不但给人粗犷的印象，而且往往还表现出男性的好胜——急欲超越别人，尽管这么做相当危险，尽管到下一个路口还会碰到红灯，尽管只比别人快几秒钟而已。

另一个例子是流行音乐方面的，那就是吉他近年来的。变性”。老式吉他的外形富有曲线美，本是女性的象征，抱在胸前温柔地拨弄，就像搂着一个妙龄少女。然而，随着时代的变化，吉他的女性特征逐渐消失了。自从“性偶像男子演唱组”开始用电吉他伴奏后，吉他的设计者们就一直在努力使这种乐器具有男性特性。吉他的琴身【现在是男性躯体象征，而非女性躯体象征】开始变得狭长而不再呈椭圆形，腰部的曲线也不明显了，面且颜色越来越鲜艳。与此同时，吉他的琴颈被尽可能地拉长，即：直接赋予它阴茎象征的含义。

这样的吉他虽然仍有男性歌手演奏，但位置却越来越低；从过去的胸前，到后来的肚脐前，现在干脆就悬挂在生殖器前而了。歌手持琴的角度也已改变，琴颈往上翘起，而且不渐被抖动，就如男子手淫时抖动勃起的阴茎。换句话说，为了使听众变得狂热，现代流行乐队不得不在舞台上变相表演男子手淫，区别仅在于：他们的阴茎是由挂在他们胯煎的“电子阴茎”象征性地表示的。【如果是主唱．他还要时不时地去摇晃阴茎状的麦克风。】

较之于上述“改进型的”生殖器模仿，其他领域的生殖器象征可说是“衰减型的，甚至“没落型的”。由于原始文明【我说过，那时生殖器象征非常盛行】的衰退，赤裸裸的阴茎象征逐渐被淡化，或者被重新解释。这方面最有意思的例子也许就是基督教的十字架。原先，“十”这一符号的象征性含义非常简单，就是男性生殖器标志：垂直的一竖代表阴茎，中间的两短横代表两个睾丸。这一象征符号在基督教诞生之前就已存在，有时还被表现得十分露骨，如在一竖的顶端画上一个男人的头，他的身体就是象征男性生殖器的“十”。有学者指出，很可能是因为原始符号“十”含有“生命力“的意思，所以后来的基督教不仅采用它作为教会的标志，同时还赋予了它新的含义。

著名的马耳他十字，就是这一符号失去其原始含义的例证。在马耳他岛上的史前遗迹中，原本有许多阴茎象征物，虽然绝大部分已经被盗或者被毁，但仍有一个大大的十字形石制品披保留了下来。这个石制的“十”就是由四个石雕阴茎组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但是，就如有位学者所说，它“后来被基督教会解释为是圣约翰高尚骑士的标志”，而且被他们当作武器使用。

同样．复活节欢宴的生殖嚣象征含义也变得比较含蓄了。在古代，人们过复活节总要做一种饼，这种饼又分“男饼”和“女饼”——“男饼”就是阴茎状的，。女饼”就是阴户状的，毫不舍糊。但是，现在就有所不同了。有些民族虽然在复活节依然有做饼和做点心的习俗，但“男饼”已变成了鱼状饼，”女饼”则变成了一种娃娃状的甜点心。还有星期五吃鱼的习俗，最初也源于生殖器崇拜，因为鱼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只是现在人们每逢星期五吃鱼，已全然不知其性含义了。

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许多，如篝火，现在就已完全失去了原始的性含义，虽然在某些场合它仍具有魔法和庄严的意味。实际上，篝火最早是作为男女交配的象征物而出现的，即用一根代表男性的火棒不断敲击另一根代表女性的火棒，直至敲出火星，点燃性欲之火。

过去，许多房屋的外墙上都有生殖器形状的所谓“避邪物”，因为人们相信，这样可以免遗“魔鬼眼”和其他种种邪气的伤害。这种生殖器象征物其实是攻击性的，即：通过强调男性支配地位的性显示来“吓退”邪气，以此保证房屋及其主人平安无事。这类象征物至今在某些地中海国家仍能看到，只是不再那么赤裸裸了，通常只是把一对公牛角固定在外墙或者屋顶上。尽管如此，尽管我们遮遮盖盖、躲躲闪闪，如用皱褶较少的领带代替了过去男子悬在胯前的阴囊袋，但在有些方面，具有攻击性的生殖器象征仍保留了它们的原始特性。譬如，在侮辱他人方面就能找到诸多例证。

我们用来骂人的话，大多和生殖器有关。事实上，我们用来怒斥他人的恶毒言辞几乎都牵涉到性行为。我们在怒不可遏时使用的那些所谓“脏词”，其字面意思不是说交配，就是说生殖器。这可以说是性行为显示功能的典型例证，清楚地表明了性可以被借用，可用来表示对他人的藐视。

侮辱他人的动作也一样，如表示敌意的手势中就有好几种和阴茎有关的动作。譬如，有一种表示敌意的“阴茎手势”流传至今至少已有两千年了．其间还出现了好几种变体。这种手势最古老的做法是：对着自己想侮辱的人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然后用除中指之外的四个手指握拳，中指挺直，手上下摆动几次。这里，中指显然代表阴茎，握起的拇指和食指代表一个睾丸，握起的无名指和小指代表另一个睾丸。这种手势曾在古罗马流行，以至于中指在当时有“侮辱之指”和“肮脏之指”之称。在后来的几百年间，这一手势在世界上很多地方仍很常见，但做法时有变化，譬如：用食指替代中指【这也许是因为单伸食指比单伸中指要容易一点】，或者同时伸出食指和中指【这是为了强调所示阴茎的粗大】，等等。今天，有人在做这种“阴茎手势”时还经常会加上其他一些动作，如：手对着被侮辱的人快速一伸一伸，仿佛阴茎真的在阴户里抽动。如果伸出的是两个手指，那么既可以是并拢的，也可以是分开的。若分开。就成了有名的“V形手势”。

关于V形手势，大多数现代人都错误地认为，它仅仅是表示胜和【即Victory一词的第一个字母】，实际上，这一手势并不仅仅和“Victory”有关，还和生殖器有关。不过，表示胜利的V形手势和侮辱人的v形手势做起来稍有不同，关键是掌心的方向：做侮辱人的v形手势时，掌心是向内的，即；朝向做手势的人自己；而做表示胜利的v形手势时，掌心是向外的，即：朝向对方或者一起庆贺胜利的人。有趣的是，使表示胜利的V形手势大出风头的那个人【即温斯顿·丘吉尔】，他在第一次向英国公众做这一手势时竟然弄错了掌心的方向，结果做出了一个其实是侮辱人的v形手势。确实，只要简单地把掌心从向外转到向内，表示胜利的v形手势就变成了侮辱人的v形手势。由此可见，庆贺胜利【郎保护自己】和侮辱他人【即威胁对方】实际上是密切相关的，都旨在表示：“我们，了不起！你们，是混蛋！“所以，丘吉尔当时做的那个掌心向内的v形手势，如果是指向英国公众的，那就等于在对他们说：“你们是混蛋！”但是，如果把这一手势理解为是指向英国的敌人的，是说英国的敌人是“混蛋”，那么英国公众也是有理由为此而欢呼的。说来真令人惊异，一个国家领导人只要把手掌翻转180度，他的形象就从保护者变成了威胁者，可见现代“性手势”之精妙绝伦。

在古代的“阴茎手势”中，还有一种被称为“fig”【无花果】的手势也可追溯到两千年前。做这种手势时，对着想要侮辱的人握拳，并把拇指夹中指和食指之间。拇指的指尖微微伸出，像阴茎的头，指向对方。这种手势流传很广，欧洲许多地方的人都知道这叫“make the fiS。在英语里，短语。Idonitgive a frg tor lum”的意思就是：他甚至不值得羞辱。

此外，古代护身符和其他一些装饰上也和“性手势”有关。这些东西都是用来抵御对“魔鬼眼”的。今天，有人可能会认为护身符之类东西很无聊或者很淫秽，但当初人们藏着它们的时候却不是这样想的。}1：较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作为性显示符号．它们被认为具有保护功能。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这类阴茎象征物甚至还被认为具有抵御外欧的抻奇力量而受到赞美和崇拜。譬如，在古罗马，自由节游行队伍中总有一辆华丽的战车满载着各种阴茎状的护身符，而当这辆战车行进到中央广场时，无数前来参加盛典的罗马女人【包括那些最有身份的贵夫人】便头戴花环围着它狂舞，因为。它会祛除世上的种种妖魔和邪气“。在中世纪也一样，那时许多教堂的外墙上都有用来避邪的阴茎状护符。不过，这类护符后来几乎全都被认为是“堕落”西被教会清除掉了。

甚至有些植物也被牵涉了进来，如曼德拉草，因为有阴茎状的根而曾被人用来做护身符。为了使象征显得更为逼真，有人还把粟粒嵌在曼德拉草根上重新埋人土里，等20天后谷粒发芽，就把曼德拉草很和长在上而的苗芽一起挖出，随后稍加整修，于是看上去就更像阴茎了，因为上面还有“阴毛”。据说，这种护身符很灵，不但能辟邪，还能使人每年的进账翻一番。

以上所举例子，已足以说明阴茎象征物的普遍性，再举下去，本书也要像那辆古罗马战车一样满载阴茎象征物了。

不过，我们谈论到的只是具有攻击性的男性性显示中的一种基本要素，即阴茎勃起，其他还有一些重要因素，当然也不应忽略。就如我在前面曾强调过的，男性在交媾过程中通常扮演的是一种主动、自信和进攻性的角色，因此，即使在和性无关的情况下，交媾动作也可用来显示男性的主动性、自信性和进攻性。男性和女性交媾，可以从根本上增强男性的自我意识，这一点比我在本章说到的任何一点都重要。因为一个男人若能和一个女人交媾，他就能说他“占有”了她．好像他是在打仗，而不仅仅是在“做爱”。这里，我用“说”一词，是完全取其字面意思的，因为男人确实喜欢“说”自己对女人的“占有”，尤其是在其他男人面前。当然，如果他保持沉默，内心的自我意识也会得到加强，但他更愿意“说”，更愿意在朋友面前自诩，以此来显示他的优越感。真不知道，那个和他交媾的女人若知道这种情况，会作何感想。好在男人通常只是抽象地说到“占有”，对于交媾的具体细节，他们总是三缄其口的。

喜欢用“占有”女人来表现优越感的男人，其实只是喜欢炫耀面已。他可能会很得意地把愿意跟随他的女人带来带去，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和她【或者她们】交媾。只要她【或者她们】被别人视为是“他的”，他往往就心满意足了。

在有些文化中，男人可以娶几个妻子，这些妻子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用来炫耀的，而并菲都是具有同等地位的性伴侣。通常的情况是，一群妻子中往往只有一个最受丈夫宠爱，只有她才和丈夫有某种形式的伴侣关系。所以，从整体上说，多妻的主要动机并不是为了性欲，而是为了性显示，为了满足这样一个简单的公式，即：妻子多；地位高。有时，一个男人的妻子会如此之多，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时甸和精力去和她们一一交媾。不过，为了显示自己的男性能力，他还是会努力生育尽可能多的子女。至于在现代一夫一妻制社会，意欲多妻的男人当然不可能让几个女人同时成为他的妻子，于是他就会不断更换妻子。虽然一次只有一个，但也同样能起到性最示的作用。

顺便提一下，一个热衷于性照示的异性恋男子总会对同性恋男子另眼相看，对他们的态度从蔑视直到充满敌意。原因是，他无意识地感觉到，“这些人不来和我竞争，我也就不可能打败他们”。换句话说，由于同性恋男子对女性毫无兴趣，他们在男子性显示的竞争中就有了一种额外的优势，因为不管那些异性恋高手“占有”多少女人，他们一概无动于衷。于是，他们便遭到嘲笑，遭到打击。当然，在同性恋世界也同样存在着和异性恋世界一样的性显示竞争，但从根本上说，这两个世界是无法沟通的，因为它们各自竞争的对象截然不同。

如果参与现代性显示竞争的男子没有希望取得真正的成功，那么他们就会另想办法。譬如，受过一点挫折的男人就会讲下流笑话，以此暗示他的同伴，他在性活动方面还是很有攻击性的，并不是窝囊废。不过，这样虽可起到一点补偿作用，但也不能讲得太过分，因为弄得不好，他的同伴反面会怀疑他心虚。

在这方面严重自卑的男人，就只好去找妓女了。关于性交易的其他功能，我在前面已经讲到过，这里要讲的，也许是这种性交易的最主要的功能，即：满足男性的性显示欲望；因为在这种形式的性交易中，女性被大大地贬低了。男人只需要付一点钱，就可以和女人交媾。虽然嫖妓的男人自己也知道，那个“小姐”其实并不愿意和他交媾，但只要她和他交媾，他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占有”了她，从而满足了性显示的欲望。还有一种比较“文雅”一点的办法是去看脱衣舞。

和妓女一样，脱衣舞女也是为了一点钱【也许比妓女还少】而不得不在男人面前脱掉衣服。女性的这种自我贬低，会使男性观众相对感受到自己的优越地位。

有一组有关脱衣舞的连环漫画，题名为《脱到底》，画的是一个脱衣舞女已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但观众似乎仍不过瘾，还在喊着：“再脱！”于是，她就用刀剖开肚皮，面带迷人的微笑，在音乐声中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拉出来给他们看。这组有点残忍的漫画把我们从脱衣舞厅带到了性显示的极端领域——性虐狂。

一个令人不快、但非常明显的事实是，男性自我表现的需求越大，所得到的快感就越多；行动越下流、越暴虐，刺激就越大。虽然绝大多数男性并不一定要获得这种极端的快感，在日常生活中有一点自我表现就满足了，但在超级部落中毕竟只有少数人才能得到高地位，大量的人都处于受压抑的从属地位。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出现某些暴虐的行为可以说是在所难免的。大多数男人安于日常生活，从无性虐幻想；有些男人稍有不安，会对书籍、绘画和电影里的性虐描写感兴趣；另有为数更少的一些男人会去看真人性虐表演；只有极少数男人才会变成真正的性虐狂。有不少男人在恋爱中确实有过野蛮举动，也有不少男人和他们的配偶模仿过性虐行为，但有幸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性虐狂还是非常少的。

我们最常听说的性虐行为就是强奸。强奸之所以居性虐行为之首，原因可能在于它是一种纯男性的行为，比其他形式的性虐行为更能显示男性的攻击本性和优越感。【男人可以折磨女人，女人也可以折磨男人，但男人可以强奸女人，女人却无法强奸男人。】强奸的目的首先是支配和凌辱女性；其次，强奸时女性躯体的扭动和蕊部表情多少和正常性交中女性达到性高潮时的反应有点相似，这也能使强奸者得到某种心理上的满足。最后，如果强奸者强奸后又杀死受害者的话，那么受害者临死前瘫痪的躯体和呆滞的表情还能使他联想到性高潮之后女性虚脱的躯体和松弛的表情。

一种较温和的强奸替代方式也许可称为“视觉强奸“，即我们平时说的“露阴癖”。有“露阴癖”的男子并不凌辱女子的肉体，而是在一个或者一群陌生女子面前突然暴露自己的阴茎。当这个或者这群女子作出又惊恐又羞涩的反应时，他也就达到了性显示的基本目的。这很容易使我们想到松鼠猴的阴茎威胁。

也许，最极端的性虐行为是一个成年男子凌辱、强奸和虐杀一个幼女。这样的性虐狂男子肯定自卑到了极点，因为他们即使想表现自我，也只改选择最软弱、最无力自卫的社会个体作为施暴对象。幸运的是，这种极端情况极少出现。

尽管由于媒体的渲染，这类案件好像时有发生，但实际上，它们在各类“暴力犯罪”案件中所占的比率是微不足道的。

关于性行为的显示功能，最后要说明的一点是：我们不胜惊异地发现，有些权力欲极其强烈的人，在性生活方面却是有缺陷的。譬如，希特勒的病历表明他只有一个睾丸：章破仑的尸体解剖报告表明他的阴茎“发育不全”。这两个人的性生活都不正常；反之，如果他们性生活正常的话，那么欧洲的历史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于了。因为这两个人之所以会在政治上变得如此侵略成性，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许就是他们在性生活方面非常自卑，而这种自卑心理，显然是由他们的生现缺陷造成的。不过，尽管他们拥有极大的政治权力，他们对超级地位的渴望却是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的，因为再大的政治权力也无法使他们重新获得那种完美无缺的、真正代表男性支配权的阴茎。这是性行为显示功能的循环显示。首先，男性在交媾中的支配地位可以借用来显示各方面的支配地位；其次，如果性功能有缺陷，那么就必须反过来强化其他方面的支配地位来予以弥补。

至此，关于性行为的显示功能【它的最温和的表现形式】．还有几句话要说。虽然性显示功能的大多数表现形式都带有潜在的攻击性，因而难免伤害男别人，但在一些比较程式化的、象征性的变化形式中，它至少能提供无害的发泄渠道。譬如，处于支配地位的猴子经常会爬到处于从属地位的猴于身上，由于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显示它的优越性，所以通常都不会造成伤害。人类也一样，如在酒吧里讲讲黄色笑话，总比打架成者争吵造成的伤害要小；对某人做下流手势，也不见得就玷污了他的名声。实际上，相对于支配敢和攻击欲的直接显示，相对于赤裸裸的血腥暴力，性行为的显示功能已经有了某种不沆血的替代方式。然而，在我们这个过度膨胀的、社会等级阶梯高耸人云、人们为维护或者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而不得不处处承受压力的超级部落环境里，性行为的显示功能却很难加以控制，时不时就会变得像赤裸裸的侵略战争一样血腥。这是现代超级部落居民为获碍成功和寻求刺激而付出的又一代价。

从以上对性行为的10种功能的考察，我们已清楚地看到，性行为是如何在“人类动物园”里演变成超级性行为的。

尽管在其他动物的性行为中也有这10种功能，但惟有在人类动物身上，它们才表现得最为充分，意义也更为深远。即使，在一些受缚于最严格的宗教道德的社会，性行为依然在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因为在那里，人们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它，不尽一致的只不过是想摆脱它的困扰罢了。我们甚至可以说，最受性问题困扰的，莫过于那些最固执的清教徒。

在性行为演变为超级性行为的过程中，性行为的各种功能是相互影响的。这主要是因为人脑的进化。首先，人脑的进化延长了人的童年期，而童年期的延长有助于家庭的稳而。先器结偶，后需固偶，性行为的结偶功能和固偶功能加强了性行为的生育功能。要是无{去找到发泄性欲的对象，聪明的人脑也会想出各种办法来缓解由此引起的生理紧张。

人类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望，又使他在性行为的探寻功能方面大有收获。随着人脑工作效率的提高，人类生活不断改善，于是就有了越来越多的业余时间。为了消磨这些业余时间，人类又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性地运用性行为的自娱功能，即。为交媾而交媾”。要是业余时间实在太多以至无法消遣，性行为的消烦功能便应运面生；反过来，由于超级部落的生活压力变得越来越大，性行为的镇静功能正好发挥作用。而随着超级部落生活的日益复杂，分工越来越细，性行为也不免受到影响，于是便产生了商业化的性行为。最后，由于超级部落等级繁多，个人地位日趋重要，所以性行为中的两性体位高低就被借用来表示社会地位的高低，这就是性行为的显示功能。

随之出现的问题也许最为棘手，那就是性行为的基本功能即生育功能【包括结偶功能和同偶功能】和非生育功能之间的矛盾。在尚未发明避孕药的时候，避孕不仅是被禁止的，面且也很难做到，所以性行为的非生育功能，或者说非生育性行为，如探寻性行为、自娱性行为以及其他性行为，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避孕药发明后，虽然有人预言“性的天堂”已经降临，人类可以毫无顾虑地随意性交了，但实际上远非如此。人类性行为本质上具有结偶性质，所以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要想肆无忌惮地随意性交永远是不可能的，只是一种痴心妄想。这种痴心妄想，主要来自性行为的显示功能，即：有人要想显示自己可以和任何人性交的优越地位——遗憾的是，这永远只是痴心妄想。因为从进化的观点看，人类强烈的结偶欲望源自为父为母、养育后代的动物本性，不管今后避孕技术如何发达，这种结偶欲望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当然，这并不是说避孕技术的发展不会对人类性行为产生任何影响。恰恰相反，技术的发展会在很大程度上改变我们的性行为，如避孕效率的改进、性病的减少和人口的增长三方面形成的压力，就势必会导致非生育性行为的明显增加。这是毫无疑问的。同样毫无疑问的是，明显增加的非生育性行为又势必会和性行为的基本功能，即结偶和生育功能，发生冲突。这种冲突所带来的后果当然很不幸：孩子们会面为父母的性行为混乱面深受其害。

如果我们能和我们的远亲猴子一样，既无为父为母的重大责任，又无生理和心理上的障碍，那么问题就不怎么严重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便可大大加强我们的性活动，男女交媾就会像洗澡一样随便了。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和任何人随意交媾面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就像我们愿意洗几次澡就洗几次澡一样，若不愿在家里洗，还可以到按摩院、美容院、土耳其浴室、桑拿浴室或者日本澡堂去洗。但问题是，只要人类的生殖器官一天不变成猴子的生殖器官，我们的基本性行为就一天不会改变——至少，不会变成猴子那样。

人类超级性行为既充满矛盾，又日趋强烈，所以惟一的希望就是能有一个两全的解决方法。但是，既想大吃大喝，又想不发胖，是很难做到的。同样，既想任意交媾，又想不承担后果，也是不可能的。那些充满妒忌的失恋者、那些不幸的离散家庭，以及那些可怜的没有父母照顾的孩子，便是明证。

对超级部落居民来说，超级性行为已成严重问题。这毫不奇怪，因为超级性行为可以使人获得肉体上和感情上的最大满足，所以经常被滥用，而滥用的结果，就是使他人蒙受种种不幸，给社会带来诸多麻烦。当然，这种对超级性行为的滥用也使滥用者自己受到了惩罚。其实世间万事莫不如此，人类的许多行为都是有利有弊的。譬如医疗保健，好处固然很明显，但也有弊端：人的寿命延长了，造成人口过剩；人口过剩导致疾病剧增，结果把医疗保健的好处给抵消了。此外．过分的医疗保健还会使人对病痛过分敏感。一个新几内亚原始部落居民能满不在乎地让别人拨出刺入他大腿的长矛，而一个现代超级都落居民在别人帮他挑出手指里的一根刺时也会哇哇乱叫。当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说人类应该返回原始状态；我是说，理代人的敏感既然是有利有弊的，那就应该尽可能地得其利而去其弊。我们现在已不同于原始部落时代，一切事物均掌握在我们手中【或者说，均由我们的大脑控制】。我们就如在走钢丝，一切都有赖于我们的技巧，而现在钢丝架又越搭越高了。乐趣越来越多，危险也越来越大。更要命的是，当我们从原始部落演变斌超级部落后，本来放在我们脚下的那张安全网现在也不见了。所以，只要我们一不小心从钢丝上摔下来，必然是粉身碎骨。事情既然已经如此，除了怪自己，还能怪谁呢？作为一种动物，我们的优势是明显的，但我们的弱点也同样明显。我们或许仍有成功的机会，但我们必须认清自己的弱点，认清我们在“人类动物园”这种非自然状态下所面临的巨大挑战。

第四章 己群与他群

问题：一群黑人土著杀死并肢解一个白人传教士，一群白人暴徒用私刑处死一个无辜的黑人，这两种行为有没有区别？回答：没什么区别，特别是对于受害者来说，毫无区别。

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何种借口或者何种动机，这两种行为的基本性质是一样的，都属于一个群体的成员杀死另一个群体的成员。

其实，当我们真遇到这样的问题时，我们每个人都很难取公正、客观的立场。理由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属于某一群体，当我们自己所属的群体和其他群体发生冲突时，我们总会站在自己群体的一边，尽管这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是，在我写这一章和你们读这一章时，我们必须暂时置身于任何群体之外，暂时用来自太空的火星人的眼光，公正、客观地来看待人类这种动物的相互争斗。要这样做当然很不容易，所以我声明在先：无论我在后面说了什么，都没有支持某一群体反对另一群体、或者认为某一群体优于另一群体的意思。

有一种冷酷的进化论观点认为，在两个人类群体相争的过程中，如果一个群体灭绝了另一个群体，那么从生物学意义上讲就意味着前者比后者更具生存优势。但是，若把我们人类动物当作一个整体来看，这样的观点就不怎么恰当了。

这是一种狭隘的进化论观点，而有远见的进化论观点则是：如果两个群体和平共处、和平竞争，它们对人类这一物种的进化也许更有贡献。

我们当然赞成有远见的进化论观点。但是，尽管这是显而易见的，要进一步作出解释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人类不像鱼类，能一次产下成千上万的卵，其中大部分浪费掉也无所谓，只要一小部分存活就可以了。我们养育后代，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我们的后代虽然为数不多，但我们对后代的关心和照料却是任何其他动物不能比的。所以，如果一对夫妇在自己的子女身上花了近20年心血，然后不是要他们去做别的事，而是把他们送到某个地方去和其他人的子女相互厮杀，那么作为父母，他们显然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遗憾的是就在最近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也就是从1820年到1945年间，就有5900万以上的人类动物在这样那样的群体厮杀中丧生。如果说，人类动物凭自己的智慧完全应该明白，和平要比战争好得-多，那么对上面的事实又能作何解释昵？我们常把人类的自相残杀称为“野兽行为”，好像是野兽教我们的，而实际上野兽并没有这样的行为。如果有一天我们真能发现某种野兽也在自相残杀，那只能说是这种野兽学会了人类的行为。所以，我们现在而对的是人类特有的一种行为，这种行为很难解释，但它至少把人类和其他动物区别开来了。

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讲，人类个体天生会守护三种东西，即：他自己、他的家庭和他所属的部落。作为一种结偶、群居的灵长目动物，他必然会这么做，而且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自己、他的家庭或者他所属的部落遭到武力威胁，他很自然地就会用武力来对付武力。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消除外来威胁，这是他的生物本性。对于其他许多动物来说，当然也同样如此。但是在自然条件下，真正诉诸武力行为其实是有限的，通常的情况是一方以武力相威胁，另一方便以武力反威胁。真正好斗的物种几乎全都灭绝了——这对我们人类来说，倒是个很好的教训。

尽管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但人类过去几千年的历史却使我们承受着沉熏的负担。个人依然是个人，家庭依然是家庭，但愿始部落却不再是原始部落了，已被超级部落所取代。如果要想理解人类在国家、民族和理想发生冲突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特别残忍的行为，我们就必须对人类的超级部落生活予以重新审查。我们在前而曾谈到过发生在超级部落内部的某些冲突——如为了获取社会地位而发生的种种冲突，现在我们要谈的是超级部落的外部冲突．也就是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冲突。这是一段惨不忍睹的历史。人类各群体定居于某些地方后，这段历史就开始了，因为从那时起我们就有了需要明确加以守护的疆土。我们的近亲猴和猿此时仍过着群体流浪生活，虽然每一群都有一定的括动范围，但在一定的范围内，它们是不断迁徒的。即便两个猴群相遇并发生冲突，这种冲突也不会很严重，最后总是各自东西，互不相干。但是，早期人类定居之后，就必须对定居点采取严格的守护措施。好在远古时代她广人稀，群体间有足够的迂回空间，所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冲突。即使到了原始部落扩大后，人类所用的武器仍然很简单，而且也不常使用。部落之间一旦发生冲突，往往也是部落首领冲在前面。如果现代超级部落的首领也必须亲临战场的话，那么他们一开始就可能会比较谨慎，不会冒然发动战争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们至今只敢进行所谓的“小规模的常规战争”，而不敢发动核战争。因为核武器射程远而且威力巨大，一旦使用就无所谓前方后方，而这样一来，首领们也就一样要置身于战场了。

所以，我们即使这么说也不算太刻薄，那就是：要防止核战争，最好的办法也许不是销毁核武器，而是先销毁那些为首领们建造的防核地下室。

从农耕者变为都市居民，这表明人类又朝着野蛮冲突迈进了一步。劳动分工和随之而来的专业化，意味着一部分人将专门从事杀戮——职业军人出现了。随着都市超级部落的形成，各种事物都开始迅速地发生变化。社会发展得非常迅猛，以至于有些地区的发展远远超过其他地区。过去部落之间的那种平衡局面被打破，起而代之的是由于各超级部落发展不平衡而造成的严重不稳定局而。有些文明地区繁荣壮大后，发现自己的对手已不再和自己势均力敌，而是无论在军事上还是在商业上都不堪一击，于是就开始了野蛮扩张。我们只要翻开任何一本历史地图手册随便看看，就能看到人类的这一段悲惨历史中充满了破坏和徒劳的重建。破坏后是重建，重建后又是破坏，接着再重建，再破坏……当然，这里也有文明的进步和融合，知识的交流和新思想的传播。把犁头铸成利剑固然可怕，但为了战争而研制精良武器的技术，也会反过来改进生产工具，只是代价颁为昂贵。

在超级部落不断扩大的同时，要管理分布广阀的众多人口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样就产生了人口拥挤现象，使超级部落内的地位之争日趋艰难．失意者越来越多。这些人心怀怨恨，随时想寻机发泄．于是群体与群体同的争斗【或者说战争】便为他们提供了更多的发泄机会。

所以，战争对于现代超级部落首领来说，比对石器时代的部落酋长更有好处。首先，他们自己不必冲在前而去冒流血牺牲的风险；其次，他们派出去送死的人也不再是他们的熟人，而是所谓的“军人”——这些人除了打仗没有别的用处，即使没有他们，其他社会成员照样能从事日常工作。至于那些在超级部落生活的压力下心怀怨恨的人，他们现在可以把怨恨发泄到超级部落以外去了，所以都纷纷摇身一变，成了急于打仗的军人。总之，只要群体外部有“敌人”，有“坏蛋”，超级部落首领就会成了英雄，他们的“人民”就会团结起来，从而也就忘记了各种各样令人头痛的内部纠纷。

不过，如果认为超级部落首领都是超人，不受任何因素的影响，那也未免太天真了。影响他们的主要因素，乃是那种想获取“群际领导地位”的欲望。诱发这种欲望的最大原因，就是我在前而提到的各超级部落的发展程度不同。如果某个超级部落由于自身的自然资源或者人材丰富而发展得比较快，那么麻烦就来了。这个发达群体必然会想方设法欺压那些不发达群体，而那些不发达群体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抵制这个发达群体的欺压。从本质上说，发达群体总是倾向于扩张的，它总想影响其他群体。如果直接干涉不行，就会通过“援助”来达到目的。只要其他群体还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群体特性，只要发达群体还没有把其他群体融入自己的群体【这虽然在地理上当然很难办到，但在政治、经济和文化方面是办得到的】．它就不会善罢甘休，世界也就不会太平。反过来，若某个发达超级部落成功地把另一个不发达超级部落融人了自己的政冶、经济和文化后，后者也开始变得发达起来了。这时，那个发达超级部落就会觉得自己可能会受到威胁，于是又会通过军事的或者菲军事的手段去阻止它。这样，世界仍然不会太平。

再说，此时还有另一些发达超级部落的首领“正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他们当然不愿看到那个发达超级部落为所欲为，要扩张就扩张，要压制就压制，似乎不把他们的“群际地位”放在眼里。

当然，这一切都是披着外衣进行的。这层外衣虽然很容易识破，但仍被固执地披着。在正式的文件里，你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发生了某一事件，文件里总是说因为莱某“元首”或者“国王”的尊严受到了威胁，同时又充满了诸如“理想”、“道德”、“伦理”、“信仰”之类的字眼。但是，对于一个失去双腿威者腹部被子弹射穿的士兵来说，这一事件的意义仅在于：他的生命被浪费了。为什么他的生命如此容易就被浪费了呢？就是因为从本质上说，他既是一种好斗的动物，又是一种合群的动物。那些“保卫国家”之类的说教之所以能激励他．是因为在他看来，这意味着”保卫”他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特别是当他在激烈的战争中面对生命成胁时，他和他的战友会结下生死之交。为了不让自己的战友被人所杀，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人。这种在原始部落时期就形成的原始品质可谓根深蒂圃，即便到了最后关头，也不会有所动摇。

由于超级部落生活的种种压力，由于全球性人口过剩，由于各超级部落发展的不平衡，战争看来是在所难免的。即使等现在的婴儿长大后，他们也决不会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管人类动物有多大变化，他们仍具有灵长目动物的某些特点。由于这些生物特点并不适应他们为自己营造的那种非生物环境，所以他们现在只有以极大的努力进行理性调节，或许还有可能应付局面。这种努力的迹象虽然随处可见，但往往是刚冒出来又马上消失了。更为严重的是，我们又是一种太会自我修复的动物，深受打击后随即就会自我修复创伤，而很少会从打击中吸取什么教训。所以，从长远观点看，即使是最大、最血腥的战争，其结果也只是把我们整个人口增长的曲线稍稍截去一段罢了。况且，等到战后又马上会出现“人口膨胀”，那一小段被战争截去的人口增长曲线很快就会得到弥补。所以就自我修复面言，整个人类简直就像一条掉了尾巴会自行长出的大蜥蜴。

那么，到底是什么使人把某个人看作是“他们”中的一个，从而妥像消灭害虫一样把他消灭，同时又把某个人看作是“我们”中的一个，从而要像亲兄弟似地加以保护呢？到底是什么导致“他们”属于“他群”，而“我们”属于“己群”？“我们”又是怎样认出“他们”的呢？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是—个和“我们”完全分离的超级部落。“他们”的风俗和“我们”不同，相貌和“我们”不同，语言也和“我们”不同。既然“他们”和“我们”那么不同，所以事情是明摆着的，“他们“统统都是“坏蛋“。但“他们”又和“我们”一样，内部也有一种凝聚力。这种凝聚力不仅使”他们”联合在一起，而且也使“他们”形成了和“我们”一样严密的社会组织。正因为“他们“也有“我们”所熟悉的东西，所以“他们”在“我们”的眼里就显得很可怕，就如莎士比亚写到过的那种恶龙，“你还未见到它，就已感到害怕”。

就是这样的群体，成了我们敌视的主要目标。如果我们攻击他们、打败他们，情况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们不敢攻击他们，他们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们出于某种原因而暂时和他们和平相处，那么我们又如何处理我们群体内的那种攻击情绪呢？当然，一个群体如果幸运的话，在对外维持和平的情况下也是有可能获得有益发展的。有时，无需借助外部威胁，群体内部似乎也有足够的凝聚力维系群体成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由于超级部落内部压力本来就很大，地位之争又异常激烈乃至于残酷无情，以及下层居民投度贫困而且还承受着过多的压制，所以，有时又往往演变成要是没有外部威胁，内部就很快会出现分裂。也就是说，一个超级部落内部各群体之间的关系一旦严重失衡，本来正常的竞争就会变成暴力对抗。这时，如果没有外来敌人需要他们去共同对付，那么受压制群体的攻击情绪便会以骚乱和造反等形式求得发泄。

这样的例子在人类历史上可谓屡见不鲜。譬如，罗马帝摆征服局边地区后，使出现了一连串的内战和骚乱；后来的西班牙也一样，当它不再作为殖民强国对外殖民时，内战就开始了。我们承认这很不幸，但事实就是这样：对外战争和内部冲突是成反比的。原因很明显：受到压制的攻击情绪若不能在对外战争中发泄，就只能挑起内部冲突来加以发泄。

要同时避免外战和内战，惟有组织得极其高明的超级部落才能做到；可惜的是，这种超级部落至今还未出现。

如果说，当对方属于不同文化传统时，我们很容易把他们视为“异己”，那么，当对方和我们属于同一种文化传统时，情况又怎样呢？内部“异己分子”的语言、风俗、外貌都和我们一样，要把他们和我们明显分开当然比较困难，但仍然可以作出大体上的区分。一个社会群体的成员和另一个社会群体的成员可能彼此并不陌生，甚至是很熟悉的，但相互之间总有不同之处——只要有一点不同之处，就足够了。不同阶层、不同职业和不同年龄的群体，有不同的言谈方式、穿戴方式和行为方式。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独特的口音和俚语，所穿的服装式样也往往不同；所以，每当发生冲突成者将要发生冲突时，口音和服装便可提供线索，使参与冲突的人很快就辨认出，谁属于自己的群体，谁不属于自己的群体。有时，某个群体的服装简直就会相当于一种制服，特别是在发生大规模内部冲突时，实际上已经成了制服。印便在小规模冲突中，也会出现诸如臂章、胸章、头饰和纹章之类的东西。作为标志，这些东西就如军人的肩章和领章，可用来区分不同的群体和不同的等级。在有些非法的地下群体里，这类标志更是花样繁多。

这类标志．以及其他类似标志的东西，既可用以加强群体的认同感，同时也可使群体成员辨认出不属于自己群体的“异己”。不过，这类标志大多是暂时性的，往往冲突一结束，胸章就被摘了下来，先前戴过胸章的人也就很快融人了毫无标志的人群。这时，即使当初冲突中最强烈的情绪也开始慢慢地淡化。然而，如果某个群体的成员都具有某种生理特征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譬如，成员如果都是黑皮肤的或者黄皮肤的，生有卷发的或者斜视眼的，那么不管他们多么友善，投有这些生理特征的人还是会把他们视为异己。如果他们在某个超级部落里是少数人，那么他们不仅会被别人很自然地视为一个异己群体，而且他们自己也往往会主动结成一个群体充当“异己”。即使他们不这么做，也就是说他们事实上并没有什么联系，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黑皮肤或者黄皮肤很难改变，但生有卷发的人可能会去烫直卷发，生有斜视眼的人可能会去做整容手术。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我们并不是有意这样的，更不想得罪什么人。”但这不会有什么用处，因为不管他们怎样整修，仍会留有明显的痕迹。

其实，那些把他们视为异己的人从理智上说也很清楚，这种“身体标志”并非有意所为，但他们的反应却是非理智的。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己群反应”，所以每当他们受压制的攻击情绪要寻找发泄对象时，那些身体上和他们有点不一样的人也会成为替罪羊。

由此很快就产生了一种恶性循环。既然那些身体上有特殊标记的人被无端地视为敌对群体，他们也就真的结成了一个群体，于是那些视他们为异己的人就会说：“你看，我一开始就没有说错吧，他们就是和我们不一样。”这就是社会学家常说的“自我应验的预言”。为了充分说明这种预言是怎么自我应验的，我用下面这个例子来演示一下它的推理过程：

1,“看，那个绿头发的人在打孩子。”

2,“那个绿头发的人是个坏蛋。”

3,“所有绿头发的入都是坏蛋。”

4,“凡是绿头发的人都要打人。”

5,“又碰到一个绿头发的人，趁他还没打人之前就打他！”

【于是．这个并没有打人的绿头发的入不得不进行自卫。】

6，“你肴．这就是证明，凡是绿头发的人都要打人。”

,7，“所以，我们一碰到绿头发的人，就要先打他！”

这样的推理过程听起来似乎很可笑，但它确实代表了某些人的思维方式。虽然其中的缪误显而易见，即便是智力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现实。

既然绿头发的人老是无端遭打，他们自然会恼火，自然要自卫，也就是说很可能真的变得相当粗暴了。于是，原本错误的预言得到自我应验，成了正确的预言。

以上就是“他群”如何成为“敌对群体”的简单过程，从中包台两个重要教训：其一，切不可长有绿头发；其二，要是你长有绿头发，千万不要接近没有长有绿头发的人。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当初那个打小孩的人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特征的话，那么我们只会把他看作某个打小孩的“个人”而已，并不会得出什么特别的结论。如果是某个绿发的人打了人，如果我们仍然【其实是理应如此的】把他看作是平常的“个人”，那么我们也就不会把所有长有绿头发的人都看作是“坏蛋”了。

否则的话，就会产生“群际敌意”：我们会对所有绿头发的人抱有敌意；反过来，所有的绿头发的人——包括最温和的绿头发的人——也会对我们抱有敌意，而且还会联合起来相互保护。倘若这样的话，那么不仅有绿头发的人和没有绿头发的人之间的暴力行为在所难免，他们还会越来越相互疏远，不久便会变成仿佛是来自两个不同部落的人。绿头发的人会宣称，他们为自己的绿头发而自豪，而事实上，他们的绿头发在不久前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绿头发之所以会成为特殊标志，完全是因为外观的原因，和个人的品质其实毫无关系，不过是个偶然的标记。如果换了看不见的特点，情况就会大不一样。譬如，我们从来不会因为某些人的血型是O型，就把他们看作是有别于我们的“他群”。道理很简单：我们不可能用肉眼看出谁的血型是O型。所以，如果是一个O型血型的人打了孩子，我们就不会把我们的敌意扩大到所有O型血型的人身上去了。

遗撼的是，通常被称作“种族矛盾”的那种“己群”和“他群”之间的冲突，却大多是毫无道理地由不同的外部特征造成的。许多人都知道，种族之间的矛盾其实和种族素质、种族智力乃至种族情感都没有什么关系【至少，没有人证明有什么关系】．而完全是由各种族的外部特征不同而引起的，尽管对于人类动物来说，这一点点外部特征的不同并没有什么重要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我们把一个白种儿童或者一个黄种儿意放到一个黑人超级部落里去养大，那么他的思想感情和行为举止肯定会和其他黑种儿童没有什么两样，反之亦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这个儿童没有得到和其他儿童一样的生活条件。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们还是先来看看，所谓的“种族”是怎么形成的。

首先，“种族”一词本身就是个不幸的字眼，经常被人滥用。当我们使用“人种”、“白种人”、“不列颠人”等字眼时，我们分别是指“人类物种”、“人类物种的白皮肤分支”和“不列颠超级部落居民”。从动物学上讲，所谓“物种”，就是一群在自己内部交配繁殖而不和【或者不能和】其他动物交配繁殖的动物。当某一物种分布于更大的地域时，就会分化出不同的亚物种。如果把亚物种放回到一起，从理论上讲它们是可以相互交配繁殖的，也就是说，它们最后会还原为原始物种；但实际上，这种情况从来发生过。由于气候和其他种种因素+分布于不同区域的亚物种在肤色、体形、体格等方面都会有所不同。譬如，生活在寒带地区的群体为了抗寒会长出厚厚的皮毛，而生活在热带丛林地区的群体，则为了行动隐蔽，通常会长出花斑皮毛。这些都是为了有利于适应自身的生存环境，所以在各区域的交界处，不同的亚物种之间往往就没有明显的生理差别。它们仍相互混杂在一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它们停止在交界地区交配繁殖，它们最终还是会变得互不相同。以后即使相遇，也不会相互混杂。

人类物种开始在地球上繁衍后，也和其他动物一样开始分化出不同的亚物种。其中有三个亚物种，即：高加索人种【白种】、黑人种和蒙古人种【黄种】，特别兴旺；另外两个亚物种，即：澳洲土著人种和南非丛林人种，则濒临灭绝，前者的后代已完全像他们祖先，后者曾分布于非洲的大部分地区，但现在仅存在于极有限的区域。20世纪50年代的一项调查表明，目前这五个人类亚物种的数量大致如下：

高加索人种：1，757，oco，000

蒙古人种：I，171，000 ,000

黑人人种：216 ,000，000

澳洲土著人种：13 ,000，000

南非丛林人种：126，ooo

也就是说，在当时30多亿的世界人口中，高加索人种的数量遥遥领先，占总数的55%以上；其次是蒙古人种，占37%；黑人人种大约占IO%；其余两个残剩人种的数量加起来还不到0.5%。

这些数字当然只是近似数，但也足以让我们大致上了解人类这一物种的掏成比例。这些数字之所不可能精确，就如我前面所说，是因为亚物种有一个特点，即：在某些区域的交界处，它们很容易相互混杂，而对于人类来说，这种相互混杂的情况显然更为严重，因为人类拥有高效的交通工具。有些人种曾大量的迁徒，以至在许多区域都发生了复杂的人种同化或者人种融合现象。尽管人种和人种之间一直存在着“己群”和“他群”的敌对行为甚至流血冲突，但人种融合现象也一直在发生，因为不同的人种无疑是可以相互交配和有效繁殖的。

如果人类的几个亚物种一开始就由于区域位置相距太远而长期分离，那么为了适应完全不同的气候和环境条件，它们很可能已经变成各有各的生理特征、因而是完全不同的物种。远古时代的人类曾有过这样演变趋势，但后来随着人类对环境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强，再加上交通工具的发明保证了他们之间的流动，这样的演变越势就中途停止了。人类没有以改变自身的生理特性来适应环境，而是用各种方式战胜了环境，譬如生活在寒带地区的人，他们过去用厚厚的衣物和篝火来取暖，现在则有暖气设备；同样，生活在酷热环境中的人，过去用植物的枝叶来遮阳避暑，现在则有空调。所以，诸如黑人的汗腺多于白人等生理差异，已不怎么具有生物学上的意义。

可以预见，人种之间的有些不同之处，即所谓的“种族特征”，到时候也可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的子孙后代很可能会有差不多的肤色和外貌特征，而当他们看到祖先的照片时倒反而会感到惊奇：为什么祖先们的肤色和外貌特征是不一样的？不幸的是，这种情况也许要等很久很久才会出现，因为人类至今仍在错误地把种族特征看作敌对标志。要想迅速促成人种融合，惟一的可能是：从现在起各国都制定法律，严禁本国公民和本种族的人通婚。这当然是纯属幻想，只要稍微了解一下人们现在对跨国婚姻所抱的偏见和种种非理性态度，我们就可以相信，这样的法律大概再过几百年也未必制定得出来。而关于种族偏见，我们只需要用一个例子就能予以说明，那就是美洲的黑奴贸易。

从16世纪到19世纪，大约有1500万黑人被当作奴隶从非洲贩运到了美洲。从历史上讲，奴隶本不是什么新奇事，但那些自称信仰基督教的国家竟然也如此大规模地从事奴隶买卖，倒不能不说是件新奇事了。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基于这样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那就是认为，只有具有白种人生理标志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换言之，黑种人其实不是人，只是白种人新驯养的一种动物而已。

问题是，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白种人最初也不是这么想的。首批深人非洲腹地的欧洲旅行家还曾对他们所见到的“黑人帝国”深表敬意，特别是对那里的城市和学校以及各种管理机构和庞大的物质财富，他们在惊愕之余还作了文字记录。只是到了后来，由于历史上的“黑人帝国”已不复存在，许多欧洲人才把非洲黑人说成是赤身裸体、茹毛饮血、懒惰嗜杀的“野蛮人”。尽管历史书上明明记载着青铜器时代的贝宁黑人文明，但人们故意地对此视而不见。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三百五十多年前的一位荷兰旅行家是怎样描述一座古老的黑人城市的：城区似乎很大，一进城就踏上了一条宽阔的街道，比我们的阿姆斯特丹的瓦莫斯街还要宽七八倍，两边也有许多横向的街道，也是笔直的……房子造得整整齐齐，银像我们荷兰的房子……王官更大，有许多方形的庭院，周圈都有回廊……我穿过四个这样的庭院，以为已到了内官，但朝前看，还有许多道门……这里写到的显然不是某个由茅棚组成的小村庄，当时居住在这里的古代西非人，也显然不是手持长矛的“野蛮人”。

其实，早在l4世纪中叶就曾有一位有经验的欧洲旅行家写到过，他在那里旅行不仅很安全，食物也很可口。他是这样写的：“在他们的国家旅行，安全是不成问题的，不管是旅行者还是当地居民，都不用担心会遇到强盗或者暴徒。”

继早期旅行者之后，欧洲人和非洲人之间的来往很快发展成为对后者的商业剥削。在所谓的“野蛮人”遭到袭击、抢劫、征服和贩卖的同时，非洲的文明也土崩瓦解了。于是，这个破碎世界的残迹便给人留下野蛮、混乱的印象。有关黑人文化低劣的描述越来越多，人们对此虽深信不疑，却有意回避了这样一个事实，即：黑人的文化低劣正是由白人的野蛮行径造成的。但基督教用来自我辩解的托词却是，黑皮肤【还有其他不同于白人的生理特征】是智力低下的外在表现。

既然黑人智力低下，便可由此推论，他们的文化也是低劣的。

既然如此，那么对黑人的掠夺也就不能说是罪恶了，因为黑人生来就是堕落的。后来，人们还进而“证明”，黑人实际上和动物相差无几。这样一来，欧洲的基督徒就更加问心无愧了。

当时，达尔文进化论尚未问世，所以对非洲黑人只有基督教会的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是“单元论观点”，另一种是“多元论观点”。持单元论观点的人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同源的，但黑种人是肉体和精神都已堕落了的人种，所以只配做奴隶。譬如，19世纪中叶的一个美国牧师就曾这样写道：

黑人是一个怪异人种，而且就像我们驯养的牲畜一样已成为一种固定的物种。除非通过杂交改变黑人的形象，否则他们的样子就永远不会改变。然而，一想到要和黑人杂交，那就更加令人恶心。黑人的智力远远低于白人，据我们所知，他们甚至连自己也管不好。所以，他们必须接受我们的管理，这一点甚至可以从《圣经》里直接找到依据……《圣经】阐明了主人和奴隶的不同职责……所以，遵循《圣经》的教诲，我们必须公开维护我们的现有制度。

他还用类似的语言嘲笑了早期基督教改革者，说他们违背了《圣经》的教诲。

这个牧师是在l9世纪中叶说这些话的，那时欧洲白人对非湘黑人的掠夺已达敬百年之久，可见有关非洲古代文明的那些早期记载早已不为人知，否则的话，像“他们甚至连自己也管不好”之类的谎言便会被揭穿，这个牧师的全部言论也就全然站不住脚了。

和单元论观点不同的是多元论观点。这种观点认为，不同的“人种“有不同的来源，因而各有特点，各有优劣。有些持多元论观点的人还认为，分布于全球的人种有15种之多，所以他们对黑种人还不算太鄙视：和单元论不同，多元论比较尊重低等人种。一种人在智慧、精力和外筑方面生来不及另一种人，不见得就是一种耻辱。倒是有些肉体腐败、灵魂堕落的入应该感到耻辱，因为他们有愧于人类在万物中的崇高地位。

这段话同样写于19世纪中叶，虽然态度比较宽容，但还是不自觉地认为人种是有优劣之分的。所以，不管是单元论观点，还是多元论观点，反正都认为黑种人是劣等人种。

这样的观点，甚至到了美国黑人正式获得自由后仍以某种方式顽固地表现出来。如果美国黑人没有那些不同于白人的“身体标志”，他们早就应该融人到美国这一新超级部落里去了，但就是因为他们的外表有别于白人，过去的那些偏见才得以继续存在。白人的头脑里仍然充满着过去的那些谎言：黑人文化是低等文化，黑人是劣等人种，等等。这使得白人行为乖戾，和黑人的关系也就无法改善。即便是白人中有些最有头脑的人和有些在其他方面都很开明的人，他们也难免受那些谎言的影响。当然，黑人自己也会受到影响，因为官方已承认他们是自由的、平等的，而普通白入却仍然歧视他们，这就使他们愤愤不平。结果就可想面知了。既然黑人低人一等的谎言是白人为了歪曲历史面有意编造的，那么黑人一旦摆脱了奴隶的枷锁，当然就不再愿意自认低人一等。他们开始抗议，不再满足于官方承认的平等权利，面是要求有真正的自由、平等。

但是，他们得到的却是蛮不讲理的回应，社会以无形的枷锁代替了过去有形的枷锁。他们放置于种族隔离、种族歧视和各种形式的社会压力之下。这种情况，实际上在19世纪就被一些早期改革家预见到了，所以他们曾认真地探讨过“黑人问题”。他们认为，对于苦难深重的黑人，白人应该给予他们“丰厚的报酬”，然后址他们回到非洲去。然而，由于非洲的文明已经遭到严重破坏，他们即使返回故乡也难以重建家园；于是，他们只能留在美国，努力争取所能争取到一切权利。但经过几次失败之后，他们开始变得不耐烦了。这就是20世纪30至80年代美国的社会现实——愈演愈烈的黑人抗议活动，乃至街头骚乱。黑人的人口已达2000万，已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现在，他们中的一些激进分子不仅要求平等权利，甚至已开始要求政治权力了。美国似乎正面临着第二次南北战争。

对此，有一些理智的美国白人虽想尽力克服自已的种族偏见，但从童年时代起就灌人他们头脑的东西是很难一下子消除的，于是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偏见，一种同样有害的“过分补偿”行为。由于愧疚，他们往往对黑人表现得过分的友好，过分的热心。其实，这样做和过去的歧视并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们仍然没有同等看待黑人，仍然把黑人看作是不属于“己群”的“他群’。有个黑人演员就曾尖刻地说到过这种做法的荒唐。他说，每当他表演结束后，总有一些白入观众会拼命地为饱鼓掌，其实他们这样做就是因为他是个黑人，而不是真的认为他演技出众，所以他说：“如果我是个涂黑了脸的白人演员，那么他们一且发现后就一定会后悔自已鼓错了掌。”

只要人类一天不停止把不同人种的生理特征视为不同的群体标志，只要一天不停止把黑色皮肤视为敌对群体的象征，那么毫无意义的冲突和流血事件就一天不会停止。我这么说倒不是要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相亲相爱，那不过是乌托邦式的幻想，实在太天真了。人类毕竟是一种部落动物，庞大的超级部落更加不可能停止相互间的争斗。但若从良性方面发展，这种争斗会以各种和平的、但同样激动人心的竞争形式出现，如商业竞争、体育竞赛，等等。这样的竞争也具“攻击性”，因面也可以使群体免于退化，只是它们是以适当的形式让人发泄攻击情绪，而不是放纵这种情绪。因为我们知道，只有当压力太大的时候，人的攻击情绪才会突然演变成暴力行为。

无论攻击情绪如何表现，是一般的自我表现也好，还是大打出手也好，反正在通常情况下，非种族的“己群”和“他群”都会视自己所处的地位来作出反应。再说，一般的社会群体成员是会流动的，某个人可能会由于某种原因离开某个群体而变成另一个群体的成员；但是，由于肤色的原因而形成的群体，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莱个人既不可能离开自己的种族群体，也不可能加入其他种族群体。但是，尽管这样的群体实属荒唐，至少现在人们还在把它当作和社会群体甚至像军队一样的群体来看待。而要消灭这种现象，就如我已经说过的，只有等到各国严禁公民和本种族的人通婚、从而使世界上不同种族的人融汇成一个种族时才能做到，因为那时的人全都变得黑不黑、黄不黄、白不白了。否则的话，人们永远会把和自己同一肤色的人看作是“已群”，而把其他肤色的人看作是“他群”，并且把它们当作发泄攻击情绪的对象。

这是一种非理性行为，几乎是不可能消除的，但如果我们能理性地加以对待的话，至少种族何的大规模暴力冲突是可以避免的。

我之所以把美国黑人作为例子，是因为他们的处境和我的论题直接相关，而不是它有什么特别之处。自从人类成为定居动物以后，世界各地发生的冲突都大同小异。即使有些地方没有因为种族差异而弄得剑拔弩张，那里也肯定会有同样荒唐的非理性行为。人们时常仍会有这样的错误看法，即：“他群“成员一定在生理上具有某种特殊的遗传性质。如果某人穿着和我们不同的服装，说着和我们不同的语言，或者信奉和我们不同的宗教，我们便会毫无道理地认为这个人的生物个性也一定和我们不同。所以，我们常常把德国人说成是喜欢思考的；意大刹人是多愁善感的；美国人是质朴豪爽的；英国人是拘谨保守的；中国人是神秘莫测的；西班牙人是高傲自负的；瑞典人是和蔼温顺的；法国人是性情浮躁的，如此等等。

像这样的说法，即使是作为对某个民族的“后天习性”的表而印象也嫌过于粗疏，而有些人竟然把它视为是对某个民族的4先天特性”的概括。他们好像真的相信，由于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风俗，因而不同的民族已形成不同的遗传特性。其实，这只是一种不合逻辑的主观臆想，目的是为了满足人的一种“无意识结群倾向”。而关于人的先天特性和后天习性，其实两千多年前的孔夫子就已经说清楚了。他说：“性相近，习相远。”这里，所谓的“习”，就是指后天习性，即：较易改变的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但是，人的“无意识结群倾向”却总是希望有某种天生不变的东西存在，以便能把“我们”和“他们”区别开采。我们人类不愧是最聪明的动物，这种天生不变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存在．我们却完全可以人为地凭空创造出来。于是，我们便以极其轻率的态度

忽略了这样一个摹本事实，即：世界上绝大多数民族都是由不同群体混合而成的。然而，我们在思考这一问题时却是既不讲事实，也不讲逻辑的。

人类有许多共同的行为模式，从本性上说，人与人都是一样的。不过，在人类共性中有一种共性颇令人啼笑皆非，那就是：人都喜欢结群，喜欢结成有别于“他群”的“己群”。

这种结群倾向还非常强烈，以至于我在这么讲就有许多人不赞成。但不管怎么说，人类喜欢结群的共性是显而易见的。

这一点我们理应尽快地予以承认，因为惟有这样，我们才会以比较宽容的态度来处理群际关系。

我们人类共有的另一个生物特性就是创造性，这一点我在前而已经提到过了。作为人类，我们总要通过某种新方式来表现自己，而且在不同的群体和不同的时期会出现不同的新方式。所有这些表现自我的新方式都属表面的东西，往往出现得很快，消失碍也很快，有时出现后短短几十年间就消失了；但是，人类动物的固定生物特性却是经历了几十万年才形成的。人类文明史仅l万年左右，所以就人类生物特性而言，我们现代人和我们的原始狩猎祖先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管属于什么民族，我们都来自同一根源，都具有同样的遗传性质，都不过是穿着不同服装的“裸猿”而已。所以，当我们在结成群体时，特别是当我们在超级部落生活的重压下出于不正常的结群倾向而和“己群”以外的同类发生流血冲突时．我们不妨记住这一点。

说到这里，我觉得有点不安，因为我一方而认为人类的结群倾向是非理性的，另一方而又强调，要防止因非理性的结群倾向而引起的群际冲突，惟一的希望就是用理性来加以控制。我相信人类理性是可以控制人类自身的非理性倾向的。对此．有人可能会说我对人类理性的态度过于乐观。诚然，按目前的情况看，单靠理性确实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如果我说，我们在解决这个同题时可以“借助于”理性，我想我说得并不过分。诚然，只要看看那些举行抗议括动的知识分子是如何用写着“停止暴力”的标语牌猛击警察的，或者只要听听那些慷慨陈词的政治家是如何在“保卫和平”的口号声中发动战争的，我们马上就会意识到，人类理性往往是靠不住的。所以，除了理性的自我克制，我们还需要通过其他一些手段对酿成群际暴力冲突的各种因素加以有效的控制。

关于这些因素，我在上文其实已经讨论过了，现在简单总结一下，总共有以下10种：

1．人类各群体拥有固定的居住领地。

2．原始部落演变成了入口过剩的超级部落。

3．人类发明了远程武器。

4．在群体冲突中群体首领不再亲临战场。

5．出现了以杀戮为职业的现代职业军人。

6．各群体的技术发展不均衡。

7．群体内部失意者无处炭澄的怨恨。

8．各群体的首领争夺群际地位的欲望。

9．超级部落内部丧失社会认同意。

IO.为同胞而战的人类合群天性。

除了这lO种因素，我有意忽略了另一个因素，那就是超级部落之间不同的意识形态。因为作为一个把人类当作动物看待的动物学家，我觉得很难在这里认真探讨意识形态问题。我是以人类的实际行为【而不是以他们的理论】来判断人类群体生活的，如果说人的实际行为总比虚玄的理论来得重要，那么有了上面这10种基本因素，意识形态的因素即便忽略了也无碍大事。再说，使一群人去杀死大批同类的真正动机，决不会是因为意识形态的缘故，意识形态只是为他们提供借口，好使他们心安理得地去杀人罢了。

不过，审视上面提到的IO种因素，我们也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改变人类目前的处境，因为这10种因素都似乎在表明这样一个铁的事实，即：人类将永远处于战争状态。

如果你还记得我在前面曾把人类现状比喻成“人类动物园”的话，那么我们来看看那些被关在真正的动物园里的动物，也许会从中得到一点启发。我曾说，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动物是不会严重伤害同类的，那么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又怎么样呢？那些关在笼子的猴子，它们会相互残杀吗？那些关在笼子里狮子，它们会相互虐待吗？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鸟，它们会打架吗？对此我们即使有所保留．回答也基本上是肯定的。在动物园里，由于同类动物被过分拥挤地关在一起，地位之争本来就很激烈，面一旦有新来的动物进人这一群体，情况就更加糟糕了。动物园管理员都知道，新来的动物既要遭到合力攻击，又要承受零星迫害。因为它们被看作是来自“他群”的人侵看，当然免不了要受到攻击。即使它们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里，而非洋洋得意地站在中间，还是会遭到围攻，直到被赶出笼子为止。

不过，这种情况通常是发生在最拥挤的笼子里的，如果笼子里还有一定的剩余空间，那么动物群体一开始虽然也会攻击新来动物，但只是为了不让新来者占据最好的位置，而且此后也就不再对它们施暴了。这样，新来者便得以在笼子里的某个空地方安顿下来。反之，如果笼子里的空间太小，无法建立这种相对稳定的新关系，那就只能你死我括地决出胜负，流血和死亡也就在所难免了。

我们不妨做个实验来说明这种情况。刺鱼是一种在繁殖季节有守巢习性的小鱼。雄刺鱼在水草中筑巢后，会守卫在巢周围不让其他雄刺鱼靠近。在自然的条件下，譬如在河流或者小溪里，每条雄刺鱼都有足够的空间，所以两条雄刺鱼相遇时通常只是做出相互威胁的样子，很少会相互撕咬。

如果把两条雄刺鱼放在一个长方形鱼缸里，它们便在鱼缸两端的水草里各自筑巢，一旦在鱼缸当中的地方相遇，它们就和在自然环境中一样，也只是相互威胁威胁而已。不过，如果实验员移动鱼缸里的水草，故意使它们的巢相互靠近，那么随着两个巢越靠越拢，两个巢里的主人也就越来越表现出敌意。最后，它们会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相互撕咬，不顾一切地要置对方于死地。这时，实验员若移动水草使两个巢相互分开，那么随着两个巢之间的空间越来越大，它们之间的激战也就越来越趋于缓和，最后当两个巢回复到原来位置时，这两条雄刺鱼也恢复了原样，只是相互威胁威胁而已。

从这个实验联想到人类，我们可以说，人类从原始部落演变为拥挤不堪的超级部落，其情形就像这两条雄刺鱼的巢被挪到一起，而两者的结果也大致相同，即个体间的关系变得极为紧张。如果说真正的动物园对“人类动物园”有什么示范作用的话，那就应该特别注意到上面10种因素中的第二种因素。

从动物生态学的客观立场上看，动物由于空间拥挤而表现出来的暴力行为，是动物种群进行自我调节的一种适应机制。通俗一点也就是说，个体为了种群的生存而不得不相互残杀；因为每一种动物的个体数量都是有“极限”的，一旦超过某一限度，动物种群便会进行自我调节以免整体崩溃，面其表现形式就是个体间的相互残杀。对人类的暴力行为，大体上也可以这么说。

这么说当然不免有点冷酷，但却是事实。自从人类动物大量繁衍而使栖息地变得非常拥挤之时起，我们其实一直在以各种残忍的方式解决这一问题。除了战争、骚乱、暴动等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我们还曾用过许许多多其他的方法来限制人口的过度膨胀。譬如，在原始社会后期初次出现人口过剩现象时，诸如杀婴、用活人献祭、虐杀、割人头、食人肉和严格的性禁忌等习俗便开始盛行。这些习俗当然不是明确为了限制人口而盛行起来的，但它们在客观上确实有限制人口的作用。问题是，它们并没有完全阻挡住人口膨胀的趋势。

随着人类生产技术的改进，个体的生命逐渐得到重视，那些残忍的习俗便渐渐地被废弃了。与此同时，人类还想方设法对付疾病、灾害和饥荒的威胁。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第二轮人口膨胀。于是，又出现了限制人口的新形式，即：在古代性禁忌习俗消失之后，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现代性放纵理论。这些性放纵或者说性解放理论，就如奴隶制、监禁、阉割和独身一样，客观上也起到了抑制人类种群的繁殖能力的作用。正常的生育活动受到干扰，而在诸如手淫、口淫、鸡奸、同性恋、恋物欲和兽淫等非生育性的性行为泛滥成灾的同时，神经症和精神病的发病率也日益激增。

此外，人工流产、凶杀、处决犯人、暗杀、自杀、决斗，以及高危运动等，也起到了减少人口的作用。

所有这些不是靠抑制生育力就是靠杀戮的方式都能使我们过剩的人口大批减少。然而，尽管这些方式看上去已令人心惊胆战，实际上即使把它们和战争、暴乱等方式放在一起也没能阻止人口的继续膨胀。人类动物仍以极快的速度繁殖出越来越多的后代。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顽固地拒不承认人口膨胀是一种生物失控现象。他们拒不承认这是一种预示着人类在其进化过程中正走向灾难的信号。他们把上述种种方式统统指控为非法，以此维护他们所谓的“人类生育和生存权利”。这样，人口很快就膨胀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此时，他们又以发展技术作为应对，结果便导致了目前这种极不自然的生存环境。

现在，我们每过一天，世界上就增加15万人，所以事情显然更加难办了。如果我们观在仍然固执己见而不采取相应措施，那么不久的将来，很可能就不需要我们采取什么措施了。因为按动物种群自我调节的规律，过度膨胀的人口总有一天会自动减少。到那时，人类群体也许会精神极度错乱地相互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许会出现大而积的化学污染，也许会发生无法控制的瘟疫——谁知道呢？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采取措施。如果听之任之，那么随之而来的各种灾难当然也会使世界人口锐减——当然，人类文明也将同时遭到毁灭。如果现在就采取措施，我们或许还能免遭这场浩劫。那么，我们有什么措施可以采取呢？

采取强制性节育措施显然有饽人类天性，惟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鼓励人们自愿节育。除此之外，我们当然还可以提倡和普及高危运动、提倡自杀【理由是，与其等疾病把你折磨死，还不如到该死的时候自己去死】、美化独身生活【理由是，独身生活会使人纯洁】，或者让全世界的广告公司都运作起来大势宣扬快速死亡法的种种美妙之处，等等；问题是，即使我们采取如此卑劣、如此残忍的措施，世界人口也未必会因此而趋于合理。今天，大多数人倾向于采取先进的避孕措施，同时在法律上允许堕胎。理由就如我在前面所说的，与其让一个人出生后受罪，不如不、止他出生；如果说要减少人口必会有死亡，那么与其让有思想、有情感的成年人万分痛苦地死去，不如让卵子和精子代他们去死。要是有人争论说，这样做是对人类卵子和精子的巨大浪费，那么我们可以回答他们说，人类的卵子和精子本来就在大量浪费。一个女人一生可排出400颗左右的卵子，而一个成年男子一次就能射出约100万个精子。

不过，采取避孕措施也不是毫无缺点的。我们知道，高危运动可能使我们失去某些富有冒险精神的人，自杀可能使我们失去某些富有想像力的人，那么避孕呢，则有可能使我们得不到某些高智商的人。因为在现阶段，采取遭孕措施的大多数是那些文化程度高、有思维能力和自制能力的男女，而没有这些能力的男女倒往往不愿避孕。如果说人的智力在一定程度上是遗传的，那么由于智力较低的男女不避孕，他们就有可能生产出更多智力较低的后代。这样一来，人类整体上的智力素质就必然呈不断下降的趋势。

所以，要想使现代遗孕措施既有明显效果又无副作用，除了尽快改进技术，还必须实施全社会普遍避孕的政策。我们必须使全人类每天受孕次数少于l5万次，才能把已经过剩的人口控制在目前的水平上。因此，还有一个要求尽管很难办到，但同样重要，那就是要在全世界普遍采取控制人口的措施，而不能仅限于一两个发达地区。如果避孕措施在各地区趋于不平衡，结果必然会使地区冲突大大加剧。

考虑到这一切，我们已很难乐观了，而更不容乐观的是．即使上述所有问题都在一夜之间神秘地解决了，世界人口不再增长，就稳定在现有的30亿左右，情况又怎样呢？那仍意味着，世界人口的平均密度已500倍于原始部落时期的人口平均密度。这就是说，即使我们现在完全遏止了人口膨胀，我们也不会再像我们的祖先那样比较稀疏地分布于全球，况且现在的人口膨胀实际上是不可能完全遏止的。人口将继续膨胀，社会冲突将继续加剧。但是，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听之任之吧？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这样至少还能使我们有一点希望。否则的话，那真是连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人口密度500倍于原始时期已经够可怕了，而更为可怕的是，这不过是造成现代社会紧张的10种因素之一！再想想其他9种因素，我们只能说人类动物的前景实在是凶多吉少，人类文明有毁于一旦的危险，而这种危险，现在正一天天地逼近我们。

想一想，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现在，我们已经在生化武器的研制方而取得了巨大进展，在不久的将来，核武器很可能会变成“老式武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核武器就会被人们轻率地称作“常规武器”而在超级部落之间满不在乎地扔来扔去。由此产生的放射性云层将覆盖地球上的大部分地区，使包括人类动物在内的一切生物统统死于连年不断的核雨雪。那时，也许只有生活在非洲丛林地区和干旱的沙漠地区的人才有希望存活下来，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至今仍在原始丛林里以狞猎为生的部落居民，恰恰是我们认为最落后的人类群体。倘若这样的话，那也就意味着人类将重返原始时代，或者，就如有人预言的那样，现在的弱者将是未来世界的继承者。

第五章 铭记与错记

生活在“人类动物园”里，有许多东西需要我们学习和记忆。在所有生物中，人类的大脑无疑是最发达的，它由140亿个纵横交错的细胞组成，可以接收和贮存大量信息。

平时大脑正常运转，一旦外界发生什么意外的事，大脑便立即处于特殊的紧急状态。在超级部落生活环境里，我们的大脑往往就在这种时侯容易出错。之所以会这样，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我们居住在“人类动物园”里不用去经历某些事情。譬如，我们不需要去打猎，照样能吃到肉；我们也不常见到同类的尸体——他们不是用布包着，就是装在棺材里；这就意味着，一旦有不寻常的刺激，我们的大脑就要受到比平时大得多的影响。其次是，由于不寻常的刺激通常都相当强烈，会深深印人大脑，所以常常使我们的大脑承受不住。

对大脑的“应急学习”能力，我们当然不能小视，任何经历过交通事故的人都明白我的意思。事故发生时，所有的细末微节都会一下子涌进你的大脑，而且会长期留存在那里。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譬如，我7岁时差一点被淹死，至今我仍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而正因为童年时代有这样的经历，我直到30年后才勉强消除对游泳的恐惧感。至于童年时代令人愉快的经历，我当然也有，但这样的经历却大多投有持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这就是说，我们在一生中主要有两种经历：一种经历虽然时间很短促，却会对人产生难以磨灭的影响；另一种经历则通常只留下模糊的印象。大体上，我们可以把第一种经历称为“创伤性习得”，把第二种经历称为“一般性习得”。在“创伤性习褥”中，短暂的经历往往产生强烈、持久的影响，而在“一般性习得”中，我们则必须不断重复同一经历，以保持它所产生的影响。如果我们不加强“一般性习得”，学习的效果就会逐渐消失，而对于“创伤性习得”来说，就无需这样做。

要想淡化或者抹掉“创伤性习得”的影响是很困难的，而且很可能是有害的。我在童年时被淹的经历就很说明问题：别人越是对我说游泳多么多么有趣，我对游泳就越是感到厌恶。这就是因为我受到了童年时代“创伤性习得”的影响，否则的话，我是没有理由厌恶游泳的。

本章的主要内容虽然并不是要讲“创伤性习得”，但用它来开个头还是很有意思的。它表明，人类动物能够进行一种非常特殊的学习。这种学习的速度惊人而效果又特别持久，无需复习而始终让你记忆犹新。也许你会说，要是我们能用这种方式来读书就好了，只要匆匆一瞥，就过目不忘了。不过，如果我们真的能用这种方式来学习的话，我们也将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所有的东西都同等重要，都留在我们的记忆里挥之不去，那我们就会因为“无特殊性选择”而感到苦恼不堪。快速、持久的“创伤性习得”只会发生在某些特殊时刻和特殊场合，它只是记忆的一个方面，而我在下面要加以考察的是记忆的另一面，可称之为“铭记”。

“创伤性习得”通常和某种消极的、痛苦的经历有关，铭记则是一种积极的学习过程。动物在铭记过程中是积极地和事物建立联系。和“创伤性习得”一样，铭记过程也是快速短暂的，也无需复习，无需日后不断重复来加强印象。对于人类动物来说，铭记过程最初出现在母亲和幼儿之间，而当幼儿长大后开始寻找配偶时，这一过程又会再次出现。母亲、幼儿和配偶，这三者分别和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三种学习过程戚戚相关，面在这三种学习过程中，都离不开铭记。

我们所说的“爱“，实际上就是指在这三种铭记过程所产生的感情。不过，在深入讨论人类动物的铭记过程之前，我们照例还是先来看看其他动物的相关情况。

许多幼禽一孵出来便要和母禽建立联系，以便识别它。

随后，它们才会跟随母禽，受它的保护。如果刚孵出的小鸡或者小鸭不这样傲的话，就会迷路乃至死掉，况且它们又很好动；而母鸡或者母鸭如果不借助于铭记行为，是很难保护它们的。铭记过程其实只需几分钟就能完成。小鸡或者小鸭一出壳，就把自己第一眼看到的较大的移动物体认作母体。在一般情况下，它们第一眼看到的当然是孵化它们的母鸡或者母鸭，但如果在实验中，如果让它们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不是母鸡或者母鸭，而是一个用线牵着的橙色气球的话，它们也照样会紧紧地眼随它。这就是铭记，它们把气球铭记戚它们的“母亲”了。铭记的效果还非常强烈，假如几天后让它们在那只气球和它们真正的母亲之间作出选择的话，它们还是会跟随那只气球，而不会跟随任何其他东西。

如果没有以上的实验，有人或许只是相信，幼禽之所以跟随母禽，是因为它们可以从它那儿得到温暖、水和食物。

然而，实验中的那只橙色气球并没有让它们得到任何东西，它们不是照样把它当作“母亲”来跟随吗？由此可见，铭记行为不像“一般性习得”那样是一种不断追求回报的持续行为，而是像摄影时胶片曝光那样，是一种快速的被动记录。所以，我们也可以称它为“曝光式习得”。和大多数“一般性习得”不同，这种“曝光式习得”只发生在某一特殊时刻。小鸡或者小鸭只在出壳后的短短几天内铭记母鸡或者母鸭，此后它们不仅不再铭记其他移动物体，甚至还会感到害怕。如果在出生后的几天内未铭记到任何较大的移动物体，那么它们就再也不会铭记什么了。

幼禽长大后虽然不再跟随母禽，但早期铭记的影响仍不会消失。铭记不仅能使它们认出自己的母亲，而且还能使它们知道自己属于什么物种。正因为这样，当它们长大后必然是在同类中而不会在异类中寻找交配对象。

对此，也有人傲过实验想加以证实。如果把某种刚出生的幼畜放到异类动物群体中去抚养，那么当它们成熟后，就有可能和养父母的同类而不是去找自己的同类交配。不过，有时傲情况并不总是如此，而且不乏其例。【何以不尽一做，究竟是什么因素，我们至今尚不清楚。】尽管如此，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动物园里，和异类交配的怪异现象可以说屡见不鲜。由母家鸽养大的小野鸽往往会置自己的同类于不顾而宁愿和家鸽交配；反过来也一样，由母野鸽养大的小家鸽也只愿意和野鸽交配。如果说家鸽和野鸽从某种程度上说还属“同类”的话，那么最古怪的是一只在动物园乌龟馆里养大的雄孔雀，它竟然不理新来的母孔雀，而一味地去向那些被它弄得莫名其妙的乌龟大献殷勤。

我把这种现象称为”错记”。在人兽同居的地方，这种现象十分普遍。自幼就和同类隔绝而完全由人饲养的动物，长大后不仅会咬主人的手，还会试图和主人的手交配，譬如在人工喂养的野鸽身上就有这种现象。其实，这种现象古已有之，并非什么新鲜事。古罗马女人曾以养幼禽为乐，罗马神话中的丽达和天鹅就是最好的例子。人工饲养的哺乳类幼畜日后往往会在主人腿上摩挲，试图与之交媾，不少养狗的人就曾因为这种事而感到颇为尴尬。在动物园里，每到动物繁殖期饲养员就必须十分小心。他得随时防范那些自幼就由他喂养的禽兽，因为很可能会有一只含情脉脉的鸸鹋或者一只春情骚动的雄鹿突然向饱冲来。我自己就曾领教过一只雌性大熊猫冲我的腿发情的事。有一次．我在莫斯科安排一只雌性大熊猫和一只雄性大熊猫配种，当我把手伸进栏杆拍那只雌性大熊猫的背时，它竟然向我翘起尾巴，摆出一副交媾的姿势，而此时那只雄性大熊猫就在它身边，不过几莫尺之远。这两只大熊猫的不同之处仅在于，那只雄性大熊猫是在大熊猫群愿长大的，而那只雌性大熊猫则从小就是人工饲养的；换句话也就说，那只雄性大熊猫是“熊猫的熊猫”，而那只雌性熊猫则是“人的熊猫”。

有时，有些“人性化了的”动物冲着人发情时似乎还够分辨出人的性别，但也时常会弄错。譬如，一只显然“错记”的雄火鸡会冲着男人发情，同时又对女人发起攻击。这里的原因很难说，也许是因为穿着裙子、拿着手提包的女人和在发情时垂下翅膀和肉冠的雄火鸡很相像，这只“错记“的雄火鸡误以为她们是其他正在发情的雄火鸡，是它的竞争者，于是就向她们发起攻击了。

许多动物在迸动物园前就是在人的精心照料和爱护下长大的，而且从未见过自己的同类。这些动物到了动物园里的同类中间，就会把自己的同类看作是既陌生又可怕的“异类”。譬如，有一只成年雄性黑猩猩已经和一只雌性黑猩猩关在一起有IO年之久了，却从不交配。经检查，这只雄猩猩生殖系统健康，那只雌猩狸也曾生育过，但由于这只雄猩猩从小由人工喂养而且一直和它的同类隔离，所以它根本就没把那只雌猩猩看作是同类，即使相处IO年也未使它改变。

这样的隔离动物特别容易攻击同类，这不是因为它们把同类看作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而是因为它们把同类看成了异类，所以它们就用对付异类的方式来对付同类了。有人曾把一只野生公猿和一只人工驯养的母猿关在一起，试图让它们配种，但公猿一进笼子就遭到母獴的攻击。此后，它们就一直处于敌对状态，直到那只公獴由于过分紧张而患溃疡病死去，那只母獴才恢复原先的正常状态。

有人曾让一只人工驯养的母虎隔着一道铁栅栏靠近一只野外捕获的公虎。在一般情况下，它们理应隔着栅栏相互“调情”，东嗅西嗅，可是没想到，这只母虎竟然如此“人性化”，它一见到那只公虎就逃到笼子的另一尽头，伏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人见了老虎要逃很正常，但母虎见列公虎也逃，那就反常了。更反常的是这只母虎竟然一连几天拒不进食，直到那只公虎被弄走后才停止绝食，才重新恢复过去那种活跃状态。它不仅让驯养员抚摸它，还用身体去摩擦那道铁栅栏——显然，使它害怕得不敢进食的原因就是那只公虎。

有时，动物的生长环境还会使动物具有双重性行为倾向。如果某只动物是人工喂养的，同时又和同类住在一起，那么当这只动物成年后，它会既想和人交媾，也想和同类交媾。这里，想和人交媾是由于错记的缘故，而想和同类交媾则显然是正常的铭记。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快速铭记的动物身上，譬如小鸡或者小鸭，但在哺乳类动物身上就很常见，因为哺乳类动物的铭记过程相对来说要长一点，正好满足双重铭记所的时间需要。最近美国研究人员对狗所做的精心研究就证明了这一点。家犬的铭记过程大约需要20至60天。如果家养幼犬在这个时期完全和人隔离【由遥控器喂养】，那么它们就会变成野犬；如果它们在既有人又有其他家犬的环境里长大，那么它们就会对人和其他家犬都表现出性兴趣。

反之，如果把一只猴子从小置于完全隔离状态，也就是说既不让它和同类接触，也不让它和包括人在内的任何动物接触，那么这只猴子长大后就不会有任何性兴趣，郧便把它和性欲强烈的同类放在一起，它也不会作出如何反应。在大多数时间里它都害怕接触同类，只是紧张地坐在角落里。这是因为它没有形成任何铭记，成了一只非社会性动物，尽管猴子从本质上讲是很具社会性的。其实，即使没有母猴，只要在它的成长过程中有其他猴子存在，这只猴子就不会变成这样；也就是说，除了对母体的铭记，还存在着“同伴铭记”。

两种铭记都有益于日后和同类的接触。

由错记动物构成的世界显然是个怪诞、骇人的世界。错记造成的是心理上的混血儿。这样的动物既有和同类一样的行为方式，却又把饲养它们的人类当作自己的行为对象。

要使这样的动物重新适应自然环境虽然相当困难，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它们中的有一些由于错记对它们的影响实在太大而已经“不可救药”，但有一些则不然，它们由于同类发出的性信号异常强烈雨最终克服了因不正常养育而造成的障碍，进而对同类作出了本能的反应。

以上这些，是那些喜欢收养野生幼小动物的人理应注意的。他们收养的动物即使送到动物园里去也会使管理员大伤脑筋。这倒不是因为动物园没有足够的地方和食物，而是因为这类动物往往已形成错记，行为怪僻而难以饲养。

我们已经明白了铭记对其他动物的重要意义，现在就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人类动物。人类婴儿在出生后的最初几个月里，就开始和他的同类、特剐是和他的母亲建立起多方面的、持久的联系，这是一个人最初的、也是最敏感的社会化过程。和动物铭记的情况一样，这种社会化过程并不完全是为了从母亲那里获得物质回报，如吃奶、洗澡等，而是人类典型的铭记现象，或者说“曝光式习得”过程。人类婴儿虽然不能像小鸭紧随母鸭那样紧跟在母亲身边，但他仍可以用微笑来和母亲加强联系。婴儿的微笑会吸引住母亲，使她留在他身边。他们就这样相互铭记，相互建立起牢固的联系，这种联系对于婴儿往后的生活是特别重要的。有些婴儿虽然吃得好、穿得好，但由于没有经历早期铭记过程，或者说没有表达和接受过“爱”，他们在往后的生恬中就一直承受着焦虑之苦。譬如那些孤儿，或者那些由慈善机关收养的孩子，由于得不到多少爱抚，也很少和其他个人建立感情上的联系，成年后往往既孤僻又焦虑。只有早年和母亲建立感情联系的婴儿，或年后才具有和其他个人建立感情联系的能力。

因为婴儿的早期铭记为他蓄存了大量感情，以后一旦需要感情，他就可以从早期蓄存库中从容取出。如果他失去父母或父母中的某一方，如父母离婚或者死亡，他能否保持感情上的稳定，就取决于他早期铭记的质量如何。婴儿期以后出了问题当然也会造成不良影响，但和婴儿出生后最初几个月所出的问题比较起来，就算不了什么了。譬如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有个5岁的小男孩从伦敦撤离时和父母失散了，别人问他是谁，父母是谁，他竞回答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这个小男孩的早期铭记显然大有问题，不过这个何题往后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在很大程度上还要取决于他的童年经历是否和他的早期铭记相一致。如果他的童年经历和他的早期铬记不一致，那么他虽然会觉得有点茫然，情况则要好一点；反之，如果他的童年经历和他的早期铭记相一致【都很糖】，那么情况就非常不妙了，他会变得更加冷漠，无情无义。

现在来看看一个人一生中的第二次铭记过程，即：两性结偶时的铭记过程。“一见钟情”虽然不见得每个人都会，但也决不是不可思议的神话。实际上，这种快速相爱现象就是铭记，或者说“曝光式习得”，它在个人的感情敏感期【即成年初期】最容易发生。“一见钟情”发生得很快，有时甚至是刹那间产生的，但其效果却相当持久，有时可以在显然毫无回报的情况延续几年甚至几十年。

有人或许会反驳说，大多数人的初恋都是短暂的，不稳定的。对此，我的回答是：个人的结偶能力是在青春期及其稍后时期慢慢成熟起来的，要经历一个缓慢的转化过程。就如人们在游泳之前总要看看水的情况，然后才会跳下去。如果没有这一转化过程，我们每个人的初恋都是理应发展为婚姻的。然而，在现代社会，由于个人成熟后仍和父母保持着感情关系，我们就需要有一段较长的时间来转化感情。当孩子发育成熟应该独立之时，父母往往是不会让孩子独立的。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14、15岁的孩子独自应付不了“人类动物园”里的复杂情况。确实，孩子的处世能力还很差，但父母却无视孩子已经性成熟这一事实，于是就继续行使父母之责。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使孩子不自然地处于一种未成熟和成熟相混淆的茫然境地。他们的处世能力虽来成熟，但他们的性却已经成熟，所以他们势必会遇到这样一种矛盾：要想和父母保持感情联系，就得和初恋情人发生冲突；而要想和初恋情人保持感情联系，又得和父母发生冲突。

这里，父母并没有错，孩子离开家庭后确实还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孩子呢，也没有错，他们确实已经到了性成熟的年龄；话就错在现代超级部落不自然的生存环境。这种环境要求年轻人用很长的时间来学会适应，而此时的年轻人在生理上已经成熟，按自然规律他们当然需要独立，需要自主，而不是再花许多时间来被动地适应环境。

不过，尽管年轻人的初期结偶活动遇到重重障碍，两性间的铭记还是很强烈的。年轻人恋爱可能朝三暮四，但又往往永生难忘，他们中的许多人会不顾一切地固恋着“童年时代的恋人”，尽管他们的初恋关系早已不复存在。不管是出于社会原因还是经济原因而中断的初恋关系，总会在男女双方的内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所以，当他们完全独立后重新寻找恋爱对象时，他们几乎都会下意识地寻找和他们的初恋情人具有相似特征的人。如果找不到这些相似特征，那么不管从表面上看他们的恋爱多么美好，他们的婚姻多么圆满，都有可能令人莫名其妙地宣告失败。

这种可以称之作“关系紊乱”的现象，除了发生在“童年时代的恋人”身上，也可能发生在其他时期，特别是发生在再婚夫妇身上，因为再婚夫妇时常会在私下里【有时甚至是公开地】把现在的配偶和过去的配偶加以比较，这种“关系紊乱”现象，在亲于关系和配偶关系发生互扰时尤为明显，而且非常有害。为了说明这一点，有必要回头去看看亲子关系在幼儿成长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概括地说，亲子关系会使幼儿明白三件最起码的事情：一、这两个人是我的父母；二、我和这两个人是同类【即人】；三、我以后要找同类【即人】作为配偶。

第一、第二件事情是简单明了的，问题往往出在第三件事情上。如果幼儿受父母中异性一方的影响太大，那么他【或者她】在往后的择偶过程中就会受到限制，因为他【或看她】通过亲子关系弄明白的第三件事情不再是笼统的“我以后要找同类【即人】作为配偶”，而是已受限定的“我以后要找这类人【即父母中异性一方】作为配偶”。

幼儿如果受到了这样的影响，那就会产生不良后果。由于父母中异性一方的形象已在幼儿的头脑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他【或者她】在往后选择配偶时就会以此作为参照。如果某一对象不具有他【或者她】的父母中异性一方的某些特点，他【或者她】就会认为这一对象不适合作为自己的配偶。这样，一对实际上很合适的男女就可能因为其中的一个曾受到父母中异性一方的过分影响而无法结偶。【譬如，那女的会说：“我爸爸可不是这样子的。”那男的听了一定很生气，会反驳说：“可我又不是要做你爸爸！”】这种烦人的关系互扰现象，显然是不自然的，其原因就在于“人类动物园”拥挤不堪，丽家庭与家庭之间却又相互隔离。和原始部落人人相热的情况截然不同，现代城市社区里充满了“住在一起的陌生人”。每家每户自成一体，互不相干，即使有一点交往，也是非常非常可怜的。不幸的是，这种情况至今仍无好转，倒有日趋严重的迹象。

现在，我们暂且撇下关系互扰问题来考虑一下有关铭记的另一畸变现象，即：人类的错记行为。这里，我们要进入一个可称之为“恋物癖”的古怪领域。

在我们中间，有为数不少的人在第一次性经验过程中就暴露出了他们的心理缺陷。他们对活生生的性对象没有什么印象．对一些无生命的物体倒反而念念不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有这种不正常的“固着”心理呢？原因不太清楚。也许，这和第一次性经验的环境因素及感情强度有关。查看现有病历，我们发现恋物癖似乎总是在第一次性亢奋时产生的，而且通常发生在一个人单独手淫的时候。譬如，就许多年轻男子而言，他们第一次射精时往往还没有任何恋爱经历，射精时也没有女性在场，如果当时他们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在场的某一物体便代替女性在他们的记忆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然而，在这种情况产生的铭记，虽然效果和其他铭记一样持久，却因为铭记的对象是错误的，所以只能称之为“错记”。

错记的这种怪诞形式，看来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罕见。我们大多数人都和异性结偶，而不会以绒手套或者皮靴子之类的东西为性对象．所以我们不但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光明正大的，而且相信别人会理解和分享我们的情感；但是，有恋物癖的人却不然，由于他们深深铭记的是那些不寻常的性对象．所以他们的行为总是很诡秘。此外，他们所铭记的那些无生命的物体又各各不同，虽然某一物体对某一个人来说意义重大，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毫无意义，为了不至使入觉得古怪，他们之间也是相互保密的。他们的所恋之物不仅对大多数无恋物癖的人来说是毫无性含义的，而且对其他有恋物癖的人来说也不会有性含义。譬如，绒手套在一个固恋皮靴子的人眼虽，就像在无恋物癖的人眼里一样没有任何性含义。因此，有恋物的人通常都很孤独。

尽管如此，有一些东西似乎很容易成为他们的性对象。

譬如，对某些摸起来有手感的东西，他们往往会情有独钟。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举几个例子来看看就明白了。

一个12岁的男孩，他第一次射精时正在玩一件狐皮大衣。成年后，他就只能在有皮毛的情况下才会得到性满足。

在一般情况下，他无法和女性交媾。一个小女孩．她第一次通过手淫体验到性高潮时，手里正捏着一块黑天鹅绒。等她成年后，天鹅绒就成了她性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挂着天鹅绒，而她之所以结婚，也是为了能有更多的饯来买更多的天鹅绒。一个14岁的少年，他和一个少女在一起时第一次有了性经验，而那个少女当时正穿着一双丝袜。后来，他就无法和赤身露体的女人做爱。除非她穿上丝袜．否则他就兴奋不起来。还有一个少年，他第一次射精时正靠在窗边上，而在他射精时，他看到有个人拄着拐杖从窗外的路上走过。后来他结了婚，每次和妻子做爱时都要在床上放一副拐杖，否则就不行。一个9岁的男孩，他在戴着一只软手套玩弄自己的阴茎时第一次射精。成年后，他筑成了对手套有癖好的人，偷偷地收集了几百副手套——因为惟有手套才能激起他的性欲。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而且无不表明成年人的恋物癣和他们的第一次性经验有关。除了上述几种东西，还有一些东西，如：鞋子、马靴、硬衣领、妇女紧身胸衣、长统袜、内衣、内裤、皮革、橡皮、围裙、手帕、头发、脚，以及某些制服，如护士服，也是有恋物癣的人所钟爱的。有时，这些东西是一种可帮助他们成功性交的重要辅助物；有时，这些东酉本身就是他们的性交对象。看来，这些东西的质地是个关键因素，因为它们大多很有手感，而人的第一次性兴奋大多就是由抚摸引起的。如果某种东西摸上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么它就有可能成为有恋物癖的人所专爱的东西，譬如皮革、橡皮和丝绸，就是最常见的被恋之物。

鞋子、靴子和脚也是常见的恋物癖对象。不过，这里的原因可能是这些东西时常会出现在性爱场合的缘故。譬如，有个14岁的男孩，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他有一次和一个20岁的姑娘玩耍。那姑娘穿着一双高跟鞋，当他仰天躺在地上时，她便好玩地用脚踩他，而当她的脚踩到他的生殖器时，他第一次射精了。这个男孩成年后，被女人的高跟鞋踩就成了他惟一的性活动形式。他一生找过上百个女人，为的就是要她们穿着高跟鞋踩他的身体。其中最理想的，是让某种身高的女人穿着某种颜色的高跟鞋来踩他，因为这种身高就是当初使他第一次射精的那个姑娘的身高，而这种颜色的高跟鞋也正是她当时所穿的。

这个例子清楚地表明了色情受虐心理是如何形成的。

同样，还有一个男孩，他的第一次性经验发生在他和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姑娘打闹的时候，这个男孩后来一生都面恋又胖又凶的女人，而且要这样的女人～边和他性交，一边打他，他才感到满意。这个例子很容易使我们想到，某些形式的性虐狂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的。

恋物癖的形成在许多方而不同子一般性心理的形成。

它像铭记一样突然形虐，影响却非常持久，而且极难消除；同时，它又像错记一样，使人把性注意力从正常的异性身上引开面固着于某种不正常的对象。一个人仅把橡皮手套当作性对象显然是极其有害的，我们从前面所举的例子中就可看出，错记的对人的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每每使人“无所不用年龄；话就错在现代超级部落不自然的生存环境。这种环境要求年轻人用很长的时间来学会适应，而此时的年轻人在生后一个世纪，覆盖在大地上的冰层开始以每年50码的速度向北退却，寒带动物也随之北移。在原先的冻土带上?

其极”。实验中的那些小鸭把气球错记成母鸭后，便再也不认真正的母鸭了；同样，当一个人把手套错记成异性后，他【或者她】就再也无法去寻找异性对象了。正是错记的这种排他性质，当它一旦固定后便会引起极大的麻烦。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给人的感觉确实和我们抚摸恋人时的感觉差不多，譬如丝绸或者天鹅绒之类的东西。如果说我们对这类东西会有这么一种反应，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但是，如果我们固着于这类东西而排斥真正的结偶对象，那就只能说明我们犯了灾难性的错误。

那么，为什么人类动物中总有一部分人会有这种错记行为呢？生活于自然状态的野生动物显然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只有当它们被人捕获后关在动物园里时，或者被用作实验动物时，才会出现类似情况。从这里、我们也许可以得到一点解释。就如我曾说过的．对于人类这种原始部落动物来说，“人类动物园”的生存状态是极不自然的。人类青春期的性欲最为强烈，而许多超级部落偏偏对青春期性欲施以最严格的限制。但是，不管以什么形式加以限制，青春期性欲不可能就此湮灭；恰恰相反，受到严格限制的青春期性欲反而容易失控，而失控往往意味着变态。所以，当一个发育后的年轻人性欲难忍而又找不到【或者说不敢找】性对象时，他【或者她】就只能用手淫来加以发泄，而手淫时又不可能有异性在场，于是这一空缺就可能会由某一种物体来予以替补。反之，如果他【或者她】在性成熟的过程中是逐渐积累性经验的，如果他t成者她】在最初进行性探索时没有受到过多的人为限制，那么他【或者她】就不会有这种错记行为了。我们不知道，在各种各样有恋物癖的人当中，到底有多少人是自幼没有兄弟姐妹的，有多少人是性格内向而羞于和人交往的，有多少人是从小受到严格的家庭管教的。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对此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我猜想，这类人的比例一定不会小。

除了恋物癣，还有一种重要的错记行为就是同性恋。关于这种行为，我之所以留到现在才来谈，是因为它很复杂，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错记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因素而已。一般说来，导致同性恋的主要原因有以下四种：首先是，有些同性恋是由错记造成的，这和恋物癖一样。如果一个人的第一次性行为是由同性引发的，而且有一定强度的亢奋，那么就有可能产生对同性的固恋。如果两个男孩经常扭在一起，或者经常做性游戏，一旦引起射精，就可能形成错记。奇怪的是，男孩们通常都是这样的，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后来仍是异性恋者，只有少数人才会变成同性恋者。这里的原因就,像产生恋物癖的原因一样，主要和男孩们日后的社会经历有关。大多数男孩日后会有很多社会经历，这些经历【包括大量和女性接触的经历】淹没了他们的早期经历，因而异性恋成了他们的主要倾向。惟有少数男孩，或者由于受到人为的限制，或者由于个性怪僻，他们日后的社会经历极少，以至于他们的早期经历就决定了他们成年后的性倾向，成了同性恋者。

其次是，有些同性恋是由于和异性相恋不愉快而造成的。异性的背叛，或者其他来自异性的心理刺激或者肉体折磨，都有可能使人在感情上更倾向于依恋同性别的人。一个男孩如果受到过许多女孩的恐吓，那么他成年后很可能会觉得同性比异性更可亲近。尽管他理智上知道同性不是合适的性对象，但在感情上他无法克服对异性的恐惧。同样，一个女孩如果经常遭到男孩的粗暴对待，她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即：转向其他女孩，并把她们当作自己的性伙伴。当然，异性的恐吓或者粗暴态度并不是造成同性恋的惟一原因，其他形式的精神伤害【如被异性恋人多次遗弃】或者肉体伤害【如来自家庭中异性成员的暴力】也会使人产生同性恋倾向。

【即使没有直接来自异性的敌意，对异性恋行为限制过严的文化习俗也有可能造成同样的后果。】第三是，有些同性恋是由于幼年时期对父母的错误判断而造成的。如果某个男性幼儿的父亲非常害怕妻子，如果这个幼儿把自己又认同于父亲，那么他很容易就会对母亲抱有敬畏之心。等他成熟后，他很可能会对所有和他母亲同性别的人都敬而远之，而宁愿选择和他父亲同性别的人作为结偶对象。

第四个原因比较简单，那就是缺乏异性与之接触。如果一个人的生活环境中长期缺乏异性，他【或者她】就只好和同性相好，直至发生性行为。这样的同性恋可能是短期的，但如果同性环境持续多年，他《或者她】便会习惯于当初由不正常的环境强加给他【或者她】的同性恋行为，所以即使到了正常的异性环境，他【或者她】仍然会继续表现出过去的那种性行为。譬如，长年被关在男牢房里男囚犯，由于周围只有和他一样的男性成员，就有可能变成同性恋者，而一旦如此，即便他出狱后有女性喜欢他，他也很难重新成为二个正常的异性恋者。除了监狱里的囚犯，寄宿学校的学生和军营里的士兵也属同性恋高危人群。由于他们很可能要在那里的同性环境里生活多年，一旦有了同性恋倾向，即使重新回到异性环境，他们的同性恋行为仍会继续。

在以上四种导致同性恋的原因中，其实只有第一种和本章直接有关，但为了解释错记在这种特殊性现象中所起的作用，我们仍然需要对四种原因都加以讨论。在其他动物中，同性恋通常是由于不得已而作出的选择，一旦有异性在场，便不会有同性恋现象。不过，在一些特殊的实验中，我们发现在它们身上也会出现持久的同性恋行为。譬如，把5至10只刚刚出生的野生公幼鸭关在一起，完全不让它们见到母鸭，75天后它们就全都成了永久的同性恋者。此后，即便把它们放进池塘和一群母鸭在一起，它们对母鸭也不会有一点兴趣，而是继续在同性中择偶。这种情况后来一直没变，无论那些母鸭怎样努力，这些公鸭始终无动于衷。另一个例子也许大家都知道，那就是野鸽会在同性间交配并结成配偶。

通常是两只公野鸽，它们在整个繁殖期里都住在一起，一起筑巢，一起孵卵，一起喂养小野鸽。当然，受精卵必须是要从其他野鸽巢里移过来的，但一对同性恋野鸽很快就会接受这些卵，似乎彼此认为是对方生的；而且，当这对同性恋公野鸽进人这种“伪生育状态’后，任何母野鸽都不可能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的同性恋过程至少要持续到繁殖期结束。

对于人类动物来说，错记并不仅限于性关系，在母子关系中也有可能发生。虽然设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但总有人说起婴儿把某只动物误认作母亲的事情。著名的狼孩事件【即弃婴由母狼用奶养大的故事】也没确凿证据，至今还只能认为是虚构故事。如果此等属实，那么狼孩无疑会把那条母狼认作自己的母亲。但是，与此相反的事情，也就是动物把人认作父母的事情，倒是很常见的。当一只小动物被人养大后，不仅这只小动物会把人误认为自己的父母，它的人类父母也会表现出错记行为，会真的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了。他们不仅会对它极表关怀，一旦它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还会伤心难过。

橙色气球之所以能使小鸭产生错记，是因为它具有鸭妈妈的某些特征【如：有较大体积、会移动等】。“伪父母”如此，“伪子女”也同样如此。越是具有人类婴儿特征的动物，越容易充当“伪子女”的角色。人类婴儿是弱小的、柔软的、暖和的、圆滚滚的、脸平平的、眼睛大大的，而且爱哭，所以越是具有这些特征的动物，就越有可能和饲养它的人之间建立“伪子女”和“伪父母”关系。实际上，有些幼小的动物几乎具有婴儿的全部特征，因此成年人一见到它们就会马上产生错记。一只长着一对大眼睛的、正呦呦哀叫着寻找母鹿的幼鹿，或者一只身体圆滚滚的、呜呜叫着在母狗身下乱钻的小狗，由于它们酷似人类婴儿，几乎没有哪个成年女性见了会不为之动情。有些幼小动物的婴儿特征甚至比真正的婴儿还婴突出，常使人产生极大的错记，乃至于它们得到的爱护时常超过真正的婴儿。

然而，动物“伪幼儿”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它们很快就会长大。即使是成熟得最慢的动物，其幼年期的长度也只有人类幼儿的一小半。一旦成熟，它们就不怎么可爱了，就失去了吸引力。不过，人类是一种聪明的动物，他们想出了解决这一问题的相应办法。他们经过几百年的选择，选出了几种特别稚气的动物作为自己的宠物。譬如，成年家猫和家狗就比它们野生同类更加稚气，特别是叭儿狗和其他几种小型犬，简直就是永远长不大的。这些狗不仅动作像幼儿，看上去，摸起来像幼儿，甚至声音听上去也像幼儿。它们的身体形状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几乎和人类幼儿差不多，既使成熟以后也仍然是那个样子。这样，它们就开始成功地扮演起了人类“伪幼儿”的角色，不仅在出生后几个月里，甚至在此后几乎和一个人的幼年期一样长的时间里，一直扮演着这一角色。和真正的幼儿相比，它们甚至更惹人喜爱，因为它们在十多年间是一直不变的，一直像个不懂事的幼儿，而真正的人类幼儿在这样一段时间里肯定是要发生很大变化的。

譬如，狮子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和其他狗一样，狮子狗的祖先也是狼，原来体熏在150磅以上，和成年欧洲人的平均体重差不多。下面我们就来看看，人类是怎样把原先的狼变成今天的狮子狗的。人类新生婴儿的体重大约只有5至10磅，平均7磅左右，所以要把狼驯养成类似于人类幼儿的狮子狗，首先要它的体重减轻到原来体重的十五分之一。在这方面，人类的努力非常出色，今天的狮子狗，体重约7至12磅，平均lo磅左右。现在，这种狼的体重虽然已和幼儿差不多，而且成熟后仍具有幼儿的重要特征即体格娇小，但还需要对它作进_二步的改良，因为它的腿还显得太长，看上去更像长臂长腿的成年人，面不像短臂短腿的幼儿。那就让我们想办法使它阿四条腿缩短吧！经过精心的选种育种，这种狼的腿变得越来越短。最后，终于培育出了一种身体小、腿短、走起路来有点蹒跚的狼。这样一来，它就显得更加稚拙了，而稚拙是幼儿的典型特征。但是，仍有不足之处，那就是这种狼的毛摸上去虽然很温暖，却不够柔软，而且也嫌太短太粗。那就让我们再想办法使它的毛变得又长又软吧！于是，选择育种法再次发挥作用，结果使人类培育出了一种身体小、腿短、皮毛长而软的狼。这种狼已具有人类幼儿的基本特征：小巧，稚拙，走路有点蹒跚，摸上去很柔软。

尽管如此，它那副野生的自然相貌还不太令人满意。它应该更丰满一点，眼睛应该更大一点，尾巴应该更短一点——你只要看看现在的狮子狗就知道，所有这些人类都成功地做到了——还有，它的耳朵是上翘的，也显得太尖，于是人类又设法使它的耳朵变得往下耷拉，而且成了圆圆的。这样的耳朵，看起来更像幼儿头上的那一小垛软软的头发。至于它的叫声，原本是很低沉的，但由于它的身体已经缩短，它的声音也就变得尖细了，很像婴儿发出的咿呀声。最后，当然还要对它的脸型做一些修正。它的脸是瘦长的，不像幼儿的脸蛋，所以需要通过“遗传整形手术”来改变它的脸型。但是，这样傲势必会使它的下巴变形，吃东西可能会不太方便——这就不管它了！于是，现在的狮子狗就有了一张短短的、圆圆的娃娃脸。至于它吃东西不太方便，这其实对人来说也有好处，因为这样它就显得更加娇弱，更需要它的“人类父母”来照料它了——为幼儿喂食，正是父母最喜欢做的事情。

就这样，原先的狼变成了现在的狮子狗。它酷似人类幼儿，有圆鼓鼓的身体、柔软的毛发、圆而扁的脸和大大的眼睛，还有一副娇弱可爱的样子。它随时准备着使成年人产生错记，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且实际上已经大获成功。它不仅受到人类父母般的爱抚，和人类同住同行，还有自己的医生【即兽医】，死后能像人类一样在墓穴里安眠，甚至还有可能在主人的遗嘱中分享到遗产。

就如我在前面谈到其他问题时一样．我在这里也只是描述有关错记的一些情况，而不是想对它提出批评。关于错记，我觉得很难理解的是，为什么它一方面满足了一种人类无法用正常方式满足的基本需求，另一方面却叉常常遭到人类的指责。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些人愿意接受某种形式的错记，面又憎恨另一种形式的错记。譬如，许多人厌恶和性行为有关的错记，如恋物癖和同性恋，却又心情愉快地接受和父母行为有关的错记，满怀爱心地抚摸着一只叭儿狗，或者用奶瓶精心喂养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这两种错记行为有什么区别吗？从生物学意义上说，它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它们部属错记行为，都属人类正常关系的不正常表现。但是，尽管从生物学意义上说它们是不正常的，从社会学意义上说它们却是正常的，因为它们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也许会觉得，那些有恋物癖的人，或者那些溺爱宠物的人，应该去寻求真正的爱情和真正的家庭幸福；但是，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和我们毫不相干。我们设有任何理由对他们抱有敌意。

我们必须正视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既然生活在“人类动物园”里，就不可避免地会有许多不正常的行为和不正常的关系。我们既然受到的是不正常的环境刺激，就注定要以不正常的方式作出反应。因为我们的神经系统还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刺激，我们的反应也就时而会出差错。就像那些被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我们总会有一些不自然的、古怪的、有时甚至是有害的行为，我们的各种人际关系也总会相互干扰。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遇到这种事。这是我们作为“人类动物园”成员所必须承担的风险之一；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陷入困境。既然如此，当我们发现别人陷人困境时就理应表示同情，而不是嘲笑或者指责。

第六章 寻求刺激与躲避刺激

到了退休的年龄，有人便会梦想在阳光下舒适地休息，希望在“闲适”中安享晚年。但是，如果你真的实现这种充分享受阳光的梦想，那么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你的寿命不但不会延长．反而会缩短。理由很简单——你放弃了对刺激的追求。在人类动物园里，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寻求刺激，一旦停止寻求，就像没有寻求到一样，也会遇到大麻烦。

我们必须获得来自环境的某种适度的刺激。当然，适度不等于大量。我们承受的刺激可能不足，也可能过度，适度的【或者说令人满意的】刺激介于这两个极端之间。这就像是调节收音机里音乐的音量，音量太小，听不清楚，音量太大，则使人受不了，而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的某一点上，才是理想的音量。我们寻求的刺激就是这种适度的刺激。

但是，这对于现代超级部落居民来说却并非易事。他们就像处于无数台收音机的包围之中：有些收音机音量很小，像在窃窃私语；有些收音机音量很大，简直震耳欲聋。如果所有的收音机都在窃窃私语，或者都在不停地重复一个单调的声音，他们就会昏昏欲睡；反之，如果所有的收音机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他们就会精神崩溃。

我们生活在原始部落里的祖先并没有这样的问题。当时，他们只要满足生存需求就可以了。他们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寻找食物和水源、搭建茅舍、守卫领地、躲避敌人和养育后代，即使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他们所遇到的困难也要比我们简单得多。他们不会遇到像我们所遇到的那种复杂难测的挫拆和冲突，也不会像我j仃这样因为生活无聊而产生厌烦情绪，这样的事情只有在嘈杂喧嚣的现代超级部落里才会发生。所以说，寻求适度的刺激是现代都市动物的独特行为。生活在自然环境里的野生动物，或者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土著人．是不会【也不必】这样做的，只有现代都市动物——包括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和生活在都市动物园里的那些动物——才需要用各种方式来寻求适度的刺激。

真正的动物园和“人类动物园”一样，也为它们的“居民”提供食物和水，使其免遭风雨侵袭或者“坏蛋”的伤害。动物园“当局”还负责“居民”的卫生和保偏。但是，恰恰是这样的保障，使那里的“居民”时常处于紧张状态，因为在这种极不自然的环境里，它们虽然无需为生存而奔波，却要为寻求适度的刺激而操心。因为在一般情况下，来自周围世界的刺激总是太小，它们不得不自己设法去增强刺激；有时，在偶尔情况下，刺激则会太大【譬如，新掬到的动物一来，就会引起一阵骚乱】，又不得不使之减弱。

对于某些动物来说，这个问题还特别严重。根据动物的食性，我们可以把它们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专食动物，另一类是杂食动物。专食动物，如食蚁兽、树袋熊、大熊猫、鹰和蛇等，是一种拥有独特生存方式的动物，它们仅靠这一方式就能维持生存。食蚁兽只要有蚂蚁，树袋熊只要有按树叶，大熊猫只要有竹子，鹰和蛇只要有各自需要的食物，就能轻松自在地生存下去。由于这些动物已养成专食习性，所以只要它们的特殊要求得到满足，它们就能过一种懒散而无刺激的生话。譬如，鹰只要每天有死兔子吃，便可以在狭小的笼子里安稳地生活四十多年，连爪子也不啄一下。

杂食动物就不这样幸运了。譬如狗和狼、浣熊、猴和猿等，它们不能仅靠一种方式来维持生存。它们都是“机会主义者”，只能在环境许可的情况下随机行事，从中获取不同的食物。在野生环境中，它们随时都在探寻、查看，把每样东西部检视一番，看看能不能充当食物。它们的神经系统总是处于运动状态，因而它们的行为通常都异常活跃。而在所有动物中，人类动物是最大的杂食动物。和其他杂食动物一样，人类动物也擅长子探寻、查看，也就是说，生来就有～种探索周围环境、从中寻求刺激的内在欲望。

显然，在动物园里【或者说在都市里】深受环境限制的，就是这些杂食动物。它们【或者他们】虽然享受着精心配制的食物，住在设备齐全而又十分安全的住所里，但正因为这样，它们不是感到厌倦，就是觉得紧张，以至神经不正常。我们只要对这些动物的自然行为有所了解，便能发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譬如，就拿动物园里的猴子为例，它们其实是野生猴子的一种漫画式的变形。

既然如此，动物园里的杂食动物除非纷纷死去，否则就必须想方设法和不自然的环境相抗争。住在“人类动物园”里的人类动物当然也只能如此。所以，只要把动物园里的动物对环境的反应和人类动物对都市环境的反应稍稍比较一下，我们就会发现两者是何其相似乃尔。

无论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还是都市里的人类动物，在寻求刺激时都遵循以下六条基本原则：1．无事找事，以此加大活动量来增强刺激我们都知道怎样节省精力，但这里所说的是如何浪费精力。为寻求刺激，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会无事找事，故意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我们时常看到动物园里的野猫把死鸟或者死老鼠往天上抛，然后猛扑过去。野猫这样做，为的是让死的东西“活”起来，以此获得一次捕杀机会。我还曾见过动物园里的一只獴用同样的方法“捕杀了”一块肉。

在家养动物中，我们也可以观察到类似情况。一只家犬会把一只皮球或者一根棍子弄到主人脚前，然后耐心地等着主人把它们踢开。一旦主人把皮球或者棍子踢开，它们就成了会动的“猎物”，这只狗就会追过去，扑住，将其“杀死”；然后，又弄回来从头开始。家犬不用渴望食物，它渴望的是刺激。

动物园里的浣熊在这方面的表现很独特。如果它住的地方有溪流，它会到那里去找鱼，即使那里根本没有鱼，它仍会一味地找。如果没有溪流，它也会在类似溪流的地方如一条水泥凹稽里装模作样地“捕鱼”。管理员给它食物，它会把食物丢进饮水槽里，然后再把它“捕获”。“捕获”后仍不吃，还要放到水里去搅。这样，它时常会把食物弄成糊状物而不能再吃了。但这没有关系，吃不吃无所谓，只要寻找食物的欲望得到满足就可以了。人们多年来一直不理解，动物园里的浣熊为什么要把吃的东西放到水里去洗。看来，为了寻求捕杀猎物时的刺激是其真正的原因。

还有一种名叫刺豚鼠的啮齿动物，样子很像踩着高跷的豚鼠。在野生环境里，它面对有皮食物时会用前脚扶住食物，用牙齿把皮啃掉，然后才开始吃。到了动物园里，它的这种啃皮的习性仍会顽强地表现出来。如果饲养员给它一只削得千干净净的苹果或者马铃薯，它在吃之前还是要啃掉一层，吃完后再把啃下来的“皮”吃掉。即使给它面包，它也这么做。

再来看看“人类动物园”，情况惊人地相似。我们出生在现代超级部落里，就意味着我们不用担心基本的生存问题。

我们的环境就像动物园里一样安全，我们的生活就像动物园里一样有保障。虽然大多数人需要工作，但由于技术不断进步，工作所需时间越来越少，业余时间越来越多。我们不必再像我们的原始祖先那样，用全部精力去寻找食物和住所、守卫领土、躲避敌人和养育后代了。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说法，争辩说你每天都在辛勤地工作，根本就没有多少业余时间，那么我就请你自问一下，如果你少做一点工作，能不能活下去？我看，你的回答十有八九是“能的”。现代超级部落居民的所谓“工作”，从本质上说就是他们原始祖先的“狩猎”，但为了寻求一点刺激，他们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榉自找麻烦地故意把它复杂化了。

在现代超级部落里，只有那些最穷困的居民才真正是“为生存而工作“。但即使是这些人，只要有业余时间，也同样需要寻求刺激。理由是：原始部落的狩猎者“为生存而工作”的“工作方式”本身就富有刺激性，然而现代超级部落里的这些“为生存而工作”的居民，他们所做的是怎样的一种工作啊！由于社会分工和工业化，他们所做的往往是极其单调乏味的重复性工作——日复-H、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一件事情，这简直是对人类大脑的嘲弄。所以，他们一旦有业余时间，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去寻求刺激。这是因为，人类动物不仅需要一定强度的刺激，还需要多种形式的刺激；不仅要有一定量的刺激，还需要多种性质的刺激。

至于其他人，就如我前面说的，他们人多数并非在“为生存而工作”，而只是在“为工作而工作”。譬如说，一个商人，他的工作令人兴奋，每天都能看到自己有新的收获【准确地说，应该是“进账”】，按现说，他就无需寻求其他刺激了．但实际上他有时也会让自己放松放松。他会在家里品酒、打肫，也会到环境优雅的餐馆去吃顿饭。如果他吃完饭还想跳舞，那我们就来看看他是怎么跳的。当然，那些“为生存而工作”的人一有业余时间也会去跳舞。所以，初看好像有点矛盾，但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这两种人跳的舞其实是不一样的。

大商人不会在夜总会舞厅里跳那种节奏强烈的现代舞或者民间舞，而通常是在大饭店的舞厅里跳那种节奏缓慢的交谊舞。这是因为．他的工作竞争激烈，所以他需要从跳节奏缓慢的交谊舞中得到一种弱刺激；丽一个流水线工人可能正好相反．他的工作单调，当然就需要从强节奏舞蹈中得到强刺激了。他们寻求刺激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取得平衡。

我这样区分两种不同类型的人不免简单化，听起来好像这两种人是截然不同的，其实不然。事实上，有不少商人也深受重复性的工作之苦，他们在办公室里的工作有时就像在车间里包扎纸箱一样单调乏味，所以他们在工作之余也会在娱乐活动中寻求强刺激。反过来，有许多体力工作尽管单调，同时可能也很紧张，甚至很危险，所以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就有可能和大多数商人·一样，在业余时间里寻求弱刺激。他们会在家里或者咖啡馆里喝喝咖啡，聊聊天。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往往是发生在因刺激不够而感到厌倦的家庭主妇身上的。由于现代家庭大量使用各种家电代劳器，家庭主妇只好找一些本来不需要做的事情柬做，以此寻求某种刺激。她们这样做并非徒劳无益，因为她们至少选择了自己想做的事——这正是超级部落生活的好处所在。

在原始部落生活中，生存的基本需求决定了一切，无论男女都别无选择——你必须这样傲或者那样做，否则就没法活；而在现代超级部落里，你既可以这样做，也可以那样做，甚至既不这样做，也不那样做，而是第三种做法——反正，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有事可做，只要能得到一点刺澈就行了。所以，有洗衣机代劳的家庭主妇就必须找其他事情来操劳。可供她们选择的事情不计其数，只要她们认为有点刺激性的事情，就可以去做，但这样也不能保证她们就此就不再厌倦了。通常的情况是，她们做着做着，会突然觉得自己所傲的事情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什么重摆家具啦，集邮啦，或者让几家的狗一起来场表演啦，等等，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它们说明了什么？又有什么目的？问题就在这里，为寻求刺激而傲的事情也会令人厌倦。不管怎么说，这些替代真正的生存活动的方式，毕竟只是些替代方式。于是，她们就会有幻灭之感；于是，她们就会设法来消除这种幻灭感。

可用的方法有好几种，其中有一种是变态寻求刺激的激烈方法，可称之为“害人法”。百无聊赖的年轻人不再到球场去打球，而是用球去砸人家的玻璃窗；怒气冲冲的家庭主妇不再打自己的狗，而是对着送牛奶的工人大打出手；满腹牢骚的商人不再乱拆自己汽车，而是胡乱地开除了秘书。这种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通常会引起他人的反击，这样一来，采用这种方法的人就得设法保护自己，从而经历到真正的生存之争。他们挑起的纠纷，不免会使他们的身心都很紧张，所以等到纠纷过去后，过去那些诸如重摆家具和集邮之类替代方式就对他们又有了吸引力。

还有一种不太激烈的方法可称为“变相害人法”。其中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干涉他人的感情生活，无事生非地把他人拖人和自己一样的混乱之中。譬如，制造流言蜚语——这种做法之所以特别流行，是因为它比较安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失去一些朋友，而如果做得巧妙，说不定还会产生相反的结果：朋友们会对你更加友好。既然他们的生话被你的阴谋诡计或功地搞垮了，他们当然会更加需要你的友谊。所以，这种做法只要不被揭穿，就会带给你双重的好处：首先，你可以幸灾乐祸地旁观他人倒霉，从中得到心理上的满足；其次，你还有可能得到更多的友谊。

“变相害人法”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其实并不直接害人，但效果是一样的。那就是沉溺于小说、电影、戏剧或者电视剧，从受伤害的虚构人物身上得到满足。采用这种形式的人最多，现在的畅销小说、暴力影片和电视剧之所以这样兴旺发达，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因为它们可以满足这些人的这种需求。当然，采用这种形式不仅安全、无害，而且还相当经济，不用破费太多的钱财。若采用前面那种直接伤害他人的“害人法”，或者采用“变相害人法”前一种形式，你都有可能因为要赔偿受害者而破费很多钱财；而采用“变相害人法”后一种形式的则不然，你只要花几个先令，就能舒舒服服地坐在电影院里，或者手捧一本畅销小说坐在家里，从那些虚构的诱奸、通奸、强奸、抢劫和凶杀场景中得到你想得到的刺激。

2．不加节制．以此加大活动量来增强刺激这是寻求刺激时的一条“过度投人原则”。它不像上一条原则那样，先制造麻烦，然后再去解决，面是故意对现有刺激、尤其是对那些已经失去兴奋作用的刺激作出过度反应。

实际上，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聊以自慰”。

在那些允许游客给动物喂食的动物园里，有些动物由于无聊而会不断地从游客手里吃东西，最后身体发胖，体重超常。它们其实已经吃过动物园为它们准备的食物，根本就不饿I但因为无事可做，它们还是慢吞吞地嚼着游客丢过来的东西。这样，它们不是越来越胖，就是因此而生病，甚至又胖又生病。山羊把游客丢给它的一大堆冰淇淋盒和包装纸都吃了下去。鸵鸟甚至把一枚枚的金属硬币也吞进了肚里。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头母象，我们曾仔细观察过，在一天之内，这头母象除了吃动物园为它提供的食物，还从游客手里吃了以下这些东西：1706粒花生米、1330颗糖、1089片面包、811块饼干、198瓣桔子、17个苹果、16张纸、7个冰淇淋、i个汉堡包、I根鞋带和1只女式皮手套。动物园里还有一只黑熊，因为吃得太多而活活地撑死了。这就是为寻求刺激而付出的惨重代价。

如果限制这些动物，不让它们胡乱地吃东西，它们就会没完没了地梳理自己的皮毛或者羽毛。这同样会有严重后果。我就曾见过一只黄冠白鹦鹉，它把自己羽毛全都“梳理”光了，只剩下头顶上那根黄色冠毛，看上去就像一只浑身光秃秃的烤鸡。这虽然是个极端事例，但决不是独特事例。哺乳动物也会在自己身上乱抓乱舔，直至体毛脱落，皮肤一块一块裸嚣出来。裸露的皮肤容易发炎、发痒，于是就形成恶性循环，越痒越抓，越抓越痒……在寻求刺激的人类动物身上，由这一原则生发出来的各种表现同样常见，也同样有害。人类婴儿喜欢吮吸拇指，就是因为和母亲接触太少而自己寻求刺激。稍大一点幼儿则会不停地吃东西，吃巧克力或者饼干，以此来解闷，消磨时间。结果就弄得像动物园里的熊一样，身体越来越胖。此外，人类动物也会像前面说到的那只黄冠白鹦鹉一样，因为过分“梳理”自己而伤害身体。譬如，有些人喜欢咬指甲，有些人喜欢拔胡子，就是很好的例子。还有喝酒解闷，易使人发胖，还可能上瘾，最后使肝脏受损。至于抽烟消磨时间，其恶果是众所周知的。

显然，如果寻求刺激的方式不对，就会产生不良后果。

以上这些解闷的方式有个共同点的特点，即；都是短时间的，一次不可能延续得很长。所以，为了用它们来获得较长时间的、较强烈的刺激效果，你就得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做，而长时间地沉溺于某种嗜好，不管怎么说总是有害的。一般说来，短时间地采用某种方式获得一点刺激，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害处；反之，若不加节制，那么任何方式都可能造成严重的伤害。

3．花样翻新，以此加大活动量来增强刺激这可以说是一条“创新原则”。如果由于常规的行为方式过于熟悉而刺激性减弱，那么动物园里的有些聪明的动物就会“创造”出一些新的行为方式来予以弥补。譬如，黑猩猩就会想出一些新鲜动作来弥补环境的单调。它们会在地上打滚、爬行，甚至还会做出各种体操动作。如果得到一小段绳子，它们会将它拴在笼子顶上，然后就像杂技演员一样，用牙齿或者手把自己悬在上面打转。

此外，聪明的动物还会自己想办法从游客那里获得刺激。这些动物知道，如果它们不理游客，游客是不大会来理它们的，而如果招惹一下游客，那就一定会“来事了”。如果你是这样一只聪明的动物，我想你也会这样做的。假如你是一只黑猩猩或者猩猩，你一定会朝游客吐唾沫，而当他们大声尖叫着纷纷躲开对，你也就得到了一种额外的刺激。同样，假如你是一头大象，你就会用长鼻朝游客喷水；假如你是一只海象，你就会用鳍状的前肢朝游客泼水；假如你是一只鹦鹉，你就会竖起冠毛来吸引游客，而当他们用手来摸你时，你便趁机啄啄他们的手指。

有一只雄狮招惹游客的方式可谓奇特，它平时撒尿都是【像猫或者狗那样】跷起一条后腿把尿撒在一根木桩上的，好在那里留下它的气味，但有一次它竟然跷起腿把尿撤向笼子的铁栏杆。接下来的事情颇为有趣：站在铁栏杆那一边的前排游客尖叫着往后退，这时站后排的游客以为狮已撒过尿，不会再撒了，于是就往前挤，没想到这只雄狮还故意留下一些尿，等后排的游客挤到铁栏杆前时，它又突然撒起尿来，再次使他们尖叫著往后退。

向游客乞食【不是为了吃】虽不像对着游客撒尿那么粗野，但也可带来一定的刺激，所以许多动物都这样做。它们知道，只要做出某种动作或者姿势，游客便会以为它们俄了。

譬如，猫和猿只需摊开前掌上下摆一下就行了，熊的动作就相对要复杂一点。实际上，每一种熊都有特殊的乞食动作，有的是用后腿站立，挥动前爪；有的是弓身而坐，用前爪去抓后脚；有的是坐直身子，用一只前爪拨弄下颌；有的则是站直身体，不断地点头。如果你是一只聪明的熊，你也会发现游客是很容易上当的，而让游客上上当，不是也很好玩吗？但问题是，为了不使游客扫兴，你至少要把他们扔给你的东西吃掉一部分，否则的话，他们很快就会识破你的“诡计”，会没趣地掉头走开。这样一来，你用来寻求刺激的“兴奋剂”也就失效了。所以，为了讨好游客就得不停地吃，而结果昵，就像我们前面讲到不加节制原则时的情况一样，你不是发胖，就是生病。

需要说明的是，所有这些都是动物园的特殊环境的特殊产物，野生动物是决不会做出像这样的杂技动作或者乞食动作来的。

在“人类动物园”里，这条“创新原则”可谓被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我曾说过，当人们发现生存替代活动即寻求刺激的活动并无实际意义时，他们便会有一种幻灭感。实际上，事情之所以会这样，往往是因为他们选择的替代活动过于简单，而不是他们真的看破了替代活动的实质。所以，当他们对那些简单的替代活动感到失望时，通常就会去寻求更为复杂的替代活动，也就是更高经验层次上的刺激形式。在这样的经验层次上，他们将获得更多的乐趣，也就是更多的刺激。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满足于那些琐屑的替代活动，面是进人到文学、艺术、哲学等思辩领域，从中获取更大的精神享受。这类活动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们能为人类提供足够的刺激，还在于它们能使人类最重要的生理器官——即大i——充分发挥作用。

由于这类活动已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很容易忘记，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人类寻求刺激的一种方式而一已。它们有时就像捉迷藏、下象棋一样，只是用来解解闷的，或者说，当我们无需再为基本的生存问题担忧时，它们可以使我们“幸福地”度过一生。我之所以说“幸福地”度过一生，是因为现代超级部落居民可以相对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活动形式，而若我们还能选择某种高级精神活动作为刺激方式，那当然算是很幸福的了。人类不仅寻求刺激，同时也为自己创造刺激。当我们听交响乐时、朗诵诗歌时、看芭蕾舞时，或者看美术展览时，我们便能惊讶地发现，人类在寻求刺激的同时又为自己创造出了何等高雅、何等精美的刺激物啊14．行为怪异，以此加大活动量来增强刺激这是寻求刺激时的一条“自泄原则”。如果某种欲望过于强烈，那么即使不存在合适的泄欲对象，这种欲望也会“自泄”。

有些东西，在自然环境中是不会有任何动物对它们感兴趣的，但在单调乏味的动物园里，却会引起动物的极大兴趣。

动物园里的猴子甚至会吃自己的粪便，因为它实在无事可干．嚼嚼自己的粪便也算是一件“新鲜事”。没有足够的地方活动，它就在狭小的笼子里踱来踱去，直到水泥地上被它踩出了一条“小路”，它仍在不停地踱着。这样的行为尽管怪异，但总比毫无作为要好。一只母树獭和一只小毛猴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时间一久，它们就开始相互“自泄”。在野生状态下，小毛猴通常是独自睡在树洞里的，而母树獭睡觉时通常总要把小树獭抱在怀里，然而在动物园里，这只小毛猴没有树洞可睡，这只母树獭也没有小树獭可抱，于是它们就行为怪异地相互“自泄”：小毛猴把母树獭的怀抱当作树洞，而母树獭则把小毛猴当作小树獭抱着。

这第四条“自泄原则”，如果说得形象一点的话，那么与其说是“遇到风暴找港口”，不如说是“风平浪静找港口”。尽管“人类动物园”里有时也会有“风暴”，但在绝大部分时间里是“风平浪静”的，所以住在里面的人类动物总觉得压抑，总觉得自己“找港口”的权利被剥夺了。于是，他们就会和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以怪异的行为来发泄这一欲望。不管行为多么怪异，只要能发泄就是有效的。

特别是在性行为方面，人类动物确实胜过其他动物一筹。在没有性交对象的情况下，人类动物最常用的解决办法就是手淫。尽管如此，人类动物和其他动物交媾的怪异现象仍会时而发生。

这种现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当然是不可思议的，但它确实存在。这只能说明，人类动物为了寻求刺激是不顾一切的，甚至不惜采用最荒唐的方式。动物园里发生的事情，在“人类动物园”里也必然会发生。

至于其他一些怪异性行为，譬如同性恋，基本上也属同样性质。在得不到正常刺激的情况下，就只能用不正常刺激来暂时满足欲望。饿得无法忍受的人会啃木头之类任何可以啃一啃的东西，而决不会安安静静地等着饿死。有强烈攻击欲望的人，不仅会攻击桌子之类无生命的物体，甚至不惜攻击自己的身体，自残或者自杀。

5强化对象，以此加大活动量来增强刺激遵循这一原则，得到的是一种“超常刺激”。既然引起正常反应的是正常刺激，引起超常反应的当然就是超常刺激。

超常刺激在“人类动物园”里屡见不鲜，但在真正的动物园里却并不多见。动物研究人员曾进行过多种实验，结果表明仅有少数动物偶尔才会对超常刺激作出超常反应。至于非实验性状态下的超常反应，那就更为罕见了。下面这一倒是我在研究过程中意外观察到的：

有一段时间，我在研究所的屋顶上搭了一个很大的鸟舍，里面养了好几种鸟。不久，有人对我说，夜里有一只猫头鹰想钻到鸟舍里去吃那些鸟。我得知这一情况后，当天傍晚就到那里去守候。但是，那只猫头鹰好像知道我要抓它似的，再也不来了，所以我一直没有抓到它。尽管如此，我却意外观察到了鸟舍里的一种古怪现象。

在我养的那些鸟当中，有一些燕雀，还有一些野鸽。我知道，野外的燕雀一到晚上就会聚在一起，相互紧挨着在树枝上过夜。但是，就在那几天夜里，我却惊异地发现，我养的那些燕雀却不是聚在一起过夜，面是钻在野鸽的身体下面睡觉的。当一只燕雀要钻到一只野鸽身体下面去的时候，那只野鸽一开始还想把它赶走，但徒劳地赶了几次之后，也就只好作罢了。这样，燕雀就钻到野鸽的身体下面，在那里睡觉。

对于这一反常现象，我当时真不知道作何解释。这两种鸟并不是在一起长大的，所以绝对不有在错记问题。那些燕雀甚至都从未进过动物园，是从野外直接捕来的，所以按它们的自然习性，它们理应是聚在一起睡觉的，为什么会钻到野鸽身下去呢？再说，鸟舍里还有其他好几种鸟，为什么又偏偏要选中野鸽呢？

在以后的几夜里，我还观察到它们更为反常的行为。这些燕雀在睡觉之前会为野鸽整理羽毛，而在正常情况下，这是同类之间才有的行为。更令人奇怪的是，燕雀随后又开始在野鸽背上跳来跳去。一只燕雀从野鸽的一侧跳上它的背，从另一侧跳下，然后再跳上去，又从另一侧眺下…一这样上上下下要跳好几次。接着，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燕雀竟然钻到野鸽胸脯下面，硬挤在它的两腿之闯，而野鸽呢，此时已睡意朦胧，它抬起身体，又开双腿，低头看着在它圆鼓鼓的胸脯下乱钻的燕雀。这样忙碌了一阵之后，它们各就各位，安顿了下来。燕雀静静地伏在野鸽的胸脯下而，野鸽像孵卵似地蹲坐在燕雀的身体上面，只是为了呼吸，燕雀粉红色的尖嘴才从野鸽的胸脯下伸了出来。

不管怎样，我必须对这一古怪的现象作出某种解释。这里，野鸽并没有什么反常，它们只不过是容忍了燕雀的反常行为。需要作进一步研究的是那些燕雀。我知道，野外的燕雀在睡觉之前会发出一种特殊的信号，似乎是向同类表示：“我准备睡了。”它们在平时其实并不怎么亲近．相互之间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到了睡觉的时候，总有某一只燕雀——也许是第一个想睡的——先抖松自己的羽毛，然后蹲到了树枝上。就是这样的动作，作为一种信号告知其他燕雀．它们可以挤过来和它一起睡。于是，第二只燕雀便会同样抖松羽毛，蹲到第一只燕雀的旁边，紧挨着它；接着，便是第三只、第四只……直到连成一长排。如果树枝上蹲满了，后面的燕雀便会跳到那些已蹲成一排燕雀的背上，找到两只燕雀之间凹下去的地方蹲下，因为那里比较温暖、比较舒适。

以上这些，就是我所能得到的关于燕雀的全部线索。根据这些线索，对它们的反常行为似乎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抖松羽毛蹲下的燕雀，看上去显然要比平时更大更圆，作为一种重要信号，这是一只燕雀在向其他燕雀表示：“来和我一起睡！”而在我的鸟舍里，除了野鸽和燕雀一样有浅灰色的羽毛，其他鸟的羽毛都是不同颜色的。正因为野鸽有浅灰色羽毛，而且身体又大又圆，所以对于燕雀来说，它们似乎总是在发出那种无法抗拒的睡眠信号。由于燕雀对这样的大小、这样的形状和这样的颜色会本能地作出反应，所以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它们首先就会把野鸽视为睡眠信号，而且是一种超常的睡眠信号，因为野鸽比任何一只抖松羽毛的燕雀更大更圆。于是乎，它们就自然而然地挤到野鸽身边去睡觉了。

然而，野鸽睡觉时并不相互紧挨着连成一排，所以当一只燕雀挤到一只野鸽身边时，便会误以为这只野鸽是排在末端的燕雀，于是就跳到它背上，想找到两只紧挨着的燕雀之间凹下去的那个地方，但它不可能找到，就只好茫然地从野鸽的另一侧跳下。到了另一侧，情形还是一样，这只燕雀又误以为这是一排的末端，于是又跳了上去，而结果还是一样，它仍没有找到那个凹下去的地方，又只好茫然地从另一侧跳下……这样上上下下反复跣了一阵之后，它最终在野鸽的两腿之间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凹下去的地方，于是就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就如我在前面所说，非实验性状态下的动物超常反应是极为罕见的。除了上面这一例，其他一些事例司能知道的人更多．但大多仍带有某种程度的实验性质。譬如，蛎鹬是一种在地而上筑巢的鸟，它们的蛋若从巢里滚出来，它们会以一种特殊的动作用它们的尖喙把蛋衔回巢里。如果人为地把假蛋放在它们的巢边上，它们也照样会衔进自己的巢里去。如果放上大小不同的假蛋，它们就会把最大的衔进去。

事实上，它们最喜欢的是比真蛋大好几倍的假蛋。由此可见，它们会对超常刺激本能地作出超常反应。

还有一例是有关雏银鸥的。雏银鸱若向母银鸥乞食，就用喙啄一下母银鸥喙上的一个红点，母银鸥就会把鱼吐出来给它吃。显然，这个红点是个重要标记。我们原先就发现，若把用硬纸片做成的母银鸥模型放在雏银鸥面前，它也会去啄；后来通过一系列的实验，我们又发现，母银鸥头部的其他部分并不重要，雏银鸥要啄的是母银鸥喙上的那个红点。所以，当我们把一根上面标有三个红点的棍子放在一只雏银鸥面前时，它宁愿啄这根棍子，而不愿啄另一个做得维妙维肖的母银鸥模型。这同样说明，雏银鸥对超常刺激【即棍子上的三个红点】也会作出超常反应。

当然还有其他例子，但以上几例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尽管有许多人不同意，但事实表明，动物的本性是有可能改变的。理由很简单：任何一种动物的个体都是一个由各部分相互协调而成的复合体，由于不同的生存需求往往是相互冲突的，这一复合体便会重新调整内部结构，而内部结构的重新调整就意味着本性的改变。譬如，某一种动物的皮毛颜色如果太鲜艳，它们就容易放天敌发现，如果皮毛颜色太灰暗，又无法吸引异性，所以这种动物就可能自动作出调整，皮毛会变得既不怎么鲜艳，也不怎么灰暗。以家养动物为例，它们由于受人类保护而不必担忧天敌，所以即使灰暗的羽毛亦会变成纯白色，或者皮毛L的花斑变成了其他图案，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让它们回到野生状态，它们就很容易被天敌发现，很快就会成为其他动物的“盘中餐”。

和家养动物一样，人类动物在这方面也不受自然界的限制。他们可以任意改变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而不必担忧天敌的威胁。他们自己掌握着各种刺激物，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其变形，将其夸大。换言之，他们可以通过创造超常刺激物来握高蒯激强度，从面使自己作出超级反应。这种情况在现代超级部落里尤为明显。我们就像那些蛎鹬一样，喜欢把比真蛋大好几倍的假蛋衔进巢里，而在我们的四周，又到处是这样的假蛋。

不管你想要什么，你都能找到和这种假蛋一样性质的超常刺激物。要是你喜欢花，你会发现人工培植的花不仅大得出奇，而且鲜艳得简直耀眼；要是你喜欢有节奏的运动，你可以仅此而去做做体操；要是你喜欢可口食物，餐馆里有的是各种美味佳肴；要是你喜欢香味，即便是廉价的香水也能满足你的嗜好；要是你喜欢躺在柔软的东西上，那么沙发和各种软垫就会成为你的首选。

我们不妨先来考察一下我们的外观——服装和修饰。

许多男子服装都有肩垫，这是因为到了青春期，男子的肩膀通常要比女子宽一点。宽肩膀是男性成熟的生理特征，肩垫就是要赋予这一特征以超常表现，所以肩垫出现男子服装上也就不足为奇了。譬如，军服上的硬肩章就是为了突出男子的宽肩膀，使其显得更加威严。还有身体长高也是生理成熟的表现，特别对于男子来说，尤其如此。因此，许多男性制服都包括高耸的帽子，以此赋予穿制服的男子以超常高度。实际上，若不是因为不方便，有许多人是很可能会用踩高跷来增加身高的。

年长男子为了显得年轻，就会用假发来遮住秃顶，用假牙来撑起干瘪的嘴巴，用紧身衣来裹住鼓起的腹部。反之，年轻男子为了显得成熟，甚至不惜把自己的黑发染成灰白色。

青春期女子隆起的胸部和臀部，是女性特征的最初显示。为了突出这一特征，年轻女子可用多种方法使自己的胸部和臀部显得更为外凸、更为丰满。譬如，束腰就可以使胸部和臀部都突现出来。如果还嫌不够，就干脆把胸部和臀部垫高——文胸和假臀就是为此发明的。在20世纪之前的数百年间，欧洲还流行过裙撑，即用富有弹性的材料做成一个架子放在裙子里面，把裙子向后撑起，使臀部显得特别外翘。

女性成熟的另一特征是双腿拔长。由于女子长长的双腿对男性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此越长的腿似乎越性感。遗憾的是，双腿作为身体的支撑物很难人为地加以拔长。穿高跟鞋固然可以使双腿显得稍稍长一点，但从根本上说仍无法给人以超常刺激。尽管如此，在春官画和有些带有色情意昧的广告里，女子的腿往往会被有意识地画得特别长。只要尺量一下画面上那些女子的腿和身体的比例，你就会发现，她们的腿甚至比那些长腿模特儿的腿还要长许多。

最近流行的超短裙之所以性感，并不仅仅因为它使女子裸露出了部分大腿，还因为它会使女子的双腿显得比较长。

关于超常刺激，最好例子是某些女用化妆品。女性的皮肤较男性要白嫩一点，通常意味着性感，于是她们就用各种各样的增白霜使自己的皮肤显得更加白嫩。有时，为了显示自己无需在太阳下劳作，她们用增白霜把裸露的皮肤涂得超常白皙；有时，为了显示自己有闲暇晒太阳，她们又用相应的化妆品把自己的皮肤涂得超常黝黑，看上去比农夫的皮肤还要黝黑。在过去的某一时期，为了显示自己的健康，她们还故意把自己的皮肤涂成殷红色。此外，女性的体毛通常要比男性少。为了突出这一点，许多女人干脆把自己身上的体毛——无论是汗毛、腋毛，还是阴毛——统统剃光，以此获得一种超常性别效果。女人的眉毛本来就不像男人那样浓密，而女人还要变本加厉地拔掉一些眉毛，使自己的眉毛显得更细更淡。她们还要画眼圈、涂口红、染指甲、洒香水，甚至涂乳头——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强女性效果。由此可见，人类动物是多么煞费苦心地想获取超常刺激。

在第三章里．我们曾谈到过男性生殖器是怎样变成一种超级象征的。不过，这种象征在我们的服饰方面倒没有太多表现。过去，在很短的一个时期里，男人曾把一种皮囊悬挂在身前作为生殖器象征。这种生殖器象征，今天只有苏格兰民族服装上还能见到。苏格兰男式短裙前悬挂着那只毛皮袋，显然是男性生殖器的超级象征。

至于春药，则是彻头彻尾地用来获取超常刺激的。有史以来，无论是哪一种文化的社会，几乎都有用以增强性欲的春药。全世界的春药种类之多筒直难以胜数，就春药词典里列举到的就有九百多种，其中有一些很可笑，如少女阴液、驼峰、鱼粪、雄鹿精、鹅舌、野兔汤、雄狮脂肪、蛇脖子和天鹅皋丸等，都教认为有“壮阳功效”。实际上，大多数春药之所以有效，显然不是因为它们具有什么特殊的化学成分，而是因为它们昂贵的价格对使用者产生了心理影响。在东方，由于犀牛角被认为是高效春药，以至于有好几种犀牛现在已濒临灭绝。毒药除了有吃的，还有涂的、薰的、嗅的，甚至还有戴的。不管什么形式的春药，不管是吃的也好，涂的也好、薰的也好、嗅的也好，反正都是为了得到超常的性刺激。

现代医药工业虽然已不像传统药业那样致力于春药开发，但它还是为人们研制出了其他一些具有超常刺激作用的药物。譬如，为人提供超常睡眼的安眠药、使人超常活跃的兴奋剂、有超常通便功能的泻药、特别爽身的淋浴露和特另4爽口的牙膏，等等。总之，人类的聪明才智几乎可以使任何一种自然活动都得到人为的加强，从而使正常刺激变成超常刺激。

在商业广告方面，人们对超常刺激的追求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甚至可以说越刺激越好。由于多家公司生产的是同样的产品，那就要看谁更能制造出超常刺激来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了。所以，各家公司都不惜工本地大肆渲染自己的产品，无论对产品的质量，还是外观，他们无不吹得神乎其神，而且的只有一个——把产品推销出去。

制造超常刺激素的基本方式就是，强化自然刺激中的某一因素。蛎鹬之所以会对假蛋作出反应，就是因为假蛋的某一因素，即它的大小，不同寻常。至于质地、形状、颜色等因素，假蛋和真蛋是完全一样的。在对雏银鸥所作的实验中，情况也大致相同，只是稍稍有所改变。我们突出了母银鸥嘴 ．

上的红点，而略去了其他不重要的特征；也就是说，我们采取了双重手法：在强化重要因素的同时又略掉了不重要因素。

因为在这一实验中，我们是想证明仅红点这一因素得到加强就足以引起雏银鸥的反应，所以略掉母银鸥的其他特征无疑能更有效地吸引雏银鸥的注意力。如果把这种双重手法运用于人类的超常刺激，同样也会产生巨大效果。这可以说是制造超常刺激时的一种“辅助手法”。它表明，我们可以通过减少其他无关的刺激来加强超常刺激的效果；也就是说，在制造超常刺激的同时制造低常刺激，可以便超常刺激显得更加超常。这就是所谓的“刺激偏重原则”。

譬如，我们用来消遣的书籍、戏剧、电影或者歌曲，就是不自觉地运用这一原则的范例。如果把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搬进这些艺术形式，那一定会使我们感到乏睐。要使我们感兴趣，就必须偏重某些因素。根据“刺激偏重原则”，有些细节应该予以淡化，而有些细节则必须予以渲染。在虚构作品如小说和故事片里，人们无一不是这样傲的，即使在某些非虚构作品如报告文学和纪录片里，非本质的细节也往往会被省略。因为省略不相关的东西，可以间接地突出主要的东西。至于一些本身就具有夸张形式的艺术门类，如歌剧和情节剧，其中的偏重原则就更加明显了。我j门在那里看到，现实生活的一切．包括人们言谈举止、饮食起居，甚至事物本身，都是极度夸张的，然而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对它们产生强烈的兴趣。你要是对此感到奇怪，那就不妨回忆一下前文提到的雏银鸥实验。我们让雏银鸥看到的是母银鸡的模拟物，而那个模拟物只是一根有3个红点的棍子，根本就不像母银鸥，但雏银鸥却对此作出了强烈的反应。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为什么我们对歌剧这种极度夸张的、不真实的艺术居然也会如醉如痴。

儿童玩具，如洋娃娃、木偶等，也生动地说明了这一偏重原则。譬如，洋娃娃的脸就强化了某些特征而省略了另外一些特征。眼睛被强化了，显得又大、又圆、又黑，而眉毛呢，干脆被省略了：嘴巴被强化了，张得很大，在露齿而笑，鼻子呢，则淡化成了两个小圆点。所以，走进…家玩具商店，也就是进入了一个由超常刺激和低常刺激对照而成的世界。只有为较大的孩子制造的玩具，这样的对照才不那么强烈，电就是说，才比较具有真实感。

儿童自己画的画也同样如此，尤其是他们笔下人物，凡是在他们看来是熏要的特征都会被夸大，而在他们看来不重要的特征，就会被缩小，甚至被省略掉。通常，他们会把我们的头、眼睛和嘴画得很大，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是最重要的，是他们平时注意得最多的地方。比较起来，我们的耳朵就不太被他们注意，因此就不太重要，于是他们往往会把我们的耳朵省略掉。

这种在视觉上刺激偏重现象，在原始人的绘图和雕刻作品中也很常见。在他们的绘画中，就像儿童画中一样，头、眼睛和嘴都会得到超常表现，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则是低常表现的。不过，这只是在般情况下的表现。如果情况特殊，那么被夸张的部位也会有所改变。如果是画一个人在奔跑，那么他们就会把两条腿画得特别大；反之，如果是画一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什么动作，那么无论手还是腿都会被画得像树枝一样，或者干脆被省略。如果是一尊显示女性生殖力的雕像，那么和生殖有关的部位就会得到超常表现，其他部位则会被省略。这样的一尊雕像通常是一个大肚子女人的胴体，乳房和臀部特别肥大，但没有腿和手臂，甚至连头也没有。

这样一种原始的艺术处理手法，在有些批评家看来似乎很丑陋，似乎是对人体的恶意歪曲。但是，持这种看法的批评家其实很可笑。他们只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或者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的脸，便马上就会发现，他们身体的各部位并不是成“自然比例”呈现在他们眼前的，而是和儿童以及原始人笔下的人一样，有些部位显得特别大，有些部位显得特别小，有些部位根本就看不到；换句话说，他们身体的各部位在他们自己眼里也是超常和低常的。既然如此，他们对儿意画和原始绘画的指责也就毫无道理了。

艺术作品之所以能通过刺激偏重来产生艺术魅力，就是因为艺术家能根据不同的对象作出不同的偏重选择，增此减彼地创造出新的平衡与和谐。在现代艺术中，这种视觉上的刺激偏重手法在动画片里运用得最为广泛，而在漫画中则被运用得最为特殊。漫画家通常先要发现对象的某一比较突出的自然特征，然后再对这一特征加以人为的夸张；与此同时，他还要把其他一些不相干的特征加以淡化。譬如，要夸张某人的鼻子，你可以把它夸张两三倍，但又不能使我们认不出这个人来；恰恰相反，你要让我们更容易认出他来，要让我们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他的脸。漫画家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在我们的头脑中存在着一张“标准人脸”，我们就是根据这张“标准人脸”来识别各种各样的脸的。如果某人的脸比我们头脑中的“标准人脸”大一点或者小一点、长一点或者短一点、黑一点或者白一点，那么我们就会把“这一点”牢牢地记住。所以，漫画家要厕出一张出色的漫画，首先必须准确地认定“这一点”，其后对此加以夸张，或者省略其他不相干的部分，这样就不会使我们认不出这张脸来了。这一过程，基本上和儿童或者原始入画画的过程是一样的，区别仅仅在于漫画家比儿童或者原始人更注意对象的个人特征罢了。

在人类艺术史上，各类视觉艺术都或多或少地使用这种刺激偏重手法，特别是早期视觉艺术，往往要对真实世界加以超常化和低常化的“修正”。然而，在往后的数百年间，写实主义画风在欧洲艺术中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画家和雕塑家都以准确地摹写外部世界为己任。但到了19世纪后半叶，由于照相机的发明，艺术家的这一使命便开始由科技人员来完成，艺术家其实又可以自由地处理题材了。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的反应相当迟钝，本该在19世纪就可抛弃的写实主义画风，他们直到20世纪才真正抛弃。在20世纪前50年里，随着刺激偏重手法越来越频繁地运用于艺术创作，对写实主义传统的反叛也越来越激烈。最后，艺术的非写实原则重新得到确立：艺术家有权而且理应选定和突出表现某些自然因素，同时摒弃与此不相干的其他因素。

然而，当现代艺术家一开始以这种非写实原则来表现人体时，表示不满的嘘声和表示愤怒的指责声就随之而起。现代绘画被斥之为颓废和疯狂，被认为是20世纪的一种病态表现，而很少有人想到，这其实只是恢复了艺术追求刺激的基本法则而已。人们愿意接受芭蕾和欧剧对人类行为的夸张表现，也愿意接受歌曲和诗歌对人类情感的刻意渲染，却偏偏不愿意接受绘画和雕塑对人类躯体的变形处理。抽象绘画一出现，有些人就予以严厉抨击，认为它荒诞不经，而就是这些人，他们在听到同样抽象的音乐时却怡然自得，好像音乐历来都是。写实的”，是对自然声响的刻意模仿。

我把超常刺激解释为“自然刺激的人为夸大”，用这一概念也可以解释那些“人为制造的刺激”，只是要稍稍绕几个弯。让我举两个例子来加以说明。漂亮姑娘红润的嘴唇无疑姓一种自然刺激，如果她再涂口红，那就是自意夸大自己嘴唇的红润，也就是把自然刺激变成了超常刺激。这个例子很简单，很容易理解，我在前面举到的大都是这样的例了。

但是，下面这个例子就不那么简单了，那就是：我们如何来解释辆崭新的轿车呢？这辆铮铮亮的轿车也很刺激，但它的这种刺激却完全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轿车不是生物，没有自然原型，所以好像很难说它是“自然刺激的人为夸大”。但是，只要我们看看周围各种各样的轿车，就不难发现，其中确实有一些是很夸张的，也就是说是超常的。它们比人多数的轿车更大，特征更鲜明。轿车制造商其实和口红制造商一样，关心的也是如何制造出超常刺激来，而且他们比口红制造商更不受限制，因为轿车不需要模仿任何自然原型。然而，尽管轿车没有自然原型，却仍有某种类似原型的样式存在、一旦某种样式的轿车被大众广泛接受，这 样式往往就成了轿车的“原型”。在轿车生产史上的每一个时期，你都可以找到某种普通的、或者说“正常的”轿车样式，同时也能找到某些豪华的、或者说“超常的”轿车样式。和口红不同的仅仅是，轿车的这种“原型”会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口红的原型——即漂亮姑娘红润的嘴唇——则是永久不变的。

由此可见，我们的生活中普遍存在着超常原则，它以各种形式左右着我们的行为。由于我们无需再为基本的生存问题而忧虑，我们便在周围的所有事物中寻求刺激，似乎刺激越多．生活就越有“意义”。殊不知，我们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使自己患上了“刺激消化不良症”。因为当我们面对各种各样的强烈刺激时，我们就得作出各种各样的强烈反应，而过多的强烈反应，只会使我们精疲力竭，结果就再也作不出什么反应了。莎士比亚曾说：

为亮闪闪的金子镀金，为百合花着色，在紫罗兰上洒香水……实在是奢侈浪费，荒唐之极，我们觉得莎士比亚说得非常有理。但是，我们觉得奥斯卡．王尔德也同样有理，他曾说：“好上加好，才是最大的成功。”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回答是：我们在寻求刺激时应遵守项辅助原则。

既然某一种强烈的超常刺激时间 长会使我们感到疲倦，我们就应该时常变换对象，或者说，不断地改变刺激物，使其花样翻新。因为惟有不断地花样翻新才能使我们保持新奇感，才不至于使我们感到疲倦。这一点也不会妨碍我们对超常刺激的追求，因为它只是把超常刺激的位置移动了一下。这方面最好的例子．就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的时装业。

我们知道，女性时装通常都倾向于突出女性特征，因此我上面所说的辅助原则在这里就表现为时装设计师的“性感区转移法”。作为生理学术语，“性感区”是指的人体的某些部位，由于神经末梢集中于这些部位，所以它们对触摸特别敏感，只要稍加刺激就会激起性欲。人的主要性感区是阴部、胸部、嘴唇、耳垂、臀部和大腿，有时也包括颈部、腋窝和肚脐。女性时装当然和对性感区的直接触摸无关，而是通过有意识地暴露【或者遮掩】性感区来吸引他人【主要是男性】的注意力。在一种极端情况下，女性的性感区几乎全部被暴露，如现在很流行的比基尼泳装；在另一种极端情况下，女性的性感区几乎全部被遮掩，如阿拉伯女子穿的长袍。不过，在大多数现代超级部落里，女性时装通常都是暴露某些部位，同时遮掩其他部位，或者有意强调某些部位【虽然这些部位很可能是遮掩着的】，同时忽略其他部位。

所谓“性感区转移法”，就是根据时尚的变化有意识地把需要暴露或者需要强调的重点从某一部位转移到另一部位。

这是因为，对某一性感部位的暴露或者强调的时间一长，原先的吸引力就会逐渐消失，面要重新获得吸引力，就必须转移到其他部位才行。

在现代社会，女性的两个重要性感部位，即胸部和臀部，虽然还是遮掩着的，但可以用各种方法来加以强调。其中的一个方法是用文胸和紧身裤来突出胸部和臀部的线条，而另一个方法就是尽可能地把附近部位暴露出来。不过，这里仍要遵循“强化一点，淡化其余”的原则。譬如，当一个女人穿着袒胸晚礼服时，她的胸部既然已尽可能地暴露了，她的臀部就应该遮掩起来，而且尽量不要引入注目，所以袒胸晚礼服的下半部大多是宽松的长裙。反之，如果把她的裙摆往上升，变成一条露出半截大腿的短裙，那么她的上衣领口也要随之往上升．要把她的胸部遮掩起来。同样，当她穿上时下正在流行的露脐装时，由于“强化”的是肚脐部位，其他部位就要相应加以“淡化”，如穿上长裤把腿部遮掩起来。

最使时装设计师头痛的是，通过时装制遣超常刺激必须以人体的基本特征为基础，而人体性感部位的数量实在有限，所以他们时常会黔驴技穷，循环重复老一套做法。这时就轮到化妆师上场了。他们殚精竭虑地在脸部搞出了不少新花样，譬如用耳环来强调耳垂，用项链来突出脖子。他们使用的同样是“性感区转移法”，今天用唇膏来强化嘴唇的性感，明天就用眼圈来渲染眼睛的迷人，而且也遵循“强化一点，淡化其余”的原则：若用唇膏，眼圈就不能画得太浓；若画眼圈，唇膏就要尽量地用得淡一点，如此等等。

和女装不同，男装更倾向于强调男性的社会地位，而不是性别特征。拥有超级地位即意味着拥有更多的闲暇，而最能表现这一特点的服装就是运动服。由服装史专家提供的证据表明，今天的男装几乎全都是从过去的运动服演变而来的，即使是最正式的礼服也不例外。

情况大体上是这样的：在近代，大约在两百多年前，出现了某些专门在进行休闲运动时穿的服装。穿上这类服装，即表明你有闲，而有闲的人大凡也就是有钱有势的人。后来，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在平时也穿起了这类服装，以此向普通人炫耀；“我天天都很悠闱。”普通人大多羡慕有钱有势的人，于是就会模仿他们，其中当然也包括衣着。所以，不久之后，这类服装就成了几乎人人都穿的日常便装了。既然普通人也穿上了这类服装，有钱有势的人就不得不设计出其他样式的休闲运动服穿在身上，以示他们不同于普通人。然而，普通人又会来模仿，有钱有势的人又不得不想出新的样式来。就这样，普通人模仿，有钱有势的人想出新花样来反模仿，普通人再模仿，有钱有势的人再想新花样……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就英国来说，这种情况大约开始于18世纪，当时有钱有势的贵族都喜欢打猎，而且打猎时往往要穿上专用的“猎装”来显示其地位。他们穿着那种前短后长的燕尾服，盛气磴人地骑在马上；头上戴的不是平时那种低平的软帽，而是一种看上去像个烟囱似的高筒帽。这种服装一旦被以为是高地位的象征，它就开始流行起来。后来，有一些富家子弟把这种“猎装”稍作修改后当作便装来穿，这在当时虽然是不允许的，但最终也没能阻止他们这样做。再后来，这种服装又进一步，有些普通人也开始穿了。这样，到了l9世纪中叶，穿燕尾服、戴高筒帽就成了英国人的日常装束。

燕尾服、高筒帽成为全民装束后，上流社会再要显示其超常地位或者说“超常悠闲”，就必须用新的服装样式来取代它们。与此同时，在其他一些高级休闲运动【如射击、钓鱼和打高尔夫球】中，服饰也发生了变化，如：一种低筒帽取代了原先的宽边低毡帽，原来的花呢射击服变成了西服。20世纪初，长西服取代燕尾服成为在正式场合穿的礼服，而且必须是深颜色的。原先的燕尾服、高简帽则退居到某种特殊场合【如在婚礼上】才穿；稍后，这种装束成r出席各种大型晚宴时穿的晚礼服。除了长西服和燕尾服，这时又出现了一种由这两种样式混合而成的短西服，即现在大家都穿的普通西服的前身。

长西装流行不久就失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上去更悠闲的服装。当时，上流社会可能不再沉溺于打猎，但骑马仍被认为是一种高等人的休闲运动。于是，我不说你也知道——又有了一种时髦服装，即茄克。这种收腰收袖的短上装很快就成了显示悠闲的标准运动服，但具有讽栩意味的是．它以“悠闲”起家，最后竞落得个“劳作”的结局——它被普通人模仿后，成了最常见的工作服。

不过，至今仍然许多人在非工作场合穿着这种茄克。有些商界巨头在商务谈判时会有意穿上一件茄克，以示“我和普通工人一样”。还有一些人为了表示洒脱，甚至把这种“工作服”穿到了豪华的晚宴上，茄克成为普通服装后，圆领马球衫随即变得时髦起来。

打马球是一种高级休闲运动，你若穿着圆领马球衫，别人自然就会觉得你高人一等。但是，也许是因为过于简单，不过是一件针织汗衫而已，这种服装流行后不久就失去了吸引力。现在，有人别出心裁地在马球衫外面配上一件茄克，倒大受年轻人的欢迎，但这些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到商店去购买这种“最新样式运动服”并不是想模仿准，而是恰恰相反，为了表示自己“不同凡响”。也许就是出于这一原因，他们在白天一般都不穿这种服装，只到晚上才穿。但这样一来，又有问题了：一到晚上，人人一套同样的“最新样式运动服”，还有什么“不同凡响”可言呢？

可以说，在刚剐过去的50年间，男装变化的总趋势就是无所适从。只要有什么新花样，大家就会一窝蜂地去穿。从未离开过陆地的人，穿着游艇服；连山上的积雪也未觅过的人，居然穿着滑雪服。反正只要哪种运动是时髦的、昂贵的，为这种运动设计的运动服就会成为抢手货。悠闲在20世纪已不再时髦，时髦的是到遥远的热带海滩上去度假，所以当大批游客发疯似地涌向法国里维耶拉海滩后，那里的渔民就成了他们的模仿对象。他们纷纷穿起当地渔民的汗衫和衬衫．回家后就以此炫耀他们花得起大笔的钱到海滨度假。于是，仿制的渔民汗衫和衬衫便大量涌人市场，让许许多多从未到过海边的人也能赶赶时髦。在美国，有钱有势的男人通常都有乡间牧场，而且到了那里都要穿上适合于骑马放牧的牛仔服。于是，穿牛仔服就成了一种时髦，城里的无数年轻人虽然连什么牧场也没去过，却个个穿上了仿制牛仔服。有人说，年轻人穿牛仔服是从西部电影里学来的，其实并非如此。至少，并不那么简单。穿牛仔服现在固然还很时髦，但只要看一看连当今许多政界要人也在把它当休闲服穿，我们便能预见到它已经离它的末日不远了。不久之后，它便会被另一般“时装新潮流”冲得不知去向。

你也许会觉得，以上这些现象确实是出于模仿，但我们又如何来解释形形色色的奇装异服呢？有些年轻男子喜欢古里古怪的服装和打扮，他们打老式领带、留长发、藏项链、戴手镯，围花围巾、穿搭扣鞋、花裤子和花衬衫。他们的这种服装和打扮又是从哪里模仿来的呢？年轻女子的超短裙很容易理解，即：表面上是模仿网球裙和滑冰裙，实际上是为了裸露大腿，好显得更加性感。但是，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男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似乎应该是这样的：随着新近所谓“青年文化”的崛起，就需要有一套全新的服装来与之配合，这套服装必须尽量显示出“青年文化“和可恨的“成年文化”之间的不同。“青年文化”不再重视个人的社会地位和金钱的关系，而是注重个人的性吸引力，特别是男子气。所以，这些年轻男子穿得像女性那样花梢，并不是面为他们女性气，面是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要显得更有男子气。实际上，他们是要恢复18世纪以前的男子服饰，所以他们哪一天佩戴起古代那种象征男性生殖器的皮囊来，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说不定，他们还会像l7世纪的男子那样涂脂抹粉。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要延续多久，因为现在有不少成年男子也开始仿效起年轻人的打扮来了。至于那些年轻男子，他们像雄孔雀那样展示美丽的尾羽来吸引异性，其实也没什么错。男子性欲最强的时期，就是在16岁至17岁。但是，就如我在前面所说的，年轻人终究是要变老的，今天的披长发的小伙子20年后会变成办公室里的秃顶老头。那时，情况会怎样？还会有怎样的“青年文化”？我们只能等着瞧了。

总之，我们今天的服装几乎都是旧花样翻新，都是为了寻求刺激效果而已。今天很时髦的服装，明天会变得很寻常，后天就会变得很陈腐了。问题是，人们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今天的时髦服装是怎么弄出来的。现在穿着晚礼服、戴着高筒帽的人，他们当中有几人知道自己身上穿着的其实是l8世纪乡村贵族的猎装？穿着深色短西服的商人当中，有几入想到自己其实穿着19世纪的一种运动服？成千上万年轻人穿着茄克，但有谁知道这种服装最初是骑马时穿的？身穿圆领衬衫和网眼毛衣的年轻富豪，会想到自己正穿着地中海渔民的服装吗？还有那些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姑娘，她们中又有几人真的要去打网球，或者想去滑冰？

都不过是为了追求时髦而已。但时髦的东西很快就会变得不时髦了，于是就有更时髦的东西接踵而至，以此制造出更新奇的刺激。今天超凡脱俗的怪东西，明天会变成普遍流行的东西，后天就会变成陈旧过时的东西——这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部分满足我们永远无法满足的对新奇事物的追求。我们只能靠这种方法，永不停留她、周而复始地把旧样式转变成新样式，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超常刺激，才能维持我们的新奇感而不致变得死气沉沉。我们常说：。需要是创新之母。”但就花样翻新的男女时装而言，倒不妨说：“创新是需要之母。”

以上讨论的五条原则，都是为了增强刺激而加大活动量的。不过，我们有时也需要缩小活动量来减弱刺激。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遵循的就是下面这条原则。

6．自我压抑，以此缩小活动量来减弱刺激这是一条削减原则。动物园里的有些动物，尤其是新来的动物，当它们被单独关进笼子或者和其他一些抱有敌意的动物关在一起时，会因为环境压力而感到紧张。在这种紧张状态下，它们受到的是有害的超常刺激。处于这种境况，如果既不能逃跑，又不能躲藏，它们就只能设法减弱外来刺激，通常是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这样做，至少能排除视觉刺激。减弱外来刺激的极端方式是长时间蒙头睡觉【这是动物和人在患病或者受伤时都会使用的一种方式】，但是，它们总不见得一直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所以，当它们醒着的时候，它们就不得不用那“老一套动作”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譬如，不停地抽动或者摇摆身体、来回踱步或者上下跳动。这些都是它们常做的熟悉动作，所以可以起到稳定情绪的作用。因为对于受到过分刺激的动物来说，在陌生而可怕的环境里做出任何熟悉的老动作，不管这样的动作表面上看多么无意义，实质上是有稳定情绪作用的，就像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熟人一样。在动物园，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类“老一套动作”，如大象有节奏的前后摇摆、黑猩猩前前后后晃动身体、松鼠不停地跳上跳下、老虎没完没了地在铁栏杆上磨擦鼻子，直到磨出血来。

如果说这些寻求刺激的行为是出现在极度无聊的动物身上的，那当然是不足为奇的，但现在出现在极度紧张的动物身上，就好像有点奇怪了。其实，由于刺激过度而造成的紧张，从本质上来说和由于刺激不够而造成的无聊是一样的，两者都会引起不安和烦躁情绪。既然是同样的不安和烦躁，动物也就用同样的“老一套动作”来应对，因为它们的目的就是要使刺激保持在适当的程度。这是动物寻求刺激的基本原则。

居住在“人类动物园”里的人类动物，一旦受到过度刺激也同样会做出“老一套动作”来减弱刺激程度。当各种各样的刺激同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就会受不了。这时，如果我们能避开这些刺激，跑到什么地方去躲起来，那当然很好，但生活在超级部落里所必须承担的责任往往使我们不可能这样做。我们可以用眼罩罩住自己的眼睛，用耳塞塞住自己的耳朵，但这样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我们就只能求助于某些人为的手段了。我们服镇静剂，吃安眠药，喝烈性酒，甚至吸毒。这些都是寻求刺激的变态方式，可以称之为“做化学梦”。为了弄明白其中的原由，我们不妨先来了解一下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平时在夜间做梦是有好处的，它能使我们把白天的纷扰排除掉。如果没有梦，情况就会这样；一个繁忙的办公室里文件、记录堆积如山，而且每天还有新的文件蜂拥而来；办公桌上到处是文件案膜，工作人员应接不暇；一天下来，他们还没能把这些公文整理归档，于是就只好让办公室乱糟糟的．自己便回家了；第二天，新的文件又蜂拥面来……不久，那个办公室就彻底瘫痪了。

我们的大脑每天要接受到过量的信息，不仅每天被填得满满的，面且那些信息往往相互冲突，很难分类。所以，我们每上床睡觉时头脑里总是乱糟精的，就像那个办公室一样。

不过，我们要比那些办公室工作人员幸运，因为一到夜里，当我们睡善之后，就会有人来到我们的大脑办公室把乱槽糟的文件分类归档，然后把不需要的东西统统清除，以便第二天继续工作。在我们大脑里发生的这一事件，就是我们所说的“做梦”。如果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的身体得到休息，那只要躺着或者坐着就行了，即使不睡着也可以。但是，如果我们醒着，就不会做梦。所以说，睡眠的功能与其说是为了使身体得到休息，不如说是为了做梦。实际上．在睡着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一直是在做梦。我们通过做梦整理头脑里的信息，醒时之后就会感到头脑又恢复了清醒，又可以接受新的信息了。

但是，如果白天的生活太混乱，大脑受到的刺激太多，到了晚上就可能睡不着觉，做不成梦。这时．我们就只好求助于麻醉剂来做“化学梦”了。我们希望在药物的麻醉下进入一种类似于做梦的状态，但是这种麻醉状态固然能使我们避开外界的纷忧，却无法像做梦那样使我们头脑清醒。药性一旦消失，这种消极的麻醉状态也就随之消失，而先前留在大脑里的刺激依然如故，一点也未得到缓解。所以，这种方法必然会令人失望，而且还有使人上瘾的副作用。

另一种变相的做梦可称之为“暗示梦”。这种类似于做梦的状态是靠人为的暗示造成的，如瑜伽功、催眠术、巫术和有些宗教活动，都能使人恍恍偬偬，仿佛是在做梦。这类活动通常是要求参加者有节奏地反复念某些词句或者反复做某个动作，以此来摆脱外界刺激。如果参加者受到的是有害的超常刺激，那么通过这种方式也能有所减缓。通过这类活动造成的“暗示梦”里然和通过药物造成的“化学梦”很相似，有人却认为它和真正的梦一样有好处。当然，事实上究竟如何，我们至今还没有弄清楚。

一个人长期受到过度刺激，精神和肉体都有可能受损。

有些人虽然比较幸运，他们受到的心理压力会自动缓桶，精神创伤也会不治而愈，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要承受住过度的刺激是相当困难的。于是，有些人就只好消极逃避，他们就像动物园里的那些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动物一样蜷缩在病床上。

这些人的体内似乎有一种预警装置，一旦受到超常刺激，这种装置就会“命令”他们的身体生病，如扁桃体发炎、牙痛、皮疹或者头痛等等。这些并不怎么严重的“老毛病”，对于这些人来说就像是时时关心着他们的“老朋友”，只要他们多操心一些事情，这些“老朋友”就会露面，而且会警告他们说：“悠着点吧！快到床上去躺几天，否则你会吃不消的！”即使他们把这些“老毛药”治愈了，也不必担心以后得不到警报，因为很快就会有其他的症状来接替它们。这类症状，在医学界就被称为“转移综合征”。

现代超级部落居民为何难以承受过少的刺激，同时又难以承受过多的刺激？这里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作为一种动物，人类的原始生存环境就决定了他们必须四出活动，到处探寻；为了应对特殊的生存环境．我们的狩猎祖先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性。现在，我们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能控制环境，但我们仍无法控制我们的祖先遗传给我们的习性。我们理在虽然有条件躺下来什么也不干，但我们却不愿意这样做。我们不仅不愿意这样做，相反还要主动去寻求刺激。由于寻求刺激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件不久前才有的事，所以我们并不怎么在行，不是没寻到，就是寻过了头。于是，当我们发现自己受到的刺激过少因而不够活跃、或者受到的刺激过多因而太活跃时，我们就马上想迅速摆脱这种令人不适的极端状态，设法找到适度的刺激来保持适度的活跃状态。在这过程中，有些人虽然成功地使自己恰到好处地处于合适的中点，但其余的人就不那么幸运了，他们往往是非此即彼地在两个极端之间剧烈摆动。

对此，进行某种程度上的调节也许是有益的。乡村生活是安静、平和的，乡村居民比城市居民更能忍受不活跃的状态。紧张、忙碌的城市居民若一下子置身于乡村环境，很快就会感到无聊得不得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让乡村居民突然置身于喧嚣的大都市，他马上会紧张得不得了。所以，如果你是城市居民．不妨到乡下去度个安静的周末，以此缓解你受到的过度刺激；如果你是乡村居民，也不妨时常到大城市去住上几天，以此弥补你受到的刺激不足。这就是寻求刺激的平衡原则。

有趣的是，我们往往同情因为过度忙碌而心理失衡的人，却不太同情因为过分清闲而心理失衡的人。我们总是讨厌那些因无所事事而百无聊赖的人，却不太讨厌那些因操劳过多而牢骚满脸的人。其实，这两种人同样都是由于没有得到适量的刺激而容易发脾气的人。我们之所以容易原谅后者．是因为他们操劳过多毕竟是有利于社会、有利于文明进步的。因为正是那些孜孜不倦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伟大的创新者，才能改变世界的而貌。实际上，那些有能力找到并保持适度刺激的人，也同样是了不起的探寻者，只不过他们探寻的往往不是全新的事物，而是旧事物中的新刺激。他们较之于那些操劳过度的创新者也许更幸福，因为他们总能得到适度的刺激。

你可能还记得，我在本书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人类正在和自己的生存环境进行一场赌博，而且赌注下得极高。这场赌博不仅决定我们能不能赢得幸福，甚至还决定我们能不能保全自己的理智。由此说来，那些操劳过度的创新者就不怎么幸福了，因为他们很容易患精神疾病。他们或许会取得重大的成就，但我们可以预言，他们的生活不会平静，也不会快乐。这一点，历史将予以证明。我们由于感激这些人，所以对他们的古怪脾气和古怪行为时时容忍。我们尽管凭直觉就能知道，这正是他们未能得到适度刺激的必然结果；但是，就如我在下一章要谈到的，我们实际上并不总是这样理解他们的。

第七章 童心不灭的成年人

成年人寻求刺激的活动，在许多方面和儿童游戏非常相似。由于父母解决了孩子的生存问题，孩子便有大量剩余精力可用来做各种游戏，但儿童游戏和成年人寻求刺激的活动毕竟是有区别的。我们由前面一章可知道，寻求刺激有各种方式，其中的一种就是发现新的行为方式。这在儿童游戏中尤为突出。事实上，就成长中的儿童来说，他的每一种行为都是一种新发现。当他面对陌生环境时，他必须不断探索，不断发现，因为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每一次游戏就是一次发现之旅：发现自己的能力和发现周围的世界。培养创造力可能不是儿童做游戏的主观目的，但却是它的摹本特性，也是它为人类带来的最大好处。

童年时代的探索和发现都很简单，面且转眼即逝。这些探索和发现本身虽没有多大意义，但这一过程如果不中断，如果儿童对新事物的好奇心并不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如果他们成年后在寻求刺激的活动中仍以满足好奇心为目的，那么他们的这一仗——即培养创造力之仗．也就打赢了。

许多人不理解创造力究竟是什么。在我看来，创造力从根本上说就是儿童品性在成年时期的延续。儿童喜欢提出新问题，一般成年人则喜欢现存答案，但童心不灭的成年人却能为新问题找到新答案；儿童喜欢创造，一般成年人则喜欢按部就班地生产，但童心不灭的成年人却能创造性地生产；儿童喜欢探索环境，一般成年人则喜欢安排环境，但童心不灭的成年人却能探索性地安排环境，使之更加有序，更加适宜。所以说，创造力就是童心不灭。

下面这种现象很值得我们进一步探究：如果让一只小黑猩猩【或者一个孩子也一样】呆在一个空房间里，那里只有一个它曾玩过的玩具，那么它玩了一阵这个玩具后就会感到很无聊；如果那里有五个它曾玩过的玩具，它就会轮流地玩，当玩完第五个玩具后，第一个玩具似乎又有点新鲜了，子是它又会回过头去玩。此时，如果给它一个它从来不曾玩过的新玩具，它马上一就会放下所有旧玩具而对新玩具产生强烈兴趣。

这种“新玩具反应”是创造力的第一要素，也是形成创造力的第一阶段。我们天生强烈的探索欲望会促使我们去摆弄这个新玩具，用各种可能的方式去考察它，面当我们把它考察完毕后，这个新玩具也就变成旧玩具了。这时，我们喜欢创新的天性又会促使我们利用这个新玩具，成者利用我们通过这个新玩具得到的东西去提出新问题，并设法加以解决。要是我们能从不同的玩具中得到不同的经验，并能利用这些经验去制造更多新玩具，那就意味着我们已具有创造力了。

如果让一只小黑猩猩呆在一个空房间里，那里只有一把椅子，它首先会去查看这把椅子，拍一拍，嗅一嗅，咬一咬，或者爬上去，又爬下来。不久，这些盲目的动作就会逐渐变成有目的、有规律的动作。譬如，它会用前臂撑住椅背，从椅子上方跳过去。这样，它就“发明”了一种“跳箱”，还“创造”了特有的“体操动作”。它过去虽也时常越过障碍物，但从未用过这种方式。它把过去的经验和现在的对象结合在一起，就“创造”出了新的跳跃动作。如果它往后遇到更为复杂的事物，它又会利用这一经验，根据新的情况“创造”新的动作。

创造力的这一形成过程说起来虽然很简单，实际上却要复杂得多，因为早期创造力往往不是循序形成的。在童年时代，我们都有过探索、发现和创造，但到了成年后，我们的创造能力就因人而异了。最坏的情况是由于环境压力太大，我们只能局限于一些熟悉的日常活动。我们既不敢冒险创新，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从事这样的活动。即便偶尔遇到问题，我们也宁愿用老一套的方式加以应付；也就是说，除非环境发生某种根本性变化，否则我们是不大会冒险进行进一步探索的。探索意味着前途未卜，而前途未卜总是令人恐惧的。我们只有在两种情况才不会有恐惧心理，才会去大胆探索。这两种情况正好是截然相反的：一是遇到灾难，二是绝对安全。举例来说，一只母老鼠要养活一大群小老鼠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它必须不停地觅食来喂饱小老鼠，还要让它的孩子保持清洁，免遭其他动物的侵害，所以它就不会有时间和精力来探索环境。但是，如果发生了灾难，譬如洪水淹没了它们的窝，它就不得不到别的地方去重新建窝，也就是必须要去探索一下环境了。反过来，如果这只母老鼠蓄备了大量食物，足以让小老鼠们吃饱，而且它们住的地方也没有猫之类会对它们构成威胁的其他动物，那么它也会探头探脑地到处跑跑，对周围的环境探索一番。

这就是说，动物有两种基本的探索行为：一种是“避灾探索”，一种是“好奇探索”。人类是动物，当然也不例外。当受到战争或者动乱威胁时，人类群体为了躲避灾难，会四处探索；反之，当丰衣足食、生活绝对安定时，人类群体也会出于好奇而探索周围世界。只有当半饥半饱、生活似乎很紧张而又不会有大灾难时，人类群体才会变得毫无探索欲望。

回顾一下人类历史，我们不难看出，人类就是通过这两种探索行为取得进步的。当早期人类不再以采集果子为生而离开森林来到平原上时，他们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新的环境迫使他们作出抉择，不是设法战胜环境，就是死亡。

于是，他们探索周围的一切，而且相互合作，威了真正的狩猎者。但是，当他们过上半饥半饱、似乎很紧张而又不会有大灾难的生活之后，他们便不再探索了。这种状况延续了很久很久，结果是人类在几千年里几乎没有什么进步。譬如，他们的工具和武器一直就是长矛和弓箭这类的东西。

这种情况，直到原始农业缓慢出现、人类又面临新的环境时才有所改变。接着是农监的发展，接着是生活方式的城市化，人类由此进入了具有社会安全保障的历史新阶段。随着生存有了保障，另一种探索——即好奇探索——也就开始了。这种探索反过来又使人类取得了惊人的发展，生存变得更加有保障，而生存变得更加有保障，又为更多的好奇探索创造了条件。

不幸的是，人类历史并非全部如此。如果真的如此，人类历史便会幸运得多。遗憾的是，由于各种事物纷至沓来，成功／灾难的钟摆在两个极端之间疯狂地来回晃荡。我们创造出了太多的东西，而作为一种动物，我们自身又不能完全适应自己的创造物。所以，我们在正确利用它们的同时，时常又会过分地滥用。再加上我们没能理智地应付由于超级部落生活条件而产生的超级地位和超级权力问题，因此很快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问题。这个大问题就出现在超级部落达到繁荣阶段、好奇探索正全而展开、人类创造力正结出新的硕果之时。因为就在这时，专制独裁和战争的威胁粉碎了人类建立新型社会的梦想。于是，人类又不得不回头进行避灾探索。有利必有弊，凡是可用于建设的，必然也可用于毁灭，反之亦然。既然原子弹的恐怖可以变为原子能和平利用的福音，那么，不难预见，现在生化研究领域的福音也可以变为生化战争的恐怖。

在成功／灾难极极之间，还有上百万人仍过着原始的农耕生活，他们仍像人类祖先一样耕种土地；在有些地区，甚至还残存着原始狩猎者。由于他们一直停留在“半饥半饱”状态，所以他们不具备探索和创新精神。和残存的类人猿【黑猩猩、大猩猩和猩猩】一样，他们具有探索和创新的潜力，只是这种潜力没有发展到相当的高度。对动物园里的黑猩猩进行的实验表明，只要有一定的条件，就能促使它f|1的探索潜力得到发展：它们可以学会开机器、画画，还能解决其他一些为他们设计的难题。但是，它们在野生环境里却连搭一个避雨的窝棚也学不会。对于黑猩猩和世界上现存的原始部落居民来说，正是他们那种半饥半饱、似乎很紧张而又不会有大灾难的生存环境使他们丧失了探索欲望，而我们其余的人呢，则总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不是为恶劣的环境所迫而进行避灾探索，就是因为生存绝对有保障而进行好奇探索。

诚然，我们中有些人不时会对原始部落的“朴素生活”投以羡慕的眼光，他们认为人类本不应该离开原始的“伊甸乐园。；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还真的把这种理想变成了实际行动。我们对这些人虽然抱有同情之心，但也必须指出，他们的这种理想是很难实现的。按照他们的设想建立起来的“原始隐居区”【臀如在北荚和其他一些地区曾出现过的】，有一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它们从本质上说是人为的，而不是自然形成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居住在这些“原始隐居区”里的人都经历过超级部落里的欢乐和痛苦，他们已适应了高级精神活动．也就是说，他们的原始特性已经丧失，而人的原始特性一旦丧失，是绝对不可能恢复的。

他们的“伪原始生活”一开始可能很顺利，但这不过是表面上的一种假象。因为对于人类动物园里的成员来说，要想复归于原始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应付的挑战。从理论上讲，他们所扮演的这个新角色好像很简单，实际上他们将而临种种意想不到的难题。试想，一群都市居民，他们要到某个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去建立一个“伪原始社区”——这本身就是一种探索行为。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而不是真的想返璜归真，这种活动才有吸引力。然而，当他们克服了初期阶段的困难后，结果又怎么样呢？无论这种“伪原始社区”是僻远的乡村群体也好，还是所谓的“穴居群体”也好，或者是都市里”自我隔离的群体”也好，反正结果都一样：他们已经适应了超级部落生活的大脑不久便会经受不住单调乏味的考验，很快就会被失望情绪所笼罩。结果，这类群体不是解散，就是另谋出路。如果是另谋出路而且有所成功的话，那么它们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有组织的、具有扩张性的团体，而且很快又会恢复超级部落里的习性，开始相互勾心斗角。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原始纯朴”可言呢？

在20世纪，像爱斯基摩人这样的土著居民要想保住自己的原始社区尚且困难重重，都市居民要想去建立原始社区又谈何容易!即使是固守传统的欧洲吉普赛人，他们在我们的“人类动物园”里也支撑不住，看来也只好随波逐流了。

至于那些想借回归原始生活来解决自身困难的人，他们的悲剧在于：即使他们设法“纯化”了已经忍不住寂寞的大脑，他们在那些群体里也很难躲过“人类动物园”的影响。他们会被人利用来吸引游客。如果他们对此不满，就会遭到来自“人类动物园”的攻击，直到他们的群体自行解散为止。总之，我们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超级部落这个恶魔的，因而还不如尽可能地设法和它共存。

如果我们注定要过一种复杂的社会生活【这似乎已经注定了】，那么我们就不能被动地让社会生活来制约我们，而应该主动地去制约它。如果我们注定要寻求刺激，那就应该选择有益的刺激方式。就如我在前而所说的，我们首先应该选择探索性和创造性的刺激方式，应该努力使自己的创造精神和超级部落生活的主流相适应，而不能像那些试图逃避现代社会的隐居者那样钻进死胡同。

尽管超级部落居民有权选择自己喜爱的刺激方式，但我们仍想提醒他们，是不是应该更多地选择具有探索性的刺激方式？既然他们自身具有无限的探索潜力，再加上他们在童年时代又有过以游戏方式进行探索的经验，他们理该应喜欢探索性的刺激方式。在任何发达的现代超级部落里，其实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发明家”的，而现在，为什么只有那么少的人才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其余的人则好像仅仅满足于欣赏他人的创造，或者说，仅仅满足于从事那些几乎没有什么创造性的简单活动呢？既然他们都有条件成为童心不灭的成年人，既然他们都像孩子得到父母的保护一样得到超级部落的保护，他们为什么没能把童年时代的好奇心保持下来并进一步加以发挥呢？

部分原因就在于，孩子通常是从属于成年人的。既然连动物群体中的首领也知道要控制下属的行为，那么在人类群体中成年人把自己的孩子视为潜在的威胁，也就不足为奇了。成年人一方面知道自己会衰老，知道自己一旦衰老就必然要让位给孩子，另一方面却又想方设法加以拖延，尽可能地不让这可怕的一天到来。结果就是：群体内的年长者大多倾向于压刺年轻人的创造力。当然，也有赏识年轻人的“新颖见解’和创新精神的年长者，但他们往往只是极少数，根本成不了气候。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虽然其中有些人可能童心不灭而具有高度创新辅神，但大多数人却由于上一代人的压制面成了失去童心的成年人。他们尽管也想努力恢复童心，但很快就面临新一代年轻人的挑战，于是年长者压制年轻人的老戏又在他们身上重演。由此看来，只有童年时代有过不寻常经历的成年人，才有可能继续发挥自己的创造力。但问题是，他们必须有何种不寻常的经历呢？

也许，他们在童年时代受到了过分的压挥，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彻底否定上一代的传统【许多最有创造力的天才就是这种无法无天的”顽童”】；也许，他们在童年时代从未受到过压制，以至于他们的童心始终未受传统的影响。一个孩子如果因为具有创新精神而受到成年人的严厉惩罚【因为创新精神从本质上说是叛逆的】，那么他到了成年期就会寻求弥补，会再次表现出创新精神。一个孩子如果因为具有创造精神而受到成年人的极大奖励，那么到了成年期，他无论遭遇怎样的挫折都不会丢失创新精神。这两种人都可能对社会产生巨大影响，但相比之下第二种人的心理更为健康，他们在创新过程也更为自信，更少受到那种恼人的自我限制。

诚然，对于绝大多数孩子来说，他们的创造精神通常受到的是一般惩罚，成者一般奖励，所以他们成年后大凡都具有中等程度的创造精神，同时又具有中等程度的保守思想。

他们宁可读有关他人的新闻，也不愿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变成新闻。他们对那些童心不灭的成年人抱着一种既爱叉恨的态度。他们一方面很赏识那些人的创新精神，另一方面又很嫉恨他们的成就。所以，那些具有创新精神的天才几乎都发现，人们有时会对他们莫名其妙地加以颂扬，有时又会对他们莫名其妙地加以指责。他们始终弄不明白，社会到底是欢迎他们的呢，还是排斥他们的？

现代教育在鼓励创造性方面虽已大有进步，但要完全杜绝对创造力的压制看来还有待于将来。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仍免不了会被教师视为一种威胁。只有非常理智的教师才能克服自己的这种恐惧心理。我们的教育制度固然要求教师都能理智地对待学生，但作为高地位的年长者，教师从本性上说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所以，他们只要能时常反省，不要做得太过分，就相当不错了。

在这方面，大学和中、小学有所不同。在大多数中、小学，教师对学生显然是严加控制的。无论是在行为方面，还是在学业方面，教师都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来压制学生的创造性。他们头脑很可能不如学生灵活，于是他们就用许许多多死记硬背的所谓“铁铸的知识”来掩饰自己的这一弱点。

教师和学生之间从不进行讨论，只有教师对学生的所谓“教育”。【目前情况虽有所好转，但上述现象仍普遍存在。】大学里的情况就要好得多，因为那里传授的知识比较多，面且大多不是“铁铸的知识”。大学教师通常都希望学生提出问题并和教师一起进行讨论，最后形成自己的新观点。

但是，不管是在中、小学里，还是在大学里，无形中都存在着一种意识——这种意识的存在，不是为了让学生扩大知识面，而只是为了向学生灌输对超级部落的认同感。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先来看看原始部落是怎么使孩子形成部落认同感的。

在许多原始部落里，孩子一到青春期就必须接受一种成年仪式。这种仪式令人刻骨铭心，因为孩子在这时必须离开父母，只能和其他同龄的孩子在一起。随后，他们就要经受严酷的“考验”：主持仪式的人会用刀割他、用火烧他们、用鞭子抽他们，或者，用成群的蚂蚁来叮咬他们。经过这样的“考验”，那些刚成年的孩子已经遍体鳞伤；接着，主持仪式的人还要对他们的生殖器“做手术”【通常是男孩割除包皮，女孩割除阴蒂】；与此同时，主持仪式的人还会把部落的秘密告诉他们。只有经过这样的仪式之后，他们才正式成为部落成员。

原始部落的这种成年仪式，其实和现代教育很相像。不过，我们现在暂且撇开这一点不谈，先要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方式来对待那些刚成年的孩子？首先是，他们要把那些孩子和父母分开，是为了让孩子在遭受痛苦时无法从父母那里得到帮助或者安慰。由于孩子绝对不可能再求助予父母，他们就只能独自承受痛苦【成年仪式通常是秘密进行的，由部落长者主持，部落里的其他人部不得参与】。只要孩子不再依赖父母，他们对家庭的忠诚就会变为对部落的忠诚。至于在经受“考验”的同时又要让他们知道部落的秘密，则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们对部落的认同感，从而使他们对部落更加忠诚。其次是，由于在接受痛苦的“考验”时他们的情绪都极其紧张，所以很容易在他们身上形成“铭记“，以后再也不会忘记。就像经历过严重车祸的人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可怕情景一样，那些接受成年仪式的孩子也至死不会忘记他们在既痛苦又可怕的一刻所得知的部落秘密，两者的区别仅仅在子：后者的紧张和痛苦是有意制造的，而不是意外发生的。最后是，可以使那些接受成年仪式的孩子情楚地知道，他们虽已成年，但地位还很低下，部落长者在他们身上行使任何权力．他们都不可违抗。

我们的中学和大学虽然不用蚂蚁叮咬学生，但我们的教育制度和原始部落的成年仪式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首先，我们的孩子也要离开父母，被送到我们的“部落长者”即教师那里去；其次，他们也要经受种种“考验”，即经过艰苦的学习后，才能得知我们这个超级部落的“秘密”。在超级部落里，学生们都得穿上特制的校服，以表示对自己所属学校的忠诚。校方还规定他们要参加一定的仪式，譬如唱校歌、开运动会等。现在的学校虽然不再伤害学生的身体，但类似原始部落对刚成年人的种种“考验”依然存在，只是不太严酷罢了。譬如，有些学校至今仍要对新生施行打屁股“考验”。和原始部落里的生殖器割礼一样，这种打屁股仪式也因为具有明显的性意味而和性行为的显示功能有关。

即便教师不对学生进行惩罚，离年级学生也会充当“部落长者”的角色来对新生施行“考验”。“考验”的方式因地而异，譬如：在有的学校里，新生必须“吃草”，即高年级学生往新生的衣兜里塞草；在有的学校里，新生必须“吃石头”，也就是俯卧在一块大石头上让高年级学生打屁股；在有的学校里，新生必须从两道由高年级学生组成的人墙中间穿过，昕任他们踢打；在有的学校里，新生要被离年级同学“打夯”，即由四个高年级学生分别抓住他的手脚往上抬，然后往下一沉，让他的屁股重重地撞到地上，一般是新生几岁就撞几下；还有一些学校，那里的新生第一次穿校服时，每穿上一件就要被高年级学生捏一下。在极少数情况下，这样的“考验”不但名目繁多，而且其严酷的程度几近于原始部落的成年仪式。直至今天，我们偶尔还会听到有关这类“考验”导致新生死亡的报道。

和原始部落不同，现代超级部落里的孩子在学校里受到痛苦的“考验”后，是可以到父母那里去求得一点安慰的。但是，却很少有孩子会这样做，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再这样做实在太幼稚了。所以，有许多父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接受过这样的“考验”。由此可见，原始部落首先让刚成年孩子离开父母的做法，至今仍在起着神奇的作用。

虽然在有些学校至今仍保留着某种变相的成年仪式，但在大多数学校，教师现在已不再对学生正式施行体罚来“考验”学生了。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迫于舆论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多数教师已经抛弃了传统观念。但不管怎么说，赤裸裸的体罚虽然已不多见，对学生的精神惩罚却依然盛行子各级学校。事实上，现代教育制度中依然存在着精神性的“超级部落成年仪式”。这种仪式就是所谓的“考试”，它同样通过对刚成年人的折磨来达到“考验”的目的。学校在进行考试时，就像原始部落举行成年仪式一样严酷。学生被置于完全孤立无援的境地，谁也帮不了他们忙——他们必须独自承受精神上的种种磨难。平时他们若遇到什么难题，是完全可以通过参考书或者相互讨论来解决的，但在参加考试这种骇人的仪式肘，却绝对不允许他们这样做。原因很简单：考试的真正目的其实并非要他们解决什么难题，而是要他们经受住“痛苦的考验”，就像原始部落里的成年仪式一样。

更为痛苦的是，这种仪式还在很短的时间内进行，几个星期甚至几天之内就要把各门学科统统考上一遍。这样做的且的，就是要把学生置于那种和原始部落里接受成年仪式的孩子类似的境地，即：精神上极度紧张，从而产生对部落忠诚感的“铭记”。

这样，等大学毕业考试结束后，凡是经受住了“痛苦考验”的学生也就取得了作为现代超级部落特殊成员的资格。

他们要穿上特制的黑袍，去参加一种被称为“毕业典礼”的仪式。在这一仪式上，作为“部落长者”的教师会一个个穿起长袍，并以令人敬畏的语调宣布，从今以后他们就是超级部落的重要一员了。

大学通常要读3年，对子许多学生来说，作为一种成年仪式是极其漫长的。在此期间，他们既无父母的帮助，又脱离了家庭的舒适环境，加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考试，他们的身心确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英国大学里约有20%的在校学生经常求助于心理医生。有些学生因承受不住压力，最后竞以自杀来予以逃避。以英国为例，大学生的自杀率比全国同龄人的平均自杀率高出3至6倍，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更是高出7至IO倍。

毫无疑问，上述对学生施行的种种“考验”，是有悖人类天性的，它们的宗旨并不在子培养下一代人的探索能力和创造能力，而和原始部落里的成年仪式一样．是要在下一代人的头脑里形成对超级部落的认同感。就这方面而言，它们确实起到了重要的凝聚作用，但就发展学生的创造性智力而言，它们却是毫无意义的。

有人堂面皇之地说，现代教育之所以要对学生进行如此多的“考验”，是因为只有这样，学生才能牢牢地掌握大量的知识，而惟有掌握了大量的知识和专门技能后，他们才有可能进一步发挥自己的创造力；至于严格的考试制度，可以使年轻人杜绝作弊行为；对他们施加一定的压力则是为了培养他们的承受能力，因为现代生活处处都有压力，如果他们连学校里的这一点压力也承受不了，那么毕业后就更加无法承受社会的压力了。这样的观点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觉得现行的教育制度仍在扼杀学生潜在的创造力。诚然，目前的教育方法较以前已大有改进，那些经受住学校种种考验的学生也确实使自己的探索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锻炼，我们的超级部落的童心不灭的成年人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多；但是，人们在许多方面对各种创新思想仍然抱排斥的态度。我们的超级部落首领们只允许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小改革，对那些具有创造性的大胆建议却仍然不敢采纳。

情况就如现在的汽车工业，只知道对汽车引擎这一古老部分作一点改进，所以到了21世纪，汽车很可能会像19世纪的马车一样被淘汰。我之所以说有这种可能，就是因为目前汽车行业里的所谓“精英”，也只知道对原有的机械傲一点小小的改良，而极本没有想到应该对汽车的整体结构加以彻底改造。

在成年人的行为中，往往会有这种短视倾向，而这正是一个表面繁荣的社会内部所隐藏的不安全因素。也许，只有当我们真正到了原子能时代，只有当我们感到绝对安全或者极度恐慌之时，我们才会重新焕发出我们的探索精神和创新精神。

然而，这又谈何容易。现在世界各地的大学里所发生的事情，就可证明这一点。由于目前的教育制度有所改进，许多学生已不再盲目相信教师的权威了。对此，我们的社会毫无准备，因而大为震惊。结果，当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提出抗议时，我们豹社会又对他们大加指责，教师们则惊呼：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忘恩负义的家伙？

只要我们不再自欺，答案其实不难找到：毛病就出在我们的教师平时对学生的教诲中。所以，当而对学生的骚乱时，我们的教师理应想到这样一个可悲的事实：他们是自食其果。他们平时总是这样鼓励学生：“要独立思考，要多动脑筋，要活跃，要有创新精神。”与此同时，他们却又自相矛盾地这样要求学生：“要按我们的要求做，要用我们的方式做，最重要的是要遵守我们的规则，”

即便是最昏聩的教师也应该知道，学生要是遵循了第一种教导，就不会遵循第二种教导，反之亦然。不幸的是，对于没有吸引力的东西，不管它们多么显眼、多么响亮，人类动物都会一概视而不见、昕而不闻。目前的种种麻烦，就是学生的这种自行意识盲点引起的。

我们的教师在鼓励学生多动脑筋、要有刨新精神时，并没有料到学生会把他们的话引申到这样的地步。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鼓威的正是人类生物本性中的一种强烈欲望。他们错误地以为，学生的聪明才智和创造能力是耍靠他们去救出来的，而事实上，这是人脑的固有属性，它们潜藏在年轻人的大脑里，一有机会便会决堤而出。

就如我在前面所说的，过去的旧教育制度竭力压制学生的创新精神，要求学生绝对服从教师，甚至强迫学生死记硬背课本上那些陈腐不堪的教条；因此，学生要想创新可谓难而又难，只有极个别的人，经过艰苦的自我奋斗，才得以有所表现。后来，由于偶尔表现出来的创新精神显示出不可估量的社会价值，新的教育制度便开始竭力鼓励学生发扬这种精神。然面，尽管人们在理智上承认社会进步主要得益于年轻一代的创造能力和创新精神，在习惯上却依然倾向于严格控制社会秩序，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公开反对自己公开鼓励的东西。他们严加防范，以免学生有过多的叛逆行为，然而学生的创新精神却已经被他们激发出来。这样一来，冲突当然就不可避免了。

教育当局最初以为年轻人标新立异仅仅是为了好玩，所以就听之任之。当年轻一代对传统的艺术、文学、音乐、娱乐和社会习俗越来越不以为然时，他们仍取观望的态度。但是，当学生的叛逆行为扩展到政治、外交等敏感领域时，他们便再也坐不住了。

一些思想激进的学生开始聚众闹事，政府当局对此迅速作出了最原始的反应——镇压。学生这时才发现，政府当局已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仅伸出宽容之手拍拍他们的头，而是用警棍来猛击他们的脑袋了。于是，这些由社会精心培养出来的英才所面对的己不是什么社会压力了，而干艟就是脑震荡。

对于教师来说，这里的教训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不希望学生自由发挥，就不要使他们这样的自由。要知道，年轻人并不是一种既愚蠢又懒散的动物，非得要人强迫他们去做这做那；恰恰相反，他们天生好动，而且喜欢创新。他们之所以做出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就是因为成年人压制了他们的创新精神。成年人这样做的理由是：年轻人往往不注重积极创新，只知道消极捣乱。对此，年轻人完全可以反驳说，积极创新和消极捣乱其实是一回事；你们既然不让我们积极创新，我们就只能消极捣乱了。

看来，问题的关键是，在鼓励创新的同时还要有一个能够接受创新的社会环境。对于规模日趋庞大、人口日渐膨胀的超级部落来说，要造成这样的社会环境，制订既谨慎又富有想像的计划当然是必需的，但最为重要的是，政治家、政府官员和市政管理人员耍了解人的生物本性，耍对人类动物的内在需求具有更为敏锐的洞察力。

然而，我们越是仔细观察当前的形势，就越是感到不安。

善意的改革家都忙于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而且从不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诚然，为人们提供更多的住宅、汽车、医院、学校和食物是必要的。对此，谁会否认呢？如果说他们为人们提供的这些东西比较粗糙而且单调乏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现在全球人口增加得实在太快，任何东西都不可能精益求精。但是，最大的问题却在于，我们一方而在学校里培养了大批具有创新精神、要求改革的年轻人，另一方而却又千方百计地设法压制他们的创新行为。由于所用的方法死板而强求一律，我们只会驱使越来趣多的人去寻求低等刺激来聊以自慰。倘若这样下去，我们的这个“人类动物园”说不定就会变成维多利亚时代的巡回动物园，人们就会像那些巡回展出的动物一样，只能在极小的笼子里踱来踱去或者瑟瑟发抖了。

有些科幻小说家对未来持悲观态度，他们预言，人类文明将会因为失去个性而变得死气沉沉；人类的创造活动将会停滞不前，人人都穿统一的制服，一切都由自动化机器主宰；即使有什么新发明，结果也只是把人类的头脑箍得更紧一点而已。

可以说，他们对未来的这种描绘表明，他们仍缺乏想像力。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只是把今天能预见到的某种趋势作了极大的夸张，或者说，只考虑到了所谓“规划者设计的牢笼”在未来的无情扩张。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由于医疗、卫生、住宅和食品供应方而的发展使越来越多的人生活在有限的空间里，社会精英们也就越来越注重数量，而不是质量。他们首先考虑到是重复使用同一手段来增加数量。

也就是说，他们注重的是单一的实用性，而不是丰富性和多样性。

就在这些人中间，也有人曾反省说，在两幢建筑物之间修一条笔直的路是最实用的【也最便宜的】，但就人的需要而言，笔直的路并不是最好的路。确实，人类动物喜欢生活在有特色的空间里，其中要有某些东西——如路标和风格各异的建筑物——可使他得到视觉上的愉悦。设有这些东西，空间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虽然整齐对称的几何图形设计有利于支撑屋顶或者预制房屋的成批生产，但如果把这种方式用于风景设计，那显然是有悖人性的。为什么你会觉得，在乡间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散步其乐无穷？为什么孩子们不喜欢在单调的、按几何图形设计的运动场上玩，而宁愿到垃圾堆上或者废墟上去玩？道理就在这里。

在目前的建筑设计中，显然有一种过分追求简化的倾向，所谓的“实用’，往往是设计者用来掩饰其缺乏想像力的借口。简化若有什么审美价值的话，那也只有在和繁化相比较时才能显示出来。如果无处不简化，那就毫无审美价值可言了。然而，在“人类动物园”规划者的鼓励下，现代建筑设计师们却正在一味地这样做。由于人口膨胀，无数单调重复的高层建筑在许多城市里像一排排墓碑似地耸立起来。据说，这样做是为了消除城市贫民窟；殊不知，其结果反而营造出了庞大的“超级贫民窟”。从某种意义上讲，住在这种“超级贫民窟”里，甚至比没有房子住还要糟糕，因为它们很容易造成社会进步的假象，使人沾沾自喜而不再去寻求真正的社会进步。

现在，有一些明智的动物园也在设法彻底改造旧有的猴舍，但这些动物园的管理人员知遘，要想避免猴舍里发生的事情，仅仅在墙上贴一些瓷砖，或者地下铺一条下水道，显然是不行的。然而，而临着同样问题的“人类动物园”的规划人员，却连这一点远见也没有。由于人类动物密集地居住在那些单调重复的高层建筑里，其结果就是层出不穷的少年犯罪和成年人精神失常。有些精神病学家甚至建议，人们在住进这样的高层建筑之前最好去做一次心理检查，看看自己的心理素质是否能经受住这种居住环境的“考验”。

单是这一事实就足以警告那些城市规划者，使他们看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遗憾的是，至今尚无迹象表明他们已有所醒悟。他们还在辩解说：没有别的办法，人越来越多，我们总得让他们有地方住才是。但不管怎么说，必须找到其他解决办法。对城市的复杂性质，必须予以重新考察。

我们必须设法减轻。人类动物园”居民的精神压力，使他们重返某种‘乡村生活环境”。从天上往下看，一个真正的村庄就像一棵植物，是决不会呈有规则的几何图形的，而大多数城市规划者恰恰忽略了这一点，因为他们根本不懂人类对空间的基本要求。要知道，城市里的房屋和街道不是舞台布景，不仅仅是给人看的，而是供人居住和走动的。当我们在街道上行走时，四周的建筑物随时都在对我们产生影响，所以它们应随着我们视线的改变而发生微妙的变化。譬如，当我们弯过一个街角或者打开一扇大门时，如果眼前看到的一切还是和剐才一模一样，我们就会觉得很难受；然而，这正是我们每天都要碰到的事情。建筑设计师本应像一只小飞虫一样深入到自己设计的建筑物中去亲身体验一下，但他们现在却像飞行员瞄准目标一样，只是远远地站在自己的设计图纸面前。

实际上，单调重复和整齐划一的倾向不仅限于城市建筑，它几乎渗透到了现代生活的各个方面。随着“人类动物园”的环境越来越复杂，社会管理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一方面，社会组织者们力图规范和控制人们的行为；另一方而，人们的反规范和反控制情绪日益高涨。就如我们已经看到的，由于对年轻人施行的教育过于正规，而老年人的生活又过于空虚，所以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在不断地寻求刺激，寻求惊险，寻求种种新的尝试。如果现代世界试图阻止这一趋势，那么明天的超级部落居民就要为彻底改造这个世界而奋斗了。既然他们发现自己身陷于“规划者设计的牢笼”，他们当然很想在牢笼里上演一场闹剧来自娱。如果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么他们就会愤怒地把这个“牢笼”整个地砸碎。这是个棘手的问题，而我们又必须而对。我们的未来，就取决于我们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很容易忘记，人类其实也只是一种动物。我们既有其他动物没有的优点，也有其他动物没有的缺点。我们自认为无所不能，其实并非如此。我们是带着一整套的指令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我们却在冒险，试图忽视甚至违反这些指令。

现代超级部落的政治家、政府官员和其他社会组织者也许称得上是优秀的社会数学家，但是仅做数学家是远远不够的，他们还应该成为优秀的社会生物学家。这是因为，未来的世界肯定比现在还要拥挤，虽然电线、电缆、塑料、混凝土、金属和玻璃制品之类的东西数量再庞大仍可用数学来计算，但生存于其中的人类动物却是不能用数学来计算的——他们不管达到怎样的文明程度，终究只是伪装成超级部落居民的原始部落狩猎者而已，他们的遗传基因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完全适应超级部落的新环境。要是幸运的话，他们或许会把”人类动物园”变成一个宏大无比的狩猜场；要是没有这样的机会，那么“人类动物园”就只能变成一所超级疯人院了。

谈论世界的未来，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固然还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对于我们的后代来说却是一件严峻的事情。因为当他们成为社会一员时，人类将面临生死抉择。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引 言

第一章 原始部落与超级部落

第二章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

第三章 性行为与超级性行为

第四章 己群与他群

第五章 铭记与错记

第六章 寻求刺激与躲避刺激

第七章 童心不灭的成年人

Table of Contents

序

目录

第一章 亲密行为的根源

第二章 两性亲密行为的诱因

第三章 两性亲密行为

第四章 社交亲密行为

第五章 特殊亲密行为

第六章 亲密行为的替代

第七章 恋物行为

第八章 自我亲密行为

第九章 亲密行为的复归

序

“亲密”（Intimate)的意思就是接近，而我一开始就必须交代清楚的是，我是按字面意思处理这个词的。所以，在我看 来，凡是两个人有了身体方面的接触，也就发生了亲密行为。 这种接触，无论它是握手还是性交，是拍一下肩膀还是掴一 记耳光，是修指甲还是做手术，从性质上说均属这一范围。 当两个人的身体相互接触时，某种特殊的事物就会出现其 间，而这就是我想加以研讨的。

我的方法始终是受过生物形态学训练的动物学家所用的那种方法，也就是说，专门考察和分析动物的行为。就本书而言，我的研讨范围仅限于人类动物，而且我自拟的任务是考察人们的行为——不是人们在说什么，甚至不是他们在说他们做了什么，而是他们实际上在做什么。

这个方法很简单.只要使用眼睛就够了，但是这个任务不像听上去那么容易。这是因为，人尽管能自戒自律，但总不免有先入之见。要一个成年人将自己熟见的某一人类行 为当作初次所见，这是很难的，但生物形态学家必须如此，才

会有所创见。诚然，越是司空见惯的行为，问题越是严重；再说，行为越是亲密，它所引起的情感就越强烈，这不仅对行为 者本身来说是如此，对于观察者来说也同样如此。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普遍的亲密行为几乎没有被人 研究的原因，尽管它们很重要，也很有趣。我们研究一些和 人类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譬如研究大熊猫如何用气味标出 自己的活动范围的行为，或者研究松鼠如何埋藏食物的行 为，就比科学地、客观地研究诸如人们相互拥抱、母亲的吻或 者情侣的爱抚等“众所周知”的事物要容易得多。然而，在一个日益拥挤而人情日益淡薄的社会环境中，我们势必会提出 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即人究竟如何才能相爱？”而要回答 这个问题，就得重新评估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往。生物学家 往往对使用“爱”这样的字眼抱有反感，因为它所反映的似乎 仅仅是某种受文化熏陶的浪漫情调而巳。然而，爱却是一个生物学事实。虽然和爱联系在一起的某些主观上的、感情上的得失或喜怒也许有点幽深而神秘，不适于作科学研究的对 象，但是爱的外部表现，即爱的行为，却肯定是可以观察的， 因此没有理由说，这种行为不能像其他形式的行为一样被人审视研讨。

有时，人们说，解释爱就是结束爱。这种说法很不合理。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对爱的一种侮辱，好像说，爱就像一张 老皮疙瘩而又涂脂抹粉的脸，是经不起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看 的。事实上，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这种坚固的纽带，在其形成 过程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可见而毫无虚幻之处的。我们和其 他数以千计的动物种类一样，有亲属血缘关系、两性关系和

亲密的伙伴关系，我们的亲密交往中包括语言的、视觉的甚至嗅觉的因 素。但是，在相爱时胜过一切的却是身体的直接接触。我们 时常谈到自己的谈话方式，也经常看到自己的观看方式，只 是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几乎不去接触自己的接触方式。也 许，接触是一种最基本的方式——它一直被称为感觉之母——所以我们便将它观为理所当然而不加探究了。不幸 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们渐渐地越来越不相互接触，越来越疏远，而身体方面的不接触同时就伴随着感情上的冷漠.现代城市居民似乎都穿着一套遮蔽感情的盔甲，手上还戴着铁手套。他们开始感觉到仿佛身临陷阱，即使与最亲近的伴侣 也无感情交流可言了。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应该加以审视。不过，在这样做的 时候，我将尽量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仅以动物学家的客观态 度来观察和描述人类的行为。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只要有事实，读者自会得出结论；

“亲密”的意思就是接近……凡是两个人有了身体方面的接触，也就发生了亲密行为；某种特殊的事物就会出现其间。这正是我想加以研讨的。

目录

序

目录

第一章 亲密行为的根源

与母亲温柔的肉体的亲密接触是建立基本感情联系的关键，而这种基本感情联系对于一个人往后是否能成功地适应社会生活来说又是至关重要的……对出生后婴儿的另一种重要的、新的亲密方式是让婴儿吮吸乳这种原始的亲密行为。往后，在成年人生活中这种行为将会以多种伪装形式再度出现……

第二章 两性亲密行为的诱因

每个人的身体都经常不断地向周围的人发出信号……这些就是亲密行为的基本诱因。随着性的成熟，人这种动物就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信号领域，即性信号领域。这些信号的目的就在于激发男性和女性进行不仅限于单纯友谊的相互接触……

第三章 两性亲密行为

任何动物的求偶形式都可以归纳成某种典型过程，人类的恋爱过程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可以将人的这一过程分为12个阶段：眼对身、眼对眼、 话对话、手对手、臂对肩、臂对腰、嘴对嘴、手对头、手对身、嘴对乳房、手对生殖器、生殖器对生殖器……

第四章 社交亲密行为

人有对亲密行为的基本需要，因为亲密行为会带来相互了解……身体上的一次小小的亲密接触往往胜过书本上的种种漂亮词句，触觉传递情感的能力确实十分惊人……

第五章 特殊亲密行为

那些寻求安抚的人有多种方式可以使自己适当地处于依赖状态，从而可以从那些服侍他们的人那里得到亲密接触……他可以光顾各式各样的健身房、按摩所和美容院，那里有许多职业接触者正等待着他……在我们社会，跳交际舞的特殊 作用就在于它可以使身体上的亲密接触突然地、戏剧性地增加……

第六章 亲密行为的替代

如果我们在家里得不到爱，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到外面去寻找……既然我们最亲近的那些人无法满足我们的需要，而在陌生人中间寻找亲密接触又太危险，那么我们只好逃进附近的动物商店， 花一小笔钱为自己买一点动物亲密了……

第七章 恋物行为

婴儿期口腔亲密行为在我们成人生活中仍然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即使不把各种接吻包括在内也足够有余了；情人的照片或者那些美女照片可作为两性亲密行为的替代物，我们时常 会把这些照片钉在墙上，当需要时就亲吻或者抚 摸这些照片作为真人的替代……

第八章 自我亲密行为

只要你对人们的行为方式稍作观察，很快就会发现自我亲密行为极其普遍……凡是一个人模仿着两人所做的事，必然不会是真正的亲密行为，而仅是一种等而下之的派生物……如果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便没有理由攻击这些替代行为……

第九章 亲密行为的复归

如果一个人在婴儿期与父母建立了强有力的感情联系，成年后他也就能较好地和异性建立同样强有力的感情联系会更倾向于在性方面的探索……很快就会导致结偶活动，并随着感情联系的不断增强而完全恢复和婴儿期类似的身体上的大量亲密接触……人类是一种社会动物，他既有能力爱同时又极需要得到爱……

第一章 亲密行为的根源

The Roots of Intimacy

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和我交往。我可以读你写的东西，听你说的话；可以听到你的笑声和哭声，看 到你脸上的表情以及你做的动作；可以闻到你洒在身上的香水味，还可以感受到你的拥抱。用普通的话来说，这类交往 都可以称之为“发生联系”或者“保持接触”，但在它们中间惟有最后一项才涉及到身体的接触，其他各项都是有一定距离的。如果客观地考虑一下，就会发现用“联系”或者“接触”这 样的词来涵盖像写字、说话和目示等动作不仅会让人觉得奇怪，而且颇为发人深省。情形好像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就承 认了身体的接触是最基本的交往形式。

这类例子还有许多。譬如，我们常常说“掌握经验”、“动人之景”或者“伤害感情”，还说某个演讲人“抓住了听众”。 事实上这里没有一项是真的由肉体上“掌握”、“动”、“伤害” 或者“抓住”的，但这无关紧要。肉体接触作为暗喻，可以令人满意地为表达不同场合产生的不同感受提供一种方式。

为什么如此，原因十分简单:在儿童期的初期，当我们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的时候，身体接触是头等重要的一件事，其中最关键的是与母亲的直接的肉体接触，这种接触留下了鲜明的痕迹。再早一点，当我们还在子宫里既不能看也 不能闻时，与母亲的身体接触更是我们一生中最具影响力的因素。如果我们想理解成年人之间许多古怪而且时常被抑制的肉体接触方式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回到最初的起始点，即从我们还是母亲体内的胎盘之时说起。我们很少会想到，就是这子宫里的亲密行为，将有助于我们理解儿童的亲 密行为，而我们之所以往往对此不加注意，乃是因为我们总是将其视为当然。殊不知，当我们对此加以重新研究并去除陈见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儿童的亲密行为将有助于我们解释成年人生活中许多时常令我们迷惘、困惑甚至发窘的亲密行为。

当我们舒适地浮躺在母亲子宫的胞衣里时，作为有生之 物，我们最初获得的印象便是对亲密的身体接触的感受。因 此，发育中的神经系统在这个阶段的主要输人物是接触、挤 压和移动等各种感受形式。未出生的胎儿皮肤表面全都浸 泡在母亲温暖的子宫液里。随着胎儿渐渐地长大，不断增长 的身体更加紧贴母体组织物，而膨胀、绷紧的子宫壁也一周 胜于一周地变得更加坚韧，更紧地裹住胎儿。此外，在这一 时期，发育中的胎儿还会感受到母亲肺部呼吸而产生的一种 有节奏的压力，以及当母亲走动时而产生的一种轻微柔和而有规则的晃动。

到了怀孕后期，即分娩前最后3个月，胎儿便有了听力。 这时他仍然毫无视觉、味觉或嗅觉，但在夜里，子宫里有什么东西在乱撞，母亲是分明感觉得到的。如果在母亲的肚子旁 边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胎儿就会随之一跳。这 种动作很容易用敏感的仪器加以记录，甚至会强烈到连母亲 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就是说，在分娩前的这一时期，胎儿无 疑已有了听力，而且还能听到母亲每分钟72次稳定的的心跳 声。作为子宫生活中的主要音响信号，这将使胎儿留下 印象。

这些，便是我们生活中最初的现实经验——浸泡在一种 温暧的液体里，蜷缩在严严实实的裹囊中，随着母体的运动 而轻轻摇晃并听着心脏的搏动声。我们氏时间地置身于这 种环境，经历着这样的感受，此外别无其他刺激，于是便在我 们的大脑中留下一种经久不灭的印象，一种意味着安全、舒 适和被动的印象。

接着，这子宫安乐窝便一下子被捣毁了。破胎而出，是 我们整个生命中最为巨创深痛的经验。在几个小时之间，子 宫从温暖的安乐窝一下子变成一个紧张收缩的肉囊，其力之 大强于人体中任何其他部位的肌肉，甚至强于运动健将手臂 上的肌肉。本来懒洋洋的裹抱，后来变成紧紧的拥抱，现在 又变成一种不断紧缩的挤压。所以，新生儿初临人世之时， 并不带着欢乐的微笑，而是带着身受分离折磨的苦难者的紧 张、扭曲的脸部表情。新生儿的啼哭，虽然对于焦急等待着 的父母来说犹如甜美的歌声，实际上只不过是新生儿惊慌失 措的一阵狂呼，因为在顷刻之间，他便失去了与母体的亲密接触。

婴儿在降生之时看上去犹如一团软绵绵的湿橡皮，但几 乎是同时，他会做出一种喘气动作，开始做第一次呼吸。接 着，5至6秒钟之后，他开始啼哭。他的头、腿和臂开始动作， 而且越来越用力，在30分钟之内，他会一直不断地挥动四肢、 喘着气、扭着脸大声啼哭，以此表示抗议，过后，他由于精疲 力尽而安静下来，并进人长时间的睡眠。

闹剧至此结束，但是等婴儿一觉醒来，他将需要母亲的 多多照顾，给他以亲密的抚爱以补偿他业已失去的子宫的舒 适。这些婴儿出胎后的替代性工作，由母亲或者她的助手通 过若干种方式加以施行。最明显的一种替代方式就是用母 亲的怀抱来替代子宫。母亲抱婴儿的典型方式就是怀抱， 即：只要不妨碍婴儿呼吸，尽可能多地让婴儿的身体与母亲 身体相接触。怀抱婴儿，和简单地手托婴儿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笨手笨脚的成年人会用手托着婴儿，由于两人身体接触 面积少得可怜，他很快就会发现，这种抱法对婴儿毫无安抚 作用。惟有母亲的胸部、手臂和双手合在一起，才能最有效 地为婴儿重新创造出他当初在子宫里感受到的那种全身被

拥抱的舒适感。

有时，常常将婴儿抱在怀里还不够，还要增加一些类似 子宫里有的其他因素。做母亲的虽然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抱 着自己的婴儿轻轻地摇动起来。这样做有很强的安抚作用， 但是，倘若这样也不奏效的话，她很可能会站起来，让婴儿躺 在怀抱里，自己则慢慢地来回走动。时而，她还会作简短的 上下摆动。所有这些亲密举动对于焦躁不安或者啼哭不止 的婴儿来说都有影响，会使他感到很舒适，而之所以如此，看 来乃是因为这些举动模仿了胎儿早期在母体中所经验到的

某种节奏。最直接的猜测是,它们确实成功地再现了一种轻 微柔和的晃动，就如在怀孕期间婴儿在子宫里感受到的因母 亲走动而产生的那种晃动一样。不过，此说有一个漏洞—— 速度不对，即晃动的频率明显地低于一般行走的频率。再 说抱着婴儿踱步”的速度也慢于人们平时行走的一般 速度。

最近，有人做过多次实验以确定婴儿摇篮摆动的理想速 度。摇得很慢或者摇得很快都很少有或者根本就没有安抚 作用，但是当每分钟以60至70次的频率机械般摆动摇篮时， 情况就有了明显的变化，那些用来加以直接观察的婴儿会变 得十分安静，而且也不常啼哭了。虽然母亲们将婴儿抱在怀 里摇动的频率相互之间略有高低，但典型的母亲摇儿的频率 则与实验中的理想频率大致是相同的，至于“抱着婴儿踱步” 的速度，也属同样情况，每分钟大约60至70步，而普通人在 一般情况下的行走频率，通常每分钟可达100步。

如此看来，这些安抚动作虽然模仿婴儿在子宫里曾感受 过的晃动而且很有功效，但对于它们所用的速度还需要另有 解释。除了母亲的走动，未出生的婴儿还要经验到另外两种 有节奏的运动，即：母亲呼吸时胸部的起伏和她的心脏跳动。 呼吸的频率大约每分钟在10至14次之间，这种频率由于太 低而可以不加考虑，但是心跳的频率每分钟达72次之多，看 来正是我们要认真加以考虑的。这似乎表明，这样一种节 奏，不论是被婴儿听到，还是感受到，都会产生实际的安抚功 效，因为它唤起了婴儿对业已失去的子宫天堂的生动回忆。

我们还有两种证据可用来支持这一看法。其一是，将心 跳的声音录下来，如果用正常的速度试放给婴儿听，即使未 伴有摆晃动作，也会有安抚效果。反之，如采把同样的声音 放得快一点，每分钟超过100次——也就是说，和普通行走时 的脚步频率相同，那么安抚效果马上就会消失。其二是，就 如我在《裸猿》一书里曾说过的，如果仔细加以观察就会发 现，绝大多数母亲都以同样的方式抱自己的婴儿，即：将婴儿 的头紧贴在左边胸脯上，靠近心脏的地方。虽然这些母亲自 己可能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们尽可能地使婴儿 的耳朵靠近心脏，使其听到心脏的跳动声，实际上已起到了 安抚婴儿的作用。这种现象，不仅在使用右手的母亲身上可 以看到，即使是左撇子母亲也同样如此，所以只有用心跳来 解释这种现象才显得合理。

很明显，这一情况很容易引起商业上的考虑。只要有人 花点工夫制造出一种能机械地按心跳速度自动摇摆的摇篮, 或者在普通摇篮上安装一架能不停地放出正常心跳声录音 的小机器，那他一定能大获其利。如果把两种设计合在一起 制造出一种豪华型摇篮，效果无疑会更佳，而这样的话，千百 万被婴儿缠得不可开交的母亲就能像用洗衣机有效地对付 婴儿的脏衣服一样，只要按按开关，摇篮就会自动地、持续不 断地使她的婴儿安然入睡，她自己便可轻松一下了。

可以肯定，这种自动摇篮迟早会出现在市场上，而且毫 无疑问会大大地减轻现代母亲忙碌生活中的负担，但是倘若 过分使用它们，则会随之而带来危险。诚然，无论对于减轻 母亲的紧张程度而言，还是对于婴儿的成长来说，有机械安 抚婴儿总比没有要好，尤其是当母亲忙得时间不够支配而又别无选择的时候，利用机械安抚婴儿无疑是上策。但是，不 管怎么说，由母亲亲自安抚婴儿的传统方法永远优于机械替 代物。原因有二：第一，母亲所做的决非机械所能相比，她的 安抚动作比机械远为复杂而且具有个人特征，这一点我们将 在后面详加i寸论；第二，当母亲亲自带着婴儿并且拥抱他、摇 晃他的时候，她与婴儿之间产生的那种亲密交感便是往后建 立牢固的母子感情纽带的重要基础，这一点是远非机械所能 做到的。不错，在婴儿出生后最初几个月里，他会对任何态 度友善的成年人作出实际反应。不论是谁，只要对他表示亲 昵，他会一概接受。可是，过了丨年之后，孩子会认出自己的 母亲，而且开始拒绝陌生人的亲近。在大多数婴儿中，大约 在5个月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变化，只不过不是发生在一夜 之间，而是慢慢变化过来的，而且各个孩子也不一样，是因人 而异的。所以，我们很难精确地预测，某个婴儿将在何时会 对自己的母亲作出特殊的反应。这是关键时刻，因为在这初 始阶段母亲和婴儿之间身体接触行为的多寡和强弱程度，将 决定往后母子间情感纽带的强度和性质。

显而易见,在这重要时期过分地让机械替代母亲将是十 分危险的。有些母亲天真地认为，只要把婴儿喂饱并料理好 其他一些事，就能使婴儿和自己亲近；其实并非如此。对失 去母亲的幼孩所作的观察以及对猴子所作的认真实验都充 分表明，与母亲温柔的肉体的亲密接触是建立基本感情联系 的关键，而这种基本感情联系对于一个婴儿往后是否能成功 地适应社会生活来说又是至关重要的。当然，要在婴儿早期 关键的几个月里充分给予他肉体上的亲昵和接触，实际上是

不大可能的，但做母亲的如果完全忽视这件事，那她往后会 自食恶果，同时也将贻害后代。习惯上有种古怪的说法，似 乎认为当孩子哭的时候最好是别去理他，以免让他“犟过 你”。对于这种说法，我们简直不可理解，然而偏偏在我们这 个文明世界里，这种事情又是如此司空见惯。

然而，当孩子长大了，情况变了，却又出现了相反的做 法。这时做母亲的可能会过分溺爱孩子。当孩子理应往外 去闯-闯并且应该有更多的独立性的时候，母亲却老把他拖 在自己身边。更糟糕的反常现象是,母亲在孩子年幼时对他 庇护不周，一味严格管教，动辄处罚，而到孩子长大之后，却 又过分庇护，时时不肯放手。这种做法完全颠倒了感情发展 的自然顺序，而可悲的是，这种颠倒的情况至今仍随处可见。 如果一个孩子或者一个青年成了“不肖之子”，我们多半可以 从他的家庭背景中找到这种扭曲颠倒的培养方式。不幸的 是，当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若再要想纠正过来，已经有点为 时晚矣。

我所说的自然顺序——即：先爱，后自由——不仅对人， 对于其他较高级的灵长目动物来说,也暴一种基本顺序。母 猴和母猿在产后好几个星期内一直与幼仔保持着亲密的身 体接触。当然，它们有其方便的地方，那就是幼猴和幼猿有 足够的力量能长时间地自行攀住母体。就大型猿类而言，如 大猩猩,它们的幼仔可能需要用几天的时间先练习攀挽，但 是一经练习之后，尽管身体笨重，它们也同样能牢牢地攀住 母体。较小的猴类一出生就能攀在母猴身上，我甚至见过一 只幼猴在出生过程中上半部身体一出母胎就紧紧地攀住母猴的身体，而它的身体后半部还在母猴的子宫里。

人类的婴儿远没有这样健壮，他的手臂软弱无力，脚趾 短小，根本无法攀挽。所以，人类母亲就面临着很大的问题。 在婴儿出生后的最初几个月里，身体方面的动作必须由母亲 来做，这样她才能与婴儿保持身体接触。虽然婴儿也会有抓 拳握物的现象，但那仅仅是某种退化的痕迹，只会令人想起 人类进化前的远古时代，而这些在今天已毫无实用意义了。 这种现象自婴儿出生起一直可延续两个月，我们将此称为 “抓握反应”和“摩洛反应”。

抓握反应出现得很早，6个月的胎儿已有很强的握力。 婴儿一出生，如果成人用手指刺激一下他的手掌，他便会紧 紧握住，其力之大可以使成年人把他的整个身体吊起来。尽 管如此,这种抓握力毕竟不及幼猴，因为他不能坚持哪怕很 短一段时间。

摩洛反应可以通过这样的方法显示出来，即：把婴儿托 在手里，然后手突然往下沉，让婴儿在空中跌落短短的一段 距离，随即再托住他的背。在婴儿突然跌落时，他的双臂马 上会伸出，同时手指也都伸开，随后双臂又会一下子收扰，仿 佛要抱住什么东西以稳住自己的身体似的。从这里，我们可 以清楚地看到史前灵长目动物攀挽动作的残痕，而这种动作 就是每一只健康幼猴都能做的拿手好戏。最近的研究甚至 更加清楚地表现了这一点。如果在婴儿感到跌落的同时有 东西可抓握的话，他的反应就不再是张开双臂作拥抱动作， 而是直截了当地作出强有力的抓握反应。这显然是一只受 惊的幼猴会做出的动作。如果它轻轻地抓住正在休息的母猴的皮毛，这时如果母猴受惊跳起，那么幼猴便会直接以这 种方式把握，以便母猴迅速地将它带走从而避开危险。人类 的婴儿在出生后的8个星期内仍然有充分的猴性遗留在身 上，由此我们才得以看到这种反应的残痕。

然而，从人类母亲的观点来看，这些“猴性”反应除了可 供研究之外实在一无用处。它们也许会使动物学家人迷，但 在实际生活中丝毫也没能减轻父母的负担。那么，她如何才 能应付这种状况呢？可以有几种不同的选择。在大多数所谓 原始文化中，婴儿在出生后的最初几个月里几乎始终和母亲 的身体保持着接触。当母亲休息时，婴儿也一直被抱着，不 是由她自己抱，就是由别人代抱。当她睡觉时，婴儿和她同 床。当她干活或者四处走动时，婴儿就用背带结结实实地绑 在她身上。通过这种方式，她与婴儿保持着须臾不离的身体 接触，而这恰恰是其他灵长目动物的典型习性。遗憾的是， 现代母亲通常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有一种变通的方法，就是当婴儿无人抱的时候用一块布 将他裹起来。如果母亲无法让婴儿日以继夜、时时刻刻地处 于她温暖的怀抱中，也无法使婴儿与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紧贴 在一起，那么她至少可以用一块平滑而柔软的布裹住婴儿， 以代替子宫对他的裹包。我们通常总以为用布裹住婴儿仅 .仅是为了使他温暖，事实上不止如此。用布裹包和母亲的怀 抱一样重要，因为布把婴儿周身包住而且和他的身体表面保 持着接触。不过，应该包得松一点还是紧一点，至今仍是个 争论不休的问题。对于这种“体外布子宫”的理想松紧度，各 民族因文化不同而各有己见。

在当今西方世界，紧裹的襁褓一般不受欢迎，即使对初 生的婴儿，也只是很松地包一?下，以便使婴儿的躯体和四肢 能自由活动。连专家仍也对较紧的襁褓表示担忧，认为“这 样恐怕会抑制孩子的精神' 对于这种论调，绝大多数西方 读者立即会表示同意，但是这个问题还需三思而后行。古代 希腊人和罗马人是用襁褓包婴儿的，但在这些人中间就出过 不少精神未受抑制的杰出人物，这一点即使是最顽固地反对 用襁褓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英国婴儿直至18世纪从来就是 用襁褓的，而俄国、南斯拉夫、墨西哥、拉普兰、日本和美国印 第安人中，至今仍有许许多多婴儿在襁褓里。最近，这个问 题得到了科学家的考察，人们用精密仪器来测定包着襁褓和 不包襁褓的婴儿的舒适程度。结果是，根据心跳频率、呼吸 频率和啼哭次数，表明包襁褓实际上可使婴儿变得更为安 静。另一方面，睡眠时间也有所增加。也许这是因为，较紧 的襁褓更容易使婴儿重温出生前两个星期被子宫紧裹的美 好经验。

不过，虽说上述情况完全有利于赞成使用襁褓的人，有 一件事还需记住，那就是：即使是最肥胖、肚皮最大的胎儿， 也从不会被子宫紧裹得连偶尔想踢几下或挣扎一阵的可能 都没有。凡是经受过自己体内的这些骚动的母亲都会意识 到，她并没有将胎儿“裹包”得一点也动弹不得。所以当婴儿 出生后，使用松紧适度的襁褓也许比某些民族中使用的那种 真正绑紧扎实的方法更合乎自然。此外，使用襁褓的人总倾 向于不必要地延长婴儿包襁褓的时间，而且远远超过一般认 为合适的程度。襁褓在婴儿出生后两个星期里是有益的，但

若几个月大的婴儿还被紧紧捆绑着，那就会有碍他的肌肉和 体格的健康发育。就如胎儿最终必须离开真正的子宫一样， 新生儿也必须及时离开布子宫，这样才不致于使他的下一个 成熟阶段“延期”。我们通常所说的婴儿早熟或者迟熟仅仅 和他的出生期有关，但若将这同样的概念应用于儿童发育的 后面几个阶段也是有益的。从婴儿期到青春期，在每一个阶 段父母与子女之间都应该有一定形式的亲密行为，即身体方 面的接触和亲近，这样才能使子女顺利地通过各个阶段。在 任何一个阶段，如果父母对子女的亲密行为过于提前或者过 于延迟而与该阶段应有的形式不合的话，那么往后就会招来 麻烦。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明白，母亲要用某种方式帮助婴儿 重温一下他在子宫期里的亲密感受。但是，如果以为婴儿出 生后最初一个阶段只需要延长子宫期的舒适感，那就错了。 需要有所延伸仅仅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同时还需要其他一些 交流动作。婴儿期有其自身的、新的舒适形式需要加入。这 包括母亲的抚弄、亲吻和轻拍，以及替婴儿洗澡时对他身体 的摩擦，譬如抹肥皂之类的轻柔接触动作。还有，母亲抱婴 儿并不仅仅是抱着而已。除了手臂紧抱着婴儿使他感到一 种均匀的压力之外，母亲还时常做其他一些动作。她用一只 手有节奏地轻拍婴儿。这种轻拍动作仅限于婴儿身体的某 一部分，即他的背部。这一动作的轻重缓急具有自身的特 点，既不太轻也不太重。说这一动作是因为婴儿“打噎”引起 的，那会导致误解。这是一种极普遍和最基本的母性反应, 并不单纯是为了对付婴儿的某种不适而采用的特殊手段。

只要母亲觉得婴儿需要有点额外的安抚时，她便会一面抱着 他，一面轻轻地拍他的背。同时，她还时常伴之以身晃或者 臂摆的动作，并且将嘴凑近婴儿的耳朵轻吟低喁一番。这些 早期的安抚动作具有相当长的重要性，因为就如我们将在下 文中所见，它们将会以多种形式时而明显、时而又极其隐蔽 地重新出现在成人生活的各种亲密行为中。对于母亲来说， 这些动作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做出的，所以它们很少被人思考 或者加以讨论，其后果是人们对它们在往后生活中的转换表 现也就每每视而不见了。

本质上，这种轻拍动作就是动物行为研究者所说的示意 性动作。用一种动物做例子可以将此解释得很清楚。当一 只鸟想要起飞的时候，作为它飞离动作的一部分其中就包括 上下摆动它的头。这种上下摆动头部的动作在进化过程中 也许已变得有点多余，仅仅是对其他鸟发出的一种信号，表 明它要飞走了。这只鸟在飞走之前，会反复地、有力地做出 这一摆头动作，一方面向它的同伴预先表明它打算离开，另 一方面也是为了能使它们做好准备，以便和它一起离开。换 言之，这一动作即表示飞的意图，也就是所谓的示意性动作。 人类母亲的轻拍动作显然是以类似的方式演变而来的一种 特殊的联系信号，一种反复出现的示意性动作。母亲的手每 拍一下都似乎在说：“你看，我就这样紧紧地抱着你，保护你 免于危险，你放心吧，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每拍一下就等于 重复一下信号，从而有助于安抚婴儿。不过，这里还有更多 的含义。我们仍以鸟作为例子。如果这只鸟受到的是轻度 惊吓，不足以使它飞走，它就会缓缓地摆几下头，以使它的同 伴也有所警觉，而不必真的展翅高飞。换言之，这种示意性 动作信号可以发出，但无需付诸实施。这就是人类做出轻拍 动作的情况。手拍一下背，停一下，然后再拍一下，再停下。 这并不真地会引出紧张的保护性动作。所以，母亲给予婴儿 的信息就不仅是“不要担心，如果有危险我就会这样紧紧抱 住你”，而且还是“不要担心，现在没有危险，否则我会把你抱 得更紧' 不断重复的轻拍动作于是也就有了双倍的安抚 作用。

另一种安抚方式是轻声低唱或者喁喁低哼。我们再以 一种动物作为例子。当某种鱼怀有进攻情绪时，作为表示， 它们会做出身体前倾后翘的动作。如果要表示自己绝无进 攻情绪，它们便会做出相反的动作，即：将头部翘起，尾部垂 下。母亲的轻声低唱同样遵循这一对比原则，响而尖的声音 是我们人类的警报信号，其他许多动物也同样如此。尖叫、 呼号、狂吠和咆哮是哺乳类动物普遍用来表示痛苦、危险、恐 惧和进攻的信号。人类母亲所用的音调与这些声音适成对 照，以此她似乎在发出相反的信号，也就是说，一切平安无 事。在她低吟轻唱的同时，她也许还会夹入一些话语。当 然，讲什么话是一点也不重要的，因为能传达给婴儿以重要 的安抚信号的，是那种温柔、甜蜜而平顺的语调。

对新生婴儿的另一种重要的、新的亲密方式是让婴儿吮 吸乳头（或者奶瓶上的乳头）。他的嘴里含着一个柔软、温 暖、橡皮似的东西，从中他还能吸出一种又甜又温暖的液体。 他的嘴感觉到温暖，他的舌头尝到了甜味，他的嘴唇感触到 柔软之物。于是在他的生活中又增添了一种非常基本的舒

适感 种原始的亲密行为。往后，在成年人生活中，这

种行为将会以多种伪装形式再度出现。

这些就是人类在婴儿期中的最重要的亲密行为：母亲将 婴儿抱在怀里，带着他、摇着他、拍着他、弄着他、吻着他、摸 着他，给他洗澡、喂奶，还为他低吟轻唱。婴儿自身在这早期 阶段惟一的积极接触动作就是吮吸。但是，他能发出两种信 号来唤起别人的亲密行为或者鼓励母亲做出接触动作。这 两种信号就是哭和笑——啼哭引來接触，微笑则有助于延续 接触。啼哭的意思是“到这里来”，微笑则是“请留下”。

啼哭行为时常被人误解。因为当婴儿饥饿的时候，不舒 服的时候或者哪里疼痛的时候，他也用啼哭来表示，所以人 们以为啼哭所传递的信息就只有这些，如果一个婴儿哭了， 母亲常常想当然地断言，他不是饿了，就是不舒服或者哪里 觉得痛了。但事实上未必如此。有时候婴儿啼哭仅仅是表 示“到这里来”，而且并没有表明为什么。如果一个婴儿吃饱 了，很舒服，也没有任何痛楚，他仍然会哭。这不过是想获得 母亲对他的亲密接触而已。如果母亲喂东西给他吃，也查清 楚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于是就重新把他放下，这时他很可 能又哭起来了。对于一个健康的婴儿来说，这种哭闹的全部 含义是：他没有得到应有的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所以他要继 续表示抗议直到满足为止。在最初几个月里，这种要求很频 繁。好在婴儿还会快乐地微笑，而就是这种包含着强有力的 吸引信号的微笑，报答了母亲的操劳。

在灵长目动物中，惟有人类婴儿会笑，幼猴或幼猿都不 会笑。它们根本就不需要笑，因为它们健壮得很，足以凭自

身的力量攀住母猴或母猿的皮毛并牢牢地依附在它们身上。 人类婴儿没有这样的力量，所以只好以某种方式使自己更能 取悦母亲。笑就是人类进化对这个问题的解答。

哭和笑还有其第二信号的支持。人类啼哭一开始和猴 子一样。当一只幼猴啼哭时，它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尖叫 声，但是决不会流泪。人类婴儿在出生后最初几个星期里同 样以没有眼泪的方式啼哭，但是过了这最初的阶段，哭除了 声音信号之外又有了泣，即流泪。在后来的成人生活中，泣 可能单独出现，其自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信号，但是就婴儿而 言，流泪本质上是一种辅助性动作。出于某种原因，人作为 会流泪的灵长目动物的这一独特性，至今尚未特别研究，但 毫无疑问的是，它对于我们人类必定有着某种特别的意义。 首先可以肯定，它是一种视觉信号，而且由于我们两颊无毛， 其作用愈加明显：眼泪在无毛的两颊上会那样引人注目地闪 烁和流淌。但是，另一方面，它也与母亲的反应有关，因为通 常母亲会为婴儿“擦干眼泪”。这就是说，她要用一种轻柔的 动作将泪水从婴儿脸部皮肤上擦去，实际上也就是实施了身 体上的亲密接触。也许，这就是人类幼儿的泪腺会戏剧性地 增多分泌，以致时常泪流满面成了第二种重要功能。

即使有点扯远，我们仍有必要记住，人类母亲就如其他 许多雌性动物一样，有一种强烈的、想为自己的后代清洗身 体的欲望。当婴儿尿湿了自己的时候，母亲会替他弄干净， 而大量流出的泪水似乎已演变为一种“尿的替代物”，以便在 必要的时候招来类似的亲密反应。泪水不同于尿水，它无助 于身体排泄废物。少量的泪水分泌即可清洗和保护眼睛，大

量地流泪显然仅在于发挥传递社会信息的功能，因此这一现 象只有从纯粹的行为学角度加以解释才算合理。就像笑一 样，流泪的主要作用看来也是为了鼓励他人的亲密行为。

婴儿的笑同时也伴有第二信号，即咿呀学语和倾身相 就。他微笑着，咿呀着，并朝着母亲伸出双臂。他用这样一 种示意性动作表示自己想攀附到母亲身上，或者说要求母亲 把他抱起来。母亲会作出同样的反应。她报之以微笑，学着 婴儿的咿咿呀呀的语言，伸出双臂去抚摸他或者将他抱起。 就像哭泣一样，婴儿的微笑情结大约要到出生后的第二个月 方才出现。事实上，第一个月完全可以称为“猴性阶段”，惟 有到这最初的几个星期过去之后，特有的人类信号才会 出现。

随着婴儿进人第三、第四个月，便开始出现新的身体接 触形式。早期的抓握反应和摩洛反应等“猴性”动作隐而不 见，继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较老练的定向抓握和攀挽形式。在 原始抓握反应的情况下，婴儿的手是机械地抓握的，把任何 东西塞进他的手，他都会握住，现在，则有了一种新的、有选 择性的积极抓握动作，即婴儿的眼睛和手开始配合，也就是 说惟有一件特定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才会伸手去抓。 而引起他注意的，每每是母亲身体上的某个部分，尤其是头 发。这种定向抓握动作通常在婴儿5个月时臻于完善。

同样，属于摩洛反应的那种自发的、无定向的攀挽动作 也逐渐让位给有倾向性的扑抱，即婴儿特别喜欢攀附在母亲 身上，并能按母亲的姿势调整自己的动作。婴儿的定向攀挽 动作一般在6个月时熟练做出。

我们暂时放下婴儿阶段不谈，先来看看儿童后期情况。 很明显，在这一时期早先的那种身体方面的亲密程度逐渐减 弱了。婴儿阶段因与母亲保持身体接麵而得的满足的安全 需要，现在遇到了一种日益增长着的竞争因素，即：想独立行 动，想发现世界，想探知环境的需要。这种需要显然不可能 从母亲的怀抱中获得满足。所以，儿童必须摆脱朿缚，必须 放弃早先的亲密行为。但是，世界仍,然是个险恶可怕的地 方，因而某种非直接的、遥控形式的亲密行为仍然需要，以便 在尚未完全独立之前仍保持安全感。触觉联系必须让位给 高度敏感的视觉联系。婴儿阶段那种投入母亲怀抱以受庇 护的方式必须为一种较不拘束的、互换表情的方式所替代。 相互搂抱现在已不再需要，需要的是相互莞然一笑或者放声 大笑，相互交换人类所能表现的种种面部表情。早先为招来 搂抱的笑脸，现在替代了搂抱。事实上，微笑本身已变成一 种象征性的搂抱，一种没有肉体接触的搂抱。这不仅使儿童 可以自由地行动，同时也使他可以仅用一个眼神便能重新和

母亲发生情感上的“接触”。

儿童开始讲话是下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大约在3岁的 时候，随着儿童学会了 一些基本词语，视觉“接触”之外又有 了语言“接触”。现在，儿童和母亲之间可以通过说话而表达

各自的“感受”了。

进到这一阶段之后:早先那种原始的、身体与身体直接接 触的亲密行为当然也进一步受到了限制。再要人搂抱实在太 婴儿气了。不断增强的想求知、想独立以及想自行其是的意念 渐而压倒了想被人搂抱和抚爱的欲望。如果父母在这一阶段

还过分地施行这些原始的身体接触行为的话，儿童不仅不会感 到自己在接受保护，反而会感到屈辱。现在再抱他等于束缚 他，所以做父母的必须改变方式以适应新的情况。

尽管如此，身体方面的接触并没有完全消失。一旦有了 伤痛，或者受了惊吓，孩子仍会欢迎搂抱甚至还会寻觅它，即 使没有这些不寻常的事，某种程度上的身体接触也仍会发 生。然而，形式上已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是全身被紧抱， 现在只需部分地接触，如松松地抱一下，手臂在肩上搂一下， 拍拍头，或者握一下手等等。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儿童在这后期阶段虽然强烈地表现 出向外探求的倾向，但他对于身体接触和亲密行为所带来的 舒适感仍有极大需要。这种需要较之于过去，与其说是减少 了不如说是被抑制了。触觉上的亲密行为意味着幼稚，所以 必须加以放弃，但是实际环境仍需要它。由这种情况而引起 的矛盾，其解决方法便是引人新的接触形式，这种形式既可 以满足所需的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同时又不会给人以幼稚的 印象。

这些经过伪装的亲密行为，其最初的迹象很早就已出 现，为此我们几乎又要回到婴儿阶段上来谈了。它开始于最 初一年中的下半年，而且与使用所谓的“过渡性对象”有关。 实际上，这些“过渡性对象”，就是无生命的母亲替身，其中常 见的有三种：一种是婴儿所喜欢的吮吸式奶瓶；一种是质地 柔软的玩具；最后一种是柔软的布料，通常是一条围巾或者 某一块床布。在婴儿早期阶段，这些东西被婴儿所触摸而成 为他与母亲之间的亲密接触的一部分。当然，婴儿在那时是

只要母亲而不要这些东西的，但是这些东西又总是和母亲的 身体同时出现，两者有着很强的连带关系。所以当母亲不在 时，这些东西就成了她的替身，许多孩子如果没有这些东西 放在旁边就不肯人睡。睡觉的时候，除非把那条围巾或者那 个柔软的玩具放在床上，否则就不得安宁。而且要求还很苛 刻——必须是那个玩具或者那条围巾，即使是相同的东西也 替代不了。

在这个阶段，这些东西仅仅是在母亲不能亲自陪伴的时 候才使用，由此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在床上睡觉时这些东西特 别重要，因为此时婴儿与母亲身体的直接接触中断了。但 是，等孩子长大一点之后，情况就有了变化。现在，由于孩子 对于母亲有了较大的独立性，这些作为抚慰者的替代物不但 没有减少其重要性，甚至变得更为重要了。有些母亲误解了 这种现象，以为孩子大概是出于某种原因而不自然地感觉到 不安全。如果孩子吵着要他的“小熊熊”或者“小巾巾”或者 “小被被”——这些东西通常都有各自的特殊昵称——母亲 可能会将其视为倒退行为。事实上，恰恰相反，孩子之所以 做出这样的举动，乃是要表示广我很想和母亲有身体接触, 但那太婴儿气了。我现在已有了独立性，已不需要那样了。 我只要和那些东西接触，就会感到安全,也就不需要再投进 母亲的怀抱了 c/’诚如一位权威人士所说，儿童的这种过渡性 对象“是母亲身上的温馨的回味，是母亲的替身，同时又是以 防再度陷入母亲重围的防御物” c

随着孩子一年年长大，这种慰藉物的作用会明显地稳固 下来，在有些情况下甚至会一直延续到儿童期中期。在极少 数情况下还可能延续到成年期。我们都很熟悉那种已到婚 龄但仍躺在床上玩抱大狗熊玩具的姑娘。我说这是“极少数 情况”，但仍需加以限定。那种将自己婴儿时期使用的同一 种过渡性对象仍视为宠物的情况，对我们来说确实属于极少 数。因为就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行为的性质很容易被 一眼看穿。所以，我们会为这种替代物再找一种替代物—— 为孩子气的、母亲身体的替代物找到成年人的、精妙复杂的 替代物。譬如，当婴儿时期的那条围巾一旦被换成了一件裘 皮大衣时，我们就会带着更大的敬意来看待它了。

在儿童成长过程中，亲密行为的另一种伪装形式可以从 越来越频繁的打闹游戏中看到。如果说搂抱父母太婴儿气， 但这种需要又依然存在，那么问题可能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加 以解决，即.?用一种看上去不像正式搂抱的身体接触动作来 搂抱父母。于是，亲昵的紧搂变成了一只凶狠的大狗熊的猛 扑，拥抱变成了摔跤。在与父母的打闹游戏中，儿童既可以 重温婴儿时期的亲密行为，同时又可以将自己隐藏在貌似成 年人的假面具后面。

这种把戏玩得相当成功，所以甚至到了少年期还能看到 他们与父母做这种打斗游戏。至于到了后来，即在成年人之 间，这种亲密行为就仅限于友好地拍拍臂膀或拍拍背了。当 然，儿童的打架游戏并不仅仅是伪装的亲密行为而已。这里 除了身体接触之外，还有大量的活动身体的成分，除了回味 往日的亲密之感，还有测试新的身体能力的愿望。但是，往 日的那些欲求肯定是存在的，而且很重要——至少比通常所 认为的要重要得多。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和父母的身 体接触现在进一步减少了。父亲发现，女儿突然变得不像过 去那样爱逗乐了。儿了也羞于和母亲有身体接触。在婴儿 期之后的阶段，对独立行动的要求开始表露出来，现在到了 青春期，这种要求变得更加强烈而且还引出了另一个执着的 要求，即：想保守个人秘密。

如果说，婴儿发出的信息是“抱紧我’’，儿童发出的是“放 开我”，那么，青少年发出的信息则是“别管我”。关于这一 点，有位心理分析学家曾这样写道：青春期“年轻人倾向于自 我孤立，从这时起，他和自己家里人生活在一起也会像和陌 生人相处一样”。这样的说法，当然不免言过其实。青少年 不会随便亲吻陌生人，但他们会继续亲吻自己的父母。确 实,这一举动现在已变得较为形式化了，出声的响吻已变成 仅在脸颊上啄一下，但不管怎么说，短暂的亲密行为依然存 在。虽则如此，他们在这一阶段一般仅限于在诸如迎接、送 别、庆贺或者慰问等特殊场合才和人接吻，就如成年人一样。 事实上，就他或她在家里的亲密行为而言，青少年已经是成 年人——有时还是超成年人。对于这个问题，慈爱的父母会 无意识地采用多种方法加以对付。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整 衣”模式。如果他们不能直接抚爱子女，他们便会借口说“让 我帮你把领带拉直”，或者说“让我给你刷刷外衣”，以此获得 身体上的接触。如果得到的回答是“别麻烦了，妈妈”，或者 “我自己来吧”，那也就是说，那年幼的已识破了父母的诡 计一当然，同样是无意识地识破的。

青春期过后，他们成了年轻的成年人。这时他们要走出

家庭，而从身体亲密行为的角度来看，这时可以说是他们所 要经历的第二次出生。就如在20年前他们离开母亲的子宫 一样，现在他们要离开家庭这个子宫了。亲密行为的原始变 化顺序——“抱紧我/放开我/别管我”——现在已满一个周 期而重新回到了起点。像婴儿一样，年轻的恋人们说“抱紧 我”。偶尔，他们甚至还会互称“宝贝”。自婴儿期之后至今， 亲密行为第一次重现高潮。与往日一样，身体接触信号幵始 发挥神奇的魔力，强有力的联系纽带开始形成。为了强调这 种联系的力量，“抱紧我”的信息进一步引伸为“永远不要离 开我”。然而，这种配偶形式一旦完成或者说一对情侣已组 织成一个新的家庭单位，第二轮婴儿期也就结束了。新的亲 密行为顺序模仿着先前第一轮顺序继续演化。第二轮婴儿 期让位给第二轮儿童期。（这是真正的第二轮儿童期，不可

老年期有时被误认为第二轮儿童期，事实 上它的出现要晚得多。）

现在，恋爱时那种搂搂抱抱的亲密程度开始减弱。在极 端情况下，这对新配偶中的一个甚或两个同时开始感到受 缚，感到自己的独立性受到了威胁。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 但让人觉得不自然，于是他们认定婚姻根本就是一种错误1

第二轮儿童期的“放开我”让位给第二轮青春期 的“别管我”;第一次青春期中的家庭分化演变为第二次离婚 中的家庭分化。但是，如果说离婚创造了第二轮青春期的 话，那么，没有恋人，这个“新青年”独自一人又能做什么呢9 所以，离婚之后，各人都可能找到一个新的恋人，再度经历第

轮儿童期。

使他们不胜惊异，整个过程重复了 一遍。

以上的描述也许有点玩世不恭，有点过于简单化，但它 有助于把握要点。对于幸运者来说，第二轮青春期永远不会 来临，而这样的幸运者即使在今天也屡见不鲜。他们承受住 了第二轮婴儿期向第二轮儿童期的转变。随着新的两性亲 密行为和双方共享的父母亲密行为的延续，配偶纽带保存了 下来。

到了晚年，作为父母对子女的亲密行为虽不复存在，但 情况会由于与孙甥辈之间的亲密行为的发生而得到缓 和—这样直到垂暮之年而行将就木之时出现第三轮、也就 是最后一轮婴儿期为止。这第三轮亲密行为顺序将转眼即 逝。至少就这个世界而言，决不会有第三轮儿童期。我们在 生命结束的时候就像婴儿一样，被人用柔软的布料包裹起 来，舒舒服服地被安放在棺材里——就如我们在婴儿期里被 人放进摇篮一样。我们从长长方方的摇篮里慢慢长大，最后 又安眠在长长方方的棺材里。

对许多人来说，很难设想第三轮亲密行为顺序就这样结 束了。他们拒绝承认第三轮婴儿期不会演化为第三轮儿童 期，即使在天堂里也如此。殊不知，天堂里的情形既理想又 永恒不变，那里决不会再有对过多的母性的恐惧，因为天父 是没有妻子的。

在描述从子宫到坟墓的一系列亲密行为模式时，我对生活 的早期阶段花了较多笔墨，而对后期的成人阶段则匆匆带过。这 样做是为了揭示亲密行为的根源，而现在，我们可以在下面各章 里比较仔细地观察一下成年人的行为了。

第二章 两性亲密行为的诱因

Invitations to Sexual Intimacy

每个人的身体都经常不断地向周围的人发出信号。这 些信号中有些会引起亲密接触，有些则阻碍这种接触。除了 偶尔在无意中碰撞到别人，我们在尚未仔细地辨认这些信号 之前是决不会相互触摸身体的。然而，我们的头脑在精确鉴 别这些引诱信号时却是非常出色的，时常使我们于瞬息之间 便能总体上把握某种情状。我们倘若在一大群陌生人中间 意外遇到一位往日的挚友，只需对他看上几眼我们就会上前 和他拥抱。这丝毫也不意味着我们行为轻率；这只是说明, 我们的大脑特别灵敏，它在清醒的时候能对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的外貌和心情作出迅速的、几乎是即刻的反应。数百种 来自他人的身材、肤色、声音、气味、姿势、动作和表情的不同 信号一下子闪电般地进人我们的对应感官。我们的大脑随 即开始工作并马上作出判断，是上前接触，还是敬而远之，几乎一念而决。

婴儿时期，我们小小的身体和不自觉的动作就曾作为一 种强烈的刺激以招引成年人前来和我们作友善的接触。那胖胖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笨拙的动作、短短的四肢和圆鼓鼓 的身躯，全都有利于招来接触。此外，还有那种傻乎乎的微 笑和哭闹等强信号。湿然，人类婴儿浑身带有招致亲密行为 的诱因。

作为成年人，我们在譬如生病或者遇到不幸的时候也会 发出类似的痛苦或者求助的信号，这些信号就发生于激起他 人身上的一种与父母反应非常相似的伪父母反应。还有，如 我们以握手的形式与他人作最初的身体直接接触时，我们几 乎总是要伴之以脸部的微笑。

这些就是亲密行为的基本诱因；但是，随着性的成熟，人 这种动物就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信号领域，即性信号领域。 这些信号的目的就在于激发男性和女性进行不仅限于单纯 友谊的相互接触。

有些性信号带有世界普遍性，适用于所有成年人；有些 则带有文化差异性，至少就生物学角度而言是如此。有些与 成年人的男女性别特征有关；有些则与成年人的行为如心 境、姿势和动作有关。考察这些性信号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 对人体作一巡视，同时在每一个有重要考察价值的地方作短暂的停留。

双腿分叉处既然我们是在谈论性信号，那么从这个最 重要的生殖区域开始并由此向外延伸是合乎逻辑的。双腿 分叉处是最主要的禁忌区，这倒不仅仅因为它是外生殖器的 所在地，而在于种种重大的禁忌事件如便尿、拉屎、交媾、口 淫、射精、行经、手淫等都集中发生在这一小小的人体区域 里。由于与这一系列行为有关，它总是被列为人体最隐秘的

区域也就不足怪了Q所以，当男女关系尚未越过早期身体接 触阶段就将这一区域作为亲密行为的一种视觉诱因而加以 直接暴露，可以说，这种方法由于性信号过于强烈而不适于 在这一时期使用。反过来说，当关系发展到程度较高的生殖 器亲密阶段，作为视觉展示，这一方法通常又使用得太晚，以 至于男女双方一般都得通过触觉才能最初经验到对方的生 殖器。所以，在现代人求偶过程中，直接注视对方的生殖器， 其作用相对要小一些。尽管如此，人体的这一部分却是相当 具有吸引力的，虽然不可能直接暴露生殖器，但始终可以找 到变通的方法。

首先是利用衣着来显示藏在下面的生殖器的自然线条。 对于女性来说，这就意味着要穿小得有点感到不舒服的长 裤、短裤或者游泳衣。但是，正因为这些服装绷得很紧而嵌 入阴部缝道，致使生殖器的形状隐约显露在男性的眼前。这 当然是只有现代才有的情况，但类似的男性显示却有着相当 长的历史。在一个将近两百年的时期中（大约从1408年到 1575年），许多欧洲男子都穿一种阴囊袋，间接地显示生殖 器，并以此作为炫耀。开始的时候，由于当时的男子都穿极 紧的长裤，两腿分叉处便鼓起一个小小的半球。那种紧身裤 确实很紧，穿在身上必然会显出这样子。后来，这个半球变 得越来越小，同时又越来越往前突出，给人的印象仿佛是，穿 这种裤子的男人，其阴茎好像是永远勃起的。为了强调这一 点，这突起部分的旁边，有时会缝上一圈不同颜色的布料，有时甚至还会用金银珠宝来加以装饰。

像这样大肆渲染的生殖器显示，今天虽然已不复存在,但仍有某种余音在回响。因为就在20世纪的60和70年代， 年轻男子又开始穿上了紧身裤。和现代年轻女子一样，现代 年轻男子也穿着紧得不能再紧的牛仔裤，从而使其阴茎由于 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上而突显出来。如果说，上一代年纪较大 的男子由于穿的是宽松的裤子、因而其阴茎是不显眼地挂在 两腿间的话，那么和他们相比，今天的年轻男子由于穿的是 紧身牛仔裤，因而--个个都是挺着阴茎在大街1 ；昂首阔步。 和过去的阴囊袋相比，今天的牛仔裤虽然算不上是赤裸裸的 生殖器显示，但其效果却是一样的，都可引起女性的注意。 令人惊异的倒是，这种情况竟然没有招来道德界人士的 批评。

其他通过服装显示生殖器的现代方法，都带有标新立异 的性质，而且从未被普遍接受过。这些方法，包括女子穿游 泳衣，或者穿那种在阴阜部位饰有毛皮或者饰有类似生殖器 形状花边的紧身短裤。另外一种间接显示生殖器的方式，也 是从未受到批评的方式，就是苏格兰人历代相传的毛皮袋。 这种佩戴在两腿分叉处的毛皮袋是一个象征性的阴囊，通常 上面还覆盖着象征性的阴毛。

一种在视觉上不那么直接的传递生殖器信号的方法，是 用身体的其他某个部分作为“生殖器影射”或者模拟。这种 方法能使重要的性信息得以传递，而真正的生殖器则完全隐 而不露。这样的方法有好几种，为了了解它们，我们必须再 来观察一下女性性器官的解剖构造。鉴于象征的目的，我们 说它是由一个洞（即阴户）和两层皮（即小阴唇和大阴唇）组 成的。如果说，这些是被掩盖起来的，那么任何与它们有某

种程度相似的其他器官或者部位就很容易被用来作为“生殖 器影射”以达到传递性信号的目的。

作为洞的替代物，肚脐、嘴、鼻孔和耳孔是最理想的候选 对象。这四种器官都带有点禁忌的意味。在公开场合用手 指挖鼻孔或者挖耳孔是很不文雅的。但同样的动作如用手 擦前额或者揉眼睛，就不会招来非议。嘴则出于某种原因时 常要加以遮掩，即使不用面纱，至少在打哈欠、喘气或者格格 大笑时要用手遮掩一下。肚脐的禁忌程度更大，就是在最近 几十年间，照片上若出现肚脐也要在印出之前将其完全抹 去，以免我们看到它的形状而引起联想。在这四种不同形状 的“洞”中，看来惟有嘴和肚脐是特别地被用来作为阴户的替 代物的。

嘴是最重要的替代物，它在两性交往过程中传递大量 的伪生殖器信息。我曾在《裸猿》一书里指出，人类往外翻的 嘴唇在动物界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独特性也许能作为一方面 的理由来说明，人类红润肥厚的嘴唇之所以发展得酷似阴 唇，与其说是纯粹的文化问题，不如说是生物学问题。像真 的阴唇一样，人类嘴唇在性冲动的时候也会变得较平时更 红、更饱满，而且像阴唇一样，嘴唇也环绕着一个处于中心位 置的洞穴。从历史上最早的时代起，女子的嘴唇就用人工染 料加以渲染，即使在今天，唇膏仍是一种重要的化妆品。虽 然所用的颜色随时兴而变，但是用不了多久又总会回复到粉 红至大红这种系列的颜色上来，也就是说再现性欲高潮时阴 唇所呈现的那种腓红色。当然，这不是对生殖器信号的有意 识的模仿；只是这种颜色“有性感”或者“有吸引力”，至于为

什么会“有性感”或者“有吸引力”，人们是从不过问的。

成年女子的嘴唇很典型地要比男子的嘴唇稍大一点，也 稍肥厚一点，如果这里有什么象征意义的话，那正是人所指 望的。所以女子涂唇膏时常会超出嘴唇本来的范围，使自己 的嘴唇显得更大，从而强调男女嘴唇的大小差异。这也可以 说是在模拟性兴奋时因充血而肿大的嘴唇。

许多作家和诗人都把嘴唇和嘴看作是一个极具性感的 人体区域，尤其在男女热吻的时候，男子会将自己的舌头像 阴茎一样插人女子的嘴里。也有人认为，女子嘴唇的构造反 映出她下部生殖器的构造。凡嘴唇肥厚的女子都生有肥厚 的阴唇，而嘴唇薄又时常紧闭的女子，其阴唇也是又薄又紧 的。当然，就实际而言，这种说法并未反映出人体模拟的精 确性，只是提出了关于女性身体各部形态统一性的问题 而已。

肚脐较之于嘴一直很少招来非议，但是近年来发生了 一些令人奇怪的关于肚脐的事情，表明它也在公开扮演生殖 器影射物的角色。不仅在过去要将它从照片上抹掉，即使最 初的“好莱坞守则”也明文禁止暴露肚脐，所以战前电影里的 伊斯兰舞女总是要用某种装饰品将自己的肚跻遮掩起来。 关于这种禁忌，谁也没有作过真正的解释，有的只是一种搪 塞，说暴露肚脐可能会引起儿童的好奇，询问这是干什么用 的，因而会使父母面对一个棘手的“生理问题”而左右为难。 然而，就成年人而言，这显然是胡说八道。真正的原因在于 肚脐会使人联想到另一个“隐秘的洞穴”。由于伊斯兰舞女 脱下面纱后很可能会扭动腰身跳起东方色彩的肚皮舞来，而在跳这种舞蹈时，肚脐的张合扭动具有性挑逗的意味，所以 好莱坞才决定把人体的这一颇不雅观的部分遮掩起来。具 有讽刺意味的是，进入20世纪后半叶时，“好莱坞守则”在西 方开始松动，而阿拉伯世界本身出于新起的共和精神倒开始 想扭转风气了。埃及的肚皮舞女接到官方通知，规定她们在 跳“传统民间舞”时不得暴露肚脐，以免有伤风化。新政府还 ?坚决要求她们以后要用某种轻薄的布料适当地将本来裸露 的腰部遮掩起来。于是，当欧美女子的肚胳在电影里和沙滩 上重新显露时，北非女子的肚脐却退缩到一个新的隐蔽处 去了。

裸露的肚脐在西方世界复出之后，经受了某种古怪的调 整。最初是改变形状。从绘画和照片对肚脐的再现来看,那 种老式的圆形肚脐正在渐渐地让位给一种狭长垂直的槽形 肚脐。在调查这一古怪现象时，我发现，和过去艺术家雇用 的女模特比较，当今的女模特和女演员中显露出垂直槽形肚 脐的比显露出圆形肚脐的可能要多6倍。从整个美术史发展 过程中随便挑选两百个表现女性裸体的绘画作品和雕塑作 品加以浏览，便会发现其中圆形肚脐占92%，垂直槽形肚脐 仅占8%。同样考察一下现代摄影女模特和电影女演员的照 片，又会发现一种明显的变化：垂直槽形肚胳的比例现在已 增加到46%。这种情况部分可归因于现代年轻女子一般都 比较苗条，但这也仅仅是部分原因，虽然一个肥胖臃肿的女 子确实不可能生有一个狭长垂直的肚脐可供展示，但同样确 实无疑的是,一个纤细颀长的女子也不一定就有一个垂直槽 形肚脐。莫迪里阿尼画的苗条女郎，她们所展露的肚脐就和雷诺阿画的肥硕女裸体的肚肪完全一样，是圆形的。再说， 在20世纪70年代，即使两个身材相同的年轻女子也能轻而 易举地展示两种迥然不同的肚脐形状。

这种变化是怎样发生的，是不知不觉间演化而成的呢， 还是现代摄影家们有意促成的，现在尚未完全弄清楚。它似 乎和女模特在展示肉体时巧妙地改变躯干姿势有点关系，也 可能与猛烈地做深吸气动作有关。不管怎样，这种新的肚脐 形状的最终目的则是确定无疑的。那种古典式的圆形肚脐， 就其洞穴象征意义而言，太容易使人联想到肛门，而现在这 种椭圆形的、垂直而狭长的肚脐，则自然而然地就能强烈暗 示出生殖器的形状，于是它作为性象征物的质量也就大大地 提高了。显而易见，这就是女性肚脐在西方世界公开显露并 作为一种性信号传递方式开始发挥其妙用之后所发生的 情况。

臀部离开两腿分叉处以及那里的种种替代性影射物， 绕到骨盆的后面，我们便看到臀部的两个肥厚多肉的半球。 女性的臀部较男性更为发达而引人注目，但无论男女，其发 达的臀部作为人类独有的特征是其他灵长目动物所不可比 拟的。如果一个女人弯下腰，把自己的臀部赤裸裸地呈现在 一个男人眼前，做出灵长目动物诱使异性交配的典型姿势， 那么这个男人就会看到她的夹在两个光滑多肉的半球间的 生殖器。由于这种关系，臀部对于人类来说就成了一种重要 的性信号，它很可能还具有非常古老的生物渊源。它是其他 动物“性肿胀”的人类对等物。两者的区别是：就人类而言, 这一状态是永久不变的，其他灵长目动物的臀部肿胀随月经

周期而起伏，雌性动物在临近排卵期并准备交配时臀部肿胀 得最大。人类女性几乎随时都可以接受性交，她的“性肿胀” 自然也就永远保持着。由于我们的远古祖先越来越多地采 用直立姿势，生殖器的显露也就越来越多地从身体的后部移 到了前部。但是，臀部仍保留着性的重要性。尽管人类性交 绝大多数是在身体的正面进行的，但是女性依然可以用某种 方式通过对自己臀部的强调来发出性信号。今天，只要一个 少女在走路时稍稍加大一点臀部扭动的幅度，就能向男子发 出强有力的性感信号。如果她采用一种姿势，使自己的臀部 “偶然地”比平常稍翘起一点，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有时， 譬如在有名的“翘屁股”肯肯舞动作中，仍可以看到远古灵长 目动物交配时那种撅臀姿势的全套翻版。而关于某男子想 打一下或者摸一下一个弯腰拾物的少女屁股的笑话，也是随 处可以听到的。

从古说来，有两种臀部现象值得一谈。第一种是称之为 “肥臀”的自然现象；第二种是人为的，即裙撑。肥臀就如字 面所示，意即屁股肥大，同时也指在某种人类文化中发现的 一种特别引人注目的臀部突出现象,这一现象在南部非洲布 希曼族中尤为普遍。有人认为，这是一种类似于骆驼背峰的 脂肪储存现象，但鉴于那里的女人臀部同样比男人大得多， 所以还是将它看作是从人体这一区域发出的一种特殊的性 信号更为合理。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布希曼女人在这种信号 的发展方面胜于其他种族。但是很可能，这恰恰是我们远古 祖先的一种最常见的典型状况，只是后来为了适应环境，臀 部才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我们今天所见到的那种较为紧缩 的女性臀部。可以肯定，布希曼人的生活区域一度曾远比现 在为大，在后来黑人扩张之前，非洲的大部分地区都属他们 所有。

同样令人惊异的是，欧洲和其他任何地方的许多史前女 性雕像或塑像也经常显示出类似的状况，即都具有与被雕塑 的一般胖瘦的人体完全不成比例的、既硕大又外突的臀部。 对此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史前女人天生就有可向男人发出 大量性信号的大屁股，否则就是史前的雕塑家特别迷恋女人 臀部的性感特征，因而他们像现在的许多漫画家一样，在兴 之所至地发挥艺术想像力。不管哪种解释对，反正在史前时 代，臀部有着至高无尚的地位。奇怪的是，后来随着艺术形 式的演进，一个地区接着一个地区，大臀部的女性形象开始 消失了。在任何一个地区的史前艺术中，凡是大臀部的形象 总会被发现是最早期的作品。后来，她们不见了，而由比较 苗条的女性形象取代了她们。除非承认，大屁股女子在史前 时代早期确实普遍存在，只是后来渐渐消失了，否则的话，便 无法对导致史前艺术中的这种广泛变易的原因作出解释。 男子至今仍对女子的臀部深感兴趣，但是除了少数例外，女 子臀部现在已缩到了我们在20世纪电影银幕上看到的那种 自然比例。像古埃及壁画上所描绘的舞女，是很不易在现代 夜总会里找到工作的，而米罗的维纳斯倘若是在今天被雕塑 的话，她的臀围将不会超过38英寸。

如果这种标准还有什么例外的话，那也是很有趣的。因 为在某种意义上，它们表现出一种朝向史前时代的返回倾 向，同时也显示出男子对夸大了的女子臀部的兴趣再次萌 生。现在，我们将离开肥臀这种多肉现象，转而来谈一下那 种人为的方式——裙撑。裙撑和肥臀的效果是一样的，也就 是说，臀部的一种扩大。但是，就裙撑而言，这种扩大是通过 在女子的裙子下面塞进厚厚的垫料或者撑上某种架子而得 到的。最初，它是一种带衬的裙子。在欧洲时装界，用垫料 沿骨盆将胯部垫高的习惯相袭已久，而若需要在某种场合显 示新颖的臀部，只要将身体前面和两侧的垫料拿去即可。由 于已有这种习惯，后来创造出来的裙撑与其说是夸大臀部， 不如说是“缩小”，所以没有遭到什么非议就进人了高级时装 界。通过这种消极方式，它有效地避免了明显的性暗示。19 世纪70年代的加箍或加垫裙撑虽然仅流行没几年就消失不 见了，但到19世纪80年代，裙撑又以一种甚至更为夸张的形 式卷土重来。这时它已变成一种类似屋檐的东西伸展在女 子的臀部上方，而且是用铁丝网和钢丝弹簧加固的，因此给 人的印象之强烈，甚至连一个懒洋洋的布希曼女人见了也会 大吃一惊。尽管如此，这种裙撑到了 19世纪90年代还是消 隐了，至于日益变得像运动健将似的20世纪女子，她们是从 不希望裙撑被重新起用的。因而，在现代，扩大臀部的做法 仅限于那种不大有人问津的“假臀”，仅限于做挑逗性“勾弓I” 动作，或者仅限于漫画家的画板。

腿从骨盆往下移，女子的双腿作为性信号传递物，也 颇能引起男子的兴趣。从解剖学上看，女子大腿外层的脂肪 积累比男子多，因此在某些特定时期，丰满的大腿是性感的 象征。在平时，只要显露大腿肌肉就足以发出性信号。毋庸 赘言，显露的部位越高，刺激性就越大。理由很简单，因为部

位越高也就越接近生殖器区域。人为强调腿部的方法中有 一种叫“假腿肚”的东西，将它绑在不透明的长统袜里，可使 腿部显得丰满；不过，这种东西就像“假臀”一样很少有人感 兴趣。比较普遍的是高跟鞋，因为踮起脚尖被认为有助于表 现腿部曲线，同时又能增加腿的外观长度，而之所以这样，与 一个事实有关，即：四肢变长是青春期发育成熟的一大标志。 “双腿修长”即意味着性成熟，因此也就是有性感。

至于脚本身，许多女子时常倾向于将其塞进过紧的鞋子 里，造成这种倾向的原因就是成年女子的脚生来就比成年男 子小。所以，进一步强调这种差异将使女子的脚更具女性魅 力，从而成为一种向男子发出的性信号。女子纤小的脚时常 受到男性崇拜者的赞美，因此许多女子不惜忍受折磨也要使 自己的脚变小。男子的这种传统态度，可由拜伦的话加以概 括。他曾写道双脚如此娇小轻盈，匀称而秀丽，其完美神 韵可谓世间难寻。”这种对女子双脚的看法，也反映在流传已 久的关于灰姑娘的故事中。这个故事至少可以追溯到2000 年前，故事说灰姑娘的两个外貌丑陋的姐姐因为脚太大而穿 不进那双小小的水晶鞋，而美丽的女主人公正因为有一双能 穿进那双水晶鞋的娇小的脚，终于贏得了王子的爱情。

在中国，要求女子有小脚的风气一度曾发展到了可怕的 境地，女孩子们往往不得不忍受缠足之苦，使自己的双脚变 得严重畸形。缠过的脚也叫“金莲"，穿在小巧的绣花鞋里看 上去是那样有吸引力，但是脱掉鞋子露出光脚来，其样子简 直就像变了形的猪蹄子。尽管如此，忍受缠足之苦是那样重 要，因为一个年轻女子的商业价值就是根据她的脚小程度来决定的。作为新娘，她的身份的高低也同样取决于她穿的鞋 子小到何种程度。而穿着过紧的鞋子又每每叫喊“脚痛得要 命”的现代女子，说到底只是以一种较为温和的形式在重现 这种古老的现象罢了。关于“金莲”这一习俗，冠冕堂皇的解 释理由是说这表明女子不需要工作——因为她已行走不便， 所以不可能工作了。但是，她的丈夫同样不需要工作，他的 脚却始终是完好无损的，由此看来，还是说它在于夸大性差 别倒是一种更为基本的解释。这种解释也适用于其他许多 情况。某种特殊的变形，或者某种过分的夸张，每每是以“高 级时尚”或者风格为理由而冠冕堂皇地加以施行的，但是更 深一层的解释则是：这种变易都不同程度地强调女性（或者 男性）的某一生物特征。女子束腰可以说是这方面的又一例证。

除了解剖学方面的情况，女子双腿的姿势也能传递性信 号。在许多民族的文化中，人们要求年轻女子无论是站着还 是坐着都不可将双腿叉幵。因为叉开双腿就等于“开放”生 殖器，虽然生殖器本身并不会被人看见，但这里的意思从根 本上来说是一样的。近年来，由于女子穿长裤已成时尚，加 上礼俗规矩的淡化，女子叉开双腿的姿势已越来越司空见 惯，而且越来越频繁地为广告女模特所采用。过去一度被认 为过于强烈的信号，现在已变成单纯的需要；过去令人震惊 的姿势，现在只是有点逗人而已。但是，尽管如此，凡穿着短 裙的年轻女子则仍遵守着老规矩，因为若将仅穿着一条紧身 短裤的双腿分叉处张开而坦露出来，在绝大多数场合仍然是 一种过于强烈的性挑逗信号。

所以传统上所谓“识礼女子”都并拢着双腿，但如果在这 方面做得太过分的话，也会有某种危险。如果某个女子老是 将自己的双腿紧紧地并拢着，或者将双腿交叉起来而使大腿 部分紧紧地挤作一团，那么她也会因为“过分紧张”而招来新 的非议。因为按照绝对清教主义的说法，她这样做恰恰暴露 出她内心深处充满了性的意识。事实上，小适当地想尽力掩 盖自己的生殖器几乎和故意显露它一样会引人注意。同样， 如果一个年轻女子在坐下时由于裙子稍稍掀起而多露出了 一点大腿，这时她若有意把裙子再拉拉好的话，反而会使人 觉得更具性的意味。惟一不含性意味的信号，来自舍弃极端 而适中的自然动作。

和女子一样，男子叉开双腿也带有类似的信号，因为这 一动作同样含有“我在你面前露出生殖器”的意思。叉开双 腿，巍然而坐，这是一种信心十足而惟我独尊的男性姿势。 (当然，如果是由于过度肥胖而无法并拢两腿，那就另当别 论了。）

腹部从生殖器区域往上移，我们就到了腹部。腹部有 两种典型形状，一种是扁平的，另一种是坛状的。年轻恋人 一般喜欢扁平的腹部，而坛状腹部普遍见之于饥馑儿童或者 贪食男子。成年女子即使同样贪吃而肥胖，也很少会像成年 男子那样变得大腹便便。这是因为，女子发胖大多表现在大 腿和臀部方面，而不在腹部。当然，无论男女，倘若肥胖得太 过分，两者都会变得像大坛子似的，但若仅仅是较贪吃一点 的话，两者的脂肪分布情况则是有明显区别的。然而，许多 本来比较削瘦的男子到了中年或者老年期，也会呈现出中等程度的坛状腹部。这又作何解释呢？

有时，一幅漫画比专门家的才智更能说明问题。请看这 样一组连环漫画：一个坛状腹部的中年男子站在沙滩上，不 远处有一个穿着比基尼泳衣的美貌少女正向他走来。当她 走近时，那中年男子看见了她，便开始拼命收腹，而当她与他 擦身而过时，他的腹部已紧收得凹了进去，胸部则挺了出来。 接着，那少女走了过去，那男子的腹部也开始松弛，随着她越 走越远，他的腹部也就越来越松弛，最后完全恢复了原样。 这组漫画很明显地旨在反映男子对自身的体形——也就是 他的性形象的有意识控制，但是其中也显露出某种无意识的 或者习惯成自然的东西，即男子的性显示。因为男子在性兴 奋或者在延长性快感时，会自动地作出紧缩腹部肌肉的努 力。这一点即使撇开个体差异不谈，仅从年轻男+和年长男 子之间普遍的体形差异方面也能得到揭示。年轻男子的性 能力一般比年长的强，他们的体形因而也总是往里收而不是 往下坠的。他们具有人类典型的健壮体魄——肩阔、胸宽、 胯窄，而扁平的腹部是这种上宽下削体形的一部分。年长男 子的体形则有往下垂的倾向，肩圆、胸平、臀肥，其鼓起的腹 部也就成了这种上削下宽体形的一部分。通过这样的体形， 年长男子明白无误地表明广我已经和那种风流浪漫的年月 告别了。”

在现代，年长男子每每将青春活力和性功能视为至高无 上的偶像而加以崇拜。他们拼命挣扎，试图阻止这种几乎无 法避免的体形变化趋势。他们严格节食，热衷于体育锻炼， 有时甚至穿上紧身马甲，并且有意识地收紧腹部，想使自己 松弛的腹部肌肉尽可能地显得坚实一点。实际上，只要他们 能一次又一次地坠入情网，就很容易做到这一点。他们会发 现，要使腹部紧收，幽会跟节食、穿紧身马甲和体育锻炼一样 有效。这是因为，当性欲高涨时，他们的腹部肌肉自然就会 紧缩并保持紧缩状态，所以只要他们在谈情说爱，他们便会 真正地在生理上恢复青春，因为他们的身体会作出最好的反 应以配合他们的精神状态。有许多男子确实时常在这方面 作出努力，但除非这样的行动有一定的持续性，否则那不可 阻止的体形变化将再次发生，使他们在身体上的成效变得十 分有限。当然，这种寻花问柳的行为若发生在一个身为一家 之长的年长男子身上的话，那他的家庭很可能会被弄得鸡犬 不宁。

年长男子的情形并非向来如此。在现代医学奇迹般地 将我们的寿命延长到这样一种不自然的程度之前，像现在的 老年男子早就安然入土了。根据我们人类这种灵长目动物 的体重和生命周期的其他种种特征加以判断，男子的自然寿 命很可能是在40到50岁之间，不会比这更长，超过50岁可 谓洪福非浅了。此外，在早期历史上，年高德劭的男子往往 是靠他的社会权力而不是靠青春活力来维护他的形象的。年轻美貌的女子每每是由男子买下，而不是因为男子取悦于 她才得到她的。一个肥头大耳的老爷或者一个大腹便便的 财主，根本无需为自己臃肿不灵而毫无性感的体形犯愁。在 伊斯兰社会，这种状况就导致了肚皮舞现象的产生。这种舞 蹈，最初来自女子用下体的骨盆部分在肥胖无能的老爷或者主人身上所做的按摩动作，就是这种女子为刺激肥胖但有权势的男人而引伸变化出来的各种巧妙动作，构成了著名的东 方肚皮舞的基础。后来，为了观赏的目的，这些动作变得越 来越精妙，最后变成了我们今天在夜总会和歌舞酒吧里所常 见的那种表演。

对于现代男子来说，不考虑男性挑逗信号而想占有女 子，一般说来只能去嫖妓。现在，男子若想与女子维持较长 时间的关系，就得更多地有赖于他自身的性显露。在这方 面，他已回复到人类生活中比较自然状况，但是问题在于他 的寿命也同时被人为地延长了。由于这一原因，当一个男子 年过30而不可避免地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性能力衰退时，他就 不得不为重获“青春活力”而操心了。如果一个人的自然死 亡年限在40岁，就不会发生这样的问题，剩下的时间也足够 用来抚育后代。但是现在，一个做了父亲的男子几乎还要活 上半个世纪，问题就变得严重了——各种各样的节食指导 书、健身房和其他防衰老的措施大受人们欢迎，就证明了这

腰现在，我们再回到女性性信号领域中来。女子的腰 比男子细，或者说，由于她生有宽阔而适宜怀孕的胯部和圆 鼓鼓降起的胸部的缘故，她的腰才显得比较细。因此，腰细 也就成了女性的一种重要的性信号，而且和前面谈到的人体 部位一样，可加以人为的夸张。要使这一部位的性信号变得 更为强烈，直接的办法是束腰，间接的办法是增大乳房和臀 部。两种办法结合起来用，则会使腰发出更多的性信号。要 使乳房显得丰满，可以通过穿紧身内衣和胸罩使其耸起，可 以用文胸将其垫高，或者做整形手术使其增大。要使臀部显

得肥腴，可以穿上假臀，或者穿硬布料的紧身裤子，使臀部线 条突显出来。至于腰本身，则可以用束腰布或者用皮带将其 收小。

女子束腰有着漫长而痛苦的历史。在早期历史上，束腰 之风盛行，有时竟严厉到不惜妨碍年幼女孩的肋骨和肺部的 发育，也不惜影响成年女子正常呼吸的程度。在维多利亚王 朝后期，所谓有魅力的少女，她的腰围尺寸必须和她的年龄 相等。为了做到这一点，许多年轻女子不仅整日穿着紧身胸 衣，而且在睡觉的时候也不敢脱下。后来到了流行裙撑的时 代，对腰的束缚才有所放松，这显然是因为穿着有撑架的大 裙子胯部显得很宽，相形之下，腰看上去已经很纤细了。

20世纪女子的腰已不大再受这种人为束腰的折磨了，而 且往往是根本不束腰。但是，代替束腰带的却是同样有“束 缚力”的严格节食。在今天，一般英国女子的腰围是27.7英 寸。标准美女特薇琪，《花花公子》杂志上的典型“女伴"，一 般的“世界小姐”，她们的腰围都是24英寸。现代女运动员由 于需要较坚实的身体肌肉，其腰围一般达29英寸。

更有意义的是将这些数字和胸围的臀围的尺寸联系起 来，并由此揭示出有关女子基本体形的“腰部曲线”问题。特 薇琪（胸、腰、臀三围为30—24—33)和“世界小姐”（三围是 36—24—36)虽然腰围大小相同，但后者的腰更引人注目。

腰的另一个问题也需要加以注意，即腰部曲线是从上下 两端向中间曲人的，而上下两端的曲度可能有所不同。“世 界小姐”是完全平衡的——从胸到腰和从臀到腰各曲入〗2英 寸。但是，一般英国女子从臀到腰的曲度要大于从胸到腰的 曲度（37—27.7—39)。由于其臀围比胸围大2英寸，因此也 就有了所谓的2英寸“下落”。这种情况在西方其他国家的女 子身上也很普遍。在意大利，同样是2英寸；在德国和瑞士， 是2.7英寸；在瑞典和法国，则是3.1英寸。

这些数字显示出，普通女子和《花花公子》杂志上的“女 伴”有着明显和重要的区别。典型的“女伴”三围是37—24— 35。换句话说，从胸围到臀围不仅没有“下落”，反而有2英寸 “上升”。因此，说她是“大胸脯”并不直指她的胸围尺寸。她 的胸围和一般英国女子的胸围一模一样大小。她之所以显 得“胸部饱满”乃是因为她的腰围和臀围大约小了 4英寸，使 她呈现出一种上重下轻的体形,从而把别人的注意力都吸引 到了她的胸部，尽管她的胸部事实上并不比别人大。要发现 这样一种不寻常的女子并非易事。因为要刊登在杂志上，被 照相的女子必须赤裸裸地坦露自己的胸部，所以她只能完全 依靠自己的生理特点而不能借助于任何人为的手段。为了 对此有更充分的认识，我们现在不妨离开腰部，转而对胸部作一专门的考察。

胸部在灵长目动物中，惟有人类女性生有一对隆起的 半球形乳房。这对乳房即使在不分泌乳汁时也是高髙隆起 的，所以很明显，它们的功能不仅限于给婴儿哺乳。我曾经 指出过，从乳房的形状来看，我们很可以将它们认作人体基 本性感区域的又一种模拟物；换句话说，它们是半球形臀部 经过生物发展后的翻版重现。这使得女子在以人类独有的 直立姿势面对男子时，仍可以发出强烈的性信号。

人体的另两个部位也有影射臀部基本形状的作用，只是它们的强烈程度不及乳房。其一是女子光滑而滚圆的肩头。 如果把衬衣或汗衫沿肩膀往下拉，使肩头“正好”露出，就会 呈现出一个弧度适中的肉质半球。这也是低敞领服装之所 以流行的一种最普遍的性感因素。其二是女子光滑而滚圆 的膝头。当女子将双腿弯曲并紧靠在一起时，她的双膝便形 成又一对具有女性性感的半球呈现在男子眼前。所以，女子 双膝也常常被用来展示女性魅力。像露出肩头一样，将裙子 稍稍往上拉，使双膝“正好”露出，其性感效果最佳。如果将 整条腿全部露出，其效果反而不好，因为此时双膝已失去了 自成一对半球的形象，直接让人看到它们不过是大腿和小腿 之间的关节而已。但是，无论是肩头还是膝头，它们对臀部 的影射作用毕竟很小，惟有乳房才能获得巨大效果。

这里，首先应该把儿童对女性乳房的反应和成年人的性 反应区别开来。绝大多数男子自己也明白，他们对女性胸部的兴趣纯粹出于性的原因。与此相反，有些科学家却认为， 这纯粹是出于婴儿意识。这两种看法各对了一半，因为两种因素都存在。亲吻女友乳头的男性恋人很可能是在重温幼 年的欢悦，而不是在亲吻一个臀部模拟物；但是，观赏或抚弄女子乳房的色情男子，则很可能注重于它们的半球形臀部形状，而并非在回昧自己孩提时摸弄母亲胸脯的感觉。对于幼 童的小手来说，母亲的乳房是件庞然大物，是无法用手握住的，但对于成年男子的手，女子乳房圆滚滚的外表不仅容易 握住，而且显然会使他联想到臀部的两个半球。视觉上也同样如此，一对乳房看上去更接近一对臀部的半部，而不是婴 儿吸奶时看到的那种模模糊糊的形状。

所以，对于人类来说，女性乳房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它具 有这种性的含义。虽然这不是惟一的含义，但是长久以来人 们之所以会对女子胸脯倍加注意，其关键却在这里。就早期 英国清教徒而言，他们对女子胸脯的注意就是用件紧身胸 衣将其乳房完全压平。在17世纪的西班牙，其措施甚至更为 严厉，年轻女子胀鼓鼓的胸脯上都绑上了金属板，以阻止其 乳房的发育。当然，采取这些措施并不意味着人们对女子乳 房不感兴趣，真正的不感兴趣应该是对它根本不加理会。我 们不如说，之所以要采取这些措施，乃是人们已认识到这样 的事实，即性信号就来自于这个地方，而为了文化上的缘故， 必须将其制止。

然而，更为普遍也更为流行的习俗则是以某种方式强调 乳房。强调的方式几乎总是使乳房显得更加高耸，而不是更 加肥大。换句话说，就是对乳房的类似于臀部曲半球形外表 加以改进，穿紧身衣把乳房往上推，使它们高高挺起，这是一 种办法;或者，把两个乳房紧裹在一起，使中间的乳沟变得更 窄，看上去更像臀部中间的缝道；或者，用开口胸罩托住乳 房，使它们向前凸出，而不是向下垂挂。在历史上有些时期， 人们对乳房问题的重视甚至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如古代印 度的一本房中术指导书有这样一条妙法：“以米汤浸润处女 之乳，久而久之，既丰且隆，遂令男士一见倾心，如盗见金，欲 罢不能。”

尽管如此，在有些原始部落文化中，松弛的或者下垂的 乳房反而受人欢迎，年轻女子受到怂恿，时常不停地拉扯自 己的乳房，以期早日使乳房下垂。还有一些地方，只有小乳房的或者说胸脯平坦的女子，才会有人宠爱。这些有背于一 般原则的罕见现象需要加以解释。社会人类学家也许会把 这些现象简单地称之为“文化变异”而就此撒手了。他会说, 每一种文化和每一个时期都有其自身的审美标准，事实上任 何东西都是可行的，只要它成为某一部落或者某一社会所接 受的时尚。这些变异并不具有基本的生物学内涵，只不过是 一连串同样有效的变化，而且必须根据它们各自所有的自身 价值来加以看待。然而，采取这样的看法势必会引出一个带 有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成年男子和成年女子之间 在身体胸部方面会有那么多的差别，而这种差别可以说是我 们人类独有的典型特征。典型的女性有隆起的双乳，男性则 没有，而且不管女性哺乳不哺乳，她的双乳总是隆起的，而其 他灵长目动物根本没有这种明显的外部特征。由此可见，对 于Homo sapiens(智人）来说，乳房显然有其基本的生物学内 涵，那些有关乳房的变异也必须被看作是不寻常的、需要加 以专门解释的特殊现象，而不应该将其简单地视为同样有效 的、不需要加以解释的文化变异，笼而统之地称为“不同的部 落习俗”就算完事了。

要理解这些罕见现象，观察一下典型的女性乳房的“生 命周期”是有益的。在儿童期，平坦的胸部上只有一个稍稍 突出的小乳头。此后，到了青春期，胸部开始鼓起而形成一 个乳苞。在这个阶段，乳房是笔直地向前凸出的。随着乳房 逐渐增大，其重量也越来越大，于是开始往下垂，其下部也就 比上部更为弯曲一点。然而，乳头依然是朝正前方突起的。 这是十几岁少女的情况。其后，到了二十几岁，她的乳房一方面继续隆起，一方面慢慢地开始往下垂，这样到了中年，如 果一个女子不采取人为的托撑方法的话，她的沉甸甸的乳房 就会明显地松弛而垂挂下来。由此言之，乳房有三个基本阶 段:未成熟少女的乳房很小；年轻的成年女子的乳房坚挺而 向前突起；年长女子的乳房则松弛而下垂。

根据上述情况来考察文化变异现象，问题就比较清楚 了。如果出于某种原因，未成熟的少女被认为是有性吸引力 的,那么小鼓鼓的乳房就会招人喜欢。如果被认为有性吸引 力的是年长女子，那么下垂的乳房就会被视为宠物。就绝大 多数人来说，被认为最具性吸引力的是中间阶段，即年轻的 成年女子丰满的乳房，因为它标志着女性真正的性活动旺盛 期。基于这种情况，尚未完全成熟的女子便使用文胸以冒充 坚挺而隆起的乳房，年长的女子则希望重新获得性生活早期 的形象，于是便用人为的托撑方法尽力使乳房显得挺拔。

至于那种貌似未成熟少女而受人喜爱的情况，有好几种 可能的解释。对于生活在一种抑制性欲的清教文化中的男 子来说，压平女子的乳房可以减弱其本身十分强烈的性信 号。对于想把新娘当作“女儿”而以“父亲”自居的新婚男子 来说，像小姑娘似的小乳房当然会显得很可爱。对于潜在的 同性恋者来说，女子胸脯平坦看上去更像男孩，所以也就有 强烈的吸引力。至于另一种极端情况，由于在许多社会里女 子作为母亲抚育子女的作用，在文化上被认为比她作为性对 象的作用更为重要，所以年长女子松垂的乳房也就受到崇 尚，甚至对少女也要求如此。后者为了使自己的乳房变得 “有年纪”，必须用手不停地拉扯乳房，使它们像年长女子的乳房一样松池而下垂。

然而，对于人类大多数来说，女子乳房最具吸引力是在 两个半球达到最丰满、最外突程度的时候，即在它们因过于 肥大而下垂之前。这就是《花花公子》杂志的摄影师所遇到 的两难问题，因为既要乳房丰满硕大，又要它们不下垂，实非 易事。所以要摄取一张超级乳房照片，他必须寻觅到这样一 位难得的女子：她的乳房已发育得像成年女子-样大小，但 又仍然像青春期女子一样高耸挺拔。这势必要求他只能在 18或19岁的年轻女子中间进行选择。显然，就这一类型的 性信号而言，这种年龄是生命过程中最生气勃勃的时期，也 是年长女子不惜用各种各样乳房托衬方法想人为延长或者 竭力模仿的时期。

选择腰围和臀围适中的年轻女子可间接地增加超级乳 房的效果。这里，我们又回到了关于女子体形因年龄增长而 普遍发牛变化的问题。周查证明，一般成年女子的体重每5 年增加3磅。这增加的体重中有一小部分就来自乳房，反过 来说，乳房因其自身重量的增加而一年年地往下垂。臀部和 大腿在增加的体重中占有相当大一'部分，中年女子之所以会 呈现其特有的“肥臀”外形，原因就在于此。这也是我们前面 提到的所谓体形上的“下落”——臀围稍稍大于胸围。在世 界上有些地方，尤其是地中海地区，年轻女子一过30岁就会 迅速地发生这种变化。她们本来的体形既纤细又颀长，后 来,几乎是一夜之间，她们的骨盆区域开始膨胀起来，竟呈现 出年长女子的那种典型的“妈妈样子”。其他区域的变化没 有这么突然，但基本倾向是一致的。这种倾向一直要到垂暮之年才会扭转，届时身体又幵始变瘦甚至萎缩干瘪。

对于许多希望青春长驻的西方女子来说，人类这种自然 的生物变化趋势显然是对她们的一种严峻挑战，这就需要她 们长期忍受节食的折磨。节食不仅仅意味着她们在和贪食 习性作斗争，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在和自然作斗争。她们不仅 不能吃“正常”分量的食物，而且必须故意少吃，才能保持住 少女般的体形。当然，情况并不总是像今天这样极端。在过 去，一个体态肥胖的成年女子照样有性的吸引力。那些大弧 度曲线丝毫不损害女性魅力。不过，它们所显示的只是母 性，而不是真正的女性。至于现代女子，因受当前青春崇拜 思想的影响，即使在怀孕的时候，也希望自己仍像处女一样 娇美。

成年女子圆滚滾的身体曲线，本质上和她已过情欲旺盛 的青春时代而进人了母性状态有关，因为已婚女子每生育一 次，体重就会增加7磅，而未婚女子在同一时间内体重仅增加 2磅。根据这一道理，一个女子如果希望保持少女体形，她就 应该过少女的生活。一个女子只要尚未结婚，不管其年龄如 何，从生物学上讲她就始终是一个潜在的交配对象，因此也 倾向于保持和她的这一身份相适合的固有体形。一旦她结 了婚，便开始放松而进人那种颇为“舒适的”母性状态，她的 体形也就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虽然绝大多数现代女子把体形的这种变化趋势仅仅看 作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但事实上，这是生活中的基本现象， 而不是可以避免的偶然事件。从生物学上来说，这必然有某 种价值。人们通常为此找到的理由是：胖墩墩的大屁股女人 会生孩子。但这种说法似乎根据不足，特别是臀部变宽并不 是由于环绕产门的骨盆自身扩大了空间，而仅仅是由于外部 脂肪层加厚的缘故而已（普通女子体内包含28%的脂肪，普 通男子仅15%)。还是另一种比较偏重于性方面的解释倒有 点道理。身材苗条的少女，是男子观赏的对象——他注视 她，轻轻抚摸她，吻她，和她相爱；体态肥腴的成年女子，则是 男子成年累月与之交媾的对象。所以事实可能是这样：本来 供观赏的理想体形现在变成了供床笫之用的理想肉体，“蹦 蹦跳跳的小羚羊”变成了“温暖适意的充气软垫”。这样一种 变化当然也可用来解释苗条型女模特和丰满型女子之间的 区别?.前者是可看而不可动的；后者才是供人搂抱抚弄的，因 为她已完成吸引异性的生物使命，和一个成年男子结合在一 起了。

诚然，我在这里谈论的是两种极端情况。就一般女子的 情况而言，少女型体形并不纤细得令人不愿与之交媾，妇女 型体型也不肥胖得令人不屑一顾。由少女变为妇女，其程度 毕竟是很小的，两者都可能在观赏和床笫两方面同时获得成 功。成问题的是，现代社会盲目崇拜浪漫神话，认为一对恋 人非要年复一年地沉溺在梦幻般的爱情中不可，即使在两人 完全结合之后，也想永葆当初那种如火如荼的激情。他们不 愿承认如醉如痴的“热恋”终究要被另一种深沉的但不热烈 的“挚爱”所取代，而是在婚后还拼命追求着初恋时那种令人 喘不过气来的狂热情绪，以及与当初那种情绪相适应的肉体 形态。然而，当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发生时，他们感觉到那如 胶似漆的热情终于冷却了，于是他们便怀疑，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并为此感到沮丧和失望。反省一下，那些早期 好莱坞影片也许应对此负有不小的责任。

体肤无论男女，无论在哪一种文化习俗中，光滑、清洁 和无痣的皮肤都具有巨大的性意义。皱纹、尘垢和皮肤病总 是有损性感的。（发生在某些文化习俗中的刺面纹身是另一 回事，在那里，刺面纹身不仅不削弱反而会增强性吸引力。） 此外，女子身体的四肢上的皮肤生来不像男子那样多 毛，于是她不仅使用油膏、粉脂和按摩方法尽量增强皮肤的 光洁度，同时运用各种方法去除体毛，以强调这种性差异。 去除体毛的做法几千年来一直流行在各种文化习俗中。不 仅有些“原始”部落有此做法，即使在其他文化中，尤其在古 代希腊，也同样有此做法。古希腊女子甚至把自己阴阜上的 毛也除去，方法是用手把毛连根拔起——就如一位古代诗人 曾写到的那样，“素手拔尽萋萋草”——或者，用灯火或热灰 把毛烤焦,使其脱落。

在现代，女子去除体毛使用的是电动剃须刀或者安全剃 刀，最近还采用了化学方法。美容专家宣称，在英国有80% 的女子都长着“令人讨厌的”体毛，虽然较之于男子，这些体 毛并不浓密，但总使她们感到浑身不舒服，觉得自己的体肤 太男子气了。去除体毛，除了用剃刀刮和使用脱毛霜、润肤 膏、喷雾器外，美容顾问还推荐了若干种其他方法，如涂蜡、 摩擦、摘拔、电疗等等。涂蜡法是把一种特制的蜡加热熔化， 使其成胶糊状时即涂在皮肤上，等它冷却硬化后，迅速将它 剥下。由于蜡的粘着力，皮肤上的体毛也就随蜡一起被剥掉 了。这种方法和阿拉伯女子很早就使用的那种去毛法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她们用的是一种用糖和水调制而成 的糖浆，外加一点柠檬汁。她们把这种糖浆涂在需要去毛的 皮肤上，等干硬后，用同样的方法剥下来。

现代男子中间虽然有那么多人每天不厌其烦地刮脸，但 他们除了使用传统的剃刀外，从不贸然尝试其他方法。这种 情况初看之下令人惊异，再看一下就真相大白了。这不是怯 懦，也不是保守，而是一种矛盾心理的表现：他们既要刮掉胡 子，又要表明自己是有胡子的。用剃刀刮的目的就在于此, 因为刮过之后，脸的下半部仍留有一片青色的痕迹，这片富 有男性气的痕迹即暗示出这里原先是长着胡子的。如果采 用某种新技术，可以使成年男子的胡子被去除后永不再生， 甚至可以使那片青色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但那反而会遭到男 子的拒绝，因为这样的脸实在太女性化了。所以，他宁愿为 此付出昂贵的代价——在一生中花两千多个小时的时间来 不断刮洗自己的脸。

在交媾前和交媾本身的紧张状态中，无论男女，其全身 的皮肤表层都会在组织质量方面发生相当大的变化。它会 因发热而变得油光光的，而在性欲高潮时，可能还会大汗淋 漓。在摄制色情照片时，模特有时就显示出这种状况作为视 觉上的信号。皮肤被涂上油脂，显得亮光光的，或者洒上水， 给人以大汗淋漓的印象。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表面上并不要 人们有意地把水看作是汗，水依然是水。为证明这一点，有 些模特还时常会做出似乎刚从游泳池里上来或者刚洗过澡 的样子。因为让皮肤看上去明显是在出汗，未免过于露骨， 而仅用湿漉漉的外表引发人们的无意识联想就足够了。同

样的道理也能说明，人们在印这类照片时为什么总倾向于使 照片的颜色偏红。因为腓红色会使照片上那个少女的皮肤 显得非常性感，就像她性欲高涨时那样。这种方法虽然在许 多杂志上被普遍采用，但编辑部总是避免“过分泛红”，以免 使读者意识到其中的真正含义。

最近，有几种供私人场合使用的、可以使皮肤发亮而更 富有性感的产品在市场上出售。恋人们只要把这些稀奇古 怪的东西涂在自己身上，当他们刚刚开始作交媾前的接触 时，他们就会看上去（或者摸上去）好像已经进入了性高潮状态似的。譬如，有一种装在喷雾罐里的“爱沫”，喷在身上样 子很像肥皂沫，但是当它渗入皮肤时，据制造商说，它会使身 体“发出一种奇妙的光泽”。还有一种更具异国风味的东西， 美其名曰“祭坛圣油”。另一种称之为“豪华粉脂”的东西，据 广告上说是“一种色泽鲜红的护肤霜……有润滑柔和皮肤之 功效，拭擦后渗人皮肤，使皮肤保持光亮”。很明显，这里提 到的几种重要的刺激信号——红色、润滑、光亮——反复暗 示出人体皮肤在真正受到性欲刺激时所呈现的那种充血和 出汗的状况。

肩部女子的圆肩膀我们已经谈过，但男子的宽肩膀也 值得一谈。肩膀的宽度从青春期一开始就成为男子的一种 重要的第二性特征。青少年时期，男子肩膀加宽的速度远胜 过女子，所以一进人成年期，男子的肩膀就绝对地宽于他的 女性同伴。像其他体形上的差异一样，这种差异也同样以各 种方式人为地加以强调。从古到今，男子服装一再采用的式 样就是垫高肩部，使双肩显得更宽大以传递男性信号。这种

情况的极端例子是军人的硬肩章，它不仅使双肩显得更宽， 同时也使它们显得更为方正。这样，它们便和女子窄而圆的 双肩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而且完全改变了它们固有的半球形 外观形状。

头部在头部有若干种重要的两性差异，首先是两颚和 下巴。一般说来，男子的两颚和下巴比女子要稍为发达一 点。不知什么原因，很少有人谈到这一事实，然而它却可以 为识破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提供重要的线索。如果一个 男子要装扮成女子，他可以在衣服下面垫些东西做出女子的 体形，可以把露出的皮肤刮得干干净净，可以在脸上涂脂抹 粉，可以用注蜡法做出一对人工乳房，可以装出一副忸忸怩 怩的女人样子来——那些喜欢寻芳猎艳的水手可能在某个 外国码头上就偶尔遇到过这样的“妓女”，只要多看几眼，他 就会发现“她”原来是个冒牌货。这是因为，不管他怎样乔装 打扮，他对自己的两颚和下巴总是无能为力的，除非去做大 手术。要么,他碰巧正好是个不正常的小颚男子，否则他的 发达的两颚准会使他原形毕露。

有些种族，特别是在远东，男子的两颚和下巴并不显得 特别发达，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些种族的男子的胡子一般也 长得不很浓密。这两种特征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无论男

女，冲着下巴总是一种带威胁性的动作 种有意识的准

备进攻的前倾动作。它与低头弯腰正好相反，后者是在表示 谦卑时做出的动作。男子有比较坚实有力的两颚和下巴，也 就是说，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果断的前倾姿势。作为一种男性 特征，这里的重要性可以从这样的事实中得到证明，即：下巴 短小的男子时常会被人嘲笑为“没下巴的怪物”，意思就是缺 乏男子应有的勇敢和果断。

鉴于人类最明显的男性特征之一就是有胡子，看来很有 可能，胡子是与较为突出的两颚和下巴一起进化而来的。那 坚硬发达的颚骨为胡子提供了较好的生长基地，而两种特征 合在一起便产生出一种雄赳赳的男性气概。这里，人类特有 的下巴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和其他灵长目动物不同，我们的 下巴部位有一块向外突出的骨头，而解剖学家目前已认定， 这块外突的骨头并没有内在的力学功能。过去，有许多理论 家曾对这一人类独有的特征作出过解释，他们认为它与颚部 肌肉及舌头的特殊性质有关，但是所有这些说法最近都被推 翻了。现在我们认为，突出的下巴本质上是一种信号标志， 而且，只能将它视为一种支撑男性胡子前倾姿态的标志。

面颊从脸的下部往上移，绕过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过 的嘴，我们来看看面颊。这儿，最重要的信号是泛红，即一神 因血管充血而引起的皮肤发红现象。这种现象最初总是发 生在面颊部分，在这儿也最明显，然后扩展到整个脸部、颈 部，有时甚至会扩展到肩部和胸部。女子的面颊比男子更容 易泛红，尤其是年轻女子。在泛红的同时，皮肤也会微微肿 胀，从而使面颊上现出一层光泽。这层光泽即使在黑人脸红 时也能观察到。面颊泛红是全人类都有的现象，即使是聋哑 人和盲人也同样如此，所以说它是人类的一种基本生物特 征。达尔文曾专门论述过这种面颊泛红现象，并作出结论 说，这一现象反映出羞涩、惭愧或者谦卑心理，以及表现出“对个人外表的自我关注”。至于面颊泛红的性含义，则可以用事实加以说明，那就是历史书上记载的：在古代奴隶市场 上，被拍卖去充当侍妾的女子，凡面颊容易泛红的，其售价比 不常泛红的要高。作为亲密行为的一种诱因，无论是自觉的 还是不自觉的面颊泛红，看来都应算作是一种强有力的信

号。

眼睛人类最重要的感觉器官，它不仅接受我们在前面 已加以考察的各种信号，而且自身也发出信号。我们在面对 面相遇时，都会反复地作目光接触，先观察一下对方的情绪 变化，然后把目光移开以免老盯着对方使其感到不快。然 而，在一对恋人之间，较长时间地注视对方则不会使其感到 不快，也不会使其难堪。恋人之间“深情地相互注视”有其特 殊理由。因为在一种强烈的欢愉之情的影响下，我们的瞳孔 会放大到一种异乎寻常的程度，眼睛中央的那个小小的黑点 会变成一个大大的黑色圆面。这已经无意识地向自己的恋 人发出了强有力的信号，表明你对爱情的强烈感受。这个事 实只是到了最近才得到科学的研究，但它在几百年前就为世 人所知晓，古代意大利美人将颠茄水滴人自己的眼睛，其意 就在于人为地制造这种效果。在现代，同样的方法为广告商 所使用，他们用黑墨水代替颠茄汁涂在女模特的照片上，使 她的瞳孔变得很大以增强性吸引力。

情绪激动时眼睛的另一种变化是眼泪的分泌量会有所 增加。在爱意浓烈时，眼泪分泌通常不会趋于极端以致于真 的夺眶而出，它仅仅是使眼睛湿润而晶莹。这就是恋人亮晶 晶的眼睛。加上放大了的瞳孔，这对眼睛可以说已确凿无疑 地披露出恋人的真实心理状况。

眼睛的各种活动也可诱发亲密行为。除了那种众所周 知的挤眉弄眼动作外，据说在有些文化习俗中，左顾右盼地 转动眼睛，也能作为要求性交的直接表示。在女子的表情 中，娴静地低垂着目光当然能表示某种意思，而在男子方面， 稍稍地眯一下眼睛便表示他感兴趣。男女初次相遇，只要朝 对方多看几眼同样会构成一种表示，或者说是一种暗示动 作，意思是:你若不拒绝，我将对你凝目而视。

有时，女子会用睁大眼睛瞪着对方的动作表示她需要肉 体接触，而与这一动作联系在一起的女性示意方式，是抖动 睫毛或者“眨眨”眼皮。这里用到的“眨”（bat)字是从“拍” (bate)转化而来的，原意是摆动翅膀，而这一动作，至少在我 们的习俗中，肯定是一种非男性动作，男子只有在嘲弄性地 模仿女性动作时才会偶然做一下。也许，就是因为这种眼睫 的动作本质上是女性的，所以对眼睫的修饰方法才为现代女 子所大量使用。最初使用的是染睫油，即把睫毛染得又粗又 黑，后来又流行卷睫毛，最后到了 20世纪60年代，时兴的是 在睫毛上粘接人造长睫毛。今天，一家假睫毛公司就能出售 不下于15种不同的人造睫毛，譬如“能使眼睛有神”的“尖头 星形睫毛”、“能使小眼睛变大”的“蓬松睫毛”，等等。这些东 西和外国进口的诸如“大束睫毛”、“天然仿真睫毛”和“超级 扫帚睫毛”一样，都是粘在上眼皮上的。粘在下眼皮上的，则 有“可以使眼睛变得又大又明亮”的“飞翼下睫毛”。像人体 其他许多部分的情况一样，只要女子能借此发出重要的女性 信号，她就会加以重视。这股修饰眼睫的新潮流，当然会为 特罗布里恩群岛上的多情男子带来一席盛宴，因为他们在和

女子做爱时，其中有一项重要仪式就是咬掉女子的眼睫毛。 所幸的是，那里女子的眼睫毛长得非常之快，即使不被咬掉， 每隔3到5个月也会自动更换一次。

眉毛惟有人类这种动物，才在其眼睛的上方和光滑无 毛的额部下端长有两道短毛。眉毛的作用一度被认为是防 止汗水流人眼睛，但是应该说表示人的情绪变化才是它的基 本功能。在恐惧和惊骇时眉毛会往上抬，在愤怒时会往下 垂，在忧虑时会皱在一起，在怀疑时会翘起来。在友好地和 人打招呼时，眉毛会迅速地上下微微抖动。

女子的眉毛不像男子那样浓密，所以通过修饰而强调这 一点，同样可以使女子更为女性化。拔掉一部分眉毛使它看 上去细一点，这是经常使用的方法，这样到了 20世纪30年 代，流行的女子眉毛被拔得像铅笔画出的一道线那样细了。 然而，历史上却出现过甚至比这还要极端的做法，譬如过去 日本女子出嫁，在当新娘的时候就要把自己的眉毛全部

剃光。

至于修饰眉毛这一相对来说较不重要的女子美容方式 中所含有的性成分，则用下面这一事实足以说明：1933年，一 位年轻女子到伦敦一家医院去应征护士职位，护士长照例向 她提了许多要求,其中有一条就是她不可以再钳眉毛。她觉 得这一要求简直岂有此理，便向伦敦地方法院起诉，要求法 院给予那个护士长正式警告，但是她的这一要求遭到了法院 的拒绝。这样一来，那家医院里的病人总算没有受到精心钳 细的眉毛的非法刺激，而在白色长走廊里来回走动着的，始 终是些眉毛未加修饰的女子。

脸部在离开脸部之前，与其再看几个更小的细部，不 如最后从整体上看看它的全貌。毫无疑问，脸部是整个人体 中最具表现力的部分，它能通过复杂的表情传递无数种精妙 的情绪信息。只要放松或者收紧某一部分的肌肉，特别是嘴 和眼周围的肌肉，我们便能显示出欢乐、惊异、优伤、愤怒等 各种各样的信号。作为诱发亲密行为的一种方式，这些脸部 信号具有极大的重要性。一张温柔而微笑着的脸，或者一张 机警而灵活的脸，会强烈地吸引我们。一张愁苦而绝望的 脸，或者一张悲痛万分的脸，同样会剌激我们，引起我们的关 切和同情。一张严肃、冷漠或者凶恶的脸，则会引起相反的 效果。这些是人人知道的常识。但是，人类脸部还有另一种 有趣而持久的作用，这也值得一说。

谈到脸部表情，我们总会说一种是“表面的”，一种是“非 表面的”。“表面的”是我们在社会交往中所用的表情。我们 常常说“摆出一副高兴的面孔”或者“给好面孔看”，原因是我 们在公开场合很怕“丢面子”。如果我们想显得友好，就会采 用一种温柔、微笑的表情；相反，遇到了比较严重的事情，我 们的脸上就会显出一副严肃的或者浮躁的表情。然而，当我 们一人独处时，我们就让自己的脸下班了。这时，我们的脸 部会呈现出与我们的基本情绪相一致的表情。基本情绪低 落的人，虽然他在宴会上尽力面露微笑，这时会沉下脸来，显 露出他真正的心境—当然，不是向其他人显露，而仅仅是 向自己显露而已。（如果他不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神情，很 可能他自己也不会觉察到这一点。）基本情绪欢快愉悦的人， 虽然他在葬礼上尽力显得既悲戚又严肃，这时会放松他的脸 部肌肉，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紧闭的嘴松开了，额上的皱纹 也消失不见了。

就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即使是基本情绪也时常会改变, 所以我们的脸部肌肉并不总是呈现出一种不变的“非表面” 状态。很可能，我们在上午心情抑郁，到了晚上就变得心情 舒畅了，因此即使在一人独处时，我们的脸部表情也不是一 成不变的。不过，对于那些不同程度的长时间处于焦虑、忧 郁或者愤怒情绪中的人来说，情况就有所不同了’。对他们来 说，存在着的危险是，他们的“非表面”脸部表情很可能会完 全固定下来;也就是说，他们的脸部肌肉似乎被定型了，老是 呈现着同样的基本表情，前额上、嘴周围和鼻子旁边的皱纹 几乎成了永恒存在之物。

这样的人会发现，要他在不同的社交场合做出不同的 “表面”脸部表情是很困难的。忧虑重重的人即使在微笑着 和人打招呼时也依然显得很忧虑。牢骚满腹的人即使在开 玩笑时也依然显得有牢骚。肌肉一旦被定型总有持久性，而 “表面的”表情是附加在“非表面的”表情上的，并不会完全取 而代之^就这方面来说,脸部表情可以告诉我们关于一个人 的过去经历，就像它能告诉我们关于他现在的心境一样。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当生活状况发生了根本变化之后， 这些“非表面的”痕迹还要存留多久。如果一个人一生中一 直是既忧虑又悲伤的，即使突然之间变得万事如愿了，他脸 上的痕迹也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如果这个人在时来运转 时已上了年纪，这些痕迹更加不会消褪。可以肯定，由往曰 固定下来的脸部表情，即使到了造成这种表情的原因已不复

存在的时候，其自身还要延续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过，这段 时间究竟有多长，据我所知，这方面还未有人做过精确研究。

顺便提一下，以上所说的情况也见之了?人类一般体态。 有的人萎靡不振，有的人灵活敏捷;有的人身体僵直，有的人 动作柔和。我们虽然可以改变自己身体肌肉的紧张度，使其 适合于不同的社交心境和社交场合，但是和脸部的情况一 样,一种持久而极端的生活状况会使我们的体态趋于定型, 而体态一旦定型，即使有意要改变它，也是极其困难的。胁 肩拱背，久而久之很可能会变成永久性驼背，而一旦如此，即 使赚得百万家产，也无法再使它挺直起来。同样，某种双腿 僵直的走路姿势，也可能成为一个人终生不变的体态特征。

头发最后，我们要看一看人体的顶端，即那将近10万 根密密麻麻的头发。有些种族的头发像羊毛一样鬈曲在头 上，有些种族的头发则又长又直，会随风飘拂。头发的生长 速度，大约每年为5英寸，每根头发的寿命约为6年。6年之 后，它会脱落并在原来的地方长出新发。这就是说，一个长 着直发而从不剪发的人，其头发会一直长到腰部。这就是 说,较之于其他灵长目动物，从不剪发的原始人类的头发，就 赋予了人类一种不同寻常的外貌。人类的体毛虽已褪化，稍 远一点就几乎看不出来，但其头发却依然长得蓬蓬勃勃。

除了老年男子可能会秃头、老年女子则不大会秃头这一 事实外，头发没有任何两性差异。从生物学上说，无论男女 都有长长的头发，这一特征与其说是性的识别标志，不如说 是物种的识别标志。但是从文化上说，头发却时常会经过整 饰后当作性别标志。有时，男子会披着比女子还长的头发，

但通常是男子留短发，女子留长发。近几百年来，男子的头 发都剪得很短，根本原因是为了防止寄生虫。譬如在军队 里，士兵们就把男子长发称为“白虱梯子”。女子几乎总是留 着中等长度的头发；只有男子的头发才有从极长到极短的大 幅度变化。在过去男子留长发的时候，他们时常拖着又粗又 长的发辫，这种习俗的遗痕就是我们今天仍能看到的英国法 官所戴的假发。但一般说来，长头发如今已和女性牢牢地联 系在一起，男子若让自己的头发长到超过自然的长度，就会 被人误认为是女性。不过，最近10年来，这种情况却在有些 年轻男子身上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头发的长度似乎再次扮演 起与性别无关的角色来了。说来也许不无讽意，现代卫生学 虽然足以使留长发的人免于寄生虫的威胁，但倡导留长发的 嬉皮士，却偏偏是些最不讲卫生的人。

清洗、梳理头发，以及给头发上油，永远是一项有助于头 发作为性信号而发挥文化作用的附带条件。就像现代市民 一样，古代城镇居民也不厌其烦地梳洗头发，以期获得这方 面的效果。现今所知的最古老的护发素的配方是：“狗爪子 一份，红枣核一份，骡蹄子一份，拌上油，煮透成膏状。”今天， 有一头晶亮、柔和的美发仍然是绝大多数年轻女子的理想， 因为——就如广告商们反反复复说的那样——头发“暗淡而 无生气”的人，就会丧失一切和他人亲密交往的机会。

在以上对人体所作的大规模巡视中，我们是一个部分接 着一个部分加以分别考察的，现在还需要考察一下人体的全 貌。人体各部分并不是孤立地显示其自身的，而是以一种特

殊的联系合成一个整体同时展现出来的。它们之间的联系 方式可谓变化无穷，而且在不同的场合呈现出不同的联系方 式，所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才会显得那样丰富多采，那样引 人人胜。我们每次走进一个房间，或者每次走到街上，都会 向他人发出大量信号，其中有些纯属生物性的，有些则属于 文化上的，而且我们都无意识地感觉到这一点，所以我们会 以成百种巧妙的方式不断调整这些信号，使其和我们所处的 特定场合相适应。我们几乎总是努力想平衡自己发出的信 号，使其中的一部分有利于招来亲密行为，另一部分则表示 拒绝这种行为。不过，我们有时也会失去平衡而趋于极端, 不是过度表现出对亲密行为的渴求，就是不适当地对周围的 人取一种敌视、拒斥的态度。

在本章探讨两性亲密行为的各种视觉诱因时，我总倾向 于集中考虑那些极端情况。为了强调我自己的看法，我还选 择了一些最突出的事例，如阴囊袋、紧身胸衣和硬肩章等。 这些东西和今天一般成年人所常用的性显示信号也许相去 甚远，但不管怎样，它们有助于我们对那些较不夸张的方式 如紧身裤、束腰带和垫肩等引起注意，因为这些方式虽然不 太引人注目，但被使用的范围却要普遍得多。同样，肚皮舞 也许仅仅是一种来自异域的娱乐形式，但对其内在含义的考 察，却有助于我们充分理解，成千上万年轻女子每天夜里在 宴会h或者舞会上的那些舞蹈动作虽不像肚皮舞那样露骨，

却有着类似的含义。

作为成年人，我们无论是千方百计地想吸引周围的人， 还是对别人漠不关心，无论是求助于人为的工具（我们之中

几乎没有人不曾使用过一些这样的工具），还是对这些东西 不屑一顾而宁愿任其自然，反正我们每个人总是不断地在向 周围的人发出一整套复杂的视觉信号。在这些信号中，有许 多显然和我们成年人的性别有关；同时，即使在我们对自己 的所作所为毫不自觉的情况下，我们也从未停止过“对他人 举止的审察”。就这样，我们为自己准备好了一种重要的社 交方式。通过这一方式，我们不仅能主动地结识一个异性伙 伴，而且经过初步的、尝试性的接触之后，还要克服障碍，进 人两性亲密行为的复杂领域。

第三章 两性亲密行为

Sexual Intimacy

成长中的儿童一旦发现了自我，就会拒绝母亲温柔的怀抱。最后，当他长大成人时，他便完全独立了。作为婴儿，他对母亲的信任是无限的，他的亲密行为是不折不扣的。现 在,作为成年人，他和其他成年人的关系以及他和他们之间 的亲密程度都大大地受到了限制。像他们一样，他保持着自 己的距离，敏锐的警戒替代了盲目的信任，相互依靠替代了单方面的依赖。婴儿时期轻柔的亲密接触让位给儿童时代 欢乐的游戏，现在又演化为成年人生活中严肃的社会交往。

这种交往无疑是紧张的，其中有许多东西需要探知，有 许多目的需要达到，有许多高位需要追求。但是，各种各样 的爱又如何实现呢？爱，意昧着给予，即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奉 献给另一个人，而我们成年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非如此。

关于这一点，我说的话不仅合乎一个人的发展情况，同 时也合乎一只猴子的发展情况。基本模式是相同的。但是， 现在又有了区别。如果这是一只成年雄性猴子，它将永远不 再知道那种以爱维系的、不折不扣的亲密行为。它将一直生

活在充满敌对与友好、竞争与合作、但始终不会有爱?的世界 里，直到它死去为止。如果这是一只雌性猴子，它或许还能 再次获得爱的机会，那就是成为自己幼仔的母亲，但是它将 和雄猴一样，决不会和另一只成年猴子发生不折不扣的亲密 关系。牢固的友谊，有；合作，有；暂时的性交对象，有；但不 折不扣的亲密关系，没有。

然而，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却有这种可能。他（或者她）可以和一个异性对象建立一种有力而持久的结合关系， 这种关系胜过一般的相互合作。说“婚姻就是一种合作”，就 如人们时常说的那样，事实上是在玷辱婚姻，是对这种爱的 结合的真正性质的彻底误解。母亲和婴儿并不是“合作者”。 婴儿并不是因为母亲喂养他、保护他才信任母亲的；他爱她 乃是因为她就是她，而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在合作关系 中，人们只注意互惠；合作者不会为给予而给予，他需要礼尚 往来。但是，在一对成年恋人之间，则会发展出一种类似母 子的关系，一种彻底的信任感，与此同时，一种身体上的不折 不扣的亲密关系也得到确立。在真正的爱情中，没有“给与 取”，只有给。说这种关系是“双方给予”会使人难以理解，但 从这种关系中所产生的明显结果即“双方接受”，则不像在合 作关系中那样，是以给予作为先决条件的，给予在这里不过 是一种令人愉快的附带条件而已。

对于那种喜欢精打细算的人来说，进入这样一种关系显 然是件冒风险的事。对于“随便”和信任，他实在难以做到。 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平时人际关系中所用惯的那一套讨价还 价和应酬交际的规则将被完全打破。没有来自大脑中低级

层次的某种协助，他大脑中的高级层次是决不会接受这种关 系的。但是,在我们人类中，并不缺乏这样的协助，我们时常 会不顾理智上的种种考虑而投人情网。在有些人身上，这种 自然过程却被抑制了，他们即使结了婚也把它看作一宗交 易：你生孩子，我赚钱。不幸的是，这种“买孩子”或者“买父 亲做”的风气在我们这个拥挤的人类动物园里已变得相当普 遍，而这倒是真的在冒大风险。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不是靠 内在的感情维系，而是靠外在的社会陈规来约束。这意味着 两个人爱的自然潜力仍被禁锢在他们的头脑中，而这种潜力 随时都会觉醒并付诸行动，届时他们便会到自己的正式婚姻 关系之外去寻求真正的结合。

至于幸运者，这种后果则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作为刚 刚成年的年轻人，他们发现自己不可控制地陷人了情网，而 后又建立起了真正的感情上的结合。这一过程是循序渐进 的。虽然表面上看来好像并不如此。“一见钟情”是绝大多 数人所希望的，也是绝大多数人所相信的。但是，这通常只 是事后作出的判断。实际发生的情况并不是“一见钟情”，而 是“一见相引”。从最初的吸引到最后的信任，这中间几乎总 要有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一个逐渐加强亲密程度的过 程，这一过程，正是我们现在要加以考察的。

要这样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取一对按我们西方文化观 点来看是“典型的恋人”作为范例，然后追踪他们的恋爱行 迹，从最初相见一直到最后交媾。不过，我们在这样做的时 候必须随时记住，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这样一对“典型恋 人”，我们可能见到的无非是“普通公民”或者“路上的行人”。 我们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尽力想像出这样一对恋人，因为它有 助于我们接下去更好地认识各种各样的普通人。

任何动物的求偶形式都可以归纳成某种典型过程，人类 的恋爱过程当然也不例外。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可以把人的 这一过程分为12个阶段，并依次顺序地看一看每个阶段的情 况。这12个阶段显然是经过大大简化的，分别如下：

1.眼对身阶段

社会“接触”中最普遍的形式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他人。 成年人在瞬息之间便能从总体上把握另一个成年人的形体 外貌，同时在心里已经对它加以评价和归类了。人的眼睛会 把有关另一个人的性别、身材、年龄、肤色、身份和情绪的信 息迅速输人大脑。与此同时，已经对这个人作了归类，归人 从“极端吸引人”到“极端令人讨厌”之间的某一等级。如果 情况表明，视觉中的这个人是个有吸引力的异性成员，那么 我们便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2.眼对眼阶段

当我们观察他人时，他们也在观察我们。这也就是说， 人与人的目光时不时地会相遇，而对此的通常反应是迅速移 开目光，中断这种眼睛“接触”。当然，如果我们彼此都认出 是熟人，这样的中断就不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马上 会相互打招呼，譬如相对笑一笑、抬一抬眉毛、改变?下身钵 姿势、摆摆手臂或者交谈几句。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我们 和一个陌生人四目相遇，那么典型的反应就是迅速移开目 光，仿佛是为了避免临时侵犯私有权似的。如果两个陌生人 之间发生0光接触之后，其中有一个继续瞪着眼，那么另一 个人就会感到十分不安全甚至会大为恼火。只要有可能，这 种注视的目光随即就会被避开，尽管注视者的脸部表情或者 动作姿态丝毫也没有想冒犯人的意思。这是因为，在两个不 相识的成年人之间，延长注视对方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行为。其结果是，这两个陌生人通常会轮流注视对方，而不 会两人对视，相持不下。这样，如果一个发现另一个有吸引 力，他或者她就会在下一次目光相遇时添加一点微笑。如果 对方同样报之以微笑，那么进一步的紧密接触就有可能接着 发生。如果没有得到这样的回报，一个友好的微笑被对方漠 然处之，那么他们之间就会停止任何进一步的关系发展。

3.话对话阶段

即使没有第三个人作介绍，这对陌生男女在下一个阶段 也会自己寻找语言接触。最初，总是谈些无关紧要的事。在 这-?阶段，两个对话者很少会吐露真情。但是，谈些小事也 足以使双方接受到一连串的新信号，因为这时耳朵已代替了 眼睛。讲话的习惯、语调、口音、思路和措词构成一整套信息 并输人对方的大脑。将双方的交往始终维持在这种不着边 际的闲谈水准上，可能会使其中的一方不愿作进一步的关系 发展。因为，尽管前一阶段的视觉信号表明有吸引力，现在 的新信号却证明了相反的情况。

4.手对手阶段

前面的3个阶段可能在短短几秒钟内连续发生，也可能 会持续几个月，因为两个潜在的恋人中的一个可能会隔着一 段距离默默地欣赏另一个，却没有勇气去作语言接触。同 样，这手对手的新阶段可能进展得很快，如因有人介绍而相 互握手，当然，也可能要拖延相当长时间。如果没有找到那 种形式上的、不带有性含义的握手机会，那么身体上最初的 实际接触很可能只有在某种借口下才能发生，譬如装着“搀扶一下”、“用身体挡一下”或者“指引方向”等等。一般说来， 这类动作是由男子做的，他会借帮助女子穿过马路或者越过 某种障碍物的机会握住她的臂或者手。如果她不小心踩进了阴沟或者某种有危险的地方，这时男子的手就会迅速抓住 这个机会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开或者拉住。如果她滑 了一跤或者差点滑倒，男子用双手去扶住她，这也就施行了 最初的身体接触。当然，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男子做出这 些动作与女子的真正想法如何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男子 通过某种搀扶动作接触了年轻女子的身体,双方仍可以不失 面子地分手而从此不再有何相干。那年轻女子可以谢谢那 男子的帮助然后走开，不一定就会导致一种非要她直接表示 拒绝的尴尬局面。也有可能双方都明确地意识到，这是一连 串行为的开端，它也许会导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但是由于 双方都没有作过任何表不想言明这一事实，所以其中的一方 仍有时间抽身退出而不致伤害另一方的感情。总之，只有当 这种关系发展到了可以公开宣布的时候，手拉手或者手扶臂 的动作才会做出，并保持一段时间。这时，做出这样的动作 就不需要以“搀扶”或者“引路”为借口了，而已成为一种不加 掩饰的亲密行为。

5.臂对肩阶段

在上一阶段，两个人的身体尚未真正接触。只有到这一 阶段，他们才越过一道主要的障碍。无论是坐着、站着，还是

走着，两个人身体一侧的实际接触表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获 得巨大进展，不再是那种缩手缩脚的触摸了。这里最初使用 的方法是搂肩，通常是由男子用手臂搂住女子的肩，使两个 人紧靠在一起。这是身体接触的一种最简单的开始方式，因 为这种方式在纯粹的朋友关系中也同样使用，其中并不具有 性的含义。所以，它只是跨出了很小的一步，也是最保险的 一步，被拒绝的可能性最小。用这种姿势两人一起走路可以 有一种含含糊糊的意味，有点像朋友，也有点像恋人。

6.臂对腰阶段

用手臂搂住对方的腰，表明两人的关系又稍稍地有了进 展。男子与男子之间，不管他们的关系多么友好，一般是不 会做出这种动作的，所以这一动作的出现就等于直接宣布了 两性之间的亲密程度。从这里再进一步，男子的手就十分临 近女子的生殖器区域了。

7.嘴对嘴阶段

嘴对嘴接吻，同时伴随着面对面的拥抱，是关系发展中 关键的一步。初次接吻，如果时间比较长或者反复进行的 话，则会引起生理上的强烈兴奋。女子阴户内可能会有分泌 液，而男子的阴茎也可能会勃起。

8.手对头阶段

作为接吻的一种延伸，双手开始抚摸对方的头部。用手 指抚弄对方的脸、颈部和头发，或者用手掌轻摸对方的后颈 部和头的两侧。

9.手对身阶段

接吻之后，双方开始探摸对方的身体，捏握、轻揉、抚摸， 都有可能。这里的一大进展是男子用手抚弄女子的乳房。 伴随着这些动作，生理上会出现进一步的兴奋状态，许多年 轻女子在这时甚至会感到恐慌而要求暂停。再发展下去将 意味着双方都会失去控制，会顺势而下直接完成最后的性行 为，而如果此时两人感情上的联系尚未达到相互绝对信任的 程度，则进一步的性亲密行为就只好暂时延期了。

10.嘴对乳房阶段

在这一阶段，障碍已经被克服，男女之间相互的动作具 有严格的隐私性质。对于大多数恋人来说，这种隐私性质在 前几个阶段就已经有了，尤其是用手抚摸乳房的动作一般在 有第三者存在的场合是绝对不会做出的，但是像接吻和抚摸 身体等动作在某种情况下还是有可能在公开场合进行的。 这种动作也许会使其他人觉得反感，但在大多数国家，很少 有人会一木正经地去干预一对拥抱在一起的恋人。尽管如 此,若进一步地用嘴亲吻乳房，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事实上， 只要女子当众坦露乳房，就会受到他人的干预。嘴对乳房的 接触会直接导致对生殖器的接触，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动作将 不仅与性兴奋有关，甚至还会激起性高潮。

11.手对生殖器阶段

如果用手探摸对方身体的动作继续下去，不可避免地会 一直摸到生殖器区域。在紧张地抚摸到对方的生殖器之后， 手的动作很快会变成一种轻柔的、有节奏的按摩，而对方的 胯部也会随之做出有节奏的前挺动作。男子会反复按摩女 子的阴唇或阴蒂，也可能会模仿阴茎的动作，把一只手指或 者几只手指插进女子的阴道。这种用手刺激生殖器的动作很快就会使男女双方进人极度的兴奋状态.因此它是一对恋 人在实施性交之前的一种最普遍的性刺激方式。

12.生殖器对生殖器阶段

最后，达到真正的性交阶段。如果女方还是处女，那么 随着她的处女膜的破裂，也就带来了整个恋爱过程中第一次 不可挽回的后果。初次性交，也有可能带来另一种不可挽回 的后果，那就是受精。由于这是不可挽回的，这最后阶段的 动作也就使整个恋爱过程展现出全新的一面。前面各个阶 段都有助于使两人的感情联系更紧密一点，但是这最后的交 媾行为，在生物学意义上讲来，显然是早先的那些亲密行为 发生了效果从而使感情联系得以凝固的产物，所以当一对恋 人因兴奋之极而最后导致性交活动之后，他们便会希望彼此 永不分离。反之，如果这种结合没能实现，那么很可能女子 一方会发现，自己无家无室，却已先有身孕了。

以上就是年轻男子和年轻女子结偶过程中的12个典型 阶段。当然，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类共有的身体结构和 性生理特点所决定的，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社会文化的 影响。由于人类文化传统和习俗的多样牲，以及某些个体的 特异性，上述主要顺序可能会在某些方面有所变异。下面， 我们就以前面巡视过的12个典型阶段作为背景，对这些变异

现象作一考察。

变异通常有3种形式：1.减缩整个过程；2.改变过程的顺序；3.增添某种行为。

减缩的最极端的形式是强迫性交，或者说强奸。这里， 从第一阶段开始，以实际可能的速度一下子转入了最后阶

段，中间的各个层次被减缩到最小程度。男子单方面做过眼 对身接触之后，免去全部激发阶段直接进攻女子，只要女子 一停止抵抗，他便迅速地和她进行生殖器对生殖器接触。非 生殖器身体接触仅限于他为了制服她而必须做的擒扑动作， 以及撕破内裤的动作。

客观地看起来，人类强奸较之于普通性交活动缺少两个 重要组成部分：结偶和性激发。由于施行强奸的男子免去了 性过程中的全部中间阶段，他和被强奸的女子之间显然不可 能有感情联系。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们的种族在交媾前 需要先发展个人间的感情联系，以此作为因交媾而可能出生 的后代保证有人抚养的手段。在有些种族中，由于双亲很少 甚至根本不需要承担抚养后代的责任，因此从理论上说，强奸是不会产生任何问题的。但是，即使在那里也很少发生强 奸，因为要达到强奸的目的，除了其他一些障碍，就是身体方 面也有困难。一个男子,如果没有一双善于擒拿的手和一整 套具有威胁性的言词，要想强奸一个女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这两种利器恰恰是那些种族中的男子所缺乏的。至于在 动物界，表面上看来似乎随处都在发生强奸，事实上这是误 解。举例来说，大多数食肉动物在交配时，雄兽总要用嘴咬 住雌兽颈部的毛皮，表面看来这种动作好像是为了防止雌兽 逃跑，但事实上，即使这样做了，雄兽是否能把生殖器顺利地 插人不断扭动着的雌兽的阴户，还是大成问题的。如果没有 雌兽的配合,雄兽简直会一筹莫展。所以，真实的情况是，雄 兽咬住雌兽的颈部这种表面上看来很野蛮的动作，实际上只 是一种颇为特殊的交配方式而已。虽然雄兽看上去像个强奸者，事实上它的动作等于人类的柔情拥抱，它咬住雌兽颈 部时用的力是极有分寸的，从来不会把雌兽咬伤。这是食肉 动物把幼兽从一个地方携带到另一个地方时所使用的一种 习惯性动作，而雄兽实际上就是把雌兽当作幼兽看待的，如 果雌兽愿意配合，那么它在雄兽的嘴下就会像它早先在养育 它的亲兽嘴下一样，显得既顺从又温柔。

倒是在人类中，强奸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倘若一个男 子没有足够的暴力，他还可以用死亡或者伤害来威胁对方。 此外，他还可以设法将女子弄成昏迷或者半昏迷，或者纠合 其他男子帮助他按住那女子，使她不得动弹而达到目的。如 果因女子缺乏性兴奋而使阴茎插人遇到困难或者感到疼痛的话，他随时都可以使用一些润滑剂来代替自然的阴道分 泌物。

对于被强奸的女子来说，这一连串动作，从最低程度上 看，既不会使她在心理上得到满足，也不会使她从生理上得 到满足，而从最高程度上看，也许会使她身心两方面都受到 严重的摧残。只有在男女双方本来就彼此相识而女方又有 强烈的受虐狂倾向的情况下，强奸才有可能使双方情感上的 联系有所发展，也就是说，他们通过暴力获得了和人类正常 性过程相类似的结果。

我之所以花比较长的篇幅来谈论强奸问题，乃是因为它 和我们文化中另一种更为普遍、更为重要的性过程减缩形式 密切相关。将这种减缩形式和我们刚才讨论的暴力型强奸 对照着看，我们或许可以称它为“经济型强奸”。和暴力型强 奸不同，这种强奸并不发生在荒废的房屋中或者野间的草丛里，而是在花团锦簇的闺房和温暖舒适的卧室里进行的。这 就是那种出于经济上的利益而达成的、没有爱情的婚姻结合 行为，那种仅仅凭一点形式上的保证就结婚并交媾的男女 行为。

在过去几百年间，由父母作主的婚姻极为普遍。今天， 这种婚姻已越来越少见了，但是它留在出生于这种家庭的孩 子们身上的心理遗痕，则明显而持久。在这种没有爱情的家 庭关系中成长起来的子女，由于亲眼目睹了一切，其自身就 有性残废的危险，所以他们往往不能充分实现正常的人类性 爱活动。他们的性生理构造是健全的，他们性兴奋心理机制 也是十分有效的，但是由于在性成熟时所受到的环境影响, 他们都缺乏把一种深厚而持久的感情结合和这些生理特征 联系在一起的能力；结果，他们往往会觉得自己很难顺利地 和他人结偶，而社会压力又一再敦促他们去作尝试，于是他 们只好重蹈父母的覆辙，而他们的子女也将再一次受害。这 样一种因果循环很难加以消除，虽然父母作主的婚姻已成为 历史陈迹，但由于传统文化对人类自然相爱活动的干涉而产 生的流毒，至今仍影响着我们。

当然，就对完整的12阶段性过程的减缩程度而言，“经济型强奸”不像暴力型强奸那样极端。从表面上看，它似乎和 完整的性过程没有什么两样，男女双方也都“经历”了各个不 同阶段,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正式施行交媾。但是，只要仔细 观察一下具体情况，我们便会发现，每个动作的热烈程度、时 间长度和反复次数都被他们大大地减缩了。

我们先来看看传统上一对因家庭经济关系或社会地位关系而被结合在一起的年轻夫妇的情况。在过去的几百年 间，人们的求婚形式一般仅限于作几次简短的拥抱和接吻， 然后是冗长而彬彬有礼的交谈。就这样，在男女双方对彼此 的身体或者说性情绪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对新人被推 上了婚床。新娘曾受到过嘱咐，说在新婚之夜新郎会对她做 一些肮脏淫猥、但又是十分必要的事情，因为惟有如此，整个 民族才不会后继无人，所以当新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必 须“静静躺着不要动，心里想着英格兰”。至于新郎，只是到 事前才有人给他作一点关于女子身体构造的粗略介绍，并告 诉他对新娘不要用力太猛，因为当他插入她的身体时，她会 出血。于是，这对新婚夫妇铭记着这些教诲，当夜尽可能简 单而快速地完成了性任务，毫无快感可言，也毫无亲情可谈；处女的方面根本不会出现性兴奋高潮；男的方面只觉得，原来 所谓他的妻子，只是躺在他床上的一件毫无反应的东西（至少在性反应方面确实仅是一件东西），他所插人的阴道，几乎 和手淫时握住阴茎的手掌没有什么区别。在公开场合，在社 会生活中，这对新婚夫妇自然也要遵守一整套规则，要做出 相亲相爱的样子来。他们在公开场合做出的每一种亲密举 动都有严格的形式限制，都得遵照礼仪手册中详细叙述和明 确规定的条文去做，所以表面上几乎无法看出这对夫妇是真 心相爱的还是虚情假意的。正因为是几乎无法看出，对于孩 子们来说就是件既困难又容易的事了，由于他们头脑中还没 有被灌入那些繁琐的行为守则，他们当然只能凭直觉去判断 自己父母的关系，从表面上去确认他们相爱的程度。于是， 这种婚姻中的流毒就传到了下一代身上。

如果说上述情况在20世纪下半叶的今天看来似乎有点 荒唐，那么这倒不是因为这神婚姻现在已经绝迹，而是因为 不像从前那样嚣张了。今天，这种婚姻关系虽然已蒙上了一 层爱情的假象，但假象终究是假象。父母们虽不像从前那样 直接插手子女的婚姻，但多半是一种伪装。这种以经济为基 础的婚姻，现在只是由一对男女中的一方或者双方自己出面 来筹划罢了。在婚礼面纱的后面，新娘的嘴唇不停地动着， 但她并不是在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她是在忙于计算离婚 后自己能得到多少赡养费。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子，脸上显 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他并不是沉浸在罗曼蒂克的梦境中， 而是在盘算着如何利用新娘的陪嫁去狠狠打击他在商业上 的同行。当然，在新婚之夜，新娘不再静静地躺着不动，心里 想着什么什么，而是在默算丈夫使她的性高潮出现的频率， 同时在跟全国和他们的年龄、文化程度、肤色和生活环境相 仿的夫妇的平均性高潮频率作比较。如果他们的频率低于 全国的平均频率，她就会去雇用一个私人侦探，要他去查明 丈夫本应给她的、现在少给她的每周1.7次性高潮究竟被丈 夫用到哪儿去了。与此同时，她的丈夫则在尽力回想自己今 晚总共喝了几杯酒，酒精度多少,会不会影响阴茎勃起，或者 插人后能不能持久，等等。在现代城市生活中，人们往往就 是这样来度过那甜蜜而神奇的一刻的。

关于性过程的减缩形式，我们在前面谈到了强奸，从前 由父母作主的婚姻和现代所谓“胡乱凑合”的婚姻。其中最 后一种婚姻十分迷恋于性高潮出现频率，这是一种重要的新 现象，它似乎会使我们偏离我们正在谈论的关于性过程的减缩形式问题。确实，从表面上看，它好像更接近于增添，而不 是减缩。但是，问题不完全像看上去那样简单。从根本上 说,在这种新的“性解放”活动中所出现的，是对性过程后阶 段的特别强调。增添的内容全都集中在整个性过程的末 端——交媾阶段。前面对于结偶来说十分重要的各种求偶 行为，不仅没有得到增添，反而被减缩和简化了。为什么会 产生这样的现象，这很值得我们探讨一番。

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求偶阶段在时间上拖得很长，但其 热烈程度却是受到严格限制的。一切行为都必须始终循规 蹈矩，即使是细微末节也要一丝不苟，这样求偶双方的热情 便大大地减弱了。等到结婚之后，由于对性的无知和反色情 宣传，交媾前的性刺激行为和交媾行为本身又受到严重的阻 碍。于是，男子就用嫖妓和找情妇来解决这个问题；女子则 大体上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到了 20世纪上半叶,情况有了改 变。父母的控制开始放松，性教育得到重视，各类关于“婚后 爱情”的书籍也随之出版问世。结果是年轻男女可以比较自 由地寻找自己中意的对象，从事不那么形式化的求偶活动。 监护人现象也消除了。肉体接触的行为标准放宽到：性过程 中绝大多数阶段的亲密行为都可以得到允许，惟一的例外是 最后的生殖器阶段。尽管如此，人们仍希望这些婚前活动在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要做得隐蔽一点。最后，到了结婚的时 候，这对男女便可以在彼此比较了解对方的肉体和感情特点 的情况下登上婚床了。各种避孕方法的问世，以及新的性知 识的获得，又使婚后性生活变得更无禁忌而更为圆满。

在这种情况下，年轻的恋人在婚前每每会有一种倾向，那就是沉溺于长时间的“亲嘴”，他们现在可以尽情地相爱， 但不能发生真正的性关系——这种想法从理论上说固然不 错，但在实践上是很难做到的。原因很清楚：他们不同于过 去的那些男女情人，现在他们已经被允许去进行求偶的最初 几个阶段——即有助于建立感情联系的那几个阶段，它们虽 然还不会在生理上引起性器官的强烈兴奋，但经过了这些阶 段之后，紧接着的便是与交媾前性刺激真正有关的后期各阶 段了。前后两期的分界线是嘴对嘴接吻阶段。虽然仅仅是 接一下吻仍属一种愉快的感情联络举动，但深情的、反复进 行的接吻动作，则会成为交媾前性剌激的起始点。

这就给年轻的恋人们带来了新的危机。长时间的接吻， 结果是造成男的长时间勃起，女的长时间分泌阴液。接着发 生的无非是下面三种情况中的一种：要么他们依照“正式规 则”使性过程暂停而忍受强烈的失挫感；要么他们继续用非 交媾方式相互抚弄而达到性高潮；要么他们打破规则施行交 媾。如果他们选择第二种方法即相互抚弄而达到性高潮，如 果他们在婚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这样做的话，那么他们就 会面临这样的危险：由于这种形式的性高潮在他们的性关系 中起了太大的作用，最后，到他们结婚的时候，要他们施行真 正的交媾反而会感到困难了。如果他们选择第三种方法即 打破规则，那么就会产生犯罪感和保密问题。但是，不管怎 么说，即使有这些困难，婚前长时间的恋爱期对于形成牢固 的感情联系来说仍然是极其有意义的。可以说，和过去那种 男女双方行动被严格限制的情况相比，它甚至还值得大大地 加以赞许。

现在来看更近期的情况。这里又有了变化。虽然习俗 的正式态度依然如故，但是已经不那么咄咄逼人了。由于避 孕方法有了更大的改进，对于许多年轻女子来说，处女贞洁 已失去了意义。婚前不交媾规则过去只是不得已才打破，现 在则被普遍地加以漠视。处女贞洁，不但不值得骄傲，倒反 而要引以为耻辱了，被视为某种性缺陷。婚前交媾成了年轻 恋人们乐意接受的方式，虽然他们的父母也许并不同意。这 种现象的普遍性远远超过某些人所承认的限度，其结果是恋 人们不再经受像她们的前辈们所经受过的那种炙热的“煎 熬”，也不会有执着于相互手淫的危险。他们的求偶活动是 顺乎自然地进行的，其中没有不必要的延期，完全按12个阶 段的性过程达到圆满结果。

假定有充分的性病预防措施和数量足够、使用方便的避 孕工具，那么这种新的两性关系中如果有危险的话，是什么 样的危险呢？有人回答说，这里有“性高潮恐怖”的危险。据 说这种危险来自新近形成的开放型社会习俗的压力，在这种 压力下，人们大规模地进行交媾活动，而且要求每次交媾都 达到高潮。这对于那些真正坠入情网而又没有能力使对方 在每次交媾中都达到高潮的人来说,显然就成了一种可怕的 威胁。

这种批评似乎是一种古怪的浅薄之见。我在前面也曾 批评过那种对高潮频率的迷恋，但那是就没有爱情的婚姻、 即过去那种经济或门户联姻的现代翻版而言的。就如我指 出的，在这种婚姻中，如果有一方的性功能低于普遍标准，他 (或者她）可能会感到自己是失败者，因为他（或者她）顾念的是身份问题，即使在性问题上也同样如此。但是在今天，如 果两个年轻人相爱了，他们会嘲笑那种没有爱情却在交媾时 拼命想逞能的行为。对于他们来说一一其实对于历史上任 何时期的真正的恋爱者来说也一样——让所爱的人在自己 脸上轻轻抹一下，其价值远胜过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用37种 不同的姿势在床上干上6个小时。虽然情况从来就是如此， 但是对于现在的一对恋人来说，他们还有一种便利，那就是 环境允许他们不再仅限于在脸上抹一下。他们可以用自己 的肉体做任何他们希望做的事，他们想多做就多做，想少做 就少做。如果牢固的感情联系已经建立，那么性行为的质量 就会受到重视，而不仅仅是数量问题了。对他们来说，新的 习俗只是允许他们这样做，但他们自身并不像有些批评家认 为的那样，好像非要这样做似的。

这些批评家似乎还疏漏了一点，那就是当一对男女开始 坠入情网时，他们并不想省略性过程的最初几个阶段。他们 并不因为可以交媾就放弃了手牵手。况且，他们在达到性过 程的最后几个阶段时，也不像我们前面提到的那种人，往往 会遇到很大的麻烦，以致于无法享受到性欲高潮所带来的全 部自然快感。他们之间强烈的感情联系会对此作出保证，所 以没有那些现代性指导手册，无需做出那种摔交似的不自然 性交动作，他们也照样能一次又一次地达到性高潮。这些开 放型年轻恋人眼下所面临的最大危险，也许来自于经济方 面，因为他们仍然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以经济为基础结构的 社会中。要知道，经济在过去的婚姻关系中扮演那么重要的 角色并非出于偶然。这方面过去是通过对早期性行为的严

格控制来加以维护的。结果是两性亲密行为受到损害，但双 方的社会地位得到了保证。现在，两性亲密行为固然不受拘 束，但年轻恋人的社会地位却成了问题。一对17岁的恋人， 他们在性方面已经完全成熟，他们已建立牢固的感情联系并 充分享受着性生活，但他们能不能在我们现代经济社会中安 身立命呢？他们不是“滞留”在某种形式的社会收容所里，就 是从现存社会生活中“退出”。两者都不是根本的出路，所以 问题仍有待于解决。

我们之所以提到这样的问题，乃是因为它和我们正在讨 论的性过程减缩形式有关。事实上，我们上面提到的这种年 轻恋人是充分显示了整个性过程的，只是他们在这样做的时 候引起了相当数量的社会问题罢了，所以我们现在必须离开 他们，重新回到性过程的减缩问题上来。除恋爱之外，还有 哪些性活动呢？我们已经谈到过强奸，还有那种把性交仅视 为生孩子的手段而对其他方面一概加以抑制的婚姻关系，但 是今天那些非恋爱的性活动积极分子的情况又怎样呢？他 们是如何减缩惟有典型的恋人才能充分体现的性过程的呢？ 对他们来说，最后的几个生殖器阶段并不是一连串行为的终 极体现,而是这一连串行为的替代。过去，当一个男子去找 妓女时，情况就是如此。他们从不手挽手，也根本不讲什么 甜蜜的悄悄话，只是快速地讲好价钱，然后便直截了当地作 生殖器接触。我们也许可以把这称之为“商业型强奸”。在 我们的上几代人的生活中，嫖妓时常是年轻人学习性交的入 门课，但是在今天，这种专业服务几乎没有必要了，取而代之 的是所谓“随便睡睡' 在这种情况下，性过程中的最初几个

阶段也就时常被大量地减缩掉了，就像过去嫖妓时的情况一 样。有一幅漫画很能概括这种情况，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 子，她深夜回到自己的卧室，那样子显然是刚刚和人做过爱， 神态疲惫，衣衫皱乱，但脸上的化妆依然完好无损，嘴里说 着广小伙子们就是不喜欢接吻。”

这种对性过程的减缩，其结果是人们进行大量的交媾活 动而极少结成配偶。如果作为猎艳手段，这也许可以让人自 我吹嘘，但是作为一种高度快感的来源，它降低了性活动的 水准，使性交变得有点像小便了。所以，毫不奇怪，某些别出 心裁的增添动作也就成了这些“开放的”、非恋爱的交媾者所 热衷的对象。如果性交丧失了由个人感情联系而带来的精 神上的紧张性，那么它势必至于要求肉体上有更大的紧张性 作为补充。这就是那些带图的性交指导手册得以纷纷问世 的原因，而要想知道它们究竟做了怎样的“指导”，分析其中 的几本看来是值得的。

从现在正在出售的这类手册中随便挑选哪一本都能看 到，其中印有几百幅图片，每幅图片上都有一对赤身露体的 年轻男女在“做爱”。在这些图片中，显示性过程〖2个阶段中 前8个阶段动作的不到4%;相反，82%的图片显示的是纯粹 的交媾动作，而每一本手册提供的变化动作在30至60种之 间。这就是说，在各阶段性亲密行为中，被大量显示的仅仅 是最后一个阶段，即生殖器对生殖器接触阶段。显然，性过 程结束处的内容得到了特别强调。过去书报检查机关处理 表现男女关系的图片时，即使是最初几个阶段的动作也要加 以限制，而取消书报检查的结果是，表现最初几个阶段的图

片倒不见多起来，人们干脆把中心从这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集中表现最后阶段的动作了。他们的意思好像是，交媾动作 应尽可能搞得复杂多变，其他则可以一概不管。但是，这里 的许多动作显然很不舒服，除了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有可能 做到，任何人若做出这类动作并坚持一段时间的话，即使说 不上倍受折磨，至少也要气喘吁吁。把这类动作也用图片显 示出來，只能说明人们为了使性交动作花样翻新，并以此作 为进一步获得性刺激的手段，实在有点饥不择食了。强调的 不再是爱情，而是性交技巧。

当然，将这些动作娱乐性地运用到性行为上去固然不会 有什么害处，但是如果迷恋它们并以此来替代或者排斥男女 交往中的个人感情因素，那么最终的结果必然是降低两性关 系的真正价值。它们也许对性过程中的某一方面的内容有 所增添，但在总体上恰恰是减缩了性过程。

年轻恋人如果需要这些性交花样，而不仅仅是偶尔尝试 性地玩一下，那么他们也许已不再是年轻恋人了。只有到了 后来，当他们已经正常地度过了生活中紧张的结偶阶段而进 入较为成熟的夫妻生活阶段时，他们或许才会发现，对性生 活作一点润饰或者增加一点新鲜的方法可以有效地加强性 交的快感。但是，对于真诚相爱的年轻恋人，如果他们也觉 得有必要这样做，那就简直令人莫名其妙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些性亲密行为中的任何一种，不管 它多么精巧、多么新奇，都应该受到指责或者禁止。如嘴对 生殖器接触动作，假如成年人自愿地在私人生活中进行并且 不伤害身体的话，在生物学上是找不到理由来说明他们为什

么一定要受到社会指控或者攻击的。但是，在有些国家，这 仍然是违禁的事。关于这动作，我没有把它包括在前面提到 的12个阶段中，理由是它在两个恋人从初次相遇到最后交媾 的结偶进程中并不代表某个明确的阶段。在绝大多数情况 下，这一动作只有在第一次交媾进行之后，作为对生殖器亲 密行为的进一步润饰，才会正式出现。此后，当交媾已成为 关系中的惯例性交往时，这一动作也会作为交媾前的一般动 作而时常被采用。根据古代艺术和历史所提供的材料，可以 证明这一动作在很久以前就为人们所普遍使用了。

对现代美国人的调查表明，在现有已婚夫妇中，大约有 一半人使用嘴对生殖器接触动作作为性交前准备动作的一 部分。男的用嘴吮吸女的生殖器的占54%，女的用嘴含男的 生殖器的占49%。虽然较之于前面所列的12个阶段中其他 交媾前动作的比例（嘴对嘴、手对乳房、嘴对乳房和手对生殖 器的比例均在90%以上），这一动作的比例要低得多，但是既 然有50%左右的人都做这种嘴对生殖器接触动作，再称它是 “不正常行为”就有点不公正了。尽管如此，而且事实表明这 -动作在其他哺乳类动物中也普遍使用，它还是时常被人认 为是一种“违反自然的”亲密行为。它受到基督教规的禁戒， 即使在夫妇间也不例外。在许多地方，它不仅被认为不道 德，而且还是犯法的。我们不胜惊异地发现，直到20世纪下 半叶，美国绝大部分州都有这方面的立法，其中只有在肯塔 基州和南卡罗莱纳州，一对美国夫妇才可以在私下做各种嘴 对生殖器接触动作而不致犯法。这就是说，目前有50%的美 国夫妇在他们的性生活中时常要成为性犯罪者。在把这一

动作视为非法的各州中，它还被列为重罪，往往要处以重刑， 只有在纽约州才仅仅把它列为“行为不检”。在伊利诺斯州、 威斯康辛州、密西西比州和俄亥俄州，法律上还有一种令人 吃惊的性别歧视现象，那就是丈夫用嘴接触妻子的生殖器被 列为合法，而妻子以同样的方式和丈夫亲热，则被列为重罪。

这些古怪的法律条文实际上很少被引用，特别是近年 来，随着花样繁多的各种阴户洗涤器在全美国被准许公开销 售并准许做广告宣传，这些条文更加被人认为是荒谬绝伦 的。不过，在某些离婚纠纷案中，这些条文还会时常被人提 到，并以此把嘴对生殖器接触视为一种带有“精神虐待”性质 的行为而加以指控。对此，有人已经指出，法律上的这类条 文从理论上说很可能被人当作勒索对方的工具；而从生物学 意义上说，就如我已经指出过的，嘴对生殖器的接触根本就 是无可非议的。不仅不存在“精神虐待”问题，它还能提高性 交前准备动作的情绪紧张度，因此只会增进夫妇间的感情联 系，而不是相反。既然如此，它和教会及地方法律保护婚姻 的宗旨也就没有什么矛盾可言了。

只要我们仔细观察一下这种类型的亲密行为在人类中 的精确表现形式，就不难看出，在进行嘴对生殖器的接触时, 人和其他哺乳类动物之间是有区别的。在其他哺乳类动物 中，开始动作通常是用鼻子嗅和拱，然后才用舌头舔。有节 奏地揉擦是不多见的。它们做这类动作的目的在于获知交 媾对象的生殖器详细情况。这是因为其他哺乳类动物和人 类不同，它们只有在一年之中的某一段特定时间内才有充分 的交媾条件，因此对于交媾的一方，尤其是雄性一方，很重要

的一件事就是在试图交媾前尽可能地了解对方的性兴奋状 况。用鼻子和舌头接触对方的生殖器区域，就是为了探知和 性欲有关的生殖器气味、味道和表层组织方面的变化情况。 至于用这种接触去达到直接刺激对方性欲的目的，倒可能是 次要的。

对人类来说，情况正好相反，刺激性欲是首要目的。用 嘴接触生殖器是为了刺激对方，而不是为了探知对方的性欲 状况。就是出于这种原因，男子不仅要用嘴接触女子的生殖 器，更重要的是还要做出有节奏的揉擦动作。男子还可能用 舌头代替阴茎插入女子的阴道，有节奏地抽动，不过他多半 是用舌头挤压和刺激女子的阴蒂。此外，他还会模仿实际性 交时所发生的那种胯部前挺动作，用嘴反复按摩女子的性器 官。对于男子来说，这种模拟性交的最大好处是既可以给予 女子长时间的刺激，他自己又不会达到高潮而泄精。这样， 他也就弥补了一般女子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达到性兴奋状态 的缺憾。

女子性兴奋需要较长时间这一事实，毫无疑问可以用来 说明为什么这种两性亲密方式在男子中间比在女子中间更 为普遍地被使用的原因。然而，我们发现在所谓的“黄色电 影”里，这一动作却得到了相反的表现。最近对半个世纪以 来拍摄的这类电影的研究表明，影片中表现女子用嘴的动作 远远多于男子。这里有某种特殊原因。这类电影传统上是 在清一色男子聚会或者所谓“男子交际会”上放映的，因此也 时常被称为“男人电影”c在这样一种场合，无所谓爱情，人 们感兴趣的是对性的炫耀，或者说对男性的炫耀。既然要炫 耀男性，就如研究黄色电影的专家所指出的那样，如果表现 男子对女子卑躬屈膝的姿势，就会“贬低”他，而相反表现出 他高高在上地让女子“侍候”着，这才会使他感觉到自我尊 严。这里，我们又要谈到动物的基本行为和那些表示卑微感 的姿势了。屈膝或弯腰，是表示卑微的动作，它们在生物学 上的根据是，弱者在强者面前每每要把自己的身体俯下。而 有意思的是，民间俗语把男子用嘴接触女子生殖器的动作就 叫做“舔下面”。为了使嘴接触到生殖器,动作的一方必须在 相当程度上俯下他的（或者她的）身体，因此也就显得比对方 低下。无论对方是什么姿势，动作一方的姿势总是有点卑 微，而如果对方是直挺挺地站着的话，情况就特别明显了。 这时，做这一动作的男子或者女子必须屈腿下跪，或者蹲下 身体，才能从正面用嘴去接触对方的生殖器，而这一姿势和 中世纪的奴仆在主人面前所采用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无 怪乎，让影片中的女子对男子做出这样的动作会使“男子交 际会”上的那些彬彬君子倍感自己的性尊严。当然，就两个 恋人的幽会而言，情况就大不相同了。除非两个人完全是为 了做性游戏，否则这一动作只会使人感到愉快而不会有谁尊 谁卑之嫌，因为真正的恋人之间决不会有这样的偏见。鉴于 两性之间存在着性高潮方面的时间差，所以就如我们已经看 到的，嘴对生殖器的接触，将越来越多地作为男性动作（而不 是女性动作)而普遍地为人们所采用。

为了充分认识基本性过程的变异情况，我们已经从多方 面探讨了减缩形式和增添现象，接下去我还要谈到第三种可 能性，那就是改变性过程中各种动作出现的顺序。显然，性

过程中的动作是多种多样的，而且我们排列的固定顺序也不 是说绝对不能变动的。我之所以这样排列，乃是因为这样的 顺序大体上显示出了一对男女从初次相遇到最后交媾的过 程中各类动作相继出现的一般倾向。它始终是一般的性过 程的真实摹写，但是在许多情况下，由于某些特殊成分的形 式化，动作的先后顺序会受到明显影响。举几个例子可以说 明这一点。

最初的三种动作分别为：眼对身、眼对眼和话对话。这 三种非触觉的“接触”很少改变它们的顺序。今天，例外的情 况是人们可以通过电话远距离地相互交往，我们时常听到有 人说通了那么久的电话，今天碰到你，真是高兴。”这就是 说，通过电话所作的语言交往并不能代替真正的“碰到”。一 般说来，只要有视觉接触，就算“碰到”了；说“我们去年碰到 过”并不表示两个人一定有过触觉上的接触，而仅仅表示在 视觉上和语言上有过交往。但是，不管怎么说，在一般意义 上碰到”至少还会包括像握手这样一种起码的身体接触。 说“碰到某人”看来就是在强调某种程度上身体的实际接触。 由于在现代生活中我们会遇到许许多多陌生人，如果发现最 初的接触总是有点拘泥于形式，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在发 展关系的过程中，一开始就做出各种身体接触动作来，那显 然是一种过于亲密的行为。

由于握手已经变成一种形式，它时常会跃居于整个交往 过程的首位。有人替另两个不相识的人作介绍，总是说“这 就是我想让你见见面的某人”。这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接 着就会发生皮肤接触，双方会同时伸出一只手来并相互握在

一起。有时，甚至还没等到进行语言接触，双方就已经做出 这一动作。

一种接触动作越是形式化，它在交往过程也就出现得越 早。这一基本规则尤其可以从嘴对嘴的接吻动作中得到印 证。虽然严格说来接吻是交媾前的第一种性刺激动作，应该 属于性过程后期而不是前期，但是由于在现存习俗中年轻恋 人在道晚安时要相互接吻，它时常会跃入前期而在时间上提 早出现。第一次接吻通常是作为一种告别动作而进行的，这 很有意思。告别时不仅可以接吻，同时两个人还要从正面相 互拥抱，而这种本质上十分亲密的动作现在不仅跃到了臂搂 肩和臂搂腰等较不亲密的半拥抱动作之前，甚至还有可能跃 到手挽手之前。就作为告别动作的接吻而言，由于它最初来 自于家庭成员间相会和分离时所进行的那种不带性意味的 接吻，因此也就似乎有了一种“无邪的”色彩。一对年轻男 女，相互认识还不到几个小时，到了分手的时候，照样可以作 简短而形式上的拥抱和接吻，尽管在这之前他们之间没有作 过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这和男子嫖妓时的情况形成鲜明 对照，在嫖妓过程中，接吻动作很可能一直要延迟到男女之 间已经有过生殖器接触之后才会出现，甚至干脆会被完全省 略掉。

毫无疑问，在讨论这些性行为变异现象时，我考虑的主 要对象是现代文明社会。就其他文化或者部落而言，性行为 变异程度还要大，但同样遵循性亲密行为过程中的那些依次 渐进的一般原则。在美洲进行的一项对将近200种不同形态 的文化所作的调查表明，“除非社会情势不允许，否则性交前

总会出现刺激动作。”虽然各种性刺激动作几乎在绝大多数 社会中都会出现，但它们有时在形式上也会有细微差别。臂 如，鼻子偶尔也会代替嘴而作为接触器官，即用鼻子对鼻子 的摩擦或者顶挤代替嘴对嘴的接吻。在有些部落社会，男女 之间相互用鼻子顶挤对方的脸，而不像一般所见的用嘴接触 对方的脸或者接触对方的嘴。在其他一些部落社会，嘴对嘴 和鼻子对鼻子的接触同时进行。有些男子还用鼻子顶住女 子的乳房，而不是用嘴唇去碰触。还有一些部落社会，接吻 的形式是用嘴唇按在对方的脸上，同时拼命吸气。更有一些 部落社会，接吻实际上就是双方相互吮吸嘴唇和舌尖。这些 具体的变异现象，各有其自身的意义，但是如果像过去曾经 有人做过的那样，过分强调它们的重要性，也会有失偏颇。 事实上，就一般情况而言，人类的求偶行为和交媾前性行为 毕竟是大同小异的。上面考察的是人类两性亲密行为的过程，现在要谈的问 题是这些亲密行为的出现频率。我曾经说过，在所有灵长目 动物中，人的性活动最频繁。这一说法曾受到有些人的批 评。然而，生物学上证据确凿，不容否定，而那种认为现代人 类中一部分人高频率的性活动是文明生活的人为产物的观 点则是毫无根据的。如果一定要这样说的话，那么另一部分 人中的低频率性活动倒可以说是现代生活的人为产物。凡 是经历过严重事件的人都知道，焦虑不安最容易影响人的性 欲，而在我们现代城市生活中，虽然不乏紧张和压力、焦虑和 不安，但性活动依然大量而频繁地迸行着，这恰恰证明了人 类旺盛的性能力。

让我说得更详尽一点。如果我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说 法，说在所有灵长目动物中，人的性活动是最频繁的，可能就 不大会引起异议了。首先，其他灵长目动物的性活动要受到 雌性每月的性周期的限制。惟有在性周期中短短几天内，雌 性的内部性器官才发生某种变化，这一点在大多数灵长目动 物中对于雌性交配对象来说是明显而可知的。惟有在发生 这种变化时，雌性对于雄性来说才有性吸引力。在其他时 间，雌性很少、甚至根本不能吸引雄性。在人类中，性活动的 期限则要长得多，几乎在整个月里都可进行，至少女子对男 子发出性信号的时间要比这种信号较弱的时间（月经期内） 大约长3倍。单从这方面说，人类的性活动潜力就已经比他 的近亲猴子和猩猩大3倍。

其次，人类女性在怀孕期的大部分时间内仍然具有性吸 引力和性反应力，这是其他灵长目动物所没有的。还有，人 类女性在产后恢复性交活动也比其他灵长目动物快得多。 最后，现在一般人都可期望享受大约半个世纪的性生活，而 这样长的性活动期，则是任何其他哺乳类动物所不可比 拟的。

人类不仅具有这样巨大的性活动潜力，而且在绝大多数 情况下，这种潜力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所以我觉得没有任 何理由去修改我的基本论点。绝大多数人都能通过寻找对 象和经常施行性交来表现自己的性能力，就是那些不这样做 或者说暂时处于性孤独状态的人，一般也不会变得毫无作 为。常见的情况是，他们会反反复复地一再使用手淫的方法 以补偿性交对象的缺乏。

与上述情况相比，更为重要的是人类性行为的复杂性。 它不仅包括精力充沛的性交，而且还包括柔情万种的求偶活 动和性交前紧张热烈的刺激动作。换句话说，它不仅在长年 累月中频繁发生，惟有在女子行经期因“禁忌”才会中断，而 且，当它一旦发生，还会表现得既持久又专注。人类性生活 的这种扩展，就是通过在灵长目动物的遗传性之上增加那些 我们至今一直在讨论的东西，即各种各样具有性含义的身体 接触或者说性亲密行为而达到的。这方面，人类和其他灵长 目动物形成了鲜明对照。为了说明这一点，暂时离开人类而 来看一看猴子和猩猩的性行为方式是值得的。

猴子并不和自己的交媾对象建立深厚的感情联系，而ft 也极少进行求偶活动和交媾前性刺激摇动。雌性猴子在每 月性周期的短短几天中才具有充分的交媾条件，这时它和雄 性猴子相互接近，并且将自己的身体背向雄性猴子，同时上 半身稍稍俯下，雄性猴子便从后面骑到它身上，把阴茎插入， 胯部迅速前冲几下，射精，爬下来，走开，就算完事了。整个 交合过程通常仅需几秒钟。举几个例子即可看到，这种极其 简短的交合形式在整个猴类中是普遍存在的。譬如在帽猴 中，雄的在交媾时仅做5至10次胯部前冲动作；在吼猴中，前 冲次数是8至28次，一般是17次左右，历时22秒，其中还包 括交媾前为“调整姿势”用去的10秒;恒河猴做2至8次胯部 前冲动作，整个过程用时不会超过3至4秒。根据一份有关 报告,狒狒做15次胯部前冲动作，历时7至8秒;根据另一份 报告，平均前冲动作为6次，历时8至20秒；而根据第三份报 告，前冲动作为5至10次，历时10至15秒。关于人猿也有 两种不同的报告:其一说，雄性人猿交媾时胯部平均前冲4至 8次，最多15次;其二说，前冲6至20次，整个交媾过程所需 时间是7至10秒。

以上具体数字直接表明，我们的这些长毛的近亲并不留 恋于交媾。尽管如此，说句公道话，它们在雌性猴每月短短 的几天交媾期内是以很高的频率进行这种“快速交媾”的。 在有些猴类中，雄性猴刚从雌猴身上下来仅几分钟又爬了上 去，而且会这样反复多次。譬如，在南非狒狒中，通常要连续 交媾3至6次，每次间隔时间仅为2分钟。在恒河猴中，次数 还要频繁，接连交媾可达5至25次，每次间隔不过1分钟。 看来，雄性猴仅仅在最后一次交媾时才真正射精，因为这一 次交媾总是较前面的更强劲、更紧张，所以这种交媾方式好 像比较复杂。然而，在前面所有事例中，不管哪一种交媾动 作都明显地和人类有区别。

在人类中，不仅有更多交媾前的性动作，而且交媾动作 本身也持续得更长。在交媾阶段，50%以上的男女要花10分 钟时间专注于各种性刺激动作。在这之后，男子开始做胯部 前沖动作，在大多数情况下，仅需几分钟时间便射精,但是更 为常见的是，男子往往会延长这一阶段的时间。他之所以要 这样做，是因为女子不像雌性猴子那样没有性兴奋，恰恰相 反，她像男子一样可以达到性高潮，也像男子一样会出现亢 奋情绪,但她通常需要10至20分钟才能做到。这就是说，一 对普通男女的整个交媾过程，包括交媾前的性动作和交媾本 身，大约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完成，而这段时间要比一对典型 的雌雄猴子交媾所需时间长100多倍。再为猴子说句公道

话，它们在短时间内作反复交媾的能力确实要比人类强得 多，但是对此也必须指出这样的事实，那就是雌性猴子只有 在短短几天的非常期内才能接受交媾。

和人类女性相比，雌性猴子只有在接近排卵时才有性 欲，而性欲期仅延续3至5天。在这段时间内，交媾既不进一 步激发它的性欲，也不会使它的性欲枯竭。它在整个交配期 间始终保持着恒常的性欲。人类女性则不同，每发生一次交 媾行为似乎就是一次短短的性欲期，和排卵时间没有多大关 系，而仅仅和交媾前男子对她施行的性刺激有关。事实上， 她与其说是在作排卵反应，不如说是在作交媾反应。她的生 理上的兴奋与其说是每月固定的排卵周期和行经期所引起 的，不如说是由她和男子之间的性亲密行为刺激起来的。这 关键的一步体现了灵长目动物在性系统方面的一种根本性 变化，它不可避免地导致交媾双方必然要进行更大程度的和 更为复杂的身体接触，同时也为人类两性亲密行为奠定了 基础。

以上情况使我们涉及到复杂的人类行为的起源问题。 我们会问，人类在交媾过程中所增添的各种身体接触动作， 究竟发端于何处？说猴子只是简简单单地爬上去，交媾，其实 我们人类本质上也和猴子一样，也是爬上去，做有节奏的胯 部前冲动作，然后射精。那么，我们又从何处变化出诸如求 偶期间的那些情意绵绵的抚摸和手挽手动作以及交媾前的 那些紧张热烈的性刺激动作来的呢？回答是，几乎所有这些 动作，都可以追溯到我们前面已经叙述过的母婴关系中的亲 密行为。这些动作中没有一种可以说是“新”的，或者说具有

仅仅和性行为有关的特殊性。就行为表现而言，一个人坠人 情网非常相似于回到童年。

只要回顾一下我们幼年时代被人搂抱的次数随着我们 的长大而变得越来越少的情况，我们便会清楚地看到亲密的 身体接触行为的这种衰变过程。现在，只要我们观察一下年 轻的恋人们，我们又会看到这整个过程的逆反表现。性爱过 程中那些最初的动作和成年人社会交往中其他方面的动作 是完全一致的。然后，渐渐地，行为之钟上的指针开始倒转。 形式上的握手和初次认识时的客套话,相当于童年时代保护 性的牵手。现在两个年轻恋人手挽手地走在一起，就像过去 和他的或者她的父母在一起时所做的那样。随着信任感的 增长,他们的身体越来越相互靠近，这时我们马上就会看出 这是朝向母亲怀抱的返回，是对抚摸和亲吻的渴望。随着他 们之间关系的进一步加深，我们也朝着往昔倒退了一大步， 仿佛看到了母亲和婴儿之间的亲昵举动，那双手再次去抚弄 自己所爱的人的脸、头发和身体。最后，两个恋人再次赤身 露体，而且自从他们离开婴儿期以来，第一次把自己身体上 最隐秘的部分坦露出来并接受另一个人的亲昵和抚弄。此 外，就像他们的举动在朝着幼年时代返回一样，他们的言语 也变得稚气起来，说话的内容变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种 柔和的语调，甚至还时常会出现一些儿童用语。总之，他们 说着一种新的“儿语”。相亲相爱、无忧无虑的温暖气氛包围 着他们，就像襁褓中的婴儿一样；世界上的种种喧嚣纷扰对 他们来说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一个恋爱中的少女，她那做梦 似的脸部表情与其说像一个顽童的笑脸，不如说像一个婴儿吃饱喝足后的睡脸。

然而，虽然这种亲密之情的回复对于身临此境的人来说 是那样美妙无比，它却时常受到局外人的贬低。有些格言警 句就这么说爱情的开始就是智慧的结束”；“爱情是充满痛 苦的病患”广爱情是盲目的”；“我们最易受爱者之欺”；“爱情 就像瘟疫一样难以医救”；“爱情和智慧不可兼得”；“情人是 天生的傻子' 甚至在一些科学文献中，在谈到爱情时也不 采取公正客观的态度，反而带有侮辱性地称其为“退化行 为”。当然，在成年人生活环境中做出婴儿似的举动来总不 免有低能之嫌，但是这里，对于正在建立深厚的个人感情联 系的年轻恋人来说，情形却恰恰相反。进行多方面的、亲密 的身体接触是发展个人感情联系的最佳途径，如果有人认为 这样做“有婴儿气”或者幼稚而加以拒绝的话，那么他（或者 她）将永远是恋爱中的失败者。

求偶活动发展到交媾前的性刺激阶段，婴儿般的行为模 式一点也没有消失。相反，它会变得更加稚气，会倒退到吮 吸母亲乳房的境地。本来只是轻柔地接触一下嘴唇的接吻, 现在变成了一种有力的、颤动的热吻。通过嘴唇和舌头的肌 肉抽动，男女双方相互吮吸着，好像从那里可以吸出乳汁似 的。他们的嘴唇有节奏地一抿一抿，舌头一伸一伸，就像饥 饿的婴儿一样。不久，这种带有动作的接吻就不再限于吻对 方的嘴。它开始寻找身体上的其他部位，仿佛在探寻那久已 失去的母亲乳头似的。它为此而到处寻觅，寻觅着类似于乳 头的东西，耳垂、脚趾、阴蒂、阴茎，当然还有恋人的乳头 本身。

我在前面曾经说到过，这些动作的目的旨在于获得性的 乐趣和享受，但这显然仅是一个方面。这里还有一个更为直 接的目的，那就是要重温婴儿吮吸母亲乳房时所获得的那种 嘴部的舒适感。因此，如果从类似乳头的东西中能吮吸出类 似于乳汁的东西，效果也就更大。这种类似于乳汁的东西就 是恋人嘴里的唾液、女子阴道里的分泌液以及男子的精液。 女子如果长时间地用嘴吮吸男子的阴茎，最后就会引起射 精，这似乎表明她的动作终于使这个类似于乳头的东西开始 “流出乳汁”，而射精和流乳这两种现象的相似性，早在17世 纪就为人们所认识，当时的俗语就把这种刚刚开始盛行的女 子吮吸男子阴茎的动作称之为“挤奶”。

即使到了交媾前性刺激动作已经结束，正式交媾开始 时,婴儿般的行为模式仍没有完全消失。就交媾中的猴子而 言，除了生殖器本身接触在一起，惟一的身体接触表现在雄 猴的上肢掌和下肢掌的机械抓握动作上。它牢牢地抓住雌 猴的身体——这并不是一种表示热情的亲密行为，而只是为 了使自己在做出快速的胯部前冲动作时不至于从雌猴身上 掉下来罢了。同样，人类男女交媾时也会出现这种抓握动 作，但是除了这种动作之外，还会出现其他并不具有“调整姿 势”作用的身体接触。双手抱住或者勾住对方的身体，并不 是机械地为了便于交媾，而是一种触觉上的亲密信号。

回到我们早先讨论过的那些带图性交指导手册，并仅就 其中直接表现交媾动作的照片加以考察，便可以计算出除生 殖器接触之外的这些与胯部前冲动作同时出现的身体接触 动作的频率。在不下于74%的显示交媾姿势的图片中，男女

双方在交媾中总有一方用一只手（或者两只手）抱住或者触 摸着对方身体上的某一部位，而且做出这一动作并非为了便 于保持某种姿势。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拥抱动作、接吻动 作以及非接吻的头对头接触动作；还有相当种类的手对头和 手对手接触动作。所有这些动作，从根本上说都属于拥抱， 半搂半抱或者似抱非抱。它们显示出，对于人类来说，交媾 是由灵长目动物和交配动作加上重现的婴儿期拥抱动作组 成的。后者贯穿于整个性过程，从最初的求偶阶段一直到最 后一刻。人类的交媾对象不仅仅是异性的生殖器；对于一个 人来说，交媾就是和另一个完整的、有个性的人——用一个 很有意思的词来说——“做爱”。这就是为什么，对于我们人 类来说,性过程中的各个阶段，包括交媾本身，都可以用来加 强配偶间的感情联系。也许还可以说，为什么女性的性接受 期会在进化过程中获得那样大的扩展，以至于远远地超出了 排卵期的限制。甚至还可以说，我们现在所进行的交媾活 动，与其说是为了使一颗卵子受精，不如说是为了使一种关 系得到加强。不用担心这样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我们尽管有 大量的交媾活动并不是在排卵期内进行的，但仍会有足够数 量的后代繁殖出来。当今世界人口已高达五十多亿，就是这方面的明证。

第四章 社交亲密行为

Social Intimacy

研究人类两性亲密行为，就是要说明，作为业已消失的 婴儿期亲密行为的替代的成年男女之间再度出现肉体上的 大量接触。与此相反，研究人类社交亲密行为，则是要观察 成年人之间那种警觉的、受到抑制的接触情况。因为作为 人，我们头脑中始终存在着一种矛盾需要：我们既要和人接 近，又要不受干扰；既想有所依靠，又想独立自主。

我们时常感觉到社会过于拥挤，感觉到自己过于暴露在 他人的窥探目光和猜度之下，所以那种避开尘世而离群索居 的修道十式的想法每每会吸引不少人。但是，对于我们大多 数人来说，闭户独处几个小时固然能行，要一辈子像苦行僧 似地过孤寂生活，就难而又难了。因为人是社会动物，要一 个身心健康的普通人长时间与世隔绝，他就会觉得是难以忍 受的苦刑。除了严刑拷打和处死，对一个犯人的最大惩罚就 是把他单独监禁起来。他时常会被孤独逼得近于发疯，会一 个人对着便桶自言自语，从而享受一下自己的声音在那里引 起的回声。这种回声成了他所能得到的惟一的一种近似于社交反应的东西。

一个羞于交际而独身居住在大城市里的人，照样也会发 生类似的情况。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既已离开家人，放弃 了家庭中的亲密关系，现在又一个人孤独地居住在一间斗室 或者一个套间里，当然很快就会有难以忍受的寂寞之感。要 想交朋友又困难重重，最后他们很可能宁愿自杀而死，也不 愿再继续过这种缺乏人际交往的生活。可见，人有对亲密行 为的基本需要。因为亲密行为会带来相互了解，而我们大多 数人，不像那些孤僻的修道士，是需要有人了解的，至少需要 有几个人的了解。

这不是指在理性上或者理智上被人了解，而是指在感情 上被人了解。在这方面，身体上的一次小小的亲密接触，往 往胜过书本上的种种漂亮词句。触觉传递情感的能力确实 十分惊人。这也许是它的强处，又是它的弱处。在巡视从生 到死整个生命过程中的各种亲密行为时，我们看到过那样一 种情况，即：身体接触最频繁的两个阶段同时也是社会联系 最强有力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的联系发生在父母与子女之 间，第二阶段发生在恋人之间。这两个阶段的联系都表明， 要和一个人作大量的、不受抑制的身体接触，同时又不想受 牵于这个人所关心的事物，那是不可能的。对于这种情况， 一种直觉上的理解可能会使我们不敢为了纯粹的取乐而和 他人发生比较广泛的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譬如，和一个同事 紧紧地拥抱就被认为是不合礼仪的。至于“一个人要自重” 或者“一个人行为要有分寸”这样的礼仪习俗究竟出自什么 原因，问题并不一目了然。我们必须加以深入考察才能真正 理解，为什么我们在家庭生活之外的日常事务中总是尽量避 免和他人发生直接的身体接触。

部分的回答是，这和我们在现代城市生活中所经受到的 那种过于拥挤的境况有关。我们每天要在街上和大楼里遇 到许许多多人，对于这些人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亲密表 示，否则整个社会机器就会停止运转。具有讽刺意味的是， 这种过于拥挤的境况对我们产生了两种相互很不协调的影 响。一方面，它逼迫我们，使我们感到紧张和不安；另一方 面，它又使我们割断了互相之间的亲密交往，而这种亲密交 往本来是可以缓和紧张和不安情绪的。

另一部分的回答是，这和性有关c我们之所以没有通过 进行广泛的、多方面的亲密接触去着手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丰 富多采的社会联系，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 问题还在于成年人之间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具有性意味。这 其实是个不幸的误会，而之所以会引起这样的误会，原因也 不难发现。因为，除了人工授精，要性交就不可能没有身体 上的亲密接触，这就使人在某种程度上把性交和亲密接触混 为一谈了。要正式进行交媾活动，即使是最“不可碰”的人也 不得不去碰或者被碰。在其他各种场合，只要愿意，一个人 一般总能避免和他人发生身体接触，但是在交媾的时候就不 可能了。维多利亚时期，有些人曾想方设法尽量减少身体接 触，他们穿着长睡袍，将身体几乎全部遮蔽起来。但是，即使 这样，如果他们还是想生儿育女的话，他们至少得把自己的 阴茎插入另一个人的阴户，这也就和他人发生了身体接触。 所以，后来到了 1889年间，“亲密”一词也就成了性交的委婉 语。在20世纪中，对于任何成年人，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情 况越来越严峻，只要两个人之间发生过多的身体亲密接触， 人们总是认为他们之间有性关系。

如果认为这是一种新潮流，实在是大错特错。毫无疑 问，这个问题是古已有之的，成年人之间的亲密行为从来就 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目的就在于要避免有性的嫌疑。不 过，只是近年来，我们似乎觉得这方面的限制变得更加严格 了。我们髙兴时不再毫无顾忌地搂住另一个人的脖子，或者 痛苦时伏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哭泣。不过，我们要想去接触另 一个人的基本冲动却始终存在，所以我打算在家庭生活之外 的日常事务范围内对此加以探讨。

所谓探讨，就是赋予问题以形式。譬如，我们把婴儿期 中的不受抑制的亲密行为分成若干片断，使每一个片断又有 一定的形态和规定性，直到它完全符合我们所给予它的名称 为止。同样，我们设定了许多礼仪规则，并训练属于我们文 化的社会成员去遵守这些规则。但是，拥抱这一动作不需要 任何训练。就如我们所知，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物性动 作，是人类和所有灵长目动物所共有的。尽管如此，在拥抱 这一动作里却包含着许多成分，我们在某一特定社交场合, 只是使用了其中的某一特定片断而已。这方面有严格的形 式规定，也就是说，在什么场合使用什么样的拥抱动作，不是 靠我们的天赋本能就能作出选择的。对于动物来说，它们要 么就是作出某种行为，要么就是没有行为；对于我们人类来 说，则有正确行为或错误行为、好的行为或坏的行为之分。 这方面的规则还十分复杂，但并不等于说，我们不能从生物 学的角度来加以研究。不管它们是怎样为文化所决定的，或 者说在文化上有怎样的可变性，只要我们把它们视为灵长目 动物行为中的几个侧面，仍然可以对它们有较好的理解。这 是因为，我们总能找到它们在生物学上的起源。

在探讨整个领域之前，让我先举个具体例子来说明我的 意思。我将用一个过去显然不受人注意的动作作为例子，那 就是拍背。你也许会想，这样一种琐屑的行为片断实在不会 有多大意义，但这样忽视小动作是很危险的。改变一个人的 一生、甚至改变一个民族生活的内在潜力，往往存在于每一 次抽动、每一次抓握、每一次抚摸和每一次轻拍中。在某人 极需某种安慰的关键时刻，做一个小动作便可奏效。反之， 不做这个小动作，则很可能会使两人的关系破裂。同样，在 两个最髙统治者之间，姐果一方对另一方的微笑漠然视之， 很可能会因此而引发战争和灾难。所以说，对“仅仅是”拍拍 肩这样的小动作嗤之以鼻，是不明智的。组成情感生活的原 材料，就是这样的小动作。

如果你和一只黑猩猩有过直接接触的话,你就会知道拍 背并不是人类独有的动作。如果这只黑猩猩特别喜欢看到 你，它很可能会走过来搂住你，用它温暧的嘴唇亲你的脖子， 随后开始用它的手有节奏地拍你的背。这是一种令人惊异 的动作，因为这一动作一方面和人类那样相像，另一方面又 和人类有着微妙的差异。它的吻也不像人类那样，说得准确 一点，只不过是一种微张着嘴的紧贴动作。至于拍背，也比 人类拍得更轻更快，而且是用两只手有节奏地轮流着拍。不 管怎么说，反正它的拥抱、亲吻和拍背动作基本上是和人类

相同的，而且这些动作所传递的社交信息看来也是和人类一 致的。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拍背是人类的一种生物 特征。

我在第一章里就已经解释过这一动作起源，它很可能是 一种反复出现的搀扶示意动作，意思是如果需要，我就会 这样搀扶着你。但现在不需要，所以放心吧，一切都很好。” 在婴儿时期，我们只有在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才受到轻拍， 但是到了后来，受到的便是单独出现的亲切拍背，而不再有 人怀抱着我们。拍的人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伸出手来，用手掌 接触被拍的人。随着这种变化，形式化过程就开始发生作用 了。不过，仅仅看到一种没有拥抱的拍背，还没法推测出它 的真正起源。与此同时还发生了另一种变化：被拍的身体部 位变得不大受限制了。拍婴儿，几乎毫无例外地总是拍在背 上，但是拍一个较大一点的孩子，几乎不受什么限制了，可以 拍在背上，也可以拍肩、拍臂、拍手、拍脸、拍头顶、拍后脑勺、 拍肚皮、拍屁股、拍大腿、拍膝盖和小腿，等等。拍的含义也 扩大了，由安慰信号——“一切都很好”，演化为鼓励信 号——“没什么问题”或者“你做得很好”。由于人的聪明才 智是出自头脑的，所以很自然，拍拍头就成了典型的鼓励信 号。事实上，这一特殊形式的动作是和对儿童的鼓励牢牢地 联系在一起，所以在成年人之间就废弃不用了，因为再这样 做，就有侮辱性地把对方当作儿童看待的意思。

还有一些变化，也同时发生在从成人拍儿童到成人拍成 人的过程中。除了头脑，其他一些部位现在也成了禁区，拍 背、拍肩、拍臂依然不碍事，但拍头、拍脸、拍膝盖或者大腿就开始有点性的意味，至于拍屁股，性意味就更强了。不过，情 况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任何规则总有例外。譬如，在两个女 子之间拍手背或者拍大腿就可能没有任何性暗示。还有，在 开玩笑的时候，拍身体的几乎任何部位可能都不会招来反 感。因为拍的人一开始就会发出幵玩笑的信号，如在拍别人 的头或者脸时，会一边说“嗨，嗨，你这小家伙”，表示他做出 这一接触动作并没有性的含义，不过是装出一副长辈的样子 而已，所以不必认真。当然，这里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但 这种身体接触动作却没有丝毫性意味。

把事情搞得复杂一点，在上面这个例外中还能引出另一 个例外。譬如说,有个中年男子想和一个年轻女子发生具有 性意味的身体接触。他知道如果直接地、不加掩饰地去接触 她,就会被看作是无赖行为。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对她毫 无吸引力。但他想去碰碰她的欲望却非常强烈，以至不管她 的态度多么冷淡，他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于是，他就会耍诡 计，装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他会一边称她是个滑稽的小姑 娘，一边开玩笑似地趁机拍拍她的屁股。他的真正意图是想 满足一下性欲望，但表面上好像只是开开玩笑。不幸的是，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往往不会高明到一点也不泄露出性信号， 尤其是他的面部表情。因此，那个年轻女子通常总会识破他 的诡计，接着就会以适当的方式避开他。

含性意味最少的是拍背。不知出于何故，这一动作始终 保持着原始性质，所以即使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有时 为了安慰或者庆贺对方，其中的一个也会做出这一动作。最 明显的两个例子可以在发生车祸时和运动员获胜时看到。

车祸发生后，如果其中的一个出事人呆呆地坐在路边，神情 紧张而麻木，这时一定会有人走到他身边来，而且几乎是千 篇一律地，即这个前来相助的人会挨近他，问一些毫无意义 的问题，譬如“你没事吧？”，等等。其实，他明明知道对方已 出了事，所以话一说出口，他马上就会感觉到，在这种情况下 问这样的问题似乎太不关痛痒。于是，他便会做出一些直接 接触对方身体的动作，以表示他是真诚的。这些接触动作中 最常见的，就是轻轻地拍拍那个出事人的背。同样，当一个 运动员刚刚获胜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是气氛要热烈得 多。获胜的运动员兴高采烈地从运动场上或者领奖台上下 来，这时他的崇拜者们便会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挤到他身 边，纷纷伸出手去热情地拍他的肩和背。

我们在前面最初谈到的是母亲爱抚地轻拍婴儿的情况， 现在已谈得够多了。但是，还可以进一步谈下去，因为在成年人中间，拍的动作已经扩大了自身的范围，甚至已经超出 了触觉的限制。拍，作为一种基本触觉信号，在两种重要的 情况下会演变为听觉信号和视觉信号。一种是鼓掌，譬如在 某个演员演出完毕后，台下的观众便会做出这一动作。另一 种是挥手，譬如在欢迎或者送别某人时，人们就常做这一动 作。其实，这两种动作都是从拍这一原始动作中演化而 来的。

我们先谈谈鼓掌。多年以来，我对人们普遍采用鼓掌作 为嘉奖表演者的方式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用一只手猛拍另 一只手，从它所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听来，这似乎是一种带有 威胁性的动作，但它对得意洋洋的表演者所产生的效果却与威胁性恰恰相反。几百年来，演员们一直渴望着能引起观众 的一片掌声，为此还故意设计了许多“引发观众掌声的圈 套”，以至于英语中还出现了一个专用名词“Claptrap”（掌声诱捕）。

要理解鼓掌的这种巨大作用，我们必须到儿童生活中去 寻找它的根源。对6个月婴儿的仔细研究表明，在这个阶段 当母亲暂时离开婴儿后又重新回来时，婴儿时常会做出拍手 动作，以此作为对母亲表示欢迎的一种方式。这个动作很可 能在他向母亲伸出双臂之前就已做出，也有可能先伸出双臂 然后变成拍手。显然，这是和伸臂去抱母亲的动作同时发生 的。情形好像是这样的：婴儿看见母亲走过来，便伸出双臂 做出想搂抱她的动作，但是这时母亲的身体离开他还有一定 距离，他的手够不到，于是他的双臂就在空中形成一个弧形， 继续收缩这个弧形，最后两只手就碰到一起成了一种拍手动 作。所以婴儿的拍手是挥动双臂拍的，不像成年人那样仅仅 摆动手腕。

进一步仔细观察表明，当婴儿做出拍手动作时，没有任 何迹象可以证明这是母亲早先训练的结果。换句话也就是 说，对婴儿拍手的最好解释应该是：他搂抱母亲落空致使手 掌相碰而发出了声音。这种拍手动作后来就演化为成年人 那种有节奏的、摆动手腕的鼓掌动作，其中很明显的是成年 人以“空拍”代替了婴儿的“空抱”。当我们为一个表演者鼓 掌时，实际上我们是在一段距离之外拍他的背。因为如果大 家都涌上去和他进行直接的身体接触，真的拍他的背以表示 我们对他的赞赏,那是不合礼仪的，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一段空间象征性地反复拍他的 背。你不妨试一下，像正式鼓掌那样拍几下手，你就会发现 两只手所用的力是不一样的。一只手总是充当着那个表演 者的背,另一只手则有力地做出那种象征性的拍背动作。确 实，两只手都会动，但是其中一只总比另一只动得更多，用的 力也更大。每10个人中，一般有9个人是习惯使用右手的, 所以右手掌总是朝下，充当拍背者，而左手掌总是朝上，充当被拍者的背。

在拍手动作和拥抱之间存在着某种基本联系，这种联系 即使在成人生活中偶尔也能观察到。当第一位俄国宇航员 凯旋回到莫斯科并和俄国领导人并肩站在红场上时，大批的 群众前来祝贺，他们向那位宇航员伸出双手，热情地鼓掌。 在记录这一场面的影片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人群里有一个人 异常激动，他在长时间的鼓掌中还屡屡伸出双臂向空中做拥 抱动作。他一边伸着手鼓掌，一边拥抱自己身前的空气，抱 紧，放开，再鼓掌，再拥抱。在这里，由于强烈的感情冲动，形 式化的礼仪习惯被打破了，而我们就是从这里，获得了鼓掌 起源于拥抱的有力证据。

在俄国，还有一种鼓掌的有趣形式。那里的表演者通常 也会向观众鼓掌，就像观众会向他们鼓掌一样。这并不是像 有些人挖苦的那样，说俄国表演者喜欢自我陶醉，以至于为 自己的演出鼓起掌来。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回答观众对他们 的形式上的拥抱，就像两个人真的拥抱那样。在西方，我们 虽然没有这种习惯，但从演出结束时表演者对着观众张开双 臂的动作中，有时也能看到这方面的变相表现^特别是马戏演员和杂技演员，更喜欢做这种动作。每做完一套惊险表 演，他们就会昂首挺立，面向观众张开双臂；与此同时，观众 便报之以热烈的掌声。像这样张开双臂，是一种很典型的拥 抱示意动作：双臂处在准备拥抱观众的位置上，只是没有继 续做出空抱的动作。有些酒吧歌星精于煽情，他们在演唱时 也会做出类似的动作。特别是唱到一些哀婉的歌词时，他们 往往会向听众做出示意性的拥抱动作，以此激发听众的 热情。

拍手偶然也被用来作为一种召唤仆人或者服务员的动 作。在伊斯兰富豪家里，这一动作表示“把舞女带上来”。在 这种情况下，拍手不再像那种典型的快速而有节奏的鼓掌， 只是简单地用一只手在另一只手上拍一两下。就这方面而 言，这倒更像婴儿看见母亲时所做的那种表示欢迎的拍手。 意思也一样，婴儿要求母亲“过来一点”，现在成年人也要求 仆人做同样的事情。

我在前面说过，拍这一基本接触信号已扩展为声音信号 (这方面我们已经考察过了）和视觉信号。后者的表现形式 就是挥手。挥手和拍手一样，是司空见惯的动作，但是它同 样含有某些使人意想不到的成分，所以很值得加以详细 分析。

首先，这似乎很明显，我们在迎接某人或者送别某人时 会挥手，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这样容易看见3这么说固然不 错，但问题还不仅限于此。只要你留心一下就会发现，人们 在竭力想使别人看到自己的时候，譬如在招呼一辆出租汽车 或者在人群中认出一个熟人又想叫住他时，他们并不用通常所见的那种习惯方式挥手，而是高高地举起一只手臂，在肩 膀上方不停地摆动着。在情况紧急时，他们还会同时举起两 只手臂，以同样的方式摆动。这样的动作最容易使远处的人 看到，而当我们已经相互看到的时候，就不会这样摆动手臂 了。譬如，当我们和某人告别或者和某个已经看到我们、但 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的人打招呼时，我们一般不会摆动手 臂。我们会举起手臂，但摆动的不是手臂而是手掌。

摆动手掌有三种不同的方式；

第一种是上下摆动手掌，手指向前。当手向上摆时，掌 心朝外；当手向下摆时，掌心朝下。这里又出现了拍的动作。 欢迎某人时，伸出手臂就是为了拥抱和拍拍这个人，但是由 于间隔着一段距离，我们不得不凭空做动作，就像鼓掌的情 况一样。两者的区别仅在于鼓掌时远距离拥抱和拍背的意 图被微妙地转化为一种音响信号，而摆手时这一意图则被转 化成了一种视觉信号。手臂上举而不是前伸，不像真的拥抱 那样，乃是为了增强这一动作的能见度。除此之外，两者没 有什么区别。

第二种摆手方式在能见度方面所作的调整更为明显。 它不像第一种方式是上下摆动的，而是左右摆动，掌心始终 朝外。速度虽然差不多，但这个动作较之于原始的拍背动作 又有了进一步的变化。值得深思的是，这种摆手方式在成年 人中间比在儿童中间更为多见，因为儿童比较倾向于原始的 上下动作。

第三种摆手动作对于大多数西方读者来说可能不太熟 悉。我本人也仅仅在意大利看到过，但在西班牙、中国、印 度、巴基斯坦、缅甸、马来西亚、非洲东部、尼日利亚和吉普赛 人中间，也时常能看到。（从最低限度上来说,至少这种分布 情况就极不寻常，对此我还无法作出解释。）它有点像打手 势，但是除了作为告别信号，人们从未见过它在别的场合被 使用,所以可以肯定它不是手势。就像我前面所说的第一种 摆手方式一样，它也是上下摆动的，但是掌心却朝上（就像乞 讨动作），而且不停地朝摆手者本人的身体方向摆动。尽管 如此，从根本上说，这仍然是一种拍的动作。因为当拥抱者 的手臂处于低位(譬如抱住对方的腰而不是肩）时，要拍对方 的背，手往往也会做出类似的动作，即掌心朝上面上下摆动。

另外还有两种特殊的摆手方式和上面这种方式有关。 它们是罗马教皇的摆手方式和英国王室的摆手方式。出于 某种原因，这两种摆手方式既不像那种为了引人注意的摆手 那样把手臂笔直地从肩上举起，也不像通常的拍背或摆手那 样摆动手腕，而是摆动肘部。教皇通常是同时使用双臂，把 手和前臂慢慢抬起，掌心朝上，有节奏地、反复地做出一系列 拥抱示意动作，但是又不像一般的拥抱示意动作那样简单， 因为他的双臂并不直接向自己的胸部弯曲——他并不想把 信徒只抱在自己怀里——而是一边朝自己合拢，一边又朝上 抬，既不完全合栊到胸前，又不完全抬过肩。这一动作似乎 是要表示一种承诺，即：他既要把信徒抱向自己，又要把他们 抱向天堂。因为他们的全部希望就是：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在那里被上帝所接纳。

英国王室的摆手方式也同样是抬起前臂，但通常只抬起 一只手，手指朝上竖着，手心朝向自己的身体，强调这一动作 的拥抱性质；前臂慢慢地、有节奏地转动，特别强调向内转。 这样，女王以一种特别高雅的姿势表示她正在拥抱自己的臣 民，并以--种形式上的拍背动作安抚着他们。

就像鼓掌的情况一样，我们有时也会幸运地看到形式化 的摆手动作由于摆手者感情激动而被打破形式，从而显露出 它的真止来源。以一次迎接活动为例可以说明这一点。我 曾经在一个小型机场观察人们的摆手动作，那里有一个平 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亲友们从飞机上下来，走过停机坪到 海关检查处去。检查处的进口正好在平台下面，所以新到的 客人虽然不能直接碰到站在平台上向他们热情招呼的人，但 是彼此都相距不远。情况就是这样,接下去就是我看到人们 通常所做的动作。飞机门一打开，旅客开始鱼贯而下，这时 平台上迎客的人和新到的旅客都在举目张望。一旦有个迎 客的人看到了自己要迎接的人，而那个客人却没有看到他， 这时他照例会挥动手臂，用那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方法即高 举手臂不停的摆动。等到他们相互看见之后，双方则改用抬 臂招手的动作。这样持续一段时间之后，他们通常又会停止 摆手，因为从停机坪到海关检查处进口有一段很长的路。这 时,他们摆手和微笑的热情暂时消退了（就像照相时的情况 一样，人们总是觉得很难一直保持自然微笑等照相师将光圈 调好）。但是他们又不希望显迚“不热情”的样子。于是双方 便会东张西望,好像对飞机场里的什么东西突然发生了兴趣 似的。新到的客人会边走边看看机场周围的风景，或者低头 整理一下手里的行李袋上的背带什么的。那个迎客的人则 会和旁边的人搭汕几句，对某个旅客的外表评论一番。等到 新来的客人走近了，他的脸也看得更清楚了，这时双方又会 热情地相互摆手，微笑，一直到客人消失在平台下面的海关 进口处为止。半小时之后，海关检查结束，这时两人才正式 作身体上的接触，握手、拥抱、拍背、接吻等等。

这是最一般的情况。当然，其中会有一些小变化，但是 有一次，情况却非常特殊。一个出国多年的男子初次回家省 亲，从他跨出机舱的一刻起，他和前来迎接他的家人就一直 狂热地相互挥臂、招手，而当他走到平台下面，可以清楚地看 到家人们的脸时，他仿佛觉得惯常的摆手已不足以表达他的 感情。他眼里含着泪水，嘴里喃喃而语，这还不够，为了表示 他和家人团聚的热烈情绪，他用手臂做出了某种动作。我看 得很清楚，他这时改变了手的动作。普通的摆手停止了，代 之以一连串充满热情的拍背模拟动作。手臂伸向家人，而不 是高举着，虽然这样反而不太引人注目。他的手微微弯曲形 成拥抱状，一边热情地、快速地在空中做出拍背动作。他的 情绪太激动了，虽然派生的、惯例化的拥抱和拍背变化动作 有助于在远距离之外传递同样的信号，但是在这不寻常的时 刻，这一切全被他弃之一边，直接做出了原始的拥抱和拍背 动作。从这里，我们再次看到了摆手动作的行为本源。

在海关检查之后，这种久别重逢时的热烈程度又由他们 的身体接触动作得到进一步加强。当这个男子出现在海关 出口处时，全家14个人一拥而上，拥抱、接吻、拍背，一阵亲热 之后，他的情绪稍稍松懈了，脸上流着泪水，身体不停地颤

抖。这时，有一个女人——看上去是他的母亲 边拥抱他，一边激动地揉着他的脸，双手捧住他的双颊不停地摆着，仿佛在厨房里揉面团似的。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也拥抱着 她，并使劲地拍着她的背。然而，大约经过了 10次这样的亲 热之后，他似乎开始觉得有点疲惫了。这之后，他的拍抚动 作也明显发生了变化。习惯性动作再次因情绪影响而受到 干扰，形式化行为模式的本源再次呈现出来3先前在机场上 时，他的摆手动作曾转变为凭空拍背动作、现在它再往后退 一步，退人了本源的本源。反复进行的拍背动作让位给急促 的、反复进行的攀附动作。拍变成了抚摸，即用手掌紧贴别 人的背，用力抚摸，时而松一松，接着再贴紧，再抚摸。毫无 疑问，这是原始的攀附示意动作。这是某种“祖传”行为，一 种最原始的方式，其他种种方式都是从这里经过信号特殊化 过程而衍生出来的，即：转化成一起一落的拍背动作，就有了 一种触觉信号；在鼓掌动作中使一只手掌成为发声工具，就 有了一种音响信号；在摆手动作中举起手臂在空中拍，就有 了一种视觉信号。所有这些分支，就是人类亲密行为中的所 谓“小动作”。

我之所以要跟踪这一小小的人体接触动作，并巡视它的 各种变化过程，乃是为了表明，用“新”眼光观察习以为常的 “旧”行为是可能的。作为成年人，我们不可能没有相互之间 的身体接触。这是人的一种基本的、强烈的需要。然而，就 如我们所见，这种需要却极少得到充分的表现。它仅仅在我 们日常之间相互交换的各种手势、姿态和信号中才有所显 露。这些动作的真正含义往往是隐而不见的，所以我们必须 追寻到它们的本源才能充分理解。在我刚才所说到的那些 事例中，原始的接触动作已演变成远距离的示意动作。尽管如此，我们相互之间仍然在进行着多方面的身体接触。对这 些接触行为加以观察，看看它们所取的是什么形式，是很有 意思的。问题是，要这样做就得暂时退回到原始的拥抱动 作。这一动作虽然今天的成年人已不常在公开场合做出，但 仍然时有所见，所以对它出现时的情况作点研究还是值得的。

1.正面贴身拥抱

只要我们尽可能多地对正面贴身拥抱进行仔细观察，很 快就会看出这一动作在成年人中间有三种不同类型。不言 而喻，数量最多的正面贴身拥抱是出现在情深意笃的恋人之 间的。今天在公开场合进行的拥抱，大约有三分之二属于这 种性质。其余三分之一的公开拥抱分属两种类型，即所谓的 “亲友团聚”型拥抱和“运动员获胜”型拥抱。

一对年轻恋人，不仅在见面和分手时要相互拥抱，就是 两人在一起时也经常会做这一动作。年纪较大的已婚夫妇 则很少在公开场合相互拥抱，除非有某种特殊情况，如两人 中有一个将离家远行在送别之际，或者两人分离多年一旦重 逢之时。其他时候，即使要在公开场合相互拥抱，也仅仅是

摆摆架势稍作表示而已。

在成年亲属之间，如兄弟姐妹之间，父母和成年子女之 间，相互热烈拥抱的情形更属少见。不过，如果其中有人遇 到灾难后又死里逃生，那就另当别论了，全家人毫无疑问会 相互拥抱。如果他或者她被绑架、诱拐、俘虏或者被某种自 然灾害所困之后又侥幸脱险，那么不难设想，在亲友团聚时 就会出现相互拥抱的热烈场面。在这种场合，甚至是异性朋 友也可能做出这一动作，而在平时他们至多是握握手或者亲 亲脸。因为在兴奋热烈的情况下，无论是男人拥抱男人、女 人拥抱女人，还是男人拥抱女人、女人拥抱男人，一概不会顾 及性的禁忌。在热烈程度较低的时候，这会产生诸多问题， 而在令人激动的非常时刻，一切禁忌便全都被置之度外了。 在春风得意之时，绝处逢生之时，或者大祸临头之时，即使是 两个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并相互接吻，在我们的文化习俗中 也是允许的。但若在一般情况下，他们即使做出手挽手或者 脸贴脸这样的身体接触动作，也马上会给人同性恋的印象。

这种差异很值得注意，需要解释一下。它使我们在某种 程度上了解到，基本的身体接触有时是片断化的或者形式化 的。一开始，父母和婴儿之间的正面贴身拥抱是理所当然 的，所以当孩子长大了一点之后，父母和他之间虽然不再经 常出现这种拥抱，但即使出现了也是很自然的。在成年人之 间，它是恋人和配偶的典型动作。至于其他成年人，他们出 于各种原因也可能想相互拥抱，但不管怎样，他们必须表明, 在他们的接触中不含有任何性的成分。为此，他们只能采用 某种形式化的拥抱片断动作，因为这种片断动作已为习俗所 承认是没有性含义的。譬如，一个男子可以用一只手臂抱住 另一个男子的肩膀而不会冒任何风险，既不会被对方、也不 会被旁人误认为有什么性企图。然而，如果他釆用其他的片 断动作，比方说用嘴吻那个男子的耳朵，那么人们马上就会 认为他的行为有性意味。

在胜利凯旋、灾难临头或者久别重逢之际，如果两个男子采用正面贴身拥抱动作，紧抱在一起并相互接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里决不会引起性解释，因为人们承认这样的 动作反应不是形式化的，而是基本的。旁观者会看出，这种 情况乃是因为他们感情太激动以致顾不上一般习俗规定而 引起的，并本能感觉到自己所看到的这种情形只是婴儿期原 始的、尚未带有性含义的拥抱动作的重现，于是他们也就承 认这样的接触是完全合乎自然的。确实，要是两个男同性恋 者真想在公幵场合进行身体接触的话，那么他们与其相互接 吻，还不如干脆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样反而不会引起普通 异性恋者的敌意或者好奇。

研究基本拥抱动作中各种片断动作，可以使我们了解习 俗是如何把这些片断动作分门别类的，以及这些片断动作是 如何分别代表“接触者”之间的各种关系性质的。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第三类正面贴身拥抱需要说一说。 那就是所谓的“运动员获胜”型拥抱。两个死里逃生的男子 相互拥抱，这种情形古已有之，我们也是见而不怪的，但是足 球运动员在攻进一个球后相互热烈拥抱，这种事则是不久前 才有的。为什么踢踢球一下子又会变得那样兴奋激动呢？要 找到答案，必须进人一个比足球场大得多的领城——实际 上，还需要追溯到千百年之前。

两千年前，当时的世界还不十分拥挤，社会成员之间的 关系也比较明确，拥抱作为两个地位相等的人之间的一种很 平常的问候形式远比今天流行。在男子与男子之间、女子与 女子之间以及非情爱关系的男女之间，都普遍使用拥抱和接 吻。在古代波斯，地位相等的人之间惯常的做法是嘴对嘴接 吻，地位稍低的人只能吻地位高的人的脸颊。但是，在其他

地方，吻脸颊倒是在地位相等的人之间更为常见。这种情况 延续了好几百年，到了中世纪的英国依然如此，当时的骑士 在好些场合都要相互拥抱接吻，要是换了现代军人，在同样 的场合他们至多相互点点头或者握握手而已。

17世纪将近结束之际，英国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那种 不带性意味的问候拥抱渐渐地被废弃了。起先在城市里，慢 慢遍及到乡村，就如我们在康格里夫（1670—1729)的剧本《如 此世道》里所读到的那样：“你以为在乡下，戆头戆脑的兄弟 俩相见时还要流着口水彼此接吻？现在这一套已经不时兴 了。确实不时兴了，我的好兄弟。”

城市里的社交生活变得越来越频繁，人际关系也越来越 复杂，到了 19世纪，人们在身体接触时变得更加拘束。这时 甚至连18世纪遗留下来的鞠躬礼和女子屈膝礼也越来越受 到限制，仅用于正式社交场合，在日常生活中已被废弃。到 了 1830年，最低限度的身体接触——握手礼开始流行，此后 一直沿用至今。

其他地方也有类似倾向，但程度各有不同。拉美国家在 身体接触方面比英国较少限制，甚至到了 20世纪，成年男子 之间的友好拥抱仍然是允许的。他们今天还在这样做，所以 我们现在可以回过头来谈谈“足球运动员的拥抱”问题了。 足球，最初是英国人的一项运动，在本世纪才迅速地传到世 界上许多地方。在拉美国家，足球运动尤其普及，所以不久 之后便开始举办紧张激烈的国际比赛。而当拉美球队访问 英国时，他们射进一个球后就要热烈拥抱。英国人对这种情 况开始时都大为吃惊而且嗤之以鼻，但拉美球队的精湛球艺很快就使英国人改变了看法。几年之后，英国球员在队友攻 门成功后所说的那句习惯语“打得好，老兄”，开始被人觉得 有点土里土气了。于是，他们学拉美人的样子，开始是拍拍 背，后来是比较文雅的拥抱，再后来就变成了狂热的紧抱。 到了今天，一个球员射门得分之后被欣喜若狂的队友们团团 围住、进而被压在他们身下喘不过气来的情景，对于观众来 说已是司空见惯的老戏了。

实际上，就足球运动这种特殊情况而言，它是兜了个圈 子又重新回到了中世纪骑士时代和古代世界。这种倾向会 不会蔓延到其他领域，现在还不得而知。也许会，但我们必 须牢记，这是有限度的。足球运动员在场上的拥抱，绝对没 有性含义。他们很明确的是在踢球，而且这项运动的粗野性 质本身就充分表明了他们的男性气质。至于性质并不那么 明确的其他社会领域，情况可能就大不相同了。在那里，对 我们这种复杂社会所作的一般限制很可能还会继续有效。 只有在那些以表现强烈情感作为职业手段的领域，譬如在演 艺界或者电影界，才有可能出现某种例外。如果我们发现男 女演员总是过分热衷于进行社交性拥抱的话，那么只要记住 以下三点，我们就会原谅他们了：第一，他们受过训练，感情 容易外露；第二，由于他们的工作性质，他们经常处于情绪紧 张状态;第三，他们从事的恰恰是一种特别没有保障的职业， 所以他们极其需要相互支持和相互保险。

以上我们讨论了正面贴身拥抱，下面来看看它的较为简 化的表现形式。正面贴身拥抱，不言而喻，是正面的，双方身 体紧贴着，头部以一侧相互接触，两只手臂同时搂住双方。

如果把这一动作做得简化一点或者说热情程度较低一点，通 常会出现三方面的重要的变化：一是双方身体不再面对面接 触，而是侧对侧接触；一是不再用两只手臂而仅用一只手臂 搂住对方；三是头不再靠在一起而是稍稍分开。根据我的观 察，这类半搂半抱的动作在公开场合出现在成年人之间的可 能性，要比正面贴身拥抱大6倍。

2.搂肩式拥抱

最常见的半搂半抱方式是搂肩式拥抱，做这一动作时， 两个人的身体是并排的，其中一个伸出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人 的那边一个肩上，整只手臂从后面将对方的肩部搂住。这种 方式的普遍性双倍于其他任何方式的半搂半抱动作。

较之于正面贴身拥抱，首先可以看到的差异是这种方式 的拥抱动作主要是由男子做出的。如果说，男子做出正面贴 身拥抱动作的可能性和女子大体相等的话，那么，男子做出 这种搂肩式拥抱动作的可能性则是女子的5倍3原因很简 单:男子一般要比女子高大，不管女子在其他方面的情况如 何，在体格方面她们总是较为逊色。由于这种体格上的差 异，结果便导致男子比女子更容易做出某些身体接触动作，

搂肩式拥抱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事实使搂肩式拥抱具有一种特殊的性质。既然在 男女之间，这种拥抱动作绝大多数是由男子做的，那么也就 是说这里不存在女性气的问题。反过来也就是说，在_然 的、友好的情况下，在两个男子之间也可以做出这一动作，而 且不带有任何性的意味。事实上，四分之一的搂肩式拥抱就 是出现在男子之间的，而且是男子中间惟一常见的拥抱方

式。它和正面贴身拥抱具有明显的区别。如果两个男子进 行正面贴身拥抱，必然是在不寻常的或者情绪激动的场合， 但要做出搂肩式拥抱动作，时间和地点要求就随便多了。在 平时，和老队友、“老搭档”或者“伙计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可 以做出这一动作。

但是，这种“男性间安全”原则并不普遍适用于其他形式 的半搂半抱动作，譬如用手臂搂住对方的腰，就不常见于男 性之间，原因是这个动作无论男女做起来都很容易，而且，手 离生殖器区域比较近。

如果再看得远一点，把注意力从半搂半抱移到那些拥抱 片断动作上，我们也会发现同样的区别。有些片断动作不具 有性意味，可以在男子之间随便做出，而有些则带有较多的 性感色彩，所以仅限于在恋人或者配偶之间使用。

3.手搭肩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和真正的拥抱已经相去甚远， 但它实际上是搂肩式拥抱的减缩动作，而且显然适用于同样 的环境。由于这一动作不太亲昵，在男子之间更为常见。如 果说仅有四分之一的搂肩式拥抱动作是在两个男子之间做 出的，那么手搭肩动作的比例是三分之一。

4.臂挽臂

进一步分解拥抱动作到单纯的臂挽臂，情况却发生了明 显的变化。这里，男子之间的比例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大大 减小了，仅为十二分之一。对此，我们不禁要问，既然这个动 作的亲密程度不及前面几种，为什么男子不愿和男子挽臂， 倒反而愿意和女子挽臂呢？回答是：这个动作从根本上说是

女性气的。当这个动作出现在男女之间时，十有八九是女的 挽住男的，而不是男的挽住女的。这和搂肩式拥抱的情况恰 好相反。也就是说，如果在两个男子之间做出这种接触动作 的话，就会有一种女性性质。由此，我们不难推测，即使这个 动作会出现在两个同性朋友之间，那么出现在两个女性朋友 之间的可能性，要远远超过出现在两个男性朋友之间。观察 表明，实际情况确实如此。

如果要找男子和男子臂挽臂的事例，我们很快就会注意 到两种人：拉美人和老年人。由于文化上对身体接触限制甚 少，拉美男子时常臂挽臂；至于其他西方国家，在那里我们仅 看到有些老年男子臂挽着臂走路，因为他们早已过了性敏感 阶段，采用这个动作不过是为了相互搀扶罢了。

5.手拉手

从正面贴身拥抱开始，我们顺着人体结构巡视了搂肩式 拥抱、手搭肩和臂挽臂片断动作，现在要观察的是手拉手动 作(请不要和握手相混，关于握手我们将在后面专门讨论）。 虽然手拉手在接触程度上不如前面三种动作，两个人之间通 常保持一定的间距，但它却具有某种和正面贴身拥抱相似的 性质。和正面贴身拥抱一样，手拉手也是一种相互的动作。 譬如，我可以把手搭在你肩上，你不用做什么，但是如果我拉 着你的手，你也就得同样拉住我的手。由于这个动作经常出? 现在男女之间，而且总是男女同时做出的，因此它既不男性 气也不女性气，而是具有两性意味。这实际上就使它成了正 面贴身拥抱的一个缩影，所以毫不奇怪，我们今天很少见到 两个男人手拉着手。

但是，情况并非向来如此。在过去男子之间盛行正面贴 身拥抱的年代里，手拉手也同样是他们所采用的一种与性无 关而仅表示友谊的动作。举例来说，在中世纪，两位君主相 见,历史书上这样写着：他们“携起手来，法兰西国王引英格 兰国王进入营帐；四位公爵也携着手随后而入”。不久，这种 风尚便衰微了，“牵手相引”只有在男女相好时才出现。在现 代生活中，手拉手动作有两方面的变化形式:在正式场合，如 一个男子引导一个女子进人舞池或者走进教堂时，这个动作 已变成了更为地道的挽臂；在非正式场合，它则变成了那种 典型的牵手动作，即：相互握紧手掌。有时，为了更加亲昵一 点，一对男女也可能同时做出两种动作。

尽管有这样的总趋势，在某些特殊场合，男子和男子仍 可能手拉着手。譬如，在大合唱时或者在演出结束后集体谢 幕时，全体合唱队员或者全体演出人员便会相互拉起手来。 虽然这时往往采取男女相间的办法，即每个人与之拉手的是 异性成员，但如果全体成员是清一色男性，或者由于人数太 多难以调度，那么男子与男子（或者女子与女子）相互拉起手 来也不成问题。这是因为，他们（或者她们）的举动中不含有 丝毫成双结对的意思——他们的人数之多，就足以消除手拉 手动作中的性含义。

男子与男子之间另一种高度形式化的拉手动作，是一个 拉住另一个的手并把它高高举起，以此作为胜利的表示。虽 然这个动作最初出现在拳击界,但是现在更为多见的倒是在 政界。两个政见相同的政治家往往会在某种公开场合做出 这个动作，其目的和拳击运动员一样，是为了庆贺胜利。这

种拉手动作之所以会被他们采用，乃是因为它从根本上说具 有一种威胁性质。这个动作就其较为原始的形式而言，最初 是一人握拳，另外一人握住他的手腕将这只握拳的手卨高举 起。这无疑是一种获胜信号，表示这个人打倒了对手，但他 还能继续打下去。这是挥臂猛击的定格示意动作，和现在共 产党人所采用的举拳宣誓动作具有同样的性质。对儿童打 斗行为的研究表明，这种举臂下击的捶打方式是我们人类先 天具有的一种基本行为方式，它无需训练便能自然做出。所 以，现代拳击运动员虽然在实际比赛时并不使用这种方式而 是采用一种高度形式化的、“不自然”的正面进攻法，但在庆 贺胜利时他们仍会做出和这种方式直接有关的示意性动作， 即握拳举臂。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十分有趣的现象，而同样有 趣的是，在不太形式化的打斗中，譬如在街头骚乱中，无论是 警察还是骚乱者，他们多半仍采用这种较为原始的举臂捶打方式。

现在回到男子公开拉手的问题上来。这里要谈到最后 一种特殊情况，它牵涉到神职人员，特别是天主教会中的高 级神职人员——譬如：教皇。我们时常看到教皇和男女信徒 们手拉着手。这种特殊情况表明，一个社会知名人士可以不 受一般习俗的约束。教皇的形象那样崇高，根本不可能引起 性的联想，所以他即使和完全陌生的人发生各种片断性的亲 密接触，也不会产生什么问题，虽然这样的亲密接触对于普 通人来说是完全违反习俗礼仪的。譬如，谁能伸出双手去捧 住一个美丽少女的双颊而又丝毫不带性的意味呢？事实上， 教皇也的确能名副其实地像“圣父”那样行事。他很自信地

和成年陌生人进行各种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就像一个真正的 父亲对他的亲生子女所做的那样。由于他承担着“超级父 亲”的职责，这位地位崇高的教士不仅打破了其他人必须遵 守的身体接触方面的种种限制，并且返回到了父母和幼儿之 间的那种较为自然也较为原始的亲密阶段。如果说，他和信 徒之间的接触跟一个真正的父亲和自己孩子之间的接触比 较起来还显得不够频繁的话，这并不是因为他像我们一样受 到了性的限制，而是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面对 一个有5亿儿女的大家庭，他不能不注意节省自己的精力。

我们从正面贴身拥抱出发，一路巡视，穿过肩部降至臂 部,现在又考察过了手，再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当然是不可 能的，因为前面没有东西了。不过，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看 人体的其他部分，看看在进行正面贴身拥抱时，那里发生了 怎样的接触现象，同时也看看那里是否存在着人们在日常交 往中所作的各种片断动作的源泉。

从正面相互拥抱时,两人之间不一定把腹部和大腿紧紧 贴在一起。其中的道理不言自明：成年人在公开场合相互把 腹部和大腿紧贴在一起，也就意味着双方的生殖器区域紧挨 在一起，这无疑是一种过于大胆的举动。但是，在正面拥抱 时总要涉及到另一个重要的接触区域，那就是头部。在高度 兴奋时,两个人的头不仅紧靠在一起，而且还会用手去抚摸 或者用嘴去亲吻对方头部的侧面。从这些动作中，我们发现 三种在日常生活中普遍使用的重要动作片断，分别是：头对 头接触，手对手接触，以及嘴唇对其他部位的接触或者说吻。

6.头部接触

用手触摸对方的头，以及把头和对方的头靠在一起，是 年轻恋人的两种独特动作。尤其是用手摸头，更是如此。在 年轻恋人之间，手对头接触动作出现的次数比在年纪稍长的 巳婚夫妇之间出现的次数高出4倍，头对头接触动作高出2 倍。这一情况和搂肩式拥抱的情况适成对照，后者在已婚夫 妇之间反而更为常见。

男子之间极少出现这类头部接触动作。说两个男子“头 凑着头”通常并不以字面意思解释，实际上是指他们正专心 致志地在亲切交谈，而不是指他们真的发生了身体接触。如 果一个男子真的用手接触了另一个男子的头，那么通常不外 乎出于以下三种特殊原因：或者是为了安慰，或者是为了祝 福，或者就是为了袭击。如果一个男子（或者一个女子）遇到 一个遭到意外事故而受了伤的人，他（或者她）是很难面对别 人的痛苦和求援而袖手旁观的。那些发生暗杀事件后拍下 的现场照片就是例子。在所有这些照片上，几乎都有一个人 用手捧住受害者的头。从医学上讲，这种做法不一定合理，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医学道理反被人忘记了。这不是一种受 过训练的急救动作，而是一种类似于父母帮助婴儿的基本反 应。对于一个未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要他不做出任何安慰动 作，一开始就冷静地、合理地救治受伤者，那是很困难的。相 反,他一开始肯定是做出一系列安慰动作，伸出手去摸或者 去抬受伤者，而根本不会想到，他这样做恰恰对受伤者的身 体有害而无益。要他站在一边冷静思考，采取什么办法最 好，这对他来说实在太痛苦了。他最强烈的冲动，就是想做 出安慰性的身体接触动作，然而我们不得不说，这对于受伤者来说往往是致命的。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亲眼看到 过一个男子就这样送了命，而当时我对这种事还一点不懂。 发生了一起车祸，那个受伤的男子被一些热心的救助者抱了 起来，急急忙忙地送到了医院。但是，恰恰是他们的好心肠， 断送了他的性命——他断裂的肋骨在被他们抱起来时刺进 了他的肺。反之，如果那些人“硬着心肠”就让他躺在那里， 直到医务人员用担架把他抬走，他倒可能会活下来。这就是 急于要做身体接触所造成的悲剧，而这种悲剧既然会发生在 男子身上，同样也会发生在女子身上，因为灾难是不认性 别的。

教士为人祝福也是不论性别的。不论是授圣职还是行 坚信礼，主教总是把手放在接受者的头上。这里，我们再次 看到了父母和子女早期关系的翻版。

第五章 特殊亲密行为

Specialized Intimacy

对婴儿和恋人的行为研究表明，人与人之间肉体上的亲 密程度是和他们之间的信任程度联系在一起的。在拥挤的 现代生活中，我们周围充满了陌生人，对于他们，我们是不信 任的，至少不是充分信任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和他们保持着 距离。繁华大街上那种你躲我闪的情形，就是这方面的证 明。正是这种忙乱的城市生活在制造着紧张，而紧张又孕育 着焦虑和不安全感。亲密行为可以安抚这样的焦虑和不安 全感，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十分矛盾的现象：我们越是相互疏 远，就越是需要作身体上的接触。如果我们所爱的人同样爱 我们，那么他们就会为我们提供大量的亲密行为，就会使我 们有勇气去直接面对现实生活。但是，假若他们不爱我们， 假若我们成年之后没有和朋友或者恋人建立起密切联系，又 没有子女，那么我们怎么办呢？或者，假若我们已经成功地 建立起这样的联系，但后来又破裂了，或者已僵化得麻木不 仁，致使“做爱”、拥抱和接吻也变得像在公开场合和人握手 一样形式化了，这时又怎么办呢？对许多人来说，答案只是 抱怨和忍受。但解决的办法还是有的，其中之一就是去找职业接触者。当我们缺乏业余的、恋爱的接触者时，或者当他 们无法满足我们对身体亲密行为的需求时，这也不失为一种补救之法。

所谓的职业接触者是些什么人呢？回答是：他们实际上 是一些陌生的或者半陌生的人，这些人在为我们提供某些特 殊服务的前提下，需要接触我们的身体。这里，前提是必需 的，因为毫无疑问，我们不会承认自己感到不安而需要别人 用身体来对我们作安抚性接触。这种接触是“软性的”、不成 熟的、退化的；它有害于我们作为独立自主的成年人的自我 形象。因此，我们在服用这种亲密“药剂”时必须要有某种伪 装形式。

最方便、最普遍的一种方法就是生病，当然不能很严重， 只能生一点小病，但要足以引起他人来做亲密的安抚动作。 大多数人认为，他们身体不适一定是不巧受了某些有害的病 毒、细菌或者寄生虫的侵蚀，比方说，他们得了流行性感冒， 就会认为任何人得感冒的原因都和他们自己一样，是因为到 嘈杂的商店里去买过东西，乘过拥挤的公共汽车或者参加过人数太多的大型宴会，因为这些地方总是有人在咳嗽或者打 喷嚏，从而把病菌散布到了空气里。但是，事实上这种看法是站不住脚的。即使在流行性感冒最猖獗的时候，仍会有许 多人虽然同样去过那些地方、却安然无恙。他们是如何避免生病卧床的呢？尤其是，那些从事医务工作的人，他们又怎么会一直保持着健康呢？他们天天接触大量的病菌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经常生病。

所以，有些小病看来不完全是不幸染上病菌的缘故。在 现代大城市里，到处都有有害的细菌。几乎每一天，在我们 走过的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存在着足以使我们受感染的细 菌。问题是，击败这些细菌比躲开这些细菌容易得多，因为 在我们体内有一个高效率的免疫系统，它随时都能把数以百 万计的细菌置于死地。一旦我们真的病了，那并不是说我们 偶然受到了细菌的侵蚀，而是由于某种原因，我们的免疫能力减弱了。原因之一（除了过分讲究卫生！），就是在城市生 活压力下，我们的精神和肉体变得过度紧张。因为处于虚弱 状态下，我们马上就会受到充塞在我们周围的大量有害细菌 的袭击。对于我们来说，不幸中的大幸是，生病本身也是一 种治疗方法，因为它让我们躺在床上，它让我们得到他人的 安抚，而这正是我们健康的时候所缺乏的。这种情形，我们 可以称之为“退婴并发症”。

这种人一感觉到“不舒服”就显得有气无力，并开始向他 的妻子发出酷似婴儿般的强烈信号。她呢，也会自然而然地 作出一种“类父母”的反应，开始像母亲一样照料他，坚持要 他躺在床上（就像把婴儿放进摇篮），给他端水、送汤、拿药 (就像给婴儿喂奶）。她的声音会变得很柔和（就像哄婴儿时 的喃喃细语），并为他担忧，不断地摸他的前额，同时还要做 出一些过去不做的亲密动作，这些动作其实在他健康的时候 也是同样需要的。这种安抚性亲密行为的治疗效果是惊人 的，他很快就恢复健康，并重新行动起来去面对那充满敌意的现实世界了。

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暗示他在装病。对于这种病人来说，为了充分激发必要的类父母反应，首要条件是要真正有病。 凡因情绪恶劣而引起看上去十分虚弱、但相对来说不太痛苦 的小病，均属此例。重要的不仅要有病，还要让人看得出 有病。

就有些人而言，我的话可能会显得有些恶意，但这不是 我的本意。既然紧张的生活需要我们不断地从自己的亲人 那里获取安慰和亲密之情，迫使我们再次退缩到温暖舒适的 “摇篮”里，那么这就是一种有价值的社会手段，根本不该加 以嘲笑。

确实，它非常有用，以致于还维护着一种重要的工业 尽管现代医药工业已有种种显著的技术进步，尽管有所谓的 “战胜环境”的口号，但我们的患病率依然高得惊人。大多数 病人并不住院。他们可能是门诊病人，也可能是药房顾客或 者就在家里自己调养调养。他们患的是各种各样的常见病， 譬如咳嗽、风寒、流行性感冒、头痛、过敏、背病、扁桃腺炎、咽 喉炎、胃病、溃疡、痢疾、皮疹等等。虽然上一代人和这一代 人对这些病的流行说法不同——如过去叫“忧郁症”，现在叫 “过滤性病原体”，等等——但包括的种类基本上差不多。就 单纯的发病率而言，这些病例在现今疾病总数中占绝对多数。

举例来说，在英国为治疗一些小病而去药房购买药品的 每年超过5亿人次,若按全国人口计算，也就是说平均每人每 年患病10次。全国每年约耗费一亿英镑用以购买药品。在 全部病例中，三分之二以上是些无需医生过问的小病。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简单。我们的人口不断地增长，

我们的居住区变得越来越拥挤，越来越紧张。涉及的人数越 多就意味着可用于医学研究的资金越多，因此医疗措施也越 来越好。尽管如此，由于在医疗措施改进的同吋人口又有了 增长，社会紧张度也随之增长，感染疾病的可能性也就增大 了。于是，就需要有更多的医学研究，研究的结果是医疗措 施又冇改进，改进结果是人口再一次增长，这样往复循环，以 至无限。所以，无疾病的未来永远只是一种空想而已。

但是，说不定这只是我一时的悲观想法；说不定有一天 会出现某种医学上的奇迹，可以把各种病菌统统消灭干净C 到了那时，疲惫不堪的、心灵受挫的城市居民是不是就不再 需要退缩到病床上去寻求安抚了呢？我们会不会最终达到 这一状态呢？奇迹出现的可能性虽然极为渺茫，但撇开这-- 层不谈，即使假定它出现了，也仍然会有各种办法来满足人 们的“退婴”愿望，这些办法实际上现在已经在经常使用了。当合适的过滤性病原体或者病毒不存在的时候，人们总可以 找到某种“神经衰弱症”。小小的精神疾病自有其方便之处， 它们不需要病毒也会发作，而且同样能发挥招来安抚的作 用。确实，它们很有效用，甚至杀人犯也可以用“暂时丧失理 智”为己的行为作辩护，并且以“减少责任”为由而改变对 他的屯判——好像也要将他当作一个“暂时婴儿”对待似的。他可以辩护说，他行凶是因为头部受凉而感到很不舒服。可 见，精神分裂症作为一种求生手段到了关键的时候实在大有 用处。这里的主要缺点是，许多轻度的精神疾病并没有足以 招来他人安抚反应的外部症状。所以患有这种疾病的人往 往会做出极端表现，以引起他人作出他所需要的反应。他内部并不十分痛苦，但是在一阵歇斯底里发作之后，他疲乏的 身体很可能会引起旁人的同情，于是他便会得到安抚性的拥 抱。如果发作得比较严重，他反而会被人紧紧抱住而感到不 太舒服，不过，即使这样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他已如愿以 偿，已获得了和另一个身体的亲密接触，虽然还不太完美。 惟有当他发作得过于厉害而完全失去控制的时候，他才会真 正失败，这时他便会发现自己倒了霉，被人穿上疯人拘束服， 只好在那厚厚的帆布袖子里作自我拥抱了。

除精神疾病之外，还有一种无需外来病菌帮忙的方法是 病人利用自身固有的细菌，这些细菌是他终生携带在身上 的。要说明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必须仔细观察（事实上是用 显微镜观察）我们的身体表皮。

许多人以为，所有的细菌都是不干净的，细菌就是疾病，或者污秽的同义词，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就如任何一位细 菌学家都会证实的那样，说一切细菌均有害只是那些将卫生 奉为宗教的人所制造的现代神话，这些人反反复复地向他们 的信徒“布道”说“赶快摆脱细菌的纠缠”，他们的“圣水”是消 毒液，而他的信奉的“上帝”就是绝对无菌。诚然，确实有一 些有害的甚至可以使人致命的细菌，对它们，我们要毫不留 情地加以消灭。这谁也不会反对。但问题是，有一些“细 菌”，它们的主要活动就是杀灭其他细菌，对这样的“细菌”， 我们怎么办呢？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所有已知的细菌统统杀 死吗？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大量友好细菌的保护，它们不但不伤害我们，相反还积极帮助我们保持健康。在健康、光洁的皮肤上，平均每平方厘米就有500万个这样的细菌。从嘴里吐出的唾液，每一立方厘米内约含有1000万到10 亿个细菌。我们每大小便一次就排出1000亿个细菌，不过我 们体内很快就会如数补上。这是成年人的正常情况。如果 我们想使自己生活在“无菌”的状态下，那反而会带来严重问 题。不谈其他问题，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会丧失抵抗外来 的、真正有害的细菌的能力，而这些有害细菌随时都在我们 身边。这些情况都是我们通过对生活在无菌实验室里的动 物的仔细观察而获知的。由此可见，我们身上自然携带的细 菌对于我们来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而现在，人们竟要消灭 它们。我们应该珍惜它们为我们所作的有益服务，因为当我 们过度紧张时，我们甚至会失去对它们的控制。有些疾病并 不是因为受到了其他病菌的感染，而是因为我们体内的“正 常”细菌突然大量繁殖或者“过度稠密”而造成的。在这种情 况下，一般以防止人与人之间交叉感染为主的公共卫生措施 就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我们不是“得”病，而是我们自己在 “制造”疾病。这一点尤其适用于那些常见于情绪紧张病人 中间的消化系统紊乱现象。我们要是“胃不舒服”，总是归咎 于吃了“不好的东西’’，但令人惊异的是，一个健康的、快活的 人吃了同样的东西，却会正常地把它消化掉。可以说，几乎 所有轻度的肠胃功能紊乱现象都是因情绪恶劣而造成的，而 这种恶劣情绪则是由于不适应现代紧张生活而引起的。为 了证明这一点，我们只要看一部野生动物片就够了。一大群 非洲平原上的秃鹫猛扑到一只食肉动物留下的一大堆腐肉 上,尽管它们吃得津津有味，我们看了之后却会感到很不舒服而大倒胃口。

一个需要他人安抚的人所使用的第三种方法则比较激 烈。没有精神疾病，也没有内源代谢方面的问题，他就会故 意不太留神而戏剧性地制造意外跌伤事故。如果他跌伤了 一只足踝，他马上就会诅咒说自己“像婴儿一样什么都得靠 别人了”，而且会真的像婴儿一样要求别人照料他，搀扶他。 这样的意外事故果真是意外的吗？当然，这是有可能的，但 是，不管怎么说，当我们发现竟然有那么多人那么容易“意 外”受伤，真是令人惊讶。最近，某医院对住院病人的情绪作 了一次调查，在调查中一批受伤病员被当作主要观察对象， 因为人们认为，他们之所以会躺到病床上来乃是出于“意 外”。调查结果表明，和原先估计的情况相去甚远，那些意外 受伤者的情绪甚至比真正患病的病员还要恶劣。

以上所见，我们紧张的城市生活中的那些寻求安抚的人 有多种方式可以使自己适当地处于依赖状态，从而可以从那 些服侍他们的人那里得到亲密接触。经常患一点小病会提 供相当多的便利，如果无法以一种方法获得便利，那么永远 会有第二种方法。尽管如此，这些可以使成年人加强亲密接 触的方法也自有其缺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患病的人总是 处于被动地位。为了获得他所需要的安抚性关注，他在身心 两方面都必须顺从安抚他的人，就如下属对上司一样。年轻 恋人的情况就与此不同，他们相互表示“柔顺”，并不因此而 降低其中某一个人的社交地位。此外，病人所得到的安抚热 情一旦到了他们病愈之后便会冷却，他们从安抚者那里得到 的亲密接触也会突然中止。这种受益是暂时的，要想使它延

长，惟一方法就是使自己变成一个患慢性病的病人，这样才 能像俗话所说的那样，“生病享清福”。除了要长时期处于下 属地位，这里还有一种新的危险，那就是病情加重。生火取 暖固然不错，但弄得不好就会把整座房子烧掉——和生火一 样，寻求安抚也有危险。即使是一种临时措施，也总要冒长 期损失的风险，这一点凡是患溃疡病的人都有切身体会。然 而，对于许多觉得现代紧张生活简直难以再忍受下去的人来 说，即使冒这样的风险也是值得的。暂时放松一下总比不放 松好。倘若他们运气好，这可以使他们得到为自己的情绪电 池充电的时间，而用生物学上的话来说，这样做在当今拥挤 不堪的人类栖息地内具有相当大的生存价值。

虽然以这类方法得到的安抚大多来自于病人的亲属，而 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亲密行为的商数会戏剧性地增加，但是 “生病”现象还提供了一种额外的报偿，那就是获得一群相对 比较陌生的人——医务人员的亲密照料。医生是“有执照的 触摸人”，他们接触病人身体时的亲密程度在大多数普通成 年人之间却是不允许的。他们直觉地领悟到自己工作中的 这种重要因素，所以十分懂得“临床态度”的医疗价值。亲切 体贴的安慰，充满信心的动作如把脉、按摩、敲胸、转动病人 头部检查眼睛和口腔等等，这些身体上的直接接触对有些病 人来说甚至胜过服用成百粒药丸。

有时，医生会仅仅根据病人的情绪状况而决定让他住 院。其实，如果引起这个病人情绪紧张的根源完全存在于外 界社会的话，让他住院反而不合适。让他留在家里，躺在自 己的床上，他便可以逃避那种伤害他情绪的紧张根源。但 是，如果紧张的根源就在他家里，那就无法作这种逃避了 c 他的情绪压力如果来S家庭关系内部，那么即使是他的卧室 也无法成为他的避难所。他蜷缩在那里，仍然会觉得自己非 常需要安抚。这时，惟一的解决就是躲进医院，并祈求上帝 不要让他的家人常来探望。

就如我们所见，访医求药对于需要亲密行为的成年人来 说只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他肯定还可以从其他地方 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他是个宗教徒，他或许可以从牧 师的抚摸中得到完全的满足，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有其他 多种安抚性接触可供他选择。

他可以光顾各式各样的健身房和美容院，那里有许多职 业接触者正等待着他，只要他吩咐，他们就会用自己的手和 臂按摩、揉搓、扣打他身体上几乎任何一个地方。看上去，这 只是一种“保健疗法”，好像是用一种追求健壮或者美貌的情 绪来代替令人不快的病态症候。但是，这只是看上去如此， 实际上在所有那些动作背后仍然隐藏着强有力的为接触而 接触的因素。被一个年轻的按摩女郎从头到脚地按摩着，这 对于一个男子来说，其亲密程度几乎就像和她在做爱一样。 在有些方面，它甚至胜过作爱，因为在整个按摩过程中，她几 乎和他身体上的每一个地方都作了直接的身体接触，而且每 时每刻都在用各种方法挤压、抚摸和有节奏地抖动他的身 体。这里虽然没有直接的性接触，但是我们或许可以大胆地 说，由按摩而引起的两性交往对于男子有着极大的安抚作用。

也许，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对于西方社会有着极大的安抚作用。对于个人来说，身体彳?到按摩无疑是一种很大 的享受，但是在我们的社会习俗中，公众对按摩的想法可能并不这样。有许多人认为，应该采取两性隔离的办法来减少 按摩活动中的性刺激作用，也就是说要男子为男子按摩，女 子为女子按摩。但是，即使这样做了，按摩这种本质上无害 的安抚性身体接触方式仍然不可能为现代社会所普遍接受。因为取消了异性接触，人们仍会暗中抱怨说，这无疑是在为 同性恋大开方便之门。只有从事运动的男子才不容易遭到这样的猜疑。譬如拳击运动员或者摔跤运动员，在这方面是 毫无问题的。足球运动员们在获胜之际相互热烈拥抱，这也不会惹出麻烦，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不分明地表现出男性 气质，所以一个获奖球员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按摩椅上而不会招来任何非议；从理论上说，其他普通男子照例也可以仿 效他，接受这种最没有性意味的按摩，即没有异性意味也没有同性意味。然而，事实上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没能 得到按摩的大多数人，就只能到其他地方去寻找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了。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之一是增加参与人数，从而消除那 种“一对一”的亲密气氛。许多体操房和运动场就采用这种 方法，那里有许多人一起进行锻炼，即使相互之间有大量的 身体接触也不会给人留下“两个有默契的成年人单独相处” 的印象。另一个办法是用绝对无性的机器代替男女按摩师， 这种机器没有柔和的手臂，但是有一条不具人性的帆布带， 它将人裹起来，然后便开始做机械性的按摩接触动作。

还有一个更经常使用的解决办法是把身体接触限制在 人体较为公开的部位。这里，我们便进人了一般人都能接受 的理发师和化妆师的领地，他们仅做一点十分可怜的按摩动 作，有些开业者固然并不仅仅给人理发或者化妆，但也有类 似的限制，譬如在服务广告上羞羞答答地写着，他们仅提供 “臂部和腿部的按摩”。

在西方社会，由于我们的头部一般都是公开赤裸的，理发师在进行职业性身体接触的过程中自然也就不必遮遮盖 盖了。男女理发师是怎样操作的，我们谁都知道。但是，尽管如此，就如我们在本书前面章节中已经看到的，触摸头部 一般只有在最亲密的人之间才能施行，尤其在恋人之间，它 还是一种典型的性感动作。在两个陌生的成年人之间，触摸 对方的头部基本上是犯忌的，所以现在，一个极其需要身体 接触的成年人在这方面的重要空白，就由理发师在修饰容貌 的伪装下为他填补了。这并不是说修饰容貌本身是不重要 的，而仅仅是想指出，这里除了理发还会有其他含义。

具有修饰和亲密双重作用的梳整头发现象已有几千年 的历史。如果将我们的原始祖先也包括在内，那么说已有数 百万年的历史也不成问题。在任何一个动物园里都可以看 到，一只猴子或者猩猩用指掌在悉心地、温柔地抚弄其同伴 的头部毛发。这里毫无疑问带有亲密成分。仅仅说这是为 了清洁，无法解释那只被抚弄的猴子或者猩猩为什么要表现 得那样舒畅，那样欣喜。我们的情况也同样如此，当然我们 不能像猴子或者猩猩那样将这种互助动作施于我们的全身。我们身体上用衣服遮藏起来的部分，只能在裁缝为我们试穿 新衣时，靠他的手指的轻微的触摸来唤起那久已逝去的、非

常非常模糊的、当初被母亲抚摸时的亲密感。

对猴子来说，相互梳理毛发是一种社会性联络活动，所 以冯我们发现人类早期历史上极少出现职业理发师时，也就 不会觉得惊奇了。当时头发是由关系亲密的人而不是由陌 生人帮助梳理的。在原始部落时代，这种情况是不言而喻 的，因为部落成员之间惟一存在的关系是亲厲关系。后来， 随荇城市的兴起，人们发现自已越来越受到陌生人的包围， 这种趋势使理发以及类似的活动不可能再在亲属之间进行 而变成了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相互交往接触。再后来，到了中世纪以后，随着发型的日趋复杂化，上流社会的人需要对向己的发，于娃职业理发师便开始出现了。起先， 他们为女士们服务，这种亲密活动仅限于在顾客住所的个人 房间里进行，但是渐渐地出现了许多考究的发屋，大群赶时 髦的女子幵始涌向那里。即使如此，在19世纪下半叶之前， 职业理发师实际上还是不多见的。但不久，便潮水般地涌现 了。1851年已经有2338个理发师在伦敦开业，50年之后，这 个数字已上升到7771人以上，其增长率远远超过这个城市人 门的一般增长率。造成这种变化的部分原因无疑是经济上 的，但是也可能存在着其他方面的因素，因为在维多利亚时女子深受限制，各方面都无法找到可以在成年人之间进行 玢体上的亲密接触的机会。这一时期的行为准则是那样严 格，以致于理发师的手在顾客头上的抚摸也成了一种很受欢 迎的亲密行为。不仅越来越多的女子冒险前往发屋，而且她 们去的次数也不断地增加。到了本世纪，这种习惯不仅遍及 各大城市，而已传到了偏远的小镇上，几乎全部女性公民

都乐此不疲。

由于现代顾客不仅需要梳理头发还希望能提供更多的 亲密行为，理发职业大军的活动性质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只要暴露在外的身体部分，都成了他们的关注对象。修指已 很普遍。“面部的”美容也开始出现。使用面油、按摩面部以 减少皱纹、“增强”皮肤细嫩度，这些美容工作最近都已经由 职业人员来承担。1923年，《时尚》杂志宣称美容现在已成 为专门职业。”无可否认，美容的最初动机是为了好看，但是 在达到这种视觉效果的同时，要想获得触觉上的亲密行为毫 无疑问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如果去一所现代美容院而 没有得到一番触摸，那就等于没去。

相比之下，现代男子在享受这种亲密接触方面就可怜得 多。有些男子喜欢修指和作头皮按摩，少数人也偶尔刮刮 脸，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上理发店只是快速地剪剪头发， 然后回家自己洗头。有趣的是，理发师即使在使用固定方法 进行快速剪发时也会尽可能地增加一点亲密感。如果你是 个男子，下次去理发时注意听一下理发师用剪刀剪发时发出 的声音。你会发现他每剪一次，就要“空剪”几次，也就是说， 在每剪下一撮头发之前，他总要用剪刀在空中咔咔地快速开 合几次。这些空剪动作并没有什么实际效用，只是为了使人 感到头顶上似乎很热闹，而就是这种空热闹，有效地增强了 “大量接触”的印象。

尽管如此，这里包括的亲密行为仍十分有限，令人惊异 的是今天的男子竟然接受了这种限制。也许，要等到男子重 新留长发，我们才会看到有所变化。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 必须承认尚未见到这样的迹象，倒是相反，男子的头发越来 越短了。如果说有头发比较长的男子的话，那么只能说明连 理发师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也减少了，而他们的头仍然回 家去自己洗。只有在比较繁华的市中心，才有迹象表明，那 些新发型大多是直接出自理发师之手的。这种现象是否会 普遍出现，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已有了新的风尚，只要能 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得到普遍反应。年纪比较大的男子对 这种现象抱有偏见，他们认为男子留长发“娘娘腔”，殊不知 他们自己留短发主要是为了防止生虱子，而当虱子已经被消 灭的时候还要求所有男子一律留短发，那简直有点蛮不讲理 了。问题是，只要这种偏见存在。总会阻ih许多年轻男子去 追随合理的新趋势，因而也就无法享受到梳理头发时别人为 他所作的亲密接触。

现代男子比女子享受较多的惟一一种“美容”亲密行为, 是商业性擦鞋，不过即使这方面现在也极不景气。在许多大 城市里，擦鞋服务处仅比古董商店稍多一些，只有在一、两个 特定的地方才能找到。除了前面讨论过的嘴对生殖器接触， 在现代男子生活中大概仅在他让人替自己擦鞋时，他才会看 到有个人跪在他面前做着一种身体接触动作，而就动作的公 开性来说，这实际上是绝无仅有的惟一的机会。（鞋店售货 员在替顾客试鞋时总是坐着俯下身而避免跪的姿势。）替人 擦鞋时跪着的姿势给人以强烈的奴仆印象，也许就是为此缘 故，这种职业不大有人肯从事。在过去，人们比较容易接受 这种屈辱的举动，所以凡做出屈辱性亲密动作的人可以得到 双重报酬，但是今天，由于有了人类平等的观念，这种明显的自我贬低简直会使人处于尴尬境地。象征牲地吻我们的脚 会使我们受不了，所以擦鞋业也就日趋萧条了。这并不是说 我们已经不再想让别人为我们作自贬性服务了——若有这 样的想法，那真是太值得庆贺了——我们仅仅是希望不再被 人看到有人在为我们作这样的服务。

在对各种职业接触者的巡视中，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看 到了医生、护士、按摩师、体操和健美教师、理发师、裁缝、修 指员、美容师、化装师、擦鞋匠和鞋店售货员。在这一连串名 单上，我们还可以加上其他许多与此类似的职业，如假发制 造商、帽店售货员、内科医生、牙医生、外科医生、妇产科医生 以及各种各样的医务人员和半医务人员。在这些职业中，值 得一谈的不多。牙医生工作时通常使人感到十分紧张，所以 他对病人口腔所施的动作不会产生多少亲密的接触效果。 外科医生，虽然他们对病人的接触程度甚至比热恋中情人之 间所接触的还要深入得多，但是对病人也很少产生情绪上的影响，这是因为使用了麻醉剂的缘故。

妇产科医生在为病人作检查的时候必须做的那些动作， 在外部表现上虽然和恋人的手对生殖器接触十分相像，其结 果恰恰相反，病人丝毫不会因这样的亲密接触而产生舒适 感。现在，严肃的职业气氛有助于消除窘迫感，病人和医生 双方都倍加注意以防止因直接接触性器官而可能产生的任 何误解。虽然握一个女病人的手为她诊脉会使她附带获得 安抚性身体亲密接触方面的益处，但触摸她的生殖器不免太 亲密了，会使她立即产生情绪上的障碍，因此也就不可能获 得这方面的益处。

过去，生殖器检查的特殊性曾经给妇产科医生带来过无 穷无尽的麻烦。他们必须采用各种不寻常的反亲密措施。 300年前，一个产科医生有时甚至不得不爬到孕妇的床前去 为她作检查，因为这样孕妇才不致于看到那个用手指接触她 私处的人。后来，产科医生又被迫在暗房里工作，或者把手 伸到被单底下摸索蕾为产妇接生。17世纪的一幅版画反映 了这种情况，画面上有一个产科医生，他坐在产床下面，床单 像餐巾一样塞在他的衣领里，由于他的手在床单下面，头在 床单上面，他对0己的双手在干什么就一点也看不见了。这 种反亲密措施，使剪脐带成了 一项特别危险的手术。

虽然已采取了这样荒唐的防范措施，男性助产士还是受 到攻击。就在200年前，一本关于助产理论和实际运用的教 科书还被公开谴责为“迄今为止世界上最淫秽、最下流、最有 害的出版物”。毋庸赘言，作出这种谴责的通常是男子，而实 际受害的永远是女子。几百年来，助产时所涉及到的性问题 一直阻挠着产科的发展，产妇每每得不到有效的医护。有适 当资格的男子通常遭到拒绝而不得接近产床，助产工作由一 些既无技术又很迷信的助产妇来承担。这样做的结果，不仅 使大量的女子死于生产，而且使成千上万的婴儿刚刚降生或 者降生后不久便惨遭夭折。这样的情况大多数应完全归咎 于使产妇得不到技术帮助的反亲密陈规。

由此可见，在身体接触方面的性禁忌会导致巨大的社会 灾难，影响整个历史进程。在明智之见得以通行和科学有能 力扫除各种传统偏见之前，无数的人，一年接着一年，蒙受着 绵绵不绝的苦难。现在，由于遵循最严格的、可行的指导原

则，这种职业已经迈步摆脱过去的那些愚昧。然而，这里还 是能听到往日的恐怖问声，所以现代妇科检查在身体接触方 面仍然毫无安抚作用。只有在一种社会活动领域内，性接触 才不会遭到限制——那就是戏剧界。男女戏剧演员，还有芭 蕾舞演员、歌剧演员和摄影模特儿等.他们在自己职业活动 中都享受特许，可以多方面进行带有性意味的相互接触。他 们在演出中根据导演的要求接吻、抚摸、拥抱和逗闹。只要 是剧本上写到的，就是合乎社会“准则”的，所以男女演员可 以在自己的工作R里享受到大量的身体接触上的抚慰。对 于这种没有保障的职业来说，这无疑有着极大的益处，虽然 有时需要做出某些极端动作也会遇到困难。譬如，要一次又 一次地假装和另一个人做爱，虽则是在同事之间，由于两人 关系中并不存在基本的情绪反应，做起来很不容易，而这种 事又是经常要做的，它还会影响他们各自在“现实”牛活中与 他人的亲密关系。此外，将两性亲密行为模仿得惟妙惟肖， 通常会随之而来的真正的生理反应也很难加以克服。

另一种危险的接触发生在红得发紫的明星和他们的狂 热崇拜者之间。明星们在公共场所常常会被一大群崇拜者 包围，这些人都非常想触摸一下自己的偶像。这在正常情况 下可以使明星本人得到一种愉悦的精神报偿，但有时也会被 搞得焦头烂额甚至真的受伤。那种想触摸一下某些成名音 乐家和歌星甚至有些颇有魅力的政治家身体的强烈冲动，近 来达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成群的年轻姑娘跟随在某些比 较出名的通俗歌星身后，这在明文上并不禁止。最极端的例 子大概要算那些“石膏佬”的所作所为了，他们要求自己的崇 拜对象答应他们将其勃起的阴茎塑成石膏型，这样当他们的 崇拜对象离去后，他们时常还可以摸摸那石膏模型。

在谈论明星和崇拜者之间的关系时，我们已经离开了先 前的范围，在那里触摸他人是作为职业活动的有机组成部分 的。一个按摩师或者一个理发师必须触摸自己的顾客，否则 就不可能完成职业任务，但是一个歌星为了唱歌完全不必触 摸他人或者被他人所触摸。至于他的特殊社会地位使他有 了触摸价值，那仅仅是一种次要因素。其他方面也有类似情 况，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警察。

警察的本职工作并不是触摸他人，但不管怎么说，他比 我们任何人有更多的特权可以这样做。他可以把手放在我 们身上，而换了其他普通人，我们一定会十分恼火。他可以 在街上拉住一个孩子的手而不会引起非议。在拥挤的人群 中，他可以用手把我们推开而我们一点也不会见怪就接受了 他的这种接触。在发生暴力事件的时候，如果他粗暴地对待 我们，我们也不会像在其他情况下受到别人的类似对待时那 样，和他大打出手。只有在极端情况下，即他自己也无法克 制而且受到恶意的挑衅、从而行为举止就像一个穿着制服的 恶棍时，我们才会有所表示。这时，和往常相反，我们会怒不 可遏，就像在最近发生的那些骚乱事件中经常可以看到的那 样。情形仿佛是，我们给了他一定的特权，但当我们发现他 滥用这一特权时，我们尤其难以容忍，就像我们发现一个唱 诗班主持粗暴地对待一个唱诗儿童，或者一个校长粗暴地对 待一个小学生时一样。如果他一再失去自我控制，那么他马 上就会被视为可恶的人，而当愤怒的人群聚合在一起时，他

也会受到暴力整治。只有在像英国这样的国家，那里的警察 上街执勤是完全不带武器的，所以近年来即使在最严重的国 内骚乱中，群众和警察双方也都表现出了良好的自我控制能 力。双方使用的最大的身体接触动作是手对手推拉，而没有 进一步使用较为野蛮的棍棒击头动作,更没有动用最为残忍 的手枪、炸弹之类的东西，这对于限制双方的敌意可能有某 种影响。当然，发生这种冲突总不是好事；即使不使用武器， 用手也可以将眼珠打出，用脚也可以将生殖器踢伤，不过这 类残忍的动作毕竟极为少见。和其他骚乱中那种大动干戈 以致于双方都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情况相比，在伦敦以及英国 其他城市里发生的这种手对手肉搏战看来还算得上是很文 明的，而不无讽意的是，这种文明恰恰是通过最原始的、人类 尚未拥有武器时的身体直接接触方式表现出来的。

有一种众所皆知的电影模式，描写两个粗鲁然而可敬的 男子为了解决由来已久的争执相互挥拳大打出手。喜欢看 电影的观众都知道，这两个男子打到最后总是两败惧伤，谁 也征服不了谁，这时——那似乎是一定的——他们之间会产 生一种新的伟大友谊。观众们总是看到，这两个伤痕累累的 人疲惫不堪地躺在地上，其中的一个会从自己流着血的嘴里 吐出一颗被打落的牙齿，并对着同样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对手 钦佩地微笑。随即，这两位英雄会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拐 一拐地走向酒吧间（它总是就在附近）去干上一杯，庆贺新 生。以后的事我们完全可以料到，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会成 为志同道合的好伙伴并改正了一切错误，这样直到电影快结 束的时候，其中一个会勇敢地为了救另一个的生命而死去，

并在那个曾经被他打肿过面孔的人的怀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个高度渲染的故事的主题，当然就是说一个热情的敌 人胜过一个冷漠的朋友，但是我们感兴趣的则是这里透露出 来的和身体上的亲密行为有关的信息。它似乎表明，任何- 种形式的亲密行为都可能使两个当事人建立起感情上的联 系，即使是暴力形式的亲密行为，只要有充分的个性为基础， 也同样如此。当然，说这是一种普遍现象是极不妥当的，因 为这等于在为暴力提供借口，但是由于害怕而完全忽视这种 现象也同样是不明智的。

困难在于，近来非个人的暴力已达到了这样一种可怕程 度，以致于人们谈虎色变，提到暴力就欲禁止t尤其在性开

放社会，暴力 切暴力——不论其程度或者前提如何，

一概在那种新哲学的限制之列。就这种新哲学的一般含义 而言，那种我们应该“提倡爱而不是战争”的信念是无可非议 的，但是，那些程式化影片中的打斗镜头却又有可能使我们 觉得这一普遍原则并非绝对，还存在着某种例外。很清楚， 我并不认为我在上面讲到的那种打斗中有什么野蛮的东西。 相反，我倒觉得有些人对自己的进攻性压制得太厉害了。他 们即使在大胆放肆的公然挑衅前也“决不用手指去碰一下” 对方的身体。这种不论场合、一律采取极端的非暴力态度的 做法，可能会导致某种新的反亲密形式。让我举例加以说明。

如果两个人由于某种原因相互间不可避免地开始冷淡 了，最后，他们的关系可能已经结束，只是用-种虚伪的方法

依然维持着。他们克制着心里的愤怒勉勉强强地相互微笑， 而这种微笑就像利刃一样会刺伤人。在这种情况下，有时不 如爆发一阵激烈的争吵，同时伴之以适度的但总是带有进攻 性的推推搡搡，倒能像一场等待已久的雷雨一样可以净化空 气，结束那种有害的沉闷状态。也有可能，两个人已争吵了 好几个月，后来才第一次真正地相互动手，虽然不是热情的 拥抱而是猛推对方的肩膀，但结果他们都感到这是多年来第 一次作了真正有意义的身体接触。当然，用相互充满敌意的 方式进行接触往往潜伏着危险，而且失败的可能性很大。但 是，有时也会成功，而如果认为这种方式不符合现行文化习 惯而无视事实，那就错过了能给予情感以强烈影响的另一个 方面，即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有助于加强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联系。

与此有关的一种行为是儿童的打闹游戏，有时叫作“玩 骑马”，有时叫作“大混战”，这种游戏偶尔在两个友好的成年 人之间也能观察到。这方面的身体接触同样会影响他们的 情感，而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乃是因为同时存在着这样一种 无言的信号，意思是虽然我在进攻，但你知道这不是真 的。”尽管如此，这种信号很微妙，而且任何年龄的打闹游戏 都会变成一种均衡协调的交往动作。一个用手拍拍同伴后 背的人只是将这种信号反过来表述了一下，其含义是广虽然 我在装着做游戏进攻，但是你从我的动作中知道，我在这样 做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使用拍的动作，乃是因为它作 为一种游戏打闹动作现在已经形式化了。但是，如果他同时 还伴有其他动作或者拍得很重的话，那么这一动作对于他的

同伴来说立即就变为：他不是在借游戏动作拍拍背，而是在 借着拍背想和他作打闹游戏。

同样的复杂性也存在于上述关于两人争吵的事例中。 如果引起双方争吵的原因极其严重，那么即使轻轻地刮一下 耳光或者摇对方的肩膀也不会成问题，因为这时发出的信号 是广虽然你的行为使我恨不得把你揍扁，但我现在仅仅这样 做做而已。”相反，如果引起争吵的原因并不严重，那么即使 最轻微的进攻性动作也会向对方传出粗野和令人不快的 信号。

当两个男孩在街上开始扭在一起时，我们时常可以清楚 地观察到打闹游戏中潜在的危险性。起初，他们按常规作游 戏进攻。每一次扭身和锁臂都做得恰到好处——以足够的 力量表现其强度，然而又不强烈到使其变成真正的暴力。如 果不小心打破了这种平衡，其中一个受了伤害，情况就会发 生变化。这时，他会使用较大的力量加以报复，倘若这样下 去而不加控制的话，那么原先的游戏打闹就会慢慢演变成一 场真正的打架。要想辨认并指出这种变化的信号颇为困难， 因为游戏打闹很可能看上去和真的打架没有什么区别。一 般说来，显示标志最初总是出现在脸部表情方面，原先是放 松的、微笑着的，或者装着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后来则变得 认真起来，显出沉静而有点愤激的神情，同时脸色也会慢慢 变红。

至于职业摔跤手，我们在他们比赛时可以看到对这种变 化过程的模拟表现。那个“坏蛋”在和那个“勇士”比赛时蓄 意犯规，“勇士”越来越愤怒。于是，他一面向裁判提出抗议 并要求观众给予同情，一面便开始粗野地进攻对方。他显然 放弃了规则之内的技术动作而改用不加控制的暴力，以犯规 对犯规，这时观众的大声喊叫就是证明。但是，在这种情况 下即使釆用“不加控制的”进攻动作，其本身也是形式化的， 对此，熟悉这项运动的观众都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一个摔跤 手真的胡来，弄伤了对方,那么比赛马上就会被取消，各方面 都会表示极大的关注，但决不会加以“野蛮报复”。

谈过这些危险情形之后，现在再来看看舞池里的比较安 全、比较温雅的亲密行为。虽然有人领有执照专门以跳舞为 职业，但作为一种社交活动，跳舞提供的身体接触是有限的。 诚然，一个想寻求某种形式的身体接触的成年人可以通过舞 蹈教师为他的服务而满足自己的需求，在有些地方，一个男 子若想跳舞，还可以到那种雇有职业舞伴的舞厅去，即他可 以从职业舞伴那儿得到某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并按所跳场次 付费。但是，今天跳交谊舞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业余的，即在 宴会上和各种舞厅里，素不相识的成年人可以相互配对，然 后作亲密的正面拥抱姿势双双旋转c已经相识的人也可以 利用这一机会使相互之间的关系从没有身体接触增进到有 身体接触。在我们社会，跳交谊舞的特殊作用就在于它可以 使身体上的亲密接触突然地、戏剧性地增加，而换了其他场 合，就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如果不是在舞池里，而是在其他 地方，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或者半生不熟的人也像跳舞时一样 作正面拥抱，给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了。换句话也就是说， 跳舞激化了拥抱的含义，使固有的障碍减少到这样一种强 度：两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抱而不必担心会有什么损失。 既然跳舞时允许拥抱，这也就使跳舞有可能发挥其巨大而神 奇的魔力。即使这种魔力不起作用，鉴于跳舞是一种社交性 活动，两个一度拥抱过的人也可以体体面面地分手。

像其他许多亲密行为一样，跳舞也有悠久的历史，甚至 可以追溯到原始动物时代。用行为学语言来说，跳舞的基本 成分是不断重复的示意性动作。只要观察一下各种鸟类的 跳舞姿势，就会发现，它们做出的这种有节奏的动作几乎都 是:一开始朝一个方向跳，然后停止，换一个方向跳，再停止， 然后重复第一个动作，这样反复进行。从一边转到那一边， 扭过身再扭回来，或者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鸟在自己的配 偶面前常常兴致勃勃地做出这些动作。在这些动作中有两 种力.一种向前推,一种朝后拉。在进化过程中，这些示意性 动作的节奏渐渐地固定下来而且演化为一种程式。+同的 鸟类有不同的程式，但不管哪一种程式，都是它们在交配前 的典型表现。

我们的舞蹈动作大多数也起源于同样的情况，不过在人 类中，它们并没有固定的形式，而是随着文化的发展而发展 的，所以其形式多种多样。许多人类舞蹈动作同样是一种方 向性示意动作，就如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一前、一后或者一 转，然后再一前、一后或者一转，这样反复进行。在过去几百 年间有许多舞蹈跳起来就像是小型游行，两个人庄严地手牵 着手，随着音乐节奏转圈子，中间经常停顿。反过来转，然后 再重复。由于这套动作原则上是徒步旅行的模拟，所以其中 也经常要向舞伴做模拟招呼动作,男子鞠躬，女子屈膝，做出 两人好像刚刚相遇的样子。不论是民间舞还是宫廷舞，不论在草地上跳还是在舞池里跳，反正都是两个人转来转去，至 多和其他舞伴作一点交叉。所以，在这过程中身体上的亲密 接触是十分有限的，根本不会引起性问题。用它们仅可以作 一般的社会交往。尽管男子举着女子的手转来转去，但动作 都是形式化的，任何诸如他想把她带到哪里去或者他有什么 目的之类的问题都不会产生C

到了 19世纪初，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当时一种新 舞蹈风靡全欧。那就是华尔兹舞。舞伴们第一次开始拥抱 着跳舞，这种公开的亲密接触马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诽 谤。所以，像这样一种大的破格，没有一点借口是不行的，而 借口就是我们前面谈到过的那一种。在讨论男女之间最初 进行手对手接触情况时，我曾经说过，有一个经常被使用的 计谋就是假装搀扶对方。男的伸出手去拉一下或者扶一下 女的手，表面上好像是为了引路或者为了不致让她摔跤，实 际上是为了和她作身体接触而又不想引起她的警觉。华尔 兹舞的情况同样如此。这种舞在刚刚兴起的时候速度相当 快，力度也比较大，于是人们就说，要跳这种舞两个人必须相 互靠紧身体，否则，旋转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就会飞出去。这 就是“搀扶”计谋。华尔兹舞就是凭着这一计谋使自己获准 进入了舞厅，而一旦进人了舞厅，它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相互扶持身体的动作也就变为赤裸裸的正面拥抱，变为温和 柔顺的亲密接触了。

未体会过此中乐趣的老一辈人，则对这种舞感到愤慨。 虽然从今天看来华尔兹舞似乎已属老式和保守，但在当初， 它曾被人们斥之为“瘟疫”和“几百年来最堕落的下流舞”。

在维多利亚时代初期出版的一本《女士礼仪手册》中，作者竟 用了整整10页的篇幅，不遗余力地攻击这种公开进行亲密接 触的可恶行为。她写道：“请问任何一位母亲……难道她会 允许自己的女儿不加选择地投人每一个华尔兹舞伴的怀抱 吗？请问一个情人……难道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 人偎依在别的男子怀里而无动于衷吗？……请问一位丈夫 ……难道你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去和那些无赖们半搂半抱着 团团打转吗? ”这样的攻击后来一直持续不断，就在不到100 年前，费城的一位美国舞蹈大师还宣称，华尔兹舞是不道德 的，因为在跳这种舞时一位女士要和一位很可能跟她素不相 识的男士紧紧搂抱在一起。然而，这场论战渐渐地平息了， 因为邪恶的华尔兹舞已经失势，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变本加厉 的、干脆作正面贴身拥抱的形形色色的现代舞。它们引起了 更为严厉的诽谤和非难。

1912年从南美引进探戈舞时，它遇到的照例是人们的愤 慨。因为这种舞包括“臀部的左右摆动”，这无疑使警觉的卫 道士们想到性交动作，于是他们马上就把这种舞斥为堕落。

论战刚刚平息，又迎来了爵士时代。情绪激昂的舞蹈教 师们在1920年至1929年间召开过好几次紧急会议，讨论正 威胁着他们声誉的这一新的情况。关于当时的新舞潮，他们 提出过正式的强烈抗议，并指出：各种爵士舞无一不来自黑 人妓院。

对爵士舞的最不同寻常的攻击也许要算某家报纸的报 道了。它宣称这种伴有节奏可怕的音乐和性交动作的舞 蹈，是由一帮美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者从中非洲引进来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在全世界摧毁基督教文明。”这种看法也 许真够得上彻底，照此推论，当前的学生闹事、逃学和吸毒问 题也都可以说成是“赤色阴谋”了。

爵士舞很早就有了不同的变种，但不管哪一种都引起过 人们的惊诧，因为在跳这些舞时，男女舞伴们做出了越来越 多的公开拥抱动作。在40年代是吉特巴，在50年代是摇滚 舞，但是后来又发生了某种奇怪的事情。不知出于何种至今 还无法解释的原因，本来紧抱着的一对对舞伴现在分开了。 60年代，跳舞时的拥抱动作突然之间消失，只有年龄比较大 的、比较守旧的人才相互偎依着在舞池里旋转。年轻的舞伴 们则是相互拉开距离，而且大体上是站在原地跳。开始是摇 摆舞，不久又出现了花样繁多的变种，越来越多的新品种不 断问世，如嚓嚓舞、抖抖舞、猴舞、弗勒格舞，等等。终于到了 60年代末，由于人们再也搞不清楚这里的混乱情况，所以将 所有这些相互之间或多或少有点重复的舞统统称之为“流行 舞”。所有这些舞都有一个重要的共同标志——不接触身 体。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很可能跟大规模的性开放有关。 如果说，在维多利亚时代男女青年由于不能进行充分的私下 亲密接触，因而华尔兹舞对他们来说有着不寻常的意义的 话，那么在今天男女接触相当自由的情况下，谁还会稀罕这 种仅仅是站着拥抱一会儿的“特许”呢？今天的男女舞伴们 似乎在公开表示我们不需要这样，我们可以来真的!”

以上，我们对成年人为获得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使用的 各种特殊方式作了简短的探讨，现在来总结一下。本章从医 生一直谈到了舞伴，我们看到：无论在哪一种情况下，除了纯粹的身体接触，总还有其他成分。这里没有哪一种关系是为 接触而接触的。不管怎样，我们总是利用某种借口去接触他 人或者被他人所接触。然而，十分明显的是接触本身每每比 正式的活动更为重要。随着现代生活日趋紧张，或许有一 天，我们会看到出现某种不加伪装的职业接触者，他们像出 卖珠宝一样出卖拥抱。或许，对我们来说，购买这样的商品 永远会有点困难，因为这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没 能在家庭生活中获得这种宝贵的亲密行为。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总是可以依赖于身体亲密行为 的永恒替代物，也就是语言上的亲密行为。我们可以相互说 些安抚话来代替相互拥抱。我们可以相互微笑或者谈谈天 气。这些代用品所包含的感情成分虽然少得可怜，但聊胜于 无，总比感情上完全孤独要好。如果这样做了，我们仍然渴 求某种比较直接的接触，那么还可以采取其他一些变通的方 式:我们可以接触人以外的各种动物或者无生命的物体，以 此来替代我们本想接近的人类躯体，或者，如果实在没有什 么办法，我们至少可以接触我们自己。用动物、物体和自己 的身体作为亲密行为的替代物，这三种方式就是我们在下面 三章中所要讨论的。

第六章 亲密行为的替代

Substitutes for Intimacy

在成年人世界，在这个充满紧张和陌生人的世界，我们 为安抚自己而寻觅我们所爱的人。如果我们所爱的人出于 冷漠，或者说为了忙于应付复杂的现代生活而没有对我们作 出反应，我们便会陷人困境，会丧失对身体接触的基本信念。 如果他们由于受少数心灵畸形者的道德感化，不仅自己有碍 于亲密行为，还和那些人一样认为沉溺于身体上的触觉享受 总是有罪和邪恶的，那么，即使生活在亲人好友之间，我们也 照例会成为接触上的饥饿者和身体上的孤独者。然而，我们 是万物的精英，一旦我们无法得到自己迫切需要的东西，我 们的智慧便马上会鼓励我们去寻找类似的替代物。

如果我们在家里得不到爱，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到外面去 寻找。被冷落的妻子会寻找情夫，丈夫则寻找情妇。身体上 的亲密接触因此而得到重温。不幸的是，这样的特殊替代物 每每和家庭生活中残存的亲密关系不相容；前者会和后者竞 争，甚至还会整个地取代后者，因此也就会引起不同程度的 社会混乱。我们在前一章里讨论的那种变通方式——即设 法和那些经由特许可以触摸他人的职业人员作身体接触，其 危害性就小得多。这样的接触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它 们通常不会和家庭内部关系发生冲突。按摩女郎虽然提供 大量的亲密接触，但由于它们具有严格的职业性质，所以不 可能成为离婚的理由。然而，不管职业接触者有怎样正当的 借口，他或者她终究是一个有生理功能的成年人，因此就不 可避免地会被认为有潜在的性威胁。这种威胁人人看到，但 除了偶尔用它开开玩笑，很少有人公开讲到。相反，对于职 业性的亲密接触的性质及其来龙去脉，全社会都闭口不谈, 讳莫如深。从一开始起，就很少有人承认问题的存在。一个 人去跳舞，不说他是为了去触摸他人，而是说他去“寻找乐 趣”。一个人去看病，是因为过滤性病原体的缘故，而不是因 为他需要安抚。一个人上理发店，是为了做发型，而不是要 让人抚弄一下自己的头。当然，这些正式的功能是完全正当 的，而且很重要。他们不得不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掩盖这 样的事实，即另一件事情也在同时进行，那就是寻求身体上 的友好接触。如果这些正式的功能是不重要的，后面这种尚 未满足的需要就会显得太招人眼目，它会提出一些有关我们 生活方式的基本问题并要求回答，而这恰恰是我们不愿多加 考虑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无意识地识破了这种正在表演的把 戏，于是我们便间接地束缚住本来会抚弄我们的那双手。我 们这样做，乃是为了遵循那些可以帮助我们减少性恐怖的社 会陈规和行为准则。通常，我们并不说为什么。我们只是单 纯地接受那些抽象的礼仪原则，并相互谈论着怎样怎样的事

情是“做不得的”或者是“不好的”。这无非是说，不要去接 触，一个人显露自己的感情，就是没有教养。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办呢？答案很诱人，就像那只蹲 在我们大腿上的小猫。事实上，我们也真地转向了其他动 物。既然我们最亲近的人无法满足我们的需要，而在陌生人 中间寻找亲密接触又太危险，那么-们只好逃进附近的动物 商店，花一小笔钱为自己买一点动合亲密了。因为那些小动 物是纯洁无瑕的，它们不会惹出问题，也不会问任何问题。 它们舔我们的手；它们蜷缩在我们的大腿上睡觉；它们用身 体揉擦我们的腿，还会用鼻子嗔我们。我们可以抱抱它们， 拍拍它们，摸摸它们，像带婴儿似地带着它们，搔搔它们的耳 朵根甚至亲吻它们。

如果以为这种事微不足道，那么请看看这方面的实际情 况。在美国，每年有50多亿美元用于小动物身上;在英国，每 年是1亿英镑；在西德，6亿马克；在法国，几年前就达到了 1.25亿法郎，估计这个数字现在已经翻了一番。这样庞大的 数字不能说微不足道。

最重要的小动物是猫和狗。在美国，有9000万只。小狗 和小猫的出生率为每小时1万只。在法国有1600多万只狗， 在西德有800万只，在英国有500万只。猫的数字尚未作过 精确统计，但肯定不会少于狗，甚或更多。

把这些数字加起来，也就是说，仅在上述4个国家就大约 有1.5亿只狗和猶。让我们再大略地估计一下，假定说每一 个拥有一只这类动物的主人平均每天抚摸或者轻拍它3次， 那么每年就是1000次左右。将这个数字乘以上述猫和狗的 总数，也就是说，每年在这4个国家里人和这些动物的身体接 触次数就高达1500亿次。这个惊人的数字表明，美国人、法 国人、德国人和英国人，他们竟然有那么多的亲密接触不是 和其他的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和英国人而是和两种属于 食肉类的小动物进行的。由此看来，更不能说这种现象是微 不足道的了。

就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我们在拥抱的时候相互轻轻地 拍背，如果是恋人拥抱或者父母和子女拥抱，相互还抚摸头 发和皮肤。但是，很显然，我们没有因此而满足，那千百万次 地抚弄动物就证明了这一点。由于文化上的缘故，人和人的 接触受到限制，于是我们便把我们的亲密行为转移到了自己 心爱的小动物——这些供我们施爱的替代对象——身上。

这种情况引起了某些人的猛烈抨击。一位作家将此称 为“小狗小猫主义”，并指责说：这只能说明现代文明人类在 彼此亲密交往方面的可耻失败。他特别指出，现在为阻止虐 待动物所用去的资金甚至比为阻止虐待儿童所用的资金还 要多。他把那些支持现代豢养动物活动的人所作的答复斥 之为不合逻辑的虚伪。至于有人认为豢养动物有助于了解 动物生活的看法，他认为是荒谬的，是在一切事物关系中滥 用拟人说。那些小动物被人化了——它们被视为毛绒绒的 人，而不是真正的动物。那种认为动物纯洁而可怜、所以需 要我们帮助的论调，在他看来简直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偏见， 尤其在一个连婴儿和农民都得不到保障的时代，更是如此。 他问道：在这个所谓文明的时代里，我们可以对成百万非洲 儿童惨遭杀害的情景熟视无睹，而对自己的狗和猫却体贴入 微，精心照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20世纪，我们一面允 许我们的成年男子在战争中杀死1亿同类，一面又花几十亿 美元的资金去豢养我们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动物，这又作何解 释呢？总之，为什么我们对待动物竟会比对待人还要仁慈？

这样的言论振振有词，对此固然不能等闲视之，但是这 里也包含着致命的弱点。我的回答很简单，就是那句老话: 两个错不会变成一个对。不可否认，溺爱一只小动物而忽视 ?一个儿童是可怕的，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这样的事情也确实 会发生。但是，将这一点当作不该抚爱小动物的理论根据， 则是愚蠢的。我很怀疑，即使在极端情况下，小动物是否会 真的从儿童那里“窃取”成年人的抚爱。一个儿童，如果出于 某种精神上的原因而没有得到父母的爱，那么他的父母不抚 爱小动物是否就一定会有助于改善这种情况呢？对此我很怀 疑。几乎在各种情况下，受宠的小动物不是被当作一种亲密 行为的额外来源，就是被当作一种替代物，以替代由于某种 原因而业已丧失的亲密对象。说对动物越关心就会导致对 人越不关心，这是毫无道理的。

假如出现了一种怪病，使得所有的受宠小动物一下子统 统死尽灭绝，并且有效地消除了它们和主人之间本来会发生 的那数以百万计的亲密接触，那么主人们的爱意又会转移到 哪里去呢？会不会神奇地重新返回到周围的其他人身上？很 不幸，回答是“不可能”。惟一可能的结果是，千百万人会从 此失去一种重要的身体接触方式，而出于各种原因，他们之 中有些人又是根本不可能享受到任何真正的人类亲密行为 的。一个孤独地和自己的爱猫生活在一起的老妇人，不会因

为她的爱猫死了而去抚摸邮递员；一个喜欢拍拍自己爱犬的 男子，也不会因为失去爱犬而多拍几下十几岁的儿子。

当然，在一个理想社会里，我们将不需要这些亲密行为 的替代物或者额外来源；但是，如果现在就要把它们都关进 笼子，那仅仅是去解决问题的表面症候而非解决问题本身。 况且，即使在人与人相爱和身体接触不受限制的理想社会 里，我们很可能仍然会和我们的动物伙伴发生大量的亲密行 为。这不是因为我们到了那时仍需要这样的接触，而是因为 它们能给我们以某些和人类关系丝毫也不矛盾的额外欢愉。

最后再为小动物作点辩护：既然我们能够宠爱动物，那 么至少表明，我们还是有爰心的。有人或许会问，要是集中 营里的看守长对自己的狼犬也很仁慈，难道这也证明他们有 爱心吗？是的，这证明即使是最凶恶的人也有某种程度上的 爱心，只是因为这种对动物的爱心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正好和 对人的冷酷无情的残忍行为同时发生，以至于人们不仅不愿 承认这是爱心，甚至把它看得比残忍更残忍。但是，我们切 不可受这种特殊情况的蒙蔽。我们必须时刻记住，人类这种 动物，在它尚未受到那些我们不得不矛盾地称之为“文明的 野蛮行为”的扭曲之前，它本质上是赋有巨大的爱心和亲密 之情的。如果说,发生在人和他们所豢养的小动物之间的那 些温柔的、友善的接触，可以使我们进一步确认人从根本上 说是一种有爱心和亲密之情的动物的话，那么，它同时也给 了我们一个值得反复沉思的有益教训，使我们认识到，在一 个年复一年地越来越变得冷漠无情的世界里，事情未必时时 如此。人在压力之下会变得无情无义，但我们之所以需要种

种证据，就是为了说明这是本不该发生的；这不是人的自然常态。如果我们宠爱小动物的行为有助于从一个方面说 明这一点，那么，尽管从某种角度看这种行为有多么不合理， 但本意善良的批评家却应该三思而行，不要动辄加以攻击。

那么，人和动物之间的这种亲密行为其本身性质如何? 譬如说,为什么我们拍拍一只狗，摸摸一只猫，而很少摸摸一 只狗，拍拍一只猫？为什么这种动物适合于这种亲密方式，那 种动物适合于那种方式？为了回答这样的问题，我们必须看 看这两种动物的身体结构情况。毫无疑问，就它们的作用而 言，这两种宠物都是人的替身，它们的身体也就是人体的替 代物。但从解剖学上说，无论是狗还是猫，都和人有着极大 的区别。狗的四条腿不可能拥抱我们。我们也不可能用双 臂环抱一只猫。即使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猫也不会大于婴儿， 而且它的身体也太柔软。所以，我们便相应改变了自己的 动作。

先来谈狗，我们本希望像拥抱一个好朋友一样拥抱一只 狗，但由于狗的两条前腿妨碍我们这样做，我们就只好从“拥 抱一拍背”这一综合动作中把拍的成分分离出来，直接加以 使用。引伸开去，我们不仅拍狗的背，有时也拍拍它的头或 者两侧。就一只典型的巨种狗而言，它的背又宽又结实，可 算是我们所要拍的人背的一种理想替代物。

猫的情况就不同了，由于它比较小又比较柔软，要它成 为能承受有力拍击的人背替代物就不太合适。但是它的柔 软、光洁的皮毛摸上去很像人的头发。我们每每会抚摸自己 所爱的人的头发，所以我们也每每会抚摸一只猫。就像狗是

人背替代物一样，猫是头发替代物。事实上，我们经常会把 一只猫整个儿地当作一只长着柔滑秀发的代用人头。

把上述情况引伸开i?，有人或许会认为，我们对犬科动 物很自然地会用拍的动作，而对猫科动物则总是使用摸的动 作。问题显然没有这么简单。我说的情况是和家狗家猫的 身体特征密切相关的。凡是驯过兽而大量接触过猎豹、狮子 或老虎身体的人都知道，情况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几种动物 都属猫科，但它们的背不像家猫，倒像狗，又宽又结实；它们 的毛也像狗，又粗又硬，所以对它们一般是拍，而不是摸。反 过来说，那种体型极小的长毛狮子狗虽属犬科，但人们却像 对待猫一样抚摸它们，并不拍它们的背。

就体型大小而言，喜欢马的人照例也是拍的，但这里又 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人体背部——可以说，拍的动作就从这 里开始的——是一个垂直平面，而马的背却是水平的，所以 作为人背替代物拍起来不太令人满意。但是，马的颈部弥补 了这方面的不足，由于它的高度以及更重要的是垂直的，所 以大多数人喜欢拍马的颈部。在这方面，马比狗来得优越。 狗的颈部通常说来要作为代用人背总嫌太小。此外，马的高 度对于作头部接触来说也比狗理想，一个人若想和一只狗作 头部接触，必须蹲下身体或者把狗抱起来。所以，我们看到 许多喜欢马的人，尤其是女性，当她用手臂抱住马的身体并 用手掌不断拍它的同时，每每会把自己的头贴在马的颈上或 者脸上0

对于许多人来说，一只宠物不仅是人的替代物，而且还 特定为一个孩子的替代物。这里，动物的大小至关重要。家 猫不成问题，但普通的狗就嫌太大，于是人们就精心培养体 型小的狗，这种狗成熟之后也只有婴儿那么大小。这样，它 们的主人便能像父母抱婴儿似地把它们抱在怀里，毫不费 力，就像抱着一只猫或者其他这样的动物如家兔、猴子等等。 这是人和宠物之间的最常见的身体接触方式。对大量的表 现人和宠物接触情况的照片分析表明，像抱婴儿似地把动物 抱在怀里的动作占总数的50%。拍的动作也较常见（11%), 其次是用单臂挽住动物身体的半抱动作（7%)，再其次是用 脸颊贴在动物身上的动作，通常是贴在头部。另一种令人惊 异但也不少见的亲密动作是嘴对嘴接吻（5%)，被吻的动物 从鹦鹉到鲸鱼样样都有。有人或许会想，把鲸鱼当作宠物并 和它进行亲密接触总有点不可思议，如艾哈伯船长（美国小 说家麦尔维尔的著名小说《白鲸》里的主人公。——译注）就 是这样，当他看见一个少女在亲吻一条鲸鱼的嘴时，他确实 万分惊异。但是，近年来水族馆里的表演已经改变了人们的 这种看法。受过训练的鲸鱼以及它们身体最小的近亲—— 海豚，这几年来已成为人们最喜欢的动物。由于它们隆起 的、圆圆的前额使它们的头看上去很像婴儿的头，所以当它 们从水池边上伸出那一张张像是微笑着的脸时，人们情不自 禁地就产生了想去拍拍它们、碰碰它们或者摸摸它们的强烈 愿望。

人们也时常把鸟——如鹦鹉、鸽子等——放在手上调教 把玩，而且把脸贴在它们身上，使脸部的皮肤感觉到它们柔 软平滑的羽毛。这种亲密接触还时常进一步演化为用嘴给 鸟喂食。因为鸟的体积一般都很小，要拥抱或者拍拍它是不可能的，所以手的亲密动作仅限于用手指摸摸它们的羽毛 或者轻轻地提一下“头颈上的哪个地方'

如果我们逆着进化顺序进一步看下去，就会发现，越是 低级的动物受到我们亲密接触的可能性就越小。对绝大多 数人来说，爬行动物、两栖动物、鱼类和昆虫几乎是不能触摸 的。乌龟由于有平滑坚硬的外壳，偶尔还有人拍拍它的背， 但它的那些身上长鳞的近亲则根本不会引起人们想和它们 进行亲切的身体接触的愿望。也许，值得一提的惟一例外是 巨大而伸缩自如的蛇。譬如，经过适当训练的大蟒蛇，就可 以为它们的主人提供连狗和猫也无法提供的东西——用身 体将主人团团围抱起来。它们用强有力的身体绕住主人的 身体，由于肌肉收紧和放松，加上用柔软的舌头不断舔舐主 人的皮肤，可以使主人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舒适感。虽则如 此，由于蛇喂养起来比较困难，又由于它在伊甸园里的劣行 给人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当然还有它们那些身体较小但毒性 极大的近亲使人万分恐惧，所以就是大蟒蛇也从未被人普遍 地亲近过。即使最需要拥抱的人，也不愿接近它们。

如果撇开人用手抓红鳟鱼这种并不亲密的接触，人和鱼 类实际上是从不接触的。也许，这里惟一的例外是鲤鱼吻手 现象，这种现象在那些池养的鲤鱼从水面上伸出头来乞食时 常会发生。这种鱼经常会跃出水面寻找池塘边上的食物，有 时一只偶然路过池边的小鸟也会被它们一口吞下。有一张 不寻常的照片就摄下了这样的镜头，一只嘴里衔着虫子的小 黄雀急匆匆地往自己的鸟窝飞，因为那里正等着饥饿的雏 鸟，但当它在鱼池边稍作停留时，一条从水中跃出的大鲤鱼 嘴巴一张，将小黄雀及其猎物统统吞进了肚里。既然这种鱼 会和小黄雀作出这样一种实在令人遗憾的“亲密接触”，那么 手里拿着食物来到池边的游人也就不免要受到它们的“吻 手”亲密接触了。

谈到现在为止，我们考察的都是表示友善的或者父母式 的亲密行为，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和动物的接触还不止于 此，其中很可能包括真正的性交。这类事情虽然极为少见， 却有着悠久的历史，从古至今的各种艺术和文学作品中不乏 实例。这里有两种主要的形式：一种是男子与某一雌性动物 交媾，通常是家畜；另一种是利用动物进行手淫。就后面这 种情况来说，自然就是让某种动物舔或者拱人的生殖器（男 子和女子都有可能），以此激起性兴奋。这充分说明，只要人 类社会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异化和身体接触方面的挫败，这种 丑恶的、变态的亲密行为就会随之出现。不过，只要我们记 住，在我们现代文化习俗中，人和宠物间正以拥抱、亲吻和抚 摸等多种方式进行着数以百万计的亲密接触，那么看到这些 在极少数情况下偶尔出现的出格行为，也就不会大惊小 怪了。

在探讨人和动物接触的整个问题中，我们以上只谈了人 和宠物及家畜的接触，此外还有两种交往情况也值得一谈。 由人圈养的动物不仅存在于家庭中和农场上，在动物园和研 究所里也可以找到许多。在这些地方同样会发生经常性的 接触，而且这种接触并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许可的。

动物园里的游客不仅想看看那些被抓来关在这里的动 物，而且还想去碰碰它们。他们的这种愿塑非常强烈，以致

常常给动物园管理人员带来许多麻烦。任何大动物园都设 有急救部门，这一点就足以证明经常会发生不测事件。除了 不慎扭伤腿或者割破手指，当然也有被咬伤手或者抓破脸的 事。那些喜欢玩弄动物的人有时会伤得很严重，但很少是由 于动物园管理动物不严引起的。举两个例子就能充分说明 这种情况c第一个例子和一个妇女有关，她带着-个因手受 了伤而大声哭叫的孩子来到某大动物园的急救部，在包扎时 方才知道那孩子曾吵着要摸摸动物园里的雄性大猩猩的身 体，为了满足他的要求，那个妇女就尽力地把他举到安全栏 上面，也不顾那里就竖着说明该动物十分危险的警告牌，让 他攀住横杆的上端把手从防护玻璃屏障的边上伸了迸去。 那只大猩猩误解了这一友好的举动，扑过来就用牙齿咬住了 孩子的手。但是，出了这样的事，那妇女不仅不知后悔，反而 把她的满腔怒火发泄在动物管理员身上。

第二个例子是一个“摸虎者”的可悲事件。有个中年男 子，他一再攀上某动物园虎笼的拦杆，伸手去抚摸一只母虎。 动物园管理员一再制止，他不但不听，还试图越过栏杆，最后 跌断了一条腿，住进了医院。在他住院期间，那只母虎也正 好被送往别的动物园去交配。他一出院马上又跑到了虎笼 前，发现那只母虎不见了，笼里关着的是一只陌生的豹。他 大为愤怒，跑到动物园办公室，要管理员向他解释他们把他 的妻子弄到哪里去了。起先，管理员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问 题简直不知所措，后来经过耐心询问才知道，这个不幸的男 子不久前失去了一直和他亲密相伴的妻子，从那以后他便把 自己的感情寄托在那只母虎身上。因为在他心里，那只母虎

就是他失去的妻子的化身，所以很自然他会不顾生命危险拼 命想爬过栏杆到虎笼里去，其目的就是要通过这种新的方式 继续和“她”进行身体上的亲密接触。

这两个例子似乎十分荒唐可笑，但我们必须记住它们只 不过是某种行为的极端表现而已，这种行为在较为适中的程 度上几乎每天都能在世界各地的动物园里看到。当一个人 想触摸他人的冲动受到阻碍，不管是由于个人悲剧还是由于 文化禁忌，这种冲动儿乎永远能找到一种方式来表现其自身 而从不顾及后果如何。这里，不禁使人想起那些所谓骚扰儿 童的可悲案件。那些骚扰者被认为对儿童有性意图而被捕， 事实上这些人一般总是由于无法和成年进行适当的接触而 转向儿童的，因为儿童对成年人的禁忌茫然无知。这些人所 需要的经常是某种温柔的、友好的身体接触，但当他们这样 做时，被接触的儿童往往会因为恐惧而大声哭喊，于是他们 的行为就不可避免地被解释为有性意图了。当然，这种可能 性也是有的，伹决不是必然的，许多无辜的老年男子就因为 这样而大受其苦。不用说，牵涉在这些案子里的儿童也总是 要受到折磨的，这些折磨倒不是来自当初施于他们的亲密行 为，因为即使真的有什么性行为，他们也可能一无所知，而往 往来自事后父母对他们的恐吓，还有就是法庭审理过程中每 每要求他们出庭作证——这使他们羞怯万分，因而精神 受挫。

离幵动物园的大门回到动物本身，我们现在要谈到第四 种关于人和动物的接触。那就是发生在科学界的情况。在 医学研究中，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实验动物被饲养，同时被 杀死，而研究人员和这些实验动物之间的接触一直是人们热 烈争论着的问题。对科学家来说，这种和动物的接触完全是 因为客观需要。他承认自己和那些用于实验的动物之间不 存在任何感情上的联系，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是爱的 还是恨的，都谈不上。他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只有牺牲实 验动物的生命才能减少人类的痛苦，这方面他别无选择。如 果他能避免这样，他当然会避免，但是他不能，因为他不愿意 为了抬高动物的生命价值而贬低人的生命价值。简单地说， 事情就是这样，但是时常还会有人对此大唱反调。

反对者的人数向来很多，他们总的观点可用肖伯纳的话 为其代表，他说广如果你不折磨狗就无法得到知识，那你一 定是毫无知识。”有些人的看法则比较温和一点，他们认为用 许多动物进行实验是不必要的，只是为了满足学术界盲目的 好奇心而已，因为所得到的结果未必会对人类有什么价值。 令人吃惊的是，持这种看法的人竟是伟大的查尔斯?达尔文 本人。在给另一位著名动物学家的信中，达尔文曾写道广用 动物做生理实验就真正的研究而言是无可非议的，但是如果 仅仅为了满足那种可憎可恨的好奇心，那就另当别论了。”就 在最近，还有一位著名的实验心理学家认为顽固坚持行为 和机械论方法的后果之一，就是对低等动物施行大量的、显 然是残忍的实验活动，同时又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目标。”

确实，在20世纪，经许可而进行的动物实验次数每年都 有激增。在英国，1910年是95000次；1945年增加到100万 次；到了 1969年，在600所独立的研究机构所进行的这类实 验已高达550万次。这一庞大数字甚至引起了政界的注意。 一位英国议员在1971年的一次发言中抗议说我知道这样 做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人类生命，但我感到疑惑的是，这样一 种随心所欲地做出这种道德堕落的事情来的人类，是否真的 值得维护？”

在诸如此类对大规模使用动物进行研究所作的批评中， 有两种不同的成分，把这两种成分区别开来十分重要。第一 种成分是极端的万物同性论，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动物即象 征性的人，所以他们对任何可能导致动物痛苦的事情，不管 其目的如何，一概表示反对。第二种成分是人道主义理论， 信奉这神理论的人认为动物类似人，它们也能感觉到恐惧、 痛苦和灾难，所以这些人反对不必要的、人为地残害动物。 尽管如此，第二种人也同意，某种程度上的动物实验是必要 的，但要保持在最低限度，要把减少动物痛苦作为研究工作 的直接目的。

从事研究的科学家则以下列方式回答这两种批评。对 第一种批评，他回答说把你们的话去讲给生下畸形儿的母 亲听听。”因为如能更充分地进行动物实验，她就有可能生下 一个正常的孩子。他也可能回答说把你们的话去讲给孩 子死于白喉的母亲听听。”因为仅在几年前，这种疾病还每年 要夺走数以千计儿童的生命，但是现在，多亏了凭借动物实 验而培养出来的疫苗，这种疾病实际上已经绝迹了。他也可 能回答说广去问问孩子患小儿麻痕症的母亲，对她说：用3剂 小儿麻痹症疫苗可以使她的孩子免遭这种疾病，但要培养这 3剂疫苗就必须牺牲一只实验用的猴子的生命，对此她有何

感想。”

换句话说，那些彻底反对动物解剖实验的人所主张的，

是宁愿让一个儿童去死或者忍受病痛，也要让一只用于实验 研究的动物活着。这或许反映出对动物权益的一种可敬关 怀，但同时也表现出对人类儿童的一种惊人的残忍态度。这 种将动物置于人之丄的态度会使我们回想起豢养宠物的情 况，但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就宠物的情况而言，人们 完全可能同时对宠物和人都表现得很仁慈，前者并不自动地 排斥后者，所以反对豢养宠物的人所持的认为两者不能相容 的观点显然是错误的。但是，这里的情况却要求，为了对儿 童仁慈，很不幸地必须对实验动物不讲仁慈。我们不可能同‘ 时兼顾两面。我们不得不作出选择，虽然这并不令人感到 愉快。

对第二种比较温和的批评，从事研究的科学家回答说：

‘‘我同意，动物所受到的痛苦必须保持在最低限度，但仍存在 着问题。’’因为近年来，人们已进行了大量的详细研究，以期 找到在实验过程中可减轻动物痛苦的办法，或者在实验时尽 可能少用动物，或者有可能的话干脆不用动物。这样说来， 我们或许能希望每年在实验室里被杀死的动物相继会减少。 然而,就如我上面所引的数字所表明的那样，实际情况并非 如此。从事研究的科学家对此的答复是,这并不是说他们在 使用某些更为浪费的实验方法，而是因为研究计划在日益扩 大，为减轻人类痛苦有越来越多的问题需要探讨。此外，他 还会指出，与研究工作有关的一个重大问题是，究竟怎样才 算直接或者明显地导致动物痛苦，是无法明确划定范围的。 许多最伟大、最冇益丁人类的发现，恰恰是在“纯粹的”而非

“实用的”研究中通过动物实验而获得的。如果说，由于目前 在医学或者精神病学这样的领域里尚未充分运用动物实验， 就认为这样的实验是根本不必要的，那只会阻碍科学探索的 整个进程。

就是这一点，甚至使一些最冷静、最有才学的批评者也 开始感到困惑了。就达尔文所说的话而言，怎样才算“真正 的研究”而不是“可僧可恨的好奇心”呢？这涉及到一个十分 微妙、十分棘手的论题。翻阅一些科学杂志，尤其是那些有 关实验心理学的杂志，人们不难得到这样的结论：如果根据 任何一种合理的尺度，许多研究工作者在最近一段时间内都 有过火之嫌。他们这样做正在危及公众对整个科学事业的 确认，所以许多权威人士相信，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对各项研 究计划的方向进行大胆的修正。如果不这样做，这会引起公 众的普遍反感，而这种反感，从长远来看是会无声地损害科 学发展的。

了解了这些普遍性问题，现在仍然要问，为什么发生在 实验室里的人和动物的接触会引起如此激烈的争论和普遍 的关注？原因不言而喻，那就是：即使我们承认这是合理的和 必要的，我们仍然不愿意看到人为地导致动物痛苦的情景。 但是，如果有人在自己的厨房里，或者贫民区居民在自己的 卧室里，发现了老鼠，于是使用棍棒把它们打死，或者放上老 鼠药让它们吃了之后慢慢地、痛苦地被毒死，那么我们又会 作何评论呢？他决不会受到我们的批评，只会得到我们的赞 同。没有一个有保障的社会，会为污染我们住所的老鼠提供 保障，然而它们在实验室里被实验的同类，竞得到了那么多 人的同情。杀死一只野生的老鼠是许可的，因为它会传播病 菌，但是杀死一只实验老鼠却是不允许的，尽管它的死很可 能会经由科学发现而有助于防止疾病的蔓延。

我们如何解释这种矛盾现象呢？不管怎么说，这当然不 会是因为我们关心老鼠的权益。要是我们真的因为实验老 鼠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动物生命形式而关心它，那我们也就不 会如此残忍地对待它的野生同类了。不，实际情况是：我们 在作出这方面的反应时，其方式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和微妙 得多。我们以一种非常基本的方式对野生老鼠作出反应，把 它视为骚扰我们住所的入侵者，所以为了保护我们的住所不 受骚扰，我们可以用任何可行的办法对付它们。对待一个危 险的入侵者，任何办法都谈不上太严厉。但是，实验室里驯 养的那些白鼠又怎么样呢？它们的祖先不也是那些曾经在我 们中间大肆传播鼠疫的家伙吗？当然是的，但它们现在却扮 演着新的角色。如果我们想理解因它们在实验中被弄死而 引起的那种激昂情绪，我们必须先对它们所扮演的角色有所 了解。

首先是，白鼠不再像它们的祖先那样是一种有害动物， 它们服务于人类，所以它们得到温和的待遇，吃得好，住得 好，还受到各方面的照料。人类对待它们的态度就像医生对 待手术前的病人一样。其后，它们被实验性地诱发癌症，接 着就被那双曾经照料过它们的手杀死。除开诱发癌症这一 特殊情况，人和白鼠的关系实际上跟农场主和牲畜的关系是 一样的。农场主照料牲畜，然后同样也把它们杀掉。但是， 我们不会指责农场主的这种行为，就像我们不会指责一个人

用老鼠药毒死厨房里的一只老鼠一样。对此，我们怎样解释 呢？动物实验的过程是先饲养动物，然后使它们痛苦，然后杀 死它们。畜牧过程是先饲养动物，然后杀死它们。消灭有害 动物的过程是先使它们痛苦，然后杀死它们。换句话说，我 们对待实验动物既不像农场主对待牲畜那样饲养后即杀死, 也不像人们对待有害动物那样仅使其痛苦然后杀死，而是饲 养后使其痛苦。就实验室里的那些白鼠而言，它们给人的印 象是：一幵始它们像谦卑而忠实的仆人一样受到主人的庇 护,后来有一天，这个慈爱的主人既不事先警告也没有被得 罪,便突然开始折磨起自己的仆人来，而且他这样做并不是 为了教训仆人，而仅仅是为了他自己受益。可以说，就是主 人的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引出了种种麻烦。

批评动物实验的人可能会竭力否认，并宣称他们想到的 是那些白鼠本身，而不是这种象征性的关系。但是，除非他 们是连一个苍蝇也不愿拍死的绝对素食主义者，否则他们便 是在自欺欺人。除非他们从不到病院去看病也从不吃药，否 则他们就是伪善者。反之，倘若他们是真诚的，他们就会承 认，他们心里想到实际上就是象征性人鼠关系中的这种“对

亲密行为的背信弃义”。

现在可以看清楚了，为什么我要谈论一种从表面上看似 乎和本书主题全然无关的人类行为。做动物实验的人为了 消除人们的恐惧，总是一再强调自己怎样精心地照料实验动 物，怎样轻手轻脚地捉它们，怎样将它们安置在清洁卫生的 笼子里,直到最后让它们在研究工作中发挥重要作用，但他 这样强调所得到的效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他越是强调自己

和实验动物之间的亲密关系，就越强烈地和他最后对它们所 做的事形成对照，也就越容易激起批评者的反感情绪。因 为，亲密关系即意味着相互信任，象征性的白鼠仆人被认为 是完全忠实于主人的，但到头来竟在主人那双曾经精心照料 过它们的手里蒙受痛苦，染上疾病。如果这种对亲密关系的 背叛仅仅是出于某种特殊原因偶尔出现几次，大多数批评者 还可以勉强忍受，但这种事情每年竟要发生几百万次，于是 他们便感到寒心了，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充满着无情无 义的歹徒的国度里。既然一个人会随心所欲地折磨一只不 仅忠于他而且就在一分钟前还被他那样温柔、那样小心地抚 弄着的动物，那么这个人怎么能在和其他人的关系中得到信 任呢？尽管这个人在社会生活各方面都表现得既有理智又很 友善，但我们怎么能肯定他的这种理智和友善是真诚的呢? 既然他会一再骚扰他实验室里的象征性“儿女”，他怎么会仁 慈地对待自己真正的儿女呢？这些就是批评者心中所惧怕 的，只是嘴上没有说出来罢了。

这和前面所说的关于集中营看守长对自己心爱的狗既 仁慈又温柔、同时却残酷地折磨犯人的情况有某种相似性。 就那种情况而言，对动物的仁慈使我们领悟到，即使这样一 种凶恶的人，也总有一点温柔之情。这里的情况正好相反， 一个人尽管在他的工作中使实验动物蒙受痛苦，但对自己的 同类仍然可以很仁慈。这种对照使我们震惊。如果我们看 到一个样子和善的军人拍拍他的狗，我们不由得就会想到他 很可能会用毒气杀死无辜的人。如果我们看到一个样子和 善的父亲正亲热地和自己的孩子做着游戏，我们不由得就会想到他很可能在暗中正做着残酷的动物实验。我们开始失 去自己的价值观。我们对身体上亲密接触有助于加强感情 联系的信心开始动摇。我们对所谓科学的冷漠开始产生极 度的反感。

我们完全知道这样的反感是不公正的，因为科学研究为 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但是，它那样沉重地打击了我们对 温柔体贴的亲密行为的基本设想，以致我们情不自禁地就产 生了反感。当我们身体不适时，我们仍然会往药房跑，会迅 速地吞下药丸和药片，但我们又不能不想到，为了使这些抗 菌素安全可靠，有许多可怜的动物蒙受了痛苦。

如果这种情况对于普通公众来说是可怕的，那么对于做 动物实验的科学家来说，又怎么样呢？回答是：这一点也不可 怕。一个简单的理由就是他已接受过特殊的训练，巳经不再 把自己和那些动物的关系看作是象征性的人与人的关系。 由于对自己的工作采取一种冷静的、客观的态度，他克服了 感情上的障碍。如果说，他也精心照料自己的实验动物，那 只是为了更有效地进行实验，并不像那些热心豢养宠物的 人，是为了获得替代性身体亲密接触以满足自己的感情需 要。这时常要有相当强的自制力和自信心；因为，即使最严 袼地受到理智控制的身体接触动作，毫无疑问仍能发挥其基 本魔力，从而有可能形成感情上的联系。大家都知道，在有 地实验室的角落里，经常可以看到一只笼子，笼子里住着一 只肥头大耳的兔子。这只兔子从不用来做实验，原因就是它 已经被破格地用来充当截然不同的角色。它成了该实验室 的吉祥物，成了一只娇生惯养的宠物。

对于不搞科学的人来说，要做出这些严格区分是困难 的。对他来说，一切动物都属于迪斯尼乐园。如果说，他通 过电影和电视等现代教育媒介开阔了自己的视野，并最后忘 记了童年时代的玩具动物的形象，那么，这并不是做动物实 验的人的双手造成的，而是由于受了博物学家的影响，因为 博物学家对动物生活所用的基本方法仅仅是观察，而不是 操作。

所以，环境对于搞动物实验的人来说仍然十分不利。像 做手术拯救病人生命的外科医生一样，他也在致力于改善我 们的命运,但他却不像外科医生那样受到人们的感激。像外 科医生一样，他在自己的工作中一直严格保持着客观和冷静 的态度。因为在这两种情况下，感情卷人都有危害性。对外 科医生来说，这还不太明显，因为他在做手术时还得在表面 上对病人很和善。但在内心深处，他必须像搞动物实验的人 一样冷静、客观地对待病人的身体，像一位高明的厨师一样 有选择地切割病人身上的肉。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后患无 穷。如果搞实验的人和动物发生了感情联系，把它们看作可 爱的小宝贝，他随即便会中断那些能使我们免受病苦而普遍 受益的研究项目。他会追悔自己的罪恶而陷于消沉。同样， 如果外科医生经不起病人的痛苦状况的刺激而动了感情，当 他做手术时他的刀便会发抖，因而发生严重事故。住院病人 有时会听到手术室里医生们的谈话，当他听到这些谈话不是 很轻松就是很平淡时，他可能会感到恐惧。但是，他的这种 反应是错误的。用一种锋利的工具插人一个人的身体，这种 可怕的“亲密行为”在其进行过程中需要彻底摆脱感情影响。

如果这一次接触是在充满感情的热烈气氛中做出的，那么下 一次和这个病人进行身体接触的，将是殡仪员冷冰冰的

双手。

我们在这一章里，考察了人们在一个缺少接触的世界里 是怎样利用动物作为人体替代物的。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 这类接触——譬如搂抱一只宠物——是出于爱，那么与此有 关的亲密行为就会引起相当大的快感；反之，如果接触中被 严格地排除了爱——譬如实验员对待实验动物——那么就 会引起相当大的反感。总而言之，它们有赖于触觉上的频繁 交往，而动物在这方面显然有其不可低估的重要性。我们所 考察的绝大多数是成年人的行为，但对于较大的儿童来说， 豢养宠物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他们会模仿父母的行为而对 一些小动物表现出非常类似于父母的关怀，带着它们，喂养 它们，照料它们，仿佛它们是自己的孩子似的。由于在家庭 生活中他们的父母通常把狗和猫当作假孩子，所以年幼的假 父母们时常会热衷于收养一般为成年人所忽视的其他一些 动物，如兔子、豚鼠和乌龟等。这样，这些不为父母们收养的 动物，便成了年幼假父母们所专有的亲密行为的替代物。

对于年纪更幼小的孩子来说，这个问题是通过玩弄动物 玩具来解决的。这些玩具是爱的替代物的替代物，得到照顾 和爱护，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似的。譬如，讨人喜欢的米老 鼠或者狗熊泰迪，就像一只兔子会得到一个较大的儿童的钟 爱一样，也会得到一个热忱的娃娃的诚挚而强烈的爱。对许 多女孩来说，和一只又大又柔软的动物玩具的感情联系，有 时一直会持续到成年期。最近报上登出一幅关于被绑架者

第七章 恋物行为

Object Intimacy

在瑞士苏黎世的一块招贴板上有一幅巨大的宣传画，上 面并排地画着两个男子的头。这两个头基本一样，只有一点 不同：一个嘴里叼着一支香烟，另一个嘴里含着一只婴儿用 的橡皮乳头。作画者认为这幅画的意思一看就明白，所以没 有附上任何文字说明。他仅通过单纯的视觉形象就表明，为 什么成千上万的人会肺部充满癌细胞，会咳嗽不停，吐血不 止，甚至还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但是，关于吸烟问题,作画者 在这里却无意中说出了超出他本意的其他内容。

诚然，这幅宣传画的用意是要使吸烟的成年人感到羞 愧，感到自己像婴儿一样无知，但是，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解 释。如果那个嘴里含着橡皮乳头的男子此刻正像婴儿一样 得到了某种慰藉，那么根据这幅画所表现的情况来看，他的 惟一错处就是用这种方法得到慰藉实在太幼稚。现在再看 他旁边的那个男子——这里就把问题给解决了。香烟，就像 橡皮乳头一样，也可以给人慰藉，而且显然不会使人觉得幼 稚。这样看来，这幅宣传画倒几乎成了香烟广告，在鼓励那些尚未发现此中奥妙的人吸烟。吸支烟吧，你能从中得到安 慰，而且一点也不会显得幼稚！

即使我们不这样有点恶作剧地篡改这幅画的本意，我们 至少可以从这里得到一点关于当前社会所面临的世界性吸 烟问题的宝贵线索。这个问题最近已引起人们的关注。许 多国家开展大规模的宣传运动，警告人们吸烟会导致肺部生 癌。在几个主要地区，那里已禁止在电视上做香烟广告，而 且正在不断地讨论如何阻止儿童吸烟，还放映有关后期肺癌 患者病情惨状的影片，看了令人怵目惊心。有些吸烟者作出 了理智的反应，开始戒烟；但还有许多人变得惊慌失措，最后 还是点起烟来以镇静自己受惊的神经。换句话说，虽然吸烟 问题终于引起了重视，但是远没有得到解决。直截了当地对 人们说他们决不能做某种事，因为这样有害，可能是明智之 举，但仍非治本之法。这就像用战争来解决人口过剩一样。 战争使千百万人丧生，但只要战争一结束，马上就会出现战 后生育高潮，人口再度膨胀起来。同样，每次在进行反吸烟 恐吓时，有数以千计的人停止吸烟，但恐吓过后，烟草公司的 股票又开始上涨了。

反吸烟运动的组织者们犯了一大错误，那就是他们很少 停下来问一问这样一个基本问题：人们为什么要吸烟？他们 只是认为这大概和毒瘾有关——因尼古丁的作用造成了某 种习惯。确实，这是一个因素，但决不是最重要的决定性因 素。许多人吸烟根本不把烟吸进肺里，尼古丁吸入量可以说 微乎其微，但他们仍然时常吸烟。所以，造成烟瘾的原因还 得到其他地方去寻找^显然，原因就在于将一种物体置于双唇之间这一嘴部亲密动作，就如苏黎世的那幅宣传画所显示 的那样，而且对于把烟深深吸入的人来说，这样的原因可以 肯定也是同样存在的。关于吸烟问题，除非从这方面加以合 理研究，否则要想在我们这种紧张而缺乏安抚的文化中限制 吸烟，实在是希望渺茫。

我们在这里涉及到的是某种无生命的物体，它被人们用 来当作和他人进行亲密接触的替代物。在考察这一现象时， 我们再一次远离了在本源——即两个关系亲密的人之间的 亲密行为。离开本源的第一步是我们谈到了两个半生不熟 的人（和职业接触者）之间的亲密行为。第二步是谈到了人 和有生命的替代物（即宠物）之间的亲密行为。现在我们跨 出第三步，进入了橡皮乳头的领域——即要谈到具有潜在亲 密因素的物体。这类物体除了香烟之外还有许多，而我们之 所以从香烟谈起，乃是因为它使我们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造成 这方面情况的最初开端：一个惊慌失措的母亲用一只橡皮乳 头代替她的乳头塞进了啼哭不止的婴儿嘴里。

这种婴儿用的橡皮乳头通常也叫做“假乳头”，因为它和 奶瓶上用的那种乳头不同，上面没有孔。叫它“假乳头”其实 有点不妥，因为没有一位母亲生有这么大的茎状乳头。这是 一种超级乳头，没有乳汁，但具有极强的触觉性质。在它的 尾端有一个大大的橡皮圆盘，既可以代替母亲的乳房，又可 以防止婴儿将乳头吞进肚里。

这种橡皮乳头已使用了几百年，但就在不久前它受到枇 评，因为人们认为它有可能传播病菌。最近又开始重新起用 它，有些医学权威还尽力向人们推荐。婴儿出生后最初几个

月就让他吮吸这种橡皮乳头，日后就不大会吮吸大拇指（如 、果婴儿极需安抚又得不到母亲的乳头，就会用自己的大栂指 作为替代物）。此外，人们现在已不再相信橡皮乳头会使婴 儿口腔畸形或者有碍牙齿发育。最近的实验使专家们获知， 许多母亲已经知道橡皮乳头对于吵闹的婴儿确有奇妙的安 抚作用。这种被正式命名为“无营养吮吸”的现象已有人在 大量的婴儿中加以详细研究而且将情况作了记录。他们发 现，把橡皮乳头放进婴儿嘴里，30秒钟后婴儿的啼哭程度便 会降低五分之一，手和脚的激烈摇动会减弱一半。他们还指 出，既使婴儿没有吮吸，只要把这种超级乳头放在他的双唇 之间也会有安抚作用。如果婴儿昏昏欲睡而停止了吮吸，移 开橡皮乳头很可能会使他又啼哭起来。

所有这些，都证实了人的嘴里含有某种东西可以获得安 抚效果，因为这类似于和最初的保护者——母亲所做的依附 性接触。这是一种强有力的象征性亲密方式，当我们看到一 个老人神态悠然地吸着烟斗时，我们便充分意识到，这种方 式我们是终生不愿放弃的。对于成年“吮吸者”来说，重要的 是他不应让人看到自己在吮吸——这就是苏黎世的那幅宣 传画的意思。一个内心不安的成年人使用橡皮乳头，很可能 像使用其他方式一样有安抚作用，遗憾的是这样做难免给人 以“幼稚”的印象。因此，他不得不采用各种各样经过伪装的 “乳头”。在这方面，香烟是理想之物，因为它完全是成年人 的用品。禁止儿童吸烟即意味着香烟不仅不是儿童用品，而 且毫无稚气,所以也就和它实际上的本源——“婴儿吮吸”完 全脱离了关系。这种东西叼在嘴上，嘴唇有一种柔软的感

觉,加上烟火使它微微发热，较之于橡皮乳头，更像母亲的真 乳头。此外，从中可以吸出某种东西而且会进人口腔深处, 又进一步强化了幻觉。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新的象征性等式: 吸进口腔的温暧的烟雾=母亲温暧的乳汁。

许多吸烟者把香烟送到嘴边或者从嘴边把香烟拿走时， 总喜欢用手指按住嘴唇，以此重温和母亲乳房的接触。有些 人把香烟叼在嘴上，就这样长时间地叼着，只是偶尔才吸一 口。这种情况类似于婴儿在半睡半醒时的情况，它停止吮吸 之后仍然会含着乳头。还有一些吸烟者，他们把香烟从嘴边 拿下后继续夹在指间，虽然烟灰缸在旁边，随手可以将其揿 灭，但他们就是喜欢抚弄已经不能再吸的烟蒂。他们熏得焦 黄的手指，就足以证明这种即使在不用嘴吸的时候仍想用手 去接触具有安抚性的“香烟乳头”的强烈愿望。

和香烟本质相同的雪茄，可说是一种超级乳头——它接 触嘴的一端又圆又光滑。这种光滑的“假乳头”在吸之前要 用一种特殊的小玩意将其戳破、剥开，从而使温暧的安抚性 “烟状乳汁”畅通无阻。对有些人来说，较之于香烟或者雪茄 的柔软感，他仍更喜欢香烟咬嘴、雪茄咬嘴或者烟斗的平滑 感，因为舌头在那上面舔舐，感觉就如舔舐真正的乳头或者 奶瓶上的乳头一样又光又滑。令人惊异的是，又软又滑的东 西——譬如橡皮烟嘴——却从来没人用，也许是因为这样会 显得不够隐蔽，会让人觉得太像真乳头而有损成年人的尊 严。对于吸烟斗的人来说这样做问题更大，因为他们总喜欢 吸空烟斗——这已经够明显了，再换上橡皮烟斗，岂不是分 明在吸乳头？所以万万行不得。

现在世界上吸烟者人数众多，这无疑表明，对于具有安 抚作用的象征性亲密行为，人仍有着普遍的需求。如果要想 消除这种行为的有害副作用，出路只有两条：不是将人u减 少到适当的密度，就是另找变通之法。由于现在没有任何迹 象表明有希望减少人口，看来出路惟有另找变通之法。有人 建议生产塑料香烟，甚至还作了尝试，但看来也没有多大希 望。这个建议本身不无道理，只是没有顾及真正的香烟在使 用的时候具有发热和“可吸性”这两大因素。此外，使用塑料 香烟还缺少正式的借口。要人们乐意接受它，没有某种伪装 是不行的。诚然，许多人吮吸铅笔、钢笔、火柴棒以及眼镜框 的顶端或者两端，但这些东西都是有其他“正式”用途的。塑 料香烟在这方面显然有欠缺，所以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苏黎世 那幅宣传画里的橡皮乳头。必须另想办法。看来还得由烟 草公司动动脑筋，制造一种对肺部无害的合成烟草或者草药 烟草。这方面的研究工作已经展开，而最近的反吸烟宣传运 动所能作出的最大贡献,也许就是迫使这方面的研究工作大 大地加快进程。吸烟行为有其深刻的内在含义，对此我们已 经作了简要的论述，将此铭记在心会对问题具有长远观点， 而惟有具备长远的观点，宣传运动才能有所收效。

那些已经戒烟或者正在戒烟的人抱怨说，他们一旦拋弃 这种没有营养的“烟草乳头”，便开始发胖。这立刻使我们想 到了饮食方面的情况。我们平时啃咬和咀嚼食物，其中有一 大部分首先是为了满足象征性的口腔接触，而不是真正地为 了摄人食物。戒烟后仍有烟瘾的人，当他突然需要得到额外 安抚时,便会抓起一把甜食塞进现在已没有乳头可含的嘴 里。咀嚼糖果和甜食是又一种经过伪装的吸乳替代动作。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通过这种行为方式可以填补婴儿含橡皮 乳头和成年人吸烟之间的空白。糖果店是儿童的世界。当 儿童长大一点之后，再含橡皮乳头显然不合适了，于是便改 含棒头糖、棍子糖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有损牙齿，但 它们有助于重新获得往日的安抚。作为成年人，我们大多会 轻视这样的小玩意，但是许多年轻恋人仍然会把一盒什锦巧 克力“乳头”送给自己的心上人作为“安抚性”礼物。许多家 庭主妇在烦闷时也会对糖果发生兴趣。有时，为了不失成年 人的尊严，这些东西里被巧妙地装进酒，成了“酒心巧克力”， 由于酒和儿童无缘，成年人便可大口大口地吞吃了。

虽然这些食物留在嘴里的时间不及含乳头的时间长，但 它们具有的软和甜这两种重要性质则有助于它们扮演象征 性角色。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可以克服这一时间短的缺点，那 就是口香糖。口香糖用一种叫做chicle gum的树胶加糖和香 料制成（用一份树胶，三份糖，加热使其混合，然后加人丁香、 肉桂、草油或者薄荷等）。这种糖可以在嘴里嚼上几个小时， 据广告上说，有时还可以“稳定您的情绪，帮助您集中注意 力”。从象征意义上说，这种糖和一只橡皮做的、可以从嘴里 取出的乳头差不多。既然它具有这种特性，照例说应该大受 人们的欢迎，但是由于在吃这种瑭时需要不停地嚼动而大受 影响。这对于嚼的人本身来说倒无所谓，问题是他旁边的人 会觉得他老是在吃东西似的。加上这种“食物”是从不咽下 去的，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人嘴里嚼着块东西总有点讨厌，就 像嚼着一块软骨似的，所以嚼的人固然舒服，旁边的人却会 恼火。结果是，在许多社交场合，嘴里嚼着口香糖被看作是 一种“恶习”，所以这种行为也就一直受到限制。

既然人乳是一种温暖的、甜滋滋的液体，所以毫不奇怪, 成年人在紧张或者烦闷的时候每每会用同样温暖的、甜滋滋 的饮料来自寻安抚。我们每年要消耗掉数百万加仑的茶、咖 啡、巧克力饮料和可口可乐，其实和真正的解渴需求关系不 大，这里解渴同样成了一种正式的借口。我们用来啜饮这些 “人乳替代物”的碗杯的表面又是那样光滑，当我们寻求安抚 的嘴唇压在上面的时候，会有一种令人舒畅的愉悦感。这就 使我们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当有些饮料店为了适应现代“随 便性”而起用既不光又不滑的纸杯时，人们要大声反对。

更为有趣的是另一种伪装方式一一我们喝热茶，但喝冷 牛奶。喝热牛奶显然太童稚气，只有病人才喝热牛奶。不过 这理所当然，因为就如我们已经知道的，病人已放弃成年人 的地位，已成了“临时婴儿”c既然是“婴儿”，再多一种婴儿 行为也无所谓了。

除了冷牛奶或者说牛奶冰淇淋饮料（意味深长的是这类 饮料通常是用管子吸着吃的），还有其他许多种冷的、甜的饮 料被我们用来安抚自己。广告上几乎总是把这类饮料称为 解渴圣品，但就这方面而言，它们永远比不上普通的水。关 键在于它们是甜的，加上直接从一个瓶子里喝，其象征性价 值就得到了确认。由于这个缘故，装这类饮料的瓶子也从传 统的大小缩到和婴儿奶瓶差不多。事实上，只要有人把苏黎 世的那幅反吸烟宣传画修改一下，使其中的一个男子正从一 只奶瓶里通过装在上面的乳头吸着可口可乐或者柠檬水，一切即可真相大白。

其他许多东西，如植物的茎、脖子上戴着的珠子项链等， 也会在人感到需要自我安抚的时候被送到嘴边。不过就上 面所说的这些，已足以证明婴儿期n腔亲密行为在我们成年 人生活中仍然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即使不把各种接吻包 括在内也足够有余了。所以，接下去我仍要转而考察人体的 其他部位。

婴儿期另一种基本接触形式是婴儿在休息时将脸颊紧 贴住母亲的身体。用脸颊贴住柔软的替代性物体在成年男 子中间极为少见，但在女子中间一直颇为普遍。许多关于软 性床垫、毛毯和床单的广告上每每出现的就是一位笑容可掏 的女模特，她紧抱着那件产品，侧着头，用脸颊紧贴住光滑柔 软的产品面料。这在毛毯广告中尤为常见，几乎到了千篇一 律的地步，而事实上，毛毯铺在床上是不会这样和人的身体 直接接触的，因为中间往往隔着床单。

裘皮大衣的广告也如出一辙，时常是模特用手把毛皮领 子翻起来，然后用脸贴在它的特别柔软的表面上。兽皮毯子 的接触面更大，就像一只平躺在地板上或者床上的身体硕大的哺乳类动物。

最普遍、最常见而且无论男女都会使用的面颊接触方 式，也许是晚上睡觉时把头枕在松软的枕头上。轻轻地揉擦 着像乳房一样柔软的被头，使我们在忙碌了一天之后获得莫 大的抚慰，帮助我们进入梦乡从而忘却了白天的紧张。枕头 制造商想方设法使自己生产的枕头既柔软又有弹性，所以在 任何一家大型床上用品商店里都有各种具有不同触觉特性的枕头出售，任我们随意挑选。对许多成年人来说，某只特 定的枕头，或者说枕头的“硬软”如何，已成为决定他们是否 能人睡的极端重要因素，如果他们住在旅馆里或者朋友家 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枕着一只不合意的枕头，他们就会 发现要想安然人睡简直是件难而又难的事情。这种情况在 所谓的“恋窝者”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他们很少离家外出旅 行，一年四季枕着同一只枕头，对于这只枕头的特性，如弹 性、高度或者中间的凹度等，已养成了不可改变的依赖性。

床的其他部分也有类似现象。一个人的一生中有三分 之一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除了对枕头有敏感的反应外，成 年人对床垫的软硬、盖被的轻重、床单颜色的深浅都各有各 的偏好，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夜间接受床的拥抱是那样至关 重要。

1970年，美国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型的“水床”，实际上 就是一种充水床垫。人躺在上面，软扑扑地半陷在液体的怀 抱里，仿佛有重返子宫之感。床垫里面还有加热保温装置， 可以使里面的水保持适当的温暖。这种床仅1970年下半年 就售出5000多只，不久就有供不应求之势。广告商为了鼓 励人们购买，意味深长地宣扬说广请到水中来享受生活和 爱！你将会悠悠荡荡，沉沉人睡惟一的危险，如用妇产科 术语来说，就是“胎膜破裂”。要是一不小心戳破了水床，那 简直会弄得像婴儿降生时一样全身又湿又赃，早先的舒适之. 感便从此消失。也许就是出于这种小小的但也很恼人的担 忧，我们中的许多人至今仍蜷缩在老式床的较为安全的怀 抱里。

若客观地加以观察，我们的睡眠习惯，以及枕头、床单、 床垫之类的东西，便会显示出特殊的意义。它们不仅仅是为 了使我们的大脑计算机暂时停止运转，清除一下白天思维活 动产生的杂物残片，更不是仅仅为了第二天有充沛的精力， 身体需要得到休息；它们还体现了一种普遍的、全人类性的 自我迷失倾向，即沉迷于无生命的“布子宫”和“布状母亲怀 抱”里，享受安抚性的亲密接触。

即使在清醒的时候，我们也不完全排斥这些原始的愉 悦，这一点可由现代家具工业为其提供明证。安乐椅和沙 发，由于具有前所未有的柔软性和类似床一样的舒适感，已 成为客厅、起居室和休息室里几乎必备的用具。在一天的辛 劳工作之余，我们沉陷在柔和舒适的沙发里，享受着同样柔 和舒适的亲密之感。虽然沙发的“扶手”实际上并没有拥抱 我们，但它们柔顺的表面还是会给我们以大量的、身体上的 安抚。我们惬意地坐在“沙发母亲”膝上，象征性地偎依着 “她”的身体，接着便带着婴儿似的安全感开始旁观那个冷 酷、混乱的成人世界——它就象征性地出现在我们眼前的电 视屏幕上，或者小说的字里行间。

如果说，我这样把成年人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比作婴儿安全坐在母亲膝上看窗外的说法会使人觉得有什 么贬意的话，那么我必须马上声明，这不是我的意思。恰恰 相反，这种目前已遍及世界的行为方式有其额外的优点。看 电视除了可以得到娱乐和教育，在我看来还可以为我们紧张 的成年人生活带来某种至关重要的慰藉。正因为我们看到 的一切是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它使我们得到了某种安全

感，觉得这一切并不会伤害我们。事实上，我们的“沙发母 亲”仅仅给了我们一种安全感，而真正的母亲给她婴儿的，则 是两种重要的安全感。真正的母亲既给予身体上温柔的亲 密接触，同时还提供保护，以防范外在世界可能会施予婴儿 的伤害。我们的“沙发母亲”仅仅提供温柔的接触——“她 们”并不保护我们。但是，这方面的缺陷，现在就由电视屏幕 加以弥补了——它使我们看到成年人世界中的形形色色，同 时又把我们和这个世界隔开，从而使我们仿佛感觉到自己正 在受到保护。所以，我们很容易就得到这样一个象征性等 式:提供保护的电视屏幕+提供安抚的“沙发母亲”=同时提 供保护和安抚的真正的母亲。

用这种方法来观察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就不难理解， 为什么我们外出旅行或者外出度假时总喜欢住设备齐全、服 务周到的大旅馆。因为在儿童时代，我们的一切都是由他人 做的，我们自己无需动一个指头。我们的食物由作为厨师的 母亲为我们准备好；到吃饭时由作为侍者的母亲为我们端上 来;我们的床、我们的房间由作为女仆的母亲为我们整理打 扫，而这一切，通过地道的大旅馆里的客房服务，我们都能重 新得到，所以住大旅馆实际上就是返回童年。惟一的变化 是，我们在童年时期要求母亲为我们做什么事的哭喊，现在 由电铃或者内线电话替代了。当一个人发了财之后，他所做 的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雇用许多私人“母亲”，把自己的家安 排得像一个育婴室，自己就在其中充当婴儿。此外，就如我 们在前面的章节里已经指出过的，病床和医院对于病人来说 也提供了类似的环境，病人一旦躺在病床上或者住进医院， 也就暂时放弃了自己的成年人身份。

有时，我们甚至还会短暂地沉溺于一种更为原始的享 受，或者说返回到子宫状态c那就是洗热水澡。我们中绝大 多数人洗澡时感到适意的水温就是子宫的温度，这绝非出于 偶然，我们浸泡在这种温度的水面就如胎儿浸泡在羊水里, 而当我们紧闭浴室的门窗使自己与外部世界隔绝时，浴室的 四壁就构成了人造的子宫，我们就像胎儿似地蜷缩在其中， 感到无比的舒适和安全。遗憾的是,我们迟早得放棹那浴缸 里的水，迟早得打开浴室的门，这时我们会像婴儿降生时一 样，感受到世界的痛苦。好在浴巾制造商好像很了解我们这 时的可怕心情似的，及时用自己的产品为我们提供了最温柔的怀抱。就如一则浴巾广告上所说的那样：“我们的浴巾将 以紧紧的拥抱为您擦干身体！”广告上还有一个少女，正欣喜 若狂地抓着一条浴巾在往自己身上裹，仿佛她的生命就有赖 于此似的。

即使这个接受浴巾拥抱的少女最后穿上了衣服，她也不 必担心这样的亲密接触会就此中止。服装广告商会答应她 的此类要求。那些内裤看来并不仅仅是为了遮体，因为我们 被告知说，它们还能“给您贴身的拥抱”，“柔顺地、体贴 地……紧随着您身上的每一条曲线”。那些紧身衣呢，则“像 丝一样柔和滑爽”，“将从上到下把您紧紧拥抱”；当然，还有 那些“温柔、抚爱地拥抱您双腿”的长袜，以及那些“给您以搂 抱感”的运动服。所以，这个幸运的少女满可以穿戴整齐，行 走自若。尽管表面上她孤单一人，但在象征意义上，她浑身 上下都在受到各种各样“布情人”的抚爱和搂抱——在接受

大量的亲密接触。要是她身上穿的这些衣服真像广告上说 的那样有奇效，那么她如果不在几分钟之内达到性高潮，倒 反而叫人感到意外了。然而，使她的真情人感到幸慰的是, 她身上的“布情人”只有很微弱的影响力，根本不像广告商试 图使人相信的那样神奇。尽管如此，话还得说回来，微弱虽 则微弱，人们穿柔软舒适的衣服仍然能获得一种实在的、重 要的身体接触。

穿衣者和衣服之间的这种亲密接触不是单向的。不仅 衣服拥抱穿衣者，穿衣者也同样拥抱衣服。总之，这是一种 相互拥抱和相互揉搓。对于衣服的回报，人们通常使用的方 式是将一只手或者两只手伸进衣服上每个合适的地方。拿 破仑个人的独特姿势是把一只手插在衣襟里，但现在最常见 的动作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正式用途是给人放一些 小东西，如果我们把一只手伸进口袋，照例来说是要把什么 东西取出来。但是，绝大多数的手插口袋动作却和取东西毫 无关系，而是一种在时间上被延长的接触动作，也就是说，我 们用这个动作和自己的口袋“握手”。小学生和士兵时常受 到命令“不要把手插在口袋里”，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命令他 们，除了说他们这样子看上去懒懒散散，没有人做过任何解 释。真实的解释应该是，这种姿势表明他们正无意识地在作 一种象征性的亲密接触，而这是和他们的正式身份不相容 的。他们应该始终保持精力充沛、遵守纪律的男性气质。对 于不受这方面限制的男子来说，存在着好几种可行的方式。 至于具体选择哪一种又有一种颇为古怪的原则，那就是：手 和衣服的接触在身体上的部位越高，就越有阳刚之气。最有

阳刚气的是用手抓衣领；其次是将拇指插在背心里；再次是 拿破仑式的将一只手插在上衣襟里；往下是双手插在上衣口 袋里；再住下就是常见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最等而下之 的就是用双手撩起裤腿管，因为这个动作最没有阳刚之气。

这一原则的根据也许是，手作接触的位置越高，就越接 近于出拳进攻的示意动作。因为在实际进攻中，必须先抬起 握拳的双臂，然后才能向对方出拳。就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 样，这个动作在共产党人举拳宣誓时已固定化为一种形式标 志。用手紧抓衣领的动作由来已久——事实上，手对衣接触 就是从这一动作开始的——所以很自然，它理应是各种方式 中最具好斗性的。至于拇指插在背心里的姿势，它几乎已成 了一种对阳刚之气的漫画化，现在凡严肃、自信的男子，大多 喜欢采用较低部位的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姿势，尤其是在 公开场合当一个男子要想表现自身的时候，这种姿势更为常 见。大亨、将军、元帅和政界要人时常采用这一姿势，它还成 了 20世纪20年代那些不可一世的帮会头子的一种固定姿 势。这类人物都很不愿意采用更低位置的手插在裤袋里的 姿势，至少当他们需要显示其权力的时候是如此。

以上原则有一个有趣的例外，那就是拇指扣住腰带的姿 势。虽然在做这个姿势时手在身体上的位置相当低，但它无 疑具有好斗的意味。“莽汉”、牛仔、仿牛仔和豪爽女子常常 做出这种姿势。这里的阳刚性质看来不仅仅在于它是迅速 拔出手枪的示意动作，同时还在于它是传统拇指插在背心里 的姿势在现代人不穿背心情况下的翻版。如果将整只手都 插在腰带里，或者干脆插在裤腰里，那么这个姿势马上就会

失去好斗意味，其阳刚程度也就按上述原则降低。

除了这些动作，还有许多小动作，即用手在衣服上的不 同部位作程度较低的亲密接触。所有这些小动作都出现在 紧张的时候，其中有i午多招徕动作的象征性表现，其含义是 我们很希望别人也在我们身体上做这个动作来安抚我们。 时常可以看到，有些男子时不时地去整整自己袖扣或者领 带。肯尼迪总统在紧张的时候时常用手指去摸上衣扭扣。 温斯顿?丘吉尔有许多在关键时刻被拍下的照片，其中有好 些表明他在紧张时候经常会用手掌压住自己上衣的下摆，仿 佛在做一种片断性的自我拥抱动作。

至于女性，她们在紧张的时候往往是摆动或者用手指抚 摸手镯或者项链，就像修女数念珠似地从这一动作中获得精 神上的安抚。有时，在某些颇为严肃紧张的社交场合，比较< 胆小的女子会暂时离开，到无人的地方去抹抹唇膏，往脸上 扑扑粉，以此使自己镇静一下。在平时，她们可能会在不需 要梳理头发的时候反复梳发，这可以产生明显的镇静效果， 因为它起到了自恋性抚爱作用。

在有些情况下，和一个朋友的接触动作往往是通过某种 媒介物间接做出的，譬如在宴会上干杯的时候，我们用杯子 碰杯子，并不做出直接的肌肤接触。这方面的古典事例是维 多利亚时代的全家合影照。在这类照片上，按照惯例，母亲 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膝上坐着全家最小的幼儿。她的丈夫， 按自然倾向他会用手臂搂住她的肩，但由于在这种公开场合 不宜这样做，就改作用手臂扶住她坐的椅背。这--动作的现 代翻版时常可以在两个朋友随随便便地坐在一起的时候看

到，其中一个伸出手臂放在他们共坐的沙发背上，以此暗示 他正搂着朋友的肩。同样，另一个人独坐一张椅子时，他可 能会把双臂紧按住椅子的两个扶手，以此和坐在对面椅子上 的朋友作亲切的交谈。在偶尔情况下，他还可能用身体摆动 椅子，以此获得额外的安抚效果——这也是肯尼迪总统在紧 张的时候很容易做出的动作。不用多说，这种摆动安抚和童 年时代接受摇篮以及母亲手臂的摆动有直接联系。

最后，我们要谈到那些专门用来作为两性亲密行为替代 物的东西。在最低程度上，情人的照片，或者美女照片，或者 我们很想与其做爱的某人的照片，就属此类替代物。我们时 常会把这些照片中的一种或者几种钉在墙上，当需要的时候 就亲吻或者抚摸这些照片作为亲吻或者抚摸真人的替代。 这方面的新现象是使用和真人一样大小的“枕头像”。现在 到市场上去可以买到一种上面印有某个电影明星头像的枕 套，用它套在你的枕头上可以装饰你的床，到了晚上睡觉的 时候,你又可以和你崇拜的人脸贴脸地睡在一起，在这种以 布代人的拥抱中安然入睡。

至于性交，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士兵在前线 由上司发给一种可充气的橡皮女人，上面有性器官，阴户、阴 道，应有尽有，以供士兵泄欲。这是否纯属宣传，以示敌人性 饥荒如何严重，还是确有其事，我就无法断定了。

相反，男子阴茎的人造替代物倒有其悠久的可考历史， 甚至在《旧约》里就曾提到过。其实，这类东西在圣经时代之 前就为人所知，即早在基督诞生前几百年，在古代巴比伦的 雕塑中就可见到。在古希腊，人们把它叫做olisbos，意思是 “光溜溜的公牛”。在土耳其苏丹后宫的嫔妃中，它显然特别 受到欢迎。在几百年间，它逐渐遍及到世界各地。流行程度 固然时兴时衰，但很明显，18世纪是一个高峰，当时在伦敦曾 公开出售这类假阴茎，而且直到20世纪后半叶，这利;现象一 直没有受到抵制，据说，制造商们经过精心设计已使他们的 产品“可以逼真地重现性交幻觉”。20世纪70年代，有些西 方国家的“性商店”开始出售各类改良型的假阴茎。男子一 般不会购买这类东西，除非是纯粹出于好奇。绝大多数的购 买者是同性恋女子或者是性生活寂寞的单身女子，她们买去 当然是用于手淫。

最近，还出现了两种由机械操纵的假阴茎。一种具有高 技术性质，是特地为一个美国研究机构研究人类性交状况而 设计的。这种工具由无线电物理学家参与设计，以电为动 力，用具有光学特性的塑料制成，带有冷光照明装置，可以在 阴道内拍摄照片，而伸人阴道的速度和深度，都可以由志愿 手淫者本人随意控制，所以不论用怎样的标准衡量，它都有 不同凡响之处，是一个既敏感又永远不知疲倦的“做爱者”， 是一切性代用品中的最佳代用品。另一种不负有研究使命、 因而造价也比较低廉的机械装置就是所谓的“振动器”，或者 叫“振动按摩器”。由于比较简单，近年来这种装置已为人们 普遍拥有。这是一种体积很小、表面光滑、用电池驱动的塑 料器具。它长而细，顶端呈圆形，本来的用途是供人作局部 肌肉按摩的，但不久之后，就被当作一种能轻微振动的手淫 用假阴茎而发挥它新的性功能了。由于它可以作为按摩器 而被堂而皇之地购买，对于购买者来说，也就有了额外的方便之处：既可以得到一种有效的性工具，同时又不必羞羞答 答。对此，甚至连说话肆无忌惮的先锋派报纸也竟然遮遮盖 盖。典型的例子是登在这种报纸上的一则广告，其曰：“私人 按摩器一可作深人刺激之按摩。有止痒镇痛之功效。长7 英寸,宽1.5英寸。附赠标准电池。”这里使用的含蓄说法和 报纸上的其他文章极不协调，因为在其他文章中，凡谈到性 问题时都极其大胆放肆。由此我们再次证实了我们在前面 曾多次提到的那条原则，即：成年人的亲密行为需要有某种 可掩盖其事实真相的伪装。这种伪装不仅是为了遮人眼目， 同时也是为了欺骗自己。

日本女子有时使用一种I奇特、蕞巧妙的性代用品。这 是两个大约和鸽蛋差不多大小的空心球，最初是用铜箔做 的，现在大概已改用塑料了。两个球中的一个是完全空心 的，另一个里面则装有少量的水银。使用时先把空心球塞入 阴道，推到阴道尽头靠近子宫的地方，然后把装有水银的球 也塞入，使其顶住前面的那个球，阴道口则用纸或者棉花堵 住。这样做好之后，那女子外表上一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地方，所以她丝毫不必为此害羞，尽可以作自我享受了。她 可以表现出天真活泼的样子，不停地荡秋千，或者坐在摇椅 上不停地摇，然而就是这种有节奏的前后摆动，使她阴道里 的那两个球一前一后地挤压她的阴道壁和子宫，而由此产生 的性刺激就像男子的阴茎在里面不断抽动一样。这种“性玩 具”虽然具有可以在公开场合进行私人享受的巨大优点，但 仍然不及振动按摩器那样普遍，究其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它 不像后者那样表面上有一种与性无关的“正式”用途。

有些与性完全无关的玩具偶尔也会成为一种媒介，使我 们得到触觉上的享受。这方面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很少被注 意，而成功的更少。即使出现了，通常也表现为某种体育锻 练的形式。蹦床就是其中之一。这里的主要乐趣是：可以享 受到一种似乎被蹦床富有弹性的表面所拥抱的奇异感觉，每 蹦一次，当重新从空中回到蹦床时又换了一种姿势被拥抱。 尽管如此，由于整个过程必须在肌肉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进 行，许多人便望而生畏，不敢尝试了。另一个例子是昙花一 现的呼拉圈舞。跳这种舞时，除了臀部的扭动，腰间还要套 一个圈，两者结合起来可使跳舞的人有一种似乎被拥抱着旋 转的感觉。不过，这种舞的吸引力毕竟十分有限，流行一时 也就消声匿迹了。

艺术界曾经好几次试图把某些亲密性物体介绍给渴求 亲密行为的人，但是均未成功。1942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 馆首次展出一种被称之为“handies”的新型雕刻作品。它们是 一些以抽象形式用木头雕制的、表面光滑圆润的小东西，拿 在手里很舒服，翻来复去地用手接触它们可以产生不同的触 觉感受。创造这些作品的艺术家强调说，这些作品是专供抚 摸的，而不是供观赏的，并且指出，它们是香烟和口香糖的最 佳替代物，也是那些参加委员会会议时觉得心烦意乱的人的 排遣之物。可惜的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些本该抚摸的 东西只是被人谈了一阵子之后便完全遗忘了。其中的问题， 又是出在“太明显”上。没有哪一位委员希望让大家都知道， 他那样明显地需要作替代性身体接触，以期得到一点小小的安抚。

就在最近，60年代，有些艺术家甚至更为雄心勃勃地试 图通过他们创造的“环境艺术”来影响艺术爱好者们的身体。 所谓的“环境艺术”，形式多种多样，其中包括一种叫“游戏空 间”的，即：参观的人走进这个“空间”，在他通过其中的管道、 隧道或者通道时，他会碰到贴在那里或者悬挂在那里的形形 色色的织物或者物件，从而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触觉感受。这 方面，仍然没有获得持久的成功，而大好机会倒白白地丧失 掉了。

最后一个例子几乎是对整个情况的总结。有位艺术家 设计了一个模拟性交舱，进入舱内的“艺术爱好者”随即就被 封闭在正面，然后机器便开动起来，并根据设想，他将在(K面 充分体验到性接触。这架机器的设计者后来到一所艺术学 院对一批热心的听众演讲，他们饶有兴味地听他解释说，模 拟性交舱的失败纯属技术性故障，他现在已经设计了 一架更 为简便的同类机器，对此他充满信心，等等。他所谓的更为 简便的机器，实际上就是一大块橡皮板，上面有一个小孔，其 高度大约和人直立时生殖器的卨度差不多，男性艺术爱好者 可以把自己的阴茎插入这个小孔。为女性艺术爱好者设计 的是同样的一块板，只是上面有一个阴茎状的突出物。这位 设计者后来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除了结构简单，这种新设 计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可以供一对男女同时使用，2卩：两人 同时分站在一块板的两边。

这种荒唐的事情必然会使我们想到，本章前面所举的许 多事例实际上也很荒唐。一个成年人，为了重温一下类似于 他往日在吮吸母亲乳房或者婴儿奶瓶时所获得的那种快感，居然不惜让自己的肺部充满致癌物质，这确实很荒唐；一个 堂堂男子，嘴里竟不停地嚼着实际上是橡皮乳头化身的口香 搪，或者一个妙龄少女，为了满足性欲而不惜用一只塑料按 摩器代替男子的阴茎，这确实也很荒唐。但是，这些行为虽 然显得荒唐可笑，甚至令人作呕，它们却是许多人惟一可行 的解决办法，而我们必须时刻铭记在心的是：不管多么虚幻、 多么荒唐的亲密行为，终究胜过毫无亲密行为，胜过可怕的 孤独。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停止对这些病态症状的攻击，转 而更为密切地注意问题的起因。只要我们逐渐和我们的“亲 密者”加强亲密接触，我们就会越来越不需要亲密行为的替 代物。但是，在此过程中，几乎任何一种替代性接触总比毫 无接触要好。

第八章 自我亲密行为

Self-Intimacy

一对夫妇在站台上等火车。火车来了，他们刚要上去， 那女的突然叫起来不好，不好! ”原来她丈夫在问她出门前 有没有锁厨房门，她想起来了，没有锁。她怎么办呢？她一句 话也不说，只是张大着嘴，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这只手 甚至当她开门讲话时仍然停留在那里，紧捂着她的脸颊。过 了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开始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不过，我 们对她下一步将采取什么行动并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 仅仅是她的手，因为它将引导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身体亲密 行为领域——自我亲密行为。

站台上的这个女人，在她惊慌之时迅速地做出了一个具 有自我安抚性质的抚爱动作——用手捂住脸。她感到一阵 紧张，无意识之间便希望有一种安抚性的身体接触，而若换 了其他场合，向她伸出手给她以安抚的可能是她的情人，而 若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向她伸出手的则是她的父母。现 在，没有情人的手或者母亲的手来抚摸她的脸颊，她使用自 己的手迅速地做出了同样的接触。这是自动地、不加思索地 做出的。在做这个动作时，她的脸颊依然是她的，而她的手 已象征性地变成了別人的手——情人的或者母亲的手。

这种自我接触作为亲密行为的一种形式，虽然从表而上 看不大容易被我们确认，但从根本上说，它和我们在前儿章 里讨论的其他亲密行为并没有什么区别=它表面上看楚“一 个人”的动作，事实上则是两个人动作的无意识模仿，即把6 己身体的某个部分当作想像中的他人而对自己施行接触。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虚假人际接触”。

因此，自我亲密行为可以说是继前面四种亲密行为之后 的第五种、也是最后一种主要的亲密行为方式。这五种亲密 行为说得具体一点是：（第一种）当我们感到烦闷或者紧张 时，我们所爱的人便会来安慰我们，或者紧抱我们的身体，或 者紧握我们的手；（第二种）如果没有所爱的人来安慰我们， 我们便会去寻找那些职业接触者，如医生、按摩师等，让他们 抚弄我们的身体并对我们说些安慰话；（第三种）如果只有我 们喜欢的猫或狗陪伴着我们，那么我们就会把它们抱在怀 里，用脸贴在它们身上，从这种温暖的接触中寻找安慰；（第 四种）如果我们夜里一人独居而且还有某种可怕的声音在骚 扰我们，这时我们便会裹紧被子，从中获得一种安全感；（第 五种）如果以上这一切都没有，我们至少还有自己的身体，我们可以用各种方法作自我拥抱和自我接触以期消除恐惧。

只要你对人们的行为方式稍作观察，很快就会发现自我 接触动作极其普遍，至少比我们最初想像的要普遍得多。然 而，如果认为所有这些接触都是人际亲密行为的替代者，那 就错了。它们之中有一些是有其他功能的，譬如一个人用手 在大腿上搔痒，这不是别人为他搔痒的模拟动作，而只是为 了解痒，典中并不含有亲密成分。因此，很重要的一点就是 不能把自我亲密行为的范围无限扩大。为了准确理解f f-么 是真正的自我亲密行为，我们最好先提出一个基本问题，那 就是我们如何又为什么要接触自己的身体？

带着这个问题，我分析了几千个和自我接触有关的行为 事例。我首先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头部是接受接触的最重 要的区域，手是作出接触的最重要的器官。虽然头部在整个 人体表面仅占很小的比例，但是自我接触动作中的一半左右 是由它接受的。

对这些头部接触的最初研究表明，大约可以归纳出650 种不同的动作。研究的方法是，把手的各个部位对头的接触 以及把头的各个部位接受到手的接触一一记录下来。这样 很快就区分出四种主要的类型（前三种类型虽然就其本身来 说也十分有趣，但和我们的论题没有直接关系，所以下面仅 作简要的概述。不过，将它们包括进来也很重要，目的是为 了说明，必须把它们和真正的自我亲密行为区分开来而切不 可混为一谈）。这四种类型分别如下：

1.保护动作

把手放在头部的某个地方，以阻断或者减弱外部信号对 头部感觉器官的刺激。一个人如果不想听到某种声音，就会 用手捂住耳朵；如果想少闻到某种气味，就用手捏住鼻子；如 果光线太强，就用手挡住眼睛；如果完全不想看到眼前的情 景，就千脆用手蒙住眼睛。同样的动作也用来阻断或者减弱 自己脸部信号的向外传递，如用手遮住嘴，就为了掩盖某种脸部表情。

2.清理动作

用手在头部做出抓、搔、拔、擦或者类似的动作。各种梳 理头发的动作也属此类。在这些动作中，有些确实旨在于清 理头部，但有许多则是因情绪紧张而引起的“神经质”动作， 类似于个体生态学家所说的“转移动作”。

3.特殊信号

把手置于头部，做出某种象征性动作。譬如，某人将手 背放在自己的下巴下面，并说：“我已吃到这里了。”他的意思 就是用手象征“食物”，表示他不能再吃了。某男孩嘲笑别人 时,用拇指按住自己的鼻，其余四指呈扇形展开。这个动作 的侮辱性含义源于对雄鸡鸡冠的象征性模仿，所以它又是一 种带有威胁性的示意动作，而这个动作有时也称为“抖鸡 冠”，其原因就在于此。在某些国家，还有一种带侮辱性的动 物象征动作是把双手举到太阳穴旁边。两手食指微微弯曲 作一对牛角状。最常见的自我侮辱动作是把一只手举到太 阳穴旁边，伸出食指顶住太阳穴，以此示意自己的脑袋正被 一把手枪顶着。

把手置于头部，做出某种模仿人际亲密行为的动作。令 人惊异的是，在各类手对头的动作中，竟有五分之四属于此 类自我亲密动作。通过无意识地模仿“被他人接触”的动作 以获得某种自我安抚，似乎是我们经常接触自己头部的主要 原因。

最常见的方式是用手托住头，肘部支撑在桌面上或者类似的平面上，前臂承受着头部的重量。诚然，有人或许会说, 这只是颈部肌肉感到疲劳的表现。但是，稍作深入的观察就 会发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一动作并不是肉体疲劳引起 的。

在这个动作中，被使用的那只手并不仅仅是一只手。由 于这只手受到肘部的支撑，它显得比往常稳固得多，所以似 乎很可以把它看作是某个想像中的“亲密伴侣”的肩膀或者 胸脯。当我们作为一个孩子或者一个恋人而被母亲或者恋 人抱在怀里时，我们时常会把自己的脸靠在她们身上，通过 我们脸部的皮肤感觉到她们的体温。把脸托在自己的手里， 我们便可以重温这样的感觉，从而使我们自己获得一种安抚 感和亲密之情。此外，由于这个动作的来源已相当模糊，我 们可以在公开场合做出这个动作而不必担心会被人视为幼 稚。反之，如果模仿婴儿吮吸乳头的动作吮吸自己的指头， 虽然也有同样的效果，但由于这个动作几乎没有什么伪装， 所以我们一般总避免这样做。

用手捂住脸，就如我们在前面说到的那个站台上的女人 所做的那样，也是一种常见的动作。在做这个动作时，头无 法紧靠在手上，所以它似乎和恋人们在拥抱时经常做的那种 抚摸对方脸颊或者头发的亲密动作更为接近。这里，捂住脸 的那只手与其说是象征意义上的肩膀或者胸脯，不如说是象 征意义上的恋人的手。

嘴是人体上一个很受注意的部位，但是最常见的动作是 用手指而不是用整只手去接触嘴。在做嘴部接触时，手指每 每被当作母亲乳房如者乳头的替代物。我已经说过，吮吸拇指的动作极为罕见，但这一动作的较为隐蔽的变化形式却很 常见。最常见、最简革的变化形式是把拇指的顶端贴在嘴唇 间，既不塞进嘴里也不吮吸。但无论如何，这仍然是一种安 抚性接触。食指的顶端、外侧和背部也同样被大量使用，时 常在相当K 一段吋间里和嘴唇保持着接触，而当一个忧心忡 忡的人这样做时，无疑会获得某种慰藉，因为在此吋其头脑 中正感觉到来自童年时代的模糊而无意识的冋响。

作为嘴部接触方式的一种精妙表现，或者说婴儿吮吸母 亲乳房动作的重现，手指有时也会受到嘴唇轻柔的、缓慢的 揉拭。在极为焦急忧虑的时刻，还会出现咬指关节或者咬指 甲的动作。如果在遭到重大挫折的时候，咬指甲动作的激烈 程度会大幅度上升，其持久性也会大大增加，甚至会把整个 指屮咬下来，指甲周围的皮肤也会被咬得稀烂。

在各种各样的手对头接触动作中，最常见的有：（1)手搭下巴；（2)手托下额；（3)手撩头发；（4)手捂脸颊；（5)手摸嘴; (6)手触太阳穴。

所有这些动作，一般说来无论男女都可能做 出，只有其中的两种才显出较大的性别差异。手撩头发动作 在女子中的常见率是男子的3倍，而手触太阳穴动作在男子 中的常见率是女子的2倍。

如果离开头部沿着身体往下看，我们很快会发现其他形 式的自我亲密行为。我们都很熟悉报纸上的那种重大不幸 事件的新闻照片、如发生了一次地震或者煤矿倒塌事故等。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做出的动作就不仅仅是 用手捂住脸了。在当时的气氛中做这个动作是不合适的，她 的动作会激烈得多。当她坐在自己屋子的废墟上（地震后）

或者焦虑万分地等在坑道口（发生了煤矿倒塌事故），她会用 双臂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并且拼命地左右摇动着c如果她在 跟别一个和她一样不幸的人的拥抱中还得不到安慰，她就会 拥抱着自己前前后后地摆动，就像她在童年时代受了惊时她 母亲曾对她所做的那样。

这是极端情况，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使用类似的方 式，那就是把双臂交叉在自己胸前。由于情况不太严重，动 作也同样如此，所以双臀交叉在胸前和悲痛万分的自我紧抱 比较起来要平和得多。虽然如此，它终究会使我们获得某种 自我亲密行为的安抚感，而且只有裘我们似乎需要作白我保 护的时候才会出现。譬如，当我们在宴会上或者在某种社交 场合和一群半生不熟的人交谈时，如果其中有一个人对我们 有点“咄咄逼人”，这时我们便会将双臂交叉在自己的胸前以 获得某种安仝感。我们通常很少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也很少留意我们周围的人也时常这样做，但事实是，这种动 作方式已经成了一种无意识的社交信号。举例来说，一个人 想把住门不让人进去，他便会站在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嘴 里说着：“谁也不能进去！”在这种情况下，双臂交叉动作对这 个人来说有安抚作用，而对于想进去的人来说，则显得带有 某种威胁性。通过这个动作，他实际上是在表示他拒绝和那 些人拥抱，而他自己呢，则从他的自我拥抱中获得了足够的 力量。

另一种我们日常所做的亲密动作可以称之为“和自己手 拉手”。一只手作为我们自己的手，另一种握住它或者轻轻 拍它的手则是一个想像中的朋友的手。我们做这种动作时 有好儿种不同的方式，其中有一歧还颇为紧张。臂如，当我 们和…个真正朋友热烈地手拉着甲的时候，我们吋常会把n 己的手指分插进他的手指间，从而使这种交往动作显得更为 亲切，更为复杂、同样，当这样一个朋友不存在的时候，我们 通过把岛己左手的宁?指分插进右手的手指间也可以重现这 种亲密之情。在紧张时刻，这个动作往往还做得十分有力， 我们会无意识地把双手绞在一起，致使手上的肌肉因缺血而 泛白。

同样的挤压动作也出现在身体的下部，那就是我们坐荇 的时候常常会用一条腿紧盘住另一条腿。双腿交叉动作看 来也能使我们获得很大程度的自我安慰，这种用身体的一部 分压住另一部分的动作可以使我们获得某种安全感，彳艮可 能，这是因为当我们感觉到腿上的这种安抚性压力时，我们 回想起了童年吋代我们攀附在父母身上时的情形。

在维多利亚时代，当时的正式礼仪法规严格禁止女子在 公开的或者说社交的场合交叉双腿。维多利亚时代的男子 在这方面虽然很少受限制，但不管怎么说当他们在做这个动 作时，同样要求他们不能把双膝或者双脚交叠在一起。今 天，这样的限制已荡然无存，对大量的交叉双腿所作的调查 表明，其中53%是女子,47%是男子。由此看来，从上个世纪 到今天，这方面已经毫无性别差异了。不过，就做这个动作 的方式而言，仍然存在着两性差异。把一只脚的脚踝放在另 一条腿的膝上或者大腿上这个动作儿乎全是由男子做出的， 其原因可能是这个动作会使女子的臀部暴露得太多。而有 趣的是，当女子穿着长裤的时候也同样不做这个动作。由此 可见，女人即使穿着长裤，在心理上仍认为自己是穿着裙子。 第二种两性差异表现在两腿交叉时脚的位置上。如果两腿 交叉后，“上面”一条腿的脚依然和“下面”那条腿的某个部分 保持着接触，那么，做出这种动作的人几乎永远是女性。（这 一原则的例外是低位置的脚踝和脚踝交叉，这个动作没有任 何性别差异，因为它的性质本身就决定了双脚必然是相互交 叠在一起的。）

更为亲密的腿部接触方式是双臂抱腿。在最大幅度上， 做这种接触的人把自己的大腿高高抬起，脸部下俯，直至两 者碰在一起；由于双臂紧抱着膝部或者小腿，大腿和胸部也 紧紧地贴在一起。此外，头会低垂在膝上，而颚部或者脸颊 也会靠在上面。从这些情况来看，高高抬起的大腿在这里似 乎充当着想像中的亲密对象的身体，而双膝则充当着他的 (或她的）胸脯或者肩膀。这是一种绝大多数由女子做出的 动作，抽样调查的结果表明，做出这一动作的人95%是女子， 男子仅占5%。

另一种典型的女性动作是用一只手抱住自己的一条大 腿。大量调查表明，做出这种动作的人中间女子占91%，男子仅占9%。这个动作显然带有性感成分，因为用手臂抱住 对方大腿的动作在求偶男子中比在求偶女子中更为典型，所 以当一个女子用手抱住自己大腿时，她的手实际上是在充当想像中的男子的手。

在以上对自我亲密行为的考察中，我们几乎一直在谈论

手和手臂，有时也谈到腿，这是因为它们是人体的能动器官，

是它们在做出接触。然而，仍有少数例外。譬如，有一种典 ?的女性动作，就是把头垂压在Q己的一个肩膀上，in脸颊、 下颚或者下巴去接触肩膀。在做这个动作时肩膀象征性地 充当养想像中的亲密对象的肩膀或者胸脯。另一个例外是 舌头，它可能被用来舔舐嘴唇或齐身体上其他些地方，旮 的女子甚至还可能用舌头舔舐9己的乳保。

指体上的自我接触，除上述各种方式之外，还冇一个重 要的方面需要加以i、卜论，那就是通常称之为手淫的自我性刺 激。“手淫’’一词的意思就是“用手行淫”，这无疑表明，最常 见的自我性刺激方式就是手对生殖器的接触。在男子方而， 通常是用-只手握ft自己的阴茎，同时有节奏地上下m动。 这里，手替f t性地承担着两种性刺激角色?.它紧握阴茎即替 代性地充当女子的阴道，而它的上下摆动则是替代性的胯部 前冲动作。在女子方面，与此对应的动作是用手指抚弄自己 的阴蒂。这里，手指的动作替代了在正式性交时的男子胯部 动作。其他变通方法还有用手指替代阴茎插人自己的阴道 并有节奏地抽动，或者用手抚弄s己的阴唇。另外还有一种 方法是揉搓大腿，就是把两条大腿紧紧地挤压在一起，然后 突然松开,再挤压，再松开，这样交替着做，使位于双腿分叉 处的生殖器受到一种有节奏的压力。

在20世纪中期进行的调查表明，手淫是一种极其普遍的 自我亲密方式，大多数人在他们生活中的某个时期都会热衷 于使用这种方式。虽然作为性交行为的一种替代方式，它的 危害性可以说从来就微乎其微，但社会对它所采取的态度却 因时代不同而大相径庭。在所谓的“野蛮部落”里，看来手淫 之风大为盛行，但在今天，它通常又被视为有点可笑，人们觉得手淫者仅仅是性交失败者。

一种与此完全不同而且很不健康的观点倒是出现在几 个世纪前我们_己的文化中，当时人们对这种行为采取极为 严厉的压制态度。在18世纪，手淫被指控为“可恶之极的白 我亵渎罪”。在19世纪，它成为“一种可怕的、摧残身体的邪 恶行径”，所以在维多利亚时代，人们禁止年轻女子洗涤自己 的生殖器，因为洗涤通常所作的那种轻微揉擦动作“很可能 会引起邪念”。甚至连法国坐浴盆也被视为邪恶之物，禁止 进人英国。20世纪初期，对手淫的恐惧有所减弱，仅将它视 为一种“不洁的习惯”，但宗教当局仍忧虑重重，认为这样很 可能会使手淫者自行其乐而不知悔改。尽管如此，他们还是 同意“出于医学上的目的而人为导致射精是合法的，只要在 这样做的时候不引起快感”。到了 20世纪中期，人们的态度 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终于大胆地宣布手淫“对于任何年 龄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正常的、健康的行为”。最近20年间，这 种新的看法得到普遍的支持，以至于到了 1971年，一家有影 响的妇女杂志刊出了这样一段简直会使一个维多利亚时代 的读者大惊失色的大胆言论手淫……是有益的、正常的和 健康的……你可以由此操练身体，使它成为极好的恋爱工 具。手淫吧，直到你心满意足！”

今天的男女青年确实很幸运，当他们没有性交机会时， 便可以退而使用这种自我性亲密行为方式。过去的男女青 年如这样做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根本不可能得到允许去自 由地从事这种行为。在过去的200年间，对这种行为采取了 各种严格的限制，其中有些在今天看来简直会令人难以置

信。譬如，违反这方面限制的年轻男子所受到的处罚，是在 他的包皮上钴一个洞并吊上一个金属环，或者在他的阴茎上 缚h —条上面有钉子的带子，只要他的阴茎一勃起，那些钉 子就会戳得他痛苦不堪。有时还采用另一种所谓的“救治” 方法，就是把红汞药膏涂在他的阴茎上，使它又红又肿。尚 在发育中的少年少女有时被强迫捆绑着双手睡觉，或者把手 绑在床柱上，或者被缚上当时还在使用的所谓“贞洁带”，以 防止他们在夜里“自我寻欢”。年轻女子很可能被迫忍受身 体致残的痛苦，即由外科医生将她们的阴蒂烧灼而变得麻 木，或者干脆切除。对于男子，当时的有些医学权威则建议 使用割除包皮的办法，以此整治自我性刺激的“邪恶行为”。

有幸的是，以上这些惨状，除了男子割包皮这惟一的例 外，没有一种延续到今天。那种摧残青少年的古老的社会势 力看来终于受到了控制。这里，有必要扯开去谈一下，为什 么割包皮的习俗竟然能无视社会的变迁而依然流传了下来。 今天，割包皮已不再以反对手淫作为借口，而是以“家教上、 医学上或者卫生方面”的理由，割除男婴的包皮。接受这种 手术的人数因国家而异。在英国，一般认为初生婴儿接受这 种手术的还不到一半，而在美国，则高达85%。

割除包皮在医学上的理由据说是可以免于某种（极为罕 见的）疾病的威胁。然而，这样的威胁只有在未割过包皮的 成年男子长期不把自己的包皮翻过来清洗阴茎顶端的情况 下，才有可能出现。如果经常清洗的话，根据医学界的权威 意见，一个未割过包皮的男子不见得就会比一个割过包皮的 男子更容易发生健康上的问题。既然绝大多数割除包皮的

手术并不是以宗教为理由进行的，而医学上又没有多少值得 考虑的理由，那么为什么每年仍然有成千上万的男婴被割除 包皮呢？这里的原因似乎有点神秘。这种最近被一位美国 医生称之为“残害阴茎”的做法看来是我们古代文化习俗的 一种残余。在远古吋期，大多数非洲部落就幵始普遍地割除 男子包皮，这种习俗为古埃及人所继承，当时的埃及巫医坚 信，凡自尊的男子就不应该留有包皮。由于留有包皮就等于 留有耻辱，犹太人也就跟着埃及人一起施行割除包皮的礼 仪，而且更为严格地将它规定为犹太教的一项教规。既然已 经成了社会的或者宗教的“法规”，人们也就渐而遗忘了它的 原始含义，所以也就为今天想对此追根寻底的人带来了重重 困难。甚至在今天的许多非洲部落里，虽然割除包皮仍然是 一个男子开始生活时的一项重要仪式，但通常也仅仅将此称 为“习惯”，并没有明确的解释。倒是现代科学研究者对这种 现象提出了若干种解释。其中有一种解释说，之所以要割除 包皮，乃是因为包皮被人们认为具有女性特征，理由是包皮 遮盖着男子生殖器的前端，就像阴唇遮盖着女子的阴道口一 样。根据同一种解释，女子的阴蒂也被人们认为具有男性特 征，所以当男女达到性成熟阶段，就要把他们身上和各自性 别不相符的东西去除掉，以便使他们具有更纯粹的性别。还 有一种解释说，去除包皮是象征性地模仿蛇蜕皮，因为过去 人们曾普遍认为蛇蜕了皮便不会再死，因为蛇每蜕一次皮就 会重新显得生气勃勃，全身又变得色彩鲜艳。从这里，我们 很容易得出这样一个象征性等式：蛇=阴茎；所以，蛇皮= 包皮。

诸如此类的解释还有许多，但是如果我们从整体上考察 一下这种残害性器官的现象，便会发现对此所作的各种解释 都不能令人满意。这种现象虽然在世界上几乎每个角落里， 在数百种不同文化中，都或迟或早地发生过，但各自所使用 的具体方式却很不相同。所以，不能笼而统之地将它们称为 割除包皮或者切除阴蒂就算完事。在有些情况下，包皮割除 的部分比较大，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只是将其割裂而并不真 正割除。在有些部落里，女婴不仅要切除阴蒂，甚至连阴唇 也一起被切下，而在另一些部落里，男婴的下腹部、胯部、阴 囊以及大腿内侧的皮肤全部都要去除。或者就是把男婴的 阴茎径直地割成两瓣。而在所有这些不同的情况中/惟有一 点是共同的，那就是用器械残害下一代生殖器官的执行者都 是成年人。

这种成年人侵犯儿童的古老方式竟能以割除男婴包皮 的形式延续至今的现象，很值得现代医学界加以密切注意。 自从在19世纪遭到反手淫围剿以后，年轻女子就没有再遭到 这样的残害，其中原因大概是女子不像男子，在她们身上不 存在任何理由可以为切除她们生殖器上的某个部分作辩护。 这对于女子来说确实是件幸运的事，否则的话，如果她们的 阴蒂也被证明是不卫生的，那么人们便同样会找到医学上的 借口来将它切除，而这样一来，女子的性反应将被大大地削 弱。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最近进行的严格试验显示，男子在 割除包皮以后，其性敏感很少甚或根本就不会被减弱，因此 被那些古代巫医的现代同行削除了包皮的男子至少还没有 被剥夺性生活方面的享受。毫无疑问，现代试验已经证明， 过去以反手淫为理由而割除男子包皮的做法，根本就是荒诞 不经的。不管割除包皮还是不割除包皮，成年男子同样可以 从个人的生殖器自我亲密行为中获得明显的快感。

总而言之，为什么其他各种各样切割生殖器的古老习俗 已被现代文明社会彻底抛弃，惟独男子割除包皮的习俗仍然 能普遍地延续下来呢？原因就在于，它是惟一不会影响性功 能的方式，同时还为它找到了医学上的理由作为掩饰。

再来谈谈手淫。这里惟一剩下的问题是，20世纪后半期 新形成的自我性刺激自由将来会不会给我们带来灾难。如 杲我们遵照那些通俗杂志的劝告而去“手淫吧，直到我们心 满意足”，那么在性问题方面会不会趋于极端？诚然，过去那 些认为手淫会导致巨大的精神痛苦和身体疾病的谬论必须 通过有效的宣传运动加以驳斥，事实上现在也已经这样做 了。但是，一旦清除了荒谬的传统观念，我们会不会有走向 另一个极端的危险呢？手淫毕竟是一种次等的亲密行为，就 像我们在前面几章中所讨论的那些替代方式一样。凡是一 个人模仿着两个人（即和自己的亲密对象）所做的事，必然不 是真正的亲密行为，而仅是一种等而下之的派生物。这一原 则既适用于其他形式的亲密行为，当然也适用于手淫。如果 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便没有理由攻击这些替代行 为。然而，如果有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找到更好的办法，而我 们却已经习惯于次等的替代行为，那么日后会不会有难以将 自己的感情转入真实事物的危险呢？

当前，一个有手淫习惯的女子所得到的忠告是：每一个 女子都应该有自己独特的手淫方式，而且每星期抽出几个小

时用于这件事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样才能使她的性反应趋二j : 稳定。她被告知说，当她用这种方式操练好自己的身体，在 做爱时她就能指导男子做出不同姿势，从而使自己在最大程 度上获得性刺激。从最低限度上说，这种方法罕少是诚实 的：女子也要为自己着想，也要让男子为自己服务。但是，虽 然这种方法对于-个想获得性报偿的女子来说或许很有效， 它却完全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人类性交并不仅 仅是男女间的性服务。把获得性刺激当作性交的主要目的， 是一种本末倒置。因为这样一来，性交就和手淫没什么区别 了。如果-个女子把一个男子仅仅看作是获取性刺激的一 件丁具，那么同样,—个男子在和--个女子性交丨吋，也会把她 的阴户仅仅看作是一件、小的性刺激工具，和他用来手淫的 那双手差不多，而那个女子，在他的眼里也就不洱是一个完 整的、有血有肉的和亲爱的人了。由此看来，过分强凋性交 前手淫技巧的重要性，并不像“新自由主义”要我们相信的那 样是完全无害的。

不过，我必须马上予以重申：我提出上述警告，丝毫也不 意味着我赞同恢复历史上那种对自我亲密行为施行严厉禁 止的做法。尽管现在人们的行为不免有失偏颇，但较之于我 们的上辈人，我们的情况仍要好得多。对此，我们应该感谢 20世纪的性改革者们，因为是他们才使今天的情况有了可 能。从各方面而言，执着于自我亲密行为的危险性一般不会 过于严重。如果两个人彼此十分相爱，他们之间的强烈感情 很可能会把他们过去在孤寂中养成的自娱惯扫得一干二 净，从而使他们之间的真正的性交往变得越来越无拘无朿。

即使他们的关系不很亲密，无法做到真正的性交往，那么他 们至少还能享受到按他们各自的方式进行相互交换的性刺 激，而就是这样，也要比维多利亚时代的情况不知好多少倍， 因为在那时，已婚大妇把性交看作仅仅是一件在入睡前有义 务尽快完成的“肮脏事”。

第九章 亲密行为的复归

Return to Intimacy

我们一降生便和母亲发生身体上的紧密接触，和她建立一种亲密的联系。随着我们逐渐长大，我们开始试探性地进人现实生活，而在这过程中我们会经常地返回母亲的怀抱以寻求安全的庇护。最后，我们脱离家庭而自立于成年人的世界。但我们不久又开始寻求一种新的联系，并再次返回到一种亲密状态，那就是恋爱和结婚。我们因此而重新获得了一个安全的基地，并从这里出发去继续进行我 们的生活探险。

在这个过程中的任何阶段，如果上述亲密关系无法给我 们以支持，我们便会发现自己将难以承受生活的压力。为了 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便会寻找亲密关系的替代物。我们会热 衷于各种社交活动以暂时地弥补身体接触方面的匮乏，或 者，我们会豢养一只小动物以替代一个亲密的朋友。如果连 这样的代用品也无法获得，那么我们便会用无生命的物体来 填补这方面的空白，甚而至于会和我们自己的身体进行亲密接触，己抚摸自己，自己拥抱自己，仿佛我们已变成了两个人似的。

这些以假代真的变通方法固然也有可能使我们获得某 种程度上的触觉享受，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很不幸地 由于长期以假代真而变得非假不可了。要摆脱这种困境其 实很容易。既然这类人如此强烈地需要亲密接触，那他就应 该尽量地放松，使己更容易接受他人的友善和接近。他应 该对诸如“要留意你自己，要和别人保持距离，不要乱交朋 友，不可轻易动感情”之类的清规戒律统统弃之脑后。但不 幸的是，事实上要这样做是有着严重阻碍的。最大的阻碍就 是他生活于其中的这个过于庞大又过于拥挤的社会本身。 他的周围尽是陌生人或者半生不熟的人，对这些人，他不可 能充分信任。他和其中的许多人除了转眼即逝的相互寒喧， 根本不可能建立感情联系。即使对少数几个人，他也不得不 将自己的亲密感情限制到最低程度。但是，在他的日常活动 中，他们又和他靠得那么近，这就需要他一味地自我克制，甚 至到了不自然的地步。对此，如果久而久之成了习惯，那么 他很可能就会越来越受阻于各种亲密行为，甚至和自己所爱 的人在一起也会变得冷若冰霜。

处身于这种没有身体接触的反亲密状态中的现代城市 居民，所面临的危险就是可能会变成不良父母。如果在他的 孩子出生后的最初几年里，他照例也这样限制自己和孩子的 身体接触，那么很可能会使他的孩子往后也无法和他人建立 感情联系。诚然，他（或者她）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很可能 会去寻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论来为自己克制和孩子进行亲 密接触的行为作辩护。不幸的是，这样的理论也时常在招摇过市，而且在损害着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

这方面有一个极其典型的例子必须特别地提出来说一 说。那就是所谓的“华生育儿法”，最初由美国著名心理学家 华牛所提倡。到了20世纪初，这种方法已经被人们普遍采 用。为了充分了解他究竟给父母们出了怎样的主意，有必要引用一些他本人所说的话。他曾这样说：

母亲们不知道，当她们亲吻自己的孩子，抱他们、摇他们、抚摸他们并把他们放在自己膝上逗着玩的时候， 她们正在慢慢地培养一群将来在生活面前会显得畏畏 缩缩的无能之辈……对待儿童，明智的方法是把他们当 作年幼的成年人对待……决不要拥抱或者亲吻他们，决 不要让他们坐在你的膝上。如果非要这样做，也只能在 他们对你说晚安的时候吻一下他们的前额……一个母 亲，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时，为什么就不能用一句慈祥 的话，用一个微笑来代替亲吻、拥抱、抚弄和逗笑呢? ……如果你没有保姆，必须自己带着孩子，那么在白天 的大部分时间里应该把孩子放在院子里。在院子周围 修上栅栏，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孩子会出什么事了。从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起就要这样做 如果你心肠太软而一定要看着孩子，那你就在房门上打个小洞，你在屋 里看着他，但不要让他看到你，或者使用望远镜也可以 ……最后，切记不要嗲声嗲气地和孩子说话。

既然这里说对待孩子应该像对待年幼的成年人一样，那么内含的意思也就分明是说，典型的华生式成年人是从不相 互亲吻和拥抱的，他们相处在一起时也只是相互通过某种精 神上的“小洞”来看对方的。不幸的是，在今天的日常生活 中，我们确实是这样对待我们周围的陌生人的可问题是， 这种行为方式在华生那里竟然被岀作父母和子女关系中的 基本准则，还一本正经地推荐给父母，说得客气一点，也令人 瞠目结舌！

华生育儿法的理论基础，是其行为学观点。对此，我们 再引他的一段话：人“根本没有天性。凡成年后的行为表现， 都是幼儿期教育的结果……人心中没有什么内在的东西会 发展出来”。所以，要培养一个循规蹈矩的成年人，就必须一 幵始就培养一个循规蹈矩的婴儿。如果延误了时机，那么 “坏习惯”就开始形成，W要纠正便难而又难了。

这种以完全虚假的前提——即认为人的行为是婴儿期 和儿童期教育的自然发展——为理论根据的观点，幸亏在当 今还不普遍，否则的话，倒要成为历史上的一大怪现象了。 不过，既然有人信奉，我们就得对它加以剖析。这种观点之 所以能长期流传，主要原因是它在某种程度有层层相因的性 质。如果一个婴儿被人用这种方式加以对待，那么从根本上 说他会变得惶惶不安。他对身体上亲密接触的渴求一再遭 到压制甚至惩罚；他在啼哭的时候无人理睬。这样久而久 之，他自然会认为这是无法改变的。他会变得很驯服，同时 渐渐地长大了。但是，在他的一生中也就永远埋下了隐患， 那就是他再也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由于他的爱心以及被 爱的愿望在早期阶段就被严電抑制，爱的机制也就永远地遭 到了损伤。由于他和父母的关系从小就像做买卖一样的冷 酷无情?往后他在人际关系中也会照此办理。他的行为不会 比一架冷冰冰的机器好多少，但在他的内心里仍然有着基本 的动物性冲动，冇着爱的强烈愿望，只是他无法找到一条能 使这种冲动和愿望表现出来的合理途径。它们就像一条萎 缩的然而又无法完全截去的腿，只能在那里不断作痛。如果 这样一个人，他根据传统习惯结了婚并有了子女的话，那么 他的子女照例也会受到像他幼年吋所受到的那种待遇。这 样代代相传，真正的父母之爱也就永无苏醒之日了。我们用 猴子所作的试验证实了这种情况。如果一只幼猴从小得不 到母猴的爱抚和亲密接触，日后它自己生下幼猴时也会同样待之。

许多父母对华生育儿法似乎很感兴趣，但乂嫌它过于极 端。于是他们便采用一种折衷的、模棱两可的办法。他们忽 冷忽热，一会儿对孩子极其严厉，一会儿又任意放纵。在有 的地方规矩甚严，有的地方又放任自流。他们有时把孩子放 在床上，任他怎样啼哭就是不加理睬，有时又给他买来许多 贵重玩具逗他、哄他。他们要孩子从小严格遵守大小便习 惯，但是孩子已不小了，却仍然亲他吻他，抱着他睡觉。毫无 疑问，这样做的结果必然是使孩子无所适从，也就是在逼着 他任性胡来，成了一个所谓“惯坏的孩子”。造成这种“惯坏” 的根本错误，既不在于放任，也不在于严厉，恰恰就在于“折衷”。父母们常常自怨自责地说，要是他们当初干脆使用严 厉的方法而不是那样忽东忽西的话，孩子就不会这样了。于是他们又在业已长大的孩子身上进行补救，对他严加管教，

亲密行为的复归

老是叮嘱他“要规矩一点”。结果呢，不是当场就是稍后，那孩子不是大发脾气就是公然造反。

这种孩子在早先接受“折衷”训练时曾一度懂得过什么是爱，但是当他走到爱的人口处时，那扇门又一再地在他面前关上了。他知道如何去爱，但他所得到的爱实在太少，即使到了后来当他公然造反时他还是不断地试探他的父母，想最后证实他们终究还是爱他的——爱他这个人本身，而不仅 仅是爱他的“好行为”。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总是使他 失望。

即使当他得到他所希望的回答，他的父母原谅了他最近 一次不良行为，他仍然不能相信一切都已经过去。过去的印 象太深刻，那种忽冷忽热的教育法对于一个幼儿的心灵来说 实在太难以接受。所以他再次试探父母，一而再、再而三地 想竭力证实他们确实是真正地爱他的。这时他的父母却陷 人了困境，他们要么断然采取严格的管教办法，使自己的孩 子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要么彻底放弃一切努力，眼 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滑向深渊，最后犯下可怕的罪 行。面对着这样的困境，他们只好绝望地哀叹我们到底什 么地方错了，为什么会搞得这样一团糟？要知道，我们已经给 了他一切！”

所有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一开始就把婴儿当 婴儿对待而不要当作“年幼的成年人”对待就行。一个孩子 在生活的最初几年里所需要的就是爱，而不是任何其他东 西。不要对孩子说“你应该再乖一点”，而是要对你自己说 “我应该怎样做最好”。如果母亲自己很放松，在童年时代没母之间的完全是爱的关系，他便能稳定地进入生活的下一个 阶段。然而，当他长大后开始兴致勃勃地探索成年人的世界 时，则需要父母稍加管束了。在婴儿时期是错误的管束，现 在则是正确的。就这个意义上说，华生对那些过分溺爱和庇 护年长孩子的父母所表示的担忧倒是不无道理的，但具有讽 刺意味的是，之所以会出现这类过分溺爱和庇护的现象，恰 恰是因为在早期施行了华生育儿法，是早期管教过严的补救 反应。至于一个在婴儿期受到充分抚爰的孩子，他是无需父 母作出此类反应的。

如果一个人在婴儿期内就和父母建立了强有力的感情 联系，那么当他成年之后，作为一个年轻人，他也就能较好地 和异性建立同样强有力的感情联系，并以此为新的“安全基 地”继续进行生活的探索以及积极地、外向地参加社会活动。 诚然，在建立这种成年人之间的感情联系之前的一个阶段 内，他或者她更倾向于在性行为方面进行探索。一切探索活 动这时都已大大地加强，性领域的探索当然也不例外。只要 个人的早年生活是很自然地从一个阶段顺利地过渡到另一 个阶段的，那么性探索很快就会导致结偶活动，并随着感情 联系的不断增强而完全恢复和婴儿期类似的身体上的大量 亲密接触。

两个业已建立起新的家庭并在家庭生活中不受限制地 享受着亲密接触的年轻人，他们所处的地位则更有利于他们 面对喧嚣而冷漠的外部世界。只要他们的结合是真诚的而 非违心的，他们在各种社会场合便都能泰然处之，而不会在 某些显然需要克制感情的情况下不合时宜地对异性表现出年轻人，就很容易被吓退。因为有人说，过多的亲密行为会 构成对他的独立精神的威胁。总之一句话，“最坚强的人往 往是最孤独的”。这对于年轻人来说，当然会产生深刻影响。 但是，说一个人热恋类似婴儿期的身体接触就必然会损害他 的独立人格，却是毫无根据的；情况恰恰相反，温柔多情的亲 密接触有着安抚身心的效果，它会使人获得更多、更自由的 精神力量，从而敢于去面对更为冷酷无情的生活。亲密行为 根本不像人们时常所说的那样，会使人变得懦弱；恰恰相反， 就如它-度曾帮助儿童更坚定地探索生活一样，它只会使人 变得更加坚强。

第二种阻碍亲密行为的社会态度就是认为，身体的亲 密接触必然带有性的含义。这种错误看法在过去一直使亲 密行为受到大量的、不必要的压制。父母和子女之间的亲密 关系丝毫也不带有性意味。父母之爱和子女之爱不是性爱， 两个男子之间的爱，两个女子之间的爱，甚至某个男子和某个女子之间的爱，也不一定与性有何相干。爱就是爱种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联系——至于其中是否掺杂着性的成 分，那是个次要问题。近年来，我们不知何故总是特别强凋 各种关系中的性因素。如果存在着某种强烈的、基本上不属 于性的联系，只要其中稍稍有一点性感，人们自然就会抓住 后者并将其无限扩大。结果使那些与性无关的亲密接触也 遇到了巨大障碍，譬如子女与父母间的接触（当心，俄狄浦斯 情结！）、兄妹间的接触（当心，乱伦！）、亲密的同性朋友间的 接触（当心，同性恋！）、亲密的异性朋友间的接触（当心，通 奸！）以及人数众多的普通男女朋友间的接触（当心，乱交！）

所有这些担忧，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也是毫无必要的。这里 无非表明，我们在真正的性关系中也许还没有充分享受到足 以使我们的性爱得到满足的亲密接触。如果我们能以结偶 的形式进行足够量的、足够刺激的性接触，那么就不会有性 问题来干扰我们在其他方面的人际关系，我们也就可以比现 在更放松、更自在地进行这些方面的接触了。反之，如果我 们在和自己的性对象的关系中依然受到阻碍或者压制，情况 当然就完全不同了。

在现代生活中，对不具有性意味的身体接触的普遍限 制，已经到了某种令人惊异的反常地步。譬如，最近美国方 面的研究表明，有些女子胡乱地和男人发生性关系，仅仅为 了得到男子的拥抱。进一步问这些女子，她们都承认这是她 们经常主动献身于男子的惟一动机，因为除此之外她们找不 到其他方法来满足自己对拥抱的渴求。这里，我们清楚地看 到性亲密行为和不带性含义的亲密行为之间的明显区另U。 这里，不是亲密行为导致性关系，而是相反，是性关系导致亲 密行为。尽管这是完全颠倒的，但也毫无疑问地说明了两者 之间的分野。

以上列举了一些关于现代成年人在进行亲密接触时所 面临的困难情况。为了充分考察人类亲密行为，还有一个问 题需要回答，那就是当前社会对亲密行为的态度有没有改变 的迹象。

在幼儿方面，多亏儿童心理学家的辛勤工作，关于育儿 问题的新方法研究正在取得进展。对于父母和子女间感情 联系的性质以及体贴爱护对儿童健康成长的重要性，现在已有了更深人的了解。过去那种严格的、无情的管教方法已不 再使用。但是，在越来越拥挤不堪的大城市，依然存在养 “受挫婴儿综合征”这种丑陋的现象。这提醒我们，在我们面 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在年龄较大的儿童方面，教育方法正在逐步得到改进， 人们正日益认识到儿童的社会教育和智能教育一样重要c 然而，偏$科技知识的倾向仍十分严重，所以普通学童依然 面临着这样的危险，即：被授予过多的技能而缺乏对人的 了解。

在青年人中间，关于如何处世待人的问题很幸运地似乎 自行解决了。今天的青年人在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时的坦 率而幵放的态度恐怕是前所未有的。来自上一代人的许多 批评，多半是出于妒忌，只是表面上戴着沉重的道德假面具 而已。但是，在当今年轻一代中新形成的自由风气、对性的 真诚态度以及不受拘束的亲密行为方式是否能经受住时间 的考验，是否能和他们自己的家庭生活保持和谐，还有待于 未来的观察。他们往后要经历到的越来越冷淡而紧张的成 年人生活，很可能会对他们产生有害的影响。

在年纪稍长的成年人中间，很明显，普遍关心的是如何 维持在过分膨胀的城市社会中业已确立下来的个人生活方 式。由于社会性压力越来越多地干扰私人生活，人们高度警 觉到关于现代人类状况的性质问题。在个人关系方面，时常 能听到“异化”一词，这是因为他们白天在街上或者办公室里 加入“社交性战斗”时总是穿着沉重的盔甲，久而久之，变得 到晚上退出战斗时也难以卸下了。

在北美，现在可以听到对这种状况的反抗呼声。有一 种新的动向可以充分说明在现代社会生活中人们迫切需要 改变对身体接触和亲密行为的看法。一般被称之为“交朋 友小组疗法’’的活动，在最近10年间开始大量出现在加利 福尼亚州，而且迅速地遍及美国和加拿大的各大城市。美 国俗语将此称为“ Bod Biz” (意思是“身体接触行业”，就像 “ Show Biz ”的意思是“娱乐性行业”一样），至于正式名称，也 有好儿种，如“人际交往心理学”、“大众心理疗法”和“社会动力学”等。

这些活动的基本内容都是把一群成年人聚集在一起，时 间从一天到一星期不等，在这个临时组织起来的团体内人们 专注于进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接触。虽然其中大部分采 用谈话方式，但是有许多人则并非来谈话的，而主要是作身 体上的接触，他们相互触摸，相互按摩，还一起做游戏。其目 的就是要打破文明人一本正经的行为模式，并提醒人们广你 们不是具有肉体;你们本身就是肉体。”

这类活动的本质特点，就是鼓励举止拘谨的成年人重新 像孩子般地玩乐。在这种具有独创性的科学气氛中，他们完 全可以做出像一个婴儿一样天真的行为而不必感到窘迫或 者担心被人嘲笑。他们互相揉擦、抚摸或者轻拍身体；他们 可以随便地相互拥抱并相互涂抹油膏；他们像孩子们那祥做 游戏并相互暴露自己的裸体，有时虽然真的脱得一丝不挂， 但通常只是象征性地暴露。

有一篇题名为“还你本来面目”的文章记述了这种有意 识回到婴儿状态的活动，下面的一段话就是从这篇文章中摘录下来的：

一本正经的美国人真可谓已达到了双重“成熟”状态，他们用羞耻和嘲笑埋葬了自己的童心。重新学习做一个儿童吧！这可以使男子具有更多的男性经验，使女子具有更多的女性经验。重新体验一下母子之情吧！ 这可以使人茅塞顿开，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寻求爱，如 何去加强爱。说起来似乎很矛盾，像孩子似地进行单纯 的接触，会释放出无穷的力量，像孩子似地尽情游戏，会 提供你自我表观和欢乐的途径。

其他类似的活动也叫做“游戏增进活动”或者“感觉的再 觉醒：重降人世”，它们同样强调人必须复归于儿童期的亲密 状态。有时，甚至还使用一种所谓的“子宫池”，这种池里的 水温一直保持着和子宫温度一样，人浸泡在里面可以重温子 宫状态。

这类活动的组织者们则把它们称之为“正常人治疗法”。 接受治疗的人并非病人；他们是集体中的成员。他们之所以 前来，乃是因为他们都渴望找到某种重返亲密状态的方法。 如果这说明了现代文明社会的成年人还需要某种正式借口 才敢相互接触身体的话，那么至少也证实了他们已充分认识 到需要实际做点事来补救生活中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许多 参加过这类活动的人会去而又来，反复参加，因为他们发现， 在这样的活动中情绪松弛，精神舒畅。他们说，参加过这类 活动之后，在家里进行私人接触时也会感到特别放松，感到有一种过去没有的温暖和舒适。

这是一种新的、有意义的社会活动呢，还是一种招摇一 时的时髦玩意？或者，是一种虽然没有毒品却同样危险的瘾 癖？鉴于每个月就冇十几个这类活动中开办起来，专家们 的意见莫衷一是。冇些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大力支持这 种“交朋友小组’’，有些则不然。有-种意见认为，参加这类 活动的人“并没有得到改善……他们只是暂时服下了一颗 ‘亲密药丸’”。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类活动至少可以帮助 某些人度过社会生活中的难关。它使参加者处于一种类似 于跳舞或者因患感冒而躺在床上接受他人安抚吋所得到亲 密状态，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错。它只是在个人寻找“职业 接触者”的活动表上再增加一项罢了，但有些批评者的态度 却相当严厉，如有个批评者就说：“这种据说可以促进真正的 亲密接触的做法，有时根本就是在破坏亲密接触。”还有一位 神学家，他无疑觉得这是一种对他的职业构成威胁的新形 式，所以评论说：在“交朋友小组”里，人们所能学到的只是

“不讲人情的新方法 些新的诡计，一些新的敌视方法，

但表面上又很友好”。

至于这类活动的主要倡导者，他们在对普通公众谈到自 己的方法和理论时，也确实有点自鸣得意的味道。他们给人 的印象似乎是，他们发现了宇宙的奥秘，现在又慷慨大方地 来和凡夫俗子们分享。有人对此大为恼火，给予严厉批评， 但要知道,他们之所以要这样大吹大擂，很可能就是因为害 怕别人嘲笑他们。这里，使人不由得回想起早先心理分析界 所用的策略。当初接受心理分析的人也踌躇满志地向那些

不曾接受分析的人发出微笑，就像现在“交朋友小组”里的老 成员一样。不过，那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不再有人怀疑 心理分析。如果“交朋友小组”在哄动一时之后能继续存在 下去的话，人们对它的态度或许也会改变，因为新时尚已变 成了旧惯例。

至于更为严厉的批评，说这种小组活动实际上对人害处 极大，那当然还有待于进一步证实；但若把它称为“快速亲密 法”，倒是值得那些经常进出于这类“小组”的人认真考虑的， 因为这里确实会有某种害处。一个人参加了这类活动，然后 又回到过去的环境，他有了改变，但他家里的人并没有改变， 所以如果他不充分地考虑这里的差异，就可能发生危险。从 根本上说，问题在于“小组”和家庭可能会发生竞争。如果一 个人在“小组”里接受了一些陌生人的按摩和抚摸，并和他们 一起做亲密游戏，沉溺于各种各样的身体亲密接触，那么也 就是说，他和这些陌生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实际上比他和家 里“真正的亲密对象”的关系还要亲密。（如果不是这样，那 他当初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也就不必参加这类活动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他事后详详细细地把自己经历的事讲 给家里人听时，就不可避免地会引起家里人的妒忌。为什么 他在“交朋友小组”里和陌生人那样亲密，在家里反而这样冷 漠和碰也碰不得呢？冋答无疑是因为在“小组”里有一种特殊 的气氛，其行为是正式地在科学上被认可的。但是，这一切 对于他“真实生活”中的亲密对象来说，一点也不会觉得舒 服。由此看来，如果一对夫妇一起去参加这类活动，问题可 能会少一点，但仍需谨慎处理“回家后的”情况。

还有人批评说，“交朋友”的各种方式中最令人厌恶 的是他们把日常生活理应属无意识的行为——即那些 只可意会不可窝传的动作——变成了一种有意识的、高度组 织化的和职业化的求，这样一来，亲密行为不仅没有直觉 地帮助我们去应付外部世界，反而变得“为亲密而亲密”了。

所有这些担忧和批评，尽管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若对这 -怠味深长的新潮流抱鄙视态度的话，那就错了。说实在 的，领导新潮流的人确实看到了当前人际关系正在发生一 种趋向于无人性的有害变化，所以他们不遗余力想扭转这种 趋势。如果说“矫枉过正”的现象是经常发生的，他们朝相反 的方向走得太远了，那也只是个小小的过失。只要这种活动 普及和发展到最后能成为一项常识性事务，那么即使对于最 不热心的人来说，也至少能提醒他们注意：人在使用（或者， 毋宁说“不使用”）自己的身体方面，存在着某种错误。只要 能让我们领悟到这一点，它也就有了自身的意义。这里，把 它和心理分析苒作一次比较仍然是合适的。在普通公众中， 只冇很小一部分人直接介入过心理分析，但是它的基本思 想——最深层的、最昏暗的心理活动既不可耻也不反 常，而是绝大多数人所共有的——已健康地渗人到了我们整 个文化生活中。今天的年轻人之所以能在人际关系问题上 抱较真诚而坦率的态度，有一部分就应该归功于心理分析 的这一基本思想。如果“交朋友小组”活动能同样使我们从 身体亲密行为方面的禁锢中解脱出来，那么它将最终证明它社会所作出的宝贵贡献。

人足一种社会动物，他既有能力爱，同时又极需得到爱。 从一个部落狩猎者进化至今，他发现自己正处身在一个盲目 扩展的群体社会,由于四周都充寒着人，他只好退守于自 身之中。当他感情失挫时，他甚至会弃绝最亲近的人，直到 最后孤独一人漂浮在茫茫人海中。他无法从外界获得感情 上的支持，渐而就变得精神紧张，烦燥不安，最后很可能变乖戾狂暴。他失去了安抚，便转向那些默默无咅的、不会伤他的替代物。然而，真正的爱总是相互的，替代物终究不 能完仝替代爱。在这种情况下，除非他能找到真的亲密对 象——那怕是一个也好——否则便会痛苦不堪。为了防备 他人的侵犯和出卖，他被迫穿了盔甲。他因此而变得战战 兢兢，拒绝和一切人接触，因为在他看来任何接触或者被接 触即意味着伤害或者被伤害。在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成了我 们时代的通病，成了现代社会亟需加以治疗的一大痼疾。如 果再无视这种危险，那么——就像我们食物中的有毒化学物 一样——它将-代甚于一代，直到最后变得不可收拾。

冇时，我们固冇的适应能力反而会有害于社会。我们在 这样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中生活着，而且还将这样生活下 去;我们宁愿挣扎着去适应它，而不愿主动地去重建一种健 全的人际关系。就这样，我们在拥挤不堪的城市II挣扎着， 越来越远离爱，远离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状态，寅到深深的裂 痕出现在我们之间。这时，我们又手舞足蹈地大谈一些玄妙 而空洞的理论，自欺欺人地相信世界太平，好像大可不必杞 人忧天似的。我们嘲笑那些有知识的成年人：他们竟然不惜 代价地在科研机构里玩那种幼稚可笑的接触和拥抱游戏!

而我们自己呢，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其实，这是非常容易理 解的，只要我们承认这样的事实：温柔之情并非卑微之事，并 非只有婴儿和恋人才需要；我们所有的人，都需要放松情绪, 都需要暂时地、忘情地、神奇地复归于亲密状态。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序

目录

第一章 亲密行为的根源

第二章 两性亲密行为的诱因

第三章 两性亲密行为

第四章 社交亲密行为

第五章 特殊亲密行为

第六章 亲密行为的替代

第七章 恋物行为

第八章 自我亲密行为

第九章 亲密行为的复归

Table of Contents

祼猿 by D.莫利斯

简介

序论

第一章 起源

第二章 性

第三章 育儿

第四章 探索

第五章 争斗

第六章 觅食与进食

第七章 整饰和舒适

第八章 人与动物

人类动物园 by 德斯蒙德·莫里斯

目录

引 言

第一章 原始部落与超级部落

第二章 社会地位与超级地位

第三章 性行为与超级性行为

第四章 己群与他群

第五章 铭记与错记

第六章 寻求刺激与躲避刺激

第七章 童心不灭的成年人

亲密行为 by [英]德斯蒙德·莫里斯 著 刘文荣 译

序

目录

第一章 亲密行为的根源

第二章 两性亲密行为的诱因

第三章 两性亲密行为

第四章 社交亲密行为

第五章 特殊亲密行为

第六章 亲密行为的替代

第七章 恋物行为

第八章 自我亲密行为

第九章 亲密行为的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