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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玄奘.3

作　　者：昌　如

责任编辑：管　文

封面绘画：翁子扬

装帧设计：颜森设计　刘珍珍

ISBN：9787550295278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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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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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阳光·温泉·舞蹈

第02章 毒泉与激流

第03章 迷雾沼泽

第04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第05章 恐怖的沙妖

第06章 赛里兹的生意经

第07章 小木屋

第08章 高昌御史的屈辱

第09章 莫名的“兄弟”

第10章 雪山灵主

第11章 意外来袭的马贼

第12章 少女国王

第13章 不设防的国度

第14章 玫瑰园

第15章 生死追逐

第16章 雪夜·故事

第17章 佛不择人而度

第18章 走出魔鬼城

第19章 重逢

第20章 神话是这样产生的

第21章 你会为我流泪吗

第22章 雪山下的乐都

第23章 龟兹风情

第24章 国师能解吗

第25章 法无高下，应机为上

第26章 岂可畏冰雪而不前

第27章 狼群与强盗

第28章 风雪凌山

第29章 奇怪的头痛病

第30章 我不会死的

第01章　阳光·温泉·舞蹈

大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八月，玄奘和他的西行队伍行走在丝绸之路的一个山谷之中，此时距离他离开长安，刚好过去了一年。

在这段艰难的旅途中，玄奘感觉自己改变了许多，当初那股稚嫩的书生气正在逐渐褪去，变得更加坚定和洞明。

眼下他们正在通过的地方处于风口地带，头顶没有阳光，只有冷飕飕的风肆意地刮着，手力们牵着马，冻得牙齿咯咯打战，恨不能将头缩进脖子里去。

“大家走快些！出了这个山谷，风就小了。”索戈边走边给伙伴们打着气。

众人在风雪中加紧赶路，人马喷出的白气凝结在一起，笼罩在山谷的上空。

“慢点。”道缘边走边喘，脚下跌跌撞撞的，“呼……呼……你们，干吗走这么快啊？”

“没听索戈说吗？走出这个山谷，风就小了。”

“那万一他说错了呢？咱们不就白辛苦一场了吗？”

道信走过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个栗暴：“你这个小懒虫！这点辛苦都不愿忍受。”

玄奘转过头，对徒弟说：“道缘，你这话倒让师父想起一个故事来。雨中人人飞奔，独有一秀才悠闲漫步，途中之人纷纷招呼他快跑，秀才却轻摇扇柄道：愚哉愚哉，难道前面不在下雨？”

手力们哄地一笑，心情一放松，倒也不觉得冷了。

“唉，这地方到处都是水，今晚怕是不容易找到住的地方啊。”安归哈着气说。

道缘立即接口道：“那咱们这时候如此挣命，要是再找不到住的地方，才真是‘愚哉愚哉’呢。”

“愚哉愚哉的是你。”道信没好气地笑道。

“其实不管住在哪里，只要有个火炉，那便是极乐世界了。”道通不禁露出神往之色，道，“师兄你想想看，火炉把咱们的衣服、靴子都烤得又干又热，穿在身上，不知道有多舒服！”

说到这里，他跺了跺湿冷的脚，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仿佛已经坐到了火炉的旁边。

玄奘心里却是一阵酸楚，这两个小沙弥不过十五六岁，他们原本应该待在温暖富庶的高昌，可是现在，却不得不跟随自己来走这既危险又艰难的道路。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感到愧疚难当。

好在队伍最终还是走出了山谷，风势果然有所减弱。

眼前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溪水清澈，溪边遍地都是砾石，稀稀疏疏地长着些杂草和树木。

“今晚咱们就在这里宿营吧。”玄奘四下里看看，做出了决定。

手力们在溪边搭起帐篷，又用石头圈起一个火塘。玄奘则带着小沙弥们拾了些枯柴，开始生火做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开始闪亮。

夜晚的山风极为凛冽，玄奘命大家取出高昌王赠送的衣物，每个人都将自己裹成了粽子，钻进帐篷里沉沉入睡。

谁知半夜突然下起雨来，玄奘在睡梦中被彻骨的寒气冻醒，才发觉帐篷内进了水，毡毯衣物都已被打得湿透。

帐外风雨交加，有如翻江倒海，经久不息。帐篷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刮走。

手力们手忙脚乱地固定着帐篷，嘴里又开始咒骂起来。

就在这吵嚷之中，突然传来伊塔的尖叫声。众人赶紧跑出来，才发现伊塔的小帐篷竟被一阵大风掀了起来，在风雨中滚动着。

几名手力立即朝那顶帐篷追了过去。

两个小沙弥将伊塔扶进大帐篷里，欢信见她浑身湿透，冻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心中极为不忍，忙着去翻行李，想找几件干燥的衣服给她。

“居士不必费事了。”道诚叹道，“不会有干的东西了。”

玄奘从怀里取出火具，那些用毡布包裹着的火绒已经被雨水浸湿，所幸中间还有一点干的，他小心地打着了火。

冷雨渐渐变成了雪花，簌簌地落下，而在玄奘手中，那一团红红的火苗也终于燃烧起来，手力们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

欢信殷勤地上前：“伊塔姑娘，快过来烤烤火吧，可千万别冻病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她。

伊塔已冻得难以自持，上下牙齿咯咯地打着架，但还是勉力推开了欢信：“谢谢大人，我自己能走……”

“你慢点……”欢信忙道，“我扶着你，哎，慢点……”

一旁的索戈斜看了他一眼，小声骂道：“都是这个女人，如果不带上她，也不会这么晦气！”

刚说到这里，一股狂风夹着白毛小雪咆哮着席卷而来。玄奘刚刚意识到不妙，就听哗啦一声巨响，头上那顶厚厚的毡布帐篷已被大风掀翻，被子、毡毯、衣服，连同马鞍、瓦钵等物都被吹上了天，随风而去，人们顿时一片惊恐慌乱。

“快抱在一起！趴在地上！”索戈拼命扯住那顶被风掀起的帐篷，嘶声喊着。几名反应快的手力也赶紧上前帮忙。

直到天亮，狂风和雨雪才停息了下来，偶有一两片雪花从空中飞舞落下，将天地衬托得极为宁静。

众人宛如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全身哆嗦着，四处寻找被夜风卷走的衣物，可惜他们只找到了少数几件，大部分都已被吹得不知去向。

“不用找了。”见众人神色沮丧，玄奘沉静地吩咐道，“收拾行李，我们上路。”

于是，一行人便在这清晨凛冽的寒风和飘扬的小雪中再次上路了。

玄奘牵马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平和，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不安，这也使得这支西行的队伍在恶劣的气候中逐渐平静下来，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少。

行不多久，天气逐渐放晴，人们的心情也便跟着变得晴朗起来。

队伍经过一片山坡，这里地势平坦，草厚林稀。阳光暖暖地洒在金黄色的草地上，不仅融化了那层薄薄的残雪，就连寒冷的风也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人马沉重的脚步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草丛里冒出几颗机灵的小脑袋，那是这里特有的仓鼠，见没什么危险，便一个个地钻出洞口，排成一队站在洞边晒着太阳。这些肥硕浑圆的小家伙们用后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前肢垂在身体的两侧，任由自己浅色毛皮的腹部享受太阳的照射，圆溜溜的小脑袋灵活地转动着，观察周围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或人畜走近，便以极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洞里，有序而不慌乱。

玄奘边走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些小生命，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融化了肩头的雪花，使他从身到心都热了起来。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和这些草原上的小生命都是一样的，都在尽情地享受太阳的抚摩，享受大自然的恩赐。

可惜，什么时候都有煞风景的家伙。

赤朗小声地对身旁的伙伴说：“你别看这些东西个头不大，却是肥得流油，可好吃了！要是能打上那么几只，烧烤一下，啧啧……”

说着，竟咽了一下口水。

“哥，你在胡说什么？”赤日不满地问道。

“只是说说而已嘛。”赤朗笑道，“好久没打猎了，手怪痒的。”

“你以前是打猎的？”安归笑问道。

“也不完全是打猎的，只不过父母去世得早，我得养活弟弟，又干不了别的活，只好学人家打猎。唉，一开始可难了，大的猎物打不到，只能抓些小老鼠什么的。有一回，我为了等一只兔子出洞，在雪地里足足趴了三天三夜！”

“真够笨的。”索戈不屑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赤朗现在总跟索戈不对付，一开口就呛上了，“我那时年纪还小，要不那样，我跟弟弟都得饿死！”

“哥……”赤日颤抖地叫了一声，眼圈儿不觉红了。

听着他们的话，玄奘不禁在心中慨叹：众生皆苦！

道诚走在玄奘身边，提议道：“师父，昨晚咱们的帐篷衣物都淋湿了。这里阳光充足，山风猛烈，不如就此歇歇，晒晒行李如何？”

玄奘点了点头：“这是个好主意。”

众人兴高采烈地取出昨夜在狂风中幸存的装备，摊在阳光下曝晒。道缘、道通这两个小沙弥甚至脱去了上衣，光着膀子躺在了草地上。

“真舒服啊！”道缘夸张地展开四肢，晒着温暖的太阳。他本想把裤子也脱掉的，但看了看远处的伊塔，终于还是忍耐住了。

没过一个时辰，这些被雨淋湿的帐篷、衣物就在阳光的抚摸下变得干爽喷香，人们的心情也如这阳光般灿烂起来。

不远处，有一眼山泉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泉水，在它的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上面飘浮着一层氤氲的白气，几朵被风吹过来的野花静静地漂浮在上面。

玄奘走上前，掬了一捧水喝，只觉得这水暖融融的，甚至有点偏烫，倒像是被什么人烧过似的。

难道，这竟是一口温泉？他忙招呼众人过来。

道缘跑到师父身边，将一只手朝水里伸去，刚触到泉水，就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不顾一切地脱去裤子，赤条条地跳入水中。

看着身边那些好看的野花簇拥着自己，这个小沙弥开心极了。

道通也有样学样，把自己脱得光溜溜地扔了进去。

接下来是手力们。原本宁静的水潭，顷刻间变成了一个煮饺子的大汤锅。

伊塔见这些男人如此放肆，早躲得不见人影。

“真暖和啊！”赤日用力扑腾着水花，兴奋得满脸通红，“就跟进了热灶膛一样，浑身都透着舒坦！”

“哈哈，这就叫作‘苦尽甘来’啊！”安归也欢快地说道。

“法师，快下来！”索戈冲着山坡上的玄奘喊道，“这水里可舒服了！”

玄奘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视野很好，既能看到在水潭里扑腾的沙弥和手力们，也能看到在山后不远处独自采着野花的伊塔。

西域是美丽的，也是危险的。在可能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让这个女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师父——”伊塔手捧一束野花，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上来，“给你！”

玄奘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鹅黄色的小花开得极为娇艳，细细的茎秆支撑着花朵，在风中一颤一颤地抖动。

“太可惜了。”玄奘轻轻说道。

伊塔笑了：“师父不必心痛，这种花这山坡下面多得是，你看——”

她就是不指，玄奘也早已看到，虽然飘过了第一场雪，但那一片片鹅黄色的野花仍倔强地开放着，用自己卑微的生命向世界展示着它们的存在。

“生命，都是可敬的。”玄奘忍不住感叹道。

伊塔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光芒，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突然说道：“师父，伊塔跳舞给你看好不好？就在那个洼地里跳，只有师父一个人能看到。”

玄奘摇摇头：“我不想看，你也别跳了，省点力气好赶路。”

“可我喜欢跳。”伊塔执拗地说道，“好久没跳了，心里发痒。”

说罢，也不管师父同不同意，径直张开双臂跑下了山坡。身上那件臃肿的毡袍被她随手脱下，抛在了草地上。

“当心冻着！”玄奘冲她喊道。

伊塔回过头，给了师父一个甜甜的笑容，随即便轻舒双臂，跳起舞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条贴身长裙，裙间露出修长的双腿，显示出一个少女妖娆的身姿。强劲的山风吹来，使她雪白的肌肤渐渐变得红润起来，看上去极富弹性。

玄奘有些惊讶，这还是那个一路上低眉顺眼的弱女子吗？在阳光和草滩的衬托下，她周身散发出蓬勃的活力，仿佛漫漫苦旅中突然出现的一股喷薄的甘泉。

玄奘看着看着，不禁有些呆了。

伊塔纵情地舞蹈，犹如春天花丛里上下飞舞的蝴蝶，那头洗过不久的深棕色的长发随着她身体的动作飘飘舞动。

她开心极了，许久没这么放纵自己了。

这个无垠的天地是她一个人的舞台，她也只为一个人演出。她感到从身到心都是那样的潇洒无拘，如青莲临风，灵秀飘然。

“真美！”玄奘在心底由衷地赞叹着。他第一次觉得，既然这女孩子如此喜欢舞蹈，又这么有天分，一辈子跳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这得有个前提，她必须是安全的。

可问题是，她能安全吗？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为这个世界的肮脏感到难过。

“好！”随着一声响亮的叫好声，高昌特使欢信从旁边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同行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伊塔跳舞呢。”欢信边说边靠近她，“就冲这个，这一趟也值了！就算是死在路上也不遗憾。”

伊塔停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径直朝山坡走了上去。

欢信的到来使她有些扫兴。自打玄奘跟她说了这位高昌国御史大人想出的保护她的“高招”后，伊塔就对这个有事没事总喜欢向她献殷勤的家伙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抵触情绪。

欢信似乎并不在意伊塔冷淡的态度，也跟在她的身后上了山坡。

“真是舞神哪！”他边走边讨好地说道，“伊塔，你若是到了龟兹，定会迷倒半个城的男人！”

“是吗？”伊塔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还以为，我的舞蹈能迷倒整个城的男人呢。”

听了这话，欢信不禁呆了一呆。

伊塔不再理他，默默地拾起地上的毡衣穿上，走到师父身边坐了下来。

顺着玄奘的目光，她看到水潭里正分成两队打水仗的手力和沙弥们。氤氲的蒸气中水花四溅，欢呼声响彻云霄。

这帮小子，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吧？

“你瞧他们，像不像一锅饺子？”欢信一屁股坐到伊塔的身边，指着水潭，兴高采烈地评论道，“伊塔你吃过饺子吗？那可是中原最有名的食物，过年才能吃到呢。”

伊塔摇了摇头，见高昌特使坐到自己身边，心中便隐隐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朝师父那边挪了挪。

“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到高昌，我就带你去吃。”欢信一边说，一边浑不在意地往伊塔身边挪着，“你看，那个道缘小师父白白胖胖，多像个白面儿饺子！索戈是高粱面儿饺子，赤朗是杂粮面儿饺子……”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玄奘皱了皱眉头，自打认识欢信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听这位高昌御史展示幽默，只可惜，他不太喜欢这个比喻。

更为重要的是，欢信现在这个样子，显得特别造作，都有点不像他了。

都说女人是魔，可以彻底地改变一个男人，真是这样吗？

伊塔为躲避欢信，再次往玄奘这边挪了挪，已经快要挪到师父身上了。玄奘赶紧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说罢，不再看这别扭的两位，径直朝山坡下的水潭走去。

听到法师的呼唤，众人意犹未尽地上了岸。道信一边穿衣服，一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昨晚又是雨又是雪的，我还以为冬天提前降临了呢，心里还在想着，这下可惨了，这么长的冬天，可怎么走啊？想不到今天，天气又好了起来。”

“这便是做一个行者的乐趣啊。”玄奘感慨地说道，“当你抱怨路上有那么多的考验时，应该想到，如果通过了考验，会迎来一片多么广阔的天空！”

“师父说得是！”几个小沙弥都在点头，手力们也在点头。

玄奘又想起了自己在高昌的经历，其实，这番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夜幕迅速降临，大家找了个背风处安营扎寨，大、中、小三顶帐篷围成“品”字形，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两堆篝火，以驱走夜晚的寒气。手力们将一路上收集的马粪投入火中，火苗便燃烧得格外旺盛。

众人分成两堆，围坐在篝火旁，天南海北地瞎扯。

“大师兄，你是中原人，可知道中原有哪些好听的故事吗？”道通问道。

“知道得不多。”道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不是在中原长大的。”

道通托着下巴道：“以前在家里，阿爹阿妈给我讲过好多中原的故事。”

“中原的故事？我也听过的！”道缘抢着说道。

“你听过什么？”道通一脸的不信。

“我听过女娲补天。”道缘得意地说道，“小时候，我阿妈给我讲的。她说很久很久以前，天神打架把天给打了一个大窟窿！女娲娘娘炼了好多漂亮石头，把那个窟窿给补上了。”

“那是五彩石。”道诚笑着补充。

“五彩石？那是什么石头？”道缘惊讶地问，“它既然能补天，一定比宝石还贵重吧？”

“那是当然的。”玄奘笑道，“地上的石头再贵重，也还是被称作石头；而天上的石头，被称作星星。”

另一边，几个手力正热烈地讨论着他们到过或听过的地方——

“龟兹那边有个跋禄迦国[1]。传说那里有一种酒，喝了它可以让人忘记从前，也不知是真是假。”普巴尔略显沉郁地说道。

“你说的那是孟婆汤吧？”安归道，“我们汉人有一个传说，说阴间有一座奈何桥，奈何桥上有一个老孟婆，她整天在那儿熬一种汤。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必须从她身边经过，喝一碗孟婆汤，就会忘记从前的事，这样也才能够重新投胎。”

“那要是我不想喝呢？”赤朗凑过来问。

“不想喝就过不了奈何桥，就不能再次投胎。”

“投胎又有什么好的？”道信扭头插言道，“还不是再入轮回？”

“问题是你做鬼不也在轮回之中吗？”安归说。

“我觉得，还是做鬼好。”普巴尔突然说道。

“为什么？”安归愕然。

“因为做鬼就不用喝孟婆汤了，还能记得从前的事情，还能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知道你是谁？”道信突然问道。

这边，索戈开始给道缘、道通两个小沙弥讲龟兹那边的事——

“越往西去，马贼越多。特别是在凌山附近，强盗多得绝对超乎你的想象！好多人平常看着像好人，一旦没有吃的了，换件衣裳就出去打劫！在他们眼里，打劫就像种地、经商一样，都是养家糊口的手艺。”

“怎么会这样呢？”道缘忍不住问道，“附近的国王也不管吗？”

“国王才懒得管这种事情。”普巴尔从另一个火堆边探过头来，插嘴道，“一旦发生战争，他还指望这些人能替他上阵打仗呢！怎么会管这等闲事？”

沙弥们听得感慨不已。

“其实那些人也只是混口饭吃，最多只能算是小恶。”索戈顺口评判道，“凌山脚下有一帮突厥人，那才是真的凶狠绝伦！他们吃了败仗，就结成一帮，专以抢劫为生。

你别看那帮家伙打仗不怎么样，抢劫起路人来却是毫不手软！你要是不幸被他们抓了，又没钱赎身，就会被他们当作牲畜一样屠杀或贩卖。”

“这个我知道！”赤朗也把脑袋凑到这边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还听说，那些人最厉害的，是他们从天竺学来的一种妖法和咒术。念动咒语施法时，能呼风唤雨，顷刻间天昏地暗，就连近在咫尺的人也无法看见彼此。”

说到这里，赤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你见过吗？”道通颇感兴趣地问道。

“瞧你这小师父说的！我若是见过的话，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吗？”

道缘托着腮，有些发愁：“我们正要往凌山那边去呢，要是路上不小心碰到这帮歹人，把我们劫了去，那可怎么办呢？”

看着小沙弥烦恼的样子，玄奘不禁微微一笑。

索戈道：“道缘师父怎么胆子这么小？那片地区大着呢，哪能那么容易就碰上他们？”

“那万一碰上了呢？”道缘紧张地问道，“他们会使妖术，又会呼风唤雨，恐怕……恐怕连大师兄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说到这里，眼中竟是惊恐万分。

道诚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笑骂道：“你这个小鬼头！怎么就知道大师兄打不过他们？还不赶紧给我睡觉去！莫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是我睡不着。”道缘摸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害怕……”

旁边几个手力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胆小鬼！”

道缘又是生气又是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们想不想听故事？”玄奘突然开口道，“我刚好想起一个小沙弥的故事。”

“想听想听！”道通抢着说道。道缘也忘了害怕，和手力们一起围了过去。

玄奘拈起火堆旁的一片枯叶，徐徐地讲述起来——

“从前，有一座寺院，寺院里有一个小沙弥，他每天清晨都要花费很多时间去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院子很大，落叶很多，小沙弥觉得很烦恼，就想找个什么法子让自己轻松一些。

“有个师兄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你在明天扫地之前先用力摇树，把树上的枯叶提前摇下来，后天就可以不用扫落叶了。’

“小沙弥一听：对呀！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于是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使劲儿摇树，希望能够把今天和明天的落叶一次性扫干净。

“可是到了第二天，当小沙弥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一看，不禁傻眼了，院子里一如往昔一样落叶满地。”

故事讲完了，火堆边一片寂静。

玄奘望着几个小沙弥，笑问道：“你们听了这个故事，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师父！”道通抢着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提前的，唯有认真地活在当下，才是最真实的人生态度。”

“说得好！”玄奘赞许地点头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慧根。”

“我也知道！”道缘赶紧开口，“不要为明天的烦恼而烦恼……”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绕了。

“师父，你……听明白了没有？”他有些不自信地问。

众人看着这小沙弥的憨相，都不禁笑了起来。

“师父听明白了。”玄奘笑道，“身在娑婆，每个人的心里都埋藏着许多烦恼，这本不足为奇。可是有些人每天花费大量时间为未来的烦恼担忧，就像这个小沙弥一样，想要早一步解决掉明天的烦恼。殊不知，明天如果有烦恼，今天是无法解决的。对一个修行人来说，认真地面对每一天的烦恼，这是一种功课，而功课是每天都要做的。这也就是佛陀说的‘活在当下’。”

道缘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父。我会把心放在当下的事情上，认真做好每天的功课，不再为明天的事而烦恼了。”

“对了，这才是有悟性的师弟呢。”道诚在一旁笑道，顺手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

这时，玄奘突然感到有两道炽热的目光朝他射了过来，他知道这是伊塔，心中不觉微微一动。

我为伊塔的事而烦恼，岂非也是在预支明天的烦恼？

“天不早了，大家都去睡吧。”他站起身来，“谁要是还在为那些并未到来的事情烦恼，以至睡不着的话，就是那个摇落叶的小沙弥了。”

几个沙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由于行李衣物都已在白天晒干，因此，每个人都将自己包裹得厚厚的、暖暖的，躺进帐篷里，一夜酣眠无梦。

又一个黎明到来，一夜好睡的人们精神百倍地收拾好行李，再次出发了。

“快看！那是什么？”道通突然指着前方，问道。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现前面一棵树的树枝上竟然挂着一副略显残破的马鞍。

道诚立刻跑过去，将它取了下来，拿到玄奘面前。

“师父，这好像是我们的。”

“不错。”玄奘仔细翻看着这个马鞍，“高昌王赠送的马鞍上都有这种丝带。定是前天夜里那阵风把它吹过来的。”

“什么？风吹过来的？”道缘夸张地喊了起来，“佛祖啊，我们至少走出了五十里！想不到那阵风那么厉害，居然把一副马鞍刮了这么远！”

道诚笑道：“若不是被这根树枝挂住，只怕吹得更远呢。”

“那咱们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能捡到丢的东西呢。”道缘乐观地说道。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好，大地一片色彩斑斓。西行的队伍正逐渐踏入沙碛，人们对此毫不担忧，一路说说笑笑，心情极为放松。

然而两天之后，他们就都笑不出来了。

在那条小溪里准备的淡水已经快用光了，他们居然还在这片沙碛中转悠。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烈，仿佛又回到了炎炎夏日。

“不会吧？”赤朗擦着额上的汗，小声说道，“那个小城里的人不是说，这是片小沙碛吗？咱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走出去？”

“这儿的人不是太老实，许是看咱们是外乡人，故意蒙咱们呢。”道信有气无力地回答。

“道信，”玄奘回头道，“没来由地，为何要去怀疑别人？”

“不是弟子硬要怀疑别人，是本来如此啊。”

玄奘摇头道：“你以为本来如此，其实本来未必如此。”

说到这里，他对弟子们道：“咱们修行人，应该做的是谨守自己的心，而不是去猜测别人的想法。一来，猜测别人对我们自身的修行并没有什么好处；二来，如果你没有智慧与经验做出判断，你的猜测通常都是错误的。”

“是，师父。”沙弥们纷纷点头。

这时，帕拉木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使劲地抽着鼻子。

“怎么了？”安归问道，“是不是走不动了？”

“呼……”道缘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可不光是我一个人走不动……”

“师父，”帕拉木昆不理他们，径直跑到玄奘跟前，“我们好像又回到早晨走过的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玄奘勒住了马。

帕拉木昆抓了抓脑袋：“今天早晨，我在这里撒了泡尿。现在，我又闻到了那股特别的味道。”

听了这话，众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道通边笑边说：“你这大个子别胡说八道，尿不都是一个味道吗？你怎么知道是你尿的？”

“我当然知道了！”帕拉木昆瞪着眼说，“我自己的尿，自己能闻出来！”

道信摇头道：“想不到帕拉木昆还有这个本事，你的前生到底是什么？”

“师弟可千万别小瞧了这本事，有时候能救命呢。”道诚一面笑着，一面对玄奘道，“师父，弟子相信帕拉木昆的话，看来咱们是遇到鬼打墙了。”

玄奘沉默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鬼打墙？”道缘惊奇地问。

“这是中原地区的一种说法。”安归双手比画着，向他解释道，“就是有鬼在这片地区画了一堵墙，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走不出去，只能在原地不停地绕圈子。”

道缘的脸顿时变得煞白：“那，那……那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雁鸣，玄奘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一行大雁正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他的心中一阵激动，也不去考虑这鬼地方怎么还会有雁群，当即朝空中一指，道：“我们跟着雁群走！”

第02章　毒泉与激流

生命的出现为马队注入了活力，铃声又清脆地响了起来。

大雁在空中排成整齐的“人”字形，众人提起精神，拼命打着马，他们知道：雁群降落的地方必定有水！

“菩萨保佑。”玄奘心中暗暗祈祷，“只要能将我们带离这里，日后回国，一定为大雁建塔供奉……”

终于，他们发现了一块小小的、发着亮光的湖泊，湖边没有草，但那白亮亮的水光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然而奇怪的是，雁群并未在此停留，事实上，它们仿佛对身下的这个湖泊视而不见，在其上方一掠而过，没有丝毫犹豫。

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哪儿还有工夫去管天上的鸟儿。此时众人的眼中全是水，他们高声欢呼着，发疯般地一拥而上。

“等等！”玄奘急忙喝止，“这水不能喝！”

“怎么不能喝？”刚刚跑到湖边的赤朗停住了脚步，话语间有些不耐烦。

索戈冲上去就是一拳：“你小子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法师说话！”

赤朗被打倒在地，恼怒地爬了起来：“我就是想问问，好好的水，为什么不能喝？！”

“确实不能喝。”玄奘走过来，对大家说道，“你们看看湖对面就知道了。”

顺着法师手指的方向看去，每个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里，几头野骆驼大睁着不甘的眼睛倒在湖边。

见此情形，刚刚还处在狂喜中的人们顿时委顿在地，一股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师父啊。”道缘抖动着干裂的嘴唇，委屈地说道，“再不喝点水，我觉得我可就活不过明天了。”

众人同意地点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法师。

“这是一潭死水。”玄奘沉重地说道，“水里有毒，连野骆驼都经受不住，所以，刚才我们见到的雁群根本就不在这里停留。我们……”

他停顿片刻，坚毅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现在必须出发，上马！”

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转身去牵赤离。

躺在地上的人只有几个站了起来，懒洋洋地过去牵马。

“都给我起来！”索戈朝地上的手力粗暴地踢了几脚，“躺在这里等死吗？！”

没有人愿意等死，地上的人陆陆续续地爬了起来。

终于，马队再次上路了。

眼见离这个毒湖越来越远，突然——

“他奶奶的！有毒怎么了？！”走在队伍最后的赤日再也忍耐不住，发狂般地吼叫起来，“左右不就是个死吗？我宁可被毒死，也不要被渴死！”

说到这里，他不顾一切地扭头冲回湖边，趴下来狠狠地喝了好几口。

“赤日回来！”赤朗大叫着，朝湖边跑了过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不管是好的榜样还是坏的榜样。众人见他们兄弟如此，各自抿了抿干裂的嘴巴，也都发疯般地冲了回去。

“你们干什么？！”玄奘惊怒交集，赶紧喝止，“都给我回来！”

只有道信和帕拉木昆回来了，其他的人还在往那边飞奔。他们此时都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对水的渴望超过了一切。

道诚冲上前去，一手一个，将跑在最后面的两个小沙弥揪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扔在沙地上，接着又去抓前面的手力。

索戈、帕拉木昆和普巴尔也如法炮制，摔回了好几个。

“你摔我干什么？我可没再招惹女人！”赤朗发现摔他的竟然又是索戈，不禁红了眼睛，他早就想找机会打一架了。

“怎么？还没摔够？”索戈冷冷地望着逐渐逼近的赤朗，一副要打架就奉陪到底的架势。

就在这时，忽听得湖边传来一声惨叫。

“嗷——嗷——”赤日捂着肚子滚在地上，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号叫。

“赤日，你怎么了？”赤朗扔下索戈朝兄弟跑了过去。

紧接着，又有三个人在地上打起滚来。

玄奘心中一紧，冲上前，拉过他们的手，一个一个地为他们把脉。

还好！由于干预得及时，大多数人都还没来得及喝那湖里的毒水，因此中毒的只有四个人。

而这四人中，也只有最先喝水的赤日中毒最深，此时已是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了。

其余的三个，吃了玄奘喂的草药，身上又被扎了几针，便都沉沉地睡了过去。

众人松了一口气，带着几分侥幸地想：或许，他们都不会死吧？

甚至还有人舔着嘴唇，不知死活地望着那湖水，心里想着，就喝一小口，然后让法师医治一番，这样既不会死，又解了渴，岂不是两全齐美……

也亏得道诚和索戈两人虎视眈眈地守在湖边，才没人敢这么干。

这时天已经黑了，马队只得在这个冒着氤氲毒气的地方宿营。

午夜时分，赤日再次大叫了起来，声音极为惨烈，所有人都被这吓人的吼声惊醒了。

“兄弟！兄弟！你怎么啦？”赤朗扑上前去，想要抱住弟弟，谁知此时赤日的力量极大，竟一把将哥哥摔了出去。

“赤日！”玄奘也奔上前，试图抓住他，道诚寸步不离地跟在师父身边，以防不测。

此时的赤日早已神志不清，手足乱舞，口中发出狼一样的号叫声。

眼看他就要伤着师父，道诚一棍将他放倒在地，玄奘终于按住了他。

玄奘抱着赤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将嚼啐的药草一点一点地喂到他的嘴里。

然而赤日已经咽不下任何东西了，口中不停地吐着白沫，手脚抽搐，拼命挣扎。

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个与他们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同伴在痛苦中独自煎熬。

“法师，我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吧！”赤朗跪在地上，拼命地叩首。

赤日紧紧抓着玄奘的手，越抓越紧……

玄奘只觉得胸中一阵苦涩，心情复杂得无以名状。

他想救赤日的心绝不在赤朗之下。身为一名僧人，又是医者，怎么能容忍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何况这个人还是在追随自己的路上遭此噩运的。

他多么希望从高昌出来的所有人都能够和自己一起平平安安地抵达天竺，接受佛光的照耀。然而世事无常，不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勉力平息了一下心情，他俯下身，把嘴凑近年轻人的耳边，轻轻说道：“赤日，跟着我念，阿弥陀佛……”

赤日还在挣扎抽搐着，玄奘紧紧抱住他，闭着眼，一声一声地祷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悲悯的力量，在这声声不断的佛号中，赤日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口中轻轻吐出一句“阿弥陀佛……”握着玄奘的手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玄奘依然抱着他，一动不动，口中还在不停地诵念着佛号……

突然，赤朗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号，整个大漠都被他的叫声震得颤栗了起来。接着，他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般猛扑过来，想要抱住兄弟的身体。

一根长棍从斜刺里伸出，将他绊倒在地。

“你干什么？！”赤朗爬起来，朝道诚猛扑了过去。

结果很自然地，再次被道诚手中的长棍放倒。

赤朗趴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看着道诚的眼睛里仿佛在喷火。

“赤朗。”玄奘停止了念佛，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你现在不能碰他，否则他会很痛苦。”

赤朗呆住了，喃喃地问道：“他……他不是……已经……已经……”

“不错。”玄奘轻轻说道，“但他对这个身体的感觉还在，你不要碰他……”[2]

赤朗重又跪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玄奘不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念佛……

“为什么？为什么？！”赤朗嘶哑着嗓子，边哭边喊，“如果是因为我做了坏事，起了坏心，老天要惩罚，那也应该惩罚我啊！为什么死的是我兄弟？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不停地往沙地上撞着头，双拳猛砸地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哭得昏天黑地……

伊塔从未见过这等人间惨事，心中正自伤感，突然感到人群中有两道简直能杀死人的目光朝她射来，她下意识地抬头，正与索戈目光相对，又赶紧心虚地将目光垂下，身体禁不住发起抖来。

本来，赤日的死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总有不做贼也心虚的情况出现。没来由地，伊塔的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她胆怯地缩到师父身后。

看到伊塔心虚的样子，索戈心中更加厌恶。他站起身，走到赤朗身后，将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赤朗边哭边回头，索戈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单的星星。死湖的周围一片寂静，除了玄奘庄严的佛号声和赤朗微微的抽泣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手力们沉浸在一片浓浓的哀痛之中。大家谁也不说话，也都难以入睡，只能靠着熟睡的马匹看天上的星星。

痛苦压抑的哭声一点一点地渗入夜色。终于，赤朗哭得没了力气，居然靠在索戈身上睡着了……

直到东方发亮，玄奘才示意大家在沙地上挖一个深坑，然后，将怀中身体依旧柔软的赤日用一块轻裘裹住，轻轻地放入坑中。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小心翼翼，像是在放一件上古时期的易碎品一般。

接着，他又慢慢地往尸身上撒上一层薄薄的沙土……

最后，他才示意众人可以往上填土了，自己则坐在一边默默地为他诵经……

“可怜的赤日，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看着新垒的沙坟，安归小声嘟囔着，“早知道这样，那天真不该跟你拌嘴吵架……”

安归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用沾满沙粒的手背擦着脸上的泪水。

索戈轻哼一声：“我就说了，出门带个女人不吉利，一定会出事儿！你们看我说对了吧？”

他悲愤地说着，用仇视的目光注视着伊塔。伊塔吓得一声都不敢吭，只好低着头，缩在师父身后。

“你就少说几句吧。”道信见不得伊塔这个样子，不忍地说道，“又不是她让他们喝这里的水的。”

“但是她为我们带来了不祥！”

“你怎知是她带来的？”道信不高兴了，“我还说，是那伙马贼带来的呢。”

“可那些马贼早已经不在这里了。”索戈咬着牙，恶毒地说道，“没准儿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缘故，这湖水才有毒的！”

“索戈……”玄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索戈这才悻悻地住了口。

“村庄！前面有村庄！”眼尖的道通手指前方，大声喊道。

果然，前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看上去很破旧的帐蓬。此时正是清晨，淡淡的雾霭弥漫在村庄周围，那些帐篷看上去若隐若现，有如不实的幻象。

在沙漠旅行者的眼中，这些帐篷就像佛国净土中的莲台一样，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众人干涩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拼命地冲向那个生命的聚集点。

那些大雁还是有功的，它们帮助马队摆脱了鬼打墙的噩运，使得马队在离开毒泉又行了一日后，终于看到了这个村庄。

对于这支西行的队伍来说，前一天的经历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若真的找不到淡水倒也罢了，反正这一路行来，大家也都有过忍耐饥渴的经历。可偏偏偶尔总能发现一点水，却全都是绿如青草，咸苦难忍，根本不能饮用。有一回，道缘实在受不住诱惑，只是用舌尖尝了一下，便不停地作呕，幸亏只是浅尝，才没有重蹈赤日的悲剧。

如今出现的这个村庄，对整个马队来说不吝于绝处逢生。否则，再过几个时辰，不要说人，就是马也快要倒下了。

其实，把这里叫作村庄实在有些夸张，它充其量就是几顶散落的帐篷罢了。

这里除了很多粗壮的胡杨，还生长着一些曲曲弯弯的刺槐和灌木丛。几只脏兮兮的山羊正低头啃食着为数不多的干草，妇女们忙着在水窖边打水，那水看上去色泽浑黄、污秽不堪。

“请问檀越，这水能喝吗？”玄奘走上前，合掌施礼，然后指着水井小心翼翼地问道。

妇人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被沙尘涂成黄色的僧人，什么也没说，便将刚刚打上来的一小桶水递给玄奘。

玄奘迟疑地接过了桶，小心地抿了一口。

这水里掺了沙子，有几分苦涩的味道，但比起路上见到的那些水，可不知要好多少倍了。

最为重要的是，这是真正能喝的水！

玄奘立即将水桶递给身后的伊塔，伊塔喝了一口后，又传给道诚，道诚则直接递给了欢信……

“这位女菩萨，”玄奘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听懂自己说的吐火罗语，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人，边说边比画着，“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歇歇脚、喝点水？”

妇人再次点头，主动带路将他们领进村庄。

妇人将玄奘引到村庄中间最大的那间帐篷处，掀开门帘侍立在一旁。

玄奘一弯腰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挺大，收拾得异常整洁，靠右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上面半卧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着毡衣，满面胡须，一条腿少了一截，但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旁边还有一个瘦小的侍从在服侍他。

玄奘合掌向榻上的那人行礼。

那人坐正了些，侍从在一旁递上茶，他却没有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奇怪的僧侣。

“你不是本地人。”他开口道。

玄奘松了一口气，此人用的是这一带通用的吐火罗语，虽然略有些沙哑生硬，但交流显然不成问题。

“沙门玄奘，从大唐来。请教檀越尊号？”

“叫我瓦伦就行了。”那人的嗓子似乎许久不用，锈住了，他懒洋洋地接过侍从手中的茶。

这时，道诚等人也都进到帐篷里来，玄奘示意他们向瓦伦行礼。

这个瓦伦看起来极为冷傲，不仅不爱说话，甚至对刚刚进来的道诚等人看都不看一眼，只顾低头喝着混浊的茶水。

看到这种情形，玄奘也不多言，直接切入了正题：“檀越，我们一行准备到龟兹去。”

“你们走错路了。”瓦伦的声音慵懒干涩，“到龟兹不该从这里经过。”

“难道从这里就到不了龟兹吗？”玄奘问道。

“能到，不过很麻烦。”

“如何麻烦？”

“你们得先渡过孔雀河，再经过一片大水泡子，才能到达龟兹国境。”

“孔雀河？”玄奘更加奇怪，难道我们上次渡过的那条河不是孔雀河么？怎么又有一条孔雀河？

瓦伦显然看出了玄奘的疑惑，放下茶碗，淡淡地说道：“孔雀河是一条很长的河流。”

说到这里，就没有了下文。

玄奘沉吟道：“一条河，一片大水泡子，就这些？”

瓦伦看了玄奘一眼：“你还想要多少？”

“过孔雀河很困难吗？”玄奘接着问。

“困不困难那得看情况了。”瓦伦道，“我曾为许多人带过路，乘坐木头筏子穿越那条河。有一回筏子翻了，巨浪把那些人冲上了石壁，一个个都砸成了肉饼。我比他们反应快，只断了一条腿。”

说罢，他摸了摸自己的那条断腿。

道缘脸色煞白，颤抖着问道：“必须乘坐木筏吗？坐船行不行？”

“你上哪儿弄船去？”道信笑着问他。

“就是有船也不行。”瓦伦一脸不屑地说道，“那就不是个能行船的地方。”

玄奘还想再问几句，旁边的侍从突然开口道：“最近那一带接连下了几场雨，河水暴涨，水流很急，用木筏过河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行船了。”

“我不信。”伊塔撇了撇嘴道，“我就是在孔雀河边长大的，那儿河水很温和，水浅的地方脱下靴子就能走过去，根本就不像你说的那么可怕。”

瓦伦原本混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立刻盯住了伊塔，似乎在奇怪自己怎么早没注意到这个混在手力堆中的小个子。

“你们还带着个女人？”他惊诧地问道。

索戈笑了笑：“这家伙的眼睛倒挺尖。”

瓦伦没理他这个话茬，干脆地说道：“带着女人不能过河。”

“为什么？”伊塔急了。

“会翻船的。”瓦伦冷冷地甩出一句，便不再搭理她了。

伊塔不由得为之气结，索戈则幸灾乐祸地瞥了她一眼。

水流湍急的孔雀河宛若一条镶满珍珠的玉带，穿行在群峰万壑之间。离得很远，就听到它的怒吼声。走到跟前，那声音更是如雷般震耳。

瓦伦说得一点都没错，这里的河水可不像他们第一次穿越时那么温柔，而是极为暴烈。

站在河边往下看，河水就像开了锅一般，抖着雪青色的浪花，翻滚着湍急的漩涡，滔滔远去。

“这真是咱们上次过的那条河吗？”道缘奇怪地问。

“傻孩子，”玄奘笑道，“同一条河流在不同的地方，脾气是不一样的！”

昨天晚上，他就向瓦伦问清了过河的具体事宜。瓦伦见这些外乡人不知死活地非要走，也不多劝，叫侍从为他们准备了二十只木筏，并嘱咐道，木筏很小，一只筏子上只能坐两个人。马匹不用上筏子，只要把缰绳跟木筏拴在一起，让它们跟着游就可以了。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想起当初在兰州抱着“浑脱”泅渡黄河时的情景。

没什么好怕的，他乐观地想，现在比那时要好得多，至少人在筏子上。

众人跟随侍从来到放木筏的地方，只见那些木筏都用几条粗绳索系在河边，河水就在它们身旁飞泻咆哮，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嘿！坐木头筏子过河，我还从来没试过呢，一定很有趣！”道通兴奋地跳上一只筏子，大声喊道，“师父！快上来！”

道诚走到他身边笑道：“就你？你能保护师父？还是叫个懂点水性的手力跟你一起吧。”

道通顿时泄了气。

“那，大师兄，你可要保护好师父啊。”道缘在一旁说道。

“那还用说？”道诚一拍胸脯，“你们的大师兄，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

“师父，我能和你乘一条船吗？”伊塔站在一边，怯生生地向玄奘问道。

索戈一听她说话就来气：“喂！别捣乱好不好？”

“我，我不想跟他们在一起。”伊塔心虚地看了索戈一眼，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他们都恨我，我怕……”

“哎，我说姑娘，”安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冲她和气地笑道，“你搞清楚，这里可只有索戈一个人跟你不对付呀，别人对你都挺敬重的，可别因为他一个，就寒了大伙儿的心哪！”

众人哄地一笑。

“老实说，我也不恨她。”索戈悻悻地说道，“就是觉得腻歪。你放心，我是不会跟你上一条船的。”

“瞧见没有？索戈退出了。”安归用手在人群中一划拉，“这里面的人都不恨你，你可以任选一个同船。你放心，没人会把你扔河里去的，就算是索戈也不敢！”

手力们都暧昧地笑了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伊塔脸色苍白地望着玄奘：“师……师父……”

一双晶莹的大眼睛里贮满泪水，泫然欲泣。

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玄奘不禁有些心软。唉，这女孩子，一路上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他想起自己刚刚见到她的情形，那时的伊塔，光彩照人，浑身上下充溢着一种西域女子特有的野性和妩媚，哪像现在这般谨小慎微？

何况自己当初亲口答应过扎迈奇老人，要把她平安带到龟兹。万一她在这条河上出了事……

想到这里，玄奘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我与她同船，就算不幸出了事，有负扎迈奇老人之托，那也是两个人一起死。

伊塔顿时惊喜万分：“多谢师父！”她心里感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道诚，”玄奘转头对大弟子道，“你去和道通乘一条船吧，他年纪最小，需要照顾。”

“不，师父！”道诚急了，“我必须跟你待在一起。不然，万一有个什么事，这个女子根本保护不了你！”

“没关系的。”玄奘笑道，“我当初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难道还不能保护自己么？”

道诚犹豫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看伊塔，却见这女子只低垂着双眸，一言不发。

“去吧。”玄奘温言道。

“是，师父。”道诚只得答应，往道通那里走去。

索戈和道缘上了一条筏子，他一面操着桨一面冷笑。

“嘿嘿，整天就会说什么‘我怕，我怕……’”他捏着嗓子学伊塔的语气，“谁知道是真是假？”

“怕还有假的不成？”道缘奇道，“谁还会不怕装怕呢？”

“你小，不懂。”索戈道，“装和装可不一样。有些人，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偏要装作不怕的样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哪像这女人，成天跟在法师屁股后面，动不动就说怕怕、怕怕，简直嗲上天了！”

“这还不怪你？谁让你对她那么凶的？我都看不过去了。”

“我这还算凶啊？”索戈奇怪地看着道缘。

见这小沙弥认真地点头，索戈显得有些无奈：“说真的，我要是真想把她怎么着，还用等到今天？”

这时玄奘也上了筏子，用桨撑住，等待伊塔上来。

赤离和伊塔的白马分别拴在筏子的两边，为减轻马的负担，它们背上只背了些较为轻便的东西，重的则放在了筏子上。

伊塔的脚刚一踏上小船，就像踩了块西瓜皮，险些滑倒，玄奘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坐稳了吗？”玄奘问。

看着伊塔点头，玄奘便道：“那好，我们走！”

随着这一声出发的命令，十几只木筏离了岸，顺水冲去。

孔雀河绝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温良，河中水流湍急，连风也变得狞厉起来。木头筏子就像一片片轻盈的树叶，顺着水流疾速冲了下去。

手力们都很兴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乘坐木筏，剧烈的颠簸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他们大声叫喊着，谁也无法听清对方说什么。波浪的喧嚣遮蔽了所有的声音，只见到彼此大张着的嘴巴。

道缘看上去极其紧张，两只胖胖的小手紧紧抓着筏子上的横杠，生怕一不小心掉下河去。与他同船的索戈看到他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太阳在远处雪山的缺口处虚晃着，半边河水已成幽蓝色，仿佛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条河流，深不见底的河水托举着他们，汹涌西去。

直到这时，玄奘才发觉有些不妙——船行得太快了！

索戈的筏子在他前面，这个大汉试图将筏子拐入旁边较缓的水流之中，但他的努力毫无效果，水流与水流之间似乎有一股神秘的不为人知的界线，绝非轻易可以跨越。

两岸的石壁瞬忽即逝，小小的木筏极为轻快，根本不需要人去划桨，便像箭一般地在水面上穿过。

马匹也不再用四蹄划水，而是收了蹄子，惊恐地躲避着水中突然出现的尖石。

绕过一个弯便进入峡谷地段，河道变窄了，流速却更快了。玄奘看着前面数尺高的大浪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峡谷壁，撞得粉碎，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他一面以桨为舵，控制着方向，一面默默地诵起经文来。

河水剧烈翻滚着，犹如烧开的大锅，伊塔紧张得脸色煞白，手心里满是冷汗。

一个大浪猛然冲向木筏，把筏头推向半空，然后又急速地坠入浪底，稍后又被推上浪尖。

玄奘一手持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木筏上的横杠，突然看到前方一个一丈多高的恶浪涌向索戈的筏子，几乎是瞬息之间，大浪便将筏上的两人卷入激流，那木筏就像一片树叶，翻滚着向前漂去。

玄奘心中一滞，刹那间只觉得两眼发黑，头脑一片空白。

然而这伤感的情愫刚刚冒头，下一瞬间，又一个大浪将他前面道诚的那个木筏也打翻了！

在叫喊声、波涛声和瀑布的隆隆声中，玄奘竟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脑海中一片轰鸣。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间，他便惊喜地看到，落水的四个人先后从水里冒出了脑袋，道诚一只手紧紧抓着道通，另一只手拉着一匹马的缰绳，挣扎着上了岸，又伸手去接应索戈和道缘。

玄奘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开始专心操纵自己的筏子靠岸。

他知道，筏子必须迎浪前进，翻的可能性才会小。可是刚刚越过一个浪头，另一个大浪又直扑过来。

此时，他们的筏子已经失去了平衡，随着伊塔啊的一声大喊，木筏一个侧转，在水中翻了个个儿。筏上的两人就像盖帘上的饺子一样，被倒入翻滚的水中。

“快抓住筏子！”在耳鼓浸满水的一瞬间，伊塔清晰地听到了玄奘的呼喊声，她立即伸手，抓住从筏上垂下来的一条绳索。

玄奘的手攀住了筏子的另一侧，老马赤离紧紧靠在他的身边，口中衔着他的衣领。

看到伊塔在自己前方一丈左右浮上浮下，手里紧握着筏上的绳子，玄奘赶紧提醒道：“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一面抓住绳子用力将她拉了过来。

“快，攀住筏子！”玄奘对她喊道。

伊塔身上的毡衣已经被水浸透，只觉得沉重无比，仿佛平白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赘肉。喉管也像是被一只手密不透风地紧紧扼住，浑身上下血脉偾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感觉到冷，冰针般彻骨的冷水，充满了毡衣的每一处缝隙，寒气一直钻到了骨缝里。

出发前瓦伦曾叮嘱过他们，万一筏子翻了，必须守在筏子旁边。可是这时一个又一个大浪冲过她的头，她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感觉有些攀不住了。

此时，别的木筏上的人都已掉头靠岸，道诚和索戈二人却又上了一只木筏。道诚坐在筏尾，以桨代舵，操纵筏子驶向玄奘。

“师父！把绳子扔给我！”他大声喊道。

玄奘握住绳子的一头，用力扔了过去，道诚一把接住抓牢，然后和索戈一起，把木筏划向峡谷右侧的一个小岸滩。

但水流实在太急了，两只筏子掠过岸滩，朝谷壁直冲过去，眼看就要撞上岩石，道诚吓得抛掉绳索，急忙划桨后退，避开了岩石。

玄奘在水中，攀住筏子侧面，眼看着木筏就要撞向石壁，将他二人二马夹在中间。如若不及时避开，势必会连人带马被压成肉饼！

“快逃！”玄奘一把抓住伊塔的胳膊，迅速绕到筏子的另一边。

就在这一瞬间，筏子撞在了石壁上，老马赤离机警地一低头，避到了筏子下面。而伊塔的那匹白马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被夹在木筏与石壁中间，撞得血肉模糊。

筏子重新反弹回河里，伊塔刚哭了声：“我的马……”嘴里就被灌进一大口冰冷的河水，呛得她大声咳嗽起来。

“伊塔，扶住了！”玄奘仍旧攀在木筏上，焦急地说道。

木筏随着急流转过河湾，越漂越远。

“师父——”道通急得大哭起来，顺着河岸追了过去。

“小师父，你别跑啊！”安归赶紧带着几名手力去追道通。

第03章　迷雾沼泽

伊塔的十指早已冻僵，双臂麻木，瘦小的身躯颤抖不已。她挣扎着，想要爬上木筏，但浑身的筋骨早已不听使唤了，哪里爬得上去？

道诚和索戈终于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木筏，一面同激流搏斗，一面极目搜索着玄奘的身影。

“师父——”道诚坐在船头，将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

索戈一面操桨一面恨恨地咬牙：“都怪那个该死的女人！法师就是心软，当初就不该让她跟着来！”

这个“该死的女人”现在手指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再也难以抓住筏子，她泄气了。

“师……师父……”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弟子……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伊塔，再坚持一下！”玄奘为她打气道，“我们很快就能上岸！”

他指着前方矗立的两块岩石说：“你看，那就是峡谷的尽头。我们划水过去，就能脱险了。”

“我划不动了……”伊塔虚弱地说道。她的臂膀几乎完全麻木，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和疼痛，代之以昏昏欲睡的感觉。

玄奘知道她的生命危若朝露，一时心急如焚，只能鼓励道：“伊塔，振作起来！师父会拉着你的！”

然而伊塔的心中却已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只感到悲伤自责。她很清楚，师父是受了她的牵累，才面临险境的。如果和师父同船的是道诚，那么此时此刻，师父大概已经在岸上了。

她知道，眼下这个局面，唯有让师父独自离去，他才有可能生还。

何况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再撑下去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师父……”伊塔虚弱地说道，“谢谢你照顾我……可是弟子已经没力气了……师父……你一个人走吧……”

说着，她轻轻松开了手。

玄奘从伊塔开口时就感到了不对劲儿，一直心怀戒备，此时见她松手，大惊之余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汹涌的激流冲过来，险些将他冲走。

幸好关键时刻，赤离咬住了主人的衣袖，将他们带回到木筏的边缘。

“赤离，谢谢你！”玄奘惊魂未定，一手攀住木筏，一手紧紧抓着伊塔，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后，便用尽全身力气想将这女子推上木筏。

可惜木筏太滑了，而他的力气也已所剩无几，只将伊塔推上去一点点，就又眼睁睁地看着她滑了下来。

“师父……你松手……”伊塔呻吟道。

玄奘也不答话，一面抓着她，一面迅速用木筏上松散的绳子将她同自己捆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道诚焦急的呼喊声：“师父——”

玄奘猛一抬头，正看见道诚和索戈的木筏朝这边驶来，不禁激动万分。

刚喊了声“道诚”，汹涌的河水就直灌入口中。

“师父，快！给我绳子！”道诚冲他喊道。

玄奘忙将一根绳子抛了过去。

道诚伸出手，想要抓住绳子。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大浪打了过来，绳头落在水里，两只木筏的距离再一次被拉开了。

道诚懊恼万分，砸了自己脑袋一下，只得同索戈一起，竭尽全力向玄奘划去。

玄奘也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木筏离前方的岩石越来越近，他知道，过了那两块岩石，下面就是瀑布。现在，他已经能够听到瀑布下那震撼人心的水声了。

无奈之际，他只能解开捆住自己和伊塔的长绳，嘱咐道：“伊塔，攀住筏子，千万不要松手！”

此时，木筏距离河岸不过三四丈左右。

玄奘快速将手中的绳子打了个活扣，朝那块岩石上抛了过去。

幸运的是，一次成功！绳子扣住了岩石，而此时，木筏已带着他们两人直撞了上去。

剧烈的撞击震开了伊塔的手，幸好玄奘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了她。

木筏朝岩石上猛撞了几下后便斜了过去，眼看就要掉落悬崖。玄奘一手拉着伊塔，一手将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和伊塔身上绕了几圈，再次将两人捆在了一起。

此时，赤离已经游到了岩石边上，咬住了那根拖绳。玄奘牢牢抓紧拖绳，带着伊塔朝岩石的方向移动。就在木筏掉下悬崖的那一瞬，他终于抱住了岩石。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玄奘只觉得胸闷气短，头晕眼花，手冻得失去了知觉。而伊塔由于连冻带吓，已经昏迷过去。

“伊塔！伊塔！”玄奘焦急地喊了几声，便将她搂紧，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温暖起来。

“师父——”河岸上突然传来几声稚嫩的呼唤。

玄奘大喜：“道通——”可惜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被轰鸣的水声所掩盖。

道通已经跑到瀑布跟前，望着眼前那道壮观的银练和下面树叶般翻滚的木筏痛哭起来。

“师父啊——”

看着那孩子站在岸边的单薄身影，玄奘心里越来越紧张，直担心他会不会不小心掉下去。

可惜这里水声隆隆，他根本就不能喊。

佛祖保佑！就在这时，追赶道通的安归一路赶了过来。

“小师父，我叫你不要跑不要跑！”安归边跑边喘，“要是你不小心迷了路，我们上哪儿找你去？”

道通不理他，还在哭喊：“师父！师父啊……”一面用手指着瀑布下几乎散架的木筏。

安归也呆住了，他的目光从木筏上转到瀑布上，又顺着瀑布朝上看……终于，他看到了岩石边上的那两个人和一匹马！

“你这傻小子！”他激动地指着那边，“那不就是法师吗？”

道通先是一愣，随即便高兴地蹦了起来：“师父！师父！”

他激动万分，在那里又蹦又跳，直把玄奘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还好，安归及时过去，总算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抱到了安全地带，玄奘也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咱们得搓条绳子，然后才能将法师救上来。”安归看了看四周的形势，说道，“就咱们两个人可不行，你去喊你师兄和索戈他们。”

“好！好！”道通连连点头，撒腿就往回跑。

玄奘泡在水里，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根本无法再温暖伊塔了。

“伊塔，来，抱住赤离……”他牙齿打着战，勉力将伊塔放在老马的背上，让她抱住马腹。赤离的缰绳被拴在岩石上，不停地划动着四条长腿，以保持平衡。

“赤离，你真聪明。”玄奘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由衷地为这匹老马感到自豪。

这时，道诚、索戈等人已匆匆赶了过来，安归用树皮搓好了一条长绳，几个人将长绳的一端牢牢地固定在一块大石头上，索戈则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牵着一匹马，找了处水流稍缓的地方下了水，径直朝玄奘这边游来。

一人一马在激流中搏斗，道诚等人在岸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放着绳子，紧张地注视着水中的情况。

终于，索戈和他的马一起游到了玄奘身边。

已经快要冻僵的老马看到同类，亲热地叫了一声，两匹马头挨着头，靠在一起，相互温暖着。

“法师！你怎么样了？”索戈抱住玄奘，急喊着，他感到法师的身体已经僵冷得像块石头。

“还好……”玄奘勉强应了一声，上下牙齿打着战，“快……快救伊塔……她快要……撑不住了……”

索戈看了伏在马背上的女子一眼，便将自己腰间的绳子解下来，系在这块岩石上。

玄奘轻轻摇晃着脸已冻得青紫的女子：“伊塔……快醒醒……索戈救我们来了！”

伊塔终于睁开眼睛，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拉那根拖绳。玄奘一只手臂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攀着拖绳，索戈则在一边扶持着他们，一起向岸上缓缓移动。

伊塔的身体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师父怀里。虽然只有三四丈的距离，他们却似乎用了好几个时辰……

终于靠岸了！当沉重的身体再次接触到那铺满圆形沙粒的坚硬土地时，伊塔忍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就像一根面条般软在了地上，浊黄的水流从身下漫出。

玄奘的双脚也重新踩到了地面上，这种坚实的感觉让他激动不已。道通泪流满面地扑了过来，喊了声：“师父！”便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傻孩子，你吓死师父了……”玄奘伸出双臂搂住了小弟子，想起这个沙弥刚才在河岸上乱蹦的情形，不禁心有余悸。

看来，小孩子还是胆小一点好。他想，像道缘这样的，遇到这种情况，反而让人比较放心。

这时，岸上的手力们已经生起了火，道诚扶着玄奘道：“师父，快过去烤烤火吧。”

玄奘吃力地点了点头，又回头招呼伊塔，却见这女孩子紧闭着双眼，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玄奘吃了一惊，强撑住虚弱的身体将她扶了起来。

“伊塔，不许睡觉！”他大声喝道，“快醒醒，伊塔，千万不要睡觉！”

“师父……我很累……”伊塔迷迷糊糊地说，上下牙齿嗒嗒地打着架。

手力们赶紧烧了些热水。玄奘一面扶着伊塔，一面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着身体，又叫人从行李中取出几件干衣服给她换上，然后用一条裘毡将她紧紧地包裹起来。

喝了几口热水后，伊塔终于裹着裘毡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看着这个裹得像个蚕蛹般的女子，看着她逐渐红润起来的面颊以及额上冒出的汗珠，玄奘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道诚拿了一件僧袍来到他的身边说：“师父，快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

玄奘这才感到浑身冰冷，衣服中的冷水被风一激，化作无数细碎的冰碴，窸窸窣窣地作响。

“多谢。”他赶紧搓了搓手，接过了衣服。

众人在火堆边休息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看看水流小了一些，便再次乘坐木筏下河。这一次，一向不离玄奘左右的道诚主动提出和伊塔同舟。

“女菩萨。”道诚恭恭敬敬地合掌道，“请你相信小僧，定会保护女菩萨平平安安到达对岸的。”

看到他这副一本正经冒酸气的样子，道信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伊塔为难地看着师父，玄奘则冲她点了点头。他现在浑身酸软，头重脚轻，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若还跟这个女子同船，一旦再出点儿什么状况，自己实在没有能力保护她了。

伊塔只得和道诚上了一个筏子。

佛祖保佑，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平安渡过了这条充满杀机的大河。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前面就是一马平川了，事实上，他们走不多远，就来到了一片雾气蒸腾、蚊虫滋生的大沼泽。

这里的地面，看上去没有一点儿高低起伏，没有树木，甚至连略高一点的草儿也不多见，举目望去，只是一片灰秃秃的泥沼，裹挟着死亡与恐怖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这地方很邪门啊。”道缘声音发抖地说道。

“嗯，我感觉动物都在绕着走。”一向胆大的道通也有些发怵了，他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那只死蛤蟆身上，那蛤蟆肚皮奇大，身体已经腐烂了，一群蚊蚋在它的上方飞舞着。

玄奘牵马走到他们身旁，低声说道：“这，便是瓦伦所说的大水泡了。”

行走在沼泽地里，每个人都有一种遭受酷刑的感觉，头顶是毒辣的日光，晒得人头晕眼花；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踩上去颤巍巍的，仿佛下面全是虚空，令人心惊胆战。

最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鲜绿无比的草甸，它们就像波斯地毯一样美丽，却是一个个布置精巧的天然陷阱，稍有不慎，脚下就会踏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为保证安全，马队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根长木棍，一路探寻着坚实的地面，选择泥水较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行走。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阳光刺破薄雾，给深灰阴冷的沼泽罩上了一层亮金色的纱笼。

一行人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目力所及，找不到一点可以遮阴的地方，仿佛又回到了令人恐惧的沙漠之中。

不！这里甚至还不如沙漠。沙漠干燥多风，而这里却是潮湿无风，跟沙漠比起来，更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憋闷感觉。每向前一步，都有汗滴滚落下来，黏稠的汗水很快便将他们的衣服层层浸透了。

“看来，瓦伦是对的。”玄奘越走越是心惊，“我们果然在前面的沙碛中走错了方向。否则，根本不需要走这个大水泡。这里实在是个凶多吉少的地方，不会有商队选择走这条路的。”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走不多久，玄奘便发现他们又犯了一个错误——准备的水太少了。

也难怪，刚开始看到这片沼泽地时，他们只想到道路难行，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水的问题——这片湿地中到处都是水，还需要专门准备水吗？

可是，当玄奘看到草滩上那些死去的青蛙、耗子等，便知道自己错了，他实在是低估了这片死亡之地。

这里是有很多水，但显然，这里的水同他们在沙漠中见到的那个毒泉一样，根本无法滋养生灵。

更可怕的是，随着马队的脚步越来越向湿地深处深入，便连那些小动物的尸首都看不到了。

就这样艰难行走了一整天，所有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出了小口，向外丝丝地渗着血，喉咙犹如燃着火焰的沙漠，干得咽不下一口唾沫。

如果这里真是沙漠，或许还可以忍耐，可偏偏身边就是水！道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太阳，再也忍耐不住，俯身便去喝地上的水。

“道缘！”玄奘赶紧喝止，“不准喝！”

道缘委屈地看了师父一眼，辩解道：“弟子觉得，这里的水，可能没有毒……”

“你还怪有本事的！”道信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训斥道，“也不仔细想想，这儿这么多水，却硬是见不到一只活着的、能动的、比蚊子大一点的东西，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可是，我……我渴得厉害……”胖胖的小沙弥咧了咧嘴，带着哭腔说道。

“没出息的东西！”道信气得骂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渴吗？再说，你难道忘了赤日了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偷眼望了望距他不远的赤朗。

赤朗低着头，只管牵马走路，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似的。

道信略略松了口气，回头低声教训着师弟：“你想一想，就算渴死，也总比毒死强吧？”

“好像也强不到哪里去……”道缘低头嘟囔道。

“你！”道信气得说不出话来。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道缘，你再忍耐一下。这里湿气大，天气又这般闷热，我想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下雨。”

众人听了，精神不觉为之一振。是啊，这里毕竟不是沙漠，有这么多的水，应该经常下雨的。

道缘似乎也看到了希望，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又舔了舔干干的嘴唇，便继续往前走了。

没过半个时辰，果然下起了雨，马队顿时兴奋起来，赶紧将所有的水囊都取出来，对着天空接水。

道缘仰着头，直接用嘴接了几口雨水咽下，然后把嘴一抹道：“师父真是厉害！说下雨就下雨了！”

“那当然！”道通得意地说，“师父头顶上有金甲神护佑嘛。”

玄奘忍不住摇头轻笑。这两个小沙弥，可真会拍马屁！

虽然有了水，但这场雨也使他们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松软湿滑，那些由杂草、碎叶、泥土混合而成的漂浮层一颤一颤的，人走在上面都心惊胆战，更不要说马匹了。很多马都开始踟蹰不前，手力们大声喝骂，紧紧拉住缰绳，有时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让它们继续行走。

玄奘牵着赤离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长有鲜绿植物的地方，因为他知道，那些地方不是湿度大，就是漂浮层很薄，下面极有可能是泥潭。

马队的人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种走法并不安全——

欢信刚刚踩到前面的那个脚印里，突觉脚下一松，身体猛地往下沉去。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欢信恐惧地大叫起来。

玄奘也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有些草甸的承重能力极差，重复地踩同一个地方，是很容易陷落的。就像现在这样，前两个人走过去都没事，第三个人走的时候就陷了下去。

“欢信居士！”他赶紧喊道，“别动！千万别挣扎！你等着……”

一面喊，一面手忙脚乱地从行囊中取绳子。

其实不用他吩咐，欢信也知道不能再动了。西域地区的人虽然不常走沼泽，却经常同流沙打交道，而一不小心陷入沼泽与陷入流沙一样，都是不能慌乱的，越慌乱沉得越快。

此时其他人也都行动起来，道缘将几匹马聚在一起，用缰绳连起来。玄奘取出长绳，一端系在马缰上，让这些马拉着，一端扔给欢信。

蚊蝇们也开始围过来凑热闹，它们成群结队，像一团乌云飞了过来，在这个陷了一半的身体四周嗡嗡地叫着，欢信的脸上落满了这些东西，他本能地抬起手，想要驱赶它们。

“居士别动！”玄奘赶紧喊道。

见欢信的身体还在往下沉，道诚也在旁边喊道：“居士趴平了，手张开，会浮起来的！”

欢信苦笑，心说：手张开了，还怎么拿绳子啊？

好在这位高昌特使还算有经验，他不再去理会那些吸血的蚊虫，而是尽量将自己的身体放平，手伸直，以分散体重，扩大身体与泥沼的接触面，然后他开始缓缓移动，就像游泳一样……每做一个动作，他都停留片刻，让泥浆有时间流到四肢底下……

这样不知用了多长时间，他总算两只手都抓住了绳子，并小心地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众人牵着马匹一起往外拉，终于将一身泥浆的欢信拉了出来。

欢信脸色苍白地坐在草甸上，他浑身湿透，满额都是冷汗，一面大口喘着粗气，一面说道：“这鬼地方，简直比沙漠还可怕！”

“居士还算有福报。”玄奘心有余悸地说道，“唐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居士也是如此。”

“是吗？”欢信听了这话很高兴，“却不知我这‘后福’会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伊塔一眼，伊塔立即把脸扭了过去。

这之后，他们走得更加小心，彼此间也开始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使重力分散。但这样一来，行走的速度就更慢了。

好在第二天，玄奘便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逐渐硬了起来，再看身边，也多了些小灌木，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片湿地不大，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去了。

手力们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就连马匹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片灌木丛边宿营，手力和沙弥们围绕在篝火旁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庆幸马队即将走出沼泽。

玄奘却感到浑身酸痛，秋日的沼泽充满阴寒之气，一点一滴地侵入骨缝之中，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散了似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一定是这段日子太累了，睡上一觉或许就能恢复吧？”他暗暗猜想着，独自回到帐篷里，诵了几卷经文后便沉沉睡去。

伊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师父，她注意到，今天的师父与以往大不相同，似乎显得格外疲倦，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沙弥和手力们仍在高谈阔论，熊熊的火光映得他们满脸通红。伊塔坐立不安，勉强待了一会儿，便悄悄地离开篝火，掀开帐篷，来到师父身边。

玄奘睡得很沉，伊塔走上前，替他将身上的毡毯掖好，看着他在睡梦中轻蹙双眉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与师父相识也有几个月了，总觉得他充满智慧，就像神佛一样永远也不会烦恼。直到这时，她才突然想起，印象中师父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候……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他将皱起的眉头抚平，却感觉手指仿佛碰到了一块火炭……

“你在这里做什么？”帐篷的帘子呼的一声被拉开，索戈在她身后冷冷地问道。

伊塔吓了一跳，受惊地缩回了手。

“师父……他好像……不太好……”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我摸着，很烫……”

索戈哼了一声，走过来一把将她拉开：“法师的头，也是你可以随便触碰的吗？快出去，叫师父们来！”

伊塔哭泣着去找道诚等人，四个小沙弥和御史欢信闻讯立即冲进了帐篷。

道诚将手放在玄奘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果然烫得吓人。

“莫不是风邪入侵，得了热病？”他喃喃自语。

自打跟了师父，从高昌出来，就没见师父生过病。即使是在银山附近被马贼射了一箭，受了伤，也挺了过来。这次突然发病是何因缘？

马队里除了玄奘，并没有别的大夫。如今见他倒下，大伙儿顿时慌乱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道缘从行囊中取出几片草药，塞进师父紧闭的嘴唇里，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玄奘的身体越来越烫，就像一块火炭一般，嘴唇上也起了一连串的水疱。

“师父是大德高僧，有神佛护佑，怎么会生病呢？”伊塔急得不知所措。

索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在孔雀河里泡得太久，以致寒邪入体。”

伊塔呆住了，想想这话确实也有道理，心中顿时起了自责，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滚落下来。

“居士别这么说。”道信见伊塔这个样子，心中不忍，替她辩解道，“这个大水泡邪门得很，师父显然是被邪气入侵了，跟伊塔有啥关系？”

索戈不屑地摇头：“邪气？那这股邪气怎么没侵袭到我们？”

“你算老几啊？”欢信心疼伊塔，早就对索戈不满了，当即发作道，“邪恶之气不找玄奘法师这样道行深厚的高僧，还能找你啊！”

御史大人的话还是有些威信的，索戈不再说话，闷声不响地守在玄奘身边。

“或许……师父只是太累了，休息一晚上就会好的？”道通小心翼翼地说道。

四周压抑的气氛似乎有些松动，所有的人都希望如此。

然而，美好的愿望毕竟不是现实，第二天早上，玄奘依然没有好转，他嘴上的水疱已经破裂，上面全是齿印，呼吸急促，胸口无力地起伏着，身体烫得让人不敢触摸。

众人不敢停留，只能将他扶到马背上，继续前行，渴望早一些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走不多远，面前出现了一条长满灰藻的河流，横贯整片沼泽。河水是暗灰色的，河上飘浮着一层厚厚的雾霭，两岸长满一人多高的野草，仿佛是一团乱麻。

马队来到河边，看到河上有一座“浮桥”，全部由水草堆积而成。帕拉木昆走上前，伸出一只脚上去，轻轻踩了踩，发觉这水草的强度还可以，于是将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

“还行。”他回头对伙伴们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觉得可以走过去。”

手力们小心地拉着马，踏着这座“浮桥”，步行过去。

道诚搀扶着玄奘，他感觉师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步履蹒跚地走在这摇摇晃晃的水草地上，竟不知不觉昏了过去，幸好自己将他扶住，才没有掉进河里。

“我们找个干一点的地方，让师父躺下来歇一下吧。”过了河，道信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道诚则焦虑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哪里有干的地方？”

“那就凑合着找个能待的地方吧。”伊塔含泪道，“师父快要支撑不住了。”

“你给我闭嘴！”索戈忍不住骂道，“法师头顶上有神佛护佑，他不会有事的！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伊塔垂下了头，流着泪想：我也希望如此啊……

“你们别吵了！”道诚心烦意乱，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还是看看哪里能停吧。”

“哪里都不能停！”索戈的语气十分坚决，“这地方很邪门，停下来肯定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尽快走出去！”

看着周围的景象，弟子们一言不发，再次将师父扶上马，继续上路。

玄奘垂着头坐在老马背上，已经神志不清，只是不停地咬着嘴唇，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几只秃鹰飞了过来，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着、怪叫着，目光中充满期待与渴望。

草原上的鹰都有着魔一般的敏感，凭着这份敏感，它们知道这个旅人快要不行了，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倒下，等待他的同伴将他留在这里，到那时，它们便可蜂拥而上，饱餐他的血肉。

帕拉木昆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朝天上砸了过去。

他力量奇大，准头也极好，一只秃鹰猝不及防，竟被砸下了几根羽毛，它吃了一惊，忙振翅飞走了。

“佛祖啊，保佑我们快点走出这里吧……”伊塔心急如焚，边走边喃喃自语着。

索戈厌恶地看着她，他一直认为，是这个女人为马队带来了灾难和不祥。

玄奘的身体不算差，至少从高昌出来的这一路就没见他生过病。这一次突然发病且来势汹汹，十有八九是过孔雀河的时候落下的病因，在那冰冷的河水里泡了那么久，寒气入体在所难免。

索戈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伊塔，法师根本就不会遇险，也不会生这场重病。

伊塔不敢为自己，她心里很清楚，失去玄奘对这支队伍意味着什么，对她本人又意味着什么。一想到师父很可能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而死在这片被毒雾笼罩的大水泡中，她就感到自己的灵魂被人用锋利的刀子镂空，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疼痛让她恨不能立刻死去。

那些飞走的秃鹰又飞回来了，若即若离地跟着这支马队。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不祥，人们垂着头，在这满是泥水的沼泽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口中虔诚地默诵着经文……

万幸的是，队伍已经走到了湿地的边缘，又行了半日，便踩到了坚硬的地面，人马都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

现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贫瘠荒凉的平原，地上满是干死的荆棘丛，几乎找不到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

但不管怎么说，走这样的地面，总比那个水泡子要强多了。

玄奘的情况依然很不好，他双手搂着赤离的脖子，脑袋低垂着，总算没有从马上掉下来。

伊塔望着他，心里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疼痛。

穿过一丛树林后，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亮，溪边长着浓密的芦苇，还有一棵粗壮但不太高大的树，树干因年代久远而虬曲，多瘤的树枝低垂着，树上挂满了栗子壳似的坚果。

见此情景，马队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小沙弥七手八脚地将师父从马背上搀扶下来，小心地扶到树下，让他斜靠在行李上。

伊塔从河里取来清水，想要喂给师父喝，被索戈毫不客气地到一边。

这时，一个手力也打来了水，索戈伸手接过，将清水一点一点灌入玄奘的口中。

伊塔含着眼泪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此时日已西沉，已经精疲力竭的马队便在这个小溪边宿营休息。

索戈带着几名手力守在玄奘身边，照顾他。伊塔也想待在这里，被索戈毫不客气地赶到了一边：“你这个瘟神，给我滚远点！”

伊塔哭哭啼啼地走开了。

玄奘病得很厉害，整整三天，他一直浑身滚烫，神志不清。

道诚给大家排了班，在树下日夜守护着师父。

那些秃鹰始终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盘旋飞翔，不肯离去。帕拉木昆又用石头砸了几次，但它们早已变得精乖狡猾，一见那大个子举手，就高高地飞向云端。

“气死我了！”帕拉木昆越发感到恼火，对道信说，“咱们做张弓，把它们射下来！”

“还是不要吧。”道信难过地摇了摇头，“师父一灵不损，倘若知道我们为他杀生，定会不喜。”

“是啊，帕拉木昆。”道诚也劝说道，“只要师父病好，它们自然会走的。别去理会就是了。”

面对昏迷不醒的玄奘，伊塔渐渐憔悴了下去，索戈的脸也越来越黑。

“我们念佛吧。”欢信提议道，“以前法师总为别人念佛，我们也该为他念念佛。”

“念什么佛？！”索戈突然发了脾气，“法师不会死的！”说到这里，这个一向坚韧的西域汉子忍不住失声号哭。

第04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又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薄薄的晨雾笼罩在这片营地的上方。

玄奘还在昏睡之中，头顶浓荫如盖，替他遮挡住了雪山上吹来的冷风。

负责守护师父的道缘已经支撑不住，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伊塔悄悄起身，来到玄奘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

病了这些日子，他明显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黑色睫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

“师父……”伊塔抽泣着说道，“人家都说，你的头顶上有神佛护佑，可为什么神佛还要让你吃这么多苦呢？师父，你不是还要去天竺取经吗？你是不会在这里倒下的，是不是？”

说到这里，泪水已经蒙住了双眼。

她以一介弱女子的身份待在这支男人的队伍里，一直假装坚强。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坚强。她拼命忍耐，想要挡住悲伤，可悲伤还是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如一根长长的尖刺，将她那颗脆弱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原本以为只要有师父在，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怕，因为师父会保护她。在她的眼里，这个儒雅如天人般的男子无所不能。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师父也有如此虚弱不堪的时候。

她转过头，清澈的双眸中蕴满泪水，感情就像决了堤的河流，再也阻挡不住地奔涌而出。

“伊塔，你怎么了？”一个温润清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伊塔吓了一跳，差点真的跳了起来。

这是师父的声音！

她猛地转头，见玄奘仍然躺在树下，却已睁开了双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师……师父……”伊塔喃喃自语，恍如做梦一般。

难道，我还没有睡醒吗？

玄奘冲她微微一笑，恍如一阵煦风拂过心田，伊塔不禁欣喜若狂。

“师父……”她又叫了一声，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地狱里转了一圈回来，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几分委屈，一时忍耐不住，竟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别哭，伊塔。”玄奘轻轻地劝说着，“把眼泪擦掉。”

“嗯，嗯！”伊塔用力点着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朝师父嫣然一笑。

师父看上去还很虚弱，面容苍白憔悴，原本明澈的双眸也有些黯淡，但他毕竟醒过来了，他不会死了！

伊塔觉得，眼下再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你到这里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还嫌害人不够吗？”

“我……我……”伊塔现在一见到索戈就害怕，她本想告诉他：师父醒了，师父活过来了！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道缘也被索戈的声音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安地说道：“我……我怎么睡着了？”

“没什么，小师父。”索戈温言道，“天亮了，去帐篷里好好睡一觉吧。”

“噢。”道缘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帐篷走去。他此时正是贪眠的年纪，一心只想着尽快补觉，竟没有想到看师父一眼。

“你，也给我滚！”索戈扭头冲伊塔吼道。

伊塔欲言又止，终于含着眼泪走了。

“索戈……”玄奘突然低低地呼唤了一声。

这虚弱又清晰的声音令索戈大吃一惊，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法师！”他扑了过去，“你醒了？太好了，法师！我……我们，还以为……”

他激动万分，话都说不利索了。

“索戈……”玄奘还是有些迷迷糊糊。

“在，索戈在。”这个西域汉子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微微有些发抖，“法师有什么吩咐？要不要喝点水？还是吃点东西？”

玄奘轻轻摇头，问道：“我们……到龟兹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前面再走一段沙碛路，就到了。”

玄奘轻叹一声：“我居然会在这里病倒，累你们辛苦，心里……实在是不安……”

“法师说哪里话？是我们没有照顾好法师，连累法师生病，应该是我们不安才对。

不过法师放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到了龟兹，索戈请法师去我家里做客，好不好？”

“好啊，谢谢你……”玄奘微挑双眉，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语言也变得流畅起来，“对了，伊塔现在在哪里？你把她赶开，不怕她出事吗？”

“法师别管那个女人了！”提到伊塔，索戈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要不是因为她，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到龟兹了。”

玄奘怔了一下，苦笑道：“索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跟伊塔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索戈闷声闷气地说道，“法师病成这个样子，还不都是拜她所赐吗？”

玄奘奇怪地看着他：“人食五谷生百病，这是谁都免不了的。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害过病么？”

“我自然害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就是了，”玄奘虚弱地说道，“就连佛陀都会头痛呢，更不要说我们这些薄地上的凡夫了。玄奘生病，是自己往昔的业障现前，关别人什么事？”

索戈不再吭声，但显然并不服气。

“索戈，”玄奘轻叹一声，有些伤感地说道，“玄奘只想跟你说，我带上伊塔，是因为，我答应了扎迈奇老人的请求，要将她平平安安地带到龟兹，带到她父亲身边。玄奘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你明白吗？”

“索戈明白。”索戈低下了头。

“不，我看你不明白。”玄奘黯然摇头，苦笑了一下，“这一路之上，你一边保护着伊塔，一边又用恶毒的语言伤害她，为什么？”

“她是个女人。”索戈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怕她会给马队带来灾难和不祥。”

玄奘道：“她是个女人，可这并不是她的错。既然咱们带上了她，那么，不管有没有灾难和不祥，都要担当起来。像你这般恶言恶语，除了伤害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索戈垂下了头，不说话。

玄奘闭上眼睛，静静地歇了一会儿，这才叹道：“如果，你能待她好一些，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你们。那样的话，有很多事情，可能会比现在，要好得多……”

他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也很轻，显出几分底气不足，但索戈还是听进去了。

“索戈知错了。法师放心，索戈以后会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再为难伊塔了。”

玄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索戈，我知道，你是条好汉子。你要记住，好汉子只会保护女人，不会为难和欺辱女人……”

“索戈明白。”

“那么，你叫伊塔来，好吗？她受了你的气，现在定然很难过……”

“好，我这就去。法师你等着。”索戈立刻站了起来。

伊塔正独自一人对着溪水垂泪，她万万没有想到索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对于这个整天板着一张臭脸的西域大汉，她初时只是厌恶，渐渐地便有些惧怕。主要是因为这些日子发生的灾难实在太多，索戈又总说是她的缘故，这话说得多了，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信了。

因此，乍一见他过来，伊塔首先想到的竟是——难道，师父又出事了？

一念及此，她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身子如坠冰窟。

“师父他……他……怎么样了？”她小声询问着，声音在风中颤抖。

“他好多了。”索戈依然板着脸，但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你跟我来吧。”

伊塔简直不敢相信索戈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愣了许久，方才如梦初醒般地紧赶几步，跟在索戈身后。

待他们来到树下，却见玄奘已经靠在行李上，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沉沉地睡着了……

喝了水，又睡足了觉，玄奘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于是吩咐众人拔营，继续上路。

这一带沙碛很多，但所有人的心情都还不错，经过了那个可怕的大水泡后，人们甚至觉得，其实沙漠也挺可爱的。

又行了两日，前方再次出现了绿洲和湖泊，甚至还有亭台楼阁。虽然和真的一模一样，但玄奘知道，那是海市蜃楼。这些幻景是如此诱人，以至于他们要用巨大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朝那里奔去。

到了夜间，各种声音如幽灵般在沙漠中游荡。风声、沙丘以及慢慢冷却的流沙，变幻出种种声音，时而鼓乐齐鸣，时而人喊马嘶，时而又低声细语，像是在呼喊着你的名字……

这种诡异的感受，让所有人的精神都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

有一回，道缘竟真的在睡梦中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那些声音走去，要不是道诚睡得轻，及时醒来将他一把拉住，这个小家伙只怕要永远消失在大漠里了。

望着熟睡的弟子，玄奘心有余悸。美丽的西域，迷人的西域，广阔的西域，偏偏就有这么多可怕的沙碛。

三天后，他们遇到了一支商队，有一百四五十人，骑着骆驼，每一匹骆驼上都驮着好几个箱包，堆得像小山一般。看来，他们是做大买卖的。

为首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大商人，热情地同他们打着招呼：“嘿！我叫赛里兹，从高昌来。”

玄奘大喜：“檀越是高昌人吗？我们也是从那里来的。”

“不，我不是高昌人。”赛里兹说道，“我是跋禄迦国人，到高昌去做生意，刚刚回来。”

“跋禄迦国？”道通立即想起前几日手力们聊天时说的那些话，兴奋地问道，“听说你们那儿有一种酒，喝了可以让人忘掉从前。有这种东西么？”

玄奘不禁黯然神伤，他清楚地记得，这话是赤日说的。

“有啊！”赛里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里现在就有这种酒，小师父想喝吗？想喝我便宜点卖给你。”

“真的？”道通信以为真，忙问，“便宜点，要多少钱？”

“五十金。”赛里兹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道通大惊失色。其余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道通，”玄奘忍不住说道，“如果真有这种酒，五十金可是一点都不贵。”

他现在实实在在地认为，一个人的记性太好了，痛苦将远远多于欢乐。

“其实根本用不着买那种酒。”索戈插嘴道，“普通的酒，多喝几坛，也能忘掉很多烦恼。”

“那是饮鸩止渴。”玄奘道，“除非你一天到晚泡在酒坛子里，否则，一旦酒醒，烦恼只会更多更重。”

索戈点头道：“法师说得是。弟子刚才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赛里兹见索戈这样的大汉竟肯听一位文质彬彬的僧人的话，不禁有些奇怪：“师父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我们先去龟兹。”玄奘道。

“巧了！”赛里兹兴奋起来，“大家正好同路。”

当晚，两支队伍聚在一起宿营，大漠里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帐篷城。

人一多，胆子顿时也壮了不少。大家点起几堆篝火，开心地说笑起来。

“看你们带的东西，可真是不少哇！”安归以前也跟过商队、做过生意，对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货物有着天然的兴趣。

“是从东方买来的丝绸和玉器。”坐在赛里兹旁边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兴奋地说道，“阿爹这次还带了很多珠宝，说要带我去瓜州，给我……给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情也变得有些沮丧：“可惜大唐那边要跟突厥人打仗，不让去。”

显然，他为自己没能到大唐而感到遗憾。

“珠宝？什么样的珠宝？”道缘顿时来了兴趣，“能不能拿出来，让咱们也见识见识？”

赛里兹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回过头冲道缘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师父，那些珠宝已经在高昌卖掉了。”

道缘遗憾地叹了口气。

道信却对另一件事产生了兴趣，问那少年：“哎，你刚才说，你阿爹带着珠宝，要去瓜州给你干什么？”

少年的脸顿时变得通红：“阿爹说，大唐的女人又漂亮又温柔，他要带我去瓜州，给我娶一个大唐的媳妇。”

手力们哄地大笑起来。

“这位小施主，怎么称呼？”笑声中，道信再次问那个脸红得像块红布的少年。

不知怎的，他很讨厌赛里兹，却对他这个儿子颇有好感。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年龄相仿的缘故吧。

“我叫塞罗。”少年腼腆地回答。

“我叫道信。”道信高兴地说，“我今年十九岁了，你呢？”

见道信这般热情，塞罗也便放开了：“我十七。”

“那你得叫我一声哥哥了！”这沙弥倒是老实不客气，“对了塞罗，我看你跟你阿爹大不一样，你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吧？”

塞罗的脸色黯淡下来，回头看了阿爹一眼。此时，赛里兹正同索戈等人天南地北地闲聊呢。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你说得没错，其实，我认识阿爹也没多久……”

“怎么回事？”道信奇怪地问。

塞罗道：“小时候，我阿妈跟我说，阿爹在外面做大生意，很久也不回来。半年前，阿爹回来了，阿妈高兴得不得了，希望阿爹能给我娶个媳妇。阿爹说我大了，应该跟他到外面去闯一闯。这次，他说要带我去东方做趟生意，阿妈一开始死活不愿意，说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不要我离开她。可阿爹说，要去瓜州给我买个漂亮媳妇，阿妈就同意了。”

“我说塞罗呀，”安归凑过来笑道，“你也不用去想什么大唐女人了。我跟你说，从这里再往西去，有一座大雪山，山下有个女儿国，听说那里的女孩子都是雪山神女的后代，个个都漂亮极了！叫你阿爹在那里给你寻个媳妇岂不更好？”

“扯什么呀？”坐在另一堆篝火旁的赤朗回过头道，“塞罗，莫听他胡扯，哪里有什么女儿国？那小子想必是跟你一样，想老婆想疯了。”

“你才疯了呢！”安归分辩道，“我确实听说过，葱岭一带有个女儿国，国中以女子为王，不论朝野，女子个个如花似玉，颠倒众生。”

“这个我也听说了。”正在另一处吹牛的赛里兹突然扭过头来，插嘴道，“我正准备，等这趟买卖做完之后，就去女儿国！说不定，也能给自己娶个漂亮老婆呢。”

“你还要娶老婆？”安归惊讶道，“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啊！”

“那又怎么了？”赛里兹理直气壮地说道，“以前没有钱，只能娶一个老婆。现在有钱了，不多娶几个年轻漂亮的，如何对得住自己？”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道信边笑边摇着头道：“真要是有那么好的地方，只怕早被突厥大汗发兵拿下了吧？”

“不，的确有这样一个国家。”伊塔突然插了一句。

见道信停下来看着自己，伊塔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听我爷爷说，女儿国远在天边，大山锁定，江河环绕，与世隔绝，是难得的世外桃源。而且，那个国家盛产黄金，所以又被称作金氏国。”

“天哪！黄金？！”赛里兹大叫一声，凑了过来，“那个国家在哪里？”

伊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只听说雪山上有个脾气古怪的女神，从不让外人靠近那个神秘的国家。”

“不是什么女神。”索戈冷冷地说道，“是雪山暴龙！”

赛里兹却还在连呼可惜，口中喃喃自语：“黄金……”

道信逗他道：“你可以率一支商队去找找看。”

“嗯，会的，我会的……”赛里兹搓着手，喃喃地说道。

玄奘摇头道：“只怕，那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国度吧？”

“不！是真的。”索戈竟难得地赞同了伊塔一把，“当年我父亲曾于一场大风暴后，无意中到了那里。小时候父亲还跟我说起过这件事呢，他说，那是个梦幻般的国度。”

梦幻般的国度！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色。

“那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了。”赛里兹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又是黄金又是女人的，天底下还有比那儿更好的地方吗？只是不知那里的女子究竟怎么个漂亮法儿？”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伊塔。

伊塔被这个商人的一对小眼睛盯得很不自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他看透了一般，说不出地难受，忙将头转了过去。

欢信在一旁笑道：“传言大多不实，因为多数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个国家的话……”

他压低声音，轻笑道：“我猜那儿的女王未必有咱们的伊塔漂亮！”

说到这里，一双炽热的眼睛同样直直地盯着伊塔的脸。

伊塔毫不理会高昌特史投射过来的灼人目光，她安静地坐在玄奘身边，只有这个位置才让她感觉到踏实和安全。

玄奘却还沉浸在众人议论的那个神奇的国度中，他想：女儿国，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名字！一个充满神秘和诱惑的地方。

不过幸好，它可能只是个美丽的传说。

再次拔营上路的时候，玄奘的马队已经一切就绪，就要出发了，赛里兹的商队却还在不疾不徐地准备着。

“檀越快一点吧。”玄奘提醒道，“趁着凉快，也好多赶些路。”

“知道了。”赛里兹笑眯眯地应着，“这样吧，法师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玄奘带着马队出发了，行不多远，就见那支商队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既然说好了同路而行，就不宜将人家落得太远。于是，玄奘命马队放慢了速度，等他们赶上来。

谁知他慢，对方也慢，始终与玄奘的队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虽然有些不解，玄奘倒也没怎么在意，只对索戈道：“你去跟那些檀越说一声，叫他们走快些。”

“是。”索戈答应着，纵马而去。

玄奘双脚一磕马肚，加快了速度。

索戈刚跑到一座沙丘前，就听到那对商人父子的对话声：“阿爹，刚才人家明明在等咱们，为什么不赶上去？”

“你这个傻小子！”赛里兹恼怒地说道，“出门在外，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所以才要问阿爹呀。”塞罗道。

“我跟你说啊，傻儿子。”赛里兹慢悠悠地说道，“很多年前，你阿爹我，去龟兹做生意，也是跟在一个商队的后面。那条道不太平，总闹马贼。因此半道上我就留了个心眼儿，故意落下了一段距离。结果怎么样？嘿嘿，途中果然就碰上了马贼，把前面那支商队抢得干干净净！人也杀了很多。幸好我们离得远啊，赶紧趁乱跑了，不仅没死人，连货物都没有损失！”

赛里兹说到这里，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父子俩说的是粟特语，但偏巧索戈能听懂，他不由得勒住了马。

塞罗和父亲各骑着一头高大的骆驼，这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门经商，有很多事情都感到不理解，特别是父亲的行为。

现在，听到这个故事，他惊讶地说道：“怪不得阿爹刚才在营地里拖延，原来是故意让他们走在前面的。”

“学着点吧，儿子！”赛里兹扬扬得意，“你想想看，他们走在前面，倘若遇到马贼，也是先抢他们。咱们跟在后面，到时候就可以拿他们当挡箭牌，嘿嘿……”

讲到这里，他摇头晃脑地说道：“你阿爹的智慧，你还得再多学几年呢。”

“可是……”塞罗皱紧了眉头，小声说道，“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阿爹，你这样不好吧？”

“说你傻你还真傻！”赛里兹生气地敲了儿子一下道，“丝路之上哪有好人？只有追逐利益的生意人！唉，这次真不该带你出来，这么大的人了，什么都不懂。出门在外，还得阿爹保护你。这不废物吗？”

塞罗被父亲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啊，以后不要把咱们带了些什么货说给不相干的人听！你知不知道这条道上的马贼比蚂蚁都多！”

“可他们是出家人嘛。”塞罗小声说道。

“出家人怎么了？”赛里兹瞪眼道，“汉人有句话，叫作‘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他不是假冒的？就算是真和尚，难道就不会见财起意么？”

索戈再也听不下去，轻轻在肚里骂了一句后，就扭转马头跑了回来。

“怎么了？”马队最后面的安归回过头来，“一脸的晦气相，谁又招惹你了？”

“没什么。”索戈愤然道，“只是在生几只苍蝇的气。”

“苍蝇？这里还有苍蝇？”道缘惊奇地东张西望，“在哪儿呢？”

“就在你的身后！”索戈没好气地说道，接着，便把自己刚刚听到的话，翻译给他们听。

“太气人了！”安归用力一夹马腹，跑到了前面。

玄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大病初愈，头脑还有些沉重，这几天的沙漠行走令他疲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出现了。

“千万不能再病倒！”他对自己说。

“法师！”安归策马跑到玄奘身边，转述了索戈的话，忿忿地说道，“这群王八羔子，竟然揣着这般心思！法师啊，咱们不如走快些，彻底甩掉他们得了！”

玄奘摇摇头，安归的话令他想起了在去往焉耆的路上遇难的那支商队，他们就是因为提前走而遭遇到了不幸。现在这支商队的头儿显然要精明得多了。

“就让他们这样跟着好了。”玄奘轻声道，“出门在外，谁不希望能够尽量保全自己呢？如果咱们能令他们感到安心些，不也很好吗？”

傍晚时分，马队找到了一处水源，便在旁边扎了营，点燃了篝火。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商队才姗姗来迟。

“你们走得好快啊！”赛里兹热情地说道。

“如果后面没个尾巴，我们会走得更快些。”索戈冷冷地回应道。

赛里兹打着哈哈，不再多说什么。

“檀越快坐下来歇歇吧。”玄奘招呼道，“这里有水源，可以补充水。”

“太好了！”赛里兹恭维道，“到底是佛门弟子，运气就是不一样啊！上回我打这儿经过的时候，这个水潭还是干的。想不到，这才几个月工夫，就又有水了。看来，法师果然是有佛陀护佑的人哪。”

玄奘微微一笑：“一般人总以为佛陀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却不知，佛陀也有无奈的时候呢。”

“什么时候？”赛里兹问道。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檀越愿听沙门讲个故事吗？”

赛里兹尚未答话，道缘已欢声叫了起来：“太好了！我师父可会讲故事了！”

“好哇！”赛里兹说道，“塞罗过来，听法师讲故事！”

商队中的大多数人都围了过来，赛里兹怒道：“谁让你们都过来的？牲口、货物谁来照看？”

见自己的人悻悻散去，赛里兹这才坐了下来，赔笑道：“法师请讲吧。”

玄奘看着他，缓缓说道：“佛陀在世的时候，有一个名叫干达多的人，他一生作恶多端，唯一做过的一件好事，就是有一回走路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即将一脚踏上时才注意到，这是一只蜘蛛。他当时竟生起一念善心，于是提起脚步，向前跨出一步，放过了一条生命。

“干达多虽然只做了这一件善事，却也在业海中留下了一颗善的种子，结出了一个善果。后来他死了，由于生前作恶太多而堕入地狱，受无量苦。蜘蛛有心要报恩，就去请求佛陀帮助。

“佛陀观察到干达多生前确实有这一念慈心，于是决定满足蜘蛛的心愿，叫它把蜘蛛丝一直垂放到地狱里，去救干达多。

“正在地狱里受苦的干达多，突然看到头顶上出现了一根细长坚韧的蜘蛛丝，就如同身陷急流的人看到了救命的渡船一般，兴奋异常，立即抓住它，奋力地往上爬去。

“眼看就要离开这黑暗又可怖的地狱了，干达多十分得意，他回过头，想最后看一眼这个让他吃了无数苦头的地方。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有无数的地狱众生，也都争先恐后地攀着蜘蛛丝，想要跟在他的身后离开地狱。

“这时，干达多起了嗔心，他停了下来，等下面的人爬到近前，便用脚将他们狠狠地踢下去，骂道：‘走开！这根蛛丝是我的，是我的善业果报。你们休想跟着沾光！走开！走开！’

“由于干达多的猛然用力，蜘蛛丝突然从空中断裂。伴随着一片绝望的哀号声，干达多和所有的地狱众生，又重新掉入到黑暗无底的地狱之中。

“佛陀见此情形，也只能无奈地摇头，感慨道：‘不是我不救你，是你自己没有得度的因缘，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听了这个故事，人们顿时议论起来。

道诚说：“如此说来，佛陀其实一直都在观察因缘，观察众生过去无量世里有没有种过善根。如果有，哪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善根，佛陀都会想尽办法让众生脱离困境。”

“正是。”玄奘赞许道，“这是佛菩萨护念众生的一片慈心，即使是像干达多这样作恶多端的人，只要有一念善根、善缘，也有机会得到救赎。”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得救啊。”道缘郁闷地说道，“难道佛陀就没有预见到干达多会将尾随在后面的地狱众生踢下去吗？为何不想个更保险的法子去救他？”

玄奘道：“他会不会将那些众生踢下去，取决于他自己一念顷中做出的选择；就如同他没有踩死那只蜘蛛，也是当时一念顷的善心使然。一念慈悲就能令他感召到佛菩萨的救度，得到一次获救的机会，这才是最重要的。只可惜他自己不能把握，最终仍然要沉沦于生死苦海之中。这就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师父说得对！”道信在一旁说道，“佛陀只提供机缘，最重要的还是要靠众生自我救赎。如果不是干达多起了歹念而下堕，他早就脱离地狱之苦了。”

玄奘赞许地点了点头：“生死祸福原本就系于众生的一念之间，所以你们要记住，对他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慈悲。”

弟子和手力们立即点头称是，然而这时，赛里兹却打了个哈哈道：“要我说，这件事也不能怪干达多，是那些跟在后面的家伙坏的事。”

“此话怎讲？”玄奘奇道。

赛里兹道：“那蜘蛛放丝下来，原本就是为了救干达多的，关别人何事？除非得到干达多的允许，否则他们就不该用这根蛛丝往上攀。如果旁人不往上攀，那蛛丝不就不会断了吗？那干达多不就出去了吗？所以说啊，不是干达多没有善心，是其他众生害了他！”

玄奘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安归却摇摇头，用汉语说道：“看来这世上还真有不可救药之人。”

“小兄弟你说什么？”赛里兹问道。

“没什么。”安归懒洋洋地说了一声，跑到另一堆篝火旁坐着去了。

再次上路的时候，仍是玄奘的马队在前，赛里兹的商队在后，两支队伍相距一箭左右的距离。

安归哼了一声：“这样也好，省得看到那张嘴脸就讨厌。”

“你以前不也做过生意吗？”玄奘笑着问他，“应该同各种性格的商人打过交道吧？”

“师父说得没错。弟子是见过很多商人，可没有一个像他这般讨厌的！”

“安归，”玄奘道，“咱们是佛门弟子，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地去讨厌别人。”

“弟子明白。”安归嘟囔道，“可是这种感觉又是如此真实不虚。弟子若说不讨厌他，岂不是打了妄语？”

“当然不是让你打妄语了。”玄奘笑道，“只是佛门讲的就是修心，因为心是所有作为的先导。一个修行人，若是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又有何资格去管别人呢？”

安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法师说得是，弟子以后会尽量管着自己的心。若是实在管不住，那就眼不见心不烦，离他远一点。”

旁边的伊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不见心不烦，那还叫什么修行啊？”

师父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伊塔的心情也如阳光般灿烂起来，加上最近这些日子，索戈也不再找她的麻烦，使她在马队中好过了许多。因此，这位楼兰少女又恢复从前的开朗性格。

“再说了，”她对安归道，“我爷爷说过，有时候，这世间的事情偏偏就跟你作对！你想见的人见不着，或者见着了也会很快就分离。你不想见的人呢，却总是会碰面。”

“这就叫作‘爱别离’‘怨憎会’[3]，乃是佛门八苦中的两苦。”玄奘解释道，“所以佛陀才要大家修行自心，最终才能脱离苦海。”

伊塔见玄奘肯定自己，更加来劲儿了：“也不光是人啦，别的东西也是这样。比如这沙漠之中有一种沙妖，听说会追着人跑，走沙漠的人没有不怕它的，每次出门前都要求神保佑，千万别碰上它。可是怕也没用，求也没用，还是一不小心就会碰上。”

话音未落，原本宁静的大漠突然就起了风。紧接着，一道骇人的龙卷风从远处飞掠过来。

第05章　恐怖的沙妖

玄奘大吃一惊。对于沙漠尘暴，他早已领教过多次，此时一见，忍不住高呼一声：

“沙暴来了，快走！”

刚说到这里，一层厚厚的风沙就扑进他干裂的嘴里，让本就口干舌燥的他更加难受。

几个常走大漠的手力不待吩咐，已经加快了步伐。

伊塔双目圆睁，震惊得无以复加。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刚刚才说到沙妖，沙妖就到了？这难道就是“怨憎会”？可是，这也未免太快了吧！

正想着，一股大风便将她裹了出去。她瘦小的身躯根本无力抵御这种狂风，只能紧紧抱住身下的坐骑，才总算没被吹出太远。

回过头才发现，身后已经看不到天了，更见不到人，只有漫天漫地的沙尘，带着逼人的气势朝她压了过来。伊塔觉得自己已经堕入地狱，身体如一片树叶般随风飘荡……

马队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手力们连人带马抱成一团，还是被吹出了数十丈远。他们挣扎着，尽量不让自己和同伴离散。

安归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同另外几名手力拴在了一起。帕拉木昆则一手一个，抱住了两个被狂风刮得晕头转向的小沙弥。道诚更是寸步不离师父左右，高昌特史欢信也紧紧跟在他的旁边。

而在另一处，索戈同道信、赤朗等人聚拢了七八匹马，让它们围成一圈卧倒，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风沙。

谁知赤离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长嘶一声便跑开了。道信伸手去抓它的缰绳，却没有抓住，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漫天的沙尘中……

“别管它了！”赤朗喊道，“我猜它一定是去找法师了！”

“真是匹好马！”道信伏在地上，感叹道，“记得当初在高昌的时候，我看它又老又丑，还瞧不上呢。”

赤朗道：“我听说，汉人有一句俗话，叫作什么，什么……不可以貌相，嘿嘿，好像就是这么个意思。其实人也一样，要说漂亮，伊塔倒是挺漂亮的，她能干什么？”

“那个该死的……”索戈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喘了口气，总算把后半句给憋了回去，“那个女人，法师还说她不会给我们带来灾难。嘿嘿！现在倒好！”

“索戈，别担心！”道信在他的耳边大声说，“等过了这个沙漠就到龟兹了！”

“嗯。”索戈闷声道，“我以前只盼着能早到龟兹，好和我的妻子见面。现在嘛，我更盼着早点摆脱这个该……女人！”

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旁边的人。他们的身上越来越沉重，不断打过来的沙子几乎快要将他们掩埋了。

“你们说那个女人怪不怪？”索戈摇晃着脑袋，抖掉头上的沙子，苦笑道，“什么不好提，偏偏要提沙妖！嘿嘿，这回她开心了吧？”

“快跑啊！沙妖来啦！”后面的商队惨叫着四散奔逃。

听到这个声音，玄奘才注意到，不远处，山一样的沙丘就像一个会跑的巨型妖怪一般冲向那支商队，跑在后面的人稍稍慢了一点就被它吞食……

“保护货物啊！”赛里兹在昏黄的沙尘中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乱跑什么？我花钱雇你们，就是要你们临阵脱逃的吗？！”

可是他的商队成员们显然都已经被凶猛的“沙妖”吓昏了，一个个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窜，哪里还听他的指挥？

“回来！你们……咳咳，都给我回……”赛里兹刚说了这几个字，嘴里立即塞满了沙子，他呜呜地发出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都……噗，啊呸！”他一面吐着沙子，一面还在呜呜哝哝地说道，“都……呸，呸……都给我……咳咳……回来……噗……呸……”

就在这时，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臂，耳边传来塞罗的声音：“阿爹！快跑吧，沙妖来啦！”

“货……货……”赛里兹满嘴都是沙子，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塞罗俯在他的耳边大声喊道，“我会保护住货物的！阿爹，你带着珠宝，快跑吧！”

对！珠宝！赛里兹猛然清醒过来。该死的！绝不能让那些值钱的珠宝丢了！

流沙越来越近，遮天蔽日，直让人透不过气来。伊塔的脚提得稍慢了些便立刻陷了进去，幸好玄奘从她的身边跑过，一伸手拖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深陷流沙之中。

不断地有人倒下，倒下的人很快便被滚滚而来的沙丘掩埋。四下逃窜的商队将丝绸、玉器等物摔了一地，这些值钱的物件也同样被流沙深埋。

伊塔已经受不住了，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流沙纷纷涌来，已经没过她的小腿，让她再也提不起腿来。

“我完了……”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抓住，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不再下陷。

朦胧的光影中，伊塔看得清楚：抓住她手的是玄奘，他又救了自己一命！

在这一瞬间，伊塔僵了一下，心中立即迸发出满满的喜悦和温暖，竟忘了他们眼下的处境。

实际上，他们远没有脱险。流沙的力量很大，拼命地将这个“猎物”往下拽，玄奘用尽力气，不仅无法将她拉出，反而自己也在慢慢下陷。

道诚大吃一惊，在玄奘身后紧紧拉住师父，三个人中数他的力量最大，但是这种力量在流沙面前却是那样微不足道。

现在，流沙已经没过玄奘的小腿，而他身后的道诚也开始往下陷了。

玄奘心知不妙，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死！

“道诚，你放手！”玄奘低喝道。

他一开口，嘴里就进了沙子，手上的力量也不由自主地松动，伊塔轻哼一声，又往下陷了一点。

道诚紧咬着牙，死死拉住师父，不放手也不说话。

他在心里喊着：“师父，你放手吧，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但玄奘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他知道自己一旦放手，伊塔必死无疑。

站在一旁的欢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挥舞着双手直叫：“你们这些傻瓜！快放手啊！能活一个是一个啊！”

可惜没人听他的，道诚的眼中只有师父，而玄奘也不能随便放弃伊塔的生命。

伊塔的身体已被流沙埋了半截，呼吸艰难，神志昏昧。她抬起头，看到玄奘咬着牙在风沙中用身体保护着自己，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难过。

与这一刻相比，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委屈惊吓，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赤色身影从欢信身边飞掠而过。欢信见了，顿时大喜过望：“赤离！快，快救你的主人！”

老马赤离这一生不知走过多少回沙漠，也不知见识过多少次险情，这会儿一见眼前的情形，就什么都明白了。

它长嘶一声，四蹄撒开，直奔伊塔而去。

玄奘大惊，想喊，却已喊不出来。

赤离如一阵风般掠过玄奘，跑到伊塔的身边。它一停下来，马腿便在流沙中陷下半截。它不但不往上提，身体反而向下蹲了蹲，以便让伊塔能够骑上自己的背。

欢信在外面大喊：“伊塔！快上马！”

伊塔明白过来，将空下来的一只手扶着马背，试图爬上去。

刚爬了一半，赤离的身体就已经陷下去了一大半，它将马头朝伊塔身下一拱，用力一扬，伊塔便爬到了它的背上。

玄奘立即放脱她的手，老马身子先是一沉，紧接着前蹄猛然抬起，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将背上的女子扔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由于用力过猛，它的身体也在急剧地下陷！

玄奘的手上没了伊塔，骤然变得轻松起来。他想再去拉赤离出来，可是道诚哪容他去拉，在他的身后猛一用力，两个人一齐倒飞了出去。

三个人摔倒在沙地里，风沙的压迫使他们几乎爬不起来。欢信手忙脚乱地扶起伊塔，想看看她的伤势，伊塔却挣扎着，呻吟道：“我，我没事……你别……别……碰我……”

“我没别的意思。”欢信一脸无辜地说道，“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玄奘一能行动，立即朝刚才的方向爬了过去，他心中怀着侥幸心理，想看看赤离还在不在。

那匹老马聪明绝顶，或许它有自救的能力！

不，不是或许，它一定有能力自救！

谁知刚爬了两步，就被道诚一把拽住：“师父别过去！那边都是流沙！”

话音刚落，流沙已经从他们身边滚滚而过，所过之处如丝绸般光滑平坦，赤离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玄奘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一晃，险些昏了过去。

风沙略略停歇了些，四个人这才发现，赛里兹居然也跑了过来，虽然满面沙尘，衣衫破损，狼狈不堪，怀里居然还紧紧抱着一些珠宝。看来，灾难确实能让一个人的潜能爆发出来。

“你儿子呢？”道诚用力吐出嘴里的沙子，问这个商人。

“我不知道。”赛里兹哭丧着脸说。

道诚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珠宝，不禁皱了皱眉：“哼！你不护着儿子，却护着这些珠宝，还真是个‘本分’的商人！”

正说着，远处再次传来可怖的风声。

“师父快跑！”道诚一手拉住玄奘，一手拽着欢信，朝风切面跑了过去。

欢信紧紧拉着伊塔，伊塔却挣脱了他的手，跑到玄奘身边。

玄奘抓住伊塔，扭头冲赛里兹喊道：“快跟我们走！丢掉那些杂物！”

一面说一面想：这珠宝商，也真是昏了头，抱着那些东西，如何跑得快？

可是赛里兹说什么也舍不得将这些值钱的东西丢了，死死抱住，被风沙吹得踉跄而行。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这一行人推倒在地，热风吹走了局部的氧气，强烈的窒息感令他们几乎昏迷。

伊塔的手还在玄奘手中，这令她很是欣慰，即便很快就要死去，她感觉也值了。

好在他们是在风的切面处跑，风沙还不算太大，只将他们埋了一小半。

很快，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玄奘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湛蓝的天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大漠的脸，变得也实在太快了。

弟子道诚爬了过来，伸手搀扶住他：“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玄奘喘着气说。

两人一起动手，将身陷沙中的欢信和伊塔也挖了出来。

欢信一出来就不停地干呕，从嘴里往外抠着沙子，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这沙子就是抠不干净。

折腾了这么久，伊塔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软绵绵地靠在玄奘身上。

玄奘轻轻放下她，让她靠在旁边的一座沙丘上休息。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前方的地上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拾起来一看，竟是一颗绿宝石！

“好漂亮的宝石啊！”伊塔低声惊叹道。

“在哪儿呢？我看看……”欢信忙凑过来，看到玄奘手中那颗绿色的宝石，先是一怔，随即便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道，“这不算什么，高昌有比这大得多的宝石！伊塔你若是喜欢，我就能给你弄到！”

“我不喜欢。”伊塔扭过了头。

“伊塔，你不要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好不好？”欢信显得有些无奈，在伊塔身边坐了下来，“刚才若不是我叫赤离过去救你，你们三个只怕都得死啊！”

“可是现在赤离死了。”伊塔伤感地说道，“也不知师父心里有多难过呢。”

“死了马总比死了人强吧？何况我救了你，不就等于救了你师父？”欢信忍不住提醒道。

伊塔扭头看着欢信：“就算你说得对，我也不必承你的情。赤离是我师父的马，它是为救师父才去救我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欢信刚想辩白，就被伊塔打断了：“好吧，就算跟你有关系，也不代表我就应该嫁给你。你救一个女子，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嫁给你吗？”

欢信没有想到这女子说话竟是如此直截了当，当场被她噎住，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玄奘此时已经离开了他们，和道诚一起继续朝前搜索。很快，他便在这颗宝石前面不远处又拾到了一串珍珠项链。

“这一定是那个要钱不要命的商人丢的。”道诚猜测道。

玄奘点了点头，朝周围看了看。

既然要钱不要命，他就绝不会丢掉这些东西！

换句话说，珠宝在这里，他本人就不会在太远的地方。

果不其然！师徒二人在一座沙丘后面发现了头下脚上、几乎完全被掩埋的赛里兹。

两个人立即动手开挖。

远处，一个大汉从沙中钻了出来。

玄奘见了，忍不住喜出望外，此人正是帕拉木昆！

接着，从这个大汉的手臂下又伸出了两颗小脑袋，自然是道缘、道通这两个小沙弥了。

“师父！”

“师父！”

两个小沙弥经历了这场罕见的风暴，腿还很软，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道缘，道通！”玄奘激动万分，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又指着沙中的赛里兹道：“快，帮我把他弄出来！”

这时，道信、索戈等人也都跑了过来，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就将脸色憋得青紫的商人给挖了出来。

玄奘将手搭在赛里兹的脉搏上，仔细地听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还活着！”

听了这话，安归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泄气地说道：“真是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哪！”

索戈在一旁冷冷地说：“真正的祸害，沙妖都不肯收的。”

说罢，有意无意地瞥了伊塔一眼。

玄奘俯下身，抠出赛里兹口中的沙土，然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压着，帮助他恢复呼吸。

这招很灵，不一会儿，那商人便轻声哼了出来。

玄奘大喜，回身取了个水袋，往他口中灌了几口水。

这几口水让赛里兹彻底活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先是看到玄奘，紧接着，干渴的目光便落在他手中的水袋上，那双黯淡的小眼睛顿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突然，他大喝一声坐了起来，一把夺过水袋，猛地朝自己口中灌去。

玄奘完全没有防备他这一手，倒被他给吓了一跳，见这商人拿着水袋笔直地往嘴里倒，反倒替他担心：“檀越慢点！你现在不能喝太多，慢点！”

可赛里兹喝得性起，哪里肯听？

周围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

索戈阴沉着脸，踏前一步，劈手夺过了水袋。

水袋很轻，里面的水显然已经不多了。

赛里兹重又躺倒在沙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此时日已西沉，玄奘抬头看了看天，阴阴的，谁知道还会不会再起风暴？

“人都来齐了吗？”他一面问，一面将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还好！手力们大都有一定的自护能力，整个马队无人失踪，也无人遇难，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马却只剩下了七八匹，这还是索戈等人的功劳。没办法，灾难骤临，顾人尚且不暇，又如何顾得上马？

“看来，那二十多匹马，都被流沙给埋了。”索戈难过地说道。

“赤离也被埋了……”伊塔轻声抽泣道。

提起赤离，玄奘的心猛地一紧，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刀子狠狠地剜了他一下，痛得他差点窒息。

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诵上几声佛号，却依然无法止息那潮水般溢出心间的痛楚。泪水和着沙粒，一滴一滴地流了出来。

“师父。”道诚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便是比铅还要重的沉默，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的法师，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玄奘强迫自己将心中的百转千回压了下来，神色如常地开口道：“我们须得赶紧离开这里，争取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点的宿营地。到了那里，再为它们……超度吧……”

众人都在点头，道通伸手抹了把眼泪，满是黄沙的小脸顿时变花了。

玄奘看了一眼茫然坐在地上的赛里兹，心里暗暗替他难过。

同自己的队伍比起来，商队的损失要惨重得多，除了赛里兹，其他人全都不见了。

此时的赛里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他的亲生儿子，那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还有他的那些一路随行的同伴，就这样被沙妖活活吞噬。一百多人出发，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世间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

玄奘默默走到赛里兹身边，将拾到的绿宝石、珍珠项链等物取出来，放到他的面前：

“这些物件是檀越的吧？”

他也不指望这些东西能够安慰这个可怜的商人，只想跟他说几句话，让他稍稍缓解一下伤痛的心情。

“是，是！”赛里兹原本黯淡的小眼睛登时亮了许多，一把将这些东西抓过来，抱在怀里，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师父！”

道诚在一旁皱了皱眉头，心说：我们救了他的性命，他都没说过一个谢字呢，怎么看到珠宝就这么激动！

玄奘也觉得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当一个人极度悲痛的时候，这些珠宝是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的。

这时，马队已经收拾好，可以启程了。玄奘对赛里兹道：“檀越跟我们一起走吧。”

“可是，我的货物全都损失了，我可怎么办哪？”赛里兹仍坐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道。

“有什么怎么办的？你不是还有这些珠宝吗？”索戈从他身边走过，一脸厌恶地提醒道。

“就剩这么一点了……”赛里兹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些珠宝，和玄奘还给他的放在一起。这都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在风暴中都没舍得扔掉。

“可惜啊，还是掉了很多啊！”商人一面说，一面放声大哭起来。

看他这个样子，道信突然想逗一逗他：“我说，这位檀越啊，我师父救了你的性命，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呢？”

“道信！”玄奘低喝道。

道信调皮地冲师父眨了眨眼。

“可不是吗？”索戈在一旁冷笑着帮腔，“别的不说，就冲你刚才喝下去的那大半袋水，也值好些金子了。”

赛里兹果然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玄奘，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宝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奘再次摇头，这一路之上，他见过不少商人，大多数都很可敬。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真正的沙漠勇士。而像赛里兹这样见利忘义的商人，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走吧。”他转身说道，“天黑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宿营地。”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座城池，一路上都苦着个脸的赛里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就是秣和城！”他指着远处的城池，眉飞色舞地说道，“到了那里就好了！我有一个女人住在那儿，她有的是钱！可以借给我。”

道信忍不住讥讽道：“找女人要钱，檀越可真有出息。”

“这叫本事！”赛里兹非但不觉得脸红，反而颇为自得地说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从一个绝色女子那里要来钱的。”

欢信差点没笑出声来——绝色女子？就凭你？

道缘奇怪地问道：“檀越不是还有很多珠宝吗？又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何必去找女人要钱？”

赛里兹抱住珠宝，难过地说：“这些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是我拿命换来的，怎么能用作本钱？”

“是吗？”道信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儿子才是你的心肝宝贝呢。”

“二师兄你说错了。”道通接口道，“人家是把这些心肝宝贝当儿子。”

道信轻哼一声，不再多言。他还在为失去塞罗这个新结识的伙伴而感到难过。

城池虽近在眼前，但真要走起来，没有几个时辰是不行的，何况半夜三更，就算走到了，城门也不会开。

所以，他们还是要先找地方宿营。

繁星满天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此处距城池已不太远，总算可以扎营休息了。

幸运的是，马队的三顶帐篷还剩下两顶，其中包括伊塔的那顶小帐篷。而大帐篷虽说有些损毁，修补一下也还能用。

看来今晚，所有的男人都必须挤在那顶大帐篷里睡了。

“呼……”安归喘着气道，“看到绿色，就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的财富了。那些金银珠宝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瞥了赛里兹一眼。

欢信却摇了摇头，有些忧郁地对玄奘道：“咱们的大绫都没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拿什么献给统叶护可汗呢。”

“信件不是还在吗？”玄奘从怀里取出高昌王写给统叶护可汗的信。

“唉，法师您是有所不知啊！”欢信叹道，“咱们高昌在西域是个像样的国家，但在西突厥可汗的眼里，什么都不是！光有信件没有礼物，大汗睬都不会睬咱们的！再说，他又不信佛教。”

玄奘对此倒不介意，安慰他道：“居士不必多虑。我们中原有句话，叫作‘路到桥头自然直’。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就是啊。”道缘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么大的妖风，咱们的命都差点没了，哪还顾得上大绫呢？再说师父前一阵子不才跟我们说过，不要预支明天的烦恼吗？”

众人三三两两地笑了，难得这小沙弥也能说上几句禅语。

玄奘看着他，问道：“你，还有道通，有没有谢过帕拉木昆的救命之恩？”

两个小沙弥赶紧起身，对着帕拉木昆合十行礼，恭恭敬敬地谢道：“多谢檀越搭救之恩。”

帕拉木昆忙挥舞着蒲扇般的大手，连声说道：“不谢！不谢！”

“你该受他们一拜的。”玄奘感激地说道，“我在瓜州等地曾见过很多商人，他们都说，初时非常迷恋财富，但当他们在大漠里走上几遭，经历了生死之险后，看待财富也就平淡得多了。”

“我知道的，师父！”道缘又跑回师父身边，眉飞色舞地说道，“好多商人都信佛，他们每天早晨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菩萨，祈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发财！”

“也不完全是为了求菩萨保佑自己。”玄奘轻叹道，“更重要的是，为了给自己一颗清净的心。”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身边的手力：“诸位以后回家，或许也会去做生意。这没有什么。只要以清净心积累财富，以菩提心使用财富，菩萨定会保佑你们衣食无缺的。”

“法师说得是。”手力们合十谢道。

道信偷眼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唉声叹气的赛里兹，轻哼一声道：“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光想着钱，下半辈子守着钱过，又有什么味道？”

“小师父，你这就不知道了。”赛里兹突然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道，“我可不是一个人。塞罗只是我的一个儿子，我在很多国家都有女人，她们为我生了好几个儿子。”

听了这话，道信不禁一怔，想起塞罗说过，半年前才见到阿爹，想来他的阿妈也只是赛里兹的众多女人之一了。而赛里兹这个家伙就因为许愿说要给塞罗找个大唐媳妇，他阿妈才放儿子走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那个不知名的女人感到难过，她现在一定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儿子带媳妇回家吧。

“还有啊，”赛里兹看着发呆的道信，恬不知耻地说道，“有了钱，就会有更多年轻漂亮的女人投到我的怀里，心甘情愿地为我生更多的儿子。你说钱不是很有用吗？”

道信目瞪口呆。

“我先去睡了。”伊塔再也听不下去，站起身来。

赛里兹的眼睛紧盯着伊塔离去的背影，口水差一点就流了出来。

伊塔穿着宽宽大大的手力服装，身段早已被掩盖起来，但是，那种挡也挡不住的女性魅力，赛里兹还是能够感觉到的。

真是奇怪啊。他想：在这支由僧人带领的马队里，居然还有一个女人？

“喂！你在看什么呢？眼珠子鼓那么高，也不怕掉出来！”欢信看着他贪婪的眼神就不痛快，忍不住出言讥讽。

赛里兹也不理他，眼睛还在伊塔身上。直到看她进了小帐篷，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们……还带了个女人？”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问玄奘。

“眼睛不大，眼神儿倒还不错。”索戈小声嘟哝了一句。

“我还以为檀越的眼里只能看到黄金珠宝呢。”道通也笑道。

“小师父说哪里话来？我活了五十多岁，要是连女人都看不出来，那不就白活了吗？”

“我看你现在就是白活了！”

“道通。”玄奘不想让他的沙弥弟子学会骂人，制止他道，“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累？快去睡吧。”

“是，师父，弟子正想去睡觉呢。”有这么个讨厌的家伙在场，一向喜欢热闹的道通也不愿意待在这里了。

“等等，我也去！”道缘也站了起来。

接着，手力们也都陆陆续续进入那顶大帐篷，火堆旁只剩下了玄奘、道诚和赛里兹三人。

玄奘望着赛里兹道：“我们没有多余的帐篷，所以今晚，只能委屈檀越跟大伙儿挤在一起睡了。”

“好说好说。”赛里兹忙不迭地应声，又看了道诚一眼，“这位小师父，你怎么还不去睡啊？”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管别人做甚？”道诚对他显然是没什么好语气的。

“这个……”赛里兹干笑了一声，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嗯，我有些话，那个，想跟你师父单独谈谈……”

“有话就说！有……”道诚刚说到这里，看到师父严厉的目光，硬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道诚，”玄奘平静地说道，“你也去睡吧。”

“是，师父。”道诚答应一声，又鄙夷地看了一眼赛里兹那肥壮的身躯，心想：不是我小瞧你，就凭你，我还真不需要担心什么。我师父虽说是个文僧，对付你这头猪也足够了。

想是这么想，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到两顶帐篷之间，便坐了下来，目光依然望着这边。

反正我坐在这里，又听不见你们说话，这总可以了吧。

第06章　赛里兹的生意经

“师父，来！”道诚一走，赛里兹就忙不迭地将玄奘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想跟你做一桩生意。”

“生意？”玄奘有些奇怪，“檀越的货都没有了，如何做生意？”

“不是还有点珠宝吗？”商人的小眼睛里闪动着贼亮亮的光泽，“足够做一桩买卖了。”

“哦？”玄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知檀越想交换些什么？沙门这里可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了。”

“不，你们有！”赛里兹喘着气说道。

见玄奘惊奇地望着自己，赛里兹倒笑了笑，直接挑明了道：“就是那个女人。”

玄奘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赛里兹嘿嘿干笑了两声。既然说了个开头，他的语言也自然变得顺畅了许多：“师父，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女人。我看女人，一向都是很准的！她还是完璧之身是不是？可惜师父您不会打扮她，让她成天穿着那身肮脏的男人衣服，唉，真是暴殄天物啊！要是把她交给我来打扮，保管让她光彩照人！”

说到这里，他的一双小眼睛在夜色中发着贪婪的亮光。

“美丽不能当饭吃。”玄奘冷冷地说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当然好，可如果被马贼盯上，后悔就晚了。”

“谁说美丽不能当饭吃？”赛里兹的小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彩，“在这丝路上的有些国家，美丽的女人是最值钱的！”

刚说到这里，他赶紧收了口，干笑道：“不多说了，师父。您放心，我是个生意人，肯定不会像马贼那样，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咱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吧，师父您开个价，把她卖给我，如何？”

“对不起。”玄奘冷淡地说道，“檀越是个生意人，沙门却不是。”

说罢，扭头就走。

“哎哎，别走啊！”赛里兹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扯住玄奘的衣袖。

“还有，”玄奘被他拉住，索性停住脚步，又补充道，“在檀越眼里，伊塔是个值钱的货物。但在沙门眼里，她不是。”

“师父，您就别开玩笑了。”赛里兹赔笑道，“在这丝路之上，女人向来都是和玉帛连在一起的，不是货物又是什么？”

玄奘懒得跟他多说，只冷冷地将自己的态度重申一遍：“她是沙门的一个俗家弟子，是一个人。”

“师父何必那么死心眼呢？”赛里兹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口中还在争取道，“你带着她，还不够麻烦的。一个出家人，带着个漂亮女人走路，人家会怎么想？要么以为是拐来的，要么就当作奸情！万一有人给你报了官，可就得不偿失了。何况这路上又不太平，早晚也得被马贼抢了去！”

玄奘见他拉得紧，脱身不得，只得站住不动，淡淡地说道：“檀越还请放手，我徒弟就要过来了。”

赛里兹吓了一跳，往远处一看，果见道诚正朝这边慢慢走来。他赶紧松开了手，道诚也便停下了脚步。

玄奘继续刚才的话题：“既然是这样，檀越带着她不也一样危险么？”

“我和师父不同啊。”赛里兹信心满满地说道，“我是个商人，原本就是做生意的。走到前面的城镇，我就会将她脱手！我认得那里的城官。另外，我还可以跟买主说，她是我的女儿，我急等着钱用，才不得不卖的。谁又会说什么呢？”

“哦？”玄奘看着他的眼睛，鄙夷地问道，“檀越刚才说，她很值钱？”

“嗯，还……还行吧。”赛里兹转动着两只精明的眼珠，急急地解释道，“不过师父，您可不能把她带到城里卖掉，没听说有和尚卖女人的！也就是在这大漠里，才会有像我这样的老实商人跟您做这个买卖。换成别人，早动手抢了。”

“这么说，沙门应该觉得很荣幸了？”

“是啊。”赛里兹恬不知耻地说道，“我虽然也是为了挣钱，可也是一片好心为师父着想啊。”

“多谢了。”玄奘冷冷地说道，“可是沙门已经说过，她是我的弟子，不是一件货物。更何况，她还有亲生父亲。沙门之所以带着她，就是受她祖父嘱托，要将她带到她父亲身边，所以，只能让檀越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转身就走。一来，胸闷得厉害，想尽快找个清凉地方歇歇；二来，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个“老实”的商人说什么了。

“哎哎，师父别走啊！”赛里兹还不死心，在他身后喊道，“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咱再商量商量不行吗？”

走近帐篷时，道诚迎了上来。

“师父。”他小声问道，“那家伙跟你说什么呢，那么半天？”

“没什么。”玄奘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

道诚冲他笑笑：“那家伙一肚子鬼点子，师父您又大病初愈，所以弟子不大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师父哪会那么没用？”

师徒二人结伴入帐，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震天动地的呼噜声。

夜半无声，清冷的月光在大漠中铺下了一地银白。

玄奘始终无法入眠，他闭着眼睛，静静聆听着细沙敲打帐篷的声音，恍惚间又回到了莫贺延碛，回到了与老马赤离相依为命的那段险途中。

从走出莫贺延碛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将赤离当作一匹马来看待了。总觉得，那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和他一起朝着共同目标努力修持的同门。他一直以为，凭借老马的聪明和灵慧，一定能同他一起抵达佛国的。

谁知……

一阵嘈杂的声音恰于此时传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玄奘一翻身坐了起来，没来由地，竟感觉到浑身战栗，脊背上冷汗涟涟。

“师父！”道信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居然是赛里兹。而跟在他身后的索戈，背上还扛着一只大口袋。

“怎么回事？”玄奘诧异地问道。

索戈将口袋放在地上解开：“法师请看！”

口袋里赫然露出一颗脑袋，竟是伊塔！这女子双目紧闭，好像昏过去了。

道信把赛里兹往地上一按，愤然道：“这小子，身上居然有迷药！半夜三更迷倒了伊塔。幸好索戈发现及时，叫醒了我。”

玄奘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还在昏睡之中的伊塔，心中暗暗苦笑。这小女子，自见到她起，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人装进口袋了。

赛里兹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檀越不是说，你是个老实的生意人，不会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么？”玄奘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是想好好跟你做生意的。”赛里兹小声道，“可是你不肯。”

“所以你就偷？”玄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嘲弄，一字一句地问道。

赛里兹低下头，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这可不像个商人。”道诚站在师父身边，帮腔道。

“我们见过的商人可没你这么卑鄙的！”道缘大声说。他的父亲、伯父都是商人，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玷污了“商人”这个名号。

“我一直都是好好做生意的！”赛里兹竟然发作起来，“遇到好东西我就买，怎么了？你这师父也不打听打听，这丝路之上，哪一个不是做生意的？哪有像你这样不懂规矩的？你这不是逼着让人偷吗？”

这话居然说得理直气壮！

玄奘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懒得再跟他讲什么大道理了，直接反问道：“那么檀越这是在逼着让人抓了？”

“还逼着让人打！”赤朗说着，走过来一脚将赛里兹踢了个跟头，这个家伙顿时杀猪般地号叫起来。

欢信的目光却始终在伊塔身上，见她昏睡不醒，忙取出水袋走了过去，同情地说道：“可怜的姑娘，喝点水大概就能醒过来吧。”

“特史大人，您歇着，让我来。”索戈不由分说，从欢信手中抢过了水袋，来到伊塔跟前蹲下，将水一点一点倒入她的口中。

欢信呆了一呆，心中不禁有些恼怒，本来这是个向伊塔献殷勤的绝好机会，却被这小子给搅了！世上哪有这么放肆的手力！

他越想越气，不由得朝玄奘望去。

谁知玄奘却很安详地对他说道：“欢信居士，您是高昌国的殿中侍御史，身份尊贵，像这种服侍人的事情，就交给手力们去做好了。”

欢信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禁腹诽：亏你还知道我身份尊贵，竟然将这些原本下贱的手力纵容成这个样子！

不过他也明白，对方的身份更加尊贵，人家是王弟嘛。

“天还早，我去睡了。”生硬地道出这句话后，高昌特史便转身而去。

不过他的心里实在气恼不过，路过赛里兹身边时，狠狠地踢了这家伙两脚，也算是发泄了胸中一股怨气。

赛里兹再次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没过多久，伊塔醒了过来，第一眼便看到索戈冰冷的目光，接着便是那个商人刺耳的干号声。

眼前的情景让她惊惧不安，她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哭什么？！”索戈怒斥道，“若不是你这该……还惹不出这么多事来！”

想说的话不能说，憋得他满脸通红。

赛里兹还在号哭：“妈呀！疼死我了！你们这些出家人，打人怎么这么狠哪！……”

道缘不高兴了：“喂！你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楚些，打你的都不是出家人。”

道信在一旁转动着手腕，冷笑道：“如果我要打他，管教他号都号不出来！”

赛里兹不理不睬，只管大哭大喊。

“算了，放了他吧。”玄奘觉得他的叫声实在刺耳，心中不禁有些烦躁，摆了摆手。

自从上次生了那场重病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没有好利索。昨天的那场沙暴又雪上加霜，特别是赤离的死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此时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情知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睡上一觉的话，只怕明日便很难上路了。而跟眼前这个人多费唇舌，又实在索然无味得紧。

索戈见法师面容憔悴，知道他想休息了，也不多话，上前解开了赛里兹的绳子。

玄奘看着这个商人，问道：“那座城池已离此不远，檀越一个人，能走到吧？”

赛里兹呆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如此轻易地放了。要知道，在这丝路之上，抓到偷东西的贼，最轻的处罚也是把手给剁下来。若偷的是女人，还可能被阉割。也正是出于对命运的恐惧，他才叫得那么大声。

“你，你放我走？”他看着玄奘，不敢相信地问道。

“怎么，你不想走么？”玄奘反问。

“师父，他是想留下点什么呢。”一旁的道信冷冷地说道，“他是个生意人嘛，这商道上的规矩一定是知道的。偷东西被抓住总得留下点什么，何况他又是个老实商人，绝不会坏了规矩，是吧？”

说着，顺手从一个手力手中接过一把尖刀，一抛一抛地把玩着。

“不不不！”赛里兹吓坏了，赶紧说道，“师父已经说了放我走，怎么还能更改？师父是出家人，大德高僧，说话可得算数！”

“我师父当然是大德高僧了。”道通调皮地说道，“檀越不也是个老实商人么？”

“我，我不是……”赛里兹紧张得满头是汗，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刚开始被抓时，他觉得这下完了，绝望之中倒还保有几分硬气。现在有了一线生机，便如溺水之人看到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紧紧抓住，不停地叩头，“师师……师父，我，我不是什么老实商人。你……你放了我……我我……我给你……”

他喘着气，还在想着该给多少钱才合适，少了怕买不了命，多了又心疼。

“行了。”玄奘疲惫地一摆手，“别费脑筋了，赶紧走吧。”

赛里兹再次一呆，抬头看了看玄奘苍白的面容。

“看什么看？”道信怒道，“小心我抠了你的眼珠子！还不快滚！”

“是，是。”赛里兹一迭声地说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帐篷。

看着那商人胖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玄奘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你没事吧？”道诚小声问道。

“没事。”玄奘轻声道，“天还早，再去睡一会儿吧。”

伊塔看了玄奘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

他们是接近正午时分到达这座名叫秣和的小城的，城不大，里面倒有一家干净的小客栈，客栈老板告诉他们，秣和城原本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但现在归龟兹国管辖。

“檀越的意思是说，这里已经是龟兹国了？”玄奘问道。

老板微微一笑：“也算，也不算。”

道信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鬼话？”

“是这样的。”客栈老板耐心地向他们解释道，“龟兹国王的势力虽然管到了这里，但因为此地距王城尚远，周围又都是高山沙碛，因此平常就不怎么派人过来。秣和城的大小事务都是城官做主的。”

玄奘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还得走多久才能到达龟兹王城？”索戈目前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不远了。”老板伸手一指道，“往西，越过一个小沙碛，就到了。”

“又是一个小沙碛！”道信恼火地说道，“上次经过的那个小城，城里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还有孔雀河边那个阴阳怪气的瓦伦，也这么说。现在好容易过了个戈壁滩，这个小城的人还这么说！到底还要走几个小沙碛？！”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道诚走过来拍了拍师弟的肩，猜测道，“沙碛有大有小，中间还有绿洲。有的人把它当作一个，有的人把它当作很多个，这有什么稀奇的呢？”

“就是嘛。”道通也在一旁帮腔，“何况不是说了吗？这儿也归龟兹管。我猜那个瓦伦，肯定是把这里当作龟兹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走了那么长的路，怎么还没到龟兹？”道信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这倒奇了，什么时候到龟兹，伊塔不急，索戈不急，法师也不急。你急个什么劲儿呢？”

听了道诚这番戏谑的话，手力们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在荒漠中长途跋涉，能够看到水，看到河流，看到人烟，总还是备感亲切和兴奋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龟兹，但至少今夜不用露宿荒野，不用担惊受怕，还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这就是佛陀赠予的福祉了。

众人一致决定，先在这间客栈里休整一天，待养足精神后再继续上路。

安顿好后，道诚走到玄奘跟前说：“师父，咱们的马就剩这么几匹了，帐篷也缺一顶。弟子打算跟索戈一起去市集里买一些来。”

玄奘道：“咱们的钱也不多了，等我先化缘去。”

道诚赶紧阻拦道：“有弟子在，哪有让师父化缘的道理？师父，您这几日身体不适，就待在客栈里好好歇息吧。让弟子去化缘买马，很快就回来的。”

“也好。”玄奘点了点头，对这个大弟子，他还是很放心的。

帕拉木昆突然说了声：“我也去！”

他精力旺盛，好久没去市集，显然也想去看看热闹。

道诚看了师父一眼，玄奘点点头，反正这大个子能帮着扛东西，带上他还是很方便的。

帕拉木昆高兴地咧着嘴，跟在道诚的身后走了。

看着师兄远去的背影，道缘向往地说道：“要是有个大施主，能施给大师兄很多很多的钱……不，最好能直接施很多很多的好马，还有很多好吃的……”

“道缘，”玄奘打断了他的臆想，“你不是说，有人给你讲过女娲补天的故事吗？”

道缘一愣：“是啊师父，怎么了？”

“没怎么。”玄奘伸手朝天上指了指，笑道，“我只知道，自打女娲娘娘把天上的窟窿补上以后，就再也没有馅饼从上面掉下来了。”

一旁的安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道缘还有些茫然：“馅饼？”

这时，道信走过来，照着师弟的脑袋上就是一个栗暴：“傻兄弟，我告诉你啊，天上掉下来的，只能是陨石，砸你个头破血流！”

道缘哎哟一声抱住脑袋，皱紧了眉头。

众人看这小沙弥憨憨的样子，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玄奘重病初愈，身体极度疲惫，只对弟子和手力们嘱咐了一句“不要随便离开客栈”，便朝客房走去。

他要抓紧时间休息，养好了身体才能继续前行。

刚在床上坐下，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玄奘温和地说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伊塔。

“有事么？”他问。

“师父。”伊塔低着头，轻声说道，“我想离开马队……”

“怎么了？”玄奘奇怪地看着她。

伊塔低头不语。

“莫不是，索戈又说什么怪话了？”玄奘问道。

“没有。”伊塔赶紧否认，“索戈这段日子对我很好。”

“那你为何要走？”

“我……”伊塔迟疑了一下，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师父，这一路之上，伊塔多蒙师父照顾。师父数次不顾危难，搭救伊塔性命。伊塔……实在是感激不尽……但伊塔不想再连累师父，不想再给师父增添烦恼了……”

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玄奘盯住她的眼睛：“你来辞行，就是因为这个？”

伊塔轻轻抽泣着，没有回答。

玄奘默默地从座上起身，走了几步，方才说道：“世人身在娑婆，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有麻烦，想办法解决就是了，有什么好烦恼的？”

“可是，伊塔带给师父的麻烦太多了……”

“太多了吗？”玄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双眸子平静深邃，“你刚来的时候，我还真这么认为。如果那时你提出要离开，说不定，我就同意了。”

伊塔擦着眼泪，默不作声。

玄奘道：“不过现在我明白了，烦恼总是存在的，只要我们的心存在，它就不会消失。说到底，这其实与你无关。”

伊塔抬起头，看着师父。对于师父的话，她还有些似懂非懂。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道：“伊塔，我记得刚刚见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颇具山野之气，就像那些生长在大漠中的红柳，充满了勇气、自信和生命力。可是现在，你不像那时的伊塔了。”

“师父说得是。那时的伊塔不懂得天高地厚，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花园，可以任由伊塔在上面尽情地舞蹈。但是现在伊塔知道了，自己根本就是个小女子，很多事情无法抗拒，还白白连累师父。”

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女子，玄奘不禁沉默了。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良久，他才轻轻说道：“伊塔，愿意听师父讲个故事吗？”

伊塔点点头。

玄奘道：“这个故事也是我在伊吾国听到的，说的是，有一个旅人，在茫茫沙漠中迷失了方向，他又渴又饿地倒下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拼命地挖身下的黄沙，希望能掘出水来。他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仍然没有见到水。于是，他放弃了，倒在一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后来，又有一些人从这片沙漠中经过，发现了他的尸体和那个深坑，人们在那个坑中再扒拉了几下，就见到了潮湿的沙土，再挖，就见到了水。人们忍不住感叹道：‘都已经快看到希望了，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听到这里，伊塔立即说道：“弟子小时候也听过这个故事。但是我不相信！大漠里的水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挖出来的？”

“那么，西域人又为什么要编这样一个故事来呢？”

“大概……是为了给人一点信心和希望吧。”伊塔小声说道。

“不错！”玄奘慨然道，“其实，我也不信这个故事。但我想，如果我是那个人，与其躺着等死，倒不如死在挖掘之中。遇难而止，功亏一篑，渴死在咫尺之处，实在太可惜了。”

伊塔抬起头，看着玄奘道：“师父也曾独自一人穿越大漠，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是吗？”

“是啊，当时我身陷绝境，也曾有过等死的想法。可是后来我还是起来走了。这要感谢菩萨，如果没有他的鼓励，我可能根本就走不下来。”

伊塔垂下了头，她想：菩萨为什么不来帮我一把呢？

玄奘明亮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处于困境中的俗家女弟子，缓缓说道：“我想，这个故事就是要我们问问自己——在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是否还愿意一搏？是否还可以垂死挣扎那么一下？这不仅是求生的愿望，还是一种勇气，一种生命力，一种不屈服的意志。可惜的是，很多时候，我们的精神先于我们的身体垮下去了。”

伊塔有些明白了：“如果，我自己不肯屈服，菩萨也会帮我一把吗，就像当初帮师父一样？”

“会的。”玄奘肯定地说道，“你看，我们现在已经离龟兹很近了，你就要见到你的父亲，所有的麻烦都将成为过去。这难道不是菩萨在帮忙吗？我们还需要菩萨再为我们做什么呢？伊塔，如果你不想再给师父增添新的麻烦，就别提什么要走的话，好吗？”

听了这话，伊塔只觉得心情舒畅，有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她感激地说道：“多谢师父开示，伊塔明白了。对了，师父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弟子就不多打扰了。”

“去吧。”玄奘唇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温和地说道，“帮师父把门关上。”

几个沙弥和手力在一个房间里聚成一堆，天南海北地聊天。想到不久以后就可以到达一个较大的国家了，大家的心情都很轻松。

“大绫丢了也好。”道缘开心地说，“马匹不用驮那么多东西，就可以用来驮人了。”

“你这个懒骨头！走不动路了是不是？”道信刚刚挨了师兄的奚落，回转身便开始取笑自己的师弟。

“谁说我走不动路了？”道缘抗议道，“只不过有马骑，干吗非要走路？”

“对，有马就骑马，这样走得更快些。”道通边说边站起身来，“你们聊，我去客房，看看师父去。”

看着道通出门，道信扭头对道缘说：“你瞧道通比你还小一岁，多懂事！”

“你还说我呢，你的年纪不是更大？也没见你比我强到哪儿去！”道缘一点也没跟他客气。

而在另一间屋里，欢信摇着头，遗憾地说道：“真想去看看赛里兹和他的那个女人。”

安归在一旁笑着打趣：“特史大人想干吗？莫不是也想去找那女人借钱，好买些大绫送给统叶护可汗？”

“阿弥陀佛，这我可不敢。”欢信赶紧摆手道，“有没有礼物送给可汗倒不是最要紧的，反倒是我们去找赛里兹的女人借钱，那赛里兹若是一心疼，再有个什么好歹，岂不罪过？”

安归和另外几名手力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几个时辰之后，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几十名官差晃动着手中的铁链，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客栈的院落本来就不大，被这群人挤得满满当当。

道信走出屋，刚问了一句：“你们找谁？”就听得哗啦一声，一条粗重的铁链已经锁住了脖子。

这一下，客栈里顿时炸了锅——

“干什么干什么？”沙弥手力们一拥而出，七嘴八舌地质问道。

道信抓住铁链，挣扎着：“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心里却直冒火：要是自己现在能有受伤前一半的功力，也不至于被他们一下子锁住啊！

差人喝道：“你这个假和尚！自己做的事，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做什么了？”道信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边吵吵嚷嚷的，把正在客房里睡觉的玄奘也给吵醒了。

“外面出什么事了？”他问趴在窗边往外看的小弟子道通。

道通回过头，笑嘻嘻地说道：“师父，外面来了好多官差，拿大铁链子把二师兄给锁住了。”

“什么？”玄奘吃了一惊，赶紧披衣起身。这个道信，可真是不省心，刚安顿下来就给我惹祸！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由于官差那边人数众多，而西行队伍里功夫最高的道诚、索戈和帕拉木昆三人又在外面买马没回来，几个急性子的手力刚一动手，就被官差们一拥而上，打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你们这两下子，干坏事都还不够格呢。”官差们轻蔑地说道。

道信急了，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铁链。可他现在的功力也就比道缘道通强一点，根本没有能力自保。不挣扎还好，这一挣扎，铁链锁得更紧，令他不由得大声咳嗽起来。

官差笑道：“就这点本事还使倔？你给我走吧！”

说着用力一拉，道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拽倒在地。

正在拉拉扯扯之际，忽听得一声清越的佛号声传来：“阿弥陀佛！敢问檀越，为何抓我的弟子？”

差人们立刻停了下来，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年轻僧人，不禁面面相觑。几个人开始意识到，他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你叫玄奘？”停了一会儿，一个差人走上前问道。

“正是。”玄奘合掌一揖。

差人上下打量着他，点头道：“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跟那个大唐的玄奘法师同名，只可惜是个肮脏角色。”

“喂！你说什么呢？”道缘大怒道，“我师父就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

“就是，这世上有几个玄奘法师？”道通也说。

差人们却只管冷笑：“大唐来的玄奘法师会杀人越货，拐带妇女么？有人告发了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

玄奘暗暗吃惊，但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是一个叫赛里兹的商人告的状？”

“不错！”那差人道，“赛里兹说，你们洗劫了他的商队，还抢走了他的女儿。”

“呸！”伊塔也跑了出来，“谁是他的女儿？”

赤朗更是一脸不屑地说道：“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这般容貌的女儿，他生得出来吗？”

安归在一旁笑着插嘴：“就他那模样，不是咱小瞧他，他若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来，骡子也能下出小马驹来了。”

差人们并不反驳，而是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伊塔：“乖乖！果然有个漂亮女子！我们原本还有些不信呢。”

“有女子怎么了？”道诚牵着几匹马从门外进来，边走边问道。

索戈与扛着帐篷的帕拉木昆也紧随在后。

道缘大喜：“大师兄，你可回来了！这帮家伙冤枉我们！”

他用胖胖的手在这些官差中一划拉。

“我们都听到了。”道诚冷冷地说道，“居士家的女孩儿，要回乡投亲。我们刚好顺路，就带她同行一段。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多着呢！”差人冷笑道，“若是带着投亲，马队中至少应该再有两三个女仆陪伴才对。就这么一个女孩儿，待在男人堆里，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差人们全都邪邪地笑了起来。伊塔气得满眼含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说了。”另一个差人盯住了道诚等人新买的马匹，“你们这些行脚僧，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好马？”

“这钱是我们化缘得来的。”道诚说。

“好，好得很哪！”差人大笑道，“有人的地方冒充和尚化缘，没人的地方当马贼抢劫，这买卖做得倒挺精明。”

“你胡说！”道缘气愤地喊了起来，“你们才是马贼呢！”

“好了，不跟你们这些假和尚多废话了。”差人一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只管拿人，有什么话，到城官面前去说吧！”

“好哇！”道诚一回来就见到这架势，心里早窝着一团火，当下提起齐眉棍，站到了他们面前，“有本事就来拿吧！”

“道诚。”玄奘伸手止住弟子，“有理不怕辩，就随他们走一趟吧。”

“不行！”欢信却咽不下这口恶气，“我是堂堂高昌国的特使，怎么可以让这些鼠辈说拿就拿？就算是龟兹国王亲自前来，也不敢这般对我！”

差人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他，满脸都是鄙夷之色：“啧啧，这是哪里来的冒牌特使？还敢要国王亲自来迎！跟我走！”

说罢，哗啦一声，铁链不由分说地锁上了脖子。

“喂！你们有没有搞错？”欢信拽着铁链大骂道，“我真是高昌国的特使！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回答他的只有差人们的冷笑声。

客栈外面拴了数十匹马，还停着一辆马车，这是差役们专门为伊塔准备的。几个差人不顾伊塔的哭喊挣扎，硬是将她强行塞到了车中。

听着车内伊塔的哭声，玄奘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第07章　小木屋

差人们带着这支奇特的队伍来到一座西域风格的官衙前。这时，打里面出来几个人，跟差人们打着招呼，然后，又嘀嘀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

“大人，他们在说些什么？”索戈小声地问欢信。

欢信哼了一声：“他们说，这么多的手力，看上去还都挺健壮，倒也能卖个好价钱了。”

索戈的手指不觉捏紧了，恨不能立刻上去打一架。

“都是我不好，给大家带来那么多烦恼……”伊塔垂头低语，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玄奘轻轻诵道：“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4]

伊塔若有所悟：“多谢师父开示，伊塔明白了。”

这时，几个差人走了过来，将玄奘、伊塔以及御史欢信带进了官衙。

至于四个小沙弥和手力们，则暂时与马匹财物关在一起。很显然，这里的人已经将他们当作财物来看待了。

“女儿啊！你可回来了，阿爹想死你了！”赛里兹一看到伊塔，立即夸张地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伊塔皱着眉头躲开了，虽说自己身上的衣服并不干净，也不能被这个肮脏的家伙给抱住了。

赛里兹一下子扑空，还想再来一次，他旁边的一个女人却突然厌恶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倒像是一道命令，这个猥琐的商人立即缩了回去。

这大概就是前日在路上赛里兹所说的那个女人吧？欢信颇感兴趣地打量着她：这女子身着一件玫瑰红的紧身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一双比桃花还要媚的眼睛勾人心魄。下罩粉红纱裙，逶迤拖地，显得体态修长，妖艳夺目。

乖乖！欢信心里想着，她该有三十多岁了吧？怎么看上去却比很多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还要迷人呢？真想不到，赛里兹这样一个猥琐不堪的家伙，居然还能勾搭上这么个女人，倒真是艳福不浅哪！

那女人的目光原本一直在伊塔身上转来转去，但欢信的两道目光太炙热了，还是被她感觉到了，她不禁转过头，朝这位高昌特使暧昧地一笑。

“我的女儿！”此时的赛里兹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开了，“你原谅阿爹吧，阿爹错了，阿爹再也不卖你了！跟阿爹回家吧。”

这一番动情的演说，任谁都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向女儿忏悔，请求女儿的宽恕和原谅。

“好了，别耍大小姐脾气了。”城官也有些不耐烦了，“就算你阿爹当初想卖你，那也是逼不得已。你的命都是他给的，他卖你又有什么不对？何苦要跟一个假和尚跑呢？”

“我师父不是假和尚！”伊塔哭道。

“不是假和尚才怪呢！”那女人突然开口了，妖媚的目光转向玄奘，啧啧称叹道，“一个和尚，长成这个样子，真是罪过……”

“阿弥陀佛。”玄奘无奈合掌，诵了声佛号。

“我师父是真和尚，他要带我去龟兹找我的亲生父亲！”伊塔大声说着，又用手指着赛里兹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父亲！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编故事了，”城官不耐烦地打断她，“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本官见得多了！”

说到这里，他锐利的目光望向玄奘：“你这贼子，为何冒充大唐高僧，杀人越货，抢夺民女？”

原来我竟有这么多的罪名！玄奘苦笑着摇头：“檀越，沙门真的是唐僧玄奘，要去婆罗门国取经求法，身上有中原戒牒可以证明。另外，这位高昌国的御史大夫也可以为玄奘做证。”

“不错！”欢信挺了挺胸，又恢复了御史大夫的派头。

“他撒谎，大人。”赛里兹赶紧说道，“他不是什么高僧，只不过是个马贼，他他……他抢了玄奘法师的戒牒，冒充大唐法师，骗取路人的信任。还有，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御史大夫，是一个手力冒充的！”

“大胆！你竟敢说本官是手力冒充的？”欢信何曾受过这等侮辱，直气得两眼冒火，疾步上前一把揪住赛里兹，就要发作，却被旁边的差人分开。

赛里兹吓得向后退了好几步，哆哆嗦嗦地道：“大大……大人，你看，他他，他这么粗鲁，怎么会是御史大夫呢？”

“嗯。”那女人柔媚的眼睛再次转向欢信，“粗鲁倒谈不上，应该说，是个挺有味道的手力，我就喜欢这样的。”

赛里兹瞪了那女子一眼：“达米拉，这样的男人你也喜欢？”

“可不？”达米拉微笑着打量着欢信，“跟你比起来，还是稍稍强那么一丁点的。”

听了这话，赛里兹和欢信两人都差点背过气去。

“檀越，”玄奘合掌道，“沙门曾与高昌国王结拜兄弟。檀越如若不信，可派使臣去高昌国一问便知。”

“大大……大人，您可千万别听他的鬼话！”赛里兹慌慌张张地说道，“这里离高昌国可远着哪，他的那些马马……马队都在路上，专劫各国使臣。可，可不能上他的当！”

“你太卑鄙了！”伊塔忍无可忍地骂道，“要不是我师父救你性命，你早就死在流沙之中了！”

“我的乖女儿啊。”赛里兹立刻苦着脸，摆出一副慈父的面孔来，“你年轻不懂事，受了坏人的骗。阿爹这可是在救你呀！”

“你……你……”伊塔气得说不出话来。

城官眼中带笑，望着玄奘：“你这贼子，还有什么话说？”

玄奘叹了口气：“檀越对沙门的话一概不信，对高昌特使的话也不信，对伊塔本人的话同样不信，只信赛里兹的一面之词。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问？”

“看不出你这和尚还挺伶牙俐齿的。”城官冷笑道，“你是个汉人？我听说汉地有一句话，叫什么‘会说话的人都不是好人’？”

“是‘巧言令色鲜矣仁’。”玄奘纠正道。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城官道，“这是你们的圣人说的话吧？所以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的逻辑也可以用来断案？玄奘感到不可思议。

“沙门只是想告诉檀越，不要只听一面之词。至于说到‘巧言令色’，只怕另有其人吧？”

“好个嘴硬的和尚！”城官恼羞成怒，骂道，“看来你是想试试我这里的刑具！”

说到这里，手一摆，立即有人搬上来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木制的铁制的，虽不知其具体用途，但只消看一看那副狰狞的模样，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不要啊！”伊塔恐惧得哭了起来，“你们如果打我师父，我就当场撞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赛里兹：“我……我师父……他救过你的命啊……”

玄奘心中暗暗叫苦：伊塔啊伊塔，你这个举动，岂不是坐实了赛里兹是你的父亲，所以你才会在他的面前用性命来威胁？

果然，赛里兹眉开眼笑地说道：“乖，我的乖女儿，只要你肯跟阿爹回家，阿爹一定为你师父求情，绝不叫人为难他。”

旁边的达米拉也点了点头：“这才对嘛，你若是再任性淘气，你阿爹可就帮不了你了。”

“不错！”城官意味深长地看了玄奘一眼，仿佛他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到此地步，伊塔已经骑虎难下。她只能含着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先在这里按个手印吧。”城官指着一张羊皮卷道。

赛里兹赶紧双手将羊皮卷接过来，看着伊塔。

伊塔低着头走了过去。

“伊塔！”玄奘有些着急了，这小女子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这样按下去意味着什么。

“果然是个假和尚。”达米拉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伊塔看了玄奘一眼，就又低下头去，来到赛里兹的身边，伸出手指，轻轻蘸了点什么，就在那纸羊皮卷上按下了手印。

“伊塔！”欢信也着急了，大叫一声。

玄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伊塔回头看着师父，心里很痛。

她想：反正赛里兹只是要认我做女儿，又不是做别的。这家伙贪财，顶多被他卖一次，未必就没有机会逃走。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再连累师父了。

看到羊皮卷上的手印，城官哈哈大笑，立即高声叫道：“来人！先给我把这个假特使押到那些苦力那里去，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再将这个假和尚下到天牢里，所携马匹财物，还有那些苦力，全部充公！”

“不要！”伊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你们不守信用，你……你……”

她气愤地看着赛里兹。

“我的乖女儿啊。”赛里兹苦着一张胖脸说，“阿爹答应给你师父求情，不让官家为难他，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他啊，你要知道，他身上可有好几百条人命哪！”

伊塔从未见过这般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人，一时只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达米拉在一旁笑道：“瞧瞧你这当爹的，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气成这个样子。啧啧，真让人心疼。好了好了，虽说你不是我生的，但我保证比你阿爹更疼你。”

说到这里，她看了玄奘一眼：“你不想让你师父坐牢是吧？不想你就来求我啊。”

伊塔立时感到了一片曙光：“好，我求你，放了我师父……”

“嗯，这就对了。”达米拉笑着对城官道，“城官大人，我替这个和尚求个情，别关他了。”

“那可不成。”城官道，“他冒充僧人，杀人越货，强抢民女，犯下这么多的罪，若是一点都不惩罚，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惩罚还是要惩罚的。”达米拉幽幽地笑道，“这样吧，我那里有一座小木屋，可比你那又黑又冷的天牢有趣多了。倒不如先将他交给我，在那间小木屋里关上一夜，若他明天早上还能活着，就放了他。若他待不了一个晚上，我就把他交还给你，随便你关他多久。如何？”

“你那小木屋？”城官似乎吓了一跳，“不行不行，那会弄死他的！”

“不会的。”达米拉的脸上依然带着甜蜜的笑容，看着玄奘道，“哪会那么容易就弄死呢？”

看着她的表情，玄奘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这女人的笑容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毒味道，令他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冷。

这边，赛里兹小声对伊塔说道：“乖女儿，咱们回家吧。”

“师父……”伊塔刚哭了一声，就被几个人架了出去。

玄奘悲哀地看着伊塔抽动的背影，一时束手无策。

城内空地上搭了一个高台，沙弥和手力们都站在这个台上，被长绳拴成一串，准备卖掉。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聚拢过来。

道缘看着台下有些人衣着华贵，似乎很有钱的样子，小声问道诚：“大师兄，你说，会不会有人把咱们一股脑地都买下来？”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道诚心中挂念师父，没好气地回答。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差人架着欢信朝这边走来。欢信边走边回头，高声怒骂：“你们这些野蛮的家伙！这样对待高昌国的特使，就等着大祸临头吧！”

那些人理都不理他，将他双手捆绑起来，推到手力堆里，同他们拴在一起。

“御史大人。”道诚见欢信正好被推到自己身边，忙小声问道，“我师父怎么样了？”

欢信叹息着摇头：“还能怎么样？那狗官分明是得了赛里兹的好处，一点都不给我们说话的机会！”

“怎么可能？”身后的安归把头凑上前道，“那个奸商视财如命，他能给别人钱？要他的钱，还不如干脆要他的命呢！”

索戈看了安归一眼，冷冷地说道：“别忘了他是个商人，如果他认为值，他就可以给。”

“说得也是啊。”道缘点头道，“如果出去一个能回来俩，干吗不给呢？”

“都别说了！”道诚见他们缠杂不清，不禁心烦意乱，低声喝道，“我问你师父怎么样了，谁要你说这些？”

欢信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想把法师怎么样。”

道诚怒道：“这是什么屁话？”

“我真不知道！”欢信一脸无辜地说道。

“别吵了，你们看！”安归突然插嘴道，并把下巴往前一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人扶着哭哭泣泣的伊塔从官衙的方向过来，赛里兹满面春风地跟在伊塔身后，不时地和跟过来的几名官员说着感激的话。而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看上去很妖艳的女人。

“这个胖子！”道信小声骂道，“前些天为了挖他，可费了我不少劲呢，早知道当时就省些力气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道诚悻悻地说道。

“我说，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后边的那个女人很有味道啊。”赤朗突然说道，“哎，我说御史大人，她就是那胖子说的女人吗？”

“没错，就是她。”欢信悻悻地说道，“你们可得小心点，别光看她美貌，她可是条美女蛇！”

“嘿嘿……”赤朗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美的一条蛇，就算被她咬上一口，也值了。”

伊塔还在哭，不知怎么，看到她这个样子，索戈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赛里兹先生。”负责处理手力的官员朝赛里兹打着招呼道，“你的同伴都死在路上了，听说这些手力也都是惯于走沙漠的，先生要不要把他们都买下来，也好使唤？”

赛里兹把我们都买下来？听了这个提议，手力们顿时兴奋起来。要知道，这可是不使他们分开的最好办法！

而索戈的眼中更是流露出几分灼人的光彩：小样儿！让我们给你干活，看整不死你！其余手力也都是这种想法，道诚更是跃跃欲试，很有几分等不及的样子。

接触到这些人充满蔑视与渴望的眼神，赛里兹不禁打了个哆嗦，虽然他知道，自己做为主人，可以叫其他奴隶或家仆对不听话的家伙进行鞭打，但他还是不确定是否能降住这帮扎毛的家伙。

奴隶上哪儿不能买呢？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吧。

想到这里，他赶紧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还是卖给别人吧。”

但是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卖的钱分我一半好了，我不要多，一半就行。”

这家伙总也忘不了钱！官员和手力们都在心里咬牙。

达米拉的目光却一直在台子上转悠，看到欢信的时候，甚至还朝他抛了个媚眼。

“御史大人，那个女人好像看上你了。”赤朗小声说道。

“别胡说！”

欢信刚说到这里，就听到那女子甜甜的声音：“那个假特使我要了。”

赤朗吃吃地笑了起来，欢信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几个官员冲上台子，将欢信拉了下去，一直带到达米拉的跟前。

“你要他做什么？”看着这个满脸晦气的特使，赛里兹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我愿意！”达米拉头一扬，一脸倨傲地说道。

这时，底下又有人大声喊道：“喂！那个大块头怎么卖？就是那个块头最大的！”

他用手指着帕拉木昆。

正欲走路的赛里兹回过头来，满脸堆笑地说道：“朋友你真是好眼力啊，这个大汉可不是一般人，那力气……”

“我问你怎么卖？”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谁要你拉出来这么一大橛？”

“噗！”几名手力忍不住喷了出来。

傍晚时分，玄奘被带到了那座神秘的小木屋前。

这间小屋怎么看都觉得很普通，屋子不大，木制的板墙到处漏风，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沙土。除此之外，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不知怎的，玄奘总觉得，这间小小的屋内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气氛，特别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让他忍不住地想要作呕。

看着几名官员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玄奘不禁在心里敲起了鼓。这小木屋里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随着两只芒鞋一先一后踏进这间小屋，后面的门咣当一声被锁上了。

玄奘回头看了看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感觉稍微有点力气的人一拳就能砸开。他又绕着屋子内侧转了一圈。屋子很小，不一会儿就转完了，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门外传来几声夜鸦嘶哑的叫声。玄奘心想，这或许只是个吓唬人的所在吧。

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在小屋的中央趺坐下来，默默地诵经，替伊塔和那些吉凶未知的伙伴们祈福。

伊塔被带到一座装潢考究、散发着迷人香气的小楼里。楼内各个房间内，传来一些女子甜甜的歌声。

“听赛里兹说，你会唱歌跳舞？”达米拉上下打量着她道。

伊塔有些慌乱，这种地方令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的感觉。

“赛里兹呢？”她四处张望着，茫然地问了一句——自打离开官衙，那家伙就好像失踪了。

“你问他做什么？”达米拉微笑道，“莫非你喜欢上了那个又蠢又贪的男人？”

听了这话，伊塔只觉得一阵恶心。

“你们不是说，他是我父亲吗？”她冷冷地反问道，“女儿打听自己的父亲，有问题吗？”

“嗯，是没什么问题。”达米拉懒懒地笑道，“不过你现在与他无关了，因为你已经属于我了。”

“凭什么？”伊塔问道。

“就凭你阿爹拿了我一百金，还跟我的一个姑娘睡了一晚。你说你是不是我的了？”达米拉看着伊塔的眼睛道。

伊塔呆住了，那个卑鄙的家伙，原来还没到秣和城，就把我给卖了！

“好了好了。”看着一脸愤怒之色的年轻女子，达米拉倒觉得有些无趣了，“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钱和精力，你可得好好听话。我可以疼你，但我手下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这话，她轻轻拍了一下手，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老婆婆，一脸凶相地站在她的面前。

“先把她带到楼上，检查一下有没有开苞。”达米拉吩咐道，“别已经被那个假和尚……”

“你放什么屁！”伊塔气愤地骂道，“我师父是佛一样的高僧，岂容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亵渎？”

“哦？”达米拉颇感兴趣地看着她的脸，“佛一样的高僧？带着一个漂亮女孩儿走路？”

伊塔正要再解释什么，那婆婆却已经不耐烦了，冲她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跟我走吧。”便伸出一只枯黄干瘦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伊塔叫了一声，欲待挣扎，哪知那婆婆力量奇大，如同老鹰捉小鸡般，一把将她提了起来。伊塔大声喊叫，拼命踢腿，可半点用都没有，就这么一直被她提到楼上。

看到这一幕的达米拉冷冷地笑了一下。

“佛一样的高僧？”她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道，“有意思……”

“姑娘，”旁边有人问道，“今天刚买来的那个人怎么处理？”

“那个假御史么？”达米拉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我现在暂时没工夫搭理他，把他放到柴房里吧，看看有什么粗笨的活计，叫他去做好了。”

“是，姑娘。”那人说着就退下了。

达米拉的心思还在今天见到的那个僧人身上，伊塔刚才的话倒让她不自禁地有些心动。

“看来，我得去一趟小木屋，看看那个‘佛一样的高僧’怎么样了……”

玄奘此时还在那间神秘的小屋中静坐，刚刚升起的月亮将它轻柔的光芒从屋顶缝隙处洒落下来，为他的身体披上了一层光晕。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了进来。

玄奘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到，来人正是白天在官衙里见到的达米拉。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敢情是美人计啊，他嘲弄地想，可惜你们用错地方了。

达米拉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亭亭玉立地站在年轻僧人的面前，一双栗色的大眼睛在月光下闪动着热情的光芒。

“哎哟哟，在打坐吗？这么英俊的男子，出家当了和尚，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凑了过来。

谁知她的手刚一触到玄奘的衣角，就被他一把推开：“阿弥陀佛，檀越请自重。”

玄奘虽是个文僧，但长年在外跋涉，力量并不算小。加上达米拉又没有防备，竟被他推出丈余，脊背重重地撞在了板墙上。

“姑娘！”几个大汉立即从外面冲了进来，将达米拉扶了起来。

玄奘奇怪地扫了这些人一眼，他们的打扮很特别，从头到脚都被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缝隙。

达米拉恼羞成怒，挣开那几个人的扶持，冲玄奘发作道：“你以为我这小木屋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我告诉你，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软，不想让你吃太多苦头罢了！”

“多谢。”玄奘淡淡地回答，语气波澜不惊。

达米拉被这个僧人内敛的气质所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喘着气，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与她相对的，却是一双澄澈如水的黑眸，温润而有锋芒，似乎任何事物在他眼中均能映射出最真实的原貌。

他是不是已经看透了我的心？达米拉避开对方的目光，心中竟没来由地慌乱起来。

终于，她咬牙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和尚！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说罢，一甩袖子走了出去，小屋的门再一次被反锁上了。

玄奘微阖双目，继续禅坐，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禅定中变得沉静起来……

官衙前的拍卖活动还在继续，手力们被捆绑着站了大半天，又累又饿，每个人看上去都疲惫不堪。

一个养马的走了过来，买走了道诚，他白天在市集里看见过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养马。

“我也会养马，施主也买了我吧！”道缘很想跟大师兄在一起，他大声喊道。

那人回身打量了一下道缘，问官人：“买一送一，把这个胖子搭给我怎么样？”

道缘顿时气结：怎么我成了搭配的？

官人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们这里不搭货，好坏总能卖俩钱儿。”

道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被带走了。

紧接着，又有人买走了索戈。

“看来是没人要我了……”道缘悲哀地嘀咕着。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只想先找个地方饱餐一顿。

正在自怨自艾之际，就听一个声音高声说：“这个胖小子我要了。”

道缘抬起头，吓了一跳。只见来者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条马鞭，粗壮的胳膊上长满密密的毛，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几个官人立刻上前解开道缘身上的绳索，把他带到买主的面前。

道缘揉着有些麻木的胳膊，强笑道：“这位檀越……”

刚说到这里，就听唰的一声，头上已吃了一鞭：“臭小子！敢冒充僧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虽说西域人大都喜欢拿鞭子说话，可自打离开高昌，跟随师父上路后，道缘就再没有挨过打，以至于把吃鞭子的滋味儿都给忘了。这回冷不丁吃了一记，顿觉头上火辣辣的，痛得烧心，一股热热的东西顺着头顶流了下来。他委屈至极，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道缘！”台上的道信小声叫道，“把眼泪收回去，别给咱丢脸！听到没有？”

道缘冲师兄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把眼泪，跟着这个看上去很不好相与的主人走了。

“师父。”他边走边伤心地念叨着，“道缘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吗？”

拍卖奴隶的活动一直持续到深夜，剩下的沙弥和手力们也终于被几个不同的买家分别买走。

夜幕无边，清冷的月色透过板缝抛洒着淡淡的银光。

玄奘在月影斑驳的木屋中央寂然禅坐，一颗心平静如止水……

不知过去了多久，四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若非他此刻心中极静，根本就听不到。

他默默出定，睁开眼睛，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全身的血液霎时间都凝固了——

只见从木屋的各个板缝处，一行行，一队队，爬进来许多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竟然是他行走沙漠时经常见到的蝎子！

玄奘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当然知道沙漠蝎的厉害，它们虽然只有寸许长，但毒性极强。当初离开凉州时，他的那匹乌骓马就是因为不小心被蝎子蜇了，才突然发疯奔跑坠落山崖的。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乌骓临死前那痛彻心扉的长嘶声。

蝎子还在不停地往里爬，越聚越多，已在僧人的周围围了一圈。

玄奘闭上眼睛，继续诵经。

当年佛陀度化迦叶三兄弟时，曾与一条巨蟒在房间里共度一夜，那条巨蟒不仅没有伤害佛陀，反而安静地盘绕在佛陀脚下，忏悔它往昔的罪业。

“或许这些蝎子只是同我有缘。”玄奘静静地寻思着，“我虽无法同佛陀相比，但只要置心一处，为它们诵经，想来它们也不会伤害我的。”

这样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木屋的墙上、地上便已爬满了蝎子，蠕蠕而动。玄奘注意到，有些母蝎子的脊背上，还密密麻麻地背了许多小蝎子，这些小蝎子的身体呈现出透明的白色或粉红色，就像玉石雕琢的一样。

玄奘也是第一次见到刚刚出生的小蝎子，心中不禁有些感触：“真想不到，蝎子小的时候竟也如此漂亮可爱。为什么长大后却会变成那个样子？是习气使然吗？”

蝎子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小屋，地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但奇怪的是，它们并不往玄奘身上爬。

这一情形使得他信心更足，继续合十诵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声音：“看来，他果然有些道行啊……”

玄奘听出，这正是达米拉的声音。

门再次被打开了，两名高大的汉子大踏步走了进来，他们的大脚每向前一步，都发出恐怖的嘎吱声，不知有多少蝎子死在这两双大脚之下。

玄奘不禁在心里为这些无辜的生灵叹息。

不过，现在的他终于明白那些大汉为什么全身都包裹着牛皮了，因为他们现在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蝎子。

把自己包裹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进来踩蝎子吗？

没容他细想，一个大汉已来到他的面前，一双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臂。

玄奘情知不妙，欲待挣扎，左臂又被另一个人抓住。

“你给我过去吧！”

两个人一起用力，便将他推到了蝎子堆里。

玄奘很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这已经不可能了。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寻找一个支撑之处……

可惜，他的手按下去的地方显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蠕蠕而动的什么东西，此时他全身的重量都在两只手上，随着手下传来的可怕的嘎吱声，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我真是罪孽深重！这一下不知按死了多少生灵……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只不过是电光火石般的一闪，他尚未来得及替这些无辜的生灵难过，更来不及替它们诵上一句经咒，就觉得双手犹如被烈火烧着了一般，尖锐的痛楚就像一根巨刺，从掌心一直刺到了心里！

饶是他性格坚毅，此刻也忍不住痛哼出声。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声，似有蔑视之意。

玄奘咬住牙，强迫自己起身，然而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钻心的巨痛令他再也无力支撑，重重地倒在这些生灵上。

无数带火的尖锥，从各个部位扎入他的身体，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那种疼痛仿佛来自灵魂深处，迅速覆盖了整个身心，原本清明的神志迅即变得模糊不清……

门外的冷笑声变成了放肆的大笑，犹如蝎刺一般尖锐刺耳，他的灵魂也随着这笑声飘散开去，直坠入一片深深的黑暗之渊……

第08章　高昌御史的屈辱

道缘跟随新主人来到一间土屋，这里的地上到处都是土坯。

“你就在这里干活。”那人语气生硬地吩咐着，又用手指了指地上的大锤，“用这个，把土坯砸到模子里，砸结实。听到没有？”

“噢。”道缘木然点头，又抬头说道，“可是，我……”

“可是什么？”

道缘看着那人的样子就有些害怕，可他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先……”

话音未落，就听唰的一声，头上又重重地吃了一鞭：“臭小子！你是饭桶吗？活还没干就先想着吃！怪不得要去抢劫别人！”

这一下抽得极重，道缘哎哟一声抱住了头，百忙之中还没忘记替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抢劫！”

“你说什么？”那人更加来气，接连又是几鞭，“你这样的小子就是欠教训！干坏事还不老实。今天晚上要是不把这些土坯都给我砸结实了，明天也没得饭吃！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道缘痛得眼前发黑，捂着脑袋连连答应。

那人又抽了几鞭，终于消了点气，恨恨地走了。只留下道缘一人，坐在地上，抚着身上的伤痕落泪。

“我真没干坏事，干吗这么对我……”

蓦地想起当初在焉耆，师父对他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不做坏事却被当作坏人的事太多了，你千万不要以为，这种事情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师父当初这么说，是希望他对任何人都要同情，不能随意轻贱，更不能想当然地把别人当成坏人。

当时，他嘴上虽然同意师父的说法，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总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人被当成坏人，总是有理由的。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有了切身感受，不禁又痛又悔。

“师父啊，”他抹着眼泪，边哭边说，“道缘真的知道错了。师父，你现在在哪里啊？”

月光洒在丁香楼上，给这个香艳的小楼更增添了一抹神秘之色。

伊塔坐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望着手臂上那一道道鼓起的青痕，低低抽泣着。

几个时辰前，她被那个老婆子弄到这里，灌输了一大堆在丁香楼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的规矩。好容易听完了，趁那老婆子睡觉去了，她便立即下楼，希望能够趁着夜色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想得很简单，自己刚到这里头一天，这里的人定然以为她正处于万念俱灰、又惊又怕之际，不会逃走，因而会对她放松看管的。哪里想到，才跑出去没多远，就被那个力气奇大的老婆子像抓小鸡一样给拎了回来，然后重重地挨了一顿藤鞭……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师父清瘦的轮廓和温暖的笑容……

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在忍受着痛苦和折磨呢？

不管怎么样，她都坚信，师父绝不会放弃希望，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

因为他说过，哪怕是看上去完全没有希望了，也还是要坚持，即使这种坚持只是垂死挣扎……

几十个官差伴随着两辆马车来到小木屋前。

随着一声吆喝，马车停了下来，差人们打开第一辆车门，扶着一身便装的城官下车。

“这么晚了，大人怎么还没睡啊？”达米拉笑着迎了过来。

要搁在以往，看到这身打扮的达米拉，城官定要好好调笑一番的。可是现在，他却似乎没什么心情。

“我来看看那个僧人。”他有些着急地说道，“他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大人可真是好心肠啊。”达米拉扭动着身体，轻笑道，“您瞧，他不就在那里吗？”

说着，她用细长的手指朝门口一指。

顺着这女子所指的方向，城官看到了白天在官衙里见到的那个僧人，他正被两名全身裹满牛皮的大汉从小木屋里架出来，头无力地垂在胸前，看上去死了一般。昏暗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那上面横七竖八挂满了蝎子。

城官不禁连连叫苦，跺脚道：“达米拉，你也太狠了！我刚刚接到国王的书文，说有大唐玄奘法师欲往天竺国取经求法，可能就在这几天进入龟兹境内，叫我不得怠慢，务必将法师好好迎送至王城。可是，你这，这……”

“大人少安毋躁。”达米拉笑道，“您不是说，他是个冒充的假和尚吗？”

“这……这还不都是那个赛里兹说的吗？”城官又急又怒，“我原本还以为，玄奘法师那么大的名气，定然是位年高德劭的老僧。此人如此年轻，想必是假冒的。可是国王书文中却说，确实是位不足三十岁的僧人。”

“这么说，他倒有可能是真的了？”达米拉忍不住瞧了那僧人一眼，眼神中充满浓浓的兴趣。

“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本官才要来看一眼呀。”

这时，那两个人已将人事不省的僧人扔在地上，旁边有人提来几桶水，将他身上的蝎子冲掉。

玄奘面色苍白，静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即便是冷水浇身，也没有一丁点反应。

城官不禁又紧张起来：“你，你，你该不会……真把他给弄……弄死了吧？”

“大人不必紧张。”达米拉微笑着，款款地走上前，问那几个身着牛皮衣的人：“他还活着吗？”

其中一人低下头，伸手试了试僧人的鼻息，许久才抬起头：“回姑娘话，他还活着！”

听了这话，城官略略松了口气。

“命还挺硬的呢。”达米拉的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他身上怎么还有那些脏东西？赶紧弄掉！弄干净了。”

“是，姑娘。”几个下人忙用带着皮套的手清理残余的蝎子，他们小心地揭开破碎不堪的衣衫，一点一点取下粘连在皮肉上的毒钩。

城官走上前，仔细打量着伏在地上的僧人，他双目紧闭，裸露在外的肌肤鲜红肿胀，特别是一双手，比原先大了三倍不止，看上去红亮亮的，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的手了。

见此情形，城官不禁皱紧了眉头：“他中毒如此深，到底还能不能活下去？”

“大人不必担心。”达米拉看出了城官的焦虑之色，取出一粒药丸，喂到玄奘的口中，“我这个药啊，解蝎毒最有效了。你们几个别在这愣着，赶紧去捉几只蝎子，砸烂了。”

那几个下人答应一声，立即捉了十余只蝎子，放在罐子里捣烂。达米拉示意他们将汁液涂到僧人身上一些中毒较重的部位。

城官摇了摇头：“他是个出家人，怎能用这种东西治伤疗毒？”

“那么依大人之意，该用什么呢？”达米拉笑道。

城官也说不上来，面对蝎子这种东西，他可远远比不上达米拉在行。

一直不省人事的玄奘突然抽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显然是药物发挥作用了。

城官大喜：“他果然还没有死！”

“当然没死。”达米拉一撇嘴，“小女子又怎么会欺骗大人呢？既然他到现在都还没死，那就应该不会死了。”

“但愿如此吧。”城官小声嘟囔道，“这个人，本官要将他带回去。”

“大人请便。”达米拉道，“要是在蝎子汁里放点酒，擦在身上，效果会更好。”

“知道了。”城官点了点头，挥手叫跟随来的手下将玄奘扶到车上，扬长而去。

欢信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他的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自从来到这丁香楼，他一直都在柴房里劈柴，早已累得筋疲力尽。本想好好睡上一觉，却不料被外面的嘈杂声给惊醒了。

如果仅仅是一般的吵闹，他这位御史大人才懒得管呢，可偏偏这里面有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那声音哭喊着，把他的心都给揪疼了。

接着，他听到几个老婆子的高声叫骂，听到藤鞭破空的呼啸声，以及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声。他气愤至极又心痛万分，偏偏什么都做不了。想着那个遇难的美丽女子，便再也睡不着了。

现在，那几个老婆子打完了人，应该好好睡一觉了吧？就算不睡也没关系，我堂堂高昌国御史，又岂能怕你们这几个老婆子？

这么一想，一股豪气顿时从胸中升起，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直奔楼上而来。

一切都很顺利，一直走到门前，他都没碰上什么人。

欢信心中暗喜，或许今天晚上，他就可以带她逃走……

“伊塔。”他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伊塔抬起头，看到来人，也有些意外：“御史大人，怎么是你？”

欢信大喜，他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跟伊塔说话，而且看起来，这女子不再是从前那般冷若冰霜的模样了。

“伊塔，你怎么样了？身上还痛不痛？”他小声问道。

伊塔垂下头：“没什么，多谢大人关心。”

欢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这女子身上的道道鞭痕，心痛至极：“唉，我来迟了，累你受苦……”

说到这里，竟有些哽咽，伸手便去抚摸伤处。

伊塔皱着眉头，赶紧躲开了。

“多谢大人关心。”她轻声道，“请大人别动手动脚的好吗？”

“伊塔。”欢信泄气地说道，“我今晚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的，你怎么还这样对我？”

“多谢御史大人。”伊塔还是这句话，神情显得甚是冷淡，“如果大人救伊塔的目的是要得到伊塔，那么伊塔只好不领大人的情。因为，这份情太贵了。”

欢信苦恼万分：“伊塔，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大人的话，伊塔不信。”伊塔声音很低，语气却十分坚决，“大人拿什么来证明自己呢？”

“证明？”欢信一拍胸脯，“我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来，难道这不是证明吗？”

伊塔摇了摇头：“这里没有生命危险。大沙漠里，伊塔身陷流沙时，大人就没有出手。”

欢信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提起此事，脸立刻涨得通红，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我……我不是叫……叫赤离……去救你了吗？”

“如果赤离不来呢？”伊塔反问道，“我们三个不就都死了吗？”

欢信顿时噎住。

“我，我是没有……”他沮丧地说道，“当时，就算我上去了，也……也是……没用的，救不了你们，只能白白送死。”

“我知道。”伊塔淡淡地说道，“伊塔丝毫没有责怪大人的意思，只是在想，我师父和道诚师兄明明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为何他们就没有丝毫的犹豫？道诚师兄可以为师父死，而我的师父……”

她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凄楚的笑容：“他是天生的慈悲心肠，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的！”

“我自然是不能跟法师比的。”欢信沮丧地说道，“你不也一样？我掉进沼泽泥潭的时候，你也未曾出手相救啊！”

说到这里，心中竟不自禁地冒出一阵酸楚。

伊塔却笑了起来：“不错。这就证明了我不喜欢大人，所以才对大人的生死无动于衷。大人也一样，证明了你不喜欢我。”

“不不，不是这样的！”欢信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我喜欢你，决不会对你的生死无动于衷！但我，我，我当时……”

他拼命地想，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行为呢？

其实这件事不难解释——不错，自己是喜欢这个女子的，就像是面对一件漂亮又新奇的东西，发自内心地喜爱，并且想要得到她。只不过这种爱还没到超越爱自己生命的程度。

仅此而已。

“伊塔，”思忖良久，欢信终于长叹一声道，“虽然，我对你的爱，可能及不上玄奘法师，可他毕竟是个僧人啊！”

“大人错了。”伊塔幽幽地说道，“师父并不爱我。在这一点上，大人你是超过他的。”

欢信深感意外：“可他……他不是……不是……肯为你死吗？”

“他肯为所有人死。”伊塔有些伤感地说道，“我在他的心中，只是芸芸众生之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欢信沉默了，伊塔也不再说什么，空气一时变得沉寂起来。

“算了，不说这些了。”欢信终于摆了摆手，“我是来救你的，咱们一起走吧。”

“没用的。”伊塔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不脱的。”

“怎么走不脱？”欢信冷笑一声道，“这里既不是皇宫内院，也不是深牢大狱，不过就是一座小小的妓院酒楼而已，能有什么了不起的防范措施？”

话音未落，忽听伊塔喊道：“大人小心！”

欢信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躲避，头上便被一件不知名的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虽然没有昏迷，也禁不住痛得眼冒金星。

回过头来，却见一个老婆子满面寒霜地站在他的面前，手中拿着一把扫帚疙瘩。

刚才打他的东西居然是这个扫帚疙瘩！

欢信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老婆子却难得地笑了一下：“我已经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了，本来还想再等一会儿的，不过，你既然打小就缺乏教养，看不起人，那我就先代你娘教训教训你吧。”

说罢，手中的扫帚疙瘩又招呼过来。

欢信心中气极：这个妓院里的老婆子，居然说我堂堂的高昌国御史大夫缺乏教养？眼见那扫帚疙瘩已到跟前，他来不及多想，赶紧一缩身，躲了开去。

那老婆子“咦”了一声，道：“你还会点功夫？”

嘴里这么说，手上可不慢，扫帚疙瘩再次扫了过来。

欢信担心伤着伊塔，赶紧跳下了楼，老婆子立即追了下来。

欢信虽说会点功夫，但也有限得很。这老婆子看起来年纪不小，动作却很机敏。他左躲右闪，竟然找不到一个还手的机会。不大一会儿，脸上便被这根扫帚疙瘩扫到了好几下，虽说没受什么重伤，却也疼痛难忍，着实狼狈不堪。

“大人！”伊塔扶在栏杆上，紧张地喊道，“你快跑吧，你打不过她的！”

这话其实很没有逻辑，既然打不过，又如何跑得掉？但欢信心中还是升起一丝甜蜜的感觉，自打认识这女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为自己紧张。

他想起上次在那个沼泽地里，他差一点陷身泥潭，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这会儿能得到她的关心，就算死了也值了。

“哎哟，大半夜的，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个女子甜腻腻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那个老婆子立即停下，垂手而立：“姑娘。”

达米拉走到满脸伤痕的欢信面前，微笑着打量着他：“御史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婆子厮打起来了？”

欢信擦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心中既恼怒又尴尬。如果打他的这几个人是身材高大的壮汉，或者就算是女子，也要年轻力壮些才好。再退一步说，就算是老婆子，哪怕用点像样的武器，也可以说得过去。偏偏她手里拿的，是那么一把破扫帚疙瘩！

唉，堂堂高昌国御史大夫，被一把扫帚疙瘩打得狼狈不堪，弄得脸上的伤痕就像老娘们胡乱抓打出来的，实在是奇耻大辱啊！

达米拉脸上的笑容越发迷人，心里却有些为难，如果那个和尚真是大唐法师的话，那么这位高昌特使十有八九也是真的了。高昌国虽然不能跟大唐和突厥这样的“巨无霸”比，但在丝绸之路的绿洲国家中，却也极为重要。自己虽然凭着美貌而身份特殊，但到底是一介平民女子，可不要闯祸才好。

想到这里，她对那老婆子道：“这位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们怎可如此对待？还不赶紧道歉。”

“是，姑娘。”那老婆子立即来到欢信面前，欠身朝他行了个礼。

“哼！”欢信心中忿然，把头扭了开去。

“大人就不要生气了嘛。”达米拉依旧笑着，将手臂搭在欢信的肩上，欢信顿时浑身都有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来人哪。”达米拉回头喊道，“给咱们这位尊贵的客人安排一间上好的房舍，再弄点好酒好菜压压惊，算是我的补偿了。”

“是。”又有几个人立即应声。

欢信心中惊讶不已，心想，这达米拉，看来还真不能小瞧了呢。

“好了大人。”达米拉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那声音真是甜死人不偿命，“你看，天都快亮了，我陪你去安歇吧。”

欢信朝楼上看了看：“你们……不能为难伊塔姑娘。”

“哎哟，想不到大人还真是个情种呢。”达米拉微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就放心吧。”

欢信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离开了这里。

望着御史大人的背影，伊塔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云气却依然很重，给人一种黯淡又压抑的感觉，不知何时可以再次呈现出清风朗日。

或许，等我可以再次见到师父的时候？

伊塔忧郁的目光望向窗外——师父，你现在在哪里呢？

玄奘于昏迷中感到有一股清凉的甘泉注入口中，缓缓流入脏腑，使他体内那种烧灼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又有一点水注入进来，他轻轻哼了一声。

“大人，他快要醒了。”一个声音轻声道。

玄奘吃力地睁开眼睛，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摇摇晃晃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模糊难辨。

这是什么地方？我还在小木屋里吗？那些蝎子都到哪里去了？难道说，它们都被我压死了？

长这么大，他从未杀过生，这次虽然也不能算是犯杀生戒，可一想起他跌倒时，双手按在那些蠕动的东西上的感觉，那可怕的嘎嘎吱吱的声音，他的心还是战栗不止。

这时，一个模糊的面孔凑了过来：“你感觉怎么样？”

声音居然很熟悉，究竟是谁呢？玄奘极力辨认着，可惜眼前蒙眬，头脑浑浑噩噩，除了那些可怜又可怕的蝎子，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

玄奘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就是想说话，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何况，这个人是谁都还没有搞清楚，实在没必要回答他的问话。

那人的脸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你听说过玄奘吗？”

听到这个名字，玄奘的脑中顿时一片清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全都涌现了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那个颠倒黑白的城官吗？

而且，此时城官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戒牒呀。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艰难地说道，“沙门……就是玄奘……”

城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分辨出真假来：“你说你就是玄奘，有什么能证明的么？”

“檀越……手中之物……就是……证明……”玄奘喘着气说。

城官看了看手中那卷做工精致的戒牒，点了点头：“不错，这东西要想仿造一件确实不易，但要劫夺起来却容易得很。”

玄奘闭上眼睛，心中只感到一阵无奈。现在，就连高昌御史欢信都被说成是假冒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呢？

喘了几口气，他轻声说道：“如果……沙门的……身体恢复，可以给……你们……讲一次经……”

城官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开始相信这个僧人的话了。

玄奘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哪知双手刚一接触床面，就痛得再次昏迷过去……

好容易将欢信打发了，达米拉正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一扭头，却被一张熟悉又厌恶的脸撞了个正着。

“嘿嘿，我又来了。”胖胖的珠宝商点头哈腰，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

达米拉一见到他，就觉得有些反胃。

“赛里兹。”她不耐烦地说道，“你不是没钱了吗？又来这里做什么？”

“瞧你说的。我昨天没钱，不代表今天也没钱啊。”赛里兹满脸媚笑地拍了拍鼓起的腰间，“我今天可是照顾你的生意来了。要新姑娘哦。”

“哦？”达米拉转过脸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这里的新姑娘，可是很贵的。”

“我知道，知道。”赛里兹笑道，“好东西不怕贵，您就开个价吧。”

达米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商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她优雅地说道：“那就，两百金吧。”

说这话时，她迷人的脸上始终带着无害的笑容。

“你说什么？”赛里兹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我卖她才得了一百金，你居然要我两百金！你……你……”

“我怎么了？”达米拉笑道，“我买她可不止花了一百金，还赔上了不少心力呢。别的不说，光说那官衙之中，那么可怕的地方，谁没事儿愿意去啊？”

你那小木屋才可怕呢！赛里兹心里想着，嘴里却没敢说，只弱弱地说道：“可……可是，我记得，你这里的姑娘没这么贵啊。”

“这个例外。”达米拉干脆地说道，“而且对你也必须例外，谁叫你是她阿爹呢？”

“哎哟！”赛里兹苦着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阿爹是假的。”

“假的？”达米拉看着他道，“你别骗我。此事我可是真不知道啊。你昨天有跟我说过是假的吗？如果我知道你说的是假的，我才不会去官衙给你作伪证呢！为了这个姑娘，你可是害了不少人呢。就说那个和尚……”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小木屋中那个被蝎子团团围住却依然端坐诵经的僧人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记得当时的他，周身被朦胧的月华笼罩着，仿佛披上了一层佛光。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被他迷住了……

“嘿嘿。”赛里兹凑到她的跟前，讪讪地笑道，“我承认，这姑娘确实不是我的女儿。不过，除了这件事，别的，我说的可全是真话！”

“得了吧！”达米拉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你这样的人，若是嘴里有一句真话，这秣和城的乌鸦可就全变成白的了！”

“我起誓！”赛里兹立即举起一只手道，“向太阳神、龙神还有一切神灵起誓，我说的全是真话！”

达米拉冷冷地说道：“啧啧，连信的神灵都一会儿一个样儿，你的誓言也就跟放屁差不多啦。”

她还在想着那个僧人。他真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吗？那个传说中，能让天上的神仙都来听他讲经布道的高僧？

“冤枉啊！”赛里兹大呼小叫地喊起冤来，“我跟别人说假话，跟你说话，向来都不敢有假的！这个，苍天可以为我做证啊！咦，达米拉，你在想什么？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

“我听到了。”达米拉的思绪被他打断，很不痛快，“赛里兹，你说句实话，那个和尚，到底是不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

“这个……”赛里兹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达米拉走到他的跟前，脸上带着迷死人的笑容：“如果你跟我说实话，我就给你便宜一点……”

“真的？”赛里兹立刻满眼冒光。

随即，他又为难地说道：“我说，那个和尚是谁，这真的很重要吗？”

“我要三百金。”达米拉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赛里兹急了，“你刚才还说两百金呢。唉，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其实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他叫玄奘，是大唐来的。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是真是假我就搞不清楚了。那个伊塔也不知是他从哪儿带来的，真是个绝色女子啊！被个和尚带着上路，也是奇了。我其实，也就是为了她……”

达米拉缓缓摇了摇头：“赛里兹啊赛里兹，你还真是不怕天打雷轰下地狱啊！”

“你知道我是不信天的。”赛里兹嘿嘿笑道，“我只信钱！”

“行，这也算是有骨气。”达米拉懒懒地说道，“算你一百金，跟我来吧。”

赛里兹大喜，连忙屁颠屁颠地跟在了达米拉的身后。

“我说赛里兹，你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又有钱了呢？”达米拉边走边随口问道。

“咱这就叫有生意头脑啊。”赛里兹得意地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我卖了一条消息给一个人，那人就给了我……嘿嘿……”

“哦？”达米拉停住了脚步，“什么消息这么值钱啊？”

“这消息其实也值不了什么钱，只不过呢，我遇上冤大头了。”

“少费话！”达米拉踢他一脚，“快说！什么消息？”

“好好好，我说我说。”赛里兹夸张地捂着膝盖，嘟哝道，“下脚这么重，全没半点情分……”

“你身上，是不是又痒了？”达米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加迷人。

“没，没……”赛里兹一见她这样笑就害怕，赶紧伸出两只手，做出息事宁人的姿态，“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就跟他们说，雪山那边有个女儿国，那里不仅有很多如花似玉的女子，还盛产上好的黄金！”

达米拉皱了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赛里兹重重地点头道，“那是一群拘迷陀人，他们好像就是来找女儿国的！”

“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

“自然是在路上了。在篝火边儿上，听那和尚的马队胡侃的。”

“还真是一群冤大头啊。”达米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样的鬼话也能信，还给你那么多钱？”

“可不是吗？”赛里兹边走边笑，“他们也不想想，要真有这么好的地方，我自己干吗不去？”

玄奘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黄昏了。

城官不在，房间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差人在照顾他，给他喂水、喂药，小心翼翼地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两只手已经肿得不像手了，浑身上下更是如万蚁噬身，奇痛难禁。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停地冒着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总算消退了些。

他大汗淋漓，身上没有了半分力气，只是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好些了吗？”老差人关切地问道。

玄奘闭目点头。想不到这蝎毒发作起来竟如此厉害，也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被自己的身体完全消解掉。

可问题是：消解掉了又能怎样？只要自己还在这里，就还是砧板上的肉，人家可以随时随地想点子炮制你，比如再让你中点别的什么毒……

那年轻的差人用清水洗好他的伤口，开始往他身上涂药。玄奘突然闻到一股说不出的腥臭之气，烦闷欲呕，这股气息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了。

“这是……什么药……”他吃力地问道。

“蝎子泡老酒。”差人回答。

玄奘大吃一惊：“不不……我是……出家人……不能……用……”

他心里一急，毒火攻心，险些再度昏迷。

老差人笑着摇头：“都虚成这个样子了，还在乎这个？”

“不要……”玄奘恳求道，“檀越……治蝎毒用……米醋……也可以的……”

两个差人对视了一眼。这僧人果然是汉地来的！

“米醋？你说得还真轻巧！”年轻一些的差人笑道，“你知道一两米醋得多少钱吗？”

玄奘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西域，在这样的地方，米醋可是很贵重的东西。

“那就……不用了……”他喘息着说道，“我……我不要紧了……”

看他这个样子，老差人倒有些于心不忍。他想了想，低声说了句：“你等着。”

便捧着手里的瓦罐走了出去。

玄奘轻轻出了一口气。

“这里……是官衙吗？”他虚弱地问。

“是啊。”年轻的差人回答道。

玄奘默默闭上了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看这样子，城官是相信我了。只是不知道御史欢信和那些沙弥手力，现在都怎么样了？还有伊塔，这个多灾多难的楼兰女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个珠宝商卖掉？

年轻的差人坐在床边，带着几分研究的神色看着他，好奇地问：“你真是从大唐来的？”

“是……”玄奘答道。

“听说，大唐很繁华？”差人的眼睛开始发亮。

玄奘轻轻点头。

差人眼中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我要是也有机会去那里，就好了。”

“檀越……当然……有机会……”玄奘喘息着，轻声说道。

“真的？”差人的目光立刻变得闪闪发亮，“你说我有机会？”

“当然……”玄奘虚弱地笑道，“只要……有……梦想……和行动……谁都会有……机会……”

“梦想……行动……”年轻差人喃喃地重复着，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吹来，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怎么回事？”差人刚叫了这一声，脑袋上就重重地吃了一记闷棍，立即扑倒在地。

第09章　莫名的“兄弟”

玄奘的头脑还有些蒙——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待他想明白，一个黑影就冲到他的床前，冲着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话，声音中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可惜这些话，玄奘一个字都听不懂，正想问他一问，那人却已将他扶了起来，背在背上。

玄奘身上的蝎毒还未除净，被他这么一折腾，只觉得一阵难以忍受的奇痛突然袭来，且来势汹汹，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人又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他完全没有听清。此时的他，除了疼痛的感觉，什么都注意不到了，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力咬住下唇，努力压制住那一阵阵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巨痛，直到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也不知那人背着他是从什么地方出去的，一路的颠簸，让他的神志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伊塔回到房里，刚刚坐下，正好看见达米拉走进房间，身后居然还跟着那个讨厌的赛里兹。

自打到了这个可怕的地方，这家伙还是头一回出现在她面前呢。

“怎么样啊，姑娘，昨晚睡得好吗？”赛里兹满脸堆笑地问道。

昨晚？嗯，昨晚这里很热闹。

伊塔默默坐着，不吱声。

赛里兹注意到了她手臂上鼓起的伤痕，立即大呼小叫地喊了起来：“哎呀呀，这是谁干的？怎么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呀？”

“我干的。”那个老婆子居然主动站了出来，“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是这么炮制的，谁要是想逃跑，哼，这还算轻的！”

赛里兹顿时软了下来，冲那老婆子讨好地笑了笑，又啧啧叹着气，对伊塔道：“我说乖女儿，你就不能让阿爹少操点心吗？你看这里多好啊，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你跑什么呀？何必自讨苦吃呢？”

伊塔依然不作声，她现在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恶心，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她早就吐了。

赛里兹凑上前，轻轻嗅了嗅她年轻芬芳的身体，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刚到一个新地方，待不惯。今晚，就让阿爹来陪你，好吗？”

伊塔猛地转过头，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哪，这世上还真有披着人皮的畜生啊！伊塔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啊师父，你当初又何必要救这个畜生呢？

见此情形，达米拉皱了皱眉，她不想看这场闹剧，转身出了房间。

她走得飞快，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年轻法师的身影。还记得昨天晚上，她将昏迷的他交给了城官，官差们将他架上车，边走边小声议论着：“这女人真毒，比蝎子还毒……”

她听到了这句话，却没有什么不快的感觉，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承认，自己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一个女人，比蝎子还毒，这有什么稀奇？

即使是现在，她也不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错，这个僧人是无辜的，但是这很重要吗？这个世界上无辜的人受到伤害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只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在这场飞来横祸中活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她惊愕地摇了摇头，真是的，没来由地想这些干吗……

再次睁开眼睛时，玄奘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满是草料的黏土房里，旁边还坐着一个身穿长袍的陌生人。

此人长着一脸浓密的黑色胡须，几乎遮挡住了半个面孔，一袭污秽不堪的破烂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倒是那双略显凹陷的灰色眼睛充满神采，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看来，这就是昨天晚上将他背出官衙的那个人了。

“你是谁……”玄奘用吐火罗语艰难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个马棚。”那人也用生硬的吐火罗语回答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我要救你。”那人道，“我们是兄弟。”

“兄……弟……”玄奘忍不住闭上眼睛，脑海中思绪翻涌。

自从当年在蜀地与长捷兄长不辞而别，兄弟二人便再也没见过面，人间的亲情恍若隔世，这么些年过去，除了那个硬拉他结拜的高昌王，再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明白了，此人将他带到这里，完全是出于好心。

但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玄奘还是弄不清楚，只觉得眼前似有一团迷雾在晃动。

“多谢……檀越……”他吃力地说道。

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帮倒忙，单是这份心意，都是要感激的。

那人看着玄奘，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奇异的光泽：“你现在离开了秣和城，不用再叫我什么檀越。”

玄奘更加奇怪：不叫你“檀越”叫你什么？看上去，你又不像个出家人。

“我们是兄弟。”那人还是这句话。

玄奘苦笑。兄弟也是可以乱认的吗？那得有个庄重的仪式，正式结拜才行呢。

突然间，他心念一动：此人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会不会是，我长得和他的一个兄弟很像？

可是不对啊，我们两个人的模样，差得也实在太大了，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嘛。莫非，他有一个来自汉地的结义兄弟？

一念及此，玄奘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歉意，对那人道：“檀越，你可能……认错人了。”

一面说，一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惜他伤得太重，轻轻一动，伤口便是一阵奇痛，忍不住哼了一声，用力咬住了牙。

“你别动。”那人将手放在他的胸前，关切地说道，“你中了毒，差点死掉了。”

玄奘心里暗暗叹息，倘若真的死了，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我跟你说，我们是兄弟！”那人的脸凑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我肯定没有认错人！”

玄奘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巨痛和疲劳使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解释什么了。

好吧，你说是兄弟，那就兄弟吧。

秣和城的西边，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马、牛、羊、骆驼等牲畜。

这是一个巨大的牧场，索戈就在这个牧场上割着青草，这是为牲畜准备的过冬的食物。

他手脚麻利，不大一会儿，身后就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几大垛草。

抬头擦了把汗，索戈望着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白色雪山出了一会儿神。

那是凌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山。小时候，他就是看着那座山长大的。对于他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家门口了！

“如果，我能找机会逃跑的话……”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涌上索戈心头，深深诱惑着他。

可是，如果我跑了，会不会连累别人呢？

正在反复思量间，突然，他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远方，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了过来。

此人看起来瘦瘦小小，似乎还有些眼熟。索戈觉得奇怪，眯着眼睛仔细看着。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索戈渐渐变得目瞪口呆：“伊塔？怎么是你！”

“索戈……救……救我……”这女子脸色苍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索戈见她浑身是血，不禁吃了一惊：“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不，不是的……”她呼呼直喘，“不是……我的血。我……我……”

“到底怎么了？”索戈不觉皱起了眉头，显然又有些不耐烦了。

“我杀了他！”伊塔满脸惊恐，气喘吁吁，总算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索戈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句：“你杀了谁？”

“那个珠宝商！”伊塔说完这话就昏了过去。

索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人朝这边跑来，一时来不及细想，忙将伊塔抱起来，藏到了草垛里。

天已经黑了，那个灰眼睛的家伙依然散盘着腿，坐在玄奘身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扶我起来……好吗？”玄奘低低地请求道。

那人点了点头，小心地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土墙边。

“你不是拘迷陀人。”他看着玄奘，突然说道，“你听不懂粟特语。你是哪里来的？”

玄奘有些惊疑，他早就听说过，拘迷陀国位于大葱岭之中，离这儿可还远着哪。想不到此人竟是从那么遥远的国度而来。难道说，他要把自己带到拘迷陀去？

“沙门来自大唐。”玄奘说道。

“大唐！”拘迷陀人顿时满眼放光，“真想不到，大唐也有我们的人了！神圣的灵主啊，你真是太伟大了！”

接着，他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语，说出了一大串天书般的字符。

玄奘被他弄得云里雾里，小声问道：“檀越……你……你在说什么？”

“兄弟，叫我兄弟！”那人往他跟前凑了凑，兴奋地说道，“你太了不起了！居然真的骗过了他们，成为一个高僧……”

“檀越你在说什么？”玄奘奇怪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本来就是个僧人，何曾骗过谁？”

“兄弟，到了这里你就不用再说假话了。”那人满脸兴奋地搓着手道，“既然他们都说了你是个假和尚，就说明你已经不再被他们信任，你再努力也没有用了。”

玄奘有些郁闷，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被人称作“假和尚”的确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对了，兄弟，我叫羯拉伐罗，你叫什么？”

玄奘看着他，这个羯拉伐罗虽然满面胡须，但从他的眼神、声音以及性格中可以推断出，此人不会超过三十岁。

“玄奘。”他轻轻说道。

“嗯，魔鬼的名字总是有些拗口。”羯拉伐罗挠了挠头，又问道，“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玄奘一愣：“沙门俗名陈祎，檀越问这个做什么？”

“你没有教名么？”羯拉伐罗皱着眉头，有些困惑地问。

“教名？”由于语言问题，玄奘没弄明白这个陌生的说法，“不就是法号吗？”

羯拉伐罗禁不住长叹一声：“兄弟，不要再执着了。你千万别以为，他们这次没有毒死你，还把你带到官衙给你治伤，就是又重新信任你了。不会的！你想要继续冒充他们的人，已经完全不可能了！我们既然都听命于雪山灵主，为了消灭那些魔鬼的子孙，受多大的苦都没有关系。你放心，灵主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玄奘顿时呆住了，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个羯拉伐罗是个外道，信奉什么“雪山灵主”[5]，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把自己当作了他的同道，由于这个误会，竟然不顾危险地将自己从官衙里救了出来！

弄明白了这一层，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檀越误会了，我真的是个僧人。”

“我知道。”羯拉伐罗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你是扮作僧人，这样才能取得魔鬼的信任。”

玄奘苦笑着摇了摇头。平心而论，这个羯拉伐罗待自己真的很不错，他把自己从官衙里弄出来，虽说有点添乱，但说不定还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呢。

而且说起来，外道也是道，也一样值得尊重。

至于他说佛教是“魔鬼”，玄奘倒也并不介意。在他看来，“佛”与“魔”原本就是两个名相而已，在魔罗的心中，佛可不就是魔吗？

只是，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冒充佛教徒，穿帮了才被抓起来的，这倒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令玄奘一下子想到佛经中的那场佛魔之战……

“有很多人冒充佛教徒吗？”他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羯拉伐罗道，“这都是阿提拉告诉我的。你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读过很多魔鬼的书，佛教、祆教、摩尼教……各种各样的魔鬼教义，他都知道！他说，佛教的经书里面说，在他们的教主去世千年之后，会有人穿上他们的衣服，冒充他们的人，毁了他们！他们的教主对此也无可奈何！阿提拉说，能够做这些事的人应该就是我们伟大的雪山灵主！”

听了这些话，玄奘顿时哭笑不得。原先还以为，能让佛流泪的是那些自以为是佛教徒，每日里拜佛念佛，却在做着不如法的事情的僧人。而眼前这位朋友却理解成是外道教徒有意识地冒充……

如果事实真是他说的那样，倒好了。

玄奘相信，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佛法是不会被毁灭的。因为佛陀说过，外部的力量毁灭不了佛教，不管这种力量有多么强大，也不管它们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的，都没有用。佛教的消亡，只可能是从僧团的内部开始……

羯拉伐罗并不知道这位“兄弟”在想什么，他依然沉浸在这种伟大的构想中：“阿提拉会把他所知道的东西教给他认为最值得信任的兄弟，然后将他们分散开来，去龟兹、于阗、且末、高昌，甚至大唐！去所有魔鬼的领域，将他们消灭！伟大的灵主会拯救那里的羔羊，让他们时刻沐浴着雪山圣灵的光辉……”

他越说越兴奋，满面红光，到最后，竟有几分手舞足蹈了。

玄奘自幼学佛，不常与外道打交道，虽然偶尔结交了几个教外朋友，比如半道半巫的何弘达，以及在西域道上一路跟随他的帕拉木昆。但这些人对佛教虽不信仰，却也并不敌视。完全不像眼前这个家伙。听他一口一个“魔鬼”说得起劲儿，玄奘突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佛教徒，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羯拉伐罗，”他打断了对方的狂想，轻声说道，“你想不想，像阿提拉那样，也去了解一些佛教的教义？”

“想啊！”羯拉伐罗激动地说道，“我的生命是属于灵主的，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可是……”

他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我不知道从哪里才可以知道魔鬼的教义，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教义，就无法取得他们的信任……”

“现在，我可以教给你。”玄奘轻轻靠着墙，有气无力地说道。

羯拉伐罗的眼睛重又亮了起来：“对呀！我怎么忘了，兄弟你曾经是一个被他们信任的高僧！你教给我，等我有机会出去，我就到龟兹去，到于阗去，到且末去，到一切有魔鬼的地方去……我们的灵主会保佑我，消灭那些……”

“好了好了。”玄奘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轻声说道，“我教你这些，你能教我说粟特语吗？”

“当然能！”羯拉伐罗道，“你要是学会说粟特语，咱们说话就更方便了。”

玄奘微闭双目，疲惫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先讲些简单的，你仔细听好。佛家有时候，会用一些浅显的故事，来讲解高深的佛法，这些故事，一点都不难理解……”

天黑了，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群星还在用它们微弱的光芒照耀着大地。

索戈悄悄从毡房里溜了出来，跑到一个草垛边上，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夜很冷，草垛上已经结了一层晶莹的霜。

看看四下无人，索戈三下两下扒开草垛，朝里面张望着。

“怎么样？没冻死吧？”他小声问道。

“嗯。”躲在里面的伊塔低低地应了一声，把沾满干草的脑袋伸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命硬。”索戈嘟囔道，“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

说罢，他取出怀里揣着的一小块馕饼，递给她。

看着伊塔狼吞虎咽的样子，索戈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抓我的……”伊塔满嘴都是馕饼，话都说不清楚。

索戈又递上了水袋。

伊塔喝了一大口水，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喘了口气道：“我……我跑不掉……索戈，你能不能……帮我？”

“我一个奴隶，怎么帮你？”索戈看着她道。

“你可以跑啊。”伊塔道，“我打听过了，这里离龟兹王城已经不远，骑快马，两三天就能赶到了。”

索戈哼了一声，心说：这还用得着你去打听？到了这里，我就是闭上眼睛，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伊塔接着说道：“如果你能见到龟兹国王，或是见到我父亲，就可以帮师父洗清冤屈。”

索戈眼睛一亮：对呀！这个主意虽然冒险，但的确是个好办法！只是……

“我去龟兹，来回怎么也得七八天时间，这段日子，你往哪里躲？”

“我回去……”伊塔低声道。

“什么？”索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回去。”伊塔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水蓝色的大眼睛里闪出坚定的光芒，“他们顶多将我看管得严实些，不会要我命的。你快去快回！”

索戈咬了咬牙，眼下也只有这么做了。

“好！”他沉声说道，灼灼的目光如利剑般盯住眼前的女子，“伊塔，你给我听好了。自打你进了马队，我们便灾难不断。特别是法师，也不知为你操了多少心，吃了多少苦！现在，就差一步，你就可以到龟兹了。你给我记住，一定不能死！”

说到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

伊塔心中一热，她似乎头一回意识到，眼前这个一直令她惧怕的大汉，竟也有柔软的一面。

“你放心吧。”她眼中盈泪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清淡的微笑，“我会好好活着，等你来救我……”

清晨，土屋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白雾，一缕温暖的阳光穿过雾气射进土屋，照在草堆上那个熟睡的僧侣身上。

阳光越加明亮起来，僧人被这光亮拍醒，他吃力地张开眼睛，看着周围。

他伤得很重，没人帮忙根本无法起身，羯拉伐罗偏偏又不在屋内。因此，他只能静静地躺着，在心中默念《心经》。

念了十余遍，门终于开了，只见羯拉伐罗头顶一个罐子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他的身边。

“兄弟，你饿了吧？我去弄了些吃的来。”一面说，一面把罐子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只小瓦罐。

“谢谢你，羯拉伐罗。”玄奘虚弱地说道。

他知道对方不喜欢“檀越”这个称呼，再说这羯拉伐罗也的确不是什么“檀越”，因此，索性直呼他的名字。

“不用谢。”羯拉伐罗还是那句话，“我们是兄弟嘛。”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这位“兄弟”扶了起来，让他靠墙坐着，然后，端起其中的一只小瓦罐，准备喂他吃饭。

“我自己来吧。”玄奘赶紧说道，伸手接过瓦罐。

刚一揭开罐口，就觉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熏得他头晕眼花，直欲呕吐。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吐了，只不过因为腹内空空，除了一点酸水，吐不出什么东西罢了。

“兄弟，你怎么了？不舒服？”羯拉伐罗紧张地问道。

玄奘放下瓦罐，低下头，喘息着说道：“这……这不是吃的东西……”

“这不是吃的东西？”羯拉伐罗将鼻子凑到瓦罐跟前闻了闻，茫然道，“这是新鲜的羊羔肉，很香的啊，也没有腐坏，怎么不能吃……”

“我，我不能吃……”玄奘连连摆手，他已经被这股腥膻的味道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自幼生长于崇信佛教的家庭，母亲一直吃斋念佛，极少接触肉食。再加上他年少出家，对肉腥味儿自然也就显得格外敏感。

羯拉伐罗有些忧虑地看着玄奘，他想，或许是这位兄弟中毒太重，吃不下东西吧。

西域地区的僧人大都修习小乘佛法，不忌三净肉。羯拉伐罗对佛教的了解原本就有限得很，根本不知道有些僧人是一点肉都不能吃的。

赛里兹在丁香楼嫖姑娘时竟然被杀，这件事很快就在小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们惊讶于这个敢杀嫖客的姑娘，一时间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姑娘名叫伊塔，刚进丁香楼就杀了嫖客，胆子可真不小！”

“伊塔？不就是那个珠宝商的女儿吗？”

“可不是吗？就是跟假和尚跑的那位，前些日子那个珠宝商打官司要回来的！听说长得如花似玉，想不到胆子那么大，心也够狠的。果然有些与众不同啊！”

“这才找回来几天呢，就卖了？”

“父亲卖女儿也就罢了，还嫖女儿，这事儿可真新鲜！”

“还有更新鲜的呢。我听人说啊，他嫖女儿的钱是卖女儿的两倍！”

“这是怎么了？”

“真是疯了！”

……

达米拉大发雷霆，她干这一行很久了，楼里走失姑娘，却还是头一遭。何况这个姑娘大有来历，一旦找不着了麻烦得紧。几个老婆子全都被她狠狠地杖责了一顿。

“姑娘放心，她跑不了！”挨了打的老婆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达米拉终于冷静下来。想想也是啊，这个伊塔显然是太恨赛里兹才这么做的，她在这座小城无亲无故，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不对！真的无亲无故吗？达米拉立刻想起了那些和她一起的手力……

于是，所有那天买了手力的人都接到了达米拉的通知，请他们这几天留神家中手力的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暗中接收什么人……

大多数人都说，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只有一个马场的主人垂头丧气地告诉她，昨天晚上，那个刚买回来没几天的奴隶突然跑了，还骑走了两匹快马……

达米拉咬牙切齿。不用问，伊塔肯定是跟那个手力跑了！事到如今她也毫无办法，虽然她在秣和城里很出名，可一旦出了这座城市，她什么都不是。

正当她满怀郁闷地回到丁香楼时，却碰上一个匆匆跑来的老婆子，告诉她伊塔回来了。

“回来了？”达米拉有些惊讶，“她自己回来的？”

“可不是？”那老婆子恨恨地说道，“这个丫头定是无处可去，又知道被抓回来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才自己回来，以为可以躲过教训……”

达米拉还是感到奇怪：“她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关进了小黑屋。”那老婆子道，“这样的丫头就是欠教训！”

隔着门上的小洞，达米拉看到伊塔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被那几个老婆子狠狠地“教训”过了。

“你们下手怎么这么狠？”她皱着眉头问。

“姑娘放心，她死不了。”那老婆子道。

“我们知道轻重。”另一位婆子接口道，“反正这样的姑娘也没哪个客人敢来嫖她，不教训教训，丁香楼也开不下去了。”

达米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给她送点吃的。”她扭头对几个婆子道，“还有，别再教训她了。这姑娘大有来历，可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是，姑娘。”

两天过去了，玄奘只喝了一点水，什么东西都没吃。加上身上的毒伤时时发作，呼吸已是若断若续，再没有力气给羯拉伐罗讲佛经里的故事了。

羯拉伐罗急得团团转：“这……这可怎么好啊？唉，阿提拉怎么还不来？”

傍晚时分，玄奘醒了过来，轻轻呻吟了一声。

“兄弟，你怎么样？”羯拉伐罗赶紧凑上前，见他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忙用袖子替他擦去，小声问道，“可想吃点东西吗？”

玄奘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其实，想吃素食很简单，只需跟眼前这位热情的“兄弟”说一声就行了。但是，他不想给羯拉伐罗添麻烦，因为他知道，这里不是沙碛就是草原，素食不仅很贵，而且不容易得到。

更为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得很，羯拉伐罗之所以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将他当作了道友。而他明明不是，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照顾呢？

看着羯拉伐罗忧郁而又焦急的眼神，玄奘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他低低地问道：“羯拉伐罗，我好像听你说过，阿提拉会来？”

“是的，他会来的！”羯拉伐罗赶紧说道，“阿提拉这次带了很多赭羯勇士，亲自到秣和城去打听那个魔鬼国家的情况。只要拿下那个国家，咱们的灵主就不缺血祭了！”

“魔鬼……国家……”

羯拉伐罗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神采：“兄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打探到了，那边雪山丛林里有一个魔鬼的国度，听说那里的女人个个漂亮得像仙女！只可惜她们受了魔鬼的引诱，以女人之身做国王，把男人踩在脚下。你说，这是不是被魔鬼附了身？”

玄奘愣住了。听他这么一说，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女儿国？

“还有呢。”羯拉伐罗越说越兴奋，几乎停不下来，“据阿提拉说，他从秣和城的一个商人那里得到了一条重要的消息，说那个国家盛产黄金！很多人都称它为金子国！”

“是金氏国吧？”玄奘虚弱地问道。

“反正都一样！”羯拉伐罗道，“阿提拉说了，我们去那里，夺了那里的黄金，抢了那里的女人，既能让她们摆脱魔鬼的控制，为圣灵做血祭，又能让她们中的一部分给我们做老婆！这可是灵主恩赐给我们的啊！”

玄奘皱起了眉头，动不动就是“血祭”“血祭”的，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

不过，这是别人教门里的事情，或许人家自有人家的道理。自己一个过路人，还是少打听为妙。

这天夜里，玄奘在昏睡中被羯拉伐罗推醒：“兄弟，快醒醒！阿提拉接我们来了！”

睁开眼睛，果然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用一双又冷又亮的眼睛打量着他。

此人身材高大，浓密的黑胡子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只留下一张细长的薄嘴巴和一对透射着冰冷练达之气的灰色眼睛。

不知怎的，这双眼睛让玄奘感觉很不舒服，它们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而且，他总觉得，这两道目光中有一种狠毒的感觉。

“阿提拉，你看，他定然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进入魔鬼的领域，宣扬灵主的兄弟！”

随着羯拉伐罗热切的介绍，那两道寒冰般的目光冷冷地扫向玄奘。

“我觉得他不是。”阿提拉的声音十分低沉，透着冰冷的气息。

“不，他是！”羯拉伐罗急了，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而且，他，他是大唐来的兄弟！”

“大唐来的？”那双冰冷的目光中终于露出了些许兴趣。

“是的！”羯拉伐罗赶紧说道，“他被魔鬼所害，落得一身伤病，我们应该带他走。”

“带他走是肯定的。”阿提拉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不管他是我们的兄弟，还是魔鬼。”

“好，好。”羯拉伐罗兴奋地说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不，我不走……”玄奘突然说道。

阿提拉那两道刀子般的目光重又落到他的身上。

“你必须走！”羯拉伐罗急道，“他们已经不信任你了，而且你又受了伤，不能再待在这座城市里！”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羯拉伐罗，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但是，我真的不是你的道友，不是他们所说的假和尚，我是一个真正的沙门。你走吧，我要待在这里，等我的同伴。”

羯拉伐罗呆住了。

“不！”他扭头喊道，“阿提拉，你千万别信他说的！他太执着了，总想重新取得魔鬼的信任！他这两天什么东西都没吃，头脑也有些昏沉……”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羯拉伐罗，我的头脑很清醒……”

话音未落，一股奇特的香气扑鼻而来，玄奘只觉得头一昏，立即失去了知觉。

第10章　雪山灵主

玄奘迷迷糊糊，在梦里，他仿佛回到了故乡，走在碧绿的菜园里，一股醉人的菜香环绕在他的周围。

接着，他又似乎坐到了马车上，母亲抱着他，喂他吃着香甜的点心……可惜马车太颠簸了，颠得他痛不欲生，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那点心近在眼前，却总也吃不到……

终于，他被痛醒了，发现自己果然躺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身下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羯拉伐罗就坐在他的旁边，端着碗，似乎正在给他喂什么东西。

见他醒来，这位大胡子的年轻人显得非常高兴。

“太好了！”他说，“你总算肯吃点东西了，阿提拉可真是智慧超群！”

“羯拉伐罗，”玄奘虚弱地问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波棱菜粥。”[6]羯拉伐罗赶紧解释道，“我跟阿提拉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喂什么吐什么，已经虚得快不行了。他说，可以弄点菜粥试试，一点点肉星都不要放。我试了，还真灵！兄弟，这是灵主在救你啊！”

玄奘心中暗叹，那个阿提拉，果然是个了解佛教的。

“羯拉伐罗，你为何要对我使用迷药？”玄奘又问。

羯拉伐罗闻言一愣，忙辩解道：“不是我，是阿提拉，他要你跟我们一起走。”

玄奘叹道：“羯拉伐罗，我再说一遍，我真的是……”

“嘘——”羯拉伐罗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在他耳边悄声低语道，“兄弟，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不是我吓唬你，再说下去，你会被判木桩刑的！”

玄奘一愣，无奈地闭上了嘴。

羯拉伐罗轻轻打开车窗，一股清新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窗外是一片美丽富饶的草原，零零星星地生长着一些沙枣树，树上栖息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鸟雀。

而在他们这辆车的前方，还有一辆马车在疾驰。

“阿提拉就在前面那辆车上。”羯拉伐罗对玄奘道。

玄奘点了点头：“我们这是在往哪里去？”

“西北。”羯拉伐罗指着前方道，“看到前面那座雪山了吗，还有，雪山下面的那片丛林？”

玄奘点头：“你们的营地就在那里？”

“不！”羯拉伐罗兴奋地说道，“那片丛林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国家！”

玄奘微微一怔：“龟兹？”

“不不不。”羯拉伐罗笑着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道，“龟兹在那里，咱们要去的地方在前面。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被魔鬼附了身的小国吗？国内从国王到高官全是女人——漂亮女人，就是那个国家！”

两辆马车在西域的绿洲间奔驰，直朝那连绵的雪山而去。

这是贞观二年（公元628年）九月末，正是西域大地的收获季节，道旁不时可见那金色的绿洲，以及点缀绿洲的胡杨、红柳、田地、庄稼、羊群、房舍、毡帐和炊烟。远处是铁青色的戈壁，上面生长着稀稀疏疏的浅草，三两峰野骆驼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在马车的正前方，连绵起伏的雪山，白中透蓝，恍如天地的中心。

然而玄奘却无心观看这些美景，他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却不知自己要驶向何处。马车的速度很快，剧烈的颠簸令他的身体不堪承受，血慢慢从残破的衣服里洇了出来。

他的身边，是在秣和城遇见的“兄弟”羯拉伐罗，小心翼翼地扶持着他。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大山区，连绵起伏的雪山屏风似的朝他们扑来，河流变得曲折，一道道湍急的水流从雪山上直冲下来，排着队向东而去。

看到那层层叠叠、犹如鬼斧神工的雪峰，玄奘终于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崇拜雪山神了。

那座最高的雪峰端坐于轻云薄雾之上，俯瞰着四周莲花般的群峰。而更外围的那些低矮的群峰，更是宛如众神云集，竞相向至尊的圣灵顶礼膜拜。

玄奘想起之前在篝火旁听手力们闲侃时，索戈就曾经说过，雪山之上有暴龙；而伊塔却说，那只是一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女神；如今这羯拉伐罗又说是雪山圣灵，这些脾气不同的神灵是否都住在那座神秘的雪峰之中呢？

爬山，穿过原始森林，穿过红叶林、黄叶林以及一望无际的金色胡杨林，玄奘突然间有了一种沉醉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融化在这梦幻之中了，如果不是这副皮囊还受着蝎毒的折磨，倒真是一场不错的旅行。

树木越来越少，荒野中只有一蓬蓬土黄色的灌木丛。再行一段，连灌木丛也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稀疏，直至完全消失——他们进入了一个荒凉的沙碛。

绿洲不见了，雪山却还在不远处闪耀着自己的光芒。

“阿提拉的营地就在这个沙漠里？”玄奘有些奇怪地问。

“不错。”羯拉伐罗带着钦佩的神情说道，“阿提拉智慧超群，除了雪山灵主，再没有比他智慧更高的人了！他把营地安在大漠，这样，就没有哪路魔鬼能找到我们了！”

玄奘点点头，看来，这个羯拉伐罗对阿提拉很是崇拜。

“雪山圣灵究竟是什么？”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对对方的神感兴趣了，“是暴龙，还是女神？”

羯拉伐罗惊恐地望着他：“兄弟，你该不会是脑子烧糊涂了吧？雪山灵主当然是神灵！什么暴龙、女神，它们都是魔鬼！”

“那么，这个灵主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

“这我怎么知道？”羯拉伐罗道，“没有人见过灵主的模样，见过的也都死了。”

“你不是说，还要给灵主血祭吗？”玄奘追问道，“难道血祭的时候也见不到灵主的模样？”

“当然见不到。”羯拉伐罗肯定地说道，“但我们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这一次，我们就是要赶去参加明天的血祭仪式的！我这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神圣的仪式呢！”

说到这里，他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血祭……要杀生么？”玄奘有些担忧地问。

“不杀生还能叫血祭吗？”羯拉伐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要用少女初夜之血，献给灵主。再从她身上割下双乳，置于火上，作为对灵主的祭奠。”

听了这话，玄奘的头脑一阵晕眩，忍不住又要呕吐。

“兄弟，你怎么了？”看到玄奘苍白的脸色，羯拉伐罗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玄奘闭上眼睛，轻轻摆了摆手，极力压制住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知道有些原始部落的祭祀仪式极端残忍，但是听说是一回事，即将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何况从这些拘迷陀人的衣着和行事上来看，也不能说是太原始，他们似乎有着很完整的神灵崇拜模式。

“既然灵主是有智慧的，为什么还要用这么残忍的血祭仪式？”他忍不住问道。

羯拉伐罗瞪大了眼睛：“兄弟，你怎么能这么想？这不是残忍，这是爱！”

“爱？”玄奘越发感到匪夷所思。这样神圣的字眼儿，也是可以滥用的吗？

“是爱！”羯拉伐罗的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灵主说，我们的世界并不完善，因为魔鬼的破坏，人们的日子越来越艰难，所以我们必须宰杀那些恶魔！在宰杀时，我们必须尽量仁慈，以降低对她们所造的恶端。并且在宰杀之前，必须先拿她们进行祭祀，把她们当作牺牲献给神灵。这样，其肉体虽毁，而精神犹存，并可滋养万物……”

玄奘不禁目瞪口呆，这样的逻辑，可真是闻所未闻。

他们直到傍晚才抵达这个营地，这里的地面全是粗糙的砾石，数十顶白色帐篷呈环状围绕着一个小小的绿湖，湖边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胡杨树，远远望去，黄、白、绿三种颜色配在一起，煞是好看。

两辆马车刚刚驶近营地，立刻就有十几匹马从里面迎了出来。

“阿提拉！”一个同羯拉伐罗一样满脸络腮胡子的人跑在最前面，勒住了马，“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昨天傍晚，我们派出的十几名赭羯武士，去那边打探，抓回来好几个女人！”

“弄清楚那个国家的具体方位了吗？”阿提拉掀开车帘，毫无表情地问道。

“差不多啦。”那人兴奋地回答，“只不过前面的密林太深太厚，没能进去。但方位应该是不会错的！”

“干得好！”阿提拉褒奖道，“给我烧点热水，我要先洗个澡。”

“是，阿提拉。”那人又问道，“您要不要先看看那些女人？真是漂亮得没话说！”

借着夕阳的余晖，玄奘看到营地里面人影绰绰，不时响起一两声粗野的吆喝，一股燥热之气混杂着红柳木块的清香、臭烘烘的畜粪味儿，以及皮革骨头燃烧的焦煳味儿，一股脑儿地扑鼻而来。

几个身着褐色毡衣的人从一顶帐篷里押出七八个女孩儿来，这些女孩子看上去都很年幼，顶多十四五岁年纪，肤色白皙，脸上线条分明，高鼻深目，虽然满脸都是恐惧的泪水，却难掩其美丽的姿色。

阿提拉跳下车，顺手抓过一个女孩儿，揽入怀中。女孩儿尖声哭叫，在他的手里拼命挣扎着。

忽听得咕嘟一声，刚刚下车的玄奘回过头，却原来是羯拉伐罗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声口水。

“我什么时候也能像阿提拉这样就好了……”他眼睛发直，羡慕地说道。

玄奘忍不住心生厌恶：“像他这样，欺辱女子吗？”

“不！”羯拉伐罗庄严地说道，“他是在替灵主取那少女初夜之血，他救赎了那个少女的灵魂，这是天地间最仁慈的事情。”

玄奘被这逻辑弄得无可奈何，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交流的困难。

而在另一边，阿提拉的手抓得更紧，嘴巴紧紧压住女孩儿的嘴唇，女孩儿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弥陀佛……”对于这等“仁慈”的举动，玄奘实在不忍目睹，轻轻诵了一句佛号。

这声音虽轻，却被阿提拉听到了，他松开压住女孩儿的唇，回过头，冰冷如刀的目光注视着玄奘。

玄奘迎住了他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厌恶之情。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阿提拉的灰眼珠中寒光稍退，渐渐地露出几分嘲弄之色。他甚至冲玄奘笑了笑，然后便转过身去，随手将那女孩儿夹在腋下，大踏步地走到一座土台子前，那里已被收拾得平平整整，前面还有一处用胡杨树枝和干草搭成的铺。

那女孩子蹬着两条腿，在他手中不停地挣扎、哭喊，但却无济于事。

玄奘心里难过，不知道该不该管这闲事。正思量间，忽听嘭的一声，却是阿提拉将那女孩儿粗暴地扔在草铺上，上前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裳，雪白幼嫩的身体裸露在风沙之中，女孩儿尖声惊叫起来。

被押在一旁的另外六七个女孩，此时也不禁脸色惨白，吓得瘫成一团。

阿提拉哈哈大笑，如一头饿狼一般猛扑上去，拼命地咬着，在那雪白的肌肤上咬出一个个红色的齿印。

女孩拼命挣扎着，惨叫着，阿提拉却浑然不觉，一手抱着她，一手摸索着去解自己腰间的汗巾……

玄奘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可以在自己的部下和外人面前如此放肆，又如此毫无顾忌地做此禽兽之举，心中不自禁地想要作呕。

他原本无意去管别的宗教之事，但是现在摆在眼前的，却是赤裸裸的强暴，叫他如何不气愤难平？

何况，羯拉伐罗已经说了，明天才是血祭的日子，而今天阿提拉就这般欺辱一个少女，着实是禽兽行径。

眼见阿提拉的爪子已伸向那女孩的下身，玄奘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几步，一把将他的手拉开——

“你是畜生吗？给我放手！”

玄奘的力气原本没有阿提拉大，又是重伤未愈，但是这一举动显然大大出乎阿提拉的意料。况且此时的阿提拉正是欲火炙盛之时，完全没有防备，那只手被玄奘一把拉出，刚巧不巧地正好到了女孩儿的口边，一直处于无助状态的女孩儿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这一口实在是把她全身吃奶的力气都用尽了，阿提拉“嗷——”的一声，发出野兽般的号叫，着实令人惊怖。

这一下变生不测，营地中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个阿提拉亲自带来的人竟然会坏了他的好事。

“兄弟！你干什么？”羯拉伐罗大惊失色，忙不迭地跑过来，将玄奘推开。

玄奘的身体还很虚弱，被他这么一推，立时便站立不稳，退后几步，一跤跌倒在地。

这时，从两旁又冲上来几名赭羯武士，一个人扶住阿提拉，另一个人用力去掰那女孩的嘴，希望让她松口。谁知那女孩儿咬得极紧，死不松口，几个武士对此竟然束手无策。

“啊！啊！”阿提拉痛得大呼小叫，“杀……杀……杀了她……”

“不！”玄奘爬起来，刚喊了一声，就见眼前刀光一闪，殷红的鲜血在他的面前摊开……

见此情形，另外六七个女孩骤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几个胆小的当场吓昏了过去。

“阿弥陀佛……”玄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身上溅满鲜血的阿提拉，总算将手指从那颗被砍下来的脑袋中抽了出来，此时那根手指已经肿胀得有旁边那根的两三倍粗了，痛得他龇牙咧嘴，不停地吸气。

他回转头，恰与玄奘目光相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沙门平静的目光中充满了蔑视，甚至挑衅。

“把他给我捆起来！”阿提拉气急败坏，用那根受伤的粗手指颤抖着指向玄奘。

几名武士应声上前，用一根牛皮绳将玄奘捆得结结实实。

羯拉伐罗恐惧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跑到阿提拉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千万别生气，这位兄弟，他可能刚来，不太适应……”

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脸上已重重地吃了一记！

“笨蛋！”阿提拉破口大骂道，“他不是你的兄弟，是魔鬼！”

这时，一个身着长袍的人弯着腰一路小跑着过来，为阿提拉上药，将那只受伤的手指包扎起来。

看到首领一身的血，那人小声问道：“洗澡水已经烧好了，您要不要先……”

阿提拉疼得大口吸着气，他挥了挥手，叫人先把另外几个女孩押到帐篷里去严加看管，接着又回转头，恨恨地看着被反绑双手盘坐在沙地上的玄奘。

“不适应吗？”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会让你适应的！等我先洗个澡，然后，哼！我要好好放松一下！你这个魔鬼，也给我学着点！”

一面说，一面大踏步地朝一个圆顶大帐篷里走去。

“羯拉伐罗！”走到帐篷门口，他突然回头，“你这段日子也累了，不是抓了好几个吗？明日的血祭用不了那么多，你也洗个澡，待会儿咱们一起放松一下。”

“是，是，谢谢阿提拉！”羯拉伐罗满面红光，受宠若惊地答应一声，跟在阿提拉后面，乐颠颠地进了帐篷。

玄奘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他的眼前是一摊腥红的血迹，那女孩的头颅和身体相隔很远，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望着天空。

他又将目光转向营地里的一顶帐篷，另外几个被抓的女孩子就关在那里，看来，她们今天是难逃此劫了，而自己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根本救不了她们！

就在那顶关押女孩的帐篷外，几个看守的武士正小声地问那个穿长袍的人：“我说，沙希布，那个国家真的有金子吗？”

“那还用说？”被叫作沙希布的人，正是给阿提拉包扎手指的那一位，只见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没见咱们抓回来的那些女子，头上、脖子上，戴的全是金饰！”

“就是啊。”武士们纷纷点头道，“如果没有金子，阿提拉又何必在那个奸商身上花那么多钱呢？”

“就不知道咱们这回能落多少？”

“放心，少不了你的！别的不说，就光那些美女也够受用的了。”

“我至少要抓两个回去……”

……

沐浴后的阿提拉，换了一身装束，他穿着一件丝织的红色长袍，白帽子上嵌着颗杏核大小的碧绿翡翠，看起来倒像个西域富商的模样。

“那些女孩呢？”他渴望的目光注视着那顶帐篷，却偏偏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慵懒地说道，“给我带一个过来！”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身体却早已等不及了，下面满满地鼓胀了起来，将中衣顶成了帐篷。

“是！阿提拉！”一名武士一弯腰钻进了帐篷。

“你们的血祭不是明天吗？”玄奘冷冷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望了过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双手被缚、已经自身难保的家伙居然还敢说话。

阿提拉显然也感到有些意外，愣了一下后便走了过来，一直走到玄奘跟前，低下头，笑眯眯地说道：“是啊，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但是我累了，需要先娱乐一下。”

说罢哈哈大笑，显得极为开怀。

玄奘闭上眼睛，转过了脸，他实在不愿意再看这等禽兽行径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营地内点起了火把，阿提拉在玄奘面前慢悠悠地踱着，那根被女孩咬伤的手指用厚厚的麻布包裹着，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容。

“你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他看着玄奘，笑问道。

玄奘没有说话，只管闭目诵经。

“真是太可惜了。”阿提拉遗憾地摇了摇头，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

他心情不错，竟坐到了玄奘面前：“其实看一看，对你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帮助你摆脱邪恶，回归灵主。”

见这沙门依然没有反应，阿提拉哈哈一笑，道：“要不，待会儿我干的时候，也给你一个？不用客气，那些女子个个年轻貌美，受用得很。我这儿的人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想得到这样的殊荣，还得不到呢！”

正说得带劲儿，却见那名进了帐篷的武士又冲了出来，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阿提拉！那，那几个女子……”

“怎么了？”阿提拉站起来，盯着这个手下问。

“全死了！”

“什么？！”阿提拉大叫一声，急慌慌地朝那顶帐篷走去。

帐篷内火把通明，七八个女孩子并排躺在一起，玉雕般轮廓分明的小脸上，呈现出一片安宁祥和的神情。

阿提拉站在帐篷前，呼呼地喘着粗气，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沙希布！”他冲着门外大声吼叫，“还不给我滚进来！”

“是，是。”沙希布赶紧弯腰进去，认真地看了一小会儿后，便低声说道，“她们是吞金而死。”

“吞金？！”阿提拉上前一把揪住沙希布的脖领子，“你不是说，她们身上的金饰都摘下来了吗？”

“是，是……”沙希布被揪得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能……她们贴身……带……带的……”

阿提拉怒吼一声，一把将沙希布摔在地上，从墙上顺手抄起一根牛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沙希布被打得蜷缩在地，双手抱头，一声也不敢哼。

其实阿提拉一向冷静，他读过佛经，虽然不信佛教，却懂得佛教中一些控制情绪的基本方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成为这一带雪山灵主教的首领，并让这些以脾气暴烈而著称的赭羯武士由衷地钦佩他、顺从他。

但是这一次不同，他在外面累了好几天，花了不少钱财，刚回营地就突然碰上这么漂亮的几个女孩，压抑已久的欲火一下子被勾了上来。

刚才，当他欲进入那个女孩的身体之时，可巧不巧地被玄奘给破坏了，那滋味儿别提有多难受了！原本以为还有几个可供发泄，谁知竟也全部死亡。他满身的欲火越烧越旺，无处排遣，如何能不失态？

“阿弥陀佛……”帐外，双手被缚的玄奘在心中暗暗念诵了一声佛号。

他此时的心情极为复杂，那些女孩子正值花季，就离开尘世，殊为可惜。但既然落入魔鬼之手，无论怎样都是死路一条，能够有这样的结局，对此刻的她们来说，也实在是上天的恩赐了。

阿提拉终于意识到在沙希布身上出气是没有用的，他停了手，脸色铁青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一直冲到玄奘面前，冷冷地看着这个可恨的僧人。

玄奘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他双目微合，仪容平静，口中默默念诵着《往生咒》，替那些女孩子的亡魂超度。

这沉静的态度更加激怒了阿提拉：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沙门突然发难，自己此刻早已经快活得像神仙啦，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狼狈？偏偏刚才自己还在他面前说那些快活话儿，这会儿可全成了笑话！此刻这个魔鬼教徒还能如此安静地打坐，谁知道他的内心会是怎样得意呢？

阿提拉越想越气，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呼呼地喘着粗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可恶的家伙。

羯拉伐罗理解地看着他所尊敬的首领，这位纯朴的教徒心中想的却是：几个女孩全死了，明天的血祭该如何进行？

其他人也都各怀心思，一时间，偌大的营地一片寂静，就连风都不刮了。

只有玄奘轻轻的诵经声，在这片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庄严。

阿提拉心中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手中的牛皮鞭子用力一甩，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狠狠地落在玄奘头上。

然而诵经声并没有被打断，甚至没有顿上一顿，在清晰而连贯的经声中，人们看到，一缕黏稠的鲜血正从沙门的额上缓缓流下……

到此地步，玄奘心中早已不抱任何生还的打算。只是可怜那几个女孩子死得太惨，不管她们是不是来自那个神秘的女儿国，她们的行为都殊为可敬。自己既然碰上了这种事，又没有能力去救赎她们的性命，那就多替她们念上几卷经咒也好。

眼见这个沙门竟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阿提拉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冲着左右大声吼道：“把他给我吊起来！我看他还能这样舒舒服服地坐着！”

武士们早被眼前这情景给弄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玄奘架了起来，反吊在一棵胡杨树下。

羯拉伐罗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这位“兄弟”今日只怕性命难保。

阿提拉铁青着脸，用力朝地上唾了一口，再次举起皮鞭，狠狠地抽了过去。

随着鞭梢的一声脆响，僧衣应声而破，胸前的佛珠被抽断，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赭羯武士们站在两旁，面面相觑。他们跟随阿提拉时日不短，从未见他有过如此狂怒的时候。此时的他双目通红，面容扭曲狰狞，势如疯魔。皮鞭带着尖锐的风声，接二连三地落到那个沙门的身上。

扯碎的布片和着血肉在众人眼前飞舞着，树下的沙地已被染红，每个人的脸上都溅满鲜红的血点。

玄奘的神志渐渐模糊起来，黏稠的血液遮挡住了他的双眼。初时，他还想用禅定的力量勉力定住心神，继续诵经，可是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羯拉伐罗见阿提拉下手越来越狠，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一颗心越缩越紧，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他现在已经相信玄奘不是他的“兄弟”了，也知道以这个沙门的行为，就算被活活打死也不冤枉。但是这段日子的相处，怎么说也有了一点感情，他实在不愿意看着他就这么死去……

“阿……阿提拉……”眼见这位“兄弟”已经成了一个血人，身上的衣衫片片碎裂，头低低地垂到胸前，不知死活，而阿提拉却还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羯拉伐罗终于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沙地上，颤声说道，“您累了，歇一歇，喝口水吧……”

“滚！”阿提拉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一个跟头，但随即自己也冷静了下来。

到此地步，打死他的确没什么用了。

望着眼前被打得血肉模糊、已经昏死过去的僧人，阿提拉冷冷地说道：“我把你从秣和城带来，也费了不少事。若是就这样让你死了，也太不划算……”

两名武士奉命从湖中打来一桶冷水，浇在这沙门的头上。

玄奘的身体激灵了一下，冰冷的湖水刺激了他的头脑，使他涣散的意识渐渐聚拢回来。

他艰难地抬了抬头，只觉得天和地都在眼前转动，黑暗中呈现出一片模糊的血红色……这是混沌初开时的场景吗？我何时到了这里？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经过方才这一通折腾，阿提拉已经泄去了身体里的那股邪火，恢复了先前的冷静，此刻他正盘膝坐在一块波斯地毯上，对着玄奘缓缓说道，“听说你们佛教徒喜欢辩经，碰巧我也读过一些佛经，我想和你辩一辩。”

玄奘依然昏昏沉沉，所有的声音在他耳中都成了混沌初开时的乱响，没有任何意义……

阿提拉皱了皱眉头，回头望向那两名武士。武士们赶紧又提来一桶水，再次朝着他的头上浇了下去。

听到僧人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声，阿提拉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玄奘的神志终于回到了现实当中，虽然看不清什么，但阿提拉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一时间，他竟产生了一种异常荒诞的感觉，比回到混沌时代更为荒诞——

这个家伙居然说，要和自己辩经？

“你愿意跟我辩经吗？”阿提拉又问了一句，脸上居然有了笑容。

玄奘轻轻点了点头，一缕鲜血从口中流出，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阿提拉道：“佛说，修佛是为了消除我们的罪业，是吧？”

佛陀好像并未单独说过这话吧？玄奘想，这阿提拉看来是读过一点佛经，可惜完全是断章取义，不值一提。

不过这话要解释起来却很长，而他现在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

见这沙门不说话，阿提拉冷冷一笑，继续说道：“我们轮回了无量劫，积累了无数的罪业，但是我们要驱除所有业障才可以达到涅槃的状态。你说这无量无数的罪业怎么可能消得完呢？若是消不完，还消个什么劲儿？”

旁边有几个武士已经笑了起来。

这也叫懂佛教么？玄奘心中一阵无奈，如果此时的他是自由的，像这样的辩论根本就不屑于参加。

佛言明心见性，一切罪业皆由无明造作，能不颠倒也就不再造作了，旧业自然会因光明而消。

譬如盲人多年迷路，现在眼睛复明，见过去种种如昨日噩梦，毕竟不实；又如慧日朗照，所照皆空。若不空时，何谈涅槃？

阿提拉哪里知道这沙门心中所想，只当对方无话可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不说话？是回答不上来了吧？”

玄奘吃力地抬头，阿提拉得意的面容在他的眼前虚晃着，那是一种完全不实的场景，恍若梦中……

他勉力咬了咬下唇，轻轻吐出了八个字：“千年黑暗，一灯……可消……”

这八个字耗去了他体内仅存的气力，说完这话，便觉眼前一黑，沉重的头颅又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阿提拉愣了一愣，半晌没有言语。

直到沙希布过来请示：“已经很晚了，您看，要不要干脆……”

他做了个刀劈的动作。

“暂时不要。”阿提拉悻悻地说道，“我不会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起风了，那树上悬吊的身体在风沙中微微晃动着，如同死人一般。但阿提拉知道，这个人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先关他几天。”他的目光阴冷得可怕，“等我拿下了那个魔鬼的国度，再来收拾他！”

第11章　意外来袭的马贼

天刚亮，沙希布就来禀报，那个沙门快不行了。

“他怎么了？”阿提拉冷冷地问。

“突然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沙希布一边禀报，一边小心地看着首领的脸色。

阿提拉走进帐篷，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破烂的身体。

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昏迷过去。两只手被一根牛皮绳紧紧地捆在身后，那条绳索深深地勒进肉里，已经有些发黑了。

“给他解开。”阿提拉命令道。

“是！”一个武士赶紧上前，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把绳子给解开了。

沙希布又提来一袋水，浇在沙门的身上。过了许久，那僵硬的身体才轻轻蠕动了一下。

“看来你是活不了多久了。”阿提拉蹲在他的面前，遗憾地说道。

玄奘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眼前金星乱转，看不清这个荒诞的世界……身体也已经麻木，浓浓的血腥气钻入鼻孔，那是他自己的血……

“沙希布。”阿提拉回过头，叫道，“给他治治伤，别让他死了。”

“是。”沙希布应声道。

这时，门帘打开了，几名武士押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阿提拉，我们昨天夜里，在秣和城外又抓到了一个女子！”

“干得好！”阿提拉赞许地点头道，走上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抬起那女子的下巴，“嗯，长得还不错。”

“求……求求你……”那女子浑身都在发抖，低声哀求。

阿提拉摇了摇头：“今天是我们血祭的日子，你有幸被选中了，用来祭祀我们伟大的灵主，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看着那女子被吓得惨白的脸，阿提拉带着几分残酷的满足冷笑道：“知道吗，你本来是无法享受到这种殊荣的。只不过昨天傍晚，那几个中选的女子不幸被这个家伙给弄死了。可惜啊，真是可惜……”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玄奘：“你知道，血祭是必须进行的，所以，我们的武士只好再辛苦一趟，连夜把你给抓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他啊。”

“不……不……”那女子恐惧地看了满身是血的玄奘一眼，身体不住地发抖。

阿提拉一摆手，几名武士将便那女子押了出去。

然后，他俯下身，对玄奘道：“我们的血祭会如期进行，血祭结束后，伟大的灵主便会指示我们，找到那个魔鬼的国度，收获那里的黄金和女人！”

说罢，大笑着转身离去。

帐篷帘儿开着，外面传来那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玄奘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念着佛号。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羯拉伐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坐在玄奘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劝说道：“兄弟，你不该那样。血祭是我们神圣的仪式，是必须进行的。参加了血祭的女子，她的灵魂会升天。像她们昨天那样，都得下地狱。你这是害了她们……”

玄奘虚弱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许久，才从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畜生……”

两天后，第二批派出打探的武士也回来了。他们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显然，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神秘国度的入口。

阿提拉又往外派出了几拨人马，却都无一例外地止步于那片丛林。有几回，路上还遭遇了劫匪，吃了大亏，不仅人员损失惨重，还被抢去了许多物资。

半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阿提拉咬牙道：“看来，魔鬼的领地确实有些邪门啊！”

“看来，你们的血祭是不灵的。”玄奘坐在帐篷里，冷冷地说道。

这半个月来，沙希布每天都来给他上药，羯拉伐罗也来照顾他，喂他吃菜粥，因此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已经可以支撑着坐起来了。

“兄弟。”羯拉伐罗面色惊恐地说道，“这么些日子，难道还不足以驱走你心中的恶魔吗？”

这个羯拉伐罗，直到现在，还是执着地管玄奘叫“兄弟”。

或许，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搞错了，却始终不愿意承认。

还是没有找到女儿国的具体方位，眼看营地里的物资越来越少，一股疲态开始在人们中间蔓延。

这天，出去打探的武士们狼狈不堪地跑了回来。原来，他们遇到了一头大灰熊，凶猛异常，好几个人都葬身熊口，活着回来的也大都受了伤，提起那头熊就战战兢兢，心有余悸。

“那个国家是找不到的。”一向勇猛的赭羯武士们也有些灰心了，“那片地区人烟稀少，地形复杂，特别是那头大灰熊，简直就是恶魔转世！一旦被它盯上，可是插翅难逃啊！”

“还有，它吃人上瘾，一闻到人味儿，就会穷追不舍！”另一个人神情惊恐地说道。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看来，这血祭不是太灵啊。

“不是血祭不灵，是灵主不满意我们的祭品！”阿提拉怒火中烧地大吼道，“灵主看到了那几个漂亮的女子，我们最后却拿了一个残次品给他，他当然要降罪！”

沙希布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这都是那个沙门干的好事！”

“不错！”阿提拉的眼中露出残忍的光，“灵主已经发怒，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阿提拉坐在玄奘面前，看着这个他已经下决心要除去的俘虏，一句话也不说。

玄奘的目光迎着他，虽然看上去仍很虚弱，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依然清澈明净，幽深似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看来，你的身体恢复得挺快啊。”阿提拉略带嘲弄地说道。

玄奘没有说话，既然性命都掌握在人家手里，身体恢复得快不快又有什么意义呢？

“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你吗？”阿提拉盯住他的眼睛问。

玄奘淡然道：“你准备带我去女儿国？”

“不不不。”阿提拉连连摇头，“女儿国太远了，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实在不想自找麻烦。”

说到这里，他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深灰色的眼睛盯住僧人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只是想做个实验，看看一个被魔鬼附了身的人，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要多长时间才能被太阳晒死？”

说罢，他站起身，背转身，一面朝帐外走，一面纵声大笑起来。

距离绿湖百余步远的地方有一根干死的树，光秃秃的树干就像一根扭曲的木桩，透着死亡的气息。

阿提拉骑马来到这里，用马鞭朝那根枯树一指：“就这里吧。”

两名武士立即将玄奘拖到树下，反绑双手，吊了起来。

此时正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不远处的绿湖中泛着美丽的红光，映照着僧人清瘦苍白的面容，和他那身血迹斑斑、几乎无法遮体的长衫。

羯拉伐罗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玄奘闭上眼睛，默默诵起了《心经》……

阿提拉命人将一顶凉篷搭在距这棵枯树数十丈开外的地方，他和几名重要亲信坐在凉篷下，一面喝着葡萄浆，一面悠闲地看着那个沙门在阳光下慢慢死去。

虽是深秋时节，沙漠中的阳光依然灼人。玄奘被晒得昏昏沉沉，口中的经文时断时续，随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慢慢地由长变短，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阿提拉，你真的要把他活活晒死吗？”羯拉伐罗到底心有不忍，小声问道。

阿提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当他是你的兄弟吗？”

“不不不……”羯拉伐罗连连摆手，垂头丧气地说道，“唉，我真是太愚蠢了！还是阿提拉智慧超群……”

“不，我也很愚蠢。”阿提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也显得极为沉郁，“本以为带他到这里来，会起一点作用的，没想到……哼……”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远处被反吊在枯树上的僧人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玄奘已经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经文上，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残酷的反吊使他的两只手臂都快要脱臼了。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脸上流淌下来，滴入他的伤口。他觉得仿佛有人站在他的身边，正疯狂撕扯着他的皮肉……他想大声呼喊，这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紧紧地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地抵挡……

阿提拉残忍地笑着，他眯着眼睛，默默欣赏着那个在巨痛中颤抖的身体。他在等待，等待这个沙门失去神志的那一刻，等待他的惨叫。

接近正午的时候，汗已经没有了，只在破成布条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晒出了一层血泡，一道道鼓起的鞭痕逐渐开裂，黏稠的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他感到渴极了，清亮的湖水就在眼前，闪耀着诱人的光泽。可对他而言，这却是真正的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

渐渐地，他的双手失去了知觉，嘴唇也干得裂开了口，头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便垂了下去……

阿提拉命人从湖中取水将他浇醒，看他张开嘴，大口喘息着，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想吐又吐不出来，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勉强弓起了腰。

迷蒙中，他看到那个恶魔般的身影朝他走来，就站在他的面前，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对他说：“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就像一只锅里的虾。”

他从来没有见过锅里的虾，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感觉到深深的屈辱。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仿佛生成了无数个亮闪闪的针尖，直直地钻进他的骨缝，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已经多次昏迷，又多次被冷水激醒，身上滴落着水珠，用尽全身的力气忍耐着。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深夜，一轮明亮而硕大的满月高悬空中，照在这个临时的营地上，戈壁在明月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显出一种异常的美。

月光照在枯木上，阴影中，那个枯瘦细长的身体如一根槁木般悬吊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不动，像一个死物一般……

突然，阵阵马嘶打破了夜的寂静，迅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扑面而来。

躺在帐篷里的阿提拉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迅速叫醒了手下：“快，上马！”

可是已经晚了！一支数百人的马队袭击了营地。几个动作快的武士刚刚上马，刀都来不及抽出，就被突如其来的盗贼砍下了首级。

阿提拉坐在马鞍上，紧紧勒住缰绳，挥舞着他的马刀，高声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勇士们，马刀上见血才是真英雄！杀呀！杀呀！灵主会保佑我们的！”

他的声音逐渐被混战的声浪淹没了。

马蹄声震撼着沙漠，也震动着不远处的那棵枯树。悬吊的身体在震动中微微摇晃起来，似乎有了些知觉，沉重的头颅勉强向上抬了抬，便又重重地垂了下去……

两路人马在相互拼杀，马嘶声阵阵传来……玄奘终于从昏迷中被震醒过来，他吃力地张开被风沙粘住的双眼，想要看个究竟。只觉得不远处那些人马摇摇晃晃，看上去是那么虚幻不实，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

这是我的幻觉吗？他们到底是怎么了？因为什么打起来了？哦，不，不对……有一路不像是他们的人……莫非，这里已经是地狱？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一股麻木的疼痛感向他袭来，头脑也因此变得清醒了许多……

厮杀还在继续，阿提拉方面人数偏少，明显不敌。他只得大喊一声“快走！”用力一打马，带着几个手下便欲从缺口处突围。

“兄弟们，快走啊！”几个赭羯武士飞马从玄奘身边掠过，激起一层黄沙。

当阿提拉的马匹经过这棵枯树的时候，他抬起握刀的手，用力一挥，便将玄奘手上的绳索斩断。

“带上他！”他冲着身后的羯拉伐罗喊了一嗓子。

绳索一松，玄奘的身体便如那条绳子般，软绵绵地滑了下来，瘫倒在沙地上。

羯拉伐罗骑马从他身边掠过，伸出手来一拉一提，便将他提上了马。

这一跑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身上的伤口被震开，黏稠的血液将羯拉伐罗的衣服都洇湿了。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劫匪们已经追了上来。

羯拉伐罗的马因为载了两个人，体力消耗很大，眼见后面追赶的人越来越近，那马再也支撑不住，口吐白沫，前腿一弯摔在了地上。

在他身后的阿提拉，嘴里恨恨地骂了一句什么，突然间一个转身，手中弯刀一闪，正砍在其中一个马贼的手腕上，那人大叫一声，手中武器当啷落地。

但就这么一耽搁，后面的劫匪已经拍马赶到。

羯拉伐罗手忙脚乱，将虚弱不堪的玄奘扶下马，藏在一座沙丘后面，对他说道：“兄弟，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开啊。”

说罢便去找马杀敌。

又有一些人倒在了黄沙上，失去了主人的马匹嘶叫着到处乱跑。

“或许，我可以找一匹无主的马，离开这里……”听着马的嘶鸣声，玄奘默默地想着。

但紧接着，他便为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好笑：伤成这个样子，连动一动手指头都难以做到，还想骑马？

这时，追上来的劫匪越来越多，阿提拉再次叫喊着，让几个亲信跟他一起逃。

羯拉伐罗赶到那座沙丘后，他还想带上玄奘。

“傻瓜！别带他了，快走！”阿提拉纵马跑了过来，冲羯拉伐罗吼道。

羯拉伐罗还在犹豫，却见阿提拉已催马掠过玄奘的身边，手中弯刀带着风声朝僧人的头砍了下来。

玄奘心中一阵轻松，这一刀下来，便可一了百了地结束自己的痛苦了。

可是，求法的使命又要等到哪一世才能完成呢？

一念及此，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求生之念。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原本动弹不得的身体突然向旁边一斜，只听嚓的一声，刀刃从右肩直划向后背。

这一下重创令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伏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抠住沙土，总算没有再昏死过去。

阿提拉一刀砍偏，心中大怒，但此刻他的马已飞掠过去十余丈，后面的追兵已经不远，显然不可能回头再补上一刀了，只得不甘心地骂了一句，打马跑了。

羯拉伐罗难过地看了玄奘一眼，双腿一踢马腹，头也不回地跟随阿提拉而去。

此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摆上了数十具尸首，马贼们杀红了眼，来不及跑的武士们全都成了刀下之鬼。

玄奘依然伏在沙丘的后面，一动不动。阿提拉的马队跑远了，那些劫匪想必也都追过去了，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该往哪里去找道诚他们呢？

不管怎么说，待在这里显然是不行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沙地上，慢慢地用力，希望能将身体支撑起来。

然而这是很难做到的。昨日在太阳底下被吊了整整一天，到现在也没能喝上一口水，嗓子早已干得冒烟。刚才那一刀虽然没伤到要害，却也流了不少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虚得就像一条麻绳，完全不听使唤了。

远处依稀传来沙狐的叫声，时断时续，在这寂静的大漠里显得格外凄清。

“我必须离开这里……”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有一匹马……就好了……”

这是菩萨的保佑吗？刚想到马，他就真的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玄奘心头一喜，勉强抬了抬头，却失望地看到，跑来的是一个持刀的劫匪。

那人一见到玄奘，立即勒住马，笑道：“想不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哪！”

话音未落，手中的长索便甩了过来。

玄奘刚说了一句：“这位檀越……”那根绳索便如长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腕。还未等他开口再说什么，那劫匪便猛一转身，打马朝来路疾奔，手腕上的长索迅即绷直，将他在沙地上一路拖了过去。

玄奘不明白此人要干什么，他挣扎着，想要解开套住手腕的绳索，却哪里办得到？

那劫匪仰天打了声呼啸，身下的马匹撒开四蹄，越跑越快，在沙地上留下了一条带血的拖痕……

“这段日子阿提拉好像是发了财啊，做什么大买卖呢？”

洗劫阿提拉营地的劫匪头目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面前是两个被绳索捆绑的俘虏，他神态悠闲地审问着。

两名俘虏，一个是人高马大的赭羯武士，昨夜因受伤昏迷才被俘，此时心中懊恼万分，正在生自己的气，因此对于敌人的问话自是毫不理睬。

而另一个，则是瘦小枯干的沙希布。本来他是阿提拉身边的重要人物，武士们受了伤全靠他医治。但昨夜实在是危急万分，他动作又慢，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对方的人团团围住，阿提拉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个家伙铤而走险地回来拼命，因此他便一不小心成了俘虏。

这时，一名喽啰走上前，对着那个桀骜不驯的武士就是一鞭，喝道：“问你话，怎么不答？”

赭羯武士一向勇猛，视死如归，虽然挨了一鞭，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喽啰大怒，举鞭又打，他的头目却将手一摆，淡淡地说了声：“砍了！”便不再多言。

既然知道对方是个刺儿头，也就懒得多费唇舌了。

两名喽啰应声上前，将那武士架到一边，只见刀光一闪，赤血喷出，那武士的头颅滚出去一丈多远。

沙希布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如纸。

“你怎么样？”那头目嘲弄地看着他。

旁边一个喽啰走上前，用带血的刀面轻轻拍打着他的脸，发出啪啪的声音。

沙希布的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别……别杀我……大王……”他的牙齿嘚嘚地打着战，“我我……我只是一个沙希布……”

原来，“沙希布”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当地对读书人的一种尊称。

那喽啰回头道：“头儿，他说他是沙希布，说不定是阿提拉的一个重要人物呢。”

“这就好了！”头目旁边的一个喽啰兴奋地说道，“听说那个阿提拉是个黑了心的家伙，钱多得数不清！既然他是个沙希布，那咱们就将他扣下来，等阿提拉来要人时，好好地敲上一笔！”

“对呀！”“没错！”其他马贼也都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好，好……”沙希布看到了活命的希望，赶紧打蛇随棍上，“你们把我留下，等阿提拉来赎我……”

“赎你？”那头目冷笑一声道，“你真的以为你很重要？阿提拉既然肯把你扔在这里，就说明你对他没啥稀罕的，我看他不会拿着金子来赎你。”

“不！他会来的！”沙希布赶紧说道。

“你还敢犟嘴？！”一个喽啰举起鞭子，把沙希布抽得满地打滚。

“饶……饶了我吧！”沙希布用手臂护着头，哀求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劫匪头目一摆手，下面的喽啰便停止了鞭打。

“说吧，什么事？”

沙希布喘着气道：“我们来这，这里……也……也有……不少时日了，主要是去找，找一个……国家……”

他用力干咽了一口唾沫，补充道：“一个有着很多漂亮女人和黄金玉帛的国家！”

“你说的是女儿国吗？”头目从马上探过了头，很感兴趣地问道。

“是……是的……”沙希布喘着粗气说。

“找到了吗？”

“还没……”刚说到这里，见那劫匪脸色不对，赶紧又改口道，“不过快了！半个月前，我们的勇士进入那片丛林，还抓了好几个漂亮女孩儿！”

“漂亮女孩儿？”头目冷笑道，“也许只是附近村庄里的。”

“不！是女儿国的！”沙希布急急地说道，“她们漂亮极了，身上穿着质料精细的衣服，脖子上手腕上戴满了金饰！如果是附近村庄的，怎么会这么富有？”

那头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照这么说，这段日子阿提拉一直都在找这个国家？”

“是，是的……”沙希布颤抖着，小声说道。

头目蹙眉深思。

就在这时，忽见远处尘土飞扬，又有一骑跑了过来。马后沙土飞扬，显然拖着什么东西。

“头儿，我抓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子！”那马贼一面大声喊着，一面用力一拉长索，便将身后那个已经被拖得半死不活的俘虏扔了过来。

劫匪头目低头打量了一下，见被抓来的人面朝下伏在沙地上，浑身满是沙土和血迹，背上一道长长的刀痕触目惊心。被绳索缠住的两只手臂，从面下直直地伸向前方，看上去血肉模糊。

“死人？”头目皱了皱眉，问道。

“不，他还活着！”那劫匪一面说，一面上前扯动长索，将这俘虏的身体翻了个个儿，让他面朝上。

头目双腿一夹，策马围着这个俘虏转了一圈。只见他脸色灰白，双目紧闭。虽然未死，却也跟那些死人差不太远。

“是很奇怪。”头目沉声道，“这小子不管是长相，还是穿着打扮，都跟那些拘迷陀人不大一样啊。”

满脸是血的沙希布一看到那人，眼睛顿时睁大了，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地大声喊道：“他不是我们的人！他他……他是女儿国来的！”

“哦？”头目大喜过望，“你说的，是真的么？”

“是真的！”沙希布咽了口唾沫道，“他是女儿国的法师，阿提拉带着他，就是为了找到女儿国！”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人不信。劫匪头目再次打量了地上的俘虏一番，点头道：“果然是个沙门！”

这些马贼生活的地区佛教盛行，按说没有理由认不出僧人，只不过眼前这位与他们平常所见的僧人太不一样了。

比如说，僧人都是剃除须发的，而玄奘这段日子由于没时间剃，已经长出了一头两三寸长的浓密黑发和一脸乱糟糟的胡楂，怎么看也不像个僧人。

再加上他那身僧袍，与西域僧服的样式原本就大不相同，经过这段日子的折腾，早已变成了碎布片，完全看不出颜色和形制来。要不是满身污血将它们胡乱地粘在身上，几乎就无法遮体了。

正因为这些原因，若非沙希布提到“法师”这个称呼，这些劫匪压根儿就无法将这个只剩半条命的俘虏同西域地区那些人人敬重的“僧人”联系起来。

劫匪头目选择相信沙希布的话。他了解阿提拉，知道他不信佛教，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队伍里有一个佛僧存在的。此人以僧人的身份出现在阿提拉的营地里，又没有被处死，这绝非寻常之事。显然，阿提拉认为他是有用的。

于是他摆了摆手，两名喽啰立刻上前，将那俘虏又翻了个个儿，将一束燃着的干草放在他的身旁。一缕青烟弥漫着，钻进他的鼻孔……

越来越浓的烟气刺激了玄奘，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鲜血，总算醒转过来。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面前那些带血的沙石，在眼前微微晃动……明晃晃的阳光照在沙石上，刺得他头痛欲裂，无数金星在眼前飞旋舞蹈……

“你是女儿国的法师？”头目身体往前倾了倾，充满希望地问道。

玄奘伏在沙地上，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加上头脑昏沉，也搞不清楚问话人是谁，有何用意。

“他是！”沙希布赶紧替他回答，“他是我们的武士从那片丛林边上捉到的！”

听到这耳熟的声音，玄奘总算有点清醒了，他勉强抬了抬头，想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哪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刚刚抬起的头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那些女孩的家就在那片丛林深处，这个沙门跟她们是一起的！”沙希布急急地说着。

“你不要说话，让他说！”头目不耐烦地阻止道。

玄奘终于听出了沙希布的声音，这段日子的遭遇如同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他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檀……越……”他喘着气，低低地说道，“玄奘……确实是……被……阿提拉……抓来的……但……玄奘不是……女儿……国……的人……”

“你骗鬼呢！”一个喽啰上来，照他的头上就是一鞭，喝道，“你一个沙门，若不是女儿国的人，阿提拉怎么会让你跟他们在一起？”

玄奘的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闭上眼，只觉得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头上慢慢流淌了下来。

“鬼都不会上当！”旁边又有人附和道，“阿提拉打了败仗，逃离营地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你。他那么精明的人，如果你没什么用处，早把你架在火上烧死了！”

“不，是拿大棒打死。”一个年纪大些的喽啰冷冷地说道。

“不对！我听说，他对待沙门的手段，是穿在木桩上钉死。”又有一个人肯定地说道。

玄奘忍不住在心里苦笑。照这么说，他将我吊在枯树上，任凭风吹日晒，倒还是挺仁慈的举动了？

而且，如此看来，这些劫匪竟是无意中救了自己的性命。

一念及此，玄奘也就不在乎他们的粗暴举动了。

马贼头目没有参与手下人的议论和猜测，而是仔细地看了看地上这个出气多入气少的僧人，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刚才说，你叫玄奘？”

玄奘已经虚弱得快要支撑不住了，他头晕眼花地喘着粗气，勉强答出了一个字：“……是……”

刚说完，头上的血便流进嘴里，一股浓浓的腥气直冲鼻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马贼头目沉吟着说道：“我听说，有个大唐来的法师，也叫玄奘？”

“阿弥……陀佛……”玄奘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沙门……正是……玄奘……”

那头目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沙门，撒谎也不照照镜子！大唐玄奘法师为各国国王所尊崇，地位何等尊贵，怎么会是你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

喽啰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头目笑了一会儿，见对方不答话，便接着问道：“你还有同伴吗？”

“有……”玄奘低低地说道，“前些……日子……失散了……”

“失散了？”头目看了看周围的沙碛，自以为明白了什么，“是了，前天夜里那场风刮得甚是厉害，你们是在沙漠里走散的吧？你这沙门倒幸运，居然独自活了下来。”

显然，他以为其他人都已经死在沙漠里了。

旁边一个年老的喽啰上前说道：“头儿，这个沙门既然有些运气，想必是有佛陀保佑的，咱们是不是带上他？”

头目歪着头，再次打量一下玄奘，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想了一会儿，他唰的一声抽出自己的弯刀，扔了过去，刚好插在玄奘的头边。

弯刀竖在沙地上，微微摇晃着，刀刃上闪着冰冷的寒光。

“会玩这个吗？”头目问道。

玄奘轻轻摇了摇头，他是个出家人，平常只随身携带着戒刀，像这种杀人的刀，哪里能玩？

“不会玩刀，那就对不住了。”头目笑着说道，“这一带很不太平，我们可不能带着一个闲人上路。”

说罢，他利索地抛出长索，将刀收回刀鞘。随后便招呼众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倒是那个老年喽啰颇有几分同情心，他不安地看了玄奘一眼，小声说道：“他快要渴死了……头儿，要不要留一袋水给他……”

“你还真是好心。”头目讥笑道，“也可以去把头剃了，出家当和尚了。”

旁边的几个人都哄笑起来，还有人干脆念起了“阿弥陀佛”。

那老喽啰看上去有些尴尬，“嘿嘿”地笑着。

头目又道：“留水做什么？反正他也活不成，留给他岂不是浪费？还是赶紧走吧，要是运气好的话，咱们今天晚上就可以找到女儿国。到时候，每个人都有女人抱了。”

“哈哈哈哈！”劫匪们都大笑起来。

老喽啰叹了口气，牵着马从玄奘身边走过时，忍不住又朝他望了一眼。

玄奘吃力地侧过头，朝他淡淡一笑。

就算我不得不死在这里，这份心意，我也领了。

马贼们纵马远去，激起的大片沙尘遮住了昏暗的天空……

第12章　少女国王

折腾了这么久，已经接近正午时分，明亮的日光照射到玄奘的身上、脸上，他不禁眯起了眼。

这是什么地方？我该往何处去？

他对此一片茫然，只知道此地距离阿提拉那个废弃的营地已经很远，至于昨夜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他浑身是伤，咽喉干裂肿痛，加上连日的疲倦，已经难以支撑。双手还插在沙土中，攥在里面的沙子早被他握成了团……

大片的沙砾，满地的死尸，孤独的僧侣，还有一株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胡杨。

那胡杨的树干扭曲残损，与沙土同色，树冠褪去，树皮剥落，树心被掏空。铁一样的两根虬枝向上举着，仿佛是在仰天长叹，又像是在追忆那已经逝去的无数沧桑岁月。

玄奘叹息：这棵胡杨和我一样孤独，它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我能同它比吗？他自嘲地想，荒漠中随便一株胡杨，便是三千年的光辉与落寞，人生在世，不过是它的一飘落叶罢了。

可惜啊，这样倔强的一棵树，最终还是败给了大漠，败给了孤独。

我现在，不也一样吗？

他忍不住思念起他的同伴来。自打进了秣和城，西行的马队就被迫分散，他不知道其他人情况如何，只知道自己很糟糕。这段日子以来，他的身体不断地遭受重创，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若不是有佛陀给予的信心做支撑，现在的他，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伏在沙地上，直到日头偏西的时候，玄奘才终于强迫自己走。

如果再不走，那就纯粹是等死了。

在他的前方，依然是那排起起伏伏的雪山，看上去似乎并不遥远。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看到的参照物。他决定朝那个方向走，即使注定要失败，也要在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之后。

他用双手支撑住身体，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朝着远处雪山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行了两三步，便站立不住，再次仆倒在地。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顺风飘来，熏得他一阵晕眩。顺着这股气味望去，他吃惊地发现，沙希布就躺在距他不远的沙地上，脖子被砍断了，只有一点点皮还跟身子相连，满地的血污，触目惊心。

而更让人害怕的，是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天空……

玄奘轻叹一声，低低地诵起了《往生咒》。虽然这个沙希布不怀好意，但看他死得这么惨，还是忍不住心中凄然。

只可惜他自己伤得也实在太重，一段咒语尚未念完，便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他是被一阵奇怪的号叫声惊醒的，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得很。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又感受到脸上脖子上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边喷着热气，伴随着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它们发出幽幽的亮光。接着是那枯瘦的身体，稀稀拉拉的毛皮，像条癞皮狗一样——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又瘦又丑的家伙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醒来，显然被吓了一跳，急忙跳向一旁，站在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一人一兽四目相对，竟都一动不动。

你在怕什么呢？玄奘感到有些不解，勉强将自己的身体撑起一些，就着天上朦胧的月光，他终于看出那是一条鬣狗，是这大漠中的食腐动物。刚才，它定是将自己当成死人了。

奇异的号叫声再次传来，玄奘又朝旁边望去，这一看，不由得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二十几条鬣狗就在距他不远的地方，疯狂撕扯着沙希布的尸体，那个可怜的家伙现在已经变成了几摊血肉，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样子来了。

玄奘感觉自己的肠胃剧烈地翻腾起来，似乎要干呕。他极力定住心神，闭上眼睛，轻轻地诵出一声：

“阿弥陀佛……”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嗥，在这诡异的夜晚显得格外凄厉，直刺他的耳膜。

鬣狗们显然很怕这种声音，它们扔下所剩无几的食物，跑掉了。

四周霎时间变得寂静极了……

玄奘还在替沙希布念诵经文，伴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沙狐和狼的叫声。他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感到寒冷难耐。此时已过了午夜，从远处雪山上吹来的冷风，将大漠的热气刮得一点不剩，他浑身都在瑟瑟地发抖。

沙漠的夜空没有一丝云彩，圆圆的月亮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谧地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两点绿光在距离他只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悄然出现，接着又是两点、四点、八点……随着那些绿光渐渐靠近，玄奘终于看清——围过来的是一群野狼！

这群狼显然属于一个家族，有公有母，有老有少，全体听命于一头高大的公狼指挥。它们对沙地上的那些残渣剩肉看都不看一眼，而是极有秩序地靠拢过来，很快便将这里唯一的活人团团围住。

“何必如此？”玄奘无奈地想，“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他静静地坐在地上，望着这群呈半月状围上来的狼，心里竟替它们难过起来。

他并不是惧怕，既然非死不可，怎么个死法不都一样吗？既然人能吃动物的肉，既然西域地区的僧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吃什么三净肉，那么，我这身臭皮囊拿来喂了狼，又有何不可？

只是……你们不知因何业力堕入这畜生道，不得不靠杀生来过活。如今吃了一个出家人，这业障实在是不小，以后，不知得用多少世多少劫才能还清了……

一念及此，玄奘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地诵起经来，他不求菩萨保佑自己得脱狼吻，只是希望能够在临死前，替这些可怜的生灵减轻些罪责。

狼群大约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不像普通人那样畏惧，也不像猎人那样充满杀气，而是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天生的谨慎使它们并不急于进攻，只在他的身周低低地咆哮着。

一卷经诵完，狼群竟然还没有扑过来。玄奘注意到，不远处又来了一群动物，看上去比鬣狗还要瘦小。那是野狗，专门拣食狼吃剩的骨肉。

而在另一边，那二十几条鬣狗并未跑远，还在数十丈开外的地方徘徊，随时准备揩点油水。

玄奘无奈摇头，自嘲地想：我这一点血肉，居然能够布施这么多的生灵，实在难得。

莫非，这是佛祖在成全我？

同狼群一样，他也在等待，等待狼群的进攻，等待死亡的降临。听西域的老人们说，狼在进攻时总是直奔猎物的咽喉，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可敬的生灵，你们可比人强太多了！但愿这群狼能够念在沙门为你们诵经的分儿上，一击致命，别再让沙门受折磨了……

狂风裹挟着沙砾，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寸一寸切割着肌肤。玄奘又痛又倦又渴，头重得像灌了铅，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或许，昏迷是一种解脱吧？他自嘲地想。这段日子以来，他已经不知道昏迷了多少回，每次从昏迷中醒来，都伴随着新一轮的痛苦……狼群怎么还不过来？它们到底在等什么？远处好像有马蹄声，越来越近，是谁来了吗？别逗了，那仅仅是你的幻觉吧……

玄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娃娃脸的小女孩儿出现在自己身边，她的身上竟然穿着戎装，像个将军一样！这是什么怪梦呀？

接着，他似乎又听到了层层叠叠的歌声，金黄色的光影在他的眼前交替变化，看不清任何东西……远处是雪山吗？怎么越来越近？群峰魅影叠嶂，有如鬼怪，又像亿万个精灵在翩翩起舞……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飘上了云端，躺在一朵白云之上，说不出地舒适安宁……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床上散发着一股醉人的花香……

玄奘有些茫然，这是什么地方？记得我是在沙漠中被狼群包围了啊，怎么会在这里？那些狼都跑到哪里去了？莫非，我又在做梦？

到底哪个是梦？现在，还是过去？

他轻轻蠕动了一下，想要坐起来。谁知这一动，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一阵难以忍受的奇痛朝他袭来，突如其来且极为凶猛，他忍不住痛哼一声，再度昏迷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重新恢复了知觉，这知觉伴随着痛苦——无法忍受的痛苦，就像有人拿着无数的长针在他的身上到处锥刺。达米拉的蝎子们好像也爬了过来，一直爬到他的骨缝里，拼命地蜇咬……他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一点都动弹不得，也喊叫不得。

不过，疼痛也使他的头脑清醒，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

除此之外，他的心中还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却茫然不知，脑子里仿佛塞进了一团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许久，他才意识到这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了。

原来，包裹在他身上达数十日之久的那些破破烂烂的布条，如今已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轻极柔的丝衣和锦被。原本污浊的身体似乎也被清洗干净了。

口中微微有些发苦，但是那种干渴的感觉似乎轻了些。玄奘依稀记得，迷蒙中，他曾被一个温软的身体抱在怀里，口中被喂着一些不知是粥还是药的东西……

头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去，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

这种时而昏迷时而明白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照顾自己，却始终无法做出回应……终于有一天，他可以尝试着稍稍移动一下自己的脑袋，将目光转向帏帐之外。

他看到，闪烁的烛光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女孩儿正在专注地搅动着一碗药。

从侧面看，她顶多十五六岁，肤色如雪，满脸稚气，身着一袭大红色的丝质及地长裙，裙下露出一双赤脚，脚踝上是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链儿。细长的脖子上围了一领雪白的毛皮，头顶上则戴着一簇不知是什么动物身上的毛，一颤一颤的，显得非常可爱。

她是主人家的女儿吧？玄奘想，从这身穿戴上看，这家的主人显然是一位大富长者。

玄奘的心中充满了感激，想要坐起来致谢。

可惜他忘了，他根本就不能动，突如其来的巨痛使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听到这个声音，女孩儿立即转过身来。

“你醒了？”女孩儿晶亮的眼睛里露出欣喜万分的神色。她说的是一口纯正的吐火罗语，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几分幼嫩的感觉。

玄奘强忍剧痛，勉强朝她笑了一下，一串冷汗自眉宇间滴落下来。

女孩儿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伸出一只纤纤小手掀开帷帐，玄奘顿觉眼前一亮。

他这一路上也算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儿！那一头柔顺而略微卷曲的金红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际，几近透明的绝美面庞动人心魄，清丽脱俗中又隐隐有着火焰般的热烈……这真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但在她的身上却是如此自然，简直浑然天成。

玄奘不禁又闭上了眼睛。这女孩儿还没有成年，就已经这么美，等她长大了，还不知有多么迷人！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女孩儿幼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一块柔柔的丝帕触到他的额头，替他擦去汗水。

“没什么……”玄奘喘着气，轻声说道。

冷汗还在不停地往外冒，他全身都湿透了，几乎浸泡在汗水中。

“你浑身都是伤，一定很痛吧？”女孩儿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过，“我已经给你擦了药，过一段日子就好啦。”

“多谢……”玄奘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尴尬，想不到自己一个出家人，竟被这样一个小女孩儿服侍。

“想吃点什么吗？”女孩儿再次拿起丝帕，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我叫他们烧些热粥来给你吃，好不好？”

“不，不用了……”玄奘感激地说道，“沙门……想……见一见……这里的……主人……”

“主人？”女孩儿眼中流露出惊奇的神色，“我就是这里的主人啊。”

“哦，是的……”玄奘想了想，道，“沙门……说的是……你父亲……或者……兄长……”

女孩儿摇了摇头：“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兄长。”

这个回答让玄奘感到有些意外，同时也从心里替这个美丽的小姑娘感到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又开口问：“那么……是谁……把沙门……救到……这里来的？”

总不会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吧？

“是大将军！”女孩儿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两只细嫩的小手比划着，“七天前，大将军带兵去打猎，在沙漠里看到了好多狼，它们围着你，却不吃你，真是奇怪！你一定不是一般人。”

七天前？这么说，我居然在这里昏睡了整整七天！玄奘感慨的同时，也略略松了一口气。

有男人就好办了，他想。

“那么……就让沙门……见见……大将军……好吗……”他喘着气，恳求道，“沙门想……当面……向他……致谢……”

“好的！”女孩儿很爽快地答应道，随即便朝外面喊了一声：“传大将军！”

这声音脆生生的，却着实把玄奘吓了一跳。他心说：这小女孩儿好大的派头！难不成她是个公主？

嗯，是了，正因为她是王室的女孩儿，才能见到大将军救的人啊。

可是紧接着，他就更加吃惊了，因为他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同样年纪的女孩儿，娃娃脸，栗色长发，身上披着件浅色毡衣，一进来就向屋里的女孩儿行礼。

“朵耶见过大王。”

“嗯。”女孩儿点了点头，玄奘却被吓了一跳——大王？这个小女孩儿？

“他醒了。”被称作“大王”的女孩儿小声说道，“他说要谢谢你。”

“是，大王。”娃娃脸立即向床边走了过来。

这就是大将军么？玄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咦，怎么这么面熟？

他想起来了！梦中那个身着戎装的女孩子不就是她么？难道，真的是她将自己从狼口中救了下来？

蓦地，玄奘想起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女儿国。

“你好些了吗？”娃娃脸站在他的榻前，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玄奘感激地说道，有心想要坐起来，但脑袋实在太沉重了，浑身像嫩苗一样绵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轻声说道：“沙门玄奘……谢过……大将军……救命之恩……”

唉，怎么感觉像一帮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不用谢。”大将军甜甜地笑道。

她的声音脆脆的，煞是好听。圆圆的脸上竟然还有两个小酒窝。

“你看上去好看多了，那天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玄奘苦笑，不用问他也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有多狼狈。

“定是大王这些日子照顾得好。我只不过是刚好见到了你，就把你给带回来了。我们大王这些天可辛苦了，每天都在这里照料你，沐浴、更衣，都是大王亲自来做，不要别人插手。”

大将军连珠炮似的又说了许多，玄奘心中暗暗叫苦。

“这如何敢当……”他不安地说道。

“我愿意，就没什么不敢当的啊。”小女王很洒脱地说道，歪着脑袋，看着他。

“那就……多谢大王了……”玄奘一面说，一面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倒不是因为虚弱疲惫，而是成心躲避。这小女王的一双灵瞳里水波闪烁，令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你累了。”小女王关切地说道，“国师说，你要多休息，少说话。”

随着一双雪白的小手轻轻放下帏帐，玄奘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大王。”朵耶在帐外禀报，“我派出去的人在这周围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那帮淘气鬼。”

“真是奇怪。”小女王在案前坐了下来，用一只小手托着下巴，悠悠地说道，“听玫瑰园的师父说，她们明明是偷跑去外边林子里采菌子了，怎么好几天都不回来？上哪儿玩去了呢？”

玄奘心一沉，看这样子，她们是在找被阿提拉的人抓到的那几个女孩。当时那些天真无邪的女孩儿正在国境附近的林子里采蘑菇，被刚好路过那里的赭羯武士们抓个正着。

“她们会不会是被人给抓住了？”朵耶大将军也想到了这一点。

“抓住？”女王似乎很惊奇的样子，“她们以前又没出去过，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干吗要抓她们啊？”

玄奘被她的这句话震得七荤八素——没得罪人就不会被抓了？这小女王莫非是在极乐世界长大的？

“大王！”朵耶突然抬高了声音，“我想——”

“嘘……”小女王赶紧摆手，小声道，“你小声一点，他要睡觉了。咱们还是出去说吧，可别吵着他。”

“是，大王。”朵耶的声音轻了下来。

其实玄奘并没有睡觉，他只是对自己的这一奇特经历有些不适应罢了。

想不到世间真有这么一个国家，更想不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个国家！这个看起来尚未成年的小女王，实在是美得惊为天人！可是奇怪的是，她好像完全不通世事，甚至不懂得男女之防，亲手给一个出家人洗澡换衣，就算是民间女子也不该如此，更何况她还是个国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玄奘头脑昏昏地想着，由于身下的床太过绵软，身上的丝衣丝被又太过轻柔，他竟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唉，也不知我何时才能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与道诚、索戈、伊塔他们重聚呢？

一觉醒来，那个美丽的小女王又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侍女，端着一盆温水进来。

“放这儿吧。”女王指了指床前的一个金色台子。

那侍女将水盆放在台子上，退了出去。

女王掀开帷幔，伸手便要掀玄奘的衣被。

玄奘大吃一惊：“大王不可……”他声音虚弱，目光却显得很焦急。

女王眼中露出不解的光芒。

“怎么啦？”她问，两丸明亮的大眼睛纯净得令人难以置信，竟让玄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小女王，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究竟该怎么跟她说呢？

正思索间，女王却开口了：“国师说了，你的伤必须每天清洗、上药，这样才能好得快。”

这我也知道。玄奘想：你就不能换一个人来做这种事情吗？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弄痛你的。”女王又补充道。

玄奘有些无奈，看来，这个小女王的确是什么都不懂。

他思索片刻，终于开口道：“大王乃是一国之主，沙门……怎敢劳烦……这些事情……还是叫个黄门来做……比较合适。”

“黄门？”女王歪着脑袋，困惑地问道，“黄门是什么？”

玄奘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国家都有太监的。

如果没有太监的话，那也就是说，这宫中很有可能没有男侍。若是换个宫女来做，一样有男女之防的问题。

想到自己的身体天天被小姑娘家摆弄，玄奘心中着实不安，只得说道：“大王不用弄了……都是些……皮肉伤……玄奘休息几天……自然……就会……好的……”

“那可不行。”女王认真地说道，“国师说了，你每天都出好多汗，必须清洗、上药才行，不然会很麻烦的。”

这个国师才麻烦，这么多事，婆婆妈妈的，看来也不会是男人。

玄奘咬咬牙，干脆实话实说：“玄奘……是出家人……不习惯被……女子……服侍……”

这句话还真灵，女王果然停了手，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下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玄奘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欲再说点什么让她赶紧走，却见她已站起身来，脆生生地喊道：“传艾瓦进来！”

玄奘终于松了口气，艾瓦是个男名，有男人就好办了。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从外面进来一个小男孩。

这男孩只有十一二岁年纪，一头同女王一样的金红色头发，蓬蓬松松地顶在脑袋上，看起来眉清目秀，颇为可爱。

“你叫我来做什么？”他一进来就大声地冲女王嚷嚷，“我正玩得高兴呢，被你打断，真扫兴！”

“叫你来你就来！别忘了我是国王！”这一句话出口，玄奘登时觉得好笑。

真想不到啊，这小女王居然也会摆国王架子，原先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呢。

这时，女王已拉着艾瓦的手来到床前。

“他是我弟弟艾瓦。”女王向玄奘郑重介绍道，“让他给你换药好吗？”

原来是女王的弟弟，虽然仍然不敢当，但总比让女王亲自动手要好得多。

玄奘只得点头：“有劳……亲王了……”

“我不叫亲王，叫艾瓦。”男孩纠正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玄奘只得答道：“沙门玄奘……从大唐来……”

“大唐！”小女王惊叫一声，大惊小怪地说道，“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在东方，是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她一面说，一面张开手臂比画了一下。

玄奘点了点头，心想这女王可真是个小姑娘，少见多怪。你是个国王，听说过大唐又有什么稀奇呢？

“对了，玄奘……”艾瓦似乎还想问什么。

“什么玄奘？”女王不高兴地说道，“他比你大，你该叫他玄奘哥哥，真不懂礼貌！”

礼貌？玄奘心中一阵苦笑，要说礼貌的话，似乎应该叫“叔叔”才对吧？

艾瓦倒很乖巧，立即改口道：“玄奘哥哥。”

玄奘感激地点头，又向他解释道：“这是……世俗的称呼……玄奘是个……出家人，不用……这种……称呼……”

“那别人都叫你什么？”艾瓦奇怪地问道。

“叫法师……或者……师父……”

“法师……师父……”女王念了几声，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叫玄奘哥哥比较好听。”

“我也这么认为。”艾瓦帮腔道，“法师有很多，不知道是在叫谁；若是叫师父呢，人家会以为是玫瑰园里的师父。不行不行！还是叫玄奘哥哥，大家就不会弄混了。”

“嗯！”女王用力点着头。

玄奘被这对小姐弟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刚才说了太多的话，也实在是疲累至极，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好吧好吧，只是个称呼而已。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玄奘闭上眼睛，又开始默念经文。

艾瓦伸手掀开他身上覆的丝被，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出来，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显然是被吓到了。

“你从哪儿弄的那么多的伤？”他惊叫起来，“而且全都烂了，这可怎么弄啊！”

“你小心一点！”女王在一旁小声呵斥道，“国师说，这些大都是鞭伤，背上还有刀伤。我这几天给他上药，已经好多了……”

“我才不信。”艾瓦摇着头道，“是打仗受的伤吧？我听说，外面的男人都是要打仗的。”

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丝布，蘸了蘸清水，替躺在床上的玄奘清洗。他显然从未干过这种事，显得笨手笨脚。

“小心一点哦……”女王在一旁不停地叮嘱着。

玄奘闭着眼睛，任凭这小家伙施为，心里却郁闷地想：女王怎么还不走？

“他身上好烫！”这个多话的孩子又开始咋呼，“是不是发烧了？”

“他前几天才烫得厉害呢，就像一块烙铁，把我的手都给烫痛了。”女王继续表功。

“真的吗？让我看看。”艾瓦说着就要看女王的手。

“你有完没完？”女王怒道，“让你干点事情，就那么多废话！”

“看看又怎么了？这也值得发脾气。”艾瓦嘟哝了一句，又拿过一只木碗，用小木勺从里面挖出一些黑乎乎的草药糊，就直接往伤口上涂抹。

“这分明是蝎子蜇的。”小男孩又有了新的发现，对姐姐说。

见姐姐不理他，他也不在乎，边涂药边说：“一定是蝎子蜇的！我才不会看错呢。小时候，我也被蜇过，可痛了！咦？你身上被蜇的地方也太多了吧？你掉蝎子窝里了？”

“你轻一点！”女王在一旁喊道，“就知道问东问西，心不在焉的。小心弄痛了他，我叫朵耶捉只蝎子来蜇你！”

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替那动弹不得的客人抹去额上的冷汗。

面对此情此景，玄奘只能极力忍耐，心中暗暗祈求：佛陀啊，请保佑弟子快些好起来吧。像现在这样，当真是生不如死啊！

或许是佛陀听到了他的祈求，又或许是女儿国的伤药确有灵效。没过两天，玄奘就退了热，又过了十余日，便能下地走路了。

女王开心极了，喜笑颜开地说道：“我就说过，每天换药好得快嘛。看看，这不就好多了吗？”

玄奘合掌道：“多谢大王。”

“别叫我大王。”女王欢喜地说道，“我叫迦弥罗，小时候，我阿妈叫我迦若。你也叫我迦若好了。”

迦弥罗，这名字很好听，而且佛教味道十足。玄奘顿时对这个美丽天真的小女王充满好感。

“沙门不能叫大王的名字。”他认真地说，“大王毕竟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不是要受人尊重的吗？”迦弥罗问。

“不错。”玄奘点头道，“叫大王就是一种尊重。”

“可是，如果我说话人家都不听，就算叫我大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尊重。”

玄奘愣了一下，这小女王还挺聪明的。

他只得解释道：“做国王的，在受人尊重的同时，也要学会约束自己。因为一国之君代表的是一个国家，不可太过随便。”

“我没有很随便啊。”迦弥罗道，“我只不过是叫你随便一些。你又不是国王，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玄奘道：“即便是外国使臣，也不能随便喊国王的名字。对国王的不敬便是对这个国家的不敬。”

“可问题是，你也不是使臣啊。”小女王笑盈盈的，颇有几分强词夺理的味道。

“沙门是出家人，比丘戒律对施主的称呼更加严格，不能乱来。”

“行了行了！”迦弥罗终于不耐烦了，“只是不想听你喊大王而已，怎么就有这么多的麻烦！”

她噘起了小嘴，白里透红的面容更显出一份娇美。真的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女孩子会是一个国王。

“再说了。”女王又说道，“有那么多人叫我大王，又不少你一个。可是自从我阿妈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喊我迦若了。你就叫我迦若好不好？或者叫我迦弥罗也行。就你一个人这么叫，也算不上不尊重。”

玄奘摇头：“那样的话，沙门就更不能这么叫了。”

女王美丽的小脸儿阴沉下来。

“你这人太别扭了！”她跺着脚说。

这时，一个侍女走过来说：“大王，丞相和大将军都在御花园里，等着大王呢。”

“知道了，就去。”迦弥罗答道，又回过头对玄奘说：“我已经叫人烧了热水，摘了花瓣儿，你先去洗个澡，回头我再去找你。”

“多谢大王。”玄奘合掌道。

第13章　不设防的国度

女儿国王宫里洗澡用的是巨大的木桶，比在高昌等国用过的桶至少要大一倍。玄奘实在搞不明白，这些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家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桶洗澡，不够费水的。

此时的他将全身埋在热气蒸腾的水里，闭住气，在木桶中自由地浮沉。虽然身上的伤口被浸得刺痛难当，但更多的感受却是舒适与快意，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了。

直到憋闷不堪时，他才将头探出水面，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心想：行走荒漠的旅人，能够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有这么个大木桶，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实在是太奢侈了！

更奢侈的是，他的身周还漂浮着许多白色花瓣，散发出一股醉人的清香。

艾瓦抱着个小木桶，里面装满了花瓣，赤着脚，在房间里蹦蹦跳跳，踩着地上的积水玩，还时不时地从小木桶里抓些花瓣撒在大木桶里，玩得不亦乐乎。

“行了，艾瓦。”玄奘制止他道，“不用再撒花瓣了。”

“多撒一些不好么？”艾瓦放下小桶，两只手臂交叉着，靠着大桶的边沿，天真地说道，“阿姐说，花撒得越多越好。这样洗完澡，身上就会香喷喷的。”

玄奘被这孩子气的话给逗乐了：“艾瓦，我们和你阿姐不一样，身上不需要香喷喷的。”

“我知道啊。”艾瓦道，“她是国王，想撒多少花瓣就撒多少，我们做臣民的就不能浪费。不过你没关系，阿姐说了，她的花瓣给你用，用多少都没问题。”

玄奘笑道：“女王倒是好客。不过我们不需要这些，男人用不着熏香的。”

“男人不用熏香？为什么？”艾瓦奇怪地问道，“用了花瓣，泽拉舒雅还总喜欢说什么‘臭男人’‘臭男人’呢，若是不用，还不把她给熏晕了？”

玄奘忍住笑，问：“泽拉舒雅是谁？”

“是丞相。”

“也是和你阿姐一般大的女孩儿吗？”

“嗯。”

玄奘心想：这个国家可真是太奇怪了！国王、将军、丞相都是女孩儿也就罢了，偏偏还都是一个年龄段的！

艾瓦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渴了？我洗澡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口渴。”

他这么一说，玄奘还真觉得嘴巴有些干。倒不是因为洗澡的缘故，而是这段日子受了重伤，又出血又流汗的，身体里的水分消耗太大，总也补充不过来。

“我叫人送些葡萄浆来。”艾瓦道。

玄奘刚说了一句“不用麻烦了”，就听艾瓦已经朝门外喊道：“传两碗葡萄浆！”

不多时，一个侍女端了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透明的琉璃碗，碗里的红色汁液颇为诱人。

“好了，你出去吧。”艾瓦说。

那侍女将托盘放在桶边的高几上，欠了欠身就退了出去。

艾瓦端起一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对玄奘道：“喝呀，可好喝了，我最爱喝这个了。”

“多谢。”玄奘将一只手臂搭在桶沿上，另一只手端起琉璃碗，喝了一口清甜的浆水，突然问道，“艾瓦，你们这个国家是叫女儿国吗？”

“是啊。”艾瓦道。

玄奘觉得奇怪：“为什么起这么古怪的名字？”

“不是我们自己起的。”艾瓦解释道，“是外面的人嫌我们国家的名字太长太拗口，又因为我们国中很多重要职位都是女孩儿担任，所以才给起了个别名，叫作女儿国。”

“那，你们国家的原名叫什么？”

“叫苏伐剌拿瞿呾罗国。”[7]

“叫什么？”玄奘一时竟没听清。

“苏伐剌拿瞿呾罗国。”艾瓦又说了一遍。

这名字是谁起的？果然够长！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他还想着，若是知道了这个国家的原名，就应该称呼原名，以示尊重。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就称这里为“女儿国”也挺好的。

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取这么长的国名？”

“我不知道。”艾瓦道，“阿姐没说。”

“那，这里又为什么一定要以女子为王呢？”

“这个，阿姐也没说。”

玄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这什么阿姐啊？就说半拉话。要说这艾瓦也够呛，阿姐不说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问别人吗？

正想着，艾瓦突然说道：“其实我们国家还有一个别名，叫作金氏国，因为我们这儿的山上，出产上品黄金。”

玄奘看了看艾瓦，没有接话。

女儿国产金他是知道的，但这恐怕只会给这个小小的国家招来祸事吧。

他突然想到，上次在阿提拉的营地里见到的那几个女孩子，身上都带有各种金饰。何以女王、大将军还有艾瓦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金饰？

不过这疑惑也就在他的脑中一闪，下一刻，他便想明白了，正因为此地产金，金饰成了寻常百姓最普遍不过的装饰，王公贵族反倒不屑于佩戴了。

只不过，如果有外国人来……

想到这里，玄奘关切地问道：“你们女儿国同别的国家有交往吗？”

“有啊。”艾瓦道，“那边的雪山之间就有好多国家，有的国家可小了，只有几千人。”

玄奘微微一笑：“照这么说，你们女儿国很大喽？”

“当然。”艾瓦骄傲地说道，“我们女儿国有三座城池，一万多人呢！”

玄奘点了点头，也不怪这孩子神气，一万多人口，虽不能跟高昌、龟兹这样的国家比，甚至比伊吾还要略小一些，但是，同西域更多的星罗棋布的绿洲小国相比，也算是个像样的国家了。

艾瓦看着他，突然问道：“玄奘哥哥，你真是从大唐来的？”

“是啊。”玄奘一面说，一面顺手端起琉璃碗喝葡萄浆。

“听阿姐说，大唐可大了！”这孩子边说边张开手臂，兴奋地比划着，“有十个女儿国那么大！”

听了这话，玄奘噗的一声，竟将刚刚喝到嘴里的葡萄浆喷了出来。

“怎么啦？”艾瓦忙问道，语气显得有些心虚，“是不是太夸张了？哼！我这个阿姐啊，就是喜欢吹牛！回头我找她算账去！”

“没。”玄奘赶紧摆手道，“你阿姐一点都没吹牛。”

十个女儿国？开什么玩笑！单单一个百万人口的长安城，就有几十个女儿国那么大，更不用说整个大唐了。

洗完澡，玄奘换上一袭轻软的丝质长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所有的疲劳与伤痛都抛到了脑后。

艾瓦站在一旁看着他，惊奇地说道：“玄奘哥哥，你看起来可真帅气！怪不得阿姐总说你与众不同呢。我那个阿姐啊，当国王不行，看人却挺准的。”

“莫要胡说。”玄奘道，“你阿姐本就是国王，你怎么能说她当国王不行呢？”

“不是我说的！”艾瓦道，“国师也常这么说，说阿姐当年读书的时候不用功，现在当了国王，什么都不懂。”

玄奘笑道：“没有谁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你阿姐只是太年轻了，等她到了国师那般年纪，就什么都懂了。”

“等到了国师那般年纪，她就不当国王了！”艾瓦道。

这是什么缘故？玄奘心里觉得奇怪，却没有继续往下问。别的国家宫中之事，还是少打听为好。

出了沐浴的房间，是一间颇为干爽的屋子，地上辅着华丽的地毯，正中间则是一张漂亮的案台。

侍女端了几盘点心果品放在案台上，随即退下。

“刚洗过澡，要吃点东西。”艾瓦说，“这可是阿姐专门嘱咐我的，要我把玄奘哥哥服侍好了。”

玄奘笑着摇头：“一直要亲王服侍，实在不敢当。”

“为什么你总是叫我亲王？”艾瓦奇怪地问道，“亲王是什么意思？”

“亲王，就是国王的兄弟子侄，西域各国都这么称呼的。”

“是这样啊。”艾瓦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要说不敢当呢？如果换了我阿姐来服侍你，你就敢当了是不是？”

玄奘赶紧摇头：“那就更不敢当了。”

“不敢当会怎么样？”艾瓦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刚来的时候，天天都是阿姐服侍你。你不敢当，又会怎样呢？”

对于这个孩子气的问题，玄奘实在头痛不已，只得说道：“也不会怎样，只是心中不安罢了。”

艾瓦“噢”了一声，看他似懂非懂还想继续提问的样子，玄奘决定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艾瓦。”他站起身来，恳切地说道，“谢谢你和大王这段日子对我的照料，玄奘实在是难以为报，只能为你们多诵些经文，祈请佛菩萨保佑你们和你们的国家。沙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咱们就此别过，请代我向大王告辞吧。”

“你要走？”艾瓦双手扶住案几，一双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是啊，玄奘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当然要走。”

“现在就走吗？”艾瓦站了起来。

“嗯，现在就走。”玄奘说着，合十为礼，便朝外而去。

“不要走！”艾瓦急了，赶紧上前拦住，“玄奘哥哥，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阿姐非骂死我不可！”

玄奘笑道：“不会的，你阿姐知道我是个旅人，迟早要走，她不会骂你的。”

“她会的！”艾瓦道，“她说过，要把你留下来的！”

“哦？”玄奘心中略觉意外，随口问道，“她为何要留下玄奘？”

这话也就这么一问，压根儿就没指望对方回答，心想就算回答，十有八九也还是那句：“阿姐没说。”

不过这回他想错了，艾瓦立即答道：“阿姐说，你和别人不同，你身上有一种让人着迷的气质！丞相和大将军也都是这么说的！”

玄奘哑然失笑道：“那只不过是因为沙门是个外国人，她们觉得稀奇罢了。”

“不是的！”艾瓦认真地说道，“我们这儿又不是没见过外国人。”

是了，刚才他们还讨论雪山中的很多小国呢。

“艾瓦。”玄奘放慢了脚步，与这位小亲王并肩而行，边走边问道，“你说雪山之间有很多国家，他们经常派人来吗？”

“是的。”艾瓦道，“以前，有好几任女王还嫁到别的国家去了呢。”

“哦？”玄奘觉得奇怪，“那他们生下的孩子岂不是无法接替王位了？”

“为什么要他们的孩子接替王位？”艾瓦奇道。

玄奘愣了一下：这个国家的王位不是世袭的？那他们的女王是通过什么方式选出来的呢？

他若有所思，艾瓦却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说道，“玄奘哥哥你不知道，有好多王子来向我阿姐求婚呢。他们个个都打扮得光鲜漂亮，有的力大无穷，有的文质彬彬，可阿姐偏偏都不喜欢。”

“这也不稀奇啊，”玄奘道，“你阿姐年纪还小呢。”

艾瓦摇头道：“不是阿姐年纪小，是那些王子太一般了。半年前，有个从缚喝国来的王子，很倔很倔，非要娶我阿姐不可！别人也都喜欢他，说他多英俊啊！劝阿姐答应。可阿姐却说，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当然英俊了。于是叫他上马，说要看看他的骑术如何。那王子当然是立即答应，马倌牵出一匹烈马，结果他刚一骑上去，还没坐稳，就听马倌一声呼啸，那匹马一下子直起了身子，把他给摔了下来。摔下来也就罢了，偏偏他的靴子还挂在马蹬上，被拖着跑了一圈，幸好马倌上前拉住缰绳，不然可就被拖死了。”

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么做，不是太过分了吗？”

“阿姐说了，这就是考试！”艾瓦眉飞色舞地说道，“玄奘哥哥你不知道，那个王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不说，还气得眉眼扭曲，像妖怪一样，一点都不英俊了。”

“那是自然的。”玄奘道，“任谁都一样。”

“不一样。”艾瓦摆着手，认真地说，“阿姐说了，你就不一样。”

玄奘一愣：“我？”

艾瓦认真地点头，边走边说：“那天，朵耶大将军把你救回来，阿姐吓了一跳！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还这么吸引人的！她还跟我说，看人哪，可千万不能看他光鲜漂亮时的模样，要看他狼狈的时候。一个男人在他最倒霉最狼狈的时候，还能有一种挡都挡不住的高贵，还能够一下子打动女人，那才是真英俊！”

听了这话，玄奘哭笑不得：“这话是你阿姐自己想出来的？”

他可不信那个一脸稚气、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王，对男人女人能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果不其然，艾瓦道：“不是阿姐想出来的，是国师跟她说的。”

“我就知道不是。”玄奘又问道，“你总提国师，国师是谁啊？”

“国师，当然就是国王的老师啦。”艾瓦一副怎么你连这都不知道的口气，说，“她以前是玫瑰园里的师父，我阿姐，还有朵耶姐姐、泽拉舒雅姐姐，小时候都在那里读书。后来阿姐当了国王，她就是国师了。”

“原来如此。”玄奘点了点头。

听了这么多，他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忍不住问道：“艾瓦，你跟我讲讲你们国家好吗？比如，你阿姐是怎么当上国王的？”

“当然是由雪山女神指定的了。”艾瓦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雪山女神？”玄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提拉的那个什么“雪山圣灵”，不禁心有余悸。

艾瓦兴致勃勃，边走边向客人介绍起来。

他告诉玄奘，女儿国里有一定身份的贵族女孩儿都有当国王的资格。她们从七岁起就被集中起来授课，一直到十五岁课业结束，这八年时间，由国中最有智慧的师父为她们讲解治国方略和带兵之道。这些师父中，有的本身就曾当过国王。

女孩子们读书的地方被称作“玫瑰园”，在那里，同龄的女孩子都在一起读书，等待继位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上任国王退位。

“如果国王怀孕了，或是远嫁他乡，比如嫁给别的国家的国王啦王子啦，那就得退位。”艾瓦解释道，“如果没有出嫁，到了三十岁也必须退位。国王退位以后，如果愿意，可以到玫瑰园里当师父，也可以干别的，或者什么都不干。新的国王从玫瑰园里十五岁的女孩子中产生。”

“如何产生？”玄奘好奇地问道。

“就是把她们带到一个很神圣的地方去，面向雪山，接受女神的挑选。选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新国王了。”艾瓦说。

这真是一种很特别的方式！然而玄奘依然觉得纳闷：“雪山女神是依靠什么做出选择的呢？”

“这个我可不知道，阿姐没跟我说起过。”艾瓦悻悻地摇头道，“她是去年冬天即位的，我问过她：你是怎么被挑选出来的？她就是不肯跟我说，只说这是她们世代相守的秘密。哼，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愤愤不平，显然对阿姐把这么有意思的事跟他保密感到非常不满。

玄奘笑了笑：“想必，这是一套神圣的仪轨，不能跟别人说。外人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我又不是外人。”艾瓦还是一副不满的神情。

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路，玄奘终于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继续问道：“那么，大将军也是由雪山女神挑选出来的吗？”

“才不是呢。”艾瓦摇头道，“雪山女神才不会让自己那么累呢！她只选国王。至于丞相啦，大将军啦，全部都由新国王任命。一般来说，新国王都只任命自己最要好的同学担任重要职位。”

玄奘恍然大悟，怪不得国王、丞相、大将军都差不多大，这才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哪。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新国王产生之后，那些在玫瑰园里读书的别的女孩子怎么办？比如那些比女王小一岁两岁的女孩，岂不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当国王或者官员了？”

“也不是没机会。”艾瓦道，“万一女王突然早逝了呢。”

“那只是极特别的情况。”玄奘道。

“嗯。”艾瓦点头道，“那她们还是会继续读书的。读到十五岁，优秀的会留在玫瑰园里当师父，或者做普通官员。其余的就是老百姓了，也可以做些别的行当。”

“那么男孩子呢？”玄奘问，“读不读书？”

艾瓦摇了摇头：“男孩子学习骑马射箭，做手艺。”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难怪羯拉伐罗说，这里是被魔鬼附了身的国家呢，对于一向习惯于男尊女卑的人来说，确实如此。

上次阿提拉他们抓到的几个女孩子显然是这里的人。这些女孩儿自幼在玫瑰园里读书，既漂亮又有点学问。更重要的是，从小生长的环境以女性为尊，这就使她们比别的国家的女子多了些自信和高贵，这是一种不需要依靠男人来肯定自己的自信和高贵，由此带来的独特气质，对于外界的男子具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阿提拉说过，他要亲率赭褐武士们来攻打这个国家，抢夺这里的黄金和女子。他还叫人打探过这里的方位。虽说上次他遭到马贼袭击元气大伤，但应该不会放弃这个计划。我该不该把这个情况告诉女王，让她有所准备呢？

想到这里，玄奘立即问道：“大王现在在哪里？”

“在御花园里，跟朵耶和泽拉舒雅玩羊骨头呢。”艾瓦说到这里，又有些忿忿不平，“哼，她们倒玩得高兴，叫我到这里来服侍人！”

玄奘哭笑不得：“你也不用再服侍我了，我现在要去见她们，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你要去向她们辞行？”艾瓦瞪大眼睛问。

“暂时不，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跟大王说。”

“好，我带你去！”艾瓦见他不急着走，心里高兴，回答得格外爽快。

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里，三个女孩儿正趴在一张桌子前，用一把羊骨头玩得不亦乐乎。

玄奘认得其中两位——女王迦弥罗和大将军朵耶。还有一个面貌清秀、肤色白嫩，看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的黑发女孩儿，与她们两个年纪相仿，这一定就是丞相泽拉舒雅了。

头顶上的花树遮蔽了一部分阳光，柔和的阴影环绕中，三个女孩儿活泼的身影，竟有点儿如诗如幻的味道。

玄奘正待上前打招呼，就听那黑发女孩儿问：“前些日子朵耶救回来的那个长得像魔鬼一样的外乡人，活了吗？”

长得像魔鬼？这是在说我吗？玄奘不觉停住了脚步，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他呢。

“那当然！”朵耶扬了扬小圆脸儿，得意地说道，“我能救个死人回来吗？”

“他才不像魔鬼呢。”小女王边撒骨头子儿边说道，“他是个天神。你要是现在见了他，保准大吃一惊！”

“你还是饶了我吧。”黑发女孩儿赶紧说道，“那个模样，我见一次就够了。脸皮紧贴着骨头，骷髅似的，嘴唇干得像粗锉，满身满脸都是血污。这样的人，不是魔鬼又是什么？”

朵耶哂笑道：“泽拉舒雅就是胆小。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比这还不如呢。你看，我就不怕，还把他给带回来……嘿嘿，该我了！”她伸手抓起女王刚才抓过的骨头。

“我哪能跟你比？”泽拉舒雅道，“你是大将军嘛，你不怕魔鬼，魔鬼怕你才对。”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两只手托着尖尖的下巴，喃喃地说道：“真是奇怪，我看他就像死了一样，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个活人的？”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多半是死了。”朵耶一边灵巧地抛着骨头子儿，一边回答，“就想着，葬了他吧，要不然，他就被豺狗给吞了，多可怜啊！可手一碰到他的胸脯，就觉得还有点热气，一丝一丝，我也不知是怎么觉察到的。旁边的人上来摸，都说哪里还有热气啊，死透了的。我觉得不确定，又把手按紧点，这次没感觉到热，却觉得他的心在动。再把耳朵贴上去，就听到了声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是我自己的心跳声呢，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我就知道，这是个活人，只不过快要死了。我就把他给带回来了。”

“你胆子可真大。”泽拉舒雅佩服地说道。

“大王胆子才大，还天天照顾他呢。”朵耶道。

“你们都不懂。”迦弥罗认真地说道，“其实他可英俊了，真的。”

听了这番对话，玄奘心中略觉好笑，同时又非常感动。若不是遇到了这些善良的女孩子，自己这次可真是死定了的。

就算是为报答救命之恩，他也决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我赢了！我又赢了！”朵耶突然开心地跳了起来。

泽拉舒雅轻叹一声：“朵耶就是玩得好，我练了好长时间了，总也赢不了她。”

“我刚才差一点就赢了。”迦弥罗笑道，“再练练，不信赢不了她！”

“再练你也赢不了！”朵耶得意地说，“我玩这个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啦！”

玄奘忍不住摇头，心想：若是你带兵打仗的本事也这般炉火纯青，我就不用替你们操这份心了。

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过去。

女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扭头见是玄奘，高兴地迎了上去：“玄奘哥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你呢，快来快来！”

说着，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领到了桌前：“你们看看，他是魔鬼还是天神？”

“呀！”泽拉舒雅惊叫一声，“他真是那个被救回来的人吗？”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们呢？”女王得意地说道。

玄奘的手被小女王拉着，本就不甚自在，只不过考虑到对方毕竟救了自己性命，总不好粗暴地挣开。现在又听到这番话，心中更是不悦。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皮相原本就是虚幻不实的，丑也好俊也罢，总之是一副臭皮囊而已。

迦弥罗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管兴致勃勃地问他：“玄奘哥哥，你会玩羊骨头吗？跟我们一起玩吧。”

玄奘摇摇头：“沙门不会玩这个。”

“没关系，我教你。”女王依旧拉着他的手，“很容易学会的。”

“还是我来教他吧。”朵耶笑道，“你那两下子，不行。”

“谁说的？我刚才都快要赢你了！”迦弥罗很不服气地叫道。

见这女王拉着自己的手，就要和大将军吵起来了，玄奘正色道：“大王，沙门有话要说。”

说着，很自然地把手从女王手中抽出，合十行礼。

迦弥罗愣了一下，大概是不太适应这种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吧。

这时，泽拉舒雅已站了起来：“我们需要回避吗？”

“不用。”玄奘道。

“对了，玄奘哥哥。”迦弥罗朝这清秀的女孩儿一指，道，“你还不认得她吧，她是我的丞相泽拉舒雅。”

玄奘冲小丞相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国家君臣关系淡薄，也就不用整那么多虚礼和客套了。

“法师有什么话要说吗？”泽拉舒雅问道。

玄奘自到了女儿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法师”，别的人包括女王和大将军在内，都是要么叫“你”，要么叫“哥哥”。虽说出家人不在乎名相，可乍一听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终究还是不大适应。

就冲这一句“法师”，玄奘也忍不住对这位黑头发的小丞相起了好感。

“是这样，沙门来此之前，曾经在一个拘迷陀人的营地里见过女儿国的人，那是七八个比你们还小一点的女孩子……”

“就是她们！”朵耶大叫了起来，“上个月，玫瑰园里的师父说，有八个女孩儿去国境边的丛林里采菌子，到晚上还没有回来，让我帮忙找找。我带兵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原来这帮淘气鬼跑到拘迷陀国去了！那里远吗？好不好玩？”

“她们没有去拘迷陀国，”玄奘痛楚地说道，“是拘迷陀国的一些人，信奉什么雪山灵主教的，在距离女儿国不远的那处荒漠里设了个营地，把她们抓到了那里。”

泽拉舒雅觉得奇怪：“那些拘迷陀人，为什么要抓她们？”

玄奘尚未开口，朵耶便抢着回答：“那还用问？一定是她们太淘气，惹祸了呗。”

玄奘肃然摇头：“不是因为淘气，是因为……皮相太好了。”

接着，便将自己在阿提拉营地中所见的事情，择要说了一遍。

考虑到三个女孩儿的承受能力，玄奘不敢将这件事说得太过具体，语气也尽可能地保持平稳。可是美好的生命在花季凋零，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悲惨的事情，何况又是外界的暴力使然，这一事实还是令在场的三个女孩儿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玄奘讲完后，三个女孩儿面面相觑，一个个小脸苍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久，迦弥罗才回过神来，轻轻说道：“怪不得找了那么多天都找不着，原来她们都死了……”

“那些都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坏？”朵耶气愤地问道。

玄奘没有答话，面对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却听泽拉舒雅说道：“等他们来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长得好看难道也是错吗？人总不能不讲道理……”

玄奘点头叹道：“檀越说得没错，人确实应该讲道理。但是他们会带着军队来，如果檀越真的想跟他们讲道理的话，得先有这个实力才行。”

“讲道理也需要实力吗？”泽拉舒雅奇怪地问道，“这两件事好像不相干吧？”

这个问题似乎把玄奘给问住了，沉默良久，他才费力地说出了一句：“这两者……是相干的。”

三个女孩儿都不吱声了。

“我有实力！”朵耶突然大声说道，“我是大将军，他们有军队，我也有！”

见这小女孩将军如此自信，玄奘不禁心中一宽。

有句俗话说得好：“秤砣虽小压千斤”，既然她能当上大将军，还能把自己从狼口中救出来，想必有点真本事，倒是不能小瞧了她。

这样一想，倒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多虑了。

“玄奘哥哥，你就放心好了！”迦弥罗笑道，“朵耶可了不起了，她都敢直接用手抓虫子呢！”

“抓虫子？”玄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再次一紧。

“是真的。”迦弥罗以为他不信，认真地说道，“在玫瑰园的时候，有一回，房间里突然进来一只大蜘蛛，有那么大个！”

她用手比画了碗口那么大的个子，美丽的小脸上满是恐惧的神情：“那蜘蛛黑乎乎的，满身都是毛，跟妖精似的。当时，我们都吓坏了，连国师都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它会飞过来咬人。”

玄奘摇了摇头：“蜘蛛是不会飞的。”

“不！我见过会飞的蜘蛛。”丞相泽拉舒雅一本正经地插嘴道。

玄奘心想：蜘蛛顺着一条蛛丝荡过来的时候，速度是很快，你可能只是被吓坏了，以为它在飞。

但他没再抬这个杠，而是继续往下听。

迦弥罗道：“大家都被吓得动弹不得的时候，只有朵耶一个人走上前去，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蜘蛛，把它扔到了院子里！”

她用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朵耶，仿佛她是个英雄。朵耶脸儿红红的，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份尊荣。

听到这里，玄奘有些惊讶：“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么？”迦弥罗激动地说道，“当时，不管是国师还是我们，都赞她是个勇士！”

泽拉舒雅也点头，补充道：“我们那时就说，以后不管谁被雪山神女选中，做了国王，都要任命朵耶做大将军！”

玄奘目瞪口呆，原来，这是一个因为敢抓蜘蛛就被当作勇士的大将军！

阿提拉已经知道了这个国家的具体方位，那个袭击他们的马贼队伍也知道。并且，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很可能还有一些劫匪也知道这里。匪徒们津津乐道于这个神奇的国家，对其出产的黄金以及美丽的女子垂涎三尺，他们的人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小小的女儿国，美丽善良却又毫不设防的女儿国，你准备好了没有？

第14章　玫瑰园

“你怎么了，玄奘哥哥？”女王迦弥罗注意到了玄奘脸上越来越沉重的表情，忙问道。

“是不是不舒服？”大将军朵耶也问，伸手就来摸他的额头。

“伤还没好，肯定会不舒服的。”丞相泽拉舒雅也说，“你要多休息。”

“多谢诸位。”玄奘后退一步，轻松躲开了朵耶伸过来的小手，心中对这位大将军的本领更加忧虑。

他迟疑了一下，有些绝望地问道：“你们的军队，也都是女子吗？”

“不是啊。”朵耶道，“士兵都是男的！”

见玄奘略略松了口气的样子，泽拉舒雅甜甜地一笑，安慰他道：“法师不用担心太多。明天，我陪你在王城里四处转转，再去看看玫瑰园。至于打仗的事情，就交给朵耶好了，她可一直盼着有仗打呢。”

“可不是？”朵耶小胸脯一挺，说道，“我这个大将军，自从上任以来，还没打过仗呢，光打一些野兽和虫子，有什么意思？”

提到“野兽”二字，玄奘心里一动，想起这位大将军还能带兵打猎，从七八条狼的口中救下自己，这却是骗不了人的，心中又略略放宽了些。

“上次大将军打猎，想是满载而归？”玄奘问。

想起那群狼，他的心中隐隐有些悲悯，在一支几百人的军队面前，估计这个狼的家族是完蛋了。

谁知朵耶却摇了摇头：“那些狼太狡猾了！狼皮也太厚，箭都射不进去！全都跑掉了。不过我们打到了几条野狗！”

说到这里，颇有几分得色。

玄奘惊讶：“将军带了多少人去打猎？”

“五百人吧。”

“都是男兵？”

“是啊。怎么啦？”

“没怎么。”玄奘在心里叹了口气。

五百人的军队，手执弓箭，居然连七八匹狼都搞不定！玄奘心中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儿。一方面，作为一个佛教徒，他并不希望看到杀戮和死亡。那些狼能够在弓箭下活命，也算是它们的福报了；而另一方面，作为女儿国的客人，他又实实在在地为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感到忧虑。

就这两下子，还盼着打仗？

眼前不禁又浮现出被阿提拉擒获的那些女孩子的面容，那颗被砍下来的头颅，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那尖利恐惧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玄奘的头忍不住痛了起来，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整个玫瑰园被那帮匪徒攻陷，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地狱场景。

要是道诚他们在这里就好了。想起自己的那些伙伴，玄奘就不禁有些心痛。

又是一个清晨，初升的太阳映照着殿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河，河滩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霭。从河谷的峡口望上去，起伏连绵的群山生长着茂密的丛林，秋天的树叶呈现出一片金黄色。山腰上笼罩着一层如烟的轻雾，把这片地区装点得神秘美丽。

河边有一个小山坡，坡上满是已经变黄的干草。玄奘就坐在这片毛耸耸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割着面前的一小堆树枝。

他做得很细心，很快，这些树枝就被切割成差不多大的小木块，然后再被一点一点地削圆、琢磨、穿孔……

他原来的佛珠散落在阿提拉的营地里，估计是找不回来了，需要给自己做一串新的。

在他的面前，正对着一座白得耀眼的雪山，山上冰天雪地，山下生机盎然。

秋阳下，有一顶圆圆的毡帐，一位牧人正告别妻子，骑上马，赶着羊群，朝着不远处的草场前进。他像是在指挥着一支长途跋涉的商队，又像是在照料着一群迁徙的移民。

在他的身周，收割的牧草散发出醇酒一样浓烈的清香，盘旋于空中的苍鹰以及在山间徜徉的牦牛、羊群点缀在天地之间，快要下羔的母畜们拖着浑圆的身体，在阳光下慢慢地走动。

天上、地下，所有的生灵都俨然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对人视若无睹，即使狭路相逢也只是默默绕路，连头都不抬一下。

玄奘心中不禁感叹：女儿国真是一个草肥水美的好地方！黄沙、雪山、丛林，都只不过是为了圈起她的美丽，阻断外界那些贪婪的人对她所起的或喧嚣、或血腥、或平和的窥探罢了。

但不知，这份宁静中的美丽，还能够维持多久？

“你怎么坐在这里？”一个娇嫩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玄奘回过头，看到女王迦弥罗正朝这边走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在这一刹那间，日月光华都仿佛为她的美丽所倾倒。

“你不冷吗？”她来到玄奘跟前问。

玄奘看了看她，反问道：“大王不需要上早朝吗？”

“早什么朝？”女王奇怪地问道。

“就是每天早晨国王都要临朝，听取大臣们汇报这个国家的政事。”

“何必那么麻烦？”迦弥罗不解地说道，“她们有什么事情，自然会来跟我说的。”

“那如果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跟很多大臣们一起讨论呢？”

“那我就把她们统统召到书房里，或者干脆召到这里来，这里有蓝天、有阳光、有青草，大家一起坐在草地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多好啊。”

玄奘无语。不过想想也是，这种自由自在的讨论方式也未尝不能解决问题。

女儿国说到底只是个一万多人口的绿洲国家，搁在大唐不过就是个镇，很多事情确实没必要一本正经。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些珠子真好看！”小女王看着玄奘削珠子，随手抓了几颗，一抛一抛地玩耍，“想不到你这么大的人了，也挺会玩的！”

玄奘笑了笑，一边琢着手里的珠子，一边说：“玄奘有一件事情，想请大王帮忙。”

“什么事啊？”迦弥罗一脸喜色地问道，明亮稚气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宛若艳阳照射下清澈见底的孔雀河水。

玄奘避开了她的眼睛，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女王实在是美得眩目，令人不敢逼视。

“是这样的。”他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玄奘有一些同伴，在秣和城里失散了。玄奘很想念他们，也不知他们现在都在哪里，是死是活……”

迦弥罗明白了：“你是想叫我派人去找他们？”

“大王若能派人打探一下他们的消息，玄奘感激不尽。”

“好啊！”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出，倒吓了他们一跳。

“死朵耶！”迦弥罗抚着胸口骂道，“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可吓死我了。”

“大王胆子真小。”朵耶笑得天真无邪，开开心心地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顺手也拿了几颗珠子玩，“玄奘哥哥，你要找谁，跟我说，我替你找去！”

“等一等。”迦弥罗突然说道，“找人是可以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大王有什么条件？”玄奘问。

“我不喜欢你叫我大王，我要你叫我迦若！”

玄奘一愣，这算什么条件？

“可以吗？”迦弥罗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玄奘。

“可以。”玄奘答道。

既然这个国家如此与众不同，他也就不在乎什么虚礼了。

“太好了！”女王高兴跳了起来，满脸都是明媚的笑容。

可惜这笑容只维持了一瞬，便又突然惊叫起来：“蝎……蝎子……”

她浑身发抖，伸出细长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一个地方。

玄奘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不远处的石头旁边，有一只寸许长的小蝎子。

“别怕。”他说，“蝎子的胆子其实很小，不会主动伤人的。”

刚说到这里，就见朵耶用一小块毛毡包着手，将那只蝎子拈了起来。

“我抓到它了！”朵耶举着张牙舞爪的蝎子，得意扬扬地晃动着。

迦弥罗的脸色变了，边躲边说：“快，快踩死它！”

朵耶正要奉旨行事，却听玄奘在一旁不忍地说道：“还是别伤害它吧，好歹也是一条性命。”

“可它是只蝎子，会蜇人的啊。”朵耶歪着头，不解地说道。

玄奘道：“只要你不招惹它，它就不会蜇你。而且，就算不小心被它蜇一下，也死不了。何苦要它性命？”

迦弥罗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奘：“那……那些蜇你的蝎子呢？”

“它们没有主动蜇我。反倒是我，先压死了它们的很多同伴。”玄奘说到这里，心中一酸，神情有些伤感。

当年，佛陀可以和一条巨蟒同处一室，并让巨蟒忏悔自己的罪业。而我与蝎子同处一室时，却先压死了它们中的一部分，又被另一部分蜇伤，落下这些因果。唉，这就是我和佛陀的差距啊。

“那也是它们的错！”朵耶忿然道，“它们是蝎子，你是人。”

“而且还是个修行人。”迦弥罗接过话头，认真地说道，“国师说了，伤害修行人是要下地狱的！”

玄奘对此不置可否。

朵耶歪着头，不解地问道：“我就不明白了，一只蝎子和一个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它们都是生命，有知觉，有情感，知生畏死。”玄奘说到这里，轻叹道，“每一种生命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们利益一切众生，就是利益我们自己；我们伤害一切众生，就是伤害我们自己。”

朵耶看看玄奘，又看看女王，再看看手中的蝎子，一时有些茫然。

“那就听玄奘哥哥的，别伤害它吧。”迦弥罗道。

朵耶小心翼翼地将蝎子放到旁边的草丛里。

“玄奘哥哥，你心眼可真好，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迦弥罗道。

玄奘笑了笑：“多谢大王吉言。”

“叫我迦若！”女王不高兴地说道，“不然，我不叫朵耶替你找人了。”

“那就不用找了。”玄奘叹道，“如果他们平安无事，自然会来找我的。”

迦弥罗一愣，眼圈立即红了：“叫我迦若很难吗？连你自己的事情都不管了。”

看到小女王的可怜样子，玄奘不禁心中一软，长叹道：“玄奘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担心，最近女儿国会有麻烦，不能再让大将军去涉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朵耶站起身，不服气地说道，“雪山神女会保佑我们的！”

玄奘的目光注视着远处的雪山，心里想：又是女神，又是灵主，又是暴龙，这雪山上的神仙还真是不少！

“对！我们有雪山神女。”迦弥罗兴奋地说道，“女儿国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是雪山神女的后代。”

玄奘奇道：“女孩子是雪山神女的后代，男孩子难道就不是了？”

“男孩子当然也是，”朵耶抢着说道，“只不过，女孩子更像雪山神女，她们都是女的嘛。”

见玄奘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迦弥罗解释道：“以前国师跟我们说过，女儿和男子不同，男儿勇猛，女儿善良。即便是雪山上的神仙也是一样，男神与暴龙为友，降下雪崩，埋没那些敢于向他的权威挑战的人；女神却会以善心对待一切人和动物，降下雪水，滋润大地。”

从这个小女王口中听到“暴龙”二字，玄奘觉得颇为奇怪：“龙不是大海里的吗？怎么山上也有？”

迦弥罗说：“据先知讲，在这茫茫凌山之上，有一片极寒之地。那里没有阳光和温暖，亘古以来就是狂风暴雪与冰川的世界；那里终年狂风不息，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白色的怒龙在无尽的雪海中兴风作浪。”

玄奘默默点头，这样的传说，他一到西域就听说了。

“先知还说，在天地创始之初，曾有过众神混战的情况。当时天之涯的北溟深渊中有一位白色龙王，他在混战中被一位尊神打落凡间，化作魔龙雪山。他怨气不散，化作狂风暴雪，终日哆嗦怒吼。”

玄奘叹息道：“嗔怒之心，害人害己，人神皆然。”

迦弥罗望着远处的雪山，接着说道：“后来，人们去找那位尊神，希望他能彻底解决雪山魔龙，不要再让它危害人间。尊神却说，魔龙已经化为雪山，他也无能为力。而要想化解那位魔龙的戾气，必须去找一位美丽的女子。”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一哆嗦，很自然地想起了阿提拉他们那种残酷的血祭。只不过，那是将无辜的女子送给雪山灵主做供品。

“美丽的女子，是要嫁给魔龙吗？”他问。

“当然不是！”迦弥罗欢快地说道，“那位美丽的女子，她有着一双明净如水的眼睛和一颗最善良的心。更重要的是，她还拥有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善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制服魔龙，让凶恶的魔龙像小蛇一样服服帖帖，从此不再发怒。那位美丽的女子，后来就住在了雪山上，成为雪山神女。”

听她这么一说，玄奘不由得想起了在伊吾看到的壁画，壁画中，虔诚的画师创作的飞天女神在无边无际的茫茫宇宙中飘舞。

“难怪这个国家以女子为尊。”他感叹着说道。

“当然了！”迦弥罗道，“国师说了，女儿统治的地方，会比男子统治的地方更宁静，没有暴力和战争。”

“大王说得对。”朵耶插嘴道，“我们这里，一向都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

玄奘再次把目光投向远方，投向草原旷野上的那顶圆帐。一头母牛站在帐前，安详地嚼着干草，女主人正在给它挤奶。两个孩子和一条狗在圆帐的四周跑来跑去。

看来，伊塔和索戈都没有说错，这里的确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一个充满梦幻的国度。

天快要黑了，早晨离家的牧人，骑着马，赶着羊群，回来了。

两个孩子带着狗迎了上去，主妇则提着奶桶走进圆帐，袅袅的炊烟很快便从帐顶升起。

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仿佛在唱着一支古老而又悠长的牧歌。

这里没有情杀，没有盗窃，没有暴力，没有仇恨……有的只是互敬互爱、自给自足的自然生活，恰似陶渊明笔下那个“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世外桃源。

可是，这里没有暴力和战争，却不代表外面的人不会把暴力和战争强加进来。

在阿提拉等人的眼里，女人是男人的玩物，是献给神灵的供品和祭品。而在女儿国的传说中，一个善良的女子却可以制服一个恶神，使他不再为害人间。

这也就是为什么阿提拉要称这个国家为“魔鬼国家”，而在女儿国这些善良的女孩子心中，阿提拉他们才是真正的恶魔。

可是，她们能够像雪山神女一样，仅凭着善良和纯真，就打败那些恶魔吗？

玫瑰园，以玫瑰命名，却没有玫瑰。

玄奘走在这片看上去很精致的园林中，心中一阵怡然宁静。他的左边是美丽单纯的小女王迦弥罗，右边是清秀聪慧的小丞相泽拉舒雅。

“这里一朵玫瑰都没有，为何叫作玫瑰园呢？”他放眼四顾，提出了疑问。

迦弥罗白皙纯净的面容显得有些黯淡，低声道：“听国师说，以前的玫瑰园是有玫瑰的，可是后来，被魔鬼毁掉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玫瑰，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的。只听老人们说，玫瑰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色的，一种是白色的，上面还有刺。”

“不错。”玄奘点头道，“大唐也有玫瑰，不过色彩更多，远不止这两种颜色。可惜离这里太远了。”

泽拉舒雅的眼中露出艳羡的神色：“你们大唐可真好，什么都有。”

玄奘微微一笑，他是个僧人，原本对任何事情都无所介怀。可是离乡日久，骨子里掩藏的那份思乡之情便如陈酒一般愈久愈浓，醇厚悠长。他现在确实很喜欢听到人们对故乡的赞美。

“我听说，波斯那边也有这种花。”迦弥罗边走边说，“要是我们能够移栽一些过来，就好了。”[8]

“为什么一定要这种花呢？”玄奘不解地问道。

“玫瑰园当然要有玫瑰花了。”迦弥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没有玫瑰的玫瑰园岂不是名实不副？”

“说得也是。”玄奘点头道，“你们可以跟波斯人做生意，买些花种过来。”

小女王的神色再次变得黯然，闭着嘴不作声。

泽拉舒雅在一旁替她说道：“大王一登基就想跟波斯人做这个生意了，用金子买他们的花种，可是他们不同意。”

“为什么？”玄奘奇道，“玫瑰好像不是什么稀有之物吧，怎会那么值钱？”

“都怪我，想要这种花太迫切了，才会被人家敲诈。”迦弥罗小声嘀咕道。

玄奘怔了一下，心中暗暗觉得好笑，这个小女王看来倒也不完全是不通世事，居然也懂得使用“敲诈”这个词。

泽拉舒雅解释道：“波斯国王说，不要我们的金子，只想跟我们女王联姻。”

果然是敲诈！玄奘想，几粒玫瑰花种就想换一个绝色美女，而且还是一国之主，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一座石屋门前，里面依稀传出青年女子讲课的声音。

“以前，我和泽拉舒雅，还有朵耶，都在这间石屋里读书。”迦弥罗介绍道。

隔着窗子，玄奘朝里望了一眼，只见房间里面布置得简单又温暖，地上铺着干净的地毯，还有二十几个女孩子，都是十一二岁年纪，她们三三两两，很随意地席地而坐，听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讲课。

“那讲课的女子就是国师？”玄奘小声问道。

“现在还不是。”泽拉舒雅道，“如果这里面有人做了国王，那个讲课的师父就是国师了。”

玄奘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可能仅仅是在一年前，就在这个地方，迦弥罗和泽拉舒雅，还有朵耶，都和这里的女孩子们一样，在认真地听课。可是现在，她们三个，却一个成了国王，一个成了丞相，一个成了大将军。

这里山水灵秀，又与世隔绝，女孩子们个个如花似玉，恰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也难怪外面的人对这个国家如此垂涎了。

玄奘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阿提拉，自己都觉得有些煞风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进去吧。”迦弥罗提议道。

玄奘立即摇头：“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们吧。”

可是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那个女教师走了出来。

“原来是大王和丞相到了，快请进。”女教师说。

迦弥罗微笑着冲那女教师点了下头，便同泽拉舒雅一起走进门去，玄奘只得跟进。

“这位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泽拉舒雅向这位女教师介绍道，“我和大王是专程陪他游览玫瑰园的。”

“法师是从大唐来的？”女教师的眼中闪烁出夺目的光彩，“那里可是个神奇的地方啊！”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行礼道，“莫非檀越去过大唐？”

女教师尚未答话，迦弥罗就抢着开口道：“格曼师父去过好多地方呢！去过大唐也不稀奇。”

格曼抿嘴一笑：“让大王失望了。我去过波斯、龟兹等地，真的没去过大唐，虽然我很想去那里。”

“那也没关系。”迦弥罗一点也没有碰钉子的感觉，依然很开心地说道，“大唐那么远，你没去过也不稀奇。”

看着这个天真单纯的小女王，玄奘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感动。这要是换上别的国家的国王，肯定要发怒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国家的臣民们都会想着法子揣度国王的心思，说国王想听的话。

就冲这一点，这个小小的女儿国，也是极为高贵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帮助她们摆脱厄运。

这时，格曼又说道：“小时候，外祖母曾给我讲过一个关于玫瑰的传说，听说这个故事来自东土。”

“东土有关于玫瑰的传说？”迦弥罗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以前国师可没讲过。格曼师父，你给我们讲讲吧。”

她拉着国师的手，竟像个小女孩一样撒起娇来。

石屋里的女孩子们也都跟着恳求起来。

“好，好。”格曼笑道，“既然大王说话了，格曼怎敢不讲呢。”

她又将目光转向玄奘：“这是来自东土的故事，如果我讲得不好，大唐法师可不要笑话。”

“不敢。”玄奘道。

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从史书记载上看，中原在汉朝就已经有了玫瑰。但是汉人似乎不怎么喜欢这种花，历代诗词歌赋中很少有咏玫瑰的。人们更偏爱富贵大气的牡丹，以及拥有特殊品质的菊、莲、梅、兰等花草，称它们为花中君子。至于色泽艳丽又多刺的玫瑰，则始终不招人待见。

大唐有关于玫瑰的传说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正自奇怪，却听格曼开始讲道：“很久很久以前，在古老的东方生活着一对男女，男的热情似火，他的名字叫爱人；女的温柔如水，她的名字叫情人。”

玄奘释然，怪不得没听过这个故事，单从“爱人”和“情人”这两个名字看，这故事就绝不可能来自东土。唐人虽然大气外向，依然有着东方的含蓄美，不可能给故事的主角起这么直白露骨的名字。倒是热情奔放的西域人有可能这么做。估计是西域地区的人借用了东土的故事，加以发挥的。

女孩子们却似乎很喜欢这两个名字，她们津津有味地听着。

“有一天，爱人和情人结伴来到一座山谷中，意外地发现了两朵透明的花苞。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花，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都觉得奇怪极了。爱人想去摘来看看，谁知一不小心，被花上的刺刺到了，鲜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

“情人见了很心痛，赶紧拿起他的手，不经意间流下了一滴眼泪，却同爱人手上的那一滴血同时掉下，分别掉进那两朵花苞之中……”

听到这里，女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地猜测起来。

“我猜，他们两个后来一定结成了夫妻。”一个女孩子说道。

“这还用得着你猜吗？”另一个女孩子说，“肯定是这样的了。”

迦弥罗和泽拉舒雅也都在点头。

“法师认为呢？”格曼的目光望向玄奘。

玄奘道：“沙门虽未听过这个故事，但我猜想，他们最终一定没有结成夫妻。”

“这是为何？”泽拉舒雅不解地问。

玄奘叹息道：“佛说，这个世间有八苦，其中一苦就叫作‘爱别离’，就是说，相爱的人常常会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理由而分离……”

“法师说得对。”格曼黯然道，“他们两人的家庭拥有不同的信仰，男孩家中信仰天上的仙灵，女孩家中信奉地上的鬼神，这使得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只好分开了。”

“原来是信仰不同啊。”迦弥罗有些遗憾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应该就可以在一起了吧？”

“也不一定。”玄奘道，“这个世间很复杂，没有这个原因还会有另外的原因。相爱的人能够在一起是幸运，不能在一起却是常情。”

“怎么会这样？”迦弥罗郁闷地嘟起了小嘴。

泽拉舒雅赶紧将话题岔开：“后来呢？”她问格曼。

“后来，由于他们所修不同，爱人后来到了天上，情人则到了地底。他们永远都没有再相见，直到现在。”

“他们现在还在吗？”一个女孩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他们还在。”格曼道，“只不过他们不再叫‘爱人’和‘情人’，他和她都有了新的名字。男的叫月老，女的叫孟婆。”

玄奘从未听说过有人把“月老”和“孟婆”这两个人物联系在一起，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格曼接着说道：“月老希望那个女孩儿永远记住他，他用他手中那一条细细的红线，让一对对相爱的人记住彼此。人们都非常感激他，可是有谁知道，那一条条细细的红线，其实是爱人的鲜血染红的；孟婆则希望那个男孩儿永远忘记她，于是她熬出了一种奇怪的汤，让一对对的恋人喝了之后忘记彼此。人们都很憎恨她，可是又有谁知道，那一碗碗的孟婆汤，其实是情人的眼泪熬成的……”

原来，月老和孟婆竟然也有这样美丽的传说！玄奘不禁在心中叹息，小女王迦弥罗和小丞相泽拉舒雅却已忍不住擦起了眼泪。

只有那些十一二岁、尚不通世事的女孩子还在茫然地询问：“可是，这个故事跟玫瑰花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格曼慈爱地说道，“当爱人和情人在一起时，就会造就爱情，爱情一定要有鲜花。还记得他们在山谷中遇到的那两朵透明的花苞吗？它们分别滴上了爱人的鲜血和情人的眼泪，神奇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颜色。后来它们开花了，一朵红色一朵白色，红色代表热情的爱人，白色代表温柔的情人，但它们却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玫瑰花。”

“原来东土还有关于玫瑰花的这么美丽的传说啊。”迦弥罗悠然神往地说道，“我太想见见这种花了！”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一起出了石屋，却见一些人衣衫不整地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迦弥罗拦住一个中年女子，向她问道。

“大王！”那女子气喘吁吁地说道，“有好多外乡人闯了进来，他们骑着马，拿着刀，到处劫掠！已经抢走好几个女孩子了！”

玄奘心中一紧，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长什么样？什么装束？”他急切地问道。

“好像……”那女子一时答不上来，旁边一人道，“领头的是个大胡子，身穿白袍。其余的人都是褐色短衣，带着武器，有好几百人……”

果然是阿提拉的人！

“他们怎么这般不讲道理？”泽拉舒雅不高兴地说，“你们等着，我去跟他们讲理去！”

见此情形，玄奘心中又气又急，赶紧叫住她道：“你现在不能过去！”

“怎么啦？”泽拉舒雅回过头，不解地问。

玄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小丞相解释，旁边的格曼却说道：“大王，丞相，咱们女儿国总共只有一万多人口，这个王城差不多有五千余人，去掉一半的女人，再去掉老人和孩子，能上阵抵抗的成年男子，有千把人就不错了，力量太弱……”

“那又怎样？”泽拉舒雅不以为意地说道，“不是说，来的只有几百人吗？我们的人数还是占优的，可以跟他们讲道理啊。”

“我们未必占优。”格曼道，“女儿国已经很多年没有打仗了，平常也很少练兵。这几百人既然敢来，必然有所凭恃。”

“不错。”玄奘接口道，“来的人名叫阿提拉，他的手下虽说只有几百人，却都是赭羯武士。他们都是天生的战士，个个勇猛顽强，视死如归。女儿国这些从未打过仗的兵士又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听了这话，小女王和小丞相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大王。”玄奘转身问迦弥罗，“你们这里有没有大一点的、能藏很多人的地方？”

“有啊。”女王茫然地说道，“做什么？”

“赶紧把玫瑰园里的女孩子们都带走！”玄奘有些焦急地说道，“沙门同他们打过交道，上次受的伤都是拜他们所赐。这些女孩子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定会生不如死！”

听了这话，迦弥罗心里一哆嗦，玄奘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看来那些家伙果然是魔鬼！

“泽拉舒雅，你带她们去！”迦弥罗向她的小丞相果断地下了命令。

“那大王你呢？”泽拉舒雅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我是大王，必须对这个国家负责！”迦弥罗说。

玄奘心中颇为感动，这个小女王，到现在才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国王的样子。

“我去通知其他人！”格曼匆匆朝别的石屋而去。

第15章　生死追逐

很快，又有很多女教师、女孩子从各个石屋里走了出来，格曼和泽拉舒雅将她们组织起来，朝后山的方向匆匆而去。

看着她们走远，玄奘略略松了口气。他想，格曼看起来是个极聪明的人，否则也做不了玫瑰园的师父。她又是个成年人，去过很多地方，应该知道如何应对紧急情况。有她在，暂时可以不必为那些女孩子担心了。

正思量间，迦弥罗回头问道：“玄奘哥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去找大将军。”玄奘道，“她现在在哪里？”

“朵耶一大早就去了城南。”迦弥罗为难地说道，“她跟我说，那里有一户养羊的人家，羊拐长得特别大、特别好，她要去弄几个最棒的来。”

玄奘心中叹息，从城北到城南，这路可不近啊。最重要的是，人家都已经打到城里来了，她还满脑子都想着玩羊骨头！

“那，你们的军队都在哪里呢？”

“那就是我们的人！”迦弥罗用手一指。

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玄奘看到，有几名手执短刀的青年男子，正站在街头，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

其中一个看到女王，立即说道：“快！保护大王！”几个人便跟着他跑了过来。

玄奘看着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面孔黝黑，似乎很精干的样子。

“你是个将军？”玄奘问。

那人局促地一笑，道：“法师别拿小人取笑了。我们这个国家向来只有女将军，小人就是个士兵。”

“那他们怎么都听你的？”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平常他们就喜欢听我的。眼下出了乱子，正是用兵之际，大将军不在，我便带他们出来，看看有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看来此人确实有些领导能力，玄奘的目光看向女王，迦弥罗会意，立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小人叫雷蒙。”

“雷蒙，大将军有事赶不回来，我现在就任命你为临时大将军，带领军队去抵御外侮。”

“是，大王！”雷蒙响亮地应道，一挥手，“都随我来！”

军士们立即跟随而去。

“阿姐！”一声清脆的童音远远地传来，一辆六匹马拉的车从街口跑了过来。

车帘掀开，里面露出一蓬金红色的头发，接着便是艾瓦天真的笑脸：“阿姐，你果然在这里！泽拉舒雅说，她们已经把玫瑰园里的女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宫中的几位大臣都在那里，她们叫我来接你。”

“太好了！”迦弥罗欢喜道，“玄奘哥哥，咱们快上车吧。”

两人立即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马鞭，六匹马一起跑了起来。

“现在去哪里？”玄奘问道。

“那片丛林里有个山洞，是很多年前一个淘金人发现的。”迦弥罗指着前方说，“里面可大了，能藏上万人！咱们到了那里，什么样的魔鬼都找不到了。”

玄奘喜道：“既然有这样的地方，倒不如让全城的百姓都去那里躲避。”

“好是好，可那样的话，魔鬼不就跟过去了吗？”迦弥罗问。

说得也是，玄奘皱了皱眉，听着车外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声音，他轻轻掀开车帘，却见几名赭羯武士正在距他数百尺外的街上抓人抢钱。

他们来得可真快！

车夫再次甩了一下马鞭，马车颠簸着朝前急奔。

玄奘的目光始终在那些赭羯武士的身上，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阿提拉！

看到这个老冤家，玄奘不禁心里一动。

佛陀说，娑婆众生之所以不得解脱，是因为凡夫心中总有“贪、嗔、痴”这三毒作怪。贪心会引发嗔心，而嗔心则会使一个原本清醒冷静的人变得愚痴，从而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任由阿提拉在女儿国作恶，绝不是一件正确的选择。或许，我可以利用他的嗔心来引开他……

想到这里，他转身对迦弥罗道：“大王，请借给玄奘一匹马。”

迦弥罗一愣：“现在没处找马，玄奘哥哥，你想做什么？”

“那么，就用这里的马好了。”玄奘说着便跳下了车，从拉车的六匹马中挑选了一匹较为高壮的，解开它身上的套索，一跃而上。

“大王快些去吧。”留下这句话后，他提缰而去。

“玄奘哥哥！”女王急了，“我跟你一起！”

可是玄奘已经跑远，没有听到她这句话。

迦弥罗心急如焚，正要下车，却被艾瓦一把拉住：“阿姐，前面太危险了，你千万不要下车！”

“我知道危险！”女王没好气地说道，抬头见玄奘早已不见，不禁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他……他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他是大唐高僧，有神佛护佑，所以才能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阿姐你就放心吧，不会有危险的。”艾瓦像个小大人一般，认真地宽慰她道。

“你这个小笨蛋！你知道什么？”迦弥罗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说他不会有危险，那他是怎么受的伤？如果他再被那些恶人抓住，还会受折磨。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

玄奘骑马从阿提拉身边一掠而过，马鞭随手一甩，正扫到阿提拉的马腿上。那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差点把阿提拉扔了下去。

阿提拉大吃一惊，尚未控制住马，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一个来自东方的僧人，清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是一种见到老朋友般的笑容。

“阿弥陀佛！檀越别来无恙？”声音竟是十分柔和。

“是你？该死的家伙！”阿提拉大叫一声，朝着马后用力一鞭。或许是太激动了，用的力气有点大，尚未从受惊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坐骑再次嘶叫一声，跳了起来，若非阿提拉紧紧拉着马缰，这次就真的要被扔下去了。

阿提拉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把自己的坐骑控制住了。

“快！先给我抓住那个魔鬼！”他大叫一声，手中的马鞭朝前方一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玄奘已经跑出数百丈之遥了，这其实还是专程在等他的缘故。

看到阿提拉朝这边跑来，玄奘一提缰绳，策马飞奔，身后是越来越急的马蹄声。

他临时找来的坐骑毕竟只是个拉车的，跑起来显然比不得阿提拉等人的战马。不一会儿，速度就有些下降。身后的阿提拉越追越近，得意的大笑声就在耳边。

玄奘咬紧了牙，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希望尽可能跑得远些。至于以后该如何做，他也没有什么打算。就如同他的西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眼看用不了多久就要追上，阿提拉的眼中露出恶毒的笑容。

“可恶的魔鬼，你居然也到了这里！”他咬牙切齿地想，“这次抓到你，若是还能让你逃脱掉，嘿嘿……”

刚想到这里，身后又有马蹄声传来。

“阿提拉，是女儿国的军队！”身后的羯拉伐罗大声喊道。

“别管他们！”阿提拉冷笑一声，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在前面那个东方僧侣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呼啸而来，正射在一个赭羯武士的马腿上。那马哀鸣一声，猛地跪倒在地，将身上的武士摔了下来。

“找死！”阿提拉怒骂一声，提缰回头。

眼下他的身边有二百来人，而追上来的这支军队也不过二三百人，比自己这边多不了几个，他相信自己手下的武士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这些没什么战斗力的渣滓。

“兵分两路！”他大声下令道，“羯拉伐罗，你带领大部分人留下来对付他们！其余的，跟我去追那个魔鬼！”

他已经下了决心：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再让玄奘给跑了！

羯拉伐罗答应一声，便与留下来的武士们一起，朝飞奔而来的女儿国军队迎了过去。

这边阿提拉刚布置完，正要接着追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玄奘哥哥！”

这声音怎么这么好听？他忍不住再次回头，却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金红色的长发飘在脑后，像一团火焰一般，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焦急地望着远方。

阿提拉被这女孩惊人的美丽震慑住了，贪淫之心再一次战胜了嗔心，再也不去想什么抓魔鬼的事情了，转身便朝那女子冲了过去。

小女王迦弥罗的心思全在玄奘身上，眼见一只大手朝自己伸来，冷不丁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好在她的身边还有军士护卫，眼见得女王遇险，两名军士挺矛便朝阿提拉刺去。

阿提拉冷冷一笑，伸手抓住了这两根长矛，用力一抖，两名从未有过对敌经验的军士便翻下马去。

迦弥罗万万没有想到这大胡子竟是如此厉害，正惊愕间，忽听到一声：“大王坐稳了！”

接着身下坐骑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奔了出去。

原来，一名落马的军士见对方凶神恶煞，生怕女王落入敌手，情急之下用箭头扎了女王的马腿一下，马吃痛疯跑起来。

阿提拉大怒，刷地一刀落下，便将这名军士的脑袋砍了下来，接着也不管别人，打马就去追迦弥罗。

迦弥罗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马颈，一动也不敢动。凄厉的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啸，令她感到奇冷无比。然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完全不可控的未知，她不知道玄奘到了哪里，更不知这匹受惊的马儿要将自己带往何处。

这一带全是山区和丛林，她依稀记得附近有一处悬崖，要是这匹惊马驮着她冲下悬崖……她不敢再往下想了，紧张得闭上了双眼……

突然，正在疾奔的马儿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只听得一声长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迦弥罗用力甩了出去！

女王吓呆了，心想：这下坏了，无论是撞在树上还是摔在地上，都必死无疑！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全身皮肉绷得紧紧的，准备迎接这可怕的撞击。

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因为有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自己，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两人一齐倒在地上，滚向旁边布满荆棘的草丛。

又尖又硬的荆棘刺破了女孩儿的衣服和皮肉，对于迦弥罗而言，这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可怕经历。她疼得眼冒金星，为使身体不再滚动，本能地伸出右手按向地面……就听得咔嚓一声，这条手臂便不听使唤了！

两人终于止住了翻滚之势，迦弥罗也看清了抱住自己的人的脸，一时间大喜过望：“玄奘哥哥！”

刚喊了这么一句，臂上便传来一阵巨痛，令她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玄奘知道，那是阿提拉又追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将昏迷不醒的迦弥罗背了起来……

刚一迈步，右膝和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一头栽倒在地！他低头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也受伤了，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淌血。

此时天色渐晚，细雨夹杂着雪花落了下来。两人身上有伤，非常怕冷，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而迦弥罗由于伤得厉害，体温骤升，神志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玄奘咬紧牙关，背着小女王勉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片灌木丛时，突然感觉走不动了，感觉好像是迦弥罗拉住了一根树枝，不想再往前走了。

“大王醒了吗？”玄奘停住脚步，低声问道，“这里不安全，还是再往前走一段吧。”

身后没有回答，回头一看，却见迦弥罗的头无力地靠在自己肩头，依旧昏迷不醒。她长裙的一角被一根树枝挂住，这才走不了了。

玄奘回身将裙角从树枝上轻轻取下，想了一想，干脆把这一小块丝布用力撕了下来，丢在地上。

穿过山后这片密密的灌木丛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草坑，里面有厚厚的干草。玄奘已经筋疲力尽，忙将迦弥罗放在里面，检查了一下，发现她的右臂全断了，关节骨甚至戳出了皮肉，赶紧寻了些树枝和藤条，给她接上骨，牢牢地固定起来。

迦弥罗轻哼一声，额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冷汗。

玄奘倒是松了一口气——知道疼，说明问题还不大。

他给自己也擦了下伤口，撕下衣襟，简单地包了一下。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距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玄奘将手轻轻放在迦弥罗的嘴边，防她呻吟出声。

接着，又有几匹马跑来，停住。

“前面是悬崖。”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那匹惊马不会把她带下悬崖了吧？”

“真是太可惜了，那么美丽的女子……”这是阿提拉的声音，“不对！这些草木怎么倒伏了一大片？有人从这里滚了过去！”

接着，便是十几个人下马的声音，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的嚓嚓声以及荆棘灌木被刀砍断的声音……这些声音越来越近，仿佛近在咫尺。

玄奘屏住呼吸，心中紧张至极，却偏偏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我先把迦弥罗藏起来，然后自己走出去，或许他们便不会再找了……”他这样想着，伸手从旁边抓了些干草和枯叶，将女王的身体掩盖住。

像这样搭上自己性命的做法，是否能救得了迦弥罗，他并不确定。只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玄奘正准备起身，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吼声。

这显然是野兽的吼叫声！

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接着，他听到一个人颤抖的声音：“阿……阿提拉……这……这就是……那头灰……灰熊……的声音……”

那人咽了一下口中的唾沫，以掩盖心中的紧张之情。

“就是它吃了我们很多人吗？”阿提拉冷冷地问道。

“是……是的……”那人的牙齿嘚嘚打战，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我见过那熊，灰色的毛，比一般的熊都要高……高大……那是魔鬼派来的！”

“看这里有血迹！”又有一人喊道，“还有撕裂的衣服！”

“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扯下来的。”阿提拉的声音充满遗憾，“这么说，她已经被熊吃了……”

又是一声熊吼，这次声音更近了些，玄奘听到了更多的因牙齿抖动而发出的咔咔声。

“那个可恶的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阿提拉不甘心地问道。

“他可能……跑的……不是这个方向……”

“哼！”阿提拉怒道，“我谅他也跑不远！好吧，我们再到别处去找找。”

“是。”如释重负的声音。看来那头灰熊真的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马蹄声在附近转了几圈后，终于远去。玄奘闭上眼睛，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极度的紧张还是让他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跳下那辆马车时，原本只是想将阿提拉引开，好让迦弥罗带领女儿国的人先躲起来。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女王竟会不顾一切地追了出来。当时，看到那匹惊马和马背上的迦弥罗时，他真是大吃一惊。眼看那匹马正驮着小女王朝着悬崖的方向疾奔，他的心差一点蹦出咽喉。情急之下，只得在距悬崖前方数十丈处匆匆忙忙地拉了根藤条设障，将马拌倒。巨大的惯性将迦弥罗甩了出去，而他就在前方不远处及时接住，滚向旁边的草丛。

他知道那片草丛并不理想，里面有很多荆棘草刺。但到此地步已经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这些棘刺顶多划破他们的衣服和皮肉，绝不至于伤筋动骨吧？

哪里想到这小女王竟然是个急性子，身体尚未停稳就伸手撑地，把一条手臂给弄折了。真是越怕乱越添乱。

现在，他们的危险远没有解除。阿提拉暂时不会再来了，但是那头吃人的灰熊却随时都会到来。从那些赭羯武士颤抖的声音中便可得知，那头熊不是一般的凶猛。虽然这次它也算是无意中救了他们两条命，可谁知道会不会一转眼就要了他们的命呢？

作为一个佛门弟子，玄奘是不介意自己的肉身被什么东西当成一顿大餐的。但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小女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必须对她的生命负责。

何况，就算没有那头熊，他们也不能躺在这里。天快要黑了，又是雨又是雪的，再待一会儿非冻死不可！

想到这里，玄奘俯身将迦弥罗扶了起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我快要……死了……”迦弥罗睁开眼睛，呻吟着说道。

见她醒来，玄奘心中顿觉轻松了许多。他扶着她，低声宽慰道：“不会，大王只是从来没受过伤，心里害怕罢了。”

“可是，我很疼……这条胳膊以后就不属于我了是吗？”迦弥罗吸着气，泪水溢满了眼眶。

“不会的。玄奘已经为大王接上了骨，真的不碍事了，过上一段日子就会好的。”

见女王依然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玄奘勉强笑了笑，道：“其实，受伤也未必是件坏事，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受过伤，下次再受伤的时候，承受力就会强得多。”

“还要有下一次啊？”迦弥罗紧张地问道。

“你们没有下一次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把玄奘吓了一跳。

阿提拉！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赭羯武士，手中弯刀闪着白亮亮的光。

“魔鬼的子孙果然狡诈，居然还会学熊叫骗人，幸好我没有上当。”阿提拉冷笑道。

玄奘苦笑。我哪里会学什么熊叫？分明是你们自己吓唬自己的好吧？

眼见阿提拉一点一点地朝他们逼近，那样子就像是一只猛兽抓到猎物般自信和得意，他不禁心如死灰，只是想着：如何才能让迦弥罗脱身？

突然，“嗷——”的一声，又是一阵野兽的吼叫声，而且似乎就在附近，几名武士顿时脸色大变。

阿提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妙！妙！妙！真是妙极了！想不到你一个沙门居然还会这一手，也没见你张嘴啊，莫非你通腹语？怎么……”

刚说到这里，却听身后灌木丛中传来一片沙沙声，接着便是一声惊恐的惨叫声：“阿提拉！”

阿提拉猛地转身，恰于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借着这眩目的亮光，他看到一个巨大的熊头从灌木丛中拱了进来，血盆大口张得老大，唾液和着雨水顺下颌淌到地上。

迦弥罗被吓得一惊而起，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抱住玄奘，面无血色地望着这头庞大的灰熊，差点忘记了呼吸。

灰熊咆哮着扑向离它最近的武士，那个赭羯武士倒还算镇定，挺矛向它刺去。矛刺在灰熊身上，先是弯曲成弓，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如树枝般断裂开来。

那武士大惊失色，转身欲跑，可是哪里来得及？只见灰熊头一拱，很轻松地便将那武士衔住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眼看着那武士被灰熊叼在嘴里，手脚无力地扭动着，口中大声地喊着：“救命！救救我！”

周围的武士执刃上前，试图救下他们的同伴，却见那灰熊嘴上轻轻用力，只听咔吧一声，那名被它衔在口中的武士从腰部被咬成了两截，武士的上身落在地上，眼睛突了出来，鲜血和着雨水流了一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啊！”武士们发一声喊，疯了一般飞奔上马。

几个忠诚的武士拉住阿提拉，把他带到马前，阿提拉心有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发觉玄奘与迦弥罗都不见了。

“阿提拉，快走吧！”身旁一名武士焦急地喊道，“那头灰熊食量极大，它吃完了还会来追我们的！”

“是啊阿提拉。”另一名武士也跟着劝，“别管那个沙门了，他受了伤跑不远，肯定会被灰熊吃了！”

其实，此刻阿提拉的脑子里并没有那沙门什么事，他只是在可惜那个美丽的女孩子，自己还没有享用，怎么就能叫她葬身熊口了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眼下活命才是最要紧的，何况有好几个武士已经打马跑开了，无奈的阿提拉也只好上马离去。

玄奘的确没有跑远，他抱着迦弥罗，就藏身在那片灌木丛中。

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熏得他头晕目眩，直想呕吐。而在他的旁边，脸色苍白的迦弥罗已经在干呕了。

这头灰熊的食量果然极大，那个被咬成两截的可怜家伙已经被吃得不剩多少东西了。

玄奘扶着迦弥罗，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希望尽量不惊动那头正在进食的灰熊。可是在这灌木丛中，要想一点声响都不弄出来是不可能的，灰熊很快发现了他们，又是一声吼叫，扑了过来。

玄奘拉住迦弥罗的手，夺路而逃。两个受伤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雨雪中飞奔起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听不到身后灰熊的吼叫声了。

“我……我跑不动了……”迦弥罗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长这么大，她从未这样奔跑过，只觉得肠子都快要跑断了，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稀烂。

“好，那就歇歇吧……”玄奘也觉得疲累不堪，拉着女王来到一块大石头背后坐下。

此时晨曦初露，累了一天一夜的两人饥渴又疲惫，体力即将耗尽。也不管雪有多冷，便将自己仰面朝天地放倒在雪地上休息。

积雪禁不住人的重量，两个人很快便被埋在了雪中。冰冷的雪钻进他们的脖子、袖子和裤腿，冰着他们发汗的肌肤，一丝不易觉察的小风吹过，最先感觉到寒冷的竟是骨头。

“我以为现在还是秋天。”望着不断飘落到脸上的雪花，玄奘不禁感叹道。

他很怀念那短暂的秋天，在酷暑与严寒之间，给草原带来短暂的温馨与迷人的色彩。

“国师说，秋天的草原是最忧郁的。”躺在他身旁的迦弥罗接口道。

“你说什么？”玄奘觉得有些奇怪——秋天，忧郁？

“国师说，秋天是草原挽留不住的情人，它将整个草原撩拨得感情浓烈，却很快就要远走高飞，在风雪中呼啸而去。草原，又怎能不为此感到忧伤呢？”

听着这悠悠的声音，玄奘一时无语，连季节也要跟情人爱人之类的概念联系起来，这大概就是女人特有的忧郁吧。

突然，一股腥风扑鼻而来，打破了这忧郁又沉静的气氛。玄奘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趴在石头后向前张望。

这个大家伙果真食人成瘾，竟然循着气味，一路追来。

看到石后的两人，灰熊全身灰毛倒竖，呜嗷一声怒号，满口血腥地扑了过来。

“快逃！”玄奘拉着女王的手，扭头就逃。

冰冷的雪冻木了迦弥罗的脚，慌忙中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回头一看，那只灰熊喘着粗气，哈哧哈哧狂追不舍，吓得她小脸煞白，浑身发抖。

“快起来！”玄奘回过头，扶起浑身发软的女王，连拖带拉地往前跑。

丛林中杂草树木交错繁密，想要跑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人跑了这一路，早已疲惫不堪，而那头灰熊却似乎一点都不累，以至于一次次地险象环生。

前方出现了一棵三人粗的大树，正好挡在他们的去路上。

玄奘大喜，对迦弥罗道：“快，我们上树！”

“可是，我不会上树……”迦弥罗刚说了这一句，身体已经到了玄奘背上，只听他说一声：“大王抱紧了！”便手脚并用，三下两下攀上了树顶。

灰熊咆哮着追到树下，前肢像人一样抱住树木，拼命地往上蹿。

迦弥罗大惊失色：“怎么办？它会不会上来？”

“不会。”玄奘喘着粗气，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安慰女王道，“你看，它根本就不会爬树。”

果然，那灰熊向上爬了几尺，便掉了下去。可它不死心，又爬，又掉下去。一连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它为什么一定要吃掉我们？”迦弥罗恐惧又不解地问道，“刚才它不是已经吃了一个人了吗？”

玄奘叹道：“冬天快到了，它大概是想多吃一些，吃胖一些，好去冬眠吧。”

“我觉得它现在就已经很胖了。”看着奋力爬树的灰熊，迦弥罗忍不住嘟哝道，“一个畜生，竟然也这般执着。”

玄奘摇头道：“它不算执着。记得有一回，一位手力对我说，小时候他为了养活自己和弟弟，曾学猎人打猎。为了捉一只兔子，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迦弥罗惊叹不已，“这样看来，还是人更执着些。”

玄奘沉默了一下，合掌低低地说了声：“众生可悯……”

迦弥罗显然不喜欢这种沉重的感觉，她岔开话题，笑问道：“你的那些手力从小就会打猎，一定很厉害！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玄奘黯然道。

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飞到了远方，那些陪伴他走过这段西域之旅的手力和沙弥，那些在温暖的篝火旁跟他天南海北地神聊胡扯的伙伴，现在不知道都怎么样了？

或许是有些感应，他刚一想到篝火，就听迦弥罗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要是我们现在有堆篝火，就好了。”

玄奘心中无奈，他知道这小女王很冷，可却毫无办法。

“如果它走了，你一个人，能回王城吗？”他突然问道。

“不能！”小女王很干脆地回答，“你若抛下我，我肯定会死在这里的！”

玄奘再度无语。

下面的灰熊食人心切，还在一次次地爬树，可惜无论它怎么努力，都始终上不了三尺。它越来越恼火，焦躁地围着大树转了几圈，最后干脆蹲在地上，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树上的猎物淌口水。

看它这副得不到又不甘心的样子，玄奘不禁摇头叹息，还是那句话：“众生可悯……”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或许是有些不耐烦了，那灰熊向后倒退了几步，猛然朝大树撞去。

只听“”的一声，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洒落。

迦弥罗完全没有料到灰熊还有这一招，抱着树干的手被震得一松，“啊！”地一声，猛然向下滑去。

玄奘大吃一惊，幸好他多年在外奔波，反应敏捷，想都没想就伸手一抓，恰好抓住了她的衣领，又将她提了上去。

树下的灰熊中了邪似的来回不停地撞，力量一次比一次大。大树在它多次的猛撞下摇晃得更厉害了。两人死命抱住树干，口中不停地诵念佛号……

突然，一声呻吟，灰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树上的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他们竟然听到了呼噜呼噜的鼾声。

“怎么了？它怎么突然睡了？”迦弥罗纳闷地问道。

玄奘微微一笑：“不是睡了，是这个笨家伙用力过猛，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啊？”迦弥罗又惊又喜，两人抓住时机，一声不响地爬下树，夺路而逃。

第16章　雪夜·故事

一条河流挡在他们面前，河水看起来不深，水流却很急。这几日天寒，从岸边开始冻结的冰层，被拍岸的浪花击碎，并把冰块推向河岸，堆积起一道参差不齐的冰坝。

“怎么办？”想到那头灰熊随时都会醒来，迦弥罗声音颤抖地问。

“我们过河。”玄奘道，“这样，那头灰熊就算醒来，也闻不到我们的气味了。”

“可是，我们怎么过去呢？”迦弥罗望着眼前这一半结冰一半流淌的河水发愁。

“大王不用担心，这河水不深，玄奘背你过去。”

迦弥罗顺从地搂紧他的脖子，把胸膛紧紧贴在玄奘的后背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钻进鼻孔，令她心醉。

“要是能永远这样走下去……”她甜蜜地想，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他背不了她一世，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了。但她不管，她享受着此时此刻的温馨与温暖。

这小女王却不知，玄奘此时的步伐虽然还算稳健，但已经有些支持不住，腿上的伤痛令他眼前发黑，气力提不起来。他咬住牙，踏着冰冷刺骨的雪水，一步一步地朝岸边走去。

“玄奘哥哥。”迦弥罗将脸靠在他的肩头上，小声问道，“昨天我们坐在马车上，你为什么要跑？如果你不跑，现在我们肯定已经舒舒服服地待在那个大山洞里了。”

玄奘道：“当时阿提拉已经离我们不远，若是我们的马车在前面跑，他的人在后面追，一直追到山洞里，岂不糟糕？”

“可是，为什么你过去了，阿提拉就去追你了？”女王不解地问道，“他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也不知道。”玄奘无奈地说道，“我没招惹他，他却对我起了嗔心。这大概是我前生的恶缘吧。”

“你说这是恶缘，那你会随缘让他杀了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恶缘因何而起。糊里糊涂地让他杀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使这个恶缘一世一世地延续下去，像树藤一样越缠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解决起来也会越来越棘手的。”

“哦，”迦弥罗似乎有些懂了，“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恶缘，最初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只不过经过生生世世的放大，就变得你死我活了？”

玄奘赞许地点头：“大王确实是有宿慧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是每一世都有机缘生为人身、得闻佛法的。现在既然得到了这样的机缘，最应该做的就是努力修行。只有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才能彻底看清世间的恶缘，也才能最终解开它们。”

“原来……是这样。”迦弥罗若有所思地呢喃了一句，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终于过了河，玄奘的腿脚已经冻得麻木，在背风处找了个稍稍干燥点的地方，将迦弥罗放了下来。

迦弥罗的手臂痛得厉害，她不停地吸着气。

玄奘叹道：“若是大王不跟过来，就不会受伤了。”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迦弥罗眼圈红红地说道。

玄奘很想说：你若是乖乖地待在马车上不出来，我一个人，遇到的危险可能会更少些。但想到这女孩子贵为一国之君，却为了自己而奋不顾身，心里也颇为感动。

迦弥罗痛得有些耐不住，轻声说道：“玄奘哥哥，你求佛保佑我们，让我们两个以后再也不会遇到灾难，好不好？”

玄奘微微摇了摇头：“大王现在还很年轻，今后还有漫长的几十年要过，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一点灾难都不碰上呢？”

“可是，你不是法师吗？不是有佛陀保佑吗？”

“凡事都求佛陀保佑，这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迦弥罗愕然问道。

玄奘认真地说道：“因为灾难有时是必须的，就像庄稼要蹲苗一样。”

“蹲苗？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小苗长到一定的时候，数日不给它浇水，它就会强迫自己的根往下扎，寻找地下的水源。这样的苗就会长得结实，不惧干旱，也不惧狂风的侵袭。”

“还有这样的说法。”迦弥罗喃喃地说道，“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大王若是以后多到民间走走，就会学到很多东西。”

“嗯。”迦弥罗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玄奘哥哥，你说，是不是受过伤的人，再受伤时就没有痛苦的感觉了？”

“当然不是。”玄奘道，“只不过受过伤的人再受伤时，便能坦然地面对痛苦，用一种超脱的态度对待痛苦，而不是苦着脸让痛苦加重。”

“不是我想苦着脸，我只是……哎哟……”

迦弥罗不停地呻吟着，玄奘没有办法使她忘记疼痛，只能劝说道：“大王可以尝试着静坐，把心专注到呼吸上，观察它。”

“这样……就能舒服些吗？”女王喘着气，脸色苍白。

“试一试吧。”玄奘道，“至少这样做对玄奘是管用的。玄奘受伤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式来淡化肉身的感觉。”

这句话果然很灵，迦弥罗开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就烦躁起来：“不行不行，我痛得厉害，根本没办法让心专注在呼吸上。”

说到这里，她伤心地哭了起来：“我可能快要死了……”

玄奘道：“大王莫说这样的话。只要你自己不想死，就死不了。”

“可是活着很痛苦，还不如死了好。”

这小女王，果然是个没吃过苦的，如此脆弱。

玄奘柔声安慰道：“活着虽然痛苦，但也有很多希望，有希望就能够战胜痛苦。”

“希望……”女王喃喃自语，突然哽咽了起来，眼泪如珍珠般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大王？”玄奘低声问道。

“没什么。”女王轻轻地抽泣道，“我只是在想，女儿国没有希望了。来了几百人我们都毫无办法，要是再有别的国家的军队来……”

原来，这小女王还在为自己的国家忧虑。玄奘心中颇为感动，他想了想，温言道：“波斯国王不是想与大王联姻吗？”

“那又怎样？”迦弥罗抽泣着问道。

“女儿国是个小国，可萨珊波斯是个大国。”玄奘耐心地给她分析道，“如果大王与波斯人联姻，女儿国便可获得保护。”

女王怔了怔，赶紧摇头：“可是我不愿意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玄奘叹道：“大王，这世间有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愿不愿意的问题。大王身为一国之主，对国家和百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来整个国家的平安。”

“这……”迦弥罗认真地想了想，仍然坚决地摇头，“不！那样的话，大家都会觉得受了我的恩惠，都会觉得对不起我，我不想那样。”

玄奘从未想过还有这种逻辑，一时竟无言以对。

“玄奘哥哥。”迦弥罗轻轻握住他的手道，“你别再劝我嫁给什么波斯国王，我不要他们保护，我要你保护我们。”

玄奘摇头道：“我只是个僧人，又无佛陀的神通，哪有能力保护大王？”

“你不是大唐人吗？”女王问。

提起大唐，玄奘心中一阵黯然：“我是唐人没错，可是当年我冒越宪章，私渡出关，对大唐皇帝来说，我只是个逃犯。”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要波斯国王的保护！”迦弥罗执拗地说道，“玄奘哥哥，除了让我嫁给波斯国王，你就不能再出点别的主意了吗？”

玄奘苦笑着摇头：“女儿国全部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万把人，若要自保，只能与其他国家结盟。西域诸国都是这么做的，高昌人口接近五万，依然觉得自己国小力弱，要通过与周边国家的联姻来获得安全。除此之外，玄奘实在想不出别的更好的主意来了。”

“西域诸国都是通过联姻来结盟的吗？”迦弥罗奇怪地问道。

“差不多吧。”玄奘叹道，“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们的国家便如空中孤雁一般，只能任人欺凌。”

“他们也是把女国王嫁给男国王吗？”

“那倒不是。”玄奘道，“除了女儿国，玄奘还没有见过第二个女子为王的国家。诸国的联姻一般都是迎娶公主，也就是国王的女儿。”

迦弥罗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玄奘：“那要是公主不愿意呢？有不愿意的吗？”

“有，可也没有办法……”玄奘突然想起了纭姝，不知这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经被她的父王强迫着远嫁他乡？

“公主没有办法，可我有办法。”迦弥罗道，“我是国王，谁也不能强迫我做什么。”

玄奘不再说什么，他心里也很清楚，用嫁公主的方式换来太平，牺牲一个年轻女子一生的幸福，终究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可是无论是中原朝廷还是西域诸国，使用起这个方法来都极为顺手。

见他不说话，迦弥罗忍不住又伤感起来，女儿国的未来吉凶难测，令她心力交瘁。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女儿国力量太小，就像鸟儿的巢，经不起多少风雨。可我毕竟是国王，又不能坐等灾祸的降临。”

玄奘心中暗叹：你既然知道不能坐等灾祸的降临，却又偏偏不肯用现成的办法。

“那么大王以后能否尝试着用成年人来做大将军呢？”玄奘思忖着说道，“男女都行。比如雷蒙，他有领导欲和责任心，还有很强的能力；又比如格曼，她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善于跟人打交道。让他们指挥军队不比让一个只喜欢玩羊骨头的小姑娘来指挥强吗？”

“那朵耶怎么办呢？”迦弥罗歪着头问。

“可以让她去做别的事情啊。”玄奘道，“女儿国里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朵耶虽然聪明，可她毕竟还太小了，又正是贪玩的年纪。玄奘觉得，让这样一个女孩子指挥一支军队，实在是拿国家的命运开玩笑啊。”

“我知道你是对的。”迦弥罗黯然点头，“好吧，如果雷蒙真的可以抵抗住那些坏人，如果格曼这次能够保护住玫瑰园和那些大臣，我就让他们当大将军！”

玄奘心中颇为欣慰，他无意参与别国政治，只不过女儿国救了他的性命，而这里的女王和女孩子们又是如此天真纯净，她们的眼睛就像高原上的湖泊，清澈透明，在那里面可以看到蓝天白云，看到雪山草原，看到牛羊牧场，唯独看不见尘世间的尔虞我诈、贪婪血腥。

这样一个国家，这样一群女孩子，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她们受到伤害。

太阳已经偏西，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声音低沉又威严，直令人毛骨悚然。

迦弥罗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如雪。

“狼……”她喃喃地说道。

“嗯。”玄奘点点头，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跟狼打交道了，听声音，这是一头苍老而雄健的狼，估计是狼群的首领，在下达召唤士卒的号令。因为没过多久，他便听到了音色各异的应答声。

迦弥罗的身体忍不住发起抖来。

“大王别怕，”玄奘安抚她道，“狼群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呢。”

“它们……不会到这里来吧？”

刚问完这句话，就又听到一声长嗥，这次声音大了许多也近了许多，听起来像是许多头狼共同发出的声音，看来，它们已经集结完毕，将要发动攻击了。

玄奘站起身：“狼群出来觅食了，我们走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耳边饿狼的长嗥声划破夜幕，此起彼伏，稀稀落落的雪花飘洒下来，在地面上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玄奘背着迦弥罗，走到一个山谷里，山谷的一侧是相对平缓的山坡，坡上长满光秃秃的树木和一人多高的杂草；另一侧则是高高的悬崖，崖壁陡峭，几乎看不到植被。

迦弥罗又累又痛，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将头轻轻枕在玄奘的肩上，沉沉欲睡。

走不多远，玄奘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距他十余丈远的一条小河对岸，十几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们。

“玄奘哥哥，你怎么不走了？”迦弥罗闭着眼睛，伏在他的肩头上，睡意蒙眬地问道，“是太累了吗？那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吧。”

玄奘没有说话，迦弥罗感受到气氛不对，睁开眼睛往前一看，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狼……怎……怎么办？”

玄奘依然不言不语，他的头脑在飞快地思考着，想着该如何脱身。

狼群已经开始过河，跑在最前面的，果然是个老当益壮的家伙，水不深，它们很快就要过来了！

“我们跑吧。”迦弥罗颤抖着说道，“往山坡上跑，那里有树，可以躲……”

躲？玄奘苦笑，真亏她想得出来！这个时候只要往山坡上一跑，狼群立马就会扑过来。在山地里，尤其是在冬天积雪的山地里，狼的本领可比人强太多了！

如同上树躲避灰熊一般，眼下的他们，也只有登上悬崖这一条路了。虽然狼的身体很灵活，但如此陡峭的崖壁，只怕它们也无能为力吧。

想到这里，玄奘对身后的小女王沉声道：“迦若，你抱紧了，千万别松手。”

自从玄奘来到这个奇特的国度，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女王的乳名，想不到竟喊得如此自然。迦弥罗心中大喜，再也不去想什么危险，乖乖地应了一声，左手搂紧他的脖子。

玄奘扯下一根坚韧的枯树藤，将女王紧紧地捆在自己身后。然后，看准悬崖上一块略略凸起的地方，伸手抓住，便朝崖壁上攀去。

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天越来越黑，崖壁上没有光亮，看不清着力点。偶尔有些凸出来的石头，也因为下雪的原因变得异常光滑，难以抓牢，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足掉下去。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狼群已经过了河，飞快地冲到他们脚下，跑在最前面的那一只猛地跃起丈把高，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咬着他的脚了。

迦弥罗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左手用力揽在玄奘的肩上，一动也不敢动，握紧的手心里浸满了汗水。

狼群开始试图往上攀爬，万幸的是，这些畜生的能力毕竟有限，走山脊还好，攀悬崖就不行了。

玄奘一口气向上攀了五六丈高，总算看到一棵从崖壁上伸出来的小树，树干有他的大腿那么粗，应该能够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

他喘了一口气，伸手抹去树干上的积雪，先让迦弥罗坐上去，自己也攀着岩壁坐下来歇息。

迦弥罗见他满头是汗，忙伸出袖子替他擦了擦。玄奘没有躲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身下的狼群。

山谷中光线很暗，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便显得格外明亮和醒目。

狼群在他们下面转了几圈，老狼低下头，冲伙伴们呜呜叫了几声，便带着十几只离开了，剩下的七八只则蹲在了地上。

“看来狼跟熊一样笨！”迦弥罗忍不住笑道，“爬不上来，就在下面死守。特别是这几只，同伴都走了，它们还待着不走。真是笨死了！”

玄奘道：“大王可千万不能小看了它们。狼是很聪明的畜牲，比熊聪明得多。你没觉得刚才那头老狼是在向它的部下面授机宜吗？我猜它们不是走了，而是在老狼的带领下，绕到了悬崖的上方。”

“啊？！”迦弥罗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抬头望了一眼，在他们上方大约还有七八丈的距离，乌云弥漫，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你怎知它们到了上面？”她小声地问。

“我猜的。”玄奘道。

“或许你猜得不对。”小女王竟跟他抬起了杠。

“也许吧。”玄奘的语气依然平淡，竟然冲她笑了笑，“如果大王想要确切地知道它们在不在上面，玄奘带你上去便是。”

“不不不。”迦弥罗赶紧摇头，“我不要上去！就在这里挺好的。”

她的确觉得这里挺好，人总是要死的，死前跟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她扭头看看玄奘，却发现他已经闭目诵起经来。

迦弥罗不会诵经，况且在她看来，这是他们两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光，又是一个落雪的夜晚，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讲故事和听故事的氛围啊！把如此宝贵的时间用在单调无趣的诵经上，不是太可惜了吗？

百无聊赖之际，她伸手从旁边抓起一把雪，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正在诵经的玄奘感觉到脖子里一阵冰冷，竟是一把很大的雪花落了进去。他心中一紧：莫非是山顶上的积雪太多，刚好落了下来？若是这样的话，那待在这里可不安全，只怕他们要换个地方了。

看他皱着眉头，紧张地朝上面望去，迦弥罗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听到这欢快的笑声，玄奘心下顿时了然。这个调皮的小女王，竟然将雪放进我的脖子里！

“好玩吗？”迦弥罗歪着头，笑意盈盈地问道。

“不好玩。”玄奘正色道，“大王别再开这个玩笑了，你刚才吓了我一跳。”

“真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怕呢。”迦弥罗开心地笑道。

见玄奘又要闭目诵经，小女王毫不客气地推了推他：“玄奘哥哥，你先别念经，我想跟你说说话。”

玄奘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地说道：“大王请讲。”

“嗯……”女王用小手托着下巴，没话找话地问道，“在你的家乡，也有狼么？”

“当然，很多地方都有狼。记得我一个人走河西那段戈壁的时候，几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狼和沙狐的叫声。”

“真的？”迦弥罗吃惊地看着他，“那……你一个人，不觉得孤独、害怕吗？”

“有佛陀跟我在一起，我怎么会孤独？又怎么会害怕呢？”

迦弥罗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理由”，但是很快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的家乡，也会下雪吗？”

“会，而且常常下得很大。”

玄奘说到这里，眼睛不自禁地眯了起来，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将他带回了久违的故乡：

“在中原，落雪的日子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了，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欢天喜地地聚集在冰雪中，尽情尽兴地玩耍，再冷的天气也不会在乎。”

“你也跟他们一块儿玩耍吗？”迦弥罗很感兴趣地问道。

“那倒很少。”玄奘抬起头，似乎是在回忆自己过去的时光，“我小的时候，脾气有点古怪，不怎么喜欢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耍。但我特别爱看雪，有时会伸出手来接着雪看，看那上面的棱棱角角和美丽的图案。可往往还没等我看清楚，手上的雪就融化成一滴水珠，这时我的心中便会生起无常之念，好生伤感……”

迦弥罗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小的时候就那么容易伤感，注定要当和尚了。”

玄奘叹息道：“那时，我常常处于矛盾之中，既想反复欣赏雪花千姿百态的美丽，又怕自己温暖的手掌破坏了它们鬼斧神工的模样。所以，更多的时候，我都是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看雪，长时间观赏它们在天空飞舞时的曼妙姿态和落在泥土上的轻柔身影。它们是从天上来的，散发出一种高空的气质，特别地令人神往和着迷。”

迦弥罗被他诗一般的语言吸引住了，忍不住去看天上那些稀稀落落的雪花。

“我们这儿也会下很大的雪。”她轻叹道，“现在只是刚到冬天，等再过些日子，就会有好大好大的雪了。”

“我知道。”玄奘点头道，“西域的雪一向是很大的。”

“可惜，这些雪不是白面。”女王喃喃自语着，“要是白面该多好！”

玄奘凄楚地一笑，他知道这小女王是肚子饿了。也难怪，一整天下来，又惊又累，他自己都已经浑身发软，提不起多少力气了，何况是自幼从未吃过苦的迦弥罗呢？

“玄奘哥哥，”迦弥罗瘦小冰冷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肩上，轻轻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我听着。”玄奘温和地说。

“这个故事，是我小时候听国师说的。她说，原先这里一到冬天，天上的确是下白面的，那时的人们不需要耕种劳作就可以得到吃不完的食物，不知道该有多享福呢。但是人们不懂得珍惜，只知胡乱糟蹋，拿白面烙的饼铺地、盖房子，甚至给小孩擦屁股。这样的事儿传到了雪山上，于是雪山女神就装扮成一个穷老婆婆下山乞讨，她碰到一个女人，便向她要些吃的，可那个女人嫌她又脏又瘦，宁可用白面饼去擦孩子的屁股，也不愿施舍给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雪山女神又走了好几户人家，几乎都是这样的遭遇，她感到十分震惊，于是决定让那飘飘洒洒的白面变成由水凝成的雪，从天上落下来，让人们空欢喜一场，以惩罚人类的自私。”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笑了起来：“如此看来，这是人类自己作的孽了。不过，这雪山神女倒也慈悲，她让雪水从雪山上流下来，灌溉田园，一样可以长出白面来。只不过需要多费些工夫罢了。”

“是啊。”迦弥罗虚弱地说道，“所以以后的人们要想吃到白面做的饼，就必须自己耕种劳作了。”

想不到女儿国还有这么有趣的传说！玄奘望着远处黑暗中的那一抹亮色，他知道，那就是雪山。即便是在如此漆黑寒冷的夜晚，山间白雪也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可见，那个雪山神女果然是有智慧的。

冬夜总是显得那么漫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稀疏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着飞舞，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也落在山谷里，像是天与地也在进行一场柔情蜜意的对话。

迦弥罗的心中泛起一股融融的暖意，和玄奘相互讲故事给对方听，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她甚至想，如果有可能的话，一辈子坐在这里，坐在他的怀中，和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关于雪的故事，那该有多好……

“玄奘哥哥，”她终于从自己的幻想乡中走了出来，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玄奘，“以后若有机会，我能跟你去大唐吗？”

“大王想去大唐？”玄奘有些奇怪地问。

“是啊，听说大唐可好了。我能去吗？”

“当然能去。”玄奘道，“大王不必跟玄奘一起去，只需带上一些官员和护卫，再带些礼品过去，便可见到大唐天子了。女儿国虽小，好歹也是一个国家。大王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前去晋见，大唐天子必会以礼相待的。”

“我不是要去做这些。”迦弥罗一只手托着下巴道，“我只是在想，大唐有美丽的玫瑰花，还有那么多好听的故事，我想去看看。”

“大王只是为了去看玫瑰花吗？”

“对呀。”迦弥罗向往地说道，“我太想看到玫瑰花了！被爱人的鲜血和情人的泪水浇灌而成的花，一定美极了！”

“那好办，波斯也有玫瑰……”

“不准提波斯！”女王不高兴地说道，“我不要嫁给波斯国王！”

“不是要你嫁给他。沙门的意思是说，波斯有玫瑰，周边的国家想必也有。大王可以派人到那些国家去，收集一些花种，带回女儿国，不就可以了吗？”

“这样啊……”迦弥罗伤口又有些疼痛，无力地靠在玄奘肩上，“可是他们都不认得这种花啊，不会被人骗了吗？”

玄奘无奈摇头，到底是个小姑娘啊，该担心的地方不担心，不该担心的地方瞎担心。若是一个使臣那么容易被人骗到，这女儿国的未来也未免太让人担忧了吧。

“玄奘哥哥，”迦弥罗轻声唤道，“你不是认得玫瑰花吗？你去帮我收集花种好不好？”

“我？”玄奘苦笑，“那大王可得等一等了，等我取经回来。”

“需要等多久？”女王问。

“也不会太久的，应该超不过二十年吧。”

“二十年？！”迦弥罗惊叫起来，“这还不算太久吗？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走！”

玄奘摇了摇头：“大王，玄奘总是要走的。”

迦弥罗轻轻抽泣起来，清澈的眼泪一滴滴地掉落下来，洒在一头狼的头上。那狼正静静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玄奘决定不去安慰她，再次诵起经来。

女王毕竟还小，哭了一小会儿，就又发现了新问题——

“玄奘哥哥，”她轻轻推了推身边静坐诵经的僧人，“你看那些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却始终不挪地方，倒像是在打坐！”

打坐？真亏她想得出来！不过仔细看看，她说得还真没错。

“果然很像。”玄奘点头道。

迦弥罗又笑了起来：“狼是很凶残的，怎么能跟你们这些慈悲为怀的僧人相比呢？”

“万物皆有灵，狼的凶残是宿业所致，它们未必就没有佛性。”

“你说它们有佛性，那你念经给它们听，能让它们走吗？”女王问。

“沙门正在一试，可惜总被大王打断。”

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弥罗不禁笑道：“算了吧，我还是弄出点声音来吓吓它们，或许能把它们吓走呢。”

她说到做到，开始用力地摇动树枝，发出嘎嘎的声音，一些枯树败叶连同上面的雪花被她一起摇落下去，落在狼群的身上。然而这些狼依然不闪不避地等待着。

“它们怎么还不走啊？”女王有些不耐烦了。

“它们在等我们掉下去。”玄奘淡淡地说道，“如果你再这样用力摇树枝的话，这棵树就承受不住我们了。”

迦弥罗吓了一跳，终于消停下来。

天越来越冷，整个山谷漆黑幽深，除了下面那一双双闪着绿色荧光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风呼呼地吹着，伴随着星星点点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迦弥罗冻得缩成一团，紧紧靠在玄奘身上，牙齿不停地打战，嘚嘚作响。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夜晚。”她哆哆嗦嗦地说，“还这么冷……真冷啊……”

玄奘感觉到女王小小的身体就像一块冰砣，心中不禁有些怜惜。他从怀里取出火刀和火石，啪的一声，擦着几星火花，又摘了些枯枝败叶，希望这团微弱的火光能够带给她些许温暖。

“火……给我……给我火……”迦弥罗轻轻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玄奘将一根燃着的枯枝递给了她。

迦弥罗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这两天连惊带吓，水米未进，她的体力消耗得很厉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手一抖，带火的枯枝便掉了下去，正落在一头狼的背上！

那狼猛然被火一烫，不禁发出“嗷——”的一声嗥叫，纵身跳了开去。带火的枯枝落在地上，将几丛枯草引燃，风一刮，便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

森林里的动物大都见识过雷电后的山火，火对于它们来说，是世界上最最可怕的东西。此时狼群见这两个人居然从上面往下扔火，顿时明白，这场危险的游戏不能再继续玩下去了，当下一哄而散。

第17章　佛不择人而度

狼群虽然跑了，但崖上两人的危险还没有解除，因为下面的火烧得越来越旺，火苗呼呼地往上蹿，已经快要烧到他们坐着的那棵树了。

“想不到西域的雪居然如此干，完全无法阻止火势。”玄奘皱着眉头，看着下方噼啪作响的火苗，喃喃自语。

“这样不好吗？”迦弥罗觉得自己冻僵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她开心地说道，“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

“是啊，是不冷了。”玄奘淡然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烤熟的。”

“不可能！这儿这么高，火是不会烧上来的。”

迦弥罗刚说到这里，就觉一股炙热的气体扑面而来，烫得她“啊”的一声大叫了起来，若非玄奘及时拉住，她险些便摔了下去。

玄奘再一次用树藤将这小女王绑在自己身上，说一声“扶好了！”便继续向上攀去。

迦弥罗伏在玄奘背后，小声问道：“玄奘哥哥，你刚才不是说，头狼它们绕到悬崖上面去了吗？那现在它们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玄奘的身体紧紧贴着岩壁，“不上去看看怎么知道？”

“那，我们还是等天亮再上去吧。”女王有些害怕，恳求道。

“我也不想现在上去。可是如果不上去，只怕等不到天亮，我们就会被烤干的。”

“那也好过被狼吃了啊。”

玄奘不再搭理她，专心对付眼前的岩壁。他知道他不能失足，失足就意味着两个人都要直接跌入火中。

可是这里的崖壁又湿又滑，手脚几乎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偏偏又是深夜，又是阴天，虽说下面有火光，勉强可以给他照着亮，可还是看不清楚。他将脸紧紧贴着崖壁，左手死死扣在岩缝里，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的地方。

一块微微突起的岩石似乎可以借力，玄奘深吸一口气，将右足踏上，身体上提，寻找新的支点。

或许是两个人的分量太重了，又或许是那块岩石本身就不牢靠，他的身体刚往上一撑，脚下的岩石便突然从岩缝中脱出，右脚猛然蹬空，他的身体一下子便悬在了空中。

幸好那只扣紧岩缝的手还没有松，这才使得他们没有掉下去。

迦弥罗身子一抖，恐惧地大哭了起来。

玄奘在半空中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他现在仅靠两只手扣在峭壁之上，身体紧贴着粗砺的岩石，企图找到一处延缓坠落的支点。背上的迦弥罗虽然不重，但在这种时候，却压得他几乎窒息。

“玄奘哥哥，你别再往上爬了……”感受到他沉重的喘息声，迦弥罗紧张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天上不是在下雪吗？火很快就会被扑灭的。”

浸泡在冷汗中的玄奘紧咬着牙，没有答话。他当然知道天上在下雪，可这雪太干了，就像粉末一般，里面的水极少，很难起到灭火的效果。

当然，这场雪若真的下大了，或许也能把火扑灭。可惜眼下看不出这个端倪，雪下得稀稀拉拉，他甚至怀疑那只不过是山间植被上的积雪被震落下来罢了。

现下正是初冬季节，山谷里草木枯萎，极易燃烧。眼看下面的火越烧越旺，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来。玄奘觉得，与其无助地等待自然之力的帮助，不如想办法自救了。

更为重要的是，他现在根本无法再回到那棵支撑他们的小树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想不往上爬也不可能了。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积聚在十个指尖上，十指早已扣出了血，却因麻木而没了知觉。迦弥罗在他的肩上抬起头，正看到十条细长的血红小溪，顺着石缝，蜿蜒而下……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反而让玄奘定住了心神，这个脆弱的小女王，看来还没有被冻僵，这是个好事情。

他艰难地抬头，依稀看到头顶上有一根藤，藤上有一个石突，那是新的支点，能不能抓住它呢？

玄奘再次吸气，猛地空出右手抓住了这根藤条，上面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掉进他汗湿的脖子里，这让他有些模糊的神志清醒了许多，双足往上一蹬，便抓住了这个石突。

很好！他靠着崖壁欣慰地想：我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不知用了多长时间，玄奘终于登上崖顶，脚踩在一片积了层薄冰的开阔地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如一摊烂泥般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迦弥罗的手也冻麻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解开了藤条，从他的背上溜下来。

“玄奘哥哥，你怎么样了？”她边哭边去扶他。

“没事……”玄奘闭着眼睛，无力地说道。他并不觉得冷，只感到无边的困倦和疲惫，头脑中一片混沌，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迦弥罗紧张得心都要跳了出来，拿过玄奘的手看了看，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但是指尖青紫肿胀，隐隐有些发黑。她知道这是冻伤，女儿国以前也有冻伤的，严重的整只手都会废掉。

她吓得大哭了起来，哈着气用力揉搓了几下，便将这两只冷得像冰块的手放入胸口暖着。

恢复了知觉的玄奘感觉自己的双手正处在一个极其温暖柔软的地方，一股异样的感觉隐隐传来，他触火般地缩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他厉声问道。

“没……没做什么……”迦弥罗吓得瑟瑟发抖，“你的手……冻僵了……”

玄奘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惊吓得像小鸟一样的女王，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你……”

迦弥罗脸一红，赶紧低下了头。

困窘之中，女王突然想起一事，四处打量了一下，惊喜地说道：“这上面没有狼！”

玄奘点了点头，狼都是集体行动的，既然感觉到了危险，它们必然一起撤离了。在它们眼中，这两个人肯定会被烧死，所以，它们不会在这里死等。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迦弥罗小声问道。

“我们必须赶路。”玄奘四下看看，虚弱又无奈地说道，“不然会冻死的。”

两人继续上路，希望能找到一条回王城的捷径。

原本玄奘打算继续背着迦弥罗赶路，女王虽然心里巴不得，但还是坚决地拒绝了，她知道他身上也有伤，因此坚持自己走。

他们相互扶持着走了两三个时辰，天亮时雪已经停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湖水呈深蓝色，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

玄奘来到湖边的一块青石边，抹去上面的一层薄雪，扶迦弥罗坐在上面歇息，自己则来到湖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湖水，轻轻舔了舔，只觉得又咸又苦，就像眼泪的味道，显然里面含了浓浓的盐。

他只得重新回到迦弥罗身边，陪她歇着，看着湖里的水出神。

水是动的，可是水的心却是平静的。因为它顺其自然地流到哪里是哪里，无所谓流动，也无所谓位置的变幻。流水无争无求，看似重复，却始终不曾回头……

迦弥罗静静地躺在青石上，眯着眼睛，心中升起了一种强烈的的不真实的感觉。她年纪虽小，也是一国之君，从小生长在美丽的金氏王城中，可是现在却和一个来自遥远天边的僧人在荒野中逃亡，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的经历……

突然觉得，就这样跟着他流浪天涯，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玄奘吃了一惊，拉起迦弥罗就走，让她藏到树后的草丛里。

“我身上又是草又是冰碴子。”迦弥罗小声抱怨道，“头发也乱了，一定很狼狈。等回了宫，我要好好洗个澡。”

玄奘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便看到一匹无主的黄马跑了过来，马背上有鞍鞴，显然它曾经有过主人。身上有一些划伤，但似乎伤得不重。

最近这里总是发生杀伐争斗，它的主人想来已经死了。

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人来，玄奘小心地站起身，走上前去。

“玄奘哥哥，你别离开我。”迦弥罗轻声说道，娇嫩的声音在风中发抖。

“别担心。”玄奘安慰她道，“你看，那是一匹无主的马，我去把它牵过来。”

这马显然是被人养熟了的，因此并不怕人，见到玄奘，反而迎了过来。

玄奘就在湖边替它清洗了伤口，它便亲热地挨着这个新主人了。

于是玄奘很轻易地将马牵了过来。

“大王上马吧。”他对迦弥罗说，“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儿？”

“当然是你的王城。”

迦弥罗沉默了——我的王城，不知现在是否还安然无恙？

玄奘牵着马，绕着小小的盐湖行走。

“玄奘哥哥，你也上马吧。”迦弥罗小声说道。

玄奘摇头道：“一匹马，驮不了两个人，它会累坏的。”

“不会的，我很轻，你也不重，我们又没带什么行李武器，它不会累的。”

然而玄奘依然拒绝：“大王自己坐好就行了。”

迦弥罗不高兴地噘起了嘴，不再作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唤了一声：“玄奘哥哥。”

“嗯？”玄奘没有回头，疲惫与饥渴使他不愿意多说什么。

“我饿了……”她小声说道。

玄奘有些无奈。这荒郊野外的，上哪儿给你找吃的去？

在他们不远处，有一层薄薄的白雾霭霭上升，微风吹拂着它，像一个幽灵一样四处游荡。

“有雾……”迦弥罗轻声说道。

玄奘不安地点了点头，紧紧拉住缰绳，以防马匹突然受惊跑掉。

雾越来越浓，他们完全被笼罩住了，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相互之间竟然望不到踪影。马似乎也预感到了危险，不安地躁动起来。

玄奘取出一条绳子，递给迦弥罗。

“拴在马鞍上。”他嘱咐道，“把自己跟马连在一起，千万别掉下来。”

“放心吧。”迦弥罗倒是很轻松，“我掉下来总会吱一声的。”

沉沉的雾海中，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高声的叫喊。玄奘听出来了：其中一个声音正是阿提拉！他和他的那些赭羯武士又追过来了！

玄奘纵身上马，坐在迦弥罗的身后，用力一夹马肚，马便在浓雾中飞跑了起来。

他能够感觉到，那些赭羯武士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幸好，浓雾帮助了他们，那些恶人看不到他们，只能循着马蹄声穷追不舍。

玄奘双腿紧紧夹着马肚，一个劲儿地催马快跑。他们很快冲出了迷雾，向一个小山坡直冲上去。

然而无论身下的马跑得有多快，身后那恐怖的追逐声总也摆脱不掉。

就在快到坡顶的时候，这场追逐竟意外地结束了。玄奘回头一看，那些拘迷陀人全部勒马站住了，阿提拉在最前面，愤怒地朝他们挥舞着拳头，藏在胡须下的嘴巴不停地抖动着，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他一定是在骂我们。”迦弥罗满脸不高兴地说道，“但不知骂的是什么。”

玄奘奇道：“大王何必要知道他骂的是什么呢？记得小时候，师父曾经说过，永远不要让恶口出现在自己嘴里，不管你觉得对方有多坏，有多恶。因为你骂他的时候，你的心也被污染了。”

“可是，如果有人骂我们呢？”女王问。

“现在他不就在骂我们吗？”玄奘道，“可这于我们有什么损失呢？你看他脸色发青，嘴唇和胡须在不停地抖动，这副丑陋的样子被我们看到了，骂的话却半点也传不到我们耳朵里，这看上去是不是很滑稽？”

“对呀！”迦弥罗恍然大悟，呵呵地笑了起来，“他在白费力气！那么丑陋的样子，他自己却不知道。”

“不错！”玄奘也笑道，“所以大王啊，如果有人骂你，你只要不去理会，不去接受，他的那些恶言便如仰天而唾一般，不仅是白费力气，还会污染了他自己。”

“仰天而唾？”迦弥罗佩服地说道，“玄奘哥哥，你这个比喻真好！”

“这是佛陀的比喻，我哪有这样的智慧？”

“佛陀真有智慧。”迦弥罗道，“玄奘哥哥，你也很有智慧。等我们回去以后，我可要读读佛经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奇怪地问道：“可是，他那么恨我们，为什么不继续追了呢？”

玄奘也觉得纳闷，他看了看远处还在怒骂的阿提拉，又转头朝前看去，才发现这里竟然矗立着一座城池，而他们此时正站在城池的入口处。

玄奘大喜，也不多加考虑，双腿一夹，策马冲进了这座城池。

站在城内，玄奘终于明白阿提拉为什么不追了。因为这不是一座真正的城池，而是西域中常见的魔鬼城！

这一路之上，玄奘曾见过各种类型的魔鬼城。印象最深的是一座五彩之城，远远望去，那神秘而富有魔幻意味的灿烂色彩，如同一张巨大的符咒平铺在大地上，在阳光下显得极为绚烂夺目。

眼前这座“城池”与他之前见过的魔鬼城很相似，不同的只是，这里的石头更高，像一根根利剑刺向苍穹。尖厉的漠风穿行其间，发出恐怖的呼啸，直让人觉得，这里是魔鬼练兵的地方。

迦弥罗惊奇地打量着这些长条状的岩石，她虽生活在这附近，但除了那次选女王的神秘仪式外，再没有离开过女儿国的王城，因此从未有机会见到魔鬼城的壮观景象。

这里的统治者是狂风和烈日，它们就像巨大的锉刀，认真雕琢着每一块石头，在成百上千年的时光中留下它们的印记。天长日久，岩石在它们的雕琢下变得千疮百孔、奇形怪状，许多地方成了陡峭的绝壁，还有一些地方留下了巨大的指窝和掌痕，活像被巨人的手掌揉捏过的面团。风裹挟着沙粒从那些疮孔中穿过，发出尖锐的声音。

“这里真是太美了！”女王带着几分发现的惊喜，由衷地赞叹道。

玄奘没说什么，他不会跟她说，这座美得惊人的城池，其危险程度绝不亚于大漠和雪山；他不会跟她说，他们走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所有误入此地的人都会成为“魔鬼”手中的玩具。

能够带着对美的感受死去，这大概也是一种幸运吧。

他们就在这座诡异的“城池”中安营扎寨。

玄奘选了个相对背风的地方让迦弥罗睡下，思忖着如何才能走出困境。

狂风扑面过来，带着雪山特有的严寒。他不禁将僧袍裹紧了些。跑了这段路，僧袍里面全是汗水，外面却结了一层冰霜。

迦弥罗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像初生的羊羔一样瑟瑟地发抖着。逼人的酷寒使她四肢麻木，她长长的睫毛上已挂了一层霜花，望之令人生怜。

玄奘脱下僧袍，盖到女王身上。

他知道这根本不管用，天气冷得厉害，飘荡在空中的雪花被凛冽的寒风冻得结结实实，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雪粒，打得人脸上生疼。对于从未吃过苦的小女王来说，一件残破的僧袍能起多大作用？

“天真黑啊。”迦弥罗喃喃自语着，“什么都看不见……”

确实！魔鬼城的夜晚黑得就像狰狞的地狱，周围全是怪石嶙峋张牙舞爪的岩壁，连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

玄奘的手无意中触到地面，竟发现了几根稀稀疏疏的蓑草。

他伸手拔下一根，又拔下一根……然后，便在这附近仔细搜寻，一根一根地寻找。高原的夜晚滴水成冰，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体内严重缺乏热量，若是没有火，这小女王只怕很难熬过这一夜。

火刀和火石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细碎的耀眼的火星，迸溅到火纸捻儿烧焦的头上，引燃了它，玄奘用嘴轻轻地吹着，直到手心里有了一小团火焰，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搁在地上，又将那些枯草棍儿放了上去。

这小小的一捧篝火，在这漆黑寒冷的夜里，飘摇起玫瑰色的火焰。它未必能够驱散夜晚的寒气，然而，它那欢快的光亮、颜色和舞姿，却给人以慰藉，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力量！

小女王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僧人的脸。有了这团火焰，她觉得周围的世界陡然变得狭小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玄奘将篝火凑近迦弥罗，自己则在火的另一面静静地打坐。

“玄奘哥哥，”迦弥罗轻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躺下来睡觉？”

“这叫不倒单，是一种禅法。”玄奘向她解释道，“佛门弟子有很多都是这样修行的，虽然不躺下，但入定之后会得到禅悦。像这样坐上一个时辰，有时要比正常地睡上五六个时辰更容易恢复精神。”

“真有这么神奇？”迦弥罗惊奇地问道，“你教教我好吗？”

“现在还不行。”玄奘道。

“为什么？”

“因为大王的心不静。”

迦弥罗不吱声了，她的心的确不静，且不说手臂上伤口的疼痛，就光是两天没吃东西，就已经让她头晕眼花，心神不宁了。

她忍耐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我静不下心来是因为肚子饿。”

“我知道。”玄奘轻叹道。

感觉到饿是很正常的，若是感觉不到饿，那才有些麻烦。

“我还很渴。”

“嗯。”

“伤口疼，还很累，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了。还有吗？”

“当然还有！我现在越来越冷，冷得浑身发抖，这点火一点都不暖和。”

“还有没有了？”

“还有，”她有些不满地看着打坐的僧人，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觉得很寂寞，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是啊。”玄奘轻叹道，“因为我和你一样累，没有多少力气说话。”

迦弥罗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比我更累。都怪那些追我们的人。玄奘哥哥，你说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恶人呢？佛陀为什么不用神通杀了他们？”

玄奘道：“恶人再恶佛不杀。佛本善良，只度人不杀人。恶人自有他自己的因缘果报。”

“等他们自己的因缘果报，那不是太晚了吗？”

“在佛的眼中，多长的时间都只是一刹那间。”

听到这里，迦弥罗竟然叹息了一声：“人生太短暂了。都说佛度世人，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求他保佑，让我们两个都平平安安的？”

“可以啊。只要大王诚心发愿，只要这愿望不会伤及别人，佛陀会满足你的。”

迦弥罗四处看了看：“可惜这里是魔鬼城，只有魔鬼没有佛。”

“怎么会呢？”玄奘道，“魔跟佛不是一个层次的，魔也是佛决心度脱的苦难众生之一，所以，魔鬼城里当然也有佛。”

“你是说，佛在这里度魔鬼么？”迦弥罗四处看着说。

“度魔鬼，也度像你我这样，误入这里的人。”玄奘温和地说道，“礼佛的心，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只要你用心，双手合十，佛便会有感知的。”

“可是我的右手不能用，没有办法合十啊。”迦弥罗有些难过地说。

“没关系的。”玄奘道，“大王只需将左手拇指屈起来，也便是合十。”

迦弥罗听话地将单手置于胸前，闭上眼睛，喃喃发愿。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开心地说道：“我发完愿了。佛陀真的会保佑我们吗？”

玄奘觉得好笑：“大王发愿时还在疑神疑鬼，如何与佛相应？”

“我只是在想，佛本善良，如果事事有求必应，那他该有多么忙啊？”

“原来大王是在替佛陀操心。”玄奘忍不住笑道，“其实佛陀是很自在的，因为他具足智慧，所以也具足自在。他在每个众生的心中，都悄悄安放了一尊佛。”

“每个众生的心中？”迦弥罗惊奇地看着他。

“不错。”玄奘慨然道，“所以大王啊，当痛苦失意来临的时候，无论你身在何地，都不要忘了，你自己心中就有一尊佛。”

说到这里，心中竟似若有所悟，仿佛那心中的佛已在寒冷中渐渐复苏，多日负重的身心也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放下的地方。

迦弥罗怔怔地看着他，问：“既然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尊佛，你又何必去求法？”

“因为我还是放不下。”玄奘缓缓说道。

“你放不下什么？执念吗？”迦弥罗追问道。

她的眼中倒映着篝火的光焰，如同红色的精灵，在上下跳动。

“也许吧。”看着女王迷惑的眼神，玄奘不禁轻叹一声，“我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所以必须在礼佛的路上，继续修行。”

迦弥罗心中不禁有些酸楚，她想了想，又问道：“我佛若是杀恶人，是不是也要堕入地狱？”

这小女王的思维转换得还真快，看来，她还是忘不了那些将她置于绝境的恶人。

“佛不怕入地狱。”玄奘温和地说道，“佛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也度恶人吗？”迦弥罗问道。

“是的，佛不择人而度。佛对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众生都无喜恶的分别。但是人却不能。”

“人确实不能。”迦弥罗喃喃地说道，“我想起那些人那样残忍地折磨你，又侵入我的国家，让我们吃那么多的苦头，就很生气。不过，如果不是他们，我也见不到你，也不能和你这样单独在一起，这么一想，我又挺感谢他们的。”

“那么，就让这恨与谢相互抵消吧。”玄奘温言道，“已经很晚了，你不累吗？闭上眼睛，睡吧。”

迦弥罗确实感觉很累，两个晚上没睡了，到了现在已经是疲惫难支。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是很难入睡的。空中，奇特的闪电如魔鬼的火炬，在不停地闪耀。这是魔鬼城特有的闪电，并非下雨的前兆。狂风在城中激荡回旋，发出刺耳的号叫声。天越来越冷，整座“城池”冷得就像冰窟。

“玄奘哥哥。”女王躺在沙地上，浑身颤抖地说道，“我……我好冷……”

玄奘听到她的牙齿上下打战的声音，知道她冷得厉害，也知道那一小堆篝火烧不了多久，若是就这样睡上一夜，非冻死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想将盖住她的长袍掖紧一点，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只觉如烙铁一般，烫得厉害，不禁暗暗吃惊。

“大王现在觉得怎么样？”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

迦弥罗的身体缩成一团，冻得青紫的嘴唇颤动着：“冷……好冷……抱……抱住我……好吗……”

玄奘略略犹豫了一下，便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这个快要被冻僵的瘦小身体。

怀中的女孩越来越烫，玄奘知道这是风邪入体之症，若是在外面，他可以找些草药，熬成汁给她喝；若他的银针还在，只需找准穴位，扎上几针，也有可能好转。那些救命的银针，他出门时一向是随身携带的，只可惜前段日子苦受磨难，银针全部散失了。

“要是有星星就好了。”他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我们就可以走出去……”

“那不就是星星么？”迦弥罗在他的怀里睁开眼睛，轻轻说道，“满天都是星星啊……”

玄奘心中一酸。此时的天空一片黑暗，除了噼啪乱跳的雪粒子，哪里有半点星光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虚弱不堪的女孩，心中只觉得一阵阵的痛楚。

好在他毕竟是位高僧，很快便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如果我们两个注定要死在这里，那么，她先我而死也好，至少我可以在她临死前，给她温暖和希望；而如果我先死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可怕的地方，她不知道会有多么绝望和无助。

想到这里，他垂下双眼，开始默念《心经》……

迦弥罗闭着眼睛，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她的面容安详恬静，只觉得揽住自己的那对臂膀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坚实，快要冻僵的身体在这温暖中悄悄融化……

冬夜的魔鬼城鬼气森森，比那无尽的戈壁沙漠还要令人绝望，风魔发狂地呻吟着，叫嚣着，其间还夹杂着狐狸的悲鸣和狼的嗥叫。

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年轻的僧侣端坐地上，闭目诵念经文，小女王迦弥罗裹着他的僧袍，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他。

“玄奘哥哥，”一卷听完，迦弥罗突然开口，哀求道，“你别念经，再跟我说说话好吗？你跟我讲讲大唐，讲讲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好。”看着迦弥罗苍白憔悴的面容，玄奘实在不忍拒绝，只得尽量陪她说话，“我小时候住在寺院附近。在我们中原地区，有很多寺院，大部分都在山间。你若上山去，走在那山水花木的深处，隐隐地便会发现一座庙宇，露出一砖半墙。走进去，天光云影，绿荫匝地，青烟袅袅，再配上那晨钟暮鼓，以及寺僧的诵经声，便能消解不少世俗的烦恼了。”

“那些寺院一定都很美。”迦弥罗幽幽地叹息道。

“是的，很美。”玄奘说到这里，心中泛起一股柔情，思乡之意油然而生，“在我的家乡，有一座灵岩古寺，建在一座小山坡上。那山不高，却是林木葱茏，一条石块砌成的山路与古木相映成趣。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漫步在山道之中，看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竞相开放，向着远方沿伸。空气中弥漫着芬芳，草儿枕着青石憨睡，一场透雨过后，激起满山的白雾，你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云雾中穿过……

“那时我还小，望着那些白雾，常痴痴地想，是谁这么不小心，失手打翻了香炉，放出这超凡入圣的仙气？……”

玄奘沉浸在浓浓的回忆当中，许久，才发觉怀里没了动静，一颗心顿时缩紧，下意识地去试她的脉搏。

还好！她的脉象虽然虚弱，却还算平稳，想来是因为前两个晚上饱受惊吓，再加上伤痛的折磨，听他讲着讲着，这小女王竟已进入了梦乡。

望着她熟睡的面容，玄奘淡然一笑，将手臂略略收紧。

耳边风声如雷，但在这风声的间歇，他竟听到了迦弥罗一声低低的呢喃：“玄奘哥哥，我不想当国王了，我想跟你去取经……”

年轻的僧侣怔了一怔，随后，只能在心里，一声叹息。

抬起头，仍然是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墨黑墨黑的天，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虽然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可他还是觉得，这个小女王要是能不死就好了。可惜，他现在越来越没有信心，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救她。

面前的篝火越来越小，直至熄灭，连灰烬也让风吹去了。

女王静静地熟睡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偶尔发出几声喃喃的呓语，单薄而又坚硬的僧袍把她包裹得像个蚕蛹，上面洒着一层亮色，那是高原上晶莹的霜。

玄奘紧紧抱着她，这是唯一可以让她获得热量的方式，口中默默诵念着《心经》……

一卷念完，忍不住又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凝神倾听那微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这脆弱的生命火焰，究竟还能燃烧多久……

接近黎明的时候，玄奘终于睡熟了，他太疲劳了，连什么时候天亮的都不知道。

第18章　走出魔鬼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倾泻下来，这座奇特的“城市”像被唤醒了一般，亭台楼阁、城楼关卡、市井小巷……这虚幻的“人间万象”尽收眼底。

他是被女王的眼泪烫醒的，那泪水淌到他的嘴唇上，睡梦中的他正处于焦渴之中，本能地咽了下去，只觉得这里面没有一丝苦涩，反倒有种甜甜的感觉……

“你在哭什么？”玄奘睁开眼睛，惊奇地问道。

“没什么。”迦弥罗小声说道，“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的。”

玄奘不禁笑了。这孩子！

小女王没有死，反而因为一夜好眠恢复了精神。玄奘心中也重新升腾起信心，觉得自己能够护卫这弱小的生命，就像面前那白色的松软的灰烬，能使细小的火种得以保存。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出去。他站起身，就近爬上了一座高台，极目远眺，希望能找到一条出城的“路”。

城外黄沙滚滚，如层层巨浪涌向远方，没入天际。这份神秘和壮丽，以前竟从未注意过。

可惜，这里干旱荒凉，土丘山石罗列成巨大的迷魂阵，让人头晕目眩，难辨方向。着实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哪！

若非如此，阿提拉又怎能放弃对他们的追逐？

迦弥罗坐在一块巨石下，抬头看着玄奘，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玄奘哥哥，你找到路了吗？”

玄奘黯然摇头，一颗心沉重得像压了块巨石。

女王却似乎并不发愁，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块闪着红光的石头上。

“多漂亮的小石头啊！”她惊叹着，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那些石头走去。

“大王小心！”玄奘提醒道，“这里很容易迷路。”

“我知道。”小女王乖乖地点头道，“我就在你附近，不会跑远的。这里的漂亮石头好多啊！”

玄奘不放心地从高台上下来，他不能让这个小女王脱离自己的视线。

“玄奘哥哥，”迦弥罗迎了上来，摊开小手道，“你看！多漂亮的石头！”

“这些是玛瑙石。”玄奘随手拈起一枚，放在眼前细看，“是风把它们吹成这个样子的。”

“风真了不起，能造出这么漂亮的石头来！”迦弥罗欢快地说道。

玄奘冲她笑笑，他想说：你才了不起，在这种时候还能有这份好兴致。

这温暖的笑容令女王沉醉，心海里就像突然落进了一块五彩石，一股甜甜的溪流，染着美丽的颜色溢出心房，涓涓地流入全身。她还年幼，自己也无法说清楚这种比醉了酒还要令她沉迷的感情，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大王看什么呢？”玄奘被女王炽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了。

“没，没什么。”迦弥罗竟有些慌乱，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来玩抓子儿吧。”她说，“你看，这么多漂亮的小石子，一定很好玩！”

这是她自幼常玩的一种游戏，她得意地表演了起来——

一把红色的石子，在玄奘的眼前弹跳，它们飞扬起来，又一枚枚地落在一个灵巧的手掌心里。手掌合拢，又张开，将石子抛起，尖尖细细的手指，准确地拦截，掐住其中三枚，抛起来，手掌再翻转，抓起地上的，又抛起……

玄奘有些惊奇地看着她，想不到这小小的石子儿也能被她玩得如此好看，看她手掌翻覆，手指屈伸、张开、合拢……石子儿腾飞，倒像是突然有了灵性一般。

“好玩吗？”她歪着头问。

玄奘微笑点头。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路，就让她在这里玩个痛快吧。

阳光渐渐升到了头顶，在它的照耀下，五彩的“庙宇楼阁”错落有致。

迦弥罗玩累了，坐在一块巨石的背后，躲避着越来越强烈的阳光。她比在王城里的时候消瘦了许多，也苍白了许多，但整个人看上去，依然显得那么耀眼、那么晶莹。

令人惊异的是，她与这座神秘的“城池”竟是十分和谐。

玄奘感觉自己对这个小女王更多的是怜惜，甚至还有几分欣赏。她就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柔弱，又像野草一样坚韧，但愿她能在这场灾难中活下去。

“玄奘哥哥，你不用发愁。”看着他沉思的样子，迦弥罗反倒过来安慰他，“就算我们找不到路，走不出去，也没什么。你想啊，前天我们差点被熊吃了，昨天我们又差点被狼吃了，更不要说还被恶人追杀。现在到了这里，自由自在，已经很好了。走不出去又如何？”

“你说得不错。”玄奘点头道，“难得大王小小年纪，便能勘破生死。”

“我本来就能勘破！”迦弥罗喜滋滋地说道，“玄奘哥哥，我准备跟你好好学习佛经。”

听了这话，玄奘突然想起《论语》里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话，在他眼里，佛法是世间最殊胜的真理，能让女王临死前了知，确实算得上难得的机缘。

“好，玄奘现在就可以为大王讲经，大王想听什么？”他坐到她的面前，认真地问道。

“想听……”女王沉思了一会儿，把目光放在了玄奘身上，“讲讲你身上带的东西吧，比如……这串珠子。”

说罢轻抚玄奘胸前的木珠，她可是亲眼见到，玄奘是怎样将几根毫不起眼的树枝，变成一颗颗漂亮的珠子，又用坚韧的细藤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的。

她很好奇，这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玄奘点头道：“好，我给大王讲一个佛珠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王，名叫波流离。他统治着一个很小很弱的国家，这个国家有很多问题，国王每日都在忧虑烦恼，忙个不停。

“这一年，佛陀来到罗阅只阇耆崛山中讲经说法，波流离国王听说了，便遣使前去向佛陀请教。

“使臣转诉了他的话说：我现在被各种俗务牵扰，没有时间修行。希望世尊慈悲，传授我一个法门，让我也能时不时地修习佛法，得到佛法的利益。

“于是，佛陀就教给了他一个办法：用一百零八颗木槵子贯成一串，随身携带。此后行住坐卧，专心念佛、念法、念僧，每念一声，就用手捻过一颗木槵子，这样渐次度木槵子，你就相当于随时随地都在修行了。

“信使回去禀报了国王，波流离非常高兴，遥向佛陀的方向拜谢道：多谢世尊慈悲开示。我当信受奉行。

“随后，他让人制作了上千贯木槵子串，分发给各位高官勋贵、皇亲国戚。国王自己也是随时随地拿着木槵子，有空就念上一念，利用零散的时间修行。”[9]

听完这个故事，女王惊喜道：“我说你做这么一串珠子干什么，只当是件好玩的事情，原来是用来修行的啊！”

玄奘点头道：“念珠是用来摄心的，不是用来把玩的。它的材质并不重要。只要能帮助我们专心一境，就是最好的修行工具。”

“可是，这样一串珠子，为什么就能摄心呢？”迦弥罗不解地问道。

玄奘道：“因为人心最容易散乱，有时念着念着，心里就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有了念珠，就会让心念妄想有一个着力点，从而拴住心神。念一声佛过一个珠，这会让你无法分神。”

迦弥罗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她突然抬起头，璨然一笑道：“玄奘哥哥，把你这串珠子送给我好不好？”

“好啊。”玄奘取下佛珠，挂在迦弥罗的颈上，对她说，“这个修行法门最适合大王这样的人了。身为国王，没有大段的闲暇时间，只要见缝插针就好。”

“嗯……那么我念什么呢？”迦弥罗伸手缠绕把玩着珠子，问道。

“念佛法僧。”玄奘答道，“这是三宝的名称。你可以念南无[10]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弥勒菩萨，南无观自在菩萨……也可以念经、念咒，总之随你喜欢。”

“随我喜欢……那，我可以念南无玄奘法师吗？”女王俏皮地问道。

玄奘摇头：“不可以。”

他已经看出，这小女王对他显然不只是尊敬，还有些别的情愫在里头，这属于妄想执着的范畴，必须直接否决。

迦弥罗低下了头，继续摆弄着胸前的珠子：“可是，我现在还不是佛门弟子，也没有皈依，也没有受戒，我能用这个方法修行吗？”

玄奘认真点头道：“莫说大王只是没有皈依受戒，即使你完全不信佛，也可以试试这个方法。其实修行就是改变自己的身、语、意，去掉恶因，培植善因。而念佛是培植善因的最简便的方法，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一声佛号，过一颗珠，在这很短的时间里，你能调整自己的身心，避免胡思乱想。时间久了，对你的身体和心理都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玄奘陷入了沉思，他想，佛陀教给我们的法门有时真是简单到不可思议，但其对人修为的提升也大到不可思议。

迦弥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方才问道：“玄奘哥哥，你在想什么？”

玄奘回过神来，道：“我在想，佛法的智慧就像大海一样无量无边。只可惜玄奘福缘浅薄，业障深重，不能亲耳听到佛陀的教诲。”

“你觉得你福薄，迦弥罗却觉得自己的福德很深厚呢！”小女王开心地说道，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流光溢彩。

“当然。”玄奘微笑道，“大王若非福德深厚，如何能成为一国之主呢？”

“不是这个原因。”迦弥罗摇头笑道，“我是说，迦弥罗此生能亲耳聆听玄奘大师的教诲，这就是最殊胜的福报了！”

玄奘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玄奘哥哥，迦弥罗不明白，你一直学佛、学法、修善，为什么还会遇到恶人？为什么还会吃那么多的苦？”女王眨着清亮亮的眼睛问。

玄奘道：“因果是很复杂的。说到福德与修为，佛陀不比玄奘大得多？还不是一样遇到恶缘？至于玄奘这一路所遇到的麻烦，可能是往昔恶业现前，也可能是魔难吧。”

迦弥罗毕竟玲珑心窍，一听便明白了：“业力现前我懂，就是说，过去很多世做下的恶业，都集中到这段时间来报偿了。所以学佛修善之人，有时也会遇到诸多不顺。可是这魔难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玄奘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这个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隐隐觉得，有一种力量在阻止我西行求法。这大概就是魔吧。”

“魔的力量很大吗？”迦弥罗好奇地问道。

玄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很大。”

“那你还要继续西行？”

玄奘洒然一笑道：“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至于有没有阻碍，从来都不是做与不做的理由。魔的力量原本就是诱惑与阻碍。遇魔而止，那不是佛弟子的行为，也辜负了佛菩萨的苦心加持。”

迦弥罗不再说什么，她自幼信奉雪山女神，本不懂得什么是佛教，但她了解玄奘，知道他是绝不会惧怕什么魔难的。

“星星，又有星星出现了！”当天色再次黯淡下来时，迦弥罗突然指着天空说道。

玄奘心中一阵难过。可怜的小姑娘，你所“看”到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那不过是你眼中的幻象而已。

心里这么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竟意外地发现，天空中果真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难道说，我的眼睛也出现幻象了吗？

玄奘闭了一会儿眼睛，默默地定住心神，睁开再看时，那颗星星依然孤傲地挂在空中。

显然，这不是他的幻觉，那颗孤独又明亮的星星，就是长庚星。

魔鬼城的天气常年邪门，经常乌云密布，有时电闪雷鸣，却不下雨。像今晚这样出现星星的天气极为罕见，不能不说是佛陀的护佑。

玄奘长出了一口气，他想：有星星就好办了，我们不能要求佛陀太多，下面的事情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我们走吧。”他站起身来，将迦弥罗扶上马。

“我们能走得出去吗？”已经四天未食的迦弥罗，身体虚弱得像一堆羊毛，她小声问道。

玄奘冲她微微一笑：“你不是求佛陀保佑了吗？现在佛陀决定满足你的愿望，一定没问题的。”

这清新温暖的笑容给了迦弥罗充足的信心，只觉得世间再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她用力点了点头。

玄奘牵马走在魔鬼城中，时不时地抬头望天。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了，乳白色的银河从西北横贯中天，将星光倾洒在无边的苍穹和大地上，仿佛佛陀慈悲的眼睛，在为他指路，给他注入力量。

夜如佛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星空像梦一般遥远，那些璀璨的星粒，如同落在眼睫上的雪花，柔润而又甘冽。

一步一步，一呼一吸。生命前行的脚步，在这段时光的路上，竟是如此从容……

天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魔鬼城。

“城”外是一片稀稀疏疏的灌木丛，干枯的枝条上覆盖着一层薄雪，下面挂着些已经发干的野果。

意识到这是吃的东西，玄奘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对食物的渴望使他的身体居然摇晃起来，他赶紧扶住马背，总算及时支撑住了自己的身子，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上。

“怎么了，玄奘哥哥？”马背上的迦弥罗感觉到了不对，虚弱地问道。

“没什么。”玄奘柔声说道，“大王请稍等一会儿。”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灌木丛边，摘下一枚野果放进嘴里，只觉得又苦又涩，里面一点水分都没有。

想想也不奇怪，若是好吃，哪里留得到现在？

玄奘又摘了一捧，拿回来给迦弥罗。这小女王饿极了，也不管它苦不苦的，只管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饥饿的感觉竟是如此恐怖，她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看什么东西都像是食物。

这些并不可口的野果为他们补充了体力，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一条被冻住一半的河流。

河中央是湛蓝清澈的河水，两边则是尚未落尽树叶的金色的胡杨与红柳，并不温暖的阳光将它们照耀得色彩斑斓，使人感觉仿佛进入了极乐世界。

“终于有水了……”迦弥罗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

玄奘道：“大王在马上待着，别下来。我去取水。”

说罢，他捡起一片干树叶，来到河边，先用一块石头将薄冰敲碎，在水里仔细清洗了树叶后，再小心地盛了些水拿回来，递给迦弥罗。

迦弥罗捧在手上喝了一小口，因缺水而有些黯淡的眼睛重又变得明亮起来，沾满沙尘的小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真好喝！”

玄奘愣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那个幼年在净土寺里听他讲经的小姑娘，也不知现在过得如何？丹参自然会待她很好，现在的她大约已经儿女成群了吧……

他这一走神，却没注意，迦弥罗正试图从马背上下来。

“大王小心。”玄奘赶紧伸手扶住，“别下马，我们该走了。”

“玄奘哥哥，我想洗个澡。”

“现在不行。”玄奘立即阻止道，“等回到王城再洗吧。”

“可我现在就想洗。”迦弥罗委屈地说道，“我浑身都是沙子，黏乎乎的好难受……”

“大王，”玄奘拉住马缰，耐心地向她解释，“这水太冷，你又有伤病在身，不能浸水。”

“我去试试看。”小女王执拗地说道。

玄奘只好将她搀下马。

迦弥罗来到河边，将一只手放在清清的河水里，水很冷，有种针扎的感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大王，”玄奘突然说道，“你看这河滩上的沙子这么细，正好画画。大王不是说从未见过玫瑰么，玄奘画一朵给你看如何？”

“好啊！”迦弥罗欢喜道，“快画给我看！”

见她的兴奋点被转移，玄奘略略松了口气，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朵含苞欲放的玫瑰。

“原来玫瑰就是这样的啊？”迦弥罗双手托着下巴说。

“这是那种将开未开的。”玄奘道，“这才是全开的。”

说着，他又画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真好看！”迦弥罗顿时来了兴致，“让我也试试。”

她接过玄奘手中的树枝，照着玄奘的样子，在地上画了几笔，歪着头打量了一番，便摇头笑道：“不行不行，我的手太笨了，画得一点也不好看。”

说罢，她放下树枝站起来，看着眼前清亮亮的河水，就要解衣带。

“大王，”玄奘走到她的面前，坚决地说道，“这水是从冰川上流下来的，太冷了，不能用来洗澡。”

“可是，我的头发都结成毡片了，里面又是草又是沙，这个样子回王城，会被人笑话死的……”迦弥罗嚅嚅地说着，模样甚是可怜。

“不会的。”玄奘宽慰她道，“你为你的国家和百姓涉险、受苦，无论你怎样回王城，都只会受到尊敬，绝不会被笑话的。现在，上马吧，我送你回去。”

迦弥罗没有再坚持，终于又坐回到了马上，只是那美丽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黯淡的光泽，甚至还带着几分忧郁。

玄奘安抚她道：“大王耐心一点，你很快就会回到王城，洗上热水澡的。”

“我其实，并不想太快回王城。”迦弥罗低声说道。

玄奘只当女王是近乡情怯，正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她小声问道：“玄奘哥哥，是不是回到了王城，你就要走了？”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回王城的吗？

玄奘心头一热，有些歉意地回答：“是的。”

“可是我受了伤……玄奘哥哥，你能不能等我伤好了再走？”

她半是撒娇半是恳求，比起高昌国王的霸道挽留，这条件确实显得谦卑多了。

玄奘暗暗叹息，口中却说道：“大王乃是一国之主，回去后自会有人为你疗伤的。至于玄奘，必须要走了。”

迦弥罗眼圈一红，声音中竟带上了几分哭腔：“你要怎样才能不走？”

玄奘咬了咬牙，硬着心肠道：“除非我死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玄奘没有回头，无奈地说道：“大王，玄奘离乡背井，不惜身命，为的就是西行求法。这一路之上，有很多人挽留过我。如果我当时答应了他们的挽留，则不仅求法的心愿无法实现，便是这里，我也不可能来了。”

“可是你已经来了。”女王抽抽搭搭地说道，“你说过佛法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去佛国寻找那个外相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一种执念吗？”

玄奘道：“外相的东西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正信，找到我们自性的宝珠。”

“可是，这附近的国家又不是没有佛经，一样可以帮助你找到自性光明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女王不服气地问道，“难道正信就不存在一个正确的标准吗？”

“正信的标准……”玄奘重复了一句，轻轻叹了口气，“佛陀当年就曾有过这样的担心。他在鹿野苑中向众比丘弟子们讲过一个有关‘阿能诃鼓’的故事。”

“阿能诃鼓？那是什么东西？”

“是天竺的一种鼓。”玄奘道，“大王想听这个故事吗？”

“想听。”迦弥罗立即坐直了身子。

玄奘牵着马，边走边讲道：“过去世时，有个名叫陀舍罗诃的人，他有一面鼓，叫作阿能诃鼓。阿能诃鼓的声音非常好听，也非常响亮，敲起来，四十里外的人都能听到。

“陀舍罗诃去世很多年后，阿能诃鼓依然传世。可是时间久了，阿能诃鼓渐渐变得陈旧，有些地方还出现了破损。于是，鼓手们重新裁割牛皮，修修补补。阿能诃鼓虽然被修补好了，可是它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当初那么好听了，传得也没以前那么远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阿能诃鼓不断损坏，不断被修缮；又不断损坏，又不断被修缮，鼓上的每一个部件都被一次次地更换过了……

“阿能诃鼓还是被称作阿能诃鼓，但是，这还是当初的那面阿能诃鼓么？”

听到这里，迦弥罗若有所思。

玄奘道：“这个阿能诃鼓的故事，出自《杂阿含经》。这是佛门早期的经典，是在部派分化之前结集完成的，想来应该是最接近佛陀原意的经典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佛典都是修补后的阿能诃鼓，不是真正的阿能诃鼓？你去天竺，是想看一看真正的阿能诃鼓，是吗？”虽然有些绕，迦弥罗还是把问题给捋清了。

玄奘不禁称赞了一句：“大王真是聪慧！”

“可是，就算你能到达佛国，你所见到的难道就一定是佛陀的原典吗？”迦弥罗提出了质疑。

“当然不一定。”玄奘道，“我去佛国，只是为了在佛陀的故乡广求异本，从中找出佛法的真谛。”

“广求异本就能找到佛法的真谛吗？”迦弥罗仍是一脸的不信，“说不定反而会把自己给绕糊涂了呢。”

“大王说的也有可能，但至少比在一个地方钻牛角尖强。”

“不见得吧？”迦弥罗嘟起了嘴，赌气似的说，“你只不过是想去找一个答案。可是，佛的国度里真的有答案吗？我觉得未必！”

“未必不等于没有。不管怎样，我都要去看看。”

迦弥罗很不服气，正要再说点什么，忽听一声刺耳的大笑：“你们这两个魔鬼的子孙，居然出来了！这是灵主要将你们交给我来处置！哈哈哈！”

玄奘心中猛地一沉，立即回身上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数十名赭羯武士从两旁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原来，不肯甘心的阿提拉竟然派人分别守在魔鬼城的几个出口处，一见他们出来，立即上前拦阻。

看着眼前策马围上来的赭羯武士，玄奘不禁暗暗吃惊，虽说阿提拉这样守着，兵力分散，这里并没有太多的人，但也绝不是他们两个能够对抗的。

“你们这两个家伙，居然能从魔鬼城里逃出来，还真是不简单哪！”阿提拉冷冷地说道。

“这是佛陀的保佑。”迦弥罗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位有什么好惧怕的，她骑在马背上，声音清脆地说道，“你们的灵主打不过暴龙，更不是雪山神女的对手，至于佛陀的境界，更是想都想不到的了！”

阿提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

玄奘对迦弥罗这种摆明了故意气对方的做法很不以为意，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灵主啊！”阿提拉仰天祝祷，“今日若不能杀了这两个魔鬼的信徒，把他们的头颅敬献到灵主面前，弟子就只能以自己的身体来献祭了！”

说完这话，他的眼中杀气炽然。

玄奘的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寻找着脱身的办法，可惜即使有那么几个，也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对方的身边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而他只有一个人，身上有伤，又不会功夫，加上数日未食，身体极度虚弱，如何能带着迦弥罗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迦弥罗却突然扭头，笑盈盈地说道：“玄奘哥哥，你瞧这个朝自己脸上吐唾沫的人，莫名其妙的，又要拿自己的身体来献祭了。真是奇怪，他为什么总跟自己过不去？”

听到这清脆好听的话语，阿提拉不禁一愣：我何时朝自己的脸上吐唾沫？这又怎么可能办得到？

正在纳闷之际，却听玄奘温和地答道：“没办法，这个世间总有些愚痴的人，喜欢和自己过不去。这大概就是佛陀所说的可怜悯者吧。”

这句“可怜悯者”让阿提拉更加恼怒，握刀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你们这两个魔鬼，我要让你们为你们的话后悔！”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有什么好后悔的？”迦弥罗天真地问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嘛。”

她说得很轻松，就像撒娇一般，天光映在她的眼中，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活像一对波光荡漾、澄澈透明的湖泊，在长长的睫毛下洋溢着醉人的神采。

阿提拉一时竟有些心荡神迷了。

不！他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她是魔鬼的子孙，是不能留下来的！我不能对她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冷冷地说道：“死跟死是不一样的。不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本来是想把你留下的。可惜呀，真是可惜……”

说到这里，他竟遗憾地摇了摇头。

“多谢夸奖。”迦弥罗大大方方地说道。

阿提拉怒哼了一声，这时一个武士跑来禀报道：“阿提拉，坑已经挖好了。”

“好！”阿提拉点头道，“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为什么要下来？”迦弥罗成心惹他生气，“我们就喜欢待在马上！”

“那你们就待着吧。”习惯了这个女孩的顶牛，阿提拉反倒不生气了，“来人，先把他们的马给我射翻！”

玄奘心中不忍，赶紧说道：“别，我们下马就是了。”

他知道马在西域人心中的重要性，不管是国家正规军还是马贼都需要它们，阿提拉自然也不会例外。如果他和迦弥罗乖乖地下来，对方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地去射杀一匹马。

果然，玄奘刚把迦弥罗扶下马，旁边就有人过来，将马牵走了。

阿提拉将手中的弯刀用力一挥，立刻便有七八个人过来，将他们两个押到一个刚刚挖好的深坑面前。

玄奘低头看了看眼前的深坑，又抬头看着对方红得冒火的眼睛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刀，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放弃了向阿提拉讲经说法，期望他能回心转意的打算，也放弃了恳求他只杀自己，放过迦弥罗的打算。

没办法，有些事情，真的是不能攀缘的。

在赭羯武士们的逼迫下，玄奘扶着迦弥罗慢慢下到那个深坑里，盘膝坐了下来。

“玄奘哥哥，”迦弥罗盈盈一笑道，“还记得你刚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玄奘奇怪地问道。

“你说除非你死了，才能留下来。想不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玄奘心中叹息，不明白究竟是谁在制造魔难。难道说，我注定无法到达佛国，为东土众生取得佛法吗？

武士们团团围在坑边，在阿提拉的主持下，一起念诵起来。

迦弥罗认真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道：“玄奘哥哥，你能听懂他们念的是什么吗？”

玄奘默默摇头，西域地区的语言很复杂，特别是祭祀用的词句，常常会很生僻。在长安，他虽然学过很多胡地的语言，却没有涉及这个领域，自然弄不懂这些人念的是什么。

再说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弄懂的必要了。

武士们的声音越来越急，伴随着手舞足蹈的肢体语言。到后来，他们用力跺起脚来，坑边的沙土被震落下来，落在坑中两人的头上、肩上……

迦弥罗晃了晃脑袋，将落在头发上的沙土抖了下来。可是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土落下来，粘住了她的头发，她有些懊恼地说道：“好脏啊……”

玄奘闭上眼睛，平静地说道：“泥土是干净的，比你想象的要干净得多。人的身体本就是由地、火、水、风四大合和而成，回归泥土正是最好的归宿。”

“不是还有极乐世界吗？”迦弥罗问道，“那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玄奘笑了笑：“极乐世界是神识要去的地方，这副皮囊却是娑婆世界借给我们暂住的，走之前自然要把它留下来，就让它回归泥土吧。”

然而，迦弥罗还是有些不乐意：“如果这副躯壳必须留下来的话，我宁愿把它交给雪山女神。玄奘哥哥，你说，雪山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

玄奘没有回答——雪山的那一边，自然是离佛国更近的地方。只是，那里究竟有什么，今生今世，他是无缘得见的了。

第19章　重逢

坑边众武士的祭祀舞跳得越来越热烈，看上去已经到了尾声。

迦弥罗期盼着能在临死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她四处张望着，只可惜坑太深，只能看到四壁和天空。

突然，这小女王不知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身体簌簌地发起抖来：“玄奘哥哥……你……你看……”

“怎么了？”玄奘问。

“那里……”

顺着女王的手指和目光，玄奘看到，土坑的边沿处竟有半颗干枯的头骨。

这个人可能是自然死亡后被埋在这里的；也可能是走到这里不幸遭遇风暴被掩埋；还有可能是被野兽吃掉、被人杀掉，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一定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会有两个人同他埋在一起。

“别怕。”玄奘安慰她道，“他可能跟我们一样，这也算是一种缘吧。”

“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们是谁……”迦弥罗小声说道。

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这一天显然已经不远了，她的身体禁不住又抖了起来。

看着面前像小鸟一样虚弱的迦弥罗，玄奘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怜惜，甚至，一股愤怒。冰冷的目光投向坑外那些跳动的武士，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要让他们对这样一个女孩子下毒手。

“迦若别怕。”他用最温和的口吻低声又缓慢地劝慰道，“不会很痛苦的。”

迦弥罗心头一热，每次听玄奘喊自己“迦若”，她都有一种甜蜜的感觉，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

她柔声说道：“我不怕，我刚才只不过是被那个骷髅头吓了一跳。玄奘哥哥，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是吗？”玄奘冲她笑了笑。

这温暖的笑容让女王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荡然无存，她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害怕有些滑稽。

这时，简短的祭礼已经结束，阿提拉一声令下，数十名武士一起动手往下填土。

不断下落的泥土很快将女王的下身掩埋，她心中虽无恐惧，却隐隐升起几分遗憾——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待在魔鬼城里，安安静静地死去呢。

她身旁的玄奘已经开始默诵经文，冰冷干燥的泥沙朝他迎面扑来，他却浑然不觉。

阿提拉站在坑边，狠狠地瞪着他们：“你们这两个魔鬼，到地狱里去吧！”

他用力挥舞着手，上面的泥沙落得更快了。

然而，迦弥罗的脸上却已没有了惧怕之色，她正抓紧这最后的时光，尽情地想象：“我们两个的皮囊埋在一起，多年以后若是被人挖出来，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夫妻……”

这么一想，脸上竟微微有些发热，忍不住偷眼去看玄奘。

却见他双眸低垂，脸上的神态宁静又安详。刚刚升到头顶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为他的身体罩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迦弥罗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此生能和玄奘哥哥死在一起，实在是雪山女神对自己的成全！

又或者，这是佛陀的安排？

她忍不住轻轻推了推玄奘，小声问道：“玄奘哥哥，你死后会去什么地方？”

“嗯？”玄奘没有想到都这时候了，这小姑娘居然还会想到这个问题。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玄奘想去弥勒菩萨的兜史罗天，亲见菩萨，学习《十七地论》。”

迦弥罗惊奇地看着他：“你想去就能去吗？”

“当然，只要你不添乱。”

“我自然不添乱。可是，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地方，可以吗？”迦弥罗大大的眼睛里闪动着纯真的光。

“这个，玄奘可帮不了大王。大王若真的想去，现在就开始皈依佛门，至诚念诵弥勒圣号。”

“我愿意皈依。”迦弥罗赶紧说道，“可惜这个地方没有佛像，举行不了皈依仪式啊。”

说到这里，她美丽的小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神情。

玄奘缓缓说道：“皈依仪式只是为了给人信心。其实，只要你的心是至诚的，怎样皈依并不重要。”

“真的吗？”迦弥罗问，“这里没有佛，我也可以皈依？”

“这里有佛。”玄奘道，“你忘了吗？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尊佛。只要你心中有佛，观世间万事万物皆是佛；只要你心中有法，闻红尘千言万语皆是法。”

“我明白了！”迦弥罗立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弟子迦弥罗，诚心诚意皈依佛陀，皈依弥勒菩萨，皈依玄奘法师。”

她把颈上的佛珠取下来，在手上绕了一圈，轻轻捻动着，口中念道：“南无弥勒菩萨，南无弥勒菩萨，南无弥勒菩萨……”

其实她念得并不正规，正确的念法应该是：“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但玄奘见她如此虔诚，也被她打动，没有去纠正。

此时土已经埋到他们的胸前了，迦弥罗脸色苍白，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但依旧勉力念着。

玄奘也感到气闷难支，他闭上眼睛，也念起了弥勒圣号。

头顶是呼啸的风声和不断落下的越来越沉重的泥沙，但他浑不在意，眼中心中只有佛号……

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忽听得一声哀嚎，声音之大震人心魄。更奇怪的是，这恐怖的声音竟像是阿提拉发出的！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玄奘勉强抬起头，吃惊地发现，阿提拉正站在坑边，双臂挥舞着，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周围的赭羯武士们也都惊得大叫起来。

正在惊异之际，阿提拉已挣扎着滚落坑中，正摔在玄奘的面前，背后赫然多了一把长箭！

“阿弥陀佛……”玄奘轻轻诵了一句，便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是……弥勒菩萨……来救……我们了吗？”迦弥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些吃力地问道。

“是大王的诚心，救了我们。”玄奘缓缓说道。

虽然他并不确定，来的这些人是否对他们有利，但眼下既然已经死定了，节外生枝便是一种希望。

赭羯武士们早已停止了填土，纷纷去拿武器上马。

可是已经迟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呼啸而来，在这茫茫戈壁中仿佛从天而降。马上的人统一穿着褐色短褐、毡布坎肩，手中拿着弓箭短刀，将这可怜的几十名赭羯武士冲得七零八落。

本来这些赭羯武士打仗一向勇猛，视死如归。但是现在阿提拉中箭，不知死活，他们也就没了战意，纷纷策马而逃。

坑边出现了几颗扁平的脑袋，在朝下面张望。玄奘抬头看着他们，心中有些奇怪。

看装束，这些救命的士兵显然不是女儿国的军队，却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曾从索戈口中得知，龟兹贵族有一种奇怪的风俗，小孩子出生后，要用木板箍扎头部，以求其日后头形扁薄。他们用这种方法来区分贵族子弟和普通人的孩子。这些出现在坑边的人都跟索戈一样，是扁平脑袋，难道说，他们是龟兹人？

外面打得热闹，但更多的人涌到了坑边。玄奘的头脑昏昏沉沉，已经难以思考。他无力再去想那些人的身份了，只想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谁知刚闭上眼睛，就觉咽喉一紧，原来被一只大手给扼住了。

是阿提拉！他居然还没有死。

玄奘吃力地张开眼睛，正与阿提拉那双充血的眼睛相对。这个家伙后背中箭，显然是活不成的了，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过来，紧紧扼住了玄奘的咽喉！

玄奘有心想要挣脱，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觉得那张扭曲的脸离他越来越近，上面的神情充满了紧张、痛苦和绝望，几乎快要爆炸了。

他的眼前越来越黑，心中却无丝毫畏惧之意，只有深深的疑惑之情。他不明白：一个人的嗔念何以强大到如此惊人的程度？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迦弥罗焦急万分，虽然她知道阿提拉受了重伤，未必有力气置人于死地，但此时的玄奘更加虚弱。她与玄奘近在咫尺，有心出手相救，偏偏自己大半截身子被埋在土里，气都喘不过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奈之中，她只能焦急地喊着：“救命……救命啊……”声音虚弱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玄奘被阿提拉扼得眼冒金星，只觉得整个世界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突然，那只扼住他的手变得僵硬了，不动了。

玄奘用力喘着粗气，努力挣扎着拿开了这只手，面前是一张扭曲到没有人形的脸，双眼突出，头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而在这张脸的后面，是一个极其粗壮的大汉，正一边看着自己的拳头，一边看着缓缓倒下的阿提拉发愣：“怎么这么不禁打……”

看到那个大汉，玄奘犹如到了梦里，只叫了一声“帕拉木昆”，便深深地昏迷过去……

在洪荒般的沉寂中，玄奘嗅到了血的气息、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以及水的气息……

那股清流缓缓地淌过他肿胀的咽喉，带来一阵刺痛和一股快意，他的身体激灵了一下，再度睁开双眼。

蒙眬中，他发觉自己处在一大堆扁平的脑袋之中，只在自己的对面，是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显得极为与众不同。令他惊喜和感动的是，这颗唯一的圆脑袋正是道诚！他身后那个憨憨的大汉，便是用拳头砸烂阿提拉脑袋的帕拉木昆；而在他的旁边，那个手持弯刀的家伙，不是索戈是谁？

“道诚……索戈……帕拉……木昆……”他低低地呼唤着，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师父！”

“法师！”

三个年轻人跪在他的面前，道诚、索戈泪流满面，帕拉木昆则“咚”的一声，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快……快起来……”玄奘朝他们伸出手，低低地说道。

“感谢佛祖！总算找到师父了！”道诚扶着满身是土的玄奘，声音哽咽得说不成句，“弟子……真是没用！来得这么迟，让师父……受苦了……”

“不……”玄奘虚弱地说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对了道诚，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个，说来话长。”道诚抬手擦了擦眼泪道，“师父身体疲弱，且回营地里好好歇息，待弟子慢慢向师父禀报。”

“也好……”玄奘回过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迦弥罗，这小女王此番饱受磨难，正该找个地方，让她好好休息才是。

道诚刚来时，全部精力都在玄奘的身上，直到这时，才注意到玄奘身边这位虽虚弱不堪、满身尘土，却依然美得惊人的少女。

迦弥罗刚被挖出来时，身体就像面条一样稀软，难以活动，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玄奘和他的故人相见，这会儿见道诚朝她这边望，便冲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显得落落大方，道诚只觉眼前一亮。

这女孩儿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让人完全忽视掉了她身上的泥土。尤其是那双幽蓝色的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纯真热情的光芒，仿佛这一瞬间，日月光华都为之黯然失色！

这时，后面又有几位扁头军士牵马过来，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聚焦在迦弥罗身上，眼睛都看直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一个人怎么可以美到这个程度？

“这位，就是女儿国的国王。”玄奘向众人介绍道。

道诚等人不禁大吃一惊。

一回到营地，索戈率先冲了进去，高声喊道：“法师回来了！”

随着这句话，营地里顿时炸了锅，道缘道通两个小沙弥率先从帐篷里跑了出来，欢声叫道：“师父！”

“阿弥陀佛……”玄奘下了马，将这两个小徒弟抱在怀里，颤声说道，“感谢佛祖！你们平安无事，这真是太好了！”

“师父……”道通眼圈儿一红，“弟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弟子也是这么以为的。”道缘的眼圈儿立即红了，他拉住师父的手，让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鞭痕，抽泣着说道，“师父，那个买我的人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弟子身上不知挨了多少鞭……”

玄奘心中一酸：“都是师父不好，让你们受苦了……”

这时，御史欢信也迎了出来：“法师啊，可把你给找到了！这段日子，大伙儿可都急死了！”

“欢信居士。”玄奘合掌行礼。

抬头看到欢信又黑又瘦的面容，不禁又有些感慨：“居士这段日子想来也吃了不少苦。”

“好说好说。”欢信苦笑道，“法师请帐篷里坐，喝碗热茶，咱们慢慢讲。”

玄奘点了点头，这段日子以来，紧张、饥渴和疲劳就一直折磨着他，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他也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帐篷内，一个火塘冒着红红的火苗，上面吊着一只铜壶，正突突地冒着热气，整间帐篷里暖意融融，散发出一股透人的茶香。

道诚将铜壶取下，倒上一碗热茶，递给玄奘。

一口热乎乎的茶汤下肚，慢慢地渗入五脏六腑，化开满身的寒气，玄奘顿觉浑身上下舒服了许多，眼眶里竟有些湿润——这久违了的温暖感觉，让他心动。

突然想起那个差点跟他死在一起的小女王，立即问道：“玄奘带来的那个女子在哪里？也给她送一壶热茶，去去寒气吧。”

道诚立即回道：“师父放心，女王那边有人照顾。方才弟子过去看了一下，士兵们正在烧热水，他们说，要多烧一些，供女王沐浴呢。”

玄奘这才松了口气，合掌道：“如此甚善。”

同老朋友们在一起，玄奘的心情极为轻松，沙弥、手力们将他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讲述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

“法师定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把我带到丁香楼做什么？”欢信喝着茶，摇头晃脑地说道。

没等玄奘答话，这位高昌御史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在做苦力！唉，法师大概想不到吧，堂堂高昌国的侍御史大夫，居然给一个妓女做苦力！”

“居士还请少安毋躁。”道诚笑道，“干点活可以强身健体，不用太在意的。”

“不在意？你说得倒轻巧！”欢信仍有些忿忿然，“堂堂高昌御史受到这样的屈辱，还说什么不在意？再说了，难道我的身体还不够强健吗？”

玄奘笑道：“当年大汉使节苏武，曾为匈奴所获，不得已在漠北给匈奴人放了十几年羊，却始终保持汉节不失。居士做了这几天活，倒也颇有先贤之风了。”

听了这话，欢信的心理总算有些平衡了。

“大唐法师就是不一样，这番话说得我还挺舒服。”他放下茶碗，又长叹一声，“其实，不管在不在意，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用了。对了，法师你看，这是什么？”

说罢递上一封信件。

看着眼前封着红色泥印的信件，玄奘不禁合掌诵道：“阿弥陀佛！这是龟兹国王的国书，居士是从哪里得来？”

欢信有些得意：“还能从哪里得来？当然是国王亲手颁发的了！”

“善哉，善哉，原来居士是去了龟兹王城。”玄奘不禁对这位高昌御史刮目相看。

欢信脸一红，赶紧摆手：“不是我，是索戈去了王城，取到这封国书的。”

玄奘难以置信地看着索戈。

“是真的，师父。”道诚在一旁证明道，“索戈这次可立了大功！他偷着跑出了秣和城，一直跑到龟兹王城，见到了国王，向他说明事情的经过，国王立即发下国书，要见玄奘大师和高昌特使……”

“嘿嘿。”索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穿着奴隶的衣服，一开始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大臣还不相信我呢。也多亏了我这扁平的头颅，国王才勉强与我相见。后来，我把大师路上讲的经文念了几段，那国王就有点信了，派了一支五百人的龟兹卫队，跟我一道去秣和城迎接大唐法师。”

“可惜当时师父已经不在官衙里了。”道诚接下话茬，又指了指那封国书，“索戈拿着国书先找到了弟子，我们又一起找到了欢信居士。居士就拿着这封国书，来到那个城官面前……”

道诚尚未说完，欢信已经挺起了腰：“哼，那个狗官！本特使当时就要他好看！”

听了这话，玄奘倒也颇感兴趣：“那城官定然非常狼狈了？”

“那还用说？”道通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说道，“师父你是不知道啊，那狗官看到龟兹皇帝的国书的时候，手都吓得抖了起来。”

“不关我的事啊！”道缘学着城官的语气，夸张地摆着手说，“这都是赛里兹那个奸商，诬告好人哪！”

见这小沙弥学得有趣，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欢信边笑边鄙夷地说道：“这个狗官，还说什么不关他的事！以为把一切都推给赛里兹就没事了吗？哼，若是没有他助纣为虐，一个商人能兴起多大的风浪来？”

“我说，你们两个当时又不在场，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道信笑着问两个小师弟。

“这个嘛。”道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大师兄告诉我们的呗。”

看他憨憨的模样，玄奘心中更乐，但更多的还是感激：“不管怎么说，这段日子以来，你们都辛苦了。”

“辛苦倒没什么，就是不见了师父，把我们急得不行！”想起那段日子，道诚就不禁有些感慨，“问城官吧，那家伙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亏他还是个官儿，讲话吞吞吐吐，一点都不爽快，让人恨不能揍他一顿解气！”

“我倒觉得那城官也挺可怜的。”道信笑着补充道，“其实这事儿啊，他急得最厉害了，还把达米拉带到官衙里对质，凶神恶煞地问她，把法师弄到哪里去了呢。”

“达米拉？”玄奘有些奇怪，“我在秣和城的时候，明明是到了官衙里，不关那女人的事啊。”

“所以说那个城官不地道啊。”欢信恨恨地说道，“自己惹了麻烦，把祸水推到女人头上！虽说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么干也太不光棍了，我当时就想把他给抓起来！”

“他还说，那个赛里兹太会说了，石头都能被他说开了花！还说，‘本官其实也曾半信半疑过……’”道缘边学边哈哈大笑。

赤朗也在一旁笑道：“要我说，他真是看错人了。真正厉害的可不是赛里兹，而是那个达米拉。这个倒霉城官，本来想拉个垫背的，可是找谁不好，偏偏找上那么个女人！那达米拉可是好欺负的？当场一顿抢白，还硬说是城官派人杀了赛里兹，把个城官的脸弄得一阵红一阵青的！”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一怔：“赛里兹死了？他怎么死的？”

赤朗哈哈大笑道：“法师你是有所不知啊，那小子，既然想认伊塔做女儿，那就好好当个父亲吧，偏偏还给卖到了妓院。把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去就够可恶的了，他还亲自去嫖！啧啧，这样的人，我就知道不会有好下场的！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死在伊塔手里！唉，这可真是报应不爽啊！”

他摇着头，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

听到这里，玄奘深感震惊，忍不住合掌诵了一声佛号。

这时他才想起，自从到了这个营地，还没有见着伊塔呢，那个柔如水烈如火的楼兰女子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向身边环视一周，果然，沙弥和手力们都在这里，唯独不见伊塔，不禁颤声问道：“伊塔呢？”

“在另一间帐篷里，我去叫她！”道通说着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喊，“伊塔，快出来！师父回来了！”

“法师不用为她担心。”索戈悠然地喝着奶茶道，“伊塔也算是个奇女子了，一刀捅死了赛里兹，逃了出来。只可惜后来找不到法师，把她急坏了。”

“你还说呢！”欢信冲他一瞪眼，“那么凶地冲她吼，她能不急吗？”

“我那不是找不到法师，急的吗？”索戈道。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急啊？”欢信不满地说道，“大家都急，偏偏就你火上浇油，吼得那么厉害！为这事儿，伊塔哭了好几回，要不是看得紧，险些就寻了短见！”

这时，道通又一掀门帘跑了进来，笑道：“伊塔正跟师父带来的那个女施主说话聊天呢。”

边说边拉着帘子站到一边，却见两个女子手拉着手，走进帐篷。

“师父。”伊塔轻轻叫了一声，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玄奘欣慰地望着伊塔，两个月不见，这女子明显地消瘦了，双颊下陷，面容憔悴。想来她这段日子定然十分难熬。

他不禁轻叹道：“伊塔，师父没用，至今尚未把你带到龟兹，还累你吃了那么多苦……”

“不，师父。”伊塔抬起头来，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明媚的笑容，“伊塔心中有佛，也没受什么苦。师父说过，一切烦恼是如来种，可以提升我们的智慧。还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放弃，哪怕是垂死挣扎。所以，伊塔相信师父不会有事的，也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师父。幸好，有佛陀保佑，我们这不是找到师父了吗？”

玄奘点了点头，心中颇为感动。眼前的伊塔，的确长大了许多。

天黑了，营地四周燃起熊熊的篝火，一个火堆接一个火堆，活像一条首尾相接的火龙。通红的火焰不停地闪跳升腾，映红了漆黑的夜空。火中的树枝噼噼啪啪地炸响着，不时弹出一串串腥红的火星。

特使说了，今晚就在露天设宴，庆贺找到了大唐法师。

羊肉果饼、美酒岩茶都被端了上来，那些龟兹将士围着火堆，兴致勃勃地喝着奶酒，将刚刚宰杀的全羊放在火上烤着。

僧人们则单独坐在一处，品茶吃饼，畅饮畅谈，所有的人能极为尽兴。

一堆最大的篝火旁，玄奘与迦弥罗并排坐在一起。由于之前数日未食，他们不敢吃太多东西，只喝了一点热粥。

龟兹特使坐在他们对面，望着眼前这两个神奇的人物，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是闻名西域的大唐高僧，一个是传奇国度的雪山女王，却偏偏都那么年轻，长得又这般惹眼，简直就是一对金童玉女啊！

“檀越在想什么呢？”玄奘注意到龟兹特使的目光有些奇特，开口问道。

“没想什么。”特使打了个哈哈道，“只是想不到真的能见到玄奘法师。要知道，这段日子下官一直在想：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呢？会不会是那个手力编造的故事？那我们这个当可就上大了！”

玄奘笑了笑：“索戈是沙门的俗家弟子，虽然脾气暴躁了些，却绝不会打妄语的。”

“果然是大唐高僧啊，连身边的手力都这般脱俗。”特使感叹道，“听说他家在龟兹，与妻儿多年未见。可他到达王城后，竟没有回家先与妻儿见上一面，而是径直去了王宫，要见大王。他就不怕被大王砍了脑袋，从此再也见不到亲人了吗？”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一阵感动，慨叹道：“索戈本是龟兹商人，十年前因路遇劫匪，钱货被洗劫一空，才不得不滞留高昌做了手力的。这次他为了我以身涉险，过家门而不入，玄奘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他才是。”

“这就难怪了。”特使道，“我就说这个手力看起来非同一般呢。不过幸好，他的脑袋是箍扎过的，一看就知道是龟兹贵人，因此大王才相信了他。否则，非把他当疯子抓起来不可！法师放心，等到了龟兹，下官便禀报大王，定要好好地赏赐于他。”

“多谢特使。”玄奘合掌道，“这一次，若非特使的军队及时赶来相救，玄奘就死定了。”

特使哈哈一笑：“法师是有神佛护佑之人，就算没遇到我们，也会有别人相救的。倒是成全了下官一桩天大的功德！”

说到这里，特使的目光又转向迦弥罗，啧啧赞叹道：“很早就听说过女儿国是个神奇的国家，国中为王者都是绝色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夸奖。”迦弥罗落落大方地说道，“迦弥罗感谢龟兹特使救命之恩，并诚心邀请特使和诸位朋友，去女儿国做客。”

“好哇！”特使高兴地说道，“在下也正想去看看那个神奇的国家呢。”

“只是，女儿国现在遭受了劫难……”迦弥罗说到这里，美丽的脸色黯淡下来。

“大王不必担心。”玄奘安抚她道，“阿提拉带了一百余人追我们，又将兵力分散地守在魔鬼城的出口处，想来王城内已经不会有多少武士了。有雷蒙指挥那些军士，足以应付得了。”

“但愿如此。”迦弥罗低低地叹息道。

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只消稍稍皱一皱眉头，就足以让无数男儿为之赴汤蹈火。龟兹特使自然也不例外，当即拍着胸脯道：“女王不必担忧，那个阿提拉已经死去，他手下的渣滓群龙无首，不足为惧！明日我就派一支军队过去，替你打扫干净！”

“多谢特使。”迦弥罗起身称谢。

“女王不用客气。”特使笑道，“龟兹早就想与女儿国结盟，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今日难得有此机缘，得见女王，下官斗胆提出，两国结盟如何？”

龟兹也算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大国了，主动提出结盟，对于女儿国这样的小国来说，应该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特使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满口答应，谁知这小女王却道：“好是好，但此事迦弥罗不能自己做主，还须与国师、大臣们共同商议决定。”

特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王真是个明主，女儿国也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国家。”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一笑，心想：你还没有见过她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如此甚好。”特使举起酒杯道，“下官已经命人快马向国王禀报了。现在，我敬两位一杯。”

玄奘与迦弥罗举起茶碗，特使摇头笑道：“法师乃是一代高僧，以茶代酒倒也罢了，大王却还是要饮上一杯水酒的。”

“迦弥罗也不能喝酒。因为……”小女王扭头看了玄奘一眼，甜甜地一笑道，“我已经皈依佛门了。”

“哦？是吗？”特使这才注意到女王胸前那串淡黄色的佛珠，他又看看玄奘，玄奘微笑点头。

“功德事啊。”特使哈哈一笑道，“那本官先干为敬，二位请随意吧。”

“报——”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传来，随之远处跑来一名龟兹士兵。

“什么事？”特使放下了酒杯。

“特使大人，方才在西北方向巡逻的弟兄们遇到了一伙草寇，大约两百多人，似乎正要往北边丛林里去！”

玄奘一愣，那片丛林，正是通往女儿国的必经之路啊。

“你们有没有拦住他们问个究竟？”特使问道。

“回大人，那帮草寇，被我们拦住时，还想趁机洗劫。双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弟兄们死了十几个，但也杀了他们不少人，活捉了七十多个，包括他们的头儿！”

听到最后一句，特使不禁大喜道：“好！干得好！把那帮小子押过来，给我们下酒！”

“是！大人！”士兵朝身后一挥手，便有一队人马押着一大群五花大绑的家伙走了过来。

玄奘的目光接触到最前面的那个大汉，不禁一愣。

此人正是带人攻打阿提拉营地的那个马贼头目。看来，这段日子，他带着他的小喽啰们，也一直在寻找女儿国。

第20章　神话是这样产生的

被俘的马贼被按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包括那个头目在内，所有人都是磕头如捣蒜，此时的他们满脑子都是如何想办法活命，一点都没有当初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了。

玄奘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伙马贼，跟那些赭羯武士比起来，可真是差太远了，难怪成不了什么气候！

“檀越打算如何处置他们？”玄奘问道。

“如何处置？”特使冷笑一声，“这帮草寇，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手上不知有多少人命！今日落到我的手里，正好杀了下酒！”

玄奘摇头道：“檀越，他们是草寇，可我们不是。还是将他们押回龟兹处置吧。”

“何必那么麻烦？”特使道，“押回龟兹，也一样是处死。何况大王已经付予下官遇事便宜处置的权力，我杀他们并不违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那个还在磕头的头目，冷笑道：“好了，别磕了，抬起头来说话。”

那头目停止了磕头，把头抬了起来，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大……大人……”

“我来问你，你以前抓到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像你现在这样，磕头求你饶命？”

头目一愣，牙齿嘚嘚作响：“是，是……”

特使身体前倾，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对方：“你饶了吗？”

头目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特使轻松地一笑，身体朝后靠去：“杀人的人，总有一天也会被人杀，佛家报应丝毫不爽，下辈子可要记住哦。”

说罢一挥手，几个士兵便一拥而上，提起这个瘫作一团的人，便要将他带出去。

“大人饶命啊！”那头目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随即发现了玄奘，便如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地喊道，“这……这位师父，我也是信佛的，佛门慈悲为怀，求你救我一命吧！”

“你信佛？”特使冷笑道，“你若是信佛，野狼也要改吃素了。”

“是真的！”头目拼命叫喊着，“我还认得……对了，我还认得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呢！我们可是好朋友！”

“嗯？好朋友？”特使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那么，你的那个好朋友现在在哪里呢？”

“他，他在……”这头目满脑子都在想着怎样才能活命，飞快地说道，“他要去取经，现在已经到佛国了！对了，昨天他还叫人给我捎口信说，他已经取到了真经，拿回来就可以让所有的人都长生不死，直接升入极乐世界呢！”

听了这话，玄奘的眉头不禁拧成了一团。怎么又是长生不死，又是极乐世界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却不知，很多民间传说都是这么说的。

没办法，老百姓就喜欢断章取义外加自由想象，很多宗教都是这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特使笑得更开心了：“编得好！听起来就跟真的似的。行，那你就先去极乐世界等着吧。”

原来，虽然玄奘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头目，那头目却没有认出玄奘。也难怪，那天他见到的玄奘，衣衫破碎，浑身血污，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跟眼前这位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面貌清隽、举止潇洒的青年法师完全是判若两人。

总算他还记得，他曾见过一个名叫玄奘的僧人。这会儿生死之际，一下子便想到了这个名字。

“带下去！”特使手一摆，士兵便将他架了下去。

那头目杀猪般的叫声响了一路。

“法师心中不忍？”特使见玄奘面容沉重，不禁问道。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的血液中流淌着的是残忍、血腥和罪恶，两百多人的马贼队伍，在这丝路之上不知劫掠过多少商旅，屠杀过多少行人。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女儿国。为了这个善良柔美的国度不遭荼毒，他必须收起他多余的慈悲心，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为这些恶人求情。

事实上，丝绸之路上也确实不需要太多的慈悲心。

或许是看到玄奘的脸色很差，特使心中倒有些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说道：“也罢，下官就卖个人情给法师。这些贼子，法师可以救一个，以后有什么粗笨活计，也好有个使唤。”

此言一出，所有被绑的贼人眼中都流露出渴求的神情，很多人的膝盖已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动，希望这个僧人能刚好指到自己。

“那么，就把他放了吧。”玄奘伸手指了指靠后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喽啰。

那人整个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法师认得他？”特使见玄奘几乎未经考虑便做出了决定，有些奇怪。

玄奘轻叹道：“那天，玄奘浑身是伤被他们抓住，他们欲将我独自留在沙漠之中，只有这位仁者提出，要给玄奘留下一袋水，虽然最终没有得到同意，但此一言之恩，玄奘依然记得。”

听了这话，那个老喽啰更加吃惊，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总算认出，眼前这个法师，正是一个月前遇到的那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僧人。想不到他还活着，更想不到，自己当初的一念恻隐之心，竟能得到这样的善报。

特使感叹道：“法师有悲天悯人之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下官心中好生佩服。好，那就放了他吧。其余的，带下去！”

“饶命啊——”那些人又高声叫了起来。

“嚎什么？”特使冷笑道，“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正所谓愿赌服输才是好汉子！”

那个老喽啰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他死里逃生，恍如做梦一般，呆立半晌，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多谢法师救命之恩！”

“你不必谢我。”玄奘淡淡地说道，“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明白了吗？”龟兹特使也是懂佛的，对他说道，“一念善心，就可以结出一颗善果来。”

“是，是。”那人连连叩头道，“小人哈伦多，情愿皈依佛门，跟随玄奘法师西行！”

玄奘看着这个哈伦多，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比自己身边的手力们都大。

“不必了。”他说，“前面路程艰险，仁者年纪大了，只怕身体不行……”

“小人正当壮年，身体是没有问题的！”哈伦多急慌慌地说道，“法师莫看小人模样老相，那都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所致。其实小人今年尚不足四十岁！”

原来如此。但玄奘依然不想收留他，刚才这帮家伙大喊“饶命”的样子实在让他倒足了胃口，他可不想在自己的队伍里留下这么一位。

就在这时，索戈突然说道：“法师，就让这个哈伦多跟着我吧。”

见法师看着自己，索戈忙又解释道：“小人想将他带到龟兹，以后可能用得着。”

“也好。”玄奘点了点头，“这次你立了大功，我正没什么可报答的，这个人就送给你吧。”

哈伦多大喜，又磕了几个头，便站了起来。

迦弥罗眼见龟兹士兵如此神勇，心中欢喜，当即赞道：“特使的士兵真是勇猛！回女儿国后，我一定会说服她们，跟龟兹结盟的。”

特使哈哈大笑起来：“大王谬赞了，下官实不敢当。”

见此情形，玄奘心中甚是欣慰。他想，有龟兹这么个重要的国家做盟友，女儿国今后应该会安全许多吧。

劫后的女儿国虽说有些狼藉，却还算是秩序井然。

论起缘故，一是宫中大臣及玫瑰园里的女孩子们都被保护了起来，没有受到伤害；二是阿提拉带了大部分人追捕玄奘和迦弥罗，留在王城里的赭羯武士已经不多；三是雷蒙确实具有一定的指挥才能，带领女儿国的上千士兵，将这些为数不多的入侵者尽数歼灭。有这样几个原因，就使得女儿国在这场劫难中受害不大，这也令玄奘和迦弥罗颇感欣慰。

迦弥罗说到做到，封了雷蒙和格曼两人为大将军，又设左丞相右丞相，分别由泽拉舒雅和朵耶担任，左丞相泽拉舒雅协助大王管理国家事务，右丞相朵耶则管理民间娱乐，顺便教国王玩羊骨头。

迦弥罗与伊塔也成了好朋友，伊塔给她讲了许多取经途中的故事，她广博的见识让小女王既钦佩又羡慕。

“伊塔姐姐，你真了不起！”迦弥罗由衷地赞叹道，“你能拜玄奘哥哥为师，还能跟他一道去求法，也不知是多少世积累出来的福缘呢。我真想放弃女王的身份，跟你们一起西行。”

伊塔苦笑道：“我这可算不得什么福缘，是我死乞白赖求来的。”

“那我也死乞白赖地求，行不行呢？”

伊塔摇摇头：“我有一个理由，就是让他送我到龟兹，去见我的父亲。大王要跟我师父走，有什么理由呢？”

迦弥罗皱了皱眉头，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

“再说，你们女儿国信仰的，好像不是佛教吧？”伊塔又问。

“我们信仰的是雪山女神。”迦弥罗朝她一笑，坦然地说道，“不过现在，我受了皈依，也是佛门弟子啦。”

“你既然有自己的信仰，为何还要皈依佛门？”伊塔觉得有些奇怪，西域地区的人，对待信仰的态度一向是很神圣的，极少会出现同时信奉两种宗教的人。

“因为玄奘哥哥也是佛门弟子啊。”迦弥罗对此毫不避讳，一双大大的眼睛光彩焕然，“他这个人，全身都好像会散发光芒一般，能把身边的人全都温暖、照亮……跟他在一起久了，他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伊塔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不错。我一直很庆幸能跟随师父这一路。只可惜，我们快要到龟兹了……”

听到她伤感的口气，迦弥罗有些奇怪：“这样不好吗？到了龟兹，你就可以见到你父亲了。”

“可是，我就要和师父分开了。”一说起此事，伊塔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迦弥罗心有同感，但她的性格却比伊塔要开朗得多，想得也更开些：“伊塔姐姐，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离别的，你伤心也没有用。”

“我知道。可是我道行浅薄，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伤心难过。”

看着伊塔忧郁的样子，迦弥罗突然说道：“伊塔姐姐，你给我讲了那么多好听的故事，我也要为你讲一个故事。”

“明天吧。”伊塔还沉浸在浓浓的伤感中，“今天我真的没心情听故事。”

“如果是玄奘哥哥的故事呢？”

伊塔的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

小女王微微一笑，她开始讲述这段日子，她与玄奘所经历的那些神奇的事情……

丞相府中，右丞相朵耶正缠着沙弥道信，要听他讲故事。

同女王迦弥罗和左丞相泽拉舒雅比起来，娃娃脸的朵耶算不得千娇百媚，但她胜在天真活泼，非常讨人喜欢。道信在她跟前总觉得很开心，讲起故事来也是越讲越来劲儿——

“那个沙妖就像一座城池那么大，呼地一下就扑了过来，人、马、骆驼……都被它一口给吞掉了！赛里兹那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光顾着捡他的珠宝，沙妖过来，张大嘴巴，呼的一声，就把他胖胖的身体吸了进去！”

“啊——”朵耶被道信绘声绘色的讲述吸引住了，小嘴张得大大的。

“嘿嘿。”道信很满意朵耶的反应，讲得更来劲儿了，“要说这个赛里兹也是命不该绝，沙妖刚把他给吸了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臭气。沙妖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呀？怎么这么臭啊？沙妖不喜欢这么臭的菜，很恶心地把他给吐了出来！”

朵耶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为什么那么臭？是掉粪坑里了吗？”

“是他的心掉粪坑里了，所以才会那么臭，连沙妖都不喜欢他。”

道信出家前是高昌城的一个城门郎，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在很多人的眼里，这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聪明又善谈，吹起牛来简直比吃饭还顺溜。虽说剃度后有师父管着，收敛了许多，但这段日子师父不在身边，这毛病竟然又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在朵耶这样可爱的小姑娘面前，添油加醋地讲故事实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我觉得不是因为他臭。”朵耶双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一定是玄奘哥哥在跟前诵经念佛，把沙妖给震慑住了。”

道信吓了一跳：“你怎么管我师父叫哥哥？”

“他比我大，不叫哥哥叫什么？”朵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大王也是这么叫的，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道信急道，“你们应该叫法师。亏你还知道，我师父不是一般人，他走在路上，满天神佛都护卫在他的身边！”

道信这样吹牛，一是源于对师父的敬重，二是不喜欢听一个小姑娘用“哥哥”这样世俗又暧昧的字眼儿来称呼师父，一着急，话便说得越来越大。

对于道信的大话，朵耶竟是深信不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连野兽都怕他呢。大王说，他们躲避那些坏人的时候，遇到一只大灰熊，可吓人了，一口就把人给咬成了两截！可是，有玄奘哥哥跟她站在一起，那熊就是不敢吃他们！后来遇到了狼，也是一样。”

这位小女孩将军确实从女王那里听到过这些故事，迦弥罗的故事中已经蕴含了少女的想象和夸张，再被想象力丰富的朵耶一转述，这故事就更加富有传奇色彩了。

道信呼出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朵耶说他吹牛呢。

“道信哥哥，”朵耶突然问道，“你是玄奘哥哥的徒弟，应该也有些天神护着吧？”

天神？道信愣了一下，吹吹师父可以，他可不敢吹嘘自己。不过，这次遇上这么大的麻烦，却能够逢凶化吉，倒真像是有天神护卫一般。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朵耶顿时高兴起来：“那你会不会法术？”

看到这女孩儿充满期待的可爱模样，道信索性开始逗她玩儿：“大的法术我不会，不过，我倒是可以耍个小把戏给你瞧瞧。”

“好啊！”朵耶拍手道，“那你快耍！”

道信笑笑：“仔细看着啊。”

说着，他将两只手放在胸前，交叉地握在一起，然后慢慢向下，双脚从上面跨了过去，就像跨越一根绳索一样。这样，双手便到了身后，然后再向上，越过头顶，又到了前面，又向下，向下，双脚又跨了过去……

从头至尾，他的两只手都没有分开。

朵耶歪着小脑袋看着，先是不明所以，看他做得轻松自如，似乎没什么稀奇之处啊……但很快她便明白过来，眼睛越睁越大——

“道信哥哥！”她惊讶地喊了起来，“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有意思吧？”道信直起身子，得意地说道，“这可是中原神功！”

“你教教我好吗？”朵耶简直佩服死了！

道信摇摇头：“中原神功，怎么可以随便教给外人呢？”说罢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啊！”朵耶追了上去，“你教教我，我不跟别人说，行不行啊？”

刚追到大门口，却见一匹快马从门前掠过，马上的人看到道信，一勒马缰，回转过来。

“请问小师父，龟兹特使住在什么地方？”

道信顺手一指，那人道了声谢，策马远处。

“什么人啊？急急慌慌的。”朵耶从府中追了出来，问道信。

道信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向我打听龟兹特使的住处。难道，是从龟兹国来的？”

提起龟兹，朵耶的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神往：“听说那里的歌舞很好看。我要是也能跟你们一起就好了，能到很多很多地方去，碰见各种各样好玩的事情，比总待在女儿国强多了。”

“你可不能跟着我们。”道信笑道，“一个伊塔，已经把我们折腾得半死了，要是再加上你，只怕佛祖来了也要头痛！”

见朵耶神色不悦，道信赶紧安抚道：“其实，你要真想到处走走，可以自己组建一支商队，到各个国家去做生意。女儿国产黄金，可以换很多东西，自自在在地赚钱，多好啊！”

说到这里，道信突然激动起来，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神奇又魔幻的画面：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商队，牵着一队白骆驼，在金色的大漠中缓缓走过，雪山是她们身后的背景，太阳给她们姣好的身材罩上了一层柔光……这真是一幅绝美的画卷啊！

道信心里激动，却不想朵耶比他更激动，闻言立刻跳了起来：“对呀！道信哥哥，亏你提醒我。我们女儿国也是有商队的，他们运来的丝绸可漂亮了！”

“他们运来的丝绸根本就不能叫作丝绸。”道信鄙夷地说道，“那些奸商把丝绸拆开，在丝里面掺上了麻，厚道点的掺得少些，贪得无厌的便越掺越多，有时两根丝线之间能掺七八根麻呢！就这还敢卖大价钱。真正的丝绸，穿在身上，就像穿着一朵云彩一般，舒服极了！”

“那我回头带商队到东方去，买最正宗的丝绸。”朵耶向往地说道，“云彩一样的衣裳，多漂亮啊！道信哥哥，你这主意可真不错！”

道信哑然失笑，到底是女孩子，不管当多大的官儿，总是丢不掉爱美之心。

他又细细打量了下朵耶，这小姑娘身上裹着一件裘皮，固然漂亮可爱，但若是穿上中原的丝绸，定能更加衬出其娇美之态。

“可是，”朵耶突然又想起一事，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丝路上有很多马贼，又凶又狠，专抢商队。”

嗯，这倒是个问题。道信想：如果我带一支队伍，跟她们在一起，保护她们的话……

嘿！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他打了个激灵，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然而，鬼灵精般的朵耶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思，主动提出：“道信哥哥，你不是会东方神功吗？要不，你陪着我们好不好？”

“阿弥陀佛。”道信合掌道，“这可使不得，小僧还要陪师父西行呢。”

“那我们就先跟你师父一道，去龟兹好啦。”朵耶倒想得挺好。

“这个……”一向机灵的道信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对了。”朵耶一把抱住道信的胳膊，“你说刚才那个人是来送国书的？那定是请你师父去龟兹了，咱们看看去！”

道信有心拒绝，却被对方紧紧拉着胳膊，连拉带拽地跟了过去。

他猜得没错，来向他问路的那个人，果然是龟兹国王派来送国书的。国王说，他将派遣国中宰相到女儿国来，与女儿国王签署盟约，顺便接大唐法师到龟兹去。

“龟兹宰相要来，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你也快去禀报你家大王吧。”

说这话时，道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可以暂时摆脱这小姑娘的纠缠了。

谁知朵耶却说：“我不用去跟大王说，反正龟兹特使会跟她说的。我现在要去找些投缘的姐妹组建商队去了。咱们回头见！”

道信怔怔地望着朵耶骑马远去的身影，心想：不会吧？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她，她居然当真了？这样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在丝路上经商？我的佛祖啊……

令道信没有想到的是，朵耶不仅下决心辞官经商，而且还把从他这里和女王那里听来的原本就已经是添油加醋的故事又增加了一些作料，讲给她的那些小姐妹和军队里的士兵们听——

“阿提拉带着他的武士们追赶他们，那些马好快，眼看就要被他们追上了。偏偏前面又出现了一条大河挡路，大王问玄奘哥哥：‘怎么办？’玄奘哥哥也觉得有些难办，于是决定求助于天上的神佛。只见他双手合十，朝着天空虔诚祝祷。你们猜怎么着？”

“神仙下来了？”一个小姑娘兴奋地问道。

朵耶“哈”地一笑，一脸的得意之色：“就知道你们会这么猜！神仙没有下来，从树丛里钻出来一头大灰熊，朝阿提拉的队伍猛扑过去！吓得他们狼狈而逃……”

“哇，好厉害呀！”一个少年士兵惊叹道，“我想那头灰熊一定是雪山神女派下来的，要不然它为什么只扑阿提拉他们，不扑大王和法师呢？”

“说得对啊！”朵耶一拍手，欢喜地说道，“你真机灵，回头我组建商队时就带上你！”

那士兵憨厚地笑了起来。

“那后来呢？”一个女子问道，“大王他们有没有过河？”

“当然要过河了。”朵耶道，“阿提拉他们也会魔法，他们摆脱了灰熊，还是会追上来的。所以必须过河！这时候，奇迹再次出现了，天上晃晃悠悠地掉下来一片云，那片云白极了，比最白的羊毛还要白！玄奘哥哥扶着大王，两个人坐在云上，就这么飘啊飘啊，飘过了河……”

听了这个故事，所有的人都艳羡不已。

这些士兵家中也有经商的人，他们回到家里，又把从这位小女将军那里听到的故事讲给亲人们听。西域人大多具有浪漫情怀，擅长想象，不知不觉中便加入了更多的作料……

原本因阿提拉的到来而被迫推迟行期的商队，又要整装待发了，商人们骑在双峰骆驼上，一路说着故事，打发着沉闷的旅途——

“城官半夜睡得正熟，忽听一声巨响，一个声音喊道：‘你冤枉了大唐来的圣僧，还不知罪？！’吓得他连滚带爬，尿湿了裤子！”

后面的人都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要说这城官也真够倒霉的，不知者不怪嘛。对了，那个赛里兹呢？”

“他还能有个好？夜晚刚一出门，就鬼使神差地摔了一跤，只听哧溜一声，整个人滑进了粪坑！”

后面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走在前面的人还在摇头晃脑地说着：“达米拉可怜他，就把他葬在了沙漠里。谁知第二天出门一看，嘿！他的尸体不知被谁扔出了沙漠，躺在石子路上。那个臭啊，就甭提了！”

“谁这么不怕臭，还把他给挖出来？”

“还能是谁？沙妖呗。它可不想让这么臭的人弄脏了大漠，所以就把他给扔出去了。”

后面的人恍然大悟：“我说的呢，人哪会这么无聊？没事扒尸体玩？”

“要我说啊，你们这些都是虚传，以讹传讹。”一个看上去似乎挺明白的人慢悠悠地说道，“还是让我来给你们讲件真事儿吧。听说有一回，一个国家的大将军出去打猎，看到一大群野狼，他带领兵马追着那群狼一口气跑到大漠里，却见那群狼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围着一位高僧，一动不动地听他讲经，还时不时地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哎呀，连畜牲都会听经，这都是高僧的佛光所致啊……”人们啧啧感叹着……

龟兹的宰相沙尔多已经出发，他带着一些大臣和护卫，一路浩浩荡荡，朝女儿国的方向而来。

傍晚时分，使节团同一支商队擦肩而过，便停下来向他们打听路途。

“诸位可是从女儿国来的？”

“啥？女儿国？”那商队首领哈哈大笑道，“就是那个遍地黄金和美女的国家吗？我们是从雪山那边过来的，女儿国也不是不想去，只可惜不知道那个国家的大门朝哪边开呀！”

后面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看来，这又是一支把女儿国当传说的商队。

天黑了，两支队伍聚在一处休息。在熊熊的篝火旁，人们吃着羊肉干，喝着马奶酒，彼此交换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这其中，龟兹宰相听到最多的，便是有关一位大唐高僧的传奇——

“……沙妖就像一个真正的魔鬼，张着大嘴，见什么都吞，法师站在它的面前，像一座山一样挡着它的去路。沙妖过不去，生气了，问：‘你为什么挡我的路？’法师说：‘你这般残害生灵，永远成不了正果。为什么就不能帮助往来的商旅平安度过沙漠呢？这样，大家感激你，你以后也有个好去处。’沙妖问：‘什么好去处？’法师说：‘是没有仇恨和争斗，人人平安喜乐的极乐世界。在那里，你会和所有人一样开心快乐。’沙妖听了，扑的一声，化作漫天的散沙，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这么说，往后我们走大漠，就不用担心沙妖了？”沙尔多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插嘴问道。

“怎能不用担心？”那商人道，“这世上的沙妖多着呢，法师点化的只是其中一个，又不是所有的沙妖都被点化了。所以我们走沙漠，还是要小心在意。”

“虽然只点化了一个沙妖，可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啊。”沙尔多道。

“可不是？”旁边有人附和，“焉知大唐法师不会走一路，度化一路？到那时，所有的沙妖都归正了，咱们走丝路可就舒服多了。”

沙尔多喝着热酒，心绪却飞到了远方——那个传说中的高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待在女儿国的玄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神话人物。那天，从道信处得知龟兹宰相即将到来的消息，玄奘非常高兴，经过这段日子的劫难，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可以喘口气了。

他开始计划到龟兹以后，下一步的路线。

女王迦弥罗却有些沉郁，这天，她向伊塔问道：“伊塔姐姐，你是信佛的，一定有很精湛的佛法，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伊塔叹道：“我能懂什么佛法？师父的佛法才叫精湛呢，大王为何不直接去问他呢？”

“有些问题我不想问他。”迦弥罗垂下头道。

“是些什么问题啊？”伊塔温言道，“如果我知道答案，一定跟大王说。”

“我只是想知道：佛陀会不会做梦？现实与梦境，佛陀是否总能分得清呢？”

伊塔被这个古怪的问题给问住了，呆坐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这段日子经常做梦吗？”

“难道伊塔姐姐从来不做梦吗？”迦弥罗惊奇地反问道。

伊塔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以前常做噩梦，各种各样的噩梦，非常可怕。”

迦弥罗更加奇怪：“为什么你会做噩梦？是你心中有恐惧吗？”

“是啊。”伊塔点头道，“爷爷说，我是小时候看到康国的拜火教徒烧死佛僧，被吓坏了，所以才总做噩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怕鬼，怕雷，怕火，甚至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怕，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冒出来。从小到大，这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总是伴随着我，赶都赶不走。”

女王理解地点着头：“我知道，恐惧的感觉是最折磨人的，特别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还没法跟别人说。”

“谢谢你能理解我。”伊塔感激地说道，“后来我长大了，很想去龟兹，因为那里有我的父亲，还有最美的歌舞。我爷爷也觉得，如果我能回到父亲身边，就一定能消除那种深植于心的恐惧感，不再做噩梦了。所以他才帮我恳求师父带我去龟兹的。”

“你现在已经快到龟兹了。希望你见到你父亲后，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也不再做噩梦了。”迦弥罗真诚地说道。

伊塔笑了：“谢谢你的祝福。但其实，我早就不做噩梦了，自从见到师父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是玄奘哥哥帮助你消除了恐惧吗？”迦弥罗兴奋地问道，“我听说，佛门中有一种施舍，叫作无畏施！”

“你说得对。”伊塔感慨地说道，“认识师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住在一座闹鬼的土堡中。我当时很害怕，又不敢一个人离开。他便教我念诵《心经》，不知不觉地，烦恼和恐惧就都没有了。跟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们经历了不知多少可怕的事情，我却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恐惧的感觉，就连从小困扰我的那些可怕的噩梦也都不再出现，恐惧已经彻底离我远去了。”

迦弥罗被她的话吸引住了，忍不住拉着她的手道：“伊塔姐姐，这么好的经文你教给我好吗？”

伊塔奇怪地看着她：“你若想学，可以求师父教你。你只要提出来，他一定会教的。”

“我怕我学不会，他会觉得我笨。我在你这里学会了，拿去吓吓他。”

听了这孩子气的话，伊塔不禁哑然失笑：“真是个小女孩，难为你还是个国王。对了，你找我来，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迦弥罗的脸色黯淡下来，有些难过地说道，“我一直觉得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像一场梦，现在梦快醒了，他也快要走了。自打回到女儿国，他整天不是和他的徒弟、手力在一起，就是跟那个龟兹特使在一起，我都不大容易见着他了。”

“我也不大见着他。”伊塔道，“而且，我也很快就要跟他分离了。”

“你比我强多了。”迦弥罗的眼圈又红了，“至少，你可以跟随他，一起去龟兹。”

伊塔沉默不语，到了龟兹，不还是要分手吗？

两个女子面对面地坐着，谁都不说话。

许久，还是伊塔打破了沉寂：“大王既然想他，何不派人去请？”

迦弥罗黯然摇头道：“请过几次，他也来了。可是，每次都要人请，我现在都不知道该编什么理由了。”

“大王为什么要编理由呢？”伊塔奇怪地问道，“实话实说不行吗？”

迦弥罗愣了一下。是啊，我要见他，这就是理由。为什么还要编理由？

第21章　你会为我流泪吗

玄奘坐在馆驿里，专注地看着一张羊皮地图，这是那位送国书来的龟兹使臣送给他的。

从这张图上可以看出，龟兹以西便是葱岭，那里几乎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地，数座高大的雪峰挡在西面，活像一座座巨大的屏风。

“真是奇怪。”玄奘喃喃自语道，“西域商人不是都能把生意做到撒马尔罕[11]吗？他们是怎么通过这些雪山的？”

进屋送茶的索戈刚好听到这句话，立即说道：“雪山之间是有商道的，当年我父亲就曾经从那里走过。”

“哦？”玄奘抬起头来，“既然有商道，这地图上怎么没标出来？”

“这种地图哪能当真？”索戈将茶放在案上，道，“这都是那些相信某座雪山丛林里有财宝的无聊客，闲来无事画出来的藏宝图，是拿来逗那些外地人的。当年我父亲在外做生意，就从来不看这种图。”

“是吗？”玄奘有些失望，把地图放在了一边。

索戈说的可能有些夸张，这张图里也没标什么宝藏。不过，像这种地图很难反映真实的地貌却是无疑的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心想：我还是去找龟兹特使，从他那里去了解些前路的情况吧。

刚一出门，就差点同道信撞个正着，这个平日里乐天开朗的弟子这几天不知遇到了什么麻烦，走路总是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甚至还有点神魂颠倒。

“道信！”看着弟子从身边匆匆走过，玄奘立即喊了一声。

听到这声呼唤，道信的魂儿才仿佛又回到身上，赶紧应了声“师父”，垂手而立。

“怎么了，道信？”玄奘走到他跟前问。

“没，没什么。”道信慌乱地回答，“师父早点歇息，弟子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

玄奘隐隐觉出这个弟子有些不对劲儿，再次将他叫住：“道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能跟师父说吗？”

“师父，弟子……弟子……”道信脸憋得通红，面对师父探寻的目光，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见他这样，玄奘反倒心中不忍：“好了好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们这两天就要出发，你要好好休息。”

“师父……”道信咬了咬牙，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烦恼说了出来——

原来，这段日子以来，朵耶每天都缠着他讲故事，又跟他学柔术，虽然没有学会多少，但两个少年人耳鬓厮磨这些天，居然产生了感情。

道信出家前虽然也常跟女孩子们开开玩笑，但那纯粹属于没心没肺地插科打诨。而现在，他却惊恐地发现，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将军居然坐在自己心里，再也放不下了。

“师父，弟子知道……这是……遇到了魔……我该怎么办？”道信低着头，小声问。

虽然有心理准备，玄奘还是吃惊不小：难道说，这个美丽迷人的国度，要留下我的一个弟子吗？

“魔由心生。”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信，你要明白，修行的路上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的，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磨难。这其中，心魔最是磨人。只有能战胜自己心魔的人，才是真正的行者。”

“弟子明白。”道信依然低着头，“没有魔道，也就没有佛道。佛魔同在，才是世界的实相。”

玄奘点头道：“是啊，人来到这个五浊恶世，烦恼也便随之而来。对于修行人来说，最要紧的是自己把握住自己，方可战胜魔障，勇猛精进。如果不能抵挡诸缘侵袭，平息心海风浪，又怎么能破惑证真，求得开悟呢？”

“师父，弟子也想战胜魔障。可是，弟子定力不够，以至魔的力量越来越大，现在就连晚上睡觉，梦中也都是她的影子……”道信说到这里，声音越发地低了下去。

玄奘叹道：“无梦不成人间。道信你要知道，人间可留恋者无多，所有可留恋者，皆梦也。”

道信心有所动，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头脑中依旧有些迷糊。

就在这时，道通跑了进来：“师父，女王有请！”

玄奘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不说道信，我自己的魔障都还没有解决呢！

迦弥罗站在皇宫后面的小溪边，一动不动，她的身后便是那片长满青草的小山坡，秋风习习，吹动她的衣襟，使她整个人显得飘飘如仙，直欲乘风飞去。

“大王叫玄奘来，有事吗？”玄奘站在她身后的山坡上，问道。

“我就想见见你。”迦弥罗眼圈红红地说道，“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好长时间？前天不还见了吗？玄奘略觉无奈地解释道：“大王经历生死危难，如今好容易回国，正待整顿一下国事，玄奘怎敢打扰？何况，玄奘与弟子们分开日久，他们为寻找我吃了很多苦头，如今见面，自然也有很多话要说。”

“这样说来，我倒宁愿现在还在魔鬼城里困着。”迦弥罗赌气地说道。

玄奘不禁苦笑：“大王别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若我们还在魔鬼城里，只怕现在早已经渴死、饿死了。”

“我宁愿渴死、饿死、被阿提拉杀死，也不想像现在这样，烦闷、堵心，还说不出为什么。”迦弥罗说到这里，突然哽咽起来，“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死一点都不难受，活着才难受。我不怕死，只要能跟你死在一起；我也不怕活着，难受也不怕，因为可以跟你在一起！”

玄奘一时无语。

“玄奘哥哥，你真的非走不可吗？”沉默了一会儿，女王小心翼翼地问道。

玄奘叹道：“大王学了佛法，该知道世事无常的道理，来是偶然的，走是必然的。”

听了这话，迦弥罗不禁哽咽起来：“我知道……可是……一想到你要走了，我就比死还难受。偏偏我又没本事留住你……”

玄奘没有再说什么。当初，高昌王软硬兼施，也没能留住他，他又如何会因这个小女王的挽留而停住西行的脚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没有谁能留住他。

“朵耶也辞了右丞相的职位，说是要出门经商。以后再也不能陪我玩羊骨头了。”迦弥罗越说越难过，心中委屈至极。

感情你这右丞相是专门陪你玩羊骨头的！玄奘更是无语，同时，他对朵耶辞职经商的决定也颇感意外。

那个异想天开的小姑娘究竟想干什么？经商？开什么玩笑？我知道你敢徒手抓虫子，小姑娘家，真的很了不起。可这个世界上比虫子厉害的东西多着呢！

迦弥罗不知道玄奘在替朵耶担忧，她抽抽搭搭地问道：“玄奘哥哥，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玄奘依旧没有说话。他已经答应了麴文泰，回国时要经过高昌，讲经三年。若还要答应这小女王，重回女儿国，不知要耽搁到猴年马月了。

生命如露，转瞬即逝，实在禁不起这样耽搁呀！

再说，眼下自己能不能活着到达天竺还不一定呢，哪里还能奢谈以后？

见玄奘一言不发，迦弥罗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玄奘没有想到堂堂国王居然说哭就哭，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迦弥罗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玄奘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正在烦恼之际，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往回一看，却是左丞相泽拉舒雅。

看到她，玄奘不禁松了一口气，立即说道：“丞相来得正好，大王不知因何事伤心，快去劝一劝吧。”

谁知这小丞相眼一瞪，很干脆地说道：“是你把她弄哭的，干吗让我劝？”

冤枉啊！玄奘想，我什么时候招惹她了？

不管怎么说，让这么美丽的小姑娘流泪，总是一件罪过。玄奘深感无奈，只得劝慰道：“好，玄奘答应大王，取经回来时经过女儿国也就是了。”

听到这句许诺，迦弥罗女王渐渐止住了哭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留不住你。”她说，“但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玄奘认真地说道。

迦弥罗轻轻舒了一口气：“玄奘哥哥，你反正快要走了，再回来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今天就陪我坐坐吧。”

“好吧。”玄奘无奈地答应道。

两人并排坐在山坡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纯净的蔚蓝，身披白雪的群山在蓝天的背景下熠熠闪光，仿佛置身的不是人间，而是云端仙境。

迦弥罗悠悠地说道：“我小时候读书的地方，被称作玫瑰园，这你是知道的。可惜那里有名无实，根本就没有玫瑰花。国师说，那种花以前有过，可后来被魔鬼刮起一阵风，连根拔了。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玄奘哥哥，你既然说，波斯有这种花，取经之后就给我带几朵回来，好吗？”

虽然这是个孩子气十足的心愿，但玄奘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好，如果我看到了，就替你把花种带回来。”

“谢谢你，玄奘哥哥。”迦弥罗显得十分高兴，“到时候，你一定要在女儿国多住几年，等到玫瑰园里开满了玫瑰花你再走。”

“这恐怕不行。”玄奘立即说道，“我答应过我的义兄，取经回来后，要在高昌传法三年。如果在女儿国再住几年的话，何时才能将经书传回大唐？此事真的不能答应，还请大王见谅。”

“那，好吧。”迦弥罗虽说有些失望，但她生性洒脱，加上这段日子又学了些佛法，已经不那么执着。想到玄奘终归会回来，心中倒也颇为知足，“记着，一定要带玫瑰回来啊。”

“玄奘记住了。但大王也要答应玄奘，以后不要说哭就哭。你毕竟是个国王，那样像什么样子？”

“哭有什么丢人的？”女王奇怪地问，“你难道从来不哭吗？”

玄奘想了想，道：“有时也哭的。”

“什么时候？”女王顿时来了兴趣。

玄奘道：“当我面对世间的苦难，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就会流泪。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很无能，很无力。”

“我也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才哭的。”迦弥罗的眼圈又红了，“这个世界总是不那么让人如意。就连草原女神都会遇到无能为力的事情而不得不流泪呢。”

“草原女神？”

“是啊，玄奘哥哥，你还记得咱们进入魔鬼城之前经过的那个湖吗？”

玄奘点头：“记得。那湖里的水是咸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是咸的吗？”

“是神的眼泪？”

“答对了！”迦弥罗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那就是草原女神的泪水呀。”

玄奘道：“原来如此。这也是你们这里的传说吧？”

“嗯。”迦弥罗点头道，“这是当年国师给我讲的故事。玄奘哥哥你要听吗？”

玄奘点了点头。

迦弥罗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草原女神爱上了雪山，万般求索却不得回应。只好守候在雪山脚下，日日夜夜凝望着他。”

“不对吧？”玄奘忍不住插言道，“你们的雪山不也是女神吗？女神怎么可能爱上女神？”

“雪山又不止一座，雪山神有男有女，草原女神爱上的就是男神！”迦弥罗嘟起了嘴，不高兴地说道。

“哦，”玄奘赶紧点头，“所以草原女神就一直待在雪山脚下，等着她的心上人回心转意？”

“是的！”

“可是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是的。”迦弥罗神色黯淡下来，声音也小了许多，“女神始终不肯死心，不肯离去。天长日久，她的眼泪就汇成了这个湖泊。”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迦弥罗才又开口道：“玄奘哥哥，你为什么对这种悲哀的结局总是猜得这么准？”

“因为这才是世间的真相啊。”

“什么真相？分明是雪山神太冷酷了！”女王大声说道。

玄奘苦笑：“难道不是草原女神过于执着了吗？”

“执着于自己的爱有什么错？你还执着于西行呢。”

玄奘摇头道：“执着于爱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还需要另一个人的接受与配合，否则就会伤人伤己。”

“那又如何？”迦弥罗理直气壮地问道，“那个人接受她不就好了吗？接受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就那么难吗？”

玄奘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小女王，徐徐反问道：“波斯国王想娶大王为妻。如果他执着于此，你觉得接受他的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女王被问住了，半晌才讷讷地说：“那……那不同啊。我听说波斯国王不止一个妻子，他不专一，这不能算是爱啊。”

“可是沙门听说，那些雪山小国中有很多王子来向你求婚，其中不乏表示此生只爱女王一个的。”

“可我不爱他们！”迦弥罗显得有些恼火，“我跟你讲的是雪山神与草原女神的故事，你提那些讨厌的家伙做什么？”

玄奘微微一笑：“好吧，大王接着讲。后来怎样了？”

“嗯……后来……后来也没什么了，反正他们始终没有在一起。”女王显得有些沉郁，“谁叫雪山神那么冷酷，那么刚硬呢？他要是也有一颗温暖柔和的心，最终的结局一定是美好的。”

“也不一定啊。”玄奘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只看到了雪山的冷酷和刚硬，却没有看到他的责任。如果他接受了草原女神的爱，让自己的心变得温暖起来，来拥抱草原女神，只怕这一带的很多国家都会变成一片汪洋吧？”

迦弥罗一愣，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玄奘接着说道：“其实雪山也有柔情的一面。你说那个湖泊是草原女神的眼泪，我说不全是。或者说，大部分都不是。那些水原本就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有了来自雪山的清流，才有了那个美丽的湖泊，草原也因此变得绿意盎然。只可惜草原女神不懂这些，往清流中渗入了她的眼泪，于是清澈的雪山融水就变得又苦又咸了。”

“原来，是这样……”迦弥罗若有所思，“我想草原女神是懂得的，只不过她就是感到遗憾，所以才会流泪。或许，只有等她成了佛，有了像佛菩萨那么大的神通，才不会哭吧？”

玄奘摇了摇头：“佛菩萨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在《妙法莲华经》中，有一位长啼菩萨，他总是哭，日夜啼哭，所以叫长啼。”

“他为什么要长啼呢？”迦弥罗好奇地问。

“因为他看到众生在苦海中挣扎，却无能为力，便常常感到悲悯。”玄奘道，“真正的菩萨对自己的横逆困厄可以不以为意，见到别人的苦难反而深有感受，超过了自己受苦，于是便伤心难过，以至长啼。”

“听起来，好像很伟大。”迦弥罗说。

“当然。”玄奘道，“这便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是菩萨最令人动容的地方。”

“玄奘哥哥。”迦弥罗突然问道，“你有没有专门为某一个人伤心难过的时候？我是说，为单独的一个人流泪，不是为很多很多人。”

“当然有过。”玄奘道，“我的母亲、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就曾流过泪。母亲死的时候，我哭了很久。”

“除了父母，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迦弥罗心有不甘地追问道。

“让我想想……嗯，我的恩师圆寂的时候，我也流泪了。”

“还有没有了？”

“还有赤日的死，他才十七岁，因为误饮了毒泉的水而死。如果他不曾离开高昌，陪我西行，或许就不会死了。”

说到这里，玄奘心中一阵伤感。

“还有呢？”女王追问道。

“还有小白龙、乌骓、赤离死的时候……”玄奘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样看来，你也经常哭的。”迦弥罗幽幽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也流泪呢？”

玄奘淡然一笑：“大王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想死的事情？玄奘年纪比你大得多，等到大王死的时候，玄奘早已不在人世，轮不到我为你流泪吧？”

迦弥罗摇头反问道：“你们出家人不是总说但念无常吗？佛陀也曾经说过，生命就在呼吸之间。我们在魔鬼城的时候，不就差点死掉吗？我们被那个坏人埋在坑里的时候，不也差点死掉吗？”

玄奘点了点头：“这话倒也说得有理。”

“所以说，虽然你的年纪比我大，却也不见得就比我先死。”

“大王所言极是，是玄奘以偏概全了。”

听了这话，女王不禁得意地笑了：“那你倒说说看，你会不会为我流泪？”

“不会。”玄奘道。

他回答得如此爽快，以至于迦弥罗不禁怔住，眼圈儿立刻红了：“为什么？”

玄奘抬头，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平静地说道：“以前玄奘落泪，是因为勘不破世情。现在勘破了，就不会再落泪了。”

“照这么说，勘破一切也没什么好的。”迦弥罗小声道，“连流泪都不会了……”

玄奘很惊讶地看着她：“你为什么想让我为你流泪呢？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啊。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哭就能把人给哭活，这个世界早就被眼泪淹没了。”

迦弥罗道：“我说不过你，也不知道流泪有什么好处。可我就是觉得，你应该为我流泪。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为你流泪的。”

玄奘苦笑。世人所谓的爱，果然充满了交易性的霸道。难怪佛门不讲爱，只讲慈悲。

他知道这是世人的习气使然，因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与她争辩。

“玄奘哥哥，我想和你打个赌。”迦弥罗突然说道。

玄奘摇头道：“佛门弟子是不打赌的。”

迦弥罗道：“是我和你赌，你可以不赌。”

玄奘搞不明白她这句话的逻辑，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想赌什么？”

“赌我死后，你会为我流泪！”

玄奘心中一滞，抬起头来，正触到迦弥罗清亮的目光。

几天后，龟兹宰相沙尔多带着他的队伍来到了女儿国，与女儿国签署盟约并迎请大唐法师，这个小小的山地国家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玄奘在专门迎接外国使臣的馆驿前见到了龟兹宰相，这位中年官员身着锦褐，头戴巾帽。令玄奘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头并不像索戈及龟兹特使那样扁平。莫非，他原本不是龟兹人？

正自奇怪，龟兹宰相已经向玄奘恭敬合掌，行了个标准的佛家礼：“弟子沙尔多，见过大唐法师。”

“不敢。”玄奘合掌还礼，突然心里一动，“檀越方才说，你叫沙尔多？”

“正是。”沙尔多道，“法师以前听说过弟子吗？”

旁边的龟兹使臣哈哈一笑道：“宰相可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且佛学素养深厚，不逊于很多高僧大德。想不到就连玄奘法师，也听说过宰相的大名啊！”

玄奘又问：“敢问檀越，可是楼兰人吗？”

“正是。”沙尔多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高僧——他怎么知道我是楼兰人的？莫非，他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拥有法术和神通？

玄奘也在仔细打量着沙尔多，此人身材高大，棕红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眼睛呈淡蓝色，果然与伊塔有几分相像。

“檀越是否从飒秣建国[12]而来？”玄奘接着又问。

沙尔多眼中惊奇之色更甚。

“正是。”他回答道，神态越加恭敬。

一旁的龟兹使臣再次大笑：“想不到大唐法师还有这一手，善于相术。这可真是了不起啊！”

玄奘道：“非是沙门善于相术。只因沙门曾在焉耆国都城以西二百里处见过一位老者，其人智慧广博，犹善医术。是他向沙门说起檀越的名字。”

“原来如此！”沙尔多恍然大悟，激动地说道，“弟子的父亲便在焉耆国，法师见到的那位老人，说不定就是他！”

“敢问檀越，令尊如何称呼？”玄奘又问道。

他一向容易信任别人，但是，这一路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使他不能不小心谨慎，凡事都要先要问个清楚，再做打算。

“弟子的父亲名叫扎迈奇。”沙尔多道，“法师在焉耆国见到的可是他么？”

“正是。”玄奘见对上了号，心中顿觉一阵轻松，高兴地说道，“当时我们途中遇匪，玄奘与许多同伴都受了重伤，多亏令尊为我们疗伤，这才得以痊愈。玄奘一直感激不尽。”

沙尔多面呈喜色道：“父亲还是这般热心，能够帮助法师，实在是功德无量。他的身体还好吗？”

“老檀越身体很好。只是他说自己年纪老迈，叫沙门将你的女儿带来见你。”

沙尔多闻言一愣，却见玄奘身后走过来一位面貌清秀的手力。

“伊塔见过父亲。”这位“手力”的声音竟是极为轻柔悦耳，说完这话后，双目含泪，盈盈下拜。

沙尔多呆住了，忙不迭地伸手扶住，仔细打量：“你是伊塔？”

伊塔想要答“是”，话未出口却哽咽了起来，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错！你果然是伊塔！”沙尔多张开双臂，兴奋地说道，“你离开家的时候只有五岁，小时候的模样，我还记得！”

他真的是父亲！伊塔扑到父亲怀里，大哭起来。

站在一旁的龟兹特使忍不住高兴地说：“这可真是太好了！宰相找到了自己的女儿，父女团聚，也是喜事一桩。下官恭喜宰相大人了。”

沙尔多擦了一把喜泪，道：“此事全仗大唐法师之力。明日回到龟兹，沙尔多定要禀报大王，设宴款待法师一行！”

“善哉善哉。”玄奘合掌道，“此事为檀越自身福报，不必言谢。”

第二天一早，沙尔多又带着伊塔专程来到玄奘的住处拜谢。

“伊塔跟我说，法师治好了父亲多年的顽疾，又说这段日子以来，法师一直在保护她，照顾她，多次于生死危难之际救她性命，沙尔多实在是感激不尽！”

“檀越说哪里话来？”玄奘微笑道，“扎迈奇老人信任玄奘，托玄奘将伊塔带到龟兹，交给檀越，玄奘敢不依从？至于生死危难，那不过是玄奘的福德不够，才将伊塔一次次地置于险地。玄奘实在是惭愧！”

“不！”伊塔插言道，“那段日子，是伊塔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可惜……”

“可惜什么？”沙尔多充满怜惜地看着女儿。

“可惜，快乐的时光太短暂了……”伊塔垂目说道。

沙尔多哈哈一笑：“傻孩子！等到了龟兹，你就留法师多住些日子，不就行了？”

“多住些日子，终究不还是要分别吗？”伊塔伤感地说道。

沙尔多愣了一下，随即叹道：“人总是要分别的。就算长时间待在一起，无常到来之际，还是要分开……”

玄奘点了点头，这个沙尔多，果然佛法精湛。

伊塔见自己的几句话就把气氛搞得挺沉重，心中有些不安，忙将话题岔开道：“这女儿国山清水秀，人又漂亮，果然是个好地方。伊塔倒真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好是好，就是茶有点差劲。”沙尔多吃了一口茶，摇头道，“咱们龟兹，可都是用中原的茶叶来招待客人的，那才叫茶。等法师到了龟兹，定要到我家里去做客，让我也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很是无奈。离开长安已经一年多了，他似乎还未走出多远，照这样下去，真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天竺？

沙尔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窗外道：“法师请看，那是什么？”

“那座雪山吗？”玄奘沉吟道，“是葱岭的一道支脉吧？”

“法师真是聪明。”沙尔多赞道，“我们龟兹人，管那座山叫凌山，法师若要往西去，须得翻越那座雪山。”

“玄奘听说，山上有一条通道，商旅们常从那里经过。”

沙尔多点头道：“是有商道没错，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季节，商道已被积雪封死。法师若要上路，只怕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伊塔闻言大喜，笑逐颜开地说道：“这样说来，师父至少要在龟兹住上几个月了！”

玄奘再度将目光投向那座壮丽的雪峰。他看到，蓝天上有大朵的白云盖住山尖，可在其后面却已经盖满了深灰色的乌云，乌云连接着山巅的地方白茫茫一片，正在下雪。

现在是贞观二年的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平地上尚且滴水成冰，何况高山雪岭？眼下的确不是翻越雪山的季节。

马队做好了再次出发的准备。临行前，道信带着朵耶来到他的面前，低低地叫了声：“师父”。

玄奘有些吃惊，这段日子忙忙碌碌，明知这个弟子的内心正面临着一场激烈的战斗，需要他的帮助，却因各种事情拦身而始终顾及不上。现在看来，面对这场心魔的入侵，道信怕是要以惨败而告终了。

“怎么了，道信？”看着弟子闪烁不定的眼神，玄奘平静地问道。

“我……我……”年轻的沙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奘又将目光转向道信身旁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他知道这女娃娃比迦弥罗更加爽朗大方、做事干脆。现在看来，显然是她的锲而不舍让道信招架不住了。

“是我要道信哥哥加入我的商队的！”朵耶果然爽快，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道信脸一红，低下了头。

“道信，你真的打算留下来吗？”虽然知道事情已经很难挽回，玄奘还是又问了一句。

听天命之前，总该先尽到人事。

道信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师父，我……我知道，这是犯戒。可，可我是真心喜欢朵耶，可能……我们两个……有缘……我……我……我宁愿下地狱！”

这年轻人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了。

玄奘叹了口气。

“道信，你不会下地狱的。”他爱怜地对弟子道，“你说你们两个有缘，那么，你们在一起便是惜缘、随缘，又怎么会下地狱呢？道信啊，只要你日后仍能做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你还是能够得到福报。只不过，想要跳出轮回，获得究竟的解脱，就不知要等到哪一世了。”

说到这里，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师父您放心吧。”道信见师父并没有责怪自己，心中喜悦，忙说道，“来生，道信还会再修行的！”

“不行！”朵耶突然插了一句，“来生，我还要你跟我在一起！”

道信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朵耶却眉飞色舞地问玄奘：“师父，您也觉得，我跟道信哥哥有缘吗？我们是不是来生也会在一起？”

玄奘叹道：“人生便如潮水一般，起起落落，何曾有过界定的规律？红尘中人海茫茫，每个人都有几段缘。一段缘尽了，便是另一段缘再起的时候。就如春去冬来，往复循环；花开花落，聚散离合，一切都是自然且必然的。”

“没关系的。”朵耶拉住道信的手说，“就算他的缘再多，我也会牢牢抓住属于我的那份缘的！”

玄奘摇头道：“朵耶啊，就连辽阔的宇宙也抓不住偶逝的流星，人又怎么可能期望得到一切呢？”

“是啊，朵耶。”道信赶紧说道，“我已经答应还俗，跟你一起做生意了。来生，你可得让我好好修行。”

朵耶不禁嘟起了小嘴。

玄奘却依旧摇头：“你想把今生未完成的事情放到来生去做，是因为你相信轮回。可是，这世间的一切，虽不像你先前所想的那么糟，但也不会像你现在所想的那样如意。须知人生是极其短暂的，一旦失去，万劫难复啊！”

听了这番话，道信不禁又低下了头：“师父，是道信的佛缘不够……”

“你的佛缘已经很殊胜了。”玄奘叹道，“生而为人闻佛法，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所以，师父希望你能够想清楚，好好珍惜这岁月里唯一的道路。毕竟出家修行是为了达到究竟解脱而踏出的第一步，它也许很痛苦，但却是必须的。”

“师父，”道信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非出家修行不可吗？”

看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玄奘心知不可强求，只得摇头叹息道：“你若不想出家就算了，但要记住，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道信将这四句谒语默默地念诵了几遍，抬头道：“师父，弟子记住了，日后即使是在经商中，也一定做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

玄奘点头道：“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其实经商也不见得是坏事，人生处处皆道场，这或许就是你的缘法吧。你只需记住，你曾经是个沙弥，路上用你的智慧和本领保护好她们，勿行盗业，勿轻开杀戒，就可以了。”

“多谢师父开示！”道信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朵耶也在他的身边盈盈下拜。

第22章　雪山下的乐都

玄奘要出发了，迦弥罗带领女儿国众多的官员百姓前来送行。

已经恢复了俗家打扮的道信神采飞扬地站在朵耶身旁。道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声说：“我说师弟啊，你没发烧吧？就算要还俗也不该在这里啊！这鬼地方一向以女子为尊，官员几乎全是年轻女子。男人在这儿，只有听女人指挥的份儿，能有什么出息？”

“我知道啊，可是我乐意。”道信笑道，“再说我也不是一直待在女儿国里，我们会在各个国家之间做生意。”

“做生意？你看看她们像生意人吗？”道诚只觉得哭笑不得，“一支由女孩子组成的商队，一个个还都那么漂亮，碰上像赛里兹这样的商人，直接认为她们自己就是货物！”

“师兄可别这么说。”道信有点不高兴了，“像赛里兹那样的商人，又不是经常能够遇到的。何况就算遇到，你师弟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师兄就祝你发财了。”道诚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迦弥罗径直来到玄奘面前，递给他一块鲜红的玛瑙石，石上精雕细刻着两朵精美的玫瑰，一朵盛开，另一朵含苞欲放。

“好看吗？”迦弥罗问，她凝视他的目光就像被云雾浸湿的地平线。

“很好看。”玄奘答道。

迦弥罗的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这块石头是我从魔鬼城里带出来的，上面的花，也是我一边想着你上次画的画，一边自己刻出来的！”

说到这里，脸上颇有得色。

玄奘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丝感动：“刻这两朵花，定然费了不少功夫吧？”

“那当然！”听到玄奘赞叹，迦弥罗很是高兴，小脸红红地说道，“可我心甘情愿。因为，我要把它送给你，让它一直陪伴你走到佛国，走到菩提迦耶。”

“多谢大王美意，但是玄奘不能带。”

“为什么？”女王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眼圈儿又开始红了。

看她这个样子，玄奘很担心她再次哭出来，只得耐心解释道：“玄奘是个行者，要去的地方非常遥远，随身携带的物件越简单轻便越好。像这样一块石头，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带在身上毫无用处，徒然增加负担。”

“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石头，增加不了多少负担的。”迦弥罗小声说道。

玄奘叹道：“人到了真正疲劳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根多余的稻草，也是负担。”

“可是你曾经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背着我爬树、上悬崖……那可比稻草什么的重多了。”迦弥罗有点强词夺理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玄奘道，“大王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生死之际，玄奘自然不能丢下你不管。”

“可是我觉得，它也有生命。”迦弥罗看着手中的石头，小声说道，“这上面有我的心血……”

“既然这样，大王就把它留在宫中，好好保存吧。”玄奘道。

就在这时，御史欢信走过来说：“大师，龟兹国的卫队已经全部集结好了，我们上路吧。”

“好。”玄奘答应一声，冲女王合掌道，“大王保重，玄奘去了。”

说罢纵身上马。

“玄奘哥哥！”迦弥罗又叫了一声，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大王还有何事？”玄奘坐在马背上问道。

“嗯……”小女王想了想，心有不甘地问道，“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不会。”玄奘郑重地摇了摇头，“我会记得我走过的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池，以及曾经帮助过我的每一个人。终我一生，不会忘记。”

迦弥罗的眼中闪过一串晶莹的泪花，握着玄奘的手臂微微颤抖，终于，她笑了笑，松开了手。

“玄奘哥哥，一路保重……”

玄奘冲她点头致意，策马而去。

马队终于出发，迦弥罗、朵耶、道信等人一直站在高处看着，直到他们的影子再也望不到了，才带着浓浓的伤感回去。

玄奘带着他的队伍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天上的云层逐渐加厚，变成了灰色，越聚越浓的灰色不断加深，就如凝固一般悬在空中。平时随处可见的麻雀、乌鸦和盘桓觅食的苍鹰也都不见了踪影。

玄奘回了一下头，那座神秘的女儿国早已消失在群山与丛林之中了。

真是个梦幻般的国度啊！回顾这段日子以来的奇特经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国家是否真的存在了。

高原的风很大，因此一路行来，植被大都比较低矮，且有被风摧毁过的痕迹。小簇的灌木丛紧贴着岩缝和地面生长，以防被连根拔起。而在较远的地方，镶嵌在天空尽头的，是长长的一片白色山峦，那些高极天际的雪峰扯起云旗，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极为壮观。

“那座雪山真的很美，是吧？”身后传来沙尔多的声音。

玄奘勒住马，冲赶上来的沙尔多父女点了点头。

他在大唐的时候就很喜欢雪，尤其是在禅坐中慢慢睁开双眼的时候，那时的心是平静的，天地是皎洁的。一个人，一壶水，半杯茶，望着窗外，心灵就像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如今到了西域，亲眼看到了雪山，就更觉得其美得令人震撼了。

“沙门以前在中原，曾见过各式各样的山，长安的骊山、秦岭，蜀中的峨眉，三峡的巫山，河西的祁连……它们各有各的壮美，可是，在这片简单粗犷的雪山面前，这些美似乎都不值一提了。”玄奘与沙尔多并骑，感慨万千地说道。

沙尔多笑道：“法师，你现在看着它们的样子，觉得很好看，却不知那山上奇寒彻骨，多有暴龙魔鬼啊。”

玄奘点头：“沙门听过这个说法。还有人说，山上有雪山神女。”

沙尔多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倒是不曾见过。”

“那么，檀越见过暴龙吗？”玄奘好奇地问道。

“也没有，但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沙尔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带着几分肃穆的神情。

玄奘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对于那片并不遥远的神秘雪山，他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多了解一些。

“当年，我离开撒马尔罕的时候，曾从凌山商道上走过。那一路真是可怕极了！风大雪急，人在又陡又滑的山路上攀爬时，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耀眼的雪光，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很多人的眼睛受到了伤害而不能视物。更要命的是，不知怎么的，总感觉身边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用力地掐着你的脖子，越掐越紧，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说到这里，沙尔多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龙肆虐的地方。

几个小沙弥也被他感染了，道缘忍不住说道：“师父，咱们也要从那座雪山上经过吗？会不会也有暴龙来掐我们的脖子？”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师兄你怕什么？”道通笑道，“我们有佛陀保佑，还怕什么暴龙？”

玄奘笑了笑，小声道：“喘不过气来，可能只是太累了。你累的时候不也会呼呼直喘吗？哪里会有什么暴龙掐脖子的事？”

道缘想想也是，于是就闭上了嘴。

沙尔多仍沉浸在当年那可怕的回忆之中：“在那个地方，你会真的相信世尊所说的，生命仅在呼吸之间，是多么脆弱、珍贵而又无常。风雪中无法煮饭，只能吃冷硬的干粮；夜里无法睡觉，只能相互搀扶着不停地走……很多人生了病，头痛、胸闷、流鼻血。一些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坐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从小生长在高昌的安归难以置信地看着远方：“真想不到啊，那么美的地方，原来竟是那么可怕。”

沙尔多叹道：“如果高原是一个人，她实在是天底下最美丽又最冷酷的人了。她的美丽让人心醉，可如果你不幸爱上了她，试图接近她、走进她的怀抱，你就需要经受种种的磨砺，甚至是生死的劫难。”

“你说什么？恋人？”赤朗夸张地瞪着眼道，“那么可怕的地方，谁会爱上它？”

“你说错了。”索戈沉着脸，插话道，“高原虽然冷酷无情，可这世间有很多人却依然不离不弃地追随她，无怨无悔地爱着她。”

“为什么？”安归问。

索戈道：“因为，作为一个恋人，她有许多珍贵的、使我们无法放弃的理由。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也说不上来。”

“等于没说。”赤朗不屑地说道。

“这位朋友说得极是。”沙尔多已经从恐怖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对手力们说，“你们看那座雪山，他高大壮硕的身躯像不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他伫立在苍穹之下、天地之间，何其伟岸！一个女人，看到这样的勇士，能不爱上他吗？

“当你在山间行走的时候，群山会呈现出形态各异的奇美，就像一个迷人的女子，在尽情展现她充满魅力的身躯。一个男儿，看到这样美丽的女人，能不爱上她吗？

“一个恋人，既有勇士的英俊无畏，又有女子的妩媚娇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雪山呈现给我们的，永远是一种新奇的美。这样的恋人又怎能使你厌倦？”

听到这里，安归若有所思：“这样说来，这高原果然很像个恋人……”

“就是脾气古怪了些。”赤朗道，“让人消受不起。”

伊塔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只是默默地来到玄奘身边，小声说道：“师父，你知道吗？你就像那座雪山，既吸引人又伤害人。”

第二天的正午时分，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龟兹巍峨的王城了。无论是来自龟兹国的卫队，还是玄奘身边的沙弥和手力们，都变得兴奋起来。特别是索戈，想到这回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妻子了，竟然仰天长啸，震得树上的鸟儿都飞了起来。

沙尔多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阴沉天空下那隐约可见的王城，充满自豪地对玄奘说：“丝绸之路在西域境内分作三条，我们龟兹，便是中路上最重要的国家。”

玄奘点点头，他知道，龟兹是西域最古老的国家之一，其国都伊逻卢城位于库车绿洲之上，是个水草丰美的好地方。

龟兹在西汉时隶属于匈奴，直到汉昭帝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才归服于汉。不久，汉朝在龟兹设立西域都护，到了王莽时期，中原政局不稳，龟兹再次臣服于匈奴。汉和帝永元三年（公元91年）再度降汉。

魏晋南北朝时，龟兹先后臣服于曹魏、西晋、前凉、前秦、北凉、北魏，一度为柔然所控制，但却始终与中原保持着联系。

到了隋末唐初，龟兹和大部分西域国家一样，成为西突厥的属国。

龟兹北靠雪山，南临思浑河。有了雪山融水和思浑河的双重浇灌，这片东西走向的狭长平原就成为丝路中段最为富饶的绿洲之一。

当初，那个急性子的焉耆国王突骑支曾吹嘘说，焉耆是丝路上最重要的国家，玄奘心中并不认可。但沙尔多对龟兹的这一评价，他却是由衷认可的。

想到焉耆国，玄奘突然想起在阿父师泉宿营时，那个年轻的商人阿塔罗曾跟他说过，龟兹与焉耆一向交好，而高昌与焉耆则交恶。只是不知龟兹与高昌的关系如何？进入这个国家，他这个高昌王“御弟”的身份会不会惹来尴尬呢？

想到这里，他扭头向沙尔多询问。

沙尔多沉吟片刻，点头道：“法师说得不错，为防止高昌的势力向西南扩张，龟兹国王于多年前便有意识地扶持地处两国之间的焉耆国，作为缓冲。”

玄奘明白了，小小的焉耆之所以能在西突厥、高昌等大国的夹缝中生存，除了盛产银矿比较富有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着龟兹的支持。

他不想再遭遇类似在焉耆时那样的刁难，反正伊塔已经找到了父亲，自己倒不如悄悄过境，避免麻烦……

将这个打算对沙尔多一说，沙尔多失笑道：“法师想要悄悄过境，已经没有可能。大王派我到女儿国来，主要就是为了迎接法师的，至于同那个古怪的山地小国签订盟约的事情，倒还在其次。”

见玄奘还有些犹豫，沙尔多又道：“法师何必担心？见到大王，不说自己是麹氏的义弟，也就是了。”

玄奘摇摇头，这个妄语他不想打。

说话间，风自北来，气温骤降，满天的彤云急速堆叠，霎时间不见了日光天色，一片片大如羽毛的雪花飘然而落。

人们纷纷裹紧毡衣，缩在马背上。

龟兹，这个传说中风情万种的西域古国，迷人的佛都和乐都，便用这一场大雪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大唐高僧。

临近都城时，已闻到一阵歌乐之声，由轻而重，既热烈又宛转。城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是什么音乐？这么好听？”伊塔边听边问。

“当然是龟兹乐了。”索戈心情大好，回答她道。

“你了解龟兹乐吗？”伊塔忍不住又问。

“这你可问对人了！”索戈得意地说道，“我会弹箜篌。过行像节的时候，我演奏的箜篌可是我们那条街上最好的！”

“吹牛！”伊塔撇了撇嘴，“怎么这一路上从没见你弹过？”

“没有箜篌，我怎么弹？”

“你自己不能做一个？”

“所以说你不懂吧。”索戈不屑地说道，“只有用龟兹的竹子，才能做出最好的箜篌来，别的地方的都不行。”

说话间，他们的队伍距离城门更近，已经可以看到正中间那顶金碧辉煌的御帐了。

“法师你看，那便是我们的大王和王后，还有木叉毱多国师，亲自迎接法师来了！”沙尔多兴奋地说道。

玄奘也看到了，龟兹的国王、大臣，以及数千名僧侣，浩浩荡荡地在东城门外列队欢迎。而在这支队伍两旁，则是成百上千的乐师和舞女，一时间笙管合鸣，载歌载舞。

此情此景，令他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感动。离别大唐已有一载，从高昌到焉耆，再到龟兹，所经各国，无论国家大小、实力强弱、立场如何、信奉何教，都对过境的高僧非常重视和尊重，几乎是倾全国之力相待。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极富穿透力的乐声，索戈的心情既轻松又兴奋，竟然考起了伊塔：“这里的乐器你能听出来几种？”

伊塔闭着眼睛，细细地辨听着，嘴里说道：“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笛、腰鼓、羯鼓……嗯……还有铜钹、贝……还有……还有……”

“听不出来了吧？”索戈得意地说道。

却听玄奘接口道：“还有箫、篦篥、毛员鼓、弹筝……”

“师父也能听出来？”伊塔感到惊奇不已。

“只能听出来几种。”玄奘笑道。

“那也很了不起了。”索戈忍不住大加赞叹，又补充道，“还有都眃鼓、答腊鼓、鸡籹鼓、侯提鼓、齐鼓、檐鼓，总共二十种。”

玄奘点头：“西域乐都，名不虚传。”

伊塔的兴趣始终在玄奘身上：“师父，你以前也听过龟兹乐吗？”

“听过，不过没这个正宗。”玄奘答道。

“大唐也有龟兹乐？”索戈兴奋地问道。

玄奘笑了笑，他之所以对龟兹感兴趣，是因为这里是伟大的译经大师鸠摩罗什的故乡。此地已盛行佛教一千多年，又素有“歌舞之乡”的美名，其音乐、舞蹈常令过往客商迷醉。而最早将龟兹乐带到中原的，便是那个攻破龟兹，逼鸠师破戒的吕光。

见十几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玄奘决定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缓缓说道：“前秦建元十八年，大将吕光攻破西域，将著名的龟兹乐带到了凉州。在凉州，龟兹乐与当地的民乐相互融合，形成独具特色的西凉音乐，也就是隋炀帝《九部乐》中的《西凉》部。”

伊塔恍然大悟：“原来，师父在凉州就听到过龟兹乐了。”

“那倒不是。”玄奘道，“前凉灭亡后，龟兹乐曾散落各地，直到北魏统一北方后，才将它们重新集中起来。龟兹乐和西凉乐一起成为北朝最为流行的音乐。后来的隋朝几乎原原本本地继承了北朝的音乐形式，龟兹乐也随着全国的统一而逐渐地从河西走向中原。”

“那也就是说，现在汉地的人，都可以听到龟兹乐了？”索戈兴奋地问道。

玄奘点头道：“正是。龟兹乐如此优美动听，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当然是因为龟兹人聪明了。”索戈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周围响起一片不屑之声。

玄奘笑了笑：“这话也对。不过，最重要的是，中原音乐分为五音，即宫、商、角、徵、羽，而龟兹乐却分为七音，除五音外，还有变徵和变宫。这使得龟兹音乐更加复杂和优美。”[13]

“所以说，还是龟兹人聪明嘛。”索戈也不顾周围手力们不屑的目光，只管陶醉在自己的骄傲中。

“法师何时听过的龟兹乐？”沙尔多突然插口问道。

玄奘道：“那一年，长安举办佛道辩论。论前，乐工们演奏的就是龟兹乐，玄奘只听过那一次，当时如闻天乐，印象极深。”

“难怪法师能听出那几种乐器来呢。”沙尔多笑道。

玄奘的心情也很愉快，他之所以对龟兹乐如此感兴趣，还因为龟兹乐中的琵琶七调起源于印度北宗音乐。娑陀力（宫音）来自印度北宗音乐的Shadja；般赡调（羽音）则来自印度北宗音乐的Panchama调。

龟兹本身是一个佛教国家，所以龟兹乐在产生形成的过程中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重的佛教特色。而佛经的发音与节奏又恰恰具有音乐的韵律，这使得玄奘对龟兹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距离东城门还有十余里，就已经接触到了欢迎的人群，城外的帐篷绵延十里，上面悬起了幡盖，安座并供奉佛像。

数千人站立在大道两旁，他们身着锦褐，头戴巾帽，手捧鲜花。国王苏伐叠与王后一起，站在中央那座巨大的御帐前，身后的众臣和僧侣们排成数排，一起迎接远方来的贵宾。

在他们身后，各种乐器各尽所能，各展所长，合成一曲美轮美奂的天籁。而在道路两旁，那些欢迎的人群与帐篷之间，大眼睛的龟兹舞女的舞蹈也变得更加欢快热烈。

沙弥十戒中有一条就是“不视听歌舞”，八关斋戒中也有这么一条。因此，中原地区的很多人觉得，音乐只能用作宫廷和民间娱乐，不适合供养佛菩萨。但龟兹人显然不这么认为，用歌舞礼拜菩萨、迎送高僧，是他们表达虔诚的最好方式。

看到国王和王后在朝这边走来，玄奘立即下了马，快步迎上前去，合掌行礼：“大唐沙门玄奘，见过王上。”

“玄奘法师不必多礼，快请入帐。”龟兹国王合掌还礼后，拉着玄奘的手，朝正中央那座高大的御帐走去。

“听说大唐法师两个月前就来到龟兹所属的秣和城，本王未能及时迎接，以致让法师吃了很多苦，心中实在是不安哪。”苏伐叠边走边感慨。

玄奘道：“不敢。是沙门未能做好准备，又怎么能怪大王呢？”

说话间众人已然入帐，引礼官将玄奘安排在一位老僧的下首。

“这大概就是沙尔多所说的木叉毱多国师吧？”玄奘心中暗想。

像这样国王迎接客僧的重要场合，这位本土高僧居然能够高居上座，足见其在龟兹的地位和佛学造诣非比寻常。

玄奘忍不住对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僧产生了深深的敬意，外加几分好奇，不禁又朝他多看了一眼。

木叉毱多的目光一直看向别处，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切。

这时，有一僧高擎鲜花一盘，上前授予玄奘。

想不到这里的冬天还有鲜花，主要是寒菊和梅花，还有一品红，看上去也是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早在长安时，玄奘就听来自中天竺的僧人波颇蜜多罗介绍过一些天竺习俗，知道天竺以献花为礼，不管是对神还是对人，也不管是欢迎还是送别，皆是如此。这龟兹的风俗礼仪几乎就是天竺的翻版。

玄奘当即合十谢了，双手接过花盘，来到佛前，恭恭敬敬地将花瓣洒在了佛像上。

随后，那些捧花的人依次起身，向玄奘献花。

这些僧人分别来自龟兹的各个寺院，玄奘每收下一盘鲜花，都会端着盘子走到佛像前面去散花礼拜，以示入乡随俗和对佛祖的尊重。

国王苏伐叠一直注视着玄奘，早先听说了大唐高僧在秣和城的可怕经历，心中便认定这是位饱经风霜的铁血汉子。谁知眼前的僧人竟是一副清雅恬淡的面容，温良如玉，淡泊如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冷硬之处……

终于献花完毕，玄奘重新回到座中，苏伐叠便将身边之人依次引见给他。

首先介绍的便是那位坐在上首的老僧：“这位是国师木叉毱多，他可是我龟兹国的第一高僧，西域佛教的领袖人物啊！”

话语间充满了崇敬之意。

玄奘立即起身合掌，深深一辑：“弟子玄奘，见过木叉国师。”

木叉毱多单掌竖于胸前，微微欠身还礼，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苏伐叠似乎并未觉得木叉毱多的行为有什么失礼之处，哈哈一笑道：“我们木叉国师曾在北天竺修习佛法二十余载，佛法精深，尤善‘声明’之学，一向为国人所尊重，号称‘独步’。这段日子他正在修撰一部声明学的著作，每日里都很忙，原本不想来的，是本王硬把他拉了过来。”

闻听此言，玄奘心中有些不安：“这如何敢当？

“当得当得！”国王爽朗地笑道，“木叉国师与玄奘法师皆是佛门的翘楚，顶尖的高僧啊。本王只是觉得，两位高僧若是见了面，定会十分投缘。龟兹有两位大师，什么样的疑难问题都不在话下，龟兹的佛法也定然能够光大昌盛！”

“阿弥陀佛。”玄奘再次合掌，向木叉毱多恭敬行礼道，“玄奘远来求学，日后还请国师多多指教。”

“不敢。”木叉毱多简单地说了一个词，用的居然是梵语，依旧没有起身。

四目交错，玄奘从木叉毱多淡漠的神情中看到了几分不屑与挑衅，心中不禁有些愕然。

大概，此国有才华的人都是如此吧。他心中暗自思量。

道通见这木叉毱多始终是一副倨傲冷淡的神情，忍不住哼了一声，小声对道缘说：“这个扁脑壳的老和尚，这般傲慢无礼，有什么了不起的！”

“嘘——”道缘赶紧止住他的话头，“你小声点，这可是龟兹国的国师。”

道通很是不爽：“国师怎么了？国师就可以瞧不起人么？”

反正周围各种乐器奏得正欢，国王与其他大臣的精力又都在两位高僧身上，没人注意到两个小沙弥的议论和牢骚。

玄奘悄悄制止了他们，小声说道：“龟兹是鸠摩罗什大师的故乡，这里一向佛法昌盛，高人辈出。木叉毱多身为国师，肯定有过人之能。咱们是远来求学的，不可妄自尊大！”

这时，苏伐叠又向玄奘询问了这一路上所经历的国家，玄奘简要地说了一下。

“我听说，法师是高昌王麹文泰的结拜兄弟？”木叉毱多终于开口，这次他用的是龟兹流行的吐火罗语，只是语气显得有些生冷。

“正是。”玄奘平静地回答。

他知道龟兹与高昌的关系很微妙，莫非这位国师是因为这个才对自己冷淡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没有必要打妄语，因此他实话实说。

“无妨。”苏伐叠爽朗地说道，“那麹氏想必也是因为信奉佛法才礼遇法师的。”

玄奘松了一口气。这个龟兹王，心胸可比焉耆王要宽广得多了。也难怪焉耆是个连高昌都能随便欺负的小国，而龟兹却能成为丝路中段最重要的国家。

隆重的欢迎仪式一直持续到黄昏。终于，在国王和众位大臣、高僧的陪伴下，玄奘一行浩浩荡荡地进入王城。

同一路上所见到的动辄数千人口，顶多上万人口的小国相比，有着七八万人口的龟兹绝对是一个大国了！国都伊逻卢城一片繁华，佛音缭绕，香火袅袅。那些高大的寺院、参差错落的斋舍，在莹莹白雪的映射下，显得金碧辉煌。

玄奘一入城，立刻就有人上前献花。于是一路散花而行，辗转巡礼各寺，到达王宫时，已是掌灯时分。

天空中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散落在树梢、草尖和屋顶上。各家各户都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一条条炊烟如森林般笔直向上且弥久不散，看上去蔚为壮观。

“今日天色已晚，法师就在宫中安歇吧。”苏伐叠向玄奘提议道。

“多谢大王盛情。”经历了高昌国、女儿国，玄奘现在只要一听到住在宫里就头大，赶紧拒绝，“玄奘自幼生活在寺院里，还是在寺中容易安睡。”

苏伐叠哈哈一笑：“我还以为玄奘法师在哪里都能习惯呢。也好，我这龟兹国有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王城附近最有名的，就是阿奢理儿寺了，这也是木叉国师住持的寺院，法师不如……”

“大王，”旁边一僧突然上前合掌道，“小僧奉昭怙厘寺僧众之命前来延请玄奘法师，恳请大王准予法师去昭怙厘寺住锡一晚。”

“昭怙厘寺？”国王皱了皱眉，“那不是在城东南？有点远吧？”

僧人赶紧说道：“大王明鉴。虽然远了一点，但那寺院里的僧侣都是避难而来的高昌人。听说大唐法师是高昌王的御弟，他们都想见见，希望法师能去那里居住一晚。”

苏伐叠有些不快，毕竟，龟兹与高昌并不友好。

“大王，”玄奘合掌道，“沙门愿去昭怙厘寺挂单居住。”

既然法师本人答应了，国王自然不好再反对，于是说道：“好吧，明日一早，本王派车马去接法师到宫中，为法师接风。”

“多谢大王。”玄奘欢喜拜谢。

第23章　龟兹风情

几辆马车行驶在茫茫雪原之中。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很快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由于无风，垂直下落的雪花密密麻麻遮住了视线，五尺之外，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满耳尽是雪花下落的簌簌声。

玄奘隔着车窗向外望去，却见前方雪帘中隐约出现了一些高低不平的东西，好像是一座废弃的城池。

“那里是魔鬼城吗？”他问。

“不。”坐在他身旁的僧人回答，“那是一座废城。”

果然，旁边出现的石柱上依稀可以看到烧焦的痕迹。

“挺好的一座城池，为何要废弃？”玄奘奇怪地问。

僧人笑道：“这里面有一个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现在赶路无事，我姑且讲之，法师你姑且听之。”

玄奘合掌道：“师兄请讲。”

那僧人道：“王城北部有一座天祠，乃是外道神庙。庙前是一个大龙池。池中有龙，夜间常常变化成马，跑出来与牝马交合，以诞下龙驹。”

“这不是很好吗？”玄奘笑道，“这些龙驹定是难得的好马！”

“再好的马不能驾驭又有什么用呢？”那僧人道，“它们毕竟是龙之子，生性暴戾。只有这些龙驹的再生之子，方可用来驯驾。这也是我们这个国家多出良马的原因。”

玄奘点了点头，想起赤离，想起那些和道诚、索戈一起救他出坑的龟兹骑兵的坐骑，原来竟都是龙的后代啊。

“可是，这与那座废城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有关系。”僧人答道，“听当地故老说，百年前这里出了个国王，名号金花。其政教清明，池中有一条龙被他所感，甘愿供他驭乘。金花王去世前，以鞭触龙耳，龙便潜隐入水，直到今天都没有再现身。”

说到这里，他掀开车帘，指着面前的废城道：“由于那座城中无井，居民饮水都从龙池中汲取。那条龙于是就变为人形，与汲水的妇人幽会，生下的男儿格外骁勇强壮，行走时疾如奔马，很受女子喜爱。龙的血统就这样扩散开来，以至于这座城里的人全都成了龙种。”

“哦？还有此事……”玄奘又看了看那座废城，问道，“如今城池废弃，那些龙种人都去了哪里？”

“早就不存在了。”僧人道，“那些龙种人恃力作威，不听王命。于是，王引来突厥人，屠杀了这座城的居民，不分老幼，一概戮尽。从此以后，这座城里人烟断绝，生灵全无，成了今天这般荒芜的样子。”

听了这个故事，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生灵都是嗜血的。不同的是，其它生灵嗜血就是嗜血，没有什么理由；只有“聪明”的人类，会为自己的嗜血编造各种各样的理由。

从荒城往西北方向去四十余里，便进入一个河谷。隔着一条南北向的河流，一东一西矗立着两座规模宏大的伽蓝。

“法师，我们到了！”僧人跳下马车，对玄奘道。

后面的马车也都一一停下，道诚等人下车后，簇拥在师父身边。

玄奘看了看那两座伽蓝，只见西岸的高塔巍峨，东岸的殿堂富丽，两寺皆是依山而建，僧房禅室随着山势的起伏一层层铺开，参差错落，逶迤延伸，蔚为壮观。

“哪一座是昭怙厘寺？”他问。

“两座都是。”僧人笑道。

河水已经结冰，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花。僧人先将玄奘引入东面的那座伽蓝。

“这里面有佛足印。”他向玄奘介绍道。

寺僧们刚刚做完晚课，听到大唐法师到了，全都迎了出来，一面请法师进入客房吃茶，一面向他打听高昌国的事情。前些年河西一带战事频繁，他们大都是从高昌逃难到这里来的，思乡之情使他们迫切地想要了解故国的近况。

玄奘指了指三个沙弥和众位手力，笑道：“若要问高昌国这些年的事情嘛，他们比我知道得更多。”

于是，沙弥和手力们都被这些来自高昌的僧人团团围住了。

玄奘趁机走出客房，一个人去大殿里礼佛。

礼毕抬头时，他发现，这座寺院里的佛像打造得极为优雅细致，上面的装饰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站在殿上，不禁有些呆了。

“法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那个带他到此的僧人走过来问道。

“玄奘在这里瞻礼佛像。这里的佛像如此庄严，玄奘一见便不由得心生欢喜。”

“原来如此。”那僧人笑道，“我们天天见，倒不觉得怎样。佛堂内有佛足印，法师要不要也去瞻仰一番？”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此为玄奘累世之福报，望师兄带路。”

佛足印是印在一块玉石上的，石面约二尺多宽，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一个深深的脚印，长一尺八寸，宽六寸有余，果然是足履之迹。

“这佛足印是有灵异的。”那僧人道，“如果遇上斋日，它便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像千万只蜡烛在照着一般。”

玄奘在这块玉石前，虔诚参拜。

第二天一早，玄奘起身诵了一会儿经，便走到屋门前，伸手一推，竟没有推开。

打开几乎被封冻住的窗子，他被空中不停洒落的鹅毛般的大雪吸引住了，酣畅淋漓的雪下得气势磅礴、恢宏无比，好像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终止了！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四尺多厚，堵着门，就像一道雪白的墙，难怪怎么推也推不开。

手力和沙弥们也都醒了，这些来自温暖的高昌国的人何曾见过大雪如此下法，纷纷上前推门。道诚索性从窗口跳了出去，将门前的积雪铲开，门终于被推开了。

众人一哄而出，看着这在故乡难得一见的景色，嘴里啧啧称奇。

没站多久，大雪就在衣服上、头上积下厚厚的一层，手指也冻得张不开了，人们又连忙躲回屋里去。

烤了一会儿火，国王派来接大唐法师的马车到了。

玄奘披上一件毡袍，出门上车。赶车的汉子满面红光，胡子上落满雪花，正坐在车辕上不住地往嘴里倒酒。

酣畅地喝了一大口后，车夫哈着满嘴的酒气感叹道：“唉，也不知是哪个恶刹得罪了风神雪仙，安安静静的山，眨眼就摇出一天的雪！”

玄奘笑道：“龟兹的马不愧是龙种，下这么大的雪也能行走。”

“咱们的马连凌山都能爬，何况这样的雪路呢。”赶车的汉子很清脆地甩着马鞭，自豪地说道。

玄奘大喜：“真的可以爬凌山吗？现在这个季节？”[14]

“现在？”马车夫奇怪地看他一眼，“凌山商道一个月前就被大可汗下令封锁了，法师难道不知道吗？”

玄奘大吃一惊：“沙门不知。可汗为何要封锁商道？”

“这我怎么知道？大汗做事还需要理由吗？”车夫笑道，“想来是因为大唐正同东突厥交战，大可汗怕唐军再乘胜追击，讨伐西突厥吧。”

玄奘心说：这统叶护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东西突厥相隔数千里，只要西突厥不先挑衅，以大唐目前的国力，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去主动招惹西突厥？

这车夫是个很健谈的人，见玄奘沉吟不语，便主动搭讪道：“法师既然到了龟兹，就在这里住下吧。咱们大王最是敬佛重僧了，每月的十五日和月末，都是国王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的日子，商议完了之后，还要咨询高僧的意见，然后才会宣布。只可惜法师来得不巧，刚刚错过了今年的行像节。”

“行像节？”

“法师没听说过？”那车夫见玄奘不明所以的样子，更加刺激了他的谈兴，当即问道，“法师有没有去过王城的西门？”

“没有。沙门昨天刚到，是从东门进的城。今日就赶上了这场大雪。”

“法师若是去了西城门，就可以看到，那儿的道路两旁有两尊巨大的立佛像，高达百尺！就在这两尊佛像前面，就是举办行像节的大会所了。行像节每五年才举办一次，可热闹了！”

“玄奘愿闻其详。”

车夫道：“就在秋分的那几十天里，全国的僧徒都要来这里聚会。上自君王，下至士庶，全都抛开一切俗务，来这里奉持斋戒，受经听法！”

“阿弥陀佛！”玄奘忍不住赞叹道，“果然是佛国。”

“这还不算呢。”车夫自豪地说道，“在那段日子里，各个伽蓝都要装饰佛像，点缀上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再为佛像披上锦绣罗绮，装载在轩车上，称之为‘行像’。行像的时候，常有数千辆车、数千尊佛像，云集会所。百姓们载歌载舞，说不出的繁华景象！”

“如此说来，玄奘没有赶上这行像节，确实可惜。不过，那两尊立佛像，玄奘倒要去参拜一番的。”

“是得去参拜。”车夫道，“我跟你说，那两尊佛像很灵验的！”

说到这里，车夫突然问道：“对了，你们中原也有行像节吗？”

“没有。”玄奘道，“中原的寺院很少把佛像搬出来示人，而是让它们待在寺里接受香火供奉。”

“那多没意思！”车夫道，“应该让佛像出来晒晒太阳，接受供养嘛。总待在屋子里，就算是佛菩萨，也要闷出病来的。”

听了这话，玄奘差点没笑出声来。

停了一会儿，玄奘又问：“除了那条商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过凌山吗？”

毕竟此时的他，最关心的还是西行求法之事。

车夫道：“哪里还有别的路？就那一条路，还不知是拿多少条人命填出来的！现在可好，被大可汗堵了个严严实实。若从别的地方走，纯粹是找死！”

“那也就是说，商队都走不了了？”

“可不都走不了了吗？”车夫朝空中又甩一鞭，“这几天，咱们龟兹的酒馆生意可好了。那些个商人，天天泡在那里借酒浇愁呢。”

“统叶护可汗是派兵把守要道吧？”玄奘沉吟道，“想过去的人可以找他们通融一下，请求大汗发放公验如何？”

“法师莫要做梦了。”车夫笑道，“那统叶护的政令何等严苛！谁敢违抗他的命令？没错，刚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怀着法师这样的心思，可结果却是，根本没容他们近前，就全都被射成了刺猬！更别提开口讲话了。那些个突厥崽子，下手才叫一个稳、准、狠！”

玄奘有些愕然。莫非，西突厥就是靠着如此严酷的政令，才得以称霸西域的？

国王苏伐叠满面春风，在王宫里摆筵设席，为玄奘接风。

玄奘却还想着凌山雪路被封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他如何才能平安越过葱岭呢？

宴会上，国王照例下令演奏龟兹乐，来招待这位从遥远东方来的上宾。

优美的音乐在耳边萦绕，带着浓郁的佛教色彩，玄奘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佛陀说，音乐能令人心地平和，更加有利于修行者。此言不虚。而在丝绸之路上，像龟兹这样崇拜音乐的国家可谓独一无二。如果不是要去取经求法，一辈子住在这样的地方倒也不错。

这场筵席规格颇高，龟兹所有的王公大臣均已在座。欢信坐在玄奘身后，身为宰相的沙尔木也在座中相陪。

有乐便有舞，随着一声欢快的锣响，一个少年翻着筋斗，从幕后腾跃而入。

他头戴胡帽，身穿窄袖细罗衫，腰结宝带，足蹬软靴，以一连串干净利落的空翻进入帐中，随即双膝跪地，向坐在帐中的国王和法师致礼。

这便是龟兹独有的胡腾舞，以致礼的方式为先导，是这种舞蹈的特色。

苏伐叠哈哈大笑，将手中斟满葡萄酒的琉璃盏递给了他。那少年舞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甩手将酒杯一抛，纵身跳跃起舞。只见他时而屈膝下蹲，时而拧腰腾空，时而旋转如飞。伴奏的音乐自始至终以欢快跳跃的旋律为基调，帐中气氛也变得昂扬激奋、热烈明快起来。

如此高超的技艺，只看得玄奘心旷神怡，赞叹不已。

突然，所有伴奏乐器一齐轰鸣，舞蹈在一个雄浑的长音中戛然而止。

在场诸人哄然叫好。

那少年舞者离开后，紧接着便是几声密密匝匝的鼓点，四名身着窄袖绣罗宽袍的舞女，踏着轻盈迅捷的舞步，旋转着飘入场中。她们的花帽上坠着金铃，腰间垂着长带，足蹬长筒红靴。那急速旋转的裙裾，竟使得平地生起了旋风。

这是拓枝舞，舞者仿佛旋转于水面的莲蓬之上，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进那漩涡的中心。

接下来是胡旋舞，八名舞女就像八只美丽的彩蝶，翩翩起舞，旋转如风。手臂上舞动的长纱彼此交错，令人眼花缭乱，仿佛要将她们轻盈的身躯带起来，带到那九天之上飞舞。

就在八人的舞蹈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一个少女打着旋儿飘进了舞池的中央。在一块小圆毯子上，不停地旋转着，速度快得让人们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身上的纱裙飘成一朵圆形的花环……

玄奘呼吸屏止，这少女竟然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沙尔木，又看看欢信，却见龟兹宰相面容平静地与旁边的人搭着话，而高昌御史正喝着葡萄美酒，陶醉地欣赏着这曼妙的舞姿……

场中少女轻盈地旋转着，双脚仿佛不曾着地，整个身体恍如要飞起来，在半空中飘舞……

直到一曲终了，鼓声骤然而止，旋舞中的少女这才突然停了下来，将她美丽的容颜展现在众人面前。

欢信忍不住低呼出声：“伊塔！”不过他的这个声音已经被满帐的惊叹声与喝彩声淹没了。

玄奘心中暗暗好笑，心说这位高昌御史还真是迟钝得可以，居然直到这时才认出眼前的舞者是伊塔。

沙尔木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估计早就知道这位是自己的女儿了。

这时，轻柔的音乐响了起来，伊塔开始翩翩起舞，流衣宽袖，随风而动，竟是那样和谐自然。

玄奘心中暗暗叹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伊塔终于实现了到龟兹跳舞的心愿。平心而论，她跳得不错，只是及不上在西域草原上跳的那一次。那时的她，才是真正的浑然天成。但愿她能永远陶醉在这美丽的天然情愫之中，不要受到那些世俗的伤害。

食物很快被端了上来，大眼睛的侍女将几只精美的盖碗摆放在玄奘面前，然后伸出手，优雅地揭开上面的琉璃盖，顿时盖下热气蒸腾，一股浓郁的腥气直冲鼻腔。

玄奘大吃一惊，自他皈依佛门以来，除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羯拉伐罗，还从未有人敢拿肉食来招待他呢。

“阿弥陀佛……”他忍不住合掌低诵了一声佛号。

“法师是觉得龟兹的食物不可口吗？”见玄奘没动食具，国王心中颇有些不快。

西域各国都以好客为尚，精心准备的食物客人却不吃，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屈辱。

玄奘合掌道：“大王，玄奘是佛门弟子，忌食众生肉。还请大王见谅。”

“无妨。”苏伐叠松了一口气，解释道，“这些都是三净肉，法师尽管放心食用便是。”

玄奘摇头道：“所谓三净肉，乃是渐教之法。佛陀在早期经典中就曾说过：食众生肉，断大悲种。玄奘身为释门佛子，不敢有违。”

一个武官插言道：“佛门僧团奉行的是乞僧制度，自佛陀时代起，僧侣们便以乞食为生，只需自守不杀生戒也就是了，若有人奉上三净肉，还是应当随顺众生之意。”

玄奘道：“佛弟子以不杀生为培养慈悲心的第一步，而食众生肉却是间接伤生害命。就算不是自己所杀，也是令他人杀，这是过失之罪。若佛弟子都能持守素食，屠者便会少做多少恶业？因此，千万不可忽视这小小善行，因为这个德行是能够成就菩提的大悲种子。”

苏伐叠若有所思：“听法师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这素食究竟还有什么好处呢？”

玄奘答道：“回大王，素食的好处说之不尽，不但可以培养仁慈的心，养成柔和的性格和耐力，更可消除世间刀兵之劫。”

“刀兵劫？”苏伐叠顿时来了兴趣。

“正是。”玄奘道，“因为众生累劫以来所造的无数杀业就是世上刀兵劫的业因。如果每一个人都能秉持着慈悲之心，爱护一切生灵，自然就可免除世上的刀兵之劫。”

国王点头道：“看来，这大乘佛法果然慈悲。是本王疏忽了。这就命人为法师进些蔬饼。”

“多谢大王。”玄奘松了一口气。

龟兹的历史上也曾兴起过大乘佛法，那还是鸠摩罗什大师在世的时候，曾在龟兹大兴大乘。为此，他不惜同自己最敬重的老师佛陀耶舍辩论。老师辩他不过，感慨地说：“我是你小乘师，你是我大乘师。”一时传为佳话。

而中原文化与大乘佛教之间始终有一种割不断的精神脉络，这也是当年鸠摩罗什向东弘法的内在原由。龟兹在信仰方面虽然与中原不同，然而，当大乘与小乘之间进行思辩博弈的时候，主张大乘信仰的总是要胜出一筹。想当年，鸠摩罗什正是在转信大乘佛教之后，才一跃成为威震西域的著名人物，并被中原皇帝苻坚、姚兴等人兴师动众地请去凉州和长安。

可惜的是，大乘佛法在龟兹只是昙花一现，随着鸠摩罗什的离开而再度衰落下去，小乘佛教又重新占据了这个西域佛国的精神世界。

特别是在北魏孝文帝之后，龟兹先后沦入厌哒、吐蕃、回鹘之手，佛教文明遭受摧残，大乘佛法更加衰微。

苏伐叠对陌生的大乘佛法兴趣不大，反倒对玄奘所说的“不杀生可免除刀兵劫”这一说法产生了浓重的兴趣，他很想从这位东方僧侣的身上多了解一些刚刚登基的唐皇李世民。

毕竟对于龟兹来说，最大的危险来自东方。

“在下听说，大唐皇帝不久前刚刚发兵十万，与颉利可汗会战于阴山脚下？”先前那个武官开口问道。

玄奘郑重点头：“此事，沙门也是刚刚得知。”

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怅然。

这场战斗的结果会如何？东突厥的危险能否就此解除？他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西突厥可汗突然封锁了凌山商道，也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开启。

“唐皇是个马背上的君王，想必很喜欢杀伐征战吧？”那武官又问，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玄奘正色道：“我大唐乃是礼仪之邦，并不轻言战事。天子虽然武勇，却也并非是个喜欢杀伐征战之人。只是由于颉利的骑兵时常犯我边境，抢钱掳民。天子征伐他们，实属迫不得已，这也是为了拯救边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是啊是啊，弟子也是这么想的。”苏伐叠连连点头，神情似乎有些尴尬。

那武官却仍是一副倨傲之气：“法师说的未必是实。我想，那唐朝皇帝之所以不向西征伐，还是因为没有这个实力吧？当年隋朝皇帝可是四处兴兵，硬是把个强大的帝国给折腾完了。如今唐的国力远不及隋，又有各路诸侯牵制，自然不会管西域的事，因为想管也管不了。倒是那统叶护可汗，控弦十余万，堪称虎狼之师。附之可保国安，弃之易遭祸患，不可小瞧啊。”

玄奘凝神倾听着他的说法，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实在想不明白这位武官对大唐的奇怪看法从何而来。想来是隋朝的速盛速衰给这些西域国家造成了错觉，让他们以为中原没有能力经营西域，以至于很多国家都倒向了西突厥。

而且，听此人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庆幸龟兹攀上西突厥这棵大树了。

国王也这么认为吗？玄奘把目光转向苏伐叠，却见这国王神色更加尴尬，只顾埋头喝酒吃菜，对此竟是不置可否。

玄奘有所恍然，这是一个臣强君弱的国家，那些大权在握的家伙已经习惯于飞扬跋扈，完全不把国王放在眼里。而国王似乎也很认命，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一副懦弱无能、少有谋略的样子。

这倒也没什么，人家国家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只是这些人对大唐的看法有些偏差，若是任由他们这样错觉下去，只怕最终会坑害了他们自己。

想到这里，玄奘双手合十，温和地笑道：“檀越所言差矣！西突厥仅因万里之外的战事就封死凌山商道，胆寒至此，何所凭依？我大唐如今国家稳定，政治清明，与之前各路诸侯混战的景象不可同日而语。檀越怎可将大唐的善意看作软弱？”

武官一时无言，现场气氛竟有些僵了。

玄奘又转向苏伐叠，合十道：“大王只消派出使臣，与大唐交好，信守两国盟约，定可保得龟兹太平。”

苏伐叠放下酒杯哈哈大笑：“法师所言极是！本王已决定遣使与唐修好。法师万里迢迢来我龟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玄奘道：“多谢大王。沙门只想继续向西，去往天竺求法学经。但如今凌山商道被封，无法通行，不知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过凌山？”

“这个季节吗？”苏伐叠摇头道，“没有可能了。”

看到玄奘一脸无奈的神情，苏伐叠不禁笑道：“法师一路辛苦，刚到龟兹就赶上了这场大雪，能说这不是佛陀的安排吗？倒不如就随缘在龟兹多住些日子吧。”

多住些日子不难，可这要住到何年何月呢？玄奘的心中充满忧虑。

宴会结束后，雪也停了，沙尔多陪伴玄奘游览伊逻卢城。

这里是被白雪覆盖下的一片耀眼的绿洲，集市上贩卖着来自四方的货物——稻、粟、菽、麦，饶铜、生铁、麖皮、盐绿、雌黄、胡粉、安息香、良马、封牛……寒冷刺骨的空气中混杂着冻果子的清香和烤羊肉的腥膻之气。男女老幼盛装歌舞，充满浓郁的异域风情……

“龟兹是个富裕的国家。”沙尔多自豪地说道，“法师住在这里，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我们都可以给你满足。”

玄奘对此不置可否，他倒是很想问问沙尔多：让伊塔去跳舞，你做父亲的放心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人家的父亲都啥话没有，自己一个出家人，非亲非故的，担的哪门子心呢？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凄厉，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

“大概是谁家的孩子，头上刚被押上木板，所以哭得厉害。过几天就好了。”沙尔多向他解释道。

玄奘心里一痛，他早就知道，这是龟兹独特而古老的习俗——国王和大臣们自认为自己是龟兹人种，高人一等，竟然想着要在外形上同别人区分开来。于是，贵族子弟出生时，都要被两片薄薄的木板夹住脑袋，慢慢地把头夹扁。这样，长大后就能很明显地区分出他们尊贵的身份了。

这个习俗实在令玄奘感到心悸，偏偏又无可奈何。他不明白当年的龟兹国王是怎么想的，竟然用如此残酷的方式来维持王国的秩序。

两片木板夹在柔软的脑袋上，再用绳子绑紧，这便是这些婴儿为自己高贵的身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索戈就付出过这样的代价，他为此感到自豪。他从秣和城逃到龟兹，穿着奴隶的服装上殿面王，什么都不用说，只消看一看那扁平的头颅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但是玄奘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婴儿的啼哭声一直响彻在耳际。他捂住耳朵，匆匆逃回寺院，想着那孩子就这样在哭声中长大，心里就觉得有些发堵。

令他感到欣慰的消息不久传来——国王苏伐叠决定派遣使臣出使唐朝，并进献一批良马，希望以此来抚慰大唐帝国，换来太平。

玄奘轻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从离开长安到现在，龟兹算是他待着最舒心的地方了，没有官方的通缉，没有国王的强行挽留，没有各种刁难，更没有奇怪的人来栽赃陷害。除了暂时难以西行外，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了。

在龟兹稳定下来后，玄奘命弟子们待在昭怙厘寺里，自己独自策马出了王城西门。

西门的道路两旁果然有两尊巨大无比的立佛像，高约八九十尺。立像的前面，是一片被白雪覆盖住的巨大的广场。

“想来，这就是那位马车夫所说的举办行像节的大会所了。”玄奘下马参拜后，便四处观望起来。

他并不为自己错过了那场盛会而感到遗憾，世间万事万物都讲个缘，无缘是不可强求的。

他此刻出城，也不是专为参拜这两尊佛像，而是要前往阿奢理儿寺，拜访木叉毱多国师，路过此地。

天色还早，道路上空无一人。虽然大雪已停，但俗语说：“下雪不寒雪后寒”。那透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扑面打来，逼得人们只能蜷缩在温暖的泥屋里。

玄奘骑在马上信步而行，不禁想起昨天在沙尔多家做客时，听到的关于阿奢理儿寺的很多奇怪的故事——

“阿奢理儿，它的意思是奇特，昔日鸠摩罗什大师曾在那里住锡。如今那里是整个龟兹高僧最多的地方，寺中有众多年高德劭、学识渊博、才华出众的人物，以至于远方的俊秀之士都纷纷投奔到这里来。他们在此精勤不懈地修行，国王、大臣、士大夫、百姓，甚至豪强，为他们提供饮食、衣服、卧具、医药等物，不令其匮乏。时日越久，敬意越深。”

听了这番话，玄奘深感敬慕：“阿弥陀佛。如此殊胜之地，玄奘定要前去参访。”

一旁的伊塔却对另一件事情产生了兴趣：“奇特寺？这个名字可真够……奇特的。”

“此名缘于一个传说。”沙尔多道。

“什么传说？”伊塔很喜欢听故事，立即发问。

沙尔多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故事，女子不能听。”

伊塔顿感扫兴，嘟起了嘴。

见此情形，玄奘不觉一笑，起身告辞。

沙尔多送他出来，一直将他送回昭怙厘寺。路上，他给玄奘讲了关于阿奢理儿寺的一个奇特的传说——

“法师知道，这个国家的国王对三宝一向是极礼敬的，很多年来一直如此。当初有一位先王，他发愿云游四方，瞻礼佛祖的圣迹。临行前，命自己的胞弟代他主管国事。

“王弟受命后不久，献给了国王哥哥一个密封的金函。

“国王问他：‘这是什么？’

“王弟回答说：‘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东西，但必须要等到大王返驾之后，才能打开观看。’

“于是，国王便将金函交付有关主事官吏，命他随军保管好这件东西。

“然而等到国王回国后，却听到了谣言，且句句指向王弟。有人说：‘国王命他监国，可他却淫乱宫中妃妾。’

“国王听后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地便要对弟弟严刑惩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祸，王弟从容答道：‘臣不敢逃避罪责，但请大王开函一看。’

“国王这才想起王弟托付给他的金函，于是命人打开，里面竟是一具被割断了的阳根！

“国王吃了一惊，忙问：‘这是什么东西？你想说明什么？’

“王弟回答说：‘大王当初云游四方，命臣弟摄理国家事务。臣害怕遭受谗言之祸，所以用自宫的方式来表明心意。如今果然应验，愿大王明察。’

“国王听了这话，对弟弟深怀敬意，处罚了那些乱嚼舌根之人。从此兄弟之间的眷爱之情愈加深厚，王弟可随意出入后庭，国王对他也无所限制。”

听到这里，玄奘感叹不已：“想不到谣言的力量竟是如斯之大，可以迫使一个男人通过自残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由此可见你们龟兹国的朝廷之中人心叵测，古已有之。”

沙尔多点头道：“正是如此。即便是现在，朝廷之中也还是会出现一些诬陷倒告之事，令人防不胜防啊。”

“这恐怕也是因为国王的控制力有限吧？”玄奘笑问道。

沙尔多忍不住苦笑：“法师果然慧眼通透，才来几天就看出了龟兹的关键所在。不错，如今的国王懵懂懦弱，致使很多大臣飞扬跋扈。大家都想提高自己对国家的控制力，打击异己，以至于各种奇怪的谣言都冒出来了。”

玄奘叹道：“谣言都是从妄想执着中来，从贪嗔痴中来。倘若修习大乘佛法，奉行十善，相信会有所改变的。”

沙尔多缓缓摇头：“人心难测啊。法师你修大乘，别人不修；你行十善，别人不行，或者打着修行的旗号行魔事，专门与你作对，你如之奈何？”

玄奘道：“一个人怀有贪婪、嫉妒、嗔恨之恶念，对周围的人自然会产生影响。心量大的影响就大，心量小的影响就小；善心也是如此，你一念清净，周围犯贪心、嗔念的人也都会跟着调伏下来。如果你的心量足够大，会影响很多很多人。这就叫作德化一方。”

沙尔多道：“我等凡夫哪有这个能力？便是如今的国王，想要收回权力，都不知该从何下手呢。说起来，还是那位传说中的王弟料事如神，知道必定会有人拿女人来说事，因而提前做了防范。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超出他的想象，也没有突破他的防范，他那一刀算是没有白割。”

“只是这么做划得来吗？”玄奘质疑道，“他的王兄只是外出云游，让他暂时管理一下国家，回来后就又将权力收回去了。而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却要付出这样的代价。证明了之后又如何？他还是要面对自己的生活，痛苦将一直缠绕着他，让他在失落和伤感中度过一生。”

“法师说得是。”沙尔多笑道，“倘若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倒也没什么奇特的了。”

“哦？后来又有什么奇特之处了？”玄奘问。

沙尔多道：“这之后的一天，王弟在路上遇见一个牧人，赶着五百头牛，要去骟割。看着这些即将和自己同样遭遇的生灵，王弟心中备加感伤。他想，我现在形体亏损，难道不是因为前世的罪孽造成的吗？于是，他拿出财物赎取了这一群牛。

“由于慈悲的力量，他的形体居然又完具了。也因为如此，从此他便不再入宫。国王对此感到奇怪，就去询问他，王弟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国王深感奇特，于是便建立了一座寺院，命名为阿奢理儿寺，以表彰王弟的完美操守，使他流芳后世。”

这个完美的结局让玄奘长出了一口气，但他想：世人面对谣言的时候是否也必须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呢？当他们不得不为证明自己而付出沉重代价的时候，又是否会有王弟这样的幸运？

在玄奘看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如此“奇特”的神力上，他倒宁愿尝试着用佛法去拯救人心。

不管怎么说，这奇特的故事令玄奘对那座以“奇特”为名的寺院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

第24章　国师能解吗

阿奢理儿寺位于王城西北，这里果然庭院宽敞，即使是露天的佛像，都装饰得极为细致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或许是因为刚刚雪停，而玄奘又来得早的缘故，这座著名的寺院给他的感觉竟是异样的冷——天冷、地冷、风冷、人更冷。

庄严宏伟的阿奢理儿寺就被包裹在这样一股浓浓的阴冷之中。

听玄奘说明来意，一位老僧面无表情地将他带到木叉毱多的住处。

沙尔多说得没错，这里的僧人大多年高德劭，看上去威仪齐整，严肃端穆，令人生敬。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似乎并不欢迎这位来自东方的同修，特别是住持木叉毱多，其傲慢与冷漠，更是令玄奘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敌意。

玄奘倒是不以为意，他生性谦逊淡泊，对有学问的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木叉毱多身为龟兹国师，曾在天竺游学二十余载，各种经文均有涉猎，尤其擅长梵语和声明学。回到西域后又受到龟兹国王和民众的极度崇敬。只这几条就足够令玄奘对他敬重有加了。

在玄奘看来，有才之人大多自负，因而木叉毱多的态度不足为奇。此次登门就是为了求教，自然也不必在乎对方的态度是否傲慢了。

“弟子玄奘，见过国师。”面对端坐在蒲团上的木叉毱多，玄奘双手合十，深深施了一礼。

木叉毱多翻了翻眼睛，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位来自东方的青年法师，简直无法把他同那位传说中的高僧联系起来。

玄奘的神情恭谨平和，僧衣上挂着雪珠，面上有着风霜雨雪的痕迹，而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又如赤子般清澈单纯。

看上去的确不凡。木叉毱多心想。

但同他在西域的名望以及人们对他的崇敬相比，又未免太年轻了！

像他这样的年纪，就算是一生下来就习经，又能有多少佛学修为？他凭什么坦然接受各国君王的尊崇和礼遇？

“法师是要去天竺吗？”停了一段时间，木叉毱多终于开口问道。

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说的依旧是梵语，听起来同波颇蜜多罗所说的中天竺梵语很相似。因此，虽然语气中略带几分鄙视，却还是令玄奘感到分外亲切。

于是他也用梵语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正是。”

他想：这位大师曾经去过天竺，当年的他，想必也同我一样，因心中疑惑难解而远赴佛国的吧？

对于玄奘的梵语能力，木叉毱多虽略觉意外，却也没有太过惊奇，毕竟玄奘说过，他要到天竺去求法，那么，事先做些语言上的准备也很正常。

只是，你这小辈才多大年纪，就敢远赴天竺？现有的经书你都读完了吗？

“去天竺学经？”他缓缓问道。

“是。”玄奘答道。漆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恭敬与热切。

“若只是为了学经，就不必去了。”木叉毱多的声音有些慵懒，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倨傲地说道，“龟兹的佛经教义、戒律仪轨都取法于天竺，僧人们所诵习的经教律仪，也全都是依据原文。老僧这阿奢理儿寺里，《杂心》、《俱舍》、《毗婆沙》一应俱全，你在这里把它们学完，就足够受用一辈子了，何必多此一举往西方跋涉，去受那份艰辛呢？”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一愣，随即问道：“这里有《十七地论》吗？”

他相信木叉毱多所说的话，这里的僧人们诵习的经文大部分都是梵文原典。所谓《杂心》、《俱舍》、《毗婆沙》等书，都是小乘“说一切有部”的经典著作，而龟兹一直以来，流行的就是这些。莫非阿奢理儿寺里还有大乘佛典？

这当然不是没有可能的。木叉毱多曾在天竺游学多年，说不定，他真把梵文版的《十七地论》带回了龟兹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玄奘心中不禁一阵激动。倘若果真如此，自己就大可不必为可汗封路的事而着急了。干脆先在龟兹住上一年半载，把这部大论学透了再说。说不定在这里学完了，凌山商道也就开了，到那时再去天竺廓清余疑不是更好吗？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就听木叉毱多不屑地说道：“何必去读此类邪书？真佛弟子是不读那些东西的。”

邪书？

这个说法完全出乎玄奘的意料，满腔的热情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霎时间觉得浑身冰冷，原本发热的头脑也因此清醒了许多。

他忍不住看向木叉毱多，却见对方灰色的瞳仁中透出几分冷漠，以及那完全不加掩饰的轻视之情。

其实，以玄奘的机敏和对世事的洞明，他早该注意到对方的态度有些不对了。只不过他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诞生并培养了鸠摩罗什大师的地方，在这个西域佛学最昌隆的地方，一个佛教领袖，一个最受当地人尊崇和敬仰的高僧，胸襟竟是如此狭隘！

他知道龟兹流行的是小乘佛法，木叉毱多信奉小乘，这本无可厚非。然而佛陀说过，佛法有八万四千法门，任何法门都是平等无二的。所有的施设方便，都只不过是为了令不同根器的众生切入正知正觉。究竟选择哪种法门，要看个人。

玄奘万万没有想到，一个高僧竟然对佛陀经典口出亵渎之语，并且是以如此傲慢的态度，来对待一位前来求学问道的人！

“国师这么说，未免太无礼了吧？”玄奘端坐在木叉毱多面前，冷冷地说道，“《俱舍》《毗婆沙》等论，中土皆有，玄奘少年时便曾读过。只是觉得它们所论述的佛理粗疏浅显，非究竟说，心中颇觉遗憾。正因为如此，玄奘才打算西行天竺，学习《十七地论》。此论乃是后身菩萨弥勒的启示，国师竟然视其为异端邪说，难道就不惧无底枉坑么？”

听到这清越冷俊的声音，木叉毱多意外地抬起了头，两双眼睛再次相对，玄奘深黑色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恭敬和热切，代之以如月般的清冷。

木叉毱多心头一滞。这不再是一个求学者的目光！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青年法师，是一个跋涉了万水千山，经历了数不清的艰险才到达这里的人，自己又怎敢小瞧了他？

他迅速冷静下来，冷冷地说道：“你年纪尚幼，《毗婆沙》《俱舍》等论，尚且未解，又怎敢说它们不高深？”

玄奘盯住他的眼睛：“国师能解吗？”

“当然！”木叉毱多自负地说道，“我尽解！”

这三个字入耳，连玄奘都不禁为之一愣。

佛法广博，而人的一生只有区区几十载。常常是学得越多，发觉自己未知的东西也就越多。怎么敢随随便便地说什么“我尽解”？

看着龟兹国师狂傲又充满不屑的目光，玄奘心中再无顾忌，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整肃僧袍，朝着木叉毱多恭敬地一拜。

这是提问的节奏，玄奘就从对方所提到的《俱舍论》开始发问。

刚问了个开篇内容，木叉毱多就出现了错误，两人随即展开了辩论。

玄奘从少年起就参与辩经，早就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特别善于从逻辑上抓住论敌的错误和漏洞，寻找突破的方向。尽管眼下使用的不是母语，多多少少受到一些限制，但是面对傲慢又固步自封的木叉毱多，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木叉毱多开始破绽百出，逻辑混乱，词不达意。

其实玄奘也没有问过于宽泛的问题，甚至没有涉及大乘佛法，而是始终针对《俱舍论》进行发问，这应该是木叉毱多最擅长的一部经典。

然而人力有尽，知识无穷，木叉毱多偏偏就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被玄奘问蒙了。他一时恼羞成怒，干脆转守为攻，反问玄奘。

玄奘在长安跟随道岳法师学的就是《俱舍论》，在这方面还是颇有些心得的。木叉毱多使出浑身解数，编织营造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玄奘却始终不慌不忙，不松不紧，偶尔还反诘几句。这种看似平常的应对，却极为难缠，木叉毱多越来越感到难以招架，大冷的天儿竟然出了一身热汗。

他开始后悔自找麻烦，身为国师，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景仰，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辩经了。如今竟被这个东方来的青年比丘驳得气势尽失，心理上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再加上年纪大了，没能很快让自己从被动的情绪中走出来，继而一溃千里。

玄奘也已经感到很没意思了。他虽然对木叉毱多已不存多少敬重之心，却也无意咄咄逼人，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辩经。可这里毕竟是龟兹，又是在木叉毱多任住持的阿奢理儿寺，在场之人见到这种一边倒的场面，尽管非常震惊，却也无人贸然起来指责木叉毱多。

“我们不要在《俱舍论》上打转了。”木叉毱多有些无力地说道，“换个别的吧。”

于是玄奘开始转向《毗婆沙》，提出的问题也较为温和，希望能够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收场。

谁知木叉毱多的心神已经乱了，越忙越出错，连头上都开始冒汗了。

终于，当玄奘引用了《毗婆沙》中的一句话时，老和尚口不择言，居然大声说道：“论无此句！”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僧人中已经有人轻笑出声，谁都没有想到，龟兹国师、一代高僧，竟然说出了这种近乎耍赖的言语。

玄奘也终于意识到对方的失态。他一向悲天悯人，不愿赶尽杀绝，因此立即停止，扭头看向旁边的几位僧人。

这些龟兹僧人早已惊呆，个个面有惭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一位老僧终于看不下去了，起身说道：“论有此句，可请经来对。”

老僧是龟兹国的王叔智月。西域各国极重佛教，王族出家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智月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国王苏伐叠之叔，此时年事已高，在佛学上有着很高的修为。世俗和沙门的双重身份，使他在龟兹佛界有着不逊于木叉毱多的威望。

一名中年僧人取来《阿毗达摩大毗婆沙论》，智月随手翻了几页，很快便找到了玄奘说的那句话。

木叉毱多终于无奈地承认：“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另一位老僧见木叉毱多神情尴尬，担心玄奘再有难题，忙起身道：“玄奘法师学问高深，我等都极为佩服。只是今日时候不早，恐城门关闭，倒不如改天再继续探讨吧。”

此言一出，其余高僧也都随声附和。

玄奘本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当即起身合掌道：“玄奘告辞。”

看着东方僧侣颀长的背影走出客堂，木叉毱多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几名中年僧人毕恭毕敬地将玄奘送出阿奢理儿寺，眼中的敬畏之意已经难以掩饰。

不管木叉毱多是如何傲慢自大，也不论他是否名实不符，他都是当地的宗教领袖。而这位东方来的法师年纪轻轻，孤身一人，敢于向他挑战，这本身就值得钦佩，更不要说他确实十分博学善辩了。

客堂内，木叉毱多仍然坐着不动，犹如被人夺去了魂魄，大汗淋漓，虚不能支。

陪同他的还有几名资重比丘，一个个也都面容尴尬。刚才那场辩经所带来的震撼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束——玄奘的提问有如狂风暴雨一般，淋漓尽致，甚至没有给他们在座的僧人留下回旋思考的余地，一切就都结束了。

寺外，雪又开始扑扑拉拉地下了起来，没有半点要停歇的迹象。伊逻卢城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给人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雪了。

玄奘站在门前系着斗篷，一位中年行者帮他把马牵来，感慨地说道：“这雪下得可真密！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听了这话，玄奘越发感到忧郁。

他接过缰绳，朝这位行者和送出来的僧人们深施一礼，便一头扎入风雪中。

虽然辩倒了木叉毱多，可他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的内心非常失望，甚至有些沮丧。

牵着马，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玄奘闷闷地往回走。冷硬的寒风打着呼哨钻入肌肤，冻得他骨头生疼，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冻住了。

在他的潜意识里，方才与木叉毱多的那场唇枪舌剑的交锋根本就不是在辩论，而更像是一场诤论，他后悔发起这场诤论。

龟兹佛教已现衰相，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除了白白浪费宝贵的生命外，又能学到什么？

驻足远望，视线所及处，全是皎洁明亮的白色雪山。特别是西北方向那一脉沉浸在氤氲雾气中的雪峰，看上去高耸入云，与天相接，山体逶迤蜿蜒，不见边际……

玄奘知道，那便是凌山，如果他要继续走下去，就必须翻越那座山。

隔着密密匝匝的雪帘，他久久凝望着那座挡住他西行道路的雪峰，喃喃自语：“不管有多难，我都要翻过去。我一定能过去的！”

回到东昭怙厘寺，玄奘惊讶地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索戈原本严肃的脸上洒满憨憨的笑容，手力们围着他有说有笑地戏谑着。

“什么事这么高兴？”玄奘一边栓马一边问。

“师父！”道诚忙跑过来接过缰绳，用力拍打着师父身上的雪花，喜孜孜地说道，“索戈找到他老婆了！还有一个儿子，都这么高了！”

他用手在自己胸前比画了一下。

“这小子，可真有福气！”随后出来的赤朗羡慕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玄奘心中一喜，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感谢佛祖！索戈终于回到了故乡，见到了一别十年的妻子和孩子！

要知道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可他们竟然平安地活了下来，最终等到了一家团圆的日子。

“索戈，你怎么还在这里？”玄奘笑道，“回家陪他们娘儿俩去吧。”

“不得法师准许，索戈怎敢擅离？”这手力这会儿居然文诌诌起来。

“沙门早就许了。”玄奘道，“当初就让你送我到龟兹。现在，你可以回家去了。对了，哈伦多是你要过来的，你把他也带走吧。”

索戈跪下磕了几个头，带着哈伦多，在众兄弟羡慕和不舍的眼神中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索戈一家三口便来到寺中，还带了些干菜果品来供养师父。

索戈的妻子哈玛尔是一位典型的龟兹女人，虽然只是中人之姿，眉眼却很和善。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女人不像男人那样，生下来就夹扁头，因此她的头形同别的地方的女人一样，圆圆的，看着就让人舒服。手力们少不得又起哄一番。

道通则和索戈的儿子卡吉玩起了捉迷藏，两人在大殿里跑来跑去，时时藏身在佛像的前后，一旦抓住对方就哈哈大笑。庄严的佛殿，一时竟成了小儿嬉闹之所。

索戈忙走上前来，大声地训斥儿子。

卡吉见刚刚见面的父亲竟是这般严厉，眼圈儿立时红了。

“索戈，你不必在意。”玄奘的脸上带着暖暖的笑容道，“佛祖见他们开心，一定会陪他们一起开心的。”

见父亲最尊敬的法师都这么说了，卡吉得意至极，冲父亲做了个鬼脸，又跑开了。

看到索戈无奈的样子，手力们都笑了起来。

“这小子，还挺机灵的！”安归说。

“就是瘦了点，没啥福相。”赤朗跟索戈不对付，也就没什么好话。

哈玛尔微微一笑，转身对玄奘合掌道：“索戈最敬重大师，我们这次来，是想请大师到家中接受供养。”

玄奘摇头轻笑道：“多谢盛情，有你们带来的这些供养就足够了。”

“法师，”索戈急道，“刚出沼泽的时候，你答应过索戈，到了龟兹，要到家中做客的！”

玄奘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当时正处于重病之中，索戈说的话，也就随口答应，想不到他还记得。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二位了。”他生性洒脱，既然是以前答应过的事，也便不再拒绝。

索戈大喜，立即叫妻子喊回儿子，自己则率先出门牵马。

玄奘带了道诚一同前往，道缘道通也想去，但玄奘觉得这两个小的有点闹，便让他们在寺里等着。两个小沙弥嘟起了嘴，闷闷不乐。

在雪中疾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玄奘一行终于看到了一间旧毡房。

“这就是你家吗？”道诚惊奇地问道。他记得索戈说过，他家几代人都在这丝路之上跑生意。在龟兹，商人的住处大都很惹眼，再不济也有一间固定的房子，如何会住在这样一间破旧的毡房里？

索戈脸一黑：“以前我家不在这儿的，这些年我没回来，别人欺负她娘儿俩，把房子给抢了！”

“什么？”道诚不平地说道，“欺负孤儿寡母，这也太过分了吧！不过你也不用生气，谁抢的，我去帮你抢回来就是！”

“不，不要！”哈玛尔赶紧说道，“那房子是我卖了的。我见索戈和他阿爹不回来，便央人到处寻找。钱用完了，就卖了房子。”

索戈轻哼一声：“我看了契约，卖那么贱，跟抢也差不多！”

“你们别去抢，真的……”哈玛尔搓着手，紧张地说道。她太渴望过平静的日子了。

“檀越放心吧。”玄奘温和地笑道，“我这徒儿也就这么说说罢了，不会去抢的。”

终于来到了毡房前，两条土狗狂吠着冲上前。索戈将狗喝住，众人下了马，哈玛尔掀开挂在门上的暖帘，大伙儿只觉呼地一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已经做了索戈家奴的哈伦多知道索戈夫妇是去请玄奘来，早已提前在房中烧热了火塘，因此毡房内暖融融的。

哈玛尔一进屋，便又往火塘里面添了几块牛粪饼，金红色的烈焰升了起来。她麻利地架上铜壶烧奶茶。

自从踏上西域大地，玄奘还是头一回来到一户普通牧人的毡房内做客，他好奇地打量着帐内的布局和陈设——

最先引起注意的就是帐篷一角的小佛龛，里面供奉着佛祖，一缕烟火枭枭地上升着。

看着这个佛龛，玄奘不禁在心头赞叹，虽是破旧的毡房，但经女主人灵巧的双手拾掇点化，倒也朴实、干净、利落，暖融融的，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卡吉爬到案上，取下一只莲花形状的面制供果，递给玄奘：“师父，这个给你吃。”

“谢谢你，小菩萨。”玄奘小心地接过这个精致的面果。

“这是我自己做的。”卡吉自豪地表功道，“阿妈教我做的，好看吗？”

“好看。”玄奘道。

卡吉小手托着下巴，天真地问：“听阿爹说，在大唐和天竺，有好多这样的花，佛祖就坐在这上面。是真的吗？”

玄奘点头道：“是真的，佛祖保佑你。”

“阿爹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大唐做生意。”卡吉一脸神往地说道，“到那个时候，我一定送师父一朵真的，上面坐着佛祖的。”

“谢谢你，卡吉。”玄奘心中颇为感动，“你真是个有善根的孩子。”

“法师，”索戈突然开口道，“我想让卡吉皈依佛门，请法师为他授五戒好吗？”

玄奘尚未答应，道诚就笑道：“索戈啊，你莫要占我们便宜好不好？”

索戈一愣：“我怎敢占师父的便宜？”

道诚说：“你让我师父给你儿子授戒，那也就是说，卡吉成了我师父的徒弟，那岂不就是我的师弟了？这样一来，你不就成我师叔了吗？还说不是占便宜？不行不行，师父可千万别答应他！”

索戈有些发呆，西域地区的人对于辈分什么的，显然不及中原地区那么敏感，是以道诚会注意到这个问题，而索戈却茫然不知。

这时，奶茶已经烧好了。女主人哈玛尔将铜壶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来，倒在几只木碗里，递到玄奘和道诚的面前。

“多谢。”玄奘合掌施礼，端起来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奶茶令他的身上寒意顿消。

见索戈依然有些闷闷的样子，玄奘不禁失笑道：“索戈的年纪比我大，平辈是正常的。再说，在高昌国的时候，国王一家大小，从太妃、王后到太子、公主，全都一起随我受了菩萨戒。人家王族都不在乎什么辈分，道诚你就莫要觉得不舒服了。”

道诚笑着说：“师父，弟子确实不在乎什么，就只怕索戈日后摆长辈的款儿。”

索戈赶紧说道：“这个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玄奘便在这帐篷中摆上香案，为十岁的卡吉授戒。

“一经闻道，顿悟成空。以后，你的法名就叫悟空吧。”玄奘道。

“悟空？顿悟成空？这是什么意思？”卡吉仰着尖尖的小脸儿问道。

玄奘正想着如何向他解释，索戈已走上前，对着儿子的小脑袋就是一巴掌：“臭小子，师父给你授戒，你却问东问西的，哪来那么多毛病！”

玄奘笑着制止了他，对卡吉说道：“佛法中，有些东西是不可说的。你现在年纪还小，这顿悟成空之意，日后自会明白。”

“噢——”卡吉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一早醒来，玄奘就听到门外传来呜呜的风声。

打开门，就听呼的一声，强风卷着一团雪尘直扑进屋。

玄奘忍不住后退一步，凝神往外看去，只见那飞雪团团片片，纷纷扬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师父！”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在雪中传了过来。

玄奘叹了口气，将这个一身雪尘的少女让进了屋。

“伊塔，这样的坏天气，你一大早的乱跑什么？”

“谁说是坏天气了？”伊塔脱下外面的狐皮重裘，将上面的雪抖了下来，“外面可美了！”

她的脸红红的，哈气从口中阵阵呼出，化作一团团雪白的雾气。

玄奘关上门，将不断往里扑的雪花挡在了外面。

伊塔来到火盆边，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火上烤着，喜滋滋地问道：“师父，你那天看到我跳舞了吧？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吧。”玄奘说道。

伊塔有些不高兴了：“什么叫还可以？难道我跳得不好吗？”

“只能说一般。”玄奘认真地回答道，“我虽然不懂乐舞，却也知道，你所跳的那一支，是取材于佛教典故。身为一个舞者，必须要做到信仰虔诚、自净其意，方能表现出它的韵味。你的心有些浮躁，看来我给你讲佛法的时候也没有认真听习，所以……”

“师父你！”伊塔气得大叫起来，跺了跺脚，就不想再理他了。

玄奘淡淡地笑着，自去取了斗篷披上。

伊塔兀自生了一会儿气，到底还是忍耐不住，问道：“师父，你这是要出去吗？”

“是啊。”玄奘道，“你来之前，我正要去拜望你父亲。”

伊塔一愣，随即笑道：“早知如此，我就不用出来了，在家等着师父就行了。”

“你是骑马来的吗？”

“不，坐车来的。”伊塔欢快地答道，“这雪下得可真大，车夫说他的胡子都被冻住了。他去了客房，要找师父们讨杯热酒喝呢。”

酒是佛门五戒之一，西域的僧侣居士们也大都奉持。但以龟兹为代表的高原国家却有些例外，由于气候寒冷，寺院里大都会贮藏一些酒，用来招待前来进香的施主。有时，僧人们自己也会喝一些低度的果酒——他们从不认为那些甜甜的果浆是酒。

伊塔的身上逐渐暖和了，她站起身，重新披上裘衣，随玄奘出门。

玄奘将自己的马牵了出来。

“师父坐我的马车就好了，不用骑马。”伊塔道。

玄奘奇怪地问道：“不骑马，我如何回来？”

“弟子叫车夫送你回来。”

玄奘摇了摇头：“这样的天气，你可真会使唤人。”

“这天气怎么了？比咱们在西域路上所经历的，不是好太多了吗？”

伊塔边说边哈着手，开心地说道：“师父你看这天上的雪花，一大团一大团的，多像飞来飞去的羊毛啊！真是太美了！”

“是啊，至少比沙漠好看些。”玄奘笑着回答。

其实这女孩子说得也没错，大雪给这座美丽的西域王城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毡被，白雪凝结在松枝上，结成晶莹的冰挂，在寒风中叮当作响。对于不需要赶路的人来说，确实是难得的美景。

可惜，这样美的风景只能让玄奘感到无奈。

马车夫从客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热气。

“这是长老要我带给姑娘的。他说天气寒冷，请姑娘喝几口去去寒气。”那车夫说着，便将手中的铜壶递给伊塔。

伊塔道了声谢，接过铜壶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好辣！”她夸张地哈出一口气，将铜壶递给玄奘，“师父你喝。热乎乎的，喝了就暖和了。”

玄奘将铜壶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酒？”

“咦？师父自幼出家，我还以为你不认得这东西呢。”伊塔一脸惊奇地说道。

“瞧姑娘说的，这世上哪有不认得酒的？”车夫在一旁笑道，“我猜，师父出家前定然喝过。”

玄奘摇了摇头，将铜壶递还给伊塔。

他以前从未喝过酒，只不过认得何弘达这个嗜酒如命的家伙，过黄河时也闻过那老艄公的酒葫芦，因而对这种刺鼻的味道有所了解罢了。

“师父怎么不喝？可好喝了。”伊塔说着，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伊塔，”玄奘忍不住提醒她，“我记得你是受过五戒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师父，您没记错。”伊塔笑嘻嘻地说道，“还是师父亲自给我授的戒呢！不过这酒既是寺院之物，又是长老给的，应该不妨事。”

“是啊，法师。”车夫也补充道，“小人以前常来这里，这寺里的僧人也都喝的，法师但喝无妨。”

玄奘无奈地摇头，心说：这寺中的僧人还吃肉呢，我也跟着但吃无妨？

伊塔见玄奘面色不豫，心中有些不安，忙问道：“师父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玄奘翻身上马。

“你肯定生气了！”伊塔大叫道，“你觉得我喝酒不对！”

玄奘叹了口气：“伊塔，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做什么事情，要有自己的判断，看一件事情到底该不该做，不是看别人做不做，更不是看别人是不是生气。如果明知一件事情不如法，仅仅因为有人去做，你就去做；或者明明知道一件事情并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怕师父生气，就不去做，岂不是把自己的脑袋安在了别人的肩膀上？”

伊塔扑哧一声笑了，点头道：“我知道啦，师父！我受了五戒，还喝酒，肯定是不如法的了。我刚才只是觉得这里的僧人们也喝，我就可以喝。现在看来，是他们不如法，我不该跟他们学这个的。”

玄奘道：“他们是否如法，我们并不能妄自判断。即便你是我的弟子，如法与否，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玄奘只知，若是我喝了，就是不如法。仅此而已。”

“伊塔喝了，也是不如法。”说到这里，伊塔将手中铜壶递给车夫，“送给你啦！少喝点，别喝醉了把车赶到沟里去就行了。”

车夫接过铜壶，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25章　法无高下，应机为上

来到沙尔多的府邸，玄奘意外地发现，国王苏伐叠也在这里。

见到玄奘，国王非常高兴：“太好了！本王正有一些佛法中的疑问，要向沙尔多请教。如今玄奘法师来此，两位善知识，足以解决本王的疑惑了。”

“不敢。玄奘心中也有很多疑惑未解，所以才要去天竺求法。”

国王哈哈笑了起来：“那么，法师快请入座吧。”

几个人坐在漂亮的波斯地毯上，侍女为他们奉上了热茶。

“法师光临寒舍，是要询问商道的事么？”沙尔多问。

“正是。”

苏伐叠却摇了摇头：“雪下个不停，就算是商道开了，只怕也不能走了。”

看到玄奘眉头紧锁，沙尔多安慰他道：“天竺路远，要去那里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时光。法师就踏下心来，在龟兹住上一阵子吧。”

“是啊。”苏伐叠也说，“既然商路被封住，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走不了的啦。法师不如就暂时留在龟兹讲经，也是一桩功德。你看如何？”

玄奘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那似乎永远也落不完的雪，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住下来，他又能怎样呢？在龟兹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如果是在家乡洛阳，现在早该是杨柳吐翠、乳燕衔泥的季节了吧？可是这里每天依然是狂风呼啸，大雪铺天盖地，丝绸之路处在一片深深的沉寂之中。

遥望凌山，玄奘心急如焚。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在读经、讲经，日子过得倒也充实。这里的人生性好客，早已把他当成龟兹人了，对他既尊敬又热情。至于伊塔，更是几乎每天都要去东昭怙厘寺看他。

苏伐叠也很开心，玄奘一来就被大雪困在了这里，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佛陀的安排，要把这位传奇的高僧留在龟兹。

但是玄奘并没有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到这里来的，他只是一个过客，他的目的地还在遥远的前方。

再次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沙弥和手力们全都聚集在火盆边烤火，一股热辣、刺鼻又有几分熟悉的气味传入鼻中。

“你们在喝酒？”玄奘不禁皱起了眉。

“是啊，师父。”道通跑了过来，递给他一把陶壶，“师父快来尝尝，虽然辣了些，但是很好喝哎。”

“嗯，好喝！”道缘打着嗝说道，“喝了，全身都，呃！暖和了。”

玄奘见这两个小弟子面孔红红的，便觉有些不对劲儿。心说：这寺里的长老究竟在干什么？给十几岁的孩子喝酒？

“师父，来火盆边烤烤吧。”见师父对他们的行为不置可否，道诚反倒有些紧张，忐忑不安地说道。

“等我跑跑味儿。”玄奘说着，顺手点起一炷香，插进香炉，又推开窗户，一任那狂风卷着雪花飞扑进来。

没办法，房间里的酒味儿实在太浓了，不让它跑跑，自己非被熏晕过去不可！

风将室内的火焰吹得抖动起来，却仍散发着温暖。

玄奘在窗口处站了好一会儿，感觉清朗多了，这才关上窗，走到火盆边坐下。

“有热茶吗？”他问。

“有。”安归赶紧起身去泡。

道缘拿着陶壶，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然后咂巴了一下嘴，很享受的样子。

道诚悄悄推他一把：“师弟，别喝了。”

道缘不服气：“这……可是，寺里长老……呃！送的，说喝了可以，驱寒……为什么，呃！不喝？”

“道缘。”玄奘淡淡地说道，“这东西可不可以驱寒，其实并不确定。但它却可以让你头晕眼花，从头脑到手脚，全都不听你的使唤。你现在说话已经大舌头了，而且不停地打嗝。你难道就没有感觉到不舒服吗？”

“我？大舌头？”道缘迷迷蒙蒙地看看师父，又看看其他人，“有吗？”

手力们哄的一声，都笑起来。

此时安归已经热好了茶，递给玄奘，玄奘轻呷一口道：“左右无事，我正想着给你们讲个故事，不过看道缘现在这个样子，最好马上去睡觉。”

“不，我……不困！”道缘一听讲故事就来了劲儿，“我要，听师父，呃！讲……故事……”

“法师快讲吧。”赤朗也想听故事，赶紧说道，“道缘小师父若是真醉了，听一会儿他就会睡着的。”

“好吧。”玄奘道，“你们听说过鸠摩罗什大师吗？”

“听说过。”安归道，“大师就是龟兹人。”

“弟子听说，大师曾在龟兹宣扬大乘佛法。”道诚说。

玄奘点点头，略带几分感慨地说道：“什公的一生极为坎坷。他一心想向东弘法，却因身处乱世，难以如愿。前秦的吕光大军攻陷龟兹时，捉住了大师，逼令他还俗取妻。什公不肯，那吕光就将他和龟兹公主用酒灌醉，剥光衣服关在密室之中，终于让大师破了戒。”

听了这话，道诚不禁叹息。

“后来，国君姚兴将什公掳到长安，并赐给他宫女十名。什公不得已接受后，搬离寺院，另行别住。

“什公虽然破了戒，可并没有自暴自弃，放弃弘法的决心。他认为，污泥之中也可以生出清净莲花。出家人只要内心清净，这些被外力强加于身的屈辱都可以置之度外。

“所以，他在长安逍遥园中建立译场，翻译佛经，以期实现他弘法利生的心愿。”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赤朗突然说道，“既可以成家立室，还能继续受人尊敬和供养。两头都占着，我可羡慕死他了！”

“你也可以成家立室啊。”旁边一个手力道，“反正你又不是僧人。”

“可我还是得为生计忙碌，不会像什公那样受人尊重。”赤朗说。

玄奘摇头道：“尊重不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这需要自身的学养和品行的高洁。”

“可什公毕竟破了戒，还称得上品行高洁吗？”安归也感到奇怪了。

玄奘道：“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什公是在外力的强迫下破戒的，他自己对此也深感不安，曾对弟子们说过：‘污泥之中，可生清净莲花’。就是希望弟子们能认真学习他的佛法，而不是他的行为。”

“可是别的僧人会不会效仿他的行为呢？”道诚突然问道。

“问得好！”玄奘赞许地说道，“有一天夜里，官府抓到了两名犯夜的僧人，他们不守戒律，趁天黑偷偷去妓院狎妓。官家一问方知，他们是逍遥园里的译经僧，于是便将此二人交给什公处置。”

“哇！这种事情可不好处置，也不知什公是怎么做的。”赤朗忍不住兴奋地说道。

别的手力们也都聚精会神地听法师往下讲——

鸠摩罗什将他二人叫到跟前，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两个僧人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他们说：“师父您说过的，污泥之中可生莲花，出家人只要内心清净，有没有女人都是无所谓的。”

鸠摩罗什点了点头，说：“我是说过这样的话，难得你们还记得。你们去狎妓，可以的。但是，你们有什么功德，能够让大众信服？让别人相信你们是真正不为物转的修行人？也得说出来让大众听听。”

两个僧人听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较为机灵，他问大师：“那么，师父您能向大众证明吗？”

“我？是的，我可以。”什公说罢，叫人取了两只大碗，碗里满满的都是缝衣针，在日光下闪烁着点点银光，碗上横放着一把匕首。

人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只见鸠摩罗什一手持碗，一手拿着匕首，像用汤匙吃饭一般，吃起碗里的针来。他神情自若，吃得津津有味，众人却已是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一碗针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鸠摩罗什平静地放下空碗，抬头看了看满脸震惊之色的弟子们，然后，他用匕首轻轻敲了敲另一只碗，问道：“这碗，谁来吃？”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答话。

鸠摩罗什长长的慧目扫过台下众僧，冷冷地说道：“老僧实在想不明白，你们当初进入佛门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寻求解脱之道吗？莫非你们真的以为，去狎妓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吗？你们攀比老僧，就世俗而言，这没有什么。但是，你们对付得了老僧，对付得了旁人，对付得了自己的心吗？臭泥之中，生出清净莲花。人但采莲花便是，取臭泥做什么？”

听到这里，道通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接触到师父平静如水的目光，又赶紧捂住了嘴。

玄奘望着弟子们，缓缓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当初世尊制定那些戒律，是成心刁难他的弟子？”

众人忙不迭地摇头。

“你们认为不是？”玄奘看着他们，奇道，“那为何会羡慕犯戒的高僧？为何会看到有别的僧人犯戒，你们就认为自己也可以犯戒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玄奘叹道：“说到底，你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受持戒律，也就从来没有感受到那份持戒的轻松与安稳，反而从中感到了约束。所以才会寻找各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想方设法地舍离戒律。”

道诚忍不住低下了头，他扪心自问，确实如此。

玄奘道：“其实佛陀从不攀缘，不会逼人出家受戒的。我们出家前就知道佛门是有约束的，但是仍然决定出家。既然如此，那就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难道我们是抱着破坏的想法进入佛门的吗？”

众人忙不迭地摇头，玄奘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相信世尊，相信他是个大智慧者，他知道必须远离什么才能获得智慧的成就。他把这些都告诉了我们，让我们有机会脱离生死苦海，获得究竟的解脱和自由。我们是因为相信他的话才出家修行的，是不是？”

“是。”道通小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功德，就敢不把世尊所说的话放在眼里，却要自作聪明地替自己的欲望寻找各种理由和借口呢？”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许久，才听道通小声问道：“那，这里的僧人们喝酒吃肉，是不是他们也都有像什公那样的功德呢？”

“他们有没有功德，与我们的修行有关吗？”玄奘看着他的眼睛问。

道通赶紧摇头。

玄奘道：“你们难道真的以为，什公是仗着自己有功德，故意去做那些事情的吗？”

“难道不是吗？”道通奇怪地问道，“他有功德，所以他可以示现破戒。或者说，戒律对他没什么意义。”

玄奘轻轻一笑道：“若说功德，有谁的功德比佛陀更大？他出家后做过犯戒的事情吗？”

“那……那倒没有。”

“这就是了。”玄奘道，“如果戒律对什公没有意义，他如何会说出‘但采莲花，勿取臭泥’这样的话？焉知这里面就没有无奈和自责呢？”

“师父说得是。”道诚立即说道，“弟子想，什公也是受人逼迫，为了东来传法的大愿，不得不忍辱负重。”

“正是。”玄奘赞许地点头，“你们能明白这一点就好。”

看着已经睡着了的道缘，心中又不禁有些无奈：“此事说来也怪玄奘，事先没有同这寺里的长老说清楚。你们今晚喝得也够多的了，现在，都去睡吧。”

伊塔站在佛堂前，点燃一炷线香，默默地合掌礼拜。

应该在佛前许个愿，她想。

她的心愿很多，多得早已泛滥成灾。可是面对着普度众生的佛，这些心愿竟然一个都说不出口。

许什么愿呢？希望这场雪永远这样下下去，把他留在龟兹？

且不说这不可能，若雪还继续下个不停的话，龟兹就要遭灾了，佛陀可不会满足这种会伤害别人的愿望。

那么，希望统叶护可汗永远不开商道。这样如何呢？

不行不行，还是会伤害到别人。现在已经有很多商人滞留龟兹，成天泡在酒坛子里呢。

又或者干脆——希望他爱上我！

伊塔苦笑，破僧可是要下无间地狱的，不仅害了自己，还会害了他。这样的心愿，佛陀理都不会理……

“伊塔，你在这里干什么？”父亲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想许个愿。”伊塔道。

“许好了吗？”父亲慈爱地问道。

“没有。”伊塔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许愿真难，因为凡是会伤害到别人的心愿，佛都不会理。”

沙尔多奇怪地看着女儿：“难道你要许的心愿都是会伤害别人的？”

伊塔委屈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我的心里长满了杂草，头上堆着乌云，再也看不到阳光……父亲你说，我是不是着魔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沙尔多爱怜地抚着她的肩，柔声说道，“你是玄奘大师的弟子，有佛陀的保佑，怎么会着魔？”

听到那个名字，伊塔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他能留下来，不管使用什么方法！”

沙尔多呆了一呆，随即苦笑道：“这不可能，孩子。我虽与他相识未久，但也看得出来，他就像是来自远方的风，是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外物的影响。你想留下他，就如同想要抓住风一样，不切实际。”

“他真是这样的吗？”伊塔抽泣着问，“他难道不受自己的心的影响？他难道是铁石心肠？”

“你知道他不是。”沙尔多道，“只不过一个理性的人，即使慈悲，对待情感也往往不那么敏感。何况，法师与这世间的凡夫毕竟不同。”

“那么，佛能不能影响他呢？”伊塔仰着头，满怀希望地问道，“如果我向佛陀许愿，希望他来帮助我实现这个心愿，那会怎么样？”

沙尔多依然摇头：“没用的，孩子。你希望佛陀帮助你留下他，可他却盼着能够平安到达天竺，你们两个的心愿是对立的。”

“我知道。”伊塔垂泪道，“我们两个人的心愿拧了，佛陀会满足他的心愿而不是我的，因为他是个高僧，离佛陀更近。”

“不，伊塔！”沙尔多严肃地说道，“这世间所有的人同佛陀的距离都是一样的，没有远近之分。佛陀之所以会满足他的心愿，而不是你的，是因为，你的心愿只是为你自己，还未必真的对你自己有好处。而他的心愿却是为众生！”

说到这里，他默默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你明白吗？”

伊塔呆住了，眼泪随即扑落下来：“就是说，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留下他了？”

她委屈得难以自已，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看到女儿绝望的情绪，沙尔多心中毕竟不忍，只得安慰她道：“或许他会自愿留下来，毕竟他是位仁者。你可以试试看，直接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不敢试。”伊塔垂下头，低低地说道，“他是位仁者，却也具备深藏不露的睿智。他有一双敏锐的眼睛，似乎可以通幽洞微。女儿和他在一起相处数月，一直不敢过分亲近。”

“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吸引他了。”沙尔多叹道，“听说，上次在阿奢理儿寺里，他与木叉国师辩经，获得大胜，名震西域啊。”

“没有用的。”伊塔还是摇头，“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西行途中一次太小的经历。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西行的脚步，苦难不能，荣誉也不能。一日不到天竺，他便不会停下来。”

沙尔多奇道：“既然你什么都明白，又何必自寻烦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伊塔抽泣着说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想我是着魔了，我一定是着魔了……”

沙尔多长叹一声，道：“伊塔，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大了，心开始长草了……”

伊塔摇头哭泣，一言不发。

沙尔多道：“两百年前，龟兹曾经出过一位大师，名叫鸠摩罗什。他说过一句话：‘但采莲华，勿取臭泥。’伊塔，如果你真的喜欢法师的话，就多多地向他学习佛法，他的精神世界就像那清净莲花一般；至于那副皮囊，不过是臭泥而已，没必要留恋。”

“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伊塔小声说道，“他的皮囊不是臭泥。至少，我觉得不是。”

看着女儿这般执着，沙尔多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雪封山的时候，酒楼自然成为最热闹的地方，各色人等聚集在这里，饮酒聊天。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寂寞枯燥，能有杯热酒喝自然不错。如果再碰上气味相投的人，谁都会多喝两杯。

酒馆的一角是一支四五人组成的小乐队，他们使用龟兹特有的羯鼓、铜钹、横笛、短箫，演奏着热烈的曲目，而在他们中间，一个大眼睛的西域舞女和着音乐的节拍，在尽情地舞蹈。

不知是因为司空见惯还是心情不好，客人们对这支小小的乐队和跳舞的女子并无多大兴趣，他们只管埋头喝酒，偶尔骂上几句粗话。

“这鬼天气！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商人恨恨地把一壶酒猛灌了下去。

“别骂老天，要不是商道被封，我早跑两个来回了，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一个年轻商人，白净面容，一脸悻悻的神色。

“商道若是再不解封，等雪停了，老子就打算直接从凌山上翻过去得了！”这是一个粗壮汉子，大冷的天还裸着前胸，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此时，他正大口地啃着一条羊腿，因此说话的声音也显得瓮声瓮气。

“翻凌山？你找死啊！”那个络腮胡带着几分嘲讽的口气说，“看暴龙把你吃得渣都不剩！”

……

玄奘就坐在酒店靠门的位置，守着一壶奶茶，一边尽情领略龟兹独特的音乐，一边无奈地看着这些骂骂咧咧的客商。他知道他们被困的时间比他更久，他知道他们同他一样束手无策。

一条油光锃亮的毡布门帘隔开了外面的冷空气，使这个小酒店里积聚了些许温暖，却也保留了一股浓浓的酒气，混杂着羊肉的腥膻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之所以每天都忍受着这股烦恶欲呕的气味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是商人们最喜欢待的地方。他们消息灵通，每天来这里坐坐，可以在无意中收获很多信息。

然而现在，有用的信息越来越少了。他每天看到的都是那么几张老面孔，都是些愁眉不展、不得不借酒浇愁的商人。

玄奘很想从他们口中多了解一些有关凌山商道的事情，若是能说服他们同自己一起出发，那就再好不过了。人多毕竟更安全些。可是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商人们都顾虑重重，说还是再等等看吧。

“法师听说过吗？曾经有一支上万人的大商队，强行翻越凌山，结果全部死在山上，一个都没有出来！”络腮胡商人来到玄奘对面，心有余悸地向他诉说着，“没办法，那山上有一条凶恶的暴龙守着，平常整日里在山上睡觉，最忌讳被人打扰了。若是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就会暴躁发怒，尾巴一扫，降下山一样的冰雪，连人带牲口一起埋掉！”

玄奘对此将信将疑：“那么，如果雪融化了，暴龙就不会出现了吗？”

“雪化了，暴龙当然也会出现，但它没那么多雪可砸了呀！”络腮胡又喝了口酒，浓浓的酒气喷薄而出，“法师，我看你也不要心急，还是等等再走吧。”

“可这凌山上的雪，听说是常年不化的。”玄奘皱着眉说。

“就是啊！”那个粗壮的商人走过来，大声说道，“不是常年不化，是自有天地以来，那雪就没化过！等？有什么好等的？”

“等等总是好的。”络腮胡显然是个谨慎的人，“说不定哪天大汗就把关卡给打开了呢。”

“打开关卡？做你的大头梦去吧！”粗壮商人不屑地说道，“那帮突厥人我还不知道？根本就是一伙强盗啊！”

“说得好！”一个一直不说话的老年商人慢悠悠地说道，“所以说啊，咱们大唐的皇帝打突厥人，打得真是太好了！那些天杀的狼崽子，就得杀个精光才好！”

看样子他是这里面唯一的汉人。

“好什么呀？”粗壮商人梗着脖子说道，“打也不打得干净些！只灭了东突厥，让那西突厥可汗在这里封锁商路！他要是真厉害，最好是带大军过来，将那帮突厥狼全杀了，老的小的一个都不要剩下！”

“行了行了，在法师面前，别越说越不像话了！”那络腮胡沉声道，“这话你要是敢到统叶护那儿说，我就承认你是一条好汉子！”

众人立刻不出声了，只有那粗壮商人小声嘀咕道：“咱不是什么好汉子，咱就是个商人。商人不就图个利吗？又没得罪大汗，凭什么断咱的财路？”

络腮胡不再理他，转身对玄奘道：“法师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请宽心再等一阵，就算商道仍然不开，到时候天气暖和了，凌山下面的雪也该化一些了，走的时候再小心点，不吵着暴龙，大概也就能过去了。”

“是啊是啊。”年轻的商人哆嗦着接口道，“法师你也看到了，这鬼天气，山下都奇寒无比，更不要说山上了。就算暴龙不出现，这会儿上山只怕也会被活活冻死的呀。”

玄奘默默地望着这些或焦灼或沉静的商人，对于短期内商道的开通更不抱什么指望了。

至于那被他们说得如此可怕的凌山，他倒是觉得可以一试——山上真的有暴龙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可怕的传说？

从酒楼里出来，玄奘顺路前往阿奢理儿寺去探望木叉毱多。

自打上次辩经之后，他已经来了几次，但每一次木叉毱多都避而不见。

玄奘心中叹息，他来这里，绝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羞辱木叉毱多的，而是觉得这位国师毕竟是龟兹第一高僧，二十多年的佛学修为摆在那里，总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特别是梵语声明学，绝非浪得虚名。

更为重要的是，木叉毱多去过天竺，玄奘很想通过他，更多地了解这条线路，了解天竺。

但是现在看来，辩经的惨败显然给木叉毱多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弟子玄奘，求见国师。”看到从寺内走出的中年僧人，玄奘恭恭敬敬地上前合掌。

“国师这些日子身体不适。”那僧人回道，随即又奇怪地看着玄奘，“法师佛法精湛，辩才无碍，本寺上下无不佩服，就连国师也不是法师的对手。不知法师还来做什么？”

“玄奘心中确有疑惑，想来求教国师。”

“疑惑？”那僧人奇道，“法师的佛法比我们高明得多，怎么反来请教我们？”

玄奘道：“法无高下，只有对机不对机；正如药无优劣，只有对症不对症。”

这话说得平静又恳切，中年僧人佩服不已。

作为龟兹第一大寺，阿奢理儿寺绝非浪得虚名，寺中僧众大都学问精深，也由衷地敬佩有学问的人。更何况玄奘的态度一直谦恭有礼，并无丝毫倨傲之色。实在没有理由总将他挡在门外。

那僧人当即说道：“法师请稍候，待弟子进去禀报。”

“有劳了。”玄奘合掌揖礼道。

等了一会儿，寺中并无动静。玄奘心想：看来，木叉毱多国师是真的不想再见我了。

正想着，寺门又开了，那位中年僧人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法师请。”

木叉毱多站在自己的房门前迎接玄奘，这位龟兹国师一改往日倨傲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合掌施礼。

玄奘赶紧回礼：“打扰国师了。”

“不敢，法师请进。”

进入屋内，木叉毱多请玄奘上座，自己则垂手站在一边。

玄奘坚持坐在客座上，看着垂首低眉的木叉毱多，感觉很不自在。记得上次来这里时，这位国师是何等高傲，如今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让他感觉比上一次来得更不习惯。

“国师请上坐，玄奘今日是特来请教的。”

“这怎么敢当？”木叉毱多的神情竟有些紧张。

玄奘叹息道：“大师乃龟兹国师，又在佛国天竺游学多年，玄奘深感敬佩。那日来访实不该起诤，还请国师勿怪。”

木叉毱多黯然摇头：“老僧才识有限，智慧不足，所以才会在辩论中负于法师。法师这么说，真是要让老僧惭愧无地了。”

玄奘道：“辩论原本就是文字游戏，指月之指，与智慧有何相干？况且那天的争执实乃玄奘起诤，还算不得辩论。国师年事已高，反应不及壮年之时，一时应对失措也不足为怪，又何必如此在意？”

木叉毱多仍然摇头：“失败就是失败，怎能说不足为怪？”

见他这个样子，玄奘觉得很不可理解。且不说他根本就没将那天的讨论当成辩论，即使是辩论，输赢也属正常。堂堂国师，难道输一次就一蹶不振了吗？

看着玄奘困惑的目光，木叉毱多突然转移了话题，问道：“法师了解天竺吗？”

“正要请教。”玄奘诚心诚意地说道。

木叉毱多终于坐了下来，缓缓说道：“天竺不仅有佛教和婆罗门教，还有许多其他种类的宗教，多得让你无法想象。各教门与部派之间通常使用辩论的方式来分辨正邪。一个人，若能正确审议精微的议论，辩论时思路敏捷，就会获得无上的荣誉，被请去乘宝象，前呼后拥，随从如林；而一旦词锋被挫，轻者屈身为奴，粪污浇身，重则剜眼断舌，乃至送掉性命。法师又怎敢说辩论失败不足为怪呢？”

还有这等事？玄奘不禁呆住了，波颇大师当年可没跟他提过这个啊。

木叉毱多的目光越过玄奘投向远方，很多年前的往事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想当年，与我同往天竺学习声明的师兄，就是因为在一场论辩中落败，脸上被人涂上红白黏土，身上浇上粪便，被排斥于旷野，丢弃于沟壑，最终因不堪羞辱，含恨而殁。”

玄奘一时无语，心里却想：照这么说，在天竺，辩论竟是一件极其危险甚至残酷的事情了？

他并不怀疑木叉毱多的说法，只是感到有些奇怪，辩论失败就要屈身为奴，甚至送掉性命。佛国是这个样子的吗？

木叉毱多又说道：“法师年纪轻轻，佛法精湛，老僧极为佩服。当日劝法师勿要往西，也是担心法师语言不通，不能适应天竺激烈的辩经，徒然送了性命，因此才希望留法师在龟兹习经。不过现在看来，是老僧多虑了。”

“多谢大师提醒，玄奘感激不尽。”

难怪木叉毱多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也难怪别的僧人对木叉毱多的态度变化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显然，龟兹人对待辩经的态度，虽不及天竺那般极端，却也受了极重的影响。

他来找木叉鞠多，除了想了解一些印度的情况，最主要的还是学习天竺的声明学以及阿毗达摩经典，而木叉毱多在这方面确有独到之处，这一事实并不会因为一场辩论的失败而改变。

听他说明来意，木叉毱多不解地问道：“法师既然醉心于大乘瑜伽学说，又说《俱舍》《杂心》《婆沙》等经典理疏言浅，非究竟说。为何还要来学习‘说一切有部’的经典呢？”

玄奘道：“‘说一切有部’是不能被忽视的。想当年，世亲菩萨在《阿毗达摩俱舍论》中改变了思考方向，显示出一些经量部的学识，而经量部是倾向于大乘佛教的。玄奘觉得，《俱舍论》中提出的有关种子‘识的相续转变’的理论中，隐藏了某些大乘佛教的种子。”

木叉毱多感到不悦：“这就是法师轻视‘说一切有部’的理论，却还要学习并传播的理由吗？为了宣扬大乘瑜伽学说？”

“非也。玄奘只是希望能够从各个角度，更全面地了解佛法。玄奘不喜欢国师将大乘瑜伽宗的经典称为邪书，绝非对阿毗达摩理论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国师，佛法就像是一根金手杖，即使被折成了十八段，每一段依然是纯金的。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呢？”

木叉毱多笑了：“一根金手杖，这个比喻好啊。这么说，法师是决心要集齐这些碎片，把这根金手杖重新拼合完整了？”

“国师说笑了，眼下玄奘还没有这个能力。记得当初在长安时，玄奘曾随道岳法师学习《阿毗达摩俱舍论》，发现这里面有唯识学的影子，心中甚是惊奇。怎奈那时接触的原典太少，一直都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玄奘知道《阿毗达摩藏》中这些经典的重要性，不愿忽视它们，所以才到这里来，诚心向国师求教，只希望能尽最大的努力，得窥全豹。”

木叉毱多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求学者，一时有些恍惚。作为胜利者，他的眼中没有犀利逼人的锐利之光，有的只是深邃与沉静，却足以照见内心，令人不敢逼视。

多年来，木叉毱多已经习惯于佛门各宗派间的相互争执，而这种争执中又掺杂了太多佛法以外的东西，使辩论变成了诤论，使自己于不知不觉中就忘记了本源。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佛门弟子，是像眼前这位年轻比丘一样，摒弃世间的一切利益与纷争，坚定地执着于知识本身呢？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命沙弥弟子取出一部书稿，轻轻抚摩着，叹道：“这是老僧为《毗婆沙论》所撰的疏，法师若不嫌弃，就拿去看看吧。”

玄奘合十礼拜，恭恭敬敬地接过书稿。

第26章　岂可畏冰雪而不前

两人又聊了一阵，玄奘起身告辞，木叉毱多与众弟子一起，将其送至山门外，合掌道别。

看着玄奘策马远去，木叉毱多轻叹一声，对身旁的弟子说道：“这个东方来的僧人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老僧自视清高，小瞧了他，因而自取其辱，实在怨不得旁人。只希望天竺那边的僧人不要犯和我同样的错误。”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一笑：“可惜啊，我年纪大了，否则真该跟他一起去瞧瞧热闹。他如果到了天竺，那边差不多年纪的人，只怕无人能与他酬对。”

尚未踏进昭怙厘寺，先听到一阵优美的箜篌之声，玄奘心中一喜——索戈来了！

他只猜对了一半，索戈虽然来了，但那演奏箜篌的却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十岁的儿子卡吉。

见玄奘进来，索戈忙上前见礼，又喊儿子过来拜见师父。

卡吉收起乐器，上前跪下：“悟空见过师父。”

“好，好，快快起来。”玄奘将其搀起，赞叹道，“想不到悟空小小年纪，箜篌也弹得这么好。”

“阿妈让我学的。”悟空自豪地说道，“我阿妈说，阿爹的箜篌弹得可好啦，我是他的儿子，应该像他一样！”

索戈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儿子应该比爹强才对。”道诚走过来，拉着这孩子的小手，逗他道，“弹箜篌能有什么出息？干脆，我教你几手功夫吧。”

话音刚落，就听索戈道：“还不磕头？”

悟空立即跪了下来，咚的一声，就是一记响头。

道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他父子二人竟当了真，而且反应如此机敏。当即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归哈哈大笑：“这下道诚师父想赖也赖不掉了。”

“好吧好吧。”道诚苦着脸道，“反正我们在龟兹还要待上一阵，就随便教他几招好了。”

索戈大喜：“多谢道诚师父。那我就把悟空留在这儿了。”

“太好了！”道通拍手道，“我们可以继续玩捉迷藏了。”

“师父！师父！”道缘跑了过来，兴奋地喊道，“外面雪停了！”

雪后的龟兹，空气清新而又冷冽。银装素裹之下，居民区青烟袅袅。一群群的麻雀在草堆上、房前屋后起起落落，寻觅着草籽和残羹饭粒。

难得一个大晴天，龟兹人都从室内走了出来，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扫雪。因为都是土砌的房屋，如不将积雪清扫干净，天气一转暖，融化后的雪水浸泡墙壁，就有坍塌的危险。扫雪的人呵出的热气雾一般围绕着脖颈周围，在毛发上凝结成一层白霜，与冻得通红的鼻尖、双耳相映成趣。

玄奘独自一人策马出城，看着周围峰峦起伏，崎岖险峻，皑皑的白雪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群山，近处的森林，全都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冰雪里面。

虽然天上出了太阳，但西北风仍很强劲、凄厉，卷起地上那些沙尘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割般地刺痛。

玄奘勒住了马，望着依然遥远的凌山，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明白，如果此时进山的话，走出去的希望确实是微乎其微的。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

玄奘没有回头，他很熟悉这蹄声，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我这几天就走。”他平静地说道。

“你说什么？”望着前方的绵绵雪峰，伊塔感到难以置信，“商道被封，没有了路，你往哪里走？”

“大千世界，条条都是路，哪里不能走？”玄奘回转身道，“这商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打开，我在龟兹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不能再等下去了。商道被封，我便从山上过。”

“你疯了吗？！”伊塔急道，“这冰天雪地的，山上如何行走？”

玄奘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楼兰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玄奘既为寻求智慧之树而来，又岂可畏冰雪而不前？”

“可是，那山上有暴龙你难道不知道？”伊塔急得都要哭了，“何况这样的天气，山上缺衣少食，只有狂风和暴雪！你这个傻子！难道你想自杀吗？”

玄奘当然不想自杀，他想：或许，这是佛祖对我的考验吧？

伊塔心急如焚，她知道玄奘的脾气，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没有谁劝得住他。可是劝不住也得劝啊，现在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怎么才能够说服他，让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看到玄奘拨马回头，伊塔连忙抢先一步，策马横到了他的跟前：“带上我！我跟你一起翻越凌山！”

玄奘叹了口气。这些女人怎么都这么麻烦呢？

伊塔恳切地说道：“师父，佛家讲因缘，伊塔能够皈依在师父门下，也算是难得的机缘。就让伊塔陪师父再走一程吧。”

玄奘心中好气又好笑，但他还是心平气和地说道：“伊塔，你的祖父让玄奘带你来龟兹见你父亲，现在玄奘已经做到，你不该再为难玄奘才是。”

“可是师父……”

“伊塔。”玄奘轻叹道，“你若真能看透‘因缘’二字，便知顺其自然，凡事不认命，也不强求。须知世间万物总难全，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才不会总感觉到遗憾和委屈。你说是不是？”

伊塔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眼睁睁地看着玄奘策马回城了。

回到住处，玄奘便与欢信等人商量动身事宜。

手力们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说道：

“不行啊，法师！前面大雪封山，一旦陷在雪地里，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啊！”

“是啊，再住一段时间吧。反正那么远的路，也不急在一时，何必在冰天雪地里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再说那凌山又高又广，一两天肯定是走不过去的。想想要那冰山上过夜，那滋味可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呀！”

“可不是吗？”道缘浑身发抖地说道，“这里就滴水成冰了，风简直就跟针一样，不管我穿多少层毡衣都被它扎透。何况是山上呢！”

“我知道我知道！”坐在道诚身边的悟空插嘴道，“那些针都是暴龙身上的刺。我阿妈说，暴龙最喜欢吃生食了。所以，在山上烧食物永远都是半生不熟的，水也是温吞吞的烧不开。不管多么健壮的人，上山之后都会变得非常虚弱。我外公当年就是这样死在山上的。”

听了这话，道缘的脸色更加苍白，颤声说道：“师父，咱们……别急着走吧？”

玄奘叹道：“我知道你们也是好心。可是统叶护封住了商道，那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重新开放的。我们就这样在龟兹傻等，只怕等上十年八年也没有结果。若想继续西去，只有冒险从山上翻越。”

“可是师父，难道就不能再等些日子，等天气暖和些再走吗？现在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啊。”道缘可怜巴巴地说。

“现在已经三月了。”玄奘道，“那凌山上的积雪是终年不化的，就算等到夏天也没有用。何况，我问了当地的人，他们说，如果真的等到夏天，一部分雪松了、化了，很容易引发山洪和雪崩。到那时，路反而会更难走，也更危险。”

手力们都不再说话了。

玄奘叹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跟随玄奘吃了不少苦头，玄奘心中感激万分也惭愧万分。如今要翻越冰山，危险重重，实在不能再让你们为我涉险。诸位这就请回吧，欢信居士，劳烦你回去后，代我向高昌王兄问安。”

“法师说哪里话？”赤朗高声说道，“小人愿意跟随法师翻越凌山，万死不辞！”

有几个人立即出声应和，但还有些人犹豫不决，一言不发。

“这样。”道诚突然站了起来，“愿意跟我师父翻越凌山的，站到我这里来！”

“我愿意！”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众人见第一个答应的竟是悟空，都不禁笑了起来。

“悟空，别捣乱！”道诚小声呵斥道。

这时，有七八个人站了起来，站到了道诚身边。其中包括赤朗、帕拉木昆等人。

瘦小的道通也站了过去，道缘脸色苍白，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地挨了过去。

见此情形，玄奘不由得心中一热。

“道缘，道通，你们还是回去吧。你们的亲人一定还在为你们担心呢。”

道通急了：“师父为何要赶弟子走？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让道通陪师父一起走！”

看着这孩子稚气的面容，玄奘不由得为之感动。但他还是说：“傻孩子，刀山火海不是你这个年龄应该去面对的。”

“可是，道通答应陪师父一直到天竺的！师父说过，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成就无上菩提。”

道通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回去吧，道通。”玄奘温和地说道，“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已经功德无量！接下来的路程超出你的能力，再走下去便是自杀，而自杀是有罪的。”

道通困惑地看着他：“那么师父您……”

“我发愿一定到达婆罗门国，不能违愿。你年纪还小，不能翻越冰山。日后等你长大，若能弘扬佛法，一样能证得无上菩提。听话，和欢信大使他们一起回去吧。”

玄奘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已经是在哄小孩子了。

“师父……”道通还想说什么，接触到玄奘不容置疑的目光，不由得一时语塞，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他对玄奘极为敬重，一向言听计从，此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悲伤地看了师父一眼，和道缘一起跪下，深深叩下头去。

“师父，您要多多保重啊！”道缘哽咽着说。

“放心吧，师父定会保重的。”玄奘微笑着答应，又转身对欢信道，“归途之中，就劳烦居士照顾他们了。”

“法师还是另派手力照顾他们吧。”欢信道，“我可是奉了大王之命，要把法师平安护送到西突厥可汗那里去的。”

“居士已经护送我到了这里，前方商道被封，大王不会怪罪的。”

“那可不行。”欢信摇头道，“不瞒法师说，就算我不翻凌山，也会为了伊塔而暂留龟兹的。只是，伊塔再重要，也不及我的使命重要。中原有句话，叫作‘行百里者半九十’，我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甚是感动，于是不再劝说，叫另外两名不愿攀山的手力护送两个小沙弥回高昌。

道缘道通低声抽泣起来，只觉得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别哭。”玄奘温言劝慰道，“你们回去后，请代师父向大王问安，也向你们的亲人问安。”

“是，师父。”两个小沙弥抽抽搭搭地点着头。

第二天，玄奘将络腮胡子请到昭怙厘寺，向他打听翻越凌山的事宜。他记得，在那个酒馆里，也就数这个络腮胡子最为稳重，似乎知道的事情也最多。

“翻凌山么，我没什么好讲的。”络腮胡子道，“不过你们若是走运，真过去了，后面的路，我倒是可以跟你们说说。”

玄奘合十道：“檀越请讲。”

络腮胡道：“过了凌山，全是西突厥的领地。那儿的人有信拜火教的，有信摩尼教的，两边儿打得不可开交。信佛的人过去，多半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的，至于化缘就更不要指望了，多念几声阿弥陀佛，或许能少被他们抢几次。”

“檀越的意思是说，那边有很多强盗？”玄奘问。

“可不是吗？”络腮胡道，“那些人非常奸滑狡诈，他们认为偷盗和抢劫与他们信仰不同者的财物，是合法的。要不是大汗的法律森严，路上恐怕就见不到商旅了。”

“照你这么说，这统叶护可汗还是个好人了？”赤朗冷笑着问道。

“大汗当然是好人！”络腮胡道，“我们在这一带经商，全靠大汗的庇护。”

“得了吧！”赤朗刚想再讥刺几句，突然接触到玄奘的目光，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多谢檀越。”玄奘道，“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预防这种危险吗？”

“有啊！”络腮胡道，“就是雇上几个熟悉地形的向导，由他们护送。假如路途遥远，还可以交替互换。这种向导是根据道路远近收费的，在那边儿，每只运货的牲口大约收三四个银币。”

“这么贵？！”安归忍不住叫了起来。

络腮胡冲他笑笑：“贵是贵了点，但值得。”

“那么，这边儿呢？”玄奘又问。

“这边嘛，你们要过凌山，这可是玩命的活计，价钱可就不好说了。”

“过凌山也护送？”道诚不敢相信地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络腮胡道，“只要你们肯出钱，我倒是认识一位朋友，可以带你们过凌山。”

“哦？”一直没有说话的御史欢信笑道，“那你为什么不雇他，让他护送你过凌山呢？”

“就是啊。”安归也说，“怕出钱吗？你们走这一趟，还怕挣不回来？”

“因为我胆子小。”络腮胡毫不在乎地说道，“向导只管领路，碰上暴龙还是不管用。我可不想拿我的性命和货物开玩笑。”

这话倒说得很有道理。

“多谢檀越指点。”玄奘合掌施礼，“能让我们见见你的那位朋友吗？”

“当然可以。”络腮胡很高兴地说，“你们等着！”

络腮胡动作很快，仅仅两个时辰之后，就带来了一个向导。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头脑扁平，一看就是本地人，但身材矮小，足足比玄奘低了一头多，干瘦干瘦的。欢信一见他，便不由自主地摇起了头。

“就这位？”道诚不信任地说道，“我怎么瞧着还没悟空高呢？”

安归也小声嘀咕道：“这要是路上碰到一阵大风，真不知该上哪儿去找他。”

络腮胡眼睛一瞪：“你们是在找向导，又不是找士兵，挑什么挑啊？”

“正因为是找向导，所以才要挑一挑呢。”欢信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找士兵反倒不怎么需要挑，体弱的叫他打头阵便是。”

络腮胡被这个高昌御史气得说不出话来。

玄奘望着这个身材瘦小、神色拘谨的向导，问道：“檀越走过凌山？”

“走……走过……”那人低着头，声音细小单薄，外带一副不太自信的表情，着实让人难以相信。

玄奘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是从山上翻越过去的吗？”

“啊……是，是……”那人道。

“这小子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啊？”赤朗在一旁小声嘟哝道。

安归也说：“眼睛闪闪烁烁的，一副心虚的样子，该不会是个贼吧？”

玄奘伸手阻止了手力们的怪话，心里也觉得有些玄乎，又问：“请教檀越尊号？”

“啊……尊……尊号……是……”那人抬起头，一脸愕然。

“就是问你叫什么名字？”道诚没好气地向他解释。

“啊，是……尊号……我……我叫……木，木伦……”那人赶紧低下头，小声说。

“什么木伦？”道缘噗的一声笑道：“我看他像根木头！”

几个小沙弥和手力们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玄奘越发觉得不放心，想了想又问：“这条道，不知檀越走过几次？何时走的？”

那人回头望了望络腮胡，络腮胡瞪他一眼，替他回答：“是这样，他以前当过马贼，常在凌山上洗劫商队，所以对那一带很熟悉。”

“马贼？！”赤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络腮胡以为他们忌讳这个，赶紧说道：“诸位别担心，他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

赤朗嘴一撇，鄙夷地说道：“我们还真不是担心这个。”

“他有没有改邪归正，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安归微笑道，“不过，不是我们小瞧他，就这么个老实头，怎么看，也不像是当过马贼的啊。”

“这事儿要证明很容易。”道诚一面说，一面冲帕拉木昆使了个眼色。

帕拉木昆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木伦的胳膊，铁钳般的大手稍稍一紧，木伦立刻痛得五官缩成一团，哇哇地怪叫起来。

“帕拉木昆，”玄奘赶紧喊道，“快放手！”

“是，法师。”帕拉木昆依言放了手，退回到玄奘身边。那木伦却还弓着腰，痛苦地揉着胳膊。

“有那么疼吗？”悟空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道。话音未落，就被道诚拨拉到一边。

玄奘皱着眉头问道：“檀越给我们做向导，不知檀越会做什么？”

“我……我……我会……”木伦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他会认路！”络腮胡在一旁替他回答。

安归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朋友，他又不是哑巴，你让他自己回答好吗？”

玄奘的目光看着这个小个子，木伦心虚地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句：“我会认路……”

“认路？”欢信看着他，依旧是一副慢条斯理的语气，“小子，你长这么大，去过的地方有没有超过这方圆五百里？”

木伦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人，您太高看他了吧？”赤朗笑道，“依小人之见，最多五十里，就顶着天了。”

玄奘看看众人，又回转身对着木伦：“檀越还会什么？”

“还，还会……”木伦又看着络腮胡。

悟空赶紧说道：“别人替答的不算哦。”

木伦吭哧半天，终于小声说道：“我会弹箜篌。”

听到这句话，赤朗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索戈那小子要是在这儿就好了，让他看看，这也是龟兹人！而且偏偏会弹箜篌，跟他一样！”

“谁说他跟我阿爹一样？”悟空不满地说道，“我阿爹才不像他这样呢。”

玄奘无奈地摇头：“你是个乐师？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木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干了！我不装了！”

原来，这个木伦家里世代都是宫廷乐师，偏偏他小时候娇生惯养，不肯好好练习。父亲在世的时候，靠着一点人情，让他进了乐队滥竽充数。可后来父亲去世，乐队又招了些有才华的新人，他便被赶了出来。

这木伦自小便弹箜篌，除了这个半瓶子手艺外，别的什么都不会。慢慢地坐吃山空，眼看就要沦落街头，正在恓惶之际，突然看到那络腮胡的商队在招人，于是赶紧过去应征。

络腮胡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如何会要这么个废物？可禁不住这家伙的苦苦哀求，便给了他几个钱，对他说：用得着你的时候找你。

这会儿正是大雪封山、可汗封路之际，突然冒出个不要命的和尚，想要过凌山。络腮胡敏锐地发现机会来了，便将木伦找来，如此这般地教了几句，要他冒充向导，争取狠狠地赚上一笔！

看着木伦泣不成声的样子，玄奘不禁叹了口气。

安归却把目光转向那个络腮胡：“嘿嘿，原来他不是马贼，你才是马贼啊。”

“我不是马贼。”络腮胡面无惭色地说道，“我从来只捡死人，不抢活人。”

赤朗大怒：“你这贼胚，居然把我们当死人？！”

“你们要过凌山，就算现在不死，也快死了。那些钱你们带身上也是浪费，我取了来，有什么关系？”

“你！”赤朗一时气结，竟说不出话来。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欢信抬了抬手，又上下打量着那络腮胡，慢悠悠地说道，“这位朋友，看起来倒是挺精明的啊，怎么笨得这般厉害？你明知道玄奘法师是高昌国王的义弟，又是龟兹国王的上宾，还这般欺骗。啧啧，胆子可真不小！莫非，你打算干完这一票就离开龟兹远走高飞？”

络腮胡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本来他想的是，从玄奘这个外乡人手中骗到一笔钱，应该不是件困难的事情。然后对方在木伦的带领下上山。这样的季节，死在山上是肯定的，龟兹国王又怎么会知道他从中间赚了一笔？至于木伦，那就要看他造化了，中途能溜就溜，不能溜死了也不可惜。

哪里想到现在钱没骗到手，骗术倒先穿帮了。这要是被这和尚禀报国王，自己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起来，他只是个精明的商人，并不打算做太坏的事，怎么就弄到现在这一步了呢？

一念及此，登时懊恼得恨不能杀了自己。

“好了。”玄奘站起身，平静地说道，“多谢檀越辛苦，玄奘不胜感激。檀越这就请回吧。”

络腮胡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知道对方并不打算跟他计较，赶紧说了声：“多谢法师！”

便带着木伦匆匆而去。

道诚跟在后面，愉快地说道：“不送。”

调皮的悟空也跟着说了句：“不送。”

当夜，玄奘独自在馆驿的蒲团之上打坐。此时万籁俱寂，但在那静寂之中，有一种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雪花飘落的瑟瑟声……他的心越静，这声音便越响。后来，它竟然像经书，像梵唱，灌满了他的双耳。

玄奘觉得，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就像是一位智者在给他讲经。这么讲上一夜，怕是要把三藏十二部真经都讲遍了……

第二天一大早，玄奘便入宫向龟兹国王辞行。苏伐叠与大臣们苦劝他多住些日子，但玄奘已打定主意，不容更改。

好在苏伐叠毕竟不是麴文泰，知道不能强行挽留，于是下令调拨了十几个士兵供玄奘法师使用，又赠送了二十几匹龟兹龙马。

一位名叫伊萨诺的本地人自告奋勇地为他们担任向导。此人性格有些内向，话语不多，却很有经验。他告诉玄奘，他曾多次走过凌山商路，也曾带队从山梁处翻越，因而对凌山十分了解。

“翻越这座山时，不能穿红褐色的衣服，不能携带葫芦，更不能大声喊叫，否则就会惊动暴龙。暴龙一旦被惊醒，就会雷霆大发，行人很难逃生。”伊萨诺认真提醒道，玄奘牢牢地记在心里。

苏伐叠又供养了一些财物，然后便带着数千人马，将法师一行送出了城门。

毕竟已经到了初春，原野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融化，由原先的白茫茫一片变成了一块灰一块白，而那些灰色的地方隐隐透着新绿。

“从这里往西，行六百多里便是跋禄迦国。法师可以在那里歇息并补充食物、饮水和燃料。”苏伐叠指着前方说道，“再往西走差不多三百里，就到凌山脚下了。法师多多保重。”

“多谢大王。”玄奘感激地说道。

沙尔多走上前，交给玄奘一个包裹，道：“这是伊塔熬了几个通宵做的，她要我务必亲手交给法师。”

玄奘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雪白的毡袍，一看就是用细羊毛织成的。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玄奘不能收。”

沙尔多的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正要再说什么，却听一旁的国王苏伐叠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吧？法师翻越凌山正好用得着，就带上吧。”

玄奘皱了皱眉头，此“贵重”非彼“贵重”，但又不好解释，一解释反倒欲盖弥彰了。无奈，只得称谢收下。

苏伐叠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如果路上不幸遭遇匪徒，法师切记，千万不要硬来，以保住性命为要。”

“沙门明白。”玄奘合掌辞谢国王，说了声，“大王请回吧。”

而在另一座小山包上，伊塔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烈风鼓起她身上的裘衣。这里视野开阔，她甚至能看到玄奘沉静的面容，初春并不温暖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仿佛跳跃着无数金芒。

她看到玄奘出发了。他将自己亲手做的那件毡袍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马背上，然后，便和他的那支由高昌手力和龟兹士兵组成的马队出发了。

这支不长的队伍在荒原上踽踽而行，和远处庞大的雪山比起来，他们显得那么渺小……

直到玄奘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荒原上，伊塔仍呆呆地站立不动，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冻住了。

沙尔多转出来，对这个痴心的女儿说：“行了，伊塔，他收下了你的礼物，你也可以安心了。现在，回去吧。”

伊塔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站着。

沙尔多拉着她的手：“听话，孩子，回去吧。这里风这么大，站久了会冻出病来的。看你的手都已经冰凉了。”

“我不冷。”伊塔抽泣着说道，“他要去的地方比这里冷无数倍，我……我要和他一样……”

沙尔多叹了口气：“你这个傻孩子！玄奘法师是大罗神仙，有神佛护佑，你怎么能和他比？”

“不，他不是大罗神仙，我知道他不是。”伊塔哽咽地说道，“他会冷，会热，会痛，会生病……在西域大漠里，为了救我，他失去了赤离，那是他最心爱的老马……虽然他从来不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的痛苦……我跟随他走了那么久，我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沙尔多无奈地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孩子，你要明白，缘这个东西是前生注定的，不可能改变。”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希望能替他做点什么。”伊塔擦着眼泪，抽泣道，“因为这一次一旦错过，便再也不可能拥有了。”

“不，孩子。”沙尔多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慨然道，“人也许会错过一段缘，但是，缘尽了，却又如花谢存香般留在心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扇门，它装载了你最刻骨铭心的一份缘、一份情。在你认为自己错过了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拥有了它。”

伊塔抬起头：“父亲的意思是……”

“惜缘，也随缘。”

“女儿懂了。”伊塔的心情好多了，她默默地合掌祝祷道，“佛祖，菩萨，求你们保佑他吧……”

玄奘带着这支不大的队伍艰难跋涉在茫茫旷野中，一路上没有人多说话，大家都在保存自己的体力。

太阳很快便隐到了乌云背后，原本融化了的积雪在寒风的吹袭下冻成了薄冰，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几只羚羊蹦跳着从他们身边掠过，走不多远又停了下来，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支队伍。

这里显然人烟稀少，动物们大都不怕人。当天晚上，一头野牦牛居然将脑袋从帐篷的开口处探了进去，呼出的热气喷到玄奘脸上，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第二天，他们看到前方雪原上站着六七个人、几匹马和一辆车，还有两条狗在马车的前后跑来跑去。

玄奘愣住了，他认出这是索戈一家三口，还有哈伦多，更让他吃惊的是，道缘和道通竟然也在这里。

“师父！”两个小沙弥一看到玄奘就策马跑了过来。

哈玛尔走上前，冲玄奘深深地施礼，诚恳地说道：“索戈跟我说好了，他要护送法师过凌山。我已经同意了。法师不惧怕暴龙，我们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弟子也想好了，我们不离开师父！”两个小沙弥抢着说道。

见玄奘面色不豫，哈玛尔笑着解释道：“这两位小师父昨天晚上到了我家，听说索戈要去，也硬要跟着一起走。另外，哈伦多也要去，法师也带上他吧。我这家中不需要家奴，何况他本来就是法师的人。”

这时，索戈已带着哈伦多走到玄奘面前跪下：“索戈拜见法师，就让我们护送法师过凌山吧。”

道缘道通也赶紧跪下：“师父，弟子不想回去，让弟子跟师父一起走吧。”

玄奘无奈地摇头：“你们怎么这般不听话？其他人呢？”

他指的是决定返回的那五名手力。

“那五位檀越昨天跟随一支商队往东走了。”道通说，“弟子和三师兄实在不甘心，中途又跑了回来，找到索戈居士，是他带我们来的。”

玄奘将目光转向索戈：“你刚与家人团聚，玄奘不能让你涉险。快带他们回去。”

然而索戈却不肯起来：“法师！弟子已经安顿好了妻儿，法师你也看到了，他们都同意索戈的决定。”

“那定是你太过执着，他们才不得不同意。”

“不是的，法师。”哈玛尔真诚地说道，“我们是真心情愿的，毕竟，这也是无上的功德啊。”

见玄奘还在犹豫，索戈立即说道：“法师，你与木叉国师辩论《俱舍论》时，连国师也不得不折服。索戈也愿意舍弃家人，追随法师！”

有这样理解《俱舍论》的吗？玄奘感到有些无奈，不得不耐着性子向他解释道：“俱舍，义为包藏，就是说，它包藏了根本阿毗达摩的要义。并不是你所理解的那样。”

索戈困惑地看着玄奘：“俱舍，难道不是让你抛开一切吗？”

玄奘不禁失笑：“当然不是。俱舍，是让你放下贪求心，提起一颗慈悲心；放下嗔恨心，提起一颗清净心；放下痴迷心，提起一颗智慧心。有舍才能有得，放下是为了提起。”

索戈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伏身叩首道：“法师所讲让索戈有醍醐灌顶之感！待索戈护送法师过山之后，自会回来，与妻儿一起精进学法。”

玄奘不禁一愣，想不到自己费了半天唇舌，全没半分用处，这索戈还是一门心思地要跟自己走。

正犹豫间，却见赤朗和几名手力一起来到他的身前，挨着索戈跪下，请求道：“法师，就请带上索戈吧。”

玄奘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索戈是个从不畏惧死亡的年轻人，他的身上有着西域汉子天生的狂野和执着，真的很难说服。至于那两个小沙弥，跟都跟来了，显然也赶不走了。除了默许，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第27章　狼群与强盗

凌山看起来近在咫尺，犹如一颗触手可及的闪亮钻石，镶嵌在雪原的尽头，一点也看不出传说中那令人生畏的凶险面貌。

但实际上这条路还远得很，玄奘带着他的西行队伍，首先要去的是距龟兹六百里外的跋禄迦国，从那里才能到达凌山脚下。

然而这六百里走得并不轻松，一路上狂风肆虐，行走异常艰难。马队走了两天，凌山仍在那触手可及的地方注视着他们。而当初那个怎么走也走不到的龟兹，已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索戈家的两条狗也跟来了，它们大概是队伍里面最兴奋的，前奔后拥，忽聚忽散，一会儿在雪地上嗅嗅，仿佛有什么发现；一会儿又跷起一只后腿，洒几滴尿作为路标，忙得不亦乐乎。

马队穿过一片荒凉地带，枯草从积雪中露出头来，在呼啸的朔风中抖动，显出凄凉的景象。

西域和中原不同，它并没有完整的可耕种土地或草原牧场，而是由大大小小的绿洲或河谷组成。哪里有水源，哪里就有人聚居；哪里有河流经过，哪里就能孕育出文明和国度。

而在这些文明与国度之间，要么是难觅水草的大片荒漠，要么是野兽出没的原始森林，总之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可是这个地方有水有草，按说应该是个耀眼的绿洲才对，怎么也这般荒凉呢？

再往前走，他们看到的情形岂止是荒凉，简直可以说是死亡地带！一路上荒草连着荒草，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看不见村落，看不见道路和毡房，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马嘶牛哞犬吠鸡啼。初时，那两条狗还能偶尔从雪地里刨出一只冻硬的野兔，摇头晃脑地叼给主人，但渐渐地，这样的东西也见不着了。

自从离开长安，玄奘走过很多渺无人烟的地带：荒漠、莽林、雪山、草甸……但那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是亘古以来从未遭到过人类干预的土地。置身其间，虽然会有些许怯意，但更多的还是感受到一种敬畏，那是大自然在绵绵无尽的时空中造就的天然姿容，一切都是和谐与质朴的。

而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被人为的劫难强行摧毁的牧场，是一片衰败的土地。

这里最令人感到心悸的不是荒凉，而是偶尔落入眼帘的人类生活残留的印迹——萋萋衰草中塌陷的毡房、腐烂的木檩、破旧的畜栏……特别是刺目的白骨，无不令人触目惊心。

“这里曾经生活过人。”玄奘喃喃自语道，“他们如今都去了哪里？”

“都死了。”伊萨诺淡淡地说道，“没死的，也都逃离了家园。”

其实玄奘早看出来了，这里实际上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暴尸的坟场，会使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惊惧的哭声、绝望的呻吟……

“这么好的地方，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吗？”玄奘心中凄苦，又有些不甘心地问。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发问，两条狗突然在不远处叫了起来。

策马过去，却见雪地上出现了一些马蹄的印迹。在一个背风处，他们还发现了大约有四五十名骑手曾在这里停留休息过的痕迹——

雪被篝火融化，发黑的地面上还在冒着热气。而在树丛旁边，有明显的乱糟糟的马蹄印和拱开积雪咬断的草茎，雪地上还有一个个小窟窿，无疑是长矛留下的洞眼。

“是一伙突厥骑兵。”索戈判断道，“不久前刚刚离开这里。”

安归叹了口气：“这鬼地方，如果有人出现，不用问，定是马贼无疑。”

“而且是最凶恶的马贼。”索戈冷冷地补充道，“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比饥饿的狼凶残百倍，甚至敢生啖人肉！我这可不是瞎说，关于这片荒野，很久以前就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血腥故事。”

玄奘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西域地区民族众多，各派势力犬牙交错，多数绿洲国家只能维持辖境内的和平与安定，对于周边地区则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这就使得这些地带成了马匪强盗们盘踞出没的最理想场所，给居住其间的牧民和长途出行的商队带来极大的危险。

特别是龟兹，作为丝路中段最重要也是最繁华的枢纽，往来商旅众多，“油水”丰厚，以至于西域大大小小各路马贼都喜欢在龟兹附近转悠，见到商队就果断下手。

可能也正因为如此，这段路才显得如此荒败不堪吧……

茫茫荒原上，这支不足四十人的马队踽踽而行，天地间只有灰、白这两种令人压抑的颜色。

狂风扫荡着大地，发出刺耳的呼啸声，人们的心境也如头顶上那片阴沉沉的天空一样，一片死灰。

玄奘边走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队伍——三个沙弥，十六个高昌手力，十二个龟兹士兵，加上御史欢信、帕拉木昆、马贼哈伦多、向导伊萨诺和他自己，总共只有三十六个人。和这片荒凉地带传说的马贼相比，这支队伍实在是太薄弱了。

佛陀保佑，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走在队伍末尾的帕拉木昆从怀里摸出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他不是佛教徒，没人在乎他喝不喝酒。好在他也不贪，灌了几口后，便又将葫芦盖儿拧紧，放入怀里。

肚里有了这几口烈酒，帕拉木昆顿觉热浪卷身，迎着风雪，情不自禁地唱了几句。雪粒子迎着粗犷的歌喉扑来，撞在他乌黑的额上，旋即化成一粒粒水珠滚落下来。

“别嚎了。”赤朗回头道，“当心把狼招来。”

话音未落，就见队伍两侧出现了两只绿色的眼睛，紧接着又是几只……这样的眼睛玄奘太熟悉了，自打过了黄河，他就开始同它们打交道，也不知在它们面前念诵了多少经文。可以说，这个种群已经是他的“老朋友”了。

索戈笑道：“我说赤朗，你这张嘴巴可真厉害，一说狼狼就到。”

“这个，用中原的说法就是，说曹操曹操到。”安归掉了一句文。

欢信摇头道：“把这群狼崽子比作曹操？也未免太抬举了些吧。”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绿色的亮眼睛，居然给这片荒芜的乡野增添了一丝生气。

走了许久，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宿营地，狼群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却也不敢贸然进攻。

前面出现了一条冰冻的小河，河对面则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在耀眼的雪原上显得肃穆又阴森。天上有两三只兀鹰在飞翔，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中闪烁，积雪不住地从树枝上、树冠上落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哈伦多骑在马上，轻松吐出了一口气：“这块荒原总算快要过去了。过了这条河，前面就是跋禄迦国的领地。看来，这次咱们走运，不会再遇到马贼了。”

赤朗见这个曾经做过马贼的人如此轻松地谈论马贼，心里顿时觉得好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在荒草残雪中伏着身子尾随他们的狼群，笑道：“这还算走运啊？你瞧瞧那些狼，一个个饿疯了似的，也不管我们人多，只管一路跟着不放！”

“它们爱跟，就叫它们跟着好了。”哈伦多依然一脸轻松地笑道，“我宁愿再碰上十拨狼崽子，也不愿意碰上一次马贼！”

“说得也是啊。”安归想起他们以前的遭遇，深有同感地点着头，“狼是畜生，可比人好对付多了。”

玄奘想，哈伦多毕竟在这一带做过马贼，年纪又大，了解得自然也就多一些。当即问道：“我们可能还要再走两天才能到达跋禄迦国，你觉得这段路相对安全些吗？”

“差不多吧。”哈伦多用一副很内行的口吻说，“法师大概不知道，一般来说，那些较大的马贼队伍都喜欢待在两个国家之间的荒原上，没有军队巡行，抢劫起来也方便顺手。要是再赶上丰水的季节，他们自己还要放马牧羊。咱们眼下就快走过这片荒地了，再往前走，就可以碰上跋禄迦国的军队，就算有劫匪，也是些成不了气候的小毛贼，不足为惧！”

说话间，队伍已经来到河边。河床正当风口，西北风呜呜啸叫，寒气砭人肌骨。河面结着冰，冰上覆盖着一层晶亮的白雪。

“直接从冰上过去吧。”哈伦多提议道。

“恐怕不行。”伊萨诺走上前阻止道，“我好像听到冰下有流水声。”

玄奘来到河边，蹲下身扒开积雪，果然看见冰下隐隐有水在流动。毕竟已是三月天，冰冻得不是很厚。

他回头朝道诚看了一眼，道诚会意，走上前，举起手中的齐眉棍朝冰面上用力砸去。只听咔嚓一声，冰层裂开了，涌出一汪黑亮亮的河水。

“看来，我们不能在这里过河了。”玄奘直起身，目光望着对岸说道。

众人沿着河岸继续往上游的方向走，伴随他们的，是几株枝条裹满冰凌的红柳树，白绒绒的，活像一只只刚出壳的小鸡崽。

帕拉木昆走在最后，腿上裹扎毡靴的带子有些松散，绊了他一下。他蹲下身，将其重新扎紧，不知不觉竟与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

一直尾随在后的几只狼见有机可乘，哪肯放过，立即扑了上来。

帕拉木昆吃了一惊，伸手抓住最先扑到的那头狼，大喝一声，用力甩了出去。那狼在空中发出一声惨叫，摔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其余的狼并不退缩，饥饿使它们不顾一切地包围上来。

好在前面的人已经发现帕拉木昆落单，急忙赶回来相助。道诚手执长棍挑倒了好几只狼，索戈、安归则用马刀砍伤了几只，帕拉木昆腾出手来又摔出去几只，再加上龟兹士兵们的刀砍箭射，狼群明白没有机会，呜呜叫着四散逃开。

安归收了马刀，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这还叫好对付？”

“比马贼好对付多了。”哈伦多说。

话音刚落，就听前面一匹马长嘶一声，前蹄一软，竟陷进了一个三四尺深的雪坑里，动不了了。马背上的手力对此毫无防备，被一下子掀下马来，跌在雪地上。

那手力爬起来骂了一句，踉踉跄跄地奔上前，将马背上的行李卸了下来，玄奘也带着弟子和手力们上前帮忙。

雪坑颇深，马显然受了伤，动弹不得。一行人想尽办法，也没能把它给弄出来。

“这坑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索戈绕着那匹可怜的马转了一圈道，“我看咱们还是快点上路，别管这匹马了，不然等遇到马贼就晚了。”

已经晚了！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汪汪的狗叫声，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南边，骤然传来打雷般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挟带着一股疾风朝他们扑来。

龟兹士兵们的脸上登时变色，他们听得出来，那是无数匹战马疾驰而来的声音。几名胆小的手力已经惊得面如土色。

大股的骑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突厥人。

西域的劫匪大都只抢钱不杀人，而突厥马贼不但抢钱、抢粮、抢人，他们还喜欢杀人。屠城这种事情一直都是他们最喜欢干的，铁骑过后，身后便会留下一片白地。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才是真正的野兽。

这些战马和它们的主人很快便出现在眼前——浩浩荡荡，足有两千余骑！从远处看，黑压压铺地而来，便如一阵旋风般，将这支只有三十多人的西行队伍团团围住。

玄奘注视着他们，看打扮，果然是一群突厥人，弯刀跨马，杀气腾腾！

哈伦多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高兴得太早，大话说得也太满了。看这架势，今天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伊萨诺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有过凌山的经验，却不知该如何应付马贼，何况是这么多的马贼。这情形，简直就像草原上的一只孤羊，遇到了一群饿狼，毫无还手之力！

索戈抽出身上的马刀，被玄奘按住了。眼前的马贼足有两千骑，若是野战，足以对抗任何一个西域国家的主力部队。他们这支小小的马队，硬拼完全是送死。

他只希望能保住大家的性命，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于是，他以静制动，打量着这群马贼。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了点问题——

这些人虽然都是突厥装束，却可以从发饰和着装上看出明显的区别来，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部落临时拼凑在一起的。

这并不稀奇，突厥从来就不是统一的国家，最多只能算是个部落联合帝国。东西突厥均是由很多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内部结构十分松散。所有的突厥人都属于自己的部落，属于他们的设而不是大可汗。他们独来独往，只有在抢劫和战争的时候才会拧成一股绳，还不见得牢固。

玄奘看着这些突厥马贼，马贼们也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狼一样的绿光。

草原上最难熬的不是严冬而是初春，经过一个寒冷的冬天，食物几乎被消耗殆尽，外面却仍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谋生便显得格外艰难。何况大可汗还封锁了山路。因此，即便是强盗，这段日子也不大容易打劫到一个较大的猎物。

一个黑塔般的壮汉高声喊道：“放下财物，饶你们不死！”

道诚在玄奘身边，小声问道：“师父，怎么办？”

“照他们说的做。”玄奘沉声道，“你们把财物放下，退到后面去。”

道诚略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朝身后的手力们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将所有的财物放在地上，人马齐齐地向后退去，露出地上包裹得严严整整的驮包。

索戈、道诚、伊萨诺以及龟兹士兵们，也都收起武器，勒马向后退去。

见这支队伍如此老实地放弃了抵抗，马贼们也便放下心来。再看放在地上的驮包数量显然不少，看来今天是个收获的好日子，都不禁咧嘴笑了起来，原本一触即发的厮杀气氛一时竟缓和了许多。

玄奘独自催马向前，朗声说道：“我是沙门玄奘，从大唐来，要到西突厥统叶护可汗王庭。所携财物乃是高昌王和龟兹王敬献给统叶护可汗的礼品，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沙门感激不尽。”

这番话说出口，对面立即响起一片嗡嗡之声，显然，“玄奘”和“统叶护可汗”这两个名字震住了他们。

“设！他就是那个取经的和尚！”先前发话的黑大汉立即对身边一位骑红鬃马的年轻人说。

这个年轻的首领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头戴一顶颇为考究的毡帽，上面点缀着狼形金冠饰，腰间束着一条牛纹银带，右手横握一柄宽刃短剑，被几个大汉簇拥着，显得傲气十足。

“我听说，高昌王给了他一百金，外加两万银钱！”他歪着头，冷冷地说道。

“哇！两万银钱！”几个马贼的眼中立即冒出贼亮贼亮的光芒。

“还不止这些呢。”旁边一人谄媚似的补充道，“我听说，他在龟兹住了两个多月，龟兹国王的布施肯定也少不了！”

“这下我们可要发财了！”后面已经有人欢呼起来。

“可是，得罪了大可汗，只怕……”人群中毕竟还是有谨慎的，但很快便被淹没在一片不屑的声音中。

“屁的大可汗！咱们早就得罪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抢了这只肥羊就走，大可汗上哪儿找我们去？”

“回头可要多买些酒肉，好好庆贺一番！”有人开始摩拳擦掌。

“你就知道吃！要我说，应该叫人多打造些兵器，再招些人马，咱们就自己干了！到时候咱们的设做了大可汗，也省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受气！”

“你们说什么呢？”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这些七嘴八舌的兴奋声音，“这财是你们发的吗？”

果然还有一位！在那个被人叫作“设”的年轻首领左侧，有一个骑黑马的中年人，身边同样围着很多人，个个手提长刀，瞪着眼睛，像看仇人一般看着对面。

特别是那个中年人，长着一张黝黑的面孔和凶神恶煞般的眼睛，即使相隔三四丈远，那阴森的目光也令人不寒而栗。

玄奘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先前的判断没有错，这两千骑至少是两支队伍临时拼凑起来的，很显然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部落，在这寒冷少食的初春季节，结伴出来抢劫就像打猎一样平常。

突厥各部落间从来就没有和睦相处的习惯，他们相互争夺草场和牛羊、马匹，一有争斗就不死不休。这两支队伍显然也是为了各自的生存才走到了一起，没有矛盾是偶然的，有矛盾是必然的。

想到这里，玄奘便不再管他们，只管闭目诵起经来。

玄奘出奇的镇定使他的队伍没有产生混乱，但是每个人的心中都忐忑不安。哈伦多已经开始盘算：是继续死撑，还是拔腿就跑？

老天也来凑趣，原本停了的雪又飘了起来。这些白雪落在人的头上，便被他们头顶冒出的热气迅速融化成一缕缕白汽。

两位突厥首领高高地坐在马鞍上，两对贪婪又凶残的目光，在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只“羔羊”身上相遇了。

那个年轻的设冷冷地说道：“你这妖贼！有跟我抢猎物的工夫，还不如乖乖地把马场交出来，滚到没有水草毡房、没有骏马羊羔的天边，再也别回头，免得我挖出你的心肝做抓饭！”

中年人哈哈大笑，吼道：“我把你这粪便脱成的小贼人！从哪儿生出来的，还从哪儿缩回去！别让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喂我的鹰！”

两边的人群都跟着他们的首领一起喊叫起来，征服对方的勃勃野心，独霸“肥羊”的强烈欲望，使得他们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喉头，爆发出飓风般的啸声。骑手们握着马刀，高扬着愤怒的拳头，仰面向天，全身抖动，“啊——啊——”狂吼，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吼什么了。

对于突厥语，玄奘原本就很生疏，只能勉强听懂一些粟特语的官话，那还是跟雪山灵主教中那位冒牌“兄弟”学的。可是现在，从这些马贼嘴里快速而又高声吐出的，却是他们各自家乡或部落的语言，而且显然不是什么雅语，玄奘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他甚至怀疑对方也不见得都听得懂。

但听不懂没关系，这两千个喉咙里所震荡出的颤音，足以汇聚成一片恐怖的海洋。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冲击下，骑手的眼睛里充了血，骏马的双眼发出求战的红光，鬃毛耸立，前蹄高扬，高声嘶鸣。

玄奘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滑稽，半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这是一支可怖的军队，足以同任何一个西域国家的正规军相媲美。可是现在，这两队人马已经相互厮杀起来，来回奔跑的马蹄将地上的积雪、尘土全都激到了半空中，扬起一片雪雾。

“咦？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咬起来了？”飞扬的雪尘中，搞不清状况的道缘紧张又惊讶地问。

“这还用说？”赤朗小声道，“肯定是分赃不均，引起内讧了呗。”

“这怎么可能？就算要分赃，也要先齐心协力地抢了再分啊。”道通也觉得很不理解。

“小师父，你这就不懂了。”哈伦多毕竟做过马贼，了解贼的心思，小声说道，“抢了再分就晚了。再说这种刀口上的买卖，若不事先分好，打起架来谁肯卖力？”

“我看他们现在就都挺卖力的。”道缘嘟哝道。

可不是？各色骏马在荒原中相接混战，马嘶声和着马刀划破空气的呜呜声，将骑士的呐喊声抛向半空。雪地已被鲜血染红，两位首领眼喷血光，马刀上各挑着一颗滴血的人头，举在半空，为各自的骑手助阵。

玄奘心中暗叹：这便是狼与人的区别，狼群绝不会为了猎物而自相残杀，人却有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当场翻脸！

两支队伍越打越狠，铁蹄踏碎了厚冰，扬起一股股雪烟。马刀在雪烟中相击，迸着火星，流着鲜血。冰面上横散着一支支断臂、一颗颗人头、一具具残尸、一匹匹仰翻的骏马……血水流淌，渐渐结成一层薄薄的血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呐喊声、惨叫声、呻吟声汇合在一起。

玄奘无奈地闭上眼睛，开始诵念《往生咒》。

在一片厮杀声中，马蹄声渐去渐远，被踏成烂泥的雪地里，只留下数十具尸首，和一抹袅袅不绝的烟尘……

呼喊声渐渐消失，雪地上却已然是大片殷红，好似突然盛开在荒原上的血色之花。除此之外，一切都归于寂静。

就这么结束了？玄奘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滑稽。他原本还想向这些贼寇讲点关于佛家因缘果报之类的道理，可是对方根本就没有给他开口布道的机会，事情就如闹剧一般收场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风也显得很刚硬，可他们身上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透。

索戈回头看了看那匹陷入坑中的马，它早已经冻得如石头般僵硬。

道诚略显紧张地注视着师父，他很担心师父会下令掩埋这些尸首。这里天寒地冻，而且很不安全，那帮马贼随时都有可能再回来。

好在玄奘也不是个迂腐的僧人，这个时候，保护好他的队伍才是第一位的。闭目念了一卷《往生咒》后，他便抬起头，将目光再一次定格在了远处的雪山上。

“我们走吧。”他轻轻说道。

马队绕开地上的尸首，继续出发了。

荒原重新恢复到死一般的寂静，天空开始飘起鹅毛大雪，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遍野的雪和沙，合力将遍地的猩红遮盖。近百具的尸首就这样湮没在无尽的雪原之下，只待若干年后，由过路的人们来发现他们的森森白骨……

“今天可真是幸运！遇到那么多贼子，本以为这下完了，谁知竟是虚惊一场。除了损失一匹马外，总算没丢什么东西。”谈论起刚才的事情，人们都不禁心有余悸。

“我们可要小心！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道缘突然说道。

赤朗嗤笑了一声，道：“回来做什么？难道他们真以为我们会乖乖地待在原地等他们？”

“他们总该回来收那些阵亡者的尸体吧？”道缘不服气地问道。

“他们不会。”哈伦多冷冷地回答，“这些部落首领，我最清楚不过了。他们视那些牧民骑士的阵亡，如同暴风雪中冻死的一群绵羊。绵羊死了还可以剥皮吃肉，而阵亡的勇士对他们却是毫无用处。”

众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

突然，安归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问道：“真是奇怪，那些狼怎么还跟着我们？”

玄奘回了一下头，果然看到衰草丛中，那四五只移动着的灰色的脊背。

狼群低着头，斜睨着这支队伍，已经跟随他们在荒原中行走了数十里。可能是因为队伍里人多，始终没敢贸然进攻。然而它们显然也没有完全死心，就连刚才那么多人的杀伐都没能将它们惊走。

阿合悻悻地骂了一句：“该死的畜牲，有那么多尸首不吃，跟着我们做什么？”

“狼不是野狗，不吃死尸的。”伊萨诺道，“它们只吃自己打下来的活物！”

玄奘叹息道：“有时候，狼比人更聪明，更能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师父，”道缘靠在他的身边，有些心虚地问道，“到了跋禄迦国，应该就会安全多了吧？”

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两天后，这支疲惫的马队连同跟在他们身后的狼群，终于来到了跋禄迦国。

这是一个山地小国，其都城只有龟兹国都的三分之一大小，土质气候、人情风俗、文字语法都与龟兹相同，只有语言略有差别。

一路的奔波，加上遭遇马贼惊魂未定，每个人都心力交瘁。他们决定在此休整一天。

一行人住进了城里的马店。夜晚，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狼嗥声，沙弥和手力、士兵们开始议论起雪山那边都有什么。

“雪山那边能有什么？还是雪山！没完没了。”哈伦多啃着馕饼，不屑地说道。

“别吓唬朋友。”索戈冷冷地说道。

来给他们添柴的马店老板笑了笑，凑趣道：“山那边啊，有很多的国家，还有大片的草原和森林……”

“对了，森林！”哈伦多又打开了话匣子，“我当年从那里走过，里面好多的猛兽……”

“猛兽不可怕。”这里的老板似乎很健谈，又接口道，“森林里真正可怕的是蚊子，神不知鬼不觉，等到你发现的时候，绝不只是被它咬了一口那么简单。”

“不是咬一口那又是什么？”道通奇道，“难道还能被它啃下一块肉不成？”

“小师父有所不知啊。”老板道，“有一种小蚊子，黑色的，像芝麻那么大，非常厉害！你若是不将裤腿扎紧，它就会爬进去。到那时你就等着享受那股奇痒难熬的滋味吧。”

“哦，这我也听说过。”哈伦多又开始吓人了，“还有一种手掌大小的毒蜘蛛，毒液在它脚上，人的皮肤一碰到就烂……”

“会死人吗？”道缘哆嗦着问。

“三师兄就是胆小。”道通不屑地说道，“有那么多人从那边走过，他们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哪有多少人走过？”老板道，“那儿一年到头，只怕也过不了一两支商队吧？”

“有商队就有路。”道诚说，“至于毒蜘蛛，小僧觉得，它们也是怕人的，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碰上。”

“道诚师父说得没错。”索戈突然说道，“其实，我倒宁愿待在森林里，也不要跟那里的人打交道。”

“这话说得是啊！”哈伦多道，“在那个鬼地方，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什么。或许一觉醒来，你会发现自己的行李不见了；或许你已经被扔进了河里；又或许你突然发现自己被剥光了绑在一个烧烤架上，底下是熊熊烈火，那么恭喜你，你遇到难得一见的食人族了……”

赤朗笑道：“听你说得这么邪乎，难道经常往那边去？”

“年轻的时候去过。”哈伦多道，“那边有钱赚啊，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是不是？”

手力们都笑起来，玄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你们也是做生意的？”老板为他们续着茶，关切地问道，“要赚钱不一定非得过凌山啊。”

“檀越的意思是，还有别的通道？”玄奘满怀希望地问道。

“通道自然是没有的。可问题是，你们为什么非要到那边去做生意呢？咱们这跋禄迦国也很繁华，这儿的女人心灵手巧，织就的细毡细褐远近闻名啊！你们打听打听，这雪山周围各国的商旅，常到这里来收购。像你们这样的，就在跋禄迦国与龟兹之间做生意，路不远还能赚到钱，多划算啊！”

玄奘哑然失笑：“檀越所言甚是，只可惜我们不是商旅。”

大家又说笑一阵，便各自去睡了。

第28章　风雪凌山

对于常年奔波在西域古道上的汉子来说，夜间狼群的嗥叫是最好的催眠曲，伴着这独特的音乐，美美地睡了一宿后，玄奘便带着弟子、手力和士兵们储备燃料，为翻越凌山做准备。

这里可烧的东西少得可怜，最好的燃料要数牦牛粪，质轻易燃又干燥，但稀少至极。别的驼马粪便当然也凑合了；植物中较多的是一种“毛刺”，它趴在荒漠上，像一小团长刺的毛，手力们将这些东西连根掘了出来，堆成小丘，平均分配到每匹马的身上，成为穿越凌山的能量来源。

“这点东西根本就不够烧的。”看着他们准备的燃料，马店老板笑着提醒道，“你们都是第一次过凌山吧？我告诉你们，那里的雪和冷啊，杀人！”

“檀越以前走过凌山么？”玄奘问。

“走过！”老板得意地说道，“一个撒马尔罕的商人带我们从达板上的冰道上走的。嘿嘿，那个冷啊！把什么都冻得滋滋啦啦地响，口水吐出去，吱的一声，就成了冰球儿！有些头一回走那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厉害，戴帽子的时候没留神，把耳朵冻麻了，脆得很，轻轻一抹，啪嗒一声，就掉下来了。”

道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老板觉得这个胖乎乎的小沙弥很有趣，冲他笑道：“更奇的是，有的人耳朵掉了还不知道呢，等到了山下，暖和了，开始冒血了，这才发觉。”

“那怎么办？”道缘紧张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赶紧找去啊。有那运气好的人，说不定还能找回来。”

“找回来有什么用？”赤朗笑着问道，“还能安回去不成？”

道缘突然站起身来：“我再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可烧的东西了。”

众人忍不住大声哄笑起来。

离开跋禄迦国，一行人便踏进了起起伏伏的山地里，沿着铺满冰雪的山脊，一路有说有笑地往西北方向而去。

现在，那座美丽神奇却又令人生畏的凌山就在他们面前，庄严又自信地矗立着，冰雪的覆盖让它显得格外圣洁，而就在这种壮观、威严与圣洁中，它静静地等待着，准备用它独特的方式，来迎接这群即将拥抱它的人。

西行的队伍朝着这个许久无人涉足的地方进发，由于在跋禄迦国休整得不错，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好，就连马匹们也都情绪高涨，走得飞快。大家渴了喝一口皮囊里的水，饿了抓一把干奶疙瘩放在嘴里嚼着，整个白天都没有停下来休息。

那一路跟随他们的狼群依然尾随在后，玄奘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它们那些绿豆般的眼睛。

转过一个弯，凌山变得更加清晰，一眼望去势压云天。几缕丝带般的雾云缠绕在半山腰，为雪峰平添了几分仙气。

“这么美的地方，真的会有暴龙吗？”玄奘心中暗暗思忖。

太阳徐徐沉下西南方的地平线，晚霞把飘浮在空中的云雾染得通红，虽然没有风，却让人感到十分寒冷。

随着黄昏的阴影慢慢铺卷过来，空气渐渐变得有些重浊。赶了一天路的人们也终于感到了疲累，呼吸时竟发出一种轻微的哨音。

又有几头豺狼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亮着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远远地跟在马队两侧奔跑，不时地向人畜发出几声恐怖的嗥叫。

这是一支狼的家族，有两三头成年狼，六七头半大的狼崽，它们同前面那群狼一左一右、若即若离地跟着这支马队。

一队人马，外加两拨狼，这可真是一支奇特的队伍！

马队的人对此已经司空见惯，因此丝毫也不在意。倒是索戈家的那两条狗显得十分紧张，时不时地停下来，冲着后面一通狂吠。

“吵死了！”赤朗夸张地捂着耳朵，不放过任何可以嘲笑索戈的机会，“你这是什么烂狗啊，剥了皮放锅里炖炖倒是一盘好菜！”

索戈有点不高兴，闷闷地说道：“你也知道这是两条土狗，她娘儿俩养来看家护院的。”

赤朗忍不住撇了撇嘴：“就凭它们？啧啧，难怪房子都被人给抢了。”

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忙住了口。

夜半时分，这支奇特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凌山脚下，并在此扎下了营地，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站在近处看这座雪山，玄奘简直要被它的美给折服了！巍峨的雪峰气势磅礴地对着他们，几乎占据了整个天地，淡青色的天空被它挤得只剩下了边边角角，点缀在山峰周围。云雾被风吹成了一团乱麻，迅速地划过山巅。

伊萨诺默默向前，面对这座巍峨的神山，跪伏下来，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手力和士兵们也都纷纷跪下，用他们各自的礼节，长叩祈祷。

他们虽然勉强也算是佛教徒，但也信奉其他神灵，尤其是令人生畏的雪山神，更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作为一个正信的佛弟子，玄奘没有同手力们一起跪拜，只是合掌深深地打了个问讯，便抬起了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仰望一座雪山，感觉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神秘气息塞满胸间。

其实凌山看上去并不显高，远不如他在中原所见的群山那般高低起伏、沟壑连绵。但是他明白：这才是真正雄奇壮伟的高山！它的局部看上去甚至很平坦——唯有平坦，才能承其高大；也唯有平坦，才能在自己的脊背之上，再肩负起另一座巨峰。凌山，不！整个大葱岭都是如此，山压着山，峰叠着峰，层层叠叠，沉重艰辛，犹如一个巨人，将十几条巨大的山脉，在这里狠狠地打了个死结。

迎面刮来几团迷眼的雪尘，强劲的山风几乎要将人掀翻。马匹们高声嘶叫了起来，几匹胆小的已经在往后退了。

手力和士兵们缩着脖子，忙着整顿马匹，哈伦多忍不住咒骂起来：“该死的老天，刮这么大风！还让不让人活了？”

“闭嘴！”伊萨诺好半天才祈祷完，刚刚站起身来就厉声喝道。

哈伦多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向导这么厉害，吓得一个激灵，果然闭上了嘴。

“别骂老天。”帕拉木昆瓮声瓮气地对哈伦多说道，“这是暴龙作的怪。”

“暴龙总斗不过老天吧？”哈伦多小声嘟囔道，“老天也不管管它，难道不该骂？”

看到伊萨诺似乎又要发飙的样子，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玄奘不禁叹道：“老天在冬季和夏季总是挨骂，人们在冬天想念夏天，到了夏天又怀念冬天。倘若这个世界永远是春天，人们能否保证再也不骂了呢？”

“真要是这样，我肯定不骂。”哈伦多道。

道缘却凑过来问：“师父，这世间真有永远是春天的地方吗？”

“有啊。”玄奘回答道，“极乐世界。”

听到这个回答，众人都不禁有些泄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自信，认为自己死后能去极乐世界。

“高昌其实就很好。”阿合突然说道，“我觉得不比极乐世界差。”

“算了吧。”赤朗不屑地说道，“靠着火焰山，热得要死！”

“热有什么关系？”阿合的脸上露出几分神往之色，道，“不热还结不出好吃的葡萄来呢。”

这么一说，几个高昌来的手力也都开始想家了，在严寒与烈风面前，那个原本酷热难耐的戈壁故乡，如今也成了极乐天国。

玄奘回头看着大家，除道诚、索戈等人外，沙弥和手力们大都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士兵们也都搓手跺脚地取暖。这还只是在凌山脚下，山上的情况着实难以想象。

无论是在龟兹，还是跋禄迦国，人们提起凌山，都知道那是个极度酷寒的让人恐惧的地方。

“打开行李，尽可能穿戴得厚一些。”只能这般嘱咐了。

于是，大伙儿从行李中取出高昌王赠给的衣物，一层层地穿戴起来。可即使把自己裹得像蚕蛹一般，他们依然觉得手足冰冷。

“我跟你们说啊。”哈伦多偷眼瞅了一眼脸色阴沉的伊萨诺，一边往身上套着毡衣，一边对身边的伙伴们说，“上山之后，谁也不准大声说话，听到没有？否则惊动了神灵，大家都得死！”

“知道。”一个手力道，“向导早就嘱咐过了，还用得着你再说一遍？”

赤朗从行李中取出一条漂亮的红褐色毡袍，正欲穿上，却被索戈一把夺下。

“不能穿这种颜色的！换一件！”

“为什么？”赤朗不服气。

“跟你说不行就是不行。”索戈道，“你不知道暴龙最讨厌这种颜色吗？”

“我说，这暴龙怎么跟你似的，这么多毛病呢？”赤朗嘟哝着，又去找另外的衣服去了。

几个手力吃吃地笑了起来。

玄奘解开行李包，首先取出的便是伊塔织的那件白色毡袍。羊毛织成的毡布柔软细滑，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白云，处处体现出一个年轻女子的细心和痴心。

玄奘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这件毡袍重新叠好，放了回去，又拿了另外一件穿上。

“师父，我们准备好了。”道缘和道通两个小沙弥走了过来，他们穿得很多，像两头小熊一样立在师父身边。

马队开始上山了，这一带的道路起伏不平，乱石之中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树木，雪地里常常可以看到野兔、貂和狐狸走过的痕迹。

帕拉木昆看着那些被白雪掩盖着的大大小小的岩石和矮树丛，嘴里嘟囔道：“我猜那后面一定藏有鸟兽。”他想过去看看，却被索戈拉住了。

他咧了咧嘴，心里也明白索戈是好意——这是一个奇怪而不友好的地方，每一道灰蒙蒙的山谷，每一条堆满石头的河汊里，都有可能掩藏着危险。

“这些石头都是暴龙用尾巴从山上扫下来的。”伊萨诺边走边小声说道，“山上的暴龙威势无比，一旦发怒，便会扫下大片的冰雪巨石，能在瞬间将整条山谷填平，将所有的生灵捻为齑粉。因此万万不可造次。”

向导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压抑，人们沉默地点着头。

随着脚下的山势越来越陡峭，树木也越来越稀疏，直至完全消失，眼前只剩下白光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这是千万年堆积而成的数百尺厚的雪，在自身的重压之下结成了晶莹而坚固的冰，如今又被这支队伍踩成一条冰路，那透明的尖锐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前方是一座陡峭的冰崖，在众人面前炫耀着晶莹的色彩。冰面坚硬光滑，人马一踩上去就滚落而下，根本难以逾越。

伊萨诺取出一把刀，在冰面上凿出了一个小坑，刚好可以容纳半个脚掌。索戈会意，取出自己的弯刀，在这个小坑上方两尺处又砸出了一个坑。赤朗抢先踏了上去，在上方凿出第三个坑……紧接着，手力和士兵们轮番上前，在冰崖上砍凿出一级级冰阶……

寒冰坚硬，鲜血从他们震裂的手背上滴落下来，染红了晶莹的冰雪……

众人牵着马匹，连拉带拽，总算登上了冰崖。

两拨跟随他们游走了一整天的狼群，至此终于停了下来，它们闪动着绿莹莹的眼睛，无声地站立着，似乎在向这支即将进入死亡之地的队伍行注目礼。

寒风夹着冰屑，不停地朝脸上砸来。玄奘抬手擦去沾在眼帘上的雪星，感觉两只眼睛痛得厉害，伸手揉了揉，竟有些肿胀，眼前的景物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旁边的伊萨诺递给他一块粗麻制成的面巾，示意他遮在脸上。

玄奘将这块面巾绑在额头上，遮住了双目。虽然有些妨碍视线，但眼睛确实感觉舒服了许多。他感激地朝伊萨诺点了点头。

“这东西还有吗？”他小声问，“能否给每个人都弄上一块？”

伊萨诺从行囊中取出一把同样的面衣，沉声道：“我来的时候找大王要了一整匹麻布，就是用来做这个的。没办法，雪看得太久了眼睛会盲的。”

于是两个人停下来，为后面的人分发。

看看每个人都遮上了面衣，玄奘略略松了口气，他想：这个伊萨诺确实是个有经验的称职的向导，有他在，翻越凌山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吧？

马队在积雪的山梁上默默行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面衣，看上去很滑稽，活像一支狼狈的马贼队伍。

寒风呼啸着刮了过来，人们情不自禁地缩紧了身子，将毡袍裘衣裹得再紧些，可是没有用，这些原本可以留住温暖的东西此刻都变得虚若无物，从四面八方逼来的凛冽寒意无情地抽走了人们体内的热量，寒气渗入骨缝，一直冷到了心里。

雪山上没有路，只能踩雪踏冰艰难攀爬。冰在脚下噼啪作响，时不时地往下陷落。有时一脚踩下，半个人便陷进了雪窝；人在冰上不停地滑倒，再挣扎着爬起来……到后来，已经完全是在连滚带爬了。

马蹄子上裹着毡布，可还是不停地打滑，只有索戈家的两条狗，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拱开积雪，寻找下面牲畜的枯骨。

玄奘回过头，想和同伴们说几句打气的话，可是一张嘴，一股夹着雪粒的寒风便冲入喉中，一时只觉得气短难言，连嘴唇都被冻上了，无法翕动，只得放弃了说话的打算，继续埋头向前。

风越来越猛，在耳边疯狂地尖啸着，鹅毛大雪漫天盖地，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三尺之外几乎看不到人影。

一条长长的绳索，将马队的几十个人拴在一起，大家低着头，喘着粗气，艰难地攀登着。

道通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几乎迈不开步子。低头一看，才发觉是结在毡鞋上的积雪冻成了两个冰坨，他伸手去掰，哪里掰得掉？拿手中的木杖去砸，却也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快走！管那个做什么？”后面的龟兹士兵气喘吁吁地催促道。

哈伦多牵马跟在索戈的身后，心中闷闷不乐，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做马贼也不过是生活所迫。他心里明白，自己所在的那支马贼队伍里全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这次一出来他就后悔了，就待在索戈家里做家奴不好吗？何必非要心血来潮地跟出来？在西域，俘虏除了被砍头的，都是给人做奴隶，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怎么不是过一辈子呢？可是索戈这个傻瓜非要跟那个疯狂的和尚走这条不归路！好吧，他想走，就让他走好了。自己待在一个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家里，说不定时间久了，做了男主人也未可知呢。

这么一想，他更是恨自己思虑不周，暗暗思忖，有机会一定要溜回去。

玄奘也觉得有些不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看着旁边手力们惨白的脸，听着耳边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他的心中非常焦急，谁要是在这里生病，那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怕啥偏来啥，走了一段路后，便见身边的手力喘息连连，摇摇欲倒，忙问道：“有什么不舒服吗？”

那手力喘着气摇了摇头：“没有……”

玄奘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要不要喝点水？”

却发觉身边没有了声音，仔细一看，那手力已经低着头昏迷了过去，脚下却还在机械地迈着步子……

玄奘大吃一惊，忙将那手力扶住停下，喂了几口水，见他醒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法师……我……我头痛得……厉害……”那手力喘着气说。

“你一定是冻病了。”玄奘直起身子，看了看远方的雪峰道，“你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叫两个人送你回龟兹。”

说罢，他回转头，命队伍暂停下来。

“他病了。”玄奘指了指这个虚弱的手力，“你们有谁愿意护送他回去？”

哈伦多心中一喜，机会来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偷眼看看索戈，暗暗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不着痕迹地领下这份差事。

可惜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还未等他想好说辞，两名手力已经站了出来，嚅嚅地说道：“我们去吧，我们的头……也……也很痛……”

玄奘点点头，说了声“路上小心”，便叫他们牵上几匹马往回走了。

哈伦多再次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自己一顿。

看着那三个手力相互扶持着，蹒跚着转过山弯，玄奘轻叹一声，带着一干人马继续向雪山深处行进。

道通还在跟自己的鞋子较劲儿，毡鞋上那两个冰坨子，累赘似的越拖越沉，叫他心中生恨。他甚至在想，要是将两只脚砍掉，走起来一定很轻松。

普巴尔的面衣被风刮走了，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觉得积雪一望无际，如千万条羊毛铺在大地上。再加上白色的山岭、晶莹的冰崖，以及那天光云影，片片白光，使他头晕目眩，心中越发地烦躁不安。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挣扎，努力地喘气，努力地前行。可是越努力，呼吸就越急促……

当天空在人们眼前成了一片更幽深的黛色时，风却变得更加猛烈了，银白色的雪地上无路可寻。为防止迷路，大家只得停下来，就地宿营。

玄奘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大家可以平静地吃饭睡觉，可惜这山里到处都是冰雪，哪里有可供歇息的地方呢？无奈，只得将毡毯铺在冰雪上，在上面搭起帐篷，权作过夜之所。

一堆篝火点了起来，人们在上面吊起铜壶，烧上了雪水。索戈从马背上取下粮秣，同手力们一起，分给那些因疲累寒冷而拥挤在一起的牲畜。接着，人们便像趋光的飞蛾一般，围向火堆。

水很快就沸腾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锅取下，却意外地发现水并不很热。

“这里太冷了。”道缘搓着手说，“水刚烧开就变凉了。”

“再冷也没这么快。”哈伦多懒洋洋地说道，“雪山上就是这样，水永远都烧不热！这里是暴龙的领地，都是它捣的鬼，不想让人喝到热水！”

“别什么都怪到暴龙身上！”伊萨诺不满地说道。

道通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记得悟空说过，暴龙喜欢吃生食。所以，在山上烧食物才会半生不熟的。”

“莫要听小孩子家瞎扯！”索戈闷闷地说道。

虽然水不烫，但还算温热。人们坐在雪地里，就着温水，啃着满是冰碴子的馕饼，身上总算有了些许暖意，这时才发觉，汗水和雪水里外夹攻，衣服已冻成坚硬的铁甲。

“现在，把你们的衣服和靴袜都换下来，烤干。”伊萨诺充分发挥了一个向导的职责，命令道。

然而换衣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些人的靴袜和脚上的皮肤已牢牢地粘在一起，只有先用温水浸泡，才能将它们一一去除。

很多人的手脚都冻伤了，红肿青紫，有的上面起了泡，用雪一搓，便流出黄色的汁水。

伊萨诺从行囊中取出一包生姜片，往铜釜中放了几枚，加雪烧热了，用汁水为大家擦洗患处。

“我说，这玩意儿是用来喝的吧？”赤朗双脚被他拽着抹姜汁，疼得直吸气，嘴里不停地问着。

“可以喝，也可以用来治冻伤。”伊萨诺简单地回答。

“已经三月了。”阿合抬头看天，嘴里喷出的热气在脸上凝了一层霜，喃喃自语道，“这会儿的高昌，应该很暖和了。”

手力们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今夜，凌山上难得地极为晴朗。然而，越是晴朗的夜晚越是寒冷。

走了一天路的人们都非常困倦，纷纷钻进帐篷，拿出崭新的备用毯和羊毛毡子，将身体裹得紧紧的，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在这样的地方睡觉，是注定睡不安稳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内脏快要被冻成冰坨了，风像小刀子一样往身上扎，人们只得依偎在一起，相互用体温来取暖。马匹们也挤作一团，身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鼻孔向外断续地喷着白汽。

深夜，玄奘被刺骨的寒气冻醒，他感觉身上的毡袍冻得像一块铁皮，在他的身旁，三个弟子和几名手力横七竖八地躺着，盖着身体的毡毯上布满亮晶晶的霜雪，让他想起小时候，村民们将刚刚打上来的活鱼丢在雪地里的情形，那些被冻住的鱼就是这副模样吧？

凌厉的山风吹打得帐篷啪啪作响，而就在这响声中，他却突然听到软绵绵的脚步声。

是某个手力吗？玄奘想，但他很快便将这个想法否决了——这脚步声听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小心地把帐篷掀开一条缝，一股尖锐的冷风扑面而来，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往外看，那东西还在那儿，正好奇地朝帐篷处探头探脑。

就着白茫茫的雪光，玄奘看得清楚，那是一个低矮的像猫一样的动物，浑身布满好看的斑点。

是雪豹吧？他又将身子往外探了探，那东西立刻走开了，走得很从容，就像在散步一般。

玄奘默默地看着那个生灵顺着山坡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雪地上只留下几个猫一样的梅花足印……

风挟着雪尘扑到脸上，皮肤就像被刀子割开了一样。他赶紧把毡毯裹紧，身体缩成了一团。然而无论采用什么样的姿势，身体总是冰冷的，从内到外的冷，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抬头看，高原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苍茫和巨大的空旷感将人的心魄摄取。它让人知道，原来心灵终究是如此渺小，时光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罢了。

困意再度袭来，他缩回头，把帐篷掖紧，终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帐篷被刮得哗啦啦地响，睡在里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仿佛都被冻住了……

冷。痛彻心脾地冷。

在万古不化的寒冰上僵卧了一夜，玄奘觉得自己也要成为雪山的一部分了。长这么大，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严寒。蒙眬中，依稀看到有一些人影，从他的身边快速通过。那是一些僧人，领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他走得飞快，宽大的僧袍里鼓满了风雪……

“是法显大师吗？”他高声喊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起这个名字的。

一个声音回答道：“是的，六十七岁的法显大师！”

他看到大师带着一群伙伴就在他的前方攀行，他想要追赶上去，却被砂石般的飞雪迷住了眼睛。

暴龙出现了，在朝他狞笑，这冷酷的笑容抽走了他身上仅有的热量，他的身体被冻住了，双腿成了两根冰柱——他真的成为雪山的一部分了！

这时，他看到法显大师朝他走了过来。他喘息着说：“大师，您继续走吧，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法显老泪纵横，拼命摇晃着他的身躯，叫喊着：“慧景！慧景！[15]我们的心愿尚未实现，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呢？快到了，前面就是天竺了啊！”

听了这话，他浑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天上繁星似海，就在眼前。从星光中看，现在大概是四更天左右。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脑浆子被冻住了吧？他自嘲地想。虽然觉得自己的头脑比平常迟钝了许多，想问题也慢了，但还是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儿。

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了呢？

他依然裹着毡袍，以打坐的姿势坐在雪地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几个醒来的手力不停吸气的声音，他们搓着手，跺着脚，口中喃喃地叫着：

“好冷！好冷！”

“好大的风啊！帐篷都被刮走了！”

玄奘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

昨晚睡在帐篷里，不该看到星星的啊！原来帐篷被风刮走了，怪不得冷得就像掉进了冰窟里！

他想要起身，可是这个五蕴之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起来。两只膝盖像结了冰，手脚也麻木得没了知觉，一点也动弹不得……

玄奘不禁暗暗心惊：难道，我真的要留在这雪山上了吗？

清晨的雪山奇寒无比，被冻醒的手力和士兵们缩着脖子，笼着手，嘴里喃喃自语，还有的趴在地上，用各自习惯的方式祈求神灵的护佑。

在他们脚下，还有几个小雪包，那是一些尚未醒来的手力，将身子缩在毡毯里睡得正熟。

不远处，索戈和赤朗两人正忙着点火烧水，他们的胡须上、眉毛上都结了一层冰花，嘴里喷出雪白的雾气，像云团一般向四周扩散。

欢信也起来了，缩着脖子在火旁烤火。

玄奘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手力，有心喊他们过来帮忙，可嘴巴就像被冻住了一样，竟然张不开，更出不了声。

其实弟子和手力早就想过来了，但又怕打扰了他的静修。毕竟在他们眼里，一个正处于禅定状态中的法师是令人敬畏的，不能随便打扰。

所幸过了一会儿，道诚便走了过来，见他睁着眼睛，忙说道：“师父，热汤已经烧好了，快起来喝一点吧，暖暖身子，也好有力气走路。”

“是啊，师父。”道通也凑了过来，“昨晚可真冷！走走路大概就暖和了。”

这小沙弥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跺着脚，以驱走寒冷。毡鞋上的那块冰坨居然还没有去掉。

玄奘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两个弟子终于看出师父的异状，他们走上前，轻抚他的手脚，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尘……终于，他们抱住师父，高声喊叫了起来。

众人立即围拢过来，用毡毯将法师层层裹住。有人在呼叫，有人在哭泣，有人把他的手脚揣在怀里暖着，还有的人则干脆趴在雪地上祈祷。

一通手忙脚乱后，伊萨诺率先冷静下来，燃起了火堆，烧上姜汁水，先往法师嘴里喂了几口，又将他的手脚放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总算使他恢复了知觉。

“快……去看看其他人，还有没有像这样的……”玄奘吃力地说道。

于是，人们四散开来，去扒地上的那些小雪包。道通扒开覆盖在道缘身上的雪，一面喊着“三师兄”，一面费力地把他扶了起来。

“天亮了吗？”道缘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想要伸手去揉眼睛，却又好像找不到自己手在哪里了似的。

“我的手，我的手不能动了！”他恐惧地叫了起来。

“别叫，当心招来暴龙。”道诚走过来，低声道，“手动不了，用热水泡泡就好了。”

索戈叫醒了帕拉木昆，这大汉火力极壮，身上穿得并不厚，却热气腾腾，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还没睡够。

躺在雪堆里的手力和士兵们也都被一一推醒，果然有被冻僵的，大部分只是手脚被冻住，少数几个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人们忙着替他们揉搓，帮助他们恢复知觉。

两条狗跑前跑后，不停地哼哼着，扒开一个个雪堆，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马尸。有一匹马是站着的，四条腿深深地埋在雪里，冰雕雪塑一般，仿佛还听得见它临死前的长啸……

“法师！这个人好像死了！”哈伦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进入马队未久，又不怎么跟人交往，因此人还认不全。

玄奘大吃一惊，忙奔过去看，只见那手力僵卧在地上，浑身坚硬如铁。再一探口鼻，早已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旁边有个龟兹士兵在叫：“这儿也死了一个！还冻死了好几匹马！”

营地里一片忙乱，隐隐可以听到抽泣之声。

恐惧伤感之余，大家一起动手，将死去的两名伙伴和几匹马埋葬在雪中。玄奘合掌诵经，为他们超度。

哈伦多跟身边一个人小声说着话：“帐篷都被刮走了，还怎么走路？要不，我下山去，再买几顶？”

“你想得倒挺好。”那手力不屑地瞥他一眼，“下了山，你还打算再上来吗？”

这时，赤朗走过来，笑着问道：“我说哈伦多，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谁说的？”哈伦多瞪圆了眼睛，有些气愤，“你别血口喷人啊，我这也是为大伙儿着想。没有了帐篷，在这雪山上怎么过夜啊？”

“就算你再买了帐篷回来，到了晚上还是会被山风吹走的。”帕拉木昆瓮声瓮气地说道。

“也是。”哈伦多垂下头，嘟哝着说道，“暴龙住的地方，哪能让咱痛痛快快地过去呢？”

一篇经文念完，玄奘依旧坐着不动，索戈在一旁递上了热汤：“法师别难过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玄奘一言不发，流下泪来，手力们情绪低落地围在他的身边。

不管遇到什么麻烦，路，总归还是要走的。玄奘终于擦去眼泪，从索戈手里接过了瓦钵。

几口热汤下肚，总算把冰冻的脏腑给融开了。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山峦间那一尘不染的白色，声音冰冷而又平静地说道：

“我们，出发吧。”

第29章　奇怪的头痛病

今天的气候更加恶劣，狂风掀起雪浪，像一头发怒的银狮，在凌山的谷壑间奔腾吼叫，只搅得群山寒彻，白茫茫一片雪烟。

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很快，人们身上刚刚聚起的一点热气就被严寒迅速夺走。大家把能穿的东西全都披挂在身上，一件件地增加又一件件地湿透，僵硬臃肿的身体越来越沉重……

走着走着，玄奘突然感觉到有一支锥子狠狠插入了他的脑壳。突如其来的巨痛让他的脚步顿时踉跄了起来。

“师父，你怎么了？”走在他身后的道诚看出了他的异样，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脚下打滑……”玄奘虚弱地回答，心里却暗暗吃惊。

难道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又或许是天气太冷感染了风寒？那三个往回走的手力便是因为头痛而不能前行，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平安回到龟兹？

玄奘胡乱地想着，头越来越痛，撕裂般的痛楚伴随着难以忍受的胸闷、恶心，让他不知所措……这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他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

又往前走了几步，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无法挣脱。头痛得快要炸裂了，心跳也越来越缓，越来越无力……

其他人也不比他强到哪里去，每个人都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身体的外露部分，在经过短暂的烧灼般的疼痛后，随即便失去了知觉。接着，他们的肌肉逐渐僵直，神经也开始变得迟钝，只剩下冰冷的血液还在艰涩地流动。

走着走着，忽听“砰”的一声，在寂静的雪山中，这样的声音明显有些大了，震得旁边山石上的雪块直往下掉。

所有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一匹马不行了，重重地倒在地上，扬起漫天的雪尘。

牵马的手力沮丧地看了看马，它的蹄子已经裂开，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眼睛也被细雪迷住，显然不能再走了。

人们小心地绕开马尸，继续前行。

在这无尽的行走之中，玄奘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四肢百骸均已消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大脑，浮于冰血之中。可是这苍白的大脑已经不会思考，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弄不懂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向前挪动……

阴霾的天空渐渐变暗，头顶又露出了几点寒星。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走到一处背风的地方，玄奘终于吃力地下了命令。

话未说完，他便扶着马，疲惫地坐了下来，只觉得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

手力与士兵们也喘着粗气，东倒西歪地坐了一地。

“师父，你怎么样了？”道诚坐在他的身边，看着师父苍白的面容，有些担忧地问。

“法师，是不是不舒服？”索戈也走了过来。

“没有。”玄奘勉强冲他们笑笑，“就是有点累……”

篝火再次升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雪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人们围坐在火堆的周围，将身上那些湿透又冻硬的毡衣、毡鞋，以及呈板结状的羊毛毯，一起架在火上烘烤。

火焰照亮了天空和雪地，黑色的阴影在火光交界处跳跃、融合，如同无数疯狂舞蹈的幽灵。

道诚为师父端来热茶，玄奘轻轻道了声谢，将并不太热的瓦钵捧在手里暖着，目光沉重地望向四周。

在他的周围，全是低低的呻吟声。这是很正常的，火给人们带来了温暖，而身上的冻伤在最初的麻木缓解之后，紧接着便是刻骨铭心的疼痛，这疼痛此刻也在折磨着他，他已经快要经受不住了，有一种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冲动。

刚开始，这些西域汉子还在咬紧牙关隐忍着，可是不知是谁率先哼出了声，于是大多数人也就无所顾忌了——呻吟也是富有传染性的。

这此起彼落的呻吟声令玄奘的心都要碎了，比自身的疼痛还要让他难以忍受。毕竟，是他把他们带到雪山之上的，而他却没有办法保护他们不受伤害！

呻吟并不能令疼痛缓解，哈伦多再也忍耐不住，率先喊叫起来，营地中立刻惨叫连连，听得人心都跟着颤抖。

玄奘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脸上垂下，嗒的一声，化作一粒冰晶，落在他面前的瓦钵里。

索戈霍地站起身来，低声怒喝道：“你们是娘们吗？都给我闭上嘴！”

这句声音不高的话居然起了作用，手力们果真闭上了嘴。西域汉子最要面子，谁也不肯示弱，人们咬住牙，将身上被雪打湿又被冻成铁板的毡毯裹紧，便躺在马匹的身下，闭上眼睛，希望能尽快入睡，以摆脱这难以忍受的痛苦……

今晚没有帐篷，他们只能在雪地上睡觉。虽然每个人都用尽可能多的衣物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但是依然觉得，死神就像一只巨大的兀鹰，在白雪皑皑的雪山上，死死地盯着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伸出利爪，向他们扑来！

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人几乎是彻夜不能入眠的，除非极度的困乏超过了寒冷，才有可能昏睡片刻，一待大脑稍事休息，恢复了最基本的知觉，便又立刻冻醒了。

玄奘就是这样，极度的寒冷和越来越严重的头痛疯狂折磨着他，他感到脑浆子似乎要和脑壳分离开来，即使勉强睡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又醒了。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穿上毡靴，将袍子裹在身上，吹了吹昨晚篝火的余烬，点起一小团火焰，再添上几块小块的牛粪饼。

火旺了，玄奘将铜壶悬在架子上，往里面加了一些茶末。他想，只要有口热茶喝，大家就有力气走路了。

雪还在簌簌地下着，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看到马匹分成几堆拥挤在一起，闭着眼睛睡得正熟；沙弥、手力和士兵们则裹着几层毡衣，相互依靠着卧在马的身下，不停下落的雪花将他们埋成了一个个小雪包……

玄奘轻轻默念了一句：“观自在菩萨……”他想用《心经》来为这些睡在冰雪中的伙伴们祈福，希望他们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活下去。可是刚刚念了开头几句，他就惊恐地发现：后面的经文他忘了！

那伴随他一路，帮助他战胜了无数困难和孤独的梵文《心经》，现在居然想不起来了！玄奘一时惊恐万分，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的心灵淹没！

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沙漠和沼泽更可怕的地方了，然而现在，在这充满未知的茫茫雪山上，他再一次感到了无力。

“菩萨。”他喃喃地问道，“是玄奘的业障太深重了吗？”

头真痛啊！痛得不可理喻。玄奘大口喘着气，不知怎样才好。他想起几个月前，在阿提拉的营地里，他被吊在树上，周围是一片很不友好的狞笑声，马鞭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撕咬着他的肌肤……那是一场噩梦般的经历，可即使是那样，他还能在心中默念《心经》，直到昏死过去……

现在，他宁愿再被那毒蛇般的马鞭纠缠一次，因为那条毒蛇现在好像钻进了他的脑袋里，正在拼命吸食着他的脑浆……

那《心经》是怎么念的来着？“度一切苦厄……”

是的，度一切苦厄，后面是什么？……

他不甘心，使劲地回忆着，《心经》是很短的，只有二百多个字，又是他亲手翻译的，应该能够回想起来……

可是不行，越是回忆，脑子里的那条毒蛇就咬得越欢，脑浆好像已经被吸干了，它又在咬颅骨……

求求你，快点出来吧！他在心里喊道：我宁愿再被你缠在身上，被你咬得血肉模糊，请不要再待在我的脑子里了，就让我完整地诵上一遍《心经》吧……

那条毒蛇没有出来，他仿佛听到它吐芯子的咝咝声，仿佛是在嘲笑他。天还黑着，眼前却呈现出一片炫目的白光，太刺眼了，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师父！”

阵阵呼唤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虽不响亮却很急切。玄奘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道诚怀里，旁边是向导伊萨诺、御史欢信以及道缘道通两个小沙弥，对面的索戈正用木匙给他喂着热水，手力和士兵们团团围坐在他的身边，人人眼中都露出关切的目光。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听他说话，道通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师父，你总算醒了，弟子还以为，你再也醒不了了呢！”

玄奘有点明白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傻孩子……师父只是太累了，多睡了一会儿，怎么会醒不了呢？”

头痛得厉害，他恨不能再次昏睡过去，看看四周，仍是一片黛蓝色，远处冰峰的云层中隐隐闪烁着一颗星。看来，雪已经停了。

他伸手朝那颗星指了指，虚弱地说道：“你们看，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法师！”伊萨诺忙摇了摇他，“天越来越冷了，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出发……”他喃喃自语，“人……都起来了吗？”

“能起来的都起来了。”道诚小声回答。

见师父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只得解释道：“我们已经清点过了，夜里冻死了一个士兵和两匹马，都已经埋葬了……”

玄奘闭上了眼睛，他的头脑已经麻木，几乎忘记了悲伤和痛苦，只留下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挣扎着起身，望着那座新垒起的雪坟出了一会儿神，便闭目合掌，低声诵起了《往生咒》。

我忘记了《心经》，居然还能记得《往生咒》，是因为这个咒语我用得更多吗？也好，总算还有一个记得起来的咒语，可以用来为死者超度。

神秘的梵唱回荡在雪山之中，周围传来低低的令人压抑的抽泣声。

短暂的哭声结束后，人马便又行动起来，远远绕过留在雪地上的坟茔，开始在微露的晨光中缓缓移动。

恍惚的感觉，虚浮的脚步，玄奘觉得自己真的进入了天界。唯一不同的是，想象中的神仙都是逍遥自在的，绝不是像他这样承受着头痛欲裂的痛苦。

看来神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苦笑着想，那些高居于九霄之上的众仙家一定更冷，更加喘不过气来吧？

孤星很快隐去，太阳露了出来，人们的身上渐渐有了暖意，很多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要是天天都能有这大太阳就好了。”道缘望着天空，向往地说道。

哈伦多却砸了砸自己的膝盖，面色凝重地发出了警报：“唉，我这膝盖一疼，暴风雪就要来了！”

赤朗惊讶地看着他：“不会吧，哈伦多？你不是说你的年纪还不大吗，怎么有这毛病？”

“早年在大风雪天过冰河，落下了这个病根儿。”哈伦多蹒跚着说道。

刚过正午，暴风雪果然如期而至，原本明亮的空间突然变暗，刺骨的寒风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飞旋，遮蔽了天上的星月，涂抹了大地的轮廓，天地间霎时变得一片迷茫。

“法师，快趴下！”伊萨诺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玄奘立即蹲下身去，同大张着嘴的马一起卧在冰上。在狂风的压迫下，马匹已经无法发出哀鸣。

这时他才欣慰地看到，刚才喊话的伊萨诺就在自己身边，其他人也大都置身于马群的中央，相互挤靠在一起避风取暖，有的干脆和马匹叠在了一起。

酷寒就像实有之物，紧紧包裹着这些温热的身体。漫天的风雪带着惊天动地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伊萨诺也是第一次遭遇这样暴戾的风雪，令他有些始料不及。他只能同众人一起低着头，不停地诵念经文。一时间，气氛肃杀得近乎凝固……

当风声停止时，已是第三天的凌晨。

黎明将黑漆漆的天空染成一片银白色，映着那临时形成的奇特的大雪包。人们从厚厚的积雪下陆续钻出，无声地巡视着外围被冻僵了的马群。

雪山上升起了缕缕炊烟，经过这段时间的艰难跋涉，人们对于饥饿、疲惫、风雪和死亡，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幸运的是，经过两个夜晚的减员，活下来的人身体都还不错，又因躲避及时，这场看似凶猛的暴风雪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简单地填饱肚子，远远绕开死马的尸体，人们又平静地上路了。

现在，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冰河，而在冰河的右面，是堆着厚厚积雪的山脊。

“从山脊上走吧。”哈伦多提出了意见，“近一些，也快一些。”

然而索戈不同意，他说：“怎么可能快呢？山的两侧都是峭壁，你得沿着岩壁顶层的边缘走，稍不留神就会被强风卷下山去。”

哈伦多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再作声。

“那么，中间的那块怎么样？”道通伸手一指，“虽然雪厚一些，但至少不用担心会摔下来，也不滑。”

道诚摇头道：“不滑是不滑，就是太深了，一不小心就会陷到雪洞里去。”

“那我们该怎么走？”道通问道，“总不能从冰河上过吧？滑溜溜的，那上面还有好多裂缝啊。”

“恐怕我们还就得从冰河上过。”伊萨诺冷冷地说道，“虽然有裂缝，但那是可以用眼睛看到的，小心避开就是了。跟你们前面所说的那两条路相比，走冰河是危险最少的了。法师，你说呢？”

玄奘已经在看他们说的那三条线路，冰裂缝倒没有什么，只是在冰河前面似乎有一条天然的冰栈道，置于悬崖峭壁之上，看上去危险至极，这使得他有些犹豫。

伊萨诺明白他的想法，解释道：“法师，前面那条冰道确实很凶险，但却是非走不可的。就算是从山脊处或者山谷里面走，也得过那条冰道，而且更难更险。”

这话倒是不错，何况人家作为向导，自有人家的道理。

玄奘终于点了点头：“就依你的说法，从冰河上过吧。”

好在这时的风雪已经减弱了许多，众人又检查了一下连接用的长索，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溯溪而上。

沿冰河的边缘走过一座壁立的石崖，道路越来越陡峭，山势越来越险恶，寒意也越来越浓。脚下的冰河看上去平坦开阔，却是坚滑难行。风将雪花吹到了两边，使得冰面上呈现出一片幽蓝色的光泽。马匹走在上面，蹄子不时地打滑。而一旦有人摔倒，又不能及时起来，很快便会成为冻在冰面上的影子，再也爬不起来。

道通鞋子上的冰坨被敲掉了，走路明显轻松了许多。他心情愉快地张开双臂，时不时地在冰面上滑上那么一小段，直到师父将他拽住。

看着这个少年弟子自得其乐的样子，玄奘心里也是一阵轻松。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的冰面突然裂开，道通一脚踏空，“啊”的一声，直直地坠落下去。

玄奘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绑在身上的绳索猛然绷紧，巨大的力量将他拉倒在地，拖拽到了裂缝的边缘。

好在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着马匹，龟兹龙马神骏异常，反应迅捷，希溜溜一声长嘶，人立起来，两只后蹄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后，便死死地钉在了冰面上。

道诚也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拽住绳索，将师父和师弟拉住。

道通吓得哇哇直叫，两条腿乱踢乱蹬，拼命地想要找到一个借力的地方。可是他现在吊在半空中，四周都是光溜溜的冰壁，脚下是无底的深渊，哪里用得上力气？

玄奘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肌肉紧绷，双手牢牢地扒住裂缝，冲弟子喊道：“道通别怕，不要乱动！师父拉住你了！”

惊魂甫定的道通总算停止了挣扎，玄奘腾出一只手，向下抓住绳索，想要将弟子提上来。

可是这种情况下根本就用不上力，他刚往上一提，身下的冰便应声而裂，连他自己也滑下了冰洞……

“法师别动！”索戈大叫一声，帕拉木昆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抱住玄奘的腰腿，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力。索戈也冲过来抱住帕拉木昆，赤朗则抱住了索戈，一时间，冰裂缝前竟连接了一串人……

伊萨诺注意到那根绳索已经非常脆弱，赶紧上前，在玄奘的腰上又加了一条绳索，连接到数匹马的身上，指挥着手力和士兵们牵马后拉，连拖带拽，终于将这师徒二人拉了上来！

脱险后的玄奘只觉得浑身软弱无力，衣衫被汗水层层浸透，寒风一吹，立刻变得像铁一样，冷硬刺骨。

道通则看上去有些发呆，估计是惊吓过度的原因。道缘抱着小师弟，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很多人身上都出了汗，伊萨诺将马匹集中起来挡风，要求大家换了衣服再走。他甚至在山崖边又点燃了一堆篝火，将湿冷的衣服烤干。

玄奘身上有几处擦伤，他对替他检视伤口的伊萨诺致谢道：“多亏你们舍身相助，玄奘感激不尽。”

伊萨诺道：“法师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佛门弟子，法师的弘愿也是我们的弘愿。既然到了这里，拼死也要保全您。”

玄奘心里感动不已，有这样的忠勇之士相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烧的东西还够吗？”看着面前跳动的篝火，他小声问道。

“大概，还够吧。”伊萨诺低声道，“不够再说……”

走过冰河，前面便是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冰栈道了，这条不知是哪路神仙修成的冰道只有一尺多宽，从下往上看，就像一段虚架于深渊之上的白线，又像冰峰腰际的一道划痕，一直延伸至地势平缓的北坡。

站在栈道的起点，玄奘只觉得一阵晕眩，眼前是更为空旷的山谷，洁白又静谧，谷底堆满了千奇百怪的冰乳石。不远处的空中挂着一轮白日，向雪山洒着白亮亮的光线，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这里所有的东西——冰、雪、晶体与颗粒，都在吸纳着太阳的光辉。

马匹们喷着白雾，四蹄不安地踢踏着，无论怎么拉拽都不肯向前。富有经验的伊萨诺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厚毡布，撕成几条，将其中一条蒙住了自己坐骑的眼睛，另外几条递给玄奘，然后，很轻松地将马牵上了冰道。

玄奘立即将毡条分发给众人，将所有的马匹都蒙上了眼睛，自己牵了坐骑，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道。

道诚则紧紧跟随在师父身后。

道缘呆呆地站立在崖边，一脸惊恐地看着师父、师兄、伊萨诺，以及他们的马匹，他看到他们的身体紧紧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朝前移动，冰道边缘的积雪因震动而脱落，一团团地坠下深渊，令他心惊胆战。

道通跟在大师兄身后，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动着脚步；而道缘鼓了几次勇气，却始终迈不开步，他身后的哈伦布不耐烦了，上前道：“小师父若是不走，我先走了。”

说罢牵马上了冰道。

到此地步，道缘也不得不跟着上前，他的身后是赤朗，再往后是欢信，士兵们跟在欢信后面，接下来便是帕拉木昆、阿合和另外几名手力，安归和索戈则在队伍的尾端殿后。

道通的身体紧紧靠着崖壁，眼睛偶尔瞥见旁边的悬崖，饶是他胆量不小，双腿还是忍不住发起抖来。

“小师父走快点！”身后的哈伦布小声催促道。

道通低低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道诚回头，低声呵斥道，“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若不敢走，就自己退回去。”

“道诚，”玄奘回过头来，温言道：“道缘道通都还是孩子，你要容谅他们。”

“师父，我敢走。”道通哭兮兮地说道，“就是有点冷……”

“嘿，小师父，你怎么不走了？”后面传来赤朗的声音。

“我在走呢。”道通边说边回头，却见师兄道缘伏在冰面上，浑身哆嗦，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了。后面的人被他挡住，队伍被分割成了前后两截。

想想也是，这样的路连道通都怕，更不要说一向胆小的道缘了。

“怎么回事？”后面的手力见走不动了，纷纷向前探头，不耐烦地问道。

“我怕……”伏在冰道上的道缘可怜巴巴地乞求道，“求求你们，给我也蒙上眼睛吧……”

赤朗叹息着摇头：“你是人，又不是马。蒙上眼睛，谁敢拉着你走？”

“我怕……”道缘还是这句话。

“道缘起来。”玄奘此时头痛欲裂，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勉强安抚他道，“不要怕，再往前走几步就没事了。你把眼睛闭上，拉着前面的马尾巴走。听到了吗？”

然而，此时的道缘已经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起得来？他轻声抽泣着，眼泪冻在脸上，拼命克制着想要放声大哭的欲望。

突然，崖顶上一块巨大的冰块坠落下来，队伍后面的一匹马被拦腰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便扯着它的主人，从冰道上直跌下去！马鞍上的行李包被卷到了空中，十余件衣物在风雪中散开，像风筝一般摇摇摆摆地滑向弥漫着雪雾的深渊……

见此情形，道缘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霎时间，狂风灌满了栈道，尖锐的风声淹没了小沙弥恐惧的哭声，飞雪和冰粒弥漫在人们周围，使他们睁不开眼睛，更看不见彼此。人们的双手死死地抠紧崖缝，心中默默地祷告。

好在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在最前面的伊萨诺见天色渐晚，队伍却越拉越长，不禁焦虑万分，回身说道：“法师，天快黑了，咱们必须走快点了。”

玄奘点点头，后面的人也都闭紧了嘴巴，低头赶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抓紧时间通过这条冰道，否则很可能全部死在这里。

见道缘依然伏在冰道上，一动不动，赤朗无可奈何地对他说：“小师父，快起来走吧，法师不是说了，让你把眼睛闭起来，拉着前面的马尾巴走吗？”

道缘还是不动，也不说话。

赤朗又道：“法师他们可是越走越远了，你若再不起来，咱们今晚就只能在这冰栈道上过夜了。”

还是没有回音，就连哭泣的声音都没有了。

赤朗勉强蹲下身，想将这个胆小的沙弥拉起来，谁知竟然拉不动。他心中一凛，这才发觉，那个蜷成一团的躯体已经像石头般冰冷僵硬，与冰道粘在了一起。

赤朗站起身，往前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犹豫着，要不要跟法师说一声。

恰于此时，玄奘在一个转弯处回头问了句：“道缘跟上了吗？”

赤朗迟疑了一下，尚未想好该如何回答，跟在他身后的欢信已经抢先答道：“跟上来了。”

一面说，一面平静地对赤朗点头道：“跨过去吧。”

于是，被断在后面的人马小心翼翼地跨过这道障碍，取经队伍重新在崖壁上连成了一线……

当队伍终于走过这条冰栈道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人们默默地拍掉身上的积雪，小心地去除耳朵、口、鼻、眼角和颈窝处的雪尘与冰粒，又继续前行了。

玄奘回过头，目光从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中扫过——连他自己在内，还剩二十四个人。

道缘不在队伍之中。玄奘不用问，也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想到这孩子死的时候，自己竟未能在他身边，为他诵上一卷经文，一颗心便不由得绞痛起来。

虽然过了可怕的冰栈道，恐怖的感觉却仍没有消除，相反，还在一点一点地增加——漫长的冰河，滑动的冰川，高陡的崖坡……所有这一切重复而生。这座看起来既美丽又高贵的雪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让他们感到了敬畏，很多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唉，我真是中了邪了……”阿合的思乡之意又泛滥起来，边走边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为什么要离开我的葡萄园，离开我的羊群和马群，来爬这无聊的雪山？”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赤朗冷冷地说道，“当初可是你自己要来的，又没有谁逼你。”

“我知道没有用。可就算当初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是为了钱，受雇于别人。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非要过这个鬼山？”

“这也是你自己愿意的。”赤朗的语气依然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法师说过，不愿过雪山的可以回高昌。有五个人回去了，你那么想家，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回去？”

阿合一时语塞，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要跟来，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自尊？

“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阿合低着头，闷闷地说道，“我们这样不顾性命地走，佛陀究竟能给予我们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赤朗道，“你若是能想明白，你就是法师了。”

哈伦多再也忍耐不住，走到玄奘身边，小声说道：“法师，咱们返回吧。”

“哈伦多，你在说什么？”索戈怒视着他。

“对不起，主人。”哈伦多低下了头，声音微微地发抖，“我……我只是觉得，这山上的暴龙不是人力能够抗拒的。暴龙不喜欢这世间的生命，任何生命在它眼中都是邪恶的。所以，它才会使用一切手段把闯入它领地的生命消灭。”

“所以这鬼山，才总也走不完啊。”阿合抬起头，接口道。

“你们，都走吧……”玄奘没有回头，艰难地说道。

“法师！”索戈叫了一声。

玄奘轻轻摆了摆手：“走吧，过冰栈道的时候小心一点……”

赤朗嘲弄地看了阿合一眼：“好了，现在你可以回转了，我们也乐得耳根清静些，不用成天听你念叨什么‘高昌’‘高昌’的了。”

阿合看看哈伦多，又看看其他手力，可惜，谁也没有勇气回转。

于是大家不再多说什么，低着头继续前行。

第30章　我不会死的

越往上走，头越是痛得厉害，玄奘再次有了一种被人用锥子在脑子里搅动的感觉。而在他的身后，小沙弥道通步履踉跄，竟轻轻抽泣起来。

“怎么了，道通？”玄奘虚弱地问道。

“疼……”道通有气无力，哭着说，“头疼……”

“暴龙……暴龙来了……”从上山以来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帕拉木昆喃喃自语，嗡嗡的声音在寒风中抖动着。

“闭上你的臭嘴！”赤朗喘息着骂道。他的头也痛得厉害，只想找个发泄的对象痛骂一顿。可惜，雪山上呼吸艰难，就连骂人都是有气无力的。

“就是有暴龙嘛！”一向性情温和的帕拉木昆突然发作起来，“要不然，我的头怎么会那么痛？还有我的脖子……不行！这衣服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来了……”

说着话，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毡衣，又开始脱里面的。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扯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地抛在雪地里，袒露出黑红色的长满茸毛的上身。

“快穿上衣服！”玄奘急得冲他喊道，“你会冻死的！”

“不，法师。我不冷，我热！”帕拉木昆说着，张开粗壮的双臂，仰天嗷嗷大叫起来。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快别叫了！”索戈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你会把暴龙招来的！”

可是帕拉木昆力气极大，迅速挣脱了他，大跳大叫了好一会儿，才抱住脑袋，慢慢地蹲了下来。

幸运的是，暴龙似乎并没有被他叫出来，一切都很安静。

玄奘将扔在地上的毡袍拾了起来，拍去上面的雪花，重新披到帕拉木昆的身上，小声说道：“快起来吧。”

谁知这大汉像是已经耗尽了全身的气力，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哎哟！我的头也痛得很哪！”一片寂静中，队伍里有人开始附和。

“我的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喘不过气来！是暴龙吗？是不是它！”一个人嘶哑着声音，痛苦地喊道。

接着便是更多的附和之声。

手力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们中的大多数脸色煞白，嘴唇乌紫，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玄奘俯在帕拉木昆的身边，有心想要扶他起来，却发觉自己丝毫也使不上力气，心中越发焦急。

索戈和安归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用力，蹲在地上的帕拉木昆竟然纹丝不动。

三人心知有异，仔细看时，才知这个健壮有力的大汉竟同道缘一样，被冻僵了，他的双手依旧扶着脑袋，显示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玄奘直起身来，抬手抹去喷涌而出的泪水。

在他身边，从不知害怕为何物的道诚，眼中也有了恐惧：“师父，我的头也痛得很。你怎么样？”

“我……还好……”玄奘轻轻说道。

他的内心极度震惊：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头痛，还有可能是感染了风寒，可是现在，居然所有的人都在喊头痛！

难道……真是那个神秘的暴龙在作祟吗？它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所有的人都得了这种难以忍受的怪病？

寒风在山谷里呼啸，怪病还在人群中继续蔓延着，每个人都有一种被扔进地狱的恐惧感觉，生命气息的飘失令他们疯狂。

终于，哈伦多再也受不了了，他张开双臂，冲着远处的山巅高声喊叫起来：“暴龙啊！你有种就出来吧！藏头缩尾的干什么！”

这一声喊叫，比刚才帕拉木昆的乱叫更具有一股穿透力，山谷里霎时间传来阵阵回音。

“你找死吗？不准大声说话！”伊萨诺低声怒斥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话音刚落，山顶上已是雷声轰鸣。人们惊恐地发现，雪山仿佛得了病似的，剧烈地抖动起来。他们尚未反应过来该怎么做时，厚厚的冰雪便像洪水一般直压下来。

天崩地裂！在这一刹那间，眼前除了白色再没有了其他任何的东西……

哈伦多惊呆了，他终于意识到：这是雪山上几千年来积蓄的冰雪被他的声音给震裂了！他想跑，可是刚一抬脚，身体便如一片树叶般，被轻飘飘地卷到了万丈冰崖下……

冰雪呼啸而下，其势如万马奔腾，震撼山谷！

马儿们受了惊，纷纷挣脱缰绳，甩掉行李，一路嘶鸣着，狂奔着，摔下山谷，不见踪影。

“暴龙来了！”

“暴龙真的来了！”

“暴龙发怒了！”

如梦初醒的人们惊恐不安地叫了起来，疯狂躲避着头顶倾泻而下的冰雪。可是怎么躲得开？这里的冰雪等待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它们要等的人。苏醒过来后，它们便以极大的热情来迎接这些人。只可惜它们被冰封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来展示自己的热情了，只能一任自己的感情凶猛地泛滥……

随着一声声惨叫，越来越近的积雪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朝人群飞扑下来！

玄奘只觉得眼前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恍惚中他好像看到道诚拉着道通正朝这边跑来，未到跟前，两人就一起摔倒在地。他有心过去相助，却仿佛踩在汹涌的波涛上，难以举步……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轰鸣，巨大的阴影蓦然压下，遮蔽了头顶的天光。玄奘诧异地抬头，然而未等他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黑暗便倏忽而至，将他连人带马地裹挟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雪山终于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寂静中开始出现了一点活力——

一个龟兹士兵从雪中费力地爬了出来，红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冻得发紫的嘴唇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玄奘也从雪中爬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大口喘着粗气，急奔的冰粒在他眼前亮晶晶地旋舞。

透过这些颗粒，他看到不远处的悬崖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坡，坡脚一直叠落到冰河上面，而那条灰色发亮的冰河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连同附近的山头，都被掩埋在洪水般的积雪下。

不远处是一包散落的行李，满目狼藉。玄奘没有理会，他爬起来，脚步踉跄地走着，焦急地寻找其他的同伴。

在他前面，两条狗也挣扎着跳了出来，正用它们的四肢拼命刨着脚下松软的雪堆。玄奘知道，它们一定发现了什么，赶紧过去帮忙。

果然，扒了一会儿，他看到下面有人在动，两条狗呼哧带喘地，刨得更使劲儿了。

玄奘已经看出，埋在雪里的，是索戈，他还活着！

在一人两狗的帮助下，索戈终于挣扎着爬了出来。而就在他的不远处，伊萨诺也从积雪中挣脱出来，接着是赤朗和普巴尔，然后是道诚，他的怀里还抱着小沙弥道通——由于一直被师兄抱在怀里暖着，这孩子虽然虚弱不堪，总算还活着……

除了人之外，活下来的还八九匹马。

玄奘心下稍宽，对大家说：“还有人被埋着，快……快救人！”

说罢赶紧用手刨雪，别人也都跟着他一起刨。

“法师……”赤朗突然指着不远处，“有人要逃……”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那名最先爬出的士兵，牵了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匹丝绢，正往山下的来路上而去。

雪崩造成了冰栈道的消失，悬崖变成了山坡，现在回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该死！”索戈低低地骂了一句，正要去追，却被玄奘一把拉住。

“随他去吧。”他伤感地说道，“我们快救人。”

他们先后挖出了十几个幸运的家伙，有些人已经严重冻伤，身体瑟瑟发抖；还有的人双目茫然，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手力阿合和御史欢信是病得最严重的两位，他们浑身都要被冻硬了，脸色青紫地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玄奘赶紧从怀里取出火刀火石，又把剩下的行李包打开，也不管里面是什么，只要是能烧的东西，只管拿了出来。很快便点起了一蓬火，烧上姜汁水，将这两个快被冻僵的人放在火旁，然后继续去挖……

可惜，这之后挖出来的人和马，都没有了呼吸。

玄奘的手已经磨破，十指红肿不堪，可他并不觉得疼痛，只是不停地挖、挖、挖！

“法师，不要再挖了。”伊萨诺坐在一旁低声说道，“不会再有活着的人了……”

玄奘的眼泪立刻流了出来，但他没有停手。

不挖出来，怎么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又挖出来一个，虽然已经僵硬如铁，面色青灰，但他们还是一眼认出是安归。

玄奘停止了挖掘，呆呆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中原青年。

安归，安归，你最终还是没能平安地回归故国啊！

悲伤像冰块一样塞住了他的心，玄奘再也忍耐不住，一任眼中的泪水喷涌而出，滴落在安归的身上。

索戈、道诚等人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挖着坑，将安归同另一位死去的手力放在一起，重新掩埋起来。

一轮冷月已经升上了天空，天光与雪光交相辉映，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竟和白天没有多大区别。

在凄冷的月光下，玄奘站在刚刚垒好的新坟前，轻声诵着《往生咒》。

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咒语了，熟悉得让他心酸，他的生命还很短暂，为什么就见到了那么多的死亡？

除去那个自己跑掉的，幸存的人连同玄奘在内还有十七个，其中有八九个人身上有严重的伤病。

没有太多的处理办法，只能喂他们喝烧热的姜汁水，并用这种水清洗冻伤的部位。然后将他们的身体用毡毯包裹起来，放在背风处歇息。

别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阿合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躺在雪地上不停地说着胡话：“高昌……我要回高昌……回我的葡萄园……”

玄奘来到这名年轻手力的身边，将他的上身抱在怀里，轻抚他的额头，只觉热得怕人。

“高昌……我要回高昌……”阿合还在说着。

这一次，玄奘在龟兹补充了银针，并随身携带。他将银针取出，小心地将阿合的帽子揭开一点，摸到他脑后的风池穴，在那里扎了一针；接着，又在后脑下的风府穴、手上合谷穴等处下针。

很快，阿合便冒出汗来。

玄奘心中稍宽，又去看欢信，他的情况似乎更糟，脸色灰白，昏迷不醒，简直就像死了一般。

玄奘为他搭了搭脉，只觉虚弱至极，也不知还有救没救。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了，在他的身上也扎了几针。

“伊塔……伊塔……”高昌御史终于有了反应，也说起了胡话，“你还……还不肯……理我么？”

“葡萄园……羊群……火焰山……”头上扎着银针的阿合还在呓语，“我要回去……佛陀……请你让我……回去吧……”

玄奘看着他们，忍不住落下泪来。

看起来，阿合的情况似乎要稍好一些，谁知到了下半夜，竟是欢信先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喊着“法师”。

“居士，我在这里……”玄奘扶着他的身体，轻声说道。

“法……法师……”欢信吃力地说道，“我……我完不成……大王的……托付了……给……可汗的……礼……物……也……没了……前面……不知道……还有……多远……”

说到这里，他已喘得不行，脸色变得黑紫，刚一张嘴，竟流出大量泛着白沫的血水。

“他的肺泡破了……”伊萨诺在玄奘耳边低声说道。

“居士，别再说话了。”玄奘强忍悲痛，轻声道，“好好养病，天亮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想……好了……”欢信气喘如牛，血不停地从口中涌出，“我……我喘不过气来……法师……帮我……把衣服……解开……”

他伸手去撕扯自己的衣服，玄奘紧紧按住他的手，一时泣不成声。

“闷……闷死我了……我……我要……透透……气……”

“居士，”玄奘流着眼泪劝说道，“你忍耐一下，前面就快到了。”

“还……早着呢……”欢信无力地说着，“我们……不还……在……往上……走么？”

“快了。”玄奘朝上面看了一眼，“山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好……好……”欢信喃喃自语着，他不再挣扎，眼神渐渐变得迷蒙起来，仿佛看到了他那很遥远的故乡，“我那……贤妻……美妾……定在家中……等我……回……可……可……我喜欢上了……伊塔……这一路……之上……都没……怎么……想到……她们……真对不住……她们……”

说到这里，一口气再也接不上来，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玄奘抱着这位高昌国的外交官，一动不动，两行滚烫的泪水从脸上落下，滴在他僵硬青紫的脸上……

临近天明，风刮得更紧，就连那钩弯月，也不知被风刮到了哪里，只剩下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山腰。

玄奘抬起头，默默注视着这颗孤星。

这便是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看到的那颗星吗？这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便可摘下……

“奇哉！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这是初悟道时的佛陀，在菩提树下目睹明星时，说的一句话。

玄奘默默地闭上眼睛，想象着佛陀在菩提树下的情形，想到他睁开眼睛看见星星的那一刹那，内心充满了浓浓的感动，仿佛自己的心里也有一颗明亮的星星。

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众生内心深处的明亮，便如这天上的繁星一般。

佛陀入灭已历千载，这颗星星依然还在，在这雪山之上，静静注视着我，希望能够为我带来开示。

可是现在，我，以及和我一起走过这段路的朋友们，都面临绝境。佛陀啊，你究竟想要开示我什么？我该如何去做，才能为他们点亮这盏心灯呢？

星星静静地挂在空中，它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这淡淡的光亮不就是回答吗？

可惜啊，暴龙弄坏了我的脑子，我连《心经》都想不起来了，又哪里还有智慧去理解您的开示呢？

道通刚刚醒来，躺在师兄怀里，一双失神的眼睛显得有些茫然，口中喃喃地说道：“师父，怎么……这么白啊？师父……师父！……道通……道通看不见你……”

一面说，一面挣扎着要起来。

“道通，”玄奘轻轻握住他的手，“师父在这里。”

“师父……”道通紧紧抓着他的手，恐惧地哭了起来，“弟子怎么……怎么看不见你啊？”

玄奘心中一酸，他知道这孩子的眼睛受到了冰雪的伤害，今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东西。道诚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这个快要冻僵的小师弟。

而在他们旁边，索戈正用一块毡毯裹着高烧的阿合，赤朗等人照顾着另外四个受伤的人，伊萨诺坐在玄奘旁边。

所有的人都有气无力，一股绝望的情绪弥漫其间。

“他们不能再走下去了。”玄奘指了指这些伤者，语气沉缓又坚定，“你们必须把他们护送下山，回龟兹治疗。”

“只怕……来不及了……”索戈费力地说道。

“来得及。”玄奘道，“我通晓医术，我知道。”

索戈等人相互看看，谁也不开口。

“道诚，索戈，普巴尔……你们把这些病人护送下山。伊萨诺依然是你们的向导，带你们回去。明白吗？”玄奘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伊萨诺苦笑：“我是来给法师做向导的……”

“所以你必须听我的话！”玄奘截住他的话头道。

索戈抬了抬眼：“护送病人，有他们几个就够了，我留下来。”

玄奘轻叹一声：“索戈，你想死在这凌山之上吗？你希望你的妻子和孩子，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吗？”

索戈低着头，不说话。

“我头痛得很，痛得难以忍受。”玄奘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感觉，他的身体在巨痛中发抖，说话也越来越吃力，“我知道，你们……也一样。道诚、赤朗、索戈，你们还有亲人，你们没必要跟着我，走向死亡……”

“那么法师又为什么要走向死亡？”索戈突然抬起头，看着玄奘的眼睛问。

“我和你们……不同……”玄奘无力地答道。

“让索戈回去。”赤朗闷闷地说道，“我反正就一个人，没妻没儿，无牵无绊，正好留下来陪法师。”

玄奘摇摇头，伤感地说道：“当初，赤日的死，一直让我心中不安。赤朗啊，你就别再让我不安了，好吗？”

提起死在戈壁中的弟弟，赤朗心中一酸，抬手擦了擦眼泪，朝道诚望了一眼。

“别看我，我是不会走的。”道诚接触到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我要跟师父待在一起。”

玄奘望着这个倔强的弟子，缓缓说道：“道诚，你看看道通现在这个样子，他还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道诚低头看了看道通，这个小沙弥此时正粗粗地喘着气，嘴唇青紫，一双失神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天空。

道诚心里难过，但还是轻声说道：“小师弟就让索戈和赤朗带回去，我陪师父过凌山。”

“我不回去。”索戈执拗地说道，“法师不下山，我也不下山。”

玄奘无奈地摇着头：“你们几个，就一起回龟兹去吧，那里也有佛的遗法……伤者、病人，需要下山治疗……索戈，你和你的妻子、孩子，待在龟兹，也都会获得……无量的法喜……”

索戈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玄奘说了那么多话，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勉强抬了抬手，指着那八九匹靠在一起发抖的马，道：“还有……这几匹马……也带下山去吧……它们……翻不过……雪山……”

“师父，”道诚扶着道通来到他的身边，含泪恳求道，“我们一起下山，回龟兹去，好吗？在那里，你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在那里，你会成为整个西域，最受人敬仰的高僧！求你了，师父，跟我们一起走吧……”

玄奘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能……我发了这个愿，已经有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也不能……放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费力，他已经太困倦了，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法师！”伊萨诺在一旁大喊起来，“法师，你千万不可睡着！睡着了你就醒不了了！”

他拼命摇动着玄奘，道诚、索戈和赤朗也着急起来，他们一起用力按压他的身体，让他复苏过来。

“我睡着了吗？”玄奘睁开眼睛，看着身边一脸焦急之色的弟子，微微一笑，“道诚……道通年纪还小，他一向敬重你这个大师兄，你难道……不该护送他下山吗？”

道诚哽咽起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有……索戈你……”玄奘的目光又望向那个年轻的手力，“我不希望……你的妻子和孩子……埋怨我……万一他们伤心过度……而谤佛……做下罪过……我心中……固然不安……你，你心中……又如何……能安……”

索戈鼻子一酸，看着玄奘，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皎洁的亮色，如同佛的光芒……

或许，真的有佛在保佑他？

“好！法师，我答应你！”索戈泣不成声，“可……可是我们走了，你就只有一个人……”

“我不会死的。”玄奘轻轻说道，“我向你们保证……”

天快亮了，雪花又飘落下来，九个年轻人向玄奘叩拜而别，又在其他几位死难者的坟前拜了三拜。

索戈和赤朗将依然昏迷不醒的阿合层层包裹起来，放在马背上。

伊萨诺、普巴尔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将四位伤病者扶上马。

道诚把虚弱的道通扶上另一匹马，回过头对玄奘说：“师父，弟子送小师弟下山之后，便会回来找师父的！”

玄奘奇怪地看着他：“莫非……你要为师在这里等你？”

“不不！”道诚赶紧说道，“弟子只是说，弟子能追上师父……”

玄奘没再说什么，道诚的想法太疯狂，自会有人阻拦他的。

幸存的十五人和七八匹马终于下山去了，玄奘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默默地合掌祝祷道：“佛祖啊，请你慈悲加护，保佑这些无辜的生命，让他们平安回到龟兹吧……”

说罢，他跪在地上，虔诚地拜了三拜。

直到那些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山弯处，玄奘才吃力地站起身来，回过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巅。

山风依旧呼啸个不停，锐利的风刃夹着雪尘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砸在他的身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静静地站着，屏息聆听这雪山的轰鸣，越来越觉得，那滚雷般的狂啸，活像一头愤怒的猛兽在嘶吼咆哮。

“暴龙是吧？”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原本温和的眼睛里透出寒冰一样的光芒，就连那一向温润的声音都仿佛被冻住了，“你出来吧，让玄奘看看你的模样！”

暴龙没有出来，天地间却突然改变了颜色，风卷雪飘，好一片怒海茫茫。

此时的玄奘，心中早已没了丝毫惧怕之情，他抬了抬背上的竹箧，手执籐杖，执着着朝山上走去。

洁白而又庞大的凌山，默默俯视着这看上去渺小如草芥般的僧人，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玄奘背着简单的行李，低着头，在灰白的天空下一步一步地走着，他走得艰难而又潇洒，大雪在他的面前纷纷扬扬，将天地搅在了一起，变得混混沌沌……

一根籐杖支撑着他艰难前行，翻上山梁，攀上冰崖……他已经没有了冷和累的感觉，眼下最大的困难就是呼吸，他真的很想像帕拉木昆那样扒开衣服透透气，幸好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

头又剧烈地痛了起来，伴随这疼痛而来的，还有眩晕、颠倒、气闷，更可怕的是孤独与绝望……

他开始默念佛号，《心经》记不起来了，那就直接念观音圣号吧。当初在莫贺延碛，他不就是靠着菩萨的加持才找到水源的吗？暴龙虽然可怕，也未必及得上沙妖。

他相信，这场风雪不会持续太久了，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下，定能够获得神力的加持，顺利翻过凌山。

然而，他似乎猜错了，头顶上的风雪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势头，反而变得更加猛烈起来，雪被刮得漫天飞舞，即使在咫尺之内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面对雪山的暴虐，身为高僧的玄奘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他的衣服上结了一层冰壳，像铠甲一样坚硬沉重。尖锐的风刀透过冰壳，一寸一寸地削割他的肌肤，令他剧痛钻心。双腿犹如绑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因为一旦倒下，他就再也起不来了，他的血液会同这万年冰川一般，凝结成块。

周围的雪山越来越低，暴龙离他越来越近；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头越来越晕，越来越重，越来越抬不起来……

终于，他挪不动脚步了，只能在雪里爬，他的嘴里、眼里、袖里、鞋里都灌满了雪，像一个活着的雪人，所有的东西都覆盖在雪下面，世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夜晚，筋疲力尽的玄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雪洞，虽然不大，却可以容他遮避风雪。

他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顺手抓起一把雪来充饥解渴，然后便裹紧了毡衣打坐休息。

虽然夜间照例被那森然的寒气冻醒，但令他备感惊喜的是，他的呼吸已经不那么急促，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有所缓解，头也不太痛了——他已经逐渐适应了雪山！

“感谢雪山之神，终于接纳了我。”他双手合十，低低地说道。

或许，暴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凶残，它只是有些粗疏——用拖垮你的方式，去锻炼你的坚忍，这大概就是雪山送给人的礼物吧。

当太阳再次将它的金光从雪山背后洒过来，交织在层峦叠嶂之中时，玄奘走出了洞口，只见山上白云迅速地移动，天空蓝得炫目，地面的群山却依然笼罩在黑夜之中。

望天和看地，自己身处的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时空！

已经是进入凌山的第四天了，玄奘的身体虚弱不堪，但他仍在坚持着，一步步地往前走……

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一大片澄清的藏蓝出现在了头顶，肃穆而又辽阔。这些天盘旋于视野中的惨白色，竟然消失了！

他居然登上了山顶！

晴空一碧，身边布满冰清玉洁的雪盖，在湛蓝的天幕下，呈现出一幅出神入化的画卷。

这里风势很大，空气也更为稀薄，但仍带给他一种难以名状的狂喜——

白色的雪山匍匐在他的脚下，蓝色的天空盘旋在身体四周，一抹淡淡的旗云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素雅又飘渺，神秘又亲和。

雪山之巅，真是世间的极致之美！

玄奘默然站立在山巅，看天地一片混沌，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心中充满了震撼、感动和自豪。

暴龙呢？它怎么还没有出现？难道它不是待在山顶上的吗？

玄奘看着四周的群山，以及脚下萦绕的云雾，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不清楚暴龙的想法，大概它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个倔强的凡人的脚步，自觉退让了吧？

玄奘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的头依然很痛，但已经不像先前那么难以忍受了。走过了艰难与绝望，历尽艰辛来到这样一个美丽又神奇的地方，如今的他只感到醍醐灌顶，无所畏惧。一颗心仿佛融化在了蓝天里，只留下一份透明的纯净……

山顶再美也不能久待，否则风会将你变成冰塑。玄奘向上托了托已结了一层冰壳的行李，继续朝前走。现在，他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了。

凌山依旧被风雪弥漫着，一个渺小的人影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却又始终倔强地向前……

又过了三天，终于看到了裸露的岩石、湿润的地衣、泥泞的土地……

渐渐地，玄奘开始在雪堆里、石缝中发现久违的绿色的痕迹，虽然只是星星点点，但已足够让他激动不已。

在一块岩石的背后，玄奘俯下身，轻轻揭下一小片地衣，放在嘴里，泥土的味道直入心田，虚弱的身体得到了能量，他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随着一步步的前行，大面积的白色正在逐渐隐去，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扑进他的视野，天地不再是一片死寂。

绿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大地变得生机盎然，充满生命的灵气与活力。

回望来时路，凌山就像一位久经沧桑的白衣老人，怡然自得地卧在那里，看上去是那么安详静谧、神圣庄严。谁又能想到，它曾经那么轻易、那么残酷地夺走了十九个人的生命！

玄奘默默地跪了下来，感谢佛祖保佑他走出这个最危险的地方。接着，他又为死在雪山上的欢信、道缘、安归、帕拉木昆、哈伦多等人以及马匹们诵经超度。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陌生的高原。

葱岭以西，便是草原丝绸之路，也是中土世界的尽头。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还会是什么。

[1]跋禄迦国，西域城市国家，汉称姑墨，又作亟墨，在今天新疆温宿、阿克苏一带，隶属于龟兹。

[2]按照佛教的说法，逝者气绝之后，神识尚未离去，仍然是有知觉的。此时不宜触碰。

[3]爱别离、怨憎会，是佛教八苦中的两苦。其余六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求不得、五蕴炽盛。

[4]摘自《维摩诘所说经》，原文：“若见无为入正位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

[5]这里的雪山灵主教，是作者虚构出来的一个邪教。当时丝绸之路上的冷门宗教很多，其中有不少是以雪山神为信仰，而且不乏恶神。此教与现在的任何宗教门类都不搭界，请诸位宗教界朋友勿生误解。

[6]波棱菜，又名波斯菜，就是今天的菠菜。

[7]玄奘在《大唐西域记》第四卷中记录了这么一个雪山小国：“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拿瞿呾罗国（唐言金氏）。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挞伐、田种而已。土宜宿麦，多蓄畜羊马。”

[8]关于玫瑰的原产地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说法1：是在我国中原地区。（不管是不是产于我国，至少我国在汉朝时就有了玫瑰。）说法2：在波斯北部、里海一带，玫瑰经由美索不达米亚传到巴勒斯坦、小亚细亚到希腊，最后到达意大利南方。说法3：最近有考古发现说，玫瑰的原产地是新疆（也就是西域）。本文这三种说法都取。也就是说，这三个地方都有玫瑰。

[9]出自《佛说木槵子经》。槵是一种树，即“无患子”。果皮可代肥皂，核可作念珠。

[10]“南无”是梵语音译，皈依的意思。

[11]撒马尔罕，乌兹别克语，意为“肥沃的土地”。中亚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枢纽城市和商业城市之一，连接着波斯帝国、印度和中国大唐这三大帝国。

[12]唐朝以前将撒马尔罕称为“康国”，玄奘将其翻译成“飒秣建国”。至于“撒马尔罕”这个名字，是后来才这么叫的，就像“丝绸之路”也是后来的名字一样。本书使用了一些现代人熟悉的地名。

[13]龟兹乐分七音之说，出自《隋书·音乐志》。

[14]关于玄奘西行翻越的凌山，史学家主要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说是汗腾格里峰，一说是托木尔峰。

[15]慧景，当年法显大师西行的同伴之一，过小雪山时不幸圆寂。《出三藏记集》记载：……仍度小雪山，遇寒风暴起，慧景噤战不能前，语显云：“吾其死矣，卿可时去，勿得俱殒。”言绝而卒。显抚之号泣曰：“本图不果，命也奈何！”复自力孤行，遂过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