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行者玄奘.2

作　　者：昌　如

选题策划：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张　萌

封面绘画：翁子扬

装帧设计：颜森设计　刘珍珍

ISBN：978755027389

品　　牌：磨铁数盟

关注我们的微博：@磨铁阅读

关注我们的微信：motieyuedu

问题反馈：mtsmapple@motie.com

网　　址：http://www.motie.com/

本电子书版权归北京磨铁数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所有，未经版权方许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发行、传播等行为，禁止私自用于商业用途，违者版权方将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

目录

版权信息

第01章 边城瓜州

第02章 塔尔寺奇遇

第03章 夜渡葫芦河

第04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第05章 戈壁上的荒岛

第06章 家书抵万金

第07章 径向第四烽

第08章 千里行资，一朝斯罄

第09章 感恩这生命之水

第10章 异地乡音

第11章 神秘魔鬼城

第12章 火焰山下的佛国

第13章 过分热情的国王

第14章 烦恼即菩提

第15章 炙热的道场

第16章 夹缝里的高昌

第17章 只可骨被王留

第18章 纭姝的烦恼

第19章 你能改变佛吗？

第20章 请让我走下去

第21章 告别高昌

第22章 崖壁上的清泉

第23章 血染黄沙

第24章 奇怪的焉耆

第25章 塞人普巴尔

第26章 少女伊塔

第27章 小女子大麻烦

第01章　边城瓜州

大唐贞观元年十一月，玄奘来到了瓜州城，这是大唐西北的最后一座城市。[1]

城池不大，城门连同城内的屋舍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个连绵的小雪包，险些被他错了过去。

相传当年周穆王西巡时，西王母设宴款待，命仙女至天界采瓜。仙女回途路过此地时，不慎在云端摔了一跤，失手将天界的蜜瓜掉落。从此，蜜瓜便在此地大量生长，此地遂得名瓜州。

从瓜州往西便是玉门关，再往西去便不再是大唐的国土了。

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城市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西来东往的商旅都要在此补充给养，而这里的守军也会严密监视每一个进出者。

玄奘以前从未到过西域，只听说前面有沙漠有烽燧，道路复杂，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他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守将依次检察过往行人的过所和公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管怎样，他都必须进城。独自走过了千里河西走廊，他的体力已严重透支，眼下的他需要休息，需要为下一段路程准备马匹和干粮，需要向当地人打探路况，了解下一步该怎么走，这样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遭遇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当然，若是能找到一个熟悉地形道路的向导，为他带路，就更好了。

问题是，这可能吗？

耐心等了半日，总算等到了傍晚守将换班之时，玄奘赶紧背起行囊下了山，乘天色昏暗守备疏松之际潜进城去。

玄奘本以为瓜州地处边关，又刚刚下过雪，定然十分冷清。进城后他方知自己想错了，这座小小的边城竟是极为热闹，城中居民除汉人外，还有突厥人、高昌人，以及各种杂胡。一条长长的主街贯穿全城，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由于朝廷下了禁边令，很多原本往来于丝路上的商队现在不得不在此停息下来，等待着边关局势的明朗。以前他们大都风尘仆仆，牵着骆驼马匹，驮着绢帛布匹、茶叶瓷器、皮毛香料、颜料珠宝，步履匆匆地走过长街。而现在，暂时安顿下来的商旅们纷纷在这条大街上开起店铺，就地做起了生意。

瓜州市场上集中了中原的丝绸、于阗的玉石，以及来自西域各地的毛皮、胡麻、蚕豆、石榴、大蒜、葡萄、苜蓿等物，还有人拿中原的蔬菜来换这里的椰枣，据说，越是干旱地方出的椰枣，越是甜得厉害。

小小的瓜州城，在政治军事上风声鹤唳之际，在经济上反倒呈现出一派繁华之象。

玄奘身背经箧，独自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街道上的积雪早已被无数双脚踏成了烂泥。

他的身上还有一点盘缠，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买一匹好马。

瓜州有很多贩马的商人，因为当地生长着胡杨、椰枣和大片的牧草，是个牧马放羊的好地方。被誉为“天马”的大宛马、乌孙马、龟兹龙马，都可以在这里买到。

眼下因为禁边之故，马匹的价格涨了不少，马行的生意也都不错。

玄奘挑选了一家看上去挺大的马行，迈步走了进去。

老板很热心地迎上来，扬着笑脸问道：“这位师父，可是来看马的？”

玄奘点了点头。

老板一脸殷勤地笑道：“师父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里可是全瓜州最大的马行，什么好马都有！我这就带您瞧瞧去！”

说话间，便将玄奘领进了马厩，不住口地夸奖他的马有多么精壮。

“师父，您看看这匹，多壮实！用来耕田犁地再好不过了，比骡子都能干！还有这匹，虽然矮小，但是腿粗，能负重，驮多少货都不嫌累；您再看这匹，别瞧它瘦，跑起来又快又稳当，性子还机灵，若是牵出去打仗，保管立功……”

看着那一匹匹毛色俱佳的马，玄奘不禁又想起了小白龙，想起了乌骓，心里一阵痛楚。

“贫僧是买来走路的。”他说。

“原来师父是要出行啊。”老板恍然道，“但不知是走长路呢还是走短路？您跟我说，我替您挑好的！”

玄奘愣了一下：“这有分别吗？”

“当然有分别了！”老板叫道，“有的马跑得快但无法持久，适合短途；有的马耐力足却不是太快，适合长途；还有的马浑身都是劲儿，适合行李多的。您瞧，就是这种，两匹马驮的东西顶得上一头骆驼了，交的税可差得远了，那些丝绸商人就喜欢这样的，要不是朝廷禁边……”

“贫僧要一匹能走长路的。”玄奘打断他道，“最好能走沙漠。”

“走沙漠？”老板停了下来，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师父莫不是要西去？”

“正是。”

老板眼中露出惊羡的目光，不住口地赞叹道：“师父，您可真是不简单！现在众多商队都因禁边被困在了瓜州，您居然可以获颁过所，厉害呀！”

玄奘沉默了一下，小声问道：“如果……贫僧没有过所，檀越可知有什么出关的路线能够避开守军吗？”

“啊？！”老板大叫一声，倒把玄奘吓了一跳。

“师父，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他瞪着玄奘问。

玄奘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后悔，不该跟这个一惊一乍的老板打听事儿。本来觉得他挺健谈，又是卖马的，想必跟各种远行的商队打过交道，可以从他这里了解一些西行路线，谁知这么不禁吓，嗓门还大，真是要命了。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就听这老板咋咋呼呼地说道：“你想避开守军？别逗了！要有能避开守军的路，那大唐还不得让突厥人给打成筛子？”

玄奘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正要开口说些别的，谁知这老板却又热心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道：“师父，您跟我来，我摆给您看。”

“如今突厥人闹得正凶，边境全关闭了，私自越境，那可是死罪……”老板嘴里嘟嘟囔囔地，将玄奘引入马厩旁边的一个小木棚里。

然后，他从地上拣起几块小石子，很内行地摆了起来。

“师父，您看，从瓜州西行，有两条道路可以走，一条是北道，一条是南道。”

“南道由瓜州到敦煌，从敦煌过去，经鄯善、于阗，折向西北到莎车，然后从那里越过葱岭，便是西突厥的天下了。西突厥的可汗叫统叶护，听说是个了不起的人呢，他占的地盘比颉利可大多了。颉利这家伙就知道抢人抢粮，没多大出息……”

老板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玄奘却只关注路线的信息，默默地在头脑中勾画着……

“过了葱岭再往西去，全是统叶护的地盘，这其中的具体情形我就不大清楚了，想来差不多该到天尽头了吧？而且这条道路艰险难行，商旅稀少得很。”

“那北道呢？”玄奘问。

“北道由瓜州向北到伊吾。”老板一边摆石子一边说道，“绕过高昌后沿北部的雪山西行，经龟兹到疏勒，由疏勒越过葱岭，再折向西南，就又到了统叶护的地盘……嘿嘿，我虽然没去过，但知道那些西域胡商大多数走的是这条道，想是这条道上的国家都很有钱吧？”

“如此说来，似乎北道更安全些。”玄奘沉吟道，“贫僧道路不熟，又孤身西行，就走北道好了。”

老板笑着摇头：“师父你说得轻巧，却不知这北道也不好走得很哪！别的暂且不说，就光是出瓜州这段路，就难！”

玄奘抬眼看着他：“此话怎讲？”

老板继续在地上比画：“从瓜州向北行五十多里，有一条葫芦河，上窄下阔，水深流急漩涡多，根本就无法行船。只有一座官桥，通往玉门关。桥头有重兵把守，没有过所，那是决计过不去的！”

玄奘听了也觉得麻烦，他犹豫着说道：“只是一条河而已，总会有别的办法可以过去吧？”

老板道：“就算你有办法过河，对岸不远就是玉门关，一样也得受到盘查呀。”

玄奘不禁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那老板又看了玄奘一眼，笑道：“我说这位小师父，你买不买我的马无所谓，我顶多也就少挣俩钱儿。但俗话说，人命关天啊！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说清楚。我瞧你一个出家人，单身在外，又生得这般娇嫩，如若西去，十有八九会死在半道上。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吧。”

玄奘心中叹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认定我会死在半道上呢？

“多谢檀越提醒。”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问道，“是否出了玉门关就算成功出关了呢？”

“你还真以为你出得了玉门关哪？”老板惊叫道，“那可是西行的必经之路！好好好，就算你有本事，能绕开玉门关，前面还有五座烽火台，一直通到沙漠里！这些烽火台依官道而设，每座相距百余里，驻扎在那里的可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旦发现偷渡出关者和入境的奸细，当即乱箭齐发，哪怕你是佛陀再世，也管教你变成刺猬！”

“那么……”玄奘徐徐问道，“能否避开这些烽火台呢？”

“避开？”老板瞪大了眼睛，“可以啊，当然可以！如果师父你已经修炼到了不用喝水也能活下去的地步，那就可以！”

“此话怎讲？”

“师父，你是不知道啊，过了葫芦河，再往前，方圆七八百里，就只有那五座烽火台附近有水，其余地方别无寸草！”

玄奘沉默了，思虑良久，又接着问：“那，要是玉门关和五烽都通过了呢？”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还是继续往下问。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这个老板看起来很熟悉这段路，向他多了解些情况，总是好的。

他可不想再找第二个一惊一乍的人问路了。

“通过了又能怎样？”老板道，“前面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更加？”

“过了五烽再往西，南边的山地、北边的草原，全被东突厥的骑兵占领了，大唐正准备跟他们交战呢。师父，您这个时候过去，一旦被抓，可是好耍的？”

玄奘点点头。他想，这大概就是当今皇帝不批准他西行的理由吧？

“所以师父，您还是听我一言，别过去的好。”老板好言相劝道，“可别还没走到西域，就被那些天杀的突厥人抓住，绑在铁架子上活活烧死，然后把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把烤熟了的肉吃掉。”

玄奘倒没在意这段恐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老板摆在地上的石子阵里：“山地和草原中间没有突厥兵吧？”

“没有！”老板爽快地回答，“因为那里是一片被魔鬼下了诅咒的地方！”

玄奘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莫贺延碛？”

“没错！”老板道，“八百里的大戈壁！师父，您最好别打那里的主意，可邪门了！白天会把人晒晕，晚上能把骨头冻透。无水无草无生灵，还时不时地听到有鬼哭狼嚎！这可是真的，我在这里经常听说，有好几百人的大商队，连人带牲口，整个儿都被活埋在沙石下面！你一个人过去，那不是找死吗？”

玄奘听后默然无语。

“老板人呢？买马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来啦！”老板赶紧答应，站起身来，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再说了，就算这大沙漠也被你闯了过去，那也只是到了伊吾国。再往前去，路还长着哪！”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讲到神秘处，不禁压低了嗓门：“听人说啊，打葱岭往西，什么邪门的东西都有！比方说吧，有一种长着狗脑袋的人，说话的声音就像狗叫一样；还有一种鸟，巨大无比，能把大象抓起来，活活摔死！”

“这怎么可能？”玄奘起身笑道。

“有什么不可能的？”老板瞪起了眼睛，“师父，您别不信，好多打西边来的商人都这么说，神着呢！”

玄奘没再说什么，在中原人以及河西商旅的心目中，西域本都是妖魔鬼怪住的地方。当年法显大师西行的时候就曾说过，一出玉门关，附近就有恶鬼。特别是沙漠中的妖魔鬼怪，常有迷惑行人者，以把他们引入死亡之渊为乐事。

西域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葱岭以西了，在很多人眼里，那根本就是个传说中的地方，百鬼夜行在那些国度里是常有的事。

“再说了。”老板还在往下说，“眼下天寒地冻大雪封路，师父，您就算真的要西行，也得先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等来年开了春再走。”

玄奘望着马棚外被践踏成泥的雪，犹豫着。

“噢对了。”出门前，老板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还有啊，看你是个出家人，我还得再提醒你一条，在西域，凡是有水的地方必有狼。”

玄奘回过神来，合掌道：“多谢檀越提醒。”

能不能走得出去暂且不说，马还是要买的。于是玄奘也走出了这间木棚，再次将目光投入到马群中。

看着一匹匹毛色各异的健马，不知怎的，玄奘竟想起了在骊山上，何弘达对他说过的话：“从星相上来看，你骑的是一匹红马。”

他原本不信这话，但小白龙和乌骓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那个占星家看来有些门道！于是，他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红色的马。

可惜这里的红马不是太多，玄奘刚挑了一匹看上去最结实的，老板便在后面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师父。这马刚才已经有人预定了。”

玄奘又去看另外几匹，结果不是太瘦就是太老，要不就又太嫩，总之都不适合长途跋涉。

在马棚里转了一圈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是佛陀弟子，千里迢迢只为求法。一个占星家的话，至于这么当真吗？

最终，玄奘看上了一匹栗色的小马，这马的年纪只有四岁多，牙齿尚未换齐，距离成年显然还差着那么一点儿，但身材已经很高大，长腿修身，毛发油亮，显得极为健硕，应该是个能走远路的吧。

玄奘把手放在马背上，用力一压，小马昂首挺立，纹丝不动。

他满意地拍了拍马颈，说道：“就这匹吧！”

“师父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大宛良马。耐力持久，百里挑一！”老板一面帮他搭上鞍鞴，一面恭维道，“这匹正值青春年少，好好调教调教，最适合长途跋涉了。”

见玄奘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老板又好言相劝道：“师父啊，依我看，您还是尽快找座寺院住下的好。这西行之事根本就是行不通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不说，就连这匹好马也都得跟着遭殃啊。”

“多谢檀越提醒，贫僧知道了。”玄奘淡淡地说着，牵马走出了这家马行。

雪又落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整个城市的道路都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使人难以辨认哪里是路，又通向哪里。

玄奘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几口夹带着雪花的清新寒冽的空气。

适度的寒冷让人清醒，他的头脑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显然，那位好心的马行老板说的都是实情，不管这实情听起来是多么地令人绝望。现在，他必须仔细考虑一下，接下来这段凶险的路程该如何去走。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来，两名身着戎装的士兵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大师刚到瓜州吧？”士兵毕恭毕敬地施礼道，“我们刺史大人有请。”

玄奘苦笑，想不到自己前脚刚到，后脚就被当地官员发现了行踪。

瓜州刺史复姓独孤，单名一个达字。与那位喜欢玩鹰的凉州都督不同，独孤达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由于瓜州地处偏远很少有高僧游历至此，所以当他见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僧侣时，心中的欣喜竟远远多过疑虑，特别是得知对方竟是从关中繁华之地远道而来，更是立刻便有了供养之意。

刺史府中，玄奘面对桌上丰盛的斋食，有些犹豫。

这位刺史大人既不问他是谁，为何而来，也不管他有什么打算，甚至连度牒都没说要看，似乎只是把他当作一位普通的云游高僧来供养。朝廷的“禁边令”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自己又是否应该接受他的供养呢？

“大师云游至此，真乃我瓜州之福啊。”独孤达热情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僻野荒地，比不得关中平原那般富庶，只预备了些山蔬野食供养大师，实在是不成敬意。”

“阿弥陀佛。”玄奘忙合掌道，“大人太客气了，贫僧实难承受。”

独孤达满面春风，哈哈大笑：“大师不必过谦，达最近也在读经，有些疑问正要向大师请教呢。”

“不敢。”玄奘道，“大人请讲。”

就在这时，一个小吏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书。

独孤达也不在意，只是简单地瞄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对那个正打算离去的小吏说道：“李昌，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向这位长安来的大法师请教佛法，你也是个信佛的，就待在这里，一块儿听听。”

“是，大人。”那个叫李昌的小吏垂手道。

玄奘有些惊讶，看来这位瓜州刺史果真是个佛子，竟对一个同样信佛的小吏视若知己。

他冲李昌点了点头，便又将目光投向独孤达。

独孤达道：“弟子最近正在读《金刚经》。经中云：‘一切法皆是佛法’，就是说凡事不必太执著。又说：‘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那岂不是说，佛法根本就是虚幻的，无论法与非法，均当舍弃了？”

玄奘反问道：“大人可知何为执著？”

“达不知。”

玄奘又看看李昌，李昌茫然道：“执著，那不就是犯倔？”

独孤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居士说得有些道理。”玄奘笑道，“很多人执著于‘不要执著’这句话，却又不明白什么是执著。《圆觉经》里说：‘空实无华，病者妄执’。说的就是执著。错误地认同那些本来没有的东西，便是执著。”

看到独孤达和李昌都在点头，玄奘又接着说道：“我们学习佛法的过程，就是远离妄想执著的过程。佛陀为我们开示了种种法门，都是为了破除这份执著。可是，如果我们认为所谓不执著便是对佛法本身的放弃，这同样是一种妄想执著。”

独孤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法师说得不错，达一直在读经学法，突然看到‘不执著’这三个字，还以为那些经典什么的都不要学了呢。”

玄奘道：“经典都不要学了，我们如何找到修行的方向呢？不错，经书只是文字，不是真正的佛法。就如同地图只是一些墨线，不是真正的地形一样。可是，如果一个人迷了路，他定会寻找地图，细细研究，好找到正确的方向。如果有人对他说，‘你不要执著于地图，那不是真正的地形。’大人认为，这样的建议有意义吗？”

独孤达和李昌都笑了，李昌大声说道：“当然没有意义！只有对地形了如指掌了，才能不执著于地图。比如我从小在瓜州长大，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办事，就从来不需要看什么劳什子地图！”

“正是。”玄奘赞许地点头道，“学佛也是如此。有的人慧根天成，仅凭着一句话、一棵草、一盏茶便能开悟，于是很多人便以为经典无用。殊不知那是因为他已于无量世中深入经海，今生所需要的无非是一个提点，一个标记罢了。就像居士在熟悉的地方不再需要地图，只需看到一棵树、一间土屋便知道自己回到瓜州了一样，这完全是个人的造化。可是我们多数人没有这样的造化。如果对于佛法的道理还没有弄清楚，有人却告诉你，不要执著于经典，不要执著于文字，这样的建议对我们毫无益处。因为我们对佛法所开示的很多东西尚未明了，却因为一句‘不执著’，而不去研究、学习经典，就如同一个不识路的人，却扔下了手中的地图一般，那不是很危险吗？”

“那样就容易误入歧途了。”李昌大声说道。

玄奘惊讶地看了这个小吏一眼，道：“李居士说得甚是。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就是说我们对世界、对自身，有错误的见解和妄执，必须放下。这才是破除执著的真义。”[2]

“是啊！”李昌又插口道，“我也正觉得奇怪呢，世尊要我们不执著，那又为什么要讲戒律？我本来还在想，这倒挺好，什么都不用执著，我们对戒律也可以不必执著了。”

“对于戒律，我们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吗？”玄奘问道。

见独孤达和李昌都不作声，玄奘接着说道：“如果我们对于戒律尚未很好地实行，连重视起来的习惯都还没有，又如何能算得上执著呢？”

独孤达捋着胡子默默点头。

“回到大人方才所说的问题。”玄奘话锋一转，又道，“《金刚经》云：‘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佛法是一条船，能够搭载我们脱离生死轮回的漩涡而到达彼岸。那些已经解脱已经上岸的阿罗汉等，自然不需要再将船背负在身上了，可是如果我们这些还在生死海中挣扎的人，也将船只抛弃的话，我们又依靠什么来到达彼岸呢？”

“大师讲得真好。”独孤达由衷地钦佩道，“听大师这番话，弟子实有醍醐灌顶之感。”

“贫僧不过是随缘讲说。”玄奘淡淡笑道，“大人能够读经学佛，实为累生累劫之善根。”

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李昌：“这位李居士宿植慧根，悟性极佳。”

听了这话，李昌咧着嘴笑了起来。

三人谈佛论经，不觉已到傍晚，独孤达高兴地说道：“大师来咱们瓜州，不管是云游也好，讲经也罢，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来，弟子自当尽力为大师办到。”

李昌也在一边连连点头，目光中透着恳切。

玄奘道：“多谢大人，贫僧只是小住几日便走。”

“何必急在一时呢？”独孤达急道，“不瞒大师说，咱瓜州也算是个宝地，平时也经常来个西域大德什么人，传法讲经。只是最近边境不宁，这才少了许多。弟子这几天正琢磨着，上哪儿去亲近善知识呢，大师就来了，真是佛祖慈悲啊！大师就多住些日子再走吧。”

玄奘默然不语，他没有过所，没有向导，就算是想要早走，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见玄奘不说话，独孤达只当他同意了，不禁欢喜道：“那么大师就请住在这刺史府里吧，弟子叫人收拾几间干净屋子给大师住，也好随时请教。”

“不敢劳烦大人。”玄奘赶紧说道，“贫僧还是习惯住在寺院里。”

“这……也好。”独孤达倒也并不勉强，“城西的菩提寺正好宽敞，弟子与那里的住持师父常有来往，法师就住那里好了。”

“多谢大人。”玄奘合掌道。

菩提寺中的僧人并不多，大多是西域胡僧。

有了凉州的前车之鉴，玄奘不敢过于招摇，在菩提寺里也没有讲经说法，每日除了读经打禅，便是向那些胡僧学点西域语言。

偶尔有一些前来进香的西域客商，玄奘便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借此了解西域各地风土人情，询问出关的路线。

由于禁边令的缘故，商人们上不了路，正是无聊气闷，想找人聊天吹牛之际，突然打中原来了位对西域两眼一抹黑的僧人，不厌其烦地向他们打听西去的路，这可真是瞌睡遇上了热炕头，对足了胃口。因此这些商人们都非常乐意将自己商途中的见闻同这位年轻的法师分享——

“一出玉门关外，便是一大片草滩子和白碱滩，到处都是狼、马蚤子和蛇……对了，你们可曾听说，有跟流沙一样可怕的碱滩子，能把人陷进去的？”

“切！”旁边一位不屑地说道，“就你知道？我可是常年住在那一带。有一回，我们村一个后生赶着头毛驴去驮面，回来时迷了路，误入一个碱滩中，毛驴掉了进去，越陷越深，那后生无法可想，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毛驴被盐碱滩吞没，回家挨了他爹好一顿臭骂！”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人没出事，也算是万幸了。”

“法师要过莫贺延碛，就有事了。”一位玉石商人这样跟他说，样子显得神秘兮兮，“你可知那里有四大邪门？”

“四大邪门？”玄奘皱了皱眉，“玄奘只知，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人迹罕至，寸草不生，可能还会有强盗、野兽出没，不知这些算不算邪门？”

几个商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法师说的这些，所有沙漠莫不如此，又能算什么邪门？莫贺延碛若只是这些，就不会被称作魔鬼戈壁了！”

“愿闻其详。”玄奘合掌恭敬地说道。

那位玉石商人见这僧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这第一条啊，就是不管春夏秋冬，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冷得要命！就像是在地狱里，一边是油锅，一边是冰河，来回折腾，铁人儿也受不住啊！你说说，这个算不算邪门儿？”

玄奘想，这一条，那个马行老板也提到了。只是——

“别的沙漠难道不是这样吗？”

“别的沙漠当然也这样，只是没有莫贺延碛那么绝！”

玄奘点点头，接着问道：“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大漠里不都是沙子吗？那儿的沙子却比别处不同，一句话，邪门！”

玄奘更奇怪了：“沙子不就是沙子？如何不同？”

“沙子当然不同了。”一个老者慢条斯理地说道，“有的沙漠沙子软，一脚下去一个深坑，走不多远脚就累软了；有的沙漠沙子硬，石头地似的，走路嘛还行，就是亮得晃眼，而且从下往上冒热气，蒸死人了！”

“那莫贺延碛是软沙还是硬沙？”玄奘问。

“都有！”先前那位玉石商人道，“一会儿软一会儿硬，成心不让人好好走路！打那儿过的人没有不崴脚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玄奘皱起了眉，他在想，这样的路，不知道马能不能走？若是马匹也在那里崴了脚，可是个麻烦。

那老者又道：“其实软沙硬沙倒还没什么，顶多难走就是了。最可怕的是碰上流沙，那可就真要了命了！”

“流沙？难道莫贺延碛也有这种东西？”玄奘吃惊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提出，商人们比他还要吃惊，十几道目光一起朝他投来，似乎是在鄙视他的无知：“法师，你不知道莫贺延碛还有一个名字，叫作流沙河吗？”

玄奘无语了，在此之前，他真的以为，所谓“流沙河”就是一条流经沙漠的河流，万万不敢想象是流沙形成的“河流”。

他也曾听说过“西域流沙”，那是个能把人吸入无底深渊的恐怖怪物，即使是骆驼不幸陷入，也会迅速消失。而一旦有人身陷其中，似乎就只有被沙子吞噬这一种命运了。

“好吧，沙子是第二条。”他无力地说道，“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就是，风大得出奇！”那玉石商人又接着说道，“咱们瓜州的风就够大的了吧？‘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可跟莫贺延碛一比，那就算不得什么了。那个大戈壁里有个魔鬼风区，可了不得！刮起风来，飞沙走石，骆驼打那儿过，都能被它剥下一层皮来！”[3]

是不是有些夸张？玄奘心里想着，忍不住问道：“不是有很多商队走过那里吗？他们都是怎么过的？”

“那是他们中间有人熟悉路径，避开了魔鬼风区。”商人道。

原来如此！玄奘想，如果他也能找到一个熟悉路径的人做向导，便不用怕这一条。

可是，就现在这种情况，如何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向导呢？

他在心里盘算着，却没有多加追问，而是继续往下听。

那商人喝了口水，接着说道：“还有这第四条，鬼哭狼嚎吵死人！想都想得出啊，那个大戈壁千百年来也不知埋了多少人了！一到晚上，那些个冤魂野鬼什么的全跑了出来，又是哭又是嚎的，那个热闹劲儿！听到那动静的人很多都被吓得掉了魂儿！”

“不是吓掉了魂儿，是被勾走了魂儿。”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商人凑了过来，慢悠悠地说道，“我听说沙漠里有一种鬼魅，专门勾人魂魄，他喊了你的名字，你一答应，魂儿就被勾走了。想当年，我兄弟就是这么死的。”

玄奘想起河西路上听到的尖锐叫声，莫非也是死在路上的孤魂野鬼？

“可是贫僧听说，莫贺延碛的边缘有一条官道，以前西域各国前往中原的使节和往来的商队众多，走的便是这条官道。难道那官道上也有这些邪门之事吗？”

商人们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般看着玄奘：“我们说的就是官道！难道法师还以为，不走官道也能通过莫贺延碛吗？”

玄奘犹豫着说道：“若要走官道，需持有过所吧？如今这禁边令一颁，官道岂不是断啦？”

“这是自然。”

玄奘不甘心，又问一句：“那莫贺延碛腹地不可横穿吗？”

商人笑道：“横穿？你找死吗？！那里可是有凶神，专吃过路的人度日！”

他见玄奘笑了一笑，一脸不信的样子，顿时急了：“法师莫要不信，我们走的就是官道，每次过莫贺延碛都能看到沿途的白骨成堆！常有那走惯此道的商队莫名其妙整队人马消失无踪的，你还想横穿？”

“法师，你当真要走莫贺延碛吗？”一个汉商关切地问道，“年纪轻轻的，可要三思啊！就算要走，也得请个常走此道的当向导。不然，一不小心迷了路，那可不是耍的！”

玄奘没有说话，他在想，这条路该如何走？

第02章　塔尔寺奇遇

连续下了多日的雪终于停了。清晨，一名军士骑着快马驰进了瓜州城，他是凉州都督派来送一份紧急公文的。

原来，这段日子接连不断的大雪将唐军的军事行动推后了，军务自然也就不那么繁忙，李大亮也总算有了点闲暇时光，带着他的宝贝鹰好好过了几天打猎的瘾。

数日后，他满载着猎物回到凉州，正是志得意满之际，却接到了朝廷发来的访牒，要他查访一个叫玄奘的僧人，把他抓回长安。

看到访牒上加盖的御印，李大亮顿感头皮发麻，这才想起那个从长安来又被他轰回去的高僧，忙不迭地派人查访。

李大亮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接到自己禁令的人还敢违禁西行！所以当派出去的探子将玄奘的行踪报告给他时，顿感震怒，当即飞马传出追牒，命沿途各州县将其捉拿送回。

州吏李昌刚刚走进刺史府，刺史大人就将一份公文递给了他：“看看这个。”

李昌满腹狐疑地接过公文，打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公文上赫然写着：“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

文中画着图影，看面貌正是那天在这里见到的僧人。

“原来他就是玄奘法师。”李昌惊讶地说道，“怪不得佛法讲得那么好！属下听说，他可是长安有名的高僧哪！”

“你才知道？”独孤达笑道，“何止是长安？这位玄奘大师的名字，在凉州城那才叫如雷贯耳！打凉州过来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李昌也笑了：“属下确实听说过，大师先前在凉州开坛讲经，连讲了一个多月，那盛况，比过年的庙会还热闹呢！倒没有想过他如此年轻。再说，他到瓜州也有些日子了，怎没见他讲经啊？”

独孤达指了指公文：“凉州都督都发来访牒，要拿法师了，想必他也有所耳闻，哪里还敢真的公开设坛？”

“这倒是。”李昌又看了看手中的访牒，“居然因为私渡关而被李大都督发文来捉。真是奇了怪了，按说这样一个高僧，怎么也不会去当突厥奸细啊！”

“你小子就知道奸细！”独孤达笑骂道，“没听那些凉州人说起吗？法师是要到天竺去取经。”

“天竺？”李昌不禁大惊，“真有这个国家吗？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以为这个国家是在天上……嗐！我怎么越说越不对了！大人，您说他放着好好的经不讲，去什么天竺呀？好像以前也有去天竺求法的僧人，根本就没人活着回来过呢，是不是都成佛了？”

独孤达白他一眼：“这我怎么知道呢？”

李昌细细回想着玄奘第一天来刺史府时的情形，印入脑海的竟是那双明澈的黑眸，无垢无染，一如天空。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佛法精湛、辩才无碍、目光纯净如水的法师，居然正在被朝廷发文捉拿，甚至正准备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渡出关。

想到这里，李昌不禁笑了：“一个私自渡关的高僧，有意思……”

“有意思？”独孤达瞥了他一眼，“如今李大都督的访牒已经到了瓜州，要捉他回去，你倒觉得有趣？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该如何办理？”

“这个嘛……”李昌抓了抓脑袋，两道粗眉不知不觉拧了起来，这事儿确实还挺棘手的！

他有些为难地说道：“属下听说，那位李大都督不信佛法。若是就这样把法师交给大都督，只怕会对法师不利啊。”

“嗯。”独孤达点头，“你说得有理。”

“那大人您觉得，他会怎么处置法师呢？”

独孤达想了想，道：“应该会押解还京，交给圣上处置吧。朝廷不都来批文了吗？想必李大都督也不会私自处置。”

“那圣上会……”

独孤达瞪他一眼：“圣上会如何，岂是你我能猜度的？”

李昌立刻不吱声了。

独孤达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怎么处置得看圣上的心情。若是心情好，责备几句，让他老老实实回寺院去，那就算他有佛祖保佑，运气通天了；要是心情不好，打他一顿，关上几年，或者发配流徙，算是依律行事；若是不巧圣上来脾气了，砍了他的脑袋，也不为过。毕竟眼下边关不宁。”

李昌闻言有点急了：“可是大人，法师只想西行求法，普度众生，他可能有点孩子气，但绝没有害人之意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刺史大人正盯着自己看，这才意识到刚才有些激动，忙住了口，平息了一下心情，这才问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本官也无法可想。”独孤达也很烦恼，想了想，把访牒推到李昌的面前，“你小子不是挺聪明的吗？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理好了。”

“我？”李昌愣住了。

“对，就是你。”独孤达望着他，很干脆地说道，“大师不是也曾说过，你深具慧根吗？此事舍你其谁呢？”

“可是大人……”李昌还是有些发蒙。

“不用担心。”独孤达拍拍他的肩膀道，“自己看着办，别太难为大师就好。”

看着刺史大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李昌心里一动，当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玄奘坐在菩提寺的藏经室里，专心致志地诵读着这里的经典。

虽然前方困难重重，但他坚信，诸佛菩萨定会为他指出一条明路的。

这时，一个沙弥将身着便装的李昌引到他的面前。

“法师尊号上玄下奘？”李昌开门见山。

玄奘一愣，这段日子以来，独孤达和李昌虽常来请教佛法，却一直没问他的法号，倒好像相互间有着什么默契似的。既然人家不问，自己为避麻烦，也就干脆不提。没想到今日李昌前来，不问佛法，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名字，让他一时间搞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看着对方眼中闪过的惊愕之色，李昌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访牒，摊开在玄奘的面前——

缉拿文告，白纸黑字，上面盖着凉州都督的大印，还有自己的画影图形。

玄奘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楚。

“法师不必多疑。”李昌恳切地说道，“如果您真是玄奘法师，弟子会为您想办法。”

玄奘原本就不会撒谎，何况眼下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只得黯然点头：“贫僧正是玄奘。”

“法师真的要偷越出关，去天竺取经？”李昌的两只大眼瞪得溜圆，敬佩之中又透着几分好奇。

“正是。”玄奘轻轻说道。

李昌颇为感动：“法师既有如此宏愿，为何没有过所文牒？”

玄奘道：“因边关战事，朝廷封锁了关禁，玄奘只好冒险隐匿出行。”

李昌犹豫了一下，又问：“法师经过凉州时，可见过李大都督吗？”

玄奘点头：“都督命我回转长安，但玄奘求法心切，还是不顾禁令继续西行。”

“所以大都督才把访牒发到这里来了。”李昌叹息着说道。

玄奘没有说话，他郁闷地想，看来自己的好运到头了，这次非被遣送回凉州不可，也不知那位凉州都督会怎么处置他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僧人，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有机会继续西行了。

李昌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案上的访牒，徐徐说道：“其实呢，李大都督为人虽然刻板了些，倒也值得佩服。大业年间，天下大乱之时，都督的亲朋好友都被盗贼捉住杀害，只有他一人侥幸获释。他为感谢盗贼首领张弼的不杀之恩，近年来屡次上奏圣上，要求提拔张弼，也算是个忠义男子了，只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又将书案上的访牒拿起来看了看，便伸向佛像旁燃着的烛火。

玄奘做梦也没有想到，身为州吏的李昌竟会有这样的动作，忍不住喊了一声：“李居士！”伸手便欲制止。

李昌回头朝他坦然一笑，说道：“大师不必担心。”

再看那张凉州都督亲笔签发的访牒，已在熊熊烛火中化成了灰烬。

李昌整衣正容，向着玄奘深深一拜：“弟子李昌，这段日子多蒙大师开示，获益良多。如今大师发下宏愿，求法利生，弟子愿助师成就这一无上功德！”

玄奘赶紧伸手将他扶住：“李居士快快请起。”

李昌起身道：“现在访牒已被弟子毁去，暂时无人再来为难法师。只是此地已不可久留，法师须尽快动身！”

玄奘双手合十，向李昌深深行了一礼。

走在回去的路上，李昌的心情竟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一点儿也没有因抗命而恐惧的感觉，更不去想自己会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自己信佛？也许吧。

但他想，这事儿若是换作别的僧人，他李昌顶多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与人为难罢了，决不至于如此头脑发热地毁了访牒。

想来，是这位年轻法师的气度和决心打动了他，让他觉得西行取经真的是一项重大使命，而自己就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大师达成这一心愿。

送走李昌后，玄奘回到禅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

他必须尽快走，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不仅会错失这难得的机会，还会连累李昌，辜负独孤达的一番美意。

可是，真的要走，又谈何容易！一路上的困难艰险，往来于这条路上的商人们都已经告诉过他了。他孤身一人，又没有向导，这种情况下偷越国境，简直就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纵使前方危险重重，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收拾好行囊，玄奘径直来到方丈室，他知道这会儿住持和尚应该还没睡。

“这些日子惊扰大师了，玄奘特来告辞。”

住持惊讶地抬起头来：“法师要走？现在？”

“正是，承蒙大师照拂，玄奘没齿不忘。”

“哎呀。”住持放下经卷，站了起来，“天正黑着，法师为何走得这般匆忙啊？”

玄奘只得实话实说：“凉州都督的追牒已经发到了瓜州，玄奘若再不走，被遣送回长安不说，还会连累大师和菩提寺的道友们。”

住持沉默片刻，终于叹息了一声：“可是，法师没有向导，怎么走呢？”

“玄奘一路往西，佛陀自会庇佑。大师保重。”

知他去意已决，住持也不便再挽留，只得将玄奘送到山门口。

看玄奘牵马出了山门，住持终于还是忍耐不住，追上前道：“法师啊，还是先想办法找个向导吧。”

玄奘回过头来望着他。

住持叹息一声，解释道：“想当年，玉门关外有个驿站叫‘马迷途’，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乱石杂草遍布其间，不知有多少商队在那里迷路，偏离了方向，连人带牲口渴死在路上。法师孤身一人，又从未到过边关，可千万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多谢大师提醒。”玄奘心中充满感激，深深施了一礼。

牵马行走在瓜州的街道上，玄奘的心又回复到了一向平静如水的状态。

道上的积雪早已被行人踩得硬邦邦的，麻鞋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与手中佛珠的韵律和谐一致，让人心境宁和，无嗔无痴……

瓜州不愧是“风都”，无处不在的风掠过稀疏的树木、建筑和行人，那种撞击和穿梭的声音似乎就是瓜州长年不败的音乐，从远古吹到今天，从肉体吹到灵魂。

原本以为出城要费上一番周折，谁知竟是出奇地容易！城门守将似乎根本就懒得查看这个和尚的证件，一挥手就放行了，倒让玄奘事先设计好的计划没有了实施的机会。

玄奘知道这是独孤达有意成全，心中暗暗感激，他默默地为瓜州刺史和李昌诵上一段经文，祈请菩萨保佑这两位虔诚的官员一生平安。

刺史府中，李昌跑来告诉独孤达：“刺史大人！刚刚接到城门郎的报告，玄奘法师已经出城了！”

独孤达长吁了一口气，将手中正读的书卷放了下来：“走了好啊，我也省心了。”

“那要是李都督过后问起来……”

独孤达手一摆：“就说访牒来迟，他早走了。”

从瓜州一出来，便扑向了沙砾的怀抱。

这一带道路平坦广阔，地面坚硬，天空如同一张大席，慷慨地笼罩着大地。大大小小的石子蛰伏在地面上，间或有断断续续的积雪与残冰覆盖其上，在漆黑的夜里映出微微的光亮。

极度干燥的沙土，偶尔来一阵风便会被卷起，形成直插天际的龙卷风，飘荡在灰暗的天空中。

玄奘牵着马，在月光下踽踽前行，前方是重兵把守的玉门关和茫茫戈壁，他没有向导，只能凭感觉一路向西。新买的栗色马显然太年轻了，从未走过这条道，大大的眼睛里时时露出茫然的神色，根本不能指望它来领路。

玄奘知道，眼下这段路还算好走的，至少他已经打听过该怎么走了。而出了玉门关之后，则是一大片完全陌生的广漠地带，一个完全不可测的世界。他该如何做，才能平安通过那片区域呢？

就这样边想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渐渐亮了。

一座石砌的、有些破旧的小庙出现在玄奘面前，庙门前满是被浓霜涂白了的枯草和落叶，泛着白蒙蒙的光，几棵稀疏的小树上挂着长长的冰凌，严寒仿佛将空气都凝冻了。

踏进庙中，直接映入眼帘的是大殿上供奉的弥勒佛像。

玄奘走上前，双手合十、凝神闭目，诚心祈请，希望弥勒菩萨能够慈悲加持，赐予自己继续前行的动力。

礼拜完毕，他便在一个草编的蒲团上趺坐下来，开始诵经。

一个胡僧匆匆走了过来。

他一大早就听到诵经的声音，而且是梵语经文，这在中原的寺院里是不多见的。那淡淡的奇特韵律，有如深藏山间的万载深潭，水波不兴，却又蕴含着一股神秘的力量，使人忍不住为之驻足。

他推门而入，目光呆呆地看着这个客僧。

诵完一段经文，玄奘站起身来，合掌向常住行礼。

谁知那胡僧呆立片刻，竟是脸色大变，他冲上前，伏倒在玄奘面前，恭恭敬敬地顶礼，吻他的足。

这来自西域的古老礼节令玄奘很是意外，毕竟两个人都是僧人，玄奘不明白这胡僧为何要对自己行这般大礼，急忙后退一步，跪下还礼。

胡僧直起身来，连说带比画道：“法师不是一般人，我刚刚睡觉做了一个梦！”

玄奘有些奇怪——梦？这跟我有关系吗？

“我梦见一个容貌庄严的汉僧来到这座庙里。”那胡僧的汉语显然不是太好，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然后，他坐在一朵白色的莲花上翩然西去，无穷无尽的金色佛光汇聚在他的周围，那景象真是说不出的庄严绚丽……那个汉僧长得跟法师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玄奘淡淡一笑：“梦为虚幻，大师又何必当真？”

“可是，那个梦感觉真实极了！”胡僧道，“令我的心中生出大欢喜。而且梦醒后，法师就真的来了。这难道不是不可思议的因缘吗？”

是挺不可思议的，而且，这算是一种预兆吗？

玄奘的心中涌起一阵欣慰，但他还是决定将话题岔开：“还未请教大师尊号？”

“老僧达摩。”

“达摩”是梵文音译，汉译是“法”的意思，很多胡僧的法号中都有这个字眼，那个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将身影刻入石壁、将禅宗带入中原的胡僧就叫“菩提达摩”，意译为“觉法”或“悟法”。

眼前的达摩目光迷离，显然还沉浸在自己殊胜的梦里：“我梦见法师乘着莲花向西飞去，他的身周全是金色的光芒，这让他看起来充满了尊贵和威严，就像一尊佛一样！法师也是要往西去的吗？”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淡然一笑，反问道：“大师看我像是会飞的样子吗？”

“法师不能这样想。”达摩见玄奘并没有什么高兴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望着这个年轻的汉僧，徐徐说道，“神谕总是有他的道理。”

听了这话，玄奘不觉心里一动，眼前的胡僧在他心中变得不一般起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达摩还有事，便起身离去，临走前他对玄奘说道：“这里是塔尔寺，就老僧一个人住在这儿，法师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老僧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法师的。”[4]

玄奘道了谢，看着胡僧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想着他说的那个奇怪的梦，以及那句“神谕总有他的道理”的话。

“也许，是个吉兆吧。”他轻声自语道。

天已渐亮，玄奘仍在大殿中合目调息。在佛家特有的禅定中，心底瞬间平静如水。

又有一个胡人走了进来，在佛像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临走前，他回了一下头，注意到端坐一边的玄奘。

玄奘依然静坐不动。这里是寺院，有人前来烧香拜佛，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胡人从玄奘身前绕到旁边，又绕到身后，他盯着这个汉僧看了又看，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又绕了两圈，这才走到玄奘面前，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玄奘睁开眼睛，沉静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胡人。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身材高大，高耸的鼻梁、灰色的眼珠、褐色的胡须，穿一件破旧的驼毛毡衣，上面满是亮晶晶的油渍。

玄奘觉得这个人好生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胡人还在看着玄奘，浑浊的目光中带着惊奇，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却始终是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于是玄奘先开了口：“阿弥陀佛。”

胡人脸上立即现出惊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叫了出声：“玄奘大师？”

玄奘并未答言，漆黑如墨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

胡人放松下来，在他面前盘坐下来，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你就是玄奘大师！我在秦州听你讲过经的。还记得那个在台下给你捣乱的人吗？那就是我啊！”

玄奘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怪不得有些眼熟呢。

他不禁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体格健壮的年轻胡人，试探地问道：“石槃陀？”

“对，对！”胡人高兴地说道，“法师记性真好，我就是石槃陀！”

玄奘笑了笑：“其实檀越也算不得捣乱，有时候佛理正需要在思辨中发扬光大。”

“是啊是啊！”石槃陀连连点头，“记得当时所有的人都在赞叹法师，太风光了！我都不敢再继续捣乱了，再捣乱就该有人打我了。”

这胡人倒是喜欢说大实话。

“阿弥陀佛。”玄奘站起身来，“檀越怎么也到了瓜州？”

“我家就住在瓜州。”石槃陀也跟着起来，兴奋地说道，“当时是去秦州做一桩毛毡买卖，正巧碰上法师讲经。”

玄奘点点头：“原来如此。”

石槃陀看着玄奘，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师，您收我做徒弟吧！”

这一举动倒让玄奘感到意外：“你想皈依佛门？”

“我想皈依法师。”石槃陀仰起脸道，“我在秦州听经的时候，也有人提出要我皈依。那时我就想，就算要皈依，也得找个像玄奘大师这样佛法精深的师父才好。”

玄奘摇摇头：“你要做我弟子，便须皈依三宝，一切僧宝皆需敬重，不可妄起分别之心。”

“是，师父。”石槃陀赶紧答应，叩首道，“弟子不敢起分别心。佛说普度众生，师父就慈悲收我为徒吧。”

玄奘忙伸手相搀：“檀越快快请起。佛门广开，度天下有缘之人。你我相见即是有缘。你若诚心向佛，我当为你授三皈五戒。”

“太好了！”石槃陀高兴极了，“弟子一定诚心向佛，佛度众生嘛。”

玄奘道：“佛度众生，实为众生自度。贫僧可以收你为徒，但能不能觉悟，还要看你自己。”

破旧的寺院，昏暗的大殿。

玄奘在殿中香炉内插了三炷线香，合十三拜后，便回过头来，向跪在蒲团上的石槃陀讲授三皈依——

“皈是回头，从妄想、分别、起心、动念、执著里回头；依是依靠，不分别、不执著、不起心、不动念。石槃陀，你千万要记住，皈依，不是皈依某一位法师，而是皈依一切僧宝。如果你只是起心皈依我，那还不如不来皈依。所以，我们皈依三宝，既不是皈依某一个人，也不是皈依某一座寺院。”

“弟子知道了。可是师父，什么是‘三宝’啊？”石槃陀抬着头问。

玄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几乎不懂佛法的人居然想要皈依，不能不说他是有着宿世善根的。

于是耐心地向他解释道：“宝是可贵可尊的意思，三宝指的是佛、法、僧；三皈便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佛、法、僧……”石槃陀喃喃地念叨着。

玄奘道：“我们皈依佛，就是皈依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我们皈依法，就是皈依诸佛菩萨所说的一切经论，并将其作为我们修学的依靠；我们皈依僧，就是皈依虚空法界一切诸佛刹土里面的僧团。你需记住，皈依僧者，一切僧皆为我师。不论贤愚，皆当尊礼为师，自称弟子，万不可贡高我慢，更不可妄自分别谁贤谁愚，只有这样的皈依才是真正的皈依。”[5]

“弟子明白了。”石槃陀恭恭敬敬地答道。

玄奘点点头：“世尊告诉我们，你若真心皈依，必定得到一切诸佛护念，龙天善神的保佑。所以佛在经中说，真正受三皈者，必定有三十六位护法天神日夜保护你。”

“真的？！”石槃陀大喜过望，“弟子一定真心皈依！”

说罢，“咚”的一声磕下头去。

玄奘看着他，知他内心还不是太清净，也情知有些事情是万万急不得的，于是继续讲下去——

“皈依佛，可令众生觉而不迷；皈依法，可令众生正而不邪；皈依僧，可令众生净而不染。此之为自性三宝。”

“是这样啊。”石槃陀瞪着眼睛，显然对于玄奘所说佛家用语的汉语名目，似懂非懂。

看看天色不早，玄奘便叫他到佛前先行忏悔，然后再行皈依礼。

“为什么要行忏悔啊？”石槃陀跪在佛像前，头扭向身后，问。

玄奘反问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吗？”

石槃陀道：“做是做过的，只是……”

“那就须先忏悔。”

“那个，师父，我嘴里不说出来，只在心里忏悔，这样行不行啊？”这石槃陀毛病还挺多。

“可以。”玄奘简捷地回答。

石槃陀对着佛像顶礼三拜后，又默默地做了忏悔，接着便又回转身来看着师父。

玄奘说：“现在，为师教你念皈依词，你跟着我说，每句要说三遍。”

石槃陀点点头，于是跟着玄奘念道：“弟子石槃陀，尽形寿皈依佛，两足尊；尽形寿皈依法，离欲尊；尽形寿皈依僧，众中尊……”

石槃陀跟着玄奘一句句地念，他平生第一次这么规规矩矩，心中竟真的升起了一种庄严的感觉。

“愿大德忆持，慈悲护念，弟子石槃陀为优婆塞，自今而后乃至命终，护法护生……”[6]

接下来，便是授五戒了。

玄奘将手从石槃陀顶上收回，坐回蒲团上为他讲解：“居士五戒乃是佛门中的根本大戒。无论是比丘、沙弥还是居士都必须奉行。它们是杀、盗、淫、妄、酒。这五戒你能持守吗？”

“可是师父。”石槃陀突然问道，“我又不当和尚，为什么非要有戒律啊？”

玄奘道：“戒律，就是约束一颗凡夫的心，使他趋向于圣者之心。”

“圣者之心？”石槃陀被这个神圣的说法打动了。

“每个人都有圣者之心。”玄奘道，“不仅佛这么说，儒家的大哲孟子也这么说。他说‘人皆可为尧舜’，可又说‘人与禽兽者几希’，意思是说，人与禽兽其实相差也不太大。”

“什么叫相差不大？有的人比禽兽还不如呢！”石槃陀叫道。

“所以说，人有圣者心，又有禽兽心。”玄奘道，“若是发菩提心，就能成贤成圣，甚至成佛；若是纵容不善，则会退堕沦落，甚至成魔。这世间有人贪婪，有人嫉妒，有人吝啬，有人慈悲，就是如此。”

石槃陀点头道：“这我知道，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嘛。”

玄奘道：“所以，有时候外在的因果并不重要，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仅会有外在的结果，还会在内心留下一颗种子，如同愉快的记忆使人欢欣、痛苦的记忆使人悲伤一样，就算这些经历已成过去，种子却依然存在。”

石槃陀睁大眼睛看着师父，看得出来，他已经有些晕了。

于是玄奘直接进入正题：“学佛，关键是心念的转化，戒律便是用来约束我们的身、口、意三业，让我们的自性清净无染。我们可以欺骗他人，甚至可以暂时欺骗自己，但却逃脱不了‘如是因感如是果’的规律。”

“嗯……这大概……就是因果报应不爽吧？”石槃陀不太自信地问道。

“我说过，因果并不是最重要的。”玄奘道，“重要的是，在我们生命中的某一个层面，与佛菩萨是平等无二的。但因为我们不是活在那个层次，所以又与佛菩萨有着天壤之别。佛陀提倡的修行，就是以戒、定、慧来克服自身的贪、嗔、痴，使众生心趋向于佛菩萨的圣者心。”

“就是说，持戒修行就能成佛，这还是因果啊。”石槃陀懵懵懂懂地说道。

玄奘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他能这样理解已经很不容易了，反正这对他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不再反驳，而是接着说道：“佛陀在世时曾制定了一些简单的戒，佛入灭后的第一个夏安居，弟子们在七叶窟举行了第一次经律结集，当阿难尊者诵完经藏以后，即由优波离尊者诵出律部。此后，又把以戒为内容的戒学作为佛教三学之一，三藏中便有了专门汇集律藏的部分。”

“说到底还是佛制了戒。”石槃陀嘟哝道，“要是佛不制戒，大家就都不用守戒了，是吧？”

玄奘摇了摇头，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佛陀在说了大乘经典《华严经》之后，又转而去说那些小乘经典了。对什么样的人讲什么样的法，此言果然不虚。想来佛陀当时也是很无奈的吧？

“不守五戒就是作恶吗？”石槃陀又问。

“当然。”玄奘道，“比如佛说众生是平等的，今世因缘不同而形成了不同的生命种类。所以，戒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故意去伤害众生。故意伤害众生难道不是作恶吗？”

“哦，这个我知道了。”石槃陀点头道。

“另外，对佛弟子而言，只有持戒才能精进。因众生无明，常有贪欲和嗔恚之心，如果不认真持戒便可能生出种种魔障，造出新的业来。而持戒可生恭敬心，生智慧，生大慈悲心。因此，只有保持清净戒体，才能够战胜魔障，尤其是自身的魔障。”

石槃陀再次点头，但玄奘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

“你不是出家人，有些事情不明白，就暂时存疑好了，日后在修证中自会领悟。现在我再问你，这五戒你能持守吗？”

“那个，只守四戒，喝点酒行不行？”这石槃陀，跟他说了这么久，竟然还想着讨价还价。

“不行。”玄奘直截了当地拒绝。

“好吧，弟子能持守。”石槃陀很勉强地答道。

玄奘点点头，接着说道：“你要记住，持戒的原则就是不给身边的人带来烦恼。无嗔即是戒，菩提心即是戒，慈悲心即是戒。”

“无嗔啊？”石槃陀犹豫着说，“可是如果有人欺负了我，难道我也不生气吗？”

“有谁欺负你啦？”玄奘问。

“别提了！”石槃陀立即改跪为坐，将双腿盘了起来，“不瞒师父说，那个小子，当年做马贼的时候贪生怕死，成天躲在后头当乌龟。当初我们那帮兄弟，可没谁拿正眼搭理过他！现在可好，他翅膀硬了，居然伙同一帮狼崽子抢我的马！”

“你做过马贼？”玄奘盯着他的眼睛问。

“嘿嘿。”石槃陀不好意思地笑笑，“年少的时候是做过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不过，已经有很多年不干了。以前那些，我刚才都已经在佛前做了忏悔了！”

“这就是了。”玄奘淡淡地说道，“你去抢别人，如今又有人来抢你，这便落了因果。”

“那咋没人去抢那个狼崽子？”

“每个人的因缘不同，有朝一日他自然也会受到果报。”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也不知我能不能看得见，我希望他就在我眼前受报！”石槃陀恨声道。

玄奘叹了口气：“以恨解恨，只能使这个世界怨声载道；而以恩化恨，以德报怨，才能使这个世界得以宁静。”

“师父，难道你从来都不会记恨吗？”石槃陀忍不住问道。

“我需要记恨什么呢？”玄奘反问道。

“比如，如果有人打你、骂你，骗你，或者抢你的东西……”

玄奘淡然一笑道：“这好像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以后或许会有，真要是那样，那也是因果现前，有什么好记恨的？”

第03章　夜渡葫芦河

石槃陀挠了挠头：“师父你这个想法真是奇怪！难道那个抢我马的臭小子，以前也跟我有什么因果吗？如果他是我敬佩的人，就算抢了我的，我也不生气。可他偏偏是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以前我可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所以我才格外生气。”

玄奘惊奇地看着他：“原来抢过你的不止他一个，只不过你觉得他不如你，所以才这般无法接受。你的这个想法，难道就不是欺软怕硬？”

石槃陀闷闷地坐着，不作声。

玄奘道：“一个你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人，只要与你相遇，与你有关节，那就必然是有因果的。只是当我们不知因果时，才会感到气愤。而一旦省清前尘，一切的抱怨与责怪就都风清云淡了。”

石槃陀道：“难怪我在师父你的法会上捣乱，你居然不生气。不过你这样，那些欺负你的人可就得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他得了便宜，占了上风，而你失败了却毫无办法。”

玄奘笑了笑：“这么说，你当时感到很得意了？”

“我？当然不是！”石槃陀郁闷地说道，“因为师父虽然不生气，法会上的其他人却都在指责我，弄得我很烦恼。”

看他这副失落的样子，玄奘倒觉得有些好笑。

“那么，如果当时没有人指责你，你就会觉得占了便宜，从而很得意是吗？”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应该……会吧……”石槃陀犹豫了一下道。

玄奘追问道：“你为何迟疑？是不确定吗？”

石槃陀挠着头，不说话。他确实不确定那种情况算不算占便宜。

玄奘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接着问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就算无人指责你，你真的觉得你得到了什么吗？”

“至少……会开心一下吧……”石槃陀迟疑着说道，“师父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刚刚做了一笔生意，被人家给骗了，心里不痛快。看很多人都往庙里去，说有长安来的高僧讲经说法，我也就跟着去了，想到那里寻点乐子。”

“原来如此。”玄奘总算明白这个愣头青是怎么跑到法会上去的了，“你的乐子就是想让所有去听法的人都不痛快，这样你就开心了是吗？”

石槃陀苦着脸不作声，似乎默认了。

玄奘摇头道：“那么我告诉你，即便当时没有人指责你，你也不会开心，你会比现在这种情况下更不开心。因为你让大家对你侧目的同时，自己并没有得到什么。当人群散去，你会发现，剩下的只是空虚。”

石槃陀没有反驳，他认真地想了想，突然说道：“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了！如果我捣乱的时候，师父生气了，冲我发脾气，我说不定就会开心一些。可是师父你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他突然停了下来，看向玄奘，似乎明白了什么。

玄奘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许久，方才点头道：“你现在明白，忍辱不是失败了吧？想当年，佛陀经常教诲弟子要关注自己的起心动念，随时随地修习忍辱。佛陀自己也曾多次受到他人的辱骂和攻击，但他忍辱如常。那些攻击过佛陀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哪一个能够达到他的高度？可见忍辱绝不是失败。佛陀赞叹那些虽然有能力报复，但却依然肯原谅他人的人。而你却在没有能力报复的情况下，把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想从别人的气愤中找乐子。你怎么会快乐？若是这样就能快乐的话，因果就真的不存在了。须知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心都调伏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石槃陀呆了一呆，佩服地说道：“师父你说得太好了！我现在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心里倒是一下子痛快了许多，就觉得……就觉得好像……头顶被人浇上了一桶牛奶！”

“是醍醐灌顶吧？”玄奘笑问。

“对对对！是醍醐灌顶！”石槃陀高兴地说。

“你有这种感觉固然很好。”玄奘道，“但要记住的是，佛法讲究闻、思、修，听闻讲解后还须自己去仔细思索，更要在日常生活中去修证。”

“怎么修证啊？”

“对于你来说，就先严持五戒。”

“守住五戒就可以修证？”石槃陀有些不敢相信。

“你觉得这很容易吗？”玄奘看着他反问，“你刚才实际上已经犯戒了。”

“啊？！”石槃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我怎么犯戒了？”

玄奘道：“五戒中的妄语戒分四个部分：不诳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猗语。你方才恶语骂人，难道不是犯戒吗？”

石槃陀抓抓脑袋：“我……我没觉得我那是骂人啊？”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决定开始约束自己。”玄奘道，“这需要你以后慢慢地修行，先从持五戒开始。”

“哦，弟子明白了。”石槃陀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师父，您还没吃早饭吧？您等着啊，弟子这就给您弄些吃的去。”

说罢，也不等玄奘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看着他的背影，玄奘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不论多么艰难，也无论对方是汉人还是胡人，他都一如既往地坚持着大乘佛教“普度众生”的理念——宣扬佛法，度人向善。

石槃陀的动作很快，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带着两包水果和糕饼回到了塔尔寺，献宝似的摆在玄奘的面前。

“这是我供养师父的！”他一屁股坐到了对面，两腿盘曲，显得既随意又开心。

玄奘感到很欣慰，这个刺儿头也晓得供养了，这可比在秦州法会上初见他时强了不知多少倍，可见天下确无不可度之人。

此时天已近午，他也确实饿了，顺手拿起一块糕饼吃。

然而紧接着石槃陀的一句话差点儿让他噎住：“如果你成佛了，那我的功德可就大了去了！”

玄奘抬眼看了看这个新收的弟子，却见他满脸憨厚，显得极为认真，不禁释然地笑了。

“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以追求功德利益为目标来学佛也不见得都是坏事。

看到师父的笑容，石槃陀也很高兴，忍不住好奇地打听起来：“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玄奘没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石槃陀身体强壮，头脑灵光，对待自己也颇有诚心；他是西域人，曾在这一带的沙漠草原之间做过马贼，胆子大，能吃苦，对地形道路想必也不会陌生；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受戒做了居士，要是能在这份向善之心的驱使下帮助自己……

想到这里，玄奘突然问道：“石槃陀，你走过莫贺延碛吗？”

“师父是说那个大沙碛？”石槃陀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走过！怎么没走过？七八年前，我们就在那一带洗劫了一支伊吾商队，得了好多毛毯，全是波斯产的，漂亮极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对一个佛门弟子来说，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赶紧住了口，偷眼看看师父。

玄奘合掌诵道：“阿弥陀佛。”

石槃陀嘿嘿一笑：“师父问起莫贺延碛，难不成是要到伊吾去吗？”

玄奘温言道：“我要去天竺。”

“天竺是什么地方？”石槃陀困惑地问，“难道是……西天佛国？”

“天竺是佛陀诞生的地方。”

“怪不得师父有那么高深的佛法呢！”石槃陀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师父定然是佛，要去佛国归位的！对不对？”

玄奘被这个胡人弟子出色的想象力弄得哭笑不得，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去天竺是为了求经学法。只是我没有过所，又不熟悉路径……”

话音未落，就听石槃陀叫道：“师父你不早说！弟子熟悉路径啊，我带师父去！”

玄奘没想到他竟如此爽快地拍了胸脯，反倒有些不放心：“如今边关正处于临战状态，官府盘查甚严，偷渡国境便是死罪，协助偷渡也是死罪。石槃陀，你可要想清楚了。”

“师父都不怕，我怕什么？”石槃陀刚刚受戒，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是以满不在乎，“不瞒师父说，要不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干脆就直接把师父送到天竺得了，也看看那个西天佛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如今嘛，走不了那么远，把师父送到伊吾总是可以的。”

“玉门关和五烽也能通过吗？”

“师父放心！这条道我都走好多遍了。”石槃陀答道。

“可是，为师没有过所……”

“没关系！”石槃陀道，“我知道那帮军士换班的规律，师父且放宽心好了，一切包在弟子身上！”

玄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向导问题，这可真是佛陀的加被呀！

傍晚时分，玄奘牵马走出塔尔寺，一直走到那片映着晚霞的小树林边，在一处被荒草掩埋的沙沟旁停了下来。

说是小树林，其实这些树都还没有一人高。作为植物，在这样的地方，比别人长得高并无多大意义。瓜州多风沙，四周又没有任何庇荫地，只有洒满大地的阳光。

玄奘伏在沙沟里，默默等待着石槃陀的出现。

白天，石槃陀很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自己的马匹被人抢了，没有马，可能会行进得很慢，拖累师父。于是，他给了徒弟一些钱，让他去买一匹马，外加一些干粮衣物，剩下的就作为他带路的报酬。两人约好，晚上就在这个小树林边见面。

漫长的等待最是难熬，西北风在树林的上空肆意呼啸，刮得他面上生疼。沙沟周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骆驼刺，又尖又硬，他身上的僧袍已经有好几处被刺破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狂风发出鬼怪般的声音，四周的寒气越来越重，有硬硬的雪粒在风中洒落。

玄奘将身上的僧袍裹紧，心里暗暗担心：石槃陀怎么还没有到？莫非是反悔了？如果他出尔反尔，拿了钱就跑路，那么自己也只有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冒死西行了。

正想到这里，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那是毡靴踩在冻草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着淡淡的雪光，玄奘终于看到石槃陀牵着一匹高大油亮的黄骠马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鼻深目、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牵着一匹年老瘦弱的枣红马。

“师父！”看到玄奘，石槃陀低呼一声，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这位是——”玄奘皱了皱眉，他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西行的事情，要是走漏了风声，弄不好会把李昌和独孤达都连累上的。

石槃陀赶紧解释：“师父，这位老爹是我在马市边上碰到的，他说他早年曾多次往来东土和西域之间经商谋生，光是从瓜州到伊吾这条道就走了不下三十次，所以我才把他请来带路的。”

玄奘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老人和他的那匹老马——老人从外貌到穿着都像是中亚一带的粟特人，虽然瘦，精神却好得很，特别是一双黄灰色的眼睛，看上去颇具神采。

他身后的那匹枣红马看年齿有十七八岁了，虽说还不能算特别老，但是骨瘦如柴，几近皮包骨头。

这样的一人一马，真能把他带到伊吾去吗？

玄奘固然犹豫不定，那位老胡人却也在上上下下打量着玄奘，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色。

“你就是玄奘法师？”老人的声音略显沙哑，喷出一口白气，“是你要去伊吾吗？”

“正是。”玄奘道。

“就你们两个人？”老人黄灰色的眼眸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玄奘道：“若非石槃陀发心助我，我便只能一个人走了。”

听了这话，老人淡然一笑，徐徐问道：“法师可知，再往西去是什么地方吗？”

“莫贺延碛？”玄奘试探着问道。

“没错。”老人的声音依然慢条斯理，“那里气候莫测，多有妖兽作祟，风沙肆虐。行旅们一旦遭遇到鬼魅热风，绝难存活。法师年纪轻轻，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这个季节哪会有什么热风？玄奘不以为然地想。

他反问道：“老檀越以前不是曾经走过莫贺延碛吗？”

“是啊，可那是九死一生啊。”老人抬眼望着远方道，“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吗？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的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命贱之人吧？”

玄奘道：“既然有人走过，至少说明那个莫贺延碛并不是过不去的地方！”

“法师想得倒挺简单。”老人笑道，“你可知，我们走大漠的至少都是几十人一伙，结伴出行的？很多大商队动辄上百人，好几百头骆驼。”

说到这里，老人的目光望向玄奘身后的那匹马：“法师为何不骑骆驼？那可是灵物！能够在你觉得很平常的沙地里挖出水来，在大漠里找水就全靠它们了。尽管如此，商队还是常常迷路，十几天都走不出去，也找不到水源……”

“可是最终还是走出来了。”玄奘平静地说道。

“你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来的吗？”老胡人看着玄奘问，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流露出智慧的光芒。

“正要请教。”玄奘合掌，恭敬地说道。

“其实很简单。”老人答道，“杀马杀骆驼啊。肉可以吃，血可以喝，骨头还可以用来烧火……杀一头骆驼可以让七八个人多支撑两三天的时间呢。”

听了这话，玄奘立刻觉得胃有些抽动，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老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穿越大漠的时光。

“有一回，我们在莫贺延碛遇到了沙暴，大部分人都被埋在了热沙下面。他们真是幸运，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何其痛快！苦的是我们七八个侥幸活下来的，真是命贱啊，跟没头苍蝇似的在那个大沙碛里乱转。”

“几天之后，剩的水和食物就都用完了，又实在找不到水源，就开始杀骆驼吃……”

“说起来也是神佛庇佑，因为骆驼比人有能耐，耐得住风沙，因此，在那场大沙暴中死的大多是人，为我们这几个活下来的留下了十几峰骆驼。我们每隔两天就杀一峰。”

“杀骆驼也有讲究的，不能硬来。我们把选中的骆驼拉到沙丘后面，让它卧倒，然后，趁它闭着眼睛不注意的时候，一刀致命！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准了方向，这才活着走出了莫贺延碛。”

“走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剩下三个人，一峰骆驼……”

玄奘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白龙的身影又魔幻般浮现在他的眼前。

老胡人带着几分嘲弄的神情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法师：“其实呢，在沙漠中迷了路，有骆驼血喝，有骆驼肉吃，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身体好的可以活下来，身体不好的，吃骆驼也没用。你们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吗？那也就是说说而已，大沙漠可不会跟你说这些，那里是最讲究众生平等的地方了，法师去了就会明白，在莫贺延碛，一个人的命决不会比一只蝼蚁更金贵的！”

玄奘没有作声，老胡人的这番话里倒有几句禅机，他默默地思索着。

那老胡人却以为他害怕了，心想，就这么一位听到吃骆驼都感到恶心、一脸痛苦之色的小和尚，走大漠？这不是发疯了是什么？干脆我再吓他一吓，让他知难而退，平平安安地回转，也是一桩功德。

于是接着说道：“商队从那里经过，就算不迷路，每次也都得死好几个人。一旦迷了路，那死得人可就海了去了！大漠缺水，却喜欢喝血，有时一个两三百人的大商队，能活下来的，也就那么三四个幸运的家伙。”

“我还听说有全部失踪的呢。”石槃陀倒也凑趣，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口道，“一进入到那里，高温流沙自不必说，晚上还有妖魔鬼怪……”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颤抖，显然已经为他的一时冲动而后悔了。

老胡人看看石槃陀，又看看玄奘，劝道：“法师听我一句良言，还是趁早回转吧。”

玄奘道：“多谢老檀越提醒，只是贫僧为求正法，发誓前往西方，不至天竺，终不东归。还望老人家慈悲，指引过关路途。”

石槃陀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神情更是紧张。

老胡人也颇觉意外，嘿嘿一笑道：“法师的想法好生奇怪，你说你一个出家人，放着好端端的经书不念，去天竺做什么？佛祖就那么好见的吗？我跟你说，那西天佛国远在日落之所，离此百千万里，多有魔头妖物。你知道什么是日落之所吗？太阳洗澡的地方，那水可比岩浆还要热上三分呢！法师虽是长安名僧，到底是个凡人，血肉之躯，就这么贸然前去，恐怕见不到佛祖，先丢了性命啊。”

“是啊，师父。”石槃陀也动摇了，“我听说那八百里的大漠流沙，进去的人都是以死人枯骨作路标，十有八九会被引到阴曹地府里去的！”

玄奘看着石槃陀：“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我，我只是……替师父担心。”石槃陀的声音低了下去。

玄奘摇摇头道：“我去西方求学佛法，乃是多年夙愿。前方无论有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不会放弃。纵然死在途中，也不后悔。”

老胡人为这僧人的决心所打动，他慨然道：“法师既这么说，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像法师这样的高僧，说不定真有佛祖保佑也未可知呢，我若再劝法师回转，岂不是成心同佛祖作对了？”

说到这里，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玄奘心中一喜，他看出这位老胡人经验丰富，当即问道：“那么老檀越是否愿意……”

“不不不。”老胡人连连摆手，“我年纪大了，筋骨衰迈，无力助法师走这大戈壁。法师若一定要去，就骑我的马吧。”

说罢将自己身后那匹枣红马牵到玄奘的面前，带着几分怜惜地抚摩着它身上的红毛说：“法师你看，它叫赤离，是我早年从一位龟兹商人手中买来的，真正的龟兹龙马，跟了我有十几年了。”

玄奘有些惊讶，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又浮现出那个古怪的占星家，以及他说过的话：“从星象上看，你骑的是一匹红马。”

就是这匹红马吗？玄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匹十七八岁的赤红马，再看看自己在瓜州买的年仅四岁的栗色马，一个老，一个少；一个瘦弱枯干，一个高大健硕，对比实在是太惊人了！

老胡人仿佛看出了玄奘的心思，笑道：“法师你可千万别小瞧了它。如果你想走出大戈壁，就得有匹识途的老马！你那匹马，还是个毛头小子，看着是挺漂亮，其实走不了远道。不像我这赤离，老当益壮，已经往返伊吾十五回了！”

随着老胡人的话，玄奘再一次将目光投身到老赤马的身上，十七八岁的马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多岁，瘦是瘦了些，筋骨倒是颇为健壮。

他原本就容易信任别人，对这位老人自然更无怀疑的理由，何况还有何弘达那个邪门的预言！

于是牵过自己的马，向那老人合掌道：“多谢老檀越！贫僧收下你的马，这匹栗色小马就送给老人家了。”

老胡人连连摆手道：“法师不必客气，这马年齿大了，值不了几个钱，哪能换法师的健马？”

玄奘笑道：“老檀越方才还说，我这匹小马不堪远涉呢。”

老人道：“现在是不堪远涉，跟着马队多走几回就行了。法师把它也带上吧。”

玄奘摇摇头：“我们只有两个人，不需要带那么多马，老檀越就不必再推托了。”

老胡人见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伸手接过了缰绳，又帮玄奘把行李换到赤离身上，爱怜地抚摩着老马长长的马鬃，嘱咐道：“法师记住，在沙漠中行进，可不能跟它对着干，要想办法去适应它。唉，你头一回走沙漠，希望赤离能够帮到你。”

“多谢老檀越，贫僧记住了。”

目送着老胡人和栗色小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玄奘这才回转身来对石槃陀道：“我们也上路吧。”

石槃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终于什么都没说，而是牵过黄膘马，跟在玄奘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向西走去……

瓜州的周边其实只能算半个沙漠，而非完全的不毛之地。这里到处生长着一些枯萎的草和扭曲矮小的灌木丛，其中大半被积雪盖住了。

师徒二人牵着马，沿着铺满积雪的曲折小道向西而去。一路上谁都不说话，只有鞋底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细小的冰凌从树枝上断裂时的微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渐渐大了起来，夹着雪粒呼啸而来，更显得周围气氛萧瑟。除了偶尔从灌木丛中冒出的几条野狼外，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看到野狼，石槃陀开始感到不安，他左顾右盼，嘴里嘟囔道：“就算朝廷有禁边令，也不该这么冷清啊，今天这是怎么了？走了这么久，连个打猎的都没碰上！”

玄奘淡淡地回答：“今天是除夕。”

石槃陀先是一愣，随即一拍脑门：“我倒忘记了！明日便是你们汉家的新年了啊！我们这边虽有很多胡人，也都开始学你们汉人，除夕晚上不出门，在家守岁过年了。嘿嘿，除了像师父这样的私渡者，或者是像我这样的呆汉，哪里还有什么人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天气中跑出来？”

“是啊。”玄奘感慨地说道，“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时光真如白驹过隙一般。我从长安出来，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还未走出国门，都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情给耽搁的。”

石槃陀抬头看了看天，郁郁地说道：“天气不好，似乎要有暴风雪。”

瓜州多风，这一点玄奘早就领教过了。风起时鬼哭神愁，且夏天常伴有沙尘暴，冬天则伴随着暴风雪。

风大倒还没什么，最吓人的是，风中时不时地会传来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像魔鬼的号哭，凄厉悲怆，令人胆战心惊。

所以当地的房屋设计得都很厚重结实，不仅避风而且隔音，一到夜晚，家家户户关门闭窗。

师徒二人走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呼啸的狂风夹着飞雪扑面而来，将两个人两匹马瞬间染上一身的雪白。

玄奘划了几次火褶子，根本就没可能点着，就很干脆地放弃了。

石槃陀一声不吭地在前面领路。因为风雪太大，三步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玄奘只能凭着听觉，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

二更时分，当师徒二人终于走到葫芦河边时，雪居然停了。

这里的地势略显倾斜，积雪被狂风吹到了河滩上，河边干枯的芦苇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散发出一股腐草与河沙混合的土腥味儿。

河面已经结冰，那冰面却不是想象的那么平整，而是高高低低，呈现出波涛起伏的纹理。冰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呈乳白色，看不到下面，应该是冻得比较深；有的地方则是透明的白，从上面可以一眼看到冰下狂奔着的黑色河水，令人不寒而栗。

两岸的冰凌柱重重叠叠，犬牙交错，形状十分狰狞，显示了此处的水流比别处更急。

玄奘抬起头，透过清冷暗淡的夜色，可以看到，空旷的雪原尽头，隐隐显露出高大的城墙。

他不禁喃喃自语：“那里也有一座城池吗？”

身后传来石槃陀瓮声瓮气的声音：“那不是城池，是玉门关！”

玄奘心中一阵激荡：“原来，那就是玉门关……”

他情不自禁地诵出了一首诗：“路出玉门关，城接龙城坂。但事弦歌乐，谁道山川远。”

这是温子升的《凉州乐歌》，玄奘诵着这首诗，一种难以言表的特殊美感袭上心头，声音中竟带上了几分激动。

石槃陀诧异地看了玄奘一眼，他原本以为玄奘听到玉门关的名字会紧张的，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个反应。

“师父，那个玉门关有重兵把守，是很危险的地方。有些军士很可能就在这附近晃悠。”他提醒道。

然而玄奘恍若没听见似的，只管望着那关道关墙，感慨地说道：“大漠之魂哪，果然神奇雄壮！”

“师父？”

玄奘这才注意到石槃陀怪异的语气，不禁笑了，小声解释了一下：“我与玉门关神交已久，今日若非是私渡，真想到关城前去多做些停留……”

石槃陀是不可能理解玄奘的，在他的眼里，玉门关只是一个关名，大唐西部边境的一处关卡，西行必经的咽喉要道，这个鬼地方现在对他们两位来说都非常的危险。

然而，在自幼熟读诗词歌赋的玄奘心中，玉门关，这个因向中原输入于阗美玉而得名的关城，却负载了极为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

这是一座让人又爱又恨，感慨万千的关城——它是中原与西域的分界线，是文明与野蛮的分水岭，是故土与蕃邦的心灵极限。自玉门关设置以来，这里便成为将士出征的誓师之地、亲友送别的离散之所，也是诗歌长河中最为悲壮、苍凉的一个符号。

在诗人眼里，玉门关是苍凉诀别的象征，关以诗名，诗以关扬，道不尽的思乡之情，豪迈之气；在商人眼里，玉门关是财富之门；而在玄奘的眼里，玉门关却是通向佛国的一道门槛，关外是一个充满知识、学问和智慧的世界，他的心中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惧和伤感，相反却迫不及待地要踏入这个世界。

要过玉门关，首先得过葫芦河。

河边的温度似乎更低，风从对岸席卷而来，鼓荡起漫天雪沫，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哨。

石槃陀眯起羊皮浑脱帽下的双眼，四处张望——这样的天气，通常意味着觅食的野兽就要现身了。

而玄奘关心的却是过河，他问石槃陀：“这冰的厚度能走过去吗？”

石槃陀没有回答，顺手拾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朝河中心用力砸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处冰面上，就听“咔嚓”一声，冰面裂开，露出黝黑湍急的河水。

玄奘有些吃惊，低呼道：“这么冷的天，河水居然还没有冻透！”

石槃陀道：“看到了吧师父，这就是妖兽的河，哪怕是要结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等到别的河水冰冻三尺了，它才开始结冰。冻得也不结实，就算有些地方看起来结实，你也不能信。每年都有不信邪的倒霉蛋掉进去，被妖兽吃掉。”

“你总提妖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玄奘好奇地问。

“非常可怕的怪物。”石槃陀的眼中露出一丝恐惧，“妖兽存在于瓜州附近的每一个地方。这葫芦河里有，前面的荒原里也有。”

既然踏冰过河不可能，那就只能从桥上过了。

河上唯一的桥梁就在不远处，它的前面就是玉门关，就连桥头守军枪戟上的寒光都隐约可见。

玄奘与石槃陀各自牵马，穿行在河边干枯的芦苇丛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座官桥。

玄奘低声问石槃陀：“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嗯。”石槃陀边走边应着声。

玄奘紧接着问：“这葫芦河是不是有一处特别狭窄的地方？”

石槃陀惊讶地回头：“师父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玄奘吁了一口气道，“葫芦嘛，总有一处窄的部位。”

“在上游。”石槃陀用手一指，便又牵马朝前走去。

师徒二人沿着河岸，悄悄往上游走，走到距玉门关口十余里的地方，果然发现了一处狭口。

这里的河面只有丈许宽，水流似乎比别处更急，冰面上犬牙交错，河岸边生长着一大片茂密的胡椒林。

一队巡逻的士兵远远走来，玄奘师徒赶紧躲进这片树林中。

士兵们看到两个人影，在此停留搜查了一阵，并且点燃了火把。

玄奘与石槃陀分别藏身在两棵粗壮的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由于天黑，士兵们没有发现他们，还以为方才是什么动物打这里经过，简单搜索了一下就离开了。

此时已经过了子夜，新的一年到来了，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狼嗥。

师徒二人旅途劳顿，冻得瑟瑟发抖，必须尽快想办法过河。

“你有什么过河的法子吗？”玄奘小声问。

石槃陀牵马站在河边，犹豫着：“过了河可就连逃的地方都没有了……”

玄奘看着他：“你当初做马贼时都不害怕，现在仅仅是为我带路，又不是自己要出关，有什么好怕的？”

“那还不都一样？”石槃陀嘟哝道，“抓住了都是个死，当马贼好歹还能赚到钱。”

玄奘心说，你那也叫“赚钱”？他知道眼下时间紧迫，无法跟他讲什么道理，于是望了望被夜色笼罩的河对岸，轻声说道：“你答应过我，要送我到伊吾，我也已经给了你酬劳。你是个行商之人，要守信用！”

石槃陀抬起头，灰黄色的眼珠子在暗夜中闪着精光：“这么危险的事情，我要酬金加倍！”

“可以。”玄奘立即答应道。

石槃陀咬了咬牙，拔出随身携带的腰刀，走入那片胡椒林中。

他先选了两棵树干较直的胡椒树，砍倒后，又将树干上的旁枝也砍了下来。

玄奘会意，忙将砍好的树干拖到河边。

接着，两人一起动手，将这两棵树干架到了对岸，又将那些砍下来的树枝聚拢起来，用布带绑扎在一起。

黄膘马瞪着一双大眼睛，饶有兴味地着看着主人在河边忙忙碌碌，那匹精瘦的老赤马则像个老禅师一样卧在地上，闭目养神。

石槃陀将一大堆捆扎好的树枝扔到河上的树干上，玄奘抱来一捆冻硬的干草，接着两人便在上面铺草垫沙……

很快，一座简易的便桥便搭成了。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将两匹马牵到了对岸。

第04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已经是四更时分，天地间越发的清冷，不远处，高大的玉门关就像一头沉睡中的巨兽一般，静静扼守着河西走廊进出西域的要冲，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玄奘只盼早些过了玉门关，一回头，却见石槃陀用刀砍了些干草，铺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下。

“你做什么？”他问。

“先在河边过夜，明天走上一天就能到第一烽了。”石槃陀头也不抬地回答。

玄奘心中一喜，走上一天就能到达第一烽！那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必从玉门关过了。

他忍不住合掌轻声祝祷道：“菩萨保佑，过了玉门关，那凉州都督可就不大容易抓到我了！”

石槃陀却并不欢喜，他低着头，一面用力砍着草，一面小声嘟哝着：“违反朝廷禁令，偷偷出关，这罪名可不小啊！”

玄奘看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他拴好马匹，便在距石槃陀五十步远的地方找了棵树，在其背风处清理出一小片干燥的地方，又去拢了些枯干的芨芨草，铺在树下。

接着，他将经架上摞着的两幅毛毡取了下来，一幅铺在自己的草铺上，一幅递给石槃陀。

“你累了一夜也辛苦了，早些睡吧，明晨还要赶路。”

石槃陀鼻子里嗯了一声，便不再作声，合衣倒在了铺盖之上。

玄奘只当他是疲累，也不多说什么，回去结跏趺坐于草铺之上，双目微合，开始坐禅。夜已深沉，积雪在河面上映出一片白色清光，四周万籁俱寂，虚空在这里显得格外广博。

躺在地上的石槃陀大睁着眼睛，看看河岸，又看看阴沉沉的天，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

玄奘则静静趺坐在草铺上，双目微合，一呼一吸间，心情平静如水。

两匹马儿靠卧在一起，已经睡熟……

边关的夜寒气森然，如一把尖利的小刀直透骨髓。石槃陀躺了一会儿，那森森的寒气实在令他无法入眠。他翻了个身，看着距他几十步远正安详打坐的玄奘，心中顿时烦躁起来。

我真是好没来由！他又悔又恨地想，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日子过得虽然穷困，倒也逍遥自在。为什么偏偏心血来潮，拜了这么个古怪的和尚作师父？还拍了胸脯替他带路！如今不得不睡在这荒郊野外挨饿受冻倒也罢了，这要是碰上官兵，再挨上一刀，可不是自找倒霉吗？

石槃陀越想越觉懊恼，忍不住朝玄奘望去，朦胧中玄奘仍在打坐，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入定了还是睡着了。

石槃陀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右手不知不觉摸到了腰间，摸到了斜插在腰间的刀上！

这会儿更深夜静，我若一刀下去把他宰了，那才真是人不知鬼不觉，彻底了结呢。

一念及此，石槃陀竟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可怕想法吓了一跳！

一阵寒风吹来，夜变得更黑了，河畔的芦苇丛在暗夜中鬼影幢幢地摇曳着。

石槃陀悄悄翻了个身，掀开身上的毡毯缓缓坐起。

见玄奘那边未有异状，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拔出了刀，将弓箭背在身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神色紧张至极，手里紧握着那把腰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如石雕般的僧侣。

“师父，你不要怪我……”他一步一步地朝玄奘逼近了过去，“你违犯禁令私自出境，被人捉住横竖也是个死，我给你带路只怕也难逃干系。如果我一个人悄悄溜回去，师父你把我招供出来，我还是难逃一死！”

“当年佛祖不也曾割肉喂鹰吗？师父，您是佛一样的高僧，慈悲为怀，您就成全弟子吧。”

他脸色苍白，紧紧咬着牙，虽然自以为找到了充足的理由，他却分明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在发抖，“砰！砰！”的心跳声也显得格外剧烈。他下意识地一把捂住心口，生怕这心跳声会惊扰到玄奘。

一直走到距离玄奘一丈远的地方，石槃陀终于止住了脚步——他听到了玄奘的诵经声！

这声音不大，却是语音清晰，节奏舒缓，绵绵不绝，似乎能带动人的灵魂随着经文轻轻颤动，不知不觉间便进入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境界……

他发现什么了吗？石槃陀猛然打了个冷战，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看到，玄奘依然端坐在草铺之上，嘴唇翕动，双目低垂，恍若神明。无处不在的寒风鼓动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僧袍，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到，雪光映照下的玄奘，神色宁静而肃穆，坚稳一如磐石。

他想起就在几个时辰前，他才刚刚在这个僧人的面前接受了三皈五戒，这个看似文弱的僧人是他的师父；他想起他向师父发誓要遵守五戒，想起师父对他说：

“戒律，就是约束一颗凡夫的心，使他趋向于圣者之心。”

他想起师父温玉般的声音：“在我们生命的某一个层面，与佛菩萨是平等无二的……佛陀提倡的修行，就是以戒、定、慧克服自身的贪、嗔、痴，使众生心趋向于佛菩萨的圣者心……”

终于，他艰难地收回了刀，转身跑回到自己的草铺前倒身睡下，辗转难安。

寒风裹着玄奘的诵经声，打着旋儿地掠过葫芦河面，石槃陀猛地打了个寒战，这才发觉，浑身的衣袍都已经被冷汗层层浸透了……

经过暗夜最黑暗的时刻之后，天空终于泛出了微光。

玄奘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这边境苦寒之地度过除夕之夜，当真是难得的体验！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深入五脏六腑，连心脏似乎都被冻得跳不动了。

透过清晨的薄雾，可以看到面前是一片绵延至远方的宁静宽广的雪原。

深吸一口这大唐西北边关冷硬而又新鲜的气息，玄奘的内心感到一阵轻松。

昨天夜里实在太黑，精力又都集中在过河上，还时时担心会不会被玉门关的守军看到，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心情去注意什么景致。现在心静下来了，才发觉，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视野宽阔的荒原地带，紧张疲惫的身心立即变得舒畅起来。

细细观赏了一会儿，他长身而起，走到河边，敲开冰面，掬水洗脸。

昨夜搭的那座便桥还在，一些沙土和树枝被狂风吹走，其余部分则被冰雪压成一个整体，显得更加简陋也更加结实了。

望着这座简易的桥，玄奘心中暗想：这个石槃陀，虽说道心不够坚固，却实在是个聪明的向导！在瓜州人心目中，水深流急绝难渡过的葫芦河，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他渡过了！

难得啊，这一路上尽管困难重重，但是到目前为止，总算是有了一个比较顺利的开头。

石槃陀这个向导当然不能算理想，但他的经验却是勿庸置疑的。而且，玄奘也坚信，他是有善根的，只可惜这天然的善根却被尘世间的污垢给遮蔽了。

不过没关系，他自信地想，有佛菩萨的加被，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总有一天可以点化他的！

这样一想，玄奘更觉心情放松。

洗完脸，玄奘取出随身的水袋和滤网，开始过滤和贮存清水。

律云：佛观一滴水，八万四千虫。为了不伤害水生物，也为了僧人的身体健康，佛陀专门制定了饮水必须过滤的戒条。

两匹马搭着伴儿走了过来，在他的身旁安详地饮水。

水袋中灌满了滤过的清水，玄奘用力将袋口扎紧。

不远处，石槃陀还缩在毡毯里面呼呼大睡，毯子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虽然有些不忍，玄奘还是叫醒了他：“天亮了，我们该上路了。”

石槃陀翻了个身，没有搭话。由于昨晚没有睡好，此刻他的眼睛还有些肿胀。

玄奘催促道：“快起来吧，先吃点东西，再把水袋装满。”

一面说一面拿着沉重的水袋朝赤离走去。

石槃陀终于坐了起来，把腿一盘，懒洋洋地冒出一句：“装满了也不够喝。”

玄奘停住了脚步，回转头来，看着这个敢跟他顶嘴的徒弟。

石槃陀回避了他的眼神，瓮声瓮气地说道：“师父，弟子想来想去，实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

“原因不是明摆着的吗？”石槃陀道，“前面的路实在太凶险了！这里好歹有雪有水有树，可荒漠之中除了妖兽，什么都没有。师父，您见过妖兽吗？有一种叫作傀的精怪，只有一只手和一条腿，会隐身跟着你，施以幻术，不知不觉地就将人诱入死地……”[7]

玄奘道：“佛家正信弟子是不会去妄言这些鬼神之说的。再说这里是边关，有大唐军士守卫，哪个妖物敢作祟？话说回来，即使有妖物，佛法也足以震慑住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石槃陀道：“就算你说的对，可是大唐守军也不是吃素的啊！前面这一路都是荒漠，无水无草，要想取水，必须去烽火台下。只要有一处被发现，就是死人了！以前也有人不信邪，悄悄过去偷水，哪一个不是变成了刺猬？”

玄奘淡淡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石槃陀猛地站了起来，发作道：“知道是条死路还要走下去，我才不当这种傻瓜！”

玄奘沉默了，目光平静地望着石槃陀。

边关难渡，他如何不知？之所以找石槃陀当向导，不就是为了借助他的经验解决这个问题吗？哪里想到，在塔尔寺里主动拍胸脯给他带路，把一切困难都说得不值一提的石槃陀，事到临头居然退缩了。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呢？

由于昨晚的举动，石槃陀毕竟有些心虚。看到玄奘沉默不语，赶紧凑过来道：“师父，您就听弟子一言，趁早回去，求个太平吧。”

玄奘叹息道：“石槃陀，你想回就回吧，贫僧独行无妨。”

石槃陀傻眼了，他没想到玄奘如此轻易地让他回去。

他愣愣地问道：“那，那……师父，您呢？您不回吗？”

玄奘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将水袋和行李整理好，放在赤离的背上。

他翻身上马，对目瞪口呆的石槃陀道：“多谢你陪我走了这段路，又助我过了葫芦河。那匹黄膘马送给你，你就在这里止步吧。”

说罢提缰而去，只留下石槃陀一人一马，兀自站在葫芦河边怔怔地发呆。

绕过玉门关，就是扑面而来的荒凉——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少，荒原之上渺无生机，恍如死界，满眼都是荒芜的沙砾、沙土。细沙被风吹拢到一起，形成一片片沙包和沙梁。而在无沙的地面上，细小、乌黑的砾石一直平铺到天边……

一口气跑出几十里地，老马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这时，玄奘看到沙中出现了几截零落的白骨，不禁脱口诵了句“阿弥陀佛”，下马为这沙漠中的死难者祝祷。

马蹄嘚嘚，由远及近，竟是石槃陀又跟过来了。莫非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将师父送过五烽？

玄奘没有理会，双手合十，继续念诵着经文。

石槃陀已经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来到玄奘身边。

“师父不用为它伤感，用不了多久，我们都会跟它一样。”

看到玄奘转过脸来望着他，石槃陀神情漠然，满不在乎地说道：“师父，您不必觉得奇怪，我是不会说错的。再往前走，这东西还多着呢！等到了莫贺延碛，您就知道了，在那里见到一具干尸可比见到一根干草要容易不知多少倍！”

说到这里，他一指地上的白骨，冷冷地说道：“这便是穿越沙漠的代价。”

玄奘并未多说什么，合掌将一卷经咒诵完，便再次上马。

“走吧。”简短地说出这两个字后，双腿轻轻一磕马肚，老马便载着他又向前跑去。

石槃陀也飞快地上马，“啪！啪！”猛甩了几鞭，黄膘马吃痛，一声长嘶，迅速向前冲去，很快便超过了玄奘。

紧接着，他用力拉住缰绳，一个转身，停住了马，正好横在玄奘的前面。

玄奘也停住了马，一双漆黑的眸子安详地注视着他：“怎么了？”

“师父。”石槃陀避开那清澄的目光，喘息着说道，“弟子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家中有老有小，全靠我养家糊口，我这一去他们非饿死不可！再说私渡边关是死罪，触犯了王法，会连累一大家子。师父，我求求您，同我一起回去吧。”

玄奘听出石槃陀声音中流露出的惊惧之意，也知他说的是实话，不禁叹了口气：“石槃陀，我知道你有难处，也不打算勉强你。不是已经叫你回去了吗？你还跟过来做什么？”

“我，我……”石槃陀嘟哝了几声，突然一把抽出了腰刀！

“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他大声喊道，“你，你必须跟我回去！否则我……我就杀了你！”

戈壁滩上狂风呼啸，胡人嘶哑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着。

看着刀锋上的那道寒光，玄奘一时惊怒交集。

一个佛家弟子，一个由自己亲自受戒的居士，居然会对他拔刀相向！

难道，这个曾经做过马贼的弟子，真的就那么不可救药吗？

“石槃陀。”玄奘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心绪，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你怕出事，怕连累一家老小，自己回去也就是了，管我做什么？你刚刚受了五戒，难道要弑师不成？”

然而，石槃陀并没有将这段话听进去，他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那把刀，刀锋几乎划过玄奘的脸：“玄奘法师，你别净想好事了！那些烽火台上有重兵把守，你真以为你能过得去吗？就算你过得了烽火台，也会死在莫贺延碛！你根本走不出去！我在大漠住了这么多年，吃的沙比你吃的米都多，断不会说错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玄奘平静地说道。

他没有去看那把刀，而是直盯着石槃陀的眼睛，缓缓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石槃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如这亘古不变的荒原，偏又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令人不敢轻辱。

石槃陀愕然抬头，正与玄奘双眸相对，那清冷如月的目光，竟带给他一种难言的压力，他不由自主地扭过头，避开了这两道目光。

一阵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动，只有那坚硬的漠风从他们之间穿越而过。

终于，石槃陀崩溃了，他颓然放下了刀，声音显得疲惫而又无力：“师父啊，这一路之上关卡太多，万一您被守军捉住，供出弟子的名字，说我为您带过路，那弟子，弟子……还是活不成啊！”

说到这里，他竟有些哽咽。

“原来如此。”玄奘注视着他惊恐的眼睛，“昨天夜里，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起心要杀我的吗？”

“啊？！”石槃陀大吃一惊，“我……我，师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昨夜的行为神不知鬼不觉，此刻听玄奘这么一说，不由得心头剧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玄奘坐在马背上，目光安详地望着他：“石槃陀，你听好了，西行求法是玄奘的夙愿，私自出关同别人没有半点关系。如果玄奘不幸被捉住，就算粉身碎骨，也决不会说出你的名字来。你既皈依佛门，当知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你尽可放心回去。”

石槃陀只觉得眼睛里有了一团湿润的雾气在晃动，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

玄奘回头看了看远处他们走过的路，温言道：“好了，趁那座便桥还没被冲毁，赶紧回去吧，和家人好好过日子。”

“师父！”石槃陀心中一热，跳下马，趴在地下磕了个头，“您还要走远路，把那匹老马给我，您骑这匹黄膘马好了，它毕竟年轻健壮，跑得快。”

“不。”玄奘道，“赤离识路，我要带着它。”

说罢，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对伏在地上的胡人弟子说道：“石槃陀，你我总算是师徒一场，只盼你日后不要忘了自己是个佛门弟子，要信守五戒，明白吗？”

“可是师父，弟子起了恶念，已经做不成佛门弟子了……”石槃陀跪伏在地，哽咽地说道。

玄奘看着他：“石槃陀，那个起恶念的根本就不是你，你不必太自责了。”

“那，什么才是我呢？”石槃陀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茫然地问道。

玄奘道：“那个察觉到自己的起念是恶的，并且成功控制住它，最终阻止你去作恶的，才是真正的你。”

其实这个也不是，但对于石槃陀这种根器的也只能暂且先这么说了，讲多了怕他会折腾出一脑袋浆糊。

但此时的石槃陀已经一脑门浆糊了，他茫然问道：“那，师父，到底什么才是，才是……真正的我呢？”

“当然是你的自性。”玄奘回答道。

“我的自性？那是什么？”

玄奘叹道：“石槃陀，一个人的自性就像天上的明月，心中的恶念便如遮住明月的乌云。假如这个人痛改前非开始行善，就如同明月不再受到乌云的笼罩，能重新照亮大地。”

“原来是这样！”石槃陀顿觉心中一阵轻松，负罪感一扫而光，“我起了恶念，但又立刻想到自己是皈依过的佛门弟子，没有实行恶念，就像一阵风吹散了乌云！所以，我还是个好人！而且，这个也不算是犯戒，对吧师父？”

玄奘一怔，面对这个喜欢走极端的弟子，他只能耐心地再多给他解释几句：“恶念可以起，但你须立即觉察，知道这不对。因为恶的种子终究会熏习你的本性，如同水滴石穿，这也是业力啊！”

“那，我要怎样才能不再起坏念头呢？”

“及时行善。”玄奘道，“要让一块土地不长草，最好的办法就是种上庄稼。凡是经常做善事的人，内心便不易与恶事结缘。”

“哦——”

“石槃陀，你千万莫要轻视小善小恶。水滴不断地落下，就能汇成江河。聪明的人逐渐积累小善，而致使整个人充满着福德；愚痴的人不断做出小恶，日子久了，整个人就充满了邪恶。”

“就是说，要多做善事，不做恶事。弟子记住了。”石槃陀叩首道。

玄奘欣慰地点了点头，总算他能理解一点了。

此时，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玄奘也不再多说，温言道：“好了石槃陀，你也不必想得太多。只需记住：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坚守五戒。如果你的皈依是真心的，龙天护法都会保佑你的。现在，早点回家去吧。”

说罢，他牵过赤离的缰绳，翻身骑上。

“师父！”石槃陀直起身来喊了一声，“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你过不去的！”

玄奘没有再应他的话，只是在空中虚甩一鞭，老马一声长嘶，扬起四蹄，朝着遥远的西方奔去。

父母的早逝，使他从小就学会了孤独，学会了沉思，特别是离开兄长的这些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行走，这也养成了他缜密细致而又不屈的性格。事实上，自打他不顾一切地踏上这段旅程，所有的艰苦和危险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石槃陀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睛潮湿模糊，透过漫天的沙尘，只看到一人一马已行得很远。明亮的日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尽头便是那苍凉辽远的地平线。

已经看不到玄奘的身影了……

绕过玉门关之后，生命便逐渐成了一种稀缺品乃至奢侈品。

没有了古城，没有了河流，没有了道路，没有了高大的胡杨和妩媚的红柳，甚至没有了雪，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风沙。

玄奘单人匹马，在这片广袤的戈壁中举步维艰，但他走得坚决而又泰然。

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突然出现了许多人马的骸骨！这些骸骨零零散散，但也能看出大概是十几个人、五六匹骆驼、七八匹马的样子，称得上是一支小型的队伍了。

玄奘心中纳闷，虽说这一路经常看到尸骸，但都是单人匹马，像这种成队的骸骨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里距离玉门关和葫芦河都不算太远，怎么会全部死在这里？难不成他们也是偷渡的？

玄奘怎么也想不明白，依照惯例念了《往生咒》后，便牵着老马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这之后，他便经常可以看到地面上散落的一些驼马残骸和人的尸骨，久而久之，这些尸骨竟成了他的路标。

太阳渐渐升高，身边的空气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眼下是冬季，阳光确实能带给人舒适的感觉，但却越来越刺眼，特别是戈壁滩上那些黑亮的小石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炫目的光，它们层层堆积着，一直铺排到遥远的天际，像是大白天挂满空中的闪亮星星。

玄奘以手遮额，眺望前方，满眼都是黄沙碎石，没有一点绿色的影子。茫茫戈壁在不同温度的空气中颤抖着，一直延伸至遥远的天际……

此时天已近午，玄奘脚下的步履越来越蹒跚，身体迎着太阳的一面被烤得热气蒸腾，薄汗透衫。而背着太阳的一面却依然冰冷刺骨。

在他身后，老马赤离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

玄奘从老马身上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草，放到它的嘴边。

赤离很快就吃完了这把草，依然意犹未尽地冲玄奘叫着。

玄奘安抚它道：“还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到第一烽，省着点慢慢吃吧。”

老马有些不满地叫着，玄奘无奈地摸了摸它的头，想起石槃陀说过，从葫芦河出发，只需一天便可到达第一烽。他们一人一马已经在戈壁中走了好几个时辰，除非迷失了方向，否则距离第一烽应该不远了。

这样带着希望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玄奘竟然发现，他没有走到烽火台，却好像回到了一个曾经走过的地方——

地上散落着很多零散的白骨，大约是十几个人组成的一支小型队伍。

玄奘呆住了，很显然，这些失败者留下的痕迹并没有把他带到正确的道路上。

西部边关地区并没有“鬼打墙”这种说法，却流传着另外一种可怕的传说。

无论是瓜州菩提寺的商人还是石槃陀，都曾跟玄奘说过，这一带的戈壁荒漠中有妖兽。其中最多的是一种人面兽身的隐形妖兽，叫作傀。它最喜欢跟在旅人的身后，用它的独手遮住旅行者的双眼，让他看不清远方的道路。

石槃陀说过：那些死人的枯骨都是傀拿来引路的，为的就是把人给引到阴曹地府里去！

据说，傀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好玩，以迷惑路人为乐。另外，它还会制造蜃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就是它们的杰作。

玄奘没有见过傀，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东西在跟着他。他想，即便有，那也是六道众生之一，也是可以用佛法来度化的。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双手合十，默默祝祷：“仁者，我不管你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是否还在我的身边，既然你我有缘，我便为你至诚诵念一卷《大悲咒》，希望你能凭借此咒消障除难，远离三涂，得善遂愿，获得究竟的解脱和自在。”

祝祷完毕，他便盘坐在地上，至心称念观世音菩萨名号，然后开始持诵《大悲咒》。

这个不可思议的咒语是过去九十九亿恒河沙诸佛所说的。观自在菩萨于过去无量劫前，在千光王静住如来处首次听闻大悲咒，并受命以此心咒，普为未来恶世一切众生作大利乐。

此咒利益功德广如大海，听闻持诵《大悲咒》，可以灭除累劫重罪，灭除一切障碍和灾难，三恶道众生听闻此咒者，能离三涂苦。

所以，玄奘坚信，即使真的有傀怪，也一定能在此佛法的光辉下远离烦恼，得到安乐。

诵念完毕后，玄奘又用沙子、石块把地上的白骨掩埋起来，筑起了一座坟，然后端坐在坟前，再次诵起了《往生咒》。

一口气念完七七四十九遍，天已经黑了，玄奘也已经疲劳欲死，独自一人赶了一整天的路，在严重的饥渴和紧张中居然又回到了原地，再加上埋葬尸骨，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经严重透支。

他也不管这里是不是宿处，只管将行李里的衣服、毡毯都拿出来，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就这么直接躺在了这个坟堆背风的一面，倒头便睡。

凌晨时分他被冻醒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后继续赶路。

他不敢再拿那些死人枯骨做标记了，只能抬头看天，依照天象尽可能地朝着西北方向走。

一个人，一匹马，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戈壁中显得渺小如草芥。

过了正午，在葫芦河里灌的水就已经喝光了，还是没有找到第一烽。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雷，又仿佛有人在擂鼓，玄奘惊异地往前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戈壁深处，旌旗猎猎，人喊马嘶，竟是一支队伍，他们身着毡衣，骑马挥戟，朝着玄奘的方向冲杀过来！

玄奘赶紧拉过赤离，将它按倒在地上，自己也伏下身来，惊恐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军队。

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像唐军啊，难道是突厥人？玄奘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手心里握满了汗，如果自己被突厥骑兵抓住，那可不是好耍的！

转念一想，不对啊，我现在还在大唐国境内，怎会有这么大的一支胡人队伍出现在这里？难不成这又是颉利亲自带兵南侵？

玄奘的脑子里涌现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他紧张地思索着。

正午的阳光将地面的沙石炙烤得滚烫，地表热气蒸腾，伏在地上的玄奘，头上不停地滚落着汗珠。

远处，数不清的士兵还在呐喊着，直朝他掩杀过来！

玄奘无路可逃无处可避，只能闭目诵经，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地上。

突然，又是一声惊雷，震得他耳鼓生疼，所有的兵马，刹那间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玄奘睁开眼睛，刚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噩梦，太阳依旧在头顶上发着耀眼的强光，那些军队和士兵却全都不见了，像是被这里的阳光融化了，顷刻间无影无踪，只剩下他和他的马，孤零零地站在戈壁深处，站在这宽广无垠的荒漠中。

呆立片刻，玄奘苦笑不已，看来我真是过于疲劳和紧张了，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又或者，刚才那些根本就是瓜州商人们所说的傀在作怪？

他抬手擦了把沾满泥沙和汗水的脸，对于刚刚发生的事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颓然叹了口气——

在壮阔的自然面前，人的生命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玄奘，不要怕！它们伤害不了你。”

这声音宁静而又慈悲，如同幼年时母亲的声音，又好像是他在长安大觉寺佛殿中听到的菩萨的声音。

玄奘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不管这是来自菩萨的劝诫还是母亲的鼓励，他都决定坚持走下去。

然而到了傍晚，玄奘骇然发现，自己竟又一次回到了原地——他看到了他亲手堆起的那座坟！

玄奘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在这里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在瓜州，许多人都极力劝他找个向导——在陌生荒凉广袤的地方行进，一个有经验的向导是多么重要！

这里虽不是莫贺延碛，却也充满了邪气。现在，他随身携带的食水已经耗尽，腿也开始发软，空中，一只秃鹰一直跟随着他，已经盘旋大半天了。

他的内心沮丧无比，在坟堆前颓然坐了下来。

我该如何去做，才能不再受这些奇怪的东西所惑，不在这片戈壁荒漠中兜圈子呢？

他一时无法可想，只能继续持诵观音名号，诵念《大悲咒》和《般若心经》，让自己的心镇定下来。

经过了漫长寒冷又极其难熬的一夜后，玄奘再度起身，继续出发。

或许是被疲劳和绝望折磨得有些头晕眼花，走不多远，他竟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只长着人脸的狗在那里蹦来蹦去，口中不时地发出像人一样的桀桀笑声。

玄奘停了下来，看着这只奇怪的动物，那东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孤独的人类，扬起那张丑陋的人脸冲他一笑，显得极其恐怖和诡异。

这似乎也是《山海经》中介绍过的一种神兽，据说它善于投掷且行动如风，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刮大风。

玄奘不禁摇了摇头，瓜州的风已经够多够大的了，你又来做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那东西竟拾起一块石头朝他砸了过来！

玄奘吓了一跳，本能地躲闪开来，却见那块石头未到跟前就化为虚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好笑。

而且对方的动作也提醒了他，令他想起在瓜州菩提寺，一个商人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的猎人不小心进入了这片戈壁，遭遇到傀怪而迷路，他看到了很多幻景，就是走不出去。于是他张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居然把傀给吓跑了，很快就走了出去。

那商人讲到这里，得意地说道：“傀这种妖兽听起来可怕，其实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胆小鬼！只会跟在独行客的身后，从不敢招惹大队人马。只要你不怕它，它便迷惑不了你。”

眼前的这只人面狗也是傀的幻境吗？

玄奘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奋力朝前方一掷！

他无意杀生，因此刻意避开了那只人面怪狗，只朝它的旁边扔去，目的也不是为了吓走这只怪物，而是打破眼前这个奇特的幻境。

果不其然，石头飞过去之后，眼前突然变样，空气似乎被砸得扭曲了一下，不仅那只人面怪狗无影无踪，就连景物也有所变化。

玄奘怔住了——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荒漠中的海市蜃楼与海洋中不同，它的距离往往非常近，有时只有百余丈左右，而且与空气的折射关系更大。加上荒漠中的气流温度从上到下各不相同，有着氤氲复杂的层次，因而很容易形成幻视。

这个时候，一箭射出去，或者一块石头扔过去，甚至仅仅拿根树枝或者用拳头挥舞一下，打破那片空气，幻视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这是荒漠中的一种非常奇妙的景观，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有孤独的行者才可能有幸见到。

玄奘呆呆地站立着，心中暗想，刚才真的是傀在作祟吗？有一只妖兽一直跟着我？它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个温和而又坚定的声音：“玄奘，不要怕，它们伤害不了你！”

玄奘吓了一跳，立即喊了声：“是谁？谁在说话？！”

没有声音了，他四处张望，却一个人都看不到。

他闭上眼睛，竭力稳定了一下心神，决定上路。

第05章　戈壁上的荒岛

玄奘一路默念着观音名号和《般若心经》，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回到原地了。

不过他也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观音菩萨身上，而是想出了一个很聪明的方法——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下马用石块堆成了一座小石堆，反正这戈壁滩上别的没有，就石头多。

堆完之后，牵马向西走出大约一百步左右再堆一个，然后再往西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看那两个石堆是否在一条直线上，如果是，就说明道路没有歪邪，于是再堆一个，继续向前走……

这种方法看似很笨，且费时费力，但的确非常管用，是一个最实用的让人走直线的方法，直到今天仍有人使用。

对玄奘来说，这条路出奇漫长和艰苦，一路上除了零星散落的白骨、马粪和远处时隐时现的海市蜃楼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他口干舌燥，身上的僧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粒。

路上偶尔可以看到旧河床的痕迹，大约曾流淌了上亿年，现在却一滴水都没有了。

玄奘的心中有些慌乱，但还是咬紧牙关继续前行。他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只能寄希望于尽快到达第一烽。

突然，赤离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嘶！身体猛地蹿了起来，差一点将已经精疲力竭的玄奘掀下马去！

幸好玄奘反应快，迅速抓住马鬃，还未来得及细想，赤离已经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玄奘只得紧紧抱住马颈，将身体低伏在马背上，任其狂奔跳跃。

不知跑了多远，老马的速度才终于降了下来，玄奘竭力勒紧缰绳，总算将马匹停住了。

“你这老马！”玄奘惊魂未定，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才发觉，两只手都麻木了，忍不住低声骂道，“亏你常年从这里走过，怎么胆子这么小，你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前方荒野中出现了一座土黄色的高大楼台，楼台附近还有几棵粗壮虬曲、样貌奇特的胡杨树！

“我们到第一烽了！”玄奘低呼一声，跳下马，轻轻地拍了拍老马的头，微笑道，“好赤离，是我错怪你了！”

赤离摇晃着大脑袋，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

前方的烽火台下生长着茂盛的芦苇，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芦苇丛，给这个灰黄死寂的世界带来了一道难得的生命气息。

芦苇丛中时时闪出一点点诱人的清光，那便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泉水了。

看到水，赤离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它烦躁地跺着脚，想要冲上前去。

玄奘急忙将它拉住，让它卧伏在地上，又从行李中取出些草料来喂它。

虽然不算吃饱喝足，老马还是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抓紧时间打起了盹儿。

玄奘伏在沙沟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烽火台上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

他已经至少绝水两天，早已是饥渴交煎，疲累不堪。眩晕一阵一阵地朝他袭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看到泉水后，这种眩晕的感觉更加强烈。他只能紧紧咬住舌尖，努力保持住神志，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昏过去。

因为怕被守关的将士发现，他不敢过分靠近烽火台，只能同老马一起安静地躲在沙沟里，等待夜幕的降临。

终于，太阳落到了遥远的雪山之下。

当全身被寒冷重重裹住时，玄奘悄悄观察了一下烽火台，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夜幕下的大漠一片寂静，似乎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玄奘牵着马，沿着沙沟小心翼翼地朝烽火台靠近。

他看到了烽火台上黄色的灯光，看到了灯光中举着火把的士兵的剪影，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激动，竟有了一种想要过去敲门的冲动！

好在他还有一些理智，因而始终静静地伏在沙沟里，观察着，等待着……

一只浅褐色的小生灵从沙土中钻了出来，慢慢爬上他的脚背，玄奘低头，认出是一只沙漠蝎。

露宿在这段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清晨的毡毯里发现这种可怕的蝎子，有时甚至还有细小的蛇——它们弓着身子在沙地上爬行，只让身体的很小一部分与地面接触，以免被炙热的沙子烫熟。

他没有动，任由那小东西从他的脚上爬过，匆匆而去，再次钻入沙土之中。

玄奘心中感叹，大自然充满了生命的奇迹，尽管这里是戈壁滩，气候恶劣，仍有生灵在顽强地生存。

由于被这小生灵分了心，再抬头时，烽火台上的那个身影似乎不见了。

他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台上依然毫无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轻轻搓了搓因寒冷而有些麻木的手，又紧了紧马背上的行李，便拉着老马，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将一团浓浓的夜色搅拌成淡淡的雾霭。

烽火台居高临下，附近除了几棵模样扭曲的胡杨和水边几丛稀稀落落的芦苇外，什么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可以说，水源就在守军的眼皮底下，一览无余。

玄奘知道，自己这么做很疯狂，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要想继续走下去，他必须冒险取水。

所以，他只盼这个时候守军们都已经进入梦乡了。

拨开一人高的芦苇丛，玄奘惊喜地发现，这一汪泉水澄净清凉，在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令人一见之下烦渴顿消。

老马轻抬四蹄，慢慢走到沙泉边上，悄无声息地把头伸进去喝水。

玄奘仔细看了看烽火台的周围，除了四角那几面随风摆动的旗帜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借着浓浓的夜色，他小心地在沙泉边蹲了下来，先取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为之一振，然后拿过水袋和滤水囊，依律将水仔细过滤了之后，再小心地灌入囊中。

他一向持律严谨，即便是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依然会遵循戒律取水。

汩汩的清水经过滤水器注入水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在这暗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奘心中紧张万分，但他毫无办法。

当水囊终于灌满了清水，他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小心喝了几口后，便将袋口扎紧。

一切竟是出奇地顺利！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传入耳中。

玄奘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肩头仿佛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力让他的身体向后飞出，重重摔倒在地上！

水袋从手中掉落下来，幸好袋口已经扎紧，里面的清水才没有泼洒出来。

玄奘被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他勉强用一只手撑地，想要起身，突然，一股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左肩爆开，疼得他浑身颤抖起来，再也无法用力。

低头一看，一支箭赫然插在左肩上！

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把半只衣袖都浸透了，露在外面的箭羽还在震颤不已。

玄奘不禁倒抽了口凉气，紧张之际，也来不及细想，伸手便去抓地上的水袋。

就在这时，又一支箭飞来，险些射中他的手！玄奘急急慌慌地将手缩回，只听“噗”的一声，箭镞准确地扎在水袋上，袋中清水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玄奘痛心不已，但此刻的他已经来不及沮丧了，因为有更多的箭正从蜂火台上疾射下来！

危急时刻，他只能以手撑地，向身后的芦苇丛中退着，以躲避那一支支射过来的飞箭。长这么大，他从未这般狼狈过，有好几回，那箭就擦着他的耳朵飞掠过去，冰冷的“嗖嗖”声刺痛了他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总算停止了放箭，紧接着，便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是他们没有箭了吗？玄奘呼呼喘着粗气，看着面前那一排排斜插在地上的箭枝，心有余悸。

直到这时，他才感到浑身发软，满额满身都是冷汗，左肩处更是如火烧一般，痛得出奇。

他不敢将箭直接拔出，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往前探了探，抓住地上那只被射穿的水袋，咬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忽听“嗖”的一声，又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玄奘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再也站立不住，又一次摔倒在地。

紧接着，烽火台上传来一声大喝：“干什么的？待着别动！”

玄奘痛得几乎昏迷，勉强抬起头，看到烽火台上站着好几个士兵，个个手持弓箭。其中一个将手一松，又射出一箭，他赶紧侧身，那支箭紧贴着他的肋部飞过，斜斜地插进身后的沙土里。

到了此时，玄奘心里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了。

边关的冬夜安谧静雅，天上仅有的几片浮云早已被凛冽的寒风远远吹散，只留下漫天的星斗争相闪耀，灼灼生辉。

黄土夯成的烽火台在这辽阔的戈壁地带宛如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而这里的很多人已在这个孤岛上把守了数年之久。

校尉王祥便是其中之一。此时的他尚未入睡，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诵读着《四十二章经》[8]：

“佛言。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为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

这部经书是敦煌的张皎法师送给他的，那时的他还年轻，在那座西域风味浓厚的石窟寺里，张皎法师为他和他的几个好友一起授了三皈依。

本来还要授五戒的，但他告诉法师，自己马上就要去边地任职了，可能要跟那些凶残的突厥骑兵打交道，不大可能不杀生；边关孤冷寂寞，守关将士们聚在一起，也不可能不饮酒。

张皎法师闻言叹了口气，说了声“众生皆苦”，便只为他授了三戒，临行时又送给他这卷简短的《四十二章经》。

“闲来多念念此经，它会告诉你如何明辨是非，战胜修持过程中的障道因缘，最终走上菩提之路。”老法师叮嘱道。

后来他就来到了这个大戈壁，在第一烽里当了校尉，一待就是十年。

这里是商旅往来必经之地，不但扼守着从瓜州通往伊吾的官道和水源，还担当着警戒和瞭望的职能。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为那些使者、商旅提供食宿。

说是“更多”，其实一年下来，也难得有那么几次。

没办法，谁叫这年头边关不安宁呢？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这些年来，除了偶尔抓到过几次马贼之外，他很少率部下与人交过手，自然也就很少杀人。

边关苦寒，生活艰难薪俸又少，更难忍受的是无边的寂寞与无聊，很多人都因此被怨气弄坏了脾气，而他却怡然自得，诵读《四十二章经》成了他每晚必做的功课，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在这个戈壁荒岛中打发着漫长的岁月……

十年过去了，对于王祥来说，故乡敦煌似乎已经很遥远了，记忆中依然鲜活的，便是那个在石窟寺中一字一句为他讲解《四十二章经》的张皎法师，以及那群一起在佛前皈依的好朋友。

当然，还有那些壮观的石窟寺庙群，和僧人们早晚课诵时的梵唱……

“当当当……”一阵急骤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深思，伴随而来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急切的呼喊声：“王校尉，王校尉！”

这么晚了，难道又有什么人来了？

王祥一边放下经卷前去开门，一边在心里叹气，这里长年累月见不到一个生人，士兵们都变得过于少见多怪了，就算偶尔抓到一只兔子，都能让他们像过年一样兴奋好几天。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他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有些不悦地问道。

一个士兵大声喊道：“王校尉，弟兄们抓到一个人！”

他的脸红红的，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兴奋。

王祥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抓到人？”

正愣神间，士兵们已将一个浑身是血，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人推到了他的面前。

王祥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满心狐疑地走到这个俘虏面前。

火光中映出一个身形瘦削面貌清秀的僧人，一袭残旧的僧袍上染满血迹，左肩和右腿处还插着箭，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涌出。双手被麻绳紧紧地捆在身后，脚上赤足穿一双草鞋。

这是一个标准的游方僧人，经过一夜的张皇，加之又受了伤，他的面容和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寸许长的短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上。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是个僧人？”王祥不禁皱了皱眉头。

真是奇怪啊，他想，自己在这里一驻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僧人。而且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位看上去既孱弱又狼狈，偏偏有一种极其高贵的感觉，特别是那双黑眸，就像夜幕下洒满星光的沙泉，极为清亮。

难道是……他想起了前些天自凉州发过来的访牒。

“这是他的行李。”一个士兵提了个竹箧过来，放在地上，兴奋地说道，“深更半夜来偷水，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其他士兵们也都在窃窃低语。

对他们来说，平常来这里敲门取水的都极为罕见，偷水的更是多少年都难得碰上一回。

王祥注视着僧人，僧人也在注视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在火把的亮光中熠熠生辉。

“哪里来的？”王祥问，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长安。”僧人简洁地回答，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也很平静。

长安？这么远！难道他真是访牒中所说的那个人？

说真的，那天接到访牒的时候，他可是在心里哂笑了很久，心想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啊！一个年轻的高僧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国家，竟然不顾朝廷禁令一意孤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奇怪的了。更奇的是，凉州那些大人们也不知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着，居然大张旗鼓地把访牒发到这遥远的边关五烽来！

看着那轴加盖了凉州都督府印信的访牒，王祥着实感觉好笑，他想：有没有搞错啊？大唐边关，从凉州到玉门关，整个就是一只巨大的铁桶！有那么多精明强干的捕手，有凉州、瓜州、玉门关的精兵强将，那和尚要是还能跑到这里来，那他不是成了佛，就是有了飞天的功力！

唉，凉州的大人们哪，想给我们底下的人整点事情干干，也不带这么夸张的！

火把上的油毡还在哔哔啵啵地燃烧着，王祥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面前的僧人，从他的面容和装束上看，的确不像是河西本地人，莫非，他真是从京师来的？

这时，一个士兵递上了一只深褐色的小布包。

“什么东西？”王祥问。

“回校尉大人。”那士兵道，“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王祥示意打开，两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解着布包上的带子，他们神色紧张，如临大敌，仿佛那里面装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物品。

布包终于打开了，里面是一些土黄色的颗粒状东西。

“这是何物？”王祥皱着眉头问。

“黄土。”僧人的回答依然很简洁干脆。

“黄土？”王祥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这和尚，连谎都不会撒！茫茫大漠，多带一点儿东西都会让人觉得沉重难当，除了水、干粮、马麦这些实在不可或缺的物品外，别的行李那是越少越好。带一把黄土，能吃还是能喝？

“长安离这儿可不近哪。”王祥冷笑道，“大师没有过关必须的过所，却带了一把没用的黄土，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僧人乌亮的眼睛看着他，反问道：“校尉大人最近有没有听凉州人说过，有个叫玄奘的沙门欲往婆罗门国去求法？”

果然是这个和尚！王祥暗想。

但他同时也被对方那略带轻蔑的语气给激怒了，厉声喝道：“胡说！玄奘大师已经回长安去了。你是何人，敢冒充他？”

见校尉发怒，旁边士兵一把揪住那支钉在肩上的箭，喝道：“说实话！不然，要你好看！”

玄奘痛得几乎窒息，赶紧闭了嘴，在心中默念佛号。

王祥挥了挥手，示意将箭拔出。

四名士兵立即上前，其中两个将他按坐在地上，另两个各自握住一支箭，大喝一声，两支带着血肉的箭便被拔了出来！

玄奘再也支持不住，轻哼一声，昏死过去。

一个士兵拿来一束干草点燃，放在他的鼻下，在白色烟气的不断刺激下，玄奘渐渐醒转过来。

王祥蹲下身，盯住他的眼睛问：“你真的是玄奘吗？”

伏在地上的僧人淡淡一笑，虚弱地回答：“玄奘的……戒牒……就在……身上，校尉大人，只管……自己取出来……看……便是……”

说到这里，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有一股腥气就要喷涌而出，忙住了口，死死咬住了牙。

他的行李早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过是一只发黄的竹箧，上面只有一条沾满沙粒的旧毡毯，一小袋馕饼，一包马麦和一只深褐色的包裹。

包裹里面是两件半旧的僧袍，一袭深色的木棉袈裟，一只瓦钵和一套简装文房四宝。并没有什么僧牒之物。

他说戒牒在他身上。王祥想想也是，这种物件通常都是随身携带的，便叫士兵去取出来。

一个士兵应声上前，将一只手伸入僧人怀中，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丝质卷轴，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份朝廷下发的戒牒。

戒牒上沾满鲜血和汗渍，但字迹还是很清楚的，足以用来证明持有者的身份。

原来他真是那个奇怪的长安名僧！

玄奘身上的绑绳被松开了，他软软地靠坐在一堵墙边，闭着眼睛喘息着，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

王祥坐在他的对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高僧。

“我看到了从凉州发过来的访牒，当时还不敢相信，想不到这件事是真的。”王祥说。

“现在，贫僧已经在大人手里了……”玄奘虚弱地说道。

王祥见他面色苍白，冷汗涔涔，憔悴不堪，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能走到这里太不容易了。”他叹息道，“我都不忍心治法师的罪了。只不过，祥身为边关校尉，职责所在……”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看着玄奘。

玄奘心中黯然，脸上却无丝毫畏惧之色。

王祥想了想，又说道：“法师要去天竺是不可能的。莫说后面还有四道烽燧阻拦，便是都闯过去，再往西去还有八百里大漠……”

玄奘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包黄土。

“此物究竟作何用处？”王祥好奇地问道。心想，莫非是用来施一种特别的法术，比如隐身术、遁地术什么的，可以借此逃脱守军的追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得想个法子，求他教教我！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对面的僧人低低地说道：“玄奘远赴天竺，山遥路远，日久年长，更不知此生此世是否还有机会回来……这一包故土，不过是聊解日后思乡之念罢了。”

王祥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包黄土竟是这样一个用途，可笑自己竟然还以为是用来施什么法术的。

不过，这份于平淡中透出的浓浓乡情，倒真的打动了王祥，使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故乡。

“大师果然是读书人，心思缜密。”他既敬佩又羡慕地说道，“弟子是敦煌人，离开故乡已有十载，却从未想过要带上一包故土，以解思乡之苦。”

言下之意，颇为遗憾。

不过遗憾归遗憾，这位边关校尉此时的头脑中竟突然冒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大师若是再朝西去，这辈子只怕就真的难履故土了。弟子倒有个好主意，能让大师既学到高深的佛法，又不至于远离乡土。”

“校尉大人请讲。”玄奘声音虚弱，语气却极平淡，显然对这个校尉大人的所谓“好主意”不抱什么期望。

王祥却依然兴致勃勃，反问道：“大师可知，这河西地区佛学最兴盛的地方是哪里？”

“玄奘不知。”

这一路他走过了不少城市——秦州、兰州、凉州、酒泉、张掖、瓜州……每个地方的佛法都很兴盛，哪里有什么“最兴盛”的地方？

“就是弟子的家乡敦煌啊！”王祥略带几分自豪地说道，“原先瓜州就隶属于敦煌，那里云集了很多从中原和西域来的高僧大德，特别是有一位张皎法师，佛法精湛，又非常敬慕有才德之人，比如像大师这样的。弟子打算派人将大师送往敦煌，那张皎法师若是见到大师，定然非常高兴。”

说到这里，王祥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温暖，那个为他授皈依的慈祥的老法师的形象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想，我把这位长安来的名僧介绍到敦煌去，老法师定然高兴！玄奘因偷渡而被抓，若是禀公办理，最轻的处罚也是流放，现在我不办他的罪，他感激还来不及，没有理由拒绝的。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为自己的聪明拍案叫绝了。

玄奘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提出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他不禁睁开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边防校尉来。

“大师意下如何呢？”王祥又问了一句，脸上带着热切的神情，“大师若是去了敦煌，弟子愿意代为引荐，到那时……”

“校尉大人。”玄奘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玄奘是东都洛阳人士，年少时也曾游学各处，广拜名师，两京地区的高僧以及吴蜀等地凡有所长的大德，玄奘无不负笈请教，穷其所解，对扬谈说，也获得了诸位大德的认可，以及同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如果仅仅是为了养活自己，再添名望的话，玄奘只需留在两京即可，又何必多此一举前去敦煌？”

王祥呆住了，他没有想到玄奘竟会拒绝他——在他看来，这是个多么完美的建议！这和尚竟拒绝得如此直截了当，毫不留情，且又当着自己那么多部下的面，他一时惊怒交集，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玄奘只是觉得遗憾。”僧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却还在往下说，丝毫没有在意校尉大人恼怒的目光，“东土佛法尚有许多缺漏和不全之处，诸位先贤在翻译和解释上也常有矛盾。所以玄奘才会不顾性命，不惧艰危，发愿前往西方寻求佛法真谛。对此，檀越不仅不相励勉，反而劝我退转，难道也是厌倦了尘世，欲树涅槃之因吗？”

王祥再也忍耐不住，怒声说道：“法师偷越边境，已犯国禁，国有严科，本应重处！何况此处乃边防重地，祥身为一烽守卫，亦不敢违抗朝廷之命。莫说将法师押解回京，就算是就地正法也不为过！祥先前所说，不过是念及法师才华不凡，又尚未出境，这才网开一面，让法师改往敦煌，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怎么，法师竟不领情吗？”

他脸色铁青，显是动了真怒。

然而玄奘仍是毫不妥协：“既然国有严科，玄奘听凭处置便是。”

“你不怕我杀了你？”王祥探头过来，紧紧地盯住对方的眼睛。

玄奘微微一哂：“将军杀我，是将军的职责，玄奘不会心生怨怼之念。然玄奘决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

王祥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他那锐利得让人有些惧怕的眼神，似乎并没有令眼前这个文弱僧人感到丝毫的不安——玄奘目光平静地同他对视着，毫不避让。

终于，王祥妥协了，他无力地说道：“此事明日再议。法师累了，又有伤在身，先去歇息吧。来人——”

夜已经很深了，凛冽的寒风顺着门窗的缝隙涌了进来。

玄奘侧卧在土坯垒成的榻上，闭目聆听窗外呜呜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眠。

他的身体极度疲惫，也知道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以恢复在戈壁荒原上透支的体力。但一来体内缺水焦渴难当，二来肩上和腿上的伤处也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支撑着坐起身，解开自己的僧袍和衲衣，小心翼翼地将左袖褪了下来。只见左肩下面中箭处皮肉翻卷，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涌，也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

再看腿上，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些士兵拔箭的时候太过粗暴，箭上倒钩竟连皮带肉地扯出了一大块，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一个年轻士兵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只看了他一眼，便又退了出去。

玄奘没有在意，他小心擦拭着自己的伤口，心中默念着佛号。

不大一会儿，那小兵又回来了，这次他端来了一盆清水，放在地上，讷讷地说道：“我来帮你洗洗吧。”

玄奘点头：“多谢。”

那小兵似乎做惯了此事，很细心地为玄奘清洗擦拭，又取出一包黑乎乎的伤药，倒在伤口处，最后用麻绢层层包裹起来。

玄奘再次向他致谢，小兵似乎很高兴，往他身旁一坐，小声问道：“你是长安来的高僧，一定很有学问，你是不是什么字都会写？”

玄奘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生奇怪，天下的字有很多，有些字说不定只在某部书里出现过一次，一个人不可能把天下的书都读完，又怎么可能什么字都会写？

那小兵见他不答，又接着问：“你会写信吗？”

玄奘不知这个小兵想让他干什么，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问道：“还未请教施主姓名……”

总得先知道人家叫什么，才好称呼啊。

“俺叫石大壮。”小兵爽快地答道。

玄奘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这小兵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黑红色的脸膛带着几分憨厚和狡黠。只是身量瘦瘦小小，丝毫也没个壮实样儿，实在对不住“大壮”这个名字。

见对方看着自己，石大壮腼腆地垂下了头，低声解释道：“法师，俺是张掖人，到这第一烽驻守已经七年了，一直没机会回家。俺家中还有一个老娘，全靠哥哥照顾。每隔几个月，俺都会捎一封信回家，报平安……”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檀越真是个孝子，一封家书足可慰老母思子之苦。”

“其实俺不认识字……”石大壮低着头，小声说道，“咱们这第一烽，就只有王校尉上过一年私塾，会写几个字。这些家书全是他代写的。”

“原来如此。”玄奘还是不太明白这小兵跟他说这些做甚。

好在石大壮很快便给出了解释：“王校尉虽然读过书，可他的信写得太简单了，都是些平安啊，勿念啊这些话，除了开头和末尾，所有的信都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看玄奘：“法师您别笑话俺啊，不是俺贪心不足，实在是……俺离开家七年了，很想念娘和大哥。可是每次给他们写信，都是那么几句。俺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就是不会写，也不敢麻烦校尉大人，再说麻烦了也没用，他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憨憨地笑了：“法师您是当世名僧，一定很有学问，您能帮俺写封信吗？”

玄奘终于听明白了，敢情这石大壮半夜三更跑过来给自己清洗处理伤处，神神秘秘的，就是为了这么件私事。

代写家书也是行善之举，没什么理由拒绝，玄奘正要答应，却听那小兵又道：“法师放心，俺不会叫你白辛苦的，你若是帮俺写这封信，俺一定叫校尉大人善待法师，回头给你弄些好的伤药来。”

玄奘呆了一呆，心中苦笑，这第一烽从上到下，都喜欢讲条件的吗？

他此时口干舌燥，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只能强撑着说道：“写封家书，也没什么……只是，贫僧现在口渴得很，你能……先给我点水喝吗？”

石大壮顿时大喜过望，连声说道：“当然可以！法师你等着啊。”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玄奘轻叹一声，闭上双目静静养神。

石大壮很快就回来了，不仅拿来了水袋，还带了一小块馕饼，外加一只木几和简单的文房四宝。

他把玄奘扶起来，让他趴在木几上，然后把水倒在碗里给他。

玄奘早已渴极了，一饮而尽，叫他再倒一碗，又一饮而尽，还是觉得口腹干焦，嗓子冒烟，但石大壮却已经把水袋扎紧了。

“法师，俺知道你很渴。但你现在就算喝再多的水也还是渴的，这得慢慢来，不然会死人的！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玄奘知道这小兵说得有理，点头称谢，又强迫自己吃了两口馕饼，总算恢复了一点体力。

石大壮把纸铺在案几上，然后取水研墨。玄奘因为伤重，只能半趴在几上，提着笔，开始帮他写家书。

只听这石大壮先是向母亲和兄长问安，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然后便从自己当年刚到边关时讲起，讲他与每个弟兄之间的有趣的故事。

玄奘此时浑身是汗，头晕气虚，痛得几乎握不住笔，只能紧紧咬住舌尖，提住神志，才能勉强听清石大壮在说什么，然后一笔一笔地帮他记录下来。

石大壮甚至讲到有一回，大家一起围追堵截一只兔子，这样的乐事居然也被他说得津津有味。还说到自己跟谁吵架，想办法让那小子挨了一顿鞭子。说到兴奋处，止不住“嘿嘿”地乐，又想到现在是深夜，恐惊了别人，赶紧捂住嘴巴。

以玄奘此时的身体状况，写这封信多少有些勉强，但是写着写着，心中竟不自禁地怜悯起来，同时对朝廷也有些不满——像这种地方应该实行轮流守关的，怎么可以叫人背井离乡这么久呢？这不就相当于再也见不到亲人了吗？难怪会出现心理问题。

石大壮总算说完了，仰脖痛快地喝了一大口水。

玄奘的书信也写好了，他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

看着那三尺长的卷轴，以及上面那五六千个排列整齐的蝇头小楷，石大壮喜得嘴都合不拢，跪下磕了个头，说：“法师您能写出这么多字来，真是太了不起了！可惜这些字，它认得俺，俺却不认得它们。法师，您能给俺念一念吗？”

玄奘点头，他已经累得浑身脱力，眼前金星乱飞，勉强读了一遍就无力地躺下了。

石大壮捧着信，欢天喜地地走了。玄奘也是疲累欲死，喝的那点水全化作冷汗出来了，依然渴得要命。

好不容易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竟看到有四五个士兵围着自己，大眼瞪小眼地盯着他看。

见他醒来，其中一位愣头愣脑地问道：“法师，大壮那封像面条一样长的信是你写的吗？”

面条？这都什么比喻啊？玄奘心中苦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几位很高兴，异口同声地说道：“那你能不能给俺也写一封？”

原来，石大壮拿了玄奘写的信，跑到另外几个值夜的士兵那里去炫耀，结果一家伙招来了四五位。

这些士兵以为写信不需要花费力气，其实不然，写信也是需要体力的，而玄奘现在哪有这个体力？在众人的簇拥下，勉强又写了一封，第二封才刚写了个开头，就感觉一阵晕眩，一头栽倒在案几上。

“怎么回事？”士兵们都有些慌了，忙扶他躺下，只觉得这僧人浑身滚烫，嘴唇干焦，额上大汗淋漓，显然是烧得不轻。

“看来是病了。”一个年纪大点的士兵道，“可不能耽搁，虎子，你腿脚麻利，快去找王校尉！”

守关士兵不论年纪大小，相互之间都称呼小名儿，除了虎子、大壮，这次来的还有拴柱儿、福贵、大力，彼此亲热得就像一家人。

虎子是个高个子士兵，他答应一声，赶紧跑去敲王祥的门。

第06章　家书抵万金

“王校尉！王校尉！”

“又有什么事了？”王祥打开门，不耐烦地问。

“王校尉。”虎子一脸的焦急之色，“那个，长安来的法师，他病了！”

王祥一怔，急忙披衣出来：“病了？怎么回事？”

“身上发热，烫得很！想是那两箭，伤得太重了！”

发烧这种事情，后果可大可小，不可轻视。想到对方到底是个高僧，若是死在这里，罪过不小。王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敢怠慢，忙跟着虎子来到玄奘身边。

玄奘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性命有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果然不太好……”王祥喃喃自语，心中暗暗后悔没有及时处理他的伤口。

士兵们急了：“校尉大人，咱们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要不，给他换个暖和点的房间，好好治一治吧。”

王祥心中正有此意，但同时又感到有些意外——他手下的这些士兵并不信佛，也谈不上有多慈悲，居然会同情这个私渡边关的僧人，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士兵们开始轮流照顾玄奘，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退热消炎的好办法，只是给他喂水，擦汗，上药，包扎伤口，顶多再做点物理降温。

玄奘一直迷迷糊糊，焦干的口唇翕动着，时有呓语发出。王祥有时过来，凝神细听，却始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样过了四五天，情况总算是有所好转，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许多。只不过身体依然绵软，没有一点儿力气。

还是那四五个士兵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给他讲一些当地的传说故事。

“从这里到玉门关，以前有个驿站，叫马迷途，商队从于阗运玉石到中原都要经过那里。法师听说过那个地方吗？”一个叫拴柱的士兵笑着问他。

马迷途？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耳熟。玄奘想了想，终于记起，离开瓜州菩提寺的时候，老住持曾经恳切地跟他说：“还是先找个向导吧……想当年，玉门关外有个驿站叫‘马迷途’，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乱石杂草遍布其间，不知有多少商队在那里迷路……”

他在那片荒原上遭遇“鬼打墙”的时候，居然忘了这一茬。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想起来了也没用，徒增烦恼罢了。

看他不发一言，石大壮忍不住问道：“法师真的是自己走过那片荒原，没人给你带路吗？”

玄奘点了点头。

几个小兵立刻竖起了大拇指：“真了不起！你知道吗？那地方常有邪物出现，让人辨不清方向。就连经常往返的老马都会晕头转向，难以识途。要不怎么叫‘马迷途’呢？那些贩运丝绸、玉石的商队都是几十上百人结伴，还得有向导引路，才敢上路。你居然敢一个人走，还走通了！”

“这是菩萨的保佑。”玄奘虔诚地说道。

旁边的福贵笑道：“法师是个高僧，自然有菩萨保佑。像咱们这些俗人，虽然感不动菩萨，但有时中了狗屎运，却能碰上大雁引路。”

“大雁？”

“法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福贵得意地说道，“这是一支途经此地的商队给我讲的传说！”

虎子一撇嘴：“这故事你都讲了八百遍了！”

“但是法师还没有听过啊。”福贵转向玄奘道，“法师你想不想听？”

玄奘点了点头，他喜欢听各地的人讲述当地的传说，这也算是寂寞旅途的一大乐趣。

福贵顿时得意起来，其他人也都不作声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虽然这故事听过很多遍，但他们也不介意同这位法师一起再听一遍。

“当年，有一支专贩玉石和丝绸的商队，常年奔波于这条道上，也常常在‘马迷途’那儿迷失方向。”

“有一回，商队刚刚进入‘马迷途’就迷路了。人们正在焦急万分之际，忽然从不远处落下一只孤雁。商队中的一个年轻人悄悄把大雁抓住，抱在怀里，准备带出‘马迷途’后再放掉。”

“大雁醒来之后，朝那年轻人不停地叫，年轻人一开始不知道它什么意思，后来那大雁居然口吐人言，说它是因为饿得飞不动才掉队的，如果给它食物，它便能将商队带出‘马迷途’。”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莞尔，这第一烽显然是受了来往商队的影响，连故事里的大雁都在讲条件。

福贵接着说：“那年轻人听了这话，立刻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大雁吃饱喝足，呼的一声飞上天空，不断盘旋，引领着商队走出了‘马迷途’，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小方盘城。”

“过了一段时间，这支商队再次上路，又在‘马迷途’迷失了方向，那只大雁又飞来为他们引路，并且不停地对他们说：‘商队迷途，方盘镶玉！商队迷途，方盘镶玉！’”

“众人觉得奇怪，不明白它什么意思。只有那个救过大雁的年轻人听懂了大雁的话，他对商队的头领说：‘大雁是叫我们在小方盘城上镶上一块夜光玉，这样以后商队有了目标，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那头领听了，破口大骂道：‘你傻呀！一块夜光玉要值好几千两银子呢，打这里走的又不止我们这一支商队，凭什么要我们破费？’”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下一次商队又在‘马迷途’迷了路，数天找不到水源，人人口干舌燥，难以举步，生命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那只大雁又飞来了，在商队的上空盘旋。大伙儿非常高兴，以为这下可算是得救了。谁知那大雁在空中叫道：‘商队迷路，方盘镶玉，不舍墨玉，绝不引路！’”

“年轻人听罢立即转告给头领，这下子头领可慌了手脚，急忙跪下向大雁起誓：‘一定镶玉，绝不食言！’”

“大雁听后，在空中盘旋片刻，便朝东飞去，把商队又一次引出了‘马迷途’。”

“商队到达小方盘城后，那头领立即挑了一块最大最好的夜光墨绿玉，镶在关楼的顶端，每当夜幕降临之际，这块玉便发出耀眼的光芒，方圆数十里之外看得清清楚楚，过往商队有了目标，再也不迷路了。”

“从此，小方盘城就改名叫作‘玉门关’。”

玄奘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玉门关的传说。”

“正是。”福贵咧着嘴笑道，“要不是门上镶了玉，那座方方的小城怎么能叫‘玉门关’呢？”

石大壮笑道：“可惜现在关门上已经没了玉，又有人在‘马迷途’迷路了。你既然喜欢这个故事，不如哪天也去买块玉，镶上去。”

福贵眼一瞪：“你当我是那日进斗金的商人吗？把我卖了也值不了那样一块玉呀！”

玄奘笑道：“就算真的镶上了玉，也不可能在那么远的方向看到。这其实只是一个传说，据史书上记载，玉门关是汉武帝时所建，因为从西域输入的和阗玉石由此入关，故名‘玉门关’。”

“原来这故事不是真的呀。”福贵有些泄气。

拴柱笑道：“当然不是真的，你见过会说人话的大雁吗？真要有那样的雁，还不吓死你！”

玄奘叹道：“虽是传说，也未必不是真的，说不定是很多劫以前发生的事。因为在某些时空，动物是可以与人交流的，就像这传说中的大雁，深具佛性。”

“法师是说，那大雁是佛吗？”石大壮惊奇地问。

玄奘合掌道：“就算不是佛，也是菩萨。他不仅知道感恩，数次救助商队出苦海。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开发那些商人们深埋心底的善根，让他们学会自救的同时，还能救助别人，让其他商队获益。这便是菩萨自度度人，自觉觉他的精神了。”

众人听得赞叹不已，心说这和尚不愧是长安名僧，随便一个故事里，都能讲出佛法。

又过了几天，玄奘的伤好了许多，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他感激地对众人说：“有劳诸位仁者。若非你们，贫僧已然丧命。”

“俺才不是什么仁者。”石大壮垂头说道，“法师，上回俺没跟你说实话，你腿上那一箭就是俺射的，还好你没死，不然俺的罪过可就大了。”

玄奘怔了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拴柱跟他解释：“法师你是不知道，你那天取水的时候，咱们正在换班，有四个兄弟在烽火台上。虎子射出的第一箭，射中后，我跟福贵兄弟就带上绳子，准备去沙泉边上拿人了，谁知法师你居然还想跑，嘿！这下弟兄们可来了兴致，便设下彩头打起了赌赛，说好了谁都不准抢，一个一个地射，看谁先把这偷水的家伙放倒，赢的人可以独饮一壶老酒。”

难怪！玄奘直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那些箭是一支一支射过来的，而不是万箭齐发。当时他还以为只有一个人在烽火台上呢。

不过也幸好如此，他才没有变成刺猬。

石大壮接口说：“俺看法师避过了好几轮，再到俺的时候就故意停了一会儿，等法师起身要走的时候再射，果然管用。”

“你还好意思说！”旁边的福贵一脸不屑地说道，“这不是耍赖吗？”

“俺没耍赖，你们才耍赖呢！”石大壮恼怒道，“俺这叫用计！前面也没说不允许啊。既然是俺放倒的，那壶老酒理应是俺的。你们居然说俺耍赖，给俺昧了去！法师你说句公道话，到底是谁赖啊？”

听着这没心没肺的争吵，玄奘心中唯有苦笑的份儿。

“你们，怎么可以拿人命做赌赛？”

“那还能拿什么做赌赛？”虎子瞪着眼睛问。

“比如……标靶什么的……”玄奘道。

士兵们笑了：“那多没意思！若是偶尔来只兔子、黄羊啥的，还值得赌上一赌，但也没人有意思。”

玄奘一时无语，他眼前的这帮士兵，看上去是如此的单纯热忱、性格淳朴，实际行事却又有着如此血腥残忍的一面！

或者，这就是大漠边关给予他们的双重特质？

他只能小声说道：“人命关天，总该敬惜的……”

听了这话，士兵们一个个大摇其头：“法师啊，俺们自己的性命尚且拴在裤腰带上，还在乎别人的性命吗？再说了，命贵的人也不会到这里来，凡是来到这千里大漠的人，都是贱命一条，比蝼蚁也强不到哪里去，有什么好敬惜的？”

玄奘彻底无话可说了，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凄。

虎子见他不说话，以为生气了，心中颇有几分不安，上前说道：“法师千万别见怪，咱们这些守关的兄弟，常年待在这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有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个大活人。好容易碰上个半夜偷水的，都当稀罕物一般，要是再放不倒，那大家干脆一头撞死好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憨憨地笑了起来。

玄奘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西北武风浓厚，尤重射术，对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士来说，射箭早已成了一种本能。四个守关士兵在这么近的射程之内，若是连一个孤身至此的文僧都放不倒，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种耻辱。

“不关你们的事。”玄奘轻叹道，“贫僧自找的。”

士兵们闻言，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石大壮说道：“其实法师若是中了第一箭之后躺着别动，就不会再挨第二箭了。”

这小兵果然聪明，居然用这种玩笑的语气为自己辩解起来。

“大壮说的是啊。”拴柱接口道，“再说法师的水囊都扎破了，没有了水，还跑什么？”

福贵也说：“法师您一定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跟您说啊，就算要跑，那种情况下也该伏低身子，慢慢地往后退，你怎么能站起来呢？”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敦厚的面庞，玄奘突然有了一种想跟他们谈谈佛法的冲动。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就被他放弃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并不是所有偷水的都是坏人和奸细，有的或许只是不小心跑出关的老百姓，或者是时运不济交不起关税的商人。就算他们有错，就算你们职责在身，能不射杀，也还是不要射杀的好。须知一念之善，便可救得一条性命。”

拴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法师说的也是。听说几个月前，葫芦河附近抓到几个人，当时突厥人犯边犯得厉害，各关卡都严加防守。那几个人命不好，抓到玉门关后全被当成了突厥奸细，当场砍了脑袋！事后才知道，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奸细，是随丰就食误出边关的老百姓。”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一恸，忍不住合掌轻诵一声：“阿弥陀佛……”

见他这个样子，士兵们也都不再说话，房间内出现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机灵的石大壮率先打破沉默，问了一句：“法师，你怎么想起来要去天竺呢？”

“是啊法师。”另外几个士兵也都看着他，“您是长安名僧，要金银有金银，要地位有地位，要名声有名声，您可是贵命之人啊！何苦违逆圣命，跑到这里来受这份罪呢？”

玄奘沉默片刻，反问了一句：“石大壮，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情，觉得无法解决，非常困惑，非常烦恼？”

“有啊。”石大壮立即说道，“俺小时候家里穷，没钱，没吃的，就很烦恼。后来好容易挣到点钱，还被人抢被人欺负，那时就烦恼极了！”

玄奘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去解决？”

“想过，怎么没想过！”石大壮道，“俺那时就想，干脆，去当马贼好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不用受人欺负。要不就是，哪天多找几个朋友，废了那帮狼崽子！”

玄奘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以暴易暴，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使问题越来越多？”

石大壮苦笑着说：“想过，而且俺也知道，废了他们，他们肯定饶不了俺！当马贼，就是触犯王法，早晚死于非命。要是俺真是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就罢了。可俺家中还有老娘，就不能不在乎了。现在入了行伍，有了饷银，也算解决了些烦恼吧。”

“阿弥陀佛。”玄奘赞叹道，“仁者果然是个有善根的人。”

“是吗？”石大壮笑笑，“俺现在也觉得自己挺有善根的了……”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周围一片鄙夷的声音。

福贵笑道：“你小子能有什么善根？不过是小胳膊小腿的打不过人家罢了，一边儿待着去吧！”

他又转向玄奘，热切地说道：“咱的烦恼就是没钱！法师啊，您会念那么多经书，佛门中有没有专门的一部什么经，念了之后就能发财的？”

“专门发财的经？”玄奘哑然失笑，“这个倒不曾听说。”

福贵失望地叹着气，周围的兄弟们都在“吃吃”地笑。

“你就知道钱！”虎子鄙夷地说道。

“我名字就叫福贵嘛。”这个尖嘴猴腮，看上去既没福也不贵的家伙理直气壮地说道，“咱命里注定就是要大福大贵的！”

“大福大贵？”石大壮拉了拉他破旧的衣襟，笑道，“啧啧，这样的大福大贵……”

“怎么啦？”福贵不满地一抖，便将衣襟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咱这是还没到时候……”

玄奘道：“其实，财富多了，并不能解决所有的烦恼。一个人若无温饱，确实容易烦恼；有了温饱之后，财富的多少就与快乐的多少没有多大关系了，有时候，财富甚至是烦恼的根源。”

“法师说的是啊。”拴柱道，“要是咱也能像师父这样，出家当了和尚，没事打打坐，念念经，俗世间的那些个破事儿都不再过问，那倒也挺好，什么烦恼都解决了！”

玄奘哑然失笑：“你这算什么解决？不过是逃避罢了。”

“就是。”福贵笑道，“那不就讨不了婆姨了吗？”

“你不出家就能讨到婆姨了吗？”拴柱反问，“不是谁都有虎子的造化的。”

“说的也是。”福贵立即转口道，“法师，要不你干脆把俺也剃度了吧，俺这就出家！”

玄奘没想到还真有把出家当儿戏的人，他淡淡地问：“你懂什么是出家吗？”

福贵道：“出家有谁不懂？不就是剃掉头发，住在庙里念经拜佛吗？”

“住在庙里念经拜佛？”玄奘哑然失笑，“那么，贫僧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福贵一时无语，士兵们也都说不出话来。

玄奘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苍凉的大漠，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出家，是出烦恼家，出生死家，出欲望家，出小家而入大家。成就大众，利益有情众生，这才是出家的真正本意，而不是为了逃避烦恼。”

“原来出家不只是剃掉头发，遁入空门啊？”福贵有些茫然地说道。

玄奘道：“若是你的心不清净，就算是剃除须发，遁入空门，也是没有用的，因为那只是身出家，而非心出家。”

“这个俺知道。”拴柱笑道，“你们不觉得，咱们的校尉大人，就是心出家了吗？”

“可不？”虎子也笑了起来，“俺那天喊他的时候，还听到他在里面念经呢！”

这倒让玄奘觉得很意外，虽然从王祥邀自己去敦煌一事中，能隐隐猜出这位边关校尉与佛门有些因缘，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在读经！

玄奘的眼前又浮现出王祥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威严的边关将领，读佛经时是个什么样子。甚至难以想象他给士兵们做朝奉、写家书时的情形。

玄奘不知道，在这个夜晚，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王祥，面前的《四十二章经》又打开了，然而面对这熟悉的经文，他却一个字也读不下去。

他已经从那几个士兵口中得知，玄奘的身体正在恢复，已无大碍，这令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是，接下来他却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个僧人？

再有一个月左右，玉门关就会派人过来，送些给养和书信。到那个时候，自己是否应该将玄奘交给他们带走？而他们又将如何处置这个私出边关的僧人？

身为朝廷命官，王祥无意抗拒君命。可是，作为一个佛门弟子，他也知道，玄奘要做的事情对佛门有利，于国家无害，也由衷地佩服他的决心和勇气。那么，自己该不该成全他呢？

可是一旦这么做，他这个边关校尉可就成了同谋犯了！

何况再往西去，还有四座烽台和茫茫大漠，把玄奘交上去，固然有很多的不确定性，但应当不至于要了他的命；而如果放了他，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一想到这些，王祥顿时觉得头都大了！他甚至想，如果张皎法师在这里的话，他又会怎么决定？

而在玄奘的房内，谈话还在继续。

“俺是想逃避来着。”福贵有些泄气地辩解道，“想着像法师这样出家修行，来世总会比今生要好得多吧？”

“贫僧并不觉得今生有什么不好。”玄奘道，“能够得闻佛法就是大造化。再说，没有此世焉有彼世，逃避今生何有来生？”

“可是今生有那么多的苦恼，那么多的不如意……”

“逃避了就没有苦恼了吗？”玄奘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个嘛……”福贵登时语塞。

“那法师您呢？”旁边的拴柱突然问道，“您是个出家人，咱们俗世间的这些个破事儿都跟您无关。那么……您也有烦恼吗？”

“有。”玄奘点头道，“众生的悲苦，佛法的沦丧，都让贫僧烦恼。所以我才发下誓愿，万里西去，寻访佛家真义，解救我中原百姓，使他们都能够脱离苦海，心升乐土。”

士兵们恍然大悟，都说：“怪不得法师要去天竺求经学法呢。可是，求法对众生真的有用吗？”

玄奘道：“我不知道，不去求又怎么知道有用没用？”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玄奘既然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又不顾朝廷的禁边令豁出性命西去求法，就一定是笃定地认为求法有用的。哪想到他居然会说“不去求又怎知有用没用”？

玄奘是极其严谨的，这严谨同他的信仰一样，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法师，您就为了这么个不知道有用没用的事情，就违旨出关？”虎子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

玄奘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劝开了。

拴柱道：“法师啊，您看上去也是个聪明人，怎么行事如此糊涂呢？人谁没有烦恼？谁没有困惑？咱们也都有。别去想它就是了。”

“是啊法师。”福贵也说，“俗话说，凡事都要看开。您是个出家人，按说应该比咱们这些俗人看得更开才对，干吗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啊？”

石大壮也道：“法师您都不确定求法是否有用，那么您到了西天佛国，是想得到什么呢？”

是啊，我想得到什么呢？

我希望一切众生都能远离苦海，在这世间觉悟；我希望一切众生都能在生活中获得智慧，化烦恼为菩提。

可是，我是否真有这样的福德呢？

如果不能泽及苍生，我又该当如何？

清晨，玄奘被请进王祥的房间。

“大师请坐。”王祥客客气气地说道。

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轴信笺，上书：母亲大人安好……显然是王祥正在写的家书。

不是玄奘成心要看，实在是那笺上的字太大，笔迹又稚拙，很容易吸引眼球。

他真正注意的却是另外两封长信，那分明就是前几天帮石大壮和拴柱写的家书，不知怎么就到了校尉大人的书案上。

王祥顺手将其中一轴拿了起来。

“这是法师写的吧？”他艳羡地说道，“那两个小子可真有福气，也难怪他们越来越敬重法师。弟子离家有十年之久了，家中也有一位老母。便将法师的书信拿来看看，盼着也能摹写出这么好的家书……”

他又拿起自己写的，苦笑着摇了摇头：“实在污眼得很。还是请法师辛苦一下，替弟子也写封家书吧。”

说罢，他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玄奘。

谁知玄奘淡淡地问道：“贫僧若是帮校尉大人写这封家书，大人能放了我吗？”

这直截了当的条件显然让王祥感到意外，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思忖很久了，一直没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来。

沉默片刻，王祥缓缓摇头：“这恐怕不行。弟子身为大唐守关校尉，职责在身，还请法师见谅。”

“那么，贫僧为何要替你写这封信呢？”

王祥愣住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这个原本单纯得像个孩子一般的僧人，什么时候学会跟他讲条件了？

他苦笑道：“法师，您可是个出家人，当世名僧，慈悲为怀。怎么跟我这个俗人讲条件？”

“慈悲……”玄奘凄然一笑，“校尉大人觉得，贫僧在您面前还有讲慈悲的资格吗？”

王祥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不错，眼下这僧人是他的俘虏，他们之间的强弱对比是如此的悬殊，究竟谁应该对谁讲慈悲呢？

再想想自己刚才让他写家书时的语气，委实生硬了些。

无奈，他只得收起卷轴道：“既然如此，是弟子失礼了。”

玄奘正待告辞，却见王祥又取出许多短小的信笺，上面用相同的笔迹写着各自不同的题头和落款，内容却是大同小异的几句话。

这显然便是石大壮所说的，王校尉替士兵们写的家书了。

看到这些，玄奘冰冷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他想，不管怎么说，这位边关校尉还是有善根的。

“法师想必也知道了。”王祥指着信笺说道，“我这第一烽的守军都是河西子弟，大部分来自敦煌、瓜州、酒泉、张掖这几处。每年都有那么几次，玉门关派信使过来。给弟兄们带来家书和各种物件，那几日对弟兄们来说，简直比过年还要快活百倍！”

玄奘理解地点着头。

“只可惜我们这些弟兄，除了弟子还算勉强认得几个字外，其余的全是睁眼瞎。因此，我这个校尉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代人写信的朝奉。”

听着王祥这略带自嘲的话，玄奘忍不住说道：“将军是个仁者，代人写信，解除人们的思念之苦，也是一种布施，功德无量。”

“多谢法师称赞。”王祥听他的语气似乎不那么抗拒了，颇为高兴，“其实弟子也不会写什么，就这点东西还是张皎法师教的呢。”

“张皎法师？”自从被抓进第一烽，这是第二次从王祥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难道这位边关校尉还真是个佛门弟子不成？

仿佛是为了印证玄奘所想，王祥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卷半旧的经书，放在案上。

“不瞒大师说，弟子在家乡曾于张皎法师座下受过三皈，这部《四十二章经》便是师父送给我的，弟子每晚都读，已经十年了。”

玄奘不禁有些动容，在这远离人群的边关烽火台上，竟然有一个军官，用十年的时间读一部佛经，殊为难得。

王祥叹道：“弟子生性愚钝，有很多东西还不甚明白，大师可以为我开示吗？”

“不敢。”玄奘合掌道，“贫僧愿与居士共同参详。”

见玄奘改口称自己为“居士”，王祥不禁大喜，忙说道：“大师明鉴！弟子确实是佛门居士。那天晚上……实在是……实在是……多有得罪，弟子心中一直忏悔不已……”

“阿弥陀佛！”玄奘轻诵道，“居士职责所在，就不必自责了。至于家书，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居士不嫌弃玄奘文笔粗陋，玄奘愿为居士代笔捉刀。”

王祥惊喜不已，随即又有些不安：“可是，弟子终究不能放法师西去……”

“那是天命使然，不必多说了。”玄奘叹道。

指望这个边关校尉放了自己，确实不太现实，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王祥见他神色黯然，心里一阵难过。但毕竟对方答应帮他写家书了，这份欢喜还是压过了一切。

他立即拜倒：“如此，弟子先谢过大师了！”

拜罢，他恭恭敬敬地请玄奘到书桌前坐下，自己取水研墨，口授书信。

他思绪很乱，几乎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好在玄奘此时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些，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暗暗替他组织着语言，手中提笔疾书。

很快，一轴书信便写好了，玄奘又给他读了一遍，王祥听了大喜，忙跪下顶礼道：“弟子得遇大师，实在是太幸运了。请受弟子一拜！”

玄奘伸手搀扶道：“居士快快请起，这都是居士自身的善念使然。”

看着王祥手捧书信爱不释手的样子，玄奘也被他感染了，不禁说道：“王居士，玄奘在此养伤，左右无事，也曾答应过几位军士，要帮他们写家书。如若还有其他人也有要写的，居士可叫他们都来，玄奘可一并为他们捉刀。”

“太好了！”王祥喜道，“来人——”

茫茫沙海中，这本是一座极为孤寂的烽火台，可在这一天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场面！

“今日玄奘大师要为大家写家书！”王校尉挥动着手臂，眉飞色舞地说道，“他可不像我，翻来覆去地就只会写那么几个字。人家可是京城来的大法师，什么字儿都会写！你们想跟家里人说什么话，都可以跟大师说，让大师给你们写到信里。”

这下子士兵们全都炸开了锅，他们围拢过来，簇拥着远方来的法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最想对家人说的话，让法师将这些话写在他们的书信当中。

原本按照玄奘的想法，是要他们一个一个到王祥的书房里单独写的。那里有一个宽敞的书案，写起字来比较方便。更为重要的是，可以让他们说一说只想单独对家人说的体己话。

可谁知士兵们一个都不去，反而七手八脚地将校尉大人的书案搬到了大厅，这样，大家就都可以围聚在一起看法师写信了。

这里面数虎子最急，大声嚷嚷着：“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法师早几天就答应给俺写了！”

“还有咱呢，法师也答应了！”福贵也跑了过来。

“行，行，那就你们先吧。”士兵们倒也不跟他们抢。

虎子开心地笑了起来：“俺这封信可是写给家里的婆姨的哦。”

“婆姨”就是媳妇的意思，士兵们听了全都起了哄。

玄奘也不禁摇了摇头，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媳妇写信的呢？

“我说虎子。”石大壮笑着捅了捅他，“把你婆姨给你寄的那些信都拿出来，给法师瞧瞧，这样法师就知道该怎么回了。”

“对对对！”士兵们也都跟着起哄。

“不必了！”玄奘赶紧说道，“檀越只说怎么写就行。”

开玩笑！我一个僧人，怎么能看人家妻子写给丈夫的信呢？

“拿就拿！”虎子倒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一扭头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就抱出了一大捆竹片儿。

“喝！这么多啊！”士兵们都瞪着眼。

玄奘也有些惊讶，因为他看到每一个竹片上都歪歪扭扭地刻了五个字——

“平安，勿念。妻。”

“虽然字少了点儿，可这是俺那婆姨亲手刻的啊。”虎子得意地说。

旁边的福贵笑道：“只怕她就会刻这几个字儿吧？”

周围的人哄的一笑。

“怎么啦？”虎子瞪着眼说，“你还一个都不会呢！”

说罢扬着手中的竹片，道：“这是她为了给俺写信，特意学会的！她嫌纸贵，就刻在竹片上，又省钱，还不容易烂，你们看，多聪明啊！”

看他这副得意的样子，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虎子！”王祥笑道，“这次你就让法师给她写封长信，把你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对！对！”大家都点头，“要长的！比面条还长！”

玄奘犹豫了一下，写“比面条还长”的信倒不难，问题是——

“既然檀越是给妻子写信，那就与他人无关。要不要到校尉的房间里单独写？”他迟疑着问。

在他看来，写给妻子的信，总该是很私密的吧？

听了这话，其他士兵立感扫兴，大声嚷嚷起来：“法师这是说的哪里话？虎子写信，怎么能与咱们无关呢？”

“就是啊，虎子不是咱的兄弟吗？”

……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虎子大手一摆，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偏偏就这么不爽快！写个信还有这许多麻烦。咱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写！”

“对对！就在这儿写！”

玄奘这才意识到，这些边关士兵最是豪爽不过，又常年生活在一起，心中更无半点“隐私”的概念，但觉凡事无不可对兄弟言，即便是给妻子写信这等私密之事，也是大家一起七嘴八舌出谋划策，绝不去小房间里单写。

“好吧。”他提笔蘸了蘸墨，“檀越请说吧。”

“嗯，法师您就这么写啊——”这个大个子军士将双臂抱在胸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婆姨，俺是虎子，俺太想你了！你也想俺吧？俺现在天天做梦都是回家，坐在家里的热炕头上，把你抱在怀里，使劲地亲……”

“哄——”士兵们顿时笑得炸开了锅。

玄奘忍无可忍，放下了手中的笔。

看到他这个动作，虎子吓了一跳：“法师，你咋不写了啊？是不是觉得俺这样说……太粗了？”

“你还知道粗啊？”石大壮捶了他一拳道。

“就是啊，简直不是一般的粗野啊！”福贵嘻嘻哈哈地说道。

“法师可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怎么能写这么粗野的话呢？”大力摇头晃脑地说道。

“快改快改！不然法师就不给你写信了！”拴柱推着他。

“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你就等着你家婆姨找你算账吧！”

“嘿嘿，到时候不让你上床是轻的……”

虎子挠着头：“不是说，法师啥字儿都会写吗？这，这咋又有不能写的了？”

玄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解释道：“檀越你搞清楚，你的夫人并不识字，这封信带过去十有八九是要叫别人念给她听的。像檀越这般写法，莫说念的时候有多难堪，万一这念信的人一时兴起，出去宣扬一把，让尊夫人日后如何自处？”

虎子恍然大悟，猛地一捶脑袋：“该死！亏得法师想到这个。俺那块儿无聊的人比这大漠里的蝎子还多，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信里都说了些啥，不出去学给别人听，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呢！好好，俺不那样写了！”

玄奘点点头：“这就对了，写在信里的东西，跟说话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万一人们知道，这封内容火爆的书信竟然出自一位高僧之手，不背过气去才怪！

“可是……咋改呢？”虎子又有点头皮发麻了。

“嘿！这都不会，说你木你还不信！我跟你说啊……”

“你这说的都什么啊？……”

“虎子，别听他的！听我的！”

“还是让我来替你说吧……”

“你就这么讲……”

……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不一会儿，一封由第一烽全体士兵口述的给虎子妻的信件就新鲜出炉了。

“该俺了！该俺了！”看到虎子美滋滋地捧着信，独自到一边儿欣赏去了，福贵兴致勃勃地挤了过来。

“檀越要写给谁？”玄奘提笔问道。

“当然是写给俺娘了！”福贵道，“先问俺娘好，然后再问问俺娘，啥时候给咱也说上一门媳妇儿。刚才看虎子给他媳妇写信，眼馋死俺了！”

众人再次大笑。

玄奘无奈地提起笔，继续写着。

这些士兵常年驻守在这大漠边关，寂寞难熬，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么一次放纵的机会，兴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对故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感情全部融入到信中，说到动情之处，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温存了许多。

玄奘写着写着，竟不由自主地被他们深深感动了。

不过，时不时地，某个士兵还是会突然冒出几句俗言俚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少不了又是一轮插科打诨，令玄奘困惑不已，莫名其妙。

看到这位青年法师不明所以的样子，士兵们笑得更开心了。

月华如水，小小的烽火台里闪烁着桔黄色的烛光，充溢着满满的温情……

第07章　径向第四烽

通过写家书，玄奘与第一烽的士兵们变得亲近起来，王祥干脆邀请他为大家讲经说法。

玄奘略有几分为难，按理说，随缘说法是一名佛弟子的责任，绝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他也知道，当此边关不宁之际，给士兵们讲佛经实在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稍稍走偏，弄不好就会危害国家安全。

思虑良久，他终于还是答应下来，并且小心翼翼地挑选了几部最合乎世俗标准的经书，比如《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讲给士兵们听。

他还向士兵们推荐了《四十二章经》，从里面挑了几章浅显的适合在家人的来讲，并讲述了此经的缘起——

“东汉永平十年的一天晚上，汉明帝做了一个梦，他看到一位浑身金色的神仙从远方飞来，身上有日光环绕。汉明帝非常高兴。第二天上朝，就把自己的梦告诉众臣，询问是何方神圣。太史傅毅博学多才，他告诉汉明帝：听说西方天竺有一位得道的神，号称佛陀，能够飞身于虚空中，全身环绕着日光，君王您梦见的大概是佛。汉明帝便派使者羽林郎中秦景、蔡愔，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三人去西域。一行人跋山涉水，来到大月氏，遇到了两位天竺高僧，一位叫摄摩腾，一位叫竺法兰，他们给蔡愔和秦景讲解了一些佛经义理，于是被盛情邀请到了中国，并且用一匹白马带回经书和佛像，在洛阳翻译出了第一部汉文佛经，这便是《四十二章经》。”

闻听此言，士兵们立刻叫了起来：“原来，校尉大人读的经书，竟是咱中原地区的第一部佛经啊！”

“正是如此。”玄奘点头道，“你们莫看此经文字简短，却是理事圆融，包括了世间的和出世间的、小乘的和大乘的很多道理，涵盖了佛法中的主要精髓。佛经数量浩大，三藏十二部，可谓汗牛充栋，两位天竺高僧却单单选择了这部《佛说四十二章经》传入中国，不是没有道理的。”

王祥恍然：“难怪！那石窟寺里经书那么多，张皎法师偏偏要教我这一部！”

“这便是老法师的智慧了。”玄奘道，“这部经典，并不是佛陀在一个专门的法会上说的，而是在佛陀涅槃以后，由他的弟子们，把他一生所说的一些警句，择要系统编集而成。就像《论语》一般，佛所说的某一段话称为一章，共选了四十二段话，编集成这部短小精悍的《佛说四十二章经》。因此这部经典，既不能说它是小乘佛法，也不能说它是大乘佛法；而是综合佛一生所说的大小乘全部佛法。诸位闲来可多多诵读。”

“读此经还有别的什么好处吗？”福贵忍不住问道。

“你这个臭小子，什么都问好处，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王祥忍不住发了脾气。

见校尉大人生气，福贵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大师千万别生气。”王祥略带歉意地对玄奘道：“这些个猴崽子，平常被我骄纵坏了，没规没矩的。大师接着讲吧。”

玄奘微微一笑：“贫僧没有生气，是居士生气了。”

士兵们“哄”的一笑，连王祥也忍不住笑了。原本紧张的气氛重又变得轻松起来。

玄奘先是回答了福贵刚才的提问：“居士问我此经的好处，贫僧可以告诉你，此经作用不可思议。它告诉我们如何观照自心，进而付诸行为去断恶修善，通过正确的修行而改变命运，达到清净安乐、究竟解脱的境界。”

“就这个？”福贵瞪着眼睛问。

“难道还不够吗？”玄奘平静地说道，“须知人的生灭自无始劫以来皆轮回不已，读此经可以使我们明白苦、集、灭、道四大真理，这是修行者修学的基础。以及如何去恶行善，修福修慧，广利有情众生。”

“可是，我们驻守边关，如果遇到来犯边的突厥兵，或者拦路抢劫的马贼，是否也要遵循佛门慈悲为怀的原则放过他们呢？”虎子突然问道。

“当然不是。”玄奘道，“尽自己的职责，保护边关安全，不使对方威胁到本国百姓，既能让百姓不受外侵和盗匪之苦，又能于无形中帮助那些突厥人和马贼免造恶业，这本身就是莫大的福德。”

“法师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大力在这里面年纪最长，人也显得稳当些，“如果咱们放过了那些坏东西，让他们任意劫杀，害我边境百姓，那不是造孽吗？又怎么能算是慈悲为怀呢？佛肯定不是这么教我们的。对吧法师？”

玄奘点点头：“即使抓到坏人，也不要折磨他们。他们不会永远是坏人的。”

说到这里，他略带几分感伤道：“其实，大家都是人，同处轮回的旋涡之中难以自拔，却偏偏还要成为敌人，刀戈相向，这实是往昔的宿业使然。佛说，‘夫见道者，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独存。学道见谛，无明即灭，而明常存矣。’就是说，一个人修道，就如同拿着火炬，进入到黑暗的房间中，黑暗立即灭去，光明独存。学习真理，认识真理，就会使愚痴灭去，心中充满光明。这部《四十二章经》，就像是一支火炬，能除黑暗。”

“原来是这样！”虎子扭头对王祥道，“王校尉，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既有此宝，怎么总是独自享受，也不让弟兄们跟着一起沾点佛气？”

“你们又不识字，怎能怪我？”王祥辩解道。

“不识字，您可以读给我们听啊。”士兵们倒有些不依不饶了。

“好好好。”王祥笑道，“算我以前是‘自了汉’。主要也是怕你们听不明白，还要问我。先说好，今后我愿行菩萨道，读此经给你们听，你们听就行了，可别问东问西的啊，问我我也说不明白。”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石大壮道：“说都说不明白，大人这算行的哪门子菩萨道啊？”

“怎么不算？”王祥道，“法师说了，读经也算是代佛说法，当然是行菩萨道。对吧，法师？”

“不错。”玄奘正色道，“此经极为殊胜，通摄大小乘一切教义。且浅显易懂，实为进入浩瀚佛法的最佳入门。”

士兵们听到这里，脸上均露出欢喜的神色。

转眼又过了数日，玄奘的身体恢复了许多，已经可以在烽火台的四周自如地行走。

王祥站在烽火台上向远处瞭望，看到玄奘，高兴地朝他招手：“大师，快上来！”

玄奘手执荆杖慢慢爬上烽台，站在这茫茫戈壁的制高点，向四处张望了一下，不禁感叹，难怪那天晚上自己会被发现！

站在高处，四周所有的一切均一览无余，树木、水潭，就连他留在水潭边上的凌乱足迹都清晰可见。

“别看咱这只是座小小的烽火台，可也算是铜墙铁壁了。”王祥得意地说。

玄奘点点头，由衷地认同这句话。

“那些胡杨长得可真是奇怪！”看着水潭边那几棵虬曲的胡杨树，玄奘自言自语道，“贫僧路经河西，一路所见，都是些红柳、胡椒，可是自打过了玉门关，便只有这种树可见了。”

王祥笑道：“法师你有所不知，沙海之中也只有这种树能活下来。河西地区的老人都知道，此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玄奘惊叹不已，望着那些虬曲的树干，心中感佩万分。

树尚如此，人岂不如？

王祥接着说道：“法师若能在沙海中见到这种树，便可在树的附近找到水。要知道在这千里大漠之中，没有比胡杨更会找水的了，它们庞大的根系就是为找水而生的。”

玄奘不禁一喜：“居士的意思是，放玄奘西行吗？”

王祥眼中不禁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夜里玄奘睡下之后，他还专门将第一烽全体军士召集起来，商议此事。

第一烽里大约有二十多个士兵，每个人都让玄奘写过家书，且大都不止一封。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让他们同这个远方来的法师产生了深厚的情谊。

所以王祥一开口，士兵们就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

“绝不能把法师交出去，他可能会被处死的！”

“听说上个月，玉门关就砍了好几个私渡关的！”

“即使不被处死，也会被流放，总之讨不了好去！”

“你们讲的或许没错。”王祥沉吟着说道，“但是咱们这小小的烽火台是藏不住人的，他又不肯去敦煌，不交出去怎么办？放了他？”

“放了他吧。”石大壮恳切地说道，“法师只想西行求法，普度众生，对国家和百姓都是无害的。就算他是私渡，也已经受到了惩罚，就不要再继续伤害他了。”

王祥问：“那他万一要是突厥人的奸细，怎么办？”

士兵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拿脑袋担保，他不是！”

大力叹道：“王校尉，咱们守关多年，不说阅人无数吧，也算见多识广。您见过这样的奸细吗？一个奸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干净的目光？”

王祥点头承认：“你说的没错。只是，咱们把他交上去，他有可能死，也有可能活。他是朝廷发文要拿的人，无论是玉门关还是凉州都督都不会杀他，而是将其押解回长安。到时候，说不定圣上敬他是个高僧，给予赦免也未可知呢。可如果咱们把他放了，只怕他死在路上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那样岂不是反而害了他？”

士兵们听了这话，都觉得有理，于是沉默了。

这时候，拴柱突然开口道：“法师一心西去，如果真的死在路上，也是死得其所，好过被抓回去。”

这话一说，其他士兵都连连点头。

王祥也觉得有理，于是最终下定了决心。

“弟子放法师走。”王祥对玄奘说道，“但是法师你须答应弟子，不要走北边东突厥人的领地。”

玄奘大喜过望，立即合掌谢道：“居士尽管放心，玄奘本来就计划走莫贺延碛道的。”

王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凄然。

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眼前这个文弱书生能够闯过八百里莫贺延碛。

正想着是不是再劝说几句，好歹尽尽人事，却听玄奘说道：“那么，贫僧这就上路西行去了，居士多多保重。”

“不必这么急吧？”王祥道，“大师伤还未愈，不如再多住几日。”

“居士好意，玄奘心领。只是玄奘离开长安已近半载，其间多有阻滞，至今尚未能走出国门。玄奘自觉业障深重，心中惭愧不已，唯愿速行，不敢再行耽搁。”

王祥情知无法再劝，只是用手往西一指：“大师请看……”

玄奘早看到了，他所在的烽火台地处这戈壁沙漠的海洋里，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从这里向西望去，茫茫一片，是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荒凉。

“居士不必担心。”玄奘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道，“这大漠看似可怕，其实也有很多人走过。他们都不惧，玄奘又有何惧哉？”

王祥苦笑：“大漠暂且不说，法师打算怎么过后面的四座烽隧呢？”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麻烦。

玄奘咬住下唇，沉默片刻，方才说道：“玄奘会倍加小心，希望佛祖保佑吧。”

王祥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僧侣，似乎想从这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看出什么来。多年之后，他还常常回想起这一幕，想起玄奘平静而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绝望和恐惧，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宁静与坚定。

“既然如此，弟子不敢再强留大师。”其实也留不了，他只能叹息着说道，“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大师就再歇息一晚，待弟子为大师准备好干粮饮水，明日当亲自为师父指路。”

“多谢居士。”

得知法师要走，守烽将士们都围了过来，依依不舍地同他道别。

王祥拿过来一只大水囊，比玄奘原来的那只至少要大出一倍。

“有了这个大水囊，走沙漠就安全多了。”王祥说道。

玄奘合掌称谢。

看到这只大水囊，士兵们也都打开了话匣子——

“俺早就觉得法师原来那个水囊太小了！”虎子说，“赶路之人，每天都要喝很多的水，而这里是沙漠，找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虎子说得对！”大力慢悠悠地说道，“装水的家伙一定得结实，个儿大！”

由水的话题展开，大伙儿七嘴八舌地为他即将到来的沙漠旅行出起了主意——

“法师睡觉的时候，别靠马匹太近了。”拴柱提醒道，“也别睡在灌木丛的旁边，不然那些该死的虱子会在你身上做窝！”

“记住了，如果水喝光了，就别再吃东西了，不然死得更快。”福贵说道。

石大壮则嘱咐起另一件事：“法师早晨起来时，一定要先把毡毯和鞋子抖一抖。不不不，不是为了倒沙子，是因为那里面很可能会进去蝎子。”

提起蝎子，大家的话可就更多了——

“要是不小心被蝎子蜇了，可千万别动！”大力提醒道，“蝎子蜇人虽然很疼，但一般不会要你的命，如果你去抓它，没准儿会让它再蜇一下。”

“这俺们可不是骗你！”福贵神秘兮兮地说道，“就算是一只已经死掉的蝎子，如果你不小心碰到它的尾巴，还是有可能被蜇到！”

“你们这些臭小子，就别再吓唬法师了。”王祥走过来说道，“法师不用担心，蝎子是大漠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被蝎子蜇也是常有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法师慢慢就会知道了。”

“不不不，还是先说明白的好。”大力道，“法师你一定要听俺们的话，不然可就有你好瞧的了。”

玄奘心中感激万分，起身合十，对着众守军团团一揖：“玄奘多谢诸位仁者大恩。”

又是一个清晨，当玄奘推开房门时，惊讶地发现烽中所有的将士竟然都在门外等他。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中只有几颗被冻结的星星，泛着清冷的光。

士兵们口中哈出的热气，在他们身周结成一片白色的雾霭。

见他出来，王祥走过来道：“水和食物，弟子都已经准备好了。大师这就动身吗？”

“多谢居士。”玄奘合掌道，“贫僧想趁着天光早点出发。”

“也好。”王祥黯然道，“这样明天晚上还来得及赶到下一烽。”

这时，虎子已将老马赤离牵了过来，几个士兵一起将行李架到它的背上。老马平静地站在那里，嘴里还在安详地嚼着草料。

“这马已经老了，真的能行吗？”石大壮小声嘟哝了一句。

玄奘看着这个将他一箭放倒又为他疗伤的小兵，不禁朝他微微一笑。

他笑得轻松温馨，石大壮的眼圈却止不住地红了，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王祥叹道：“你们都待在这里，我去送送大师。”

茫茫戈壁，壮阔中透出一片苍凉。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抗热和抗旱的植物点缀其间，更多的地方则是纯粹的不毛之地。

急促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两骑由东向西疾驰，所过之处，扬起一片高高的沙尘。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直到看到几棵虬曲的树，两匹马才停了下来。

王祥从马上跳了下来，紧接着玄奘也下了马。

“居士请回吧。”玄奘道。

王祥看着他，犹豫着问：“不知大师要去的西天佛国，究竟在什么地方？离这儿有多远？”

“玄奘也不知，僧人的终点是自己的心灵。”

王祥的心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热泪几乎汹涌而出。他抬头掩饰了一下，指着远方道：“大师从这个方向一直往前，有一条捷径，可直达第四烽！”

玄奘惊讶地看着王校尉，他没有想到，这个边关守将竟会向他泄露如此重要的机密。

王祥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虽然需要多走一天，但能避开二、三烽，还是值得的。第四烽校尉是我的同宗，名叫王伯陇。他虽是个粗人，却是心地良善。你到那里之后，就直接去找他，那个大水袋他认得。”

玄奘只觉眼中发湿，道一声：“多谢居士……”

他心中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王祥合掌道：“不必客气，大师保重！”

“居士保重！”

玄奘说罢又跨上老马，双手抖了抖缰绳，老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精神抖擞地朝着茫茫戈壁奔去。

王祥牵马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清瘦孤单的背影在清晨透明的尘霭中渐行渐远……

有了王祥的指路，玄奘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不到两天，就已经来到了第四烽下。

这座烽火台建在一座小山包上，用土墼砌垒，夹层用芦苇层层迭压，烽台下是一片胡杨树林，密密麻麻的枝叶遮住了沙泉。

此时已是凌晨，残月西垂，清冷的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玄奘牵着马，在月光下快步走着。

那片胡杨林看上去很黑，挡住了高高的烽火台。看这样子，直接取水也不会被发现。

玄奘想，还是不必去惊动守军了吧，自己毕竟是私渡，何必拉那么多人下水呢？沙弥道整说得没错，私渡就得像个私渡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朝那片树林走去。

谁知尚未走到，烽火台上突然火把通明，一个士兵高声喊道：“谁？干什么的？！”

玄奘尚未开口，一支飞箭已经疾射过来！

幸好他心中早有防备，身体一侧，那箭紧贴着肋骨从身旁呼啸掠过，正落在赤离的脚下。

老马吓得前蹄跃起，仰天一阵嘶鸣。

这时又有两支箭凌空飞来，杂夹着更多士兵的喊声。

玄奘高声喊道：“不要放箭！贫僧是长安来的僧人，找王伯陇校尉！”

一个士兵喝道：“把马牵着，自己走过来！”

玄奘赶紧拉住马缰，用手拍拍马背，安抚了一下惊魂未定的老马，然后一人一马乖乖地朝烽火台走去。

可能是由于已在戈壁深处的原因吧，相比第一烽，第四烽要简陋许多。

同样，相比王祥的复杂，同为守烽校尉的王伯陇也显得头脑简单得多。

“你就是那个从长安来的，要到西天去的玄奘和尚？”人高马大的王伯陇站在厅中，瞪着一双牛一样的大眼，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满身尘土的僧人。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玄奘。”

王伯陇哈哈大笑：“真好玩！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说，好端端的人要去西天的！”

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地问道：“法师可知，去西天有一条捷径吗？”

“玄奘不知。”

“啧啧，这都不知道，还高僧呢！”王校尉一面说，一面“唰”的一声抽出一把弯刀，得意地比画道，“你拿着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不就到西天了？这法子多简单！又快又省事儿！”

说罢哈哈大笑，周围的士兵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玄奘并不觉得对方的话有什么可笑，他正色道：“校尉大人差矣，贫僧要去的地方不是西天，是天竺。”

“那不都一样吗？”王伯陇仍在笑。

“不一样。”玄奘道。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王校尉终于止住了笑。

“西天远在极乐世界，天竺仍在娑婆世界，二者距离不可以道里计。”

王伯陇挠挠头：“你是说，一个远一个近，不是一个地方？”

玄奘点头：“正是。”

“可我觉得都差不多嘛。”王伯陇道，“你说的那个西天，我知道的啊，就是阿弥陀佛的极乐净土嘛，要死了之后才能去，这没错吧？天竺也是佛土，跟极乐世界有啥区别？”

这个王伯陇虽然看上去是个粗人，又喜欢开玩笑，总算对佛教还不是一窍不通。

但玄奘还是觉得，跟他有些缠杂不清。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解释，而是解释起来需要时间。

他用最简单的话回答说：“天竺国在娑婆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王伯陇立即追问：“难道极乐世界便不存在？”

玄奘道：“我说的是天竺国在娑婆世界的存在，是你我这样的凡夫可以凭借双脚到达的地方。极乐世界当然存在，不过是以居士你不理解的方式存在的；而天竺国，是以你能够理解的方式存在的。”

王伯陇张口结舌，好半天消化不过来。

不过他的兴趣显然还在玄奘本人的身上，因而很快就将什么娑婆世界、极乐世界抛到了脑后。

“算了算了，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他背着两只手，饶有兴味地围着玄奘绕了几圈，带着几分研究的口吻说道：“真是奇怪，你这和尚瞧上去文文弱弱的，也没三头六臂啊，怎么大唐的边关对你来说就形同虚设呢？”

见玄奘没有答茬，他便又凑到面前，一脸坏笑地问了一句：“你倒是说说看，我该如何处置你？”

玄奘皱了皱眉，这种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无力感令他很不舒服，他只能说：“玄奘死而无憾。”

“应该不至于死的吧。”王伯陇笑着摆了摆手，“最多我把你交给玉门关的人，他们应该也不会杀你。唉，要不这样吧，你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瓜州跑出来的？又是怎么通过葫芦河和玉门关到这里来的？你一个人，这不太可能吧？”

这王伯陇别看没什么文化，倒还真是粗中有细。

玄奘当然不能提李昌、石槃陀等人的名字，略想了一想，合掌答道：

“这都是靠了佛祖和菩萨的慈悲加护，玄奘才能到达这里。”

这话等于没有回答，但这又是一名佛教徒最为稳妥的回答。玄奘也没有打诳语，因为他的的确确就是这么认为的。

正因为有了佛菩萨无处不在的关照，我才总是能够遇到贵人相助啊。

希望这一次，佛陀依然与我同在。

让玄奘惊奇的是，王伯陇对他的这句话竟没有丝毫的怀疑，而是爽快地说道：“没错！真正的高僧都是有佛菩萨相助的！当初我皈依的时候就知道了。”

“校尉是在敦煌从张皎法师皈依的吧？”玄奘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王伯陇问出这句话后，又想起来似的自己回答道，“是了，肯定是那个小白脸王祥跟你说的。”

玄奘没接这个话，算是默认。

王伯陇回身喊道：“来人！赶紧准备素斋，再收拾间干净点的屋子，给贵客住！”

玄奘不知道这位校尉大人是个什么意思，会不会真的把自己交给玉门关来的人，但看他颇为爽朗，似乎没什么恶意，于是合十行礼：“多谢居士。”

这个晚上他睡得竟是出奇的好，丝毫没有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担忧。清晨，他在床上打坐诵经，做完早课后，静静地思维了一下昨天王伯陇的态度，再一次确认这个边关校尉没有恶意，便决定去找他辞行。

可是王伯陇却不在烽火台内。

玄奘向一个士兵询问，那士兵道：“王校尉到沙泉边上取水去了，我带您去找他。”

“多谢檀越盛情。”玄奘道。

士兵笑了，对玄奘说道：“法师可是个了不起的人。您大概不知道，一个多月前，玉门关派人送访牒来，说是朝廷要捉拿法师。送谍的人刚走，王校尉就跟我们说，这个和尚，要是真能走到咱这里来，那绝对是个大英雄！咱就算抓了他，也得先跟他喝上一杯，交个朋友！”

玄奘感慨，这个王伯陇，果然是个性情中人。

坡下小树林中竟有两眼泉水，两泉南北相距不过数十步，就像沙漠的两只眼睛。第四烽校尉王伯陇就在那口较大的泉边。

看到玄奘，王伯陇得意地说道：“法师你看，别的烽火台都只有一泉，我这里有两泉，所以又叫双泉烽！”

玄奘俯身掬起一捧水，清凉的泉水如透明的玉石般，在他的手心里闪动着光泽。

他取出滤网和王祥赠送的那只大水囊，“咕嘟咕嘟”地滤水灌水。

这时一个士兵牵马过来，王伯陇接过缰绳道：“法师有那个大水囊，直接走莫贺延碛就行了，第五烽不要过！”

“为什么？”玄奘抬头问道。

“叫你别过就别过，问那么多干吗！”王伯陇瞪着大眼说道。

见玄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王伯陇凑到他跟前道：“你可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我跟你说，第五烽那个校尉，那脾气，我可是知道的。要是让他抓到法师，肯定是问都不问，直接剁成八瓣儿，顺便再洒上点盐，拿来下酒！嘿嘿，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法师。”

“多谢居士好意。”玄奘道。

此时水囊已经灌满，玄奘直起身来，一面用细绳将囊口扎紧，一面又问道：“只是不知这一袋水够不够走出莫贺延碛？”

“当然不够！不过没关系，你跟我来。”王伯陇一面说，一面带着玄奘走出小树林，指着一个方向道，“你瞧，由这里向前，行百余里路，有个野马泉，法师可到那里去取水。”

玄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眼前除了茫茫黄沙，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同王祥一样，这位第四烽的校尉也给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边防秘密。

带着深深的感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玄奘与檀越素不相识，檀越为何这般帮我？”

王伯陇咧开嘴笑了：“法师啊，我王某是个粗人，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英雄豪杰。您一个出家人，能孤身走到这里，实在让王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玄奘心中一滞，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英雄豪杰”。在这之前，在李大亮、独孤达、李昌以及王祥等人眼中，他一直都是个文质彬彬的学问僧，浑身上下充溢着佛家灵动出尘的气息，外加几分学者的书卷气和孩子气。

王伯陇不知道，正是大唐的边关，给玄奘在这层儒雅的底色上又染上了一层英雄气。这也是玄奘有别于其他学问僧，并最终实现西行取经壮举的最重要的气质。

“我就不远送了，法师路上多加小心！”烽火台前，王伯陇抱拳致意，玄奘忙合十回礼。

“切记，不要走错了方向。”王伯陇叮嘱道，“若是没有了水，法师在这沙漠之中绝活不过三天！”

玄奘点头合掌：“多谢居士提醒，玄奘记下了。”

几个士兵站在校尉大人身后，目送玄奘离去。他们看到那远行的智者只身一人穿过雾霭，他的背影消瘦而又孤寂，风吹起僧袍的下摆左右摇晃，孤独的身影在这茫茫大漠中显得极为渺小又极其庄严。

王伯陇突然感慨起来，回身对士兵们说道：“你们这些小子，成天价舞刀弄棒，有谁敢说比这位法师更英雄？”

一个士兵点头道：“就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说什么呢？”王伯陇一瞪眼，“我跟你们说，高僧的头顶上都有菩萨保佑的，你们看不见吗？嘿嘿，当然了，我也看不见。不过你们想想看，要是没有菩萨保佑，他一个文文弱弱的和尚，能走到这里来吗？行了！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赶紧回去操练去吧……”

离开第四烽已经很远了，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喊杀声，还有讲了一辈子的乡音。玄奘抬起头，目之所极是苍茫无际的戈壁沙海，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赤地千里，热风抢地，黄沙卷天……

这便是那个传说中令人生畏的莫贺延碛？这便是那个足以吞没任何人烟的疯狂地狱？

对于莫贺延碛，他心中是有些畏惧的，在偷渡边关的这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大沙漠，他已经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了。

回首东望，那身后的如铁雄关依稀可辨，长安城的礼佛诵经之声还如雷在耳——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重归故土？

玄奘双手合十，向着东方故国的方向，深深一拜。

别了，我的故国！

许久，他终于回过头来，牢牢地握住马缰，迈步踏进沙漠，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足印。

狂沙漫过，足印旋即不见……

大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初春，玄奘踏入莫贺延碛。这时距离他从长安出发，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

他平生第一次面对如此浩瀚的大漠，眼前，无数的沙丘星罗棋布，大大小小，一直延绵到视线的尽头……

西部天空的边缘，是直插入云霄的冰山雪峰，晶莹剔透洁白无暇。

玄奘就以这些雪峰为参照物，一路向西。

瓜州商人们所说的“四大邪门”，他很快就都体验到了——白天的酷热，夜晚的森寒，黄沙漫漫，鬼火飘忽，凄嚎遍耳，再加上那干燥得仿佛能发出声响的空气，以及忽软忽硬时时崴着脚的沙土，所有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这是一个死亡的世界。

那些老干虬枝、傲立戈壁的胡杨树不见了；那些又尖又硬，一不小心就会划破肌肤的骆驼刺不见了；甚至，那些在河西地区无处不在，常趁他睡觉的时候钻进他的芒鞋和衣袖，给他增添了不少麻烦的沙漠蝎和食金蚁也都不见了。

从进入莫贺延碛起，玄奘就再也没见到一个活物，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死亡之海。

刚开始的一段路上，人马的遗骨还随处可见，散落于沙石之中。然而很快，连这些东西也不容易见到了。目之所及除了天边的雪山，就是绵延万里无边无际的沙丘。

好容易等到太阳落山，森然的寒气开始笼罩大漠，仿佛有人从天上往下倾倒冰水，尖锐刺骨。

他在沙丘上挖了一个洞，钻进去把自己埋了起来，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这法子是第四烽的士兵们教给他的，黄沙里面还保有白天的温度，非常温暖。玄奘又累又乏，躺在沙洞里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其实这么做也很危险，一旦遭遇狂风，就要被活埋了。士兵们说，沙漠中的风暴可以把整座沙丘刮到天上，再将散乱的沙子抛洒下来。人若在里头，会被活活撕裂。

好在这样的风暴基本上都发生在白天，有些没有经验的旅人大白天的把自己埋在沙丘里休息，结果往往死得很惨。玄奘这一路上经常见到一些零零碎碎的骸骨，就是证据。

第08章　千里行资，一朝斯罄

凌晨时分，他被冻醒了。经过一夜时间，沙洞里的热度早被严寒驱走，冷得就像冰窟，他赶紧从沙洞里钻了出来。

寒风有如利刃般透骨而入，抬头看，群星似乎都被冻在了天上。

他知道现在必须赶路，再待下去就会被活活冻死。

但赶路也是强忍痛苦，因为白天被太阳灼伤而变得有些麻木的皮肤在夜晚的寒气中开始复苏，他真切地体验到了被千万把刀子切割的滋味。

他选择在下半夜赶路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大漠独有的璀璨的星空。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组成了一条宽宽的星带，看上去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术士何弘达曾教给他不少观星的知识，这使他能够从满天繁星中准确地分辨出哪颗是太白金星，哪七颗是北斗星君。没有北斗的夜晚，他还可以看到南方天空中那四颗相向而立的明亮的星星，那便是南斗星君。

这些星星忠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他指示着方向。

和它们相比，大漠中的太阳有时就显得不那么靠谱了。

玄奘还记得自己刚刚进入莫贺延碛的时候，他竟然在一天清晨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当时真把他给吓了一跳，回头看看自己在夜间留下的脚印，他开始怀疑是否因天黑而走错了方向。

可是不对呀，明明是看着星星走的，怎么可能把方向走反了呢？

正惊疑间，在另一个方向他又发现了一颗正在升起的太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玄奘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天象，是沙漠所独有的一种现象，叫作“假黎明”。

这也属于一种蜃景，古代丝绸之路的商人们经常被这种假黎明所欺骗，最终迷失了方向。

玄奘庆幸自己的头脑依然是清醒的，虽然是第一次进入沙漠，但他还是找到了正确辨别方向的方法。

沙漠的夜晚除了满天星斗，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不知名的生灵，从缓缓流动的沙子里钻出来，包裹着一层妖魅的火苗，缓缓上升。

这些火苗呈现出淡蓝色、淡绿色、淡紫色的光芒，不停地飞舞着，跳动着，升到一定的高度，便自行扑灭。

在这黎明前厚重无边的阴寒中，那些火苗看上去就像一个个虚淡的影子，看不清形貌，只能听到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声音，细若游丝，将这大漠的夜装点得格外诡异……

寒冷、风沙、鬼魅、孤魂，似乎随时准备着将闯入者拖入无边的地狱。

玄奘牵着老马无畏地行走着，口中诵念着《往生咒》，替大漠中的群生超度，也让自己的身心保持一点点热量……

终于到了清晨，初升的太阳大如磨盘，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不由得气为之窒，整个天地都被镶上了一层壮丽无俦的金黄色。

但玄奘无心欣赏，他盼日出又怕日出，莫贺延碛森寒的夜晚让他心有余悸，浑身发抖，太阳出来至少可以暖一暖被冻僵的身体，让他感受到一点点活着的温度。

但他也知道，这种温暖的感觉是不会持续太久的，再过一会儿，灼热的阳光就会把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火狱，任何进入这个火狱的生命都会被酷热无情地消耗掉身上仅存的一点水分和力气，直到变成沙海中一具千年不腐的干尸。

玄奘不希望自己也成为一具干尸，因此，他要抓紧清晨难得的阴凉时光多走一程。然后，在太阳升起约两丈高时，寻找沙丘的背阴处休息，以保持体力。

吃力地爬上一座高大的沙丘，玄奘以手遮额，焦灼的目光向远方望去——

为什么还没有看到野马泉？

王校尉明明说过，野马泉距第四烽只有一百多里地。如今已经走了两天，无论如何也超出一百里了，可莫说是泉，这一路连干草都看不到一根。目之所及，除了沙丘还是沙丘，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那泓传说中的清泉难道是海市蜃楼吗？

玄奘不死心，继续把目光投向远方，他要走出大漠，就必须找到水源。

沙粒上的棱角处反射着阳光，像一根根晶亮的细针，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热风吹起，每一粒沙尘都裹着一团火，烧灼着他的肌肤和咽喉。

我是不是迷路了？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玄奘的心猛地缩紧起来。

“不，不会的……”他竭力安慰自己，“或许前两天走得慢了点儿，再走一段路就可以找到了。”

老马低垂着脑袋走到主人身边，背上的水袋是那么诱人，那里面还有大半袋水。

玄奘伸出手，轻轻抚摩着毛皮硝制的水袋，喉间的干渴难以抑制，恨不能抱起来，不顾一切地痛饮一番。

记得刚走河西那段戈壁的时候，他常因耐不住焦渴而不停地喝水，不停地出汗。汗水一出来就被挥发得干干净净，只在僧袍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茫茫戈壁，无论灌多少水都存不住。他常常只用半天时间就喝完一整袋水，然后焦急地四处寻找水源……

好在河西地区还是经常能够找到河流和村庄来补充饮水的，这才使他能够走到这里。

现在不同了，这里是莫贺延碛，是被魔鬼下了诅咒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行走，对体能的消耗要比河西多了不知多少倍，可他却再也不能像刚刚踏上河西的土地那样，由着性子挥霍宝贵的水。

玄奘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接近正午，大漠在烈日的暴晒下蒸腾起丝丝袅袅的热气，灼热的沙尘在身体的四周轻扬……可以想象，如果在这个时候喝水，那些水分只会迅速变成汗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找不到野马泉，就必须依靠仅余的大半袋水走出沙漠，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这半袋水的。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终于咬牙将放在水袋上的手抽回。为了能够走下去，他必须忍耐。

老马突然不自在地叫了起来，浑身长毛倒竖，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玄奘诧异地回头，这才发现，距他不远处横躺着一具被风干的尸骸，大部分都被沙土掩埋，只有一条干枯的手臂直直地指向前方，仿佛还在不甘地挣扎。

干尸旁还有一具马骨，粗壮的骨骼上被沙粒打出一排排小小的凹坑。赤离低着头，发出咴咴的低鸣声——马儿也伤同类啊。

玄奘抬手轻拍老马的背脊，以示安慰。

在沙河中，生命如同齑粉一样渺小卑微，每一个进入流沙的生命，从踏上第一个脚印开始便已经注定，这将是一场热烈的燃烧。就像天上的流星，每一次陨落都是悲壮的，在悲壮中融入了沙土。

除了诵上一段《往生咒》，祝祷他们往生极乐世界外，他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再次上路不久，老马又嘶鸣起来，声音有气无力，大大的脑袋耷拉着。

袋子里的马麦已经不多，他只能抓出一小把，给老马补充一下体力，赤离吃得很不满足……

玄奘叹了口气，想起那老胡人跟他说过，这是一匹龟兹龙马，想来年轻时也是极其神骏的，大漠、雪山都曾被它踩在脚下。现在老了，又跟随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不仅骨瘦如柴，连毛发都有些脱落了。

虽然老马识途，但看它这个样子自身难保，真能带我走出大漠吗？

这样一想，顿觉全身无力。

他勉力行走着，饥饿、焦渴、劳累、伤痛，使他精神恍惚，咽喉便如着火了一般。而沙碛中忽软忽硬的地面也令他的双脚不堪承受，此时受伤的脚踝已经肿起老高，脚底层层的血泡被磨烂，和草鞋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如针刺般直扎到心里去。

好吧，就歇一会儿吧。他扶着马背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便伸手取下水囊。

水囊里还有大半囊水，提在手上却像须弥山一样沉重。玄奘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上绵软无力，他咬紧牙，一只手吃力地提着水囊，另一只手去解上面的带子……

站在一旁的赤离早已经等不及了，一见主人打开水囊，便急急忙忙地将脑袋凑了过来。

在这干得冒烟的大漠里顶着毒日头走了一整天，老马已经极度疲劳，对水的渴望使它冲过来的劲儿大了一些，玄奘的身体已被沙漠掏空，再被老马一冲，站立不住，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手中的水囊顿时倾翻，从沙丘上滚落下去！

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整个身体几乎是飞扑过去！

然而大漠比他还要饥渴，当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倾翻的水囊跟前时，囊中那宝贵的清水早已在炽热干燥的沙地上化为轻烟，沙上甚至连水流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看着被吸进了大半袋清水却依然干燥的大地，再看着手中空空瘪瘪的水袋，玄奘一时万念俱灰，半晌也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他失去了全部的饮水——在这万劫不复的死亡之海！

王伯陇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没有了水，法师在这沙漠之中绝活不过三天！”

茫茫大漠，水残忍地主宰着人的命运，没有了水，灼人的日光会炙焦人的肌肤，直到人支撑不住倒下，变成一堆白骨。

赤离仿佛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垂着脑袋靠在主人的身旁。

玄奘无法责备这个陪伴自己走过了如此艰辛旅程的老马，他只有将手轻轻放在马背上，带着几分辛酸几分无奈地抚摩着老马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以示安慰。

“为今之计，只有原路返回了。”一个声音对他说。

他坐在滚烫的沙地上，没有动，原本明亮的眼睛因缺水而变得暗淡无光。

“难道，真的非走回头路不可吗？”他不甘心地想。

“你说呢？”那个声音反问道，语气冷得像一块冰。

“前面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出这大漠，没有了水，又找不到野马泉，除了往回走，你还能怎样？”

“如果你现在立刻回转，并且佛祖保佑归途中不再出现什么意外，大约两天时间就可以返回第四烽，身体应该还能支撑得住吧？”

玄奘紧闭双目，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搅动着，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马就站在他的身边，静静地凝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可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太艰难了。

太阳即将升上中天，整个大漠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花花的日光之中，空气在沙丘的上方轻轻抖动着，世界仿佛被晒冒了烟。

无论多么艰难，他都必须做出决定了。

揉了揉硬邦邦的滚烫的脚踝，他终于费力地站了起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将马头拉向东方……

往回走是基于理性做出的选择，然而对他而言却是一种残酷的煎熬，这煎熬不仅是肉体的，更是心灵的。

正午的太阳开始显示出它的狰狞，那轮巨大的火球残酷地炽烤着大漠，而大漠又将烈日的光和热全部反射，于是，一个个沙丘便成了一排排望不到边的热浪，吞噬了人类所有的愿望，将一切对物质和精神的渴望都转化为对一滴水的苛求！

玄奘感觉自己正游走在一个巨大的熔炉里，这里就是十八层地狱，炉火熊熊燃烧，狂风发出恶鬼般的尖啸，挟带着滚烫的沙粒来回扑打，直欲将他的身体撕得粉碎。地表的温度越来越高，他脚上的草鞋已经被烫得冒烟了。

但这还不是最难忍受的，最难忍受的烈火来自他的心灵，从他踏上回头路的那一刻起，这把火就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那个如温玉般清亮而又坚定的声音——

“玄奘此行，为求正法。不至婆罗门国，绝不东归一步。纵死途中，也不后悔！”

“不至婆罗门国，绝不东归一步！”

“绝不东归一步！”

……

这声音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的耳鼓都被震得发痛了，心中的煎熬也越来越强烈——“我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我曾经发誓绝不后退一步，可是现在，我在干什么？！”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回首西望，两行长长的脚印映在面前，一直延伸至遥远的天际……

炽热的阳光包裹着他，使他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白亮炫目的色彩，一颗心在地狱般的烈火中强烈煎熬，伴随着无穷无尽的忏悔：

“玄奘宁可向西而死，决不东归而生！”

一咬牙，他再一次把马头拉向西面。

然而这一次，老马赤离违逆了他，它直直地站在原地，两只干涩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主人，不肯挪动脚步。

玄奘心里一阵难过，他知道这匹聪明的老马为什么不肯再走，也知道自己的这一疯狂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一滴水都没有了！而在这茫茫大漠中，即使还有水，即使站在原地不动，从身上流失水分的速度也远比补充的要快，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被慢慢地烤熟……

既然已经决意赴死，又何必要这匹无辜的老马一起陪葬呢？

他从马背上解下行李，背在自己背上，又把缰绳放到马鞍上，轻轻拍了拍老马的脊背：“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吧。”

然而赤离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主人。

“走吧赤离。”他轻声说道，“你陪着玄奘走了那么远的路，佛祖会保佑你的。你会回到有水草的地方，平安度过晚年。”

说罢，他伤感地转过身，沿着那串走来的脚印一步步地朝西方走去。

老马悲嘶一声，跑上前死死咬住他的衣袖。

玄奘回过头来，勉强一笑，温言道：“赤离，你不必如此。好生回去吧。”

说着将衣袖从老马口中轻轻抽出，想到河西地区多有野狼出没，不禁又有了几分担忧，转身轻抚马头，叹息道：“天生万物，天灭万物。你这一去，可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说罢，他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赤离一动不动地站着，如风中雕塑，默默地看着玄奘越行越远，看着他瘦弱的身影逐渐在天地间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大漠孤烟，光与影在重重叠叠的沙丘上流泻着，色彩纯净得如同虚幻。在这天地苍茫的大背景下，那个小黑点看上去实在是太渺小了……

没有了马，玄奘独自一人艰难行走在茫茫大漠中，脚下是柔软的沙地，每走一步都极为吃力，尤其是攀登沙丘，经常是上一步就要退半步。

可是不上又不行，这里的沙丘实在太多，他已经很难保持一个相对省力又不至于弄错方向的路线了。

燥热的空气中布满浓浓的粉尘，很快便吸干了身体里仅存的水分。沉重的行囊压在肩上，成了不堪忍受的重负。

翻过一座沙山，又是一座沙山；再翻过这座沙山，竟然还有沙山挡在面前……那些无穷无尽的沙丘变化出的柔软曲线，就这么一路延绵不绝地延伸在视线的尽头……

初时，还有极浓极稠的汗，混杂着沙粒，像泥浆一样在脸上流淌。可走着走着，汗水便成了很遥远的东西，再也不曾出现。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那些呈半月形的美丽沙丘，看上去是那么的虚幻不实，它们起起伏伏，恍惚间便成了波翻浪卷的大海。

恒河沙！这个词不知怎的突然就闯进了他的脑海，佛经中常以“恒河沙数”来形容无量无边，在他年少的心里，那应该同黄河沙一样，浑浊翻滚，滔滔不绝……

但不管是恒河沙还是黄河沙，好歹都依托着河，有河就有水——那诞生了生命的水啊！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玄奘相信，这里的每一粒沙子里都是一座佛国净土，佛陀慈悲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但他不后悔这个选择。作为佛的弟子，他所要做的便是坚持，然后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佛陀。

黄昏又至，连续走了一整天的玄奘筋疲力尽，靠着一座沙丘缓缓地坐了下来。

大漠安静的时候确实很美，那些均匀、细腻的黄沙，如同被天女细心地洗过，显得格外纯净，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无数半月形的沙丘静止着，平铺着伸向远方，宛如天人铺下了一匹最精致的丝绸。微风吹过，沙子便如波浪般层层滑下，不断变换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

可惜这种美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是眨眼间，远处就翻滚着涌来一大片黑云，漫天尘沙受惊般扬起，似滚滚黄雾，弥漫了整个天地。

高处的尘云，低处的沙丘，一切都如鬼魅一般，在风里变了形状。

玄奘吃了一惊！他努力想要定住身形，暴雨般的沙粒却已重重地落在身上，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他眼冒金星，摔倒在地，身体迅即被随后落下的沙土埋了大半截。

黄色，到处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土黄色。那些美丽的沙丘仿佛变成了一座座坟茔，风的尖啸中有无数魂灵在哭泣。风声呜咽，时松时紧，像一阵阵悲咽的胡笳，欲把人带入往昔的历史烟尘之中……

玄奘挣扎着掀去身上的沙土，他知道他必须站起来，否则等待他的就只有被活埋的命运。

时间与空间，在他面前组成了一幅幅流动的图形，看不清苍天，辨不明大地，更分不出东西南北。世界仿佛回到了初始状态——没有日月星光，没有山林树木，有的只是一片混沌。

难道这就是开天辟地前的原始洪荒时代？那么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呢？

玄奘觉得自己的大脑也开始陷入混沌，刚能勉强起身，就见一座巨大的黄色沙山，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呼啸着压了下来！

他惊骇地扑倒在沙丘后躲避，转瞬间便看到那座沙山被狂风吹散，滚烫的沙粒暴雨般打了下来！头上的斗笠被风吹起，他一伸手没抓住，那斗笠便如一片树叶一般，打着旋儿地消失在漫天的沙尘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要被卷起来了，却又奇迹般被按下去，原来是另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往下压着他。

这一上一下两股力量如同两个恶魔，一个拼命要把这草芥般的人类带到天上去；另一个则拼命地向下按压，似乎要将他拉向地狱……他的身体几乎被撕裂，想喊，却喊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承受不住，在这两股力量的巨压和撕扯下发出尖厉的啸声。

他已经完全不能自持，胸腔中塞满沙粒，几乎无法喘息，只能伏身在沙丘背后，紧紧地闭着双眼，一任灼烫的沙尘再次将他的身体掩埋……

隐约中，他看到了母亲，她正在很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静静地微笑着，那双熟悉而又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慈爱。

他心中一痛，再也移不开目光。

母亲的形象是那样沉静高雅，像极了观自在菩萨，大漠肆虐的风沙连她的一片裙角都吹不起来。

可惜风沙遮住了母亲的面容，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希望能看清楚些，却立即被沙粒塞满口鼻。

母亲！他在心里呼唤着，谁知刚一动念，母亲就悄然消逝，刹那间无影无踪……

天渐渐黑了下来，细若游丝的鬼叫声从各个角落传来，风中裹挟的砂石纷纷砸下，劈头盖脸，誓要把这闯入禁地的人类埋葬于此。

母亲，您是否还在看着祎儿？祎儿知道，其实您从未离开过，您在孩儿幼年时示现无常，是想要儿早早明白这世间的苦痛，以度儿到达人生的彼岸……可叹祎儿根器太浅，始终做不到“心无挂碍”。

母亲，就让祎儿带着对您的思念，走向菩提之路，好吗？

狂风中，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进入到一种安宁平和的冥思状态，禅悦布满身心，以至忘记了一切，就连沙暴是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知道。

直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将他惊醒。

“有人来了吗？”他的心猛地一跳，从沙中慢慢抬起头来。

自进入这个大流沙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活人，甚至都没有产生过这种奢望，以至于听到马蹄声后，一时竟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风沙吹坏了耳朵。

可是，那分明就是马蹄声啊！

真的有人来了吗？在这茫茫大漠之中，在这可怕的死亡之海中，我将拥有一个同伴！我们可以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共同走出这大漠！

他等待着，祈祷着，希望这一次不是海市蜃楼——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沙海中的蜃景了，有时甚至会听到笙歌悠扬，看到战旗飞舞，数百骑战马迎面飞奔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玄奘再也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站了起来，满怀希望地朝来路望去——

在他视线的尽头，遥远的地平线上跑来了一匹马，孤零零的一匹，马上并没有人。

随着那匹马越跑越近，他终于看清楚了，来的竟是赤离——是那匹带着他走进这沙碛的赤老瘦马，它没有回第四烽，它跟过来了！

刚才的那场沙暴早已抹掉了他留下的所有足印，可是这匹聪明的老马还是找到了他！

玄奘呆立片刻，便激动地迎上前去，紧紧抱住赤离的脖子，轻轻地念一声：“阿弥陀佛……”他的眼睛酸涩，却早已流不出泪水。

赤离也亲热地依偎着他，为找到这个不靠谱的主人而高兴。

拂去老马背上的沙土，玄奘心中既欣喜又伤感，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踽踽独行，而是有一个坚强的伙伴，一个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道友。

玄奘一直相信奇迹，他坚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奇迹就有可能发生。

就在这个深夜，他发现了奇迹。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胡杨林，黑压压的，像一条巨大的山脉，盘亘于大漠之中。

有树就会有水，有水就会有生命。这是非常简单的逻辑。

他激动万分，求生的欲望促使他催马快速跑了过去。

然而越是靠近，他的心中越是觉得不安，一股压抑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就连老马也不安地扭动着身躯，似乎想要逃离。

玄奘最终还是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这片胡杨林的面前。

这是一片死去的胡杨，它们的树皮已被戈壁的风沙无情剥去，露出赤裸的身躯，虬曲扭转着，就像那些还在大漠中挣扎求生的尸骸。

玄奘呆呆地站立在一处略显低洼的地方，周围明显裸露着河床的痕迹。这条河道不知是什么时候干涸的，仍保持着河流的模样。河床中沉淀着河水带来的细沙，似在提醒着人们，在很久远的年代里，这里曾经有过水流，于是随风而来的大量胡杨的种子，便在这里扎下了根……

想象着当年的情形，玄奘的心中竟有几分难以自持——

这些在干涸与艰涩中诞生的大漠生灵，打一出生起便注定了一场沉重的跋涉。风沙之中，几许挣扎，几许搏击，这中间不知有过多少难以想象的艰辛与豪情，才终于在这个河道边上找到了属于它们的栖息之地！

那时，这里想必是一片迷人的绿洲吧？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在天幕上勾勒出波涛一般的线条，巍巍身躯将脚下的戈壁绿地保护得严严实实，在目力所及的无边无际中，组成了一个最为苍凉壮丽的生命场。

可惜啊，它们脚下的那一丝水流，最终还是被燥热蒸发得无影无踪。

流水一去不返，沙漠重新占据了这片绿洲，胡杨斑驳着岁月的沧桑，顽强地腾挪着疲惫的身躯，同沙漠对视，与自然抗争。

终于，在时间之轮的碾压下，它们再也支撑不住了，生命在风沙中纷然死亡，在一次次日升日落的辉煌中，染成了大漠一道不朽的风景。

如今，在寂寞行者的眼里，这里就只剩下了大片大片胡杨树的骸骨，散乱干枯的树干在风中伫立，千年不倒，宛若硝烟未散的古战场。

它们现在还在站立着，但是总有那么一天，太阳会将它们烤成灰烬，风会将它们吹成碎片，黄沙会将它们深深掩埋……

站在这些焦黄的胡杨面前，玄奘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心中充满了浓浓的敬意。

他知道，胡杨是西域的灵魂，是大漠的精灵，现在连胡杨都枯死了，那也就意味着，在这块地方，十丈以下都不可能有水。

而在这附近，数十里之内，也绝不可能有水源。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特别绝望或者沮丧的感觉，更没有因此而崩溃，一颗心平静得就像在长安大觉寺的法堂里。

或许，像胡杨一样死去，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吧。

但他也没有放弃求生，而是牵着老马，小心翼翼地从这片胡杨的墓地间绕行过去，重新回到了沙漠中。

回首望去，他想到了一句话——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9]

这是绝水的第二天。

沙漠的清晨寒气逼人，那些流动变幻的光线，虽然没有一丁点暖意，却将大漠打扮得妖娆华美。

玄奘站在一座稍高的沙丘上，裹着被冻得硬邦邦的毡毯，向西北方向张望着。

还是看不到大漠的尽头，满目只有数不清的沙丘那圆润的半月形曲线，如同最精致的肌肤。

天空一片碧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刚刚升起的巨大太阳暖暖地照在行者背上，给他的身体披上了一层轻柔的晨光。一人一马便在这晨光中踯躅向西。

也不知走了多久，玄奘突觉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向下陷去！

他大吃一惊，本能地将身体斜向一边，试图阻挡住下陷的趋势，右手还紧紧地抓着缰绳。

在他身后的赤离也快速反应过来，奋力向后拖拽着。

赤离的力量显然无法与这大漠相抗衡，玄奘感觉自己正在迅速地下陷！面前沙丘顶端的沙层正持续地向下滑落，这种趋势显然已经无可阻挡，方才若不是被赤离拉住，此刻的他怕是早已被流沙掩埋！

还是在瓜州时，他便从商人们口中了解到这种流动性沙丘的可怕威力——它们的形态极不稳定，移动变化不过瞬间之事，简直就是可以吞噬一切的恶魔！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身体横卧沙上，以增加浮力，同时，口中不住地诵念佛号，祈求神力加持。

幸运的是，这个流沙不算太大，而真正的流沙也不像传说中那样会迅速将人掩埋，他像游水一样小心划动着手臂，老马虽已没有了多少力气，经验却很丰富，连拉带拽，总算将他拖了出来！

看着周围不断涌来的流沙，玄奘心有余悸，他知道危险还没有解除，当下再无迟疑，转身朝着旁边一座沙丘迅速攀爬。

老马不待吩咐，早已登上沙丘顶端，正焦急地等待着他。

沙层松软，踩上去如同失足踏空，面前的流沙又不断回落，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玄奘丝毫也不敢懈怠，手足并用，终于靠着一股绝境中迸发出的超强耐力成功登顶。

站在沙丘顶端，抚着老马的脊背，他气喘吁吁地回头张望，眼前除了无声流淌的黄沙，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茫茫戈壁就像被一块厚厚的黑幕层层包裹住，只有那点点磷火还在虚空中摇曳，却无法照亮它周围哪怕极微小的空间，四周万籁寂静，黑得有些吓人。

老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叫了两声，显然又开始不安起来。

玄奘将手放在马背上，默默地安抚着。

《大方广佛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娑婆世界是由众生的心所造，极乐世界是由阿弥陀佛的清净心而造，那么眼前的大漠是由谁的心所造的呢？是那些游魂鬼怪吗？

寒气像冰蛇一般爬到了身上，紧紧缠绕着他，薄薄的毡毯上沾满冰粒般的沙子，根本无法为他带来温暖。干渴倒是减轻了些，但却冷得厉害，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战。

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痛苦的感觉变得迟钝，浑身筋骨都僵硬起来，连血脉也开始凝固……老马体贴地靠在主人身边，一人一马就这样用各自的体温相互温暖着对方。

磷火越来越多，玄奘再次念起了《往生咒》，为那些倒在大漠中的不幸的人们超度。

朦胧中，他感到整个大漠都被一层柔柔的佛光所笼罩，大漠中的每一个孤魂，都在聆听这奇妙的音符，感受着佛光一点点渗入身体，渗入灵魂的深处……

一层金色的光芒镀在它们身上，透过这层薄薄的金光，玄奘看到，每一个生命脸上都流露出安详、平和，以及来自灵魂深处的法喜，就连他自己，也感觉从五蕴到八识都被这佛光一遍遍地洗涤着……

第09章　感恩这生命之水

今天是断水的第三天，还是没有找到野马泉。

玄奘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眼睛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焦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点点微光，如同一只魅惑的眼睛，在死一般沉寂的大漠中闪烁。

玄奘吃惊地揉了揉结满盐渍的眼睛，再次朝那个方向看去——

没错，那是一个湖泊！虽然不大，却很清澈，湖的周围长满低矮的嫩绿的青草，甚至可以看到阳光折射在水面上的光。

佛祖垂怜！

玄奘再无迟疑，朝着那道清泉，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近了吗？好像近了……不对，怎么还是那么远？

玄奘跌跌撞撞地走着，试图靠近那泓诱人的清泉。可是，直到夕阳西下，茫茫大漠被镀上了一层血红色，他与绿洲之间的距离似乎依然没有减少。

他不是没有想到过海市蜃楼，自打离开瓜州进入戈壁地带之后，大漠中不断变幻着的各种各样的幻景就时常在他的眼前出现。这些幻影有如妖魅，时隐时现，瞬息万变，远看极为清晰，走近却又消失不见。眼前的这个未必不是那众多鬼魅幻影中的一个。

然而这念头只消在脑中一闪，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好容易有了一个希望，即使只是一个渺茫至极的希望，也总比没有希望好啊！

他一贯相信奇迹，况且，眼下这情形，就算等不到奇迹又有什么关系呢？与其在绝望中死去，倒不如望着那道甘泉，怀着一线希望离开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

已经筋疲力尽的老马在软沙中一个失蹄，一头栽倒在沙堆旁！玄奘也被拉得摔倒在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脑海深处有一个点在剧烈地跳动着，头颅仿佛开裂一般巨痛，猛烈的火焰在其间熊熊燃烧。

耳边响起魔王波旬的狂笑声：这个沙门就要完了！他已经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这里的又一具骸骨……

不，我不会的！玄奘用力咬住舌尖，心中默念：“观自在菩萨……”

血丝渗出，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抬起头，那泓清泉居然还在！

他咬紧牙关站了起来，拉着赤离的缰绳，拼命赶了过去！

就在这时，老马受惊般叫了起来！

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大团乌云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速飞来！

他有些吃惊——这云怎么来得这么快？

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那团快速逼近的乌云已经旋转着抵达头顶，如同一条巨大的深褐色布袋，线条流畅的边缘部位连续吸卷着沙粒，抛入它黑暗的内部。

这是沙漠龙卷，风自天际旋来，一时间沙土漫天，天昏地暗，尖啸着的沙粒如同利刃般割开了裹在身上的毡毯。

地下的热浪倒卷上来，如熊熊大火，飞腾数百丈，直要将这一人一马烧成灰烬。

玄奘和老马相互依靠，趴在一座沙丘的光滑面，让后背冲着风的方向。他将那已经残破不堪的毡毯又裹紧了些，以期能够承受这风暴的打击。

沙浪如山，涡流狂怒，令他一时间恍若置身沧海。

风沙一层层涌来，世界变成一片混沌，天空如筛糠般落下流沙，打在他身上，就如打在一条破麻袋上一般。

好在这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悄然消逝，世界重又陷入一片寂静……

天空霎时间变得像海一样湛蓝，没有了一丝云彩。沙丘那蜿蜒的曲线仿佛一道道肆意舞动的金色绸缎被什么力量突然凝固在空中，原本狂暴肆虐的沙漠此时宁静得宛如一波秋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办到——眼皮之下，全是沙子。他从沙堆里费力地抽出手，慢慢地、小心地揉着眼，就着涌出来的黏稠的泪水，把眼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他的身体几乎全被埋在了沙中，根本无力出离，裹在身上的毡毯早已破碎不堪，衣服也仅剩下了一些布条，赤裸处的肌肤被急速吹过的沙粒划得伤痕累累，红肿不堪。

沙子不但填满了他的口，还一直塞到了咽喉里。他先是吐，后来又呕，却始终无法把沙子弄干净。

老马赤离还在他的身旁，晃着瘦瘦的颈，大口喷着气，从它喷出来的气中，也夹杂着大量的沙子。

他的身体虚弱至极，眼前一阵阵发黑，想接着诵经，可是还未出声，整个人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

这样也好，他迷迷糊糊地想，至少可以使那布满全身的痛楚，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暮色带着森森寒气再度降临这片孤独的荒漠。

他又一次感受到那种难以忍受的寒意，布条状的僧衣飘飘荡荡，他紧缩着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只觉得每一阵微风吹来，都像是有人在用利刃切割着他的肌肤。

那片绿洲应该还在前面。他这样鼓励自己，凭着感觉继续朝前。

眼前突然闪过二哥长捷的面容，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四弟，别再异想天开了，沙漠里怎么会有水？又怎么会有寺院呢？”

“可是我看见的！”他在心里喊道，“太阳落山之前我看见的，我知道它就在前方！”

二哥摇着头，脸上充满悲悯的神情：“四弟啊，这里是沙漠，除了沙石和游魂什么都没有的沙漠！就算是你亲眼看到的东西都未必是真的，何况你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我知道这里是沙漠，我还知道中原佛法就是从沙漠中传过来的。是佛陀把沙漠赐给了僧侣，是佛陀要我在这里剔除对肉身的执著，走向生命的真实状态……佛陀会保佑我的。”

“唉，四弟你就是太固执了。”二哥担忧地看着他，“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色如聚沫，受如水泡，一切都是空的……”

说完这话，二哥的身影便融入虚空，消失了……

玄奘呆呆地仰望星空，除了漫天璀璨的星斗和一弯细细的钩状银月，别的，什么都没有。

也许，二哥是对的。

天空渐渐发白，已是第四天的清晨。

抬头看，晴空万里，没有一丝的云彩，这又将是一个难熬的日子。

玄奘默默地解开长袍，脱下满是沙粒和盐渍的破烂短衫，撕成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受伤的双脚，然后轻轻拍了拍老马身上的风沙，继续前行。

太阳再度升到了头顶，热浪将他紧紧裹住，他的身体几近虚脱，咽喉干得像被撕裂了一般，就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仿佛带上了烈焰。

幸好还有赤离，它跟在主人身边，口边吐满了白沫，艰难地在沙地里迈着步子。

这匹坚强的老马，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跟了过来，是做好了准备和我一起成为这大漠中的又一具枯骨了吗？

玄奘的心里既难过又感动，他神志恍惚，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够坚持多久，只能同老马一前一后，跌跌撞撞，迷迷糊糊地苦行着。

走着走着，玄奘突然顿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忘记——

前面，平沙浩浩、黄浪滚滚中，昨天看到的那片绿洲竟然还在！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谁在诵读《金刚经》，是我的心吗？你是要提醒我，这一切都是虚妄的吗？就像我在峨眉山的舍身崖上诵读此经，提醒明海沙弥一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陀告诉我们，把物质分析成极微，再细分便成“邻虚尘”，也就是接近虚无的微尘；再分析下去“即实空性”，就成为虚空。

最后，佛告诉我们说：“当知虚空出生色相。”[10]

物质本身是极微的，它们之间的距离又是极大的，比我们所能想象的都要大。因此，物质的本质其实就是虚空，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实体，归根到底都是虚幻不实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眼前的沙海蜃景便是一种虚妄或幻觉，可是，明知道它是虚妄的，玄奘还在朝那个方向走。

理由无他，它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大得令人无法拒绝……

明海沙弥在舍身崖上看到了佛光，就义无反顾地要扑过去。玄奘觉得，自己的修为也不过如此，与那个着了相的沙弥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大漠就是舍身崖吗？那蜃景般的佛光，佛光般的蜃景……佛光……蜃景……究竟是什么？

继续走吧，他对自己说，什么都不要想，只管继续向前，再走上一段，就可以到达前面那片绿洲了，就可以在那泓清泉之中美美地喝个饱了。

“你是在自欺欺人吗？”是谁在冷笑？不管他……

大漠终究是残酷的，那美丽的清泉和寺院终于还是如以往那些蜃景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眼前亘古不变的大漠，玄奘只觉浑身一软，瘫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他的心已经被掏空了，大脑一片混沌，身体也虚脱得没有了丝毫的力气。只想就此躺下，再也不用起来……

我刚才是怎么了？是不是做了一个梦？那美丽诱人的海市蜃楼或许压根儿就从没有出现过，一切都只是我心中的妄念而已！

可是，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妄念？我是不是早就死了？就像那些大漠游魂一样——这里到处都是游魂，我甚至在白天都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它们，越来越能够感受到它们心灵的挣扎……

它们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大漠……活着是痛苦的，只有死去，彻底捐弃掉这个沉重的身体，才能得到永恒的大自在……可是，那些失去身体的大漠游魂，它们并不自在，它们还在挣扎……

眼前出现了另一种蜃景，那是一支极为狼狈的胡人军队，人数很少且衣冠不整。

看起来，他们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从远处跋涉归来，有的奄奄一息地伏在鞍鞒上，有的失去了战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们的战袍铠甲上染着血迹，面容疲惫不堪。

玄奘远远地看着他们——多像是一群悄无声息的幽灵影子啊，仿佛一阵清风吹来，就会把他们连人带马如尘埃般拂散。

他们一定在这毒日蒸腾的大漠中走了很久，焦渴正无情地折磨着他们，如果再得不到一口水滋润咽喉，他们都会像大漠中那些不幸的尸骸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玄奘不由得深深叹息：“如果我还有水，或许可以救活他们吧……”

他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这支军队迎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他帮不到他们，他们也帮不到他，过去干什么？

可他还是过去了，人，总是需要群体的。

可是，没容他走近，这支军队就真的如同被清风吹散的尘埃、被烈日融化的冰雪一样，消逝无踪了。

原来他们真的是幽灵啊！玄奘呆立良久，苦笑不已。

这大概也是一种蜃景吧？听瓜州人说，有些蜃景是人们心中的妄念凝结而成。

看来，我一定是太孤寂了，才会想到这些同我一样的天涯旅者……

玄奘决定休息，否则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一人一马并排卧在沙丘的暗影之中，赤离用蹄子刨开沙土，沙漠表层下两尺多深的地方比较阴凉，还储存着夜晚的冷气。他将自己和老马的身体半埋在沙子里，用一件旧僧衣遮盖住了头脸。

他知道大白天的这么做很危险，不过他不在乎了，仰面躺在带着丝丝凉气的沙堆里，他只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舒适。

就这样睡过去，于不知不觉中进入下一个轮回，似乎也不错。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轮回中，他是否还会出家修行，是否还会发愿去天竺求法，是否还会选择穿越沙漠……

他没有想太久，就困倦地昏睡过去。

睁开眼睛时，太阳已悄然挪到西边的沙丘下，瑰丽的红光披洒开来，使得半个天空都流金溢彩，丝绸般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玄奘躺在沙堆里，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被人拆成了一堆，难以平息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这是一个多么痛苦的世界……

净土寺的老住持慧明长老曾经说过，对一个真正的修行者来说，每一刹那的生死都是功课，让你在痛苦的极致中剔除肉身、思想和我执，进入到生命的真实状态。

真实状态……原来生命的真实状态就是这样的……

半天的休息让赤离恢复了一些体力，它抖抖身体站了起来，用目光催促主人尽快出发。这匹已经有过十几次沙漠经历的老马，比主人更加清楚地知道滞留的危险。

玄奘终于下决心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赤离的头。面对这一路陪伴他的无言的道友，他觉得一阵难过，甚至羞愧——老马是多么的单纯，哪像我这样妄念迭起，胡思乱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更接近于解脱的境界。

继续走吧，虽然还是看不到终点，但走一步就离终点更近一步，这总该是没错的吧？

当夜幕降临时，那些明明暗暗的磷火又升了起来，仿佛无数鬼魂在身边环绕着。

玄奘又诵了一遍《往生咒》，这一次，游魂们没有走。他念起了观世音菩萨的名号，可这些游魂仍固执地围在他的身边，不肯离去。

一个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直钻入他的耳膜。

玄奘默默诵起了《心经》，以抵挡那越来越难以驯服的心魔：“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渐渐地，他感到头顶有了一丝丝清凉的感觉，就仿佛一道细细的清泉，从百会处直透入体内，虽然若有若无，却又是无比地轻安自在。

心魔终于被调服得安静下来，身边的那些大漠游魂渐渐散去，凄厉的呼声也变成了狂风的尖啸，狂沙、鬼怪，似乎都已远离……

难道这些鬼怪都是我的心造出来的吗？那么我的心又是什么？

第五天。

烈日还在执著地照射着大地，整个大漠从地表到地下都热透了，每一粒沙子都在喊渴。

玄奘的体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大半时间处于头晕眼花和半昏睡之中，醒着的时间日渐减少，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正朝着世界底部沉没下去的一块浮木……

我已经走了多少路程了？前面还有多少路程？他不知道，只知那路遥远得永远也走不完，浑身被明亮的光和热包裹着，头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前金星乱飞，那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天花烂漫的佛国如今只化作心中的一滴甘泉。

时间似乎静止了，今天是对昨天的重复，明天又是对今天的重复……只有偶尔刮起的阵阵狂风，才会让他稍稍提起一点精神来。

如果沙子也有思想，它们难道就不寂寞吗？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盘旋，漂流，筑起一个又一个沙丘……如此简单地重复自己，难道，它就不会感到厌倦吗？

你感到厌倦吗？大漠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个目光深邃的智者，他在反问这个年轻人——暮鼓晨钟年复一年，你是不是因为厌倦了这些，才上路的呢？

不，我当然不是。

呵呵，我也知道你不是，大漠带着几分调侃的口气说，因为，我也不是。

玄奘苦笑着摇头，他不明白，自己和大漠，究竟谁更倔一些呢？

热浪使他的视野产生幻觉，厚厚的热气层在地面之上不远的地方像水汽一样飘浮着，四周了无生机，连一点儿阴影都没有。

“四弟，四弟……”

是长捷兄长在叫我吗？多么熟悉而又温和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他用力张开已粘连在一起的眼睛，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赤红色的天地，世界仿佛在虚空中摇晃……

这是什么地方？二哥，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二哥，还记得那次从峨眉山回来，我跟你说，峨眉山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你笑着问：“是吗？”满脸不以为然的神色。

二哥，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其实，大沙漠才是修行的好地方，如果你也从这里走上一遍，你就会相信……

二哥，自从那年瞒着你离开蜀地，我们兄弟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许，这便是宿业的安排，我们都无法拒绝……

这里应该是有佛和菩萨的，他们喜欢庄严的地方，而大漠天生就是庄严的。

玄奘还在走，毫无知觉地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已经在大漠中断水五天四夜，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空乏的身体拖着沉重的脚步，机械而又缓慢地向前挪动着。

烈日当头，如焚似火，也不知生命是在体内还是在体外，灵魂是升天了还是在头顶上，又或者同那些大漠游魂一样，在躯体的周围飘荡……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肌肤在收缩，缩成一截干枯的胡杨枝；双脚正在失去知觉，眼睛里结了一层盐渍，几乎难以开合；就连脑浆也在逐渐地干涸、枯竭，意识只剩下一片空洞……

世界逐渐变得颠倒混乱，铺天盖地的黄沙，竟然出现在头上；而蓝天白云，反倒被踩在脚下……

我知道我已经迷路了，只是不能肯定我现在是在朝前走，还是在原地兜圈子，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动！

我进入轮回之门了吗？我是不是已经不在娑婆世界之中了？我还需要再走下去吗？再走下去真的还有意义吗？

菩萨啊，请你显灵吧，请赐给玄奘一点希望吧！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

恍惚中，眼前明火般的白昼变成一片昏黑，像是沉入了寒凛的冰洞，渐渐地下沉，下沉……沙漠消失了，连同他那已经危脆的意识一起，沉入到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太阳还在中天上，残酷地灼烤着这渺小的身体，风沙呼啸着扑打过来，仿佛要将这个闯入者的痕迹彻底抹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一日又将尽了，硕大的深红色太阳一跳一跳，渐渐没入远方的沙海深处，在那一瞬间，整个大漠就像是一锅熔炉里沸腾的铁水。

年轻的僧侣伏在一座沙丘下，任凭烈日暴晒，风沙抽打，他却一动不动。那匹瘦骨嶙峋的赤色老马悲哀地卧在他的身旁，垂着头，发出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哀鸣……

又是一阵沙尘经过，有着优美弧线的沙丘顷刻间都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灰黑色的尘浪。僧侣的大半截身体都已被黄沙掩埋，手里紧紧捏着一串佛珠，一条从身上撕落下来的碎布被狂风卷着，在沙尘中飘荡而去……

对于大漠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便会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将这一切都无情地抹去。以后若再有人从这里经过，顶多看到两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遗骸。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连遗骸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老马又不甘地叫了一声，似乎想要唤醒主人，然而它的主人却已听不见它的呼唤。

于是，这匹垂死的老马也无奈地靠着主人卧了下来，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宇宙进入深沉的黑夜，繁星从太阳落下的地方升起，布满漆黑的天幕。

这是莫贺延碛的夜晚，冷风如刀霜雪如剑，呼啸着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撕个粉碎。

那个孤独的闯入者已经快被彻底地埋葬了，他依然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仿佛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时，从大漠荒原的深处，吹来一丝丝清凉的风，极微弱又极轻柔，就像母亲的手，带着微微的嗔怪，轻轻拂去淘气孩子身上的沙粒，那轻柔的呼唤一声又一声，一直进入到灵魂的最深处……

终于，黄沙中那具衰弱不堪的身体轻轻蠕动了一下。

老马慢慢挨过来，低低地哀鸣着。

佛说五蕴皆空，此言不虚。玄奘感觉自己已经很难再控制这个五蕴之身了，就是想要抬起头来，睁开眼睛，也困难万分。

他勉力试了几次，总算将沉重的头从黄沙中抬起了一点点，眼前却是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长时间的疲劳和脱水榨干了他的身体，他已经几度晕厥，奄奄一息，再也无力站起来了。

依稀记得，刚才好像有人来过，轻抚他的身体，呼唤他的名字……是母亲吗？抑或是菩萨？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分不清楚这两者，只依稀记得梦中那双慈悲的眼睛，和那双轻柔的抚过身体的手。

“菩萨，玄奘以凡夫之身而行此道，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求得无上正法，泽被苍生。菩萨啊，玄奘自幼便知你是慈悲的，是救苦救难的。可是现在，玄奘已经频临绝境，菩萨您难道看不到吗？”

他默默地在心里祈请着，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指责——此时此刻，他的心反而轻松了，无边的剧痛和疲累如波涛般一股脑地向他袭来，令他有一种想要“逃”离这个身体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终止，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只静静地伏在沙地上，等待生命的结束。

《心经》中的句子一行一行地从脑海中闪过，令他的内心一片宁静——菩萨以般若智慧度化众生，而那无尽的智慧却是由烦恼变化而来的！所以烦恼与菩提一般无二，生死与涅槃一般无二。除苦竟可以除得如此究竟圆满，真实不虚……

恍惚中，他听到菩萨温玉般的声音：“玄奘，不要再睡了，快起来上路吧。”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起来，事实上，他已经试了很多次，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也就不再做此尝试了。

“玄奘，你是不是觉得前路渺茫，因此心中忧愁，不愿意再往前走了呢？”菩萨耐心地问道。

玄奘苦笑，他现在仅有的力气，也就是在心底回答菩萨的提问了：“不，玄奘并没有觉得前路渺茫。相反，我今天的心情格外宁静愉悦，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感觉。我知道，我的生命正在逐渐消隐，如同被耗尽了灯油的长明灯的火焰，用不了多久，它就要熄灭了……”

“玄奘，还记得你的宏愿吗？”菩萨轻声问道，“你不是要去佛国取经，然后回东土宣扬佛陀的教义吗？如果你的生命就在这里结束，那么，你又如何完成你的心愿呢？”

他一时无语。

“玄奘。”菩萨又问，“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你为什么发愿要去佛国取经？”

“玄奘唯愿众生不再经历苦难与阴暗；唯愿由玄奘一人来承担众生的业障和苦痛；唯愿从佛国取来大乘真经，以延续和实践佛陀的大慈大悲；唯愿帮助一切众生，从苦难中得到究竟的解脱，获得极乐……”

“善哉玄奘。”菩萨欣慰地说道，“你还记得你的大愿。那么，你为什么不继续向前，却要待在这里呢？”

玄奘依然没有动，他现在是一点力气也积聚不起来了，四肢百骸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不待在这里，他还能怎么样呢？

菩萨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玄奘，你真的不打算再坚持一下了吗？”

他一动也没有动……

在弯月清冷的光晕里，玄奘沉沉睡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仿佛浮出了沙面，缓缓上升，向着辽远的天空飘飞起来……穿过白云，一阵清凉的雨水洒落在滚烫的身上，使他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他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空明纯粹的世界，双足踏在一条布满香花绿草的路上，风中流动着梵乐，空中飘荡着花瓣，心中的忧郁烦恼，全散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嗅到了青草的香气，以及泉水叮咚的响声；

他看到千万株杨柳随风摇摆，轻风拂过，雪白的柳絮落了他满头满肩。赤足踏在松松软软的青草地上，脚心痒痒的，真是从未有过的舒适！

彻底的宁静与安详自头顶灌入，一直进入到心灵的深处，勃勃的生机裹住了脑海深处的什么东西，不可思议的清凉发散开来……

世间竟有这么好的地方！这里，难道就是佛经中所说的极乐世界吗？

突然，眼前白光一闪，所有这一切都消失了，一个身长数丈的大神出现在他的面前，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挥舞着手中的长戟，响雷般大喝道：“玄奘！你躺在这里等死吗？！还不快起来走！”

这一声当头断喝，仿佛突然出现的一股神力，将他原来的思路蓦然截断，竟使他于刹那间处在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空落落又灵灵明明的状态。

正当他前念已断，后念未生之际，大神手中的长戟已然落下，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轰！

一声霹雳之后，玄奘只觉得自己的身心连同整个虚空，都一起碎成了齑粉！什么青草、柳絮，甚至那个凶恶而又不通情理的大神，顷刻间都化为青烟！

随着青烟渐渐散去，呈现在他眼前的，依然是千年不变的茫茫大漠，和一弯孤寂的挂在天上的冷月。

而他那颗时时奔走不息，疯狂驰求的心，也在这一瞬间归于黄沙，安顿在了自己的灵魂故乡……

老马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在离主人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

此时的玄奘，于心灵震撼之余又感到了一丝羞愧。

是的，他的确有过等死的念头。毕竟，他已经在完全无水的情况下，在这炼狱般的大漠之中，苦苦支撑了五天四夜！

这些日子，酷热、严寒、孤独与饥渴，一点一点地，无情地磨蚀掉他那颗奋力求生的心……他确实是撑不住了，想逃离了，也真的以为，他是在劫难逃的了。

玄奘并不怕死，对于此刻已经生不如死的他来说，死亡既是解脱，又是全新的开始。

既然终归要死，又何必要继续承受这份痛苦？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至于求法，那个看起来已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只有期待来世了。

可是现在，一个从未进入过他梦境中的神明，一声断喝惊醒了他，也震醒了他骨子里的坚毅与不屈。

虽然虚弱的身体早已变得麻木僵硬，难以动弹，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赤离注意到了他的努力，乖巧地走到他的身边，抖搂着身上的鬃毛。

他大口喘着气，试着活动僵硬的身体，并强迫自己蠕动，从一根手指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蠕动，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下垂的马缰。

老马确实善解人意，立即站了起来，并将主人也拉了起来。

“感谢佛祖……”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虚弱的双腿还在不停地颤动，根本无力支撑住他的身体。眼前的世界摇摇晃晃，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焚烧一般……

他不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究竟还能再支撑多久，但有一点他却是知道的——

“除非是死，我绝不会再放弃！”

咬住干裂的下唇，深深地吸一口夜间大漠冰冷的空气，玄奘强力振作起精神，牵着老马的缰绳，跌跌撞撞地继续向西而去……

已经是深夜了，一钩弯月将其淡淡的晖光洒下，整个大漠显得雪白而又寂静。

玄奘牵着缰绳，机械地行走在这静得有些诡异的空间中，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虚弱的身体已经拖不动沉重的双腿，勉强又行了十几步后，终于再次仆倒，手中的缰绳也松开了。

老马走出不远，发现主人没跟过来，又回到他的身边，用舌头舔着他的额头，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玄奘利用这难得的清醒，把缰绳缠在了手腕上，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这匹识途的老马。

像赤离这样的西域马，生命力极其顽强，至少比人强得多。

老马也很懂事，走得很慢，就这样连拖带拽地带着他，一路慢慢地往西移动……

尽管头脑已经浑浑噩噩，尽管已经很难控制这具五蕴之身，玄奘依然觉得，自己的心便如头顶上那弯灵明的月一般，飘逸而又深邃，随时随地散射着皎洁的清辉。

无数的鬼魂在他眼前晃动，他甚至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玄奘……玄奘……”那声音遥远得像来自无色界天。玄奘不去理睬，他依然念着观世音菩萨的名号，这已经完全是一种本能了。

“玄奘……玄奘……”这声音竟是如此的顽固，偏偏又有几分耳熟，甚至，还带有几分亲切……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倾听着……

母亲，是你吗？是你在喊祎儿吗？你不忍见孩儿受这份折磨，便要带我离开这里……是吗？

不，母亲……我发过誓，我要到佛陀的故乡去寻求真正的佛法，我发过誓，决不放弃……母亲，您临走的时候听孩儿念诵《弥陀经》，那时的您笑得多么欣慰，现在，您早已经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了吧？让孩儿再为您诵念一部《心经》吧，他会带给我们无穷的智慧，让我们的心平静下来……

玄奘被老马带着，一点一点地向西挪着。他浑身滚烫，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地晕眩——佛陀，菩萨，父母，兄姐，景法师，严法师，趺坐在大火中的慧明老方丈，一脸担忧之色的道岳法师……还有那一头黄毛的王世充，执著灭佛的傅奕，顽强护佛的萧瑀，渴望长生而不得的武德皇帝李渊，意气风发的贞观皇帝李世民……无数面孔交替着在他的眼前出现……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做什么，要往何处去了……或许，他永远也走不出这无边的大漠，更到不了他要到的地方……但只要向西多走一步，他距离自己的理想就更近了一步。

眼前又出现了一座高大的沙丘，沙丘上的网纹如同璎珞一般，又像许多张开的嘴巴，似乎在嘲笑着这两个渺小的生灵。

赤离的力气几乎耗尽，但它还是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带着主人向上攀爬。

玄奘已经奄奄一息，再也无力站起身来，他只能紧紧咬着牙，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

就在这时，已经爬到沙丘顶端的老马骤然发出一声嘶鸣！紧接着，它就像被蝎子蜇了一口似的，发狂般朝沙丘下冲去！

还在沙丘这端的玄奘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拽上了沙丘顶端！他惊愕地抬头，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猛地被拖了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老马一直都是有气无力的，现在突然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肯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玄奘被它拖着，几乎抬不起头来，也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飞快地在沙地上划过……

就在他神志不清，几乎又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就听到“哗啦”一声，他的身体居然到了水里！

冰冷的水漫过滚烫的身体，玄奘骤然清醒了过来！

一个似乎只该存在于梦中的世界展现在他眼前——清澈的水潭，茂盛的水草……漠漠黄沙之中居然出现了一片绿洲！

佛陀啊，这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老马把他直接拽到了水里，让他真切地体会到那清冽冰冷的水覆过身体的感觉，他几乎要把这里当成是海市蜃楼了！

老马跳进水潭就停了下来，酣畅地喝着水，白色的水花在它的长腿边四处飞溅。

玄奘将马缰从手腕上脱下，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一掬。

在他颤抖的手心里，满天星斗如一个巨大的钻石阵显现了出来，将这片绿洲映照得既真实又虚幻，又如佛的眼睛，充满了智慧与慈悲……

清晨，玄奘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睛，竟看到了很多来这里喝水的动物——

一大群野山羊在水潭边一字儿排开，看上去很有秩序的样子；

而野狗们就没那么斯文了，它们成群结队地跳进水里，追逐打闹，将白色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还有一匹孤独的狼，喝完水后，竟然彬彬有礼地站在潭边，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这个闯进大漠的人类。

玄奘冲它友好地笑笑，心中没有丝毫恐惧的感觉，倒像是面对一个同甘共苦的老朋友。

那匹狼待了一会儿，便转身跑开了。

水潭边的灌木丛中有许多飞虫，吸引来了一些吃虫的鸟儿，在飞上飞下地觅食；蔚蓝的苍穹下，高飞着威武的雄鹰；潭边的绿草下，匍匐着饥饿的蜥蜴……

先前那燃烧的空气，火炭般的沙粒荡然无存，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这片充满生机的绿洲中复活了。

看着这一切，玄奘有一种重回世间的感觉，心中充满了浓浓的感动……

浩瀚的苍穹，广袤的荒漠，在它们面前，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脆弱和微不足道。

然而，再渺小、再微不足道的生命也充满了尊严和希望，只要拂去压在生命身上那层厚厚的沙尘，总有一天，每一个生命中最本质的佛性都会显露出来，就如同大漠之中的这一潭清水，在茫茫宇宙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美丽……

太阳升起来了，温暖的阳光挥洒下来，洒在这片小小的绿洲上，也洒在年轻的修道者身上。

昨晚湿透的衣服已被阳光蒸得干爽喷香，那是他幼年时期就喜欢的阳光的香气，正一点一滴地驱走他身上的寒气……

极度疲乏的身体得到了彻底的放松，他觉得这里就是极乐世界……

手心里突然传来麻麻痒痒的感觉，睁开眼睛，才发现老马赤离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身边，正舔着他的手。

玄奘笑了，轻轻抚摩着老马身上长短不齐的鬃毛，那里面疙疙瘩瘩，塞满了沙土。

“洗个澡怎么样？”他笑着问道。

此时周围的空气正在逐渐变热，他那已被阳光蒸干了的衣服这会儿又被汗水弄湿了，黏黏地贴在身上。

对于这样的提议，赤离当然没有意见。于是，玄奘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可是突然，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向他袭来，霎时间遍布全身！突如其来的痛楚令他措手不及，“啊”的一声又倒在了地上。

赤离歪着头关切地望着主人。

玄奘苦笑了一下，这个五蕴和合的身体，终究还是无法空掉啊！在大漠的那几天，他曾经以为空掉了。其实，那只不过是干裂的皮肤，被沙石磨得麻木了，早已感觉不到疼痛而已。直到这时，痛的感觉才又回到了身上。

懂事的赤离走到他的身边，挨着他。

他痛得浑身发抖，头上的冷汗淌成了小河，像刚从热汤里捞出来的一样。许久，才伸出手，勉强拉住缰绳，将头靠在老马的肚子上。

这个身体是虚妄的，但痛苦却又是那么的实实在在，这痛苦由累劫的业力牵引而来，因我的执著而存在，我如何才能将它空掉？

凡夫担不起痛苦，觉得难以忍受。而修证成就的大菩萨，就有力量承担，果报到他身上，因心空故，可以不受其苦。

但玄奘知道，自己现在还做不到“心空不受”——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都被这股难以忍受的奇痛包围，除了大口喘气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聪明的老马开始往水潭的方向走，玄奘拉住缰绳，勉强挪动着脚步，终于来到了水潭边。

水很干净，被潭底的沙砾滤得清亮透彻。

潭水冰冷刺骨，玄奘刚把手伸下去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昨天夜里怎么就没感觉到有这么冷呢？

正想得出神，赤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扬起蹄子往下猛地一踩，一大片水花顿时浇了他一头一脸！

冰冷的潭水减轻了他的痛楚，他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你这老马，倒会搞恶作剧！”玄奘立即将手一扬，也回敬它一头的水。

老马纵声欢嘶，在水中欢蹦乱跳，纵横驰骋，仿佛又恢复了青春活力。

水花四溅，水雾迷蒙，在阳光下映出五彩的虹光，玄奘也开怀大笑了起来，一切的痛、一切的苦都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自打离开长安，踏上这段生死未卜的征程，他便一直面临着危险和困境。现在，他终于将一切都放下了。虽然这个五蕴之身伤痕累累，虽然前方的道路仍然渺渺茫茫，他却已不再忧心，而是和心爱的老马一起，尽情地戏水，尽情地享受这大沙漠难得的恩赐……

洗完澡，玄奘无力地躺倒在潭边草地上，像个婴儿一样，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一任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灵魂竟有一种飘浮的感觉。

赤离抖动着身上的水珠，在主人身边安详地吃着青草。

玄奘突然感觉到一阵羞愧，老马的适应能力比我强多了，它都知道抓紧时间补充食物，而我却躺在这里，虚耗生命的能量。

他挣扎着起身，朝水边的灌木丛走去。

这片小小的绿洲简直就是一个生命的王国！不仅有水有草有胡杨，灌木丛中还有几棵低矮的沙枣树。树上的沙枣已经干了，看上去仍然很可口的样子，对于食物已经枯竭的玄奘来说，这真是上天的恩赐！

酸酸涩涩的沙枣让他恢复了些体力，他又重新回到胡杨树下打坐。

前面的路程还有多远，他并不知道，也不在意。现在要做的，就是和老马一起，在这片菩萨赐予的绿洲中好好休整一下，为下面的路程积蓄体力。

又是一个清冷的黎明，玄奘来到水潭边掬水洗脸，看着清澈透明的潭水中映照出的自己的身影——

离开瓜州不过两三个月的时光，他已然没了人形，原本宽阔的前额被三四寸长的凌乱头发遮掩，只看见深凹下去的眼眶和两颊。破烂的衣衫因为整个人的急剧消瘦而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会随之飘动。

不过，与这副枯瘦的骨头架子相比，他的精神头倒还在，气色也比初到之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感慨地直起身来，目光望向西方辽远的天际。

这两天他的心情格外好，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简单温馨的快乐。可是现在，他的眼中又流露出犹豫的神色。

是不是该出发了呢？已经休息了整整两天，这里毕竟不是目的地，前方的路还长着呢。

可是，离开了这片绿洲，就又将回到茫茫大漠，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现在的自己依然疲惫，时时感到痛苦难当，这样的身体真的适合远行吗？是不是需要再多休息几天？

玄奘现在只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两个灵魂，一个拼命地推着他，要他不要再耽搁了，快点赶路要紧；另一个则拼命地拉着他，叫他暂时停下来，在这片美丽的绿洲中养好身体。

他头痛极了，颓然坐了下来。

正在草地上安然吃着青草的老马赤离此时也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主人，仿佛在等他拿主意。

潭水清清，波平如镜。

望着面前清冷寂静的水潭，望着潭边光洁柔软的细沙，纷乱的心也渐渐变得柔软清净起来。

走出这片大漠就该到伊吾了吧？到了伊吾就离天竺更近了。

他在草地上结跏趺坐，数日来疲惫的旅程，粗粝的风沙曾经迷茫了他的双眼，一如累积在他面前跌宕起伏的万千往事……

在佛家的禅定中，他的心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带着几分嘲弄，他对自己说：“玄奘啊玄奘，枉你修行多年，竟是一点儿都勘不破啊，你不停地找理由想留下来，是因为大漠让你害怕了吗？难道，你忘记了当初发下的誓言？菩萨慈悲，为你点化了这片绿洲和这潭清泉，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留在这里，守着这片美丽的风景，消磨掉自己最后的意志吗？”

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与远方淡黄色的地平线重合，双眸中重新汇聚起了坚定……

玄奘割了些青草，又摘了点沙枣，将它们分别装入行囊中。然后拿出水袋和滤网从容地走到水潭边，将清水灌满，再将袋口牢牢扎紧……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牵着老马走到绿洲西部边缘的一个沙丘上，双手合十，面对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水潭，虔诚下拜——

感恩这生命之水。

拜过之后，他长身而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僧袍，又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美丽诱人的绿洲，便转过身去，重新踏回到那片风沙弥漫的苍茫大漠之中。

他没有牵马，因为他知道赤离会跟过来的——多好的老马啊，它虽不是同类，却比某些同类还要高贵，它的忠诚始终不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玄奘从心底感激瓜州那位跟他换马的老人，默默地祈请佛祖保佑那位善良的老人健康长寿。

果然，老马在抓紧时间又啃了几口青草之后，在无限留恋地回望了这青青的草地一眼之后，便一路小跑着朝那个披着浓浓晨曦的身影追了过去……

第10章　异地乡音

在西域，有水有草的地方就是绿洲，对那些四处奔波的人们来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家园。

伊吾就是这样一个绿洲，它非常小，只有七座城池，被浩瀚的沙漠包围着，活像一个小小的绿岛。

绿岛的东部边缘是一个小山沟，山沟的边缘有一座小小的佛寺，香火稀疏，只有枯黄的草叶在寺门前摇曳，显得极为荒凉。

也不知是沟因寺得名，还是寺因沟得名。总之这沟谷的名字就叫“庙儿沟”，这座寺院便被称作“庙儿沟佛寺”。[11]

佛寺正对着莫贺延碛，可以说是专为那些离乡背井准备穿越沙漠的商贾设立的。

平日里到这座寺院里焚香祈祷的大都是往来于伊吾和瓜州之间的商旅，其中，绝大多数是伊吾本地人，也有少数高昌人、突厥人、沙陀人，甚至还有更远的龟兹人。

基本上见不到汉人，这大概是因为汉地接近二十年的战乱以及汉人一向安土重迁，并不习惯于东奔西走做生意的缘故吧。

如今，大唐与突厥的战争就在眼前，走这条道的商人顿时绝迹，庙儿沟佛寺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对僧人们来说，这倒是段难得的清静时期，正好趁此机会清修。

由于长年干旱缺水，寺院生计艰难，很多僧人都因耐不住寂寞和艰苦离开，如今这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伊吾本地僧人无垢，汉地来的僧人无尘，以及无垢去年刚收的少年弟子灵宝。

三个僧人中，两个已年过花甲。

此时，两位老僧正在大殿上用功，无垢敲着木鱼，无尘闭目诵经，为那些大漠中的旅人祈祷，为即将进入战火的突厥人和大唐人祈祷，更为身处两大势力的夹缝之间，一时还祸福难料的伊吾国祈祷。

伊吾古称昆莫，位于这个小小的盆地之中，是从河西进入西域的门户。西汉时期，这里曾是乌孙王府的所在地，隋大业六年设伊吾郡，隋末战乱中伊吾七城割地自立，成为一个独立的小国。

虽然伊吾已是独立的王国，但是，地处大唐和突厥两大势力之间，随时都有被吞并灭国的危险。为了生存，国王不得不采取谁强大就依附谁的墙头草策略——唐朝建国不足十年，其势力尚不足以控制西域，所以伊吾便臣服于气势汹汹的东突厥，以求自保。

可是，依附于东突厥，依靠莫贺延碛这一天然屏障，与强大的唐王朝处于“冷战”状态，真的能使伊吾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平平安安吗？两位老法师的诵经声已经表达了这种不安。

小沙弥灵宝在山门前劈柴，他看上去有气无力，更像是在应付差事，长长的砍刀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木柴上，却只砍出来一点浅浅的缺口。

倒不是他成心偷懒，而是这个渺无人迹的地方实在太寂寞了！师父师伯整日静修，有时连着几天都难得说上一句话，最近一两个月又不见有人前来上香，寺院清冷得如同鬼宅，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沉闷了。

老成地叹了口气后，灵宝终于抬起头来。这一抬头，整个人顿时像根木头似的呆在了那里——

他看到，在大漠的层层氤氲之气中走来了一人一马！

初时，他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海市蜃楼，可是随着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终于确信这是真的！

那个旅人尘土满面脚步虚浮，单薄瘦削的身体摇摇晃晃，感觉随时都会摔倒似的。灵宝很想上前搀扶一把，或者回去喊师父，但两条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步履蹒跚地走到近前。

小沙弥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这个来自异乡的人——他身材修长，蓬乱的短发上沾满沙石，呈现出肮脏的灰黄色。至于衣服，更是破碎成条状，被血渍和沙土胡乱地粘挂在身上，早已看不出颜色与质地。灰白色的嘴唇干裂、蜕皮，一滴滴黏稠的血珠从深深的创口中渗出……整个人活像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匹老马也好不了多少，不仅骨瘦如柴，身上的毛也稀稀拉拉，背上挂着个竹箧，走路东倒西歪，似乎已到了生命的终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那人也看到了灵宝，因缺水而有些失神的眼睛刹那间迸发出夺目的光泽！

看到这光泽，小沙弥心中的惊恐竟不由自主地平息下来，心中暗想，这个蓬头垢面的家伙，眼睛倒是挺好看的，他应该不是坏人和魔鬼吧？

正自胡思乱想，却见那旅人朝他虚弱地一笑，低低地说道：“阿弥陀佛……小师兄，有水吗？”

他声音喑哑，嗓子里仿佛也被塞进了沙子，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灵宝在这个寺院出家未久，听不懂汉话，但他听懂了“阿弥陀佛”这四个字，毕竟这个佛号在任何一种语言中的发音都差不多。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对方枯瘦干裂的手中竟然捏着一串佛珠。

居然还是个出家人哦！灵宝的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共同的信仰让他感受到一种安全和信任。

但他还是觉得很惊奇，这个来自异乡的僧人真像是一尊用黄色沙粒和黑色血渍堆铸而成的模塑，他的背后便是莫贺延碛，难道他竟是从那个魔鬼戈壁走过来的？

他一个人，这怎么可能？

灵宝不是没见过走大戈壁的人，那些人往往都是成群结队，较大的商队会有数百头骆驼，小的也有几十头，在沙漠中排列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每有一支商队从伊吾经过，都是这座寺院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候——人群、驼马群以及各种物质汇聚一处，将寺院内外挤得满满当当。牲口们用力喷着响鼻，商人们则大声地毫无顾忌地说着话……可像今日这般一个人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情况，莫说他从未见过，便是听都没听说过呢……

“你，你是从……莫贺延碛……过来的？”灵宝看了一眼远方的大漠，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用结结巴巴的伊吾语问。

那僧人看上去更加虚弱，似乎已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再次问了声：“有水吗……”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灵宝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去扶，口中大声叫道：“你怎么了？”

那人一动不动，仿佛没了生命的气息，灵宝越发心慌，不住地高声喊叫：“你，你醒醒啊！你不能死在这里！师父，师伯，你们快来呀！”

大殿上的木鱼声停了下来。

两个老僧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看到灵宝抱着一个满身沙尘和血污的陌生人，惊慌地喊着，都不禁有些吃惊。

无垢长老一眼便看到那人手中紧紧捏着的念珠，一颗心略略安定了些，将探询的目光投向弟子——

“是个僧人？”他问。

“嗯——好像……是的……”灵宝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不太确定地说道。

“他需要水。”无尘长老冷静地说道。

仿佛深陷于朦胧虚幻的梦境，玄奘的意识就像一缕时断时续的轻烟一般，飘飘荡荡……

自从离开那个梦幻般的绿洲后，他在大漠中又行走了三天。虽然这一次带足了水，又有《心经》加持，但毕竟先前透支得太厉害，虚弱的身体还是渐感难以支撑了。

多日的孤独与饥渴使他的头脑昏沉麻木，耳边时而是大漠的尖啸风声，时而是不知什么人的轻声细语……他想分辨一下那声音究竟说的是什么，却再一次陷入混沌与黑暗之中……

“他烫得像个火人儿。”小沙弥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忧郁地说道。

望着这具瘦脱了形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无尘长老也不禁摇头叹息：“他太虚弱了，只怕……”

“不用担心。”无垢长老倒是颇有信心，“我想他会好起来的，他毕竟年轻……”

大漠，还是大漠，眼前除了铺天盖地般的黄沙，什么都看不见，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该不会是劫前的世界吧？他在一片混沌中踉跄着前行，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那一直回荡在耳畔的呼啸的狂风，像极了波旬粗暴的吼声。

漫天黄沙凝聚在一起，霎时间变成了波旬手中的长鞭，鞭梢上冒着灼热的火星，在空中飞舞着，“噼啪”作响。这魔鞭一下又一下抽打在他的身上，令他皮开肉绽……他感到有千万条毒蛇在撕咬着他，一直要把他撕碎；他感到波旬在他的耳边尖厉而又疯狂地笑着……他紧紧咬着牙，拼命忍受着这来自地狱的痛苦，直到再也忍耐不住而呼喊出声……

听到这痛苦而又极力克制的呻吟声，无垢长老不禁面露喜色：“你们看，他现在有了感觉，说明他在复苏……”

灵宝又往他的嘴里喂了一点水，却发现大部分都流了出来，这沙门满嘴都是血泡，连清水都难以下咽。

“他真的还能活吗？”灵宝很是怀疑。

无尘长老叹了口气，取出一根长针，在火上烧热了，一个个地帮他把血泡挑破。无垢长老将他扶了起来，轻拍他的后背，看他接连呕出了几口血水后，便试着再喂一次水。

这一回，总算看他咽了下去。

就这样艰难地喂下几口，三个僧人都是满头大汗，灵宝用麻布蘸了清水，轻轻擦拭着那粘满沙子的滚烫的身体……

黄沙结成的魔鞭再次凶猛地扫荡过来，地火也在他的身旁冒了上来，玄奘感到自己就是铜炉中的一粒沙尘，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逃离这火狱。彻骨的剧痛一阵一阵向他袭来，狂乱的梦幻和错觉紧紧包裹着他……到处都是从地狱里涌出的烟雾、火焰和铁砂，那些可怕的、奇形怪状的妖魔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疯狂抓咬着他的身体……

他已经痛得难以呼吸，欲喊无声，欲跑无力，一下子跌进了无底的万丈深渊……

三个伊吾僧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面前的客僧——他烧得很厉害，全身抽搐唇齿痉挛，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喂下去的水全都变成淋漓的大汗，将头发、衣服紧紧贴在干枯的皮肤上……

“他会好起来的……”无垢长老坚持说，声音却很小，显然这信心已经有些动摇。

无尘长老闭上双目，合掌轻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随着这一声洪亮的佛号声，清凉的甘露自天而降。地火被浇熄了，魔王的长鞭重新化为沙粒在风中飘散，妖魔鬼怪尖叫着四处逃遁，就连大漠也在他的眼前悄然隐去……

玄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浑身湿透、战栗，像刚从地狱的热汤里捞出来一般。

甘露般的清水一滴滴送入他的嘴唇，他感到自己的头脑渐渐清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费力地睁开了双眼。

面前依稀是二老一小三个僧侣，身上的装束与大唐僧人完全不同。

他们是谁？我现在到了哪里？沙漠呢？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了？眼前的这一切究意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什么都不知道，突如其来的场景转换使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见他醒来，三位西域僧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感谢佛祖，你终于挺过来了！”

“师父是从莫贺延碛过来的吗？”离他最近的那位形容枯槁的老僧和蔼地问道。

早在长安和瓜州时，玄奘就曾跟一些胡商学过伊吾语，虽然不成系统，但勉强能听懂个大概。此时他至少听懂了“师父”和“莫贺延碛”这两个词，再看到对方眼中那询问的神情，便明白了七八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两个老僧互相对望一眼，眼中写满了惊讶。

玄奘再次点头。

无垢法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赞叹道：“了不起啊！”

玄奘仍有些昏昏沉沉，自从踏上这条不归路，他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所有痛苦的记忆都是那么真实，历历在目，刻骨铭心；而偶尔出现的那些舒适和安逸却显得虚无缥缈，如梦似幻。

如今，躺在这陌生的地方，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这种荒诞的虚无，就如同那片蜃景般的绿洲，离开后他便开始怀疑它的存在，至今思之念之却恍若梦中。

又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眼前的情形也是如此，他甚至在想，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在极度的饥渴与寂寞中的幻觉罢了。这样的幻觉他不知有过多少次了，或许这一次也一样：一觉醒来他便会发现，没有木鱼声，没有寺院，没有说着伊吾语的僧人……他还在那片永远也走不出的大漠中，机械地迈着脚步。陪伴他的，除了那匹干瘦老马，就只有那无尽的干渴和无边的绝望……

“你的身体很虚弱，要多休息。”无垢长老叹息着说道。

虽然听不懂对方的话，但从那关切的语气中，玄奘还是感受到了温暖。

“多……谢……”他吃力地说道，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说话了，声音竟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里……是……伊吾……吗？”他轻声问，心里却在祈请——佛祖啊，就算这只是一场虚无的梦，也让玄奘多做一会儿吧！

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僧突然激动起来，眼睛里放射出奇异的光彩，他一把抓住玄奘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师父是关中人？”

用的竟是地地道道的关中汉话！

玄奘被他抓得一阵剧痛，险些再度晕过去，额头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激动得满脸泪痕的老人。

“阿弥陀佛！老衲来这里已经三十年啦，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再次听到乡音哪！”老僧一把抱住玄奘，痛哭起来。

玄奘感受到了老僧双手的颤抖，他那被风沙磨砺的身体此刻被这位激动的老人抓得痛苦不堪，但心中的疼痛更甚——他离开大唐的土地才不过十余日，已然有恍若隔世之感，能够在异国遇到故乡之人，当真是百感交集！可是这位老僧却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十年！

令人望而生畏的莫贺延碛，无情地阻断了他同故乡的联系，异乡的三十年，远离故土，远离乡音……

“老法师……”他喃喃地说，只觉喉中发涩，眼睛竟不自觉地濡湿了。

被濡湿的还有他的心，带着锥刺般的疼痛，已经分不清是来自肉体还是心灵。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刻的他已清楚地明白，他不是在做梦——是的，那种异常真实的感觉又回来了。

天黑了，小沙弥灵宝打来热水，对玄奘道：“师父，洗洗脚吧，会舒服一些。”

玄奘微微一笑，说声：“多谢”。

走了那么远的路，他脚上的草鞋早已变得松散，与其说是穿，倒不如说是被血肉粘在脚上。他试图将鞋脱下来，可是只轻轻一拉，就痛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试一次，旁边的无尘长老却已按住了他的手，将他的双脚连鞋一起放入温热的水中……

一旁的无垢长老叹息着摇了摇头：“唉，一个人走过莫贺延碛，老衲在此多年，真是闻所未闻哪。”

由于极度疲劳，玄奘尚未洗浴完毕，便已困倦得合上了双眼。

三位僧人细心地为他擦拭了身体，在一些受伤严重的地方上了药，然后，他们将这已经完全没有体力的客僧轻轻放倒在床上，搭上两条毡毯，让他好好休息。

或许是由于发烧的缘故，又或许是许久没这么舒服地睡过了，玄奘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再次被身体复苏后的强烈痛楚激醒。

小沙弥灵宝坐在他的身边，关切地问道：“师父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还好……”他虚弱地回答。

他很想坐起来，然而只轻轻一动，就痛得险些昏迷。

一块细白麻布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为他拭去汗水，接着，口唇边又被滴入清凉的甘泉。

“师父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用急着起来，再睡一会儿吧。”

玄奘心中感激，勉强冲这孩子笑了笑。

他在大漠中失去的所有感觉都已重新回到了身上，一时间四肢百骸犹如侵入片片薄刃，痛入骨髓。

但是心中却很欣慰——经过大漠的洗礼，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这以后，无论再有什么样的困难，他自问都可以从容面对了。

沉沉夜色中，伊吾万籁俱寂。

淡淡烛光映照在禅房内，玄奘与无尘长老相对而坐，秉烛而谈。

这是他到达这座寺院的第三天，身体状况已明显好转，烧退了，脚底的血泡开始结痂，四肢关节的多处擦伤经过药敷后痛楚大减。他终于能够双手撑床，慢慢坐起来了。

“原来，你便是要去天竺求法的玄奘法师。”无尘长老显然听说过他的名字，有些意外。

“玄奘幼读佛经，心中积累了太多的疑惑，一日不开解，便一日难以安心。因此立誓西行，期望此生能到西方佛国，求得佛法原典，以启心中疑难，以明正法经义，以光如来遗教。”

“法师当真是佛门龙象啊！”无尘长老感叹道，“自来孤身行客，能过沙河者，百万人中尚无一人。几个月前，听一些从凉州和瓜州回来的伊吾客商说起法师，老衲还只道是他们的谣言妄语。现在想来，真是罪过。”

“长老千万别这么说。”玄奘道，“无尘长老三十年前便背井离乡，到此边地来弘法利生，实为菩萨之举，玄奘深感不及也。”

无尘长老淡然一笑：“弘法利生不敢当。老衲随先师学得绘画之技，三十年前先师受邀来伊吾为寺院石窟作画，便带了老衲同来。先师已于十年前圆寂，如今这里便只剩下老衲一个汉僧在此。”

说到这里，长老再度叹息：“伊吾距中原本就很远，中间又隔着茫茫大漠，加上河西之地这些年来争战不断，中原汉人几乎不可能来到这里。最近又听说大唐皇帝颁布了禁边令，就连伊吾商人也不来了。唉，老衲还以为此生再也难闻乡音了呢。”

老人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玄奘也颇为感叹：“玄奘进入大漠之时，也以为自此西去便再也听不到乡音了。却不承想，能在这离乡万里之外的伊吾见到故乡的同修，佛陀待玄奘当真不薄……”

眼前不禁又浮现起之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肝胆欲碎的艰难经历。想到如今的自己不仅死里逃生走出大漠，竟然还能同一位来自故乡的老人秉烛夜谈，禁不住要感慨人生的际遇，并从心底感激菩萨的加持，感激那位好心的瓜州老人和老马赤离的恩助。

两人沉默片刻，玄奘提出了一个请求：“长老在此作画，想来技艺不凡，不知可否让玄奘瞻仰一下？”

“技艺不凡可不敢当，不过是个敬佛爱佛之人罢了。”无尘长老道，“本该带法师去礼拜的，只是法师一路疲惫……”

“无妨。玄奘感觉好多了。自来此寺挂单，已有数日，尚未上殿礼佛，深感罪过。”

“既如此，法师请随我来。”无尘说着便站起身来，引玄奘出了禅房。

两位僧人先到大殿，玄奘整理衣襟，上前礼佛。三叩起身后，抬头望着殿上那尊与中原略显不同的佛像，只觉那佛祖正带着超然的目光冲他微笑，好像是在笑他的狼狈模样，不觉心中一酸……

无尘长老点起一盏油灯，在手中执着，引玄奘走出大殿，来到一条幽静的长廊。

“这里的壁画都是当年先师和老衲共同绘就。”长老一面用油灯照着墙壁，一面为他讲解，“还有一些在王宫之中，有时大王也会叫我们去山上的石窟寺中作画。”

昏黄的灯火闪烁着，那些线条流畅、色彩淡雅的壁画便在这火光映照之中，时隐时现。

玄奘凝神观赏，墙上画的是佛祖从出生到得道再到涅槃的全部故事，是一幅完整的释尊生平图。画上人物极其逼真，简直呼之欲出。

玄奘忍不住赞叹道：“无尘长老画工精湛，这佛像看了便让人心生欢喜。”

无尘欣慰地笑了：“那是法师与佛有缘。”

不知不觉已到了长廊的尽头，无尘长老摸出钥匙，打开一个房间，里面是一排排的木质书架，架上一层一层，整齐地码放着数百只卷轴。

长老从中间抽出一卷：“这些年来，老衲在此清修，闲时便抄些经卷，都堆放在这里。”

玄奘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展开，却是一部手抄的《迦旃延经》，字迹工整，不觉赞叹道：“长老当真功德无量。”

两人边说边行，不觉已是凌晨。寺中晨钟敲响，已到了早课时间。

玄奘屏息凝神，在这远离中土的西域，听到如此熟悉的钟声，顿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如同他幼年第一次听到时一样，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

他忍不住双手合十，在这激荡悠远的晨钟声中，低低诵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无尘长老引玄奘重回大殿，只见那小沙弥灵宝正同师父无垢法师一起在殿上做早课，两人立即加入进来，一时间梵音喃喃，钟磬清脆，大殿四壁的诸佛菩萨在烛光的辉映下，显得越发神圣庄严……

早课尚未结束，寺门外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原来，玄奘独身一人，神一般穿越莫贺延碛的故事已经在伊吾国传播开来，他病中这几日，伊吾的僧俗人等纷纷前来探视，并送来衣物瓜果供养，原本寂寞的戈壁小寺又一次热闹起来。

看到玄奘已恢复元气，所有的人都提出了一个请求：“请大唐法师为我们讲经吧。”

玄奘换上一件无尘长老的粗布僧衣，披上从长安出发时便随身携带的木棉袈裟，从容登上讲经台。

虽然仍是疲惫不堪，虽然伤痛依然存在，可玄奘毕竟是玄奘，一坐到那熟悉的狮子座上，原本有些憔悴的他顿时恢复了平日里俊朗的风采和敏捷的思维。

看着这个瞬间变得像佛陀一样凝重庄严的汉僧，两位老僧禁不住心头剧震！——怪不得，怪不得他有这么大的名气，怪不得他能独自穿越莫贺延碛。莫非，他真的是神佛转世？

玄奘开始为伊吾僧俗讲经说法，无尘长老趺坐在他的旁边，给他担任翻译。

即便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地方，还是没有人能够抵挡玄奘讲经的魅力。在很多人眼里，这个大唐僧侣的身上仿佛有一种飘逸超脱的灵气，他的双眸清澈如水，平淡如月，疲惫中透出几分从容和洒脱。再配上那领厚重的玄色袈裟，使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神秘而又圣洁的味道，摄人心魄。

听众越来越多，半日之内广场上竟聚集起了千余人，要知道整个伊吾国才不过两万多人口！

第二天，讲经台便从寺内移到了寺外，尽管如此，寺院前依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到了第三天，无垢长老注意到前来听经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些特殊的人物——

数十名装束齐整的侍卫簇拥着几位看上去身份明显不凡的人站在人群的后面，那几个人虽然身着便服，但那衣料一看便知绝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而从他们的举止气度上看，又不像是富有的商人。

无垢长老用眼神提醒了无尘长老一下，正在担任翻译的无尘长老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进过伊吾王宫，为国王画过像，自然能够一眼认出，此刻站在人群后面正津津有味听经的那个中年人正是伊吾国主石万年！

玄奘也注意到了气氛的不同，但他并未在意，依然气定神闲地讲着。

一段讲完，看到无尘长老还在发呆，玄奘竟用这几日新学的伊吾语自行翻译起来。

众人听这位大唐法师突然说起了半生不熟的伊吾话，显得颇为稚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人们仿佛头一回发现，这个看上去像神一样的法师竟是如此有趣！

无尘长老被这笑声惊醒，暗叹自己枉自修行多年，竟然一点定力都没有，不觉有些惭愧，忙收慑心神，继续翻译。

讲经结束后，玄奘朗声说道：“玄奘途经伊吾，这几日与诸多大德及檀越交流佛法，受益良多，感激不尽。明日便要起程继续西行，诸位若有疑问者，可上前来问。”

众人听了，一拥而上，他们有很多问题要请教这位大唐法师。

这时，后面的伊吾国王也已率随从走上前来。

看到一队人马打着七宝罗伞朝这边走来，众人这才意识到来了大人物，慌忙退向左右，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国王石万年施施然走上前，双手合十，对着玄奘行了个佛家礼：“请问，您就是长安来的玄奘大法师吗？”

“不敢，正是贫僧。”玄奘微微欠身，合十还礼。

石万年高兴极了：“法师不辞艰辛来到此地，真乃我伊吾国之幸事！弟子原本正与高昌特使相见，听闻大唐法师在此讲经，盛况空前，弟子当即便什么都不顾了，赶紧过来听经。呵呵，果然是大德高僧，名不虚传啊！”

伊吾国王亲自前来，玄奘并未觉得有什么意外。

大唐对西域还有一个称呼，叫作“三十六佛国”，各国上至国王下至百姓都崇信佛法，不管是从中原来的大德还是从西方来的高僧，当地的国王都会想方设法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国家讲经布道，以扩大国家的影响力。

庙儿沟佛寺有大唐名僧开坛说法，伊吾国王亲自率众前来听经，这种事情一点儿都不奇怪。

玄奘再次合掌，称谢道：“大王谬赞，玄奘愧不敢当。”

石万年哈哈一笑：“法师若不敢当，就无人敢当了。您瞧我这几个大臣，个个都为法师的风采所倾倒，听得是如痴如醉啊！还有这位——”

他用手指了指旁边一位三十余岁的西域汉子，热情地介绍道：“这位高昌特使原本今日就要起程回国，听说法师到来，也定要前来瞻仰一番。”

那位使臣走上前来，欠身施礼道：“高昌国殿中侍御史欢信拜见法师，恳请法师能到高昌国传法讲经。”

“寡人还要留法师在伊吾多住些日子。”伊吾王显然对欢信的邀请不太高兴，转身又对玄奘深施一礼，“还请法师入宫接受弟子的供养。”

“多谢大王盛情。”玄奘合十道，“只是玄奘此次出关西行，是为去婆罗门国求法，路经贵国，受邀讲上几日经文。今日已经圆满，明天便要起程了。”

石万年摇头道：“取经求法，也不必急于一时。弟子听说，法师这一路过于劳累，到达伊吾后又连日讲经，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实在辛苦。不如先到宫中歇息几日，也让弟子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

玄奘有些犹豫，没有答话。

石万年又道：“大师西行不仅要取经，也需弘法吧？难道伊吾国与法师的缘分就那么浅，只有短短七天吗？难道我宫中之人就无缘听闻法师说法了吗？”

玄奘被这番恳切的言辞所打动，于是不再坚持，合掌称谢道：“既如此，玄奘先谢过大王了。”

见他答应，石万年不禁大喜过望：“法师请！”

“大王请。”

王宫中，伊吾国王携着玄奘的手，边走边赞叹道：“大师千里迢迢，从长安来到伊吾，又孤身穿越莫贺延碛，世皆钦敬。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实在令弟子备感欢喜！”

玄奘道：“大王过奖，玄奘只是一介比丘，福浅业重，单单凭着一股愚诚，又仰赖佛祖护佑，方才到此。”

“法师何必过谦？”石万年笑道，“伊吾国内上上下下都在说，法师乃是佛祖降世。对了，法师今晚就住在我这王宫之中，也让弟子能够随时供养，早晚请益，如何？”

“多谢大王盛情。只是，玄奘乃是沙门，不便住在宫中，还是到寺院里挂单比较好。”

石万年见他拒绝，倒也不敢勉强，只得说道：“法师既如此说，弟子自当恭敬从命。王城外的白杨河边有一座大寺，就叫作白杨沟佛寺[12]，长年供养着众多高僧大德，法师就去那里驻锡如何？”

“多谢大王厚意，玄奘自当领命。”

“哈哈，不必言谢。”石万年爽朗地说道，“法师住在王城附近，这样，弟子也有机会就佛法上的滞塞之处多多向法师请益了。”

第11章　神秘魔鬼城

无尘长老带玄奘前往白杨沟佛寺，两人坐在马车上，隔窗相望，一路所见都是深蓝色的天空、随风飘摇的芦苇、稀疏的胡杨树和灌木丛、漫山遍野的骆驼刺和铃铛花，果然是移步换景，如在画中。

玄奘忍不住低声赞叹道：“真是绝美的西域！”

他想起在瓜州的寺院里看过的一部奇书——《穆天子游记》，那是一部有关西域的瑰丽神奇的上古史诗。

他不是穆天子，但同穆天子一样站在西域这片神奇广袤的土地上，心中当真是浮想联翩。

从这时起，他将亲眼见证五万里西域大地上的文明与野蛮，权力与战争，阴谋与爱情，浪漫与残酷。

无尘长老坐在他的旁边，感受到他由衷的喜悦之情，想到他是从那一大片令人绝望的大漠中挣扎出来的，不禁也替他感到激动，笑问道：“法师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玄奘摇了摇头：“前面的路，玄奘并不了解。只知一路向西，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可不成。”长老的脸上露出几分忧虑，“法师啊，你看这条商道广袤神奇，其实步步凶险。一路上不仅有大漠高山阻隔，最可怕的还是那些以抢劫为生、杀害为务的马贼。有时候，很多普通平民也会打劫陌生人。特别是过了葱岭，那儿的人大多信奉外道，对于信仰不同者，一向视之为异教徒，随意劫掠而无丝毫罪恶感。法师欲往西去，还须早做打算才是。”

这兜头一瓢冷水将玄奘从初到西域的喜悦中浇醒过来，他想了想，问道：“照长老这么说，商旅们在这条路上做生意岂不是很危险吗？”

“危险是肯定的。”无尘长老道，“你道这条商道的财富是那么好赚的吗？再说法师你也不能同商人相比，商人们穿梭往来，沟通有无，调剂余缺，给沿途各国带来财富与税收，是西域各国都欢迎的人。而法师你是个僧人，与他们不同。”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更奇：“西域号称三十六佛国，难道僧侣在这些国家还会遭遇到麻烦不成？”

无尘长老叹了口气：“三十六佛国都是葱岭这边的，而在葱岭那边，大片的草场都被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征服。突厥不在三十六佛国之列，你一个佛教僧人，如何能够通过？”

玄奘沉默了，原本以为过了大唐的边关和魔鬼大戈壁，前面的路会好走一些，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许多麻烦。

“即便是商人，也都是在取得了西突厥可汗的公验之后，才敢在那些地方停留经商。”无尘长老继续说道，“统叶护可汗政令严酷，加盖了他的大印的文书在葱岭一带的各个部落都非常管用。法师若想平安西去，也须取得这位大汗的公验才是。”

玄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必须先到可汗浮屠了？”

“正是。”无尘长老道，“可汗浮屠在伊吾国的西北方向，距此大约七千余里。”

“多谢大师提醒。”

“你我同为佛门弟子，何足言谢？只是……”无尘长老欲言又止。

“大师还有什么指教？”玄奘问道。

无尘长老轻叹一声：“突厥人一向不信佛法，不敬三宝。若是碰上那比较浑的，还会把抓到的僧人绑在铁架子上活活烧死！法师以僧人的身份去见统叶护，这本身就是一件吉凶难料的事情啊。”

玄奘蹙眉思索着，西行本就是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在没有见到统叶护可汗之前，很多事情都难以预料，也无法设计。即便见到了统叶护，距离天竺依然遥不可及，后面的路程如何，同样难以预料。所以还是那句话——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再说如今的他，已经积累了一些旅行经验，自信以后不会再犯低级错误。前方的路再怎么艰难，能比在重重阻碍中偷渡边关更艰难吗？再怎么危险，能比在大漠中失水迷途更危险吗？

想到这里，他轻松地一笑，道：“多谢大师提醒。大师放心，有菩萨慈悲护佑，玄奘定可逢凶化吉的。”

“但愿如此吧。”无尘长老却没他这么乐观，摇头叹息道，“北齐年间，相州沙门宝暹、道邃等十一人结伴西游，就是被突厥所困，只得半途折返。”

玄奘吃了一惊：“相州宝暹？您说的是东都四大德之一的宝暹大师吗？”

无尘长老点头道：“原来法师认得的。”

“他也是玄奘的恩师。当年在蜀地，玄奘多蒙他指点，获益良多。”思及往事，玄奘不禁感慨万千，“可惜我只听他讲过一部经，没有多加亲近，更不知他竟是求法僧人，他可从未提及此事。唉，玄奘当真是入宝山而空过了。”

“老衲也只见过他一面。”无尘长老的脸上露出缅怀之色，“那还是在大业年间，他被炀帝召至东都讲学，先师带我去东都道场拜访他，算来已有近四十年了。那时我还年少，只觉得这老和尚的脾气高傲古怪，不易接近得很哪！”

玄奘不禁莞尔，从这句评语中，他已然确信，他们说的宝暹是同一个人。

他在蜀地见到宝暹法师的时候，对方已经八十岁高龄，依然精力旺盛，讲经说法，不输给那些壮年法师。只可惜性子不好，为时匠所不容，因此其名望反而不及道基、道因、慧景等后辈学者……

至于他从未提及当年求法之事，大概是因为这场求法并未成功的缘故吧。

既然有了故人的下落，无尘长老自然要多问几句：“法师你说是在蜀地见到他的，想是为避隋乱而入川的？”

玄奘摇头：“他是被流放到那里的。”

看着长老吃惊的目光，玄奘苦笑着解释道：“大业九年，杨玄感叛乱，很多僧人受到牵连，他们的罪名无非是被迫为杨玄感作斋。炀帝回到东都后，以从乱为名，囚禁了许多当初他亲自招来的高僧，并以苦役、流放待之。宝暹大师、志宽大师，还有其他一些高僧就是那时被流放到西蜀的，这也是后来蜀中高僧云集的一个原因。”

“阿弥陀佛！”无尘长老合掌道，“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想这世间万有，生灭变化，一夜之间祸从天降啊！”

玄奘道：“不过祸福相倚，有谁能知呢？后来天下饥乱，唯蜀中丰静，这些大师反倒因祸得福。”

无尘长老叹息不已：“炀帝好歹也受过菩萨戒，居然这般对待佛门弟子，西域那些受过戒的国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做出这种事的。”

这时，疾驰的马车已经接近了目的地，无尘长老掀开车帘，手指前方道：“法师请看，前面，就是白杨沟佛寺了。”

果然，远处隐隐出现了一座金光闪耀的屋顶。

原本在玄奘的心目中，白杨沟佛寺与庙儿沟佛寺均以山沟命名，名相既然差不多，寺院又能相差多少呢？顶多这里距王城近些，比庙儿沟多几个僧人罢了。可是，当他下了马车，他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站在白杨河畔，望着这座被河水分成东西两部分的寺院，玄奘不由得为其宏大的规模发出一声惊叹！

这座寺院的建筑和布局与中原佛寺完全不同，乃是由土坯建造而成，显得极为厚重。寺中僧侣们早在门前恭候多时，见大唐法师到来，几位长老立即率众弟子列队迎接，无尘长老则为他们一一做着介绍。

虽然已有思想准备，玄奘还是没有想到，在这座远离中土的西域佛寺里竟会有这么多的高僧云集！

这里的一切都与中原地区是如此的不同，从服饰到建筑，从语言到习俗。然而寺内飘荡着的缭绕的香火，披着红褐色长袍的僧侣匆匆而过，再加上那络绎不绝的香客，却又让他感受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共同的信仰弥合了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如此纯粹的佛家圣地慰藉了远方僧侣疲惫的心灵。

之后的几天里，玄奘一直在这座寺院里看经、讲经、休养疲惫的身心。间或石万年过来，便回答些佛学上的问题。

晚课过后，玄奘照例去借阅寺中的藏书来看。

这是一个奢侈的习惯，在西域的很多国家，文字为少数人独享，书籍也成为了奢侈品，甚至比丝绸、黄金、宝石等物都要贵重，并且是有价无市。

寺院是书籍较为集中的地方，除佛经外，还藏有一些世俗的书籍。有些居士临终前会将自己收集的书籍交给寺院保管，这不仅是一种供养，更是为了保存。很多寺院都设有专门的藏经室。

藏经室里的收藏当然以佛经为主，很多寺院的佛经都是孤本，别处是看不到的。并且为了维持住这种孤本状态，通常只给看，不给抄，绝不外传。

想当年朱士行大师在于阗抄了二十卷的《放光般若经》，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和精力，还不许他将书带出于阗。后来还是大师略施计谋，才让弟子成功地将经书带回中原。

白杨沟佛寺是伊吾最大的寺院，里面的藏书也是伊吾之最。玄奘是大唐高僧，在藏经室里看书还是没问题的，即使寺里不免费，也有国王替他买单。

他看书首选佛经，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他未见过的真经善本，也好增益补缺，探究源流。

半个月后，已经回高昌国复命的高昌特使欢信又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支二十余人的卫队，数十匹健马，还有高昌王麹文泰的供养、国书和手谕，要求伊吾王立即将大唐高僧送到高昌去！

玄奘不想去，高昌是丝路中线的国家，而他要去的可汗浮屠城位于丝路北线。他不想舍近求远，绕行高昌。

何况这位高昌王既然能对伊吾国王发号施令，想必也是个袅雄级别的人物，这样的人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

再有就是，从伊吾到高昌需要经过南碛沙漠，而现在的玄奘只要一听到“沙漠”二字就胆战心惊。

没办法，实在是被吓怕了，光一个莫贺延碛就让他死过两回，身上的皮肤几乎完全换了一层。说不怕，那完全就是在欺骗自己。

南碛沙漠当然没有莫贺延碛那么恐怖，但也需要走上六七天。玄奘觉得，要能避开的话，还是尽量避开吧。

但是无垢长老力劝玄奘去高昌。

无垢长老是伊吾人，同汉僧无尘相比，他自然而然地站在伊吾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显然，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让伊吾国遭到麻烦。

因此，他对玄奘说：“高昌国力强盛富裕，西域的许多国家唯其马首是瞻。法师若执意不去，惹恼了国王，小小的伊吾怕是承担不起，搞不好就会像楼兰那样遭遇灭国大祸，而法师的西行之路也必定多有阻挠。”

玄奘正在犹豫，高昌御史欢信已经带着两国国王的亲笔手谕，来到了他的面前。

“大王已经下令，这一路上安排了多处驿站，准备了数百匹好马，还有大臣们沿途迎候，恭请法师到高昌国讲经弘法！”御史欢信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神情，对玄奘说道。

“多谢王之盛情。”玄奘合掌道，“可是，贫僧准备在此讲经完毕，就取道西北，到可汗浮屠去……”

欢信呵呵一笑道：“法师欲往可汗浮屠，也是可以途经高昌的。再说我王崇信三宝，心慕法师已久，如今得知法师西行，途经伊吾，更是日日翘首以盼，渴望法师能将法雨洒到高昌，法师又何忍相拒呢？”

玄奘仍在犹豫，他在伊吾这几天，除读书讲经外，便是向当地的商人打探路径。商人们都说，走葱岭一带必须先取得西突厥可汗的公验。而欲往可汗浮屠，最佳路线就是出伊吾直往西北，走丝路北线。如若绕行高昌，再往西行就有高山阻路，艰险难行，势必会遇到更多的麻烦。

“其实法师根本就没必要去什么可汗浮屠。”欢信毕竟是个外交官，已经猜出玄奘此时的想法，“统叶护时常在外游猎，一年到头也未必在可汗浮屠待上几天，法师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他。依弟子愚见，倒不如直接取道高昌，走丝路中段，由高昌至龟兹，再经由疏勒直抵葱岭！这段路上的国家与我高昌国均有往来，凭借我王的威望，他们都不敢对法师无礼。”

“可是葱岭以西呢？”玄奘问道，“没有统叶护可汗的公验，只怕难以通过吧？”

“这个大师不必担忧。”欢信自信地说道，“我高昌乃是西突厥王庭的姻亲之国，我国的长公主嫁给了统叶护可汗的长子，公验之事就包在我们身上，定不会叫法师为难的。”

听了这话，玄奘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要去可汗浮屠就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情，这一路不光是无尘长老，很多人都提醒过他，无论是东突厥人还是西突厥人都不信佛教，信的是波斯的拜火教。这是一种排他性很强的宗教，鼓励武力征服，且与佛教的隔膜很深，信徒们杀害异教徒不但无罪，还有“护教”的功德！

更要命的是，谁也不知道大唐和东突厥什么时候开战，只知道必有一战，而且已经是箭在弦上。

虽说东西突厥向来不睦，而大唐皇帝为确保万无一失，采取了远交近攻的策略，主动向更强大的西突厥部称臣。但再怎么说东西突厥也是同族同种，大唐与东突厥的战争一旦开启，谁知道西突厥会有什么想法？

自己一个大唐沙门，于此时贸然前去见统叶护可汗，情况实难预料。

现在，天上掉下个高昌王，既与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有所交往，又笃信佛教，是一个难得的中间人。看他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显然很有诚意。就去高昌见一见他，应该不是件坏事吧。

“好吧。”玄奘对欢信说道，“既然大王盛情如此，贫僧恭敬不如从命。”

见他答应，欢信脸上顿时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那么法师今日就动身吧！”

玄奘一怔：“不必这么急吧？贫僧在伊吾的讲经还没有结束。”

“不必再讲了。”欢信心情极佳，哈哈一笑道，“我已将我王的命令给伊吾王看了，他不敢不放法师走！”

他说得没错，作为丝路上的小国，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伊吾的尴尬处境，东面的大唐、西面的高昌、北面的突厥，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因此，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伊吾王还是不得不按照麹文泰的要求，发下手谕，乖乖地放玄奘上路。

玄奘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于这种以势压人的做法，很是不满。

他淡淡地说道：“佛陀妙法不择众生，讲经总该有始有终才好。还是烦请特使再等我两日吧。”

说罢深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欢信一愣，看着玄奘远去的背影，呆立良久。

身边一个小校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他：“大人，我们回馆驿去吗？”

欢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下令道：“立即发快马禀报大王，就说玄奘大师已经答应前往高昌，两日后出发！”

离开伊吾的前一天夜里，玄奘与无尘长老对坐交谈了一夜，从佛法一直聊到西域的局势。

无尘长老显然不赞成玄奘去高昌，他颇为无奈地说道：“法师此去高昌，只怕日后的道路会更加艰难哪！”

“大师不必担心。”玄奘安慰他道，“莫贺延碛那么艰难，玄奘不都走过来了吗？何况此次又有护卫相陪，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老衲担心的不是这个。”无尘长老忧郁地说道，“去高昌自然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出了高昌之后你怎么办哪？丝路中段小国众多，各国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便是马贼也比别处更猖獗些。而且过葱岭也难，弄不好法师就得从有暴龙守护的凌山雪道上通过！况且，没有统叶护的公验，就算过去了也麻烦得紧。别的不说，在不信佛教的地方，光是化缘这一条就难上了天！”

“这个大师也不必担心。”玄奘轻松地说道，“高昌王与统叶护可汗之间有姻亲关系，那位高昌大使也说了，他们能够帮助玄奘弄到公验。”

无尘长老轻嗤了一声道：“法师你就听他们胡吹吧！姻亲算什么？东突厥的始毕可汗和隋炀帝杨广还是姻亲呢，不照样把炀帝困在雁门，差一点乱箭射死！至于西突厥，西域哪个国家没跟他们联过姻？对那些刀口舔血的突厥人来说，血亲尚且打得你死我活，又遑论什么姻亲！”

听了这话，玄奘沉默了，看来这所谓的结亲并不是那么靠谱的。

长老又道：“法师若是取道高昌，距离可汗浮屠比直接走北路至少远了五千里！况且高昌国地势低洼，从那里去往可汗浮屠，一路上俱是高山峡谷，乍起乍落，艰难异常，几乎无法行走。”

他说的一点儿没错，高昌位于吐鲁番盆地东部，是西域最大的绿洲，也是海拔最低的内陆地区。

所以吐鲁番在当地语言中的意思就是“低地”，人们也称它为“火洲”。这也反映了它地理气候的两个特点：一是低，二是热。

而在它西部的天山山脉则高大如屏，平均海拔五六千米，巨大的相对高度差令人望而生畏！

玄奘虽然不懂这些，却也相信无尘长老的话。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道：“大师说得固然不错，可是玄奘已经答应他们了。再说，玄奘也不想因为此事而让伊吾国王为难。”

无尘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或许，这就是命吧。”

看着长老忧郁的面容，玄奘倒轻松地笑了：“大师真的不用担心，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取出欢信带来的高昌王的供养——那是一袋金银币，与大唐自行铸造的圆形方孔的铜币不同，高昌的市场上流通的竟是来自罗马的金币和来自萨珊波斯的银币。

这两种货币的中间都不穿孔，其中，金币上面雕刻着罗马皇帝的半身像和胜利女神尼开的画像；而银币则在正反面分别印有波斯国王的半身像和火祆教的圣火坛及左右祭司。

玄奘记得，伊吾国似乎也使用这两种钱币——事实上，早在凉州讲经时，就有胡商用这两种钱做供奉。看来，这是丝绸之路上普遍使用的流通货币。

他将这些金银币推到长老的面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就都留在伊吾吧。”

长老赶紧摇头：“这是高昌国王给法师的供养，老衲如何敢收？”

玄奘道：“信徒给佛门的供养都是用来供奉三宝的。玄奘是个托钵僧，不需要这些东西。”

无尘长老摇头道：“我想高昌王托他的特使带钱过来，自然有他的道理。高昌是个商业国家，法师身上带一点钱会更加方便。”

“可是那样的话，玄奘走路就不方便了。”玄奘微笑道，“从这里到高昌要经过南碛沙漠，我身上的行李都是精简再精简的，带这些黄白之物，岂不是要累死了？”

无尘长老知他心意，于是合掌谢道：“那就多谢法师了。庙儿沟佛寺也确实该修修了。”

玄奘见他从袋中摸出一枚硕大的铜钱，放在眼前打量着，不禁奇道：“这是什么？”

无尘道：“老衲也觉得奇怪，要说是铜钱，也太大了点儿。再说，我以前曾经去过高昌，平常也时有高昌商人到伊吾来做买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钱。法师你见过吗？”

玄奘接过来，仔细观看，却见其圆形方孔，隶书字体方正，顺时旋读呈现出“高昌吉利”[13]的字样。形制有点像开元通宝，却比开元通宝大得多，也厚重得多。掂在手上，这一枚的分量就能顶四五枚开元通宝！

“难道是最近几年铸的新钱？”长老猜测道，“又或者是用来禳灾祈愿的厌胜钱？”

玄奘也颇为好奇，忍不住问道：“高昌商人常用的铜钱是什么样的？”

“他们从来不用铜钱。”无尘长老道，“民间像是纳税、租赁、雇佣、买卖这些事情，一般都只用银钱进行结算。我记得一枚银钱可以换一斤铁或是一根木料、一只半羊腿。至于金币，除了做大宗买卖外，通常都是用于馈赠，或被富有者用来制造首饰和佛像。”

玄奘感慨道：“使用金银铸币，而且上面还不穿孔，当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啊！便是伊吾，也以小铜钱为主，高昌真有那么富裕吗？你说他们的物价主要以银钱计算，那么，难道买个针头线脑的东西也用银钱不成？”

“当然不是。”无尘长老道，“低贱的东西就用麻布作为辅币，还有法师你所说的针头线脑，都可以作为辅币使用。实际上，在西域各国，不值钱的小东西都是以物易物的。”

玄奘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只是，高昌哪来那么多的金银呢？”

无尘长老道：“法师有所不知。当年，嚈哒人灭亡了贵霜帝国，攻破了波斯，最终俘获了波斯的国王。波斯王国以大量的金银币向嚈哒人缴纳巨额赎金和贡赋。如此，嚈哒人凭借其强权，垄断了东西方的丝绸贸易。”

玄奘恍然大悟，他记得嚈哒人势力强盛之时，正值北魏统一北方、南朝统治者偏安江表之时。嚈哒人通过丝绸之路与北魏直接进行丝绸贸易，同时，南北对立的局面也未阻断嚈哒人与南朝进行贸易。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大量的罗马金币、萨珊波斯银币被带到了中原。连中原都有这种金银币，何况丝绸之路上的重镇高昌？

无尘长老接着说道：“既然丝绸之路的商人们习惯于这两种货币，包括伊吾在内的各个国家自然也便铸造了一些。只不过伊吾距中原更近，国家又小，又无金银矿，因而习惯使用中原的铜钱。而像高昌这样的大国就不同了，对他们来说，丝路上的贸易显然更重要。碰巧他们的邻国焉耆附近就有银矿，高昌用于铸币的白银大多是从那里购置的。”

玄奘恍然大悟，原来高昌竟是如此重要的一个国家。

无尘长老将袋子里那些硕大的“高昌吉利”铜钱都取了出来，大概有六七枚左右，递给玄奘：“这东西在伊吾没用，法师拿去高昌看看，或者有用也未可知。”

玄奘点点头，将其收了起来。

清晨，玄奘向伊吾王，无尘、无垢二位长老以及伊吾僧俗告别，然后便在高昌使臣的护送下，再度踏上了西行之路。

这一年，是大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的五月初，高昌国正进入炎炎的盛夏时节。

一行二十余人，乘着骆驼马匹，走进茫茫戈壁。

这里便是南碛沙漠，一个时辰后，眼前植被渐稀，人烟渐没，只余阳光照射下的赤红色沙地，热情而又富饶的伊吾国早已在他的身后悄然消失。

越往前走，天气越热。尤其到了正午时分，烈日就如同铁匠炉里烧红的金属块，蒸腾在海市蜃楼般虚幻的瘴气中，就连空气也仿佛被点着了，皮肤被烤得一阵阵刺痛。

地面上乱石嶙峋，时时可见白骨及盘旋于其上的秃鹫。

此情此景，令玄奘不禁有些恍惚，依稀又回到了那片被魔王诅咒过的莫贺延碛。

好在这一次玄奘不再是孤身一人，而这里也毕竟不是生命绝迹的地方，沙石下常常可见到蝎子、老鼠之类的生灵，晚上还有狼群出没。

当然，同莫贺延碛相比，更大的不同还在于：每天傍晚，他们都可看到几顶帐篷，或者几间用大石块和粗木搭建而成的粗糙的房屋，这都是高昌王为迎接大唐法师而命人临时设置的驿站。

南碛沙漠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东端，经过著名的罗布泊，与其说是沙漠，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盐碱滩。

一路走去都是白花花的，不仅阳光刺目，脚下道路的高度差也极大，时上时下，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旅程，人马都走得筋疲力尽。

走着走着，玄奘偶尔抬了下头，不禁呆住了！

在马队的正前方，茫茫戈壁之上，漫漫流沙之侧，竟然鬼斧神工般出现了一座城池！

玄奘禁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呼——自打离开凉州，他还从未见过一座这么宏大的城市。伊吾的王城同它比起来，小得就像顽童用土块搭成的一般。

“那里便是高昌国的王城吗？”玄奘指着那座城池，问欢信。

“不，法师。”欢信严峻地说道，“那里是魔鬼的王城！”

玄奘皱起了眉头：“莫非是海市蜃楼？”

“不！是魔鬼城！”

走近一些，玄奘看得更清楚了，这里的确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而是一大片高峻的岩石“城堡”，犹如滔天巨浪般从荒凉的戈壁滩上涌起，裹挟着诡异恐惧的气氛，直朝他们压迫过来！

而在距它不远的地方，很多硕大的石“蘑菇”，零星地散落在城外。其中最大的那株“蘑菇”下，支着十余顶帐篷，旁边还有一些高大的石“竹笋”，拴了二十几匹马。

显然，这又是一个临时设置的驿站。

“法师今晚就在这里安歇。”驿站里的长官从那顶最大的帐篷内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只是千万不可进到后面那座城去，那里是魔鬼的领地，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多谢大人提醒。”玄奘合掌谢道。

安顿下来后，玄奘牵马绕着那座诡异的石城走了一段，看着帐篷周围的石“蘑菇”，石“竹笋”，心中惊叹不已。

这里简直就是神灵的菜园！跟这些巨大的石头比起来，那十余顶帐篷活像是纸叠的小玩艺儿。而在他的脚下，红色的沙砾上散落着很多形同玛瑙、风棱石般的各种奇石，恍若魔鬼遗落的财宝。

玄奘走到一块石“蘑菇”下暂时停住了脚步，遮目远眺——

在夕阳的照耀下，整座魔鬼城呈现出富丽庄严的金红色，壮丽无比。远远望去，“长烟落日孤城闭”，高大的城墙、瞭望塔、垛口兀自威严，似乎在那背后正有无数勇猛的武士守卫。然而，走近时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些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的巨大红色石块罢了。

又走了几步，赤离突然扭动身体，不安地叫了起来，玄奘这才发觉，他已经走到“城门口”了。

站在城门口往里望，玄奘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里的石头是“全裸”的，把逼人的红色完全呈现给天地。他现在就如同置身一座熊熊燃烧的“火之城”！

“真是夺天地之造化！”许久，他才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

赤离踢踏着两条长腿，慢慢往后退，显得非常不安。

玄奘拍了拍老马的头，哂笑道：“你这老马，亏你这一把年纪，又多次走过沙漠，怎么胆子还这么小？莫非，你怕这里面的魔鬼？”

赤离不满地叫了一声，那意思很明显——有谁不怕魔鬼？

“好吧好吧。”玄奘迁就地一笑，“咱们这就回去。”

一人一马沐浴着金色的夕阳，走在这块神灵的“菜园”边上。

“其实魔鬼也没什么可怕的，它们比你可怜多了。”路上，玄奘轻抚老马头上的鬃毛，絮絮地说道，“你想想看啊，它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长年生活在这么一座又热又干、像着了火似的城市里，可不就跟下了火狱一样吗？是不是很可怜？……”

太阳落山后，夜幕很快便降临到这里，整座城池被镀上了一层浅蓝色的月光，看上去，真像是一座可怕的幽灵城市。

欢信告诉玄奘，这里便是楼兰故地。

楼兰是一个已经灭绝了的西域国家，在玄奘的时代，就已经灭亡三百多年了，所谓楼兰故地，如今早已是一片黄沙，一个死地。

对于生活在周边的人来说，楼兰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而在玄奘眼里，楼兰的神秘却是有质感的。

夜里，他躺在帐篷里，听到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呼啸声，比在莫贺延碛听到的声音还要大、还要凄惨诡异，那声音时而如千万头野兽在怒吼，时而又如垂死之人在呻吟，令人毛骨悚然，虽筋疲力尽却难以入睡。

“冤魂哪。”欢信也睡不着，嘟嘟囔囔地说道，“这都是那些死在这里的冤魂，不甘心，在发脾气呢……”

“竟然是冤魂？”玄奘奇道，“贫僧还以为这是魔鬼的声音呢，冤魂经常发脾气吗？”

欢信道：“冤魂被禁锢在这座死亡的城市里，出不来，脾气自然会变得异常暴躁，每天晚上都要大吼大叫。”

玄奘闭上眼睛，默默诵起了《大悲咒》，他希望这殊胜的经文能够安抚那些冤魂，让它们业障消除，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呢喃声，夹杂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就像在莫贺延碛时那样。他睁开眼睛，却见欢信已经坐了起来，也在凝神倾听，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凝重之色。

两人对视一眼，表示都听到了。

玄奘暗暗吃惊，心想，这里的使臣、驿官、军士全是男人，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

第12章　火焰山下的佛国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一个军士轻浮的喊声：“哎，我说，你们这里有女人吗？”

驿长呵呵笑道：“哪里会有女人？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吧？不用急，再走两天，等到了王城，还愁没有女人？”

周围传来一片哄笑声，那个军士也“嘿嘿”地笑了，说道：“真他娘的古怪！我是真听到有个女人在说话呀！”

有几个人立即附和：“我们也听到了，应该是这里的冤鬼，别去管她！”

众人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的声音再度传来，竟是一声叹息，在这漆黑的沙漠里显得幽怨凄苦，煞是诡异，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紧。

欢信霍然而起，大踏步走出帐篷，玄奘也忍不住跟了出去。

他看到，驿长和军士们竟然都在帐外，或坐或站，侧耳倾听，每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如果说，在这之前听到这隐隐约约的声音，玄奘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那么这一次，他完全可以肯定，没有错，那绝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活生生的声音！

但是，这诡异的女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欢信勉强笑了笑，对众人道：“我说，这是哪位兄弟在跟大伙儿开玩笑呢？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赶紧自己交出来，不然等会儿搜出人来，可就归大伙儿了。”

驿长也问：“是谁他娘的带来了女人？本事倒是不小，赶紧交出来！”

没有人说话，人们的眼底只留下深深的恐惧之色。

军士们开始四下搜寻，但是奇了怪了，那声音似乎就在身边，如影随形，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玄奘闭上眼睛，细细凝听。那女人叹息了几声之后，又开始说话，她的语音很怪异，呢呢喃喃的，像是梦呓，像是祈祷，又像是在低低地倾诉。

玄奘懂梵语，对于西域地区的两种吐火罗语和伊吾语、粟特语、突厥语也都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感觉那语音既碎又杂，根本就不像是他所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他问欢信：“你能听懂她说的话吗？”

欢信摇头：“我能听懂汉语、伊吾语和突厥语，别的就不知道了。”

玄奘心想，这可真是怪哉！一个神秘的女人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搜索的军士们一无所获地回来了，这里统共就那么几顶帐篷，根本藏不住人，附近的地势又很空旷，这个近在眼前的女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军士们脸上的表情都恐怖到了极点，御史欢信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玄奘将目光投向那幽暗的魔鬼城，起身说道：“贫僧去找找看。”

欢信赶紧拉住他，颤声说道：“法师别去！这说话的根本就不是人，是楼兰女鬼！”

玄奘扭头惊讶地问道：“何以见得？”

欢信道：“这里是楼兰故地，传说有很多邪异之处，其中之一便是女鬼的声音。相传她是楼兰灭国前的最后一任王后，死后怨气不散，聚于这罗布泊之上，你觉得她是在说梦话，或者祈祷，其实不是，她是在诅咒！罗布泊就是在她的诅咒声中干涸的。还有很多人都被这声音迷惑，断送了性命！我以前也只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却从未真的经历过，更没有想到这声音竟是如此的清晰！”

玄奘沉默了，他曾在《汉书·西域传》以及瓜州菩提寺的杂书中看到过有关楼兰的记载，这是一个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的城廓之国，汉朝时期，丝绸之路的南北两道就是从楼兰开始分道，堪称丝路要冲。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强大的汉朝和匈奴所挟持，不得不在两个大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并最终走向灭亡……

昭帝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的秋天，汉使傅介子来到楼兰，刺杀了亲匈奴的安归王。不久，曾在汉朝为质的王弟尉屠耆被立为新王。尉屠耆当上国王后，带领全体楼兰人迁离了罗布泊地区，只留下了这一片遗址……

“听说楼兰故地水草丰美，为何在他们迁移后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废墟？真的是被一场大风沙摧毁的吗？”在楼兰的遗址处，玄奘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欢信郁郁地回答：“这事儿有些邪异，据说曾有人不满意迁移后的生活，离开不久就又偷偷返回楼兰，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楼兰城已面目全非，罗布泊和塔里木河都已经干涸，黄沙埋没了楼兰城头，他们不得不再次踏上来时路。”

玄奘叹息不已，难道水也有灵性，离开了人之后就自动干涸了？

他听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女声，沉默了一下，问驿官：“真的没有人带女人来吗？”

驿官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哪位本事大的弟兄，偷偷带了个女人过来。可我知道这绝不可能！统共就这么几十个人，几十头牲口，在沙漠中行走，携带的食物、饮水都是定量的，就算有人带了女人，他能把她塞到哪里？”

玄奘冷冷地问：“不会是你们想要处死某个女子吧？”

驿官先是一怔，随即便乐了：“杀人何须这般费事？再说就算真是如此，有必要瞒着法师吗？”

玄奘想想也是，看来这种事情还真的有些诡异。

不过他还是坚持在附近转了一圈，搜寻那个神秘的女声。他对驿官说：“非是玄奘不信任诸位，只是鬼怪之说终究渺茫，万一是人，被困于此，我们不管不问，岂不害了她？”

欢信和驿官都知道，这是法师的慈悲心，两人颇为感动，便陪他在这附近一带仔细搜寻。

找了几圈，实在找不到蛛丝马迹，玄奘也只得作罢，闷闷地回到帐篷内休息。

这个夜晚，玄奘睡得很不安稳，陪伴他的除了呼啸的风声，便是那个神秘的女声了——祈祷也好，诅咒也罢，始终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他闭目凝神，听了许久，却始终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诵经，为那些不幸的人祈福。

可毕竟在高低不平的南碛沙漠中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是太疲劳了，念着念着，他就睡着了……

“法师啊，你给我讲讲佛法吧。”第二天晚上，欢信一钻进帐篷就对玄奘提出了请求。

“你想听什么？”玄奘问他。

“鬼……哦不，六道轮回什么的。”欢信挠着头说，“法师你说，真有几百年不散的冤魂吗？”

玄奘苦笑，看来，楼兰故地那个神秘的女声，也在这个高昌国的外交官心里投下了阴影。

“应该不会有。”他淡淡地说道，“人死后变成中阴之身，最多七七四十九天，也就转世去了。六道轮回是规律也是法则，说到底人是不自由的，活着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不死，死后的神识又岂是你想留就留的？”

“说的也是啊。”欢信轻轻嘟哝道，“可是那个声音也太奇怪了吧？法师啊，你说那女子究竟说的是什么话？是人话还是鬼话？”

“当然是人话。”玄奘道，“贫僧在路上想了一整天，猜想她说的，应该是一种叫作佉卢语的古老语种。”

欢信惊讶了：“法师怎么知道？”

“贫僧也是在一些零碎的史料中看到的。这种古佉卢语，原本是北天竺地区一些小国的语言。大约在中原的春秋时期，天竺出了个转轮圣王，叫阿育王的，统一了天竺各国，并且用梵语统一了这个国家的语言，自那时起，古佉卢语就在天竺消失了。”

“原来如此。”欢信小声嘀咕道，“可是，这些事情，法师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贫僧要去天竺求法，所以这些年来，便找了很多关于天竺的书看。”玄奘叹道，“其实很多都是道听途说，关于古佉卢文就是一个喜欢猎奇的商人跟我讲的，他说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种北天竺的语言竟会出现在西域，很多自称楼兰后裔的人会说这个话。”

欢信立刻瞪圆了眼睛：“法师的意思是说，楼兰人是北天竺人的后裔了？”

“只是猜测罢了。”玄奘道，“如果他们真是北天竺人的后裔，那便是在阿育王时期，为避战乱逃到西域，在罗布泊附近停留下来，建立城池，繁衍生息。这样解释倒也说得通。”

欢信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恐惧，于是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可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师您既然说，中阴身是不可能长久的，人人都要转世，可那个声音……”

“应该不奇怪吧。”玄奘淡淡地说道，“天地至大，有些地方会留声，也不稀奇。贫僧在瓜州的戈壁荒原以及莫贺延碛都曾听到过人声，御史大人经常出使别国，难道不曾听到过吗？”

“听过，当然听到过！”欢信道，“可都没有这次这么清晰啊！简直就像是对着你的耳朵说悄悄话，我都能感觉到她吹到我脖子上的凉风了！”

玄奘笑了：“看来御史大人果然与旁人不同，大热天的居然有人对着你吹凉风，这样的好福气贫僧怎么享受不到？”

欢信苦笑：“法师就莫要取笑我了，我都快被吓死了。”

玄奘无奈摇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说到底，还是御史大人的心太敏感了。”

欢信讪讪地一笑，道：“法师说的是。我们这些俗人定力薄弱，不能同法师相比……唉，说到底，还是这地方太荒凉，死人太多，冤魂不散哪！”

玄奘摇头：“说到冤魂，还是人群之中更多吧？走荒漠的人总归是少数，并且都有遇难的心理准备，怎么会觉得冤呢？贫僧倒觉得，越是人烟密集的地方，冤魂才越多。”

欢信愣了一下：“这话倒也说的是。可为什么偏偏他们就阴魂不散呢？”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在阴魂上打转？玄奘着实有些无奈，只得耐心地解释说：“不是阴魂不散，是大地留下了它们的声音。”

欢信挠了挠头，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将这个话题放下，玄奘趁机向欢信打听了一下关于高昌国的事情。

这一下可打开了欢信的话匣子，他是个外交官，对高昌的历史和现状自然是如数家珍，熟悉之至。

“咱们高昌可是西域道上的一个大国。”他不无得意地告诉玄奘，“从西域各国到中原去，或者从中原到西域各国，都要打高昌经过！”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玄奘要去可汗浮屠，就可以不经过高昌。不过高昌地处西域与内地的交通要道上，这一点却是无疑的。它位于火焰山和盐山唯一的一个交叉出口，这就决定了它不仅是丝绸之路的重镇，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军事关口。

可以说，自从楼兰灭亡后，丝路东段就数这个国家的地理位置最为重要了。

但这对高昌而言，未必是福吧？

“咱们高昌国，还是汉人居多。”欢信并不知道玄奘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便是当今国王，先祖也是河西金城榆中的汉人，曾经在沮渠氏北凉朝廷做过官。北魏内乱的时候立国高昌，至今已经是九代十王，一百三十多年了。”

玄奘点了点头：“了不起啊！”

这话倒也不是恭维，他确实觉得了不起。在中原，一直有着“胡运不过百年”的说法，这也是由于西域小国太过孱弱，辗转于各大政权及民族势力之间，常常举步维艰，一不留神就是灭国之灾。麹氏高昌作为一个独立建国一百多年的政权，又处在一个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上，居然打破了这个魔咒，成为西域绿洲国家中最有势力的一个，不能不让人感叹其生命力之顽强。

玄奘早听说过，麹氏高昌的第一任国王麹嘉是个老谋深算之人，他即位不久，就向柔然称臣。当时的柔然虽然已经由盛转衰，但与北魏、高车相比仍然略显优势，因此麹嘉选择柔然作为其主要的靠山。

在柔然的支持下，高昌充分发挥了其丝路要冲的作用，各种贸易往来、各国使者接来送往，使高昌成了一个繁荣的中转站。而柔然也得到了贸易税收、高昌岁入等好处。

提起麹嘉，欢信毫不掩饰他的钦佩之情：“很多人哀叹小国生存不易，但其实，小国自有小国的立身之道。有句汉话怎么说来着？船小好掉头啊！只要讲谋略，未尝不能在大国的夹缝中游刃有余。在这方面，先祖的谋略不输给任何一个大国帝王。”

玄奘默默点头，欢信的自豪是有道理的，丝绸之路就像是一个聚宝盆，任何人都想从中捞上一笔。像高昌这种地理位置特殊、宜牧宜耕、富而不强的绿洲小国，历来都会遭到各种势力的觊觎，成为大国的禁脔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宿命。而强国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对于小国的影响将是致命的。高昌就深受这种影响，在麹氏政权统治高昌前的一百多年间，这块土地上就曾上演过一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兴衰大剧。

从依附于北凉的阚氏高昌，到依附于高车的张氏高昌，再到依附于北魏的马氏，为王者往往登基不过三五年就死于非命，其中阚首归兄弟死于高车人之手，张孟明和马儒竟然都是被国人给群殴致死的！

马儒死后，麹嘉取得政权，高昌才算是重新稳定了下来。

表面上看起来，麹嘉同前面几任高昌王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依附于一个强大的政权而求自保。在处理对外关系上，他奉行的是更加低调的向人献媚的手段。难就难在他能够左右逢源，在臣服于柔然的同时，也没有忽略与北魏的交通。

公元508年，高车王弥俄突借助北魏孟威之师大败柔然于蒲类海北，杀了柔然国王伏图。麹嘉见形势大变，立即转投高车门下，臣服于高车。同时派遣他的侄子，左卫将军、田地太守麹孝亮朝贡北魏。

“这么做岂不是有墙头草的嫌疑吗？”玄奘疑惑地问道，“楼兰便是因两属而致亡国，高昌居然也敢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受到来自北魏和高车两方面的打击？”

欢信得意地笑了：“先祖的高明岂是那个愚蠢的楼兰国王可以比拟的？在当时，北魏与高车虽有矛盾，却不是主要的，因为柔然还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事实上，那次高车大败柔然，原本就同北魏的配合分不开。先祖一方面臣服于高车，一方面向北魏朝贡。看似危险，其实却很高明。”

“哦。”玄奘明白了，“麹嘉是看准了高车与北魏的合作关系，相信他们都不会为了高昌而大动干戈，这才行了一步险棋。我想，他绝不敢一方面臣服于柔然，另一方面又臣服于高车的。”

欢信点头道：“法师果然明白，正是如此。先祖以他的智慧和谋略，硬是使高昌在柔然、高车、北魏这三个强大的政权间来往穿梭，进退自如。楼兰只是两属，就受了几代的夹板气，最后还亡了国；先祖则干脆是三属，不仅没有给高昌招来祸事，自己的势力还在不断壮大，甚至一度扩展到了焉耆，还派遣他的儿子到焉耆做了国王。国内的老百姓也安居乐业，与那个倒霉的楼兰王相比，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玄奘听后不禁莞尔，麹嘉的儿子去做焉耆王的故事他是知道的，当初，高车将前部胡人迁徙至焉耆之地，但嚈哒人又来破灭焉耆，前部胡人四处分散，难以自立，只得向麹嘉求救，于是，麹嘉派遣次子为焉耆王，作为前部胡人之主。

这虽说是拣了个烫手的山芋，也让高昌在高车、嚈哒的强大压力下难以安然，不得不求助于北魏，但也的确说明当时麹嘉的势力在蒸蒸日上。

欢信兴致勃勃，继续说道：“其实，高昌自古以来，对中原王朝来说就是从属的，不存在称臣的问题。先祖为了向北魏示好，甚至主动提出了内迁。”

玄奘愣了一下：“何为内迁？难不成是要高昌举国迁到中原吗？”

“正是如此。”欢信道，“法师您不要觉得奇怪，其实这个想法最初还是马儒提出的，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得罪了高昌的贵族，最终死于非命。”

“这倒奇了。”玄奘笑道，“马儒既为高昌王，为何要提出举国内迁？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欢信道：“他自然有他的隐情，高昌的老百姓将高车人立的张孟明活活打死，虽然高车此时抽不开身来计较这件事，但是不等于高车以后就不过问了。一旦高车追究起来，马儒就会成为牺牲品。高车人自然不会对高昌平民怎么样，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马儒。”

玄奘恍然大悟：“这么说，马儒提出内迁，就是想把自己完全置于北魏的保护伞下？”

“法师说的没错。”欢信道，“只可惜，他的这种自私的想法，肯定会遭致国人的反对，最终他没有死在高车人的手中，而是同张孟明一样，被自己的国人所杀。”

听了这话，玄奘更加不解：“那么麹嘉旧议重提又是何意？是想说明马儒的死与他无关吗？”

“这只是一个方面。”欢信道，“先祖主要还是为了迎合北魏，同时安定国内的内迁派，必须表现出一定的姿态。当然，他此举只是示好。”

玄奘皱起了眉头：“示好却无实际行动，真的是最好的迎合方式吗？”

欢信道：“先祖其实也是迫不得已。熙平初年，柔然的丑奴可汗西征高车，擒杀了高车王弥俄突，柔然有再度雄起的迹象。先祖审时度势，只能再次向北魏寻求保护。可是以当时的情况，除了内迁，他也实在拿不出更好的迎合北魏的方式了，但他又不想真的内迁，于是就只好这样……”

玄奘笑了笑：“以他的老谋深算，你觉得他有没有想到再次向柔然称臣？”

“肯定有啊！”欢信道，“他没有想到才怪！可是柔然毕竟已是江河日下，就算暂时重新强大，只怕也是回光返照的可能性更大。先祖实在不敢把赌注押在它身上，却又不能无视它，只能寻求远在中原的北魏作保护伞了。这样，既能震慑一下柔然和高车，又不会对高昌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事实也证明他的这种做法虽然极险，却是正确的。”

玄奘摇头道：“他既然希望北魏能够帮助他，却又在内迁这件事上行欺骗之事，这可不厚道。再说北魏就那么好骗吗？”

欢信呵呵一笑道：“好骗得很！”

永平元年（公元508年），麹嘉派遣侄子孝亮带领高昌使团到北魏的都城洛阳，向北魏提出内徙的要求，并求兵迎援。北魏果然当真，派龙骧将军孟威发凉州兵三千人，到伊吾迎接内徙的队伍。结果是，凉州兵马到达伊吾后，却不见高昌人的踪影。

在四处有强敌，人心诡诈的环境里，各国军队行事都异常小心。孟威的人马在约定的时间和路线上没有与麹嘉臣民相遇，便立即转回凉州。后来北魏方面询问高昌为何会失期，麹嘉的回答是，国内有人阻挠和捣乱，使得他们错过了日期。

此后的三年里，麹嘉派使者向北魏朝贡达十余次，每次都会提到内徙，北魏朝廷数次迎接都不能成功，对方不是错过日期，就是搞错地点。慢慢的，北魏政府也感到厌烦了，不愿再讨论这个事情，更不会再派人迎接了。只是看在高昌频繁上贡、入朝朝贺的面子上，才遣使慰劳，多加褒奖和励勉，并给麹嘉封号，允许其保留私属王的权利，以示优待。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摇了摇头：“这种滑头的做法，或许可以为一时之用。但若以后的高昌王都学会了这种手段，对高昌而言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欢信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法师乃是至诚君子，对这等谋略之事，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但是治理国家却少不了这些。”

这好像也不能完全算是谋略吧？玄奘心中暗想，却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麹嘉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而且麹氏高昌九代十王一百来年的基业便是他奠定的，也难怪欢信对他推崇不已。

到了他的儿子麹坚之时，北朝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统一北方的北魏分裂成东、西两部分，彼此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但由于实力均衡，一直难分胜负。

在北朝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高昌聪明地选择了南朝的萧梁，章和年间，麹坚遣使向梁朝贡献，一路经过西魏的打劫，高昌上供的贡物多是伪滥，但是为了向萧梁示好，麹坚也没顾上这么多。

而到了麹玄喜、麹宝茂祖孙年间，高昌多与西魏及其后继者北周进行交通，高昌的伎乐便是这个时候传入中原的。

欢信笑道：“大王在宫中专门豢养了一批歌舞伎，这些女人的用途可大了，她们可以作为礼物向大国贡献，也可以被派往重大的活动中，增加欢快的气氛。听说中原的皇帝就特别喜欢高昌的伎乐。”

玄奘微笑着补充道：“还有佛法，如果贫僧没有记错的话，这时候也正是佛法的兴盛之时吧？”

“正是！”欢信一拍脑袋道，“我净想些伎乐方面的事情，倒让法师见笑了。”

“如今，高昌国所用的文字，完全同汉地一样，民间也读《论语》《孝经》，王室设置官学，引导子弟学习儒家经典。男子虽穿胡服，女子仍着汉装。”

玄奘点头附和：“可见此国受汉家文化影响之深了。玄奘听说，当今的王上做世子时，曾去过汉地，拜见过隋朝的皇帝？”

“不错。”欢信道，“那是大业五年，隋朝刚刚战胜吐谷浑，一进入西域，就派人游说西域各国首脑入朝贡献。先王伯雅那时正不满于突厥和铁勒的压榨，便于当年六月亲自率队出使隋朝。”

“原来如此……”玄奘点头道。

就是这次出使，让麹伯雅、麹文泰父子见识到了中原的繁华和富庶，对中原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欢信道：“先王对突厥的不满由来已久。说起来，从登基那天起就不满了。”

“想是因为突厥人过于贪婪，抄掠成性所致？”玄奘猜测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欢信道，“真正的起因是突厥人那野蛮的婚制。法师听说过收继婚制吗？”

玄奘摇摇头，他年少出家，哪里听说过这个？

欢信道：“收继婚制就是说，父兄死后，儿子、兄弟可以娶自己的继母和嫂子为妻。”

玄奘恍然大悟，汉代第一位出塞和亲的细君公主就曾先后嫁给祖孙三代乌孙王，这在史书中是明确记载的。后来公主郁郁而亡，令人扼腕叹息。想不到突厥人也是这样的婚制。

这其实也是大部分游牧民族的选择，一来是为了家族财产不外流，二来是为了增加人口，不让育龄妇女因守寡而失去生育的机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施舍，草原上没有丈夫的女人、没有父亲的孩子，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是很难活下来的，而收继婚制规定，你收了兄长的妻子，就必须连他的孩子一起扶养长大。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收继婚制也是草原上的一种特殊的道德。

但是中原汉人却把这种事情当成是乱伦和禽兽行为，完全无法接受。

“其实先王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这个。”欢信说到这里，突然笑了，“只不过到具体的事情上，就有麻烦了。”

原来，麹伯雅的祖父麹宝茂时期，恰值突厥兴起之时，强大起来的突厥不断骚扰高昌，而高昌对此却无能为力，只得委曲求全，与其结盟。麹宝茂娶了突厥室点密可汗的女儿为妻，随后又接受了西突厥授予的官衔，从而确立了明确的从属关系。

麹宝茂死后，其子麹乾固除了继承父亲的王位和遗产外，还收继了父亲的妻子，其中就包括室点密可汗之女，继续维持与突厥的良好关系，享国日久，国家太平。

麹乾固在位共四十二年，是高昌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国王，也是高昌稳定发展的时期，为其子麹伯雅、其孙麹文泰时期奠定了强大的基础。

然而到了麹伯雅继位时，问题出来了，按照突厥人的收继婚制，麹伯雅即位后必须娶他那位突厥奶奶为妻。

欢信嘻嘻笑道：“法师你想啊，这位突厥奶奶可是他的祖父时期嫁到高昌的，祖父死后，被他父亲收继。而先王的父亲在位四十二年，就算那位突厥公主十二三岁就嫁到高昌，此时至少也已经五六十岁了，而且肯定已经不是如花似玉。先王对此可真是烦恼至极，没想到当个国王还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玄奘也觉得好笑：“这等事情，便是那突厥公主也会觉得别扭吧？我想那麹伯雅只消对其敬重，令她的生活不匮乏就好，未必非娶不可。”

欢信笑道：“法师你这是汉人的想法，却不是突厥人的。此事真要那么简单的话，先王也就不必烦恼了。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吗？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玄奘惊讶道：“他真娶了？”

欢信道：“可不是娶了嘛，他哪能顶住突厥那边的压力啊！不过这件事对先王的刺激很大，他后来总跟人说，那些个胡人就是不开化，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都赶出高昌！”

玄奘理解地点了点头，任谁被迫娶了个奶奶辈的女人，心里都会有阴影吧。

“后来如何了？”他问欢信。

“后来？后来铁勒兴起了，他们本是突厥部下的一个部落，却分离了出去，自立可汗政权，很快便控制了整个西域东部地区。”

“于是，高昌又臣服了铁勒？”玄奘猜测道。

“是啊。”欢信道，“惹不起，就只能臣服了。铁勒人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看上了高昌的富庶，经常派遣一些重臣在高昌驻守，凡有商贸往来者，便上去抽取税金。先王对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好印象。他常说，这些胡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恰好这个时候，隋朝建立，中原一统，先王自然是欣喜若狂，立即携世子，也就是如今的大王前去朝拜。”

玄奘点了点头，他知道，就是这次朝拜，对父子二人以后的政治生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同时也对高昌国的走向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他突然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一枚“高昌吉利”，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们高昌人用这么大的铜钱买东西吗？”

欢信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是最近这两年，大王新铸的一种钱币。他确实是想用这种钱在高昌流通，可惜老百姓不买账，从来不用于买卖。大概是觉得还是金银使用起来比较踏实吧。不过这钱上的字眼挺吉祥的，平常用来禳个灾祈个愿什么的还可以，有的也往寺院里送。”

玄奘可不认为麹文泰会做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他铸造了这种奇怪的钱币，想来也有他的深意吧。

离开魔鬼城，天气越发热了起来，玄奘再一次领教了烙铁般的沙粒，和令人难以呼吸的热风。

“还需要再走多远？”他擦着额头上黏黏的汗浆，问欢信。

“快了。”欢信的脸被晒得通红，喘着粗气道，“过了前面的火焰山，就到高昌城了！”

“火焰山？”听到这个名字，玄奘立刻就有一种被烧灼的感觉。

“法师您看！”欢信一抬马鞭。

沿着鞭梢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火红的云，仔细一看，竟是一大片巍峨壮阔的赤色山峦。在烈日照射下，山体发出耀眼的红光，犹如熊熊烈焰一般！

“阿弥陀佛！”玄奘惊叹道，“贫僧在伊吾就听到火焰山的名字，一直觉得奇怪，想不到这里竟有像火焰一般的山！玄奘以前倒是孤陋寡闻了。”

“那是真的火！”欢信沉声道，“法师若再走近些，还可看到蓝色的火苗呢。”[14]

“真火？”玄奘惊讶极了，难怪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儿，只是……

“这么热的地方，人们如何过活呢？”他问。

欢信道：“以前这地方确实不能住人，不过现在好多了，火小了许多。居民们在地下打井，便能种出葡萄来。至于王城，离此山还有一段距离。哦对了，王城附近也有一座火焰山，是没有真火的，却比有真火的更像着了火，而且同样难以靠近。”

又行了一日，穿过飞扬的红色尘土，一大片绿色恍如从天而降，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座被高山草场包围着的城池。

欢信喜道：“那便是白力城！我们已经进入高昌国境了！”

一行人马尚未进城，就见城官带了从人及各级官吏匆匆忙忙迎了出来。

城官首先向玄奘下跪顶礼，口称：“弟子拜见玄奘大法师！”

玄奘在马上合掌还礼。

接着又拜见御史大人欢信，欢信对他说道：“我们就在这里吃点儿东西，换了马就走。”

“下官知道。”城官赶紧点头道，“下官已经为大法师和御史大人预备了数十匹快马，保证误不了事。”

他朝后面一招手，果然，从人们牵来了几十匹健马。

玄奘奇怪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天——此时，太阳已经落山，绚丽的晚霞将西部的天空映得通红，如同在天边又打造了一座火焰山。

天色已晚，又是在这种地广人稀野兽出没的地方，错过了这座城市，只怕前方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宿营地了。

可是看这架势，欢信显然是打算连夜赶路，而城官也没有留宿他们的意思。

这时，有人抬了几张案几过来，摆上了丰盛的斋饭和果品。

“法师请，大人请。”城官热情地招呼道，“这是我们白力城上好的斋饭，如有不周之处，请恕罪。”

欢信微笑点头，冲玄奘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奘忍不住问道：“我们今晚不进城吗？”

城官赶紧再拜道：“法师明鉴！我们大王专程等候，国都已经离此不远，法师若是换了坐骑兼程前进，今晚便可到达！”

玄奘看了看身后眼皮耷拉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赤离，有些犹豫——自己辛苦一点没关系，只是这匹老马怕是已经没有体力再走夜路了。若要将它留在这里，又实在有些难以割舍。

“大师不必担心。”欢信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让此马在白力城中休养数日，这里的城官定会派人好好照顾它的，一待神驹体力恢复，便让人将它带到王城。大师您看如何呢？”

玄奘尚未答话，城官就赶紧抢着说道：“大师的马能随师出入莫贺延碛，定然是天马下凡！下官哪敢不尽心照护？大师尽管放心便是。”

看到对方如此恳切，玄奘自然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说了声：“那就有劳了。”

于是将赤离留下，另换一匹健马，兼程前进。

第13章　过分热情的国王

天越来越黑，士兵们点起了火把，二十多簇红色的火苗在这茫茫荒漠中就像点点萤火一般。

玄奘只觉得眼皮沉重，在马上打起了盹儿。莫贺延碛将他的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本想在伊吾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可先是受邀讲经，接着为国王开示，随后又被个急性子的高昌特使强催着上路，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加上这几天赶路实在太急，他的身体几近虚脱，已是疲惫难支了。

“到了，快到了！”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高声喊叫，却又恍若梦中，眼睛里仿佛粘了沙子，怎么也睁不开。

接着他感到有人在用力推他：“大师快醒醒，有人来接我们了！”

好容易睁开沉重的双眼，玄奘终于看到远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楼，飞檐流丹，厚重坚实，在月光下展现出不凡的气势。数百支火把组成的长龙正从那城楼处朝这边迤迤而来。

“王城到了！”欢信兴奋地呼喊起来，举起马缰朝天挥舞，众随从群起响应，策马欢叫。

玄奘强打精神，催动马匹加快了步伐，不大一会儿，从王城方向来的人已经执着火把到了跟前。

来人下马后，将火把交给身边的随从，径直走到玄奘面前，单膝跪地，朗声说道：“大师！我王听闻大师将至，特命我等前来迎接！”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还礼，“有劳诸位了。”

这时，旁边已经有人牵来一匹高大的白马，恭敬地说道：“这是我王的御马，请大师乘坐入城！”

在无数长柄火把的照耀下，高大的王城已在眼前，城门隆隆开启，门前火光熊熊，人喧马闹，一派热闹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提前过年呢。

城门正中停着一辆华贵的辇车，国王麹文泰带了大群侍从，站在辇车前，不时地向远方眺望着。

风尘仆仆的玄奘还不知道，高昌国王于傍晚时分就来到这城门下等候，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夜，而无论是国王本人还是他的护卫们，乃至那些一直站在路边迎候的高昌国民，都不曾吃一点东西。

事实上，自从接到欢信的飞马报告，说玄奘法师就要来交河时，麹文泰就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之中。当他率领众文武来到城门下翘首等待时，玄奘还没有走到白力城，面对高昌王焦急而又渴盼的眼睛，无尽的尘路上只给他空旷的天际，却不见一个渐近的人影。

如今，终于有使者飞马前来报告，大唐法师到了！

国王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在侍者的搀扶下迎上前去。两旁的队伍烛光闪烁，乐队奏起了梵乐，欢迎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之声。

无数的宫灯火把排列成两条长炬，在灯烛和侍卫组成的道路上，麹文泰终于等来了他翘首期盼的人。

他首先看到的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白色御马，毕竟，这是个十分显眼的毛色。

马背上的僧侣温润儒雅，在欢呼声中渐行渐近……

他比麹文泰想象的要单薄纤弱，看上去略显憔悴。身上的僧衣残旧褪色，被汗水浸湿，丝络中嵌满沙土。但那一双眸子却充满灵性，如同深邃的夜空，只需轻轻触及，一颗浮躁的心便霎时止息。

欢信与一干随从早已翻身下马，跪下长呼：“参见王上！”

麹文泰没有理他们，而是快步上前，一把牵住那僧侣的马缰，接着五轮俱屈，拜倒在地，口称：“弟子麹文泰，在此恭候大师！”

在他的身后，一干大臣及随从们全都跪下顶礼，连同跟随在玄奘背后的人们，也都如同刚刚收割的麦地，呼啦啦地伏倒了一片。

玄奘原本觉得，伊吾王就已经算是个虔诚的国王了，想不到这高昌王的表现更甚。正欲下马还礼，却见那国王已经起身，趋前几步，便到了马腹的右侧，再次伏拜在地。

“法师请下马！”

玄奘大吃一惊！这不是奴仆伺候主人上下马时的动作吗？一国国王，居然会用这样一个卑微的礼节来迎接一个初次见面的僧人，这在中原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玄奘早听说过，在西域一些佛国，国王礼佛时，常会低跪为蹬，请高僧踩着自己的肩背升座讲经，不少国王甚至以此为荣。想当年，鸠摩罗什大师就享受过这等殊荣。

但是他可不认为自己也能承受这样的大礼，当即从马的另一侧跳了下来，绕过马头，伸出双手，将麹文泰搀扶起来：“阿弥陀佛，大王快快请起。”

火把的映照下，他看清了对方的样貌——年约四旬，广颐深目，身形魁梧高大，面容粗犷深肃。都说这麹姓国王祖籍兰州，乃是汉人血脉，可看上去，并不完全是汉人的模样。

此时，他正紧紧抓住玄奘的手臂，激动得浑身颤抖：“弟子早就仰慕大师之名，今天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这时后面的辇车赶了过来，国王这才放手，亲自上前掀开车帘：“请大师上车入城。”

梵乐再次奏起，豪华的车队在沿途居民高悬的火把和烛光中驶进城门，驶进金碧辉煌的王宫。

在上千护卫的簇拥下，一辆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驶入高昌王宫。

车内，高昌王麹文泰与玄奘并肩坐在一起，他的手紧紧拉着玄奘的手，玄奘数次想要抽回，却抽不动，只好任他握着。

这大概就是西域人特有的热情吧？玄奘无奈地想。

他很不习惯这样的热情，自出家以来，除了为信徒摩顶，他再未与任何人有过身体上的直接接触。即便是师父或长捷兄长，彼此间也始终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离。

“法师答应来高昌，弟子真是喜不自胜啊！”麹文泰絮絮叨叨地说着，“每日计算着程途，翘首期盼。算来法师今夜必可抵达，弟子一早便与妻子眷属焚香诵经，天黑前便到城外，敬候法师的到来。”

听了这话，玄奘终于明白，为何御史欢信及其他人等硬要逼他连夜赶路了，如若他在白力城里歇下来，这位高昌国王同他的臣民们岂不要在城门外空候一夜？

一念及此，不禁有些动容：“阿弥陀佛！玄奘只是一介云水僧人，累大王久候，实在是愧不敢当。”

“大师若是不敢，天下何人敢当？”麹文泰道，“弟子年少之时，曾随父王到过长安和洛阳，真是大开眼界啊！在此之前，文泰还从未见过那么繁华的地方！”

他说的并未夸张，登基前的麹文泰随父访问两京时，中原还是隋炀帝杨广的天下。杨广好大喜功，又爱奢华，他倾天下之财富，装扮了洛阳、长安和江都三大城市。麹文泰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令他眼花缭乱的繁华美景！

玄奘笑道：“依贫僧看来，大王这宫城倒也不逊于长安的风范。”

“此言当真？”麹文泰非常高兴，“大师明鉴！文泰对长安文化仰慕至极！是以这王城就是仿照长安所建。今日大师能到此地，文泰可定要好好请教请教。”

说话间，马车已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麹文泰早已命人打扫干净，楼内安置了法帐，里面镶嵌着象牙、珠玉、璎珞等吉祥之物，在烛光的映照下，金碧辉煌。

两人相携进入王宫，麹文泰请玄奘上座，再次礼拜。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到了门前。

麹文泰笑道：“是弟子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到了。”

果然，进来的是两名年轻的王子，向父王顶礼叩拜。

“王儿免礼。”麹文泰道，“来见过大唐法师。”

两位王子再次下拜——

“弟子麹智盛，见过大师。”

“弟子麹智湛，见过大师。”

玄奘忙合掌还礼。

麹智盛起身道：“父王，儿臣听说，玄奘法师精通经、律、论三藏，因此又被称作三藏法师。儿臣心中好生仰慕，想拜法师为师，受菩萨戒[15]，不知法师可否应允？”

“儿臣也要师从法师，受菩萨戒。”麹智湛道。

“太好了！”麹文泰哈哈大笑道，“难得我儿这么有善根，料大师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善哉善哉。”玄奘合掌道，“两位王子有此宏愿，只此一念，便入佛道。玄奘敢不应允？”

听了这话，两位王子面露喜色，再次下拜道：“弟子拜见师父！”

两位王子退下不久，门外又传来一阵环珮叮当，夹杂着女子的细语声。

玄奘赶紧站了起来，随着珠帘挑起，进来数十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走在最前面的已年过花甲，却是气度高雅，面色雍容，慈祥中透出几分干练。

麹文泰起身向玄奘介绍道：“法师，这位便是文泰之母张太妃。”

“老身见过大师。”张太妃用标准的中原礼节欠身礼拜，玄奘合掌还礼。

他早从欢信处得知，张氏家族是高昌的望族，在高昌的地位仅次于麹氏。张氏与麹氏世代互通婚姻，为高昌王国政治的稳定奠定了重要基础。因而麹文泰的母亲姓张，实在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老身是敦煌人。”张太妃操着一口河西口音的汉语，微笑道，“大师此行，可曾去过敦煌吗？”

“不曾。”玄奘实话实说，“贫僧出玉门关后，便直接取道西北向而来。”

“原来如此。”张太妃略带几分遗憾地说道，“大师日后若有机缘，可一定要去敦煌看看，那儿可是河西地区的佛都啊。”

“多谢太妃。”玄奘道，“若有机缘，玄奘定会前去礼佛。”

麹文泰又指着一位汉服女子介绍道：“这位，是宇文王妃[16]，乃是当年隋朝皇帝亲自赐婚的公主。”

玄奘有些惊异，“宇文”是北周的国姓，从南北朝一直到隋唐年间，都处于极其显赫的地位，经常是权倾朝野。大业十四年，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弑杨广于江都，隋朝可以说就是断送在了宇文氏的手里。

麹文泰接着往下介绍：“这位，是我的王妃乌姆，西突厥人；这位是王妃阿依那，龟兹人；这位是公主纭姝……”

王妃、公主以及数十位宫中眷属逐一上前，向法师礼拜。

西域王族的婚姻大都是政治联姻，王妃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势力，形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因而这高昌麹氏虽说是汉人家族，传到麹文泰这一代，相貌上却已带上了明显的胡气，也就不足为怪了。

玄奘这时只觉得疲惫不堪，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骑马赶路真的是一件苦差事，马背上坐一天，便足以把一个人的精力抽干，何况是连续六天，还是在炎热的高低不平的沙碛路上。如今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浑身的疲倦都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着实难以抵挡，只能强打精神一一还礼。

张太妃却是精神健旺，高兴地说道：“大唐法师到来，实是我高昌国万千之喜。我观法师衣衫破损，前日于阗国刚刚送来一匹冰蚕丝绢，就用来供养法师好了。”

“祖母，你说过那是给我的。”旁边的公主纭姝[17]小声插了一句嘴，语气颇为不满。

“阿弥陀佛。”玄奘赶紧说道，“太妃美意，玄奘心领。只是玄奘乃是一介云水僧人，要丝绢何用？还请太妃收回成命。”

“大师不必客气。”太妃瞪了纭姝一眼，又对玄奘笑道，“这也是我们敬佛的一片心意啊。”

“大师可能有所不知。”坐在太妃身旁的宇文王妃接口道，“这于阗的丝绸与别处不同，他们举国虔信佛法，从不杀蚕取茧，总要等到蚕蛹破茧而出之后，才用那残破的茧缫丝织锦，难得在此等情况下，还能做出极为考究的丝绢来。”

“善哉善哉。”玄奘合掌感慨道，“此一念慈悲之心，功德无量。”

“所以说啊，用于阗出产的丝绢为大师制做法衣，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张太妃笑道。

玄奘还要拒绝，太妃笑着制止他道：“这些事情就不劳大师操心了，交给我们这些宫中女眷去做就好了。”

“不错。”麹文泰也笑道，“这原本就不该是大师操心的事情嘛。”

说罢，国王从桌案上拿起一卷佛经，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师未到之时，文泰一直在读这部佛经，心中有了很多体会，只是还有些不解之处需要向大师请教。”

玄奘看着麹文泰手里的佛经，那是一部《仁王般若波罗蜜经》。

这是佛陀为印度的波斯匿王等十六大国的国王说示如何守护佛果、修持十地善行，以及守护国土的因缘。据说受持读诵此经可息灾得福，使一切世间有情安稳康乐。因而与《法华经》《金光明经》并称为“护国三经”。

“法师能否给弟子讲讲这部经呢？”忙活了大半夜的麹文泰精力不减，甚至极为兴奋。

此时天色已然破晓，远处隐隐传来鸡鸣之声。在大殿下侍立的御史欢信早已看出玄奘脸上的倦色，小声提醒道：“大王，法师这些日子一直辛苦赶路，还没有歇息，您看是不是……”

“哎呀！我倒忘了！”麹文泰赶紧放下经卷道，“是弟子考虑不周，连累法师旅途劳顿。这样吧，法师暂且安歇，待天亮后弟子再来请教。”

说着，立即命人去整理寝宫，安排玄奘沐浴歇息。

沐浴后的玄奘总算放松了下来，也更加感觉到了彻骨的疲累，几乎是头一挨到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麹文泰还想过来说几句辞别的话，见玄奘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只得作罢。只留下几个小黄门，吩咐道：“好好服侍法师，一待法师醒来，立即向本王禀报！”

雪白刺目的阳光从雕花的紫檀木窗中射了进来，投在熟睡的僧侣脸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玄奘被这光线轻抚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丝丝缕缕的阳光告诉他，天已经大亮了。

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玄奘惬意地想，他撑着双手坐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侍者赶紧趋步上前，单膝跪地，其中一个将一只白玉托盘高高举起，托盘内是一件雪白的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僧袍。

“这不是贫僧的衣服吧？”玄奘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说道。

“回法师话，这是昨夜张太妃送来的冰蚕法衣。”另一位侍者垂目答道，“太妃说，叫法师先穿上试试，若是不合身再改。”

一面说，一面将法衣抖开。

玄奘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朵清凉的白云，心中略感讶异，这宫中的效率好高啊，这么短的时间就把法衣做好了。

嗯？不对啊……

“这法衣是昨夜送来的？”他奇怪地问。

昨天夜里，我不是还在路上吗？

“是昨夜送来的。”侍者回答，“大师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玄奘释然，原来他竟睡了这么久，怪不得感觉精力如此之好呢。

两名侍者各执着法衣的一端，欲为他着衣。玄奘摇了摇头，不安地说道：“贫僧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好了。”

“太妃有令，要奴才们服侍法师穿上新衣。”那侍者坚持道。

“阿弥陀佛，这如何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随着这声徐缓而又清晰的话语，举止雍容华贵的张太妃已款款走了进来。

两名侍者慌忙收起法衣，跪伏在地：“奴才叩见太妃娘娘。”

太妃没理他们，只朝玄奘笑道：“我估摸着这会儿大师也该醒了，过来看看，果然让我给猜着了。”

玄奘赤着上身，有些尴尬，只得在榻上合掌道：“沙门玄奘见过太妃。”

“大师不必客气。”太妃微笑道，“大师千里迢迢来到高昌，我高昌国上上下下俱是万千之喜。”

说罢，她伸出手来，抚着托盘上轻柔的法衣道：“这件冰蚕法衣乃是宫中裁缝临时为大师赶制的，时间是稍稍紧了一点儿，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法师若不嫌弃，且穿上试试。”

“这……”玄奘犹豫道，“这丝料不是公主的吗？”

“纭姝啊？”太妃笑道，“这于阗送来的冰蚕丝料足够给她做好几件衣裳了，只是拿出其中的一小块供养法师，她就耍公主脾气。我看哪，她是被娇纵坏了，法师不必理她。”

玄奘依然觉得不妥：“僧人着白衣不合佛制，贫僧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好……那个……我的衣服呢？”

他边说边往两边看。

太妃笑道：“法师的衣服破损得实在厉害，老身叫人拿走扔掉了。”

见玄奘有些愕然，太妃淡然一笑道：“法师这次来高昌，实是我高昌国僧俗四众难得的机缘，讲经说法那是免不了的。这几日文泰便要安排大师去宁戎寺道场讲经呢。法师当然得穿得像样一点，这样才有庄严气象啊。要不然，那些西域商人们会看笑话，说我堂堂高昌国，竟连一个高僧都供养不起。”

玄奘苦笑，看来自己是没的选择了。

太妃又道：“至于佛制僧衣不能是显色，这一点倒是我们疏忽了。不过你们汉人的僧衣与袈裟是分开的，早就不合佛制，就算是随方毗尼[18]吧。法师若实在接受不了，老身再叫人做几件新的……”

“不必。”玄奘赶紧摆手道，“不必麻烦了……”

太妃笑了笑，转过身，对身后两名侍女道：“你们两个，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服侍法师着衣！”

“不敢劳烦。”玄奘赶紧双手接过放法衣的托盘，“还是贫僧自己来吧。”

看到太妃和宫女们仍待在身边，玄奘顿觉有些尴尬，捧着衣服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太妃呵呵一笑，说道：“文泰已经在门外恭候大师了。”

言罢，便带着宫女出去了。

“恭送太妃娘娘。”一直跪在地上的两名侍者，头也不抬地说道。

看到那几个女子的背影从门外消失，玄奘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快快请起。”他对这两名侍者道。

“谢法师。”两名侍者这才站了起来，一个机灵些的顺手接过玄奘手中的法衣，同另一位一起，帮助法师着衣。

新做的冰蚕法衣柔顺无比，穿在身上轻若无物，而且竟如冰丝般凉爽顺滑。想不到天底下竟有如此殊胜的衣料，也难怪公主会那么喜欢。

想起那天晚上高昌公主不乐意的样子，玄奘又觉得不安起来，心说这张太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出家人穿衣，原本只是为了驱寒蔽体，使用如此华贵的衣料，岂不是罪过？

国王麹文泰带了后妃、太子、公主，一大群人坐在寝宫外厅，静静地等候着。

公主纭姝的脸上早已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数次站起来想走，都被祖母严厉的目光逼了回来。

纭姝赌气般噘起了嘴——真搞不懂，那个和尚有什么好的？蓬头垢面，跟叫化子似的，父王竟对他如此看重！还有祖母，硬要将那匹宝贵的冰蚕丝绢裁去一段，给这个穷和尚做什么法衣，真是太气人了！

公主越想越觉郁闷，为这事儿，她一整天都在跟祖母怄气。

这时寝宫内侧的门打开了，两名内侍先出来，垂首站在两边。接着，装束整齐的玄奘从里面快步走出，合掌向守候在厅中的王室成员们施礼称谢。

看到玄奘，麹文泰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干女子中骤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特别是公主纭姝，乍一见到玄奘，目光瞬间凝固，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雪白轻柔的冰蚕法衣套在年轻法师的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玄奘的身材本就颀长挺拔，配上这袭精致合体的法衣，更显飘然出尘之态。

更为重要的是，经过一整天的休息，玄奘已彻底恢复了精气神，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清澈的黑眸中闪烁着温暖灵动的光泽。

纭姝呆呆地看着玄奘——这僧人现在给她的感觉，完全不是凡人！

“如何？”王妃阿依那精致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早看出来了！早跟你说过，这位大唐来的法师不是凡人，不能小觑了他。你还不信呢！”

玄奘当然不知道这些宫中贵妇们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面对无数道艳羡的目光，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禁往身上看了看。

麹文泰哈哈大笑，走上前道：“大师果真是威仪不凡哪！昨日歇息得可好吗？”

玄奘合掌道：“多谢大王厚爱，玄奘歇息得很好。”

这时太妃也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高兴地说道：“不愧是大唐来的高僧，穿上这件法衣，活脱脱就是佛陀转世啊！”

“是啊。”宇文王妃也接口道，“真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大师就穿着这件法衣登上法坛，哪怕是坐着不动，也管教所有的人都不能不打心眼里敬服！”

听她们越说越不对劲儿，玄奘有些尴尬，在他看来，皮相本来就是空的，至于衣服什么的就更空了。讲经要人敬服，靠的是殊胜的佛法和严密的逻辑，岂可靠漂亮华贵的衣装？

这时，太妃话锋一转，叹息道：“只可惜，我们这些宫中女子，不能前往宁戎寺道场听经，见不到大师讲经的风采了。”

言语之中颇为遗憾。

“就算能去，那《仁王经》我们也是没有多大兴趣听的。”宇文王妃笑着走向高昌王，请求道，“大王，您看能否请法师在宫中专门为我们这些女眷讲上一部经呢？”

麹文泰尚未答话，太妃已经接上了口：“若是这样，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嗯，文泰啊，你看是不是再过上几天，等法师的身体大安了才好安排呢？”

“我看大师现在的精神就挺好。”坐在纭姝身边的阿依那王妃接口道，“我也很想听大师讲经说法呢。大王，您就叫大师在宫中为我们单独讲一卷经吧。”

说罢，一个媚眼朝法师抛了出去。

见她如此，年纪稍大些的乌姆王妃不屑地撇了撇嘴。

“没问题！”麹文泰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王妃们的暗斗，高兴地说道，“既然母亲倾慕法师讲经，众位爱妃又愿意随喜，难道奘师还不肯弘法吗？是不是啊，大师？”

玄奘觉得尴尬极了，偏偏一时还找不出好的拒绝理由。

这时有人供上斋来，麹文泰便请玄奘共进早餐。

玄奘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应对那些奇怪的女人了！

斋供全部是中原菜色，看上去极为丰盛，玄奘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大王，玄奘只是个行脚僧人，斋食越简单越好。”

“法师说哪里话呢？”麹文泰道，“就算是把整个高昌国最好的食物都拿来供养大师，也不为过啊。”

这时两位王子也来了，以弟子之礼拜见了师父。

“乖孙儿，来一起用斋吧。”太妃慈爱地招呼两位王子坐下。

“王儿来的正好。”麹文泰对玄奘说道，“城西的宁戎寺乃是皇家道场，极具庄严气象，法师就在那里为两个皇儿受戒吧。”

“一切全凭大王安排。”玄奘合掌道。

“受戒？受什么戒啊？”公主纭姝很是好奇。

“菩萨戒。”麹智湛得意地说道，“玄奘大师刚刚收了我们两个做弟子。”

“我也要拜大师为师。”纭姝拉住父王的手，撒娇地说道，“父王，让纭姝同两位哥哥一起受菩萨戒吧！”

“好啊。”太妃高兴地说道，“正好，我这老太婆也随喜再受一次戒。还有你们几个，也愿意一同受戒吗？”

她把脸转向了身后的几个王妃。

“愿意！”女眷们一起点头。

麹文泰拊掌大笑：“好好好！现在，我这一大家子可都是大师的弟子了！”

看来这高昌国虽有很多地方与汉地相通，却也有着西域地方特色，饮食时男女共座，丝毫不知避讳，这也罢了，拜师受戒居然也一窝蜂，不仅不分男女，连辈分也不晓得排排。

玄奘本能地感到自己不宜居住在宫中，当即起身，向高昌王请求道：“大王，玄奘自幼生长于佛寺之中，习惯陪伴于青灯古佛之侧，能否先去寺院看看？”

“法师不必着急。”麹文泰摆手道，“且先用斋。斋罢，文泰自当亲自引路，带法师前往宁戎寺。”

“多谢大王。”玄奘合掌道。

第14章　烦恼即菩提

宁戎寺就在王宫边上，出宫门走不多远就到了。

麹文泰陪伴玄奘来到寺中，一位花甲之龄的老僧站到山门前迎接。

“这位是彖法师。”麹文泰向玄奘介绍道，“早年曾经留学长安，善知法相，乃是我高昌国中难得的高僧。”

“弟子玄奘见过大师。”玄奘恭敬作礼道，“弟子年轻识浅，还望大师多多指教。”

“阿弥陀佛！”彖法师忙还礼道，“那是大王的谬赞，老衲怎么敢当？早就听闻玄奘法师在凉州讲经说法，万人空巷，盛况空前！今日得见，果然是灵根深具，名不虚传啊。”

高昌王哈哈大笑：“我看二位大师都不必过谦了，咱们一起坐下来，听奘法师讲讲这一路上发生的趣事如何？本王想，这些故事定然新奇至极、惊险至极啊！”

三人说着话，进入到一间宽大的禅房里，在松软的毡垫上各自坐下。一个小沙弥献上茶来。

“弟子真是羡慕法师。”麹文泰感慨道，“身处世外，便如清风明月一般，无烦无恼，无挂无牵。哪像弟子这般，每天早晨一起来，就是一大堆烦恼的事情！”

玄奘笑道：“凡人来到世间，烦恼便已相随，不管是帝王还是僧侣，都没有什么不同。说起来，烦恼皆由心生，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麹文泰道：“弟子早知法师智慧超群，定有妙论，但不知如何才能消除烦恼呢？”

玄奘答道：“如果大王想要消除烦恼，只怕会带来更多的烦恼。”

麹文泰怔了一下：“佛陀有那么多的法门，难道也无法消除烦恼吗？”

玄奘回答道：“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烦恼。但这不是消极疗治，而是将烦恼转化为菩提。因为，任何烦恼都会带来一次觉悟，一次启发，一点智慧。所有的烦恼都是智慧的根芽，所有的智慧都是烦恼结出的华果。如果我们过的是无烦恼的人生，那么也必然是无智慧的人生。”

听了这话，麹文泰惊讶地问道：“难道，我们不需要破除烦恼吗？弟子实在不明白，还请法师开示。”

玄奘道：“对于有慧心的人来说，他总能在烦恼中找到智慧。为了治愈更多的烦恼，因此产生更深的智慧。”

听到这里，一旁的彖法师忍不住问道：“那就是说，还是必须先破烦恼、断烦恼、舍烦恼，才能够求证菩提。法师是这个意思吗？”

“不。”玄奘道，“若认为只有舍断烦恼方可求证菩提，只会使人生出分别心来。事实上，烦恼即是菩提，此二者的实性是不二如一的。”

麹文泰还是不信：“烦恼与菩提不二如一，那么似文泰这般烦恼多多之人，岂不是早就成佛了吗？”

玄奘道：“佛在《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中说：牛饮水成乳，蛇饮水成毒。智学成菩提，愚学为生死。也就是说，烦恼只是像水一样的东西，有智慧的人因它而觉悟，无智慧的人因它而入生死。就如同牛喝了水化为醍醐，而蛇喝了水则变成毒汁一样。”

听了这番话，麹文泰竟似若有所悟。

玄奘接着说道：“烦恼与菩提的本性毫无二致，迷则成烦恼，悟则化菩提。”

“阿弥陀佛！”彖法师感叹道，“法师此言，实令老衲有醍醐灌顶之感。”

看到麹文泰还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玄奘问道：“大王曾对玄奘说过，这段日子一直都在看《仁王般若波罗蜜经》？”

“正是。”麹文泰忙道，“文泰正想向法师请教这部经呢。”

玄奘道：“此经中云：菩萨未成佛时，以菩提为烦恼。菩萨成佛时，以烦恼为菩提。何以故？于第一义，而不二故，诸佛如来，乃至一切法如故。大王还记得这句话吗？”

“当然记得！”麹文泰道，“只是文泰一直不解其义。”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烦恼与菩提并无二致，有区别的只是人。不同的人面对同一件事情时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19]

“阿弥陀佛。”一声苍老而又洪亮的佛号声骤然传来，“法师之言谬矣！”

玄奘惊讶地回头，却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僧自门内走出。看年纪，已有八十岁上下。

“国统王法师！”麹文泰高兴地站起身道，“原来你在这里，为何不早些出来相见呢？”

“回大王。”统法师不卑不亢地合掌道，“老衲年纪老迈，适才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没能及时出来见驾。万望大王恕罪。”

“哪里。”高昌王宽和地笑笑，“大师乃龙天师表，文泰只是一介凡夫，怎敢劳动大师？只是，今日有大唐法师至此，其智慧广博，讲解经论，实令文泰茅塞顿开！大师难道也不想见见吗？”

统法师的目光早已落在了玄奘身上：“这位，便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吗？”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弟子正是玄奘，拜见国统王法师。”

“法师不必多礼。”统法师淡淡地说道，“适才听法师所言，烦恼与菩提并无二致，那么学佛之人也就不必修惑断惑了。”

玄奘道：“所谓修惑断惑，那要看怎样修，怎样断。”

“当然是依佛所说，明了四谛之义，方可断惑。”统法师道。

“这种修法当然很好。”玄奘道，“上座部的行者们为修惑、断惑而取涅槃，固然不错，然大乘菩萨们却甘愿投入惑中，为利益有情，情愿不断烦恼。是以在菩萨看来，烦恼正是菩提。菩萨在烦恼中深入智慧、广发悲心，以济众生。”[20]

统法师面有怒容：“法师的意思是说，当我们遇到烦恼的时候，只需随顺于烦恼，就是菩提了？”

“当然不是。”玄奘道，“随顺于烦恼自然不是菩提。只有心不染着，能转烦恼为智慧的才是菩提。”

统法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法师这么说，可有圣言量[21]来做证明吗？”

玄奘回答道：“有。《法集经》中，一位奋迅慧菩萨问无所发菩萨，什么是菩提？无所发菩萨说：

‘善男子，见我者，名为戏论，此非菩提；远离我见，无有戏论，名为菩提。’

‘善男子，着我所者，名为戏论，此非菩提；远离我所，无有戏论，名为菩提。’

‘随顺老病死者，名为戏论，此非菩提；不随顺老病死，寂静无戏论，名为菩提。’

‘悭、嫉、破戒、嗔恨、懈怠、散乱、愚痴、无智，戏论，此非菩提；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无戏论者，名为菩提。’”

‘邪见、恶觉观、恶愿，名为戏论，此非菩提；空、无相、无愿，无戏论法，名为菩提。’

“而在《大方广宝箧经》里，文殊菩萨也曾对佛陀的弟子须菩提开示说：譬如陶家，以一种泥，造种种器。一火所熟，或作油器苏器蜜器，或盛不净。然是泥性，无有差别；火然亦尔，无有差别，如是如是，大德须菩提！于一法性一如一实际，随其业行，器有差别。苏油器者，喻声闻缘觉；彼蜜器者，喻诸菩萨；不净器，喻小凡夫。”

听了这些，统法师顿时呆住了。西域流行的是小乘佛教，像《法集经》《大方广宝箧经》这样的大乘经典，僧人们是很少读的。但他知道，这些经书是存在的。

彖法师毕竟曾经留学长安，听得此言，当即合掌道：“阿弥陀佛！玄奘法师所言甚是！”

这时，两位王子，以及太妃、王妃、公主等人也都来了，见国王正在与三位法师谈佛论经，便都悄没声地坐在一旁静听。

麹文泰朝他的眷属们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三位法师。

说起来，这些法师之间的争论，即使是常读佛经的国王也不甚明白，女人们就更是云里雾里了，但她们却都听得津津有味。

麹文泰忍不住问道：“玄奘法师方才所诵的这段《宝箧经》，经义是什么？”

玄奘答道：“回大王，此段经义，简单地说就是，烦恼是陶土，菩提是陶器。泥土都是一样的，火也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菩萨用来盛蜂蜜，而凡夫则用来装污秽的东西！”

此番解释通俗易懂，就连刚刚坐下的女眷们也都听明白了，大家频频点头。

太妃高兴地说道：“到底是大唐法师，一出言便不同凡响，也难怪在凉州，那些西域客商们听法师讲经，听得是如痴如醉呢。”

“对极了！”麹文泰一拍大腿，“我也是听很多人说起玄奘法师的大名，心中仰慕，才一定要将法师请到高昌相见的。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所以我们才要跟法师受戒啊。”麹智盛王子道。

“不错。”麹文泰高兴地说道，“弟子已经安排御厨，准备全素午斋，只待受戒仪式结束，就用来供养诸位大师，也为大唐法师接风。对了，大师在我高昌国期间，我命全国都吃素如何？”

“好啊好啊！”年轻的阿依那王妃拍手道，“阿依那最近也正想吃些清淡的呢。”

“大王万万不可！”统法师赶紧说道，“强迫只会使人对佛法心生反感，只怕大唐法师也不能同意吧？”

说罢，扭头看着玄奘。

玄奘尚未答话，公主纭姝在一旁不高兴地说道：“怎会心生反感？那些肉食我早就吃腻了。”

“可我们想吃肉。”小王子麹智湛急道，“我记得当年皈依时，师父曾经说过，居士是可以吃三净肉的。”

“皈依师是皈依师，受戒师是受戒师。”公主振振有词地说道，“你们不是要从玄奘法师受菩萨戒了吗？我可是听说，菩萨戒是大乘戒律，大乘佛法讲慈悲，是要断食众生肉的。”

眼见气氛有些僵，玄奘不禁摇了摇头。

他自幼修行，倾向于博爱的大乘佛教，对于“食众生肉”的行为原本就极不喜欢，至于小乘僧徒以食“三净肉”的名义公然吃肉，更令他反感。因此，只要条件许可，他愿意劝众生戒肉食斋。但这只是“劝”，而非“命”。统法师方才说：“强迫会使人心生反感。”虽说是站在小乘佛教吃三净肉的立场上，但这话本身，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玄奘已经看出，麹文泰是个喜欢走极端的君王，普通人极端一些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一国之主，因而他的极端更容易以一种强迫和命令的方式显现出来。

比如此时，若是只命皇宫之内戒肉，那绝对是一件功德无量之事，后妃公主等人看起来也都赞成，两位王子虽然爱吃肉，但只要受了菩萨戒，就不难说服。所谓上行下效，只要王宫带头食素，百姓们自然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可是这位君王一句话，命令全国都吃素，却着实是件头脑发热的举动。须知什么事情一旦变成“命令”就走味儿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国家动荡。麹氏父子在高昌进行的汉化改革，困难重重，便是一例。

想到这里，玄奘合掌道：“大王，玄奘以为，只要大王崇敬佛法，自然会使民心向善，使杀戮越来越少。至于百姓饮食之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嗯……也好。”麹文泰点头道。

两位王子听了这话，全都笑逐颜开。

然而他们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听玄奘话锋一转，道：“说到菩萨戒，公主方才所言非虚，此戒乃是大乘律仪，二位王子若受此戒，就当遵从大乘佛教之法，戒食众生之肉。”

“啊？！”两位王子当时就傻了眼。

见玄奘赞同自己的话，纭姝简直是心花怒放，得意地说道：“我就说你们两个，想受戒不会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吧？”

这时，统法师在一旁缓缓开口道：“二位王子已受五戒，实在不必多此一举再去受什么菩萨戒的。”

宇文王妃也看着他们道：“两位王儿可要想清楚了，你们父王这般崇佛敬僧，不是也没受过菩萨戒吗？”

麹智盛心有不甘地说道：“弟子听说，以前隋朝的那个皇帝就受过菩萨戒，他难道也不吃肉吗？”

玄奘道：“炀帝受了菩萨戒，不仅仍然食肉，而且杀戮无数。因此，他的那个菩萨戒早已名存实亡，除了为他本人增加恶果外，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用处。”

“那，如果他不受菩萨戒，就可以吃三净肉，也就不用承担什么果报了，是不是？”麹智湛问道。

“食众生肉都是有果报的。”玄奘道，“肉食怎么说都是杀生所得，受不受戒的区别只在于，如果不受戒而杀生，只需承担杀生的果报；而若是受了戒还杀生，则除了承担杀生的果报外，还须承担妄语的果报。”

“我明白了！”麹智盛点头道，“弟子愿受菩萨戒！从今往后，戒食众生肉！”

“那，既然哥哥可以戒，我也可以戒。”麹智湛道。

麹文泰哈哈大笑：“两位王儿这般有善根，此正是我高昌之福啊！”

“善哉善哉。”玄奘合掌称叹。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启禀大王，戒坛已经准备齐整！”

“好！”麹文泰当即起身，“现在就请大唐法师登坛受戒！”

玄奘同高昌王以及几位宁戎寺的法师一起出了禅房，果见道场中央设起了一座高大的戒坛，虽是土坯垒成，但周围用金丝藤蔓装饰得金碧辉煌，显得极为庄严肃穆。

玄奘忍不住轻诵一声佛号，迈步登坛，彖法师带领数十位弟子做他的下手，按照严格的佛教仪轨为两位王子及皇室眷属们受了菩萨戒。

戒事完毕，整个道场洋溢着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麹文泰轻捋胡须，对玄奘道：“弟子正要在高昌大力宣扬佛法，法师的到来便是一大助力！明日，我便在这宁戎寺内设立法帐，请法师讲经如何？”

“阿弥陀佛。”玄奘道，“此等功德无量之事，玄奘自是恭听大王安排。”

听了这话，麹文泰心情舒畅，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彖法师带玄奘游览了高昌王城。

这里是整个西域地区的商贸都会、政治中心和佛教文化中心，分为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部分。宫城是王宫，紧贴着它的便是佛寺，其外围则是普通居民生活的地方。整个王城设计严密，官署庄严高大，佛寺金碧辉煌，城内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一些来自不同国家、肤色服饰各异、语言各不相同的人们行色匆匆地走过，眼睛里满是淘金的热望。

“果真是个富庶繁华之地！”玄奘赞叹道。

“高昌是西域与东土往来商旅的必经之地！”彖法师道，“由于东西两边都是茫茫沙海，因此，所有旅人到达高昌时都要在城内歇歇脚，顺便补充给养，更换马匹牲口。”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一座巨大的牲口棚前，看到里面的木桩上拴着上百头高大的双峰骆驼。

“二位法师是要买骆驼吗？”一个胖胖的胡商赶紧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招呼着。

“不。”彖法师道，“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法师请随便看。”那胡商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语，热情地介绍着，“小人的骆驼可都是上品，你们问问来过这里的人就知道了。不仅耐劳耐渴，还可用它灵验的鼻子嗅出地下泉水……”

“还能提前预知沙暴！”一个同样胖乎乎的少年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如果它们走着走着，突然围拢在一起，把鼻子埋在沙子里，那就预示着沙暴就要到了。”

“巴哈，你怎么又跑出来玩了？”那胡商挥起大手，朝那少年的脑后拍了一掌，“去！给骆驼喂水去！”

见那少年悻悻地走了，商人又转过头笑道：“我这侄儿说得也没错，骆驼预知沙暴可是很灵的。二位法师请这边看，我这里的价格可是全城最便宜的，很多东来西往的商队到了高昌，都要到我这里来大量地补充骆驼……”

“最近有商队要往西去吗？”玄奘一面轻抚一头粽褐色的长毛骆驼，一面随口问道。

“有啊。”那胡商见他提问，兴致勃勃地答道，“昨天就有一支商队来，说是要到阿耆尼国[22]去，从我这里一下子就买走了十几峰骆驼！我估摸着，他们也就这几天出发吧。”

玄奘大喜，阿耆尼国就是焉耆，正是西行必经之地！

突然，“噗”的一声，一团又臭又黏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玄奘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却是他正抚摩着的那峰骆驼，嘴里正在往外喷吐着什么。

“哎哟！你这畜生！怎么这样对待客人？！”那商人冲着骆驼大声喝骂。

回过头来，他又慌忙对玄奘赔笑道：“法师千万别生气啊，骆驼的脾气就是这样，一不高兴，就往人脸上喷口水。可能因为法师是陌生人，摸它的时间又有些长了，它不乐意了。”

“没什么。”玄奘无奈地把手从这峰颇有个性的骆驼身上拿了下来，心中很是郁闷。

摸一会儿都不乐意，骑上去怎么办？

商人殷勤地递上一块手巾，玄奘称谢接过，抹了一把脸，心里却想，不管别人多么喜欢使用骆驼，我还是骑我的马好了。

“檀越可知他们住在哪里？”放下手巾后，玄奘又问。

“谁呀？”这胡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您刚才说的，那支要去焉耆的商队。”玄奘答。

他的想法很简单，跟着商队走，总比一个人乱闯要安全得多。

“奘法师。”见那商人正要开口答话，彖法师忍不住插言道，“我王已经安排法师在宁戎寺道场讲说《仁王般若波罗蜜经》，过一段日子还要为王宫中的女眷们讲经，法师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

可不是？玄奘终于清醒过来，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抱歉地笑了笑，冲那商人合掌道：“那，贫僧过半个月再来吧，若再有往西去的商队，有劳檀越替贫僧打听着些。”

“法师放心好了！”商人爽快地说道。

谢过热情的骆驼商，玄奘跟随彖法师接着往前走，隐隐听到身后那个叫巴哈的胖少年问道：“阿伯，他就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吗？”

再往前走，人越来越多，原来他们已经到了集市上。

这里是城市最繁华的集市区了，那些东来西往的商旅们聚集在这里，大声吆喝着卖出各自的货物，再买进当地特产，并为接下来的旅程储备食品和物资，一时间，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集市的两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酒屋，打门前经过时，总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一阵阵特殊的酒香。

彖法师边走向玄奘介绍：“那里面出售的都是高昌特产的马奶子葡萄酒，甘美异常，是客商们最喜欢的东西。不管买卖赚不赚钱，他们晚上都会住进这样一间酒屋，在里面喝得酩酊大醉。”

玄奘叹道：“以酒买醉，将自己的头脑逼入混沌之中，是因为心中过于痛苦吧？”

“心中苦不苦，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啊。”彖法师笑道，“很多客商还觉得，我们这些僧人才真的苦呢。”

玄奘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一些较大的酒屋前，站着几个栗发碧眼的美丽胡姬，她们身着艳丽的服饰，晃动着妖娆的身材，载歌载舞地招揽生意，那旋风般的舞蹈和优美的歌声让这个集市显得更加热闹了。

穿过屋宇林立、人声鼎沸的市区，两个僧人终于站到了高大的城门前。

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玄德”，是汉字。

见玄奘在看那城门上的字，彖法师解释道：“这王城分为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部分，城墙上共有十二重大铁门，分别以‘玄德’、‘金福’、‘金章’、‘建阳’、‘武城’等字来命名……”

玄奘点头道：“听起来，与大唐长安城的布局很相似。”

他想起麹文泰所说，这座王城就是仿照长安城建的，不禁有些感叹。

见到两位高僧到来，城门守将赶紧跑了过来，蹲下行半跪礼：“小将车歇，拜见二位大师！”

玄奘注视着这个叫车歇的守将，他看上去极其年轻，长手长脚，高高瘦瘦，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看起来，应该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

“不用拜。”彖法师笑道，“老衲是奉大王之命，带玄奘法师出城走走。”

“是！”车歇起身，对手下命令道，“快开城门！”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驼铃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又有一支商队来到了城门外。

年轻的守将赶紧上前拦住，要商人们出示过所并缴税。

“我们是从龟兹来的。”为首的中年商人下了骆驼，递上一纸皱巴巴的过所和一口袋银币。

西域诸国最大的一项收入便是向过往的商旅征收赋税，高昌国自然也不例外。

“就这些？你们带了多少峰骆驼？”车歇掂了掂手中的银币，眼睛朝商人身后看去。

“也就八十来峰吧。”商人小声说道。

“什么八十来峰？我看至少有一百峰！”车歇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接着便叫手下的几个小兵到后面去看看。

“将军莫开玩笑，哪有那么多啊？”那商人黑红色的脸皱成了一团，“后面那些驮的都是家眷，非跟着来不可，所以零零碎碎地又带了很多家当。”

“你别瞎编了。”车歇不屑地撇了撇嘴，“欺负我年轻是不是？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从龟兹来的商旅携带家眷的。”

“将军明察！”那个精明的商人见真的要查，忙又递过来几枚银币，赔笑道，“这条道上的马贼实在太多了，生意很不好做。上回好容易从于阗弄了些玉石，道上被抢了个精光！精壮的牲畜也都被那些挨千刀的给牵走了，只剩下这些又老又弱的，实在驮不了多少东西。”

原来，这里的商旅都是依据牲口载重的多少来缴税的。一般来说，一峰骆驼大概能驮三百斤，而一匹马则只能驮骆驼的一半，驴驮得就更少了。

“听你说得这么可怜，也不知是真是假。”车歇笑着说道，顺手将这几枚银币往怀里一揣，一挥手便放行了。

与商队进入的方向相反，玄奘跟随彖法师出了城门，走到那个收了点小贿赂的年轻守将身边时，微微一笑。

车歇也回报给他一个明朗的笑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来到王城外，两人径直朝火焰山的方向走去。

远处，桔黄色的太阳像一个沉重的火球，正朝着王城高耸的赤色城垛上落下。

而就是这即将落下的太阳也依旧光芒不减，在那连绵不绝的赤色山峦上燃起了火焰，炙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便是欢信所说的那座没有真火的火焰山。玄奘站在距山脚还有七八里远的距离外，看漫山遍野烟气氤氲，火红色的烟云蒸腾缭绕，绵延百里，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火龙逶迤燃烧，奇异壮观，简直要把天空都给点燃了。天地造化之工，直令人叹为观止。

走近一些，便看到了那坚硬且有些刺目的赤红色山峦。

面对着这一川或静止或飘浮的火焰，彖法师对玄奘说：“高昌城又称‘亦都护城’，乃是西汉时在此屯田的军人所建。当时，汉武帝派大将李广利率兵马数万进攻大宛国，夺取汗血宝马。途经这里，留下一批士兵屯田，从此称为‘高昌壁’。”

“这样一座古城居然诞生于马蹄之下，真是造物弄人哪！”想着传说中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玄奘不禁感慨万千。

高昌的过去实是一段壮丽的西域史诗，彖法师所说的一些故事，有的玄奘曾听欢信说起过，有的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因而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几个手执法杖的僧侣迎面走来，与玄奘两人擦身而过，看起来是要朝王城的方向去。玄奘注视着他们——这些僧侣们的面孔及裸露在外的右臂，都被这火焰山的阳光晒得黝黑，而他们披在身上的褐红色法衣，正与周围那赤色的山峦、赤色的土地融为一体。

看到彖法师和玄奘，僧侣们平静地合十问候，两位法师也合掌还礼，目送着他们离开。

“高昌国的沙门很多。”玄奘望着那几个僧侣远去的背影，缓缓说道。

“高昌人口十万，僧侣三千。”彖法师道，“这里是沙漠中的佛国，几乎每一户都有人出家。”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赞叹道，“果然是西域佛国！”

第15章　炙热的道场

又是一个清晨，太阳尚未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宁戎寺道场已经挤满了人。

道场前的空旷地方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支起了一顶可容纳三百人的金色大帐。

不过，前来听经的显然不止三百人，能够进入这个大帐的只是少数人，更多的信徒只能在帐外旁听。

即使在帐外，也有位置好坏之分，于是人们纷纷提前赶来，抢占着靠前的位置，有些来晚了的，则干脆爬上了树，还有的则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距离道场不远处，正对着法帐大门的地方有一丛茂盛的葡萄藤，藤下停着一辆色彩艳丽的华贵马车，年轻的高昌公主麹纭姝就坐在这辆马车上，隔着车窗上的纱帘，凝望着法帐中那个高高的讲经台。

她的眼前时时闪过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天晚上她就坐在阁楼上，隔着轻纱覆盖的格窗，看到父王挽着法师的手走进宫门。当时，祖母、母亲以及后宫嫔妃数百人都一律手擎蜡烛，分列两旁，所有的人都怀着欣喜的心情，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大唐法师。

她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尚未到来就已经名声如雷贯耳的僧人，不禁有些发呆。

他与父王并列走来，浑身都是沙土，像是刚从大漠深处走来，身上的衣服被坚硬的漠风撕得破烂，有些地方隐约可见黑色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虚弱疲惫……

这就是父王日夜念叨的玄奘法师吗？这就是商旅们口中那个大唐国年轻有为的名僧吗？怎么会是如此狼狈的模样？

正惊疑间，有人来传，说祖母要带她去拜见大唐法师，她揣着一肚子的不乐意去了。

在那间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听到父王叫她的名字时，只是例行公事般走上前去施了一礼。对方合掌还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却又一次呆住了——她看到了一双琉璃般深邃明亮的眼睛，带着几分沧桑、几分稚气，那漆黑的瞳仁里竟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

真是可惜啊，她想，如此迷人的一双眼睛，竟然属于这个看上去浑身污垢狼狈不堪的僧人。

虽然对这个奇怪的苦行僧产生了几分好奇甚至好感，但当祖母说，要将于阗国进贡来的冰蚕丝绢用来供养这位法师时，她还是当场提出了反对。那些丝绢太漂亮了！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做什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送给这个脏兮兮的和尚？

可是祖母做出的决定又怎么能轻易更改呢？这个坏祖母！还总说疼我呢。

她一整天都在怄气，不跟祖母和母亲说一句话。

直到昨天早上，当她再一次见到大唐法师时，她才彻底原谅了祖母，不仅原谅，她甚至为自己当初表现出的小气而自责！因为那一刻，她第三次被他弄得呆住了——

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法师还是那晚见到的衣衫褴褛的苦行僧吗？他颀长的身躯在白色法衣的烘托下，显得更加清秀挺拔，幽黑的眼眸放射出温暖智慧的光芒，竟有了一种让人沉迷的魅力……

“纭姝可真会挑地方啊。”一个甜腻腻的调侃声突然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深思。

纭姝吓了一跳，回转头来，却见一位年轻的王妃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正是父王两年前新纳的龟兹女子阿依那。

这是个有着迷人外貌和聪慧头脑的家伙，前天夜里，就是她，在大伙儿的一片不屑声中，坚持说那个脏兮兮的法师不是凡人；昨天早上，又是她当着父王的面，朝已经休整过来的法师抛媚眼，让别的王妃很是鄙视了一番。她仅比纭姝年长四岁，虽然差着辈分，两人居然还挺投缘。

如果仅仅是阿依那王妃，纭姝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紧接着她就看到了祖母慈爱的眼神，而在祖母身后，母亲和另外一位年长些的王妃乌姆也都是一脸的坏笑。

“想什么呢，纭姝？”阿依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公主的肩上，笑问道。

“没，没想什么呀。”纭姝有些慌乱地说道，“我在等着听经呢。”

“是吗？”阿依那笑道，“那位法师得有多大的声音，才能让我们的纭姝在这里听到啊？”

纭姝脸一红，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个鬼灵精，干脆岔开话题：“你们怎么也来了？”

“怎么，就许纭姝来，不许我们来吗？”宇文王妃笑道。

“母亲不是说，那个《仁王般若波罗蜜经》没什么好听的吗？”纭姝反问。

“是啊。”王妃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是我的女儿爱听，我也只得来陪陪啊。”

“母亲！”纭姝娇嗔地叫了声，几个宫中贵妇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忽听阿依那欢快地喊道：“快看！法会开始了。”

果然，不远处的道场中，传来庄严的法乐声。接着，他们看到一支侍卫队伍在头前开道，后面则是手执香烛的国王和将相大臣等。

“想不到大王竟然亲自捧着香炉在前面引路！”阿依那惊叹地说道，语调显得有些夸张。

“是吗？”另一个王妃乌姆毕竟年纪大些，显得颇为稳重，“这样才会显得虔诚，才能把法师留下来嘛。”

“父王要把法师留下来吗？”纭姝公主满脸喜色地问道。

“可不？”宇文王妃很高兴地搂着女儿道，“你父王说了，一定要留下法师，请他做咱们高昌国的国师。”

“咱们高昌不是有国师了吗？”公主奇怪地问道。

“那个老朽的统法师，怎能与奘法师相比？”阿依那兴奋地说道，“你们不记得昨天下午他们进行的那场辩论？多大的差别啊！”

“昨天？他们在辩论？”公主惊讶地问道，“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哪里比得上阿依那？”乌姆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只要是她感兴趣的男人，就没她不知道的事情。”

听了这句话，阿依那不仅不生气，反而摆出一副挺受用的样子：“不错，我是知道很多事，这是我的智慧，也是我的魅力。”

说罢，很优雅地扭动了一下身姿。

“只怕是媚态吧？”乌姆冷笑道，“可惜，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媚态，那天晚上，大唐法师好像也并没有多看你一眼嘛。”

阿依那充满光彩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

她一向自诩美貌，所有男子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双眼发直——至少那个高昌王是这样的。

那一年，刚满十七岁的她，跟随父王来到高昌，在那丛茂盛的葡萄架下，高昌国王麹文泰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似的……

她就这样留在了高昌，做了这个丝路小国的王妃。她生性开朗洒脱，并不在乎嫁给谁，反正她从小就知道，生为公主的命运，就是被父王当作一件礼物送到别国，嫁给那些国王，或者王子……这是她的宿命，无法摆脱的宿命。

所以，她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

但人的天性是压不住的，热情奔放的阿依那也没打算去压，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朝她所见到的每一个周正顺眼的男子抛媚眼，看着他们神魂颠倒的样子，她就像喝了冰镇葡萄浆一样开心。

同是王妃的乌姆对阿依那的放荡行为非常鄙视，只要抓着机会，总要冷嘲热讽几句，有些话难免传到麹文泰的耳中，但这位高昌王却似乎并不在乎。

其实细想想也很简单，同是丝路上的重镇和西突厥的属国，高昌与龟兹虽然还算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却始终貌合神离。这从龟兹国王一方面把女儿嫁给麹文泰做王妃，另一方面又扶持盛产银矿的小国焉耆，以阻止高昌向西扩张的举动便可看出来了。

麹文泰当然知道阿依那的爱好，但一来爱她美貌，二来又不打算同龟兹真的翻脸，三来他也知道这位龟兹王女虽然性格奔放，却还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是以对阿依那的一些过火行为，他聪明地采取了睁只眼闭只眼的做法。不过，这也无形中更加助长了阿依那热情如火的性子。

麹文泰并没有想错，阿依那的性格热情却不过火，她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出手，更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放手。事实上，在高昌的这两年间，阿依那还真没见着有比麹文泰更优秀、更能让她一见倾心的男子出现呢。

那天晚上，知道要去见一位大唐来的法师，阿依那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准备好了最优雅的动作，最迷人的眼神，想要在那个僧人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她有这个自信，让那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僧侣在一大丛宫中女子中，只一眼就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她其实并不知道大唐法师是什么样的人，只听说是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僧侣，这个年龄让她振奋，于是她想逗一逗他，作为寂寞生活的一个有趣的调剂，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

反正日子这么无聊，玩什么不是玩呢？

可惜啊，那个不懂风情的和尚，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热情如火的目光，只是依照礼节还了个礼，竟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当天晚上，她郁闷了很久。

其实她不知道，那天的玄奘由于连日奔波，已经疲惫不堪，就算是天上的仙女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兴趣多看一眼的。何况，对于玄奘这样的修行者来说，就算是仙女，也不过是红粉骷髅，是身处轮回旋涡而难以自拔的可怜悯者……

当然，这本来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至少阿依那本人是这样认为的，毕竟，她不是个喜欢把郁闷放在心里过夜的女子。

但很快，她便沮丧地发觉，她的热情放荡使她遭到了报应——她竟然被这个来自东方的法师迷住了！

而且，和纭姝以及别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第一眼就从这个衣衫褴褛，容颜憔悴的苦行僧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独特气质……

汉人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玩火者必自焚！她现在就被自己亲手点燃的这把火给烫着了。

远处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钟磬声，原本喧哗的道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回过头，好奇地看着那个身着白色冰蚕法衣、斜披黑色袈裟的青年法师一步步走进道场。

“他出来了！”公主兴奋地喊了起来，由于没有了喧哗声，她的这一句欢呼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都知道他出来了，你也不必喊得那么大声。”阿依那毕竟是阿依那，迅速抛开了脑中的不快，转而开始取笑公主。

“是吗？方才是谁喊得比她还要大声呢？”乌姆刻薄地问了一句。

“可不是？我好像听到有一只乌鸦在叫啊。”阿依那笑道。

“我怎么闻到的却是一只狐狸的骚气呢？”乌姆针锋相对。

阿依那还想再反击，但看到太妃扫过来的威严的目光，便乖乖地住了口，转而去看远处人丛中那个手执锡杖的颀长身影。

通往法帐的狭路上铺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地毯，大唐法师赤足从上面走过，一直走向尽头那座高高的狮子座。

阿依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跟乌姆的斗嘴来日方长，眼下，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尽情地享受……

高僧讲经的狮子座都有一定的高度，特别是这种国家级别的法会更是如此，这一点西域与中原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在中原地区，像这样的法座都设有阶梯供讲经师自由上下，而西域却没有，通常都是以人为蹬，蹑足而上。

看着玄奘走近那个法座，公主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哪个幸运的家伙为法师作蹬……”

话音未落，就见她的父王麹文泰已快步趋前，走到法坛之下，伸手撩起衣衫的下摆，单膝跪地。

“真是岂有此理！”乌姆不高兴地说道，“堂堂高昌大王，为一个异族僧人低跪做蹬，简直有损威仪！”

“怎么会有损威仪呢？”阿依那却很开心，“我倒觉得这正是大王的威仪所在呢，别人想都想不来。”

“是你自己想不来吧？”乌姆冷笑道。

“是又怎么样？”阿依那竟是毫不避讳，“要是我阿依那也能为法师做一次脚蹬，死了都值了。”

“哼！”乌姆轻哼一声道，“你这荡妇怎能与大王相比？”

“我不能比，你就能比吗？”阿依那毫不示弱地反驳。

“吵什么？”张太妃有些不高兴了，出言制止了两个王妃的斗嘴。

见她们都不再说什么，太妃这才又慢悠悠地说道：“法师毕竟是高僧嘛，你们不明白，高僧的头顶上都有神佛护佑的！文泰这么做，也是在供佛啊。”

站在低跪的国王面前，玄奘只略略犹豫了一下，就一撩衣襟，大大方方地踏了上去。

既然是西域地区的习俗，既然国王想要这个功德，那就随顺好了。

随后，他转过身，稳稳当当地在巨大的狮子座上趺坐下来，手中的佛珠轻轻捻动着，清澈如水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全场。

道场一片静谧，没有人再对国王方才的举动感到惊讶。人们屏息静气，等待着大唐法师的开示。

“今日，沙门玄奘应大王之邀，在此道场为大众宣讲《仁王般若波罗蜜经》[23]，殊为庆幸。”玄奘端坐讲坛之上，清越纯净的嗓音在道场内外回荡，“此经乃是般若一脉，古大德言：‘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智为能度。’世尊说法四十九年，讲般若二十二年，可见般若的分量极重。玄奘自知年少识浅，所知有限，然弘法利生，毕竟是沙门的职责，却又义不容辞。唯愿今日法会众生，都能开启般若智慧，不负今日之缘，则玄奘幸甚。”

远处的葡萄架下，几个华贵女子全都目不转睛地朝这边看着，白色法衣，玄色袈裟，还有那庄严如佛的面容，仿佛盖住了所有的繁华……她们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就这样看着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对了祖母。”纭姝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问道，“我的衣裳怎么还没做出来啊？您可得替我催催。”

“快了快了。”太妃笑道，“看把你给急的，又不是没衣服穿。”

“就是。”提起那些美丽而又柔和的衣料，阿依那心里就直泛酸气，“那么好的料子，全给了你，还不满足啊？”

“谁说全给我了？”纭姝噘起了小嘴，“祖母不是还拿去送人了吗？而且——”

她怨恨地看了一眼讲坛：“给别人做那么快……”

“所以法师今日才能穿上讲经啊。”太妃笑道，“莫非你想让法师穿着他刚来时的衣服，登坛讲经？”

“我倒是真想看看。”纭姝毕竟是个少女，想到玄奘初来时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可真把我给吓了一跳！他那个样子，就像是刚从战场上跑回来似的。”

“已经很不错了。”乌姆插言道，“听伊吾来的僧人说，他们刚刚见着法师的时候，他就像个鬼魂，有人说他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你要是那会儿见了他，准保会吓个半死！”

纭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张太妃悠悠地叹道：“他一个人走过了莫贺延碛，想必这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

听了这话，纭姝的眼圈立刻红了，就连阿依那也面露凄然之色。

宇文王妃叹道：“西行之路尽是戈壁荒漠，且有饿狼毒虫出没，又缺少水和食物，他一个人，真不知道是如何走过那段险路的？”

“我不想让他再受苦了。”纭姝轻声说道，“但愿父王能将他留下来。”

“这个，应该没问题。”王妃自信地说道，“你父王的诚心，就是金石也会被他打动的。咦？纭姝你怎么哭了？”

“谁说我哭了？”纭姝赶紧擦了擦眼睛。

“眼睛都是红的，还说没哭？”阿依那打趣道。

“我就是没哭嘛！”纭姝急道。

“好，纭姝说没哭就没哭吧。”太妃笑着打圆场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冰蚕丝衣穿在玄奘法师身上，简直就是绝配啊！”

“岂止是绝配。”阿依那兴奋地说道，“我觉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耀眼的光芒！”

“我也这么觉得。”纭姝心悦诚服地点着头。

太妃摇头道：“不是什么光芒。你们啊，都还太年轻，所以看不出来，这位大唐法师的身上，有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空灵。如果你们平常多念念经，或许就会明白的。”

不错！阿依那想，穿透人心的空灵，对呀，就是这种气质，让她深深地为之着迷。

纭姝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心中没有太多的想法，听了太妃的话只是开心地说道：“祖母啊，您的眼光实在是太准了，纭姝现在最佩服的就是您了！”

“那是！”太妃笑道，“你祖母活了这把年纪，别的不会，就学会了看人！”

看着她们几个兴致勃勃的样子，宇文王妃在一旁微笑着摇了摇头。她想，要是文泰和法师知道，她们这几个女眷在听经的时候，讨论的根本就不是经书佛典，而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当场背过气去？

此时，玄奘清越的声音正回荡在道场内外：“波斯匿王请示佛陀护国法门，佛陀却先为波斯匿王宣说护佛果、护十地行。这是因为五趣杂居地是众生共业所招感的，因此，要护国，首先必须对三宝的不可思议功德生起信心，有了信心，自然能行善持戒，如此一来，便可护人护国……”

听到这里，国王麹文泰不禁暗暗点头，怪不得那些去过大唐的客商如此推崇这位年轻的法师，此时听他讲经，当真是神情俊朗，风姿出群。

不仅麹文泰如此想，在座众人，也皆应机领会，觉得这大唐法师果然是鲜有其匹。

可能是太过于靠近火焰山的缘故吧，虽然尚未到盛夏，王城内也已经是暑气逼人。接近正午时分，毒辣辣的大太阳渐渐移到了头顶，空气中没有一丝凉风，就算是端坐在树荫底下，也会感到燥热难耐。

然而帐内帐外的人却没有一个退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平常为生计忙忙碌碌的普通百姓，还是那些平日里颐指气使的王公大臣们全都听入了神。

葡萄架下的纭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讲经的僧侣，仿佛被人施加了定身法一般，就连宫女仆妇们递上的冰茶也顾不得接。

“喝点凉茶吧。”坐在她身边的阿依那一面优雅地品着茶，一面笑道，“反正你又听不见他说什么。”

纭姝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茶，一双大大的眼睛却还不住地往大唐法师那里瞥。

“他究竟在讲什么？”她好奇地问道，“让那些王公贵臣们如此着迷？”

“是啊，早知如此，我们就该入帐去听了。”阿依那道。

她这回倒不是取笑纭姝，而是真的感到遗憾。

“他就像一尊佛。”纭姝还在自顾自地说道，“一口气说到现在，一动也没有动，这么热的天，连口茶都没喝，他看上去那么文弱，怎么受得住……”

“仁慈的佛祖啊，快来救救纭姝吧！”阿依那夸张地呻吟道。

宇文王妃忍不住笑了，就连乌姆也叹息着摇头。

“我看纭姝是没救了。”张太妃边笑边说。

这时，却见玄奘已施施然站起身来，朝众人合十行礼，大众也都充满法喜地向他叩拜。正午的太阳照在金色的法帐上，给法师肃穆的面庞镀上了一层祥瑞的金色轮廓，所有人都笼罩在这片祥光之中。

“这么快就结束了。”纭姝轻舒一口气，颇有些意犹未尽。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宇文王妃笑道。

“方才还说人家讲了那么长时间连口茶都没喝呢，这回又听不够了？啧啧，真够狠心的啊。”阿依那夸张地说道。

纭姝脸现怒容：“你就知道取笑我！”

“好了好了。”太妃息事宁人地说道，“你们就别闹了，想听法师讲经还不容易？不是说好了，让大唐法师单独给我们这些宫中女眷们讲一部经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莫说这些宫中贵妇，就连她们身边的宫女们，眼中也都流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

麹文泰来到法座前，低跪为蹬，让玄奘踩着他的肩背下了狮子座，随即起身道：“法师讲得太好了！弟子到今日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敬服法师了。”

“大王过奖了。”玄奘合十行礼道。

“车辇已经预备好了，法师随文泰一同回宫吧。”

“多谢大王盛情，只是玄奘自幼习惯住在寺院里，何况这段日子在宁戎寺道场讲经，不如就此住下，也省得每天两头的跑。”

“可是，若是弟子想要向法师请教……”麹文泰迟疑着说。

“大王随时召唤便是。”玄奘道。

麹文泰正在犹豫，却见纭姝像只小鸟一样跑了过来。

“父王啊。”她拉着高昌王的手，撒娇地问道，“不是说好了法师要在宫里单独为我们这些女眷们讲一部经吗？什么时候讲啊？”

“法师你看——”麹文泰笑着问道。

玄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个……”

“要不这样吧。”麹文泰笑道，“法师远道而来身体疲惫，又要在宁戎寺里讲《仁王般若波罗蜜经》，实在太辛苦了。就先在寺中好好歇歇，过两日弟子亲自来接法师回宫讲经如何？”

“好吧。”玄奘硬着头皮说道。

“太好了！”纭姝高兴得心花怒放。

“法师啊，先喝杯凉茶去去暑气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却原来是阿依那，只见她手里托着一个放琉璃碗的托盘，来到玄奘身前，微微欠身，将托盘高举过头。

“阿弥陀佛，多谢檀越。”玄奘行过合十礼，伸手接过了这只淡紫色的琉璃碗。

阿依那再次欠身，冲着玄奘微微一笑，美丽的大眼睛放射出热情的光芒。

她始终为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无动于衷感到郁闷，现在，她要趁着他精神很好的时候，在他的面前再试一次。

她的全部媚态，她的最好的容色，都在这一刻展示在年轻法师的面前。

她注意到对方眼中露出几分淡淡的惊讶，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她却看在眼里，并且明白，自己已经在他波澜不惊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记。

于是，她心满意足了，再次欠身施礼，带着火焰山特有的热情的笑容，优雅地退了下去。

“真够狐媚的！”在她身后的乌姆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时，一个侍卫跑了过来：“大王！”

“何事？”麹文泰问道。

“白力城来人，将大唐法师的神驹送到了。”那侍卫道。

赤离来了！玄奘立刻满脸喜色，他孤身来到西域，这匹老马可是他最最亲近的朋友了！

“好哇！”麹文泰也笑道，“能够驮着玄奘法师走过八百里大漠，想来定不是凡马！牵过来，让本王好好看看！”

“是！”侍卫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一个马倌牵着一匹赤色老马走了上来，所有人都差一点惊掉了下巴！

“这就是玄奘法师的马？”纭姝难以置信地问母亲，“该不会是被白力城的马倌给偷偷换了吧？”

“怎么可能？”宇文王妃道，“哪个马倌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是这马又老又瘦……”纭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因为她看到玄奘已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搂住了老马的脖子，而老马也亲热地将自己的大脑袋挨着他的肩膀。

这样的感情，显然不是随便换一匹马就能做到的。

“可惜啊，真是可惜。”阿依那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么一位年轻英俊的法师，却偏偏骑了匹又老又丑的瘦马。”

“我会叫父王赐给他一匹最好的马的！”纭姝坚决地说道。

其实她们都不知道，赤离现在已经好看多了。在白力城的这几天，它被当作神驹一样精心照料，吃饭洗澡都有专人伺候，不仅比原来胖了许多，就连原本长短不齐的鬃毛都被修剪得齐齐整整。

看着这一人一马亲热的样子，麹文泰也感慨起来：“法师乃大德高僧，却骑一匹这么老的马，实在是不成体统，我这宫中还有好几匹从大宛进贡来的天马，法师可去任意挑选，有中意的留下如何？”

“多谢大王。”玄奘笑道，“但贫僧是不会换马的。”

“法师何必客气……”

“玄奘不是客气。”玄奘说着，再次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老马身上的红毛，深情地说道，“这个世上，没有哪匹马能比得上赤离！”

听了这话，老马很享受地喷了几下响鼻。

宁戎寺是高昌最大的寺院，这里的建筑既有西域的特色，又带着几分中原的味道。寺中三进大殿，显得威严肃穆。

穿过最里进的一重大雄宝殿，便是一座小小的花园，花木掩映着几间单门独院的禅房。树上的蝉儿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给禅房添了几分幽静。

玄奘就在其中的一间禅房里，专注地读一卷梵文经典。

高昌这地方信奉小乘佛教的居多，寺中所藏大多为上座部经典。有意思的是，这些经典什么文字的都有，其中以吐火罗文和粟特文最多，还有巴利文，也有少量的梵文原典。

不过，在高昌，能读懂梵文的人毕竟极少，因此这些经典大多很长时间没被人动过了。玄奘发现，有的经卷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轻轻叹了一口气，玄奘将其中的一卷抽了出来——

通过对《心经》的翻译诵持，这几年玄奘的梵文水平提高了不少，既然在此讲经，暂时还无法动身，那就索性啃一啃这里的梵文典籍吧。

一个身着僧服却还没有剃度的少年悄没声地走进禅房，他端着一杯蜜茶，轻轻放在玄奘的书案上。此茶为高昌特产，里面放了一种沙漠多刺植物特有的蜜汁。

“谢谢你，阿迪加。”玄奘放下经卷，朝那少年点了点头。

少年天真地笑笑，欠身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阿迪加今年十五岁，进入宁戎寺做行者不过半年时间，这几天受彖法师委派来照顾大唐法师。看到他，玄奘就忍不住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阿迪加，你到宁戎寺来做行者，是期望有朝一日剃度出家吗？”有一回，玄奘曾这样问他。

“是啊。”阿迪加的脸红了，“在交河，只有人品、学问都好的年轻人，才能得到法师的推荐，出家为僧……”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你为何要出家呢？”玄奘又问。

“因为出家人受人尊重啊。”阿迪加道，“听说，法师讲经的时候，大王亲自给法师当脚蹬，多么风光！”

玄奘淡淡地一笑：“你想出家，就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阿迪加道，“我阿妈说，突厥人要跟大唐打仗了，到时候一定会在高昌征兵，没有出家的年轻人都会被征去参战的。那些突厥人平常净欺负人，我可不想替他们卖命！”

原来这少年是为了这个才想出家的！玄奘不禁有些泄气，又问道：“你父母都还健在吗？”

“在。”阿迪加道，“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在城外的葡萄园里种葡萄。以前，他们总说我孩子气太重，自打我到宁戎寺里当了行者，他们就不那么说了。如果我能够在宁戎寺剃度，他们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玄奘点了点头，虽然这少年想要出家的动机有些世俗，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高昌确实是西域佛国！

“很多年前，我也曾做过行者。”玄奘略带几分感怀地说道，“那段时间，我天天盼着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僧侣。”

想想时间过得可真快，简直有一种飞逝的感觉！此时的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难忘的少年时光。

阿迪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原来法师当年同阿迪加一样！”

玄奘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一样的，他想。

当年的大理寺卿郑善果问年仅十一岁的他为什么要出家时，他的回答是：“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

这是他当时的心里话，也是他直到现在也从未放弃过的人生目标。他可不是为了让某一个国王给他做脚蹬子才出家的。

“听彖法师说，过段日子还要专门让大唐法师剃度一批僧侣呢。”阿迪加带着几分向往的神色说道，“法师，您当年和阿迪加一样都是行者，能不能……”

玄奘不禁笑了，这孩子！

“贫僧讲完经就该走了。”他温和地说道，“只怕没有机会参加你们的度僧典礼了。”

“那，法师能不能收阿迪加为徒，让我跟随法师去天竺取经呢？”

玄奘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阿迪加会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倒令他对这个少年行者刮目相看了。

“你想跟我走？”他试探着追问。

“嗯。”阿迪加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他们都说，玄奘法师不是一般的人，跟着你走，就能成佛！”

玄奘哭笑不得。

“我不能带上你。”他说，“我自己都差点儿死在大漠里，再带上一个孩子，你这不是让我造罪吗？”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阿迪加大声抗议道。

玄奘笑了：“成天叽叽喳喳，一身孩子气，还说不是孩子？好了，你早些睡吧，让我安静地读会儿经。”

阿迪加嘟起了小嘴，闷闷不乐地离开了禅房。

第16章　夹缝里的高昌

玄奘读的是梵文版的《俱舍论》，虽说这是一部小乘经典，但在这些优美的梵文偈语中，他依然能够找到一些大乘佛法的影子，甚至一些唯识学的内容。

他心中不禁感慨，其实，小乘和大乘不都是佛陀所说的法吗？又何必区分得那么明显？

“法师，大王来了。”阿迪加再次进门禀报，打断了玄奘的深思。

玄奘站起身来，这几天，麹文泰天天都来，并且每次都带了一大堆的问题来。

“法师还没有睡啊，这些日子休息得好吗？”高昌国王一只脚刚刚踏进门来，照例便是这句问候先出了口。玄奘惊讶地发现，他今天还带了几位大臣来。

“蒙大王关心，玄奘休息得很好。”玄奘合掌回答。

麹文泰点了点头，又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禅房内的陈设，皱眉道：“此地如此鄙陋，怎能与宫中相比？法师不如还去宫中居住，也让弟子能够随时请益，如何？”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里是高昌国的皇家寺院，如果还算鄙陋的话，则天底下只怕找不出几处不鄙陋的地方了。

“多谢大王好意。”他说，“玄奘自幼住在寺院里，已经习惯了。”

“好吧。”麹文泰倒也并不坚持，很随便地在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玄奘又请与国王同来的几位大臣坐下。阿迪加递上了凉茶。

同前几次一样，麹文泰照例先问了些佛经方面的问题，玄奘一一回答后，这位高昌国王突然喟叹起来。

“大王还有什么疑问吗？”玄奘问。

“疑问倒是暂时没有了。”麹文泰道，“只是弟子突然想起法师上次的开示，说到如何解脱烦恼之心法，可惜弟子根底太浅，这段日子以来冥思苦想，还是无法转烦恼为菩提啊。”

玄奘沉吟不语，做一个国王，固然是人间福报的顶点，但烦恼却也是少不了的。

麹文泰见玄奘没接他的话茬，便自顾自地说道：“高昌乃是丝路小国，夹在大唐与突厥之间，常自左右为难。弟子身为一国之主，实在是辗转相顾，日日不得安心哪。”

“大王多虑了。”玄奘安慰他道，“其实，大国有大国的优势，小国也有小国的好处。想这世间的生灵，大如狮象，小如虫蚁，不都在各自的领域生存吗？大王只需勤政爱民，广宣佛法，则国力必定强盛。”

“法师所言极是。”麹文泰点头道，“弟子去过中土，心中常盼高昌国能像中土的隋唐一样兴盛，在西域诸国保有一席之地。所以，高昌的很多事情，弟子都是向中原学的。”

“善哉。”玄奘合掌道，“大王真乃仁王也。”

“可是弟子最近听说，大唐就要同突厥开战了？”高昌王突然问道，炽热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僧人。

玄奘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场战争早已是箭在弦上，只是——

“此事应该与高昌无关吧？”他困惑地说道，“据玄奘所知，东突厥与大唐开战必从伊吾经过，伊吾国王倒是常为此事烦恼的。”

“这个弟子知道。”麹文泰叹道，“可是伊吾也是高昌的属国啊，而我们高昌又依附于西突厥。虽说东、西突厥之间有些不睦，可他们到底是同一族群，这份亲缘是无法割弃的。一旦东突厥与大唐交战，焉知西突厥会不会参与其中呢？更何况，两个大国于丝路上交战，必然殃及池鱼，又怎么可能与高昌无关呢？”

玄奘一时无言，老实说，这位国王担心得也有道理，可是跟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自己不过是个僧人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麹文泰又开口道：“弟子生性愚钝，对于此等情形之下该如何自保，一直拿不定主意，恳请法师给出个主意吧。”

玄奘淡然道：“大王说笑了，玄奘只是一个僧人，又怎好妄议国事？”

“法师乃是大唐高僧，智慧过人。弟子真心希望大师能给指出一条明路。”麹文泰恳切地说道。

玄奘能够理解麹文泰的忧虑，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生活在西域和中亚地区的游牧民族，其政权虽然松散，却会对周围的定居民族产生极大的压力，因为他们没有定居民族通行的那种礼仪道德，因而便很自然地将战争和抢劫看作是增加财富的主要手段，他们不怎么创造文明，却经常成为文明的掠夺者和破坏者。

而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富有冷兵器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马匹！这使得这些家伙居无定所，来去如风。

中国、天竺、波斯、大食甚至罗马，都长期生活在这种压力之下，更不要说像高昌这样在丝绸之路上的脆弱的西域国家了。

眼下，这片草原的主人是突厥人，他们全民皆兵，骁勇野蛮，把自己比作狼，把周围的定居民族比作羊，认为狼吃羊天经地义。男人若是抢不来东西，连老婆都讨不到。

突厥人打仗有个特点，说打就打，从来不考虑什么天时、地利与人和，也没有什么阵形。打仗的目的就是为了掠夺财物和人口，他们称之为“打猎”，往往是抢了就跑，失败了也没关系，下次再来，没有什么惭愧心理，更没有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之类的“觉悟”。

这样的民族很不好对付，他们骑马奔行于原野之上，倏忽如电，来去无踪，游牧天下，四海为家。既不需要花费银钱修筑城堡，也不需要浩浩荡荡的后勤运输。来时浓烟滚滚，数万铁骑齐至，杀得你血流成河，等到你急急忙忙调集大队人马赶来追杀的时候，那数万铁骑却犹如水银泻地，化整为零，消失在草原深处，让你绝无办法可想。

从北魏分裂，一直到唐朝初期，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中原王朝解决突厥问题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是和亲加贡钱。

可是和亲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无尘老和尚说得没错，血亲尚且剑拔弩张，何况是姻亲？而贡钱更是饮鸩止渴，反而更加助长了突厥人的贪婪。

在这方面真正有所作为的是隋文帝杨坚，隋开皇三年五月，突厥沙略可汗命令阿波可汗大举进犯隋朝，结果被隋军重创。阿波可汗无奈之下率军撤退，遭到沙略可汗的不满，无奈之下只能投奔西部的达头可汗，两人最终联合起来建立了西突厥，与东部的沙略可汗分庭抗礼。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突厥的部落联合帝国终于分裂，沙略可汗的部落在隋朝的正北方向，称为东突厥；达头可汗的部落在隋朝的西北方向，称为西突厥。

分裂意味着力量的削弱，力量的削弱就意味着中原人反击突厥的时刻到了！

在隋朝灭陈统一全国不久，隋文帝杨坚迅速出兵，连续攻打东西突厥，迫使东突厥成为隋朝的属国，又强迫西突厥迁往河套地区，突厥的势力暂时陷入低谷。

可惜中原对突厥的这种强势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大业十一年八月，杨广到北方边地巡视，东突厥的始毕可汗率领数十万骑突袭隋军，企图截击杨广。幸好，远嫁东突厥的义城公主得知了这个消息，将其通报给了杨广，杨广匆匆逃往雁门，突厥骑兵打到城下，将隋军团团包围。

当时的雁门郡管辖四十一城，其中三十九城被突厥攻占。战争进行得异常惨烈，东突厥人的弓箭，一度射到了杨广的御座前！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杨广没有重视突厥人，而且这位仁兄在位时，全国各地基本上就没有消停过，东征高丽已经把他老爹打下的基业糟蹋殆尽，哪里还有能力对抗突厥？

李渊起兵之后，对东突厥实行怀惠政策，暂时妥协于对方，一方面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借助于突厥的兵马以壮声威。他用中原的各种物质与突厥人交换了大量马匹，使得唐军的骑兵部队成为一支劲旅，在后来的全国统一战争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他甚至给始毕可汗写了一封信，内容大体是说，自己要拯救天下百姓，被迫起兵，希望得到可汗的支持。事成之后，所有财宝归突厥所有。

在当时，有这种疑似汉奸行为的豪雄可不少，梁师都、刘武周、李轨、薛举、高开道、王世充、窦建德等势力，全都向东突厥人称臣纳贡。

在那段改朝换代的战乱岁月里，突厥人坐收钱粮，尽享渔翁之利，一跃而成为中亚强国。

唐朝建立初期，正是东突厥最强大的时期，东北的契丹、室韦，西北的吐谷浑、薛延陀等族都向颉利可汗称臣纳贡，势力越来越强。而李渊出于天下未定、内战频仍的原因，只好对其采取绥靖策略，始终以防御为主，不愿与突厥全面开战。

这更加助长了颉利可汗的骄狂之心，他率领突厥骑兵，以“打猎”为名频频入侵、抢劫，规模一次比一次大，首都长安时刻处在突厥人的威胁之下，以至于李渊甚至起了烧掉长安城，南下迁都的念头！

而当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在中原地区混得风生水起之时，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则利用地理之便向西扩张，占领了葱岭以西的大部分地区，从而控制住了整个丝绸之路！

眼下，颉利可汗正享受着李世民的供奉，虎视耽耽地南望长安；而李世民也在秣马厉兵，准备一举解决东突厥。

望着高昌国王眼中期待的目光，玄奘心中不禁有些犹豫。

他知道，尽管高昌国受中原文化影响极深，但由于其地理位置更靠近突厥统治区，这使得它不得不依附于更加强大的西突厥，高昌王与统叶护可汗的联姻，便缘于此；

他知道，麹文泰嘴上说什么心慕东土，做太子时也确实到中原访问过，但那时毕竟是隋炀帝时期。后来他登基以后，恰逢中原连年战乱，他便再也没有去过中原。对于大唐王朝，多数时候采取的都是敷衍的政策；

他知道，在麹文泰眼里，大唐的国力是比不上西突厥的。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与大唐交战的不是东突厥而是西突厥，则麹文泰定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后者，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举棋不定的想法，更不会向他这个僧人请教这等事情。

只不过现在，即将与大唐交战的是东突厥，其与西突厥之间既是宗亲又是冤家。对于麹文泰来说，这个天平是左右摇摆的，两头都不敢得罪的高昌王此时是如坐针毡。

“如此，玄奘僭越了。”略一思忖，玄奘合掌道。

“法师请讲。”麹文泰忙欠身说道，几位大臣也都面呈关注之色。

玄奘想了想，平静地说道：“贫僧虽不懂国事，但也听边民们说过，那突厥人常年生活在漠北，平日里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很多人更兼忙时放牧，闲时为盗，不知可有此事？”

麹文泰喟然叹道：“法师所言不虚，这丝路上的马贼尤以突厥骑兵为多，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每当一个城邦开始兴盛起来，他们就会过来抄掠，却不会毁掉城市，也不会过多地杀伤居民，因为他们也清楚，没有了这些羊一样的定居人群，他们也会被活活饿死。”

“难怪他们的图腾是狼。”玄奘苦笑道，“据贫僧所知，大唐也曾与突厥结盟，但边民们仍然常常受到滋扰，颉利可汗更是亲自率军入境，大肆劫掠。后来，我大唐天子与颉利可汗于渭水之上，杀白马饮血酒，再次立下盟约，互不侵犯。可是一转头，颉利便支援大唐叛将，与朝廷为敌。可见此国不通礼仪，不重信义，甚于他国。大王若与他们结盟，一旦遭遇强敌，这些突厥人是否能够及时赶来驰援，又是否愿意帮助高昌呢？”

麹文泰蹙眉沉思，几位大臣也都在点头。要知道，“渭水之盟”可是件大事，西域诸国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玄奘看来，李世民要打颉利是很正常的。颉利贪得无厌，经常说话不算话，被李世民养得脑满肠肥后，竟然屡屡忘掉和约，撕破脸皮，数度南下烧杀抢掠。不打，大唐实在是难以安宁。

当然，想是这么想，话还是要说得委婉客气一些：“贫僧想，那漠北苦寒，缺吃少穿，所以突厥骑兵才会不顾信义地到处抄掠。以前的盟友，多有被他们予抢予夺的。既然把自己比作狼，把邻居比作羊，便可知他们没有是非观念，没有礼义廉耻了。大王觉得，依附于这种狼一样的族群，是否真能为高昌带来平安呢？”

麹文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一位大臣突然问道：“可是，若依法师之意，不与东突厥结盟，转而同大唐交好，便可保得高昌平安了吗？”

玄奘平静地答道：“大唐乃繁华之地，礼仪之乡，民众信奉守土为安，又重千金一诺，向来只有诚信之意，并无掠夺的传统。”

“可是。”麹文泰兀自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大唐与高昌之间隔着千里大漠，若遇危难，又怎么指望得上呢？”

玄奘道：“大唐与高昌之间也并不全是沙漠，否则，又怎么能够同突厥人开战呢？”

“那么法师你……”麹文泰欲言又止。

玄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说道：“贫僧之所以不得不走大漠，实是因为私自出关，身上无有大唐过所，不敢走官道之故。”

“原来如此。”麹文泰豁然开朗，当即起身道，“听法师一席话，直令文泰茅塞顿开！文泰已经决定，不日将亲率使团，东赴长安，与大唐交好！”

“善哉！”玄奘合掌道。

麹文泰解决了这些日子困扰心中的一大难题，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道：“大师若是不念弥陀，文泰险些便要将你当作一位唐使了。”

说罢转身又对大臣们说道：“高昌若想昌盛，与大唐的交往是必不可少的。自今日起，任何政事我们都可与玄奘大师共同商议。”

“大王明见。”大臣们一起行礼道。

玄奘皱了皱眉头：“大王，玄奘已在高昌逗留半月有余，如今也该辞行了。”

“大师何必那么急着走呢？”麹文泰急忙说道，“弟子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就让弟子再多供养大师一段时间吧。”

“是啊。”一位大臣接口道，“葱岭以东便不太平，马贼横行得紧；过了葱岭，更是些外道国家，听说那里的人不敬佛陀，不通礼法，像法师这样的，到了那里，简直就像是一块肥肉掉进了虎狼窝，几乎逃不脱被偷、骗、抢、杀的命运。倒不如留在这里，接受大王和我高昌全体僧俗的供养。”

见玄奘还想说什么，麹文泰摆手制止了他，说道：“法师莫要忘了，你还答应去宫中为太妃王妃们讲经呢，大唐高僧，可不能言而无信哪。”

玄奘无奈，只得说道：“也好，贫僧明日就入宫讲经，讲完就走。”

麹文泰与大臣们对望了一眼，都有些沉默。

“这是什么？”玄奘举着一面铜镜，问道。

十几个年纪不同、衣着华贵的女子顿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答：

“这不就是一面镜子吗？”

“是啊，谁不认得镜子啊？”

“阿依那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照上至少一百遍呢！”

“乌姆每天至少要照两百遍！”

……

一时间，这个香气四溢的房间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玄奘在心里暗自喟叹，他现在是在宫中，依照诺言为女眷们单独讲经。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一件苦差事，丝毫不比单人匹马过沙漠轻松多少。

好在玄奘很聪明，他很快便找到了捷径，从这些女眷们最感兴趣的地方入手。

比如，现在他手中的这面镜子。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众女子的嬉闹：“不错，这是一面镜子，一面清明的镜子。”

看着这些女子们都平静下来，玄奘缓缓说道：“这个世上的东西，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都会在镜中显出它清楚明确的相貌；不论是缥缈的白云还是平静的绿野，也都能自在地扮演它们的状态……”

这些女子虽然来自西域诸国，但她们所在的国家大都信奉佛教，对于佛典也都不是很陌生，现在听法师这么一说，便知这是用一种权巧方便来解释佛法，立即都认真起来了。

玄奘很满意现在的安静气氛，接着说道：“如果镜子脏了，它照出的一切都是脏的；而一旦镜子破碎了，它也就完全失去了觉照的功能。你们说，是这样吗？”

“是啊。”

“是啊。”

……

女眷们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玄奘放下手中的铜镜，继续说道：“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像这面镜子一样，天生就拥有自性的光明和觉照的能力，但同时又沾染了很多的尘埃和污垢，心中的明镜被它们蒙蔽，不仅使我们自己失去了清明，连带着看整个世界都是肮脏的了。”

“如果心地清净，这个世界就不再肮脏了吗？”阿依那突然问道。

“怎么会呢？”乌姆一脸坏笑地看着阿依那，“肮脏的东西时时都会有的，比如……”

“比如乌姆！”阿依那毫不客气地接口。

“你说什么？！”乌姆的嗓门高了起来。

“吵什么？！”张太妃忍无可忍，终于发话了，两个王妃立即安静下来。

“让法师见笑了。”太妃带着几分歉意对玄奘道。

“没什么。”玄奘冲太妃点了点头道，“贫僧接着来回答刚才这位檀越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当然有肮脏丑陋的东西，而佛的伟大也就在这里，他并不教导我们把丑的看成是美的，实际上，丑的就是丑的，美的就是美的，我们无法改变。他所做的就是教给我们，擦去自身的尘埃，回复自性的光明，这样才能够正确地照见这个世界，而不至于将美的看成丑的，将净的看成垢的……”

女眷们都睁大了眼睛仔细听着，阿依那眉开眼笑，她为玄奘专门回答她的问题而开心，至于玄奘说了什么，她倒真没听进去。

但是纭姝听进去了，她开口问道：“法师所说的肮脏的镜子就好比是品格低劣的人，他所见到的世界也都是脏的；破碎的镜子就如同心性狂乱的疯子，他所见到的世界也是四分五裂的。是这样吗？”

“并不完全是这样。”玄奘道，“实际上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每个人自无始劫以来都蒙了无数的尘埃，完全没有尘土的就不再是凡夫，而是佛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因为他的自性被蒙上了尘埃，就说他是一个卑劣的人。”

纭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人世间的苦难是实实在在的，还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呢？”宇文王妃突然问道，“比如说法师您，在沙漠中吃了那么多的苦，那些苦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由于前世因果报应的原因？”

“王妃问得不错。”玄奘平静地回答道：“对于一个修行人来说，有时候苦难并不完全是出于因果轮回，而是菩提路上必不可少的资粮。”

好一个菩提路上必不可少的资粮！好一个辩才无碍的法师！阿依那不禁要拍手叫绝了。

“可是法师啊。”纭姝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嘴，“我并没有感觉到人生是幸福快乐的，法师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会让自己感觉幸福呢？”

“很简单。”玄奘答道，“如果你的手上扎了一根刺，你应该感到庆幸，幸好没扎到眼睛里！”

这幽默的回答让众女都笑了起来。

“法师说的极是。”阿依那笑道，“人生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我看是你的幸福很简单。”乌姆道，“只要有男人供你消遣……”

“乌姆！”张太妃一声厉喝，乌姆顿时闭了嘴。

阿依那得意地看着她，甚至冲她做了几个舞蹈的动作，乌姆的脸立刻绿了。

玄奘摇摇头，他突然有些怜悯高昌王了，弄这么多难缠的女人干什么？无论是对修道还是对身体，抑或是对自己心中的幸福感，都没有一丁点儿好处，说穿了，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个帝王可怜的虚荣心罢了……

看着眼前那么多黑色的、浅灰色的、水蓝色的大眼睛都在看着自己，玄奘决定尽快结束今天的布道。

“佛陀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度众四十九年，谈经三百余会，无非就是要令众生悟入佛之知见。”

“什么是佛之知见？”纭姝又问道。

“佛之知见便如这镜子一般。”玄奘又举起了手中的铜镜，“佛法谈的是不生不灭，反观自照的觉性，清净无染的本心。只要于一切境界能不生执著，以不生不灭的清净心，一念返照，就是完成了佛道。”

纭姝托着腮，望着这面铜镜，思索着。

玄奘接着说道：“佛告诉我们，人间的一切喜乐、苦难、执著，都只不过是镜中偶然的投影罢了！如果我们硬要将这投影在镜子中永久地保留下来，那么这个镜子还能够再照别的吗？”

女眷们又笑了起来。

“当然不能了！”纭姝欢快地说道，“再说，那也留不下来啊。”

“那么，假如我们看到镜子上有灰尘，这灰尘组成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图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它留下来呢？”

“谁会那么蠢呢？”阿依那笑道，“再美丽的灰尘也是灰尘哪。”

“说得不错。”玄奘点头道，“对于一面镜子来说，拥有觉照的能力要比镜面上那些美丽的花纹重要得多，实际上，所谓花纹对于镜子的觉照来说，只是干扰。我们的自性也是如此，它是光明的、清净的、真实不虚的，而一切外缘都不过是虚幻的影子和遮挡光明的灰尘。如果我们执著于这些外境，就失去了真正的本性；而只要我们依佛教导，时时擦拭自身的尘埃，回转清明，回归自我，便可如这面镜子一般，拥有完整的观照。”

玄奘说完这话，双手合十朝众人行礼，算是结束了今天的讲经。

女眷们也都起身向法师行礼，纭姝意犹未尽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法师明日可一定要多讲一些啊。”

“法师所说，真是金玉良言。”张太妃心悦诚服地说道，“我们这些宫中女眷，都该好好听听法师的开示。”

宁戎寺里，少年行者阿迪加进来禀报：“法师，统法师和彖法师前来拜访。”

玄奘在书案前抬起头来，心里颇觉意外。这段日子他一直都住在宁戎寺里，白天讲经，晚上阅藏。彖法师确实常来与他探讨佛法，但统法师还一次都没有来过。偶尔从阿迪加的口中得知，统法师与彖法师虽然都是高昌最富盛名的高僧，却因为在佛法上的知见不同，平常并不怎么来往，如今两位法师同时前来，倒是非同一般。

“快请进来。”玄奘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出迎。

统法师一改上次的倨傲神色，一进门先施了礼，开门见山地说道：“老衲这次前来，是想礼请玄奘法师，担任宁戎寺的方丈。”

玄奘先是一怔，随即道：“大师说笑了，玄奘只是个临时挂单的行脚僧，又非本寺常住，怎可担任寺中僧职？”

“老衲并无说笑之意。”统法师正色道，“出家人原本就无常住，法师既然住在本寺，自然就是本寺僧人了。”

玄奘摇了摇头，突然心里一动：“是大王让你们来的？”

统法师没有说话。

彖法师忙接口道：“法师的学识、愿心，我等均深感钦佩。若肯留在高昌，定能够将高昌国的佛法发扬光大。若法师肯担当本寺方丈一职，则……”

“大师。”玄奘打断他的话道，“玄奘明白你们的意思，但玄奘是绝不会留下来的。”

“还请法师三思——”

“玄奘已经思虑了很多年了。”他恳切地说道，“二位大师若是真想弘扬佛法，就请让玄奘走下去吧。”

两位法师不再说什么，合掌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阿迪加再次进来禀报：“法师，门外有个俗家人找你。”

“是谁呀？”玄奘的目光还在经卷上，随口问道。

“他说他叫巴布拉多。”

巴布拉多？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呀。玄奘正疑惑间，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我认得玄奘法师的！我有事要跟他说。”

这声音是挺耳熟的，玄奘再次放下经卷，一抬头，正看到一个胖胖的家伙跟几个沙弥拉拉扯扯地进来，竟是那天在集市上见到的贩卖骆驼的胡商。

“是你呀。”玄奘高兴地站了起来。

那几个沙弥见玄奘法师果然认得此人，当即放开了手，合掌退下。

“檀越请坐。”玄奘一面示意阿迪加去倒茶，一面问道，“檀越的生意这几日还好吧？”

“好！好得很！”巴布拉多见玄奘不仅认出了他，还惦记他的生意，很是兴奋。

“托佛爷的福！昨天晚上有一支大商队来，一下子买走了我上百峰骆驼！”

“哦？又有商队了？”玄奘的眼睛顿时熠熠发亮。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巴布拉多爽快地说道。

这时，阿迪加奉上茶来，这西域商人一来不像汉人那般讲究，二来也确实渴了，当下也不客气，接过茶碗“咕咚”一声就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嘴一抹道：“法师上次不是让我替你看看有没有往西去的商队吗？大菩萨托付的事情，我巴布拉多又怎敢不放在心上呢？所以一有消息，我就赶来了。”

“阿弥陀佛，辛苦檀越了。”玄奘赶紧合掌称谢。

“不辛苦！”巴布拉多笑道，“三天后，有一支三百人的大商队要到龟兹去！”

玄奘大喜，他这段日子已经讲完《仁王般若波罗蜜经》，为宫中女眷讲经也还有一次就可圆满，偏巧这时候就有了往西的商队，这可真是佛陀的慈悲加护啊！此时不去向国王辞行，更待何时？

然而玄奘却不知道，这会儿高昌王正在跟自己女儿生气呢。

“康国王子才貌双全，又与你年纪相当，多好的一桩婚事，为何不肯？！”麹文泰面含怒气，在公主的闺阁内走来走去。

“纭姝不想嫁那么远嘛！”公主眼里含着泪，泫然欲滴，“再说，我又不认得那个王子……”

“你当然不认得！”麹文泰生气地说道，“又有谁是成亲之前就认得对方的？我与你母后成亲前不也不认得吗？若都像你这般固执，天下的女子就都不用出嫁了！”

“不出嫁又有什么关系？”纭姝含泪道，“我可以去做比丘尼嘛！”

“胡闹！”麹文泰勃然大怒。

听到这边父女俩争吵的声音，宇文王妃匆匆赶来：“哎呀，你们吵什么？隔着几层殿门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真是成何体统！纭姝——”

她把目光转向女儿，“怎么又惹你父王生气？”

“是他非要把我嫁那么远……”纭姝说到这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王妃的目光望向丈夫。

麹文泰道：“高昌国的哪一个公主不是嫁给别国王子？别人都不觉得委屈，怎么就她那么多毛病？”

“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委屈的？”纭姝大哭道，“别人只不过都不敢说罢了。”

“那怎么就你敢说？”麹文泰怒道。

“我就是不想嘛！”纭姝越哭越伤心。

其实，这事儿王妃就是不问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丝路小国，都是通过王室的联姻来维系国家安全的，她本人是中原汉人，还顶着个大隋公主的头衔，而另外几个王妃也都是丝路诸国的公主。

与此相呼应，高昌国的公主一出生，也命中注定要远嫁到别国——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娶的就是麹文泰的妹妹，而他的另一个妹妹，则嫁给了统叶护的长子呾度，并随夫去了铁门以西的睹货罗故地，那个叫“活国”的小国。

西域诸国的联姻就是这般，丝毫不讲究辈分和伦理。

如今又轮到了纭姝。

第17章　只可骨被王留

看到女儿满脸的泪水，宇文王妃心痛不已，她自从嫁到高昌，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她一直把女儿当小孩子，从内心深处逃避着女儿终将远嫁的命运。可是，逃避又有什么用？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大王也不必跟小孩子怄气。”宇文王妃终于下了决心，走上前来拉住丈夫的手，赔笑道，“臣妾倒是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麹文泰不耐烦地问。

“纭姝自幼娇惯，她不想远嫁他乡，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臣妾就这么一个女儿，也舍不得她离开……”

“哼！”麹文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答。

“大王。”王妃接着说道，“你不是想把那个大唐法师留下来吗？臣妾看那法师相貌堂堂，才华横溢，若是还俗娶了纭姝……”

“胡闹！”麹文泰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法师乃人天导师，寡人留下他，是要他做高昌的导师，为整个高昌国传经布道，也叫高昌国全体僧俗，都来执经听讲。你怎敢有此非分之想？难道就不怕堕入地狱吗？”

宇文王妃见麹文泰脸色铁青，吓得不敢再提此事。纭姝鼻子一酸，又要哭，王妃赶紧柔声劝了几句，把她带走了。

麹文泰余怒未消，冲着母女俩的背影喝道：“明日我就回那康国使者的话，择日把纭姝送过去！”

“干什么呢？”一个舒缓的声音悠悠传来，“纭姝怎么招惹你了？”

麹文泰见来的是张太妃，赶紧行礼道：“文泰拜见母亲。”

“你也是。”张太妃一过来便先教训起了儿子，“这段日子还学佛呢，性子一点儿都没变好，跟自己女儿也发这么大脾气，又怎能做个仁王？”

“母亲说的是，是文泰太心急了。”麹文泰小声说道。

张太妃望着这个国王儿子，轻叹一声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我也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大唐与东突厥开战在即，你是在替高昌国担忧呢。可是担忧也没有用啊，难道把纭姝远嫁到那个信奉外道邪师的国家去，就可以为高昌换来太平吗？”

麹文泰一言不发。

康国便是撒马尔罕，又称飒秣建国，是葱岭以西最著名的商业国家，国力强盛，民风勇武，就连西突厥都不敢轻易与之为敌。此国全民信奉拜火教，对佛教信徒极为轻视。麹文泰原本不喜欢这个国家，但为了给高昌再增添一个强援，也不得不忍痛答应康国使者的求婚要求，将纭姝远嫁到那里去。

“那个大唐法师或许真的可以给高昌带来转机。”张太妃幽幽地说道，“但是你若真想留下他，就该想想如何与大唐交好，不要再脚踏两只船，否则，当心两头落空。”

“母亲教训的是。”麹文泰道，“只是……”

“只是什么？”太妃问。

麹文泰轻叹一声，眼中露出为难的神色：“文泰已经请统法师和彖法师劝过大师了，但他没有同意，看这样子，他根本就无意留下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张太妃道，“你平日里喜读汉人书籍，岂不闻当年刘皇叔曾有‘三顾茅庐’之佳话？”

麹文泰的眼中立即闪出熠熠的光彩。

再次来到宫中讲经，玄奘意外地发现，第一个到的竟然是乌姆。

“法师早。”乌姆朝他行礼道。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还礼。

乌姆看着玄奘，黯然说道：“大师，乌姆此次早来，是有很多烦恼想请大师为我开示。”

“王妃请讲。”

“我现在每天都很忧虑。”乌姆满面愁苦地说道，“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开心起来。我不明白怎样才能使自己变得快乐？”

“不知王妃因何事而忧虑烦恼？”玄奘问道。

乌姆咬牙道：“都是那个龟兹来的荡女！整日打扮得妖里妖气，见到男人就抛媚眼，好好的宫廷，硬是被她弄得乌七八糟，偏偏大王和太妃还都向着她！”

很显然，她是对昨天讲堂中，太妃对她的呵斥耿耿于怀。

看着乌姆又气又急的样子，玄奘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贫僧不明白，既然大王和太妃都能够容忍阿依那王妃的行为，王妃又何必为此烦恼呢？”

“我偏为此烦恼！”乌姆恨恨地说道，“这也是我的宫廷，我不能允许一个荡妇在这里胡作非为！”

玄奘摇了摇头：“恕贫僧直言，此事是王妃错了。”

“你说什么？是我错了？！”乌姆抬高了声音，“我可没有穿着暴露的衣服，朝宫外的男人抛媚眼！凭什么说是我的错？”

“因为王妃始终以一颗嫉妒心看待别人。”玄奘道。

“我嫉妒她？”乌姆不由得加大了嗓门道，“笑话！我只不过是看她不顺眼，可并没有做错什么！”

玄奘依旧摇头：“一个人犯错，有时是因为自己发现不了，有时则是明明发现了，却又不愿意承认。或者觉得自己改正不了，于是千方百计地替自己辩白、遮掩，甚至不惜为此犯下更多的错误。”

“法师的意思是，我在替自己辩白？！”乌姆恼怒地说道，“难道不是阿依那的错吗？难道她身为王妃，就该那般放荡吗？”

玄奘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阿依那王妃所作所为是对是错，贫僧以为大王管得，太妃管得，王妃却实在没必要参与其中了。”

乌姆怒道：“法师是在责备我？”

“贫僧不敢。”玄奘道，“只是王妃看上去很不快乐，方才也曾问过贫僧，怎样才能变得快乐起来。贫僧只是觉得，若是王妃心中放了太多不该自己管的事情，若是王妃仅仅因为一个奇怪的念头，就去关心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和她做的事，从而让自己陷入忧郁烦闷的境地，又怎么快乐得起来？”

乌姆不禁一愣。

玄奘接着说道：“我不知道王妃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会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去想我不喜欢的人的。因为那样其实是和自己过不去。”

这时，一个宫女奉上茶来。

“谢谢。”玄奘朝那宫女点了点头，伸手将一杯茶接了过来。

“王妃请看这个茶杯。”他用两根手指拈着这只小小的精致的茶杯，问道，“如果贫僧现在不想喝茶，而想要喝一点沙枣汁，那么现在能不能再继续往这里面倒入沙枣汁呢？”

乌姆脸现惊奇之色：“当然不能！”

“法师要喝沙枣汁吗？”那位乖巧的宫女立即问道，“奴婢这就去倒。”

“谢谢，不必。”玄奘摆了摆手，手中仍拈着那只茶杯，问乌姆，“为什么不能？”

“因为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满了啊。”乌姆说，“再往里倒别的，不就溢出来了吗？”

“王妃所言甚是。”玄奘点了点头，“那么，依王妃之见，怎样才能让这个杯子里装上沙枣汁呢？”

乌姆有点发蒙，一时竟想不出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说呢？”玄奘问那个站在一旁发呆的宫女。

“换一只杯子。”宫女茫然答道。

玄奘摇摇头：“如果我只这一只杯子呢？”

看着两个女子奇怪的表情，玄奘不禁笑了。

“其实很简单。”他说：“只要把杯子里的茶水倒出来就可以了，杯子空了，不就能再装别的水了吗？”

乌姆惊讶极了，真是该死，这么简单的方法我竟想不到！真不知刚才在想什么？

“奴婢这就去替法师换一些沙枣汁来。”宫女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接这只杯子。

“不要糟蹋东西。”玄奘说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将杯子递给宫女，说，“多谢。”

宫女拿着托盘和茶杯退下去了，心里却想：这法师好生奇怪啊！

玄奘转过身来，对那一脸惊奇之色的乌姆说道：“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心中装满了忧虑烦恼，那还有什么地方来装快乐的东西呢？如果一个人总是关注别人胜过关注自己，总是让别人的行为来影响自己，那么她又怎么能得到真正的幸福，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呢？”

乌姆恍然大悟：“法师的意思是说，我只要将心中的忧虑忘却，就可以重新变得快乐起来？”

玄奘微笑点头：“王妃果然深具慧根。其实，所有的境界都是以心作为导引的，心才是一个人真正的主人。如果你总是怀着一颗烦恼的心去看待这个世界，那么烦恼便会紧紧跟随着你，一刻也不会让你安宁；相反，当你的言谈和举止怀着良善动机时，快乐也便如影随形了。那时你便会发现，烦恼就像是天边的一片乌云，可能会对你有影响，但绝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大。只要你的心里是一片晴空，烦恼又怎么可能会对你构成伤害呢？”

“法师说的或许不错。”乌姆垂下眼睛，黯然道，“可是，佛家是讲因缘的，如果是前生的孽缘，想躲都躲不开。不是我愿意去想我不喜欢的人，而是那个讨厌的女人总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叫我怎么办呢？”

玄奘摇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是一开始就有可恨可厌之人的，而是因为用憎恨的眼光看对方，所以才会越看越讨厌。对同样的人如果换一种眼光去看，说不定就会觉得可爱了呢。”

乌姆还想说什么，玄奘伸手打断了她：“再说，所谓孽缘难逃，只是针对凡夫来说的。比如某甲前生欠了某乙，某乙今生便要加倍讨还；而到了来生，某甲又从某乙身上更加倍地讨还……就这样，恶意的传递越来越大，没完没了，这便是孽缘。凡夫难以摆脱这种孽缘，所以身处轮回之中，苦恼不断。”

“难道我们不是凡夫？”乌姆奇道。

“当然不是。”玄奘道，“王妃怎么忘了？你是菩萨戒弟子，便是补处菩萨。菩萨讲的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对于菩萨来说，所谓孽缘是根本不存在的，所有的恶意到自己这里为止，不再继续传递。而从菩萨这里传递出去的，永远都是爱与善意。”

这时，先前的那位宫女果然又奉上了一杯沙枣汁，用的还是那只精巧的茶杯，玄奘冲她点头致谢，伸手接过。

那宫女见法师满意，心中自是欢喜，施了一礼后便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

“补处菩萨……我也是菩萨……”乌姆喃喃自语着。

“正是。”玄奘呷了一口清凉的沙枣汁，接着说道，“佛家信命不认命，在真正的菩萨心中，孽缘也会变成善缘。”

“可是。”乌姆想了想，泄气地说道，“我跟菩萨相比，差得实在是太远了！很多事情，我根本就做不到的！”

“这没有关系。”玄奘道，“王妃只须记住，以后时时警醒自己也就是了。如果能让今天的烦恼比昨天少，那便是更接近菩萨的境界一步。”

看乌姆还有些茫然的样子，玄奘接着说道：“王妃须知，圣人比的是绝对，俗人活的是相对！”

乌姆立时恍然大悟，当即站了起来，双手合掌道：“多谢法师开示！乌姆从今往后，绝不再自寻烦恼了。”

讲经的时候到了，所有女眷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她们的后面，则是数十个有身份的宫女，她们也获准来听法师讲经。

“今天，玄奘来给大家讲个故事。”玄奘趺坐在金色的讲席上，缓缓说道。

“太好了！”纭姝欢呼起来。

“纭姝。”宇文王妃提醒她道，“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听法师讲经吗？”

纭姝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坐好了。

“有一位妇人，特别喜欢为一些琐碎的小事而生气。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便去求一位僧人，希望他能够开导自己，为自己谈禅说道，开阔心胸……”

玄奘娓娓道来，女眷们很快便沉浸到他的故事里去了。

“僧人听了她的讲述，一言不发地把她领到一座禅房里，落锁而去。”

女眷们听到这里，惊讶地交换着神色，阿依那更是笑道：“嘻嘻，这僧人有意思，他想干什么？”

乌姆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心想：这荡妇，就会想歪的！

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说什么。

“你瞪我干什么？”阿依那对于乌姆今天没接她的话茬感到很意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乌姆没说话，坐在一旁的纭姝却有些不高兴了：“阿依那，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到底听不听法师讲故事啊？”

“听，当然听了。”阿依那又惊奇地看了乌姆一眼，便把目光转了过去。

玄奘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那妇人被关在室内，气得跳脚大骂，骂了许久，僧人也不理会，于是，妇人又开始哀求，僧人仍是置若罔闻。”

“这僧人不该如此。”纭姝也有点忍不住了，看到母后在朝她瞪眼，赶紧住了口。

“妇人终于沉默了，过了一个时辰，僧人来到门外，问她：‘你还生气吗？’”

“妇人说：‘我只生我自己的气，没来由的，我干吗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找这份罪受？’”

“僧人摇了摇头：‘连自己都不肯原谅的人，又怎么能够心如止水？’说罢拂袖而去。”

听到这里，女眷们开始回过点味儿来了。

敢情这僧人的确是位大医师，只是，用这样的方法，真的能够治疗对方的“病”吗？

玄奘轻轻抿了一口沙枣汁，气定神闲地往下讲——

“又过了一个时辰，僧人又来问她：‘还生气吗？’”

“妇人说：‘不生气了。’”

“‘为什么？’僧人问。”

“‘因为气也没有办法呀。’妇人无奈地说道。”

“僧人叹道：‘看来，你的气并未消逝，还压在心里，爆发后将会更加剧烈。’说罢，僧人又离开了。”

“唉——”阿依那又有些忍不住了，叹息道，“这个和尚，也太多事了。”

“当僧人第三次来到门前时，妇人告诉他：‘我不生气了，因为不值得。’”

“这下好了！她不生气了！”纭姝开心地说道。

玄奘微微一笑：“那僧人道：‘还知道值不值得，可见心中还有衡量，还有气根’。”

阿依那噘起了小嘴，要是有人这么对她，她肯定早就不耐烦了。不过想想，在那种情况下，不耐烦又有什么用呢？除非她有本事把锁砸了。

“傍晚的时候，当僧人的身影迎着夕阳立在门外时，妇人问他：‘大师，什么是气？’”

“僧人将手中茶水倾洒于地，妇人视之良久，顿悟，叩谢而去。”

故事讲完了，出乎意料的是，女眷们谁都没有搭话，她们还沉浸在故事之中，没有出来。

“法师之意，我明白了。”乌姆首先说道，“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愚行。”

“是啊，夕阳如金，皎月如银，人生的幸福和快乐尚且享受不尽，又哪有时间来生气呢？”阿依那道。

“二位檀越说得都不错。”玄奘欣慰地说道，“其实细想想，所谓气，便是别人吐出而你却要接到口里的东西，你吞下便会反胃，你不看它时，它便会消散了。”

“哎呀，法师可别这么说，想想都恶心死啦！”纭姝夸张地说道。

看到她的样子，女眷们都笑了起来。

“那么，僧人泼水又是何意呢？”张太妃问。

“问得好！”玄奘执杯在手道，“佛法讲的是破执，妇人为琐事烦恼，便是执著于外物；恨自己，便是执著于自我；放弃生气，也不过是利益权衡，便是执著于利害；所有这一切其实都是‘我执’。”

“人心便如这个杯子，执著于一念，而气就像这杯中水一样，凝聚成形；一旦破除我执，气就像这地上水一样，随风消散了。”

说到这里，将杯中水顺手泼在了地上。

张太妃恍然大悟，合掌称谢。其他女眷也都默默点头。

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玄奘站起身来：“玄奘奉王命为诸位檀越讲经，今日已经圆满，不日就将上路西行，在此先向大家告辞了。”

说罢合掌，合掌深施一礼，算作辞行。

女眷们立时都不作声了，她们眼巴巴地望着法师，神色间皆有恋恋不舍之意。

沉寂了一会儿，纭姝先开了口：“干吗那么急着走啊？天气这么热，石头都要被晒化了啊！”

“是啊。”张太妃也说道，“法师就暂且住在这里，把这个夏天过完再走吧。”

玄奘摇摇头：“太妃好意，贫僧心领了。只是现在才四月，夏天还没有到来，正是赶路的时节。”

“才不是赶路的时候呢。”阿依那赶紧说道，“夏天还没到就已经这么热了，再过一两个月会更热，路上根本就无法行走。”

“阿依那说得对。”乌姆道，“法师就算要西行，也不必急于一时，就在高昌把夏天过完，再走也不迟啊。”

玄奘苦笑，他不想在这里多做纠缠，于是说道：“此事，贫僧还要同大王再做商议，现在，告辞了。”

玄奘走后，女眷们也各自回自己的寝宫。

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在玉石垒砌的道路上，宇文王妃悄悄对太妃说道：“母后有没有发觉，今日法师讲经时，秩序竟是出奇得好？”

“那有什么？”太妃不以为然地说道，“大师讲经殊胜至极，若是乱七八糟的没个秩序，就听不清了。”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王妃道，“乌姆同往常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听了法师的开示？”

“当然了！”纭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们身边，像只兴奋的小鸟一般接口道，“玄奘大师的开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到的，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不知多少世修来的难得的佛缘啊！”

“对于你来说，可能还是孽缘。”王妃点了点女儿的鼻子说。

纭姝明媚的脸色立即暗淡下来。

王妃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困惑之中：“你们难道都没发觉吗？乌姆和阿依那不再互相找麻烦了。”

“是啊。”纭姝也回过味来，“不仅不找麻烦，而且乌姆还主动附和阿依那的话呢，以前她可从来没这样过。”

“是有些奇怪。”太妃点点头，感叹地说道，“这就叫作‘能者无所不能’啊。”

“可惜他要走了。”纭姝嘟着嘴，小声说道。

“纭姝。”太妃转过头，望着这个她所疼爱的孙女，缓缓说道，“汉人有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说的就是，人与人之间，有聚就有离。你又何必难过呢？”

“可是，纭姝希望聚的时间长一些啊。”纭姝委屈地说道，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太妃摇摇头，叹息道：“这世间的事情啊，没有几件是完全遂了心愿的。其实，就算遂心又怎么样？时间流逝，无常转瞬即至，一切不还是空的？”

纭姝一愣，想不到，祖母听了法师这几次讲经后，竟有了这么多的感悟。

其实她不知道，这主要是因为祖母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因而对佛家经典中关于“苦”、“空”的描述更加感同身受罢了。

离开设在宫中的讲经堂，玄奘径直来到高昌王的书房门前，请求面见国王。

听到小黄门的禀报，麹文泰满面欢容地迎了出来：“哈哈，弟子正准备去看大师，想不到大师竟然自己来了，弟子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玄奘皱了皱眉，他不是太喜欢麹文泰的这种做作的热情，当下平静地说道：“大王，玄奘在此地讲经已告结束，后天，有个商队要西去龟兹，玄奘想与他们同行，今特来向大王辞行。”

“这个……”麹文泰沉吟道，“文泰昨晚已叫国师请问大师的意见，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玄奘很干脆地说道：“蒙大王盛情挽留，玄奘感激不尽。只是这与玄奘西来本意不合，所以，请恕玄奘不能遵命。”

“法师这般急着要走，是怪我高昌国招待不周吗？”麹文泰故意岔开话题问道。

像这种故意找茬般的问话很令玄奘感到无奈，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玄奘此次西行，为的是去佛国求法，这一点，大王您是知道的。”

“可是我高昌国也需要佛法甘霖的浇灌啊。”麹文泰有些激动地说道：“弟子曾与国师游历上国，走遍了东西二京及燕、代、汾、晋一带，期间也见到了不少名僧，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自从得见大师，身心欢喜，手舞足蹈，这难道不是殊胜的法缘吗？”

自打昨天张太妃跟他提起“三顾茅庐”的故事，麹文泰就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是啊，像玄奘法师这样既有学问又有坚持的人，怎么可能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一下子就答应自己的请求呢？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像当年刘备那样，放下身段，三顾茅庐。只有这样，方能显出名士风骨啊！

于是，麹文泰越加恭敬地说道：“弟子诚心希望大师能够在此住下，受弟子一生供养。更叫我高昌一国百姓，都来做大师弟子，听大师讲经布道。还望大师察纳微心，不要再往西去了。”

玄奘合掌谢道：“大王厚意，玄奘实在是愧不敢当，但此行不是为供养而来，还望大王慈悲成全，不再苦留，则玄奘幸甚。”

麹文泰摇头道：“弟子仰慕大师，无论如何，定要留大师在此，虽葱山可转，此志难移。请大师相信弟子此举完全是出于一片愚诚，不要再怀疑了。”

玄奘道：“大王一番深情厚意，玄奘岂能不知？但玄奘此次西来，目的只为求法；现在法既未得，岂有中道而废之理？况大王积德修福，位为人主，不但苍生仰止，且是佛法依凭，理当助扬善举，岂宜加以阻碍？”

麹文泰道：“非是弟子敢阻碍大师，实在是因为敝国没有导师，所以要屈留大师，以引导众生。”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两个人这种来来回回自说自话的道白，他已经深感厌倦了。

麹文泰做高昌国的国王已有些年头，平常对于像伊吾和焉耆这样的小国，都能够呼来唤去称霸一方。可如今竟是再三苦留，也留不下一个僧人，当即勃然大怒，所谓“名士风骨”早被他扔进了八百里火焰山，剩下的便只有熊熊火焰了——

“弟子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大师岂能要去便去？现在，摆在大师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留在高昌，要么送大师归国。请大师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罢拂袖而去。

玄奘静静地望着这位高昌国王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玄奘西行，只为求法，今日在此遇障，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

闻得此言，麹文泰的身体顿了一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已经有半个多月未见的御史欢信突然来访，提出陪玄奘出去散散心。

玄奘淡淡地说道：“我的心现在很安宁，没什么可散的。”

欢信笑道：“只是想陪法师叙叙旧而已，自打进了王城，弟子便没有机会与法师相见一叙了。”

玄奘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走出宁戎寺，天空难得地阴了下来，王城里凉风习习，颇为舒适。

身着便装的欢信感叹道：“今天真是凉快！咱们这高昌国虽然背靠火焰山，号称火洲，但是只要一起风，还是很舒服的。”

玄奘道：“舒服不舒服，那也不过是外在的感受罢了，出家人四大皆空，一入定中寒暑不侵。”

欢信笑道：“法师真是得道高僧，我等凡夫万万不及啊。”

玄奘看着他：“大人来找玄奘，真的只是为了叙旧吗？”

“嗯……这个……”欢信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弟子还受大王委托，给法师传个话。大王说，如果法师肯留下来，就让法师来做高昌国的国师。”

玄奘淡淡一笑：“这个，大王已经跟玄奘说过了，檀越就不必再多说一遍了。”

“大师！”欢信急道，“你真的连国师都不想当吗？这在高昌就相当于半个国王，很多高僧想都想不来的！大师就听弟子一言，留下来吧，终有一天，你会成为整个西域的佛教领袖！”

“这很重要吗？”玄奘看着他，“如果没有真正的佛法，这所谓的佛教领袖，与世俗的官员只怕也没什么区别吧？”

“法师何必那么固执呢？”欢信叹道，“你明明知道，大王是不会放你走的！”

玄奘看着欢信，一字一句地说道：“大王也明明知道，玄奘是一定要走的。”

说罢转身而去。

欢信追了几步道：“如果大王坚持不放法师走呢？”

玄奘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贫僧就是从长安偷渡出来的。”

欢信呆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一个少年的哭喊声：“师父！师父！让我去见玄奘师父！”

玄奘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正被几名士兵拦着，不准上前，少年拼命挣扎着。

这不就是那天所见到的，那个叫巴布拉多的骆驼商的侄儿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玄奘不觉皱紧了眉头，他还隐隐记得，那个骆驼商称这孩子为“巴哈”。

“放开他。”玄奘走过去，沉静地对士兵说。

士兵依言放了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玄奘俯下身，向这个衣衫破损，看上去有些狼狈的少年问道。

“我阿伯被抓了！”少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泪，哭道，“他们说我阿伯成心要让大唐法师走，是被魔鬼附了身……”

玄奘的目光转向两旁的士兵。

“法师别听这小子胡说！”一个士兵挥舞着手中的长戟道。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少年痛哭起来。

“诬告可是要灭族的啊。”欢信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我……”少年边哭边结结巴巴地说，“我亲眼看见的，有人抓了我阿伯！”

“你亲眼看见的？”欢信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证据了？”

“当……当然了！”少年抽抽搭搭地说道。

“那好。”欢信道，“我记得，我昨天亲眼看到你偷了宁戎寺供佛的灯油呢。”

“我没有！”少年大叫道。

“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哦。”欢信的脸上仍然带着笑，“不是说这是可以做证据的吗？”

“这……这……你……”少年气急败坏，脸胀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是个纯朴少年，哪里是外交官欢信的对手呢？

看到这少年又气又急的样子，欢信哈哈一笑：“你拿不出证据来，那便是说谎了，这可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啊，你知道会怎么处置你吗？”

少年胖乎乎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心虚地看着欢信。

欢信道：“不过，看你还是个孩子，我也不好与你为难，如果你能——”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这少年的表情。

“欢信大人。”玄奘突然打断他道，“能不能让玄奘单独和这孩子说几句话？”

欢信一愣，随即小声说道，“法师，这孩子有些不明不白，万一……”

“他还是个孩子。”玄奘道，“如果贫僧被一个孩子害了，也就不用去取什么经了。”

欢信被他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玄奘转头对那少年道：“别哭了，跟我来吧。”

说罢，便径直往前走了。

他知道麹文泰一直想要留下他，因此他本能地相信这个少年。并且他也知道，绝不能让这孩子自己回家，否则他极有可能像他的阿伯那样被抓。

少年擦了擦眼泪，跟在了玄奘的身后。

走到街角处，玄奘停下了脚步，对这少年说道：“我记得你叫巴哈，是吧？”

“是……是的……”少年抽泣着说道。

“你阿伯是何时被抓的？”

“今天一早。”少年边哭边说，“来了……好多人，呜呜……”

玄奘皱起了眉头，他看到欢信等人朝这边走来。

“别哭了，巴哈。”玄奘抚着他的肩头道，“我会想办法救出你阿伯的。现在，跟我去宁戎寺。”

“谢谢法师。”巴哈用袖子抹着眼泪道。

回到宁戎寺，玄奘发现，自己的马匹和行李都不见了。

彖法师告诉他：“陛下刚刚派人来，将法师的行李全都拿走了，马匹也牵进了宫。陛下还说，要法师搬回宫里去住。”

听到这个消息，玄奘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经过大漠的洗礼，他的行囊中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出门带的那几件衣服，以及凉州慧威法师送的两条毡毯早被风沙一件件撕碎；那个喝水用的紫砂钵也缺了个口，被沙粒磨出了好几道裂纹，盛饭还能凑和，装水肯定是不行的了……要说还有点用处的，一是王祥送给他的那只大水囊，西域沙漠众多，没了它几乎是寸步难行；二是证明自己身份的戒牒，这也是最要紧不过的东西；另外，还有那包取自长安骊山的泥土，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处，他却非常在意……

好吧，就算这些全都是身外之物，老马赤离也是不能割舍的。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非进宫一趟不可了。

就在这时，阿迪加跑进来，紧张兮兮地说道：“法师，大……大王来了！”

玄奘的眉毛轻抬了一下，也好，我正要去找他，他倒自己来了。

第18章　纭姝的烦恼

麹文泰人未到，热情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法师这几日休息得可好吗？”

随着这句问候，他神采飞扬地踏进禅房，“还好。”玄奘并未起身，只淡淡地答道，“大王请坐。”

麹文泰从这句简短的回答中感受到了一种冷淡，他只当这是玄奘向他辞行未获准而做出的正常反应，因此也未放在心上。

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玄奘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陌生少年，看上去胖乎乎的挺壮实，却是一脸紧张的样子。

“这位是……”麹文泰问。

巴哈见大王看向自己，吓得赶紧躲到了玄奘身后。

“这是玄奘新收的弟子，巴哈。”玄奘答道。

“哦？”麹文泰颇感意外，“法师在我高昌收得佳徒，弟子当真要恭喜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好生奇怪，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少年一眼——玄奘法师的弟子总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吧？可这孩子，怎么看也没有骨骼清奇的感觉啊。

不过这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高昌国王很快便将思绪从那少年身上拉了回来。

“天竺离此仍有不少路途。”国王尽量斟酌着语言，“前面还有凌山天险，山高雪深，暴龙横行，万难通过。依弟子看，法师还是不要再往前去了。如果法师答应长留高昌，弟子愿以皇兄礼之。高昌的一切，法师皆可与弟子共享。”

玄奘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反问道：“交河集市上有一位卖骆驼的商人，名叫巴布拉多的，听说被大王给抓了起来？”

巴哈的神色越发的紧张不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麹文泰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这可真有意思，一个卖骆驼的小小商贩，居然能入玄奘大师的法眼！”

“既然他能有幸入大王青眼，自然也能入玄奘之眼。”

“好吧。”麹文泰并不想解释什么，在他看来，这种事情也犯不着解释，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玄奘瞠目结舌——

“如果法师肯留在高昌，本王就放了那个小贩。”

玄奘目不转睛地看着麹文泰，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国王不仅仅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更是一位饱经世故富有权术的政治人物。

“大王，玄奘没听错吧？”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法师当然没有听错。”麹文泰说此话时，脸上已现倨傲之态。

怎么说他也是个国王，使用起手中的权力来还是驾轻就熟的。

“这倒奇了。”玄奘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那个商人不是大王的子民？一个国王可以拿自己的子民做人质，来威胁一个外国人吗？”

“他是我的子民没错。”麹文泰仰起头，傲慢地说道，“但他侵犯了我，我自然就可以抓他！”

玄奘淡然一笑：“贫僧不明白，他不过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小贩，能在什么地方侵犯大王呢？一个特别容易感到自己被侵犯的大王，会是一个仁王吗？”

“你说什么？！”麹文泰沉声说道，眼中已现出了火苗。

“大王不必动嗔。”玄奘道，“大王想要玄奘留下来，无非是为了供养僧宝，修积功德。可是大王又怎能一边读着《仁王般若波罗蜜经》，一边却又做着不那么仁义的事情呢？”

麹文泰顿时噎住。

两个人默然对坐，谁都不再说话，禅房中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压抑。

原本想要进来递茶的阿迪加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站在玄奘背后的巴哈更是一脑门的热汗，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麹文泰才缓缓开口道：“那个商贩的事嘛，弟子自会去查，法师不必担忧。法师远来是客，若总是住在这里，绳床瓦灶的，弟子心中终究是过意不去，还请法师入宫，接受弟子的供养吧。”

玄奘没说什么，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离开宁戎寺的时候，阿迪加小声问道：“法师，你还回来吗？”

“可能，不回来了。”玄奘叹息一声，对这少年道，“我这次入宫，是要解决一些事情，事情了结后就直接走了。这段日子住在宁戎寺里，一直都是你在服侍我，多谢。”

阿迪加的眼圈儿登时红了：“法师不带阿迪加走吗？”

“别说傻话了。”玄奘道，“这么危险的路，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走啊？”

听了这话，阿迪加差点儿哭出来：“法师还是拿阿迪加当小孩子，阿迪加这段时间已经没有孩子气了。”

玄奘这才想起，这段日子以来，阿迪加一直都在默默地干活，很少说话，难道只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吗？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苦笑，这一行为，真是要多孩子气有多孩子气啊！

“阿迪加。”他只得耐下心来，多解释几句，“玄奘真的不能带上你，就算你已经长大了也不行。你看，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大人也没有带一个，是不是？”

“可是。”阿迪加哭道，“你不是带上这个小胖子了吗？你刚才还跟大王说，他是你徒弟呢。”

听了这话，巴哈竟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玄奘叹道：“巴哈是因为家里出了些事情，才临时跟着我的。过一段时间，他也要回家的……”

“法师，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该上路了！”侍卫的催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玄奘只得朝阿迪加合掌行礼，领着巴哈匆匆离去。

车夫朝空中响亮地甩了记马鞭，四匹高大漂亮的马便撒开四蹄跑了起来，交河的街道上立即响起有节奏的“嗒嗒”声……

玄奘再一次住进了麹文泰专门为他准备的寝宫，这是他刚到交河第一天休息的地方，好些日子没来，这里被收拾得更加富丽堂皇，他的行李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柜子里。高昌国王显然下了决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连赤离住的马厩，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玄奘站在马厩前，一手抚摩着赤离的头，一手抓了一把马麦喂它。赤离把嘴埋在玄奘手中，心满意足地嚼着，看上去极其享受。

巴哈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赤离，问道：“师父，您这匹马又老又瘦，能走远道吗？”

“你可别小看了它。”玄奘道，“当初若不是它带我找到救命的水源，只怕玄奘早就魂归大漠了。”

“哦。”巴哈再次打量着老马，点了点头，“果然是匹好马！可惜有些老了，牙齿都松动了。”

“你能看出马的好坏来？”玄奘不太信任地问道。

“当然了！”巴哈得意地说道，“我阿爹最会养马了！小时候，他曾跟我说过，看马主要看它的眼睛，眼睛有神的马既聪明，跑得又快！师父，您这匹马都这么老了，眼睛还闪闪发光，说明它是匹难得的好马！”

玄奘笑了，爱怜地拍了拍赤离的头，道：“你只看到了它的眼睛闪闪发光，却不知，它目光中还有坦诚与和善，这才是更重要的。”

“坦城和善？”巴哈不解地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匹高原马！性子最是刚烈不羁了。”

“是吗？”玄奘奇道，“你说它刚烈不羁，我却觉得它颇为仁厚忠诚呢。”

“师父说的也没错。”巴哈道，“我阿爹说，马是最忠诚的动物，一旦得遇知己，就会矢志不移。我们草原上的人，最喜欢的就是马了。”

“师父不是草原上的人，也喜欢它们。”玄奘道，“马的性格刚柔相济，你看它身量高大，勇猛有力，却从不攻击其他生灵。它只喜欢过那种恣肆洒脱的生活，在天苍苍、野茫茫的旷野上，逐水草而居，饥而食，渴而饮，自由自在……人常常会‘行百里者半九十’，马却不会，它一旦认准了目标，总是不惧跋山涉水，一口气跑到底，直把自己跑成一匹识途的老马。”

“就像师父的这匹马一样。”巴哈喜爱地抚摩着老马身上的红毛道，“它长得也好，身量匀称，锋棱瘦骨，竹批双耳，我猜它年轻的时候一定出类拔萃，跑起来轻捷敏锐，很少有别的马能追得上。”

“看不出来，你这小家伙倒会相马！”玄奘不禁对这个胖胖的少年刮目相看了。

巴哈得意地笑了笑。

“这马是师父养大的吗？”他好奇地问道。

“不是。”玄奘答道，“是瓜州的一位老人送给我的，他说此马善走沙漠。”

“它是匹高原马，不光善走沙漠，更善走高山。”巴哈道。

玄奘想起那位瓜州老人说的，此马是他从一个龟兹商人手中购得，其故乡在葱岭一带，不禁叹道：“那位老檀越真是个好人，他知道我要走沙漠、过葱岭，就把这匹马送给了我。”

巴哈点头道：“我阿爹说，能养出好马的，一定不是坏人！因为好马都有灵性，不喜欢坏人！”

玄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阿爹想来也是个好人，又很会养马。”

“别人也是这么说的。”巴哈又忍不住得意起来，“我阿爹当年养马，那可是一把好手，草原上没有不知道他的！可惜，他死了……”

说到这里，他圆圆的脑袋垂了下来。

玄奘暗叹一声，抚摩了一下巴哈的头：“我们回屋去吧。”

寝宫内，一个小黄门垂着头问道：“法师还需要些什么吗？”

玄奘正想说不需要，忽然听到几声奇怪的“咕噜”声，细细一听，那声音竟是从巴哈腹中发出的。

他不禁微微一笑：“弄些点心来吧。”

那小黄门忙应一声“是”，垂首退了出去。

很快，桌上便摆了十余只精致的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三四块小巧玲珑、做工精致的点心，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这么漂亮的点心显然是巴哈以前从未见过的，以至于这小胖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法师请看。”那太监指着盘子里的点心向玄奘介绍着，“这是糯米凉糕，既能解饥，又可解暑；这是莲子豆卷，是用莲叶卷了蒸的，有一股荷香；这是玉面葫芦，这是凤尾豌豆糕，这是葡萄如意饼，这是……”

“吧嗒”一声，一滴口水竟从巴哈口中滴落下来，在这寂静的宫殿中发出老大的声音。

玄奘回头笑笑，巴哈不好意思地咽了下口水。

“好了，不必再介绍了。”玄奘冲着那还在滔滔不绝的黄门摆了摆手，又对巴哈道，“饿了就吃吧。”

巴哈仿佛得到圣旨，立刻抓起一块点心，也不管是什么就直接塞入口中。他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也确实饿得很了，因此吃得狼吞虎咽，直如风卷残云一般，令那个侍立一旁的小黄门目瞪口呆。

不一会儿，十几个盘子都见了底，巴哈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道：“真好吃，以前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饱了吗？”玄奘笑问道，“不够我再给你要。”

“饱了饱了，再吃就撑了。”巴哈满意地拍了拍肚皮，这才突然想起，师父还没有吃呢，自己怎么全吃光了？

“师父，我……我……”他脸色通红，摸着有些鼓胀的肚子，不安地扭动着。

“没什么。”玄奘宽厚地笑笑，“为师持过午不食戒[24]，这些都是专门为你要的。”

巴哈松了一口气，心中既感激又好奇：“过午不食？那不会很饿吗？”

“习惯了就好了。”玄奘道，“如果你出家为僧，也会习惯的。”

“弟子肯定习惯不了。”巴哈道，“我阿伯说，吃东西是最销魂的享受了！他成天唠唠叨叨，就这句话最让我心服口服！唉，要是阿伯在这里，看到我一个人把那么多好东西都吃了，准又要骂我是饭桶了。”

“你阿伯经常骂你吗？”玄奘很感兴趣地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少年。

“是啊。”巴哈低下了头，“他总是怪我吃得多。他脾气很坏，连马都不喜欢他。师父，您别看他养骆驼还可以，偏偏养不好马。”

玄奘奇道：“你觉得你阿伯不是好人？”

“嗯……他脾气不好。”巴哈重复道。

“那你为何要我救他？”

“他总归是我阿伯嘛。”巴哈道，“我现在就他一个亲人，如果他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玄奘点点头：“巴哈，你是个善根深厚的好孩子。其实，脾气不好的人，未必就是坏人。这不过是各人累积的习气罢了，我看你阿伯人挺好的。”

“他在师父跟前当然好了。”巴哈一脸苦相地说道，“在我跟前就很凶，总是骂我又懒又馋。”

“可能是他对你的期望太高了。”玄奘沉吟道，“你还是个孩子，要懂得常怀感恩之心，多想想长辈的好处才是。”

巴哈不作声了，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道：“师父，你还要去天竺取经是吗？”

“是啊。”玄奘道。

“带我一起走吧。”巴哈恳求道。

玄奘一愣：“你要跟我走？”

巴哈点点头：“反正我阿爹阿妈都不在了，阿伯又不喜欢我，我待在这里也没意思。”

“可是，西行的路很难走，前面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年纪还小，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我能行的！”巴哈急急地说道，“我已经十六岁了！去年，我还跟阿伯一起，去焉耆贩卖过骆驼呢。师父，您就发发慈悲，带上我吧。路上，我可以帮你养马。”

玄奘心中喟叹一声，那个阿迪加还没有完全打发掉，这会儿又来了个巴哈，看来这高昌国中，有佛缘的孩子还真是不少。

“你不是说，吃东西是最销魂的享受吗？”他笑着问道，“你大概不知道，师父是个云水僧人，一直以来，都是托钵为生，行路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你跟我走，很可能会经常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

“没关系的！”巴哈赶紧说道，“我……我其实……也不是总吃这么多的……”

说到这里，他圆圆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玄奘哑然失笑：“看你这孩子！吃得多又不是什么罪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了，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那，师父答应带上我了吗？”巴哈抬起头，小眼睛里放出了光彩。

玄奘皱了皱眉头：“我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得了呢，再说，你想要跟随我，就必须剃度出家。”

巴哈赶紧说道：“弟子愿意出家，师父现在就可以给弟子剃度！”

“巴哈。”玄奘望着这少年道，“出家是件大事，须经家中长辈同意才行。你阿伯被抓，现在尚不知吉凶如何，你怎能这时候出家了事？此事改日再说。”

“噢——”巴哈悻悻地垂下了头。

“好了巴哈。”玄奘安抚他道，“现在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那师父你呢？”

“我还要读经。”

“师父，你教我读经好吗？”巴哈看起来精神好得很，一点儿都不想去睡觉的样子。

玄奘心中再次叹息了一声，这孩子！怎么这么缠人呢？

“好是好，但今日天色不早了，改日再教吧。”

“可是我今天就想学。”巴哈拉着他的衣袖，恳求道。

“巴哈！”玄奘只得加重了语气，“师父命令你，洗澡睡觉去！”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已经颇为严肃了。

“是，师父。”巴哈终于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看着这个少年离开的背影，玄奘不自禁地揉了揉脑袋。

记得自己小时候刚出家那会儿，师父的话可就是圣旨啊，说一不二，做徒弟的哪里敢违背呢？可为什么我总碰上些不听话的弟子？难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不够威严？

第二天，巴布拉多就被放了出来。

毕竟，对于麹文泰来说，留住玄奘才是最重要的，他实在没必要再节外生枝，去找那个卑微的骆驼商的麻烦。

玄奘领着巴哈去城内的官衙外见他。

“阿伯……”巴哈怯怯地叫了一声，便躲到师父的背后。

“你这臭小子！”巴布拉多一见这个侄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马鞭“呼”的一声挥了过来，“小小年纪嘴那么碎，看我不打死你！”

玄奘忙伸手拦住：“檀越，有话好好说。”

“我跟他没法好好说！”巴布拉多还在生气，“要不是这小子出去乱讲，是我向法师推荐的商队，老子也不至于被抓，吃这几天苦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巴哈哭着说道。

玄奘叹道：“如此说来，此事的过错全在贫僧，是贫僧委托檀越给看一下有没有西行商队的，累得檀越受苦，贫僧心中实在不安。”

“这……这哪能怪法师呢？”巴布拉多停了下来。

“檀越有所不知。”玄奘趁机解释道，“这几日巴哈为了救你，可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呢。”

“哼！那是他知道自己惹了祸！”巴布拉多余怒未消，嘴上毫不领情，“不过既然这小畜生还有点良心，又有玄奘法师说情，我就不打你了。走，跟我回家去。”

“师父……”巴哈可怜巴巴地看着玄奘，似有求救之意。

“臭小子！”巴布拉多怒道，“想攀高枝也找个够得着的，你管谁叫师父呢？”

玄奘点头道：“巴哈确实是贫僧新收的俗家弟子。”

巴布拉多先是惊奇，随即大喜：“嘿！小子有点儿福气啊！又馋又懒，竟然还能被玄奘大师看中！”

“贫僧看中的，是他的孝心。”玄奘道。

“孝心是有的，要是能再勤快些就更好了。”巴布拉多满面笑容，“法师是要把他留下吗？”

玄奘看了看巴哈，巴哈也在看着他，满脸都是渴望的神色。

我真能带他走吗？西路遥远，我自己尚且不知能否到达，又如何能带上一个孩子？

玄奘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巴哈的头，对巴布拉多道：“不，檀越带他回去吧。只是，巴哈是贫僧的俗家弟子，还望檀越以后……”

“没问题！”巴布拉多爽快地说道，“大师的徒弟，那就算是半个神人了吧？我哪敢怎么着呢？”

玄奘点点头，回头说道：“好了巴哈，跟你阿伯回家去吧。”

巴哈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看师父丝毫没有留他的意思，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阿伯走了。

玄奘出了寝宫，信步朝马厩走去。

高昌既不是他的故乡，也不是他西行的目的地，这里的人大多来去匆匆，与他并无太多瓜葛，只有老马赤离，是他当之无愧的最好的朋友。

他知道去马厩有条近路，只需穿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

花园里到处都是葡萄藤，正是仲春时节，这些葡萄藤看上去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挡住了头顶的阳光，为行人带来几分难得的凉意。

不得不承认，高昌确实是个富裕的国家。

这时，玄奘突然看到前面几根粗壮的葡萄架下装了一副秋千，那秋千是由藤条编织而成，看上去一片碧绿，煞是好看，此时这秋千正微微晃动着，显然是有人在上面玩耍。

“大概是哪位小王子吧？”玄奘心里想着，脚步却没有停。他知道麹文泰还有几个缤妃所出的幼子，又有几个兄弟家的孩子在宫中伴读，偶尔还会碰上，相互间行个礼，也就相安无事了。

待到靠近些他才发现，这秋千上坐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王子，而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公主纭姝。

玄奘有些吃惊，难道自己的寝宫竟与公主的挨着？他倒从来不知。

当下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走。

“法师慢走。”公主在他身后喊道。

玄奘只得停住脚步：“公主有事吗？”

“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坐坐吧。”纭姝一面说，一面下了秋千，朝他走了过来。

同麹文泰相比，她有着更多汉人的血统，长长的秀发乌黑亮丽，皮肤白晳似雪，眼窝略略凹陷，一双眸子就如那凌晨的天空，黑中略带一点湛蓝，透着几分俏皮可爱。

最让玄奘感到惊异的，是她身上披着的那一袭雪白罗衫，一看便知是汉服式样，其质料竟与他身上法衣的质料一模一样！

看到玄奘眼中的惊讶之色，纭姝微微一笑：“这件衣服也是用于阗国的冰蚕丝料做成的，和法师身上的是同一匹。我要宫中裁缝按照汉地女装的样式裁制而成，法师看看美不美？”

说罢，她张开双臂，很优雅地转了一圈，雪白的罗衫刹那间舒展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玄奘真诚地点头赞道：“很美。”

纭姝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天气真热，是不是？”她热情地说道，“我这里有清凉的葡萄浆，加了冰珠的，用来解暑再好不过，法师请随我来。”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住了玄奘的手，往身后的院落中走去。

玄奘的手被她拉住，感到很不习惯，又不敢过分用力挣脱，万一挣脱不开，却将她拉倒，岂不更糟？无奈只得跟了进去。

院中是更加茂密的葡萄藤，藤下放着桌椅，几个宫女见他们两个进来，眼中都流露出惊艳之色。

这样的两个年轻人，穿着同样质料不同款式的雪白丝衣，活脱脱就是一对金童玉女啊！

公主终于松开了手，冲着玄奘优雅地一笑，示意他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玄奘大大方方地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

一个宫女托着一个玉制托盘上前，单膝跪下，将托盘高举过头，托盘上是两只精致的小瓷碗。

“这是我们高昌特产的葡萄浆。”纭姝道，“请法师品尝。”

“多谢。”玄奘合掌称谢后，伸手拈起了一只瓷碗。

里面是小半碗略呈红色的晶莹透明的液体，玄奘将其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只觉得口舌生津，清凉甘美遍布全身，一时间暑意顿消。

“法师就暂且留下来，把这个夏天过完再走不行吗？”纭姝看着玄奘道。

玄奘摇了摇头，国王都留不住他，何况这个女孩子。

纭姝的脸上现出失望之色，她抬起头来，望着头顶上那枝繁叶茂的葡萄藤，幽幽地说道：“再过一个月，这藤上的葡萄就熟了，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用新鲜的葡萄来招待法师了。”

“多谢公主美意。”玄奘道，“待贫僧取经回来，再来吃高昌的葡萄吧。”

“等法师取经回来，我可能就不在高昌了。”纭姝轻轻说道，美丽的脸色暗淡下来。

玄奘放下瓷碗，看着她。

“我早晚会被嫁走的。”纭姝黯然道，“父王要把我嫁到异国他乡，嫁得远远的。以前的高昌公主都是这样的命运。”

说到这里，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玄奘轻叹一声，心中暗暗替她难过。身为公主，看起来骄奢富贵，其实，也不过是国与国之间交往中的一颗棋子，根本无力选择自己的命运。

可是，面对这样的女子，他又有什么能力帮助她呢？

交河白天酷热，夜晚还是寒凉的，太阳落山后，积聚了一天的热气便被来自西北的漠风刮得荡然无存。

纭姝坐在花园里，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的那个窗口，看着从里面射出的温和的桔黄色灯光。显然，他还没有睡。

真想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念经，打坐，还是在深思？

纭姝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少女的依恋和钟情，就像火焰山的太阳一样炽热，就像坎儿井的清水一样纯洁。

这时，一轮明月升上了天空，清冷皎洁，向这沙海中的绿洲洒下了一抹冷寂的银辉。天空净洁无尘，更显得月亮晶莹透明，又圆又大。

纭姝眼睛一亮，她看到，这轮明月照在那个窗口处，月晖中，清晰地映出一个年轻人颀长的剪影。

他果然还没有睡！纭姝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玄奘站在窗边，借着朦胧的月色向外望去。

高昌的民居多是挖地而建的低矮建筑，因此，站在高大的王宫建筑中，整座城市错落的房屋与街道便一览无余了。

很多房屋的窗口都可看到烛火在闪烁，伴随着那些烛光的，应该是不少温暖而幸福的家庭吧？

纭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剪影，那是她这段日子魂牵梦绕的一个身影，清瘦的身子透出一股安定寂静的淡远，在这清寂的月色之中，显得自在而悠然……

她终于鼓足勇气来到那片窗下，轻轻敲了敲窗棂。

“谁？！”随着一声威严的声音，几名卫兵手执长戟跑了过来。

“是我。”纭姝垂下头，轻轻说道，“我有一些问题，想向大唐法师请教……”

玄奘走了出来。不管是不是魔障，他都不打算回避，正面解决才可以长远无忧。

两人并肩走在花园里，月辉写意般从空中洒下，给这两袭轻柔的白衣镀上了一层银辉。

“多美的月亮啊！”纭姝感慨地说道。

“是很美。”玄奘抬头道，“在中原，有很多人都喜欢月亮。”

“可是我并不喜欢。”纭姝道，“月光总是晃得到处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就像这一天天的日子，让人既无聊又心烦。真想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玄奘没有接话——大千世界，红尘之中，有太多的人想要逃离，又岂止你一个？

“公主不是说，想问什么问题吗？”玄奘道。

“嗯……是啊。”纭姝轻声道，“我想请教法师，在佛的眼里，男人、女人有区别吗？”

大半夜的去敲一个僧人的门，就为问这样的问题？玄奘不禁摇了摇头，但还是很认真回答了她：“有区别。”

“为什么？”纭姝觉得意外，“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既然连众生都是平等的，又何论男女呢？”

“平等并不意味着没有分别。”玄奘解释道，“比如说，女人没有男人力气大，也没有男人那般结实健壮；而男人不像女人这等心思细腻，这不就是区别吗？”

纭姝点点头：“这样说来，区别还是很多的。可是……”

她的眼圈儿又红了：“可是这样就可以强迫一个女孩子嫁到远离故国的地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吗？”

玄奘无语，政治婚姻这种事儿，他是没有理由掺和的。

何况这种强迫也不光是针对女人，当年的麹伯雅身为国王，不也曾为此事烦恼吗？

“公主应该相信大王。”玄奘只能这样安慰她，“身为公主的亲生父亲，大王定然不会故意伤害自己的女儿。玄奘以为，无论他对公主的未来做出什么样的安排，都是希望公主以后能生活得更好。”

“他才不是这个希望呢！”纭姝委屈地说道，“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王国更稳固罢了。”

说到这里，她又伤心起来，眼泪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玄奘叹了口气：“这个王国不光是你父亲的，也是你的。只有你的王国好，你才会好。”

纭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是个小女子，没那么多想法。我只希望自己能过得开心自在。好不好得由我自己说了算，不能别人觉得我好就是好。锦衣玉食，奴婢成群，真的很好吗？我偏不这么认为！”

玄奘道：“公主是因为衣食无忧，所以才会这么想。对很多贫寒人家的女孩子来说，只要有食果腹，有衣蔽体就非常令人羡慕了，至于别的，就是想想都是奢侈的。”

纭姝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莫非法师是说，我太贪心了吗？”

“不。”玄奘道，“贫僧的意思是说，公主已经非常有福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应当惜福才是。”

“可是，我怎么就不觉得自己有福气呢？”纭姝道，“难道我衣食无缺，就不能想一些别的事情了吗？”

玄奘道：“公主当然可以想。天地间，唯有人心才是最广博的境界，只要是心能想到的事情，最终一定会变成现实。”

“真的吗？”纭姝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要我能想到的，就可以变成现实？”

玄奘点点头：“但这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你不希望有人强迫自己，你也同样不能强迫别人。”

“法师说的，纭姝不明白。”

玄奘道：“公主知道四根本戒吧？”

“当然知道！就是佛家的四种最重要的戒律，是决定毗尼，当体即罪，不能随时间地点而改变的！”

“公主说得不错。”玄奘点点头，“佛陀当年是这样解释四根本戒的——”

“我爱惜自己的生命，别的众生也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剥夺别人的生命？故持不杀生戒；我爱惜自己的财物，别的众生也爱惜自己的财物，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剥夺他人的财物？故持不偷盗戒；我不希望自己的妻女姐妹被人侵犯，别的众生也不希望这样，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去侵犯别人？故持不邪淫戒；我不希望自己被人欺骗辱骂，别的众生也不希望，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去欺骗辱骂别人？故持不妄语戒。”

说到这里，玄奘看着纭姝道：“这便是四根本戒的由来。佛家戒律很多，别的戒律或许是基于修行的需要，而这四根本戒，却是完完全全地从不侵犯其他众生的角度而制定的。”

“啊，我知道了。”纭姝道，“我记得，好像汉家的典籍里也有类似的话，叫作……叫作……”

她抬起头，使劲地想着。

“叫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玄奘道。

“对，对！”纭姝高兴地说道，“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回头就可以这么跟父亲说？”

玄奘笑着点头。

“太好了！我真得谢谢法师。”纭姝刚说了这么一句，脸色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可是。”她轻轻说道，“如果，如果……我爱上了一个人，但又明明知道，他不爱我，也不能爱我……我该怎么办呢？”

玄奘道：“公主如此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纭姝略带几分幽怨地看了玄奘一眼，又低下头，轻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法师为什么一定要去天竺呢？”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空中的明月。

“我知道。”纭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说自话，“法师是想去寻找佛法的真谛，可是，法师现在的佛法已经这么精湛了，又何必……”

“宇宙人生的真谛就像这轮明月。”玄奘突然指着那个月亮道，“佛所说的法便如我这根指月的手指。”

“手指？”纭姝的眼睛瞪了起来。

“正是。”玄奘点头道，“众生因不明真谛，佛便以佛法指之，但众生愚痴，误以为这根手指就是月亮。”

纭姝不禁笑了起来：“天下哪有这般痴的人？”

“公主以为众生不痴吗？不痴就不是众生了。”玄奘叹道，“更为可悲的是，有些众生不仅‘以指为月’，甚至那个指，也未必是指月的那一根，说不定指的是星星、草木、石头甚至粪便。”

纭姝有点儿懂了，她惊讶地看着玄奘：“那么法师西去取经，就是为了去找寻一根手指吗？”

“正是。玄奘自知慧根浅薄，如无佛陀指引，便不知月在何方。因此非去婆罗门国找寻到这根手指不可。”

“可是。”纭姝还是有些不能理解，“月亮不就在天上吗？法师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又何必要人去指？”

玄奘淡然一笑：“公主是个有慧根的人，所以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这轮明月。但是玄奘却不能。”

说完这话，他便转过身，施施然走了开去，只留下纭姝一人，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天上的月亮，一时竟想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第19章　你能改变佛吗？

寝宫后的花园的确很美，月辉隔着葡萄藤叶洒下来，落在地上，组成了一个迷幻的图案。

玄奘踏着月光回自己的寝宫，却听到了一个女子甜腻腻的声音：“如此美丽的月夜，玄奘法师不想多待一会儿吗？这样岂不是辜负了这美景良辰……”

玄奘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阿依那王妃朝他款款地走了过来，碧蓝色的眸子清朗明澈，坦白直率，为她绝世的姿容增添了孩童般的纯真。

“我现在觉得，有一股魔鬼的力量正附着在我的身上，我心里害怕极了。法师，请你用那无上的智慧和力量帮助我，给我一个纯净的解脱吧。”她边说边微笑着，一直走到他的身边。

“贫僧现在还没有这个力量。”玄奘的目光平淡如水，声音也极为平和，“只有佛陀的教义才能使王妃得到解脱。所以，还请王妃回到自己的宫殿，打开一卷佛典，静心诵读吧。”

阿依那笑着摇头：“那些崇高的佛典我读不懂。像我这样的女人，是不容易勘破这重重磨难的。”

她今日特意好好妆扮了一番——身着一袭半透明的紫色长裙，裙上几只美丽的孔雀仿佛在迎风舞动，足蹬一双镶着金色花边的红色短靴。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编成了数十条细细的辫子，中间穿插以乳白色的珍珠，头顶则插着一个用红宝石串制成的半月形发饰，中间镶嵌了一块小巧的紫水晶，如一颗熟透的葡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天然的美貌，再配上这副精心的装扮，竟使得月光下的阿依那有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朦胧而又神秘的美。

阿依那坚信，自己的魅力无人能够抵挡。

然而她错了，她忘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僧。虽然还很年轻，但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蜀地的毛头小子了。

面对这个热情而又娇媚的西域女子，玄奘安详地说道：“王妃，贫僧可以向你宣扬佛陀的妙谛，不过不是在这里。”

“哦？那是在哪里呢？”阿依那娇柔地问道。

她的眼中带着笑，一眨不眨地望着玄奘——月光下，那线条刚毅却不失柔和的脸微微泛光，显得超然而静谧，还带着一种独特的空灵之气！

这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她想，我居然会被他迷住，真是奇怪……

“尊贵的法师，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啊，就像佛陀的光辉一样，不是吗？”

她把身体又靠近了些，眨动着水蓝色的大眼睛，细密纤长的睫毛就像小扇子般一闪一闪。

玄奘摇了摇头：“王妃你错了，月亮不是圆的。”

“是吗？”阿依那依然是一副甜腻腻的表情，她略抬了下头，望着天上那轮如银盘般的圆月，“法师难道认为它不圆吗？”

“那不过是王妃的幻觉罢了。”玄奘道，“其实月亮不是圆的，从来都不是。你认为它是圆的，那是你的眼睛骗了你。”

阿依那愣了一下，果真仔仔细细打量起月亮来了。

玄奘道：“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认真地看一看月亮的样子。其实，不仅月亮从来没有圆过，而且，月亮最美的时候也不是圆的，而是天边那似有似无的一抹，细得你完全看不到它，那才是它最美的时候。因为，只有那细细的一抹才让人懂得什么是黑夜，知道黑色的绝望。如果说星星的存在是为了给天空增添一些热闹的话，月亮却不是，月亮始终是孤独的。”

阿依那被这段充满诗意的忧伤话语震慑住了，想起自己的经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趁她还陶醉于这段话，玄奘轻轻说道：“王妃请看，现在月亮已经被黑云遮住了，最可怕的魔鬼就要出现，请王妃回宫去吧。”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话，转身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阿依那呆呆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颀长背影，一动不动，只觉他的话里似有一种神奇的震慑力，让人无法反驳，一时竟似被钉在了原地一般。

夜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辉从高远的空中悠然洒落，给金碧辉煌的王宫笼罩上一层薄薄的轻纱。远处的树木参差婆娑，它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就像在水中浸洗过一样，十分动人。

大地恢复了本来面目，喧嚣的时空在这一刻变为空寂。

玄奘放下笔，将刚刚拟好的一封书信又仔细看了一遍。书案上，一支烛火跳动着，映着他有些无奈的目光。

这封信是写给麹文泰的，希望他能原谅自己的不告而别。

唉，不告而别，他已经记不起这是自己第几次不告而别了，为什么离别总是如此困难呢？

佛说世间有八苦，其中之一就是“爱别离苦”，亲人、朋友无论有多么不舍，总还是免不了离别之苦，可叹世人太执著，总是割舍不下。

他轻叹一声，将这封书信留在书案上，起身走出寝宫，直奔马厩而去。

老马赤离刚刚睡了一觉起来，正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吃着夜料——马无夜草不肥，西域的马倌都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他们不辞辛苦，每晚都要起来一两次，给马添加一些草料。

现在，马倌已经回房间睡回笼觉去了。玄奘站在赤离的面前，充满爱怜地抚摩着老马身上赤红色的鬃毛：“赤离啊，你身上的毛比以前柔顺多了，看来这段日子，过得挺好？”

老马喷了几下响鼻，算作回答。

玄奘笑了：“真可惜，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享清福，咱们该走了。”

说着，伸手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缰绳。

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夜，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玄奘牵着老马，踏着月光，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高昌王宫。

不辞而别，虽然多少让他有些无奈，但却并没有带给他太多沉重的感觉。对于高昌而言，他只是一个过客，离开是很自然的事情，至于怎样离开，那倒无关紧要。

他不知道，就在离他不远的一座宫殿中，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隔着窗棂望着他，那双眼睛所表达出的感情是复杂的，既钦佩，又带着几分嘲弄。

“他终于决定悄悄走了。”她对身边的侍女说，“只是，他真以为自己能走得了吗？”

马蹄嘚嘚，在暗夜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赤离一路小跑着，驮着玄奘来到玄德门前，被城门前的守军拦住。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将领走了过来，玄奘认出，这就是那个向进城商人收取贿赂的守将车歇，他勒住了马缰。

车歇也认出了他，惊呼道：“原来是玄奘法师！”

玄奘朝他点点头：“贫僧要出城，劳烦施主将城门打开好吗？”

“这个……”车歇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法师，不是小将不给您开城门，实在是……”

他抓了抓脑袋：“已经接到大王的命令，没有大王手谕，任何人都不得放法师出城。”

玄奘骑在马上没有动，他在想，要不要相信这个守将的话。

车歇继续说道：“法师硬要出城的话，小将也不敢阻拦，只是……小将的性命……”

玄奘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这样子，国王已经做了防备，今夜想要偷偷溜出城是不可能的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单掌竖在胸前，朝这位年轻守将施了一礼，便勒转马缰返回寝宫。

刚刚走到通往寝宫的花径上，玄奘便停住了，因为前面又有人挡路。

是阿依那，她换上了一条轻柔的长裙，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

“都这么晚了，王妃怎么还在这里？”玄奘问道。

“我在等大师回来。”阿依那的眼中充溢着盈盈笑意，“我自嫁到高昌以来，从未在夜里出过宫，所以很好奇，想问问法师，王城的夜色如何？”

“一般吧。”玄奘淡淡地回答，牵马继续往前走，“请王妃让一下路好吗？”

“你们僧人都这么不客气地叫别人让路吗？”阿依那水蓝色的大眼睛里盛满迷人的笑容。

玄奘转身便走，通往寝宫的道路又不是只有这一条，他确实没必要叫对方让路。

“法师何必费这个劲呢？”阿依那在他身后悠悠叹道，“你明明知道，大王是不会放你走的。其实现在的你就和阿依那一样，都是老牛掉到枯井里，有什么本事可使呢？”

这个比喻不错。玄奘并未停住脚步，而是边走边想，我现在就是一头掉进枯井里的老牛，无论怎么折腾都难以出离。

“既然命中注定，无论如何都走不了，法师不如随缘，就留在高昌弘法布道吧。”阿依那接着说道。

玄奘终于停住了脚步——布道？好吧，这个夜晚就给你布道了。

“王妃刚才说到老牛，贫僧在蜀中的时候，倒是听说了这样一个故事。”玄奘趺坐在花径旁的一块石头上，就像在法坛上讲经一般正式，阿依那和两名侍女围坐在一旁，双手抱膝，听他讲故事——

“有一头老牛，不小心掉到了一口枯井里，井很深，它怎么也上不来，只得不停地叫着，希望主人来救它。

“主人来了，看到这头老牛，心里也很着急，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牛弄出来，结果都无济于事。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头牛反正已经很老了，也干不了几年活，倒不如活埋了它，结束它的痛苦。

“主人虽然心里很难过，但终于同意了这个主意。”

“这算什么鬼主意？”阿依那抗议道，“他是老牛的主人，怎么可以这般残忍？”

玄奘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天，自己给她们讲佛法倒真是没有白讲，至少，她们的善根被开发了出来。

“如果王妃是这头老牛的话，会怎么办呢？”

“我怎么会是老牛？”阿依那笑道，“嗯，如果我是它，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别说是牛了，我现在是一个人，可有些时候除了屈服于命运，照样什么办法都没有。”

“可这头老牛却有办法。”玄奘道。

“它真的有办法逃出去？”阿依那欣喜地瞪大了眼睛，“可是，这怎么可能？”

“王妃觉得不可能，但是老牛却没有放弃。”玄奘道，“它看到人们开始拿锨挖土，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先是拼命哀求，发觉这一招无用后，它沉默了……”

阿依那也沉默了，是啊，当所有的招数都使尽了，自己的命运依然无法改变的时候，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

玄奘继续往下讲：“老牛依然没有放弃，当第一锨土掉下来之后，它开始抖动身子，把身上的土抖掉，踩在脚下，然后再抖第二锨……就这样一直抖下去，慢慢地，脚下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最后，这口枯井被填实了，老牛终于重新站在了井面上！”

阿依那呆住了，许久，才拍掌赞道：“这头老牛实在是太聪明了！我都想不出这么绝的点子来！”

“不是王妃想不出来，而是王妃不及这头老牛坚强。”

“我还不够坚强？”阿依那有些不服气。

“坚强不是靠嘴巴说的。”玄奘道，“有时候，选择堕落不是坚强，恰恰是软弱。就好比那头老牛如果趴下来，平静地接受属于它的那份命运，看上去似乎也很坚强，是不是？”

“我可没有选择堕落……”阿依那小声道，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我真的是在选择堕落吗？我跟这位高僧开玩笑，想在他的身上证明自己的魅力，难道这只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其实生活有时就是一口井。”玄奘叹道，“当我们坚强的时候，挫折和苦难就不再是埋没自己生命的尘土，而是通往成功与解脱的垫脚石。”

“大师。”阿依那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我有一个问题！”

“王妃请讲。”

“我爱上了一个人。”阿依那道，“可我知道他不会爱我。我该不该勇敢地追求他？这样，是坚强，还是软弱？”

玄奘道：“如果是这样，就请王妃想一想，这么做，是在拯救自己，还是在埋葬自己？”

阿依那一时有些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何况。”玄奘接着说道，“人心是很难忖度的，哪怕是自己的心。一个人需要经过长时间的修持，才能够真正了解自己的心，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说你爱上了那个人，贫僧却觉得未必。就如同一个小孩子看到了一件新鲜有趣的东西，非常喜欢，于是就拼命地想要拥有它。你以为这是爱，其实这只是欲望而已。”

是这样吗？阿依那想，我是仅仅把他当成是一件新奇的玩具，才想要拥有他吗？

我是因为觉得他与众不同，才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

但有一点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如果她再这么继续下去，显然是在埋葬自己而非拯救自己！

此时，天已渐渐亮了，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阿依那站在花径上，合掌施礼道：“多谢大师开示。”

说罢，便在两名侍女的扶持下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玄奘也合掌，目送她离去。

“大师，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吧？”走出几步的阿依那突然转身，美丽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神采。

玄奘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是你编的。”阿依那得意地说道，“要不然怎会那么巧，阿依那刚一说老牛掉到井里，就真有老牛掉下去了？”

“不，是真的。”玄奘认真地说道，“这是贫僧在蜀中听到的故事，王妃显然与这个故事有缘。”

“嗯，我也与那头老牛有缘。”阿依那笑着离去。

一大早，麹文泰照例先到寝宫来看望玄奘，却见玄奘正在法床上闭目打坐，侍卫送来的斋饭放在一边，看上去丝毫也没有动过的样子。

麹文泰犹豫了一下，一时又不敢打扰，就这么呆呆地站着。

“大王，先去上早朝吧。”旁边的侍从提醒道。

麹文泰点了点头，目光仍在玄奘身上。

这位大唐法师昨夜试图出城的事已经有人向他禀报过了，这会儿却又在此安静地打坐，难道是在求佛保佑？

麹文泰不解地摇了摇头，悄然离去。

临近中午，侍卫将斋饭送到寝宫中，玄奘仍在盘腿打坐，不予理睬。

下了早朝的麹文泰再次前来，看到饭菜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动过的样子。

“大师请先用斋吧。”麹文泰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道。

玄奘依然端坐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麹文泰稍稍明白点味儿来，叹了口气：“大师如此这般，是在生弟子的气吗？”

玄奘没有回答，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大师！”麹文泰抬高了声音。

玄奘终于睁开眼睛，望着他：“大王是想软禁贫僧吗？”

“弟子不敢！”麹文泰见他开口，略略松了口气，赶紧解释，“弟子是真心钦佩大师，诚心诚意地希望大师能留在高昌，宣扬佛法，普度众生！”

“玄奘西去天竺求经，才是为了弘扬佛法，普度众生。”玄奘淡然道，“大王这样强留玄奘，是没有用的。”

“弟子愿意等！”麹文泰坚决地说道，“等法师回心转意，等法师答应！法师一天不答应，弟子就等一天；一年不答应，弟子就等一年！”

说罢，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几句温和平静的话语：“大王不需要等那么久的，七八天足矣。”

麹文泰不由得心头剧震，转过身来，却见玄奘已然结跏趺坐，默默入定……

次日一早，侍卫再次端来精美的斋食，玄奘仍闭目端坐，恍如一尊佛像，一动不动。

临近中午，午饭又被呈上，早餐则丝毫未动地被侍卫端走。

又是一整天过去了，斋饭端上端下，玄奘一口未吃，水也一口未喝。

麹文泰终于发了脾气：“你们这些废物！竟然连服侍人吃饭都不会！本王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侍卫们伏身低头，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继续增加供养！听到没有？”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好招了。

“是！”侍卫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第三天，麹文泰再次来到寝宫，在玄奘对面坐了下来。

“大师啊，你真的打算留给高昌一具尸首吗？”

没有听到回答，国王沉了沉心，亲自捧起一个盘子，单膝跪在法师座前，将餐盘高举过头。

这样，斋饭刚好就在法师的面前。

玄奘仍闭目打坐，对于国王的殷勤举动不理不睬，毫不领情。

侍卫们伏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引起大王发作，降罪于他们头上。

寝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国王的手臂举酸了，玄奘依旧没有反应，他只得无奈地放下盘子，怅然而去……

这天下午，纭姝悄悄来到寝宫外，站在窗口，默默地注视着里面的法师。

他安安静静地结跏趺坐，水浆不进。不管谁来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如此，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纭姝发现，禅坐中的玄奘真的便如一尊佛一般，神情超然，气志沉蕴，令人惊愕。

阿依那也来了，冲纭姝微微一笑。

“这段日子，我每晚都梦见自己和他一起去城外看日出。”纭姝对着阿依那，又仿佛是对自己，幽幽地说道，“看那巨大的日头从火焰山上升起，把他的脸映得通红……我也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行、住、坐、卧，总能想起他的笑容，很温暖，又很清凉的感觉……”

“傻姑娘。”阿依那笑道，“你把自己陷进去了，知道吗？好端端的，何必自寻烦恼？”

“阿依那，难道你就没有自寻烦恼过吗？”纭姝茫然地问道。

“曾经有过。”阿依那并不否认这一点，她面色慵懒地说道，“没办法，谁都会有犯傻的时候。重要的不是不犯傻，而是你知道自己是在犯傻，然后设法改变……”

“改变谁？”纭姝问，“他，还是你自己？”

“你能改变佛吗？”阿依那苦笑着，反问道。

纭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内，看着里面那个静静趺坐的身影，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少女的眼中滴落下来。

“你心疼了，是吗？”阿依那笑问道。她的声音依然很甜，却有了几分超然的味道。

“他快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纭姝抹着眼泪，伤感地说道。

“傻姑娘。”阿依那同情地看着她，“别再难过了。你明明知道，他早晚会走的。”

“他真的……不会留下来吗？”纭姝哽咽着问道。

阿依那轻轻叹了口气：“纭姝，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去敦煌，看到的那尊像山一样的卧佛吗？”

“记得。”纭姝道。她很奇怪阿依那怎么会突然问起这种不相干的问题。

“后来我们上了那座山，还能看到佛吗？”

“看不到了。”纭姝幽幽地说道，“山上除了石头、杂草和灌木丛，一点儿卧佛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这就是了，我的傻姑娘。”阿依那将一只纤纤细手放在纭姝肩上，对她说，“你要记住，有一种风景是只能远观不能近望的；有一种爱，只能把它放在心里，不能走进现实的。”

纭姝沉思着，没有说话。

“他是像佛一样的高僧。”阿依那收回了手，将目光转向室内，幽幽地说道，“而我们是凡夫，凭什么可以留下佛的脚步？”

纭姝心有所悟，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宫殿，纭姝也开始学着坐禅，坐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蓦然发觉，原来凡人与圣贤的区别，仅在于思与不思、悟与不悟之间。有了禅静方能禅思，而后方得禅悟。

可惜，世人竟多不知静思禅悟之高妙。

第三天，宇文王妃出现在玄奘的面前。

“妾身祖籍洛阳，与法师也算是同乡了。”王妃施礼道，“因而见到大师，便如见到娘家人一般。这些天，一直想与大师聊聊，却始终未得其便。”

见玄奘不说话，她便也在这个僧人对面的坐垫上静静地坐了下来，独自说了下去——

想当年，丝绸之路是经过罗布泊东端的楼兰的，楼兰灭国之后，巨大的罗布泊很快就干涸了，丝绸之路被迫改道。这之后，不管是中原军队还是西域游牧民族，要出入塔里木盆地，或者向天山迁徙，高昌都是必经之地。

这样一个国家，偏居一隅又沟通四方，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也正因为如此，在天下纷争战乱不定的魏晋南北朝，多方势力均为据有这块土地而苦心经营。先后或直接或间接统治这里的人就有：柔然人，月支人，车师人，铁勒人，回纥人，塞人，匈奴人，当然，还有突厥人和中原汉人。

其实，在西域的绿洲国家中，高昌算是比较强大的，但是跟中原王朝以及匈奴、突厥、吐蕃这些巨无霸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既然自己的实力远不及人家，又处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上，那就不能怨命苦了。

好在，数代高昌王的头脑都十分清醒，多年来，他们在胡汉两种势力间左右逢源，为自己的安身立命寻找着政治依靠，小心维系着国家的安全。

“那一年，还是高昌世子的文泰跟随先王伯雅来到中原，与其他二十六个西域国家的国王和使者一起，共同朝拜大隋皇帝。”宇文王妃用平淡的语气诉说着，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杨广把接见西域诸国使团的地点选在了张掖，这在当时是一个国际性的商业城市。好大喜功的杨广打算过一把上朝天子的瘾，他命令乐团在道路两旁焚香、奏乐，还把张掖的妙龄少女都召集过来，盛装浓抹，乘马坐车，好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来自西域小国的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和场面？都不禁对大隋的繁盛与文物的精美感到惊讶。

当杨广盛装出场，文武群臣俯首跪拜之时，山呼海啸的巨大声音忽然响起，“吾皇万岁”的呼声就像惊蛰时的春雷一般，连绵不绝，挟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扑面而来！

“当时我和父王也都跟着呼喊了起来。”麹文泰后来是这么跟宇文王妃讲述的，“我觉得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心里面只有一句话：这才是国王！这他娘的才是国王啊！”

多年前的往事，至今思之，他竟然还是那么激动。

玄奘的内心也有几分感慨：“确实，那时的杨广正处于他的人生巅峰，他开科举，修运河，北击突厥，南收琉球，驯服契丹，西讨吐谷浑，威服西域各国，重开丝绸之路，文治武功之盛几乎无人能及。在征辽失败前，他是天下人心中当之无愧的英主。”

“法师说得没错。”宇文王妃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谁能想到，这个神一般的人物，就那么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完全不一样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别人的眼里，都完全不对了。这大概就是天道无常？”

“不，这是很正常的天道。”玄奘低低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既然敢把国家当玩具，就必须承担可能的后果。抛开那些道德上的评判不谈，杨广确实是一个很有激情的皇帝，他绝顶聪明，但缺乏智慧。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却不晓得什么时候该收手。他用这把激情之火点燃了整个国家，也最终葬送了自己。”

“法师所言甚是。”宇文王妃叹息不已，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在征辽前，杨广突然死去的话，事情会如何？后世又会怎么评价他呢？”

“玄奘不知。”他低低地回答，“很多事情是不能假设的，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法师灰白干裂的嘴唇，宇文王妃凄然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那一次朝拜，除参观上国风物外，陛下还专门照顾伯雅父子，请中原高僧慧乘法师为笃信佛教的他们开设专门的讲经法会，讲解《金光明经》。随后，他父子二人又东去长安、洛阳访问……”

这一路的见识更加丰富，麹伯雅父子对隋朝文物、制度的喜爱简直难以言表，连服饰都觉得是汉人的好，诸色人等、诸品班位，各种身份地位，不用询问，一见服装便可知晓。再看看自己身上那身不伦不类的行头，想想高昌国内那些胡不胡、汉不汉的舆服、仪仗，简直是自惭形秽！一种学习隋朝，改胡服为汉服的冲动涌上心头。

其后，麹伯牙回国，麹文泰作为质子留了下来，在中原生活了将近四年之久。

大业七年，麹伯雅再次踏上中原的土地，这一次是陪同西突厥的处罗可汗入朝大隋。当时隋朝采取的是分化瓦解、以胡制胡的政策，正在扶植和拉拢西突厥。

“刚开始，处罗可汗还拿架子，不答应。”宇文王妃略带几分不屑地说道，“陛下在大斗拔谷召见处罗时，处罗并没有应诏而来。后来还是先王伯雅上书皇帝陛下，希望再次劝说处罗入朝，加上又有裴矩大人的游说，处罗这才同意。”

玄奘点了点头，问道：“就是这一次陪同处罗可汗入朝中原，才奠定了先王伯雅与处罗可汗的私人交情吧？”

“法师说的极是。”宇文王妃点头道，“中原有句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先王的这位朋友，后来还真对高昌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此次陪同入朝，除了交上了处罗可汗这位朋友外，麹氏父子还专门追随杨广到了东征的前线指挥部——涿郡临朔宫。

杨广的本意是想炫耀一下武功，没想到结果却是前线失利、后方祸起——先是山东农民起义爆发，紧接着便是杨玄感叛乱。于是，处罗可汗与麹伯雅父子又随同杨广回到了洛阳。

“那是大业八年了。”宇文王妃幽幽地说道，“也就在那一年，陛下册封我为华容公主，将我许配给了文泰。婚后，我便跟随他们父子到了高昌。”

玄奘点头：“也就在那一年，杨广下诏在洛阳度僧，玄奘得以正式剃度出家。”

王妃感叹：“世事如梦，果真如此。”

这一次中原之行，麹氏父子遍历燕、代、汾、晋等地，从各方面了解了中原的强盛，感受到了中原制度、中原模式的强大，因而一回到高昌，他们便开始探索、借鉴中原模式进行改革。

返国后的麹伯雅颁布了一项重要法令，他说，我们的先人因地处边荒，远离中原王朝，常和胡人杂居为邻，受其熏染而改变自己的习惯，开始习胡人之俗，披发左衽。现在隋朝统一中原，四海并为一家。我决定归依隋朝，重沐汉人文化。平民以上所有人等都应解辫削衽。

这便是高昌国历史上著名的“解辫削衽”改革。

法令刚下没多久，杨广就得到了消息，对于这么一个好大喜功、讲排场爱面子的皇帝来说，这无疑是一件令他感到振奋的事情！于是立即下诏嘉奖，给予麹伯雅坚决的支持！

然而，杨广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解辫削衽”令其实只是一纸空文，还没有实行就被取消了。

隋朝使者到了高昌才得知，“解辫削衽”并没有实行下去，当使者问起改革失败的原因时，麹伯雅含糊其词地说道：“使臣有所不知呀，我高昌国多年来臣服于铁勒，受其经济盘剥、政治压迫，此次解辫削衽虽仿效华夏，无奈铁勒从中作梗。本国只能屈于压力，停止改革。”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淡然一笑道：“此言不实。当时的铁勒早已今不如昔，在射匮可汗的压力下，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过问高昌人改变胡服的闲事？先王伯雅为何要掩盖事实真相？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宇文王妃苦笑不已：“法师当真是目光如炬。你说的没错，莫说铁勒没那心思，便是东突厥的射匮可汗，因为慑于中原的压力，也没有插手高昌的事务。”

玄奘点点头：“如此说来，阻力来自高昌国内部了？”

“正是如此。”王妃叹息道，“高昌这个国家，历来就是贵族势大，国王并不能完全控制住他们。当年的张孟明、马儒都当过国王，全是被国人给整死的。”

玄奘道：“国人整死国王，想必是这个国王苛待百姓。”

宇文王妃摇头一笑道：“说是国人，其实还不都是那些高昌本地的权贵？他们虽多与王室联姻，彼此间还是会结成不同的团体，相互对立。若是有人影响了他们的利益，即便是国王，他们也会毫不留情。”

玄奘恍然大悟，麹氏父子的“解辫削衽”改革，表面上看是一场变胡服为汉服的运动，实际上却牵扯到了各个集团的利益之争。[25]

第20章　请让我走下去

高昌国内虽然以汉人为主体，但也有许多杂胡，他们对汉文化并不是很了解，如此仓促地让他们改变多年的生活习惯，肯定会有不满情绪。

即使是汉人，因为多年受西域胡人的影响，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改胡服为汉服，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并且这种粗暴的一刀切政策也令人感到厌恶。

高昌是一个商业国家，那些在贸易中获得利益的人们，希望政府能够运用一些灵活的外交手段，保护本国的经济利益。他们只关注高昌，不过问高昌以外的事情。高昌富足的生活已经使他们感到满意，如果谁要是主动向一些保护国靠拢，一定会遭到他们的反对。因为他们知道，保护国是要加自己的税的。

“解辫削衽”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取悦于隋朝，贵族们害怕隋朝的势力控制高昌，使他们现有的利益受到削减，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的舆服制度是一种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规定。皇帝有单独的服色，下面的太子、皇子以及各品大员按品级分别有各色服装，从内到外都有明确的规定，不得僭越。显然，这些舆服、仪仗背后的等级与阵势也是吸引麹氏父子的重要因素，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是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环境创造严肃的氛围。

然而，这种反映森严的等级特权以及君臣父子间差别的舆服制度并不适用于高昌。因为在高昌，国王的权力并没有那么大，一些贵族甚至王族成员都会对王权施加压力和影响，任何一种试图削弱贵族权力的行为，都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反对。

这是一种较为宽松的环境，人们在这种环境中可以充分享受到各种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利益。而一旦他们的权力受到削制，即使是国王，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反对。

因此，“解辫削衽”令下达后，立刻遭到王室、高昌贵族、平民等各种利益团体的集中反对。无奈之下，麹伯雅只好放弃了改革。

“可惜已经晚了。”宇文王妃幽幽地说道，“放弃改革并没有能够挽救先王伯雅，一场政变悄然而至……”

玄奘对那场政变也有所耳闻——延和十二年，反对麹伯雅的一批人结成同盟，在一个麹氏王室中人的号召下，一举推翻了麹伯雅政权，改年号为“义和”。

这次政变对高昌的社会影响并不大，麹氏的权力也没有因为政变而受到削弱，义和政权的年号是承麹伯雅的“延和”而来，完全遵守麹氏王国制定年号的规律，丝毫没有新立政权的意思。虽然政变成功，但前后只是国王不同，麹氏王国并没有改变，所以在高昌国内也没有引起很大的震动。

麹伯雅被推翻后，选择流亡国外，跟随他的是世子麹文泰，以及以文化贵族自居的张氏家族成员。

此番流亡一去便是六年，由于恰逢隋末战乱，他们没有流亡到中原，而是投奔了麹伯雅的好友，西突厥的处罗可汗。

也正是在这次流亡期间，世子麹文泰的能力开始崭露头角。

义和六年（公元619年），以麹文泰为首领、张氏家族张雄为前锋，同时借助西突厥的兵力，流亡者卷土重来，麹伯雅再一次推翻了义和政权，重新登上了王位，改元“重光”，取重新光复之意。

紧接着便是奖善罚恶，对张氏家族加官封爵，处理国内遗留的反对派人士，甚至是麹氏家族内的王室成员，剥夺他们的俸禄和官爵。

麹伯雅毕竟年纪大了，由于流亡期间的颠沛流离使他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再也无心政事，很快便把高昌国一并交给了世子麹文泰。那一时期，高昌国内所有的审批御览都盖有东宫的印信，麹文泰代父监国，正式由幕后转向了台前。

四年后，麹伯雅去世，麹文泰正式即位。

经过四年的监国，麹文泰基本完成了对义和政权的清算工作，他甚至把许多王室成员赶出府邸，贬为平民，废除了他们的特权。因而在即位后的第二年，便着手发起了“延寿改革”。

这是一场加强王权的改革，由于重光时期的清算扫清了一部分障碍，因而这一次改革进行得还算顺利。

但是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且民心怨愤，虽然不至于再度触发政变，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这次法师到高昌讲经，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各种怨愤的声音几乎都没有了。可见佛法无边。”宇文王妃感激地说道，“所以，妾身斗胆请法师留下，就当是帮我们，安抚百姓，教化民心。”

玄奘摇了摇头：“贫僧只是个出家人，对这些政治上的事情，既不懂，也没有兴趣。”

“可是，高昌国需要法师。”王妃坚持道，“文泰心中还有很多想法没有实施，他想做高昌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他要建立一个内不依附于贵族，外不依附于突厥、中原等强国的强大的高昌。但是这条路很艰难，可能比法师的取经路更加艰难，会遇到更多的阻力。法师您是一位绝世高僧，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有国王如此信重过一个人，也从未见过有人像您这样，为各国各种势力的人士所共敬，只有您能帮助文泰……”

玄奘依然摇头：“我帮不了他，他需要仰仗的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的理性和智慧。”

“法师是说他不理性，无智慧吗？”宇文王妃苦笑着说道，“您方才也说过，杨广就是被自己的激情点燃的，这话不假。其实文泰也是这样一个人。”

“这正是他的问题所在。”玄奘平静地说道，“治理一个国家，需要的不是激情和梦想，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踏实和理性。而这恰恰是大王和杨广共同缺乏的东西。”

“那么法师您呢？”王妃问，“难道您就没有激情和梦想？您不顾王命违禁出关，甚至不惜使用绝食的方式也要继续西行，这难道不是一种冲动？”

玄奘很认真地想了想，审慎地摇了摇头。

世人都道他是个疯狂的和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

他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成功了，很多人都将因此而获益；失败了，也不过是付出他个人的身家性命。

他理智地考虑过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并为此拟定了目标和计划。同时，他也会考虑他可能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其实并没有多大，他只有一个人，本钱是身体，底线是死亡，如此而已，谁都连累不着。他承担得起这个代价，于是就去做了。

杨广则不同，他押上的筹码不止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国家，以及数千万百姓。

麹文泰也一样，他太容易受情绪的左右，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何况，他们的所谓梦想，私心的成分都太大了。成功了，仅仅是个人的雄图霸业；失败了，却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他们陪葬。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根本就无须做出选择。

望着面前的女子，玄奘缓缓摇头道：“王妃今日一席千言，实在是对玄奘的莫大信任，玄奘心中感激不尽。但是，只怕玄奘要让王妃失望了……”

已经是第四天了，玄奘依然平静地禅坐着。他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安详和庄严。无计可施的麹文泰去找太妃和王妃们商议：“记得宇文王妃曾经向文泰提议过，要把纭姝嫁给大唐法师，文泰当时没有同意。现在想来，若真能留住他，这么做，倒也未尝不可……”

乌姆王妃吃惊地看着麹文泰：“大王要将玄奘法师留在高昌，不就是为了让他做众生的导师吗？怎么又要将纭姝嫁给他？玄奘法师是神一样的人物，岂容我们这些凡夫亵渎？”

麹文泰叹了口气：“文泰以前也这样想，只是现在觉得，大师的学问放在那里，无论是僧是俗都不会改变。他若是还俗娶了纭姝，不就可以永远留在高昌了吗？他的佛学知识难道还会丢了不成？”

“倒也是啊。”见乌姆还要再说什么，太妃将话茬接过来道，“居士中也有佛法深湛的，比如佛经中的维摩诘居士，多少大阿罗汉都比不上他呢！文泰若是只想留下大师，他是不是僧人倒真的并不重要。”

“那要是大师不愿意还俗呢？”阿依那王妃问道。

“那也没有关系啊。”太妃笑道，“想当年，鸠摩罗什大师不就以僧人的身份娶妻了吗？”

“母亲！”宇文王妃急了，“此事关系到纭姝的终身幸福，这……”

“我知道。”太妃神情平静地说道，“可是，纭姝喜欢大唐法师，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几个王妃都无语了，一时谁都不再说话。

麹文泰看看母亲，又看看几个妻子道：“既如此，你们去和纭姝商议，我去问问法师的意思。”

“不。”宇文王妃忙说道，“大王还是先问问纭姝的意思吧。”

麹文泰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

听到父亲的话，纭姝不觉呆住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关注着玄奘，她知道，现在的他已是气息微弱，却还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她知道，他的身体在莫贺延碛大沙漠里严重透支，至今没有恢复。而他现在却还在如此愚蠢地自我折磨。

她知道，照这样下去，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把她嫁给他。

如果是在昨天，她一定会为父亲的这个决定欢喜雀跃的。但是现在不同，虽然只进行了一天的禅坐，却足以令她对玄奘这段日子所讲的佛法有了进一步的领悟，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纭姝了。

“父王。”面对高昌国王，她盈盈下拜，恳切地说道，“女儿求您，让法师西行吧。这样，可以成就无量功德。”

麹文泰万万没有想到，纭姝竟会拒绝这个提议！他奇怪地看着女儿：“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女儿并非不愿意。”纭姝含泪道，“也非有意拂逆父王之意。可是父王啊，法师已经连续多日水浆未进，现在已到了生命垂危之际，若为此事而造成罪过，有损父王的圣明啊！”

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

麹文泰长叹一声：“我从未遇见过像玄奘法师这样的高僧，怎可就这样放他过去？”

“正因为他是世间难逢难见的高僧，所以我们才不能硬将他留下。”纭姝擦了擦眼泪道，“那样岂不是太自私了吗？父王您也看到了，法师西行的决心就像葱岭之上顺流而下的河流一般，无可更改。他命中注定是属于众生的，又怎是我们想留就留得住的呢？”

麹文泰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父王。”纭姝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说道，“女儿当初也确实是想把他留下来，也曾想过……嫁给他……”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羞涩。

“可是现在，女儿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法师西行的决心不是我们能够动摇的，而且女儿也想明白了。父王你看，天空之所以广阔明亮，是因为有太阳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可又有谁妄图夺走太阳的光辉，把世界变成一片黑暗呢？”

麹文泰抬起眼睛，奇怪地看着女儿，只这么短短的几天，这女孩儿竟好像长大了许多。

“纭姝说得对。”太妃不知何时也来了，“刚才我去看了那个大唐法师，他虽然还在端坐，但气息渐弱，看来已经支撑不住了。他在莫贺延碛曾断水绝粮多日，身体极度虚弱，如今走出大漠未久，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只怕……”

“只怕什么？”麹文泰急急地问道。

太妃叹道：“我想，你应该知道后果的。你一心向佛才要留住法师，可如果因此便将一位高僧活活逼死，不但有违佛理、举国不容，只怕别的西域国家也会群起而讨之，到时带来的可不仅仅是道义上的恶名，怕是连高昌国都有亡国的危险啊！到那时，你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麹文泰知道母亲此言绝非危言耸听，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大王。”宇文王妃也走了进来，恳切地说道，“既然纭姝都可以深明大义，放弃自己那份虚幻不实的感情，难道大王还不如我们的女儿吗？”

麹文泰在自家这老、中、青三位女性的联合劝说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玄奘兀自趺坐在蒲团之上，合目屏息，在无边的空明中，只觉得面前明明灭灭，正要有所悟之际，突然眼前一阵发黑，连日来的饥渴与疲劳一起袭来，顿觉一片天昏地暗，五识俱灭……

麹文泰还在和太妃、宇文王妃及纭姝商量玄奘的事，一个侍卫匆匆跑来：

“大王！大王！”

由于跑得太快太急，他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麹文泰皱起了眉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侍卫的气还没有喘匀，只憋得满脸通红：“大，大……大唐法师……”

“大唐法师怎么了？快说！”麹文泰急急地问道。

“大唐法师他，他，他昏过去了……”

“什么？！”四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立即朝玄奘所在的寝宫奔去。

玄奘斜靠在法床上，他脸色灰白，双目紧闭，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虚汗。侍卫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无人敢上前去触碰他一下，只是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法师平安无事，祈祷大王快些到来……

“大王驾到——”

“太妃娘娘驾到——”

“王妃娘娘驾到——”

“公主驾到——”

……

侍卫们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麹文泰如一头发怒的狮子般闯进门，叫了声“法师……”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地走到法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玄奘扶了起来，只觉得触手处瘦骨嶙峋，冰冷异常，心中不禁黯然神伤，这是他最尊敬的法师，却被他生生逼得气若游丝。

“都是本王的罪孽啊……”他泣不成声。

眼前的情势已然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令他措手不及。

旁边的侍卫端来一碗加了蜂蜜的乳粥，纭姝伸手接过，轻轻舀起一勺，递到法师干裂的唇边……

蒙眬中，玄奘感到有一滴香甜的东西触到唇角，他那因饥饿而萎缩的五脏在这股香甜气息的刺激下，立即恢复了活力，仿佛要争先恐后地跳到喉边……

不！他本能地闭紧了嘴巴……

纭姝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奘师……”麹文泰跪在法床前，懊悔不迭地说道，“弟子知错了，知错了！弟子愿放大师西行，恳请大师原谅，早些进斋吧……”

“大师……”纭姝轻唤一声，随即又哽咽起来。

玄奘终于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各式各样的声音纷至沓来，混乱不堪。

许久，他才看清跪在面前的高昌国王，总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让我走……”他虚弱地说道，“大王……请你让我……走下去……”

见玄奘醒来，麹文泰大喜，立即后退一步，稽首谢罪道：“弟子愿放法师西行！恳请法师进斋。”

望着伏在自己面前的国王，玄奘低低地说道：“你发誓……指日……发誓……”

麹文泰赶紧说道：“大师放心！如要起誓，弟子愿同法师一起，在佛前起誓！”

“老身倒有一个主意。”从进来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妃，突然插言道，“玄奘大师与我儿文泰，也算是累世有缘，你们不如就在佛前结拜为兄弟，老身就老着脸皮占大师便宜了，只盼能与大师结个法缘，日后愿为眷属，代代相度。”

“好主意！”麹文泰高兴地说道，“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玄奘略微迟疑了一下，虚弱地点了点头。

纭姝赶紧再次呈上粥碗：“大师若是再不吃一点东西，哪有力气去道场呢？”

玄奘终于接过了这碗粥。

宁戎寺里，巨大的佛像前点满了一排排的油灯，金红色的火苗一闪一闪，将佛像映照得更加庄严肃穆。

麹文泰与玄奘相携进殿，燃香叩拜，虔诚礼佛，在佛前结拜为兄弟。王母张太妃则坐在一旁，为这传奇的一幕做了见证。

结拜仪式结束后，玄奘依礼先拜了王母，再拜义兄。

麹文泰又是高兴又是伤感地说道：“现在，文泰与法师是兄弟了，法师之事便是文泰之事，西行求法自当全力相助。还请法师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也好做些准备。”

玄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还要再停留吗？那样岂不是到了盛夏？

感受到面前僧人质疑的目光，麹文泰轻轻叹了口气，道：“法师的身体太过虚弱，文泰委实放心不下。万一路上因体内空虚，落下病来，反倒耽误行程。这样吧，就请法师屈驾暂停一个月。文泰起誓，一个月后放法师西行，绝不食言！”

看着国王庄重竖起的手掌，玄奘缓缓点头道：“好，就依大王之言。”

既然还要再停留一个月，于是玄奘便提出继续升座讲法。麹文泰很担心玄奘此时的身体状况，但是思忖之后，还是应承了下来。

玄奘再一次登上宁戎寺的讲经坛。

这一次，法帐设得更大，听经的人更多，太妃、王妃、公主等人也都坐到了法帐里。

每天升座前，麹文泰依然手捧香烛在前引路，并以身为蹬，令法师蹑而上座。

回到宫中，他开始不停地忙碌起来——

他亲笔写了二十四封信件，每封信件附上大绫一匹作为信物。这些信件的终点是西域沿途玄奘可能会经过的二十四个大大小小的国家。

在信里，麹文泰或命令，或恳求，希望各国善待玄奘，给他提供食水、马匹，递送他出境。

“来，试试这双靴子。”寝宫内，麹文泰拿着一双崭新的羊毛毡靴，兴致勃勃地招呼玄奘，“这可是请王城里最好的工匠缝制的！”

玄奘惊异地接了过来，西域多风沙，人们的靴子通常都是以厚牛皮为底，软羊皮为面的，就连僧人所穿的也不例外。但是高昌的工匠们显然考虑到了玄奘大乘佛徒的身份，创造性地改用蒲草为靴底，羊毛为靴面，用粗麻线将它们缝在一起。缝线靠上，一方面不易受损，另一方面也不容易灌进沙子；脚踝处则用麻绳绑紧，既防沙又防虫；鞋底的毡布很厚，里面垫着柔软的麻垫，透气又不烫脚，非常适合走沙漠。

玄奘穿上走了几步，感觉这真是一双人性化的靴子，很是舒适合脚，不禁感激拜谢。

“先别忙着谢，再试试这件衣裳。”麹文泰又递上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僧袍，献宝似的说道。

这是一件普通的中原样式的僧袍，长襟广袖，不同的是使用了双层夹料，摸起来十分厚实。眼下天气炎热，玄奘一穿上身便开始冒汗，赶紧又脱了下来。

“嗯……合适，太合适了。”麹文泰满意地笑了，“听说，前面的雪山地带极其寒冷，我让他们用了双层衣料，这样法师就不会受冻了。”

说罢，他又从身后取出件桔黄色的：“来，再试试这件，于阗新到的冰蚕丝料，比上回那件还要凉快……”

玄奘这才注意到国王身后的几只藤箱，那里面，像这种样式的僧袍足有二三十件，靴子七八双，此外还有一些贴身的短衣和中衣，质料有薄有厚，颜色有深有浅。

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这么多的衣物，心中既震惊又感动：“大王，您这是……”

麹文泰呵呵笑道：“法师啊，你要走那么远的路，就不知道多带些衣物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僧袍都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也难怪人家说你是从地狱来的高僧。这回啊，我特意给你多预备了些，冷天热天的都有，也省得路上损毁了没个替换。”

接着，他又从旁边的藤箱里翻出一顶双层帐篷，命人撑起来，说道：“夜晚风大，又有野兽出没，法师一定要把帐篷搭好。”

玄奘感激不已，同时又觉得好笑：“王之厚意，岂玄奘寡德所当？只是玄奘乃是一介行脚僧，孤身一人，这一路又过于遥远，实在不方便带这么多东西。”

麹文泰笑着摇头：“法师莫要忘了，咱们两个可是在佛前拜了兄弟的。既然做了你的兄长，又怎会再让你孤身上路？我已经专为法师准备了一支二十五人的手力队伍，路上也好驱策照应；另外还备了三十匹马；此外我还修书诸国，让他们尽可能地为法师提供方便，更换人力和马匹。所以嘛，法师倒是说说看，这一路有多少东西不能带？”

玄奘大吃一惊：“玄奘西行，乃是自己发愿，与他人无涉。况且这一路极为艰险，怎敢连累别人？”

麹文泰摇头道：“法师现在可是本王的兄弟，出门在外，怎可无人服侍？若那样，别的国家会瞧不起高昌的。再说，你不顾性命行此艰险之路，我高昌国上上下下都极为钦敬。这次听说法师要远行，数百人都誓愿相随！要不是觉得法师实在带不了那么多人，这几百人就都给你了。现在只是从中挑选出二十几个来，已经很少了。法师就不必再推辞了。”

见玄奘还要再说什么，麹文泰摆了摆手道：“法师放心，我知道你是个出家人，不喜欢被人服侍。正准备为法师剃度几个沙弥弟子，作为随伴，与法师一路同行呢。”

“这样最好不过。”张太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拊掌笑道，“文泰做事越来越周到了，如此既表了心意，又不违佛制，还度了僧，做下一桩功德。料法师也不至于推辞吧？”

听着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玄奘是彻底无语了，只得合掌道：“既然如此，玄奘先谢过大王和太妃了。只是这沙弥弟子能否由玄奘自行挑选？”

“哦？”麹文泰笑问道，“莫非法师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玄奘叹道：“贫僧在高昌这些日子，因缘会际，收了两个俗家小弟子。前段时间他们一直缠着要剃度出家，随我西行。只是想到山川险远，便没有答应他们。如今大王既有此意，倒是正可趁此机会，遂了他们的心愿。”

麹文泰的眼中立即显出前段日子，在宁戎寺中所见到的那个胖乎乎的少年，不禁问道：“法师的这两个弟子，有多大年纪？”

玄奘道：“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

“这么小！”王妃不觉皱起了眉头。

“若只是年纪小倒没什么。”麹文泰沉吟道，“只是，他们可会些拳脚功夫吗？”

玄奘一愣，随即笑道：“这倒不曾听说。”

“这，恐怕不妥吧。”麹文泰摇了摇头：“这般年幼，又不会功夫，如何能够服侍和保护法师？”

玄奘刚想再说什么，王妃却又插上了口：“那两个孩子既然能被玄奘法师看中，也算是天大的福缘。要我说，不如就依法师之意，剃度了他们。只是，两个太少了，文泰你还要另外再寻几个年纪大些又会点功夫的，一路上也好保护法师。否则，老身实在是不放心哪。”

“嗯。”麹文泰点点头，“法师你看如何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玄奘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合掌道：“如此，玄奘多谢了。”

宁戎寺里，阿迪加听了玄奘的话，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是真的吗，师父？”

玄奘笑着点头：“是的阿迪加，你可以剃度出家了。不过，你可要想明白，跟着师父，从此山遥水长，远离故土，可是要吃苦头的。”

“弟子早就想明白了！”阿迪加兴奋地说道，“我不怕吃苦头！”

见他这般兴奋，玄奘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阿迪加，你父母允许你出家吗？”

“当然允许。”阿迪加道，“他们送我到宁戎寺来，就是希望我出家的。”

玄奘点头道：“好，为师给你七天的时间，回去与父母兄长团聚一下再来。如何？”

“太好了！”阿迪加高声欢呼起来，“弟子这就去跟统法师、彖法师说一声，让他们准我回家一趟。”

“不用了。”玄奘笑道，“为师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阿迪加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信步来到巴布拉多的店铺里，跟巴布拉多说起度巴哈出家之事。这位骆驼商顿时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对侄儿说：“好小子！平常看你贪吃贪睡，又懒又馋，竟然能入玄奘大师的法眼！也不知是哪世修得的？”

“肯定修了无数世了！”巴哈得意地说道。

“这小子！”巴布拉多怒道，“还没走呢，倒学会跟阿伯顶嘴了！”

说罢竟不由自主地又举起了马鞭，巴哈吓得赶紧躲到师父身后。

“檀越息怒。”玄奘笑道，“巴哈还是个孩子，檀越就请原谅他吧。再说，贫僧倒觉得，他也不算又懒又馋啊，他养马很有一套呢。”

“那可是跟我学的！”巴布拉多得意地说道。

巴哈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可真心看不上阿伯的养马技术。

麹文泰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带到玄奘的面前：“这些都是文泰从军中侍卫中挑选出来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点功夫。他们也都愿意剃度出家，跟随法师西行。法师可从中挑选几个带上。”

玄奘感激地望着这些精壮的年轻人，意外地发现，那个叫车歇的城门守卫竟然也在其中。

“你也愿意随我出家？”玄奘惊讶极了，他原本觉得，以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是不可能喜欢出家的。

“当然愿意！”车歇兴奋地说道，“大伙儿都说，玄奘法师可是有大福德的人，能做法师的弟子，陪法师到天竺佛国去看看，只怕得要好几世，才能修来这福气呢！”

其余诸人也都点头。

“法师请带上弟子吧。”人群中突然站出来一个俊朗的青年。

这青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膛如同刀削一般，双眉斜飞，眼睛晶亮，手提一根齐眉棍。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关中腔，对玄奘说道：“小人张原，世代佛门弟子，家传的少林武功！”

“哎，我说，你别捣乱啊！”车歇在旁边说道，“你力气还没我大呢，什么家传武功，你能打得过我吗？”

“要不我们比比？”张原毫不示弱地说道。

“比就比！”车歇话音未落，已朝着张原猛扑过去。

其他人顿时叫了起来，这不是偷袭吗？

车歇相信先发制人这一下就能将张原扑倒，取得绝对的优势。就算偷袭不那么光明磊落，也算赢了。打架不就为了赢吗？

谁知张原待他近身时，往旁边一闪，顺势抓住了对方手臂，一拉一带，就将车歇摔了个大跟头！

众人哄地叫起好来，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车歇的偷袭行为，见他吃亏，俱都兴高采烈，大声叫好。

玄奘也很惊讶，他幼时曾在少林寺住过一段时间，已经看出来，张原方才使的，果然是少林功夫。

车歇从地上爬起来，脸红得像块红布，刚才虽然就那么一下子，他就已经明白，张原的功夫远在他之上。

旁边有人逗他：“怎么样？要不要再比一场？”

车歇不服气地说道：“别看你打架比我强，但有一样东西你却不会！”

“哦？是什么？”张原笑问道。

“你会用舌头舔自己的胳膊肘吗？”

众人哄地一笑。

张原笑道：“这还不简……”

那个“单”字尚未出口，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原来，车歇刚把话说出来，周围已经有些好事的青年开始做出尝试，用自己的舌头舔自己的胳膊肘，但他们无一例外的，全失败了。

“这怎么做得到啊？”人们怀疑地说道，“你能做到吗？”

“当然！”车歇又得意起来，“若是做不到，敢出这个题目吗？”

说罢，他手臂一举，果然轻轻松松便舔到了自己的胳膊肘。

“哗——”众人惊异地叫了起来。

“如何？”车歇对张原说道，“你那个本事，只要下功夫练就可以做到。我这个本事，可是需要天赋的！”

张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旁边的人也开始用佩服的眼光来看待这个身材瘦长的小子了，大伙儿将他团团围住，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众人的喧闹声中，玄奘走上前，颇感兴趣地看着有些沮丧的张原，问道：“你去过少林寺？”

“没有。”张原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了头，“不过小人的祖父是东都洛阳人，嵩山少林寺俗家弟子。小人的功夫便是跟祖父学的。”

玄奘默默地点了点头。

麹文泰挑选的这十几个人，玄奘当然不能都剃度了，他只留下了张原和车歇两个人。

这天，宁戎寺的大殿上，再次点起了一排香火，张原、车歇、巴哈、阿迪加四个年轻人整整齐齐地跪在佛前，由国王麹文泰亲自为他们主持剃度仪式。

玄奘诵出沙弥十戒，并依次为他们落发。

庄严的剃度仪式结束后，玄奘又分别给这四个弟子取了法名——

二十四岁的张原，法号道诚；

十九岁的车歇，法号道信；

十六岁的巴哈，法号道缘；

十五岁的阿迪加，法号道通。

“那个看起来最结实英俊的沙弥我见过。”阿依那坐在道场外的葡萄藤下，指指点点地说道，“你们别看他年纪轻哦，他可是御前侍卫长！只可惜是个木头人儿，有一回，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脸红到了脖子上。”

女眷们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可真行啊。”乌姆不屑地说道，“这么年轻的毛小子也去招惹。”

“那有什么？”阿依那笑道，“改天我还要再招惹他一回，看看他出家后有没有长进。”

众女再次哄笑。

“别欺负老实人了。”乌姆也笑道，“你倒不如去惹一惹那个最高的，我觉得，这四个里面数他长得最俊，长手长脚的，看上去也最聪明。”

“就是那个长得像根面条似的城门守卫？”阿依那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有什么俊的？我越看他越像个小无赖。”

“你可别小看了他。”乌姆道，“听人家说，他会柔术呢，能把自己的腿打个结。真的，有人亲眼看到过，他在城门口表演的。”

“有这等事？”阿依那笑道，“怪不得我看他像根面条，可真是一点儿都没看错！”

乌姆这几天心情相当的好，当她不再用挑剔的眼光看阿依那时，她才发觉，对方竟是一个大大咧咧极易相处的女子，这段日子以来，两位王妃已是情同姐妹了。

想想以前的自己，乌姆直摇头，整天挑剔阿依那，觉得她这也不好那也不对的，难道就能够把她赶走了吗？我那么做，是能让自己的地位提高，还是能使自己开心快乐起来？唉，那时的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就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要不是玄奘法师的点化，自己可能要一辈子这么愚痴下去，一辈子不快乐，一辈子被别人讨厌。

一念及此，她不由得从心眼里感激那位大唐来的法师。

“阿依那。”乌姆恳切地说道，“我看哪，你还是别去招惹这几个沙弥了，他们可都是玄奘大师亲手挑选出来的弟子。将来啊，个个都是阿罗汉。”[26]

“正因为这个，我才要招惹他们呢。”阿依那笑道，“我就是想瞧瞧，这些未来的阿罗汉们究竟有多高的道行，顺便也看看玄奘大师的眼力。”

“唉。”乌姆不由得叹了口气，“阿依那，你就不能找点别的事情玩玩吗？”

“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吗？”阿依那反问。

乌姆这才知道，在斗嘴方面，她始终比不上阿依那。

“好了，乌姆姐姐。”阿依那见她不悦，亲热地搂住了她的脖子，“我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啊，你放心吧，我会注意分寸的。”

第21章　告别高昌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玄奘的身体也调养得差不多了，他再次向高昌王辞行。

尽管心中不舍，麹文泰也知道无法再留，只得叹道：“这么热的天，法师非走不可，文泰也无法可想。好在西行所需物品已悉数备齐，法师可随文泰去看看。”

准备好的物品全部打成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专门的库房里，一个侍从手中拿着一纸帛绢，诵读着上面的内容：

“……制法服三十具，面衣、手衣、锦帽、裘毡、靴袜各十具，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果味两车，绫及绢等五百匹，充法师往还二十年所用之资……”

“大王太客气了。”玄奘不安地说道，“贫僧真的不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况且路途遥远，也带不了。”

“正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才更要准备得充分些啊……”

麹文泰刚说到这里，欢信已经走了过来：“大王，挑选好的三十匹马及二十五名手力已经带到。”

“好！”麹文泰高兴地对玄奘说道，“我们去看看。”

一出门就听到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这些马匹虽然个头不高，却都是腿粗臀圆，看上去既结实又健壮。站在马匹旁边的，则是二十五个中青年壮汉。

高昌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玄奘道：“这些马匹还有手力，是文泰专为法师配备的，他们会一直将法师护送至天竺。”

玄奘合掌称谢，转身又向这二十五名手力称谢。

“法师折煞我们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手力，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法师是有大福德的人，我们这些下人能陪同法师前往天竺佛国，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居士不要这么说。”玄奘道，“佛言众生平等，何况是人？你们若肯精进修持，以后皆可成就正果。这一路之上，我们便都是道友了。”

手力们的眼中都流露出欢喜的神色。

那领头的青年讷讷地说道：“法师说哪里话……”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玄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还未请教居士姓名？”

“小人姓安，名安归。”那青年道。

“安归……”玄奘默默回味着这个名字，竟莫名地想到了那个被刺杀的楼兰王，“你是汉人还是楼兰人？”

“是汉人。”安归道，“小人祖居康国，七八代前全家迁往中原地区，与汉人通婚，便是汉人了。齐梁之时，祖父因避难来到高昌，一直思念中原，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安全归返，是以给小人取了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他回手一指，道：“这里面有接近一小半都是汉人。”

玄奘点了点头，心中感慨万分，安归，安归，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平安归乡，又不知自己能否完成求法心愿，平安回归故国……

身着御史官服的欢信走了过来，冲玄奘合掌道：“弟子受大王指派，护送法师到可汗浮屠。”

玄奘回头看了看王兄麹文泰，却见他笑道：“法师来高昌之前曾经说过，想要取道可汗浮屠，获取统叶护可汗的公验，好继续西行。文泰既然将法师强行拉至我高昌讲经，又耽搁了这么久，那么现在，依照原来的路线将法师送到可汗王庭，自然是文泰的责任。”

玄奘感激地说道：“大王想得太周到了。”

“不周到不行啊。”麹文泰叹道，“西路艰远，不仅有流沙、戈壁、冰山，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及游牧部落，那些部落风俗信仰迥异，人也粗俗不堪。文泰知道，大师智慧超群，不怕降不住他们。只是一想到像大师这等神佛般的人物，还要劳神费力地与那些粗鲁之人打交道，心里便不舒服。因此，就让我的殿中侍御史去做这些俗事吧。”

“多谢大王。”玄奘合掌拜谢后，又回身向欢信道，“有劳御史大人了。”

“法师千万别再叫我大人。”欢信忙说道，“弟子上个月已经皈依三宝，也算是个佛门弟子了，法师以后就称呼我的名字好了。”

“也好。”玄奘道，“那贫僧以后就叫你欢信居士。”

“这样最好不过。”麹文泰哈哈一笑，“欢信啊，寡人已写好了二十四封书信，每封信都附上大绫一匹作为信物。你拿着交给沿途的国王，他们会给你和法师提供方便的。”

“是，大王。”欢信俯身上前，接过了书信。

这时，麹文泰又取出单独的一封信，交给玄奘道：“这个，是面呈统叶护可汗的。”

玄奘见他面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之意，深知此信极为重要，当即合掌称谢，接了过来。

信没有封口，玄奘抬头看了看麹文泰，这位高昌国王略为迟疑了一下，便朝他点了点头。

玄奘打开信，惊讶地发现信中语气极其谦卑，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法师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仍请敕以西诸国，给邬落马[27]递送出境。另附绫绢五百匹，果味两车，敬献可汗。”

玄奘抬头看着麹文泰，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想到，为了能够让自己顺利西行，麹文泰身为国王，竟不惜卑躬屈膝到如此地步，几乎是在恳求统叶护可汗的帮助！这份情谊，当真难以为报。

当天夜里，玄奘坐在寝宫里，就着烛火，写了一封长长的谢表呈给麹文泰，再次感谢自己的这位兄长——

……伏惟大王，禀天地之淳和，资二仪之淑气，垂衣作主，子育苍生。东抵大国之风，西抚百戎之俗，楼兰月氏之地，车师狼望之乡。并被深仁，俱霑厚德。加以钦贤爱，士好善流慈，忧矜远来，曲令接引。既而至止，渥惠逾深。赐以话言，阐扬法义。又蒙降结弟季之缘，敦奖友于之念，并遗书西域二十馀蕃，煦饰殷勤，令递饯送。又愍西游茕独，雪路凄寒，爰下明敕度沙弥四人，以为侍伴。法服锦帽裘毯靴袜五十馀事，及绫绢金银钱等，令充二十年往还之资。伏对惊惭不知启处。决交河之水，比泽非多；举葱岭之山，方恩岂重。悬度陵溪之险，不复为忧；天梯道树之乡，瞻礼非晚。傥蒙允遂，则谁之力焉，王之恩也……又前途既远，不获久停，明日辞违，预增悽断，不任铭荷。谨启谢闻。

这封谢表洋洋洒洒，长逾千言。因为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再有什么别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了。

麹文泰看过玄奘的上表，哈哈一笑，朗声说道：“法师不必客气。能帮助法师完成西行求法的大愿，也是文泰莫大的功德。何况现在已经与法师许为兄弟，就更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说什么谢字？”

出发前夜，纭姝怎么也睡不着，只得去找阿依那说话。

“你明天会去送他吗？”公主问道。

“不会。”阿依那回答得很干脆，“听我的，你也别去。像这种事情，这种场合，你除了伤心难过，什么事也做不了。”

“可我想去。”纭姝低下了头。

阿依那看着她，叹息道：“真是个傻姑娘。”

“我想把我的马送给他。”纭姝低声道，“他那匹老马，实在太老太瘦了。”

“也太丑了。”阿依那想起那匹老马，不禁笑了起来。

纭姝也笑了，这个夜晚，她还是第一次露出笑容。

“听我说纭姝。”阿依那坐到公主身边，诚恳地劝说道，“明天别去送他，真的，会自寻烦恼的。如果你想送他马，就今晚去好了。”

“我怕他已经睡了。”纭姝轻声说道。

“不会的。”阿依那道，“我这里经常能够看到他寝宫里的灯光，他要读经，做晚课，每天都睡得很晚。”

纭姝惊讶地抬起头，她原以为只有自己会注意这种事情，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阿依那，居然也会注意这个！

两个女子顺着楼梯登上顶楼，沿着镶着紫金格的窗子，果然看到了远处那扇依然闪烁着灯火的窗。

“他还没有睡。”纭姝轻舒一口气道，“我现在就可以牵马过去。”

“没有用的。”阿依那懒洋洋地说道，“我敢打赌，他不会接受你的马。”

“为什么？”纭姝愕然道。

“这还用问吗？”阿依那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法师，不会丢下他那匹老马的。”

纭姝的目光依然望着那扇明亮的窗子：“我去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

阿依那无奈地摇着头：“唉，真是个……”

“傻姑娘！”纭姝接口道。两人都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几分苦涩。

幽静的夜晚，凉风习习，纭姝牵着马穿过花园，来到玄奘的寝宫前。

她身上还穿着那袭雪白的冰蚕罗裙，这袭罗裙每天晚上脱下来，都有宫人赶紧拿去洗好晾干，因为她们知道，公主每天都要穿，她不喜欢换别的衣服。

玄奘却早已换下了那袭白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褐红色僧衣。听到有人来报，他走出门外，看着悄立阶前的纭姝，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这么晚了，公主来此有事吗？”

“我想让法师看看我的马。”纭姝低声说道。

这的确是一匹漂亮的马！头高颈细，四肢修长，身材高大，淡金色的毛皮如同缎子一般柔和明亮，尤其是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使它看上去更加优雅高贵，一如它美丽的女主人。

玄奘忍不住喜爱地拍了拍它的脖子。

马儿高傲地扬起了头，似乎并不喜欢人们这样待它。

“是匹好马。”玄奘笑了笑，“就是有些贵气。”

纭姝着迷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随即又低下头，轻声说道：“听送马来的人说，此马名叫阿哈尔捷金马，是天马的后代，生性高贵，比王室贵族更讲究家庭出身。”

“是吗？”玄奘并没有注意到纭姝的表情，他的目光始终在这匹高大挺拔的骏马身上。

“真是一匹漂亮的马！”他由衷地赞叹道。

“法师喜欢吗？”纭姝小声问道，“若是喜欢，就送给法师了。”

玄奘一愣，随即笑道：“不，我已经有赤离了。”

“你那匹马不行。”纭姝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很坚决，“它太老，走不了长路。”

玄奘摇了摇头：“依贫僧看，公主的这匹金马更走不了长路。”

“法师又没试，怎么知道？”公主执拗地问。

“还需要试吗？”玄奘抚摩着金马的鬃毛道，“这样一匹富贵马，怕是从小就在宫中长大的吧？若是出远门，不能挑不能驮的，要它做什么？”

“法师你太小看它了。”纭姝道，“它的力气、速度和耐力都是最好的。虽然，确实不能让它驮东西，但如果它也喜欢你的话，它可以驮着你翻山越岭，走遍天涯海角。”

“算了吧。”玄奘拍了拍马背，笑道，“这么高傲的马，我可侍候不了它。万一不小心死在路上，还叫人伤心难过。赤离虽老，至少命比它硬。”

“命硬？”纭姝愣住了，“那就更得换掉它了，法师难道就不怕它妨了你？”

“放心吧。”玄奘苦笑，“我的命更硬。我只求佛菩萨保佑，别让我妨了它就行。”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纭姝：“公主还有别的事吗？”

纭姝低下了头，她本来有很多话想对法师说，但此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无事，就请回吧。”玄奘道，“贫僧明日就要上路，想早些安歇了。”

“法师！”纭姝突然叫了一声，她的眼中挂着一串泪滴，脸上却分明带着笑容，“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你的徒弟。能和法师一起修行，是一种福分。”

说罢，也不管玄奘再说什么，转过身去，逃一样地离开了。

清晨，玄奘带着长长的马队再次出发。

侵晓的漠风吹拂着，使他身上宽大的襟袖和袍带都猎猎地飘扬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容上，光华流转，神采奕奕。纭姝不觉又看呆了。

他终于还是要走了。

出城送行的除了国王、眷属、僧侣、大臣，还有王城的大部分百姓——这段日子的讲经，已经使这个国家的人们对玄奘的学识人品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以至于难以割舍！

四个沙弥的亲人朋友也来送行，道通的母亲抱着幼子，一个劲儿地嘱咐：“阿迪加，以后阿妈不在，你可要照顾好自己。路上要跟紧法师，千万不要自己乱跑啊……”

说罢流下了眼泪，惹得道通也眼泪汪汪的。

相比之下，道缘的伯父巴布拉多对侄儿则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好脸色，一脸凶相地对他说：“以后跟着法师，可要学着勤快些，别贪嘴！”

“知道了！”道缘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巴布拉多眼一瞪，“这还没走呢，就用这种口气跟阿伯说话，看我不……”

他习惯性地举起了马鞭。

“檀越……”玄奘忍不住叫了一声，巴布拉多冲他笑笑，把马鞭收了起来。

“法师不用管他们。”欢信在一旁笑道，“让他们自己道别好了。”

玄奘叹了口气：“贫僧当然不想管，可是道缘的阿伯，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给侄儿送别也带着鞭子。一个小孩子，至于吗？”

“这是一种习惯。”欢信笑道，“西域民风如此，没什么稀奇的。就算是对亲生儿女，他们也一样拿鞭子说话。”

“民风？”玄奘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

欢信走过来道：“法师千万别以为那个商人待侄儿不好。要我说，那小子既然敢用那种口气对他阿伯说话，说明还是欠管教了。”

是这样吗？玄奘皱起了眉头。

另一边，玄德门的守军们合伙给道信送了件奇特的礼物：一条高大漂亮的长毛黑狗！

道信绕着这条狗转了好几圈。

“别看了，这可是吐蕃来的！”那位牵狗的守军神气地说道，“可厉害了！我亲眼见过，有一个人招惹它，结果它跳起来，一口就咬断了那个人的咽喉！”

“车歇你带上它吧。”另一位守军说道，“路上它能帮你们不少忙呢。”

道信眼一瞪：“我出家了，你们不明白吗？不能再杀生了，要这会咬人的狗做什么？”

“它轻易不咬人的。”守军解释道，“它很听话，咬的都是坏人。”

道诚在一旁，提着朋友们送给他的一根枣木长棍，转头对道信说道：“这条狗看起来挺不错的，你就把它带上吧。万一路上碰上马贼，指不定还能派点儿用场。”

道信挠了挠新剃的光头，小心地问了一句：“这狗……不吃肉吧？”

守军笑道：“别逗了，不吃肉的那是菜狗！”

玄奘走过来时，刚好听到了这句话，赶紧说道：“道信，这狗我们养不了。”

“如何？”道信朝朋友们摊了摊手，几个守军只得将狗牵了回去。

麹文泰带着一支骑兵队伍来为玄奘送行，一直送出城外好几里远，始终不肯掉转马头。

穿过一道赤色的山口，便再也看不到高昌城的城墙了。玄奘勒住马，对麹文泰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大王请回吧。”

麹文泰只得拉住马匹，看看远方的地平线，又看看眼前的僧人，他忽然跳下马来，甩开缰绳走到玄奘面前。

玄奘也下了马，麹文泰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这是西域人表达感情的一种特有方式，玄奘虽然不习惯，但还是接受了。

麹文泰哽咽地说道：“法师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恨文泰分身乏术，无法将法师送到天竺。眼下能为法师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大王做的已经够多了。”玄奘安慰他道，“待玄奘取经归来，便是再见之时。那时玄奘可以在高昌多停留些时日，给大王讲经。”

麹文泰举起一只手道：“那我们一言为定！法师归唐之前，一定要再回高昌，在此住上三年！也让文泰好好尽一回地主之谊，叙叙你我兄弟的情分。”

玄奘立即与他击掌：“好，一言为定！”

马队终于上路了。

玄奘牵着老马赤离，走在最前面。淡淡的金光散射在他宽大的衣襟上，反射出一层朦胧的七彩光晕。

很快，这座给他留下难忘印记的高昌城就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麹文泰默默地看着这位大唐僧侣远去的背影，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张太妃、宇文王妃、乌姆以及公主纭姝都匆匆忙忙地追了过来。

在沙漠氤氲的雾气中，玄奘和他的马队渐行渐远，当风沙又起时，他已融为大漠的一部分，完全看不见身影……

麹文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法师日后定当成佛，文泰只愿如胜军王频毗娑罗，给法师做一个护法，于愿足矣……”

突然，身后传来“哇”的一声，竟是纭姝公主哭了出来。太妃忙将她搂在怀里，小声劝慰。

纭姝伤心地哭道：“他……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回头……”

说罢放声大哭，太妃的眼圈也不由得红了。

隐藏在不远处的阿依那，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玄奘并不知道自己已在两个年轻女子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伤痕，他依然在跋涉，依然没有回头，就像他当初离开大唐长安时一样。一切皆是缘，没什么好留恋的……

漫天的黄尘席卷着西域的天空，风依然很猛，灰黄的天空中不时有一两只鸟儿掠过，丢下一片喳喳的叫声。

二十五名手力分成两队，分别开路与断后。其中一队奉安归为首，另一队的首领则是一位高鼻深目、头颅扁平的西域汉子。

这个汉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是整支队伍里个头最高的，力气也很大，调配人员、装卸货物、搭建帐篷，都是一把好手。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心事重重，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我说索戈，你总是一声不吭的，叫弟兄们心里也不痛快！”一个叫赤朗的手力不满地说道。

“走路就好好走路，说那么多话，不浪费力气吗？”索戈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一日，玄奘与索戈并肩走在了一起。

“居士有什么排遣不了的心思，可否讲出来？”玄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随意。

“法师说笑了，小人只是个手力，能有什么心思？”索戈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轻声说道。

“我看居士不像是高昌人。”玄奘道，“不知家住何方？因何来到高昌？”

索戈抬起头，正好接触到玄奘温润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去：“法师猜得是。小人是龟兹人。”

可能是终究不想在法师面前隐瞒，索戈终于说出了实话：“小人原本是商人之子，十年前，随父亲往高昌方向做马匹生意，谁知半路遇到了突厥强盗，父亲不幸死在刀下，货物也被抢劫一空。小人被盗匪俘获，卖到高昌，成了一名手力。”

“原来如此。”玄奘同情地点了点头，“居士还有亲人在龟兹吗？”

索戈道：“小人离开龟兹的时候，妻子刚刚怀孕，本想做完那趟生意就歇一歇，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的……”

听了这话，玄奘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闷闷不乐了，龟兹正在西行的必经之路上，搞不好这位一出高昌就惦记上这件事了。

于是索性给他说出来：“这次我们刚好会路过龟兹，你们一家可以团圆了。”

索戈垂首道：“法师是一个智者，什么都瞒不住您。不错，小人确实是想借这次机会回家，才向大王请求护送法师西行求法的。不过法师放心，小人已经想好了，到了龟兹以后，只跟她们见上一面，知道她们母子平安，我就随法师继续西行……”

“那倒不必如此。”玄奘道，“一切皆是缘，居士能与妻子相见相识便是缘，你们分开十年也是缘，现在就要重逢了还是缘。你思念她们，就说明你们缘分未尽，又何必勉强自己？”

“那么法师您呢？”索戈突然问道，“为什么非要勉强自己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而且又那么危险？”

“贫僧没有勉强自己。”玄奘道，“贫僧能够踏上这条路，冥冥之中也是一种缘。”

索戈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

马队在宽阔的戈壁沙漠中穿行，远远望去，如同落在这黄色天地间的一串佛珠。

大自然的猖狂是肆无忌惮的，不管面对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此时又正值盛夏时节，沙漠里炙人的气温，如同洒在苍茫天地间的火苗，令一切树木花草枯萎。三十个人虽然能相互照料，但死亡的威胁却丝毫没有减少。

好在此时的玄奘已不是初出长安时的青涩，手力们也大都走过大漠，他们每天早早上路，快速地走上一段，待太阳升高后就找一块岩石峭壁，躲在它们的阴影处休息，到傍晚时分再加紧赶路。

如果实在找不到遮阴的地方，他们便会隔上一段时间支起帐篷，让大伙儿躲在里面喘口气，补充一下水分。

至于正午前后的大漠，根本就是绝地，袅袅上升的热气会把人蒸熟不说，还严重地干扰视线。

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商队，若是在春秋天，还有不少客商打这里经过，但现在是夏季，很少有人肯冒着生命危险在这个季节去闯沙漠。

更何况，现在的丝绸之路很不太平。

“这附近有水源吗？”傍晚时分，玄奘顶着风沙，边走边问欢信。他们的水已经所剩不多了。

“这里是去往焉耆的路，几年前我曾到过那个国家。”欢信努力回想着，“我记得再往前走个十余里就有条小河。”

“太好了！”小沙弥道缘挥舞着胖乎乎的胳膊，高兴地说，“咱们加把劲，今天晚上就可以敞开肚皮喝水了。”

大伙儿都笑起来。

“就你肚皮大，喝的水最多！”道信有些不满地说。

“我可没多喝水。”道缘抗议道，“我说的是，到河里再敞开了喝！”

“小心别把肚皮喝炸了。”道诚也加入了调侃的行列。

“师兄。”十五岁的道通凑了过来，“反正前面有条河，把水再给我喝一口吧。”

“对对，喝了水才有力气赶路！”道缘立即赞成。

道诚把水袋从马背上一只一只地解下来，先递给欢信几个，让他分给手力们喝。然后，打开最后一只水袋的口，避开道缘伸过来的手，递到玄奘跟前：“师父，喝一口吧。”

玄奘微笑着摇头，他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小沙弥斗嘴，心中升腾起一股温暖——自长安出来，大部分路都是他一个人走的，有时连着走上数百里也遇不到一个活人。尤其是在莫贺延碛，那个让他至今思之不寒而栗的魔鬼戈壁，常让他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现如今，有这么多人相伴，大家说说笑笑，残酷的沙漠也变得温情了许多。

更何况，前面还有一条小河在等着他们，玄奘已经开始想象这些沙弥和手力们一起在水中嬉戏的情景了。

可是事与愿违，行至天黑，当这支疲惫不堪的马队终于看到一片河滩，欢呼着冲过来时，却发现白高兴了一场，小河已经干涸了。

看着众人站在河床上满脸沮丧的样子，玄奘也觉得有些难过，他安慰大家道：“这里已经接近焉耆，咱们还有一点水，支持到王城还是没问题的。进了城还怕没水喝吗？”

“师父。”道缘苦着脸说，“咱们已经没有水了。”

看到另外三个沙弥都瞪着他，他顿时急了：“都看着我干吗？又不是我一个人喝的！本来……本来就没多少水了嘛。”

手力们也开始相互指责埋怨起来。

“都是赤日啦。”一个手力说道，“这小子一个人就喝了大半袋！”

赤日是赤朗的弟弟，只有十七岁，长得瘦瘦小小的。听到矛头指向他，不禁抗议道：“哪有这么多？我喝的时候里面就只剩一点点了。”

“胡说！给你的时候还有大半袋呢。”

“没有大半袋也有小半袋。”另一个手力帮腔道，“这小子，把剩下的水全喝光了！”

赤朗见大家都冲着弟弟来，心中不满：“他年纪小，多喝点水怎么了？再说了，御史大人不都说了有条河吗？谁知道会是干的？”

眼看着大家吵了起来，索戈和安归忙高声喝止。

玄奘隐隐感觉不妙，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要给大伙儿信心。

“欢信居士，王城应该离此地不远了吧？”他问。

“不远了不远了！”欢信赶紧说道，“再走两天，怎么都到了。”

“我也走过这条路。”索戈插言道，“如果咱们走快些，应该还用不着两天。”

“那就好。”玄奘对大家说道，“两天无水，应当是无碍的。贫僧当初在莫贺延碛，曾五日无水，不也活过来了吗？有佛陀的护佑，咱们定会平安无事的。今天已经很晚了，大家就在这里好好歇息，明早再赶路吧。”

众人从法师轻松的语气中获得了信心，他们赶紧搭起帐篷。虽然间或还有几句相互埋怨的声音，但很快就被疲劳所取代，在月色中纷纷进入了梦乡……

然而玄奘却睡不着，虽然他的语气很轻松，但行走沙漠毕竟不是闹着玩的。忍耐两天无水的日子？这两天就那么容易熬过去吗？玄奘心里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那样，在信仰的支撑下挺过五天四夜的。眼下正是炎热的夏季，太阳一出来，便会毫不留情地把人身上的水分烤干，变成那随处可见的一具具干尸。

更何况，说是两天，那也只是最好的情况，万一他们迷路了呢？玄奘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他在莫贺延碛看到的成队的人马骸骨。

“佛祖保佑啊，”他双手合十，面向西方跪祷，“玄奘一人死不足惜，只是这些手力和沙弥们都是受王命以一片虔心护我求法之人，祈盼佛祖垂怜，保佑他们平安……”

清晨的大漠安静而又明亮，空气热熏熏的，路上的沙砾闪烁着刺眼的光泽。

太阳已经升起一丈多高了，马队还在缓慢地前行着，和烈日做着殊死的搏斗。

虽然是一队人马，但在茫茫大戈壁中依然显得极其渺小，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如同霜打的茄子，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

“大家再走快些！”索戈回过头来，给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兄弟们打气，“千万别停下，前面就到王城了！”

但是手力们没有给他面子，他们依然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快到了吗？大概还得再走一天吧。”一个年轻手力边走边嘟哝道。

此时，西行的队伍正走在一片白花花的石滩地上，酷热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空中刮起阵阵热风，无情地吸吮着人们身上的水分；地上的沙砾和页岩中石英的反光，晃得人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

玄奘牵着老马赤离走在最前面，伴随他们前进的，是身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我说索戈。”赤朗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不是说你走过这条路吗？是不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索戈没好气地说，“没来由的，我骗你们干吗？”

“可你瞧我们在这儿走了多久了？”赤朗早已装了一肚子火，“怎么走来走去还是石滩地啊？”

“咱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赤日小声说道。

“闭上你们的乌鸦嘴！”索戈没好气地骂道，“没有水喝，倒有力气磨牙！”

手力们低下了头，嘟嘟囔囔地用各自家乡的话语咒骂着。

和手力们比起来，几个沙弥的情况更糟——

道缘原本白白胖胖的脸变得黑黑胖胖，厚厚的嘴唇也裂开了口，他苦着脸说：“师父啊，我可能已经坚持不了一天了……”

“你还说呢！”道信现在一听他讲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这个大肚汉把水全喝光了，我们也不至于一滴水都喝不到！”

“怎么又怪我啊？”道缘委屈地说道，“难道你们没喝吗？”

“就数你喝得最多！”道通也愤愤不平地说。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道缘越发急了。

“凭什么？就凭你走沙漠，却一点儿都没瘦，就足够证明了。”道信的话颇为阴损，却引来一片附和声。

“我从小就这样。”道缘被挤对得快要哭了，却偏偏干渴得流不出一滴眼泪，“我生下来就胖，阿伯以前常骂我，不给我饭吃，我也没瘦……”

道信不屑地摇了摇头：“谁信呢？”

“道信。”玄奘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师兄弟之间应该友爱，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个出家修行之人？”

道信当即不作声了，和手力们一起在黄沙中埋头走路。

玄奘焦虑地望着前方，无边无垠的地平线在蒸腾的热气中不断地晃动着，他又回头看看身后那些在疲惫、衰弱的马匹旁蹒跚而行的人，心里明白，要是再不尽快走出这块石滩地的话，很快就会有人倒下去。

而最让他担心的，还是道缘和道通这两个小沙弥，他们年纪还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几乎是机械运动了。

道缘拖着胖胖的身体，时不时地抬手擦着满头的沙子满脸的汗……终于，他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到一块石头上，但随即又“哇”的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玄奘惊问。

“好，好烫！”道缘用手捂着冒烟的屁股，裤子上竟被烫掉了一块布，露出鲜红的肉。

手力们都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时有所放松。

道信摇着头道：“难怪你阿伯说你又懒又馋，他可真没说错。”

道缘气得鼓起了嘴，不作声。

面对此情此景，玄奘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深深的自责：“唉，他们都还是孩子，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带离高昌？”

第22章　崖壁上的清泉

“快看！有水！”道通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已经走得有气无力的马队在这还带着童音的脆喊声中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朝着这个小沙弥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大道南面数丈高的沙土崖壁上有一处泉眼，从岩石的裂缝处流下一条细细的水带，汩汩的泉水正从崖壁上往外涌出，像淋浴一样顺着岩壁流入到下面的绿洲里。

一见到这片小小的绿洲，人群中霎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玄奘心中也喜悦异常，焦虑一扫而光。虽然断水还不到一天，但他的人马已经是口干舌焦，难以支撑了。

玄奘是幸运的，他大概不知道，他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在艰难的环境中，人多确实比人少安全，能够携带的物资也更加充足，从而更容易与恶劣的环境抗争。但人多也有人多的问题，那就是，恐慌情绪的蔓延、相互之间的埋怨，这种情绪比环境本身更加致命。一旦队伍处于缺水断粮的绝望状态下，哪怕只是断上半个时辰，也具备了产生哗变、内讧和谋杀的一切条件。

所以，有经验的领导者一定要能够驾驭这种局面。在这方面，丝绸之路上的故事可谓汗牛充栋——

一支十几人的骑兵队伍在沙漠中与大部队失散，他们的水喝光了，正当大家绝望、等死又开始相互埋怨的时候，队长举起自己的水袋说：我们还有一袋水！

众人立刻激动起来，对于他们来说，有这一袋水就意味着还有希望，非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动用。

十几个人就看着这一袋水前进，无论多么艰难他们都觉得可以再坚持一下，因为水只有一袋，喝完就没有了，所以他们要把它留到最需要的时候喝。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队伍走出了沙漠。死里逃生的人们激动得抱成一团，纷纷提出要喝水庆祝一下。

这时，队长在众人渴求的目光中打开水袋，缓缓倾倒，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水，而是细细的沙子……

玄奘并不知道，他能让自己的队伍在断水的情况下走上一天，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心有余悸的他从这件事情中得到了一个教训，明白了过于乐观的情绪是大敌，也知道了绝望情绪的蔓延比绝望本身更加可怕。

时近黄昏，太阳刚刚下山，天空呈现出透明的黛蓝色，清凉的风从脸上抚过，脚下的净沙，此刻也显出了清凉的柔软。

“咱们今晚就在这里宿营。”玄奘对满脸喜色的同伴说，“道诚道信，你们两个去打水，道缘喂马，道通，去拾些枯树枝和马粪来，把火生起来。”

“是，师父！”小沙弥们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

手力们已将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道缘将马匹牵到一边，让它们自在地吃草，玄奘则和其余手力们一起找了个避风之处，搭起了帐篷。

人多效率高，帐篷很快就搭好了。玄奘无意中一转身，隐隐发现，远处的悬崖顶上似乎有座石塔。

“那是什么地方？难道在这么荒凉的地方还有寺院不成？”他喃喃自语道。

这时，道信已经递上了新打来的水：“师父，喝水。”

玄奘向他道声谢，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股山泉清凉、洁净、爽口，在这块干涸的土地上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道诚在一旁说道：“师父，那边还有两个商队，也在宿营。你看，他们过来了。”

玄奘抬起头，果然看见远处走来十几位胡商模样的人。

领头的两位看装束便是来自两个国家，其中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径直走到玄奘面前合掌施礼：“焉耆人阿塔罗拜见法师。”

另一个年纪大些，约有五旬，却在后面跪下行了个大礼：“疏勒人沙木沙克拜见法师。”

玄奘赶紧搀起沙木沙克，然后分别还礼。

这两个人使用的语言都接近梵文语系，却又完全相同。阿塔罗说的是纯正的吐火罗语，而沙木沙克的语言更接近粟特语或突厥语。这两种语言玄奘基本上都是现学现卖，在中原时就跟胡商们学过，到了高昌已经能与人交流几句了，离开高昌的这段路上又刻意地跟欢信、索戈等人交流、学习，因此已经非常熟悉。

阿塔罗带着惊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玄奘：“法师看起来气度不凡，不像是本地人，不知要去哪里？”

玄奘道：“贫僧自长安来，欲往婆罗门国求法。”

“长安来的？这么远！”阿塔罗惊叫起来，又看到堆在石壁下的一只只箱子，不禁奇道，“你们也是做生意的？大买卖吧？那婆罗门国又是个什么国家？”

沙木沙克白了这年轻人一眼，显然是对他的白痴问题表示鄙视。然后又转向玄奘，恭恭敬敬地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就是去往佛国求法的玄奘大师吧？”

“玄奘大师？”阿塔罗再次惊叫了一声，纳头就拜。而在他的身后，又有更多的商人过来，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我早该想到的！”阿塔罗激动地说道，“在伊吾时，就听从凉州来的客商说过，法师可是个了不起的人！讲经说法时有天女散花，又孤身穿越莫贺延碛，有大神通！”

他说得又快又急，玄奘听得一头雾水。幸好欢信这时已走过来，将他的话翻译了一遍。

玄奘苦笑：“贫僧没有什么神通，所谓天女散花更是绝无此事，各位檀越快快请起吧。”

这是两支中等规模的商队，沙木沙克的队伍人数多些，连商贾带护卫共有七八十人；阿塔罗的队伍人数少些，也有五六十人。两天前，这两支来自不同国家的商队在道上相遇，因为目的地都是焉耆，便结伴同行。

商人们见到玄奘都很高兴，纷纷邀请他讲经，玄奘也乐意随缘说法，于是大家便聚在了一起。

沙木沙克提出取土，为法师搭一座法坛，玄奘赶紧摆手道：“不必，只是讲故事而已，就这样围坐一圈就挺好。”

于是，篝火点燃起来，一百余人围火而坐，吃着干粮，喝着从清泉处取来的水，听大唐来的法师讲佛法故事。

玄奘知道，跟这些异域商人不能讲太深奥的东西，何况因为语言问题，很多话他并不知道该如何用西域的语言来表达。直接讲梵语？沙木沙克大概能听懂些，阿塔罗就未必了。翻译？欢信是个外交官，不是僧人，且刚受过居士戒没多久，要他翻译佛法理论恐怕有些为难。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百喻经》里的小故事结合佛法讲给大家听。

这些故事本就生动有趣，再加上玄奘口才极佳，缓缓道来，娓娓动人。使用的语言当然是吐火罗语夹杂着粟特语和汉语，外带身体语言。实在表达不了的才使用欢信这个译员。用这样的方式，众人居然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有趣的地方，不觉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年轻商人抓着地上的草叶就往空中洒，草叶飘了玄奘满头满身。众人问他做什么，这位居然说：“我听说高僧讲经时有天女散花，可惜这里没有天女，也没有花，我来给法师散点草叶。”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

玄奘讲了几个故事后便不再讲了，他知道一下子讲太多，对方也消化不了。于是，商人和手力们便天南海北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天。

“再往前走便是银山了，那里出产的银矿分量足，成色好，西域诸国的银币都出自那里！”作为焉耆人，阿塔罗热情而又自豪地介绍着。

“如此说来，焉耆定然是个十分富裕的国家了。”玄奘道。

沙木沙克微微一笑：“富裕是富裕，但是马贼也多得要命啊。”

阿塔罗道：“您这支商队有这么多人，还有如此强大的武力护卫，也会被马贼惦记上吗？看来他们是不想活了。”

沙木沙克摇头叹息道：“我在这条道上行商二十年，未遇马贼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基本上每次出门都会遭受些损失。也幸好我每天求神拜佛，出门又格外小心，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招募些护卫、带上弓弩武器，因此虽有损失，多数时候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想是您招的那些护卫太过脓包了。”阿塔罗笑道。

这话说的甚是轻佻无礼，沙木沙克却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小兄弟是第一次带队走这条道？”

“第二次。”阿塔罗颇为自得地说道，“上回出门也遇到了劫匪，统共就二十几个小毛贼，三两下就解决了，反抢了他们几匹好马，我都没打过瘾，他们就一哄而散了。”

沙木沙克摇头不已：“第一次出门就有如此好的运气，未必是吉呀！”

玄奘见他如此，反倒有些奇怪：“老檀越，您这支商队接近百人，若要抢劫，至少也要超过百骑才有把握。难道真有这样大的劫匪队伍？”

沙木沙克苦笑道：“莫说是一两百骑，便是六七百骑的劫匪也是有的。”

玄奘更加吃惊：“六七百骑？西域很多国家的骑兵建制只怕也没这么多人吧？如此强大的力量，他们完全可以投靠某个国家，安安稳稳地赚取俸禄，何必要冒险抢劫？”

沙木沙克哂笑一声道：“国王给的俸禄再多，有抢来的多吗？何况还要受到那些官员的管制和勒索。若说当马贼危险，当兵难道就不危险？不一样要打仗？就是我在丝路上老实行商，也危险得很呢！”

玄奘道：“话虽如此，至少是个正常的行当。同样是赚钱，抢劫无辜商旅在道义上很难说服自己吧？”

沙木沙克摇头不已：“那些狼崽子哪里晓得什么道义？不瞒法师说，有的马贼根本就是突厥骑兵！他们少则数百人，多则四五千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只留下遍地的尸骸。我损失最惨的一次就是遇到了他们，那些该死的贼子，杀光了我的人，抢光了我的马和骆驼，还有价值几十万银币的货物，我是钻到一个沙堆里才侥幸活命的，险些憋死！”

阿塔罗的商队听了，都哄然大笑了起来。

玄奘慨叹不已，丝绸之路作为一条成熟的商道，竟然是如此的不太平，怎不令人扼腕叹息！

不过他也佩服沙木沙克，遭遇了这么大的挫折，几乎丧命，居然还敢踏上这条路。

沙木沙克叹道：“我原本也想不干了，但又舍不得放弃。毕竟这里的利润太大了。若非有天大的好处，谁会抛妻弃子，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遭罪？”

玄奘忍不住想起一句话来：无利不起早。这条丝绸之路既是商人们的财富之路，也是名副其实的强盗乐园。

马贼毕竟不是个让人愉快的话题，另一个商人索性站起来唱起了歌，一股西域特有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

别的商人和护卫立即跟着和了起来，接着，手力们甚至沙弥们也都加入了这个合唱，赤朗甚至带着几名手力跑到场地中央跳起舞来，这更加激起了大家的兴致，于是更多的人都跟着舞动起来。瘦小的赤日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取出一面手鼓，为大家伴奏。

“阿塔罗，都快到家了，你那一袋子酒还舍不得拿出来吗？”商人中有人一面跳一面喊道。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一路上就惦记着我这点东西了！”阿塔罗边说边解下腰间的皮口袋，扔了过去，脚下的舞步却始终没有停息。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唱着，跳着，传递着这只略显肮脏的口袋，每一个接到手的商人都会畅怀地饮上一口。

篝火、歌声、美酒，这就是西域人特有的色彩。玄奘虽听不懂他们的唱词，却也不由得跟着曲调和起来，自从离开长安踏上西行之路，他第一次感到这般的畅怀。

阿塔罗跳累了，走到玄奘身边，一屁股坐下。篝火烧得正旺，大群大群的火星在眼前飞舞着，映红了他们的脸。

玄奘笑道：“看不出来，你们焉耆人倒是挺擅长歌舞的。”

阿塔罗咧嘴一笑，得意地说道：“在西域，只听说有谁不会说话，没听说有谁不会歌舞的！”

这个年轻商人显然是个性情中人，完全没有在高僧面前的拘谨，抓起水囊“咕咚”一声就灌下了一大口水，又咬了一口自带的肉干，把嘴一抹，大大咧咧地说道：“不过要说到擅长歌舞嘛，龟兹人比焉耆人还要更胜一筹。”

“居士去过龟兹？”玄奘笑问。

“当然了！”阿塔罗笑道，“咱们焉耆人做生意，主要就跑两个地方，一个是高昌、伊吾，另一个就是龟兹。最近这一两年来，咱们国王还是跟龟兹来往得多些。我上回第一次带队，也是去的龟兹。这一次，等我把从东边得来的丝绸卸下，换了焉耆的银矿石，就到龟兹去！”

“如此说来，下一程，我们还可以同行。”玄奘道。

“对呀！”阿塔罗高兴地说道，“我还忘了法师也要经过龟兹呢，咱们这不正好同路嘛！”

正说得热闹，忽听场地中央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玄奘往里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原来，道信竟与一位高大的焉耆商人，打在了一起。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就打起来了？玄奘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起身喝止：“道信！快住手！”

可惜场上气氛太过热烈，他这一声呼喊被淹没在一片欢呼的海洋里，莫说道信在场上打得兴起，就连在旁边助威的两个小沙弥也没听到师父的声音。

玄奘踏前一步，正要上去制止，旁边的阿塔罗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法师别过去。”阿塔罗兴致勃勃地说道，“就让他们两个好好比试比试！”

说罢，他将两手凑近嘴巴，冲着场内高声喊道：“帕拉木昆！加把劲儿！可别给焉耆人和拜火教徒丢脸！”

道缘和道通则跳着脚喊着：“二师兄加油！”

手力们也高声呼喊，为道信鼓劲儿。

玄奘这才明白，敢情他们不是打架，是在比武较量呢。心中略略松了口气。

道信是个瘦高个儿，可这个帕拉木昆比他还要高出小半头，至于宽度，至少能顶三个道信。这样一个大汉，力气显然比道信要大得多。

但道信也有优势，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古怪本领，身体异常柔软，左躲右闪，拳头常常从不可知的方向出其不意地朝对方身上招呼，惹得帕拉木昆哇哇大叫。

阿塔罗哈哈大笑起来：“法师，想不到你身边还有高人哪！”

“檀越说笑了。”玄奘道，“一个小沙弥而已，怎敢说是什么高人？”

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但玄奘毕竟只有二十几岁，年轻人争强好胜的心总是有的。眼见弟子占了上风，心中竟也颇为舒畅。

师父都是如此，道缘道通这两个没多少道行的小沙弥就更不用提了，两人站在场边，蹦着高地大喊大叫，兴奋得满脸通红。

手力们也都跟喝醉了酒似的，吼叫着为道信助威。

只有道诚和索戈二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兴，两人站在一边嘀嘀咕咕，时不时地发几句议论。

“道信师父的功夫好怪啊。”索戈道，“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半是天生半是练。”道诚笑道，“他身子软，跟一般人打架还是挺管用的。不过打这个大个子，却占不到什么便宜。”

旁边的道通听到了这句话，不高兴了：“大师兄，你说什么呢？难道二师兄不是赢定了吗？”

道诚笑着摇头：“我看他没什么便宜可占。”

“谁说的？”道缘也听到了，回过头，不满地说道，“你没瞧见吗？二师兄的身体就像泥鳅一样滑溜，光看他打那傻大个儿了，就没见那大个子打到他！”

这小沙弥，别看平常和道信不睦，关键时刻还懂得一致对外。

“小师父别急。”索戈道，“再等一会儿，道信师父就得败下阵来。我先把这话撂这儿，你信不？”

“不信！”道缘愤愤地说道。

他们这边说着话，场上却已是另一番景象，道信看似占了上风，心里却是有苦自知，拳头打在对方的身上，便如砸在石头上一般，对方看上去浑然无事，根本没什么反应，而自己的手却痛入骨髓。

这大个子的皮实在是太厚了！

连玄奘也看出不对了，他惊讶地对阿塔罗道：“这个帕拉木昆，好大的力气！”

“法师有所不知。”阿塔罗得意地说道，“我跟帕拉木昆是同乡，从小就在一块儿玩泥沙长大，那时他的力气，就顶我们好几个！可惜后来他随他父亲去了飒秣建国。直到去年他爹去世了，他才又回到焉耆。真没想到，这小子，多年不见，块头长这么大！一身的力气更是惊人。这次我出门跑生意，问他肯不肯跟我走，他说行啊！我就把他带上了。”

说罢又压低声音，得意地说道：“我敢说，他一个人，比那疏勒老头的一支骑兵护卫队都管用！”

显然，他对沙木沙克有那么大一支队伍还会被马贼抢个精光颇感不屑。

玄奘却摇了摇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居士也不要太大意了。”

刚说到这里，忽听帕拉木昆“哇”的一声怪叫，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你这蛮子耍赖！”帕拉木昆一边跳脚一边叫，“你，你，你怎么用刺的？！”

原来道信见打来打去，也打不痛帕拉木昆，反倒把自己的拳头打得又红又肿，如针刺一般疼痛，心中一急，竟然从身后灌木丛中掰下一根树枝，朝对方的手臂刺去，心想：“你总不至于练到针刺不进吧……”

这些灌木丛都是干死的，枝条颜色青黑，又尖又硬，像铁一样。

帕拉木昆只是皮粗肉厚力气大，身体远没有道信灵活，脑子似乎也不大够用，因此才被刺了个正着。他完全没有防备这一手，立即疼得大叫了起来。

商队顿时一片哗然，大喊道：“耍赖！耍赖！”

这边的手力和沙弥们也都觉得脸上无光，道缘嘟起了嘴，不再替二师兄说话了。

其实道信也只是想试试看对方的皮肉到底有多厚实，这一试还真是吃惊——这根尖利的树枝只是往肉里进了两分，就再也刺不进去了。

玄奘怒道：“道信，你给我住手！”

不用他喊，道信已经扔掉了那根树枝，刚要后退认输，手臂却被对方紧紧抓住。

这一下，轮到道信大叫起来了。

帕拉木昆抓住道信的胳膊，轻轻一甩，就将他整个抡了起来！并且越转越快。

这一变故，令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

道缘拍手叫道：“二师兄的功夫可真是棒啊，在天上也能将地上的人带得转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道诚笑道，“这叫轻功！是汉人的一种绝世武功哦，可不是什么人都会的。”

道信在空中，已被转得头晕眼花，听到师兄弟们的冷嘲热讽，心中更是气闷。但此刻的他已无法可想，他最担心的，是帕拉木昆突然松手，那样的话，他可就乐大发了。

好在这大个子焉耆人没这么做，转了十几圈后，他的速度就慢下来，然后慢慢坐到了地上，顺势将道信放到旁边一块岩石上。

道信晕得难受，只觉得腹内气血翻腾，躺在那块石头上，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坐起来，闭目调息。

道诚见了，过去想帮他一把，被他气恼地一摆手，拒绝了。

又过了好久，道信才总算把这一口气给喘匀了。

玄奘也松了口气，心中暗想，这小沙弥，确实是欠教训！

“小师父没事吧？”阿塔罗走上前，笑着问道。

“没事！”道信站了起来，看着旁边的黑大个，就忍不住来气，“这次算平手，咱们再比比武器！”

哄——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玄奘皱了皱眉：“道信，别再闹了，你分明已经输了。”

听师父这么一说，道信自然不敢再闹，但心中毕竟气闷，嘟囔道：“徒弟只是想跟他比比武器嘛，点到为止……”

“什么五气六气？”帕拉木昆茫然地问道，“我只有力气。”

哄——众人又大笑起来。

道信正要解释，道诚却笑着走了过来：“我说师弟呀，你搞清楚，刚才这位檀越只要一松手，你的轻功可就登峰造极了！多半这会儿一丝气都没了，还谈什么五气六气的？”

这倒是句大实话。

道信沉默片刻，终于承认：“我输了。”

“这就对了。”玄奘点头道，“要想赢别人，首先需要的是战胜自己，学佛悟道也是一样。”

“是，师父。”道信低头走下了场。

道通跳了起来：“哦，二师兄离悟道不远了！”

然而道诚却不想就这么结束，他走到帕拉木昆跟前，合掌施礼道：“檀越神力惊人，小僧道诚佩服不已，想跟檀越讨教几招。”

“道诚！”玄奘喝道，“你又想做什么？”

“师父，我……”道诚见师父干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师弟有些无赖，输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丢了师父的面子，带累着我这个大师兄也脸上无光，这个场子却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但这话又不能跟师父明说。

正犹豫间，帕拉木昆已经应战：“好啊，那就来打吧。”

道诚为难地回转身，望着师父，似在等候指示。

欢信站在玄奘身边，抱着手臂，笑言道：“法师，这可是道诚先发出挑战的，现在帕拉木昆已经接了战书，这场架是非打不可的了。”

玄奘皱起了眉头。

阿塔罗哈哈大笑：“大师何必这么紧张？反正在这沙漠里也很无聊，就让大伙儿玩个痛快吧。”

沙木沙克和他的商队成员也跟着起哄。

“师父不用担心。”道诚合掌道，“弟子一定点到为止。”

帕拉木昆也学着道诚的话，瓮声瓮气地说道：“师父不用担心，帕拉木昆也点到为止。”

众人又笑起来。道通小声对道缘道：“这个帕拉木昆，我看他好像有点缺心眼儿。”

“不是好像，就是缺心眼儿。”道缘肯定地说道。

玄奘心里暗暗叹气，这些个小沙弥啊，看来不狠狠地吃几次亏，是长不了记性的。

道诚一出手，与道信的章法完全不同，只见他并不与帕拉木昆直接接触，只在他身边疾走盘旋。

帕拉木昆被他转得眼晕，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急得哇哇直叫。好容易看到对方的速度慢了下来，这大个子一看机会难得，赶紧上前就是一把！

因为心急，这一把他几乎使足了全力。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道诚身体往前一缩，竟然刚好避过！

道缘大声喝起彩来：“大师兄的功夫好漂亮啊！”

帕拉木昆顺着惯性的力量继续向前，道诚却往左边一闪。帕拉木昆伸手向左，道诚又绕到了右边，顺势在帕拉木昆的脚下一钩。

帕拉木昆力气使大了，脚下就有些虚浮，被道诚这一钩，当即“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边的沙弥和手力们立即欢呼起来，沙木沙克的商队也跟着大声叫好。

帕拉木昆这一下摔得很重，好半天爬不起来。原来，道诚使用了借力打力的方式，他实际上是被自己的力量给弄倒的。

“好厉害的功夫啊！”沙木沙克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索戈也点点头，说道：“少林武功果然名不虚传。”

道诚先是朝帕拉木昆合掌施了一礼，道一声：“承让。”

接着便伸手去拉帕拉木昆。

谁知帕拉木昆刚一起身，就“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捧住了脚踝。

“怎么了？”阿塔罗和玄奘一起跑上前去察看。

原来帕拉木昆的右脚踝错了骨，肿起老高，他捧着脚“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别动！”玄奘忙扶住他的脚，“千万别动，我给你正骨！”

说着便命人快去取些树枝来。

听了师父的吩咐，道诚赶紧借了索戈的刀，跑到旁边的灌木丛中，“咔嚓”几刀，砍下了几根直溜的树枝。

玄奘接过树枝，瞪了弟子一眼，责备道：“你刚才不是说，点到为止吗？”

“弟子知错了。”道诚低下了头，心中也有些歉疚，“弟子只是借力打力，没想到他会伤着。”

“你明知道他力气大，还说没有想到？”

阿塔罗见玄奘动作娴熟地为帕拉木昆正骨、擦药，将伤脚用树枝和绢带固定起来，心中略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法师，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玄奘道，“只是骨头错了位，贫僧已经给他正了过来，休息几天就好了。”

阿塔罗松了一口气，又抬头看了道诚一眼，赞道：“这位小师父的功夫实在是太厉害了！”

“檀越就别再夸他们了。”玄奘道，“再夸还不知他们会闯出什么祸来呢。”

“法师不必担心。”阿塔罗爽朗地笑道，“毛头小子嘛，闯几次祸不打紧！”

佛祖啊！他居然敢说闯几次祸不打紧！玄奘不由得摇了摇头。

帕拉木昆的脚不疼了，他憨厚地一笑，说了声：“谢谢师父。”

“不用谢。”玄奘道，“是我的弟子让你受了伤，该让他们向你道歉。”

“不要不要。”帕拉木昆赶紧摆手，“不是他的错。他没打着我，是我自己摔倒的。”

玄奘知道这些西域勇士的价值观，也便不再提此事。

“檀越早点休息吧。”他嘱咐道，“这两天最好不要下地走路。”

“不能走路？”帕拉木昆瞪起了眼睛。

“只是两三天而已。”玄奘解释道。

“噢。”帕拉木昆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阿塔罗哈哈一笑道，“帕拉木昆，明天你就待在骆驼上别下来，也让大伙儿侍候侍候你。等到了王城，咱们先痛痛快快地休息几天，再准备行装去龟兹！”

另一边，小沙弥道通已经缠上了道诚，夸张地说道：“大师兄，你太厉害了！我要跟你学功夫，师兄你教教我吧。”

“我也要跟大师兄学功夫！”道缘也凑趣。

“就你？”道信看着道缘，鄙夷地摇了摇头，“瞧这胖样儿，顶多也只能学学帕拉木昆那种挨打的功夫。”

“那又怎么样？”道缘不服气地道，“总好过打不过人家，拿树枝扎人！”

道信顿时满面通红。

帕拉木昆被人扶进帐篷了，阿塔罗一屁股坐回到玄奘身边，兴奋地说道：“法师到时候也在王城多住几天吧，我陪你好好逛逛街。然后，咱们一块儿到龟兹去。”

“这……”玄奘有些犹豫，已经在路上走了这么久，他实在不想再耽搁了。

“我跟你说啊，法师。”阿塔罗也不管玄奘在想什么，只顾神侃，“这龟兹我可是去了好几趟了，那可真是个好地方！美酒、歌舞……特别是那儿的女人，一个赛一个，说不出的风骚迷人！不光会唱歌跳舞弹琵琶，还会拿眼睛勾着你，把你的魂儿都勾走！她们浑身上下又白又嫩，晚上睡觉的时候……”

说到这里，旁边有几个人已经暧昧地笑了起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商人忍不住冲他使了个眼色，阿塔罗这才意识到，这些话跟一位高僧说很是不妥，赶紧捂住了嘴，偷眼瞧着玄奘。

玄奘倒好像并不在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陌生的语言，使他对阿塔罗说的话，只能听懂个大概，有些过于世俗的话，根本就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即使听得懂，他也不觉得有多稀奇。

在西域各国的王城里有许多风月场所，来来往往的商队到了那里总会住上几日，找些心理上和身体上的安慰。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些场所就是销金窟，让商旅们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挣来的钱花出去！

此时的玄奘，耳朵里听着阿塔罗的神侃，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檀越是拜火教徒吗？”

阿塔罗一愣：“不是啊，法师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没什么。”玄奘笑道，“贫僧方才听檀越冲那帕拉木昆喊，莫要丢了焉耆人和拜火教徒的脸面，因此发问。现在看来，可能是贫僧听错了。”

阿塔罗笑了：“法师没有听错。帕拉木昆曾经在飒秣建国住了七八年，那个国家上上下下都信奉拜火教。所以，他原是个拜火教徒，弟子却不是。”

“原来是这样。”玄奘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傍晚时分，贫僧依稀看到那悬崖顶上有一座塔，你们可曾去过那里？那儿有人住吗？”

“没人住。”阿塔罗摇头道，“那只是座舍利塔。”

“舍利塔？”玄奘有些意外，“何人的舍利塔？”

“法师在这里歇宿，却不知这地方的由来吗？”阿塔罗反问道。

“正要请教。”

“这泉名叫‘阿父师泉’，相传是一个僧人求来的。”阿塔罗解释道，“那座塔，便是为纪念那位僧人而修建。”

“原来如此。”玄奘惊奇地说道，“贫僧倒不知，这道清泉还有一个故事。”

阿塔罗笑了：“西域的每一条河，每一道泉都有一个故事。法师刚才给我们讲了好几个故事，我这里也有一个好听的故事要讲给法师听。”

“快讲，快讲！磨磨叽叽的干什么？”道通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听他们说话，这会儿见那商人光说不练，有点急了。

“你这小师父倒挺性急的。”阿塔罗把手中的水囊放了下来，笑道，“传说很久以前，有一支商队途经此地，他们的水喝光了，无法再继续走下去。队伍里有一个僧人，大家都说带上一个僧人让他接受供养就是为了求得佛菩萨的保佑，可现在我们到了这等境地，他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也不觉得愧疚担忧。僧人听到这些议论后就说，你们想要得到水，就该各自礼佛，接受三皈五戒，我才能帮大家登上悬崖去求水。于是众人就按照僧人说的去做了。”

说到这里，阿塔罗停了下来，又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他们求到水了没有？”道缘也被这故事吸引了，忍不住问道。

“那还用说？”道信瞪了道缘一眼，“没求到，你现在喝的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求到了。我只是想让檀越继续往下讲。”道缘也不客气地反击。

玄奘摇摇头，这几个小沙弥怎么这么喜欢争吵啊？

“小师父们别急，我这就接着讲。”阿塔罗倒是挺耐心，慢悠悠地说道，“受戒完毕后，僧人又说，我登上悬崖后，你们要同时念‘阿父师为我下水！’需要多少就说多少。众人自然也都答应。”

“僧人登上悬崖后，大伙儿就开始求水。不久，崖壁上竟真的冒出大股大股的泉水来，众人无不欢呼雀跃，等着那个僧人下来，向他表示感谢。可是等了很久，却不见那僧人下来，待众人爬上悬崖一看，那僧人已然圆寂了。”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朝远处那座山崖看了一眼。

道通毕竟还是个孩子，纳闷地问道：“他为什么会圆寂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塔罗道，“这故事我也是听说的。我还听人说啊，这‘阿父师泉’神妙无比，会随着求水的人数多少而改变水量。如果人多，下面就会出现一个水洼；如果人少，也就只剩下一个小水坑。”

听了这话，道缘赶紧问道：“师兄，你们取水的时候，看到的是水洼还是水坑？”

“没注意。”道信转过了头不理他。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说，我就不能自己去看吗？”道缘说着，果真朝泉水的方向跑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众人便听到他的喊声：“真的！真的有一个水洼，还不小呢！”

“那你就趴那儿喝饱了再回来！”道信喊。

道通手托下巴，依然闷闷不乐：“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僧人为什么会死？难道只有他死才能求到水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事情。”玄奘轻抚道通的头，喟叹道，“佛说，极乐净土有八功德池，池中充满八定水。此水有八种殊胜，即：澄净、清冷、甘美、轻软、润泽、安和、除饥渴、长养诸根。因而又被称为‘八功德水’[28]。人到了此七宝池后，无论什么业障都能消除。一个拥有悲悯之心的修行人，就如同八功德水一般，给众生带来清凉与甘美。”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朝那道清泉处走了过去。望着远处悬崖上的那座石塔，遥遥祭拜：“大师舍身求水，令人钦敬。只可惜玄奘福薄德浅，不能与大师相识，聆听教诲，实为憾事。”

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法师不必感到遗憾。”老成持重的沙木沙克道，“法师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这道上的商人，说起法师的名字，个个都佩服得紧。”

“惭愧。”玄奘合掌道。

第23章　血染黄沙

一弯新月将它柔弱的光洒在金色的沙漠上，云卷云舒之间，狂欢的人们终于钻进帐篷，进入了梦乡。

连日奔波，心力交瘁，大家都睡得昏天黑地，四周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由于头天晚上没有睡好，因此玄奘一倒下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一个。

正睡得沉，突然感觉有人在用力推着自己，他眼皮沉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

原来是阿塔罗，玄奘不禁有些奇怪。

“有事吗？”他小声问。

“法师，咱们出发吧。”年轻的商人小声说道。

“出发？”玄奘满脸困惑地爬起身，掀开帐篷，外面漆黑一片。他又抬头看看，满天的星斗，瞧这样子不会超过四更，这会儿出发，倒是唱的哪一出啊？

“天还没亮呢。”玄奘望着阿塔罗道。

“我知道。”阿塔罗热切地说道，“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现在出发，到天亮时刚好赶到王城，还可以赶上早市。”

原来如此。玄奘点了点头，心想，这丝路上的商旅们确实辛苦。

他当然也想早点走，多赶一程路，就能早一些到达天竺。可回头看看那些睡得死死的沙弥和手力们，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们。毕竟白天忍着干渴赶了一天的路，难道晚上也不能让他们睡个安稳觉吗？

想到这里，玄奘略带几分歉意，对阿塔罗说道：“多谢好意。我们等天亮再走。”

阿塔罗有些失望，说道：“那我们先走一步了。”

“等等。”玄奘突然问道，“你不叫醒沙木沙克他们一起走吗？”

“不必了。”星光下，看不清阿塔罗的表情，只听到他低低的声音，“早市不讲理，我们先走一步，能卖个好价钱。”

玄奘心中一寒，还是好言相劝道：“你们毕竟同行了两日，为了一点利润就不告而别，这不太合适……再说，这条道上有马贼出没，还是等天亮大家一起走，也安全些啊。”

阿塔罗微微一哂，道：“这里离王城已经很近，哪里还有马贼？就是有，也不过是些送盘缠的小货色。丝路上的商人都是越老越胆小，跟他们在一起，吓都吓死了。”

玄奘见劝说不动，也无可奈何，只得合掌祝福道：“那么，一路平安。”

天亮了，红光照在土黄色的山崖上、荒漠上，将一个迷幻的，丰富的，妩媚的，苍凉的，博大的，多变的西域大地呈现在天地之间。

宿营的人们开始拔帐准备出发，道缘在人群中穿梭着，大呼小叫地问道：“咦？怎么少了一个商队？阿塔罗呢？帕拉木昆呢？怎么都不见了？”

道信也觉得奇怪：“这些商人莫不是夜里被一阵风给刮跑了吧？”

“师兄你说什么哪？”道通笑嘻嘻地说道，“阿塔罗被刮跑也就罢了，帕拉木昆那么大的个子，怎么可能会被刮跑？”

“那你说他们去了哪儿？”道信问。

“肯定是偷了东西跑了。”道缘笃定地说道，“我昨晚就看着那些家伙不对劲儿，鬼鬼祟祟的，说不定是小偷！”

“小师父说得对极了。”沙木沙克商队的一位成员一边往骆驼背上架行李，一边不屑地说道，“像他们这样的，说是小偷，强盗，都行。”

“哦？”道通来了兴致，“你们是不是少了什么？还是夜里被抢劫了？我睡得死，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正在泉边掬水洗脸的玄奘听这边越说越不成话，实在有些忍无可忍，走了过来：“你们都胡说些什么？”

“没，没什么。”道缘见是师父，立即垂手站在一边，低下了头。

道信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师父，弟子看那些商人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怀疑有问题。要不要查查咱的东西少了没？”

“不用查了。”玄奘道，“那些檀越为赶早市，天不亮就走了。咱们是出家人，怎可没弄清情况就不问缘由地怀疑别人？不怕犯口业吗？”

“是，师父。”道信也低下了头。

道通幸灾乐祸地朝两位师兄做了个鬼脸。正带着手力们将行李放上马背的索戈看着这些小沙弥，憋不住地想笑。

收拾好行李，两支马队便整装出发了，玄奘仍然骑着自己的老马，与欢信和沙木沙克并骑而行。

或许是出于对高僧的敬重，商队将玄奘的队伍夹在中间，放眼望去，七八十匹骆驼和三四十匹马将队伍拉得长长的，带起一阵悠悠的驼铃声，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漠之中。

想到很快就能到达下一个王国，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

欢信与玄奘并骑而行，微笑着说道：“我这一路上啊，就今天早上看到法师还有几分为师者的威严。”

“惭愧。”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小沙弥们道行不够，让居士见笑了。”

“法师可用不着惭愧。”欢信道，“那几个小子我还不知道？就说那个道信吧，十年前我就认识他，那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儿！这才剃度几天啊？你别说，还真有几分佛门弟子的样子了。”

做师父的都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的徒弟，玄奘也不例外，听了欢信的话，当即愉快地说道：“多谢大人夸奖。他们都是好孩子，虽说如今有些毛病，但假以时日，定会有所成就的。”

沙木沙克却向玄奘打听昨夜阿塔罗的话，玄奘原原本本地复述了。沙木沙克叹息道：“为贪早利而使自己处于险地，实在不是智者所为。那年轻人太过贪婪也太过自负，早晚会有大祸。”

玄奘道：“这次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离王城已经很近了。”

“谁知道呢？”沙木沙克道，“我们是两天前在一个小镇上相遇的，当时碰上一支从焉耆王城出来的商队，跟我们说，王城附近就有马贼出没，呼啸成群，人数不定，建议商旅们最好在白天结伴而行。谁知道他为赶早市，竟然将同行两日的商伴抛弃……”

听了这话，玄奘叹息不已。

拐过一座小石山，眼尖的道通突然发现前方有几峰骆驼，浑身是血地卧在地上，不停地发出哀鸣。

“师父快看！”他忍不住尖叫起来。

玄奘跳下马，来到一峰还没有断气的骆驼身边，只见那骆驼的咽喉、肚腹等地多处受伤，高大健壮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显然是救不活的了。

“这好像是阿塔罗商队的骆驼！”一名护卫队员看后，立即向沙木沙克禀报，玄奘听了不由得心头一紧。

沙木沙克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颇为淡定：“他们果然遇见了马贼。”

后面的商人恨恨地说了声：“该！”

玄奘牵着老马的缰绳，心情沉重地继续前行，边走边默默地为那些新结识的朋友祈祷。

然而可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一具尸体就躺在不远处，接着又看到一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黄沙地上满是鲜血。

玄奘从这些身体旁边经过，一个一个地去摸他们的脉搏，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终于，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满身是血，正是昨晚给他讲“阿师父泉”传说的阿塔罗。

而在他的旁边，则是那个魁梧有力的大汉——帕拉木昆，他倒似乎没流多少血，只不过身上插了三把弯刀，令人触目惊心。

更令人吃惊的是，其中一把刀的刀柄，正握在旁边一个人的手里，这人身上的装束明显不是商队的，头被一股大力砸得血肉模糊，而旁边就是帕拉木昆的大拳头……

“好厉害！”一个商队成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大汉没拿武器，打架用的居然是拳头，真是个勇士！”

“那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死？”又一个商人嘀咕道。

甚至还有人说：“也好，这小子帮我们招惹了马贼，我们可能就安全了。”

玄奘心中悲哀不已，躺在面前的年轻商人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望向天空，仿佛心有不甘。玄奘颤抖着伸出手，替他合上双眼。

昨晚那场欢快的歌舞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可是，仅仅几个时辰，这些乐观健壮的人就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一念及此，他的心便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用一根竹杖在地上掘沙，准备将这些尸首掩埋起来。

手力们会意，忙上前帮忙。

沙木沙克有些着急了，抬头看看天空道：“法师，不要管他们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今天的集市了！”

玄奘叹道：“在生死面前，金钱真的很重要吗？你们毕竟同行了一场，这是不知多少世才能修得的缘分。现在他们遭遇不幸，好歹埋葬了，也免得让他们暴尸荒野。”

一个商人大声说道：“是他们不守信用！说好了一起走，却在半夜抛下我们。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也是因果使然！”

玄奘道：“中原有句话叫作‘死者为大’，无论他们有多少不对，也都随着生命消散了。咱们掩埋了他们，不让他们葬身鹰鹫之口，也是同行一场。”

说罢，继续掘沙。

阿塔罗商队总共有四十八个人，这里倒有七十多具尸首，货物也都不在了，显然双方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商队成员全部遇难，财物被洗劫一空，而匪徒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损失了一些人马。

如果阿塔罗不急着先走，而是与沙木沙克商队及玄奘的马队一起，那么他们这三支队伍至少在人数上会占据绝对的优势，很可能就不会被劫杀了。

玄奘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坚决地劝阻阿塔罗，实在不该，他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

手力们将散落四处的商人尸首都搬了过来，玄奘小声命他们把死去的劫匪尸首也搬来，同商人们分开放置。

索戈握紧拳头，额上青筋暴露。十年前他就曾被劫过，父亲便是在那场灾祸中死于非命，自己也流落异乡为奴。如今再见到这等情景，如何不悲愤交加？

道诚和道信两位却表现得出奇的冷静，他们来到帕拉木昆的尸身旁蹲下，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势，不时地低声讨论几句。

看着玄奘的马队忙忙碌碌，商队成员们还想再说什么，被沙木沙克摆手制止了，低声命众人上前帮忙。

人多效率高，不多时，沙地上已经挖好了两个大坑。

道诚与道信还在那里，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安归带了几个手力走过来，要搬走帕拉木昆的尸体，道诚赶忙阻止：“先别动，他可能还活着。”

“开什么玩笑？”一个叫阿合的手力道，“好几把刀，都插在要害部位……”

“何况一点气息都没有了……”另一个手力也说。

“你们就不能先忙别的去吗？”道信有些不耐烦了，“这个人，就交给我们师兄弟好了。他要真没救了，我们自然会埋。”

安归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阿合等人离开，心想，虽说你们是不打不相识，可也不能硬跟阎王爷抬杠啊。

四十几个商人和他们的骆驼并排躺在一起，二十多个劫匪和十几匹马则躺在另一个坑里。

手力和商人们一起往上填土，很快便堆成了两座大坟。

玄奘合掌坐在坟前，默默地为他们诵经超度……

一卷经诵完，玄奘依然端坐不语，如一尊雕像一般，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重。不管怎么说，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玄奘心情沉重地回转身，却见道信正扶着脸色死灰的帕拉木昆，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而道诚则盘坐在他的对面，给他输气。

玄奘有些惊异，自己方才为躺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把了一遍脉，包括帕拉木昆在内，丝毫没有感觉到生命的迹象。

事实上，当时他们的尸首都已经僵硬，流出的血液也已凝结变黑，显然距离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这两个小沙弥还在忙活，难道……真的还有救吗？

他走到帕拉木昆身边，低头看了看这个脸上糊满泥沙的大汉，那三把刀还插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很是吓人。

如果帕拉木昆真的还活着，这几把刀如何取下来倒还真是个问题，留在身上显然是不行的，但若贸然拔出，很有可能会使他因出血过多而立即死亡。

玄奘轻轻拉过帕拉木昆的手，将两根手指搭在这个西域大汉粗壮的脉搏上，然后凝神——

道信用充满希望的目光望着师父。

许久……

玄奘眼中的惊奇越来越盛，因为他感觉到了极微弱的脉动——

“道诚道信。”他声音颤抖着，低呼道，“你们是对的，他还活着！”

所有的人都惊讶得围拢过来。

沙木沙克命人原地歇息，他已经决定耽搁一天了。

玄奘有些过意不去，上前施礼道：“累诸位檀越久等，玄奘心中实在不安。这样吧，诸位停留的损失由玄奘来弥补。”

“法师说哪里话来？”沙木沙克豪爽地笑了，“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法师悲天悯人，医术高明，肯为刚刚见面的朋友耽搁行程，沙木沙克敬慕不已。我虽是个商人，却也是佛门弟子，又与这位朋友同行两日，缘分更深，便为他停上几日又如何？怎敢要法师弥补？”

他的商队有八九十人，但这并没有让他有更多的安全感。阿塔罗说的没错，丝路上的商人年纪越大胆子越小，都是被残酷的丝绸之路打磨的。玄奘的马队虽然不到三十人，却也是个个精壮，这份助力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

赚钱固然重要，但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必须活着。

帕拉木昆仍在昏迷，他的身体极其虚弱，玄奘命人将他抬进一辆装果味的车子里，将那里面的干果统统拿了出来。

“这大个子，果然是皮粗肉厚唉。”道缘在旁边惊叹不已，“这么多刀都砍不死他！”

道信笑道：“等他伤好，你可以跟他学功夫了。”

“好啊！”道缘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圆脑袋，“我学会了他的功夫，就比你厉害了。二师兄，到时候你可别拿尖树枝刺我哦。”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道信怒气冲冲地说道。

御史欢信则看着从车上取出来的干果发愁：“大个子坐车上，这些果味怎么处理？”

玄奘道：“分给大伙儿，当干粮吃了吧。”

“这怎么可以？”欢信顿时急了，“这可是大王送给统叶护可汗的礼物啊！”

“不是还有五百匹大绫吗？”玄奘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处离西突厥王庭还远，这些东西这么占地方，又容易腐坏，不吃掉怎么办？”

“吃什么吃什么？”道缘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一听到吃就来劲儿！”道信鄙夷地说道。

“总好过偷拿树枝扎人，还被人抡着转圈吧。”道缘回敬道。

道信泄气地坐了下来，心中别提多懊恼了——好好的，我怎么就被这胖小子抓住命门了呢？看来人生在世，还真是要慎行啊。

“你们再吵架，可就没有果子吃了啊。”玄奘道。

“是，师父。”道缘赶紧说道，“我不跟二师兄吵架，我吃果子去喽。”

道信将双手枕在脑后，郁闷地躺在了草地上。

玄奘从行李中取出一些丝绢，用力撕开，又拿了些伤药进到车里，再次替帕拉木昆把脉。

这个大汉此刻仍昏迷不醒，脉搏显得极其微弱，有时甚至感觉不到。那三把刀插在他的身体上，周围的血液已经凝结，看上去触目惊心。

玄奘将一些伤药浸在瓦钵里，一只手拿着一块丝帕，在里面蘸了蘸，然后，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一把看上去扎得不太深的刀，一咬牙，用力拔出——

出乎意料，并没有太多的血喷出来。玄奘迅速将蘸了伤药的丝帕捂住伤口，再看帕拉木昆，只是两道粗眉稍稍皱了皱，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倒是玄奘自己，因紧张而出了一身的冷汗。

感谢佛祖！总算没有出现大量流血的情况。只是他这样昏迷下去，究竟还能够支撑多久呢？

就在这时，车帘被掀开了，道诚的脑袋伸了进来：“师父，他没事吧？”

“还好。”玄奘点头道，“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是，师父。”道诚答应一声，“腾”地一下跳上了马车。

“你们怎么知道他还活着？”玄奘问道，“当时我为他把了脉，一点儿脉象也摸不到。”

“瞎猜的。”道诚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练的功夫很奇怪，有点像汉地的铁布衫之类。我和道信当时就觉得，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玄奘点点头：“他能在这场大祸中活下来，也算难得了。咱们必须立即上路，到了焉耆王城，才可安心为他疗伤。”

“师父。”道诚热切地说道，“倘若治好了他的伤，就让他跟着咱们吧。”

“不。”玄奘摇了摇头，“跟着我们太危险了，他应该回到自己亲人的身边。”

“如果他没有亲人了呢？”道诚有些急了，追问道，“他又不会别的手艺，只能凭一把力气给商队当保镖。跟着我们当然危险，可给别人当保镖也不安全啊！”

见玄奘默然不语，道诚又央求道：“师父，这帕拉木昆力气又大，人又质朴敦厚，弟子和几位师弟都跟他挺投缘的。再说，他又是因我而受伤……”

他没有说下去，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玄奘看着他：“你心中有自责？”

“是啊师父。”道诚痛苦地说道，“如果昨天晚上，弟子没跟他比武，他就不会崴了脚。这样，他们商队抵御劫匪的能力可能就会更强一些，说不定不会死那么多……”

他砸着自己的头，恨恨不已：“我一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去争强好胜，跟他比武呢？”

玄奘拉住弟子的手，深深叹了口气。

“师父。”道诚恳求道，“咱们就带上他吧。”

玄奘叹道：“道诚，有些事情是不能一厢情愿的。再说他不是佛教徒，跟着我们有诸多不便。”

“我们可以度化他嘛。”道诚道，“让他皈依佛门！这也是功德一件啊。”

玄奘摇头：“那也要等他醒来以后，听听他本人的想法。”

道诚还想再说什么，玄奘一摆手道：“这件事，等他伤好了再谈吧。你现在赶紧招呼大伙儿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是，师父。”道诚一转身，利索地跳下了车。

再次出发，气氛就显得有些压抑。每个人都在闷头赶路，不说话。

道通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凑过来说道：“师父，您也别太难过了，那些人命不好，杀他们的坏人将来必定会堕入恶道。”

“师父不是难过。”玄奘的目光望着远处的群山，轻叹一声道，“师父只是在想，人的生命为何如此脆弱？人与人之间为何非要相互残杀？你看他们的尸身，死了之后，又有什么分别？佛陀说过，人命只在呼吸之间，诚不虚也。道缘道通，你们有幸进入佛门，此为前世累劫不可思议之善缘，当以有限的生命去寻求人生之真谛，然后，救众生脱离苦海，永离恶道。”

“弟子明白。”两个小沙弥轻声说道。

“法师，看前面！”手力安归一声低呼。

前方不远处是个隘口，一群人马已将道路遮挡得严严实实，马上的人个个执弓露刃，模样极为凶恶，一簇簇箭头对准的正是他们的方向！

“马贼？”玄奘的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字眼儿。

西域的劫匪因为有马，所以又被称为马贼。眼前这伙马贼大约有六七十骑，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以沙木沙克的护卫队，再加上玄奘的马队，应该有与之一战的能力。但就算能打赢，恐怕也是惨胜，损失是避免不了的。

沙木沙克脸色惨白，紧张得直冒汗。不过，他紧张，劫匪们也紧张。可能是最近抢顺手了，一见到有人出现，想都不想地上前就拦，竟然没注意到眼前这支队伍居然有这么多人！

此时后悔也已经晚了，西域的马贼有个规矩，要么不出手，出手必获利。空手而归是为不吉。

知道躲不过去，欢信索性催马上前，朗声说道：“我乃高昌国殿中御史欢信，受国王之命，护送大唐高僧到统叶护可汗王庭。前面的朋友，赶紧让路吧！”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特别是把大唐和突厥这两大强国的背景突显了出来，显得十分聪明。劫匪们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既然敢做马贼，就没有被对方一番话吓退的道理。一阵喧闹过后，劫匪群中传出一个声音：“什么高昌御史，我看就是一队商贾！若再不识相，立刻乱箭射杀！谅那高昌王也死无对证。”

欢信脸色一变，正欲开口斥责，却见玄奘已经催马到了身边，合掌道：“贫僧玄奘，从长安来，欲往天竺国求取佛法。路过宝地，还望诸位檀越行个方便。”

说罢，双手合十，在马上行了个问讯礼。

劫匪群中又是一阵骚动。在丝绸之路上，像玄奘这样的高僧，备受尊敬，就连劫匪也不愿轻易得罪。

何况玄奘的表现有理有节，并未跟他们撕破脸。此时退却，还来得及。

对方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大唐高僧？果然有些道行。我们也不与你为难，留下钱财，放你们过去！”

“贫僧是带了些财物。”玄奘不疾不徐地说道，“但那是高昌王献给突厥统叶护可汗与沿途二十四国的国礼，诸位檀越还是不动的好。”

对面劫匪们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他们既害怕得罪统叶护可汗和二十四国，又不愿平白放过这只肥羊。

好在玄奘紧跟着又淡淡地说了一句：“至于盘缠，倒是可以布施给你们的。”

这时，机灵的道信早在一旁，取出一袋银币，递到师父手中。

玄奘接过布袋，晃了晃，里面传出银币撞击的“哗哗”声，立刻吸引了劫匪们的目光。

“些许身外之物，诸位若有急需，就请拿去吧。”玄奘说罢，便将此袋抛出。

眼看那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被一只手凌空抄了过去。

劫匪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呼啸而去。

玄奘松了一口气，这帮劫匪胃口不大，胆子也小，还算好打发。

沙木沙克也松了口气，遇到劫匪却没有遭到损失，真的很幸运。他和商队里的人很自然地将这场幸运归功于玄奘，说正因为有他在，菩萨才保佑他们遇难呈祥。

玄奘的头脑却很清醒，他明白，主要还是这波劫匪的人数少了，不敢硬来。

所谓这道理那道理，实力才是硬道理。

重新上路后，欢信问沙木沙克：“这会不会就是抢劫阿塔罗商队的那支匪徒？”

“难说。”沙木沙克道，“不过看着不像，匪徒们打劫也是论片的，彼此间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你抢你的，我抢我的，很少逾越。”

玄奘吃惊不小：“这里距焉耆王城仅有数十里，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盗匪出没？难道官府不管吗？”

沙木沙克轻哼一声道：“法师有所不知，那焉耆王性子一向粗疏，不敬神明。国内纲纪不严，政务一片混乱。所以王城周围才这么不干不净的。”

玄奘叹息不已。

脚下渐见高高低低的山峦，到处都是滚落的岩石，道路也变得崎岖起伏，坎坷难行。

一座高山挡在了面前，欢信道：“这大概就是银山了吧？”

“正是。”沙木沙克沉声回答。

一行人牵马进山，沿着两个山峰间的低谷走，山谷里林木葱茏，凉风习习，在这炎炎夏日里给人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马蹄踏着湿润的腐叶，发出“啪啪”的响声，在这种单调声音的伴随下，人们开始昏昏欲睡……

突然，山上传出一声锣响，打破了这单调的气氛，也赶跑了人们的睡意。接着便是一片刺耳的喊杀声，以及嘈嘈杂杂的叫骂着——

“留下马！留下财宝！饶你们不死！”

索戈迅速拔出腰刀，别的手力和商队护卫们也都赶紧拿出了武器。

喊杀声中，只见一百多骑从两边山上直冲下来。

玄奘原本还想故技重施，破财免灾，然而这一波劫匪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马上的人背挎弯刀，手托弓箭，边骑马边放箭。未到跟前，箭已射出，几个手力和商人躲闪不及，被射倒在地。

索戈迅速拉过一匹马，一把将马背上的行李掀了下去，翻身上马，冲上前去。

道诚、道信以及沙木沙克的护卫队也都各自上马，和劫匪们斗在一起。

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道缘和道通，紧张得小脸煞白，紧紧跟在师父身边。

这帮劫匪人数众多，出手迅捷，手力和商人们除少数几个反应快的外，大多数一时半会儿还来不及上马。劫匪们放完箭后，便执刀在手，骑马狂奔着，来回砍杀。手力和商队护卫们招架不住，一时狼狈不堪，不一会儿工夫，已有十余人受伤。

玄奘扶住一个重伤的手力，一面用力按住他的伤口，一面扭头喊着：“道缘道通！快过来帮忙！”

两个小沙弥赶紧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按住那个手力正在流血的伤口，玄奘腾出手来，迅速撕下一块衣襟，为他包扎止血。

他没有发觉，此刻，劫匪的头目瞪着一双凶神恶煞般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他。

作为丝路上的劫匪，他很明白，一支商队里有一个僧人，通常就是这支商队的精神支柱——为生者祈祷，为死者超度，为整支队伍提供信心和凝聚力。

千万不能小看了这种精神上的作用，对于一支在恶劣环境中挣扎的队伍来说，精神上的支撑有时会超越肉体。

一旦这个僧人死去，整支队伍的士气都将大受影响。

所以那个劫匪头目虽然不认识玄奘，却持刀朝他冲来！

道缘无意中一抬头，正看到那劫匪红红的眼睛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这小沙弥几乎吓呆了，结结巴巴地喊道：“师……师父……”

正在处理伤者的玄奘也觉察到了不对，却已经来不及躲闪，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心中不禁有些发冷——

想不到，我竟然死在这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忽听得一声“师父——”

却是道信猛扑了过来，将玄奘推在一边。

紧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咔嚓”声，那把弯刀正砍在道信肩上，肩骨断裂，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了玄奘一身。

玄奘大吃一惊，一把抱住道信，那个劫匪头子再次举刀欲砍，却被及时赶到的道诚用长棍截住。

在这个当口，又有几个手力上了马，冲了过去，同劫匪们打在一起。

手力们清晨才刚刚见到阿塔罗商队全军覆没时的惨状，如今又眼见同伴受伤，法师遇险，心中俱是悲愤交加。索戈更是红了眼，催马在盗匪群中杀进杀出，不顾一切地抡刀砍杀，且使的都是不要命的招数，刀箭落到他身上，他竟全然不顾！

劫匪们都被眼前这个神勇的大汉震惊了。

而在玄奘这边，那个劫匪头子显然不是道诚的对手，转眼间身上已被长棍击中数处，虽未流血，却也疼痛难禁，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见首领受伤，别的匪徒赶紧上前施救，道诚挥舞起手中长棍，左击右挡，将他们尽数挡了回去。

玄奘紧紧抱住道信，不禁潸然泪下，这个弟子伤得实在太重了，肩骨被砍断，金疮药撒上去就会被流出来的血冲开，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然而眼下毕竟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只能抓紧时间处理道信的伤，将其包扎好，小心地放在一辆盛果味的大车下，车下还有五六个被他治疗过的伤者，并排躺在一起。

眼看伤者越来越多，玄奘从老马身上将装着自己衣物的包裹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件白色的内衫，撕成一根根的布条，给伤者包扎。

此时拥到这边来的劫匪也越来越多，道诚有些招架不住了，他虽武功高强，毕竟难以持久，经过方才的一番恶斗，身上也开始挂彩，这更加影响到他的动作。

劫匪们看到便宜，有十几个轮番上前与道诚缠斗，另有四五个冲过他的阻挡，直奔玄奘而来。

玄奘又抱了一个伤者过来，道通在他的身边帮忙，见有人催马扬刀朝师父冲来，这小沙弥一时也来不及细想，从车上拎起一只果筐就倾倒了过去！

四五个劫匪的马匹被地上的果品所绊，将主人摔下马，落马的劫匪很快便被随后赶来的商队护卫杀死。

一个大个子劫匪运气似乎不错，摔下马打了个滚就爬了起来，发现自己摔得离玄奘最近，当下想都不想，举刀便冲了过来！

玄奘此时正半蹲在地上，处理一个骨折的商队护卫，他将落在地上的羽箭掰掉箭头和箭尾，用来固定骨骼。

眼见此人来势凶猛，玄奘也不禁吓了一跳！好在他的身体还算灵活，再加上这些日子的长途跋涉，积累了一些经验，看到那把朝他招呼过来的刀，赶紧抱着伤者躲了开去。

那匪徒收势不及，一刀砍在后面的马车上，就听“哗啦”一声，马车坍蹋下去，里面的果味滚落一地。

“哎呀！这么多果子，可别浪费了！”道缘一见到吃的，顿时来了精神，竟然不知死活地跑过去拾。

那劫匪拔出刀，对着他的脑袋瓜子一刀落下！

道缘听到风声时已经无法躲避，关键时刻，这小沙弥竟然采取了驼鸟的自卫方法——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耳边忽听得一声怒喝，道缘吓得“哇哇”大叫，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些奇怪——咦？怎么我的脑袋并不痛？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正看到师父关切的目光，而那个凶恶的劫匪此刻却躺在地上，身上缠满了缰绳，被捆得像个粽子。

原来，那劫匪从车辕上抽刀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车下正躺着六七个被玄奘包扎好的伤者，其中一个伤得不是太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两人同时摔倒在地，滚在了一起！

那劫匪气得“哇哇”大叫，拼命挣扎，身体撞在一块尖石上，一条胳膊竟被撞折！

玄奘此时就在近前，顺手拽过一条缰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地将他缠了几圈。总算是保住了伤者，也救下了道缘的一条小命。

抓住了这个俘虏，又见徒弟无碍，玄奘暂时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忽觉胸部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退后一步一跤跌倒。低头看时，这才吃惊地发现，锁骨下方不知何时已插上了一支羽箭！

原来，由于道诚受伤，动作变缓，劫匪头子趁机逃脱，朝玄奘射出一支冷箭后，就立即打马离开。

众匪徒见首领脱身逃走，也不恋战，打了个呼哨，纵马远去。

第24章　奇怪的焉耆

索戈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不顾自己这边人少势单，又多处受伤，拍马就要去追。

“回来！都回来！先救人要紧！”沙木沙克急急地喊道，他的身边躺着一头死骆驼，以及十几个为保护他和商队财产而伤亡的人。

另一边，玄奘咬牙撕开中箭处的衣服，一只手用布团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拔，便将这支箭拔了出来！

大片的血沫从伤口涌出，玄奘用布团紧紧地堵住伤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箭。

这是他西行路上第二次中箭了，还好没有在第一烽中箭时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感觉。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箭的不同。

西域马贼使用的箭完全不能同唐箭相比。大唐制箭讲究的是质量，追求的是远距离强大的穿透力和杀伤力；而西域人讲的却是数量，追求的是廉价、机动性和密集性。

唐箭是用强弓或重弩发射出去的，箭头如刃，既长且薄，且装有倒钩，可以进行二次伤害，一支箭筒里装箭六支或十二支，数量虽少但杀伤力惊人；

而西域的箭却是由轻薄的马弓射出，基本上就是将细树枝削直了，把其中的一头削尖就可以当箭使用，很多箭甚至没有专门的金属箭头，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倒钩。一支箭筒可以装箭一百多支，至于杀伤力嘛，就是在身上扎个洞，只要不是近距离射中要害，就死不了人。

不过西域人也有其他办法来弥补这种箭的先天不足。

玄奘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正准备用布条包扎起来，却意外地发觉，半边身体已经麻痹，没了知觉！

箭头上居然有毒！

沙木沙克踉跄着去找人，却见玄奘坐在一辆塌车前，满头大汗，在往身上艰难地绑着布条，大片的血迹在布条上晕开，将胸前染红，不禁惊得大呼起来。

这时索戈带着人马回来，一眼就看到躺在玄奘身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般的俘虏！文质彬彬的玄奘居然抓了个剽悍的俘虏，让人吃惊不浅。

而玄奘这个时候，已经感觉浑身都不好了，锁骨处的麻痹感开始向上蔓延，头脑仿佛就要陷入混沌，他勉力提起最后一口气，才算驱除掉眼前的黑雾，没有就此昏厥过去。

索戈赶紧过来帮他包扎，只听玄奘迷迷糊糊地说道：“箭上有毒，我动不了了……”

“没关系的，法师。”索戈安抚他道，“这种毒我用过，也中过，只会让您身上麻痹，并不致命。法师且安心休养，过一阵子就好了。”

原来，西域地区长有一种有毒的树木，树叶的汁水具有很强的致麻作用，当地的医生甚至用它来当麻醉药。当然，它更广泛的用处是被人们捣烂了，把箭头浸在里面，制成毒箭打猎。

这种叶子吃多了确实会死，少量汁水却不致命，仅仅是让猎物暂时失去战斗力而已。

一场劫难过后，众人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人数。

商队死了七个人，几十人挂彩。

手力死了三个，十几人受伤，至少有五人伤势严重。

道信肩上中了一刀，肩骨断裂，经过及时的止血包扎，暂时没有生命之虞了；

道诚身上多处受伤，有刀伤也有箭伤，看上去颇为严重，但精神还好；

索戈满身是血，看起来很吓人，好在伤都在皮肉，伤口也浅，并不太重；

劫匪则死了六个，被俘一个，其余的都已跑掉。

另外，商队还被打烂了半车瓷器，死了两头骆驼和四匹马，其余货物并无损失。

玄奘被毒箭射伤，胸部以下虽然麻木，好在两只手还勉强能动，也有知觉，因此依旧在徒弟们的帮助下勉力为伤者治疗。

清点后的结果是沙木沙克能够接受的，他大方地取出一匹白绢，撕开了交给玄奘，让他用来给伤者包扎。

没有受伤的商人和护卫则就地掘土挖坑，准备埋葬死去的同伴。

玄奘虚弱地说道：“先不要埋，抬过来，让我再搭一次脉。”

他做事一向谨慎，特别是经过帕拉木昆一事后，更知道有些人看起来好像死了，实际上却是假死，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众人听从法师的安排，将死者抬到他的面前，让他一个一个地切脉。

凡被他确认死亡的，就抬走埋葬起来。

一时间，气氛显得极其压抑。

“玄奘发愿西行，死活凭天，这条命就算送在路上，也没什么。可是老天为何却要他们为我而死？”

站在死者的新坟前，诵完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玄奘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天上渐渐下起了雨，似乎是老天爷也被他说得惭愧了。

玄奘吃了一惊，赶紧叫人取出高昌王送的裘毡等物，将受伤的人紧紧裹住。

取经队伍只有两辆装果味的马车，其中一辆已经被毁，无法再用；另一辆载着帕拉木昆的倒还完好无损，只是里面空间狭小，只能再塞两个人进去。

商队倒是有十几辆车，大部分装载着瓷器等易碎品，沙木沙克命人腾空一辆放置伤者。

两辆大车根本安置不了全部的伤者，其他车辆里装载的都是贵重货物，沙木沙克实在舍不得再腾空，只能将伤重的和不能动弹的塞进车里，其余的伏在马匹或骆驼的背上，由同伴照护。

玄奘被人扶进车中，先试了试帕拉木昆的脉搏，这大个子此刻脉息微弱，还在昏睡。不过，方才发生的事情却也没有使他的伤势进一步恶化。

略松了一口气后，他命人将两个受伤最重的手力抬进车中，自己则下了车，靠在赤离的身上歇息。

道缘得意地揪着那个被捆成棕子的匪徒走了过来，命他跪在地上。

索戈握着刀，站在这个俘虏面前，咬牙道：“法师，这小子带着也无用，不如宰了他！”

“不可！”玄奘赶紧制止。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脸色苍白，一身血迹的俘虏，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俘虏一摆脑袋，一副要杀就杀，要砍就砍的表情。

索戈火了，走上前去，提起他的衣领，用手中刀片将他的脸蛋儿拍得“啪啪”直响：“小子挺犟啊，法师问你话也敢不应，信不信我拆了你的骨头当柴烧？！”

满身是血，眼睛通红的索戈自有一股威严之气，那个俘虏眼中登时露出胆怯的光，但他还是没说话。

“算了索戈。”玄奘疲惫地说道，“他答不答我的话都没关系，咱们带上他走一段吧。”

索戈说了声“是”，恨恨地将刀收了起来。

“起来！”道缘在一旁，神气地一提绳子，想将那个俘虏拽起来，哪知这一下牵动俘虏的伤臂，使他忍不住大叫起来。

正在闭目养神的玄奘立即睁开了双眼：“怎么，你也受了伤？”

道缘道通将俘虏带到玄奘面前，玄奘看了一眼他的胳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手臂已被摔折，又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惨白的伤骨都露了出来。

“阿弥陀佛。”玄奘低声道，“道缘，快给他松绑。”

道缘为他松开了绑绳，道通赶紧递上树枝和绳子，玄奘又找了两个人帮忙，替他把骨头接好，紧紧地固定住。

“你上马吧。”玄奘道，“记住路上不要乱动，若是再断了，我可不保证还能给你接好。”

马队在雨中再次出发。

那人骑在马上走了一程，突然开口问道：“法师，如果我不乱动，这条胳膊还能好吗？”

“养上一阵子还能好。”玄奘道，“不过不能提重东西，也不能再提刀打仗了。”

“听到了没有小子？”安归回过头道，“你最好想办法学门手艺，改行！”

那人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雨越下越大，山谷被冲刷成道道沟壑，脚下的路也变得泥泞难行，这支长长的队伍便在这泥泞中艰难跋涉，每个人都浑身湿透，大腿以下全是泥浆。

这样的天气，对任何一个伤者来说都是危险的甚至致命的。本来依着玄奘的想法，应该再腾出几辆车来，让所有的伤者都上车。但是那样的话，货物的损失就太大了，沙木沙克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他的同伴们也不会同意。

大伙儿冒着生命危险走这丝绸之路，不就是为了财富吗？丢掉财富，这条路走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丝路上的普遍做法是，将重伤员抛弃，这在他们看来是正常的损失。现在腾出一辆车来装伤员，已经是看玄奘的面子了。

玄奘骑在马上，全身都被雨水淋得透湿，颤抖不已，胸前的麻痹感倒是没有了，伤口被水一浸，痛彻心扉。

他擦着脸上的雨水，咬牙问道：“这一带不是荒漠吗？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

欢信也被淋得瑟瑟发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法师有所不知，西域地区虽然雨水很少，但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有。而且在雨水集中的时候，甚至能引起山洪暴发。”

“山洪暴发？！”玄奘大吃一惊。

“是啊。”欢信道，“地面来不及吸下那么多的水，只能任其在大地上疯狂流淌。有些小河流平常根本没水，一下雨，那水可就涨起来了！无数这样的河流汇在一起，就会形成巨大的洪流。山洪一路上携沙裹石，灌木丛、房屋、甚至整群的牛羊牲畜，都会被冲走。”

“牲畜算什么？”索戈在马上瓮声瓮气地接口道，“很多村庄的人来不及逃走，也都被洪水卷走了！”

由于身上有伤，天又极冷，他脸色苍白，但依然倔强地不用人扶。

就在这时，喊杀声再度传来。

一股劲风掠过，一名商人惨叫着倒地，身上赫然多了一支长箭！鲜血迸出，在泥地上痛呼翻滚。

众人悚然变色，引领四顾，只见前方雨帘中奔来大群劫匪，足有三四百骑，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向他们逼来。

要么不出手，出手必获利。对这些刀口舔血的西域盗匪而言，出手袭击一支商队，六死一被俘，更有数十人受伤，居然没有抢到东西，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所以那头目才会在临走时射出一支冷箭，在他看来，这个僧人一死，商队的士气势必大受影响，自己回去再多集结些人马，便可再度出击。

索戈咬牙骂了句：“该死的马贼！我去教训教训他们！”

说罢，“唰”的一声抽出刀来。

但是玄奘把他拦住了，敌众我寡，这一去分明就是送死。

他对脸色惨白的沙木沙克道：“还是躲一躲吧。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四周又是山林，天色昏暗，说不定能躲过去。”

沙木沙克也有此意，他实在不想再有损失了，只是往哪里躲却是畴躇不定。

就在这时，那个俘虏突然开口道：“山洪就要来了，咱们最好赶紧上山。”

索戈大怒：“你这马贼，谁跟你是咱们？”

要不是考虑到对方也受了伤，不能乘人之危，这会儿非给他一刀不可！

玄奘拉着沙木沙克的马缰，大声说道：“檀越，时间紧急，还是上山吧！”

看着玄奘眼中的焦急之色，沙木沙克终于下了决心，手中的马鞭朝前一指，道：“我们上山！”

一道耀眼的电光在空中划过，把山林和旷野都照得通亮，接着便是一个接一个闷闷的雷声。

暴风雨还在疯狂地往下浇着，玄奘甚至怀疑是不是老天裂开了一个大洞，让那么多的水从洞中倾泄而下，巨大的水声将强盗的喊杀声都淹没了。

西域地区就是这样，虽然一年到头很少看到雨水，可一旦爆发，那便是雨神的无边愤怒！

越来越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整个山谷发出惊天动地的震荡回响，牲畜受惊，几乎控制不住，几个小沙弥不由得脸色巨变，手力和商人们也都惊慌起来……

山洪暴发！

山洪真的暴发了！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激流已吼叫着从他们脚下经过，挟带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整棵整棵的树木，沿着长长的山谷向前冲去，整个天地都在为之颤抖。

滔天的泥石流翻滚而下，霎时间将他们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孤岛！

在这样的天气中，马贼们也不敢再冒险。领头的呼啸一声，整支队伍掉头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雨之中……

“好险！”道诚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后怕地说道，“幸好我们上了山……”

然而危险还没有解除，泥黄色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树根和泥沙，一路呼啸而来，声音惊心动魄。

玄奘等人站在激流边，就连水中轰隆隆的石头翻滚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西域地区的风雨很是奇怪，来的时候倏忽而至，令人难以防范，可紧接着不多时，天竟然又放晴了！

洪水阻住了强盗们的追击，玄奘总算有机会去看一眼那些受伤的人。

伤者的情况很不好，裹在他们身上的毛毡早已湿透，变得又冷又沉。几名手力围在一名伤者身边，低低地哭泣着。玄奘弯下腰，摸了摸他冰冷的手腕，已经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他不甘心，又将耳朵贴近伤者的嘴边，等了好半天，也没有感受到哪怕是极微弱的呼吸……

他的同伴们顾不得拧一拧身上的湿衣服，便默默地为他挖坑掩埋。玄奘又去看了另外几个伤势严重的，也是个个脸色发青，瑟瑟发抖，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打开行李包，想再找几件干一点的衣服给他们。虽然高昌王为他准备的包裹都有厚厚的油层可防雨，可刚才那阵暴雨实在太大，包裹里还是进了水。

翻来翻去，总算在两个较大的包裹里层找到了几件半干的衣裳，赶紧拿出来给伤者换上。接着，又将湿透的衣物打开，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看着身处痛苦中的同伴，玄奘心如刀绞，他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努力安慰着他们：“前面不远就是王城，我们很快就能到达那里。你们坚持一下，到时候玄奘一定为你们治好伤！”

然而另一个危险又悄然逼近，洪水使孤岛四周开始不断地塌陷，看样子即使逃脱了强盗之手，他们也难逃被洪水覆没的命运了。

玄奘将所有的伤药都取了出来，这些都是从高昌国带出来的，大部分是金疮药一类，治疗一般的跌打损伤还可以，太重的伤显然就无能为力了。

道缘坐在已经昏迷的道信旁边，哽咽地说道：“师兄，我以前真不该跟你吵架，还挖苦你……师父说得对，人命只在呼吸之间。师兄，你别急着死，等我们一起……”

沙木沙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真的要完了吗？”

玄奘看完伤者已经筋疲力尽，他疲惫地靠坐在一棵树下，默默诵起了《心经》……

不知念诵了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兴奋的呼喊：“法师，水退了！”

的确！或许是由于观世音菩萨的加被，又或许是这块土地平常太干旱了，是以一遇到水就拼命地吸收。总之，人们惊喜地发现，洪水正在渐渐地退却！

他们终于在强盗与洪水的双重包围中得到了一线生机！

虽然刚刚过去一场暴风雨，但此时的山谷已是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逼眼，薄薄的云彩流动着，幻化出梦幻般的色彩。

马队在满是泥浆的山梁上艰难行进，他们不敢下到山谷里——下面的路更烂，若是再有洪水袭来，只怕跑都跑不及。

脚下的道路越来越泥泞不堪，马匹驮着行李、伤员，四蹄不停地打滑，装载着重伤员的马车更是常常陷进泥里，推都推不动，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泥浆。

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灼热的感觉，但沐浴不到阳光的地方依然很冷，这真是一个冰与火的世界！

当他们终于通过了这片泥浆地，重新踏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时，每个人都不由得呼出了一口长气。

经过大半天的折腾，所有的人都已筋疲力尽，却又不敢停下来休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赶路，非就地歇上一晚不可！且不说这个地方并不安全，完全不适合宿营，就说受伤的人，只怕也熬不了一晚了。

玄奘伏在马背上，听着伤者的呻吟声束手无策。眼前的情况令他绝望，一路的颠簸，使那些受伤的人看上去更加虚弱，那些口中能够发出呻吟的还好些，有几个已是面如死灰，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

他极力控制住心神，告诉自己不要慌乱。不时地摸一摸伤者的脉搏，心里却是越来越没底，只能边走边为他们打气道：“快了，快到了！再坚持一下，你们会好的……佛祖保佑……”

他知道有些伤者是听不到他的话的，这些话与其说是安慰伤者，倒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

“师父……”伏在马上的道信被颠醒了，低低地说，“道信没用……一路上……净惹师父生气……如今……要死了……师父就……不用再为道信操心了。”

“师兄！你说什么呢？”道缘忍不住哭了起来。

“道缘师弟……师兄不好……老跟你……吵架，你……你就……原谅师兄吧。”

“师兄……”道缘哭得更厉害了，圆圆的脸上全是泥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奘心中痛如刀割，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弟子说：“道信，你听好，你不会死的！你现在觉得痛苦，是因为在马上颠簸的缘故。但师父向你保证，你的伤会好的。所以，如果不想再惹师父生气的话，就好好活着！”

“师兄你听到了吗？”道缘擦着眼泪说，“师父保证你的伤会好，你难道连师父的话也不相信吗？”

“相信……我相信……我……”

“好了道信，别再多说话了。”玄奘伸手握住道信冰冷的手，向他传递着自己的热力和希望，“前面已经可以看到王城了，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他的心中越来越焦虑，原本以为，多年的修行再也不会让他有焦虑感了，谁知一场灾难便将他打回凡夫的原形。

王城虽近在眼前，但西域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明明看上去近在咫尺，走起来却要很久很久，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又碰上了海市蜃楼。更要命的是，为了不让伤者再次受伤，他们还不能催马快行，只能保持这样的速度，慢慢地走。

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诵经为众人祈福，希望他们平安，也让自己的心安宁下来……

阿耆尼是梵文Agni的音译，意思是“火焰”。

东晋高僧法显在其求法旅行记《佛国记》中提到过这个国家，玄奘还记得那本书中曾经说过，焉耆地域广大、十分富裕。更为重要的是，此国自上而下，都对佛教极为尊崇。

沙木沙克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是收购矿石，这里的银矿价格极低，依照他的经验，把从疏勒带来的波斯地毯和路上收购的汉地丝绸、瓷器、茶叶等物高价卖掉，换成焉耆的银矿石，贩卖到疏勒一带，价格可翻四倍；若是翻越葱岭，贩到更遥远的中亚大草原，则可以达到惊人的十几倍甚至二十倍的利润！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命将矿石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任何货物只需要有两成的利润，就足以令天下商人铤而走险，何况是十多倍的暴利？

所以，随着他们距离王城越来越近，官道上汇聚的商队也便越来越多，前后竟有七八支混杂而行！

这些商队有大有小，小商队约有二三十人，大商队三五百人，有的商队甚至可达上千人！

商队碰面后，彼此之间点头示意，看起来甚是友好。

这倒不难理解，在崇山峻岭、沙漠荒原间奔波了几个月，期间还可能同马贼盗匪进行过殊死的搏斗，如今骤然见到这么多同行，心中的安全感必定油然而生。

他们见面后，通常还会交换一下路上的讯息，比如从哪儿来的，哪里有水，哪里有店，哪里有盗匪出没，甚至哪里发生了战争等等等等……

玄奘注意到，几乎每支商队都有伤者，一个从西边来的大型商队，伤者竟占了一半以上！

更不用说死亡的了，从商人们彼此间的议论可知，有的商队出发时有两百多人，到达焉耆时就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由此可见，这条道上的盗贼是多么猖獗。

相比之下，沙木沙克商队这一路上的运气还算不错，减员不多。

在与其他商队的交谈中，玄奘终于明白，丝路上确实有几百骑甚至上千骑的劫匪队伍存在。据说，有的匪徒富可敌国，武力更是强大到了连军队都不是对手！

这一事实，造成了另外一个可怖的后果，那就是，有些国家的军队甚至兼职强盗！换身行头就出来抢劫，有那嚣张的甚至连使臣都抢，权当练兵了。

当然，像高昌、龟兹、于阗这类位于丝绸之路关卡上的国家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靠抽取商人的交易税收取过境费用，安安稳稳的便可获利丰厚，还能繁荣本国市场。

如果他们也抢，那就只会使商使们想方设法避开他们的国家，绕道而行。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丧失自己有利的交通枢纽地位。

所以这些压在丝绸之路要道上的国家不仅不会抄掠，反而会派军队保护商路的安全。一个依靠地理位置发展起来的国家，只有使这种地位安全、有效地发挥作用时，才能维持下去。

但是一些丝路周边国家，由于获得的财富少，就显得比较贫穷，出于忌恨或者其他目的，就会派出军队，冒充强盗抢劫商使。

焉耆比较特殊，它是丝路中段的重要国家，又盛产银矿和瓜果梨枣等物，按说应该保护来往商贾的安全才是。偏偏因为国王的无能，使得这种保护名存实亡，国家内外一片混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论是商人、盗贼乃至国家，支撑他们行为的永远是两个字——财富。

进城之后，两支队伍就分手了，沙木沙克的商队自去找货储区卸货，玄奘则带着自己的马队寻找落脚之处。

他最关心的是伤者，他自己也伤得不轻，何况还有伤势比他严重得多的道信等人，有的已经生命垂危，需要立即安顿下来。

很快，他们便在靠近市集的地方找到了一座较大的寺院，请求挂单。

寺中住持听说是大唐来的求法僧人，大喜过望，赶紧带着几个沙弥迎了出来。谁知在寺门前迎面撞上一个满身血渍和泥污的僧人，身后是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阿弥陀佛！”玄奘向住持长老深施一礼，用已经很熟练的吐火罗语说道，“贫僧玄奘，初涉西域，途中遭遇盗贼，有几个同伴受了重伤，还望长老慈悲照拂。”

“啊……法师不必客气。”住持有些慌乱地说道，“大家都是佛门弟子，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老衲自当竭力帮忙。”

“那就多谢了。”玄奘心中挂念伤者，也不再跟他多做客套，边往寺里走边问，“请问长老，你们这里可有暖和干净些的禅房？”

“有有有，法师请随我来。”住持一迭声地说着，便将玄奘等人带到一间较为宽敞的僧房。

玄奘命人将几个重伤的人抬到床上，又向住持要了些清水和伤药，然后解开伤者的包扎，重新帮他们清洗伤口，再小心地为他们上药。

住持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便摇头说道：“这些伤药都只能治疗一般的跌打损伤，这么重的伤只怕……”

“长老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药？”玄奘回转头，满怀期望地看着他。

住持叹道：“要是有，老僧还能不拿出来吗？佛门弟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么，这城里有药铺吗？”玄奘又问。

“有。”住持道，“离此也不甚远。”

玄奘叫来安归，给他写了张药方，命他同几个会说吐火罗语的手力一起去城里的药铺买药，随后便从行李中取出些帛绢，将处理好的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这么好的帛绢用来裹伤？寺僧们的眼睛都直了。

索戈也要跟着去买药，玄奘没有同意，并对他说：“如果你还想早点见到你的妻儿，就待在禅房里好好养伤。否则我只好把你留在这里休养了。”

索戈顿时吓得不敢再说。

在王城里，沙木沙克的护卫队也暂时清闲了下来，考虑到商队还要做生意，暂时顾不上他们，护卫队首领纳努打听到玄奘法师的住处，专门派人将重伤的弟兄送到这里求治，并留下几名队员给法师打下手。

看看伤者都已稳定下来，玄奘总算松了一口气，安排了几名手力照料他们，便自去沐浴更衣，他准备今天就去见焉耆王。

“法师气色不佳，暂且歇息一晚，明日再去吧。”望着玄奘苍白的面容，欢信有些担忧地说道。

玄奘虚弱地一笑：“天色尚早，今日便去吧。最好的医者和药物都在宫中，咱们要在这里休整疗伤，最好能得到国王的帮助。”

欢信想想也是，只得同意。

两人装束整齐，离开寺院。刚刚走到王宫门前，就见身材高大面庞红润的焉耆王已带着众大臣迎了出来。

“法师从遥远的大唐来到这里，驻锡于我焉耆，实令本王欢喜无限，手舞足蹈啊！”焉耆王嗓门宏亮，热情地说道，“我这焉耆气序温和，民风淳朴，又富产银矿，实乃丝路之上最重要的国家了！”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施礼。

一旁的御史欢信却忍不住撇了撇嘴——最重要的国家，你这牛皮也未免吹得太大了吧？

“法师就在我国中多待些日子，为我焉耆民众讲经说法，我会叫他们为法师准备健马换乘的！”焉耆王热情地说道。

“多谢大王盛情。”玄奘恭敬合掌道，“玄奘这次路经贵国，确实是希望多待些日子，有几个同伴受了重伤，急需医治。有的人伤势严重，短时间内好不了，可能还需要留在贵国静养。”

“好说好说！”焉耆王心情极佳，爽快地说道，“只要法师肯留下来讲经说法，法师的同伴嘛，本王自当派最好的医师前去，好生照护。”

玄奘松了口气，再次谢了国王，并表示，自己愿意在焉耆的寺院里讲上一个月的经。

两人被请入宫殿，焉耆王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宴请大唐高僧。

玄奘坐在主客位上观看歌舞，欢信则以外交官的身份上前，递交了高昌王的书信。

焉耆王接过书信，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青。

玄奘走过很多地方，同各式各样的人物打过交道，所谓“上与君王共坐，下与乞丐同行”，便是他这些年的真实写照。因此，对于人的表情变化极为敏感。此时见那国王面色不善，已知不妙，却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难不成焉耆与高昌有宿怨？如果是这样，怎么欢信事先一点儿都没有提起过？他是殿中御侍史，长期从事外交工作，没有理由不知道两国的关系啊。

终于，焉耆王将书信往案上一拍，厉声喝问：“你们是从高昌来的？是麹文泰那个狗王资助的你？”

果然是高昌王的问题！可是玄奘还是觉得不对，如果两国有仇，麹文泰王兄为何还要给这个焉耆王写信呢？

虽然感觉到这里面的关系扑朔迷离，但玄奘不愿说谎，面对国王凶狠的眼睛，他安静地点了点头：“正是。高昌王麹文泰乃是玄奘的结义兄长。”

“原来如此！”焉耆王咬牙道，“那狗王平日里对我焉耆呼来唤去，还时时派兵侵扰。如今又在信中以这般口气命令于我，真是欺人太甚！也罢，焉耆是座小庙，供养不了大菩萨，法师这就请吧！”

玄奘心想，我这高昌王兄也不知在信里都说什么了，惹得这国王如此生气？但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问了，只是合掌道：“陛下刚才还说，要留玄奘在此多住些日子，又说要派医师照护受伤之人。一国之君，岂可当场食言，出尔反尔？”

焉耆王怒道：“寡人说此话时，尚不知法师是那高昌鞠氏之义弟，是法师隐瞒在先，怎能怪寡人言而无信？”

玄奘苦笑，心想我怎知你同那高昌王有何冤仇，难不成还要我事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全报上一遍？

但想到这焉耆王先前对自己如此恭敬，见了高昌王的信件后，态度就骤然转变，想来那位麹文泰王兄真有什么不是之处。因此再次合掌施礼，好言说道：“大王，玄奘西行，欲往婆罗门国求法，这一路之上道路险远、山川阻隔，且多虎豹劫匪。一些同伴确实受了重伤，还请大王慈悲，留他们在此静养。”

“是吗？”国王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道，“本王听说，玄奘法师医术精湛，既如此，又何必在我国中疗伤？法师尽可自己解决啊。”

虽然明知对方是有意刁难，玄奘还是心平气和地恳求说：“他们几个伤势沉重，不能再长途奔波。还望大王慈悲容留，让他们在此好生调养，玄奘自是感激不尽。”

说罢合掌再拜。

“好生调养？”国王冷笑道，“调养好了便再来侵扰吗？焉耆虽是小国，可也不是受人欺辱的！”

玄奘叹道：“大王，玄奘不知道焉耆与高昌之间有何恩怨，也不敢再奢求大王为我们提供换乘马匹。只是，救助受伤落难之人当是各国分内之事吧？”

“那得看那落难之人是谁。”国王冷笑道，“若是敌人，嘿嘿，不抓起来砍头，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一旁的御史欢信再也听不下去了，站出来道：“你这国王怎么不知好歹！有道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只是行旅？更何况高昌并未同焉耆正式交战，怎么能说是敌人？又何况我们是在王城附近遇到劫匪的，无论如何焉耆国也是有一定责任的吧？”

欢信毕竟是外交官，牙尖嘴利，这三个“何况”一说，焉耆国王立时大怒，一拍桌案，喝道：“大胆！”

“唰”的一声，两旁卫士将手中武器都亮了出来。

见此情形，欢信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焉耆王冷冷地看着欢信：“别以为你是高昌的使臣，我就不敢杀你！”

见欢信还要说什么，玄奘抢先一步上前，合掌道：“大王不必动怒，既然不允，我们不再打扰便是。大王虔信佛法，又何必多造杀孽？”

这焉耆国王嘴上说得很硬，但要他真杀了高昌使者，却还是一件需仔细考虑的事情。毕竟两国虽有矛盾，还未到刀兵相向的地步，若杀了欢信，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当然，做国王的有时也会冲动，因了一件鸡毛蒜皮之事，一时冲动挑起战争的，在西域绿洲国家中却也屡见不鲜。因此玄奘丝毫不敢大意，上前相劝，而焉耆国王也就顺坡下驴，不再追究了。

第25章　塞人普巴尔

回到住宿的寺院，欢信仍然恨恨不已，不停嘴地怒骂道：“这狗王实在是不知好歹！待我回国后禀报大王，非灭了他的国不可！”

玄奘叹道：“兵乃凶事，怎可滥用？那国王就算有些傲慢，也不至于出兵讨伐。我看他还是崇敬佛法的。”

“崇敬佛法？”欢信冷冷一笑，“崇信佛法他敢用那样的语气跟法师说话？崇信佛法的国家会出那么多的马贼？若不是上天垂怜，降下那场山洪，我们还不得全死于那帮马贼之手？哼，连王城附近都不干不净，还说要教化民众向佛，那才叫欺人欺心，我看还是灭了他干净！”

玄奘淡淡地说道：“居士既已受了五戒，便是佛门弟子，怎可动不动就提刀兵之事？”

“法师。”欢信终于醒悟，语气舒缓下来，解释道，“我也知道佛门弟子不该如此冲动，只是你和道信他们……”

玄奘皱了皱眉：“强扭的瓜不甜，人家既不肯留，我们也不能强留。依玄奘之见，这里如有药铺，我们便先自己疗伤，然后尽快出发，到下一个国家再说。玄奘现在去看看他们伤势如何，能否上路，居士也请早些安歇吧。”

“唉。”欢信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不到大王的书信竟然……”

他没有再说下去，毕竟他是高昌使臣，有些话是不便说的。

刚走到禅房门口，就听到道缘稚嫩的声音：“你这该死的马贼！这里是你坐的地方吗？还不给我起来！坐到地上去！”

他声音很大，显然是在训斥那个俘虏。

“道缘。”玄奘踏进房门，“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欺负人。”“师父回来了！”道缘赶紧迎上前道，“弟子可没欺负他，要真欺负的话，就把他给撵到柴房里去了。”

“你凭什么？”玄奘惊奇地问。

“西域的规矩就是这样啊。”道缘似乎更加惊奇，振振有词地说，“谁抓到的，就是谁的奴隶！是吧？”

他把脸转向那个俘虏，脸上颇有得色。

那俘虏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也愿赌服输。输给一个高僧倒也没什么，却不曾想，这高僧还有一个没多大本事只会训人的胖徒弟，实在是窝囊透顶。

玄奘看看俘虏，又看看道缘：“既然你拿他当奴隶，那你一定知道他叫什么了？”

“这个，弟子还真没问。”道缘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走到俘虏面前，踢他一脚道，“喂！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玄奘皱了皱眉，却未说话。那俘虏深感晦气，垂着头，也是默不作声。

“他不答，就是没名字了。”赤日在一旁笑道，“小师父，你是他的少主人，可以给他起个名字。”

“嗯，也好。”道缘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道，“你是吃果子的时候被我抓住的，就像偷东西被人发现的老鼠，那我以后就叫你大老鼠，好不好？”

这小子果然起不出什么雅字号来，赤日刚喝了一口水就“噗”的一声喷了出来，道通更是笑得在床上翻了个跟头。

那俘虏无可奈何地低着头，小声答道：“小人叫普巴尔。”

“普巴尔。”玄奘道，“你是本地人吗？”

“是。”那人轻声答道。

“原来这里就是你的家啊。”道缘开心地说道，“你家里还有人吗？给我们弄点好吃的行不行？”

玄奘瞪他一眼，小沙弥知趣地闭上了嘴。

他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俘虏：“普巴尔，你知不知道，这个国家同高昌国之间的恩怨？”

“恩怨？”道通吓了一跳，“师父，莫非你在王宫里碰了钉子？那国王怎么了？”

“是不是不肯留我们？”道缘也问。

“哼！这破国家有什么好的？”道通愤愤不平地说道，“出门到处都是马贼！他不愿意留，咱们还不愿意待呢。”

“就是。”道缘也说，“这里坏人那么多，就算道信师兄留下来我们也不放心。别万一再被坏人害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需要叫人帮忙把嘴缝上？”玄奘忍无可忍——唉，说起来都怪自己一时心软，带上这么两个小东西上路，实在是失策得很。

不过，两个小东西还算听话，见师父生气，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欢信也走了进来，对玄奘道：“我倒觉得，这两位小师父也没说错什么，那狗王出尔反尔，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能这么说！”普巴尔终于听出了点儿名堂，闷声闷气地开了口，“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们大王！”

“臭老鼠，你敢这么说！”道缘冲他吼道。在这位俘虏面前，他已经很有几分主人样了。

普巴尔看了道缘一眼，果然不再吱声。

“道缘。”玄奘淡淡地说道，“你跟我来。”

玄奘径直走到禅房外的一棵树下，小沙弥忐忑不安地跟在他的身后。

“师父……”

“巴哈。”玄奘看着这个弟子，直接喊出了他的俗家名字，“你是不是打算就在这焉耆国还俗，带上你的奴隶在这里过活呢？”

“不是啊，师父！”道缘吓了一跳，“我……我……那个人……我们可以带上他的……”

“带上他？”玄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认为他肯听你的？”

“为什么不听？”道缘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他是被师父抓到的，他听师父的，自然也必须听我的！”

说到这里，这小沙弥竟凑上前来，讨好地说道：“师父，你看他又年轻又结实，路上，有什么粗笨活计就叫他来做好了，他要是不听话，就叫他狠狠地吃上几顿鞭子，再饿上几顿，保管就老实了。”

“很好。”玄奘点头道，“也难怪这一路上经常碰上马贼，想来都是因为缺奴隶使唤啊。像你这样的小家伙，又年轻又结实，送给他们倒是不错，也省得打来打去的，双方损失都大。不过你不听话，到时候，少不得也得让你狠狠地吃上几顿鞭子，再饿上几顿，才能老实……”

“师父……”道缘委屈地叫了一声，眼泪竟在眼眶里转了起来。

玄奘长叹一声道：“你这孩子，当初你阿伯拿鞭子打你时，为师还感到心痛。现在看来，果然是少教训啊。”

“不是的，师父。”道缘急道，“我……我……我跟他……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他是马贼，是俘虏，是奴隶……”道缘说着说着居然又理直气壮起来。

玄奘叹息着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出家人是不得畜奴的？”

“弟子不知。”道缘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在高昌、焉耆、还有好多国家，出家人都是可以畜奴的。”

玄奘道：“《佛遗教经》中明确地说：持净戒者，不得畜养人民、奴婢。佛陀常说众生平等，你居然跟我理直气壮地提什么奴隶！”[29]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僧人可以……”道缘显然不服气，垂首嘟囔着。

玄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头道：“也好。这么说，你也可以不用还俗，直接留在这所寺院里，同这里的僧人们一起。如此我也正好可以省些心……”

“我不要！”道缘赶紧说道，“师父，弟子知错了。你别……别……”

“你知错了？”玄奘不信任地看着他，随即又叹道，“道缘啊，有些事情虽然有很多人在做，未必就是如法的。就算不读经，你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佛陀会允许出家人畜奴吗？佛陀视一切众生如亲人，我们身为佛门弟子，怎可那般凶神恶煞地对待别人？”

“弟子只是在想，他是个坏人……”道缘小声地辩解道。

“不要随口就骂人家是坏人。”玄奘道，“如果有一天，你也被别人当作坏人，这样对待，你会怎样？”

“我又不做坏事，怎么会被当作坏人？”道缘瞪着眼说。

玄奘叹道：“这个世上，不做坏事却被当作坏人的事情太多了，你千万别以为，这种事情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噢。”道缘小声答应着，心里却很不服气，如果我不做坏事却还被当成坏人，那岂不是没了王法？

回到禅房，玄奘提笔写了一个药单，又叫来两个手力，将写好的药单交给他们，让他们去附近的药铺买药。

药很快便买了回来，玄奘指导弟子们熬药制汤，将一些药物涂于伤口之上，另一些口服。

天黑了，几个伤者还在发热，有的在低低呻吟着，像是极为痛苦，玄奘坐在一旁，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师父，他们伤得这么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们还能继续赶路吗？”道通小声问道。

“如果这里有足够的药材，我们就多待些日子，等他们伤势好些再上路。”玄奘一面说，一面取手巾蘸着清水给他们冷敷，看到有人睁开眼睛，便低声说几句安慰的话。

好在这些伤者平常很少用药，因此见效颇快，伤势虽未好转，却已得到控制。

终于，看到他们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玄奘心下略宽，给几个手力、护卫排了班后，便招呼普巴尔到门外说话。

“我是个塞人，从祖父时起便迁居于此。”沙枣树下，普巴尔低低地说道，他的脸被遮挡在浓荫之中，显出几分沉郁之气。

“哦！”玄奘恍然大悟。

塞人是古代西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民族，据说他们体格健硕，骁勇善战，使用的弓多为复弓，设计精准，杀伤力巨大。

而且，塞人还有高超的冶炼锻造技术，他们发明了一种叫作鱼鳞甲的防护服。

凭借着强壮彪悍的体格，疾速如风的战马，锋利无比的弓箭以及坚硬的鱼鳞甲，塞人铁骑所到之处，无不令人心惊胆寒。

据说塞人喜欢将敌人的头皮揉做手巾，头颅骨做成饮具，一个塞族战士必须喝下自己杀死的第一个敌人的鲜血才算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历史上，塞人曾侵入到美索不达米亚上游、叙利亚，威胁犹太国，侵扰巴尔干半岛。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大帝就曾被塞人的弓箭射穿大腿而饮恨撤军；就连一向不可一世、战无不胜的波斯军团，在遭遇到塞人部族后，也未逃脱全军覆灭的下场。

可是历史总是充满了戏剧性，被匈奴人打得狼狈西逃的月氏人竟将部众开到了塞人城下，看似强大的塞人居然被月氏人打败，背弃故土远走他乡。留下来的塞人四散飘零，分散在很多西域国家，有的从事冶炼，也有的做了战士或马贼。

普巴尔是塞人的后代，生性好斗又无善恶观念，或者说，他的观念就是强者通吃，这也是西域地区包括匈奴、突厥等很多民族的价值观。

在他们看来，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狼吃羊的时候会跟羊商量吗？人打猎的时候会跟猎物讲什么善恶吗？

正因为普巴尔是这样的观念，所以他加入了马贼的队伍，在丝路上抢劫行商。

他的身上流淌着塞人的血液，能够清楚地看清一支队伍中的重要人物。所以，当别的马贼忙着和手力、护卫们打成一团的时候，他却直奔玄奘而去，目标之明确，令人瞠目。

他父母双亡又没有娶妻，得了钱财就在各个绿洲的专门场所解决生理问题，还不需要他负责，这样的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

“我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死在某个对手的手中，或者被某个更强大的人俘虏，成为奴隶。”他闷闷地说道，“但是，我不在乎。”

玄奘有些感叹，他知道普巴尔确实不在乎，干这一行最大的心理优势就是：强者通吃，愿赌服输。

他暂时还不想跟这个塞人讲说佛法，因为还没到时间，他只想了解更多的信息。

“焉耆和高昌是怎么回事？”他问。

“最初的恩怨，小人也不是太清楚。”普巴尔道，“只知道最近这些年，高昌日渐强盛起来，欺我焉耆弱小，不仅经常对国王吆五喝六，还时不时地派军队前来打劫，抢人抢钱……”

原来如此，玄奘终于明白焉耆王的邪火是从哪里来的了。

想了一想，他突然又笑了：“你不是说，强者通吃吗？这句话适不适用于国家？”

“当然适用。”普巴尔瓮声瓮气地说道，“就像我们塞人，曾经强大过，征服过，后来衰落了，就被别的部族征服，族人四散飘零，就像这风中的落叶。”

玄奘摇头：“强大不能单指武力，靠野蛮征服只会带来杀戮和破坏，终究不能持久。即使是强大本身也无法持久，不管是人还是国家皆是如此，人会老，国家也会有低谷期。”

“小人不懂这些。”普巴尔看着脚下的残叶道，“法师你想过没有，即使你强大的时候不去征服，你弱小的时候还是会有人来征服你的，没有人会因为你曾经放弃过征服而对你手软。”

是这样吗？佛法是否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玄奘摇了摇头，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凉。

“那么，你现在废了一条胳膊，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去做马贼吗？”

普巴尔垂下头，许久才说：“我的命是法师的，法师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玄奘暗暗叹了口气。

西域绝大多数国家都还是奴隶制，俘虏成为捕获者的奴隶是天经地义的。按照这个规矩，玄奘抓住了普巴尔，就意味着普巴尔是他的了。

这个家伙身上还有很多条无辜人命，短时间内也很难改掉其桀骜不驯的性子，确实不宜放掉。他没有家人，又无手艺养活自己，放了他只怕还会去抢劫，只能暂时留在队伍里。

再次来到重伤的人身边，玄奘替他们一一把脉，换药，普巴尔在一旁打下手。

道信醒来了，神情痛苦不堪，玄奘无法可想，只能低低地安慰他几句。

就在这时，寺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一群军士冲进寺院，大声喝问：“从高昌国来的那些人怎么还没走？！”

安归正带着几名手力在院中抱草喂马，见来人凶恶，不禁愤然道：“又不要你们国王供养，也不用给我们换马。我们在这城里住上几天又能怎样？”

“怎样？”那为首的军士一挺手中的武器，“这里是焉耆国！大王不欢迎你们，你们不能待在这里！”

听得外面吵了起来，玄奘从床边站起身来，对道信说：“你好好躺着，我出去看看。”

“师父……”道信喘着气道：“都是弟子……没用……让师父……操心……”

“别这么说。”玄奘温言道，“你救了师父的性命，师父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吧。”

庭院中依然剑拔弩张，玄奘走出房门，朗声说道：“焉耆不是佛国吗？你们携带武器在这佛门重地大呼小叫，难道就不怕佛祖怪罪吗？”

“我们这是执行王命！阻拦者杀！”士兵们的枪戟都指向了这个刚刚出现的僧人。

玄奘望着他们，一动也没有动。他的目光温和而平静，脸上带着坦荡和无畏。

终于，军士们软了下来。领头的将领将手中的长戟垂下，走上前单掌施了一礼，玄奘也合掌回礼。

“你就是玄奘法师吧？”那人敬慕地问道，“我们都曾听说过法师的大名。这次奉大王旨意前来，也是无可奈何，还请法师不要见怪。唉，若是法师不和那高昌狗王有牵连就好了。”

玄奘皱了皱眉头，虽然知道两国之间有瓜葛，但他还是不喜欢听人家一口一个“狗王”地称呼自己的义兄。

“那么，请将军回去转告大王。”他平静地说道，“西域各国俱为沙海绿洲，接纳旅人乃是职责所在。若大王不想让焉耆在西域身败名裂，就请允许我们在这寺中住上一晚。贫僧向你们保证，明日一早，我们便会起程离开，决不在此多做停留。”

说到这里，他的心中也有些沮丧，若不是有人受伤，依着自己的性子，早就走了，哪里还需要人家来撵？

好在此国军民大都崇信佛法，而且，一般来说，绿洲上的居民都非常好客，给客人以冷遇，简直被看作是犯罪的行为！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位明显不凡的高僧。只不过大王的命令不敢违背。现在听玄奘这么说，军士们自然不再多说，各自垂下武器，退回去复命去了。

或许是玄奘的那番话起了效果，当天晚上他们果然没有再遇到骚扰。看到受伤的人都已沉沉睡去，玄奘却始终难以放下心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挺过接下来的路程。

天还没亮，玄奘便被一阵低沉厚重的诵经声唤醒了。

他起身看了看伤者，见他们睡得正沉，伤势也没有再恶化，心中略宽，手执一盏灯烛悄然出门。

诵经的声音还在耳边，听上去并不整齐，却很虔诚，玄奘边走边细细聆听分辨，发觉这竟不是吐火罗语，而是梵音。看来，这里的僧人所习经典都是梵文原典。

来到大殿，僧人们果然都在这里。同汉地僧侣的早晚课诵不同，这儿的僧侣们或坐或站，有的在诵经，有的在打坐，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研习修行。

看到玄奘，住持很高兴，将他请到旁边的一间偏殿里。

“想不到焉耆的同修如此精进，这么早，就起来做功课了。”玄奘赞叹道。

住持呵呵一笑：“焉耆也算佛国，境内有寺十余座，僧徒二千余人。出家之人各各恪守戒律仪轨，持身清洁，刻苦精进。”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称叹，又问，“这里的经书都是梵本吗？”

“大多数是梵本。”住持答道，“此地研习的是‘说一切有部’经典，佛经教义、戒律仪轨完全遵循于天竺原典，研习者自然也都根据梵典原文来潜研揣摩。”

“说一切有部”是小乘佛教经典，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俱舍》《毗沙》等论述，玄奘过去也曾研读过，因此他虚心请益：“弟子在中原时，也曾学过些梵文，有很多不解之处，想请教老师父。”

“不敢。”住持道，“法师请讲。”

两人共同探讨佛经梵典，不知不觉天已放亮，玄奘起身拜谢道：“长老法理精湛，令弟子受益良多，只可惜弟子不能在此久居，无法再行求教，实为憾事，现在就此别过。”

“法师过谦了。”住持起身道，“玄奘法师于佛典中的造诣，是老衲以前从未见过的。”

接着又道：“鄙寺众僧恪守过午不食之戒，因法师昨日过午方至，未予招待。现在未到斋时又要离去，老衲深感不安。斋堂之中有些肉干，法师可带上，用作路上的干粮。”

“肉干？”玄奘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僧人，提了几个口袋，一股难闻的肉腥味儿从里面传出。

住持道：“这些肉干都已煮熟晾干，法师与随行人员尽可放心食用。”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多谢长老好意。然佛陀说过，食众生肉，断大悲种。出家之人，怎可……”

“法师不必担心。”住持笑道，“这些都是‘三净’肉。”[30]

玄奘依然摇头：“因寺僧食肉，所以世俗之人才会宰杀众生以供养佛寺。须知市场上的肉食也是杀给买者吃的，焉耆国共有两千寺僧，若是都戒除肉食，则那些屠者不知会少杀多少生灵。长老说这是‘三净’肉，玄奘却觉得不是。”

“这……”住持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玄奘不愿多说，合掌道：“玄奘告辞。”便转身出了这个偏殿。

焉耆盛产香枣和梨子，据说可治外伤，城外的河谷间长满了野生的枣树和梨树，树上已经挂满果实，玄奘与他的西行队伍从此处经过，边走边顺手摘了一些，准备给伤者食用。

从博斯腾湖流下的一条河水，经过千万年的冲刷，硬是在山与山之间形成了这片谷地。这条河平日里清澈无比，两岸的草滩如波斯地毯般碧绿柔美。而一旦下雨，草滩便被洇湿，紧接着河水暴涨，河面在很短的时间内增加数倍，显得暴虐异常。

玄奘等人被困在河东，面前是浑黄的河水，夹带着草根树枝，一浪接一浪，连续不断地冲刷着河岸。他们浑身湿透，手足冰冷，道缘、道通这两个小沙弥更是缩着身子发抖，可怜巴巴地望着师父。

河对面依稀可见几面土墙，显然有人家。可是面对眼前这势不可当的洪水，谁也不敢以身试险。

“法师，咱们往上游走走看，或许可以绕过去。”普巴尔提出了建议。玄奘点点头，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了。

这一段极少草丛，大都是土路，雨天时低洼的地方积水成池，高处也泥泞不堪，马蹄不时地陷入泥泞之中，拼命挣扎着。

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大约十余里，就进入到大山的深处，高大的树木密密匝匝。此时天已经黑了，头顶又被树冠遮住，连一点天光都不透，只听到风在耳边呼啸。众人都不禁紧张起来。

听着洪水的声音，玄奘停了下来，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此漆黑的夜晚，再走下去，万一脚下踩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眼下虽然有些冷，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宿营。

他转身对道诚吩咐道：“你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干躁一点的高地，我们先休息。”

道诚答应一声，同几个手力去了旁边。走了一天的人们疲惫不堪，东倒西歪地就地坐了下来。

道信和几个重伤者都发起了高烧，玄奘只能暂时使用针灸和草药为他们退热。但由于西域地区气候恶劣，又始终找不到一处安稳的地方休养，是以伤口发起了炎，高烧不退，玄奘心急如焚，口中不停地诵念观音。

好在帕拉木昆已经醒来，用沙哑的声音向玄奘道谢。

“居士醒了就太好了。”玄奘赶紧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简单地向他说了一下，又问，“居士对这一带熟悉吗？”

帕拉木昆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道：“这里是孔雀河[31]。再往上游走一段，那里河水浅，可以涉水过去。”

玄奘大喜，赶紧命索戈通知大家准备，天亮就动身。

暴雨刚过去不久，宽宽的河水就像一个暴戾的悍妇，撒过一场大泼后仍然剧烈地喘息着，泛着浑黄的颜色。虽说洪水已经退去，但河流依然湍急，水声震耳欲聋，冲击着河岸。

河岸包容着滚涨的河水，坦然地经受着这自然赋予的冲撞。河边的野草卷曲着，在漫过的河水中浮浮沉沉，直至断裂，随波而去。

被掏空了的河岸一片片地坍塌下来，泥沙轰然有声地落入水中，并与水混合成了泥浆，融化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能分辨。

玄奘站在河边，眉头深蹙地犹豫着。他虽然听帕拉木昆说，这里河水较浅，可谁知道暴雨过后会怎样呢？

这时帕拉木昆拄着一根棍子走了过来，玄奘问他：“还有没有窄的地方？这里这么宽，只怕到了中央，水深足以没顶吧？”

“没不了顶。”帕拉木昆道，“我以前走过的。”

“小人也走过。”普巴尔道，“这里之所以宽，是因为下了两天暴雨的缘故，河水漫延开来，不会很深。”

玄奘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涉水过河。

众人用绳子将所有的人马拴在一起，伤员骑在马上，其余众人相互扶持着，慢慢下了河。马儿们初时还有些胆怯，但在手力们的吆喝声中也就战战兢兢地走了下去。

河水冰冷，玄奘一脚踩下去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西域的水与黄河不同，实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冰冷，寒气如细针般侵入骨缝，腿脚很快就没了知觉。他咬紧牙，牵着马，一步步朝着对岸走去。

帕拉木昆和普巴尔说得没错，这个地方果然不深，到了河中央，水深也只是刚刚及胸。但水流很急，冲得他们东倒西歪，幸好大家都用绳索相连，才没有人被冲走。

好容易到了对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忙着拾柴烧火，烘烤衣物。

道信等重伤之人都被放在草地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玄奘将几块丝帕蘸了水，分别放在他们的额头上，帮他们退热。

他眉头紧皱，虽然大家都平安过了河，但这些伤者的身体还是浸了水，情况显然更加不妙。

看到道信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玄奘心中略略放宽，对众人道：“昨天傍晚，我在下游处看到河这边有一座土墙，想是有人家居住。咱们今晚就到那里去投宿。”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于是大家收拾行囊，沿着河岸朝下游而去。

行不多远，果然望见了那堵土墙。众人大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粗重的声音喊道：“喂！前面的！这条河能过去吗？”

玄奘闻言朝前望去，只见对面过来一支马队。

说是马队，其实也不过七八个人，个个都很健壮，马匹上行李也不多，看上去不大像做生意的。

难道又遇到了马贼？手力们立即紧张起来，有几个人已将手暗暗放在了刀柄上。

“原来是个和尚。”一个四十多岁满面胡须的人像是这支队伍的头领，他的目光盯在玄奘身上。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檀越从这里往上游走大约七八里，有一处较浅的地方可以通过。”

“当真？”那个大胡子问。

玄奘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好，我们走！”那个大胡子一挥手，朝其他人发出了命令。

这时道诚悄悄拉了拉玄奘的衣襟，“师父，你看——”他的下巴微微一扬。

玄奘这才注意到其中一匹马上有一只麻布口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扭动着，看样子像是一个人，他立即喊道：“檀越请留步！”

“法师！”欢信小声提醒道，“这些人看上去不是善类，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这时那个大胡子已经回过头来：“什么事啊，和尚？”

玄奘一指那个麻布口袋：“这里面是什么？”

欢信心中暗暗叹气，完了完了，这法师说话如此直截了当，看来又得打一架了。

果然，那大胡子鹰一般的眼睛再次盯在了玄奘脸上，沉声道：“和尚，别管闲事！”

玄奘摇了摇头：“贫僧只是好奇而已，檀越又何必心虚呢？”

这时道诚、索戈两人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手中紧紧握着各自的武器。

大胡子的目光从玄奘脸上移开，依次望向道诚、索戈等人，最后落在了帕拉木昆身上，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

好一条壮汉！

凭着多年驰骋草原的经验，他当然看得出来，对方有些人受了伤，但没受伤的也有十几个，且都是年轻健壮的汉子。特别是那个块头最大的，绝非易与之辈。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玄奘身上，这个僧人显然是这支队伍的头目，虽然看上去面色苍白，文弱纤细，但他既然敢主动招惹，讲起话来又不卑不亢，想来是真人不露相，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而自己这边只有七八个人，人数上首先就占了劣势。

大胡子显然不是个鲁莽之辈，他想了想，对玄奘道：“大师想要看货，好说得很。不过大家都在外面闯荡，看货也得有些真本事才行。只可惜今日我们出来的人手少了些，莫非大师想要以多欺少吗？”

“不敢。”玄奘道。

“那么我们一对一如何？”大胡子提出了条件，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一对一？”玄奘不禁有些意外。

“怎么，大师还是想以多取胜吗？”大胡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玄奘当然不这么想，对方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说实在的，自己这边虽然人数多些，但大都或轻或重地受了伤，而对方的七八个人却个个都是壮汉，真要混战起来，谁占上风还不一定呢。一对一，确实是个损失最小的提议。

可是，叫谁上去打呢？

正犹豫间，道诚已经踏前一步：“师父，让弟子来对付他！”

玄奘有些犹豫，小声说道：“你的伤……”

“不碍事了。”道诚的目光充满了自信。

“好吧。”玄奘扭头对那大胡子说道，“檀越的提议听起来，似乎很公平。”

大胡子显然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有些不放心地说：“大师乃是出家之人，绝不会打诳语吧？咱们先说好，若是大师输了，就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玄奘点头道：“檀越要是输了，就请将这只口袋留下。”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马上不停扭动的大口袋。

大胡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想不到和尚也好这一口，今日倒真是长见识了！不过这种赌法还是不太公平。”

玄奘望着他：“那依檀越所言，如何才算公平？”

大胡子看了看玄奘身后的几十匹马，马上的货物看起来不少，不禁动了心思：“我输了留下货，大师若是输了，也得留下货！”

“可以。”玄奘平静地说道。

大胡子立即抽刀在手：“那就来吧！”

第26章　少女伊塔

道诚执棍上前，合掌施了一礼：“小僧道诚。檀越请。”

“我叫摩哈德！”大胡子说着话，已经催马过来，举刀朝道诚的头上猛劈了下来。

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摩哈德？听起来像是突厥人的名字。不管是什么人，总之不是什么善类，双方素不相识，哪有一上来就朝脑袋上招呼的？

道诚也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一低头，躲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刀，手中长棍顺势朝马的前腿上一扫，对方的马立即长嘶一声，人立起来。

摩哈德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了马颈，跑出十余丈远，又打马回来，直朝道诚撞了过来，希望能将这个小和尚踩在马蹄之下。

谁知道诚的身体极为灵活，就地一滚，就又到了他的身后，同时，长棍一下子戳在了马的后腿上，马吃了这一痛，再次惨嘶一声，头下脚上地直立起来。

摩哈德狼狈不堪地喊道：“你这小子耍赖！怎么光打马啊？”

这边手力们都哄笑起来，道缘边笑边说：“打马就对了。檀越骑马，我师兄没骑，这不公平嘛。”

正说着，忽听摩哈德“嗷”的一声怪叫，从马上摔了下来！原来，他跨下那匹马被道诚的长棍搅得快要崩溃了，终于忍无可忍，将主人甩下，自己则远远地跑掉了。

道诚趁他刚摔下马立足未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脚踏在摩哈德的头上，长棍则横在了他的脖子上，令他动弹不得。

这一下，摩哈德的手下立时大哗，却又都不敢轻举妄动。

小沙弥和手力们则大声欢呼起来。

“阿弥陀佛。”玄奘走上前去，单掌竖在胸前施了一礼，“檀越服不服？”

“不服！”摩哈德显然从未吃过这等窝囊亏，在道诚脚下大骂道，“你们中原汉人就会使诈，不是真本事！”

“哦？”玄奘看着他，“檀越倒是说说看，什么才叫真本事？”

“我们比力气！比真本事！”

玄奘摇摇头：“檀越还是不要再比了。”

“就要比！”摩哈德被道诚踩得透不过气来，喘息着说道，“我……我输得不甘心！”

玄奘回头看了看伏在马上的伤员们，他们又到了该换药的时间，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这时帕拉木昆已经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师父，我跟他比。”

“也好。”玄奘点了点头，“道诚，放开他吧。”

“是，师父。”道诚收回脚，提了长棍回到玄奘的身边。

摩哈德觉得头上骤然轻松，立即爬了起来。他的半边脸上满是泥土，看上去成了阴阳脸。道缘拼命克制着，才没有大笑出声。

“檀越。”玄奘正色道，“咱们说好了，这是最后一场。檀越输了可不得再行耍赖。突厥勇士自称自己是草原上的鹰，应该信守承诺才是。”

摩哈德脸一红，头上青筋暴露，手中紧紧握着钢刀：“当然！如果我输了，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来吧！”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人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呢？

“怎么比？”帕拉木昆傻乎乎地问道。

摩哈德看了看这个黑大个，他一心想着扳回局面，干脆地说：“这次我们比力气，你来出题好了！”

“好啊。”帕拉木昆立即平伸出两条胳膊，憨憨地说道，“你们要是能把我的胳膊按下去，就算赢。”

摩哈德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大个子，好大的口气！

“小子，你说的是真的吗？”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冷冷地问道。

帕拉木昆却没有回答，只是仍然平举着手臂，道：“你们可以来两个人，一边一个。”

玄奘不禁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只要赢了对方就行了，何必如此托大？

道诚却很兴奋：“突厥小子，你敢不敢比？”

摩哈德被这一句“你敢不敢比”激怒了，当即一摆头，后面就有两个大汉下了马，一左一右地冲了过来，各自抓住了帕拉木昆的一条手臂。

欢信也笑了，悄悄对玄奘道：“这个突厥小子，这回倒懂得了对等原则，让他的喽啰们上了。”

两个突厥大汉满脸涨得通红，各自抱住帕拉木昆的一条粗手臂，拼命往下压，甚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却只如蝼蚁撼大树，纹丝不动。

见这二位的力气也用得差不多了，帕拉木昆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你们压不动是吧？我还能把你们悠起来。”

说完这话，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经抬起两臂转起圈来。

两个突厥大汉立即被甩上了天，在空中“嗷嗷”怪叫。

玄奘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对付道信的，不禁面露微笑，但随即想到道信的伤势，又伤感起来。

转了好一会儿，帕拉木昆才终于将这两个已被转成晕头苍蝇般的“勇士”放了下来。

看着这两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的“勇士”，摩哈德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檀越怎样？”玄奘盯着摩哈德的眼睛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摩哈德自然不能再耍赖，事实上，他也被玄奘的目光所震摄，又想到弟子们都如此了得，这个做师父的还不定怎么深藏不露呢！看来今天无论如何都讨不了好去。汉人不是有句话吗，叫作“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有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都是至理名言啊！

想到这里，他用力一挥手，两个喽啰便将那只大口袋抬了过来：“这个，归你了！”

摩哈德说完这话，顺手牵过一个喽啰的马，让他跟另一人合骑一匹，然后狠狠地甩了一鞭，扬长而去。

那个大布袋摔在地上，不再扭动。玄奘心中有些不安——难道，里面的人已经闷死了不成？

道诚已经来到大布袋的跟前，找到绳子扣儿，握在手里。然后抬头望了望师父。

玄奘冲他点了一下头。

于是，道诚一拉绳扣，随着布袋被解开，手力们几乎同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布袋里面是一个女子。

其实这并不奇怪，很多人，包括玄奘在内，在看到那条不停扭动的布袋时，就已经大致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但问题是，这是一个有些特别的女子，换句话说，是一个绝色女子！

她看上去大约二十岁，身上的衣饰同大多数西域女子一样，简洁普通，腕上系着用青草编成的手镯，颈下挂着一条麻绳串贝的项链，胡桃木制成的链坠儿造型别致，看上去很像一枚护身符。棕色的长发上插着几根彩色羽毛，一双微微下陷的眼睛透着碧蓝色的光芒。

“好漂亮啊。”手力们窃窃私议着，眼睛里闪动着特别的甚至有些饥渴的光泽。

女子水蓝色的大眼睛从这群男人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到玄奘身上。

她径直走上前，深施一礼道：“多谢师父救我性命。”

她说的是吐火罗语，声音绵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更吸引人的是她走路时的样子，袅袅婷婷，红色裙摆在身后拖出唯美的曲线，令人为之目眩。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请问檀越是哪里人？”

“我叫伊塔。”那女子道，“和爷爷一起住在一个山谷里。今天早晨本想上山，为我爷爷采些草药的，谁知刚出家门，就被他们掳到了这里。我家在……在……”

她茫然地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有点摸不清方向了。

“方才那些人是从西北方向来的。”玄奘提醒她道，“檀越的家想来也是在那个方向吧？”

他希望这个女子能够记得自己家的位置，否则还挺麻烦的。

“哦，我想起来了！”伊塔道，“这地方我来过，我家就在那边——”

她用细长的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过了前面那座山头，再走五十里就到了。”

玄奘松了口气，认得路就好！当即合十施礼道：“檀越既然来过这里，想来独自回家不难，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就去牵马。

“别！”伊塔急道，“我……我……”

“怎么？”玄奘回转头问道。

“天快黑了。”伊塔小声说，“我一个人，害怕……”

索戈摇了摇头，鄙夷地说道：“女人就是麻烦。”

玄奘也皱了下眉头，但他知道，这女孩怕得有道理，在这个狼群与盗匪并存的西域，一个年轻女子确实不宜独自上路的。

他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我们也正要往西去，就先送檀越回家吧。”

“多谢大师。”伊塔终于松了一口气。

马队再次上路，玄奘发现，所有的人都似乎更有精神了。

想想也是，寂寞旅途中，能够救下一条性命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特别是，救下的还是一位漂亮得令人炫目的女孩儿，就更加让人高兴了。

玄奘带着他的西行队伍朝前面那道土墙走去。

“别到那里去！”伊塔突然停住脚步，喊了一声，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为什么？”玄奘回头望着她，“是那里的主人不喜欢客吗？”

“不，不是的。”伊塔走过来道，“那里不是人家，是一座废弃了的古堡，从没有人敢进去。听人家说，那里面……闹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玄奘笑了笑：“多谢檀越提醒，不过，鬼也是六道众生，不一定都可怕啊。”

嘴里说着，脚下却不停，依旧带领众人朝那座古堡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心里更急，刚才为救这个女子耽搁了不少时间，几个重伤的同伴已经难以支撑，眼看天就要黑了，若再不找个地方安身，只怕等不到明日，这些伤者就都得交待了！

推开已经有些朽坏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伊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看来，这里很久没人住了。”玄奘皱了皱眉头，“得先打扫一下。”

一行人先后走进了这座用土坯垒成的古堡，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受惊的蝙蝠从他们头顶“扑啦啦”地飞过。

手力们将马牵到屋后的草地上，又把行李搬到屋内。道诚和索戈两人四处查探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就在这时，忽听“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了，离门最近的正抱着一把扫帚扫地的道缘，吓得跳了起来——

“谁？！”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随着一声清脆的童音，道通抱着一捧木柴走了进来。

道缘呼地坐倒在地：“你想吓死人哪！进门也不打声招呼。”

“三师兄真是胆小。”道通笑道。

两个小沙弥很快将火生了起来，烧水泡茶，并在打扫干净的地上铺上毡毯。

由于靠近河湖，这里的蚊子特别多，且个头奇大。众人将马粪投入火堆，白烟升起，这才将蚊虫驱走。至于马匹，不一会儿工夫就浑身血点了。

玄奘将伤者平放在毡毯上，尽量让他们躺得舒服一些。又脱下他们身上的湿衣服，为他们擦拭伤口，换了伤药。

接着，他取出随身的银针，插在伤者不同的穴位上。

伊塔坐在一旁，双手握着马鞭放在并拢的双腿前，好奇地看着这些赤条条的、身上插满银针的伤者。

“这是什么？”她一抬下巴，朝着银针问道。

“针。”玄奘没有抬头，只是简单地回答。

“你用针扎他们？”伊塔感到惊讶极了，“他们不会觉得疼吗？”

“这是治病。”玄奘一面小心地捻着银针，一面说道，“人赖气血通行而体健，若有阻滞则生疾体弱。银针辅以草药，可治病培元。”

伊塔似懂非懂地听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玄奘，和他那些细细的银针：“这东西看起来可真神奇，不知道我爷爷的病能不能用这个治？”

“你爷爷是什么病？”玄奘问。

“我也说不上来。”伊塔道，“自打我懂事起，爷爷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等到了檀越家中，贫僧可以帮你看看。”

“太好了。”伊塔眉开眼笑，“我先替爷爷谢谢大师！”

看到受伤的人都安安稳稳地睡着了，玄奘不觉松了口气，取下银针，为他们套上几件干爽的衣服，又盖上暖和的裘毡，便叫其他人也都去睡。

“不是说这里有鬼吗？”道缘左右看着，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哪里有鬼？我看那位女檀越是心中有鬼！”

“她心中有没有鬼我不知道，我看你这小鬼头才真是心中有鬼。”玄奘笑着拍了拍弟子圆溜溜的脑袋，“很晚了，快去睡吧。”

道缘被师父推得跌跌撞撞，跟在道通等人的背后去睡了。

“师父。”道诚凑了过来，“您也去睡吧，让弟子来守夜。”

“不。”索戈道，“师父们都睡，守夜的事还是我们来，我叫手力们排班。”

玄奘微微一笑，指了指那些伤者：“他们的情况不太稳定，还需要再看看。这样吧，你们睡到后半夜，来换我就行了。”

道诚点点头：“也好，等到二更时分让索戈安排手力来换师父，弟子四更时再来换他们。”

索戈立即点头答应，转身便去安排去了。

火熊熊地燃烧着，上面吊着一个小陶罐，熬着草药。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在这间土屋里……

玄奘拿着一张大树叶轻轻扇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伊塔坐在一旁，入神地看着这位青年法师的每一个动作。

一时之间，玄奘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在故乡的院落里为父亲煎药……

童年时期，他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姐姐后来远嫁他乡，他为此难过了许久。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婆家的人待她好吗？她的丈夫会不会疼惜她？她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个好读佛经的古怪的小弟呢？

玄奘摇摇头，摆脱了这些突如其来的思绪，一切皆是缘，或许有一天，我们姐弟还能再次相见吧……

伊塔摆弄着手中的马鞭，饶有兴趣地看着玄奘，她觉得这个法师蹙眉沉思的模样很特别，怎么看也看不够。

“你怎么还不去睡？”玄奘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终于开口问道。

伊塔摇了摇头：“我有点害怕，睡不着。”

“怕什么？”玄奘道，“那些人已经过河去了，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

伊塔似乎没听到玄奘的话，只是望着面前的火苗，幽幽地说道：“法师胆子可真大，也不怕鬼。”

原来她怕的是这个！玄奘有些哭笑不得：“你为什么怕鬼？他们伤害过你吗？”

“没有。”伊塔摇头道，“我从没真的见到过鬼，但我的祖先见过。它们非常可怕，所过之处，扬起很大很大的沙尘，断绝了沙漠中的河流，又降下可怕的瘟疫，让我美丽的故乡变成了一座死城。”

玄奘抬起头来：“檀越的故乡？在哪里？”

“楼兰。”伊塔答。

“原来檀越是楼兰人。”玄奘心中略觉惊异，楼兰不是早在七百年前就消失了吗？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国度罢了。

“楼兰现在在哪里？”玄奘好奇地问。

“就在这里。”伊塔用手里的马鞭戳了戳地面，“在这黄沙之中。”

玄奘觉得纳闷，莫非，当年一部分楼兰人迁移到了这一带，重新建国，如今又被黄沙给埋葬了？

他将自己的疑问提出来，伊塔茫然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楼兰是一个被诅咒的国家。”

玄奘深吸了一口气，又问：“檀越又怎知，这一切都是鬼怪做的孽？”

“是我爷爷说的。”伊塔道，“小时候，爷爷经常给我讲家乡的传说，他告诉我，是魔鬼降下灾难，毁了楼兰。”

玄奘叹道：“魔和鬼不是一回事。”

“反正都是可怕的东西。”伊塔道。

“我不知道檀越为什么会这么想。”玄奘温和地说道，“不过，我觉得檀越之所以怕鬼，是因为不了解它们，所以才会心生畏惧。一般来说，你对一样东西了解得越多，你就越不怕它。”

听了这话，伊塔不禁好奇起来：“法师不怕鬼，是因为对鬼这个东西，法师已经很了解了吗？”

“也不是很了解。”玄奘道，“但贫僧知道，鬼也是六道众生之一，它们比人要可怜得多。假如有一天，檀越真的见着了鬼，尽可以帮助它们，比如念阿弥陀佛。”

“念佛就可以驱鬼吗？”伊塔奇怪地问。

“不是为了驱鬼。”玄奘道，“贫僧要你念佛，并非是要檀越拿着佛号当武器，去对付鬼。而是用清净的佛号，祝福它，愿它早日往生佛国净土。”

伊塔沉吟不语。

“如果檀越觉得心中不安，觉得自己遇到了鬼，也不妨念念经。”玄奘恳切地说道，“不但安自己的心，也可以帮助周遭的各类生灵。例如《金刚经》教人心地坦荡，无所执著，能够带给鬼启发；而持诵《弥陀经》可以让鬼感受到极乐世界的殊胜，自然会想往生西方。只要你怀抱一颗慈悲的心，鬼就能感受到佛法的力量，到它该去的地方。”

“原来还有这样的方法。”伊塔喃喃地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诵经拜佛是为了祈求神灵护佑，让自己和家人不被鬼怪所伤。却从未想到过，要用佛号经文去帮助别的生灵。”

玄奘道：“佛法不是独木舟，而是一艘大船，不仅可载自己离开生死烦恼的海洋，还可普度众生，同登彼岸。”

看着对面被火苗映红的英俊脸庞，伊塔不禁有些呆了，只觉得这明净的面容竟有点像她梦中的佛——宽厚、纯洁、庄严，却又带着一种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

这炙热的目光让玄奘有些承受不住，他讷讷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伊塔赶紧低下了头。

眼角一瞥，她看到了睡在火堆旁的那个年轻沙弥，这沙弥显然伤得很重，眉头紧紧地皱着，仿佛睡梦中也在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伊塔注意到他身上盖着的裘毡，一看便知是用上等羊毛织就而成，华贵无比。再一打量，睡在这里的几个伤者身上全盖着这种裘毡……

“这毡毯看上去很不一般啊。”她没话找话说。

“这些都是高昌王送的。”玄奘道，“也多亏了他，不然这么冷的夜晚，伤者更加危险。”

“大师定然不是一般人，所以高昌国王才送了这么多的供养。”伊塔道。

玄奘没说什么，他那个高昌王兄送的供养，可远不止这些。

“可是。”伊塔还在找话说，“大师带着这么多好东西上路，就不怕遭遇盗匪吗？”

玄奘的脸色暗淡下来，默默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伙伴们。

伊塔毕竟是个聪明的女子，见此情形，便不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玄奘抬起头来看着她，缓缓说道：“明日一早，叫索戈带两个手力，送檀越回家，我们还需在此多待几日。”

“为什么？”伊塔急问道。

“檀越也看到了，他们几个伤得很重，需要休养，不能再颠簸了。”

“再走一天，到我家去休养不好吗？”伊塔问，“大师不是说，要替我爷爷看病吗？总不能说了不算。”

“贫僧既然答应，就一定会去。”玄奘道，“檀越先自回去，照顾你爷爷。三日后，贫僧自会登门。”

“我不！”伊塔摇头道，“那个叫索戈的，看上去凶神恶煞。还有你那些手力……我害怕……”

见玄奘神色不豫，伊塔又道：“我爷爷的病已经有好多年了，暂时不碍事的。我就在这里陪你们两天，到时候，跟你们一起回家，好吗？”

玄奘轻叹一声，只得同意。

这时，药已经熬好了，玄奘用树枝将火苗拨小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陶罐。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呻吟，是那个重伤的沙弥发出的。

玄奘俯身问道：“道信，你怎么样了？”

道信哼了几声，又睡了过去，他刚才只是在梦呓。

玄奘轻叹一声，替他掖了掖身上的裘毡。

“他也是你徒弟吗？”伊塔问。

“是的。”玄奘忧伤地说道，“他叫道信，前些日子为了救我，才受了重伤。”

“是遇到盗匪了？”伊塔又问。

玄奘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他们才是这条路上最可怕的东西。而别的生灵，无论是狼，还是鬼，都不及他们可怕。”

伊塔信服地点头：“我知道大师说的是对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鬼。一听说哪里有鬼，就浑身发抖，不敢靠近。那些突厥人抓了我，把我装到麻袋里，我都没那么害怕。”

玄奘淡然一笑：“一般人怕鬼，怕的是鬼灵众生。但就佛法而言，心中的鬼反倒更可怕。”

“心中的鬼？”

“心中的鬼便是一个人内心的烦恼、妄念，以及各种起心动念。”

“哦，我知道了。”伊塔道，“有那些念头的人，虽然看上去还人模人样，但其实已经是鬼了，是吗？”

“不错。”玄奘赞许地点头，“说起来，鬼都是死人，有什么可怕？人有时却是活鬼，才真正会害人。正因为如此，修行者才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做一个人，用人的眼睛、人的立场去看待所有的生灵，而不要还没死就变成鬼，被人家说：‘你这人心中有鬼！’那就不好了。”

伊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叹道：“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觉？有时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也会感到恐惧，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会不会是我的心里也有鬼？”

玄奘道：“人人都会有恐惧，这种感觉虽然不好，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要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着各种危险，有恐惧，就有防备。这不是坏事。但是，如果你总是惧怕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以至于让你心中不安，那便是烦恼了。”

“那，我该如何降伏这种烦恼？”伊塔问。

玄奘回答：“佛门之中有一种施舍，叫作无畏施。顾名思义，就是施与人无畏。可见畏惧的感觉确实困扰着很多人，有时甚至比疾病还要让人感到痛苦。你若实在感到畏惧，可以读读经，比如般若类的，特别容易克服心中的烦恼和恐惧。”

“读经就可以克服恐惧吗？”伊塔有些半信半疑，“可是，我到哪里去找经书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西域佛法虽然昌隆，经书却不普及，很多僧人平生只读诵受持一两部佛经，并以此成就。至于平民百姓，通常是没有机会接触经典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通过听高僧讲经来了解佛法。想要自己读经诵经，真是难上加难。

玄奘随身也没有携带经书，毕竟路途过于遥远。再说，对于他来说，读过的经典早已刻在了他的骨缝里。

“这样吧，贫僧教你一部短经，只有两百多个字，相信你很快就能记住。你每天受持读诵这部经，就不会再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了。”

伊塔惊讶极了：“两百多字的佛经？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作用？”

玄奘道：“经书并非越长越好。实际上，长经更多的是在解释，让人们能够明了其义。而短经则更适合受持读诵，什么都不要去想，只管读诵便是了。此经名为《心经》，乃是正极灵能的经文，可令人开启智慧，获得不可思议的境界；还可将一切不吉的东西驱除，这其中既包括你所说的鬼怪，也包括你心中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玄奘当初在莫贺延碛失水迷途，夜晚看到妖魑举火，听到鬼哭神号，禁不住心生畏惧。全凭诵念此经降伏烦恼，逢凶化吉。”

“太好了！”伊塔欢快地说道，“这么好的经，法师你教给我念好吗？”

玄奘点点头，便将梵文《心经》一句一句地教给这个女子，在声声梵诵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玄奘和他的取经队伍在这座废弃的古堡里住了两天，伤者的气色好了许多，马匹也得到了难得的休整。

不过，想要在这里等伤者完全康复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到一座城市或村庄才能获得更好的休息，何况队伍里还有个伊塔，更加不能久待。因此第三天一早，马队便再次出发了。

重伤员都挤在那辆唯一的马车里，其余伤者伏在马背上。一路上道路不平，为避免车辆颠簸震开伤口，马队走得很慢，临近傍晚，才远远地看到了几间小木屋。

“那便是我家！”伊塔兴奋地喊道。接着，便催马跑了过去。

望着这女子远去的背影，索戈不禁摇了摇头：“感谢佛祖！总算要摆脱这个麻烦的女人了。”

“我说索戈啊。”赤朗在一旁笑道，“有这么个漂亮女人在马队里多好！看着又舒服，走路也有劲儿。你怎么偏偏就不喜欢呢？”

索戈不屑地撇了撇嘴：“红粉骷髅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你妻子不也是红粉骷髅吗？”手力们逗着他。

“我妻子是我妻子！”索戈不高兴了，“我妻子可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女人，规规矩矩的，哪能跟这个浪女比？”

听了这话，手力们都哄笑起来。

他们已经走近了小木屋，看到院落周围用白色圆木扎成的栅栏。伊塔扶着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站在栅栏前。

“欢迎尊贵的客人。”老人将右手放在胸前，欠身道，“小老儿扎迈奇，听说你们救了伊塔，真是不胜感激。”

他的皮肤呈古铜色，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丝毫不像个重病中的老人。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回礼道，“区区小事，老人家不必挂在心上。我们有人受了伤，可能要在贵舍打扰几天了。”

“好说，好说。”扎迈奇老人伸手往院里引道，“大师请进。”

“老檀越先请。”玄奘道。

沙弥手力们牵着马，跟随他们进了院落。

让玄奘深感惊喜和意外的是，这个西域老人倒会治疗外伤，小屋里也有不少草药，内服外敷的都有。经他的手一倒腾，道信等人的伤竟好了许多。

“想不到老檀越的医术竟是如此的精湛！”玄奘赞叹道。

“大师取笑了。”扎迈奇慢慢地在火上熬着药，笑道，“这都是我年轻时在家乡学的一些偏方罢了，法师要不要也试试？”

玄奘有些惊异，这老人的眼神还真不错，竟看出自己也受了伤，不禁笑道：“好啊，老檀越的偏方，治疗起外伤来正好管用。”

夜晚，小屋中央的炭盆烧得旺旺的，散发着炽热的气息，使夜间的寒气变得格外温馨。扎迈奇老人盘坐在火盆边的毡毯上，手捧一只深褐色的陶壶，陶壶嘴里冒着青烟一般的热气。

“西域这地方不太平啊。”扎迈奇叹道，“诸国之间战乱频仍不说，丝绸之路更是盗匪猛兽肆意横行之地。所以，行路之人身体受伤的就特别多……”

玄奘信服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这位楼兰老人擅长治疗外伤的原因啊。

“夏季上路的商旅可不多见。”老人接着说道，“受伤之人更不宜多折腾，我看大师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等伤好了再走吧。”

“多谢老檀越。”玄奘合掌道，“贫僧遵命便是。”

这时，伊塔披着一条毛织的毯子走了过来，她坐在篝火旁，红红的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庞，清秀的蛾眉和深邃的眼睛使她看上去美丽而忧郁。

“还没睡吗？”扎迈奇关切地问道。

“睡不着。”伊塔答道，“想来听你们说话。”

扎迈奇老人微微一笑，慈爱地看着孙女，对玄奘道：“伊塔一心想去龟兹，她擅长歌舞，龟兹正是适合她的地方。”

“在这里牧羊打柴，好好过日子不好吗？”玄奘不解地问道，“何必要去卖艺？”

“卖艺有什么不好？”伊塔奇道，“如果我的歌舞可以给别人带来欢乐，不是很好吗？牧羊打柴当然也好，可我不喜欢。”

玄奘苦笑：“在城里做一个歌舞伎是很危险的，万一……”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我知道大师想说什么。”伊塔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我的身体可以给人带来愉悦，便如我的歌舞给人带来愉悦一样，我都会很高兴的。”

玄奘被这个女子大胆的想法吓住了，一时目瞪口呆，扭过头看着扎迈奇老人。

谁知这老人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老了，要是再年轻几岁，倒是可以把她送到龟兹，可惜现在……”

说着，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玄奘不禁有些骇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沉默片刻，扎迈奇又抬起了头，微微下陷的目光中闪烁着精光：“大师可以帮伊塔实现心愿吗？”

玄奘赶紧摇头：“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伊塔忍不住插口问道，“大师西行不是要经过龟兹吗？”

“那也不行。”玄奘极力拒绝道，“我是个僧人，带个女儿家上路多有不便。何况这一路上危险重重。”

“我不怕危险！”伊塔大声说道。

“伊塔。”扎迈奇笑道，“小声一些，别吵醒了朋友。”

伊塔不再说话，但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激动。

见此情形，玄奘起身合掌道：“老檀越，天不早了，贫僧想去休息了。”

“大师请便。”扎迈奇微微欠身道。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在扎迈奇老人的精心治疗下，道信等人的伤渐渐好了起来，已经能够下地走路，至于玄奘的箭伤更是无碍了。

同时，他也用中原的针灸术治好了扎迈奇多年的顽疾，现在，扎迈奇自觉腰腿灵便了许多……

“法师这针可真是神奇啊！”扎迈奇感叹着说道，“看这样子，小老儿至少还可以再多活二十年呢。”

玄奘道：“那是老檀越自身的福报。再说，您治好了我们很多人的伤，贫僧才真的不胜感激。”

“那些外伤不足以致命。”扎迈奇呵呵笑道，“就算小老儿不管这个闲事，以法师的医术，只需找个清静的地方治上个一年半载的，也就好了。”

这位老者到底还是有些自负，在他这里只医治了一个月，换个地方他却说需要一年半载。

玄奘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不过贫僧的路程就要耽搁许多了。”

说到这里，他冲老人合掌一揖：“这段日子多有打扰，贫僧心中甚是不安，明日就要告辞了。”

“别急。”扎迈奇道，“他们刚能下地走路，还需将养一段日子呢。”

玄奘摇摇头，他心里很清楚道信等人的伤势情况，只需路上小心，应当不会有大碍，因而不想再打扰这位老人平静的生活了。

山坡上，身体刚刚有点恢复的道信与大块头帕拉木昆成了好朋友。

“你的脚好了吗？”道信问他。

“脚？”帕拉木昆先是一愣，随即想了起来，“不就是扭了一下吗？早好了！”

在他看来，自己脚上的扭伤比起身上所中的那几刀，完全不值一提，却不知道信为何偏偏提这个。

“玄奘法师，医术可真是高明！”帕拉木昆翘起大拇指道，“脚扭了，他给我治好；我身上中了三四刀，他也给我治好了。”

望着这大个子憨厚的目光，道信歉然道：“上次比武，要不是我耍赖吃了亏，师兄也不会被激得出场，你的脚也不会扭伤。如果你的脚利索，那几十个马贼可能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根本就不会受重伤，阿塔罗他们也不会死。”

说到这里，他狠狠地敲了自己的脑袋一记：“我真是罪孽深重！”

“不要打自己。”帕拉木昆拉住他的手道，“留着力气打马贼，你不也被他们打伤了吗？”

“我和你不一样。”道信叹道，“你伤得冤，我伤得不冤。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的本事不够。”

他神色黯然，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本事不够。偏偏以后也没有机会了——由于锁骨受伤严重，他现在的力气只有原来的一成还不到。

“没关系！”帕拉木昆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们现在是好兄弟了，要打架，一起打！”

说着挥舞了一下酒坛般的拳头。

道信哑然失笑，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7章　小女子大麻烦

“法师真要走的话，就带上伊塔吧，把她带到龟兹去。”木屋火塘边，扎迈奇老人向玄奘恳求道。

玄奘不解地望着这位老人：“老檀越年事已高，膝下就这么一个孙女，她跟我们去了龟兹，您怎么办？”

“我无所谓。”扎迈奇笑道，“不瞒法师说，我们当年就是从撒马尔罕逃难来的。”

玄奘一怔：“撒马尔罕？你们是飒秣建国人？”

他记得伊塔说过，自己是楼兰人的。

扎迈奇笑着摇头，幽幽地说道：“这一带往东，原本有一个王国，王国的名字叫作‘库罗来那’，汉语的意思，就是‘楼兰’。”

玄奘点了点头，看来伊塔没有说谎，他们果然是楼兰人，至少是楼兰的苗裔。

他专注地望着这个老人，接着往下听：“四十年前，楼兰被一场大风沙埋没，那时我年纪尚轻，携妻子翻越大雪山，逃到了撒马尔罕，并在那里生下一子，也就是伊塔的父亲沙尔多，一家人便在那个陌生的国度安顿了下来。”

“原来如此。”玄奘再次点头。

扎迈奇叹了口气道：“撒马尔罕曾经佛学昌盛，我那儿子沙尔多自幼向佛，也曾想过要出家为僧，却因机缘不足始终未能剃度。但他佛学精湛，虽为白衣，竟然做了飒秣建国的国师。”

“只可惜，十五年前，一群外道占领了飒秣建国，他们纵火焚烧寺院、经典，还大肆抓捕佛僧，强逼城中居民改信外道。偏偏国王还相信了他们，一时间人人自危……”

玄奘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老人口中的“外道”，指的是那些从波斯来的拜火教徒。还记得那个叫阿塔罗的商人对他说过，飒秣建国举国信奉拜火教，而现在跟随他的帕拉木昆，也是在那里入的拜火教。

扎迈奇老人接着说道：“小老儿担心会有什么不侧，便提出举家离开飒秣建国。只可惜我那儿子沙尔多死心眼，坚决不肯离开，他媳妇自然也跟着他。万般无奈之下，小老儿只得带着五岁的伊塔，独自逃到焉耆国。”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听西边来的人说，伊塔的母亲已经过世，沙尔多也逃到了龟兹。小老儿年纪大了，行将就木之年，最大的心思便是伊塔，有心将她送回到她父亲身边，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原来是这样！玄奘皱了皱眉头：“老檀越如此信任玄奘，按说不该推辞。只是玄奘是个僧人，此事实在难以胜任。”

“正因为法师是个僧人，而且还是位大德高僧，我才信任你啊。”扎迈奇直截了当地说道。

玄奘依然摇头，在一个男人的队伍里带上一个年轻女子，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一大堆的麻烦事。

“好吧。”扎迈奇叹道，“法师不肯，小老儿也不便勉强。只可怜伊塔这孩子，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父亲了……”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心中恻然，但他没有再接口。

毕竟，答应一件事容易，而能不能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玄奘便招呼他的马队收拾行李，辞别扎迈奇老人继续上路。

谁知走了没多远，队伍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原来在他们正前方，伊塔牵一匹白马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丫头抢劫啊？”安归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不。”赤朗立即接口，“是想被劫。”

手力们吃吃地笑了起来。

多数人都很乐意见到这一幕，这个女孩子本就很美，洗尽风尘之后，其窈窕美丽更是足以让每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我有一个要求。”看到玄奘朝她走了过来，伊塔直截了当地说道。

玄奘点了下头：“檀越请讲。”

“带我去龟兹！”依然是直截了当的口气，这位楼兰女子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

玄奘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手力们都故作不知地转过脸去，有几个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只有索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法师，带上一个女人走路，是很晦气的啊。”

“你以为只有你才思念亲人吗？”伊塔凌厉的目光朝这个龟兹汉子射了过去，“为什么你可以回龟兹，去见你的亲人，而我却不可以？”

索戈没想到这女子的口才如此了得，他本是个粗人，从未想过要跟人讲道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赤朗见他们的头儿有些语塞，忍不住插言道：“你当然也可以去了。这样吧，如果你能用你的身体和歌舞给我们兄弟带来愉悦，我们便带上你。”

“哄——”的一声，手力们都大笑起来。

伊塔看到，这些西域汉子的眼睛里露出饿狼般的神情，有几个甚至把口水滴到了地上，心中立时有些胆怯，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又可怜巴巴地朝玄奘望去。

“大师。”她的口气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恳求道，“我要去龟兹是因为那里有我的父亲。你带我去吧。”

玄奘看着她道：“昨天，你的祖父已经向贫僧提出这个要求，贫僧没有答应他。如今贸然带你走，只怕他会担心……”

“不会的！”伊塔立即说道，“我已经跟爷爷说好了，爷爷说，法师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他要我来找你的！”

“不错！”扎迈奇老人突然出现了，“大师，你就带上伊塔吧，算是小老儿求你。”

玄奘很是为难，扎迈奇老人医术高明，若不是他，道信等人的伤也不能好得那么快，即便是从报恩的角度看，也不应该拒绝这位老施主的请求，可是……

见玄奘还在犹豫，伊塔突然跪下道：“大师放心，伊塔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路上，伊塔可以为你们跳舞唱歌，作为报酬！”

玄奘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住：“檀越快快请起。”

谁知伊塔执拗地说道：“大师不答应，伊塔就不起来！”

玄奘心软了，叹了口气：“好吧，你可以跟着我们。跳舞唱歌就不必了，但你必须着男装。还有，路上要听话。”

伊塔眼中露出欣喜之色，立即满口答应下来，又道：“伊塔小时候曾经受过三皈，也算是佛门弟子，现在想拜大师为师，正式受五戒，好吗？”

“太好了！”扎迈奇老人欣慰地说道，“受了五戒，你便是玄奘大师的弟子了。”

玄奘略一迟疑，点头道：“也好。”

她做了自己的弟子，师父说的话，总不能不听。

玄奘从行李中取出一尊小小的木制佛像，摆在一个土台子上，又点上香，为伊塔受居士五戒，四个沙弥弟子侍立两边。

手力们则把马牵到旁边的草地上，然后东倒西歪地坐下，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的法师为这位美丽的西域女子受戒。

简短而又庄严的受戒仪式结束后，玄奘庄重地说道：“伊塔，你现在从我受了五戒，便是我的弟子了，师父的话你听不听？”

“听。”伊塔道，“只是，师父已经答应带伊塔去龟兹，可不能食言反悔。”

“当然不反悔。”玄奘道，“为师想对你说的是，到了龟兹，找到你父亲后，要好好过日子，别再去做什么歌舞伎了。”

“歌舞是伊塔最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伊塔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玄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到师父的窘相，伊塔突然笑了起来：“师父放心，五戒之中有不邪淫戒，伊塔既已受了五戒，自当奉持。伊塔定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和名誉，不会卖身的。”

赤日小声对哥哥说：“这什么徒弟啊？师父说一句她顶好几句。”

玄奘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说他早已习惯了不听话的徒弟，但听了伊塔的话，还是不由得心中喟叹。

他尚未到达龟兹，对这个国家并不了解，那里的歌舞伎真的可以保护自己的身体和名誉吗？

马队终于再次出发，身着宽大手力服装的伊塔骑着白马，紧紧跟随在玄奘身后。

傍晚，一行人马来到一片小沙漠的边缘地带，就地搭帐篷休息。

马队只有一大一小两顶帐篷，玄奘、欢信、四个沙弥以及新加入的帕拉木昆睡那顶小的，手力们和新加入的普巴尔睡那顶大的，如今多了个伊塔，玄奘便在手力的帐篷一角搭了块毡毯，隔开一个小小的空间，让伊塔睡在里面。

“不……我不要睡那里……”伊塔懦懦地说道。

“贫僧知道有些不便。”玄奘也很无奈，道，“但我们没有多余的帐篷。何况这一带有狼，你一个女子，单独睡也让人不放心。”

说完这话，他径自离开，只留下发呆的伊塔和在一旁窃笑的手力们。

半夜，玄奘被伊塔刺耳的尖叫声惊醒，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耳边除了伊塔的声音，还有手力们的吼叫声，嘈杂不堪。

待他和道诚两人冲进手力的帐篷时，吃惊地发现，这里已是一片混乱——伊塔眼圈发红、衣衫不整地缩在角落里，手力们相互间大打出手，有几个还受了伤。

“给我住手！”玄奘厉声喝道。

多数手力在法师的这一声断喝中停了下来，呼呼地喘着粗气，只有索戈和赤朗二人还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玄奘看了道诚一眼，道诚会意，踏步向前，俯身抓住两人的胳膊，然后一手一个，便将这两个打得正热闹的手力摔到了帐篷两边，自己则站在中间，以防他们再来扑打。

索戈和赤朗都知道自己不是道诚的对手，因此只是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血，便不再说话。

“怎么回事？”玄奘望着他们，冷冷地问道。

“是索戈先动手的……”

“胡说！分明是赤朗不规矩，索戈是替天行道……”

手力们似乎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索戈为中心，另一派的首领则是赤朗，他们各自指着对方说个不停，帐篷里一片嘈杂的声音，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都给我噤声！”玄奘只得再次喝止。

见手力们都安静下来，他又将目光转向伊塔：“你说，怎么回事？”

伊塔嘤嘤地哭了起来。

索戈大怒，忍不住发作道：“让你说就说！哭什么？！”

“他……他们几个……”伊塔指着赤朗和他旁边的几个人，边哭边说，“半夜悄悄摸到我这里来……呜呜……”

其实她不说，玄奘也能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头脑中还是“轰”的一声，一片混乱。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心神，用灼灼的目光盯住了赤朗——这家伙满面尘土，嘴角带血，看上去倒像是吃了大亏的样子。

“法师别这样看着我。”赤朗低下头，悻悻地说道，“我是想占点便宜来着，可什么都没干成。他——”他一指索戈，“坏了我的好事儿！”

说到这里，竟是咬牙切齿。

原来，赤朗原本就对美丽迷人的伊塔有所动心，如今见法师让他们同处一帐，更是欲火中烧。晚上躺在帐篷里，虽然疲惫不堪却难以入眠，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总想着要做点什么，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

而伊塔由于平生头一回与这么多野性男子同处一帐，心中紧张至极，虽和衣而眠，却也难睡得着。

听着毡毯那边传过来的翻来覆去的声音，想象着那女子睡不着觉的样子，赤朗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

到了后半夜，翻腾声渐渐消失了，想这伊塔毕竟是个女子，走了一天的路，太累了，终于撑不住，在周围一片震天响的呼噜声中睡着了。

赤朗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知她已经睡熟，心中按捺不住狂喜，鬼使神差地爬了过去。

撩开隔断的毡毯，他小心地摸到伊塔身上，为防止她叫喊，干脆先拿一块粗麻捂住了她的嘴。

伊塔在睡梦中被惊醒，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充满欲望的可怕的脸，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欲张口大呼，无奈嘴被捂住，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在这满是男人的呼噜声和磨牙声的大帐里，根本不会被人听到。

赤朗呼呼地喘着粗气，一通手忙脚乱，想要解开她的衣服。伊塔拼命挣扎，赤朗也是太紧张了，摸了半天也没找着带子，干脆将她的衣服一把撕开！

“刺啦”一声，这声音在伊塔的耳朵里显得极为响亮。

伊塔嘴被捂住，本来就憋得难受，如今又被撕破了衣服，顿时又惊又怒，眼前发黑，几乎晕了过去。

眼见赤朗就要得手，突觉背上一紧，一只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他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腾空而起，被一股力量结结实实地摔出了帐外！

伊塔的嘴得到了自由，立即尖叫起来，高分贝的声音在这暗夜之中显得格外刺耳，整个帐篷里的人全都被惊醒了。

赤朗被摔得晕头转向，看到天上的星星还以为是自己眼睛里冒出来的呢，好容易回过神来，却见索戈满面寒霜地站在面前，他自然明白，这就是那个坏他好事的家伙了。

说起来，赤朗原本不是索戈的对手，这一点，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但此时欲火烧身，头脑昏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嗷嗷”怪叫着猛扑了过来。

结果很自然的，他再一次被索戈摔在了地上。

但赤朗却不肯服输，摔一次爬起来一次，哪怕被摔得遍体鳞伤也浑不在意，这副越战越勇的劲头倒让索戈觉得难以对付了。

到后来，索戈的力气也耗尽了，两人胡乱扭打在一起，竟成了不分胜负的局面。

而帐篷中那些被惊醒的手力们，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好看，全都在一旁火上浇油，大家很自然地分成两派，先是互相谩骂，接着便群殴起来。

得知了事情的经过，玄奘不由得松了口气。

感谢佛祖！总算没有酿成大错。

他望着那个惹祸的手力：“赤朗，你有什么话说？”

“小人能有什么话说？”赤朗擦着嘴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个女人，跟小人一个帐篷里睡，只要是个男人，当然会有想法。”

这句话一出口，便如一瓢水浇进了油锅，登时又激起一锅油泡，赤日忍不住喊了声：“哥——”

手力中间有几个人大声附和着叫好，也有几个激烈反对，嚷嚷道：“你凭啥说，只要是男人都跟你一样？”

“不错，男人也是人。”玄奘的声音沉静而又冰冷，夜色中，他清寒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听玄奘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畜生！”

此言一出，大帐内外一片寂然。人们感受到，法师是真的生气了。

赤朗也讷讷的，不再说什么。

这时，御史欢信眯着眼睛走了过来。

“这边好热闹啊，出什么事了？”这位殿前侍御史轻松的语气使得帐篷内紧张的空气稍稍松弛了一些。

“没什么。”玄奘平静地说道，“居士睡去吧，累了一天了。”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在暗暗发愁。

怎么安排伊塔呢？这女子今晚受到这样的惊吓，看来是不会再睡的了。

更要命的是，这才是第一个夜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师父。”道诚看出他的心思，小声说道，“天快亮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玄奘抬头望了望天，满天的星斗告诉他，现在大概是四更左右的样子。

“好啊！”欢信一拍手，率先同意，“既然大家都不困，说明路走得还是太少了，正好趁凉快多赶些路，也让小伙子们把力气都耗光，等到你们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那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普巴尔突然开口道：“小人以前走过这条道，要是现在出发，走快些，在太阳升到头顶上之前，就可以看到城池了。”

“真的吗？”道缘高兴地说道，“这么说，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在城里歇息了？”

“小人记得那边有城池。”普巴尔依旧是这句话。

玄奘点点头，的确，黎明前出发是最凉快的，而如果能够在早市前赶到下一个城镇，或许还可以在市场上再买一顶帐篷。

但是伊塔却不愿早行。

“还是等天亮些再出发吧。”她小声说道，“这么黑的天走路，万一不小心掉沟里怎么办？”

“闭嘴！”索戈没想到这个惹祸的小女子竟然还敢提出异议，当即怒气冲冲地吼道，“你这个扫把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伊塔立即闭了嘴，眼泪却在眼眶里直打转。

道通毕竟是个小孩子，一点儿心机都没有，见伊塔快要哭了，不禁笑道：“我猜，檀越是害怕毒蛇吧？”

“难道你就不害怕毒蛇吗？”伊塔正一肚子委屈，朝这个小沙弥发作道，“再说了，天亮后出发还可以避免干草丛中那些带刺的东西划破你的腿脚，要想把它们从身上摘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没准儿它们还会弄伤你的手，一旦那些带钩的小刺断在皮肤里，那麻烦可就大了，你会感到非常的难受。”

“真想不到。”道缘在一边笑道，“这位女菩萨还真是个常走道的！”

“怎么啦？”伊塔扬起头道，“我对这一带的熟悉，不比你们差！”

道缘道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师父冷峻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不必再说了。”玄奘淡淡地说道，“既然大家都醒了，那么，现在就出发！”

说罢，他没有再理会伊塔，径直去收拾行李了。

毕竟，是扎迈奇老人神奇的草药救了他们中间很多人的性命，如果不是看在那位可敬的老人的面子上，玄奘压根儿就不会接下这么个棘手的差事。

看到玄奘走出帐篷，伊塔委屈地低下了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落在身下的毡毯上。

“该死的女人！”索戈厌恶地看着她，咬牙道，“带着她，除了白费干粮，引发弟兄们的矛盾，她还能整出什么好事来？”

马队顶着浓浓的夜色出发了，伊塔骑马紧紧跟在玄奘的身后，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言不发。

赤朗还待在手力的队伍里，原本他还以为，玄奘法师一定会将他赶走，可没想到的是，法师虽然对他的行为很生气，却没有进一步的惩罚措施，这让他颇感意外。

很快，他们便穿越了这片小沙漠，天亮的时候，一座土黄色的小城远远出现在眼前。

西域就是这样，眼睛看得见的景物，走起来却需要不少的工夫。等到他们进入到这座小城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

小城里没有寺院，因此他们便在城外的一家马店里歇宿。

这家马店面前正对着一条小河，店里几乎全是脏兮兮的大通铺——本来嘛，到这里住宿的都是丝路上的商旅，有个地方睡觉就很不错了，整那么多考究的房间给谁住？

“有干净些的单间吗？”玄奘站在柜台前问道。

“有，有，有！就是价钱贵了些。”马店老板看着这个文质彬彬的僧侣，心想，这位师父一看就是从中原来的，还挺讲究的呢。

“有多贵？”玄奘问。

“二十四枚银钱。”老板赔笑道。

确实很贵，二十四枚银钱可以买一匹好马了。不过玄奘手里有高昌王兄赠送的一万银钱，外加一百两黄金，也就不在乎这个了。

“开两间通铺，一个单间。”他说，“多加些料，把马好好喂喂。”

“好嘞！”老板响亮地答应着。

说是干净的单间，其实也就比大通铺强那么一点点，伊塔一进去，就被里面那股难闻的气味给熏了出来。

“怎么了大小姐？”索戈嘲弄地看着她。

伊塔皱着眉头，不说话。

这时，道信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这是我找老板讨的一点熏香，你在里面点点，再打开窗户，气味就都跑出去了。”

伊塔赶紧接过：“谢谢师兄。”

“不谢。”道信说，“你爷爷治好了我的伤，我还没机会道谢呢。”

伊塔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心想，师父的弟子就是不一样，比那些粗鲁的手力们强了不知多少倍！

都安顿好了之后，玄奘让大家先休息，自己带道诚去市场上看帐篷，顺便再补充几匹马。伊塔推说害怕，也跟了去。

小城不大，市场也小得可怜，但玄奘还是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们来得可真是巧啊。”卖帐篷的老板道，“前些日子，那豹子风刮得甚是威猛，好多商队都被刮没了，好容易这几日风消停些了，我正琢磨着，差不多也该有商队过来了呢，所以早就预备好这些东西了。”

说着，他抖了抖手中的帐篷：“看看，牛皮的，多结实！”

然而伊塔对这个帐篷并不满意：“这玩艺儿又脏又硬，能住人吗？”

“帐篷不都是这样的吗？”老板赔笑道，“漂亮的都不结实，结实的又不漂亮。西突厥大汗的宝帐倒是又漂亮又结实，可那是您住的吗？”

“那至少也得是干干净净的吧。”伊塔不满地说道。

“小兄弟还挺讲究，你拿到孔雀河里荡一下，不就干净了吗？”

“这上面也不知沾的什么油，能洗干净吗？”

老板无奈摇头：“这位小兄弟一看就是头一回出远门，而且锦衣玉食惯了的。嫌不干净，那就干脆待在家里拱娘怀里好了。”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

伊塔穿着手力们常穿的粗布毡袍，宽宽大大的，她的个头比一般成年男子要矮半截，声音又细，因此在陌生人眼中，就是个尚未长成的眉清目秀的少年，所以老板才会这么说。

玄奘并不理会伊塔和老板的斗嘴，只淡淡地问道：“这顶帐篷多少钱？”

“师父！”伊塔急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你答应我爷爷要保护我的，为什么要我一个人睡小帐篷？你不是说过，晚上会有狼吗？”

“我会安排人轮流守夜的。”玄奘道，“绝不会让野狼钻进你的帐篷。”

“那要是守夜的人不守规矩呢？”伊塔问。

玄奘皱紧了眉头，这女子说话太露骨了。

“师父。”伊塔恳求道，“爷爷要我跟你走，就是因为你是一个大德高僧，伊塔只相信师父一个人，就让伊塔和你住在一起吧。”

“不行！”玄奘断然拒绝道。

俗话说：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马队里带一个女子，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嫌疑的了，哪里还能再得寸进尺，让她跟僧人们睡在一起？此事关乎佛门声誉，万万大意不得。

尽管伊塔的嘴巴噘得已经可以挂上一个油瓶了，玄奘还是买下了那顶小帐篷，顺便向那个卖帐篷的老板打听了一下西行的路。

老板告诉他，从这里往西，再穿过一片小沙碛，就到龟兹国境了。

这么说，已经不远了。玄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回店的路上，看着伊塔悻悻不乐的样子，玄奘叹道：“伊塔，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路上不会给大家添麻烦，这才答应带上你。如果你再耍小姐脾气，那为师只好对不住你爷爷，派几个手力把你送回去了。”

伊塔被他噎住，想说什么，又担心师父真会把自己送回去，因而只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师徒二人就这样牵着马，闷闷地回马店去，谁也不说话。

然而伊塔毕竟是个年轻女子，靠近马店的时候，她被店前那条清亮的小河吸引住了，暗淡的眼神又变得明亮起来。

“师父，我想去洗个澡！”她指着那条小河，跃跃欲试地说道。

玄奘皱了皱眉，洗澡？开什么玩笑！这条河紧靠客栈，人来人往的，这要是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但看着伊塔渴望的眼神，又不忍拒绝，只得说道：“晚上我叫人烧几桶热水，送到你屋里去，自己在里面洗吧。”

伊塔有些郁闷，眼睛仍然望着那条小河，这一路经过的都是荒漠地带，眼前这清亮亮的河水实在太诱人了。

“那，弟子去洗把脸，总可以了吧？”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这么麻烦呢？

“去吧。”他只得说道，“小心一些。”

伊塔欢呼着跑开了。

一回到店里，玄奘就将新买的帐篷支开，几个沙弥和手力立即围了过来。

“嘿！这帐篷可真小啊。”手力们议论着，“怕是一只狼过来，就把它给踩趴了吧？”

“这顶小帐篷给伊塔用。”玄奘道，“我们那两顶大帐把它夹在中间，大家以后晚上排班，轮流守夜，明白吗？”

“明白。”想到伊塔以后不能与他们同处一帐了，手力们都有些失望，回答得懒洋洋的。

“我看这样不行。”欢信摇头道，“她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睡确实让人不放心。”

手力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听御史大人的意思，还是要让她睡我们的帐篷？

本来嘛，女孩子就得有人保护。否则，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贫僧想过了。”玄奘道，“和大帐篷靠在一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惊醒。何况还有人守夜，没什么不放心的。”

欢信仍然摇头：“大家都这么累，白天走路，晚上还要守夜，这不是要人命吗？”

“大人说的是啊。”手力们立即做出懒洋洋的表情，脸上的神情愈加悲苦，仿佛已经累得快趴下了。

“何况。”欢信看了一眼这些手力，“人心险恶，有些事情，靠防是防不住的。”

玄奘皱了皱眉：“那么，居士的意思是——”

欢信看着玄奘，笑道：“法师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眼下有一个现成的好办法，难道法师就没有想到吗？”

玄奘一愣，好办法？

他在大脑里仔细搜索了一番，也没有想到什么现成的好办法。

“请恕玄奘愚鲁……”

欢信哈哈一笑，一挥手道：“你们这些浑小子！既然累了，那还不赶紧睡觉去！”

正准备竖着耳朵倾听的手力们大失所望，无可奈何地回房间去了。

看到众人散去，欢信将玄奘拉到了一边，小声说道：“法师你想啊，伊塔总归是个女人不是？女人家么，总是要嫁人的。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尚待字闺中，这在别的地方是不可想象的！就算是到了龟兹，寻到她的父亲，我敢说，她父亲想的第一件事，也是要张罗着给她找个婆家。法师你说，是不是这样？”

“那又怎么样？”玄奘不解地说道，“现在离龟兹还有一段路，晚上还是要解决歇息的问题啊。她日后找不找婆家，关现在什么事？”

“法师啊法师。”欢信显出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你还真是死心眼儿！你是她的师父，便如父亲一般。倒不如干脆，你就替她做了主，把她许给马队中的一个人。然后，让他夫妇二人同处一帐，做丈夫的自然会保护妻子，这样不就不用别人多操心了？”

玄奘不禁有些发呆，这么简单的办法，他以前还真是从没想到过。

他看着欢信：“居士的意思是，把她嫁给一个手力？”

“嫁给谁都行啊，只要她愿意。”

“如果她不愿意呢？”玄奘问道。

手力们大都出身低微，言语粗俗，伊塔对他们只有恐惧，怎么会有爱恋？索戈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他已经有妻室了，而且，从目前情况来看，他对伊塔实在是一点儿好印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娶她？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手力啦。”欢信目光闪烁着说道，“伊塔是个不凡的女子，她应该嫁一个出身高贵的男子，能跟她配得上的。”

“出身高贵的男子？”玄奘思忖着，摇了摇头，“居士你也知道，我们马队里除了手力，就是僧人，哪有什么出身高贵的男子？”

“真的没有了吗？法师你再好好想想？”欢信充满希望地诱导着。

玄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欢信叹了口气：“法师怎么就忘了，还有我这个殿前侍御史呢？”

玄奘一怔：“你？”

“不错。”欢信似乎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为这个弱女子着想，要下官勉为其难……也是可以的。”

玄奘哑然失笑，相处了这么久，他对这位御史大人突然自称“下官”倒有些不大习惯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大人不是在高昌有妻室吗？而且还不止一个？”

既然对方自称“下官”，那么自己也就没必要再称他为“居士”了。

欢信不好意思地笑笑：“所以说，这是勉为其难的啊！好在我那妻妾都很贤惠，定会明白我的苦衷的。”

玄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欢信，仿佛刚刚认识他似的。

欢信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强笑道：“怎么了，法师？”

“没什么。”玄奘摇了摇头，“大人这主意不好，婚姻之事岂可儿戏？贫僧又怎好让御史大人去做勉为其难的事情呢？”

“这有什么。”欢信赶紧说道，“佛门弟子为救助弱小，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区区这点牺牲，我是绝不会在意的！”

说到这里，脸上竟带了几分慷慨激昂的神色。

“大人。”玄奘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贫僧可以替大人问问伊塔的意思，如果她同意，那么贫僧自当恭喜大人，并为你们主持婚礼。”

“不用问！不用问！”欢信眉开眼笑地说道，“法师既然是她的师父，就像父亲一般，当然可以替她做主了。”

“这可不行。”玄奘道，“强迫不吉，还是问问的好。”

伊塔独自一人蹲在那条清亮的小河边，捧水洗脸。

河水清浅，圆溜溜的小石子历历可见，几条小鱼儿自由自在地在这些石子间穿行。

水面斑驳的光影中，映出一个年轻女子娇美的面容，虽然穿着粗笨的手力衣服，却也难掩其绝色之姿。只可惜头发上嵌满了沙尘和泥土，已经变成了一块毛毡，看着总有些狼狈。

不让洗澡，洗洗头总可以吧？

她解开头上的布带，让那一头棕色长发垂落下来，浸在水中。

好凉！好舒服！她不由得轻轻呻吟了一声。

不知道龟兹有没有这么好的河，这么清的水？在那儿，她能不能下到水里，像这些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地洗澡？

正当她顾影自怜的时候，却蓦地发现，水中又多了一个人的倒影！

“师父！”她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头上的水珠在空中一甩，四处飞溅，映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师父……你……你来了……”看着站在面前的玄奘，伊塔有些不安地说道，“我，我只是在这河里洗了洗头，没洗澡……”

“嗯。”玄奘点点头，神态安详地说道，“伊塔，师父有话跟你说，你随我来。”

说罢，径直朝河的上游走了过去。

伊塔先是一怔，随即便高兴起来，这段日子，她可是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和师父单独说说话呢。

看到师父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伊塔赶紧拧了拧还在滴水的湿头发，一溜小跑地跟了过去。

河边有一棵沙枣树，虽不甚粗，却也投下了一小片清凉的树荫。

师徒二人来到这片树荫下，玄奘也不跟她拐弯抹角，将欢信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伊塔。

听了师父的话，伊塔如中雷击般呆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师父要跟她说的竟然是这些！

“师……师父……”她心里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要把伊塔，嫁给……嫁给那个……高昌大人……做……做妾？”

玄奘摇摇头：“这是欢信居士自己提出来的，他说，这是保护姑娘的最好办法。为师只是转诉他的提议，顺便听听你的意见。”

伊塔彻底傻了眼，看着师父那完全不着喜怒之色的面容，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滴，楚楚可怜。

见她这个样子，玄奘长叹一声道：“伊塔，你也清楚，马队之中只有你一个女子，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师父是个僧人，不可能一天到晚看着你。”

“师父……”伊塔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她的衣襟上，“伊塔知道……这一路之上，给师父平添了很多……很多麻烦。伊塔……知……知错了……以后一定……听话……自己……睡在……小帐篷里，不再提……那些无理……要求……不再让师父……为难了……”

她边说边抽泣，说到最后，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玄奘轻叹一声：“为师只是问问你罢了，你不愿意，没人会强迫你，这有什么好哭的？”

“我……我不是……故意……想哭的……”伊塔擦着脸上的泪水，抽抽搭搭地说道，“是……是眼泪自己……要……要往下……掉……”

“好了好了。”玄奘转身就走，“为师知道你的意思了。天不早了，赶紧去洗把脸，早点歇息，明日天不亮我们就要出发了。”

“是……师父……”

[1]瓜州，位于河西走廊最西端，地处戈壁。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夏、商、周时为羌戎之地，秦时大月氏居之。汉初被匈奴所占，汉武帝置河西四郡时，为敦煌郡所辖，隋时置常乐郡，唐武德五年改称瓜州。民国二年改为安西，2006年重新更名为瓜州。

[2]此句出自《圆觉经》。

[3]瓜州多风，素有“世界风库”之称。这里每年平均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刮七级以上大风，最大风力十二级。风起时飞沙走石，拔树毁屋。唐边塞诗人岑参有“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诗句，来形容瓜州的风。在瓜州历史上，记载最多、最详尽的资料就是风的故事，从唐朝至今的1400年间，这一带共有37座城池被风沙掩埋，变成了废墟。

[4]塔尔寺，在今天瓜州锁阳城城东约一公里处，是一片土塔林。据史料记载，塔儿寺是唐、五代及宋元时瓜州地方官员及百姓进行祭祀的宗教活动场所。

[5]此段参考净空法师有关皈依的开示。

[6]优婆塞，梵文音译，意译为清信士、近事男、近善男、善宿男等，指在家信佛并受了三皈依的男子。我国大都用“居士”一词来代替“优婆塞”。

[7]“傀”，出自《山海经·西山经》，据说是一种人面兽身、能令人产生迷幻的精灵。

[8]在本书的网络连载中，原本这里写的王祥读的是《地藏经》，但考虑到那个时代《地藏经》尚未传到中原，所以改成《四十二章经》。

[9]出自西汉贾谊的《鵩鸟赋》。原文：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10]出自《楞严经》，原文：汝观地，粗为大地，细为微尘。至邻虚尘，析彼极微色边际相，七分所成。更析邻虚，即实空性。阿难。若此邻虚，析成虚空，当知虚空，出生色相。

[11]庙儿沟佛寺，修建于公元七世纪，位于今哈密市黄田农场东北喀尔里克山南麓，距哈密市约四十公里，为玄奘初进哈密时所见的第一座佛寺。

[12]白杨沟佛寺，修建于魏晋时期，是哈密地区年代较早、规模最大的一座寺院。位于今哈密市柳树泉农场白杨沟村东一公里处的白杨河上游，现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玄奘路过哈密，在此停留了十多天，讲经说法。白杨沟佛寺在玄奘走后，香火越来越旺盛，规模也越来越大。

[13]“高昌吉利”是在公元七世纪初的墓葬中发现的一种钱币，一枚重量在12.5克左右，而当时中原地区的铸币重量只有2-4克。关于它的铸造时间、用途、含义等，至今尚无定论。有人认为它是用作表达禳灾和祈愿的厌胜钱，或者也有可能是作为纪念币使用，钱币上的“吉利”二字在汉语中代表着吉祥、喜庆，隐含着人们的祝福；也有的人认为这是麹文泰“延寿改革”的一项内容，“吉利”是突厥语“颉利发”的音译，可理解为“高昌王”，表面看起来有祈福、祝愿之意，其实是麹文泰通过这种方式打擦边球，独立称王。

[14]新疆有两种火焰山，一种是我们常见的，形如火焰一般的山，另一种却是真正的一片火海。据说，在构造火焰山的地层中含有煤层。煤层厚达数百米，以亮煤为主。这些煤层曾发生过自燃，近地表较厚的煤层已经自燃殆尽，如今还可见一些残存下来的紫红色的烧岩层。因此说当年火焰山烈火熊熊，一片火海，也是可以想象的。新疆的煤田大火是一个历史现象，据专家推测，有些煤田早在几十万年之前就已起火燃烧。原因多种多样，大多是因为煤层较浅，遇雷电、野火等引起自燃，而其特点是一旦起火则不易熄灭，因此会有持续几个世纪大火的现象。据统计，新中国成立时新疆有自燃煤田数十处，1958年国家成立专门的煤田灭火机构，但直到目前，自燃的煤田还没有完全扑灭。

[15]菩萨戒为大乘菩萨所受持的戒律。菩萨戒涵盖了七众戒，而又超胜一切戒。因此，凡是发菩提心的佛弟子，不论出家、在家，均可受持。《梵网经》云，菩萨戒为诸佛之本源、菩萨之根本，是诸佛子之根本。据《梵网经》卷下所载，受持菩萨戒有五种利益：（一）十方诸佛愍念守护。（二）临命终时，正见心欢喜。（三）所生之处与诸菩萨为友。（四）功德多聚，戒度成就。（五）今世后世性戒福慧圆满。我国菩萨戒之弘传始于鸠摩罗什（344-413），于敦煌写本中有罗什所撰受菩萨戒仪轨一卷。

[16]麹氏父子两代的王妃中都有中原公主，史书中记载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件事是麹伯雅陪同隋炀帝游历河西，又至东都洛阳，隋朝王室将宗室女华容公主嫁给他；另一件事是麹文泰率使团朝拜唐王朝，唐太宗赐国姓给麹文泰之妻，并封她为公主。这样看来，宇文氏应该是麹伯雅的王妃，这里给她设定为麹文泰的王妃。

[17]这位高昌公主史书上确有其人，敦煌藏经中还有她令人抄写的《维摩诘经》，编号S.2838。并且亲自在经前题记，自称“清信女”，可见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此公主大约生于隋大业六年（即公元610年），二十岁左右嫁到敦煌张家（即祖母张太妃的娘家），丈夫叫张雄，二十五岁左右生了个儿子叫张富琳。玄奘西行路过高昌时（公元627年），这位公主差不多十七岁的样子，正是青春少女。她令人抄写《维摩诘经》时是麹文泰延寿十四年（即公元637年），又刚好是在玄奘离开高昌十年之际，也算巧合了。

[18]“随方毗尼”是指区域性的戒条改革，比如在《律藏》中，佛陀为住在边地即中印度以外的地方的比丘开了四种规定，第一，在边地允许持律五人僧为人授具足戒。第二，在边地允许穿多层底的鞋子。第三，在边地允许常常沐浴。第四，在边地允许用兽皮来做敷具。这应该算是最早的“随方毗尼”。关于僧人必须穿“染衣”的规定，“染衣”不是指染色，而是指染污，即必须要在衣服上点上一块别的颜色，称为“坏色”。坏色在梵文中，音译为“袈裟”，袈裟本意是一种草，引申为由这种草取汁染色而成的“赤褐色”，再进一步才引申出“不正色”。佛陀规定弟子们应该穿坏色衣，不得穿正色或者显色衣，如青、赤、黄、白、黑和郁金、落沙、黄蓝、青黛等颜色，所以僧衣名为“袈裟”。在印度和南传佛教地区，僧人只穿袈裟。以汉地为代表的北传佛教地区却将僧服与袈裟区分开来，僧服更接近于普通人的便服，在颜色方面也有了更多的自由度。

[19]关于烦恼与菩提的对话，参见林清玄居士的《凤眼菩提》之《青草与醍醐》。

[20]上座部佛教，在佛陀涅槃后的第一个雨安居，摩诃迦叶长老在王舍城主持了有五百位阿罗汉参加的第一次结集，集结出经、律、论三藏。建立了原始佛教的基本经典与僧团戒律，重申了佛陀临终前的教导：未制定者不应再制，已制定者不应废除，严格按照佛陀的教法受持遵行。由于与会者都是曾经亲闻佛陀教导、德高望重的阿罗汉长老，即上座长老，因此遵从于此法的僧团，被称为“上座部”。佛教后来又进行了多次结集，但上座部只承认第一次五百上座比丘结集的经典，始终以维护佛法的纯洁为己任。另，上座部属于小乘佛教，但小乘佛教不一定都属于上座部。

[21]“圣言量”就是圣人所说的话，也就是被人们公认为是真理的，不需要证明的话。对佛教徒来说，通常是指佛经中所说的话。

[22]阿耆尼国，又称焉耆，位于今天的新疆阿克苏，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将其翻译成“阿耆尼”。

[23]《仁王般若波罗蜜经》，传入中国后，先后有晋竺法护、姚秦鸠摩罗什、梁真谛、唐不空这四种译本。

[24]过午不食，是佛陀为出家比丘制定的戒律，在律部中正确的说法叫“不非时食”，即不能在许可以外的时间吃东西。这个时间是从太阳到正中午后，一直到次日黎明。但是身体有特殊需要的除外（例如病人）。如本法师著《佛学问答》写道：过午不食的好处极多，是故佛陀制定之：一、食欲少，能减低男女爱欲之心。二、能得身心轻安，让肠胃得到适当休息。三、易入禅定。四、有更充裕的时间可修行悟道。五、欲得解脱，食欲必然净化故。六、三世诸佛皆依过午不食。

[25]关于高昌的这段历史，参见张峰峰、张鹏：《吐鲁番不寂寞——高昌王国传奇》。

[26]阿罗汉，又称“阿拉汉”，即杀死烦恼之意。指断尽见、思之惑，证得尽智，而堪受世间大供养之圣者。《俱舍论》卷二十四称，阿罗汉乃是声闻四果之一，为小乘之极果；而据《成唯识论》卷三载，阿罗汉通摄三乘之无学果位，故为佛之异名，亦即如来十号之一。可见此果位通于大小二乘，不过一般专指小乘佛教中的最高果位。

[27]“邬落马”即古突厥语“驿马”（Ulagh）的译音，按即后来“乌拉”制度。

[28]八功德水，出自《佛说阿弥陀经》。

[29]《佛遗教经》这段全文：“持净戒者，不得贩卖贸易、安置田宅、畜养人民、奴婢、畜生，一切种植及诸财宝，皆当远离，如避火坑。不得斩伐草木。垦土掘地。合和汤药。占相吉凶。仰观星宿。推步盈虚。历数算计。皆所不应。”

[30]所谓“三净肉”，是小乘佛教徒的一种说法，指的是“不见杀，不闻杀，不为我杀。”这三种情况都符合，意为“三净”，这样的肉便可食用。

[31]孔雀河，又称库尔勒河，或饮马河。为罕见的无支流水系，其唯一源头来自博斯腾湖，从湖的西部溢出，流经库尔勒市、尉犁县，注入罗布泊。传说东汉班超曾饮马于此。有的史料记载玄奘一行渡过了一条大河，有的记载是两条，从实际情况看，由于孔雀河在流出博斯腾湖后首先是自东向西在铁门关和库尔勒之间穿过，绕过库尔勒后折向由北向南，然后往东南经尉犁注入罗布泊，大体呈逆时针方向。因此，如果玄奘在离开博斯腾湖后是沿孔雀河北岸前行，那么就需要在铁门关先渡一次河来到南岸，经过库尔勒后再渡一次河才能继续西行；如果玄奘离开博斯腾湖后是沿孔雀河南岸前行，那么就能省去铁门关这一次渡河，直接进入库尔勒地区。所以，不论一次还是两次，玄奘所渡过的“大河”都是孔雀河，前者是指渡过的一条河是孔雀河，后者是指两次渡过孔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