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作者：R.A. 萨尔瓦多（R.A. Salvatore）

译者：李镭

生活向崔斯特·杜垩登展露出笑容，这位饱受折磨的黑暗精灵终于踏上了稍微平坦一些的道路。他最亲密的挚友，矮人布鲁诺已经收回了他的王座，他的冒险同伴沃夫加和凯蒂 布莉儿也将在春天结婚。就连半身人瑞吉斯都回来了。

所有的朋友都团聚在祥和、繁荣的秘银厅，耀眼的秘银在这里奔流不息，矮人铁锤唱响了庄严而永不停息的远古歌谣。但崔斯特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和平，他知道，强大的敌人从未曾放过他。蜘蛛神后罗丝对跪伏在她脚下的邪恶黑暗精灵下达谕旨。她发誓一定要结束这个叛逆卓儿欢喜平和的日子。

序章

卓尔流民狄宁小心地潜行于卓尔城市魔索布莱的街道上，作为一个将近二十年没有家族归属的弃民，这个老练的战士非常清楚这座城市的危险，以及该如何避开它们。

此时他正在这座深广达两里的巨洞西墙附近，当他路过一座废弃的建筑物时，不由自主地驻足凝视。在两座石笋形成的基座上，一圈塌毁的围墙环绕着整个这片地方；隐约可见的还有两扇破败的大门，一扇在地面，另一扇位于墙上二十尺高处的露台前面，门板摇摇欲坠地挂在扭曲的铰链上。狄宁已经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飘上这座露台，走进自己的私人贵族居室——杜垩登家族的居室。

杜垩登家族——这座卓尔城市的禁词之一。而这个狄宁的家族曾经是魔索布莱六十余个卓尔家族中排名第八的强族。他的母亲曾在执政议会中拥有一个座席，他狄宁则是卓尔学院中的战士学校——格斗武塔的导师之一。

站在这座建筑物前面，狄宁感觉它的荣耀仿佛已经是一千年前的往事。他的家族人丁尽灭，他的华屋湮没于尘土，他自己不得不加入声名狼藉的达耶特独立佣兵团，只是为了苟延残喘。

“都过去了。”卓尔流民悄声吐出这样一句话，就晃了晃消瘦的肩膀，用隐蔽魔斗篷裹住自己的身体，一个没有家族的卓尔永远都是脆弱的。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洞穴中心的纳邦德尔时柱，发现时候已经不早了。每天拂晓时分，魔索布莱城的大法师都会来到纳邦德尔时柱前，向里面灌注魔力。时柱的温度就会随时间演进而升高，当温度达到顶点的时候，又会逐渐冷却。对于能够感受红外光的卓尔眼睛，释放出热量的时柱就像是一座燃烧的巨钟。

现在，纳邦德尔几乎完全冷却了，一天的时光已经接近尾声。

狄宁穿越了几乎大半个城市，他的目的地是爪裂谷中的一处秘密洞穴。爪裂谷是魔索布莱城西北洞壁处的一道巨大裂隙。这里有达耶特佣兵团团长贾拉索的无数藏身处之一，而他现在正等在那里。

这个卓尔溜过城市中心的纳邦德尔时柱和百余根多孔的石笋，这里集中着十几个家族聚居地，诡异非凡的雕刻和怪兽石像闪烁着绚丽的妖火。在护墙边和连接巨型钟乳石的桥梁上巡逻的卓尔士兵都紧盯着这个孤独的陌生人，握紧了手中的十字弩和毒枪，直到狄宁远远地离开他们。

这就是魔索布莱城的法则：永远保持警惕，永远不要信任别人。

来到爪裂谷边缘的时候，狄宁小心地审视了一遍周围的状况，随即利用天生的浮空能力闪身飘入裂缝中。缓慢地下降了百余尺之后，他又一次见到十字弩的箭头，但他的佣兵伙伴们认出是狄宁之后，就迅速收起了弩箭。

贾拉索在等你，一名卫兵用繁复的黑暗精灵手语告诉狄宁。

狄宁并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对普通士兵进行解释。所以他只是粗鲁地推开卫兵，走进一条短隧道。很快，他就来到一个由走廊和房间组成的复杂迷宫中。又走过几条隧道之后，黑暗精灵停在一扇微微透出光亮的门前，这扇门几乎薄到了半透明的程度。他将手掌按在门上，让自己的体温提醒对面能感热的眼睛，他已经到了。

“终于来了。”片刻之后，他听见了贾拉索的声音，“进来，狄宁，我的哈额比，你让我等了太长时间。”

狄宁停顿片刻，体会了一下这个喜怒无常的佣兵团长的语调和词令。贾拉索一直称他为哈额比——“我信任的朋友”，自从击退杜垩登家族的突袭之后（贾拉索在这次突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就从贾拉索那里得到了这样一个绰号，不过他并没有从这个佣兵团长的语气里听出半点挖苦的意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刺探魔索布莱城第十七家族万德瑞的任务正处在紧急关头的时候，贾拉索为什么会突然让他回到这里？狄宁对此充满了疑虑。为了获得万德瑞家族卫兵的信任，狄宁在高度危险中周旋了将近一年时间。毫无疑问，他的不辞而别会让卫兵们对他的身份产生严重的怀疑。

想查明真相，只有一个办法，这个流民士兵最终做出决定。他屏住呼吸，挤进这道半透明的屏障，看起来他仿佛是走进了一道厚重的水墙，只是他身上并没有一丝水迹。又走了几大步，他跨过两个流动边界的出口，这才穿透看起来只有一寸厚的魔法门，进入贾拉索的小屋。

这个房间里充满了舒适的红光，狄宁可以在这里将视线从红外光范围调节到一般光线范围，他眨眨眼睛，让瞳孔逐渐适应这种转变。然后，像以前一样，当他望向贾拉索的时候，又眨了一次眼睛。

佣兵领袖坐在一张石桌后面柔软的椅子里。这把椅子只有一条腿支撑，可以自由旋转，也可以后仰到相当的角度。像往常一样，贾拉索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细长的双手垫在刮得精光的脑壳后面。（堪称绝无仅有的卓尔发型！）

贾拉索将一只脚放在桌面上，高统黑皮靴有节奏地敲击着岩石表面。这时，他的另一只脚也同样大力踢着岩石，但这只靴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狄宁注意到，佣兵团长的红宝石眼罩今天戴在了他的右眼上。

桌边站着一个不停颤抖的小个子类人生物。狄宁五尺半的身高超出了他整整一倍，这还是算上他突起前额上的一对小白角之后得出的比较结果。

“是欧布罗札的狗头人。”贾拉索随口解释道，“看起来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找到了进来的路，却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这个理由在狄宁听来还算合理，欧布罗札——魔索布莱城的第三家族，他们聚居在紧邻爪裂谷口的地方。据说他们豢养了数千个狗头人，平时用来折磨取乐，战时则成为最前线的塞刀肉。

“你想离开吗？”贾拉索的问话里带着厚重的笑意。

狗头人急切而愚蠢地点着头。

贾拉索指了指那扇门，狗头人急忙冲向它，但他根本没有力量钻入那道屏障，只是被反弹回来，差一点跌倒在狄宁的脚面上。这个狗头人还没爬起来，却愚蠢地向佣兵团长发出了不敬的咆哮。

贾拉索挥了几下手，狄宁没能辨别出他挥动了几次，他只是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但他也知道，想活命就不要乱动，贾拉索从来没有失过准头。

当他最后低下头时，发现五把匕首钉住了狗头人已毫无生息的身体，在这只可怜虫的小胸膛上印出一个完美的五角星形状。

贾拉索向狄宁耸耸肩，“不能让这条虫子回到奥勒达那里去，他已经在这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

狄宁分享着贾拉索的笑容，弯腰去拔取那些匕首，但贾拉索示意他不必如此。

“它们自己会恢复原位的。”贾拉索说着拉起上衣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魔法刀鞘，“坐下，”他指向桌边一张不起眼的凳子，命令他的朋友，“我们有好多东西要谈。”

“为什么你要召我回来？”狄宁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我已经成功地渗透到万德瑞家族内部了。”

“啊，我的哈额比，”贾拉索回应道，“你总是直奔重点，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

“乌恩合，”这在卓尔语中是“说谎者”的意思，狄宁并不买他的账。

又一次，这对伙伴同时大笑起来。但贾拉索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他放下脚。欠身向前，握在一起的双手上，只有国王才能拥有的珠宝绽放出华彩星光。这些闪亮的珠宝中有多少是蕴藏着魔力的？这是狄宁经常想到的一个问题。可能是这些珠宝的闪光映射出了石头桌面的颜色，贾拉索的面孔变得灰暗如铁。

“对万德瑞的攻击就要开始了？”狄宁在发问的同时，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忘记万德瑞吧。”贾拉索答道，“他们的事情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狄宁将自己的尖下巴放到细瘦的手掌中，不重要了！他想。他现在只想跳起来，扼死这个含糊其辞的佣兵头子。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狄宁抹去了他对于万德瑞的考量，他严厉地盯着贾拉索一贯平静的面孔，从中寻找线索。最后，他明白了。

“我的姐姐，”他说，贾拉索在狄宁说出那个词之前点点头，“她做了什么？”

贾拉索伸直躯体，望向小屋另一边，吹了一声尖厉的口哨。一块石板应声扬起，显露出一个小洞。狄宁惟一幸存的血亲——维尔娜·杜垩登走进房间，她看起来比家族毁灭时更加辉煌和美丽。

当狄宁看清维尔娜的穿着时，眼珠几乎从眼眶中蹦了出来。维尔娜穿着她旧时的袍服！那是罗丝高阶祭司的袍服，上面纹饰的蜘蛛和武器正是杜垩登家族的徽章！狄宁根本不曾想到维尔娜还会保留着它，他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你竟敢……”他想发出警告，但维尔娜的狂暴马上显露出来。她红色的眼球仿佛两堆烈火，燃烧在黑檀木一般的高颧骨上。狄宁望着这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又得到了罗丝的宠爱。”维尔娜大声宣称。

狄宁看了看贾拉索，后者只是耸了耸肩，无声地将眼罩挪到了左眼上。

“蜘蛛神后向我展示了神迹，”维尔娜继续说道，她曼妙的声音因为无法抑制的兴奋而显得沙哑。

狄宁认为这个女子现在正处于疯狂的边缘，冷静的维尔娜总是无声地容忍一切事情，即使在杜垩登家族突然灭亡之后也是如此。但是在过去一两年中，她的行为越来越古怪和偏激，她经常连续多个小时离群独处，疯狂地向他们冷酷的神明祈祷膜拜。

“你会把罗丝向你显现的神迹告诉我们吗？”贾拉索在很长时间的平静之后开口问她，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很震撼的样子。

“崔斯特。”维尔娜吼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属于他们那个渎神的弟弟，姐姐精致的嘴唇也因为对这个名字的恨恶而扭曲。

狄宁明智地抬手堵住了自己的嘴，没有让反驳的话语脱口而出有分毫的泄露。尽管维尔娜现在的样子明显缺乏理智，但她毕竟是一位高级祭司，绝不能对她有所不敬。

“崔斯特？”贾拉索平静地问她：“你的弟弟？”

“不是我的弟弟！”维尔娜吼叫着冲向桌子，仿佛要把贾拉索打倒在地。佣兵团长敏捷的动作这次没能逃过狄宁的服睛，配有匕首的手腕已经翻到了准备位置。

“那是杜垩登家族的叛徒！”维尔娜怒不可遏，“所有卓尔的叛徒！”她的怒容忽然变为一脸的微笑，邪恶而狡诈。“奉上崔斯特作为牺牲，我将再次得到罗丝的宠爱，将再一次……”维尔娜突然闭上嘴，显然她并不想透露计划剩余的部分。

“你听起来就像是玛烈丝主母，”狄宁大着胆子说，“她也是一心想猎杀我的弟……那个叛徒。”

“你还记得玛烈丝主母？”贾拉索的语气中带着讥笑，不过他也希望这个名字能让过度兴奋的维尔娜镇静下来。她是维尔娜的母亲，杜垩登家族的主母。因为未能捉获并杀死叛逆的崔斯特，她直接造成了家族的灭亡。

维尔娜确实平静了下来，但她马上又发出了一阵痉挛似的嘲笑，很长时间都没有停止。

“明白我为什么要召唤你回来了吧？”贾拉索转头问狄宁，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祭司的存在。

“你想让我在她造成麻烦之前杀掉她？”狄宁同样随便地反问。

维尔娜的笑声骤然停止，她的大眼睛盯着这个冷血的弟弟，“威施牙！”她一声呼喝，魔法能量将狄宁打落坐椅，直接把他轰到岩石洞壁上。

“跪下！”维尔娜发出命令，狄宁刚刚恢复神志，便双膝跪倒在地。而坐在旁边的贾拉索对她来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佣兵团长同样无法隐藏他的惊讶，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法术，根本不应该对像狄宁这样经验老道的战士产生作用。

“这是罗丝的眷顾。”维尔娜高傲地站立在两人面前。“如果你们敢反对我，我将用得到罗丝祝福的法术和诅咒对付你们，你们只能束手待毙。”

“我们掌握的关于崔斯特的最新消息是他已经去了地表，”为了转移维尔娜的怒气，贾拉索连忙告诉她，“所有情报都表明，他仍然留在那里。”

维尔娜点点头，古怪的笑容始终都没有离开她的嘴唇，珍珠白色的皓齿和乌木般闪亮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是在那里，但罗丝向我显示了找到他的道路，那是通向荣耀的道路。”

贾拉索和狄宁又一次交换了困惑的目光，根据他们的经验，维尔娜的宣言和维尔娜本人都处在不正常的疯狂状态。

但狄宁不顾自己的意愿和所有理智性的考量，仍然跪在那里。

令人兴奋的恐惧

自从我离开家乡之后，几乎已经过去了三十个年头，对于卓尔精灵，这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但对我来说，却仿佛是整整一生。在走出魔索布莱城的黑暗洞穴之后，我所渴求的，或者说我相信自己所渴求的，只是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充满友谊与和平的地方，我可以在那里将弯刀挂在温暖的壁炉架上，同信任的伙伴分享彼此的故事。

现在，我找到了这一切。布鲁诺已经返回了他年轻时代的圣殿，我们过上了美好而和平的生活，只有在从秘银厅到银月城的五日行程中，我才会佩带武器。

我错了吗？

离开魔索布莱城那个可憎的世界，对于这个决定，我从没有怀疑或后悔过。但在这无尽的安静与和平中，我开始相信，在那个紧急时刻，我的渴望完全是毫无经验的期冀，那以前，我从不曾知道，自己是如此需要平静的生活。

不能否认，我的生活已经好了很多，在任何方面都要比我在幽暗地域的时候好上千倍。我已经无法记起什么时候曾经有过那种焦虑；那种令人兴奋的恐惧；战前的压迫感；敌人靠近身边时，或者面临挑战时所带来的刺激。

是啊，我还记得那件事，就在一年前，当沃夫加、关海法和我清理秘银厅底层隧道的时候，那一阵刺痛神经的恐惧，但它正从我的记忆中消退。

我们是不是应该有所作为的生物？如此追求舒适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是否显得陈腐堕落？真正让我们的生命有意义的，会不会正是那些挑战与冒险？

必须承认，至少对我自已来说，我不知道。

有一个事实是我无法否认的，它无疑会帮助我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并让我处在一个幸运的位置上——迄今为止，与布鲁诺和他的族人，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还有关海法；哦，我亲爱的关海法，与他们在一起，我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在我六十年的生命里，我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安全。我的未来从未有如此光明的时候，等待着我的将是长久的平和与安乐。但我也感到了自已生命的流失，平生第一次，我开始回顾过去，而不是展望未来。我感到自己正在死亡，那些我曾经急于和朋友分享的故事很快就变得陈旧，而我又没有其他东西能代替它们。

但，我还是在提醒我自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崔斯特·杜垩登

春晓

崔斯特·杜垩登在世界之脊南端支脉的一条小路上缓慢地行进，他的周围铺展着亮蓝色的天空。遥望南方，跨过爱佛荒原，他能看见远方城镇中最后闪烁的灯光。那也许是奈斯姆，渐强的晨曦正在取代她的灯火。崔斯特又转过一个山道拐弯，看见了远在脚下的坚石小镇。野蛮人沃夫加的族人从遥远的冰风谷来到此地，现在正开始他们清晨的工作，这片原来的废墟也在按部就班地繁盛起来。

崔斯特望着这一切，熙熙攘攘的场面因为处于远方而显得微小。他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沃夫加和他骄傲的族人还像饿狼一样游荡在北方与西方的冻土地带，那是在这座巨大山脉的另一边，一千里远的地方。

春天，贸易的季节，它很快就要到来了。只要盘石镇勇敢的男人和女人们像商人一样同秘银厅的矮人做交易，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样的生活比起他们原来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财富和舒适。他们应沃夫加的召唤而来，在那些远古的厅堂里英勇地与矮人并肩战斗。很快，他们就能收获辛勤汗水换来的果实，那种毫无希望的游牧生活和冰风谷残忍的寒风一同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我们已经前进了多少？”崔斯特在料峭的晨风中喃喃自语，这句双关语把他自己逗笑了。他刚刚从银月城返回，那是一座远在东方的宏伟城市。这个饱受折磨的卓尔游侠以前从不敢想像自己会在那里受到认同。实际上，就在两年前，当他、布鲁诺和其他伙伴们寻找秘银厅的时候，银月城华丽的城门还在他面前紧紧关闭着。

“你在一个星期里就走了一百里的路程。”一个声音突兀地答道。

崔斯特细长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刀柄，但他的思想立刻控制了他的自然反射，那带有一点矮人语调的柔美嗓音是他最熟悉的声音之一。片刻之后，布鲁诺·战锤的人类养女——凯蒂·布莉儿一蹦一跳地穿过乱岩地面，向他跑来。她浓密的棕色长发在风中飘摆，水蓝宝石般的双眸在清冷的晨光中如星般闪亮。

在这个欢快如春风般的女孩子面前，崔斯特永远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笑容。那洋溢着生命光彩的笑容，即便是几年来的血雨腥风，也无法抹煞其分毫。看到凯蒂·布莉儿，崔斯特就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温暖，这位年轻女子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凯蒂·布莉儿懂得并乐于接纳他的心灵，而不是他皮肤的颜色。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十年前，那是在一座f岩兀立，狂风肆虐的山谷里，她那时只有现在的一半大。

黑暗精灵又等了一会儿，希望能看见沃夫加。他是凯蒂·布莉儿的未婚夫，自然担负起了在这片断崖区守护她的责任。

“你一个人出来得太远了。”没有看见那位野蛮人。崔斯特便对这个小女孩说。

凯蒂双手环抱胸前，重心放在一只脚上，用另一只脚不耐烦地敲打着地面，“你说话越来越像我爸爸了，难道崔斯特·杜垩登在走路的时候也要找人保护吗？”

“说得好。”卓尔游侠点头承认，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重，没有一点讽刺的语气。女孩子的斥责提醒崔斯特，凯蒂完全可以照顾自己。她的身上有一把矮人短剑，皮袍子下面穿着精心打制的矮人甲胄，它和布鲁诺送给崔斯特的链甲一样轻盈而坚固，雅娜瑞儿的魔法弓——陶玛里穿心弓斜挎在凯蒂肩膀上。崔斯特从不知道有什么武器能比它更强大，除了她的强力装备之外，自小受到矮人抚养，有着布鲁诺这样山岩般雄壮养父的凯蒂本身也具备了一副强健的体魄。

“你总是要看着太阳升起吗？”凯蒂问面朝东方的崔斯特。

崔斯特坐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招手让凯蒂坐在他身边。“自从我第一天来到地表，我就开始观赏黎明。”他边说边把厚重的叶绿色斗篷拢到背后，“那时候，它总是刺痛我的眼睛，提醒我是从哪里来的。现在，我已经能忍受这样的明亮，这让我感到安慰。”

“嗯，听起来很不错。”凯蒂紧盯着卓尔奇异的双眸，迫使崔斯特不得不回望向她，映入他眼帘的天真笑容让他又想起了许多年前，冰风谷中那个寒风凛冽的日子。

那是他第一个女性朋友的微笑。

“在我看来，”凯蒂继续说道，“这一定表示你已经属于阳光下的世界了，崔斯特·杜垩登，就像任何种族的任何一个成员一样。”

崔斯特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把头转向东方。凯蒂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精灵身边，两个人长久地眺望着这个悄悄醒来的世界。

“我是来找你的。”凯蒂突然说。崔斯特听出了她语气的古怪，但并不明白个中的原因。

“我的意思是说，”女孩子向他解释。“我们听说你在这几天里会回到盘石镇和秘银厅来，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崔斯特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你有话要和我说？”

凯蒂沉重地点点头，同样把目光转向东方地平线，崔斯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如果你错过了婚礼，我永远也不原谅你。”凯蒂小声说，话一说完，她就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崔斯特注意到一阵轻微的抽泣声，但凯蒂拼命把这声音装成感冒的初期症候。

崔斯特用一只胳膊环抱住美丽女子有力的肩膀。“即使爱佛所有的巨魔都站在我和婚礼大厅之间，你相信我会不出席你的婚礼吗？”

凯蒂转向他，正看到他专注的目光，女孩一下子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紧紧地抱住崔斯特，接着又跳起身。把崔斯特也拽了起来。

崔斯特尽力露出同样欢喜的笑容，或者至少让女孩子相信他也像她那样快乐。凯蒂·布莉儿清楚地知道他决不会错过她与沃夫加的婚礼，他们是他最亲爱的朋友。这些涕泪怎么会不是因为着凉才流出的呢？但感觉敏锐的游侠还是很奇怪，为什么凯蒂会在离秘银厅只有几个小时的路上堵住他？

他并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给了他相当的困扰。每一次凯蒂的蓝眼睛中聚集潮气的时候，崔斯特·杜垩登都会感到相当的困扰。

贾拉索的黑皮靴踏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响，他正一个人沿着一条曲折的隧道离开魔索布莱城。大多数卓尔在孤身离开这座大城，进入幽暗地域之后都会变得小心翼翼。但佣兵团长清楚这些隧道里有些什么，这片地区居住着什么样的生物。

搜集信息是贾拉索的专长，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情报网是贾拉索倾尽心力的杰作和他重要的依靠，其组织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卓尔家族。贾拉索知道这座城市中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每件事，有了这些信息作为后盾，让他这个没有家族的流民仍旧活得潇洒惬意。自从贾拉索成为魔索布莱城阴谋的一部分以来，除了第一家族的班瑞主母以外，魔索布莱城中谁也不知道这个狡诈佣兵的真实来历。

他现在只穿着他的微光斗篷，它的魔法色彩交织重叠，遮挡了这个佣兵优美的身形。遮住光脑壳的宽边帽上装饰着大束的戴翠玛鸟羽毛，那是一种巨大的地底走禽。一柄细身剑在他的腰侧跳跃，另一边腰上插着一把长匕首，这些是他身上仅能见到的武器。但了解这个佣兵的人都知道，他身上一定还会藏有其他武器，凡是活着的人都无法见到的武器。

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贾拉索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但当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立刻强迫自己放慢速度，对于疯狂的维尔娜安排的这次邪异的会面，他决定遵循迟到的风尚。

疯狂的维尔娜。

贾拉索对这个想法考虑了很长时间，他甚至停下脚步，靠在洞壁上，思忖这位祭司在过去几周里无数次的宣告。最初，那看起来只是一个破落贵族绝望的嚎叫，丝毫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它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切实的计划。那以前，贾拉索一直对维尔娜抱着玩笑和好奇的态度，从不曾想过他们会杀死，甚或是找到那个失踪已久的崔斯特。

但维尔娜显然受到了某种引导，贾拉索只能相信这是罗丝的意旨，或者是蜘蛛神后一个强大奴仆在发挥作用。维尔娜的祭司力量已经完全恢复，看起来她还得到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她甚至应该有一个能力完美的间谍，现在他们已经非常清楚崔斯特在哪里。贾拉索也开始相信，杀死这个叛逆卓尔并不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佣兵的靴子宣称了他的到来，贾拉索敲敲隧道末端的拱壁，走进一间宽而低矮的房间。维尔娜正在那里，狄宁陪在她身边。令贾拉索感到惊奇的是（精于算计的佣兵马上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件事）：曾离开这里，前往荒野地区的维尔娜看起来比他的弟弟更对幽暗地域适应自如。狄宁在这些隧道里度过了多年时光，领导过无数次巡逻任务，但作为贵族祭司的维尔娜几乎从没有离开过城市。

如果她真的相信罗丝与她同在，赐予她祝福，那这位祭司将无所畏惧。

“我的礼物是否已经送给了那个人？”维尔娜急切地问。在贾拉索看来，维尔娜的每一件事都已经成为了紧急事件。

没有任何问候或对他迟到的质问，这个突兀的问题让佣兵团长在片刻之间感到不知所措。他望向狄宁，后者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维尔娜的目光中燃烧着饥渴的火焰；而狄宁的眼睛里只有颓丧和放弃。

“那个人已经得到了耳环。”贾拉索回答。

维尔娜拿出一个扁平的碟形物，上面的图形刚好显示出那只珍贵耳环的样子，“是不是很漂亮，”她用手揉搓着碟子表面，“我们的间谍已经远离魔索布莱城了。”

“还带着一件值钱的礼物。”贾拉索的嗓音因为嘲讽而变得尖锐。

“这是有必要的，它将推动我们的事业。”维尔娜大声对他说。

“如果这个人真的像你相信的那样会是个如此有价值的线人。”贾拉索面无表情地说。

“你怀疑他？”维尔娜的声音回荡在隧道里，其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狄宁显出一副非常想捂住耳朵的样子。

“是罗丝将他指引给我，”维尔娜露出一丝冷笑，“罗丝向我展示了重获家族荣光的道路。你敢怀疑……”

“我毫不怀疑吾神的意旨，”贾拉索急忙开口道，“那只指引方向的耳环已经遵照您的指示被送了出去，而那个人类也正在路上。”佣兵团长脱下宽边帽，深鞠一躬。

维尔娜平静下来，看来贾拉索的恭敬已经让她得到了满足。她的红眼睛再次放射出渴望的光芒，一个阴险的微笑扭曲了她的面容。“那些地精呢？”她虽然在发问，语气却显得胸有成竹。

“他们很快就会和那些贪婪的矮人取得联系，”贾拉索回答，“这无疑会让他们感到沮丧，我的探子已经在地精周围就位，只要你的弟弟出现在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中，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看着欢喜异常的维尔娜，佣兵队长隐藏了自己的笑容。祭司只是想着该如何从倒霉的地精部落那里得到弟弟的确切位置，但贾拉索却另有图谋。地精和矮人正如卓尔和他们的地表精灵亲戚之间那样有着血海深仇，这两个种族间的任何接触都会直接导致战争，这对贾拉索来说无疑是一个评估矮人防御能力的好机会。

他对矮人的弱点很感兴趣。

维尔娜的目的明确而简单，她只要叛逆弟弟的死亡。贾拉索却把眼光放得更远，这次代价高昂的近地，甚至是上地探险必须获得以相当的回报。

维尔娜揉搓着双手，突然转身面对她的另一个弟弟。贾拉索看着狄宁在容光焕发的姐姐面前竭力露出的谄媚表情，差点大笑出声。

维尔娜已经深深地沉迷于美好的前景，根本没有注意到弟弟因为缺乏兴致而无可奈何的表情。“那些地精塞刀肉知道他们应该如何选择吗？”她问佣兵团长，但她自己已经抢先贾拉索回答了这个问题，“当然，他们没的选择！”

贾拉索突然感觉需要刺破她眼中美好的泡沫，“如果地精杀了崔斯特，该怎么办？”他尽量不在语气里夹杂任何感情。

维尔娜的面孔古怪地扭曲起来，她刚要回答，就噎了一下。“不！”很长时间之后，她的吼声终于迸发出来，“有超过一千个矮人住在这里，也许真正的数量更是这个的两三倍，地精部落必定全灭。”

“但矮人和他们的盟友无疑也会损失惨重。”贾拉索回应。

“崔斯特不会死，”狄宁出乎意料地开口回答，而他坚定的嗓音里不存在任何妥协的成分，似乎他也不打算和身边的两个同伴有所争论。“地精杀不死崔斯特，地精的武器没有可能靠近他的身体。”

维尔娜满意的微笑表明她并没有理解狄宁这番话所蕴含的恐怖，狄宁是他们中间惟一曾在战场上面对过崔斯特的人。

“返回的隧道是否清理过了？”维尔娜问贾拉索，见他点头之后，祭司随即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你希望就这样结束。”当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佣兵团长对狄宁说。

“你还没有遇到过我的弟弟，”狄宁干巴巴地回答，他的手抽搐地靠近华丽的卓尔剑柄，“至少没有在战斗的时候遇到。”

“怕了？哈额比。”这个问题直指狄宁的荣誉感，听起来更像是嘲骂。

但这个战士并没有试图反驳。

“你也应该害怕你的姐姐。”贾拉索劝说他，这句话已经足够了，狄宁立刻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

“蜘蛛神后，或者是罗丝的一个奴才曾经和她有过交谈。”贾拉索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在对他战栗不已的同伴说。从表面来看，维尔娜的沉迷似乎只是危险的孤注一掷，但贾拉索在魔索布莱城的混乱中生活了太久，他知道。有许多强势人物，包括班瑞主母在内，都沉陷在相似的、毫无理智的迷幻之中。

几乎魔索布莱城中的每个重要人物，包括执政议会的成员，都在这样的孤注一掷中寻求力量，在多刺的混乱之网上拼命蠕动，捞取自己的荣耀。

也许维尔娜将是下一个通过所有这些危险的幸运者？

团聚

瑟布林河在脚下深远的谷底奔涌不息。崔斯特在那天下午早早地走进了秘银厅的东大门，凯蒂·布莉儿已经提前回到了秘银厅，等待着他到来的“惊喜”。矮人卫兵像迎接他们的胡子亲人一样欢迎这位卓尔游侠。虽然布鲁诺的亲族们和他在冰风谷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朋友，但崔斯特今天看到一双双张开的臂膀，仍旧感到阵阵暖流在胸膛涌动。

在秘银厅错综复杂的走廊里，崔斯特不需要任何护卫或引导，他也不想要。当他走过上层秘银厅的时候，溢满心怀的无数情感和回忆让他希望能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走过格伦峡谷的新桥，那是一座美丽的建筑，拱形巨石跨越宽达数百英尺的深谷。在这个地方，崔斯特曾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布鲁诺，这位矮人在他的眼中盘旋着坠入了燃烧巨龙背后的黑暗深渊。

当这段回忆结束的时候，崔斯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想杀死布鲁诺·战锤，一条龙都做不到！

当他接近长桥的另一端时，崔斯特看到了新的警戒塔。修建它们的工程在十天前刚刚开始，现在已经接近完成了，勤奋的矮人在这里释放了全部的热情。但所有忙碌的矮人还是纷纷直起腰来，向路过的崔斯特问好。

崔斯特径直走向在桥南巨大房间的主廊，越来越高亢的锤击铁砧声为他指引道路。离开大厅，他穿过一个小房间，走进一道宽大高广的走廊，这里面有另一座廊室。秘银厅最好的工匠在这里逞才献艺，他们正在岩壁上雕刻布鲁诺的雕像，雕像的位置就在布鲁诺的皇家先祖——王座七先人旁边。

“美好的作品，不是吗？卓尔。”崔斯特向喊声发出的方向转过身，看见一位粗壮的矮人，他的黄色短胡子刚刚垂到他宽阔的胸膛上。

“你好，库柏。”崔斯特向发言者问好。他是布鲁诺任命的本厅圣牧师，这是个相当高尚的职位。

“合适吗？”库柏望着二十尺高的秘银厅现任王者雕像问道。

“对于布鲁诺，它应该有一百尺高。”对于崔斯特的回答，好心的库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直到崔斯特在宽廊中又前进了许久的时候，劳动的号子声还是隐约从背后传来。

他很快就来到上层大厅，这座城市还在奇迹般的地下城市之上。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就居住在这里。布鲁诺的大部分时间，尤其是当他为春天贸易季节做准备的时候，都是在这里度过的。部族两千五百名矮人中的绝大部分生活在下面的矿坑和地下城市中，居住在这一区域的都是家族卫兵指挥官和精英士兵。即使是像崔斯特这样的朋友，也不能在没有声明和无人陪同的情况下接近国王。

这次引领崔斯特的是一个方肩膀的矮人，他的棕色胡子束在嵌宝石的宽腰带里。经过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他带领崔斯特走过引廊，前往布鲁诺的上层接见厅。达格那将军，正如他的称号所表示的那样，曾服役于阿德巴堡的哈布仑王麾下，那是北地最强大的矮人要塞。这位硬邦邦的矮人是阿德巴堡军队中率先前来帮助布鲁诺收回故园的一员。战争胜利以后，大多数阿德巴矮人都离开了，但达格那和两千名矮人在清理过秘银厅之后仍然留了下来。他们宣誓向战锤部族效忠，为布鲁诺提供军力支持，以保卫这座财富充盈的矮人要塞。

达格那现在是布鲁诺的顾问和军队指挥官。他从未对崔斯特表示过好感，但他也不会愚蠢到想要侮辱这位卓尔，所以他派了一个身份相当的侍从引领崔斯特。

“我告诉过你他会回来的。”他们一到接见厅，崔斯特就听见布鲁诺的嘟囔声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那个精灵决不会错过你的婚礼的！”

“看来他们正在等着我。”崔斯特对达格那说。

“我们听说了你要从那个盘石镇来。”将军生硬地回话，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转头看崔斯特。“我们已经为你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崔斯特知道这位将军（其他人都叫他矮人中的矮人）不喜欢和他打交道。实际上，他从不喜欢和任何非矮人打交道，包括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黑暗精灵只是笑了笑，他早已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偏见，他也知道，达格那是布鲁诺不可或缺的盟友。

“你好，”崔斯特问候着屋中的三个朋友，布鲁诺坐到他的石头王座上，沃夫加和凯蒂陪在他身边。

“你终于来了，”凯蒂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不在焉地说道。崔斯特会意地露出微笑，凯蒂显然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刚刚在洞门外的相见。

“真的没想到你会来。”沃夫加说道。以人类而言，他的体形相当巨大，肌肉纠集高突，一头金发流顺如水，眼睛像北地的天空一样盈湛着宝石蓝色。“我一直在祈祷我们身边能多放一个座位。”

崔斯特微笑着鞠躬致歉，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应该受到责备。他离开得太久了，足足比原计划迟到了好几周。

“呸！”红胡子布鲁诺不屑地说。“我告诉过你，他会回来的，而且回来就不会走了！”

崔斯特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再次离开，去寻找……某样东西。

“你还在搜寻那个杀手？”他听见布鲁诺在问他。

已经不会了，这是崔斯特的第一个想法。矮人说的是阿提密斯·恩崔立，崔斯特最痛恨的敌人，一个无情的杀手。剑技同这位卓尔游侠一样超逸绝伦，沉迷在与崔斯特的战斗中，立誓要击败黑暗精灵。恩崔立和崔斯特曾在位于遥远南方的卡林港有过一战，崔斯特幸运地在那次赢得优势，但他们当时因为别的事情而不得不分开。从感情上，崔斯特已经为这次没有结束的战斗做出结论，将自己从与恩崔立相似的困扰中解脱了出来。

崔斯特在那个杀手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如果他仍旧留在魔索布莱城的话，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无法忍受那样的事情出现在眼前，只是渴望摧毁它。是凯蒂·布莉儿，亲爱的、令人费解的凯蒂·布莉儿让崔斯特懂得了真正的恩崔立和真正的他自己。如果他永远也不再见到恩崔立，崔斯特将感到非常快乐。

“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崔斯特回答，他望向凯蒂。女孩子装模作样地坐在那里，她狡黠地向崔斯特眨眨眼，告诉崔斯特，她理解他，也支持他。

“在外面的世界里，有很多奇妙的事物，亲爱的矮人。”崔斯特继续说道，“那是从阴影里看不到的，有许多声音比钢铁的鸣响更欢快，有许多气味比死亡的恶臭更美好。”

“另一番盛宴吗！”布鲁诺高声喊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精灵一定是盯上另一个婚礼了！”

崔斯特没有做任何回答。

另一个矮人冲进房间，拉着达格那迅速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将军慌张地返回到国王面前。

“出了什么事？”布鲁诺有些不快地问。

“另一个客人。”达格那刚刚开口，一个大肚子的半身人就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瑞吉斯！”凯蒂惊奇地喊道，她和沃夫加都跑过去欢迎他们的朋友。不期然间，五个伙伴重新聚在一起。

“馋鬼！”布鲁诺喊着这个永远吃不饱的半身人的绰号。“九渊地狱在下……”

这是怎么回事，崔斯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在秘银厅外的山路上没有看见这个旅行者。他们在一千里外的卡林港离开了瑞吉斯，他成为那里盗贼行会的首领。而伙伴们曾经为了从那个盗贼行会手中救援这个半身人，差一点就身首异处。

“难道你以为我会错过这样的盛会吗？这可是我最亲爱的两个朋友的婚礼啊！”

看着怒气冲冲的瑞吉斯，布鲁诺产生了一丝怀疑。

凯蒂·布莉儿紧紧地拥抱了他，看起来他非常高兴。

布鲁诺好奇地望了一眼崔斯特，摇了摇头。当他发觉卓尔并没有回应他的惊奇时，又转过头问半身人：“你怎么知道的？”

“你太看轻你的名望了，布鲁诺王。”瑞吉斯优雅地鞠了一躬，大肚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细腰带。

鞠躬的动作同时让他浑身不断发出“丁当”的响声。崔斯特注意到，那是上百颗宝石和十几个涨鼓的口袋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瑞吉斯总是喜欢精美的小东西，但崔斯特还从没有见过半身人如此耀眼的装扮。他穿着一件宝石饰钮的短上衣，上面的宝石比崔斯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华丽，就连那颗有催眠力量的魔法红宝石坠饰都比不上。

“你会多住些时候吗？”凯蒂问。

“我不着急。”瑞吉斯回答。“能不能给我个房间？”他问布鲁诺。“我要安置我的东西，而我自己也很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我们会照看你的。”凯蒂连忙向他保证。而崔斯特和布鲁诺又一次交换了目光，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作为一群暗杀者和投机盗贼的主人，如此轻易就离开自己的权位，这实在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你的手下呢？”布鲁诺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哦，”半身人显得有些结巴，“我……是一个人来的，那些南方人不适应北方的春寒。”

“嗯，所以只有你来了。”布鲁诺说道，“那现在就该是我为你的肚子准备大餐的时候了。”

崔斯特坐到了矮人王身边，其他三个人则飞快地走出了房间。

“在卡林港，没有什么人听说过我，精灵。”当身边只剩下崔斯特的时候，布鲁诺喃喃地说，“长鞍镇里又有谁能知道这次婚礼？”

布鲁诺揶揄的神情表明这个久经世故的矮人和崔斯特想得一模一样。“这个小家伙身上带了不少好东西嘛。”矮人王说。

“他在逃命。”崔斯特回答。

“又惹上麻烦了……”布鲁诺哼了一声，“……要是我错了，我就是一个长胡子的侏儒。”

“一天五顿饭。”卓尔和半身人在秘银厅住了一个星期之后，布鲁诺向崔斯特嘀咕，“每顿饭都比别人多吃一半！”

崔斯特一直对瑞吉斯的胃口困惑不已，所以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矮人王。他们只能看着瑞吉斯在饭堂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咀嚼着某样东西。

“幸亏我们打通了新的隧道，”布鲁诺嘀咕着，“我需要更多的秘银收入才能喂饱他。”

布鲁诺刚刚提到这次新的探索，达格那将军就走进了饭堂。这位棕色胡子的坏脾气矮人显然对食物没有任何兴趣，他挥手让侍从退下，径直向崔斯特和布鲁诺走来。

“那是一次短暂的行程。”当他们注意到矮人将军的时候，布鲁诺对崔斯特说。达格那今天早晨刚刚离开，他率领巡逻队前往地下城市西方矿井最深处进行探索。

“麻烦还是财富？”崔斯特开门见山地问。而布鲁诺只是耸了耸肩，他知道——或者也在心里盼望——这两者永远并存。

“吾王。”达格那没有理会黑暗精灵，直接走到布鲁诺面前。他略微弯了弯腰，岩石般的表情让崔斯特无法得到任何信息。

“秘银？”布鲁诺充满希望地问。

达格那似乎被这个直率的问题弄得有些吃惊。“是的。”他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密封门对面的隧道通向一片全新的矿床，从我们已经探明的地区来看，那里的矿石储量极为丰富。你神奇的嗅矿鼻子越来越厉害了，吾王。”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布鲁诺悄声对崔斯特说，“我的胡子还没有长出来的时候，我去过那里，那次差点死掉……”

“但我们也遇到了麻烦。”达格那打断了矮人王，他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布鲁诺等待了很长时间，但这个无聊的矮人始终都没有再说话。“大麻烦？”矮人王最后认识到达格那的停顿实际上是想造成一种戏剧性的效果，如果他不进行配合，这个顽固的将军也许会站上一整天。

“地精。”达格那的口中迸出了这个不祥的词汇。

布鲁诺哼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麻烦吗？”

“一支相当大的部落，”达格那继续说，“差不多有几百个。”

布鲁诺望向崔斯特，卓尔淡紫色的眼睛中闪动的光芒告诉矮人王，这个消息对这位友人的困扰并不比对他自己的困扰更严重。

“几百个地精，精灵，”布鲁诺顽皮地说，“你有什么想法？”

崔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断地傻笑，而他闪动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自从收复秘银厅以来，生活越来越索然无味，钢铁交鸣的声音全部只是来自于矮人矿坑里的锹镐和工匠的大锤下，秘银厅和银月城之间的道路对于强勇无敌的崔斯特来说早就变得毫无危险，缺乏刺激。这个消息引起了卓尔相当的兴趣。崔斯特是一位游侠，他的使命就是守护善良种族。不过弱小而肮脏的地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看不起的邪恶种族。

虽然大厅里的每张桌子都是空荡荡的，但布鲁诺还是带领两个人来到瑞吉斯的桌边，“晚餐结束了！”红胡子矮人王喘着粗气，扫视着半身人面前的空盘子和地上的盘子碎片。

“叫沃夫加来，”布鲁诺冲着犹疑不定的半身人咆哮，“我数五十下，如果他还没有到，我就把你的食物配给减少一半！”

瑞吉斯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口。

布鲁诺点点头，达格那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煤，在桌子上绘制了新矿区的略图，标示出他们遭遇地精的地点和通过进一步探索找到的地精主巢。但两位矮人更感兴趣还是这一地区可以利用的隧道，以及隧道的平滑程度和大小。

“完全可以让这些愚蠢的地精大吃一惊。”布鲁诺向崔斯特眨眨眼。

“你知道那里有地精。”望着兴奋更甚于惊讶的布鲁诺，崔斯特不高兴地说。那里的敌人似乎比那里蕴藏的财富更让这位矮人王感兴趣。

“我大概知道那里会有地精。”布鲁诺承认，“我曾经见过他们，但随着龙只的到来，我的父亲和他的士兵没能清除这些害虫。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精灵。”矮人捋着红色的长胡子，加强了语气。“我并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还在那里。”

“我们有没有受到威胁？”一个粗厚的男声在他们背后响起。七尺高的野蛮人走到桌边，俯身仔细观察达格那的地图。

“地精而已。”布鲁诺回答。

“要作战了！”沃夫加一边吼叫着，一边用手掌拍击布鲁诺为他铸造的强力战锤——艾吉斯之牙。

“要运动一下了。”布鲁诺纠正了沃夫加的发言，同捂嘴窃笑的崔斯特彼此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们两个似乎不应该这么喜欢杀戮啊。”凯蒂·布莉儿的声音从瑞吉斯身后传来。

“打赌吗？”布鲁诺回应道。

“你们找到了几个居家地精，他们不会打扰任何人，而你们却计划屠杀他们。”凯蒂不顾父亲嘲讽的表情，继续发表自己的见解。

“女人！”沃夫加高喊。

看着野蛮人轻蔑的态度，崔斯特愉快的微笑瞬间消失殆尽，转而变成了一脸的困惑。

“很高兴是一个女人。”凯蒂毫不迟疑地轻声回答了一句，就回到了她和布鲁诺的谈话中。“你怎么知道这些地精想要战斗？”她问矮人王。“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意愿？”

“这些矿坑里饱含秘银。”布鲁诺似乎很想结束这次谈话。

“这不是地精的秘银吗？”凯蒂天真地问，“抢夺它们，是正确的吗？”

“不再是了。”达格那插入讨论中，而布鲁诺并没有再说话，女儿有些指控意味的问题让他显得有些迷茫。

“对你们来说，还是战争更重要吧，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凯蒂用知性的眼睛盯着在场的四个男性，“你们不是在寻求宝藏，你们是渴望血腥。即使这些坑洞里只有毫无价值的石头，你们也会猎杀这些地精！”

“不关我的事。”瑞吉斯急忙插话。但没人注意到他。

“他们是地精。”崔斯特对她说，“你的父亲不正是死于地精的袭击吗？”

“是。”凯蒂没有否认。“如果我找到那个部落，他们一定要为他们的恶行付出代价。但这个部落会和他们相同吗？这个与他们距离超过千里的部落？”

“地精就是地精！”布鲁诺吼道。

“哦？”凯蒂双手环胸，“那么卓尔呢？”

“你在说什么？”沃夫加冲他的准新娘怒目而视。

“如果你在隧道里发现一个游荡的黑暗精灵，”凯蒂无视冲到她身前的沃夫加，继续对布鲁诺说，“你是否会制定计划，然后杀掉他？”

布鲁诺不安地看了一眼崔斯特，但崔斯特又露出微笑。他理解凯蒂的道理，也知道这道理为什么会让顽固的矮人王感到为难。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而那个卓尔正是崔斯特·杜垩登，那还能有谁会耐心地听你那些自吹自擂？”这位年轻女子终于结束了她的发言。

“至少我会用正当的方法杀死你。”布鲁诺大声向崔斯特嘀咕。

崔斯特爆发出一阵笑声，“那么举行会谈吧。”他最后说，“既然我们无法反驳我们睿智的小朋友，我们就必须给地精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对自己的目的进行解释。”他看着凯蒂，陷入沉思。淡紫色的眼睛仍然光彩流转，他清楚地精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我们先不杀死他们。”

“要杀也用正当的手段。”布鲁诺补充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沃夫加一声吼叫，让会场重新充满了紧张气氛。

崔斯特用冰冷的眼神责令他噤声，这种威胁性的目光以前也曾经在黑暗精灵和野蛮人之间出现过。凯蒂看着两个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然后她拍了拍瑞吉斯的肩膀，两个人一同离开了房间。

“我们真的要去和一堆地精谈判吗？”达格那无法相信情况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嗯，不要再说了。”布鲁诺用手撑住桌面，重新开始研究地图。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沃夫加和崔斯特的对峙。布鲁诺从崔斯特的眼中看到了困惑不解。但在野蛮人眼中，他发现强大力量的凝结。这件事看来不是那么容易被忘记的。

崔斯特靠在凯蒂房间外面的石墙上，他来找这位年轻女子，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关心一个地精部落，态度又是如此强硬。当五名伙伴面对考验时，凯蒂总是有独特的见解，但崔斯特觉得这次是有某种异样的东西在影响她，她话中的火气不是因地精而起的。

靠在墙上，黑暗精灵开始理解了凯蒂。

“你不能去！”沃夫加的声音粗暴而巨大。“那是战场，不管你怎么好心，他们是地精。他们决不会和矮人对话！”

“即使发生了战斗，你们也会需要我。”凯蒂反驳道。

“你不能去。”

崔斯特为沃夫加最后的语气而摇头，他觉得以前从没有听过沃夫加像这样说话。但他马上又记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粗线条的年轻野蛮人，那时他顽固而又傲慢，说起话来几乎就像今天这样愚蠢。

当沃夫加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崔斯特正在等着这个野蛮人。卓尔随意地靠在墙上，手腕搭在魔法弯刀的刀柄上，绿叶颜色的斗篷拢在肩后。

“是布鲁诺派你来的吗？”沃夫加望着出现在他屋中的崔斯特，感到有些糊涂。

崔斯特关上门，“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布鲁诺。”他平静地解释。

沃夫加耸耸肩，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么，欢迎归来。”他的问候里面似乎夹带着什么东西，“你离开秘银厅的时间太多了。布鲁诺需要你的陪伴……”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凯蒂·布莉儿。”崔斯特没容他把话说完。

野蛮人冰蓝色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细线，他强壮的下颌向上收紧，宽阔的肩膀也随之展开。“我知道她去见你了，在你来这里的路上。”

崔斯特听出沃夫加声音中的敌意，脸上不禁泛起一阵困惑。沃夫加为什么会在意凯蒂和他的会面呢？他怎么会对自己的老朋友这个样子？

“是瑞吉斯告诉我的。”沃夫加显然误解了崔斯特困惑的表情。一丝胜利的神色出现在野蛮人的眼睛里。似乎他相信自己掌握的秘密情报为他带来了某种优势。

崔斯特摇了摇头，用细长的手指将浓密的雪色长发梳拢到脑后。“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什么路上的会面，或者是凯蒂·布莉儿对我说的其他什么事。”手腕仍然搭在刀柄上，崔斯特走过宽敞的房间，来到和野蛮人只隔着一张床的地方。

“无论凯蒂·布莉儿和我说过什么，都与你无关。”

沃夫加直瞪着双眼，崔斯特明白，这个野蛮人正在全力控制着不要向自己冲过来。崔斯特本以为自己很了解沃夫加，但这只能使他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敢？”沃夫加的吼声因为紧咬的牙关而变形。“她是我的……”

“我怎么敢？”崔斯特没有示弱，“你说起凯蒂，就好像她是你的私人财产。我听见你对她吼，命令她留在这里，不许她和我们一起去见地精。”

“你越界了！”沃夫加发出警告。

“你说起话来就像是喝醉的兽人。”这个比喻是如此恰当，让崔斯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沃夫加深吸了口气，他巨大的胸膛高高隆起，表情显得镇静了很多。接着，他一步跨到墙边挂着那把魔法战锤的钩子旁。

“你曾经是我的老师。”沃夫加平静地说。

“我也曾经是你的朋友。”崔斯特回答。

暴怒的火焰在沃夫加的双睛中迸裂，“你对我说话时就像是一个父亲对待他的孩子。你要明白，崔斯特·杜垩登，你不再是我的老师了。”

望着沃夫加危险的目光，崔斯特感到一阵虚脱。而野蛮人已经从墙上取下了强大的战锤。

“现在你是老师了吗？”黑暗精灵问他。

沃夫加缓缓地点点头，又因为崔斯特手中突然出现的双弯刀而惊奇地眨了眨眼。柔和的蓝色火焰跳跃在巫师马尔可·哈贝尔送给崔斯特的魔法武器——“闪光”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崔斯特边问边滑步离开床沿，消除了沃夫加利用长武器隔床发动攻击的优势。“还记得我们在凯恩巨锥分享的无数课程吗？还有那里的冻土与你的亲族的篝火。”

沃夫加慢慢转过身，让这个危险的卓尔处于自己面前。他的十指关节早已因紧攥锤柄而发白。

“记得那些亚巨人吗？”一丝微笑也随着过往的回忆爬上崔斯特的嘴角，“你和我并肩战斗，对抗整整一个巢穴的巨人。”

“那条叫做冰亡的龙。”崔斯特举起另一把弯刀，那是他从被击败巨龙的巢穴中得来的。

“我都记得。”沃夫加平静地回答，崔斯特以为自己已经让这个年轻人冷静了下来，便将双刀收回鞘内。

“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突然爆发的吼叫震动屋宇，野蛮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敏捷合身扑上，向崔斯特脸上轰出一记肘击。惊讶的卓尔匆忙闪避，但还是被击中了肩膀。

游侠随势向后翻倒，在房间远处的角落重新站起，双刃再次跃入手中。

“那就再上一课吧。”他的淡紫色眼眸酝酿着火焰，那是野蛮人以前曾多次见到的火焰。

沃夫加毫无畏惧地发起冲击。艾吉斯之牙舞出一系列佯攻，随即劈头斩砸，锤势所及，如烈风扫叶。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战斗了。”所有这些在崔斯特眼中只是一次奇怪的游戏，也许还是这个青年野蛮人的成人仪式。于是他将双刃交叉于头顶，依锤势锁住雷霆万钧的艾吉斯之牙。尽管如此，他的双腿还是差一点就弯跪下去。

沃夫加向后弹起，准备第二次攻击。

“永远也不要忘记防御！”崔斯特一声斥责。两把弯刀侧面抽出，先后打在沃夫加脸上。

野蛮人踉跄一步，用手背擦去面颊上的两丝血迹，一双巨目仍然未眨一下。

“抱歉，”学生流血，让崔斯特感到愧疚，“我并不想……”

沃夫加狂暴地挥动战锤，向他冲来，嘴里高呼坦帕斯——战神之名。

崔斯特侧步闪开这一击，他身边的石墙在轰鸣中炸裂。而卓尔的身影已经移至战锤旁边，一支手臂将战锤紧紧扣住。

沃夫加从锤柄上撤下一只手，抓住了崔斯特前胸的衣服。轻易便将他从地板上举了起来，然后他将崔斯特猛砸于墙面。此刻，他裸臂上的肌肉如小山般隆起。

崔斯特无法相信这个大孩子竟然有如此力量！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被挤进岩石中，要穿透墙壁，落到另一个房间里。至少，他希望墙壁后面会是另一个房间！他单腿踢出，沃夫加见脚尖向自己的面孔刺来，急忙闪身躲避。但崔斯特却环腿踏在了野蛮人僵硬的臂膀上；以这条腿作为借力点，崔斯特用掌缘切中沃夫加的手腕，从脱力的手掌中跳起。落下时，弯刀柄结实地磕在沃夫加的鼻子上。

沃夫加发出非人的咆哮，他向上抡起战锤，而崔斯特这时早已落地。卓尔仰面倒地，一脚踹向墙壁，借力滑入沃夫加双腿之间。另一只脚蹬上野蛮人的鼠蹊，再次借力滑到他背后，再用双脚同时踢中野蛮人的膝窝。 沃夫加双腿弯曲，还有一只膝盖撞入墙里。

崔斯特从地面弹起。抓住沃夫加脑后的头发，向后猛拽，失去平衡的野蛮人像被伐断的大树一样栽倒在地。

沃夫加在发出呻吟的同时试图翻身站起，但崔斯特倒转刀身，刀柄再次猛戳到这个巨大人类的下巴上。

沃夫加笑着慢慢爬起，崔斯特向后退去。

“你不再是我的老师了。”沃夫加重复着这句话。但从嘴角流出的带血的唾液让他显得很没有气势。

“你想说什么？”崔斯特喝问，“现在说吧！”

艾吉斯之牙飞出野蛮人的双手，再次砸向他，凶狠尤甚于前。

崔斯特俯身扑倒，将将躲过致命的锤头。金石互撞的声音让他感到一阵瑟缩，石壁无疑已经崩碎出一个大洞。

他带着惊讶站起身，看见野蛮人正冲到自己身边。崔斯特弯腰旋身，踢中了沃夫加的后臀。沃夫加吼叫着转过身，又被崔斯特的刀面抽中了双颊，这次迸溅出的血花就不是只用手背便能擦干净的了。

像矮人一样顽固的沃夫加打出另一记肘击。

“你的愤怒击败了你。”崔斯特轻松地躲过这一击。勤学苦练的沃夫加早已掌握了战斗的艺术，而且也清楚地明白这是一种艺术。所以崔斯特现在真的难以相信他的学生会失去战场上的冷静。

吼声连连的沃夫加再次挥拳，但马上就缩身向后。这一次，崔斯特将闪光——或者更精确地说——将闪光的锋刃横在了野蛮人的攻击路线上，沃夫加最终也没能完全控制住拳势，一只手瞬间便鲜血涔涔。

“你的战锤不是能自动回到你手中吗？”面对崔斯特的问话，沃夫加震惊不已。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武器上加持的魔法。“你是否还想留下手指，好让你能抓住它？”

正如崔斯特所言，艾吉斯之牙已经回到了沃夫加的掌握中。

这番话让崔斯特感到有些恶心，而他的身心更是因为这件事感到疲惫。他还刀入鞘，站在离野蛮人不到四尺的地方，在这个野蛮人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将双手垂在身侧，根本不打算保护自己。

当他认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游戏的时候，紫色双眸中的光华也黯然消去。

沃夫加僵直地站立了很久，慢慢闭上眼睛。和崔斯特作战，好像是一场同自己发生的战斗。

他露出微笑，轻轻张开双眼，垂下手中的武器。

“我的朋友，我的老师，你回来太好了。”他的手伸向崔斯特的肩膀。

半途中，五指忽然收紧成拳，轰向崔斯特的面颊。

崔斯特闪身钩住沃夫加的手臂，顺野蛮人冲击的方向猛力推搡，逼得沃夫加蹒跚前冲。但沃夫加的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卓尔，带着崔斯特一同翻倒。他们挤在一起，扶着墙壁爬起来，一同爆发出会心的大笑。

经历过饭堂的那次会谈，崔斯特终于让这位曾同生共死的伙伴再次和他站到了一起。

崔斯特很快就离开了，没有再提到凯蒂。他需要梳理一下所有这些事情，特别是刚刚发生的这件事。但他至少已经明白了野蛮人因为那个女孩子而产生的困惑。沃夫加来自于一个男人至上的环境，女人在那里只有被要求说话的时候才能说话，必须遵循她们男性主人的命令。现在，沃夫加虽然马上就要和凯蒂·布莉儿结婚了，但他仍然无法摆脱少年时代所受到的影响。

这个想法让崔斯特觉得心乱如麻。秘银厅外的群山中，自己在凯蒂身上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悲伤。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悲伤的由来。

他也理解沃夫加莽撞的行径，如果这个顽固的野蛮人要平息凯蒂心中的火焰，他会从她身上剥夺所有曾经深深吸引他的特质，所有他曾经爱过的东西，所有崔斯特爱着的东西。

崔特特摇摇头，从脑海中赶走了这个想法。她那双知性的眼睛在他的眼中已经闪烁了十年时间，顽固如她的父亲布鲁诺也被她感化。

沃夫加不能平息凯蒂眼睛里的火焰，他崔斯特也不能，即便是诸神也没有办法。

会谈

秘银厅的第八任王者率领他的四位友人和两百名矮人士兵前去与地精举行会谈。不过，这实在是像一支战斗部队，而不是什么会谈使团。布鲁诺戴着他那顶伤痕累累的一只角的战盔。战盔的另一只角在很久以前就断掉了。他身上的秘银甲是矮人战甲精品中的精品，笔直的银白甲线围绕着他坚实的躯干，在火把下闪闪发光；他的盾牌上镶嵌着精金的冒泡啤酒杯，这是战锤家族的族徽；他惯常使用的战斧早就杀死了过千的敌人（其中有相当的数量是地精），因此斧身上也已缺口遍布，现在它正挂在矮人王的腰带上，它的主人瞬间便能将它擎在手中。

走在矮人身后的沃夫加仍旧是兽革裹身，一只狼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扬起，艾吉斯之牙就握在手中；凯蒂·布莉儿肩挎塔玛瑞，走在他身边。但这两个人很少说话，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显而易见。

崔斯特走在矮人王右边；瑞吉斯一路小跑地紧跟着他；美丽、高傲的关海法又走在他们两个的右侧，每迈一步，肌肉便如波浪一般在她身上往复流动。这条低矮、崎岖的走廊只要稍一展宽，她都会窜进阴影中，搜寻一番。有许多矮人手里都举着火把，闪动的火焰形成鬼怪般的阴影。伙伴们全都提高了警惕，但他们同时也对崔斯特和关海法感到相当惊奇，黑暗精灵的黑色同伴似乎非常善于引领路径。

除此以外，没有什么东西能惊吓到这支队伍。它的所有成员都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矮人们全部配备了坚固的头盔、铠甲和精良的武器，每个矮人都带着一把飞斧或飞锤，同时还持有一柄杀伤力强大的近战武器。

在部队中部，四个矮人排成一线，健壮的肩膀上扛着一根大圆木。他们身边的矮人都扛着中间穿洞的圆形大石板；粗重的缆绳；带有凹槽的长杆；索链和大片的薄金属板。布鲁诺告诉他好奇的朋友们，这是一种叫做“地精玩具”的器械。望着这些沉重的组件，崔斯特完全可以想像到地精们会从中得到什么样的乐趣。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发现向右的宽阔通道上有一堆巨人骸骨。骨堆顶端是两颗巨大的颅骨，每颗颅骨都大到可以装下一个半身人而绰绰有余。

“双头巨人。”布鲁诺很清楚这种生物，当他还是一个没有胡子的年轻人时，就曾经杀死过这种怪物。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们遇到了达格那将军率领的先头部队——另外三百名能征惯战的矮人。

“会谈已经准备好了。”达格那向矮人王报告，“地精聚集在前面一千步的一个巨大的洞窟里。”

“侧翼准备好了？”布鲁诺问他。

“是的，只看地精的动向了。”指挥官继续说：“有四百个士兵负责这一工作。我派库柏和他的三百人在地精巢穴后面大范围布阵，切断地精所有的逃路。”

布鲁诺点点头，他们占有明显的优势。布鲁诺确信，每个矮人士兵都能单独消灭五个地精渣滓。

“我带一百人进去。”矮人王发出命令，“另一百人去右边把玩具准备好，剩下的由你率领。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不要让我失望！”

达格那脸上本来充满了自信的笑容，听到这句话，他的面容一下子变成了灰色。“你真会这样做吗？”他问布鲁诺，“我可不相信地精。”

“呵呵，他们肯定已经为我布下了圈套，否则我就是一个长胡子的侏儒。”布鲁诺回答，“但这些地精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矮人了，除非我猜错了，他们一定会低估我们。”

他们用力握紧对方的双手，随后，达格那就飞速地离开了。三百名矮人士兵坚实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中，仿佛暴风雨前“隆隆”的雷声。

“偷袭绝不是矮人强盛的原因。”崔斯特冷淡地说。

瑞吉斯盯着被分开的主队，呆立了很久。然后又转头望着另一支携带圆木，石盘和其他工件的队伍。

“你是不是想吃它们？”布鲁诺为半身人的兴趣做出解释。

“我要跟着你们走。不是吗？”瑞吉斯急忙跑了过来，他的动作显得很粗鲁，而他不寻常的尖锐声音更是让朋友们都开始好奇地盯着他。不过这时半身人做了一个标准的瑞吉斯式动作，他勒紧了藏在大肚子底下的腰带，端平肩膀，乜斜着眼睛四下扫视。

其他人都因为瑞吉斯出的洋相而笑了起来，但崔斯特还是在好奇地望着他。瑞吉斯确实在“跟着”他们，但为什么他要跟着他们，卓尔对此一无所知。瑞吉斯对战斗的反感大概和他对食物的喜爱处于同一水平吧。

几分钟之后，一百名矮人士兵跟随者他们的国王进入了既定目标。他们通过一座巨大的拱门，来到一片高过周围地区几尺的石地上，一群地精正等在这里。崔斯特注意到，这片高地没有任何通常分布在其他洞穴里的石笋堆，距离崔斯特头顶不远的洞顶倒是垂下了许多钟乳石，从钟乳石上流下的水滴怎么没有在地上积累出钟乳石？这实在是一个匪夷所恩的现象。

崔斯特和关海法走到火把照明范围以外的地方，卓尔异于常人的视觉并不需要火把的照明。潜入低垂钟乳石的阴影中，两个伙伴仿佛彻底消失了。

只有瑞吉斯还待在崔斯特背后不远的地方。

“在我们开始行动之前竟然弃守这块高地！”布鲁诺轻声对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说，“地精的智力真的会比我料想的还差吗？”这个想法让矮人停顿了一下，他扫视着高地的边缘，注意到这是一片经过加工的石头。而且是经过工具的细致加工，使它可以嵌合在这个洞穴中。布鲁诺这时发现崔斯特不见了踪影，黑眼睛不觉眯了起来。

“我正在想，我们能站在高一些的地方进行会谈，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布鲁诺说话的声音好像过大了。

崔斯特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陷阱。”身后的瑞吉斯突然对他说。

崔斯特几乎跳了起来，他竟然没有发觉半身人已经如此靠近。黑暗精灵很想知道瑞吉斯到底带了什么魔法物品，让他的脚步如此轻柔。顺着半身人的目光望去，崔斯特看见了离他们最近一边的石台底下隐约露出一根石柱，那是一根被折断尖端的细小石笋。

“一下子就能打断。”瑞吉斯做出推测。

“留在这里。”崔斯特命令半身人，他也同意精明的半身人的评价。也许这是地精特意准备的战场。崔斯特走进矮人的视野，向布鲁诺打了个手势，告诉他，自己要仔细检查一下。然后再次潜没了身影，关海法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所有矮人这时都已进入洞中，布鲁诺慎重地让他们后退，面向这个半圆形平台后侧，排成彼此紧靠的密集队形。

布鲁诺在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的陪同下走到队伍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审视着这群地精。从无数双赤红的亮点推测，在这个洞窟的阴影里，一共有一百多个，也许有两百个散发着臭气的家伙。

“我们是来和你们谈判的，”布鲁诺喊出声音粗哑的地精语，“我们带着诚意而来。”

“谈判，”出乎众人预料，回答用的是通用语。“矮人能给加亚克和他的成千上万带来什么？”

“成千上万？”沃夫加有些吃惊。

“只要超过他们手指的数量，地精就数不清了。”凯蒂提醒他。

“注意，”布鲁诺悄声对他们两个说，“他们要的是战争，我能闻出来。”

沃夫加抛给凯蒂一个胜利的眼神，但他幼稚的示威行为落空了，年轻女子根本没有留意于他。

崔斯特围绕大石从一道阴影滑入另一道阴影，最后查遍了平台的整个弧形边缘。正如他和瑞吉斯预料的那样，这座石台的前侧只有几根被削短的石笋作支撑，显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这只是一块加工过的石板，地精一定是计划让平台的前端塌陷，打矮人一个措手不及。每根石柱根部都被钉入了大铁楔，只要再加一锤，它们就会折断。

守在石头下面，准备触发陷阱的不是地精，而是一个双头巨人。他虽然平趴在地面上，但仍然有崔斯特的高度。黑暗精灵估计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至少有十二尺高，他的胳膊就有卓尔躯干那样粗，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根铁头大棒，两颗头颅彼此对视，显然是正在交谈。

崔斯特不知道地精是否会对这次会谈抱有诚意，他们确实有可能会在矮人发起攻击的时候才让石板崩塌。但看到这个危险的巨人之后，黑暗精灵决定不冒险去尝试矮人的诚心。借助最远处石柱的掩护，他翻身滚进石板，在黑影中潜行到巨人身侧。

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透过俯卧巨人的身下，望向崔斯特，黑暗精灵知道，关海法也进来了。

一个火把在地精群中亮起，三个四尺高，黄皮肤的生物慢慢走过来。 “那么，”已经感到疲惫的布鲁诺嘀咕了一声，“你们哪个是加亚克？”

“加亚克在后面。”三个地精中最高的回答，同时他又回头越过自己满是污泥的肩膀，向身后望去。

“看起来肯定要有麻烦了。”凯蒂说着，暗暗地从肩上卸下自己的神弓。“当头的地精只要不出来，就说明他们要打仗。”

“去告诉你们的加亚克，我们不会杀死他。”布鲁诺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的名字是布鲁诺·战锤……”

“战锤？”地精突然打断了布鲁诺，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你是矮人王？”

布鲁诺不动嘴唇地向同伴们发出命令：“准备。”凯蒂的手伸入箭袋。

布鲁诺点头。

“矮人王！”地精指着布鲁诺，回头向那些怪物狂呼乱吼。早已做好准备的矮人比那些愚蠢的地精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洞窟在下一瞬间被矮人的战吼所震撼。

崔斯特的行动更要早于那个低智的双头巨人，这个生物刚要挥动大棒，就因为剧痛和吃惊而大声嘶吼。与此同时，六百磅重的黑豹紧紧地咬住了他的一只手腕，而一把要命的弯刀已经刺进了他身体另一侧腋窝的骨缝里。

怪物的两个头颅诡异地同时向外拧转，一颗头看见了崔斯特，另一颗则直视关海法。

还没等到双头巨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崔斯特的第二把弯刀已经砍开了他凸起的双眼。巨人拼命蠕动，想攻击这个可恶的精灵，但敏捷的崔斯特早已从他的胳膊下闪到了怪物毫无保护的头颅旁边。

另一边，关海法的利齿全部插入了巨人的肌肉里，豹爪大力钳住岩石，死死地钉住了怪物的胳膊。

“崔斯特制住他了！”布鲁诺根据脚下的声音做出判断，这个虽不聪明，却够简单的陷阱失败之后，地精们实际上相当于白白送给敌人一个有利地形。这些愚蠢的生物叫嚣狂吠，向矮人们掷出粗劣的长矛，其中大多数都没能飞向它们的目标。

真正发挥杀伤效力的实际上只有矮人一方。银杆的魔法箭从凯蒂·布莉儿的手中跃上锁心弓弦，又如一道闪电，挟带死亡射向敌群。它在第一个地精身上留下一个圆整而冒烟的窟窿，又给更远处的一个地精送去了相同的印记，最后插入第三个地精的胸膛，三个地精全部栽倒在石板下面。

一百名矮人吼叫着结队前突，飞斧、战锤如一团乌云，沿直线砸向地精战群。

凯蒂又射出两枝箭，丧命在她手下的地精就已经达到了八个。现在她还给了沃夫加一个飞扬的眼神，野蛮人低下头，望向另外一边。

地板开始剧烈晃动，布鲁诺听见受伤的巨人在脚下咆哮。

“冲下去！”矮人王的命令盖过了战场上的呼喊。

勇猛的矮人不需要任何鼓舞，地精已经靠近平台，矮人们纷纷跃入地精队列，还没落地，重锤、大斧就已经让敌阵上方迸起一片血浪。

一根支撑石柱在双头巨人无意的一击中断为两截。其实巨人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崔斯特，但石台还是因此而坍塌，正压在这只愚蠢的猛兽身上。

崔斯特蹲下身，躲在了巨人身躯所支撑出来的空隙里。他一直都无法相信地精和一个双头巨人怎么可能设计出这样一个计划，“你们怎么会想到这样做？”虽然他知道双头巨人不懂他的话，但他还是不禁问出了这个问题。

崔斯特摇摇头，手中的弯刀滑过巨人的喉咙；关海法也跳上巨人的面颊，长长的利爪切开了巨人的另一个喉咙。

短短几秒钟之内，游侠和他的大猫伙伴便蹿出了沉陷的平台，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崔斯特并没有急于投入到肉搏战团之中，他沿着石壁，迅速前出至洞穴的另一边。

这里有十二条向外延伸的走廊，他早就发现地精正在从所有这些走廊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但更令崔斯特惊惧的是，还有几个小山一般的双头巨人安静地站到了高地外边的石笋后面，等待着加入屠杀的那一刻。

凯蒂仍然在平台上向地精群不断发箭。她第一个看见了崔斯特，那时卓尔站在左手侧一个石笋堆一半高的地方，正向她和沃夫加招手。

一个地精从战团中冲出来，杀向年轻女子。但沃夫加早已挡在她身前，野蛮人一击便让这个地精飞上了十几尺高的地方，又落到远处台下。他随即转身摆出防御姿势，一个持矛的地精已经从另一侧冲到了他身边。

他的矛尖几乎就要刺到沃夫加身上了，但这时，一道银光将他的脑袋轰成了碎片。

“崔斯特需要我们。”凯蒂向沃夫加喊了一声，便向倾斜的平台左侧跑去。野蛮人沿着平台边缘跟随着她，一路上敲掉所有试图爬上来的地精。

当他们离开主战场之后，崔斯特示意凯蒂留在原地，沃夫加谨慎前进。

“他发现了几个巨人。”藏在两个人身后的瑞吉斯向他们解释，“他们就在那些石头堆后面。”

崔斯特跳下石笋，紧接着又连续几个筋斗翻过了一个双头巨人抡过来的两根大棒。

巨人忽然浑身一阵痉挛，同他一起颤抖的还有插在他前胸的半枝银箭。

第二枝箭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伴随着“坦帕斯”的怒吼，艾吉斯之牙势如奔马，呼啸而至，将巨人轰倒在地。

关海法从石堆顶端跳到第二个双头巨人的头顶，四只利爪牢牢地插入两颗头颅中。直到靠近的崔斯特开始使用他的双刀。

下一个巨人从石堆的另一边绕了过来，但凯蒂早已为他做好了准备。银箭连连猛射，首尾相衔，铸成一道耀眼霹雳，直贯巨人的心脏。

沃夫加疾速前冲，伸手握住飞回的魔法战锤；崔斯特也刚好结束了眼前的战斗。两个朋友彼此护卫，如旋风般杀入巨人群中。

“就像原来那样。”崔斯特高喊。

他们两个闪身躲开一道炫目的银光，眨眼间，那道银光已经消失在最靠近他们的巨人的体内。

“她给我们指清楚了。”崔斯特提醒他，但黑暗精灵没有等到沃夫加回答，反而在沃夫加面前俯身滚倒。

双头巨人忙不迭地弯腰打砸这个肉球，而野蛮人的艾吉斯之牙早巳旋飞过来，崩碎了巨人的一个头骨。另一个还活着的头颅则因为突然要控制整个身体的重负而出现了一秒钟的眩晕。

和崔斯特·杜垩登交手。一秒钟实在是太长了。卓尔风一般跃起，轻松地避开巨人盲目的打击，双刀连续斩出，在巨人的喉咙上留下一道可怕的十字裂口。

双头巨人丢下两根大棒，捂住这致命的伤口。

一枝箭让他颓然倒地。

还有两个双头巨人留在石堆后面，但他们的四颗头颅已经看够了同伴的厄运，所以他们的四只脚现在正朝一条通向外面的隧道跑去。

而迎接他们的则是达格那率领的矮人军。

一个受伤的双头巨人跑在矮人的前面，他每迈一步，都有十几把锤斧砸到他的后背上。还没等崔斯特、沃夫加有所行动，甚至凯蒂还没有拉开弓弦的时候，已经有数个矮人高高跃起，对巨人发起连续劈砸，巨人不支倒地，转眼就淹没在矮人凶猛的刀斧下。

崔斯特看了看沃夫加，耸耸肩。

“不用担心，我的朋友。”野蛮人向黑暗精灵报以微笑，“这里的敌人还有很多！”随着一声对战神之名的高呼，沃夫加转身冲进主战场，在沸腾的地精和矮人海洋中竭力搜寻布鲁诺的独角战盔。

崔斯特没有跟着他，他天生排斥疯狂的混战肉搏，觉得有必要再进行一些单独行动。他把关海法叫到身边，两个同伴沿洞壁离开了这座大窟。

几步之后，他最信任的一个同伴发出一阵牢骚，让他知道，瑞吉斯就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

布鲁诺所作的妥善准备让这场战争很快就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与败逃。地精们马上就发现，他们粗糙的刀剑和细小的棒子对矮人们的秘银精甲毫无作用，而他们则在煅钢锤斧下死伤惨重。矮人们的超群战力更使得乌合之众的地精无法抵挡。铁壁石山般的冲锋阵列不但冲散了地精的队形，更崩溃了他们的神经，地精在混乱中无所适从，只能嚎叫着奔向死亡。

地精开始全面溃退，但他们全都撞在了达格那的战线上，再无回头的机会。

面对失序的混战，凯蒂每发一箭都要保持十二分的小心。特别是她知道，一个地精挡不住她的神箭。所以她的大多数箭枝都射到了逃入开阔地的地精身上，而决不瞄向主战场和达格那的阵线。

虽然她坚持和平的会谈，并指责布鲁诺和其他人嗜血好杀，但她还是不能否认，每次举起陶玛里穿心弓时那种流过全身的刺激畅快。

沃夫加的眼睛同样光华四射，他是战斗的民族养大的孩子。很小的时候，他就将对战斗的渴望根植于心中。直到布鲁诺和崔斯特教导他认识到敌人的价值和战争对族人的伤害，他胸中的狂暴才逐渐受到控制。

而现在沃夫加进行的则是一场毫无负罪感的战争，从杀死双头巨人到冲入地精战群。他能感到，坦帕斯始终与他同在。这时混乱的战局让沃夫加片刻之间找不到可以投掷战锤的目标，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发现一群地精朝他这里逃来。

领头的三个地精刚刚看见沃夫加，就被艾吉斯之牙的一次横扫杀死了两个，后面的地精都惊骇不已。虽然逃跑的洪流仍旧速度不减，但它一冲到沃夫加面前，就向左右分为两股，仿佛沃夫加是激流中的分水礁岩。

一个地精的头颅在艾吉斯之牙的下一击中爆成血雾，沃夫加又将战锤交替到另一只手，挡开从侧面砍来的一剑，顺便打碎了剑主人的下巴，把它抛上半空。

野蛮人感到身体另一侧一阵刺痛，急忙向旁缩身，让刺来的剑刃无法继续深入。他的空手向后一捞，抓住了偷袭者的脑袋，将他扯离地面。但沃夫加发现这个地精手里仍然拿着剑，现在缺乏保护的反而变成了他自己。于是野蛮人大力摇撼这个不停蠕动的生物，让他无法发动攻击。

沃夫加旋身抡动战锤，让旋转的力量弥补单手使锤的不足；同时也借助这种大范围的攻击逼退面前无数攻击者。一个未能及时后退的地精绝望地用双臂护住头脸，结果他胸口以上的东西全部都被打碎了。

那个被抓在空中的地精还在愚蠢地试图切割沃夫加的肌肉，沃夫加将他甩起，又猛力抽在地上，肉烂骨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声令人难受的钝响。眼角瞥见再次冲来的敌人，他将手中的死尸甩过去，将他们打翻在地。

“坦帕斯！”野蛮人在呼吼声中双手持锤，冲入敌群。艾吉斯之牙上爆起层层血花，没有一个地精能挡住它的一击，没有一个地精在进入它的死亡半径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沃夫加在地精群里来回冲击，在他背后的地精，多有想上前偷袭他的。但每当野蛮人转过身，他们看到那张泼洒着血污与疯狂的面孔时，他们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没命地向后逃跑。如果他们跑得太远，沃夫加就会掷出艾吉斯之牙，然后冲向另一群敌人。艾吉斯之牙在杀敌之后，自会回到他手中。

但即使是他赤手空拳，也没有地精再愿意出现在他面前了。

沃夫加好不容易追上一个地精，将他一下摔死在地上，艾吉斯之牙这时又回到他手中，野蛮人的怒火加倍炽猛。

布鲁诺用脚踩住刚刚死在自己手下的敌人，才将满是缺口的战斧从他的胸口拔出来，一股热血随斧刃喷出，洒了矮人一身。布鲁诺一点也不在乎。地精就是邪恶的东西，他的杀戮是在为这个世界做好事。

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矮人王冲向另一个目标。受攻击的地精首先发难，但他的棒子在布鲁诺坚固的盾牌上断成了两截。这个愚蠢的地精难以置信地盯着破烂的武器，又转头去看那个矮人，但他只看到一道斧刃落在自己的双眼之间。

一道冷风擦过矮人耳标，吓了他一跳，不过他知道那是凯蒂干的。抬眼望去，他看见那枝箭正在十几步外的一具地精尸体上颤动。

“真是准得该死。”矮人嘀咕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女儿，但他同时着到一个地精正爬上高台。

“不行！”矮人吼叫着冲向那里。他刚跑到地精身前，准备发动攻击，另一道闪光就逼得他不得不跳到一边。

地精还站在原地；他低下头，想看见那支戳在他身上的箭，但他看到的只是穿透前胸的一个空洞。

他把一根指头伸迸洞里，想止住喷涌的血液，然后就死了。

布鲁诺双手叉腰，瞪着女儿，“嘿，孩子，你把我的乐趣都偷走了！”

凯蒂的手指拉开弓弦，但马上又放松了。

布鲁诺正在为这个女孩子的动作而感到奇怪，突然感到后脑被棒子打了一下，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个留给你。”凯蒂耸耸肩，从满脸怒气的布鲁诺面前跑开了。

布鲁诺并没有在听她说什么，他举起盾牌，封住第二次攻击，接着转身挥出斧头，地精哆嗦了一下，急忙向后跳去。

“不够远。”矮人礼貌地提醒他，而从地精肚子里喷出的内脏则证明了矮人所言非虚。

这个被吓坏的生物惊愕地望着所有这些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不应该在背后打人。”这就是布鲁诺·战锤式的道歉，他的第二击斩断了地精的脖子，让这个生物的脑袋从肩膀上滚落下来。

高台上已经没有了敌人，布鲁诺和凯蒂开始注意下面的战斗。凯蒂还举着弓，但她找不到合适的目标。大多数地精都在逃跑，只是达格那的阵线切断了他们一切退路。

布鲁诺跳下高台，重整阵形，与达格那的队伍合围并吞没了地精群，仿佛是一堆食物被吞进一个巨大的胃里。

矮人的玩具

崔斯特在一条安静的通道里疾速前行，喧闹的战场被他留在了身后。卓尔并不担忧什么，他知道他的关海法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更让崔斯特关心的还是瑞吉斯，他一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幸运的是，这个半身人移动时像卓尔一样寂静无声，而且他也同样善于用阴影隐藏自己，看起来他不会拖累崔斯特。

因为需要极度的安静，所以崔斯特并没有对半身人出言询问。因为如果他们被地精发现，崔斯特无法保证没有战斗能力的瑞吉斯不会受伤。

前方，他的黑伙伴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崔斯特。这只比黑色还要黑的巨猫窜入一个洞口，在洞口前，崔斯特清楚地听见了地精的吠叫。

崔斯特回头看了看瑞吉斯，两个小圆点显示着半身人眼睛感受红外线的能力。半身人也能在黑暗中视物，只是没有卓尔或者地精那样清晰罢了。崔斯特举起手，示意瑞吉斯留在隧道中，然后就闪进洞口。

这里至少有六或七个地精，全部拥挤在小洞中心，他们周围有许多牙齿形状的天然石柱。

在右手墙边，崔斯特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移动，他知道那是关海法，她正耐心地等待卓尔首先行动。

她真是个奇妙的战斗同伴，崔斯特这样提醒着自己。关海法总是让崔斯特决定战斗的走向，然后她马上就能判断出最适合崔斯标想法的行动方式。

卓尔游侠移动到最近的一根石笋旁边，又匍匐爬向下一根石笋，接着翻身滚到第三根石笋后面，就这样逐步接近目标。他现在已经看见了九个地精，他们显然正在讨论最佳的行动方案。

他们没有派人站岗，也没有感觉到危险的靠近。

一个地精转身走动一根石笋前面，靠着它坐了下来，离他的同伴差不多有五步远，一把弯刀从后面刺穿了他的肺叶，让他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还剩下八个。

崔斯特轻轻将尸体拖到后面，自己坐到那根石笋前面。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地精喊他。显然他们把他当做了那个死掉的地精。崔斯特含混地应了一声。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卓尔差一点笑出声来。

地精拍了他一下，又更慢地拍了一下，他这时才开始感觉到崔斯特的厚斗篷，还有卓尔的高个子。

好奇的神情爬上了地精的丑脸，他不禁向石柱后面看去。

于是洞里就只剩下七个活着的地精，崔斯特跃入他们中间，双弯刀卷起的暴风在眨眼间就吞没了两个地精。

剩下的五个地精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还撞上了石笋。其他地精，或者彼此撞到一起，或者把同伴绊倒。

一个地精径直向崔斯特跑来。他的嘴里还不停地发出一些杂乱无章的声音，而他的手上下挥舞，仿佛是在做出一种表示友谊的手势。直到他离黑暗精灵很近的时候，他才发现站在眼前的并非是自己的同伴，于是他又拼命地向后退。崔斯特双刀交叉划出，他的鲜血立刻从他的胸膛中呈“X”形喷出。

关海法飞奔过来，攻向一只跑向黑暗精灵对面的地精，巨爪一击，便将他拦腰折断。

终于有两个地精恢复了理智，拿起武器向卓尔冲来。其中一个在头顶挥舞着一根棒子。但还没等他靠近崔斯特，那根棒子就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磕飞棍棒的同一把弯刀跳动了六下，在这只惊骇的生物身上留下六道致命的伤口。他软倒在地，至死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崔斯特的第二把弯刀轻松地挡住了另一个地精狂乱的攻击。

当卓尔转身面对他时，这个生物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绝望地向崔斯特掷出短剑，拼尽全力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后面跑去。

不知是明智还是幸运，最后一个地精朝着与前者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崔斯特不禁骂了一句，他不想有漏网的地精。但不到一秒钟，崔斯特就听见石柱后面传来骨裂的声音，投掷短剑的地精倒在石柱外面，脑袋瘪了一块。

瑞吉斯拿着他的小锤子，从石柱后探出头来，耸了耸肩。

崔斯特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就急忙转身去追击最后的那个地精，他正快速地绕过洞中的牙石，想从最远端的一条走廊逃跑。

但卓尔的速度更快，也更敏捷。地精和他的距离迅速缩小。他注意到因为刚刚喝下热血而肚腹发亮的关海法从另一边大步追来，崔斯特确信这个地精没有机会逃脱了。

到了洞口，地精突然摇晃着停下脚步，崔斯特和关海法也急停下来，并迅速藏在石柱后面。他们看见地精全身被无数爆裂的火花点燃，伴随着疯狂的尖嚎，他身上的衣服与血肉一片片在火焰中焦化，消失。

持续的爆炸支撑着已经死去的地精，等到爆炸最终结束时，不成形的尸体才僵直地倒在地上，上面的几十个黑洞中冒出缕缕青烟。

崔斯特和关海法定在原地，凝神等待着新的怪物。

洞窟忽然被魔法光芒所照亮。

崔斯特紧紧握住刀柄，极力调整视觉光谱。

“都死了？”他听见一个熟悉的矮人嗓音，不断翕动的眼睛也终于看到了走进洞中的牧师库柏。他一只手还插在腰中的一个大袋子里，另一只手拿着一面盾牌。

有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还嘀咕着，“够厉害，牧师。”

库柏审视了一下那具破烂的躯体，赞同地点点头。这时，崔斯特从石堆后面走了出来。

惊讶的牧师抬手便向卓尔扔出一堆小鹅卵石一样的东西，关海法一声咆哮，崔斯特早已俯下身去，鹅卵石打在了崔斯特藏身的石柱上，激起另一团连续爆炸。

“崔斯特！”库柏失声惊叫，“崔斯特！”他跑向卓尔。而后者正回身看着石柱上的许多坑洞。

“你还好吧？亲爱的崔斯特！”库柏喊道。

“够厉害，牧师。”崔斯特把矮人的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库柏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几乎把他打弯了腰。“我也很喜欢这东西，”他说着就递给崔斯特一把炸弹小卵石，“你想要一点吗？”

“是的。”瑞吉斯也从石笋后面转出来，他的位置比崔斯特更接近洞口。

望着这个半身人，崔斯特惊奇地眨了眨淡紫色的眼睛。

另一支数量远远超过一百的地精军本来驻扎在主洞右侧的走廊里，准备在战争开始后袭击敌人的侧翼。但陷阱宣告失败，布鲁诺随后发起冲击（连同矮人一起杀来的还有无数可怕的银箭），双头巨人莫名其妙的死尽逃光，达格那的矮人部队加入战斗。到现在，就算是低智如地精也知道只有逃跑一条出路了。

“矮人！”一个带头逃跑的地精高喊，其他地精纷纷丧魂落魄地狂呼乱叫。但当他们发现前面看起来只有一小队那种胡子怪物的时候，恐惧的逃亡立刻变成了嗜杀的追击。

那些矮人显然无意于战斗，所以追击就这样持续了下去。

转过几道弯，矮人和地精接近了一条宽敞、平整，有火把照明的走廊。这一定是秘银厅矮人在几百年前打通的。

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矮人又一次踏足于此地。

有力的矮人双手一个接一个将大石盘装上原木，它们被迅速地组装成一个圆柱形巨轮。轮高差不多和矮人的身高一样，长度和这条走廊相当，其重量远远超过一吨；几根设计精巧的铁栓将它们牢牢固定在一起；巨轮上包裹了铁皮（上面钉有斧刃一样的铁脊）；两根带有凹槽的手柄装在巨轮后面，使矮人可以控制并推动它。

在轮子前面挂上一块原型大小的矮人群体冲锋图之后，装置就算彻底完成了。这幅图可以遮挡住后面的巨轮，让地精不知道面临着什么样的致命敌人。

“他们来了，”这支矮人哨兵部队中的一个回归本队，并做出报告，“他们再过几分钟就要经过转角了。”

“把他们引过来了？”部队首领问。

返回的矮人点点头，推轮矮人双手紧紧地握在手柄的凹槽中，做好了冲锋的准备。百名矮人中剩下的则在轮后排成战列。

“那些小洞在前面一百步的地方，”矮人首领提醒同伴们，“不要错过那个标记！一旦我们让这个东西滚起来，我们就不会让它停止！”

那支矮人小队在前方的长廊里发出恐惧的喊声，但很快就被地精的嚎叫淹没了。

矮人首领摇了摇头，诱惑这帮地精实在是太容易了，就让他们满心欢喜地冲过来吧。于是，他举手示意。

领头的士兵开始缓慢前进，他们身后的推轮矮人随即启动了巨轮。最后，矮人主队也迈开步伐，整齐的踏步声融入了雷鸣般的巨轮震响。

在所有的叫喊声、踏步声、巨轮滚动声中，一个声音响起，如磐石般坚硬而清晰，“冲锋！”

领头的士兵呼吼着急速前奔，巨大的转轮紧随其后。强健的矮人双腿不断向致命的巨轮增加冲力，雷鸣声之上，更回荡着矮人粗犷的战歌：

石头路太窄。

石头路太深，

地精逃亡尽。

因为有我们！

和地精们的尖叫相比，他们冲锋的声音仿佛雪崩时沉重的轰鸣。诱敌部队向他们的同胞挥挥手，便停步回身，带头向追来的地精发起冲击。

矮人首领露出刚劲的笑容，他们的玩具将从那些小洞边掠过，那是它前方惟一安全的地方，但地精群来不及跑一切正按计划发展。

地精们只看到了背后巨轮前面的那些矮人士兵和那幅画，以为来增援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矮人小队，便不屑一顾地尖叫着，继续追击矮人。

领头士兵和诱敌士兵会合在一起，迅速躲入小洞中，巨轮一下子出现在最前方，地精这才放慢脚步，惊疑地望着面前的大画。

恐惧的嘶嚎代替了嚣张的吼叫，前面的地精劈砍那些跃动的矮人画像，画布掉落之后，他们看到了一生中最为震撼的景象，随即便被压成肉饼。

可怕的矮人们称他们的战争玩具为“榨汁机”。而从巨轮下面四散迸溅的地精汁液恰好说明了这个词汇的正确性。

“来首歌，我的战士们！”首领高喊，矮人歌声立刻高昂起来，沉厚的声音压住了地精的哀嚎。

一步一个地精头，

妖怪污血满地流，

向前冲，好矮人，推动巨轮不停休，

一个地精不教走！

冷酷无情的杀戮工具在滚动中不时跃起，推轮矮人们脚下因为地精尸体的堆垒，也变得磕磕绊绊。但只要有一个矮人被绊倒，就立刻有另一个接替他的位置，坚定的矮人步伐迈动得越来越快。

巨轮后面的矮人部队逐渐伸展散开，矮人们开始杀死身体破碎，但仍然在蠕动的地精。不过矮人主队仍然紧随着巨轮，随着巨轮在隧道中不断深入，主道两侧出现了分支隧道。矮人士兵们开始进入这些隧道中，追击仍然逃跑的和分散在这一地区的地精。

“收紧！”矮人首领高喊，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覆盖钢板的石轮侧面喷出长长的火花，矮人们开始全力刹止这个庞然大物。

这时，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忽然跑出来十几个地精。

“放开它！”首领吼道，矮人们拼命将巨轮推出。自己则全部扑倒在地，堆叠到了一起。

巨轮向前飞滚，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岩洞都发生了震颤。矮人们发出一阵欢呼，他们根本不会费心去想那些被夹在石壁和巨轮之间的怪物将变成什么样子。

“哦，干得好！”矮人首领一边说着，一边打量铺满地面的地精血肉。战斗仍在进行，但现在已经进入剿杀残敌的阶段，地精的主力消亡殆尽了。

“干得好！”首领由衷地重复了一遍，对于一个痛恨地精的矮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主洞窟中，布鲁诺和达格那在胜利之后互相拥抱，让自己身上的血液涂在对方身上。按照矮人的说法，这是“分享敌人的鲜血”。有几位矮人牺牲在战场上，还有很多受了伤，但两支矮人军的指挥官都不曾想像到会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

“有什么想法吗？女儿。”布鲁诺问走过来的凯蒂·布莉儿，她的长弓现在已经挎回到肩上。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女子回答，“地精确实像预期的那样不怀好心。但我不会收回我的话，首先尝试与地精对话是正确的。”

达格那恨恨地跺了一下地面，但布鲁诺却点头同意女儿的意见。

“坦帕斯！”他们听见沃夫加庆祝胜利的呼吼。野蛮人也看见了他们，便向这里奔来。强大的战锤高高地举在他的头顶上。

“我还是觉得你们的口气似乎有点过于幸灾乐祸。”凯蒂提醒布鲁诺，她显然并不想和沃夫加说话，所以很快就走到旁边去帮助受伤的矮人了。

“呸！”布鲁诺愤愤地望着她的背影，“就知道在那里唱高调！”

凯蒂·布莉儿将垂到脸上的深红色发卷拢到脑后。她并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沃夫加看到她脸上的微笑。

半个小时以后，榨汁机部队走进主洞，向布鲁诺报告了清除地精的情况。又过了几分钟，崔斯特、瑞吉斯和关海法也回来了。卓尔告诉布鲁诺，库柏的部队正在左侧和后方的隧道里清除地精。

“你有没有找到几个过瘾？”矮人问他，“在你杀死那些双头巨人之后？”

崔斯特点点头，“是的，关海法……和瑞吉斯也和我在一起。”卓尔和矮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向那个半身人，后者正懒洋洋地靠在洞壁上，带血的锤子还拿在手里。看到他们的眼光，瑞吉斯连忙将武器藏到背后，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

“真没想到你会来，馋鬼。”布鲁诺对他说，“我以为你会在我们战斗的时候狠狠地睡大觉，吃大餐。”

瑞吉斯耸耸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崔斯特身边。”

布鲁诺并不想反驳这个说法，“以后的几周里，我们要全力进行勘探挖掘了。”他向游侠友人解释，“远征探矿队要对这一地区进行全面勘测。”

这时，崔斯特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身上。他们在伤员之中四处游走，显然在躲避着对方。

“那个男孩吗？”布鲁诺注意到了崔斯特的表情。

“他总是以为女人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崔斯特回应道。

“呸！”红胡子矮人显出满脸的不屑，“她是和我们一样的优秀战士。而且，还有六十位矮人女子同样参加了这场战斗，甚至还有两位牺牲在这里。”

望着矮人王，崔斯特不禁感到一阵惊愕。他无力地摆动了几下银发，便向凯蒂走去。但只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又一次摇了摇头。

“六十位，”布鲁诺望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矮人女子。”

“老友，”崔斯特重新迈开步子，“我真的没有分辨出她们。”

两个小时之后，库柏的部队加入到矮人主队中，整个地区清理完毕。布鲁诺和指挥官们经过仔细讨论之后。认为所有敌人都被消灭了。

但没人注意到一条细瘦的身影——贾拉索的黑暗精灵间谍，他飘浮在钟乳石之间，出现在战场上所有关键地区，细致地观察了矮人所有的战斗行动和战争技术。

地精的威胁结束了，但这并不是布鲁诺·战锤所遇到的真正问题。

脆弱的忠诚

狄宁端详着维尔娜的每一步行动，观察他的姐姐如何完成这个荣耀蜘蛛神后的仪式。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小拜堂，这是贾拉索在魔索布莱城的一个小建筑群中特地为维尔娜开辟出来的。狄宁一直对黑暗之神罗丝忠心不二，所以他今天欣然参加了维尔娜的祈祷仪式。但实际上，这个男性卓尔认为这一切都是索然无味的装模作样，而他的姐姐只是在荒谬地模仿从前的她自己。

“你不应该心存疑虑。”维尔娜提醒他，她还在进行仪式，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狄宁。

不过，听到狄宁那令人厌恶的叹息声，维尔娜终于还是转过身来，一片恼怒的红潮闪动在她眯起的双眼中。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狄宁乍着胆子问怒不可遏的维尔娜，尽管他仍然顽固地相信维尔娜尚未得到罗丝的宠爱。但现在维尔娜确实比他强大，而且祭司神力也回到了她身上。狄宁咬紧牙关，不断为自己打气，终于没有放弃自己的意愿，他可不想让疯狂的维尔娜再次将他带入毁灭的绝境。

作为回答，维尔娜从祭司袍下面抽出一根奇异的鞭子，鞭子的手柄是毫无装饰的精金，五根蔓卷的鞭须上下翻腾，是五条活生生的毒蛇。狄宁的眼睛立时睁得老大，他明白这件武器所代表的意义。

“只有罗丝的高阶祭司才能拥有这样的武器。”维尔娜提醒着弟弟，并亲切地拍了拍他的头。

“但我们已经失去了她的宠……”狄宁扔试图顽抗，只是，这次他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维尔娜看了他一眼，充满恶意地笑了笑，喉间似乎发出了某些声音。狄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正在和鞭子上的一个蛇头接吻。

“那我们为什么要追踪崔斯特？”狄宁问她，“你已经重新获得了罗丝的宠爱，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杀死我们那个叛逆的弟弟？”

“这就是我能重获罗丝眷顾的原因！”维尔娜的尖叫声凄厉异常。她迈步向前，狄宁明智地俯身后退。他并没有忘记年轻时在杜垩登家族中的往事，他最年长，也是最狠恶的姐姐布里莎经常用维尔娜手中这样的鞭子折磨他。

不过维尔娜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徊身望着覆满活蜘蛛与蜘蛛雕像的祭坛，“我们的家族因为玛烈丝主母的无能而败落，玛烈丝没有完成罗丝交给她的最重要的任务。”

“杀死崔斯特？”狄宁接着说道。

“是的。”维尔娜给出简短的结语，然后她重新盯住她的弟弟，“杀死崔斯特，那个不幸的、叛逆的崔斯特，这是我全心向罗丝做出的承诺。我承诺要补偿家族的错误，到那时，我们——你和我——才能真正得到吾神的眷顾。”

“那时又会怎样？”狄宁环顾着这座礼拜堂，发出自嘲的冷笑。“我们的家族已然灰飞烟灭，杜垩登之名成为禁语，即使罗丝的宠爱重临吾身，我们又能得到什么？你会成为高阶司，对此我也感到高兴，但你还是没有家族可以主持。”

“会有的！”维尔娜厉声反驳，她的眼睛明如蜡炬。“我是被毁灭家族的幸存贵族，你也是，弟弟，我们拥有指控权。”

狄宁的眼睛再次睁大，从理论上来说，维尔娜是正确的。指控权是被毁灭家族幸存贵族子女拥有的特权。由指控者指明攻击者，卓尔的公正惩罚就会落到受指控者身上。在混乱的魔索布莱城，黑箱阴谋从未断绝，所谓的公正也只会有选择性的出现。

“指控？”狄宁一时有些口吃，因震惊而干涸的口腔几乎吐不出任何声音。“难道你忘记了是哪个家族毁灭的我们？”

“这样才显甘美。”姐姐的喉咙中“嗬嗬”作响。

“那是班瑞啊！”狄宁吼叫道，“班瑞家族，魔索布莱城的第一家族！你不可能和班瑞家族对抗。无论是单独的家族，还是家族联盟，谁也无法撼动他们。班瑞主母控制着学院，你该到什么地方去召集执行公正惩罚的力量？”

“还有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狄宁提醒她，“那些收留我们的佣兵也曾参与摧毁我们的家族。”狄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话让他自己也陷入了沉思，这就是卓尔社会残酷的讽刺。

“你是一个男性，无法理解罗丝之美。”维尔娜回答，“我们的神从混乱中得到滋养，正是如此众多残酷的荒谬，才能让她品尝到甘美的滋味。”

“魔索布莱城不会对班瑞家族宣战。”狄宁无力地说。

“永远也不会！”维尔娜的声音猛然提高，狂热的火焰重新燃烧在她通红的眼珠中。“班瑞主母老了，弟弟，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崔斯特死后，如蜘蛛神后所愿，我将进入班瑞家族，在那里，我……我们将做出我们的指控。”

“那么我们就要成为班瑞家地精奴隶的食物。”狄宁于巴巴地回应。

“班瑞主母的亲生女儿们将强迫她退位，以此使家族重获蜘蛛神后的眷顾。”兴奋的维尔娜不顾弟弟的满脸疑虑，继续她的设想，“到最后，她们只能接受我执掌大权。”

狄宁几乎无法找到词句来反驳维尔娜的谬论。

“想像一下，弟弟，想像一下你站在我身边，魔索布莱城第一家族正拜伏在我的脚下！”

“罗丝这样向你许诺？”

“通过崔尔——班瑞主母的长女，学院教长。”

狄宁开始对整个情况有所把握，如果是力量远胜于维尔娜的崔尔想颠覆她的母亲，那她一定是自己要夺取班瑞家族的宝座，或者至少是让一个忠于她的妹妹坐上这个位子。狄宁倚在一张长椅的角上，双手环胸，微微摇着头，心中充满怀疑。

“我的随从里不允许有怀疑者！”维尔娜警告他。

“你的随从？”

“而达耶特佣兵团则只能算是一个工具，我可以用它来取悦吾神。”维尔娜干脆地说。

“你疯了，”狄宁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过令他感到安慰的是，维尔娜并未向他走来。

“当叛逆的崔斯特被奉献给罗丝之后，你将为你的冒渎之言而感到后悔。”

“你永远也无法接近我的弟弟。”狄宁尖锐地回应，崔斯特留给他的惨痛教训他至今仍记忆犹新。“我也不会和你到地面去，我不会去面对那个魔鬼，他太强大了。维尔娜，比你想像的还要强大。”

“住嘴！”这个词带有魔法压力，狄宁发现自己的下一句话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更强大？”维尔娜发出一阵冷笑，“你对力量有什么了解？虚弱的男子。”她的面孔因微笑而扭曲，这个表情让座位上的狄宁哆嗦了一下。“跟我来，心存怀疑的狄宁。”维尔娜发出命令后，便向这间小屋的一个侧门走去，但狄宁并没有跟上去。

“过来！”维尔娜一声呼喝，狄宁发现他的腿自己伸了出去，他离开了这间只有一根石笋的小屋，离开了魔索布莱城，忠诚地跟随着他疯狂的姐姐。

两个杜垩登一离开视野，贾拉索便放下远占镜的护帘，并解除了小礼拜堂的幻象。他觉得应该尽快和狄宁谈一谈，警告这个桀骜难驯的战士他将面临的问题。贾拉索确实喜欢狄宁，而他也知道，这个卓尔正走向灭顶之灾。

“你对她的诱惑真是成功啊。”佣兵团长对站在身旁的祭司说，他的左眼也向她狡猾地眨了眨，今天他罩住的是右眼。

这名女子的个子比贾拉索要矮，但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力量却不容置疑，她回望贾拉索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蔑视。

“亲爱的崔尔。”贾拉索故意让语气显得有些惊讶。

“管住你的舌头，”崔尔·班瑞警告他，“否则我就把它撕下来送给你，让你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贾拉索耸耸肩，明智地将话题转移到当前的事务上，“维尔娜相信了你的话。”

“维尔娜已经绝望了。”

“向她承诺可以进入班瑞家族，确实能让她去追杀崔斯特。”佣兵团长说出自己的想法，“但用代替班瑞主母来诱惑她……”

“报酬越丰厚，维尔娜的动力也就越大。”崔尔平静地回答，“将崔斯特·杜垩登奉献给罗丝对我母亲来说非常重要，就让那个愚蠢的杜垩登祭司做她的白日梦去吧。”

“同意，”贾拉索点点头，“班瑞家族是否已经准备好了护卫队？”

“五十人将与达耶特佣兵团同行，”崔尔回答，“他们全部是男性，”她又面带嘲笑地补充，“可以牺牲。”班瑞家族的长女再次望向老谋深算的佣兵团长时，脸上露出询问的神情。

“你将如何选择跟随维尔娜的士兵？怎样整合我们双方？”

贾拉索将细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我将和他们同行。”他坚定地回答。

“你的回答令我不悦。”班瑞长女咆哮了一声，便消失在贾拉索面前。

“你的妈妈爱我，亲爱的崔尔。”贾拉索面向虚空，仿佛学院教长仍站在那里。“我不会失手的。”佣兵团长的声音越来越大。根据贾拉索的估算，猎杀崔斯特只能是件好事。他也许会失去几名士兵，但他们并非不可取代。如果他真的能取了崔斯特的性命，罗丝会高兴，班瑞主母会高兴，而贾拉索当然也会得到相应的奖赏。一言以蔽之，作为叛逆者的崔斯特，身上背负了巨额奖金。

贾拉索坏笑了两声，审视了一遍这个任务的所有好处。即是崔斯特从他们手里逃走，承担责任的也只能是维尔娜，佣兵团长还会是原来的佣兵团长。

贾拉索还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虽然以现在的情况来说绝不可能，但这个卓尔并没有放弃它。罗丝指示崔尔和崔尔的母亲向维尔娜承诺一个不可相信的奖赏，如果万中有一，维尔娜完成了罗丝的意旨。罗丝会如何处置这一切？不管怎样，到时候，以他和维尔娜的良好关系，他一定会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这个佣兵非常想知道，罗丝到底为班瑞家族准备了什么样的荒谬？

可以肯定的是，维尔娜·杜垩登疯狂地相信着崔尔的空言。但贾拉索确实知道，魔索布莱城中许多最强大的卓尔，包括班瑞主母在内，往往也会同样地疯狂。

这一天很晚的时候，维尔娜穿过贾拉索私人房间的半透明门，她疯狂的表情显露出对未来的急切企盼。

贾拉索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但维尔娜只是在心照不宣地微笑。佣兵团长在椅子里转过身，双手的指头互相敲打着，竭力想弄清这个杜垩登祭司这一次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我们需要一个额外的士兵来组建我们的队伍。”维尔娜的口气相当强硬。

“可以安排。”贾拉索似乎有些明白了维尔娜的用意，“但为什么？狄宁不是会跟随我们吗？”

维尔娜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他会的，但我弟弟在这次猎杀任务中的角色已经改变了。”

贾拉索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躺在椅子里，继续敲打着手指。

“狄宁不相信罗丝的定数。”维尔娜随意地坐到了桌边的一把椅子里，“他不愿意在这个至关重要的任务里追随我，这是蜘蛛神后对我们提出的要求！”她突然异常凶恶地跳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贾拉索弯起掷匕首的手指，随后就再没有做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维尔娜的长篇大论。祭司的步子越来越快，她不断向罗丝祈祷，诅咒任何不在这位神祗面前下跪的生灵，诅咒她的弟弟——崔斯特和狄宁。

过了很长时间，维尔娜突然平静下来，又露出邪恶的微笑。“罗丝要求绝对的忠诚。”

“当然。”佣兵团长安之若素地回答。

“祭司要做的就是进行裁判。”

“当然。”

维尔娜的眼睛熠熠发光，贾拉索一言不发地绷紧了神经，防备着这个女子无故向他突然发难。但她只是走到门边，大声召唤她的弟弟。

贾拉索看见传送门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半透明的质料弯曲伸展，狄宁走了进来。

最先进入房间的是一支巨大的蜘蛛腿，然后是另一支，第三支，接着是变异的躯干。狄宁肿胀、赤裸的身躯从腰以下的部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蜘蛛，曾经俊朗清秀的面孔现在仿佛是一堆死肉，异样地向外膨胀，他的双眼向里凹陷，光彩尽失，仿佛两块溃疡。

佣兵团长竭尽全力才保持住呼吸的平稳，他摘下大帽子，用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光头，上面已是冷汗涔涔。

这只丑陋的生物进入房间后，就顺从地站在维尔娜身后，祭司一直都在向无所适从的佣兵团长微笑。

“这个任务至关重要，罗丝不允许怀疑。”

如果说贾拉索曾经对蜘蛛神后交给维尔娜的任务有什么怀疑，那这种情绪现在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维尔娜在棘手的狄宁身上施加了只出现于卓尔社会的惩罚，只有高阶祭司中最受罗丝宠爱者才能完成这个法术。她用丑恶的变异蜘蛛形体替换了狄宁精美的卓尔躯体；用邪恶的顺从心代替了狄宁令人生厌的独立思想，现在狄宁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执行维尔娜每一个怪诞的命令。

她将狄宁变成了一只蛛化精灵。

感知

在卓尔语言中，没有表达“爱”的词句。在我的记忆里，最接近它的词汇是ssinssrigg，但这个词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肉欲和贪婪。当然，在一些卓尔的内心深处，也会有爱存在。但真正的爱，无私的奉献与牺牲，在充斥着痛苦、危险与互相残杀的卓尔世界中绝无容身之地。

卓尔文明中惟一能为之牺牲的只有罗丝。而这决不是无私的，做出牺牲者永远希望并祈祷能获得更大的回报。

但在我离开幽暗地域的时候，爱的概念对我来说早已不再陌生。我爱札克纳梵，我爱贝尔瓦和喀拉卡。实际上，正是对爱的接受与需要驱使我离开了魔索布莱城。

在这广阔的世界里，有什么比爱更容易转瞬即逝。更加难以捉摸？每个种族中都有无数的生灵似乎根本不懂得爱，用先入为主的观念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扭曲它的美丽。真是讽刺啊，我只是个来自无爱的黑暗魔索布莱的卓尔，但我竟然比许多就生活在爱中的生灵更清楚地理解它的真谛。有很多生灵，爱就在他们身边，但他们一生也不曾感知到它。

即使是一个叛逆卓尔，也会为此而痛心。

在过去几周，我前往银月城的旅行引发了我的朋友们好心的揶揄，“精灵一定是盯上另一个婚礼了！”这已经成为布鲁诺的口头禅。当然，这完全是因为我和银月女士艾拉丝卓的关系。我欣然接受这些笑话，因为我能感到它们所蕴含的真挚的温暖与祝愿。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的祝愿其实是错误的，这样一定会让他们感到沮丧。

我很感激艾拉丝卓和她向我展露的好意，在这个永远缺乏宽恕的世界里，作为一位统治者，她竟然会让一个黑暗精灵在她城中的林荫道上自由行走，我对她的感激难以用言语表达。艾拉丝卓接纳我做她的朋友，这让我得到了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我爱她么？

不如她对我的爱那样深。

我承认，如果我能爱上艾拉丝卓，我会非常高兴；而她应该也在爱着我，我的肤色，我罪恶的血统，它们并无法阻止这位高贵的银月女士。

现在我知道了，虽然这份爱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我与布鲁诺、沃夫加和瑞吉斯的友谊却给我带来了一个卓尔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快乐。

而凯蒂还在我心中更深的地方。

我始终认为，真爱是无私的。而我的无私在这个春天受到了严苛的考验。

现在，我害怕未来，害怕凯蒂和沃夫加之间的藩篱，但他们一定要共同去克服它。沃夫加爱她，对此我毫不怀疑，但毫无尊敬的占有欲正压迫着他的爱。

他应该理解凯蒂的心灵，应该看到她非凡的蓝眼睛里跳跃的火焰。那才是沃夫加所爱的灵魂，而他所习惯的夫权占有无疑会让凯蒂的心灵窒患而死。

我的野蛮人朋友来自遥远的冻土平原，他的少年岁月是在那里度过的。如果他想把握住布鲁诺女儿心中的烈火，把握住她的爱，他还有更多的路要走。

在这广阔的世界里，有什么比爱更容易转瞬即逝，更加难以捉摸？

——崔斯特·杜垩登

笔直而平坦的道路

“我不会接待来自奈斯姆的人！”布鲁诺向来自盘石镇的野蛮人使者吼道。

“但，矮人王……”这个红发大汉结结巴巴地说。

“不行！”布鲁诺严厉的声音彻底切断了他的发言。

“奈斯姆的弓箭手在收复秘银厅的时候出力甚多。”站在布鲁诺身边的崔斯特提醒矮人王。

布鲁诺从座位上霍然立起，“你忘记了当我们第一次经过那些奈斯姆狗的地方时，他们是如何对待你的？”

崔斯特摇摇头，脸上反而露出了微笑。“永远也不会。”但他平静的声音和表情也在告诉大家，虽然他不曾忘记，但他早已原谅。

望着拥有乌木般黑色皮肤的朋友，愤怒的矮人似乎也被他的平和与满足感染，很快就平息了自己的火气。“那你认为我应该让他们来参加婚礼？”

“现在你是王。”崔斯特回答。他放开双手，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说明了所有事。布鲁诺的表情仍旧带着坚定的拒绝，但同样顽固的黑暗精灵马上就做出进一步的劝说，“你需要对你的人民负责，奈斯姆将成为一个有价值的贸易伙伴和坚强的盟友。而且，我们也应该原谅一座经常处于危险之中的城市对于黑暗精灵的反应。”

“呸，你的心太软了，精灵。”布鲁诺震耳欲聋的吼叫变成了无奈的嘟囔，“你还把我也变得和你一样！”他望着那个与沃夫加同样剽悍的野蛮人，点了点头。“向奈斯姆致以我们的欢迎，但我需要他们先报上前来的人数！”

野蛮人感激地望了一眼崔斯特，随后就鞠躬离开了。但他的消失并没有结束布鲁诺的嘟囔。

“就知道给我添麻烦，精灵。”矮人生气地抱怨。

“你可是要让女儿的婚礼成为这片大陆的历史上最为盛大的一次庆典啊。”崔斯特提醒他。

“嗯，我尽力去做。”布鲁诺同意崔斯特的想法，“这是她应得的，我的凯蒂啊。这些年里，我总是想把一切都给她，但……”布鲁诺摊开双手，打量着自己短粗的身躯。它时刻在提醒他，他和凯蒂甚至都不属于同一个种族。

矮人抽了两下鼻子，崔斯特很好地掩藏了自己的笑容。

“但麻烦事真是多得该死啊！”布鲁诺又开始吼叫。他短暂的多愁善感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国王的女儿一定要有一个像样的婚礼，不过我可不是说要谁来帮我！”

崔斯特能够体会布鲁诺在这方面的无力感；这位矮人只能期望瑞吉斯来策划这个盛大的庆典，他是一位前公会首领，对于各种礼节了若指掌。瑞吉斯到来之后不久，布鲁诺就私下里告诉崔斯特，麻烦已经结束了，“馋鬼会打理一切的。”

实际上，瑞吉斯确实承担了许多任务，但任务完成的情况却并不如布鲁诺所预期或要求的那样出色。崔斯特很难确定个中原因到底是瑞吉斯的不称职，还是布鲁诺的强人所难。

一名矮人冲了进来，呈递给布鲁诺二十张不同的大宴厅布局图；另一个矮人接踵而至，双臂之间堆满了宴会菜单。

布鲁诺叹了口气，无助地望着崔斯特。

“一切都会好的，”卓尔向他保证，“凯蒂一定会认为这是最盛大的庆典。”崔斯特本想再说些安慰的话，但他突然想到自己说的话，一缕关心的神情锁住了他的双眉，这没有逃过布鲁诺的眼睛。

“你在担心我的女儿？”矮人关切地问他。

“更多是为了沃夫加。”崔斯特承认。

布鲁诺“嗬嗬”地笑了起来，“我让三个泥瓦匠去修缮那个小子的屋墙，不知是谁让那个孩子生了那么大的气。”

崔斯特只能点点头，关于那场战斗，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更不会告诉别人。如果当时那个野蛮人胜了，他很可能会盲目地杀死自己。

“那个孩子只是神经紧张。”布鲁诺说。

卓尔又一次点点头，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意。沃夫加确实很紧张，但他的行动早已超出了这个范围。不过，崔斯特也没有更好的解释。而且，经过那件事之后，沃夫加又一次对崔斯特表示了友谊，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自我。

“等那天过去之后，他就安心了。”布鲁诺接着说。在崔斯特看来，这位矮人仿佛正在安慰自己。崔斯特同样了解，人类孤儿凯蒂·布莉儿是布鲁诺全心全灵的女儿。她是布鲁诺岩石心脏中那块柔软的地方，矮人王的坚甲上惟一没有保护的裂缝。

沃夫加古怪的粗暴表现没有逃脱睿智的矮人王；但，尽管沃夫加的态度在严重困扰着布鲁诺，崔斯特不认为这位矮人会采取任何行动——除非凯蒂请求他的帮助。

崔斯特也知道，凯蒂·布莉儿像他的父亲一样骄傲而顽固，她决不会开口求援，对布鲁诺不会，对他崔斯特也不会。

“藏到哪里去了，你这个小骗子！”布鲁诺突然提高的咆哮声把崔斯特从自己的沉思中吓醒过来，他抬头看见瑞吉斯走进大厅，这个半身人显得相当不安。

“我刚刚吃完今天的第一餐饭！”瑞吉斯一点也不示弱，他天真的小脸上满是一种糟糕的表情，一只手捂在“咕咕”作响的肚子上。好像是肚子疼的样子。

“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布鲁诺的声音继续提高，“我们有……”

“很多的该死的麻烦事要去做。”瑞吉斯替矮人结束了发言，又举起一只圆胖的手，拼命地请求矮人后退。

布鲁诺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冲到成堆的菜单前面，“你既然那么喜欢吃……”布鲁诺把那些文件拢到一起，抛到瑞吉斯身上。“这次宴席上会有许多精灵和人类，”他对匆忙地整理卷宗的瑞吉斯说，“就给他们一些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东西吧！”

瑞吉斯恳求地看了一眼崔斯特，但卓尔也只是耸了耸肩，半身人就带着这一大堆羊皮纸慢吞吞地离开了。

“我本以为这个人会是一个优秀的婚礼策划者。”布鲁诺的声音大到足以让刚走出门的半身人听见。

“和地精作战的时候也不怎么样。”崔斯特一边答话，一边回想这个半身人在那次战斗中的突出表现。

布鲁诺捋着浓密的红胡子，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和我们相比，他在路上花了很多时间。”矮人得出结论。

“太多了。”崔斯特的话并不比他的呼吸声高，这么低的声音，布鲁诺也没有听见。卓尔知道，布鲁诺认为他们的半身人朋友的突然出现是一件好事，虽然他自己并不这样想。

片刻之后，崔斯特带着布鲁诺的使命来到库柏的礼拜堂门口，他发现布鲁诺并非惟一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婚礼而陷入混乱的人。

“不要把秘银厅所有的秘银都堆到我身上！”他听见凯蒂用力地高喊。

“讲些道理嘛，”库柏的声音充满了抱怨的意味，“你爸爸并没有这样要求你啊。”

崔斯特走进房间，看见凯蒂站在一个小台子上，双手毅然决然地插着腰，库柏站在她面前，高高举起一件铺满宝石的围裙。

凯蒂看见崔斯特，打哆嗦似的摇了摇头。“他们想让我穿铁匠围裙！”她哭喊道，“让我在结婚那天穿一件该死的铁匠围裙！”

崔斯特慎重地意识到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严肃地走到库柏面前，拿起那件围裙。

“这是战锤家族的传统。”牧师有些恼怒地说。

“任何矮人都会为能穿上这样的礼服而自豪的。”崔斯特表示同意，“不过是否应该提醒你？凯蒂·布莉儿并非一位矮人。”

“这只是一个象征。”深红色头发的女子说，“矮人女子要整日在熔炉前劳作，我连铁匠锤都没有碰过，而且……”

崔斯特用温柔的抚摸和同情的眼神来安慰她。

“她是布鲁诺的女儿，”库柏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她有义务让她的父亲高兴。”

“确实，”手腕圆滑的崔斯特又一次表示同意，“但她并非和矮人结婚啊，凯蒂从没有在熔炉前工作过……”

“这是象征。”库柏反驳他的说法。

“……而且，沃夫加也只在他为布鲁诺服役的时候使用过铁匠锤，那时他别无选择。”崔斯特毫不停顿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库柏看了看凯蒂。又转头看了看围裙，叹了口气，“我们会找到折中办法的。”他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崔斯特冲凯蒂眨了眨眼，但又惊讶地发现，他的努力并没有让这个年轻的女孩子高兴起来。

“我从布鲁诺那里来，”卓尔游侠向库柏说，“他提到要测一测典礼所用的圣水。”

“是‘尝一尝’。”库柏纠正了卓尔的发音，就在房间各处奔忙起来。“是的，是的，蜂蜜酒，”他显得非常激动。“布鲁诺要在那天用蜂蜜酒做主题。”他望向崔斯特，“我们都认为用这样的好东西招待那些从银月城来的软肠子家伙实在是太过分了。”

库柏跑了一圈之后，从墙边的一排圣水坛里倒出一桶又一桶蜂蜜酒。凯蒂满面怀疑地向崔斯特耸耸肩，而后者则默默地用唇语问她：“圣水？”

大多数信仰纯正的牧师都是用珍贵的油膏调配祝福之水。但对于在大老粗布鲁诺身边生活了多年的崔斯特来说，这种用酒花调配的圣水并未让他感到惊奇。

“布鲁诺说让你多带些过去。”崔斯特对库柏说，但这种指示对于兴奋的牧师来说根本是不需要的，他已经把圣水装满了一辆小车。

“我们已经为那一天做好了准备。”库柏向凯蒂正式宣称，他小跑着奔向门口，车上装圣水的小桶也一路蹦蹦跳跳，“别以为你们什么都做好了！”凯蒂向他高喊，但全速奔跑的库柏早已去远了。

崔斯特和凯蒂一起坐在那个小台子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那件围裙真的很糟糕吗？”卓尔最后鼓足勇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凯蒂摇摇头，“问题不在这里，我就是不喜欢这件事。再过两个星期，我就要结婚了。我现在总是想，我的冒险，我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我那个命中注定的丈夫。”

生硬的话语撞击着崔斯特的心灵，反而让他有一种解脱感。

“遍布费伦的地精们会很高兴听到这些话的。”崔斯特尽量想制造一些活跃气氛。明白崔斯特用意的凯蒂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悲伤仍旧深藏在她的蓝眼睛里。

“你绝不比任何人差。”崔斯特接着说。

“难道你对此有所怀疑吗？”凯蒂的声音突然变得和崔斯特魔法弯刀的刀刃一样锐利，其中充满了反感。

“你总是这样容易生气吗？”崔斯特带有指责意味的问题让凯蒂立刻安静下来。

“我猜自己现在只是很害怕吧。”她小声回答。

崔斯特点点头，理解朋友进退两难的困境。“我必须回到布鲁诺那里去了。”他站起身，本想就此离开，但他无法对凯蒂恳求的眼神视而不见。凯蒂突然转过身，深红色刘海下面的蓝眼睛愣愣地凝视着另一个方向，苦涩顺着崔斯特的眼睛流进他的心里。

“我没有资格告诉你该有什么想法。”崔斯特尽量保持平静，年轻女子始终再没有看他。“作为朋友，我能做的和你在南方的卡林港所能做的一样。那时，迷失的是我。现在，我要对你说：你面前的道路变幻不定，但那总是你的选择。为了我们所有人，也为了你自己，我祈祷你能仔细地做出选择。”他弯下腰，拨开凯蒂的长发，温柔地吻了她的面颊。

他离开房间。再没有回头。

当卓尔进入布鲁诺的接见厅时，库柏带来的酒桶已经空了一半。布鲁诺、库柏、达格那、沃夫加、瑞吉斯和其他几位矮人大声谈论着哪桶“圣水”更加甘甜、柔和，谈论着再一次的味道测试，那一定会产生更多的谈论。

“这一桶！”布鲁诺刚刚将一桶酒喝个干净，带着满胡子的泡沫向后躺倒。

“只有地精才会觉得那一桶好喝！”沃夫加的吼声呆板而迟缓，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布鲁诺将酒桶扣在了他的脑袋上，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桶壁。

“也许是我错了。”沃夫加软软地坐在地上，嗓音因为金属桶的共鸣而显得沉闷。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卓尔。”布鲁诺向刚刚进来的崔斯特吼叫着，递给他一只未开封的酒桶。

崔斯特伸手挡住了矮人的邀请，“山泉水比醇厚的蜂蜜酒更让我高兴。”

布鲁诺将酒桶向他掷来，但卓尔轻易就躲了过去，暗金色的液体缓慢地流到石板地上。其他矮人指责布鲁诺浪费佳酿的声浪着实吓了崔斯特一跳，但更让崔斯特惊讶的还是布鲁诺第一次讷讷地没有回骂。

“吾王。”喊声结束了震耳的喧哗，一名全副武装的矮人走进接见厅，他严肃的表情顿时驱走了大厅里欢快的气氛。

“七名族人进入新区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或许是路途有所耽误？”布鲁诺问。

“他们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卫兵回答。

“麻烦了。”库柏和达格那同时出声，脸色也一起变得沉重。

“呸！”布鲁诺不稳定地挥舞着厚实的手掌，“那些坑道里再没有地精了，我们的人去那里为的是找秘银，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一条矿脉。告诉你，这样的事会留住所有矮人，即使是放弃晚餐也并不奇怪。”

崔斯特注意到，库柏、达格那，甚至是瑞吉斯都深表同意地摇摆着脑袋。对幽暗地域中的危险深有体会（秘银厅最深处的隧道里并不会更安全一些）而机警的卓尔不敢苟同他们的见解。

“你在想什么？”看到崔斯特脸上明显的关切神情，布鲁诺对这位卓尔游侠说。

崔斯特对他的问题考虑了一段时间，“我正在想，你有可能是对的。”

“有可能？”布鲁诺的怒气立刻冲到了脸上，“哼，好吧！我从没有说服过你。那你就去看看，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带上你那只猫，去找我们迟到的矮人吧。”

崔斯特苦笑了一下，布鲁诺的反应大概正是他想要的吧。

“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我也要去！”沃夫加的声明堪称雄壮，但他的脑袋还塞在酒桶里，所以声音效果极为滑稽。布鲁诺又给了那个酒桶一拳，结束了他的满口胡言。

“精灵！”矮人王的喊声让崔斯特转过身，布鲁诺满脸坏笑地看着他，然后又转头望向瑞吉斯，“带馋鬼去吧，他在这里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瑞吉斯圆圆的大眼睛一下子变得更大更圆了，他胖鼓鼓的手指捋过卷曲的棕发，又不快地拨弄着自己戴的耳环，“我？”他无力地问，“回到那里去？”

“反正你已经去过了，”布鲁诺继续劝说瑞吉斯，但他更像是在对其他矮人喊叫，“如果我记得不错，还杀死了几个地精呢。”

“我吃得太多……”

“去吧，馋鬼。”布鲁诺咆哮着，在座位里猛地向前探身，差点栽倒在地。“你跑到我们这里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命令你。我们知道你是逃跑来的！按我说的去做，不要顶嘴，也不要找借口！”

布鲁诺严厉的声音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瑞吉斯也不例外。半身人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站起身，顺从地走到崔斯特身边。

“我能回一趟房间吗？”瑞吉斯平静地问卓尔，“我想至少应该带上我的锤子和背包。”

崔斯特把手搭在这个小伙伴低垂的肩膀上，让他转身面朝自己，“不要怕。”黑暗精灵悄声说着，将关海法的黑玛瑙雕像放迸半身人急忙张开的双手中。

瑞吉斯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好伙伴。

黑暗中的寂静

即便墙上排列着燃烧的火把，道路已经得到了清理，被做上标记，崔斯特和瑞吉斯还是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才穿过范围广达数里的秘银厅，进入新区隧道。一路上他们路过了神奇的，结构呈梯级排列的地下城市。这里分布着一层层的矮人居所，仿佛宏伟至极的台阶，分布在巨洞两边。从这些居所里可以俯瞰洞底的中心作区，一支勤勉的种族就在那个地方不停地忙碌。这里是整个秘银厅建筑体的中心，布鲁诺的大部分人民都在这里生活并工作。巨大的熔炉整日轰鸣，矮人铁锤奏出永不停息的歌声。虽然这座矿坑刚刚开挖了两个月，但完工的产品已达到数千件——从打制精良的武器到刻工优美的高脚杯，应有尽有。它们装满了无数手推车，整齐地排列在墙边，等贸易季节到来，它们将成为整个费伦大陆上最抢手的商品。

崔斯特和瑞吉斯从顶层居所的东端进入，沿一条高悬的桥梁穿过这座洞穴，走下许多段曲折的阶梯，从最低层离开了这座城市，向西进入秘银厅最深的矿坑。这里墙壁上的火把燃烧得缓慢而晦暗，数量也逐渐稀少，相邻火把的间距越来越大。不过搜救小队还是能不时遇到矮人工作组，珍贵的秘银也在源源不断地被运送出来。

最后，他们进入外部隧道，这里既没有火把，也没有矮人。崔斯特拖过背包，本想点燃一支火把，但他注意到半身人能看见红外线的眼睛正在像赤炭一样发光。

“我喜欢有一些火把的光亮，”瑞吉斯看到卓尔原封不动地背回背包，急忙提出自己的意见。

“我们应该节约资源，”崔斯特回答，“我们不知道要在新区里逗留多长时间。”

瑞吉斯耸耸肩，拿出那把不容小觑的小锤子。虽然他们还没有脱离新区的安全范围。但瑞吉斯的做法还是让崔斯特感到放心。

他们进行了短暂的休息，然后继续前进。又向前走了两三里之后。瑞吉斯不出所料地开始为脚掌的疼痛而抱怨，但从上方某处传来的矮人说话声让他很快就安静下来。

转过几个弯之后，他们看见了一道狭窄的阶梯，消失在这一地区最外围的卫兵室里。四名矮人正在里面玩着骨骰，每掷一次都伴随着一声抱怨。谁也没注意那道封锁新区的铁栓石门。

“你们好，”崔斯特的说话声打断了矮人的游戏。

“我们有几个族人一直没有回来。”一个粗壮的棕胡子矮人看到是崔斯特，连忙答话，“布鲁诺王派你亲自来寻找他们吗？”

“是我们。”璜吉斯提醒他。

崔斯特点点头，“我们来提醒那些迟归的矮人，寻找秘银也要注意时间。”他尽量让这次会面显得轻松一些，现在还不是将自己对新区的怀疑说出来的时候。

两个矮人拿起武器，另外两个下去移开了封锁石门的铁栓。

“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在门上敲三下，然后再敲两下。”棕胡子矮人向他们解释，“如果信号不对，我们决不会开门！”

“三下，然后是两下。”崔斯特重复了一遍。

铁栓落下，大门在巨大的摩擦声中向内开启，众人面前露出空无一物的黑暗走廊。

“放轻松，小朋友。”崔斯特看见半身人眼中突然出现的一丝闪烁，便轻声安慰他。他们在两周之前刚来过这里，那次是和地精作战，虽然他们亲身见证了地精的根除，但寂静的隧道并没有让人有多少安全感。

“快点吧。”棕胡子矮人对他们说，显然他极不愿意让大门就这样敞开着。

崔斯特点亮一支火把，带头进入黑暗之中，瑞吉斯紧跟着他。两个人一走过大门，矮人立即便把石门重新关紧，崔斯特和瑞吉斯听见了铁栓归位时敲砸岩石的震响。

崔斯特将火把递给瑞吉斯，抽出双弯刀，闪光燃起柔和的蓝芒。“我们应该加紧行动，叫关海法过来，让它引领我们。”

瑞吉斯放下锤子和火把，去包里摸出那块黑玛瑙，将它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后他捡起锤子和火把，抬头去看崔斯特，却发现黑暗精灵已经走到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你可以召唤她出来。”崔斯特说着回头望去，却发现半身人正在那里等着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奇怪。瑞吉斯的好奇心让他和这只大猫有着特殊的亲密关系。关海法是一只魔法生物，星界才是她的家园，她可以应雕像持有者的召唤而来。布鲁诺在她的面前总是有些尴尬（除了魔法武器之外，矮人一般都对魔法抱排斥态度），但瑞吉斯和关海法早就是好朋友了。关海法还从一座倒塌的高塔中救过瑞吉斯，把他直接带到了星界。

现在，瑞吉斯就站在雕像旁边，手里拿着火把和锤子，但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崔斯特走回到小朋友身边，“出什么事了？”

“我……我想应该由你来召唤关海法。”半身人回答，“毕竟，她是你的伙伴，最喜欢听你的声音。”

“你也可以叫关海法过来。”崔斯特拍了拍半身人的肩膀。不过他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争论上，卓尔温柔地呼唤伙伴的名字。几秒钟之后，一团看起来比午夜还黑的薄雾聚集在雕像周围，逐渐凝结成黑豹的形态，薄雾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清晰可见。但当关海法健美的躯体最终定形的时候，谁也无法想像她是如何从一片氤氲的雾气中化来的。黑豹一现身，耳朵便直立起来——瑞吉斯正在她身后谨慎地迈步，崔斯特则逗趣地抓了两下好朋友的下巴。

“有几位矮人失踪了，”崔斯特向大猫解释。瑞吉斯知道，关海法懂得每一个词。“闻闻他们的气味，带我去找他们。”

关海法用了很长时间研究这片地区，然后转身盯着瑞吉斯，发出一声低吼。

“快点。”崔斯特吩咐大猫。光润的肌肉流转于全身，关海法轻盈地跃入火把前的黑暗。

崔斯特和瑞吉斯缓步跟随在后面，卓尔确信他的伙伴不会丢下他们，瑞吉斯一直在紧张地四下打量。他们路过那个堆着双头巨人骸骨的十字路口，那是布鲁诺杀死的第一个双头巨人。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进入地精主军被灭的低矮洞窟，关海法回到了他们身边。

除了洞中心正逐渐缩小的地精尸堆和大片血污之外，最近发生的这场战争并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十尺长的巨大蠕虫拥挤在这里，它们用细长的触须感觉周围环境，并肆意地享用这里腐烂的尸体。

“靠近我。”崔斯特警告瑞吉斯，而半身人绝不用卓尔把这句话再说一遍。“这些是食腐虫，”卓尔游侠向半身人解释，“它们是幽暗地域的秃鹫。这里既然有这么多食物，它们多半不会理我们。但它们是危险的敌人，那些触须中的毒针会夺去你身体中的力量。”

“你觉得那些矮人是不是过于靠近他们了？”瑞吉斯在微弱的光线中偷偷地巡视，看看能不能找到不属于地精的尸体。

崔斯特摇摇头，“矮人对这些蠕虫很熟悉，实际上，他们希望这些生物能尽早清除掉发臭的地精尸体。我很难相信七名经验丰富的矮人会死在这些蠕虫的嘴里。”

崔斯特想走下倾斜的高台，但半身人抓住了他的斗篷。“这底下有一个死去的双头巨人，有好多肉。”

崔斯特有些惊奇地望着这个心思敏捷的半身人，也许布鲁诺派这个小家伙和他一起来是做对了。他们绕过石板翘起的部分，从另一边下去。果然有几只蠕虫正趴在双头巨人的尸体上，如果崔斯特从刚才的位置下去，他必然会落在这些猛兽的攻击范围之内。

几秒钟之后，他们再次进入空旷的隧道，关海法无声地踽行在前方的黑影中，引导着他们。

火把很快就阴暗下来，崔斯特伸手去拿另一枝，瑞吉斯向他摇了摇头，提醒崔斯特注意保存光源。

他们在无声的黑暗中继续前进，只有闪光的冷焰映照出他们的脚步。卓尔仿佛又回到了同黑豹在幽暗地域流浪的日子。他所有的感官充分扩展，因为他知道，致命的危险也许就隐藏在前面的拐弯处。

“碟子热了吗？”贾拉索看见维尔娜面带愉悦地不断用精致的手指摩擦着那块金属的表面，不由得问道。祭司坐在蛛化精灵背上，她的坐骑肿胀的脸上一直没有任何表情，也从不曾眨过眼睛。

“我的弟弟离我们已经不远了。”她说完便闭上眼睛，陷入冥思。

佣兵团长靠在墙上，无聊地望着遍布隧道的地精尸体，他的杀手部队正悄无声息地迈过它们。

“崔斯特就在这里吗？”佣兵团长小心地发问，他决不想让喜怒无常的维尔娜认为自己对她的预见有所怀疑，这位祭司的坐骑时刻在提醒旁人惹怒她的下场。

“他就在这里。”维尔娜平静地回答。

“你能确定我们的朋友不会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杀死他？”佣兵团长又问。

“那是可以信任的盟友，”维尔娜始终保持平静，她的嗓音无疑让这个焦躁不安的佣兵领导者感到安慰，“这是罗丝告诉我的。”

这句话结束了所有讨论。但贾拉索清楚，他很难相信任何人类，特别是维尔娜说的这个。他回头望了望来时的隧道，又继续开始监视谨慎前进的佣兵队伍。

贾拉索信任的是他的士兵，清一色的卓尔，绝不比黑暗精灵世界的任何一支军队逊色。如果崔斯特·杜垩登确实潜藏在这些隧道里，达耶特佣兵团的优秀杀手们决不会放过他。

“我是否应该让班瑞军散开？”佣兵队长问维尔娜。

维尔娜考虑了一会儿，她的优柔寡断告诉贾拉索，她实际上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确定弟弟的下落。“继续让他们待在一起，”她命令道，“当我们找到我的弟弟时，他们将第一批进入战斗。”

贾拉索感到非常高兴，即使崔斯特真的在这里，他们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朋友在他身边。先用五十名卓尔发起进攻，佣兵队长感到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但他还是很想知道，当崔尔·班瑞得知她的士兵全部被用去填塞刀口的时候，会有何种想法，虽然他们全部是男性。

“这些隧道真的没有尽头吗？”瑞吉斯发出一阵不堪的呻吟，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在经过地精加固的天然通道里转了无数弯，崔斯特总算答应停下来吃晚餐，甚至还点亮了一根火把。两个朋友坐在一个小洞里，他们周围都是低垂的钟乳石和怪兽一样的岩堆。

崔斯特知道，半身人无心的怨言其实正道出了实情，他们已进入到遥远的地下几里深的地方。这里的隧道错综复杂，连接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每个洞窟又都是十几条隧道汇聚的地方。瑞吉斯曾经去过矮人矿坑，但他从没有进入过更下层的地域。这是死亡的幽暗地域，卓尔精灵居住的地方，崔斯特·杜垩登出生的地方。

沉闷的空气和头顶数千吨岩石的压迫，这些让黑暗精灵不可避免地想起他过去的生活。他居住在魔索布莱城的日子，他和关海法流浪在看似没有尽头的托瑞尔地下世界的时光。

“我们要迷路了，就像那些矮人一样。”瑞吉斯嘟囔着，一边还嚼着一块饼干。他每次只咬一点，然后咀嚼上千次，直到把里面所有的味道都吸收干净，同时也不放过任何一粒落到嘴外的碎屑。

崔斯特的微笑看来并不能安慰他，不过游侠自信知道他们在哪里，而关海法肯定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他们正在围绕剿灭地精的主战场作圆周运动。他向瑞吉斯背后指去，半身人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身。

“如果我们从这条隧道往回走，再进入第一个右侧分枝，我们就会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进入布鲁诺击败地精的大洞，”崔斯特向他解释，“我们现在离遇到库柏的那个地方并不远。”

“看起来很远那。”瑞吉斯小声嘀咕。

崔斯特没有再和他争辩，半身人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好。不过崔斯特想到另外一件事，在瑞吉斯来到秘银厅的几个星期中，卓尔很少看见他。实际上，几乎没有人能常常见到他，也许只有公共饭厅的矮人厨师们算例外吧。

“你为什么要回来？”崔斯特突兀的问题让瑞吉斯差点把一块饼干卡在嗓子里，半身人用奇怪的眼光盯着黑暗精灵。

“我们很高兴你能回来，”崔斯特急忙向半身人澄清自己的意思，“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只是，为什么？朋友？”

“婚礼……”瑞吉斯有些口吃。

“一个好理由，但很难是惟一的理由。”崔斯特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我们上次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了一位公会首领，整个卡林港的那项事业都掌握在你的手中。”

瑞吉斯把脸转向一边，手指滑过卷曲的棕发，又转动了几下另一只手上的戒指，最后拨弄起他的耳环。

“这可是瑞吉斯最向往的生活哦。”崔斯特提醒他。

“那么，你也许真的不理解瑞吉斯。”半身人回答。

“也许吧，但事情不止这样，我知道你非常不喜欢战斗。但，在剿灭地精的时候，你却留在了我身边。”

“还有哪里比崔斯特·杜垩登身边更安全？”

“上面，大饭厅里。”卓尔毫不犹豫地回答，崔斯特的微笑里充满了友谊，淡紫色眼睛中的光彩没有任何负面感情。虽然他知道，瑞吉斯也许并没有对他说实话。“无论你来的原因是什么，请相信，我们都在为你的到来而高兴，布鲁诺也许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崔斯特诚恳地说，“但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危险，你最好告诉我们。我们不是一直在并肩战斗吗？我们是你的朋友，会和你在一起，我们不会责备你的。无论是什么敌人，我们都可以共同去对付他，根据我的经验，知道了敌人是谁，他也就不可怕了。”

“我失去了公会，”瑞吉斯终于开了口，“就在你们离开卡林港的两周之后。”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崔斯特感到惊讶。

“阿提密斯·恩崔立。”瑞吉斯的声音略显冰冷，他抬起可爱的小脸，盯着崔斯特，仔细打量他的每一个举动。

“恩崔立抢走了公会？”崔斯特问。

瑞吉斯点点头，“他并没有费很大力气，连我最信任的同伙都投靠他了。”

“你应该预料到这个杀手会这样做。”崔斯特轻笑了一声，瑞吉斯惊讶地大睁双眼。

“你觉得这很好笑？”

“公会在恩崔立的手里一定会蒸蒸日上的。”崔斯特的回答只能让半身人更加惊讶，“他很适合可怜的卡林港那种两面派作风。”

“我以为你……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想去……”

“杀了恩崔立？”崔斯特轻笑了两声，“我和那个杀手的战斗结束了。”看到瑞吉斯热切地点着头，他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恩崔立也许不这样想。”

崔斯特耸耸肩，不过他注意到自己无所谓的态度似乎让半身人很不安。“只要恩崔立留在南方，他就不会来关心我。”崔斯特知道，瑞吉斯并不认为恩崔立会留在南方。也许这就是瑞吉斯在地精战争时没有留在秘银厅上层的原因。也许瑞吉斯害怕恩崔立会潜入秘银厅，如果这个刺客同时找到崔斯特和瑞吉斯，他一定会先对付崔斯特。

“你伤了他，这你知道，他不会放过这种事的。”

崔斯特的面孔突然变成了灰色，瑞吉斯向后退去，离燃烧的紫色双眸远了一些。“你认为他跟着你北上了？”崔斯特坦率地问。

瑞吉斯用力地摇摇头，“我设下了被杀死的假象。而且，恩崔立知道秘银厅的位置，他不用跟踪我，也能找到你。”

“但他不会。”瑞吉斯继续说道，“据我听到的消息。他已经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只眼，他无法再与你为敌了。”

“是他心灵的迷失偷走了他的战斗能力。”这句话，崔斯特是对自己说的。虽然他已不在意这件事，但崔斯特还是不能轻易抹去和这个杀人高手彼此为敌的那个时期。恩崔立在很多方面都与他正相反，冷酷，不问是非，但他的战技实在和崔斯特不分伯仲。恩崔立的哲学观坚持真正的武者必须是无情、纯粹的高效杀人机器。崔斯特的信念则恰恰相反。这位卓尔在年幼的时候，身边的亲族几乎全部与恩崔立持有相同的观点，而他却相信为正义献身的激情才是武者力量的源泉。崔斯特的父亲，札克纳梵在魔索布莱城没有敌手。因为他的剑永远为正义而挥出，因为他在战斗的时候，真诚地相信自己无愧于心。

“用不着怀疑，他永远都会恨你。”瑞吉斯冷冰冰的话语打破了崔斯特的沉思。

崔斯特注意到半身人眼中的一丝火花，他认为这表示瑞吉斯也在恨着恩崔立。瑞吉斯是否想回到卡林港，和恩崔立做一个了结？卓尔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瑞吉斯是否想让自己除去这个杀手领导者，帮他夺回盗贼公会？

“他恨我，是因为和我的生活相比，他的人生一无所有。”崔斯特坚定而淡然地说。卓尔不会回卡林港，也不会为任何原因而重新与阿提密斯·恩崔立重新开战。这样做将使他与这个刺客成为相同的人，这是这个已经背离了自己罪恶亲族的卓尔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一件事。

瑞吉斯把脸转向一边，他显然已经理解了崔斯特的感受，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崔斯特相信，瑞吉斯确实希望自己能用双刀帮助他夺回他珍爱的公会，而他从半身人的话中也知道，不能期望恩崔立不会到北方来。如果这个刺客，或者至少是他的手下没有北上，为什么瑞吉斯在和地精战斗时会紧跟在他身边？

“来吧，”卓尔在怒意控制自己之前站起身，“在睡觉之前，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走。我们很快就要送关海法回星界去了，而有了她，我们才有把握找到那些矮人。”

瑞吉斯将剩下的食物塞回到小背包里，熄灭火把，匆忙地跟上了卓尔。崔斯特常常回头看他，有些惊奇，也有些失望。因为他能看见，怒火正在照亮半身人脸上的两个红点。

火花，飞扬

汗珠沿着野蛮人肌腱堆垒的臂膀不停滑落，炉火造成的阴影在虬劲、粗壮的前臂上刻画出明暗相间的线条，映衬出隆起的肌群。

二十磅重的大锤仿佛是二根细长的钉子，随着沃夫加的手臂上下飞舞，重复地轰击着一根炽红的铁轴。因为野蛮人的心不在焉，铁轴被加热到过高的温度，点点铁水随着大锤的重砸迸溅到墙上、地上和他身上的厚皮铁匠围裙上。沃夫加宽阔的双肩早已充血，但他既不眨眼，也没有感到疲惫。他坚信，自己心中的恶魔必须用过度的劳作予以驱逐。

他要在精疲力竭中寻找安慰。

沃夫加已经多年没有在熔炉前工作过了。自从布鲁诺在冰风谷结束了他的服役之后就再没有过。那个地方，那段时光，似乎都已经离他有上百万里的距离了。

现在，沃夫加需要钢铁，需要这种不加思考的、本能的撞击。精神的困惑让他不得安宁，他需要用肉体的充分发挥来压制精神的混乱。有节律的轰鸣让他的思维进入单线状态，在铁锤敲击的空隙中，每次他可以只想一件事情。

今天，他想要解决的事情是如此之多，其中绝大部分都关系到他的未婚妻。但在每个空隙里，都有同一幅画面闪入他的脑海：艾吉斯之牙飞旋着冲向崔斯特的额头。

他要杀死他最亲爱的朋友。

钢铁的撞击声将他震醒，火花在这个狭小的单人房中激跃。

九渊地狱在下，他到底怎么了？

火花又一次在他面前绽放。

崔斯特·杜垩登到底救过他多少次？没有这位乌木色皮肤的朋友，他的生活将多么空虚？

铁锤再次落下，他发出沉重的叹息。

但这个卓尔吻了凯蒂·布莉儿——他沃夫加的凯蒂！就在秘银厅外，他回来的那一天！

沃夫加的呼吸因为劳累而变得粗重，但他的胳膊仍然在猛烈地挥动，怒气通过铁匠大锤而迸发。他的眼睛闭得和握锤的拳头一样紧，肌肉因为绷紧而胀大。

“要把那东西扔到墙角去吗？”他听见一个矮人的声音。

沃夫加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看见一个布鲁诺的亲族慢吞吞地从半开的门口走进来，而这个矮人的笑声现在还回荡在岩石走廊里。野蛮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作品，才明白矮人在笑什么，他正在打造的钢矛因为过度的打击和加热，已经变成了弓形。

沃夫加扔掉那根废铁，将锤子丢在地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拼尽全力大喊。当然，远方的崔斯特还是听不到他的问话。他总是无法从脑子里抹去崔斯特和他深爱的凯蒂·布莉儿深深拥吻的景象。它使沃夫加陷入难以自拔的折磨中，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见过这幅景象。

他用手刮掉眉毛上聚集的汗液，在前额上留下一道灰烟。随后。他跌坐在石桌边的一张椅子里。他从没有想到过事情会变得这样复杂，没有想到过凯蒂会做出这样可耻的事。他回想起和心爱的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她还只是个大女孩，在冰风谷矮人居所的隧道中蹦来跳去。那片荒野中充满了骇人的危险，矮人与沃夫加族人之间的战争回忆依然鲜明。但只要她精巧的双肩稍稍一抖，这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在她肩膀上的只有光彩四射的深红色长发。

少年沃夫加很快就知道，凯蒂无忧无虑的舞蹈已经完全俘虏了他的心，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位女子。在他的男权至上的部落里，妇女实质上全部是奴隶，为男人们的无理要求而操心劳力。野蛮人女子不敢质疑她们的丈夫，也不敢让他们觉得丢面子。而凯蒂·布莉儿却在沃夫加反对她参与同地精的会谈时对他的意见嗤之以鼻。

现在，沃夫加至少做到了可以承认自己的缺点，而他也感到自己同凯蒂交谈的方式确实显得愚蠢。但这个野蛮人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他要保护她，而她则会给他一个男人所应有的地位。

事情是如此复杂，而且正变得更加恶劣，凯蒂·布莉儿，他的凯蒂·布莉儿竟然把吻给了崔斯特·杜垩登！

沃夫加从椅子里跳起来，冲过去拿起那把锤子。他知道，自己还要在熔炉前度过许多个小时，将自己的怒火从肌肉中发泄到钢铁里。凯蒂从不会屈服于他，但钢铁会，用手中的重锤，他可以让钢铁做任何改变。

沃夫加全力抡动铁锤，刚刚被加热的铁块在重击下战栗，“砰！”火花迸溅在他的颧骨上，有一颗正打在他的眼腈旁边。

热血激流，肌肉紧勒，沃夫加感不到疼痛。

“点起火把。”卓尔悄声说。

“光亮会提醒我们的敌人。”瑞吉斯用同样微弱的声音争辩。

他们听见黑豹一声咆哮，低沉而余音悠远，就来自前面的走廊中。

“火把！”崔斯特的声音变得坚定，同时他递给瑞吉斯一个火绒盒，“点着火把等在这里，我和关海法去四周看看。”

“那我就是诱饵喽？”半身人问。

崔斯特的所有感官都已经向外延伸，开始搜索危险的痕迹，所以他并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他只抽出了一把弯刀，目标明显的闪光被留在了鞘内，黑色的身躯无声地滑入前方的阴影里。

闷闷不乐的瑞吉斯击打燧石，很快就点燃了火把，而崔斯特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

一声咆哮在半身人身边响起，他急忙握紧锤子，却发现那只是关海法。从未放松警惕的黑豹从一条支路中快速返回，跃过半身人之后，紧随崔斯特而去。瑞吉斯立刻就想跟在后面，但他并不期望能跟上这只猛兽的脚步。

几秒钟后，他又变成了一个人，火把在岩牙突起的石壁上投射出细长而阴森的影子。瑞吉斯背靠石壁，缓慢地向前挪动，安静如同死人。

一条支路张开黑色的大嘴，切断了几步外的洞壁。半身人继续前行，将火把放于身后，小锤举在面前。他感到前面一个转角处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正从另一个方向缓慢地向他移动。

瑞吉斯小心地将火把靠在石头上，握锤当胸，轻柔地挪动脚步，时刻保持身体的完美平衡。

他在眨眼间闪过转角，锤子疾速劈出，但被一道蓝光在途中挡住，洞中回荡起一阵金属互撞的声音。瑞吉斯立即抽回武器，锤头滑过一条弧线，从侧下方猛向上挑。

又是一声震耳的钢铁鸣响。

小锤借势下削，但还是没能攻破钢铁的防壁。

“瑞吉斯！”

锤子已经旋回到半身人的头顶上，准备再次攻击，但瑞吉斯突然垂下手臂，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我告诉过你点着火把留在那里，”崔斯特走出阴影，“我没有杀死你，是你的幸运。”

“或者是我没有杀死你。”瑞吉斯毫不迟疑地回答，半身人镇静、冰冷的话语让崔斯特神色一变。“你找到什么没有？”半身人问。

崔斯特摇摇头，“我们已经很接近了，”他平静地回答，“关海法和我都能确定这一点。”

瑞吉斯走回去拾起火把，把锤子插在腰带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关海法突如其来的咆哮从走廊很远的前方响起，他们立刻全速疾奔。“不要把我丢下！”瑞吉斯死死抓住崔斯特的斗篷，一双毛茸茸的小脚奔跑跳跃，拼命跟上卓尔的步伐。

看见关海法的眼睛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黄绿色的光芒，崔斯特才放慢了脚步，隧道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急转弯。

“我想我们找到那些矮人了。”瑞吉斯的声音冰冷依旧，他将火把递给崔斯特，放开了他的斗篷，跟随卓尔走向拐弯处。

崔斯特环顾四周，瑞吉斯看见他后退了一步，他绕过转角。看见了火把下的死亡画面。

他们实际上找到了失踪矮人的尸体，浑身创口的矮人有的躺倒在地，有的还靠在墙上，全部集中在短短的一段走廊中。

“要是你不想穿这件围裙，就不穿吧！”终于得到了她一开始就在要求的让步，凯蒂点了点头。

“但，吾王……”和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待在一起的库柏继续反对，他和布鲁诺现在都因为圣水而头痛不止。

“呸！”矮人王打断了好心的牧师，“你有我那么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如果她说她不会穿，那么全部世界之脊的巨人集中到一起，也不能改变她的想法。”

“呸你自己吧！”出人意料的吼声从屋外传来，随后便是一阵巨大的敲门声。“我知道你在里面，布鲁诺·战锤，你这个自称秘银厅之王的东西！现在，把门打开。看看比你更强的人！”

“我们知道这个声音吗？”库柏一边问，一边和布鲁诺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我说，打开它！”伴随着另一声大吼，拍门声变成了木板的裂响，一根铁手套的长钉戳进门里。紧接着，一只造型特殊的铁手套在厚重的木门上打穿了一个窟窿。

“哼，不堪一击。”吼声平静了一些。

布鲁诺和库柏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望了一眼，“不。”他们的声音出奇地一致，同时还一起开始拼命摇头。

“怎么啦？”凯蒂不耐烦了。

“这不可能。”库柏失声说道，在年轻女子看来，他全心希望自己的这句话是真的。

一声钝响，对方从门板上拔出了铁手套。

“到底怎么啦？”凯蒂双手叉腰，转向她的父亲。

木门从中破开，门口出现了一个凯蒂从未见过的最为古怪的矮人。他戴着一副五指钢钉铁手套，臂肘、膝盖和靴子尖上也有相同的钢钉突起。穿着一身奇怪的铠甲（非常适合于他粗壮的身材），半寸宽的平行钢环从他的脖子上一直排列到大腿中部，在胳膊上则一直排列到小臂。他的灰色头盔没有护面，勒盔的厚皮带消失在凶横的黑胡子下面。盔顶同样竖着一根闪亮的长钉，几乎有这个四尺矮人的一半高。

“那，”布鲁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轻蔑，“是个战狂。”

“不只是战狂，”奇怪的黑胡子矮人大步走进屋中，“而是最野蛮的战狂！”他径直向凯蒂·布莉儿走去，远远地便将手伸向她，脸上露出狂野的笑容。每走一步，他的铠甲都会发出令人齿酸的摩擦声，年轻女子颈后的头发瞬间便直立起来。

“第伯多夫·潘特——秘银厅第一战士为你效劳，我的好女士！”矮人大刺刺地自我介绍。“你一定是凯蒂·布莉儿吧，我在阿布达堡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布鲁诺的人类女儿，但是能见到一位胡子没有拖到脚趾头上的战锤女人，我还是感到很惊讶！”

矮人身上的味道几乎让凯蒂窒息，他是不是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脱下这身铠甲了？“我会尽力的。”她对黑胡子矮人说。

“就知道你会！就知道你会！”第伯多夫·潘特高声叫嚷着，又蹦到了布鲁诺面前，钢环铠甲发出的噪音让凯蒂感到骨节发麻。

“吾王！”第伯多夫·潘特吼叫着一躬到地，头盔顶上的长钉差点把布鲁诺的鹰钩鼻子一削两半。

“九渊地狱在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布鲁诺问他。

“毕竟还活着。”库柏添了一句，望着布鲁诺充满怀疑的目光，他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以为你在巨龙烁影占领底层厅堂时已经死去了。”布鲁诺继续说。

“他的喷吐是致命的！”第伯多夫喊道。

这是在向谁说话，凯蒂暗自寻思着，但她仍然保持沉默。

潘特的吼叫一声高过一声，他戏剧性地挥舞着胳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邪恶的喷吐，一片浓厚的黑色吞没了我，偷走了我骨头中的力量。”

“但我冲出来了！”第伯多夫突然转向凯蒂，一根短粗的手指点向她的鼻梁，“我冲进了底层隧道的一座秘门，即便是巨龙也挡不住潘特！”

“我们又在那些厅堂里守了两天，才被烁影的奴才们赶到堡民谷去。”布鲁诺接着说，“你并没有回来和我的父亲与祖父继续并肩战斗，你抛弃了秘银厅的王，至少我听说是这样的。”

“直到一个星期以后，我才恢复了力量。”潘特解释，“等我再回到西门的时候，秘银厅已经失陷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潘特用一只手套上的钉子梳理了一下浓密得难以想象的黑胡子，“我听说包括你在内的一群年轻人去了西方。有人说你在米拉巴的矿坑里做工，我找到了那里，但得不到你的消息。”

“两百年了！”这回轮到布鲁诺向他那张似乎永远带着微笑的面孔吼叫了，“你用了两百年时间来找我们，而我们却连你的死活都不知道。”

“我回东方去了，”潘特轻松地解释道，“我一直活着，活得很好。作作佣兵，大多数时间，我待在桑达巴，为阿德巴堡的哈布仑王做事。还是在三个星期之前，我出发去南方，那时，我才第一次听说你的回归，战锤家族收复了祖先的厅堂！”

“所以我就来了，吾王。”他单膝跪倒，“把你的敌人指给我吧。”他冲凯蒂·布莉儿炫耀地眨眨眼，用一根脏手指指向盔顶的长钉。

“还是最野蛮的？”布鲁诺带些嘲笑意味地问他。

“永远都是。”第伯多夫回答。

“我任命你为我的护卫，你现在可以去洗个澡，吃顿饭了。”

“我会去吃饭的，”潘特说，“留着你的洗澡水和护卫职位吧。我像你一样知道该在这些老厅堂里如何去做，布鲁诺·战锤。而且做得更好，自从你刚刚长出胡茬，我们被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他伸出手，飞快地拨弄了一下布鲁诺的下巴，随后便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还不断传来鹰啸般尖厉的笑声，和爪子刮擦铁板一样的甲胄鸣响。

“快乐的家伙。”凯蒂评论道。

“潘特还活着。”库柏陷入沉思，凯蒂始终也没有弄清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你从没有向我提过他。”凯蒂对布鲁诺说。

“相信我，孩子，”布鲁诺回答，“这不值得一提。”

野蛮人精疲力竭地倒在帆布床上，希望能就此睡下。他感到自己在合上双眼之前就已经陷入了梦境，他拼命向上奔跑，不想看见凯蒂·布莉儿依偎在崔斯特·杜垩登怀中的景象。

但他们时刻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见千万朵火花，百万团烈焰，它们盘旋向下，似乎也在邀请他跟上它们。

沃夫加发出顽抗的吼叫，竭力想站起身。不久以后，他就明白这么做根本毫无用处，他仍然躺在床上，并开始下坠，跟随着闪烁不定的火花落进那混乱的景象中。

利落的刀口

“地精？”瑞吉斯问。崔斯特正弯腰审视一具矮人的尸体，他还没有完全看清楚伤口，就已经开始摇头。卓尔游侠知道，地精不会如此对待矮人，他们贵重的甲胄和武器没有任何缺失。

而且，地精也从不会为自己的同类收尸，而这条走廊里只有矮人的尸体。无论他们遇到了多么庞大的地精群，处于什么样的劣势，崔斯特都不认为这些顽强的矮人战士会毫无斩获。

这个矮人的伤口看起来也证实了卓尔的判断，这些伤口细而深，全部命中要害。造成这样刀口的绝不是地精们劣质的缺口武器，而是锋利的精钢刀刃。也许刀刃上还附有魔法。其中切开矮人喉咙的一刀，即使崔斯特擦干净血迹，也很难被发现，但它的致命性是毫无疑问的。

“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瑞吉斯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来回踱步，将火把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崔斯特的思维拒绝接受这个明显的结论，他在魔索布莱城的时候，到底见过多少次这样的伤口？诸国中，除了地表精灵以外，没有其他种族会使用这种精密的锋刃。

“是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瑞吉斯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里包含着明显的战栗感。

崔斯特的白头发晃动了两下，“我不知道。”他据实回答，然后他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这具倒坐在墙边的尸体流出了大量鲜血，但崔斯特只在他的右颈处找到了惟一一道伤口，像纸一样薄，却深不可测。

“可能是灰矮人。”崔斯特说出了这个邪恶的矮人种族。这个推测很有道理，灰矮人是巨龙烁影的奴才。就在几个月之前，他们还居住在这些厅堂中，是布鲁诺的军队将他们赶出去的。不过，崔斯特知道，他的推测实属一相情愿。贪婪的灰矮人会将这些受害者剥敛一净，特别是那些珍贵的矿工装备。同高山矮人一样，灰矮人也嗜好沉重的武器，但这些矮人尸体上并没有锤斧的痕迹。

“你自己也不相信。”瑞吉斯在他身后说，崔斯特没有转身去看半身人，只是站起身，走到了另一个不幸的矮人身边。

瑞吉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变得低哑，但半身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崔斯特一生中听到的最清晰的一句话。

“你认为是恩崔立干的。”

崔斯特并没有这种想法，他不认为能有哪个战士能单独将这件事做得如此彻底和精准，无论他是多么强大。他回头望向瑞吉斯，半身人站在火把下，冷漠的双眼正在崔斯特身上寻找对于这句话的反应。崔斯特认为半身人的这些举动只是出于好奇，恩崔立从卡林港尾随他前来的想法也吓坏了他。

崔斯特摇着头，转身继续他的调查。在第三具矮人尸体上，他找到一条线索，这使他将嫌疑犯的名单收缩到了一个种族。

一枝细箭插在这具尸体侧面的斗篷下面，为了不将它折断，崔斯特尽量平稳呼吸，缓缓地将它拔出来。他认识这东西，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善战的矮人会如此轻易地被杀。这种箭由手弩射出，上面涂有睡眠药剂，是黑暗精灵常用的武器。

双刀滑入崔斯特修长的手掌中，“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严厉地向半身人耳语。

“怎么了？”瑞吉斯问。

全神搜索前方黑暗走廊的崔斯特没有作答。

半身人身后某处，关海法发出一声低吼。

崔斯特的一只脚缓慢地向后滑去，他知道，现在任何突冗的行动都有可能招致攻击。秘银厅里有黑暗精灵！在全费伦无数的危险中，崔斯特不知道有什么能和卓尔造成的灾难相比。

“怎么走？”瑞吉斯悄声说。

闪光的蓝焰跃动了一下。

“躲开！”崔斯特高喊一声，他明白弯刀所发出的警告。

他转回身，刚好发现瑞吉斯消失在一团黑暗结界之中，半身人的火把在眨眼间就熄灭了。

崔斯特转身贴在石壁上，然后迅速地躲在矮人尸体后面。他闭紧双眼，竭力将自己的视力转变为红外光谱，与此同时，矮人尸体轻微抽动了两下，他知道那是弩箭造成的。

一条黑影从黑球中挪动出来，走出黑暗的瑞吉斯让走廊里有了一点亮光，他的火把照亮了黑球周围的一些地方。

半身人没有喊叫，这让崔斯特相当惊奇，他怀疑瑞吉斯已经受到了控制。

关海法在半身人身边向左右疾跃，一枝毒箭射空在她脚爪旁几寸的地方，第二枝箭射中了她，但黑豹的速度并没有明显的缓慢。

崔斯特看见两条细瘦的身影在许多步外拉出的热线，他们各伸出一只手，似乎他们正在重新瞄准。崔斯特用天生的魔法力量在关海法身前也召唤出一团黑暗，为伙伴提供了一些遮蔽。同时他也站起身，随黑豹冲出，心里希望瑞吉斯能及时逃脱。

他进入自己制造的黑暗区域，脚下速度丝毫未减。整条走廊的布局已被他熟记于胸，所以他即刻便跳过一具矮人尸体。崔斯特知道在前方左侧有一条支路，关海法已经跃过那里，正在攻击两个卓尔。但久经黑暗精灵训练的崔斯特确信这条支路绝不会干净。

他听见一阵迅急的脚步声，仿佛是许多坚硬如刀的肢体同时在敲打地面，游侠在惊惧中后退。一只八只脚的半卓尔，半蜘蛛从洞中奔出。八条黑色的肢体同时在地板和洞壁上轻松而有力地攀爬着，曾经精巧细致的卓尔双手凶恶地挥舞着两把斧头。

这是世界上包括崔斯特在内，所有黑暗精灵最为厌恶和恐惧的生物——蛛化精灵。

关海法的咆哮和几声弓弦轻响震醒了崔斯特，使他能及时挡住蛛化精灵的第一波攻击。怪物踢出前足，让崔斯特失去了平衡，双斧随即落向游侠的头顶。

崔斯特翻身跳出腿踢斧砍的范围，接着又抓住一条踢出的蛛腿，借力抢回，闪光横抽而出，第二条蛛腿吃痛后退，崔斯特得到了足够的空隙，钻入怪物身下。

蛛化精灵用后腿撑起蛛身，双斧斩向游侠后背。

崔斯特已经将另一把弯刀架在后颈上方，挡开一把斧头。又用刀身卡住了另一把斧头的斧柄，然后他持双刀侧身急转，左手刀压过斧柄，最终让斧头脱手飞出。闪光向上直刺，穿透蛛身的骨甲缝隙，蓝色火焰完全消失在黑色的躯体中，热流喷涌而出，洒满了崔斯特的臂膀。蛛化精灵痛苦地尖声嚎叫，全身猛烈地抽搐。

八条蛛腿从所有方向攻击崔斯特，逼得他不得不抽出闪光格挡。透过蛛腿的围困，崔斯特看见有更多的热影从那条支路蹿出，卓尔精灵，每一个都向他伸出一只手臂。

第一枝箭射来时，崔斯特急遽转身，甩起的厚斗篷卷住了弩箭。随后，崔斯特发现自己已经有一半身体露在了蛛身外面，蛛化精灵也转过身，正要用剩下的一把斧头发起攻击。更糟糕的是，第二个卓尔已经紧紧地瞄上了他。

斧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挥下——钝头朝向崔斯特，但崔斯特还是要举刀遮挡。他等待着弓弦弹起的声音，却听见了一阵沉闷的咆哮，六百磅重的黑豹压倒了卓尔杀手。

崔斯特磕开斧头，趁机逃出蛛身，并及时地封住了卓尔敌人刺来的一剑。

“放下武器，你会好过一些！”这个持双剑的卓尔喊出的语言，崔斯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听过了。美丽、扭曲、恐怖的魔索布莱城随这句话冲进他的脑海。有多少次，札克纳梵——他的父亲拿着相同的武器站在他面前，等待着和他开始一场新的训练。

崔斯特发出一声连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吼叫，发动了一系列猛攻，让他的对手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就眼花缭乱，失去了平衡。一把弯刀在敌人身侧下削，第二把当面上挑，第一把刀瞬间又跃至他的肩膀。

卓尔杀手张大眼睛，仿佛已经见到了自己的末日。

关海法第二次发起冲击，用两只前爪全速撞击蛛化精灵的身体，又在疯狂攻击的蛛腿中将身体缩成一团。

崔斯特知道，从走廊和支路中有更多的黑暗精灵正向这里聚集。但他的怒火并未因此而消退，闪光和另一把弯刀以最为激烈的方式合作，压制着所有卓尔杀手。

这时，他看见面前这个卓尔的脖颈就暴露在他面前，但他却无意挥出必杀的一刀。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地精，而是卓尔，他自己的亲族。也许会是一个和札克纳梵一样的黑暗精灵。崔斯特在离开卓尔城市时，曾发誓决不再杀死任何黑暗精灵，所以他没有再看那柔软的脖子，只是放低弯刀，挡开敌人攻来的剑锋。闪光紧跟着砸在剑身上，另一把弯刀从反方向袭来，最终撞掉了那把剑。卓尔杀手向后倒去，但很快就伏身冲上，他希望用剩下的一把剑将崔斯特逼退，趁机拾起掉在地上的武器。

闪光的侧击又磕飞了第二把剑，毫不怀疑弯刀攻击效果的崔斯特几乎在闪光发力前就已经纵身前冲。

现在他可以攻击卓尔身体的任何部位，但崔斯特·杜垩登始终不曾忘记他的誓言，那代表着他的信念与公正之心。

弯刀刺入敌人的膝盖上方，邪恶卓尔嚎叫着倒在地上，紧紧捂住破损的关节。

关海法伏在蛛化精灵身下，黑豹身侧的肌肉暴露在破碎的皮肤外面。

“走，关海法！”崔斯特沿墙壁跑过来，一路上跳过阻挡的敌人，砸开攻来的刀剑，一直冲向蛛化精灵的八条腿之间。伴随着怪物的尖嚎，闪光劈入一条巨型虫腿，几乎将它切断，游侠随即向后翻身，到达蛛化精灵背后。

关海法受到斧头的攻击，但没有作出反应，她既没有跟随崔斯特冲出战团，也没有躲避攻来的斧刃。

“关海法！”崔斯特急切地呼唤，黑豹慢慢转过头，望着他。崔斯特看到她身上插着的几枝弩箭，明白了伙伴动作如此迟缓的原因。

崔斯特的直觉告诉他，要在黑豹受到更多伤害之前立即将她送走，但他没有雕像！

“关海法！”他再次高喊，同时看见许多影子迅速从蛛化精灵身前向这里集中。泪水溢出眼眶，崔斯特决定冲回去，和黑豹一同战斗至死。

八条腿的生物志得意满地嘶吼，斧头劈向无力地颤抖着的黑豹脖颈。斧刃落下，却只砍到一片薄雾，蛛化精灵的嚎叫立刻充满了失败感。

“快跑！”崔斯特听见瑞吉斯在身后喊叫，绷紧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

这时，蛛化精灵转过身，正面朝向他。火把的光芒也回到了漆黑的隧道中，崔斯特刚好能看清这只生物僵死而熟悉的面孔。

但他没有时间静下心考虑这一切。他猛一旋身，甩起斗篷（卷住了另一枝射向他后背的弩箭），飞速跑离现场。

走廊突然又黑暗下来，然后恢复了光明，接着再次陷入黑暗。瑞吉斯先后穿过了两团黑暗结界，崔斯特用黑雾笼罩了自己，迅速跳向一边，耳侧果然传来箭簇敲击岩石的声音。瑞吉斯刚刚穿过第二个黑球，就被他一把捞起，游侠跳过矮人尸体，绕过走廊转角，按照自己心中的地图，没命地奔逃。

奇妙宝石的棱面

瑞吉斯和崔斯特在一个小洞里停下脚步，这个洞并不像其他洞穴那样遍布钟乳石，它的入口低矮。易于防守。

“我们是否应该熄灭火把？”半身人问，他正站在崔斯特背后，而这位卓尔一直蹲在洞口旁边，倾听着隧道中的动静。

崔斯特考虑了很长时间，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样做并不会有利于他们的隐藏，他和瑞吉斯不可能避开所有敌人。他逃离战场后不久，就发现还有其他敌人分布在洞穴各处。他深知黑暗精灵的猎杀技术，卓尔的陷阱，从不会有明显的漏洞。

“我猜，我在光亮下可以比我的亲族们战斗得更好。”崔斯特进行推测。

“至少不是恩崔立。”瑞吉斯轻声说。崔斯特觉得将那个刺客和现在的情况相比，很有些怪异。如果是阿提密斯·恩崔立，又会怎样？卓尔暗自寻思，至少他和瑞吉斯不会被一群卓尔士兵包围！

“你救了关海法，做得真棒。”

“那只黑豹会死吗？”

崔斯特其实并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关海法并非凡间的生命。他曾亲眼见到这只黑豹被一个地元素界的生物拖入岩石中；落入魔法生成的强酸湖里，这两次，黑豹最终都回到了他身边，身上的伤也在星界痊愈了。

“如果卓尔和蛛化精灵继续伤害关海法，她会在星界里用更长的时间恢复伤势。我不相信她会在家乡以外的地方被杀死，只要那雕像还完好无损，她就不会有事。”崔斯特望着瑞吉斯，真挚的感谢充溢在他清秀的面孔上。“你及时送走了关海法，没有让她在敌人手中受苦，你做得太好了。”

“关海法不会死，我很高兴。”瑞吉斯对转身继续监视洞口的崔斯特说，“如果丢失了这样宝贵的魔法物品，真的是很可惜。”

自从瑞吉斯从卡林港归来，甚至是瑞吉斯认识崔斯特以来，他还从没有说过如此失礼的话。不，这决不仅仅是失礼，蹲伏的崔斯特为半身人伙伴如此无情的评论而感到震惊。关海法和瑞吉斯的关系远远超越了伙伴的范畴，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瑞吉斯决不会称关海法为魔法物品。

黑暗精灵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半身人不断地提到恩崔立，在死去的矮人那里，在他们谈到卡林港的情况时。现在，崔斯特明白了为什么瑞吉斯总是非常注意他在听到恩崔立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崔斯特同时想到了他和沃夫加那场充满恶意的争斗。野蛮人曾提到，是瑞吉斯告诉了他崔斯特和凯蒂在秘银厅外的相见。

“你还告诉了沃夫加什么？”崔斯特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做任何动作。“你用脖子上的那块红宝石让他相信了什么？”

小锤子发出一连串撞击岩石的声音，滚到卓尔身边。随后飞过来的是一副面具，崔斯特曾戴着它前往南方帝国。那时，在这副面具后面，崔斯特变成了一个地表精灵。

沃夫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粗暴的矮人，感到无法理解这个不同寻常的战狂。布鲁诺刚刚把潘特介绍给野蛮人，沃夫加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布鲁诺并不喜欢这个臭气熏天的黑胡子矮人。矮人王说完客套话，就急匆匆地跑过接见厅，回到了库柏和凯蒂之间的座位里，只剩下沃夫加不知所措地站在门旁边。

第伯多夫·潘特却显得相当安然自在。

“你是个战士？”沃夫加礼貌地问。希望能找到一些共同话题。

潘特突然爆发出大声的嘲笑，“战士？”矮人肆无忌惮地吼叫，“你是说，那种为了荣誉而战的东西？”

沃夫加耸耸肩，不知道潘特想说什么。

“你是个战士吗？大男孩？”潘特问。

沃夫加严肃地挺起胸膛，“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

“就知道他要这么说。”潘特冲着房间对面的人喊了一句，又回过头。“你在战斗钓时候，如果敌人突然绊倒，武器脱手，你会等着他将武器拾回来，即使你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潘特自信慢慢地说。

沃夫加又耸耸肩，他的答案显而易见。

“你知道潘特一定会羞辱大男孩的。”库柏向矮人王耳语。

“他和潘特比，是用金比银，”布鲁诺安静地回答，“潘特优秀而野蛮，但他对付不了这个孩子。”

“我可不打赌，”库柏回答，“但如果沃夫加伸手去碰他，一定会被刺痛的。”

“那好啊，”凯蒂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布鲁诺和库柏都向年轻女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需要有人刺痛他。”她冷漠地加了一句。

“那样的话，你算是遇到对手了！”潘特一边冲沃夫加的脸上喷着唾沫，一边带领野蛮人穿过房间，“如果我和别人打，如果我和你打，而你丢掉了武器，我一定会让你弯腰拣起它的。”

沃夫加赞同地点点头，又马上跳跃着躲开了潘特向他鼻子底下摸来的脏手指。“然后我就用长钉子戳穿你的脑袋！我可不是什么愚蠢的战士，你这个找骂的傻瓜！我是战狂，惟一的战狂，永远不要忘记，胜利者将是潘特！”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沃夫加，然后冲过惊愕的野蛮人身边，沉重的脚步落在布鲁诺面前。

“你交了一些糟糕的朋友，但我并不为此而惊奇。”潘特冲布鲁诺吼叫，他又望向凯蒂·布莉儿，扔出一个豁牙漏齿的微笑，“不过你的女孩儿还真不错。当然，你要给她的下巴上添些毛。”

“就当他是在夸你吧。”库柏小声嘱咐凯蒂，女孩儿只是耸耸肩，愉快地笑了一下。

“战锤家的人总是对外族心软，”潘特转身面向走过来的沃夫加，“我们让他们做我们的王，却从没有指出过这一点。”

布鲁诺双手紧攥住王座的扶手，十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凯蒂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矮人王看见女儿眼中的宽容，心里的暴风雨不觉消弭。

“我还听到一条丑闻，据说你们和一个卓尔精灵混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布鲁诺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这位矮人一直都在守护他受到诽谤的卓尔朋友。

凯蒂抢先说话，她的话更多是对布鲁诺说的，她在提醒矮人王，黑暗精灵可以照顾自己。“你很快就会见到那位卓尔了，”她告诉战狂，“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你形容的那种战士，那就是他。”

潘特发出一阵吼叫般的讥笑，但笑声很快就在凯蒂的话语中消失了。

“如果你和他交战，掉了你那个钉子头盔，他会为你捡起来，替你戴上。当然，他会亲自把它打下来，将它的钉子戳进你的屁股里，再蹬上几脚，让你真正有一个‘潘特’。”

战狂的嘴唇似乎被绳子绑在了一起。许多天以来，沃夫加第一次表现出完全支持凯蒂的样子。不断点头的他，还有布鲁诺和库柏一定都很欣赏这个一言不发、脸憋得通红的潘特。

“崔斯特要离开多久？”野蛮人问，他可不想再听潘特的吼声了。

“隧道很长。”布鲁诺回答。

“他能赶得上婚礼吗？”沃夫加的声音在凯蒂听来，交织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一定会的，”年轻女子平静地说，“因为如果崔斯特不从隧道中回来，这里就不会有婚礼。”她的目光让刚刚张开口的布鲁诺哑然无声。“我不在乎让北地的那些国王和王后们等上一个月！”

沃夫加看起来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但他明白，不能向多变的凯蒂释放怒气。“我应该和他一起去的！”他向布鲁诺咆哮，“你为什么要派瑞吉斯去？如果他们遇到敌人，瑞吉斯又能有什么用？”

小伙子凶暴的声音也让布鲁诺接近失控。

“他是对的！”凯蒂也开始冲着父亲的耳朵喊叫。她并不想附和沃夫加，但和沃夫加一样，她也在寻找发泄怒气的对象。

布鲁诺陷入到座位里，他的黑眼睛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矮人失踪了，就是这样。”

“即使事实真是如此，让瑞吉斯去，除了拖累崔斯特以外，还能做什么？”凯蒂继续逼问。

“他说他会努力去做的！”布鲁诺反驳。

“谁说？”凯蒂追问。

“馋鬼呀！”父亲激动地高喊。

“他不会想去的！”沃夫加反驳。

“他说了！”布鲁诺咆哮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下子把沃夫加推得连退了两步。“馋鬼要我让他和卓尔一起去，我告诉过你了！”

“矮人失踪的消息刚刚传来的时候，瑞吉斯和你们在一起，”凯蒂提出质疑，“那时瑞吉斯并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啊。”

“他是在那以前和我说的。”布鲁诺回答，“他说……”矮人突然停下，他也发现了这里面的荒谬。但在他的脑海里，他总觉得瑞吉斯和他说过，让这个半身人和崔斯特一起去寻找失踪的矮人，但这怎么可能？布鲁诺在得知矮人失踪的时候就做出了决定啊。

“你又去尝圣水了吗？吾王。”库柏谦恭但语气坚决地问。

布鲁诺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部安静，他要仔细地思考这一切。他清楚地记得瑞吉斯的话，知道那并非出于自己的想像。但这又与他的记忆不符，他找不到任何能够放下半身人的那些话，而又不会与现实发生矛盾的地方。

这时。布鲁诺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幻象，无数闪亮的棱面组成的旋涡，那旋涡飞速下旋，将他带进一块神异的红宝石。

“馋鬼告诉我那些矮人将会失踪。”布鲁诺的嗓音缓慢而清晰，他紧闭双眼，拼命从潜意识里压榨记忆。“他告诉我，我应该派他去，还有崔斯特，让他们去找那些矮人，他们两个会将矮人安全地带回来。”

“瑞吉斯不可能知道。”库柏显然在怀疑布鲁诺的话。

“即使他知道，这个小东西也不会自告奋勇去找他们。”沃夫加表示出同样的怀疑，“难道这是个梦……？”

“不是梦！”布鲁诺恼怒地吼叫，。他告诉我了……用他那块红宝石。”布鲁诺的脸因为用脑过度而扭曲，他正全力催动矮人的魔法抗力，打破自己思维中的那道封锢。

“瑞吉斯不会……”沃夫加再次开口，但了解父亲的凯蒂打断了他。

“除非那不是真正的瑞吉斯。”她的话一出口，自己也为这个可怕的推测而感到惊骇万分。这三个人同崔斯特久共患难，知道这个卓尔有许多邪恶而强大的敌人，而其中的一个完全有能力制造出这个巧妙的骗局。

沃夫加看起来同样震惊，但也显得非常困惑。还是布鲁诺首先做出了反应，他从王座上跳下，冲过沃夫加和潘特，几乎把他们撞倒。凯蒂紧跟在后面，沃夫加这才迈动脚步。

“他们三个在说什么地精话？”潘特问库柏，而库柏早已不在原地了。

“战斗。”库柏回答，他知道，潘特只能听明白这个词。

第伯多夫·潘特单膝跪地，晃动自己魁伟的肩膀，猛力挥出一拳，“嗬……！”他兴奋地大吼，“为战锤服务就是好！”

“你和他们联合了？或者这只是一个可怕的巧合？”崔斯特觉得喉咙发干，他仍然没有转身，因为他不想让阿提密斯·恩崔立从他痛苦的表情中得到享受。

“我不相信会有如此巧合。”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最后，崔斯特转过身，看见了他的致命敌手，人类杀手阿提密斯·恩崔立。他悠闲地站在黑暗精灵背后，双手握着细剑和镶宝石的匕首。火把被放在他脚边的地上，还在燃烧。恩崔立的魔法变形非常完全，连衣服也相应发生了改变。这让崔矮特感到疑惑，当崔斯特使用这副面具的时候，它只是改变了卓尔皮肤与头发的颜色，他的惊奇自然而然地流露在他的表情中。

“你在扔掉这些魔法物品之前，最好先充分了解它们的价值。”杀手显然明白他的意思。

恩崔立的话自然是没错，但崔斯特从未后悔把这副魔法西具留在卡林港。在它的保护下，黑暗精灵可以自由行动，不会受到其他种族的侵扰。但这也让崔斯特·杜垩登感到自己是生活在谎言中。

“你本可以在地精战争中杀了我，你来到秘银厅以后，这样的机会已经不下一百次了，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的游戏？”

“这样会让我的胜利更觉甜蜜。”

“你想让我拿出武器，和你继续那场在卡林港下水道中的战斗吗？”

“我们的战斗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崔斯特·杜垩登。”杀手不经意地将细剑刺向崔斯特，后者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抽出弯刀，只是让剑尖戳在自己的脸上。

“你和我，”恩崔立开始围绕崔斯特踱步，“从听说对方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成了精神上的敌人。我们的存在，就是对彼此的侮辱。我嘲笑你的信念，你否定我的法则。”

“法则和空虚是不一样的，你只是一具知道该怎样使用武器的空壳，没有任何实质在里面。”

“很好，”恩崔立发出一阵喉音，用剑身敲了敲崔斯特的臀部，“我能感觉到你的愤怒，卓尔，虽然你拼命想隐藏它。抽出你的武器，释放它们的欲望吧，让我知道你那些所谓剑做不到的东西。”

“你不明。”崔斯特镇静地转过头，脸上露出高傲的笑容，“我不会教你什么东西的，阿提密斯·恩崔立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恩崔立的眼中跳动着惊愕和恼怒，他高扬剑尖，点向崔斯特的喉头。

崔斯特仍旧没有闪避。

“抽出你的武器，让我们来个了断吧。”恩崔立吼叫着跃后一步，剑身平端，指向他的眼睛。

“还是你自己了断吧，那是你惟一应得的下场。”

“我有你的猫！”恩崔立断然说，“你必须和我战斗，否则关海法就是我的。”

“你忘了，我们很快就会被抓获，还有可能被杀。”崔斯特反唇相讥，“不要低估我的族人追踪猎杀的能力。”

“那就为那个半身人而战吧。”恩崔立狂吼一声，崔斯特的表情告诉杀手，他的话起作用了。“你忘记瑞吉斯了吗？”恩崔立露出冰冷的笑容，“我没有杀他，但他会死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只有我知道那个地方。你赢了我，我才会告诉你。战吧，崔斯特·杜垩登，即使没有其他理由，你总归要救那个半身人吧！”

恩崔立的剑再次缓慢地刺向崔斯特的面颊，但这一次，细剑被跃出的弯刀远远挡开。

细剑迅疾回刺，匕首紧随其后，凡乎在崔斯特的防御中破出一个缺口。

“我以为你已经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只眼。”卓尔说。

“我说了谎。”恩崔立后退一步，展开他的武器，我要为此而受到惩罚吗？”

回答他的只有崔斯特的弯刀，双刃似风掠水面，层层叠叠，从两侧夹击而至，无限的刀影中，左手的刀逆势而动，劈开重重刀风，如劲帆御浪，往前拼杀。

剑匕左右翻飞，挡开两股刀浪，迅即合交于当胸。

这场战斗变成了两个人的舞蹈，双刀与剑匕旗鼓相当，任何一方都无法取得丝毫优势。崔斯特知道时间对他不利，瑞吉斯随时都可能死亡。他机动到火把附近，一脚将它踩灭，洞中立刻漆黑一团。

卓尔希望在黑暗中取得优势，但他再次望向恩崔立时，却看见两个红色的光团，那是杀手正在映射红外线的眼睛。

“你以为是面具给我的这种能力？”恩崔立冷笑了一声，“你错了，这是我的黑暗精灵伙伴送给我的礼物，他是一个佣兵，和我差不多。”冰冷声音随他的突刺而结束。崔斯特转身闪向一边，避过剑锋，闪光挡开从另一侧刺来的匕首，顺势指向杀手暴露的胸膛。

恩崔立仰身向后疾射，蓝色火焰擦身而过。

在闪光微弱蓝芒的照射下。两名战士的皮肤都变成了灰色，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相像，仿佛孪生的同胞。恩崔立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崔斯特却与之完全相反。对于这位叛逆卓尔来说，恩崔立就是他灵魂的黑暗映象，他如果留在魔索布莱城，现在站在对面的就将是他自己。

崔斯特挟带怒火，再次发出一阵眩目而迅捷的连环斩击，弯曲的刀刃连成一片杀伐风暴，从各个方向攻向恩崔立。

剑匕也不逊色，将数次劈砍一一封挡，而杀手似乎轻易就料到这些攻击。

崔斯特可以一直和他这样战斗下去，面对恩崔立，他永远也不会疲累。但他感到小腿上一阵刺痛，一种麻木感迅速遍布整条腿，向全身扩散。

几秒钟之内，崔斯特已感到动作迟缓，他想大声喊出事实，剥夺恩崔立胜利的喜悦，这个杀手渴望在诚实的战斗中击败崔斯特。被盟友从暗中射来的毒箭夺取胜利，这将给他带来巨大的挫折感。

闪光垂向地面，崔斯特发觉自己虚弱不堪。

恩崔立先倒下了，他也中了毒箭。崔斯特感觉到有身影从低矮的洞口进入，同时又寻思着自己是否还能砍下这名杀手的头颅。

他听见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接着，相同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才是空着双手的他跌落在岩石地面上，无力的眼皮盖住了双眼。他模糊的意识还在思考眼前的遭遇，以及这场灾难将对朋友们产生的影响。

理智的火焰即将熄灭时，他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一段卓尔的语言，来自遥远过去的一个嗓音。

“睡吧，我迷失的弟弟。”

1. 潘特：pwent有漏洞，窟窿的意思。矮人潘特身上有那么多大钉子，大概随时都想在别人身上戳个窟窿出来吧。

血脉

我的一生中，经历过无数危险的道路。留在上面的足印曲折而艰辛，它们留在我的家乡，在幽暗地域的隧道里，在北地，直至在我的朋友身边。

惊愕的感觉令我摇头，这个宽广的世界里，难道每个有生灵居住的角落都会是如此自以为是，不能容忍外来者经过他们生命的路径？人们为何充满了憎恨，彼此追杀，然后又掩盖自己明显的错误？即使这错误只是因为他们处于正当目的的自我保护。

我在卡林港离开阿提密斯·恩崔立，自己则带走了对于正当复仇的体味。我们的道路交汇后又分开，向不同的方向延伸。恩崔立没有理由来追击我，即使他找到我，也只能重新唤起他自尊心上的创痛。

他为何如此愚蠢？

他拥有完美的躯体，我所知道的最为精深的战技，但他的嗜杀暴露了他的弱点。我们要发掘身体的潜能，我们也必须探索灵魂的和谐之美。阿提密斯·恩崔立尽管内体强大，但他永远也无法听到自己灵魂的歌唱。其他灵魂和谐的美丽让他嫉妒，他只好让他们消失，以维护自己懦弱的优越感。

他真的很像我的族人，也很像我遇到过的许多其他生灵：野蛮人领主向无辜者发动战争，借以维护自己地位；矮人国王积藏了无数财宝，却不知与周围的人分享，反而组建军队看守它们，并日夜为之提心吊胆；傲慢的精灵将他们的眼睛从受难的非精灵族群前移开，认为那些“劣等种族”是活该吃苦。

我来自于这样的生灵，见证过这样的生灵，也听过从所有地方传来的这些生灵的故事。现在我知道，我必须同他们战斗，不是用刀锋或军队，而是用忠实于我心中的和谐与融洽。

诸神见怜，我并不孤独。布鲁诺夺回了他的王座，秘银厅的矮人宝藏为整个地区的邻居们带来了希望；凯蒂同样坚守着我的原则；沃夫加向他的战士族人展示了友谊的道路——和谐相处的道路。

他们是我的守护者，我的希望，也是这个世界的希望。当阿提密斯·恩崔立这样迷失本性的猎杀者又一次将我们的道路连接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起札克纳梵，感到血与灵魂的震颤；我想起蒙特里，为还有人知道我心中的事实而振奋。即使我死了，我的理想也不会随我而消亡。有了那些亲爱的朋友，那些可敬的人，我知道我不是荒野中的孤身英雄，我知道，我死后，这些重要的东西仍会长存不患。

这就是我的血脉，众神见怜，我并不孤独。

——崔斯特·杜垩登

家庭事务

衣物四散纷飞，小古玩撞击着墙壁，各种武器被扔上半空，又旋转着落下，有些还砸到布鲁诺的背上。矮人上半身完全埋进了自己的私人储藏柜里，对于从空中落下的危险置之不理，其间他曾站起过一次，一把飞斧砸掉了他的独角战盔，但他对此似乎毫无感觉。

“他就在这儿！”矮人顽固地咆哮，一副锁甲被他甩过肩膀，差点打翻了屋中的其他人。“莫拉丁在上，那该死的东西就在这里！”

“九渊地狱……”第伯多夫·潘特刚一开口，声音就被布鲁诺狂喜的吼叫淹没了。

“找到它了！”红胡子矮人宣布，他转身离开被拆散的箱子，手中拿着一个拴在金链上的心形小盒。

凯蒂·布莉儿马上就认出了那东西，它是银月城的艾拉丝卓女士送给布鲁诺的魔法礼物，他可以用它来找到前往南方的朋友。在盒子里面，有一个崔斯特的小雕像，这个雕像和卓尔相关联，可以让它的持有者知道崔斯特·杜垩登的大概位置。

“它可以帮我们找到那个精灵。”布鲁诺高高地举起那个小盒子。

“扔掉它吧，吾王。”潘特说，“就让我去找那个……你们的朋友吧。”

“我去才行。”布鲁诺吼叫着重新戴上他的独角战盔，拿起他的豁刃战斧和精金盾牌。

“你是秘银厅的王啊！”潘特急忙反对，“你不能进入那些危险的未知隧道。”

凯蒂抢在布鲁诺前面回答。

“闭上你的嘴，战狂，我爸爸宁可把这些厅堂扔给地精，也不会让崔斯特陷入危险！”

库柏按住潘特的肩膀（手指还被那些铠甲钢环割出了一个肮脏的伤口），无声地警告野蛮的战狂不要放肆，同时也表示了对年轻女子的支持。

布鲁诺不想再听任何争论，红胡子矮人王双眼冒火，冲过潘特和沃夫加，带头离开了房间。

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崔斯特·杜垩登完全醒了过来，他看见姐姐维尔娜正弯下腰，盯着他。

“紫色的眼睛。”卓尔的语言从祭司嘴里流出。

儿时的记忆立时充溢在被俘黑暗精灵的心头。

维尔娜！家族中，除了札克纳梵以外，崔斯特惟一曾经关心过的亲人，现在就站在他前面。

她是崔斯特的抚育者，作为杜垩登家族的公主，她受命引导崔斯特踏上卓尔社会的黑暗道路。但旧时记忆的零星碎片告诉崔斯特，维尔娜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往那种潜在的温柔完全湮没在邪恶的蜘蛛神后祭司袍下。

“已经有多久了。我迷失的弟弟？”维尔娜用的仍旧是黑暗精灵语，“几乎三十年了？无论走了多远，你还是如此靠近你开始的地方，你所属于的地方。”

崔斯特尽力凝聚目光，但没有进一步反抗。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有十几名卓尔士兵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个小房间里。恩崔立正与房间中模样最为古怪的黑暗精灵交谈，后者戴了一顶大得离奇的羽毛帽，敞开的短马甲中露出细腰上发达的肌肉。魔法面具就系在杀手韵腰上，崔斯特现在非常害怕恩崔立再次回到秘银厅中作恶。

“再次进入魔索布莱城，有什么感想？”维尔娜问崔斯特，虽然这个问题只是出自祭司的炫耀之心，但它还是引起了崔斯特的注意。

“一个囚徒的感想，”崔斯特回答，“当我被带到玛烈丝主……邪恶的玛烈丝面前……”

“玛烈丝主母！”维尔娜紧咬银牙。

“玛烈丝。”崔斯特轻蔑地重复。维尔娜用力抽了他一巴掌，几名黑暗精灵转过头看看出了什么事，但他们只是无声地笑了笑，就继续他们自己的谈话了。

维尔娜也爆发出一阵长久而狂野的笑声，她向后一甩头，散在脸上的白发纷纷飞向脑后。

崔斯特安静地望着她，不明白是什么招致了她这么强烈的反应。

“玛烈丝主母死了，傻瓜！”维尔娜的面孔直压到离崔斯特不到一寸的地方。

崔斯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的母亲死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消息。他感到有些淡然的悲伤。但他马上就抛弃了这些情绪，因为他知道这些情绪并非来自玛烈丝·杜垩登，而是来自一种从未曾有过母亲的遗憾。崔斯特恢复了镇静，重新咀嚼这个消息，他感觉到一种平静，一种不带丝毫悲痛的接受。玛烈丝是他的生身母亲，但不是他的妈妈，在崔斯特·杜垩登的思想里，她的死并不算坏事。

“你还不知道吧？”维尔娜仍旧狂笑不止，“你已经走了多久啊，迷失的弟第！”

崔斯特好奇地望了她一眼，怀疑她还有更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他。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杜垩登家族毁灭了，而你还不知道！”维尔娜笑得愈发歇斯底里。

“毁灭？”崔斯特有些吃惊，但并不很关心。实际上，这个叛逆卓尔自己的家族对他来说和魔索布莱城其他家族并没有不同。崔斯特探寻自己的本心，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

“玛烈丝主母受命寻找你，但她没有做到，你脱出了她的掌心，罗丝的宠爱也随你一起离她而去。”

“可怜。”崔斯特的话中透露出嘲讽的语气。维尔娜用更大的力量抽击他，但他顽强地高昂着头，连眼睛都没眨。

维尔娜从他面前背转过身，精致而有力的双手紧攥在胸前，一阵阵窒息感袭上她心头。

“毁了，”她的声音里突然浸透了痛苦，“遵照蜘蛛神后的意旨毁灭了，他们全部因你而死。”她转回身，伸手戳指崔斯特，“你的姐姐，布里莎和和玛雅，还有你的母亲，全部家族，都因你而丢掉了性命。崔斯特·杜垩登！”

维尔娜扔给他的消息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崔斯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内心也同样对此表示漠然。“我的哥哥呢？”他这样问，并不是真正关心早应不在人世的狄宁，他只是想对这支奇袭队做更多的了解。

“怎么？崔斯特，”维尔娜故作困惑地问，“你不是已经见到他了吗？你还差点砍断他的一条腿。”

崔斯特的困惑则是真的——直到维尔娜讲话说完。

“他八条腿中的一条。”

崔斯特再次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这个消息确实震撼了他的内心。

“这也要怪你！”维尔娜吼叫着，长久地观察着崔斯特，她唇边的笑意在弟弟仍旧冰冷的表情前渐渐褪去了。

“札克纳梵也是为了你才死的！”维尔娜突然嚎叫起来。崔斯特知道她只是想引起他的反应，但这次，他无法保持平静。

“不！”他愤怒地挺起身，但又被一把推回到座位里。

维尔娜的笑愈发邪恶，她知道自己找到了崔斯特的弱点。

“如果不是崔斯特·杜垩登的罪过，札克纳梵肯定还活着。”她继续刺激崔斯特，“杜垩登家族将获得更大的荣耀，玛烈丝主母会稳坐在执政议会中。”

“罪过？”从对死去父亲的痛苦回忆中，他又一次找到了勇气。“荣耀？你把这两件事弄反了。”

维尔娜伸出手，似乎想再挥出一击，但看到崔斯特坚毅的表情，她不由得垂下了胳膊。

“以你们的邪神之名，你们在卓尔世界中为邪恶而欢呼，札克纳梵的死……不，是被谋杀，是因为你们的邪恶。你无法说服我接受你的责备，那个手持祭献匕首的不正是你维尔娜吗？”

祭司看起来即将失去理智，她的双眼猛烈地燃烧，崔斯特的感热瞳孔能看到她的面颊温度正在迅速提高。

“他也是你的父亲。”崔斯特对她说，尽管维尔娜已怒不可遏，但她还是畏缩了一下。这是真的，札克纳梵有两个子女，而且只有这两个。

“但你不在乎这件事，札克纳梵只是一个男性。毕竟，在卓尔世界里，男性是不受重视的。”

“但他是你的父亲，”崔斯特继续说道，“他给你的远超过你应得的。”

“闭嘴！”吼声从维尔娜紧咬的牙缝中迸出，她又开始抽打崔斯特。在连续不停的打击中，崔斯特感到自己的热血从嘴角滴滴甩落。

崔斯特没有再说话，他在体味维尔娜的反应，还有她的变化。她现在看起来更像布里莎——崔斯特最年长，也是最恶毒的姐姐，蜘蛛神后所嘉许的那种狂暴在她身上显露无遗。那位曾悄悄向少年崔斯特展露慈爱的维尔娜在哪里？那位像札克纳梵一样，虽然行走在黑暗道路上，却从没有完全接受罗丝的维尔娜在哪里？

札克纳梵的女儿在哪里？

她已经死去，被埋没了。望着眼前这张狂热的面孔，崔斯特得出这样的结论。谎言、空洞的许诺、扭曲的荣誉，这些颠倒了黑暗卓尔世界中的一切，同时也埋葬了他的姐姐。

“我会挽救你的。”维尔娜镇静地说，热气正逐渐脱离她精致、美丽的面庞。

“很多比你邪恶的人都尝试过。”崔斯特误解了她的企图，维尔娜的笑容显露出她已经认识到了崔斯特结论的错误。

“我会将你献给罗丝，”祭司向他解释，“作为回报，我会得到比野心勃勃的玛烈丝主母所期望的更强的力量。欢呼吧，我迷失的弟弟，你将让杜垩登家族的威望与力量更胜从前。”

“力量终将消逝。”崔斯特平静地回答，他的语调比他的言语更令维尔娜恼怒，“力量只能将这个家族放到另一座悬崖边上，会有别的家族得到罗丝的宠爱，将杜垩登家族重新推下去。”

维尔娜高声狂笑。

“你无法否认这一点，”崔斯特提高了声音，“在魔索布莱城，在蜘蛛神后的反复无常面前，没有持久，没有永恒。”

“很好，我迷失的弟弟。”维尔娜“嗬嗬”笑着说。

“该死的是罗丝！”

维尔娜点点头，“你的亵渎行为无法伤害我，”祭司的声音混杂着死亡的气息，“你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只是一个没有家族的流民，罗丝中意的祭品。”

“继续你对蜘蛛神后的诅咒吧，向罗丝显示，你作为祭品是多么合适！真是讽刺啊，如果你忏悔以往的罪行。如果你恢复你真正的传承，你反而会击败我。”

崔斯特咬紧嘴唇，他知道，现在他要做的是对这次出乎意料的会面进行更详细的观察。

“你不明白吗？”维尔娜问他，“仁慈的罗丝将欢迎你带着强大的战技回归，而我的祭品就没了。那时，我将和你一样，成为没有家族的流民。”

“告诉我这件事，你不害怕吗？”崔斯特问她。

维尔娜非常了解她叛逆的弟弟，甚至比他料想的更加了解。“你不会忏悔的，愚蠢而可敬的崔斯特·杜垩登。你不会说谎，不会向蜘蛛神后效忠，即使是为了活命也不行，那些被你奉若珍宝的理想又有什么用！”

维尔娜又一次打了崔斯特。这一次，没有等到崔斯特弄清楚挨打的理由，她已经转身离开了他。她的热影因为祭司袍的遮挡而模糊。崔斯特仿佛看到真实的姐姐被蜘蛛神后所遮蔽。

一直在和恩崔立交谈的古怪卓尔这时走向崔斯特，高腰皮靴敲击着石头地面，发出震响。他给了崔斯特一个几乎算得上是同情的目光，又耸了耸肩。

“可怜。”他从闪动着微光的斗篷下面拿出蓝焰跃动的闪光。

“可怜。”他又说了一声，大步走开，这次，他的靴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惊奇的卫兵急忙起立，向不期而至的国王敬礼。国王的身后还跟着他的女儿、沃夫加、库柏和一个披挂奇怪铠甲的矮人。

“你有那个卓尔的消息吗？”布鲁诺问卫兵，同时脚步不停地走向巨大的石门。

卫兵的沉默告诉了布鲁诺他所要知道的一切，“去找达格那将军，”他对一名卫兵下达命令，“让他召集军队，进入新区隧道！”

矮人卫兵郑重地磕了一下脚跟，迅速跑走了。

布鲁诺和他的四个伙伴则在等待铁栓的开启，沃夫加和库柏手持火把。

“三下，然后是两下，我们告诉卓尔的也是这个信号。”剩下的卫兵告诉布鲁诺。

“三下，然后是两下。”布鲁诺重复了一遍，就消失在黑影中，其他人急忙加紧脚步跟上，就连仍然在为国王是否应该离开秘银厅而犹豫的第伯多夫·潘特也不得不彻底放弃自己的主张，跑了上去。

当石门在轰鸣中关闭的时候，库柏，甚至勇猛的潘特都不禁回过头去，脸上显出一副苦相。而为挚友担忧的心情沉甸甸地压在另外三个人的胸口，他们甚至都没有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1. 受苦之神。

获知的真实

“血，”凯蒂严肃地低语，她弯下腰，手中的火把照出一条血滴形成的细线，血线贯通整条走廊，一直通到一个小洞的入口。

“可能是地精战争时留下的。”布鲁诺满怀希望地说，但凯蒂摇了摇头。

“还是湿的，”她回答，“地精战争时留下的血早就干了。”

“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些吃地精尸体的爬虫留下的。”布鲁诺又换了一种推测。

凯蒂仍旧有所怀疑，她蹲下身，向前伸出火把，钻进小洞。沃夫加跟在后面爬了进去。一进到洞中，他立刻闪到凯蒂身前，替年轻女子挡住可能出现的攻击。

野蛮人的行动让凯蒂·布莉儿很不高兴。也许，在沃夫加看来，他只是谨慎从事，让长于肉搏的自己处在最前方，保护手拿火把，眼睛观察地面的同伴。但凯蒂怀疑沃夫加的动作如此匆忙，只是因为是她在领头，因为他要保护她远离各种危险。这让骄傲而能干的凯蒂感觉受到了侮辱。

凯蒂还担心沃夫加会因为顾忌她的安全而犯下战术上的错误，伙伴们能够度过无数危险而安然无恙，完全是因为每个人都能在队伍里找到适合于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成为其他人不可或缺的补充。凯蒂很清楚，这个模式的瓦解会产生致命的后果。

她向前想超过沃夫加，但撞到了他伸出的胳膊上。他对她怒目而视，而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那里面有什么？”身后传来布鲁诺的呼唤，两个即将爆发的年轻人这才缓和下来。凯蒂回头望着父亲蹲在洞口的身影，库柏和拿着第二支火把的潘特还等在洞外。

“空的。”沃夫加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就转身打算离开。

凯蒂仍然保持蹲伏的姿势，仔细观察着周围，而她的搜索仿佛也只是为了证明野蛮人的错误。

“不是空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她胜利的声音让沃夫加转回身，布鲁诺也急忙爬进洞中。

他们来到凯蒂身侧，而年轻女子正低头看着一件小东西——一枝弩箭，但绝不是矮人战士的十字硬弩所能使用的箭，也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弓弩所能用的箭，它太小了。布鲁诺用短粗的手指捡起它，把它送到眼前，仔细地观察。

“这些隧道里有小妖精吧？”他指的是一种小巧而残忍的鬼怪，但他们一般都出现在林地中。

“某种……”沃夫加开口。

“卓尔。”凯蒂突然插入，沃夫加和布鲁诺都把头转向她，沃夫加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因为说话被打断而燃起的怒火，但凯蒂话中的严峻性马上就让他忘记了一切。

“那个精灵有这样的弓吗？”布鲁诺不相信女儿的推测。“不是崔斯特，”凯蒂严肃地纠正他，“是其他卓尔。”沃夫加和布鲁诺的脸上显出明显的怀疑，但凯蒂坚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过去，还是在凯恩巨锥上的冰风谷中时，崔斯特曾经许多次和她讲过他的故乡，告诉过她黑暗精灵国度中工艺精湛，奇异超卓的器物。在这些器具中，最受黑暗精灵重视的还是各种武器，手弩和它配备的蘸上毒的短箭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个种类。

沃夫加和布鲁诺彼此对望，都希望对方能找到某种逻辑，否定凯蒂严酷的推断。布鲁诺只是耸耸肩，收起短箭，向洞口走去；沃夫加望向年轻女子。脸上浮现出关心的神情。

他们都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他们都熟悉黑暗精灵的恐怖传说。如果凯蒂的猜测正确，卓尔精灵就已经来到秘银厅，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沃夫加的表情里，还有一些让凯蒂感到困扰的东西，年轻女子相信，是那种支配性的保护欲让他们陷入了麻烦。她推开大汉，伏身走出洞穴，把沃夫加一个人留在黑暗中，强自压制混乱的内心。

卓尔队伍缓慢但从不停顿地穿过隧道，脚下的道路越来越多地显露出自然的粗糙。崔斯特还穿着他的护甲，但他已经被缴械，双手也被紧紧地绑在背后。绳索上附有魔法咒文，是他无论怎样使力，都无法将手腕扭动半分。

狄宁迈动八条长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维尔娜和贾拉索紧随其后，二十个卓尔在后面结阵而行，其中有两个专门负责看管崔斯特。他们在路上与负责掩护的班瑞家族军有过一次会面，贾拉索发出几个无声的指令，第二支卓尔部队立刻分散融入到周围的黑影中。

直到这时，崔斯特才开始体会到这次奇袭秘银厅的重要性。根据他的计算，从魔索布莱城来了四十到六十名黑暗精灵，一支相当强大的奇袭队。

这些全是为他准备的。

恩崔立又是怎么回事？崔斯特感到奇怪，这个杀手是怎样入局的？他看起来与黑暗精灵合作得如此协调，相同的身材和体温让他在卓尔的队列中显得自然而毫不惹眼。

太协调了，崔斯特想。

恩崔立先是和光头的佣兵团长走在一起，但他一步一步地退到队伍后面，向他最为憎恨的敌人靠近。

“幸会。”他装腔作势地向身边的崔斯特打了声招呼。这个人类看了一眼两名卓尔守卫，他们立刻走进了旁边的队伍中。

崔斯特将这名杀手审视良久，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线索，随后他便蓦地将脸转向一边。

“怎么啦？”恩崔立抓住倔强的黑暗精灵的肩膀，把他扳过来。崔斯特突然停住了脚步，周围的卓尔立刻投来关注的目光，维尔娜的眼神尤其犀利。他不喜欢受到这样的注意，马上又开始挪动脚步。身边的卓尔也开始围拢他，继续前进。

“我不明白，”崔斯特对恩崔立说：“你有面具，有瑞吉斯，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你为什么还要与维尔娜和她的同伙结盟？”

“你以为这是我做的选择吗？”恩崔立回答，“是你的姐姐找到了我，不是我找的她。”

“那你就是个囚徒喽。”崔斯特回应。

“不是。”恩崔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话语中夹杂着几声冷笑，“还是你原来说得对，我们是盟友。”

“在我的族人眼中，它们属于同一概念。”

恩崔立又一次笑出声，他显然看出了这句话里的诱惑。崔斯特在杀手真实的笑声中哆嗦了一下。他认识到这名敌人内在的力量，这种力量直接关联在他的希望上，无论是多么缥缈的希望，他都能予以扩展，并加以利用。

“实际上，和我达成交易的是贾拉索，”杀手向崔斯特解释，“而不是你那个反复无常的姐姐。贾拉索是个注重实效的佣兵，一个投机者，我理解这个家伙，他和我一模一样。”

“当你不再被需要的……”崔斯特向他发出不祥的警告。

“但他们需要我，而且一直会需要！”恩崔立打断他，“贾拉索是个投机者，”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队伍前面的佣兵团长赞同地点点头，贾拉索明显懂得地表的通用语。贾拉索杀死我，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是一个有价值的连接地面与地底的纽带，不是吗？我是遥远的卡林港的盗贼公会首领，一个被证明在将来会非常有用的盟友。我一辈子都在和贾拉索这种人打交道，宝剑海湾沿岸十几个城市的公会首领，我都见过。”

“卓尔为了杀戮而杀戮。”崔斯特不想轻易放弃解开这根链条的机会。

“同意。”恩崔立回答，“但当他们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也不会随意杀戮。实利是第一位的，你无法动摇我们的联盟，走到穷途末路的崔斯特。你的死会为我们带来共同的利益。”

崔斯特很久没有再说话，他在咀嚼得到的信息，希望能找到某种方法能解开链条。他相信，背信弃义者所组成的链条永远都有裂缝。

“这不是共同的利益。”他安静地说，同时也注意到恩崔立好奇的目光。

“解释。”恩崔立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说出这两个字。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杀我，你不是要我死，而是要亲手杀死我，不仅仅是杀死我，而是要在公平的战斗中击败我。现在你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维尔娜只是想把我作为祭品。”

“我没有失去这个机会。”恩崔立悠然的语气再次将链条从崔斯特面前移开，“我会在战斗中击败你的，这是交易的内容之一。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座洞穴里，我和你将进行一次能分出胜负的格斗。”

“维尔娜不会让你杀死我的。”崔斯特提醒他。

“但她会让我击败你。”恩崔立回答，“她也很想看到这个结果。她要你受到完全的羞辱，等我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之后，她就会把你献给罗丝……带着我的祝福。”

“为此而期待吧，朋友。”恩崔立发出“嗬嗬”的笑声，注意着崔斯特板成一块的面孔。

“我不是你的朋友。”崔斯特低声咆哮。

“那就算我的同类吧。”恩崔立继续揶揄他，当崔斯特愤怒地向他吼叫时，杀手感到一阵欢喜。

“永远也不是。”

“我们战斗，”恩崔立对他说，“我们都这样精通战斗，为了胜利而战。虽然我们的目的或许有差。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无法躲开我，无法躲开你自己。”

崔斯特没有回答，当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周围群敌环伺的时候，他不会对此做出回答。恩崔立以前确实说过这些话，而崔斯特早已与他和解，崔斯特为自己的生命做出决定，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尽管如此，邪恶杀手脸上显而易见的喜悦之情还是给这位可敬的卓尔带来了困扰，在如此绝望的条件下，他还能做些什么。崔斯特·杜恶登决定，至少不能让恩崔立感到心满意足。

他们来到一片连接有许多支路的地区，这些迂回曲折的隧道和虫洞基本呈扇形分布，他们已经靠近恩崔立所说的洞穴，崔斯特知道自己的时间没多少了。

他向前扑倒蜷起双脚，双手从脚底绕过，回到身前，他随即跳起身。始终保持警惕的恩崔立已经剑匕在手，但崔斯特还是径直冲向他。没有武器的卓尔理论上根本没有机会，但他猜测恩崔立不会杀死他，他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渴望已久的公平挑战机会。这个时刻，恩崔立将很难做出抉择。

正如崔斯特所预料，恩崔立犹豫了。崔斯特冲到三心二意的恩崔立面前，跃至半空，双脚连续踢中恩崔立的面颊和胸口，让这个人直飞出去。

崔斯特双脚一落地，便向最近的一个支路入口疾奔而去，这个入口前只有一名卓尔卫兵。崔斯特仍旧毫不畏惧地冲过去，维尔娜承诺过，任何损害祭品者都将受到难以想像的折磨，崔斯特希望这个承诺能发挥足够的震慑力。他回头瞥见维尔娜伸手挡住了贾拉索已经握住匕首的手指，这无疑增添了他的信心。

挡道的卓尔士兵如猫一般敏捷，他用手中的刀柄磕向崔斯特。但崔斯特更快，捆住的双手将对方的握剑手高高抬起，身子冲进对方怀中，膝盖干净地撞在敌人的下腹上。然后崔斯特将弯腰呻吟的敌人向后扔给追上来的卓尔士兵和恩崔立，自己一头冲进支路中。

绕过一个转角，穿越一小片开阔地，再跑入另一条支路，崔斯特几乎没有领先追击者多少路程，当他进入下一条支路时，一枝弩箭正从他脑后掠过。

更糟糕的是，卓尔游侠注意到有身影从这条隧道的其它支路中进入。现在隧道里除他之外，有不超过七个黑暗精灵。但他知道，还有超过这个数量两倍的卓尔士兵跟随着维尔娜，他的周围更分布着一支规模更大的卓尔部队。那些不见踪影的士兵正在执行侦察和侧翼护卫的任务，他们通过既定的路线，用无声的密码提供报告。

跑过下一转角，他发现一个新的转角让道路彻底反转了回去，他爬上一堵矮墙，不禁咒骂起自己的运气，上面的这条支路向下倾斜，又将他带回到原来的地区。

再绕过一个转角，他看见一道猛烈的热能闪光。他知道那是反射镜发出的热线。反射镜是一片被魔法加热的金属碟，黑暗精灵用它们做为路标。被加热的一边对于使用红外线视力的生物就如同反射阳光的镜子一般，可以起到照明的作用。崔斯特又切入一条支路，他知道捕捉他的网已经收紧，他的行动不会成功了。

蛛化精灵突然在他面前冲出。

崔斯特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尽管他知道危险就在背后，但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后退的脚步。他的哥哥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狄宁肿胀的躯体在八条不断挣扎、摸索的爬虫肢体上摇摆，他的面孔则已经完全死去。

崔斯特努力平抑自己纷乱的精神和想要尖声喊叫的欲望，开始寻找一条通过这个障碍的道路。狄宁手中的双斧钝面朝前，正被他疯狂地挥舞着，八只蛛腿也在空中胡乱踢蹬，完全封死了前面的通路。

崔斯特别无选择，他转回身，想往回跑入另一条隧道。而维尔娜、贾拉索和恩崔立已经走过转角，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用通用语安静地交谈，恩崔立似乎就要在这里开始那场决斗，但他显然要改变自己的计划了。

维尔娜越众而出，她的五蛇鞭正在她身前凶恶地摇曳。

“如果你战胜我，你就能得回自由。”她冷笑着用卓尔语言告诉崔斯特。随后，她将闪光扔到崔斯特脚边。崔斯特弯腰捡拾武器，维尔娜急忙发动攻击，崔斯特早已料到她的行动，游侠闪身后跃，但闪光终究还是没有拿到。

蛛化精灵一斧正砸在崔斯特的肩头，巨大的冲力让他栽向维尔娜。游侠只得伏身冲向弯刀，细长的手指几乎已经碰到它了。

蛇牙扎进他的手腕，另一只蛇头咬在他的前臂上，剩下的三只则分别攻击他的脸和另一只手，这样，他的手即使握住了刀柄，也无法再进行防御。蛇牙的咬啮造成了可怕的伤口，但真正击倒崔斯特的还是凶狠的蛇毒。游侠以为闪光握在他手中，但他不能确定，因为他的手指根本无法感觉到金属的刀柄。

维尔娜的鞭子再次抽出，五只蛇头饥渴地咬住了崔斯特的肌肉，麻痹感向崔斯特全身侵袭。残酷神祗的残酷祭司将力量尽失的囚徒鞭打了十几下，邪恶的欢欣扭曲了她的面孔。

崔斯特顽固地保持着意识的清醒，用轻蔑的眼神注视她，这样的行为只能刺激维尔娜继续施暴，如果不是贾拉索的劝阻，她很有可能就将崔斯特打死在当地。但恩崔立来到她身边，似乎才是让她平静下来的真正原因。

对于崔斯特来说，他的躯体饱受折磨，所有生存的希望都已化为泡影。死亡，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

“啊！”布鲁诺一阵嚎啕，“我的亲人们啊！”

第伯多夫·潘特面对七位矮人全部遇难的可怕场面，反应更加激烈。战狂痴呆地走到隧道边，用前额狠撞岩壁，他几乎把自己撞得不省人事，幸好库柏及时阻止了他，提醒他这种撞脑袋的声音在一里地以外都能听得见。

“干净而迅捷的屠杀。”凯蒂做出评论，她竭力保持自己的理性，希望能从这些新线索中找出更多的信息。

“恩崔立。”布鲁诺狂吼。

“根据我们的猜测，如果他真的伪装成了瑞吉斯，这些矮人就应该在他进入隧道之后才会失踪，”凯蒂据实推想，“看来这个杀手这次有帮手。”那枝小箭再次进入她的脑海，她真希望她的推测是错的。

“我要亲手扼死那些谋杀者！”布鲁诺跪倒在地，俯身在一位密友面前，双肩不断抽动。

凯蒂没办法继续看下去，她从父亲身上移开目光，转头望向沃夫加，野蛮人手执火把，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发现沃夫加正在对她怒目而视，这令她感到非常惊奇。

她仔细审视了他一会儿，“嗯，说说你的看法。”野蛮人冷冰冰的目光让她感到越来越不舒服。

“你不应该下来。”野蛮人平静地回答。

“崔斯特不是我的朋友吗？”而她一提到黑暗精灵，沃夫加立刻显出一副即将失去理智的样子，这让凯蒂感到更加奇怪。

“是，他是你的朋友，我不怀疑这一点。”沃夫加回答，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恨意，“但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你不应该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

凯蒂惊诧地睁大双眼，在火把的照耀下，一对眸子中仿佛有怒火的熊熊燃烧。“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她高声呐喊，震耳的喊声让库柏和布鲁诺不由得交换了一下关注的眼神，矮人王从死去朋友身边站起来，走向她的女儿。

“你马上就是我的新娘了！”沃夫加提醒她，他的声音中带着同样的烦闷和苦恼。

凯蒂没有畏缩，她坚定的目光迫使沃夫加后退了一步。这位刚毅的年轻女子想到野蛮人终于开始明白了她的心情，差点就在满脸的怒气中绽出一丝笑容。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沃夫加又说了一遍，重新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那你就自己去盘石镇好了，”凯蒂指着沃夫加宽大的胸膛喊：“如果你认为我不应该到这里来帮助崔斯特，你就不能被称为这位游侠的朋友！”

“我不像你对他那么好！”沃夫加眼中爆出怒火，面孔扭曲，空着的一只手紧攥成拳。

“你在说什么？”凯蒂为沃夫加毫无理性的话语和古怪异常的行为感到由衷的困惑。

布鲁诺已经听够了，他走到两个人中间，温柔地推开凯蒂，板着脸转向他一直视为自己儿子的野蛮人。

“你在说什么，孩子？”矮人尽力保持平静，虽然真想猛捶一下沃夫加那张大嘴巴。

沃夫加根本没有看布鲁诺，他越过矮人，仍旧将矛头直指凯蒂，“你和那个卓尔有过多少次热吻？”他怒吼连声。

凯蒂几乎坐倒在地，“什么？”她尖叫着，“你失去理智了吗？我从没有……”

“你说谎！”沃夫加狂吼。

“你怎么能说这种该死的话！”布鲁诺高声喝斥，同时拿出了他的大斧。斧刃向前猛挥，沃夫加被迫向后跳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紧随而来的第二次斩击让野蛮人不得不再次闪避。沃夫加想用火把挡住斧头，但布鲁诺一下子就将它打掉了。沃夫加又想去拿插在背包下面的艾吉斯之牙，布鲁诺已经抢到他面前，大斧不断挥出，虽然没有实质的杀伤性，却也逼得野蛮人上蹿下跳，有时还要用爬来躲避矮人的攻击。

“让我为你杀了他，吾王！”潘格兴奋地吼叫着，向厮杀的两个人冲来。

“回去！”布鲁诺对战狂大吼一声，所有人都对布鲁诺声音中撼人心魄的震怒而感到困惑，潘特更是摸不着头脑。

“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容忍你的愚蠢行为。”布鲁诺对沃夫加说，“但我没时间和你干耗了，你现在就把点着了你的屁股的那些事说出来，要不然就闭住你的臭嘴，等我们找到崔斯特，离开这些臭气熏天的隧道以后再说！”

“我一直在竭力保持沉默，”沃夫加出言反驳，因为野蛮人还处在双膝跪地的姿势，所以看起来更像是在祈求。“但我不能对我受到的侮辱不闻不问！”发现自己糟糕的姿势，野蛮人急忙站起身。“崔斯特在回到秘银厅之前和凯蒂私下里幽会。”

“谁告诉你的？”凯蒂问他。

“瑞吉斯！”沃夫加用吼声回应，“他告诉我你们在幽会的时候还做了说话以外的事情！”

“他撒谎！”凯蒂喊道。

沃夫加刚想说话，却听见布鲁诺发出大声的讥笑，矮人战斧掉在地上，布鲁诺双手叉腰，对他失望地摇着头。

“愚蠢……你身上只有肌肉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说些什么？我们到这里来，不正是因为我们推测瑞吉斯不是真正的瑞吉斯吗！”

疑惑的表情浮现在沃夫加脸上，他刚刚认识到，自己还没有对照刚刚发生的这些事重新考虑半身人的指控。

“如果你感觉到了自已是多么愚蠢，那么你现在的感觉总算还是不错。”布鲁诺干巴巴地说。

出乎意料的发现对沃夫加的打击绝不比布鲁诺的斧子差。这几天，瑞吉斯到底和他单独说过多少次话？他仔细地思付，这些会面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沃夫加第一次认识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对卓尔做了什么，想起如果崔斯特没能赢过他，必然会死在他的手上，沃夫加感到不寒而栗。“那个半身人……阿提密斯·恩崔立，想利用我完成他的邪恶计划。”他的回忆中出现了由无数火花组成的旋涡，那是无数宝石的棱面，将他引入宝石的核心。“他在我身上用了那个坠饰……我不能确定，但我想我记得……我相信，他用了……”

“绝对如此，”布鲁诺说：“我很久以前就对你一清二楚，小伙子，我从没见过你有现在这样愚蠢。我也是如此，是我让那个半身人和崔斯特一起进入这片未知地区的！”

“恩崔立想让我杀死崔斯特。”沃夫加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是想让崔斯特杀了你。”布鲁诺纠正他，凯蒂感到自己实在是无法表达自己对布鲁诺的感激与谢意。最终，还是这位矮人让野蛮人恢复了正常。

沃夫加又越过布鲁诺的肩膀对她高喊：“你确实去和那个卓尔见面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年轻女子没有对沃夫加残存的嫉妒之心做任何让步。

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凯蒂·布莉儿能看出来，尽管瑞吉斯的事情打击了沃夫加的气焰，但这个满脑子只想保护她的男人还是不愿意让她到这里来，不愿意他的未婚妻身处险境。顽固而骄傲的凯蒂仍旧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不过她并没有得到发泄怒气的机会，至少不是现在。库柏走近三个人，请求他们安静一些。这时，布鲁诺和另外两个人才发现潘特不见了。

“远处有声音，”牧师安静地解释，“在离这里很远的隧道深处。让我们向莫拉丁祈祷，无论那是什么，他都没有听见我们愚蠢的吵闹吧！”

凯蒂看着那些死去的矮人，发现沃夫加也在做相同的事。她知道，这个野蛮人像她一样，正惦记着崔斯特的安危。与之相比，他们的争吵是多么无聊啊，她觉得万分羞愧。

布鲁诺感受到了女儿的沮丧，他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这些事，必须说出来，在战斗开始前，必须把问题讲清楚，把矛盾解决。”

凯蒂点头表示同意，现在，她希望如果真有战斗，就让它快些到来。

她也全心全意地希望，下次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崔斯特·杜垩登复仇。

被打破的誓言

一枝火把被点燃，崔斯特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恩崔立还不适应刚刚获得的红外视觉，所以在如此关键的战斗中，他仍然需要自然光的帮助。

崔斯特将眼睛转换成自然光视觉，仔细打量这个面积中等的洞穴。洞壁和洞顶都没有任何加工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折曲兀立的尖角，小型的钟乳石遍布洞顶。洞壁上有两道木门，显然是最近才加上去的，崔斯特相信这是恩崔立要求维尔娜做出的布置。门两边各站有一名卓尔士兵，还有一个卓尔站在门中间。

屋子里有十二个黑暗精灵，维尔娜和贾拉索也在其中，但蛛化精灵并不在这里。恩崔立正在和维尔娜交谈，崔斯特看见她将挂着崔斯特两把弯刀的腰带递给他。

在与木门相对的洞壁上，还有一个奇怪的凹洞，只有一步深，洞中齐腰高的地方有一个壁架，上面覆有一张毯子。一名士兵正靠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把剑和一柄匕首。

一条通道？崔斯特很想知道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恩崔立曾经说过，他和黑暗精灵会在这里分手。崔斯特怀疑这个杀手想从他们来时的隧道中回秘银厅，那肯定就是木门所连接隧道。而那张毯子底下的或许真是一条通道，连接着深层幽暗地域的洞穴。

维尔娜说了一些话，崔斯特没有听见她说的是什么。随后思崔立便走向他，手中拿着他的武器。一名卓尔士兵来到他背后，解开了他的绑缚。崔斯特慢慢放下双手，他的肩膀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感到僵硬、酸麻，维尔娜的鞭打在他身上仍留有不堪忍受的疼痛。

恩崔立将弯刀和腰带放到崔斯特脚边，毫不戒备地回身走到对面的位置。崔斯特望着脚下的武器，不知该怎样做。

“把它们捡起来。”恩崔立命令他。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是抽了杀手一巴掌，一股戾气立刻从他全身涌出，但恩崔立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没有表情的面孔。

“也许我们可以知道一个事实。”他回答。

“我知道这个事实。”崔斯特平静地说，“你想抹杀它，也许你可以把它隐藏起来，甚至让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就是你的愚蠢和可怜。”

“把它捡起来，”杀手提高了声音，“否则我现在就杀死你！”崔斯特知道这个威胁是句空话，恩崔立不会杀死他，除非这个杀手在诚实的战斗中挽回自己的败局。即使恩崔立真的要杀死他，崔斯特也相信维尔娜会插手阻止。崔斯特对于维尔娜来说太重要了，而奉献给蜘蛛神后的祭品也只有通过卓尔祭司才会被接受。

最后，崔斯特还是弯下腰，拿起了他的武器。系上腰带之后，他有了一种安全感。他知道，不管他是否拿着弯刀，活着走出这座洞窟的机会几乎没有。但丰富的经验告诉他，机会往往会在最预料不到的时候出现。

恩崔立抽出细剑和嵌宝石的匕首，伏低身躯，薄纸般的嘴唇咧开，露出饥渴的微笑。

崔斯特全身放松，双肩下垂，弯刀仍留在鞘中。

细剑扫过崔斯特的鼻尖，迫使他将头摆向一边，他不经意地用拇指和食指抹去淌出的鲜血。

“懦夫。”恩崔立冷笑一声，作势欲扑，实际却闪身绕向崔斯特侧面。

崔斯特并没有受到敌人辱骂的影响，只是转身正面朝向他。

“上呀，崔斯特·杜垩登。”贾拉索的目光在崔斯特与恩崔立之间来回游动，同时出言怂恿卓尔游侠。“虽然你必死无疑，但你不想先杀了这个人类，找个乐子吗？你和你的朋友在这个人手里吃过那么多亏！”

“你能有什么损失？”恩崔立问，“我不能杀死你，只能击败你，这是我和你姐姐的约定。但你可以杀死我，我相信维尔娜决不会阻拦你，她甚至还会为此而高兴。因为又有一个人类丢掉了性命。”

崔斯特仍旧不为所动。他们说，他无可失去，但他们不明白的是。崔斯特·杜垩登不会在无可失去时作战，他只会在战斗有意义时才作战。

“拿起武器呀，求你了。”贾拉索继续在旁边扇风点火。“你可是响当当的剑技大师，露一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比札克纳梵还强。”

崔斯特一直在尽力表露平静，尽力坚守自己的原则。但听到他死去的父亲——魔索布莱城第一剑技家的名字，他终于无法掩藏自己的痛苦。尽管内心不断告诫自己，但他还是抽出了弯刀，闪光蓝焰炽烈凶猛，映照着崔斯特胸中无法压抑的怒火。

恩崔立突起发难，受战士本能引导的双刀紧咬住攻来的剑匕，发出一连串钢铁般的声响，又在崔斯特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前发动了攻击。崔斯特飞速旋身，双刀仿佛龙卷风的风缘牙刃，不断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攻击敌人。

恩崔立受到这种非传统攻击方式的迷惑，数次未能挡住双刀的进攻。但他迅捷的脚步总是能将他及时带离崔斯特的攻击范围。“惊奇真是源源不断啊。”杀手冷冷地说。洞中黑暗精灵的赞叹与夸奖更让他妒火中烧。

崔斯特停止旋转，又形成与杀手正面对峙的态势，双弯刀则低垂于腰间。

“干得漂亮，但于事无补。”嚎叫声伴随着恩崔立闪电般前扑的身体，细剑攻下，匕首攻上。崔斯特侧身避开冲来的锋芒，双刀分别挡住剑匕。

恩崔立的匕首继续向上，崔斯特注意到匕首的手柄已经挪到了杀手的指尖处，而他的剑连续袭刺，让崔斯特不得空暇。

果然，恩崔立突然尽全力向下挥动匕首，将它甩向崔斯特。

仿佛是锤头撞铁板的声音，闪光挡在匕首飞来的路线上。将它一直弹到洞穴的另一边。

“干得好！”贾拉索高声庆贺，后退一步的恩崔立也点头表示赞成，手中只剩一把细剑的杀手变得更加小心，发起了一次中规中矩的攻击。

令他惊讶的是，崔斯特并没有抵挡，细剑透过了两柄弯刀，但马上又撤了回来，并没有触及毫无防备的目标。恩崔立呆了片刻，再次做出一个直刺的假动作，剑刃却向侧面游走。

现在，恩崔立可以随意将细剑刺入卓尔的肩膀或脖项，但崔斯特会心的微笑阻止了他。他只是横过剑身，拍了一下卓尔的肩膀，并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害。

崔斯特两次任由他攻击，他正用无所作为嘲笑这场对恩崔立来说无比重要的战斗。

恩崔立想大声责骂这个敌人，想让在场的黑暗精灵帮助他解决消极怠战的崔斯特。但杀手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战斗，要在他和崔斯特之间解决，不能假手于维尔娜或者贾拉索。

“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他使用了坚硬厚重的矮人语，因为他不想让崔斯特以外的人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你应该结束这一切。”崔斯特用地表通用语回答，虽然他精通矮人语，但他不会让恩崔立如愿以偿地将这场战斗私人化，他要公开地嘲笑这个杀手的所作所为。

“你应该用心作战，”恩崔立也采用了通用语，“即使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的半身人朋友，如果你杀了我，瑞吉斯就自由了。但如果我活着离开这里……”他故意闭口不言，但崔斯特的笑声让他设计的威胁感荡然无存。

“瑞吉斯死了，或者即将死去，这场战斗将无法改变这一结果。”

“不……”恩崔立再次开口。

“是的，”崔斯特打断他，“我了解你，你从未停止过说谎，所以我也不会上当。你的愤怒让你盲目，使你无法预料到所有可能性。”

恩崔立再次攻来，他的前进轻松写意，却没有发出任何炫耀性的打击，他不想让洞中的黑暗精灵继续看他的笑话。

“他死了。”崔斯特的口气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陈述。

“你怎么想？”恩崔立暴躁的声音使答案似乎非常明显。

崔斯特知道他的用意，恩崔立现在想激怒他，让他因为愤怒而战斗。

崔斯特仍旧保持冷漠，慵懒地挥出几刀。如果恩崔立愿意，他完全可以在眨眼间击败他。

维尔娜和贾拉索正在耳语，崔斯特猜测他们已经厌倦了这出闹剧，就加强了一些攻击的力度，虽然他的动作仍旧僵硬而无任何效果。恩崔立轻微但确定地点了一下头，表明他开始理解崔斯特的用意。这场游戏，这种无声的潜在交流，完全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崔斯特也和恩崔立一样不希望维尔娜的介入。

“你会享受你的胜利。”虽然是引诱性的话语，但恩崔立的声音依旧冰冷。

“这没有任何意义。”崔斯特的反应显然完全在杀手的意料之中。恩崔立想赢得这场战斗，因为崔斯特的漠不关心，他的这种欲望反而更加强烈。崔斯特知道，恩崔立不傻，他和崔斯特拥有相似的战斗技能，只是不同的动机让他们泾渭分明。恩崔立会不顾一切地同崔斯特战斗，只是为了证明一些东西，但崔斯特真切地感到自己不需要向这个杀手证明任何东西。

崔斯特在这场战斗中的失败并非是什么骗局，也不会是恩崔立所想要的。崔斯特将会失败，并为没有让恩崔立得到真正胜利的喜悦而感到满意。

既然他的行动已经告诉了恩崔立这一切，杀手也就没有为他刚刚的变化而感到特别惊奇。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恩崔立仍然在争取一场真正的战斗，“你和我就要在这里分道扬镰了，我会从那扇门离开，而卓尔则会下到他们的黑暗世界中。”

崔斯特紫色的眼睛瞥向那个小洞，片刻之间，他的移动告诉恩崔立，他并没有忽略恩崔立所特意强调的—个“下”字，没有误解话中对那个布帛覆盖的通道所做的影射。

恩崔立突然滚向一边，去取回他的匕首。这是一个大胆的机动，也是一次具有提示对方作用的移动，以当前他和崔斯特的战斗情况，他根本不必冒险取回失落的武器。

“我能为你的猫重新命名吗？”恩崔立掀起他的衣襟，露出一个大腰带包，那个黑色的小雕像无疑就装在里面。

杀手似乎从四个方向凶猛地杀来，任何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是真的。

“来吧，”恩崔立大声说，“你可以更好地战斗！我那么多次见证过你的技艺，最后一次就在这些隧道里，你不可能那么容易被击败的。”

一开始，崔斯特为恩崔立如此公开他们的私人交流而感到惊讶，但维尔娜和其他卓尔也许已经知道了崔斯特没有全力战斗。所以，这种保留并没有意义。崔斯特随后理解了杀手话中潜藏的意思，恩崔立提到他们在隧道中的战斗，而他们在那次战斗中并非彼此敌对。在那段非常的时间里，崔斯特·杜垩登和阿提密斯·恩崔立为彼此而战，肩并肩，背靠背，他们作战的惟一目的就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活下来。

现在，在这里，这一情况将会重演吗？恩崔立真的如此渴望与他进行一场诚实的战斗，以至于宁可先帮他击败维尔娜和她的手下？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而他们又胜利了，那么随后在他们两个之间发生的任何战斗就不再是没有意义的了。他们也可以进行一场真正诚实的战斗。如果他和恩崔立能够战胜这些黑暗精灵，或者只要能逃出去，阻挡崔斯特获得自由的就只剩下阿提密斯·恩崔立了。

“坦帕斯！”吼声打破了两个敌人的思绪，迫使他们对突然出现的情况变化迅速作出反应。

他们的行动协调到几近完美的程度，崔斯特举刀横扫，恩崔立转身露出腰包，闪光将腰包完全切开，黑豹雕像掉落在地上。

一扇木门瞬间化成四散纷飞的碎片，艾吉斯之牙撞入门中，又将门前的卓尔轰飞出去。

崔斯特的第一个直觉要他冲到门口，和朋友们取得联系。但他知道，在众多黑暗精灵的阻挡下，这个行动完全不可取。而另一扇门也没有提供什么希望，混乱一开始。蛛化精灵狄宁就带着卓尔大部队从那扇门冲进洞中。

洞窟被魔法闪光照耀如白昼，呻吟声从所有角落里传出。一枝银箭带着呼啸的风声从门外射入，那个受到锤击的不幸卓尔刚刚从碎木片中爬起来，就被银箭穿透胸膛，他紧跑几步，最后被钉在门对面的洞壁上。

“关海法！”

崔斯特来不及等待观察黑豹是否已经听到了他的呼唤，便冲向那个小洞。守在那里的惟一一个卓尔惊讶地举起武器，准备防御。

维尔娜高声喝叫，崔斯特感到一把匕首戳入在背后飞扬的斗篷，挂在了离大腿只有一寸远的地方。向前奔跑的崔斯特在最后时刻垂下一个肩膀，仿佛他要向卓尔身侧扑去。

卓尔卫兵急忙向那个方向移动，但崔斯特在敌人有所反应之前就恢复了直立体姿，两把弯刀交叉割出，目标是敌人的脖颈。

卓尔卫兵根本来不及用剑匕阻挡闪电般的攻击，也没有办法及时调整重心，躲避双刀。

崔斯特的魔法弯刀在他的喉咙上交会，再分离。

崔斯特后退了一步，收起带血的双刃，俯身冲入那块布帛，希望布下是一个出口，同时还希望出口后面是一道斜坡，而不是一条竖井。

苦战

第伯多夫·潘特沿一条支路向前奔跑，这条支路在他和伙伴们分开的那条隧道右侧二十多尺的地方，平行于那条隧道向前延伸。开始他只是想进行谨慎的侧翼机动，但当他听见战锤撞门的声音、凯蒂射箭的声音、杂乱的呻吟声、甚至还有一两声咆哮的时候，他不禁因为一个人被甩下而开始咒骂自己的运气。

高举火把的战狂急匆匆地拐过一个向左的转弯，希望能在战斗结束前找到其他人。但他突然停下脚步，一个奇怪的身影正挡在他面前，看到他，那个生物显然和他一样惊奇。

“嘿，”战狂问他，“你是布鲁诺的那个卓尔宠物吗？”

潘特看见这个细瘦的精灵伸出一只手，听见一声弓弦的弹动，弩箭戳在潘特坚固的铠甲上，滑进钢环间的裂缝里，蹭破了矮人肩膀上的一点皮。

“就知道不是！”潘特高兴地大喊，他将火把扔到一边，粗野地冲上去。让头盔上的长钉指向前方。黑暗精灵似乎非常惊异于如此凶狠的攻击，匆忙地摸出了佩剑。

低头的潘特并不能清楚地看到前面的情况，但他完全预料到了黑暗精灵的防御措施。当他接近目标的时候，矮人摆动长钉，拨开刺来的剑刃，随即一步不停地冲到卓尔面前，狂热地紧抱住他。

他们撞上洞壁，卓尔好不容易维持住身体平衡，将潘特举起在空中，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反常的拥抱战。

黑暗精灵放开自己握剑的手，拼命挥动，但这只是白费力气。潘特在他的怀中来回晃动，钢环铠甲锋利的边缘将卓尔的胸膛切割得血肉模糊。精灵发疯般蠕动身体，但他失去理智的挣扎只是为自己增添了更多的伤痕。潘特用一只拳头撞击卓尔全身各处，铁手套上的长钉在绸缎一般的黑色皮肤上不停地出入，随后加入进攻行列的还有矮人的膝盖与臂肘。

“嘴！”雷鸣般的吼叫从潘特胸中爆出，在狂暴的跃动中。他感到敌人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身体上，这让最野蛮的战狂变得更加凶残。

“嗬！”

卓尔颓然倒地，潘特伏在他身上，继续着疯狂的痉挛。一会儿功夫，他的敌人就不再蠕动了，但潘特并未就此放弃攻击。

“你这个下流的东西！”他一边咆哮，一边用脑门不停地撞击黑暗精灵的头脸。

在战狂坚甲长钉的蹂躏下，倒霉的卓尔已经完全变形了。

潘特最终放开黑暗精灵，跳起身将糜烂的尸体靠墙呈坐姿放好。战狂感到背后一阵疼痛，这才知道卓尔至少用剑击中了他一次。不过更让潘特关心的是从手臂传来的麻痹感，箭毒正在扩散。再次狂吼一声，潘特放低盔钉。猛冲向已经死去的敌人，用长钉将他的胸膛戳了个对穿。

“希望你不是布鲁诺的那个卓尔宠物。”战狂突然发现自己始终也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哦，嗯，反正已经无法挽回了！”

库柏正在用魔法探测前面的陷阱。他本能地一缩身，一道银线掠过他的肩膀，射入前方明亮的洞穴。矮人牧师强迫自己专心工作，好尽快完成任务，为布鲁诺和其他人的冲锋扫清道路。

一枝弩箭刺在他的腿上，但牧师对这种虫咬般的痛感和箭毒并不在意，他已经为自己施加了阻碍毒质扩散的魔法，即使黑暗精灵向库柏的身体射上十几枝箭，他也要到好几个小时之后才会睡着。

库柏完成了对走廊的搜索，没有找到陷阱，他回头呼唤伙伴，而他们早已不耐烦地向他移动。牧师再回过头，借助洞穴中发出的亮光，他注意到地板上有一些古怪：一些金属碎屑。

“铁？”他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卵石炸弹，伏低身体，并把另一只手伸向后方，示意其他人后退。

他集中精神，在洞穴中的一片混乱里，他听见了一个女性卓尔的声音，那是施展法术的吟唱。

矮人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他转过身，大声示警，让朋友们逃避。他自己也竭力向后奔跑，两条短腿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急速跨过平滑的岩石地面。他听见卓尔施法者的声音骤然提高。铁屑隆起成为一堵铁墙，又轰然倾倒，拍在可怜的库柏身上。

数吨重的铁块撞击地面，鼓起令人窒息的强风，血液和碎肉从铁壁下飞溅而出，喷在三个伙伴惊骇失神的脸上。随着数百声爆响，无数火花在铁壁缝隙中交织出一片火浪。

“库柏，”铁壁仿佛也压在了凯蒂的胸口，让她始终无法吸进空气。

远处洞中的魔法闪光迅即熄灭，一团黑暗结界出现在洞口，封锁了通道的末端。接着又是第二团、第三团黑暗结界，连续向洞外延伸，覆盖住了铁壁的后部边缘。

“冲锋！”第伯多夫·潘特吼叫着冲过仍陷在犹豫中的朋友们。

一团黑暗结界就出现在战狂面前，他也不由得停下脚步。手弩弹射的声音连绵不绝，短箭如暴雨骤至。

“退！”布鲁诺高喊，凯蒂又射出一箭；潘特连中十余箭，早已睡倒在地上；沃夫加抓住他头盔上的大钉子，跟在红胡子矮人后面大步奔逃。

“崔斯特。”凯蒂悲叹一声，她单膝跪地，射出一枝又一枝箭，希望能掩护她的朋友出逃。

锁心弓颤动了一下，为她挡住了一枝射来的弩箭。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最后射出一箭，转身跟上了父亲和其他人，离她前来援救的朋友越来越远了。

崔斯特向下落了十几尺，才撞在一道斜坡上，斜坡呈螺旋形急剧下降。他紧握住双刀，现在他最怕的就是在滑行过程中双刀脱手丢失，或者将他自己割伤。

他打了个滚，将双脚换到前面。但他没想到斜坡末端是悬空的，这第二次坠落差点砸得他失去知觉。

下面又是一道斜坡，等崔斯特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斜坡结束在一条通道前面。强大的惯性将崔斯特直抛出去，总算他还能及时摁紧身体两边的双刀。

他重重地撞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后背撞在一块岩石突起的尖端上。

崔斯特·杜垩登僵硬地躺在那里。

他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他也没有精力去顾及遍布全身的擦伤和瘀伤，他甚至已经不再去想恩崔立，虽然他一直在为朋友们担心，但这时占据他全部心灵的却是一个更大的恐惧。

他打破了自己的誓言。

当年轻的崔斯特离开魔索布莱城时，他杀死了玛索吉·赫奈特。那是一个和他一样的黑暗精灵。从那以后，他发誓绝不再杀死任何一个卓尔。这个誓言即使是当他在幽暗地域躲避家族的追杀和他的长姊战斗的时候。也不曾被打破。为札克纳梵报仇，杀死邪恶的布里莎，这曾经是他最渴望去做的事；深沉的哀伤和幽暗地域十年的非人生活也曾经让他的理智濒临崩溃，崔斯特始终都坚守着自己的誓言。

但现在，他无疑已经杀死了上面的那名卫兵，他的双刀在卓尔卫兵喉咙上划出的完美“X”血痕清晰地在他眼前跃动。

这只是他的应急反应，崔斯特提醒自己，如果他要逃出维尔娜的掌心，他就必须这样做。他不想施行暴力，这不是他主动要去做的。他要逃脱维尔娜对他不公正的判决，他要帮助朋友对抗强大的敌人，他的这个行为不应该受到谴责。

崔斯特告诉自己，自己不应该受到谴责。但他躺在地上，随着知觉逐渐回到体内，这件事也在他心中投下了越来越重的阴影。

他打破了自己的誓言。

布鲁诺盲目地带领救援队穿过迷离曲折的走廊；沃夫加在他身后扛着鼾声震天的潘特（身上被这个战狂的刀刃铠甲割出了不少伤口）；凯蒂走在他身边，不时回身向靠近的追兵射出一两枝箭。

洞穴中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队本身发出的声音。对于已经变成惊弓之鸟的伙伴们来说，这太安静了。他们早已从崔斯特身上知道，潜行是黑暗精灵的特长。

但该向哪里跑？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区，他们几乎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方。他们必须先停下来，确定方位再找出一条真正能够回家的道路。

最后，布鲁诺走向一条伸出三条分支的侧路。红胡子矮人带领小队拐了两个弯，走进一座小洞窟，这里到处都是地精留下的痕迹。此外还有一块巨大的扁圆形石头，他们一进入洞中，沃夫加就用那块石头堵住了洞口，背靠着它坐下来。

“卓尔！”凯蒂仍然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怎么到的秘银厅？”

“不是怎么，而是为什么。”布鲁诺平静地纠正她，“为什么那个精灵的族人会到我的地方来？”

“还有该如何做。”布鲁诺的声音变得严肃，他望着女儿，他深爱的凯蒂·布莉儿；又望向沃夫加，这个骄傲的小伙子在他的扶助下，才成为现在这样优秀的人。矮人的脸如岩石般滞重，“我们这一次，该如何去做？”

凯蒂没有回答他，他们共同面对过无数怪物，渡过了数不清的难关。但这次是黑暗精灵，恶名远扬的卓尔，致命、邪恶，崔斯特显然已经落入他们手中生死难料。他们的能力不可谓不强，来援的速度也够快，更是把卓尔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还是陷入了苦战，最终只是匆匆瞥见了一眼需要援救的友人，凯蒂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崔斯特。

凯蒂希望从沃夫加那里得到支持，却发现他也在用布鲁诺一样无能为力的眼光望着自己。

年轻女子把脸转开，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责备这个保护欲过剩的野蛮人。她知道沃夫加对她的关心比对自己的还要多，她不应该为此而怪罪他。但战士凯蒂·布莉儿也知道，如果沃夫加总是在看着她，他将无法集中精神对付面前的危险。

因此，她变成了沃夫加的包袱，不是因为她缺乏作战技巧和生存能力，而是因为沃夫加自身的弱点，他无法将凯蒂视为平等的伙伴！

利用天生的浮空能力，追摄而下的卓尔士兵跳出斜坡，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那具瘫倒的躯体上，覆盖他全身的厚斗篷无疑表明了他的身份。

士兵抽出一根沉重的棒子，发出欢喜的喊叫冲了上去。重新俘获崔斯特无疑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棒头击下却出乎意料地发出生硬的震响，似乎斗篷下面不是弱软的肉体，而是坚硬的岩石。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崔斯特从斜坡出口上方扑下，直接撞到敌人的后背上。

邪恶卓尔感到自己已经陷入圈套，在恐惧中睁大了双眼。

崔斯特的第一个反应是要用刀柄发起攻击，他的心灵要求他遵守誓言，决不再夺走任何卓尔的生命。精准的一击将剥夺他的行动能力，然后崔斯特就可以把他绑起来，并拿掉他的武器。

如果崔斯特是单身处在这些隧道中，如果他只是要逃脱维尔娜和恩崔立的追杀，他自然会遵从自己的仁慈之心。但他无法忘记还在上面的朋友，他们一定正在和被他甩下的那些敌人作战。他不能任由这名士兵醒来后有机会做出伤害布鲁诺、沃夫加和凯蒂的事。

闪光锋刃在前，穿透了卓尔的脊椎和心脏，从前胸透出，蓝焰中透出红色的底蕴。

崔斯特·杜垩登抽出弯刀，双手染上了更多的鲜血。

他又想到身处险境的朋友们，狠狠咬了咬牙，自信手上的鲜血终将被洗去，虽然这个信心并不是那么强大。

猫捉老鼠

我第一次打破自己立下的最庄重的誓言，那时，我是怎样的混乱，族人的生命就在我手中永远地消失。痛苦、失败感和失落感让这项罪行更为沉重地压负在我的心中。

但负罪之心很快就消退了——不是因为我开始原谅自己的过失，而是因为我开始认识到自己真正的过失是立下了那个誓言。当我离开故土时，我的无知让我说出了那样的话，少年的我，如此说，也是如此想。现在我知道，这样的誓言根本是不现实的。如果我真的要守护我所珍爱的那些理想，而我面对的敌人又是卓尔精灵时，这个誓言将使我为了守护这些理想而犯下它们所指明的罪行。

很简单，这个誓言中所包含的客观条件完全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如果在离开魔索布莱城之后，我不再与任何黑暗精灵在战场上相见，我就永远也不会打破我的誓言。但这样的我也没有任何荣誉可言，事实没有按这样的假想发展，这是我的幸运。

黑暗精灵威胁到了我最心爱的朋友，没有冒犯过他们的人因为他们而卷入战争，我的良心怎能让我在这时将双刀撒开？与布鲁诺、沃夫加，还有凯蒂相比，与那些无辜者的生命相比，我的誓言又算得了什么？在我的旅途中，如果我遭遇到卓尔正在袭杀地表精灵或人类，我会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为抵抗这些邪恶的侵略者而拼尽全力。

那时，我必将有极度沉重的负罪感，但我很快就会抛弃它，就像我现在做的那样。

因此，我不会为打破我的誓言而悔恨，虽然这样会让我痛苦，就像我以前在不得不进行杀戮时所感到的痛苦一样。但我也不会为曾经立下这个誓言而后悔，这个我在年轻时所作的愚蠢宣言并没有造成实际的痛苦。如果我真的绝对遵守这种不实际的宣言，如果我因为虚假的自尊面收起双刀，如果这种懈怠使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崔斯特·杜垩登的痛苦将更加剧烈，而且永远也不会消退。

对于我的宣言，我还要了解一点，一个引导我在选择的生命之路上继续前进的事实。我说过，我永远也不会再杀死一个卓尔精灵，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对居住在这个广袤世界地上、地下的其他许多种族还一无所知，对无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灵丝毫也不了解。我说不杀死卓尔，那斯涅布力——地底侏儒呢？还有半身人，精灵，矮人，还有人类。

当沃夫加的野蛮人亲族入侵十镇的时候，我曾有机会杀死人类。要保护无辜者就意味着要战斗，也许还要有杀戮。这样的行动虽然也让我难过，却没有触及我最重视的誓言，而人类的名声要远远好过黑暗精灵。

如果说，我永远不再杀死卓尔，纯粹是因为他们和我拥有同样的血统，这种种族论的错误是我现在绝对无法接受的。仅仅凭肤色就决定两个生灵的优劣，这种想法使我的原则变得渺小。这个誓言所隐含的错误价值观并不存在于我的世界中，也不存在于这个拥有无数种族与文化差异的宽广世界。正是这样的差异让我的旅途充满了惊喜，为“美丽”这个宽泛的概念增添了新鲜的色彩和图案。

我现在立下一个新的誓言，一个在我睁开双眼之后，融入了我全部经验的宣言：我的弯刀将只为守护而高举；守护我的原则；守护我的生命；守护所有其他无法保卫自己的生灵。我不会为假先知的事业而战，不会为国王的财富而战，也不会为报复我的自尊受伤害而战。

对于那些聚敛财富者，有信仰者和无信仰者，当他们指责我的誓言不现实、不可行，荒谬可笑的时候，我会双手环抱胸前，告诉他们：现在更富有的是我！

——崔斯特·杜垩登

游戏

安静！维尔娜精致的手指不断地用繁杂晦涩的卓尔手语重复这个命令。

两张手弩被扣紧弓弦，操纵它们的卓尔士兵蹲伏身躯，紧盯着破烂的木门。

正对着他们的洞壁上，一枝魔法箭在轻微的“咝咝”声中消融在空气里，穿在上面的黑暗精灵这才瘫倒在地上。蛛化精灵狄宁从死去卓尔的身上跨过，八条硬皮腿连续敲击岩石地面。

安静！

贾拉索蹭到碎木门边，将耳朵伸向门口的黑暗结界。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抽出一把匕首，同时示意弩手准备。

贾拉索又止住了他们的行动，进来的是他派出去的侍从。

“他们走了，”侍从向佣兵团长和跑过来的维尔娜报告，“那是一支小队伍，他们其中的一个已经被祭司大人完美的铁壁压死了。”贾拉索和这名士兵都向维尔娜鞠躬致敬。尽管刚刚遭受巨大的挫折，维尔娜还是带着邪恶的微笑接受了这个恭维。

“伊佛特怎么样了?”贾拉索问的是他派去看守侧翼走廊的那名卫兵。。

“死了，”侍从回答，“尸体腐烂。”

维尔娜猛然转向恩崔立，“你对我们的敌人知道多少？”

杀手谨慎地看了她一眼，记起崔斯特那些关于黑暗精灵的警告。“飞锤砸破木门的是大汉沃夫加，”恩崔立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变冷的躯体，“这两条性命可以记到凯蒂·布莉儿的账上，她是个人类女性。”

维尔娜将恩崔立的话翻译成卓尔语，告诉了贾拉索的侍从。然后她问：“这些人是不是被压在那堵墙下面了？”

“只压住了一个矮人。”卓尔士兵回答。

恩崔立将卓尔说的死者当成了红胡子矮人，“布鲁诺？”他还是有些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不经意间杀死了秘银厅的王者。

“布鲁诺？”维尔娜疑惑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战锤部族的首领，”恩崔立向她解释，“问问他吧。”说着，他向那名侍从比了比自己的光下巴。“红胡子？”

维尔娜翻译过他的话，又向他摇了摇头，“那里没有光线。侍从不能确定。”

恩崔立不禁为了自己的愚蠢而骂了一句，他还无法习惯这种热视能力。在这种视力中，物体的轮廓都相当模糊，颜色也是根据物体的发热量而决定的。

“他们离开了，我们不需要再关心他们。”维尔娜对恩崔立说。

“你能让他们在杀了你的三个手下之后安然离开吗？”恩崔立知道维尔娜要让他去什么地方，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维尔娜的安排。

“死了四个。”维尔娜纠正。杀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崔斯特在逃走前杀死的那个看守传送通道的卓尔。

“阿哈塔跟踪你的弟弟去了。”贾拉索迅速地插了一句。

“那就是死了五个。”维尔娜阴狠地回答，“不过我的弟弟正在我们脚下，他要穿过我们才能回到他的朋友身边。”

她开始用他们的母语和其他卓尔交谈。恩崔立虽然没有完全明白这种语言，但还是知道了维尔娜正在组织从斜坡下去对崔斯特进行的追杀。

“我的交易怎么办？”他打断维尔娜。

祭司的回答直指重点，“你已经得到了你的战斗，我们还你自由，就像以前说好的那样。”

恩崔立假装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他老于世故，知道表达自己的愤怒会让他也加入到地板上那些冷却的尸体之中。但这名杀手并不想就这么老实地接受自己的失败，他狂暴地打量四周，寻找着某种途径，希望能够改变这笔显然已经说定的交易。

恩崔立为这件事进行了精心的准备，只是在这场暴乱中，他没有来得及跟着崔斯特冲入斜坡。如果能跟着他到下面，和他最大的敌人就会有时间处理所有的事情。但现在，和崔斯特单独战斗的希望看来已经离开了他，而且每秒钟都离他更远。

这个老谋深算的杀手曾经遇到过比现在更复杂的困境。不过，这次他还是谨慎地提醒自己，现在和他打交道的是黑暗精灵，阴谋诡计的大师。

“嘘！”布鲁诺示意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噤声，虽然沉睡的第伯多夫·潘特正在以矮人独有的方式打着呼噜，但布鲁诺还是低声说：“我想我听见了什么！”

沃夫加将战狂靠在墙上，一只手伸到潘特的下巴底下，合上了战狂的嘴，又用手指捏住了潘特的大鼻子。潘特的双颊开始古怪地一起一伏，一种短促而尖细的声音仍旧从他身上某处传出来。沃夫加和凯蒂交换了一下目光，沃夫加甚至弯下腰，想听听这个野蛮的矮人是不是正在用耳朵打鼾。

布鲁诺因为这些意料之外的噪音而感到厌烦，但他现在没有心情责备同伴。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轻到几乎无法辨识。然后又是另一个脚步声，离他们更近。布鲁诺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被找到，需要火把照明的沃夫加和凯蒂怎么可能逃出这片迷宫般的隧道而不被发觉？

又一阵脚步声就在洞外响起。

“好啊，来吧，尖耳朵的兽人！”灰心丧气，饱受惊吓的矮人王咆哮着，从堵洞大石上方的空隙中跳出去，高高举起大斧。

不出所料，他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急忙发力欲劈。但身影早已如风般弹入小洞。

“什么！”惊愕的矮人仍然高举大斧，笨拙地转过身，几乎摔倒在地上。

“关海法！”他听见凯蒂在石板另一边惊呼。

布鲁诺爬回洞里，看见黑豹正张开大嘴，将她的魔法雕像放在地上，上面还挂着一只黑色肌肤的手，显然是哪个倒霉的黑暗精灵在与黑豹抢夺雕像时留下的。

凯蒂厌恶地看了一眼那段残肢，将它踢到了一边。

“该死的好猫。”布鲁诺承认，这位强大盟友的回归确实让粗线条的矮人感到一阵放松。

关海法低吼了一声，作为回答。有力的吼叫在石壁上来回撞击，传到外面很远的地方。潘特在吼声中睁开疲惫的双眼，当战狂看清三步以外六百磅的黑豹身躯时，黑眼球差点凸出到眼眶以外。

兴奋的吼叫达到了新的高度，战狂在同一时间里喊出了十六个词，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小腿上，弄破了好大一块）。关海法看出了矮人的意图，就用缩起抓子的巨大肉掌拍了一下他的面颊。

潘特的头盔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他认为也许应该再来一阵小睡。但他提醒自己，他是战争狂，而他现在面临的是一场历史上最为激烈的战斗。他从斗篷底下拿出一个大酒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然后抹去脸上的蜘蛛网，厚嘴唇中发出狂躁的胡言乱语。看起来焕然一新的战狂站定身形，准备发起冲击。

沃夫加抓住他头盔上的长钉，将他扯离地面，潘特粗壮的双腿只能在空中来回乱蹬。

“你要干什么？”战狂发出抗议的吼叫。但当关海法望着他咆哮一声，抿起耳朵，露出匕首般的犬齿时，就算是第伯多夫·潘特也变得脸色发白，震耳的恫吓声立刻便安静下来。

“这只黑豹是朋友。”沃夫加告诉他。

“这……这只该死的猫？”潘特有些口吃。

“该死的好猫。”布鲁诺的话结束了这场吵闹，矮人王很高兴关海法能来到他们身边。他知道他们需要黑豹所能提供的一切，不过，他们也许还需要更多的一些东西。

恩崔立注意到一个受伤的卓尔靠在墙边，有另外两名卓尔在照料他，缠在伤口上的绷带立刻就因为渗透的鲜血而放射出热线。他认出这个受伤的黑暗精灵，在崔斯特召唤出黑豹的时候曾经试图抢夺那个雕像，想到关海法，杀手有了新的主意。

“崔斯特的朋友会一直追踪你，即使跟你下到幽暗地域中也在所不惜。”恩崔立冷酷地提醒维尔娜。

祭司转向他，而站在她身边的佣兵团长显然也表现出了相同的关心。

“不要低估他们。”恩崔立继续说，“我知道他们，他们对彼此的忠诚是黑暗精灵世界所没有的……当然，绝没有祭司大人对于蜘蛛神后那样忠诚。”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皮肤成为维尔娜家中的装饰品。“你现在计划追踪你的兄弟，但即使你抓住他，并全速赶往魔索布莱城，他的朋友们也会追上你。”

“他们人单势孤。”维尔娜反驳。

“但他们将会带军队回来，特别是如果那个被压死的矮人是布鲁诺·战锤的话。”

维尔娜望向贾拉索，希望佣兵对杀手提供的消息给出确认。而这个经常出没在外部世界的黑暗精灵只是耸了耸肩，摇头表达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无知。

“他们将带来更好的装备和更强的战力。”恩崔立逐渐拟定出自己的计划，“他们的军队中也许会有魔法师，肯定会有很多牧师。还有这样的强力弓矢，”他看了一眼墙边的尸体，“以及那种野蛮人战锤。”

“这里的隧道错综复杂，”维尔娜仍然不同意恩崔立的见解。“他们无法跟踪我们。”她转回身，似乎已经满足于自己的观点，要着手继续先前的方案了。

“他们有那头黑豹！”恩崔立向她叫喊：“那只黑豹是你的弟弟最亲密的朋友。只要你带着崔斯特的身体，关海法甚至会追赶你进入深渊魔域。”

感到再次陷入困境的维尔娜看着贾拉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贾拉索搓了搓自己尖峭的颧骨，“当你的弟弟还在城中的时候，那只黑豹就已在巡逻队里久负盛名。我们的奇袭队并不大，而且现在显然已经损失了五名队员。”

维尔娜重新转向恩崔立，“你看起来对这些人很熟悉，”她话中带刺地说，“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追杀那支队伍。”恩崔立指定破碎门板后的黑暗走廊，“在他们回到矮人王国，召集军队之前抓住并杀死他们。我会为你去找到你的弟弟。”

维尔娜的眼中充满怀疑，让恩崔立感到非常不舒服。

“但我要求和崔斯特进行另一场战斗。”不管怎么说，要让自己的提议看起来值得相信。

“这要等到我们重新见面的时候。”维尔娜冷冷地说。

“当然。”杀手深鞠一躬，走向斜坡。

“你不会孤单的，”维尔娜看了一眼贾拉索，佣兵团长示意两名士兵跟上恩崔立。

“我一个人干。”恩崔立坚持。

“那你会一个人死。”维尔娜说，“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些隧道里，你不是我弟弟的对手。”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悦耳，但恩崔立知道，维尔娜的要求和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得出来，和维尔娜继续争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只是耸耸肩，示意一名黑暗精灵为他带路。

不过，让一名拥有浮空能力的卓尔带着他飘下危险的斜坡，这实在是一件不错的事。

带路的精灵首先进入下层走廊，恩崔立紧随在后，第二个卓尔缓慢地跟在杀手后面。第一个卓尔轻踢俯卧在面前的躯体，困惑地摇着头。熟悉崔斯特各种诡计的恩崔立拖开黑暗精灵，用剑刺中这具尸体，杀手小心地将死去的卓尔翻转，确认那不是崔斯特的伪装之后，才满意地收回细剑。

“我们的敌人非常狡猾。”一名懂得地表语的卓尔点点头，把这句话翻译给他的同伴。

“这是阿哈塔。”黑暗精灵告诉恩崔立，“像维尔娜说的那样，已经死了。”

能在斜坡出口处找到这名卓尔士兵的尸体，恩崔立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比维尔娜和她的手下更了解他的对手是如何一件犀利而高效率的杀戮工具。恩崔立很清楚身边的这两个卓尔确实是技巧娴熟的杀手，但和他的敌人相比，他们实在是弱得可怜。想靠他们抓获崔斯特，根本就没有可能。根据恩崔立的估计，如果这两个无知的黑暗精灵单独走下通道，崔斯特早已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个想法让恩崔立笑了笑，这两个家伙不但不清楚他们的敌人，连他们的盟友都不了解。

他的剑突然刺入走过身边的后一个卓尔体侧，几乎穿透了他的两边肺叶。另一个卓尔的速度超出了恩崔立的预料，转眼间上弦的手弩已经对准了他。

嵌宝石的匕首飞出在先，卓尔持弩的手被深深割了一刀，弩箭也射偏到一边。黑暗精灵毫不畏惧地抽出一对细刃剑。

恩崔立一直以来都对黑暗精灵同形双刃流的能力感到惊讶，他用左手解下腰间的细皮带，用它和细剑抵挡敌人的进攻。

“你站在崔斯特·杜垩登一边！”卓尔气急败坏地说。

“我不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恩崔立答了他一句。卓尔全力出击，双剑交叉前刺，被恩崔立挡开后，又如灵猫般飞退。他的攻击富于技巧，速度也绝对快捷。但恩崔立马上就看出这名卓尔和崔斯特之间的根本区别，正是这个微妙的差别使崔斯特，还有他恩崔立能够脱颖而出，远远地超越这些普通杀手。他的双刃攻击，即使在恩崔立眼里也堪称一流，但一击不成，他总是需要点时间恢复防御。像许多优秀的战士一样，他是一个单调高手。或者长于进攻，或者长于防守，却不能同时兼善两个方面。

但卓尔的快捷弥补了这个细微的缺憾，所以大多数战士都无法注意到这个不容置疑的弱点。而恩崔立不属于大多数战士之列。

卓尔的攻击愈发猛烈，双剑飞舞，刺向恩崔立的一切防御空隙，却被恩崔立的细剑和长鞭一一挡开。

人类杀手始终都在后退，从容地消耗时间，等待着必杀的一刻。

双剑交叉刺向恩崔立的上腹，黑暗精灵重复了他最初的攻击。

而防御一方却有所改变，杀手在瞬间完成移动，速度快得可怕。

皮鞭卷住了卓尔的右手剑，又将它向左侧猛拉。结果左手剑也被扣入其中，两柄剑被已经身处于卓尔左边的恩崔立拽向一边。

黑暗精灵立刻后退，两柄剑脱出皮鞭的绑缚。但卓尔的身体平衡也受到干扰，他必须用去一秒钟时间恢复防御姿态。

闪电般的细剑不会等待这一秒钟的时间，它饥渴地穿入卓尔暴露的左肋，在肋骨下面的柔软血肉中疯狂摆动自己的身体。

受伤的黑暗精灵向后倒去，他的肚腹已被豁开。恩崔立没有追击，反而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卓尔挣扎着站起，重新举起双剑。

“你死了。”他听见恩崔立简短的声音，感到彻骨冰寒。

卓尔无力反驳这句话，伤口的灼痛让他感到双眼发黑，他现在无法抵挡人类杀手的任何攻击。他扔下武器，虚弱地喊道：“我投降。”

“好吧。”恩崔立答应了一声，将细剑刺入他的心脏。

他在死者的魔斗篷上揩净剑身，拾回心爱的匕首。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隧道，隧道两端都笔直地延伸到他的红外视界以外的地方。“现在，亲爱的崔斯特，”他大声说，“情况正按我的计划发展。”恩崔立露出一丝微笑，为自己能将这样的危险玩弄于股掌之上而自鸣得意。

“我还没有忘记卡林港的地下水道，崔斯特·杜垩登！”他的怒火在大喊中爆发，“我也不会原谅！”

恩崔立随即平静下来，他提醒自己，正是他的愤怒让崔斯特在那个南方城市发生的战斗中找到了他的弱点。

“小心，我敬重的朋友。”他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我们的游戏了，就像以前一样。”

崔斯特在恩崔立离开后不久就回到斜坡出口处，他看见两具新的尸体，马上就想到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也知道，这一切绝非偶然。崔斯特在上面的洞穴中羞辱了恩崔立，并拒绝和那个杀手进行他所渴望的游戏。恩崔立应该已经预料到了崔斯特的不合作态度，并为此制定了备选计划。

现在，下层隧道中，只剩下了他和崔斯特，他们是一对一。崔斯特会全心全力地投入战斗，因为胜利对他来说至少意味着获得自由的机会。

崔斯特点点头，为对手的心智发出无声的赞叹。

但崔斯特在这场游戏里并不占据优势，这个黑暗精灵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找路逃出去，加入到朋友之中，帮他们渡过眼前的危险。在崔斯特心中，恩崔立并没有占据很大比重。

但如果他和恩崔立狭路相逢，崔斯特·杜垩登还是会认真地结束这场游戏。

抽丝

“我不喜欢这样。”维尔娜大声说，她正站在召唤铁墙附近的隧道中，贾拉索陪在她身旁，可怜的库柏被压扁的尸体就在他们脚边。

“你认为这件事会如此简单吗？”佣兵团长问她。“我们就这样进入由强大的矮人部族控制的隧道，用五十名士兵对付几千个矮人？”

为了不让维尔娜过于焦躁，贾拉索急忙接着说：“你将重新捉获你的弟弟，我的部队训练精良，我已经派出了将近四十名班瑞卓尔前往那条惟一通向秘银厅的隧道。崔斯特的盟友将无法从那里进入隧道，而陷在隧道里他的朋友也无法逃脱。”

“矮人如果知道我们，他们会派一支军队过来。”维尔娜冷冰冰地说。

“那也要等他们知道了才行，通向秘银厅的隧道漫长而曲折，得到消息，再召集一支够规模的军队，也许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到那时，我们已经抓住了崔斯特，在返回魔索布莱城的途中了。”

维尔娜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在考虑下一步行动。脱离低层隧道的路径只有两条：这里的斜坡通道，和北方远处的螺旋隧道。她走进洞中，直视那道斜坡，寻思着只派三个人下去追踪崔斯特是否正确，她开始考虑将她的部队——十二名卓尔和蛛化精灵也派下去。

“那个人类会捉住他的。”贾拉索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阿提密斯·恩崔立比我们更熟悉我们的敌人，他与崔斯特在广阔的地表世界各处战斗。而且，他还带着那只耳环，你完全可以监视他的行踪。我们现在要对付崔斯特的朋友，根据我的侍从报告，他们不超过五个人。”

“如果崔斯特躲过恩崔立呢？”维尔娜问。

“上来的路只有两条。”贾拉索提醒她。

维尔娜点点头，做出了决定。她走到斜坡前面，从文彩华丽的长袍里拿出一根小杖，闭上了眼睛，开始吟颂一段柔和的灵歌。小杖头上抽出带有粘性的细丝，祭司缓慢而精确地在通道口结出了一张蛛网。然后，维尔娜后退几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包细粉，开始了第二段灵歌。她将细粉撒在蛛网上，细丝立刻变得粗硬，闪烁着银灰色的光泽。光泽很快就消退了，施展魔法所产生的热量消散在洞穴中，蛛网在热视眼睛中也不再显现。

“现在，只有一条通路了。”维尔娜对贾拉索说，“任何武器都无法砍断这些丝线。”

“北方的那个出口，我已经派五名士兵赶过去看守了。”贾拉索说。

“绝不能让崔斯特和他的朋友会合。”

“如果崔斯特再看见他的朋友，那时他们肯定已经都死了。”骄傲的佣兵团长自信满满地向维尔娜保证。

“也许有另一条道路通向那个洞窟，”沃夫加说，“如果我们能从两个方向攻击他们……”

“崔斯特就是在那里消失的。”布鲁诺拨弄着手中的魔法小盒，双眼凝视地板，他能感觉到，他的朋友就在他脚下的某个地方。

“等我们把所有敌人都杀死，你的朋友就能找到我们了。”潘特接口说。

仍然提着战狂的沃夫加摇晃了他一下。

“我现在没心思和卓尔作战。”布鲁诺一边回答，一边关注地瞥了凯蒂和沃夫加一眼，“我们要避开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攻击他们。”

“我们可以回去和达格那会合，”沃夫加建议，“再清除隧道中的黑暗精灵。”

布鲁诺端详着可以带他们回秘银厅的回环曲折的隧道，他和他的朋友们也许要用一个小时穿过这片迷宫，回到秘银厅；再用几个小时召集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而崔斯特很可能熬不过这几个小时了。

“我们是为崔斯特而来的，”凯蒂坚定地说，“你的小盒子带我们来到这里。现在，关海法会把我们带到他身边。”

布鲁诺知道潘特会全力支持任何有可能导致战斗的建议，而关海法早已等待得不耐烦了，焦急的黑豹绷紧了浑身的肌肉，蓄势待发。矮人望向沃夫加，看见他紧盯凯蒂时充斥在脸上的担忧和屈尊俯就的神情，差点就重新抡起斧头砍他。

关海法突然定住身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凯蒂马上就熄灭了光亮微弱的火把，蹲伏下身体，利用矮人放出红光的眼睛确定自己的方位。

伙伴们彼此靠近，布鲁诺悄声吩咐其他人紧靠洞壁，他出去看看大猫感觉到了什么。

“卓尔。”片刻之后，他和关海法一同回到洞中。“只有五个，正迅速向北移动。”

“是五个死卓尔。”潘特纠正他，其他人能听到战狂兴奋地摩擦铁手套的声音，还有钢环互相碰撞的声音。

“不能战斗！”布鲁诺把声音放大到不会传出洞外的极限程度。他抓住潘特的胳膊，制止了战狂的冲动。“我认为这支队伍也许知道该如何找到崔斯特，他们正在去寻找他。但如果没有光，我们绝对无法跟上他们。”

“而如果我们举起火把，我们马上就会开始战斗。”凯蒂说。

“那就点亮那该死的火把！”潘特满怀希望地说。

“闭上你的嘴。”布鲁诺又转向沃夫加。“我们轻缓地走出去，你拿着火把，只要发生战斗，就立刻点亮它们。”然后，他示意关海法领路，并要求大猫放慢脚步。

他们离开洞穴之前，潘特就将他的大瓶子塞到凯蒂手中，“喝一口，然后把它传下去。”

凯蒂摸索着手中的东西，当她确定那是一个瓶子之后，小心地闻了一下瓶中喷发着腐败气味的液体，连忙将它递了回去。

“等卓尔把毒箭射到你背上，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粗鲁的战狂拍了拍凯蒂的屁股，“有这东西在你的血里，就没有毒物能伤害你！”

想到崔斯特还深陷于危险中，年轻女子拼命往嘴里灌了一口瓶中的液体，立刻就咳嗽着踉跄了几步。一时间，她看见了八只矮人眼睛和四只猫眼睛在盯着她，不过这种奇怪的现象很快就消失了，于是她将瓶子递给了布鲁诺。

布鲁诺轻松地接过它，叹了口气，猛灌了一口，立刻就打了好几个嗝。“暖暖你的脚趾吧。”他将瓶子伸到沃夫加面前。

等沃夫加恢复正常之后，小队就出发了。关海法的四只肉掌消弭了一切声音，而潘特每走一步，他的铠甲就发出一阵噪音。

四十名全副武装的矮人跟随着达格那将军沉重的脚步，穿过秘银厅低层隧道，来到大门警卫室。

“我们要前往地精厅，”将军告诉他的士兵们，“并在那里分散行动。”他又向门卫下达了命令，设置了一系列敲门暗号。并为随后跟来的部队留下指示，特别强调了成员少于十二名的矮人部队决不能进入新区。

严厉的达格那让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勇敢而骄傲地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穿过敞开的大门。达格那实际上并不相信布鲁诺会遇到危险，他认为新区里也许只是残存着一小股地精，或者是其他尚未清理的小麻烦。但这位将军是一个谨慎的指挥官，坚持即使对弱小的敌人，也要做万全的准备。当事件关系到布鲁诺的安全时，他决不会心存半分侥幸。

铁鞋沉重的脚步，甲胄的磕碰，还有不时响起的低沉战歌都在宣告这支部队的到来。甚至还有三名矮人高举着火把。达格那没有理由相信这支强大的部队需要蹑足潜踪，他更希望布鲁诺和其他进入这一地区的盟友能及时发现这支喧闹的队伍。

达格那对黑暗精灵一无所知。

矮人们很快就前进至第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布鲁诺很久以前杀死的双头巨人骨殖后，达格那喊了一声“注意两边”，就继续向前走去。他要直接行军到发生地精战争的洞窟，在走到岔路之前，达格那放慢了脚步，同时命令队伍安静。

当将军开始穿越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紧张而略感奇异地打量着四周。经过三个世纪战争磨炼的战士本能告诉他，这个地方有古怪，颈后的浓密毛发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这时，火光熄灭了。

一开始，矮人将军认为是某种东西熄灭了火把，但他很快就从背后的喧哗声中发现了问题。在他改变视觉之后，他的红外线眼睛仍然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更凶险的事情。

“这么黑啊！”一名矮人高喊。

“是魔法！”另一个矮人大声呼喝。

达格那听见他的士兵们正在互相推挤，又听见耳边传过一阵细微的风声，接着又是身后一名下级指挥官的嘟囔。将军本能地向后退，只迈出几步，他就从一个黑色的圆球中走了出来，他这才发现矮人部队已经混乱了。又一个圆球将他的部队从正中间分为两半，黑球前方，里面和后方的矮人彼此呼唤，竭力想恢复一定程度的组织。

“成楔形阵！”达格那在一片混乱中高喊，命令矮人们结成最基本的战斗队形。“这只是一个黑暗法术，不要害怕！”将军身边，一名矮人忽然手抚胸膛，从上面抽出一根达格那从未见过的飞镖似的东西，然后他就打着呼噜栽倒在地。

有什么东西叮了一下达格那的小腿，但忙于指挥的他无暇顾及此事，他正竭力将矮人们整合为统一的战斗队形，同时他还派出五名矮人进入队伍右翼的支路。

“给我找出那个该死的巫师！”他命令他们，“找出到底是什么九渊地狱的东西在攻击我们！”

挫败感激起了达格那的愤怒，他很快就将剩下的矮人部队调整为紧密的楔形队，准备冲过困扰他们的黑暗结界。

五名迂回侧翼的矮人对支路进行了搜索，他们最终确定没有敌人潜伏在这里，便迅速返回到黑暗结界处，意图进入主隧道和大部队会合。

两个黑影从暗处浮出，他们在矮人面前单膝跪地，举起两张小弩。

领头的矮人被射中两箭，立刻变得脚步踉跄，但他还是发出了冲锋的号令。他和他的四名伙伴全速冲向敌人，却没有注意到其他敌人——其他的黑暗精灵纷纷从空中飘下，落到他们周围。

“这是什么……”一柄魔法锤砸碎了说话矮人的颅骨，让这半句话变成了他的遗言。

“嘿，你不是崔斯特！”另一个矮人总算在被切开喉咙之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队伍首领想发出撤退令，但还没等他开口，岩石地面已经直翻上来，死死地压住了他。对于困倦的矮人来说，这是一张好床，他将在上面睡去，永不再醒。

五秒钟之内。矮人小队里只剩下两名生者，“卓尔！卓尔！”他们大声发出警告。

一个矮人沉重地栽倒在地，三枝箭插在他的背上，他挣扎着想重新跪起，但早已有两名卓尔扑向他，乱刀纷纷斩下。

剩下的一个矮人冲过卓尔的攻击，发现一名敌人正挡在他面前。卓尔长剑刺向他，矮人接下这一击，报之以凶狠的斧斩。卓尔握剑的手臂立刻断为两截，精钢链甲碎裂散落。

撞开重伤的卓尔，矮人跑入黑暗结界，又从另一边穿出，正看见缓慢前进的矮人楔形阵。

“卓尔！”矮人再次高叫。

第三个黑球出现，一阵手弩箭雨迎面扑来，随后出现的是擅长不用眼睛战斗的黑暗精灵。

达格那意识到必须由牧师来对抗这种黑暗精灵魔法，他开口想发出撤退令，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的脑侧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矮人将军倒在地上。

在这片混乱和无法穿越的黑暗中。楔形阵崩溃，惊愕的矮人根本无法对抗数量相当，长于杀戮，而且准备充分的黑暗精灵。矮人打破阵列的行动实际上是明智的，分散的矮人们抱起倒地不醒的同胞，迅速向秘银厅跑去。

矮人并不是只知逃命的懦夫，他们一离开隧道的黑暗地区，就有几名矮人开始重新组织队伍。他们已经无法返身再战了，但敌人紧追在后，背负着包括达格那在内的十名沉睡的同胞，矮人们不可能逃过迅疾如风的黑暗精灵。

召集断后者的呼声发出，没有任何矮人愿意率先逃命。经过片刻的拣选之后，矮人主队继续奔逃，六位勇敢的矮人并肩而立，封死了通向秘银厅的道路。

“跑啊，不要让我们的兄弟白白牺牲！”新的指挥官高喊。

“为了我们失陷的国王，我们也要跑回去！”另一位矮人呼叫。

队尾的矮人们不停地回头凝望留下来守护他们的兄弟，直到一团黑暗将他们覆盖。

“要活着回去啊！”洪亮的呼唤来自黑暗中的六位勇士。

奔跑的矮人们听见熟悉的战吼，钢铁的撞击。当他们听见一声卓尔痛苦的尖叫时，大滴的泪水下也绽放出笑容。

他们没有再回望，只是在奔跑中低下头颅。断后的勇士们再不会和亲人们相见，他们会坚守自己的位置，阻挡敌人的脚步，直至毫无声息的躯体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这是他们为自己的亲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他们将只活在矮人的传说中。

在逃跑的矮人队列里，如果有一个矮人绊倒，就会有四个矮人把他拽起来。如果有一个背负沉睡同胞的矮人显出疲态，他身边的矮人就会把他的重担接过去。

一名年轻的矮人跳出主队，在隧道壁上用手中的战锤敲击开门暗号，他跑到隧道末端，看见大门正在开启，矮人主队到达时，大门已经彻底敞开了。

背负沉睡者的矮人最先进入大门，其余的矮人挡在门口，守候着任何可能掉队的兄弟。直到黑雾出现在门前的隧道中，一枝弩箭射倒了一名矮人，他们才最终将大门关上。

铁栓归位后，矮人军进行清点，出发时的四十一名战士逃回了二十七名，其中超过三分之一处于沉睡状态。

“召集全军！”一名矮人大吼。

“还有牧师。”另一名矮人扶起失去知觉的达格那，“我们需要牧师解毒，还有赶走那些该死的黑雾！”

久经战阵的矮人们很快就决定出队伍的指挥和任务分担，一半部队留下来陪伴沉睡者和矮人卫兵，另一半冲进秘银厅的各个角落，发出战争警报。

友谊的重担

双刀不在手中，他没有任何安全感，偶尔他也会停下来，提醒自己是多么莽撞。但只要想到友人的生命正处在危险之中，崔斯特就会继续向上伸出手，一寸一寸地在陡峭的螺旋斜坡上攀爬。多年以前，崔斯特还是一个幽暗地域的生物，那时他可以借助浮空能力在这种斜坡上自由往返。但这种能力显然与地底深层的奇异魔动有关系，自从崔斯特走上托瑞尔的表面之后，他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下坠了多远，只是默默地感谢他的神明梅莉凯，让他在这次可怕的下坠中活了下来。他已经爬了百来尺的路程，其中有些地方还算是平缓的延展，有些地方几乎完全是垂直的。这些都被敏捷不输于任何盗贼、顽固不输于任何矮人的卓尔一一克服过去了。

关海法怎么样了？这是崔斯特担心的另外一件事，他匆忙的呼唤是否叫来了关海法？会不会有某个卓尔拿走了那个雕像，将关海法收归己用，比如那个贾拉索？

双手交替向上，崔斯特已经接近了斜坡顶端。那张毯子并没有被拿走，上面的洞窟陷入了一种阴森怪诞的寂静。崔斯特知道，没有声音决不代表他的黑暗精灵族人们已经离开了这里。他曾经带领一支卓尔巡逻队在五十余里的崎岖隧道中连续行进，其间整支队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崔斯特完全可以想像十几个黑暗精灵已经包围了狭小的斜坡出口，等待着愚蠢的囚徒自投罗网。

但为了正处于危险中的朋友，他必须上去，尽管维尔娜和其他卓尔可能就等在上面。

到达出口边缘时，崔斯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危险的感觉。他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也找不到值得注意的危险迹象，但他的战士本能仍在这一片寂静中大声向他示警。

崔斯特尽量压抑住内心的震颤，不过他的动作还是明显慢了下来。他的洞察力（他管这叫他的运气）曾经救过他多少次，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敏感的手指在岩石上谨慎地滑动，崔斯特抑制着迅速伸手出去的欲望，慢慢抓住出口边缘，将自己的身躯提起，准备面对任何正在等待他的危险。他突然停下来，他的中指尖碰到了某种几乎无法感觉到的东西。

他的手无法移动了！

最初的恐惧过后，崔斯特发觉粘住他的是一个蛛网陷阱。他在魔索布莱城见过许多魔法网，城中的第一家族实际上就被一种无法破坏的丝网所围绕。而现在，虽然只有一根指头刚刚接触到这张魔法网，崔斯特已经被困住了。

他定住身体，停止了所有动作，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坠在被粘住的手指上，另一只手缓缓伸进斗篷下面，握住弯刀。但他很快又改变了主意，拿出一枝从刚才杀死的那个黑暗精灵身上得到的弩箭。

突然传来的卓尔声音一下子让崔斯特全身僵直。

他分辨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听出来他们正在谈论他，还有他的朋友们！凯蒂、沃夫加他们显然已经逃脱了。

黑豹也自由了，崔斯特听见几声带着畏惧语气的“凶猫”。

崔斯特的手更加坚定地握住了闪光，他必须砍开这道魔法屏障，必须从斜坡中出去，去帮助他的朋友。但一时的冲动马上就过去了，崔斯特立刻就想到，维尔娜的部队很可能还等在上面。在这两层之间，一定还有其他的道路。

卓尔的声音渐渐远去，崔斯特重新稳定了自己。然后从斗篷里取出短箭，在岩石上打磨一阵，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去掉上面的睡眠毒素。他小心地将短箭伸向被粘住的手指，咬紧嘴唇，用短箭刺入指尖的肌肤。

崔斯特现在只希望他已经完全清除了箭上的毒素，使他不会陷入睡眠，或者动作受到影响。在落回斜坡的过程中，任何动作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死亡。他用空手握住一块坚固的岩石，猛力拉拽被粘住的指尖，撕下了上面的皮肤。

突然袭来的痛楚几乎让他晕了过去，不过他总算是找回了即将失去的平衡，随后他急忙将破损的指尖纳入口中，吸掉上面的血迹，又吐了出去，防止可能存在的残毒。

五分钟之后，崔斯特回到下层隧道。他抽出双刀，审视周围的隧道，寻找他的大敌，同时思量着该如何选择道路。他知道，秘银厅在东边，但他还知道，自己被俘之后，一直在向北方前进。如果真的有第二个通道，那一定会在更远的北方。

他将闪光重新放回刀鞘，让自己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然后，他只拿着一柄弯刀，开始在隧道中潜行。这里基本上没有支路，崔斯特为此而感到高兴，在这种没有路标的地方，任何对支路的选择都是危险的。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个影子飞逝在右侧的隧道里。

崔斯特凭感觉知道那是恩崔立，他显然知道另外一个出口。

崔斯特立刻蹑足进入右侧隧道。现在，他不再是被追踪者，而是追踪者了。

进入隧道之后，他深吸了口气，四下打量了一遍。迅速移动的身影已经离他很远，又一次拐向右边。

崔斯特对此产生了一丝惊疑，急于找出口离开这里的自己一定会向左拐，恩崔立难道会故意避开自己吗？

崔斯特这时怀疑恩崔立知道他在跟踪自己，正在将他引向有利于这个杀手的地方。崔斯特一直在为朋友们的安危而担心，他不能允许自己的行动有所耽搁。但崔斯特很快就发现，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头绪，恩崔立将他引到了一片环境极为复杂的网状隧道中。

杀手已经消失了踪影，崔斯特注意观察地面，他相信恩崔立已经相当靠近自己了。他的带着热量的脚印虽然已经非常模糊，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崔斯特出众的红外视力仍然能看见它们。他明白自己现在处于劣势，他并不知道杀手领先他多少秒的路程。或者说，在多少秒之后可以赶上他。他可以确定，恩崔立一定会把他引到一个能让这个杀手进行充分机动迂回的地区，然后绕到他的背后攻击他。

当他从狭窄的隧道中进入一系列宽广的洞穴中时，因为脚印上热量散失加速，他差一点就失去了恩崔立的踪迹，不过崔斯特勉强还能辨识出来。

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崔斯特顿住脚步，这不是恩崔立。但他也相信，他也不会如此靠近他的朋友们。

那会是谁？

崔斯特用耳朵代替眼睛，通过分辨回音追踪这个几乎无法听见的呜咽声。这时，他很有些感激多年前受到的卓尔战士训练，否则他也无法掌握在曲折回环的隧道中辨别回音模式的本领。

呜咽声越来越大，崔斯特知道这声音就来自前面的拐弯处。根据回音，那应该是一个椭圆形的小洞穴。

一把弯刀握在手中，闪光仍然留在鞘内，卓尔冲过拐角。

瑞吉斯！

圆胖的半身人面容憔悴、衣衫破烂，正瘫软地靠在对面的墙上。他的手被紧紧地捆在一起，嘴里被塞上了一块硬东西，面颊上还有凝结的血迹。崔斯特马上就想跑过去解救自己的朋友，但他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开始考虑这是不是恩崔立的另一个陷阱。

瑞吉斯看到他，眼睛里充满了热切的企盼。

崔斯特以前见过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真诚绝不是恩崔立所能伪装出来的，无论他是否戴了面具。他急忙走过去，割断了半身人手上的绳子，拿出塞口物。

“恩崔立……”半身人仍然呼吸微弱。

“我知道。”崔斯特平静地说。

“不，”瑞吉斯尖声高叫，拼命要引起卓尔的注意。“恩崔立……刚刚……”

“他在不到一分钟之前从这里走过。”崔斯特替他把话说完，他不想看到璃吉斯在呼吸困难时还要挣扎说话痛苦的样子。

瑞吉斯点点头，他的圆眼睛死盯着外面，仿佛恩崔立马上就会回来，把他们两个全杀死。

崔斯特更关心的还是半身人满身的伤口，它们都不算重伤。但这么多伤口加在一起，使半身人现在的情况相当糟糕。崔斯特用一点时间替半身人活动了一下血脉，然后试着扶他站起来。

瑞吉斯立刻摇摇头，一阵晕眩让他又坐倒在地上。如果不是崔斯特及时抓住他，他可能又会摔得够呛。

“别管我了。”瑞吉斯显示了出人意料的无私。

卓尔露出安慰的微笑，扶起瑞吉斯。

“我们在一起，”他轻松地对半身人说，“我不会离开你，就像你不会离开我。”

这时，杀手的足迹已经过于冰冷，无法寻觅。崔斯特只能盲目地前进，希望能再找到一些通向上层道路的线索。他用剩下的一只手抽出闪光，利用蓝焰的照明躲开地面上的裂缝，好让瑞吉斯走得更舒服一些。瑞吉斯不断发出小声的呻吟，大多数时间里，崔斯特都是在拖曳着他移动，这种情况下，他实际上失去了所有潜行的条件。

“我想他要……杀死……我。”瑞吉斯喘了半天气，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

“恩崔立只在认为能获得利益的时候才杀人。”崔斯特回答。

“那他为什么……要带上我？而且……他为什么又要让你找到我？”瑞吉斯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崔斯特好奇地望着他的小朋友。

“他让你找到我，”瑞吉斯推测。“他……”半身人的身体一软，但崔斯特强壮的手臂撑住了他。

崔斯特完全明白恩崔立为什么会让他找到瑞吉斯，杀手知道，崔斯特一定会带上瑞吉斯的，这正是他和崔斯特最大的区别。恩崔立认为同情心是这名卓尔的弱点。就实际情况而言，崔斯特已经失去了潜行能力，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将完全按照恩崔立的规则进行，而卓尔游侠更要将同样的精力放在拖累他的朋友身上。即使崔斯特幸运地到达了上层，他也很难在恩崔立找到他之前，先和朋友们会合。

崔斯特知道，比现实负担更重要的是，恩崔立已经将瑞吉斯交还给他，为的就是确保一场诚实的战斗。崔斯特不可避免地要全心投入即将发生的战斗，他无法再逃了，因为瑞吉斯就孤苦无依地躺在他身边。

在以后的半个小时，瑞吉斯的意识一直没有完全清醒过。崔斯特毫无怨言地抱着他，不时还要更换疲惫的手臂。卓尔游侠的隧道技能无人能及，他确信自己正在以最短路线穿越这片迷宫。

他们走进一条长而笔直的通道，这里比他们刚才走过的隧道都要更宽、更高。崔斯特将瑞吉斯轻轻靠墙放好，仔细研究了一下这里的岩石形态。他注意到这里的地面以不可察觉的角度倾斜，向南方升高，他们如果继续向北方行进，所处的位置就会略有降低，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卓尔。

“这里是这一地区的主道。”他最后得出结论，瑞吉斯困惑地望着他。

“这里曾经有水流经过，”崔斯特解释，“也许这些水会在山脉的北方切穿山壁，形成一些瀑布。”

“我们要继续走下去？”瑞吉斯问。

崔斯特点点头，“如果有一条通路能回到秘银厅下层，那它就很可能在这条路线上。”

“干得好。”远方某处传来一声赞叹，一个颀长的身影从一条支路里走出来，就停在离崔斯特和瑞吉斯几十步远的地方。

崔斯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斗篷里，但他更信任自己的双刀。所以，当杀手走近时，他又将它放了回去。

“我是否将你所需要的希望给了你？”恩崔立语带嘲讽地说，他又发出了一些低微到不可辨识的声音，也许是对他的武器施加的某种咒语，他的细剑表面立刻迸射出强烈的青绿色光晕。当杀手漫步走向蓄势待发的敌人时，他的优雅体态在这团光晕里显示出模糊的轮廓。

“一个将让你后悔的希望。”崔斯特平静地回答。

恩崔立洁白的牙齿在水绿色的光芒中闪烁不定。能看出，杀手露出了一个爽朗的微笑：“让我们看看吧。”

共同的危险

“他的声音会让整个幽暗地域的生命都知道我们。”凯蒂悄声向布鲁诺抱怨战狂那身响声不断的钢环铠甲。潘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远远地走在其他人前面，而且逐渐离他们越来越远。没有红外视力的凯蒂和沃夫加只能将一只手放在布鲁诺身上，在一起慢慢移动。关海法有时在前面领路，但更多的时候是停留在布鲁诺和战狂之间，维持小队两个部分的联系。

又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从前面传来，布鲁诺脸上显出一副苦相，他听见凯蒂听天由命的叹息声，立刻觉得心有同感。不过，经验丰富的布鲁诺要比女儿清楚，其实这种担心是没用的。他曾经想过让潘特脱下那身“声音洪亮”的铠甲，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明白，即使他们四个全部赤脚走路，对于听觉异常灵敏的黑暗精灵来说，和敲着行军鼓前进没什么差别。

“点起火把。”他对沃夫加说。

“不行。”凯蒂表示反对。

“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布鲁诺回答，“我能感到那些恶狗，无论有没有光，他们都能看到我们，我们不可能避开下一场战斗，所以我们不如让战斗环境对我们更有利些。”

凯蒂向身边转过头，虽然她在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布鲁诺的观察是正确的。黑暗和无声的形体正在他们周围跃动，收紧勒在他们脖子上的套索。片刻之后，沃夫加手中的火把放射出明亮的光芒，逼得她眨着眼睛把头转向了一边。

闪烁的黯影代替了绝对的黑暗，凯蒂因为这条隧道的天然化程度之高而感到惊奇，这里比他们经过的那些隧道都要显得天然而粗糙。洞壁和洞顶全部由混杂石头的泥土形成，这让年轻女子对这里的稳定性感到相当担心。几百吨的泥土和岩石就悬在他们头顶，对这些岩石的轻微撼动就可以让她和她的同伴们立刻遭到活埋。

“你在想什么？”布鲁诺发现了她明显的不安，他转向沃夫加，看见野蛮人显示出同样的紧张神色。

“未经过加工的隧道，”矮人理解了他们的想法，“你们对于这样的地区并不了解。”他将粗厚的手掌放在心爱女儿的胳膊上，摸到了一片冷汗。

“你会适应它的。”矮人温柔地安慰她，“要记住，崔斯特正孤独地待在下面，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记住这件事，你很快就会忘记头顶上这些石头了。”

凯蒂坚定地点点头，深吸了口气，用力抹去额头的汗水。布鲁诺说完便向前赶了两步，他说要去火光前面，看看是否能把领头的战狂叫住。

矮人一走，沃夫加对凯蒂说：“崔斯特需要我们。”

凯蒂转头望着他，为他的话而感到惊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沃夫加第一次在话语中既没有表示要强制保护的态度，也没有流露无理取闹的怒气。

沃夫加走向她，将胳膊温柔地放在她的背上，和她一同前行。她跟上大汉放慢的步伐，仔细端详他英俊的面庞，想分辨出他脸上硬朗的线条中那些痛苦的神色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都过去之后，我们有很多事要谈。”他压制着自己的声音。

凯蒂停下脚步，怀疑地望着他，而她的这个行为看起来对野蛮人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我要向你道很多歉。”沃夫加努力想把话说清楚，“还有崔斯特，布鲁诺。但我更要向你道歉，我不该让瑞吉斯——那个阿提密斯·恩崔立愚弄了我！”沃夫加凝视着凯蒂·布莉儿，看到那双蓝眼睛里的严厉神色慢慢缓解，他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发生的事情被那个杀手和他的魔法面具搞得一团糟。”年轻女子表示对野蛮人的赞同，“但我害怕这个问题在恩崔立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你应该承认这一点。”

沃夫加把脸转开，仔细思忖这句话，然后同意地点点头。“我们要谈谈这个问题。”他向凯蒂保证。

“在我们找到那个卓尔以后。”凯蒂说。

野蛮人又一次点头。

“还要记住你的位置，”凯蒂告诉他，“你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你的任务不是监视我的安全，要完成你自己的职责。”

“你也是。”沃夫加的笑容让凯蒂感到一阵温暖。她重新看见了那个孩子气的、天真而又莽撞的野蛮人，让她怦然心动的沃夫加。

野蛮人再次冲她一点头，脸上带着微笑迈步向前，凯蒂走在他身边，而不是跟在他身后。

“我把这些全给了你。”恩崔立缓慢地向他的敌人移动，被光线包围的细剑和嵌宝石的匕首展开在身体两边，仿佛他正在观赏一座珍贵的宝藏。“因为我的努力，你又一次获得了希望，当你走过这些黑暗隧道的时候，你重新获得了能够再见到阳光的信念。”

肌肉在崔斯特的双颊上绷起，他紧握双刀没有说话。

“你不对我表示感谢吗？”

“请杀了他。”崔斯特听见瑞吉斯虚弱的低语，这也许是卓尔游侠听到过的最可怜的声音。他望着瑞吉斯，看见半身人正在恐惧中颤抖。他紧咬嘴唇，仍然肿胀的双手死命地绞在一起。瑞吉斯在恩崔立的手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恐怖？

他重新转头望向走近的杀手，闪光愤怒地燃烧着。

“现在，你终于要战斗了。”恩崔立的唇边绽放出他特有的邪恶微笑，“也终于要死了？”

崔斯特将斗篷翻到背后，大步向前，他不想在瑞吉斯身边同恩崔立作战。只是为了折磨崔斯特，激起崔斯特的愤怒，恩崔立就会将他的杀人匕首插入半身人的身体。

杀手缩回执匕首的左手，做出要掷出匕首的样子。崔斯特下意识地伏下身，双刀做好了防御准备。但恩崔立并没有射出匕首，更为惬意的笑容表明他根本无意于掷出匕首。

又迈出两步，崔斯特进入近身战范围，双刀的飞舞于斯开始。

“紧张了？”杀手冷笑一声，用细剑磕开闪光袭来的刀刃，“你当然会紧张，这就是你那颗软弱的心给你带来的问题，崔斯特·杜垩登，你的感情使你身上存在缺陷。”

崔斯特灵巧地侧身滑过杀手，刀锋扫向恩崔立的肚腹，迫使杀手弯腰后跃，同时立起匕首，挡住弯刀的进袭。

“你有太多不能失去的东西。”恩崔立似乎并不在意崔斯特的杀招，“你知道，如果你死了，半身人也会死。这会分散你的心神，我的朋友。你心中牵涉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无法专心于这场战斗。”话音落地时，杀手的攻击已经突向崔斯特，剑刃如暴风般卷至，连续撞击双刀，力图在崔斯特的防御中撕开一个缺口，让匕首有机会取下崔斯特的性命。

崔斯特的防御并没有缺口，每一个动作都妙至巅峰。恩崔立的猛攻始终无法建功，而崔斯特渐渐由防御态势转向进攻，使恩崔立的攻击出现了中断。

“很好！”恩崔立发出赞叹，“现在你正用你的心战斗，自从我们在卡林港的战斗以来，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崔斯特的神色依旧漠然，“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他疾步上前，如同在上层洞穴中那样旋转双刀。

恩崔立也同那次一样，随意地将双刀一一弹开。

崔斯特在双刀连攻的掩护下转到恩崔立拿匕首的左手侧，就地一滚，躲过刺来的匕首。站起转身出现在恩崔立背后。杀手急遽旋踵，疯狂挥剑，希望能挡住弯刀的偷袭。

恩崔立的微笑消失了。

他总算避开了直接攻击，但崔斯特不断施加压力，逼得他步步后退。

他们听见一声手弩弦的轻响，两个对手迅即滚身后退，弩箭从他们中间射过。

五个黑色的身影走入他们的视野，手中握着刀剑。

“你的朋友，”崔斯特仍旧神闲气定，“看起来我们的战斗又要拖下去了。”

恩崔立望着走过来的黑暗精灵，眯起的双眼中透出无限恨意。

崔斯特能够体会杀手的挫败感，当强大的敌人在隧道中全力搜索、营救崔斯特的时候，维尔娜是否还能让恩崔立再进行一场战斗？即使她答应了，恩崔立也能从先前的战斗中得到教训，崔斯特绝不会在没有希望获得自由的时候全力战斗。

而杀手的下一句话又令卓尔游侠感到几分惊奇。

“还记得我们对抗灰矮人的时候吗？”

恩崔立在走过来的黑暗精灵面前再次发动攻击，崔斯特轻易地挡住了快速但没有准头的细剑。

“左肩，”恩崔立向他耳语，他的剑随他的话语刺向崔斯特的肩头。闪光从右边伸来格挡，但晚了一步，细剑从卓尔的斗篷后面透出。

瑞吉斯失声喊叫，崔斯特丢下一把弯刀，脚步蹒跚地退向一边，明白地显露出他的痛苦。恩崔立的剑再度刺出，离崔斯特的喉咙只有五寸，闪光已经来不及遮挡了。

“投降！”杀手高喊，“放下你的武器！”

闪光落到地上，崔斯特身体倾斜，仿佛很快也会倒下。后面，瑞吉斯大声呻吟，拼命想站起逃走，但他疲倦受伤的肢体无法支撑他的体重，他甚至连爬也爬不动了。

黑暗精灵试探性地走进火把光线范围以内，互相交谈着什么。并欣赏地向杀手点头。

“我们要把他带到维尔娜面前去。”一名黑暗精灵用生硬的通用语对恩崔立说。

恩崔立点头表示同意。突然向前跃冲，手中剑穿透了说话者的胸膛。

斜俯身体的崔斯特并未受伤，他从地上一把拾起两柄弯刀，一弹身躯，顺手切开了身边卓尔的肚子。受伤的黑暗精灵拼命向旁边躲去，但崔斯特的速度远快于他，游侠反手上抬，弯刀从黑暗精灵的软肋刺入了他的胸腔。

恩崔立这时已经对上了第三名卓尔，这个黑暗精灵疯狂地挥动双剑，抵挡杀手剑匕的每一次进攻。杀手希望迅速结束战斗，所以他采取了纯进攻型的路数，试图一举毙敌。但这名卓尔是达耶特佣兵团的老兵，他向后一滚，拉开了与杀手的距离，将双剑舞成一道锋刃坚壁。

恩崔立发出失望的呐喊，但他同时也加强了进攻的压力，要强行迫使对方出现错误。

崔斯特发现自己要面对两个敌人，而其中的一个在邪恶的微笑中已经将手弩对准了他。但崔斯特的速度更快，一柄弯刀突然出现在弩箭飞行的路径上，弹开了细小的暗器。

卓尔向崔斯特扔出手弩，迫使游侠后退一步，他趁机抽出了配合右手长剑使用的匕首。

另一名卓尔则在崔斯特后退时已经用宽刃剑和短剑发起了凶狠的攻势。

金属和金属进行了一连串的撞击，就在崔斯特仍然无法瓦解敌方攻势的时候，第二个卓尔已经加入战团，他的武艺高强令崔斯特不禁也感到一阵压力。闪光封住短剑的侧袭，继续前劈，压制宽刃剑的突刺，然后急掠回头，将挡住匕首的尖锋。

混战进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两名达耶特佣兵团的士兵表现出卓越的攻守默契，两名卓尔各自的攻防间隙完全被同伴弥补。

面对这样两个敌人，崔斯特并没有完全的取胜信心。而且，他知道即使自己能取胜，一定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他瞥了一眼背后，发现恩崔立正在向他后退，动作也明显缓慢下来。

杀手注意到了崔斯特的困境，他冲卓尔游侠微微一点头。

崔斯特突然前冲，将操剑匕的黑暗精灵赶向后方，随后转身面对另一个卓尔，弯刀下劈，迫使他举起宽刃剑格挡。

弯刀大力撞击宽刃剑，崔斯特立刻借力后跃。

敌人承下重击，一时无法回复，举着宽刃剑停顿了一瞬，而这一瞬已经是太长的时间。

嵌宝石的匕首幻化为五彩闪电，切过空气，穿入卓尔无法防御的肋骨缝隙，伤者发出闷哼一声，靠在墙上，但他还是维持住平衡，用手中的双刃在面前摆出防御姿势。

他的伙伴立刻赶过来，长剑上下突刺，旋刃横切，全力牵制崔斯特的行动，援救受伤的同伴。

崔斯特挡过前两次攻击，再伏身冲过预料之中的第三次扫斩。窜至墙边，双弯刀在短距离内攻破受伤卓尔体侧的防御。一柄弯刀从对方手臂以下刺入，另一柄弯刀随后跟上，完成了杀戮的工作。

第一柄弯刀刚一离开敌人的身体，便在战士本能的驱使下平抬向上，开始了第二个卓尔的劈头斩击。

恩崔立射出匕首的时候，他对面的黑暗精灵抢过主动，双剑立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恩崔立。最终，他抢得有利的攻击态势，认为可以一次结束战斗，于是双剑平行刺出，直指恩崔立的胸口。

细剑击开一柄剑，又击开另一柄，其间的速度迅捷无伦，随后双剑又各被重击一下，远远荡开，险些脱手。崔斯特的第二把弯刀并未急于离开敌人的身体，他用刀尖抵住插在死去卓尔胸膛上的匕首，回头望了一眼恩崔立，弹起弯刀，将匕首射回向恩崔立。

恩崔立反手接住匕首，依匕首飞来的轨迹，直接将它砸入对方暴露的心口。杀手向后跃出，冷冷地望着垂死卓尔难以置信的面容。

看着敌人拼命想用失去力量的手臂举起双剑，崔斯特觉得有些可悲，随后便冲倒在地上的卓尔死尸耸了耸肩。

剩下的惟一一个卓尔知道自己不是崔斯特·杜垩登的对手，他也注意到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就一边防御，一边绕到崔斯特身侧。长剑勉强挡住攻来的双刀，左手捏住匕首，作势欲掷。

崔斯特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一把弯刀准备挡开飞来的匕首，另一把继续对敌人施加压力。

但敌人一步跳到了躺在地上的半身人旁边。

“投降，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半身人！”邪恶的黑暗精灵用卓尔语高喊。

崔斯特的紫色眼睛阴狠地闪动了一下。

一把弯刀击中卓尔的手腕，将匕首打掉，闪光划出一片蓝光，砸开了护身长剑，另一把弯刀砍在敌人的大腿上。

受伤的黑暗精灵面孔扭曲，身体摇摇欲坠，他竭力向后退去，想说出一些表示投降的话，但他对瑞吉斯的侵犯已经让崔斯特失去了理智。

崔斯特的动作缓慢而致命，弯刀一寸一寸从侧面逼进敌人的身体，封挡住他所有的反抗企图。

卓尔士兵能看见的只有崔斯特燃烧的双眼，他见过残忍祭司鞭子上的蛇眼，见过主母暴怒的双眼，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他从里面看到了对死亡的绝对承诺。

他垂下头嘶声尖叫，向前扑倒，完全陷入了恐惧的疯狂之中。

弯刀先后砍过他的心口，闪光顺势切断了他握剑手臂的肌肉，而另一把弯刀则斜向上，从他的颚下划过，当他死去的时候，仍然死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崔斯特的胸膛因兴奋而翕张不定，眼中的火焰愈发炽烈。他推开死去的卓尔，狂躁地寻找着恩崔立，要结束与他的战斗。

但杀手已经不见了。

牺牲

第伯多夫·潘特站在狭窄隧道的末端，用红外视觉探查面前宽广的洞穴，记住了每一个温度异常的地方，借以了解这片危险地区的环境状况。他看到了洞顶的许多长而细的牙状钟乳石；两根明晰的低温线显示出洞壁上的两条突出带，其中一条就在他面前，另一条沿右侧的洞壁延伸。在洞壁接近地面的地方有几个黑窟窿，潘特知道其中一个就在他左侧不远，两个在他对面的洞壁上，还有一个在右侧角落的突出带下面。这些窟窿后面似乎是漫长的隧道，而其他几个窟窿财应该是小洞的入口或者洞壁的凹陷。

关海法立在战狂身侧，黑豹的耳朵后倾，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低声吼叫。潘特知道，她也感觉到了危险。他示意关海法跟着他，不知不觉间，他觉得有这么一个不寻常的同伴不再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了。不过他还是先急着赶到正在靠近的火把前面，阻止其他人继续前进。

“那里至少有三四条通道。”战狂面色严峻地对同伴们说，“而且洞中大部分是开阔地。”随后他开始详细地描述那个洞窟的内部情况，特别提到了里面无数的隐身地点。

布鲁诺理解潘特的疑虑，冲其他人点了点头，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敌人就在附近，正逐步靠近并包围他们。矮人王回头望向他们过来的道路，其他人都明白，他正试图在这一地区找出其他道路。

“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发动突袭的意图对付他们。”凯蒂提出建议。她知道，布鲁诺的希望并不现实。他们没有时间可以耽误，而且他们一路上也没有经过几个通道，很难说他们是否能从那里进入可能找到崔斯特的下层地区或更宽阔的隧道里。

一点战斗的火星在布鲁诺的黑眼睛里飞溅。但他看到关海法在凯蒂·布莉儿的脚边沉重地踱步，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大猫待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年轻女子说，“关海法需要马上休息。”沃夫加和矮人们的表情说明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但我们还是要向前走，”凯蒂坚定地说，“关海法还能够支持一场战斗，不必怀疑！”

布鲁诺考虑过这些话，严肃地点点头，狠拍了一下豁齿战斧的斧面，“就让我们去看看敌人吧。”

潘特又拿出他的恶心药剂，“再来一口，”他把瓶子递给凯蒂和沃夫加，“确保让你们的胃里有这东西。”

凯蒂哆嗦了一下，但她还是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然后她又把瓶子递给沃夫加。后者同样皱起眉头，匆匆地抿了一口。

布鲁诺和潘特蹲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潘特迅速画出了一张洞窟环境的示意图。他们没有时间制定详细的计划，但布鲁诺还是确定了责任分区，给每个人安排了任务。矮人王不用对关海法进行特别指示，当然，也没有向潘特提出明确的要求。他知道，一旦战斗开始，战狂就会完全按照他的狂野性格行事。凯蒂和沃夫加也清楚潘特即将担当的角色，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面对以技巧和精确而著称的黑暗精灵，一点混乱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们仍然高举着火把，甚至又点燃了第二枝，这才慎重地开始前进，准备让战斗在他们的主导下爆发。

当火光出现在洞中的时候，一道黑影掠过众人面前，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关海法冲向右侧，又折向左跃入洞穴中心，然后右转向后面的洞壁扑去。

弓弦响声连绵不绝，随后是一阵弩箭敲击岩石的声音。不断闪避跳跃的黑豹总是能抢先一步离开弩箭指向的地方。

关海法再次转身，沿洞壁跳起，在垂直的洞壁上奔跑了几步，才落回地面。黑豹的目标是右手洞壁高处的岩石突起带，她似乎是不顾一切地全速向那里跑去。

在洞壁底部，就要一头撞向石壁的黑豹肌肉向上一耸，前进方向几乎变成了完全垂直，最终仿佛是飞上了二十尺高的突出岩壁。

站在上面的三个黑暗精灵根本没有想到黑豹会有如此耸人听闻的行动。其中两个向关海法冲来的方向慌忙射出弩箭，接着便躲进一条隧道里，第三个倒霉的家伙正站在黑豹冲上来的路线上，只能在扑来的黑豹面前举手护住头脸。

火把完全进入洞内，照亮了发生战斗的地区。领头的是布鲁诺，他的右侧是沃夫加，左侧是第伯多夫·潘特。凯蒂无声地跟在他们后面，她沿关海法的行进路线前进至洞壁处，双手握紧了神弓。

黑暗精灵的手弩再一次弹响，冲锋队员全部中箭。沃夫加感到毒箭蛰在了腿上，而潘特的强力药水立刻给他的伤口带来了一种灼痛感，毒箭的睡眠效果荡然无存。一团黑暗结界落在一枝火把上，遮蔽了它的光芒。但沃夫加早有准备，他点燃了第三枝火把，并将附有黑暗结界的火把远远扔开。

布鲁诺和沃夫加缓慢但毫不停顿地穿越洞窟，向最大的隧道入口前进。野蛮人看见隧道上方的岩壁突起处有卓尔闪动的眼睛，他在对战神的大声呼唤中甩出了战锤。艾吉斯之牙撞在突起的边缘，砸碎了那里的岩块。一名黑暗精灵及时地跳到一边，另一个则摔跌下来，他的腿被战锤砸断了，在坠下时，勉强抓住了突出在石壁外的岩块。

沃夫加并没有继续向前，又有一枝弩箭射中了他，他冲向右侧洞壁的隧道，那里面蹲伏着两个黑暗精灵。

渴望展开肉搏战的布鲁诺也转身跟上了野蛮人，矮人在跑动中一回头，看见一只八条腿的怪物从正前方的隧道中爬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众多黑色的身影。

凶猛的矮人从没有想到他和他的朋友会遇到这样的敌人，他又转回身，一声欢呼便从原路赶回，无论有多少敌人，都不能阻挡他尽情一战的决心。

凯蒂·布莉儿集中全部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发出第一击的欲望，她无法保证能一击毙敌，差不多所有的黑暗精灵，无论是潘特所追击的，还是关海法正在岩壁上对付的，都处在她难以瞄准的角度上，而那个挂在半空中的断腿敌人又没有射杀的价值。布鲁诺曾叮嘱她一定要让第一枝箭发挥最大的效能，这是她惟一一枝能全神贯注射出的箭。

焦急的年轻女子看到布鲁诺和沃夫加分头行动，终于找到了她的机会。一名卓尔蹲在后部洞壁一块四英尺长的突出岩台上，几乎就处在两个分开伙伴的正中间，他正探出身，手里端着一张手弩。黑暗精灵射出弩箭，却被一枝银箭射穿了身体，他在惊讶中向后跌倒，而银箭则继续滑过岩石，留下一道焦痕。

凯蒂的第二箭紧接着射向空中，她无法再看见那名卓尔，他已经完全被岩石挡住了，但她不相信防护卓尔的壁障会有足够厚。

银箭射向岩台正中的地方，一阵脆裂声响起，岩石断裂了，而随后的一声闷响代表银箭已经射入了匿身卓尔的头颅。

躺倒在高处岩壁上的黑暗精灵号叫着拼命踢蹬，将他的盾牌遮在身上，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拿出了匕首。但真正挡住关海法利爪抓打的还是他的精良甲胄，所以他身上的伤口虽然严重，但还不算致命。

他想将匕首插入黑豹的腰窝，但他的武器对于这个敌人来说显得过于细小了，他的攻击似乎只是进一步激怒了大猫。卓尔持盾的手臂受到重击，肩部脱臼，整支手臂被掀过头顶。卓尔想重新撑起盾牌，但任他如何疯狂挣扎，他的手臂就是没有反应。他只得将另一只手挡在豹爪袭来的方向上，进行着毫无用处的防御。

关海法的爪子扣在他的前额上，卓尔再次挥出匕首，希望能出现奇迹。

黑豹的爪子切开了他的头脸。

黑豹背后的隧道中射出一枝弩箭，但并没有对她造成伤害。黑豹离开刚被杀死的敌人，冲入隧道，展开追击。

两个黑暗精灵在大猫面前召唤出一个黑暗结界，随后转身便逃。

如果他们回头望一下，他们也许就会返身重新加入战斗了。受到匕首和短箭的伤害，睡眠毒素的影响，还有过长时间地离开星界，关海法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大猫并不想离开。她渴望留在伙伴们身边，继续战斗，继续搜寻她失踪的主人。

但雕像的魔法并不支持她的愿望，关海法只向黑暗中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她已经无法维持平衡，黑豹的皮肉消散为灰色的烟雾，位面通道打开，将她吸了回去。

当他进入隧道的时候，身上又中了一箭，但这样的小伤只是让战狂扭曲的脸上多了一丝微笑。一团黑暗结界封锁了他的冲击路线，但他咆哮着毫无畏惧地冲了过去。当他猛力撞在石壁上的时候，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惊诧的黑暗精灵望着潘特凶暴的动作，转身向隧道深处逃跑，飞快地绕过了一个急转弯。潘特在他身后紧追不舍，铠甲发出巨大的摩擦声，长长的口涎从他的厚嘴唇中流出来，消失在他的黑胡子里。

“愚蠢！”他高声叫喊。随后，他低下脑袋，让头盔顶端的长钉出现在拐角的另一边，满心预料正有一场埋伏在等着他。

潘特的盔钉挡开袭来的长剑，刺穿了敌人的前臂。战狂纵身跃起，扑在了对手的怀里，将这名卓尔压倒在地。

手套长钉接连刺入黑暗精灵的身躯与面孔，刀刃铠甲割碎了他的精美链甲，又开始了一系列狂暴的移动。战狂的每个动作都让卓尔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灼痛。

布鲁诺注意到一个卓尔的颀长身影，他戴着一顶招摇的羽毛宽边帽，刚刚出现在隧道的入口处。突然，有什么东西切过了火光，布鲁诺急忙举起盾牌，一把匕首撞在盾牌上，接着又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线路降低，擦过矮人的小腿，矮人吃痛弯腰，第五把匕首越过盾牌上沿。在布鲁诺的独角战盔下方划出一道血痕。

但无论是这样的轻伤，还是狰狞的蛛化精灵，都无法减慢布鲁诺的速度。矮人全力冲来，用盾牌挡住蛛化精灵的一击，又用战斧和蛛化精灵的第二斧对撞了一记。矮人比他的敌手要小很多，所以他发出的攻击全部落在了有硬壳覆盖的蛛腿上。一股狂暴之气从矮人的每一个动作中喷溢而出。他将盾牌高举过头顶，堪称神器的精金盾挡住了卓尔魔法武器一次又一次凶恶的劈砍。

布鲁诺的斧头楔进蛛化精灵两腿之间的缝隙中，切开了他的血肉。矮人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多久，蛛化精灵的双斧挟万钧之势撞在盾牌上，一下子将它砸翻出去。一条蛛腿凶狠地踢在矮人的肚子上，布鲁诺远远地飞到一边。而他的斧头自始至终也没能对蛛化精灵造成真正的伤害。

矮人翻身站起，他感到窒息，胳膊似乎失去了知觉。一串匕首又从蛛化精灵背后的走廊里飞来，使布鲁诺再次失去平衡。他勉强用盾牌挡住了后四把匕首，而第一把匕首已经插入他的重甲之中，涓滴的鲜血沿匕首握柄缓缓渗出，他这才知道，自己刚刚以毫厘之差逃脱了死亡。

但他也知道，这次玩乐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已经无法继续躲避敌人的暗器，蛛化精灵的阴影压上了他的头顶。

沃夫加的战锤飞向隧道口，他瞄准的并不是用毒箭暗算他的黑暗精灵，而是悬在洞顶的牙突状钟乳石。战锤的强力轰击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石牙接连不断地坠下。

一个黑暗精灵向后翻倒，沃夫加无法确定掉落的岩石是否砸中了他。另一个卓尔向前蹿跃，抽出剑与匕首。向没有武器的沃夫加冲来。

沃夫加停在光芒跃动的锋刃前，跳到卓尔身侧，拳打脚踢，抵挡着敌人危险而迅疾的进攻，为自己争取拿回武器的几秒钟时间。

卓尔不知道艾吉斯之牙的魔法，就没有急于攻杀这个强横的人类。他稳步前进，剑匕交错发动攻击，最后一击在野蛮人的腰间划过一道可怕的伤痕。

卓尔露出狠毒的笑容。

艾吉斯之牙出现在沃夫加等待已久的手中。

一只手握住锤柄，沃夫加用他的武器在身前挥出一片劲风。两个敌手重新审视着对方。

战锤抡过，匕首切入，沃夫加的另一只手一拍锤柄，战锤遽然反向，撞开了卓尔的攻击。

卓尔迅速变招，长剑从下往上刺向沃夫加的肩膀。沃夫加粗壮的前臂立时绷紧，艾吉斯之牙停在双方中间，锤头随即前撞，冲断长剑的挑刺。

连串攻防最终使卓尔的两只臂膀一上一下被撇在身侧。沃夫加双手握锤，取得了极好的攻击态势。不等卓尔收回双臂，艾吉斯之牙已经立直劈下，从他的胸口一直砸到髋骨。仿佛这突然而充满毁灭力量的一击并没有马上奏效，卓尔仍然习惯性地向后跃出，背部撞到了墙上。

一条腿绵软无力，一侧的肺脏完全溃烂，卓尔将长剑平端在面前，摆出无力的防御姿势。沃夫加举起战锤，猛力抡下将长剑在卓尔的面颊上砸碎。随后是一阵沉闷的碎裂声，卓尔的头颅塌陷，在坚硬的岩壁和更坚硬的艾吉斯之牙中间碎成一团血肉。

激射而来的银色流光阻止了蛛化精灵的攻击，救下布鲁诺·战锤。但银箭并没有射中蛛化精灵，它继续高飞将刚刚爬回破碎岩突的断腿卓尔钉在了石壁上。

这种九死一生的感觉，正是布鲁诺所需要的。他重新鼓起力量，抡起豁齿的斧头，砍中了离他最近的一条蛛腿。精金盾则封住了蛛化精灵失去平衡的斩击，矮人不断对面前的猛兽施以冲击，利用他的巨大身躯阻挡隧道中的敌人，同时迫使他无法恢复平衡。

另一枝银箭飞过矮人身边，在岩石上擦出一片火花。

布鲁诺大大地咧开嘴，感谢诸神让他能拥有凯蒂这样的朋友和盟军。

最初的两枝箭激怒了维尔娜，而第三枝射进隧道的箭几乎穿透了她的脑袋。贾拉索从接近洞窟的地方跑回到她身边。

“敌人非常强大，”佣兵团长承认，“我的手下已经出现了折损。”

维尔娜向前走了几步，紧盯着正在同她的变异弟弟麈战的矮人。“崔斯特·杜垩登在哪儿？”她用法力将音波集成一束，让它传入蛛化精灵对面的布鲁诺耳中。

“我们有可谈的吗？”矮人大吼一声，斧头猛力斩击。狄宁的一条腿被斩断飞出，在矮人的压迫下，失去平衡的蛛化精灵又向后退了几步。

维尔娜刚刚张嘴要诵唱魔法咒文，贾拉索一把将她拉得俯下身躯。维尔娜对佣兵团长的满腔怒火随着一枝飞掠而过的银箭消失于无形。一瞬间，她背后的石壁上就出现了一个窟窿。

眼前这场形势越来越不利的战斗让维尔娜记起了恩崔立对于这支小队的警告。她因为恼怒而颤抖不止，想到这场战斗失败可能导致的后果，她不禁发出了狂乱的咆哮。她的思绪回到了自己的内心，回到了她对黑暗邪神的信仰中，她呼喊的是罗丝之名。

“维尔娜！”她感到佣兵团长的手正抓住自己，感到有另一个卓尔帮助贾拉索将她扶起来。

“威施牙！”无意识的喊叫让她平静下来，他知道罗丝已经回应了她的呼求。

从维尔娜身上爆发的魔法能量将贾拉索和其他卓尔全部撞击到洞壁上，他们都用颤抖的目光望着高阶祭司。

佣兵团长的表情随后便松弛下来，维尔娜命令他跟随她向隧道深处走去，离开了危险的战场。

“罗丝会帮助我们完成已经开始的事业。”祭司说。

凯蒂又向隧道中射了一箭，然后扫视周围，寻找一个更为合适的目标。她一直没有放松对蛛化精灵的监视。但她知道，射击这只肿胀的怪物极有可能误伤正在与他贴身肉搏的布鲁诺。

沃夫加显然控制了他那里的局势。一个卓尔已经死在他的锤下，他现在正在乱石堆中寻找那个没有跳出来的敌人，潘特则不知道哪里去了。

凯蒂仰头看了看布鲁诺和蛛化精灵头顶上那道残破的突出岩壁，又转头望向另一道岩壁突出，关海法就消失在那里。在那个方向的下方洞壁上，有一个小凹陷，年轻女子看到那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一团凝聚成黑豹的雾气相似薄雾，它正在不停地改变颜色，最终变成了橘黄色，仿佛是一个不断盘绕的火球。

凯蒂感到压倒一切的邪恶正在那团迷雾中凝聚，急忙举弓瞄准了它。她颈后的头发直立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凯蒂放下锁心弓，突然转身抽出她的短剑，在最后一刹那挡住了从背后袭来的一剑。一个卓尔精灵已经悄无声息地飘浮到了她的背后。

沃夫加也注意到了那团迷雾。他知道，当那团迷雾露出真相的时候，就是战斗开始的时候。但他无法忽视凯蒂突然的喊声，她正在承受沉重的压力，已经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她的短剑苦苦抵挡着卓尔急风骤雨般的攻势。

在年轻女子和她的攻击者背后的阴影中，另一个黑暗身影正显露出轮廓。

敌人残破身躯上流下来的热血凝结在第伯多夫·潘特的胡子里。卓尔已经停止了抽搐，但潘特的虐杀仍未停止。

一枝弩箭刺穿了他的耳朵，他咆哮着抬起头，头盔上的尖钉挑起了死去卓尔的胳膊。他的面前出现了另一个敌人，正稳步向他走来。

战狂跳在地上，摇摆脑袋撕裂卓尔的黑色肌肤，从里面抽出了战盔上的长钉。

靠近的黑暗精灵停下脚步，仿佛正在拼命理解眼前这个可怕的景象。他又开始移动了，不过这次是往回跑，而潘特则在后面一边吼叫，一边追击他。

卓尔对这个短粗矮人的疯狂速度感到大惑不解，甚至害怕自己会被这个敌人追上。他要把这个危险的家伙引离主战场，不过他并不用跑很远。

他们进入了一片曲折交错的隧道系统，黑暗精灵领先矮人有十步的距离。他的优雅身姿即使在他停步转身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改变。随后他抽出佩剑，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

潘特并没有降低速度，他只是低下头将盔钉对准了黑暗精灵。因此，他的视野受到了限制，当他发现陷阱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足下出现了一道深渊，卓尔飘逸的大步轻易就能越过它，但矮人的短腿就做不到了。

战狂向下跌落，不断撞击身边的岩石，钢环和尖钉擦出无数火花，不过也削减了他的速度。他在一个石笋上撞断了一根肋骨，打了几个滚，平躺在一座洞穴里。

他躺了一会儿，欣赏着敌人的狡诈，也欣赏着不断在眼前盘旋的洞顶。

并不熟悉刀剑的凯蒂超水平地发挥着战技，用崔斯特传授给自己的所有防御招数拼命扳回战局。她确信卓尔最初的优势正在消退，她很快就能找回平衡，甚至争取主动。

但突然间，她的敌人消失了。

艾吉斯之牙在她面前旋转，强劲的锤风吹动了她的长发，黑暗精灵早已被它的全力一击撞出老远。

凯蒂转过身，但她感谢之情却在沃夫加家长式的目光中消失殆尽。靠近野蛮人的迷雾已经成形，一看即知那是一只凶恶的低层界生物，一个远比黑暗精灵更可怕的敌人。

危险虽然就在沃夫加身边，但他还是把凯蒂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对于确信能够照顾自己的凯蒂，这样的行为与其说是无私，倒不如说是愚蠢。

凯蒂将手伸向自己的神弓。

还没等她握住弓身，那只蜡融妖已经完全进入了这个层界。这只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仿佛是融化的巨大蜡块。从一团肉块上伸展出八条粗大的触手，利刀一样的牙齿直接生长在巨型胃囊的前端。

凯蒂又一次感到危险从背后袭来，她转过身执弓在手，看见一个卓尔正举剑准备劈开她的头颅。

银箭抢先射出，甚至将卓尔带离了地面，随后又穿透他的身体，在洞顶处爆成无数火花。卓尔落回地面后，仍然保持着站姿，长剑还攥在手中，他的表情显示他并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凯蒂跳到他面前，用弓背像棒子一样朝他头上猛砸，直到自己明白他已经死了。

她回头看见沃夫加已经被蜡融妖的一只触手缠住，另一只触手紧接着也挥了过去。野蛮人的超卓力量并不能阻止他向怪物的胃囊移动。

除了蛛化精灵黑色的躯体之外，布鲁诺什么都看不见。他一直在猛冲狠打，驱赶狄宁不断后退。除了斧刃带起的风声，金属和金属的撞击声，蛛身硬甲的碎裂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直觉告诉他，他的孩子们——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已经陷入了危险。

布鲁诺的斧头全力劈中了蛛化精灵，他的身躯沉重地撞在墙上，另一只蛛腿掉落在地上。布鲁诺后退几步，定住脚，开始凝聚全身的力量。

失去了两条腿的狄宁并没有追击，他古怪地扭曲着身体，似乎很高兴能得到暂时的休息。但布鲁诺片刻之后便发起凶猛的冲锋，前所未有的惨烈气势完全压倒了受伤的蛛化精灵。精金盾隔开第一记斧斩，头盔挡住第二记劈砍。

豁齿战斧垂直劈落，蛛化精灵肚腹上的硬皮纷纷崩碎，热血喷涌而出，沿蛛腿和布鲁诺的斧柄四散奔流。

布鲁诺已经陷入狂暴状态，战斧毫不间断地连续劈砍。蛛化精灵的两条前腿之间立刻伤痕累累，硬壳碎落露出软肉，软肉腐烂，喷出血浆。

布鲁诺的斧头再次凶狠地劈出，但他的右侧肩头这时也被砍中。不利的角度消耗了蛛化精灵大部分力量，斧头并没有砍穿布鲁诺的秘银精甲，但一阵高温引起的疼痛却袭入布鲁诺的肉体。

而他的心正向他狂吼，凯蒂和沃夫加需要他！

强自压制着难忍的灼痛，布鲁诺将战斧反手上撩，斧刃劈中了蛛化精灵的手肘。怪物发出惨痛的号叫，布鲁诺的战斧又从另一个角度劈出，砍中了怪物的腋窝，将他的整条手臂切了下来。

凯蒂和沃夫加需要他！

蛛化精灵的长臂绕过了矮人的盾牌，在布鲁诺的小臂上割出一道血痕。布鲁诺执盾前冲，将怪物撞在墙上。他向后跳去用斧头狠命砍中怪物暴露的体侧，然后再次执盾前冲。

矮人反复冲击劈砍，直到他听见蛛化精灵的另一把斧头也掉落在地上。随后，他便用斧头开始了连续的斩砍，蛛化精灵靠在石壁上，血肉迸溅，肋骨折裂。

布鲁诺转回身，看见凯蒂安然无恙，便向沃夫加走了一步。

“威施牙！”

能量的波动击中了矮人，让他双脚离地摔在十几尺外的岩壁上。

他弹起身，向沃夫加跑去，却在隧道出口栽倒在地。矮人愤怒地吼叫一声，他看见在隧道深处有几名卓尔正盯着他。

“威施牙！”喊声再次响起，布鲁诺突然向隧道里面撞去。

“你要弄多少次？”强壮的矮人吼叫着从刚刚撞到的洞壁边站起身来。

瞪着他的那些眼睛消失了。

一团黑暗落在矮人身周。实际上，他现在倒希望周围能够暗一些。最后这一次撞击对他的伤害已经超出了他愿意承认的范围。

维尔娜、贾拉索和剩在他们身边的一个保镖继续向隧道深处前行，过了不久，他们遇到了第四个卓尔。

“那边的那个矮人极其疯狂暴虐，”新加入者报告，“我引诱他掉迸了一道裂隙里，但我怀疑这并不能阻止他！”

维尔娜想发出指示，却被贾拉索拦住了。佣兵团长指引她向旁边的一条支路看去，那里有一名卓尔正在慌乱地向他们比画着手语。

凶猫！这个卓尔比画出这样的词句。第二个身影跑过他身边，几秒钟后又是第三个。对手下的行动了如指掌的贾拉索知道，这三名士兵是岩壁上两场战斗的幸存者。他也知道，岩壁和下面的隧道都已经失守了。

我们必须离开，他用手语对维尔娜说，让我们找一个更有利的地形，继续这场战斗。

“罗丝已经回应了我的呼求！”维尔娜向他大声吼叫。“她的侍女已经到了！”

“我们离开的理由不止于此。”贾拉索大声回答，“我们现在要去猎捕你的弟弟，好向蜘蛛神后表达你的忠实。”

维尔娜对这句话考虑了一会儿，不出久经世故的佣兵团长预料，她点了点头。贾拉索撇下她，大步向前走去。他现在很怀疑，整个奇袭队是不是只有这五名达耶特佣兵，他自己和维尔娜活了下来。

沃夫加的胳膊狂野地敲打着这些摇动的触手，他用双手紧紧握住包裹他怪物肢体，竭力想挣脱它们钢铁一般的封锢。更多的触手都在拍打他，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他的身体被横着拉进怪物的巨胃中，剃刀一样的牙齿插入他的后背和肋骨，切开肌肉，刮削骨骼。

他伸出手，抓住一把蜡融妖黏滑的皮肤，硬撕下一块来。怪物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在咬啮他的骨架，剃刀一样的牙齿在陷入胃中的躯干上来回切割。

艾吉斯之牙回到了沃夫加的手中，但以他现在的位置，根本无法对敌人实施有效打击。他尽力挥出一击，但邪恶生物的肉质身躯似乎吸收了攻击的力道，在艾吉斯之牙的锤头下深深凹陷。

沃夫加强忍肉体被撕裂的痛苦，再次挥锤。他看见第二个卓尔已经倒在了凯蒂的脚下，而她看见沃夫加暴露的雪白肋骨，表情完全被恐惧所俘虏。

不过，爱人毫发无伤的样子还是在野蛮人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上增添了一丝安慰的神色。

一道银色的闪电在蜡融妖身上爆炸，让沃夫加吃了一惊，也让野蛮人认为他马上就可以获救了。他心爱的凯蒂·布莉儿，那位他竟然胆敢小看的女子，将最终杀死攻击他的这只怪物。

一只触手卷住了凯蒂·布莉儿的脚踝，将她拉倒在地。她的头颅重重地撞在岩石上，她所珍爱的神弓脱出了她的手掌，当蜡融妖开始将她拖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不！”沃夫加吼叫着，一次又一次地击打怪物，但始终毫无作用。他高声呼唤布鲁诺，从眼角里，他看见矮人蹒跚地从一团黑雾中走出来，离他们相当遥远，而且矮人神志显然没有恢复。

蜡融妖的巨胃无情地咀嚼着，换做一个普通人，可能早已在这样的酷刑中崩溃了。

凯蒂和布鲁诺都处在危险之中，沃夫加不能允许自己现在死去。

他开始全心全意地为坦帕斯——他的战争之神歌唱，他的肺叶早已充血，高亢的歌声直接来自于一颗有力地跳动了二十余年的心。

他在歌声中忘记了肉体的痛苦，歌声回荡在他耳中，回荡在洞穴里，仿佛这位神柢的仆从们正在全体合唱这首歌。

他在歌声中握紧了艾吉斯之牙。

沃夫加挥出神锤，目标不是身边的怪兽，而是怪兽所在的洞壁凹陷。

岩石在战锤的轰击下崩碎坠落，伴随着雄壮的歌声，沃夫加一次又一次地击打凹陷的顶部。

蜡融妖并不愚蠢，它猛烈地咬合，狂野地晃动胃囊，但沃夫加已经摆脱了疼痛的桎梏。艾吉斯之牙不断向上挥动，直到一块巨石随它一同落下。

凯蒂一恢复知觉，就看到了野蛮人的行动。蜡融妖已经失去了对她的兴趣，不再拖拽她，她终于可以爬回去，抓起她的弓。

“不，我的孩子！”她听见布鲁诺在洞穴另一边高声呼喊。

凯蒂在弓上扣住一枝箭。

艾吉斯之牙再次轰击岩壁。

凯蒂的箭在岩壁塌陷前一瞬射入蜡融妖的身体。巨石在“隆隆”声中落下，它们的缝隙立刻就被碎石填满，烟尘直冲半空，整个洞窟发生猛烈地震撼，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遍了所有隧道。

凯蒂和布鲁诺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趴伏在地上，双手抱头，直到这场塌陷慢慢结束。在一片黑暗与烟尘之中，他们什么都无法看见，所以他们也没有看见，千百吨砾石埋葬了沃夫加和怪兽。

游戏的结局

当我死的时候……

我曾经失去朋友，失去我的父亲，我的导师，是最伟大的神秘——死亡夺走了他们。从我离开故土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体尝到这其中的悲痛。那一天，邪恶的玛烈丝主母告诉我，札克纳梵已经被献给了蜘蛛神后。悲痛，这是一种奇怪的情感，它的对象也在不断变化。我是在为札克纳梵、为蒙特里、为沃夫加悲痛？还是在为我自己，为我必须永远承受下去的失落感而悲痛？

这也许是对于凡间生灵最基本的问题，也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除非这样的答案是一种信念。

当我想起和父亲进行的对战训练，和蒙特里在山间穿行，想起沃夫加的时候，我依旧难免感到悲伤。而其中最为鲜明的一幅画面，是在凯恩巨锥的那一天，在那个能够俯瞰冰风谷冻土平原的地方。年轻的沃夫加和我一同眺望他的游牧族人们点起的星星篝火，就在那一时刻，沃夫加和我真正地成为了朋友。那时，我们开始体会到，虽然我们的生命中还有许多不确定的东西，但我们已经拥有了彼此。这一时刻时常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仿佛是对我生命中最近这些年的一次总结。

我还记得白龙冰亡，巨人皮格林，如果没有英雄的沃夫加和我并肩奋战，我在这些战斗中必将难逃一死。我也记得，同我的朋友分享胜利时的欢娱，我们之间被信任和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们如此接近，又从不会感到拘束或压抑。

当他亡故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无法像他曾经支持我那样支持他。

我甚至不能说一声“再会！”

当我死的时候，我会孤独吗？如果不是死于怪物、刀剑或是疾病，我肯定会比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生存更长时间，甚至布鲁诺也会先我而去。在我生命的这个时间里，我坚信，无论是谁将陪在我身边，如果他们三个不在了，我只能孤独地死亡。

这些想法并非如此黑暗，我曾经对沃夫加说过上千次的“再会”。我每次对他说这个词，都要让他知道，他对我是多么重要。每一次，我的言语和行动都在巩固我们的友爱。我们在活着的时候，每天都会说“再会”。它包含着我们的爱与友谊，意味着即使生命不再，回忆也将绵延不绝。

沃夫加去了别的地方，拥有了新的生命，我必须这样相信，否则生存的意义何在？

我真实的悲痛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在生命中最后一日之前一直要承受的失落感，无论那一天将出现在多少世纪以后。但这样的失落感所伴随的是一种安详，一种可爱的平静。认识沃夫加，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幸运。即使要忍受这样的悲痛，回忆起那些引起悲痛的事情，也比从没有和他一同前进，并肩战斗，从他水晶一样的蓝眼睛里眺望这个世界要好得多。

当我死的时候……但愿会有朋友为我而悲痛，纪念我们共同分享的快乐和痛苦，延续我的记忆。

灵魂因此而不朽，血脉因此而永远流传，成为悲痛的源头。

但也是信念的源头。

——崔斯特·杜垩登

突然间

尘土仍然在广阔的洞穴中弥漫，微弱的火光因此而显得暗淡、破碎。一枝火把已经被落下的大石压灭了，它的光芒在眨眼间熄灭。

熄灭，一如沃夫加眼中的光芒。

当崩塌最终停止，不再有大块岩石从洞顶落下的时候，凯蒂勉强坐起，急忙望向那个已经变成砾石堆的岩壁凹陷。她擦去眼睛上的尘土，在阴暗的环境中拼命地眨着眼睛，但最终，她还是无法否认眼前残酷的现实。

怪兽的一条断掉的触手仍然卷在年轻女子的脚腕上，断口处的肌肉仍在不断抽搐。

再向前望去，只能看见成堆的岩石，令人无法接受的画面完全压倒了凯蒂。她的身体左右摇摆，几乎昏厥过去，而内心爆发的愤怒与拒绝的情绪终于让她找到了一点力量。她扯下脚上的触手，四肢着地向前爬行。她拼命想站起来，但剧烈的痛感在她的大脑中不断跳动，让她无法直起身，而一阵阵恶心的感觉让她几乎无法维持清醒。

沃夫加！

凯蒂爬到岩石堆旁边，拨开仍在抽动的触手，用双手挖掘碎石与岩块。很快少女的肌肤上就布满了累累伤痕，一个指甲被彻底从指尖剥离。这个岩石堆和他们第一次穿越秘银厅时埋没崔斯特的那个是多么相像啊。但那是一个矮人设计的陷阱，当洞顶的岩石塌陷时，崔斯特可以安全地顺着地板下的一个装置滑到下层走廊。

凯蒂提醒自己，这并不是设计好的陷阱，没有能滑到下层洞穴的斜坡。一个柔弱的声音落出她的双唇，又似呻吟，又似呜咽。她继续拨开一块块岩石，不顾一切地想找到沃夫加，祈祷坠落的巨岩会为野蛮人留下一个生存的空隙。

这时，布鲁诺跑到她身边，将斧头和盾牌放到地上，疯狂地冲向岩石堆。力大无穷的矮人挪开几块巨石，但在塌陷的边缘被清除之后，他停住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盯着岩石堆。

凯蒂·布莉儿仍然在努力挖掘，没有注意到父亲紧锁的眉头。

超过两个世纪的掘矿经验告诉布鲁诺，这是一次完全的塌陷。

孩子已经走了。

拼命挖掘的凯蒂也开始抽泣，理智告诉她，她内心中一直否认的东西已经成为了事实。

布鲁诺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阻止了她毫无意义的工作。当她抬头望向他的时候，她的表情打碎了矮人强悍的心。她的脸上满是尘垢，鲜血凝结在一侧面颊，长发缠结在面前头后。但布鲁诺只看到了凯蒂的眼睛，那母鹿一样的眸子，蕴含着最深的蓝色，莹莹泪光闪动在其间。

布鲁诺缓缓地摇了摇头。

凯蒂坐倒在地，鲜血涔涔的双手瘫在膝盖上，眼睛眨也不眨地呆望着前方。有多少次她和她的朋友们离死亡的距离间不容发？又有多少次，他们在最后一瞬逃脱了死亡贪婪的吞噬？

而死亡抓住了他们，抓住了沃夫加就在这里。现在，一切都在突然间发生，没有任何警告。

离开的是强大的战士、部落的领袖、凯蒂将许以终身的人。她，布鲁诺，甚至是强大的崔斯特·杜垩登都无法帮助他，已经发生的无法再改变。

“他救了我。”年轻女子喃喃自语。

布鲁诺看起来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矮人一直在抹去眼睛中的灰尘。其实灰尘早已被大滴的泪水冲刷干净。沃夫加对布鲁诺来说就像是自己的儿子。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场战争将他带到了布鲁诺身边。表面上，他是布鲁诺的奴隶，而正是布鲁诺教导这个小伙子踏上了一条更好的人生之路。布鲁诺将沃夫加塑造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诚实的人。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告诉矮人他们将共结连理的那一天，是这位两个孩子的父亲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甚至比他收回秘银厅的那一天还要快乐。

布鲁诺向一块大石踢去，沉重的石头飞到了一边。石头下面躺着艾吉斯之牙。

神锤只露出一个锤头，上面雕刻着矮人神杜马松——山下之秘守护者的标志，看到它，勇敢的矮人不禁感到双膝颤抖。布鲁诺勉强将一大口空气压入肺中。又过了良久，才凝聚起力量，伸手将神锤从碎石下抽出来。

这是布鲁诺最伟大的作品，他的锻铸技艺的结晶。他曾将自己所有的爱和技巧倾注到这把锤子里，他为沃夫加而打造了它。

凯蒂·布莉儿强自支撑的身体在这柄武器面前如洞顶一样崩塌，无声的哭泣伴随着双肩的剧烈抽动，在被灰尘覆盖的模糊的火把光亮中，颤抖不止的少女显得如此脆弱。

看到女儿，布鲁诺重新找到了力量。他提醒自己，他是秘银厅的第八代王者，他要为自己的国民，为自己的女儿负责。他将战锤珍重地插入背包的缚带中，用一只胳膊搂住凯蒂的肩膀，扶她站起身来。

“我们已经无法再为这个孩子做什么了。”布鲁诺悄声说。凯蒂离开他，回到岩石堆前，哭喊着扔开几块小石头。她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知道有无数吨的石块堆积在沃夫加身上，其中有很多根本无法移动分毫。但凯蒂就是无法离开这个野蛮人，即使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她还是在继续挖掘。

布鲁诺的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小臂。

少女怒吼一声，甩开他的手，还是不停地用力拨开石头。

“不！”布鲁诺大喊着重新抓住她，有力的臂膀将女儿从地面举起，把她带离岩石堆。他将她重重地放在地上，粗壮的身躯挡在她和岩石堆之间，不让凯蒂从他面前绕过去。

“你不能这么做！”他不停地向她吼叫。

“我必须试一试！”看到布鲁诺绝不会让她回到岩石堆那里，她向矮人发出恳求。

布鲁诺还是在摇头，看到矮人黑眼睛中悲伤的泪花，凯蒂紧攥的拳头终于没有打出去。她安静下来，不再尝试从顽固的矮人身边冲过去。

“结束了。”布鲁诺对她说，“那个孩子……我的孩子，做出了他的选择。他为我们，为了你和我放弃了自己。不要陷入愚蠢的痛苦中，不要让自己继续身处于危险之中。这样会玷污他的荣誉。”

布鲁诺话中无可否认的事实让凯蒂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没有再去看那堆石块——那座沃夫加的石块。布鲁诺拿起盾牌和斧头，回到她身边，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和他说再会吧。”他对她说。然后，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才带着凯蒂离开。他们先拿回了她的弓，又朝他们来时的洞口走去。

凯蒂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用古怪的神色望着他和隧道口，仿佛在质疑他们的行动。

“潘特和大猫会为自己找到路的。”布鲁诺望着她莫名其妙的眼神回答，他误解了她的疑惑。

凯蒂并不为关海法担心，她知道，只要她还拿着那个魔法雕像，黑豹就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而她也不担心那个失踪的战狂。

“崔斯特怎么办？”她问。

“他应该还活着。”布鲁诺充满信心地回答，“刚才那些卓尔里还有一个问我他在哪里。他一定还活着，而且他从他们那里逃出去了。要我看，他安然离开这些隧道的机会比我们两个还大，现在也许那只大猫已经到他身边去了。”

“也许他需要我们。”凯蒂推开布鲁诺的手，将弓挂在肩头，双臂环抱于胸前，脸上写满了坚决。

“回家吧，孩子。”布鲁诺有些严厉地说，“我们不知道崔斯特在哪里，我只是猜想，或者是希望，他真的还活着！”

“你真的就要这样放弃吗？”凯蒂问，“你真的敢冒失去危险吗？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也许是两个。那个杀手可能已经杀死了瑞吉斯。我绝不放弃崔斯特，绝不冒这个险。”一个回忆闪过她的脑海，让她哆嗦了一下。那一次，她迷失在另一个位面——塔特如斯中，是崔斯特·杜垩登勇敢地面对无法形容的恐怖，将她带回家。

“你还记得塔特如斯吗？”她对布鲁诺说，这句话让浑身充满无力感的矮人眨眨眼，转过头去。

“我不会放弃的，”凯蒂又说了一遍，“我绝不冒这个险。”她望向对面的隧道入口，那些黑暗精灵显然是从那里离开的。“我不怕那些该死的黑暗精灵和他们的怪物朋友！”

布鲁诺安静地站了很长时间，他在回想沃夫加，咀嚼女儿坚定的话语。崔斯特也许就在附近，也许已经受了伤，也许又被捉住了。如果是布鲁诺失陷在下面，崔斯特来到这里，矮人毫不怀疑崔斯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又看了一眼凯蒂，还有她身后的石堆。他刚刚失去了沃夫加，他怎么能再冒险失去凯蒂？

布鲁诺更加仔细地打量凯蒂，他看见了她眼中翻腾的烈火。“这就是我的孩子。”矮人平静地说。

他们收集好剩余的火炬，从对面的隧道离开这座洞窟，去更深的隧道寻找他们失散的朋友。

不是在幽暗地域的黑色世界中长大的生灵很难注意到这里黑暗的微弱梯度，也闻不出一丝微风所带来的新鲜空气。对于崔斯特，这样的变化仿佛是挨了一个耳光那样清晰，他夹紧身侧的瑞吉斯，提高了前进速度。

“怎么了？”饱受惊吓的半身人急忙问，仿佛阿提密斯·恩崔立马上就会从他们身边的阴影中跳出来，把他吞下去。

他们穿过一条宽阔但低矮，又稍稍向上倾斜的隧道。崔斯特有些迟疑，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刚刚走过正确的隧道。但他忽略了这种感觉，继续向前走，希望他们能轻易地找到通向外部世界的开口，尽早呼吸到新鲜空气。

就是这里了，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感到冷风迎面扑来。他们看见了高耸入云的山峰……和晶莹闪烁的星光！

崔斯特听到半身人心满意足的叹息声，心中也感到一阵喜悦和安慰。他们走出隧道，面向远方无限伸展的巨大山脉，星光下秀丽无限的地面世界，这一切让刚刚离开幽暗地域中无星之夜的他们产生了恍若梦中的感觉。擦过身边的清风仿佛也充满了生命力。

他们正站在一处狭小的岩壁突出上，背后是一座千尺悬崖。他们处于悬崖高度三分之二的地方，一条穿过这座岩台的窄路向右升高，向左降低。但这条路的坡度实在太小，看起来他们既无法循这条路上到悬崖顶端，也无法下到悬崖底部。

崔斯特站在原地考虑了很久，他可以轻易地爬下几百尺，到达地面；爬上去应该也不用费很大力气。但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带着瑞吉斯做这件事。而且他也不希望进入这样一片完全未知的荒野。那样的话，他就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回到秘银厅了。

而他的朋友正在不远处，可能已经陷入了麻烦。

“堡民谷就在前面，”瑞吉斯指着西北方，满怀希望地提醒他，“也许离我们只有几里地。”

崔斯特点点头，“我们只能回去。”

尽管瑞吉斯显然对这个提议很不高兴，但他并没有争辩。他明白。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们无法走下这座悬崖。

“干得好。”恩崔立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杀手身体的黑色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腰间匕首上的宝石像他的热视眼睛一样熠熠发光。“我知道你会到这里来。”他对崔斯特说，“我知道你会感觉到这里的新鲜空气，并注意搜索它的来源。”

“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夸奖你自己？”卓尔游侠问。

“都是！”恩崔立的回答伴随着一阵会心的大笑。但雪白的牙齿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冷的面孔。他向崔斯特走了过来，“你再往回走五十步。就能找到升至上一层的通路。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你的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你的朋友的死尸。”

崔斯特没有受到这种挑衅的影响，没有任由满腔怒火指挥自己冲上前去。

“但你到不了那里，对不对？”恩崔立露出一丝冷笑。“你一个人可以甩掉我，可以避开我要的战斗，但你带着个受伤的伙伴，想想这件事吧，崔斯特·杜垩登。或者你会丢下这个半身人，一个人逃跑？”

崔斯特没有回答。

“如果是我，就会扔下他。”恩崔立冷冷地望了瑞吉斯一眼，半身人古怪地呜咽了一声，缩进崔斯特的胳膊里。

崔斯特尽力不去想恩崔立对瑞吉斯做出的卑劣行径。

“你不会离开他的，”恩崔立继续说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建立了完全不同的观念，那个被你称为力量的东西，我叫做它软弱。”他离崔斯特已经不到十几步，细剑带着金属的啸声飞出剑鞘。爆射出青绿色的光晕。“这是我们的事情，也是我们的命运，还喜欢我准备的战场吗？惟一离开这里的道路在我的背后，很高兴你无法逃跑，只能完成这场游戏的结局。”他向悬崖外望去，“失败者落下，”他的笑容更加欢畅，“一场没有平局的战斗。”

崔斯特无法否认控制住他的那股情绪，它让他的胸膛和眼神变得白热炽灼。他无法否认，在他的心和灵魂的某个隐秘的角落中，他渴望这个挑战。他要证明恩崔立的错误，证明这个杀手毫无价值。但，如果崔斯特·杜垩登能有其他的选择，这场战斗将永远不会开始。他理解自己的欲望，也完全接受它，但这种欲望并不能将自己带入致命的厮杀。现在，瑞吉斯无助地躺在他身后，他的朋友们正在上面和黑暗精灵周旋，他必须接受这个挑战。

他感到了手中金属刀柄的坚硬，他的双眼已经回复了正常视觉，闪光喷发出愤怒的蓝焰。

恩崔立停住脚步，一手握剑，一手执匕，示意崔斯特向前。

一天之内，闪光第三次猛烈撞击杀手的细剑。这是第三次，按照崔斯特和恩崔立的认知，也将是最后一次。

他们以轻快的步伐开始战斗，两个对手都在用脚步测量这座怪异的竞技场。岩台最宽处差不多有十尺，在崔斯特和恩崔立背后都迅速收窄。

细剑的反手劈砍开始了恩崔立的攻势，匕首突刺紧随在后。

两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崔斯特随即将一柄弯刀插入恩崔立的双刃之间，细剑在眨眼间撤回，崔斯特的进攻被挡在一边。

他们相互迂回，崔斯特到了接近崖壁的一边，杀手转至石台外缘。恩崔立俯身横扫，出乎意料地，这次是匕首领先攻击。

崔斯特跳出短刃的攻击范围，双刀同时向杀手低俯的头颅砍去；恩崔立的细剑分左右拨开双刀，顺势上挑。迫退崔斯特，趁机恢复了身体平衡。

“不会是一场很快就能完结的战斗。”恩崔立在邪恶的微笑中做出断言，仿佛要驳倒自己的预言。他猛冲向前，长剑疾速突刺。

崔斯特的双手幻化成虚影，弯刀接连磕在角度刁钻的剑刃上，稳守背靠岩壁的位置。

崔斯特完全同意杀手的估计，无论是谁最终取得胜利，这都不会是一场能快速结束的战斗。他们要连续作战数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结局将会怎样？下一秒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维尔娜和她的部队是否会突然出现，为这场战斗提前画上句号？

那时，崔斯特和瑞吉斯会不会彻底失去希望？也许他们惟一的选择，就是再向外迈出一步，落到下面几百尺的地方去。

杀手再次攻来，崔斯特的双刀也再次组成了完美的平衡防御，恩崔立无法靠近他。

恩崔立快速旋身，模仿出崔斯特在他们前两次遭遇中发动的快攻，只是剑匕并非顺向斩击，而是逆向连环挑刺，将崔斯特逼到石台上一个更加狭窄的区域内。

这个杀手竟然能在仅仅两次观察之后，就完全学会如此困难的杀招，这让崔斯特感到相当惊讶。但这是崔斯特自己创造的攻击方法，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反制。

黑暗精灵也快捷如风，双刀上下流动，四柄利刃交替撞击，在清幽的夜色中激起连绵不绝的火花。金属的长啸响彻谷底峰顶，青绿色的暴风中穿插着蓝色闪电。

杀手的转动突然反转，崔斯特立定脚步，挡开了大力劈来的剑匕。

崔斯特再次逆向恩崔立转动身形，当恩崔立重新反转时，卓尔早已料到了敌人的动向。实际上，他已经先一步改变了转向。

瑞吉斯只能惶恐地望着这一切。一动也不敢动。也许这个地方所有的夜行生物都已被这一幕所吸引，没有任何言辞能形容这场奇异的舞蹈。闪光和杀手光刃交织出炫目华彩，崔斯特双眸如旋光紫电，恩崔立两眼似赤灼流星。神兵激响，恍若乐韵流转，映衬着这场死亡之舞，反而令势不两立的双方之间产生了一种诡丽的和谐之美。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彼此之间伸手可及。他们都知道，这场旋杀之舞会没有终止地延续下去，双方都无法抢得丝毫优势。两个敌手定在原地，有如双峰对峙。

恩崔立开怀大笑，这一时刻令他感到舒心畅意。这个游戏也许会一直持续到黎明，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结局。

崔斯特无法从中感到任何幽默，战斗开始时他心中的渴望早已消失，只剩下沉重的责任感——对于瑞吉斯，对于身陷隧道中的朋友们。

杀手强力俯冲，细剑由下至上连续点刺，从所有角度扯咬崔斯特的防御。

随后恩崔立转入防御，剑芒收回，匕首却从回旋的青光中如毒牙刺出。看到这次突袭已经冲破了卓尔的防御，一丝笑意跃至杀手的嘴角。

匕尖进至崔斯特身前不到一寸的地方，被闪光的刀柄干净利落地挡住，并被固定在刀柄上。杀手面部肌肉因过度紧绷而扭曲，他拼命想推动匕尖完成这一寸的突进。最后却不得不承认无奈的现实。

崔斯特的表情依旧冰冷，匕首未动分毫。

卓尔手腕一拧，两把兵刃同时远远荡开。恩崔立明智地后退一步，破开刀柄的咬合，然后立定身躯，开始寻找下一次机会。

“我几乎已经杀掉你了，”他藏起紧锁双眉的冲动，挤出一丝冷笑。崔斯特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绷紧的黑色身体动也不动。

一把弯刀横切过来，刺耳的风声使得恩崔立迅速凝力于右腕，竖剑于弯刀砍至的路线上。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扰了崔斯特，告诉他维尔娜也许就在附近。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可怕的场景，朋友们也许被捉住，或是死去了。想到沃夫加，他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毫无缘由的刺痛。他死盯着恩崔立。提醒自己，这个人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是他将自己欺骗到这片隧道中，让他和他的朋友们分离。

现在。崔斯特无法保护他们了。

两把弯刀左右劈砍，带起连声兵刃震响，将他的思绪唤回到眼前的战斗中，战士之心重新昂扬于胸中。

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阻挡都臻于至善之境。但崔斯特和恩崔立都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双手和兵刃，四只眼盯在一起，他们陷入了另一场精神的战斗。弯刀擦过恩崔立的头顶，剑锋切断崔斯特的睫毛，但没有任何一只眼睛曾眨动一下。

崔斯特感到自己的速度正在加快，攻防转换越来越频繁。而恩崔立也在紧随他的节奏，加速消耗自己的体力。

他们身体的移动开始像他们的双手和武器一样变得虚幻。恩崔立沉肩出剑，崔斯特转身跃开，同时刀掠背后。挡开细剑。

布鲁诺和凯蒂落入维尔娜手中的画面折磨着游侠，而沃夫加在他的想像中正在死亡，或者受了重伤，一柄卓尔长剑刺入了野蛮人的喉头；片刻之后，这位野蛮人仿佛又躺在火葬柴堆上，崔斯特不懂得这个可怕场景的含义，又无法从思想里抹掉它。于是崔斯特完全接受了这些想像，让这些困扰的思绪时刻警醒自己，将对于朋友的担忧化成战斗的激情。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和这个杀手的区别，正是这样的心情，让他的心智清晰，动作精确而完美。

而恩崔立的战斗方式是永远不考虑敌人之外的东西，永远不会失控。

一声轻微的吼叫都张开崔斯特的双唇，他的紫色眼睛在星光下沸腾，他仿佛听见了凯蒂痛苦的哀呼。

他疯狂地冲向恩崔立。

杀手带笑看着他，剑匕急速摆动，封挡双刀。“被愤怒控制了吗？”他责骂黑暗精灵，“失去理智了吗？”

恩崔立不明白，这正是崔斯特的力量之所在。

闪光劈来，被早有准备的细剑挡住，但这次杀手显得并不轻松。崔斯特连续猛力劈砍，希望能攻破杀手渐渐失去稳定性的细剑防御。他的另一柄弯刀从另一边以同样狂暴的气势攻入，被恩崔立用匕首抵挡下来。

崔斯特的激动与疯狂逼迫恩崔立连续后退，十次斩击，二十次斩击，金属的震响连成一片。

恩崔立发出一阵笑声，但他的表情背叛了他的伪装。他并没有预料到会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势，崔斯特竟会如此大胆，如果他的剑匕有一瞬的空闲，这个卓尔将必死无疑。

但恩崔立就是找不到这一瞬的空闲，怒火推动崔斯特攻坚直上，让他的步伐不可思议地快捷，精神完全集中。不管它什么九渊地狱，他的朋友需要他取得胜利。攻势持续不断，恐怖的吼叫和刀刃的嘶鸣让瑞吉斯紧紧捂住耳朵，但早已变成惊弓之鸟的半身人还是无法将目光从激烈的战斗中移开。不知有多少次，瑞吉斯以为他们必定要从悬崖上掉下去，或是有一方已经被刀剑刺穿了身体。但这场战斗一直没有停止，每次攻击都无功而返，而每次防御都在哪怕是最后一个瞬间奏效。

闪光击中细剑，崔斯特从另一边发起的攻击没有遇到阻挡，长驱直入的刀刃逼迫恩崔立后退了一步。

持匕左手向外射出，恩崔立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

闪光从高位以超乎杀手想像的速度落下，在匕首刺入崔斯特胸腹的前一刹那砍中了他的小臂。弯刀飞回，弹开细剑，意识到自己的不利态势的恩崔立不退反进，逼到了崔斯特身前。

杀手的突然前冲救了他的命，崔斯特无法掉转刀刃置他于死地，但卓尔却用刀柄狠砸他的面孔，让敌人踉跄后退。

黑暗精灵紧追而上，弯刀杀气四溢，将恩崔立驱至离岩台边不到一寸的地方。杀手竭力向右侧迂回，但一把弯刀磕开了处于防御态势的细剑。另一把弯刀紧随而至。杀手知道自己受伤的执匕首无法及时做出反应，只得向左退去，崔斯特仍旧挡在他的正前方。恩崔立死守在原地，拼命抵挡游侠的攻击，不断寻找迫退敌人的方法。

崔斯特的呼吸愈发急促，狂乱的脚步渐渐失去了节律。他的眼中闪烁着不能饶恕的光芒，既是对恩崔立，也是对他自己，他的朋友们正在死亡，而他却无法保护他们！

愤怒牵涉了他太多的心神，几乎没有注意到攻来的匕首。在最后一瞬，他才跳向一边，但颧骨上还是被划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更糟糕的是，崔斯特的进攻节律被打乱了，过度使用的胳膊已经感到酸痛，流畅的动作开始变形。

杀手尖叫一声，举剑直刺，险些便对崔斯特造成了杀伤。游侠被迫后退并躲闪，待到他恢复平衡的时候，岩壁已经转到了他面前，山风在他的背后呼啸而过。

“我才是更强的！”恩崔立随后发起的进攻几乎证实了他的喊叫。剑扫匕刺，崔斯特的脚跟很快就踏空在石台以外。

崔斯特力量内敛，激起流动在他血管中的魔法成分——他产生出一团黑暗。

崔斯特滚身躲向一旁，在黑暗结界的掩护下沿石台边前行数尺。

不可思议的是，恩崔立仍然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凶恶而阴险。

“我知道你的花招，卓尔。”技艺高超的杀手说。

崔斯特·杜垩登甚至有些想放弃了，只需向后一倒，大山就会用宽广的胸怀容纳他。但这只是片刻的懦弱，有一件事始终在支撑着崔斯特不屈不挠的灵魂，向他疲劳的双臂中灌输力量。

但这也是恩崔立所渴望的。

崔斯特脚底突然一滑，不得不抓住石台，闪光脱手飞出，掉下山崖，发出一连串撞击石壁的声音。

恩崔立挥剑斩下，被崔斯特手中剩下的一把弯刀挡住。杀手吼叫着向后跳去，立刻又全力冲杀而来。

恩崔立知道，崔斯特无法阻挡他的冲击，他双眼大睁，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胜利。卓尔扭曲的身体角度使他根本无法用惟一的一把弯刀及时形成防御。

崔斯特无法阻止他！

崔斯特并没有阻止他，他镇静地俯身侧倒，在眨眼间躲过刺来的剑锋。随后游侠一脚踏中恩崔立的前脚腕，另一只脚勾住了他的膝窝。

直到此时，恩崔立才发现，卓尔的失足，掉落的弯刀。全部是一个诡计；也直到此时，阿提密斯·恩崔立才明白，是他对杀戮的渴望击败了他。

虽然难以控制向石台边缘倾倒的身体，但他还是绷紧浑身每一块肌肉，竭尽全力刺出细剑。剑刃穿透了崔斯特的一只脚，而他的另一只手也扔掉匕首。抓住了卓尔被刺穿的靴子。

仍然躺在石台边缘的崔斯特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随之也被拉下了石台。卓尔的身体不断和突出的岩石发生磕碰，脚上传来的剧痛很快就被石牙岩角在身上撞出的伤痛所淹没了。

崔斯特紧攥住剩下的一把弯刀，将刀柄插入岩缝中。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一块突出的石头。

他停止了下坠，恩崔立就挂在他身下。杀手身前的崖壁向里倾斜，使他无法攀住任何东西。崔斯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从脚上的伤口中被撕裂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恩崔立的一只手正在狂乱地挥舞，另一只手死命地抓住了剑柄，一件杀人的利器就这样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剑刃从脚上滑出去几寸，崔斯特痛得面容变形，张开嘴．又呼不出声音，几乎就要昏了过去。

“不！”他听见恩崔立的呼号，这个杀手现在动也不敢动。他显然很清楚自己现在危如累卵的处境。

崔斯特再向下看，从这里到地面，至少还有两百尺的距离。

“你这样不算胜利！”恩崔立绝望地叫喊，“这不是这次战斗的目标，你将为此而承受耻辱。”

崔斯特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凯蒂，还有奇异的，沃夫加已经离开他的感觉。

“你没有赢！”恩崔立嘶声号叫。

崔斯特让自己紫色双眸中的火焰告诉杀手自己的决定，他勒紧十指，咬定牙关，慢慢翻转脚面，感觉到细长的剑身抽离肉体时所带来的每一丝疼痛。

恩崔立拼命抓挠踢蹬，空着的手几乎再次抓住崔斯特，但此时剑尖已经离开了卓尔的靴子。

杀手翻着筋斗坠入阴沉的夜色中，他的尖叫声混在山风里，显得无比悲凉。

山谷之风

崔斯特慢慢抬起伤脚，将手伸进撕裂的靴子里，稍微做了一下止血处理。至少，这个伤口是干净的，做了一些尝试之后，崔斯特发现他还能使用这只脚，它还能支撑他的体重，虽然也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瑞吉斯？”他抬头高喊，半身人的脑袋从石台边探出来。

“崔斯特？”瑞吉斯战战兢兢地答应着，“我……我以为……”“我没事，”卓尔为他打气，“恩崔立掉下去了。”从这个距离，崔斯特无法确定瑞吉斯小脸上的表情，但他完全能想像这个消息会让他饱受苦难的朋友多么高兴。恩崔立追踪了瑞吉斯许多年，曾经两次抓住他，每一次对于这个半身人来说都是一场难忘的折磨。在这个世界上，瑞吉斯最害怕的就是阿提密斯·恩崔立。现在，半身人终于可以卸下这个包袱了。

“我看见闪光了！”半身人兴奋地大叫，他伸出胳膊，指向下面的一个地方，“就在你的右边的地面上，它正在发光呢。”

崔斯特朝那个方向望去，但因为突出石块的遮挡，他无法看到悬崖底部。他向旁边挪动了一下，看见那把魔法弯刀确实在那里。就像瑞吉斯所说的那样，它的蓝色火焰在谷地的黑色岩石上非常显眼。崔斯特慎重地考虑了一段时间。这把弯刀为什么在离开他的掌握之后还会迸射火焰？他一直认为闪光的火焰是对他本身的反映，火焰的强弱表达了他内心活动的激烈程度。

他想到也许是阿提密斯·恩崔立正握着这把刀，不禁打了个寒战。崔斯特想像着这个杀手正咧嘴冲他冷笑，而闪光正是引他上钩的诱饵。

崔斯特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怕的想法，他亲眼看见恩崔立掉落下去，下面的崖壁一直向里收敛，杀手根本无从攀援，他最后只能摔死在下面的岩石地面上。这个最优秀的杀手有可能跌落三十到四十尺后安然无恙，但现在这种情况，即使没有死，他也绝对无法站在谷底。

那么，崔斯特该怎么做呢？他认为自己应该马上回到瑞吉斯身边，带他一起去寻找剩下的朋友。所有麻烦都过去之后，他可以从堡民谷轻松地回到这里，没有地精或高山食人妖会到这里来拿走闪光的。

但是，当他开始考虑和维尔娜重新一战的可能性时，崔斯特认识到有了闪光，他的感觉会好得多。他又一次向下望去，心里感到那把弯刀正在召唤他，他无法确定这到底是出自他的想像，还是闪光拥有他所不知道的能力。他听到了一种呼唤，不得不承认，这个呼唤的对象正是他。而他对于恩崔立的命运更充满了疑虑，只有下到地面，亲眼看到这个杀手破碎的尸体，他才会感到安心。

“我去捡我的刀。”卓尔向瑞吉斯喊，“我不会离开很久，如果有事，就喊我。”

他听见上面传来几声轻微的抽泣，但瑞吉斯只是喊了句：“快些！”就不再说话了。

崔斯特将手中的弯刀插回鞘内，小心地绕过那片内倾山壁，仔细选择支点，尽量减小伤脚的负担。下行了五十多步以后，卓尔来到一片表面岩石已经完全松动的地区，他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支点。幸好这里的坡度不算陡，所以崔斯特只是平躺在这里，慢慢滑了下去。

他从眼角中瞥见了一只危险的生物，它的体形和一个人差不多，长有蝙蝠的翅膀，在吹过山谷的风中以变幻莫测的轨迹四处飞行，然后直冲他飞来。崔斯特面对这只怪物，打起了精神，他看见怪物手中握住一柄闪烁着青绿色光晕的细剑。

恩崔立！

杀手发出一连串尖厉的冷笑，滑过卓尔上方，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道割伤。恩崔立背上的那对蝙蝠翅膀是他的斗篷变成的。

崔斯特现在才明白这个狡诈的杀手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岩台作为他们的战场。

杀手第二次折转回来，用剑身抽打崔斯特，并在他背后大力踢了一脚。

承受了这一击的崔斯特连打了几个滚，开始无法控制地向下滑去，松散的碎石不断在他身下崩塌，情况越来越危险。但他首先还得抽出弯刀，挡住恩崔立的下一次攻击。

“你有我这样的斗篷吗？”恩崔立迅疾地转过身，盘旋在半空中，脸上挂满了讥讽之色，“可怜的小卓尔，没有救命网能兜住他啊。”杀手并不急于展开贴身搏杀，他已经占据了所有优势，不会让自己的渴求再次阻挠自己。

急速飞过的杀手用剑身狠狠地磕在崔斯特的弯刀上，当游侠忙于格挡细剑的时候，他已经轻松地飞了过去。

崔斯特再次下滑，他翻身趴伏在斜坡上，一只手凝力成爪，压在身下，用体重将五指压进碎石层中，竭力减缓下滑的速度。时刻面临着坠落山崖的危险。又要抵挡杀手来自上方的攻击，游侠的情况岌岌可危。

杀手只要再进行几次攻击，他几乎就难逃一死了。

“你不可能识破我的圈套！”杀手得意地喊叫着，猛冲向他的猎物。

崔斯特翻身面向俯冲下来的恩崔立，没有握刀的手高高举起，五指中间攥着一样恩崔立绝没有想到的东西。

“你也不可能识破我的！”崔斯特对准急速升空的杀手，扣下手弩的扳机。这是他从斜坡出口的那个卓尔士兵身上缴获的武器。

恩崔立迅速将手伸向颈侧，拔出了刚刚刺入的短箭。“不！”他还是感到了毒质的侵袭，“该死的！该死的！崔斯特·杜垩登！”

他急忙向岩台飞去，惟恐自己在飞行中就陷入睡眠，但效力强劲的毒药已经由血管散遍全身，杀手的视力开始模糊了。

他撞到崔斯特右边二十尺处的岩壁上，细剑脱手，上面的光辉立刻便消失了。

崔斯特听见一声呻吟，一声咒骂，随后便是连天的哈欠声。

那对斗篷变成的翅膀还在不停地扇动，让杀手能够滞留在半空。但他疲惫的精神已经无法控制这种飞行，在山风的吹动下，他离开山壁，又不停地向上面撞去。

崔斯特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恩崔立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的力量已经完全被毒药消散了。

“该死。”杀手的声音低弱而模糊。很明显，他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他的斗篷又被一股气流吹起，恩崔立滑向谷底，被黑暗吞噬，剩下的只是死寂的黑暗。

继续下行的路并没有让敏捷的卓尔感到有多大困难，危险过去，他又陷入沉思中，甚至脚上的伤痛也不再那么明显了。他和恩崔立的战斗从开始到现在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日子，相比于卓尔精灵漫长的生命，似乎只是呼吸之间的事情。但这对他来说却是如此残酷而沉重的一段经历。这个杀手站在和他完全对立的位置上，是崔斯特灵魂的黑暗镜像，也是崔斯特对未来最大的恐惧。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崔斯特打碎了这面镜子，但他真的证明了什么吗？也许没有，但他至少为这个世界除掉了一个危险而邪恶的人。

他轻易便找到了闪光，神异的弯刀闪耀着明亮的光芒。但他一将刀柄握在手中，弯刀本身的光彩就渐渐熄灭了。只剩下辉映在银刃上的点点星光。崔斯特证实了自己的设想，将弯刀小心地放回到刀鞘中。他本想再找到恩崔立失落的细剑，但他又提醒自己，时间不允许他去做这件事，瑞吉斯和其他的朋友都在等待他的援助。

几分钟之后，他回到了瑞吉斯身边，抱起了半身人，向隧道入口走去。

“恩崔立呢？”半身人小心地问，似乎他并不能确信这个杀手真的被除掉了。

“被山风吹走了，”崔斯特的声音里有信心，却没有喜悦，“随风而去了。”

崔斯特并不知道自己含混的答案有多少正确性，失去知觉的阿提密斯·恩崔立被山谷间的上升气流所裹挟。他的思想无法集中，无法向魔法斗篷发出指令，没有了他的操纵，一双翅膀只是在持续不断地拍击。

他能感到风越来越大，实际上，这是因为他的飞行速度越来越快，他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在飞行了。

恩崔立无力地摇着头，竭力赶走控制他的睡眠毒素，他还能想到，必须恢复神志，把飞行的速度减缓下来。

但流过面颊的空气给他带来了很好的感觉，耳边的风声让他觉得自己是完全自由的，所有凡间的束缚都已经消失了。

他的眼睛只能感到没有星光的，凶恶的黑暗。他不知道，在他面前的是山谷的结束——一座高耸的石壁。

流动的风让他沉入梦境，也让他一头撞到山岩上。他的头颅和身躯都发生了严重的爆裂，肺部的空气猛烈地向外涌出。

他并不知道，这次冲击已经撕碎了他的魔法斗篷，不知道耳边山风的尖啸正揭示着他的坠落，而地面还在他身下两百尺的地方。

重装部队的冲锋

十二名重装矮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手中的盾牌互相锁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坚固的金属墙壁。连接盾牌的铰链经过特殊加工，队伍两端的矮人可以在隧道收窄时退到队伍后方。

达格那将军和矮人的精锐战力排布在第二阵列。与普通的矮人战士不同，他们是骑兵，而不是步兵。每个战士都携带一架重弩，配有银白色金属特殊打制的弩箭，骑着长有獠牙的野猪。几名矮人双手执火把，游走在达格那的二十名骑兵之间，剩下的矮人军跟后面。每名战士的脸上都神色肃穆，和他们上次出发去消灭地精时完全不一样。

矮人们不会为黑暗精灵的出现而感到兴奋，他们的王正面临着生命危险。

他们来到有双头巨人骨骸的十字路口，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双头巨人还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冷冷地望着这群过客。

“牧师。”达格那悄声呼唤，低沉的号令立刻沿着矮人队列向后传去。在精锐战队后面的第一排有六名矮人牧师，他们穿着铁匠围裙形制的法袍，手持秘银战锤，战锤上镌刻有图案为双拳高举的圣符。他们开始搜寻目标，两个负责侧翼。两个负责前方，两个负责上面。

“好，”达格那对最前列的执盾矮人说，“让我们来找些靶子。”

盾墙分拆为左右，十二名矮人沿十字路口两侧的支路撤开。

什么也没有发生。

“该死。”经过长时间的无聊等待，达格那板起面孔，黑暗精灵显然已经离开这里，到下一个埋伏点去了。一分钟之内，战阵恢复，部队以更快的速度开步向前，一支小队被留下来看守，以防主队被黑暗精灵从后面包抄。

轻微的抱怨声在队伍中响起。渴求一战的矮人因为敌人的遁逃而心怀沮丧。

又过了一段时间，处于中央部队的一只战犬突然狂吠起来。成为矮人得到的惟一警告。

弩弦弹射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如雨的弩箭多被盾墙挡住，但还是有一些越过大盾，射入第二阵列和第三阵列。一名持火把的矮人中箭倒下，他的火把烧到了两只野猪，但矮人战士和他们的坐骑都受过良好的训练，队伍并没有出现混乱。

牧师开始吟唱圣歌，背诵法咒，达格那和他的骑兵将弩箭的尖端放在火把上灼烧，持盾矮人彼此分开，躺倒在地，将大盾覆在身上。

在野猪的低声吼叫中，骑兵将燃烧的镁制弩箭射向前方，隧道中立刻爆出刺眼的白光。随即发起冲锋，牧师制造的魔法光芒又在他们身边迸射。

达格那和身边的所有战士这次都看见黑暗精灵正在他们面前惊惶地滚爬，他们发出欢欣的呼吼。显然，黑暗精灵被突然爆发的强光完全压制住了。矮人的攻击速度也让他们吃惊不已。卓尔有信心跑过短腿的矮人，但他们跑不过矮人强悍的獠牙坐骑。

达格那看见一个黑暗精灵伸出双手，仿佛要投掷什么东西。久经战阵的将军立刻就明白，他要使用黑暗能力抵抗矮人的神圣光辉。

燃烧的镁箭刺入那个卓尔的胸腹，点亮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施法行动也半途而废。

“沙崩石碎！”达格那身边的骑兵高声吼叫，这是一句矮人战士的咒骂之辞。将军看见他的伙伴猛向后倒，扬起了他的重弩。那位战士抽搐了一下，显然被流矢射中，但他还是努力射出镁箭，然后就栽下鞍桥，撞在冰冷的岩石上。

燃烧的弩箭没有射中目标，但它照出了飘浮在洞顶上的卓尔，为随后冲上的矮人步兵指明了目标。

“洞顶！”一名矮人高喊，二十四名弩手单膝跪地，同时抬弩瞄准，在瞬间发射。

当他们给重弩上箭的时候，更多的矮人冲过他们身边，战犬焦躁地狂吠。达格那的骑兵继续全速追击，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脱离了有光的区域。这里的隧道相当宽阔，逃跑的卓尔就在不远的前方。

一位牧师停下来辅助跪地射击的弩手，他们向他指明了发射弩箭的大致方向，他立刻向那里施展了一个光明法术。

刚刚被射死的卓尔被二十枝长箭将身体撕得破碎零乱，一动不动地挂在半空，泛起的亮光仿佛克制了他的浮空能力，死尸从二十尺高的空中摔落到地上。

没有任何矮人再看他一眼，洞顶的亮光暴露出另外两个卓尔的身形。这两个黑暗精灵立刻开始用他们天生的黑暗能力开始反制身边的白光。但这并没有为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技艺高超的弩手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不再需要用眼睛观察了。

大簇弩箭卷起空气的狂澜，差一点就淹没了痛苦的呻吟和尖叫声。两名卓尔掉落在地上，其中一个还没有死干净，仍然在翻滚挣扎。

暴怒的矮人在呼吸之间就把他砸成了烂泥。

追击的骑兵很快就来到一个岔路口，主隧道在这里分出好几条支路，尽管路径复杂，环境阴暗，但达格那还是轻易就找出了逃跑的敌人。实际上，无光的环境反而帮助了达格那，他所追击的卓尔已经肩头中箭，白色的镁光仿佛灯塔一样为追击的矮人指明了方向。

他催赶坐骑大步追去，看见卓尔转身面朝向他，从前面看，黑暗精灵伤口的光芒变成了红色。达格那挂起十字弩，抽出一柄重锤，在头顶高高挥舞，操控野猪向他身体受伤的一边跑去。

卓尔果然上当，他急忙侧过身，用没有受伤的手臂举起了武器。

在最后的时刻，达格那低下头，让野猪转头向他面前冲去，卓尔被矮人狂野的冲击吓得手足失措，等他发力后跃的时候，獠牙已经刺进了他的大腿，达格那的头盔也撞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在空中直飞了差不多十五步，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颓卧在洞壁脚下的卓尔在恍惚之间看见那个矮人骑士已经来到他面前，高举起战锤。

颅骨的爆裂声让他的眼前产生了更胜于镁箭火焰的强光，随后就只剩下黑暗。

战犬带领矮人军一支强大的分遣队进入地精战争主战场的左侧，这里有一圈天然洞穴。士兵走在队伍最前面，牧师处在他们的队列之间。他们后面跟着没有装备武器，只携带着工具的矮人，他们在战士身后的通路中展开了工作。

战士们前进至一处十字路口，战犬向两旁的道路奔去，但矮人强行把它们拽回来，向正中央的道路前进。果然不出所料，十几个黑暗精灵从两旁的侧路中溜出，向他们射出毒箭。

矮人军立即转身，牧师们召唤出魔法光辉。看到矮人数量是自己的四倍，卓尔急忙向后撤退。这里岔路众多，以矮人军的数量，他们至多只能封锁不到一半的路口。

黑暗精灵跑入第一条岔路，不禁叫苦不迭。一道刚刚出现的铁门封锁了这条隧道，虽然匆忙建起的铁门无法完全吻合洞壁的自然轮廓，露出了许多缝隙，但以黑暗精灵的体型，无论如何也是挤不过去的。

慌乱的卓尔急忙逃向一条更加隐蔽的岔路，背后的狗叫声和矮人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辨。转过一个拐角，黑暗精灵看见了第二道铁门，大锤敲击的声音还在门后响个不停。

绝望的黑暗精灵向门后施展黑暗结界，又从门缝中盲目地发射弩箭，使矮人工匠陷入混乱之中。一个卓尔将手插入门缝，找到了锁门的铁栓。

一切都太晚了，战犬已经绕过拐角，矮人军发起了冲击。

绝对黑暗降临在战场上，一位矮人牧师用神圣光辉进行反制，但他的力量已经接近耗竭。另一名卓尔再次施加黑暗结界，勇敢的矮人在失明状态下死战不退，暴怒之心完全压到了卓尔的黑暗杀技。

一名矮人感到一阵锥心的灼痛，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将利剑刺入了他的肋骨缝隙中，穿透了他的肺叶。矮人知道，这个伤口是致命的，鲜血已经冲入肺中，使他窒息，如果他迅速撤退，他还有希望脱出黑暗结界，倒在牧师脚下，接受活命的治疗法术。但他知道，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很容易就能攻击到这个敌人，而如果他撤退，他的兄弟们就有可能死在这柄利剑之下。他猛冲向前，让卓尔的长剑更深地贯入他的身体，接二连三地将战锤砸到敌人身上。

最后，他倒伏在卓尔的死尸上，满是胡须的脸上绽放出满足而凶猛的笑容。

两个矮人平行杀入敌阵纵深，他们感到追击的目标突然回身冲入他们两个之间，紧接着他们就重重地撞在铁门上。两个矮人在匆忙中同时向中间挥出猛力的一击，却都打中了同伴的身体。

他们倒在一起，感到那个跑过去的黑暗精灵挂着风声又摔回到铁门上，他撞上了一杆横抽而来的矮人矛。受伤的卓尔跌落在两个矮人身上，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礼物。两个矮人还保有足够的意志和力量。他们拳打脚踢，用武器手柄和铁手套殴击这具黑色的躯体。几秒钟之内，他们就把这个倒霉的黑暗精灵撕成了碎片。

超过二十名矮人死在了这段狭窄的隧道里，但同时为他们陪葬的还有十五个黑暗精灵——封锁秘银厅出入道路的半数士兵。

五名卓尔在骑兵的追击下长途奔逃，跑入了崔斯特和恩崔立为了取悦维尔娜和她的手下而进行搏杀的洞穴。破碎的门板和几具同伙的尸体让他们知道，维尔娜的部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他们仍然确信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跑得最快的卓尔马上就向斜坡跳去。结果全身都被粘在魔法蛛网上。

惊慌的卓尔无能为力地拍打蛛网，结果双臂也被缠在上面。他的同伙根本无意于救援战友，纷纷向另外一扇门跑去。

野猪嘶吼，十二名矮人骑兵欢呼着冲进破烂的木门。

五分钟以后，达格那将军走入房间，看见地面上躺着八具卓尔尸体、两具矮人尸体和三具野猪的尸体。

看见敌人全部被消灭，将军命令对附近地区进行搜查。当他们找到库柏被压碎的尸体时，悲伤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但这种心绪也伴随着某种希望。布鲁诺和他的同伴们显然在这里重创了敌人，除了库柏之外，他们很可能还活着。

“你在哪里，布鲁诺？”将军向空荡荡的走廊高喊，“你在哪里？”

坚定的决心和对于失败感的顽固压抑成为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现在仅剩的力量来源。疲惫和创伤让他们彼此支撑，艰难地走过盘环曲折的隧道，向天然隧道的更深处前进。布鲁诺用一只手拿着火把，凯蒂弓上扣箭。他们都不相信还能再次经受住黑暗精灵的攻击，但在内心里，他们从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

“那只该死的猫在哪儿？”布鲁诺问，“还有那个野人？”

凯蒂摇了摇头，她也没有答案。谁知道潘特能跑到哪里去？他在怒火的支使下盲目地冲出洞穴。过了这么久。他可能已经从格伦峡谷跑回秘银厅去了。凯蒂伸手摸了摸口袋，敏感的手指滑过小雕像精致的曲线，她深信黑豹已经回到星界去了，如果关海法还没有离开物质界。她一定会和他们取得联系的。

凯蒂停住脚步，前面的布鲁诺又走出两步，也停下来，回头奇怪地望着她。年轻女子单膝跪地，神弓被放在地上，她双手捧住魔法雕像，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什么。

“离开了？”布鲁诺问。

凯蒂耸耸肩，将雕像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温柔地呼唤关海法。很长时间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在凯蒂准备收起雕像的时候，熟悉的灰色烟雾突然出现，迅速凝结成形。

关海法的样子真是憔悴得可怕！黑豹的肌肉萎靡，垂挂在骨骼上，一个肩膀上的黑色皮肤还处在撕裂状态，露出下面的血肉和筋腱。

“哦，回去！”凯蒂用颤抖的声音高喊，她拿起雕像，准备释放黑豹。

尽管关海法的状态令人心寒，但她的速度还是远比凯蒂和矮人想像得要快。一只爪子拍在凯蒂的手上，将雕像打落地面，黑豹抿起耳朵，发出不快的吼叫。

“让大猫留下吧。”布鲁诺说。

凯蒂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布鲁诺。

“她的身体不比我们差多少，”布鲁诺温柔地拍了拍黑豹的头。关海法的耳朵松缓下来，停止了吼叫，“她的决心也不比我们差多少。”

布鲁诺回头望着凯蒂，然后又转过头望着面前的隧道，“我们三个，既然聚到了一起，就要有同下九渊地狱的决心，但我们先要把那些臭气熏天的卓尔送下去！”

崔斯特能感觉到附近有别的生灵，他把闪光也抽出鞘外，同时尽量压抑心神，不让蓝焰过于炽烈，弯刀完美地配合了崔斯特的要求。崔斯特现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仍然抱在怀里的半身人，他锐利的感官朝所有方向沿展，搜寻着任何一点敌人的蛛丝马迹。他俯身走进一个普通的洞穴，这里只比隧道要宽阔一点。除了他进来的窟窿之外，还有两个其他的出口。一个在侧面，通向同一层的支路；另一个在正前方，通向一条向上的通道。

崔斯特突然把瑞吉斯放在地上，背靠洞壁，将精神完全集中到洞穴的另一边。不过，从那条支路上过来的并不是卓尔，而是一个矮人，可能也是崔斯特曾经见过的最古怪的生物。

潘特停在了黑暗精灵三步以外的地方，发自内心的号叫表明他充分相信自己会让敌人大吃一惊。他低下头，将盔钉对准崔斯特的肚子，同时听见旁边有一个小东西正在尖叫着什么。

崔斯特将双手高举过头顶，用强壮、灵活的手指扣住墙壁。他的手中仍然握着刀柄，墙壁上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力点，但这些对于敏捷的卓尔来说并不构成障碍。当战狂信心满满地闭眼猛冲的时候，崔斯特高高抬起双腿，将身体悬挂在盔钉上方。

潘特撞在石壁上，盔钉在上面凿出一个三寸深的坑。崔斯特双腿落下，正好骑在战狂的头上，又用双刀的刀柄猛力磕中矮人暴露的后颈。

矮人扑倒在地，大声呻吟，而他的盔钉也摩擦岩石，发出一阵刺耳哀鸣，被压弯了。

崔斯特跳到一边，被自由释放的蓝焰跳跃在刀刃上，照亮了整个洞穴。

“矮人。”瑞吉斯惊奇地说。

潘特呻吟着翻过身，崔斯特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上面雕刻着代表战锤部族的冒泡啤酒杯。

潘特摇晃着脑袋，蹦了起来。

“你赢了！”他咆哮着紧盯住崔斯特。

“我们不是敌人，”卓尔游侠竭力做出解释，瑞吉斯却只是发出惊叫，潘特又一次冲向卓尔，戴着尖钉铁手套的双拳同时向对方击出。

崔斯特轻易就躲过了矮人的两只短手臂，同时也注意到对手铠甲上的锋利边缘。

潘特再次挥拳，同时上前一步，以扩大攻击范围。崔斯特知道，这是个诡计，矮人的用意并不在拳头上。身经百战的卓尔早已明白了潘特的战术。这次出拳只是为这个恐怖矮人的全身行动做准备，好让他能准确地跳进自己的怀里。一柄弯刀挡住袭来的拳头，矮人预料对手马上就要后退了，但崔斯特反而迈步向前，另一把弯刀高举过头顶。一贴近矮人，高举的弯刀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刀背磕在矮人的膝窝里。

潘特立刻忘记了蓄谋已久的跳跃，双膝向前弯曲，崔斯特在刀上加力，向上猛掀。矮人往后仰倒，身体平拍在地面上。

“停下！”瑞吉斯向正在试图爬起来的顽固矮人高喊：“停下。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他说的是实话。”崔斯特说。

潘特用膝盖拄在地上，奇怪地看着瑞吉斯和崔斯特。“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半身人，”他困惑地对崔斯特说，“我们要找到他，活剥了他的皮，而你现在却告诉我要信任他？”

“不同的半身人。”崔斯特将双刃入鞘。

看到敌人为自己提供的优势，笑容于无意中出现在矮人的脸上。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崔斯特平静地说。紫色的双眸却闪动着危险，“但我也没时间和你进行这种愚蠢的游戏。”

潘特俯身向前，肌肉抽搐，一心想冲上去撕碎这个卓尔。

卓尔的眼睛又闪动了一下，潘特松弛下来，他知道这个敌人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

“如果你愿意，就走在前面吧。”崔斯特警告他，“但要知道，如果你还想搞那一套，你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几乎从没有出现过动摇的第伯多夫·潘特这回也开始考虑对手强大的实力和严苛的警告，他又想起来凯蒂对他说过的那个传奇的崔斯特·杜垩登，“我猜我们确实是朋友。”身心交瘁的矮人一边站起身，一边承认。

战士的化身

由潘特带路，三个同伴开始了撤退行动。崔斯特确信他很快就能了解到朋友们的状况了，同样，他很快也会再次面对他邪恶的姐姐。战狂没有告诉他多少关于布鲁诺他们的情况，崔斯特只知道，当潘特和他们分开的时候，他们正处在和敌人的激战之中。

这个消息让崔斯特加快了步伐，维尔娜正在折磨凯蒂的景象像锯齿一样切割着崔斯特的意识，他幻想着顽强的布鲁诺向维尔娜的脸上吐唾沫，而维尔娜则撕下了布鲁诺的面皮。

这片地区没有什么洞窟，到处都是长而狭窄的隧道，有一些完全是天然的，有一些经过了地精的加工。现在，他们所处的隧道就铺砌了砖块，这条隧道长而且直，稍稍上扬，旁边连接着几条支路。崔斯特在这条黑暗的隧道中走了很久，都没有发现黑暗精灵的影子，但当闪光上的蓝焰突然迸高的时候，他毫不怀疑这把神兵的示警。

片刻之后，警告就变成了事实。一枝弩箭从黑暗中穿出，刺入了瑞吉斯的胳膊。半身人呻吟了一声，崔斯特回身将他轻轻地放进一条支路的角落里，然后迅速赶回主隧道。潘特已经发起了全面冲击，他高唱着粗犷的战歌，毒箭一枝接一枝地射到他身上，但他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崔斯特紧随其后，他看见潘特径直冲过通向另一条支路的黑窟窿，直觉告诉他，矮人很可能撞进了陷阱。

片刻之后，崔斯特就失去了战狂的所有讯息，一枝弩箭越过远处的矮人，射中了崔斯特。他看了看受伤的前臂，感到潘特的抗毒药剂带来的灼热刺痛。崔斯特曾考虑过倒伏在原地，让敌人以为他已经中毒，从而自动现身。

但他不能扔下潘特不管，尽管他刚刚把他们两个扔下，但现在他的危险肯定已经迫在眉睫。

崔斯特把闪光别到背后，靠近了那个黑窟窿。主隧道前方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矮人粗口，这些都告诉崔斯特，潘特选中的牺牲者已经消失了。

崔斯特听见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知道心怀不满的潘特正在那个地方来回搜找。他深吸了口气，暗暗数了三下，跃过拐角，挥出闪光，迎面便撞上一个卓尔。那个黑暗精灵急忙向后倒去，同时射出弩箭，细小的箭尖穿入崔斯特身上甲胄的缝隙，划破了他肩膀上的皮肤。崔斯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潘特的药剂强到足以对抗第二剂毒药，不过想到战狂在走廊上冲锋时被射中了那么多箭，卓尔游侠觉得这一点还是可以保证的。

崔斯特迅速逼近这个弩手，邪恶卓尔伸手去拿他的肉搏武器。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卓尔，已经有另一个卓尔士兵过来支援他了，这名敌人使用一柄长剑和一把匕首。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窄小的圆形洞窟，右侧有另一个出口，也许还是连接在主隧道上。在激烈的战斗中，崔斯特挡开敌人一连串攻击，同时也记录下周围环境的所有细节，但这些并没有耗去他多少心神，真正牵涉住他大部分注意力的是站在洞穴另一边的维尔娜和佣兵团长贾拉索。

“你给我带来了许多痛苦，我迷失的弟弟。”维尔娜向他尖叫，“但这报偿抵得过我的损失。现在，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听着她喊出的每个字，失神的崔斯特几乎让敌人攻来的一剑穿透了他的防御，他在最后一刻拍开那一剑，随后双刀交叉向下旋斩。

卓尔士兵逐一挡开攻击，逼回崔斯特。

“我是如此喜爱观赏你的战斗，”维尔娜露出笑容，“但我不能冒你被杀死的危险，现在还不行。”她开始吟诵一系列的咒文，崔斯特知道她的法术很可能会直接作用于自己的精神。他咬紧牙关，加快了战斗节奏，不断回想着饱受折磨的凯蒂，用强烈的怒意守护自己的心智。

维尔娜大吼一声，释放出法术，能量的波涛卷过崔斯特，同时侵袭他的身躯和思想，迫使他停止动作，束手待擒。

在卓尔游侠的心中，涌出了另一个他，一个原始而凶残的自我。那个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游荡的猎杀者，没有感情，没有精神弱点，法术对他起不了半点作用。他的弯刀爆发出凌厉的攻势，将面前的两名敌人压迫得举步维艰。

维尔娜惊讶地睁大双眼，她身边的贾拉索则露出一丝窃笑。

“你的罗丝给你的力量无法影响我，”崔斯特告诉她，“我否认蜘蛛神后！”

“你将被献给蜘蛛神后！”维尔娜高声呼喝，当另一名卓尔士兵从右侧的隧道走入洞穴的时候，她看起来确实获得了优势。“杀了他！”祭司发出命令，“我就在这里进行献祭，我再不能容忍这个流民的渎神行径了！”

崔斯特的攻势咄咄逼人，他面前的两名敌人都是退多进少，但如果有第三名卓尔杀手加入……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右侧的隧道中又传来一阵野蛮的咆哮。第伯多夫·潘特低着头猛冲进来，正面撞上惊讶的卓尔士兵，弯曲的盔钉切入这个倒霉精灵的细腰。彻底划开了他的肚子。

潘特强壮的双腿连续猛蹬，终于与这个熬受酷刑的精灵缠在了一起，两个战斗者就这样倒在目瞪口呆的维尔娜面前。

受到潘特残酷的攻击，卓尔只能无力而绝望地颤抖。

崔斯特知道他必须尽快去援助同伴，潘特在维尔娜和那个佣兵团长面前绝对是非常危险的。闪光急速下切，震开了两名敌手的长剑，崔斯特随后上步，另一把弯刀砍向那个曾经向他射箭的卓尔，他手中只有一柄长剑，没有装备第二件武器。

另一名卓尔的匕首挡住了崔斯特的杀招，但崔斯特还是重伤了敌人，弯刀切开了卓尔士兵的面颊。

维尔娜的蛇鞭抽在战狂的背上，却看见一张暴怒的矮人面孔，蛇头绕过钢环，从铠甲缝隙中咬入矮人的厚皮。

潘特拔出盔钉，又一拳打烂临死卓尔的面孔，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新的攻击者和她残忍的武器上。

咬啮！

一只蛇头咬在他的肩膀上，另外两只将毒液注射在他的脖子上，潘特转动身体，抡甩胳膊，但手上立刻又出现了两处蛇伤，他的肢体立刻僵硬起来，他能感觉到他的抗毒药正在起作用，但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咬啮！

维尔娜又一次抽打矮人，所有五只蛇头都落在他的脸上和手上。潘特长久地望着她，努力地翕动着嘴唇，摆成一句矮人的咒骂，然后就像死鱼一样摔倒在岩石地面上，他的整个躯体陷入绝对的僵直，神经和肌肉完全不能协调。

维尔娜望向崔斯特，她的眼睛向四外迸溅着憎恨。“现在，你那些卑微的朋友都已经死了！我迷失的弟弟。”她大声吼出这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随后又上前一步，高举蛇鞭，但一下子僵滞在目眦尽裂的弟弟面前。

你那些卑微的朋友都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他的血液变成火焰，让他的心变成岩。

你那些卑微的朋友都已经死了！

凯蒂，沃夫加，还有布鲁诺，所有崔斯特·杜垩登挚爱的人，他们都离开他了，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无法逃避的血统传承。

他几乎看不见敌人的动作，但他知道，自己的弯刀如铁壁般挡住了他们的每一次进攻，又电闪雷鸣般攻向敌人，其间不见一丝犹豫。

你那些卑微的朋友都已经死了！

他是猎杀者，来自幽暗地域的荒野，他已经超越了猎杀者，他是战士的化身，以全心全灵作战的武者。

一柄剑从右侧刺来，弯刀下砍，让剑尖砸到地上。崔斯特的速度远远超过邪恶卓尔的反应。弯刀向上翻转，缠卷住长剑，带动卓尔举剑后退，随后弯刀闪电般抽砍，割断了卓尔士兵上臂后面的三头肌。

痛苦的卓尔连声尖叫，但终于没有抛下长剑，不过这也无法让他挡住在尖啸声中杀回的弯刀，眨眼间，皮甲破开，热血如匹练般喷出胸膛。

弯刀如蝶翼穿花，在光幕中往复四次，最后一记斩头刀落空，因为敌首已飞落于尘埃。

与此同时，另一把弯刀从容地挡住了第二个敌人所有的进攻。

维尔娜像剩下的那个抵挡崔斯特的士兵一样大口喘着气，而那个士兵也挡不住多久了。但崔斯特透过死去敌人所留下的空当看见贾拉索的手臂抽动了一下。

崔斯特的下一个动作完美而疯狂，第一把弯刀挥出，刀刃上一声金属响亮，闪光向另一边横拍，打掉了第二把匕首。

仅仅一秒钟，五把匕首就被黑暗精灵依次敲开，而他甚至没有看见这些暗器。

贾拉索后退几步，开始沿洞壁向旁边绕去。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也带着对这个敌人的惊疑与畏惧。

崔斯特的麻烦并没有结束，维尔娜口中号叫着罗丝之名，冲上前加入了战团。她的蛇头鞭比那个死去卓尔的单剑要危险得多。

看见一群黑影无声地从瑞吉斯所在的支路出口走过，瑞吉斯吓得竭力缩成一团。直到那支队伍过去，半身人才放松身体，他爬近支路的出口，想用红外视觉眼睛看一看这些生灵是不是邪恶的黑暗精灵。

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告诉他，第六名士兵尾随第一支部队而来。

瑞吉斯尖叫着向后爬去，圆胖的小手抓起了一块石头，虽然对方可能是强大的卓尔精灵，但他也只能找到这个可怜的武器了。

黑暗精灵仔细地审视了一遍半身人和他身边的隧道，小心地走了进来，当他认识到瑞吉斯的孤立无援时，嘴角不觉得慢慢向上扭曲。

“受伤了？”他用通用语问。

瑞吉斯用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听明白这种厚重而陌生的口音。他向走进的卓尔高举起石头，但黑暗精灵还是懒洋洋地蹲到了瑞吉斯身边。他一只手拿着一柄可怕的长剑。另一只手握住了一把匕首。

卓尔仰头大笑，“你要用这粒鸡蛋打倒我吗？”他伸开双臂，把胸膛露给瑞吉斯，“打我啊，小半身人，在我的匕首割破你的喉咙之前，先让我乐一乐。”

瑞吉斯颤抖着拍下石头，仿佛要满足卓尔的要求，但他的另一只手也疾射向前，手中还握着阿提密斯·恩崔立丢下的嵌宝石匕首。

雪刃穿透精致的锁子甲，深深地陷入黑暗精灵柔软的肌肤，致命锋刃后面的宝石发出刺眼光芒，仿佛这件武器也在为舔食到的鲜血而兴奋不已。

过于轻松的成功让瑞吉斯在惊奇中不停地眨着眼睛，仿佛他的敌人穿的不是金属链甲，而只是一层薄薄的羊皮纸。一股澎湃的能量通过匕首涌入半身人的胳膊，吓得他差点松开匕首的手柄。卓尔竭力想进行反击，如果他能挥动手中的任何一件武器，瑞吉斯必然是小命难保了。

但因为某个原因，卓尔并没有，也无法再有任何动作了。他的眼睛仍然因为震惊而大睁着，黑色的躯体断续地抽搐着，瑞吉斯觉得他的生命能量仿佛正在被抽噬出体外，呈现在半身人面前的，是他曾经见过的最为恐惧的表情。吓得半身人自己也目瞪口呆。

更加巨大的能量源源不断地向半身人的胳膊灌输，他听见剑匕掉落在石地上的声音，脑子里想起爸爸给他讲的那些关于恐怖的夜行生物的古老故事。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正在贪饮鲜血的吸血鬼，一股邪恶的暖流充溢在他的体内。

他的伤口愈合了！

了无声息的卓尔尸体瘫软在地面上，瑞吉斯茫然地盯着那把魔法匕首，打了好几次冷战，脑海中回闪着这把匕首险些插入他的血肉的那许多次情景。

两名卓尔安静而迅捷地穿过螺旋隧道，向维尔娜和贾拉索所在的地方靠近。他们确信已经将那个凶恶的矮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他们不知道，潘特已经超近路先找到了维尔娜。

他们还不知道，另一位矮人也进入了这条隧道，这位矮人赤红的胡子和通红的眼睛向所有碰到他的敌人宣布着死期的到来。

黑暗精灵绕过一个转角，向紧邻主隧道的那个洞窟走去。他们看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粗壮的矮人身影，矮人也看见了他们，正向他们发起狂暴的冲锋。

三个敌人在一片混乱中撞在一起，布鲁诺展开凶狠的盾击。另一只手猛力挥舞豁齿的战斧。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矮人怒吼连连，虽然两个卓尔都不懂得通用语，但他们能明白地看到这个矮人的暴怒。一名卓尔站稳脚跟，手中的长剑越过纹章盾牌，刺中矮人的肩膀，造成一个可以使整支臂膀脱力的伤口。

即使布鲁诺知道他已经受了伤，他也绝没有表现出来。

“我的孩子！”他咆哮着，用斧头砸开另一个卓尔的长剑，但这名卓尔的第二把剑再次攻向矮人。布鲁诺毫不退缩地接下这一击，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纯粹的杀意。

战斧砍向一名卓尔的双腿，卓尔跳起来躲避，但战斧突然又回头砍来，刚刚落地的卓尔急忙再次跳起，布鲁诺的行动却要快得多，全力施为的战斧切过卓尔的脚踝，剁掉了他的双足。

另一名黑暗精灵冲过来想掩护受伤的同伴，他的长剑横扫，割破了布鲁诺的一只眼珠，布鲁诺又一次忽视了剧烈的创痛，撞到黑暗精灵身边。

“我的孩子！”他又一次呼喊，用全部力量斩断了慌乱的卓尔的脊骨。

布鲁诺及时举起盾牌，挡住了卓尔临死时挥下的剑刃，失去平衡的矮人蹒跚地向后退去，使了几次力，才将斧刃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来。

每只蛇头看起来都拥有独立意志，它们从不同角度连续袭击崔斯特，毒牙不断切向卓尔游侠的皮肤。看到维尔娜的疯狂攻杀，卓尔士兵也急忙加大了攻击力度，拼命挥舞着剑匕，如果他能杀死崔斯特，他将赢得这位祭司的宠幸，获取蜘蛛神后的荣光。

面对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崔斯特始终保持着冷静。无论是封挡还是躲避，他的双足和双刀都保持着充分的协调，始终保持着和敌人，特别是维尔娜之间的距离。

但他知道，他有了大麻烦，狡猾的佣兵团长贾拉索已经绕到他的背后，找到了一个不会伤及维尔娜和卓尔士兵的缺口。崔斯特等待着另一串飞来的匕首，被维尔娜牵制住全部注意力的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躲过这些匕首。

他的恐惧陡然加倍，因为他瞥见佣兵团长指向他的手中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法杖。

“真可惜，崔斯特·杜垩登，”佣兵团长说，“我会用很多条性命交换一个你这样的战士。”他开始用卓尔语言吟诵咒语。崔斯特竭力躲向一边，但维尔娜和卓尔士兵死死地逼住了他。

一道闪电划过黑暗，刺向崔斯特。但是，当佣兵团长喊出最后一句咒语的时候，一团黑影扑上卓尔游侠的后背。

关海法承受了所有袭来的魔法能量，闪电尚未爆炸。就没入了黑色的魔法躯体。黑豹翻身扑向惊惧的佣兵团长，将他压在地上。

突然的闪光和关海法突然的出现并没有干扰经验丰富的崔斯特，也没有影响杀意满胸的维尔娜。只有卓尔士兵在强光的照射下眨了眨眼睛。

卓尔士兵再次睁开眼，看见了闪光的刀柄，而蓝焰爆射的刀身已经陷没在他的心脏里面。

闪电的亮光持续不到一秒钟时间，洞外的主隧道得到的照明更是少得可怜。但就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蹲在远处，观察关海法行动的凯蒂·布莉儿已经看见了细瘦的身影组成的黑暗精灵部队正在接近她。

她将一枝银箭射入空中，利用箭身发出的银光确定黑暗精灵的具体位置。而从箭尾的余光中同样可以看到饱尝苦痛的年轻女子脸上只剩下“冷酷”二字。她站起身紧追在敌人身后，同时扣上第二枝箭。

为沃夫加复仇之心控制了她所有的思想，她不再感到畏惧，甚至当她听到弩机弹射的声音时，也不曾有半点退缩，两只弩箭随后就蛰入了她的身体。

另一枝箭破空而出，银光贯穿了一名卓尔的肩膀，又将他带倒在地上。还没等空中的银色轨迹消退，凯蒂又射出第三枝箭，这枝箭发出尸妖的号叫，撞在经过加工的隧道石墙上。

年轻女子继续前行，她知道黑暗精灵能窥视她的每一点行动，而她只能借助飞箭的光轨看到黑暗精灵模糊的轮廓。

她在直觉的驱使下向上射了一箭，望着半空中爆开的脑浆与鲜血，以及仍然悬挂在高处的黑色死尸，她狠狠地笑了一声。

凯蒂射出下一枝箭，却没有看到一丝光亮，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黑暗精灵已经在她身边施放了黑暗结界。多么愚蠢！虽然现在她无法看见他们，但他们也别想看到她了。

但她还是迅速跑出结界，再次出箭，杀死了另一名敌人。

一枝弩箭击中她的面颊，在颚骨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凯蒂咬紧牙关，再次拉开神弓，她看见两对闪烁红光的眼睛正迅速向她逼近，他们显然已经抽出刀剑，开始冲锋。年轻女子瞄准了其中一双红点中间的地方。

一团黑暗落在她面前。

年轻女子这时才感到一阵恐惧，但她强行克制住翻腾的内心，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改变。她知道，在卓尔刀剑穿透她的身体之前，她只有极为短暂的时间可以利用。她回忆着最后看见敌人所在的位置，向那个角度射出一箭。

她搭上第二枝箭，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刮擦声，接着又转到了左侧，随即向那里放箭，接着她又完全凭直觉射出第三枝和第四枝箭，希望至少可以伤害并迟滞冲来的黑暗精灵。她伏倒在地，再次发箭，银箭消失在黑暗中，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一箭显然没有命中目标。

直觉再次帮助了凯蒂。她仰身滚倒，向上射了一箭，一声闷响后又是一个刺耳的碎裂声，一名漂浮的卓尔被钉在了洞顶。大块碎石纷纷掉落，凯蒂急忙护住头脸。

她在地上蜷缩了很长时间，等待着坍塌的洞顶将她埋葬，等待着黑暗精灵将她劈成碎片。

他的长剑攻击频率要远远高于沉重的矮人大斧，但落单的卓尔知道，他赢不了布鲁诺，这个暴怒如火的敌人根本不是他所能抵挡的。他用天生的魔法能力，在布鲁诺身上施放了没有伤害能力的蓝色火焰，使矮人的动作更加明显，让卓尔能够更轻易地观察敌人。

布鲁诺没有丝毫退缩。

卓尔一个直刺，迫使矮人向后退步，然后他转身就逃，想先和敌人拉开一段距离，再施放黑暗结界。

布鲁诺并没有追赶大步奔跑的卓尔，他双手握住斧柄，将战斧高举过头。

“我的孩子！”矮人在呼喊中释放出他所有怒气，同时全力抡出战斧。这是一次誓不回头的冲杀，是失去孩子的父亲疯狂的爆发。布鲁诺的战斧并不像沃夫加的艾吉斯之牙。可以回到主人的手中，如果这一掷没有击中目标……

斧刃在卓尔正要拐入侧路的时候咬住了他，大斧砍入他的腰背，带着他的身躯撞上拐角处的石棱。卓尔在地面上扭曲了几下，拼命地寻找着自己的长剑和身边的空气。

当他的手靠近剑柄的时候，一只矮人靴子踏住了它，靴底稍一旋转，碾断了五根纤细的手指。

布鲁诺望着翘起的斧柄和沿斧刃两侧喷涌而出的鲜血，“你死了。”他把这个冷酷的答案告诉黑暗精灵，同时撕裂他的创口，拔出战斧。

卓尔听到了这句话，但他并不明白它的意思，因为他的思维正和他的血液一起飞速流走。

维尔娜并没有对死去的手下表现什么怜悯，也没有用心关注战况的急遽变化。每次看见姐姐，崔斯特的内心都禁不住一阵翻滚，蜘蛛神后精心培植的憎恶之情已经在她的心中根深蒂固，充斥在她脸上的，是淹没了一切理智、知觉和良心的恨怒。

当维尔娜告知他朋友们的噩耗以后。崔斯特就再没有让自己复杂的感情影响他的剑术。他不断砍中那些蛇头，但看起来并没有对它们造成严重的伤害。

一只蛇头咬住了他的手臂，崔斯特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他挥动另一只手上的弯刀，斩断了这颗蛇头。

这个动作让他的侧翼露出空当，第二只蛇头咬住他的肩膀，第三只则把毒牙刺入他的面颊。

游侠反手扫斩，砍断了离刀刃最近的一颗蛇头，并赶开其他蛇头的攻击。

维尔娜的鞭子上只剩下了三颗蛇头，但崔斯特受到的攻击也让他变得脚步不稳，他向后退了几步，靠在洞口附近的石墙上，侧头望了一眼肩膀。被斩断的蛇头仍然钉在他的肩膀上，毒牙深深埋入肉中，显得诡异而可怕。

塔玛瑞熟悉的银光突然在崔斯特的眼角闪动了一下。是凯蒂。关海法就在这里；凯蒂正在隧道里战斗；从小洞右侧的隧道那里，崔斯特能清楚地听见布鲁诺的怒吼。

“我的孩子！”

“你说他们死了。”崔斯特在墙边稳定住自己的身体。

“他们无关紧要！”维尔娜冲他喊喝，但她显然也对此感到迷惑不解，“只有你才是重要的，我只关心你的死为我带来的荣耀！”她冲向受伤的弟弟，三头蛇鞭猛抽而出。

在朋友身边，崔斯特重新找到了力量，他们也在奋力战斗，他们需要他的胜利。

面对伸来的蛇头，崔斯特并没有抽砍或扫斩，而是让它们径直咬向自己的身体。又有两只蛇头尝到了他的血肉，第三条毒蛇则被闪光拦腰斩断，只剩下残破的蛇身还在疯狂地扭曲翻转。

崔斯特一蹬石壁，窜向惊愕的维尔娜，游侠的双刃迅速而有力地切割，目标始终没有离开维尔娜的蛇鞭。虽然他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有机会探入姐姐的防御，直接攻击她的身体。

另一颗蛇头掉落在地上。

维尔娜举起破烂的蛇鞭，却被一把弯刀深深地砍入前臂。邪恶的武器脱手飞出，不停翻腾的黑蛇一离开祭司的把握，立刻变成一根毫无生息的皮带。

维尔娜的双唇间“咝咝”作响，十指在虚空中不断收张。在崔斯特眼中，她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头恶兽。

崔斯特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他也不需要这样做。闪光的尖锋已经指住维尔娜毫无防备的胸口，其间距离不过数寸。

维尔娜的手骤然收向腰带，那里插着两把钉头杖，杖身上雕刻有迷离繁复的蛛网符文。崔斯特很清楚这对武器的威力，他还在魔索布莱城的时候，就见识过维尔娜操控它们的高超技巧。

“停下。”他命令妄动的姐姐。

“我们都是札克纳梵训练出来的，”维尔娜提醒崔斯特，听到父亲的名字，卓尔游侠显然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刺激，“你害怕和我比试他传授给我们的东西么？”

“我们都是札克纳梵的后代，”崔斯特用炽灼耀眼的闪光磕开维尔娜的双手，“不要再为他增添耻辱了。姐姐，你可以选择更好的道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你所不知道的美好。”

维尔娜用嘲弄的狂笑回应他的劝告，他竟然以为他能改变她，一个罗丝的祭司？

“不要这样！”崔斯特对再次伸手去拿武器的维尔娜加重了语气。

维尔娜的双手并没有停顿。闪光刺入她的胸膛，穿过她的心脏，鲜血染红的刀锋透出她的后背。

崔斯特紧握住她的胳膊，支撑着双腿绵软的维尔娜。

他们彼此凝望，直到维尔娜慢慢倒卧在地上。愤怒和贪妄已远离她的躯体，只剩下了平静——一种几乎绝不可能存在于卓尔心中的特质。

“我很抱歉。”崔斯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维尔娜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道歉。崔斯特仿佛看到札克纳梵·杜垩登的女儿正在向他微笑。

维尔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漫漫回家路

“干得好。”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崔斯特的神经重新绷紧，虽然维尔娜已经死了，但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崔斯特跳到石壁边，双刀摆出防御姿势。

他放低武器，紧盯着贾拉索。佣兵团长背靠对面的墙壁，坐在地上，一条腿弯折成奇怪的角度。

“那只黑豹，”佣兵团长操着一口流利的通用语，仿佛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地表，“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只黑豹完全压到了我，”贾拉索耸了耸肩，“也许是我的闪电把它打疼了。”

那道闪电让崔斯特想起了贾拉索的法杖，也提醒崔斯特，贾拉索仍然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

贾拉索痛苦地缩了缩身，又伸出一只空手，示意游侠不必紧张。“那根棒子已经没用了，我本不想用它，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没希望了，就像你现在对我的看法一样。”

“你想杀了我。”崔斯特冷冷地回答。

佣兵团长再次耸耸肩，笑了起来。“如果维尔娜胜了，我又没有帮她，她会杀了我。即使你武艺高强，我还是以为她会取得胜利。”

这个解释看起来还算合乎情理，但崔斯特也清楚黑暗精灵瞒天过海的伎俩。“如果我现在死了，罗丝还是会奖赏你。”

“我不是蜘蛛神后的奴隶，”贾拉索回答，“我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那么，你会在有机会的时候杀死我？”

佣兵开怀大笑，又因为抽动伤腿而哆嗦了一下。

布鲁诺冲入洞中，他看了一眼崔斯特，就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贾拉索身上，他的怒火仍然在猛烈地燃烧。

“不要！”崔斯特出言阻止欲下杀手的布鲁诺。

布鲁诺停住脚步，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崔斯特，这让矮人残破的面孔更显得凶恶。他的右眼已经掉出眶外，一道血槽从额顶一直贯穿到左颊底部。“我们不需要囚犯。”

崔斯特听出布鲁诺声音中的怨恨，也注意到自己始终没有得到沃夫加的任何信息，“其他人在哪里？”

“我在这儿，”凯蒂在话音中走进了洞穴。

崔斯特望着她血污的面孔和冷酷的神情，开始对事实有更多的了解。“沃……”他刚一开口，凯蒂就严肃地摇了摇头，仿佛她根本无法听别人说起这个名字。她走到崔斯特身边，游侠不禁一阵颤抖——一枝弩箭仍然钉在她的颚骨上。

崔斯特温柔地抚过凯蒂的面颊，捏住那枝令人心寒的短箭，轻轻把它拔下来，又迅速地扶住她的肩膀，撑起女孩因为恶心和疼痛而变得绵软的身体。

“希望我没有伤害到那只黑豹，”贾拉索开口说道，“那真是一只漂亮的猛兽！”

崔斯特转身看着他，紫色的目光闪烁不定。

“他在迷惑你，”布鲁诺一边提醒他，一边用指头不停地摩挲着战斧凝血手柄，“他没有说求饶的话，但他就是在求饶。”

崔斯特对此并不确定，他知道魔索布莱城的恐怖，也知道一些卓尔为了求生而采取的行动。他的父亲，也是他最敬爱的卓尔札克纳梵就为了生存而充当玛烈丝主母的刺客，也许这个佣兵也处在相同的状况？

崔斯特很想相信这一点，维尔娜刚刚死在他的脚下，他失去了自己最后一个家人，最后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他很想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

“杀了这条狗，要不然我们就把他抓回去。”布鲁诺咆哮着，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的选择呢？崔斯特·杜垩登。”贾拉索平静地问。

崔斯特又一次认真考虑贾拉索的话，他和札克纳梵并不一样。卓尔游侠还记得，当他的父亲听到谣传说他杀死了地表精灵时震怒的样子。札克纳梵和贾拉索之间有着不容置疑的区别，札克纳梵只杀死那些他认为是罪有应得的生灵，只有那些侍奉罗丝和她邪恶仆从的卓尔才会死在他的剑下，他绝不会跟着维尔娜来进行这次猎杀行动。

回忆所带来的愤怒几乎让崔斯特直向这个佣兵冲去，但他压抑住了这种冲动。魔索布莱城的压迫，无处不在的邪恶产生的压倒性浸染，这些使极为罕见的几个与众不同的卓尔也不得不垂下自己的头颅。札克纳梵就曾经向崔斯特承认，他曾经有很多次差一点就让自己迷失在罗丝的道路上。当崔斯特自己在幽暗地域挣扎求生的时候，失去自我也是他最为恐惧的一件事。

他怎么有权力判决这个黑暗精灵？弯刀在无声中滑入鞘内。

“他杀死了我的孩子！”布鲁诺不甘心地咆哮着，他显然理解了崔斯特的心意。

崔斯特毅然摇了摇头。

“宽恕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崔斯特·杜垩登。”贾拉索说，“那到底是力量？还是弱点？”

“力量。”崔斯特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它能拯救你的灵魂，”贾拉索点点头，“或者毁了你的肉体。”他拈着宽边帽的帽檐，向崔斯特行了个礼，突然一耸身，手臂在斗篷底下抽动了一下。一样小东西落到了贾拉索脚前的地上，随即爆开，洞穴中立刻充满了浑浊的气体。

“该死！”凯蒂急忙射出一箭，银箭划破迷雾，撞到对面的石壁上；布鲁诺冲过去，抡斧乱砍，但那里已经没有可砍的东西了，卓尔佣兵早已不知所踪。

布鲁诺走出烟雾，看见崔斯特和凯蒂正站在倒伏在地的第伯多夫·潘特身边。

“他死了？”矮人王问。

崔斯特俯身看了看战狂，回想着潘特被维尔娜的蛇鞭抽打时的情景，“没有。”他回答，“那种鞭子不是用来杀戮的，它只有麻痹作用。”

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布鲁诺微弱的嘀咕声：“太糟糕了。”

他们花了不少时间让战狂苏醒，潘特跳起身，又以更快的速度摔倒在地。他挣扎着重新爬起来，显出一副沮丧的样子，直到崔斯特感谢他出手杀死了那个卓尔援兵，他才又神气起来。

在主隧道里，他们找到了五具卓尔死尸，其中有一具仍然被钉在洞顶，黑暗结界则早已消散。听过凯蒂对这些卓尔士兵行动路线的描述，崔斯特不禁打了个哆嗦。

“瑞吉斯。”他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卓尔游侠以最快的速度掠过隧道，来至半身人藏身的支路前。

瑞吉斯满脸畏惧地坐在那里，身上还压了一具卓尔的尸体，嵌宝石的匕首一直被他紧紧地握在掌中。

“来吧，我的朋友，”崔斯特用和缓的话语安慰他，“现在我们回家。”

五位历经磨难的伙伴互相支撑着慢慢在隧道中穿行，崔斯特不时地端详着这支摇摇欲坠的队伍。布鲁诺闭起了一只眼；潘特的肌肉还无法做到完全协调；崔斯特自己每迈出一步，脚上的伤口都会猛烈地抽搐一下，因为战斗时的兴奋而被掩盖的剧痛越来越清晰，但真正撕搅游侠心灵的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沃夫加的离去给所有曾与他共同战斗过的同伴都带来了无法承受的冲击。

凯蒂是否还能唤回那股怒气，忘记折磨她的悲伤，再次全心投入战斗？布鲁诺的伤势如此严重，以至于崔斯特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还能或者走回秘银厅。现在的矮人王，还能不能重新向敌人发起冲击？

崔斯特对这些事完全不抱信心，惟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达格那将军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身后还跟随着许多骑野猪的矮人战士。

布鲁诺一头栽倒在地，矮人们半刻也不耽误地将他们受伤的国王抬上野猪，他和瑞吉斯都被矮人战士用皮带固定在野猪背上，潘特还可以自己骑乘，一切就绪以后，矮人骑兵急急赶回了秘银厅。而崔斯特和凯蒂并没有随大队行动，由包括达格那将军在内的三名矮人骑手陪同，年轻女子引导崔斯特前往沃夫加殒命的洞穴。

当崔斯特看见崩陷的巨石堆时，才最终放弃了友人仍然在世的幻想。

凯蒂逐一叙述了整个战斗的细节，说到沃夫加英勇献身的时候，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凝聚起说话的力量。

最后，她望着碎石堆，悄悄地说了一声“再会”，随后就和三位矮人走出了洞穴。

崔斯特一个人又站了很长时间，无能为力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仍然无法相信，强大的沃夫加竟然就葬身于此地，他感到这一切是如此不真实，和他的感觉如此矛盾。

但这是真的。

崔斯特只能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负疚感带来的悲痛不断侵袭卓尔的心灵，是他导致了姐姐的猎杀行动，让沃夫加失去了生命。但他最终还是排除了这种想法，做到不再如此看待这件事。

现在，是和他信任的伙伴、亲密的朋友告别的时候了。他仍然希望能和沃夫加在一起，守护在这个年轻的野蛮人身边，安慰他，指导他，和这个野蛮人交换默契的眼神，大胆地共同面对各种神秘与险境。

“再会，我的朋友，”崔斯特小声说着，徒劳地想让自己的声音连贯一些，“你要孤身上路了。”

对于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朋友们来说，回到秘银厅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下层隧道中所发生的一切是他们无法感到任何胜利的欣喜。四个伙伴——崔斯特、布鲁诺、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对于失去沃夫加抱有不同的心情，野蛮人对于他们有着不同的代表，他是布鲁诺的儿子，凯蒂的未婚夫，崔斯特的战友，瑞吉斯的保护者。

布鲁诺所受的肉体伤害最为严重，矮人王失去了一只眼睛，在今后的岁月里，一条从前额延伸至下颌的红紫色伤痕将永远伴随他。但肉体伤害只是布鲁诺最小的麻烦。

在随后的几天里，这位刚强的矮人有很多次突然觉得还有某个安排没有和婚礼主持牧师商量，然后他才想起库柏已经不会再帮他打理各种事务，秘银厅的这个春天也将不再有婚礼了。

崔斯特能看见巨大的忧伤在这位矮人脸上留下的刻痕，自从认识布鲁诺以来，游侠第一次感觉到他变得苍老而疲惫。崔斯特几乎不忍心去看他，而凯蒂更让他觉得心如刀割。

她曾经是那么年轻和生机勃勃，生命的活力充盈在她的身体中，使她就像是永不会衰老的青春女神。现在，凯蒂眼中的世界却正在像落花一样凋零。

朋友们常常是单独熬过漫长的时间，崔斯特、布鲁诺和凯蒂之间很少见面，瑞吉斯更是谁都没有见过。

他们并不知道，半身人已经离开了秘银厅，他从西部通道离开，进入了堡民谷。

在一座长而狭窄的山谷南端，瑞吉斯一点一点地爬上距离石岩地面有五十尺高的一块突出的剑形岩石。他在那里找到一具瘫软的躯体，那具躯体被一件破烂的斗篷挂在石尖上，半身人紧抱住岩石，慢慢爬到它的顶端。在强猛的大风中，他每前进一点都很吃力，但挂在斗篷下面的那个人却只有轻微的摆动，这令他感到非常惊奇。

“还活着吗？”半身人出言询问。浑身创伤的恩崔立已经在这里挂了一天多时间。“你还活着吗？”瑞吉斯的性格本就谨慎，面对阿提密斯·恩崔立这样的人，他更不敢掉以轻心。嵌宝石的匕首就架在斗篷旁边，只要他一动手腕，这个危险的杀手就会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直接砸到下方立于地面的岩牙上。

恩崔立竭力抬起头，虚弱地呻吟着，但他还是没有力量说出一些词句。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瑞吉斯对他说。

杀手稍稍转过头，想看清楚说话者，他破烂的面孔让浑身发颤的瑞吉斯不自觉地向后退去。他一侧的颧骨碎裂，面皮被豁开，很明显，他转向瑞吉斯的那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而且瑞吉斯还可以断定，这个骨骼断裂，全身是伤的杀手不知道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那个红宝石坠饰，”瑞吉斯提高了音量，他看见那颗具有催眠能力的宝石就挂在恩崔立身下的链子上。

恩崔立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向红宝石摸去，但无力的手在半路上就软垂下来。

瑞吉斯摇了摇头，他仍旧将匕首固定在斗篷边缘，另一只手探出他的手杖，用杖头戳一下恩崔立。

杀手毫无反应。

瑞吉斯又用力戳了他几下，直到他确信这个杀手确实失去了行动能力。他露出开心的笑容，将杖头伸入杀手脖子下面的锁链中，轻轻地钩起了那枚红宝石坠饰。

“感觉如何？”瑞吉斯在收起他珍爱的红宝石时，还用手杖敲打着恩崔立的后脑。

“毫无道理地就成为囚犯，这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怎么样？你有多少次曾经把别人放在你现在享受的这个位置上？”瑞吉斯又打了他一下，“有没有一百次？”

瑞吉斯再次挥下棒子时，注意到杀手腰带上挂着的另一件东西。拿取这件东西的难度要比拿红宝石大得多，但瑞吉斯毕竟是个盗贼，他也很为此而自豪(当然是在私下里)。他将一根丝绳绑在岩石尖端，顺着绳子爬到了恩崔立的背上。

面具到了他的手里。

半身人盗贼又将手伸进杀手的口袋，找出一个钱包和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

恩崔立再次发出呻吟，并开始转动身体，被吓倒的瑞吉斯眨眼间就回到了岩石上面，匕首重新放在斗篷边上。

“我可以饶过你，”半身人抬头看了看盘旋在头顶上的秃鹰，“我可以去叫布鲁诺和崔斯特把你拉上来，也许你知道有价值的情报。”

关于恩崔立的回忆一直在折磨着瑞吉斯的神经，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缺了两根手指，那是杀手用他现在手中拿着的这柄匕首割下去的。真是漂亮的讽刺啊，瑞吉斯想。

“不，”他最终做出决定，“今天我可不觉得自己特别好心。”他又向上望去，“我就把你留给那些秃鹰吧。”

恩崔立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瑞吉斯摇摇头，他可能是冷血了一些，但比阿提密斯·恩崔立还是差了好多。“当崔斯特把你踢下去的时候，那对魔法翅膀救了你，但它们就要没用了！”

瑞吉斯转动手腕，割断了斗篷上最后几根缝线，把剩下的留给杀手的体重去撕扯。

当瑞吉斯退下突岩时，恩崔立仍然挂在那里，但斗篷已经被逐渐撕开。

阿提密斯·恩崔立智穷力竭了。

在她的掌中

班瑞主母松弛地坐在软椅上，枯槁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硬石扶手。她对面放着一把相似的椅子，也是这个会客室里惟一的另一件家具，坐在那把椅子里的正是气派非凡的佣兵团长。

贾拉索刚刚从秘银厅回来，班瑞主母急需他对整体情况做出报告。

“崔斯特·杜垩登仍然是自由的。”她的声音轻不可闻。让贾拉索感到奇怪的是，这条消息仿佛并未让老谋深算的主母感到不快。班瑞家族现在要干什么？佣兵团长暗自寻思。

“我谴责了维尔娜，”贾拉索镇静地说，“她过于低估她弟弟的诡计。”佣兵团长狡诈地一笑，“她也为此付出了她的生命。”

“我谴责你，”班瑞主母突然提高声音，“你要付出什么？”

贾拉索的笑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瞪视。他很清楚班瑞主母，也理解她这句话的意义。她像野兽一样，可以嗅出畏惧的气味，这种气味经常会引导她下一步的行动。

班瑞主母看着对面的冰冷眼神，手指继续慢慢地敲打。

“矮人组织起来攻打我们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片刻不安的寂静之后，佣兵继续报告，“他们的防御非常强大，他们的战斗意志和对于崔斯特·杜垩登的忠心也坚不可摧。我的计划……”为了强调自己的作用，他停顿了一下，“完美地发挥了效果，我们没有花费很大力气就捉住了崔斯特·杜垩登。但维尔娜无视我的反对，竟然允许那个人类间谍在我们还没有足够远离秘银厅的时候完成他们达成的交易，她根本不明白崔斯特·杜垩登的朋友对那个叛逆卓尔的忠诚心。”

“你受命前去捉拿崔斯特·杜垩登，”班瑞主母的声音显得过于平静，“崔斯特不在这里，所以，你失败了。”

贾拉索又一次陷入沉寂，他知道，和班瑞主母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她不需要别人的赞同。这里是魔索布莱城，在这座卓尔都市中，没有能与班瑞主母平起平坐者。

但贾拉索并不认为这个风中枯叶般的主母会杀了他。她仍继续她的责骂，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接近于撕裂耳膜的尖叫。但贾拉索却能够感到，她这样做只是出于她自己的乐趣。毕竟，这个游戏还在进行，处在自由状态的崔斯特等待着他们去捉拿他。而班瑞主母也不会把几十个卓尔男性和维尔娜·杜垩登的死放在眼里。

班瑞主母这时开始谈论能将贾拉索折磨至死的无数种方法，其中她最喜欢的是“盗皮术”——一种卓尔精灵的剥皮方法，要用到各种酸液和特殊设计的多齿小刀，一次只剥下一寸皮肤。

贾拉索竭尽全力才控制住大笑的冲动。

班瑞主母突然闭紧双唇，佣兵害怕她已经发现了自己并没有把她当回事。贾拉索知道，这将是致命的错误。班瑞主母不会在乎维尔娜和那些卓尔男性，崔斯特仍然在逃显然让她更觉满意，但伤害她的尊严必然会导致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班瑞主母的停顿无限期地持续着，她的眼睛早已望向别的地方。当她转回身，再次望向贾拉索的时候，佣兵才最终松了口气。她的表情很轻松，脸上还挂着笑容，仿佛刚刚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很不高兴，”她明显是在说谎，“但我原谅你这次的失败，你带回了有价值的信息。”

贾拉索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

“去吧。”失去兴趣的主母挥了挥手。

贾拉索很想再多待些时候，刺探一下班瑞主母的谋划。但他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违逆她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贾拉索能如此自由自在地活了几个世纪，就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断腿刚一着地，他就差一点倒在班瑞主母的膝盖上。佣兵团长摇了摇头，拾起他的拐杖。

“崔尔没有完成治疗，”贾拉索向班瑞主母致歉，“依照您的指示，她为我疗伤，但我觉得她并没有全力施为。”

“我相信这是你应得的。”班瑞主母冷冷地说完这一句，再次向贾拉索挥手。也许正是她为了欣赏贾拉索跛行的样子，才命令女儿将创痛继续留在他身上。

屋门在佣兵背后关闭，班瑞主母露出满意的微笑。她批准了捉拿崔斯特·杜垩登的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希望这次行动能成功。实际上，现在事情发展的结果可以说正合这个枯皱主母的意愿。

“你不是傻瓜，贾拉索，所以我会让你活下来。”她冲着空荡荡的屋子说：“现在你必须明白，这与崔斯特·杜垩登无关，他只是个小麻烦，一只不值得我去费心的虫子。”

“但他也是个方便的借口。”班瑞主母一边说，一边拨弄着一颗镶嵌在戒指上的宽大的矮人牙齿，而那枚戒指则挂在她的项链上。班瑞主母伸手解下项链，将那颗牙齿放在她的手掌上，用古矮人语轻声吟诵咒文。

矮人无数，诸国无疆。

盾抵山河，盔映日光，

重锤挥舞，大地震荡，

获之我利，受难斯王！

一团螺旋状的蓝色烟雾出现在矮人牙齿的尖端，薄雾迅速聚集，在几秒钟之内凝结成形。很快，一股小旋风就出现在班瑞主母的手掌上，随着她的精神指令，旋风开始向外倾斜、伸展，转速越来越快，中心也隐隐发出亮光。片刻之后，旋风完全脱离牙齿，在房间中心旋转不停，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一个形体逐渐出现在旋风中：涡流中心笔直地站着一位年老的灰胡子矮人，他高举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旋风和蓝光很快就消散了，只剩下古代矮人的幽灵。虽然只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但他略显红色的灰胡子，铁灰色的眼睛，以及身上的一切细节都得到了清晰的显现。

“冈达伦·战锤，”班瑞主母迅速说出矮人的真名，将他的灵魂完全控制在自己的禁锢力量之下。站在她面前的，是秘银厅第一代王者，战锤家族的先祖。

老矮人望着他古老的敌人，眯起的双眼中充满了恨意。

“很长时间没见了。”班瑞语带嘲讽地说。

“我宁可永世承受的折磨，也不会让你出现在那里，卓尔女巫！”幽灵的声音沙哑而严厉，“我……”

班瑞主母挥手制止了愤怒的幽灵，“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的抱怨，我想告诉你一些可能会让你高兴的事。”

幽灵高昂起头，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看班瑞一眼。冈达伦尽量显示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和大多数矮人一样，这位古代的王者并不善于掩藏自己的真实情感。

“高兴一些，亲爱的冈达伦，”班瑞的眼中净是冷笑，“你的生命一定非常孤寂吧，在你被禁锢的这些世纪里，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关于你的子孙的事情呢？”

冈达伦低头沉思了半响，又转向班瑞主母，他是如此痛恨这个枯萎的卓尔！但他无法否认，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子孙，他也禁不住为之动心。对任何有名望的矮人来说，血统传承都是最重要的事情，甚至还要超过宝石与贵金属。身为一族之祖的冈达伦，将每一个加入战锤部族的矮人都视做他的孩子。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忧虑。

“你希望我忘记秘银厅？”班瑞冷言问他，“刚刚过了两千年啊，老国王。”

“两千年了，”冈达伦厌恶地说，“你为什么还不死？老巫婆。”

“快了。”班瑞毫不做作地点点头，“但我要把从两千年前就开始的这件事做完。”

“你还记得改变你命运的那一天吗？老国王。”她看见冈达伦哆嗦了一下。矮人知道她又要重新撕开原来的伤口，让他陷入无尽的绝望中。

厅堂一新，矿脉丰厚，

岩石闪亮，秘银湍流，

王者年轻，四方畅游，

亲戚放歌，同喜共忧，

秘银宝座，冈达伦守，

战锤部族，万世长久。

受到班瑞主母魔咒的压迫，冈达伦·战锤感到自己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秘银厅刚刚建成，孩子们，孩子的孩子们，他们为他带来了无限憧憬。

那时候，他遇到了伊娃芮尔·班瑞。

冈达伦看着忙碌的战锤家族矮人从巨大洞穴倾斜的岩壁上切削下大块的岩石，凿镂出秘银厅地下城市的阶梯通道。领导上千名矮人在这里辛勤工作的是冈达伦的第三子，部族最伟大的英雄布鲁诺。

“你把它传给布鲁诺决定是正确的，”站在老国王身边的肮脏矮人开口说道，他指的是冈达伦将王位传给布鲁诺这件事。和许多其他种族不同，矮人并不实行长子继承制，矮人家长会选择最合适的子系继承家族的事业和勋号。

冈达伦满意地点点头，他已经老了，四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让他感到疲惫。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建立战锤部族。为此，他在两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建国地点。战锤部族在秘银厅定居下来后不久，冈达伦就认识到，他的时代和责任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他也满意地发现，他的儿子们和年轻的矮人们在他面前描绘出了更为宏大的蓝图，他们要建设伟大的地下城市，再修建一座跨越这座城市东端巨大裂隙的长桥，连接山脉南边的一座地上城市，让那里成为与周边各王国进行交流的贸易中心。

这一切对于冈达伦来说都太神奇了，但他的有生之年将看不到所有这一切的实现。

虽然老矮人的头发和鬓角还能显示出当年火红色的痕迹，但他的胡子早已变成了灰色。现在，他正用感激的目光望着自己亲密的同伴。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冈达伦绝不敢再奢求一个能比克鲁默·潘特更加优秀的伙伴，而现在，走下王位的国王又要开始新的冒险，他很高兴伙伴依然留在他身边。

和帝王气概的冈达伦不一样，克鲁默始终是一副邋遢相。他的胡子还是黑色的，为了能将长钉头盔固定在头顶上，他剃光了自己的头发。“可不能歪戴着头盔冲敌阵啊。”这是克鲁默很喜欢说的一句话。实际上，冲入敌阵，撞杀敌人是克鲁默最喜欢的战斗方式，他是一个战狂——一种只用一根脑筋看世界的矮人。谁威胁到他的王，或者亵渎了他的神，他就杀死谁，简单明了。他会把敌人穿在盔顶的长钉上，用铁手套和关节处的尖钉撞击敌人，咬掉敌人的耳朵和舌头。如果有可能，也会把敌人的脑袋咬下来，除了抓、打、踢、咬以外，他甚至还会向敌人身上吐口水。不过，他做得最多的事还是取得胜利。

在这个世界上曾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冈达伦认为克鲁默比部族中所有其他成员都更加重要，甚至他所心爱的那些忠诚的孩子也比不上他。但部族的其他成员往往不这样看，有一些矮人，尽管身体强壮如牛，却受不了克鲁默那股恶心的殊道，还有他的钢环铠甲发出的那种指甲刮擦石板的刺耳声音。

两个世纪的相随而行，两个世纪的并肩战斗。九死一生的恶劣环境，克鲁默身上那些令人不快的毛病和这一切根本无法相比。

“来吧，我的朋友，”老矮人已经和他的孩子们进行过告别，布鲁诺正式成为秘银厅和全族的王者。现在是再次路上旅途的时候了，有克鲁默在身边，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我要去扩展秘银厅的边界，”冈达伦在不久之前向大家宣称，“去为我族寻找更多的财富。”那一天，所有矮人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但所有的眼眶里也都充满了热泪，大家都知道，冈达伦要离开他们了。

“我们一定又会有一两场好仗可打了吧？”克鲁默热切地询问他所热爱的王，他每走一步，钢环铠甲都发出巨大的噪音。

灰胡子矮人只是发出一阵笑声。

两个矮人用去许多天时间探查秘银厅下部的西方隧道，他们在这里并没有找到多少珍贵的秘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存在着能和秘银厅矿区相比的巨大矿脉。两位勇敢的冒险者把探索的路线延伸至更低层的隧道，进入了即使像他们这样经验丰富的矮人也会感到陌生的地方。在这里，数千吨的岩块将水晶压出石缝，呈螺旋状排列在他们面前，隧道中闪烁着瑰丽的五彩光芒，那是奇异的苔藓中发出的怪诞光线。

他们进入了幽暗地域。

火把用光，灯油耗尽，又过了很长时间，克鲁默·潘特等到了他的第一场战斗。

一开始的时候，矮人的红外视线中所呈现的无数色彩突然变得模糊灰暗，接着就完全消失在墨一样的浓黑中。

“吾王！”克鲁默大声呼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也是！”冈达伦告诉战狂，不出意料，他听见克鲁默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战狂已经开始寻找能插在长钉上的敌人了。

冈达伦凭借巨大躁音的指引跑向战狂，他见过很多魔法，知道眼前的黑暗一定是某个巫师或牧师施行法术的结果，随后而来的将是更直接的袭击。

克鲁默气喘和磕撞的声音让冈达伦在跑出黑暗结界的时候少受了很多伤，他抢在第二个黑暗结界降临之前看见了他们的敌人。

“卓尔，克鲁默！”冈达伦高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即使是最强大的地表生物，也会对残忍狠毒的黑暗精灵心存疑惧。

“我看见他们了。”克鲁默也同样感到惊讶，“我们应该杀死五十个这种皮包骨的家伙，把他们的皮剥下来。晒干了做窗帘！”

冈达伦明白，卓尔和黑暗魔法的出现意味着他和战狂的情况堪危，但友人强大的信心给了他安慰和力量，笑容同时绽放在两位矮人的脸上。

他们跳出第二个黑暗结界，又有第三个包裹住他们，轻微的手弩发射声随之响起。

“你们就知道做这个吗？”克鲁默向神秘的敌人高声呼喝，“我怎么……哦！你们这些脏东西在干什么！我怎么插你们，如果我看不见你们的话？”

他们冲过第三个黑暗结界，进入一条密布石笋与钟乳石的宽阔隧道，冈达伦看见克鲁默从脖子侧面拔出一根短箭。

两个矮人停住脚步，再没有黑暗结界落在他们身旁，卓尔也已无影无踪。但两位经验丰富的战士知道，这里的复杂地形为他们的敌人提供了无数藏身之处。

“箭上有毒吗？”冈达伦担心地问，卓尔暗器的阴狠尽人皆知。

“嗯，”潘特说着把短箭扔到一边。

“我们的敌人离我们并不远，”冈达伦仔细地审视周围。

“呸，他们也许早就跑了。”克鲁默大笑出声，“太糟糕了，我的头盔都要生锈了，应该用那些精灵的血好好刷一刷。嗬！”战狂突然一声大吼，抓住了一枝新的弩箭，这枝箭戳在了他的肩膀上。冈达伦从弩箭的角度发现，卓尔精灵并没有藏身于石笋丛里，他们漂浮在那些钟乳石之间！

“分散！”战狂吼叫着推开冈达伦。一般情况下，矮人会聚在一起，背靠背地战斗，但冈达伦明白并同意克鲁默的用意。当克鲁默真正陷入战狂状态的时候，不止一个矮人曾经被他的钉子戳到。

几名黑暗精灵手中握着刀剑，从半空滑下。克鲁默·潘特立刻进入标准的战狂状态，他跳起身，不管是精灵还是石笋，低头便猛撞过去。一个卓尔被他的盔钉穿透了肚子，但长钉却被卡在濒死卓尔的身体里。弯着腰的克鲁默后背被砍了几下，他愤怒地吼叫着，转过身，带着那个被刺穿的卓尔冲向敌人。

克鲁默的狂暴进攻牵制住了大多数敌人，一开始就使冈达伦没有承受多少压力。他面前站着两个卓尔女性，老矮人对这种邪恶生物的美丽感到相当震惊，她们的身体苗条而不削瘦，头发比经过良好保养的矮人女子胡须还要光华润泽得多，一双明眸神采动人。但这样的观感并没有减弱冈达伦砍下她们的头颅的决心，他抡动战斧，砸开阻挡的盾牌，封住袭来的武器，迫使两个女子步步后退。

冈达伦的面孔突然因为剧痛而扭曲，如是者一共三次，有某种无形的箭矢射入了他的后背，魔法能量切开他的铠甲，咬噬他的肌肤。片刻之后，灰胡子老矮人听见克鲁默的咆哮和咒骂，“该死的巫师！”他知道，自己的友人也受到了同样的袭击。

虽然盔钉上的卓尔死尸遮挡了视线，但克鲁默还是看见了施法者，“我恨巫师，”他大吼一声，向远处的那个卓尔冲去。

巫师用正在说着什么，克鲁默不明白他用的语言，看见与他战斗的六名黑暗精灵突然跳向两边，空出了他与巫师之间的地方，战狂才大致了解到他所面临的危险。

但现在的克鲁默已经失去所有理智，战斗的怒火和嗜杀的狂暴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他全速前冲，心里只想着一下子刺穿这个巫师，死亡的卓尔在他的头盔上剧烈晃动。战狂没有注意到巫师的吟诵，也没有注意到对方手中紧握的金属短杖。

克鲁默飞了起来，突然的闪光夺走了他的视力，他的身体则被闪电的能量打得倒撞出去。他重重地砸在一株石笋上，滑落在地。

“我恨巫师。”矮人第二次嘟囔这句话，他从盔钉上捋下死掉的卓尔，跳起来，带着满身的浓烟再次发起冲击。

他低下头，将盔钉对准敌人，向前猛冲，钢环铠甲发出震耳的刮擦声。和他作战的黑暗精灵纷纷跃至他身边，用长剑和魔法锤劈砍他的身体，战狂撞出卓尔纷乱的攻击，鲜血从多个伤口中喷涌而出。

克鲁默的吼叫毫不间断地持续着，即使他感到了伤痛，他也绝不会表现出来。对于面前这名卓尔巫师的怒恨控制了他一切行动。

巫师认识到他的士兵无法挡住这个疯狂的生物，他使用自己天生的魔法能力，飘离地面，要拉开自己和这个不会飞的恐怖矮人之间的距离。

冈达伦倾听着身后的混战，每次克鲁默发出痛苦的吼叫，他都禁不住要哆嗦一下。但灰胡子矮人无法帮助他的朋友，面前的两个卓儿女子战技之强令人吃惊，她们默契的配合不但挡住了矮人每一次攻击，甚至还不时发起反击。她们其中一个手持一柄锋利的长剑，另一个使用的是一把光华闪烁的锤子。冈达伦浑身已经不止一处受伤，幸好所有的伤口都不算严重。

激战正酣时，使锤的女子突然退出战团，开始吟诵一段咒语。

“不能让你得逞。”冈达伦喃喃地说着，迅速加强了对使剑女子的压力，逼迫她招架不迭。细瘦的卓尔敌不过矮人强横的体力，冈达伦一再将她赶退，让她撞到同伴身上，破坏了法术的施行。

秘银厅的第一代王者毫不停顿地向前攻杀，用他的盾牌殴击两名卓尔，代表战锤家族的冒泡啤酒杯狠狠地撞在黑暗精灵身上。

在走廊另一端，克鲁默蹿上一棵石笋，高高跳起，盔钉在半空中插入巫师的膝盖，戳碎了他的膝盖骨，从膝窝中直透出来。

巫师发出痛苦的尖叫，他的漂浮能力把他们两个都挂在了半空中，强烈的疼痛已经模糊了卓尔的思维，使他根本想不到应该释放法术。他们怪模怪样地悬垂着，巫师紧握自己的伤腿，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虚弱。克鲁默则狠命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让长钉在伤口中充分搅动，同时一双拳头不断向上击打，最后，他将铁手套上的钉子尽数插入到卓尔的大腿中，脸上露出狂野的笑容。

一阵温热的血雨落在战狂身上，让他更显狂暴。

战狂的脚上传来一阵痛感，他这才发现因为自己离地面太近，下面的卓尔正在攻击自己的双足，他跷起双腿，整个身躯却因为一阵猛烈的剧痛而抽搐不止，他心里清楚，这将是他的最后一场战斗了，一名卓尔用长矛刺穿了他的肾脏。

使锤的卓尔女子倒入一个拐角，冈达伦迅速逼近用剑的敌人。他像前几次一样，摆出要用盾牌冲击的架势。但狡猾的老矮人在冲到敌人面前时突然停住，俯身横砍，斧刃连续切断了卓尔女子的两支脚腕。随后，冈达伦立刻扑到她身上，挡开刺来的长剑，一斧劈碎了对方的头颅。

他一抬头，恰好看见魔法锤出现在面前，接着脸上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冈达伦搅动舌头，吐出一颗牙齿。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这个年轻的卓尔女子——她确实很年轻。

“你在开玩笑，”老矮人说。他并没有注意到卓尔女子已经完成了第二个法术，悄悄地将那颗牙齿隔空收入在张开已久的手掌中。

魔法锤继续发动袭击，打在正在爬起身的矮人头侧。“你死定了。”冈达伦带着严酷的微笑向她承诺。但一声尖叫撕裂空气，夺走了他所有的笑容。冈达伦经历过无数激烈的战斗，他知道垂死的喊叫是什么样子，而他也知道，刚才这声喊叫只能来自于一个矮人。

他用瞬间的工夫稳定自己的心神，提醒自己，他和老克鲁默早已预料到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旅行。当矮人再次打起精神的时候，他发现年轻的卓尔女子已经退到了拐角后面更远的地方，她的唇间传出一段段咒文。冈达伦知道，其他黑暗精灵很快就会攻击他的背后，但他决定要先杀死这名卓尔女子。顽固的矮人向前冲去，根本不在意卓尔女子为他准备了什么样的魔法。

矮人绕过拐角的时候，卓尔女子显得毫无防御能力，她的双眼紧闭，两只手低垂在体侧。前冲的矮人突然被一股旋风阻断，魔法涡流环绕着他，将他固定在原地。

“你要干什么？”冈达伦吼道，他疯狂地抗击这道魔法禁锢，但始终未有寸进，甚至连脚都抬不起来了。

这时，冈达伦在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恐惧，他无法再感觉到这股旋风，但它仍然在他身边吹动，仿佛这股风可以穿透他的皮肤。而他的灵魂就像是受到了旋风的吸食，正在被拔离体外。

“你要……”他再次开口询问，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唇。实际上，他已经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控制。他无能为力地飘向那个卓尔，飞向她掌中的一样古怪东西，那是什么？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的牙齿。

这时，四周只剩下绝对的空白，从极遥远的地方，冈达伦还能听见黑暗精灵的交谈，他转回头，看见了一生中最后一幅画面。一具躯体——他的躯体！——毫无生息地躺在地上，有几个黑暗精灵围绕在周围。

他的躯体……

刚刚脱离梦境的矮人幽灵显得摇摇欲坠，那是残忍的伊娃芮尔·班瑞为他布下的梦魇，这个曾经年轻的卓尔女子，现在又将他迫入到噩梦中。班瑞知道，这些回忆是她能对这个顽强的矮人施加的最可怕的折磨，她也经常会这样做。

现在，冈达伦瞪视她的眼睛里只有憎恨，在两千年的时间里。矮人拥有的只有一个绝对空白的监狱和一段无法逃避的恐怖回忆。

“当你离开秘银厅的时候，你把王座给了你的儿子。”班瑞在许多个世纪以前就逼迫饱受折磨的囚徒说出了这件事，“秘银厅的新王名字叫布鲁诺，那是你儿子的名字，对不对？”

幽灵一动不动，眼神坚定而决绝。

班瑞主母冲他笑了笑，“你的记忆里有通向秘银厅的道路和那里的防御状况，如果我对矮人的作风理解正确，从那时到现在，这一切都不会有很大改变。这不是很讽刺吗？伟大的冈达伦，秘银厅的建立者，战锤部族的始祖，却要为毁灭这座厅堂和这个部族而尽他的一分力量。”

矮人王愤怒地呼喊，身躯迅速变大，一双巨手伸向班瑞布满褶皱的萎缩的喉头。主母冷笑一声，拿出那枚牙齿，旋风按她的意志出现，裹挟住冈达伦，将他带回了那个空白的监狱。

“还有，崔斯特·杜垩登也逃脱了，”班瑞主母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样子，“他很走运，但不会永远走运！”

班瑞舒适地坐在软椅中，邪恶的笑容洋溢在脸上，是崔斯特·杜垩登让她获得了她所需要的联盟，而命运的巧合正把足够的条件和手段放在她掌中，让她能完成已经渴望了两千年的征服。

终章

崔斯特·杜垩登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考虑着所有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对沃夫加的回忆一直萦绕在他的思绪中，但那里面不存在黑暗与凄凉，占据他脑海的。并非是沉重的岩石坟，而是许多次冒险的征程，那些兴奋，那些鲁莽，他与那个高大的汉子所分享的一切。崔斯特将沃夫加收在了心灵的一个角落里，同样收在那里的还有他对父亲札克纳梵的回忆。他无法否认失去沃夫加的悲伤，也不想否认这一点。但这个腰杆始终挺直的年轻人为他留下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让崔斯特·杜垩登在想到他的时候，平静的脸上总是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他知道，凯蒂·布莉儿也会像他一样接受这一切。她年轻而坚强，又像他和沃夫加那样心中充满了对冒险的渴望，凯蒂会学会在泪水中保持笑颜的。

崔斯特惟一害怕的是布鲁诺，这位矮人王已经不是那么年轻了，对这件事情在他的余生中将产生的影响也没有很好的准备。但布鲁诺在漫长而艰苦的生命中经历了很多悲剧，一般说来，坚韧克己的矮人总是这样对待死亡和自然的过往，崔斯特必须相信，布鲁诺能够坚持下来。

直到崔斯特想起瑞吉斯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件事牵涉了多少其他的事情。恩崔立，那个邪恶的人类，他伤害了无数生灵，现在终于恶贯满盈。费伦大陆各地会怎样欢迎这个消息呢？

而代表着崔斯特与黑暗世界之间联系的杜垩登家族已经不复存在，崔斯特是否真的摆脱了魔索布莱城？他、布鲁诺和凯蒂，还有全部秘银厅的居民，以后是否可以安枕无忧，不再受到卓尔的威胁？

崔斯特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在沃夫加牺牲的一战中，出现了一只蜡融妖，她是罗丝的侍女。如果这次捉拿他的袭击仅仅出于维尔娜的意愿，那是什么力量能让如此强大的恶妖出现在这个层界？

这个想法让崔斯特深感不安，他很想知道卓尔的威胁是否真的结束了，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他和那个被他遗弃的城市之间会不会出现最终的和平？

“盘石镇的使者已经到了。”凯蒂门也没敲，就走进了布鲁诺的房间。

“不要打扰我。”矮人王粗暴地回答。

凯蒂走到他身边，扳住矮人宽阔的肩膀，强迫他望着她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共同的忧伤与理解。如果他们不坚强地生活下去，不去创造更美好的未来，那么，沃夫加的死将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生命不能延续，死亡又能代表什么？

布鲁诺搂住女儿的纤腰，给了她一生中最热烈的拥抱。凯蒂同样抱紧了自己的父亲，泪水从深蓝色的眼睛中滚滚而下，而充满生命活力的微笑也绽放在年轻女子的脸上。布鲁诺大声的抽泣让他的肩膀不停地抽搐，但凯蒂真切地感觉到，父亲很快就会恢复过来了。

所有这些结束之后，布鲁诺仍然是秘银厅的第八代王者；在这些冒险、欢快和悲伤之中，凯蒂度过了自己生命中第二十个年头。

他们的道路，依然漫长。

格伦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