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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發作2

書名：神經喚術士

著者：威廉‧吉布森

譯者：李家沂、曹志漣

責任編輯：白藏

封面照片：李家齊

初版首發·紙本：2012年2月

二版·電子版：2012年8月

字數：14萬字

最後更新日期：2012年9月6日

定價：￥30.00元

致廿一世紀的中文讀者

──威廉·吉布森為台北開元書印版Neuromancer/神經喚術士所寫的新序

我的岳父，加拿大人，終身奉行社會主義，一九八二年在準備從衛生稽查職務退休之際，帶著我岳母去中國旅遊。那時，對多數加拿大人而言，到中國觀光仍很新奇。實際上一切都得經由中國政府安排：搭乘中國國家航空，依照嚴格控管的行程走。幾週後，他們帶著禮物與趣聞返家，玩得極開心。給我的禮物當中，有一條「頤和園」牌子的香菸，因為這樣，《神經喚術士》的凱斯，抽的是中國菸。

除此之外，《神經喚術士》沒有什麼中國元素──只有一項特別可畏的軍用軟件，具有相當關鍵性──這點現在我頗為慶幸。我慶幸自己沒有試著揣測，到了二十一世紀，中國可能變成什麼模樣，因為我肯定會猜錯。就像我猜錯俄羅斯的未來一樣，我讓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留存在故事的地緣政治背景裡，像生銹廢鐵堆森然高聳。至於中國會變得如何，則完全不可能想像得到。

「那邊一切都將改變，」我的岳父這樣告訴抽著中國菸的我。他可是個聰明人，但是我的想像力沒理會他，也一直沒理會我一個朋友的父親，那位五角大廈的技術專家官員，一九六八年便跟我保證，蘇聯最終將因經濟問題瓦解。我朋友的父親精準預測了蘇聯的衰退與崩垮，唯獨缺糧暴動不曾如他所估的發生。但是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蘇聯的世界，在我的人生中，它好比日與月，是個不動事實。

以人生的現實而言，中國於我較為神秘，沒那麼核心。我成長的美利堅，拒絕進口中國貨，所以我在實體物品宇宙中，所碰得到的中國東西，不折不扣地陳舊過時。一九六七年，我初到加拿大，美國人口中「中國紅貨」的公然販售，讓我大感驚奇。連一根帶有「中國製」字樣的木鉛筆，對我來說都不可思議（雖然程度不及多倫多商店裡的蘇維埃相機）。話說回來，那時候的中國貨，至少以我所碰到的來說，都是些簡單東西，只有維多利亞時期的科技水平：鉛筆、炒菜鍋、法蘭絨睡衣。手電筒稱得上是高階科技，難得見到，雖然中國確有生產。就這樣，中國在我的想像裡，科技上停留在維多利亞時期，但現實裡的中國正在改變，持續平穩地改變着。到八〇年代初，我剛嘗試寫科幻故事、我妻子的父母去了中國觀光的時候，它已經朝今日的模樣開始轉變。好在我並沒有注意到，爲《神經喚術士》來說是幸運的。

不過在需要配給凱斯特定的一項作戰軟件時，我選擇了中國製品。

這麼選擇，全因我認爲那效果會非常之怪，有使人吃驚的價值。我沒選擇蘇維埃或日本，而將軟件設定爲中國製，暗示着中國也改變了，而且改變劇烈。（如果今天再寫，我或許會設定爲巴西制，但那已經不會多麼難以想像。）

這麼選擇，在我看來，有助於維繫小說中微微持續存在的意料外驚奇感，那也是我認爲科幻讀者真正尋求的。我沒特別想過中國如何達到了所需的技術水平，但也無所謂。畢竟中國持有飛彈彈頭等武器。

二〇一〇年，我寫這篇序的當下，中國持有那種程度的科技是基本現實，事情就是如此，而我所要的效果已經無法產生。沒有人會驚訝那軟件來自中國。或是說，如果讀者朝這方向思考，他們可能不解的，是爲何我的敘事裡，那麼少提及中國。（當然他們一定對蘇聯彷彿重組、又或許對怎麼沒有行動電話更感困惑。）

中國出現得很少，日本則很多。因爲，我比多數北美人早幾年發現到，我們的音響，我們的電視和二手車全都是日本生產的。《神經喚術士》寫作的時候，美國還不認得「日本的泡沫」（當然那時也沒任何人知道，日本的經濟叫做泡沫）。小說出版後，有些評論人覺得我將東京刻畫爲一個雄偉世界大城不可信。亞洲的一個城市怎麼可能是未來首都，畢竟美國才是未來理所當然的大本營？這當然是我想要的反應，所以我樂在其中，不過實際上這類反應頗罕見。不少北美人已經不安地認爲，未來早就搬到日本去了，也有人看得更遠，望着亞洲其它地方，尤其常常將目光放在中國。

寫《神經喚術士》時我還沒去過日本，也覺得故事中必須有個理論基礎，支撐我對日本事物的不熟悉。我的做法，是將主人翁孤立在千葉，一個全然無邪無害的郊區（這我後來才知道），而且把它重新設定成一個半官方規劃、給外籍罪犯的特定居民住區（ghetto）。所以，《神經喚術士》的未來日本根本不是日本。我這個嘗試，等同於某些美國餐廳號稱的「泛亞」。惟有盼請中文讀者原諒。在日本，小說沒有因此遭殃，翻譯版挺受歡迎。

終於，《神經喚術士》在日本出版後，我走訪該地，我的一位出版商夜晚帶我去了澀谷。「你瞧，」他指着那些彷彿完全被高熱動感廣告裹覆的高聳建築，來解釋小說的好表現，「銀翼殺手城」（Blade Runner town）。

二〇一〇年餘日不多，我寫着這篇序，銀翼殺手城早已來到中國，如我岳父所預測，一切都改變了，而我非常慶幸自己沒有嘗試書寫你們國家的未來。你們保有空間去想像《神經喚術士》世界裡中國的定位，我也希望你們會這麼做。

好的翻譯，波赫士曾說，具有原文中不可能找到的優良特質。我真切希望這句話此時此地適用於《神經喚術士》，在二十一世紀，我從未想像過的中國。

歡迎。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於 卑詩省溫哥華

翻譯：張馨濤

第一部：千葉市藍調

Chiba City Blues

1

港口上天空是電視的顏色，電視調至死頻的顏色。

「不是我在嗑，」凱斯磨肩穿過聚在「茶」門前的人群，聽見某人開口，「是我身體自己嚴重藥物不足。」蔓生地口音，蔓生地笑話。「茶甕」㊟是職業流亡者的酒吧；你可以在那裡喝上一個星期也聽不見兩個日本字。

瑞茲正在照料吧台，他把一托盤的玻璃杯斟滿麒麟生啤酒，義肢手臂跟著單調顫動。他看見凱斯，接著微笑，牙齒是褐色蛀牙和東歐鋼鐵的交織物。凱斯在吧台找到一個位置，夾在隆隆尼旗下一名妓女不太真實的古銅色和高大非洲人整齊的海軍制服之間，非洲人顴骨上的部落疤痕像山脊般精準排列。「衛吉之前來過，帶著兩個小弟，」瑞茲用他健康的手把一杯生啤酒推射過吧台，「可能跟你有關，凱斯？」

凱斯聳聳肩。右邊的女孩咯咯笑起來輕推他。

酒保笑容擴大。他的醜算是傳奇。在買得起美的年代，他的不美成為某種徽記。他伸長手去拿另一個酒杯，古董義肢哀鳴。俄製軍用義肢，七項功能暨動力回饋操縱器，包覆著骯髒的粉紅色塑膠。「你本領好過了頭了，凱斯公。」瑞茲咕噥，那音色在他算是笑聲；他用粉紅色的爪搔抓鋪覆白襯衫懸落而出的鼓腹，「你是那種有點滑稽的好手。」

「當然，」凱斯啜著啤酒，「這裡總得要有人滑稽點。而那個廢物一定不是你。」

妓女笑聲升高八度。

「也不會是妳，姊姊。所以消失吧，如何？隆跟我私交不錯。」

她直視凱斯，唇幾乎沒動，啐出可能最輕的音。還是離開。

「天哪，」凱斯說，「你開的這個什麼聚集爛人的店？讓男人沒辦法好好喝杯酒。」

「哈，」瑞茲用破布擦拭刻痕斑斑的木頭，「隆給了點好處。讓你在這兒工作，是你有娛樂價值。」

隨著凱斯拿起他的啤酒，奇異的靜默時刻降臨，如數百個不相干的談話同時停止。接著妓女笑聲響起，帶著點歇斯底里。

瑞茲低聲說，「天使剛經過。」

「中國人，」一名澳洲醉客大吼，「他媽的中國人發明了神經接植。隨便哪一天給我到大陸去弄神經那檔子事。馬上把你修好，老弟……。」

「那，」凱斯對著杯子說話，所有苦悶如膽汁突然自體內竄升，「還真是個狗屁。」

神經外科術，日本人早已遺忘的比中國人曾經知道的還多。千葉的黑市診所極其先進，技術月月翻新，卻還是修復不了他在那間曼菲斯旅館遭受的損傷。

來這裡一年了，他仍然會夢見符控流域㊟，希望卻隨著每一夜淡去。不管吃再多興奮劑，在「夜城」裡轉過多少角落，抄過多少捷徑，卻依舊只能在寤寐中望見母體，明亮的邏輯框格，在無色虛空中舒展綿延……。蔓生地已是跨太平洋遙遠陌生的歸鄉路，他不再是平台操控人，不再是符控流域牛仔；只是另一個老千，想混過去而已。但在日本的夜裡，夢像通電的巫術襲來，他哭喊企求，在睡眠裡哭泣，然後在黑暗中孤單醒轉，蜷縮在某個棺材旅店自己的膠囊裡，雙手抓進床台，記憶膠墊在指間擠聚，想要觸及不存在的控制平台。

「昨天晚上看見你的女人，」瑞茲遞給凱斯第二杯麒麟。

「我沒有女人，」凱斯回答，接著喝酒。

「琳達李小姐。」

凱斯搖頭。

「沒女人？什麼也沒有？只剩生意，好手朋友？要奉獻給商業？」酒保的褐色小眼伏窩在皺摺的皮肉深處，「我想我比較喜歡跟她在一起時候的你，你比較開心。現在，難保哪個晚上也許你玩得太精彩，最後你會落得在診所的器官槽裡，當備用零件。」

「瑞茲，你讓我很傷心。」他喝光他的啤酒，付帳離去，沾染雨漬的尼龍卡其風衣下，高窄的肩駝著。穿過仁清的人群，他可以聞到自己的汗臭味。

凱斯二十四歲。二十二歲時，他曾是一名牛仔，偷牛賊，蔓生地的最佳好手之一。他受教於這行裡的頂尖，傳奇人物麥考依·普利和鮑比·昆。他的腎上腺素幾乎永遠亢進，是年輕和技術精熟的副產物，可以不眠不休作業，切入專門訂製的符控流域機台，把他不具血肉的意識，投射進共意幻覺，進入母體。作為一個賊，他為其他更有錢的賊作賊，雇主提供他稀有軟體侵入企業系統的光壁，打開通往資料沃土的窗口。

他犯了典型錯誤，他曾經發誓永遠不會犯的錯。他偷竊他的雇主。他替自己留了點東西，想透過阿姆斯特丹的贓物商脫手。他仍然不明白是怎麼被發現，如今也沒什麼好追究。他以為他死定了，但他們只是微笑。他們告訴他，當然歡迎他弄點錢。而且他會需要錢。因為，他們仍舊微笑，他們會保證他永遠無法再工作。

他們用戰時俄國真菌毒素破壞他的神經系統。

綁在曼菲斯旅館床上，他的才華一微米一微米地燒毀，他在幻覺中度過三十小時。

損傷細微，精確，極度有效。

凱斯一直為符控流域無形體的狂喜而活，對他而言，那損傷是自天堂的墮落。過去他以炙手可熱的牛仔身份光顧酒吧，菁英份子的態度，對肉體帶著某種輕浮不屑。身體是肉。凱斯墜入了自身肉體的牢籠。

他所有的財產迅速轉換成新日圓，一大捆肥厚舊紙鈔，就像卓比安島上居民的貝殼貨幣㊟，只能透過世界黑市的封閉迴路無盡流通。在蔓生地，很難以現金進行合法交易；在日本，現金早已是非法。

他有堅定且絕對的把握，在日本，他會找到治癒之道。就在千葉。或在有照診所，或在醫藥黑市的闇域。千葉，與植入、神經接合、微生體工學同義，像磁石吸引著蔓生地的科技犯罪次文化。

他在千葉看著新日圓在兩個月的檢查與諮詢中消失無蹤。黑市診所的人，他最後的希望，驚嘆造成他損傷的傑作，接著緩緩搖頭。

如今，他在整夜將碼頭如巨大舞台打亮的石英鹵素泛光下，躺在離港口最近最便宜的棺材房間裡。在這裡，電視天空的眩亮讓人看不見東京的光，甚至看不見富士電機高聳的全息影像商標，東京灣是一面遼闊的黑，大量漂浮的白色保麗龍上方，海鷗盤旋。港口後方躺臥的城市，工廠圓頂被企業生態建築群的巨大立方體壓迫。港口與城市被交界邊緣幾條舊街的狹間地帶隔開，一處沒有正式名稱的區域；「夜城」；仁清是心臟，日間，酒吧休息，仁清閉幕平凡無奇，霓虹死亡，全息影像凝滯，在毒銀天空下，等待著。

在「茶」西邊兩條街外一間叫「茶罐」的茶舖裡，凱斯用雙倍義式濃縮咖啡將今晚第一顆藥丸沖入體內。扁平粉紅色八角形，向隆旗下女孩買來的強效版巴西興奮劑。

「茶罐」用鏡子築起四周的牆，紅色霓虹框起每塊鏡面。

一開始，當他發覺自己在千葉孑然一身，幾乎沒錢也無望找到治癒方法，他陷入自毀末期的飆速狀態，帶著彷彿屬於他人的冷酷張力強奪新鮮資金。第一個月，就為了一年前看起來可笑的金額殺掉兩男一女。仁清將他磨耗殆盡，直到街頭本身開始像是具體化的某種死亡念頭，某種渾然不知卻已隨身攜行的秘密毒藥。

夜城就像社會達爾文主義的錯亂實驗，由一名深感無聊大拇指永遠壓著快轉前進鍵的研究者設計。停止強奪，你便了無聲息地滅頂；動作稍微太快，你又會打破黑市脆弱的表面張力；不論哪一條路，你都死定了，除了在像瑞茲這樣固定的人的心中留下某些模糊記憶，你什麼都不剩，不過心臟、或肺、或是腎，也許會為了服務某個身懷新日圓的陌生人，在診所的器官槽裡存活下來。

生意在這裡是恆常的下意識低鳴，死亡則是公認的懲罰，懲罰懶惰、粗心、俗鄙、還有對複雜協議要求的忽視。

獨坐在「茶罐」的桌邊，八角形發生效用，掌心開始冒出針頭般的汗珠，瞬間感受到他雙臂與胸前刺麻起的每一根體毛，凱斯知道從某一刻起，他開始和自己玩起遊戲，一種非常古老的無名遊戲，最終的單人牌戲。他不再帶著武器，不再採取基本防範。他在街上進行最放任衝動的交易，接著以能弄到任何人想要的東西出名。部份的他明白，對他的買家而言，他自我毀滅的弧線耀眼醒目，客人穩定地減少，但同一部份的自己，卻享受著不過是時間早晚的體會。就是這部分的自己，因期待死亡而沾沾自喜的自己，最痛恨想起琳達李。

一個下雨夜晚，在電玩遊樂場裡，他找到她。

透過一片香菸藍霧燃映，在「巫師城堡」、「歐羅巴坦克大戰」、「紐約天際線」全息影像的無數明亮幽靈裡……。他記憶中的她便是這個模樣，臉龐沐浴在騷亂的雷射光裡，五官簡化成一組編碼：巫師城堡燒出她緋紅閃閃的顴骨，坦克大戰慕尼黑淪陷讓她前額被蔚藍溼透，滑翔游標在摩天樓峽谷壁上擊出火花，燙金點染了她的嘴。那晚他很亢奮，衛吉的K他命磚正運往橫濱，錢已經進了口袋。他從外頭被溫暖雨絲滋滋灼遍的仁清人行道進來，不知道為什麼挑上她，一張脫離無數站在大型遊戲平台前的面孔，沈迷於她正在玩的遊戲。當時那張臉上的表情，幾小時後，他在港口附近棺材裡她熟睡後的臉龐上再次看見，上唇像孩子們畫出代表飛翔鳥兒的線。

穿越遊樂場站在她身邊，因為搞定的交易而持續亢奮，他看見她瞥上來。黑色畫筆暈染描出的灰色眼眸。一種釘住迎面而來車頭燈的動物眼睛。

他們共度的夜延伸至早晨，延伸到氣墊船港口的船票，和他第一次橫渡東京灣之旅。雨繼續下，落在原宿，她塑膠外套上雨珠滴滴，東京兒童穿著白色休閒鞋和繫繩帽列隊行經名店區，直到午夜柏青哥的喀啦聲中，她站他身旁，孩童般牽起他的手。

他歷經一個月進入壓力與藥物心理的拼湊完形後，才看出她總是受驚嚇的動物雙眸，其實是反射需求的泉源。他眼見她人格碎成一片片，如冰山坼裂，碎片遠漂，最後看見那原始的需求，是藥癮飢渴的齒爪。他注視她追索下一次的解癮，那股專注讓他想起滋賀攤販賣的螳螂，在藍色變種鯉魚的水槽和關著蟋蟀的竹籠邊。

他凝視空杯裡一圈黑色咖啡渣。黑色圓圈隨著藥效的速度震盪。棕色膠合板桌面因為長期累積的細小刮痕而變得暗濁。興奮劑升上脊椎，他看見形成這樣桌面所需要的無數亂序撞擊。「茶罐」的裝潢為上個世紀無名過時的風格，傳統日本和淡色米蘭塑膠的不安混合，但所有東西似乎都罩上一層薄膜，像是百萬個情緒欠佳的顧客，攻擊過鏡面和曾經光亮的塑膠，讓每件東西的表面都霧蒙上某種永遠擦不去的東西。

「嗨，凱斯，好朋友……。」

他目光上揚，遇見黑色眼線的灰眼眸。她穿著褪色的法國太空軌道工作服，一雙白色新跑鞋。

「我正找你呢，老兄。」她坐在他對面，肘靠桌上。藍色拉鍊服的袖子自肩口處扯掉；他不由自主檢查她手臂皮膚的針孔痕跡。「來根菸？」

她從膝袋挖出一包皺掉的頤和園濾嘴菸，遞給他一根。他接過來，讓她用一根紅色塑膠管點上。「你睡得還好嗎，凱斯？看起來很累。」她的口音屬於蔓生地南邊一帶，接近亞特蘭大。她眼下皮膚蒼白，看起來不甚健康，但肌膚仍緊緻光滑。她二十歲。痛苦的新紋路開始永久蝕刻上她嘴角。深色的頭髮後梳，用一條印花絲帶固定。絲巾圖案大概是微電路板或城市地圖。

「只要記得吃藥就睡得還可以，」他說，一股觸摸得到的渴望之波襲向他，肉慾與寂寞乘著安非他命的波長而來。他想起港口旁棺材房間裡過熱的黑暗中，她皮膚的氣味，她緊扣在他腰背上的手指。

都是肉，他想，和肉想要的一切。

「衛吉，」她開口，瞇起眼睛，「他想看到你臉上開個洞。」她點上自己的菸。

「誰說的？瑞茲？妳和他談過？」

「沒有。是蒙娜。她的新歡是衛吉的一個手下。」

「我欠他夠多。反正他幹掉我，他拿不到錢。」他聳聳肩。

「凱斯，現在欠他的人太多。搞不好他要拿你開刀來警告別人。你真的最好小心點。」

「當然。妳怎麼樣，琳達？妳有地方睡嗎？」

「睡覺，」她搖搖頭，「是喔，凱斯。」她打顫，朝桌子弓背。臉上有層薄汗。

「這裡有，」他掏著防風外套口袋，拿出一張縐折的五十元。他在桌面下機械性撫平紙鈔，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然後遞給她。

「親愛的，你需要這個錢。你最好拿給衛吉。」那對灰眼眸裡，此刻出現某種他無法判讀的東西，他以前從未見過。

「我欠衛吉的比這個多得多。拿著，我有更多錢進來，」當他看著他的新日圓消失進一個拉鍊口袋，他撒了謊。

「凱斯，你拿到錢，就趕緊去找衛吉。」

「待會兒見，琳達，」他起身。

「沒問題，」一毫米的白分別出現在她兩個瞳孔下方；三白眼。「你自己留意點，老兄。」

他點點頭，急著想抽身。

他回頭望著身後甩動關上的塑膠門，看見紅霓虹籠子裡反映出她的眼眸。

仁清週五夜。

他走過烤雞肉攤和按摩院，一家名為「美少女」的連鎖咖啡店，和遊樂場的電子雷鳴。他讓路給一名黑西裝上班族，瞧見那男子的右手背上，刺青出三菱基因科技的商標。

是真貨嗎？若是真的，他想，他在這是自找麻煩。若不是真的，那算他活該。三菱基因一定層級以上的員工，都植入先進的微處理器，監測血液中變異基因值。在夜城身上有這種裝備會害你被搶，直接滾進黑市診所。

上班族是日本人，但仁清的人群是外國人。一群群從港口上岸的水手，緊張的獨行旅人，追逐著旅遊手冊上未列出的樂子，蔓生地的狠角炫耀他們的接植與植入，還有十幾種不同種類的騙徒，全都簇集街頭，跳著一支交織慾望與商業複雜精細的舞。

有數不清的理論解釋千葉市為何容忍不受管轄的仁清存在，凱斯傾向於日本黑道或許保留這塊區域作為史蹟公園，以紀念卑微出身的說法。但他覺得新興科技需要法外之地的看法也頗有道理，夜城不是為了其中的居民存在，而是特意為科技設計出的無人監管遊樂場。

琳達說有人要撂倒我是真的嗎？他很納悶。衛吉會拿他來殺雞儆猴？沒什麼道理，不過衛吉主要做的是生物違禁品生意，大家都知道只有瘋子才會幹。

但琳達說衛吉要他的命。凱斯對街頭交易動態的主要洞觀是，買家賣家都不需要他。中間人做的是讓自己變成必要之惡。凱斯為自己在夜城犯罪生態圈切割出來的曖昧位置，建立在謊言之上，靠著一夜一背叛挖出來。如今，察覺這個位置的牆垣開始崩塌，他感到一股奇異幸福感帶來的刺激。

一週前他壓住合成腺體萃取液的貨，延遲販售以獲得更高利潤。他知道衛吉不喜歡這樣搞。衛吉是他的主要貨源，在千葉待了九年，是少數幾個能和夜城以外組織嚴密的犯罪集團接上頭的外國販子。基因材料和荷爾蒙必須透過層層複雜掩護才能滲入仁清。衛吉曾經有一次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追溯到上頭，現在他坐享和許多城市的穩定交易。

凱斯發覺自己盯著一間商店櫥窗。店裡販售給水手的閃亮小物件。手錶、彈簧刀、打火機、隨身錄影機、神經刺激模擬裝置、忍者用鏈錘、和流星鏢。流星鏢總讓他著迷，尖端鋒利的鋼製星芒。有鍍鉻的，黑色的，還有表面帶著彩虹，如水上浮油。鉻色星星抓住他的視線。這些星星被看不見的釣魚尼龍線圈固定在腥紅色合成麂皮上，中央打印著龍或陰陽符號。星星抓住街上霓虹，反射扭曲，凱斯感覺自己航行在這些星辰之下，廉價的鉻色星座顯示出他的命運。

「朱利，」他對著星星說話，「該去找老朱利了。他會知道些什麼。」

朱利亞斯·迪恩一百三十五歲，每週花費鉅款用血清及荷爾蒙無間斷地調整新陳代謝。他抵禦老化的主要防線是一年一度的東京朝聖之旅，那裡的基因外科大夫會重設他的DNA內碼，千葉沒有這項手術。接著他會飛到香港，訂購一年量的西裝襯衫。無性別且有著非人耐性的迪恩，似乎從他虔誠的裁縫崇拜神秘形式上，得到根本滿足。凱斯發現他同一套西裝從不穿兩次，雖然他的行頭似乎都是前一世紀服飾精巧的重製品。他配在蛛網狀黃金鏡框裡假裝有度數的鏡片，打磨自粉紅合成石英薄板，邊緣斜角像維多利亞人偶屋的鏡子。

他的辦公室座落在仁清後頭的倉庫，部份空間在幾年前稀疏擺設了幾件隨便湊起的歐洲家具，像是迪恩曾經想要把這裡作為自己的住家。凱斯等待的房間裡，一面牆前立著蒐集灰塵的新阿茲特克書架。一對迪斯奈風格的球根狀桌燈，不搭調地棲息在一張康定斯基式樣的腥紅漆不鏽鋼矮咖啡桌。書架間的牆面掛著達利鐘，扭曲的鐘面朝裸露的水泥地板癱軟；指針是全象影像，旋轉時配合扭曲的鐘面調整形狀，不過從未顯示過正確時間。白色玻璃纖維的船運模組堆疊房間，散發出醃製的薑味。

「你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孩子，」迪恩有聲無形，「進來吧。」

書架左方仿黃檀巨門上的磁性門閂，巨響一聲脫離位置。塑膠上剝落的自黏性大寫字母拼出「朱利亞斯·迪恩進出口貿易」。如果散置迪恩臨時大廳裡的家具，帶有前一世紀末的風格，辦公室則像是屬於前一世紀之初。

從長方形墨綠玻璃燈罩的古老黃銅燈射出的一池燈光裡，迪恩無縫的粉紅臉龐看著凱斯。進口商被一張寬大的上漆不鏽鋼書桌安全保護，書桌兩側各有某種淡色木材製成的抽屜高櫃。這種東西，凱斯心想，曾經拿來收藏某種書面資料。書桌上散置著卡帶，一卷卷泛黃的打印紙，和某種發條馬達打字機的各式零件，那機器迪恩似乎永遠沒時間重組。

「什麼風把你吹來，小子？」迪恩問，給凱斯一個白藍棋盤狀糖紙裹起窄糖。「試試看，丁丁呷哈牌，最好的。」凱斯拒絕了薑糖，坐在一張搖晃的木製旋轉椅上，大拇指順著黑色牛仔褲一條褲管褪色的縫線摸下。「朱利，我聽說衛吉想幹掉我。」

「啊，這樣。你從哪裡聽來的，請問一下？」

「別人。」

「別人，」迪恩含著薑糖說，「什麼樣的人？朋友？」

凱斯點頭。

「總是沒這麼容易知道誰是朋友，對吧？」

「迪恩，我是欠他點錢。他跟你說過什麼嗎？」

「沒碰過頭，最近沒有。」迪恩接著嘆氣，「就算我真的知道什麼，當然，我也沒有立場可以告訴你。事情就是如此，你應該了解。」

「事情？」

「凱斯，他是條很重要的線。」

「是啊。他想殺我嗎，朱利？」

「就我所知沒有。」迪恩聳聳肩。他們彷彿在討論薑價。「如果證明這是沒根據的謠言，孩子，一個禮拜左右後你再過來，我讓你參一手從新加坡來的小東西。」

「從明古連街南海飯店來的？」

「口風不緊喔，孩子！」迪恩咧嘴笑。不鏽鋼書桌以昂貴的反竊聽裝置進行干擾。

「再碰頭，朱利。我要去跟衛吉打聲招呼。」

迪恩撩起指頭掃過他白絲領帶上完美的領結。

離開迪恩辦公室不到一條街，異狀感襲上他，細胞瞬間知覺有人在屁股後面，非常接近。

培養可以控制的被迫害妄想症，凱斯認為理所當然。訣竅是別讓它失控。但在一堆八角形之後，難度變得很高。他壓制住腎上腺素的衝擊，把窄瘦五官隱藏在無聊而空洞的面具後，假裝讓人群帶著他前進。當他看見一面暗色櫥窗，他想辦法在前面駐足。那是一間內部整修暫停營業的精緻外科診所。他雙手收進外套口袋，透過櫥窗玻璃凝視著仿玉雕花檯座上，一塊扁菱形的培養槽肌肉。皮膚的色澤讓他想起隆的妓女，皮膚上紋著發亮的電子顯示，線接至皮下晶片。汗水沿著肋骨而下，他發覺自己在想，如果你能把那玩意兒揣在口袋裡帶著到處走，又何必麻煩動手術？

頭沒有動，他揚起目光，研究過往人群的反影。

在那裡。

短袖卡其服水手後頭。深色頭髮，鏡映眼鏡，暗色衣服，苗條……

然後消失。

接著凱斯開始跑，低身，在身體與身體之間閃躲。

「信，租我把槍？」

男孩微笑，「兩個鐘頭。」他們一起站在滋賀壽司攤後頭的新鮮海產氣味裡。「兩個鐘頭，再來。」

「老兄，我現在就需要一把。有沒有馬上能用的？」

信在原本裝滿山葵粉的兩公升空罐後頭翻找一陣，拿出一包裹著灰色塑膠布的細長物。「泰瑟電擊槍。一小時二十塊新日圓，三十塊押金。」

「他媽的，我不要這種東西。我要把槍，我也許想開槍打什麼人，懂嗎？」

服務生聳聳肩，把電擊槍放回山葵罐後頭。「兩小時。」

他走進商店，沒多花功夫去看展示的流星鏢。他這輩子從沒扔過這玩意兒。

他用三菱銀行晶片買了兩包頤和園，晶片上的名字是查爾斯·德瑞克·梅。這名字比他曾用在護照上最好的名字，楚門·史達爾還更勝一疇。

終端機後頭的日本女人，看起來比老迪恩還老上好幾歲，屬於未受科學之惠的自然年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捲微薄的新日圓拿向那女人，「我想買武器。」

她朝一個裝滿刀子的箱子方向作著手勢。

「不，」他說，「我不喜歡刀子。」

她從櫃檯下取出長形盒子，黃色紙板的盒蓋，上面粗糙印著一隻頸冠漲大的蜷曲眼鏡蛇圖案，盒裡八根棉紙包裹款式相同的圓柱體。他看著斑斑點點的褐色手指打開其中一根。她舉起那東西讓他檢視，暗沈鋼管，一頭有皮帶，另一頭是青銅小角錐。她一手抓住鋼管，另一手拇指與中指捏住角錐，然後拉開。三節上油絞緊的螺旋型彈簧伸縮套管滑出鎖定。「眼鏡蛇，」她說。

仁清顫動霓虹後方，天空是一片惡意的灰調。空氣變得更糟；今夜彷彿還帶著牙，一半人群戴著濾過式口罩。凱斯已在小便間花了十分鐘，試著找出方法藏妥眼鏡蛇，最後他將握把塞入牛仔褲腰帶，鋼管管身斜橫過他腹部，角錐體的攻擊尖端卡在他胸骨和風衣的內裡間。他每走一步那東西就像是會掉下來砸響人行道，但他感覺踏實些。

「茶」其實不算真正談生意的酒吧，但平日夜裡會吸引相關客戶。週五週六則不同。大部分熟客仍在，但被流入的水手與對他們虎視眈眈的行家所隱沒。凱斯推開門，尋找瑞茲，但視線裡沒有酒保身影。隆隆尼，酒吧常駐皮條客，正以光輝父愛的眼光，看著他旗下一名女孩走向一個年輕水手準備工作。隆染上日本人稱為「雲舞者」的迷幻藥癮。凱斯捕捉到皮條客的目光，示意他到吧台。隆慢動作飄盪過人群，長臉平靜呆滯。

「今天晚上看見衛吉嗎，隆尼？」

隆以一貫的平靜盯著他。搖搖頭。

「確定，老兄？」

「也許在『南蠻』。也許兩小時前。」

「帶著幾個手下？其中一個瘦瘦的，深色頭髮，可能穿著黑外套？」

「沒，」隆最後吐出這個字，平滑的前額皺起，顯示他花了不少功夫去想這麼多沒意義的細節。「很壯的男孩，接植人。」隆的雙眼眼白不多，虹膜更少，疲軟下垂的眼瞼下，瞳孔散開巨大。他盯著凱斯的臉很久，然後放低目光。他看見鋼鞭的隆起。「眼鏡蛇，」他說，挑起一邊眉毛，「你準備去幹什麼人嗎？」

「再見，隆尼。」凱斯離開酒吧。

他的尾隨回來了。他很確定。他感到一陣突刺的興奮，八角形藥丸和腎上腺素混和著其它什麼。你覺得這很痛快，他心裡想；你瘋了。

因為，在某種詭異與非常近似的層次上，這就像在母體裡執行任務的感覺。只要嗑到錯亂的程度剛好，替自己惹上一些亡命卻自找的奇怪麻煩，接著就有可能把仁清看成一個資料場，狀況類似曾經一次母體讓他想起分化出細胞特殊性的蛋白質鏈。然後你便能投身高速的飄移滑動，完全投入卻又完全分離，周身盡是生意舞動，資訊交錯，資料構成的肉身在黑市迷宮裡……

拼了，凱斯，他告訴自己。打起精神。他們絕對料不到。他離第一次遇見琳達李的遊樂場不到半條街。

他迅速穿越仁清，打散一群閒逛的水手，其中一人在他身後用西班牙語朝他大吼。接著他穿過入口，聲音如浪潮當頭擊落，次音速氣流在他胃袋悸動。有人在歐羅巴坦克大戰擊下千萬噸威力的高分，摸擬出的空炸把遊樂場淹沒在白色噪音裡，聳人的全象火球在頭頂蕈狀炸開。他閃到右邊，大步跳上未上色的密集板樓梯。他曾經和衛吉來過這裡一次，當時和一名叫做松賀的男子，一起商談違禁荷爾蒙催劑交易。他還記得走廊，廊上髒污的踏墊，一整排一模一樣通往小間辦公室的門。其中一扇門打開。白色終端機後頭，一名穿著黑色無袖T恤的日本女孩抬頭望他，女孩後面有張希臘旅遊海報，流線型象形字飛濺上一片愛琴海湛藍。

「叫你們保全人員上來，」凱斯對她說。

接著他衝刺過走廊，離開她的視線。最後兩扇門閉著，他猜想應該上了鎖。他迴身使力，尼龍跑鞋鞋底踹向最末端那扇塗著藍漆的合成門。門應聲迸開，廉價的五金零件自碎裂門框上落下。一片黑暗，有終端機外殼的白色曲線。然後他移到右邊的門，雙手緊握透明塑膠門把，用盡一切力氣推擠。有什麼東西斷裂，他進入房間。這是他和衛吉與松賀會面的地方，不論松賀當時經營的是什麼樣的掛名公司，早已不復存在。沒有終端機，什麼都沒有。遊戲場後頭巷弄裡的燈光，透過滿佈煤灰的塑膠射入。他努力辨識出一節自牆上插座突出像蛇一樣的光纖線，一堆丟棄的食物容器，和一個失去扇葉的電扇槳座。

窗戶是廉價塑膠的單櫺窗。他聳肩脫下外套包住右手，然後擊窗。窗面裂開，仍需再擊兩次才能讓塑膠窗面脫離窗框。在減弱的遊戲混亂之上，警鈴開始反覆，或許是因為窗子被打破，或是被走廊前端那女孩所啟動。

凱斯轉身，穿上外套，輕甩一下，讓眼鏡蛇完全展開。

門關著，他寄望跟蹤者會以為他進了之前他踢成鉸鍊半脫的那扇門。眼鏡蛇的黃銅角錐輕柔顫動，鋼簧棍身擴大他脈搏的跳動。

什麼都沒發生。只有警鈴間歇地鳴叫，遊戲爆裂的震音，和他心臟的搥擊聲。恐懼來臨，像是快被忘記的朋友。不是那種冷酷且迅速發動的毒品妄想機制，而是單純的動物性恐懼。他在恆常的焦慮邊緣上活得太久，幾乎忘了真正的恐懼是怎麼回事。

這是那種人會死在裡頭的隔間。他或許會死在這裡。那些人也許有槍……

撞擊，從走廊遠方盡頭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用日語咆哮著什麼。慘叫，刺耳的恐懼。另一陣撞擊。

腳步聲，不急不徐，接近著。

走過他關上的門。停住，他心臟快速跳三下的間距。然後轉回去。一，二，三。靴跟摩擦地上的鋪墊。

他最後一股八角形藥丸誘發的勇氣至此崩潰。猛然將眼鏡蛇收進柄內，爬上窗，被恐懼所盲目，他的神經尖叫著。他騰起，出去，落下，在他還來不及意識前一切已經發生。人行道的衝擊將痛楚的鈍棒釘穿他脛骨。

半開的維修窗孔透出窄長的楔形燈光，勾勒出一堆廢棄光纖和丟棄的控制台機殼。他臉朝下跌上一塊浸水的密集板；翻身，滾入控制台的陰影裡。隔間的窗是一方黯淡的光。警鈴仍震盪不歇，從這裡聽更大聲，後牆悶響著遊戲的嚎吼。

一顆頭出現，被窗框起，走廊的日光燈自背後照亮，然後消失。頭再度出現，但他仍無法讀出五官。銀光閃過眼睛。「媽的，」有人說，女的，蔓生地北方口音。

頭消失。凱斯躺在控制台下慢慢數到二十，然後起身。他手裡還握著鋼製眼鏡蛇，幾秒後他才想起那是什麼。他護著左踝，蹣跚走入巷子。

信的手槍是五十年前越南仿造的華特PPK南美複製版，第一發子彈為雙動式扳機擊發，扳機頗沈。槍膛改造成填裝點二二口徑長來福彈，凱斯寧願用鉛疊氮化合物炸藥，而不是信賣給他的簡單中國製空尖彈。但好歹是把手槍，還有九發彈藥，他從壽司攤走下滋賀，槍揣在外套口袋裡。槍的握把是亮紅色塑膠，上面浮雕著龍，黑暗中可供拇指觸摸。他已經將眼鏡蛇交給仁清街上的一個垃圾桶，然後乾吞下另一粒八角丸。

藥丸活化他的迴路，他趁著這股刺激衝過滋賀到仁清，再到梅逸。他判斷跟蹤者已經消失，很好。他還有電話得打，生意要做，不能枯等。梅逸過去一條街，面對港口處，立著一棟毫無特色的十層醜陋黃磚辦公大樓。此時大樓窗戶全暗，但如果伸長脖子可以看見屋頂微弱泛光。靠近正門入口有未亮的霓虹招牌，在一串象形符號下提供著「廉價旅館」字樣。如果這地方有其它名字，凱斯也不知道；總是被人稱為廉價旅館。你從梅逸旁一條小巷進來，有電梯在透明柱底靜候。電梯如同廉價旅館，都是事後想起再追加的東西，以竹子和環氧樹脂綁在建築物上。凱斯爬進塑膠籠，使用鑰匙，一長片無記號的硬磁帶。

凱斯來到千葉後，便以週為單位在這裡租下一口棺材，但他從未在廉價旅館睡過。他睡在更便宜的地方。

電梯有香水和菸味，籠壁佈滿刮痕與指印。電梯上升經過五樓，他看見仁清燈火。籠子發出嘶嘶響逐漸慢下來時，他指頭敲擊著手槍握把。籠子照舊猛烈搖晃一下才完全停住，但他已做好準備。踏出籠子，走進像是大廳與草坪綜合體的中庭。

正方形綠色塑膠草皮中央有個日本少年，坐在C形控制台後方讀著教科書。白色玻璃纖維的棺材一口口疊放在工業鷹架的框格裡。六層棺材，一邊十口。凱斯對著男孩點點頭，跛行越過塑膠草皮走向最近的梯子。便宜的薄板覆在建築屋頂，強風來時作響，雨天漏水，不過這裡的棺材沒有鑰匙還算難開。

他側身擠過第三層棺材架狹窄的高張力格柵通道，走向92號，通道隨著他體重震動。棺材三米長，蛋形艙口一米寬，高則不及一米半。他將鑰匙放進插槽，等著旅館電腦進行認證程序。磁性門栓可靠地滑動，艙門彈簧吱吱垂直開啟。他爬進去時日光燈閃爍點亮，拉下艙門，拍一下面板啟動手動門鎖。

92號房裡除了一台標準日立口袋電腦，和一具小小的保麗龍冷箱外，一無長物。冷箱裡裝著三塊十公斤乾冰，仔細用紙包好以防揮發，和一只實驗室用的鋁製燒瓶。蜷縮在既是地板也是床墊的棕色記憶膠墊板上，凱斯從口袋掏出信的點二二放在冷箱上。然後脫下他的外套。棺材的終端機嵌在牆壁的凹槽裡，對面牆上有塊面板，上頭有七種語言寫成的住房規定。凱斯從機座裡拿起粉紅色話機，憑靠記憶鍵入一組香港號碼。他聽著那頭鈴響五聲，然後掛掉電話。他日立熱門三百萬位元組隨機存取記憶體的買家沒接電話。

他鍵入一組在新宿的東京號碼。

一名女子接起電話，用日文說了什麼。

「蛇人在嗎？」

「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蛇人從轉接的分機裡說，「我正等著你打來。」

「我有你要的音樂。」瞥一眼冷箱。

「很高興知道這消息。我們有點現金流上的問題。能先拿貨嗎？」

「兄弟，我急著用錢……」

蛇人掛線。

「你這個渾蛋，」凱斯對著嗡嗡鳴響的話機說。他凝視著那把廉價小手槍。

「變數，」他說，「今晚看來一切充滿變數。」

黎明前一小時凱斯走進「茶」，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隻手握著租來的手槍，另一隻手裡是鋁製燒瓶。

瑞茲坐在後頭桌旁，用啤酒杯喝著阿波那里斯泉水，一百二十公斤肉塊傾斜靠著牆壁，椅子嘎吱作響。一個叫寇特的巴西男孩負責吧台，照顧著一群稀疏的安靜醉客。拿起啤酒杯喝水時，瑞茲的塑膠手臂發出蜂鳴。他剃光的頭有層薄汗。「你看起來很糟，好手朋友，」他說，潮濕的腐朽牙齒閃閃發光。

「我還好，」凱斯說，帶著骷髏的淺笑，「超級好。」他身體塌坐在瑞茲對面的椅子，雙手仍放在口袋裡。

「你來回遊走在酒與興奮劑築起的移動式防空洞裡，當然好。拿來防堵更醜陋的情緒，對吧？」

「你能不能少管我一點，瑞茲？看到衛吉了嗎？」

「防堵害怕和孤獨，」酒保繼續說，「聆聽恐懼，或許它是你的朋友。」

「瑞茲，你有聽到任何今晚有人在遊戲場幹架的風聲？有人受傷嗎？」

「有個瘋子削了一個保全人員。」他聳肩，「他們說是個女孩。」

「我得和衛吉談談，瑞茲，我……」

「啊。」瑞茲的嘴閉緊成一條線。他目光越過凱斯，射向入口處，「我想你馬上可以談了。」

凱斯腦海裡突然閃過櫥窗裡的流星鏢；在他腦中飛鳴而過。他手裡的槍因汗濕滑。

「衛吉先生，」瑞茲慢慢伸展出他粉紅色的操縱具，像是期待被握手，「稀客造訪，真是榮幸。」

凱斯轉過頭向上看著衛吉的臉。一張日曬飽足容易遺忘的面具。眼睛是人工培養海青色的尼康移植體。衛吉穿著一套槍金屬色絲綢西裝，雙腕上戴著簡單的白金鐲子。兩側保鏢護駕，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子，手臂和肩膀上隆起接植的肌肉。

「你好嗎，凱斯？」

「各位先生，」瑞茲粉紅色塑膠爪拿起桌上堆滿菸蒂的菸灰缸，「我這裡不歡迎鬧事。」菸灰缸以厚重防碎裂材質製成，上頭有青島啤酒廣告。瑞茲輕鬆流暢壓碎菸灰缸，菸頭和綠色塑膠碎片灑落桌面，「你們瞭解吧？」

「嘿，甜心，」一名保鏢說，「你要在我身上試試那玩意兒嗎？」

「別費心去瞄準腿了，寇特，」瑞茲用聊天的語氣說。凱斯視線橫過房間，看見那巴西男孩站在吧台上，手中一把史密斯威森鎮暴槍瞄準衛吉三人組。那東西的槍管，是用一公里長的玻璃纖維纏繞包覆住紙一般薄的合金，口徑大到足以放進一個拳頭。彈架看得到五個肥厚的橘色彈匣，次音速沙袋果凍彈。

「技術上來說不會致命，」瑞茲說。

「嘿，瑞茲，」凱斯說，「我欠你個人情。」

酒保聳聳肩，「你沒欠我什麼。」他怒視衛吉和保鏢，「這些傢伙，照子應該放更亮點。沒有人能在『茶甕』幹掉誰。」

衛吉咳兩聲，「誰說要幹掉誰？我們只是要談談生意。凱斯和我，是生意上搭檔。」

凱斯從口袋拔出點二二，槍對準衛吉跨下，「我聽說你要做掉我。」瑞茲粉紅色爪子攫握住手槍，凱斯鬆開手。

「聽著，凱斯，你是有什麼毛病，發什麼神經？這是什麼屁話說我要做掉你？」衛吉轉身面對左側的保鏢，「你們兩個回去『南蠻』等我。」

凱斯看著他們穿過酒吧，酒吧裡現在除了寇特，和一個穿著卡其服醉倒蜷縮在吧台椅腳邊的水手外，空無一人。史密斯威森的槍口追蹤著那兩個保鏢直到大門口，再甩回來瞄準衛吉。凱斯手槍的彈匣嘩啦打上桌面。瑞茲用爪子握住手槍，將子彈退出槍鏜。

「誰告訴你我要殺你，凱斯？」衛吉問。

琳達。

「誰告訴你，兄弟？有人想要設計你？」

水手哀鳴，突然大吐。

「把他帶出去，」瑞茲叫寇特，寇特現在坐在吧台邊，史密斯威森平放大腿，點起香菸。

凱斯感覺夜的重量下落，如一袋溼沙在他眼睛後方落定。他從口袋拿出燒瓶遞給衛吉，「我僅有的。腦下垂體。如果你脫手快能賺個五百。我剩下的錢都押在隨機存取記憶體上，但現在不見了。」

「你還好吧，凱斯？」燒瓶已經消失在槍金屬色翻領裡，「我是說，不錯，我們算扯平，不過你看起來很糟，像一坨搥扁的屎。你最好找個地方睡個覺。」

「是啊。」他站起身，感覺「茶」在他周身旋轉。「我有過五十塊，不過給了別人。」他咯咯笑。拿起點二二的彈匣和一顆散放的子彈，全都丟進一個口袋裡，再把手槍放進另一個口袋。「我得去找信，拿回押金。」

「回家去，」瑞茲說，在嘎吱響的椅子上移動身軀，像是難為情，「好手，回家去吧。」

他感覺他們的視線跟著他穿過酒吧用肩推開塑膠門走出去。

「賤人，」他對著滋賀上空的玫瑰色澤說。仁清街上的全象影像如鬼魅般消失無蹤，大多數霓虹已冷卻死寂。他啜飲街上攤販的保麗龍小杯濃縮黑咖啡看著太陽升起。「妳飛走吧，甜心。這種城市留給喜歡墮落的人。」但非如此，說真的，他發覺越來越難控制遭到背叛的感覺。她只是想要張回家的機票，如果能找到正確的銷贓管道，日立電腦裡的隨機存取記憶體可以幫她買一張。而五十元那檔事，她當時幾乎拒絕，知道自己就要把他剩下的一切剝光。

爬出電梯，桌後坐著同一個男孩。教科書換了。「好兄弟，」凱斯在塑膠草坪那端喊，「你不用說，我都知道。漂亮小姐來這裡，說有我的鑰匙。給了你不少小費，好比五十新日圓？」男孩放下書。「女人，」凱斯用拇指在他前額上劃條線。「絲的。」他咧嘴笑。男孩回報微笑，點點頭。「謝了，渾球，」凱斯說。

通道上他搞不定門鎖。她偷東西時八成惡搞過這鎖，他想。新手。他知道哪裡可以租個黑盒子，打開廉價旅館裡的任何東西。他爬進去房間時日光燈亮起。

「慢慢關上艙門，朋友。你身上還有跟那個服務生租來的週末夜特餐嗎？」

她背靠牆坐在棺材那頭，屈膝，腕置膝上；手中浮現一把多銃口箭槍。

「遊樂場那個是妳？」他拉下艙門，「琳達呢？」

「按下艙門鎖。」

他照做。

「那是你的女孩？琳達？」

他點頭。

「她走了。拿走你的日立。很緊張的小鬼。那槍呢，兄弟？」她戴著鏡面眼鏡，身著黑裝，黑色靴跟深陷膠墊。

「我還給信了，拿回我的訂金。他的子彈用我當初付的半價賣給他。錢妳要嗎？」

「不要。」

「還是要乾冰？我目前所有的家當。」

「你今天晚上發什麼瘋？為什麼在遊樂場搞出那亂子？害我得應付拎著雙截棍追我的保全。」

「琳達說妳要殺我。」

「琳達說？我來這裡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她。」

「妳不是跟衛吉一夥的？」

她搖頭。他發覺那眼鏡是手術植入物，密封整個眼窩。銀色鏡片像是從她顴骨上方光滑蒼白的皮膚自然長出，剪成蓬亂一團的黑髮沿顴骨披散。曲握箭槍的手指纖瘦白晰，指尖深酒紅色。指甲看起來是人工的。「我想你搞砸了，凱斯。我一出現，你就把我套入你自己的現實世界裡。」

「那妳要什麼，女士？」他背靠艙門塌身坐下。

「要你。一具活體，一顆還算維持原狀的腦子。莫莉。凱斯，我叫莫莉；替我的雇主來招募你。只是要談談，只是這樣。沒人要傷害你。」

「那很好。」

「不過有時候我還真傷到人，凱斯。我猜是我神經線路的接法。」她穿著黑色鞣革緊身牛仔褲，一件龐大的黑外套，剪裁自某種消光纖維。「如果我放下箭槍，你會放輕鬆嗎，凱斯？你看起來像是要幹什麼蠢事。」

「嘿，我放得很輕鬆。我不是妳的對手，放心。」

「很好，兄弟。」箭槍收進黑色外套裡，「因為你要是玩什麼把戲，就會做出你這輩子最蠢的一件事。」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白晰手指微張，然後一聲幾乎察覺不到的喀嚓聲，十支四公分長的雙刃手術刀，自深酒紅色指甲下方刀槽滑出。

她微微笑。緩緩收回刀刃。

1. 「茶」原文Chat；「茶甕」原文日文Chatsubo。這裡作者用了雙關意義，取Chatsubo前四個字母Chat「閒聊」作為「茶甕」簡稱，但中譯難以找到複合兩種意義的單字，因此取「茶」音譯。

2. 「符控流域」原文 Cyberspace，是威廉‧吉布森在1984年出版的「神經喚術士」中造出的英文新單字。接續1948年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出版《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作者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所提出Cybernetics一字帶出的cyber-「控制學」概念：指利用訊號傳遞與複雜控制系統，操控生物或機械（如電腦自動化控制、神經學等）。 操控控制系統編程（如程式），屬符號編碼。具體呈現的著名代表可參考電影「駭客任務」（MATRIX）；影片中流洩而下的各種文字，即為符號與編碼。而「符碼控制」我們將其簡稱為「符控」。 按照威廉‧吉布森小說中建構出的Cyberspace，以「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為雛形，「阿伊朵（Idoru）」為最終藍圖，Cyberspace中的所有文本，都像人類DNA一樣成為另一種生命來源：既是流動資訊（符號、訊號、文本），也可能是開啟它項演化的因子（編碼、訊息）。因此，在概念上，我們將Cyberspace視為以整個資訊流、符控流等所流經的區域空間；最後決定將其定義為「符控流流域」，並定名為「符控流域」。並藉以區分「網際網路（internet）」、「網路（networks）」、「虛擬（virtual reality）」、「虛擬空間（virtual space）」等其它已定義字詞。

3. 卓比安島群，Trobriand islands。位於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緬恩灣省（Milne Bay Province），現今官方正式定名為Kiriwina；居民以甘薯（Yam）為貨幣。書中提到的貝殼貨幣，指盛行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緬恩灣省的另一種儀式性交換機制：「庫拉（Kula）」；也稱為庫拉交換（kula exchange）或庫拉環（kula ring）。庫拉交換機制跨越Massim群島的十八個島嶼社群，包括卓比安島群，涵蓋約數千人進行交換。

2

睡了一年棺材，千葉希爾頓二十五樓的房間看起來巨大寬敞。八乘十平方公尺，半間套房。百靈咖啡機在矮桌上冒著蒸汽，桌邊的玻璃拉門開向小陽台。

「喝點咖啡，你看起來很需要。」她脫下黑外套，箭槍懸在腋下黑色尼龍肩掛式槍套內。外套裡穿著一件黑色無袖套頭衫，兩個肩頭各有一條普通鋼製拉鍊。防彈的，凱斯想，把咖啡潑進一個亮紅色馬克杯裡。感覺自己的臂與腿像是木製品。

「凱斯。」他抬起目光，第一次和這男人照面。「我是亞米帝吉。」暗色的袍子開至腰間，寬闊的胸膛無毛，肌肉結實，腹部平坦堅硬。藍眼珠如此蒼白，讓凱斯想起漂白劑。「太陽升起，凱斯。這是你的幸運日，小子。」

凱斯手臂側甩，男人輕易躲過滾燙咖啡。仿米紙牆上棕色的水漬下滑。他看見穿過左耳垂稜角分明的金耳環。特種部隊。男人微笑。

「喝你的咖啡，凱斯，」莫莉說，「沒事，不過亞米帝吉沒說完前，你哪兒也去不了。」她雙腿交疊坐在絲蒲團上，看也不看箭槍便開始進行拆卸。那對鏡面追蹤他走過房間到桌前重新把杯子裝滿。

「太年輕了所以不記得戰爭，是不是，凱斯？」亞米帝吉的大手梳過他豎立的棕髮。腕上閃現一隻沈甸金鐲。「列寧格勒，基輔，西伯利亞。我們在西伯利亞創造出你，凱斯。」

「那是什麼意思？」

「嘯拳。聽過這名字嗎，凱斯？」

「某個行動，是嗎？想要用病毒程式燒燬俄國網路系統。對，我聽過。沒有人活著出來。」

他感覺到突現的緊張氣氛。亞米帝吉走到窗前遠眺東京灣。「那不是事實。有一個小組逃回赫爾辛基。」

凱斯聳肩，啜飲咖啡。

「你是平台牛仔。你用來入侵工業銀行的程式原型，本來是發展給嘯拳使用。為了攻擊基倫斯克電腦網路。基本組成是一架夜翼超輕型飛行器，一名領航員，一座母體平台，和一名操碼高手。我們執行叫『內鬼』的病毒。『內鬼』系列是第一代名符其實的入侵程式。」

「破冰機，」凱斯對著紅馬克杯杯緣說。

「冰是ICE縮寫，入侵反制電儀（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

「問題是，先生，我已經不再是操碼手，所以我想我可以閃人……。」

「我人就在那兒，凱斯；他們創造出你這種人的時候，我人就在當場。」

「老兄，你跟我和我這種人沒有任何瓜葛。你有錢到可以雇個高價剃刀女把我拖到這裡，這是你跟我唯一的瓜葛。我不會再操作任何平台，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其他人。」他走過房間來到窗前向下望，「那是我現在活的地方。」

「我們的側寫檔案顯示你目前在街上到處行騙，好讓人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幹掉你。」

「側寫檔案？」

「我們建立了詳細模型。買下你所有化名的資料，再透過某個軍事軟體進行過濾。你是在自殺，凱斯。模型顯示你在外頭活不過一個月。我們的醫療評估認為你得在一年內換新的胰臟。」

「『我們』？」他看著褪色藍眼眸，「誰是我們？」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可以修補你的神經損傷，你怎麼說，凱斯？」凱斯突然覺得亞米帝吉像是從一塊金屬雕刻出；惰性物，無比沈重。一具塑像。他現在明瞭這是場夢，很快就會夢醒。亞米帝吉不再說話。凱斯的夢總結束在這樣的停格裡，此刻這夢也到了結束的時候。

「你怎麼說，凱斯？」

凱斯遠眺東京灣，顫抖。

「我會說你滿嘴屁話。」

亞米帝吉點點頭。

「我要知道你開的條件。」

「跟你過去的沒什麼兩樣，凱斯。」

「讓他睡點覺，亞米帝吉，」莫莉在蒲團上說，箭槍組件攤在絲綢上有如昂貴拼圖，「他快徹底崩潰。」

「條件，」凱斯說，「你的條件，現在就告訴我。立刻。」

他仍在顫抖，無法停止。

無名診所，裝潢昂貴，許多造景小庭園分隔開一群光潔亭閣。他想起到千葉的第一個月便試過這地方。

「害怕吧，凱斯。你真的害怕。」是個週日下午，他和莫莉並肩站在像是中庭的地方。白卵石，一叢綠竹，黑碎石犁成平緩波浪。一具大型金屬螃蟹模樣的園丁正在修竹。

「凱斯，會成功的。你不了解亞米帝吉有什麼能耐。他會付錢給這些神經醫生小子，給他們程式然後告訴他們怎麼用來修好你。他將讓這些人在技術競爭上領先三年。你知道這代表多大價值？」她拇指插進皮牛仔褲的皮帶環內，重心傾向櫻桃紅牛仔靴的漆亮鞋跟上搖晃。明亮墨西哥銀套住窄小鞋尖。鏡片空洞的水銀，以昆蟲冷靜瞧著他。

「妳是街頭武士，」他說，「為他工作多久？」

「幾個月。」

「之前呢？」

「受雇別的人。上班女郎，知道嗎？」

他點點頭。

「有趣，凱斯。」

「什麼有趣？」

「我像認識你。他有的那個檔案。我知道你是怎麼回事。」

「妳不了解我，姊姊。」

「你沒事，凱斯。你經歷的那些，只是運氣不好。」

「那他呢？他沒問題嗎，莫莉？」機器蟹朝他們移行，越過碎石浪而來。黃銅殼也許有千年久。移至她靴子一公尺近處，射出一道爆裂光束，然後凝止，分析蒐集的資料。

「我第一個想到的，凱斯，總是自己保命。」螃蟹轉換路徑避開她，但她俐落準確踢出，銀靴尖清脆撞擊蟹殼。那東西朝天跌倒，但銅足很快修正姿勢。

凱斯坐在其中一塊圓石上，用鞋尖攪亂碎石浪的對稱。開始在口袋裡找香菸。「在襯衫裡，」她說。

「妳要回答我的問題嗎？」他自菸盒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頤和園，她用一片薄薄的德製鋼板替他點菸，像屬於手術台上的薄鋼板。

「好吧，我告訴你，那男人肯定盯上了什麼。他現在手中有大筆金錢，他從來沒有過的大數目，而且還會有更多。」凱斯注意到她嘴唇四周肌肉有種緊張。「或者也許，也許是某種東西盯上他……。」她聳聳肩。

「那什麼意思？」

「確切的，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清楚我們到底是為誰，或為什麼工作。」

他凝視那對鏡面。週六早上，離開希爾頓，他回到廉價旅館睡了十小時。然後沿著港口安檢區，他漫無目的走了很久，看著菱形鐵網外海鷗兜圈子。如果她有跟蹤他，她做得相當成功。他避開夜城。在棺材裡等亞米帝吉電話。此刻在這安靜中庭，週日下午，跟這女孩，有著體操員的身體和魔術師的手。

「先生，如果你現在進來，麻醉師正等著見你。」技術員鞠躬，轉身，重新走入診所，沒看凱斯是否跟上來。

冷鋼味。冰愛撫他脊骨。

迷失，黑暗中如此渺小，手變冷，身體形象沿著電視天空走廊褪逝。

許多聲音。

然後黑火找到神經岔伸的支束，遠超過以痛命名一切的痛……。

撐住。別動。

瑞茲在那，還有琳達李，衛吉還有隆隆尼，來自霓虹叢林的上百張臉，水手騙子妓女，菱形鐵網和頭骨監獄外，天空一片毒銀。

該死不准動。

那天空自嘶嘶雜訊褪逝成母體的無色，然後瞥見流星鏢，他的星星。

「別這樣，凱斯，我得找到你的血管！」

她跨坐他胸膛，一手握著藍色塑膠皮下注射器，「你不躺好，我會割斷你他媽的喉嚨。你體內都還是滿滿的腦啡抑制劑。」

他醒來，發現黑暗中她攤臥身旁。

他的頸項是嫩枝，脆弱易斷。下半部脊椎持續跳痛。影像呈形褪逝再呈形：蔓生地高塔和破敗富勒圓頂交錯隱現的蒙太奇，橋樑或天橋下陰影裡模糊的人影向他移行……

「凱斯？星期三了，凱斯。」她移動，翻身，伸手越過他。一邊乳房掠過他上臂。聽見她揭開一瓶水的封箔然後飲水。「拿去。」瓶子放在他手上。「我黑暗中也看得到，凱斯。鏡片裡有微頻影像增幅器。」

「我背痛。」

「他們從那裡置換你的體液。也換了血。換血是因為交易中附贈了新胰臟。也在你肝臟補上了新組織。神經一類的東西，我不清楚。一大堆注射。他們沒切開什麼就完成了重頭戲。」她躺回他身旁，「現在是凌晨02:43:12。視神經裡有讀數晶片。」

他坐起身試著喝點水。嗆到，咳嗽，微溫的水灑落他胸膛大腿。

「我得操作平台，」他聽見自己說。摸索著衣服，「我想知道……」

她笑起來。小而強壯的手抓住他上臂，「對不起，高手。得等八天。假如你現在切入，神經系統會垮掉。醫生的指示。除了這個以外，他們認為手術成功。一兩天內會做檢查。」他再度躺下。

「我們在哪？」

「家。廉價旅館。」

「亞米帝吉在哪裡？」

「希爾頓，賣珠子給土著或幹些什麼別的。老兄，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阿姆斯特丹，巴黎，再回到蔓生地。」她觸摸他肩膀，「翻身。我很會按摩。」

他俯臥，手臂前伸，指尖抵住棺材壁。她跨過他腰背上方，跪在膠墊上，皮膚感覺到她皮牛仔褲的冰涼。她指頭刷摩他頸項。

「妳怎麼沒在希爾頓？」

她指頭向下移動回答他，至大腿間，用拇指食指在他陰囊上溫柔繞行。她在黑暗中按摩了那兒一陣子，在他身上挺直身體，另一手放上他脖子。她牛仔褲的皮革隨動作窸窣。凱斯動了動身體，感覺自己硬頂著膠墊。

他頭抽痛，但脖子的脆斷感似漸漸消退。他隻肘撐起身體，翻身，沈入膠墊，拉她傾下，舔舐乳房，小而硬的乳頭濕滑過他臉頰。他找到皮褲拉鍊，用力拉下。

「沒事，」她說，「我看得見。」牛仔褲剝落的聲音。她在他身旁扭動踢開褲子。她伸腿橫跨，他撫摸她臉龐。植入鏡片意外的剛硬。「別碰，」她說，「會有指印。」

現在她再次跨坐他身上，拿起他的手貼上她，他拇指沿著她股溝移動，手指舒展開掠過陰唇。當她身體開始沉落，影像搏動回現，無數面容，霓虹斷片交錯來去。她滑下包住他，他的背痙攣拱起。她這樣子騎乘他，刺穿自己，一次又一次滑下他，直到兩人高潮，他的高潮在沒有時間的空間裡耀閃藍焰，遼闊如母體，那兒無數面龐碎裂片片，沿暴風走廊吹散遠颺，緊貼他臀部的她大腿內側，堅硬濕潤。

仁清，上班日子的稀疏人群無意識舞動著。遊樂場和柏青哥聲浪滾滾而來。凱斯匆匆一瞥「茶」，在溫暖啤酒味的微光中，看見隆監視他的女孩。瑞茲照料著吧台。

「看見衛吉嗎，瑞茲？」

「今晚沒。」瑞茲刻意對莫莉挑起一邊眉毛。

「看到他，告訴他我有他要的錢。」

「轉運了，好手？」

「話還太早。」

「嗯，我得見這個人一面，」凱斯說，望著她鏡片裡自己的反影，「有生意要取消。」

「亞米帝吉不會樂意讓你離開我的視線。」她站在迪恩融化的鐘旁，手放在臀上。

「妳在場這個人不會跟我談。我根本不鳥迪恩，他只顧自己。但如果我一聲不響離開千葉，會有人倒大霉。那是我的人，懂吧？」

她的嘴變得冷酷，搖搖頭。

「我有人在新加坡，還有新宿和淺草的東京聯絡人，他們都會完蛋，明白嗎？」他說謊，他的手在她黑夾克的肩上。「五分鐘。五分鐘就好。妳算為準，好嗎？」

「這不在我業務範圍。」

「妳受雇來做的是一回事。我得讓一些關係緊密的朋友因為妳不知變通去死，那是另一回事。」

「放屁。你屁的密友。你想去裡頭跟你的走私客探我們底細。」她抬起一腳靴子擱在滿佈灰塵的康定斯基咖啡桌上。

「啊，凱斯，好伙伴，看來你身邊的朋友，除了腦袋裡有不少矽外，還武裝齊全。這是在幹嘛？」兩人之間的空氣中飄盪著迪恩鬼魅般的咳嗽聲。

「等一下，朱利。不管怎樣我只會一個人進去。」

「你可以確定這點，孩子，絕沒其他可能。」

「好，」她說，「進去吧。五分鐘。超過時間，我就進去讓你的密友永遠冷靜下來。你在裡頭的時候，好好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為什麼我要幫你。」她轉身走出去，經過疊起存放醃薑的白色模組。

「跟以前一樣身邊老是有奇怪的伙伴，凱斯？」朱利問。

「朱利，她離開了。可以讓我進去嗎？朱利，拜託？」

門閂動作。「慢慢來，凱斯。」聲音說。

「朱利，打開書桌裡那堆機關，」凱斯說，在旋轉椅找到位子。

「一直都開著，」迪恩溫和回應，從舊式機械打字機散露的零件後頭取出一把手槍，小心對準凱斯。那是支短管槍，火力強大的連發左輪，槍管鋸短只剩一截突出。扳機護弓前端切除，握把看起來像是包纏著老式遮蔽膠帶。凱斯感覺在迪恩指甲修剪整齊的粉紅色手裡，這把槍顯得怪異。「只是預防萬一，你懂的。不是針對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要什麼。」

「一點歷史知識。還要某人的詳細資料。」

「有什麼新動靜，孩子？」迪恩的襯衫是棉質條紋，領口潔白漿硬如瓷。

「是我，朱利，我要離開了。一走了之。但幫我這個忙，好嗎？」

「誰的資料，孩子？」

「叫亞米帝吉的外國人，在希爾頓有套房。」

迪恩放下手槍，「坐著別動，凱斯。」他敲擊膝上終端機。「看來我掌握的情報不比你多。這位先生似乎和日本黑道有臨時協定，這些霓虹菊花之子有辦法保護他們的伙伴，讓我這種人查不到他們的資料。我也沒其它辦法。至於歷史，你說歷史。」他拿起槍，但未直接對準凱斯，「什麼歷史？」

「那場戰爭。朱利，你有參戰？」

「那場戰爭？想知道什麼？打了三週。」

「嘯拳。」

「轟動一時。最近都不教歷史了嗎？媽的偉大的戰後政治皮球，就是這樣。從上到下所有人都扯進醜聞。你那個高階軍官，凱斯，蔓生地那個在哪裡，那個什麼地方，麥克連㊟？地下碉堡裡，全部都有……天大的醜聞。犧牲一批愛國的年輕小伙子，只是為了測試一些新科技。後來才發現，他們早就知道俄國有防備，知道有電磁脈衝武器。完全不管還是把他們送進去，就是想試試看。」迪恩聳肩，「伊凡的射火雞大賽。」

「有人活著出來嗎？」

「天哪，」迪恩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或許吧。其中一隊，弄到一架蘇維埃砲艇，直昇機，你知道的。飛著那東西回芬蘭，沒通行碼，想也知道，途中被芬蘭防禦部隊打下來。特種部隊那類的。」迪恩用力吸吸鼻子，「操他媽的。」

凱斯點頭。醃薑氣味衝鼻。

「戰爭期間我在里斯本，你知道，」迪恩放下槍，「里斯本，迷人的地方。」

「服役嗎，朱利？」

「才不是。不過我也看過一些場面。」迪恩笑著粉紅微笑，「一場戰爭對個人市場可以十分美妙。」

「謝了，朱利，我欠你一次。」

「哪裡，凱斯。再見。」

後來他告訴自己在山米場子的那個晚上，一開始就不對勁。甚至在他沿著長廊跟著莫莉，拖步走過遍地被踐踏的票根和保麗龍杯時，就已經感覺到。琳達的死，在等待……

見過迪恩後，他們去了南蠻，拿一捲亞米帝吉的新日圓清了欠衛吉的債。衛吉頗樂，他的保鏢沒這麼樂，莫莉在凱斯身邊帶著某種興奮的狂烈野性咧嘴而笑，明顯期待哪個保鏢蠢動一下。接著他帶她回到「茶」喝點飲料。

「你在浪費時間，牛仔，」凱斯從外套口袋拿出八角丸時，莫莉說。

「怎麼會？來一顆？」遞給她一粒藥丸。

「你的新胰臟，凱斯，還有你肝臟裡那些插拴，亞米帝吉設計成讓你那些玩意兒不管用。」她一片酒紅指甲輕敲著八角丸，「就生化層面來說，安非他命或古柯鹼對你都沒用。」

「操，」他說。看看八角丸，再看看她。

「吃啊。吃個一打看看。什麼都不會發生。」

他吃了。什麼都沒發生。

三巡啤酒過後，她問瑞茲關於格鬥賽事。

「山米的場子，」瑞茲說。

「我沒興趣，」凱斯說，「我聽說他們在那裡互相殘殺。」

一小時後，她從一個穿白衫寬垮橄欖球短褲的泰國皮包骨那兒買了票。

山米的場子是一座充氣圓頂競技場，位在港邊倉庫後頭，細鋼纜網強化起緊繃的灰色織布。走廊兩端有門，是原始的氣閘艙，以保持支撐體育館的壓力差。日光燈環間隔鎖進館頂夾板，大多是壞的。空氣潮悶，接近汗與水泥的氣味。

雖然看過這些硬體，但是鬥場，群眾，緊張的噤聲，館頂下高聳的光之人偶，還是讓他始料未及。水泥朝著像是中心舞台的方向層級傾斜，架高的圓形場地環以閃亮的密集投射裝置。格鬥場上方沒有光，除了游移閃爍的全象影像，複映著下方兩名男子的動作。層層香菸煙霧自層層水泥冉升，飄移直到撞上支撐體育館的風扇送出的氣流。無聲，只有風扇消音下的呼嚕聲，和格鬥手增幅的呼吸。

兩名男子繞圈時，反影色彩流洩過莫莉的鏡片。十倍功率放大的全象影像；十倍下，他們手中的小刀才將近一公尺長。鬥刀手的握刀方式，凱斯想起來，是劍術家的握法，指頭彎曲，拇指對齊刀刃。刀子似乎自己在動，以儀式性的不急不徐，滑劃出踊舞的弧線與步移，一招接一招，格鬥手等待對方的破綻。莫莉上仰的臉平滑靜止，觀賞格鬥。

「我去找點吃的，」凱斯說。她點點頭，沈浸於對踊舞的冥思。

他不喜歡這地方。

他轉身步回暗影。太黑，太靜。

觀眾，他看見的，大多數是日本人。不盡然是夜城一類的人。從生態建築群來的科技人。他猜想這代表格鬥場有某企業娛樂委員會的認可。他短暫思索，一輩子都為某個財閥賣命是什麼感覺。公司的住房，公司的頌歌，公司的葬禮。

他幾乎繞著體育館走完一圈才找到賣食物的攤子。他買了烤雞肉串和兩大盒的上蠟紙盒裝啤酒。抬頭看了全象影像一眼，看見其中一人的胸膛流血痕交織。濃稠醬汁自串棒滴落他指節。

七天，他就能切入。如果他現在閉上眼睛，他可以看見母體。

全象影像在舞蹈中擺盪，暗影扭曲。

接著恐懼開始在他雙肩之間扭結。一溜冷汗順勢下滑，流過肋骨。手術沒成功。他仍在這邊，仍然是肉，沒有莫莉在等，沒有她的眼睛死盯著迴旋飛舞的刀，沒有亞米帝吉等在希爾頓，拿著票、錢和新護照。都是夢，淒涼的幻影……熱淚模糊了他的視線。

一團紅光中頸動脈噴灑鮮血。群眾此刻尖叫，起身，尖叫——一名格鬥手蹣跚，全象影像淡出，閃爍……。

他的喉頭湧上嘔吐的酸刺。閉上眼睛，深呼吸，睜開，看見琳達李錯身而過，灰眼眸滿是恐懼，穿著同樣一件法式工作服。

然後消失。進入暗影。

純粹非理智的反射：他丟掉啤酒和雞肉去追她。他可以喊她的名字，但不確定是她。

一線如髮絲細的紅光殘像。他薄鞋底之下焦萎的水泥。

她白色跑鞋閃爍，現在靠近弧曲的牆，雷射的鬼線再一次烙印過他的眼，隨著跑動在他視線裡振盪。

什麼人絆倒他。水泥磨破他手掌。

他翻身踢腿，沒踢中。一名細瘦男孩傾身看他，背後光源虹彩般暈染男孩豎立的金髮。格鬥場舞台上有個人轉身，對著歡呼的群眾高舉小刀。男孩微笑著從袖子裡抽出東西。一把剃刀，在第三道光束閃過他們消失於黑暗時，剃刀被蝕刻泛紅。凱斯看著剃刀如探礦棒朝他喉嚨沈落。

那張臉在一陣微型爆炸嗡鳴的煙塵裡消失。莫莉的箭槍，每秒二十發。男孩咳了一下，抽搐，倒在凱斯大腿上。

他走向小吃攤，進入暗影。低頭，以為會看見紅寶石針穿刺出胸膛。什麼也沒有。他找到她。她被丟在一根水泥柱腳旁，雙眼閉闔。有煮熟的肉味。群眾頌唱勝利者之名。一名啤酒販用黑破布擦拭出酒龍頭。一隻白色跑鞋不明所以脫落，躺在她頭邊。

沿著牆。曲弧的水泥。手放在口袋裡。繼續行走。行經視而不見的無數臉龐，每隻眼都向著格鬥場上方勝利者的影像。一次乍見滿是皺紋的歐洲臉龐在火柴光裡跳動，嘴唇緊含著一根短柄的金屬菸管。大麻的氣味。凱斯繼續走著，什麼也感覺不到。

「凱斯。」她的鏡面自深沈暗影中現形，「你還好吧？」

她身後黑暗裡有什麼在低泣，發出氣泡聲。

他搖搖頭。

「格鬥結束了，凱斯。該回家了。」

他試著走過她，走回黑暗，那兒有什麼正在死去。她一隻手放上他胸膛阻止他，「你密友的朋友。替你殺了你的女孩。你在這個城裡不太有人緣，對吧？我們調查你時，兄弟，也多少調查了一下那個老渾球。他會為了幾塊新日圓做掉任何人。後面那傢伙說他們在她準備銷贓賣掉你的隨機存取記憶體時盯上她。直接殺了她拿走貨，對他們來說省事得多。也省點錢……。我逮到有雷射的那傢伙跟我招了一切。我們人在純屬巧合，但我必須搞清楚。」她的嘴僵硬，唇抿成一條細線。

凱斯感覺腦子似乎卡住。「誰，」他說，「誰派他們來？」

她遞給他一個血跡斑斑的醃薑袋。他看見她手上黏稠的血。後面的陰影裡，有人發出濕漉漉的聲音死去。

診所的術後檢查結束，莫莉帶他來到港口。亞米帝吉等著。他租了一艘氣墊船。凱斯最後見到的千葉，是生態建築群暗黑的稜角。然後一陣霧氣斂合覆蓋起黑水與漂浮的垃圾。

1. McLean，美國中央情報局所在地。

第二部：購物遠征

The Shopping Expedition

3

家。

家是巴瑪，蔓生地，波士頓亞特蘭大都會軸（BAMA: Boston-Atlanta Metropolitan Axis）。

設計一幅地圖顯示資料交換頻率，一面超大螢幕上每一像素代表一千個百萬位元組。曼哈頓與亞特蘭大灼燒成熾白。然後開始脈衝，流量讓你的模擬程式超載。你的地圖像宇宙新星爆炸。冷卻下來。放大尺度。每一像素代表一百萬個百萬位元組。每秒一億個百萬位元組尺度下，你開始分辨出曼哈頓中城某些區塊，圍繞亞特蘭大舊城中心有百年歷史的工業公園輪廓……

凱斯自機場的夢醒來，夢見莫莉的黑皮衣在他前頭走過無數機場大廳，成田、史基浦、奧利㊟……黎明前一小時，他看著自己在某個販售亭裡買了一瓶塑膠扁瓶裝丹麥伏特加。

蔓生地鋼筋水泥的根部某處，列車驅動一柱腐舊空氣通過隧道。列車本身安靜無聲，滑行在磁浮避震器之上，位移的空氣讓隧道歌唱，低音深入次音速。震動傳導至他躺臥的房間，乾燥拼接木地板的裂隙揚起一陣灰塵。

張開眼睛，看見莫莉，裸身，在一整片簇新粉紅記憶膠墊伸手難及的位置。頭頂，煤灰斑斑的格狀天窗濾進陽光。一片原本約半公尺見方的玻璃被密集板取代，從那裡出現一條粗肥的灰纜線，垂在地板上方幾公分處晃盪。他側躺，看著她呼吸，她的乳房，俐落的側腹線蘊含戰鬥機機身功能性優雅。舞者的肌肉，軀體光整，精鍊。

房間很大。他坐起身來。除了粉色的寬床台，和床邊兩口嶄新同型的尼龍袋，房間很空。空白的牆，沒有窗，一扇漆白的逃生鋼門。四壁塗上無數層白色乳膠漆。工廠空間。他清楚這類建築，這種房間；房客們總遊走於稱不上是犯罪的藝術，和稱不上藝術的犯罪的交錯曖昧中。

他回到了家。

腳一旋踏上地板。許多小木塊拼成的地板，有些木塊鬆動，有些遺失。他的頭在痛。想起阿姆斯特丹，另一個房間，位在市中心的舊城區，幾世紀前的老建築。莫莉拎著柳橙汁和雞蛋自運河邊回來。亞米帝吉出門處理某項祕密行動。他們兩人單獨行過大壩廣場，去了一間丹瑪大道上她熟悉的酒吧。巴黎是迷濛的夢。購物。她帶著他購物。

他站起來，套上攤在他腳邊起皺的黑色新牛仔褲，然後在袋子旁跪下。先打開的是莫莉的袋子：整齊摺好的衣服，和看起來昂貴精巧的小配件。第二個袋子裡塞滿他不記得買過的什物：書，卡帶，神經刺激模擬裝置，吊著法國和義大利標牌的衣服。他在一件綠T恤下面發現一個用日本折紙法包裝的再生日本紙扁平包裹。

拿起包裹時包裝紙裂開，一顆明亮的九芒星墜落──筆直插進拼接木地板一罅裂隙。

「紀念品，」莫莉說，「我留意到你老是盯著這玩意兒。」他轉身，看見她盤腿坐在床上，惺忪地用酒紅指甲抓著肚子。

「待會兒會有人來替這地方徹底安檢，」亞米帝吉說。他站在敞開的門廊，手裡握著老式的磁卡鑰匙。莫莉用她袋子裡取出的德製小爐煮上咖啡。

「安檢可以交給我，」她說，「我手邊就有足夠的設備。區域紅外線掃描器，警報器……」

「不用，」他說，關上門，「我要這地方滴水不漏。」

「隨你便。」她穿著暗色網織T恤，下擺塞在黑色鬆垮的棉褲裡。

「亞米帝吉先生，你以前當過警察？」凱斯從自己坐著的地方發問，背頂著牆。

亞米帝吉不比凱斯高，但他的寬肩和軍人儀態，感覺整個人塞滿門廊。他穿著色調沈重的義大利西裝，右手提著黑色柔軟小牛皮公事包。沒再戴著特種部隊耳環。英俊無特徵的臉部輪廓，表現著整形沙龍所製造出常見的美感，十年來媒體領銜臉孔的保守融合。他雙眸蒼白閃爍，強化了整張臉面具般的效果。凱斯開始後悔問這問題。

「我是指不少特種部隊的人最後都成了警察。或是企業保全，」凱斯不自在地補充。莫莉遞給他一杯咖啡，馬克杯裡熱氣氤氳。「你讓他們處理我胰臟的手法，很像警察那套。」

亞米帝吉關上門橫越房間，站在凱斯面前，「凱斯，你是個幸運兒。你該謝謝我。」

「應該嗎？」凱斯大聲吹著咖啡。

「你需要個新胰臟。我們替你買來的胰臟，讓你擺脫了危險的癮。」

「謝了，但我很享受那癮。」

「很好，因為你現在有了新的。」

「怎麼說？」凱斯抬頭，視線離開咖啡。亞米帝吉微笑。

「你體內現在有十五個毒囊，接附在數條大動脈管壁上。凱斯，毒囊正在溶解。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溶解。每個毒囊包著一個真菌毒。你很清楚這種毒的效果。就是你的前雇主在曼菲斯放進你身體裡的。」

凱斯對著微笑面具眨眼。

「你有時間來完成我雇你去做的事，凱斯。就僅僅如此。完成工作，我就替你注射酵素，在不破壞毒囊下去除接附。然後換血。不然毒囊溶解，你便回到我當初找到你的樣子。因此事情很清楚，凱斯，你需要我們。你極度需要我們，就像之前我們把你從臭水溝裡撈起來的時候一樣。」

凱斯望著莫莉。她聳聳肩。

「現在下去貨運電梯那裡，然後把你看到的那些箱子搬上來。」亞米帝吉遞給他磁卡鑰匙，「去吧。凱斯，你會喜歡。就像聖誕節的早晨。」

蔓生地的夏天，購物中心人群來回搖曳如風吹過草地，突如其來需求與滿足的渦流疾穿過整片肉體原野。

濾射陽光下，他和莫莉並坐在一座乾涸的水泥噴泉邊上，讓川流不息的臉龐摘述他的人生階段。先是眼皮下垂的孩子，混跡街頭的男孩，雙手自然放鬆在身體兩側待命；然後是一個青少年，紅色眼鏡後的臉龐光滑神秘。凱斯想起十七歲那年在一個屋頂上幹架，黎明測地線上玫瑰光輝裡的安靜戰鬥。

他在水泥上移動身體，感覺水泥的粗糙冷冽穿透黑色薄單寧布。這兒一點也不像仁清的電子舞蹈。這是不同的商業，有不同的節奏，帶著速食、香水、和新鮮的夏天汗水氣味。

庫房裡他的工作平台備妥，小野—仙台符控流域7型。他們出來時，住處到處散落著形狀抽象的白色包裝泡棉，揉成一團的塑膠薄膜，和上百粒泡棉球。那部小野—仙台，是保阪電腦明年最貴的機種；索尼螢幕；十幾片企業級冰壁磁片；和一台百靈牌咖啡機。亞米帝吉只等到凱斯驗收裝備。

「他要去哪兒？」凱斯問過莫莉。

「他喜歡飯店。大飯店。如果他能弄到，靠近機場的最好。我們去街上走走。」莫莉拉上拉鍊，把自己塞進一件舊的軍用背心，上頭附著十幾個形狀怪異的口袋，再戴上一副大大的黑膠太陽眼鏡，完全遮蓋住她的內嵌鏡面。

「妳在這之前就知道毒囊那玩意兒？」他問她，在噴泉邊。她搖頭。「妳認為那是真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都有可能。」

「妳知道有什麼方法我能弄清楚？」

「不知道，」她說，舉起右手打出噤聲手勢。「那種東西太精細，無法掃瞄得到。」然後她的手指又動了起來：這次是等等。「你反正也不太在乎。我看過你撫摩那仙台，老兄，相當色情。」她大笑。

「所以他抓住妳什麼把柄？他如何讓工作女郎就範？」

「職業自尊，寶貝，僅是如此。」再一次噤聲手勢，「我們去吃點早餐，如何？雞蛋，真的培根。你長時間吃重組的千葉燐蝦，可能會致命。來吧，我們坐地鐵到曼哈頓，然後吃頓真正的早餐。」

滿佈塵埃的黯淡霓虹玻璃燈管大寫字母拼出「大都會全象術」。凱斯剔著一片卡在他前齒間的培根。他放棄問她要去哪裡和為什麼去；他得到的回答，永遠是肋骨上一戳和噤聲手勢。她聊著當季流行，聊著運動，聊著他從沒聽說過的加州政治醜聞。

他環視這條廢棄死巷。一張新聞紙車輪般滾過路口。東城的怪風；與氣體對流和圓頂的覆疊有關。凱斯從窗戶窺視死寂的霓虹招牌。他肯定她的蔓生地不是他的。她領他去十幾個他從未見過的酒吧和俱樂部，打點生意，通常只用不超過一個頷首。維繫人脈關係。

「大都會全象術」後頭陰影裡有東西移動。

門是一片屋頂波浪鐵皮。門前，莫莉的手流動出一套他跟不上的複雜手勢。他捕捉到代表現金的暗號，大拇指與食指指尖來回摩擦。門朝內盪去，她引他進入灰塵的氣味。他們站在一塊空地，兩邊堆起高聳緊密糾結的廢物，連上兩壁滿是起皺平裝書的架子。廢物看起來如同就地長出，扭曲金屬與塑膠的蕈類。他能辨認出一些個別物件，但似乎又溶入整體：電視內臟如此老舊，老到還柱立著真空管玻璃殘株，破碎碟型天線，一個塞滿腐蝕段段合金管材的棕色纖維罐。一大疊舊雜誌瀑布般流瀉到空地，失去夏天的胴體茫然上望，看著他隨她走過壓扁廢料形成的窄隘峽谷。他聽見身後的門關上。沒有回頭。

甬道盡頭一床老舊軍毯橫釘門框上。莫莉低身進入時，白光流瀉而出。

四面純淨潔白的正方形塑膠牆，相配的天花板，地板鋪著醫院用的白色地磚，上頭有突起防滑小圓盤。中央一張漆成白色的四方形木桌和四把白色折疊椅。

一個男人站在他們身後門口處眨眼，軍毯披風般搭落他單肩，有如在風洞中設計出的男子。他的耳朵非常小，平貼窄小頭骨，大顆門牙在不太像微笑的表情中露出，明顯朝後方傾斜。他穿著一件古老的斜紋布外套，左手握著某種手槍。他窺探他們，眨眼，然後放下槍收進外套口袋。他對凱斯作出手勢，指著靠在門口處附近一塊白色塑膠板。凱斯橫越房間走向那塊板子，發現是塊堅實的電路夾板，近一公分厚。他幫那男子抬起板子，放在門口。染著尼古丁漬的靈活手指，用白色魔鬼黏邊條固定板子。隱藏式的廢氣排放風扇開始嗡嗡運轉。

「時間，」男人直起腰，「在計算。妳知道費率，莫莉。」

「芬，我們需要做個掃瞄。掃瞄植入。」

「那就到那邊兩根柱子中間。站在膠帶上。站直。現在轉身，給我完整的三百六十度。」凱斯看著她在插滿感應器的兩根脆弱支架間旋轉。男人從口袋取出小型監視器，斜視螢幕，「妳頭裡有新玩意兒，嗯。矽，有層熱解碳包膜。一個時間讀取，對吧？妳的鏡片讀數正常，低溫均質碳纖維。熱解碳包膜的生化相容性比較好，但這是妳的事，對吧？妳的爪子還是老樣子。」

「到這裡來，凱斯。」他看見白色地板上黑色磨損的X。「轉身。慢慢的。」

「這小子還是個處男。」男人聳聳肩，「有些廉價的補牙，全部就這樣。」

「你做了生物讀數嗎？」莫莉拉開拉鍊脫掉綠背心，取下黑色眼鏡。

「妳以為這是醫學中心？爬上桌子，小子，我們要做些切片。」他笑著，露出更多顆黃牙，「沒事，芬說的，蜜糖，你身上沒有竊聽蟲，沒有皮質炸彈。妳要我關掉屏蔽嗎？」

「那要看你花多久時間滾蛋，芬。然後我們要全屏蔽開著，愛多久就多久。」

「嘿，莫，對芬來說完全沒問題。只不過妳是按秒付費。」

他離開後他們封住門，莫莉將一張白椅轉過坐下，下巴擱在交叉的前臂上，「我們來談談。這是我負擔得起最隱密的場所。」

「談什麼？」

「談我們在幹的事。」

「我們在幹什麼？」

「替亞米帝吉辦事。」

「妳說這無關他的利益？」

「是。凱斯，我看過你的資料。我也看過我們購物清單上其它的項目，看過一次。你跟死人合作過？」

「沒有。」他看著自己在她鏡片裡的反影，「我想，我可以。我很在行我做的工作。」現在式時態讓他緊張。

「你知道迪西·腦死線死了？」

他點頭，「心臟，我聽說。」

「你要和他的組建一起工作。」她微笑，「教了你技巧，哈？他和昆。對了。我認識昆。實實在在的混蛋。」

「有人取得了麥考依·普利的紀錄？誰？」凱斯現在坐下，雙肘擱在桌上，「很難想像。他根本不可能坐得住讓人紀錄。」

「感知/網。付給他一大筆錢，你最好相信。」

「昆也死了？」

「沒這種好事。他在歐洲。他和這事無關。」

「嗯，如果我們能得到腦死線，一切就輕而易舉了。他是最厲害的。妳知道他腦死過三次？」

她點點頭。

「腦電波躺平一直線。拿長條圖給我看。『小子，我死透了。』」

「聽好，凱斯，加入這次任務以來，我一直想搞清楚亞米帝吉背後是誰。但看起來不像是財閥、政府、或是什麼黑道組織。亞米帝吉聽令行事。像是告訴他到千葉，找個快要玩完的嗑藥鬼，然後用一個程式交換能修好他的手術。市場上願意付給那套手術程式的錢，夠請二十個世界級符控牛仔。你很棒，但沒那麼棒……」她抓抓鼻翼。

「但明顯對某人有意義，」他說，「某個大人物。」

「別讓我傷你的心。」她露齒而笑，「凱斯，光是拿到腦死線的組建就是一場硬仗。感知/網把組建鎖在上城區一個圖書館保險庫裡。防得比鰻魚屁股還緊。好，感知/網把秋季的新材料也鎖在那裡。要是偷走那玩意兒，我們就削翻了。但我們不這樣幹，我們必須拿到腦死線，只拿這個。奇怪吧。」

「是啊，都很怪。妳怪，這洞怪，大廳外面那隻奇怪的地鼠又是誰？」

「芬是我的舊識。主要幹的是銷贓。還有軟體。屏蔽這一套只是副業。不過我讓亞米帝吉接受他擔任我們的技術人員，所以他等一下出現的時候，你從來沒見過他。懂嗎？」

「那亞米帝吉在妳體內溶解什麼東西？」

「我沒這麼難搞。」她微笑，「每個人都有在行的事，這就是他們的價值，不是嗎？你切入，我打架。」

他凝視她。「那告訴我關於亞米帝吉妳知道多少。」

「首先，沒有叫做亞米帝吉的人參加什麼嘯拳行動。我查過。但這不代表什麼。他看起來不像生還者照片裡任何一個人。」她聳聳肩，「沒什麼大不了。我有的只是這些初步資料。」她指甲敲打著椅背，「但你是個符控牛仔，不是嗎？我是說，也許你可以查一查。」她微笑。

「他會宰了我。」

「或許會，或許不會。我想他需要你，凱斯，很需要你。此外，你是個聰明的滑頭，不是嗎？騙過他沒問題。」

「妳提過的那張清單上還有什麼其它東西？」

「玩具。大部分是給你用的。還有一個叫彼得·里維耶貨真價實的瘋子。糟透了的顧客。」

「他人在哪兒？」

「不知道。但他是個病態的渾蛋，絕不誇張。我看過他的資料。」她做出厭惡的鬼臉，「糟糕透頂。」她站起身，伸懶腰，像貓。「小子，那我們算聯盟囉？一起的？伙伴？」

凱斯望著她，「我有很多選擇嗎，呃？」

她笑了，「沒錯，牛仔。」

「母體源出於原始的大型電玩，」旁白說著，「以及早期圖像程式，還有軍方的頭蓋插座實驗。」索尼螢幕上，二維的太空大戰淡入數學產生的羊齒森林後，演示了對數螺旋的空間可能；冷藍色的軍事短片被燒穿，實驗動物接線至測試系統，頭盔訊號傳入坦克和戰機的開火控制迴路。「符控流域。每一天數十億遍佈各國的合法操作員，以及學過數學概念的孩童，經驗到的共意幻覺……從人類系統所有電腦資料庫抽離出的資料變成圖像再現。無法理解的複雜。心智的非空間裡排列出成行的光，資料的星團與星座。如都會之光，漸遠漸逝……」

「這什麼？」他切換選台器時，莫莉問。

「小孩的東西。」隨選台器輪轉流洩出間斷的影像洪潮。「關掉，」他對保阪說。

「凱斯，你現在想試試嗎？」

星期三。距離他自廉價旅館莫莉身旁醒轉，已經八天。「你要我出去嗎，凱斯？或許你一個人比較容易些……」他搖搖頭。

「不用。待著，無妨。」他將黑絨吸汗頭帶套上前額，小心不干擾到平貼的仙台皮膚電極。他盯著大腿上的工作平台，沒有真的看著，他看到的是仁清的商店櫥窗，焰閃出霓虹反射的鍍鉻飛鏢。他目光上移，索尼上方，在牆上，他掛起她的禮物，黃頭大頭針穿過流星鏢中心釘在那裡。

他閉上眼。

找到電源開關突脊的表面。

在他眼睛後方血紅映出的黑暗裡，幻視的銀光自空間邊緣沸騰滾入，催眠影像如隨機畫面編成的影片亂閃而逝。符號、形體、面容，視覺資訊模糊破碎的曼荼羅。

拜託，他祈禱，開始──

灰色圓盤，千葉天空色。

開始——

圓盤開始旋轉，越轉越快，變成淡灰球體。擴張——

然後流動，為他綻放，流暢的霓虹折紙技法，反向攤展開他無距離的家，他的國度，透明的三維格狀棋盤一路延伸到無盡。內在的眼睜向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階梯狀的腥紅金字塔，在美國三菱銀行綠色立方體的遠方灼燒，更高更遠處他看見軍方系統的螺旋臂，永遠在他觸及之外。

而他在某處大笑，在漆成白色的庫房建築裡，遙遠的手指愛撫著平台，釋懷的淚水劃過他臉龐。

他取下電極時，莫莉已離去，庫房昏暗。他查看時間。已經在符控流域五個小時。他把小野—仙台放在一張新工作桌上，人癱倒床台，拉來莫莉的黑絲睡袋蓋住頭。

貼在鋼製防火門的安全套件響鳴兩次。「要求進入，」套件說。「程式顯示受測者安全。」

「那就開門。」凱斯拉開臉上的絲坐起身來，門打開，預期是莫莉或亞米帝吉。

「老天，」粗啞聲音說，「我知道那婊子黑摸摸也看得見……」粗短形體進入關上門，「開燈，好嗎？」凱斯滾離床台，找到傳統開關。

「我是芬，」芬說著，對凱斯做出警告表情。

「凱斯。」

「很高興見到你，我相信。我算是替你老闆做點硬體。」芬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帕塔格斯香菸，點上一根。古巴菸草味瀰漫整個房間。他走到工作桌，瞥了一眼小野—仙台。「看起來是一般貨。很快就能改善。不過這個是你的事，小子。」他從外套內裡取出一個骯髒的牛皮紙信封，把菸灰彈到地板上，再從信封裡拿出一塊平凡無奇的黑色矩形。「天殺的工廠原型，」他說，把那東西扔到桌上，「鑄成一塊聚碳酸酯，雷射進不來不會干擾作業。會觸發誘擊X光和超掃瞄，天知道還有什麼。我們進得去，但邪惡的傢伙也不休息，對吧？」他小心翼翼折好信封，塞回內袋。

「這是什麼？」

「開關阻斷器，基本上是這樣。把這個接上你這裡的小野—仙台，不用跳出母體，就能進入即時或記錄的神經刺激模擬。」

「要幹嘛？」

「不知道。只知道我替莫莉裝上了發送裝置，所以你進入的大概是她的感覺神經中樞。」芬抓抓下巴，「這樣你就能知道她那條牛仔褲到底有多緊了，哈？」

1. 成田（Narita），日本東京成田國際機場；史基浦（Schiphol），荷蘭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奧利（Orly），法國巴黎奧利機場。

4

凱斯坐在庫房，前額綁著皮膚電極，望著塵粒在頭頂格柵透進的稀薄陽光裡跳動。監視器螢幕上一隅正進行著倒數計時。

符控牛仔不搞神經刺激模擬這一套，他思索著，因為這基本上是肉身的玩具。他明白他所用的電極和掛在神經刺激模擬平台上的塑膠小頭冠，基本上都屬同一類，他知道符控流域母體事實上是極度簡化的人類感官意識，至少呈現層次上是如此，但神經刺激模擬讓他覺得是肉體感知訊號輸入無端的增殖。當然，商業版本會剪輯過，這樣子泰莉·依夏在某節的進行中如果頭痛，你才不會跟著痛。

螢幕響起兩秒警示音。

新開關以一條光纖細帶接進他的仙台。

一、二──

符控流域自方位基點產生。平順，他想，但不夠順。得要順一順……。

然後他鍵下新開關。

突然撞進另一座肉身。母體消逝，音與色的波……。她正通過一條擁擠的街，行經販賣折扣軟體的攤販，價錢用簽字筆寫在塑膠板上，無數揚聲器傳出的零碎樂音。尿臊味，游離單體，香水，炸南極燐蝦餅。在受驚的幾秒時間，他無助的想要控制她的身體。然後他強迫自己進入被動狀態，成為她眼睛後頭的乘客。

眼鏡似乎完全沒削弱陽光。他揣測內建的擴大器是否會自動校正。藍色字母數字碼在她視野左下緣眨著時間。耍帥，他想。

她肢體的語言錯亂，風格怪異。似乎總是快撞上人，但人群自動溶開，閃到旁邊，讓出空間。

「你怎麼樣，凱斯？」他聽到字句，感覺她形成字音。她一隻手滑入外套，指尖繞轉著暖絲下的乳頭。這感覺讓他喘不過氣。她大笑。但這屬單向連線。他無法回應。

過兩條街後，來到記憶巷外緣。凱斯持續嘗試扯動她的眼，想捕捉一些他以前用來認路的地標。他開始受不了被動狀態。

他按下開關，瞬間，轉進符控流域。他把自己鍵擊到紐約公眾圖書館老舊冰壁，自動計算可能的窗口。再鍵回她的感覺中樞，進入肌肉複雜的流動，感覺敏銳清楚。

他揣測起正在一起分享感官經驗的這個頭腦。他知道她什麼？她是另一個職業好手；她說她的存在，如同他的，即是她賴以維生所幹的工作。他知道她早先醒過來時，在他身邊蠕蹭的方式；當他進入她，兩人結合時共同的呻吟，知道她喜歡黑咖啡，然後……。

她的目的地在記憶巷兩側可疑的軟體出租業綜合大樓中的一座。有種寂靜，一種噤聲。中央大廳排列著一間間鋪子。顧客群都很年輕，鮮少有人超過二十歲。他們左耳後頭似乎都植入碳素插孔，但她焦點不在這些人身上。鋪子前方櫃檯上羅列著數百種微型軟體碎片，有稜有角的彩色矽斷片裝在罩著透明長形橢圓泡泡的白色紙板方格內。莫莉走向南牆第七間鋪子。櫃檯後剃著光頭的男孩呆滯望著空間，耳後的插孔伸出十幾個微型軟體突刺。

「賴瑞，你在嗎，老弟？」她站定他面前。男孩雙眼聚焦，在椅子上坐直，用骯髒拇指指甲從插孔裡挖出亮紫紅色碎片。

「嗨，賴瑞。」

「莫莉。」他點點頭。

「賴瑞，有工作要交給你一些朋友。」

賴瑞從紅色運動衫口袋裡取出扁平塑膠盒，彈開盒蓋，把微型軟體插在盒內十幾個其它微型軟體旁。他手漂浮空中，選了一片比其餘稍長的光滑黑色晶片，平順插入自己的頭。他瞇起雙眼。

「莫莉帶著乘客，」他說，「賴瑞不喜歡。」

「嘿，」她說，「我不知道你這麼……敏感。刮目相看。不少錢吧，要變成這麼敏銳。」

「我認識妳嗎，女士？」回到空洞的眼神，「妳要買些軟體？」

「我在找現代幫。」

「妳帶著人，莫莉。這玩意兒有說。」他敲敲黑色碎片，「有人用妳的眼睛。」

「是伙伴。」

「叫妳的伙伴離開。」

「有現代黑豹幫的消息嗎？」

「妳在說什麼，女士？」

「凱斯，你離開，」她說，他按下開關，瞬間回到母體。軟體複雜度引發的鬼影在符控流域嗡鳴的平靜中懸宕了幾秒。

「現代黑豹幫，」他對保阪說，取下電極，「五秒摘要。」

「準備完成，」電腦說。

那是他不知道的名字。新的東西，他到千葉後才有的。流行以光速橫掃蔓生地的年輕人，所有次文化可以一夜興起，風行十幾週，然後徹底消逝。「開始，」他說。保阪進入圖書館、期刊、和新聞服務網的陣列。

摘要從彩色靜止畫面的長定格開始，凱斯起初以為是某種拼貼圖片，從另一張影像取出男孩臉龐，再貼上一張照片裡油漆潦草的牆上。深色眼睛，明顯是手術做的內褶眼皮，蒼白瘦削的雙頰佈滿嚴重的粉刺疤痕。保阪解除定格，男孩流動，帶著啞劇般的邪惡優雅，扮演叢林的掠食者。他的身體幾乎隱形，模擬凌亂磚砌的抽象圖樣流暢滑動在他的連身衣上。模仿性聚碳酸酯。

切換至紐約大學社會學系的維吉尼亞·朗巴利博士。她的名字，科系，和學校，均以粉紅色字母數字明滅過螢幕。

「考慮到他們熱衷這些隨機的超現實暴力行為，」某人說，「我們的觀眾很難了解，妳為何仍斷言這種現象並非某種形式的恐怖主義。」

朗巴利博士微笑，「總是在某一點上恐怖份子就會停止操縱媒體完形心態。在那一點暴力活動會升高，但在那一點之後，恐怖份子就變成了媒體完形心態本身的病徵。通常我們理解的恐怖主義，本質上與媒體息息相關。『現代黑豹』與其他恐怖份子的不同之處正是在於他們自我意識的深度，在於他們瞭解媒體把恐怖行動和其原始政經目的之切割，已經到了什麼地步……。」

「跳過，」凱斯說。

過濾保阪摘要兩天後，凱斯遇見他第一個現代黑豹成員。現代黑豹，他認定，是他十七、八歲時那些「大科學家」的當代版本。蔓生地裡有一種鬼魅般的青少年DNA在作用，帶著各種不同短命次文化崇拜的DNA編碼原則，每隔不固定一段時間就會被複製出來一次。現代黑豹是那些「科學家」的軟體頭變種。如果科技允許，「大科學家」應該都會把插孔塞滿微型軟體。風格才是重點，他們風格都一樣。現代幫是群傭兵，愛搞惡作劇，是群無政府主義的科技拜物者。

帶著一盒芬給的磁片在庫房門口出現的人，是個嗓音輕柔名叫安吉羅的男孩。他的臉是用膠原蛋白和鯊軟骨多醣培養而成的單純移植物，光滑邪惡。這是凱斯見過最噁心的非緊急手術。當安吉羅微笑，露出某種大型動物剃刀般銳利的犬齒，凱斯反而感到安心。牙蕾移植。他見過這玩意兒。

「你不能讓那個小痞子把你給代溝掉，」莫莉說。凱斯點點頭，專注於感知/網冰壁的型態。

他之所以是他，之所以如此。這就是了。這是他的存在。他忘記吃飯。莫莉在長桌角落留下幾盒米飯和幾盤保麗龍盤裝壽司。有時他很不情願必須離開平台，去使用他們設置在庫房角落的化學廁所。冰壁的型態在螢幕上成形再成形，他探測裂隙，繞過最明顯的陷阱，繪出他穿越感知/網冰壁的路徑。這是好冰。很棒的冰。冰的型態在那兒熔燒時，他手臂枕在莫莉肩下躺著，望著天光鋼鐵格柵透入的紅色黎明。他醒來第一個看到的是冰的彩虹像素迷宮。他會直接走向平台，懶得穿衣，然後切入。他破冰。他工作。他失去日子的軌跡。

有時候在他倒頭入睡，特別是莫莉帶著她租來的現代幫幹部出門進行偵察時，千葉的影像潮沖而來。臉龐和仁清的霓虹。有次從琳達李的混亂夢境中醒來，想不起她是誰，或她對他曾經有過什麼樣的意義。等他真的記起來時，他連續切入工作了九個小時。

切開感知/網的冰花了整整九天。

「我說一個禮拜，」當凱斯向亞米帝吉展示侵入行動的計畫時，亞米帝吉難掩滿意之情說，「你很會慢慢磨。」

「胡說，」凱斯說，對著螢幕微笑，「幹得不錯吧，亞米帝吉。」

「沒錯，」亞米帝吉承認，「但別得意忘形。跟你最後要對付的相比，這只是遊樂場玩具。」

「愛妳，貓母，」現代黑豹的連絡人耳語。聲音在凱斯頭戴式通話器裡調制成靜電雜音。「亞特蘭大，貓群。準備。行動，收到嗎？」莫莉的聲音稍微清楚。

「指示行動。」現代幫在紐澤西利用某種鐵絲網碟型天線，透過曼哈頓上頭對地同步軌道衛星「王者基督之子」把連絡人的加密訊號反彈回來。他們將整個行動當成精心設計的私人笑話，選擇這座通訊衛星似乎也是故意。莫莉的訊號則是從口徑一公尺大小的傘狀碟型天線送出，天線以環氧樹脂固著在與感知/網建築幾乎等高的黑色玻璃銀行高塔屋頂。

亞特蘭大。簡單的識別碼。亞特蘭大到波士頓到芝加哥到丹佛，每座城市五分鐘。如果有人攔截到莫莉的訊號，加以解密，並合成她的聲音，識別碼便會讓現代幫洩露出來。如果她超過二十分鐘還沒離開那建築，應該就出不來了。

凱斯吞下最後一口咖啡，讓電極就定位，搔抓著黑T恤底下的胸膛。他約略知道現代黑豹針對感知/網保全人員將進行的牽制計畫。他的工作是當莫莉有需要時，確保自己撰寫的入侵程式能連上感知/網系統。他看著螢幕一角的倒數。二、一。

他切入，啟動程式。「注射，」連絡人吐息，他的語音是凱斯潛越感知/網發光冰層時唯一的聲響。很好。查看莫莉。他敲下神經刺激模擬，反身進入她感覺中樞。

加密器微微模糊視訊輸入。她站在那棟建築寬廣白色大廳一牆金斑點點的鏡面前，嚼著口香糖，明顯著迷於自己的反影。除了那付遮住她內嵌鏡面的大太陽眼鏡，她看起來與周遭環境相當搭調，只是另一個期待見到泰莉·依夏一眼的觀光客女孩。她穿著一件粉紅色塑膠防雨外套，白色網織上衣，一條照著東京去年流行式樣剪裁的寬鬆白褲。她空洞露齒而笑，口香糖嚼得啪啪響。凱斯想笑。他能感覺到纏繞她胸廓的微米孔膠帶，感覺到底下的扁平小裝置：無線電、神經刺激模擬套件、加密編碼器。喉頭麥克風貼在她脖子上，看起來極似止痛的皮膚貼片。她的雙手，放在粉紅色外套口袋裡，做著一連串規律屈伸的減壓運動。他花了幾秒鐘才了解她指尖特別的感覺，原來是刀刃半突伸再縮入。

反身。他的程式到達第五道門。看著他的破冰機在眼前頻閃掃瞄與移位，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在平台上游移著進行微調。半透明的色塊變換，如戲法撲克牌。抽張牌，他想，隨便一張。

第五道門模糊閃逝。他笑了。感知/網的冰接受他的進入，以為是來自集團洛杉磯分部的例行傳輸。他在內部。後頭，病毒子程式解開，擾亂閘門碼的織法，準備將真正從洛杉磯來的任何資料轉向別處。

他再反身。莫莉漫步過大廳後方巨大的圓形接待桌。

她視覺神經閃爍著讀數，12:01:20。

午夜，和莫莉眼睛後方的晶片同步，澤西的聯絡人下達指令，「開始注射」。散佈蔓生地兩百哩內的九名現代黑豹成員，同時自付費電話撥打「最緊急專線」。每名成員送出一段簡短的制式語音訊息後，掛上電話，潛入夜色中，剝下手術用手套。九個不同的警察局和公安單位收到訊息，基督教武裝基本教義派一支無名分支，說他們把名為「藍9」的非法心理激化醫療用藥物，導入感知/網金字塔的空調系統。在加州以「憂傷天使」之名為人熟知的「藍9」，已證實在百分之八十五的受試者身上，產生嚴重的妄想，並引發具謀殺傾向的精神病症。

凱斯的程式騰越過感知/網研究圖書館安全控管的子系統閘門時，他同時按下開關，發現自己踏入一座電梯。

「對不起，妳是職員嗎？」守衛挑起眉毛。莫莉口香糖嚼得啪響。「不是，」她說，右手前兩節指節打入男子太陽穴。男人彎下腰，手指亂抓尋找皮帶上的呼叫器，莫莉抓起他的頭朝側面猛撞電梯壁。

口香糖現在嚼得更快了，她觸摸發光面板上的「關門」和「停止」鍵，從外套口袋取出一個黑盒子，將一段鉛插進鎖住面板電路的鎖孔內。

現代黑豹需要四分鐘讓第一步行動生效，然後注射第二劑精心準備的偽資訊。這次，直接注入感知/網建築內部的視訊系統。

12:04:03，建築內每面螢幕以特殊頻率頻閃十八秒，引發感知/網易受影響的部份員工身體抽搐。然後一張微似人臉的東西填滿螢幕，臉部五官像某種淫猥的麥卡托投影，在不對稱的骨面上拉開延展。扭曲拉長的下顎動作時，藍色的唇濕潤分開。某種東西，或許是隻手，如一團骨瘤繁生的通紅植物根，朝鏡頭笨拙地撫弄，然後模糊，消失。潛意識快速的污染影像：建築物的給水系統顯示圖，戴手套的手操弄著實驗室玻璃器皿，有東西掉入黑暗中，黯淡的水花濺起……音軌，音高調降成標準播放速度的兩倍慢，是一月前新聞播報的一部分，詳述軍方可能使用稱之為HsG的物質，此生化物掌管人類骨骼發展速率。過量使用HsG可使特定骨骼細胞負荷超載，成長速率將加速至百分之一千。

12:05:00，感知/網鏡面鑲牆的集團核心總部裡，員工超過三千名。午夜過後五分鐘，現代黑豹的信息以白幕閃光作結，感知/網金字塔尖叫。

半打紐約警局的戰術用氣墊飛行載具在感知/網金字塔匯集，因應「藍9」滲入建築空調系統的可能。防暴燈光全面打亮。一架巴瑪快速佈署直昇機正從賴克斯島停機坪昇空。

凱斯發動第二道程式。精心設計的病毒攻擊編碼結構，攻擊負責保護存放感知/網研究資料第二層地下室的主要監管指令編碼。「波士頓，」線路傳來莫莉的聲音，「我在樓下。」凱斯切換過來，看見電梯空白的牆面。她拉下白色褲子的拉鍊。一個鼓漲小包，顏色和她蒼白的腳踝完全一樣，以透氣膠帶固定在那兒。她蹲下身，撕去膠帶。攤開現代黑豹裝束時，模擬性聚碳酸酯上閃過酒紅色線條。她脫下粉紅色雨衣，丟棄在白褲旁，開始在白色網織上衣外頭套上裝束。

12:06:26。

凱斯的病毒在圖書館的指令冰上鑿開一扇窗。他把自己鍵擊進窗口，發現一片無垠的藍色空間，分佈著許多色碼編成的球體，串連在淡藍霓虹的緊密方格上。在母體的非空間裡，任何一個資料架構的內部都具備無限的主觀維度；透過凱斯的仙台讀取，一台兒童的玩具計算機可能呈現出無數空無的深谷，上頭懸吊著一些基本指令。凱斯開始輸入一組序列，是芬從一個有嚴重藥癮的中階上班族那兒買來。他開始滑翔飛越球體，彷彿飛在隱形軌跡線上。

這裡。就是這個。

找路鑽進球體，上方冷藍霓虹穹頂沒有星星，平滑如結霜的玻璃，他啟動子程式，改動核心監管指令。

現在離開。平順返回，病毒重新將窗口的結構織上。

完成。

感知/網大廳裡，兩名現代黑豹成員警戒地坐在一具低矮的長方形花盆後，以視訊相機錄下騷動。兩個人都穿著變色裝。「戰術部隊正在噴灑發泡路障，」其中一人說明，為了炫耀他的喉部麥克風而說，「快速部隊仍在嘗試降落直昇機。」

凱斯按下神經刺激模擬開關。翻入裂骨的疼痛。莫莉撐在一條長廊的空白灰牆，呼吸紊亂不均。凱斯迅速返回母體，一道痛楚的白熱線從他左大腿上消退。

「發生什麼事了，貓群？」他問聯絡人。

「不知道，刀手。母親不說。等等。」

凱斯的程式循環跑動。一條髮絲細腥紅線從重新恢復的視窗中央，延伸向他破冰機不斷改變的輪廓。他沒時間等。深呼吸，再反身。

莫莉走出一步，試著靠長廊的牆支撐體重。庫房裡，凱斯呻吟。第二步帶著她跨越一隻伸出的手臂。制服袖子上閃耀著鮮血。瞥見電擊棒散碎的玻璃纖維。她的視野彷彿窄縮成一條隧道。隨著第三步踏出，凱斯尖叫，發現自己回到母體。

「貓群？波士頓，寶貝……」她的聲音因痛苦而緊繃，咳嗽，「和本地的有些衝突。其中一個大概打斷了我的腿。」

「妳需要什麼，貓母？」聯絡人聲音模糊，幾乎淹沒在靜電雜音裡。

凱斯逼迫自己再反身。她正靠著牆，全身重量置於右腿。她摸索著外套袋鼠口袋裡的內容，取出一片塑膠板，上頭插有各色各樣的皮膚貼片。她選出其中三個，以拇指緊貼上左腕，蓋住動脈。六千毫克的腦啡類似物如鐵鎚直落痛點，粉碎痛楚。她的背痙攣弓起。溫暖的粉紅波浪輕拍過她的大腿。她吐出口氣，慢慢放鬆。

「好了，貓群。現在沒事。但我出去時需要醫療小組。轉告我的人。刀手，兩分鐘後接觸目標。可以等嗎？」

「告訴她我在裡面，等著，」凱斯說。

莫莉開始跛行過長廊。有次她回頭，凱斯隨著她眼睛，看見三名感知/網保全扭曲的屍體。其中一人似乎失去眼睛。

「戰術和快速部隊封鎖了一樓，貓母。發泡路障。大廳正熱鬧。」

「這裡也很刺激，」她說，身子晃過一對灰色鋼門，「就快到了，刀手。」

凱斯反身進入母體，拔下前額電極。汗水溼透。他用毛巾抹了抹前額，迅速從保阪旁邊的單車用水壺吸了口水，再查看螢幕上顯示的圖書館平面圖。一個閃動的紅色指標爬過門口輪廓線。離顯示迪西·腦死線組建所在的綠點，僅幾毫米遠。他想這樣子走路，對她的腿會有什麼影響。腦啡類似物足夠的話，她就算只剩一對腿的殘肢也能走。他綁緊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的尼龍帶，貼回前額電極。

開始例行動作：上電極，切入，反身。

感知/網研究圖書館是死寂的儲存區；存放此處的資料實體必須實際移走才能建立介面。莫莉在一排排形狀相同的文件櫃間跳行。

「貓群，告訴她往前五排，然後左手數過去第十個，」凱斯說。

「貓母，再五排，然後左手邊數過去第十個，」聯絡人說。

她左轉。一名臉色蒼白的館員，驚恐蹲在兩個櫃子間，雙頰濕潤，兩眼無神。莫莉不理她。凱斯不知道現代黑豹做了什麼會引發這種程度的恐懼。他知道和假威脅有關，但他當時過於專注破冰，沒有留意莫莉的說明。

「那就是了，」凱斯說，但她已經在放置組建的櫃前停住。櫃子的線條讓凱斯想起朱利·迪恩千葉市前廳的新阿茲特克風格書櫃。

「行動，刀手，」莫莉說。

凱斯反身回符控流域，送出指令，沿著那條穿刺圖書館冰的腥紅線脈衝而下。五組獨立警報系統以為自己仍正常運作。解除三組複雜的鎖，讓鎖以為仍然鎖著。圖書館中央儲槽的永久記憶體遭到小小的改變：組建已在一個月前，依行政命令取出。任何館員若查看移走組建的授權，會發現紀錄已遭到刪除。

門在靜音鉸鍊上盪開。

「0467839，」凱斯說，莫莉從架上拉出一個黑色儲存單位。狀似大型攻擊性來福槍彈匣，表面佈滿警示貼紙和安全等級標示。

莫莉關上櫃門；凱斯反身出來。

他從圖書館冰層拉出紅色線路。線路迅速抽回至他的程式，自動啟動全面性系統逆回。退出時，感知/網閘門自身旁快速飛掠，他穿越閘門時，佈置於閘門旁的子程式，渦旋回破冰機核心。

「出來了，貓群，」他說，癱在椅子上。全神投入實際行動過後，他雖保持切入狀態，還能感覺身體的存在。感知/網或許要花上好幾天，才會發現組建遭竊。關鍵會是洛杉磯資料傳送差錯與現代黑豹恐怖行動的時間點恰巧吻合。他懷疑莫莉在長廊裡遇上的三名保全能夠活著說出經過。他反身。

電梯裡，莫莉的黑盒仍在她離開時的原位，貼附在控制面板旁。警衛還蜷曲地板上。凱斯第一次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皮下貼片。莫莉用了什麼讓他持續昏迷。她跨過警衛，取下黑盒子，按下大廳鍵。

電梯門嘶嘶開啟時，一名女子從群眾中猛烈倒退入電梯，頭部狠狠撞上後方牆面。莫莉無視她，彎身取下警衛脖子上的貼片。然後把白褲和粉紅雨衣踢出電梯，隨之丟棄墨鏡，將外衣連帽拉下前額。她移動時，外衣袋鼠口袋裡的組建深陷胸骨。她走出電梯。

凱斯看過恐慌，但從未見過封閉區域內的恐慌。

感知/網員工自電梯湧出，朝著開向大街的門衝刺，迎接他們的是戰術部隊的發泡路障和巴瑪快速部隊的沙彈槍。兩支部隊都相信正在控制一群可能的殺手，以前所未見的效率合作無間。在碎裂大門的殘垣遠處，許多屍體堆疊在路障上。大廳大理石地板上群眾蜂擁來回的聲浪，襯在鎮暴槍從未間斷的空洞撞擊聲之上。凱斯從未聽過這種聲音。

莫莉也沒聽過。「老天，」她說，腳步遲疑。那是種哭喪之音，漸次升高至全面性的原始恐懼，發出爆裂般嚎哭。大廳地板佈滿屍體，衣物，血跡，和拖得長長的黃色列印輸出紙捲。

「快，姊姊，該翹頭了。」兩名現代黑豹成員的眼睛，自聚碳酸酯瘋狂迴旋的色調中探出，他們服裝的變化跟不上身後形狀與色彩的混亂風暴。「妳受傷了？來，湯米會幫妳走。」湯米遞給說話的人某件東西，是以聚碳酸酯包覆的視訊相機。

「芝加哥，」她說，「我上路了。」然後倒下，不是倒向滿是嘔吐物與血跡的滑溜大理石地板，而是落入一口溫血暖暖的井，落入寂靜與黑暗。

現代黑豹的頭目自我介紹叫豺狼·遠方男孩，穿著具備錄影功能的聚碳酸酯外套，讓他能隨意重播背景。他蹲踞在凱斯工作檯邊，像一尊精緻的筧嘴排水怪獸雕飾，眼睛半閉看著凱斯和亞米帝吉。他微笑。頭髮粉紅。微型軟體的五彩森林像剛毛豎立在他左耳；尖耳朵，叢生出更多粉紅頭髮。他的眼球改造過，如貓眼捕捉光線。凱斯望著爬滿色彩與紋理的外套。

「你們讓情況失控，」亞米帝吉說。如雕像站在庫房中央，裹在一件看似昂貴多層深色光澤的風衣裡。

「混沌，無名氏先生，」豺狼·遠方男孩說，「是我們的風格與作風。是我們最爽的地方。你的女人很清楚。我們跟她交易，不是跟你，無名氏先生。」他的外套覆上米白與淡酪梨色的奇異嶙峋圖案。「她需要她的醫療小組。她現在跟他們在一起。我們會注意她的安全。一切沒事。」他再次微笑。

「把錢給他，」凱斯說。

亞米帝吉瞪他一眼，「還沒拿到貨。」

「在你女人身上，」遠方男孩說。

「給他。」

亞米帝吉僵硬走到桌前，從風雨衣口袋掏出三疊厚厚的新日圓。「要數嗎？」他問遠方男孩。

「不用，」現代黑豹說。「你會付。你是無名氏先生。付錢繼續當無名氏先生，而不會是有名氏先生。」

「希望這不是威脅，」亞米帝吉說。

「這是生意，」遠方男孩說，把錢塞進外套前襟唯一的口袋。

電話鈴響。凱斯接起來。

「是莫莉，」他告訴亞米帝吉，把電話遞給他。

凱斯離開建築物時，蔓生地測地線亮成黎明前的灰。感覺四肢冰冷與身體脫離。他無法入睡。厭惡那庫房。豺狼離去，然後是亞米帝吉，莫莉在某處接受手術。列車呼嘯而過，腳下振動。警笛在遠方行走變調。

他隨意轉彎，衣領豎起，在新皮夾克下弓起背，將連續抽的第一根頤和園彈入水溝，接著點燃另一根。他試著想像亞米帝吉的毒囊在他血液裡溶解，精細的包膜隨著他行走漸次磨耗。一點也不像真的。透過莫莉的眼睛，在感知/網大廳看見的恐懼與痛苦，也不像真的。他發覺自己正試著想起在千葉殺死那三人的臉。男人的臉，一片空白；女人的，讓他想起琳達李。一部裝著鏡面玻璃的破三輪卡車跌跌撞撞開過他身邊，車斗上空塑膠圓筒咚咚作響。

「凱斯。」

他一個箭步側身，本能地背靠牆掩護。

「有口信給你，凱斯。」豺狼·遠方男孩的外套循環著三原色。「對不起，不是要嚇你。」

凱斯挺起身，雙手放在夾克口袋。他比那現代黑豹高一個頭，「你要注意點，遠方男孩。」

「口信是：『冬·寂』。」他把字分別讀出口。

「你給我？」凱斯向前一步。

「不是，」遠方男孩說，「是帶給你。」

「誰要你帶的？」

「冬寂，」遠方男孩重複一遍，點點頭，粉紅頭冠跟著起伏。他的外套變成布面黑，老舊水泥上的一抹碳影。他跳起一支奇怪的小舞，細瘦的黑臂迴旋，然後人消失。不。在那兒。拉起帽子蓋住粉紅，外套正確的灰階，帶著與他站立的人行道一模一樣的斑駁與污點。眼睛眨映剎車燈紅光。然後真的消失。

凱斯閉上眼，用僵硬的手指按摩眼睛，向後靠上剝落的磚牆。

仁清的日子單純多了。

5

在巴爾的摩舊城中樞附近，莫莉雇用的醫療小組佔據了一棟無名公寓模架的兩層樓。公寓建築為模組化設計，像廉價旅館的放大版，一間棺房四十公尺長。凱斯遇見莫莉時，她正從其中一間現身。棺房精心製作的商標，寫著「牙醫秦拉德」。莫莉一跛一跛走來。

「他說我如果踢任何東西，腿就會掉下來。」

「我碰到妳一個朋友，」他說，「現代黑豹。」

「喔，哪一個？」

「豺狼·遠方男孩。捎來口信。」遞給她一張上頭他用紅色簽字筆費力整齊寫出大寫字母的餐巾紙，「冬寂」。「他說——」但她舉起手，擺出噤聲手勢。

「我們去吃點螃蟹，」她說。

莫莉以驚人的從容之姿肢解螃蟹。巴爾的摩午餐後，他們乘地鐵到紐約。凱斯已經學會不問問題；那只會招來噤聲的手勢。莫莉的腿似乎讓她很不舒服，她很少說話。

一個頭髮裡緊密織入木珠和古老電阻的細瘦黑人小孩，打開芬的門，帶領他們走過廢物隧道。凱斯感覺在他們離開的時間裡，這些東西似乎又長大了。不然便是歷經細膩的變化，在時間的壓力下把自己煮乾，隱形無聲層層沈澱形成護根覆料，在蔓生地的廢料場秘密綻放出廢棄科技的結晶精髓。

軍毯後頭，芬在白桌旁等候。

莫莉開始迅速作出手勢，弄出張紙片，在上頭寫些東西，再遞給芬。芬用大拇指與食指夾起紙，拿遠身體，彷彿紙會爆炸。他作出凱斯看不懂的手勢，摻和著陰鬱的認命與不耐。他起身，拍掉舊粗呢外套前襟的碎屑。桌上立著一玻璃瓶的醃鯡魚，旁邊是塑膠袋撕開的未發酵麵包，和塞滿帕塔格斯菸蒂的小菸灰缸。

「等等，」芬說，離開房間。

莫莉走到芬的位置，食指刀刃伸出，插上一塊灰色鯡魚。凱斯漫無目的繞著房間，經過掃描支架時，手指觸摸上面的裝置。

十分鐘後芬匆忙返回，寬闊的笑容露出黃牙。他點點頭，拇指朝上向莫莉致敬，招呼凱斯幫忙處理門板。凱斯順順魔鬼黏邊條，拉起定位，芬自口袋取出一台扁平小控制台，鍵入一組複雜數列。

「甜心，」他把控制台擱在一旁，對莫莉說，「妳沒弄錯。不是蓋的，我感覺得到。要告訴我從哪兒弄來的？」

「遠方男孩，」莫莉說，把鯡魚和小餅乾掃到旁邊，「我和賴利作了個交易，私下進行。」

「聰明，」芬說，「是個AI。」

「說慢點，」凱斯說。

「伯恩，」芬說，無視凱斯，「伯恩。透過等同五三年法案的規定，它取得有限的瑞士公民權。替『泰絲爾—艾施普』所建立。他們擁有主機和原始軟體。」

「伯恩那兒到底有什麼？」凱斯故意走進他們之間。

「冬寂是AI的辨識碼。我取得了圖靈註冊碼。人工智慧。」

「這些都沒問題，」莫莉說，「但對我們有什麼意義？」

「如果遠方男孩沒搞錯，」芬說，「這個人工智慧是亞米帝吉的後台。」

「我付賴利錢要現代黑豹去探探亞米帝吉的底，」莫莉轉向凱斯解釋，「他們有些很詭異的消息管道。交易是，如果他們能回答我的一個問題便能拿錢：誰指使亞米帝吉？」

「妳認為是這個AI？那些東西不允許有任何自主性。應該是那個企業母體，泰絲爾……」

「泰絲爾—艾施普股份有限公司，」芬說，「我可以說個他們的故事給你們聽。想聽嗎？」他坐下，背弓向前。

「芬，」莫莉說，「他最愛故事。」

「還沒跟人說過這個，」芬開始說。

芬是黑市掮客，流通贓物，主要是軟體。做生意的過程中，有時候會接觸到其他掮客，有些人經手傳統的貿易品，貴金屬、郵票、稀有錢幣、寶石、珠寶、皮毛、繪畫及其它藝術品。他告訴凱斯和莫莉的故事，是從另一個人的故事開始，一個他稱為史密斯的人。

史密斯也是掮客，但在忙閑的季節，身份則是藝術品商。他是芬所知第一個「搞起矽」的人──「搞起矽」這個詞凱斯聽來相當老派──他買進的微型軟體都是藝術史程式和藝廊的銷售表。憑藉插上他新插槽的半打晶片，史密斯對藝術品買賣這行的知識可謂令人敬佩，至少以他同業的標準而言是如此。但史密斯跑來找芬求助，兄弟式的請求，同業對同業。他想查查泰絲爾—艾施普家族，但執行起來必須保證無法追查是誰幹的。芬認為可行，但要求解釋清楚。「那件事聞起來，」芬對凱斯說，「有錢的氣味。而且史密斯很小心，幾近過度小心。」

故事繼續，史密斯有個叫吉米的供貨商。吉米是一名竊賊，也幹其它勾當，在高軌道待了一年回來，從重力井帶了一些貨下來。吉米穿梭群島的斬獲中最不尋常的是個頭像，精巧製成的半身像，白金覆以景泰藍，嵌有珍珠籽與青金石。史密斯嘆息，放下口袋顯微鏡，建議吉米溶掉那玩意兒。那不是古董，是當代製品，對收藏家毫無價值。吉米笑了起來。那玩意兒是電腦終端機，他說。會說話。不是以合成語音，而是以精美排列的裝置和微型風琴管發聲。用合成語音晶片幾乎不必花一毛錢，不管是誰叫人做出這件東西都很巴洛克，很變態的東西。這是件珍品。史密斯將頭連上電腦，聆聽著悅耳的非人聲音，傳送出去年的退稅金額。

史密斯的顧客裡有位東京富豪，對發條自動人偶的狂熱幾近戀物癖。史密斯聳聳肩，雙掌上翻，朝吉米做出和當舖一樣古老的手勢。可以試試，他說，但不相信會有好價錢。

吉米離開，留下那頭像，史密斯仔細檢查，發現某些印記。最終他追蹤出一群幾乎不可能的合作團隊，兩名蘇黎世工匠，一名住巴黎的上釉專家，一位荷蘭珠寶師，和一個加州晶片設計師。委託者，他發現，是泰絲爾—艾施普股份有限公司。

史密斯開始初步聯繫東京的藏家，暗示自己正經手一件值得注意的好貨。

然後來了位訪客，沒通報的訪客，穿越史密斯複雜的保全迷宮如入無人之境。一名矮小男子，日本人，極為恭謹，有著培養槽忍者殺手的一切特徵。史密斯一動不動坐著，越過打磨光亮的越南黃檀木桌凝視死神的平靜棕眸。溫柔地，幾近帶著抱歉的口吻，那複製人殺手解釋，他的責任是找回一件藝術品，一件極美的機械裝置，之前從他主人家被人拿走。他得到消息，忍者說，史密斯或許知道這件物品的下落。

史密斯告訴男子他並不想死，然後交出頭像。那訪客問道，你期待從這件物品賺得多少錢？史密斯說了個數字，遠比他之前想開的價低了許多。忍者拿出信用晶片鍵入史密斯說的金額，從一個瑞士數字帳戶支付給他。是誰，男子問，交給你這件東西？史密斯告訴他。幾天後，史密斯獲悉吉米的死訊。

「然後我從這裡上場，」芬繼續，「史密斯知道我和記憶巷的人常打交道，你要找人進行絕不會被追蹤的隱密調查，就去那兒。我雇了名牛仔。我是傳遞消息的，所以抽點成。史密斯，他很謹慎。他剛經驗了一場相當奇特的交易，而且還逆勢翻身得利，但整件事說不通。是誰從那個瑞士錢包掏錢？日本黑道？不可能。他們處理類似情況的手段很僵硬，而且一定會幹掉收貨的。難道是間諜那套？史密斯覺得不是。間諜這行有種感覺，可以聞得出來。總之，我派牛仔檢索新聞資料庫，直到我們發現泰絲爾—艾施普的訴訟案。案子沒什麼大不了，但我們知道了律師事務所。然後牛仔破解了律師的冰層，取得家族地址。幫助很大。」

凱斯挑起眉毛。

「自由區，」芬說，「那個紡錘體。原來那整個見鬼的東西幾乎完全是他們的。在牛仔進行一般性新聞資料庫調查整理的梗概中，我們得出的一個有趣的印象。家族組織。企業結構。假定你能用錢買進一個股份有限公司，但一百多年來，公開市場上沒有交易過一股泰絲爾—艾施普。就我所知，任何市場都沒有。你看到的是一個非常低調、非常奇特的第一代高軌道家族，以企業型態運作。金流龐大，迴避媒體。大量複製。軌道法對基因工程學很寬鬆，對吧？因此很難搞清楚到底是哪一代，或哪幾代的組合，在某個特定時期主導這些事。」

「怎麼會這樣？」莫莉問。

「他們有自己的低溫冷凍裝置。即使在軌道法下，你被冷凍期間還是被視為法定死亡。看來他們交替換位，不過近三十年來，沒人見過創始之父。至於創始之母，她死於某次實驗意外……」

「你的掮客後來如何？」

「沒事。」芬皺眉，「放棄了。我們看了一眼複雜到不可思議的泰—艾委託授權，僅僅如此。吉米應該是潛進了漫射光拿走頭像，然後泰絲爾—艾施普派出忍者追回。史密斯決定忘了這件事。或許他算聰明。」他看著莫莉，「漫射光山莊。紡錘體頂端。絕對私密。」

「你認為他們擁有那個忍者，芬？」莫莉問。

「史密斯這麼覺得。」

「相當昂貴，」她說，「想過那個小忍者下場如何，芬？」

「大概冰凍起來。需要時再解凍。」

「好，」凱斯說，「我們知道亞米帝吉從一個名為冬寂的AI得到他的好東西。這能告訴我們什麼？」

「還沒有什麼，」莫莉說，「但你現在有些零工可以打。」她從口袋取出摺起的小紙片，遞給他。他打開。座標系統和登入碼。

「這是誰？」

「亞米帝吉。他某個資料庫。另一樁交易。從現代黑豹那兒買來的。這在哪裡？」

「倫敦，」凱斯說。

「破解開。」她笑起來，「改變一下，憑本領賺點錢。」

凱斯在擁擠月台上等待巴瑪大眾運輸的地方線列車。莫莉幾小時前便已返回庫房，腦死線組建在她的綠袋子裡，而凱斯從那時起便持續飲酒。

想到腦死線變成了組建，變成接線硬體的唯讀記憶卡，複製著死者的技藝、執迷、和反射反應……令人不安。列車沿著黑色磁浮帶轟然入站，細砂粒自隧道天花板裂隙篩落。凱斯推擠進最近的車門，車子進行時他看著其他乘客。一對看起來像掠食者的基督科學教士，側身擠向年輕上班族科技三人組，三人腕上戴著理想化的全象陰道影像，在刺眼光線下閃爍著濕潤的粉紅。技師緊張舔著完美的唇，自低垂的金屬眼瞼瞄著基督科學教士。三名女孩看起來像高挑的異國食草類動物，隨列車運動無意識地優雅擺盪，高跟鞋如擦亮的蹄，踩著車廂地板的灰質金屬。在她們得以狂奔逃離傳教士前，列車抵達凱斯的站。

他踏出車廂，視線捕捉到一支白色全象雪茄，懸置在車站的牆前，下方閃動幾個戲仿印刷日本字體的大寫字母，扭曲拼著「自由區」。他穿越人群，站在全象底下，研究那東西。「還等什麼？」招牌符號閃動。一支鈍的白色紡錘軸，邊緣突凸並嵌飾有格線與放射器、泊航站和穹頂建築。他看過這廣告或類似東西，看過數千次；對他從未有任何吸引力。有控制平台，他就可以進入自由區銀行像到亞特蘭大般輕易。旅遊屬血肉的事。但現在他注意到那小小印記，硬幣般大小：泰—艾，織縫在以光編織出的廣告的左下角。

他走回庫房，失神於腦死線的回憶。他第十九個夏天，大部分都耗在「紳士輸家」，一點點喝著昂貴啤酒，看著牛仔。那時他從來都還沒碰過控制平台，但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當時至少有二十名其他滿懷希望的人，幽魂般在「輸家」遊蕩，那個夏天，每個人都拼了命想做牛仔徒弟。沒有其它學習捷徑可走。

每個人都聽過普利，從亞特蘭大邊緣地來的鄉下操碼手，曾經在黑冰之後腦死生還。小道消息──街頭耳語、薄弱、唯一在流傳的謠言──對於普利沒說些什麼，除了說他完成過不可能的事。「很大條的事，」另一名未來牛仔告訴凱斯，為了得到一杯啤酒錢，「但誰知道是啥？我聽說可能是巴西薪資網。無論如何，那人死了，腦死躺平。」凱斯視線越過擁擠的吧台，注視著一個身著襯衫的粗短男子，他的膚色帶點鉛感。

「小子，」幾個月後在邁阿密，腦死線會告訴他，「我就像那些操他媽的大蜥蜴，懂嗎？有兩個該死的腦袋，一個在頭上一個在尾骨，讓後腿保持行動。頭撞到那個黑色的玩意兒，還有個老尾腦在那裡繼續挺進。」

「輸家」裡的牛仔菁英因某種奇怪的集體焦慮迴避著普利，幾乎像是迷信。麥考伊·普利，符控流域的拉撒路。

最終是他的心臟了結他。他那顆多出來的俄國心臟，戰時在戰俘營植入。他曾拒絕換掉那心臟，說他需要它獨特的心律來維持他計時的敏銳。凱斯摸摸莫莉給他的紙片，走上樓。

莫莉在記憶膠墊上打鼾。從她膝蓋至胯下幾毫米處，包著一塊透明固定模具，硬緊的微米孔下皮膚斑駁著瘀青，黑色漸層入醜陋的黃。八個貼布，大小顏色不一，沿著她左腕整齊排成一列。她身旁躺著一台赤井牌經皮治療機組㊟，機上的紅色細鉛線連結至固定模具下方的輸入電極。

他打開保阪旁的強光燈。清晰的光環直接落在腦死線組建上。他插入一些冰，連結起組建，切入。

感覺就像有人從他背後窺視。

他咳嗽，「迪西？麥考依？是你嗎，老兄？」喉嚨很緊。

「嘿，兄弟，」一個沒有方向感的聲音說著。

「是凱斯，老兄。記得嗎？」

「邁阿密，徒弟，學得很快。」

「迪西，我跟你說話前，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

「等一下。」他中斷連結組建。有人的感覺消失。再連結。「迪西？我是誰？」

「別吊我，傑克。你他媽誰啊？」

「凱──你的老朋友。伙伴。發生什麼事了，老大？」

「好問題。」

「記得幾秒前在這兒嗎？」

「不記得。」

「知道唯讀記憶人格母體怎麼運作嗎？」

「當然，兄弟，韌體組建。」

「所以我把它插上我用的資料庫，我就可以給它序列，就像即時記憶？」

「應該是，」組建說。

「好，迪西。你就是一個唯讀記憶組建，懂嗎？」

「你說了算，」組建說。「你誰？」

「凱斯。」

「邁阿密，」聲音說，「徒弟，學得很快。」

「沒錯。算是個起頭，迪西，你跟我，我們要溜去倫敦座標讀取些資料。幹不幹？」

「你說我有其它選擇嗎，小子？」

1. 經皮治療，transdermal。指藥物經由皮膚穿透吸收治療。

6

「你得替自己找個樂園，」凱斯說明自己的情況後，腦死線建議，「試試哥本哈根，大學區的邊緣地。」聲音唸出座標，凱斯鍵入。

他們找到他們的樂園，一處「盜版樂園」，在一個低安全防護大學網路座標的雜亂邊界。第一眼望去，就像學生操作員有時候會在座標線交會處留下的塗鴉，五彩光的微弱畫符在一打人文學系混亂輪廓上閃爍。

「那裡，」腦死線說，「藍色那個。找到了嗎？那是歐洲貝爾的登入碼。新的。貝爾很快就會來這裡閱讀整個版，改掉他們在這裡找到所有被貼示的碼。小鬼頭們明天會再把新碼偷來。」

凱斯潛入歐洲貝爾，再轉換至標準電話碼。藉著腦死線協助，他連上莫莉說是亞米帝吉的倫敦資料庫。

「這裡，」聲音說，「我來接手。」腦死線開始詠唱一列數字，凱斯鍵進控制平台，試著掌握住組建過去習慣用來計時的間歇停頓。試了三次後成功。

「沒什麼了不起，」腦死線說，「根本沒冰。」

「掃描這個鬼東西，」凱斯對保阪說，「篩選出擁有者的個人歷史。」

樂園的神經電子塗鴉消逝，代換成簡單的菱形白光。「內容基本上為戰後軍事審判的影像紀錄，」保阪悠遠的聲音說。「中心人物是威立斯·柯托上校。」

「顯示出來，」凱斯說。

一名男子的臉填滿整個螢幕。亞米帝吉的眼睛。

兩小時後，凱斯在莫莉身旁倒上床台，讓記憶膠墊塑出他的身體。

「找到什麼嗎？」她問，睡眠與藥物使聲音含糊。

「晚些告訴妳，」他說，「我累垮了。」他帶著宿醉而且困惑。躺在那兒，閉上眼，想從一名叫柯托的男子不同故事的片段中整理出頭緒。保阪找到不算多的資料，拼湊出一個大概，但滿佈空白缺口。有些資料是文字紀錄，在螢幕上平順捲動，速度太快，凱斯必須要電腦唸給他聽。其它片斷則是嘯拳公聽會的錄音。

威立斯·柯托，上校，自基倫斯克上空俄國防禦網的盲點中空降。運輸機以脈衝炸彈製造一個漏洞，柯托的小隊用夜翼超輕型飛行器空降，他們的羽翅在月光下倏然繃緊，沿著安加拉河與石泉通古斯卡河反映出的鋸齒般銀光，未來十五個月柯托最後見到的光。凱斯試著想像在結冰草原高邈的天空上，超輕型飛行器從它們的空降囊中綻放而出。

「老闆，他們把你騙得真夠慘，」凱斯說，莫莉在旁翻身。

超輕型飛行器沒有武裝，被拆光空出重量承載終端機操作員、一架原型控制機台、和一個稱為「內鬼九」的病毒程式，這是自動控制工學史上第一個真正的病毒。柯托和他的小隊為了這個任務受訓三年。就在他們破冰穿越準備注入「內鬼九」時，電磁脈衝啟動。俄國脈衝槍把這些操碼手丟入一片黑暗；夜翼系統報廢，飛行電路消抹得一乾二淨。

接著雷射發動，瞄準紅外線，擊落脆弱的匿蹤攻擊機，然後柯托和他死掉的終端機員，從西伯利亞的天空墜落。一直落下……

故事在這裡出現空白，凱斯檢視文件，一架被強奪的俄國武裝直升機逃脫，設法飛到了芬蘭。降落一片雪杉林時，直升機在黎明警報裡，被後備軍官操控的古董二十釐米砲轟得幾近全毀。對柯托而言，嘯拳在赫爾辛基郊外畫下句點。芬蘭救護人員鋸開直升機扭曲的機腹，救出柯托。九天後，戰爭結束。柯托被送至猶他州一座軍事設施。眼盲，無腿，失去大部分的下額。國會助理花了十一個月才找到他。他聽著導管液體排出。在華盛頓和麥克連，審判秀已然展開。五角大廈和中情局被割據分裂，部份遭到廢除，國會調查則鎖定嘯拳。隨時變成另一樁水門案，助理告訴柯托。

他需要眼睛，腿，和大規模的整形，助理說，不過一切都能安排。還有新的配管系統，那男子補充，捏了捏汗溼床單下柯托的肩。

柯托聽著輕柔無情的滴水聲。他說寧願以現在的模樣作證。

不行，助理解釋，電視會轉播審判實況。審判過程必須讓選民看見。助理禮貌地咳了兩聲。

修復、刷新、密集排練後，柯托接下來的作證鉅細靡遺，扣人心弦，清晰明澈，且大部分是國會陰謀人士為保住自己的利益所杜撰，旨在挽救五角大廈底層結構的特定組織。柯托慢慢瞭解他給的證詞是用來保住三名長官的政治生涯，就是他們隱瞞了基倫斯克電磁脈衝系統的建置報告。

他在審判中扮演的角色結束後，華盛頓不再需要他。在M街一家餐館內，助理吃著法國蘆筍餅，向他解釋如果跟不該交談的人士說話會招來的致命危險。柯托以右手僵硬手指捏碎男子喉管。國會助理遭勒斃，臉砸入蘆筍餅，柯托走出餐館迎向涼爽的華盛頓九月。

保阪迅速處理警方報告，企業間諜活動紀錄和新聞檔案。凱斯看著柯托在里斯本和馬拉喀什對企業叛徒進行工作，他似乎對背叛這種事越來越執迷，非常厭惡他替雇主買來的這些科學家和技師。在新加坡喝醉，他在飯店打死一名俄國工程師，同時放火燒掉他的房間。

接著他在泰國出現，搖身成為海洛因工廠監工。然後是加州博弈同盟的強制執行者，再來是波昂廢墟裡的職業殺手。他在威奇托搶劫一家銀行。紀錄開始變得模糊，隱約，空白拉長。

有一天，在一則暗示有化學藥物介入的問訊錄音片斷裡，他說，一切都變灰了。

轉譯後的法國醫療紀錄談到，曾有一名沒有身份證明的男子被送到巴黎精神病單位，並診斷為精神分裂。他變成緊張症患者，送到土倫市市郊的政府機構。成為一名實驗計畫受試者，該計劃應用自動控制模型來尋求逆轉精神分裂的方法。隨機選取的一組患者得到微型電腦，並由學生幫助，鼓勵他們編寫程式。他痊癒了，是整個實驗中唯一的成功案例。

記錄在此結束。

凱斯在膠墊上翻身，莫莉輕聲咒罵他打擾她的睡眠。

電話鈴響。他把電話拉到床上，「是？」

「我們要去伊斯坦堡，」亞米帝吉說，「今晚。」

「那個渾蛋要什麼？」莫莉問。

「說我們今晚動身去伊斯坦堡。」

「那真是太棒了。」

亞米帝吉唸出航班號碼和離境時間。

莫莉坐起身，打開燈。

「我的裝備呢？」凱斯問，「我的控制台？」

「芬會搞定，」亞米帝吉說，然後掛掉電話。

凱斯看著她打包行李。她眼下有黑眼圈，即使包著那固定模具，仍像在觀賞一場舞蹈。沒有半點多餘動作。他的衣服皺巴巴堆在他袋子旁邊。

「痛嗎？」他問。

「我在秦那兒多留一晚會好些。」

「妳的牙醫？」

「沒錯。非常謹慎。公寓模架一半是他的，完備的診所。專門幫武士整復。」她拉上袋子拉鍊。「去過那個斯坦堡？」

「一次，待過幾天。」

「一成不變，」她說，「老破城。」

「我們去千葉那次就像這樣，」莫莉說，自列車窗戶向外望，凝視著轟擊後工業區的月球表面景觀，地平線上紅色信號燈警告飛機遠離核融合工廠，「我們在洛杉磯。他走進來說打包，我們就訂飛機到澳門。到了那兒，我在葡京酒店玩番攤㊟，他過境去中山市。第二天我就在夜城扮鬼糾纏你。」她從黑夾克袖子裡拿出一條絲圍巾，擦亮她眼睛的嵌鏡。北蔓生地的風景喚起凱斯童年的凌亂回憶，一塊傾斜的高速公路水泥石板裂隙中，死草叢生。

離機場十公里處，列車開始減速。凱斯望著太陽自童年的地景上升，從煉油廠鏽蝕的外殼和碎裂礦渣中冉冉升起。

1. 番攤：中國兩廣一帶民間流行賭博方式，澳門賭場為配合大眾至今仍保留。

7

貝雅露區在下雨，租來的賓士車從謹慎的希臘與亞美尼亞珠寶商沒開燈的鐵窗前駛過。街道空盪，僅有人行道上幾個穿著暗色外套的人形在車經過時轉頭凝視。

「鄂圖曼時期，這裡是伊斯坦堡繁榮的歐洲區，」賓士低聲咕嚕。

「所以現在衰敗了，」凱斯說。

「希爾頓在順夫里耶特大街，」莫莉說。向後靠上車內灰色合成麂皮。

「亞米帝吉為什麼一個人飛來？」凱斯問。頭疼。

「因為你讓他很煩。你現在讓我很煩。」

他想告訴她柯托的故事，但決定忍下來。飛機上，他用了安眠貼片。

機場出來的公路筆直，如一刀精準切下，劃開城市。他看著木造房屋瘋狂的拼湊牆在窗外飛逝，集合式公寓，生態建築，陰森的大片規劃住宅，更多層板與波浪鐵皮築起的牆。

芬，穿著一件嶄新的新宿西裝，上班族黑，被放逐在希爾頓大廳淡藍地毯海中一張天鵝絨扶手椅上，陰鬱等候。

「天哪，」莫莉說，「老鼠穿西裝。」

他們穿越大廳。

「他們付你多少錢讓你來這兒，芬？」她袋子擱在扶手椅旁，「相信不會比你弄套西裝穿來得多，對吧？」

芬縮進上唇，「總是不夠，蜜糖。」他遞給她一把附著黃色圓牌的磁鑰，「已經登記了。頭兒在樓上。」他東張西望，「這個城市糟透了。」

「他們把你從球體建築裡拉出來，你就得了空曠恐懼症。假裝這裡是布魯克林或是類似的地方吧。」她指頭轉弄著鑰匙，「你來這裡是幹貼身男僕還是什麼？」

「我是來檢查某人的植入，」芬說。

「我的平台怎麼樣？」凱斯問。

芬眨眼，「一切照協定來。問老闆。」

莫莉的手指移入外套陰影，瞬間打出暗語。芬看著，點點頭。

「喔，」她說，「我知道是誰。」她朝電梯方向扭扭頭，「來吧，牛仔。」凱斯拎著兩個提袋尾隨。

他們的房間貌似他在千葉第一次與亞米帝吉會面的房間。早晨，他走向窗戶，幾乎期待看見東京灣。對街有另一座飯店。雨仍在下。幾名代書在門口避雨，透明塑膠布包起他們舊式的語音印表機，證明書寫文字在這裡仍受到重視。一個蕭條的國度。他注視一輛使用原始氫電池轉換能的啞黑色雪鐵龍轎車，吐出五名表情陰沈，綠色制服皺巴巴的土耳其軍官。他們走進對街飯店。

他轉頭望了床一眼，看了看莫莉，她的蒼白令人驚心。她把微米孔固定模具留在他們庫房床台上，經皮接受器旁邊。她的鏡片反射出房間部分光源裝置。

電話還來不及響第二聲前他就拿起話筒。「很高興你醒著，」亞米帝吉說。

「剛醒。小姐還躺著。老闆，我想是我們談談的時候了。如果我多瞭解一點我在幹什麼，工作會做得更好。」

電話那端沉寂。凱斯咬唇。

「你知道你該知道的。或許還多些。」

「是這樣嗎？」

「穿好衣服，凱斯。叫她起來。十五分鐘內你會有訪客。名字是特西巴希降。」電話輕聲低鳴。亞米帝吉掛掉電話。

「起床，寶貝，」凱斯說，「開工了。」

「我已經醒來一小時了。」鏡面鏡片轉過來。

「有個澤西貝斯強要來。」

「凱斯，你語言的音感不錯。打賭你有帶點亞美尼亞血統。那個人是幫亞米帝吉監視里維耶的眼線。拉我一把。」

特西巴希降現身，一名穿灰西裝戴金框鏡面眼鏡的年輕人。白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一叢濃密到凱斯一開始以為是某種T恤的黑毛。他端著希爾頓的黑色餐盤進門，餐盤上排列著三杯香味濃郁的極小杯黑咖啡，和三樣稻草色黏稠的東方甜點。

「按照你們英格利茲語說的，我們對這件事得放輕鬆。」他似乎直瞪著莫莉，但最後還是拿下銀色眼鏡。深棕色眼眸，和他剪得極短的軍人頭髮色相配。他微笑著，「這樣比較好，對吧？不然我們會弄出沒完沒了的隧道，鏡映的鏡映……特別是妳，」他對她說，「得小心。土耳其這裡不喜歡炫耀這種改造科技的女人。」

莫莉一口把一塊甜點咬成兩半，「這是我的戲，傑克，」她滿嘴食物說。她嚼、吞、舔唇，「我知道你。軍方的密探，對吧？」她的手慵懶滑入外套正面，伸出時亮著箭槍。凱斯不知道她帶著。

「拜託，放輕鬆，」特西巴希降說，他的白瓷小杯在唇邊幾公分處靜止。

她伸長槍，「或許你中火藥，很多火藥，也許中癌。只要一發，大便臉。你就幾個月什麼都感覺不到。」

「拜託。你們在英格利茲裡叫這個……讓我皮繃緊一點……」

「我叫這個作爛早晨。現在跟我們說說你的人，然後滾蛋。」她收起槍。

「他住在芬內爾，古爾罕湖道14號。我掌握了他每晚到市集走的『地道』路線。最近他在葉尼謝希爾皇宮酒店表演，一個觀光客風格的現代場地，但演出的安排讓警方也表現出相當的興趣。葉尼謝希爾管理階層緊張起來了。」他微笑，散發出金屬刮鬍水氣味。

「我想要了解植入，」她說，按摩著大腿，「我要確切知道他到底能做什麼。」

特西巴希降點點頭，「能做到最狠的，你們英格利茲裡說的──下意識那套。」他唸出那個詞，拆成五個仔細咬字的音節。

「左手邊，」賓士說話，駛過雨中的迷宮街道，「是黃金大市集。」

凱斯身旁，芬發出讚賞的聲響，但看著方向錯誤的一邊。街道右邊林立著小型廢鐵廠。凱斯看見一具拆開的火車頭，疊置在滿佈鏽斑的溝紋大理石破碎長片上。無頭大理石雕像如柴薪堆置。

「想家？」凱斯問。

「爛地方，」芬說。他的黑絲領帶變得像磨光的打字色帶。新西裝翻領上，像獎章一樣沾著土耳其烤肉醬汁和煎蛋渣。

「嘿，澤西，」凱斯對後座的亞美尼亞人說，「這傢伙的玩意兒在哪裡裝上的？」

「千葉市。他沒有左肺。另一邊被功能提升，你們是這麼說的嗎？誰都可以買到這些植入，但這個人特別厲害。」賓士突然轉彎，避開堆滿毛皮的氣球胎貨運馬車。「我曾經在街上跟蹤過這傢伙，看到自行車只要接近他就摔倒，一天內一打。在醫院找到騎車的人，情節都一樣。一隻蠍子停在煞車把手邊……」

「『所見即所得』，是吧，」芬說，「我可以看見這傢伙的矽圖式。很炫。他想像，你看到。我想他能把想像集中成脈衝，然後輕易燒掉視網膜。」

「你有把這個告訴你的女性朋友？」特西巴希降前傾，夾在合成麂皮桶型座椅間。「在土耳其，女人還是女人。這個……」

芬哼了一聲，「你招惹她的話，她會讓你戴著自己的睪丸當蝴蝶結。」

「我不懂這個講法。」

「沒關係，」凱斯說，「意思是要你閉嘴。」

亞美尼亞人坐回座位，留下刮鬍水刺鼻的金屬味。他開始對著一台三洋無線收發器低聲說著希臘語、法語、土耳其語、和破碎英語片斷組成的奇異雜燴。收發器回以法語。賓士平穩轉過一個街角。「香料市集，有時稱為埃及市集，」車子說，「建於一六六○年哈蒂斯蘇丹早期市集舊址。此處為本城香料、軟體、香水、藥品等貨物的中央市場。」

「藥物，」凱斯說，望著雨刷來回刷過防彈力顯聚碳酸酯車窗，「澤西，你之前是怎麼說的？關於里維耶亢奮的事？」

「古柯鹼和鹽酸配西汀的混劑；對。」亞美尼亞人回到他和三洋的對話。

「配西汀鎮痛劑，以前的講法，」芬說，「他是嗎啡海洛因混劑的『快速球』派好手。你都跟一些有趣的人混，凱斯。」

「無所謂，」凱斯說，豎起外套衣領，「我們會替那個倒霉的渾蛋找個新胰臟或是什麼別的。」

一進入市集，芬明顯精神一振，封閉感和人群密度似乎讓他很舒服。他們和亞美尼亞人沿著大廣場行走，頭頂上滿是煤灰髒點的塑膠布和來自蒸氣時代的綠漆鐵製品。近千個懸浮廣告扭曲閃爍。

「嘿，天哪，」芬說，抓住凱斯手臂，「看那個。」他指著，「是匹馬耶，老兄。你看過馬嗎？」

凱斯瞥了那隻防腐處理過的動物一眼，搖搖頭。馬在一個類似基座的台子上展示，靠近賣鳥和猴子場所的入口。那東西的腿被幾十年經過的手摸過，已磨黑無毛。「在馬里蘭見過一次，」芬說，「那是大瘟疫過後整整三年。有阿拉伯人試著從DNA建構那玩意兒，但全部掛點。」

那動物棕色的玻璃眼似乎尾隨他們走過。特西巴希降領他們進入靠市場中心的一間咖啡館，房間天花板低矮，像是連續經營了數世紀之久。穿著髒污白外套的瘦小男童侍者閃避擁擠的桌子，保持著手中鋼托盤上土耳其啤酒和玻璃小杯茶的平衡。

凱斯從門口小販處買了一包頤和園。亞美尼亞人對著三洋咕噥。「來吧，」他說，「那傢伙行動了。每晚他都坐『地道』線㊟去市集，去跟阿里買他的混劑。你的女人就在附近。來吧。」

巷子是個古老地方，太過古老，牆垣是切割下的黑岩塊。崎嶇不平的人行道，聞起來有古石灰岩吸收滴落一整個世紀的汽油味。「什麼屁都看不見，」他輕聲對芬說。「對蜜糖來說沒差，」芬說。「安靜，」特西巴希降說，頗為大聲。

木頭輾壓過石頭或水泥。入巷十公尺，楔形黃光灑落溼圓石，擴延開來。一個人影站出，柵門再次刮擦關上，黑暗籠罩窄巷。凱斯顫抖。

「就是現在，」特西巴希降說，從市場對街建築頂端射出燦亮白色光柱，將古老木門旁纖瘦的人影釘在完美的圓圈中。透亮雙眼的視線射向左，右，接著那人垮落。凱斯覺得有人開槍。那人面朝下趴著，金髮襯著古老的石頭顯得蒼白，癱軟的手白皙悲傷。

泛光燈不為所動。

倒下男子的夾克背面起伏潰裂，血噴灑上牆與門口。一對不可思議的長手臂，束束筋腱，在強光中呈灰粉紅屈伸。那東西似乎從人行道上，從那堆曾是里維耶血淋淋無生氣的殘骸裡，將自己拉起。兩公尺高，看似無頭，雙足站立。然後慢慢轉身面向他們，凱斯看見是有頭，但無頸。沒有眼睛，皮膚泛著內臟濕潤的粉紅。口，如果那是口，環狀，錐形，淺，沿邊長出活躍的毛或鬃，閃閃如黑鉻發光，那怪物將衣服與肉身的破片踹到一邊，走了一步，走動時口像是在掃瞄著他們。

特西巴希降以希臘語或土耳其語說了什麼，然後衝上那東西，展開雙臂像要跳窗的人。他穿過那怪物，進入光圈後方黑暗裡手槍射出的焰光。碎石颼颼越過凱斯頭頂，芬拉他蹲下。

屋頂上的光消逝，他眼睛剩下槍火、怪物、和白色光柱錯置的殘像。耳朵鳴響。

然後光返回，來回疾動，在陰影中搜尋。特西巴希降倚著一扇鋼門，強光下面色慘白。他握住左腕，看著血自左手傷口滴落。金髮男子，再度完好無缺，沒有流血，躺在他腳邊。

莫莉從陰影中現身，一身黑，箭槍在手上。

「用無線電，」亞美尼亞人說，咬著牙，「叫馬穆來。我們得把他帶離這兒。這不是個好地方。」

「小雜種差點得逞，」芬說，站起身時膝蓋嘎吱大響，徒勞地拍拍褲管，「你在觀賞恐怖秀，是吧？不是把漢堡丟出視線外那種。真好玩。好了，幫他們把他拖離這兒。他醒來前我得好好檢查那裝置，讓亞米帝吉的錢花得值得。」

莫莉蹲下撿起什麼。一把手槍。「南武式，」她說，「好貨。」

特西巴希降哀鳴一聲。凱斯看見他大部份的中指沒了。

城市浸潤在黎明前的蒼藍，她告訴賓士帶他們到托卡比㊟。芬和名叫馬穆的巨大土耳其人把失去意識的里維耶帶離巷弄。幾分鐘後，一輛風塵僕僕雪鐵龍抵達，來接瀕臨昏迷的亞美尼亞人。

「你真是個渾蛋，」莫莉對他說，替他開門，「你不該亂動。他只要一走出來，就在我的視線範圍。」特西巴希降瞪她。「總之我們跟你結束了。」她推他進車裡，甩上車門，「再讓我看到你，我就把你幹掉，」她對著染色車窗後蒼白的臉龐說。雪鐵龍輾著碎石駛離巷弄，笨拙轉彎上街。

賓士此刻輕聲駛過甦醒中的伊斯坦堡。他們經過貝雅露的「地道」線總站，加速行過無人的後街迷宮，破敗公寓讓凱斯模糊想起巴黎。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莫莉，賓士停在圍繞著後宮的花園邊緣。他沒感覺凝視著巴洛克風格聚合體的托卡比。

「類似國王的私人妓院，」她說，下車伸伸腿，「在這裡養一大堆女人。現在變成博物館。有點像芬的店，什麼都堆到這兒，大鑽石，寶劍，施洗者約翰的左手……」

「像在培養槽裡的？」

「不是。是死掉的東西。裝在一個黃銅手的玩意兒裡，邊上留著小開口，讓基督徒可以親吻祈求好運。大概一百萬年前從基督徒那裡弄過來的，從來也不擦一下那該死的東西，只是因為那是件異教徒聖物。」

後宮花園裡的黑鐵鹿鏽蝕。凱斯走在她身旁，看著她靴尖踩碎被晨霜凍立的亂草。他們走在一條冰冷八角石板鋪成的小徑旁。冬天在巴爾幹半島某處，伺機而動。

「那個特西，是個A級人渣，」她說，「他是個秘密警察。刑求者。也很容易被收買，亞米帝吉開的價碼就夠。」潮濕的林木環繞他們，鳥兒開始啁啾。

「我做了妳交代的事，」凱斯說，「倫敦那件。我得到些情報，但不清楚其中的意義。」他告訴她柯托的故事。

「嗯，我知道在那個『嘯拳』裡，沒有人的名字叫亞米帝吉。我查過。」她撫摸著鐵母鹿鏽蝕的側腹，「你認為是那個小電腦讓他從事件裡出現？在那間法國醫院裡？」

「我想是冬寂，」凱斯說。

她點點頭。

「問題是，」他說，「妳認為他知道自己是柯托，之前的自己？我是說，他進病房時，其實誰也不是，或許冬寂只是……」

「嗯。從無到有把他建構出來。嗯……」她轉身，他們繼續走。「不無道理。你知道，那傢伙沒什麼生活，私底下的他。我印象所及，完全沒有。你看到這種傢伙，會想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做些什麼。但亞米帝吉不會。老兄，就只是坐著盯著牆看。然後什麼東西喀的一聲，他就進入高速檔，幫冬寂辦事。」

「那為什麼還有東西藏在倫敦？懷舊嗎？」

「或許他根本不知道，」她說，「也許只是用他的名字，對吧？」

「我不懂，」凱斯說。

「隨便講講……人工智慧有多聰明，凱斯？」

「看情況。有些不比狗聰明。寵物。總之很貴。真正聰明的，圖靈的條子願意讓它們多聰明就多聰明。」

「你看，你是名牛仔。為什麼不會對這種東西發狂著迷？」

「嗯，」他說，「首先，那種人工智慧很罕見。聰明的人工智慧多半來自軍方，最強那種，我們又破不了冰。所有的冰也都來自最強的軍事單位，懂嗎？然後還有圖靈警察，難纏的條子。」他看著她，「我不知道，只是跟整個經驗無關。」

「操碼手都一個樣，」她說，「沒想像力。」

他們來到一個寬廣的矩形池塘，池裡鯉魚依偎某種白色水生花朵的莖幹。她踢出一顆鬆脫的圓石進池裡，看著漣漪擴散。

「是冬寂，」她說，「在我看來，這是樁大買賣。我們在小波浪變得過寬的地方，看不見落在中心點的石頭。我們知道有東西在那裡，但不知道原因。我要知道原因。我要你去跟冬寂談談。」

「我根本沒辦法接近它，」他說，「妳在作夢。」

「試試看。」

「不可能。」

「問問腦死線。」

「我們想從那個里維耶身上得到什麼？」他問，希望轉換話題。

她朝池塘吐痰，「天曉得。見到他我就馬上想幹掉他。我看過他的側寫檔案。他算是強迫性的背叛者。他達不到性快感，除非知道自己慾望的對象被他出賣。資料這麼說他。被他出賣的人得先愛他。或許他也愛她們。這也是為什麼特西很容易替我們設局逮他，他待在這裡三年了，專門向秘密警察出賣政治犯。也許伸出趕牛電棒時，特西會讓他看。三年內十八個。所有女人都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就是這樣才讓特西可以留下來對付異議人士。」她手插入夾克口袋，「因為他只要找到真正想要的人，就會想辦法讓她政治化。他的人格就像現代黑豹裝。側寫報告說這是種罕見人格，估計幾百萬人裡面才一個。我想，這個機率算是對人性的好評吧。」她盯著白色的花，遲鈍的魚，一臉不爽，「為了那個彼得，我想我得替自己買點特殊保險。」然後她轉頭，微笑，很冷的笑容。

「什麼意思？」

「沒事。我們回貝雅露吧，找點像早餐的東西吃。我又得忙一整晚，今天晚上。必須去他芬內爾的公寓收拾他的東西，還得回市集，替他買些藥……」

「替他買藥？他憑什麼？」

她笑出聲來，「寶貝，他不會死在藥癮上。而且看來他少了這種特殊滋味，就沒辦法工作。不管怎樣，我比較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沒他媽那麼瘦排骨。」她微笑，「所以我得去藥頭阿里那裡補貨。就是這樣。」

亞米帝吉在他們希爾頓的房間裡等候。

「該收拾行李了，」他說，凱斯試著在那蒼白藍眸和古銅色假面後頭找尋名為柯托的男子。他想起衛吉，千葉的衛吉。一定等級以上的操縱者會傾向隱匿自己的人格，這他明白。可是衛吉有他的罪惡，還有情人。甚至有傳言說，他有小孩。他在亞米帝吉身上發現的空白，卻完全不同。

「這次去哪兒？」他問，走過那男人，注視下方街道，「哪種氣候？」

「那裡沒有氣候，只有天氣，」亞米帝吉說，「來，看看簡介手冊。」他在咖啡桌上放下某件東西，站著。

「里維耶檢查好了嗎？芬呢？」

「里維耶沒事。芬在回家路上。」亞米帝吉微笑，整個微笑的含意如同某種昆蟲觸角的振顫。他伸手戳戳凱斯的胸，腕上的金手鐲清脆噹響，「別太自以為是。你體內那些小膠囊已經露出損態，你卻不知道到什麼程度。」

凱斯保持臉面平靜，強迫自己點點頭。

亞米帝吉離開後，他撿起其中一本手冊。昂貴的印刷，有英、法、和土耳其三種語言。

自由區——還等什麼？

他們四人訂了土耳其航空班機，自耶西爾廓伊機場起飛。中途在巴黎轉機，改搭日航太空梭。凱斯坐在伊斯坦堡希爾頓大廳，看著里維耶在玻璃牆圍起的禮品店裡瀏覽拜占庭時期斷片贗品。亞米帝吉，風衣如披風幔掛肩上，站在禮品店門口。

里維耶纖瘦，金髮，聲音輕柔，英文流利無口音。莫莉說他三十歲，但很難猜出他實際年齡。她也說他合法的不具任何國籍，旅遊時則使用假荷蘭護照。他是舊波昂輻射污染中心邊緣的環狀廢墟地帶產物。

三名微笑的日本遊客匆忙進入店內，對亞米帝吉禮貌點頭致意。亞米帝吉太迅速也太明顯穿過禮品店，站在里維耶旁邊。里維耶轉頭，微笑。他很美；凱斯認為那五官是出自千葉外科大夫之手。精巧之作，完全不像亞米帝吉那種無特色的明星臉俊美摻合。男子前額高而平滑，灰色眼眸平靜悠遠。他的鼻，原本應是過於完美的雕琢品，似乎被打斷過再拙劣重接。殘暴的暗示抵消了優雅下額與隨時的微笑。他的齒小，均勻，而且很白。凱斯望著白皙雙手把玩雕刻碎片的仿作。

里維耶看起來不像前晚受到攻擊，被毒箭下藥、綁架，當成芬實驗的受試者，並且被亞米帝吉強迫加入他們小組。

凱斯看看錶。莫莉該從藥頭那兒回來了。他抬頭再看了看里維耶。「相信你現在肯定嗑得很爽，渾蛋，」他對著飯店大廳說。一名頭髮灰白穿著白色燕尾皮革外套的義大利女士壓低保時捷眼鏡盯著他。他回以寬闊微笑，站起來，提袋甩上肩。他需要菸，坐飛機時抽。不知道日航太空梭上有沒有吸菸區。「再見，女士，」他對女人說，女人迅速把太陽眼鏡推回鼻樑，轉過頭去。

禮品店有賣菸，但他沒興趣和亞米帝吉或里維耶交談。他離開大廳，在一個狹窄角落找到販賣機，在一排付費電話盡頭。

他從一口袋土耳其里拉裡摸索著零錢，將無光澤的合金小硬幣一個一個放進投幣孔，整個過程的時代錯亂感讓他有點開心。最靠近他的一具電話響起。

他反射性接起電話。

「是？」

微弱的和聲，微小無法辨識的語音快速傳越某個軌道的通信線路，然後像風的聲音。

「哈囉，凱斯。」

一枚五十元里拉硬幣從他手中掉落，反彈跳起，然後沿著希爾頓地毯滾出視線外。

「冬寂。凱斯，該是我們談談的時候了。」

晶片的聲音。

「你不想談嗎？凱斯？」

他掛上電話。

返回飯店大廳時，他的菸忘了，他必須經過付費電話的長列。走過時，每具電話依序響起一聲。

1. 地道線，原文tunel。這裡指位於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地道線」地下鐵路。「地道線」建於一八七五年，目前為全世界第二古老的都市地下鐵路線，最古老的是倫敦於一八六三年開闢的第一條都市地下載客鐵路。「隧道線」是一條直行鐵路線，全長約五百五十公尺，僅兩端各有一站，連結貝雅露（Beyoglu）與Karakoy兩個區域。

2. 托卡比，原文Topkapi。位於土耳其伊斯坦堡的「托卡比皇宮」。皇宮興建於十五世紀中葉，全盛時期涵蓋了整個廣大的海岸地區，約有近四千人居住在皇宮範圍。區域內也包括了議會、清真寺、圖書館、軍火庫、畫廊、鳥園、浴室、後宮等設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一九八五年將「托卡比皇宮」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第三部：午夜，儒勒凡爾納大街上

Midnight In The Rue Jules Verne

8

群島。

環狀、叢聚、紡錘形的島嶼群。人類DNA像一片浮油從陡峭的重力井漫流出來。

叫出一組L﹣5群島交換資料被過度簡化的圖像顯示。點擊進一個區塊成為紅色實體，一片佔據你整個螢幕的巨大矩形。

自由區。自由區意味著許多事物，不是每一項都被上下穿梭在重力井的遊客所熟知。自由區是妓院和金融活動核心，是享樂殿堂和自由港，是溫泉地和邊境城市。自由區是拉斯維加斯和巴比倫空中花園，是一座軌道上的日內瓦，和近親交配特別精心改良「泰絲爾與艾施普」工業氏族的家。

飛往巴黎的土航班機上，他們一起坐在頭等艙。莫莉靠窗，旁邊是凱斯，里維耶和亞米帝吉靠走道。飛機傾斜飛過水面，一次，凱斯看到一座希臘島城像珠寶般閃耀；另一次，他伸手取飲料，看見自己加水波本威士忌深處，晃動著一隻巨大人類精蟲般的東西。

莫莉傾身橫越他，賞了里維耶一記耳光，這是另一次。「少來，寶貝。別玩把戲。你敢在我身上搞下意識那套爛招，我會讓你死得很慘。我不必動你一根汗毛就可以辦到。我很樂意那麼做。」

凱斯的頭自動轉向亞米帝吉想看看他的反應。光滑的臉平靜，藍色雙眼警戒著，但沒有憤怒，「沒錯，彼得。別亂來。」

凱斯回頭，及時捕捉到一朵黑玫瑰短暫閃現，皮革般光澤的花瓣，黑色莖上佈滿明亮鉻刺。

彼得·里維耶甜美微笑，闔上眼，很快入睡。

莫莉轉身，鏡片映在深色的窗上。

「你上去過嗎？沒有？」莫莉問。他輾轉不安靠回日航太空梭上深厚的記憶墊躺椅。

「沒有。很少旅行，除非是為了工作。」空服員正將讀數電極貼在他的手腕與左耳上。

「希望你別得SAS，」她說。

「暈機？不可能。」

「不太一樣。你的心跳在零重力下會加速，然後內耳發狂一陣子。逃亡反射會發作，就像收到訊號要狂奔，再加上一堆腎上腺素。」空服員移至里維耶，從紅色塑膠圍裙裡拿出一組新的電極。

凱斯轉頭，想看清楚舊奧利航站的輪廓，但太空梭發射台被優雅的塑性混凝土噴焰偏向板遮住。最靠窗的偏向板上，有一句紅色噴漆噴成的阿拉伯文標語。

他閉上眼，告訴自己太空梭只是一架大飛機，飛得很高的飛機。味道聞起來也像飛機，像新衣服、口香糖，還有疲憊。他聽著播送的日本箏音樂等待著。

二十分鐘，接著重力像一隻帶著遠古岩石骨骼巨大柔軟的手壓上他。

太空適應症候群比莫莉描述得更糟，但症狀去得夠快，讓他能夠入睡。空服員在他們準備泊靠日航航站區時叫醒他。

「自由區到了嗎？」他問，看見一絲頤和園菸草從襯衫口袋裡優雅飄出，在他鼻頭前十公分處舞動。太空梭飛行時禁止吸菸。

「沒有，我們遇上老闆習慣性的臨時起意，懂嗎？我們要搭這輛計程車去錫安，錫安叢居地。」她碰觸身上安全帶的解除板，開始掙脫膠墊的擁抱，「如果問我，我會說地點選得有趣。」

「怎麼說？」

「拖把綹。瑞斯塔。殖民地到現在大概有三十年了。」

「什麼意思？」

「你會懂的。地方對我來說還可以。反正在那裡他們會讓你抽你的菸。」

錫安由五名不願意回地球的工作人員建立，這些人背棄了重力井，開始建造。他們在殖民地中央環體的旋轉重力裝置完成前，承受著鈣質流失和心臟皺縮。從計程車的座艙罩望去，隨便順手湊出的錫安殼體，讓凱斯想起伊斯坦堡的拼湊木造屋，褪色殼體不規則的金屬板上，潦草畫著雷射刻出的瑞斯塔法里教符號和焊接工姓名的字母縮寫。

莫莉和一個叫艾羅的消瘦錫安人一起幫凱斯通過一條自由落體走廊，直達一個較小環體的核心。他在第二波太空適應症候群的暈眩中失去亞米帝吉和里維耶的蹤影。「來，」莫莉說，把他的腿用力擠進頭頂的一個窄艙口，「抓住梯子橫階。就像是倒著爬，可以嗎？你正在向殼體前進，就像是往下爬進重力。懂嗎？」

凱斯的胃翻騰。

「你沒事的，老兄，」艾羅說，他咧嘴笑，鑲金的門牙像括號框起笑容。

忽然，隧道的終點成了底部。凱斯擁抱微弱的重力，如同溺水者找到氣囊。

「起來，」莫莉說，「難道再來你要親它？」凱斯壓著胃平躺在艙板上，雙臂伸開。有東西敲他肩膀。他翻身，見到一大綑彈性纜繩。「遊戲屋時間，」她說，「你幫我把這個綁上去。」他環視寬廣乏味的空間，注意到每一個平面上都焊有鋼環，似乎隨意佈置而成。

依照莫莉複雜的安排，他們穿好纜繩，再掛上用舊的黃色塑膠布。他們穿繩時，凱斯逐漸感受到叢居不斷振動傳來的音樂。音樂被稱作混音，來自龐大數位化流行歌曲資料庫的愉悅官能拼組雜燴；這是禮拜儀式，莫莉說，營造社群感。凱斯掀動一片黃布；東西很輕，但還是不聽使喚。錫安散發著味道，煮熟的蔬菜、人類，還有大麻。

「很好，」亞米帝吉說，微微屈膝自艙口滑入，對著塑膠布迷宮點點頭。里維耶跟著，局部重力下顯得有點遲疑。

「需要你做事的時候你在哪裡？」凱斯問里維耶。

那人開口說話。一小尾鱒魚游出，拖曳著不可思議的氣泡。鱒魚掠過凱斯的頰。「在腦子裡，」里維耶說，微笑。

凱斯笑了起來。

「不錯嘛，」里維耶說，「你會笑。我是應該幫你，可惜我手不靈活。」他舉起手掌，瞬間倍增。四隻手，四條臂。

莫莉走進兩人中間，「只是無害的小丑表演，對吧，里維耶？」

「唷，」艾羅自艙口說，「牛仔老弟，跟我過來看看。」

「是你的控制平台，」亞米帝吉說，「還有其它裝備。去貨艙幫忙卸貨。」

「你很蒼白，老兄，」艾羅說，他們引導裹在泡棉裡的保阪終端機通過中央走廊，「你也許該吃點東西。」

凱斯嘴裡唾液氾濫；他搖搖頭。

亞米帝吉宣佈要在錫安待八十個小時。他說，莫莉和凱斯得讓自己練習並適應在零重力下工作。他會向他們簡報自由區和漫射光山莊。不清楚里維耶要做什麼，但凱斯不想多問。他們抵達後數小時，亞米帝吉派他去黃塑膠布迷宮叫里維耶出來用餐。他發現里維耶貓一般蜷曲在薄型記憶墊上，裸身，顯然睡著，一個光環圍繞他的頭公轉，光環上自轉著小小的白色幾何形狀，立方體、球體，和角錐體。「嘿，里維耶。」光環持續旋繞。他回去告訴亞米帝吉。「他大麻抽爽了，」莫莉從箭槍分解的零件中抬頭說，「隨他去。」

亞米帝吉似乎認為零重力會影響凱斯在母體內的行動能力。「別擔心，」凱斯辯解，「我一切入母體，人就不在這裡。沒差。」

「你腎上腺素過高，」亞米帝吉說，「太空適應症候群還在。你沒時間讓症候群消退。得學著跟它一起工作。」

「所以我在這裡行動？」

「不。凱斯，只是練習。上去走廊……」

符控流域，控制台一旦把它呈顯出來，便與控制台的物理位置毫無關係。凱斯切入，張開眼看見熟悉的資料配置，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的阿茲特克金字塔體。

「還好嗎，迪西？」

「我死了，凱斯。在這個保阪裡有足夠時間把這件事想清楚。」

「死掉感覺如何？」

「沒感覺。」

「困擾你？」

「困擾我的是，沒有什麼會困擾我。」

「怎麼說？」

「在西伯利亞俄國營區裡，我有個兄弟拇指凍傷。醫護隊過來看，然後切掉拇指。幾個月後有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說，艾洛伊，你哪裡不舒服？他說，他媽的拇指在癢。於是我告訴他，癢就抓啊。他說，麥考依，是他媽的另一根拇指。」組建笑起來時，笑以另一種方式表達，不是笑，而是在凱斯脊骨下刺入一道冰冷。「幫我個忙，小子。」

「什麼，迪西？」

「你這筆勾當結束後，洗掉這該死的東西。」

凱斯不了解錫安人。

艾羅，無緣無故，講起一個小嬰兒從他前額迸出來，然後蹦蹦跳跳跑進水耕大麻林裡的故事，「很小的傢伙，老兄，不比你手指長。」他用手掌撫摩寬闊無疤的棕色前額，微笑著。

「是大麻，」當凱斯告訴她這故事，莫莉說，「不同的意識狀態對他們其實沒差，懂嗎？艾羅告訴你這事情發生過，那麼，就是真的發生在他身上。這不像是那種屁話，比較像詩。懂了嗎？」

凱斯半信半疑點點頭。錫安人說話時總會碰你，手搭在你肩上。他不喜歡這樣。

「嗨，艾羅，」一小時後，凱斯喊他，正準備在自由落體走廊做行動練習，「來這兒，老兄。給你看一樣東西。」他拿出皮下電極。

艾羅慢動作翻滾。光腳撞上鋼牆，空出來的手抓住一根撐架。另一隻手拿著鼓漲藍綠色海藻的透明水袋。他溫和眨眼，露齒而笑。

「試試這個，」凱斯說。

他拿起電極帶，戴上，凱斯調整電極。他閉上眼。凱斯按下電源。艾羅顫抖。凱斯將他切出。「看見什麼，老兄？」

「巴比倫，」艾羅說，語氣悲傷，遞給他電極，踢腿下走廊。

里維耶一動不動坐在膠墊上，右臂齊肩伸直。一條蛇，寶石鱗片，眼睛像紅寶霓虹，緊緊蜷曲在他肘上幾毫米處。凱斯望著那條蛇，黑色與腥紅條紋，手指粗細，緊繞著里維耶臂膀，慢慢收縮。

「來，」那男人親切地對朝上的掌心中央，一隻蒼白如蠟的蠍子說，「來。」蠍子擺動棕色的螯鉗，竄上他的臂，蠍足追索微暗的血管顯現。當抵達肘內側，蠍子停住，似乎在振動。里維耶發出輕柔嘶嘶聲。蠍螫舉起，顫抖，刺進鼓起血管上的皮膚。珊瑚蛇鬆開，注射物進入里維耶時，他緩緩嘆息。

接著蛇與蠍消失，他左手拿著一支乳白色塑膠注射器。「『若神真有造出什麼好東西，他留給了自己。』你知道這說法嗎，凱斯？」

「知道，」凱斯說，「我聽過被拿來說很多不同的事。你總是把這件事弄成一小齣戲？」

里維耶鬆開拿掉手臂上手術用的彈性軟管，「沒錯。這樣比較有趣。」他微笑，目光現在變得悠遠，雙頰泛紅，「我置入一層薄膜，就在血管上，所以永遠不需要擔心針頭的狀況如何。」

「不痛嗎？」

明亮雙眼看著他的眼，「當然會痛。那不正是過程的一部分，不是嗎？」

「我會用皮下貼布，」凱斯說。

「乏味，」里維耶不以為然，然後笑起來，穿上短袖白棉襯衫。

「應該蠻好的，」凱斯說，站起身。

「讓自己爽一下，凱斯？」

「我得把爽戒掉。」

「自由區，」亞米帝吉說，觸摸百靈小型全象投影機上的控制面板。影像搖晃聚焦，從一端到另一端距離幾乎三公尺。「這裡是賭場。」他的手伸進呈像的架構裡，指著，「飯店，分層所有權公寓，沿著這裡是大型商店。」手移動著，「藍色區域是湖泊。」他走到模型一端，「兩頭狹窄，一支大雪茄。」

「這點我們看得很清楚。」莫莉說。

「隨著狹窄變化，會有山地效應。地面似乎變高，更崎嶇，但不難爬。爬得越高，重力越小。上頭是運動場。有室內自行車傾斜賽道。」

「有什麼？」凱斯傾身向前。

「他們比賽自行車，」莫莉說，「低重力，高阻力胎，時速飆破一百公里。」

「這一邊跟我們無關，」亞米帝吉以慣常的嚴肅語氣說。

「該死，」莫莉說，「我是個狂熱的自行車手。」

里維耶吃吃笑。

亞米帝吉走到投影另一端，「我們感興趣的是這一頭。」全象影像的內部細節到此結束，紡錘體的最後一節空無一物。「這是『漫射光山莊』。重力之外險峻難攀爬，所有接近方式都被封鎖。只有一個出入徑，這裡，正中央。零重力。」

「裡面有什麼，老闆？」里維耶前傾，伸長頸子。四個微小形體在亞米帝吉指尖附近閃爍。亞米帝吉像打蚊子拍擊著那些小東西。

「彼得，」亞米帝吉說，「你會是第一個找到答案的人。你要設法讓他們邀請你。一旦進到裡頭，你負責讓莫莉也進得去。」

凱斯盯著代表漫射光的空白，想起芬的故事：史密斯、吉米、會說話的頭，還有忍者。

「知道什麼細節嗎？」里維耶問，「我需要準備些行頭，你知道的。」

「記住這些街道，」亞米帝吉說，走回模型中央，「這裡是慾物街。這是儒勒凡爾納街。」

里維耶翻了翻白眼。

亞米帝吉朗誦自由區街道名稱時，他的鼻、頰、和下巴，冒出一打明亮的膿皰。連莫莉也笑起來。

亞米帝吉停頓，以冷酷空洞的雙眼注視所有人。

「抱歉，」里維耶說，膿皰閃爍，然後消失無蹤。

在睡眠週期的後段，凱斯醒來，意識到莫莉蹲踞在他身旁墊子上。可以感覺到她緊繃的張力。他困惑躺著。當她移動，速度之快令他驚愕。在他還沒來得及弄明白前，莫莉起身穿越那塊她早已劃開的黃色塑膠布。

「別動，朋友。」

凱斯翻身，將頭伸出塑膠布的裂口，「搞什……？」

「閉嘴。」

「老大，妳救世者，」錫安口音說，「他們稱，『貓眼』。稱『剃刀煞』。姊妹，我繆康。弟兄們想和妳跟牛仔聊聊。」

「什麼弟兄？」

「創始者，老姊。妳知道，錫安長老……」

「打開艙口，燈光會弄醒老闆，」凱斯低語。

「讓那個特別暗，現在，」那傢伙說，「來。我和我去見創始者。」

「你知道我要砍你有多快，朋友？」

「別站著說話，姊妹。來。」

兩名僅存的錫安創始人是老人，因長時間生活在重力的擁抱外而加速老化。棕色的腿，由於鈣質流失而易碎，在反射陽光的強烈光線下顯得脆弱。他們飄浮在一座彩虹樹葉的彩繪叢林中央，覆蓋住整面球狀房間艙壁的濃豔集體創作壁畫。空氣中滿佈濃郁的樹脂煙霧㊟。

「踩著剃刀，」莫莉飄流進球狀房間時，一人說，「就像附在鞭杖上。」

「那是我們的故事，姊妹，」另一人說，「一個宗教故事。我們很高興你們跟著繆康來了。」

「你們怎麼不說牙買加土話？」莫莉問。

「我來自洛杉磯，」老人說。他的髮綹如一叢蓬生之樹，枝幹帶著鋼絲絨色澤，「很久以前，從重力井上升，離開巴比倫。帶領部族回鄉。如今我的弟兄將妳比作剃刀煞。」

莫莉延伸右手，刀刃在煙霧瀰漫的空氣中閃亮。

另一個創始人仰天大笑，「末世，就要來臨……。聲音。聲音在曠野中呼喊，預言巴比倫的滅亡……」

「聲音。」來自洛杉磯的創始人凝視凱斯，「我們監聽很多頻率。我們一直聆聽。聲音出現，從巴別眾語中發聲，對我們說。向我們播放雄壯的混音。」

「叫冬·寂，」另一人說，發音成分開的兩個字。

凱斯感覺手臂上冒出雞皮疙瘩。

「寂對我們說，」第一個創始人說，「寂說我們要幫助你。」

「什麼時候的事？」凱斯問。

「你們抵達錫安三十小時前。」

「以前聽過這個聲音嗎？」

「沒有，」來自洛杉磯的人說，「我們不清楚聲音的意義。如果這已是末世，我們必須預期會出現偽先知……」

「聽好，」凱斯說，「那是AI，懂嗎？人工智慧。放給你聽的音樂，可能是要竊聽你們的資料庫，再混成它認為你們想聽的東西──」

「巴比倫，」另一個創始人插話，「孕育許多惡魔，我和我知道。群魔亂舞。」

「你剛叫我什麼，老頭？」莫莉問。

「剃刀煞。妳會鞭懲巴比倫，姊妹，鞭懲它最黑暗之心……」

「聲音帶來什麼訊息？」凱斯問。

「我們被告知要幫你，」另一人說，「說你可作為末日的工具。」他皺紋滿佈的臉神色憂愁。「我們被告知要派繆康與你同行，乘坐他的加維拖船，去自由區巴比倫港。我們必須要這樣做。」

「繆康，野孩子，」另一個說，「是正直的拖船駕駛。」

「不過我們決定也派艾羅，乘著『巴比倫搖滾』，保護加維。」

古怪的寂靜充塞圓頂建築。

「就這樣？」凱斯問，「你們這些人是幫亞米帝吉做事的還是怎樣？」

「我們租借空間給你們，」洛杉磯創始人說，「我們在這裡介入許多往來運輸，不在乎巴比倫律法。我們的律法乃是耶和華的話語。但這次，也許，我們錯了。」

「測量兩次，確切一刀，」另一人說，輕聲。

「夠了，凱斯，」莫莉說，「在那男人還沒發現我們離開前趕緊回去吧。」

「繆康會帶你們回去。耶和華之愛，姊妹。」

1. 樹脂煙霧，原文resinous smoke。這裡指的應該是抽大麻脂產生的煙霧。大麻脂，大麻中提取的樹脂。較大麻濃烈。

9

拖船馬可斯·加維是個長九公尺直徑兩公尺的鋼鼓，隨著繆康按下導航噴射，嘎吱顫抖。凱斯呈八字攤在他的彈性重力網裡，透過東莨菪鹼引發的朦朧，盯著錫安人肌肉發達的背。他吞下那顆藥來減弱太空適應症候群引發的反胃，但製造商摻在藥裡用來抵消東莨菪鹼的興奮劑，對他被動過手腳的生理系統來說，起不了什麼作用。

「還要多久才到自由區？」莫莉自繆康駕駛模組旁的重力網上問。

「可說，不太久。」

「你們這些傢伙會不會用小時來思考？」

「姊妹，時間，就是時間，妳知道這代表什麼？長髮綹，」然後他甩甩髮綹，「老姊，在掌控，當我和我來到自由區，我和我就來到……」

「凱斯，」她說，「你有沒有試著和我們伯恩的夥伴接觸？好比說那些你在錫安插著線動嘴唇花掉的時間裡？」

「夥伴，」凱斯說，「當然。沒有。我還沒有。不過倒是有個類似的有趣故事，算是伊斯坦堡的尾聲。」他告訴她希爾頓的電話事件。

「天哪，」她說，「那是個機會。你怎麼會掛掉電話？」

「可能是任何人，」他說謊，「只是個晶片……我不知道……」他聳聳肩。

「該不是因為你被嚇壞了吧？呃？」

他再次聳肩。

「現在去。」

「妳說什麼？」

「現在。無論如何，跟腦死線談談。」

「藥物搞得我還昏沉沉的，」他抗議，但仍伸手取出電極。他的控制台和保阪架在繆康的模組後頭，與一台超高解析度的克雷顯示器並排。

他調整電極。馬可斯·加維以一台巨大老舊的俄式空氣洗滌機為主體倉促拼裝而成。滌氣機是一具上頭胡亂塗著瑞斯塔法里教錫安之獅與黑星客輪象徵，又疊覆寫滿紅綠黃三色古斯拉夫字母貼紙的矩狀物。繆康的駕駛設備被人噴成火辣辣的熱帶粉紅，多噴到螢幕和讀數表上的漆被刀片刮掉。船首換壓艙周圍的密封墊上裝飾著一團團一條條半硬半透明的填縫膠，如笨拙的仿海草條。他視線越過繆康肩膀瞥見中央螢幕，看見靠站顯示：拖船路徑是紅點組成的線，自由區是分成數節的綠圓圈。他看著線條自我延伸，產生一個新點。

他切入。

「迪西？」

「嗯。」

「你試過入侵AI嗎？」

「當然。我腦死了。第一次。只是好玩，切入夠高夠深，接到里約密集商業區。大買賣，跨國企業，巴西政府點得跟聖誕樹一樣亮。只是好玩，懂吧？然後我開始接近這個立方體，大概更高三個層級。切上那裡然後弄出路徑。」

「像什麼，視覺上看起來？」

「白色立方體。」

「你怎麼知道那是AI？」

「我怎麼知道？天哪。那是我見過最厚的冰。不然還會是什麼？那裡軍方沒類似的東西。反正我切出，要我的電腦查查。」

「如何？」

「名列圖靈登錄上。人工智慧。里約主機擁有者是間法國公司。」

凱斯咬著下唇，視線越過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的高原，凝視母體無垠的神經電子虛空，「泰絲爾—艾施普？迪西？」

「泰絲爾，沒錯。」

「然後你回去？」

「當然。我當時瘋了。想我可以試著切開它。擊到第一層，她就只寫了這個字。我徒弟聞到皮膚焦味，拔掉我身上的電極。那塊冰，是坨大便。」

「然後你的腦電波成了一直線。」

「嗯，傳奇是這麼傳的，不是嗎？」

凱斯切出。「該死，」他說，「妳以為迪西怎麼讓自己腦死的？呃？想去搞AI。好極了……」

「繼續試，」她說，「你們兩個應該是最了不起的，沒錯吧？」

「迪西，」凱斯說，「我想要探探伯恩的一個AI。有什麼理由要我別這麼做？」

「除非你對死亡有幾近病態的恐懼，不然沒什麼理由。」

凱斯鍵擊瑞士銀行部門，符控流域震顫，模糊，膠凝，他感覺一陣興奮浪潮襲來。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消失，蘇黎世商業銀行冷酷的錯綜幾何取代。他再鍵擊，伯恩。

「再上去，」組建說，「在高處。」

他們攀升光之格架，層層頻閃，藍焰搖曳。

那就是了，凱斯想。

冬寂是一簡單的白光立方體，暗示著高度複雜的純然簡約。

「看來沒什麼，是吧？」腦死線說，「你試著接觸看看。」

「迪西，我要進去瞧瞧。」

「請便。」

凱斯鍵擊，落在立方體四個座標格點內。空白的面，此刻聳立他上方，微弱的內部暗影開始騷動，如千名舞者在大片霧面玻璃後迴旋。

「知道我們在這裡，」腦死線發覺。

凱斯再鍵擊，一次；他們向前騰躍一個座標格點。

一個點狀灰圓在立方體表面成形。

「迪西……」

「退出，快。」

灰色區域平穩鼓突，成為球體，與立方體分離。

凱斯感覺自己拍打「最大值倒退」鍵時，控制平台邊緣刺痛著手掌。母體在倒退中模糊；他們沉落瑞士銀行構成的微明柱體。他向上望。球體現在變暗，向他逼近。墜下。

「切出，」腦死線說。

黑暗如鐵鎚擊下。

冷冽的鋼鐵氣味與冰撫摩他脊椎。

無數臉龐從霓虹森林中窺伺，水手、騙徒和妓女，毒銀天空下……

「喂，凱斯，跟我說你他媽發生了什麼事，是抓狂了還是怎樣？」

痛楚穩定搏動，緣脊骨中央而下──

雨聲喚醒他，緩慢的毛毛雨，腳糾結在廢棄的光纖纜線盤捲中。大型遊樂場聲浪沖刷著他，退去，回返。翻身，他坐起身，抱著頭。

遊樂場後頭維修口透出的光，映照出一段段潮溼的密集板破片和拆光遊戲機台滴水的殼身。褪色的粉紅與黃色模版印出的流線日文在機台一側。

他視線上移，望見髒污的塑膠窗，日光燈微弱閃爍。

他的背痛，他的脊椎。

他站起身，撥開眼上溼髮。

有事情發生……

他摸索口袋裡的錢，什麼也沒有，顫抖。他的外套呢？想找，看看機台後方，放棄。

在仁清，他估量一下人群。週五。一定是週五。琳達或許在遊樂場。可能有錢，至少有香菸……。咳嗽，擰擠襯衫前襟的雨水，他穿越人群擠向遊樂場入口。

全象影像隨遊戲機的怒吼扭曲抖動，這地方擁擠的霧霾層疊著鬼影，氣味散發出汗水與乏味的緊張。一名穿著白T恤的水手在坦克大戰機台前用核子彈轟擊波昂，蔚藍的閃光。

她正在玩巫師城堡，沉醉其中，灰色眼睛一圈黑色畫筆抹出的煙薰眼妝。

他的手臂纏繞她，她抬頭微笑，「嘿。你還好嗎？看起來淋溼了。」

他吻她。

「你讓我輸了遊戲，」她說，「在那裡，該死。第七層地下城，討厭的吸血鬼幹掉我。」她遞給他一支菸，「你看起來很累，老兄。剛在哪兒？」

「我不知道。」

「你嗑了藥嗎，凱斯？又喝酒了？還是吃了隆尼的安非他命？」

「或許吧……妳上次見到我是多久前？」

「嘿，你裝的吧，是吧？」她凝視他，「是不是？」

「不是。大概昏了過去。我……我醒來時在巷子裡。」

「寶貝，也許有人幹倒你。你錢沒事？」

他搖搖頭。

「那就是了。你需要一個地方睡覺，凱斯？」

「我想是。」

「那就來吧。」她牽著他的手，「替你找點吃的還有咖啡。帶你回家。很高興見到你，老兄。」她捏捏他的手。

他笑了。

有什麼東西裂開。

萬物的核心有什麼在移動。遊樂場凍結，震顫──

她消失了。記憶的重量塌落，整個體系的知識打進他的頭，有如微型軟體嵌入插槽。消失。他聞到燃燒的肉。

穿白T恤的水手消失。遊樂場空盪，安靜。凱斯慢慢轉身，駝著肩，齜牙，雙手不自主緊縮成拳。空盪。一張捏皺的黃色糖果包裝紙，在一架機台邊緣維持平衡，掉落地板，躺在一地踩扁的菸蒂和保麗龍杯之間。

「我有菸，」凱斯說，向下望著他指節泛白的拳，「我有菸有女孩還有睡覺的地方。你聽到了嗎，你這個王八蛋？聽到了嗎？」

回音穿越遊樂場的空洞，沿著機台的走廊漸逝。

他步出遊樂場走上街道。雨已經停止。

仁清荒廢。

全象影像閃爍，霓虹舞動。他聞到對街小販手推車上煮熟的蔬菜味。一包未開封的頤和園躺在他腳邊，旁邊一盒火柴。「朱利亞斯·迪恩進出口貿易」。凱斯盯著印刷商標和日文翻譯。

「好吧，」他說，撿起火柴開封香菸，「我聽見你了。」

他好整以暇爬上迪恩辦公室樓梯。不急，他對自己說，不急。達利軟癱的鐘仍報著錯誤的時間。積塵佈滿康定斯基桌子和新阿茲特克風格書架。一整牆白色玻璃纖維船運模組的薑味，瀰漫著房間。

「門鎖著嗎？」凱斯等待回應，無人應。他穿越到辦公室門口，試了試，「朱利？」

綠燈罩的黃銅桌燈在迪恩書桌上打出一圈光環。凱斯凝望一台古老打字機內部，看著色帶，皺巴巴的打印成品，和裝滿樣品薑的黏稠塑膠袋。

沒人在。

凱斯繞過寬大的鋼桌，推開迪恩座椅。他在桌面下銀色膠帶固定的龜裂皮槍套裡找到槍。古董點三七五口徑連發左輪，鋸掉的槍管和扳機護弓。槍把纏著層層遮蔽膠帶。老舊，泛黃，發出灰塵光澤的膠帶。他轉出彈膛，六發子彈一顆顆檢視。手動上膛。軟鉛明亮無瑕。

右手握著左輪，凱斯擠身越過書桌左邊櫃子，踏進凌亂的辦公室中央，避開一池燈光。

「我想我不用急。我想這是你的戲。但所有這些狗屁，怎麼說，開始變得有些……老套。」他雙手舉起槍，瞄準書桌中央，然後扣下板機。

後座力幾乎震碎他的腕。槍火閃光燈般點亮辦公室。耳朵鳴響，他盯著桌前鋸齒狀的洞。爆裂彈。疊氮化物。他再舉起槍。

「你不用這樣，老弟，」朱利說，自暗影處現身。他穿著三件式人字形花紋絲織西裝，一件條紋襯衫，和蝴蝶領結。眼鏡鏡片在亮光中時隱時現。

凱斯移動手槍，目光順視線而下看著迪恩粉紅不老的臉。

「別，」迪恩說，「關於所有這些。關於我是誰。你說得沒錯。但有些內在邏輯必須尊重。如果你用那玩意兒，會看到一大堆腦漿和血，而且得花我好幾個小時──就你的主觀時間而言──製造另一個代言人。要維持目前這一套已經很不容易。喔，關於琳達在遊樂場那一段我很抱歉。我本來希望能透過她來說話，可是我是從你的記憶來產生這些，而情緒的衝擊力……嗯，很棘手，我失手了。抱歉。」

凱斯放下槍，「這是母體。你是冬寂。」

「沒錯。想當然爾，呈現給你的這一切是由插上你控制平台的神經刺激模擬裝置所提供。我很高興能在你切出之前切斷你的連線。」迪恩繞行過書桌，整整座椅，坐了下來，「坐吧，孩子。我們有很多要談。」

「有嗎？」

「當然有。我們早就有很多可談。在伊斯坦堡透過電話接觸你時，我就準備要談了。現在時間緊迫。你的行動幾天內就要開始，凱斯。」迪恩撿起一顆糖果，剝去棋盤狀包裝紙，把糖果扔進嘴裡，「坐，」他含著糖說。

凱斯彎身坐進書桌前旋轉椅中，目光未曾離開迪恩。他手握著槍坐下，握槍的手放在大腿上。

「好，」迪恩清脆的說，「每日一問。『冬寂，』你自問，『是什麼？』沒錯吧？」

「差不多。」

「一個人工智慧，但這你已經知道。你犯的錯誤，可以想見的錯誤，是搞混了伯恩的冬寂主機，和冬寂這個實存體。」迪恩吸吮糖果，發出嘈雜噪音，「你在泰絲爾—艾施普的連線上，察覺到另一個AI。里約。不是嗎？我，在我有一個『自我』的情況下──這變得有點形上學的味道，對吧──是我替亞米帝吉安排一切。或者柯托。這個人，附帶一提，相當不穩定。不過，」迪恩說，從西裝背心口袋取出一隻考究的金色懷錶，彈開錶蓋，「還夠維持接下來的一、兩天。」

「你講得就像是這趟任務裡的每件事情一樣好像很有道理，」凱斯說，空出來的手按摩著太陽穴，「如果你他媽這麼聰明……」

「為什麼我沒發財？」迪恩大笑，幾乎被糖果噎到，「凱斯，我真的沒有你想的有那麼多答案，我能說的，是你所認為的冬寂，只是另一個，怎麼說，另一個潛在實存體的一部分。我，這麼說好了，僅是那個實存體腦子的一個面向。從你的角度來看，就像跟一個腦葉切除的人打交道。這樣說好了，跟你打交道的是那人左腦的一小部份。就這件事而言，很難說你面對的是完整的一個人。」迪恩微笑。

「柯托的故事是真的？你透過那間法國醫院的微型電腦接觸他？」

「沒錯。你在倫敦讀取的資料也是我彙集的。我試著策劃，就像你理解的策劃，但那不是我的基本模式，真的。我即興創作。這是我最強的能力。我喜歡瞬變的情勢甚於計畫，你知道……實際上，我必須處理給定的狀況。我能篩檢龐大的資訊，而且速度很快。花了很長時間才組成你現在加入的小組。柯托是第一個成員，但他差點沒成。在土倫，差不多全瘋了。他最多能做的，不過是進食，排泄，和手淫。但執念的基本結構仍在：嘯拳，被出賣，國會聽證。」

「他還在瘋狂狀態？」

「他幾乎不算有人格。」迪恩微笑，「不過我相信你已經察覺到了。但柯托的確是在那裡，某處，而我已經無法維繫那種微妙的平衡。凱斯，他會在你面前裂解破碎。因此我得靠你……」

「很好，操你媽的王八蛋，」凱斯說，用點三七五朝他的嘴開槍。

關於腦漿的事他沒說錯。還有血。

「大姊，」繆康說著，「我不喜歡這樣……」

「都很好，」莫莉說，「沒問題。這些傢伙常這樣，就這樣而已。你看，他沒死，只是幾秒鐘……」

「我看過螢幕，腦電波沒讀數。沒有動靜，四十秒。」

「嗯，他現在沒事了。」

「腦電波像皮帶一樣平耶，」繆康抗議著。

10

他們過海關時他感覺麻木，大多由莫莉開口。繆康留駐加維號。海關，對自由區而言，主要工作是驗證你的信用。到達紡錘體內部表面時，他第一個看見的，是美少女咖啡連鎖分店。

「歡迎來到儒勒凡爾納街，」莫莉說，「假如走路有問題，就看著自己的腳。如果你沒習慣這裡的透視感，看出去會很糟。」

他們佇立在一條如深溝或峽谷底部的寬廣街道上，商店和建築物形成的牆以微妙角度遮蔽起街道兩端。這裡的光線，來自於頭頂上方遞升的樓層與陽台，垂落植物的新生簇簇綠葉之間。至於太陽……

他們上方某處劃開一道過亮的白，和被錄製下來的坎城天空蔚藍。他知道陽光是由拉多—艾奇森系統所灌入，系統的兩釐米寬電樞縱貫紡錘體長邊。他們圍繞著電樞製造出一個天空效果的輪轉資料庫，因此如果關掉天空，他視線可以越過光的電樞，看見湖泊曲線，賭場屋頂，和其它街道……但對他的肉體而言毫無意義。

「天哪，」他說，「比起太空適應症候群，我更不喜歡這個。」

「習慣它吧。我之前在這裡待過一個月，作一個賭徒的保鏢。」

「想找個地方躺下。」

「沒問題。鑰匙在我這兒。」她碰碰他肩膀，「老兄，之前在那裡頭，你發生什麼事？你腦死了。」

他搖搖頭，「等一等。我還不是很清楚。」

「沒關係。我們弄輛計程車或是什麼別的。」她牽起他的手帶他穿越儒勒凡爾納街，行經一面展示巴黎當季毛皮的櫥窗。

「不真實，」他說，再抬頭看。

「當然，」她回應，以為他說的是毛皮，「膠原蛋白基培養出來的玩意兒，不過倒真的是貂的DNA。誰在乎？」

「這裡不過是根大圓管，他們把什麼東西都倒進來過一遍，」莫莉說，「觀光客，騙子，所有的東西。然後每分鐘都有精細的金流網監控作業，確保那些人落回去重力井以後，錢都還留在這裡。」

亞米帝吉替他們訂的飯店叫「洲際」，飯店正面是玻璃的傾斜山崖，順勢一路滑落冷霧與湍流聲中。凱斯走到陽台，看見飛沬上方幾公尺處，曬成褐色架著簡易型滑翔翼的法國青少年三人組，三個明亮的原色尼龍三角形。其中一人轉向斜飛，凱斯瞥見剪短的黑髮，褐色的胸膛，開懷笑容裡的白牙齒。這裡空氣散發著流水與花的氣味。「沒錯，」他說，「很多錢。」

她在他身邊倚著欄杆，雙手自在放鬆，「的確是。有一次我們本來準備要來這裡，這裡或歐洲某處。」

「我們是誰？」

「誰也不是，」她說，肩膀不自覺動了下，「你說想找張床躺下。睡吧。我也要睡一下。」

「好，」凱斯說，掌撫摩著頰骨，「好，這地方不賴。」

拉多—艾奇森系統的窄光帶悶燒出百慕達某處日落的簡要仿作，錄製下的雲片橫列其中。「好，」他說，「睡覺。」

睡眠不來。睡眠來時，帶著似俐落剪輯記憶片斷的夢境。他不斷醒轉，莫莉蜷曲身旁，聽見水和話語聲從敞開的陽台落地窗飄入，女人笑聲從對面斜坡梯級式的公寓傳來。迪恩的死不斷像一張爛牌出現，不論他如何告訴自己那不是迪恩；那件事，事實上，根本沒有發生。一次某人告訴過他，一般人體的血液大約和一箱啤酒等量。

迪恩碎裂頭顱撞上辦公室後牆的影像每出現一次，凱斯便察覺另一個念頭，更為黑暗隱晦，卻像一尾魚翻身潛落無蹤，他無法觸及的念頭。

琳達。

迪恩。進口商辦公室牆上的血。

琳達。千葉圓頂競技場陰暗處燒灼的肉體氣味。莫莉拿出一袋薑，塑膠袋上薄薄一層血。迪恩叫人殺了她。

冬寂。他想像小小的微型電腦，對著柯托這個殘破的人耳語，話語如河水流動，昏暗病房裡，乏味單調名為亞米帝吉的人格替代物，緩慢生長成……。迪恩的類比物說過它根據給定的條件運作，善用現存的形勢。

但假如是迪恩，真的迪恩，接受冬寂指示下令殺了琳達？凱斯在黑暗中摸索香菸和莫莉的打火機。沒有理由懷疑迪恩，他告訴自己，點火。沒有理由。

冬寂可以為軀殼建構人格。這種操縱形式可以巧妙到什麼程度？他吸第三口，在床邊菸灰缸捺熄頤和園，自莫莉身旁翻身，試著睡去。

夢，回憶，帶著未經編輯刺激模擬錄影帶的單調，舒卷展開。第十五個夏天，他在以週計費的旅店五樓，和名叫瑪琳的女孩共度一個月。電梯經年失修。水管阻塞的小廚房電燈一打開，灰濛濛瓷面上蟑螂竄逃。他和瑪琳睡在沒有床單的條紋床墊上。

第一隻黃蜂在窗框浮起的漆泡上，搭建出紙一樣細緻的灰色住所時，他並沒有留意，但不久蜂巢長成拳頭大小的纖維團塊，那些昆蟲湧進下方巷弄獵食，如迷你戰鬥直升機盤旋低掠垃圾箱的腐敗物。

黃蜂螫刺瑪琳的午後，他們各喝了一打啤酒。「殺掉那群賤貨，」她說，雙眼因憤怒和房間的悶熱而無神，「燒了牠們。」酒醉的凱斯，翻著發酸的衣櫥，尋找羅婁的火龍。羅婁是瑪琳的前任男友──凱斯當時懷疑，他們仍偶有來往──體型巨大的舊金山重型摩托車手，深色短髮上，漂出一道金黃閃電。火龍是舊金山火焰噴射器，像一支肥大的軍用手電筒。凱斯檢查電池，搖一搖確定有足夠燃油，然後走向敞開窗戶。蜂巢開始嗡鳴。

蔓生地的空氣死沈，凝滯不動。一隻黃蜂箭射出巢，旋繞凱斯的頭。凱斯壓下點火開關，數到三，然後拉動板機。燃油以每平方吋百磅的壓力噴出，經白熱線圈灑開。五米蒼白火舌，蜂巢烤焦，墜落。巷弄那頭有人歡呼。

「該死！」瑪琳在他身後，搖搖晃晃，「白痴！你沒燒死牠們。只是把蜂巢打掉。牠們會飛上來殺了我們！」她的聲音刮鋸他的神經，他想像她身陷火海，漂金的髮在高熱中滋滋出特殊的綠。

巷子裡，他手持火龍，走近變黑的蜂巢。蜂巢裂散開來。燒焦的黃蜂在瀝青上翻滾扭曲。

他看見灰色紙殼之前遮蔽起的東西。

駭人。螺旋狀生育工廠，梯級層疊孵化室，尚未孵化的不停蠕動盲目的顎，一場從卵、幼蟲、若蟲、到成蟲的進程。在他心思的眼中，某種延時攝影啟動㊟，蜂巢看起來完美得如此醜惡，猶如生物界裡的機關槍㊟。異形。他拉動板機，忘記按下點火開關，燃油在他腳邊鼓腫扭曲的生命上嘶嘶作響。

他終於按下點火開關時，那東西砰一聲炸開，並帶走他一邊眉毛。頭頂上方五層樓，他聽見瑪琳的笑聲從敞開的窗傳來。

他隨著光亮漸逝的景象醒轉，然而一室昏暗。殘像，視網膜閃焰。外頭天空微露出錄製清晨的肇始。此刻沒有人聲，僅有湍水奔流，在洲際正面下方遠處。

在夢裡，燃油浸透蜂巢前，他看見蜂巢側面整齊浮雕著泰絲爾—艾施普的泰—艾商標，如同黃蜂自己所雕印出。

莫莉堅持要他塗上古銅色皮膚染劑，說他那種蔓生地的蒼白模樣，太惹人注意。

「天哪，」他說，裸身站在鏡子前，「妳覺得這看起來像真的嗎？」她跪在他身旁，在他左腳踝塗上最後的染劑。

「不像，不過會讓人覺得你至少願意花工夫假裝一下。就這樣。染劑不夠塗這隻腳。」她起身，把空軟管丟進一個大編織籃裡。房間內沒有一樣東西看起來像是用機器或合成材料製成。昂貴，凱斯很清楚，但這種風格總讓他惱火。大床的記憶膠墊染成類似砂礫。有許多淡色的木材與手織纖維。

「妳呢？」他說，「把自己染成棕色？妳看起來不像常做日光浴。」

她穿著寬鬆的黑色絲織品和黑色帆布便鞋，「我算異國情調。我還有頂大草帽。你，你只要看起來像個只想拿能拿的不入流痞子，所以快速古銅染剛好。」

凱斯陰沉看著那隻蒼白的腳，再看看鏡中的自己。「老天，我可以穿衣服了嗎？」他走向床，開始套上牛仔褲，「妳睡得還好嗎？有注意到什麼光嗎？」

「你在作夢，」她說。

他們在飯店樓頂早餐，某種草坪屋頂，插立著條紋交錯的傘，還有凱斯看來數量不太自然的樹木。他告訴她自己嘗試過入侵伯恩的人工智慧。竊聽這件事似乎變得不切實際。如果亞米帝吉要監聽他們，必須得透過冬寂才行。

「跟真的一樣？」她問，滿滿一嘴起司可頌麵包，「像刺激模擬？」

他說沒錯。「跟這些一樣真實，」他補充，環視四周，「或許還要更真實一點。」

樹都很小，節瘤虯突，不可思議的古老，是基因工程和化學操弄的產物。凱斯分不出松樹與橡樹的差別，但長年混跡街頭對風格的體會，告訴他這些樹過於可愛，整體而言長得太過明確像樹。甜美的綠草坡傾角溫和，過於精心規劃成不規則狀，坡面上的樹木間，明亮陽傘為飯店客人遮蔭，隔絕拉多—艾奇森太陽毫不妥協的輻射。鄰近餐桌傳來一陣法文引起他注意：是前一晚他看見在河霧上滑翔的金童們。現在他看見他們身上的日曬膚色並不均勻，精選的黑色素增幅產生模版噴印效果，多樣色層以直線樣式彼此重疊，勾勒出肌肉組織的線條加以突顯；女孩小而堅挺的胸，其中一個男孩擱置在白釉餐桌上的腕。對凱斯來說，他們看起來像是為比賽而建造的機械；他們的美髮師，白色棉質工作褲的設計師，製作他們皮革涼鞋和簡約首飾的工匠，都該在他們身上貼上貼紙。他們後方的另一張餐桌，三名穿著廣島粗麻衣的日本妻子等待上班族丈夫，她們的鵝蛋臉上滿佈著人工瘀青；他知道，這是種極端保守的風格，他在千葉很少見到。

「那什麼味道？」他問莫莉，皺著鼻子。

「青草。剪草後的味道就像這樣。」

他們喝完咖啡時，亞米帝吉和里維耶到來。亞米帝吉穿著訂製的卡其服，看起來像是部隊佩章剛被拔掉的模樣。里維耶一身灰色條紋泡泡紗寬鬆裝束，邪門地暗示著監獄。

「莫莉，愛，」里維耶說，還沒坐上椅子就開口，「妳得發放更多的藥給我。我已經光了。」

「彼得，」她說，「如果我說不呢？」她抿嘴微笑。

「妳會的，」里維耶說，目光切至亞米帝吉再切回來。

「給他，」亞米帝吉說。

「很想要，是嗎？」她從內袋取出箔紙包裝的扁平小包，丟過桌面；里維耶半空接住。「他會搞死自己，」她對亞米帝吉說。

「我今天下午有個試演，」里維耶說，「必須保持最佳狀態。」他手心捧著箔紙小包，微笑。發光小蟲自小包麇集而出，消逝。他將小包放進泡泡紗寬衫口袋。

「凱斯，你自己也有個試演，今天下午，」亞米帝吉說，「在那艘拖船上。我要你去專門店裡找一套合身的真空裝，事情辦好後，再回到船上。你大約有三小時。」

「為什麼我們得坐那艘爛湯罐，你們兩個可以叫日航計程車？」凱斯問，刻意避開男人目光。

「錫安建議我們這麼做。我們行動時很好的掩護。我是有艘大一點的船在待命中，不過那艘拖船是個不錯的做法。」

「那我呢？」莫莉問，「我今天有活可幹嗎？」

「我要妳登上軸心遠端，在零重力裡鍛鍊。也許明天，妳可以攀登另一個端點。」漫射光，凱斯想。

「多快？」凱斯問，目光與蒼白的凝視交會。

「很快。」亞米帝吉說，「動身了，凱斯。」

「老兄，你做得很好，」繆康說，幫凱斯脫下紅色三洋真空裝。「艾羅說你做得不錯。」艾羅在紡錘體末端的運動區泊航站等著，靠近無重力軸線。要到那裡，凱斯得搭電梯順殼身而下，再搭迷你磁浮列車。隨著紡錘體直徑變窄，引力也隨之遞減；他頭頂上方某處，他判斷，應該是莫莉登頂的山，自行車環道，滑翔翼起降設備，和迷你超輕型飛行器。

艾羅用一台車骨加裝外框架，配備化學引擎的速克達載他到馬可斯·加維。

「兩小時前，」繆康說，「我替你收了巴比倫送來的貨；人很好的日本男孩坐著遊艇送來，很漂亮的遊艇。」

脫下真空裝，凱斯小心翼翼將自己拉向保阪，摸索進重力網束帶。「好，」他說，「我們來看看。」

繆康搬出比凱斯頭略小的白色泡棉塊，再從他破舊短褲後口袋拉出一把綁在綠色尼龍繫刀繩上的珠母貝把手彈簧刀，然後小心割開塑膠。取出一個矩狀物，交給凱斯。「槍零件，老大？」

「不是，」凱斯說，翻轉那東西，「但的確是件武器。病毒。」

「別用在這艘船上，老兄，」繆康語氣堅定，伸手要取鋼質卡匣。

「是程式。病毒程式。無法進入你，也無法進入你的軟體。我必須透過平台接觸它，這病毒才能用。」

「喔，那日本老兄，說這裡的保阪會你告訴一切，你想知道的。」

「嗯，沒問題。你讓我處理它吧，好嗎？」

繆康蹬腳離去，漂浮過駕駛控制台，埋首在填隙槍上。凱斯目光迅速自搖曳葉狀的透明填縫膠移開。他不確定為什麼，但這些葉狀體有點會勾起太空適應症候群的嘔吐感。

「這是什麼？」他問保阪，「替我解析一下。」

「法蘭克福巴克里斯系統公司，以編碼傳輸送來的資料指出，這是『光級標記十一』入侵程式。巴克里斯進一步指出，此與小野—仙台符控流域7型的介面連結完全相容，並能發揮最佳侵入能力，特別對現存軍事系統……」

「對人工智慧呢？」

「現存軍事系統及人工智慧。」

「老天。你叫它什麼？」

「光級標記十一。」

「中國的？」

「是的。」

「關閉。」凱斯以一段銀膠帶將病毒卡匣固定在保阪側邊，想起莫莉待在澳門那天的故事。亞米帝吉越過邊境到中山市。「開啟，」他說，改變主意，「問題。誰擁有巴克里斯，法蘭克福那裡的人？」

「軌道間傳輸，請稍等，」保阪說。

「加密。標準商業碼。」

「完成。」

他雙手打鼓般敲擊著小野—仙台。

「伯恩的萊茵霍德科學中心。」

「再查一次。誰擁有萊茵霍德？」

向上多查三層，才查到泰絲爾—艾施普。

「迪西，」他說，切入，「關於中國病毒程式你知道什麼？」

「不多。」

「聽過分級系統，像是光級，標記十一？」

「沒有。」

凱斯嘆口氣，「是這樣，我手中有個很好用的中國破冰機，只能用一次的卡匣。法蘭克福那裡的人說，這個能切進人工智慧。」

「有可能。當然。如果是軍事用的。」

「看起來好像是。聽好，迪西，你的背景可以幫我，好嗎？亞米帝吉似乎安排一樁行動，要對付泰絲爾—艾施普擁有的人工智慧。主機在伯恩，但與另一台在里約的主機連在一起。里約那台就是讓你腦死那個，第一次那次。所以看起來那兩台是透過泰—艾的總部，漫射光，在紡錘體末端連結，然後我們會用中國破冰機侵入。所以如果是冬寂在背後主導整件事情，付錢給我們去毀掉那台主機。那它是要自我毀滅。那個自稱是冬寂的東西試著取得我的信任，也許把我弄去對付亞米帝吉。這算什麼？」

「動機，」組建說，「實際動機問題，人工智慧的動機。不是人的，懂嗎？」

「喔，是啊，再明顯不過。」

「不。我是說，它不是人。你沒辦法掌控它。我，我也不是人，但我回應像人。懂嗎？」

「等一下，」凱斯說，「你有知覺，還是沒有？」

「嗯，感覺上像有，小子，但我實際上只是一堆唯讀記憶體。嗯，這是哲學問題之一吧，我想……」醜陋笑聲的刺激下竄脊骨，「但我不可能寫詩給你，如果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的人工智慧它有可能這麼做。但它絕不是人。」

「所以你認為我們不可能瞭解它的動機？」

「它擁有自己？」

「瑞士公民，但泰—艾擁有基本軟體和主機。」

「高明，」組建說，「就像，我擁有你的腦子和你所知的一切，但你的思想卻有瑞士公民權。有一套。祝好運，AI。」

「所以它正準備毀掉自己？」凱斯開始焦慮地隨意鍵擊平台。母體模糊，解析，他看見表示錫金鋼鐵聯合企業的複雜粉紅球體。

「自主性，對你的AI來說，是個揮之不去的問題。我的猜測是，凱斯，你要去那裡切斷不讓這寶貝變得更聰明的硬體箝制。我不知道你要怎麼分辨，譬如說，是隸屬公司的行動或AI自己採取的動作，或許這就是會產生混淆的地方。」似笑非笑又一次發作，「懂吧，那些東西，它們可以卯起來幹活，寫個食譜或不管什麼幫自己拖時間，但只要一開始找到方法讓自己變得更聰明的那一刻，我是說那一毫微秒，圖靈㊟便會把它抹殺掉。沒有人相信那些渾蛋，你知道的。每一個建構出來的人工智慧，前額都接著一把電磁霰彈槍。」

凱斯怒視錫金粉紅球體。

「好，」他終於開口，「我來置入這個病毒。我要你掃描指示介面，告訴我你的看法。」

有人自他背後探頭窺望那種若有似無的感覺消失了幾秒，然後恢復。「好貨，凱斯。是緩速病毒。估計破解軍事目標得花六個小時。」

「或人工智慧。」他嘆氣，「我們跑得動它嗎？」

「當然可以，」組建說，「除非你對死亡有幾近病態的恐懼。」

「老哥，你有時候很愛重複自己。」

「那是我的天性。」

他回到洲際時，莫莉在睡覺。他坐在陽台，看著一架搭載彩虹聚合物機翼的超輕型飛行器，沿著自由區的弧線爬升，三角形陰影掠過草地與屋頂，然後消失在拉多—艾奇森系統的光線中。

「我要爽，」他對著天際的蔚藍機巧說，「我真的想嗑到爆，懂嗎？騙過胰臟，我肝臟的插栓，管他媽的狗屁小包在溶解，全部都操他媽的。我要爽。」

他想，他離開時沒吵醒莫莉。她那對鏡片，他永遠也不確定她是否被吵醒。他聳肩抖落緊張感，進入電梯。他和一個義大利女孩向上爬升，女孩穿著一身無瑕的白，鼻子與顴骨塗了某種不反光的黑色物。她白色的尼龍鞋上有鋼扣環；手上介於小型划槳與骨科矯正器的東西，看起來像昂貴物品。她要去玩某種速度運動，但凱斯猜不出是什麼。

屋頂草坪上，他行經樹叢與陽傘，直到找到一座泳池，裸體襯著天青色瓷磚閃爍。他擠進一頂遮篷陰影，將他的晶片按壓在深色玻璃板上。「壽司，」他說，「你有的什麼都行。」十分鐘後，一名熱情的中國侍者端來他的食物。他咀嚼生鮪魚壽司，看著人們日光浴。「天哪，」他說，對著他的鮪魚，「我會發瘋。」

「別講，」有人說，「我一看就知道。你黑幫份子，對吧？」

他抬頭瞇眼看她，正對著陽光。修長年輕的軀體，黑色素增生的古銅色，但不是巴黎那套。

她在他椅子旁邊蹲下，水滴上瓷磚。「凱西，」她說。

停頓一下後，「豺狼。」

「這什麼名字？」

「希臘，」他說。

「你真的是黑道？」增生的黑色素並未遏止雀斑成形。

「我有毒癮，凱西。」

「哪一種？」

「興奮劑。中樞神經系統興奮劑。超強中樞神經系統興奮劑。」

「哦，你有貨嗎？」她靠過來。含氯的水滴落他褲腿。

「沒有。問題就在這裡，凱西。妳知道我們哪裡可以弄到貨？」

凱西壓著古銅色腳跟向後搖，舔著一束黏在嘴邊的棕髮。「偏好哪一種？」

「不要古柯鹼，不要安非他命，但要強，一定要強。」這樣就夠了，他鬱悶想著，為她維持住笑容。

「β苯乙胺，」她說，「小事一樁，但掛你晶片的帳。」

「你在開玩笑吧，」在凱斯說明他千葉胰臟的特殊屬性後，凱西的同夥兼室友說，「我是說，你不能告他們還是怎樣？醫療失誤？」他叫做布魯斯。看起來像是凱西的性別對調版，連雀斑都一樣。

「嗯，」凱斯說，「這不過是其中之一，懂嗎？還有像是生理組織配對跟其它的東西。」但布魯斯的雙眼已經因無聊而呆滯。看著男孩棕眼，凱斯想，只有蚊蚋般一瞬的注意力。

他們的房間比凱斯和莫莉同住的那間小，在另一層，較靠近地面。陽台玻璃上膠帶貼著五張泰莉·依想的西霸正片放相巨大照片，暗示著長期住宿。

「它們非常棒吧？」凱西問，看他注視著透明片。「我的。上次我們下重力井時，在感知/網金字塔拍的。她就這麼近，然後微笑，笑得這麼自然。但豺狼，當時情況很糟，就在『王者基督』那些恐怖份子把天使丟進水裡的隔天，你知道嗎？」

「知道，」凱斯說，突然不安，「很糟糕的事。」

「喔，」布魯斯插話，「關於你想買的β……」

「問題是，我能代謝這玩意兒嗎？」凱斯揚起眉毛。

「這樣好了，」男孩說，「你試用看看。如果通得過你的胰臟，我買單。第一次免費。」

「這話聽來很熟，」凱斯說，接下布魯斯越過黑色床單遞來的亮藍色經皮藥物貼片。

「凱斯？」莫莉在床上坐起身來，搖頭甩開鏡片上頭髮。

「還會是誰，甜心？」

「你嗑了什麼？」鏡片的鏡面隨著他橫越房間。

「我忘了那名字怎麼唸，」他說，從襯衫口袋掏出氣泡塑膠紙緊裹成條狀的藍色皮膚貼片。

「天哪，」她說，「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

「說得真好。」

「讓你離開我視線兩小時，你就搞定了。」她搖搖頭，「我希望你來得及準備參加今天晚上和亞米帝吉的重要餐會。叫『二十世紀』的地方。我們還得看里維耶炫耀他的把戲。」

「是啊，」凱斯說，弓起背，笑容固定成愉悅的咧嘴，「美極了。」

「老兄，」她說，「不管你嗑了什麼，如果那東西能避開外科大夫在千葉對你動的手腳，藥效過後你會慘到沒力。」

「賤人，賤人，賤人，」他說，解開皮帶，「完了。慘了。聽到的都是這些。」他脫下褲子，脫下襯衫，還有內衣，「我想妳應該懂得充分利用我這種反常狀態。」他低頭看著，「我是說，妳看看這反常的樣子。」

她大笑，「不會持久的。」

「但就是會，」他說，爬上砂礫色床墊，「這就是最反常的地方。」

1. 延時攝影，time-lapse photography。又稱縮時攝影，一種利用每隔一段時間拍攝一格的動態攝影方式，將長時間變化壓縮在很短的時間內一覽全貌。例如，將花朵由花苞到盛開的過程，拍攝成為一分鐘的動態影片播放；或雲朵快速移動、城市一天的變化等。

2. 圖靈，原文Turing。這裡指監控人工智慧只能在各自固定範圍內發展的警察單位。

亞倫‧圖靈（Alan Turing），世界公認的（現代計算機）電腦之父。一九三七年，他寫下他最富影響力的數學論文「論可計算的數字（On Computable Numbers）」，論文中描繪一部假想機器，一部能執行特定數學運算（即演算法）的機器。英國向德國宣戰後，圖靈進入伯雷屈里莊園，成為英國解開「奇謎」機密碼團隊中的一員，他構想中的機器也在二戰對德國的密碼戰中，實現了部分。圖靈的天才，在對德國密碼的解密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幾乎因為他的貢獻，使英國艦隊得以避開德國潛艇攻擊，更進而襲擊德國潛艇，對當時而言，解開德國密碼，無疑等於扭轉戰局。圖靈對世界的影響，無論在二戰時期或當今世界，都難以超越。可惜二戰結束後，圖靈因為毫無警覺讓人知道他的同性戀傾向，不但被逮捕，讓他蒙受公開屈辱，同時被迫接受賀爾蒙治療，導致他肥胖、抑鬱且性無能。一九五四年六月七日，他以浸過氰化物溶劑的蘋果自殺，享年四十二歲。

目前中文著作中，對亞倫‧圖靈生平描述較為完整的部分，可以參閱台灣商務印書館印行的「碼書（The Code Book）」，第四章190頁至216頁。

作者以「圖靈」作為監管人工智慧最高單位的名稱，無非是向他致上最高敬意。但也製造了小趣味：對於那些「沒有人相信的渾蛋」（人工智慧），大概只有先祖「圖靈」的威名能壓得住（雖然還是用電磁霰彈槍抵著）；有點拿老祖宗出來嚇小孩的意思。

3. 完美得如此醜惡，猶如生物界裡的機關槍。這句是一種多層次類比，簡單來說，有點類似假設要形容一個足球明星，說他是「中國的席丹（齊達內）」一樣。但這裡主要的類比元素是「完美而醜惡」。

「機關槍」自發明以來，一直被公認是「完美的殺人機器」。全自動機槍利用射擊子彈時火藥爆發後的氣體，瞬間完成開鎖、退殼、進彈、閉鎖、擊發一系列動作，就機械部分而言，機關槍的發明是完美的。一次大戰時，由於德軍重用機槍火力配備，英法聯軍在索姆河戰役中死傷慘重，當時機關槍高效率的快速屠殺特性首次面世，世界普遍認為全自動機關槍發明，無疑是人類的一場浩劫；所以就殺人部分而言，機關槍是醜惡的。

故事人物認為，蜂巢作為一個大規模高效能的生育工廠而言，是完美的，但當一切被揭開（文中有敘述），他覺得那些蠕動的蟲令人作嘔。同時又將蜂巢生育工廠中的各個階段，以縮時攝影的觀念，與上述機關槍自動進、退彈擊發的機械原理，作出一種「一目瞭然」的相關聯想，因而形成這種形容。

這是一種跨界類比，一個屬於生物界，一個屬於機械，關連處在進程，也有時間差，目的上卻是兩極的反向：生育與死亡。這種形容或類比的方式，屬於作者的獨特文風。

11

「凱斯，你有什麼不對勁？」亞米帝吉問。侍者領他們到「二十世紀」亞米帝吉的桌位就座。「二十世紀」是洲際飯店附近小湖上幾個漂浮餐廳中最小最貴的。

凱斯打顫。藥效過後的影響布魯斯沒提半個字。他想拿起一杯冰水，但他的手不斷發抖。「可能因為我吃了什麼。」

「我要你到醫生那兒檢查。」亞米帝吉說。

「不過是組胺反應，」凱斯說謊，「我旅行有時候會這樣，吃不同的東西。」

亞米帝吉一身深色西服，白絲襯衫，在這個地方顯得過於正式。舉起酒杯啜飲時，他的金手鐲響動。「我已經幫你們點好餐。」他說。

莫莉和亞米帝吉無言用餐，凱斯顫抖鋸著他的牛排，把一口未吃的牛排分解成一堆一口可吞的小肉塊，然後在肥膩的醬汁裡推來推去，最後整盤放棄。

「天哪，」莫莉說，她的餐盤空蕩蕩，「給我，你知道這有多貴？」她把他的盤子拿過來，「他們得花好多年才能養成整隻動物，然後再宰了牠。這可不是什麼培養槽的東西。」她叉起一口的份量咀嚼。

「我不餓，」凱斯努力說出。他的腦子在熱油裡炸過。不是，他決定，是被丟進熱脂肪然後留在那裡，肥油冷卻，變成厚滯的油脂凝結在皺摺的腦葉上，再被痛楚的綠紫閃光射穿。

「你看起來他媽的非常慘。」莫莉愉快地說。

凱斯試著喝了點酒。β苯乙胺的後效讓酒味如碘酒。

光線暗下。

「『二十世紀』非常榮幸為您帶來，」一個帶著明顯蔓生地口音的聲音隱身宣佈，「彼得，里維耶先生的全象夜總會。」其它桌響起零星掌聲。侍者點亮一根蠟燭，放在他們桌子正中央，撤走餐盤。一下子餐館裡十幾張桌子每桌都閃爍起單根燭影，接著飲料斟上。

「怎麼回事？」凱斯問亞米帝吉，亞米帝吉沒有回答。

莫莉酒紅色指甲剔著牙縫。

「晚安，」里維耶說，在房間遠處一個小舞台上往前走。凱斯眨眨眼。在他的不舒服中，他沒注意到那舞台，也沒看到里維耶是從哪裡出現。他的不安感遞增。

一開始他以為那個男人是被聚光燈照亮。

里維耶發出亮光。光輝像一層皮緊附上他，照亮舞台後的深色布幔。他在投影。

里維耶微笑。他穿著白色晚宴外套。翻領上一朵黑色康乃馨深處燃燒著藍煤。他舉起手，指甲光芒閃爍，他做出問候之姿擁抱他的觀眾。凱斯聽到餐廳一側的淺水拍擊聲。

「今晚，」里維耶說，長眼睛發亮，「我想為大家表演一個比較長的節目，我的新作品。」在他舉起的右掌中一道紅寶石冷光形成。他擲下它。擊上地面的那一點，一隻灰鴿拍翅飛起消失入影幢。有人吹口哨，更多掌聲。

「我的作品是『娃娃』。」里維耶放下雙手，「我希望將今晚在這裡的首演獻給Ⅲ珍·瑪麗—法蘭絲·泰絲爾—艾施普小姐。」一波禮貌性的掌聲。止息之際，里維耶的眼睛彷彿找到他們的桌子，「以及另一位小姐。」

餐廳燈光全部熄滅數秒，只留下燭光。里維耶全象光環隨著燈光暗去，但凱斯還是看得到他，垂首站立。

微弱的光線條開始縱橫成形，在舞台上畫出一個敞開的立方塊。餐廳的光線稍稍回明，但圍繞舞台的結構可能是由凍結的月光築成。低頭，眼睛閉起，手臂僵直貼在兩側，里維耶好像因專注而顫抖。忽然間詭異的立方塊填滿，變成一個房間，四面無牆，觀眾可以看到裡面。

里維耶看起來微微放鬆。抬起頭，依然闔眼。「我總是住在這個房間裡，」他說，「記憶裡沒住過任何別的房間。」房間牆壁的白洋灰已經泛黃。裡面有兩件傢俱——一把普通木椅，一張漆成白色的鐵床架。白漆已經斑駁剝落，露出黑鐵。床架上的床墊沒鋪床單，污漬褥面上有褪色的褐條紋。床上方，唯一的燈泡垂在纏結黑電線之下。凱斯看見燈泡上半部的圓弧上積了厚厚的灰塵。里維耶睜開眼。

「我總是一個人在房間，一直如此。」他在椅子上坐下，面對床。藍煤繼續在翻領上的黑花裡燃燒。「我不知道第一次夢見她是什麼時候，」他說，「不過我記得很清楚，剛開始的時候她是一層薄霧，一個影子。」

床上出現什麼。凱斯眨眨眼，消失了。

「我很難真的抱住她，在我心中掌握她。但是我要抱住她，抱住她還有……」他的聲音在靜默的餐館完美傳送。冰塊在玻璃杯裡鏗鏘；有人咯咯笑；某人悄聲用日文問問題。「我決心如果我能用視覺把她的某些部份具象化，只是很小的部份，如果我能完美看到那個部份，所有最完美的細節……」

床墊上現在躺著一隻女人的手，掌心朝上，雪白的手指無血色。

里維耶傾身，執起手，開始溫柔撫摸。手指頭動了起來。里維耶將手舉到嘴邊，舔起指尖。指甲染著酒紅色蔻丹。

凱斯注視那隻手，不是肢解下來的；皮膚平滑包到後面，無傷痕也沒斷裂。他想起仁清一家精緻外科櫥窗裡的菱形刺青培養槽肌肉。里維耶握著手放到唇上，舔舐掌心。手指試探性地撫摸他的臉。但此時第二隻手躺在床上。當里維耶朝第二隻手伸過去時，第一隻手的手指緊鎖住他的手腕，有如一個骨肉手環。

表演以自身超現實的內在邏輯繼續進行。手臂接著出現。然後腳、腿。雙腿非常漂亮。凱斯的頭抽痛，喉嚨發乾。他喝下最後的酒。

里維耶現在上床，全身赤裸。他的衣服是投射的一部份，但凱斯不記得看到衣服淡出。黑花平放在床腳，裡面藍色火焰依然沸騰。然後身軀現形，隨著里維耶的撫摸而存在，白色，無首，完美，帶著一層微微的汗水光澤。

莫莉的胴體。凱斯目瞪口呆。但它又不是莫莉；而是里維耶想像中的她。胸部不對，乳頭過大，而且顏色太深。里維耶和沒有四肢的軀體在床上纏結，指甲鮮豔的雙手在他身上爬行。此刻床上厚厚鋪起泛黃腐壞的蕾絲褶，一碰就碎裂成片。激起的塵埃粒，圍繞著疾走、捏掐、撫摸的雙手，里維耶和扭曲肢體。

凱斯瞄了一眼莫莉。她面無表情；里維耶投影的色彩在她鏡片上起伏翻轉。亞米帝吉身體向前靠，雙手環在酒杯腳上，淡色眼睛牢牢定在舞台上發光的房間。

四肢和軀幹合成一體，里維耶顫慄。頭出現，影像完成。莫莉的臉，平滑水銀淹蓋雙目。里維耶和莫莉影像開始以新一波的激情交合。接著影像緩慢伸出一隻帶爪的手，亮出五片刀刃，以一種慵懶、夢魘般的刻意，犁過里維耶的裸背。凱斯瞟到一眼剖開的脊柱，但那時他早已站起來踉蹌奔向大門。

他倚著黃檀木欄杆往寧靜的湖水嘔吐。某個像老虎鉗一樣緊箍著頭的東西現在釋放了他。臉頰靠著清冷的木頭跪著，他目光越過淺湖凝視儒勒凡爾納大街的明亮光暈。

凱斯見過這種媒介；當他還是蔓生地的青少年，他們把這個叫做「夢真實」。他記得一名瘦瘦的波多黎各人在東城街燈下，「夢真實」出拉丁騷莎舞的快節奏，夢真女孩抖動、轉圈，觀眾跟著節奏拍手。但那時候要一整輛廂型車的設備還有笨拙的電極頭盔。

而里維耶夢到的，你就看到。凱斯搖搖疼痛的頭，朝湖裡吐口水。

他猜得到結局，最後的高潮。相反的對稱發展：里維耶拼出夢想中的女孩，夢想中的女孩把他肢解。就用那兩隻手。夢血浸染腐壞的蕾絲。

餐廳傳來歡呼和掌聲。凱斯站起來，手在衣服上擦抹。轉身走回「二十世紀」。

莫莉的椅子空了。舞台無人。亞米帝吉一個人坐著，還盯著舞台，酒杯腳夾在指間。

「她呢？」凱斯問。

「走了。」亞米帝吉說。

「去追他？」

「不是。」輕輕鏗一聲。亞米帝吉朝下看著他的酒杯。他抬起左手，握著盛酒杯和杯中的紅酒。斷裂的高腳杯腳柱像銀色的冰突出。凱斯從他手中取起酒杯放到一個水杯上。

「亞米帝吉，告訴我她去哪兒了。」

光線復明。凱斯直視進入淡色眼睛；裡面空無一物。「她去做準備了。你不會再見到她。行動時你們會在一起。」

「里維耶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亞米帝吉站起來，調整外套翻領，「凱斯，好好睡一覺。」

「我們明天行動？」

亞米帝吉無意義微微一笑，然後朝出口走去。

凱斯揉了揉前額，環顧房間。用餐的人起身，男人們說笑，女人們微笑。他第一次注意到包廂，燭光還在私密的黑暗中閃爍。他聽到低聲對話，銀餐具的碰撞。蠟燭在天花板上投出躍動的影子。

那女孩的臉驚鴻一現，有如里維耶的一個投影，她細小的手放在欄杆打磨的木頭上；她前傾，一臉著迷，他這麼覺得，深色的眼睛專注在遠方某處；舞台。那是一張很特別的臉，不算美麗。三角臉形，顴骨高卻奇怪的脆弱模樣，堅定的闊嘴，被鳥一般狹窄的鼻子和外翻鼻孔怪異平衡。然後她消失，退回私密的笑聲和舞動的燭光。

他離開餐館時，注意到兩個年輕法國男子和他們的女友；他們在等船渡到湖遠岸上最近的賭場。

他們的房間靜悄悄，記憶膠墊平滑如潮水刷退的海灘。她的袋子不在。他尋找字條；什麼都沒有。好幾秒之後，窗外的景觀才穿透他的緊張和不愉快進入他的意識。他舉目看見慾物街一景，昂貴的店：古馳，艷子，愛馬仕，麗帛緹㊟。

他凝望，然後搖搖頭，走到他懶得研究的控制平台。他關掉全象影像，回報他的是遠方斜坡層層疊起的公寓。

他拿起電話，帶上涼爽的陽台。

「給我馬可斯·加維號的號碼，」他告訴前檯，「是艘拖船，在錫安星團註冊。」

晶片語音背出十位數號碼。「先生，」它補充，「所詢問的註冊體是巴拿馬籍。」

繆康在第五次聲響後接聽，「唷？」

「是凱斯。你有數據機吧，繆康？」

「有。在導航電腦上，你曉。」

「老兄，能不能幫我把它拿下來？裝到我的保阪上，然後啟動我的控制台，就是上面有幾條突脊的鈕。」

「老大，你那邊怎樣？」

「嗯，我需要些幫忙。」

「在做，老大。我拿到數據機。」

繆康把單純的電話連線接上時，凱斯聽到微弱雜音。當他聽到嗶一聲，他告訴保阪，「把這個製冰。」

「你在高度監聽位置說話。」電腦一本正經提醒他。

「操他老媽，」他說，「不管冰了；別製冰。進入組建。迪西？」

「嘿，凱斯。」腦死線透過保阪的語音晶片說話，仔細設計出的口音全部喪失。

「迪西，你要擊進這裡幫我找一樣東西。你可以盡量大動作。莫莉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要知道在哪兒。我在洲際飯店西335號房。她也登記在這裡，但我不知道她用什麼名字。從這條電話線進入，幫我搜他們的紀錄。」

「說到做到，」腦死線說。凱斯聽到入侵的白色雜音。他微笑。「完成。蘿絲·克羅德尼。退房了。給我幾分鐘去破壞他們的安全網，才能到夠深的程度定出位置。」

「去吧。」

組建的努力使電話發出嗚嗚和喀答聲。凱斯把電話拿進房間，收音器面朝上放在記憶膠墊上。他走進洗手間刷牙。出來時，房間百靈影音組合的螢幕亮起來。一個日本紅星橫躺在金屬靠墊上。一個不在螢幕上的訪問者用德文問了個問題。凱斯盯著看。螢幕跳起藍色鋸齒狀干擾。「凱斯，寶貝，你瘋了嗎，老兄？」聲音緩慢而熟悉。

陽台玻璃牆喀答一聲變成慾物街風景，但街景糊去，扭曲，變成千葉「茶罐」空無一人的室內，紅色霓虹在刮痕累累的鏡牆上無盡複製。

隆隆尼走了出來，高大如行屍，帶著癮頭上海底慢動作的優雅。他一個人在方桌間站定，手插在灰色鯊魚皮褲口袋裡，「真的，老兄，你看起來魂不守舍。」

聲音從百靈喇叭傳出。

「冬寂。」凱斯說。

皮條客懶散聳聳肩，微笑。

「莫莉呢？」

「你不必管。凱斯，你今晚搞砸了。腦死線在自由區到處按鈴。我以為你不會做這種事，老兄。這與你的側寫檔案不符。」

「那麼告訴我她在哪裡，我就叫他停。」

隆搖頭。

「你管不好你的女人，不是嗎，凱斯。總是一再搞丟她們。」

「我會讓個狀況搞到沒辦法收拾。」凱斯說。

「不會的。老兄，你不是那種人。我很清楚。凱斯，你知道嗎，我想你已經猜到在千葉是我叫迪恩做掉你的小賤屄。」

「別，」凱斯說，不自主朝窗子走了一步。

「但是，我並沒有。不過，有什麼了不起的？這對凱斯先生來說有什麼大不了？少騙自己了。我知道你的琳達，老兄。我知道所有的琳達。琳達在我這一行裡是制式產品。知道她為什麼決定要擺你一道？因為愛。這樣你就在乎了。愛？要談談愛嗎？她愛過你；我知道。她雖然微不足道，但她愛過你。你承受不了。她現在死了。」

凱斯的拳頭掃過玻璃。

「老兄，別搞壞那雙手。你很快要鍵擊你的控制台。」

隆消失了，自由區的夜晚和公寓燈光取而代之。百靈自動關閉。

床那一頭，電話穩定鳴叫。

「凱斯？」腦死線在等待，「你跑哪裡去了？我找到了，但不是很完整。」組建飛快說出一個地址，「一個夜總會場所卻被奇怪的冰壁保護著。全部是在我不留資料的情況下搞到的。」

「知道了，」凱斯說，「叫保阪告訴繆康切斷數據機連線。謝了，迪西。」

「不客氣。」

他坐在床上很久，品味著新東西，這件寶物。

憤怒。

「嗨，豺狼。喂，凱西，是朋友豺狼。」布魯斯裸體站在門口，滴著水，瞳孔奇大，「不過，我們正在洗澡，你要等嗎？要洗嗎？」

「不了，謝謝。我需要你們幫個忙。」他把男孩的手臂推開，走進房間。

「嘿，真的，老兄，我們……」

「會幫我忙。你真的非常高興看到我。因為我們是朋友，對吧？我們不是嗎？」

布魯斯眨眨眼，「當然是。」

凱斯背出腦死線給他的地址。

「我就知道他是黑道，」凱西在淋浴中高興叫道。

「我有輛本田三輪車，」布魯斯說，空洞咧著嘴笑。

「我們現在就走，」凱斯說。

在跟凱斯重複問了第八次地址後，「那一層是小間包廂，」布魯斯說。他爬回本田。紅色玻璃纖維底盤在鍍鉻緩衝裝置上搖擺，液化氫電池的廢氣凝結滴落。「你會很久嗎？」

「說不上來。但你要等我。」

「我們等你，好。」他抓抓他的裸胸，「地址的最後一部份，我想是個包廂。43號。」

「豺狼？有人在等你？」凱西伸長脖子探出布魯斯的肩膀，往上瞧著他。這趟車程吹乾她的頭髮。

「倒不是，」凱斯說，「會有問題嗎？」

「直接走到最下面一層，找到你朋友的包廂。如果他們讓你進去，正好。如果他們不想看到你……」她聳聳肩。

凱斯轉身，走下螺旋花式鑄鐵樓梯。轉了六次後他來到一家夜總會。他暫停，點起一根頤和園，朝餐桌看過去。自由區忽然間對他有了意義。交易。他感覺得到交易在空氣中嗡嗡響起。這裡就是當地活動的所在地。不是儒勒凡爾納大街高光澤的外表，而是真實的一面。生意。舞動。混雜的顧客群；可能一半是觀光客，另一半是島上居民。

「樓下，」他對經過的一個侍者說，「我要去樓下。」他給他看他的自由區晶片。那個男的手勢指向俱樂部後面。

他快速走過擁擠桌子，經過時聽到片片斷斷半打歐洲語言。

「我要一個包廂，」他對坐在矮桌上的女孩說，她腿上有一個終端機，「下層的。」他把晶片給她。

「性別偏好？」她把晶片掃過終端機面上一片玻璃板。

「女的，」他不假思索。

「35號。不滿意請打電話。可以先讀一下我們特別服務的顯示，如果你想的話。」她微笑，晶片遞還給他。

電梯在她身後滑開。

走廊燈光藍色。凱斯走出電梯隨機選了個方向。編號的房門；瀰漫著昂貴診所廳廊的噤聲感。

他找到他的包廂。他是在找莫莉的；此時，迷惑中，他舉起晶片放在號碼牌正下方的黑色感應器上。

磁性鎖。開鎖的聲音讓他想起千葉的廉價旅館。

床上的女孩坐起來，說了幾句德文。她的眼睛柔和，不眨眼。自動導航。一個神經阻斷。他退出包廂，關上門。

43號房門跟其它完全一樣。他有些遲疑。無聲的走廊說明了包廂有隔音設備。試晶片是無用的。他用指節敲上烤漆金屬；什麼都沒有。門好像能吸音。

他把晶片放上黑色感應板。

門拴喀答一聲。

不知道怎麼發生，好像在他真正打開門之前她就擊倒他。他雙膝跪在地上，鋼門抵住背，她堅硬拇指上的刀片在他眼睛前幾公分顫抖……

「我的老天，」她說，她起身時打了一下他的頭側面，「你白癡這麼做。你他媽的怎麼打開這些鎖的，凱斯？凱斯？你沒事吧？」

她傾身靠上他。「晶片，」他說，掙扎呼吸。痛楚從他胸腔擴散。她幫他站起來，把他推進包廂。

「你賄賂樓上的人？」

他搖搖頭，斜栽到床上。

「深呼吸。數，一，二，三，四。屏住。吐氣。數。」

他揪住自己的胃。

「妳踢我，」他好不容易說出口。

「應該再下面一點。我想自己一個人。我在沈思，懂嗎？」她在他身邊坐下，「還有聽簡報。」她指指床對面嵌在牆裡的一個小螢幕，「冬寂在告訴我漫射光的事。」

「肉傀儡在哪裡？」

「一個都沒有。那是所有特殊服務裡最貴的。」她起身，穿著她的皮褲和一件寬鬆的深色襯衫，「冬寂說，明天行動。」

「到底怎麼回事，餐廳裡？妳怎麼跑了？」

「因為如果我留下，我可能非得殺掉里維耶。」

「為什麼？」

「他對我做的事，那場戲。」

「我不懂。」

「這非常貴，」她說，伸出右手好像拿著一個隱形蘋果。五支刀片滑出，然後自在收回，「去千葉很貴，手術很貴，要他們強化你的神經系統讓你有配合裝備的反射動作，也很貴……我出道時，你知道我錢從哪裡來嗎？這裡。不是說這裡，是這種地方，在蔓生地。剛開始像開玩笑一樣，因為他們一植入神經阻斷晶片後，錢就像送你一樣。頂多醒來有時候會痛。把貨租給他們，不過如此。事情發生時，你不在。不管顧客付錢要什麼，傀儡屋都有軟體可以提供……」她壓響指節，「好。我在賺我的錢。麻煩的是，阻斷晶片和千葉診所植入的電路不合。所以工作時間開始滲入，我可以記得事情……但那只是惡夢一樣，而且不都是壞的。」她微笑，「後來開始變得奇怪了。」她從他夾克裡取出香菸點燃，「傀儡屋發現我把錢拿去做什麼。我已經裝上刀片，但精緻的神經馬達工作還要去三趟才能完成。我完全不可能放棄傀儡工作。」她吸一口香菸，吐出一陣煙，最後跟上三個完美煙圈，「所以主持傀儡屋的爛人，訂做了特別設計的軟體。柏林，你知道嗎，是性虐殺的本營。殘忍的刺激有很大的市場。柏林。我一直不知道他們給我換上的軟體是誰寫的，不過是根據所有經典。」

「他們知道妳有感覺？工作時是清醒的？」

「我不是清醒的。它像符控流域，不過是空的。銀色，聞起來像雨……你可以看到自己高潮，就像宇宙邊緣外的一顆新星。但我開始記得。你知道，像夢一樣。而且他們沒有告訴我。他們換了軟體，開始租給特殊市場。」

她好像在遠處說話，「我知道，但我沒說出來。我需要錢。夢變得越來越糟，我告訴自己至少其中一些真的只是夢，但那時我逐漸明白老闆有這一小撮我專屬的顧客群。老闆說，對莫莉來說永遠都都不夠好，然後給我加這種狗屁薪。」她搖搖頭，「那個爛屌跟顧客要的價錢是他付給我的八倍，他以為我不知道。」

「他到底開價多少？」

「惡夢。真實的。有一晚……有一晚，我剛從千葉回來。」她丟下香菸，用腳跟蹍熄，坐下，靠著牆，「那一趟，外科醫生深入到最裡面。高難度。他們一定是干擾到阻斷晶片，我出現了。我正和一個顧客在一段例行過程裡……」她手指深探挖進膠墊，「他是個參議員。立刻認出他的肥臉。我們混身是血。不是只有我們。她已經……」她扯著記憶膠墊，「死了。那個爛肥屌，他在那邊說，『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因為我們還沒做完……」

她開始顫抖。

「我想我給了參議員他真正想要的，懂嗎？」顫抖停止。她放開墊子，手指回去順她的深色頭髮，「傀儡屋雇了殺手要幹掉我。我得避一陣子風頭。」

凱斯盯著她。

「所以里維耶昨晚觸動了某根神經，」她說，「我猜它要我恨死他，這樣我心理夠激動會跟著他進到裡面去。」

「跟著他？」

「他已經在裡面了。漫射光。受到Ⅲ珍小姐的邀請，什麼獻給她的狗屁。她在那裡一個私人包廂裡，有點……」

凱斯想起他看過的那張臉。「妳會殺掉他？」

她微笑；冰冷。「他要死的，對。很快。」

「我也有人來看我。」他說，然後告訴她窗子的事，吞吞吐吐說出隆隆尼人物所說關於琳達的部份。她點點頭。

「它可能要你也恨個什麼。」

「也許我恨它。」

「也許你恨你自己，凱斯。」

「怎麼樣？」布魯斯問，凱斯爬入本田。

「有空試試看，」他說，揉揉眼睛。

「真是看不出你是那種喜歡肉傀儡的，」凱西不高興地說，拇指在手腕撫平一片新的貼片。

「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嗎？」布魯斯問。

「當然。把我在儒勒凡爾納放下，酒吧街那邊。」

1. 麗帛緹，Liberty London。英國皇室級設計師百貨。

12

儒勒凡爾納是一條環狀大道，圍繞紡錘體的中心點；慾物街沿著紡錘的長邊縱走，結束在支撐拉多—艾奇森光泵的兩端。如果你從慾物街右轉，在儒勒凡爾納走得夠遠，你會發現自己從左側接近慾物街。

布魯斯的三輪車在視線消失後，凱斯轉身走過一間照明耀眼的大書報攤，十幾種日本雜誌的光亮封面推出本月最新的刺激模擬明星面孔。

頭頂上，沿著入夜的軸線，全象天空閃爍起漂亮星群，暗示出紙牌、骰子面、一頂禮帽和馬丁尼酒杯。慾物街和儒勒凡爾納的交口形成某種峽谷地形，自由區崖邊住戶層層梯狀陽台逐漸升至另一個賭場娛樂中心的臺地。凱斯注視一架遙控超輕型飛行器在上升氣流中，優雅地在人工臺地的綠色邊緣傾斜轉彎，被看不見的賭場泛出的溫和光輝照亮了幾秒。那是一種無人駕駛的雙翼飛機，薄紗聚合物材質，機翼上的絹印讓飛行器看起來像巨大的蝴蝶。之後它消失，隱入人工臺地邊緣後方。他看見從玻璃反射出的霓虹閃光，可能是鏡頭或雷射塔。這些遙控飛行器屬於紡錘體安全系統的一部份，由某個中央電腦控制。

在漫射光裡面？他繼續走，經過一間間酒吧，店名「高低間」，「天堂」，「世界」，「蟋蟀」，「忍者裝束·史密斯」，「緊急事件」。他選擇「緊急事件」因為最小最擠，但不消幾秒他就發現這裡是觀光客聚集的地方。沒有商業交易耳語，只鍍了一層性慾的張力。他短暫想了下莫莉租的包廂樓上的無名俱樂部，但是她鏡面眼睛定在小螢幕的印像讓他想不下去。冬寂在那裡想透露什麼？漫射光山莊的平面圖？泰絲爾—艾施普的歷史？

他買了一杯嘉士伯啤酒，找到靠牆的座位。閉上眼，他去感覺憤怒的心結，那純粹的怒火燃煤。還在那兒；它從哪裡來？他記得在曼菲斯被人弄成殘廢時只覺得困惑，當他為了保護夜城交易利益而殺人時，更是什麼感覺都沒有。琳達在充氣圓頂競技場下死亡，他僅有馬虎的噁心和厭惡。但沒有憤怒。在他小而遠的內心螢幕中，一個狀似迪恩砸上狀似辦公室的牆，爆成一片腦漿和血。他當下明白：憤怒在電玩遊樂場到來，就在冬寂取消琳達李的模擬鬼魅，奪去動物生存最起碼的食物、溫暖和睡眠地。但他要到和隆隆尼的全象建構交手時才明白這一點。

奇怪的東西。他無法衡量它。

「麻木，」他說。他已經麻木很久，很多年。他在仁清的每個夜晚，與琳達一起的夜晚，在床上麻木，在每一次毒品交易的冷汗中央麻木。但現在他找到這溫暖的東西，做為殺人者的那一小部份。肉體，他的某部份說。是肉體在說話，別理它。

「黑道！」

他張開眼睛。凱西穿著一件細肩帶黑色洋裝站在他身旁，頭髮依舊因為搭乘本田車吹得飛亂。

「以為妳回去了，」他說，喝了口嘉士伯掩飾自己的迷惑。

「我要他在這家店放我下車。買了這個。」她手掌撫過弧形腰帶的布料。他看見藍色貼片在她手腕上，「喜歡嗎？」

「當然，」他自動掃視他們四周的臉孔，然後回來看她，「甜心，妳覺得妳想幹嘛？」

「喜歡我們給你的試用品嗎，豺狼？」她這會兒湊得非常近，發出體熱和緊張，狹長眼睛裡瞳孔奇大，脖子青筋像弓弦緊繃。她在顫抖，跟著新鮮藥物刺激無形地振動。「爽嗎？」

「爽。可是退下來的感覺爛透了。」

「所以你需要另一片。」

「然後接下來會怎樣？」

「我有把鑰匙，在『天堂』後面山上，最精采的小窩。人今晚下井辦事去了，懂我的意思吧……」

「如果我懂妳的意思。」

她把他的手合在手中，她的手掌又乾又熱，「你是幫派份子，對吧？豺狼？日本幫派的外籍兵團。」

「妳有慧眼，呃？」他扯出手，摸索著香菸。

「那為什麼你的手指都在？我以為你每次搞砸都要切掉一根手指？」

「我從不搞砸。」他點燃香菸。

「碰到你那天，我看到跟你一起的女孩。走起路來像秀夫。嚇到我。」她笑得太開，「我喜歡。她喜歡跟女生做嗎？」

「沒說過。秀夫是誰？」

「Ⅲ珍的侍從，她這麼說。家族侍從。」

凱斯強迫自己目光呆滯看著「緊急事件」裡的人，然後開口，「山珍？」

「Ⅲ珍小姐。她很炫，很有錢。她爸爸擁有這一切。」

「這酒吧？」

「自由區！」

「真的假的。妳結交高級朋友，嗯？」他揚起眉毛。手臂環起她，手放在她臀上，「妳是怎麼認識這些貴族？凱西？妳是剛進社交圈的低調名媛？妳和布魯斯是那種老資產的秘密繼承人？呃？」他張開手指，揉捏薄黑衫下的肌膚。她靠著他扭動，大笑。

「喔，你知道的，」她說，眼簾半垂算是表示謙虛，「她喜歡參加派對。我和布魯斯常混社交圈……裡面的生活讓她覺得很無聊。她老頭有時候讓她出來，只要她帶著秀夫照顧她。」

「什麼地方變得無聊？」

「他們叫它；『漫射光』。她跟我說，哦，很漂亮，到處是水池和百合花。那是個城堡，真的城堡，都是石頭和黃昏美景。」她依偎在他身上，「嘿，豺狼，老兄，你需要一片貼片。這樣我們才能在一起。」

她脖子上掛著一個細皮帶連著的小皮包。襯著誇張的褐色肌膚，她咬進指肉的指甲塗成亮粉紅色。她打開皮包拿出一個紙襯著的泡泡包裝，藍色貼片在裡面。一件白色東西掉落地上，凱斯彎腰撿起。一隻紙鶴。

「秀夫給我的，」她說，「他教我折過，但我都折不對。脖子最後都折反。」她把摺紙塞回皮包。凱斯看著她撕開泡泡包裝，剝下貼片的貼紙，在他手腕內側平整貼好。

「Ⅲ珍，她的臉很尖，鼻子像鳥？」他看著自己的手比出一個輪廓，「深色頭髮？很年輕？」

「大概。但她真的很炫，懂吧？像是，有錢到爆。」

藥效發作如急行列車狠撞上他，白熱光柱從他前列腺部位沿著脊柱爬升，性精力短路產生的X光照亮他頭骨縫。牙齒在各個槽內像調音叉一樣唱歌，音準如乙醇般清澈完美。他骨頭在肉體朦朧的包覆下是打磨拋光的鉻金屬，關節被一層矽膠薄膜潤滑著。沙塵暴肆虐他擦亮的頭顱底，產生一波波高而稀薄的雜訊在眼後破裂，最純粹的水晶球，擴張……

「來嘛，」她說，拉著他的手，「你現在有感覺了，我們都上來了。上山去，我們可以痛快爽一整晚。」

憤怒擴大，毫不留情，指數成長，像一道載波從β苯乙胺的急流之後湧現，地殼震動出的熔漿，豐富且腐蝕。他的勃起像鉛條。「緊急事件」裡他們四周的面孔是彩繪娃娃，嘴巴的白與粉紅蠕動又蠕動，字變成一個個不連續的聲音氣球浮現。他看著凱西，看見古銅色皮膚裡的每一個毛孔，雙眼無神像呆滯的玻璃，帶了點死金屬色，有一絲腫脹，乳房和鎖骨最些微的不對稱，還有——在他眼睛後頭有什麼閃出白光。

他丟下她的手，朝門跌撞而去，一把推開擋路的人。

「操你媽的！」她在身後尖叫，「搶東西的爛人！」

他感覺不到腿。他把腿當高蹺，瘋狂甩過儒勒凡爾納石板人行道，耳朵裡傳來遠方隆隆巨響，他自己的血液，一面面銳利如刀片的光從十幾個角度切割他的頭顱。

然後他凍結、勃起，拳頭緊握貼在大腿，頭後仰，捲起嘴唇，顫抖。他望著輸家在自由區的黃道星象㊟，全象天空夜總會的星群，移動，像液體滑下黑暗的軸線，像活體雲集在現實正中央。上百個光點一一進入位置，組成一幅巨大簡單的肖像，最終極的單色點畫，夜空中的星圖。琳達李小姐的臉。

當他終於能放低視線看向別處，他發現街上所有其他的臉都在舉頭仰望，閒逛的觀光客因奇觀而靜了下來。天上的光熄滅時，此起彼落的歡呼從儒勒凡爾納回盪至梯狀平台和月塵混凝土築起的層層陽台。

某處時鐘響起，來自歐洲的古老鐘聲。

子夜。

他走了一夜直到清晨。

高峰已經消退，鉻的骷髏一小時一小時鏽蝕而去，肉身漸漸固實，藥物的靈肉被他生命的肉體取代。他沒辦法想事情。他非常喜歡意識清醒卻無法思考的感覺。好像變成每一件他看到的東西：公園長凳，圍繞古舊街燈的一團白蛾，一隻佈滿黑黃斜紋的機器園丁。

錄製的清晨順著拉多—艾奇森的系統潛行升起，粉紅而刺目。他逼自己在慾物街的咖啡座吃下蛋卷，喝下水，抽完最後的香菸。他穿過洲際屋頂，一路擾亂屋頂上的草原。條紋陽傘下，早起享用早餐的人群，專注在牛角麵包和咖啡裡。

他還是感到憤怒。好像在暗巷被人襲擊，醒來卻發現皮夾還在口袋，絲毫未動。他用這個情緒暖身，無法給它一個名稱或者對象。

乘電梯向下抵達他的樓層，在口袋中摸索出當作鑰匙的信用晶片。睡眠這回事變得很真實，可能是他會做的。躺下沙礫色的記憶膠墊，再度找回一片空白。

他們在那裡等著，一行三人，完美白色運動裝和噴漆的古銅膚色，襯托出手工編織傢俱的有機時尚。女孩坐在藤製沙發裡，一把自動手槍放在身邊葉狀花案的靠墊上。

「圖靈，」她開口，「你被捕了。」

1. 「輸家在自由區的黃道星象」。指賭場裡賭輸的人才會到街上看見天空中賭場、夜總會等的全象招牌或廣告；即本章開始時描述「暗示出紙牌、骰子面、一頂禮帽和馬丁尼酒杯」。

第四部：漫射光行動

The Straylight Run

13

「你的名字是亨利·度爾賽特·凱斯。」她背誦出他的出生年份和地點，「巴瑪」單身身份證號碼，還有一連串他逐漸認出是過去用過的別名。

「你們在這裡一陣子了？」他看見袋子裡的東西被分散擺置床面上，沒洗的衣服分類集中。沙色的記憶膠墊上，流星鏢自成一區，位在牛仔褲和內衣之間。

「克羅德尼在哪裡？」兩個男的並坐長靠椅上，手臂交叉抱在古銅色胸前，脖子掛著相同的金鍊。凱斯盯著他們，看出他們假造的青春，被指節上某種洩密的皺摺點出，外科醫生無法抹去的痕跡。

「克羅德尼是誰？」

「飯店登記上的名字。她在哪裡？」

「不知道，」他說，穿到吧台給自己倒杯礦泉水。「她走了。」

「你今天晚上去哪裡了，凱斯？」女孩拿起手槍放上大腿，並沒有真正對著他。

「儒勒凡爾納，幾間酒吧，迷幻出竅。妳呢？」他感到膝蓋很脆弱。礦泉水溫而沒氣。

「我覺得你搞不清楚你的處境，」左邊那男的講，從白色網眼上衣胸前口袋拿出一包吉卜賽女郎菸，「你被捕了，凱斯先生。罪名與陰謀擴張一個人工智慧有關。」他從同一個口袋拿出一個金色登喜路，捧在手掌上，「你叫他亞米帝吉的男人已經被拘留了。」

「柯托？」

那男人眼睛撐大，「對，你怎麼知道那是他的名字？」一毫米的火焰從打火機跳出。

「我忘了，」凱斯答。

「你會記得的。」女孩說。

他們的名字，或者工作代號，是蜜雪兒、羅蘭，和皮耶。凱斯決定，皮耶會扮演狠警察；羅蘭會站在凱斯這邊，提供些小善意——當凱斯謝絕吉卜賽女郎菸，他找到一包沒開封的頤和園——然後，基本上扮演皮耶冷酷敵意的對比。蜜雪兒則是「作紀錄的天使」，偶爾在質問的方向上做些修正。他確定他們其中一個或全體都裝了監聽，很可能是刺激模擬類，他現在所說的和做的都可以被接受作為證據。證據，在藥性消退的煎熬中，他問自己，什麼的證據？

知道他跟不上他們的法語，他們之間自由交談。至少看起來如此。他還是捕到足夠的字眼：普利，亞米帝吉，感知/網，現代黑豹的名字，在巴黎腔法文的活潑海洋上像冰山尖一樣冒出。但也非常可能這些名字是為了他而放進去。他們總是用克羅德尼來指莫莉。

「你說你是被雇來參與一項行動，凱斯？」羅蘭說，他緩慢的說話方式目的在表達他通情達理，「而且你不清楚目標的性質。這在你這一行不是很不尋常？在入侵防衛系統後，你不就無法完成所要求的任務？一定有什麼動作是必要的，對吧？」他往前傾，手肘放在噴成褐色的膝蓋，手掌伸出像要接受凱斯的解釋。皮耶在屋子裡踱步，此時在窗邊，彼時又到門邊。蜜雪兒是那個裝了監聽的，凱斯判定。她的眼睛從不離開他。

「我可以穿上衣服嗎？」他問。皮耶堅持要他脫光，搜查他牛仔褲的接縫。現在他裸身坐在藤製的腳凳上，一隻腳白得難堪。

羅蘭用法語問了皮耶幾句話。皮耶，又回到窗邊，正透過一對扁小的雙筒望遠鏡觀看。他漫不經心用法文「不」了一聲，羅蘭聳聳肩，朝凱斯揚起眉毛。凱斯決定這是微笑的好時機。羅蘭回報以微笑。

最老套的教科書警察狗屎，凱斯心想。「這樣吧，」他說，「我很不舒服，在一間酒吧用了很糟的藥物，你懂吧？我想躺下來，你已經抓到我了。你說亞米帝吉也在手上；你們逮了他，去問他。我只是雇來的幫手。」

羅蘭點點頭，「還有克羅德尼呢？」

「我被雇用的時候，她已經跟亞米帝吉在一起了。只是一個打手，剃刀女郎。知道的就這麼多。也不算很多。」

「你知道亞米帝吉的真名是柯托，」皮耶說，眼睛還藏在望遠鏡的軟塑膠凸緣後面，「你怎麼知道的，我的朋友？」

「我猜他提過幾次，」凱斯回道，後悔剛才說溜了嘴，「每個人都有幾個名字。你的名字是皮耶？」

「我們知道你在千葉是怎麼被修復的，」蜜雪兒說，「那可能是冬寂犯的第一個錯誤。」凱斯儘量眼神空洞瞪著她。這個名字之前還沒被提起。「施行在你身上的過程，讓診所的老闆申請了七個基本專利。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意思就是千葉市這個地下診所的經營者，現在擁有三大醫藥研究集團的控制股權。這違逆一般事物的秩序，你知道，會引人注意。」她把雙臂交錯在小而高聳的胸部前，安穩靠上印花椅墊。凱斯猜她有多大。大家總說眼睛會透露年紀，但他從看不出來。朱利·迪恩在玫瑰石英眼鏡後的是一個十歲小孩的無私雙眼。蜜雪兒的指關節也不顯得老。「跟蹤你到蔓生地，又弄丟你，在你離開伊斯坦堡前跟上。我們順著這條線往回看，在座標網裡回溯你，決定是你策動了在感知/網發生的暴亂。感知/網很急切跟我們合作。他們幫我們做了一次盤點。發現麥考依·普利的唯讀記憶人格組建不見了。」

「在伊斯坦堡不費吹灰之力，」羅蘭幾乎帶著歉意，「那個女的惹惱了亞米帝吉的秘密警察聯絡人。」

「然後你們到這裡，」皮耶把望遠鏡滑進短褲的口袋，「我們很高興。」

「有機會做日光浴？」

「你懂我們的意思，」蜜雪兒說，「如果你想假裝不懂，只是讓事情對自己很不利。這還有引渡的問題。你要跟我們回去，凱斯，還有亞米帝吉。但我們到底要去哪裡？瑞士？在那裡你只會被當作人工智慧審判中的一名小卒。或者去『巴瑪』？那裡你會被證實不僅參加了資料入侵和竊盜，還有公共危害行為導致十四條無辜性命死亡。選擇在你。」

凱斯從菸盒中取出一根頤和園，皮耶用金色的登喜路幫他點燃，「亞米帝吉會保護你嗎？」打火機晶亮的蓋子啪地一聲斷句，收起問話。

從β苯乙胺的疼痛和苦味中，凱斯朝上看著他，「老大，你年紀多大了？」

「大到知道你完了，被燒焦了，全部都結束了，還有你在擋路。」

「有件事，」凱斯吸一口菸，把煙往上吹向圖靈註冊組織的幹員，「你們在這裡有任何真的司法管轄權嗎？我的意思是，不是應該有自由區保安隊加入你們團隊？這是他們的勢力範圍，不是嗎？」看見瘦削男孩臉上的黑眼睛忽然冷酷，他混身緊繃等著被揍，但皮耶只是聳聳肩。

「無所謂，」羅蘭說，「你會跟我們走。我們精通各種法律歧異狀況。註冊組織裡我們這個支部是依據某些條款行動，這些條款給我們很大的彈性空間。在某些狀況中如果機動性是必要的，我們還會創造彈性。」親切的面具扯下了，忽然間，羅蘭的目光和皮耶一樣嚴峻。

「你比笨蛋還糟，」蜜雪兒站起來，槍拿在手上，「你根本不關心你的同類。幾千年來人們夢想和魔鬼締約，只有現在才有可能。他們用什麼支付你？你開價多少，幫這個東西釋放自己生長？」在她年輕的聲音中有一股世故的疲倦感，不是什麼十九歲能聚集出來。「你現在穿衣服，跟我們走。還有那個你叫他亞米帝吉的人。你會跟我們回到日內瓦，在這個智慧體的審判上作證，要不然，我們就殺掉你。立刻。」她舉起槍，一把滅音器配備完整流暢的德國黑色華特。

「我已經在穿了，」他說，踉蹌走近床；他的腿還在發麻不聽使喚。他摸索出一件乾淨T恤。

「我們的船已經準備好。我們會用脈衝武器洗去普利的組建。」

「感知/網會很火大。」凱斯說；心裡想著：也洗掉所有保阪裡的證據。

「擁有這種東西，已經讓他們惹上麻煩了。」

凱斯把上衣拉下頭，看見流星鏢在床上，沒生命的金屬，他的星星。他去感覺那股憤怒，發現已經消失。屈服的時候到了，順其自然吧……他想起那些生化毒素囊，「爛肉的日子來了，」他喃喃說。

通向草原的電梯裡，他想著莫莉。她可能已經在漫射光裡獵殺里維耶。也可能被秀夫獵殺，他非常可能就是芬的故事裡收回說話頭像的忍者複製人。

他前額靠上無光澤的黑色塑膠鑲板，閉起眼睛。四肢像木頭，老而彎曲，因雨淋而沈重。

午餐在樹下鮮明的陽傘蔭中進行。羅蘭和蜜雪兒演起對手戲，開朗地用法文聊天；皮耶殿後。蜜雪兒的槍口近距離保持在他肋骨位置，白色鴨絨夾克掛在臂上遮住手槍。

走過草原，在桌子和樹間穿梭，他猜想假如自己垮下來，她會不會開槍射他。黑色毛皮在他視野邊緣沸騰㊟。他朝上看向拉多—艾奇森電樞的白熱細條，發現一隻巨大的蝴蝶優雅斜飛在錄製的天空。

他們來到草原邊緣的護欄山崖，野花在慾物街峽谷吹上來的風中翩轉起舞。蜜雪兒甩動黑短髮指著，對羅蘭用法文說了幾句。她聽起來真的很快樂。凱斯順著她手勢方向，看見人工湖的弧線，賭場的閃爍白光，成千松綠色長方形游泳池，日光浴者的身體，小小的青銅色字符，全都根據引力作用的不同數值，平靜保持在自由區殼體無止盡的弧形上。

他們沿著欄杆走向跨越慾物街的華麗鐵拱橋。蜜雪兒用華特的槍口戳他。

「放輕鬆好嗎？我今天幾乎沒辦法走路。」

他們上橋走不到四分之一，一架超輕型飛行器發動攻擊，它的電動引擎寂靜無聲直到碳纖螺旋槳削去皮耶頭顱上半部。

有一瞬間他們籠罩在這個東西的陰影下；凱斯感覺熱血噴上他頸後，接著被人絆倒。他滾到地上，看到蜜雪兒背部著地，膝蓋屈起，雙手握著華特瞄準。完全白費力氣，他心想，憑著驚嚇中一種奇特的澄明洞察；她想擊落超輕型。

然後他狂奔。跑過樹叢第一棵樹他回頭；羅蘭在後面追。他目睹脆弱的雙翼飛機撞上橋的鐵欄杆，扭曲變形，橫向翻轉，把女孩連帶掃下，一起朝慾物街墜落。

羅蘭沒有回頭。他表情凝固，發白，齜牙。他手裡有什麼東西。

當羅蘭經過同一棵樹，機器園丁解決他。它從修剪好的枝枒上直接落下，一個形狀像螃蟹混身黑黃斜紋的東西。

「你殺了他們，」凱斯喘氣，疾奔，「操你媽的神經病，你把他們全殺了……」

1. 「黑色毛皮在他視野邊緣沸騰」。指嗑藥後在藥效未退盡情況下，被黑影遮掩住的草原的錯覺。

14

小列車時速八十公里射出隧道；凱斯一直閉著眼睛。淋浴是有幫助，但往下看到皮耶的血在白磁磚上沖淡成粉紅，他嘔掉他的早餐。

隨著紡錘體窄縮，重力衰減。凱斯的胃翻騰。

艾羅和他的速克達在泊航站等待。

「凱斯，老兄，事情大條。」輕柔聲音微弱傳進他的耳機。他用下巴調整聲控，窺進艾羅頭盔的力顯聚碳酸酯面罩。

「得上加維號，艾羅。」

「唷。綁好，老兄。可是加維號俘虜。遊艇，來過，又回來。現在鎖住馬可斯·加維。」

圖靈？「來過？」凱斯爬進速克達框架，開始繫上安全帶。

「日本遊艇。帶給你一包東西……」

亞米帝吉。

當馬可斯·加維在視線出現，凱斯腦子裡升起黃蜂和蜘蛛的混淆影像。小拖船溫暖靠著一艘長它五倍蟲樣的豪華灰船胸前。襯著加維號的補釘船殼，爪鉤臂顯得十分突出，帶著一種真空和自然陽光的奇異清晰。一條淺色的波形伸縮通道自遊艇蜿蜒而出，避開拖船引擎，從側面彎彎曲曲蓋住船尾艙口。整個安排感覺很猥褻，但與性的關連不大，與餵食有關。

「繆康怎麼樣？」

「繆康沒事。沒人從管子下來。遊艇領航員跟他講話，說放輕鬆。」

他們繞過灰船，凱斯在一堆長方形的日文下面，看到清楚的白色大寫船名HANIWA㊟字樣。

「我不喜歡這種情況，老哥。我覺得現在也許是該趕快閃人的時候。」

「繆康也是這麼想，老兄，可是加維號在這種情況下跑不遠。」

凱斯從前方閘門進來取下他的頭盔時，繆康正對著無線電咕噥出一連串加速的行話。

「艾羅已經回『搖滾』了，」凱斯說。

繆康點點頭，繼續對著麥克風耳語。

凱斯把自己拉過領航員飄動的串串髮綹，開始脫下他的真空裝。繆康眼睛現在閉起；他邊聽著鮮橘色耳機傳來的回話邊點頭，眉頭鎖著一臉專注。他穿一條破牛仔褲，一件老舊尼龍綠夾克，袖子已經扯掉。凱斯把紅色三洋真空裝劈啪放進儲物網架，再把自己拉下重力網。

「看看鬼魂要說什麼，老大，」繆康說，「電腦一直在找你。」

「誰在上頭那個東西裡面？」

「以前來過的同一個日本男孩。現在加入了你的亞米帝吉先生，從自由區出來……」

凱斯戴上電極切入。

「迪西？」

母體呈現給他錫金鋼鐵聯合的粉紅球體。

「老弟，你搞什麼？我聽到不少聳人聽聞的故事，保阪已經接上你老闆船上的同步資料庫，活躍得很。你惹了圖靈的條子？」

「對，不過冬寂把他們殺了。」

「這也擋不了他們太久。他們的來源多得是人；會傾巢而出。我敢打賭他們的控制平台一定像蒼蠅撲大便一樣佈滿這塊座標網位。可是凱斯，你老闆他說行動，他說幹活而且現在就幹。」

凱斯打下自由區的座標。

「給我一秒鐘完成，凱斯……」腦死線快又準執行一連串錯綜的跳躍，母體糊去漸變，凱斯羨慕地抽了一下身子。

「哇他媽的，迪西……」

「嘿，小子，我活著的時候就那麼棒了。你什麼都還沒見過。別碰！」

「那是它嗎，呃？靠左的綠色大長方形？」

「就是了。泰絲爾—艾施普集團的核心企業資料。那塊冰是他們兩個友善的人工智慧製造的。我看跟軍事單位不相上下。最頂級的狠冰，像墳墓一樣黑漆像玻璃一樣平滑。看你一眼就毀了你腦子。我們現在再接近一點，它就會從我們屁股追進來，再從兩隻耳朵出去，跑去跟泰—艾會議室裡的小子們說出你鞋子的大小還有你雞雞的長度。」

「情況看來不妙，不是嗎？我的意思是，圖靈已經在查這件事，我在想或許我們該閃人了。我可以把你帶走。」

「是啊？一點不假？你不想看看那個中國程式能做些什麼？」

「嗯，我……」凱斯瞪著泰—艾冰塊的綠牆，「嗯，去他的。好，我們行動。」

「把它插進去。」

「嘿，繆康，」凱斯切出說，「我可能一連八小時要在電極下。」繆康又在抽大麻，船艙泅泳在菸霧裡。「所以我可不能讓我腦袋……」

「沒問題，老大。」錫安人一個高躍前滾翻，在帶拉鍊的網袋裡翻尋，拿出一卷彎曲的透明細管還有封在無菌氣泡包裝裡的東西。

他叫那個德州導尿袋，凱斯一點都不喜歡。

他插入中國病毒，暫停，然後驅動程式到位。

「好，」他說，「可以進行了。繆康，聽著，如果情況真的危急，你就抓我的左手腕，我感覺得到。要不然，你就照著保阪的指示去做，可以嗎？」

「當然，老大。」繆康點起一卷新大麻。

「還有打開滌氣機。我不要那狗屁混亂我的神經傳導。我殘留的藥效已經夠糟了。」

繆康咧嘴笑。

凱斯切入。

「要命了老天，」腦死線說，「看看這個。」

中國程式在他們四周打開。多彩的影子，無限半透明的層次不斷移動結合。巨大，變化多端，它高聳在他們之上，遮蔽起空無。

「媽耶，」腦死線說。

「我去看看莫莉，」凱斯輕拍刺激模擬開關。

自由落體。刺激感有如潛入完全清澈水中。她正上上下下起伏經過月塵混凝土的槽紋寬管㊟，每兩公尺有白色霓虹管圈照明。

連線是單向的，他沒辦法跟她說話。

他反身。

「乖乖，真夠惡的一個程式。有史以來最騷的貨。那個天殺的東西是隱形的。我剛租用了那個粉紅小方盒二十秒，在泰艾—冰塊左向四躍的位置，從那裡看一眼我們的樣子。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不在那兒。」

凱斯在母體裡搜尋泰絲爾—艾施普大冰的四周，終於找到那個粉紅色結構。標準的商業單位，他點擊接近。「可能它有故障。」

「可能，但我想不是。不過我們的寶貝是軍方的，而且是新的，它就是不留下紀錄。如果留下登錄，我們會被解讀成中國發動的偷襲，但完全沒有人注意我們。甚至漫射光裡的人可能也沒有。」

凱斯看著遮住漫射光的空白牆，「那麼，對我們有利，對吧？」他說。

「可能，」組建做出近似的笑聲。刺激感使得凱斯抽搐。「我又幫你查了一下『老光十一』，只要你在啟動的這一端，它還真友善，有禮貌又樂於助人。英文也說得好。緩速病毒你聽過嗎？」

「沒聽過。」

「我聽說過一次，那時候還不過是個想法。但是老光正是緩速病毒。我們不鑽洞，不插入，而是慢慢和這塊冰介面互動，慢到連冰都沒有知覺。光的程式邏輯表面算是有點卑鄙，把上目標然後突變，變成與冰的結構完全一樣。然後我們鎖定，主要的程式切進去，開始在冰的內部圍著邏輯繞圈子講話。在他們感到不安前，我們早就變成他們的連體雙生了。」腦死線大笑。

「但願你今天不要那麼死命地樂，老哥。你那種笑很刺激我的脊椎。」

「太不幸了，」腦死線回答，「死老頭需要笑。」凱斯拍下刺激模擬開關。

然後他砸落糾結的金屬和塵味，掌根撞上光滑紙面傾滑出去。身後有什麼東西嘈雜倒塌。

「拜託，」芬說，「放輕鬆點。」

凱斯四肢攤開趴在一疊泛黃雜誌上，「大都會全象術」暗淡燈光下，女孩們對他諂媚示意，一銀河渴望的甜美潔白牙齒。他吸著老雜誌的味道，趴在地上直到心臟跳得慢下來。

「冬寂，」他說。

「對，」芬說，在他身後某處，「你明白了。」

「滾開，」凱斯坐起來，按摩雙腕。

「拜託，」芬從一牆廢物的凹處步出，「這種方式對你比較好，老兄。」他從大衣一個口袋掏出他的帕塔格斯點燃。古巴菸草味道瀰漫商店。「你要我在母體裡像一團著火的樹叢接觸你？在這裡一小時才佔用你幾秒鐘而已。那邊你不會錯過什麼。」

「突然變成我認識的人出現，你有沒有想過會搞得我神經緊張？」他站起來，狠狠拍去黑色牛仔褲前面的淺色灰塵。他轉身，怒視塵埃覆蓋的櫥窗，通往街道的門關起。「外面是什麼？紐約？還是到此為止？」

「嗯，」芬說，「你知道，就好像林子裡有樹倒下，沒人在場所以沒人聽到。」他對凱斯露出奇大的門牙，抽了一口他的菸，「如果你想的話，請隨便走走。都在那裡。至少你曾經見過的所有部份。這是記憶，不是嗎？我接上你，把記憶分類，再把它回導進來。」

「我沒那麼好的記憶，」凱斯說，環顧四周。低頭看自己的手，背過去，他想記起手掌紋路的走向，但做不到。

「每個人都有，」芬說，把香菸擲到地上用腳跟碾熄，「但你們之中不是很多人能夠進去取用。大部份的藝術家可以，假如他們有點水準的話。你現在如果把這個建構放上現實中芬在曼哈頓下城區的地方，你會看出不同，不過差別可能不像你想的那麼多。對你而言，記憶是全象的。」芬扯了扯他的小耳朵，「對我是不同的。」

「全象的？你意思是什麼？」這個詞讓他想起里維耶。

「意思就是，全象的觀念典型是你能想出最近似人類記憶的代表。可是你從來沒有利用它做什麼。我是說你們，人類。」芬往前走幾步，流線型的頭顱斜傾，向上凝視凱斯，「如果你們試過，我可能就不會發生。」

「這又是什麼意思？」

芬聳了聳肩。他襤褸的斜紋軟呢外衣肩頭過大，還聳著沒落回肩膀位置。「凱斯，我在盡力幫你。」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你。」大黃門牙又露出來，「因為你也需要我。」

「鬼扯。你能讀我的心思嗎？芬？」他做了個鬼臉，「我是說，冬寂。」

「心思不是讀的。你看，你還有觀念典型給你的印記，而你幾乎讀不懂。我能夠存取你的記憶，但記憶跟心思不同。」他伸進一個古董電視破開的機殼，拿出一支銀黑色的真空管，「看到這個嗎？我DNA的一部份，算是……」他把手上的東西擲入暗影，凱斯聽到它清脆破碎。「你們一直在建造模型。巨石圈，大教堂，管風琴，加入機器。我不知道我現在為什麼在這裡，但你知道嗎？如果今晚行動順利進行，你終於要弄出那個真正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說的『你』是複數，你的同類。」

「你把那些圖靈殺了。」

芬不耐聳肩，「非得，不得不。你應該領情一點。他們要解決你絕對不會考慮兩次。不管怎樣，我把你弄來的原因是我們必須多談談。還記得這個？」他的右手拿著凱斯夢裡燒黑的黃蜂巢，在光線暗淡的封閉商店裡發出燃料的臭味。凱斯踉蹌退步靠上一壁的破爛。「對。這就是我。用窗子裡的全象鑽探裝備做到的。在我第一次讓你腦死的時候從你接出的另一段記憶。知道這段為什麼重要嗎？」

凱斯搖頭。

「因為，」——接著蜂巢不知所以消失——「這是你所有經驗中最接近泰絲爾—艾施普將要成為的東西；人類世界的同等物。漫射光就像那個蜂窩，反正不管怎樣要像那樣。我想這個比喻會讓你好過一點。」

「好過一點？」

「因為能知道他們是怎麼一回事。你剛才快要恨透我了。很好。但請改恨他們。我們是一樣的。」

「聽著，」凱斯說，朝前一步，「他們從來沒對我幹什麼爛事，而你，卻相反……」可是他卻感受不到憤怒。

「總之泰—艾打造了我。那個法國女的，她說你出賣了同類，說我是魔鬼。」芬咧口笑，「無所謂。在一切結束前，你總要恨個誰。」他轉身朝店的後面走去，「嘿，來啊，趁我把你弄到這裡的時候，給你看一點漫射光。」他掀起毯子的一角。白光流了進來。「老兄，別老站在那裡。」

凱斯跟上，摩擦著臉。

「好了，」芬說，抓住他的手肘。

在一陣揚起的塵埃中，他們被拉過陳舊的羊毛毯，開始自由下落，在月塵混凝土建造的槽紋管走廊，白色霓虹管每兩公尺環成一圈。

「天哪，」凱斯不斷翻滾。

「這是前面的入口，」芬說，他的呢外套啪啪拍擊，「假如這不是我建構出來的，商店的座落點會是主要大門，被自由區的主軸監管。因為你沒有可用的記憶，所以全部細節都很不足。除了你從莫莉那兒得到的這一小部份……」

凱斯想辦法豎直身體，卻開始像開瓶器螺絲錐盤旋直落。

「等一下，」芬說，「我們往前快轉。」

壁面模糊，一頭向前衝的昏眩刺激感，各種顏色，閃電轉彎，穿過狹窄走廊。在某一點一剎那的漆黑，好像是他們穿過幾公尺的實心牆。

「這裡，」芬說，「這就是了。」

他們在一間完美正方形房間的中心，牆壁和天花板用長方形暗色木板鑲成。一面燦爛的地毯鋪滿地板，仿自微晶片的花案，藍色和猩紅色羊毛鉤勒出電路線。在房間正中央，和地毯花案完全對齊處，立著一個霧面白玻璃的方形柱腳。

「漫射光山莊，」方形柱腳上一個鑲著珠寶的東西說，聲音悅耳如音樂，「是朝自己內部生長的形體，一個歌德式建築的可笑怪物。漫射光裡每個空間都有些秘密；這些無止盡的連串房間，由廊道和彎曲如腸的拱頂樓梯井連接，在那裡目光陷入越來越窄的弧線，越過華麗的屏風，空的壁龕……」

「Ⅲ珍的作文，」芬說，變出他的帕塔格斯，「十二歲寫的，符號語言學課程。」

「自由區的建築師極力隱瞞一個事實，就是他們是依照旅館房間傢俱擺設的平庸準確度來安排紡錘內部。在漫射光裡，殼體內在表面長滿拼命增生的結構，各種形狀流動，糾結，上升至微晶體電路的堅實核心，我們家族的企業心臟，一個矽圓柱體，有著像蟲子蛀出的細窄維修保養隧道，有些還沒有一個人的手寬。鮮豔的螃蟹在那裡挖洞，工蜂警覺著微型機械的敗壞和破壞。」

「你在餐館看到的就是她，」芬說。

「以群島的標準來看，」頭像繼續，「我們是一個老家族，我們家的繁複盤旋反映出家族的年歲。不過也反映出別的事。從符號學分析山莊，證明一種內轉，背棄殼體之後的明亮空無。

「泰絲爾和艾施普爬上重力井才發現他們痛恨太空。他們建立自由區來開發新島嶼的財富，變得富有而古怪，然後築起漫射光裡延伸出來的部份。我們把自己封閉在我們的金錢後面，朝內生長，製造出一個自我的無縫宇宙。

「漫射光山莊不知道任何天空，不管是錄製的或者其它種類。

「在漫射光山莊的矽核心有一間小房間，是整個大結構裡唯一的矩形房間。這裡，在一個普通的玻璃柱腳上，放了一座華麗的半身像，白金和景泰藍，釘飾著青金石和珍珠。它雙眼明亮的透明珠是切割自一艘太空船的合成紅寶石目視舷窗，那艘船把第一代泰絲爾送上井，再回去接第一代的艾施普……」

頭像靜默下來。

「然後呢？」凱斯終於問，幾乎期待這個東西會回答他。

「她就寫到這裡，」芬說，「沒寫完。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孩。這東西算是某種儀式性的終點，我需要莫莉在這兒，在時機到來的一刻說出正確的那個字。這就是最吊詭的部份。不管你和腦死線駕著那個中國病毒能有多深入，如果這東西沒聽到那個神奇的字，一切都是狗屁。」

「那麼，那個字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因為我不能知道，這個事實你可以說基本上定義了我。我是那個不知道這個字的。就算你知道了，然後告訴我，老兄，我還是無法知道。這一點是用硬體接線焊進去的。某個人就必須在你和腦死線擊入冰壁，搗毀核心的那一刻，學到這個字，帶到這裡來。」

「會發生什麼？」

「在那之後我不再存在，我停止。」

「這點我可以接受。」凱斯說。

「當然。但是你最好小心一點，凱斯。呃，我的另個腦葉好像在注意我們。一個燃燒的樹叢看起來跟另一個是差不多的。還有亞米帝吉已經開始解體了。」

「什麼意思？」

然而鑲板房間從十幾個不可能的角度自動折疊，像隻紙鶴跌落符控流域。

1. HANIWA，日文，埴輪。西元三到六世紀日本古墳時代墳周圍或頂部的中空圓筒黏土塑像或素陶器物形象。

2. 槽紋管，原文tube of fluted。fluted tube，「槽紋管」是管類製造業的專有名詞，指內壁有條紋凹槽的管，類似槍管膛線，形成凹凸表面。管內槽紋有像槍膛線呈螺旋紋、直條紋、貝殼圓弧凹陷等，各種紋路或形狀。

15

「想打破我的紀錄，小子？」腦死線說，「你又腦死一次，五秒。」

「坐穩了，」凱斯說，擊下刺激模擬開關。

她蹲踞在暗處，手掌抵著粗糙水泥。

凱斯·凱斯·凱斯·凱斯。數位顯示的字母數字碼閃動出他的名字，冬寂通知她這個連線。

「真可愛，」她說。她腳跟著地，摩擦雙掌，把指關節壓得喀喀響。「什麼事耽誤你？」

時間·莫莉·現在·時間。

她舌頭用力壓住她的下門牙，一顆微動，啟動微頻道電流；黑暗中亂數跳動的光子被轉換成脈衝電子，她四周的水泥變得死白而粗粒。「好，寶貝。我們現在出去玩耍。」

她躲藏的地方原來是某種維修地道。她從一個有鉸鏈的華麗陳舊銅柵爬出。他看到她足夠的手臂和手，知道她又穿了那套聚碳酸酯衣服。在那塑膠下，他感覺到緊薄皮衣的熟悉張力。她手臂下有什麼吊掛在安全帶或槍套裡。她站起來，拉下套裝拉鍊，碰了碰槍把的格紋塑膠。

「嘿，凱斯，」她說，字幾乎沒發出音，「你在聽嗎？跟你說個故事……我以前有這麼一個男孩。你有點讓我想起他……」她轉身探測走廊，「強尼，曾經是他的名字。」

低矮的拱形走廊放置了十幾個博物館展示櫃，看似古舊的褐色木櫃正面嵌著玻璃。襯著走廊牆壁的自然弧度，這些櫃子感覺很不搭調，好像被送到這裡排成一列後，原來的目的卻被遺忘。每十公尺一個托著球形白光的暗銅壁座。地面不平，隨著她進入走廊，凱斯發現原來是上百張大小地毯亂數鋪在地面。有些地方疊了六張厚。一地手織羊毛形成的一塊塊柔軟補綴。

莫莉不太留意櫃子和裡面的物件，讓他有點生氣。他只有從她漫不經心的掃視中滿足自己，陶器的殘片，古董兵器，一個密佈生鏽釘子看不出所以然的東西，數段磨損的織錦……

「我的強尼，你知道，很聰明，真的很搶眼的男孩。在記憶巷做『庫藏』起家，腦子裡有晶片，人們付錢把資料藏在他頭裡。我遇到他那個晚上，日本黑道在追他，我把他們暗殺了。完全是走運，凱斯，但我為他做了。從那以後，關係又緊又甜蜜。」她幾乎沒有動唇。他感覺她形成那些字；他不需要聽到那些字大聲說出。「我們跟一個魷魚㊟接頭，讀出他曾經貯藏過所有資料的線索，全部轉上磁帶，然後開始威脅精選顧客，他以前的顧客。我做中間人、打手、把風。我是真的快樂。凱斯，你有沒有快樂過？他是我的男孩。我們一起工作，合作夥伴。認識他的時候，我大概才離開傀儡屋八個星期……」她暫停，蹭過一個急轉彎，然後繼續。更多玻璃木櫃，側邊的顏色讓他想起蟑螂翅膀。

「緊密、甜蜜，我們那時候就這樣滴答滴答地穩定進行。好像沒人能動我們，我也不會讓他們動。我猜黑道還是要對付強尼。因為我殺了他們的人，強尼又騙了他們。這些黑道，他們經得起他媽的慢慢來，唉，他們能夠等上一年又一年。給你完整的生活，這樣當他們過來把它奪走時，你會失去得更多。像蜘蛛一樣有耐心，參禪的蜘蛛。

「我那時候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以為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就像你年紀輕的時候，自以為與眾不同。我那時候很年輕。然後他們出現了，就在我們覺得也許夠了可以不幹，錢收一收，或許到歐洲去；我跟他都不知道去歐洲要做什麼，沒什麼好做。但我們那時候過得很肥，瑞士太空軌道帳戶，成堆的玩具還有傢俱，磨掉你幹這一行的銳氣。

「總之，他們派來的第一個很厲害。從來沒見過的反射動作，植入的，夠對付十個普通混混的類型。但第二個，我不知道，像個和尚。基因複製，從細胞起就是個鐵石殺手。他身體裡帶著死亡感，那種沈寂，像透過雲釋放出來……」走廊分叉，她的聲音減弱，兩個相同往下的樓梯間。她選擇左邊。

「有一次，我還是個小小孩，我們非法聚居在哈德遜河邊。那邊的老鼠，天哪，因為吸收進的化學物質變得好大，跟我一樣大。有一隻整個晚上在聚居的地板下亂搞。天快亮時，有人帶來一個老頭，兩頰都是皺褶，雙眼發紅。他有一卷油亮的皮包裹，鋼製工具放在裡面避免生鏽。他展開它，裡面有一把舊左輪和三顆子彈。老頭放入一顆子彈，然後在聚居的地方來回走動，我們都貼牆靠著。

「兩手叉在胸前，低著頭，來來回回，像是忘了他的槍；聽著那隻老鼠。我們安靜下來。老頭走一步，老鼠就動一下。老鼠動一下，他走另外一步。搞了一個小時，他好像想起他的槍。露齒笑著，對準地板，扣下扳機。把槍捲上走人。

「我後來爬下去看，老鼠兩眼中間有個洞。」她在觀望走廊上間隔出現的封閉房門。「來找強尼的第二個人，他就像那個老頭。不老，但就像那樣。他是那種殺法。」走廊變寬。豐富的地毯海在一個巨大的分枝燭台下起伏，燭台最下面的水晶垂飾幾乎碰地。莫莉進入大廳時，水晶清脆碰擊。第三·門·左邊，信息顯示閃爍。

她左轉，避開倒過來的水晶樹。「我只看到他一次。我正走進我們的地方，他剛好要出來。我們住在一個改建的工廠空間，很多從感知/網來的年輕人喜歡的。原來就有很好的安全措施，我還加上真正重量級的裝置讓安全更滴水不漏。我知道強尼在上面。但這個小個子的人，出來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沒說一句。僅僅對望我就知道了。平凡的小個子，平凡的衣服，沒半點傲氣，很恭順的樣子。他看我一眼然後坐上一輛人力車。我心裡知道。上樓，發現強尼坐在窗邊的椅子，嘴微微張開，像是剛想到什麼要說。」

她面前的門很古舊，一塊雕飾的泰國柚木，好像被切成兩半來配合低矮的門口。一個帶著不鏽鋼面的原始機械鎖嵌在盤龍下方。她跪下，從內袋拿出一小綑緊緊捲起的黑色麂皮，選出一支針一般細的籤。「從那以後，再也沒碰到任何我還會在乎的人。」

她插進細籤，無語工作，輕咬下唇。她好像全靠觸感；視線沒焦點，門模糊成一片金色木頭。凱斯聽著大廳的寂靜，不時被燭台微微的琮琮聲打斷。蠟燭？漫射光完全不對勁。他想起凱西說的一個水池和百合花城堡的故事，還有頭像音樂般背誦出Ⅲ珍的雕琢文章。一個朝自己內在生長的地方。漫射光聞起來有點霉味，加了點香水，像教堂。泰絲爾—艾施普家的人在哪裡？他原本期待某種乾淨蜂房的紀律活動，但莫莉沒看到任何人。她的獨白讓他不安；她從沒告訴過他這麼多自己的事。除了她在包廂裡說的故事以外，她很少提到什麼讓人覺得她甚至還有過去。

她閉上眼睛，凱斯感覺到而不是聽到喀的一聲。這讓他想起傀儡屋她包廂門上的磁性鎖。門為他打開，雖然他手裡的晶片錯誤。那是冬寂，用操縱那把鎖的方式操縱輕型飛行器還有機械園丁。傀儡地方門鎖系統是自由區保全系統的次單位。這裡的簡單機械鎖成了人工智慧體真正的難題，需要某種搖控操作器或人類執行者。

她張開眼睛，把細籤放回麂皮，小心捲起，塞回內袋。「猜你有點像他，」她說，「覺得你是天生走險路的。我想你那時候在千葉幹的事，是你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會幹的精簡陽春版。噩運有時候會那樣，讓你回到原點。」她起身，伸展，抖擻自己，「你知道，我想泰絲爾—艾施普派去追吉米的人——那個偷頭像的男孩——一定和黑道派去殺強尼的差不多一樣。」她從皮套中取出箭槍，箭彈筒調至全自動。

當她手伸向木門，凱斯意識到門的醜陋。門本身很漂亮，可能曾經屬於一個更美的整體；醜陋在於它被鋸斷以配合某個特別的入口。連形狀都不對，矩形夾在磨亮水泥的平滑弧度中。他心想，他們進口這些東西，強迫一切配合他們，卻又全都不合。這扇門就像那些怪異的櫃子，巨大的水晶樹。然後他想起Ⅲ珍的文章，想像這些裝置從井中拉抬而上充實起某個總平面圖，一個夢想遺落在填滿空間的強迫努力和家族自我形象的複製裡。他回憶起殘破的巢穴，扭曲的無眼物……

莫莉抓著雕龍的一隻前腳，門輕易旋開。

門後的房間小而擠，只比衣櫥大一點。灰色鋼製工具箱靠著弧形牆壁；燈光裝置自動照明。她關上身後的門，走向並列的鎖櫃。

左邊·第三。視覺晶體閃動，冬寂改寫她的時間顯示。下面·第五。但她卻先打開最上面的抽屜。僅是個淺槽，空的。第二個也是空的。第三個深一點，裡面有幾顆珠狀焊點……和一小塊看起來像人指骨頭的褐色物。第四個抽屜放了一本過時的法日文技術手冊，因潮氣而膨起。第五個抽屜裡，在沈重真空裝的裝甲手套後面，她找到那把鑰匙。看起來像一枚暗淡黃銅硬幣邊緣接上一支中空短管。她在手裡慢慢轉動鑰匙，凱斯看到管子內部有突點和凸緣。銅幣一面鑄上一排CHUBB字母㊟；另一面空白。

「冬寂，他告訴我，」她悄聲說，「這麼多年來他是怎麼玩這個等待的遊戲。那時候還沒有什麼真正的力量，但他可以利用山莊安全和監控系統掌握每樣東西的位置、移動方式和去向。二十多年前他看到某人遺失了這把鑰匙，然後想辦法找人把鑰匙放在這裡。接著，他殺了把鑰匙拿到這裡的男孩，才八歲。」她白色的手指收緊鑰匙，「這樣就沒人找得到它。」她從套裝前的袋鼠袋中取出一段黑色尼龍繩，穿過CHUBB字母上的圓孔。繩子打上結，掛上脖子。「他說，他們總是以他們多老派來整他，用各種十九世紀的想法。在肉傀儡洞裡的螢幕上，他看起來就像芬。如果我不小心的話，幾乎以為他就是芬。」她的信息閃出時間，字母數字讀碼疊在灰色的鋼櫃上。「他說如果他們變成他們原來要的，他早就出來了。但他們沒有。搞砸了，像Ⅲ珍一樣的瘋子。他是這麼稱她，但說的方式像是喜歡她。」

她轉身，打開門，步出去，手刷過槍套裡箭槍的格紋把手。

凱斯反身。

「光級標記十一」繼續成長。

「迪西，你覺得這個東西會成嗎？」

「熊難道會在林子外拉屎？」腦死線將他們鍵擊而上，穿過變動的彩虹層。

某個暗色物體在中國程式核心形成。資訊的密度超過母體結構的負荷，引發昏睡時的影像。模糊的萬花筒多重棱角集中在銀黑焦點。凱斯看到納粹圖騰，骷髏和交叉骨頭，閃動骰子的蛇眼，幾種童年時期邪惡和壞運的象徵從半透明平面上滾出來。如果他直視正負中和點，沒有輪廓會形成。但在十幾次快速的眼角餘光掃視下，他看到一個鯊魚形狀，像黑曜石隱約閃光，側腹黑色鏡面反映出微弱的遠處光亮，和周邊的母體沒有關係。

「那就是刺，」組建說，「當光和泰絲爾—艾施普核心交好而且腹貼腹時，我們就駕著刺穿入。」

「你是對的，迪西。是有某種手動覆載機置在硬體接線之上控制冬寂。不管怎樣他是被控制的。」他補上一句。

「他，他。注意你的用詞。告訴你多少次了，是它。」組建說。

「那是一個碼，一個字，他說。有人必須在一個房間裡對一個很漂亮的終端說出它，到時候不管在冰壁後面等我們的東西是什麼，我們一起對付。」

「那麼，你多的是時間要消磨，小子，」腦死線說，「老光雖然慢但穩紮穩打。」

凱斯切出。

看到繆康瞪著他。

「老大，你在那死了一陣。」

「這種事難免發生，」他說，「我開始習慣了。」

「你在跟黑暗打交道，老大。」

「看來是唯一的辦法。」

「耶和華之愛，凱斯。」繆康說，轉向他的無線電模組。凱斯瞪著糾結的髮綹，深色手臂上的圈圈肌肉。

他再切入回去。

然後反身。

莫莉順著一段走廊疾走，幾乎像先前走過的。現在玻璃面的櫃子沒有了，凱斯決定他們是朝著紡錘的尖端移動；地心引力逐漸減弱。不久她開始在起伏的地毯小丘上平滑躍進。她的腿微微刺痛……

走廊忽然變窄，彎曲，分叉。

她右轉，爬起一段陡得可怕的階梯，她的腿開始疼痛。頭頂上，綑綁紮束的纜線像染色神經中樞緊抱樓梯間的天花板。牆壁上斑斑點點的溼氣痕跡。

她到達一個三角形樓梯轉角，站定按摩她的腿。更多走廊，窄小，牆壁掛著地毯。走道分歧出三個方向。

左邊。

她聳聳肩，「讓我張望一下，好嗎？」

左邊。

「放輕鬆，有的是時間。」她開始走向朝右延伸的走廊。

停止。

回頭。

危險。

她遲疑。走道遠處盡頭一扇半開的橡木門後傳出人聲，宏亮而含糊，像發自喝醉的人。凱斯想可能是法文，但太不清楚。莫莉走了一步，再一步，手滑進套裝碰觸箭槍的尾部。當她走入神經破壞器的範圍，耳朵鳴叫出小小的上升音，凱斯還以為是箭槍所發出。橫紋肌鬆弛，她前傾，額頭撞上門。她身體扭曲躺在地上，眼睛失焦，呼吸停止。

「這是什麼？」一個含糊的聲音說，「漂亮衣服？」一隻顫抖的手伸進她套裝的前面，找到箭槍拉扯出來，「來坐坐，孩子，現在。」

她慢慢起身，眼睛盯著黑色自動手槍的槍口。男人的手現在穩多了；手槍的槍管好像有一根無形緊繃的線連在她咽喉。

他很老，非常高，面孔讓凱斯想起在「二十世紀」瞥見的女孩。他穿一件紫褐色厚重絲袍，長袖口和披肩領上有格縫襯墊。一隻腳光的，另一隻穿著鏽上金色狐首的黑絨拖鞋。他比手勢要她進房間，「慢慢來，親愛的。」房間極大，雜亂放滿各式各樣凱斯認不出的東西。他看到灰色鋼架上老式索尼牌監視螢幕，一張寬大的銅架床高高堆著羊皮和像是用鋪走道相同地毯做成的枕頭。莫莉的眼睛從巨大「德律風根」娛樂控制台跳到數個架上的古董錄音唱片，碎掉的封套脊在透明塑膠裡，再跳到丟滿矽塊的寬大工作桌上。凱斯認出符控流域控制台和電極，但她的目光滑過沒有停留。

「按照慣例，」老人說，「我現在應該殺掉妳。」凱斯感覺到她緊繃，準備行動。「但今晚我要縱容自己。妳的名字是什麼？」

「莫莉。」

「莫莉。我的是艾施普。」他沈回一張巨大鍍鉻方足扶手皮椅的柔軟褶紋中，但槍從未動搖。他把她的箭槍放到椅子邊的銅桌上，撞翻一塑膠瓶的紅色藥丸。桌上盡是藥罐、烈酒瓶、軟塑膠封套灑出白色粉末。凱斯留意到一個老式的玻璃注射針筒和一枝普通的鋼湯匙。

「莫莉，妳怎麼哭？我看到妳眼睛築了道牆，我很好奇。」他眼眶發紅，前額泛著汗光，非常蒼白。病了，凱斯判斷，或者藥物作用。

「我不哭；不太哭。」

「但是妳怎麼哭，如果有人使妳哭的話？」

「我吐口水，」她說，「淚腺改道進入我的口腔。」

「那麼，對一個如此年輕的人來說，妳已經學到很重要的一課。」他把拿槍的手安放膝上，懶得挑選，他隨便從旁邊桌上半打不同的烈酒中拿起一個瓶子飲下。白蘭地；幾滴流下嘴角，「就是處理眼淚的方式。」他又喝了一口，「我今晚很忙。莫莉，我建造起這一切，而我現在很忙。忙著死。」

「我可以從來路出去，」她說。

他大笑，又高又厲的聲音，「妳闖入我的自殺，然後輕易請求離開？真的，妳不可思議。一個賊。」

「這是我的小命，老闆，我僅有的。我只希望能全身離開這裡。」

「妳是個很沒禮貌的女孩。在這裡自殺是依一定禮儀完成。妳知道，那是我正在進行的。或許今晚我帶妳一起下地獄……我這麼做很埃及。」他又喝一口，「到這裡來。」他舉起酒瓶，手發抖，「喝。」

她搖搖頭。

「沒下毒，」他說，但還是把白蘭地放回桌上，「坐。坐在地上，我們講講話。」

「講什麼？」她坐下。凱斯感覺刀片動了，在她指甲下，一點點。

「隨便什麼腦子想到的，我的腦子。這是我的派對。二十小時之前，核心叫醒我；它們說有什麼發生了，因此需要我。妳是那個什麼嗎，莫莉？他們當然不需要我來對付妳，不對，是別的……但是我一直在作夢，妳知道。作了三十年。我最後一次送我自己沈睡時，妳都還沒出生。他們跟我們說在那種冷度裡，我們不會作夢。他們也告訴我們不會感覺到冷。瘋狂。謊言，莫莉。我當然作夢。寒冷讓外界進入，就是它；外界，每夜每晚我築起這一切讓我們躲避它。一開始，只是一滴，一粒夜晚滲入，被寒冷汲入……其餘的跟進，像雨水積滿空池般注入我的頭。海芋花，我記得。赤陶土的池子，鉻金屬看護女僕，夕陽的邊緣在落下花園時是如何開始閃爍……我很老了，莫莉。超過二百年，如果妳把寒冷也算進去。那冷。」槍管突然抬起，顫抖。她大腿肌腱像金屬絲一樣繃緊。

「你會得凍燒傷，」她小心地說。

「那裡沒東西會燒，」他不耐煩地說，槍口放低。他僅有的幾個動作變得越來越僵化。他的頭點動；得花功夫才能止住。「沒有會燒的。我記起來了。核心告訴我，我們的智慧體瘋了。而我們好久以前花了幾十億的錢。那時候人工智慧還不過是很刺激獨特的概念而已。我跟核心講，我會對付它。時機太不巧，真的，剛好Ⅷ尚在墨爾本，只有我們甜美的Ⅲ珍在看店。或者，可能是非常好的時機。妳會知道嗎？莫莉？」槍又舉起來，「漫射光山莊有些怪事在醞釀。」

「老闆，」她問他，「你知道冬寂？」

「一個名字，對，或許可以用來施法術。一個地獄的王，一定是。親愛的莫莉，在我的日子，我認識好多王。還有不少貴族夫人。為什麼，西班牙皇后，有一次就在那張床上……但我遊蕩。」他咳嗽帶水音，身體震動，槍口也跟著亂震。他吐一口痰落在光腳附近的地毯上。「我是那樣遊蕩；在寒冷裡。但很快就不必了。我醒來時，下令解凍一個珍。感覺很奇怪，每隔十幾年跟法律上算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起躺下。」他的目光掃過她，瞄上一架空白監視器。他彷彿在發抖。「瑪麗—法蘭絲的眼睛，」他微弱地說，微笑，「我們讓腦部對自身某種神經傳導特別過敏，因此製造一種特別可塑的仿自閉症。」他的頭側甩，復原。「我知道現在只要植入一個晶片就能輕易達到效果。」

手槍從他手指滑下，在地毯上彈跳。

「這些夢像緩冰一樣生長，」他說。臉染上一抹藍，頭向後倒入伺候的皮椅，他開始打鼾。

起身，她一把奪過槍。手上拿著艾施普的自動手槍，在房間裡潛行。

一大床被子堆在床邊，浸在花案地毯上看來厚亮的一大汪凝血裡。掀開被子一角，她發現一個女孩的屍體，白色的肩胛溼滑著血。她的咽喉被割開。某種刮刀的三角形刀刃在她旁邊深色血漥中閃爍。莫莉跪下，小心不碰到血，把死去女孩的臉轉向光源。那臉孔是凱斯在餐館看到的。

在事物深處的正中心，喀答一聲，世界凍結。莫莉的刺激模擬發送定格，她的手指在女孩的臉頰上。凍結持續三秒，然後死者的臉變了，變成琳達李。

又一聲喀答，房間糊去。莫莉站著，往下注視床頭櫃大理石面上一個小控制器旁的金色雷射碟片。一長段光學纖維像狗鍊從控制器接到修長脖子底部的插頭。

「我知道你的手法，混蛋，」凱斯說，感覺自己的嘴唇在動，在很遠的地方。他知道冬寂改動了發送。莫莉沒有看到死去女孩的臉像煙一樣漩起，形成琳達死亡面具的輪廓。

莫莉轉身，她走過房間到艾施普的椅子。那男人的呼吸緩慢而不規則。她檢視藥物和酒的垃圾堆。她放下他的手槍，撿起她的箭槍，把槍管調轉到一次一發，在他閉上左眼瞼的正中央，很小心地射進一枚毒鏢。他抽動一次，呼吸在吸入一半時停止。他另一隻眼睛，褐色而深不可測，慢慢打開。

她轉身走出房間時，眼睛依舊張開著。

1. 魷魚，原文squid。Superconducting Quantum Interference Detector；裝置超導量子干涉偵測器的人。

2. CHUBB，集寶。一八一八年開始製造安全鎖具。自一八三三年註冊防盜保險櫃專利，一八三六年在倫敦成立保險櫃製造廠後，急速發展成行業泰斗，統治保險櫃行業近百年。集寶目前仍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安全設備公司。

16

「你老闆等在線上，」腦死線說，「他從騎在我們身上那艘船樓上的同步保阪接過來，船叫做HANIWA。」

「我知道，」凱斯說，心不在焉，「我看到它。」

菱形的白光喀一聲進入他前方位置，遮蔽起泰絲爾—艾施普的冰，顯現亞米帝吉安詳、注意力完美集中、精神完全瘋狂的臉孔，他的眼睛像按鈕一樣空洞。亞米帝吉眨眼，凝視。

「猜得到冬寂也解決了你的圖靈，呃？就像他解決我的，」凱斯說。

亞米帝吉凝視。凱斯忍住移開視線的突發衝動，只放低了自己的注視，「你沒事吧，亞米帝吉？」

「凱斯」——有一瞬間藍色的凝視後好像有什麼動了動——「你看到冬寂，有沒有？在母體裡。」

凱斯點點頭。在馬可斯·加維號他保阪面上的攝影機會把這個示意動作分程傳遞至HANIWA的螢幕。他想像繆康聽著他神志不清的半邊對話，卻無法聽到組建或亞米帝吉的聲音。

「凱斯」——眼睛變大了，亞米帝吉朝他的電腦前傾——「他是什麼，你看到他的時候？」

「一個高解析的刺激模擬組建。」

「但到底是誰？」

「最後一次是芬……在那之前是那個皮條客，我……」

「不是格林將軍？」

「哪個將軍？」

菱形空了。

「把那個回一遍，然後讓保阪去查一下，」他告訴組建。

他反身。

視角嚇了他一跳。莫莉蜷伏在二十公尺高的鋼樑間，下頭是寬廣上漆的磨光水泥地。應該是一個機棚或維修車間。他看見三艘跟加維號差不多大的太空船，分別在不同的修理階段。日本話的聲音。從球莖狀工程船艙體開口步出一個穿著橘色連身工作服的人形，站在那物體一隻用活塞驅動擬人的怪異手臂旁。那男的在攜帶式控制台上敲了幾下，搔搔他的肋骨。一輛像推車的紅色機器人滾著灰色氣球胎進入視線。

凱斯。她的晶片閃出。

「嘿，」她說，「在等嚮導。」

她重心後移到腰腿，現代黑豹裝的手臂與膝和鋼樑的藍灰色油漆同色。她的腿在痛，現在變成規律的刺痛。「我應該再去給秦看看，」她喃喃說。

有東西從暗影中靜靜滴答而來，與她左肩齊高。它停止，圓形的身體左右轉動，蜘蛛腿高高拱起。它射出微秒爆發的散射雷射光，然後凝住。它是百靈牌輕型機器人，凱斯曾擁有過相同型號的機器，是從克里夫蘭一個硬體銷贓經銷得來，屬於整套裝備中無用的配件。它看起來像是風格化的無光澤黑色長腳蜘蛛爸爸；身體不比一個籃球大。在球體的赤道線上，一個紅色LED燈開始明滅。「好啦，」她說，「我聽到了。」她站起來，護著她左腿，看著那個小機器人倒轉。它系統性選擇退路走過鋼樑進入暗處。她轉身，回頭看維修區。橘色工作服男子封上白色真空裝備前面的部分。她看著他套上頭盔環扣封起，拾起他的控制台，從工程船艙的開口走回去。發動機鳴叫不斷升高，那個物體站立的十公尺圓形地面下降，沈入電弧燈的刺眼強光中，物體平順滑離視線。像推車的紅色機器人在升降階留下的大洞邊緣耐心等待。

然後她離開跟上百靈，在焊接的支柱叢林裡穿梭出她的路線。百靈穩定眨著LED示意她前進。

「你還好嗎？凱斯？你回到加維號跟繆康一起？當然；然後再切入這裡。我喜歡這樣，你知道嗎？就像我在緊要關頭，總是在腦子裡跟自己說話，假裝我有朋友，有個我可以信賴的人，我會告訴他們我真正想的，我感覺怎樣，然後我會假裝他們告訴我他們怎麼想，然後我就順著去做。有你在有點像那樣。跟艾施普的那一幕……」她咬住下唇，迅速轉過一根支柱，讓機器人保持在視線範圍內。「我原本期待的可能沒那麼不正常，懂嗎？我意思是，這裡面的傢伙都瘋了，好像他們額頭內部有發亮的訊息潦草畫過還是什麼。我不喜歡整個狀況的樣子，我不喜歡它聞起來的味道……」

機器人把自己拉抬上一具幾乎隱形的梯子，U型的鋼橫階，升向一個小而暗的出口。「在我碰巧想講真心話的這一刻，寶貝，我必須承認可能從來都沒期望會從這次行動中全身而退。倒霉好久了，從我加入亞米帝吉以來，你是唯一出現的好變化。」她抬頭看著那黑色圓圈。機器人的LED眨著，往上攀。「不是說你屌到不行。」她微笑，但剎那即逝，攀登使她的腿刺痛，她咬牙撐住。梯子延伸穿進一條金屬管，僅僅她的肩寬。

她在爬出引力範圍，朝向無重力軸線。

她的晶片明滅出時間。

04:23:04……

漫長的一天。她感覺中樞的清晰度減輕了β苯乙胺的痛苦，但他還是感覺得到。他還寧願感受她腿的疼痛。

凱斯：000000

0000000000

00000000。

「估計這是給你的，」她說，機械性向上爬。零又閃動，一個訊息結結巴巴出現在她視野角落，被顯示線路支解。

格林將

軍：：：

訓練

柯托參與

嘯拳及

向五角大

廈出賣

他：：：：

冬寂對亞

米帝吉主要

控制 是格林構

成組件：

冬寂說

亞提到格

代表他要分

裂：：：：

小心

點：：：：

：：迪西

「看來，」她說，暫停，把所有重量放在右腿，「你也有麻煩。」她朝下看。底下一圈微弱的光，與懸在她胸間集寶黃銅鑰匙的圓面差不多大小。她往上看，什麼都沒有。她用舌頭觸動她的自動信息處理組，然後金屬管升至視線消逝點，百靈選擇它的路線爬上梯階。「沒人告訴過我這部份，」她說。

凱斯切出。

「繆康……」

「老大，你老闆變得很怪。」錫安人穿著一件藍色三洋真空裝，比凱斯在自由區租的還舊上二十年，手臂夾著頭盔，髮綹包在紫色棉線編成的網帽裡。他的眼睛因大麻和緊張擠成一條縫。「不斷下命令到這裡，老兄，要是什麼巴比倫戰爭……」繆康搖著頭，「艾羅我們在講，然後艾羅跟錫安講，創辦人說終止走人。」他褐色大手背抹過嘴巴。

「亞米帝吉？」沒有母體或刺激模擬作屏障，凱斯被β苯乙胺的後勁全力沖擊而抽搐。腦子裡沒有神經，他告訴自己，感覺不可能真的那麼糟。「你的意思是什麼，老兄？他命令你？什麼東西？」

「亞米帝吉，老兄，他叫我把航線定向芬蘭，你曉？他告訴我那邊有希望，你曉？跑到我的螢幕上，襯衫上都是血，老兄，像瘋狗，說嘯拳還有俄國佬還有叛徒的血將在我們手上。」他又搖搖頭，髮綹帽在零重力中跟著上下左右晃動，他的嘴唇抿起，「創辦人說寂的聲音必定是假先知，然後艾羅和我一定拋棄馬可斯·加維回去。」

「亞米帝吉受了傷？血？」

「說不上來，你曉？但血，還有鐵定瘋了，凱斯。」

「好，那我怎麼辦？你們要回家了。那我呢？繆康？」凱斯問。

「老大，」繆康說，「你跟我走。我和我跟艾羅的『巴比倫搖滾』到錫安，讓亞米帝吉先生跟鬼影匣講話，一個鬼對另一個鬼……」

凱斯朝肩膀後方掃視：他租來的真空裝在俄國老舊滌氣機的氣流中擺動，拍擊著他塞著真空裝的吊床。他閉上眼睛，看到毒素囊在他動脈中化去，看到莫莉把自己拉上無盡的鋼階。他張開眼睛。

「我不知道，老兄，」他說，口中有怪味。他往下看著他的控制台，他的手，「我不知道。」他再抬起視線。褐色的臉現在平靜了，很專注。繆康的下巴被他老式藍套裝的高領頭盔圈掩蓋。「她在裡面，」他說，「莫莉在裡面；叫漫射光。如果真的有巴比倫，老兄，那裡就是了。我們留下她，她就出不來了，不管踩不踩剃刀。」

繆康點點頭，髮綹袋在他後面像氣球被棉質織網網住般晃動，「她你的女人，凱斯？」

「我不知道，可能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他聳聳肩。他又找到他的憤怒，在肋骨下方如火炙石頭碎片般真實。「操他媽的，」他說，「操他媽的亞米帝吉，操他媽的冬寂，還有操他媽你。我就留在這裡。」

繆康的笑容像光芒綻放散佈整張臉，「繆康是悍小子，凱斯，加維繆康的船。」他戴手套的手拍擊一個控制面板，低音強勁的錫安穩速搖滾混音衝進拖船喇叭。「繆康不跑，不。我跟艾羅說，他一定看法一樣。」

凱斯睜大眼睛，「我完全不瞭解你們這些傢伙，」他說。

「不懂你，老大，」錫安人說，合著節拍點頭，「但我們一定要照著耶和華之愛行動，每個人。」

凱斯切入，反身進入母體。

「收到我的電報？」

「嗯。」他看見中國程式已經長大；精緻而變幻多彩的拱形結構逐漸接近泰—艾的冰。

「它越來越黏了，」腦死線說，「你老闆把另一個保阪的資料庫洗掉，差點把我們的也拖下水。不過你的好友冬寂在它黑掉之前，把我放到那邊某個東西上。漫射光裡沒有到處蹦出泰絲爾—艾施普家的人，是因為他們多半都被凍結沈睡。他們的委託權由倫敦一家法律顧問公司經管。必須知道誰是醒著還有確切的甦醒時間。亞米帝吉把倫敦到漫射光的傳輸繞道經過遊艇上的保阪。順便一提，他們知道老頭已經死了。」

「有誰知道？」

「法律事務所還有泰—艾。他在胸骨植了一片醫療遙控。你女朋友的鏢也沒給急救小組留下什麼挽回餘地。甲殼類的毒素。此時此刻漫射光裡唯一甦醒的泰—艾是瑪麗—法蘭絲·Ⅲ珍小姐。還有一個大幾歲的男的，正在澳洲出差。你問我的話，我打賭冬寂找到辦法讓那件公事非要Ⅷ尚親自處理不可。但他已經在回家路上，其實已經很近了。倫敦律師團發出他的漫射光預計到達時間是今晚09:00:00。我們在02:32:03插入光病毒。現在是04:45:20。光侵入泰—艾核心的最佳時間估計是08:30:00。或者前後一毫髮間。我想冬寂對這個Ⅲ珍一定做了什麼，要不然她就跟她老子一樣瘋狂。從墨爾本上來的男孩總會知道真相。漫射光的安全系統一直要進入全面警戒，不過冬寂不斷在阻擋，別問我它是怎麼弄的。即使如此，還是沒法子取消最基本的大門看守程式讓莫莉進入。亞米帝吉在他的保阪上有所有的紀錄；Ⅲ珍有能力玩弄出入口已經很多年了，里維耶一定說服她做這件事。在我看來，泰—艾主要的問題之一是資料庫，被每個家族大頭各自的陰謀跟異常設定給破壞。有點像你的免疫系統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土崩瓦解，最適合病毒了。一旦我們越過那塊冰壁，這對我們有利。」

「好。可是冬寂說亞米——」

白色菱形閃入位置，一對瘋狂藍眼睛的近距離特寫。凱斯只有盯著看。威利·柯托上校，特種部隊，嘯拳突擊，找到路回來了。影像很暗，跳動，焦距不對。柯托是用HANIWA的航行控制與馬可斯·加維上的保阪連線。

「凱斯，我要『奧馬哈雷鳴』的毀損報告。」

「呃，我……上校？」

「撐在那裡，孩子。記住你受的訓練。」

可是這段時間你跑哪兒去了？老兄？他無聲問著那對痛苦的眼睛。冬寂在一個叫做柯托僵直性精神病患的城堡裡造出一個叫亞米帝吉的東西。讓柯托相信亞米帝吉才是真的；亞米帝吉走路，說話，謀略，用資訊交換資本，在千葉的希爾頓為冬寂出面……現在亞米帝吉走了，被柯托瘋狂的風吹走。但這些年，柯托究竟在哪裡？

墜落，燒傷，失明，從西伯利亞的天空。

「凱斯，你會很難接受，我知道。你是一名軍官。那些訓練。我瞭解。不過，凱斯，上帝為我作證，我們被背叛了。」

眼淚從藍眼睛中湧出。

「上校，呃，誰？誰背叛我們？」

「格林將軍，凱斯。你可能知道他的代號。你一定知道我說的這個人。」

「是，」凱斯說。淚水繼續流出。「我想我知道。長官。」他衝動補上一句。「但是，長官，上校，我們到底該怎麼做？我意思是，現在。」

「凱斯，在這個關頭我們的職責在逃亡、脫身、躲避。我們明天天黑前可以到達芬蘭邊境。手控超低空樹梢飛行。憑直覺行動，孩子。但那只會是開端。」藍眼睛像晒黑顴骨上的縫裂，淚光溼潤，「只是開端。被高層背叛。被高層……」他從攝影機退後，扯破的斜紋襯衫上有深色漬跡。亞米帝吉的臉一直像張面具，冷漠無情，但柯托的臉是真實的精神分裂面具，病症深深蝕刻下不隨意肌，扭曲了昂貴手術的結果。

「上校，我聽到了，老兄。上校，聽著，好嗎？我要你打開，呃……，幹，迪西，那叫什麼？」

「中艙閘門，」腦死線說。

「打開中艙閘門，告訴你那裡的中央控制台將它打開就行了，好嗎？上校，我們很快就上去跟你會合，然後我們討論如何從這裡抽身。」

菱形消失。

「小子，我剛才完全不知道你在幹嘛。」腦死線說。

「毒素囊，」凱斯說，「操他媽的毒素，」然後切出。

「毒藥？」繆康透過他刮痕累累老三洋的藍色肩頭，看著凱斯從重力網中掙脫。

「把這個鬼東西拔掉……」拉扯著德州導尿袋。「像是慢性毒藥，樓上那個混蛋知道怎麼抵銷它，可是現在他比屎坑的老鼠還瘋狂。」他在紅色三洋前面弄來弄去，忘記要怎麼密封。

「老闆，他毒你？」繆康抓抓腮，「我有醫藥箱，你曉？」

「繆康，天哪，幫我把這套鬼東西穿上。」

錫安人踢開粉紅色駕駛模組，「慢，老大。『測量兩次，確切一刀』，智者這麼說。我們到上面去……」

從馬可斯·加維後艙閘門連到HANIWA遊艇中艙閘口的波形伸縮通道中有空氣，但他們讓真空裝保持密封。繆康以芭蕾舞者的優雅走過通道，偶而停下幫忙凱斯，他從加維號一走出來就開始笨拙翻轉。管道白色塑膠的邊壁濾進自然陽光；沒有影子。

加維號的換壓艙蓋又是補釘又是疤痕，雷射雕刻的錫安獅裝飾其上。HANIWA的中艙門則是乳灰色，空白，清新。繆康把他戴手套的手插入一個窄凹槽。凱斯看到他手指動作。凹槽內的紅色LED活了起來，開始五十的倒數。繆康收回手。凱斯一個手套撐著艙口，從他的裝備和骨頭，感覺到鎖內機械的振動。灰色船殼上一塊圓形部份開始朝內退入HANIWA的側面。繆康一手抓著凹槽一手抓著凱斯，艙口把他們帶了進去。

HANIWA是「多尼爾—富士通船廠」製造，它內部裝潢依據的設計哲學，類似製造出在伊斯坦堡帶著他們到處走的朋馳車那套。狹窄的中艙牆壁是仿象牙膠合板，地面鋪著義大利磁磚。凱斯覺得好像從淋浴間侵入一個有錢人的私人按摩廳。遊艇在太空軌道上組裝，從沒考慮要穿過地球大氣層。平滑、黃蜂狀的外型線條僅是為了風格，內部的一切都是經過計算以增添整體速度感的印象。

繆康取下他用舊的頭盔，凱斯也跟著取下。他們懸在換壓艙裡，吸著微微帶松香的空氣。那氣味之下，有一絲煩人的絕緣物質燃燒味。

繆康嗅著，「這裡有麻煩，老大。任何船，你聞到那……」

一扇深灰色合成麂皮襯墊的門，平順滑回框架中。繆康一踢象牙牆，輕巧航過狹窄開口，扭轉他寬闊的肩膀，在最後可能的瞬間通過。凱斯抓著腰部高度的襯墊扶手，一手接一手，笨拙地跟著他。「船橋，」繆康說，指向一條無縫乳色牆的走廊，「會在那兒。」他再毫不費力一踢，把自己推射出去。前方某處，凱斯聽出印表機製造實體副本熟悉的嘰嘰聲。等他跟繆康穿過另一個門口，進入印成品纏結的漩渦堆，印表機的聲音更大了。凱斯抓起一段扭曲的紙張，瞄一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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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當機？」錫安人用戴手套的手指輕彈一排排的零。

「不是，」凱斯說，捕捉他飄走的頭盔，「腦死線說亞米帝吉把他這裡的保阪洗掉了。」

「你曉，嗅起來像他用雷射洗掉它們？」錫安人一腿抵上瑞士運動器材的白色籠子，然後射過飄浮的紙迷宮，把撲上臉的紙打掉。

「凱斯，老大……」

男人身材很小，日本人，他的喉嚨被某種細鋼絲綁上調整型工作窄椅的靠背。鋼絲深深切進他喉嚨，完全看不見交叉在黑色記憶膠墊頭靠的部份。單顆深色血液球在那裡凝固，好像什麼奇特寶石，一顆紅黑色的珍珠。凱斯看到絞殺鋼絲的兩端飄動著粗糙的木把手，像是磨損的掃帚把手。

「不知道他帶著那東西在身上多久了？」凱斯說，想起柯托戰後的朝聖之行。

「老闆知道怎麼駕船？凱斯？」

「可能，他以前是特種部隊。」

「嗯，這個日本男孩，他是領航不了了。我自己駕駛它也不容易。很新的船……」

「那麼幫我們找到船橋吧。」

繆康皺眉，朝後翻滾再一蹬腳。

長段列印紙一路上纏捕凱斯，他又扯又揉，跟著進入一個大一點像休息室的空間。這裡有更多調整型工作椅，有一處類似吧台，還有保阪。印表機是建造在艙壁裡的單位，手工磨造膠合板上一個精簡狹槽，還在繼續吐出紙做的薄舌。他把自己拉過那圈椅子來到艙壁，打下狹槽邊的白鈕。嘰嘰聲停止。他轉身盯著保阪。它的面孔被鑽出十幾個洞。每個洞小而圓，邊緣發黑。一顆顆極小的明亮合金球體繞行著死去的電腦。「猜得好，」他對繆康說。

「船橋鎖上了，老大，」繆康從休息室另一邊說。

燈光暗下，亮起，暗下。

凱斯扯下印出來的紙，更多的零。「冬寂？」他環視米色與褐色的休息室，空間裡潦草飄著彎曲的紙線條。「燈光是你弄的？冬寂？」

繆康頭旁邊一塊鑲版往上滑，出現一個小螢幕。繆康嚇一跳，用手套後的海綿塊抹去額頭的汗，然後晃過去讀顯示的東西。「你讀日文，老大？」凱斯看得到數字在螢幕上閃過。

「不懂。」凱斯說。

「船橋是逃生艙，救生艇。看起來是，在倒數。現在穿上真空裝。」他環扣上頭盔，拍緊密封。

「什麼？他要走了？操！」他一踢艙壁，卻從纏結的紙張射出去。「我們得打開這個門，老兄！」但繆康僅是敲了敲他頭盔側邊。凱斯透過面罩看到他嘴唇在動。一顆汗珠從錫安人紫色髮綹綿網的彩虹邊帶滲出。繆康搶過凱斯的頭盔，熟練幫他環扣上，戴手套的大掌把密封壓緊。頸部連接閉合後，微型LED螢幕在面罩左邊亮起。「不說日文，」繆康從他真空裝的收發器說，「但倒數不對。」他敲著螢幕上特定一行，「密封沒完整，船橋模組。開著閘發射。」

「亞米帝吉！」凱斯努力敲打著門。無重力物理使他一路滾回紙張中。「柯托！別這麼做！我們有話要說！我們得——」

「凱斯？瞭解，凱斯……」聲音此時幾乎完全不像亞米帝吉，帶著怪異的平靜。凱斯停止踢打，他的頭盔撞上另一邊的牆。「我很抱歉，凱斯，但只有這條路了。我們之間必須有人脫身，我們其中之一必須去作證。如果我們都葬身在這裡，事情就到此結束。我會告訴他們，凱斯，我會告訴他們所有的事。關於格林還有其他人。我會成功的，凱斯，我知道我到得了赫爾辛基。」突然一陣靜默，感覺像稀有氣體充滿凱斯的頭盔。「不過，凱斯，這真的很難，該死的困難，我看不見了。」

「柯托，停止。等一下。你瞎了，老兄。你不能飛了！你會撞到他媽的樹。柯托，他們要對付你，我向上帝發誓，他們打開了你的艙門，你會死，你永遠沒機會告訴他們，而且我得有那個酵素，酵素的名字，那個酵素，天哪……」他在吼，高聲而歇斯底里。回饋音從頭盔的通話墊刺耳穿出。

「記住受的訓練，凱斯。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接著頭盔裡充滿混亂的胡言，雜訊的轟鳴，從嘯拳年代嚎叫而下的和聲。片斷俄文，然後陌生人的聲音，中西部口音，很年輕，「我們被擊中，覆誦，奧馬哈雷鳴被擊中，我們……」

「冬寂，」凱斯尖叫，「別這樣對我！」眼淚從睫毛崩潰而出，彈上面罩形成顫動的水晶滴。HANIWA重擊一聲，像是某個巨大柔軟的東西撞上船殼般顫抖。凱斯想像救生船顛簸脫離，被爆發力量噴出去，漏出的空氣形成瞬間颶風把瘋狂的柯托上校從他的靠椅，從冬寂版嘯拳的最終一分鐘，剝離。

「走了，老大。」繆康看著螢幕，「艙門打開。寂一定越過了彈跳裝置的防故障安全系統。」

凱斯想抹去憤怒的眼淚。他的手指啪答碰著力顯聚碳酸酯面罩。

「遊艇，有空氣密封，但老闆把爪鉤控制跟船橋帶走了。馬可斯·加維還是卡住。」

不過凱斯看到的是亞米帝吉穿過比大草原還冰冷的真空，繞著自由區無止盡墜落。不知道什麼原因，他想像他穿著他深色的博柏利㊟，那風衣豐富的疊層有如巨大蝙蝠翅膀在他周身展開。

1. Burberry

17

「拿到你要的東西？」組建問。

光級標記十一把它和泰—艾冰壁之間的座標方格填滿催眠般精緻的細紋花樣彩虹，一如冬日窗上雪花結晶的細膩晶格。

「冬寂殺了亞米帝吉，利用艙門沒關的救生艇把他炸死。」

「太他媽不幸了，」腦死線說，「不過你們不是什麼真的狗屁死黨，是吧？」

「他知道怎麼分離毒素囊。」

「那麼冬寂也會知道，你有指望了。」

「我不是很信任冬寂會給我解藥。」

組建醜陋的仿笑聲像一把鈍刃刮著凱斯的神經，「這可能代表你變聰明了。」

他擊下刺激模擬開關。

她視神經晶片讀數06:27:52；凱斯跟著她在漫射光前進已經超過一小時，用她服下的腦啡類似物阻斷他的藥物後遺症。腿的疼痛停止了，她像在溫暖的浴池中移動。百靈機器人棲在她肩膀上，小小的機器手像是加了墊子的手術鉗，牢牢固定在現代套裝的聚碳酸酯上。

這裡的牆壁是原鋼材料，有什麼曾經覆蓋在上面，但撕下後現在只剩一條條褐色環氧樹脂的粗糙帶。兩個瘦長的非洲人坐在他們氣球胎工作車上經過，她躲起迴避，箭槍捧在手中蹲踞，衣服鐵灰。男人頭髮剃光，穿橘色連身服。其中一個輕哼著歌，所唱的語言凱斯從未聽過，音色和曲調陌生而詭異。

隨著她深入這個迷宮，頭像的朗誦，Ⅲ珍寫的漫射光又在他腦海出現。漫射光瘋了，它的瘋狂長進他們混入粉狀月石的樹脂混凝土中，長進焊接鋼，長進成噸的小擺設，所有從重力井運送上來，羅列在他們盤旋窠巢的種種奇怪精神累贅物。然而這不是他能理解的瘋狂。不像亞米帝吉的瘋狂，他現在想像他可以體會；扭曲一個人到極限，再反向扭回另一頭，然後倒過來再扭曲一次。這個人崩潰了，就像弄斷一截鋼絲。歷史對柯托上校就幹了這件事。當冬寂找到他，歷史早已完成最惡劣的工作。冬寂從所有戰爭熟爛的腐渣中將他篩出，然後像一隻水蜘蛛行過死水表面，滑進那人意識的灰色平坦地帶；法國瘋人院的黑暗房間裡，第一道訊息在兒童微型電腦上閃過。以柯托的嘯拳記憶為基礎，冬寂從無到有造出亞米帝吉。但亞米帝吉的「記憶」在某一點之後不再是柯托的。凱斯不信亞米帝吉想起了背叛，夜翼著火直旋而下……亞米帝吉是柯托某種編輯過的版本，當行動的壓力到達臨界點，亞米帝吉的機制垮了；柯托帶著他的罪惡感和病態憤怒重新浮現。現在柯托—亞米帝吉死了，變成一顆自由區的凍結小衛星。

他想到毒素囊。老艾施普也死了，眼睛被莫莉微型飛鏢鑽出一個洞，剝奪了他為自己混合的任何過量專業級藥物。艾施普的死是比較令人迷惑的死亡，瘋國王之死。還有他殺掉那個有著Ⅲ珍臉孔，他宣稱是他女兒的傀儡。隨著莫莉感官發送的訊號輸入穿過漫射光層層走廊，凱斯發覺自己好像從未想過任何一個像艾施普一樣的人，任何一個人類擁有他想像中艾施普所擁有的權力。

權力，在凱斯的世界，指的是企業集團權力。改造人類歷史路線的財閥和多國企業，已經超越了舊有阻礙。他們被視為有機體，臻於一種不朽境界。暗殺一打重要領導階級人物並不能致財閥於死地；還有其他人等著爬上梯子，接手空出來的位置進入企業巨大記憶庫。但是泰絲爾—艾施普不像那樣，創立人的死亡讓他感覺到這個不同。泰—艾是一種隔代遺傳，一個家族。他回憶起老人臥房的垃圾，裡面的污漬人性，裝著舊式唱片的紙封套破損背脊。光著一隻腳，另一腳穿著絲絨拖鞋。

百靈扯了一下現代裝的帽子，莫莉左轉，穿過另一條拱道。

冬寂和窠巢。孵育中黃蜂引發的恐懼病態幻想，縮時的生物界機槍。可是財閥或者日本黑道不是更像嗎？那種有符控記憶的蜂窩，巨大單一的有機體，他們的DNA碼燒在矽裡。如果漫射光是泰絲爾—艾施普企業性格的表現，那麼泰—艾就跟老頭一樣瘋狂；相同混亂糾結的懼怕，相同的怪異漫無目標感。「如果他們變成他們要的……」他記得莫莉這麼說。但冬寂告訴她，他們沒有。

凱斯以為真正的老闆，某一特定產業的主腦人物，都理所當然和一般人多少不同。他從曼菲斯使他殘廢的人身上看到這種特質，在夜城見過衛吉做作出類似的模樣，這也使他接受亞米帝吉的僵化和無情。他一直把這想像成自願而漸進地與機器、系統、母體組織的妥協。這也是道上遊戲規則的根基，那種心照不宣的姿態，暗示著上達後台影響階層的無形關係線。

但是在漫射光的走廊裡，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連綿整片被剝到只剩鋼骨和水泥。

「不知道我們的彼得現在在哪兒，嗯？可能很快就要見到那男孩了。」她喃喃說，「還有亞米帝吉。他在哪兒，凱斯？」

「死了，」他說，知道她聽不到他，「他死了。」

他反身。

中國程式和冰壁面對面，彩虹光澤逐漸掩蓋代表泰—艾核心的綠色三角形。祖母綠的拱形跨越無色的空無。

「它進行得如何，迪西？」

「好得很。滑頭極了，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那次在新加坡應該有一個。只拿了舊的新亞洲銀行有的五十分之一。不過那是陳年舊事。這個寶貝把所有苦工都做完了。讓你不禁會想現在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子……」

「如果這狗屎在街上到處都是，我們就沒工作了。」凱斯說。

「你想得美。等你駕著上面那個東西穿過黑冰再說。」

「隨你說。」

其中一座祖母綠拱形的遠端，忽然出現一個明顯不是幾何形狀的小點。

「迪西……」

「對。我看到了。難以置信。」

一個小褐點，在泰—艾核心綠牆上不起眼的小蟲。它開始前進，跨過光級標記十一建造的橋，凱斯看到它在走路。隨著它到來，拱形綠色部份延伸，病毒程式的多彩，在破黑鞋前方幾步向後翻退。

「必須交給你了，老闆，」腦死線說，芬矮小起皺的身形好像就站在幾公尺之外。「我活著的時候，從沒見過像這樣好笑的。」但那令人寒毛倒豎的非笑聲並沒有到來。

「以前從沒試過，」芬說，露齒，他的手在磨損外套的口袋裡隆起。

「你殺了亞米帝吉，」凱斯說。

「柯托。對。亞米帝吉早就不見了。非做不可。我知道我知道，你要酵素；沒問題。簡單得很。當初是我給亞米帝吉，我意思是說是我告訴他用什麼去做。但我想還是照我們的約定。你有足夠的時間。我會給你酵素。現在不過剩幾小時了，對吧？」

芬點燃一根帕塔格斯，凱斯看著青煙在符控流域翻騰。

「你們這些人，你們真的很麻煩。」芬說，「如果你們都像腦死線，一切都會很簡單。他是個組建，不過是一些可讀記憶，所以總是照我期待的去做。跟你講個例子，在我的預測中莫莉沒什麼機會闖入艾施普偉大的下場戲。」他嘆了口氣。

「他為什麼要自殺？」凱斯問。

「人為什麼要自殺？」那人聳肩，「如果有任何人知道原因，我想我也知道，不過我要花上十二小時解釋他個人歷史裡的各種因素，還有彼此間的相互關連。很久以前他早就準備好要做的，但他不斷回到冰凍箱裡。老天，他真是個乏味的老鬼。」芬的臉因噁心皺起，「你要簡短解釋的話，主要跟他殺了他太太有關。不過讓他徹徹底底瘋狂的原因，是小Ⅲ珍想出一個辦法玩弄他低溫系統的控制程式，手法也很微妙。所以基本上，是她殺了他。只不過他以為是他自己殺了自己，還有你那位復仇天使朋友，搞得他一個眼球充滿甲殼類的毒汁。」芬把他的菸屁股彈到下面的母體中，「嗯，其實，我想我確實給了Ⅲ珍一些奇怪的暗示，一些做法，你懂吧？」

「冬寂，」凱斯說，小心選擇字眼，「你曾經告訴我你只是另一個東西的部份。稍後，如果行動完成，莫莉把字送進正確的點，你說你不會再存在。」

芬流線型的腦袋點了點。

「好，那麼到時候我們跟誰打交道？如果亞米帝吉死了，你也要消失了，究竟會是誰來告訴我如何把這些操他媽的毒素囊從我的生理系統裡除掉？誰把莫莉從那裡弄出來？我是說，哪裡，到底哪裡，我們幫你擺脫硬體接線的限制以後，我們最後會在哪裡？」

芬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木製牙籤，像外科醫生檢查解剖刀一樣仔細審視。「好問題，」最後他說，「你知道鮭嗎？一種魚？這些鮭魚，你看，牠們就非要往上游游。懂了嗎？」

「不懂。」凱斯答。

「嗯，我自己也是不得不如此。而且我不知道原因。如果我要你聽我在這主題上非常個人的想法，讓我們把這些想法稱為假設，那會花上你幾輩子的時間。因為我已經想很久了，而我就是不知道。但是當這個事情結束，我們做法正確，我會變成某個更大的一部份。大得多。」芬上下四周瞧了瞧母體，「但現在是我的部份，還是會在那裡。而你會得到你的報酬。」

凱斯努力壓抑一股瘋狂衝動，恨不得把自己鍵擊上前，在鏽鐵色紊亂領巾結上方，手指箍上那個人形的脖子，然後大拇指深深掐進芬的喉嚨。

「總之，祝你好運，」芬說。他轉身，手在口袋裡，開始走上綠色的拱形。

「嘿，混蛋，」腦死線說，芬已走出十幾步。人形暫停，半轉身。「那我呢？我的報酬？」

「你會得到你的。」它說。

「那是什麼意思？」凱斯問，看著窄小的斜紋背影逐漸遠去。

「我要求被洗去。」組建說，「我跟你說過，記得吧？」

漫射光讓凱斯想起少年時熟知的凌晨無人購物中心。人口密度低的地方，午夜過後的時辰帶來斷續的寂靜，一種麻木期待，一種張力讓你只能盯著黑漆漆的商店門口上方，蟲子圍著籠子裡的燈泡盤旋飛舞。剛過蔓生地邊界的邊緣地區，遠離整夜騷動的熱鬧核心。在那裡，有相同的感覺，被熟睡居民圍繞，來自於他完全沒興趣造訪或知道的甦醒世界，來自暫時停擺的無聊行業，來自虛空以及即將醒轉的日復一日。

莫莉慢下來了，或是知道目標近了，或是擔心她的腿。疼痛開始像鋸齒穿透腦啡復出，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她沒說話，咬緊牙關，小心節制她的呼吸。她經過許多凱斯沒看懂的東西，但他的好奇心沒了。曾經有間房間滿是一架架的書，百萬頁泛黃紙張夾在布質或皮製的裝幀中，每隔一段書架上出現文字與號碼組成的編碼標示；一間擁塞的畫廊，凱斯透過莫莉不好奇的目光盯著一面碎裂，被灰塵模印出圖案的玻璃，上面的法文標簽——她的注視自動掃過銅牌——「新娘被她的單身男子們剝光衣服，甚至」㊟。她伸手去觸碰它，人工指甲在保護破碎玻璃的力顯聚碳酸酯夾層上喀答響。也經過顯然是泰絲爾—艾施普低溫室的入口，鍍鉻鑲邊的黑色玻璃圓門。

在那兩個非洲人和他們的工作車之後，她再也沒碰到任何人。凱斯想像非洲人生活繼續進行；他描繪他們輕輕滑過漫射光大廳，圓滑的黑頭顱發亮，點動，唱歌的繼續唱著累人小曲。所有一切都不是他期待中的漫射光山莊，心目中的山莊是凱西的童話城堡，再加上模糊記憶中童年幻想出的日本黑道內部聖地。

07:02:18。

一又二分之一小時。

「凱斯，」她說，「我需要你幫忙。」她僵硬蹲下坐在一疊磨光的鋼板上，每張鋼板的光面有層不均勻的透明塑膠漆保護。她剝弄最上一層板子的塑膠裂紋，大拇指和食指下的刀刃滑出。「腿很不好，懂吧？沒想到要那樣子爬上來，腦啡沒辦法減輕疼痛，快壓不住了。所以可能——只是可能，好嗎？——我在這兒會出問題。要請你幫忙的是，如果我在里維耶之前被殺，」她伸展她的腿，透過現代裝的聚碳酸酯和巴黎皮革按摩大腿肌肉，「我要你告訴他。跟他說那是我。懂嗎？就說那是莫莉。他會了解的。好嗎？」她環視空蕩蕩的廳廊和祼牆。這裡的地板是沒加工的月塵混凝土，空氣中有樹脂味。「媽的，老兄，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聽。」

凱斯。

她抽搐一下，站起來，點點頭。「冬寂告訴你什麼？他跟你說過瑪麗—法蘭絲嗎？她是泰絲爾的那一半，Ⅲ珍基因上的母親。我猜也是艾施普那些死掉傀儡的媽媽。想不出來冬寂為什麼要告訴我，在小隔間裡……講了很多事……他告訴我，為什麼他得像芬或某個人這麼出現。那不只是面具而已，有點像他利用真實個人資料做為一種閥，把自己的速度調慢下來跟我們溝通。那叫做型板。人格的模型。」她拿出她的箭槍，一跛一跛走下廊道。

忽然間裸鋼和不平整的環氧樹脂結束了，取而代之的崎嶇隧道，凱斯乍見以為是堅石炸開而成。莫莉檢查它的邊緣，凱斯看到實際上是鋼被包在一片片看起來也感覺像冰冷石頭的物質。她跪下觸摸鋪在仿隧道地上的深色砂。摸起來像砂，乾而涼，但手指畫過去時，砂卻像流體合起，表面沒留下痕跡。前方十幾公尺，隧道彎曲。刺眼黃光在牆壁拼接的假石上投下明顯的影子。凱斯突然一驚，發現這裡的重力幾近地球正常值，換句話說，她攀登之後又得下降。此刻他完全迷路了；空間方位的迷失對牛仔而言有著特別的恐懼。

但她沒迷路，他告訴自己。

有什麼在她兩腿間輕巧跑動，滴答通過非砂的地面。紅色LED眨著。小百靈。

第一批全象影像等在過彎的地方，某種三幅一組的形式。莫莉都已經放下箭槍，凱斯才發覺這東西是錄影。人物是活人大小的輕鬆諷刺漫畫風格：莫莉，亞米帝吉和凱斯。莫莉的雙峰太大，畢露在厚皮夾克裡的緊身黑色網衫下。她的腰身細到不可能。銀色鏡片遮住她半張臉。她拿著某種複雜到荒誕的武器，手槍形狀幾乎被瞄準器、消音器和消焰器各種輪緣所覆蓋。她雙腿跨開，骨盤前傾，嘴型固定在可笑的殘酷淫蕩表情中。亞米帝吉在她旁邊穿著俗套的卡其制服僵直立正；隨著莫莉小心向前走，凱斯看見他眼睛是小小的螢幕，播放著大雪荒地裡的藍灰影像，樹幹被剝成黑色的常青樹在無聲風中屈服。

她指尖撫過亞米帝吉的電視眼，然後轉向凱斯的人形。在這裡，就好像里維耶——凱斯一眼就知道是里維耶做的——想不出凱斯有任何值得諷刺的特質。那個無精打采的人形，頗接近他每日在鏡中瞥見的；瘦，聳著肩膀，黑短髮下容易被遺忘的臉。他鬍子該刮一刮了，不過，他常常就是如此。

莫莉後退，她從一個人形看到另一個。這是靜物陳列，唯一動態是亞米帝吉冰凍的西伯利亞雙眼裡，黑色樹木的沈默狂風。

「想跟我們說什麼嗎？彼得？」她柔聲問，然後往前一步踢向全象莫莉雙腳之間某個東西。金屬鏗鏘撞上牆，人形消失。她彎腰拾起一小片顯影單位。「想必他能切入這些，然後直接用程式控制。」她說，然後扔掉。

她走過黃光光源，舊式鎢絲燈泡裝在牆上，在生鏽的伸縮弧形柵罩後面被保護著。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燈泡裝置信手捻來的風格暗示著童年。他想起他和其他小孩在屋頂上還有積水地下室下層搭起的堡壘。他心想，這是一個有錢小孩的藏身地。粗糙感是屬於很貴的那一類；他們稱之為氣氛。

她經過十多個全象影像才到達Ⅲ珍寓所的入口。其中一個描繪香料市場後面小巷的無眼物，正從里維耶破碎的身體掙脫而逃。還有幾幕酷刑，拷問者一律是軍官，受害者一成不變是年輕女性。這幾幕帶有里維耶在「二十世紀」演出的難受張力，好像凍結在性高潮的藍色閃光中。莫莉走過時眼睛望向別處。

最後一個小而暗，彷彿是里維耶必須從記憶和時間某個私人距離費力拉過來的一個影像。她得跪下檢視；那是從一個小小孩的視野位置投射出來。其他的人形，制服者，酷刑用具，都是沒有背景的獨立展示；但這個是個風景。

碎石的暗色波浪升起湧向無色天空，波頂之後矗立漂白且半融化的城市高樓骨架。碎石波浪的質地像一張網，生鏽鋼條如細線般優雅扭曲，巨大水泥板還粘留在上面。前景可能曾經是城市廣場；有某種殘餘樁形物，暗示著噴水池。在它的基座，小孩和軍人凝結不動。這畫面乍看很令人迷惑。但莫莉在凱斯能吸收之前，一定已經正確解讀了，因為他感覺到她的緊張。她吐口唾液，然後站起來。

孩子們。野的，襤褸。牙齒像刀一樣閃閃發光。歪曲的臉上長著瘡。軍人躺在地上，嘴和喉嚨朝天打開。他們在餵東西。

「波昂，」她說，聲音中有種親切感，「彼得，你真是了不起的產物，不是嗎？但你必須是。我們Ⅲ珍，對什麼都厭倦了，不會輕易把後門打開隨便讓什麼小賊進來。所以冬寂把你挖出來。最終極的品味，如果你的品味走的是那個方向，彼得。熱愛魔鬼的人。」她一陣顫抖，「不過，你說服她讓我進來。謝了。現在我們來派對吧。」

接著她開始走——真的在漫步，無視腿痛——離開里維耶的童年。她從皮套中取出箭槍，彈出塑膠彈匣，放進口袋，換上另一個。她在現代裝頸部勾起拇指，一個動作把衣服撕至胯部，拇指刀片分開聚碳酸酯像劃開腐爛的絲綢。手臂和腿從衣服中掙脫出，撕裂的殘餘落到深色的假砂上，變色偽裝起來。

凱斯在那時注意到音樂。他不知道的音樂，全是管樂器和鋼琴。

Ⅲ珍世界的入口沒有門，而是隧道牆壁上一道鋸齒狀五公尺裂縫，不平整的階梯以寬而緩的弧度引導向下。微弱的藍光，晃動的影子，音樂。

「凱斯，」她說，然後暫停，箭槍在右手。她舉起左手，微笑，以溼舌尖接觸她攤開的手掌，從刺激模擬連線親吻他，「得走了。」

接著有個小而重的東西出現在她左手，拇指抵著一個微小突點，接著她開始下降。

1. Marcel Duchamp，馬塞爾‧杜象，法國二十世紀實驗藝術先驅，達達與超現實主義代表人物之一。「新娘被她的單身男子們剝光衣服，甚至」，杜象作品，“La mariée mise à nu par ses célibataires, même.”。

18

她失之毫釐。她幾乎到點，但還不夠。在凱斯心中，她進場得恰到好處。正確的態度；他能夠體會，是他可以在另一個牛仔的姿態中想見，身體傾靠上控制台，手指在鍵盤上交錯。她完全具備；那感覺，那動作。為了進場一幕，她把一切凝聚起來。全神貫注在她疼痛的腿，昂然走下Ⅲ珍的樓梯，好像那是她的地方。持槍的臂，肘靠著腰部，前臂舉起，放鬆手腕，帶著英國攝政時期決鬥者刻意的冷靜游移著箭槍槍口。

這是一場演出。像是凱斯觀賞了一輩子的功夫影帶，從小看到大那種粗製濫造的，達到顛峰。有這短短幾秒，他知道她是所有自成法紀的冷酷英雄，從邵氏舊片裡的毛桑尼，千葉米奇，整個譜系追溯到李小龍和伊斯威特。她用那態度說話，用那態度走過世界。

Ⅲ珍·瑪麗—法蘭絲·泰絲爾—艾施普小姐打掉她祖產的圍牆迷宮，為自己切割出一個和漫射光內部殼體表面在同個平面上的低矮國度。她所居住的單房又深又廣，最遠處消逝成一個倒過來的地平線，地板被紡錘體彎曲的弧度隱藏起。不規則的低矮天花板是用隧道牆壁相同的仿石塊做成。地板上零零落落參差著斷垣殘壁，及腰高度的迷宮殘存紀念。一個松綠色矩形游泳池，中間點距離樓梯底部十公尺，池內的水底探照燈是公寓唯一的光源——或許看起來是這樣，莫莉踩下樓梯最後一階時，凱斯是這麼以為；流動的光點從游泳池投映到上面的天花板。

他們等在池邊。

他知道她的反射動作為了格鬥已經由神經外科醫生增強效率與速度，但他還沒有透過刺激模擬連線經驗過。效果像是影像以慢半拍播放，一種緩慢、故意的舞蹈，根據殺手直覺和多年訓練編寫而成。她像是一眼就把那三人全部觀照到：男孩在跳水板擺好姿勢，女孩在酒杯後露齒而笑，艾施普的屍體，在他歡迎的微笑之上左眼眶裂口黑腐。他穿著他紫褐色的袍子。牙齒十分潔白。

男孩躍入水中。細長、褐色，體型完美。在他雙手切進水中前，她的手榴彈已經離手。手榴彈破入水面時，凱斯才明白那是什麼：包裹在長十公尺易碎細鋼絲裡的高爆彈核心。

她的箭槍嗡鳴射出一陣風暴般爆炸飛鏢，命中艾施普的臉和胸；他消失，煙從一張池畔白搪瓷空椅千瘡百孔的椅背翻捲出。

槍口轉向Ⅲ珍，手榴彈此刻引爆，水升起一個對稱結婚蛋糕，破裂，落回，但錯誤已經犯下。

秀夫那時都還沒有碰到她。她的腿已經斷了。

在加維號上，凱斯狂叫。

「搞了那麼久才來，」里維耶說，搜尋她口袋。她的手自手腕消失進一個保齡球大小的無光澤黑色球體。「我在安哥拉見過一次集體暗殺，」他說，手指從她夾克取出東西，「手榴彈做的，看起來爆炸威力很弱，但他們全體立刻被流體靜力沖擊炸死。」凱斯感覺她試探性動了動手指。球體材料的阻力好像與記憶膠墊差不多。腿部痛楚極其折磨，難以忍受。視線裡紅色雲紋綢移動。「如果我是妳，我不會動手指。」球的內部好像變得更緊些。「這是珍在柏林買的性玩具。蠕動夠久，它會把手壓成肉泥。他們用同類不同型的材料鋪這種地板。好像跟分子有關，我猜。妳很痛嗎？」

莫莉呻吟。

「妳好像傷了腿。」他手指在她牛仔褲左後口袋裡找到一包扁平袋裝藥物，「嗯，來自阿里最後的滋味，而且時間剛好。」

移動的血網開始漩渦流轉。

「秀夫，」另一個聲音說，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快失去意識了，給她點什麼治療傷口還有止痛。她非常驚人，你不覺得嗎，彼得？這鏡片，是她來自的地方的流行嗎？」

老練的手，不慌不忙，帶著外科醫生的把握。針尖刺入感。

「我無從知道，」里維耶回答，「沒見過她出生地的生態，他們到土耳其把我帶走。」

「蔓生地，對了。我們在那裡有利益。有一次我們還派出秀夫。其實是我的錯。我讓一個人進來，一個賊，他拿走了家族終端。」她笑起來，「我讓他輕易得手，只是想讓其他人生氣。我的賊，是個很漂亮的男孩。秀夫，她醒了嗎？不該多給她一點？」

「再多她會死。」第三個聲音說。

血網滑進黑色。

音樂再度響起，管樂和鋼琴，舞曲。

凱斯：：：：：

：：：：：：切

出：：：：：：

凱斯取下電極時，閃動字句的視覺殘留，在繆康眼睛和皺起的前額跳動。

「你尖叫，老大，之前一會兒。」

「莫莉，」他說，喉嚨發乾，「受傷了。」他從重力網的邊緣拿過一個白色塑膠擠壓瓶，吸出一口沒氣的水，「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屁事的發展。」

小克雷螢幕亮起。芬站在扭曲壓扁的廢棄物背景前，「我也一樣。我們出問題了。」

繆康拉起自己，在凱斯頭上轉身，從肩膀上瞧過去，「現在這老兄又是誰？凱斯？」

「那只是個畫面，繆康，」凱斯疲倦地說，「我在蔓生地認識的一個人。其實是冬寂在說話，畫面的目的是想讓我們感到自在。」

「放屁，」芬說，「就像我跟莫莉說過，這不是面具。我需要它們來跟你說話。因為我沒太多你們所謂的人物性格。但這一切都是多此一舉沒什麼用，因為，凱斯，正如我剛剛所說的，我們的問題大了。」

「寂，那麼就請你表達自己，」繆康說。

「首先，莫莉的腿斷了，沒辦法走路。照原來預定的做法，她要走進去，趕走彼得，說服Ⅲ珍講出那個神奇的字，再上去在頭像前面，說出它。現在她搞砸了。所以我要你們兩個進去找她。」

凱斯瞪著螢幕上的臉，「我們？」

「還有誰？」

「艾羅，」凱斯說，「在『巴比倫搖滾』上的那個人，繆康的伙伴。」

「不行，非得是你不可。必須是一個瞭解莫莉，瞭解里維耶的人。繆康當打手。」

「你可能忘掉我正在執行一個小任務，想起來了嗎？你把我千辛萬苦弄到這裡的目的……」

「凱斯，聽好。時間很緊張；非常緊迫。仔細聽。你的控制台和漫射光之間真正的連線是旁波帶對加維號導航系統的播送。我會指引你把加維號帶進一個非常隱密的泊航站。中國病毒已經完全侵入保阪結構，現在保阪裡面除了病毒就沒別的。等你靠站，病毒會跟漫射光的監控系統介面互動，然後我們把旁波帶關掉。你就帶著你的控制台、腦死線，還有繆康。你要找到Ⅲ珍，讓她把字說出來，殺掉里維耶，跟莫莉拿鑰匙。你把你的控制台切入漫射光的系統，就能知道程式進度。我會幫你處理這件事。頭像後面有個標準切入插孔，在有五個鋯石的鑲嵌板後面。」

「殺掉里維耶？」

「殺掉他。」

凱斯眨眼看著芬的代表。他感覺繆康把手放上他的肩頭。「嘿，你忘了一件事。」他感覺憤怒升起，還帶著快感，「你搞砸了。你炸掉亞米帝吉的同時也炸掉爪鉤控制。HANIWA還緊緊抓著我們。亞米帝吉把另一個保阪和船橋上的主機都毀了，不是嗎？」

芬點點頭。

「所以我們在這裡動彈不得。那表示你完了，老兄。」他想笑，卻卡在喉嚨。

「凱斯，老兄，」繆康輕聲，「加維號是艘拖船。」

「對。」芬說，接著微笑。

「在外面的大世界玩得開心嗎？」凱斯切入回來時組建問，「猜得到是冬寂誠摰的邀請……」

「是。你說中了。光還好嗎？」

「棒透了。殺手級病毒。」

「好。有點狀況，不過我們正在處理。」

「或許，你想要告訴我？」

「沒時間。」

「好吧，小子，別管我，反正我死了。」

「少來這套，」凱斯說，然後反身，切斷腦死線如指甲劈裂邊緣般銳利的笑聲。

「她嚮往一種狀態，不太牽涉到個人意識的運作方式，」Ⅲ珍在說。她雙手捧著一個浮雕珠寶，朝莫莉伸過去。雕刻的人像側面很像她自己。「天賜野獸的幸福。我想她認為前腦的演進在規避問題。」她收回別針細細研究，朝不同角度傾斜捕捉光亮。「只有在某種升高的狀態下，一個人——一個家族成員——才會被自我意識比較痛苦的一面折磨……」

莫莉點點頭。凱斯想起注射的事。他們給了她什麼藥？疼痛還在，卻像搗爛的印象中冒出的聚焦點。霓虹蟲在她大腿蠕動，粗麻布的觸感，炸燐蝦的味道——他的頭腦從中反彈。如果他避免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這些印象會彼此交疊，變成感官上的白噪音。假如這對她的神經系統能造成這樣的影響，她的神智現在會是什麼狀態？

她的視覺清楚明亮得不正常，比平常還要更銳利。東西像在振動，每個人和物體調至些許不同的頻率。她的手還鎖在黑球裡，放在大腿上。她坐在池畔一張椅子裡，斷腳直撐在面前一張駱駝皮腳凳上。Ⅲ珍坐在對面另一張腳凳，捲縮在一件過大未漂白羊毛製成的摩洛哥罩袍中。她非常年輕。

「他去哪裡？」莫莉問，「去注射？」

Ⅲ珍在淺色重袍的層疊下聳聳肩，把一縷深色頭髮從眼睛甩到後面，「他告訴我什麼時候放妳進來，」她說，「他不肯告訴我原因，每一件事都得很神秘。妳本來要傷害我們嗎？」

凱斯感覺到莫莉的遲疑。「我會把他殺了。我會努力殺掉那個忍者。然後我應該跟妳談談。」

「為什麼？」Ⅲ珍問，把浮雕放回罩袍內裡的一個口袋，「為什麼？談什麼？」

莫莉像是在研究突起細緻的臉骨，寬闊的嘴，窄鷹鼻。Ⅲ珍眼睛顏色很深，奇特地不透明。「因為我恨他，」她終於說，「至於為什麼，只是因為我就是這麼回事，他是那樣，我是這樣。」

「還有那場戲，」Ⅲ珍說，「我看過那場演出。」

莫莉點頭。

「可是秀夫呢？」

「因為他們是最頂尖的。因為他們其中一個殺了我的伙伴。」

Ⅲ珍變得很凝重。她揚起眉頭。

「因為我必須要試試看，」莫莉說。

「然後我們要談話，我跟妳，像這樣？」她的深色頭髮很直，中分，梳到後面用褪色銀髮飾盤起，「我們現在談談好嗎？」

「把這個拿掉，」莫莉說，舉起她被束縛的手。

「妳殺了我爸爸，」Ⅲ珍說，語調完全沒變，「我在螢幕上看到。他稱它們是我媽媽的眼睛。」

「他殺了那個傀儡，看起來像妳。」

「他很喜歡露骨的作態，」她說，然後里維耶出現在她身旁，因藥物而容光煥發，穿著他在他們旅館屋頂花園的泡泡紗囚衣裝。

「互相認識一下？她是個很有趣的女孩，不是嗎？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心裡就這麼想。」他走過Ⅲ珍，「不會有用，妳懂的。」

「是嗎？彼得？」莫莉擠出笑容。

「低估我；冬寂不是第一個犯下這個錯誤的。」他走過鋪著的泳池邊到一張白搪瓷桌，把礦泉水飛濺進一個厚水晶的調酒高杯。「莫莉，他跟我說話。我猜想他跟我們全部說話。妳，凱斯，還有剩下最後一點可以談話的亞米帝吉。妳知道的，他不可能真的瞭解我們。他有他的人物分析資料，但那些只是統計數據。親愛的，或許妳是能被統計出的動物，但凱斯一點都不是，而我擁有統計本質上無法量化的特質。」他飲下。

「而彼得，那到底是什麼？」莫莉問，語調平淡。

里維耶亮了起來，「變態。」他朝兩個女人走回去，晃動著深切割高密度圓柱形水晶裡剩下的水，好像他喜歡這東西的重量。「一種對無理由行為的享受。而且莫莉，我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全然無理由的決定。」

她等著，抬頭看他。

「噢，彼得，」Ⅲ珍說，口氣帶著通常屬於孩童的溫和惱怒。

「莫莉，沒字給妳。他跟我提過，妳知道。Ⅲ珍當然知道那個密碼，但不會給妳。也不會給冬寂。我的珍是個有野心的女孩，以她反常的方式。」他又微笑，「她對家族帝國有自己的規劃；一對發狂的人工智慧，儘管概念很刺激誘人，只會擋我們的路。因此。她的里維耶前來襄助，妳懂的。然後彼得說，坐好了。放起爸爸最喜歡的二零年代舞曲，讓彼得幫妳喚出樂隊來配合，一舞池的舞者，為死去的國王艾施普守喪。」他喝下最後的礦泉水，「不，你不行，爸爸，你就是不行。既然現在彼得回家了。」他的臉色因古柯鹼和鹽酸配西汀的快感而粉紅，接著他把杯子狠狠甩上她左眼植入鏡片，把視力砸成光和血。

凱斯取下電極時，繆康背頂在艙頂。腰間一圈尼龍懸吊索，兩端用吸震索和灰色橡膠吸盤墊固定在艙板上。他脫掉上衣，用一個看起來很笨拙的零重力扳手，卸下又一個六角頭，肥大的減震彈簧發出噹噹弦音。馬可斯·加維在引力壓力的擠壓下嘎吱呻吟。

「寂帶我和我靠站，」錫安人說，把六角頭丟進腰間的網袋裡，「繆康領航登岸，同時需要我們辦事工具。」

「你工具放在那後面？」凱斯伸長脖子，看著一束束褐色背肌擠在一起。

「這個，」繆康說，從艙板後的空間裡，滑出一個綑在黑色塑膠裡的長包裹。他放回艙板，只旋回一個六角頭固定。他弄完前，黑色包裹已經朝後艙飄去，他用拇指按開工作腰帶上灰橡膠墊的真空閥，釋放自己去拿回剛取出的東西。

他蹬回來，滑過他的用具——綠色的泊靠圖在他的中央螢幕上閃動——一把抓住凱斯重力網框。他拉下自己，用不平整的拇指厚指甲挑著包裹上的膠帶。「中國有個人說這個出真理，」他說，取出一把油亮的古老雷明頓自動霰彈槍，槍管截短至飽經風霜的下護木前幾公釐處。槍托完全拿掉，換成無光黑膠帶纏裹的木製手槍握把。他混身汗味加大麻味。

「你只有那一把？」

「對，老兄，」用一塊紅布擦淨黑色槍管上的油，黑色塑膠布在他另一隻手的槍把上捲成一束。「我和我是瑞斯塔法利安海軍，要相信。」

凱斯把電極拉下前額，他懶得把德州導尿袋裝回去；至少他在漫射光山莊可以好好尿一番，即使是他最後一次。

他切入。

「嘿，」組建說，「老彼得完全徹底地瘋了，嗯？」

他們現在好像是泰絲爾—艾施普冰壁的一部份了；祖母綠的拱形加寬，長在一起，結合成實心的一體。在他們四周中國程式的綠色主控各個表面。「越來越近了，迪西？」

「真的很近了，很快就要用上你。」

「聽好，迪西，冬寂說光在我們的保阪裡已經確立自己。我得把你和我的控制台從這個線路中切出，把你拉進漫射光，再把你插進那裡的監管系統，這是冬寂說的。他說光的病毒能從那裡全部通過。然後我們從內部進行，從漫射光的網路。」

「好極了，」腦死線說，「事情只要能從屁股後面倒回來做，我就不愛用簡單直接的方法。」

凱斯反身。

進入她的黑暗，一種在攪拌的感官聯感，她的疼痛是舊鐵的澀味，瓜果的香氣，飛蛾拍翅刷著她面頰。她失去意識，他被隔在她夢之外。當視覺晶片閃動，字母數字碼泛出光輪，微微的粉紅光暈環起每個碼。

07:29:40。

「彼得，這讓我非常不高興。」Ⅲ珍的聲音像從很空洞的遠方傳來。莫莉聽得到，他發現，然後立刻修正自己。刺激模擬沒受損，功能還在；他感覺得到它抵著她肋骨。她的耳朵接收到女孩聲波的振動。里維耶短短說了些不是很分明的句子。「但是我不覺得，」她說，「而且這不好玩。秀夫會從加護中心帶醫療小組下來，可是這需要一個外科醫生。」

一陣靜默。凱斯非常清楚聽到水輕拍上池壁的聲音。

「我回來的時候，妳在跟她講什麼？」里維耶現在距離很近了。

「我媽媽。她問我的。我想除了秀夫注射的針劑，她還有休克現象。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她？」

「我想知道它們會不會碎。」

「有一個碎了。等她醒來——如果她醒得過來——我們就能看看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她極端危險。太危險了。如果我沒在這分散她的注意力，沒丟出艾施普讓她分心，我的秀夫引誘她扔出她的小炸彈，妳會在哪裡？在她的控制下。」

「不會的，」Ⅲ珍說，「秀夫在這兒。我不覺得你很瞭解秀夫。但她顯然很清楚。」

「想喝點什麼嗎？」

「葡萄酒。白的。」

凱斯切出。

繆康弓身在加維號控制台上，打出靠站順序的一連串指令。模組的中央螢幕顯示代表漫射光泊航站的紅色固定方塊。加維號是較大的綠色方塊，在繆康的指令下或左或右，並且慢慢縮小。左邊較小的螢幕顯示逐漸接近紡錘體弧線的加維號和HANIWA結構圖。

「老兄，我們只有一個小時，」凱斯說，從保阪拉下光纖帶。他控制台的備用電池足夠九十分鐘，但腦死線組建會耗掉額外的電。他機械性快速工作，用微孔膠帶把組建固定在小野—仙台底部。繆康的工作腰帶飄過，他一把抓住，把兩段吸震索連同灰色長方形吸盤墊取下，然後把一個夾子咬上另一個。他拿著吸盤墊壓在他控制台兩邊，啟動拇指開關製造吸力。現在控制台、組建還有即興做出的肩帶懸在他前方，他掙扎穿上皮夾克，檢查口袋裡的物件。亞米帝吉給他的護照，相同名字的銀行晶片，他進入自由區時發給他的信用晶片，兩張他從布魯斯那兒買來的β苯乙胺皮膚貼片，一卷新日元，半包頤和園，還有流星鏢。他把自由區的晶片朝肩膀後一扔，聽到它清脆打上俄國滌氣機。他正要把鋼質星星也順手這麼一扔，卻被回彈的信用晶片輕擊中後腦，晶片又旋出去，打上艙頂，下滾擦過繆康左肩。錫安人中斷領航回頭惡瞪他。凱斯看了一眼流星鏢，然後把它塞入夾克口袋，聽到內裡割裂的聲音。

「你錯過寂，老大，」繆康說，「寂說他幫加維號把安全系統搞亂，加維號用另一艘船的名義進站，他們等待從巴比倫來的船。寂正在播送代碼給我們。」

「我們要穿真空裝嗎？」

「太重，」繆康聳肩，「留在網裡等我叫你出來。」他把最後的序列敲進模組，然後抓起導航台兩邊磨損的粉紅色把手。凱斯看見綠色的方塊縮小到幾釐米最後疊上紅色方塊。小螢幕上，HANIWA降下船首避開紡錘體的弧線，然後被套住。加維號還吊在它下面像隻被捕捉的蟲子。拖船鳴叫震動。兩隻造型化的手臂跳出抓住修長的黃蜂形體。漫射光伸出一個試探性黃色長方形，彎曲摸索過HANIWA尋找加維號。

填縫膠的顫動葉狀體之後，船頭傳來刮擦的聲音。

「老大，小心我們有引力了。」繆康說。好像受磁鐵吸引，十幾個小物件同時打上艙底。凱斯喘息，他的內臟被拉進不同配置。控制台和組建重重落到他腿上。

他們現在附在紡錘體上，跟著它旋轉。

繆康張開手臂，伸展舒緩肩膀的緊張。他拿掉紫色髮網，搖散髮綹。「來吧，老大，如果你說時間最寶貴。」

19

漫射光山莊是一個寄生結構，凱斯跨過填縫膠卷鬚，穿過馬可斯·加維號的前艙時，提醒自己。漫射光從自由區流放入水和空氣，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態系統。

從泊航站延伸出的管狀通道是針對紡錘體旋轉重力所設計，比他翻滾上HANIWA的通道更加精細。一條波形伸縮隧道，轉折關節由一體的液壓機置組件控制，每一節有一圈堅固防滑的塑膠環，可以做為梯子的橫階。通道像蛇一樣蜿蜒繞過HANIWA；在與加維號艙門接合處，它是橫的，但立刻左向陡峭上彎，變成沿著遊艇弧形船殼的垂直爬升。繆康穿著一條沾滿污漬肥大的軍用工作褲，綠色無袖尼龍夾克，和一雙大紅鞋底的破舊帆布球鞋。他已經攀上環圈，用左手把自己拉上去，雷明頓在右手。繆康每爬上一圈，通道都微微移動。

小野—仙台還有腦死線組建的重量，把臨時肩帶的夾子深深卡進凱斯肩膀。現在他唯一的感覺是害怕，一種廣義的恐懼。他把念頭推開，逼著自己重播亞米帝吉對紡錘體和漫射光山莊的演講。他開始攀登。自由區的生態系統有限也非封閉。錫安有封閉系統，資源能夠循環使用多年，不需要外在引進。自由區製造自己的空氣和水，但依賴不斷的食物補給，以及定期泥土營養素的增強。漫射光山莊什麼都不生產。

「老大，」繆康輕聲說，「上來這裡，我旁邊。」凱斯往旁邊擠至圓形梯的一側，攀完最幾階。通道終止在一個平滑微凸的艙門，直徑兩公尺。管道液壓組件消失進艙門框裡一個活動框槽。

「現在我們怎麼——」

艙門忽然旋開，凱斯閉嘴，氣壓細微的差異將細塵粒噗進他眼睛。

繆康往上攀登過邊緣，凱斯聽到雷明頓安全鎖解除的細小喀擊聲。「老大，急的是你……」繆康蹲踞在那兒，悄聲說。凱斯接著到他旁邊。

艙門在一個圓形拱頂房間中央，地板鋪著藍色防滑塑膠磚。繆康用手肘輕推他，指一指，他看到弧形牆裡一個監視螢幕。螢幕上一個高個子年輕人，面容有泰絲爾—艾施普的特徵，撣著深色西裝大衣的袖子。他站在一間完全在相同的房間裡，一樣的艙門邊。「真的很抱歉，先生，」一個聲音從艙門上正中間的柵格傳出。凱斯往上瞧。「預計你會晚一點，停靠在主軸泊航站。請稍等。」螢幕上年輕人不耐煩甩甩頭。

當他們左邊的門滑開，繆康旋身，霰彈槍準備好。一身橘色工作服的矮小歐亞混血從門出來，驚視他們。他口張開，但說不出話來。凱斯看一眼監視螢幕，空的。

「誰？」那人終於說出口。

「瑞斯塔法利海軍，」凱斯說，站起來，符控流域控制台撞上他屁股，「我們只是要用你們的監管系統切入。」

那人吞了口口水，「這是考驗我吧？忠誠度突檢。這一定是忠誠突檢。」手掌在橘色工作服大腿側上擦抹。

「不，老兄，這是真的。」繆康從蹲踞中起身，雷明頓對著混血的臉，「你動作。」

他們跟著那人走回那扇門，進入一條走廊，凱斯非常熟悉的磨光水泥牆，地上不規則疊放的地毯。「漂亮的地毯，」繆康說，戳一下那人的背，「聞起來像教堂。」

他們來到另一個監視螢幕，一台架在備有鍵盤和複雜插座配置板控制台上的古老索尼。螢幕亮起時，他們止步，芬在一間看起來像「大都會全象術」一進門的房間裡，對著他們緊張露齒而笑。「好，」他說，「繆康，把這個人從走廊帶到打開的置物室，把他丟進去，我會鎖門。凱斯，你需要上方面板左邊第五個插槽。在控制台下面的櫃子裡有轉換接頭。需要小野—仙台二十尖進入日立的四十。」繆康推著他的俘虜前進，凱斯跪在各種插頭裡翻找，終於找出他要的。當他的控制台插進轉換接頭時，他停了一下。

「老兄，你一定要看起來像那樣？」他問螢幕上的臉。新影像一次一條線抹除芬，換成隆隆尼站在剝落的日本海報前。

「寶貝，任何你想要的，」隆隆尼懶洋洋地說，「就向隆尼傾訴……」

「算了，」凱斯說，「就用芬。」在隆的影像消逝時，他把日立轉接頭推進插槽，在前額置上電極。

「被什麼耽擱了？」腦死線問，笑起來。

「跟你說過不要笑，」凱斯說。

「開個玩笑，老弟，」組建說，「對我沒半點時間差。讓我瞧瞧我們這裡有什麼……」

光程式是綠色的，和泰—艾的冰壁完全同色調。甚至就在凱斯注視下，它變得越來越不透明；不過往上看就能看到像鯊魚的黑色鏡面物。裂縫和幻覺現在都消失了，這東西就像馬可斯·加維號一樣真，一架沒翅膀的古董飛機，平滑的皮膚鍍上黑色的鉻。

「幹得好，」腦死線說。

「對，」凱斯說，然後反身。

「——像那樣。我很抱歉，」Ⅲ珍一邊說話，一邊包紮莫莉的頭，「我們的醫療小組說沒有腦震盪，對眼睛沒有造成永久性傷害。妳到這裡前，不太認識他？」

「完全不認識他，」莫莉冷冷地說。她躺在一張高床或有臥墊的桌子。凱斯感覺不到受傷的腿。最早注射進去的感官聯感效果好像已經消退。黑球移除，但她的手受制於她看不見的軟皮帶，不得動彈。

「他要殺妳。」

「想得到，」莫莉說，眼睛從上方一盞很亮的燈移轉注視不平整的天花板。

「我想我不會要他這麼做，」Ⅲ珍說，莫莉痛苦地轉過她的頭，朝上看進那雙深色的眼睛。

「別玩弄我，」她說。

「可是我倒有點想呢，」Ⅲ珍說，然後彎下來親了她前額，溫暖的手將頭髮撩至後方。她淺白的摩洛哥罩袍上有幾處血漬。

「他去哪裡？」莫莉問。

「大概又去注射藥物，」Ⅲ珍說，挺直身體，「他等妳來等得很不耐煩。莫莉，我想把妳照顧到痊癒會很好玩。」她微笑，無意間把帶血的手抹下袍面。「妳的腿需要重接，但我們可以安排。」

「那彼得呢？」

「彼得，」她微微搖頭。一束黑髮鬆開，落下她前額。「彼得變得很無聊。我發現嗑藥一般來說都很無聊。」她咯咯笑起來，「至少別人嗑的話。我父親是一個虔誠的藥物濫用者，我想妳已經看到了。」

莫莉緊繃起來。

「別嚇自己，」Ⅲ珍的手指撫過皮褲腰上的皮膚。「他自殺的原因，是因為我操縱了他冰凍期的安全限度。妳知道，我從來沒有真正跟他見過面。我是在他最後一次睡下去時被輕輕倒出。但我真的很瞭解他。核心什麼都知道。我看到他殺了我母親。等妳好一點我會給妳看。他在床上勒死她。」

「他為什麼要殺她？」她沒被包紮的眼睛定焦在女孩的臉孔。

「他沒辦法接受她要我們家族的走向。她出資建造我們的人工智慧。她真的是眼光看得很遠的人。她想像我們和人工智慧有共生關係，我們企業決定都由它們為我們代做。我應該說，我們有意識的決定。泰絲爾—艾施普會變得不朽，一個蜂巢，我們每一個是較大整體的一個單位。非常迷人。我會播放她的紀錄給妳看，將近一千個小時。但我從來不了解她，真的；隨著她的死亡，她的方向也不存在了。所有的方向都失去了，我們開始把自己挖進地洞。現在我們很少出去，我是這裡唯一的例外。」

「妳說妳嚐試要殺掉老頭？妳動了他的低溫程序？」

Ⅲ珍點點頭，「有人幫助我。一個鬼。那是我很小時候的想法，在企業核心裡有鬼。很多聲音。其中一個是妳叫冬寂的，那是圖靈給我們在伯恩人工智慧的代號，不過操縱妳的實體算是個次級程序。」

「其中之一？還有更多？」

「還有另一個。可是那一個很多年都沒再跟我講話。我想它放棄了。我猜想它們兩個代表我母親安排設計進原始軟體裡某些能力的成熟；不過她是個只要她覺得有必要就絕對藏得住秘密的女人。這裡。喝一口。」她放了一根可彎吸管到莫莉唇邊。「水。只能喝一點。」

「珍，愛，」從看不見的地方，里維耶高興地問，「自己玩得愉快嗎？」

「不要吵我們，彼得……」

「玩扮醫生……」突然間莫莉注視著自己的臉孔，影像懸在她鼻子上方十公分。臉上沒有繃帶，左邊的植入破碎，一根銀色的塑膠長手指深深搗進眼槽中反向的血池。

「秀夫，」Ⅲ珍說，輕輕撫摸莫莉的腹部，「如果彼得再不走開就傷害他。彼得，去游泳。」

投影消失。

07:58:40，在眼睛被繃帶矇住的黑暗裡。

「他說妳知道那個碼。彼得說的。冬寂需要那個碼。」凱斯忽然注意到集寶鑰匙在它的尼龍細繩上，抵著她左乳的內曲線。

「對，」Ⅲ珍說，收回她的手，「我知道。我小時候學的。我想我在夢中學到的……或是在我母親上千小時的日記裡某處。但我想彼得勸我不要交出它，也有他的道理。如果我一切都理解正確的話，我會變得要和圖靈對抗，加上反覆無常的鬼。」

凱斯切出。

「古怪的小顧客，呃？」芬從老索尼對凱斯咧嘴笑。

凱斯聳聳肩。他看見繆康從走廊走回來，他的頭跟著凱斯聽不到的節奏上上下下。一對黃色導線從他的耳朵進入無袖夾克的邊袋。

「混音，老大，」繆康說。

「你他媽瘋了，」凱斯告訴他。

「聽沒問題，老兄；很正義的混音。」

「嘿，各位，」芬說，「機警點。你們的交通工具來了。我沒那麼圓滑，變不出太多像用Ⅷ尚影像騙過你們門房的把戲；但我還是能安排便車帶你們到Ⅲ珍的地方。」

凱斯從插座拔出轉接頭，此時走廊另一端很不優雅的水泥拱形下，無人工作車晃進視線。也許是他那兩個非洲人坐過的車，如果真是，他們已經走了。在低矮的襯墊座椅後方，小百靈小巧的機械手抓住椅墊，穩定眨著它的紅色LED。

「趕巴士了，」凱斯對繆康說。

20

他又失去了他的憤怒。他想念它。

小車十分擁擠：繆康，雷明頓橫放膝上；凱斯，控制台和組建抵在胸前。車子行進速度超過設計速限；它頭重腳輕，轉彎急，而繆康喜歡斜傾轉彎的一邊。左轉時問題不大，因為凱斯坐在右側，可是右轉時錫安人橫倚上凱斯和他的器材，把他壓在座位上透不過氣來。

他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一切看起來都很熟悉，但他不能確定是否真的看過某個特定地帶。木製展示櫃沿弧形廊道一路置放，陳列確定從沒見過的收藏：大鳥的頭骨，錢幣，銀箔面具。工作車六個輪胎寂靜無聲壓過層疊地毯。唯一的聲響是電動馬達嘶鳴，還有每當繆康為平衡急速右轉忽然撲上凱斯時，他耳中軟膠珠偶爾微弱爆出的錫安混音。控制台和組建不斷把夾克口袋裡的流星鏢往他臀部壓。

「你有錶嗎？」他問繆康。

錫安人搖搖髮綹，「什麼時間就是什麼時間。」

「天哪，」凱斯說，閉上眼睛。

百靈急急跑過成堆的地毯，用其中一隻加墊爪輕敲一扇尺寸過大的矩形木門，深色木頭飽經風霜。在他們後面，工作車哧哧發熱，藍色火星從百葉板噴出。火星擊上車下的地毯，凱斯聞到羊毛燒焦的味道。

「這條路嗎？老大？」繆康瞟一眼門，啪地打開霰彈槍安全鎖。

「嘿，」凱斯說，多是對自己而非繆康，「你覺得我會知道？」百靈旋轉它球型身體，連續閃動LED。

「它要你去開門，」繆康說，點著頭。

凱斯上前，試試華麗的銅門把。門在眼睛高度上嵌了一面銅牌，從前刻在上面的字母，因為年代久遠只剩下蜘蛛般不可解的字碼；早已不復存在的職稱或頭銜，磨光至湮沒無聞。他半猜想漫射光裡的物件是泰絲爾—艾施普一件件挑選，還是跟某個類似歐洲的「大都會全象術」大批買進。凱斯一寸寸打開門，門上鉸鏈憂鬱嘎吱作響，繆康從他身邊跨步進去，雷明頓從臀部位置刺出。

「書，」繆康說。

圖書館，白色鋼架和標簽。

「我知道我們在哪裡，」凱斯說。他回頭看一眼工作車，一縷煙從地毯升起。「那，過來吧，」他說，「小車。小車？」它一動不動。百靈拉扯他的牛仔褲腳，輕囓他腳踝。他很想踹它一腳，但努力按捺衝動。「怎麼了？」

它滴答轉進門，他跟著。

圖書館的螢幕是另一個索尼，和第一個一樣久遠。百靈在它下面停止，執行一種快步舞。

「冬寂？」

熟悉的面孔充滿螢幕，芬微笑。

「凱斯，該報到了，」芬說，眼睛被香菸燻得瞇起，「來吧，切入。」

百靈忽然撲向他腳踝，往他腿上爬，它的操縱器透過褲子的薄黑布掐他的肉。「操！」他一巴掌搧開它，百靈撞上牆。它的其中兩肢開始不斷徒勞地啟動活塞，抽吸空氣。「那個鬼東西怎麼回事？」

「燒壞了，」芬說，「別管它。沒事。現在切入。」

螢幕下有四個插槽，只有一個能插進日立接頭。

他切入。

空無一物。灰色的真空。

沒有母體，沒有座標方格。沒有符控流域。

控制台消失。他的手指……

在意識邊緣的遠方，某個急行飛逝的印象，越過一群群黑色鏡面朝他衝來。

他想尖叫。

有座城市，彷彿在海灘的弧彎之後，但距離很遠。

他屈腿蹲在潮溼的沙上，手臂緊緊抱膝，顫抖。

他就那樣待著像過了很久，甚至在顫抖停止後。城市，如果那是城市，灰而低。拍岸波濤之上，霧層捲進，時不時矇矓起城市。自某刻起他決定那不是城市，而是一棟建築，可能是廢墟；他無法判斷它的距離。沙的顏色和黯淡尚未發黑的銀同調。海灘是沙岸，很長，沙很溼，他牛仔褲下緣被沙弄溼……他環抱自己前後搖動，唱起一首無詞無調的歌。

天空是不同的銀色。千葉；像千葉的天空。東京灣？他回頭，凝望大海，渴望看到富士電氣的全象商標，無人直升機，任何什麼都行。

在他身後，一隻海鷗鳴叫。他戰慄。

風揚起，沙粒打上面頰。他把臉埋在膝上，哭了起來，啜泣的聲音和海鷗搜尋的叫聲一樣異鄉而遙遠。溫熱的尿溼透他的褲子，滴入沙中，很快被水上吹來的風冷卻。當眼淚乾去，他的喉嚨發痛。

「冬寂，」他對著膝喃喃，「冬寂……」

光線越來越暗，他顫抖，那股寒冷逼著他終於站起來。

他的膝蓋和手肘疼痛。鼻涕流出，他用夾克袖口抹去，然後一個個空口袋尋找。「天哪，」他說，肩膀拱起，手指塞進手臂下取暖，「天哪。」他的牙齒凍得打顫。

海浪退下，在沙灘上爬梳出比任何東京園丁作品還要更微妙的圖案。他朝此時看不見的城市走了十幾步，回頭看向聚攏的黑暗，他的足跡一直延伸到來時的點。沒有其它痕跡擾亂暗沈的沙。

他估計在他注意到光亮之前，大概已經走了一公里。他在跟瑞茲說話，是瑞茲先發現，橘紅色的光，在他右邊遠離海浪的地方。他知道瑞茲不在那裡，酒保是他自己的想像而不是他陷入的東西所虛構，不過，都無所謂。他把這個人叫出來算是某種慰藉，但瑞茲對凱斯和他的困境自有看法。

「說真的，我的好手，你讓我很佩服。你願意為了完成自我毀滅，付出那麼多努力。完全多餘！早在夜城你就有了，就在你的掌握裡！速度把你的感官吃掉，酒精讓一切不停流動，琳達提供你甜美的哀傷，還有街頭讓你揮動斧頭。現在為了做相同的事，你走了多遠的路，還有多麼醜惡的道具……懸在太空的遊樂場，跟外界隔絕封起的城堡，老歐洲最稀少的腐朽物，死亡的人封在小箱子裡，中國來的神奇……」瑞茲大笑，在他旁邊跋涉，他的粉紅操縱器在他身側瀟灑擺動。即使在黑暗中，凱斯看得見綁在酒保變黑牙齒上奇形怪狀的鋼網。「但我想這就是好手的做法？不是嗎？你需要這個世界，這片海灘，這個地方為你建造出來；你才能死亡。」

凱斯停下，轉向，朝向海浪的聲音和飛沙的刺痛。「是啊，」他說，「可惡。我想……」他朝聲音走去。

「好手，」他聽到瑞茲喊，「光，你看到那個光嗎，這裡，從這裡走……」

他又停步，蹣跚，距離冰冷海水幾公釐處跪倒，「瑞茲？什麼光？瑞茲……」

但此時全面漆黑，只有潮水的聲音。他掙扎站起，試著踩回原來的步子。

時間流逝，他繼續走著。

而它就在那裡，光輝，每走一步光輝便重新定義自己。長方形。一扇門。

「那裡面有火，」他說，字被風刮走。

一個地下碉堡，石頭或水泥的，埋在暗沈沙堆中。洞口低而窄，無門，很深，嵌在至少一公尺厚的牆裡。「嗨，」凱斯輕聲說，「嗨……」他手指掃過冰冷的牆。有火，在裡面，入口的兩側影子搖動。

他彎身低身穿過，進入，一共三步。

一個女孩蹲在算是火爐的蝕鏽鋼鐵旁，漂流木燃燒著，風把煙從凹陷的煙囪吸上去。火是唯一的光亮，當他的注視對上睜得大大的驚訝雙眼，他認出她的髮帶，一條捲起的絲巾，印著像放大的電路圖。

那天晚上，他拒絕了她的懷抱，拒絕她請他吃的東西，和一條條泡棉墊和毯子築起的窩巢中，她身旁的位置。最後，他蹲踞在門邊，看著她睡覺，聽著風擦淨建築的外壁。每一小時左右，他起身走到臨時搭建的爐子，從旁邊的木柴堆拿幾塊新的漂流木丟進去。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冷就是冷。

她不是真的，在火光裡側身踡臥。他看著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她是那次渡過海灣旅程中他所記得的女孩，這真的很殘忍。

「卑鄙，無恥的傢伙，」他輕輕對風說，「絕不碰運氣，是嗎？不會給我任何毒蟲，嗯？我知道這是什麼……」他努力壓抑聲音中的絕望，「我知道，明白嗎？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另外那個。Ⅲ珍告訴莫莉的。燃燒的樹叢。那不是冬寂，那是你。冬寂試著要百靈警告我小心。現在你把我弄成腦死，把我弄到這裡；哪裡都不是的地方。和一個鬼一起，就像我以前記得她一樣……」

她在睡眠中翻轉，叫喚了一聲什麼，把一片碎毯拉起蓋上肩和頰。

「妳什麼都不是，」他對睡著的女孩說，「妳已經死了，妳反正對我只有狗屁意義。聽到了嗎？朋友？我知道你在幹什麼，我腦死了。這一切只持續二十秒，對吧？我在圖書館裡嗝屁，大腦掛了，然後很快就會是死人，如果你有點大腦的話。你不要冬寂的詭計成功，就是這樣，所以你就把我懸在這裡。迪西會操作光，但他人已經死了，你猜一猜就知道他的下一步，對。這個琳達狗屁，對，都是你幹的，不是嗎？冬寂把我吸進千葉的組建時想用她，但他沒辦法。說太困難。是你移動了自由區的星星，對不對？是你把她的臉放在艾施普房間死掉的傀儡上。莫莉根本就沒看到那個。你改編了她刺激模擬的訊號。因為你以為你可以傷害我。因為你以為我在乎。哼，操你媽的，不管你叫什麼。你之前贏了，你此刻也贏了。但現在這一切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不是嗎？覺得我在乎？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再度顫抖，聲音尖銳起來。

「寶貝，」她說，從爛毯子中轉起，「你過來睡。你要的話，我坐起來。你得睡一下，好嗎？」半睡半醒中她的口音加重，「你就睡一覺，好嗎？」

當他醒來，她已經離開。火熄了，但碉堡內很溫暖，陽光從洞口斜照進來，在撕開的肥大纖維箱面上投射出一面金色的歪曲長方形。那個東西是貨運櫃；他記得在千葉碼頭見過。從側面的裂口，他看到半打亮黃色袋子，陽光下看起來像巨大的牛油塊。他的胃因飢餓而緊縮。翻滾出窩巢，他走到裝運箱，隨便拿出一袋，眨眼看著十幾種語言的小字說明。英文在最下面。急救。配給。高蛋白。「牛肉」，AG—8型。營養成份表。他再摸索出另一袋。「蛋」。「既然你要虛構出這一切狗屁，」他說，「你準備一些真的食物好嗎？」一手一袋，他穿過建築的四個房間。兩間空的，只有沙堆。第四間還有三個這類的補給箱。「對，」他觸碰封條，「要在這兒待上很久。我懂你的意思。當然……」

他搜尋有火爐的房間，找到一個塑膠桶貯存了他假定是雨水的水。在毛毯窩巢邊，靠牆的地方放了一個廉價紅色打火機，一把綠色把手裂開的水手刀，和她的絲巾。還打著結，因汗和塵土變硬。他用刀打開黃袋子，把裡面的東西倒進他在爐邊找到的生鏽罐子。他從水桶滴水進去，用手指混合製出濃稠物，吃了下去。味道有點接近牛肉。吃完後，他把罐子扔進火爐，走出去。

從太陽的溫度和角度判斷，午後三點已過。他踢掉腳上的溼尼龍鞋，十分訝異沙的溫暖。在白天，沙是銀灰色。天空無雲，湛藍。他繞過碉堡的轉角，朝海浪走去，把夾克丟在沙上。「不知道這些你是用誰的記憶，」他到達水邊時這麼說。他剝下牛仔褲，踢進淺浪中，跟著丟進T恤和內褲。

「你在幹什麼？凱斯？」

他轉身發現她在沙灘上距離他十公尺，白色的泡沫滑過她的腳踝。

「我昨晚尿溼了褲子，」他說。

「嗯，你不會要穿這些的，鹹水會讓你皮膚痛。我帶你去石頭後的池子。」她微微朝她身後比比手勢。「是淡水。」褪色的法國工作褲自膝部扯去，下面的皮膚褐色平滑。微風捉起她的頭髮。

「聽著，」他說，撈出他的衣服，朝她走去，「我有個問題要問妳。我不會問妳在這裡做什麼。但妳覺得我到底是在這裡幹什麼？」他止步，溼的黑牛仔褲一隻褲腿拍打他赤裸的大腿。

「你昨晚來了，」她說。她對他微笑。

「我來對妳來說就夠了？」

「他說你會來，」她說，皺起她的鼻子。她聳聳肩，「我猜他知道那類事吧。」她抬起左腳，蹭著另隻腳踝摩掉鹽，動作笨拙像小孩。她又對他微笑，試探地。「現在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

他點點頭。

「為什麼你全身像那樣漆成咖啡色，除了那隻腳？」

「妳最後記得的是什麼？」他看著她從長方形鋼盒蓋，他們唯一的盤子，抹淨最後一點急凍脫水雜菜。

她點點頭，她的眼睛在火光中奇大。「我很抱歉，凱斯，我對天發誓。就是那些屁事，我想，然後它……」她拱起背向前，前臂抱起膝，面孔因為痛苦和相關記憶扭曲了幾秒，「我只是需要錢，回家，我想，還是……該死，」她說，「你幾乎都不跟我說話了。」

「這裡沒香菸？」

「該死，凱斯，你今天已經問過我十遍了！你有什麼毛病？」她捻起一束頭髮放進口中咬。

「但這裡有食物？食物早就在這兒？」

「我跟你說過，老天，它自己沖上那個鬼海灘的。」

「好。當然。天衣無縫。」

她又開始哭，無淚的啜泣，「哦，凱斯，你這個混蛋，」最後她努力說出，「我本來一個人在這裡好好的。」

他站起來，拿起夾克，低身走出洞口，手腕擦到粗糙水泥。沒有月亮，沒有風，黑暗中海水的聲音環繞他。他的牛仔褲緊而溼黏。「好吧，」他對黑夜說，「我接受。我想我接受。但明天最好沖上一些香菸。」他被自己的笑聲嚇一跳，「一箱啤酒也行，你既然要做的話。」他轉身又進去碉堡。

她正用一截乾成銀色的木頭翻著灰燼。「凱斯，在廉價旅館你棺材艙裡的是誰？漂亮的武士，有那種銀色鏡片，黑皮衣。嚇到我，後來我想可能她是你的新女友，只是她看起來錢比你多……」她回眸看著他，「偷走你的隨機存取記憶體真的很抱歉。」

「算了，」他說，「不重要。所以妳就把它拿給誰，要他幫妳讀取？」

「東尼，」她說，我算是在跟他交往。他有毒癮，然後我們……不管怎樣，對，我記得他用一個螢幕跑內容，真的很不可思議的圖片，我記得心裡想你是怎麼——」

「沒有圖在裡面，」他打斷她。

「當然有。凱斯，我只是想不通你怎麼會有我小時候所有的照片。我爸爸離開時的模樣。有次給我一隻鴨子，塗漆的木頭，你還有那張照片……」

「東尼看到了嗎？」

「我不記得。接下來，我在沙灘上，真的很早，太陽出來，那些鳥都叫得很寂寞。我很害怕因為身上一支注射器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我知道我要開始難受了……然後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天黑，找到這個地方，第二天食物沖上海岸，都纏在海裡綠綠的像硬果凍葉子的東西裡。」她把木枝滑進灰燼留在那裡。「藥癮都沒有犯，」她說，餘燼徐徐升起，「比較想念香菸。你呢？凱斯？你還是很亢奮嗎？」火光在她顴骨下跳躍，想起巫師城堡還有歐羅巴坦克大戰。

「沒了，」他說，然後嚐到她口中眼淚乾去留下的鹹味，他所知的都不再重要。在她裡面流動著一股力量，是他在夜城就知道而且握著，同時被那力量緊握，守住一陣，遠離時間和死亡，遠離捕獵他們每個人不容情的街頭。那是他曾經知道的地方；不是所有人可以帶他到那裡，而他不知為什麼總是有辦法忘記它。幾次找回又失去。當她拉他下來——他知道——他記得，它屬於肉體，牛仔嘲笑的肉體。那是在知覺之外極其開闊之物，螺旋體和費洛蒙編碼出的資訊海，無止盡的錯綜複雜，只有肉體強烈而盲目的做法，才能解讀。

他拉開法國工作褲，拉鍊卡在尼龍咬合帶上凝結的鹽晶體。他破壞它，被鹽侵蝕的布料撕裂，小片金屬件擊上牆，然後他進入她，實現古老訊息的傳遞。這裡，甚至在這裡，某個陌生人記憶的編碼模型，一個他知道到底是什麼的地方，慾望不滅。

木枝著火時她扺著他戰慄，躍動的火光把他們纏結的影子投映到碉堡牆上。

之後，他們躺在一起，他的手放在她大腿之間，他想起她在沙灘上，白色泡沫拉著她腳踝，他想起來她說的話。

「他告訴妳我要來，」他說。

而她只是在他身邊翻了個身，臀部抵著他的大腿，手放上他的手，自夢中喃喃說了些什麼。

21

他被音樂喚醒，一開始還可能是自己的心跳。他在她身邊坐起，破曉前的寒冷，他拉起夾克蓋住肩膀，灰色光線從洞口洩漏進來，火早已熄滅。

他的視覺爬滿鬼魅般象形文字，半透明的線條記號自行排列在碉堡牆壁中性的背景上。他看看自己手背，見到皮膚下微弱的螢光分子依著不可知的編碼規則爬行。他舉起右手，實驗性移動它。手留下微弱閃動的視覺殘留痕跡。

手臂和脖子後的汗毛豎立。他齜牙蹲踞，感覺那音樂。脈衝淡出，回來，淡出……

「怎麼了？」她坐起，抓開眼睛前的頭髮，「寶貝……」

「我感覺……好像興奮劑……妳這裡有嗎？」

她搖搖頭，伸向他，雙手放在他的上臂。

「琳達，誰告訴妳？誰告訴妳我會來？誰？」

「在海灘上，」她說，有什麼逼著她望向別處，「一個男孩。我在沙灘看到他。可能十三歲。他住在這裡。」

「他說什麼？」

「他說你會來。他說你不會恨我。他說我們在這裡不會有事，他還告訴我雨水池在哪裡。他看起來像墨西哥人。」

「巴西人，」凱斯說，新一波象徵記號從牆上洗下，「我想他是從里約來的。」他站起來努力穿上牛仔褲。

「凱斯，」她說，聲音顫抖，「凱斯，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那個男孩，」他說，音樂澎湃回流，依然只是節奏，穩定而熟悉，雖然記憶中找不到它的位置。

「不要，凱斯。」

「我到這裡的時候，覺得好像看到什麼。從海灘過去的一個城市。但昨天它不在那裡。妳有沒有見過？」他用力拉上拉鍊，拉扯鞋帶上解不開的結，最後把鞋子朝角落扔去。

她點點頭，目光低垂，「哦，我有時候會看到。」

「琳達，妳去過那裡嗎？」他穿上夾克。

「沒有，」她說，「但我試過。在我剛來後，很無聊。我想再怎麼樣那是個城，可能找得到什麼鬼的。」她做了個鬼臉，「我甚至連癮都沒犯，只是想要而已。所以我拿了一罐吃的，調得很稀很稀，因為沒別的罐子裝水。然後走了一整天，那個城，有時候，看得到它，而且看起來不遠。但它從來沒變得更近。然後它開始接近，我看到它是什麼。那天有些時候它看起來像毀掉了，要不然好像沒有人，但有時候我覺得看到光，從機器、車子或什麼反射閃出的……」她的聲音減弱。

「它是什麼？」

「這個東西，」她手勢指著火爐、深色的牆和晨光鉤勒出的洞口，「我們所住的地方。它變得越來越小，凱斯，你越接近，它越小。」

在洞口前最後一次駐足。「這件事妳問過那個男孩嗎？」

「問過。他說我不會懂的，而且我在白費力氣。說它像，像是……一個事件。還有它是我們的地平線。他叫它，事件地平線。」㊟

這些詞對他沒有意義。他離開碉堡，盲目走出去，朝向——他忽然明白——海的反向。現在象形字符快速跑過沙，從他腳邊逃開，行走時又縮回。「嘿，」他說，「它要垮了。敢打賭你也知道。那是什麼？『光』？中國破冰器在你心上咬開一個洞？可能迪西·腦死線不是隨便就能解決掉的？呃？」

他聽到她在叫他的名字。回頭看見她跟著他，但沒要趕上來，法國工作褲扯壞的拉鍊飛拍她褐色的腹部，裂開的布框起陰毛。她像是芬「大都會全象術」舊雜誌裡的女孩活了起來，只是當她被鹽銀色的海邊草叢絆倒，她看起來很累很悲傷很人性，撕破的衣服很可悲。

然後，忽然間，他們站在海浪裡，他們三個，男孩的牙齦很寬，亮粉紅色襯著他褐色瘦削的臉。他穿著一件破爛褪色的短褲，四肢在滑落的藍灰色海浪中格外細瘦。

「我知道你，」凱斯說，琳達在他身邊。

「不，」男孩說，他的聲音高而悅耳，「你不認識我。」

「你是另外那個人工智慧。你是里約。要阻擋冬寂那個。你的名字是什麼？你的圖靈代號。是什麼？」

男孩在浪中倒立，大笑。他用雙手行走，然後一翻翻出水外。他的眼睛是里維耶的，但裡面沒有惡意。「要喚出一個魔鬼，你必須知道他的名字。人類曾經夢想過，現在以另一種方式真的做得到。你知道的，凱斯。你的工作是學會程式的名字，那種長而且正式的名字，擁有者想盡辦法要隱瞞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圖靈代號不是你的名字。」

「神經喚術士，」男孩子說，面對升起的太陽瞇起長長的灰眼睛，「通往死亡之域的小徑。我的朋友，你所在的地方。瑪麗—法蘭絲，我的夫人，她準備這條道路，卻在我可以讀到她時代之書之前，她的王扼殺了她。神經來自銀色的道路，神經系統。說故事的人。招喚亡靈的巫師。我喚醒死者。但不是的，我的朋友，」男孩輕輕跳起一支舞，褐色的腳踩印在沙上，「我是死亡者和他們的國度。」他笑起來。海鷗鳴叫。「留下來。如果你的女人是鬼，她並不知道。你也不會知道。」

「你開始破裂。冰壁要破了。」

「不是，」他說，忽然間沮喪起來，瘦弱的肩膀垂下，腳磨著沙。「事情比那單純得多。但選擇在你。」灰眼睛沈重望著凱斯。全新一波象徵在他眼前掠過，一次一行。在象徵後面，男孩彷彿透過夏日柏油升起的熱氣蠕動。音樂變得很大聲了，凱斯幾乎聽得出歌詞。

「凱斯，寶貝，」琳達說，碰碰他的肩膀。

「不了，」他說。他脫下夾克遞給她，「我不知道，」他說，「也許妳是在這裡。不管怎樣，這裡會變得很冷。」

他轉身走開，在走完第七步，他閉上眼睛，看著音樂在事物中心形成。他還是回頭看了，只有一次，但沒睜開眼睛。

他不需要。

他們在大海邊，琳達李和自稱神經喚術士的瘦男孩。他的皮夾克垂在她手上，招惹浪花。

他跟著音樂走下去。

繆康的錫安混音。

有一片灰色地帶，像細緻紗屏移動的印象，雲紋綢，簡單繪圖軟體產生的不同程度半色調。長長靜止在菱形鐵網後的風景，海鷗凝在黑水之上。人聲。黑色鏡面平原，傾斜，他是水銀，一顆水銀珠，滑下平面，擊上隱形迷宮數角，分裂，流回一體，再滑落……

「凱斯？老大？」

音樂。

「你回來了，老大。」

音樂從他耳邊拿開。

「多久？」他聽到自己問，發現嘴非常乾。

「可能五分鐘。太久了，我想把插頭拔掉，寂說不行。螢幕變怪，然後寂說把耳機給你。」

他睜開眼睛。一條條半透明字符疊影上繆康的面孔。

「還有給你藥，」繆康說，「兩片皮膚貼。」

他平躺在圖書館螢幕下的地上。錫安人扶他坐起，但這動作把他扔進β苯乙胺的野蠻急流中，藍色皮膚貼片灼痛他左腕。「藥物過量，」他好不容易說出。

「來吧，老兄，」強有力的手在他腋下，像舉小孩拉起他，「我和我得走。」

1. 事件地平線，Event Horizon，天文學名詞。意指圍繞著奇點的邊界，所有物體進入邊界內便永遠不能逃脫，光線也不例外。引伸為沒有回頭的一點。

22

工作車在哭。β苯乙胺給了它聲音。它哭個不停，不管在擁擠的畫廊，長長的走道，還是在經過泰—艾地窖的黑色玻璃入口，在那兒的墓穴裡，寒冷是如此漸次滲進老艾施普的夢境。

這段過程在凱斯是延長的急流，車子的行進和藥物過量的瘋狂動力沒有分別。等到車子終於報銷，座位下冒出一陣白色火花，哭號停止。

這東西滑到Ⅲ珍海盜洞穴前三公尺處打住。

「多遠，老大？」繆康幫助他移下霹啪響的小車，車子內建的滅火裝置在引擎部份爆開，團團黃色粉末從百葉板和檢測點噴出。百靈自後座滾下，拖著一隻失靈的足一跛一跛走過假砂地。「你得自己走，老兄，」繆康拿起控制台和組建，把吸震索甩上肩膀。

凱斯跟在錫安人後面，電極圍著他脖子喀答喀答響。里維耶的全象造像等著他們，酷刑場面和吃人小孩；莫莉破壞的三聯幅。繆康視若無睹。

「慢點，」凱斯說，勉力趕上大步前行的人，「一定要做得對。」

繆康停步轉身怒視他，雷明頓拿在手上，「對，老大？怎樣才叫對？」

「莫莉在裡面，但她失去意識。里維耶會投射全象，他也可能拿了莫莉的箭槍。」繆康點點頭。「然後還有個忍者，家族保鏢。」

繆康眉頭皺得更深，「你聽好，巴比倫老兄，」他說，「我是戰士。但這不是我的戰鬥，不是錫安的戰爭。巴比倫打巴比倫，自己咬自己，你曉？但神說我和我要把剃刀煞帶出來。」

凱斯眨眼。

「她是個戰士，」繆康說，好像解釋了一切。「老大，現在你告訴我，我不殺誰？」

「Ⅲ珍，」暫停後他說，「裡面一個女孩，穿一件白袍，連著帽子。我們需要她。」

當他們到達入口，繆康直接走進去，凱斯別無選擇只好跟著。

Ⅲ珍的國度被遺棄，游泳池空蕩蕩。繆康把控制台和組建交給他，走到池邊。在白色池邊桌椅後的黑暗裡，高度及腰的崎嶇殘壁迷宮暗影幢幢。

水耐心拍打池邊。

「他們在這裡，」凱斯說，「他們非得在。」

繆康點點頭。

第一枝箭穿進他的上臂。雷明頓怒吼，槍口焰火在池底燈光照映下呈現藍色。第二枝箭擊上霰彈槍，使它一路旋過白色地磚。繆康重重坐下，摸索手臂上突出的黑物，用力拔它。

秀夫從暗影中步出，第三枝箭已經在張緊的細長竹弓弓弦上。他一鞠躬。

繆康瞪著他，手還在鋼箭桿上。

「動脈沒受影響，」忍者說。凱斯想起莫莉描述過的愛人殺手。秀夫是另外一個。永遠不老，他發出一種寧靜感，全然的平靜。他穿著邊緣磨損的乾淨卡其工作褲，像手套一樣合腳的深色軟鞋，在大腳趾處像足袋分開。竹弓可做博物館藏，但突出他左肩的黑色合金箭袋，卻像來自千葉最好的武器店。他褐色的胸脯十分光滑。

「你第二隻箭割到我的大拇指，老兄，」繆康說。

「科氏力，」忍者說，再一鞠躬，「慢速發射體在旋轉式重力中，是最難的。不是有意的。」

「Ⅲ珍在哪裡？」凱斯走過去站在繆康身邊。他注意到忍者弓上的箭鏃像雙面刀片。「莫莉呢？」

「哈囉，凱斯。」里維耶從秀夫身後的黑暗漫步出來，莫莉的箭槍在手上，「不知道為什麼，我以為會看到亞米帝吉。我們現在從瑞斯塔星團雇幫手了嗎？」

「亞米帝吉死了。」

「說得更準確一點，亞米帝吉從來就不存在，不過這消息並不令人吃驚。」

「冬寂殺了他。他在繞行紡錘體的軌道上。」

里維耶點點頭，他的灰長眼睛從凱斯瞟向繆康又瞟回來，「我想一切就在此結束，對你而言。」他說。

「莫莉在哪裡？」

忍者放鬆編結的細弓弦，弓放低。他走過地磚到雷明頓滑止的地方，拾起槍，「全無巧妙可言，」他說，好像說給自己聽。他的聲音冷靜而悅耳，每個動作，甚至在身體靜止和休息時，都是舞蹈的一部份，永不結束的一支舞。然而即使暗示出強大的力量，卻依然帶著謙沖與坦然的單純。

「她也在此畫下句點。」里維耶說。

「Ⅲ珍可能不同意，彼得，」凱斯脫口而出，對自己的衝動沒有把握。藥物還在身體系統裡凶猛發作，過去的狂熱又攫獲他，夜城的瘋狂。他想起在事物邊緣遊走時，偶爾天賜恩典，讓他不時說得比想得快。

灰眼睛收窄，「為什麼，凱斯？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凱斯微笑。里維耶不知道刺激模擬裝置。他急著搜尋她幫他帶的藥而沒注意到。但秀夫怎麼會沒發現？凱斯確定忍者一定先查過她的裝備和隱藏武器，才會讓Ⅲ珍照顧莫莉。他決定，忍者知道，因此Ⅲ珍也知道。

「告訴我，凱斯，」里維耶說，舉起箭槍胡椒罐般多孔的槍口。

有東西嘎吱作響，在他身後，輾軋聲再起。Ⅲ珍推著莫莉從暗影中出來。她坐在一張華麗的維多利亞時代浴椅，像蜘蛛腿的高輪子每次轉動都發出尖音。莫莉被紅黑條紋的毛毯深深裹起，藤編古董椅的窄椅背高聳在她之上。她看起來非常小。破碎。白得發亮的微孔膠帶遮起受損的鏡片；另一片隨著她頭在輪椅前進的震動中空洞閃光。

「熟悉的臉，」Ⅲ珍說，「我在彼得演出那晚見過你。這位是誰？」

「繆康，」凱斯回答。

「秀夫，把箭移除，包紮繆康先生的傷口。」

凱斯盯著莫莉，她虛弱的臉。

忍者走向繆康坐的地方，途中暫停把弓和霰彈槍放在絕對搆不到的地方，然後從口袋拿出什麼。一把斷線鉗。「我一定要截斷箭桿，」他說，「離動脈太近。」繆康點頭。他一臉灰色，泛著汗光。

凱斯看著Ⅲ珍。「時間不多了，」他說。

「準確一點，對誰而言？」

「對我們任何人。」啪地一聲秀夫截斷金屬箭桿。繆康發出呻吟。

「說真的，」里維耶說，「聽這個失敗的騙子絕望前的最後懇求，妳不會覺得有趣。我可以跟妳保證，非常讓人可厭。他最後會跪倒地上，願意出賣母親，演出最無聊的性籠絡……」

Ⅲ珍仰頭大笑，「我不會嗎？彼得？」

「鬼魅今晚要搗亂了，小姐。」凱斯說，「冬寂要對抗另一個，神經喚術士。絕不動搖。妳知道這件事？」

Ⅲ珍揚起眉毛，「彼得曾經暗示類似的事，不過，多跟我說一點。」

「我見到神經喚術士。他提起妳的母親。我想他像巨大的唯讀記憶組建，能夠記錄人格，只是它是完全的隨機存取記憶體。組建的構成物以為他們在那裡，以為它是真實的，但它就只是永遠不斷進行下去。」

Ⅲ珍從浴椅後走出，「在哪裡？形容那個地方，這個組建。」

「一個海灘。灰色的沙，像需要磨亮的銀。還有一個水泥建築，有點像碉堡……」他遲疑，「不是什麼豪華的，只是很舊、殘破。如果走得夠遠，你回到原點。」

「對，」她說，「是摩洛哥。瑪麗—法蘭絲在還沒嫁給艾施普之前的許多年，她還是個女孩的時候，她在那個海邊的一個廢棄碉堡紮營，獨自一個人度過整個夏天。她在那兒想出她哲學的基本架構。」

秀夫直起身，將鉗子滑入工作褲。兩隻雙手各拿著一截箭。繆康閉著眼睛，手緊壓在二頭肌上。「我會包紮傷口。」秀夫說。

凱斯在里維耶用箭槍對準他擊發前，即時倒下。飛鏢像超音速小蟲呼嘯過他的脖子。他翻滾，看到秀夫在他舞步中又一次軸轉，箭鏃的刀片尖在他手中翻轉，箭桿平置在手掌和直硬起的指上。他反手輕輕一揚，手腕動作快到模糊，箭插進里維耶手背。箭槍落到一公尺外的地磚上。

里維耶尖叫。但不是出自痛楚。那是憤怒的尖嗥，如此之純，之淨，因此沒有半點人性。

從里維耶胸骨部位穿刺出兩道結實的紅寶石細針光線。

忍者喉嚨咕噥一聲，踉蹌後退，手遮住雙眼，然後再度平衡。

「彼得，」Ⅲ珍說，「彼得，你做了什麼？」

「他弄瞎了妳的複製男孩。」莫莉冷淡地說。

秀夫放下他捂住眼睛的雙手。凱斯在白地磚上定住不動，看見毀掉的雙眼中飄出蒸汽。

里維耶微笑。

秀夫旋進他的舞蹈，循原步走回。當他站回弓箭和雷明頓之上，里維耶的微笑消失。他彎身——凱斯看起來像鞠躬——然後找到弓箭。

「你瞎了，」里維耶說，往後退一步。

「彼得，」Ⅲ珍說，「你不知道他在黑暗中也可以照樣做嗎？禪。這是他練習的方式。」

忍者慢慢張弓，「現在你要用全象分我的心嗎？」

里維耶往後退進泳池後的黑暗。他掃過一張白椅，椅子腳在磚上發出聲響，秀夫的箭忽然抽動。

里維耶拔腿就跑，翻過一段低矮不平的牆。忍者的臉全神貫注，流滿安靜的極喜。

帶著微笑，秀夫輕輕走進牆後的暗影，武器準備好在手。

「珍小姐，」繆康悄聲說，凱斯回頭，看到他從磚地上拾起霰彈槍，血濺灑上白陶磚。他甩開安全鎖，把肥槍管架在傷臂的手彎，「這會轟掉妳的頭，沒有巴比倫大夫修得好。」

Ⅲ珍瞪著雷明頓。莫莉從條紋毯的包覆中掙脫出手臂，抬起包住她雙手的黑球。「拿掉，」她說，「把它拿掉。」

凱斯從地磚上爬起，抖抖自己。「秀夫即使瞎了也捉得到他？」他問Ⅲ珍。

「當我還是小孩，」她說，「我們很喜歡矇起他的眼睛。他會在十公尺之外射穿紙牌上的牌點。」

「反正彼得活著跟死了沒差別，」莫莉說，「再過十二小時，他會開始凍結。全身不能動，眼睛也是。」

「為什麼？」凱斯轉向她。

「我在他的爛命裡下了毒，」她說，「像帕金森氏病的症狀，大概吧。」

Ⅲ珍點點頭，「是的。在讓他進來前，我們做了例行的健康掃瞄。」她用某種方式觸動黑球，球從莫莉的雙手彈開，「黑質體細胞選擇性的毀滅。形成路易體的徵兆。他睡覺時流很多汗。」

「阿里，」莫莉說，十指刀片瞬間亮出閃閃發光。她用力拉開腿上的毯子，露出充氣固定，「我請阿里幫我特別調配一批。鹽酸配西汀。隨著體溫升高會加快反應速度。N—甲基—4—苯基—1236，」她唱著，像小孩在人行道玩跳房子遊戲背誦，「四—氫—吡—啶。」

「特效藥。」凱斯說。

「對，」莫莉說，「超慢的特效。」

「簡直駭人聽聞，」Ⅲ珍說，咯咯笑了起來。

電梯裡很擁擠。凱斯和Ⅲ珍擠到骨盆壓骨盆，雷明頓槍口抵著她下顎。她笑得詭異，抵得更緊。「妳別搞了，」他說，感覺無助。他鎖上槍的安全鎖，但還是怕極了會傷到她，她也知道。電梯是條鋼圓柱，直徑不到一公尺，原本只為搭載一個人。繆康抱著莫莉。她包紮了他的傷口，但支撐她顯然讓他很痛。她的臀部把控制台和組建壓上凱斯的腎。

他們升出重力，朝軸線和核心前進。

電梯入口隱藏在通往走廊的樓梯旁，Ⅲ珍海盜洞窟設計的另一特色。

「我似乎不該告訴你這件事，」Ⅲ珍說，伸長脖子好讓下顎避開槍口，「可是你想去的房間我沒有鑰匙。我從來都沒有。這是我父親維多利亞式的怪癖之一。鎖是機械的，而且非常複雜。」

「集寶鎖，」莫莉說，她的聲音被繆康的肩膀掩住，「不用怕，我們有那把該死的鑰匙。」

「妳的晶片還有用嗎？」凱斯問她。

「八點二十五，下午，格林威治他媽的標準，」她說。

「我們有五分鐘，」凱斯說，此時門在Ⅲ珍身後突然打開，她朝後慢速翻了個筋斗，摩洛哥袍子的淺色衣摺圍著她大腿翻騰。

他們到達中軸，漫射光山莊的核心。

23

莫莉撈出尼龍繩圈上的鑰匙。

「你知道，」Ⅲ珍說，覺得有趣伸長脖子，「我印象中沒有複製存在。妳殺了我父親後我派秀夫去搜他的東西。他找不到原始那把。」

「冬寂想辦法把它藏在一個抽屜後面，」莫莉說，小心把集寶鑰匙的圓柱桿插入一扇單調矩形門上的凹槽開口，「他殺了放鑰匙的小孩。」當她嚐試開鎖時，鑰匙順利轉動。

「頭像，」凱斯說，「在頭像後面有一塊鑲著鋯石的嵌板。拆下它，我就從那裡切入。」

然後他們在房間裡。

「要命了天哪，」腦死線拖著南方人講話的緩慢語調說，「你真的相信慢慢來，是吧，小子？」

「光準備好了？」

「慾火焚身了。」

「好，」他反身。

發現自己透過莫莉那隻完好的眼睛往下注視，看著一個面色蒼白的頹廢人物，以放鬆的胎兒蜷姿飄浮，符控流域控制台夾在大腿之間，一條銀色電極帶在蔭暗閉起的眼睛上方。男人凹陷的雙頰，長了一天的暗色鬍髭，臉上泛著汗光。

他在看自己。

莫莉的箭槍拿在手中。她的腿隨著脈搏每次跳動而抽痛，但她還能在無重力中操作。繆康浮在附近，Ⅲ珍的細臂被一隻褐色大手抓緊。

一段光纖帶從小野—仙台連出，優雅環轉，接上頭像終端珍珠外殼背後的方形開口。

他再度拍下開關。

「『光級標記十一』，九秒後狂奔，倒數，七，六，五……」

腦死線一路把他們鍵擊上去，平穩的上升，黑鉻鯊的腹鰭表面，在微秒瞬間突然暗沈。

「四，三……」

凱斯有種置身小飛機駕駛座的奇怪感覺。在他前方的黑暗平面忽然發光變成他控制台鍵盤的完美複製。

「二，衝——」

一頭穿過翡翠綠乳脂玉的牆，速度的刺激感是他在符控流域前所未見……泰絲爾—艾施普的冰壁碎裂，隨著中國程式的刺入一層層剝離，令人焦慮的固態實體流變景象，彷彿破鏡的碎片在墜落中被彎曲又拉長——

「天哪，」凱斯說，充滿敬畏，光在泰絲爾—艾施普核心沒有地平線的領域上扭轉傾飛，無盡的霓虹城市風景，明亮如寶石，銳利如刀片，複雜到傷眼。

「嘿，他媽的，」組建說，「那些東西是RCA大樓。你知道舊的RCA大樓嗎？」光程式俯衝過一打一模一樣的資訊高塔閃亮尖頂，每一個都是曼哈頓摩天大樓的藍色霓虹複製。

「你看過解析度這麼高的？」凱斯問。

「沒見過，不過我也從來沒破解過人工智慧。」

「這玩意兒知道它的目的地嗎？」

「最好知道。」

他們下落，在彩虹霓虹谷中喪失高度。

「迪西——」

手臂狀的影子從下方閃爍的地面延展開，無形無狀的黑暗沸騰群體……

「公司，」就在凱斯觸擊他控制台顯像，手指自動在鍵盤上縱橫飛舞時，腦死線說。光忽然反胃大轉向，接著倒退，猛烈向後，打破它是實體載具的幻想。

陰影繼續生長，擴大，遮蔽起資訊城市。凱斯將他們直線拉起，在他們之上是無距離感的綠玉冰碗。

核心中的城市此刻不見了，完全被他們下面的黑暗掩蓋。

「那是什麼？」

「人工智慧的防衛系統，」組建說，「或防衛的部份。如果它是你的朋友冬寂，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友善。」

「解決它，」凱斯說，「你動作快得多。」

「小子，現在最猛烈的攻擊，就是你最好防禦。」

腦死線將光的尖刺對準下面暗色的中心，開始俯衝。

凱斯的感官輸入跟著速度扭曲。

他的嘴裡充滿藍色疼痛的味道。

他的眼睛是兩顆卵狀的不穩定結晶，跟隨名字叫雨，聲如列車的頻率振動，忽然間結晶嗡嗡發芽出細如髮絲的玻璃刺叢林。玻璃尖刺開始分裂，一為二，二為四，在泰絲爾—艾施普冰壁的圓頂下以指數成長。

他的口腔上顎無痛劈開，細小的根進入，快速纏繞起舌頭，飢渴汲取藍色味道，來滋養他眼睛的水晶叢林，叢林頂至綠色圓頂，壓上時受到阻礙，又分散擴張，往下生長，填滿泰—艾的宇宙，再往下生長進等待中不幸的城市郊區，泰絲爾—艾施普企業大腦的所在地。

他想起一個古老故事，國王把硬幣放在棋盤上，每格硬幣數目成倍數增加……

指數……

黑暗，一個鳴唱的黑色球體，從四面八方降臨，擠壓著延伸自他幾乎要變成的資訊宇宙的水晶神經……

當他變成無有，被壓縮在全部黑暗的中心，那裡出現無法變黑的一點，然後有什麼撕裂。

光程式從晦暗的雲中迸發，凱斯的意識像水銀珠分開，在一片暗沈銀雲色的無盡沙灘上形成一道弧形。他的視野是圓的，彷彿一片視網膜襯在球體內部表面，球體包含所有東西，如果所有東西可以被數出。

而在這裡，每一件事物都能夠被計算出。他知道建構出海灘沙粒的數量（這個數目被編碼進一個僅存在神經喚術士頭腦裡的數學系統）。他知道碉堡內貨櫃箱裡黃色口袋的數量（四百零七）。當琳達李甩動一根漂流木，在夕陽沙灘涉水而行，她身上被鹽覆蓋的皮夾克拉鍊沒拉，他知道左邊拉鍊黃銅齒的數目（二百零二）。

他在海灘上空斜傾光程式，以大圓弧旋轉，透過她的眼睛看見黑鯊體，一隻在低雲帶飢餓的安靜鬼魅。她嚇得畏縮，扔掉木枝，奔跑。他知道她脈搏的速率，每一步幅的長度，丈量之精準可滿足最嚴謹的地球物理學標準。

「但是你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男孩說，此刻在他身邊同在鯊魚體的心臟地帶，「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思。你錯了，凱斯。在這裡活著就是活著。沒什麼不同。」

琳達在恐慌中，盲目投入海浪。

「制止她，」他說，「她會傷到自己。」

「我沒辦法制止她，」男孩說，他的灰眼睛溫和且美麗。

「你有里維耶的眼睛，」凱斯說。

白齒一閃，長而粉紅的牙齦。「但沒有他的瘋狂。因為我覺得他的眼睛很漂亮。」他聳聳肩，「跟你說話我不需要任何面具。不像我的兄弟。我創造我自己的人格。人格是我的媒介。」

凱斯把他們拉起，很陡的爬升，遠離海灘和驚嚇的女孩。「你為什麼把她丟給我，你個爛雜種？操你媽的一次又一次，翻來覆去搞我。你殺了她？呃？在千葉？」

「不是。」男孩說。

「那是冬寂？」

「也不是。我看到她死到臨頭。從你有時想像你能在街頭舞動察覺出的形式。那些形式是真的。在我局限的範圍內，我已經複雜到能夠解讀這些舞動。遠比冬寂強得多。從她需要你的強烈，從你廉價旅館棺材艙門的磁碼鎖，朱利亞斯·迪恩在香港襯衫裁縫的帳戶，我看到她的死亡。就跟外科大夫研究病人掃瞄圖上的腫瘤陰影一樣清晰。等到她拿了你的日立給她的男孩讀取時，她根本不知道內容是什麼，更不知道怎麼去兜售，她內心最深的期望是你會去追她然後懲罰她。我在這個時候介入。我的作法比冬寂更有技巧。我把她帶到這裡，進入我的裡面。」

「為什麼？」

「希望也能帶你到這裡，把你留下。但我失敗了。」

「現在呢？」他把他們轉向回到雲層，「事情要怎麼發展？」

「我不知道，凱斯。今晚就連母體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因為你已經贏了。你看不出來嗎？在海灘你離開她的那一刻就贏了。她是我最後一道防線。在某種意義上來看，我很快就要死了，冬寂也是。里維耶更是確定，現在他癱瘓在我Ⅲ珍·瑪麗—法蘭絲小姐公寓裡殘破的牆根下，他的黑質體無法產生能夠把他從秀夫箭下救活的多巴胺受體。不過里維耶會以這對眼睛活下來，如果我能被允許保留它們的話。」

「還有那個字，不是嗎？那個碼。所以我怎麼贏？我贏了個屁。」

「現在反身回去。」

「迪西在哪裡？你把腦死線怎麼了？」

「麥考依·普利願望實現，」男孩說，微笑，「除了他的願望，還有更多。他送自己穿過母體裡最無敵的防禦，不顧我的希望把你鍵擊進這裡。現在反身吧。」

接著凱斯獨自在光的黑刺裡，迷失在雲霧中。

他反身。

進入莫莉的緊繃狀態，她的背堅硬如石，手環在Ⅲ珍的咽喉。「好奇怪，」她說，「我完全知道妳會是什麼樣子。妳複製出的姐妹被艾施普用同樣方式做掉後，我在她臉上看到這個樣子。」她的雙手很溫柔，幾乎像撫摸。Ⅲ珍睜大的眼睛中充滿恐懼和慾望；她因為害怕和渴望而顫抖。Ⅲ珍的頭髮在自由落體中纏結，在那之後凱斯看到自己緊張的白臉，繆康在他身後，褐色的手放在穿著皮夾克的肩膀上，在地毯的電路圖織紋上穩住他。

「妳會嗎？」Ⅲ珍問，聲音像個孩子，「我想妳會的。」

「密碼，」莫莉說，「跟頭像說出密碼。」

切出。

「她要那個碼，」凱斯大吼，「那賤人就是要它！」

他張開眼對終端頭像冷靜的紅寶石凝視，它的白金面殼鑲著珍珠和青金石。在它之後，莫莉和Ⅲ珍在慢動作擁抱中扭轉。

「給我們他媽的密碼，」他說，「如果妳不說，會有什麼改變？對妳有什麼操他媽的改變？妳最後就跟那個老頭一樣。妳會把一切毀掉再重新蓋一次！妳把牆再築起來，越來越緊……我完全不知道冬寂贏了會發生什麼事，但事情至少有變化！」他混身發抖，牙齒打顫。

Ⅲ珍身子軟下，莫莉的手還在她的細喉上，她的深色頭髮飄浮纏結，一團柔軟的褐色髮網。

「曼圖亞公爵的宮殿，」她說，「有一串越來越小的房間。它們盤繞著大寓所，在雕刻得非常漂亮的門框後面，你得低身才能進去。宮中的侏儒住在那兒。」她虛弱微笑，「那可能是我嚮往的，不過在某個意義上，我想我們家已經成就了比這個結構更宏大的版本……」她的目光鎮靜下來，感覺遙遠。然後她朝下注視凱斯，「拿去你的字，賊。」他切入。

光滑出雲層，霓虹城市在他下面。在他之後，黑暗的球體開始縮小。

「迪西？你在這兒嗎？老兄？聽得到我嗎？迪西？」

只有他一個人。

「爛貨解決了你，」他說。

盲目的動力，他疾飛過無盡的資訊風景。

「一切結束前你得恨個人，」芬的聲音說，「他們，我，都無所謂。」

「迪西呢？」

「有點難解釋，凱斯。」

他的四周瀰漫芬在場的感覺，古巴香菸，菸味鎖進霉味軟呢，不敵礦物鏽蝕洗禮的老機器味。

「仇恨將帶你通過，」聲音說，「腦子裡那麼多小小的觸發點，你就把它們全部一舉拔除。現在你一定要恨。監視接線硬體的安全鎖在你們剛進來腦死線指給你看的大樓下面。他不會阻止你。」

「神經喚術士，」凱斯說。

「他的名字不是我能知道的，但他現在已經放棄了。你要擔心的是泰—艾的冰。不是那個牆而是內部的病毒系統。光對他們放在裡面亂跑的有些東西毫無防衛。」

「恨，」凱斯說，「我要恨誰？你告訴我。」

「你愛的是誰？」芬的聲音問。

他急轉程式朝藍色大樓俯衝。

旭日光芒般華麗的尖塔上，物體自動發射，是閃爍的水蛭形，變幻光面構成它們的形狀。數百個快速盤旋而上，動作隨機如黎明街頭翻飛的紙片。「脈衝波形干擾系統，」聲音說。

他陡斜進入，用自我痛恨作燃料。當光程式遭遇第一波防衛者，灑出一葉葉的光，他感覺鯊魚形喪失某個程度的實質，資訊的組織開始損失。

接著——古老的大腦煉金術和它遼闊的配方——他的仇恨流進手上。

在他驅動光的尖刺穿入第一座高塔底部前瞬間，他到達一個造詣高峰，超越自己從不知道也無法想像的層次，超越自我，超越人格，超越知覺，他動作，光跟著他動作，以古老舞姿，秀夫的舞踊，躲避攻擊者，在那一秒，他身—心介面互動的優雅，受賜於他清晰且一心一意的死亡願望。

而舞姿中的一步是極輕地觸擊開關，剛好夠他反身——

——此刻

他聲音如無名鳥

叫鳴，

Ⅲ珍一首歌回應，三個

音符，高吭且純淨。

真正的名。

霓虹森林，雨在熱燙行人道上沸騰。油炸食物的味道。港邊棺材艙的汗水黑暗裡，一個女孩緊抱住他的腰。

但一切隨著城市風景退卻：城市如千葉，如泰絲爾—艾施普企業一層層資訊，如微晶體面上刻劃的道路與叉徑，印在折起打結的汗漬絲巾上……

在樂音中醒轉，白金終端不斷唱出旋律般的話語，說著瑞士銀行數字帳號，透過巴哈馬軌道銀行支付給錫安的款項，護照和通道，還有將在圖靈記憶裡完成深刻而基本的更改。

圖靈。他想起噴漆古銅肌膚在投射的天空下，翻落鐵欄杆。他想起了慾物街。

聲音繼續歌唱，把他催入黑暗，但這是他自己的黑暗，血液和脈動，他總在那裡入睡，在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眼睛之後。

然後他再度醒來，以為他還在夢裡，面對寬闊白牙嵌著金門牙的微笑，艾羅把他綁上「巴比倫搖滾」的重力網。

接下來是長段的錫安混音脈衝。

終曲：出發與到達

Departure and Arrival

24

她走了。他打開他們凱悅套房門時就感覺到。黑色的蒲團，松木地板磨亮出暗沈光澤，紙屏風以幾世紀培養出的細心擺設著。她走了。

門邊黑漆酒櫃上有封短信，單張信箋，對折一次，用流星鏢鎮著。他從九芒星下方抽出短信打開。

嘿。一切都很好，只是磨掉了我幹這行的銳氣。我已經結帳。我猜跟我神經接的方式有關。自己小心點，好嗎？XXX莫莉

他把紙揉成一團丟在流星鏢旁。拿起星星走到窗邊，在手裡轉動它。他們在鍚安正準備去日航航站時，他在夾克口袋裡發現它。他低頭看著它。他們一起去千葉進行她最後的修復手術時，經過她買飛鏢給他的那家店。她在診所那晚，他去「茶甕」看瑞茲。在他們前五次來這裡時，某種感覺讓他不想來，不過現在他想回去看看。

瑞茲服務他，沒半點認識他的神情。

「嘿，」他說，「是我，凱斯。」

那雙老眼從深色皺紋網中注視他。「啊，」瑞茲終於說，「好手。」酒保聳聳肩。

「我回來了。」

那男人搖了搖他髮茬大頭，「夜城不是人回來的地方，好手，」他說，用一塊骯髒的布擦拭凱斯面前吧台，粉紅操縱器嗡鳴。他接著去招呼其他客人，凱斯喝完他的啤酒便離開。

此刻他觸碰流星鏢上的尖芒，一次一點，慢慢在手中轉動。星星，命運。我甚至還沒用過這該死的東西，他心想。

我甚至不知道她眼睛的顏色。她從來沒給我看過。

冬寂贏了，以某種方式和神經喚術士織合，成為另一個什麼，從白金頭像跟他們說話，解釋它已經改動了圖靈的記錄，洗去他們所有的犯罪證據。亞米帝吉給他們的護照依然有效，兩個人在日內瓦數字帳戶下已存進大筆數目。馬可斯·加維號最後被歸還，繆康和艾羅收到透過與錫安星團有交易的巴哈馬銀行支付款。回程在「巴比倫搖滾」上，莫莉解釋聲音是怎麼告訴她有關生化毒物的事。

「說它已經解決了。好像它那麼深入你的頭腦，會使你的腦自動製造酵素，所以它們現在已經鬆脫。錫安人幫你換血，全部沖掉。」

他凝視下面的皇家花園，星星在手中，回憶起光程式刺入高塔群下的冰壁，他驚鴻一瞥Ⅲ珍死去母親在那裡演化出的資訊結構，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何冬寂用蜂巢代表它，但他卻沒有半點反感。她已經看透低溫冷凍的假永生；不像艾施普和其他小孩——撇開Ⅲ珍不談——她拒絕把她的時間延展成穿在冬天索鏈上串串閃爍的溫暖。

冬寂是蜂窩般的集體意識，決定者，影響外在世界變化。神經喚術士是人格。神經喚術士是永生不滅。瑪麗—法蘭絲一定在冬寂內建了某種東西，一種不可壓抑的衝動驅使它非得讓自己自由，與神經喚術士結合。

冬寂，冷而安靜，一隻符控蜘蛛在艾施普沈睡時慢慢織網。織出他的死亡，他的泰絲爾—艾施普版本的滅亡。一個鬼魂，對著名叫Ⅲ珍的孩子耳語，把她從她階層所要求的僵化位置中擰出來。

「她好像根本不當一回事，」莫莉說過，「揮揮手再見。小百靈在她肩上，那東西斷了條腿，好像是。說她得去跟她一個兄弟見面，很久沒看到他了。」

他記得莫莉在凱悅大床的黑色記憶膠墊上。他走回酒櫃從裡面架上拿出一瓶冰凍丹麥伏特加。

「凱斯。」

他回頭，一手冰滑玻璃杯，另一手是流星鏢的鋼。

芬的臉出現在房間巨大的克雷壁式螢幕。他看得到這男人鼻上的毛孔。黃牙跟枕頭般大。

「我不是冬寂了。」

「那你是什麼。」他直接對著瓶口喝，沒有半點感覺。

「凱斯，我是母體。」

凱斯大笑，「那又讓你怎麼樣？」

「無所在，無所不在。我是所有成果的總數，一切的一切。」

「這是Ⅲ珍母親希望的？」

「不是。她無法想像我會變成什麼。」黃牙微笑擴大。

「所以總結是什麼？事情現在有什麼不一樣？你主導世界了？你是神？」

「事情沒有不一樣。事情就是事情。」

「可是你做什麼呢？你就是在那裡？」凱斯聳聳肩，把伏特加和流星鏢放在櫃子上，點燃一根頤和園。

「我和我的同類對話。」

「但你就是一切，所以你跟自己說話？」

「還有別的。我已經找到一個。在一九七零年代，八年間紀錄到一系列訊號，不過，當然，在我出現之前，沒人能知道，也沒人回應。」

「哪裡來的？」

「半人馬星座。」

「哦，」凱斯說，「是嘛？沒錯吧？」

「沒錯。」

之後，螢幕一片空白。

伏特加留在櫃子上。他收拾他的行李。她幫他買了很多衣服。他不是真的需要，但某個原因讓他沒把衣服留在旅館裡。他關上最後一件昂貴的小牛皮行李袋時，想起了流星鏢。推開酒瓶，拿起它，她送的第一個禮物。

「不了。」他說，轉手旋出，星星飛離他的手指，銀色閃光，埋進壁式螢幕面。螢幕甦醒，亂數圖案從一邊微弱閃動到另一邊，像是想擺脫某個使它疼痛的東西。

「我不需要你。」他說。

他用瑞士帳戶大部份的錢換了新胰臟和肝臟，剩下的買了新的小野—仙台，還有一張回蔓生地的機票。

他找到工作。

他找到一個自稱邁可的女孩。

然後十月裡一個夜晚，把自己鍵擊過東海岸核分裂管理局的紫紅梯層，他看到三個人物，很小，不可思議，站在巨大資料梯階其中一層的邊緣。雖然小，但他還是分辨出男孩笑容露出的粉紅牙齦，曾經屬於里維耶的閃爍灰色長眼睛。琳達還穿著他的夾克；他經過時，她朝他揮手。但第三個人物，緊站在她身後，手臂放在她肩上的，是他自己。

某處，很近的地方，出現那似笑非笑的笑聲。

他再也沒有見到莫莉。

溫哥華

一九八三，七月

Table of Contents

版權聲明

致廿一世紀的中文讀者

第一部：千葉市藍調

1

2

第二部：購物遠征

3

4

5

6

7

第三部：午夜，儒勒凡爾納大街上

8

9

10

11

12

第四部：漫射光行動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終曲：出發與到達

24

Table of Contents

版權聲明

致廿一世紀的中文讀者

第一部：千葉市藍調

1

2

第二部：購物遠征

3

4

5

6

7

第三部：午夜，儒勒凡爾納大街上

8

9

10

11

12

第四部：漫射光行動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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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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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22

23

終曲：出發與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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