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章　中阳里著名的痞子

第二章　芒砀山斩蛇起义

第三章　吕雉和她的情人

第四章　赵高的阴谋

第五章　义结金兰的死对头

第六章　关中王

第七章　秦宫美人

第八章　鸿门宴

第九章　霸道的王与倾城的佳人

第十章　火烧栈道

第十一章　追回来的将军

第十二章　美男陈平盗嫂

第十三章　最惨烈的败仗

第十四章　最惨烈的败仗

第十五章　凄厉的楚歌，死亡的味道

后记

作者简介

第一章　中阳里著名的痞子

当秦始皇派人四出寻仙、做他的万世帝王的美梦之时，在远离京都咸阳的沛县，出了一件怪事，确切点说，是出了一个怪人，这个人后来成为秦王朝最大的克星。

这人就是刘邦。

刘邦的出生地，是沛县丰乡中阳里。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

刘邦的父亲叫刘执嘉，世代务农。他继承了祖上的一点财产，并生性节俭，所以家道还过得去，在中阳里属上等人家。村里人大都尊敬他，称他太公，尽管他只有三十多岁。他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相貌堂堂，鼻子尤其生得不同凡响，既高又直。

不久，这只鼻子将准确无误地遗传给他的第三个儿子，作为一代帝王的象征，在刘氏汉朝的四百年间，被无数上流和下流人家传为美谈。

值得一提的是刘执嘉的妻子。

她叫王含始，不过村里人知道她的姓名的人并不多，按照习惯称谓，她被称做刘媪。她十八岁嫁给执嘉，是个称职的女人，接连为丈夫生下了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刘伯和刘仲。有史料记载，中阳里的女人当中，连生三胎男婴的，仅她一人而已。

她为此感到骄傲。刘太公也因此而待她不薄，她时常是笑眯眯的。

刘媪除了能生男孩，姿色也过得去。她偶尔下地干活，更多的时候是呆在家里，织布、照料孩子，并安排一日三餐。头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她轻松了许多。怀上刘邦的那一年，她刚刚三十岁，白净、结实，眉眼之间尚有妙龄时代的韵味。她是村里仅有的几个俏媳妇之一。

活该她有一桩风流韵事。

这年四月的一天傍晚，两个儿子放牛未归，她不放心，出门寻找。她走出村头，往山脚下走去，她知道儿子喜欢在那儿放牛。她穿着素绢做成的襦裙，在长满青草的小路上迈动着双腿。地平线上的圆圆的落日照着她，使她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动人。

到了山脚下，却不见两个儿子的踪影。也许他们绕道回家了，她想。她原路返回，心里想着儿子。路过一个大泽时，她的身体忽然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

她先是听见水声淙淙，继而看见水色溶溶，水声和水色仿佛是性事前奏，她浑身酥软，身体内部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她晕晕乎乎地坐到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伸直两条圆润的长腿。

放牛的儿子从意识中消失了，竟有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面如冠玉，举止飘然，像是传说中的神仙。

这人微笑着对她说：“我与你们刘氏有缘，此来别无他意，只想授你一个龙种。”

说着，他靠近她，并伸手解她的裙子。

刘媪羞得满脸通红。她试图阻止这个神仙似的男人，却挥不动手臂。伴随着羞涩而来的，是一阵阵身体的快意，它把她淹没了。

刘媪兀自靠在那棵树上，双目微闭，回味着刚才的性事。她得到的满足是空前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上。这一挂，少则十天半月，多则经年不散。

偌大的中国，成千上万的女人，而这场奇妙的性事偏偏落在刘媪身上，可见她是个非凡的女人。她怀上的儿子，远不是在民间自生自灭的阿猫阿狗，而是人间至尊，赫赫有名的一代开国君主。

比较奇怪的是，当她睁眼时，发现周围一切来变，太阳倒是退下了，但西边的晚霞还在，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白云。

她想：或许我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这时，她看见一个布衣男人朝她走来，她认出那是刘太公。她记起她是出来寻找儿子的，现在，丈夫又出来寻她。她欠起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两腿之间，见裙子系得好好的，她再一次感到诧异。

太公走近了，扶住她的身子，嗔怪地说：“我找你半天，你却在这儿歇息，就不怕狼把你吃了？”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刘媪将她在大泽旁所历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是梦非梦，是吉是凶，全凭丈夫拿主意。太公望着屋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说，梦是无疑的，至于凶吉，他很难判断，因为他于占卜之道向来是外行。接着，他操起平日的口吻教训妻子：

“梦幻无凭，何必去管它！我们务农人家，只要上不欠皇粮，下不欠私债，吉也吉不到哪里，凶也凶不到哪里。你以后别再胡思乱想。”

刘媪道：“可是他亲口说过与刘氏有缘，要授予咱们一个龙种。”

太公赶紧捂住她的嘴：“快别乱说。此话若被别人听了去，将有灭族之灾。你我只望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娶媳抱孙，已是天大的福气，龙种之类的话，日后休要提起。”

刘媪被丈夫的一席话吓住了，作声不得。

来年二月，刘媪果然涎下一个男胎，却与头两胎大不相同。此子一下地来，声音洪亮，已像三五岁小孩的啼声；又生得长颈高鼻，左边大腿上有七十二粒黑痣。太公偶然记起龙种之语，暗忖他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于是取名为邦。

刘邦排行第三，又名刘季。他是最小的儿子，受宠是自然的。两个哥哥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刘伯刘仲，类似阿猫阿狗，唯独他叫刘邦，可见太公暗里对他寄予厚望。乡里中人，做起白日梦来往往漫无边际，或许太公真的希望他这个宝贝儿子有一天能坐上龙椅。

刘媪牢记丈夫的教诲，只字不提去年春天的那个梦，但不提不等于不想。事实上，她想得很厉害。她把刘邦视为掌上明珠，处处溺爱他。太公知道她的意思，也不来干预。夫妇二人心照不宣，—味关注着刘邦的成长，年复一年地在他身上寻找龙种的迹象。

然而，逐渐长大的刘邦令人失望。

刘家世代都是农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是每年必做的功课。太公是种田好手，又有两个儿子追随左右，日子便越过越滋润。刘邦在这样的家境中，备受宠爱，俨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他颇有造反精神，首先是造父亲的反。他不屑于继承祖业，从不下地干活，稼穑之事，一概不闻不问。其他人家的男孩，像他这样的，通常到私塾读书，以备日后求取功名。刘邦一度对那些竹简产生了兴趣，太公不禁心中暗喜，可惜好景不长，刘邦识了几个字，便把书籍抛到脑后。

长到十七八岁，刘邦露出一副浪子相，专爱斗鸡走狗，狂嫖滥赌。但他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市井无赖，他讲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在中阳里一带的村落中渐渐混出了名头。打抱不平，裁决私人纠纷，以及仗义疏财，总有他的份。他即使闭门不出，来找的阿猫阿狗也从不间断。

应该说，这就是一种帝王之相。对帝王来说，至关重要的是驾驭别人的本领，刘邦从小就表现出这方面的天赋。而在乡里之中，他所能结交的只能是一帮无赖，他驾驭一群无赖，为日后驾驭一群精英打下了基础。事实上，无赖可能比精英更难驾驭。

不务正业的刘邦遭到乡村父老的一致谴责：这个游手好闲的后生实在令人看不顺眼，他成天东游西荡，呼朋引类，像个二流子。正经人家的子弟被禁止与他交往，然而刘邦的魅力是挡不住的，他只需吹一声口哨，院墙内的少年朋友便会翻窗子跳墙，拥到他身边，他的威信远远大于这些朋友的父亲。

太公对他很失望，时常教训他，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刘邦的两个哥哥先后娶了妻子，一大家人合住刘家老宅，难免生出是非。身长八尺的刘邦食量如牛，却不事生产，两个女人便开始说东道西，大多是坐吃山空一类的话。刘邦气不过，有时和她们顶撞几句。争吵的结果，是太公在一怒之下分了家。老大老二迁了出去，刘邦未娶，仍随两老度日。

刘邦二十岁了，仍是旧性不改，终日游荡。他一个人的花销已经够大了，还要招引朋友，以小孟尝自居，每隔数日，便满屋子三教九流，这些人猜拳喝酒，通宵喧哗。太公透过门缝打量刘邦，见他端坐屋子中央，俨然是一帮泼皮无赖之首，太公差点气得晕过去。

刘媪却坚信她的儿子会有大出息，二十年前的神秘启示始终深藏在她的记忆中。她私下给他钱花，不惜变卖金银首饰，无奈财力有限，很快贴个精光。

刘邦年长无成，太公对他彻底失望了，动不动就训斥他。父亲对儿子的厌恶，使刘邦难以忍受，他终于离家出走，寄居到大哥刘伯家中。

刘伯不顾妻子的反对，待他甚厚。不过，刘伯命不好，刘邦住进来不久，他就一病归西了。刘邦被大嫂视为丧门星，也无脸住下去，于是再度夺门而走。

刘邦钻进了一家酒肆，这家酒肆的主人是个名叫武负的寡妇。

武负三十多岁，难守寂寞，平日便有勾搭刘邦的意思。刘邦爱理不理，弄得她心头发痒。如今，刘邦自动送上门来，声称要在酒肆住上十天半月，她乐得眉开眼笑，当即洒扫庭院，为刘邦收拾—间干净整齐的屋子。

刘邦公然与寡妇同居，在中阳里村曝出一大丑闻。他照旧我行我素，太公也奈何他不得。不久，村里流传着一个更大的新闻：刘邦不是凡人，而是一条金龙！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这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有个后生到酒肆寻找刘邦，其时刘邦喝得烂醉，正躺在床上酣睡。后生掀开蚊帐，看见的竟是一条金龙，不禁吓得倒退几步，待再往前时，又见是刘邦侧身而卧。后生大感惊异，急忙退了出去，将这事告知众人。众人论议一番，一致认为此乃异相，不可等闲视之。几个老者也改变了对刘邦的看法，由他们牵头，凑集了一笔银子，替刘邦运动了一个泗水亭长的职务。

秦时十里设一亭，每亭有个亭长。亭长的职权范围相当于后来的地保，主要是处理民间纠纷和缉捕盗贼。刘邦上任后，搬出了酒肆。他现在大小是个吃公家饭的，武负不敢强留他，任他去了。

此时的刘邦，大约二十五岁。

刘邦在亭长的任上，每天办几件里人的讼案，大的公事，自然详报县里。他善于结交朋友，不久便与沛县几个吃衙饭的人物混熟了：功曹萧何，捕役樊哙，书吏曹参，刽子手夏侯婴。这四个人，后来为刘家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萧何等人每过泗水，必与刘邦开怀痛饮。刘邦一介亭长，俸禄极其有限，不过他倾其所有，也要让县上来的朋友吃饱喝足。这是情感和钱财的双重投资，日后的回报当在情理之中。

回报很快就来了。

这一年，刘邦受县衙门的差遣，西赴咸阳。由于路途花费较大，一帮吃官饭的朋友便纷纷赠钱。一般是三百钱，也就是百钱三枚。唯有萧何，悄悄递给刘邦五枚。刘邦暗喜，从此把萧何视作知己。

刘邦在秦都咸阳办完公事，一个人在宫外闲逛。恰好这天秦始皇正带了一群嫔妃在九霄楼上饮酒取乐。宫乐飘然而起，随风吹进刘邦耳内。他凝神谛听，又翘首仰望，远远看见那座御楼上塞满了粉白黛绿。他羡慕得不得了，脱口而出：

“大丈夫当如此矣！”

这一豪言壮语，确定了他一生的奋斗方向。

刘邦回到沛县，仍做他的泗水亭长。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他做得很索然无味。他心中老是想到秦始皇，记不清容貌，却记下了威严，并在脑子里日复一日地加以发挥，秦始皇成了他的白日梦。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亭长算什么呢？

有时萧何过泗水与刘邦叙谈，刘邦言谈中露出这层意思。萧何扫他一眼，目光如电。萧何的年纪和他相当，但为人沉稳，并富于心计。萧何倒没觉得刘邦是口出狂言，他知道村里关于刘邦的传说。刘邦是一条龙！这条龙困了一时，却总有翻江倒海的一天。

刘邦能说大话，却不能在大话中过日子。日常生活是极其平淡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刘邦将要翻江倒海。萧何再来晤谈时，他不提秦始皇了。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刘邦三十岁了。三十当立，而刘邦只能立在村头的那棵大榕树下，呆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小路。他希望外面的世界发生点什么，最好是天下大乱。乱世英雄起四方，他这条卧龙便会横空出世。

当然，他每回都失望。始皇末年，尚来露出明显的败相，除了北方的匈奴时有骚扰，宇内大致是太平的，秦始皇还忙着寻找神仙。

日子没什么盼头，刘邦便在酒色中打发时光。他原本是个无赖，又有许许多多的狐朋狗友，吃酒不付钱是常事。一般人家都惧他三分，躲着他。他娶不成老婆，因为没人愿把女儿嫁给他。

不过，刘邦倒是不缺女人，他有自己的路数。秦始皇筑长城，修陵墓，拉走了成千上万的男人。许多人一去不复返，他们的妻子便成了寡妇。中阳里也不例外，每年都要新增一两个独守空房的女人。刘邦专打这类女人的主意，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搞得很红火，比之有妻室的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他很少碰钉子，泡女人是他的长项。软泡硬磨，或曰软硬兼施，他总能把想要的女人搞到手。

这一天，他在一个姓曹的女子家中闲坐。他席地而坐，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壶酒，曹女坐在他身边，手上拿着针线活。她比刘邦年轻，二十五六岁左右，脸上有雀斑，五官倒还整齐。她垂着头，长时间一声不吭；刘邦也不说话，望着门外的那棵榆树。这是夏季炎热的午后，两人静静地呆着，像两尊泥塑。

对刘邦来说，激情已成为过去。一个多月前到手的曹女，此时在他身边，更像是他娶了十年八年的老婆。没日没夜地交欢，仿佛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他把她遗忘了，脑子里忽东忽西地想一些事情。

她偶尔抬头望他一眼，见他不吭声，又埋下头去做她的针线。她也在想心事，想刘邦日后的飞黄腾达，想跟着他享点儿福。这自然是空想，却也并非毫无凭据。

没有一丝风，户外是大毒日头。刘邦虽是静坐着，身上仍不断冒出汗水。他起身光着脚走到后院，脱得赤条条的，—提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他系上短裤，复又回到前堂，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你也去冲一冲，”他对曹女说。“冲了就凉快多了。”

曹女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刘邦又说：“去呵，瞧你脸上的汗。”

曹女这才启口：“光天化日的，冲什么澡！亏你说得出口。”

刘邦说：“这倒怪了，在自己家中不能冲澡，又没人偷看你。”

曹女开始犹豫：“万一有人撞进来呢？”

恰巧萧何这时来了。

“大白天的，关了门做甚？”萧何说。他坐下，又问：“嫂夫人不在？”

曹女在里屋应了一声。少顷，她穿戴整齐，堆了一脸笑容出来。萧何称她嫂夫人，她听着很受用。她为萧何沏了一杯茶，“先生请用。”

萧何拱手谢过。自从刘邦与这位曹女有染，他也成了她家的常客。

刘邦同萧何已是多年老友，说话不忌讳的。刘邦说：“你来得不是时候，迟来半个时辰就好了。”

萧何接过曹女递给他的一把扇子，使劲挥动，驱赶着热浪，一面问：“这又为何？”

刘邦笑而不答。曹女红了脸，瞪他一眼。萧何是个明白人，心下已猜了八九分。不过他素来正经，不善于开这方面的玩笑。他换了个话题，对刘邦说：

“此来有一事相告。前几天，来了一位吕公，与我们县尊有旧，带了妻室子女一大群人，托县尊随时照应。他住在城里。县尊说，凡为县吏，都该出资往贺，这也是县上多年的惯例。”

刘邦听罢，沉吟不语。萧何奉县尊之命来通知他，说明他是个有身份的人物。他也喜欢那样的热闹场面，只是出钱令人费踌躇。他区区一个亭长，能有几个钱？

萧何又问他：“你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刘邦打起精神，笑着对萧何说。

“那就好，明天你须到县城走一趟，我和曹参、樊哙几个都在的。”

萧何又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他大老远的赶来，说几句话就走，刘邦和曹女都甚觉过意不去，刘邦留他喝酒，萧何说，天太热了，他想回家歇着。刘邦也就不强留，顶着太阳送他出去。在村头的榕树下，两人拱手而别。萧何骑上一匹瘦驴，头戴草帽，悠悠晃晃地去了。

刘邦倒背了手，踅回曹女家中。

曹女迎着他，嫣然一笑，而刘邦忽视了她的笑容。他在想心事。

曹女有点失望。不过，她很快发现她自己的欲望也被热浪化为无形。

她对刘邦说：“明天你到县城，拿什么去贽敬这位吕公呢？”

“是啊，我正考虑这件事。”

“通常情形，一人出多少？”

“一千钱左右吧。”

“那么多？！”曹女吃了一惊，她原以为大不了一人拿出三百钱。她劝刘邦干脆不去，素不相识的什么吕公，出手就给他一千钱，凭什么呢？

刘邦笑笑，说不凭什么，就凭县令的面子，凭他说出了一句话。

曹女急了：“可你上哪儿去找一千钱？我有言在先，你别跟我借，我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刘邦笑道：“你放心，我跟谁借也不会跟你借，借女人的钱，哪是大丈夫所为。我自有办法的。”

刘邦的确自有办法。而这个办法，使他在一夜之间成为沛县的大名人。

第二天，刘邦天没亮就上路了。他无马可骑，只能步行。

他要赶在上午进入沛县县城。沿途路过一些水草丰美的沼泽地，沼泽地散布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中。沛县丰乡，名副其实，一年四季雨量充沛，乃是长江之北的一块宝地。

两手空空的刘邦健步如飞，远远看去，他的身形真有点异于凡人。

上午十点左右，刘邦进城了。他访得吕公寓所，昂然而入。在大门口恭候客人的吕家总管问他的尊姓大名，他轻描淡写地说：“丰乡刘邦。”

“原来是亭长大人。”管家毕恭毕敬地说。“你的朋友萧何先生和我家主人已等候你多时。”

刘邦知道，亭长是很难被称做大人的，这管家高看他，完全是看在萧何的面上。萧何是县衙的功曹，比亭长大多了。

其时萧何正忙得不可开交。他奉县令之命，主管人们进献的贺礼，并安排祝贺人的坐席。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许多，争先恐后地同吕公交朋友。吕家门第俨然成了龙门，一经踏人便身价十倍。

吕公和县令呆在内厅，人们便往内厅涌，一时人满为患，有些乱套了。县令向萧何示意，萧何提高了嗓门，宣布说：

“各位请注意：座次按上中下三等排列，贺礼不满一千钱的，不要到内厅的正座上来，就请在堂下就座。”

座次按出钱多少来排列，这办法简单易行，省事多了。这样一来，贽敬菲薄的人，自觉低人一等，纷纷退出内厅，秩序很快好起来。留在内厅的人则神气活现：他们才是有钱阶层，有资格向有钱兼有势的吕公靠拢。

这种情形，按说会把刘邦置于尴尬的境地。但刘邦毕竟是刘邦，他毫不经意地探手入怀，旁人以为他要取钱，不料他取出的是一片木简，上面写着几个字：刘邦，贽敬万钱。

萧何接过刘邦的木简，笑了笑，转呈吕公。吕公一看上面的数字，吃了一惊，立刻说：“快请！”

刘邦一进内厅，吕公就急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领刘邦到上座位置坐下。这时，萧何走过来，半开玩笑地说：“刘邦这人，喜欢说大话，却很少办成正事的。”刘邦瞪他一眼，他嬉笑着一边去了。

吕公只顾端详刘邦的相貌，没太注意萧何说的话，他被刘邦的面相吸引住了。刘邦的面相比他空口抛出的万钱更使吕公感到惊异。

宴饮开始了，吕公频频向刘邦投去目光。刘邦的美髯长颈，尤其是那只不同寻常的鼻子抓住了吕公的视线。吕公朝刘邦看，众宾客自然也朝刘邦看，众目之下，刘邦浑无知觉，兀白吃肉喝酒。应该说，这既是流氓本色，也是帝王本色。萧何看了直摇头，心想：这家伙吹牛也罢了，还如此托大！

宴罢，宾客相继离去。刘邦也要走，被吕公悄悄拉住。吕公说：“先生请留步。”

刘邦心下惴惴，以为吕公要讨账，便道：“万钱不便随身携带，明天我一定派人送到府上。”

吕公笑道：“那是小事一桩，你不必挂在心上。你听我讲，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我相过面的人成百上千，但我敢打赌，没有一个能同你的面相相比。这么说吧，依我看，你的面相贵到不可明说的程度。”

刘邦心中一凛，联想到龙种，暗自欢喜。表面上却谦虚着，说自己其实生得不怎么样。

吕公思前想后，忽然问道：“你可曾婚配？”

刘邦说：“尚未娶妻！”

吕公说：“我倒有个亲生女儿，虽然不很出众，却也贤惠有姿色。如不见弃，愿奉箕帚。”

愿奉箕帚是自谦的说法，以吕家的千金小姐下嫁刘邦？照一般人的眼光看，简直是鲜花插到牛粪上。也许吕公确实是独具慧眼，看准了这个未来的帝王。这件事，既见于正史，又见于野史，令人难辨真伪。若是真的，神奇的就不是刘邦，而是这位见一面就急于把女儿嫁给刘邦的吕公。

刘邦兴奋之至，嘴上还得谦虚：“鄙人不才……”

吕公说：“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和小女择日成婚吧。”

从吕公寓所出来，刘邦乐得一颠一颠的。

几天后，刘邦与吕公的女儿吕雉成婚，轰动了整个沛县，于是，关于刘邦的面相的传说不胫而走。至于吕雉，大家知道，她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吕后。

眼下的吕雉尚在二八妙龄，漂亮而且风骚，正合刘邦的胃口。洞房之夜，二人颠鸾倒凤，不提。一年之后，吕雉生下一女，即是后来的鲁元公主。又过一年，再生一子，取名刘盈，即是后来的惠帝。

这几年间，刘邦过得颇为滋润，上天为他安排了一段平静而又富足的生活。有吕公这样的岳丈做后盾，他在各方面都得心应手。他仍做他的泗水亭长，据史书记载，还干得很投入。他继续与沛县的三教九流厮混，暗中仍与曹女往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刘肥。

风云未起之时，刘邦就这么打发时日。闲来无事，他自做了一顶竹皮冠，高约七寸，上平如板，式样奇异，自称为刘氏冠。有人说刘邦早有帝志，此冠便是证据。

吕雉和刘邦不同。从她的早年生活看，她是一个务实的女人。她嫁给刘邦后，便住进了中阳里。刘邦在泗水公干，她就在田里侍弄庄稼，并不因为父亲有钱就坐吃现成。她把两个孩子也带到了田间，并对他们讲道理：

“做人，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时候，要仁慈，要做些好事；在得到高位的时候，要狠，要把来夺位的人统统除掉！”

她又教给孩子种田、锄草、施肥等方法，然后说：“除掉影响你发展的人，就像除掉禾苗旁边的草一样，不要可惜，这叫做侧隐非男子，无毒不丈夫。”

上述两段话均见于史籍，听上去像是文人的编造，但吕雉早年务农，大概是事实。

这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刘邦的命运。

秦始皇在骊山大修陵寝，征集七十万人充作劳役。这项费时三十余年的巨大工程，如今已进入堆土筑台和挖掘地下空间的阶段。秦始皇希望在死前亲眼目睹自己的这座万年屋，于是下令加快工程进度。

征集劳役的工作，在全国各地展开。沛县征集了五百名民夫，需由一个能干的官吏送往咸阳，差事落到了刘邦头上。

这是一桩苦差事。沛县距咸阳千里之遥，途中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且不谈，最麻烦的是民夫逃走。偌大的—支队伍，今天跑一个，明天跑两个，防不胜防。这些年，秦始皇修长城，修阿房宫，修咸阳通往各处的驰道，刘邦曾多次往咸阳押送民夫，深知其中甘苦。这一次人数最多，难保不出差错。

果然，从离开沛县的第一天起，民夫就开始逃跑。他们当中纷纷传言，说是修好了陵寝，并不能回返故乡，而是要被始皇帝当成殉葬品。传言的影响是巨大的，几天后，民夫跑了一半，到河南境内的芒砀山附近时，只剩下三分之一，刘邦索性把这三分之一的民夫统统放走。为此举他付出了代价：由泗水亭长一变而为县衙通缉的犯人。他获得的好处是赢得了被遣散的民夫的一片欢呼声，为他日后举事打下了群众基础。

他不敢回沛县，只身躲进了芒砀山。

在芒砀山中，刘邦有一桩奇缘。确切点说，是一桩艳遇。

芒砀山是芒山和砀山的合称，两山相连，当时的海拔高度在一千二百米左右，山上有虎狼出没。有一些猎户住在山脚和半山腰上，人数不多，通常十余里之内不见人烟。

刘邦背了一把剑闯进山林中，他希望找个山野人家投宿，避避风声，一年半载之后再作打算。

这是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太阳尚未落山，林中的光线已显得黯淡。刘邦学过几天功夫，又有宝剑在手，倒也不惧野兽。他穿行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小溪旁。顺着小溪前行，或许会找到一户人家的。他捧起溪水洗了脸，然后靠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歇息。

这时，忽听身后传来霍霍的风声，刘邦预感不妙，正欲拔剑，一只虎爪已搭上他的肩头。回头一看，竟是一只白额大虎，他差点吓得晕过去。

我命休矣！他想。他动弹不得，根本不敢拔剑，老虎一口就可以咬下他的脑袋。

奇怪的是，老虎像是跟他戏耍，并无伤他之意。它用鼻子嗅他的脸，似乎还有几分亲热。刘邦正惊异间，只听—个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逆畜，走一边去，不可伤害将军性命。”

刘邦顺着声音望去，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笑吟吟地站在几步开外。

她很漂亮，这不言而喻。面孔和身段都是第一流的，而且不像是山野之人，皮肤很白，又穿一件白色的绕襟深衣，越发显得冰清玉洁。

刘邦傻了眼，他可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他的老婆吕雉够靓了，却也没法同眼前这位姑娘相比。

刘邦倒身下拜，口称救命恩人。那女子慌忙上前扶起，一面说：“将军不必行如此大礼。小女子姓袁名姣，居此山已有数年，这只虎曾是家母的坐骑，去年家母仙逝，它就随了我。刚才吓着将军了，真是万分抱歉。”

袁姣一口一个将军，刘邦听着很受用。他何曾是什么将军，一介亭长而已。

刘邦说：“在下……”

“你叫刘邦对不对？”袁姣笑着打断他，“你排行第三，所以又叫刘季。”

刘邦大奇：“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也从未踏上过这座宝山，姑娘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呢。”袁姣说。她转过话题，指着白云缭绕的山顶，又道：“寒舍就在那儿，将军同小女子到了寒舍，自当细细奉告。”

刘邦说：“此去恐有不便。”有些事，他已经预先想到了，心里巴望着，嘴上却客气。这是试探口风。

袁姣一笑，仿佛洞察了刘邦的心思。“有什么不便的？将军是正人君子，想必不会对小女子有所非礼。”

“那当然。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刘邦一味奉承。

袁姣沿一条羊肠小道拾阶而上，刘邦跟在她身后，渐渐感到吃力。袁姣身轻如燕，登山如履平地，刘邦却爬得气喘吁吁，袁姣不时停下来等他。刘邦不禁暗自惭愧：七尺男儿竟不如一个红颜女子。

到了山顶，果然看见几间茅屋，篱边墙下盛开着野花。门前一溪流水，屋上半抹斜阳，如此幽景，刘邦不觉神清气爽。刘邦正欲进屋，却见那只白额大虎从屋后转了出来，又吓得倒退两步。

袁姣说道：“将军不必害怕，它是来欢迎你的。”

刘邦战战兢兢地走进室内，但见布衾纱帷，竹椅板凳，甚是雅静。看情形，这茅屋只有袁姣一人居住，有那老虎相伴，倒也安全。只是她孤身一人住在这山峰之上，不免令人生疑。

莫非她是个仙女？刘邦想。能驯服老虎的人，哪能是寻常之辈？

刘邦这么想着，拿眼去看袁姣，越看越觉得她像个仙女，行动举止，分外飘逸。这位仙女请刘邦坐下，从墙上取下弓箭，出门去了。不多时，她回来了，手上拎着野兔和山鸡，还有一壶酒。

刘邦问：“这附近渺无人家，你在何处买的酒？”

袁姣说：“将军原有不知。离此地不远，有一个小小的村落，都是打猎谋生的人家。寻常用品，那里都有，买东西很方便的。”

晚餐是野味下酒。刘邦转了大半天，肚子早已饿得呱呱叫。他向来是不顾吃相的，纵有靓女在前，也顾不了许多，兔肉鸡肉，只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大嚼了一回，才抬起头来，问及袁姣的身世。

袁姣沉吟片刻，讲了一段故事。

她原籍冀州，先父曾在秦廷担任御史大夫。一日，秦始皇大宴群臣，兼及命妇。男席设在偏殿，女席设在后宫。酒过三巡，秦始皇忽然转入后宫，与各位大臣的夫人共饮，局面一时很尴尬。袁姣的母亲袁夫人姿色出众，引起了秦始皇的注意。秦始皇要她陪饮，她无法推辞；听说她善于舞剑，又让她当众舞了一回。嬴政看得眼花缭乱，看得欲火升腾。宴罢，他命袁夫人暂缓出宫，袁夫人迫于圣旨，只得留下。

接下来，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要同臣下的妻子睡觉。袁夫人柳眉倒竖，却不便给他当面难堪。她借口更衣，悄悄地飞身上屋，逃回家中。

她把宫中被逼的事告诉了丈夫。夫妇二人商议，认为秦帝决不会善罢甘休，他看上的女人，无论如何要弄到手，袁夫人与其留在咸阳招祸，不如远走他乡。于是，她携带年龄尚幼的袁姣来到芒砀山中。她有武功在身，不怕野兽，也不怕别人欺负。

三个月后，她得到凶信：丈夫被秦帝杀害了。

说到这儿，袁姣流下了眼泪。

其后的十余年，母女二人就住在山顶上。袁夫人把剑术传给女儿，期望她有朝一日能为父亲报仇，为母亲雪耻。当然，她一个女子，刺杀秦帝的可能甚小。有神算之称的袁夫人料定有个叫刘邦的人将到山中避祸，此人正好是秦帝的克星。去年秋天，袁末人染疾在身，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便嘱咐女儿，一定要善待刘邦，必要时，做他的小妾也行。

袁姣讲完这段话，一张粉脸已臊得通红。

刘邦则听得心花怒放。他到山中避祸，有人管吃管住不说，还自动送上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就叫福星高照。看来他的确不同凡响：关于他的来历的传说竟已远播京都咸阳。

窗外月光如水。刘邦忽然有了抒情的兴致，拉了袁皎的手往外走，袁姣由着他。她已是他的人了，今生今世都将由着他。

月光下的山峰一片银亮，万籁俱寂，连野兽都入眠了。远处隐约传来山中溪流的声音，再远处，是山下的那片沼泽地。芒砀山一带，雨水奇多，今夜却是个大晴天，一轮皓月静静地挂在天幂上。

刘邦有理由想：这是上苍专门为我安排的。他是龙种嘛。

袁姣向他指点着，哪儿是村落，哪儿是下山的小路，娇声软语，款款动人。刘邦不时看她一眼，意荡神驰。他喝了几杯酒，有几分醉意，满脑子颠鸾倒凤的想像，什么诗情画意，他才不管呢。

他一把揽住袁姣。不难想像，他的动作很大套，显示出帝王风度。而这动作的起源，却是他在沛县的漫长的嬉皮生涯。

出于本能，她推了刘邦一掌。

这一掌，刘邦被推出几步远，险些跌倒。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娇艳的姑娘原是习过武的。

他不能以力相逼，作为男人，便失掉了最大的优势。

他折了兴头，沮丧地回到茅屋。袁姣过来安慰他，并暗示，交欢须待以时日。刘邦苦着一张脸，只不做声。他想用这副苦相来打动对方。

这一招奏效了。袁姣终于作出让步：可以和他同床共枕，但不能行男女之事。刘邦转嗔为喜，心想：上了床再说吧。

两人上了床，拉开了一点距离，脸对脸地说话，主要是讨论报仇的问题。这是一件遥远的事，可谈的并不多；再者，刘邦一心想着对方的身体，常常走神。渐渐地，袁姣受他的影响，也有些走神了。

第二章　芒砀山斩蛇起义

这段时间，刘邦过得很快活。他和袁姣在一起，白天同出打猎，夜里同床睡觉，风中狂歌，月下醉舞，真有点世外高人的味道。他几乎忘了沛县还有一个家，有老婆吕雉和两个逐渐长大的儿女。

他忘了老婆，但老婆没有忘他。

刘邦逃走后，吕雉带着孩子，回了沛县的娘家居住。丈夫犯罪，按秦法她应当受到株连，仗着吕公与县令的关系，她没遇到什么麻烦。有一种说法是：她一度被关进县衙，失身于狱吏，后来的淫乱生涯由此发端。这种说法不可信。吕雉并非寻常妇人，除了县令，她在县衙还有丈夫的一帮子朋友，例如萧何、曹参，他们断不会坐视她受辱。

吕雉决定到芒砀山寻找丈夫。从逃回沛县的民夫口中，她大致知道刘邦的隐藏之地。

这一天，袁姣骑虎到后山打猎，刘邦一个人闲居家中，忽见门外匆匆走进一位娇滴滴的少妇。定睛看时，不觉吃了一惊：这少妇竟是他的老婆吕雉。

刘邦感到奇怪，问道：“你是怎么寻到这儿的？”

吕雉说：“夫君所住的地方，常有云气缭绕，顺着云气就找到了。”

刘邦又问：“此话当真？”

吕雉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刘邦高兴得大拍脑门：看来我的确不同于普通人。

他向吕雉讲述了山中的遭遇。提到袁姣时，他偷偷察看吕雉的脸色。吕雉非但没有愠怒，反而显得高兴，她对刘邦说：

“只要你日后真能富贵，娶个三妻四妾也不在话下！”

不多时，袁姣打猎归来。两个女人相见，倒也亲热。两人同是出生于大家门第，举止谈吐，自非寻常村妇可比。吃饭时，她们争着往对方碗里夹菜；夜里睡觉，又把刘邦推来推去，推进对方的怀抱。这场面使刘邦暗自感慨，他想：我不过是个农夫的儿子，却在这儿锦衣玉食，被佳人双双环绕，这难道不是上苍的特殊照顾？

刘邦越来越相信自己是个龙种。这点很重要：他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奋斗目标。

刘邦王气升腾之时，秦始皇日益走向穷途末路。

秦始皇三十六年，在东郡的上空，有一颗被众星撞毁了的星辰迅速下坠，落到地面就是陨石。于是，人们纷纷传言：始皇帝快要驾崩了！

在陨石坠落的地点，东郡的百姓围着陨石看个不休。有人边看边说：“这星星在天上树敌过多，所以被撞得粉碎？”

谁都明白，这是暗喻秦始皇。有更大胆的，甚至在陨石上刻下几个字：“始皇一死，天下将重新分裂。”

秦始皇统一六国，是顺应了历史潮流，但他的残暴统治和严酷赋税搞得天下不宁。尤其是晚年，百姓怨声载道，暗中诅咒他早日死亡。

消息传到咸阳，秦始皇大怒。立刻命令御史调查此事。御史到东郡走了一通，未能查出结果。陨石是找到了，上面也的确刻了几个字，和传闻的差不多，只是刻石的人无法寻找。民间是一片汪洋大海，从中找一个人，等于大海捞针。

御史派人回京复命，秦始皇越发恼怒。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连一个诅咒他的人都抓不到，真是一种讽刺。他责骂御史无能，又命令御史把陨石旁的居民都抓起来，一一加以拷问。

御史别无选择，只能照他的话办。拷问仍然没结果，百姓在始皇眼中，成了十足的刁民，他下令把这些人全部杀了。

这一杀，就是数百口人。

接着又将那块陨石当众焚烧。烧过之后，该万事大吉了，岂料民间又传出更刻毒的话：始皇自焚了！

秦始皇终于意识到：杀人无济于事。如果天下人都怨他，他总不能把天下人都杀尽。

他换了一个招数，让博学之士作仙人歌，歌颂他的丰功伟绩。在朝廷上，在后宫中，配了乐的颂辞不绝于耳。秦始皇听着格外舒坦。

然而，凶兆纷至沓来。

秋天，秦国使者从函谷关归来，经过华阳的平舒道时，有个人拿着一块璧玉，拦住使者说：“替我把这块璧玉送给周武王！”

使者茫然无对。这个神秘的人物又说：“今年祖龙死！”

使者想：武王伐纣，已过数百年，今天说送给武王，是送给谁呢？莫非有个像武王那样的人来伐秦？他说“今年祖龙死”，难道祖龙就是始皇？

使者欲再问时，那人已消失了踪影。

回到咸阳，使者不敢隐瞒，把事情的详细经过报告了秦始皇，并呈上那块璧玉。

始皇开始是沉默，过了—会儿才说：

“朕不怕！湘山之神已被我用火烧了，这事不能证明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终究放不下。他又说：

“那人大概是个山鬼。山鬼的话是不可信的，因为山鬼的话只能在一年内管用。”

他命令掌管财宝的官员察看璧玉，认出是八年前他过长江时掉到水中的。旧物归还，吉凶难卜。卜者算了一卦，卦辞上说：

“皇帝出游或是迁移民众，两件事都吉利。”

秦始皇放心了，卦辞上的话通常不会错。他首先按卦辞的要求，往北河、榆中一带迁去了三万户。次年，他外出游历。出游可避免死亡，求得长生。

秦始皇带着小儿子胡亥、左丞相李斯等人出发了。十一月，巡游队伍到了云梦，秦始皇站在九嶷山上，向着远方拜祭了虞舜帝。这回他比较谦虚，不像去年烧湘山祠那么狂妄。他不但拜祭了舜帝，而且想：

舜帝已是仙人，我拜祀他，就能保佑我长生，躲过民众的诅咒。

接着下山搭船，沿江而下。到达籍山时，他观赏了高大的柯树群，想到建骊山墓的需要。他又从海滨渡过诸水，再过丹阳，到了钱塘江。到浙江时，水势汹涌，波浪滔天，始皇害怕了，于是改道西行约一百二十里，才从余杭渡过。他登上会稽山，祭祀了大禹，面向南海遥望，立石刻上颂词，似乎在盼望仙人的到来。

始皇从会稽山上下来，就准备回咸阳。渡过长江后，靠海北行到了琅玡山。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跟海神交战。醒来问卜占梦，占梦的博士说：

“水神是不能见到的，它常借着大鲸鱼、蛟龙的出现为征候。皇上祈祷神祠完备而又恭敬，却有这种恶神出现，应当加以铲除。铲除之后，善神就可以到来。”

始皇于是下令，给入海的人员送去捕大鱼的器具，他自己亲手用连弓等候着，一旦有大鲸鱼出现，就立刻射死它。

他从琅玡山向北走，直到荣成山也没见到大鲸鱼。又继续前行，方见到几条鲸鱼在海水中出没，始皇发连弓一阵猛射，结果射中了一条。他很高兴，便靠着海边向西而行。恶神已被射死一条，其余的都畏惧而逃，仙人就要来了，民众的诅咒也将归于无效。

不过，他高兴得太早了。

到平原，他一病不起。他讨厌死亡，但死亡终于来了。尽管群臣都缄口不谈，他的病却越来越重，出游吉利的卜辞看来像一个圈套。七月丙寅那天，不可一世的始皇帝终于病死在沙丘平台。

皇帝死在外地，容易生变，左丞相李斯便秘不发丧。他命人把始皇的棺材放在宽大的丧车中，车有门窗，又有帘幕遮着，只有从前宠幸的宦官、参乘官以及给皇上送饭的人，在丧车中陪着。百官向皇上请示，一如往常，宦官就在丧车中答复。

七月流火。当秦始皇的丧车被拖回京城后，他的尸体已然腐烂，不成形状。九月才下葬，豪华的骊山墓，埋下的只是一堆骨架。

其后，即是朗亥继位和赵高专权。

秦二世是个标准的亡国之君。他和他父亲一样频频出游，回朝就继续修阿房宫，向全国征发徭役超过劳动力的三分之二，向民众征税超过人们收入的百分之六十。普天下的百姓，啼饥号寒，再也没法忍耐了。

于是，有了著名的陈胜起义。

陈胜，字涉，秦末阳城（今河南登封县）人。家里很穷，以替人佣耕为生。

这是一个血性汉子，有些头脑，不甘世代贫穷。对秦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想必有所感应。当然，他没料到会由他来首先发难。

秦二世元年深秋的一天，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尽，晴朗的阳光照耀下的原野，显得格外广阔。村外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望着大片沃土，想着心事：这么多土地，为什么都属于富人？难道这真是上天的安排？

能如此发问的人，显然不同于一般的农民。

这就是陈胜。据说他读过几册书。“苟富贵，勿相忘”、“燕雀焉知鸿鹄之志”，这些豪言壮语就出自他的口。

和刘邦一样，陈胜在一群男人当中颇具威信，这是举事的先决条件。

第二年七月，一道圣旨颁到阳城，征调闾左贫民，出戍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县西南）。按秦时的习俗，富人权贵居右，平民百姓居左。富人输财可免役，穷人无钱只得冒死服役。

阳城县令派人四处征调，一时鸡飞狗跳，搅得百姓昼夜不宁。好不容易征得九百人，在这九百人中，陈胜和阳夏人吴广被县令命为屯长，他们由两名秦军将领督察着前往渔阳。

渔阳距阳城有数千里之遥。陈胜、吴广一行走了几日。方至大泽乡（今安徽宿县东南），忽遇大雨，道路泥泞，尤其是大泽乡这个地方，地势低洼，雨水一下，一片汪洋，行人根本无法通行。这批戍卒只得停下来，等待天晴，方可启程。

然而，大雨下起来就没个完。

陈胜心急如焚。到渔阳是有期限的，如此等下去，非误期不可，而按照秦律，误期当斩。他找到吴广商议此事，吴广一听就跳了起来：

“与其送死，不如逃走！”

陈胜摇了摇头。逃走并非上策，因为逃到哪儿都可能被官府抓到，到头来仍是一死，倒不如另图大业，或许能死里逃生。

陈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也是他多年来深藏于心中的念头。

吴广也是个血性汉子，反就反，怕什么呢？他当即同意了。

名目却是个问题。没有名目，就不会有人响应，单凭陈胜、吴广两人，显然寸步难行。陈胜思虑良久，然后对吴广说：

“天下苦秦已久。我听说秦二世乃秦始皇的小儿子，按照规定，不应该登基即位，应登基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多次进谏，秦始皇将其派至长城监军。如今风闻扶苏并无罪行，秦二世却置之于死地。百姓只闻其贤，不知其已死；而项燕是楚的将军，多次立过战功，此人爱士卒，故楚人怀念他，有人以为他仍在世。如今我们将这支队伍诈称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以此号召天下，天下必多响应者。”

这席话，吴广听了连声叫好。

事实上，这个名目错得离谱，因为楚国遗臣大将军项燕和秦国故太子扶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陈胜把他们扯到一起，以为旗号，只能哄一般百姓。

能哄就行，而且哄的方式多种多样。这令人想起一句现代格言：只要目的合理，手段可以不必计较。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这支滞留大泽乡的戍卒队伍接连发生怪事。

一个戍卒奉陈胜之命，外出购鱼。戍卒购回数十尾大鱼，经由陈胜过目后，交给厨房处理。烹鱼的师傅见其中一条腹部甚为膨胀，感到奇怪，他用刀剖开鱼腹，不禁大吃一惊：里面竟有一封帛书。

帛书上写着三个大字：陈胜王。

头脑简单的厨师扔了刀，惊呼起来。

此事自然惊动了陈胜。陈胜听了，也露出惊恐的模样：

“不可胡说！鱼腹中哪来什么帛书？”

“这是真的！兄弟们正在观看。”

“果有此事？这倒怪了。”陈胜佯装不解。又沉吟着说：“快把那帛书烧了，不可叫将尉得知。让他们知道了，我非灭族不可。”

帛书烧掉了，这件奇事却在营中不胫而走。陈胜的头顶上罩上了一圈光环，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屯长了，他的身上负有了某种神秘的使命。

当天夜里，在营帐之外不时传来狐狸的叫声，其中隐约夹杂着人语，所有的戍卒都竖起了耳朵。那声音开始模糊不清，后来渐渐分明，第一句是“大楚兴”，第二句是“陈胜王”，时断时续，一直重复到深夜。

戍卒们又议论开了。预兆一个接一个显现，陈胜称王，看来是上苍的旨意。

人心已动，举事的时机到了。

两个烂醉如泥的将尉被陈胜吴广刺于血泊中。接着，他们召开戍卒大会，慷慨激昂地宣布：

“兄弟们！我们在此被大雨所阻已有多日，就是天晴后我们继续赶路，到达渔阳也已误期。秦律严酷，不问缘由误期当斩。即使不死，北方夏日炎热，冬天酷寒，再加上胡人犯边，古来戍者能有几人回？同样都是死，大丈夫不死便罢，死也要死得壮烈，如果举大义，也许还能寻一条生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一番话极富煽动性，而且，情势所逼，戍卒们不得不反。

陈胜吴广遂建队立旗，陈胜自称为将军，吴广为都尉，并任命了几个领队的头目，他们做成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楚”字。

这支起义队伍首先向大泽乡以北的蕲县发动了进攻，一举而下。

不久，陈胜率军攻下陈县，并在陈县称王。起义队伍如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九月，已有战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步卒数万人，陈胜王于是传檄四方，号令天下反秦。

沛县与蕲县相距不远，沛县县令慌了，因为陈胜的军队随时都可能兵临城下。

天下大乱，却给刘邦提供了契机。

陈胜在大泽乡举事之初，对刘邦的触动并不大，他在芒砀山中过得很快活。青山绿水，娇妻美妾，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所谓胸有大志，对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说，实是过誉之辞，是后人杜撰来抬举他的。打天下无非是为了享福，眼下刘邦享不完的艳福与清福，他何苦去动那个心思？

从各方面看，刘邦都是个惰性很强的人，这也是一种无赖本色。

倒是两个女人不甘于现状。袁姣之跟随刘邦，原是受了母命，她要报仇，她要亲手血刃害死她父亲的秦始皇，如今，那暴君已死，她把账记在了秦二世胡亥头上。吕雉则是素有野心，她可不愿看到丈夫始终藏于山中，过流亡的日子，她希望他成大器。

两个女人的劝告，刘邦只当成耳旁风，在山中，快活一日是一日。他还想把儿子和女儿都接进山来，和他一般逍遥，反正袁姣有的是钱，养活几口人不在话下。

他回了一趟中阳里，没能接到儿女，却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大事。

这天黄昏，他潜回故里，在一家小酒肆喝了几杯酒，有了几分醉意。在酒肆里，恍惚听见有人说什么大白蛇，他也没去深究，竟自出了酒肆，摇摇晃晃地走在通往中阳里的小径上。

八月天气，秋高气爽。风从树梢上拂来，刘邦顿觉舒畅。他发现自己是个独行者，前后都不见行人，这使他产生了一种独立于天地之间的感觉，他的身形似乎变得高大起来。

这时，他看见了那条大白蛇，很难说这一切不是命运的安排。

那蛇至少有碗口粗，一丈多长，它横卧在小径当中，昂头吐芯，两只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刘邦。它知道，它命中的克星正朝它走来。

刘邦原本胆小，此刻忽然有了勇气。命运在瞬间的昭示，使他充满了神奇的力量。他拔出佩剑，奋力向那白蛇砍去，只听咔嚓一声，鲜血喷起了几米高，刘邦闪身一旁，看那巨蟒，已然被砍成两截。

接下来的事情很奇怪，刘邦往前走了几步，居然走不动了，他躺在路旁，呼呼地酣睡起来。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秋日的太阳正徐徐上升。刘邦未及睁眼，先听见一个老妪的哭声，哭声很近，几乎就在他身边。

老妪在哭那条白蛇。

渐渐有行人围上来，老妪边哭边诉说，她说，白蛇原是她的儿子，也即是白帝之子，它在这沼泽里吐纳修炼，遇上了赤帝之子，被斩成两段。

众人循着老妪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躺在路边上的刘邦。有人认得他，于是惊呼起来：这不是消失了一年多的刘亭长吗？

刘邦是龙种，尽人皆知，如今又有老妪的话加以证实。人们围上来，用敬畏的目光打量这个高鼻长颈的汉子。有熟悉阴阳五行的人当即阐释说：秦廷祭祀，向以白色为主，白帝即为秦廷之象征，眼下白帝为赤帝所杀，表明新的天子将要横空出世了。

这人说得煞有介事的，人们对刘邦越发敬畏了，他们围着刘邦，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而刘邦兀自坐于地上，望着众人发呆。

他在想：难道我真的是……？

“刘亭长，县令要捉拿你哩。”有人说。

“县令算什么东西！亭长是龙种，将来会坐上龙椅！”另有人对刚才说话的那人加以反驳。是呵，县令算什么东西呢？

“别胡说！”一个老者立即制止道，他是见过些世面，知道厉害的。“什么龙种不龙种，你小子不怕灭族？”

老者话一出口，刚才说县令不是东西的汉子伸了伸舌头，左右瞧瞧，并及时把脑袋缩回去，隐藏在人群中。

刘邦仍然坐在地上，一脸呆相。

众人依然围着他，却没人吭声了，龙种似乎有些吓人。

“老妪没了！”有人惊呼。于是大家掉过头去，自称有个白帝儿子的老妪果然不见了，白蛇的尸身在初升的阳光下化为一滩血水。

“没了，没了！”众人异口同声，他们同时抬头望天，想在云气中搜寻老妪的身影，望了半天，云还是云。

刘邦直起身子，拍拍衣衫上的泥土，拔腿便走，他没朝中阳里走，而是原路返回。认真说来，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并无一个明确的念头。

这时。十多张嘴同声发问：“亭长何往？”

刘邦不得不停下，因为有人拉扯他的衣衫。“回芒砀山。”他没好气地说。看得出这些人对他怀着某种意图。

“想拿我送官领赏不成？”刘邦愤愤地说。

“岂敢岂敢！”几个后生面色惶恐，又竭力往脸上堆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抛出一句：

“我们也去芒砀山，跟随亭长。”

“豁出去了，将来坐天下……”另一个后生胆子更大，掏出肺腑之言。那老者急忙瞪他，他佯装不见，一味挖着圆圆的鼻孔。

“你们进山吃什么？”刘邦有些不耐烦了。

“我们自己寻吃的，不劳亭长。”又是异口同声。

这场面也有几分感动人。天下苦秦久矣，看来秦朝确实气数已尽。改朝换代者，舍我其谁？刘邦胸中忽然涌出一份慷慨激昂。

他拔腿就走，不再说什么，一旁的树木和另一旁的沼泽地飞也似的向后退去。

一群衣衫不整的汉子跟在他身后，俨然一支队伍。

刘邦带人进山，两个女人喜欢无状：她们共同的夫君终于要出人头地了。她们弄好吃的，替他擦身，又轮翻侍夜，宠得他晕晕乎乎，以为身在后宫，以万金之躯抱了皇后又抱皇妃。翌日醒来，环境依旧，不禁发狠：有朝一日，必定住进咸阳的巍峨宫殿。

还是吕雉熟悉丈夫。她惊喜地对袁姑娘说：他目露精光，这可是头一回哩。

那帮穷汉在山中扎下营寨，少不了干点剪径的勾当，以为生计。他们每日必向刘邦及二位夫人请安，暂时把刘邦尊为山大王。刘邦也不管，任他们闹去，任他们自行壮大。而他本人一如既往：只管喝酒，与两位丽人周旋。

赤帝斩白帝的故事，却在山外传得纷纷扬扬，不到半月，几十人的队伍已发展成二三百人，而且收来破铜烂铁，开始铸造兵器。

穷人要翻身，这是挡不住的历史潮流，古今皆然。

且说沛县县令日夜惶恐，担心陈胜打来。这一日，他召来萧何与曹参商议对策。

萧何是个老鬼，知道县令迟早会为这事找他，他早就同曹参商量妥了如何对答。眼下的形势很微妙，若是秦廷将倾，他们就没有必要为县令卖命。

县令的开场白有板有眼：“今陈涉兵起，天下混乱，我欲献城降涉，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分明是试探，萧何如何不知？他想了想说：

“万不得已时，这也是一条路。只怕陈涉敌不过朝廷，那时，县尊大人就交不了差了。”

曹参点头，表示同意萧何的意见。

县令又说：“非降即守，舍此别无他途，而守城就需要扩充县军。请先生为我图谋。”

这话是对萧何说的。萧何略一沉吟，说道：

“依属下的拙见，不如召沛人刘邦回县。他自逃亡以后，隐匿深山，据说手下已聚集了数百人。县尊免了他当日释放役犯的罪过，他必定感恩，为本县效力。”

县令道：“旧罪可免，但不知刘邦是否愿意为我所用。”

萧何笑道：“先试试，再作计较。”

县令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前往芒砀山与刘邦联系，这人就是捕役樊哙。樊哙是他的手下，又是刘邦的朋友，此人前去，最为恰当。

樊哙是丰邑人，与刘邦是同乡，进县衙公干之前，以屠狗为业。他的形象类似后来三国时期的张飞，豪爽，满脸胡须，而且据说粗中有细。

樊哙进山，见了山中的热闹景象，索性投了刘邦，连官饭都不吃了。天下纷扰，强者为王，几口官饭算什么？跟县令不如跟刘邦，刘邦是有大出息的人，或许真是一条龙呢！区区县令岂在话下。

两个女人整日相劝，如今又来了一个樊哙，三个人合力鼓吹，刘邦便心动了。他决定起事，“大丈夫当如此矣！”他雄心勃勃，指望有一天能打进咸阳，在九霄楼中饮酒作乐。

几天后，刘邦的队伍向沛县进发。第一步，自然是杀回老家，既能抖威风，出恶气，又能以之为根据地，壮大势力。这主意不用别人替他拿，审时度势，刘邦自非庸常之辈。

刘邦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回首望时，但见蜿蜒的山路上，密密麻麻满是他的人马，他得意地捋须而笑。尽管他的军队实在是一支叫花子军队，衣冠不齐，兵器简陋，有人打哈哈，有人哼小调，倒是快活得如同刘邦。

行到半途，远远看见一辆轩车疾驰而来，车后扬起一路尘土。轩车在不远处停下，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刘邦定睛看时，不觉大喜，来人是萧何、曹参、周勃。

刘邦滚鞍下马，奔将过去，一把抓住萧何的手：“啊哈，老兄，我们又见面了！”

萧何抹一把脸上的汗，有些不自然地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部下了。”“此话怎讲？”

萧何说，自樊哙投奔刘邦后，县令就对他和曹参不放心，暗中派人盯他们的梢，并随时准备缉拿。萧何是何等精明的人，早已察觉，便与曹参、周勃商议，决定干脆一并投到刘邦帐下。

有萧何相助，天下几乎就得了一半。刘邦高兴昏了，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忽然大谈起他在芒砀山中的艳遇：他如何遇见猛虎，而猛虎背后又如何闪出一位佳人来。萧何用眼神制止他，他浑无知觉，犹自说得手舞足蹈，还要让袁姣走下香车，与萧何等厮见。萧何只得垃他的衣袖，提醒他说：

“你现在是将军，要有将军的威严，嫂夫人改日再介绍吧。”

刘邦哈哈大笑，那副情态，倒有点猛龙出水的味道。

队伍拉到沛县城下，城门已关，守城者多为城中百姓，若刘邦下令攻城，几百人一拥而上，得手并不难，但萧何、曹参、周勃等人的家眷都在城中，恐遭不测。刘邦于是修书一封，将书信绑在箭头上，弯弓搭箭，大喊一声：

“请看我书，不可为沛令白白送死！”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箭已射人城内。

城头上的守军急忙拾起书信，围拢观看，但见信中写道：

“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兄弟，虽为沛令守城，然诸侯并起，必有一日屠城。为全沛县百姓着想，不如共诛昏令，择能者立之，以应诸侯，如此，方可城好家全，否则，妻子父母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封信被一个叫任敖的守将拿去四处宣扬，此人素与萧何交厚，且对县令不满。他向城中父老陈说厉害，劝他们放弃抵抗。父老被说动了，因为刘邦信中所言，并非恐吓之辞，他要攻城，易如反掌。

按秦时习俗，父老的威信并不在县令之下。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乃是另一种权威的象征，类似西方的元老院，只是较为散漫而已。他们连夜密谋，几张打皱的老脸凑到烛光下，表情严肃，掉光了牙齿的嘴嚅动着，发音模糊，却字字有力。

他们终于决定，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与朝廷对抗，投靠刘邦。应该说，这几个老者颇为明智，顺应了历史潮流。

在他们的怂恿下，第二天，一群后生冲进县衙，按倒县令，割了他的脑袋，高悬于城头，并大开城门。这样，刘邦不战而屈人之兵，以仁者之师，浩荡入城。城中百姓呼喊着他的名字，仿佛一夜之间，他就成了万众拥戴的英雄。

接下来，推举新的沛令。这事有些微妙，刘邦自然想做，表面上却要推辞一番。有人顺势推荐萧何，理由是：萧何官居功曹，又有很高的威信，由他担任沛令，对各方面都有好处。其他人想想也是，便纷纷附议。形势突然倒向萧何，这是刘邦始料未及的。他暗自心焦，嘴上还得说一通萧何的好话，表明他同样看好萧何。

这时候，若是萧何点一点头，沛县令之职便会落到他头上。

那样的话，历史可能就改写了，不单没有后来的刘家天下，能否有四百年汉朝，也要打上问号。以此往后推，中国历史教科书将有若干章节不会是现在的这种写法。

这就是所谓“历史的紧要关头”，看似不起眼的场景，干系甚大。把玩历史的人，常常为之长吁短叹。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萧何脸上。这是一张国字脸，一样的浓眉高鼻，只不及刘邦的醒目而已。萧何笑了笑，刘邦不禁心中一紧。

萧何又咳嗽一声，像是故意兜圈子，逗刘邦玩玩。后者直直地盯着他，脸上的嬉皮相荡然无存。

萧何终于开口，刘邦也终于松了口气。

萧何力辞沛令，同时力荐刘邦担任此职。他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大通议论，简直是一篇对刘邦的颂辞。大意无非是刘邦生有异相，豪爽讲义气，德能服人，威能制众，最近又斩了白帝之子等等。他的描述使刘邦的头顶罩上了一轮光环，舆论的重要性由此可略见一斑。

刘邦自感不凡，表情随之肃然。十几双眼睛又一齐转向他，并发现了这种不凡。群众的激情重新把刘邦圈定，这次，他是想推也推不掉了。

刘邦出任沛令，以他为首的权力集团诞生了。于是，择日就职，祭黄帝，祭蚩尤，杀牲衅鼓旗，以求福祥。刘邦有赤帝子之说，故立赤旗、赤帜，张挂城中，表示顺天来秦。

从此，刘邦又称沛公。这一年，他大约三十八岁。

就职仪式上，刘邦宣布了一批属下名单。萧何为丞，樊哙为将军，曹参、周勃为中涓，周昌为舍人，夏侯婴为太仆，任敖、周苛、卢绾等以客相随。同时张榜安民，征召沛县子弟，共伐暴秦。

诸人当中，周勃也是个人物。他是沛城人，善于吹箫，一般人家办丧事，总能听到他的箫声，他也以此混一口饭吃。他长得高大，自幼嗜武，拳脚弓马无一不通，和樊哙一样，他后来在刘邦帐下南征北战。刘邦称帝，周勃被封为太尉。

樊哙、周勃、夏侯婴，日夜操练兵马，准备向胡陵、方与（两地均在今山东金乡县）进军。

这年十月，樊哙带两千人马东进，直逼胡陵城下，正欲攻城，忽接沛公之令，命樊哙退守丰邑，樊哙不知何故，只得引兵返回。

原来，刘邦的母亲刘媪突然去世。这位曾与神龙交合的非凡的女人，未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称王称帝，便一命呜呼，她死在中阳里的老家。

刘邦悲痛不已。萧何进言道：“丧期不宜进兵，可召樊回。”

刘邦遂下令退兵。同时带了袁姣，匆匆奔中阳里而去。

这次奔丧，刘邦一味沉浸在悲痛中，对丧事之外的一切浑无知觉，倒是袁姣发现了吕雉的一件秘事，而这一发现，使她不得不悄然出走。

第三章　吕雉和她的情人

时间得倒溯个把月。

刘邦在沛城做了县令，忙得不可开交，老家的事便一并托与吕雉照料。其时，刘太公患了轻度的痴呆症。当初刘邦犯案，他受惊不小，现在刘邦居然拉起人马反抗朝廷，他又是一惊。这个向来安分的老农在惶恐中度日，反倒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快乐。

刘媪卧病在床，太公整日守着病榻，长吁短叹或沉默不语，老两口闭门不出，家中大小事，都交给吕雉。吕雉上要侍奉老人，下要照看两个逐渐长大的儿女，便向刘邦抱怨：她太累了，如此熬下去，不消几年，她就会青春尽失，熬成个黄脸婆。她不过三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刘邦体谅她，在家中添了丫头，但丫头不懂事，对吕雉帮助不大。吕雉复又抱怨，刘邦便派了一个小卒到里阳村，做她的助手。

这人叫审食其，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吕雉见了很是喜欢，从此不再向丈夫抱怨了。刘邦一天到晚千头万绪，偶尔问起这个小卒在家中的表现，吕雉就说，他表现得很不错。

审食其的确表现不错。他不单人长得俊，而且伶牙俐齿，讨人喜欢。他在刘邦身边，原也充当勤务兵的角色，鞍前马后地跑，蹦蹦跳跳，且能唱几支曲子，逗主子开心。如今伺候长官夫人，他越发显得出色。启齿唱歌，红口白牙；开口笑时，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吕雉望着他，时常走神。

她几乎大他一轮，但这不要紧，他已是个发育成熟的男人，体格健壮，精力充沛。劈柴担水，举重若轻，连干活都哼着曲子。他围着吕雉转，吕雉也围着他转。几天功夫，便亲昵得如同姐弟，须臾不见，心就发慌。尤其是吕雉，一个劲儿地呼唤审食其，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呼唤她的宝贝。

初始阶段，尚属正常，渐渐地，就有些邪味了。吕雉向审食其投去的目光，已含有男女之欲。也许，这仍是不经意的，是情欲在自然状态下的喷发。

刘媪病故，刘邦带了袁姣从沛城赶回家中。悲痛之余，心中仍挂念着他的军机大事，倒是袁姣心细，察觉了吕雉与审食其有些眉来眼去的。她行事谨慎，在没有确助的证据之前，也不便向刘邦透露什么。

丧事办妥后，刘邦立即离开老家，他决定亲率大军东进。他要袁姣暂且留在中阳里，帮助吕雉处理家事。

袁姣留下了，不过，刘邦临行之前，她忽然有一种预感：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到尽头。

袁姣在刘邦身边呆了一年多，不能说没有感情，但感情是一回事，缘分是另一回事。中断他们的缘分的，并非他们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她就是吕雉。

刘邦此番回家，住了十余天，这十余天对吕雉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她和审其食正在兴头上，一日不寻欢，便难受得不得了。刘邦一走，欲火再也难捺，纵有袁姣在，她也顾不了许多了，当了袁姣的面，她竟然与审食其嬉笑调情。袁姣眼睁睁地瞧着，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不便说什么。

在芒砀山中，袁姣曾与吕雉处过一些日子，深知对方的性情。这是一个霸道的女人，刘邦也得让她三分。日后刘邦事业有成，她们势必长期呆在一块儿，一正一庶，颇难谐和，不如趁早抽身。

袁姣动了抽身的念头，恰好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促使她把念头变成行动。

这天黄昏，她闲着没事，在自己的房中独坐。有人敲门，她起身把门打开，见门外站着审食其。这美男子衣冠整齐，像是刚刚化过妆，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脂粉。他借口借一样东西，然后赖在房中不走，东一句西一句，绕着弯子恭维袁姣。这是他的拿手戏，一般女人都会动心的。何况他生得如此标致，唇红齿白，面如敷粉。

袁姣听他说着，少不了应酬几句。平心而论，她对审其食并不反感。她的年龄与他相近，青春男女，言语容易投机，她只是自重身份，并预先存了戒心。

审食其扔下一大堆好听话，抬腿走了。走到门口，忽又掉过头来，一对亮眼望着袁姣，启齿说道：“嫂夫人若有驱遣，叫一声就是，食其随时都乐意为嫂夫人效劳。”

话很甜，一如他的长相。然后，他躬身退出。那张俏脸隐入黑暗之前，又对袁姣笑了笑，笑容中蕴含了某种弦外之音。

袁姣发了一回呆，自觉身子懒懒的，她打算熄灯睡觉。这时有人来敲门，她心中一紧：会不会又是他？

来者却是吕雉。

吕雉坐到床沿上，执了她的手，亲热地问一些家常。袁姣心里正纳闷，吕雉忽然话锋一转，问起她对审食其的印象。

袁姣一怔，脱口问道：“姐姐此话是什么意思？”

吕雉笑道：“你不觉得他生得很英俊？方圆百里，挑不出比他更俊的男子。”

袁姣正色道：“我仍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吕雉复又笑道：“别哄我了，我的好妹妹。你二人刚才促膝交谈，我在窗外已看得一清二楚。”

袁姣红了脸：“姐姐这话，越发说得不像了。他是谁？我是谁？凭什么说我与他促膝交谈？”

吕雉在袁姣的脸颊上轻轻一拍：“我只知道你是美貌女子，而他是美貌男子。”

袁姣被激怒了，她愤然道：“姐姐何不将此话向沛公说去？”

袁姣抬出了刘邦，以为能将吕雉镇住，不料吕雉只微微一笑。她说：“我与沛公十余年夫妻，轮不到你来说我。他称了王，我是王妃；他做了皇帝，我便是皇后。哪怕我老了，颜色尽失，你也得服从我，这是命。凭你是什么大家闺秀，姿质超群，也逃不出这个命字。实话告诉你轻，我喜欢审食其，喜欢就是喜欢，我这人可不善于绕弯子。你是个聪明人，在家中又住了些日子，想必已瞧了八九分，我们想瞒你也是瞒不住的，不如推开天窗说亮话。他刚才来找你，明摆着是投怀送抱，而你未必对他有多大的反感——或许正相反，他的英俊已让你动心，你不过加以掩饰罢了。容我劝你一句：不妨成全他一番美意吧。我们姐妹二人共同委身于同一个男人，也不是头一回。”

听了这席话，袁姣不禁身子发抖，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吕雉太厉害了，或者说，她这一招太厉害了。两条路摆在袁姣面前，凭好挑选：要么与吕雉一同做奸，要么走人。不可能有第三种选择，因为她已知道吕雉的秘密。

对袁姣来说，不存在选择的问题，偷汉子的举动，在她是不可想象的。她只能走人，离开刘邦，同时也离开这个厉害的女人。

她收了泪，渐渐平静下来。她对吕雉说：“你尽管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夜已深了，姐姐请回吧。”

第二天，当吕雉再来时，发现已人去房空。袁姣消失了，不仅从中阳里消失，而且整个沛县再难寻她的芳踪。半年后，据说有刘邦的手下曾看见她在咸阳的宫墙外徘徊，她大约想飞身人宫，单刀取秦二世胡亥的性命。徘徊的结果，却是走掉了，大概她终于明白凭她那点武功，只能白白送死。

袁姣未能为刘邦生下一男半女，因而正史不载，但她的故事至少见于两部以上的野史，例如唐朝之《侠女传》和晚清的《汉宫演义》，有一定可信度。本书不愿略掉她的芳名，故加以沿用。

袁姣一走，吕雉便乐得眉开眼笑。没人再来碍手碍脚，她也少了一个未来的竞争对手。她继续和审食其暗中往来，直到审食其被调走。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刘邦率樊哙等驻扎在丰邑（今江苏丰县）。丰邑与沛县相邻，是刘邦的另一个根据地。

这天，忽闻秦军来攻丰邑，刘邦遂调集人马出城迎敌，来敌乃是秦泗水监平。一秦将在阵前耀武扬威，樊哙早已按捺不住，挥舞着长枪冲了过去，没战几合，秦将败走，刘邦急忙挥军掩杀，秦军大败。泗水郡守被左司马曹无伤一刀劈于马下。

刘邦初战告捷，便继续进军，数日后抵达亢父（今山东济宁市南）。正准备驻兵亢父，突接探马来报：陈胜的西进将领悉数死于章邯之手，规章邯又得咸阳援兵，向东扑来。

这消息不妙，表明陈胜不是秦军的对手。陈胜若败，将使其他的起义军陷入不利的境地。刘邦正惶然间，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他留在丰邑的守将雍齿又拱手降魏。

丰邑原是魏国故都，魏公子咎投奔陈胜，讨得这块故地，立为魏王，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因为丰邑在刘邦手中。刘邦引大军追击泅水监，魏王认为机会来了，派人游说雍齿，许以封侯，两相权衡，他觉得魏王的势力毕竟在刘邦之上，经不住诱惑，便献出了丰邑。

丢了根据地，刘邦大为震怒。他立即班师回故乡，欲夺回丰邑。岂料丰邑防守坚固，屡攻不下，刘邦又气又急，终于病倒，只得住进沛城。

萧何、曹参等一班部下都来望他。大家议论局势，觉得十分复杂。在反秦的旗号之下，各种势力竞相抢夺地盘，力量分散，甚至互相蚕食，致使秦大将军章邯的军队频频获胜。齐、赵、魏、燕、韩诸国的旧贵族则忙于进行复国活动，无意与义军联合。

这种形势下，特别需要一支有实力、有号召力的队伍，像个大磁铁，把众多力量吸引过去，先击败秦军，然后再划分势力范围，或是再战亦可，然而目前恰好缺少这样一支队伍，刘邦仅有三千人马，远远谈不上号召力。

前途渺茫，刘邦心情抑郁，病情也缠绵起来，总不见大好。加以严冬天气，沛城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街上泥泞不堪，大多数居民都闭门不出，整座县城更觉冷清，失去了举事之初的那份热闹。

刘邦住在县衙，虽不是画栋雕梁，毕竟比一般人家整齐些。三进大院，兼有花园和小规模的楼台亭榭，刘邦在花园踱步，在亭中沉思。有时萧何伴着他，与他讨论天下事。萧何擅长政务，有丞相之才，打仗却是外行，也缺少这方面的战略构想。两人时常相对无语，唯有叹气。

吕雉从坐阳村赶来侍候丈夫，同行的是审食其，这美少年越发出落得一表人才。不见袁姣，刘邦问吕雉，吕雉故作惊讶地反问：

“她不是早就回沛城了吗？”

刘邦愕然。细问缘故，吕雉将编好的一番话说与丈夫。刘邦将信将疑，心想：多半是吕雉容她不下，将她逼走。不过，他没有想得更多。

人既已走，刘邦徒自神伤了几天。凭高远眺，但见烟雨迷茫，哪有佳人身影？忆及去年相逢于芒砀山中，交欢于绝顶之上，那是何等畅快！刘邦想一回，掉一回眼泪。男人堆中，他不失为一条汉子；儿女私情，却能使他柔肠寸断。别的女人他丢得下，例如曹女，经年不见也无所谓，唯独这袁姣，正值妙龄，又英姿飒爽，乃是他的心头肉。生生剥离，他怎能不痛苦？

吕雉劝他无用，倒是审食其能逗他破涕为笑。这小男人每天在刘邦身边转来转去，编笑话，唱曲儿，乃至翻筋斗，故意跌个狗吃屎之类，千方百计博主子一笑。刘邦便命他住在外房，随时传唤。

十二月下旬，天始放晴。刘邦再次带兵攻打丰邑，一则要夺回故地；二则要生擒叛将雍齿，剥他的皮，吃他的肉。三千人马几乎倾巢出动，攻了几天，仍不能破城。魏王闻讯，领兵来助雍齿，刘邦只得退守沛城，一时别无良策。

刘邦领兵打仗，对吕雉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夜深人静，她悄声呼唤审食其，命他倒茶，小男人应声而来。烛光下，吕雉倚在床头，酥胸半裸，斜了眼，色迷迷地瞧着他，小男人居然叹一口气，然后宽衣解带。

两人拥作一团，不提。

吕雉抓紧时间行乐，而县衙人丁众多，不被人察觉倒是一桩怪事。这天，她带了审食其在后花园散步，冬季的阳光暖暖地照着，腊梅初绽，满园芬芳。数十里之外，刘邦正挥舞长剑，死命攻城，吕雉却在花丛中握着情人的手。男人打仗，女人调情，在她看来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三十出头的妇人，俏脸生春，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竟要同梅花争春。小男人及时恭维说：

“嫂子，依我看，你比梅花还艳哩。”

吕雉笑得身子乱颤，笑得欲火升腾。她左右瞧瞧，忽地脑袋—晃，凑到审食其跟前，吻住了他的嘴。

这场面恰好被一个园丁发现了。园丁埋首在草丛中，所以吕雉未见。他直起身子，恰好看见那一幕，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光天化日之下，女主人竟然跟人通奸！这是真的么？他揉了揉眼睛，分明看见那对男女搂抱着，身子贴着身子！

园丁躲到了假山后，一颗心犹自跳个不停。他是个老光棍，一辈子没碰过女人。他期待着不堪入目的画面，同时又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道德感：先是视觉享受，然后加以批判，以获得心理平衡。

老园丁紧张地注视着，然而，接下来的场景令人失望：奸夫淫妇彼此分开了，并没有做那件他想看的事，他顿觉兴味索然。等他们走后，他从假山背后转了出来，东寻西望，急于找个人分享秘密，在倾诉中获得另一种快感。

他步履匆匆地走着，在偌大的县衙转悠，寻找着合适的人选。他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蜡黄的脸皮竟有些泛红了。

迎面遇上萧何，萧何问他何往，他站住了。

他寻思：萧何是一位可亲近的长官，从不拿架子，不如与他说罢。

“我正找你呢，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先是自己发笑，继而突然将笑容收敛，露出一脸严肃。

“老先生有话请讲。”萧何颇感诧异。

他抖抖索索地把萧何拉到背静处，“这事可严重哩，”他神秘兮兮地说。他两眼发亮，连比带划地描绘着刚才见到的情形，在某些细节上玩味，诸如亲嘴、抚摸、身子紧贴之类。讲完了，他又嘿嘿地笑了两声。

萧何皱起眉头。“那男人是谁，你看清了么？”

“不甚面熟，八成是刚来的。”

“说说他长得怎生模样。”

“模样儿倒生得整齐，人也年轻，比夫人年轻了许多不过，两人的那股亲热劲……”

“别说了。”萧何打断了他。

萧何心想：定是审食其无疑。这家伙色胆包天，竟敢偷沛公夫人，真是该死。

转念又想：多半是嫂夫人勾搭上他的，他二人在中阳里住了些日子，大约就是那时搅上了。此事若让沛公知道，他们夫妇必大闹一场，或许沛公在一怒之下，杀了吕雉也未可知。

吕雉平日待萧何不错，萧何实无心告她一状。再说，此事闹开去，也有损沛公的形象。私情事小，如今在节骨眼上，切不可让这种事搅乱了沛公的心绪。

主意拿定，萧何便道：“除你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看见？”

老头摆首：“没别人了。”

“那你听着。”萧何稍稍板起脸，对待下人，威严是必要的，“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乱讲。如果再说与别人，只怕性命难保。”

老头被吓住了，做声不得。萧何又缓和下来，拿出二百钱，让他买酒吃，老头接了钱，拜谢而去。他有些扫兴，当晚在沛城的一家小酒肆自斟自饮，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有人问他时，则缄口不言。

且说萧何将这事瞒下，刘邦攻城归来，他只字不提。过了三五日，他对刘邦说，审食其手脚勤快，他想借过去，帮他做些后勤方面的工作，这是小事一桩，刘邦随口就答应了。当晚告知吕雉，吕雉一百个不情愿，却不便加以阻拦，于是，只得眼看着妙人儿离去了。

审食其在萧何手下做事，萧何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暂且断绝他和吕雉的往来。时隔不久，审食期又回到吕雉身边。后来刘邦称帝，吕雉变成吕后，审食其也做了辟阳侯。刘邦嫔妃成群，自然冷落了吕后的身子，吕后便不时把审食其召进宫去。时光飞逝，当初的美少年已是微胖的中年人，但五官依然是那副五官，而且其间尚有旧情闪烁，仍能打动皇后宝座上那位老妇人的芳心。

此系后话。

萧何处理这件事，可谓各方面考虑周全。日后的名相，由此可略见一斑。

吕雉是聪明绝顶的女人，不久便悟出萧何之借走审食其，必是另有缘故。莫非自己的奸情已泄漏？她留意下人，察看他们的举止，别人倒没什么，只是那园丁见了她，神情有些怪怪的。她猛然忆及不久前曾在园子里与情郎调笑，多半被这老光棍瞧了去，暗里告诉了萧何。

这么一想，吕雉惊了一身冷汗。那老头没对沛公讲，想必是被萧何拦下了，以顾全她的脸面。她不禁对萧何存了一份感激。

她把老头打发回了家。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老头打点行装，凄凄惶惶地离开县衙。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无意中撞见别人的风流事，却丢了自家的老饭碗。老家远在数十里之外，他还得踏着泥泞，一步步地走了去。

可冷的老头，哪里料到吕雉又下了狠心，派人骑马追上他，从背后只一刀，便结束了他的老命。

吕雉放心了，做事当做绝，她还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这年初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秦嘉在距沛县东南不远的留县，立楚国王族的后代景驹为楚王。从目前看，几股反秦的势力中，数这股力量最大。刘邦与萧何等人商议，决定暂且投靠景驹，借助景驹的兵力攻打丰邑。

刘邦带兵到留县，局势已起了变化：秦大将军章邯正命令他的别将扫荡楚国边界。刘邦想打丰邑，景驹根本不予考虑，反而命他引兵南下抵挡秦军。结果在萧县，刘邦打了一仗，杀敌一千，自损数百，灰溜溜地退回留县。

二月，经过了一番修整和补充兵源，刘邦再度出战，攻打砀县。经过三天三夜的苦战，终于破城，并俘获了秦兵六千。这六千人马归到刘邦旗下，加上原来的，刘邦已有一支近万人的队伍。

这回，刘邦觉得自己羽翼丰满，有能力攻下丰邑了。他脱离了景驹，杀回故乡，岂料雍齿为对付他，又招来许多士卒，大大加固了丰城的防御。刘邦连攻数日，均被击退，只得暂停攻城，把队伍屯于下邳城西。

刘邦甚感沮丧，一个小小的丰邑都打不下，还说什么打天下。他整天在营帐中喝闷酒，萧何留守沛城，曹参、樊哙追随左右，二人除了陪刘邦喝酒，同样无计可施。这支九千人的队伍，放哪儿合适，该打向何方？刘邦拿不定主意。

这九千人是他的全部本钱，如果不小心被别人吃掉，他就完蛋了。

类似的例子不是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也会遭到歼灭。不单被秦军围剿，就是义军与义军之间，也互相虎视，随时准备扑向对方。

果然，在三月上旬，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会稽起兵的项梁攻下了留县，杀掉了楚王景驹。看势头，项梁想自立为楚王。

刘邦大怒，欲转攻项梁。曹参劝他说，项梁不可小视，他手下的八千子弟是出了名的勇武之师，兼有项羽这样的力能扛鼎的猛将，仓促问罪，恐非上策。

刘邦咽不下这口气，不过他答应缓几天再出兵，先派人刺探军情，摸摸项梁的虚实。

刘邦执意要进攻项梁，名义上是为楚王景驹报仇，而事实上他是不喜欢看到比他晚举事的人声势反而在他之上。

幸好他没有进攻留县，正面为敌，他根本不是项梁的对手。

几天时间，他举棋不定。酒越喝越凶了，喝到七八分醉，便独自在营帐中且歌且舞，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满腹焦愁无处发泄。刘邦跳舞，在做亭长的时代是出了名的，特别高兴和特别不高兴的时候他就跳。看过他跳舞的人曾留下文字说，他看上去像一条龙在翻滚。

眼下，这条龙的四周，布满了愁云惨雾。

他边跳边唱，嗓门奇大，像是在吼叫。

曹参、樊哙等人在一旁瞧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这些做部下的，不能为主公化解忧愁，只能望着他大跳，伤心舞。两军对阵，他们可以冲锋陷阵，但长远的战略考虑，他们却是外行，忠勇兼备，欠缺的是对时局的宏观把握。

这时候，刘邦很需要一位出色的谋士。

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现在刘邦已经是一位草头王，但要横行天下，单凭几条枪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有个杰出的头脑来指挥这些枪。

刘邦运气不错，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遇到了一位奇士。

历史上有一种说法，称此人“兴汉四百年”，话有些夸张，但刘邦之成就帝业，此人确是立下了第一功。

不言而喻，这人便是张良。

秦朝末年，诸侯并起，拥有大智慧的人不多，张良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且，其后的两千余年，能与他比肩的智慧型人物也是寥寥无几。张良这个名字，几乎就是智慧的同义语。

他的故事已广为人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句话便是起源于刘邦对他的评价。而最为令人称道的，是他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这不是消极避世，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看透了人性，尤其是吃透了刘邦。与他相比，韩信略逊一筹，因而吃了大亏。

张良这种人，无论制敌还是与自己人周旋，都显得轻松自如。这种人毋宁说是可怕的，他看得太透，玩同类于掌股之上。

当然，张良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他同样有血气方刚的时代，欲逞匹夫之勇，刺秦皇于博浪沙。这使他的形象更丰满也更可信，不像传说中的诸葛亮，多智而近妖。人非神圣；都有一副血肉之躯，智慧乃是慢慢积聚的，要靠经验，更要靠悟性。

张良刺秦皇不成，一面东躲西藏，一面总结教训。在下邳郊外的屺桥，他有一段传奇般的经历。

屺桥是一座石拱桥，张良爱在桥上散步。一天，他遇到一个奇怪的老人，老人穿得破破烂烂，一双眼格外有神。张良起初并未留意他，老头的一只破鞋掉到桥下，要张良为他拣起来。张良照办了，并为他套到满是泥垢的脚上。

老头也不言谢，仿佛是张良该做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另一只破鞋弄到桥下的淤泥中，张良只作未见，心里想：这大概是个疯老头吧。

这时，老头开口了：“喂，后生，我的鞋又掉了，劳驾你再跑一趟。”

张良皱起眉头：今天真是撞了鬼了。不得已，对方是老人，听他说话也不像疯癫，张良只得第二次奔到桥下，从淤泥中拔出鞋，用清水洗净，第二次穿到老头的臭脚上。老头摸着肮脏的胡子嘻嘻地笑。

张良转身就走，再待下去，这老头多半还会耍什么花招。刚走到桥头，老头又叫起来：“唉呀我的鞋！后生，后生……”

于是，张良第三次奔向那破鞋。

张良忍气吞声，老头眉开眼笑。笑过以后，他忽然严肃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对张良说：“孺子可教矣！”

张良诧异地抬起头。

这段故事见于《史记》。关于它的意义，苏东坡在《留侯论》中说：“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愤而就大谋。”

老头原来不是寻常老头，而是一位世外高人，名叫黄石公。黄石公隐于山林，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他本人无意于功名，却要通过授徒来介人世事，希望他的徒弟将来为帝王师，可见他的一只眼睛始终是盯着朝廷的。事实上，张子房名垂后世，黄石公的大名也随之写进了历史。

老头约张良第二天五更时分在桥上见面。这又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举动，但张良立即答应下来，他已经察觉到老头的不同寻常。

赴约的结果，是张良得了三卷本的《太公兵法》，于是埋头苦读，终成一代智谋大师。

这故事的结尾，令人想到现代的武侠小说：某人得了武功秘籍，便理所当然地坐上武林的头一把交椅。这种故作神秘，反倒冲淡了神秘的气氛。我们宁愿相信张良根本没得过什么兵书，老头的意义，只在于训练了张良的韧性。

张良是韩国人，祖上曾经五世为韩相，是个地道的贵族。史书上形容他“貌如好女”，这也令人想到他的贵族血统。就是这样一个面目清秀的男人，胸中装着千军万马。

秦始皇灭掉韩国，张良蓄志报仇，于是有博浪沙刺秦之举。他并不是一个顽固的复国主义者，日后帮助刘邦，从未试图打出韩国的旗号，可见他是明智的，识时务的。博浪沙事件后，秦始皇下令全国大收捕。收捕带有盲目性，因为替张良行刺的壮士已击柱而亡，死前一直拒绝供出主使者的名字。

眼下，张良住在下邳城项伯家中。时殊势易，张良刺秦的豪举已使他的大名远播天下。在秦军的势力之外，张良不必再躲藏了。

刘邦屯兵下邳，张良自然知道。这天傍晚，他潜出城外，造访刘邦。

刘邦正在大帐中独坐，长几上摆着一壶酒。士卒报告张良来访，刘邦说：“请他进账。”

一个白净面皮，身穿儒服的男人悄然而入。

“在下张良，特来拜见沛公。”

刘邦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你就是博浪沙行刺秦皇的张子房？”

“正是在下。”

刘邦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意竟是个文弱儒生。”

张良淡淡一笑。双方分宾主坐了，刘邦吩咐换烛摆酒。

“先生酒量如何？我与你对饮。”

“我酒量有限，不敢与沛公相比。”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豪饮才是。”

“若是借酒浇愁，喝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刘邦一怔，继而笑道：“讲得好。我目前的处境的确有些不妙。不过，酒还是要喝的。”

刘邦举杯，一饮而尽，张良只喝下一小口。

“下邳城守担心我攻城，先生此来，想必是为他做说客。”

张良摇头。

“那么，你是来投奔我的？”

“我是韩国人，还得为国家效力，或许以后与沛公有缘。”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我对你印象不错，尽管你像个儒生。”

刘邦快人快语，张良也颇觉畅快。对这个农民出身的草莽英雄，他产生了好感。

刘邦兀自饮酒，长时间一声不吭。他的脸红红的，挺直的鼻子在烛光下格外惹眼。张良默默地望着他，想着心事。

张良原是有备而来，准备与刘邦讨论时局，必要的时候点拨他几句。张良有一种预感，不久他就将投到刘邦帐下，共谋大业。就他的学识和雄心而言，韩国太小，并不是理想的栖身之地。

但刘邦不发问，他也不便启口。

两人就这么呆坐着。夜很静，大帐之外，月光如水，两个手执长枪的士兵直挺挺地站在大帐门口。

刘邦忽地抬头，对张良说道：“我欲攻项梁，先生以为如何？”

“我以为不可。”

“哦，说说看，为何不可？”

“论实力，项梁在沛公之上，何况他现在气势正旺，沛公避之尚恐不及，何苦与他正面交锋。”

“他杀了楚王景驹，着实令人气愤。”

“小不忍则乱大谋。目前秦军势大，各路义军若互相残杀，总有一天会被秦军消灭。”

“依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老是按兵不动吧。”

“不如向项梁借兵，转攻丰邑。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消除项梁对你的猜疑，二是增强实力，一口气拿下丰邑。”

刘邦面呈喜色：“这主意不错，只是得派个能言之士前去。”

张良说：“若沛公信任，我愿前往。”

刘邦大喜：“如此甚好，甚好。以先生这样的辩才，说动项梁，谅也不难。”

“我试试，也没有绝对把握。”

两人又谈了许多。张良稍稍抖搂胸中之学，刘邦即为之倾倒，只恨相见太晚。

第二天，张良去了薛城，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果然把项梁说动了。项梁原本疑心刘邦与景驹是一伙，现在刘邦借兵，便消除了他的疑虑。刘邦有一支九千人的队伍，未可小视，与其得罪他，不如做个人情。

项梁答应借兵五千，助刘邦夺回丰邑。

这年五月，刘邦第三次攻打丰邑，终于得手。遗憾的是，雍齿逃到了魏国，并从此隐姓埋名，刘邦始终未能抓到他。

刘邦率军人城，一脸怒容。丰邑城中的百姓惶惶不安，因为他们曾经帮助雍齿抵抗刘邦，他们担心刘邦屠城，杀个鸡犬不留。

刘邦无意屠城，但他要杀掉一批人，以儆效尤。黄昏时分，几百条汉子被五花大绑，置于城中的一块空地上。只要刘邦一声令下，这几百颗脑袋就会被砍飞，鲜血将从几百个颈腔喷射而出……

围观的百姓堆山泄海。杀人的场面既吓人又好看，嚓嚓嚓，满地脑袋打滚，血流如注……有亲人将被砍头的，则强忍悲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更有可怕的消息在人群中传开：这几百人只是第一批，还将有第二批、第三批……于是，许多张脸呆成一片。他们暗自盘算，自己是否会列入被诛杀者的名单。

城门早已关闭，稍有叛军之嫌者，势必在劫难逃。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情形比屠城更可怕。屠城意味着赶尽杀绝，大家死在一块儿，没有生者值得羡慕，也就无所谓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要命的是一批人先死，另一批人等死，再一批人则不得不亲眼目睹亲友被处死。如果刘邦有意设计这个场面，那么，他就简直是个魔鬼！

太阳退下，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消失了。仲夏的风吹来，竟像是阴风，带来的是地狱的讯息。死期临近，那几百条汉子纷纷垂下头。

刘邦尚未出现，他一旦出现，死神也随之降临。成千上万的眼睛盯着县衙方向，成千上万的嘴都屏着呼吸……

刘邦却迟迟不现身，莫非他改变了主意？

原来，他遇到了阻力。有一个人反对他杀人，而且反对得异常坚决。这人是张良。

张良说，欲得天下者，必先得人心，现在杀这几百人，除了泄愤，别无益处，实在是一种愚蠢的举动，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令他们感念沛公的恩德，也使更多的人归附于沛公。善行与暴行，都能使人名扬天下，但两者的结果截然两样，沛公应当三思。

张良的话有道理，这是明摆着的，刘邦握在剑柄上的手渐渐松开了。他转而下令，押在刑场上的几百犯人统统释放。

这是刘邦的可贵之处：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我就照你的办。所谓从善如流，原本不是一句空话。张良笑了，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对他来说，一句话就免了几百人的死罪，那是什么样的功德啊。不过，他无意居功，对外只说是刘邦忽动怜悯，与别人无关。

张良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谦虚，对从事政治的人来说，有比德行更为重要的东西，这便是谋略。如果形势需要，张良也会把善名往自己身上揽，眼下却没这个必要，刘邦作为义军统帅，有个好名声，比别的任何人都管用。

刘邦领悟了张良的深意，对张良越发敬重。

在张良的陪同下，刘邦出场了。此时天色已晚，刑场四周燃起了火把，到处是身披铠甲、手执利器的士兵，气氛异常森严。刘邦缓缓走向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左右是樊哙与曹参两员猛将，其后才是宾客身份的张良，文弱的张良在人群中很不显眼。

恐惧像风一样刮过，有人昏了过去，有人开始哭爹叫娘。

刘邦使劲挥了挥手，人群大致安静下来。他发表了一通讲话，由于激动，有点语无伦次，大意是说他斩蛇起义，只为反抗暴秦，为天下苍生着想，丰邑的百姓应该理解他，不该为雍齿这样的叛逆小人效命，等等。

刘邦这段话，语焉不详，于是人群复又骚动开来，议论声不绝于耳。有胆子稍大的犯人，已知横竖是个死，索性提高嗓门嚷道：要杀便杀，何必再编什么堂皇的理由！

这一嚷，便有人应和，抗议之声此起彼伏。

刘邦一时懵了。话说到一半便卡了壳，却怎生是好？总不能对着人群大叫：你们误会了！火光熊熊，刘邦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张子房在一旁暗笑：这个刘季呵，看来还得加强锻炼，提高提高讲话能力。身为领导者，面对的就是群众，焉能如此词不达意。

但刘邦毕竟是刘邦，慌乱只是一时，统帅固有的镇静便又重新控制了他。

当刘邦颁布特赦令时，所有的人都以为听错了，刘邦只得重复一遍。人群突然静得出奇，接着，爆发出各种声音：有人高兴得大哭，有人高兴得大笑，甚至有人高喊沛公万岁。

此时此刻，刘邦感动得无以复加。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高峰体验，比之芒砀山遇美女、大泽斩白蛇有过之而无不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争着向他发出欢呼，这就是群众的力量，这就是民心。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刘邦觉得自己学会了许多。

第四章　赵高的阴谋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五月，刘邦收回丰邑，扭转了进退两难的局面。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民心，为扩大势力打下了基础。

前途变得乐观了，刘邦的心情也随之好转。他仍然每天喝酒，不是借酒浇愁，而是开怀畅饮。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等人和他一同举杯，大家兴高采烈，畅想未来。兴之所至，刘邦还要在席前舞一回，由于经常跳舞，他的舞姿已堪称专业水平，一班子部下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几个席间助兴的舞女也看得发呆。

张良客居丰邑，继续为刘邦出谋划策，不过，这位高人迟早要回韩国。刘邦为之黯然，张良安慰他说，或许还会有相见之日。刘邦只当是客套话，殊不知张良是当真的。韩国势小，很难成气候，而且没有一个像样的人物值得辅佐，张良欲做大事，做帝王师，恐怕还得回到刘邦身边。

当然，这是后话，张良也没有多提。

这天，吕雉来到丰邑。夫妻二人似乎好久没见面了。刘邦意外地发现，吕雉竟比以往白嫩了许多，言谈举止，额外增添了几分妖媚，并且养成了化妆的习惯：每天早晨，必在房中涂抹一番，然后才出来与人见面。

刘邦纳闷，对吕雉说：“你不在我身边，反倒越活越滋润了，这是什么缘故？”

吕雉笑道：“我时常想着你，不在你身边，倒胜似在你身边。你打了胜仗，我一高兴，人就显得年轻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刘邦亦笑：“我就说呢，还以为不需要我来滋润你哩。”

吕雉瞪他一眼：“你是我丈夫，除了你，难道还有别的男人来滋润我？”

刘邦嘻嘻一笑：“你背着我养汉，我哪会知道？”

吕雉红了脸，指着刘邦的鼻子说：“你这没良心的，亏你就说得出口！人家为你——”

刘邦赶紧捂她的嘴。“逗你玩儿的，你倒急了。我知道你想着我，撇开丈夫这层，方圆百里，也数我刘季最英雄，你不想我想谁？”

吕雉点头道：“这话也是。我一路上来时，只听见百姓说你的好处。”

刘邦为之一动：“他们说些什么？快讲来听听。”

“说你能打仗，说你宽厚，有仁人之德，还说你将来要得天下。”

“是么？”刘邦喜不自胜，连呼摆酒，他要与夫人共饮。这是午后，夏季的阳光正在头顶上，县衙内静悄悄的。

刘邦喝得三分醉，细看吕雉，越看越觉得媚气十足。而吕雉有心伺候丈夫，也是故意露出这副媚态，斜了眼，低了头，脸儿红红的，不知是由于酒，还是由于春心荡漾。

刘邦凑过去，悄声问：“你夜里也想我么？”

吕雉也把声音压低：“怎么不想？尤其是前些日子，春暖花开的时候，有时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无法入睡。”

这时有客来访。来者是张良，被守在门口的士兵拦住。士兵说：“沛公吩咐过了，无论是谁，都不得进屋。”

张良甚觉好奇，问那士兵：“这屋里除了沛公，是否还有别人？”

士兵回答：“只有夫人。”

张良恍然大悟，转身就走。走出院子，忍不住打起了哈哈。

刘邦与吕雉交欢方罢，仍倚在床头说话。刘邦问她在沛城的生活可有不便，她回答说，别的尚可，只是审食其走后，诸事没个帮手。她上要伺候太公，下要照顾儿女，有时也觉得劳累。虽有下人，毕竟比不得审食其那样聪明伶俐。

刘邦说：“我叫萧何将审食其交还与你，如何？”

“如此甚好，”吕雉把脸贴在刘邦的胸脯上，“只怕萧先生未必答应。你们是老朋友，这点小事，你也不能对他下命令。”

“那是自然。我试试看吧，他真舍不得的话，也罢了。你另找一个吧。”

“可别说是我的意思。”

“这又如何？”

“我是妇道人家，哪能干预丈夫的公务？何况这种人事问题，人人都很敏感的。”

“哈哈，我的女人多守本分！日后我做了皇帝，你也如此么？”

“那要看情形。你是皇帝，我便是皇后，我领导后宫，总会参与一些事的。那时候，一大群女人围着你转，难免会出事端。”

“一大群女人，个个如花似玉，唉呀我的妈，我怎么应付得了？！那时候，你该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当初在芒砀山中，袁姣与你如胶似漆，我何曾露出半点不满？等你得了天下，我也老了，说不定已是个老太婆，哪有资本同那些小女孩较量？不过，她们也得放尊重些，和你睡觉，为你生几个娃儿，我没意见。若是敢来抢我的位置，我必让她死，死得不像个人样，大卸八块……”

吕雉说得起劲，比划起来，脸上呈现出某种痴迷。

刘邦吓得一愣，这个见过血雨腥风的汉子，竟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冷。

五月到六月，刘邦无战事。从项梁手中借来的五千人马如数奉还，却从丰沛招募了两千丁壮，这样，刘邦自己已有一万余人，势力仅次于项梁。而项梁乐意与他交好，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项梁以下，则没人能威胁他。章邯的军队除了征讨诸侯国外，便以项梁为主要对手，还轮不到刘邦。战争的间隙，刘邦乐得偷闲。短暂的和平时光，倍显珍贵，刘邦便把心思投向别处。他不是那种居安思危的人。为了谋划未来而大皱眉头，不是刘邦的性格。对他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好日子过一日是一日，何必忧愁许多。打仗的事，不妨到打仗时再说。

内务有萧何，演练军队有曹参与樊哙，作为最高首长的刘邦倒格外清闲。刘邦并非有意为之，却暗合了极高明的统治术：无为而治，放权给部下，让他们有充分展示才能的机会，让他们也能品尝权力的甜头。权力这东西，是男人都想要，最好是大家都有份。刘邦雄居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只占据一个点，便俯视臣僚，威风第一。如果一味独裁，凡事躬亲，权力面倒是大了，却焉能持久？

刘邦东走走，西看看，隔个三五日，与张良叙谈一回，其余时间便留给吕雉。吕雉坚持每天化妆，大热的天，胭脂有时被汗水冲了，她用冷水洗净了脸，又重新来过。她化妆只化给丈夫看，这表明她真是个好妻子，而刘邦则坚持每天与夫人同床，表明他是个好丈夫。俩口子恩恩爱爱，竟有点新婚的味道。

刘邦向来好色，自己也不忌讳这个，正如杯中物，乃是男人的嗜好。不过，带兵打仗，他一般不携带女人，这习惯是如何养成的，他本人也说不清，总之就是不带。为此，部下每每对他颇有赞辞。

吕雉有一个随身侍女，唤做小翠，年方二八。不单人生得俏，而且行动可人，一颦一笑都充满诱人的气息。她时常在刘邦面前走动，刘邦听她说话，看她走路，有时竟能发呆。那呆相，小翠回头瞥见时，常常禁不住发笑。

刘邦有事没事找小翠说话，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小翠迎着他，从不借口闪避。在她心中，刘邦是主子老爷，是众口称赞的英雄好汉，亦是能抚慰女人的男人，她有意奉承，只碍着吕雉，不便展露风情。

两人明里暗里，眉来眼去的，都有意了，都以为瞒过了吕雉那双锐眼，殊不料吕雉才是此中圣手，早已瞧得明明白白。

这天下午，三点钟光景，刚才还是艳阳天毒日头，一眨眼功夫，天就黑了，风就来了。好大的风，吹得大树弯下腰，吹得房顶呜呜响。随风而来的，是劈里啪啦的暴雨，打着房前屋后的石板地，打着园中的石拱桥，打着桥下初绽的荷花——白雨跳珠，围着粉红色的花朵舞蹈，煞是好看。

这等好景致，可惜无人观赏。因为人都跑光了，躲进了房屋，听凭老天爷发怒。

唯有一个人，特别喜欢这种暴雨天气。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似乎刚好与她内心的节奏合拍。她不喜欢缠绵的秋雨或是春雨，那太小气了，即使是抒情，也该是暴雨式的，陡来陡去，大起大落。

《史记》称她“性刚毅”，真是入木三分的概括。

此人自然是吕雉，一个比大多数男人更像男人的女人。

有人称她是“中国伟大的女性之一”，笔者不敢苟同，尽管对她的行为不无欣赏。她敢想敢做，完全不像一个旧式女子。即如养汉，对一个两千年前的中国女人来说，似乎也称得上一桩壮举。

话扯远了，且说吕雉喜欢暴风雨。

刘邦倚在床头，手上拿着一册古书，这是张良赠给他的，书上专门讲述尧舜的事迹。刘邦读得很勉强，并暗忖这些个竹片真他妈的费神。有话直说好了，文绉绉的，又绕来绕去，令人讨厌。如果不是张良的赠物，他早扔进灶膛里去了。

天色暗下来，刘邦唤一声小翠，命她点上蜡烛。小翠进来，一面点火，一面说：“快下暴雨了，天黑得像夜晚似的，真有些吓人哩。”

刘邦抬起头来：“别怕，有我呢。”

小翠点上蜡烛。烛光照着她的脸，艳丽不让荷花。她说：“小时候，我最怕打雷了，雷声一响，我就往父亲怀里钻。”

刘邦笑着问：“你现在还怕不怕？”

“怎么不怕？”小翠瞥了刘邦一眼。后者的目光落在她嘴上，她意识到自己的嘴唇鲜艳欲滴。她接着说：“不过白天要好些。若是夜里打雷，我就直往被窝里缩。”

刘邦很想说，打雷时，你往我怀里钻好了。他看一眼吕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吕雉倚在窗前，正望着天空出神。

刘邦心想：但愿她此刻出去……

一念未已，吕雉已转过身来。“我想出去走走，”她说，“看看池子里的荷花。”

刘邦又想：奇怪，她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似的。

走到门前，吕雉扭过头，对小翠说：“你不用出去了，就呆在这屋里，免得大雷砸下来，砸破你的头。”

小翠说：“外面风狂雨急的，夫人就不怕？换了我，打死我也不敢出去。”

吕雉轻轻一笑：“有啥好怕的？打雷不过跟放爆竹差不多，我听着只觉得好玩。暴雨天，这屋里怪闷的，外面可要凉爽得多。”

刘邦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一双眼只看着竹简，好像读得很投入。

吕雉出去了，在回廊中穿行，走向那座石拱桥。她穿—条长裙，裙裾在风中飞舞，她轻飘飘的身影既像仙女又像鬼魂。回廊的尽头是一座小亭，她到了亭中，抱着双臂，四下观望。小亭之上，大块大块的乌云急速飞动，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

吕雉脸上乐滋滋的，胸部剧烈地起伏，像是迎接前所未有的性爱高潮。

室内，刘邦把书放下，搜寻小翠的身形。小翠比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字好看得多。

小翠却不见了。刘邦喊一声，她在外屋答应。俄顷，她端了一盅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走向床榻。刘邦接茶时，顺势摸了摸她的手指。

这不是第一次了，小翠只佯作嗔怪，在他手背上拍一下。

刘邦说：“你就在床边坐下，咱们说话。”

小翠推辞着，刘邦便拉她的手。小翠坐下了，嘴上却说：“让夫人看见，可不大好，我还是到外屋去吧。”

刘邦说：“你怕什么？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事见不得人呢？两人互相看一眼，都心照不宣。小翠脸红了，毕竟是少女，情窦初开，一颗芳心止不住地扑扑乱跳。

英雄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喜欢，几乎就要动手，到底又忍住了。吕雉说得好，好事得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忽东忽西地说着闲话，心思都在别处。小翠失掉了往日的伶俐，前言不搭后语，说出的话，自己听了也发笑，笑声银铃般地响，听上去十分悦耳。笑过之后，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因为她的脸更红了。她拨弄着裙带，不胜娇羞之状。刘邦看得呆了。

刘邦住了口，不再言语，小翠也沉默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窜来窜去，使两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刘邦是老鬼，仍在玩味，小翠把持不住，起身欲走。

这时，一阵风猛地刮来，蜡烛闪了两下，熄掉了。紧接着，一道闪电几乎撕裂了天空。

“大雷！”小翠叫了一声，近乎本能地靠向刘邦，刘邦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果然是一个大雷，打得惊天动地。

另一种震撼发生在两人之间。刘邦趁势抚摸起来，小翠低低地叫着：“别，别……”身子却在原处，脸也贴着刘邦的脸。刘邦亲她的嘴，她闭上了眼睛……

“这屋里黑洞洞的，你们在干些啥？”

两人吓一跳，同时分开。吕雉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们竟未知晓。

“这蜡烛被风吹灭了……”小翠慌乱地说，一面悄悄地理着头发。

蜡烛重新点上，但见吕雉笑吟吟地站在屋子中央。刚才的情形，她八成是看见了，却装作未见，她打什么主意？眼下不发作，日后再来整治小翠：毒打—顿，然后打发回家，甚至派人将她干掉，把尸首扔进荒野。

小翠想到这些，脸都吓白了。

床上的刘邦兀自架着二郎腿，那些个竹片又捧到了手上。他当然不用怕，他是沛公嘛。

吕雉对小翠说：“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沛公讲。”

小翠不安地走了，走到外屋，细听动静，吕雉回身把门关上了。

“说吧，刚才你们是不是正在亲热？我来得不巧，打搅了你们的好事。”吕雉不紧不慢地说，她仍然站在屋子中央，抱着双臂。

刘邦一脸不解的神情：“你说啥？谁跟谁亲热？”

吕雉抿嘴一笑：“别装了，从实招来吧，我明明听见你吻得吱吱响，那个劲头呀，只差没有吞了她。多鲜嫩的小妮子，味道想必好极了。”

吕雉的模样，不像要闹事。刘邦便道：“小姑娘家，我逗她玩的，并不想真的和她做什么。”

吕雉收敛了笑容，狠狠地说道：“你一味哄我，只当我是个傻婆娘。告诉你吧，我早就察觉你存了这个心。什么小姑娘家，小翠的年龄比袁姣差多少？凡是好东西，只要经你眼前一过，你哪有不伸手的？旁人不清楚你这德性，我还不清楚？事实面前还想抵赖！刚才，若是我晚来二步，你们只怕已弄得天翻地覆了。”

吕雉发怒，刘邦只得赔笑脸：“夫人息怒。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你不让动，我不动她就是了。譬如一盘好菜，没你的允许，我就决不动箸。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

“你也不用发誓，”吕雉笑着说，“我也没说不让你动她。真像你说的，一盘好菜摆在你面前，我不让你吃，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刘邦翻身坐起，急切问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你尽管和她好。不过，得依我两件事。”

刘邦喜出望外：“快讲，哪两件事？”

“头一件，小翠是我丫头，日后我回沛城时，她须跟着我回去——你不许向我要第二件，不许她为你生孩子。即使怀上身孕，也得服药打下。你这种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的，若是个个女人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将来岂不乱了套？依我这两件事，凭你和她如胶似漆，我都不管！”

“依得，依得！”刘邦跳起身来，欲以抱吻答谢夫人。吕雉闪开了：“省着些力气吧，用到小翠身上去。这会儿，我还要去看我的荷花。”

吕雉转身出门，迎面碰上小翠，小翠垂着头，一副听候发落的可怜相。吕雉托起她的脸，莞尔笑道：“快进去吧，沛公的蜡烛又熄了。”

这天傍晚，刘邦与小翠做成了好事，其间的缠绵或狂放，不消细说。吕雉独自在亭中，一呆就是两个钟头，天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其后的半个多月，刘邦时常与小翠捉对成双，吕雉站到了一边。她说话算数，表明她是个有风度的女人。有时她在外屋倾听，脸上还浮现笑容：她想起同审食其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遗憾的是，审食其暂时还不能回到她身边。萧何倒是答应了，又说须缓一段时间，因为他必须找到一个能替代审食其的人手。

公务要紧，吕雉无话可说，何况萧何手里捏着她的把柄。

刘邦与小翠的恩爱，自不在话下。小翠动了感情，刘邦是她一生中的头一个男人，又有几分像她的父亲。她希望长期留在刘邦身边，做他的小妾也行。这当然行不通，吕雉根本不予考虑。

分手的日子说来就来了。七月下旬，项梁派人送来书信，邀刘邦前往薛城议事，刘邦约张良同行，择日启程，他有一种预感：这将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聚会。

有了正事，情事就退居次要了。小翠亮丽的面孔不再占据着刘邦的心思，她整日伤心，而刘邦只管同张良、萧何议论不休，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这就叫男人，而且据说是有出息的男人：权力的欲望是第一位的，情欲当在其次。

赴薛城的前一天，刘邦同吕雉讲好，留小翠在自己房中过夜。吕雉嬉笑着说：“这是最后一夜了，好生享受吧，明天我就带她回沛城。”

刘邦记住了这句“好生享受”，当晚早早就上床，与小翠恩爱。

第二天，两人各自东西，以后再未见面。刘邦南北转战，无暇顾及这位小情人，虽时有念及，终不能一面。小翠在吕雉身边又呆了三年，然后嫁给一位沛城的富家子弟。刘邦的军队几度被项羽打得七零八落，急于扩充兵源，这富家子弟亦未能幸免，垓下一战，血溅沙场。小翠从此守寡，膝下有一子，相伴度日，不复再嫁。

刘邦称帝，小翠曾被吕后召人后宫，叙谈旧事。两人都不提入见高帝一事。后宫到处是莺莺燕燕的少女，单凭颜色，小翠当然没法与她们相比。纯粹叙旧，也未见得有多大意思。小翠宁愿守着一份记忆，以至终老。

这段故事见于明末的《汉宫秘史》，野史的记载，或于史实有出入。小翠其人，我们宁信其有，因为她的形象较之武负、曹女更为感人，尤其是结尾一笔，展示了中国女人特有的忍耐与谦让。

小翠与吕雉不同，她是传统型的，吕雉则像个现代妇女：为了自己的权利，不惜与男人一争高下。两种女人各有特色：小翠可爱，吕雉可敬，如果不计较她后来的某些杀人伎俩的话。

刘邦赴薛城，与项梁合兵一处，对秦王朝发起强有力的冲击。他即将轰轰烈烈地大干一番：闯关夺城，一路西进，最终直捣秦都咸阳。一系列精彩故事即将围绕他展开，一个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也即将登场，各呈姿态。

与此同时，一个阴暗的人物正在咸阳大肆活动，能量之大，一般人绝难想像。他巨大的阴暗覆盖了整个秦都，这个霸道的秦王朝与其说是被刘邦项羽打垮的，不如说是不明不白毁在他手上。他一心一意做着拆解大厦的工作，刘邦称帝，要感谢的第一人，不该是张良或韩信，倒应该是他。

此人名叫赵高。

指鹿为马，就是他的杰作，今天的中国人也几乎是家喻户晓。

这个人是怪异的，有一张苍白的脸，一对看似没精打采的眼睛。他不苟言笑，似乎少有开心的时候，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总是木着那张脸。秦二世即位，他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在秦宫混了二十余年。

赵高是宦官，却有个女儿，史书上记载得很明确，日后杀二世，即是他与女婿阎乐合谋。这不免令人生疑：宦官哪来的生育能力？有人猜想是阉割未尽，那玩意儿尚未完全失去功能。

另一种说法是，秦国历来有一种官，叫做隐官，属工匠之类，负责宫廷的修缮工作。这种人可以出入后宫，但不得抛头露面，所以称为隐官。赵高初入宫时，即在隐官之列，不知什么时候，他混到了宦官的位置上：这大约是内侍总管的一个疏忽。他暗中生了个女儿，女儿长大后，他又暗中有了一位女婿，并想方设法让这女婿做了将军。

如果此说成立，赵高的本事就太大了，称得上搞阴谋的天才。

始皇末年，赵高已是皇帝身边首屈一指的宦官。丞相李斯也右几分怵他，尽管从表面上看，李斯与赵高简直不能相比。作为秦王朝最大的功臣，作为文字、度量衡统一和焚书坑儒的直接策划者，作为名副其实的百官之首，李斯的威颦无人可比。而且，这老头把自己的根须深入到皇族之中，他的几个儿子都讨了公主做老婆。如此盘根错节，使他本人、也使他的家族的地位更为牢靠。

李斯这样的人，何以怵赵高？原因很简单，赵高是皇帝身边的人，见皇帝的机会比他多得多。

其时，秦始皇大抵过着一种隐居的生活，隐于后官，被美酒、女人和方士所包围，大臣们难得见他一面，所有的圣谕都由赵高转给丞相府。赵高宣读圣谕，李斯率百官跪了一地，时间一长，赵高的身形和面孔便沾了几分皇帝的威严。李斯甚至养成了习惯，一见赵高就想下跪。

赵高像影子一样穿梭于后宫之中。他走路永远是静悄悄的。光线幽暗的深宫密帏，地上铺着黑色地砖，赵高悄无声息地行走着，身后总是跟着两个小太监，他们竭力模仿赵高，不发出任何声响。赵高偶尔也回头看一眼，他从沉思中醒来，觉得身后没人似的。

这个影子似的人物，这个幽灵般的男人，内心却充满欲望，除了权欲，还有情欲。

秦始皇每个晚上都有女人侍寝，而赵高负责挑选这些女人。他深知皇帝的胃口，由谁侍寝，他说了就算。嫔妃争宠，于是都来讨好赵高。她们暗中潜入赵高的住处，献上珠宝，并献上自己的身体，赵高一概笑纳。最初他还比较谨慎，只动那些二流角色，后来便越搞越大胆，皇帝最心爱的女人他也敢品尝。

他自忖是安全的，一个太监能对女人们做什么呢？

事实上他也很安全，年近五十的秦始皇正走向死亡，他朝思暮想的是天上的神仙，而不是身边的女人。赵高忠心于他，替他传旨，替他安排生活中的大小事宜，这就够了，赵高同他的嫔妃鬼混，他偶有所闻，却懒得去深究。说到底，一个太监能混出什么名堂？

于是，赵高在百花园中左摘右采，猖狂得很，皇帝不来过问，别的人就没资格过问了。

秦始皇五十岁那年，最后一次外出巡幸，终于一病不起，死在河北境内的沙丘。从那天起，赵高把手伸向权力的最高层。

谁来继承皇位？这问题敏感之至。按理该是太子扶苏，据说扶苏与胡亥大不相同，学问、品行都远在胡亥之上。胡亥继位，事实证明是昏君，而且昏得超凡出众。如果是扶苏继承皇位的话，情形就是两样了，秦王朝不会如此短命。

其时扶苏远在塞北，以监军的身份，住在蒙恬的军营里。蒙恬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将，秦荡平六国，他功居第一。帝国成立后，他又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追击匈奴。秦始皇筑万里长城，蒙恬就屯兵于接近边境的上郡（今陕西绥德县东）。

秦始皇的二十多个儿子当中，堪称英才的，只扶苏一人，余者均是享乐之徒。有威播四海、雄视百代的父皇在，这些个皇子乐得整日逍遥。扶苏是长子，阅历广阔，深知秦王朝的弊端。与始皇不同，他是主张仁政的。丞相李斯建议焚书坑儒，他竭力反对，结果，秦始皇嫌他多嘴，将他远谪塞外，太子身份却没有予以取消。

扶苏是赵高的一块心病，因为他是太子；蒙恬是赵高的另一块心病，因为蒙恬手中有几十万军队。两块心病合成一处，又同时发作的话，赵高就完蛋了，他将被逐出权力的舞台。

所以，宴紧的是废长立幼，摆平扶苏，把胡亥扶上台，胡亥做皇帝，赵高的日子就好过了。胡亥是他的学生，从小就跟他在一起。

秦始皇的尸体被置于辇车中，赵高找胡亥商议，决定秘不发丧。庞大的巡幸队伍回转咸阳，时值炎夏，尸体很快腐烂，臭不可闻。赵高早已考虑到这一层，混以鲍鱼，对外只说是鲍鱼的气味。一般人哪能料到秦皇已死，只道是一日三餐，均在辇车中进行。臣下有事奏请皇上，也都由赵高代呈。

始皇生前，赵高时时伴驾，并引以为无上光荣。现在，始皇变成了一具尸体，赵高出于权谋的需要，还得随侍左右。从沙丘到咸阳，路途遥远，赵高日复一日地守在尸体旁，那滋味想必是十分难受。不过，为了权力，他豁出去了，在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他可不能放任自己，让某些感觉器官——嗅觉和视觉——摧垮了意志。

车队昼行夜伏，到了晚上，赵高得以离开腐烂的皇帝，到附近的林子里走走，透一透新鲜空气。胡亥总是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密林中窃窃私语，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仿佛是一对恋人，情话绵绵说不完。负责警戒的士兵远远地注视着他们，心中偶有猜疑，但大抵是一片空白。

这天晚上，与赵高一同走入林子的，是另一个男人，这人是丞相李斯。李斯的背影比较宽厚，不像赵高，薄得像一张纸。

这一厚一薄的两个男人，面对面地站定了。头顶上是皎洁的半轮月，月光下，赵高原本苍白的脸一片死灰：他不知不觉地染上了尸体的颜色。

李斯望着赵高，等他开口，是赵高约他到这儿来密谈的。

赵高淡淡地说：“有一件事，公子胡亥要我转告丞相：皇上已驾崩了。”

李斯惊得说不出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政治家的敏感自然启动，像一台电脑，若干个问号同时显示在屏幕上。

赵高又说：“皇上是三天前去世的，为了稳定人心，公子决定秘不发丧，到咸阳再说，未能让丞相及时知道，还请丞相见谅。”

李斯说：“这个不妨，不妨……敢问公公一句，皇上有没有遗诏？”

“有。”赵高回答得很干脆。

李斯张大了嘴，准备聆听下文。

“不过，皇上的遗诏对我们都不利。”

“我们？”李斯表示不解，心里想：什么时候“你们”把我也拉扯上了？李斯历来不属赵高一党，毕竟是丞相，有自己的一派势力。始皇在时，他的势力并不弱于赵高。

赵高微微一笑，“是的，我们。你，我，连同公子胡亥，我们三个人的利益已经连在一块儿了。”

“此话怎讲？请公公见教。”

“皇上的意思，是让太子扶苏继位。”

“那好啊，扶苏这人不错，将来一定是个明君。”

赵高皱了皱眉头：“丞相，你怎么老不爱说心里话？恕我直言，若是扶苏当上皇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李斯又是一惊。旋即竖起耳朵，准备细听赵高的高论。

赵高平常不说话，像哑巴一样沉默着，而一旦开口，就显得不同寻常。在宫中，赵高向来享有辩才之誉，倒不是高谈阔论，旁征博引，而是简单明了，每一句都击中要害。

赵高说：“请问丞相，太子一向与什么人交厚？”

“当然是蒙恬将军。”

“蒙恬文韬武略，均非常人可比，太子继位，恐怕他就得回咸阳，不只做一个将军了。依我看，你的丞相位置……”

李斯“啊”了一声，像是被谁打了一拳，赵高此言的确有道理。他想了想，对赵高说：“如今之计……”

“如今之计，只能阻止扶苏登基，另立胡亥为秦国之主。”

“可是，先皇遗诏……”

“这还不好办？我们另造一份就是了，反正死人不会重新说话。”

“啊！这不是矫诏么？”

“矫诏就矫诏吧，瞧你吓成什么样子，还老丞相哩。处变不惊，方是英雄本色。丞相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该为这点小事惊惶失措。”

“小事？”

“以赵高观之，只能算小事，大事还在后头呢。”

李斯直想说：你太伟大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担心此言有讽刺对方的意思。在“伟大”的赵高面前，他自觉渺小，干不得大事。无法可想，唯一的选择是跟在“伟大”的屁股后头……

月光下，但见赵高面色如常，而李斯头上一阵接一阵冒虚汗。

赵高暗笑：你这个老家伙，等我摆子扶苏，下一个就轮到你。

几天后，矫诏出台，立胡亥为太子。另有书信一封，专门针对长子扶苏与将军蒙恬，书云：

“朕巡天下，祷词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赵高命车驾继续往咸陷进发，同时派一心腹，持矫诏赶往上郡的蒙恬大营。

扶苏接旨，大惊失色，当即就要挥剑自刎，蒙恬急忙拉住，并说：

“这封诏书来得古怪，恐其中有诈。殿下不如亲赴咸阳请命，如果属实，再自杀不迟。”

扶苏对此事亦有怀疑，无奈使者催促甚紧，便乱了方寸。他长叹一声，泪如雨下，“父教子死，子不得不死，何必多请！”

言讫，把剑一横，倒在血泊中。

扶苏一死，秦朝最大的希望便破灭了。亡秦者胡，有史家开玩笑说，这胡不是指匈奴，而是指胡亥。

蒙恬不像扶苏那么老实，为一纸书信就去抹脖子，也被押解咸阳，囚在大牢中。蒙恬的囚车抵达咸阳之时，胡亥己正式登上皇帝的宝座。蒙恬几番上奏，均被驳回，自知性命难保，索性自杀了事。

这一年，胡亥二十一岁，虽是成人，看上去却像个孩子，只一味贪玩。他是被赵高扶上台的，所以格外亲近赵高。赵高做了郎中令，为内廷之首，虽在丞相之下，但说话行事，只有李斯瞧他的脸色的份儿。

是年九月，秦始皇的棺木移往骊山安葬。

胡亥率百官、后妃前往参加葬礼。仪式刚刚结束，胡亥突然下一道旨令：先帝后妃，未有子者，一律殉葬。此令一下，号哭之声响彻山谷，不少绝色女子当场撞壁而亡，真是惨不忍睹。连赵高也直摇头，因为命令是突然下达的，事先他并不知情。

事后问胡亥，胡亥嬉笑着道出隐情：他历来讨厌父皇的嫔妃，恨不得让她们死，如今有这殉葬的借口，何不加以利用呢？

赵高板起面孔说：“陛下太任性了。凭自己的好恶杀人，不是一件好事。那些女子有什么错？你不喜欢她们，尽可以逐出宫去，何必非要置之于死地呢？该杀的你不杀，不该杀的你倒杀了。”

胡亥忙问：“什么人该杀？公公快讲。”

赵高说：“陛下的兄弟姐妹，一个个猖狂得很。据可靠消息，他们正在暗中调查矫诏之事，并联络朝臣，伺机发难。陛下的宝座是朝不保夕啊。”

胡亥愤怒了，拍案而起：“他们敢！”

赵高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二十多个皇兄，各有各的势力，只消其中的一半联手，就足以同朝廷抗衡。再者，朝廷的军队未必靠得住，蒙恬死在狱中，他手下的将士必定心中不服。若有人去号召，拉起为扶苏、蒙恬报仇的大旗，倒戈相向，杀奔咸阳而来，几十万军队，我们如何抵挡？”

胡亥脸色发白，感到问题严重了：“那可怎么办？请公公教我。”

“杀啊。陛下不是喜欢杀人吗？”

“对，杀！杀它个痛痛快快。所有的皇兄，一个不留。”

“不必。杀掉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一半就不敢再猖狂。另有几个刁蛮的公主，也应当教训一下，投入大牢或流放边塞。”

“依我看，还是杀掉为好。这几个公主，我历来就看不顺眼：动不动就教训我，挑我的不是。他妈的，好像我是傻瓜痴儿。如今我做了皇帝，她们表面上不挑三拣四了，但我敢肯定，她们背地里仍旧瞧不起我，一有机会，她们就要谋反！”

胡亥越说越气，脸色转而发红，红得像一摊血。赵高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两个可怕的男人呼吸着，大觉畅快。

接下来，他们开始分头行动。赵高忙着罗列罪名，胡亥则忙着降旨。李斯也被拉了进来，他是丞相，想躲也躲不开。参与了一次阴谋，就得参与一百次，这老头只得自认晦气，闭了眼，铁了心，与赵高保持行动上的一致（思想上是否一致，已经无关紧要了）。好在于杀人之道，他并非生手，当初他一句进言，四百六十个儒生就被生生活埋。

肃杀的深秋，咸阳城满是杀气。捉人的马队忽而冲进这个门，忽而包围那个家，而且多是在深更半夜，人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袭击的对象全是豪华府第，没有一个是寻常人家。公子王孙披头散发，千金小姐花容惨淡，转眼间，一个个被扔进死牢，倒以为是一场噩梦，未曾转醒。

短短几天时间，十二个皇子，十个公主，二十多个朝廷大臣尽遭屠戮，几十颗尊贵的脑袋在刑场上被快刀砍下。围观的百姓成千上万，他们睁大眼睛，伸长颈项，并一个劲地往前涌，当砍下的脑袋像足球一样朝他们滚来，他们又急速往后退。如此一进一退的，搞了几十回，真是刺激得无法言说。

百姓当中，不时可以听见“权力斗争”之类的字眼，毕竟是京城的百姓，对政治的敏感远在别的城市之上。秦国历来崇尚刑名，杀人乃是寻常景观。秋天是杀人的最佳季节，所以每到九月，人们便期待着观看砍头。那股疯劲，远远超过今天的中国人观看足球。

头砍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大规模的流放。被诛的皇子和公主的家人，全部赶出京城，迁往边寨或西蜀等蛮荒之地。对朝廷略有不满的大臣，一旦被告发，亦在流放之列，总计有两千余人。车驾如流，满载着细皮嫩肉的上流人士。当初是何等风光，今日却背井离乡，而且很可能是有去无回了。男人垂首，女人抹泪，白发苍苍的老人仰天长叹。

刚刚看完大砍头的咸阳百姓，转过脸来，又目睹悲惨的大流放。前者令人恐惧（恐惧自有恐惧的魅力），后者令人悲伤（悲伤亦有悲伤的妙处），两者加到一块儿，这个秋天就太丰富了，一生一世也说不完。

恐惧和悲伤之余，一般庶民还深感庆幸：幸亏他们是老百姓，与荣华富贵不沾边，不然的话，他们也可能被砍头，被流放。“还是穷人好哇！”他们互相告慰，并用以教育自己的儿孙。

说到底，老天爷是最公道的。今日享福的人，保不定明日不遭殃；今生得意的人，保不定来世不倒霉。一切都有定数，想逃是逃不掉的。

看来老天爷的确很公道，类似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远的不说，且说这赵高。

赵高铲除了异己分子，安静了一段时间。整个冬季他闭门不出，除了上朝，一般就呆在户内，胡亥有时请他去，他也称病拒绝。他拥有一座堂皇的府第，仆从如云，整日里却静悄悄的。他不喜欢轻歌曼舞，宁愿安静。朝中大臣都以为他又在策划新的阴谋，瞄准了下一个清洗对象，而事实上，他不过是在养神。

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陪着赵高，赵高需要女人，已是公开的秘密，没人敢说什么，他也不需要煞费苦心地隐瞒了。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玩几个女人岂在话下？最能理解他的，首先是皇帝胡亥。胡亥特意从他的嫔妃中，挑了两个绝色的送给赵高。

但赵高对付女人，不像玩弄权术那样得心应手，欲望和能力都有限。大约他当年是做过手术的，只是不彻底，满足自己和满足性伙伴，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艰难的事。为此他感到焦躁，他刚好能够想像性力充沛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好在时间不长，欲望一经退潮，他就恢复如初了。

天长日久，他已经习惯把自己摆在合适的位置上。既然女人不能构成他关注的对象，他就拿男人开刀，这同样能够获得一种精神上的、乃至肉体上的满足。

权力是一切。他已经接近权力的顶端，换了别人可能就此罢手，但他不会，他一旦收手，生活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春天来了。富丽堂皇的秦宫，到处是春的气息。红花绿叶映衬着女人的笑脸，她们四处游荡，花园里，水池旁，秋千下，随处可见她们俏丽的身影。唯一的男人是胡亥，他混在女人们中间，调笑着，追逐着，这儿一台酒宴，那儿一场歌舞，简直是人间天堂。

出乎意料的是，久不露面的赵高也出现在御园中。他倒背了手，慢慢穿行于亭台之间，一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他登上假山，远远看见皇帝正与一群嫔妃戏耍。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传过来。这种充满情愫的、极富感染力的笑声，赵高听了无动于衷。

他在想心事，那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决定除掉李斯，这老头不该呆在丞相的位置上，而应该去干点别的。当然，最好是去死。

李斯一死，赵高便是丞相的唯一人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当年的赵高连想也不敢想的，如今有机会变成现实，他岂能放弃？

单是动一动念头就令人愉快，它带给他的冲动和快感将是空前的，绝不亚于一位绝代佳人。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几天了。对方毕竟是丞相，除掉他，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得想个巧妙的法子。

赵高朝胡亥游玩的方向望着。胡亥正与女人们捉迷藏。他的眼睛被一块绢蒙上，众嫔妃在他身边，一面大呼小叫，一面东躲西藏。胡亥终于捉到了一个，那女人显然是有意让他捉到的，趁机偎到他怀中。胡亥大笑……

假山上，眯着双眼的赵高忽地心中一动。

他想出了一条妙计，这妙计使他兴奋起来，双颊竟有些泛红了。

他没去找李斯，李斯倒来请他了，大约是命数，这老头活该倒霉。

李斯把赵高请到丞相府，设宴款待。主要目的是叙谈。李斯心中有话，已经憋了好长时间了。他对赵高说，眼下只有咸阳是一片太平景象，关东一带，群盗蜂起，陈胜吴广刚被剿灭了，项梁等人又冒出来，公然与朝廷作对。各种各样的势力也想趁机捞一把，攻城掠地，雄霸一方。朝廷的军队虽然强大，却不能力敌四方。再者，阿房宫旷日持久，耗资巨大，国库为之一空，民间也怨声载道，如此发展下去，只恐……

只恐什么，李斯不往下说了。他是聪明人，不能给赵高留下话柄。

赵高说：“丞相这一席话，自然是极有道理，不过，我是个宦官，外面的事，不便插手，丞相不如直接找陛下说去。”

李斯面呈难色：“陛下住在深宫，十天半月不见他老人家的影子。我去了几次，都被挡在宫门外。陛下传话说，有事让赵公公转告。”

赵高笑道：“丞相要见陛下，却也不难。我先为你通报一声。选个适当的时机，去便是了。”

“如此甚好，甚好！我就说呢，公公神通广大……”

李斯打着哈哈，把手上的一杯酒干了。赵高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天后，赵高派人给李斯送去一个消息：皇上正在宫中闭着。赵高已通报过了，皇上答应见李斯一面。

李斯立即赶往后宫。他之所以急着见胡亥，并不单为劝谏，他好久没见过皇上了，心里堵得慌。君臣之间不沟通，可不是什么好事，哪天祸到临头也未可知。见一面，说几句体己话，人就踏实了。

到了后宫，李斯让守门的侍臣通报：丞相李斯求见。

岂料此时的胡亥正忙着，他新得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正和她们一块儿饮酒寻欢。侍臣进屋，寻不见胡亥的影子，两个女人格格娇笑，原来胡亥埋首于她们的酥胸之间。侍臣把丞相的意思说了，胡亥仍不抬头，只从她们的娇躯中透出声音：“不见。”

待臣走了，不多一会，又来禀告：丞相李斯求见。

这一回，胡亥冒了出来。“不是跟他说过不见吗？这老家伙，真讨厌。你去告诉他，有事上朝再奏，不必跑到后宫来。”

待臣答应一声“是”，退了出去。然而，几分钟后，侍臣第三次出现在胡亥面前，说丞相有要事上奏。胡亥与妃子调情，已有七八分火候，正欲左抱右揽奔向床笫。李斯竟敢接二连三败他的兴头，他气得嗷嗷直叫：

“老东西，朕不灭你的九族，誓不为人！”

待臣一溜烟跑了，紧接着，宫门外的李斯也一溜烟跑了。

李斯回到相府，大呼上当：原来是赵高使绊子，设圈套，可恶之极！他娘的，咱们且来斗一斗，堂堂丞相，难道怕你赵高不成？老夫今日豁出去了，不和你拼个你死我活，誓不为人！

李斯大嚷大叫，一面提笔疾书。熬了一个通宵，终于写下了洋洋千言，历数赵高的罪状共计二十四条。写完了，把笔一扔，倒在床榻上，口中犹自念念有词：“参他一本，砍他的头，灭他的族……”

然而，最终被砍头灭族的，却是李斯自己。

赵高岂能让李斯抢在前面？当天他就去了胡亥的寝殿，胡亥仍未消气，气呼呼地把李斯三次求见的事讲给赵高听。

赵高说：“这表明丞相没有把陛下放在眼中。”

胡亥倒没想到这一层，他睁大了眼睛望着赵高。

赵高叹了口气。“有些话我原是不想说的，但李斯如此猖狂，再不说，恐于陛下不利。他自恃功高，扬言要裂土为王。他的儿子李由为三川郡守，暗中与楚贼相通，一俟时机成熟，便要反叛。李斯在咸阳，则为内应。这老家伙的野心是深不可测的。”

胡亥倒抽一口冷气，简直呆了。

赵高又说：“陛下宜先下手，不然，反为李斯所制。”

胡亥略呈难色：“他是先朝大功臣，不同一般……”

赵高打断胡亥：“沙丘之谋，他是知情者。他若有反意，必联络百官，反咬陛下一口：说是陛下欲自立为皇帝，与他无干。那时候，陛下想治他也迟了。”

胡亥终于一拍大腿：“好，就照你说的办！如何处置，凭你拿主意。流放？下狱？还是砍头？”“灭三族。”赵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胡亥盯着赵高，装作思考的样子。后者神情自若，仿佛灭族不过是小事一桩。

胡亥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就意味着几百口人将身首异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赵高静悄悄地退下，走出寝殿，穿过偌大的御花园。黑暗中，他瘦长的身影比鬼魅更可怕。

几天后，李斯遭到灭顶之灾：族人砍头，他本人则被腰斩。刑场上，数万人引颈观望，白发苍苍的李斯显得有些痴呆。他对儿子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你还记得家乡那只黄犬吗？”

“记得。”儿子哽咽着说，“它经常追随父亲捕猎。”

“我想和你同返故乡，带了黄犬，到山中去打野兔。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打到一头野猪……”

儿子已说不出话，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

这段话，史家视为一桩疑案，话中似乎含有深意。什么样的深意呢？有人想了半天，终究想不出结果。它的浅显的意思却是比较好猜的：视死如归而已。

赵高除掉李斯，自己做了丞相：一切都按他的意愿发展，顺利得很。权力的道路上可谓一帆风顺：先是摆平扶苏、蒙恬，继而清洗皇室成员，现在，又让丞相李斯上了西天。

做到这一步，赵高该收手了吧，然而他不。还有人在他之上，有权对他发号施令。

这就是胡亥，大秦帝国的二世皇帝。

赵高得势不饶人，直逼胡亥。弑君的念头恐早已有之，只眼下不便动手：杀胡亥又比杀李斯难度大些，同时却更具诱惑：权力的最顶层，那该是何等风光！

赵高摩拳擦掌了。

杀机已动，第一步是压住对方，做臣子的在君王面前颐指气使，这便是著名的指鹿为马。

一天，有人牵来了一头鹿。胡亥、赵高连同一帮大臣都在场，大家随便谈论着，说着闲话。胡亥大谈鹿子的好处：鹿血怎么样，鹿肉又怎么样，群臣自然附和。赵高在一旁默不作声，胡亥察觉他面色有异，便问他：“丞相以为如何？朕没有说错罢？”

说这样的话，胡亥已经掉价了。群臣一齐转向赵高，看赵高的神态不下于看皇上。

“这不是一头鹿。”赵高说，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可它……明明是一头鹿。瞧它的皮毛，它头上的鹿茸。”胡亥谨慎地说。

“不是，绝对不是。”赵高坚决地摇头。

“那丞相以为它是什么？”胡亥仍然显得谦卑。

“一匹马。”

群臣“啊”了一声。有人斗胆问一句：“丞相是不是看错了？”

赵高立刻横他一眼：“胡说！你当我是傻瓜不成？连鹿跟马都分不清。”

群臣面面相觑，没人立即附和，因为胡亥尚未表态。

胡亥呆了半天，心想：丞相这么说，大概是含有某种深意吧。他带头想通了，于是朗声说道：“丞相说得是，这的确是一匹马！”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大臣立刻说：“是马，是马。皇上和丞相所言极是。”

赵高露出了一丝笑容。奇怪的是胡亥并不显得尴尬，反倒乐呵呵的。

却也有两三个大臣缄口不言，赵高瞥他们一眼，只这一眼，就伏下了杀机，不久，这几位不善趋奉的大臣相继被除掉了。

赵高弄权，弄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中国历史上，像他这样的人，确乎少见。指鹿为马，不失为弄权史上最精彩的一页。

从此，赵高畅行无阻，一手遮天。他成了事实上的皇帝，而真正的皇帝则退人深宫，日夕与女人们厮混：那才是胡亥的兴趣所在。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精力旺盛，只管在女人身上做功课。大权旁落，他也不管了。

赵高一味弄权，终于弄到自己头上，日后杀胡亥，扶子婴上台，百般刁难大将军章邯，使其反投项羽，彻底抽空了秦帝国的砥柱。大厦将倾，他才悔之晚矣。他暗中联络刘邦，欲与刘邦分地而王，然而，刘邦不买他的账。杀人者终被人杀，赵高动不动就灭人三族，到头来，自己也难逃此劫。

这是后话。

第五章　义结金兰的死对头

且说刘邦。

刘邦偕张良赴薛城，晋见项梁，项梁势力大，刘邦得暂时依附他。丰邑距薛城有百里之遥，两人骑快马，半天可到。但他们不急，一路上悠悠晃晃地走着。七月天气，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原野上一派清新，满眼皆绿色，空气湿润，绝无尘埃。刘邦有一种天宽地阔的感觉，张良则感到心旷神怡：青山绿水太美妙了，他日功成之时，定当归隐林下。

张良是知识分子，又对人性了悟甚深，自然会有这种想法，刘邦是俗人，且半生贫穷，所以满脑子荣华富贵，这也不奇怪。两人各有一套对未来的构想，心情却是一致的。且能言语相投，结伴而行，就相当愉快了。

午时，刘邦觉得渴了，想喝酒，张良说：“前面或有酒肆。”

又行十余里，果然望见道旁有一家酒肆，杏黄色的酒旗在风中飞舞，刘邦甚喜，说道：“我想喝酒的时候就有酒，这不是天助我么？”

张良笑道：“但愿沛公想什么是什么。”

刘邦扭过头，故意问：“我想什么？不过占一块地盘，混一口饭吃罢了了。”

张良说：“这地盘可大可小，这口饭嘛，也须看怎么个吃法。依我看，沛公的胃口大得很哩。”

刘邦大笑：“知我者子房矣！”

说话间，两人已携手进入酒肆。

酒肆的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妇，早已堆一脸笑，迎了上来。来客衣帽整齐，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刘邦坐了，对那老头说：“好酒好菜只管上，不会欠你酒钱的。”

当年在中阳里，刘邦时常赊酒吃，甚至赖账，现在另是一番光景，故出此语：无赖一旦拥有物质基础，便不再无赖了。

老头忙说：“客官，瞧您说的。您这样的贵人，别说欠酒钱，就是赏我们几个，也是有的。”

这句话把刘邦逗乐了，立刻拿出五百钱，赏与老头。当时的五百钱，吃十回酒都有余了，老头原是随便说说的，不料真的得了一笔厚赏，欢喜得难以言状，一面拜谢，一面说：“敢问客官高姓大名？”

“在下刘邦。”

“啊，原来是沛公！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您是龙种哩，芒砀山刀斩白蛇，这方圆百里，谁不知晓？唉呀呀，不得了，我这小酒肆，竟来了大贵人。”

老头激动着，胡须打颤，刘邦和张良都笑了。

酒菜上来了，寻常的鸡鱼之外，竟有一块鹿肉。刘邦先喝下两角酒，然后挟了鸡腿，撕了鹿肉，左右并举，大嚼起来——纵有下人在侧，却也不顾吃相。老头见刘邦吃得香，便高兴得一颠一颠的。看那张良，吃得斯斯文文，大约是个随从吧，老头想。在长官面前，不敢怎么动箸的。

这时，门帘一挑，两个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男的长得粗壮，女的生得苗条。他们挑个位置坐下，要了小菜和馒头，埋头吃起来。旁边大鱼大肉，那香味飘过来，自是诱人，那男人忍不住朝刘邦这边看，看了一眼，又看第二眼，女的察觉了，细眉皱了皱。她始终不掉头，只一味拈她的小菜，啃她的馒头。

刘邦也朝那边看，不是看小菜或馒头，而是看那女子。有五分姿色，他想。身材蛮不错的，那腿，那臀，那耸起的胸部，这一看，竟把酒肉都忘了，露一脸呆相，并不知不觉地吞着口水。

对方的男人也是呆着，也是吞着口水：他太想吃肉喝酒了！

两个男人各看各的，张良在一旁窃笑，继而感叹：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有五分姿色的女子忽然脸红了。

刘邦盯着她，一味呆看，她哪有不察觉的。女人对男人的目光的敏感，向来不下于男人对女人的姿色的敏感，哪怕是良家女子。

当然，看归看，敏感归敏感，却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圣人云：发乎情，止乎礼。刘邦可能没读过《论语》，但一般的规矩还是要要的。民间自有民间的道德法则，刘邦不至于任意胡来，嬉皮时期尚有可能，而现在，他已经是大名人了。

刘邦看了几遭，硬生生把目光收回，依旧往嘴里塞肉倒酒。

那粗壮男人仍在渴望，脑袋扭来扭去的，神态像鸡，女子依旧红着脸，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这一次，大概是为丈夫的馋相感到羞愧：太丢人了，男子汉大丈夫，竟是这前德行。没出息的东西！她决定回家教训他：当了生人的面，不便开口。

张良总是处在局外人的位置上，所以把问题看得全面，他唤来老头，悄声吩咐说：“为邻桌的两位顾客上一只烧鸡，一盘牛肉，账可以另算，不过，要等我和沛公走后再上。”余下的意思，张良自不会道破：他担心如此一来，刘邦会趁机同那女子攀谈，继而搅上，也未可知。

老头诺诺连声：“一定依照先生吩咐，一定一定。那五百钱，我们已千恩万谢了，说啥另算不另算！我还存有一小块鹿肉，一并给他们罢了。”

张良抱拳说：“老先生真是厚道之人，晚生谢过了。”

老头急忙还礼，同时心想：此人似乎不像是什么随从。

刘邦听他二人嘀咕，一句也没能听清：他的心思仍在那女子身上。笔直的长腿，鲜美的红唇，哇！只可惜……

刘邦转而惆怅，几乎生出才子的缠绵。

张良吃完了，起身，拉了刘邦就走。

刘邦说：“稍等片刻吧，我这酒还没喝完呢。”

张良说：“赶路要紧，到了薛城再喝吧。”

刘邦还想赖在店中，张良却不由他，推他出门。聪明的刘邦这才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佳人别矣，奈何奈何！到了门首，又回头望一眼，恰好那女子也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在空中一碰，“嚓”地一声，像是点燃了空气。

刘邦、张良一走，那老头方端出三份大菜，并如此这般地解释一通。壮汉喜出望外：今日真是好运气，可以太吃特吃了。也顾不得多问，先把一条鸡腿塞人大嘴中。倒是女子心细，首先关心的是刚刚离去的两位先生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什么如此慷慨。

老头故意卖关子：“美髯高鼻的那位，你道是谁？”

女子奇道：“他是谁我怎会知道？”

“说出来吓你一跳。”老头继续卖关子：“刚才我就吓了一跳。”

女子笑了：“你吓了一跳，不等于我就会跟着吓一跳。凭他的身份再高，不会是当今皇上吧。”

老头说：“不是今日的皇上，但保不定不是明天的皇上。”

女子终于肃然，有些吓住了。那壮汉也停了吃肉，直愣愣望着老头。

“他就是刘邦啊，二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刘邦？就是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的沛公？唉呀，这可了不得。难怪他请我们吃肉，也不留下姓名。他是龙种哩，果真是明日的皇帝。”

老头和壮汉谈论起来，脸上都喜滋滋的。老头得了许多钱，壮汉吃下许多肉，对刘邦又是崇敬又是感激。唯独女子不做声。她陷入痴想，脸又红了：刚才与她眉目传情的男人，原来是一位……

她不敢往下想了。

至于夜里睡觉，高鼻美髯的大人物是否闯入她的梦中，又作别论。

这种事，最精细的史家也考证不来的。

下午，刘邦到了薛城。项梁亲自出门迎接，延至大厅。厅中已有各路英豪，若论手下人马，却都在刘邦之下，所以刘邦堂而皇之地坐了贵宾席。张良与项梁见过一面，且是项伯的好朋友，互致问候，不在话下。

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当年秦始皇灭楚，在他父亲手上很吃了些苦头：秦将李信带领的三十万大军，被项燕打得大败，秦始皇不得不动倾国之力，集六十万大军，花一年时间，才灭了楚国，故而项燕的名声极大。

虎父无犬子，项梁是名将之后，从小习武，饱读兵书。他有勇有谋，和他的侄儿项羽大有区别。推翻暴秦许多人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不是后来死于章邯之手，很难说刘邦能打赢他，夺得天下。

项梁召来刘邦等人，名义上是商议如何对付秦军，而实质上存了一个私念：他想自立为楚王。这意思一经点明，举座默然。显然，大多数人都不乐意他这么做，包括他的部下。他一意孤行也可以，至少他的侄儿会支持他。但家心中不服，空有楚王的名号又有何用？

项梁心中不快。会议没有任何结果就结束了。有人走掉，有人留下来，刘邦和张良住进馆驿，打算过几天再返回丰邑。

第二天，项梁设盛宴，款待刘邦和诸英豪。席间，大家只说闲话，不谈正事，唯恐项梁拾起昨日的话题。项梁是聪明人，如何不知晓？倒也知趣，附和着众人东拉西扯。

这群草莽英雄，许多人是头—次见刘邦，却早闻他的大名，于是把焦点集中到刘邦身上。纷纷问这问那：其母与神龙交合是真的吗？提剑斩蛇是怎么回事？还有股上的七十二颗黑痣，以及传说中的风流韵事，等等，问个没完。刘邦得意了，一一作答，谈笑风生，张良拉他的衣角，他不予理会。

在众人的要求下，刘邦当众展览左腿上的黑痣。果然密密的一片，有人说形状像北斗星，但立刻有人反对，说是像西进入关、直扑咸阳的进军路线图，两派意见争执不下，于是请项梁裁决。

项梁原有些矜持：刘邦成主角，他被摆到一边，心中不是滋味，当了众人，又不便有所表示。他勉强离席，走到刘邦身边，低头察看刘邦腿上的黑痣，还伸手摸了摸。这一看，项梁着实吃惊。

此人果然不同寻常，他想。他从未见过腿上有这么多痣的，单单又是七十二颗，与地煞星的数目相等。生有异相者，必为异人，莫非将来的真龙天子真是刘邦？

众人催促着，项梁只好说像北斗，于是北斗派雀跃不已。

刘邦兴奋之至，当众起舞。有喝得半醉的座客与他对跳，一时，击掌的，嚎叫的，敲盘子敲碗的，乱作一团。项梁瞧得直摇头，但这些人都不是他的部下，他也不便喝令停止。

席间唯有一人，安闲地坐着，不为所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何况只是几个朋友乱叫乱嚷。他不时向项梁举酒致意，仿佛是安慰对方。

这样的人，只会是张良。

一群汉子闹得差不多了，渐渐安静下来，复又喝酒。一角酒相当于现在的三两酒，往往一口就喝个精光。这场酒宴，从午后开始的，看样子要喝到黄昏，喝他个昏天黑地。项梁和刘邦均是豪饮，千杯不醉的，肚子喝饱了，跑一趟茅厕，又从头喝起。

正喝得起劲，忽听一阵雷霆似的脚步声，并挟带着一阵狂风，所有的人都停了杯，朝门口望去。

谁来了？谁的脚步声如此吓人？

大概是天降神将，人间不会有这等威猛的人物。

来者当然是项羽。急匆匆地，一手按宝剑，一手提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是项羽的标准形象：金刚怒目，手上总是提着别人的人头，然而有朝一日，他的脑袋也会被别人抛来抛去，像球一样被戏耍。

酷爱杀人者，大抵有这种下场。

关于这个人物，得多费些笔墨，得从头说起。

项羽是项梁的侄子，换言之，他同样是名将项燕之后。身长九尺，折合今天的高度，大约不下一歹八十五厘米，赫然一条大汉。据说他有两个瞳孔，但仅仅是传说而已，这在今夫，是无法想像的，或许两千年前真有这样的人。

项羽本名籍；“羽”是他的表字。有名有字，一般来说，乃是贵族风尚或曰专利，寻常百姓的儿子是不配有字的，譬如刘邦就叫刘邦，樊哙就叫樊哙，张良不同，因为张良是贵族。此风到汉末，方得以在民间普及。

项羽生于下相，那是江苏境内一个不太繁华的小镇。厢水流经这一带，小镇在相水下游，故称下相，其时在楚国的旧版图上，属偏僻之地。

秦灭楚时，项羽十岁。他的父亲大概是战死的，但毫无名气，查遍了史籍也找不出他的名字。十岁的小男孩，对父亲的死已能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对人的仇恨，或者说对生命（别人的生命）的轻视，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

父亲既死，项羽由叔父收养。项梁带他辗转各地，收罗父亲的旧部，以图东山再起，复兴楚国，同时悉心教导项羽，杀望他日后民才。

不可否认的是，项羽堪称武学方面的天才。虎背熊腰为其提供了先天的身体优势，对诸般武艺的了悟又远在他人之上，这使他成为天下第一员猛将。他习武不堪费力，学了几年，就对叔父表示，不想再习武了，项梁问他想学什么，他回答说：

“万人敌。”

简单的一句话，却使项梁惊喜不已。万人敌者，就不单是将才了。

于是项羽开始读兵书，研究阵法。不久，项梁的惊喜变成失望：项羽在兵法上的悟性大逊于武功。方人敌原来是一句空话：舞枪弄棍的匹夫不知道天高地厚。

叔侄二人浪游荆楚，最后落脚在吴中。吴中是春秋时代吴国的旧都，秦时属会稽郡。会稽郡人口众多，户数多达二十多万，人口一百余万，郡守各叫殷通。

项梁在吴中暗里培植势力，一是靠钱，二是靠名声和人缘，前者使他有了一些门客，后者使他在百姓中获得广泛赞誉，二者均是日后举事的基础。据《史记》称，吴中有人办丧事，必请项梁帮忙，他娴熟各种礼仪，且善于理财，聘请他的人家总是非常满意。

对项梁来说，参与这类事，远不止是为了混口饭吃，广结人缘是他的真正目的。

项梁名气大了，主动结识他的人自然就多。有钱或没钱的人家，遇事都来向他请教，即使说几句闲话也行，项梁永远是彬彬有礼的。

项梁以敦厚圆通的姿态博得善名，项羽则相反：他以武力服人。他动不动就是显示力气，几百斤的大鼎，他扛起来，绕场一周，高兴时还向天空抛去，然后又轻轻接住，脸不红，心不跳，吴中的后生大为折服。

吴中习武的人不少，武功精湛的汉子，对项羽并不服气：力能扛鼎算什么，岂不闻四两拨千斤？于是找上门来，要和项羽切磋切磋。他们往往三两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欲以四两拨千斤者，反被项羽拎小鸡似的提起，小孩似的抛上去，又用双手接住：项梁再三叮嘱过这个侄子，切不可伤人性命。

于是武林中人，对年纪轻轻的项羽佩服得五体投地，视为神人，纷纷交学费，送腊肉，要拜项羽为师。这种事，项梁手舞足蹈地表示欢迎：日后复楚，看来是大有希望了。

这时，一个重要的人物登场了，耍跟项梁叔侄交朋友，他就是会稽郡守殷通。

以郡守之尊，下交项梁，项梁自是受宠若惊。殷通拜访一次，他回拜十次，数月之后，两人已是无话不谈的密友，继而换帖，义结金兰。

对殷通来说，这次拜兄弟，拜出了日后的血光之灾。

殷通其人，史料记载的不多。有人称他是丞相李斯的高足，此说不大可信，若如是，殷通必效忠于秦廷，然而事实上正好相反。

关于殷通的人品，台湾有个作家形容为极端自私，换句话说，殷通是不折不扣的贪官污吏，此说更不可信。那位作家的那本书，原是称颂项羽的，似乎项羽杀人，总是有道理，殷通之死就是其中一例。殷通真心和项梁交朋友，希望日后共谋大事，项梁则是半真半假。两人朝来暮往，喝酒谈天，项梁私造兵器，殷通也为之遮掩：这是冒了灭族之罪的。朋友做到这一步，可谓顶天立地了。

项羽是侄儿辈，视殷通为义父，自然会得到诸多好处。堂堂郡衙，项羽来去自如，像是出入自己的家。大宴小宴，项羽必为上客。殷通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项羽，向项梁暗示了几次，对方没反应，方才罢了。其中缘故，却是郡守的千金小姐容貌欠佳，项羽自视为英雄，英雄是要美人来配的。项羽执意不从，做叔父的也不好勉强，于是，有政治意义的联姻归于无效。

后来，项羽果然得了个大美人，那是大家都知道的，暂且不表。

秦始皇死，胡亥上台，天下就乱将起来。胡亥的无能使许多人想杀进权力的圈子，或为复国，重振六国雄风；或为白手起家，趁机大捞一把，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个皇帝来做做。

长江以北，叛军蜂起，很快波及到江南。会稽失去了平静，这块富庶的大地盘，必是争夺的焦点之—，官军不来争，叛军也会来夺，避开烽火断不可能。

形势对郡守是个严峻考验，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至于项梁，却是兴奋得无以复加。天下大乱，哈哈哈！他兀自在家狂饮，连项羽都吃惊不小，叔父这是怎么啦？二十余年，第一次见他疯疯癫癫的。

这位貌似敦厚的阴谋家，忽然不到殷通府上去了，后者一请再请，他只称病不出，殷通略有狐疑，但一闪就过了。他亲自登门探望，坐在项梁的病榻前，先问病情，后谈起国家大事，项梁勉强应答着，言辞暧昧，忽而又“唉哟”一声，显然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在作怪。

殷通坐了两个钟头，未能讨得一句实话，只得告辞，人家有病，岂可过于打扰。走到门口了，项梁忽然说：“三天后，我一定到郡衙，与大人商议。”

殷通老老实实等了三天，果真等来了项梁：俨然换一个人，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殷通十分高兴，仿佛是已摆脱了病魔。

两人进密室密谈，一谈就是半天，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儿，越谈越投机。项梁离开郡衙时，不觉天色已晚了，义兄义弟拱手而别。

官场的巨头和民间的巨头想法合拍，大事便定了一半。殷通转回家时，禁不住面呈喜色，几天来的焦虑一扫而空，妻子女儿见他如此，也高兴了。

是夜，合家欢喜。这大约是仁慈的上帝有意安排的场面，因为第二天，这家人就将死于非命，老老少少，连同郡衙的卫士、仆人，一个不剩。

且说项梁回家，开始了第二轮密谈，主要是研究第一轮密谈的内容。微弱的烛火之下，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家中也有奸细。

俗语云：隔墙有耳，不可不防。

参与密谈的，自然是项羽。他的重瞳闪闪发亮，令人想起猫头鹰即将扑向硕鼠时的眼睛。

项羽问：“他如何打算？”这个他是指殷通。项羽说话历来是短句。

项梁把下午谈话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概而言之，殷通不想为秦廷效力，他要拉起队伍自己干。

项羽嘿嘿笑了：“这老家伙，胃口不小哩。”

“他想跟我们联合。他是郡守，我们是名将之后，两股力量拧到一块儿，便足以成事，比陈胜举事之初强十倍。”

“叔父答应了？”

“当他的面我是答应了，不过，那只是一句话而已。能说出去，也能收回来。他倒是深信不疑，乐得眉开眼笑的，还想留我在郡衙吃酒，庆贺合作，我心中尚在踌躇，故而推辞了。”

“合作个屁！”项羽忽然愤愤地说，“他殷通算老几？”

项梁说：“是啊，所谓合作，无非是让我们做他的部下，听命于他。”

“做梦！”项羽低声道。他开始发怒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不已，显出他暴戾的一面。

“撇开他又不行。”项梁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殷通毕竟是郡守，在郡内不乏号召力，而且手下有些人马，我们拒绝合作，他必来干预，那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多了一个对手？唉，这事真让人犯愁。”

项羽笑道：“叔父太多虑了。依我看，事情简单得很。”

“如何简单？你且说来听听。”

“杀了他。”项羽做了个干脆的手势。他的身影投到后面的墙上，显得极其庞大，这是魔鬼的身影，魔鬼的声音和魔鬼的动作。

项梁并不感到吃惊，他已经考虑到这—步，只在犹豫着。他和殷通是异姓兄弟，此事传出去，名声不好，他花了几年时间树立的形象会因之受损。

想来想去，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合作不可能，不合作又不杀殷通亦不妥，看来，那位异姓兄弟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打算如何下手？”项梁这么问，表明他已同意干掉殷通。

“这易如反掌。”项羽以不屑的口吻说，“我提剑直入郡衙，立马砍下殷通的人头，献与叔父。”

“可他手下有几十个卫士。”

“纵有几百个、几千个，项羽视之为草芥。”

“不可托大。此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必须成功，而且要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

“侄儿明白！”

照项羽的理解，不留后患显然是不留活口。因为某种快乐，他兴奋起来，两眼放光了。

项梁又想了一条计：须如此如此。由于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项羽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上，两颗头一大一小，大的是项羽，小的是项梁。

叔侄二人商议已定，接下来便是行动。说到杀人，当是项羽的专利了。

第二天一早，项羽只身前往郡衙，他没有佩剑，只在衣内藏了一把匕首。他是熟门熟路，守门的武士也不拦他，于是直奔殷通的住处。

住处很漂亮，先是一个花园，小桥流水，曲栏游廊，然后是几栋红房子，红房子之后，又是一座花园。一百多万人的行政长官，有这等住宅，是再寻常不过了。

项羽步履匆匆（杀人的快感使足下生风了），顾不得欣赏园中景致，却迎面碰上殷通的女儿殷素素，也即是曾欲说与项羽联姻的那位小姐。她相貌的确很一般，身段还过得去。她手上拿着一枝秋海棠。

“项羽哥哥，你早呵。”项羽是她心中的偶像，话一出口，脸就红了，只装作嗅花，把头埋下去。

“你早，殷小姐。”项羽淡淡地说一句。

“项羽哥哥，你是来玩儿呢，还是找我爹爹有事？”

殷素素巴不得是前者：项羽是来玩的，而且是找她玩。当然，她注定要失望（岂止失望！）。

“找你爹爹有事。他在么？”

“在书房看书。爹爹一向都是这样的，早晨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捧读那些竹简，饭也不吃，只要一杯茶，有时竟连茶也不要呢……”

殷素素讲述着她亲爱的爹爹的生活习惯，仍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的偶像。及至抬头，才发现项羽早已走远，魁梧的身形隐人了红房子。

她不禁发呆。“我自作多情哩。”她想。眼泪不觉流下来了，和眼泪一同掉到地上的，是那枝秋海棠。

且说项羽与殷通相见。项羽一大早赶来，殷通亦觉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多半是项梁派他来，有事相告。于是命人上茶，心中不存半点戒备。

“贤侄此来，想必有什么要紧事吧？”

“有一件事，倒不甚要紧。叔父昨夜想起—个人，或于大人有些帮助。”

“此人是谁？”

“桓楚。”

殷通“哦”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这桓楚是吴中出了名的大侠，项羽之下，数他的名头最响，前些日子，由于牵涉一桩命案，逃往别处去了。

殷通表示，桓楚的命案可免，可他下落不明，无从联系。

“我知道桓楚躲藏的地方，”项羽说着，心跳加快了，不是紧张，而是兴奋，怀中锋利的匕首似乎也按捺不住，要一尝鲜血的滋味。

“桓楚在何处，贤侄不妨道来，我今日就派人去找他。起义之事，宜早不宜迟。”说罢，殷通喝了一口茶——这是他一生中喝的最后一口茶。

项羽趋前，作低语状，殷通也凑了上来。忽见项羽探手入怀，掏出一件亮铮铮的东西，他认出那是匕首。意识当然比动作快，刺杀！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意动身动，他转身便逃，同时大呼：“项羽杀人……”

可惜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腿长手长的项羽猛追两步，便将匕首插进了殷通的背心，然后大步走出红房子，到外面等待厮杀。

郡衙的武士闻讯赶来，纷纷亮出招式，围定项羽。项羽哪放在眼里，转眼间，摔死一个，踢翻两个，其余的武士返身就逃。项羽持剑穷追过去，一剑一个脑袋，只听“咚、咚、咚”的声音，许多脑袋在地上乱滚，其中一颗，插着鲜花和黄金饰物，竟是殷素素的人头。她曾经哀求她的项羽哥哥，留她一命，然而项羽杀得兴起，见颈项就砍，哪管什么男头女头。

项梁带人冲进衙门时，项羽已砍翻大半，没剩几个了。如果不是项梁及时制止，这几个也难逃活命。

一身血污的项羽站到叔父面前，嘻嘻笑着：“杀人真好玩儿……”

项梁瞪他一眼，却没有责备他。事已至此，责备有什么用？重要的是政变成功了，昨夜的密谋变成了今天血淋淋的现实。若论功行赏，项羽须是第一功。

当天，项梁对郡衙的各级官员及吴中三老发表措辞强硬的讲话：

“郡守殷通，阴谋不轨，意欲背叛朝廷，我已代天声讨，将其诛杀。从今日起，由我暂代郡守。从我者视为义士，当有厚赏；逆我者；视为殷通同党，杀无赦！”

话音未落，已有人高呼拥护新郡守，于是一呼百应，郡府的议政大厅响起一片欢呼声。没人愿意杀无赦，再者，几年来项梁广结人缘，也算是没有白费功夫，他堂而皇之地坐到了郡守的位置上。

接着，遍贴文告，招兵买马。数日后，已得江东子弟八千人。

这是一支骁勇的队伍，几乎所向无敌。他们攻城掠地，势力迅速壮大，第二年，已增至数万人。又收了英布和陈婴，前者为六县（今安徽六安县北）壮士，曾判黥刑（秦时的一种肉刑。用刀刺刻额颊等部位，然后涂上墨），故又称黥布，有万夫不当之勇；后者为东阳县令，素有善名，且手下有一支人马。

项梁叔侄一路西进。四月，杀楚王景驹。七月，屯兵薛城，项梁召刘邦等人议事，欲自立为楚王，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普遍反对，山个潜在的强硬对手出现在他面前。却说项羽提了人头，兴冲冲地走进议事大殿，众人都吃惊不小，以为天降神将。尤其是刘邦，直盯着项羽，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心想：如此威猛的人物，日后怎生对付？即如樊哙，恐怕也不是项羽的对手。

旁边的张良不得不拉他的袖子，意思是说：别怕，有我呢。

刘邦扭头看了张良一眼，心里有些莫名其妙，文弱的张子房，竟然对金刚似的项羽全无惧色，岂非怪事一桩？

项羽来得正是时候，项梁把他介绍给在座的诸位，趁机炫耀。对项羽，诸豪杰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今日一见，果然是神勇无敌。

项梁问：“襄城的战事如何？”

项羽说：“区区襄城，不在话下，凭他怎么坚守，也挡不住我的猛攻。这颗脑袋，便是城守的，我一口气杀了他全家。这厮晦气，早降了我，哪有这般下场？”

“有多少降卒？”

“一万余人。”

“那好呵，尽快将他们收编。”

项羽摇头：“都被我活埋了。”

所有的人都“啊”了一声。一万多降卒，悉数活埋，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项梁皱了皱眉头，但他反应很快：事已至此，他没有必要当了众人的面责备项羽，只轻描淡写地说：“埋了就埋了吧，以后这种事，须告诉我一声，没我的命令，不可擅自采取行动。”

项羽说声“是”，退下了，手上仍晃荡着那颗人头。

项羽的出现，使形势产生了逆转：许多人转而支持项梁自立为楚主。实力即外交，这话一点不假。以项羽的神威，而且动不动就活埋人，能避则避，何苦与他争锋？——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项梁目视刘邦，就只差刘邦未表态了。刘邦沉默着，当初项梁杀景驹，他是要为景驹报仇的，现在，要反过来拥戴项梁为楚王，确实有些艰难。他沉默，不表示反对，已经很不错了。用今天的话说，他投了弃权票。

项梁自立为王的事就算定下了，于是宣布散会，择日再举行正式典礼。

刘邦回到馆驿，接连长吁短叹，叹人心多变，墙头草似的，也叹势不如人，没有项羽这样的虎将。张良只不做声，刘邦叹够了，张良才说：

“沛公能忍则忍罢。目前项梁势大，他要做楚王，就让他做好了，陈胜不是楚王么？下场如何？项梁做楚王，意在号令各地，但依我看，他只能适得其反。不是楚王室的后代，恐难以服人，沛公不如卖个人情给他，拥戴他罢了。”

刘邦想了想说：“先生言之有理。这一席话，扫尽了我的忧虑。可见许多事，单看一面是不够的，先牛事事比我看得宽，刘邦心服口服。只拥戴这一层，委实说不出口。”

张良笑道：“沛公曾自称嬉皮，今日便嬉皮一下，谅也无妨。”

刘邦亦笑：“好吧，依你所言，我就嬉皮嬉皮，我已经好久没有嬉皮过了。明天我就拥戴他，过一回嬉皮的瘾。”

二人大笑。张良又说：“既然是过瘾，便不妨过得彻底，过得痛快。我有个建议，不知沛公愿不愿采纳。”

“先生请讲。”

“同那项羽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这个……”

张良的建议，显然大出刘邦的意料之外，若是别人提起，刘邦或许会动怒的。

“我是这样考虑的。”张良说，“项梁对你存有疑虑：一者，你今天不表态，显然是对他心有不服；二者，关东一带，你的实力仅次于他。同项羽结拜，等于做他的子侄辈，便可消除他的疑虑，以免他对你起疑心。”

刘邦这人的长处，是一点就通，他意识到张良的深谋远虑，便同意和项羽拜兄弟。理由不难找：只说倾慕项羽的神威，倾慕得一夜睡不好觉，必欲与之义结金兰，方为快事。以项羽的自傲，项梁的自矜，没有不同意的。

两人商定了，心下欢喜，当即唤来酒菜，开怀痛饮。刘邦喝得半醉，不禁拉了张良的手说：“今日一席谈，先生教我识透了一个字：忍。

张良想起黄石公，亦复感慨：“这个忍字，乃是吾师授予我的，受用不尽，不下于那三册兵书，只不知他老人家现居何处。”

不轻易动感情的张良，此刻已是泪光闪烁。

刘邦与张良痛饮之时，项梁亦在家中喝酒。陪着他的，是一个叫做小芸的姑娘。

项梁年近六十，妻子很早就死了，以后是十余年浪迹楚地的生活，不复再娶。但女人却是需要的，这位小芸，是他在吴中认识的，同居数载，也相当于他的妻子。小芸年纪轻，眼下不过二十出头，在旁人看来或许称不上漂亮，在项梁，却实实在在是一位红颜知己，所以行军打仗，也时时带在身边。

项梁情绪极佳，因为他即将是楚王了，单是这个称号，就足以令人兴奋得头晕目眩。小时候，他羡慕父亲项燕。成人后，他又到处打着父亲的旗号。他是项燕的儿子，他是名将之后，他永远是同一副形象：今生今世，走不出父亲的名声。

他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超过父亲，登上楚国的王位，统治几百万人口，拥有一大片富庶的土地。而且，明天或许更辉煌：他一统天下，成为秦始皇那样的人间至尊。

他快活得眯起双眼，哼着小调。小芸紧挨他坐着，不时替他斟酒。

他摇晃着脑袋，不觉沉入漫无边际的回忆中。小芸忽地唤他一声：“楚王！”他回过神来，不禁喜上眉梢，把将小芸揽入怀中。他做了楚王，小芸就可能是王后，因为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

暮色在室外展开，周遭静悄悄的。虽是军队驻地，但项梁向来纪律严明，没人敢无故喧哗，几个守卫主帅的士卒也是静悄悄地走动。

月明星稀。夏夜的风掠过原野，发出轻微的声响。

月光下，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头朝项梁的住处走来，他走得很慢。

在士卒的喝问下，他停了脚步。

“站住，这是军营重地，你来何事？”

由于对方是老者，士卒的口气也不甚严厉。

“小兄弟，请通报项梁将军，说居巢范增求见。”叫范增的老头不紧不慢地说。他站立在月色中，长髯飞飘，看上去很有几分神仙气概。

负责守卫的士卒虽然欣赏他的风度，却也不敢轻易放他进去。这孤老头，身负绝世武功也料不定。

“你是项将军的朋友还是故旧？”

“非亲非故。”

“那你找他做什么？”

“有一要事相商。”

“你明天再来吧，今日天色已晚，项将军已歇息了。”

范增捋须笑道：“小兄弟，你可别哄我，将军房中不是还亮着灯光么？”

士卒有点生气了：“你这老头，怎的老是纠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范增依然笑道：“我走还不容易？只怕我这一走，你就会倒霉了。”

士卒感到奇怪：“我倒霉？你发神经是不是？哦，我知道了，你原来是个疯老头。”

范增仍是逗着士卒玩儿：“你说我是疯老头，我自己也觉得像个疯老头。好，好，好，小兄弟，疯老冰现在就走，误了军机大事，项将军要砍你的头，你可别来怨我。”

范增说罢，果然转身便走。士卒一愣，慌了，冲范增的背影喊道：

“喂，你过来。”

范增笑嘻嘻地扭过头。于是，经过了一番检查，得以进入项梁的住处。

项梁叫小芸暂避，接着打量范增，亦觉这老头气度不凡，身子也硬朗。

“找我何事，老先生不妨直说。”

“我听说将军偷欲自立为楚王，果有此事么？”

“有这回事。”

“若如此，将军危矣！”

“请讲，我如何危矣？”

“恐蹈陈胜之辙。”

项梁默然。类似的劝诫他早已壁报过，不过，他行事向来谨慎，也想听对方把话讲完。

“陈胜本非贵族，不立楚后，擅自为王，故而败亡。秦灭六国，楚国是最无辜的。楚怀王被秦昭王骗至秦国，一去不返，楚人至今怀念不已民。隐士南公曾讲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将军起自江东，楚地豪杰争相趋附，就是因为将军本是楚将世家，定能立楚之后，以同心协力，共图霸业。若如此，天下定矣！”

范增一席话，简单明了。项梁犹豫了，看来自立为王，确乎弊多利少。

可他正在兴头上，被人当头浇一盆冷水，通体冰凉，那滋味也不好受。

范增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正色道：“如果将军一味贪图名号，置长远的利益于不顾，那么，老朽今日就算白走一趟了，就此告辞。”

范增已走到汉口，项梁才徐徐说道：“先生请留步，容当再议。”

这表明他心回意转。范增复又坐下，大论滔滔，说得项梁几乎喝彩。相见恨晚，那是不用说了，项梁缺的就是这种人，如今自动送上门来，岂非天意？

项梁请范增留在军中，做他的军师，范增也不推辞，他就是为这个来的。几十年世外高人，想必已有些厌倦了（老人的孤独和智者的寂寞），于是出山，首先是求功名，百世留芳；其次呢，也吃几回玉盘珍馐，坐几回高车驷马。

是夜，二人作竟夜谈，天文地理，政治军事，乃至神鬼巫卜，直谈得眉飞色舞，两颊通红，不知东方之既白。只苦了那位叫小芸的姑娘，在里屋挨到半夜，终于挨不住，伏在床头上睡了……

第二天，项梁宣布改变主意，不再当楚王了。他把范增引见与众人，张良冷眼打量这年逾七旬的老者，暗自皱了皱眉头。观其貌，听其言，大不寻常，此人助项梁，沛公又添一劲敌。

张良素来不露锋芒，所以范增对他不加留意，倒是刘邦令范增吃了一惊。

范增天生异禀（换句话说，等于今天的特异功能），初见一人，往往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刘邦生得高鼻长颈，这是明摆着的，人人都看得见，说是帝王相，说说而已，未必当真的（若是当真，天下该拱手送给刘邦了）。然而范增一眼瞥见的，是环绕在刘邦头顶上的那团五彩王气，虽然时间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这团王气，当年吕雉看见过，在民间广为流传，范增也曾风闻，却不当回事：老婆说丈夫头上有王气，只有傻瓜才相信。而居巢范增，难道是傻瓜？

如今亲见，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我错投了主矣！他暗想。项梁势大，刘邦势小，于是他选择了项梁，昨天他是对的，今天却错了。当然，说到底，错不在他：这是天命。

罢，罢，罢，纵是天命难违，我范增也认了。总不能改投刘邦帐下吧？那岂不是羞杀老夫！

范增转这些念头，前后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刘邦兀自和他客套着，说着久仰之类的话。站在一旁的项梁呈得意之色：瞧，你有张良，我也有范增！

这一天，刘邦在说了一通恭维话之后，与项羽结为兄弟。项羽是直人，说拜便拜，刘邦为兄，项羽为弟。项梁十分高兴，从此对刘邦另眼看待，视为自己人。只范增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刘邦显然有讨好项梁的意思，这是什么缘故？但疑问一掠就过了，他毕竟初来乍到，不便事事都过问。

项梁不做楚王，王位却不能空着，于是调派钟离昧等人，四出寻访楚王后裔。这钟离昧乃是一员虎将，先在殷通帐下，后归顺项梁。这是一位出了名的悲剧英雄，关于他的故事，容后再表。

钟离昧在乡间找到一个牧童，衣裳褴褛，一副可怜相。经仔细查问，方知是楚怀王的孙子，名叫米心，年仅十三岁，却已放了七年羊，米心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个老妪保存了一件旧汗衫，上有小字数行，写着：“楚怀王嫡孙米心，楚太子夫人卫氏。”且有国宝钤记，眼见是无疑了。钟离昧大喜，派人报与项梁。

项梁立刻派出特使，带着车马服饰，迎米心进薛城。小牧童先是吓坏了，死活不肯走，宁肯继续放他的羊，众人解释了半天，才勉强登车，离开了他熟悉的乡村。

福兮祸所伏。小牧童这一走，诚然是大富大贵了，却没能活几年，便死于项羽之手，倒不如在山间放羊，可以终天年。此是后话。

在项梁的主持下，小牧童晕晕乎乎地登上王位，号为楚怀王，定都旰眙（今江苏省西部）。项梁自号武信君，封陈婴为上柱国，日夕伴随怀王。陈婴人品学问俱佳，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怀王进步很快，渐知国事。这大约也有遗传方面的因素：到底是王室后代，与众不同。这又是后话。

张良见楚王已立，人见项梁。

“君已立楚后，现齐楚燕赵，均已复国，只韩国未立，君何不顺民意，趁机立一位韩王，以免他人争先。韩主也会感恩于君，受君驱遣。”

项梁沉吟片刻，方问：

“不知韩裔还有人否？”

张良说：“韩公子成还在。曾被封为横阳君，听说颇有贤名。可立为韩王，以为楚党。”

于是，项梁任命张良为韩相，辅佐韩成还都阳翟，带一千兵马，先夺几座韩国旧城，站稳脚，再作计较。

对张良来说，十余年的复国之志变为现实，自然值得欣喜，只苦了刘邦，张良一去，他又觉得前景渺茫了。饯别之时，竟失声痛哭——这是真实的眼泪，倒不是装出来的。张良十分感动，就他个人而言，他更愿意辅佐刘邦。

有些话，张良原本不打算说得过早，但刘邦哭个不停，只得略略透一点消息。

张良说：“韩公子成，其实我早已见过了，是个平庸之辈，难成大事的。我此去韩地，能辅则辅，不能辅，还会回来，沛公但请宽慰些。”

刘邦这才转忧为喜。

这天晚上，两人边饮边谈，直至深夜，然后抵足而眠。刘邦很快入睡了，有节奏地响起鼾声，张良迟迟不能进入梦乡，欲翻身时，又怕惊了刘邦。

惯于思考的人，往往有这种失眠的毛病。张良也不例外。看那刘邦，虽是粗莽些，却是能吃能睡，岂非人生一大福气？

张良感叹着，渐渐接近了刘邦的境界，亦睡意蒙眬了。

第六章　关中王

楚王既立，项梁大大增加了号召力，这年秋天，已拥兵三十万。消息传到咸阳，丞相赵高惊骇不已。他在朝内一手遮天，却对外敌毫无办法。于是召来章邯，责之曰：“如今天下兵马纵横，尤其是吴楚一带，十分混乱。你身为大将，何不将其剿杀？要让他们闹到震动京师的时候，你才出师么？”

章邯说：“章某正欲具奏出兵，便接到丞相召议。兵贵神速，明日即可启程。先东行伐魏，然后伐楚。丞相以为如何？”

对军事，赵高完全是门外汉。他装作沉吟的模样，想了想才说：

“好吧，依你所言，先伐魏，后伐楚。”

第二天，章邯大起精兵三十万，战将数十员，出函谷关，向魏国杀去。

魏王咎见秦军来势凶猛，自知难以抵挡，遣使求救于齐、楚。齐王亲自领兵救魏；项梁派项明领三万人马星夜驰援。然而三国的军队均被章邯打得落花流水：齐王死于乱军中，魏王引火自焚，项明被章邯一刀斩于马下。

章邯乘胜进军，人齐地，围田荣于东阿城（今山东阳谷县东北）。

项梁闻讯，急忙率项羽刘邦挥师北上，解东阿城之围。

时值秋雨绵绵，阴风怒号，道路泥泞不堪。项梁担心东阿落人章邯手中，命楚军日夜兼程，终于赶在章邯拿下东阿之前，进入战区，扎下大营。

一场大战在即。天始终是阴沉沉的，阴沉的天空之下，却是一片暗中酝酿着的杀气。

章邯自出战以来，鲜逢对手。一般战将，十合之内，必败在他手下。若未能及时逃走，他大刀一挥，往往将其斩为两段。

然而，今天他遇到了对手。

两军急于交战，冒雨对阵。章邯唤项梁答话，厉声说道：

“吾乃上国天兵，所向无敌。汝等不过是一帮江湖草莽，妄立楚后，还不快快下马投降，吾在天子面前说情，免汝等一死。”

项梁正待答话，旁边的项羽早已忍不住了，举槊直取章邯。战三十合，章邯败走。项梁挥军掩杀，田荣也引兵自东阿城内杀出，秦军受两面夹击，死伤无数，遂向濮阳（今河南濮阳县西南）方向逃去。

项梁获胜，复分兵两路，项羽、刘邦转攻城阳（今山东鄄城县），他自己亲率大军追赶章邯。

两天后，项羽、刘邦攻下城阳。城中守军不多，只一千余人，百姓却有一万多，而且多为富裕之家。项羽杀人掠货的机会又来了，他一马当先，驰骋于大街小巷，逢人便杀，见物就抢。紧随其后的刘邦急得大叫：

“百姓无罪，将军不可屠城！”

但项羽正杀得开心，哪里听得进去。几个时辰之后，已将百姓和降卒杀个精光。到处是尸体和鲜血，城阳变成了一座死城，数千只黑乌鸦在城的上空盘旋。

刘邦黯然，几乎掉下眼泪。而项羽兀自在尸体之间跃马扬鞭，一副不可一世的胜利者的姿态。他对刘邦说：“你这人打仗不行，婆婆妈妈的。你该尝尝杀人如麻的滋味，那真是爽透了！”

刘邦瞠目不知所对。

项羽杀人杀得大笑（爽透了！），接下来，却也有大哭的时候（这叫做报应）。

且说项梁西追章邯，于濮阳城外再破秦军。章邯退入城中，坚守不出。项梁转而打定陶（今河南杞县），也久攻不下。于是团团围定，寻机破城。

秋雨又来了，而且一下就是七八天。晴天攻城尚且不易，何况雨天。项梁只在帐中喝酒，等雨停了再说。淅淅沥沥的秋雨声中，他和小芸一次又一次交欢。有个叫宋义的谋士几番进账，提醒他秦军有增兵的迹象，他几乎动怒，把宋义挥退了。

这天夜里，他独卧中军帐。也是小芸运气好，命不该死（后来她被项羽送回吴中，得享天年）。

子夜时分，帐外忽然杀声四起：章邯趁雨夜前来袭营。可怜项梁，刚刚从梦中醒来，就被章邯砍成两段。楚军大败，四下逃命，小芸被英布救走。

项羽闻讯，哭得死去活来。项梁虽是他的叔父，却比亲生父亲还亲。他要寻章邯报仇，刘邦苦劝说：

“楚军新败，军心难免动摇，与其勉强应敌，不如东还护都。”

范增等人也支持刘邦的意见，项羽无奈，只得同意返回盱眙。

回到盱眙，因怕秦军来犯，又将楚都迁至彭城。调整军队，备足滚木、弓箭，专等秦军来攻。然而，章邯认为项梁已死，楚军已不足惧，不攻彭城，反而北上伐赵。数日后，拿下了赵都邯郸，赵王退守巨鹿，形势十分危急。

其时，楚怀王正在彭城召开军事会议。这次会议很重要，决定了楚军西进的战略方针。对刘邦而言，这是他的军事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

当楚怀王朗声发问，有没有人敢领兵西进时，帐下并无一人应声。章邯骁勇，秦军强盛，打人关内谈何容易？弄得不好，将被秦军悉数吃掉。

怀王大概料到了这个局面，又说：“先入关者，便立他为关中王。”

话音刚落，刘邦站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冒险入关，得有相应的奖赏。

怀王见是沛公应命，面呈喜色，正欲颁令时，项羽又挺身而出。

“某也愿往！”

两人同时应命，该派谁去呢？怀王一时难以定夺。于是说：

“你二人同心灭秦，其志可嘉，但二人中只需一人前往。究竟谁去，容后再议。”

散会后，几个老将故意迟走一步，向怀王进言道：

“项羽太残忍，所过之处，无不灭绝人烟。秦地百姓，苦暴秦已久，项羽此去，等于雪上加霜。沛公宽厚，实是西进的最佳人选。”

怀王但笑不语。他身后的陈婴开口了：

“楚王心中自有定数。诸位请回吧。”

次日升帐，怀王宣布由刘邦领二万人马，克日西进。项羽气得毛发倒竖，要和怀王争吵。这时，有使者入账，说章邯三十万兵马围攻巨鹿，赵王弹尽粮绝，危在旦夕之间。项羽听了，立刻改变主意，请求救赵，他一心寻章邯报仇。

怀王正求之不得，当下同意了。

于是，刘邦和项羽各自整顿人马，一个向西，一个向东。论实力，项羽远在刘邦之上，他的本部人马就有二三十万。他绕了一个大圈子，且与秦军主力周旋，所以后来迟了一步，让刘邦夺了人关的头功。

如果项羽不是报仇心切，而要强行西进，怀王也拿他没办法。如项羽所言，这个怀王是他们叔侄扶上台的，可以立就可以废。说到底，项羽不必听命于任何人。

但他只思报仇，不管其他，那就另当别论了。范增苦劝，也无济于事，这时候，他在项羽心中的分量还有限，何况怀王已经下了命令。

项羽正待进军，怀王忽又派来一个上将军，位在项羽之上，显然是想约束项羽，伺机削弱他的兵权。项羽表面上服从命令，心里是不买账的。

此人即是宋义。一个月前还是项梁帐下的普通谋士。定陶之败，他有预见在先，只是项梁不肯听从。楚军惨败，宋义的名声直线上升，故而受到怀王重用。

这一重用，把宋义重用到项羽头上，引来了日后的杀身之灾。

刘邦告别怀王，打马回砀县。此时，砀县成了他的老巢。芒砀山中的优游岁月，斩蛇起义，均与此地有关。而这次回来，又得了西进的号令，那种自豪的心情，那副得意的模样，殊难用笔墨形容。

这次进军，不比往常，不是抢地盘，扩大根据地，而是一路打到咸阳，做关中王，乃至做皇帝（刘邦从未放弃这个念头）。故尽起本部人马，文官武将，一个也不留。萧何、曹参一向是看守老巢的，此番也跟着刘邦，加入了进军队伍。

十一月，刘邦初战告捷，在城阳、杠里二地连破两支秦军，击退了秦军名将王离，并沿途收编了陈胜的余部。年底，又在东郡打了几次胜仗。

二世三年（前207年）初，信心倍增的刘邦率军攻打昌邑（今山东金乡县西北），这座城比较坚固，箭石如雨，攻了几次都未能攻下。于是舍去昌邑，西取高阳（今河南杞县北）。

途中，刘邦结识了一条山东好汉，名唤彭越。彭越在巨野（今山东西南部）一带的泽地中以打渔为业。自幼习武，臂力惊人，手下有一帮汉子，常干些劫富济穷的勾当。陈胜发难，彭越趁机起事，如今有一支两三千人的队伍。

彭越与刘邦气味相投，所谓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但彭越愿意单干，不愿归在刘邦帐下，刘邦自不能强勉。两人在泽中痛饮一番，然后作别。这次相遇，为日后的重逢埋下了伏笔。

刘邦一口气攻下高阳，驻军城中。在这儿，刘邦又遇到一位高人：高阳酒徒郦食其。

郦食其少有大志，读过不少书。在高阳城中，他是首屈一指的知识分子。然而秦朝历来不重儒生，反而将其坑杀，他那些书都白读了。加上家贫，始终混不进上流社会，只做了个小小的门监，不过，他名气很大。带给他名声的，当然不是知识，而是酒和狂。有点钱，他都拿去喝酒了，每酒必醉，既醉，便狂歌，狂舞，口出狂言。即使他清醒的时候，一般人也不来惹他，包括他的顶头上司。

这一狂，就狂了几十年，头发都狂白了，如果不是遇上刘邦，他可能会一直狂到死。

天下大乱，正合他的心意：或能得机遇，一展胸中之学。还要择木而栖，许多人他都看不上眼。路过高阳的义军，少说也有十来支，他一概不屑一顾，其中甚至有陈胜和项梁的军队，他单单对刘邦情有独钟。

刘邦一来，郦食其坐不住了，酒也不喝了，整天只忙一件事：托人求见。

这事却有些难办，他高看刘邦，刘邦未必高看他。所托非人，更怕误了机遇。八方打听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同乡，在刘邦麾下做骑士。他对骑士说：

“我闻沛公素来倨傲，不肯礼贤下士，这是真的么？”骑士一听，立刻反驳：

“里中传言，不可信。沛公每到一地，总是遍访豪杰俊士，还时常登门求教哩。你听了些混账话，也来混说，小心你这张嘴，给人撕烂了，再也喝不成酒。”

食其笑道：“照你说来，沛公真是胸有大志喽。我倒想见他一见。你我是同乡，肯为我传一句话么？自然，不会让你白传的，这是一点小费，不成敬意。”

食其说着，探手入怀，从破棉袄中掏出二百钱，递与骑士。

骑士犹豫着。并非嫌钱少，而是担心在沛公账前碰一鼻子灰，有碍前途。

食其不耐烦了，索性狂起来，对那不识高人的骑士说：

“你道我是谁？老不中用么？且去告诉你那沛公，就说此地有个郦生，年六十余，身长八尺邻里称他狂生，其实他不狂，一肚子诗书学问……”

骑士笑道：“此言差矣。沛公平生最不喜儒生。有个儒生去见他，被他羞辱一番，撵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沛公将那儒生的帽子当溺器，撒了一泡尿。”

食其哈哈大笑：“好个沛公，亦一狂士耳。你自管去说，沛公必不拒我。”

骑士无奈，硬着头皮去见刘邦，如实转告。刘邦说：“此人有些胆量，叫他来。”

刘邦的意思，是要玩一玩这个酒徒兼儒生。不过，他换了新招。郦食其进账时，看见两个年轻女子正为沛公洗脚，郦食其号称狂生，却从未有过类似的举动。作为儒生，这也是一种禁忌，刘邦这么做，等于是见面就给他难堪。

郦食其长揖不拜，刘邦草草看他一眼，不予搭理。两个女子一人捧一足，洗得很殷勤，连趾缝都照顾到了，并调笑着，说刘邦的脚长得神气。

刘邦不禁仰面一笑。

狂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朗声道：

“足下领兵到此，不知是助秦伐诸侯呢，还是和诸侯一起伐秦？”

这句是故意惹刘邦，叫做以其道还治其身。果然，刘邦一听就火了。

“竖儒怎敢胡说八道！天下苦秦已久，诸侯争相讨伐，我刘邦……”

刘邦上当了。狂生不复狂，莞尔笑道：

“沛公既如此，为何傲慢长者？你这副尊容，谁敢来为你献计献策？”

刘邦无言以对，他这才意识到来者并非腐儒。于是命女子退下，自己转入后室，整衣出迎，请郦食其坐了上座。

接下来，照例是谈一通天下大势。主要是郦生谈，刘邦听。刘邦频频点头，尽管谈不上有任何惊喜。同样的话题，张良谈得更精彩。

谈完了，刘邦说：“凭你的学识，可以到我手下做事。”

语气淡淡的。言下之意，是郦生混口饭吃不难，却不能得高位。

郦生原是有备而来的，想必料到了这一层，当下说道：

“沛公别急嘛。我有一计，尚未开口哩。”

刘邦感兴趣了，忙道：“既有良策，请先生，陕讲。”

“沛公下一步作何打算？”

“实不相瞒，正为这事儿犯愁哩。”

“何不先取陈留？”

“取陈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沛公有所不知。这陈留乃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且城中粮草甚多，足够军用，攻下陈留，沛公不复有后勤方面的忧虑。再者，我与陈留县令有些交情，愿为沛公说之。他若肯降，可免刀兵。不肯降时，沛公再兴兵攻打，伐自为内应。”

刘邦大笑而起，拍着郦食其的肩膀说：“先生这一计，可谓帮了我的大忙。粮草不济，正是我一大心病。拿下陈留，刘邦决不亏待于你。”

当天，郦生往说陈留令，刘邦起兵相随。

郦生进了县城，拜见县令。县令认他是朋友，以礼相待。他随即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陈说种种厉害，不料那县令是个死脑筋，说不动的角色。郦生也不敢多劝，万一对方动怒，他可是性命难保，当下自去馆驿歇息。

夜半三更，他悄悄起来，打开城门。刘邦的军队一涌而人，不怎么费事就占了陈留，那县令死于乱军中。郦生转而惭愧，觉得对不起朋友。

刘邦说话算数，封他为广野君，留在身边听用。六十多岁的老头，佯狂了几十年，终于得志，实在值得高兴。不过，又是福兮祸所伏，他日后死得特别惨，被人扔进油锅烹了。这是后话。

郦生得了高位，趁机向刘邦推荐他的弟弟，名商，据说勇谋兼备。刘邦见了人，亦觉是个人才，遂拜郦商为裨将，统领四千人马。

三月，经过一番休整，刘邦兵发开封。开封是一座大城，有重兵防守，打了几天未能打下。一天忽接探马来报：秦将杨熊领一哨人马从北面杀来，欲解开封之围。刘邦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于是干脆放弃开封，掉转马头，迎击杨熊。

两军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先有一场遭遇战。刘邦是有备而来，把杨熊打了个措手不及。杨熊退至曲遇（今河南中牟县东），方收住败军，摆开阵势，与刘邦决战。

刘邦追至曲遇，传下命令，樊哙领军在左，夏侯婴领军在右，自统中军，然后，又派周勃领一支人马，绕至秦军后，待两军大战正酣之时，从后面发起突然袭击。

一切布置就绪，刘邦领兵出战。樊哙连斩杨熊的两员部将，杨熊只得拍马舞刀，来战樊哙。战不数合，忽见秦军背后一片混乱，原来是周勃领军杀到。杨熊大惊，拔马便走，刘邦趁机挥军掩杀，把秦军割成几块，围而歼之。整个战场，只闻杀声震天，秦军一倒就是一片。

杨熊见大势已去，遂带着几百败兵，杀出一条血路，向荥阳奔去。

这一仗，是刘邦西进以来最为激烈的一仗，大获全胜，军心大振。

刘邦进曲遇城，大小将士一一论功行赏，并杀猪宰羊，犒劳全军。

几天后，又得到一个消息：杨熊回咸阳，因惨败，被二世处以极刑。这一来，刘邦西进的路上，已无厉害的角色。章邯在东线与项羽较量，项羽吸引了秦军主力，刘邦这一边就轻松多了。接下来，攻城拔地，直指关内。

好事总是接着来的。四月，刘邦在拿下一座小城之后，复又围困阳翟（今河南禹县）。此地有重兵防守，攻了几次均未能奏效。刘邦正在帐中喝闷酒，苦思良策，忽帐外来报，张子房求见。刘邦大喜过望，三步两步就奔出帐外。

果然是张良。

二人携手入账，各叙别后情形。张良在韩地，助韩王夺了几座城，但因兵力不足，得而复失。闻沛公攻阳翟，故赶来一叙。

刘邦问：“韩王待先生如何？”

张良说：“待我倒不错。但此人量小，对我颇有防范，担心我夺他的王位。”

“既如此，不如与我共图大业。”

“我也正考虑此事，尚未定夺。”

“别考虑了。天下知先生者，莫如刘邦；知刘邦者，亦莫如先生。”

“我所虑者，是韩王飘无定所。这阳翟原是韩国旧都，沛公攻下时，若能交还给他，我就放心了。彼时，愿为沛公效犬马之劳。”

“甚好，甚好。这样一来，先生可解除后顾之忧。一座阳翟城算什么？十座也抵不上一个张子房。只是韩王同意么？”

“他高兴都来不及哩，哪能不同意。”

说到战事，刘邦皱起眉头：阳翟城似乎固若金汤，委实难打。

张良说，用火攻，或可破城门。

刘邦一拍大腿：“唉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子房一言，胜我千军万马。”

于是火烧城门，果然奏效，一举攻下阳翟。

接着人韩地，势如破竹，收编降卒数万。刘邦与韩王成相见，提出以阳翟换张良，韩王慨然应允，喜得什么似的。刘邦亦喜，只张良有点黯然。至此，他年少时代的复国理想宣告终结。

六月，刘邦兵临宛城（今河南南阳南）。宛城乃南阳郡首府，亦屯有重兵，急切难下。而一过宛地，离武关（今陕西商南县西北）就不远了。

刘邦大概是入关心切，决定绕过宛城，直扑武关。张良谏道：

“不可。前边既是关口，秦军必重重设防。宛城守军从背后杀来，使我首尾不能相顾，那时就危险了。宜先下宛城，再行人关。”

刘邦恍然大悟，忙道：

“多亏先生提醒，否则我将犯下大错。”

遂下令攻宛城，于入夜时分，悄悄把宛城围定。同时放出消息说，沛公大军已向武关方向进发。

南阳郡守只道是刘邦已绕道西去，放松了戒备，自在府中安睡。半夜，忽被城外鼓角之声惊醒，登上城楼看，立时吓呆了：城下敌军如蚁，早已展开攻势，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城守长叹一声，拔剑欲自刎，被舍人陈恢拉住。

城守道：“时至今日，唯有死路一条。舍人阻我，莫非别有良策？”

陈恢道：“今天下大乱，秦廷气数已尽。公为秦廷死，既无益，也于事无补。素闻沛公宽厚，不如归顺他，得身家性命，且能让全城百姓免受战乱。”

城守心动了，放下宝剑，命竖起降旗，大开城门。

刘邦不战而屈人之兵，与宽厚之名直接相关，换了项羽，就另当别论了。

刘邦人宛城，一面安抚百姓，一面封城守为殷侯，仍守宛地；封陈恢为千户；辅城守理政。城守感激陈恢：若非陈恢一句话，他早已赴黄泉了。于是合家老小涌人陈恢宅中，齐斩斩地对这位恩人跪谢。

南阳郡守投降，产生了极大影响。丹水、胡阳（今河南唐河县）等地的城守，纷纷望风而降。刘邦严令将士，所过之处，不得惊扰百姓。

至此，关外的秦军大抵荡平，刘邦长驱直入，扑向秦咆最后的隘口。

再来看项羽。

宋义、项羽领楚军三十万，离开彭城，向巨鹿进发。行至安阳（今河南信阳市西南），忽停滞不前。命令是宋义下的，他是怀王封的上将军，项羽尽管不明所以，却姑且听他，在安阳住下了。

这一住，差不多就是两个月，赵使几番催促，宋义只置之不理。

项羽忍不住了，闯入中军帐，质问宋义何不发兵，宋义发了一通高论，说是要等秦军与赵军战得疲乏了，方可进军，以逸待劳，置章邯于死地。

说罢，宋义捋须自笑，显然是嘲讽项羽不懂兵法，只知一味猛打。

项羽悻悻退下，寻范增商议，范增亦无良策。宋义位在项羽之上，这支队伍，得由他说了算。

“我杀了他！”

项羽以手按剑，却在犹豫着。范增说过些时候再考虑杀宋义，目前杀了他，怀王面上不好交代，须找个适当的理由，寻个适当的时机。

于是继续等待“良机”。好在赵王有了齐国的援军，章邯一时也难以攻下巨鹿。

这期间，楚军中发生了一件事，此时看似小事，后来影响甚大。有个自称淮阴韩信的年轻人来投项羽，态度不卑不亢，项羽向来自傲，初次见面就看他不顺眼，立时打发他走人。范增在一旁插言道：

“此人外貌清癯，中有蕴藉。既来相投，将军不妨留下。若弃置，恐塞贤路。”

范增一句话，韩信被留下了，却只做了个执戟郎中。成天作木偶状，呆立账前，与别的卫士一般无二，他几次试图为项羽献计，都被挥退了。

关于韩信，故事太多，这儿只是顺便提一句。

且说项羽对宋义不满，宋义早有察觉，他颁布了一条军令：“猛如虎、狠如豹、贪如狼，有不服军令者，杀无赦！”

显然，这是对项羽而发。宋义欲以上将军之威，镇住项羽。

项羽听了军令，气得暴跳，也不通报范增，提了剑，直奔宋义帐内。宋义的卫士围上来，却哪里拦得住，项羽冲过去，揪住宋义，只一剑，便结果了性命。

宋义的儿子宋襄，此时在别处，项羽派人一并追杀，同时遣使者报怀王。怀王明知项羽杀宋义夺权，却拿他没办法，只得任命他为上将军。

项羽拔营北进，命英布为先锋，领兵二万，渡漳水进击秦军，项羽自领大军在后接应。

不久，英布传来捷报，项羽立即指挥全军渡漳水。过河后，令部下沉掉船只，毁去釜甑，只准备了三天的干粮，誓与秦军决一死战。

楚军逼近巨鹿，秦将王离领一支人马迎战，正碰上项羽。王离岂是项羽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拖枪败走，报与章邯，章邯只得将围困巨鹿的秦军主力撤下来，转攻项羽。

两军在巨鹿城外约三十里处，摆开了决战的架势。

秦军队列整齐，甲戈生辉；楚军装备简陋，三五成群，活脱脱一支农民武装。然而，楚军士气之旺，非秦军所能比。穷人要翻身，这道理古今相同，加上项羽破釜沉舟，进则生，退则死，士卒们个个目露凶光，恨不得将秦军生吞活剥，两军相对，章邯的人马先自有了几分怯意。

项羽见了章邯，直恨得咬牙切齿，不等战鼓擂响，已骑了乌骓马，直取章邯。章邯跟项羽打过，自知不敌，却也举枪迎上来。秦军中，数他武艺最高，他不上，别人更不敢上。

两人刀来槊往，战十余合，项羽越战越勇，章邯渐渐不支。素军王离冲上来，欲助章邯，这边英布拍马出阵，接战王离，两对人马杀得昏天黑地。章邯不是项羽的对手，王离也打不过英布，双双败下阵去。

楚军将士见主将得胜，便如猛虎般扑向秦军，喊杀声惊天动地。

兵败如山倒。三十万秦军如潮水决堤，只管逃命，单是被自己的人马踩死的，就不计其数，王离被项羽生擒，章邯引军退往棘原。

此时，章邯手中尚有二十万秦军。

汉元年（前206年），秦军与楚军在漳水之南，相挣达数月之久。

章邯豁出去了，欲与项羽拼个你死我活，然而，这时朝廷出了问题。

章邯屡败于项羽之手，消息传到咸阳，引起一片恐慌。消息传来传去，传出了惊人的数字：章邯的三十万大军，已被打得只剩数万，而且全是残兵败将。

消息传到丞相府，赵高也慌了，一面报与二世，一面遣使赶往秦军驻地，对章邯严加训斥。章邯没头没脑地挨一顿训，过后才知道，是京中误传他几乎全军覆没。“我手下还有二十万精锐之师！”他对使者怒吼。

吼过之后，转觉不安，对方毕竟是赵高派来的，他可惹不起赵高。

章邯派司马欣和赵高的使者一同回京城，向朝廷报告军队的真实情况。秦廷到垂亡之时，人心混乱，情形复杂得很，莫名其妙地被奏上一本，是大有可能的，司马欣口才好，最好能直接向二世禀告，以免横生事端。

但司马欣这一去，却被赵高留在丞相府，没法见二世。司马欣把前方的战事报与赵高，希望这位丞相在皇帝面前为章邯说几句好话。

赵高听了，沉吟不语，那神态，显然是不相信司马欣说的是真话。

司马欣在丞相府中，与外界不通消息，等于软禁，禁不住心乱如麻。素闻赵高为人奸诈，诡计多端，天知道他会对皇帝说些什么。司马欣越想越怕：在这深宅大院中，被人干掉了也未可知。

于是趁人不备，他悄悄弄了一匹快马，溜出丞相府，继而出了城门，绝尘而去。

赵高闻讯，气得哇哇叫，急令四个牙将往函谷关方向追赶。两天之后，牙将垂头丧气地回来，说连司马欣的影子也寻不见，让他给溜了。

赵高将此事奏知二世，自然瞎编了一通。又说章邯在外，非但没有立功，反而引来外寇，震动关中，宜将章邯、司马欣连同都尉董翳等三人赐死，另选大将，以敌楚军。

如今的胡亥，在霸道的赵高面前，早已变得木头人似的，赵高说一句，他点一下头。他当即下诏，将章邯及其部将司马欣、董翳赐死，同时拘禁三人在京中的家小。

再说司马欣逃回大营，向章邯备说前事，章邯仰天长叹：“我等在外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受了多少辛苦，却横遭奸人陷害，是何道理！”

司马欣说：“眼下的态势是内有权奸，外有劲敌，我们被夹在中间，只有死路—条了。”

董翳也说：“赵高的心计是最难测度的，一言之间，李斯就被灭了三族，何况我辈。不如另做打算，为今之计，保命是第一件大事。”

三人正商议间，忽有章邯的一个谋士从咸阳赶来，说赵高已将三人的家小拘禁在狱。章邯一听，几乎昏倒。他有娇妻美妾，连同几个儿女，均在咸阳，若遭不测，他也不想活了。司马欣、董翳也忧心如焚。

几天后，朝廷的使者到了，此人是丞相赵高的侄子，名叫赵常。赵常只二十来岁，却傲慢得很。他命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接二世诏书。诏曰：

“章邯等统兵征伐，丧师辱命；差官奏事，未有降旨，乃敢私逃。上下之分，殊为叛背。今差骑将赵常往拘，系颈来见。顺命不违，尚有酌处；如复矫抗，罪不容诛！”

章邯听罢，脸都气黄了，持剑欲斩赵常，司马欣抢上一步拦住。

章邯大叫：“这厮该杀，你如何拦我？他是赵高的侄子，赵高拘我们全家，如今又来取我等的人头，杀他的侄子，也算泄愤！”

司马欣说：“正因为他是赵高的侄儿，所以不能杀，一杀，我们在京中的家小都完了。据我所知，这赵常是赵高胞妹的独子，赵高一向视为自己的儿子，十分宠爱。与其杀他，不如将他扣下：拿他一条命，换我们三家人的陆命。”

章邯恍然大悟，忙握了司马欣的手说：

“多亏你—言提醒，不然，我等在京师的妻子儿女都没命了。”

于是扣下赵常，命他的随从速回咸阳，向赵高备陈三人的条件。

这一招，大出赵高的意料之外。“反了，反了！”他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却转不出一个好办法。妹妹又找他闹，要他务必救赵常一命，不救她就撞死在丞相府，等等。赵高心乱如麻，那张苍白的、永远无表情的脸忽然露出各种各样的奇怪表情。

最后，他不得不作出让步，放了章邯等三人押在狱中的家小，并将他们送出城外。章邯倒也说话算话，立即释放了赵常。赵高放走几百人，只换回一个，这一次，他是大大失算了。羞于见人，整天闭门不出，二世召见他，他也称病不朝。

不过，赵高毕竟是赵高，工于心计，搞阴谋，堪称天下第一。经过一番苦思，他又有了新的计划。

章邯以赵常换回了家小，自是欢喜无状。但接下来的问题更严重：拘下朝廷使者为人质，等于罪上加罪，回咸阳，看来是不可能了，如何是好呢？

董翳建议投降楚军，章邯摇头说：

“我杀了项羽的叔父项梁，项羽必记恨于我。投降楚军，岂非白送性命？”

董翳说：“我以为不然。项羽虽鲁莽，但他的谋士范增是极有远见的。我们带二十万秦军过去，以此为投降的条件，对项羽是太有利了。范增必力劝项羽，免我等一死。”

章邯沉吟片刻，方道：“得派个能盲之士前往楚营，务必得到确切的答复。”

司马欣说：“某愿往。”

他去一趟咸阳，险遭不测，现在又冒死赴楚营，表明他不单善辩，亦是一条有胆识的汉子。

秦军与楚军相距三十里，司马欣当天就进入楚营，面见项羽。他运气不错，被带入帐时，见范增亦在帐内，正与项羽对面而坐，商议着什么。

秦使进账，项羽霍地站起，凶神恶煞地紧盯着对方，范增仍坐于地上。

“你是章邯派来的？”

“是，将军。”

“别叫我将军！你他妈的不配。章邯那厮有何话讲？叫你来下战书？”

“非矣。章邯欲带二十万秦军投于将军麾下。”

这时，范增站了起来，显然是对司马欣的话极感兴趣，不过，他仍未插言。

项羽大怒，拍案叫道：“章邯杀吾季父，乃千载之仇，我正欲擒他碎尸万段，出这口恶气，岂容他归降于我？”

司马欣听了，只是冷笑。

项羽越发恼怒：“你还冷笑，是想试试我的宝剑么？”

司马欣说：“我笑将军所为者小，所失者大也。为一己之私愤，而置大业午不顾，岂是大丈夫所为？前时章邯败楚军，杀项染，乃是各为其主。此人臣之忠，若是智者，非但不加害，反而会赞同哩。将军欲得禾下，何必记私仇呢？”

项羽细细一想，亦觉有理，那恶气却终难咽下。范增见说话的时机到了，便进言道：“我军旷日持久，不得入关者，即为章邯所阻。今章邯受二世、赵高所逼，主动来降，真是天赐良机，将军宜忍小愤而就大谋。如是，霸业可成。”

项羽被说服了，于是答应受降。

司马欣回复章邯，章邯先是一喜，转又狐疑：万一是范增的计谋呢？诱他归楚，然后一刀杀之。想那项羽的凶残，这完全是可能的。

司马欣只得再赴楚营，转告了章邯的忧虑。项羽一听，立刻涨红了脸。

“大丈夫一言重如泰山，岂可反悔！”

说罢，折箭为誓。司马欣将断箭带回秦军驻地，章邯才放心了。

漳水南岸，二十万秦军归降了楚军。项羽果不食言，立章邯为雍王，留在营中，命司马欣为将军，仍统秦军原部人马。至此，秦军主力已被消灭，西进之路畅行无阻。

其时，刘邦已在人关的前夕。

通往关中的道路有两条，北有函谷关，南有武关。既然称“关”，就有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之意。两个关口相比较，函谷关的守军大大强于武关。

刘邦决定取武关，把函谷关留给项羽，这样，他可以赢得更多的时间。

这武关位于今之陕西丹风县东，是秦时关中的重要门户，也是东西交通的枢纽。武关的守将是个上了年纪的将军，论骁勇，在秦将中亦算佼佼者，秦始皇横扫六国，他是先锋之一。不过，他的姓名史料无载，只说是一员老将，守武关已有多年。

若干年来，武关平静如水，没人来犯关，这老将乐得清闲，平时只爱邀约几个朋友喝酒，纵论天下。秦始皇刚刚死，陈胜就发难，虽被章邯荡平了，但随之而起的诸侯却使秦军难以应付。及至赵高专权，二世昏庸，楚军声势夺人，最后，连章邯也带了二十万秦军降楚，这老将军明白秦朝的气数已尽。

眼下，刘邦领十万大军攻武关。凭着雄关险道，他可以抵挡一时，却不能持久，且各地都穷于应付，等援军是等不来的，于是召集幕僚部将，紧急商议对策。有主战者，以为食秦禄，当为秦廷效命，但更多的人主张投降，性命比气节更重要。

大家望着守将，听他一句话。若是死守关口，这些人连同数千士卒都要丧命。

守将沉吟着。这是卖关子，其实他在开会之前就决定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所有的人都紧张得要命，而他兀自倒背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老将军终于发话了：“弃关投降吧，诸位。几千人对十万人，硬拼唯有死路一条。何况，据我观之，秦廷元道，活该有今日之亡。日后咱们都去刘邦帐下混饭吃，别想什么秦禄了。诸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一帮部将、幕僚异口同声，几个持不同政见者垂下了头。

刘邦领大军杀气腾腾地扑来时，发现关门大开，不禁大吃一惊，以为是空城计，关内埋有伏兵，倒不敢进了。待守将亲自出来，领一班部下跪倒在他的马前，他才如梦初醒：原来敌人是来投降的！

一座雄关，就这么兵不血刃地得手了。

刘邦喜得手舞足蹈，当即设筵款待守将。酒至半酣，竟然离席，跳起舞来。张良、萧何等人见惯不惊，樊哙乐得哇哇叫，欲上前同舞，被夏侯婴拉住。隔一个座位的曹参伸过头来，对樊哙悄声道：

“沛公只喜独舞，连女人伴舞都不要，你这一去，岂不是乱了套？”

樊哙更乐了，仰面喝酒，呛得直咳，众将大笑。那守将直愣愣地望着且歌且舞的刘邦，心想：原来这位草莽英雄，却是一位舞蹈专家。

武关一过，即是蛲关（又名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蛲关位于咸阳东南，是进入秦都的最后关口，蛲关失守，咸阳城不攻自破，所以守军比武关更强。刘邦若强行破关，必定付功惨重的代价。

进军途中，刘邦与张良商议着破关之策。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求见刘邦，在刘邦耳旁密语一阵之后，刘邦的脸色立时变了。

原来，风云突变，秦都咸阳已然易主。胡亥不再是皇帝，因为他已经一命归西。

杀胡亥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赵高。

前些日子，赵高闭门不出，苦思冥想的就是这件事。这是个心智极高的人，换句话说，是个极其狡猾的家伙，他比谁都清楚秦廷维持不了几天了。

他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章邯降楚，继而武关失守，咸阳一片恐慌。赵高又是闭门不出，二世急得团团转，召他进宫议事。他只派人回禀，说卧病不起，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事实上，他精神好得很，日夜在丞相府中笋创密谋。参与密谋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不久前从项羽手中逃生的死党赵常，另一个是女婿、咸阳令阎乐。

当赵高轻描淡写地说将除掉胡亥时，两个死党同时吃了一惊。

“胡亥不是丞相亲手扶上皇位的吗？”

“当时是形势需要。现在杀他，同样是形势需要。胡亥必须死，你二人不必多问。”

阎乐说：“宫中禁卫森严，只怕不易下手。”

赵高问：“你能调动的军队有多少？”

阎乐回答：“一千余人。但比较精悍。”

“这就够了。”赵高说，“你持我的手谕，只说宫中有变，须进宫救驾，那些卫士不敢拦你。万一动起刀枪，我的卫队还可以前来接应。”

密谋之后，阎乐离开丞相府，自去准备。

赵高向来多疑（工于心计的人，往往疑心别人亦有心计），对这位攻婿也不能完全放心。阎乐一走，他立即命令赵常，将阎乐的母亲带来，软禁在丞相府，以免阎乐中途生变。阎乐闻讯，奈何不得，只有拼死一搏了。

这天午后，阎乐领一千多人直奔胡亥居住的望夷宫。宫前卫令、仆射见阎乐引兵来，忙问何事，阎乐说，宫中有贼寇，特来捉拿。卫令不信：宫外有卫队日夜巡逻，哪来什么贱寇？即使有，也不需别的军队来相助。

阎乐见卫令争辩，大怒，一剑将其刺死，并出示丞相手谕。宫禁内外，人人都怕赵高，哪里还敢多说一句？阎乐领军直人深宫。

其时，胡亥正与一群嫔妃和几个太监呆在内殿。他觉得闷闷的，神思恍惚，早晨起来就是这样，也说不出具体缘由。女人们为他唱歌跳舞，非男非女的太监为他讲笑话，说故事，他仍然提不起精神，没情没绪的，倚在宽大的龙床上，只是发呆。有个太监斗胆解释说，大约跟天气有关，时值八月，秋之为气矣，乃在于肃杀万物，又接连几日不晴不雨，阴沉沉的，故而惹人生出灰色的心境。

太监的说法木无道理，胡亥直起身子，想打起精神，却打了一个呵欠。

众嫔妃以为皇上要午睡，便纷纷过来，几双纤手同时伸向胡亥的身子，要扶他躺下。胡亥把她们推开：“谁想睡呢？”他没好气地说。

一个近来受宠的妃子觉得受了委屈：皇上的动作是冲着她来的。她背过脸去，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这一哭，胡亥更心烦，复又唉声叹气起来。

解释“秋之为气”的那位太监正待说什么，忽听殿外一阵喧哗。

胡亥皱了皱眉头：“出去看看，叫他们别闹。”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卫士踉跄人殿，浑身是血，拼了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阎乐……谋反！”

说罢，倒在了地上。

女人们一阵惊叫，太监也个个呆若木鸡。胡亥霍地翻身下床，连呼救驾，却哪里还有卫士？全都被阎乐杀光了。胡亥逃入内室，看左右时，除了刚才为他解释天气的那个太监，已无一人相随。太监说：“外间早有传言，宫中必有灾祸。”

胡亥责备他：“为何不早报我？”

太监苦笑：“若早报，恐怕臣已活不到今天了。”

胡亥说：“那你现在跟着我，又是何故？”

太监实言相告：“奴才觉得陛下可怜。祸事一来，大家都溜了，我一把老骨头，反正活不了几年，要死，就跟陛下一块儿死吧——奴才是铁了心的。”

胡亥大受感动，泪如雨下，那太监也哭了。

这时，阎乐破门而入，十几把利剑指向胡亥。

“你们是何人委派，胆敢闯宫弑君？”胡亥仍操着皇帝的腔调。

“奉丞相之命，取你的人头！”阎乐倒也不隐瞒，他往前跨了一步。

胡亥悲哀地摇了摇头。其实阎乐一来，他就明白了八九分。此人是赵高的女婿，不是赵高委派，还能是谁？他想到养虎遗患这句话，却为时已晚。

胡亥确实智商有限，到了这种时候，还跟赵高提条件。他可怜巴巴地说：

“请将军转告丞相，这皇帝我不做了，让位与他，只求为一郡之主，不知可否？”

阎乐冷笑。心想：这个呆皇帝，真中呆到家了。赵高要杀你，岂容你做什么郡主？

胡亥见做不成郡主，便退而求其次：“请丞相封我个万户侯，如何？”

阎乐忍不住笑起来，旋即又板起脸，显然是不准。

胡亥再退一步。“那么……那么……我就和皇后做普通百姓吧。把我们赶出咸阳，到哪儿都行，只求留一条活命。求丞相千万开恩……”

阎乐说：“你太天真了。今天你非死不可，你不死，我们这些人都活不成！”

说罢，再跨一步，剑锋直指胡亥的咽喉。胡亥终于绝望了，一瞬间明白了许多，关于政治，关于人生。反正是死，横竖逃不掉的，他反而冷静下来，忽地语气一变对阎乐等人喝道：

“退下！朕自行了断，不需你们来动手。”

阎乐果然退了好几步：他被吓着了，胡亥居然重一了皇帝的威风，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使劲定一定神，才稳住身形。

胡亥整理衣冠，朝那太监点了点头，以示诀别，然后拔剑抹喉，鲜血四溅……

赵高闻胡亥己死，抢得传国玉玺，原想自己做皇帝，但担心群臣不服，便把秦始皇的另一个儿子扶上台，呼为三世。此人名叫子婴。

同时派人赶往武关，与刘邦联络。

那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即是赵高派来的使者，他讲完了，刘邦、张良均嗟叹不已。胡亥虽无道，却也不该被逼成这样。换了刘邦，至少会留他一条生路。赵高太残忍，真他妈的不是人，跟项羽差不多。两个杀人狂，只风格有所不同：一个阴悄悄置人于死地，一个暴跳着向你扑来……

感叹之后，还得说正事。刘邦问那富商打扮的使者：此来何意？

使者不急于答话，先令随从抬了几个箱子进来，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

刘邦瞥了珠宝一眼，表面上不为所动。如今的刘邦，已有几分政治家的风度。

“赵高派你来做什么，不妨直说。”

使者显然是善辩之士，他反问刘邦：“沛公以为当今的局势如何？”

“这还用说。我已破了武关，下一步就直捣咸阳，秦廷大势去矣。”

使者冷笑：“沛公自以为得计，依我看，眼下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刘邦一愣：“此话怎讲？”

“东有赵高，西有项羽，沛公夹在中间，岂不危险？”

“这是胡说！项羽和我是结拜兄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共灭暴秦。至于赵高，他能挡住我的十万大军？三五天内，我必定打进咸阳。”

使者又笑了：“沛公当我是三岁小孩哩。你能打进咸阳，我完全相信。但打进去又能怎样？项羽的几十万人马随后就到，你能坚持几天？不如与我们丞相联合，凭借两座雄关，同项羽一战，等摆平了项羽，然后……”

“然后怎样？”

“赵高与沛公分王关中。”

“他做梦！”刘邦跳将起来，几乎在吼，“赵高是什么东西，想和我平分天下？告诉他，他不配！我宁愿跟项羽争高下，决一死战，也决不与他为伍。”

刘邦越说越怒，几至拔剑，被张良止住。使者无罪杀了他，岂不是自损名声？刘邦猛然醒悟，随即缓和下来，对那使者说：

“你且回去，我不伤你，这些珠宝不能带走，我有用的，反正是不义之财。”

使者无奈，只得空手而回。

使者一走，张良便发笑。刘邦不解，问道：“我很可笑么？”

张良说：“我笑沛公不答应别人的条件，却又收下人家的财礼。”

刘邦亦笑，把手一挥说：“这个小意思。当年在沛县，我两手空空，号称贺万钱，做了吕公的上宾，还娶走了他的女儿。我这空手道，水平不算低吧？另有一件，在芒砀山中，我遇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我吃她的，用她的，还跟她睡，快活得神仙似的。我这人运气好，将来或许真要做皇帝哩。”

二人大笑，然后各自歇息，不提。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峣关进发，到关前扎下营寨。峣关的防守力量比武关更强，若强攻，损失太大，张良向刘邦建议，决定计取。先使郦食其携重金，逞口舌，买通了几个守将，使其军心涣散。接着，刘邦带主力绕过晓关，突然出现在秦军背后，大破秦军。

汉元年九月，刘邦在蓝田消灭了最后一股秦军之后，直至霸上（今陕西西安市东），亲笔写下了一封招降书，派人送往秦廷，秦朝的末日到了。

第七章　秦宫美人

回过头来，再说赵高。

赵高派人与刘邦联络，欲分王关中，遭到刘邦的断然拒绝。这一来，他真的慌了。原以为这个举措有相当的把握：刘邦忌惮项羽，与他联手，实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殊不料刘邦根本不买他的账。

怪只怪他名声太坏，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刘邦向来以仁人的面目出现，同赵高这样的人勾搭在一起，岂不为世人所耻笑？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赵高变得神思恍惚，整天木着一张脸，看上去像死人。玩弄权术，他称得上天下第一，却玩不过人家的十万大军，刘邦进咸阳，只是时间问题。

一切都完了。大厦将倾，往事如烟，真是不堪回首。他像个老牌间谍似的，深藏于秦宫之中，一步步走向权力的最高层。他成功了，一个个顶尖人物先后败在他手下：扶苏、蒙恬、李斯、胡亥，而现在的这个秦王子婴，不过是他的掌中玩物。

但成功之日，即是失败之时。恶人有恶报，这大概是老天有意跟他过不去。

说来可笑，这座巍峨的大厦是他亲手拆掉的。几十年心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到头来，发现所有的工作只趋向一个目的：自掘坟墓。真是天大的讽刺。老天爷不仅惩罚他，而且玩弄他，一如他玩弄别人。他心灰意懒，茶饭不思。秋天的黄昏，一个人在园子里走动，迎着漫天落叶，不断有人追上来向他报告情况：宫廷、朝政、刘邦和项羽的最新进展，他木然听着，然后一一将他们挥退。

不再有什么大事小事，有的只是一件事：死亡。

他嗅到死亡的浓郁气息，不知是从空中飘来的，还是从他身上发出的。

他不想逃。逃到哪儿去呢？到一个穷乡僻壤埋名隐姓、打发余年？那还不如死了好。两眼一闭，世界就清静了，再也听不见内心和外界的喧嚣。

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喧嚣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没有任何意义。赵高喃喃自语。这话是谁说的？说得真不赖。

他在脑子里搜寻着，搜到的只是一片茫然。他的脑筋已不够用了，不像当年。

唉，当年哪！

一夜之间，赵高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面皮如风干的胡萝卜。丞相府中的人、朝廷大臣，以及咸阳城里的百姓见了他，无不惊讶万分，他简直是一具直立行走的尸体。

这一天，是子婴的登基大典，照例需要斋戒，到祖庙朝拜，煞有介事地接受玉玺，子婴却病了，闭门不出，很像赵高喜欢玩弄的花招。百官都在祖庙等待，等得心焦，于是议论纷纷。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看赵高，更有人怂恿他：

“丞相，您不到宫中去看看么？圣上到底来不来，讨个准信儿……”

赵高一走，背后的人立即兴奋地交换眼色，他们猜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丞相此去，凶多吉少！

其实，赵高也猜到了，他是这方面的大行家，纵是神思模糊，心下也明白三五分：宫中可能设有陷阱，他正向着死亡迈进。几天来环绕他的那股气味浓得化不开。

不过，他无意回头。

进入内殿，见子婴伏案而睡。赵高站了足有一分钟，方徐徐言道：

“宗庙重事，吾王该去走一趟，百官已等候多时了。”

子婴猛然抬头，目露凶光，两个少年从左右窜出，各持利刃。“刷”地一声，子婴也拔剑在手，指向赵高：“你这奸佞，今天你活不成了！”

奇怪的是，赵高并不后退，反而迎着剑锋走过去。

“动手吧。我知道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子婴略一迟疑，仍刺出一剑，宝剑直透赵高的胸部。与此同时，两个少年分别把匕首插进赵高的后背，赵高薄薄的身子被穿了三个洞。

他直挺挺地倒下，扑通一声倒在地板上，背上的两把匕首像是身上长出的什么东西。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的血色十分鲜艳，在地板上恣意奔流，画出若干抽象画似的图案。

子婴仍不太相信赵高已死，这个人太强大了，似乎不该这么简简单单地死掉。他用剑拨了拨赵高，赵高翻了一转，仰着脸孔，两只眼睛瞪得很圆，一动不动。

这是一具尸体。子婴放心了，舒了一口气。他扔了长剑，往后退几步，坐到床榻上。两个少年都是他的儿子，父子联手，终于除掉了心腹大患。

然而，正如赵高所料，子婴同样好景不长。他接手的是一个垂死的王朝，一个多月后，刘邦的十万大军开进咸阳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朝廷官员纷纷逃亡，留下来的，则跟随子婴出降。子婴十分惶恐，担心刘邦杀他，刘邦没有这么做。后来，当刘邦还军霸上，另一拨人马气势汹汹地踏入咸阳时，对子婴就不客气了。那拨人马的首领名叫项羽。

刘邦进咸阳，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女人，是秦宫中成百上千的美女，城中随处可见的华屋美宅，叠阁重楼，他视而不见。萧何去了丞相府，忙着检点秦帝国的典籍、文献，张良呆在军队的住处，跟樊哙、夏侯婴等武将喝酒，庆祝胜利，唯有刘邦，只带了几个随从，便直奔后宫。

对秦宫嫔妃，他渴望已久。当年做泗水亭长时，他到咸阳公干，遥遥望见九霄楼上挤满了粉黛，心中羡慕得不得了，禁不住发出“大丈夫当如此矣”的慨叹，芒砀山斩蛇起义，有一半也是为了女人，他梦想着做个秦始皇式的“大丈夫”。

刘邦好色，乃是史家公论，一般含有谴责的意思，似乎倾慕女性是一件坏事。雄心壮志，尤其不该为女人起，而应有更高尚的目的：推翻暴秦，为天下苍生造福。

不过，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还不大习惯装门面、说大话，不具备这种“现代意识”。如果刘邦是一个现代人，进咸阳后，他不会首先找女人，他会发表演讲，赢得民心。接下来，还要显示正人君子的风度：发乎情，止乎礼，对秦宫中的美女以礼相待，决不乱动手脚，等舆论界将他的形象塑造完备，再回过头来享受。

可惜，所有这些，刘邦都不会，他有点“生不逢时”。

所以才直奔后宫，满脑子颠鸾倒凤的意念。这副形象真不够完美，简直有失体面。但以笔者观之，倒有几分率真，几分可爱。

按年代推算，此时的刘邦已满五十岁，好日子不多了，而西进以来，一年多的时间他忙于打仗，男女间事，不得不暂且抛开，眼下胜利了，另一种欲望自然抬头，且有大好机会，他焉能不“直奔后宫”？

刘邦运气不坏（他总是运气不坏），刚进后宫，就遇见一位姿色一流的美女。

秦时后宫极大，占地近百亩，实际上是几座宫殿套在一起，以墙相隔以门相通，建筑物扑朔迷离，对初人者形同迷宫。刘邦这个乡巴佬，闯进去容易，要找到皇帝的寝宫，后妃的居所，却十分艰难。而且宫中静悄悄的，许多人跑了，剩下的又大都藏了起来。刘邦好不容易才捉住一个小太监，在小太监的指引下，方得以靠近皇帝的住处。

转入御园，忽然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只是背影。刘邦在这方面训练有素，一眼认定必是个上等佳丽。佳丽站在水池边上，看那身形，大约有往水中跳的意思。

这可使不得！如此尤物，跳下去就惨啦。千万别跳！刘邦一面在心里念叨，一面悄无声息地掩上去。走近了，一把将那佳丽拦腰抱住。

佳丽吃了一惊，回头见是一个陌生男人，更是惊得叫起来。

刘邦捂住她的嘴，继而松开她。她定了定神，方启口问道：

“你是谁？如何寻到这儿来的？”

刘邦笑道：“你先别问我是谁。我且问你，你刚才是想寻短见么？”

佳丽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那副忧伤的情态，别是一番韵味。刘邦大为心动，说道：“好端端的一位美人儿，何故寻死？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自为你做主。”

佳丽抬眼道：“你是一位将军？”

刘邦笑而不语：“那你呢？能否请教芳名？”

“奴叫赵吹鸾，原是秦帝二世的妃子。二世被弑之后，赵高另立新主，便把奴和一班嫔妃打发到一边。今日午后忽听沛公已入城，恐他来清宫，故有刚才的举动。与其做他的刀下鬼，不如自己死了干净。”

“照你说来，那位沛公很可怕了？”

“说法倒有好几种。有说他是一位仁人；有说他杀人不眨眼。这两种还不算可怕，第三种说法奴最担心：他是个色中饿鬼，长着青面獠牙。”

刘邦皱了皱眉头。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赞他生得奇伟，莫非全是奉承之辞？莫非他原来长得难看？即使并非青面獠牙，至少有一点：他不能讨女孩子们的喜欢。

这可是要命的一点！

刘邦略带不安地问道：“那沛公的相貌，比我如何？”

“我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比将军如何？”这位名叫赵吹鸾的妃子边说边打量刘邦，“将军相貌堂堂，那沛公及得你—半，我也不怕了。”

刘邦大笑。这回他放心了，原来他“相貌堂堂”！他高兴得差点原地打转，独自舞一回。

赵吹鸾表示不解：“将军何以发笑？难道奴刚才的话说错了？”

刘邦说：“你没说错。恰好相反，你说得好极了。单凭你这句话，我就会保护你，不受别人欺负。”

“将军不怕沛公？他手下有十万人马哩。”

“我与沛公是拜把兄弟，他得听我的。别说他有十万人马，他就是做了皇帝，凡事还得由我说了算。”

“此话当真？”

“当真。若我不能制伏他，立刻就跳进这池子里去。”

“快别说这种话，”现在，轮到赵吹鸾来捂刘邦的嘴，一只纤手软软地贴在刘邦脸上，“将军刚才说了，好端端的寻什么短见。将军是奴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奴的身家性命都在将军身上了。”说罢，粉脸通红。

刘邦早已不耐，一把将赵吹鸾揽近了，在她的香腮上亲了一下。几个随从远远地瞧着，只是发笑。

在赵吹鸾的引导下，刘邦进入二世的寝宫。继而上龙床，与赵吹鸾双双拥入衾被。二人都是风流高手，尽情嬉戏，足足玩了一个时辰，高潮迭起，不消细说。

当赵吹鸾发现刘邦左腿上那七十二颗黑痣时，不禁失声叫道：

“原来你就是沛公！”

刘邦再次大笑，笑声在金碧辉煌的四壁间回荡。此刻他得意极了，沛公两个字，简直就是皇帝的同义语。

赵吹鸾说：“陛下请稍坐片刻，容奴出去召后宫嫔妃，一齐来拜见陛下。”她把刘邦视为新帝了。

不多时，赵吹鸾果然带来一群佳丽，粉白黛绿塞了一屋。刘邦晃眼一看，个个都如花似玉，细看时，才发现亦有高下之分。其中有个绛衣女子，亮丽逼人，犹在赵吹鸾之上。一问，果然是有些来头的：原是胡亥的宠妃，唤做冷梅枝。

刘邦既是新主，这班嫔妃便争相奉承。她们原是供人娱乐的，胡亥也好，刘邦也罢，反正都差不多。刘邦年纪大了点，但“相貌堂堂”，而且举止温和，全然不像传闻中的凶神恶煞，于是各呈姿容，各展媚态，团团将刘邦围在中间。

刘邦乐得神仙似的，满眼皆春色，哪里应接得过来？

也有不如意处：那个叫冷梅枝的漂亮妃子，神情有些淡淡的。她姓冷，或许性格就冷，原本是个冷美人。刘邦揣度着。又抛开心思，暂且不去管她。

冷梅枝这样的人，是需要个别谈话的。

时近黄昏，寝宫中红烛高照。酒宴摆了上来，刘邦被女人们簇拥着，坐了正席。美酒，美人，美轮美奂的宫殿，真把刘邦给乐坏了。当年里阳村中的嬉皮士，三十岁还娶不上老婆，如今过上了皇帝的生活，怎不叫入神魂颠倒？

赵吹鸾极是善解人意，早已察觉了刘邦的心思。她坐到冷梅枝身边，好说歹说，把这位冷美人拉到刘邦座旁。冷梅枝既已坐了过来，少不得替刘邦斟酒，应答几句，脸上也有了少许笑意。

宴席既终，女人们笑着，一哄而散。冷梅枝被留了下来，刘邦要单独做她的工作。

刘邦启口道：“听说二世待你不错。”

冷梅枝说：“先帝对妾，确实恩宠有加。”

“可二世无道，普天下的人都在骂他。且养虎遗患，任用赵高这样的人做丞相，结果反被其害。你不觉得二世是个十足的昏君么？”

“这些大事，妾也不管。就算先帝是昏君，可他对我好，却是事实。”

“你天生丽质，他当然对你好，换了别的男人，也会同样对你好的。譬如我，这么多嫔妃，我一眼就看中了你，还不是因为你比别人生得好些。”

“多谢沛公厚爱。只是妾身……”

“你不愿伺候我么？”

“妾不敢。只是觉得离先帝的死期太近，不该有那些寻欢之事。”

“二世死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足矣。按民间的规矩，死了丈夫的女人，若非正配，一个月之后便可嫁人。你为二世守节至今，表明你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不单人长得美，而且重感情，真是难得的好女子。我今天也不来勉强你，一切只在缘分。”

说到这儿，刘邦叹了口气。这是他的老把戏，意在让女人垂怜，曾经屡试不败，这一次，看来亦有七八分把握。冷梅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定了刘邦，说道：

“沛公是仁德之人，妾今夜就……就伺候沛公吧。不过，妾有一件心事未了。”

“什么心事？”刘邦边问边想：这女人，肚子里的东西真多，不会是让我封她做皇妃吧？以她的姿色，倒可以考虑。

“宫中的姐妹们，这几天怕得要死。沛公能否保护她们，让她们免受惊扰？”

“这个容易。”刘邦慨然道，“秦廷有罪，她们是无罪的。我会严令部下，不得擅启人宫。”

冷梅枝盈盈一拜：“妾替姐妹们拜谢沛公。”

翌日醒来，刘邦见冷梅枝偎在自己怀中，睡得很香甜。她的脸红喷喷的，通身温软，摸上去像玉一样滑手。几番拨弄之后，冷梅枝醒了，二人相视一笑。

“陛下醒得这么早？”和赵吹鸾一样，冷梅枝也改了对刘邦的称呼，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认同。

“我一向如此。”刘邦说，“多年的戎马生涯，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陛下进咸阳，已是关中之主，戎马生涯该结束了吧？”

“那可说不准。”刘邦想到项羽，不言而喻，如今这位结拜兄弟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尽管楚怀王曾当众宣布，先人关者为关中王，但怀王的话对项羽并无多大的约束力，项羽什么时候都可以翻脸。

想到项羽滑稽的重瞳，那张易怒的、时常发红的孩子似的圆脸，刘邦不觉笑了。说来也怪，初见项羽时，他几乎心惊肉跳，然而时间一长，这种畏惧心理渐趋消失。项羽不可怕，尽管他生性残暴，力敌万人。

项羽更像是一个孩子，凶狠的、缺少心计的孩子。这种人，可以让人一时战栗，却不能令人长久害怕。

“陛下笑什么呢？”冷梅枝伸出纤纤玉指，抚摸着刘邦黑糊糊的胸部。

“我想起一个人，这个人有点儿可笑。”刘邦转过身子，将冷梅枝搂入怀中，一面抚摸她，一面又说，“不过，这个人也很可怕，动不动就烧杀抢掠。”

“他会进咸阳城吗？”

“极有可能。”

冷梅枝慌乱起来“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岂不是仍要遭殃？”

刘邦笑道：“你尽管放心，有我呢。即使我有朝一日退出咸阳，也会将你带走，还有赵吹鸾。我刘邦在一日，就断不会让你们二位受惊。”

“那其他姐妹呢？”

“可以回家，也可以暂时找地方避一避。等我日后打回来，再一一加以安抚。”

“若如此，妾就放心了。跟陛下打仗，也很好玩的。”

“胜仗好玩，败仗就不好玩了。”

“陛下打了败仗，妾也决不相弃：妾骑一匹快马，紧紧跟随在陛下身边。”

“那可不行。那样一来，大家都将倒霉。你骑马骑得太慢，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照顾你，于是敌人追上来，我们两个都完蛋。我吃了败仗，就把你藏在某个地方，我打回咸阳时，再来寻你回宫。——这方是上策。”

“陛下能打回咸阳么？”

“那当然，我是龙种嘛，普天下尽人皆知的。”

“陛下再进咸阳时，就会正式登基做皇帝了。那时，陛下封妾做什么？”

“封你做贵妃吧。”

“不做皇后？”

“皇后恐怕没你的份。我有个老婆，结婚许多年了。所谓糟糠之妻不可弃。”

“陛下的夫人厉害吗？”

“嗯，厉害。你最好别去招惹她。”

“皇后厉害，我们这些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不如这样吧，妾不进宫，只在这京城内，做陛下的地下情人，以免万一冲撞了皇后，妾担当不起。”

“地下情人？这个词儿倒不错。”

“寻常时候，妾在宫夕卜一心一意等候陛下的消息，陛下一旦召唤，妾便悄悄地溜进宫来。”

“有时我也潜出宫门，与你相会。那场面一定有趣，人不知鬼不觉的。那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叫做娶不如偷。”

“陛下说得真难听！”

“哈哈！难听不如难看哩。”

刘邦笑着，搂紧了冷梅枝，又想做那种事了。冷梅枝推开他：

“干吗这么急呢？陛下圣体要紧。往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妾既是陛下的人，今生今世都服侍陛下。咱们起床吧，妾的肚子都有些饿了。”

于是二人起床。刘邦待要自己穿衣，被冷梅枝止住，一声传唤，两个宫娥上来，替刘邦穿戴。接着，又有几个宫娥端了银盆玉盆过来，服侍刘邦洗漱。刘邦自从做了沛令，也时常玩阔，却从未玩到这个级别。不禁叹道：

“这皇帝真是值得一做！”

宫娥齐声娇笑，笑出了粉泪，笑弯了纤腰，险些把盆里的水洒一地。

用过早膳，刘邦携了冷梅枝和赵吹鸾，到御园中散步。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四处一片金黄。两个女人摘下菊花，插到对方的头上，互相调笑、追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刘邦跟在她们身后，心满意足。千娇百媚的女人，而且结队成群，刘邦要的就是这个。打天下，做皇帝，缺了这些尤物，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园中有一座三层高楼，矗立于草木之上，登上高楼，但见宫外的豪华建筑，也是迤逦相连，令人吃惊。

咸阳的繁荣，是在大秦帝国建立之后，之前，不过是中国西北边陲一座普通的城池。咸阳旧城，面积不大，而且民风尚俭朴，不尚奢华，除王宫外，城中很少画栋雕梁。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咸阳成为帝都，情形就不同了。始皇本人嗜土木，讲气派，几年间，咸阳在他手中扩大了三倍，景观大异往昔。又令天下富户十万家，迁居咸阳，富豪们斗阔，竞建府第，咸阳城更是锦上添花。

而在京城南面，隔着渭河，还有一座空前绝后的大宫殿，这便是阿房宫。阿房宫以数十万劳役，经年累月，至秦始皇驾崩，犹未完工，其规模之大，设计之精，不难想见。然而，它不久就会被人烧个精光，这人被某些学者称之为“悲剧英雄”。好像给人间带来的灾难越多，就越能够成为英雄。

这样的英雄，如果再多几个，中国历史就被改写了，或是没处写了。

阿房宫呈现于刘邦眼前，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刘邦很想去看看，不是去放一把火，而是以参观者和未来的主人的身份，各处走走，饱一饱眼福。

身边的两位佳丽表示，刘邦若是愿去，她们即可带路，她们曾经随胡亥去过几次，大致熟悉宫中的布局。

刘邦点头，却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将来得了天下，这座宫殿便是他的，并不急在一时。当赵吹鸾说，一部分美女已陆续进入阿房宫时，刘邦才有些心动了。

他想：下午或是明天，得去走一趟，或许能寻得一位绝代佳人。

他去了就好了。此时的阿房宫中，真有一位天姿国色的佳人，刘邦这一去，必定与她相遇。这位佳人，也许称得上秦末汉初的第一美人。

然而，刘邦终于没去，于是错过了机缘。不久，佳人落入项羽之手，四年之后便玉殒香消，年仅二十一岁。据说红颜薄命这句话，最初就是讲她的。

行文至此，大家已知道她是谁。半数以上的中国男人，孩提时代就熟悉她的芳名：虞姬。她的形象频频出现在舞台上、银幕上和电视屏幕上。有人甚至建议把中国的四大古典美人增为五大古典美人，候选名单有十来个，而高居名单之首的，正是虞姬。

刘邦这一错，真是错得太远。

据说后来他十分后悔。后悔管什么用呢？一念之差，一代佳人就落到别人手中，就有了另一种命运：四年后，刘邦的三十万汉军困项羽于垓下，虞姬挥剑自杀。消息传人汉军营地，刘邦大哭一场，亲自设祭招魂。

这是后话。

刘邦已决定去阿房宫，为什么又终于没去？原来，有一条汉子闯宫登楼，扰乱了刘邦的心绪。

这汉子是樊哙。

樊哙跟刘邦的关系比较特殊，他既是刘邦麾下的一员虎将，又是刘邦的贴身保镖。刘邦很喜欢他，把自己的小姨子吕媭嫁与他为妻。这样一来，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了。樊哙目不识丁，是个直肠子，早年以屠狗为业，耍刀弄枪是他的老本行。他不单武艺出众，而且敢于直谏，别人不敢在刘邦面前讲的话，他就敢讲。

刘邦进咸阳，一转眼就消失了身影。樊哙急得团团转。沛公如今是大人物了，将来做皇帝也说不定，沛公若是丢失了，被人绑架或是遭人暗杀，他可吃罪不起。他问张良，张良也不清楚刘邦的去向，刘邦走时并来跟他打招呼。

樊哙四处寻找刘邦，但咸阳这么大，上哪儿去找呢？十万大军入城，到处乱哄哄的。有人安抚百姓，有人抢东西，更多的将士在开怀畅饮。樊哙跑了许多处，处处落空，不禁心想：糟了，沛公恐怕真被暗杀了！

京城中不乏朝廷的死党，刘邦遭暗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樊哙越想越怕。入夜了，仍不见刘邦的音讯，他只得再找张良，苦着一张脸，几乎掉眼泪。

张良想了想说：“樊将军，你不用怕，我猜沛公八成去了某个地方。”

樊哙转忧为喜：“先生快讲，沛公去了何处？”

张良笑道：“沛公好色，远近闻名。这京城美女如云，你想沛公当去何处？”

樊哙一拍脑袋：“嘿，我这脑袋，怎么就想不到呢？布公一定去了妓院。”

张良摇头：“以沛公的身份，人妓院岂不让人耻笑？另有个地方，佳丽成群，比之妓院不啻天上地下。将军想想看，这是何处？”

樊哙再拍脑袋（这脑袋不管用，可以随便拍），叫道：“后宫，后宫！”

于是拉了张良就走，和刘邦一样直奔后宫。到宫门前，见守门的武士全是自家人，一问，方知沛公果然在后宫，而且已经进去大半天了。

樊哙欲进宫，被武士拦住。武士说，沛公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放进。

樊哙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拦我？快给我闪开，不然，我这口宝剑可不认人！”

武士抱拳，正色道：“将军请息怒。小人不敢顶撞将军，但沛公有令在先，小人更不敢违背。将军请回吧，今晚横竖是不能进宫的。”

樊哙气得瞪圆了眼，“刷”地一声，拔出长剑。几个武士急速后退，也都拔剑在手。论武艺，他们均非泛泛之辈，却哪里敌得过樊哙神勇。

张良见状，急忙拉住樊哙，拍到一边去。

张良说：“自家人，何苦动干戈。今日天晚了，明日再来寻沛公不迟。”

樊哙把眼一翻，讲开了大道理：“沛公入城，不安抚百姓，不与将士在一起，却匆忙往这脂粉堆里扎，这算什么？古来的明君，有几个是这般模样的？先生别拦我，我此番闯进去，非把沛公剋一顿不可。”

张良亦有一番道理：“依我看，将军今晚最好别去。沛公正在兴头上，你这一去，必定惹他不高兴。你刚才讲的句句在理，但讲给沛公听，得挑个时机。古代贤臣进言，都要讲究时机。将军听我一句话：今晚罢了，明早再来。

樊哙无奈，只得依言，二人打马回转。樊哙在马上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把守宫门的武士一眼。武士纷纷打寒战，彼此瞧瞧，脸上都有怯意。

张良又说：“你明天来，切不可动武：吓唬他们一下就行了。”

这回是下命令，樊哙唯唯而已。

幸亏他今晚没去，刘邦果如张良所言，正在兴头上，与表面上冷淡的冷梅枝爱得热火朝天，樊哙冒冒失失地闯进寝殿，必定给骂个狗血喷头。

第二天，刘邦在御园中的层楼之上，近看远眺，神清气爽。昨日的两度狂欢，已将欲望摆平。樊哙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倒也不加责怪，只是笑问：

“守门的武士没拦你么？”

“怎么没拦？都被我打翻了。”

刘邦板起脸：“你把他们杀了？”

“没有。军师有令，不可动武，不然的话……哼！”

“没杀就好。他们奉命行事，对他们动武，很没道理。来，见过二位美人。”

刘邦把冷梅枝和赵吹鸾介绍给樊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倒把樊哙弄得几分窘，他涨红了脸，竭力不看她们的面容（担心看花了眼），只对刘邦道：

“能否让二位暂避，我有话要单独对沛公讲。”

这句话，显然是不给她们面子，把她们当外人。赵吹鸾还不怎么样，那冷梅枝却是冷下了一张脸，冷冷地对樊哙说：

“将军的什么重要话，我们原是听不得的。我们即刻就走，不妨碍将军同沛公说话。”

说罢，拉起了赵吹鸾的手，就要下楼。

刘邦有点冒火：这个樊哙，太不像话，竟敢对我的女人无礼！

刘邦道：“二位且慢。你们都不是外人，他有话，当面讲好了。什么避不避的，没那个必要。樊哙，你今日闯宫，我不治你的罪，已是便宜你了。有话快讲。”

刘邦站在女人一边，气煞了樊哙。他有大道理撑着，却也不怕，犹自虎声虎气地嚷道：“沛公，我且问你，你是想拥有天下呢，还是仅仅做个富家翁？”

刘邦道：“这还用问？当然是拥有天下。”

“既如此，就应当离开此地。”

“此地怎么了？不就是有几个美貌女子么？”

“几个美貌女子，沛公说得倒简单。二世为何败亡，还不是因为她们！”

“樊哙，你说话客气些。二世荒淫，是他自己的事，与她们无关。再说，你也不该把我跟二世扯到一起，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我看这地方才不吉利！”樊哙豁出去了，为刘邦的前途，他要冒死以谏。“这些美女，好看好玩，让人意志松弛，不思进取。沛公，你要三思！”

刘邦笑了起来：“这些小道理，还用不着你来教我，退下吧。你是个粗人，哪里懂得风流。”

赵吹鸾掩口娇笑。这一笑，樊哙更难受，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中窜来窜去：佳人的嘲笑原来如此厉害。而在刘邦面前，他又不敢过于放肆。于是，一转身，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往楼下冲去。

楼上，刘邦一手揽一个佳人，冲他的背影笑得更欢。

然而，樊哙并非一去不返，他搬救兵去了。为了日后的江山，他决定把自己的一点委屈抛到脑后。而令人困惑的是，一路上，他老是听见赵吹鸾的笑声，还有她的身影，赶都赶不去。他想：这倒怪了，莫非我喜欢她，看上了那副媚相？

这念头使他受不了。去你妈的！他大吼一声，那笑声止住了，那身影也不复再现。

樊哙搬来了张良。

张良原不打算去的，他想过两天再说。刘邦是明白人，一般说来，不会糊涂到呆在后宫不想走。让他过两天瘾，未必不是好事，免得日后老是牵挂。

但樊哙死活要拉张良去，张良拗不过他，只得随他进了后宫。

刘邦仍在那座楼上，不同的是转入了室内。他倚在榻上，眯着双眼，哼着小调。榻前，一队宫娥正翩翩起舞，伴奏的宫廷乐低回婉转。

一个随从进来，说张良求见。刘邦笑道：

“一定是樊哙请来的。这厮说不动我，便去搬军师。子房先生我是不能不见的，快请。”

随从出去。刘邦问两个妃子：“听说过韩国的张良么？”

冷梅枝说：“莫非是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的那位张子房？”

“正是他。如今做了我的军师。”

“他做军师？妾还以为这位张良先生跟樊将军是同一类人物。”

说话间，张良走了进来。冷梅枝眼睛一亮：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而且举止有度，隐隐透出贵族气派。她凑到赵吹鸾耳边说：“这一位倒是气度不凡。”

“我也没料到呢，”赵吹鸾说，“只当又来了一个凶神。”

两个女人嘀咕着，张良只作未见。华屋美女，他见得多了，因而不以为意。

张良未曾作声，刘邦先开口了：“先生是樊哙请来的么？”

张良点头，说樊哙就在门外。

刘邦笑道：“这厮和我赌气哩。唤他进来。”

随从去而复回，禀告说，樊将军宁愿呆在门外。

“也好，让他观一会儿风景。”刘邦转向张良：“先生有话教我么？”

“无话。特来看望沛公。”

“那就请坐吧。咱俩一块儿看她们跳舞，挺有趣的。”

张良坐了，把目光投向扭动着身腰的宫娥。刘邦纳闷：这张良弄什么鬼？明明是来劝诫我的，却又不言不语。

看了几分钟，张良对刘邦说：“要不我还是出去吧，樊将军一个人呆着，究竟不大好。”

说罢，站起身来。刘邦恍然明白，张良是要他到门外说话。张良不明说，是因为两位佳人在侧，他既不得罪她们，又把信息传给了刘邦，单是这个细节，就比樊哙高出许多。

刘邦亦起身，携了张良的手，往室外走去。身后的妃子体会到张良的用意，大为感激。善于思考的冷梅枝想得更远：刘邦帐下有这等人物，不愁得不到天下。进而想到由她设计的地下情人的生活，又好玩又刺激，真是天下少见。想着想着，不觉把脸飞红。冷不防赵吹鸾粉脸一晃，凑过来打趣：

“妹妹脸红什么？莫不是看上了那位貌若好女的张子房？”

冷梅枝一声冷笑：“我看上谁了？别把自己的心思往别人身上搁。”

赵吹鸾红了脸：“我若存有这个心，不得好死！”

“那你脸红什么？”

“我……”

赵吹鸾说不出话。冷梅枝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方饶了她。二人说些闲话，亲密如初。榻前的宫娥暂停了跳舞，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捋发，有人低语，有人翻弄衣襟，有人却向门口张望，大约同样看上了张子房。

可惜张良对这一切浑无知觉。

此刻，他正附在刘邦耳边，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

“昨天接战报，楚军已逼近函谷关。”

刘邦一愣：“这么快？”

张良又说：“项羽的四十万大军，破关毫不费力。破关之后，他必定马不停蹄地朝咸阳打来。沛公估计，能否抵挡得住？”

“恐怕不能。先生估计呢？”

“以十万对四十万，悬殊太大。况且楚军气盛，我们胜的把握几乎等于零。”

“那眼下我该怎么办？”

“还军霸上，恭请项羽入咸阳——先做做样子，表明无意称王关中，等避过了这一阵，日后再与他周旋。除此之外，恐再无良策。”

刘邦想了想说：“好吧，我照先生的话做，今天就退出咸阳。”

张良笑道：“不用这么急嘛。三两天之内，尚无大碍。沛公且在宫中再住一宵，明天启程去霸上。”

刘邦大笑：“知我者子房矣！”

复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两位佳人，姿色不错吧？”

“不错。沛公看上的女人，哪能有错？”

“我送你一个如何？”

“不敢生受。沛公留着自己用吧。”

“子房对女人不感兴趣？”

“哪会呢。食色，性矣。只是眼下情形，不容放纵。

沛公可以享福，我们不行。过了这段时间，沛公若赠美女，我会收下的。”

刘邦与张良作密语状，樊哙就知趣地站在一边。他盯着楼下，自以为被御园中的景致迷住了，事实上，却是留意着传到门外的女人们的欢声笑语。想不听都不行：一连串娇语似乎主动来骚扰他，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个声音是赵吹鸾，哪个声音是冷梅枝。再听下去，他简直能嗅出声音中的气味……

刘邦招他时，他如梦初醒，吓了一跳。

第八章　鸿门宴

刘邦说话算数，十万大军第二天就退出咸阳，屯于霸上。霸上是霸水上游的一个小镇，小镇四周，有层层波浪式的小丘环绕，这一带被当地居民称为“白鹿原”。除霸上外，方圆百里不见人烟。

刘邦的军队一去，霸上热闹了。大大小小的营帐搭起数百个，直入人荒原深处。

这天，刘邦举行盛宴，遍请关中各县的父老豪杰。他本来名声不坏，退出咸阳的举措更使秦地的百姓对他刮目相看：这完全不像一支强盗的队伍。

参加宴会的人十分踊跃，有些人不请自来，或献计，或自荐，刘邦一概以礼相待。宴会之前，他讲了一通话，这就是著名的“约法三章”。

刘邦说：“秦地百姓苦秦苛法，时日已久。我奉怀王之命，率军伐无道。怀王与诸侯有约：先人关者，为秦王。今我已入关，当为秦王。现我与诸父老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

伤人及盗贼，按轻重处罚；

亡秦苛法，一律废除。”

刘邦一席话，赢得了一片欢呼声；

三秦大地是秦国六百年的根基，秦始皇也正是由此出发，荡平六国的。秦地百姓对战争的记忆尚未淡去，新的战事又起。诸侯把复仇的利剑指向关内，一旦杀进来，必定杀个血流成河，所以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兼之暴秦新亡，盗贼蜂起，社会秩序极为混乱，而苛法仍在，各郡县的官吏动不动就对百姓砍头灭族，惹得怨声载道。刘邦的“约法三章”，来得非常及时，受欢迎是自然的。

刘邦打民心这张牌，打得非常成功。这一方面是天性使然，他原本宽厚，生长于农家，长期在底层混，深知民间疾苦，“爱民”大概是一种真实的感情。另一方面，形势也迫使他必须赢得民众的支持：论实力他远不如项羽，再失掉民心，他就完了。两方面的因素，使刘邦把民心提到战略高度。一心一意走群众路线，不单是他，同时也是他帐下的众多谋臣的共识。

刘邦爱民，立刻得到回报：秦地百姓纷纷送来牛羊酒食，以飨士卒，但刘邦辞而不受，说仓中粮多，不劳费民。这样一来，百姓更拥戴他，唯恐他不做秦王。

听到这些议论，刘邦不禁飘飘然。霸上的日子虽不如秦宫舒适，却有民众的赞誉作补偿。白天，到处是聚会，到处是美酒，夜里，热烈的冷美人依偎在他身边，交颈而眠。民心和美女，把他对项羽的恐惧抵消了一半。

赵吹鸾终于没被带走，留在了宫中。这是张良的意见，萧何也竭力附和。舆论很重要，对外只说沛公对秦宫的珠宝妇女原封不动，如果将两个头等姿色的嫔妃都带走，未免太惹眼。带一个，则问题不大，不致引起民众的猜疑。

冷梅枝在刘邦的营帐中，绝少外出。偶尔露面，一般人只道是沛公的小妾，不予留意。以沛公的身份，拥有一位漂亮姑娘，当属正常。

冷梅枝死心塌地跟随刘邦，几年后，刘邦称帝，吕雉做皇后，冷梅枝像她自己预言的那样潜入了地下，她不想与吕后争高下，不愿同别的女人争宠，而宁愿呆在宫外。刘邦召她进宫，偷尝禁果似的与她同床共枕，有时，刘邦也微服出宫，到她的住所销魂一回。

冷梅枝后来为吕后所知晓，吕后非但不为难她，反而赠她许多珠宝，并默许她继续和刘邦暗中往来。吕后希望宫中所有的女人都以她为榜样，不搞宫闱斗争。至于陪刘邦睡觉，那不算什么：许多年前，吕雉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刘邦死后，冷梅枝终身不嫁。她历经四朝，死于景帝初年。刘邦以后的三个皇帝都待她很好，惠帝又把她召进宫中，供她锦衣玉食。汉宫之中，她被称为最长寿、也最幸运的女人。

以今天的眼光看，她未必幸运。刘邦死时，她还年轻，不超过三十岁，后来的漫长岁月，不知她是怎么捱过来的。花容月貌的大美人，年复一年无人问津，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她从此冷下去，成了名副其实的冷美人。

这是题外话。

且说刘邦在霸上，专等项羽到来，而项羽是不客气的，此时正率领雄兵四十万，杀向关中。

项羽入关前，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确切点说，他做的这件事，是苍天也要为之号哭的：他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

二十万，相当于今天一个中等城市的入口，而且全是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项羽在一夜之间，把他们全都变成了尸体。尸体填平了山谷，又耸起来，成了一座山。

杀人的理由说来非常简单。

秦将章邯败于项羽之手，他投降项羽，手下的二十万秦军随之归入楚营。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加上项羽的原班人马，足有六十万之众。四十万大军已将刘邦吓得不敢住咸阳，若是六十万，情形可想而知。

当然，收编降卒，需要做些安抚，以稳其心。这是一项细致的工作，没有耐心不行，而项羽是不会有这种耐心的，他有的只是疑心，疑心使他做出惊人之举。

秦卒被纳入楚营，日子自然不好过。这原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骄傲的军队，横扫诸侯，几乎战无不胜，却撞上了项羽，终于一败涂地。秦卒在楚营中，受尽了楚卒的嘲弄和凌辱，发点牢骚是正常的，可牢骚偏偏被项羽听了去。

项羽想：降卒人数众多，一旦哗变，可是一件麻烦事。与其婆婆妈妈地做什么开导工作，不如杀了省事。杀掉这些人，他还可以节省许多粮草。

主意已定，他召来两个心腹部将：英布和蒲将军。他避开范增，因为那老头子肯定会反对。经过一番秘密商议，一个恐怖的行动计划出台了。

此时，项羽的军队在新安（今河南渑池县东）境内，新安有荒原，南面有山，山不高，但坑杀士卒已绰绰有余。这天夜里，驻扎在荒原上的二十万秦军降卒忽然被唤醒，说是有军情，于是他们向南疾走，进入两山之间的谷底。这时，忽听一声炮响，两边山上齐刷刷站起无数楚卒，张弓搭箭，一齐劲射。更用火烧、用滚木巨石往下砸。可怜这些降卒，开始还以为遇上了敌人，待明白过来，已死伤大半，余下的小半死命突围，但两端隘口均被楚军封锁。冲了几次，都被打退了。火光熊熊，山上的楚卒吼一阵，山下的秦军就倒一片。更有被火烧的，连蹦带跳，哭爹叫娘，及至烧成熟肉，山谷之中弥漫着人肉的香味……

一夜之间，二十万降卒无一生还。

从技术的角度看，项羽做得很漂亮，不愧是杀人好手。

杀完就完事了，了却疑虑，解除了后顾之忧。项羽不像后来的诸葛亮，火烧藤甲兵，自己却在山顶上大哭，自谓必损阳寿。项羽是简单的，做一件事，只考虑它的直接后果。这个天真的杀人狂，比别的复杂的杀人狂可怕一千倍，有人偏偏盯住他的天真，说他可爱，为他写诗，为他写小说、拍电影……

英布和蒲将军回营复命，项羽尚在帐中酣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的倒不是杀人场面，而是一位绝色女子。女子朝他走来，鲜活的大腿仿佛挟带着雷鸣电闪。疯狂的交欢，力拔山兮气盖世，接下来，子孙绵绵……项羽乐得咧嘴笑了。

一觉醒来，英布正侍立榻前。

项羽定了定神，继而谈起梦中情景，开怀大笑，英布也跟着嘿嘿笑。

笑完了，项羽转问正事，英布轻描淡写地说：“都解决了。一个不剩。”

“干得好！”项羽使劲拍了拍英布的肩膀，大呼：“拿酒来，拿酒来！”

正痛饮间，忽见一个老头踉踉跄跄地奔入帐内，泪流满面，指定了项羽，厉声斥责：“那二十万降卒，都给你杀掉了。伤天害理呵！你要倒霉的！”

老头是范增。

范增搅了项羽的好兴致，且说话晦气，旁边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但项羽脸上不见怒容，反而陪着笑脸，一口一个亚父息怒。

自项梁死后，项羽尊范增为亚父，军中大小事宜，都尊重范增的意见。单单这件大事，却瞒着范增，范增如何不怒？照他看，项羽坑杀降卒的举动既残暴又愚不可及：残暴失民心，遭天谴，愚蠢是毁掉了一支生力军。

项羽一味陪笑，范增也奈何不得，只得拂袖而去。到帐外，自己寻思：遇上了这种人，真是老眼昏花，这天下是难以得手了。即使用强力打下来，也断不能持久。得民心方能得天下，他教过项羽一万遍，项羽只当耳旁风。看来，本性难移，说什么都不管用的。

范增很想一走了之，让这刚猛的、自以为是的家伙自去折腾，思之再三，又按下了冲动。离开此地，他到哪儿去混饭吃呢？改投刘邦帐下？好倒好，却让人耻笑。一把老骨头了，这又何苦？何苦让人家说他朝三暮四？

罢，罢，罢，范增一声长叹，终于决定不走。他认命了，命运让他遇上项羽，就陪项羽玩到底吧。

项羽坑杀降卒的消息传到关中，哀声动地。半数以上的百姓家都少了亲人，他们捶胸顿足，泣血斑斑，从此，恨项羽入骨，吃其肉，饮其血，也难解胸中之恨。关内关外，项羽失尽了民心。

然而项羽是不管这些的，有四十万雄兵在，管什么民心不民心。民心值几个钱？刘邦打民心牌，是由于势弱，不得不走群众路线，项羽根本不需要这个。他太强大了：本人的武艺天下第一，率领的军队同样是天下第一。谁能跟他抗衡？谁敢跟他抗衡？答案是明摆着的。

项羽挥军，浩荡西进。函谷关有刘邦的士卒把守，被英布一气拿下。然后马不停蹄，直达戏亭（今陕西临潼县东北），在一个叫鸿门的地方扎下大营。

时为汉元年（前206年）十二月。

鸿门与霸上，相距仅四十余里。

如果项羽发起攻击，刘邦势必全军覆没，四百年刘家天下将无从谈起。

所谓历史的机遇，摆在了项羽面前，但这傻瓜糊里糊涂，不加以利用。打不打刘邦，他一直摇摆不定，刘邦是他的结拜弟兄，这弟兄能打么？再者，他一到戏亭，刘邦就派人送来大批酒肉，犒劳他的军队，并恭请他入主咸阳。

刘邦不称王，项羽放心了，后患之类，他根本不想。他是凭印象行事的，在他的印象中，刘季软绵绵的，不像个将军。刘季的十万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哪里经得住打？他的大军扑过去，等于数十只猛虎扑向几头羔羊。

打刘邦是范增的主意，这老头把形势看得很清楚。刘邦进咸阳，复又还军霸上，不动京师的财宝妇女，还约法三章，如此种种，用意已非常明显：刘邦打不过项羽，想避过一时，再借助百姓的力量，同项羽对抗。在范增看来，刘邦的软绵绵是绵里藏针，比项羽外在的刚猛更厉害。

范增劝项羽趁机消灭刘邦，他清醒而项羽糊涂，以清醒劝糊涂，往往不能收效。范增火气大，一发火，又犯口吃的毛病，只听他结结巴巴地对项羽说：

“你，你，你听不听我的？你，你不听，我马上就走！”

范增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想必不是说来吓人的，项羽只得陪笑道：

“好吧，我听亚父的。打刘邦还不容易？只须手到擒来。”

说归说，却不动。两天过去了，项羽仍无发兵的迹象。范增再进言时，项羽只说士卒太劳累，休整几天再说，反正刘邦也跑不了。

糊涂虫怎么劝也是糊涂，范增一气，转身走了，到帐中喝开了闷酒。

促成项羽下决心的，是一个偶然事件。

历史的关键时刻，心思动得厉害的，不只是主帅和谋臣，一般人也会眼珠子乱转，试图从中捞点什么。刘邦帐下的曹无伤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

曹无伤位居左司马，按说不是泛泛之辈。刘邦得天下，他或能封侯，可惜他和范增一样看清了形势，继而作出判断：刘邦断不是项羽的对手。与其陪刘邦送死，不如早打主意。他决定出卖主子，投降敌人，以谋取日后的高位，岂止封侯，他还要称王哩。

曹无伤开始行动了。有道是聪明人先发制人。有道是无毒不丈夫。刘邦待他不薄，他反咬刘邦一口，打他的翻天印，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叫什么？叫无情。而无情乃是社会和自然界的普遍法则。

这天夜里，一个百姓装束的男人潜入楚营，要见项羽。项羽召他进帐，问道：

“你夜间找我，为了何事？”

这男人回答：“小人是左司马曹无伤派来的密使。特来禀告上将军：沛公人关后，欲称王关中，用子婴为相，秦宫中的一切珠宝妇女，都想据为己有，因将军势大，不得已才暂居霸上。沛公的野心，关中已是路人皆知。”

项羽听罢，二目圆睁：“此话当真？刘季真有这个胆量？”

男人笑道：“将军别小看刘季。左司马说，将军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将来与将军争天下的，必是刘季。”

“既如此，我明天就发兵，踏平刘季！”

别人的话，项羽倒是听得进去，他下了决心。

男人又说：“左司马有一个请求，不知将军肯不肯应允？”

“你讲。”

“将军攻霸上，左司马愿做内应，以减少将军的损失。事成之后，请将军封左司马为王。”

“你一口一个左司马，你的左司马叫什么？你刚才讲的，我已经忘了。”

“将军，左司马叫曹无伤。”

“好，曹无伤。我记住了，也答应他的请求，日后封他为王。”

男人退下，连夜赶回霸上，向曹无伤报告消息。曹无伤欢喜无状，激动得彻夜难眠，召来美酒，与扮作密使的小吏痛饮。他就要称王了，什么王姑且不论，是王就不错。项羽是大王，他是小王，小王亦有小王的封地、派头，娇妻美妾、珠宝玉器，更不在话下。

喝得半醉，曹无伤禁不住口吐狂言：张良算什么？一介书呆子而已。萧何等而下之，大不了是个郡县之才。谁是真正的智者？用什么样的标准衡量？标准只有一个：看谁能抓住历史的机遇。

张良显然不行。此刻他仍在刘邦帐中，装作运筹帏幄的样子，和刘邦讨论如何对付项羽。这叫以卵击石，表面聪明，其实愚蠢。

萧何更差劲。此刻他亦在刘邦帐中，一副愁容，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真是愚不可及，没救，死定了。

唯有曹无伤是高人，唯有他掌握着时局。他得意之极，压低了声音狂笑，小吏受他的感染，也把脸笑歪了。不过，笑完之后，小吏随即问到自己的前途。曹无伤说：“我封了王，还怕没你的官做？放心好了，我曹某决不亏待你。”

小吏高兴昏了，扑通一声拜倒在地。曹无伤上前扶起，二人复又饮酒，直饮到酩酊大醉，呼哧哧做起了美梦。

帐外，飘起了雪花。雪落无声，荒原上一片静寂。

所有的营帐都熄了烛火，只有刘邦的中军帐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在帐中，时而移动，时而不动。

这样的夜晚，做首脑的哪能入睡？不要说刘邦，就连张良也是心中没底。世间事，偶然居多，谁能算尽？项羽每一分钟都可能改变主意，袭击霸上，那样的话，刘邦就完了。

又不能观天象。外面，除了白的雪，就是黑的夜，刘邦凶吉如何，不得而知。

于是，只能默然等候，看命运之手怎么安排。

刘邦总是运气不错，这回又撞上了一位福星。

霸上有人吃里爬外，戏下也有人胳膊往外拐，所不同者，是戏下的这位先生并非为了私利。

这人叫项伯，项羽的叔父、张良的朋友，一位颇具侠义心肠的忠厚长者。在楚汉战争的开幕式中，由于忠厚，他扮演了一种近乎滑稽的角色。他不惜打乱自己人的战略部署，以保障对手的安全，为此，范增气得七窍生烟，而项羽的最终失败，至少有一半责任要由这位叔父承担。

事情发生在同一天夜里。

曹无伤的密使一走，项羽立即下令：五更造饭，清晨发兵讨伐刘邦。

项伯得到了消息，立时慌了。

张良是他的好朋友，当年他杀了人，多亏张良相助，方免于灾难。知恩图报，现在机会来了。

他骑上一匹快马，冒着漫天大雪离开楚营，径往霸上奔去。他具有特殊身份，楚卒也不来拦他。他的念头很简单：叫张良尽快离开霸上。张良一走，他就放心了，至于刘邦的安全，他暂时还不会去操心。

快马在雪夜里奔驰，四十里路，片刻工夫就到了。刘邦的营地静悄悄的，显然没有任何准备，几个零零星星的哨兵在雪地上游走。

幸亏我赶来了，项伯想。不然，子房休矣！

张良在刘邦的营帐中，士卒报告项伯来访，张良颇感吃惊。刘邦说：

“项伯此来何意？”

“必有要事相告。”

“那就请他入帐吧。”

张良出帐，见项伯在不远处站着，四周都是纷纷扬扬的雪花。二人相见，项伯却不肯进帐，他对张良说：“愚兄此来，只为一件事，说完就走。”

“什么事急成这样？”

“请子房今夜速离此地。”

“这又为何？”

“楚军明日来攻，沛公决非项羽的对手。子房且到别处避一避，或是随我到戏下，我把你推荐给项羽，我那侄儿也一向看重先生的才学。”

“沛公待我不薄，弃他而去，非君子之所为。”

“既如此，子房自己保重，我得走了。”

“且慢。”张良哪能让他走。他这一来，刘邦就有了一线生机。张良本是侠义中人，然而事关大局，也不得不对项伯加以利用。原则问题上，张良可不含糊。

“大冷的天，仁兄不妨到帐中，暖暖身子再走。”

项伯摇头：“沛公在，我是去不得的。军机大事，未可泄露。”

张良笑道：“你把消息告诉我，就等于告诉了沛公。”

项伯看张良一眼，有些不满：“你我交厚，所以赶来向你通报，没想到你会告诉沛公。你这么做，岂不是令我尴尬？”

张良说：“我不告诉沛公，沛公就完蛋了，于公于私，我都不忍。请仁兄务必见谅。”

项伯默然。张良的话不无道理，怪只怪他不该来。但不来也不可能，除非他不是项伯。侠义二字，远不止是贴在身上的标签。他非来不可，而张良又非告诉沛公不可，这样一来，倒霉的只能是项羽和范增。

当然，项伯不至于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有点不快。张良拉他进帐，他不再推辞了，这时，才感到雪地里委实太冷，周身已冻得冰凉。

帐内，刘邦和萧何围坐在火炉旁，还有一个戴儒冠的老者，白须红脸，瘦高身材，项伯却不认识。刘邦介绍说，老者名叫郦食其。

郦食其拱手为礼，然后默默地坐到一旁，滔滔辩才，此刻一无展施的余地。

项伯心想：这大约又是一位足智多谋的高士。

张良把项伯刚才对他讲的话转述了一遍，只略去瞒着刘邦这一层。刘邦听了，大为感激，忙叫军士摆下酒宴，款待项伯，项伯莫名其妙地做了个大人情，只得应允，在席前坐了。张良、萧何、郦食其依次相陪。

张良目视刘邦，刘邦会意，对项伯说道：

“我入关后，秋毫不敢有所取。之所以派兵守住函谷关，是怕有盗贼出入，岂是为阻挡项将军？请足下转告项将军，我移军霸上，日夜盼望尊驾入关，决无二心。”

项伯答应转告，仅仅是转告而已，他不会在项羽面前为刘邦力辩，这一点，不用张良提醒，刘邦也明白。他不禁心下焦急：明天项羽打来，他只能逃跑。

急中生智，刘邦忽然想到自己有个未出嫁的女儿，联姻，这可是个好主意。于是脱口问道：“项伯兄，你膝下的儿女大概已成人了吧？”

“大儿快满十八了。”

“不知有无婚配？”

“没有。”

刘邦松了口气。如果对方没儿子，或即便有，却已定下婚事，他的宝贝女儿就是想塞也塞不出去。

刘邦笑呵呵地说：“我有个女儿，姿色尚可。如蒙不弃，可与你家大公子结为佳偶。”

项伯迟疑着，连说：

“沛公乃一军之长，不敢高攀。”

张良大笑，接过话来：

“刘项二家，情如兄弟，共约灭秦。又齐至咸阳，现大事已定，两家结为婚姻，正是门当户对，项伯兄何必过谦。来，我们以杯酒为盟，一言为定！”

张良率先举酒，项伯只得相随。饮过之后，气氛渐趋融洽，刘邦一口一个亲家，项伯开始觉得别扭，多听几遍，耳就顺了。他转而寻思：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娶上沛公的女儿，亦是他的莫大福分。

思想通了，脸上就有了笑容。刘邦和张良、萧何诸人也相视而笑。炉火熊熊，映照着五个男人的笑脸，帐外的寒意似乎远隔千里。

项伯喝到三分醉，把马而回。临行前，刘邦少不得叮嘱再三，项伯拍着胸口说：“沛公放心好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但明日清晨，你须到鸿门走一趟，拜见项将军。”

刘邦应允，亲送项伯走出营门。

项伯回到楚营，已过半夜。营中人马多已安睡，唯项羽大帐，灯火仍明。项伯步入帐内，见项羽和衣倒在榻上，鼾声如雷。

项伯使劲把项羽摇醒。

项羽抹了一把涎水，问道：“深更半夜的，叔父有何事？”

项羽说：“我刚从霸上归来，有话要与你说。”

“叔父去霸上何干？”

“我有一故友张良，以前曾救过我的命，现在刘邦麾下。我怕明晨攻打刘邦，张良亦难保，因此前去寻他，欲邀他来降……”

项羽性急，忙问：“张良可来否？我得此人，如虎添翼矣！”

项伯摇头：“不仅张良未来，反说沛公入关，未负将军，而将军欲加害沛公，故不肯轻易来投。”

项羽闻言，忿然道：

“刘季守关拒我，怎说不负？他将财物妇女据为己有，怎说不负？”

“将军怎不想想，沛公若不破关，我军岂能轻易入关！况且，沛公守关，全为防备盗贼起见。他攻取咸阳后，封库府，闭宫室，还军霸上，财物不敢取，妇女不敢幸，以等将军入关，商议处置，你若草率发兵攻打，岂不令天下诸侯失望！”

这番话，是项伯在返回戏下的路途中想好的，和刘邦的口吻完全一致，他觉得自己是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因而说得振振有词。几年后，当项羽血溅垓下，项伯在逼人的血腥气中陡然想起这些话，才感到当年的他事实上是个内奸。

项羽本来就有些犹豫，听了项伯的话，寻思一回，因问：

“那曹无伤所言，又如何看待？”

“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项羽默然。看情形，态度已有所转变。

项伯又说：“明日沛公来当面谢罪，宜热情款待，以结人心。”

项羽说：“好吧，就照叔父的话办。”转而笑道：“若非叔父一席话，刘季明日就惨哕。那十万人马，正好让我杀个痛快。”

随即传令三军，明晨只须睡大觉，等刘邦送来好酒好肉，大嚼一回。

传令之后，项羽复又倒在榻上，很快响起了鼾声。

项伯悄然退出。雪仍在下，他走向自己住的营帐，心里乐滋滋的。他做了一件仁义之事，三言两语就免去了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毫无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需要说服自己。他确实做了一件大好事，刘邦真该好好感谢他。

想到那门亲事，他乐得一颠一颠的。真是一举三得呵，于公于私，皆大欢喜。那一趟真没有白跑：四十里快马加鞭，几百年美名流传。妙呵，妙呵！

到了帐中，项伯唤过一名军士，命他速去霸上，向沛公报告消息。好事做到底，他不能让自己的亲家太着急。

军士去而复返，带回了几件珍宝，全是沛公赠给项伯的。自家人，干吗这么客气呢——项伯想。一高兴，干脆扔了一件珍宝给军士，军士喜出望外：雪里送消息，值！

然而，有人喜得眉开眼笑，有人却恨得兄咬牙切齿。喜的是项伯（包括四十里之外的刘邦），恨的是范增，这老头得知项羽不发兵时，脸都气歪了。

时已五更，范增翻身下床，待要披挂出征，却见周遭毫无动静，一问，才知道改了军令。

妈的，朝令夕改，能成什么大事！范增一路骂着，直奔中军帐。

项羽尚在梦中，脸上挂着笑意，看来是一场好梦。范增三两下就把他摇醒，他的脑袋像是范增手中的一个玩具。

项羽两度被人摇醒，不禁大怒，叫道：“老子杀了你！”

定睛看时，却是范增，只得按下怒火，怏怏地问：“亚父有何事？”

项羽发火，范增先是吓了一跳，挟带的一腔忿恨消失了一半。毕竟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项羽打雷似的吼叫？他本来也想吼几句的，不得已，转为冷冷地质问：

“听说你又改了主意，不打刘邦了？”

“是的。”项羽打着呵欠，表示他没有睡醒。

“这是为何？”

“刘季这小子，谅他不敢对我无礼。我打他，天下人会耻笑我，说我不义。”

“面子重要，还是破敌的机会重要？失去这一次良机，你将悔之莫及！”

“亚父，你恐怕把刘季估计得太高了。他算老几？沛县的一个无赖而已。十万人马无非是乌合之众，我要擒他，易如反掌，不必非要在这一次动手。”

“将军糊涂！将来与你争天下者，必是刘季！”

“那又怎样呢？他能打过我么？”

“他今天打不过你，明天可说不定。”

这话把项羽激怒了，又吼起来：“我今日偏要放他一马，看他明日能奈我何！”

范增哑然，有点后悔不该把项羽逼急了。事到如今，劝他发兵恐大不易，不如改弦更张，另作图谋。

范增缓和了语气，对项羽说：

“不发兵也罢。老夫有三条计，望将军选择其中一条。”

“亚父请讲。”

“明日请刘邦到鸿门赴宴，未入席时，责之入关三罪：放子婴，藏玉玺，派兵守关，拒我入内。若刘邦不能答，一剑惭之，此为上计；将军不欲自己动手，可令帐下埋伏二百余人，刘邦入席后，老夫看时机，举玉块为号，即唤伏兵杀之，此为中计；如二计不成，可使一人将刘邦灌醉，醉后必失礼，因而杀之，此为下计。”

范增一口气说完，由于激动，胡须乱颤。为杀刘邦，他使出了浑身解数。

上中下三条计，条条都要杀刘季。莫非亚父跟刘季有仇？项羽闪过这个念头。当然，他缺乏证据。再说，杀不杀刘邦，他都觉得关系不大，亚父若有适当的理由，杀便是了。

于是表示同意，并委托范增安排一切。

范增走了，项羽第三次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范增迅速以项羽的名义修书一封，遣一伶俐小校送往霸上，呈与刘邦。书云：

“初与公受怀王约，共伐暴秦，以安黎庶。幸今天兵西下，子婴授首，关中收附。百工之绩，三军之劳，宜陈宴乐，以贺亡秦。公为元勋，礼请端席，惟乞早临，以倡群僚。”

小校走后，范增捋须自笑。狐狸再狡猾，终究逃不过好猎手。狐狸者谁？刘邦是矣！猎手者谁？居巢范增矣！

小校驰往霸上，已是破晓时分。刘邦一夜未睡，此刻正搂着冷梅枝，睡得格外香甜。帐外，雪已经停了，东边还出现了亮光：今天或许是个晴天。

楚使送信来，自然要唤醒刘邦。刘邦懒得下床，倚在床头展开写在绢帛上的书信，看了几行，不觉额上冒汗。这觉是睡不成了，并立即唤来张良、萧何、曹参、樊哙、郦食其等人：到大帐议事。

大家看罢书信，感觉与刘邦相同：这个彬彬有礼的邀请暗藏杀机。刘邦原计算主动去戏下的，这跟对方的邀请大不一样。越是委婉的措辞，越让人放心不下。张良断言，信是范增写的，与项羽无干，至多征得了项羽的同意。范增既能写信，主意也多半他拿。由此观之鸿门设宴，凶多吉少。

刘邦去还是不去？去了，凶古难卜很难说范增那个老匹夫，会耍出什么样的鬼把戏；不去，则更麻烦，等于公然与项羽作对。

两相权衡，刘邦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一趟。

上午十点左右，刘邦启程了。太阳果然跳了出来，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荒原上一片耀眼的白色。霸上的士卒在雪地里嬉戏、奔跑，显得兴高采烈，他们的主帅刘邦却垂头丧气的，他对身边的张良说：

“我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

“沛公不必过于消沉。”张良说。“此行虽有凶险，未必有大碍。”

“先生是安慰我么？”

“不尽然。项羽虽残暴，但头脑比较简单，沛公只须镇定对答，多奉承他，令他不能动杀心，范增则由我去对付。再者，沛公是有福之人，上苍不会扔下你不管。这一次，亦定能逢凶化吉。”

张良言之有理，刘邦的情绪有了好转。

这时候，情绪是非常重要的，沉得住气，就赢了一半。

接近午时，刘邦一行百余骑抵达戏下，到鸿门拜见项羽。

刘邦领人步入营内，但见士卒环列，刀枪林立，弥漫着浓浓的杀气。刘邦边走边感到一股寒意流布全身，不禁握住张良的手。

来到中军大帐，樊哙等人被挡在帐外，只准刘邦和张良入内。

身入虎口，刘邦或张良肯定想到了这个词，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词汇了。当然，接下来涌入他们心中的，可能是另一个词：虎口脱险。

帐内，项羽居中而坐，左有项伯，右有范增。身材魁伟的项羽全身甲胄，刘邦进帐，他只身子微动，就算待客之礼。范增也死死地盯住刘邦，意在让对方胆寒。

刘邦趋前几步，跪下了。

这举动颇使人感到意外。刘邦与项羽原是结拜兄弟，各率人马击秦，如今胜利会师，至少名义上是来赴宴，共贺亡秦的，兄弟相见，长揖为礼就够了，但刘邦二话不说就跪拜于地，不单是帐中的楚军将领，连张良也吃惊不小。

对刘邦来说，这举动却是自然而然的。二十余年的嬉皮生涯，练就了一身嬉皮本领，见机行事，见强人低头，原是他的长项，没什么难为情的，只要形势需要，向谁下跪都行。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对项羽适用，对刘邦不适用。刘邦膝下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下跪的念头一经生出，双膝已然着地，继之以双掌、脑袋，五体投地了。

真有点煞风景，帐中有人捂了嘴笑。

然而，谁是真正的男儿，还难说得很。

项羽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也许是嘲笑。他本来就看不起这个刘季，现在更看不起了。但刘季正好需要他看不起，岂止看不起，最好是看成一堆不起眼的狗屎。

项羽的笑意稍纵即逝，然后是冷笑：

“刘季，你知罪吗？”

刘邦此时已横下一条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遂朗声说道：

“我与将军同力攻秦，受怀王之命，将军战河北，我战河南。虽是两路并进，但仰仗将军神威，力挫秦军主力，我才得以先入关灭秦。尔后，我遂下令封存秦廷珠宝财物，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因不知将军何时到来，所以派兵守关，以防盗贼。今日亲见将军，我之心愿已了，一切处置，全凭将军定夺。可恨的是有小人在中间谗言，令将军与我有隙，还请将军明察！”

刘邦讲话时，项羽听得很仔细，同时察看刘邦的表情，看他是否在撒谎。察看的结果是：刘邦没有撒谎，还挺委曲似的。据项羽判断，撒谎的人，不会有这副委曲的模样。于是心想：刘季所言，和叔父的话大致吻合。

项羽的长处是性情豪爽，胸无城府。既然认为刘邦没说假话，便把杀他的念头抛开了。他走下座来，扶起刘邦，拍了拍刘邦的肩膀说：

“你我兄弟，闹到这步，全怪你那左司马曹无伤。是他跑到我这儿来，说了许多你的不是，不然，我怎会如此待你？”

项羽话一出口，曹无伤就死定了。可怜的聪明人，此刻尚在霸上静候佳音哩。

而另一个人再次气歪了脸，这就是范增。项羽不动手，他的第一条妙计落空了。当然，他还有第二条、第三条，伺机而发，专取刘邦的性命。

接下来，正式开宴，项羽笑呵呵地邀刘邦入席。刘邦朝北面坐了，项羽和项伯朝东，范增南向，张良西向。帐外乐声大作，帐内杯斛交错，你喝我饮，但各人心境不同。项羽豪气大发，刘邦提心吊胆，范增时时寻找杀机，张良处处小心防范，除了项羽，这顿酒宴没人吃得轻松。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上来了，虽然是一种虚假的气氛。项羽大叫大嚷，只要找人赌酒。找张良，张良不行，一个状如好女的男士，哪里是项羽的对手？三两杯就被摆平了，面红耳赤，东歪西倒。项伯见了，不觉心疼，连声叫道：

“子房醉矣，子房醉矣！贤侄快找别人赌去，别难为了子房！”

项羽闻言，立时收手，对张良笑道：

“博浪沙刺秦王的英雄，我以为必是豪饮。”

张良佯醉，口齿不清地说道：“张良不……英雄，大王才……英雄。”

项羽哈哈笑道，转过身去，一把捉住刘邦。

“你我兄弟，先饮十杯再说。”

刘邦本来善饮，这时却不敢放开酒量。性命要紧，若是醉了，一言惹来杀身之祸，岂不是太不划算？因而央求道：

“刘季是上了年纪之人，将军且饶我这回吧。十杯太多了，三杯行不行？”

刘邦一副可怜相，项羽不便用强，许他只饮三杯。喝过了，项羽越发神气活现，指着刘邦、张良道：

“尔等不能豪饮，战场上哪有豪气？”

刘邦赶紧承认，确实没豪气。张良想到一句话，出不得口，硬生生吞了回去。这话是：我等没豪气，却有灵气加运气，我的灵气能将你的豪气变成傻气。至于运气，更不得了。运气来时，直把你弄成没气！

这段话，近于顺口溜，而张良原是编顺口溜的好手，有眼前和后来的事迹为证。所惜者，是发乎脑袋，止于唇齿之间，自己的作品只能自己欣赏。

今日之张子房，远非昔日之张子房。昔日博浪沙一击，全凭匹夫之勇；今日谈笑自若，胸中装着十万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炸弹崩于侧而目不瞬，区区项羽，何足道哉！

不过，旁边还坐着一位高士，名曰范增。

据说范增曾经和张良的师傅黄石公同窗读书，按师承关系，当是张良的师叔。以才智论，不说在张良之上，至少在伯仲之间。张良运气好，遇上刘邦；范增运气坏，遇上项羽。项羽自负，死要面子，自己没远见也罢了，最恼人者，是对别人的远见不当回事。范增有劲使不上，合该闷一肚子气。

项羽喝酒喝得高兴，四处找人赌酒。他麾下的英布、钟离昧等人，个个是海量，陪他猜拳，乱叫乱嚷，闹得一塌糊涂。范增以目示之，却抓不住项羽的目光，索性举起身上佩带的玉块，连举三次。这个杀人信号，只有他和项羽能懂，项羽兀自哇哇叫着，视若无睹，旁人倒是注意到了，凑上前来，嬉笑着问：

“范老先生，这玉块很值钱么？”

范增脸都气青了，一把将这人推开，夺门而去。

项羽这才愣了一愣，叫声亚父。亚父头也不回，径自出帐走远了。

范增一走，刘邦松了口气。这老家伙始终板着一张脸，目露杀气，比项羽更可怕。他一再举玉块，刘邦猜了七八分，不禁周身冰凉，幸而项羽未予理会，不然，刘邦恐已吓得昏死过去。上苍保佑，那老匹夫终于愤而离席。

刘邦松了口气，转而寻项羽猜拳，露出嬉皮本相，哇哇哇地叫开了。

半醉的张良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性，范增这一去，他觉得不是好兆头，不过，为今之计，只能坐观其变。

帐中煞是热闹，酒气弥漫，肉气翻腾。门口，一个年轻的执戟郎中冷眼瞧着。时已午后，他肚子早饿了，酒气肉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一再吞口水。真不公平，但无法可想，谁叫他只是个小小的执戟郎？而席上的这些人，论级别都可以称将军。

他一面吞口水，一面冷眼打量。所以叫冷眼，是因为他有一颗不同寻常的脑袋，看问题向来入木三分。他嗅到了隐在热闹之下的腾腾杀气：和张良一样，他知道范增离帐决不是危险解除的信号。

谁有这样的眼光，几乎不让张良？

不言而喻，只能是韩信。

张良偶然接触到他的视线时，不觉为之一动。这眼神古怪得紧，张良想。他问身边的项伯，此人是谁？项伯嘻嘻一笑，答曰：

“韩信，一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当年曾钻过别人的裤裆。”

几个武夫闻言，仰面大笑。韩信大约听见了，背过脸去，武夫笑得更欢了……

韩信。张良把这名字默念了一遍，并记住了那张脸。

众人发笑，刘邦忙问：“你们笑什么？说来听听，让我也笑一回！”

此时，刘邦的安全感大大增强，他同样要闹要笑，笑完了，打马回营，搂着千娇百媚的冷梅枝，睡它个三天三夜！活着，是多么美好！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正当一武夫指着门口的执戟郎中，欲告诉他发笑的缘故时，忽听到一阵忽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一老一少两个人闯进帐来。老者银须飘动，非范增而谁？少年壮如铁塔，从长相到身材都活脱脱是一个小项羽。

少年姓项名庄，乃是项羽的同胞兄弟（一说是堂弟，殊难考证）。

项庄拱手一礼，说道：“愿在席前舞剑，以助酒兴。”

项羽说声“好”，项庄便拔剑起舞。他既是项羽的兄弟，剑术也自然了得。只见他剑随身走，跨越腾挪，挽起朵朵剑花，煞是好看，众人一齐喝彩。

只是苦了刘邦。

项庄入帐，他就感到不对劲，因为那小子竟然恶狠狠地盯着他，忽而又舞起剑来，越舞越快，剑光游走，渐渐向他的座前逼来，他惊得直冒冷汗……

由于事起仓促，张良也惊呆了，这时候，再有妙计也派不上用场。而张良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纵有十个，也挡不住项庄刺向刘邦的利剑。

沛公休矣！张良闭目长叹。

在赤裸裸的肉体的力量面前，他第一次痛苦地感到所谓智慧的软弱。

然而，世间事，偶然性太大，也是刘邦命不该绝。正当项庄渐渐逼近时，有人忽然起身拔剑，说道：

“一人舞剑不好看，两人对舞，更为可观！”

座中人急视之，原来是项伯。

历史的紧要关头，他又跳了出来，站到了敌人一边。从楚军这一面看，他简直是跳梁小丑、不折不扣的内奸。有趣的是，他主观上并非如此。当时的氛围是暧昧的，他不明所以，只看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于是，不加思索就挺身而出，要保护自己的亲家。

单论剑术，项伯不是项庄的对手，但他以叔父的身份出招，项庄不得不让他三分。两人战成平手，项伯把刘邦护得风雨不透，项庄要杀刘邦，除非先杀项伯。

这个怪诞的局面，范增事先根本没想到。只道刘邦必死无疑，不料跳出个项伯，又是自家人，身份亦高，除了项羽，没人敢叫他滚一边去。

范增恨得跺脚，长吁短叹，拿眼看项羽时，项羽正看；得津津有味。

竖子不足与谋！现在，轮到范增闭目长叹了。

张良见此情景，自然是惊喜莫名。不过，他历来行事谨慎，只项伯一人护驾，恐不能做到万无一失。趁两人斗得正紧，急切之间，难分高下，他便悄悄溜了出去。

他找到樊哙，把帐中的情形说了一遍。樊哙一听，二话不说，直奔大帐，两旁的卫士见状，纷纷举枪拦截。樊哙力大如牛，甩翻了几个，一面大呼：

“鸿门设宴，随从通无毫厘酒饭。我见项羽，讨些酒饭吃！”

樊哙带剑拥盾，撞到中军帐，用剑尖将帐帷挑起，大步走到项羽座前，仗剑而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这又是一个凶神！项羽暗自吃惊，一手按剑，一手指着樊哙问：

“你是何人？”

樊哙正待回答，被张良抢了先：

“他是沛公参乘樊哙。”

项羽听后，随口赞道：

“好一个壮士，可赐他卮酒彘肩。”

左右闻命，忙取来好酒一斗，生猪肘一只，递给樊哙。樊哙谢过，立着就将斗酒一气喝干，又将猪肘放在盾上，用剑切割，边切边吃，顷刻也尽。

如此豪气，项羽不禁引为同类，满心喜欢。看他吃完了，又问：

“壮士，可再饮否？”

樊哙见问，越发豪气大发，朗声道：

“臣死且不避，还怕喝酒？”

项羽有些奇怪：“壮士何出此言？”

樊哙正色道：

“秦有虎狼之心，天下皆叛。怀王与诸侯约，先破秦者为关中王。今沛公先入咸阳，秋毫无所取，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如此劳苦功高，将军不予封赏，反听小人之言，欲诛有功之人，此又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今见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臣不避诛戮，干冒盛筵，一则为饥渴而来，二则为沛公伸冤：此臣所以死且不避矣！”

堂堂正正的一席话，说得项羽无言以对。于是挥退项庄，命樊哙坐下，吃肉喝酒。

刘邦惊魂稍定，不敢在席上久呆，借口上厕所，溜出帐外。张良、樊哙也跟了出来。

张良说：“这儿太危险，沛公宜速回霸上。”

刘邦尚犹豫：“不辞而别，恐不大好。”

“事到如今，顾不了许多了。沛公先走一步，我留下来对付项羽。”

樊哙也接话道：

“有啥好不好的，如今我们是人家菜板上的肉，凭他宰割，不走还等什么？”

刘邦仍在犹豫，张良又说：

“沛公请回吧。这里的一切，由我担当。沛公来时，可带来什么礼品？”

刘邦即令随从取出白璧一对和玉斗一双。白璧是呈给项羽的，玉斗是送给范增的，由于刘邦的慌乱，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张良接了礼品，复又催刘邦上马，刘邦这才拿定了主意。三人正欲分手，却见一个楚军将领走过来。

这人叫陈平，项羽麾下的一个都尉，出了名的美男子。陈平的故事很多，好故事坏故事都有，坏故事甚至不堪入耳——此系题外话，容后再表。

陈平是奉了项羽之命，专门来寻刘邦的：刘邦上厕所的时间太长，项羽已经起疑了，可他派出的陈平偏偏对刘邦素有好感。

刘邦见了陈平，立刻装作醉得东歪西倒的模样。张良代为求情，对陈平说：

“沛公已不能饮，几杯酒就醉了，我们正为他发愁呢。”

刘邦趁机说酒话：“陈都尉，你来得好。快扶我归帐，我还要喝，喝个痛，喝到死……”

陈平皱起眉头：“沛公醉成这样，不能再喝了。”

樊哙道：“不如回霸上。”

陈平没作声，显然是默许了。这美男子有心帮刘邦一把，目送着刘邦从小路走远了。樊哙等人也跟着回霸上，只留下张良与项羽、范增周旋。

张良回帐，取出白璧玉斗，分别献上。项羽见白璧光莹夺目，心中喜欢，便置于座上，又问张良：

“沛公现在何处？”

“因怕将军督责，沛公已脱身而去，此时怕已返回营中了。”

项羽有些不快：“为何不辞而去？”

张良坦然道：“将军与沛公本为结义兄弟，不致加害沛公，惟将军部下，有的与沛公有隙，想乘将军宴请之时，除掉沛公，也乘机嫁祸将军。沛公对此不便明言，只好脱身避祸，留臣禀告实情，还望将军明察！”

项羽闻言不语，不觉把目光移向范增。范增此时说不出的恼怒，见项羽注视他，禁不住怒火上升，气上加气。人要是动了真气，礼节就多余了。只见他取过玉斗，掷在地上，一剑将其砍成数块，口中还恨恨地说：

“将来夺项氏天下者，必是沛公。今日不听劝告，他日必成为人家的俘虏！”

项羽念他一片忠心，不与计较，转身走入内帐。

至此，宴席不欢而散，范增设下的三条妙计，终于条条落空。

张良于黄昏时分返回霸上，刚入军营，就听到一个消息：左司马曹无伤已被沛公斩首。

张良想：这个沛公，动作倒快得很！一念未已，忽听哈哈一声朗笑，薄暮中，刘邦已带了萧何、曹参等人，远远地向张良迎了上来。

第九章　霸道的王与倾城的佳人

且说项羽鸿门宴杀刘邦未成，范增痛心疾首，项羽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刘邦的分量太有限了，不足以构成日后的威胁。再说，刚灭暴秦，便杀兄长，名声不大好。项羽把名声看得极重，由此，嘲笑他的人多，钦慕他的人也不少，但无论如何，这最终导致他自取灭亡。

项羽不杀刘邦，却对另一个人耿耿于怀，这就是降了刘邦的秦王子婴。

项羽西进以来，一路上杀气腾腾，入秦地，更是怒不可遏，恨不得把秦地的一切毁个精光。这种愤怒，可理解的成份不多，更多的是疯狂，是不可理喻的复仇之举。

子婴投降刘邦，旋即受到刘邦的庇护，可惜好景不长。项羽一来，刘邦的庇护就立刻显得苍白无力，项羽向刘邦索要子婴，刘邦不敢不给，鸿门宴已经把他吓得半死。他召来子婴，对后者说：

“项羽有信来，要你去见他，我是留你不住了。”

子婴一声长叹：“此去惟有死路一条。项羽的为人，我早已听说了。”

“未必。你多赠些珠宝给他，或可保命。”

子婴的旧臣劝他逃走，他拒绝了，理由是：他一旦逃走，项羽很可能屠城，那样一来，咸阳的百姓就要遭殃。

子婴死到临头，还为百姓考虑，可见他与胡亥不是一路货色，项羽不管这些，只要砍他的头。子婴携了大量珠宝，提心吊胆地前往楚营，等着他的果然是死亡。

项羽简单问了他几句，便喝令推出斩首，送来的珠宝一律照收不误。

帐外，年轻的子婴人头落地，这仅仅是个信号，是大屠杀的开始。

刘邦进咸阳，第一件事是直奔后宫，专在美女身上下功夫。项羽则不然，对他来说，首要的快感源自杀戮，而不是什么男欢女爱——鲜血比女人的颜色更为动人。

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秦地百姓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项羽丝毫不考虑缓解这种仇恨。他迎着仇恨上：这才是英雄本色。他铁蹄入咸阳，身后跟着四十万强大的楚军。他有的是力量粉碎任何一种仇恨，并在旧仇之上再添新仇。

项羽是什么人？力拔山兮气盖世！区区咸阳百姓，何足挂齿。他每天杀一千人，让英布和钟离昧统计数字，不多不少，正好一千。接连杀了好几天，几千个脑袋在空中飞舞，咸阳终于鸦雀无声了。项羽提长槊，骑乌骓马，耀武扬威地走过咸阳街头，百姓从门缝里偷看他，内心满是恐惧。这位凶神，比秦始皇可怕一万倍。

“彼可取而代之！”当年的豪言壮语，如变成了现实。岂止取代，项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他的寿命比秦始皇更短，仅仅是后者的一半。不说天命，只看人事，他也活该倒霉。过于霸道的人，或迟或早都有这种下场。

而眼下，他得意得很。

杀人杀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抢东西。咸阳既为秦都，宫中的财物应有尽有。刘邦白走了一趟，除了在后宫睡了几觉，并偷偷带走一个叫冷梅枝的女人外，别无所取。他不取是因为不敢取，项羽可不同，他想杀便杀，想要就要，普天之下，谁敢说个不字？

他把宫中的珠宝玉器悉数装车，并将有姿色的女人捆在车上，准备东归。曾与刘邦有过一夜之欢的赵吹鸾亦未能幸免，她隐瞒了身份，并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这样，连项羽的部下都没人要她，车行至中途，她被放回了咸阳。几年后，刘邦称帝，赵吹鸾再度入宫，封为妃子，一辈子荣华富贵，尽管不复受宠：其时，刘邦已有许多大美人，顾不上她了。

项羽东归，反对的人不少，最激烈的当数范增。咸阳是一块宝地，秦始皇因之以成霸业，放弃了太可惜，但范增的话，项羽听不进去，偏要一意孤行。

这老头于是气得不行，在项羽帐下，他真有生不完的气。什么远见卓识，全他妈的不管用。项羽愚蠢也罢了，还自以为是。范增简直觉得自己像个糟老头子，被尊为亚父，完全是名义上的，和张良相比，他可差远了，刘邦对张良，言听计从，可他呢？

一把老骨头，总有气得散架的一天。

项羽执意东归，有个堂皇的理由，这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叫做富贵不归故里，如衣锦夜行。这段话，项羽是对一个叫蔡生的人讲的。

蔡生乃咸阳高士，和范增一样，想到项羽手下谋个一官半职。他对项羽说：

“大王切不可东归，咸阳是最理想的都城，土地肥沃，山河险要，周围有函谷关、武关、散关和萧关，再强大的敌人也不易进犯。大王据守咸阳，就能做天下诸侯的霸主，何必非要回江东呢？大王听我一句话，霸业可成。”

殊不料项羽听了，哈哈一笑，对蔡生道：

“你这个书呆子，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咸阳有什么好？我看这地方很有些晦气。胡亥的下场如何？还有那个子婴，刚刚被我杀了，可见咸阳呆不得。至于雄关险隘，更是扯淡，连刘季都挡不住！还有一个道理，你在书上是学不到的，让我来教你吧。富贵不返故乡，不让家乡父老知道，就譬如穿着锦绣的衣服在夜里行走，有谁看得见呢？”

项羽话没说完，蔡生心就凉了。原来项羽是这种人，表面上刚猛无敌，其实呢，是个目光短浅的家伙。且让他回江东，衣锦昼行去吧。

蔡生恭恭敬敬地说了句“谨受教”，然后躬身而辞。一代高士，从此收拾稻粮谋，不问世事，终老于咸阳，不提（真正的隐士，想提也无从提起）。

蔡生之后，又来了一位韩生，亦有高见。不过，这位韩生与蔡生不同，他喜欢讽刺别人。他也劝项羽留在咸阳，本是一番好意，可项羽听了心烦。项羽懒得跟他饶舌，只打发他走人，韩生走也罢了，偏偏又在出门之前冒出一句俏皮话，惹来杀身之祸。

韩生说：“我常听别人说，楚人是沐猴而冠，干什么都只凭心血来潮，没个常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约楚人都是猕猴变的吧。”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大喝：“站住！”韩生扭头看时，脸立刻白了。

项羽怒目圆睁，吼道：

“你祖宗八代才是猕猴！来人，把这狂妄之徒给我烹了！”

可怜韩生，活生生被扔进油锅，转眼间，变成了一堆香气四溢的炸肉。

项羽撤离咸阳之前，还做了一件使他名传千古的事，那就是火烧阿房宫。

阿房宫位于渭水之南，与咸阳隔水相望。秦始皇以七十万劳役，经年屡月，建造这座前所未有的宫殿，未及建成，就一命呜呼了。到二世胡亥手中，阿房宫大致成形，选自全国各地的美女源源不断地流入宫中，但胡亥没享几天福，也一命呜呼了。接下来的三世子婴，在秦王位上仅四十六天，历代史家一般都对他忽略不计，秦二世而亡，并没有三世。

在中国历史上，阿房宫极负盛名。何以如此？原因有两个。一是它的规模空前绝后，二是它刚刚建成，就被一把大火烧了。此外，唐朝杜牧的一篇《阿房宫赋》，也为它增色不少，全仗着这篇文字，人们才得以想象阿房宫究竟有多大、有多美。

阿房宫号称三百里，其实际规模，当不在百里之内。一座绵延百里的宫殿，在今天看来，已不可思议，何况它还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豪华得令人目瞪口呆。正由于它，蜀中的山全都变成了荒山，所有的材木均被伐光，用以建筑宫殿，难怪后来的大火一烧就是三个月。

阿房宫是秦始皇性格的外化，秦始皇不愧为中国的第一个皇帝，干什么都要求第一流。燕赵齐楚的建筑艺术，在阿房宫得到最完美的体现。杜牧写道：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盘盘焉，困困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袖冷，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中，而气候不齐。”

至于流入宫中的珠宝和美女，更是不计其数。杜牧描写这些美女，真是不惜笔墨。这儿不妨再录一段。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漫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从这段文字看，杜牧亦对女色颇为敏感，后面写到的六国珠宝，就没有这样的想象力。

如此堂皇的宫殿，项羽何以要毁它？有论者认为，宫殿是建立在人民的血肉之躯上，所以项羽才看它不顺眼。这纯属谬谈，照这种说法，万里长城也应当拆掉。项羽看它不顺眼是真，动机却与人民无关（尤其是秦地的人民，即使死光了，项羽也断不会心痛）。项羽火烧阿房宫，决无深刻的、堂皇的理由，他也不需要这类理由，看它不顺眼，这就够了。

为什么不顺眼？因为它是秦王朝最大的宫殿，而秦王朝之于项羽，国有国仇，家有家恨。项羽西进灭秦，灭就是灭掉一切，与刘邦的概念大不相同，后者的目的只在于推翻一个王朝。项羽一路杀过来，心中始终有一团复仇之火，坑秦卒，屠秦都，焚秦宫，这一连串举动，都是这团复仇之火喷发的结果。换句话说，阿房宫毁于项羽的私愤。

如果项羽决定不走，以咸阳为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阿房宫会免于劫难。而项羽欲东归，留它何用？这么漂亮的宫殿，项羽不享用，别人谁敢享用？与其让它白白地矗立于渭水之畔，不如放一把火，烧掉了事。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八个字，说尽了无限悲哀。

司马迁《史记》中也记叙道：“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然而，鬼使神差的是，项羽烧阿房宫，不仅烧出了一个千古骂名，也烧出了一段千古姻缘。

美人配英雄，虞姬配项羽，中国英雄美人的模式，大约就由这对男女而起。不过，以笔者观之，项羽不应是英雄。列宁说过，真理再往前迈一步，即是谬误。即使承认项羽走的是英雄路，但他也未免走得太远，所以是魔鬼。英雄杀人是不得不杀，魔鬼杀人则是嗜杀成性，两者的区别很明显，用不着求证或争辩。

虞姬是大美人，三言两语恐难搪塞过去，得细细道来。

阿房宫中，一座吴国式样的建筑物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倚在门首，呆望着院子里的梅花。梅花开得正艳，粉红的花瓣恰如她两颊上的轻红。

不过，她似乎看得心不在焉。这几天，宫中乱糟糟的。有各种各样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宫女和太监都诉说着一个叫项羽的名字，说项羽日食斗米；项羽力能扛鼎；项羽有四十万大军，还有一匹日行千里的乌骓马；项羽进咸阳，一口气杀了几千人……

人们几乎谈项色变，但这位少女不为所动。没什么好怕的，她觉得这些事跟自己无关。

前些日子，已经闹过一回了，那时是闹刘邦。这个刘邦又叫沛公，沛公的十万人马开进京师，引起普遍惊惶。都说沛公原是山上的强盗，带兵下山，打进关来，不为别的，只为烧杀掠抢。可结果如何呢？沛公的军队仅仅驻扎了几天，又秋毫无犯地撤出咸阳，还在霸上约法三章，安抚关中的父老乡亲。

沛公赢得了咸阳百姓的好感，于是，关于沛公的说法大大改变，宫女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说沛公原是个美男子，高鼻长颈，左腿上生着七十二颗黑痣：这可不得了，乃是龙种的标志。而且，沛公待人很温和，永远微笑着，尤其对女人……

宫女们越谈越兴奋，少女则站在一边不说话，她沉默的姿态像一尊玉雕。

有姐妹推推她，问她怎么不说话，她灿然一笑：“听你们说就行了，叫我说什么呢？”

是的，她不必说话，她站在那儿，已经表达得够多了。她身体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足以构成完整的句子，绰约多姿，梨花带雨，难道还需要声音作额外的表达？

美到极点的女人，不开口则已，一旦开口，看她启玉齿、动红唇的男人，岂不是要昏死过去？

幸亏少女周围没有男人，有的只是几个假男人：非男非女的内侍，或曰太监。

少女身边没有男人，不等于心里不想男人，青春妙龄，对异性的憧憬和花开一样自然。姐妹们谈论沛公，她倾听着，心想：这沛公既是美男子，又待人和气，必是个可亲近的人物。

宫中一度传闻，沛公要到阿房宫来。而沛公好色，尽人皆知。这不要紧，男人不好色，岂不成了太监？少女很想见沛公一面，当然，想想而已，说不上对传说中的美男子有什么倾慕。

有宫女跟她开玩笑：“虞姬，你是我们中间最俏的一位，沛公来了，必让你去见他。”

叫虞姬的少女微微红了脸。“去你的，”她说，“你才最俏呢。你去见那位沛公吧。”

“怎么，你不想见他？嫌他年纪大了？”

“混说！什么年纪不年纪的，沛公有多大？总不至于是个老头吧。”

“那可说不准。嘻嘻嘻……”

宫女笑着走开了。虞姬歪着头想了想，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她发现自己无法把心思集中到那个叫沛公的男人身上。没影儿的事，来不来还不一定哩。

两天过去了，沛公果然没到阿房宫来，稍有姿色的女人便显得失望，认为失掉了一次机会。沛公不扰民，来去都静悄悄的，宫里的女人们把他想象成一个好皇帝，或一个好的关中王。但沛公竟去了，无意留在咸阳。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长吁短叹，都有些夸张。

虞姬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叹息的，走就走呗，犯不着大家都来叹气。沛公是好人，可沛公跟咸阳无缘，也跟她们无缘。虞姬别的不信，最信缘分。

此刻，虞姬倚在门首，望着院子里的腊梅。昨夜下过一场雪，地上有雪痕，今天太阳一晒，雪已化得几近于无。虞姬无心看腊梅，也无心回想今儿早晨铺了一地的雪是什么样，她另有心事。她想着一个男子，这个男子既非沛公，亦非项羽。

男子是她的哥哥，叫虞子期。

她从江南来（具体是江南何处，史料不载），江南有她的家，有日夜劳作的父母，她家不算很穷，比她家穷的人家比比皆是。男人们大都抽走了，不是当兵，就是做劳役，只剩下女人维持生计，哪能不穷？虞姬有个大哥，前些年被拉去修骊山墓，去便去了，十余年杳无音信，母亲一度气得卧病在床。母亲也生得漂亮，原是里中的一朵花。亭长怜悯她，亲自到病榻前问候，并拍了胸脯，决不让她的第二个儿子去充劳役。

这第二个儿子即是虞子期，虞姬是小妹妹。

亭长一句话，管了许多年。这些年，虞姬无忧无虑地生长着，家里有两个男子撑着，明显强于一般人家。虞姬快乐地生长着，极少有皱眉头的时候。转眼已长到十六岁，村里的后生一见她，一颗心便怦怦乱跳，多美的人哪，长腿、纤腰、圆而坚挺的乳房，还有那张俏脸儿，别提了，简直像春天的太阳，光灿明艳，谁也不敢仰视，怕晃花了眼。

后生见虞姬，不是心跳便是叹气，他们自惭形秽，老远就低了头，夜里在榻上，却一个个欢天喜地，在梦中与虞姬捉对成双。当然，一觉醒来，依然是叹气。

父老见虞姬，一面拍她可爱的脸蛋儿，一面亦复叹息。他们互相印证，然后诅咒发誓：上溯三代，方圆百里，绝对没有出现过虞姬这样的美人儿。有外出闯荡过、见过些世面的老者甚至断言，天下的女人，没一个比得上虞姬。

虞姬听着这些话，只报以淡淡一笑，她早已听惯了。小时候，人家说她乖，说她可爱；长大了，又说她漂亮、标致、俊俏、好看，所有好听的词儿，仿佛生来就与她结缘。她究竟有多美？这问题一来没法比，二来呢，是她自己没兴趣。她极少照镜子，从不在水边顾影自怜。对她来说，美丽从来不是一个问题，正如大观园中的贾宝玉，天生富贵，不用为钱财操心，只一味在姐妹们中间混。

虞姬美成这样，做父母的自然格外留了一份心。提亲的人家，一概婉拒，只说孩子尚小，过些日子再说。非为一心攀富贵，却总得找个象样的人家，不然，委屈了如花似玉的女儿。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白居易写杨玉环的这句诗，放到虞姬身上，一样贴切。

半年前，秦廷的采花使者到江南，挑选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送进京师。父母问虞姬愿不愿去？虞姬回答说：随便吧。她对京师和皇宫充满好奇，又舍不得离开日渐衰老的父母：去了京师，恐怕再难见上一面。想到分离，娇媚的女孩子眼眶儿红了。

虞姬的态度是可去可不去（至于去不去得成，则不在话下），父母便决定：干脆不去。于是找来亭长，央求他别把虞姬报上去。亭长还是那个亭长，喝下三杯酒，和当年一样拍着胸脯说：

“放心，包在我身上。咱虞姬是孝顺孩子，不会走远的。日后嫁人，远了就不嫁。”

出于感激，虞姬叫声大伯，把头靠在亭长大伯的肩上。亭长笑眯了双眼……

几天后，亭长又找上门来，一脸愁容。原来情况有变，上面来了一道命令：凡三十岁以下的男子，不问情由，一律当兵去。亭长说，多半是关内吃紧，皇帝老儿慌了手脚。

如何是好？二十出头的虞子期，生得高大，在家中早已是一把好劳力，又说了媳妇，年底就要娶过门。他这一走，好好的一个家就垮了一半，虞姬的笑容再也不会那么甜了……

合家沉默着。父亲叹气，母亲抹眼泪，哥哥闷在门首，使劲扯一根麦草。虞姬也垂下了头，这颗可爱的头，十六年来是第一次垂下。

亭长闷了一会儿，直愣愣地望着虞姬，忽地抛出一句：“有个办法，不知行不行？”

一家人都抬起头来。虞姬的眼睛闪闪发亮，忙道：“什么办法？大伯快讲。”

亭长将视线移向一家之长。停了停，才说出口：“为今之计，只有将虞姬报上去，方能留下虞子期。除此之外，再无良策。”

做父亲的忙问：“这样行么？”

亭长道：“怎么不行！上面有规定的。有女人入选皇宫，便是莫大的光荣。将来在宫中，料不定做贵妃、做娘娘哩，谁敢动她家中的一根汗毛。只是……”

说着，目光转向虞姬，父母兄长也望着虞姬，大家只等她一句话。

虞姬笑了笑，启齿道：“好啊，就这么定啦！”

大家一齐问：“怎么个定法？”

虞姬细眉一挑：“还能怎么定？我去京城呀。我这一走，哥哥就可以留下，爹妈也不用犯愁。我一个女子，迟早要离开这个家。咸阳有多大？皇宫有多美？我多想明天就去……”

于是，合家欢喜，虽然欢喜中夹杂着别离的悲哀。亭长再度被留下来喝酒，醉得一塌糊涂。亭长何以喝醉？因为亭长高兴。亭长何以高兴？因为替亭长斟酒的人是虞姬。虞姬也高兴，喝下了几口酒，喝着喝着，眼泪却下来了……

汉元年（前206年）5月，一个骄阳如火的日子，虞姬离开父母，离开江南的青山秀水，西赴咸阳。与她同行的，还有十来个漂亮女孩。这些女孩，都以为自己姿色天下第一，谁也不让谁，及至见了虞姬，才将争奇斗艳的心思收起。所谓山外有山，她们心服口服……

虞子期一直把妹妹送到咸阳。阿房宫前，兄妹作别，抱头哭了一场，虞姬一步一回头：妹去矣，莫牵挂！

虞姬进宫后，只做了个普通宫女，暂时隐没于成百上千的女孩子当中。她大部分时间用来学习宫廷礼仪和宫廷舞蹈，她学得很认真，一学就通，一点就灵。尤其是舞蹈，她挺拔的腰身和柔软的四肢，天生就是跳舞的材料，加上标致的面容，简直流光溢彩，很快就呈现出压倒群芳的势头。

不过，时间长了，虞姬也发现，宫中不那么简单。除了一大群女孩子，还有一小群不长须发的男人，他们被称做内侍，亦叫太监。女孩天真活泼，了无城府，太监则始终木着一张脸，偶尔发笑，笑容也显得虚假……但就是这群太监，个个都称得上人物，他们都善于心计，无一例外。性力消失了，心计就漫天涌来。他们只关心两件事：一是互相排挤，二是在女孩中间做手脚，施展本领。

虞姬不喜欢太监，除了工作关系，一般不跟他们搭腔，可太监们偏要主动接近她，关心她的学习和起居。这些个假男人，看女人倒有一双锐眼。虞姬色艺超群，眼见得是个大美人，日后，谁把她献给皇上，谁就会升官发财，这是明摆着的，所以他们才争先恐后，像苍蝇一样围着虞姬打转。

虞姬很烦，躲瘟神似地躲着太监，实在躲不开，就给他们冷脸瞧。大小太监一个接一个碰钉子，一腔热情渐渐冰凉，所有计划化为泡影，不禁恼怒了，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如此！几个太监决定联手整治她，不给她出人头地的机会。

虞姬入宫数月，不曾一睹圣颜。圣颜者，即是胡亥的那张脸。胡亥倒是时常到阿房宫，有时一住就是几天，却显得心烦意乱，对成群结队的美女不甚留意。他爱美女胜于爱江山，但江山都快要保不住了，哪有心思谈什么爱美女？

八月，胡亥死于赵高之手。九月，赵高倒在子婴剑下。再过四十六天，子婴率群臣降沛公于轵道（咸阳东郊）。接着，沛公来而复去，项羽挟雷霆之势，入驻咸阳……

一连串的变故，使阿房宫混乱异常。一些人跑了，一些人留在宫中，坐观其变。

虞姬属于后者，她有点留恋宫中生活，暂时还不想回家。

“虞姬，发什么呆呀？”

虞姬回过头来，见是同伴彩鸾。众多的宫女中，彩鸾和她最要好。

“昨夜下过一场雪。”虞姬答非所问。

“昨夜好像有个男人来找过你。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有人看见了，说是很英俊呢。虞姬，咱俩是好朋友，你有事，可别瞒着我。告诉我，那英俊的男人是你的什么人？”

“我哥哥。”

“我不信。一定是你的相好。”

“骗你干吗？真是我哥哥。他专程赶到咸阳来看我，见宫中有些乱，便悄悄摸了进来，打听了半天，才找到我的住处。我们只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

“你哥想接你回去？”

“是的。我想等几日再说。”

“项羽就要来了，你不怕？”

“有啥好怕的？他再凶，总不至于对咱们怎么样。你呢，彩鸾，你走不走？”

“姐姐不走，我也不走。将来姐姐出息了，我宁愿做姐姐的侍女，一辈子伺候姐姐。”

彩鸾一口一个姐姐，虞姬听着很感动，握了她的一只手。彩鸾靠过来，两人脸挨脸地站在门边上，瞧着几步之外的梅花。宫中寂寞，女孩子成天嬉戏，也掩盖不了这种寂寞。寂寞之源是缺少异性，她们不得已，便在同性之间想办法：几乎人人都有一两个最要好的女伴。

虞姬和彩鸾同住一间屋，夜里为方便说话，常常同榻而眠，开起玩笑来，不是你压着我，就是我爬到你身上，说到动情处，则相偎相挨，俨然一对情侣。有一回从梦中醒来，竟发现紧搂着对方光滑如玉的身子，于是，各自一笑，分开了。

这天夜里，两人仍是同榻而眠。由于天太冷，她们紧挨着，说话时，呼吸相接。好在口中的气味都好闻，所谓吹气如兰。虞姬心中无事，不多一会就睡着了。灯火之下，她的睡态十分迷人，两颊鲜艳欲滴，嘴唇也红红的。彩鸾怔怔地望着……

第二天，项羽果然来了，带了几百人，蜂涌而入。一来就下令，珠宝、妇女，一律装车！

内侍们抱头鼠窜，担心被砍头。项羽顺手抓住一个，拎小鸡似地提到半空，厉声问：

“可有绝色女子？藏在何处？”

也是机缘凑巧，这太监偏偏认识虞姬，一面手脚乱舞，一面在慌乱中闪过一念：将那小蹄子塞给这大魔头。

“吴宫……吴宫有一个，叫虞姬。”

“哈哈，虞姬！”项羽将太监往地下一扔，太监立时跌得昏死过去。

项羽直奔吴宫。

和昨天一样，虞姬仍倚在门边上，身后是彩鸾，正翻弄着她的衣带。

项羽入宫的消息，她们已经知道。阿房宫这么大，项羽未必会寻到吴宫。再说，纵是寻来了，虞姬也不怕，瞧他能怎么着！彩鸾胆子小，已吓得埋头垂泪。

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项羽从另一道门仗剑而入，一帮全副武装的汉子紧随其后。

项羽冲着虞姬的背影走来，大约是受了命运之神的大力牵引，自以为威风凛凛，其实是身不由己：他即将进入一场由上苍导演的爱情悲剧。

“谁是虞姬？谁是虞姬？谁……”

喊声未落，门首的虞姬转过身来。

项羽怔住了。十步之外的虞姬，疑非凡间女子，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项羽不觉改了语气：“请问，你是虞姬么？”

虞姬点了点头：“敢问将军是谁？”

“项羽。”

项羽说罢，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觉得喉咙被哽住了。眼前的少女光芒四射，刚猛无敌的大魔头，刹那间已被折服，差点拜倒在少女的石榴裙下。

当然，拜倒的是虞姬。盈盈一拜，急煞了铁塔似的伟男，赶紧上前扶起，一双巨手，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抖。这颤抖传给虞姬，伸出的玉指也像触了电。

瞬息的阴阳交流，奠定了长达四年的爱情基础，对他们来说，这四年也是一生一世。

金刚似的项羽，留给虞姬的第一印象完全是另一回事。杀人也好，放火也罢，通通烟消云散了。项羽的呆样，表明他陷入了爱情，而且脑袋发昏，两眼都直了。

虞姬忍不住想笑：这大王真好玩，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同时意识到他爱上了自己，不觉芳心乱跳。偷眼打量他，除了长得威猛外，还很年轻。

不能说虞姬对项羽一见钟情，没那回事。颤抖归颤抖，爱情还在后头。

这天晚上，项羽留宿阿房宫，自然由虞姬侍寝。

红烛高照的夜晚，金碧辉煌的宫殿，佳人把盏，霸王痛饮，四目相对，两心相通，一个长袖起舞，舞姿柔曼，端的妙不可言；一个在座上呆若木鸡，忽地豪气大发，击节而歌，破嗓子声震屋宇。项羽笑了，佳人更是捂了嘴，娇笑不停。

夜深人静，该是卸衣解带的时候了。

虞姬背朝项羽，俏立着，显然是不胜羞怯：毕竟是第一次，尽管说不上太勉强。项羽讪讪地走过去，想动手抱她，手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气吞山河的一条汉子，此刻深陷在柔情中，生怕吓着眼前的绝代佳人。

据史载，虞姬之前，项羽一直未娶，遇上虞姬时，约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男人，且是一军统帅，身边不可能没有女人。项羽之所以迟迟不娶，大概是要学他已故的叔父项梁：霸业未成，不谈婚事。眼下，霸业既成，恰遇虞姬，可谓天赐。

人是会改变的。坠入情网的人，往往变得最快，一日不见，面目全非。现代人叫做灵魂的升华，古人叫什么，不得而知。

傍晚，虞姬跟随项羽入咸阳城，离开了呆了半年多的阿房宫。她一身珠宝，坐上了皇后才能坐的辇车，别的宫女羡慕得要死，彩鸾横竖要跟她走，服侍她，做她的丫头。

辇车行进着，穿过偌大的宫殿，项羽骑着乌骓马，缓缓相随，黄昏的天光中，他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有这样的伟丈夫，虞姬心满意足，一种类似幸福的东西在心中油然而起。

许多士卒在宫中忙碌，虞姬探出头来，问项羽他们在忙些什么。项羽左右看看，笑了笑说，他也不清楚，这些事，只有下级军官才知道，他一般不予过问。车马沿渭水朝咸阳方向行驶，速度加快了。身后，隐约有火光闪烁，虞姬再问时，项羽回答说，大概是士卒生火取暖。

然而，火越烧越大。车抵咸阳，虞姬回首望去，渭水之南的阿房宫已陷入一片火海。她大惊失色，项羽方道出实情：他命令手下在宫中放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而起，映着项羽的脸，那重瞳闪闪发亮，呈现出某种痴迷。毁灭带来的快感丝毫不亚于男欢女爱，以至虞姬责备他，他听而不闻，反倒哈哈大笑。

魔鬼！虞姬想。但她已是魔鬼的女人，只能随他去了。

旁边还有个老头，望着河对岸的大火，双泪长流。他对项羽大吼：

“你要遭报应的！”

项羽皱了皱眉头，转向老者：

“亚父何故出言不逊？”

范增不理他，扭头便走。虞姬忙叫：

“亚父！”

“别理他。”项羽说，“他不会走得太远的。”

项羽所料不差，范增走出百步，果然停下了，一屁股坐到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以手托腮，像以往一样生开了闷气。

几天后，项羽连同他的四十万大军撤离咸阳，又放火烧掉了这座有六百年历史的都城，皇家宫殿成为焦土，富豪府第变为瓦砾。百姓逃亡，街巷一空，野外处处见新坟。那些凄凉景象，在项羽看来，大抵称得上赏心悦目。他惬意地微笑着，如果不是对范增和虞姬的态度有所顾忌，他随时都可能开怀大笑。

其时刘邦在霸上，见咸阳方向烟火蔽日，不禁悲从中来。冠绝天下的一座都城，就这样被毁了，而他实力有限，欲与项羽抗衡，只能假以时日。

项羽驻军戏下，开始筹划一件大事：分封诸侯王。谁来分封呢？当然是项羽本人，他觉得自己像春秋霸主，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唯一的一个障碍，是彭城还有一位楚怀王，号令天下者，名义上是这位当年的牧羊童。项羽耐着性子，修书一封，命人火速驰往彭城，看怀王对分封之事怎么说。

怀王回信了，只有两个字：如约。

项羽大怒，立刻把信扔进火盆，写信的绢帛化成了一道轻烟。

当初在彭城约定，先入关者为关中王。如约的意思，是让刘邦称王关中。言下之意，分封诸侯王的人，不该是项羽，而应该是怀王。

按项羽的脾气，很想把怀王废了。若他不从，一刀杀之，比杀一条狗还容易。范增认为不可，杀怀王，诸侯一定不满，不如留他一个名号，反正他的王位形同虚设。

这一次，项羽采纳了范增的意见，不但不杀怀王，反而尊他为义帝，条件是不能住彭城，必须迁往江南，都于郴州（今湖南郴县）。理由很巧妙，想必不是出自项羽之口：

“古之帝王，地方千里，必居上游。”

项羽安置怀王，如理家中事。“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当年起事之初，把乡间放羊的穷小子扶上王位，对项羽是有用的。如今暴秦已灭，怀王大可弃若敝履，尊他为义帝，已相当不错了。

然而怀王偏偏不买项羽的帐，这年轻人血气方刚，欲以空名与实力雄厚的项羽相搏，死活不离彭城。项羽仁至义尽了，先礼后兵，几个月后，派刺客暗中干掉了怀王。

可怜的牧羊童，做楚王只活了不到三年。

项羽分封诸侯，纯粹以一己的好恶为标准。十八个诸侯王，大半是项羽看得顺眼的，有几个是他的直接部下，如九江王英布、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等。难办的是刘邦，项羽和范增商议，打算封刘邦为蜀王。蜀地僻远，乃秦时罪地，也就是专门流放犯人的地方。刘邦功最高，反而被打发得最远。

消息传到霸上，刘邦终于沉不住气了，拍案而起。樊哙、周勃、夏侯婴等武将也嚷着要跟项羽决一死战。这当然是匹夫式的冲动，以刘邦的智力，原不该在此列的。他被迫离开咸阳，接着又在鸿门宴上惊一身冷汗，心中早已憋了一大口闷气，眼下覆被扔到蜀地，封个什么鸟王，哪能不怒？众将一嚷，他越发血往上涌，拔剑在手，大有明天早晨就发起进攻，一日之内把四十万楚军扫平之势。

张良默然。他吃透了刘邦，知道刘邦是虚张声势，稍一冷静，自会把宝剑插回鞘内。吼几句也好，免得憋久了生病。

萧何急了，连忙劝谏。说了一大通话，归为一句就是：当忍则忍，封个蜀王也不错，日后再作良图。高阳酒徒郦食其也进言，意思和萧何差不多：不能跟项羽硬拼。

刘邦气消了一半，又转问张良：“先生何故不语？莫非另有高见？”

张良道：“有一个想法，未必行得通。我试试看，成功了，再告诉沛公。”

刘邦是急性子，忙问是何妙计。帐内人多，张良不便明言，便附在刘邦耳边说了几句。刘邦听了，面呈喜色，几个文臣武将不知所云，个个茫然，又都想知道张良说些什么。别人不做声，独樊哙叫道：“子房先生有妙计，何不说出来？俺也想听听，吃个定心丸。”

张良有些为难。这事的把握并不大，再者，牵涉到另一个人，那人几乎是打入敌人心脏的间谍，轻易暴露不得。张良只得目视刘邦，后者瞪樊哙一眼，斥责道：

“不让你知道的，你就休问。”

樊哙唯唯，其余的人便不复打听。

张良的妙计，是利用一个人，此人在鸿门宴上是帮了刘邦的大忙的，再帮一次，想必问题不大。他既是刘邦的亲家，又是张良最要好的朋友。

不用说，此人是项伯。

鸿门宴后，刘邦感激张良，赠他金百镒、珠二斗。一镒等于二十两，百镒就是两千两，这是什么概念？且不说还有珠二斗，或许更值钱。刘邦出手阔绰，一则是张良功高，二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没钱时嬉皮，有钱则随手闲抛，不当回事。一大帮人才方能团结在他周围，替他卖命。这是刘邦为人的高明处。

而张良不爱财，且不说视钱财如粪土，至少和刘邦一样不当回事。五世相韩的人，何曾缺过钱？何况是天下第一高人，胸中装着万里江山，一点钱自然不算什么。沛公所赐，他悉数转赠别人。赠给谁？赠给项伯。

赠给项伯是为了大局，换句话说，是为了公事。按照今天的规矩，是可以报帐的。然而张良自己掏腰包，一掏就是金百镒、珠二斗，这等举动，刘邦如何对他不敬？

是夜，张良潜入楚营，见项伯于帐中。项伯正在火炉旁打盹，这几天他心情不好，范增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在鸿门宴上袒护刘邦，坏了大计。他反唇相讥，指责范增不该暗里放冷枪，鬼鬼祟祟的，自作主张，简直目无霸王。二人各不相让，范增气得发抖，项伯呼地拔出了剑，若不是项羽把他们分开，说不定会干上一架。

张良进来时，项伯揉了揉眼，原本模糊的双眼忽地发亮，眼前竟摆着几大箱子金银珠宝。

“子房，你这是干吗？”

“一点小意思。”张良轻描淡写地说，“你救我一命，这些东西不足以报答万一。”

“见外了，真是见外了。当年你救我一次，如今我救你，也算扯平，何必又送此大礼。”

“务必收下。项兄请毋多言。”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项伯旋即命人把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抬入内帐，这事若让他侄儿知道，毕竟不大好。

项伯问起刘邦。十七个诸侯王齐集戏下，为何单单不见沛公？张良回答说，沛公染疾在身，已向霸王禀告过了。停了停，又叹口气说，沛公眼下情绪亦欠佳。

项伯问：“什么事让沛公心烦？”对这位未来的亲家，项伯格外关心。

张良再次叹气：“唉，这事不提也罢。”

项伯哪肯放过，追问道：“沛公究竟怎么了？子房但讲无妨。我这儿，不碍事的。”

张良这才说：“沛公先行入关，不做关中王也罢了，却被封为蜀王。蜀地险恶，尽人皆知，沛公有被流放的感觉，故而郁郁不乐。我想，这未必是霸王本意，多半是范增的主意。”

提起范增，项伯气就来了，将日前吵架之事向张良讲了一遍。张良暗喜：撞上这种事，真是运气。于是简单附和几句，未作过多的表示。此时的张良，看上去像个老滑头。

话题回到刘邦身上，张良方直言，请项伯在项羽面前美言几句，改封别的什么王。后者想了想说：

“替沛公求情没问题，但没有绝对把握。范增那老匹夫……”

说话间，有人掀帐进来，项伯随即住口。这举动，已有几分间谍相。

来者是陈平。

美男子披着虎皮风衣，进门后脱下，里面是一身玄裳，越发显得身子修长，面如冠玉。汉朝初年，以貌美著称的男人，仅他一人而已，张良状如好女，亦须让他三分。

陈平官居都尉，在项羽帐下不可谓不得志。但此人聪明绝顶，且能审时度势，他跟随项羽已久，知道项羽难成大器。别看项羽拥有雄兵四十万，文有范增这样的高人，武有英布、钟离昧等一大批悍将，但项羽自负，这是他的致命伤。

陈平看好刘邦，所以才有鸿门厕所旁之举，任刘邦溜掉。

近来，陈平跟项伯往来密切，所谓臭味相投，都有一副间谍相。自然，有些话还不能说到明处。三人寒暄后，陈平对项伯道：

“刚才你二人好像谈得很起劲。什么新鲜事儿，且说来我听听。”

项伯支吾着：“也没说什么。只闻戏下有一美妇人……”

陈平笑着打断他：“别哄我了。那美女是否叫范增？且是个老匹夫。”

三人大笑。

张良以实言相告，说沛公被封蜀王，有些牢骚。陈平快人快语：

“项伯兄为沛公说情，甚好。适当的时候，我也助上一臂之力。”

陈平此言，显然是讨好刘邦，为日后跳槽作铺垫。张良已猜到了七八分：陈平有不悦项羽之意。项伯只道是陈平做个顺水人情，帮自己的忙，亦复欢喜。

三个男人想法一致，谈话就轻松了。

项伯唤随从摆酒，围着火炉欲畅饮一番。张良告辞，说是回霸上还有事，项伯强留不住，任他去了。张良出帐，上马，消失在夜幕中。

留下项伯与陈平对饮，谈起张良的离去，均感遗憾。与张良做彻夜谈，不失为一种享受，如此高人，一席话也就是一本书，且不说胜读十年书。

事实上，张良无事，之所以要走，是别有考虑。

陈平与项伯，一个是有心向汉，一个是无意间做了内奸，二人可抵千军万马，其重要性，张良最清楚。留下来围炉煮酒，畅快倒是畅快，却容易引起怀疑，为日后计，大不划算。

智与忍，张良一生就是这两个字。眼下是小忍，不值一提。夜色中，他纵马归霸上，单骑走荒原，但闻马蹄嗒嗒，天上不见月色明，天外几颗星，隐隐约约地放着寒光。张良放慢了速度，荒原有种特殊的韵味，说不清，摸不着，只在胸中鼓荡。如果他活在两千年后，一定会下马，坐到草地上，抽它几支香烟，望孤星闪烁，听野狼嚎叫，置身于层层夜色，一任荒原的风掀动衣襟。美是人生极致，这话用于张良，不为过。男儿本色，并非只为你争我夺，终身不渝（或曰不知悔改）。归隐林下，看野鹤闲云，不硬充豪气，染些仙气，未尝不是一种大境界。人境作仙境，古往今来，有入境资格的人不多，张良是其中一个。

张良缓缓行进着。坐下的良驹，日行八百里，去霸上，须臾可至。它此刻却悠悠晃晃，和它的主人一样悠闲，想必对荒原之美亦有某种感悟。它沉默着，像个旷世智者，偶尔朝天打个响鼻，以示内心之愉悦。

远处忽见几簇火把，有人飞骑而来。原来是樊哙和周勃。刘邦见张良久不归来，担心出事，特派二员猛将前来接应。樊哙眼尖，见前面一人一骑，必是张子房，于是大叫，那巨大的嗓门，在寂静的荒原上听上去像是鬼叫，野狼都吓得屏声静息。

张良走得慢，看上去似乎没精打采。二将便想：大约在楚营碰了钉子，所以才灰溜溜的。唉，高人亦有不高明之时。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樊哙话多，待张良走近了，便加以安慰说：

“先生好像不快活，莫非事没办成？没办成就没办成，有甚要紧？回霸上，俺陪你痛饮几杯。”

张良笑了笑：“回去再说吧。酒是要喝的，倒不是为替我解闷。”

周勃忙问：“先生大功告成了？”

张良去戏下，所为何事，二将并不知晓，只猜测必是大事，与沛公封王有关。难道张良摇三寸舌，说动项羽，改封沛公为秦王或齐王？有这等神力，张良就太伟大了。樊哙缠着张良，想让后者透露点消息。张良但笑不语，猛一加鞭，良驹四蹄扬起，绝尘而去，樊哙与周勃奋力追赶。

不多时，三骑跃入汉营。

进中军帐，张良对刘邦耳语了几句，刘邦大喜，包括萧何在内的其余诸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刘邦不宣布，大家不便问，连樊哙也学乖了，只大呼：“拿酒来拿酒来！”

再说项伯。

第二天，项伯入见项羽，未提刘邦事，项羽先问：

“听说昨夜张良来过，他找叔父何事？”

项羽斜着眼睛看项伯，说不上怀疑，但目光有点那个。幸亏项伯有备而来，从容道：

“刘邦染疾，不能来戏下，特遣张良前来通知我，让我转告大王。”

“这张子房，何不直接来找我？”

“他有点害怕你。”

项羽一笑：“世之高士，怕我一武夫么？”

项伯亦笑。“上次鸿门宴，刘邦和子房都吓坏了。”

说着，瞟了旁边的范增一眼，范增扭头看一边，少顷，借故出去了。

范增一走，项伯转向项羽：

“张良到戏下，大王何以知之？”

项羽无甚心计，说是范增告诉他的。一大早，范增入帐，谈的就是这件事。项伯听罢，哼了一声，欲说什么，项羽打断他：

“你二人一个是我叔父，一个是我亚父，论亲疏，你在他之上；论职位，他在你之上。你俩扯皮，闹不团结，我就难办了。从今往后，不可在军中像一对斗鸡眼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明白吗？”

项羽问起刘邦得的什么病，项伯趁机说，刘邦卧病，一来是身体不适，二来是情绪欠佳。被封为蜀王，远走蜀地，心里着实不舒服，又不敢声张，闷在胸中，故而闷出病来。

项羽笑道：“这刘季原来如此小气。蜀王好歹也是个王，若我不封他，只让他做个郡守，他岂不是要气死？人称刘季大度，看来徒有虚名。”

“刘季可怜，确是实情。大王能否改封他，让他到别的地方去？”

“叔父对刘邦蛮有感情嘛。鸿门宴上护着他，如今又为他求情。噢，我想起来了，你们原是儿女亲家，可以理解。但这事不好办，十八个诸侯王，已然受封，不便更改。再者，亚父一再提醒，对刘季这样的人，得时时加以防范，他手上毕竟有十万人马。”

正说话间，陈平掀帐进来，问项伯与霸王讨论何事。项伯说刘邦为封蜀王事，生病云云。陈平沉吟道：

“此事在诸侯王中亦有议论，替刘邦叫屈。刘邦先行入关，分封倒落在众人之后，难免有怨气。依我愚见，对刘邦这种人，要么一刀杀之，要么加以安抚。他若心怀不满，暗中联络诸侯，鼓噪是非，反于我们不利。大王以为如何？”

项羽点点头。陈平说话，水平就比项伯高。项伯系武将出身，而陈平是读书人，应付这类事，当然比项伯强。何况他在项羽手下，一向扮演心腹的角色，心中所想，不漏点滴。项羽头脑简单，真以为这美男子都尉对自己忠心耿耿。

项羽思忖片刻，对二人说，可将汉中之地加封给刘季，且改蜀王为汉王。

二人互相瞧瞧，心想这也不错了，于是告退。项伯亲往霸上，把这消息告知刘邦。

刘邦改封汉王，胸中略平，众将也不复嚷着要跟项羽拼命。现在，刘邦得到的地盘是：巴郡（今四川西部）、蜀郡（今四川东北部）、汉中（今汉水上游，陕西秦岭以南一带），以南郑（今陕西南郑县）为都城。

项羽在戏下一呆就是两个月，主要为两件事。其一是分封诸侯，把华夏版土分为十九块。有个名义上的皇帝，尚赖在彭城，不肯迁往项羽指定他居住的江南。项羽自封楚王，因为一经复国，念念不忘在家乡父老面前扬眉吐气。在王号之前，他又加上一个霸字，效仿春秋霸主，号令天下，全称是西楚霸王，等于皇帝的别号。

如此安排，项羽心满意足。时年他二十有七，称得上年少得大志，指点江山，如理家中事。兼有虞姬这样的娇娃，夕夕相伴，夜夜同床，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完的缱绻。人生于项羽，已达巅峰状态，复有何求？但项羽这人，毕竟与人不同，他还想要，要个没完。

要什么呢？

要财宝。

男女之欲，项羽比较专一，不需妻妾成群，一个虞姬已足以快慰平生。但于财宝，他的欲望无止境。秦宫被洗劫一空，珠宝堆成山，他还嫌少，又打起了秦始皇陵墓的主意。

秦始皇葬于骊山（今陕西临潼县东南），此山山势峻美，地出温泉。秦始皇生前看中此山，征调数十万人穿山造墓，深达三泉，方圆五六里。骊山有土无石，筑椁之石，都是人力从巴、蜀运来。待石椁建成，犹如一座豪华宫殿，上如天，下如地。上嵌无数绝大的珍珠，当作日月星辰，下铺无数水银，当作江河大海。墓中堆满了珍奇玩物、人间瑰宝。为防人盗墓，又令能工巧匠在各种关卡设置了机弩、暗器。再从东海捕捉人鱼，取油作烛，点燃后可长久不熄。

项羽对始皇陵墓垂涎已久，必欲盗之而后快。不然，一旦东归了，让别人盗去，岂不是大大失算？项羽早有这念头，待十八路诸侯相继离开戏下，他便开始行动。

挖别人的坟，历来是件缺德事，比之生前谋杀，更令人愤慨。当年伍子胥鞭楚昭王尸，乃是怀着深仇大恨，鞭完了，出了胸中的恶气，便掉头而去，并不计较墓中有多少财宝。项羽对秦始皇，有国仇无私恨，还抱着某种钦佩之情：他为自己定下的奋斗目标，就是做第二个秦始皇。而事实上，他比秦始皇厉害多了，烧杀抢掠，件件在始皇之上。现在，还要掘始皇墓，非为鞭尸，而是掘出奇珍异宝，一股脑儿装车运往江东。

范增竭力反对，他一出现，项羽便皱眉头。这老头自恃亚父身份，坚决反对这件事，说了一大通，无非是帝王坟墓挖不得，挖了要倒霉，且招天下人非议，等等。

项羽不予理睬，我行我素，骊山墓中的财宝，可比范增的几句话重要。

好个西楚霸王，自领十万兵，往骊山掘墓，士卒个个争先，劲头之足，远非打仗可比。苦战三天三夜，大冢挖开了，却不见正穴，显然是一座疑冢。项羽焦躁起来，召来英布，命他务必在数日之内找到真正的始皇陵。

项羽找对了人，恰好英布当年是修过骊山墓的，他率人仅用两天时间，便挖个正着：入地五丈深，发现空隙。这空隙显然是通往墓穴的，再挖数尺，一座石牌楼赫然出现，楼的后面是石城石门，两扇石门紧闭。英布命军士爬上城头，见石龙两条，一升一降，中间有石管心，用铁锤将石龙击碎，里边一声响，管心落地，石门开了。

项羽大喜，带人蜂涌而入。只见一条用白石砌成的大路，比咸阳的街道还宽，路两旁全是白玉栏杆。奔入二三里，方见坟门，门内大殿、享殿、寝殿、三宫六院一应俱全，石雕的人物宛如活人，陪葬的男女煞是可怕，一触就倒，一碰就碎，墓室中，到处弥漫着腐烂的人体气味。

始皇灵柩置于寝殿中，照例有女人陪伴，十二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已变成十二具干尸。灵柩前，堆积着金银宝物，数不胜数。秦始皇把生前的豪奢延续到死后，宝物美女，华丽居所，样样不缺，缺的只是生气，金碧辉煌的寝殿，一片死气沉沉。

一个男人的狂笑声陡然响起，在阴森的墓道中久久回荡。

狂笑之人，当然是项羽。

秦始皇的财宝，悉数落入他的掌心，秦始皇拥有的东西，他全都拥有了，包括权力。他不叫皇帝，但西楚霸王四个字，比始皇更动听，“彼可取而代之！”他说到做到了。

项羽伸手摸了摸灵柩，对身边的英布说：

“把它砸开怎么样？我想瞧瞧他是否像当年一样威风。”

英布说，人已死去多年，哪来的威风？况且石椁之内，定有暗器，或许还有毒气。暗器不可怕，大不了死几个人，毒气就麻烦了，为一睹始皇容颜而丢了性命，太不划算。

项羽笑笑。“好吧，依你所言。这墓穴已被我等掏空，留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儿吧。”

旋即命令士卒搬运财宝。金银玉器之外，尚有珍珠、玛瑙、翡翠、琉璃，多为易碎之物，士卒由于兴奋，免不了手忙脚乱，不知打碎了多少。有人偷偷往怀中揣几件，一人动手脚，十人相仿效，衣袖、帽子、头上、脚下，乃至口腔与肛门，都成了藏珍宝的所在。及至到墓外，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个心中窃喜的士卒才傻了眼：

九江王英布带了军士，对走出墓穴的士卒严加搜查。那些个军士甲胄不同，一律高大威猛，面若冰霜，相当于现代的宪兵队。项羽下令：凡私藏珍宝者，格杀勿论！

这一杀，杀了几百人。

只一种人侥幸过关，他们将珍珠、宝石之类的光滑的东西塞进肛门，有小如豌豆，有大如乒乓，后者就值钱了，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项羽掠宝东归，浩荡入楚地、进彭城。骑乌骓马，携大美人，身后四十万雄兵，几十车财宝，普天之下，古往今来，衣锦荣归（或曰衣锦昼行）者，莫如项羽。那得意劲，可想而知。江东百姓扶老携幼，来迎接这位楚国的大英雄。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几个诸侯王就起来造反了。

第十章　火烧栈道

项羽欢天喜地归彭城，有个人却哭得很伤心，这便是义帝——数月前的怀王，数年前的牧羊童米心。项羽早就催他迁往江南，他不愿意，现在项羽来了，一城不容二主，他不走亦得走，走得非常凄惶，那是不用说的。一班老臣随他而去，包括素有善名、官居上柱国的陈婴。项羽亦派了几个臣子同往，明义是护驾，实则是监视。

项羽派出的几个人，有些昏头昏脑，途中，竟为陈婴言辞所动，转憎霸道的霸王，发誓效忠正直的义帝，殊不料这一来，反送了义帝的性命。

有细作把情况通报项羽，项羽立刻动了杀机。日前，按范增的意见，是要暂留义帝一条命的，以免诸侯以弑君为由，起而反叛项羽，如今义帝一帮人露出反相，死期便提前了。

史载陈婴其人，善而有智，辅佐义帝，已有数年，义帝由无知无识变为有主见、有胆量，全仗陈婴的功劳。可惜聪明人一时糊涂，说动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臣僚，却招来灭顶之灾。

这一次，范增不加阻拦，大约他也认为义帝是非死不可。

项羽自己不动手，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临江王敖截杀义帝。二王出手，马到功成，可怜义帝一行三百余人（一半是妇女老幼），均遭屠杀，尸首扔进了长江。

纸是包不住火的，项羽所为，迅速传遍了诸侯。范增十分紧张，担心诸侯王联手来攻，催促项羽严阵以待。但事实上，没人打出为义帝复仇的旗号，最有资格反抗的汉王刘邦，此时正前往蜀地，在崇山峻岭之中艰难地跋涉着。

倒有人怕得要命：韩王成呆在项羽身边，日夜提心吊胆。他的封地在阳翟。别的诸侯王早都走了，各赴各的地盘，唯独他被留下来。项羽告诉他，之所以留他，是倚重他的才干，借用他一段时间，共同治理天下。

其实韩王成屁本事没有，项羽留他，意在张良。张良是奇才，如果能把他网罗到楚国，项羽便如虎添翼，而刘邦则少了一只臂膀。不过，凭韩王一句话，张良并不会背汉就楚。

韩王成不知这一层，住在彭城，无所事事，心中莫名其妙而又七上八下。项羽根本不来找他议事，倚重之类，纯属戏言。时日一长，韩王成复又大胆起来，生异心，与别的诸侯王联络，终被项羽所杀。此系后话。

反项羽的人是齐王田荣，但与义帝被杀无关。

田荣本非齐王，而是原来的齐王田市手下的一员骁将。这两个人，项羽都不喜欢，戏下封王，田荣落空，田市勉强得了个胶东王。还有个叫田都的将领，项羽看他顺眼，封为齐王。

田荣肺都气炸了，于是踞临淄（齐国都城），扣田市，不准他前往胶东，同时摆开阵势，在临淄郊外与田都大战，田都败北，逃往彭城。

田荣得胜回城，发现田市跑了，到胶东做他的胶东王去了。田荣恨其无志，引兵追杀。六月，杀田市于胶东之都即墨（今山东平度县东南），自立为齐王。

三个姓田的，多半本是一家人，为了一个王位，三田去掉二田。司马迁叹曰：“相残如此，人性本善乎？”

还有一位济安王田安，被彭越所杀。

关于彭越，大家知道他是刘邦兵过高阳后，在巨野相遇的那位壮汉，武功既高，独立性也特强，与刘邦相知，而不愿归其麾下。一年多来，他纵横沼泽地，拥兵万余，是个有实力的草寇，一般人也不来惹他。不过，他的势力范围仅限于巨野。项羽在齐地封了三个王，真想消灭他，亦非难事。他观望着，想有所归属，时局迫使他收敛独打天下的雄心。

田荣以新立齐王的身份招安彭越，授予将军印缓，供给粮草甲兵，彭越便为他效命，领兵杀济安王田安于博阳（今山东秦安东南），田荣遂并三齐。

田荣势力大了，投奔他的人不止彭越一个。

赵将陈余，也是以为自己会封王的，但项羽只给他三县之地。另一个赵将张耳，就封为常山王，地盘比陈余大了几十倍。陈余大为不满，想借田荣的力量把张耳赶走，条件是把赵国变为齐国的藩国，永不背叛，田荣求之不得，当即应允，派兵助陈余攻打张耳。

陈余张耳交锋，张耳一败涂地，率残兵向西逃窜，竟投刘邦去了。

陈余迎回原来的赵国君主，而自己做了代王，满意了。齐王田荣有了一个卫星国，等于做上小霸王，也十分满意。齐赵联手，加上彭越，正式扯起了反抗项羽的旗号。

项羽在彭城得讯，发兵讨伐，派去的将领被彭越杀得大败。项羽怒不可遏，欲亲率大军杀向齐地，忽闻关中又乱将起来。

回头说刘邦。

刘邦离开霸上，往南郑出发，成千上万的秦地百姓主动来送行，赠钱赠物者不计其数。刘邦被迫入蜀，心里不痛快，但见此情景，也着实感动，一感动，有些话就往嘴边涌。他很想说，这是战略性撤退，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的。话未出口，已被张良拦住。张良指了指后面，汉军之外，尚有数万楚军尾随于后，意在监视汉军入蜀。

刘邦垂下头来，叹一口气。旋即催促三军，速速西进。

十余万汉军昼行夜宿，一日百里，四、五天后，入宝鸡县再行两百里，过大散关，过清风阁，于凤州境内的蚀中山谷，踏上了栈道。汉军多为山东人，哪里见过什么栈道？但见依山搭起的窄窄的木板路，蜿蜒起伏，不知其几百里。年久失修，却要承受十万大军的重量。每天都有士卒从断裂处栽进深谷，绝望的喊叫声撕人心肺。这样走一段修一段，一日十数里，走得极其艰难。樊哙、灌婴、周勃等武将，一路发着牢骚，要杀回关内，跟项羽拼命。将领发牢骚，士卒的情绪更受影响，叫苦声盖过了阳春三月的百鸟齐鸣。

于是思想工作成了重要课题，主要是针对刘邦。刘邦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眼见山重水复，耳听将士叫嚷，一股恶气便一阵接一阵往上蹿：年过半百的人了，干吗要吃这个苦，受这种气？思想情绪渐与樊哙等人合拍：凭什么一忍再忍，不如返身杀向咸阳！

返与不返，只在刘邦的一念之间。瞧他木着脸，皱着眉的模样，随时都有返回的可能。这样一来，几个谋士可忙坏了，张良、萧何、高阳酒徒郦食其，轮番相劝，苦口婆心，终于按下了刘邦心中的那团恶气。汉军继续在栈道上歪歪斜斜地行进。

好歹到了南郑，三军休整，刘邦吃了睡，睡了吃，别的一概不管。睡是荤睡，搂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苗条而又丰满的冷梅枝。大美人随刘邦翻山越岭，刘邦感激不尽，差点许下诺言，封她为汉王王后。转而想起陪着刘老太公呆在沛县的吕雉，又觉不该如此。两个女人都对他忠贞不二（事实上，他的正配夫人在沛县，不时与美男子兼老情人审食其鬼混），而吕雉在先，王后的位置应当为她留着。

刘邦讲信用，对冷梅枝直言相告。这佳丽倒不在意，王后或是皇后，她不是很在乎，她在乎的是刘邦本人，她喜欢他，用今天的话说，她爱上了他。初见他时冷若冰霜的冷美人，如今已热得里外都是一团火。颠鸾倒凤，撇开不谈，更重要的是心意相通，爱意绵绵，帝王与嫔妃，还原为男人与女人，单纯的欲望和单纯的情感，不夹杂权势之类，双方都是既爱又被爱，这基础就夯牢了。

当然，两人不可能完全平等。对冷梅枝而言，刘邦是唯一的男人，对刘邦，冷梅枝则不是唯一，远远不是。遇上好的，刘邦不会放过。三十年前他就以好色著称于沛县丰乡，何况眼下他是三军统帅，堂堂汉王。

冷梅枝最大的心愿，是日后做刘邦的地下情人，神秘、好玩、刺激。过栈道时，她几乎如愿，真的到了地下，将神秘尝了个饱。这地下乃是万丈深渊，她一不留神，娇躯一晃，已跌在半空，幸亏樊哙的一只巨手抓住了她的裙带。

刘邦惊了一身冷汗。佳人一旦跌将下去，他保不准自己不往下跳。

此刻在小城南郑，冷梅枝回想当时情景，犹自芳心乱跳。刘邦说：

“你死了，就真做了我的地下情人了。可见有些话，平时说不得。”

冷梅枝把脸贴紧他：

“有惊无险。不会再有第二回了。”她悄声娇语，一面伸手抚摸他。

“我死后，你会想我么？”

她像全世界所有的女人一样，对这个话题饶有兴致，而刘邦也像所有的男人那样回答：

“想呢。哪能不想？”

“可你身边有的是女人。”

“可她们都不如你。”

“可她们是活的，又鲜艳又活泼，白天陪你说话，夜里陪你上床。”

“可我还是要想你。每天都想，即使每天都和她们上床。”

“可我毕竟亡故了，人一走、茶就凉。亡人越望越远，你不会每天……”

“不可！”刘邦伸出大手，捂住冷梅枝的小嘴，“不可再说这些，再说会灵验的。”

“好吧，不说这些了。咱们换个别的话题。”

这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山中的太阳斜斜地从窗户中照进来。刘邦欲小睡片刻，闭了一会儿眼，睡不着，几天来他睡得够多了。过栈道他掉了几斤肉，数日工夫又恢复如初。

他盯着窗外，脑子里忽东忽西地想些事情。

明天开会，已与萧何定下了。萧何被内定为汉丞相，他提出了今后行动的总战略：

“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

这个战略，刘邦征求过张良的意见，张良完全赞成，明天在会上，想必会获得一致通过（通不过也不要紧，一切刘邦说了算）。“还定三秦”，说得太好了，这是全体汉军将士的心声。

问题是，张良要走。

韩王成被项羽软禁在彭城，探马早已报来了消息，张良一直心中不安，他毕竟是韩国丞相的后代，对韩王有一份眷念。他想到彭城看看，主要是想为韩王成说几句话。

刘邦舍不得张良，却也不强留，走或是不走，由张良自己拿主意。他们曾经分过一次手，这是第二次，但愿亦有第三次相逢，张良对刘邦太重要了。刘邦表面上不说什么，只在言语间显出依依不舍。他善于演戏，一向是个好演员，这次是动了真感情。

张良送刘邦一直送到南郑，未提东返之事，刘邦窃喜，以为张良改变了主意。张良不开口，他也不问，反正他已表明了态度：去或留，张良自行定夺。

几天过去了，张良仍待在南郑，闲居无事，时常一个人在山间散步。刘邦偶尔看见他清瘦的身影，穿行于草木之间，不禁心想：子房先生大约已决定留下了。

眼下，他躺在榻上，想着这件事，脸上浮现了笑容。忽闻军士在门外禀报：张良求见。刘邦翻身下床，一面大声说道：

“快请！”

二人在外屋相见，刘邦衣冠不整，鞋也穿倒了。张良笑道：

“沛公何事如此匆忙？”

刘邦笑了笑：“难得几日清闲，有啥好忙的？一天只有三件事：吃，睡，跟女人同床。”

话题扯到女人身上，刘邦问张良何不找个红颜知己。

张良的妻室在韩地，一年难见一面，有个女人陪着，未尚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他对女人似乎兴趣不大，至少远不如刘邦。

张良半开玩笑地说，他在楚国有一位红颜知己，此番去彭城，正好顺路探望她。

刘邦一愣：“先生仍然要走？”

张良点了点头。

刘邦默然。张良道：

“这些天未能启程，并非犹豫，我考虑了几件事。项羽拘韩王于彭城，意在不让我对沛公尽心，这点我明知，却也不得不走一趟。我不会为项羽谋，沛公但请放心。我与沛公有缘，今日一别，不至于相见无期。这是第一件。

“昨晚我算了一卦，此番出行，或能为沛公觅一帅才。沛公手下不乏勇将，樊哙、曹参、灌婴、周勃、夏侯婴等，皆为将才，而调度三军，有奇谋、知兵善战者，得另有人选。我觅得此人，不管他在哪路诸侯的帐下，一定叫他投奔汉王。此系第二件。

“最后一件，也最为伤脑筋。我想了几天，方下定决心，只恐沛公不能答应。”

刘邦抬起头来：“先生请讲。”

“我欲火烧栈道。”

刘邦一惊：“烧栈道，岂不是绝了我们的后路？”

“正是要断绝后路，令项羽放心。项羽所深忌者，沛公一人而已。烧了栈道，表示你一心做汉王，无意与他争天下。沛公赢得时间，于汉中培植势力，日后方能杀回关内，平定三秦。”

刘邦沉吟着说：“栈道已毁，我如何杀得出去？”

张良笑道：“我已为沛公定下一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日前我走访了几位山中老人，探知山后尚有一条通往陈仓的小路。时机成熟时，沛公以奇兵袭取陈仓，定能打破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的联手布防。”

刘邦大喜，趋前，握紧张良的手说：

“先生临走，还殚精竭虑，为我定下妙计。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刘邦说拜就拜，张良赶紧扶起：“沛公尊为汉王，怎可轻易下拜。”

刘邦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笑道：

“我刘邦人称嬉皮，也不见得逢人就拜。今生仅拜过两个人，鸿门宴上拜项羽，那时双膝一软，不知怎么就跪了下去。今日拜先生，乃是心甘情愿，你别见笑。一般说来，不会有第三回了。”

二人皆大笑，笑声惊醒了睡在里屋的冷梅枝，伸懒腰的依呀声隐约可闻。

刘邦唤她出来，与子房先生道别。少顷，随着佩环声动，打扮停当的佳人转了出来。

张良不觉眼睛一亮。

用脑过度的男人，这时想到了另一个词：秀色可餐。

这天晚上，刘邦大摆筵席，为张良饯行。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欢乐的气氛中夹带着些许伤感。足智多谋的张良，人缘也非常好，军中人人都乐于亲近他，如今他就要走了，或许一去不返，再难见面，许多人心中都不是滋味。文臣比较能忍，例如萧何，只淡淡地说几句祝福之类的话。武将则不然，例如樊哙，跟张良接连干了三杯酒，动感情的话便脱口而出，眼圈儿竟有些发红，猛一扬头，唱起了当时流行的别离歌。

每个人都想和张良干一杯，文弱的男子如何招架得住？于是由樊哙代饮，樊哙醉倒，周勃又上，周勃喝得颠三倒四，灌婴再来接替他，为张良挡驾。

灌婴之后，还有高阳酒徒郦食其……

如此感人的场景，刘邦最高兴：大家喜欢张良，张良去而复回的可能性就会增大。这叫做情感投资，必能获得相应的回报。情感投资，当时没这个词，但不等于没这层意思。

刘邦这人激动不得，一激动，老毛病就犯了（其实说不上毛病）：他要走下王位，当众跳一回舞，萧何急忙拦住他。

“使不得。”萧何说，“你现在是汉王，汉王得有汉王的威仪！”

刘邦颇不以为然：汉王怎么了？汉王就不许跳舞么？汉王就必须高坐在王位上，拿腔拿调，木着一张脸，像个高级傻瓜？真是这样，做个汉王有啥意思？

萧何横竖拉住他，不松手。他挣不开，只得作罢，收敛了舞兴，复归王位。

宴席闹到深夜方罢，百十条醉醺醺的汉子，一一与张良拥抱作别……

第二天，却传来消息：张良火烧栈道。他命其所随之人，走一段，烧一段，直到将三百里栈道全部烧光。

汉军大哗：栈道烧了，不要说杀回关内，就连回家探亲的可能都不复存在了。

三军将士先是茫然：张良为什么这么做？

继而疑虑：张良莫非投项羽去了？烧绝栈道，只为向项羽邀功？

然后是愤怒：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个张子房，表面向汉，实则向楚。装得倒像哩，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十足的伪君子，十恶不赦的奸人，彻头彻尾的肖小之辈……

汉军营寨，对张良的臭骂声处处可闻。包括樊哙在内的高级将领都面呈忿忿，士卒更相信张良此举是坑汉，置十余万汉军于险山恶水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几位将军约好，到丞相府见萧何。上午开会，在宣布萧何为汉丞相的同时，丞相府三个金字招牌已挂在萧何住宅的门口。萧何峨冠博带，正在房中与一班幕僚喝茶，幕僚们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樊哙等人一到，都住了口。他们大约亦是在谈论张良火烧栈道之事。

樊哙粗中有细，当了众人，不便嚷嚷，将萧何拉到一边去，压低了声音问：

“子房烧栈道，莫非有深意？”

萧何摇头，表示他也莫名其妙。张良临走时，他曾和刘邦一道送出数里，张良没有露出半点口风。

“该死！”樊哙骂了一句，显然是骂张良。这面色转青的汉子想了想，又问：

“汉王没召你进宫议事？”

萧何说，他去过一次汉宫，汉王称病不见。上午开会时刘邦还好好的，下午却称病，连丞相都拒之门外，樊哙分析，此事肯定与张良有关：沛公多半气出了病。沛公视张良为知己，反受张良的翻天印，且击中要害，焉能不病？

樊哙掉头就走，要去见刘邦，周勃、灌婴等人随了樊哙，大踏步离开丞相府。萧何在后，艰难地追赶着，大呼：

“樊将军，不可鲁莽！”

走过半条街，即到汉王宫前。所谓汉王宫，不过是南郑郡衙换了一块招牌，一切均处于草创阶段，比不得咸阳的豪华宫殿。宫门前，一队持枪荷戟的军士倒站得很整齐。

樊哙先通报姓名，然后等着闯宫。蓄势待发，那样子就有些吓人：不时恶狠狠地朝那些守门的军士盯一眼，令后者一再打寒战。片刻工夫，刘邦传话，让他们进去。

军士个个转忧为喜。樊哙从他们身边走过，鼻腔中哼了一声，没能闯宫，似乎很有些遗憾。

刘邦在后花园欣赏初开的玫瑰，神态悠闲，不像有病。

樊哙叫了一声汉王，觉得拗口，改口叫沛公。周勃、灌婴不敢放肆，仍称汉王，并伏地跪拜。他们跪下了，樊哙亦少不得跪了一跪，心中却想：老朋老友的，耍什么派头！

“你等入宫，有何要事？”

刘邦慢吞吞地说，他这时的神态，很有几分像张良，俨然世之高士。

“张良烧栈道，汉王知否？”

“知。”

“张良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不知。”

“栈道一烧，我等如何能打回老家去？”

“那就不回去嘛。汉中不亦很好？”

“可‘还定三秦’的大政方略又如何实现？”

“当实现便实现，不当实现便不实现。尔等不用多问，都退下吧。”

诸将告退，到宫外，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汉王的话扑朔迷离，让人摸不着边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汉王没病，而且心情不坏，这说明……

说明什么，诸将不得而知。汉王既乐，他们也乐将起来：是谓知亦乐，不知亦乐。

乐陶陶者，还要数刘邦。诸将走后，他捋须而笑，刚才一席话，句句藏机锋，俨如后来的禅宗太师。既不走漏消息，又安慰了众人，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十分高明。

于是，迈开方步，寻他的爱妃冷梅枝去了。

且说张良。

烧栈道是一件痛快事，走一截烧一截，带着火苗的木板一块接一块落入深谷，煞是好看：惹得虎啸狼啼，引来山民的一阵痛骂。山民的骂是小骂，汉军的骂才是大骂，张良完全能想象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汉奸、小人、势利之徒、伪善之辈，除此之外，他们还能骂些什么呢？

但愿他们别骂我的祖宗三代。张良想。

一路烧过去，他的确异常快活。破坏有一种快感（从根本上讲，破坏是为了建设），暂且遭人误解是另一种快活。许多年后，当他归隐林下之时，回想这段奇妙的经历，仍然忍不住发笑。

善做大事者，举重若轻。烧栈道关系重大，弄得不好，刘邦“还定三秦”的战略将变成一纸空言。换了常人，多半左思右想，临到纵火时，还会犹豫：万一搞砸了怎么办？凡事都有个万一，比如那条通往陈仓的小路，虽经几位蜀中的老者一致证实，但张良毕竟没去亲自考察过，万一……

张良非常人，他不考虑万一。凡事有七分把握就可以干了，而且干得轻轻松松。三百里栈道，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如果真有万一的话，刘邦就得委屈一下，终身做他的汉王。说到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历史就是这么回事。

玩历史于掌股之上的张良，烧完栈道，出蚀中山谷，过凤州，将入宝鸡地面，忽见山中闪出一支人马，为首的将领大叫：“子房休走，亚父命我等在此，我已等候多时！”

张良惊得几乎跌下马来。脑中闪过一念：天外有天，范增竟高我一筹。吾命休矣！

然而不过是虚惊一场。那将领跳下马，赶紧赔不是，原来是项伯的手下。

项伯料定张良送刘邦入蜀，必从原路返回，故派了个心腹专门等候。张良惊魂方定，也不加责怪，两哨人马并作一哨，往楚地行进。几天后，入楚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市），住进项伯家中。

作为礼节，张良拜见了西楚霸王项羽。项羽对张良比对刘邦客气。他向来看不起刘季，张良则不同。首先他是韩国贵族，和项羽一样出生高贵。其次他有韬略，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居然乐意为刘季做事，项羽觉得不可思议。他希望张良成为自己的谋臣，试探了几句，发现张良无此意，张良是奔韩王成而来的，并于言谈间表示，已脱离汉王刘邦。

项羽不予勉强，此等高人，勉强也勉强不来的。于是吩咐项伯，善待张良。

范增吃不透张良，却也不来为难，张良在项伯家中，既舒适又安全。

他拜见了韩王成。这时的韩王成，正加紧与其他诸侯的联系，离死期也不远了。张良没曾想到，他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赶来朝见，倒碰了一鼻子灰：韩王成认为自己之被软禁彭城，全因为张良。事实也似乎是这样，张良欲辩无辞。他有隐情，却说不出口：如果他改投项羽，韩王成就可能被释放，而张良又不可能这么做。

二人话不投机，君臣间的缘分淡了下去。

张良呆在彭城，优哉游哉，今天这儿喝酒，明天那儿做客，逢着好天气，便邀了项伯一同出城远游，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韩王成下榻的馆驿，他偶尔去一次，更多的是一纸问候。他已经有种预感：脱离韩王只是时间问题。

他倒是时常牵挂远在巴蜀的刘邦。他想着刘邦的性格为人，脑子里不时闪过刘邦日常生活中的片断。

这一天，有个丽影浮现在脑海，竟是冷梅枝。

张良不会对冷梅枝动非分之想。不过，冷梅枝确实非常迷人。止乎礼是一回事，发乎情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对冷梅枝这样的佳人全然无动于衷，那就怪了。

项羽请他到宫中赴宴，唤虞姬出来，在席前翩然起舞，张良的眼睛又是一亮，并再度想到那个诱人的词：秀色可餐。

是呵，秀色可餐。佳人为伴，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这些年，张良东奔西走，忙于动脑筋，把身体和情感（男女之情）的需要大致抛到了脑后。而眼下，他闲居无事，日子过得非常轻松。富贵思淫欲，轻松想佳人，面对美人，张良自然而然地浮想联翩。

张良看女人的目光，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项伯。

一日，项伯对张良说：“你一个人过，夜里未免孤单，我替你物色一位绝色女子，如何？”

张良道：“女色之类，我生疏得久了，只怕不容易讨人家的喜欢。”

项伯笑道：“子房貌如好女，不似我等粗俗之辈，不讨人喜欢才怪哩。”

张良又说：“不一定十分姿色，善解人意就行。”

楚地多美女，项伯很快找到了一位，此人姓李，叫李媛媛，父母双亡，流落彭城，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收为养女，商人有纳妾的意思，老妻却从中作梗，故迟迟未动。项伯与商人有些交情，一次造访府第，见李媛媛举止动人，打听身世后，便提出将她说与张子房。商人不情愿，无奈老妻竭力赞成，只得首肯，不受财礼，权且做个人情，让项伯带走了李媛媛。

李媛媛十九岁，除了人长得妩媚，还识得几个字，能歌能舞。她一见张良，顿生好感。此时的张良，虽是四十出头的男人，但究竟比那商人年轻了许多，而且相貌英俊，待人温和。不用项伯费力，二人已然有情有义了。

得来太顺手，缺少刺激性，但张良似乎不需要这种刺激，花前月下，你爱我怜，已经足够了。

三两个月下来，两人已是如胶似漆、难解难分子。

李媛媛得到好男人的滋润，越发生得玉润珠圆。一笑百媚生，再笑可就不得了啦。张良和她同吃同睡，饱餐秀色之余，不禁大发感慨：佳人的诸般滋味，真真妙不可言。

高人悟出最基本的道理，从此在女人身上格外留了一份心。当然，他不是刘邦那样的花花公子，一生拥有的女人很有限，佳丽级别的，就只有这位李媛媛，后来功成身退，家中添了几位侍妾，不过是年轻活泼，富有朝气而已。这些故事见于《留侯传奇》，那是刊行于明朝崇祯年间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史不载，当在意料之中。

六月齐地乱，七月赵王反，楚都彭城每天都有军队调动，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百姓纷纷闪避，躲进家中，不敢出门。却见一辆漂亮轻便的轺车，不时穿城而过，士卒让道，将军行礼，羡煞了城中的老百姓，他们满腹疑问：轺车中坐的什么人，竟有如此派头？

有知者答曰：那是韩人张良，携带了一位红颜女子，出城游玩山水。

问者再问：可是当年刺秦皇于博浪沙的那位张子房？

知者曰然。于是，问者不复再问，听众一片肃然。再逢着轺车出现时，他们壮了胆，站到街边上，一齐向驾轺车的张良行注目礼。车内的李媛媛不明所以，掀开帘子问：

“子房，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么？”

张良笑而不答。

张良在项伯家中一住就是几个月，快活得无以复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转为红润，体重也增加了。幸福既是一种添加剂又是一种麻醉剂，他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日上三竿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反正起床也无事可干。挑灯看剑、闻鸡起舞的日子变得十分遥远。

两人恩恩爱爱没个完，一代高人意志松懈，杰出的大脑时常陷入晕晕乎乎的状态，很难把一个问题从头想到底。“这不好”，他提醒自己，但转眼便忘了。眼前李媛媛的那张娇媚而又可爱的脸，显得比一切都重要，现在不是秀色可餐，而是被淹没于秀色之中了。

项羽知道了这件事，觉得有趣。他告诉范增，老头子乐得直打哈哈，亲到项伯家中看视，果然看见张良一脸幸福，两眼朦胧，大约从此沉入温柔乡……

范增出门，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仰天叹息：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智者亦复如是。只有我这糟老头子，不为色欲所动，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啊哈！

范增认为项伯做了件大好事，不管有意无意，总之对西楚、对霸王均有益处。往常，项伯以刘邦的亲家和张良的朋友自居，接连干了几件有损国家利益的傻事，范增对他很不满，两人互相抬杠，谁也不买谁的账，项羽夹在中间，委实难处：一个是叔父，一个是亚父，偏向谁都不妥。而自从范增得知项伯把李媛媛塞进张良的怀抱，立刻尽释前嫌，主动和项伯修好，项伯莫名其妙，倒也不拒。

张良居南郑时，曾经有过一个想法：到彭城小住一阵，然后效仿苏秦，凭三寸舌，游说诸侯，背楚向汉。几个月后的今天，想法仍在，张良却懒得动身。游说诸侯须是只身前往，带个女人可不像话，而把李媛媛扔在彭城，他又于心不忍。

过两天就走，张良总对自己说。可是两天过去了，他仍待在原地不动，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阻止他迈出客居的寓所：天气不好，出门不吉，李媛媛身子不舒服，项羽派人送来请柬，请他某日进宫赴宴……等等，张良明白，类似的理由可以无穷无尽。

夏日将尽，眼看就要进入秋季了。秋高气爽，正是出门的大好时机，张良再不动身，真有些说不过去。他首先说服自己，然后去说服李媛媛。她会哭的，他想。她无父无母，他既是她的男人又是她的父亲，他走了，她等于同时失去两个亲人，重返孤独无助的境地。尽管他不是一去不返，但很难预计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会哭得非常伤心，他想。他对自己缺乏把握：或许她这一哭，他又会动摇。

李媛媛在园子里的水池旁看残荷，张良冲她的背影走过去。这是午后，风掀动她的白色裙裾，几片落叶在她的头顶飞舞。她优美的身形一动不动。

张良走神了，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的生命中若是没有我，她就会枯萎！

他进入了情人角色，而且有意无意地强化着。他不是什么谋臣、天下首屈一指的智者，此刻，他仅仅是个普通情人，有着普通情人的念头。

听见脚步声，李媛媛回过头来。

张良走过去，欲言又止。他装作欣赏残荷，却装得不像，李媛媛瞅着他，抿嘴笑笑。捕捉情人的心思并体贴入微，她可比他强。

“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讲。”她望着他的脸。

张良叹口气，终于说出他的远游计划，他选择着词句，说得结结巴巴，可他刚一开口，李媛媛就听懂了，“你去吧”，她简简单单地说，“我等你回来。”

张良吃了一惊：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她会哭，可是……

莫非她不喜欢我？张良犯疑了。她嫌我老了，希望我及早离开？几个月柔情似水，难道只是一场戏？或者她看上了某个后生，等我一走，便跟他约会……

一代高人满腹狐疑，几乎妒火中烧。李媛嫒又道：

“你有心事，我如何不知？你要离开我，又不愿把我一个人留在别人家里，故而时常叹气、发呆。我是你的女人，岂能连这点心思都猜不透？你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出了名的男儿伟丈夫，当做大事的，不该一味守在一个小女子身边。你且放心去吧，我在这儿等候你的消息，三年五年也等。”

李媛媛如此识大体，张良一阵感动，当即发誓：无论他走到何处，一定回到她身边。彭城不行，就派人接她出去，到别处聚首。总之，分离是暂时的，接踵而来的将是重逢的欢娱。这时候，李媛媛眼圈儿一红，两滴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扑灭了情郎的妒火。

二人回屋，张良摇了一卦，两天之后有个吉日，宜远游，这意味着他们在一块儿的时间不多了。

晚上，张良去了项伯的住处，向这位老朋友打一声招呼。他穿过一条连接厢房的甬道，步履匆忙，并边走边系衣带。他刚刚起床，肚子有点饿，身子有些歪歪斜斜。最好是在项伯那儿吃点什么，补充点能量，以备夜里不时之需。方便的话，把李媛媛一并叫来……

张良一面转着这些念头，一面踏上项伯住处外的台阶。有下人告诉他项伯将军在书房，他皱了皱眉头，进书房时，心想：项伯已吃过晚饭了，看来还得饿上半个时辰。

项伯正埋首于灯下读着什么，见张良进屋，遂笑脸相迎。二人在案几前席地而坐，一个侍女端了茶进来，又悄然退出。

张良说：“项伯兄夜里还读书，未免太辛劳。”

项伯扫了桌上那些竹简和绢帛一眼，淡淡说道：

“并非读书。有人呈文策与霸王，霸王读过了，转于我处收藏。”

项伯当时主管各类奏章和文策，所谓书房，更多的是这类东西。

张良说，既是机密之地，不妨移到别处说话。项伯表示没有这个必要。老朋友他还信不过么？

张良喝着茶，欲提正事，项伯却谈起摆在桌上的那篇文策，说是霸王读后，火冒三丈，要治那呈上文策的家伙的罪，经项伯苦劝方免。

张良顺便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人？”

“韩信，一个执戟郎中。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指责霸王这也不是，那也不行，好像他比霸王高明十倍，好像堂堂西楚，没人比得上他。”

张良对韩信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倒是对执戟郎有点儿记忆，于是再问：

“莫非是鸿门宴上，执戟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

“正是。子房认识他？”

“噢，不认识。当时有人开玩笑，说他钻过别人的裤裆，所以记得。”

项伯仰面一笑：“并非开玩笑，真有其事哩。狗都不如的东西，竟口出狂言。”

“怎么个狂法？可否让我一览？”

项伯拿过写在绢帛上的文策，递给张良：“子房看了，只怕会笑掉大牙。”

张良看了一遍，还给项伯。他嘿嘿发笑，笑得不自然，所幸灯光较暗，项伯未曾察觉。

事实上，张良大吃一惊。文策的高明处，不仅十倍于项羽，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及。

这一惊，把他从绮梦中彻底惊醒。能纵观全局者，天下绝不只他一人，楚军中就藏龙卧虎。幸好他今晚来了，幸好这些日子他一再延宕，以至阴错阳差，撞上这位名叫韩信的奇人。他得想法结识他，如果此人受到项羽重用，刘邦就惨啦。

智者的大脑一旦恢复正常，便思绪如潮，他想得很远。当初在南郑，他曾算过一卦，此行或可为刘邦觅一帅才，难道韩信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边想边和项伯搭话。项伯问他是来闲聊呢还是有事相告？他说没事，几天不见，特来聊几句。项伯说，既是闲聊，不妨摆上酒菜，边喝酒边聊天。张良喜道：

“如此甚好！”

项伯出了书房，命下人安排酒菜。张良起身，在房中转悠，趁机把那篇文章再看一遍。

文策非同小可，故全文录于后：

臣闻治天下之道，贵审天下之势，贵识天下之机。势者，察虚实，明强弱，知利害，详得失，然后天下可得而理也！不然，则虽强盛一时，不过恃其勇力，终必败亡。机者，辨兴亡，定治乱，究几微，明隐伏，然后天下可得而图也！不然，则草莽倥偬，苟且得国，张难久安。

今陛下虽霸关中，人心未服，根本未立，民畏其强而已，惧其威而已，格其面而已。然而强可弱也，威可抑也，面非心也。三者乃陛下之所恃，使一旦馁而不振，天下不可一朝居也。欲望长治，岂可得乎？此臣所以寒心而为陛下忧也。

刘邦昔居山东，贪财好色，今入关中，发政施仁，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收束人心，秦民悦服，恨不得为关中主也。陛下入关，不间善政而唯有杀戮，听谗邪之言，蹈嬴秦之弊，杀子婴，掘骊山，烧阿房，大失民望，盖不知势之可立，机之可察，而弊端恶孽隐伏于天下而未动耳。使刘邦一倡，诸侯从风，不期强而自强，不期胜而自胜，陛下之所恃者，毕为刘邦得之也。就如近日，烧绝栈道，使陛下不疑其东归，三秦不为严备，然后收用巴蜀之民，复取关中之地，此正审天下之势，识天下之机，而陛下茫然莫之知也！

为今之计，莫若益兵严备，巡哨边关，收回章邯等三人别用，另选智勇之士阻塞关隘，更取刘邦家属，拘于辇毂之上，昭布仁义，整饬兵马，训练行伍，内求贤相，外访元戎，制服诸侯，遵行周政。如此，则刘邦不敢东向，而社稷有磐石之固矣！

看罢第二遍，张良微微一笑。韩信的见解固然高明，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锋芒太露，措辞不留余地。处处揭项羽的短，项羽不火冒三丈才怪哩。即如刘邦，对如此尖刻的指责，亦未必能平心静气地接受。

年轻人，犯了急躁的毛病，和当年在博浪沙逞匹夫之勇的张良一样。

张良这么想时，心中释然了：比之年轻的韩信，他毕竟更成熟，更能知己知彼。炉火纯青的智者与初出茅庐的智者，在自制力上拉开了距离。

而韩信的急躁，想必与处境有关。怀才不遇，满腹牢骚，方有此等激烈的言辞。劝他背楚归汉，到刘邦帐下一展才学，对张良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张良盘算已定，身后响起脚步声。项伯提了酒壶，打着哈哈走进来。一个厨子模样的中年人跟在旁边，手上有鱼，有狗肉和几样果子，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狗肉，香味儿四溢。张良旋即意识到肚子饿得不行，胃口好极了。

酒足肉饱之后，张良告辞，回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却见李媛嫒坐于几前，几上同样摆着酒菜。“我叫下人弄的。”李媛媛说，“有你喜欢吃的狗肉，一大盘呢。”

张良说，他已经吃过了。李媛媛作失望状。张良挨着她坐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佳人回嗔作喜：“怎么又决定暂不动身了？莫非是牵挂奴家……”

“放心吧，这次与你无关。我须寻一个人，办一件事，办好后，再定行止。”

“这人很重要么？”

“非常重要。”

“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无关紧要，我今天也是头一次听说。快吃吧，狗肉趁热吃最好。”

李媛媛挟一块狗肉送进口中，边咬边说：“子房对我也保密？”

“并非保密。有些事，你不知为妙。来，我替你斟一杯酒。”

“那我不问了。”李媛媛喝下一口酒，顿时两颊泛红，“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问，只知世间有你，有我。”

“还有这盘香喷喷的狗肉。快吃，别说话。孔子说：食不言，寝不语。”

“好吧，我食不言，可你也得做到寝不语。”

“寝不语更好，那咱们就……”

余下的话，张良不说了，两人互相看一眼，眼里满是柔情蜜意。

窗外，月光如洗。

第十一章　追回来的将军

张良在彭城盘桓数月，欲游说诸侯而迟迟未能成行，离开彭城的，倒是另一个人。

这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长身，短须，身后背一把长剑。他骑马出城，快马加鞭，往汉中方向行进。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那原是张良的坐骑，临行时赠予他，让他速往南郑。张良还交给他一张地图，上面标有通往汉中的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因栈道已毁，只有通过这条小路，方能进入汉中，抵达汉王刘邦的都城南郑。

楚天空阔，楚地亦是沃野千里，枣红马跑得格外起劲，四蹄翻飞，尘土高扬。疾行数日，入宝鸡地面，道路便渐渐迂曲，马蹄声的节奏缓慢下来。

宝鸡地处咸阳以西，在雍王章邯的封地之内。相传秦文公在这一带狩猎时，发现了一块石头，夜间能发光，黎明能做鸡啼，文公便把这块石头称为宝鸡石。后因商业繁荣，人口增多，便筑为城池，名为宝鸡城。

经宝鸡城向南，越过秦岭，即是汉军的所在地南郑。

这时候，马是派不上用场了，年轻人将它变卖，换作盘缠，开始了徒步旅程。

进入深山，光线暗了许多。山间有剪径的强盗，有伤人的大虫，他不敢夜行，看看天色将晚，便投宿于山野人家。偶有客栈或酒肆，即使天光尚早，他也留下，住一夜再走。

越过小松林，攀上峨眉岭，有个樵夫主动来为他指路：前面是太白岭，岭下有酒肆，岭后有人家。下太白岭之后，直走孤云山、两角山，然后渡黑水、过寒溪，再走数十里，南郑便到了。

年轻人深谢樵夫，拿出二百钱作酬谢。樵夫收下了，却无论如何要留他吃一顿饭。

走出二三里，即是樵夫的家：三间草屋，倒也干净。堂上有一位老母，闻客人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除老母外，家中再无别人，樵夫看来是独身，是娶不起老婆的那种汉子。

樵夫弄了几样野味，又走出几里地，买回了一罐村酿。村酿有些浑浊，年轻人瞧了瞧，心想：山中的酒大约就是这样。更不相疑，拿碗就喝，接连喝下三大碗。喝下之后，只觉脑袋昏沉沉的，只想上床睡觉。樵夫殷勤侍候，扶他进屋躺下。

时为正午，秋天的阳光在窗外闪烁。年轻人睁开眼，往口中塞了一颗什么，复又闭上眼。

几分钟后，他呼噜呼噜地睡将起采，嘴角奇怪地露着一丝笑意。

门开了，有人进来，在榻前停了停，大概对他的鼾声感兴趣，然后轻轻掩上门走了。

门外，响起一阵简短的对话。

“我儿，你拿刀去做什么？”

“儿决意将他砍了”。

“是个好人呐，出手就给你二百钱，你砍一月的柴也值不了这么多。”

“可他那布袋里的钱更多，我砍了他，全都是我的了。”

“不砍成不成？”

“不成。不砍他，我就娶不上媳妇儿，你老也抱不上孙子。我砍了他，便把翠姑娶过来。娘，我想老婆想了好多年，索性狠一回心。”

“不砍死成不成？一条人命哩。”

“不成。他是个会武艺的汉子，瞧他身上那把剑。我砍死他，会为他垒一座坟的。”

“不可以埋在附近。村里人知道了，会骂你、骂我、骂你死去的老爹。”

“老娘放心，儿自会处置。儿将他埋得老远，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对话结束了，接着又是开门的声音。樵夫闪进来，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砍柴刀。

光天化日之下，砍人可不像砍柴那么简单，樵夫的手在抖，大约心也在抖。为了稳住心，同时稳住颤抖的手，他必须想他以后的好日子，想那个名叫翠姑的好姑娘。他想她好几年了，但愿今天是最后一次想，因为以后就不用想了：将她娶过门，早晚搂着，睡它个昏天黑地！

动力变成了定力，樵夫持刀向床榻逼近。年轻人仍在打呼噜，他必须像砍一截粗大的树枝一样砍下年轻人的脑袋。干净利索，对双方都有好处。

樵夫走近时，年轻人的鼾声忽然停了，并且睁开眼。

“想杀我？”他冷冷地问。

樵夫惊得说不出话，一阵战栗，砍柴刀掉到地上。

年轻人坐到床沿上，打了个呵欠。他拿过床边的那把剑，抽出来，又插回去，神情仍然显得冷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想杀人，确实不想杀人，早在几年前，他就错过了杀人者的生涯。

这时候，樵夫已退到墙角，看样子似乎要贴到墙上去。

“我不杀你。”床边的汉子说。

樵夫得了这句话，便慢慢向门口移动，几步之遥，却觉得十分艰难。他终于一闪身，溜了出去。

年轻人重新躺下，门外再次响起老妪与樵夫的对话。

“我儿手软了么？”

“不……是他手软，儿从他剑下逃了出来。”

“我就说呢，是个好人呐。”

年轻人重新闭上眼，不久，鼾声如故，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醒来，一摸身边，发现羌女不在，他笑了，原来刚才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羌女同榻而眠，羌女柔软的四肢环绕着他结实的身子。他揉了揉眼睛，方始明白身在何处。地上有一把锋利的砍柴刀，有个樵夫曾打算用这把刀砍下他的脑袋。

他翻身下床，背了剑，胳膊上挎了那只沉甸甸的布袋。出门时，见那老妪依然坐于堂屋中央，一张老脸似笑非笑。她儿子蹲在房前的小院子当中，见他出来，立即戒备地站起身。

“要走啦？”老妪跟他打招呼。

“多谢款待。”他不冷不热地说。

“山里穷，没啥可款待的。走好呵，小心路上窜出一条大虫。”

樵夫才是大虫，他想。穷得娶不起老婆的樵夫，或许个个都是大虫。这么想着，他已经迈出门槛，来到院子里。樵夫已离开原地，站到了院子的边缘，那儿有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供他随时逃跑。也许是有了安全感，于是他贪婪地瞅着那壮汉挎在肩上的布袋。

感觉身后亦有一道老人的目光，直射布袋，年轻人探手入袋，摸出一块金子，扔到泥地上。

“拿去娶老婆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里许，却见樵夫一阵风似地追上来，他下意识地望一眼自己身上的布袋，心想：这厮恁地贪心，连命都不要了？身形一晃，剑柄已握在手中。

然而，樵夫扑通一声跪下了。

“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姓名怎地？要为我立墓碑么？”

“小人不敢。小人一时财迷心窍……”

年轻人不理睬他，继续往前走，樵夫紧追不舍，走出十余里，两人仍是一前一后，一个像是另一个的影子。年轻人不得不再次停步，拼腿力，他显然不是樵夫的对手。

“你这家伙是不是有毛病？我姓甚名谁？与你何干？再不走，我这剑可不留情。”

“恩人有些不知。这山里的规矩，若遇大恩人，须在家中为他立下牌位，朝朝叩头，夜夜祈祷，祝他将来大福大贵。今日若是讨不得恩人姓名，我回去，一定被老娘骂个狗血喷头。”

神仙似地供着倒也不坏，——年轻人想。于是启齿一笑，说道：

“淮阴人韩信。韩国的韩，信义的信。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樵夫傻笑着，叩一个响头，转身就跑，边跑边冲着山崖大声喊叫：

“淮阴人韩信，淮阴人韩信……”

秦时的淮阴是一座大城，淮河环绕城郭，滋润着这一片土地，城里不乏富户，堂皇的府第随处可见。和任何一座城市一样，这淮阴城除富人区之外，亦有贫民区，韩信生于后者。

韩信的早年生活已不可考，只知道他是个生长在穷人家的穷孩子，但不是那种穷得叮不好看响的人家，不然，他也没法读书，习武树立志向。他还有一把祖传宝剑，可见并非三代赤贫。十六岁起，他开始背上这把宝剑在淮阴城中晃荡。说晃荡，是因为他在一般人眼中不务正业：不当兵，不做买卖，不入仕途（例如混个门吏或亭长之类）。他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由于背上的宝剑而俨然是个人物。他不说话，总是沉默着，所以不少人以为他天生就是一个哑巴。

韩信不说话，倒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恰好相反，他的话太多了，一旦涌上来就滔滔不绝。若是出现这种现象，说者和听者都会觉得莫名其妙，继而陷入尴尬，重归于无言。韩信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两次都是在醉酒之后，面对一群不三不四的听众，他突然大说特说。事后，有人向他描绘当时的情形，他后悔得不得了，从此不复在酒馆中醉酒。

韩信晃荡了几年，没能晃出个名堂，既没有显贵发现他，也没有伯乐推荐他，他依旧默默无闻，满脑子思想，在淮阴城中走来走去。他与刘邦不同，刘邦是里阳村中的无赖，他却同城里的任何一个二流子都划清了界线，不过，以他的家庭背景，他也攀不上富人家的子弟。两头不沾边，他就成了独行侠式的人物，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

韩信对自己充满信心，这几乎是所有成大业者早年生活的共同标志。刘邦自信，有一定的外在条件：他生有异相，尤其是左腿上那七十二颗黑痣，赢得了舆论的广泛关注。而韩信找遍全身，也找不出特异之处。他长得像一个普通人，所以必须在行动上与普通人保持距离，若是一味混同于后者，天长日久，很难说他熊保持异于常人的自我意识。

韩信一如既往地晃荡着，而家境每况愈下。父亲死掉了，母亲在病中挣扎了半年，也一病归西。韩信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用以安葬母亲。他看中了城外的一块高地，但此地价格昂贵，他若买下它，就再也付不出买棺木的钱。两相权衡，他舍去了棺木，代之以几张草席。

逝者长已矣，活着的人是宝贵的，他希望母亲的在天之灵保佑他飞黄腾达。

晃荡变成了流浪，他常常是饱一顿，饿一顿，形体消瘦，面色苍白，衣裳是襟襟片片，且又短又小，头发倒是老长，在风中飞飘，形如饿鬼。虽如此，他却仍然固执地背着那把镶了金的宝剑。

街上的二流子于是看他不顺眼，他们早就对他有看法，只因摸不透他的底细，没来惹他。现在，他终于露出底蕴，一副乞儿相，而神气一如当年，拒绝与他们为伍：这岂不是一副挨打相？

二流子来找碴了，先是尾随、取笑，继而迎面相撞，挽了袖、叉了腰，在韩信的鼻头上指指点点。韩信欲躲避，哪里躲得过？二流子最大的特性就是无处不在。

这一天，一个二流子拦住韩信的去路。

二流子说：“你成天佩剑上街，想跟人比试么？”

韩信摇头，算是作答。他侧身要走，二流子摊开了双手，嘻嘻一笑：

“今儿豁出去了，向你讨教一招，你不会不给面子吧？我叫王二，老爹是屠户，街面上都闻我的名头！”

韩信盯着对方，仍是一言不发。叫王二的二流子发火了，嚷将起来：

“你韩信今天别想走，我王二横竖是缠上你了！你有宝剑，你不得了，我王二也不是吃素的。大家说，我王二吃不吃素？”

王二振臂一呼，一群围上来的二流子齐声回答：“王二不吃素！”

王二一脸得意：“听见了吧？这是群众的声音。今天我和你打个赌。这是你的剑，这是我的头，你若是条好汉，就把我这头砍下来，否则，须从我胯下钻过去。”

韩信被逼到这个地步，只得启口：“我凭什么要砍你的脑袋？”

“你是个剑客啊。”

“剑客也不能随便杀人。”

“可我要你杀，怎么着？我偏要你杀！杀死不偿命，我王二说话算话。大家说，我王二是不是说话算话！”

十来个二流子再次响亮地回答：“说话算话！”

王二得意之极，一张丑脸笑得稀烂：“不杀也成呵，那就从我的胯下爬过去！”

“爬过去，爬过去，从胯下爬过去！”所有的二流子齐声呐喊。

二流子们富于节奏的喊声，惊动了半个淮阴城，市民奔走相告，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众堆山泄海，轧断了一条街，几百个人伸着鸭子似的长颈项，个个笑逐颜开。

韩信平生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瞩目。他曾在想象中无数次地扮演主角，指挥千军万马，想象不能变为现实，又使他无数次地感到头痛，今天倒好，他终于有了观众。他终于被人群围在中间，一举一动都有人观赏。当他走神时，一种大人物的感觉油然而生。

然而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太短，十来个二流子又开始狂叫：爬过去，爬过去！一些小孩也加入进来，声势更大了。韩信不得不面对现实，而所谓现实只是王二叉开的胯。

他决定钻胯，而不是用剑洞穿这个二流子的身体。

他趴下身子，屏住呼吸，从王二的胯下钻了过去。哄笑声冲天而起。

这一钻，把中国的“忍”字哲学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一个瞬间确立的象征意义，延续了两千余年。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的中国人几乎人人熟悉的这句话，与韩信的胯下之辱有极大关联。

他成功了，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他站起来，由于憋气而涨得满脸通红。

有人扔果皮，有人吐口水，有人大笑，有人尖利地打着口哨，韩信垂下了头。

这头垂下了，就再也抬不起来。有个鱼贩的女儿，曾对他有点意思，而自从他钻胯的名声远扬，小姐的媚笑就变成了冷笑。士可杀不可辱，虎落平阳被犬欺，韩信也觉得自己确实是一副熊样。

后来，有了漂母的故事。淮阴城下一个浣衣的女人，见韩信可怜，便不时赏他一口饭吃。韩信为一口饭而感激涕零，发誓日后富贵，定当图报。不料漂母反而斥责他。

漂母说：“你一个堂堂男子汉，经常饿肚子，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的厚报吗？前程要紧，小伙子好自为之吧！”

韩信记下了漂母的话，也记下了王二胯下的奇耻大辱。项梁起兵反秦，他远走会稽，离开呆了二十多年的淮阴，他暗暗发誓：不混出个名堂，决不重返故乡。

在项梁军中，他不受重用。项梁死，项羽立，韩信转而寄希望于这位力能扛鼎的人物。他得了个执戟郎中的职务，不是因为才华，而是因为外表：他披挂执戟的模样像那回事，明显强于一般士卒，所以合该站立在中军帐下，以显示主帅的威风。

离项羽近，应该说进言的机会就多，但韩信多年的沉默，给表白带来障碍，他没有张良那样的滔滔辩才，甚至不如郦食其，饮酒辄醉，醉辄高谈阔论。一方面是急于出人头地，另一方面却是不善言辞，他迟迟得不到项羽的提拔。再者，他的才华重在指挥三军，不在于沙场驰骋、百万军中取人首级，后者容易表现，前者却难。

项羽九败章邯，打入关内，鸿门宴上吓得刘邦抱头鼠窜。继而入咸阳，烧杀抢掠：烧阿房宫，杀老百姓，抢奇珍异宝，掠走天下第一美女虞姬。然后，衣锦昼行，带着西楚霸王的名号回他的江东去了。

楚军驻扎咸阳时，韩信亦有收获：他在京城的废墟中结识了羌女，她是选入秦宫的美女，姿色不难想见。

兵匪入城，高官大贾和稍有姿色的女人都十分害怕，有财有势的怕失去财势，女人则担心失去贞操。连年转战的军士，大半是性饥渴者，见了女人便如饿狼扑食。

姿色出众的美女，均被项羽装车运往彭城。霸王自己不用，因为他拥有虞姬，掠来的妇女通常用来赏赐给部下——这是古代战争的通例，不独项羽如此。刘邦“妇女无所幸，财物无所取”，主要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

羌女属次一等的美女，故而免于装车。她躲在一座被烧得七零八落的府第中，用木炭将俏脸涂成丑脸，光顾废墟的士卒竟对她不屑一顾。

韩信发现她时，最初是可怜她，给了她一点吃的东西，并和她闲谈了几句。也许韩信获得了羌女的好感，羌女拉他到淮河边上，用河水洗净了脸，将本来面目呈现于韩信面前，韩信这才吃了一惊。不过他没去动她，而是默默地领略她的姿容——这个举动再次赢得了羌女的好感。

楚军东返，韩信把羌女带往彭城。按他的级别，原是没有资格带家属的，他向项羽求情，项羽破例恩准他——对这类事，项羽历来不放在心上。

有个心爱的女人，韩信的功利之心更为急迫：他要让羌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于是上书霸王，洋洋千言，却惹得霸王动怒，如果不是项伯从旁相劝，项羽或许会将他斩首。

韩信心灰意懒，对项羽彻底失望了。

他转思投往别处。项羽之外，刘邦的实力最强。韩信也一向看好刘邦，可刘邦远在南郑，且栈道已毁，他欲投之而不得。如何是好呢？

于是，整日价唉声叹气，羌女的抚慰也无济于事。大丈夫建功立业，乃是头等大事。

恰好张良来找他了。张良来得正是时候，不须大动唇舌，韩信便决定跳槽，背楚向汉。张良写了一封推荐信，信中备述韩信的过人之处。韩信略一迟疑，将书信收下。他向来自信，一切靠自己，不喜欢别人来推荐，尽管他深知张良对刘邦的影响力之大。

羌女的去留是个问题。蜀中山水险恶，韩信不想带她同往，受那份罪。留下亦有麻烦：项羽知他人汉，可能降罪于羌女。张良说，不妨把羌女留在项伯府中，与李媛媛同住，一来可受项伯保护，二来两个女子在一起，也有个伴。再说，羌女非韩信正配妻室，只是个女友而已，项羽未必会留意她，对她不利。

韩信同意了。说走便走，与羌女洒泪而别。

几天后，张良也离开彭城，游说诸侯去了。他临走再三叮嘱项伯，善待两个弱女子，不能让她们受委屈。项伯满口应承不提，而两位留守女子在彭城的生活，亦不在话下。

深秋时节，韩信到了南郑。南郑与彭城没法比，处处显得简陋。汉王宫和丞相府，设在同一条街上，看上去像是中等人家的住宅。但汉军纪律严明，士气高昂，重返关内、还定三秦的口号随处可闻。韩信感到，这支队伍迟早会打回去，与西楚霸王项羽一较高下。

这一趟，他认为走得不冤枉。

然而，刘邦待他，并不比项羽更热情，只让他做了个连廒官，也就是粮仓管理员。称为官，无非是手下有一群伙计。韩信初到时的热情减去大半。

前面说过，韩信不善言辞，且有恃才傲物的毛病。他不愿出示张良的荐书，而宁愿自己推荐自己。到南郑不久，刘邦倒是召见过他一次。作为项羽麾下的军人，不远千里转投刘邦，刘邦自然很高兴，见面的结果，却是双方都不满意。

刘邦问韩信：“你说你能带兵打仗，那你能带多少人马？”

韩信回答：“先给我十万吧。”

刘邦笑道：“我总共才十来万人马，给你十万，岂不是让你做了大将军？”

韩信似乎听不出刘邦话中的揶揄，天真地说道：“我投奔汉王，正是想做大将军。”

刘邦怫然不悦：这小子也太狂妄，昨天的执戟郎，今天就想做大将军，简直是欺我军中无人。当即冷冷地对韩信说：“其志可嘉。我也希望日后能为你设坛拜将，可眼下你得从基层做起。退下吧，你的职位自有人安排。”

连廒官也叫治粟都尉，手下的一帮伙计叫兵曹，人数大约有几十个。韩信到任上，由于情绪低落，便每日喝酒，不理正事，几个兵曹趁机偷粮食到市中卖掉，买回酒肉，大吃特吃，甚至请来韩信一块儿吃——他们看准了这位醉眼迷离的长官，跟他们是一个道上的人。韩信也不问情由，坐下便吃，吃完便走。兵曹越偷越大胆，终于东窗事发。

刘邦大怒，喝令将几个兵曹斩首，兵曹一急之下乱咬人，一致把责任推到韩信身上，说是长官支使，他们不过是跑腿而已。韩信欲辩无辞——他时常和他们一起吃喝，有目共睹。

刘邦下令，将韩信一并杀掉。

性命攸关，韩信慌了，奉命捉拿他的士卒未及抵达他住的营寨，他先溜进了丞相府。由丞相萧何出面，进宫为韩信求情，才免了他的死罪。

堂堂丞相，何以为一个仓库管理员说情？这中间有个缘故。

韩信曾求见萧何，与萧何有过一席谈。萧何在人前不拿架子，所以韩信见他时，比见刘邦要轻松得多。在放松的状态下，韩信谈了许多，尽量抖搂胸中之学，萧何大为叹服，不过，他老于吏事，并不立即向刘邦禀报，他要选择进言的时机。韩信这样的大才，要做就做三军统帅，做个将军也嫌小。

这些话，萧何当然不会说出口，只安慰韩信，暂且委屈一时，以后再说。

韩信死罪免了，而活罪难逃：被重杖五十，打得皮开肉绽。且被解除治粟都尉的职务，降格为兵曹，混同于军中的任何一个大兵。

行刑之后，韩信伤心透了。皮肉之苦倒在其次，当年的胯下之辱他都忍过来了，重杖五十算什么？伤心伤在前途渺茫。萧何赏识他，关于他的将来却语焉不详。这位年过半百的汉丞相，韩信相知不深，不敢相信他真会把自己推上高位。

在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韩信躺在地上，一动就呻吟：背上和臀部均是血渍。黑暗中，眼泪涌了上来。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当着别人的面。现在他一人独处，无人照料，吃着军中最差的伙食，眼泪一来就收不住，扑赤扑赤往下掉，如果不是门外有人——那些个幸灾乐祸的兵曹和新上任的连廒官，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泪眼迷离中，忽地有个笑脸在空中一闪。

那是羌女，笑靥如花的羌女，伺候他，陪他说话，和他上床的羌女。

他突然感到归心似箭。

回彭城去，继续做他的执戟郎中。什么前程，什么大业，去他妈的！今生今世，唯愿与羌女长相厮守。有了颜如玉，还要什么黄金屋？粗茶淡饭的爱情，更能天长地久。

当初离开彭城时，他向顶头上司撒了个谎，说是回老家服父丧，告假半年。他塞给上司一千钱，上司乐坏了，当即放行，并保证他回来时仍居原职。

一经做出决定，韩信不哭了，他望着空中时隐时现的羌女，心中一阵接一阵感动：男儿的权力意志让位给女性的漫无边际的温柔。

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韩信骑马出走，出东门，往寒溪方向疾驰而去。他留下了一封书信，那是写给萧何的，信中只字不提汉王刘邦。对萧何的救命之恩千谢万谢，表示将来一定报答——恩怨分明，是韩信为人的一大准则。

书信送到丞相府时，已是后半夜。受韩信委托的士卒原想等到第二天早上再送——若如此，韩信出走的计划就成功了，他本人的命运和汉朝的历史都可能改写。对他来说，那未必是坏事：选择情人的角色和平庸的人生要比做几年大将军幸福得多。至于千秋万载名，不过是身后事，与他本人不相干。他的出走，对刘邦、萧何一班人，则绝对是一件坏事。

士卒改变了主意，大概是担心信中有什么要事，呈送晚了，自己担当不起。

萧何看罢书信，大吃一惊，急忙披衣下床，跳上一匹快马，出城追赶。守城门的士卒报告说，韩信已走了一个多时辰，萧何叫声晚了，仍然纵马向前。

四野笼罩在月色中，蜿蜒的山道清晰可辨，空气中绝无半点尘埃。一轮圆月挂在蓝色的天幕，像是舞台上的布景道具，月下，一个身穿灰白官衣的男人单骑飞奔。萧何月夜追韩信。这是一幅画，一出戏，一本小说和一首诗。当代，则是电视剧一再重复的镜头。虚构的场面太多，事件本身就仿佛变成了虚构。

追出五十余里，仍不见韩信的踪影。

道路却越来越难走，马行的速度大为减慢。

萧何很清楚，如果韩信及时渡过了寒溪，他就万难追上，只得由他去了。

寒溪，实际上是一条宽约数丈的河，因由山间的几道溪流汇集而成，一年四季寒彻骨，故名寒溪。溪上有渡船，但不知夜里开不开船。

开船就糟了。萧何想。

再行十余里，寒溪到了。萧何一眼看见溪边有个人影在徘徊，不禁大喜：

那人不是韩信是谁？

确实是韩信。

韩信在溪边已徘徊许久，苦于无船渡河。对岸倒是有一只渡船，他喊了几声，不见回应，船家大概回家睡觉去了，看来须等到天明。

初冬天气，山中已然冷气逼人，韩信身上穿得单薄，只得不停地走动，寻一些暖意。

溪清月近人。一棵树倒影在水中，婀娜多姿，令他想到羌女。羌女此时正睡得香甜，她梦见了谁？韩信相信多半是他自己，羌女不可能梦见别的男人。

重逢在即，韩信心中涌出一股暖意，加上不停地走动，身上竟然暖洋洋的。

远处，一人一骑向他驰来。

难道还有入夜渡？他想。他没想到这人是来追他的，更没想到追他的人是萧何。

认出来者时，他惊得说不出话，急忙迎上去，紧紧抓住对方的大手。

堂堂汉丞相，连夜追他到寒溪，他感动得不能再感动了。许多年后，当他中了萧何的圈套，落入汉高祖刘邦手中，回想这一幕，真是感慨万千。后人流传有一句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二人在溪边坐下，望着月光下的溪水。

“韩信，你此去欲投何处？”

“回彭城。”

“项羽能容你去而复回么？”

“项羽并不知道我投了汉王，我回去，他不会责怪的。”

“可他也不会重用你。在他手下，你仅仅是个执戟郎中。”

“可我现在仅仅是个兵曹。”

“以后不会了。请相信，以后决不会这样。”

“丞相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大将军。”

韩信一震，眼中的兴奋持续了几秒钟，又黯淡下来。“恐汉王不允，众将不服。”

“汉王面前，我将竭力保举。至于众将，他们迟早会被你的才华所折服。”

“如果保举不成呢？”

“那就暂居丞相府，我总会说服汉王的。汉王爱才，只是对你不够了解。”

“丞相，你如此重看我，不怕看走眼么？”

“我年逾半百，阅人可谓多矣。若是看走了眼，那只能证明我是个老糊涂，不堪当丞相重任。”

“既如此，我有样东西给丞相看。”

韩信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递给萧何。萧何借着明亮的月光展开一看，喜道：

“原来你有子房的荐书，何不早拿出来，呈与汉王？”

韩言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靠别人推荐的习惯。再说，我也不知道张良先生的一封书信有这么重要。”

“你有所不知。汉王对张良，向来言听计从，他一封信，胜过我磨破嘴皮子。大将军的位置看来非你莫属。咱们往回走吧，天都快亮了。我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萧何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他跑了半个夜晚，这时才感觉到疲倦，二人上马往南郑方向走。东方泛白，远近的村落鸡鸣不已。不多时，太阳出来了，霞光万道。路边的一家酒肆已开门迎客，远远就看见酒旗在晨风中飞飘。韩信说，肚子饿得厉害，想吃点东西再走。于是下马，进入酒肆。萧何抖擞精神，将睡意驱开。店家端来几样野味并一罐村酿，韩信一阵狼吞虎咽，连称味道好，喝酒也用大碗，一口就是半碗。萧何瞧着直摇头，叫他慢慢吃，别撑坏了肚子。

韩信放慢了吞咽的速度，却提到羌女——这叫做饱暖思淫欲。淫欲不恰当，就当下而言，应该叫爱情：肚子填饱了，爱情便在胸中激荡。韩信把羌女的故事从头到尾讲给萧何听，讲他是如何思念她：这次离开南郑，小半是受委屈，大半都是为了羌女。萧何笑道：

“这还不好办？派人将她接到南郑便是。”

韩信又提到李媛媛一张良先生的红颜知己，亦在彭城的项伯府中。萧何大笑：

“我还以为子房不近女色哩，哈哈，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去音讯杳无。”

说到女人，萧何倦意全消，亦复换成大碗喝酒。看这架势，用不了多久，丞相府中也会添几位姿色亮丽的女孩。——此系题外话，按下不表。

再说刘邦，未及天明，便被人叫醒，他心里很不痛快，厉声喝问发生了什么事。门外的军士禀报说，萧丞相昨夜骑马出城，至今未归，或许是投项羽去了。

刘邦大骂：“放你娘的狗屁！丞相是什么人，会去投项羽？尔等不可胡说八道！”

但萧何单骑出走，却是事实，并且没有任何交代。到上午，太阳升得老高了，仍不见萧何回来，刘邦心里不免有些发毛：萧何转投别处，似乎也有可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萧何有王佐之才，不愿老呆在穷乡僻壤，并非说不过去。前途比交情更重要，所以才不辞而别。

不想则已，一想，可能性就无端增大。刘邦疑虑重重，不断派人外出寻找，派出去的人又灰溜溜地返回，都说不见丞相的踪影。

刘邦垂头丧气，茶饭不思。萧何这一走，关系重大，身居丞相高位，尚且要走，别的人更难留住——势必人心浮动，军心动摇，甚至一哄而散！

这事想不得，越想越可怕。午后，刘邦在城里坐不住了，换了便装，带上几个随从，径出东门，驰往寒溪——这是出汉中，通向陈仓的唯一一条路。萧何真要走，舍此别无他途。

但愿别在这条路上碰上他。刘邦想。多年的老交情，翻脸可不易。

沿途但见带锄的农夫，提篮的农妇。随从下马打听，问他们是否见过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的男人，官衣官帽，腰间还挎着一把剑。农夫茫然，农妇亦摇头。刘邦想，萧何出走时，天光尚早，难怪这些人未曾看见，要知端的，须问寒溪摆渡的梢公。

刘邦继续走，视野中闪出一家酒肆，也就是萧何与韩信喝酒的那家酒肆。此刻，二人在肆中呼呼大睡。一来是酒喝多了，二来是昨夜几乎没睡觉，狂饮之后，趴在桌上便响起了鼾声，店家也不相扰，兀自坐到门外晒太阳。刘邦一行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向他们打招呼：

“客官赶路呵。”

刘邦停马问：“此去寒溪，还有多远？”

“不远，只是路不大好走。客官喝口酒再走吧。”

“我们带着酒哩。”一个随从晃了晃挂在腰间的酒葫芦。

“我这儿的酒可是上等好酒，又醇又香哩。”店家打起了广告。

“我们有事。”刘邦说，“我们要寻一个人，回头再来喝你的上等好酒。”

“寻什么样的人？”店家问。他想起肆中那两位酣睡的客人。

刘邦把萧何的外貌形容了一番，店家笑道：“客官，看来你我有缘。”

刘邦忙问：“此话怎讲？”

“你要找的人，不在别处，只在我这小店中。他喝了我的上等好酒，正趴在桌上大睡哩。”

刘邦闻言，急忙下马，奔入肆中。迎面就看见萧何，果然趴在桌上，头歪在一边，嘴角流着涎水。另有一个年轻人，脸朝下，看不清面容。跟在身后的店家犹自贫舌：

“我没说错吧。这二位客人，喝了我的酒，足足睡了两个时辰。你说醉人不醉人？我这酒呵，方圆几十里，没人不说好！客官，来两碗如何？”

萧何被说话声吵醒，抬头一看是刘邦，忙拜伏于地，口称汉王恕罪。

店家一时呆了：原来是汉王，我的妈呀！两膝一软，跟着跪下了。柜台边上的店家老婆，连同随刘邦而来的几个随从，也都伏地而拜，唯有韩信，身子动了动，依旧鼾声如雷。

刘邦把萧何拉到门外说话。

“你是怎么搞的？不辞而别，连声招呼也不打，有人说你投项羽去了。”

“汉王莫怪，我有急事，所以才走得匆忙——我要追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你这个大丞相半夜去追？就是桌上趴着的那位？”

“是呵。汉王没认出他是谁？”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是谁。他是你的什么人，对你如此重要？”

“他对汉王很重要，极其重要。”

“是么？他是谁？”

“韩信。”

“韩信？就是刚刚被削了职的那个治粟都尉？”

“正是。”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他！当年钻别人裤裆的家伙。在项羽手下不得志，跑到汉中来，自以为了不起，却每日喝酒，害我杀掉了几个兵曹。萧丞相，你是不是得了病，脑袋发烧？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竟然说对我极其重要，还连夜去追他，累我跑这一趟！”

“我有一句话，汉王可能不信：此人有元戎之才。如果没有他，我们就别想打回关内！”

萧何加强了语气，一脸严肃。刘邦有点被镇住了，他仔细瞧了瞧萧何的脸，又伸手摸他的额头，他发现萧何的额头和自己的额头温度差不多。

“我没说胡话，汉王。我清醒得很哩。”

刘邦吸了一口长气，视线停在萧何脸上。看样子，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了。

“萧何，我先问你一句。这个人，我是说韩信，他没向你行贿吧？”

“他一个穷光蛋，行什么贿！再说，汉王看我像一个受贿的人么？”

“我看也不大像。那么，你是对他很了解？”

“长谈过几次。凭我多年的经验，我敢保证：韩信决不是泛泛之辈。”

“那好吧，我相信你。我提他做校尉，同时免了他私自逃跑的罪。”

“这不行。汉王得拜他为大将。”

“拜为大将？这未免操之过急了吧？他年纪轻轻，寸功未取，还刚犯过错误，拜大将恐怕不成，让他做校尉已经不错了，比樊哙、曹参等人只差一级。”

“若如此，韩信还会逃跑。”

“他敢！我立刻抓他回来，严加惩治！”

萧何一笑：“汉王杀了他也不管用。杀了他，吃亏的将是汉王，是我们大家。唉，汉王既然不信，我这个做臣下的也不便多言。从今往后，只铁了这颗心：随汉王老死在汉中罢了。”

刘邦笑道：“你能随我刘邦老死汉中，我感激不尽。不过，请放心，我一定会打回去，跟项羽争个高下。这韩信嘛，你把他说得太神，超过管仲、乐毅，简直就是孙膑、姜子牙。我并非不信，只是拜将之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单凭你一人之辞做出决定。”

“我一人之辞分量固然有限，但如果还有人举荐韩信做大将军呢？”

“那要看是什么人举荐。”

“张子房。”

“别说笑话了。子房烧绝栈道之后，便一去不返，连我都没他的一点消息。咱们走吧，叫醒你追回的那位人才，回南郑，我再找几个人商议商议。”

刘邦说着，转身欲走。萧何说：“汉王且慢。”随即拿出了那块绢帛。

刘邦接过一看，失声叫道：“果然是子房的手迹！”

看完了，叹一口气，对萧何说道：“这个韩信，看来还非得拜他为大将不可。昔日胯下小儿，今日汉大将军，传出去，我刘邦不被天下人耻笑才怪。罢，罢，罢，张子房之书，萧丞相之言，我不听也得听，不从也得从！且看他日后造化，能不能证明你二人所言非虚。”

回南郑后，刘邦和韩信谈了一次。张良与萧何的一致推崇，对刘邦不可能不产生影响。刘邦这人的特点，就是容易受人影响，当然，是受那些比较优秀的人的影响，例如受张良和萧何的影响。而从现在起，他又开始受韩信的影响，尽管后者比他小得多，不到三十岁。

谈话之前，刘邦心里老想着韩信，想着他对韩信的印象，不言而喻，这印象不算好。首先，韩信表现欠佳；其次，韩信过去有污点，钻过别人的胯。这些都是事实，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但人对事实的看法会改变。现在，刘邦受了张良和萧何的影响，对韩信的看法就开始改变了。

韩信在治粟都尉的任上不好好干，每天喝酒，纵容贪污，那是因为心里有委屈。大材小用的人，通常都会这么着，不然引不起上面的注意。如果认真干，一级一级往上升，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者，能忍受胯下之辱的有两种人：一种是真正的懦夫，甘愿受辱；另一种则是真正的好汉，能屈能伸，修炼功夫炉火纯青，视奇耻大辱为寻常小事。刘邦相信，韩信属于后者，是一条好汉。

这两件事，刘邦想通了，对韩信的印象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及至与韩信促膝相谈，他已经换了新的眼光看待这个年轻人。

刘邦果然被折服了。韩信谈古论今，大论滔滔，尤其对军事，既谙兵法，又对当前各诸侯的强项弱势了如指掌，剖析项羽，更是入木三分，刘邦不禁为之拍案叫绝。说到具体的战略战术，如何还定三秦，韩信的想法与张良不谋而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打它个措手不及，一举击破章邯等人的联手布防。

韩信确是天才！这样的天才，险些让他给跑了。刘邦几乎不能宽恕自己，拍脑袋，捶胸脯，一刻三叹。韩信不明所以，问他这些个动作的具体含义时，他又仰面一笑，状如疯子。

第二天，刘邦召见萧何，宣布自己的决定：择日设坛，拜韩信为大将军。

坛筑郊外，数日而成。汉王刘邦斋戒三日，静候佳期到来。

吉期清晨，丞相萧何早早将文武百官汇集宫内，专候汉王出宫。不多一会，衣冠修整的刘邦步出宫门，登车而行，萧何率百官紧随其后，直抵坛下。

坛高数丈，前面竖一面大旗，上写一斗大的“汉”字，坛被彩旗所绕，旗随风动，呼呼作响。坛下，环列着队队武士，静寂无哗。不久，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光照全坛。

如此壮观的场面，刘邦见了，不禁面呈喜色。他下车登坛，徐徐而上。

丞相萧何，手捧符印，也拾级而上，向刘邦行礼，并将手捧之物交与刘邦。

斗大的金印在刘邦手上，刘邦会交给谁呢？谁将成为指挥三军的大将？

金盔铁甲的将官们，个个翘首伫望，眼睛都睁圆了。

此前，刘邦与萧何合谋，耍了一个小花招：宣布了拜将的消息，却不告知具体人选。这样一来，不少人都抱了点希望，以为那金灿灿的将军印可能会落到自己头上。樊哙、曹参、周勃、灌婴、夏侯婴，堪称五员虎将，而这五个人当中，樊哙的呼声最高，谁都知道他和刘邦的特殊关系：他娶了吕公的小女儿，也就是吕雉的妹妹，他一直担任刘邦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屡立战功，鸿门宴上，又挺身而出，力挫项羽的威风，救下刘邦一命。樊哙拜将，人们不会感到意外。

樊哙呼声既高，对自己的期望值也就不小，以至兴奋得睡不好觉。夜里反复盘算，算来算去，军中确实只有他最有资格，大将印绶，非他莫属。

眼下，他盯着将军印，只等刘邦念出他的名字。

坛上，刘邦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朗声道：“请韩信登坛！”

全场哗然。樊哙呆若木鸡。一个个将官交头接耳。唯曹参不语，却也摇了摇头。

韩信出列，从容登坛，一时鼓乐齐鸣，惊天动地。

樊哙满是胡须的脸渐渐变得苍白。旁边有人明知故问：“韩信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樊哙答道：“那个曾受胯下之辱的淮阴人，难道你真没听说过？鼎鼎大名哩。”

樊哙一腔怒气，因而说话不避左右。恰好韩信从他面前走过，他越发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对方听到。韩信只作未闻，昂然而过。

韩信登上将坛，面北而立。礼官宣仪之后，汉王刘邦亲授印绶。授毕，刘邦对韩信说道：

“今后，内外军事，皆归将军节制，愿将军勿负我意，严格治军，以匡扶王业。”

随后，刘邦又向众将下令：

“自此，如有藐视大将军，不听军令者，尽可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韩信听罢，跪拜谢恩。

众将听罢，面皆变色。

樊哙猛地将脖子一扭，望着一边，仿佛遭受了平生之奇耻大辱。

仪式结束后，刘邦登车还宫。樊哙环顾众将，愤然道：

“我等千辛万苦，随主上到此，却反听饿夫节制，真是岂有此理！我欲向汉王进言，尔等且来附和，不能让那钻裤裆的小子得意！”

众将默然，显然是慑于刘邦刚才发布的命令。樊哙见状，越发恼怒，趋近刘邦车驾，叩首大呼：

“汉王车驾稍停，臣有一言上告。韩信乃淮阴饿夫，乞食漂母，受辱胯下，在楚为执戟郎。弃楚归汉，空钓唇舌，未见有尺寸之功。汉王今日屈驾，拜为大将，若项羽闻之，一定耻笑！天下诸侯，以为我汉中无人，却用这等饿夫兼懦夫，不待对敌交兵，人已知我虚实也！阻三军踊跃之心，长敌人敢战之气，三秦决不能下，强楚决不能破！事关重大，还望大王三思！”

这番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包括刚刚接受了印绶的韩信。韩信不语，只望着刘邦，刘邦气得胡子乱抖：太不像话了！岂止是藐视韩信，简直是藐视他本人。他立即传令：

“将樊哙拿下，押于朝门，听候发落！”

樊哙这才明白自己闯了祸：当着三军将士的面，给刘邦难堪。此时的刘邦不是当年的哥们儿，而是堂堂汉王，汉王得有汉王的威仪，岂能由着部下乱来？

樊哙后悔，却已迟了。当天，刘邦下令，按军令从事，将樊哙斩首。

命令一经下达，樊哙魂飞魄散，急忙求人在汉王座前说情。其实不用求，说情的人已不请自来，萧何、郦生并一干武将，齐刷刷跪倒在刘邦面前，历数樊哙功劳苦劳，求刘邦免他一死。其时韩信在侧，刘邦目视韩信，韩信知趣：樊哙不比阿猫阿狗，轻易杀不得的，刘邦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于是加入求情者的行列。刘邦这才发话，说看在丞相及大将军面上，免了樊哙的死罪，但倘若再犯，定不轻饶。

樊哙之后，又有人来惹韩信，惹得这位新上任的大将军动了杀机。

此人叫殷盖。

韩信上任后，第一件事是演练人马。汉军的战斗力原本平平，入汉中以来，政治口号多，阵法训练少，故虽有十万之众，却称不上一支骁勇的队伍。此外，一部分军官散漫惯了，不把军令当回事。鉴于此，韩信首先强调纪律，禁令一列就是十七条，条条都要杀人。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其二，呼名不应，点视不到，违期不至，此谓慢军，犯者斩。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违筹度，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

其四，多出犯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梗教难治，此谓横军，犯者斩。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此谓欺军，犯者斩。

其七，谣言诡语，造捏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此谓妖军，犯者斩。

其八，奸舌利齿，妄为是非，调废吏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

其九，所到之地，凌侮其民，逼淫妇女，掠夺百姓，此谓奸军，犯者斩。

其十，窃人财产，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

其十一，军中聚众议事，私近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

其十二，军中谋略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佝首，面有难色，此谓浪军，犯者斩。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

其十五，托伤诈病，以避征伐，扶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

其十七，观冠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

韩信治军之严，从这十七条禁令中可略见一斑。在今天看，未免太严了，动不动就犯者斩，谁还敢去当兵？不过古人治军，大约就是如此。

禁令一出，三军为之震动。当然，也有不怕事的，视之为纸上条款，偏要往韩信的刀口上撞。而韩信正需要这种人试刀，杀一儆百。

这天五更时分，韩信来到教军场。诸将升帐，司辰者报时之后，韩信点视诸将，发现监军殷盖未到，他也不加追问，吩咐各队人马照常演练。

午后，喝得半醉的殷盖摇摇晃晃地来了。这人生得高大，在战场上亦是一员猛将，官居监军，仅在曹参、灌婴之下。他跟随刘邦已有多年，和樊哙一样，从心眼里看不起韩信。他要试试韩信的锋芒，有意姗姗来迟。这一试，却把性命试掉了。

到辕门，殷盖即被拦下。守门的牙将说，没有大将军的命令，不得进入。殷盖很不耐烦，以不屑的口吻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小人得志便猖狂，牙将只不理会。不多时，韩信传令，让殷盖入军营。殷盖对牙将道：

“这不是多事么？我殷盖是什么人？堂堂监军，他韩信怎敢不让进？”

牙将冷笑。殷盖人中军帐，立时傻了眼。韩信面若冰霜，两旁的刀斧手一律虎视着。殷盖强作镇静，解释说，今日有亲戚来访，留坐饮酒，故而来迟。韩信毫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完了，却转向执掌禁令的有司：殷盖犯了哪一条？有司随口说道：

“监军殷盖犯了第二条慢军之罪，当斩。”

“既如此，那就推出去吧。”韩信轻描淡写地说。杀殷盖如杀一小卒。

樊哙、曹参等人皆来求情，韩信拂袖而去。殷盖被绑在辕门外的行刑台上，只待未时一到，即当问斩。这时殷盖方涕泪交流，大呼饶命。樊哙平日与殷盖交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自己出不得军营，只得派人火速前往汉宫，向汉王刘邦报告。

刘邦一听也急了，连声叫道：“殷盖杀不得，殷盖杀不得！”即令郦食其持他的手谕，驰往军营救人。郦生飞骑入辕门，却又犯了“驰突军门”的轻军之罪，被军士拿下，同样五花大绑，置于殷盖之旁，一同问斩，这高阳酒徒吓得脸如死灰。未时，韩信到了，下令开刀。一刀下去，殷盖身首异处，脑袋滚出几米远，咬住了地上的青草。郦生魂都不在了，闭目等死。过了一会，不见动静，忽听一声悲鸣，睁眼看时，却是刀斧手砍死了他的坐骑。韩信传下令来：

郦大夫持汉王手谕，故不得死。但所犯第五条轻军之罪，须以坐骑抵罪。

郦生捡了一条命，回报汉王。刘邦怫然不悦。问萧何：韩信杀殷盖是何意？

萧何道：“此正所谓杀权贵以威众心，使三军只知有主将，而不知有敌国。兵法云：内惧主将者必胜。外惧强。敌者必危。汉王得韩信，何愁强秦不灭？”

韩信是萧何推荐的，萧何的话，刘邦半信半疑，于是转问郦生。郦生笑道：

“韩信治军有方，杀殷盖是为了明禁令、正军威。臣被他吓得半死，但毫无怨言。

刘邦这才回嗔作喜。

四月，春暖花开的日子，韩信有了一件喜事：萧何暗中派人把羌女接到了南郑。情侣重逢，亲密得不得了，夜夜同房，如胶似漆。以韩信现在的身份，三妻四妾不在话下，但韩信看重旧情，只知有羌女，不知有别的女人。他未得意时，羌女和他爱得如火如荼，如今他得意了，尊为汉军之帅，羌女更爱他，他也没有理由降低情感的温度。他总是记着几个月前的那一幕：他吃了五十军棍，独自躺在黑洞洞的小屋时，是何等思念羌女。

韩信问到张良的行踪，羌女说，不久前，张良回彭城，将李媛媛接到魏国的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县南），打算过些月子，再把李媛媛送往韩国的都城阳翟，与其家人住在一起。张良如此安排，看来有两层意思：一是正式接纳李媛媛为妾。二是从男欢女爱中脱出身来，一心游说诸侯，向汉背楚，助刘邦一臂之力。张良呆在魏都平阳，极有可能是意在魏王豹，欲劝其归到刘邦麾下。

韩信对羌女说，过不了多久，汉军将向三秦之地发起攻击。战事一起，他俩就得分开，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如果战事不利，还可能是永别——男儿效命沙场，永别的可能随时都存在。

说到永别，芜女顿感伤心，眼泪涌了上来。韩信笑道：

“你看你，真是应了别人的一句话：女人的眼泪说流就流。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哪会轻易就死？打三秦易如反掌，项羽实力强，比较难打，但我最终将把他打得一败涂地。咱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那时相聚，就再也不分开了。”

羌女说：“我不能随你去打仗么？我为你弄好吃的。打了胜仗，为你唱歌跳舞。”

“那可不行。”

“为何不行？大将军不可以带女人打仗么？”

“不是不可以，而是不方便。打仗是一件苦差事，并非游山玩水。一次急行军，往往就是几百里，你受得了那个折腾？我打胜仗，你唱歌跳舞，这倒不坏。但倘若吃了败仗呢？我要逃跑，又舍不得扔下你，所以说不方便。”

“你吃了败仗，我跟你一起逃跑。跑不动时，咱俩死在一块儿——那才叫天长地久！”

“我死了，汉军咋办？”

“不是已经被敌人打败了吗？”

“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要不是全军覆灭。”

“那你就尽管逃吧，不用管我，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对我来说，你的命非常值钱。”

“说来说去，咱俩还得死在一块儿，你一剑刺死我，然后挥剑自刎。”

“真够悲壮的。可汉军咋办？”

“又回到老问题上来了。大将军，你说咋办就咋办吧。我是你的女人，我听你的。”

“办法十分简单。我在前方行军打仗，你在后方静候佳音。”

“不嘛。我禀告汉王，求他恩准我。”

“汉王不会同意的。汉王自己就不带女人打仗——夫人至今还留在老家沛县哩。”

“我试试看。”

“你最好别试。我这个大将军寸功未取，不该在军中搞特殊。我带女人，别的将军也带女人，那岂不乱了套？听话，留在南郑，等我的好消息。打下三秦之后，汉王可能迁都咸阳，那时候，我们在你熟悉的咸阳相见。”

“好吧，我不跟你去。”

羌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那带了点儿忧伤的侧影看上去异常动人。

韩信揽过羌女，移向床榻。

一个多月后，韩信开始部署进攻事宜。他召来樊哙，命他带一万人马，在一个月之内修复被张良烧毁的栈道。樊哙一听便咧嘴笑了：

“大将军，你大概没走过栈道吧？你知道它有多长？地势有多么复杂？”

“我没走过栈道，但并不等于不了解栈道的情况。樊将军，执行命令吧。”

韩信提到命令，樊哙不敢作声了。弄不好，又犯下他的哪一条，要砍你的脑袋。这小子，不知是真糊涂呢，还是故意找我的碴。——樊哙心想。

樊哙进宫见汉王，备言修栈道将是如何艰难：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年也未必能修好。韩信让他干这件事，不是明摆着要给他难堪么？甚至更糟糕：他完不成任务，便以军法从事——咔嚓一声，脑袋没了。汉王从此少了一位心腹爱将，很不划算哩。

一席话，把刘邦逗笑了。刘邦道：

“你想得太多了，这可不是你平素的风格。大将军既已下令，我不便更改，照他的话去做吧。”

“命令可以执行，哪怕这是一个狗屁命令！一个月修复栈道，简直异想天开。”

“去吧。”刘邦拍着樊哙的肩膀说，“我只能向你保证一点：你不会被砍头。”

脑袋保住了，樊哙便去修栈道。这自然是一项荒诞的工程，比十七条杀人军规更不可思议。三百里栈道，接连云汉，杂木丛生，三军几无立足之地。樊哙同周勃、陈武登上孤云山顶，举目一望，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如此险峻的工程，虽十万壮夫，一年也修不完。

然而，军令如山，不修也得修。樊哙向部属下令：有条件要修，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修。士卒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上。高崖插木，巅峰搭桥，半个月下来，一个个面目全非，筋疲力尽。时间过半，而栈道只修了十余里，照此进度，足足需要两年。樊哙咬紧牙关不做声，士卒则怨声载道，不敢骂韩信，却骂张良：狼心狗肺张子房，走便走了，何苦烧毁栈道！

韩信每天都派人催促工程进度，派来的使者是个细皮嫩肉的太中大夫，对樊哙也打着官腔，只问进展，不管困难，樊哙恨不得撕碎那张从不日晒雨淋的小白脸。

工期一天天逼近了，栈道又延伸了几百米，士卒却垮掉了一半：有人受伤，有人掉下山崖，有人开了小差。樊哙心灰意懒，只呆在工程指挥部喝闷酒。

韩信遣入修栈道的消息，经由开小差的汉军传入关内，雍王章邯几乎笑掉了下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已经是一个大笑话，而韩信欲从栈道出师，则是更大的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刘邦这种人，除了闹笑话，难道还能传出什么佳话？刘邦拜韩信，乃是痞子拜胯夫，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胯夫能做什么呢？只能修栈道。

等他修完了，师出蚀谷，我再把他打回去。再放一把火，把栈道烧个精光！——章邯这样想。他曾经是项羽的手下败将，现在对付痞子出身的刘邦，应该说绰绰有余。

七月中旬，韩信限定的日期到了，栈道修复三十余里，这比头几天预想的要好，虽然仅仅是全部工程的十分之一。这天下午，韩信亲自到山中视察，樊哙陪他走了一圈，闷声不响。事实摆在眼前，樊哙也懒得诉苦。他偷眼打量韩信，发现这位大将军同样沉默着，似乎心情沉重。

“你干得不错。”回到营帐，韩信对樊哙说。樊哙吃惊地望着对方。

“我事先估计不足。”韩信继续说，“再给你十天吧，十天之内，务必完工。”

樊哙跳将起来：“不可能！十天时间，神仙也做不到！大将军，你这不是逼我么？”

韩信冷冷地说道：“你再闹，我只给你三天。”

“姓韩的，你要杀就杀，别跟我来这一套！”樊哙把眼睛瞪圆了，头发上指。当年吓唬项羽，他就是这副模样，有过胯下记录的韩信大概会吓得昏死过去。

不料，韩信笑了笑：“樊将军，你这副凶神恶煞像，最好拿去对付项羽，对我没用。我要你三天之内撤出此地，留下几百军士继续修复。这条栈道，以后还是有用的。其余士卒，全部撤回南郑待命。”

“待命？待什么命？”

“命你做先锋，杀回关内。”

樊哙又想笑：“杀回关内？可是路在哪儿？你不会让我飞过去吧？”

这时，樊哙在想：这大将军，或许脑袋有问题。

然而韩信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别担心，我脑袋没问题，比你够用着呢。有一条小路，可通陈仓，我已派人拓宽了，车马亦能过。让你修栈道，使的是障眼法，令章邯那伙人高枕无忧。这条计，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张良先生早在去年就定下了，你这做将军的，至今蒙在鼓里，羞也不羞！”

八月的一天，汉兵突然出现在陈仓，陈仓守将惊得六神无主，一面仓促应战，一面派人驰往废丘（今陕西兴平县东南），报告章邯。章邯环顾左右道：

“栈道尚未修好，难道汉兵从天而降？”

一属将道：“刘邦一贯狡诈，怕有小路通达陈仓，我们不能不防！请大王派探马再探个究竟。”

探马出发不久，便于路上遇到从陈仓败下来的士卒，只得返回废丘禀报：

“报大王，刘邦、韩信亲统汉军，自山间兽路，暗出汉中，今已攻取陈仓。”

章邯如梦初醒，始知汉军修栈道是假，暗取陈仓为真。这著名秦将，竟为痞子胯夫所算，不禁气冲牛斗，亲提大军，扑向陈仓，欲阻汉军东下。

此时，汉军在离废丘五十里处安营。

两军相遇，二话不说便开始厮杀。章邯愤怒之至，亲自出阵，汉军中夏侯婴拍马相迎。战三十合，夏侯婴不敌章邯神勇，拔马便走。章邯欲挥军掩杀，忽听汉军阵上一声大吼：

“章邯匹夫，休要逞狂！”

话音未落，一红脸大汉跃马挺枪，直取章邯。来人是樊哙，二人正是对手，大战五十合，不分胜负。汉军将多，曹参、周勃、灌婴等一齐出马，章邯的部将抵挡不住，先自乱了阵脚，章邯心神不安，险些挨了樊哙一枪。自知难敌汉军，章邯急令后退，直退入废丘城中，坚守不出。

韩信催动人马，把废丘四门围了，传令诸将，队伍各安下营寨，预备攻城器具，随时发动进攻。这废丘周围都是高山，山麓之下，通白水大江，城池坚固，三五日难以攻下，董翳、司马欣救兵一到，势必对汉军形成威胁。

韩信决定暂不攻城。当晚，他带了周勃、曹参，骑马围着废丘城转了一圈，长时间盯着护城河看，然后再往高处察看地形。忽然他心生一计，吩咐周勃、曹参如此如此。

二将得令，各领一千人，每人扛一具沙袋，潜入废丘城外东南河口边，将沙袋抛入水中，堵住河口。时值秋水泛涨之时，河口受堵，那水不得顺流，直冲入废丘城来，城四边墙垣原是山石垒就，遇水一冲便倒，河水奔入城中，一路咆哮，有如千军万马。

章邯带人夺路而逃。翌日水退，韩信入废丘城。

不久，槐里、柳中、咸阳等地，均已平定。雍已归汉，刘邦转攻翟、塞二王，二王不战而降。自此，三秦之地，尽归汉有。自韩信出陈仓以来，前后仅用了二十来天。

咸阳已被项羽烧得七零八落，萧何建议，暂且以栎阳为都城。

九月底，刘邦进入栎阳。百姓扶老携幼，出城三十。里，箪食壶浆，迎接汉王。刘邦进城，一面张榜安抚百姓，一面大摆筵席，赏赐文臣武将，计议东征。

以后的几个月时间，刘邦大抵无战事。魏王豹被张良说动，愿归汉。按张良的说法，这是明智之举。汉王日后东渡黄河，直下河内（泛指黄河以北地区），必将顺便拿下魏都平阳，晚降不如早降，魏王豹向刘邦表示，他手下的军队，愿听从刘邦的调遣。

与此同时，张良又修书一封，呈与项羽。书中说：

“汉王出巴蜀，只在收复三秦，如约即止，本无东进之意。唯齐赵携手，意在攻楚。近闻齐兵已逼近楚境，窃为大王考虑，应挥师向东。”

西向征汉还是东进伐齐，项羽正犹豫着，张良的这封信起了作用，项羽决定伐齐。倒不是因为他信任张良，而是形势迫使他暂且放弃对刘邦的征讨。

张良做完了两个小动作（小动作取得了大效果），便带着红颜知己李媛媛，离开平阳，前往韩都阳翟，一代高人恢复了自信，在享受醇酒妇人的同时，玩历史于掌股之间。其时，韩王成已死于项羽之手，张良不复眷念韩室，打算在阳翟小住之后，即赴栎阳，与刘邦会合。

而在栎阳，韩信与羌女再度重逢。大将军初战大捷，前程无量，羌女自是欢喜，二人的柔情蜜意，不在话下。有谁说过，幸福的生活都是相似的，故事应当起源于波折。

倒是刘邦出了一点儿小问题，所以故事应当回到他身上。

第十二章　美男陈平盗嫂

刘邦暂都栎阳，安顿了一段日子。整个冬季，他居于汉宫之中。这座宫殿，为司马欣所建，刚刚建成就易于刘邦之手，好像是专为刘邦修建的。

文有萧何，武有韩信，外交方面，还有往返于诸侯之间的张良，刘邦便乐得深居简出，把心思放在冷梅枝身上。刘邦以好色著称，既为汉王，自然不乏佳丽。冷梅枝能使刘邦不对别的女人产生浓厚的兴趣，一靠姿色超群，二靠善解刘邦之意。这两者缺一不可，单靠姿色是不行的，必须在姿色之外再加上性格的魅力。冷梅枝恰好具备这种魅力，因而在刘邦眼中可爱如初。

幸福生活总是相似的。刘邦与冷梅枝之间，也就没什么话可讲，大不了白天同吃，夜里同住。五十出头的刘邦和二十出头的冷梅枝，云雨交会，水乳交融，至多再加上一句：出双入对，形影不离。除此之外，实在没别的值得纸上铺陈。

还是那句话：故事起源于波折。

刘邦既在关内为王，便考虑把刘老太公和吕雉接到栎阳，他派王陵去办这件事。王陵亦系沛人，曾聚兵南阳，独树一帜。刘邦初入关，招降他，他不愿意，因为其时刘邦还在对项羽低三下四。现在刘邦杀回来，情势大变，王陵识时务，立即归汉。所谓势利，原亦是人情之常。

王陵带领五百骑兵，驰往沛县接太公吕雉。所以要带兵前往，是因为项羽可能会派人拘太公，解往彭城。项羽为人，未必对这种下流勾当感兴趣，但范增就很难说。这老头子的信条一向是为了目的不计手段，鸿门宴便是一例。

刘邦所料不差。果然有个叫刘信的楚军将领先到沛县，将刘家老小一网打尽，走丰泽小路，押解彭城。王陵晚到一步，叫声不好，调转马头便追赶刘信。刘信押着囚车，走不快，被王陵追上，在丛林中展开了一场厮杀。王陵骁勇，一刀斩刘信于马下，两千楚军落荒而逃。王陵护送太公，担心途中生变，日夜兼程。到洛阳附近，却被九江王英布截住，王陵独战英布，全无惧色，但楚军势大，形势十分危急，幸亏河南王申阳领兵赶来，接住英布厮杀，王陵得以护着太公车驾，脱身而走。车驾速度慢，两天后，杀退申阳的英布又从背后赶来，这回还多了一个钟离昧。这二人均是楚军名将，看来项羽是志在必得。

太公一再受惊，大叫吾命休也！倒是吕雉镇静得很。她相信命运，命运每次都对她格外青睐。身后尘土飞扬，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依然面色如常。

命运在吕雉身上显示了神奇的力量，追兵一到，救兵也到了：一彪人马迎面而来，旗上大书“汉将周勃”、“汉将陈武”，他们与王陵合兵一处，让过太公车驾，迎战楚军。双方混战一场，各有死伤，太公吕雉却安全了。

人潼关之后，汉兵又是几起迎接。方至栎阳地面，刘邦率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见了太公，抱头大哭，继而大笑。吕雉及儿女们与刘邦相见，也各垂泪。太公改乘逍遥车，两边执龙风日月扇，香风满道，笙簧齐鸣，与泥土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农民，仰天长叹，对左右道：

“刘三少不更事，却有今日！”

太公住进了玄德宫，每日逍遥，不是喝酒就是找人神侃，夸他的老三有福气，不得了。

刘邦东征之日，冷梅枝也离开栎阳，前往咸阳，暂且住一些日子。

其时咸阳新辟为郡，被项羽烧掉的地方，已相继建起一座座朴素的民房。豪宅消失了许多，但城市还在，百姓也照样过日子。冷梅枝说，她有个姨妈住在咸阳，她打算投奔姨妈。刘邦说，不用打搅姨妈，他给郡守打个招呼，叫郡守拨一栋房子供她居住，侍女佣人，一应俱全。冷梅枝说，何必兴师动众，惹得左邻右舍来猜测她的身份。惊动郡衙，更不得了：今天这个拜访，明天那个送礼，她欲清静而不得，遑论做什么地下情人？

冷梅枝言之有理。刘邦同意了。

短短几天时间，刘邦便分别同身边的两个女人达成了协议，自己感到很满意：他不仅能打天下，而且善于处理家庭矛盾。宫闱中事，看似寻常，实则重大，历代帝王，许多人为它大伤脑筋，刘邦当不在此列。吕雉虽霸悍，他总有办法制伏她。

两个协议都是针对冷梅枝的。吕雉来了，她必须走，事情就这么简单。后来，事情在协议的框架内取得进展。冷梅枝在咸阳隐居了四年，直到刘邦称帝，才迁到长安。须要指出的是，她是自己跑到长安去的，刘邦并没有派人去接她。那时天下方定，一切都乱糟糟的，百废待兴，刘邦忙得晕头转向，忽略她也是情有可原。

冷梅枝在长安找到刘邦，刘邦很高兴，虽然抽不出许多时间来陪她。再说，时过境迁，其时刘邦已有大美人戚姬，将冷梅枝也看得寻常了。高兴见她，多半是由于故人相见。关于地下情人的前约，刘邦倒没忘，他拨给冷梅枝一栋房子，令她在长安的富人区居住。整整过了一年，刘邦才召她进宫，共进晚膳，然后上床，几乎谈了一个晚上的旧事，就连做爱也变成了寻找记忆的契机，她的身体的重要性大大降低。刘邦喃喃地抚摸她时，像是在抚摸记忆。

这使冷梅枝有些伤心，有一种幻灭感：她的地下情人的美妙构想看来难以实现。

后来，她自己提出并经吕后允许，住进了后宫。她改变了对幸福的看法，觉得应当名正言顺。在吕后的帮助下，她获得贵妃的称号。由于不再是竞争对手，吕后看她也顺眼了，时常召她过去，说些闲话，两人日渐亲密，乃至以姐妹相称。她们共同的话题是刘邦，从日常习惯到性生活，无所不谈。末了，通常是沉默，往事如烟，恍如隔世。

二十八岁那年，冷梅枝为刘邦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刘姣。名字是刘邦取的，用以纪念早年的情人袁姣。十七年后，刘姣嫁给张良的儿子张不疑，为高祖与留侯的友谊续写了一段佳话。

冷梅枝在汉宫一直过得很安稳，吕后专权，及至吕党崩溃，均与她无涉。她不问政治，又是高帝旧人，所以没人来惹她。她活了八十多岁，几乎活到了武帝时代。惠帝、文帝、景帝都待她很好。她一生见识过五个皇帝，算上子婴，就是六个。生前幸福，死后光荣，尽管她过了长达五十年的寡妇生活：锦衣玉食加上独卧空床。

话扯远了，就此打住。

这年年底，张良飘然到栎阳，由于事先没有通报，使刘邦喜出望外。

那是早晨，刘邦刚刚起床，下人禀报说，张良先生求见。刘邦一愣，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下人只得再说一遍：张良张子房先生在宫外恭候汉王接见。

于是，刘邦高兴坏了，忙道：“快请，请子房先生入宫！”

于是，张良飘然而入。

一再说张良飘然，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身子薄，似乎容易飘起来；二是他心境好，心中既有李媛媛的爱情，又有天下事。前些日子，他陶醉在爱情之中，忘乎所以，智慧的大脑变得晕晕乎乎，那时叫做飘飘然。现在，他好多了，大脑恢复了正常运转，所以只是飘然。

当张良告诉刘邦，此后不再离开时，刘邦更是激动得眼中蓄泪，使劲拥抱他最亲密的战友。在刘邦一生中，堪称莫逆之交的，大概只有张良。

这一天，刘邦设盛筵，为张良接风洗尘。

文臣武将都来了，欢喜之余，亦复惭愧：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曾经在背地里骂过张良，骂张良干缺德事，烧栈道，简直是叛徒、内奸。参与过修复栈道的人，甚至骂过张良的祖宗三代——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语，幸亏张良当时没听到，不然，肯定火冒三丈。而现在，这些人尽管惭愧，却也不会把骂人的话向张良复述一遍。

樊哙带头向张良谢罪，自罚三杯酒，吞下一块生猪肉。于是，所有骂过张良的人都自罚三杯酒，吞下一块生猪肉。生猪肉很不好吃，还不容易嚼烂，得在嘴里嚼好长时间。樊哙擅长吃生猪肉——鸿门宴上，他就吃过一大块——吃得不甚艰难，其余的人可就惨啦，半天咽不下。事后，他们责备樊哙搞恶作剧，樊哙乐得招认，笑了好几天。

除了刘邦和萧何，人人都在吃生猪肉，包括高阳酒徒郦食其。当初，他也忍不住骂了张良几句，他痛恨自己，所以坚持自罚六杯酒，吞下两块生猪肉。他和张良同属智慧型人物，不同于一千头脑简单的武将，因而特别痛恨自己不识张良妙计。

韩信是局外人，张良烧栈道时，他还在彭城做他的执戟郎。满座之中，唯有他识得张良妙计，并将妙计付诸实践。他也喝下三杯酒，并非自罚，而是感谢张良的举荐。

盛筵持续到深夜。刘邦宣布，明日全体官员放假一天，尽可以在家中搂着妻妾大睡一觉。百官哄笑而退，唯张良走得慢，显得形单影只。

刘邦猛然醒悟：张良身边是没有女人的。于是叫住张良，对张良说：

“先生莫怪。我忘了先生是孤身来栎阳。宫中的女人，你尽管挑吧，挑一个你最满意的。”

张良的回答出乎刘邦的意料之外，张良说，眼下他，对女人不是很感兴趣。说罢，他转身走了。单薄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刘邦目送他消失，兀自摇头感叹：

如此高人，高则高也，却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四十多岁的男人，好时光还有几年？

刘邦决定劝张良及时行乐，后来从韩信口中得知李媛媛的存在，才打消了这个有点愚蠢的念头。

第二年（公元前205年）春，刘邦趁齐楚相持之机，起兵东进。令丞相萧何留守关中，他自带张良、韩信，在临晋关渡过黄河，直指中原。

在殷王司马卬境内，刘邦遇到了抵抗。

司马卬迎战刘邦，首战失利，退守朝歌（今河南淇县东北），任凭汉军叫骂，只坚守不出。刘邦兵多将广，欲强攻这座殷国的都城，被韩信劝止。强攻必损兵折将，韩信要用计取。

这天傍晚，守城殷兵忽见汉营火起，杀声震天，忙报知司马卬。司马卬闻讯，匆忙登城察看，只见汉营多处起火，朦胧中，但见一将率领士卒，正向汉兵冲杀。一杆大旗在风中飞舞，旗上隐约可见一个斗大的“楚”字。

“援军到了！”

司马卬迅速作出判断。几天前，他曾派人向楚军求救。现在，楚军终于杀来了。

他跃马挺枪，杀出朝歌城，汉军四下逃走，他催动人马直赴激战之处。

赶到时，杀声已止。司马卬这才发现，起火之处都是空营，那些楚兵，都是汉兵所扮，那杆带给他无限希望的楚旗，倒在地上，任凭马蹄践踏。

司马卬情知不妙，急令退军，却哪里还有退路？正欲拔马回头，忽听一声炮响，一彪人马直冲过来，为首一将，乃是汉军第一猛将樊哙。樊哙指着司马卬，大叫：

“你这脓包，已中我大将军之计，快快下马受降，免你一死！”

司马卬恼怒，挺枪直取樊哙。战十余合后，却发现敌不住樊哙。周勃又引兵杀来，司马卬被团团围住，若死命抵抗，只能招至全军覆没，不得已，只得下马投降。

殷王既降，朝歌便落入刘邦之手。

汉军继续前进，西向攻取了修武（今河南获嘉县）。这时，美男子陈平来投刘邦。

陈平是一个重要人物，关于他的过去，得简单交代几句。有一个故事在中国民间广为流传，不太雅观，叫做陈平盗嫂。

陈平是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东南）人，年少时便父母双亡，和兄嫂住在一起。他生得高大英俊，人称美少年。美少年不务农事，专爱读书，贫寒的农家，时常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兄长厌恶他：成天吃白食，还读得摇头晃脑的。嫂子却支持他，以私蓄相赠，让他去买那些竹片片。陈平于是亲近嫂子，对兄长反倒疏远了。——这是盗嫂的前提。

嫂子有几分姿色，人亦霸悍，俨然一家之主，丈夫在她面前，一向不敢高声说话。丈夫一年四季在田间忙碌，她一年四季在家里呆着。除开夜晚，她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总是和陈平在一起。她围着小叔子打转，煮热茶，煎麦饼，补衣服，她总有事干，即使闲下来，也东一句西一句跟陈平聊天。陈平读书读累了，和嫂子说话，吃着嫂子递过来的热茶和煎麦饼，觉得是一种享受。若是夏天，嫂子还为他打扇，替他驱赶苍蝇和蚊子。

陈平在兄嫂家里很随便，因为这个家是嫂子说了算。兄长像土地一样沉默着，斥责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一旦斥责他，嫂子便会护着他，反唇相讥，兄长于是沉默下来，至多往上翻一翻眼皮。翻过眼皮之后，兄长扛了锄头，沉默着走出屋子，到他熟悉的土地上自言自语去了。

而陈平兀自在家中高声诵读，嫂子一如既往围着他打转。

天长日久，两人之间出现了暧昧情形：譬如嫂子端茶给陈平，无端失手，脸窘得通红；譬如陈平吃剩的煎饼，嫂子总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即使刚刚吃过，也吃得津津有味。陈平望着嫂子的那张永远是薄施粉黛的俏脸，不禁心生一念：这倒怪了，兄长吃剩的煎饼她嫌脏，俺吃剩的煎饼她却不嫌……

一念生百念生，陈平这一念，可就差错得太远。

这种事，乡里中最为敏感，捕风捉影也会大加渲染，何况还掌握了真凭实据。陈平盗嫂的故事一时广为流传，并且平添了许多细节。有人说，他们大白天天天狂搞，声震屋宇。谣言一出，真有人潜至窗下，探听室内的动静。妇人察觉后，气得嗷嗷直叫。

兄长忍气吞声，比先前更沉默，沉默如一潭死水。陈平瞧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因而决定离家出走。晃荡了几天又饿着肚子溜了回来，手捧煎饼，一阵狼吞虎咽。饮食男女，毕竟饮食更重要，为了饮食，陈平不得不付出代价。而妇人已经豁出去了，置广大群众的舆论于不顾，瞅准机会便来骚扰他。

到这份上，陈平唯一的脱身之计是娶老婆，用另一个女人来抵挡如狼似虎的妇人。他找兄长商议此事，兄长立刻两眼放光，积极性无限高涨。对兄长来说，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他八方张罗陈平的婚事，媒人一个接一个踏进家门，却又一个接一个被妇人赶走。妇人终日守在门口，横眉怒目，直如横刀立马，一夫当前，万夫莫开！

陈平也豁出去了，自己出门寻找未婚妻。邻村有个财主叫张负，张负的孙女比陈平大三岁，人也生得妩媚，唯一的缺点是克夫，她已经克死了五个丈夫。一般后生为性命计，不得不远离这位漂亮的富家女，但陈平不怕，他已被逼到绝路上了，不被老婆克死，也得被嫂子逼死。

亲事一提就成。陈平虽然穷，虽然名声不好，却是仪表堂堂，仪表堂堂的男人通常会有出息。财主张负坚持这个观点，并把他犹豫不决的儿子教训了一番。张负的孙女见了陈平，很是喜欢。她暗下决心：如果克死了这位美男子丈夫，她自己也不活了！

陈平娶回富家女，另盖新房，另置家什，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妇人一旁瞧着，心中千种滋味，归于难受。她借故闹过两回，两回都在既有钱又有貌的富家女面前败下阵来。她从此不闹了，改为静观其变，希望陈平有个三长两短。倒不是希望陈平死，而是希望他患一场重病之类，以此证明他老婆是个不祥的女人。

几年过去，妇人失望了。陈平非但没病没灾，反而活得十分滋润，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老婆有钱，美男子不愁用度，和沛县刘邦一样广交朋友。陈胜起兵，立魏咎为魏王，陈平往投魏王，授为太仆。陈胜败，他转投项羽，受官都尉。他得官容易，一半因为才学，一半因为相貌。初见他的人，往往对他有好印象。

陈平在项羽手下混了两三年，认定项羽不会成大器。他看好刘邦，所以在鸿门宴上帮了刘邦一把，为日后的投奔作些铺垫。由此可见，陈平是个很有心计的人物。

刘邦兵出栎阳，一路打到中原，平定殷王司马卬。其时项羽正激战齐鲁，闻讯后，暴跳如雷，深责部属，陈平是其中一个。陈平一来气愤，二来认为出走的时机到了，便封还印绶，只身仗剑，离开了楚营。行至黄河，雇船西渡，却撞上两个图财害命的船夫。

陈平的穿戴像个有钱人，难怪船夫要起歹心。船到河中央，一个摆渡，另一个进舱取刀。陈平暗暗叫苦，虽有宝剑在身，却不会武，且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动手，他绝对不是那两个后生的对手。情急之间，心生一计。船夫害他性命，无非是看重他身上的财宝，而他身上除了几两碎银，别无值钱的东西。他索性脱掉衣服，甩到船板上，赤条条走到船头，帮船夫摆渡，船夫见他如此，嘻嘻一笑，收起了杀人之心。船到对岸，赤身裸体的美男子落荒而逃。

陈平走到修武，与汉军相遇，故人魏无知禀知汉王，说陈平来投。刘邦大喜，即令召见。

刘邦始终记着鸿门宴上的那一幕，见陈平如见老友。陈平在楚军中任都尉，刘邦让他在汉军中亦任都尉。都尉相当于高级幕僚，可以随侍刘邦左右。陈平一来就担任这一要职，在军中引起了议论。议论的焦点是陈平盗嫂：有过如此劣迹的人，实在不该做都尉！

但刘邦对这件事有独特的看法：陈平能盗嫂，表明陈平有本事，同时表明陈平敢作敢为。他找陈平谈话，提起盗嫂一事，陈平闹了个大红脸，支吾着说，是嫂子先来勾引他，而并非由他主动。准确地说，是嫂盗陈平，而不是陈平盗嫂。刘邦听罢大笑，对陈平道：

“陈平盗嫂，嫂盗陈平，还不是一回事？谁勾引谁，这事是没法说清的。反正你俩上了床，捉奸拿双，你俩都有份。你放心，我不是怪罪你，更不会撤你的职。我当年在沛县，虽说没盗过嫂，也盗过几回寡妇。生为七尺男儿，干点儿偷鸡摸狗的勾当，无伤大雅。”

刘邦说起当年，一副得意相。他把陈平认作知己，陈平很感动。在霸王面前，陈平不敢开这种玩笑。汉王就不同，平易近人多了。在汉王手下做事，一定会很开心。陈平想：

如此说来，我还可以亲近女人。有机会的话，也学学汉王，盗一回寡妇！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刘邦赞成偷鸡摸狗，陈平就把约束自己的心思抛到了脑后。本来，他受到舆论的压力，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犯过错误的男子。他已经下决心痛改前非，不近女色，树立一个崭新的男子汉形象：勇敢、正直、多谋、非礼勿视，以实际行动洗涮过去的污点。而刘邦简单几句话，把一切都勾销了：陈平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美男子日后是否又有绯闻，暂且按下不表。

第十三章　最惨烈的败仗

且说刘邦继续进兵，在洛阳附近的新城，有个老头求见，自称董公，时年八十有二。刘邦念他是长者，准其入帐。董公拄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刘邦，忽然冒出一句：

“顺德者昌，逆德者亡！”

他口齿不清，又兼说的是河南土话，刘邦没能听清。让左右问他，刚才讲的是什么话。

董公喘了口气，重复一遍。这次刘邦听清了，心里却很不高兴：这老头专来寻我的晦气，说我是逆德者亡。他妈的，老子千里迢迢，东进伐楚，凡事都要讲求吉利。你一味胡说，我就不认你是老者，照样推你出去，砍下你的白头！

刘邦作色，董公浑无知觉。他埋头咳了几声，抬起头来，又冒出一句：

“师出无名，事故无成！”

站在刘邦左侧的郦食其对刘邦耳语道：“这两句话均出自《尚书》，老头似乎并无恶意。”

刘邦点点头，他也察觉董公另有话讲，刚才的两句引言，只是开场白。

刘邦说：“项羽无道，今往讨之。”

董公猛地挥起拐杖，上指苍天，声嘶力竭地说道：“那是个无父无君的乱臣贼子呵，弑义帝于长江之滨，连尸体也扔进了江水。乱臣贼子呵，大逆不道，禽兽不如！大王要为义帝发丧，要传檄诸侯，要把项羽的罪行公之于天下。如此，则是师出有名，天下仰德。大王切记，切记！”

说罢，董公掉头便走。刘邦亲自追出帐外，欲加挽留，随时聆听高论。董公笑道：

“我家里还熬着汤药哩。我这把老骨头，怎禁得起奔波？大王不至于想累死我吧？”

董公既这么说，刘邦便收起挽留的念头，派人驾高车送老人回家，并赠金二十镒，珠宝若干。董公以一席话，转眼间变成大富豪，合家欢喜，不在话下。

刘邦一到洛阳，立即下令：全军将士为义帝服丧三天。同时发下檄文，布告全国。

一纸檄文召来了五路诸侯的人马：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魏王豹、殷王司马卬。四月，刘邦已征集诸侯兵马五十六万，命韩信镇守河南，自领大军浩浩荡荡杀奔彭城。

路过外黄，彭越领三万兵前来归附，刘邦命他为魏相国，将其兵略取梁地。

楚都彭城，守兵寥寥，所有的精兵良将，都随项羽伐齐去了，等于是一座空城，刘邦大军压境，一举击破。四月下旬，刘邦率领的军队入驻彭城。

彭城敌人不多，却有的是女人。项羽从咸阳运回来的美女，成百上千，除了充斥后宫，还分赐诸将，大街上随处可见风格各异的美女。刘邦向来见不得美女，一见美女，他的心就慌了，意就乱了，连吕雉也挡不住他。这次东征，他自度必胜，在洛阳时，就派人从栎阳接来了太公和吕雉，打下彭城后，让他们住进了楚都的宫殿。

刘邦入彭城，直奔楚宫，正如他当初进咸阳，直奔秦宫。他好色几十年，从未因女人吃过亏，而这一次，女人使他吃了大亏。他身后的五十六万大兵，个个都想要女人，他带头扎进温柔乡中，这些个大兵也就各施本领，追香逐玉，捞不到女人的，便抢财物，彭城一片混乱。

只苦了张良。他带着樊哙，四处寻找汉王刘邦。和上次在咸阳时一样，刘邦进入彭城之后，很快消失了踪影。不言而喻，他消失在女人们的粉臂玉腿之间。但城中远不止一座宫殿，张良不知道刘邦身在何处。他赶往某一座宫殿时，士卒告诉他，汉王去了另一座宫殿。他马不停蹄，匆匆赶去，那儿的士卒又说，汉王刚刚离开，至于去了何处，他们也不清楚。张良累得满头大汗，一肚子计谋无处施展。刘邦好像故意跟他捉迷藏，上次，樊哙闯宫，差点惊散了一群粉黛，这次，刘邦学乖了，明知他们要进言，挡他的好事，便不停地变换享乐的地点，与他的部属展开了游击战。

彭城越来越混乱，到处都在庆祝胜利，在胜利的名目之下，狂嫖烂饮、杀人越货都具备了正当理由。各路诸侯各行其是，汉军将领也不便过多地加以干预。而且，汉军自身就很混乱，单凭张良、樊哙等几个人，显然镇不住堂子，除非刘邦出面，而刘邦却不见人影。

几天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张良终于找到了刘邦。刘邦喝醉了酒，在卧榻上酣睡，旁边坐着七八个妙龄女子。樊哙可不客气，大步上前，分开这些个粉臂玉腿，瓮声瓮气地叫醒刘邦。刘邦睁开醉眼，对张良笑道：

“子房，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位……绝色女子。名唤……素桃。我向你保证，没动过她……”

说着，刘邦撑起身子，连声呼唤这个叫做素桃的女人。张良一时哭笑不得，而樊哙以手按剑，恨不得杀掉天下所有的美女。

当刘邦在张良、樊哙的苦谏之下有所醒悟时，已经晚了。西楚霸王项羽率三万精骑，有如出山猛虎，凶悍无比，昼夜兼程地向彭城急进。

彭城西南不远，有一座小城萧县，那里驻有盟军十万，全部陶醉在胜利的迷梦中，根本没想到楚军会回师反击。当他们感觉到楚军奔袭而来，翻江倒海，天翻地覆时，畏怯、惶乱便油然而生，大军立时溃乱，潮水似地退入彭城。项羽的三万虎狼之师紧紧尾追，彭城也立即陷入无可收拾的混乱之中。这就是所谓兵败如山倒。

“项羽杀回来啦！”

这惊呼声，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五十六万汉军笼罩在恐惧中，个个心惊肉跳，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只顾四下逃窜。项羽宝驹铁甲，挥舞着长槊，第一个杀人城中，三万楚军骑兵紧随其后，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一场奇怪的战斗，五十六万人被三万人打得全无招架的余地，创下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的奇迹。究其原因，主要有三个。首先，刘邦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五十六万联军成了乌合之众。其次，项羽采用轻骑战术，突然杀回彭城，一袭成功。再次，包括刘邦在内的各路诸侯对项羽几乎怀有一种先天的恐惧，一听项羽杀来，先自乱了阵脚，似乎处处都是楚军。

司马迁在《史记》中，以寥寥数语，记录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汉军的尸体阻断了睢水，那景象，真令人惨不忍睹。其后数十天，蜿蜒百里的睢水上漂满了男人们肿胀的尸体，在五月的阳光照射之下，泛着绿光，奇臭难闻。两岸的百姓纷纷远避，一年半载不敢回家。睢水上空，成千上万的乌鸦彻夜呜叫，有如鬼嚎。

而汉王刘邦似乎有神人保佑，再次躲过了他平生最大的一次灾难。

刘邦乘车逃出北门，身边有夏侯婴率领的一支数百人的卫队。汉军多走南门，刘邦北向，以为得计。殊不料走不多远，便被楚军认出，数千楚卒一涌而上，将汉军团团围困。刘邦仰天长叹：“想不到我刘邦死在彭城！”

话音未落，忽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自东南而来，黑雾弥空，黄尘四塞，周围楚兵皆掩面站立不稳，惊惶迷乱，四散奔走。刘邦见马头前隐隐有白光引路，于是策马前进，奔出二十余里，黑风黑雾才渐渐止息。

这个奇特的场景，见于所有的正史和野史，可信度大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是否真有神人暗助刘邦？这很难说。时为初夏，大风忽起，天昏地暗的情形也有可能出现。不过，可能性太小，偶然性太大，令人不得不陷入神秘的冥想，视之为千古之谜。

刘邦本能地向丰沛方向逃窜，那儿是他的故乡。想到故乡，他才突然记起太公和吕雉不在身边，还有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但眼下逃命要紧，老父妻儿都顾不上了。

行至中途，夏侯婴发现路边有一对少年男女，手拉着手，满身是泥。上前一看，竟然是公子和公主。夏侯婴大喜，忙将他们请到汉王的车驾之上。刘邦亦喜，问及太公与吕雉的下落时，两个少年茫然无对。正谈话间，忽见后面旌旗招展，尘土飞扬，似有楚军追来。刘邦大叫：

“追兵来也，打马快走！”

于是，数百汉军护着刘邦的车驾，飞快地向西奔走。后面的楚军紧追不舍，为首一员楚将，乃是季布。季布遥见汉王车马，立功心切，一马当先，猛追上来。

刘邦急了，为了减轻车上的负重，竟将亲生儿女推下车去，这一举动，使刘邦的仁爱之名大打折扣。虎毒不食子，刘邦做得太过分了，活该为此而留下千古骂名。身为帝王者，大约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极重。反正他有的是女人，儿女死了，可以再生，他自己却千万死不得，他死了，一切都完了，江山社稷，汉军将士，包括他的家族中的所有成员。

刘邦将儿女强行推下车，夏侯婴见状，大叫一声：“大王不可如此！”

随着喊声，又飞快地将两个孩子抱回车中。遭到父亲遗弃的儿女大哭不止，刘邦亦复伤感，掉过头去。不多时，追兵又至，刘邦欲再次将儿女推下车，以便自己轻车急驰，但夏侯婴早有准备，刘邦把儿女推下来，他就把他们抱回去，如是者三，远远看去，似乎在表演着马上绝技。

刘邦终于大怒，叱责夏侯婴道：

“我等万分危急，你要置我于死地不成？”

夏侯婴也急了，敞开嗓子大吼：

“再危急也不可弃儿女！”

刘邦拔剑，欲斩夏侯婴，并趁夏侯婴闪避剑锋之时，又将二子踢到车下。夏侯婴索性跳下马来，一腋一个，将二子挟住，再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时，天色已晚，季布怕中伏兵，停马不追，刘邦这才得以逃脱。

又奔出几十里，感到离楚军远了，刘邦才下令在一片树林中歇息。

刘盈和鲁元公主仍在饮泣，显然是惊异于父王的残酷。夏侯婴好事做到底，一直呆在他们身边，加以抚慰。刘邦心中惭愧。他的性命保住了，回过头来，才感到既对不起刘盈、鲁元公主，也对不起夏侯婴。

刘邦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感激夏侯婴。夏侯婴亦是沛县人，跟刘邦是老朋友，这条平时很少讲话的汉子，危急关头显露出好汉本色，刘邦从此记下了他的忠诚。而吕雉对他更是万般感激：他救下了她的亲生儿女，等于是她自己的救命恩人。

后来，夏侯婴被封为汝阴侯，食邑7000户，担任高帝、惠帝、吕后和文帝的太仆，一直到死，这在汉代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瞬间显露的忠诚奠定了长达三十余年的安稳和幸福，夏侯婴为后代的封建臣子树立了一个义薄云天的典型形象。

汉王刘邦在远离彭城的树林中歇息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天刚放亮，便向下邑开拔。下邑在砀县以东，且有吕后的哥哥吕泽率领的一支人马。而砀县是他的老巢，斩蛇起义，就是在芒砀山下。项羽若是把他逼得太紧，他还可以把队伍拉上山去，同楚军展示游击战和持久战。

刘邦坐在车上，耷拉着脑袋，显得很沮丧，刘盈和鲁元公主靠着车子的另一侧，互相依偎，看样子仍有些怕他。他们吃不准这位父亲，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把他们踢下车去。

太阳出来了，照着远远近近的田舍，照着坑坑洼洼的山道。这是五月的太阳，一出来就格外刺眼，将热气弥漫到空中。穿戴过于复杂的刘邦感到很不舒服，他索性摘下冠戴，脱掉衮衣，将半个身子裸露到阳光下，任一头长发在风中飘飞。这使他看上去像个山野狂人，不过，感觉好多了，心情也似乎不再那么沮丧。

抵达下邑，被吕泽接着，刘邦方得以沐浴，洗掉了一身臭汗和污垢。

几天后，汉军的残兵败将陆续聚集下邑，刘邦检点人马，尚不足五万。进军彭城时的五十六万人马，被项羽的三万轻骑打掉了五十万，其中，大约三十万战死（包括落入睢水溺死），二十万逃亡，如此战绩，刘邦不能不垂头丧气。

刘邦又从将士口中得知殷王司马卬阵亡，原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了楚军，赵、魏等败兵均已逃回本国，赵王歇和魏王咎都有背汉降楚的迹象，刘邦以汉王的身份号令诸侯、共伐无道的局面已不复存在。

并且，已得到确切消息：太公与吕雉落入项羽手中，项羽动了杀机，幸好被范增劝止。范增待之如客，每日酒肉奉送，准备以此二人招降刘邦。

老父、妻子暂且无碍，刘邦这才放下心来。

五月中旬，刘邦退守荥阳。荥阳以北，有座小城名曰成皋（又名虎牢关，今河南荥阳县汜水镇），荥阳与成皋连成一片，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它依山傍水，进可攻，退可守，它是关东通往关中的咽喉，又是关中威慑关东的重镇，刘邦欲在此阻挡楚军的进攻。

五月下旬，大将军韩信领兵数万到达荥阳，不久，丞相萧何也从关内送来兵员与粮食，汉王刘邦的军威复又大振。张良对刘邦进言道：

“当今天下，有三个人可以破楚军、败项羽，这三人是：韩信，彭越，英布。前二人已归入汉王麾下，只九江王英布，虽与项王有隙，却一直持观望态度，汉王派人说之，陈说种种利害，或可使之来降，为我所用。”

刘邦说：“我刚吃了败仗，声威远不如先前，英布肯来降我么？”

张良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汉王不必小瞧了自己。汉王除了打仗不如项羽，其余各处均在项羽之上。而我刚才列举的三人，正好能弥补汉王之不足。英布是个聪明人，对时局看得很清楚。前时项羽征齐王田荣，他称病不从。汉王打彭城，他又稳驻九江，拒绝驰援。单凭这两件事，臣可以断定，此人已生外心，汉王遣使往说，正是时候。”

刘邦喜道：“先生一席话，真令我拨云雾而见青天。打仗，靠先生列举的韩信、彭越和英布。而审时度势，则非先生莫属也！我有先生，何愁得不到天下！”

谁去游说英布归汉呢？张良说，他愿前往，凭三寸不烂之舌，他有把握说动英布。但刘邦不同意，认为此举太冒险，眼下毕竟是楚强汉弱的时候，张良若一去不返，被砍头或扣下，刘邦可就惨了，刘邦输得起五十万大军，却输不起张良。

挑选使者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三天，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小人物，名叫随何。

随何时为谒者——一个掌管传达的小官，亦属谋士之列，虽然是最小的谋士。随何在荥阳时，心里一直不痛快，前些日子，在虞地，刘邦召集低级谋士开会，把他们骂了一顿。

刘邦说：“你们这群不中用的东西，没有一个为我打天下动过脑筋！”

刘邦骂他们是不中用的东西，还算是好听的词儿。几乎所有的低级谋士都暗自庆幸：汉王没有操他们的祖宗。唯独随何闷闷不乐，不甘心挨骂。

随何认为自己有才，不该混在低级谋士中间，动不动就挨汉王一顿痛骂。当然，他的才华需要被证明，换句话说，他需要时机，以脱颖而出。

汉王挑选使者，往说九江王英布。机会来了，但机会与风险并存：谁都知道，那个受过黥刑的九江王脾气古怪，不大好惹，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死在他的剑下。低级谋士们互相摇头，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这位谒者随何，在犹豫了两天之后，终于站了出来。

担任考官角色的张良同随何细谈了一个时辰，然后称之为辩士——辩士已经比谒者高了一个等级。张良说过的话无疑是管用的，因为张良是大谋士。

小谋士受到大谋士的夸奖和提拔，心里很高兴。辩士，他一再重复着这个称谓，像是抚摸一件新得的珍宝。但愿此去九江，能在英布座前大逞辩才，说其归汉。彼时，他为汉王立下大功，要地位有地位，要珍宝有珍宝。

六月，辩士随何带了二十个随从（他平生第一次有随从，并且是二十个随从。），连同他的升官发财的美梦，出发了。从荥阳到九江（今安徽寿县），走了大约四、五天。

随何到了九江，英布派他的太宰出来应付，过了三天也没与随何见面。

随何见不了英布，就无法向英布陈说辞、施展辩才。不过，真有本事的人，可以间接同英布讲话，因为随何与英布中间有一位太宰。看来，随何的确有本事，他采用隔山打牛的办法，对九江王英布施加影响。这天，他对太宰说道：

“我作为汉王的使臣，到这儿已经三天了。九江王拒不见我，其中必有缘故。他认为楚王强，汉王弱，而我此番出使九江，就是想辨明究竟是谁强谁弱。我说得有理，大王不妨采纳；如我错了，那就斩了我和随员，表明大王坚决臣服于西楚霸王。”

太宰把随何的话转达给英布，英布果然召见随何。

随何开口便道：“我受汉王之命，前来九江叩问大王起居。有一件事我甚觉奇怪：大王为何跟楚王如此亲近？”

英布道：“这有啥好奇怪的？我曾为楚将，当然要以臣下的身份侍奉楚王。”

随何笑道：“大王曾为楚将，这点不假，但要说以臣下的身份侍奉楚王，就有点言过其实。楚王伐齐，大王理应亲率部属，为楚先锋，为何只拨了四千人助楚，难道北向称臣，就这样做吗？汉王攻入彭城，大王坐观成败，不派一卒渡淮往救，难道身为楚将，能这样袖手旁观吗？如此看来，大王名为事楚，并无行动。大王这样做，我认为很危险。”

随何所列两件事，正是英布的心病。英布沉默着，显然在考虑随何的话。

随何趁机大逞辩才：“大王既不愿依附楚国，又不离开它，这种骑墙态度，我以为很不可取。大王认为汉弱楚强，然而，楚国兵力虽强，天下人却让他背上了不义的名声，他背弃盟约，杀害义帝，一味靠战争来强化自己。汉王能取得诸侯的信赖，退守荥阳，凭借蜀、汉的粮食和兵员，深沟高垒而守边陲。楚人出师，要深入敌国七八百里，攻城没有力量，老弱运粮辗转千里。楚军进攻荥阳、成皋，汉军岿然不动。楚军进而不能得手，退而不能解围，试问，楚军之强强在何处？大王助楚，不能灭汉；大王助汉，则必能灭楚。形势已摆得十分明显，大王不可再犹豫了。恳请大王归汉，汉王必然割地以加封大王，并且保留大王在九江的封地——汉王历来是说话算数的。”

一席皇皇大论，说得英布只有点头的余地，不过，事关重大，他并未作出明确的答复。

英布让随何退下。看样子，他要三思而行。

随何可不能让他犹豫：他夹在两股势力当中，倒向哪一边都是可能的。

其时，楚使亦在九江，天天催英布增援。随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逼英布摊牌。他乘英布正在传舍中会见楚使，径自推门而入，当着英布的面对楚使说：

“九江王已归从汉王，楚王怎能令他发兵？”

英布听了悚然一惊，无言以对。楚使见状，情知不妙，转身要走。随何一声大喝：

“大王不斩楚使，更待何时？”

英布无奈——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当，机立断，作出选择。他斩了楚使，正式起兵叛楚。

。英布归汉，大大分散了项羽的兵力，起到了牵制楚军的作用。项羽抽出两员大将：项声和龙且，领精兵数万，入九江讨伐英布，双方激战数月，一直打到年底。后来，英布由于中计而导致惨败。楚军冲进九江城，将他的妻子也杀了——归降刘邦，他付出了巨大代价。

一败涂地的英布收拾残部，与随何一起，到荥阳投奔汉王刘邦。他满以为会受到刘邦的隆重接待，殊不料刘邦对他冷淡之极：他进入内室参见刘邦时，刘邦正坐于榻上，两个女子一左一右，为他洗脚——这是刘邦怠慢客人的惯用伎俩，先前就对郦食其用过一次。

堂堂九江王可不比那位高阳酒徒：他气得想自杀，从娇妻于地下。

不过，当英布回到刘邦为他安排的住处时，又高兴起来：室内的一切陈设与汉王一模一样，完全是诸侯王的等级。当晚，汉室重臣张良、萧何、韩信先后都来看望他，对他很尊敬，他又觉得挽回了面子。

刘邦这一招，叫做先煞威风，后施恩惠。英布心高气傲，连项羽都不买账，刘邦不这么做，日后也难摆布他。

刘邦这种恩威并施的做法，作为一种长官策略，对后世影响很大。

而且，他完全是自己拿主意，不劳别人来提醒。干这类事，他历来在行——比他的任何一个部属都在行，他是天生的制人者，被制者还大都是高人，轮不到庸碌之辈。

随何功成而返，巴望着升官发财，由低级谋士一变而为高级谋士，但刘邦并未给他加官，只赏了他一些金帛。事后，刘邦似乎把他给忘了，及至打败项羽，开庆功会时，刘邦才记起他。却当了文臣武将的面，骂他是腐儒，干不成一件大事。随何先是莫名其妙，继而明白刘邦的用心所在。他问刘邦，用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能不能打败九江王英布。刘邦说，不能！于是，他又说：我随何不费一兵一卒而使英布归汉，功在五万步兵、五千骑兵之上，汉王倒说我是腐儒。难道我随何真是一个腐儒吗？

刘邦大笑，当即论功行赏，升任随何为护军都尉——一个真正的高级谋士。

随何以一席高论说英布归汉，惹动了另一个欲以舌头横行天下的大辩士：这就是郦生。

其时，魏王豹宣布投楚。这又是一个骑墙高手，刘邦还定三秦，他觉得刘邦势大，投了刘邦。刘邦在彭城惨败，他又觉得刘邦势小，转投项羽。他这么投来投去，早晚要激怒某一方。

现在，魏王豹激怒了汉王刘邦，刘邦要兴师问罪，郦食其自告奋勇：凭他的一张嘴，使魏王豹重新归汉。刘邦想，这样也好，以免分散兵力。他对郦食其许愿说：

“先生如能成功，我把魏地给你，封你为万户侯。”

于是，郦食其满怀封侯的希望，星夜赶往魏都平阳，对魏王豹陈说利害，晓谕祸福。不难想象，他那张上了年纪的嘴，是如何唾沫飞溅。然而，凭他磨破嘴，魏王豹始终不为所动。最后，魏王豹感叹似地说道：

“人生在世，有如白驹过隙，我已是年逾半百的人，能自在几年就自在几年。汉王专爱骂人，辱骂诸侯、君臣，动不动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简直是对待奴仆的态度，哪有什么君臣之礼！我可不愿归附他。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见到他。”

郦食其无功而返，并将魏王豹的这番话转达给刘邦。刘邦勃然大怒：

“老子骂你是为你好，不识抬举的杂种，老子不骂你时，就要取你的狗命！”

遂令大将军韩信，率大将曹参、灌婴并汉卒数万，北伐魏王豹。

韩信根本不把魏王豹放在眼里，孤军深入，一口气打到平阳。兵多将广的魏王豹，转眼间便被韩信打得昏头转向，只得下马伏地，投降了汉军。

韩信遣人将魏王豹及其家人押往荥阳，请汉王发落，又修书一封，请兵三万，继续北上伐赵。韩信征讨诸侯，意在为刘邦消除侧翼威胁。刘邦在征求张良的意见之后，立即发兵三万，由张耳率领，前往平阳与韩信会师。

韩信与张耳会师后，迅速翻越太行山，猛扑赵国，以极其高明的战术在井陉大破赵军二十万，斩陈余，俘获赵王歇，占领赵国，置常山、代郡。接着又乘战胜之威，招降燕国，顺利平定河北。韩信开辟的第二战场缓解了刘邦在荥阳的压力，项羽先后数次派兵渡河，在赵地攻击韩信，均被韩信打败。

再说刘邦。

魏王豹被押到荥阳，刘邦一见就拍案大骂，骂够了，喝令左右推出去斩首。魏王豹平时就惧怕刘邦，此时刘邦发怒，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魏王豹缩紧了脑袋（担心它被一刀砍下），一声不哼，心想：凭你怎么骂，不砍脑袋就行，然而刘邦骂到尾声后，突然提高音量，大喝一声：“给我推出去，砍了！”

魏王豹立时吓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连呼饶命。刘邦转而笑道：

“我以为你是个硬汉子哩，原来也是胆小鬼。你这副熊样，杀你真不如杀一条狗——你这条命，我暂且记下，如再生异心，定诛你三族！”

魏王豹复又叩头不止。他此刻的心境，等于死过一回了，已经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刘邦饶他不死，他心中立刻充满了感激，讨好刘邦的念头油然而生。他说，他有个年轻貌美的姬妾，名唤薄姬，愿献与汉王，侍奉箕帚。

刘邦笑道：“你用过的女人，却又来呈献与我，这不是欺我么？”

魏王豹顿时脸色煞白：死亡再次溜回他的身边，用它冰冷的指爪搔他的后脑。献什么女人，他想，真他妈的多此一举，他简直想自己给自己一刀。

还好，这次刘邦没有动怒，只叫他退下。

魏豹一走，刘邦立即让人把那个名叫薄姬的女子带上来，刚才的话，不过是说着玩儿的。不用别人用过的女人，他可不那么清高。当年在沛县，他就是勾引寡妇的好手。

其时樊哙在侧，见刘邦又动色欲，便劝道：

“汉王，眼下楚军逼得紧，荥阳并不是固若金汤，这女色嘛，还是不近为好。”

刘邦瞪他一眼。“楚军逼得紧，就不要女人了么？冷梅枝不在身边，我老婆又在项羽手上，你要让我独卧空床？传令薄姬上殿，我要看看她是如何年轻貌美。”

樊哙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刘邦，又道：

“彭城之败，汉王宜吸取教训。”

这句话把刘邦惹毛了，立即加以训斥：

“彭城是彭城，荥阳是荥阳！你这屠狗出身的家伙，再敢说一句晦气的话，本王照样推你出去，砍下你的狗头！”

樊哙顿时血往上涌，因为他的头竟被称做狗头。大丈夫惜头如金，宁愿砍下而不愿受辱。如果不是旁边的萧何拉住他，他会跳将起来，为自己的脑袋辩护：这是一颗聪明的、忠诚的、粗中有细的好头。尽管有时失之鲁莽，但无论如何不是一颗狗头！刘邦必须作出解释，必须收回刚才的这句话，否则，他将自杀。

正吵闹间，一个通身洁白的女孩悄然上殿，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她。

这便是薄姬。她确实很美，在男人们的目光当中，含羞低眉，翻弄着衣襟。

不用说，刘邦当即决定，把薄姬留在身边。没人再来饶舌，劝刘邦远离女色，不知是慑于这位汉王之威，还是觉得薄姬这样漂亮的女孩确实有留下的必要。

薄姬被献给刘邦，就不再是魏王豹的女人。她悉心侍奉刘邦，除了奉献姿色，也奉献生育功能。不久，她为刘邦怀上了一个儿子，即是后来的汉文帝。大概由于她天性温顺，无意在宫中惹是非，所以逃过了吕后的毒手。吕后一死，吕党被刘党清洗，她安然坐上了太后宝座。

此系后话。

刘邦在荥阳期间，一面与楚军相持，一面大享艳福。上苍接连赐给他姿色超群的大美女，薄姬之外，还有一位戚姬。戚姬与薄姬不同，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成为刘邦的女人之前，戚姬叫戚姑。

刘邦逃出彭城后，曾经路过一个叫戚家庄的地方。当时，天色已晚，刘邦下令休息，几百汉军就横七竖八地倒在路旁——虽遭惨败，但刘邦还是努力做到不扰民。他本人例外，因为他是汉王。

夏侯婴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这恰好就是戚姑的家。开门的是她父亲，人们叫他戚公。夏侯婴对戚公说，有一位大人想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就走。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刘邦。这位戚公想必见过些世面的，认出刘邦头上戴着的王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拜见汉王。

刘邦当时想：一个山野村夫，居然认得我是汉王。

戚公自然殷勤款待，杀鸡宰鱼，让出最好的卧榻。刘邦很疲乏，吃过之后，倒床便睡。戚公却叫来了他的闺女，要献给汉王。对他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是在逃亡的途中，堂堂汉王怎么会在他家住上一夜。这个闺女即是我们要讲的戚姑。

刘邦睁开睡眼，瞟了戚姑一眼，由于光线暗，刘邦又太疲倦，戚姑并未给这位汉王留下特别的印象。“身段还可以。”刘邦嘟哝一句，顺便抓起榻旁的一根玉带，向戚公抛过去，接着，翻身向内，又睡着了。戚公本来是让闺女来献身的，见汉王如此，只得把戚姑带走，好在他得了一根作为定礼的玉带。山里人，把定礼看得很严肃的。

第二天，刘邦匆匆上路，把戚姑完全忘了，后来在路上宽衣，发现少了玉带，才隐约记起昨夜的情形。到荥阳后，忙于调兵遣将应付楚军，已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戚公不把戚姑带到荥阳，向汉王刘邦出示玉带，也就不会有戚姬，同时不会有后来发生的、在中国历史上骇人听闻的人彘故事。

戚公带着闺女，辗转几百里来到荥阳，见到刘邦。这一次，由于光线好，戚姑得以完整地呈现在刘邦面前。刘邦一看眼前的戚姬，差点惊叫起来。

这无疑是他平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长身玉立，明眸皓牙，一笑倾城，再笑倾国，总之，所有形容女人的美好词汇都不妨往她身上堆，没有不贴切的。

不言而喻，戚姑很快变成了戚姬。

第十四章　最惨烈的败仗

刘邦在荥阳大约呆了一年。这一年，他总的说来是处于被动挨打的阶段，或者叫做战略防御阶段。项羽的正面攻势咄咄逼人，楚军主力几乎完全撤离了齐地，把矛头指向汉王刘邦。项羽终于明白，刘季，这个当年的结拜兄弟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以项羽的几十万虎狼之师，攻下荥阳应该说是轻而易举，然而，正是在这段时期，刘邦采取的战略是非常成功的。大将军韩信领兵北上，开辟第二战场，既摆平了诸侯，又吸引了大量楚军。谒者随何说英布归汉，又在淮南一带对楚军构成威胁。另外，被刘邦封为魏相国的彭越带着两万人马，仍在楚地打游击，声东击西，消耗楚军的力量。霸王项羽同时要应付八方，所以迟迟不能打下荥阳，生擒刘邦。

这时候，项羽显得非常急躁，恨不得立刻踏破荥阳，可是荥阳凭据险要的地势，急切之间，难以攻下。单靠项羽的猛打猛冲，显然不行，范增献计说：

“汉军能固守荥阳，全靠敖仓运来的粮食源源不断，若能断其粮道，荥阳就不能持久。”

项羽从其计，派出大将钟离昧并精兵一万，前往敖仓，截断汉军粮道。

敖仓位于荥阳西北的敖山上，为秦时所建。此前，韩信派人筑起自运河到敖山的运粮甬道，韩信北征后，大将周勃接守敖仓，大约五千汉军驻扎在敖山。

钟离昧对汉军采取突然袭击，周勃措手不及，粮道被攻破好几处。

项羽闻讯，挥师直抵荥阳城下。

粮道被断，项羽又在城下挑战，刘邦便慌了。偏偏这时候张良因事去了栎阳，尚未归来，刘邦只得问计于郦食其。这高阳酒徒前些日子赴平阳，说魏王豹未成，这一次，他要为汉王献上一条妙计，以期封侯。

郦食其说：“昔日商汤讨伐夏桀，却依然分封他的后人在杞国。周武王诛杀了殷纣王，也分封了他的后人。暴秦无道，灭六国之后，还把六国国主的后裔搞得很凄惨，因而导致天怒人怨，如果汉王能反其道而行之，效法商汤周武，立六国之后，定能使天下归心。汉王的德行播于天下，就可以南面称霸了。或许项羽也会来俯首称臣。”

应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馊主意，是书呆子的白日梦，可笑的是，刘邦居然视为高招。他立即下令铸造金印，让郦食其带上，授予分散在各地的六国后裔。

郦生颇得意，认为是个大动作，弄得好，就不单是立功封侯的问题，他还将留名青史。

平心而论，郦生说不上腐儒，大概是立功心切，智商降低了，本本主义就冒了出来，白日梦无边无际。

金印刻好了，郦食其踌躇满志，整装待行，恰好这时张良自栎阳返回。

刘邦正在吃午饭，见张良到来，忙道：

“子房来得正好。近日有人劝我，让我立六国之后，以牵制楚军，不知先生怎么看。”

张良吃了一惊。“此计若行，大势去也！谁为大王出此下策？此人该斩！”

刘邦亦惊，说是郦生所谋，并将郦生的话陈述了一遍。张良听说是郦生，不再言斩，却随手拿起桌上的几根筷子，一面比划，一面讲说，指出分封六国后裔有“八不可”，根本不能实行。张良说：

“当初汤武封桀纣之后，是因为能制其死命，今汉王能制项羽死命吗？古今形势大不相同，岂可妄加效法！眼下楚军尚处于强势，汉王新立六国，若向楚称臣，汉王又怎能制止得了？况且，诸将追随汉王，无非是为了日后事成，能得尺寸分土。汉王分封六国，非但不能使天下归心，反而会使诸将离心，汉王凭什么去夺取天下？”

刘邦猛醒，不禁大骂郦食其，欲治其死罪，张良从旁相劝，刘邦才息怒。

郦生大计不成，却险些丧命，但仔细一想，张良的话确实有道理。高人就是高人，他现在算是心服口服了。若按他的馊主意行事，汉王的大业势必陷于十分危险的境地。

幸好张良回来了，不然，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这酒徒倒是个爽快人，当晚就请张良到舍下喝酒。他在饭桌上声泪俱下，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并以七旬老翁之躯，拜谢张良的点拨和救命之恩。

张良受不了这种场面，眼眶也有点红了，赶紧上前扶起郦生。

是夜，郦生大醉，长歌当哭，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听上去像是鬼哭狼嚎。正与一代佳丽戚姬交颈而眠的刘邦从梦中陡然惊醒，不觉大怒。

“这竖儒，要寻死不成！”

刘邦披衣下床，手提三尺宝剑，意欲直奔郦生住处，一剑斩断他的歌喉。一丝不挂的大美人移下床笫，从身后抱住了他。戚姬柔声说：

“半夜三更的，大王这是何苦。不如回到榻上，贱妾与大王再玩一回。”

刘邦依言，复又躺下，将怒气转化为性力，在郦食其的嚎叫声的伴奏下，展示了一轮性事。

刘邦性事依旧，困境也依旧。粮道被切断了几处，荥阳城一天比一天吃紧。项羽每日在城下耀武扬威，刘邦不敢出战。他历来惧怕项羽，再说，荥阳的守军也敌不过楚军主力，只能坚守，守一日是一日。韩信的军队正转战齐地，一时又抽不回荥阳。

刘邦愁眉苦脸，无计可施。这天，他不无伤感地对都尉陈平说：

“如此纷扰的局面，何时方能结束？我看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刘邦说的是真心话。从丰沛起义至今，十多个年头过去了，他仍在东奔西跑，四处征战或四处挨打。这天下也真难打，打来打去打不到尽头，一不留神，还会被别人打掉脑袋。早知如此，还不如仍做他的泅水亭长，喝酒泡女人，何其逍遥！

刘邦产生了消极情绪，这是他的另一个毛病：当事业转入低潮时，便一脸苦相，整日唉声叹气。两天前，他已经派出使者，向项羽求和，条件是割让荥阳以西的地盘，被项羽断然拒绝，所以刘邦才会对陈平说：我看是没什么希望了。

陈平听了这话，便思考起来。美男子的两道剑眉皱到一起，挺直的鼻子上呈现出了些详细纹。刘邦盯着陈平这张脸，心想：周勃和灌婴都说你像冠上的饰玉，外表光滑好看，里面未必有什么货色。我并不相信他二人的进言，不过，你总得拿出点真才实学，证明自己里外都有货。

陈平投到刘邦麾下一年多了，确实没干过一件大事。他风流潇洒，动不动就满口高论，还效仿刘邦，勾引了荥阳城中的一位漂亮寡妇，双双乘坐轺车，在大街上招摇。大家都忙于打仗：武将忙于厮杀，谋士忙于思考。陈平倒好，把战火弥漫的城市当成温柔富贵乡：当别人都在浴血奋战时，他却在城里恣意施展男性魅力，还官居都尉，拿着丰厚的俸禄。

一帮老将横竖看他不顺眼，他们暗地里观察他，随时准备打他的小报告。陈平勾引漂亮的荥阳寡妇，他们虽然气愤，却没有上告汉王。陈平盗嫂，刘邦尚且视为小事一桩，勾引个把寡妇算什么？

男女作风问题，老将们无计可施，但贪污受贿就另当别论了。陈平受刘邦宠爱，一些下级军官争相趋附，纷纷赠金送物，陈平一概收下，于是老将们欣喜若狂：他们终于拿到了陈平的把柄。按韩信韩大将军定下的条例，陈平犯下了第十条盗军之罪，当斩！

小报告迅速送到刘邦的桌案上，刘邦也很有些不快，召来陈平问话。

刘邦板起面孔，开口就是一句骂人话：

“你这小子，本王信任你，你的尾巴就翘上天了。你他妈的乱搞男女关系，影响极坏，我不责怪你，你倒愈搞愈猖狂，竟敢搜刮将士钱财。今天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话，你这美男子的脑袋可要搬家了。”

陈平伏地回禀：“诸将赠金，确有其事。臣为大王出谋划策，不受赠金何以为资？那些聚集的金银全在，我不曾动过分毫。大王不用我，我辞官回乡好了。”

刘邦派人到陈平家中查找，果然看见许多金银，封得好好的，谁人所赠，赠与何年何月，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见陈平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刘邦会派人搜查。

刘邦很高兴。陈平是好样的，既廉洁奉公，又为汉室苦心谋划。刘邦对陈平说，诸将赠金，我也来凑一份。赠你二十镒，你留着备用吧。

陈平拜谢，抱着大堆金子走出临时设置的汉王宫，在宫外等候了半天的老将们全都傻了眼。不过，他们互相鼓励：咱们走着瞧，那小子，总有犯错误的一天！

陈平即使不犯错误，也很难长时间充当混混，他必须露一手，表明自己不单是面皮光滑，所以，这次是个关键。刘邦冲着他叹气，多少也有这种意思。

陈平思考了很久，大约二十分钟没说话。他坐着思考，又站起身，像张良那样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刘邦正眼看他，几分钟后又斜眼看他，心想：

这家伙走路的姿势蛮好看，但不知能不能走出什么名堂。我看玄，多半是没名堂。

事实上，陈平有意卖关子，吊吊刘邦的胃口。他来回走动，以滑稽的方式模仿张子房，待刘邦渐渐失望，才突然开口，抖搂出一手高招。陈平说：

“臣有一计，未必能解荥阳之围，却能瓦解项羽的军心。项羽善战，但有个大毛病：为人猜疑，喜听谗言。他的心腹重臣不过范增、钟离昧、龙且等人，若用重金买通楚军将士，令其反间项羽和谋臣之间的关系。项羽失掉心腹重臣，凭他如何勇猛，也决非汉王的对手。”

刘邦沉吟道：“计是好计，不过，你有把握买通楚军将士吗？”

陈平笑道：“我在楚军中混了多年，人缘极好，这点小事岂在话下？”

“美哉陈平，贤哉陈平！”刘邦喜形于色。时为冬季，屋里烧着火盆。刘邦跳过火盆，使劲摇着美男子的肩膀。这举动倒把陈平吓了一跳。

刘邦下令，拨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调用，见机行事，反间楚军。而陈平表示，不用拨出这么多，他家里不是有诸将馈赠的金银吗，正好能派上用场。

刘邦道：“你家中的那点钱，你自己留着用吧。算我给你的赏赐，如何？”

陈平想，这样也好，我那位风流寡妇花销太大，正愁手头拮据哩。

于是拜谢汉王，躬身而退。

陈平说干就干，当夜便溜出城，潜入楚营。楚军四面围城，溜出几个百姓装束的汉子，也不易察觉。陈平找到老同事、老部下、老朋友，一一分赠重金，这些个楚军将士忽然得了巨款，个个欢喜，激动得语无伦次，纷纷向陈都尉拍胸脯，说一切包在他们身上。

很快，楚军中流言满天飞。流言先是指向钟离昧，说钟离昧身为大将，屡立战功，却始终不能裂土为王，于是很寒心，已决定择时机投靠刘邦云云。

项羽听到流言，满腹狐疑。他向来是听信流言的专家，从此不再重用钟离昧。

这一来，钟离昧真有些寒心了。

第二批流言指向范增。这回更厉害，说范增早已私通汉王，迟迟攻不下荥阳城，便是明证。并且为老不尊，与虞姬有暧昧关系。这流言编得离谱，项羽便不大相信。尤其是后一条，范老头年逾七旬，身体又不大好，背上还生着痈疽，怎么可能同小他五十岁的虞姬有染？

至于范增私通刘邦，项羽虽不信，却存了疑心。而项羽这人一旦存疑，就比较麻烦：疑点会无端长大。由一点长到两点，由两点长到四点……以此类推，直到疑虑重重。

这时，陈平开始实施反间计的关键一步。

有楚使入荥阳，听刘邦谈投降的条件，刘邦待之如上宾，美味珍馐加以款待。楚使入席，正欲举箸，刘邦说：

“你们亚父近来还好吧？”

楚使点头，同时挟了一块熊掌送入口，连称味道好，他平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刘邦又说：“你是范老先生派来的吧？范老先生的使者，一向是我们的贵客。一顿饭算什么？我还为你安排了两位绝色女子，吃过饭，且回馆驿享乐去吧。”

楚使一愣，道出实情，他原是项王的使者。

刘邦亦是一愣，却不言语，转身便走。楚使正纳闷间，几个下人上来，撤掉了熊掌燕窝之类，换上萝卜白菜，且是水煮，没盐没味，难吃得要命。楚使勉强咽下几口糙米饭，奔回馆驿，心里还想着那两个绝色女子。也许汉王故意不让他吃饭，以免折腾开来，弄断了肠子。

到馆驿一看，哪有什么美少女？倒是有个老婆子，奇丑无比。老婆子嚷着叫他换房，从上房换到下房，从套间换到大铺，跟一群来自韩国的叫花子似的使者住到一起。

楚使肺都气炸了。

回到楚营？他一一向项羽回禀，不怨刘邦，倒暗示范增通汉。项羽怒不可遏，大骂范增：

“老贼叛我，不得好死！”

项羽立刻下令，削掉范增兵权。

范增也是个急性子，如据理力争，揭穿刘邦的诡计，等项羽冷静下来，多半会收回成命。然而，智谋过人的范增却受不得一口气，一旦火气上来，智力就下降若干。所谓感情用事，讲的就是范增这类人。忍的功夫，他显然不及张良。或许跟年老有关，有些人年纪越大，火气反而越盛。比如两个老头下棋，开始拱手为礼，中盘则怒目相向，到结局时，已经挥起了老拳。范增就像这种下棋的老头。

范增跟随项羽，立下的功劳颇多，受的气亦多，名为项王的亚父，实际上远不如张良之于刘邦。奇计迭出的老头，遇上了一个头脑简单又刚愎自用的霸王，合该吹胡子瞪眼。他曾经两度气得出走，走不多远又折回来，并非舍不下项羽，而是舍不下功名利禄。

这次，老头子豁出去了，对项羽说：“大王，你好自为之吧，我这把老骨头扔在沙场上，未免太凄凉，还是归葬乡里的好。老夫去也！”

范增说罢，掉头出帐。项羽也不追赶，君臣一场，连个告别的仪式都没有。

范增离开荥阳地面，往彭城方向走。他是居巢人，但家小都在楚都彭城，他打算到彭城，把儿孙通通接到居巢，闭门静养，远离人间的是是非非。

古道黄昏，西风瘦马，一个孤零零的断肠老头，走一路，咳一路，背上的毒疮又发了，忽而奇痒，忽而奇痛，到彭城，一病不起。据说他有位师尊住在离彭城不远的卧牛山上，道号张真人。这位真人既通兵法又精医术，隐居七十年，行止飘逸已接近神仙的境界。他调教过的唯一一名弟子就是范增，不过，他认为范增太不争气：没去辅佐刘邦（真人对未来世界一目了然），倒去辅佐项羽，因而拒绝下山为范增医治毒疮。真人爱弟子，却更爱真理（或曰上苍的旨意），一任范增辗转病榻，呻吟了几天几夜之后，终于命丧黄泉。

范增的死讯传到卧牛山上，真人掉下了几滴眼泪。但掠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

逆天而行的西楚霸王，离死期也不远了！

项羽闻讯，大哭一场。亚父范增的诸般好处浮现眼前，脑袋也有点清醒了，觉得上了刘邦的圈套。悲哀加上悔恨，项羽万丈怒火倾泻到刘邦身上，下令猛攻荥阳，务必在三天之内拿下这座城池，荡平汉军，生擒刘邦。

刘邦闻范增死，仰面大笑，当即重赏陈平。而陈平露了这一手，也摆出了高人派头，对那帮老将爱理不理，且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风流寡妇出双入对。老将们目送他潇洒的背影，发一会儿呆，然后交头接耳，发表议论说：

“咱们看错了陈都尉：总是瞧他不顺眼，以为他仅仅是个小白脸，原来陈都尉真有两下子，略施小计，就搞掉了范老头。咱们别去惹他了，跟他和好吧。今晚就请他喝酒，表明咱们的不是。”

老将一般都比较耿直，一致赞成向陈平赔不是。当晚的筵席上，争相敬酒，改称陈平为先生，一如他们称呼张良。陈平自然很感动。向来看不起他的老将军对他毕恭毕敬，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得以释放，在几滴清泪中化于无形。而刘邦和张良的突然到来，把宴会推向了高潮。

刘邦乐则乐也，而项羽兵临城下，昼夜攻打，喊杀声铺天盖地。荥阳眼看保不住了，如何是好？问计陈平。美男子再作思考状，前后不足两分钟。然后摇头，苦笑，两手一摊。刘邦转问张良，张良亦摇头。高级谋士看来也有计穷之时。

荥阳城下，楚军攻势如潮。

刘邦茶饭不思，张良也睡不好觉。夜里，张良出门转悠，倒背双手，瘦削的身形在荥阳空荡荡的街上徘徊。天幕上，繁星闪烁，而城外的楚军比繁星还多。此刻他们同样在酣睡着，等蓄足了劲，明晨再发起冲锋。估计荥阳失守，就在明天。

暮色中，张良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是硬拼之时，智力几乎派不上用场。同一个张子房，彼时可抵十万精兵，此时恐怕一个也抵不上。他若是披卦上阵，挥刀舞戟，纸一样薄的身子往来奔突，楚汉两军都只会笑掉大牙。

百无一用是书生，所以张良要叹气。他此刻的心境，跟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叫萨特的法国人不无相似：萨特说，他最得意的一本小说《恶心》，抵不上工人们穿在脚上的一双廉价皮鞋。

当然，萨特是过于自责了。同理，张良的自责也没有必要。他应该想想，火烧栈道的时候，他是何等风光！

张良信步走着，索性停止无用的思考。眼下唯一的出路是逃跑，打不赢就跑嘛。而能否跑掉，还是个问题，项羽的乌骓马一日千里，谁跑得过他？

不知不觉，张良已走到汉军驻扎的营地。作为汉军第一谋士，他一般不住帐篷，除非在野外作战。值勤的武士向他问好，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这是夏季的夜晚，有风拂来，挟带阵阵凉意，营地空旷，看得见天边的星星。天地相接之处，有个高大的人影亦在徘徊，晃眼看，像是刘邦。

张良走过去，认出是大将纪信。

张良说：“纪将军深夜徘徊，莫非有什么心事？”

纪信叹了口气。与张良的轻叹不同，纪信叹得比较沉重。他想着一件事，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这件事非同小可，事关汉王或是他本人的生死。

决心难下，委实太难了。他一旦做出决定，这个五月的夜晚就将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张良盯着纪信酷似刘邦的脸，忽地心中一动。他已猜到了几分，却沉默着。

一句话定别人生死，这种话，张良说不出口。张良想：让他自己选择吧。

不过，沉默已构成某种特殊的语言。纪信明白，他的心事瞒不过张良，于是开口道：

“先生已知道我为何事徘徊？”

“你想代汉王去死。张良平静地说。他非常清楚，纪信一言既出，便靠近了死亡边缘。

“先生认为此计可行？”

“将军形貌均酷似汉王，哄项羽不成问题。”

“那么，先生认为我该去顶替汉王？”

“生死事大，请将军自行定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纪将军，就此别过！”

张良对纪信深施一礼，转身走了。走出百步之外，忽然被身后的纪信叫住。

十来分钟后，满含热泪的刘邦向纪信跪下了。

刘邦派人出城，向霸王呈上一封降书，措辞诚恳，字里行间夹杂着惶恐。这降书乃是郦生手笔，把汉王既欲降楚又担心被杀的心情表现得恰到好处。项羽看不出任何破绽，便问刘邦何时出降。汉使说，汉王准备五更出城，永远归降西楚霸王，决不反叛。求霸王看在昔日结拜兄弟的分上，饶汉王及众臣一死。

项羽大笑：“这刘季真他妈的胆小如鼠。死算什么，一抹脖子不就完事了？早知有今日，何必又跟我项籍对抗！哈哈哈！罢罢罢，你回去告诉刘季，我不杀他！”

汉使拜谢，返回荥阳。

项羽立即对项庄、项声下令：“你二人带五百刀斧手，伏于帐下，待刘季靠近大帐时，便一齐涌上，把他剁成肉酱！刘季一死，本王自有重赏。”

项羽狞笑着。如今的项羽已非鸿门宴上的项羽，他已经学会了耍花招。他追思范增，暗暗地加以仿效。范增在时，他懒得想问题；范增死了，他不得不自己想计谋，耍花招。力能扛鼎的英雄，耍点花招岂在话下！以前，他并不是大脑不够用，只是没用罢了。

项羽哄了刘邦，颇为得意。项庄、项声恭维道：“大王刚才的表演真是惟妙惟肖。刘季那小子，这回是死定了！”二将同样得意，或者说更得意：汉王刘邦由他们来杀，这功劳该有多高！而且又不担任何风险，一剑击出，刘邦必血溅当场！

关于首级问题，二人悄声议定：一人一半。

两个姓项的，一个是项羽的胞弟，一个是项羽的表弟，项羽如此安排，用意太明显。

历史学家们曾经一再指出，任人唯亲，是项羽的另一大毛病，是他最终落败的重要因素。

如此看来，项羽的毛病真是太多了。

大将龙且、钟离昧面呈不悦。此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虎将，打硬仗总有他们的份。拣便宜的活儿，则与他们不沾边。

不过，在项羽面前，他们作声不得。龙且是个死心眼，不为项羽战，也要为死去的项梁战。项梁起事之初，他就跟随项梁。论武艺，他甚至在英布之上。项梁待他不薄，他认定了一个死理：为项家打天下，不辞犬马之劳。遇上不平事，纵然不悦，也决不会发为言辞——这是一条凶猛而又忠实的走狗。钟离昧不一样。依他的脾气，他很想发几句牢骚。可是他当下正为流言所困，项羽对他的信任度大大降低，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话扯远了，回过头来再说刘邦。

时近拂晓，汉军出降，荥阳城东门大开。一支歪歪斜斜的队伍涌出城门，一个个圆臀细腰，一步三摇。扛枪的、佩剑的、背弓的，各呈姿态，不是你撞了我的背，就是我踏了你的脚。有人嬉笑，有人啼哭，有人吵架，有人围观，总之一片混乱。队伍走三步退两步，速度很慢。

全副武装的楚军原是严阵以待，待凑近看时，忽然变得嘻嘻哈哈：

这是一支娘子军。多数是年轻女子，少数是半老徐娘，一律汉军装束。她们在扔掉武器的同时，索性也扔掉盔甲，一时秀发纷飞，酥胸纷呈。其中不乏姿色好的，更是媚笑迭起，秋波横生，仿佛随时可以投怀送抱。

楚军看得呆了。

将军们比较能克制。他们稳住心神，板着脸上前询问：

“汝等降卒，为何全是女人？”

一个俏女子闪出队伍，躬身应答：“男卒在后头哩，还有汉王，我等女卒先行一步。”

将军继续板着冷脸发问：“什么女卒男卒，乱弹琴！天下哪有女人参军打仗的？简直闻所未闻。”

俏女子飞他一个媚眼，嗔怪地说道：

“男卒几乎被你们打光了，我们女卒不参军打仗，谁来守这荥阳城？”

几个楚军将领一齐发笑。其中一个道：“守荥阳城？就凭你们这群粉黛，想跟我们干？哈哈，咱们不如干点别的吧！”

巧妙的双关语再度引起哄笑。俏女子粉脸通红，被火把照着，越发鲜艳欲滴。

这支乱哄哄的粉黛队伍，至少走了半个时辰。夹道站立的楚军为她们点数，竟有两千人之多！然后，刘邦的辇车缓缓驶出。头戴王冠，身穿衮服，不是刘邦是谁？有人持火把登车查看，验证确系汉王刘邦，于是飞报项王。

数万楚军欢声雷动：“刘邦投降啦，刘邦投降啦！”

趁他们欢呼之时，丢盔卸甲的娘子军四散开来，纷纷溜走。这时，天快亮了。

霸王项羽高坐中军帐，等候刘邦的到来。他要刘邦先给他下跪，向他忏悔、告饶，一把鼻涕一把泪。等他戏弄够了，然后才举手为号，伏于帐下的项庄项声连同五百刀斧手，将一涌而出，刀剑并举，把活生生的刘邦变成一堆烂肉。刘邦可能会带上樊哙，这也不打紧：项羽准备好了，跟那个屠狗出身的家伙单挑。他倒要比试比试，谁的武功天下第一！

“刘邦”出现了，缓步入帐，身形不乱，还有些挺胸昂首。

项羽纳闷：刘季这小子，何时学会了勇敢？居然也像一条好汉。

“刘邦”走到项羽座前，昂然不拜，而且目视项羽，眼神中不无嘲弄。

项羽喝道：“刘季，见了本王，还不快快跪下！”

“刘邦”冷笑：“本人乃堂堂汉王，凭什么向你下跪？”

项羽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刘季搞什么鬼？想了半天，仍想不出刘季的鬼名堂，只得再次喝道：

“你既来投降本王，当然要下跪！”

“刘邦”大笑。“你算老几？一匹夫而已。向你下跪，岂不辱我一世清名？”

项羽怒发冲冠，正欲拔剑，他要亲自手刃这个口吐狂言的刘季，忽然感到不大对头：刘邦不是这样发笑的。莫非此人是假刘邦？

这念头把项羽吓了一跳。

“你他妈的是谁？”项羽大叫：“你究竟是不是刘邦？”

“你他妈的客气点儿。”纪信回敬项羽，嘴边挂着讥笑，“本人姓纪名信，绰号灭楚。”

项羽一愣：“灭楚？你灭什么楚？”

纪信笑起来。“灭掉楚国啊，你连这个都听不懂？难怪世人都说你像个白痴。喂，白痴先生，实话告诉你吧，汉王已退守成皋，我纪信自动送上门来找死。你动手吧。”

言毕，纪信整理衣冠，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项羽气昏了，下令把纪信烧死。

火光熊熊，映照着纪信那张颇为英俊的脸。被烧的巨痛袭来之前，他始终微笑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展露笑容，这才称得上体面。迅速腾起的火焰将他吞没，肉体发出哧哧的声音。在倒下的一刹那，他突然嚎叫起来，听上去极其恐怖。

杀人如麻的西楚霸王惊得倒退两步。

纪信甘愿被烧死，使项羽很不痛快。刘邦手下的一个无名之辈尚且如此，其他将领可想而知。那痞子，不知弄些什么手段来笼络人心？项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不可思议的还不止纪信。

刘邦退走，纪信出城，荥阳城复又关闭，将楚军拒于城外。刘邦临走时，令御史大夫周苛、裨将枞公、前魏王豹留守荥阳，主要是为刘邦的逃走赢得更多的时间。

项羽烧死纪信后，挟带一腔怒火，催动三军猛攻荥阳。但汉军守将死命守城，飞箭、滚木、巨石、灰瓶，连同城中一切能充作武器的东西，全都用上了，男女老少齐上阵，全都杀红了眼。城中最漂亮的女人也是圆睁怒目，蓬头垢面，状如女鬼，她们挥动着粉臂，将石头源源不断地掷向城下的楚军。

楚军连攻数日，竟然攻不下一座小小的荥阳城。项羽气得哇哇大叫。

这时，偏偏探马来报：彭越在楚地大肆捣乱，破城池，断粮道，甚至逼近楚都彭城。项羽不得不分兵对付彭越，派大将龙且领兵杀回楚地。

回过头来，再攻荥阳。一座小城，粮食和武器都有限，打持久战是不可能的。城破在即，一个年逾半百的男人开始打自己的算盘，这就是魏王豹。

善于骑墙的家伙总会骑墙的。这天深夜，魏王豹溜上城头，飞箭传书，表示愿做楚军内应，对方举火为号，同意他按计行事。他乐得直打哈哈，为自己是个骑墙派而得意，甚至有几分自豪。识时务者为俊杰。谁是俊杰？魏王豹也。这荥阳城满城都是傻子，一味抵抗，自寻死路，为谁辛苦为谁忙？

魏王豹转完这些念头，正欲回家，却猛地被人揪住，转眼间，便被五花大绑起来。

回头看时，竟是周苛和枞公。

“你们……你们……”魏王豹不知所措，不明所以。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骑墙已经骑到了尽头。

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而这太阳已不是魏王豹的太阳。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悬于城门之上。曾经亲吻过大美人薄姬的那张嘴，向下斜拉着，混合着血污与泥土。

城下的楚军纷纷仰视，各自感慨不已。

感叹之后，发动总攻。二十四小时的连续攻击，荥阳城终于落入敌手。

周苛、枞公被押到项羽面前，和纪信一样，他们昂头不拜。项羽沉吟片刻，然后决定爱才。这两员汉将，守一座破城守了七八天，显然是难得之将才。项羽对周苛说：

“你投降我，我封你为上将军，食邑三万户。这很不错了吧，周大夫？”

项羽以吝啬出名，除了对他的亲戚。此番开口就是上将军，三万户，大约是想学刘邦。因为刘邦正好相反，是以慷慨闻名的，难怪纪信这样的汉子愿意为他去死。

项羽和蔼地笑着。他给出的条件蛮丰厚了，普天之下，大概没人会拒绝。

然而，周苛拒绝了。他宁愿选择死亡，不愿选择三万户。并反劝项羽降汉，说项羽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

不难想象项羽会气成什么样子，周苛被掷入鼎镬，化成一锅肉羹。

接下来，轮到枞公。居然又是一条硬汉，宁死不屈。理由很简单：他和周苛共守荥阳，周苛遭烹杀，他没有颜面独活于世上，唯求一死！

项羽大摇其头，喝令推出斩首。

楚军入驻荥阳。这一夜，历来不失眠的项羽终于失眠了。他意识到有种东西对他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它看似无形，实则存在。它正向他逼近，而反击是毫无用处的，等于挥剑砍虚空。

这东西叫做人心。

破晓时分，项羽方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脑中一片空白。他的千军万马荡然无存，倒是死神款款而来，这死神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刘邦。

项羽大喝一声，挥退死神，并翻身跃起，传令：即日扑向成皋！

项羽扑成皋，扑了个空。刘邦早已走了。

刘邦还没有到跟项羽硬拼的时候。彭越游弋梁楚，韩信的大军转战燕、赵、齐，尽管汉军的总力量已在楚军之上，但兵力分散，尚不足以对楚军形成绝对优势。成皋号称有天险，但单凭刘邦的那点人马跟项羽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要实行战略转移。

这一转，就转到修武（今河南获嘉县），修武是韩信的驻军之地。

韩信自开辟第二战场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队伍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他手下的人马已远远超过了刘邦。尾大不掉，历代为君王者，最头痛的就是这个问题。而刘邦比谁都明白，何况身边还有张良提醒。

这天清晨，刘邦带了张良、夏侯婴，突然出现在韩信的营地。

韩信高卧未起。四周静悄悄的。

刘邦入营门，被武士拦住。他和张良都身穿便服，武士自然认他不得。

刘邦说，有事要见大将军。武士横他一眼：

“大将军能随便见么？走开走开。”

刘邦掏出一块金子。“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将军容我等进去吧。”

沉甸甸的金子，至少相当于武士几年的薪水。武士瞟它一瞟，犹豫着，黄澄澄的金子在他的目光中闪烁，但他终于掉过头去，拒绝了这个致命的诱惑物。

刘邦含笑点头，示意张良，张良对那武士说：

“你尽忠职守，这很好。实话告诉你吧，我等是汉王特使，有重大军情禀报大将军。”

说着，张良出示汉王手谕：一块绢帛，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篆字，便是刘邦手迹。武士有点吃不准，却也不敢再加阻拦。刘邦跨进军营，随手将那块金子抛给武士。

“这点钱是赏给你的。放心用吧，小伙子。没人敢来治你的受贿罪。”

武士接过金子，并未欣喜若狂，而是左看右瞧，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知道，有一样东西比金子更值钱，那就是他自己的脑袋。大将军治军极严，性命要紧，他真想把金子扔进野地。

当然，事实上他并没有扔。他很快成为这块金子的问心无愧的主人，欣喜若狂了。

且说刘邦进入营地，直奔中军帐。中军护卫有认识汉王的，急忙伏地行礼。刘邦令其不许声张，直入韩信卧榻旁。韩信仍在睡梦中，拥着衾被，或许梦中正与羌女相会。

榻旁的案几上，放着将印兵符，刘邦取在手中，然后退出室外，传令升帐。

营中诸将以为是韩信点兵，赶来参谒。进大帐，见是汉王，惊愕之余，慌忙下拜。韩信随后进来，衣冠未整，手忙脚乱地参拜汉王。刘邦板着脸训斥道：

“你这副样子，像个大将军么？天已大亮，军士早起床了，你倒舒坦，兀自在床上做美梦。假如我是个刺客，取你的性命岂非易如反掌？还有那兵符，能随随便便到处放么？让人偷去了，你这大将军还做不做？不像话。以后不得如此，听见了吗？”

韩信唯唯，表示听见了，句句铭刻在心，终身不敢忘，并一再伏地请罪。

刘邦话锋一转，夸奖韩信的战绩，赐金帛若干，韩信又叩头谢恩。几分钟之内，韩信已向刘邦叩了三次头。他刚从梦中醒来，不免昏头昏脑，叩头叩重了些，额头几乎红肿，鼻子上又沾着尘土。肃立两旁的诸将个个木着脸，诚惶诚恐。汉王真厉害，真有威仪，他们想。大将军在汉王面前，简直像个被呼来唤去的三岁小儿。

韩信向刘邦叩头叩够了，转向张良，拱手为礼，张良还礼，二人执手相叙。

几天后，韩信带着新近收编的燕赵兵马，东往攻齐。而修武驻军，留归汉王指挥。

刘邦此行，达到了两个目的：催韩信动身荡平齐地，同时砍掉了韩信的一半人马，归自己调度。韩信本事大，一路打过去，队伍自会越打越大。刘邦本事小，打一仗，人马至少折一成，至多折九成，例如彭城那一仗（在中国军事史上，刘邦的彭城之战简直是个特大笑话）。

是年八月，专打游击战的彭越袭取燕西库（今河南延津县东北）。燕西为楚军辎重重地，连绵数十里，除粮草外，还存有兵器、甲胄、战车等物。既为重地，自有重兵把守。彭越自忖力单，无必胜把握，又向汉王请兵二万，夜袭库区。他一袭成功，把楚军杀得四散逃命，库内辎重，能运走的都运走了，不能运走的，一把火烧个精光。

项羽在成皋闻讯，差点当场昏倒：没了辎重，这仗还怎么打？

而刘邦在修武欢天喜地，又想翩翩起舞了。

彭越不断在后方捣乱，烧粮草，夺城池，搞得前方作战的项羽心神不宁。这厮太可恶，项羽决定亲自领兵回剿，留下曹咎和司马欣固守成皋。项羽叮嘱二人说，任凭汉军如何挑战，只坚守不出。不出半月，他将踏平彭越，然后迅速赶回成皋。

二将表示坚决执行命令，项羽放心地走了。

项羽一走，刘邦立刻杀回来。时为十月。还在一个月之前，张良就劝刘邦渡黄河，夺回成皋。刘邦推说时机不成熟，过一阵再说，其实他是惧怕项羽。跟项羽正面为敌，他从未取胜过，他已经被项羽打怕了。单是项羽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战场上的项羽乃是他的噩梦之源。他甚至打算放弃荥阳、成皋，退守洛阳。因所有的谋臣部将听了都摇头，他才作罢。

项羽离开成皋，刘邦便开始耀武扬威了。挥军渡过黄河，在汜水岸边扎下大营。

汉军连日挑战，几千人在成皋城下放开嗓子呐喊叫骂，城头上的楚军用棉花塞住耳朵，不予理睬。刘邦无计可施，问计于张良。张良一番思考之后，想出了一个挑战的新招。

这天，城下扯出两幅白布幡，一幅画着曹咎，一幅画着司马欣，写上姓名，并写满诅语。汉军箭射枪戳，齐声喧哗，乐不可支，却气煞了城头之上的曹咎。

古人把名誉看得重，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司马欣牢记项王的嘱咐，虽然气得要命，却不出战。曹咎可就忍不住了，不顾司马欣的劝阻，召集人马杀出城来。

张良的主意立显奇效。

汜水之畔，曹咎陷入汉军重围。司马欣不能见死不救，带人杀来，同样跌入张良布置的陷阱。司马欣被樊哙枪挑于马下，曹咎挥剑自刎，成皋楚军全军覆没。

这一仗，汉军打得非常漂亮。刘邦首先归功于自己，因为他需要增加勇气。他私下对张良说，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惧项羽了，张良一笑置之。他知道，刘邦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接下来，便是著名的广武山对峙。

刘邦人踞广武山，依险扎营，意在阻挡项羽回军。广武山位于荥阳之东，东连荥泽，西接汜水。山中有一道涧水流过。涧水两旁，各有一座山峰，两峰相距大约百步。

刘邦进军广武时，项羽还在睢阳喝酒。他果然在半个月之内击败彭越，夺回城池十七座。如此盖世神勇，彭越这样的猛将也只能落荒而逃。一齐逃走的，尚有汉将刘贾和卢倌。

秋去冬来，按秦制，又要过年了。项羽打算过几天酒色日子，过了年再西返成皋。他左手抱虞姬，右手持美酒，正自陶醉之时，忽接探马来报，成皋已失，曹咎与司马欣均已身亡。

项羽一声长叹：这年是没法过了。美酒美人，只得暂且放到一边。

项羽回军成皋，却在广武山受阻。汉军占据了西边山峰的有利地势，堡垒坚固，旌旗纷飞。

项羽不得已，率钟离昧在东边山峰上扎营。双方都是易守难攻，所以对峙着。

一山不容二虎，一山也似乎不容二峰。刘邦和项羽各据一峰，具有一种奇特的象征意义，或许是神灵的安排也未可知。刘邦本人堪称一座高峰，而项羽无疑是另一座高峰，两峰对峙，各不相让，不是你削掉我，就是我踏平你，断无回旋的余地。

项羽拿刘邦没办法，刘邦就很得意，时常在山顶上摆酒，与张良对饮，而项羽只能在对面山上千瞪眼。刘邦哼小调，唱山歌，舞醉剑，兴趣来时，指着项羽笑骂几句，项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力拔山兮气盖世，项羽能扛鼎，拔山是说着玩儿的，乌骓马一跃丈余，却跃不过百步深涧。无法可想，只能对刘邦干瞪眼。

刘邦日日喝酒，项羽也日日喝酒。论酒量，项羽当然要大得多。醉酒之后，他的大脑反倒比平时管用，念头飘忽，来去无影，一不留神，一条好计就冒了出来。

当然，这所谓好计，只是对项羽而言。

项羽想到他手上的人质：刘老太公。此刻，人质正好派上用场。当初他打算干掉人质，被范增拦住了，项羽想到人质，自然就想到范增，不觉掉下了几滴眼泪。如果亚父仍在，他断不会有今日的窘境：眼睁睁看刘邦喝酒唱歌，却擒他不得！

这一年多来，太公食量不错，身子显得硬朗，体重还有所增加。他呆在彭城，完全不像俘虏，倒像是项羽的贵客，如今被请到广武山上，劝他的儿子归降项王，他觉得这件事并不难办：凭你是什么王，儿子总该听老子的。他颤巍巍地站到悬崖边上，向对面的儿子喊话。

刘邦见是父亲，大吃一惊。

太公要儿子归楚，在项王手下做个什么官就可以了，总比种地强，何苦大动干戈，你争我夺，非要跟项王见个高低。太公此言，或许真有道理，但刘邦哪里肯听？刘邦直摇头，连比带划，反劝太公别上项羽的当。

太公劝儿子不成，有些丧气。不过，他认为自己的任务业已完成。儿子不听老子的话，他有啥办法？他赌气要走，却被几个楚卒拦住。项羽一挥手，他立刻被捆绑起来。

太公先是一愣，继而嚷叫起来，霸王不是一向待他如宾客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太公不明白，刘邦倒是明白得很。他立时变得脸色煞白。张良等人也紧张地注视着。项羽指定刘邦，厉声呼道：

“刘季听着！你老爹在我手中，如不快快投降，我立即将你老爹煮成一锅羹！”

项羽杀人如麻，说得出就做得出。他两手插腰，两条腿分成一个八字，站在对面的绝顶之上，俨然一座凶神。太公已被吓昏了，瘫倒在地上，又被楚卒强行架起来，脑袋耷拉着，口中流着涎水，像个即将问斩的囚犯。

汉军这边，一片死寂。所有的将士都把目光投向汉王。

刘邦呆若木鸡。

刘邦或许称不上孝子，但老父将烹，无论如何是一个巨大的刺激，而且当着这么多部属的面。听凭项羽烹食太公，他的脸面往哪儿摆？日后何以以德服人？

投降项羽？断不可能。撇开大业不谈，一旦投过去，不只是刘邦性命难保，太公也多半活不成。这次可不比鸿门宴，项羽吸取了教训，一定会斩草除根，诛刘邦九族。

时间很短，前后不过几十秒钟，呆立着的刘邦已转了许多念头。然而，没有一个念头能改变目前的局面。

项羽又在高叫，限刘邦在三声鼓响之内作出答复，否则，他就要动手了。

一声鼓响，刘邦吓一跳。鼓声与鼓声之间的间隔大约只有十来秒钟。第二声鼓响，刘邦又吓一跳，急得团团转。只剩下最后十秒钟，要命的十秒钟啊。老天帮帮忙吧！然而老天不帮忙，漠然观望着。

刘邦转了两圈之后，竟然转出了一个破解项羽的绝妙招数。他突然大笑三声，像项羽那样昂首挺立，指定对方，大声说道：

“项羽听着！你和我曾在彭城结为兄弟，我的老父即是你的老父。你要烹食你老父，那好啊，且分我一杯羹吧！”

这大抵是《史记》的原话，除刘邦外，一般人是说不出口的，甚至连想都想不到。刘邦想到了，而且说出了口，他的秉性或曰特异之处，从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尤其是末一句，他居然想分食他老爹。有点耍无赖，但这无赖本性在关键时刻反弹出来，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项羽闻言，顿时语塞。这位贵族出身的霸王，耍无赖，哪是刘邦的对手？

从道理上讲，刘太公确实可以算作项羽的父亲。刘项今日势不两立，而当年结拜时的仪式何其庄重，所以兄弟仍是兄弟，尽管是反目成仇的兄弟。古人爱面子，项羽更是死爱面子的。他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屠城，一夜坑杀降卒二十万，却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下不了手。

楚汉两军的士卒都窃笑不已。项羽愣了片刻，索性也哈哈大笑，称刘邦言之有理。

太公终于未能被熬成一锅汤，项羽还亲自为他松绑，令人扶下山去，照例软禁起来。

转眼已是夏季，两军仍在对峙着，谁都希望对方来攻，以便后发制人。每隔几天，双方便派人挑战，侮辱谩骂的功夫登峰造极，只不动手，好像双方都是君子。

这一天，刘邦和项羽双双出面，各自为部将所簇拥，显示其威风，“汉”字大旗与“楚”字大旗漫卷东风，猎猎作响。汉王和楚王异口同声地要对方出来说话。

项羽说：“天下大乱，皆因我俩之故。你我不如单打独斗，一决雌雄，免得百姓受苦！”

刘邦说：“打仗我自然打不过你。大丈夫不凭匹夫之勇，咱们斗智，如何？”

项羽说：“你是懦夫！不敢与我独斗三合。大家听到了吗？刘季是懦夫！”

身后的楚军一齐喊：“刘季是懦夫！”

刘邦说：“你才是懦夫！因为你不敢跟我斗智。大家听到了吗？项羽是懦夫！”

身后的汉军一齐喊：“项羽是懦夫！懦夫懦夫懦夫！”

刘邦模仿项羽的腔调，一副嬉皮相。项羽气得面皮发紫，恨不得猛抽乌骓马，跃过百步深涧，直取刘邦性命。

两人继续斗口舌。项羽本来不善言辞，结结巴巴，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所言之事，又大都属于鸡毛蒜皮。他甚至指责刘邦乱搞女人，当年吃酒不付钱。

刘邦洗耳恭听，笑得前合后仰。

轮到刘邦，可就大不一样。宣称斗智者，毕竟比斗力者高出一筹。

但见刘邦跨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项羽的十大罪状。

其一：背彭城之约。刘邦先入关，却做不成关中王。远走巴蜀罪地；

其二：矫杀宋义，目无主上，令楚怀王君臣切齿；

其三：屠咸阳城，烧阿房宫，掘始皇陵墓，为天理所不容；

其四：奉命救赵，胜不报还，强迫诸侯入关；

其五：擅自杀害业已投降的秦王子婴；

其六：于新安境内，一夜之间，坑杀秦卒二十万。秦地百姓恨之入骨；

其七：戏下封王，极端自私。近我者拣肥缺，逆我者走罪地，全无王者之风；

其八：弑义帝于江南，还把义帝的尸体扔进长江，真是罪不容诛；

其九：自都彭城，又将韩梁故地据为己有；

其十：主持政事不公平，订立盟约不遵守。罪恶滔滔，大逆不道，神人共诛，看你项羽往哪儿逃！

刘邦凑了这十条罪状，其中半数以上是有分量的，至少有两三条击中项羽的心病。项羽焚宫、屠城、坑卒、弑义帝，未必干得心安理得。这些千夫所指的勾当，想必难逃良知的考问。而刘邦当着楚汉将卒的面，揭他的短，数落他的罪行，他当然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项羽一挥手，三名在楚军中以善射著称的壮士冲到涧边，张弓搭箭，一齐劲射。两峰相距百步之遥，射出的箭准头太偏，只一名汉卒被射中大腿。

刘邦亦挥手，汉军中一人闪出，连发三箭，将三名楚军壮士射杀于涧前。

汉军欢声雷动。

此人是谁？姓楼名烦。楼烦才是真正的善射者，百步穿杨。在汉军的一片欢呼声中，楼烦搭上第四支箭，直接瞄准西楚霸王项羽。霸王此番休也！大家都这么想。楚军人人为项羽捏一把汗。然而，项羽动也不动，重瞳欲裂，目光如电，直射楼烦。他大喝一声，有如虎啸狮吼，楼烦竟不敢发箭，手一软，强弓掉到地上，翻身便逃。据说他从此得了恐惧症，再也不射箭了。

这一回，轮到楚军欢声雷动。

项羽再度挥手，楚军忽然推出一台古里古怪的战器。那是弩机。

弩机是一座铜制的台座，座上刻有深沟的轨道。把长弩安置座上，沿着深沟向右移动，然后把弩的尾钩，扣于弓弦之上，用力拉弦，即可射出强弩，比用人手拉弓强多了。

刘邦不识这玩意儿，正白手舞足蹈，忽听一声簧响，接着是飞箭的破空之声。刘邦不当回事，他立在战车上，与楚军至少相距两百步。强弩直直地朝他飞来，左右大叫汉王留意时，已经晚了，这一箭射中他的胸部。

刘邦身形一晃，差点倒下。

楚军用弩机一击成功，兴奋得满山跳跃。项羽也捋须而笑，以为刘邦必死无疑。

刘邦忍痛拔箭，血如泉涌。左右欲扶他躺下，被他一把推开。这时，两边山上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涧水的流动声，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刘邦身上。楚军希望他倒下，一命呜呼；汉军紧张地关注着他受伤的部位和程度：汉王死了，他们或许会一哄而散；汉王重伤，他们将垂头丧气。总之，这是个重要时刻。

这样的时刻，刘邦总能显示男儿风度。这有点奇怪，因为他时常胆怯得要命。

且看刘邦仰天大笑，对项羽大声道：

“你那破玩意儿不管用，准头太差，只射中我的脚趾头。项羽，你命中注定，非我敌手！”

楚军哑然。项羽立刻显得很沮丧。由于距离远，他看不清刘邦的胸部的答的答地流着鲜血，却对刘邦的提醒十分在意：命中注定，他不是刘邦的对手。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刘邦的强大和不可毁灭，虽然这中间夹杂着天意。

项羽掉转马头，回营去了。

刘邦当天被送往成皋养伤。

刘邦在广武山与项羽对峙的同时，韩信的三十万大军正深入齐地，一路所向披靡。

韩信伐齐，功勋卓著，显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却也葬送了一位老人——高阳酒徒郦食其。

刘邦对齐王田广的战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令韩信大军压境；另一面，让郦食其到齐都临淄（今山东临淄市）劝田广归汉。军事威慑和外交手段同时实施，不失为一着高招。

韩信东渡黄河，越过赵地，郦生也从成皋上路了。去年劝魏王豹不成，今年向汉王献馊主意，封六国之后，被清醒后的刘邦骂了一通。这两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有人说他老糊涂，老不中用了，他气不过，很喝了些闷酒。大名鼎鼎的高阳酒徒岂是无用之辈？他一面给，自己打气，一面等待时机。他要立功封侯，荫及子子孙孙。

这次，机会正好。

郦生到了临淄，求见齐王田广。田广明知他的来意，却不敢不见他。他昂然上殿，摆出了上国使臣的派头，田广倒也不怪，因为田广惹不起刘邦。郦生僻头一句便问：

“王知天下所归吗？”

田广表示不知。郦生的第二句来得更陡：

“天下归汉！”

这叫自问自答式，为郦生所首创，后来的辩士纷纷加以效仿，并且公认郦食其是这种辩术的老祖宗。自问自答式的好处是先声夺人，在气势上压倒对方。郦生果然压倒了齐王田广，田广沉默着，等他往下说。而沉默通常表示不反对，郦生来劲了，接下来，大展辩才。

按照当时的惯例，他要从头说起，说暴秦无道，引起天下大乱。然后说诸侯纷争，楚汉称雄。说项羽从势大变为势小，说刘邦由劣势转为优势，而韩信的军队又是如何威不可挡。总之，他要说得很多很多，其间还须妙语连珠，具有幽默感，逗人发笑，并在话语中暗藏机锋。

郦生足足说了一个时辰，如果换成书面语言，一定不下十万字。他整整说了一本书。说到中途，照例要休息一次，时间不长，大约一刻钟。郦生唾沫飞溅，口说干了，这时就喝几口水，喘一口气，同齐王齐相齐臣说几句不相干的话，通常是扯家事、年庚生辰之类。这是个微妙的时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不可小瞧。若是双方气氛融洽，那就表明第一阶段的说辞取得了预期效果。倘若彼此客气，仅限于今天天气哈哈哈，则意味着情况不妙。

不言而喻，郦生的情形属于前者：他业已取得阶段性的成果。下个阶段，不会太难了。

小憩毕，郦生重新上场，抖擞精神，连比带划，动作优美，嗓音高吭，像个优秀的话剧演员。如此老迈之人，如此精彩的表演，已经令人叹服了，且不说他句句在理。末了，郦生把演说推向高潮，同时也是推向结局。但见他跨前一步，向齐王田广深施一礼，然后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王现在归汉，齐国江山社稷尚可保存，齐国百姓也会免遭涂炭。不然，恐遭灭顶之灾！我为大王计，还是归降汉王了吧！”

郦生说完了。大殿一片静寂，只等田广的一句话。

田广点头。郦生大功告成！

田广降汉的附加条件是：韩信退兵，不复扫荡齐地。郦生当即表示，这不成问题，他只需修书一封，派人呈送韩信，韩信的三十万大军便会立刻撤退。

作为刘邦的特使，郦生可不是说大话。

于是，主客皆喜。田广对郦生的高论佩服得五体投地，留他住在宫中，以便时时和他倾谈。郦生眼看封侯有望，高兴得无以复加，一日三醉，被漂亮的齐国少女所簇拥。她们为他斟酒，为他挟菜，为他擦嘴，为他展露媚态和翩翩起舞。既醉，还扶他上厕所，回卧室，侍候到每个细节，直至宽衣解带。

遗憾的是，郦生这把年纪，在女人们身上已没有多大作为了。

可悲的是，郦生最快乐的日子没能持续几天。

锦衣玉食，美酒佳人，仿佛来自天赐。上苍怜悯他，在他被扔进油鼎之前，过一段好时光。悲剧以喜剧作为铺垫，便越发显得悲哀了。

其时，韩信大军已抵达平原（今山东原县西南）。阅罢郦生派人送来的书信，他喜形于色。齐国和平解决，就不用动刀兵了。韩信亲笔写好回信，让来人带回临淄。齐国君相再无疑虑，殷勤款待郦生不提。

韩信欲移兵南下，与刘邦会师，合力击楚。岂料有个叫蒯彻的辩士节外生枝。

辩士都是吃口舌饭的，郦生向刘邦邀功，蒯彻为韩信献计。辩士与辩士在同一件事情上相遇，就比较麻烦。郦生立下大功，蒯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精心准备了一篇说辞，看准时机，向大将军进言：

“将军率几十万大军，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余城，而郦食其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坐着马车到处游说，就得到齐国七十余城。难道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功劳反不如一个书呆子吗？况且，将军奉汉王之命伐齐，郦食其虽说动了齐王，但汉王并未让将军退兵。不如趁机灭齐，别让那狂生抢了头功。”

韩信沉吟道：“这样一来，郦生性命难保。”

蒯彻笑道：“大将军宁为一腐儒而舍大功乎？”

韩信一声长叹，终为所动。大军直扑历下（今济南市东），斩齐将田解，擒历下郡守华无伤，以迅雷之势，进逼临淄城下。

田广闻报，大惊失色，以为郦生与韩信串通一气，使齐国无备受攻。

郦生闻讯，立刻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凭他如何辩解，也辩不过韩信背信攻齐的事实。舌头再也不管用了，因为连脑袋都保不住了。他最后大骂韩信，可惜临死之前，他并不知道世间有一个叫蒯彻的家伙。

郦生被扔进滚沸的油鼎。七旬之躯，发出噼劈啪啪的油爆之声。

对恨得咬牙切齿的齐王来说，这声音不失为一种音乐。

郦生炸焦的躯体，当天被抛下临淄城。韩信怒不可遏，下令全力攻城。两天后，齐国的都城临淄落入汉军之手，齐王田广逃往高密（今山东高密县），齐相田横逃往博阳（今山东泰安市东南）。

田广派人疾驰广武山，向项羽求援。项羽派出他手下的第一猛将龙且，领兵二十万，战将数十员，浩浩荡荡杀奔千里之外的齐国。大约两个月后，项羽得到了回报，龙且被韩信计杀于潍水（今山东东部）东岸，二十万楚军大半死于突然暴涨的潍水：韩信计杀龙且的同时，放水淹没楚军，为两年前死于睢水的十多万汉军报了仇。韩信进驻临淄，杀了齐王田广，派出部将四处略地。齐地遂定。

项羽气得暴跳，大骂韩信胯夫，几欲亲往齐地，找韩信单挑。若论单挑，韩信自非项羽敌手，但韩信的军事才能，岂止十倍于项羽？无敌于天下的，并非项羽，而是韩信。

不过，当韩信自认为盖世无双的时候，毛病就出来了。他在齐地按兵不动，却遣使到成皋，要刘邦封他为齐王。这显然很不得体，有胁迫刘邦的味道，尽管韩信声称是做假王，意在镇抚伪诈多变的齐人。天下未定，先自邀功，况且是在刘邦与项羽艰难相持的时候。刘邦怎不火冒三丈？当即对韩信派来的人骂道：

“韩信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踩他的脚。张良踩右脚，陈平踩左脚。刘邦“哎哟”一声，扭过头去。张良附到他耳边，悄声说道：

“禁止他称王，恐于汉军不利。不如暂且答应他，封他为王，日后再作计较。”

刘邦猛然醒悟，改口骂道：“韩信这小子，要称王就来真格的，要什么假王？”

于是厚赏韩信使者，派张良亲赴齐地，宣布封韩信为齐王。

韩信此举，为自己种下了祸根。

回头说项羽。项羽没去齐地找韩信单挑，仍在广武跟刘邦讲和。

这时的项羽已过而立之年，火气想必有所减退，纵横天下的气概被打上了若干折扣。暴跳之余，不得已要学学冷静。楚军损兵折将，粮草又不济，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求和，好在刘邦亦有讲和的意思。

经过几天时间的谈判，楚汉签订了和平条约：以荥阳东南二十里外的鸿沟（今河南开封至淮阳的一条人工河）为界，沟东属楚，沟西属汉。这实际上是一个中分天下的方案。刘邦虽然在军事上占据上风，却始终对项羽心存畏惧，中分天下也不坏，做半个皇帝总比做一个汉王强。

项羽引兵东返彭城，并按照协议，送还太公。又从彭城迎来吕后、审食其等人，一并送还。刘邦父子、夫妇重逢，自是悲喜交集。

刘邦大大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该休息了，该享一享福。这一年，他大约已经五十三岁，以当时对生命的普遍预期，这个年龄无疑已接近生命的尾声。或许他还能活上十年，这十年的时光应当是醇酒妇人，而不该是鞍马劳顿。以一个沛县农夫的儿子能有今天，他应当知足了。

他决定西返栎阳，安坐他的半壁江山。

不难看出，这是个愚蠢的决定，源自农民式的短见，跟陈胜吴广，以及后来的李自成如出一辙。

幸好刘邦身边有张良、陈平。

二人竭力加以劝阻，提醒刘邦说：汉已得天下大半，四方诸侯，皆已归附。更重要的是，项羽已兵疲粮尽，众叛亲离，正是天意亡楚之时。任凭项羽东归，岂不是养虎遗患？

刘邦听后，大悟。刘邦总能及时大悟，这是他的过人之处。若执迷不悟，结果可能就是另一回事：项羽缓过气来，反扑刘邦，置刘邦于死地，让他连半壁江山也坐不成。

大悟之后的刘邦做出相反的决定：穷追项羽，同时派出特使，向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淮南王英布发布命令，让他们发兵，会师击楚。

汉五年（前202年）十月，刘邦追项羽追到固陵（今河南太康县西）。他一路上耀武扬威，得意得很。历来都是项羽追他，追得他抱头鼠窜，现在，仿佛时光倒流，仿佛太阳从西边出来：刘邦开始穷追项羽了。

不过，刘邦的得意未免过早。项羽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手下尚有十万精锐部队。当项羽得知刘邦从后面追来时，立刻返身杀回。汉军抵挡不住，又倒退几十里，气势汹汹的刘邦再一次落荒而逃。

刘邦恼怒之极。他之所以落败，完全是因为韩信和彭越没有如期赶来会师。如果三军夹击，项羽岂能逞威？他破口大骂，难听的话真难以形诸笔墨。

等刘邦骂够了，张良上前说道：“此二人观望不前，盖因大王分封不够。”

刘邦道：“韩信现在已是齐王，彭越亦是魏相，他们还想怎样？”

“大王对他们的胃口可能估计不足。魏王豹已死，彭越一定指望封王。至于韩信，也许是对大王有猜疑。依臣之见，索性把韩信的故乡楚地加封给他。如此，二人定会领兵前来。”

刘邦依言（他不得不依言）。于是加封韩信，并封彭越为梁王。不久，二人果然带着人马会师来了。刘邦对他俩殷勤款待，心中却记下了一笔帐。

十一月，淮南王英布带兵来助刘邦。这样，汉军的力量就完全集中了。总兵力接近四十万，且有韩信这位从未打过败仗的军事天才负责汉军的全线指挥，专打败仗的刘邦可以放心地退居幕后了。

十二月，项羽退至垓下（今安徽灵璧县南）。他不得不后退，这回比不得彭城之役，尽管双方的兵力悬殊还不如当时，但对手变了，刘邦隐身而去，走上前台的是韩信、英布、彭越，项羽一向对这个三人有些忌惮。

此外，还有那个凶神恶煞的樊哙。这家伙在沙场纵横驰骋的英姿，很有几分像项羽自己。汉军之中，唯有樊哙敢跟项羽单打独斗。

当然，还有张良。但项羽对张良的忌惮比较模糊，智与力的较量不如面对面的厮杀来得痛快和清晰。智是种什么玩意儿？他始终不大懂，正如猛虎或雄师搞不懂人会设陷阱。他至死都不明白，行动如弱柳扶风的张子房，对他构成的威胁，并不亚于亲手布置十面埋伏的韩信。

项羽直觉不妙。不过，他不怕死。他天生就是不怕死的，因为他是项羽。

项羽要虞姬离开垓下，回彭城或是回她的故乡，虞姬温柔地加以拒绝。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她的念头十分单纯。项王战死，她也不独活了。

在中国古代，虞姬这样的女人并不少见。女为悦己者容，亦为心爱者死。视爱情为生命，那可不是说说而已，要动真格的。文明、进步的现代人会发出疑问：

这是看重生命还是轻视生命？动不动就抹脖子，是否有点……？

看来，古人与今人很难沟通。

至于谁是谁非，那是上帝考虑的问题。

四十万汉军在九里山扎下大营。入夜，中军帐灯火通明，刘邦、韩信、张良、陈平等人凑在一块儿，面对一张军事地图，讨论破楚之策。说话的主要是韩信，张良和陈平不时发表补充意见。刘邦只做一件事：倾听，然后点头。

韩信横扫燕、赵、齐，未遇对手。这次却相当谨慎，因为对手是项羽。他为项羽布下十面埋伏的阵法，此阵是他的平生绝学之一，层层相围，回环相应，既坚不可摧又牢不可破。据说此阵法来自《周易》的启示，为韩信所独创，他从未使用过。现在对项羽使用，或许可以称作对这位西楚霸王献上的一份厚礼。除了项羽，没人有资格收受它。

一切安排停当，韩信亲自领军三万，到楚军营前挑战。

项羽听说韩信挑战，立刻披挂出阵。他看不起刘邦，弄不懂张良，却对韩信极为嫉恨。韩信调度三军远胜于他，这点他不会不懂。当年的胯下小儿和帐前小卒，竟敢欺上门来，视西楚霸王为无物，项羽怎能忍气吞声不出战！

你来得正好，项羽一面飞身上马，一面心想。我纵使杀不得刘邦，也定要取你韩信首级。善战的小子，且陪我踏上黄泉路咆！

项羽挥槊杀来，韩信挺枪迎上。韩信打仗神出鬼没，枪法却寻常；项羽打仗寻常（与韩信相比寻常，与刘邦相比则大不寻常），枪法却神出鬼没。战十余合，韩信便只有招架之功。不过，能与项羽战十余合而不被一枪刺于马下，已经表明他不是泛泛之辈。对韩信的军事生涯来说，这次挑战项羽，无疑最危险，也最具刺激性。后来，当项羽成为神话，每个跟项羽战过几回合的汉军将领都有一种永远的自豪感。韩信亦不例外。

项羽越战越勇，嚎叫着，恨不得生吞韩信。英布拍马上来，双战项羽。项羽全无惧色，力敌二将。这两个人都曾是他的部下，他要把他们打翻，碎尸万段。英布也渐渐招架不住了，韩信叫声不好，二人拔马便走。

项羽紧追韩信，撇开英布不管：杀十个英布也不如杀一个韩信。身后的钟离昧、季布大叫别上圈套，项羽哪里肯听？他已经杀红眼了。韩信的背影像一块磁石，吸牢了他的目光。他唯有一个念头：杀韩信，杀！

韩信转入一片小树林，忽然不见。

项羽正四顾间，忽听一声炮响，伏兵四起，为首的汉军仍是周勃、灌婴。项羽奋力杀退二将，冲出包围，扭头对身边的楚军道：

“韩信的什么鸟阵，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炮响，两路汉军从左右袭来。左边曹参，右边樊哙。曹参直取楚军大将季布。樊哙独斗项羽，竟缠斗五十合，不分胜负。项羽逢对手，战得兴起，樊哙虚晃一枪，溜了……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汉军如蜂如蚁，绵绵不绝地冲杀过来，饶是项羽神勇，也是多处受伤，血染战袍，十万楚军阵亡过半。天色将晚，项羽才杀开一条血路，逃回垓下大营。汉军渐停攻击，只将楚营团团围定。

项羽跌跌撞撞地走进大帐，虞姬迎上来。她第一次看见她神勇盖世的男儿如此仓皇，不觉泪流满面。项羽擦掉她的眼泪，笑道：

“胜败乃兵家之常。你不用悲伤，明天我一定把那些个汉兵杀退。”

项羽哄虞姬，虞姬如何不知？越发泪如雨下……

案上摆满美味佳肴，虞姬无心动箸，只痴望着项羽。项羽拼杀一整天，腹空如洗，埋头大嚼起来。虞姬默默地为他斟酒。

帐外，冬季的寒风往来奔突，听上去像是刘邦的千军万马。

项羽躺到榻上，转眼入梦。他太疲倦了，第二天还要接着厮杀……

虞姬坐于榻旁，像一尊玉雕。

夜半，忽听空中飘来洞箫之声。悠长的箫声中，楚歌四起。歌云：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伤。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甲持戟兮孤立沙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床？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家有余田兮谁与执守？邻家酒热兮谁与之尝？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裹草蒿凉。魂魄悠悠兮往之所以，壮士寥寥兮付之荒唐。汉王有德兮降军不杀，指日檎羽兮玉石俱伤。我歌岂诞兮天谴告汝，汝其知命兮勿为渺茫！

九里山绝壁之上，一白衣人持箫而立，修长的身材，飘动的衣襟，像是天降玉女。

此人是张良。

张良箫声一起，数百汉卒便依声而歌。这些汉卒，大约经过了精心挑选，个个的嗓音都接近专业水平。这是一支庞大的合唱团，一遍又一遍唱着张良编的楚歌。字字人肺腑，声声进愁肠，楚军几乎全都竖起了耳朵。天寒地冻，战地悲凉。谁不思父母，谁不念故乡？谁愿意娇妻美妾独卧孤床？更不用说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娘啊”、“爹啊”，楚卒开始呼号，泪眼望泪眼，心中思逃亡。

楚歌唱了十余遍，楚军散了八九成。

张良这支歌，因之而成为千古绝唱。可惜曲谱失传，只剩下这首歌词。

不单楚卒逃亡，楚将也纷纷溜走。季布和钟离昧不知去向。这是项羽手下仅存的两员大将，他们带头逃跑，中下级军官随之一哄而散。

项伯也逃了。这倒不让人感到意外，虽然他是项羽的叔父，但明里暗里帮着刘邦，从鸿门宴一直帮到广武山对峙——刘太公免遭烹杀，有他的一份功劳。出卖朋友可耻，出卖亲人可憎。但项伯留给人的印象，更多的是滑稽。他并非存心出卖项羽，而是莫名其妙地一再帮助刘邦，好像刘邦对他有种特殊的魅力，他总是身不由己地偏向对方。

这次不是身不由己，是出自预谋，是生死关头对项羽的背叛。项伯这一走，项氏家族的许多人也跟着出走，这些原本姓项的人后来都被赐姓刘。汉代以前，姓刘的并不比姓项的多。汉代之后，前者就远远超过了后者。时至今日，刘姓之成为大姓，与汉高祖刘邦有很大关系。笔者亦姓刘，谨此向汉高祖呈上一份敬意。

项伯逃入汉营，受刘邦厚待，自不在话下。不久，他被刘邦封为射阳侯，一直过着上等人的日子，高寿，子孙绳绳，叛徒的结局竟是寿终正寝。

被张良的一曲楚歌横扫后的垓下楚营，七零八落，只剩下八百人。

这八百人堪称八百壮士。

包括一位女壮士：虞姬。

楚歌声中，虞姬也掉泪了。女人心肠，毕竟听不得悲伤之曲。但悲伤使她更靠近项羽——她一生中唯一的男人。她默默地掉眼泪，抚摸熟睡中的、孩子般的项羽。大势已去，她不忍心叫醒他：让她的男人做最后一次梦吧。

项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概正在做美梦。

一再响起的楚歌和帐外的嘈杂声，终于把项羽从美梦中惊醒。项羽茫然四顾，及至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所有的英雄豪气都化为一声长叹。

项羽也开始唱歌了。这是人生末路的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早已泪流满面，和而歌之：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项羽悲歌，虞姬泣和，双双涕泪纵横。左右军卒侍女皆痛哭失声。

虞姬歌罢，乘项羽不备，挥剑自刎。一代佳丽，倒在了血泊中。项羽大恸。

今天，虞姬墓仍存于安徽省灵璧县城东十六公里处，灵泗公路之南，唐河之东。怜香惜玉的男人们不妨去凭吊，以寄托千年哀思。清末的一位才子在墓前的石碑上刻下了两行字：

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

姬也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项羽草草收葬虞姬之后，趁天色未明，率残部突围，向南疾走。韩信闻报，急令灌婴引五千骑兵追赶。

项羽渡过淮水，进入阴陵县境（今安徽定远县东南），虽然身边只剩百余人，但总算突出了汉军重围。然而天意容他不下，当他向一个在田间干活的老农问路时，老农顺手一指：

“你向左直走吧。”

项羽向左直奔，奔出十余里，见一大湖挡住去路。情知上了老农的当，又打马而回，老农已从田间消失。原来老农认识项羽，恨其暴虐，所以要欺骗他。

项羽再寻路时，汉军骑兵已追了上来，一阵掩杀。项羽退至一座小山上，身边只有二十八骑。一员汉将紧跟着冲上山，大概想擒项羽，立头功。

项羽对诸将道：“你等看我斩杀此将！”

言毕，拍马上前，只一合，挑汉将于马下。二十八骑呐喊着冲下山来，杀人汉军之中。这二十八骑既是勇士，又是亡命之徒，个个奋勇拼命，形如猛兽。汉军一倒一片，五千骑竟对二十八骑没奈何。只听项羽一声召唤，分散开来的二十八骑又会合一处，以雷霆之势，将层层包围的汉军杀出一个缺口，直至乌江边上。

项羽检点人马，二十八骑只少了两骑。而汉军死伤少说也有数百。项羽与二十七个楚军壮士相顾而笑，除了项羽，谁都以为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乌江边上，一江东老翁正泊船以待。

而项羽拒绝过江东。

理由很简单。下面是《史记》中的一段原话：

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手？

项羽把乌骓马赠与老翁，他对老翁说：

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亡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

项羽回身再战，又杀死汉军数十人，自身亦受伤十余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盖世无双的勇士表现了足够的幽默感，他见汉军中有个熟人叫吕马童，便向吕马童大声呼叫：

“我闻刘季悬赏，得我头者赐千金，封万户侯。你且过来，我卖个人情给你！”

说罢，拔剑自杀。时年三十一岁。

汉军拼命抢尸体，项羽的尸身被分成五块，吕马童得了一条腿，后被刘邦封为中水侯。其他四人：王翳、杨喜、吕胜、杨武，也俱封侯。

项羽死，持续四年的楚汉战争宣告结束，刘邦得以一统天下。

第十五章　凄厉的楚歌，死亡的味道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底，刘邦率领他的谋臣战将离开尚未打扫的战场，向北迸发。大路旁、田野中，到处是楚军丢弃的辎重、粮草、兵器，还有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时值隆冬，北中国朔风怒号、雪花飘拂，但驱车行进在淮北战场上的刘邦却是热血澎湃，思绪万千。

刘邦知道，经过七年血战的洗礼，他已经是中国大地的主人了。当年在咸阳街头仰望秦始皇作威作福的那个小小的亭长、土得掉渣的乡巴佬，如今正大踏步走向龙椅——人间至尊的象征符号。

不过，刘邦并未得意忘形，称帝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首先是兵权问题，这是至关重要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没有兵权的政权，则形同虚设。而兵权的问题，实际上就是韩信的问题，因为迄今为止，韩信手中拥有的兵权比谁都大。

韩信驻兵定陶，刘邦就前往定陶。他故伎重施，突然出现在韩信的大帐中。韩信慌忙迎驾，仓促之间，刘邦顺手拿掉了他的兵符。

刘邦要韩信择日返齐。仗打完了，韩信应当回到自己的封地。

韩信唯唯，他只能唯唯。汉王既是他感激的对象，又是他畏惧的对象。没有刘邦就不会有他的今天，他始终记着这一点，而知恩图报是他做人的一大原则。不过，刘邦又有点吓人，对待臣下常常神出鬼没，像韩信打仗。凭韩信的力量，足以横扫千军，摆平不可一世的项羽，而刘邦一旦出现在他面前，这种力量便自动消失了，刘邦说什么是什么，韩信只能照办。

韩信正欲动身返齐，刘邦又下一道令，改封韩信为楚王，理由是，韩信是楚人，楚地由楚人来治理，比较合适。韩信没说什么，依旧遵命。

齐地连城七十，地广人众，且有鱼盐之利，自古以来就是东方大国，韩信为齐王，刘邦自然不放心。相反，淮北地方地瘠民贫，四面又无险可守，由韩信经营其地，即使他日后反叛，也比较容易对付。刘邦这一着，可谓十分高明，不管韩信想没想到刘邦真正的目的所在，总之，他必须前往楚地。

韩信默然启程，心里不大痛快，却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称王故乡也不坏。

到楚都下邳，韩信派人寻来了两个老相识：漂母和王二，并对前者赠以千金。所谓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漂母认出了当年的潦倒少年，自是老泪纵横，欢喜无状。王二却吓得屁滚尿流：我的妈呀，这可不得了，昔日的胯下之辈，如今竟高坐王位！他叩头叩得山响，只求韩信免他一死。如果韩信允许的话，他宁愿钻韩信的胯！但话到嘴边没能说出口，他担心自己不配：楚王的胯乃是金胯，岂是他王二能钻的？

韩信不杀王二，反而封王二做了个小官。臣僚不解，韩信解释说，是王二教他学会了什么叫做忍。王二亦复欢喜无状，从此四处宣讲楚王博大的胸怀。

韩信在自己的封地呆了个把月，又接到汉王诏令，匆匆返回定陶。

刘邦打算在定陶称帝。

但此事不能由刘邦自己开口，刘邦如果对群臣说：我想做皇帝，你们择个吉日让我登基吧。那就不大好，缺少风度。于是，由韩信牵头，七个诸侯王联名上书，恭请刘邦做皇帝。书中把刘邦大大称颂了一番，刘邦看后很高兴，召集群臣开会时，还要谦虚一下。他对韩信等人说：

“我听说帝位是贤明之人所有的，虚名无实者，殊不足取。这个皇帝，我还是不做为好。”

群臣齐声道：

“大王从微小的职位上起兵，迅速诛灭暴秦，平定天下。又以汉中僻陋之地，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使有功之臣为王或为侯，可见大王决无一己私意。大王不称帝，受封赏的人反而于心不安。大王称帝，则天下幸甚，国家幸甚！”

刘邦还想推辞，群臣干脆跪请不起，大殿中黑压压跪了一片。这景象使刘邦极其满意，他抑制住兴奋，对群臣说道：

“诸位一定让我称帝，那么，为了国家的利益，我就听从大家的议定吧。”

二月初三，刘邦在汜水北岸的一个土台上举行了登基大典。

今天，当年清清亮亮的汜水已被数度决口的黄河水淤成了一马平川。在定陶县城之北的田野上，还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土台，它就是当年刘邦登基的地方，从当时的情况推断，刘邦登基的仪式必定是十分简单，甚至有点寒碜。大战甫毕，百业凋零，经济残破，人口锐减，物资匮乏，而刘邦登基的地点，既不是秦都咸阳，亦不是洛阳之类古老的名城，而是屡经战乱的定陶，当时的定陶，差不多是一片废墟。

这位早年以嬉皮著称的皇帝，看重的不是仪式本身，而是它的象征意义。名正言顺，这点很重要。从此以后，中国这个偌大的国家将归入他的掌心。

登基仪式上，汉高祖刘邦封吕雉为皇后，立刘盈为太子。曾与神龙交合而生下刘邦的刘媪，被迫封为昭灵夫人。刘媪死得太早，无福享受太后的尊荣。

大汉皇朝的国都定在洛阳。

五月，刘邦迁往初具规模的洛阳城。这座历史名城，始建于西周，至汉初已有八百余年。刘邦派人修缮了宫室，加固了城垣，打算在这儿长住。

这天，刘邦设宴南宫，召群臣共饮，群臣频频举杯，气氛十分融洽。博士叔孙通一再提醒刘邦注意形象，意思是让他板起面孔，不苟言笑，但刘邦随便惯了，哪能受许多约束。酒至半酣，他心血来潮，让大家给他提意见，必须说真话，不能说假话。群臣你瞧我，我瞧你，没人站出来，包括樊哙这样的提意见的专家。群臣不提意见，倒不是怕刘邦降罪，而是担心刘邦骂人。刘邦骂人，总是骂得你狗血淋头。举座之中，大约只有张良没挨过骂。张良的情况不同，他是帝王师，刘邦向来以先生事之。学生骂老师，那就太不像话。

百官不开口，刘邦不高兴了。他要搞群言堂，而不是一言堂。百官不提意见，似乎是怕他，他又想骂人了，不是骂某一个，而是骂全体，自然也就包括张良。张良可不愿自己的一世清名一朝受损，于是推了推恰好站在他身旁的王陵说：

“你去说几句吧，你是陛下的老乡，又救过太上皇，即使说错了，陛下也不会责怪你。”

王陵就站了出来。另一个叫高起的将军也跟着站出来。两人时常一块儿打仗，现在又一块儿向高祖提意见，准备要挨骂也一块儿挨骂。

王陵、高起向刘邦说道：

“陛下某些方面不如项羽。比如陛下平日待人，常常粗傲欠礼，而项羽就不是这样……”

说到这儿，两人顿了顿，察看刘邦的脸色。刘邦好像无异色，也不加鼓励。两人赶紧来一个转折词：不过……

“不过，”两人说，“陛下派人攻城夺地，每取一城，即作为封赏，能与天下共利，所以人人都愿意为陛下卖命。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了不给记功，大家得到土地也不给分利，这种人，不失掉天下才怪哩。”

项羽被说成“这种人”，刘邦脸上有了笑意。他对二人笑道：

“你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与项羽不同，主要表现在用人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子房；镇国家，抚百姓，供粮饷，我不如萧何；统百万之众，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我不如韩信。此三人乃当世奇才，我能任用他们，所以能取得天下。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还将其赶走，不被我打败才怪哩。”

刘邦一通高论，群臣心悦诚服，三呼万岁，又一齐喝酒。大家把赞赏的目光转向张良，因为张良被高祖列为三大奇才之首，还因为张良不居功自傲，刘邦要他自择齐地三万户，他拒绝了，只受了个小小的留侯，食邑不到三千户。

张良不居功，不等于群臣不居功。张良的举动，有一种说法叫做功成身退，但知道这种说法或理解这个词的人并不多。大丈夫活在世上，但求有功，好不容易有了功，却要身退，凭什么呢？倒不如功成身进。

于是，群臣吵吵嚷嚷，都说自己的功劳大。武将说武将不得了，文臣说文臣不得了，武将和文臣之间发生了严重分歧，各自推出自己的代表，上朝之时，请刘邦裁决。武将推出曹参，文臣推出萧何，让这两人比试比试，谁的功劳当居第一。

曹参和萧何被推了出来，彼此笑笑，都有点儿尴尬。他们是二十年的老友，此刻各自代表一个利益集团，不得不摆出对手的架势。曹参当众展示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七十多处，每一处都令人感慨万千，联想到刀光剑影，战场上的血腥。萧何却没啥好展示的，他身上找不出一个伤疤，脸上还堆着肥肉，表明他在后方一直吃得不错：搞后勤嘛，顺手捞点儿，可以理解。萧何脸红了，和出生入死的曹参相比，他觉得自己似乎无功可言。

这时，一个叫鄂千秋的辩士站出来，诉说萧何的功绩：萧何如何理政，如何保证前方需要的辎重，如何制定法度，等等。鄂千秋竭力表明，没受过一处伤的萧何功在受过七十多处伤的曹参之上。

鄂千秋属文臣集团，文臣为文臣说话，不足为凭。武将们仍在展示着伤疤，樊哙、灌婴、夏侯婴、王陵、高起等人纷纷撩起衣衫，专司礼仪的叔孙通气得面皮发紫。

高坐龙椅的刘邦一声大喝，乱哄哄的大殿才安静下来，许多人又忙着系衣带……

刘邦生气了，肯定又要骂人。骂谁呢？骂文臣还是武将？

百官全都屏气静息。

但这次刘邦没骂人，他打了一个比方，把萧何比作猎人，把曹参比作猎狗。他说，猎狗总是跑在前面，看起来比猎人更为辛苦，却不能因此就说，猎狗比猎人功劳大。

对武将们来说，刘邦的这个比喻，比骂人的话难听多了：他们推出的代表曹参竟然被说成一条狗，这意味着他们全都是狗，是一个狗集团，被人集团呼来呼去，指向哪儿他们就冲向哪儿。

武将们一个个脸色难看，作声不得，没人敢站出来，声称他不是一条狗。

刘邦裁决的结果是：萧何功居第一，封酂侯，食邑八千户。文臣集团欢声雷动。

武将们尽管沮丧，但刘邦待他们并不薄，就封侯的数量而言，武将仍比文臣多，万户侯就有好几个。而微妙的是，曹参被定为功居第二，但食邑超过萧何两千六百户。这意味着什么呢？武将们沮丧之后，又纷纷窃喜。

最终的结果是：两个集团的人皆大欢喜。

不言而喻，这是刘邦搞的平衡战略。这种领导艺术，值得领导者好好学习。

论功行赏，是一件很令人伤脑筋的事，刘邦称帝后，花了一年多时间，开了无数次会，才把这件事大致办妥。封赏部属的同时，他又致力于清洗敌对势力的余党。

刘邦除了以强力胁迫原六国贵族后裔服从自己的意志之外，对于逃匿民间的楚军及其盟军将领也发出了追捕令。两个楚军名将：季布和钟离昧都藏在民间，刘邦悬赏千金买他俩的人头，并布告说：“敢有舍匿，罪及三族。”

彭城之战，季布领兵紧追刘邦，使刘邦差点丧命，现在刘邦千金买他的人头，亦在情理之中。季布四处藏匿，最后躲进鲁国一个姓朱的大侠家中。朱大侠不重千金，只重义气，他亲自跑到洛阳，找到汝阳侯夏侯婴，为季布求情，还讲了一通道理，大意是各为其主，季布当年紧迫刘邦并没有错。

夏侯婴觉得朱大侠言之有理，便转达给刘邦。刘邦听后一笑，立即宣布赦免季布的死罪，又亲自召见季布，好言慰藉一番，拜他为郎中。季布对刘邦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效忠汉廷，其忠心，超过刘邦的许多老部下。文帝时期他还担任过河东（今山西夏县）郡守，勤政安民，甚有政声。楚人谚曰：

“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季布被刘邦赦免，并得到重用，一个叫丁公的人在民间耐不住了。此人亦系楚军将领，季布在彭城之战时逼刘邦甚紧，而丁公曾在与刘邦短兵激战时放过刘邦一马。一逼一放，区别就大了，季布官拜郎中，丁公岂不是要封侯！

这丁公兴冲冲赶到洛阳，殊不料刘邦二话不说，喝令推出斩首。

丁公傻了眼。行刑之前宣读罪状，原来他没有“各为其主”。

刘邦这种有悖常理的举动，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大加赞赏：

“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

丁公有罪，但罪不当斩，否则项伯卖主求荣、受刘邦厚待又作何解释？关于这点，刘邦自己说得很明白：“朕斩丁公，为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丁公死得莫名其妙，而田横五百壮士之死，则死得明明白白。

刘邦称帝不久，有司来报，说故齐王田横藏匿于一海岛上，有党徒五百余人。原来，自韩信平齐后，田横投奔了彭越，彭越被封为梁王，田横为避祸，逃到海岛上。

刘邦遣使到岛上招安，使臣无功而返。田横曾与其兄田广烹杀郦食其，担心刘邦治罪。刘邦知道了这一层，唤来郦生的弟弟郦商，当面告诫说：

“田横即将来朝，你如为兄报仇，私下陷害于他，我就灭你的三族！”

国家利益高于个人恩怨，郦商不从亦得从，除非他不想活了。

刘邦再次遣使持节往召用横，并令使者传谕：

“田横所虑，朕已为除。如来，大可封王，小则封侯。倘若违诏不至，朕将发兵加诛！”

刘邦语气强硬，田横不得已，方带了门客二人，随使臣登岸，前往洛阳。

这一日，一行四人到距洛阳三十里的尸乡住下，田横让汉使先回洛阳复命，他要住一夜，洗头洗澡，第二天再整衣入见汉皇。使者便不相疑，先自入城。

汉使一走，田横即对二门客说：

“我田横和汉王当初都南面称孤，今天汉王做了天子，我沦为亡虏，这耻辱已经够难忍受了。况且，我烹了人家的哥哥，再跟其弟同朝事君，纵使他们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心里就不感到惭愧吗？汉帝所以要见我，不过是想看看我的容貌罢了。现在我自杀，你们砍下我的头，驰往洛阳，我的形状容貌大约还不至于改变，汉皇还可以看到我的本来面目！”

言毕，拔剑，刎颈身亡。

二门客阻拦不及，抚尸大哭一场，然后依言割下田横的头，携往洛阳。

刘邦闻报，急令召入。他细看田横首级，容貌如生，尚有刚毅之气，不觉叹道：“田横兄弟三人，起自布衣，相继为王，真乃当今贤士。可惜，可惜！”

刘邦以王者礼仪厚葬田横，那两位门客却在田横墓前双双自杀。

消息传到岛上，田横手下的五百壮士全部自杀。

在中国历史上，这无疑是最壮烈的事件之一。

天下轰动，刘邦震惊。不管后人对忠义的评价如何，此事千古流传。

田横墓至今存于河南偃师县境内，古往今来，凭吊者从未断绝。

汉高祖刘邦在洛阳住了不久，一个叫娄敬的人劝他迁都关中。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陇西戍卒，身材矮小，衣服破烂得不像样，脚下穿一双草鞋。娄敬专程从陇西赶到洛阳，向刘邦献策。凭他这种小人物，见刘邦谈何容易。他找到一位同乡虞将军，请求引见。虞将军答应引见，却劝他换一身好看点的衣服，然而娄敬坚决不换。下面这句话，出自《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

可见娄敬的倔脾气，很有几分像高阳酒徒郦食其：高人的风度，大抵有相似之处。娄敬入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关中好，洛阳不好。他衣著寒伧，形容猥琐，口音又难听，居然开口就让高祖迁都，百官只把他当成笑料，唯有刘邦静静地听着。

娄敬站在金殿上，一口气说了许多，照倒从古代说起，从周朝说到当今汉朝。这是辩士的通用文本，非旁征博引，不能显示博学。

娄敬显示了博学，一些人便开始竖起耳朵听高论，虽然他们仍然看他不顺眼。

娄敬建议迁都，主要是基于对地理形势的分析。他指出，洛阳虽处天下之中，却是争战之地，而连年战乱，洛阳所在的关东地区遭到的破坏非常严重。与洛阳相比，关中的有利条件要多得多。关中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周秦以来所受战乱远较洛阳为轻。关中北笨黄土高原，西靠陇西丘陵，南界秦岭，东凭黄河，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进可攻，退可守，不失为建立国都最理想的地区。

刘邦边听边点头，他很佩服娄敬的识见，不过迁都事大，他需要广泛征求意见。征询的结果使刘邦颇为吃惊：满廷之中，几乎无人同意迁往关中。

刘邦的部下多为中原人，对自己的家乡有特殊的感情。但他们不说这一层，只说秦朝二世亡于关中，关中非吉祥之地，建都关中，岂不是要步秦朝的后尘？

百官坚决反对迁都，刘邦踌躇了。娄敬的意见遭到众臣断然否定，他也显得很沮丧。看来他是白跑了一趟，着实倒霉。原指望从此脱颖而出，做大事，顺便升官发财，却被大家斥责一通，他转而怀疑自己的建议是否真有道理。真理有时在少数人手中，可惜当时远未流行这句话。娄敬一向崇拜丞相萧何，可是连萧何也反对他，他还有什么话说？只能沮丧。

在百官的一致反对下，刘邦大致同意不迁都，不过，他还想问问张良。

张良身体不大好，被刘邦特许，一般情况下不上朝。迁都之事，非同小可，刘邦召他人朝，把娄敬所言和百官的否决都讲了一遍。娄敬亦在殿上，眼中掠过一丝希望。

娄敬的希望没有落空：张良赞成迁都关中，刘邦的眼睛也为之一亮。

百官哗然。不下十个人站出来，同张良争辩，但他们哪能辩得过这位天下第一辩士？张良力排众议，把灰头土脸、缩到了人群之后的娄敬重新推到前台。

娄敬又容光焕发了。

刘邦对张良向来言听计从，于是下决心迁都。

娄敬献策有功，被封为郎中，赐姓刘，号奉春君。娄敬一变而为刘敬，并从此开始衣帛了。满朝文武对他刮目相看，张良高看他，他们也就高看他。因为在他们眼中，深居简出、一味练吐纳之术的张良已接近神仙的境界。

七月，刘邦迁栎阳暂住，命萧何西入咸阳，监修被项羽毁掉的宫殿。

新建的都城，命名为长安。

刘邦在栎阳坐等长安建成一座宏伟壮丽的新国都，却等来了燕王臧荼造反的消息，这对他不啻是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燕王造反的原因不明，大概以为关中距燕地遥远，刘邦不会劳师远征。然而刘邦偏要远征，且是亲征。

在蓟城（今北京市西南）外，汉军与燕军相遇，一仗而决胜负：燕军大败，退守蓟城。几天后，蓟城被攻破。刘邦生擒臧荼，恨其无端造反，下令斩首。

这燕王据说一向胆小，忽然扯旗反叛，很可能是受了某些辩士的怂恿，一时昏了头。辩士闯下大祸，溜之大吉，燕王及其家族却遭受灭顶之灾，只一个弟弟逃脱，往北投了匈奴。刘邦抓住这件事，传檄各地，大做文章：这就是叛国者的下场！

新立的燕王是卢绾。

卢绾与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于同一个小村：中阳里。这很不容易，刘邦有理由对他格外看待。这是个面皮白净的、文静的男人，既不善文，也不善武，立功的机会太少。刘邦能让他随便出入自己的卧室，却不能随便封他为王。这次平乱，机会正好：燕王本不堪一击，刘邦有意让卢绾为三军统帅，燕地一定，便封他为燕王。刘邦此举，大家也不说什么，毕竟卢绾与刘邦的关系过于特殊，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

刘邦班师回栎阳，萧何兴冲冲地入宫禀报，说长安第一宫——未央宫已初具规模，请刘邦到长安视察。

未央宫富丽堂皇，单是门观就高达三十丈，前殿、武库、大仓廪，也都巍峨壮观。不失布衣本色的刘邦看后有些恼怒，对萧何说，天下战乱多年，百姓的生活还那么苦，为什么要修如此豪华的宫殿？

萧何解释说，天子以天下为家，没个壮丽宫殿，就显得不够气势。未央宫是一座永久性的宫殿，所以才搞得如此堂皇，别的宫殿并不都是这样的。

刘邦这才没说什么。况且，盖起的宫殿就得有人住，刘邦不住，谁去住？后来，未央宫正式落成，刘邦在宫中大宴群臣和诸侯王，把太公也请来了。其时不叫太公，叫太上皇。刘邦亲捧玉杯，向父亲祝酒。他的祝酒辞却是一句俏皮话：“当初父亲大人一直认为我是个无赖，成天东游西荡，不治产业，比哥哥刘仲差远了。父亲不妨说说看，今天我和刘仲比，谁治的产业大呢？”

殿上一片哄笑。许多人笑得东歪西倒，笑得淌出了眼泪。他们深知笑得越欢，高祖和太上皇就越高兴。这叫做君臣一堂，其乐融融。

不过，座中少了一位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人：韩信。

刘邦移都长安，设盛筵于未央宫时，韩信尚未死，只是软禁在长安，但一般抛头露面的场合已与他无缘：他的政治生命和军事生涯均已宣告结束，从此，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人，不能乱说乱动。

韩信搞到这步田地，是因为有人告他谋反。

汉六年（前201年）十月，刘邦至洛阳，在宫中接受群臣新年朝贺。有人上书，说钟离昧躲在韩信家中。刘邦吃了一惊，派人潜至楚都下邳查询，果有其事。

当年同在项羽麾下时，韩信和钟离昧有些交情，但两人在楚军中地位悬殊，这种交情想必不会很深。现在，钟离昧是刘邦通缉的要犯，悬赏千金十分可观，民间暗中查访他的人一定很多。他实在躲不下去，才跑到楚国找韩信。

韩信收留了钟离昧。

韩信既是楚王，在楚国就是他说了算。收留一个钟，离昧，他认为问题不大，而刘邦关于私藏要犯灭三族的谕旨，只是针对一般人，不会针对他这种显赫人物。由此观之，韩信在考虑利害关系时显得很天真。

再者，韩信重义。钟离昧来投奔他，前提是信任他，如果他把钟离昧交出去，岂不是出卖朋友？

韩信不愿出卖朋友，然而出卖他的人大有人在。

不断有人跑到洛阳，向刘邦报告钟离昧的消息，他们当中既有官员，亦有寻常百姓。不用说，他们全都是冲着那千金重赏而去的。由于互相不通消息，谁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密报者，而邀赏心切，就难免加油添醋，说韩信在楚地招兵买马，时常与钟离昧密谈到深夜。

刘邦相信了，认为韩信已有反意。

燕王无端造反，使刘邦对所有的异姓诸侯王有了戒备。而对韩信，他原本就不大放心，这位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对战无不胜的韩信不放心，应该说不难理解。

韩信造反，问题就非常严重。刘邦欲发兵征讨，但自忖根本不是韩信的对手。问部将，部将个个摇头，谁都害怕做先锋：武艺一般的韩信比项羽更可怕，且不说他身边又多了一个钟离昧。

刘邦发脾气，大骂武将。然而骂归骂，问题还需要解决，武将不能解决的问题，只能靠文臣来解决。

张良已不问世事，陈平现在是首屈一指的谋臣，他向刘邦献上一条计。

“如此如此……”陈平说。这美男子已步入中年，仍然是个美男子。

刘邦笑了。当即对陈平表示，事成之后，赏他十个美女，并金帛若干。

奇计迭出的美勇子拜谢而退。

当天，刘邦遣使四出，说他欲游云梦（今潜江县西南），诏令诸侯会集阵地。

韩信在下邳接到皇诏，顿生疑虑。时下他已得知有人将钟离昧之事密报高祖刘邦，刘邦此行，多半与他有关，而陈楚交界，不去支不好。

属下献计说，高祖所忌者，无非是楚王收留钟离昧。将钟离昧斩首，人头献与皇上，则可免去灾祸。

韩信不得已，唤来钟离昧议论此事。几句话之后，钟离昧已知其意，不禁大骂韩信背信弃义。韩信任他骂，只垂首不言。你死我活的时刻，韩信顾不了许多。钟离昧骂够了，一声长叹，拔剑自刎。

韩信携了钟离昧首级，满怀希望地前往阵地，进门即被武士拿下。

现在，轮到韩信仰天长叹了：

“古人有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现强楚已破，天下已定，我韩信这种人，当然应被烹杀。”

刘邦大笑。

韩信被押到洛阳。刘邦移都长安，身为囚犯的韩信也随之前往长安。时间长了，刘邦不免想起韩信的好处来，于是下诏，只将韩信降为淮阴侯。

韩信在长安过了几年清闲日子，他不能离开京城，不能在某些场合抛头露面，但在京城之内，他大抵是自由的，过着上等人的生活，锦衣玉食，娇妻美妾，样样不缺，缺的是展示才华和重返仕途的机会。

刘邦有时召他进宫闲谈。一次，刘邦问他：

“依你看，朕能领多少人马？”

韩信老老实实地回答：

“陛下至多能领十万人马。”

刘邦又问：

“你能领多少？”

韩信道：“多多益善。”

刘邦笑道：

“那你为何被朕所擒？”

韩信愣了片刻，方答道：

“陛下虽不善于领重兵作战，却善于领导将领，为此臣才被陛下所擒。”

韩信在长安闲呆着，呆闷了也串串门。这天，他敲响了舞阳侯樊哙的门。樊哙见是韩信，立刻受宠若惊，仍像军中一样，向当年的大将军行跪拜之礼。韩信在樊哙家中坐了坐，实在没什么可谈的，便辞别而出。

到门外，韩信不禁失笑：

“我韩信居然跟樊哙为伍！”

韩信老是觉得闷，想改变处境，这个想法终于导致他真的生出反意。

汉十年（前197年），韩信串通代相陈豨谋反。陈稀由于对付匈奴，手上有许多人马，他在代地起兵，而韩信在长安做内应。

刘邦北征陈稀，韩信称病不从，准备趁高祖不在，发兵围攻吕后，但这女人耳目众多，韩信的密谋败露了。

吕后毕竟是吕后，惊而不乱，她急召丞相萧何入宫商议。事关重大，萧何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站在吕后一边。他亲自去见韩信，说高祖遣使报捷，诸将皆贺，而韩信处于特别时期，也应入宫道贺，以释前嫌。

韩信糊里糊涂地跟随萧何入长乐宫，即被吕后拿下。

当初，萧何月夜追韩信，使韩信登上大将军宝座；如今又向吕后献计，诱韩信入宫受擒，所以后人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韩信落入吕后手中，自然不会有好下场。他立即被问斩，并诛三族，包括那位漂亮的羌女。一代军事天才，死于一妇人之手。

刘邦平代地，返回长安，听说韩信受诛，心中一时千般滋味，说不清是喜还是悲。他问吕后，韩信死前说过什么话？吕后说，韩信后悔当初没有听从蒯彻之言，起兵反汉。

刘邦迁怒于齐人蒯彻，将其捉拿到京城，亲自审讯，但蒯彻很能辩，又讲了一通各为其主的道理，竟被刘邦释放，仍回齐地去了。

刘邦称帝之后，一直忙于剿灭诸侯王。这些谋反的诸侯王，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都不姓刘。刘邦剿灭异姓诸侯王，然后换上刘姓诸侯王。异性诸侯王当中，只有长沙王吴芮例外。吴芮很安分守己，勤于朝拜，所以免受剿灭。

韩信受诛之后，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敖、韩王信、燕王卢绾也相继受诛。最令人不解的是燕王卢绾，他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情同手足，却也在暗中做手脚，想造刘邦的反。他自非刘邦对手，大败之后，转投匈奴，做了匈奴的东胡王。

最惨的是梁王彭越。

彭越受诛，亦跟故燕王臧荼有关。

刘邦亲征臧荼时，命彭越带兵合击，当时彭越在病中，不能带兵打仗，只派了个副将前往。刘邦大怒（对这种事，刘邦一向大怒），遣使严加斥责，病榻上的彭越于是大为惊恐，担心自己成为第二个韩信。有部下劝他造反，另有部下却向刘邦密告他已经造反，这使他终于从病榻上被抓起来，押解洛阳。

不过，刘邦并不打算杀掉彭越，就像他此前并不打算杀掉韩信。

彭越鬼使神差地死于吕后之手，和韩信的下场相同。

彭越被刘邦流放到偏远的蜀地，从洛阳往西行，在郑县，撞上了从长安东赴洛阳的吕后。彭越向吕后哭诉，说他十分冤枉，吕后好言劝慰，并说一切包在她身上，不用远走巴蜀罪地，彭越欢天喜地随吕后回转洛阳。

吕后一到洛阳，即对刘邦说：

“彭越是一员虎将，不能放虎归山。趁这机会杀了他，以除后患。”

刘邦略为犹豫之后，同意让吕后去处置。

吕后把彭越剁成肉酱，并灭其宗族。

刘邦称帝后的几年间，花了大量的精力来做两件事：摆平男人和摆平女人。前者已如前述，而后者主要是针对吕后。

吕后是刘邦的结发妻子，虽与审食其长期通奸，但此事似乎一直没能传进刘邦的耳朵。刘邦即位，封她为皇后，表明刘邦一直视她为身边的第一夫人。吕后开始干预朝政，为刘邦出主意，消除异己分子。她自己也有对手，这就是戚姬，天姿国色的戚姬对她构成了最大的威胁。

刘邦晚年一味宠着戚姬。吕后老了，姿色消失殆尽，她不能和丈夫同床共枕，失去了枕边耳语的机会，这使她对戚姬恨得咬牙切齿。

而刘邦在，吕后无计可施，一切只能等到以后再说。

女人最了解女人。戚姬深知吕后对她怀着仇恨，出于本能，她需要自保。她为刘邦生了个儿子如意，封为代王，这是她的资本。加上她自己的姿色，她就拥有两个资本。前一个资本使她有可能做上皇后，而后一个资本又加大了她做皇后的可能。她几乎和刘邦夜夜同床，说悄悄话、体己话的机会太多太多。

数不清的夜晚和数不清的话语，终于使刘邦心动了。

刘邦决定废长立幼：废吕后的儿子刘盈，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

然而，朝中大臣几乎一致反对，理由是：废立太子，会引起朝野震动，且为将来埋下动乱隐患。御史大夫周昌反对得最激烈，他是死在荥阳的周苛的弟弟，哥哥不怕死，他同样不怕死。不过他患有口吃的毛病，说话很艰难，早朝时，一再对刘邦说：

“臣期……期以为不可。陛……陛下欲……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脑中掠过一幕：

不久前的一天，刘邦正与戚姬调情，周昌蒙头蒙脑地闯进门，见状，返身就走。刘邦追上去，惩罚他。将其按倒在地，并骑上去，笑问：

“周昌，你说朕像谁？”

憋红了脸的周昌回答：“陛下像……像……像桀纣！”

高祖一笑，众人随之，变成了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刘邦答应周昌，此事容后再议。

刘邦返回内宫，将朝议具告戚姬。戚姬大失所望，眼泪又顺腮而下。

刘邦说：“群臣无一赞成，若强立如意为太子，恐日后也难安宁。”

戚姬说：“臣妾并非定要废长立幼，但妾母子性命，悬于皇后手中，望陛下设法保全，不然，陛下千秋之后，妾母子二人……”

说着，泪如雨下。

刘邦亦悲从中来，指天发誓，要保住戚姬母子的性命。此事发誓容易，做起来难，尽管刘邦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皇帝也会死，而死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刘邦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死后不久，他最心爱的女人戚姬就被吕后砍掉四肢，挖去双目，扔进厕所，变成了一只人彘。一代佳丽竟在粪便之中爬来爬去，连惠帝刘盈看了都痛哭失声。而戚姬唯一的儿子赵王如意亦死于吕后之手。

“做人要狠。”几十年前吕后就说过这句话，就这个标准而言，她的确做得十分出色。

刘邦更不会知道，他死后，江山易手，刘氏集团臣服于吕氏集团长达十余年，经过周勃、陈平、曹参等一批老将的殊死拼搏，天下才重归在刘氏名下。

汉十一年（前196年）的初夏，年届六十的刘邦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沛县。一如当年项羽回彭城，刘邦亦是“衣锦昼行”，而且比项羽气派多了。沛县百姓迎出县城几十里。中阳里的父老最为得意，逢人就宣称他们来自龙的故乡。这使邻村的人有些生气，因为沛县中人，谁都以高祖的同乡自居。高祖即位之初，便宣布沛地乃是他的汤沐之邑，世世代代豁免赋役，这岂不是对家乡人一视同仁？

当然，邻村的人不得不佩服中阳里的人，后者无论男女老幼，都能说一段高祖早年的故事。老者是亲见亲历，后生姑娘虽源自听闻，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与亲历亲见一般无二。

两相对照，高下立判。

中阳里父老骄傲得如同刘邦本人。

四十年前的后生刘邦堪称无赖之首，成天斗鸡走狗，呼朋引类；三十年前的亭长刘邦练就了一身嬉皮本领，吕公府第，空口万钱得娇妻；二十年前的亡命徒刘邦躲进了芒砀山，撞上老虎的同时也撞上佳人，绝顶之上，夜夜缠绵，竟达半年之久；十年前的汉王刘邦正值彭城之战，五十六万汉军被项羽的三万精骑打得七零八落……

往事如烟，又历历在目，真令人感慨良多。

刘邦起义时，他身边的三教九流大多数蜂拥而去，也有些本分人家的子弟不敢造反，固守穷日子。如今，三教九流变成了王侯将相，这些人自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不如当初也起来造反，一生富贵不说，且能荫及子孙，那该是何等不同的景象呵。可惜呵可惜，可叹呵可叹。叹惜之后，悲哀上来了，一个个胡子一大把的人，捶胸顿足，老泪横流。

高祖回沛县，设盛筵于行宫，凡为中阳里人，皆可与宴。这些穷哥们儿，既兴奋又惴惴不安。他们身穿褐衣（穷人的象征），三五成群，徘徊于行宫外。及至被传唤进宫，又长时间伏地不起。刘邦顿生怜意，遍赐金帛，引来了一片语无伦次的感激和欢呼。

刘邦召来当年的几个寡妇：曹女、武负、王媪，或许还有李媪和赵媪。一群头发斑白、面皮打皱的老女人站在刘邦面前，笑眯眯地望着这位四十年前的英俊青年。英俊青年向来善于勾搭风流寡妇，她们当中，半数跟他有过一手，剩下的一半曾和他眉来眼去。不过，逝者如江河，当年的风流韵事恍如隔世，刘邦唯一能清楚地记起的是曹女。

某个炎热的夏季，年轻的曹女赤裸裸地站在井边上，刘邦往她身上连泼了两桶冷水。刘邦不知道，自他走后，曹女便悄悄养成了往自己身上泼冷水的习惯（地点不变）。这习惯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旦冷水上身，她就会想起刘邦，想起那些疯狂而又缠绵的日日夜夜。再者，冷水从头浇到脚，的确非常舒服。何以如此？曹女自是茫然。

几位老女人一再伏地，一再笑咪咪地望着龙座之上的刘邦。唯有曹女残存着一点韵味，大概泼冷水收到了意外的养颜效果。另外，她可能最年轻，不到五十岁。她盈盈下拜时，竭力重现当年的媚态，引得刘邦仰面大笑，紧挨着刘邦的绝代佳人戚姬亦娇笑个不停。

曹女代表几位老姐妹，向高祖请求：能否随驾到长安，享一回荣华富贵？

高祖刘邦慨然应允。

地方长官和沛县父老轮番向刘邦敬酒，刘邦每人喝一小口，其余由臣子代饮。敬酒的人太多，排起了长队，刘邦高兴，一概不拒，于是大醉。

醉酒之后的刘邦仿佛回到了过去，不复像个皇帝。他下座，翩然起舞。这原是他的业余爱好，跳起来有板有眼，依然接近专业水平。他好久没跳过了，今天要过一回瘾。谁也拦不住他，包括一头白发、满脸严谨的叔孙通。这老太傅渐渐受到气氛感染，跟着打节拍，摇晃脑袋，任凭白发在风中飞舞……

六十岁的刘邦且舞且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词简单，唱来唱去就这么一句。大家很快学会了，跟着刘邦一齐高唱……

快活的气氛臻于极致。

而刘邦的寿限也快到了，上苍似乎有意安排了这次重归故地的盛大聚会。眼下的刘邦身子硬朗，他本人万万想不到这一点。

生命的极乐同极限往往携手而来。有人断言，古今中外概无例外。

以笔者观之，这话有点玄。

也是在这一年，淮南王英布谋反，这个受过黥刑的汉子亦想当皇帝。刘邦御驾亲征，两人于阵前面对面互相叫骂，然后双方交战，结果各有损伤：

淮南军被汉军踏平，淮南王英布被割下脑袋，而刘邦亦遭一支飞箭射中。

刘邦当时觉得奇痛难忍，经御医医治，有了好转。回长安，眼看箭伤渐愈，复闻燕王卢绾谋反。同年同月同日生、长期受照顾、无功亦封王的卢绾竟然扯起了叛旗，刘邦这一气非同小可，旧疮复发，病转沉重，终于不起。

这时候，吕后正加紧培植吕党势力。刘邦的死对她有好处：刘邦再活几年甚或几月，太子刘盈很可能变成太子如意。对她来说，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刘邦快死了，吕后悲从中来。毕竟几十年夫妻，不流几次眼泪也显得不近情理。

吕后召来最好的御医，到了刘邦的病榻前。

刘邦问：“朕伤势如何？还可以医治么？”

御医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伤势虽重，但赖天子洪福，尚可一试。”

刘邦忽然来劲，欠身骂道：“朕提三尺剑取天下，一病如此，岂非天命。命悬于天，天叫我死，哪怕扁鹊重生，料他也只能干瞪眼。你这家伙，还谈什么‘一试’！”

这就是刘邦，死到临头了还要骂人。

刘邦让御医退出去，赐金五十斤，然后，让吕后也退下，召来萧何、张良、叔孙通等重臣入宫，安排后事，他关心的是刘氏天下能否持久。他对诸臣道：

“此后非刘氏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如违此言，天下共诛之！”

这段话，无疑是针对吕后。

几天后，刘邦病危，吕后坐于榻旁，俯身问道：

“陛下百岁后，萧丞相若死，谁能代之？”

这位汉高祖微启双目，答道：

“曹参可代。”

“曹参以后呢？”

高祖转动念头，说出了一个名字：王陵。

而周勃是刘邦一生中想到的最后一个人，高祖曾预言：安刘氏天下者必是周勃。而恰恰是这位身居太尉的周勃，十多年后为重振刘氏集团雄风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大概就是所谓天意。

汉十二年（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以布衣取天下的汉高祖刘邦崩于长乐宫，享年六十一岁。

当天，吕后召来辟阳候审食其，策划秘不发丧，这情形跟十五年前秦始皇死于沙丘之时大抵相似。

后记

这本书终于写完了。

以刘邦为首，几十个男人连同几个女人走马灯似地在我脑子里转悠，一转就是半年之久。对我来说，这些人虽然生活在两千年前，却比左邻右舍来得更实在：他们不单占据着我的白天，有时还闯入我的梦境。好像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成功与失败同我有着极大关联。不用说，这段时间我有点神经兮兮的。年仅十岁的儿子嘲笑我，说我进入了时空隧道。

刘邦用人然后杀人，性格随和，爱开玩笑，出手大方，满口脏话，勾引女人堪称一流好手，讨厌知识分子又尊重知识分子，不信鬼神却相信命运……所有这些，太接近现代了，人们想必还会对他津津乐道。

但对于我，这一切该结束了。从今天起，这位汉高帝应当从我的笔下和视野中同时消失。

说几句题外话。

写古代题材，我不是第一次，大约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想在营造古代氛围的同时，掺入一些现代的东西，这样做，弄得好不失新颖，弄得不好，则显得不伦不类。日前就有个朋友打电话提醒我，不要老是从书中跳出来。对书中的人物品头评足，而应当有所收敛。我想，这位朋友的建议值得考虑。

书要写得好看，这是我写历史人物的首要原则。当然，史实也很重要，乱来不得。大处不能杜撰，小处则不妨虚构，历代的野史和演义都是这么做的。我这本书，当划入此列，供和我一样的寻常百姓翻翻而已，不敢呈上专家学者的案头。

本书得以出版，巴蜀书社的谢艺波女士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并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谨此深表谢意。

刘小川

一九九七年岁末·眉山忘言斋

作者简介

刘小川

1960年出生于四川省眉山县。供职于四川省眉山市三苏文化研究院。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苏曼殊））、《汉刘邦》、《暖昧》、《色醉》、《老夫少妻》。传记：《品中国文人》1、2卷。主要论著：《苏轼：叙述一种》、《来到汉语中的德国大师》。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中阳里著名的痞子

第二章　芒砀山斩蛇起义

第三章　吕雉和她的情人

第四章　赵高的阴谋

第五章　义结金兰的死对头

第六章　关中王

第七章　秦宫美人

第八章　鸿门宴

第九章　霸道的王与倾城的佳人

第十章　火烧栈道

第十一章　追回来的将军

第十二章　美男陈平盗嫂

第十三章　最惨烈的败仗

第十四章　最惨烈的败仗

第十五章　凄厉的楚歌，死亡的味道

后记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