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者：工口男人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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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引子

活肝 第一章（1）

活肝 第一章（2）

活肝 第一章（3）

活肝 第一章（4）

活肝 第一章（5）

活肝 第一章（6）

活肝 第一章（7）

活肝 第二章（1）

活肝 第二章（2）

活肝 第二章（3）

活肝 第二章（4）

活肝 第二章（5）

活肝 第二章（6）

活肝 第二章（7）

活肝 第三章（1）

活肝 第三章（2）

活肝 第三章（3）

活肝 第三章（4）

活肝 第三章（5）

活肝 第三章（6）

活肝 第三章（7）

活肝 第三章（8）

活肝 第四章（1）

活肝 第四章（2）

活肝 第四章（3）

活肝 第四章（4）

活肝 第四章（5）

活肝 第四章（6）

活肝 第四章（7）

活肝 第四章（8）

活肝 第四章（9）

活肝 第四章（10）

活肝 第四章（11）

活肝 第五章（1）

活肝 第五章（2）

活肝 第五章（3）

活肝 第五章（4）

活肝 第五章（5）

活肝 第五章（6）

活肝 第五章（7）

活肝 第五章（8）

活肝 第五章（9）

活肝 第五章（10）

活肝 第五章（11）

活肝 第六章（1）

活肝 第六章（2）

活肝 第六章（3）

活肝 第六章（4）

活肝 第六章（5）

活肝 第六章（6）

活肝 第六章（7）

活肝 第六章（8）

活肝 第六章（9）

活肝 第六章（10）

活肝 第六章（11）

活肝 第七章（1）

活肝 第七章（2）

活肝 第七章（3）

活肝 第七章（4）

活肝 第七章（5）

活肝 第七章（6）

活肝 第七章（7）

活肝 第七章（8）

活肝 第七章（9）

前言

《被取出的肝脏述说的秘密：活肝》

引子

天气预报说的台风出人意料地提早达到。何黎程吃晚饭的时候，外面已经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楼下的丁香树和香樟树在飞沙走石中东摇西摆，雨点夹杂着风沙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不一会儿功夫，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

何黎程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心里没来由地涌上来一阵忐忑。

出了一会儿神，她的视线从窗外拉回到室内，停在了花架上的那盆兰花上——花期已经过去了，花盆内只有几株疏落有致的长叶草，碧绿碧绿，清香四溢。她走过去，用手指拨了下花盆里半湿的土壤，嗅了嗅香气，把它取下来，放到自己的桌台上。

对着它，她又随便翻开了一本医学论著，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晦涩的字里行间。

读了没几页，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很有韵律地“笃、笃、笃”，三下一停，何黎程不由看看窗外，依然是暴雨如瓢泼般——这个天气，会是谁呢？

何黎程很快地拂了一下额前的短发，皱了下眉头。

“谁？”她问。

这里是她的地盘，不请自来的客人她向来最是厌烦。

“是我。”

声音不紧不慢的。

“哦…..”

听到这个声音，她怔了一下，忙起身开门。

门开处，果然是那张脸，何黎程浮起了笑容，亲亲热热地：“这个天气过来，真有你的！”

对方进来，也不答话，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白色手帕，似笑非笑地，忽然向她的口鼻处捂了过来……

何黎程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是消毒水和酒精的混合气味，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站在她床前的那个人回过脸来，对着她眨了下眼睛。

何黎程有些困惑地：“你怎么……”

那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淡绿色的手术服，透明的医用发套，淡绿色医用口罩。那人弯下身子看她，并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她，小小地“嘘”了一声。

何黎程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同层楼上的一间手术室的手术床上，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已经打开了，正阴惨惨地照着自己。

第二个反应，她发现自己是一丝不挂地成个“大”字型，裸身赤体暴露在冷冷的空气中，头侧的器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大大小小的手术刀、镊子、止血钳……

她终于慌乱了起来，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手术绷带绑在床上了，她急切起来——她知道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事情也能做得出的。

她喉咙里刚刚发出了半声“啊”字，就被那人麻利地用一块消毒棉布给捂住了，那人摇摇头，弯着眼睛，轻笑了一下：“不乖哦……”

那块酒精棉布上有浓重的乙醚气息，她顷刻间意识模糊起来，一阵寒意涌上，她感觉到自己赤裸的肌肤正在那人的眼光注视下战栗，发抖……她已经意识都到了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那人终于拿起了手术刀，是器械桌上那排手术刀的最外侧那枚，这是专用来切开人体肌肤表皮的，那人的眼光柔和地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别……”她模模糊糊地呢喃。

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又轻笑了一下，她有点懊悔，更多的是绝望。

那人转过头，集中精力在何黎程的小腹和自己手中的手术刀上。

随着那人的动作，何黎程感觉到了自己的腹部冰冰凉凉地添了一道长线，根据她做二十年外科医生的经验，她知道，自己小腹的肌肤，已经被那人切开了……有血涌了出来，她感觉到了黏稠的液体，缓缓漫过了她的大腿……

那人换了一柄手术刀，是器械桌上的第二柄，用来切开皮下肌肉组织的，然后是第三柄，用来切开腹膜的——这是腹部剖开手术的最后一刀，这一刀下去，她能想象到，她的的内脏，便暴露在空气中了。

那个人又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怪有趣的眼神，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又似乎在欣赏她的绝望……接下来，何黎程感觉到了有两只手已经深入到了自己腹腔的内部，时而冰凉，时而灼然，两种极端的温度感交替出现，感觉诡异。

那双手有力地推开了她的大肠和小肠，在肝脏部位摸索着……哦，她应该想到的，那人的目的……是她的肝脏。

何黎程的脸上浮现了一个苦笑。

那人终于拿到了要拿的东西，那是一个鲜红的，饱满的器官，从她的腹腔中刚刚被取出来，似乎还有一丝人体的热气在升腾中，那人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它，有点欢欣地：“你有个很健康的肝脏呢。”

那人回转了身子，将她那个鲜美如红果似的肝脏泡到了一个消毒水瓶中，便动手解开自己的口罩，呼出一口长气：“真有点累呢，好在，不用做缝针修补的后续工作了！”

那人把泡着何黎程肝脏的消毒水瓶，摆在了何黎程头侧的器械桌上，像是要请她欣赏自己的杰出作品一般，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何黎程和她的肝。

何黎程的血已经汇涌到了手术床面，再沿着床腿，蔓延到了地板上……她的最后残留的意识，是那个人在自己阖上眼睑时的，意味深长的一笑。

活肝 第一章（1）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外科手术楼，外形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小楼，结构和楼梯都是木制的，年代久远，楼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室内光线便是在阳光晴朗的日子，也十分幽暗，不过，好在都是新装修，吊顶日光灯的光线还算充分，弥补了其先天不足条件。

护士长甘兰一个人走在空寂无人的医院走廊，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声音，脚步仍四平八稳——现在是夜间十一点，她正在进行例行的巡查工作。除了昏黄的走廊壁灯，其它灯光已关闭，走廊显得幽寂狭长，四壁回荡着她软底鞋“沙沙”的足音，益发孤寂空洞。

甘兰巡查完了一楼和二楼，走回到了位于一楼走廊中央的护士吧台。

跟她一起值班的实习护士丁莉莉正蜷缩在吧台一角，百无聊赖地在翻一本杂志。

甘兰看看表，面无表情地对着她：“小丁，一楼二楼我都看过了，剩下的三楼你去查吧。”

丁莉莉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合上了杂志：“护士长，三楼除了院长办公室外都是手术室，有什么好查的啊…..三楼走廊的灯坏了，黑乎乎的，我害怕……”

“害怕？你以为医院付给你薪水，就是让你在值夜班的时候翻杂志的？”

甘兰扯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对任何年龄比她小的未婚女子，她都怀有一种本能的嫌恶。

莉莉怯怯地看了眼护士长，扭捏着：“那个，今天不是楼上的手术室刚刚死过人……”

死人？甘兰想起来，三楼手术室今天做的一个重症肿瘤患者，手术中心力衰竭死亡的事，她有点不耐烦，拿出护士长的威严来呵斥：“重症病人手术中死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也是个医务工作者，基本的职业素质都没有！”

莉莉眼睛瞟瞟四周，有点神经质地：“我不是疑神疑鬼啦，不过，听老人说，人刚死的时候，魂不附体，就留在死亡的地方周围，荡来荡去……”

甘兰又看了一下表，冷冷地：“你要是再不去，就永远也不用去了。”

丁莉莉怕了：“我去，这就去……”

甘兰把手电筒拍给丁莉莉：“喏，三楼走廊灯坏了，你就用这个。”

“哦。”

甘兰不紧不慢地：“今天台风，你要仔细检查下三楼的楼顶有没有漏水。”

丁莉莉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拿着手电筒起身了。

丁莉莉战战兢兢地上了三楼，脑子里不停想着今天三楼手术室那具盖了白床单的尸体被移出去时的情景，那个，按照老说法，这个死者目前的鬼魂，是不是还在这座小楼中游荡……也许，它现在就跟在她的身后……

丁莉莉想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她嘴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甘兰：“死女人！老贱货！”。

她命令自己眼睛只盯着前面一点，而不向四周乱瞟——事实上，三楼黑魆魆一片，除了自己手中的小手电筒发出的光源所照射的几十厘米范围，其它的，都陷在黑暗中，而这，更加重了丁莉莉的恐惧，似乎有莫名的危险潜伏在黑暗中，随时都会对着她扑过……不知什么地方，吹过来一阵凉沁的风，她心里一阵惊颤，不由得遍体发寒起来。

三楼走廊的东头是院长何黎程的办公套间，除此外全是一溜儿排开的手术室，院长的办公室跟手术室间，有个小小的拱门作为隔断。手术室一共有八间，四间大的，四间小的，这在同类的私家医院里，算是规模比较大的了。

丁莉莉一边牙齿打着架，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屋顶——这幢小楼年代久远，屋顶存在漏水的可能，刚才雨水那么大，如果漏水了，明天那十几个排满的手术便有问题了。

活肝 第一章（2）

丁莉莉心里一想到屋顶漏水，耳朵里果然就捕捉到液体滴落的声音。

她歪着头辨别了一下，声音是从最里面的手术室传来的——八号手术室。

她忘记了害怕的事，急忙朝着走廊西头走过去，她知道，八号手术室明天一早就安排了大手术，消毒箱里的手术器材都准备好了，如果出了纰漏，那个老处女护士长可不会饶了她。

大概是步子太急，丁莉莉刚走到八号手术室门前就滑了一跤，人跌跪在地上，她暗叫声不好：倒不是摔重了，是她跌在地上，马上按了一手湿乎乎的——肯定是房间进水了，而且，还进的不少，直接流出室外了！

不过，有些什么好像不太对……是什么味道那么腥？这个味道她熟悉，她在这个手术小楼也待了几个月了……这是……血腥气！

难道这里有手术后没有清理的手术垃圾吗？

丁莉莉捡起了手电筒，屏住呼吸，进了八号手术室。

手术室里血腥气冲天，丁莉莉熏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她脚下不稳，鞋底和地板间有黏黏的液体，她刚才跌的膝盖似乎有擦伤，火辣辣的疼痛。

丁莉莉还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是不是什么药水瓶子破了的时候，她的手电筒照的余光，忽然照见了地板的颜色：鲜红地一片！

丁莉莉心里一抽，举起了手掌，果然，一掌全是血红欲滴！

她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地板后，又渐渐上移，鲜红的地板，鲜红的手术床支架，红白相间的人大腿……

人大腿！

丁莉莉脑袋嗡地一声，眼睛睁大，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电筒对准了手术台。

那里正有一具一丝不挂的人体仰面躺着，腹腔已经洞开，里面五脏六腑暴露着，似乎还有些未散尽的热气氤氲而生，有些脏器已经从腹腔涌落到床架上和尸体的大腿上，血液先是从那具人体敞开的腹腔缓缓流到了手术床，在床上积满后，又顺着床腿的支架，蔓延到了地板上……

空荡荡的室内，这个浓稠液体滴落的声音听上去空寂而诡异。

丁莉莉看到了这具人体的脸，白皙娟秀的面孔很平静，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张，几丝短发垂在了脸颊上，如果不看她的胸部以下，她的整个上半身好像还在梦乡之中……

丁莉莉过了三分钟，好像才有了尖叫的能力和力气——那里躺的正是一院之长，何黎程！

她一边尖叫，一边后退，不妨退倒了身后的一个小小的带轮操作桌，上面的一个玻璃器皿应声落地，啪啦一声，摔得粉碎。

棕红色的液体四溢，里面有个鲜红饱满如大芒果似的东西，滑落在了丁莉莉的脚边，丁莉莉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募然委顿在地——她认得，在护士学校被解剖图的时候她就认得那个东西，那是一枚完整的人体肝脏！

空寂的小楼，女人尖厉的叫声霎时回荡不已。

H城的刑侦队的警员们在接到报警电话后十分钟内赶到了。

神经深受刺激的丁莉莉已经全然没有了反应能力，只会一边颤抖，一边低泣，甘兰搀扶她去了护士休息室。

按照警方要求，甘兰仍待在了护士吧台，以备警方的讯问。她脸色惨白，有些恍惚地看着警察们进进出出，他们有提工具箱的，有警服外面套了白大褂的，也有拿了专业相机，不停拍照的，一切跟电视电影中演的，重大命案的发生现场的情景一模一样。

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些人和刚刚发生的事，仍充满着不真实感，一切如在梦中。

活肝 第一章（3）

噩梦。

在甘兰望着警察出神的时候，洛小西也在看着她。

他刚刚从刑侦队长董浩那里接到给目击证人做口供笔录的任务。

她是个瘦瘦高高的女人，身高得至少有一米七二以上，颧骨高高的，脸上的阴影部分让人很容易就能捕捉到她的年龄信息——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至少应该接近四十岁了。

她的目光游弋不定，与其是在看那些警察，不如说是在看着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某些让她惶惑不安的东西，现在，她的表情，正呈现出一种凝重和挣扎。

洛小西走进她，弯了一下嘴角：“甘护士长，我是刑警洛小西，如果你觉得现在可以，能不能做一下口供？”

他客客气气地问。

甘兰把目光拉回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便衣警察。

他很年轻，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很精神，眼仁大而黑，鼻梁高挺，皮肤的颜色比较深，接近小麦色和古铜色之间，一看就是个在阳光下活动过多的人，手臂上的肌肉很发达，胸脯也鼓鼓的，跟实际身份相比，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健身教练。

甘兰虽然是个没有男人经验的女人，可也能看得出，他是那种会露出一个笑容就能让女人头晕得膝盖发软的男人。

而他自己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从他微微翘起嘴角展露的笑意看来，他很自信自己的魅力。

她点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怔怔地“哦”了一声。

洛小西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个年轻的女警察马上过来，坐在洛小西的身边，打开了记录本。

“是你报的案？”

甘兰点了点头：“是我打的110。”

“你的名字？”

“甘兰，甘甜的甘，兰花的兰。”

女警察开始做记录，低头埋在纸间的她，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甘兰看到了她的胸牌，那上面是“汤美古悠”四个字。她一定是个“八七后”。在1987年后，四个字的名字才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许多年轻的户口簿上——那是时髦的父母们刚刚学会追求个性的始端年代。

甘兰记得自己有个瘦的跟猴子似的尖嘴猴腮的堂妹，偏被取名叫甘明莲莲，每次她看到她都想笑，父母，真是世上最善于丑人多作怪的一种人。

甘兰走了一点神，没听到洛小西的问题，洛小西抬眼看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你在这个医院工作多长时间了？”

“哦，八年了。”

甘兰把精力集中在洛小西身上。

洛小西点了下头：“八年？算是不短的时间了，那么你肯定跟院长何黎程很熟了？”

“嗯，我跟何院长是天天见的。”

甘兰别开了眼睛。

“今天你最后一次见何黎程——我指的是活着的她是什么时候？”

甘兰想了想：“下班的时候，何院长刚刚做完了一例手术，她在手术室外的水龙头那里洗手的时候，我正好过去拿东西，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表现得很正常吗？”

甘兰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看上去有一点累，有一点不太高兴……不过，院长压力大，她向来对人都淡淡的，再说，刚刚做完了大手术，她疲惫一点，也算不上什么不正常。”

洛小西看着她：“何黎程的尸体，你看到后就认出她了？”

“是，她的脸……很正常。”

那个做记录的“汤美古悠”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有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用“正常”这个词来形容一具死尸的脸。

只这一眼，甘兰注意到她的眼珠又黑又亮，灵动机敏。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嗯，是丁莉莉，我当时在二楼，她在楼上尖叫，我就跑上去找她，我在八号手术室找到了她，然后……就看到了何院长。”

活肝 第一章（4）

“今天你们是几点下班的？”

“跟平时一样，下午五点半。”

“同事都走了吗？”

“嗯，下午一共安排了二场手术，下班前都结束了，同事基本都是下班按时走的。”

“你们这里下班后，前门后门都是要上锁的？”

他刚才上上下下地转了一下这个小楼，已经注意到了楼梯后面的有扇小小的后门。

甘兰眼光一闪，点点头：“是，五点半下班，没事的话，六点钟就会封闭前门了。”

洛小西微微一笑，他捕捉到了她的关键词：“没事的话？那今天呢？”

洛小西的明亮笑容，让甘兰喉咙有点发干，她低下头去：“今天关得晚了点。”

“为什么？”

“今天下班后，何院长的前夫来了，在她办公室吵了好一阵子，我们为了等他出去，就晚关了会儿门。”

“何院长的前夫？”洛小西口气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变得犀利而集中。

那个汤美古悠也停下笔，静静地看着她。

甘兰掩饰地咳嗽了一下：“他姓林，也是个医生，跟何院长离婚七八年了，好像关系一直不好，他时不时来找院长闹一场。”

“医生？他也是这个医院的？”

“不，他跟何院长一样，本来都是市中心医院的，他们离婚后，他一直留在中心医院，何院长辞职后办了这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是外科医生？”

他的潜台词是：身为外科医生，一定会对这种剖腹摘肝的手术驾轻就熟吧？

甘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答得有些保守了：“好像是……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他是几点走的？”

“具体时间不知道。我和丁莉莉等同事都走了，又去一楼器械室清点了一下第二天需要用的手术室器械的消毒包裹，大概忙了四十多分钟，回到这里有六点二十分左右，我叫丁莉莉去听听三楼何院长办公室的林医生走了没，莉莉一会儿回来，说何院长办公室没什么动静了，我就让她拿了钥匙，锁了前门。”

“也就是说，锁门的时间是六点半左右了？”

“嗯，差不多吧。”

“那你们这里的后门呢？”

甘兰躲闪着眼光回答：“楼梯后面的后门是一直是锁着的，就何院长一个人有钥匙——她常常住在这里，有的时候晚上回来晚了，或者出去早了，她不叫我们开门，都是自己开门走的。有的时候她来熟人，她也会从楼上下来，开后门给她们。”

“哦，如果是有什么人被院长从后门放进来的话，你们能知道吗？”

甘兰摇头：“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后门在楼梯后面，如果那个时候正好没有人走楼梯，当然就没人知道了。昨天晚上我和丁莉莉都没看到过后门进出过什么人。”

“但是，也不能排除有人从后门进来过？”

甘兰想了想，点头“嗯。”

“也不能排除，除了院长外，别人还会有后门钥匙？”

甘兰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嗯，是。”

“丁莉莉关了前门后，你们一直待在护士吧台？”

“嗯，我们大概在快七点的时候，去料理室吃了晚饭——以后就一直在吧台，直到半夜我和丁莉莉去巡视……”

“你和丁莉莉是分头巡视的？”

甘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嗯，我巡查的是一楼、二楼，丁莉莉是三楼。”

洛小西表示还想跟另一个现场目击人丁莉莉谈谈。

甘兰带了他们去休息室，小护士丁莉莉仍在一边发抖，一边抹眼泪。

在得到丁莉莉的首肯之后，两个警察在休息室坐了下来，甘兰自行退出，并给他们关上了门。

活肝 第一章（5）

她仍回护士吧台。

十多分钟后，洛小西两个人出来了。

也许是甘兰自己多心了，她发现这两个警察从丁莉莉那里回来后，看她的眼光，多了一份的不动声色的审视，尤其是那个女警察，一直没有太多面部表情的她，看她的时候，眼神特别专注…..莫非，是丁莉莉说了什么？

汤美古悠被介绍给洛小西的时候，他开了个玩笑：“你是日本人吗？”

这在汤美的个人排行榜上，属于最恶劣的玩笑之一。但鉴于他是自己实习结束后的正式上岗的第一个搭档，又是个资深前辈，她相当克制地背诵她关于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不是。我爸爸姓汤，给我起了二个字‘汤美’，我妈妈姓古，给我起了二个字‘古悠’，然后，他们就把这四个字加在了一起。”

洛小西笑了：“你爸妈真是民主而和睦的夫妻呢。”

事实上，汤美的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

所以，她没有随着洛小西笑起来。

几个在场的前辈都用特别的眼光看着她，他们一定认为，她是个个性不好相处的，严肃而拘谨的女孩子。

“如果大家觉得称呼麻烦，就叫我汤美好了。”

汤美古悠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洛小西又笑容可掬地开口了：“汤美？为什么不是古悠？汤美比古悠更像日本名字。我看过几本日本翻译小说，都有个叫汤美的女配角……”

他真是个惹人厌烦的，多嘴多舌的男人！

这个案子是汤美古悠参与的第一个案子。洛小西说应该恭喜他，他可是从业六七年才遇到一个如此凶残血腥的杀人案，汤美的职业开端，可真够华丽的。

汤美不喜欢用杀人案来开玩笑。她保持了沉默。她希望她的搭档明白她的沉默是一种无言的反抗。

而洛小西对她安静的理解是：“你第一次看现场，是不是想吐？如果你要吐，把头伸到车窗外面，我的车子可是刚换的新座套。”

彼时的对话，发生在他们去找受害人何黎程的前夫林春云录口供的路上。这是他们离开案发现场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正是夜半时分。

洛小西敲门的声音在整幢大楼回荡不已。

几分钟后，有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带着三分懵懂，七分恼怒开了门。

他的眼袋肿大，脸色青黄，一见到洛小西亮给他的刑警症，一脸恼怒顿时烟消云散，化成了手足无措地惊惶。

“可以进去谈吗？”

跟对待女性调查对象的绅士态度相比，洛小西对男性历来直截了当。

林春云开大了一点门，结结巴巴：“请，请进。”

他的房间倒处都是烟蒂和吃完的泡面空盒，四壁灰仆仆地，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屋子里飘着一种陈腐的怪味道。

这个前夫，看来境况不佳。

洛小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林春云在一把靠墙的木椅上战战兢兢地坐了：“警官，找我，有什么事么？”

“林春云，今天晚上…..哦，不，昨天晚上，”洛小西看了下表，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了：“你去找了前妻何黎程？”

林春云结结巴巴：“嗯，嗯……我去了，去她医院了。”

“去干什么？”

“借钱。”

“你什么时候到她那里的？”

“不到六点钟吧……”林春云见话题都是围绕着前妻，再迟钝也有了点感觉：“是，是何黎程她出什么事了？”

洛小西看着他，摆出尽可能肃然的表情：“昨天晚上何黎程被人谋杀了，地点就在她的医院三楼。”

林春云一脸呆滞，半响才阴郁了脸，抖着手点了一颗烟，大力抽了一口，又埋下头去，不知是叹息还是呻吟，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的古怪音节。

活肝 第一章（6）

“她，死了吗？”

“嗯，死状很惨。”

洛小西很想叫他抬起脸，审视下这位前夫的表情。

可林春云一直深埋着头，似乎是有个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在他的脖颈上一般。

洛小西有些耐不住这个房间的闷热，起身打开了窗户。

台风过后的凉爽空气涌了进来，瘦削的林春云似乎却耐不住冷气吹拂，抖了一下，瑟缩得蜷起身子

这个外科医生的身体看上去很是虚弱，汤美回想在受害人资料上看到的何黎程的照片，那个意气风发，外型优雅秀美的女人。

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又是怎么度过了数年的婚姻生活的？

他们来之前的时候，已经事先了解了下何黎程和林春云的婚姻状况，知道他们俩是1996年结婚的，婚后第五年，也就是2001年离异，两个人无子女，离婚后，又都一直保持单身。

洛小西看了一眼汤美，后者立即默契地打开记录本——这个新搭档刚刚从实习警察的身份晋升为正式刑警，虽然是年轻的女孩子，行动举止却机敏果断，冷静而沉稳，跟小西的不拘小节，活跃随和的性子是一条直线上的两个极端。

洛小西其实挺欣赏她的。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女孩子有点太过一板一眼，他得找机会告诉她，表情上的严肃严谨，并不是一个警探是否合格称职的标准之一。

不过，她是新人，表面化一点，可以谅解。

“林春云，你昨天是什么时候到何黎程办公室的，能具体说一下吗？”

洛小西开始讯问了。

林春云抹了一把脸：“下午……大概不到六点钟吧，我没看表。”

他抽了口烟，脸色青白得吓人：“我也是估摸的时间，我五点半从家里出发，坐72路公交车到她医院就五站地，半小时之内能到。”

“有人听到你在何黎程办公室跟她争吵了，能具体说一下你们争执的原因吗？”

林春云揉揉脸：“嗯，是，我给她商量个事儿，她态度不好。”

“能具体说说吗？”

林春云沉默了一会儿，又狠狠地抽了口烟，低下头：“我向她要钱，她不给我。”

“要钱？”他刚才说的是借钱。

到底是借还是讨？

林春云低着头，声音暗哑：“何黎程当初离婚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她现在发达了，理应给我分点红利。”

又抽口烟：“我问她要二万，她叫我滚，说我是个无赖，她每次都这样，对我丝毫不讲情面，当然，我也没跟她客气。”

听这个口气，他向前妻要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何黎程办公室的？”

“她吵嚷虽然吵嚷，给钱的速度还是挺快的，给了我钱，我当然就走了，大概在她办公室待了不到一刻钟。”

“她给了你多少钱？”

林春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个信封出来：“这是她从她抽屉摸出给我的，五千块……我晚上在超市买了点东西，花了二百多了。”

由二万元到五千，这个落差不小，他难道是因为这个杀人的？可采取这样的凶残方式，他对自己的金主前妻，难道会痛恨到如此地步么？

汤美戴上手套，把信封接过来，随即用塑封袋塑灵活地封好了，用例行公事的口吻对他说：“等我们采样化验完了，会还给你的——我给你写一个凭证。”

林春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随便。”

“还有，”汤美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能不能把你去超市买东西的收银条提供给我们？”

林春云不悦地撅起了下唇，他在裤兜里抓了一把皱成一团的零钱出来，在里面找了找，拎出两个小纸条，口气生硬地：“都给你，超市收银条，还有我在苏州面馆吃饭的收银条。”

活肝 第一章（7）

汤美很仔细地收下：“谢谢你的配合。”

林春云瞪了她一眼。

汤美浑然不觉，她又退回到自己做记录的位子上去了。

洛小西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说何黎程给你钱的速度快，是对比以前来说的？”

林春云掐灭了烟蒂：“嗯，以前她比昨天啰嗦多了，这个女人对钱抠得比谁都紧——我以前跟她吵架，总说她赚那多钱花不了，莫非要带到棺材里去吗？！谁知道，昨天就……”

他叹口气，陷入沉思，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前妻死后，她的钱跟自己能有多大的关系。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何黎程是如何被谋害的，不知道是故意回避，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就你看来，何黎程昨晚跟平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春云环抱着胳膊，想了想：“跟以前一样，凶巴巴的，眼睛长在额头上，不把人看到眼里……跟我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笑了一下，笑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阴恻恻的：“她这次给我钱虽然不多，还算是痛快……我会念她这个好的。”

汤美在一旁淡然开口了：“林医生，你的职业是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平时花销很大么？以至于需要向前妻伸手？”

这正是洛小西一直想问的问题，他还在考虑适时抛出，没想到汤美却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啊。

林春云再次瞪她一眼，连洛小西都特别地看了她一眼。

她是个有勇气随时进入对抗氛围的人，这对刑警来说，是个好品质。

林春云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哦，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因病停薪留职一年多了，我的生活费来源除了前妻的供给，就是偶尔去小医院帮着别人出个诊赚个零花了……”

他摇晃了一下那根烟，自嘲地：“喏，我这人虽然别的都不讲究，可烟酒不能离身，这两个小嗜好，可花不少钱呐。”

洛小西研究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惹闹了林春云，他不敢瞪洛小西，只好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他继续向林春云确认他的昨晚行踪：“你说你在前妻办公室待了一刻钟左右，那差不多是六点十分前从医院出来的吧？”

林春云不置可否地：“我出来前，在一楼洗手间上了个厕所，又点了下何黎程给我的钞票，出来的时候看了眼医院墙上的挂钟，大概是六点十几分吧。”

他不用洛小西问，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出来后，去了医院斜对面的苏州面馆，在那里点了两盘小菜和两瓶啤酒，花了三十八块钱，吃完了差不多七点了，我出来等72路公交车又等了二十多分钟，回家大概八点多一点吧。”

他对着天花板吐个烟圈：“我知道你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谁让我这个不走时运的倒霉鬼，正好撞在这个时候去找那个女人——不过，我不是凶手，我可不想她死，她死了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事实上，没了何黎程，我都不知道我以后过得下去过不下去……”

林春云的话在后半截咽住了，洛小西跟汤美沉默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哭了。

池清连一夜无眠。

家里似乎也刚刚刮过了台风，所有的家具都东倒西歪，茶杯花瓶碎了一地，连窗帘都被扯了下来，跟窗帘杆一起，委顿在墙角，夜色狰狞，毫无遮拦地在外面窥伺这个一片狼藉的空间。

只有一样东西是完好无损的——那台白色的三角钢琴，它未遭暴力洗礼的原由，并不是因它的贵重，而是因为它本是件礼物，而送这件礼物的这个人，是她所在意的吧。

池清连用手拂过那些沁凉的琴键，发出叮咚的音乐声，音色浑厚悦耳，她说过，国内再能比这更好的钢琴，也寻不出几台来。

池清连嘴角不禁闪过一丝冷笑。

她说她从来控制不住脾气，可她盛怒之时，还能选择怒气发泄的目标，可见，女人的话，一句也不能相信！

她是个做什么都目的性极强的女人，他早该明白这一点。

她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小车疾驰而去时候，正是台风刚刚要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追过去，他没车子，也追不到。

她最后撂下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说去给那个女人一点厉害瞧瞧…….</p>

真可笑！

她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围着她转的？！

有人相信世界是围着她转的，但是，那不会是他！

池清连看着满屋破碎，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只把阳台上那写砸烂的花盆收拾起来，把那一株株兰花残骸装到了垃圾袋中——它们几个小时前，还是枝繁叶茂，有几棵还开了花朵，清雅芬芳。他要趁着自己还是精神麻木的时候，把它们清除干净，否则，他保不定再多瞧它们一眼，也会精神崩溃。

那些兰花，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她跟他的时间，长久多了……

凌晨时分，池清连接到一个电话。

那是个不常打的电话号码，电话那端的女声很熟悉：“出事了，何院长出事了！”

他倏然而惊，猛地坐了起来。

“何…...何黎程？”

“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女声简短地说。

“是什么事？！”

“她死了。”

那女声说了这句，马上挂断了电话。

活肝 第二章（1）

池清连一早就接到了医院人事科打来的电话，人事科要求所有医生都立即回医院接受警方调查讯问。

“院长昨天晚上出事了，就在医院手术楼，警察开始调查了。”

人事科的余乐梅平时跟池清连关系很不错，在挂断电话前，偷偷给他透露了点消息。

“大家都回医院接受调查？”

“医院现在已经来了很多警察了——等大家上班后，等在自己办公室，警察会挨个去讯问的。”

“哦，知道了，我会早点去的。”

池清连语调低沉。

余乐梅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池医生，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她挂了电话。

池清连默然放下了手机，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样的话，不是应该说给死者家属的吗？

池清连拨了岳父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了起来。岳家的电话，只要有人在家，从来都是不多不少响三声后接起，学者的治学的严谨和刻板作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入到他们的生活细节中。

“喂？”

是斯文冷淡的声音，听了这个简单的音节，池清连马上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端着一杯早茶，轻轻嗅及香气的优雅模样。

这是他的妻姐，杜家的大女儿，杜浥尘。

“大姐，是我，清连，红豆在吗？”

叫她大姐，是因为她整整地大妻子杜红豆二十岁。

妻姐的声音有点冷淡——每次杜红豆跟池清连吵翻后回家，妻姐都会冷淡他几天。

“红豆还在睡。”

“她今天没课吗？”

杜红豆还是个在读的硕士生。

杜浥尘冷冰冰地：“她昨晚回来有点发烧，我今天给她请假了。”

昨晚发烧？

池清连心中的不安和疑团扩大了，他勉强镇静了心神一下：“能请她接个电话吗？”

杜浥尘已经不是冷淡了，她不耐烦地：“我刚才已经给你说了，红豆在睡，她不舒服。”

语气中，好似打扰杜家二小姐睡觉，是个多么了不得的罪名。

池清连正在焦躁中，他很想对着电话大吼两声，如果此时杜浥尘是在他面前，他八成会忍不住将电话甩到了她的脸上！

杜家有钱，就这么看不起人么？

不想想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就是这位千尊万贵的杜家二小姐生死攸关的时候！

可是，这话，是不能跟妻姐说的。

他咽了口口水：“那……那昨天晚上，红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昨天回来的晚，回来红豆已经在家了，我看她像是生病的样子，给她吃了感冒药让她睡下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跟你吵架回来的。”

杜浥尘冷冷地：“那么大的台风，她一个人开车回来，停车的时候淋了雨，受了凉。”

杜浥尘停了一会儿，责备道：“她年轻不懂事，你大她那么多，应该为她多考虑一点。”

池清连自知不能叫来杜红豆听电话了，有些沮丧：“哦，既然她还在睡觉，就烦请大姐告诉她一声吧，我今天不能去看她，我得去医院。”

“什么？你不能请假吗？红豆在生病。”

妻姐连优雅的淑女态度也不顾了，口气不善地问他。

每次杜红豆闹脾气，总直闹到他登门道歉，接她回家为止的，他结婚三个月来，为此不知道请过多少次假了。

“今天不能，我们医院出事了，我们要回去接受警察的讯问。”

“什么事？”

“何院长被人杀了。”

池清连说完这句话，不顾电话那端传来的打翻茶杯的声音，迅速地挂了电话。

他环顾着满屋的狼藉。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活肝 第二章（2）

昨晚的狂风暴雨，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天气是意外晴朗，柏油路面也又干又硬。只用人行道上，堆积了比平日多了好几倍的落叶和间或可见的断枝，提示着昨夜的不寻常。

平时池清连是坐地铁去医院的，今天他却特别不想再钻黑洞了，如影相随的黑暗会让他敏感的神经更紧绷，还是打的吧，虽然可能会用多一倍的时间，可看看初升的太阳，心情也许会平稳一点。

平稳的心情对他现在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何黎程死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早上班高峰，主干路上都程拥堵状态。何黎程出租车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暑热天气，人的情绪都很暴躁，司机骂了天气，骂路况，骂了路况，又骂交警，最后连自己也骂起来，说自己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早出来，这个时候如果是在家里睡懒觉就好了。

真应该买辆自己的车，至少不用听出租车司机讲粗话了。

池清连叹了口气。

他结婚前刚刚考好了驾照，在杜家的第一次家庭聚会中，妻姐问过他的生日，红豆回来说，那是妻姐在计划送他一辆车当生日礼物。

妻姐在家人身上从来都很慷慨，他记得自己当时听了杜红豆这话后，兴奋了好几天，别人送一辆车，跟自己辛辛苦苦攒钱买车的感觉不一样，再说，妻姐送的车，肯定比他自己计划买的要高出好几个档次——这就是跟有钱人家做至亲的好处之一吧。

而如今，他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还未到，已经开始物是人非了，妻姐别说送他车子了，现在当不当他家人看，还未可知呢。

池清连望着迟迟不变绿的红灯苦笑，看来，还是靠自己努力赚来的东西最可靠。

他打算等这件事过去，第一时间买辆车。

医院里果然有很多警察，那幢院长办公室所在的手术楼已经被拦起了警戒线。同事也来了很多了，都表情肃然地集中在医院门诊大楼，大家在登记姓名后，被警方要求待在自己的办公室等待问话。

人事科长余乐梅一直忙着走来走去，她在配合警方做人员的安抚和纪律约束工作。余科长看到池清连来了，眼光跟他碰了一下，随即有点不自然地转了开去。

一个手里拿着名单的年轻女警察注意到他：“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池清连。”

他一开口，就引起了正跟余乐梅站在一起的那名警察的注意，他立即转过脸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一定是余乐梅特别向他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不知她会怎么向警方说明他跟何黎程的关系？余乐梅是个谨慎的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许在警方的压力下，跟她无关的事情，她要表示下积极的合作态度，多少说一点也无所谓吧。

女警察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勾了个对号，声调平稳而清晰：“请先回自己的办公室，警察一会儿会按照房间号安排讯问工作。”

池清连点点头，步调从容地上了楼梯。他的房间是二楼中间位置。

洛小西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问余乐梅：“这个就是何院长最器重的池医生？他看上去很年轻嘛。”

余乐梅点点头，作为人事科长的她，对每个员工的个人情况都如数家珍：“池医生三十二岁，今年春天才刚刚结婚，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哦，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外科主任的位置，真是年轻有为。”

余乐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了一下。

洛小西掏出了记录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池清连”三个字。

活肝 第二章（3）

何氏医院办公楼204室在走廊中间位置，门上挂了“外科主任”的小牌子，洛小西敲敲门，一个低沉温厚的声音马上回应：“请进。”

办公室窗明几净，原木花纹的大办公桌后面，那个男人正带着疏离的客气站起身来。

他换上了医生的白袍，看上去愈发儒雅俊秀，面如冠玉，他身材颀长，头发理得短短的，极干净一个人。

洛小西对他笑笑，跟他深色皮肤一对比，他的牙齿白得耀眼：“你是外科主任池清连医生吧？”

“正是。”

池清连做了个请坐的姿势，举止落落大方。

“我是市局刑警洛小西，这是我的搭档，汤美。”

汤美只跟池清连碰了一下目光，算是打了招呼。

池清连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的悲伤：“你好，洛警官，不知我们院长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我们正在努力调查中。”洛小西从容不迫地颔首。

池清连知道警察不会向有嫌疑的内部医生多透露办案信息的，他礼貌地点点头：“那就多拜托了。我们院长是个德才兼备的优秀女性，她的遭遇太让人遗憾了——我相信医院的每个人，都希望院长的冤案早日昭雪。”

虽然是千篇一律的套话，洛小西仍面露诚恳，认真地：“人命关天，不管受害人是什么身份，我们警方都会全力以赴地缉凶。”

汤美不着痕迹地可能了自己的前辈搭档一眼，他很会演戏，他现在所表现得谦和有礼，宽厚斯文，让她耳目一新。也许在他所认为的重大嫌疑对象面前演戏，是优秀刑警的一项卓越技能。在这方面，汤美觉得自己还有很大的差距。

池清连微微笑了一下。他没跟警察打过交道，他不知是不是现在的警察都像眼前坐的这位这样待人和气，处事圆滑？如果这只是洛小西的个人特质，那他在自己的机关一定是个好好先生。

池清连最看不起的，就是好好先生了。

洛小西开始了问题：“池医生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多了？”

他们来之前，在余乐梅那里仔细看过了有关池清连的个人情况资料。

“对，我从国外回来就到这个医院工作了。”

“跟何院长关系应该很好吧？”

池清连郑重地：“何院长与我是上司，也是老师，对我指教良多。”

“池医生，你作为医院的年轻骨干，不知对何院长被害案子怎么看？”

洛小西一上来就是个主观而宽泛的问题，好像一个资深娱乐版媒体记者。

池清连半垂了眼帘，声音硬朗地：“何院长一直与人为善，业精于勤，对她这样的人下毒手的人，一定是个铁石心肠，是非不分的人。”

洛小西点头，不知是表示同意，还是在表示理解。

“那池医生对何院长的死亡方式是怎么看的？”

池清连怔了一下，死亡方式？昨晚那个女人的电话，并没有给他说何黎程的死亡方式——他以为不外乎刀刺或绳勒。

洛小西好像才想起来：“哦，对了，受害人的死亡情况我们还未对外公布。”

警方未对外公布的情况，为什么会问及他？

池清连细想想，腋下的冷汗都要出来了。

而这个被他一开始认为是好好先生的警察，渐渐显现了他的强势气质——人不可貌相，何黎程经常对他那么说，清连，你的识人能力，处事能力如果也能像你手中的手术刀那么出色就好了，不过，要练就一番洞察世情的火眼金睛，不在人情世故中打几个滚是不行的......你呀，吃亏就吃在在校园里待得时间太长，头脑都僵化了…….</p>

活肝 第二章（4）

他一时出起了神。

洛小西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有些虚无：“受害人的死亡方式很惨烈，她在八号手术室被剖腹了。”

池清连惊跳了一下：“剖腹？”

洛小西看他的眼神很专注：“而且，她的肝脏被摘除了，还被泡在了福尔马林的溶液瓶里。”

肝脏？！

池清连张口结舌。

洛小西思索着：“这一点让我们非常不解，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有多的是的更简便，更快捷的方式，为什么凶手会想到给受害人做个摘肝的手术呢？”

池清连明白了警察为什么会把所以的外科医生都召集来谈话的缘由了——摘肝这种事情，只有外科医生做起来得心应手吧？尤其是身为外科主任的他，几乎每天都会有跟剖腹有关的手术，进入嫌疑人的范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池清连又皱起了眉头，可是，这个警察说得对，凶手为什么会用剖腹摘肝的方式下手呢？

这个人难道是跟何黎程有关于肝脏手术的纠纷？

洛小西似乎看得出的想法，点点头：“池医生是外科主任，又在这家医院工作多年，不知你知不知道何院长可跟患者有过什么纠纷吗？”

池清连很认真地回忆半响，还是摇摇头：“我没有这个印象——也有几个纠纷的情况，不过，都不是发生在院长身上，都是其他医生主刀的……而且，这些纠纷事后都得到了妥善处理了。”

“那其他医生跟受害人有没有什么过节发生过？”

“过节，怎么说呢，有些医生或护士，因为工作安排或待遇问题，也对院长有过抱怨，可是，据我所知，都是正常职务交往范围之内的，不会引发仇恨和暴戾的复仇行为。”

池清连说得很客观。

那个自从进来，就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警察，一直在笔尖沙沙地做谈话记录。此时洛小西和池清连的谈话略停，她也抬起头，眼神淡定，平静无波地看着谈话对象。

这眼光让池清连有点不自在。

洛小西感叹了一句：“说的也是啊，真有点伤脑筋。”马上话锋一转：“池医生，你平时跟何院长也都是职务交往吗？”

他的表情平静而无辜。

池清连心里却一抖——他相信警察已经从医院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了点什么。

他谨慎地斟酌字句：“嗯，我是外科主任，与其他人相比，跟何院长共事的机会更多一些，医院的很多事情，何院长都会来找我商量。”

洛小西笑了一下：“那么说，那池医生一定是何院长最信任的人了，外科主任嘛，一定是院长的心腹了。”

说罢，他留心观察池清连的反应。

被说成是何院长的心腹，池清连并没有反对或是声辩，他只是皱了下眉头，停了一会儿才说：“何院长确实很信任我，那是我们之间在学术讨论上比较多，我们俩个都是很喜欢研究理论和前沿知识的人。”

洛小西点点头，很理解地：“每个领导者身边都少不了能跟自己畅所欲言的支持者，何院长当然也不能例外。”

池清连沉默着，眼光游移，似乎在暗暗后悔自己多话。

“最后一个问题，池医生，你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钟在哪里？”

池清连表情生硬了。

洛小西笑笑，向是在抱歉似的：“例行问题，每个人都会问到的。”

“我昨天下班早，五点半就到家了，此后一直没出去。”

“跟家人在一起吗？”

池清连点点头：“嗯，我跟我妻子在一起。”

洛小西露齿一笑：“哦，对了，何院长还是你跟你妻子的介绍人吧？听说你的妻子非常漂亮。”

活肝 第二章（5）

这个警察是从什么地方知道那么多事情呢？

池清连僵硬地点点头：“是啊。”

完成一轮谈话后，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二点多了。

洛小西翻看了下汤美做的人员名单和谈话记录：“甘兰请假了？”

“余乐梅说，她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了。如果警察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她家里拜访。”

洛小西摇摇头：跟警察也丝毫不讲客气，这个护士长还真是够牛气！

不过，她这样强硬的女人，如果打定了主意，不管知道什么，就算再怎么问她，也不会开口。

洛小西将手揣在裤兜中，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无所谓地：“随她去，过两天再说。”

随她去？一个涉案嫌疑人？！

汤美瞥了洛小西一眼，没什么表情地：“也许我们厘清一下案情脉络，排个工作计划，这样才不会遗漏什么线索。”

洛小西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扯扯嘴角：“工作计划？那是什么东西？”

他耸耸肩：“没有工作计划，我也侦破了几十个案子了。”

典型的经验主义！

汤美基于一个新人的谦逊立场，才没有对他出言不逊。她跟洛小西搭档不到二周时间，除了他的自以为是，更让她腹诽的，是他大而化之的脾性。

他们的职业，是需要心细如发的刑侦工作，而不是街头那些，数对了自己框里的苹果个数就可以了的小贩！

洛小西把记录本还给张希青，看着她紧绷的嘴角，宽容地转了话题：“四十六个医护人员全都讯问过了，你有什么感觉？”

汤美放弃了工作计划的话题，她想了一下，说出三个字：“池清连。”

“他很可疑？”

“四十多个同事，有一半儿人都说他跟何院长关系亲厚，三分之一的人猜测他们俩之间有亲戚关系，还有三个人暗示男外科主任跟女院长关系暧昧。”

“就因为这些流言，你就觉得池清连可疑？”

汤美还是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她直视着洛小西：“池清连刚才的谈话，一直在试图撇清自己跟院长的亲密关系，他在演戏——演戏的人并不一定是嫌疑犯，但一定是为了遮掩什么才扭曲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做表演的。缘由便是他知道些什么不便给警方知道的东西，这种行为，叫隐瞒吧。”

洛小西点点头，笑了一下，看着她：“嗯，很敏锐。”

他很高兴地看到自己搭档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他满意地想，这就叫做技巧，身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的沟通技巧。而作为新人的她，只会硬邦邦地弄僵气氛。

还有待磨练哦……

汤美专心地在思考案子：“还有，我觉得他很在乎我们提到他的妻子。”

“我也有同感。”

洛小西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头，准确地踢到了花坛中他瞄准的一个低洼处，一边不紧不慢地：“如果是因为男女三角关系出的人命案子……跟死者的肝脏有什么关系呢？”

甘兰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回家休息。

她不知道现在的请假对象是谁，以前护士长的工作，都是院长亲自安排的。她走之前，跟人事科长余乐梅说了一声。

余乐梅有点为难：“警察说要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要在自己办公室等候讯问的。”

甘兰不客气地：“我昨天半夜里都已经被讯问过了——如果警察再有什么要问我的，请他们去我家好了。”

她说完就走了，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余乐梅的恼怒的目光。想象中的尖锐目光让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甘兰家住在一个商品房小区的顶楼，是个新买的三室二厅的房子，面积有一百四十多平方，价值不菲。

活肝 第二章（6）

她一个人住，房间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显示着女主人的职业特征。

甘兰回到家，马上反锁了门。

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外衣都脱掉，只留内衣内裤——她习惯在家里的时候光溜溜的，不知算不算老处女的一种怪癖。冬天也是一样，她宁肯家里的出现巨额的电费账单，也要把身体完全敞开在自己城堡里。

甘兰的房间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拉着百叶窗帘，她不担心自己走光，说实话，以她现在松弛的皮肤和干瘦的身材，就算走了光，估计也没什么人乐意看。

甘兰从不觉得单身女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只要有足够的物质后盾，有没有男人，还不都一样。

男人，除了把女人变得更愚蠢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甘兰给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裸体和喝酒，是她的两个习惯。

她一口气喝下，才感觉好了点。

在酒精的刺激下，她终于敢于回忆一下昨天夜里的镜头片段了。

人体，鲜血，肝脏……

可是，为什么会是何黎程呢？

她摸摸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她在浴缸里泡了一个小时，出来后，神情严肃地拿起了电话。

何黎程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凡事须早做安排。

晚上七点，洛小西和汤美又一次来到了林春云的单身宿舍。

林春云依然是脸色晦暗，蓬头垢面，跟今天凌晨比，又多了一份愁眉苦脸，也许是因为前妻亡故，他不得不开始担忧着自己以后的生计问题了。

他请两个警察进来后，主动开了窗户：“别开空调了，电费太厉害。”

洛小西他们进来，还是坐在了早上坐过的位子上。

林春云无精打采地：“看来抓住凶手前，我这里每天都得接待警察了……警官，如果您方便，能下午来吗？我的生物机能已经习惯了中午才能清醒……”

洛小西咧嘴一笑：“那我尽量吧。”

林春云打个哈欠：“看来，警官，我的不在场证明你们已经调查过了吧？我就说吧，我不是凶手，天下最不希望她出事的人，就是我了。”

他叙述的昨天晚上从六点到八点的行踪，由汤美负责，已经都一一核实过了，全都准确无误。医院宿舍楼的门卫能证实他是八点五分到八点十分之间回来的，那个时候刚刚转播完一场NBA球赛，林春云曾探进头来问过他比赛结果。

门卫还证实他手里提着一个附近超市的大马夹袋，里面装了烟酒和零食，表情喜滋滋的，门卫说一看就知道他从前妻那里又拿到钱了。

林春云几年来一直从前妻这里取生活费，这在医院宿舍楼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

林春云六点二十多分到七点多一点在苏州面馆吃晚饭这一点也获得了饭馆方的确认。

虽然受害人的死亡时间为晚六点到八点之间，林春云从六点到六点二十之间的二十分钟的时间空白，不过，在二十分钟时间里，应该来不及动一个大手术，再处理好善后事宜，不着痕迹地潜逃。

他的不在场证明，算是基本确立的。

“我这次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何黎程的个人情况。”

林春云又打个哈欠，抓抓乱发，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实上，何黎程这几年都没跟我正儿八经交谈过……”

也是，他见了面就要钱，估计这样的前夫，要强的何院长躲避还来不及。

洛小西径自问下去：“你跟何黎程是哪一年结婚的？”

林春云无精打采地：“九六年吧。”

“哪年离婚的？”

“嗯，2001年。”

“你们在一起过了五年，也算是不短的一段时间了——离婚原因能方便说一下吗？”

活肝 第二章（7）

林春云又抓抓头，再弹弹指甲缝中的皮屑：“有什么不能说的——是她提出来的，她说我们已经没什么感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洛小西直接问：“她有外遇吗？”

林春云耸耸肩：“女人……就算是有外遇，丈夫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么，你是不知道了？”

林春云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灰暗：“你问我这些都是白费力气……我跟何黎程即使是在刚结婚的那会儿，话也不多……如果你答应下次再来的时候选下午时间，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个人，关于何黎程的那些事，如果这个人不知道的话，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能知道了……”

洛小西看着他，爽快地：“我可以下午来。”

林春云点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她叫杜浥尘，何黎程从大学时代就整天泡在一起的好朋友……何黎程开私立医院的钱，就是那个女人给她筹措的。”

汤美马上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她笔尖略停顿：“杜浥尘的浥尘怎么写？”

林春云讽刺地笑：“杜教授酸溜溜的，给自己女儿取名字也酸气冲天——浥尘，是取‘洛阳春雨浥轻尘’的诗句吧。”

洛小西很敏感地：“大学同学？也是医学院学外科的了？”

“嗯，是，她们都是学外科临床的，不过，这个杜浥尘没当过医生，她一直给她爸爸做助手，哦，她爸爸很有名，是杜南国。”

汤美扬了一下眉毛——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听到杜南国的名字了，那是一位国宝级医学院士，赫赫有名，他有很多医药类的发明和专利。

洛小西点点头，做恍然状：“哦，原来是杜教授的女儿。”

上午，余乐梅提及过外科主任池清连的新婚妻子，便是这个鼎鼎大名杜教授的女儿。

莫非何黎程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了自己的外科主任？

不过，何黎程的大学同学，应该也跟她的年龄差不多吧，那不是会比池清连大十来岁么？

“杜教授有钱，他身上有好几个医药专利，医药厂都拿他当财神爷供着。”

林春云语调怪怪地，像是妒忌，又像是羡慕：“何黎程能发达，还不是因为跟杜教授的女儿关系好么？！”

洛小西：“她们现在还是最要好的朋友么？”

林春云点点头，随手点了一颗烟：“何黎程那个人功利性强，只跟有用的人交朋友，杜教授现在的事业如日中天，何黎程怎么会放掉这棵大树？不过，也算她眼光好，她当时跟杜浥尘开始做好友的时候，杜家还是个很普通的人家，杜南国也只是个穷讲师……这种贫贱之交，知识分子不是最看重么？”

“这个杜浥尘，最近是不是刚刚结婚？”

“结婚？她十多年前就离异了，没听到她又结婚了……不过，她有个妹妹，听说是不久前刚结婚的。”

妹妹，杜教授是有两个女儿吗？那么说，杜浥尘是池清连的妻姐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池清连的名字？”

林春云翻翻眼睛：“池清连？没听说过，是谁？何黎程的男朋友？”

“既然你说到这里，我就请问一下，据你所知，何黎程离婚多年，身边有没有恋人，或者说是情人？”

林春云摇头：“何黎程那女人最要面子，如果不是有结婚的十成把握，她就算是有情人，也不会见光的……我没听说她的绯闻，不过，如果她有的话，问那个杜浥尘应该会知道。”

洛小西点点头，汤美在杜浥尘三个字下，重重划了一条线。

不过，要是池清连真像是医院同事们暗示的那样，跟院长有暧昧关系，杜浥尘这个做妻姐的，应该也会被这对男女严防死守，不可能会知道什么消息。

林春云吐了个眼圈，声音低了下来，尾音还有一丝颤抖：“洛警官，早上你说何黎程的死状很惨……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洛小西缓缓地：“剖腹，还被摘除了肝脏。”

林春云手一抖：“她的肝脏被拿走了吗？”

“没有，凶手只是做了个摘肝的手术，摘除的器官，就泡在手术室的一个福尔马林溶液瓶中。”

林春云脸颊扭曲了，不知是痛苦还是恐惧：“真变态…..她一直是个谨慎的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说到受害人的遇害方式，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

林春云翻了一下眼睛，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或者换个说法，据你所知，何黎程会不会有什么仇人，或者是跟什么人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

林春云被烟烫了一下手指，“哎哟”一声，狠狠地把烟按灭了。

“我说不上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几年我对何黎程的个人生活一无所知……她见了我像见了苍蝇一样，只想赶紧把我赶走……”

林春云苦笑了一下，瑟缩起了肩膀。

活肝 第三章（1）

天黑了。

甘兰从超市买东西回来，照例一进来便反锁了门，把马夹袋丢下，开始脱衣服。

她衣服脱了一半儿，上身只留下胸衣，下身还穿着裙子的时候，忽然发现家里有些不对头。

那是一种气味，陌生而古怪的气味。

甘兰吸了下鼻子，像个嗅到了生人气味的深山老妖，脸色阴沉，随手从玄关的花瓶里面掏出了一把长匕首，脚步悄无声息地，向房间深处走去。

三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并无异样。百叶窗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仍遮得密不透风。

也许是她的错觉？

这二十个小时以来，她的神经崩得太紧了，这也许让她产生了幻觉……

甘兰来到了厨房，“咣当”一声，匕首跌洛在地。

她看到了自己平时用的牛奶杯正放在料理台上，里面还有热气在氤氲上升，源源不断的气味，从里面的褐色液体中传出来。

是了，这个气味，是咖啡的味道。

甘兰从来不喝咖啡。

她捡起了匕首，把它紧紧握在手中，身体有些发抖。

待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又再次每个房间仔细搜寻了一遍，这次很彻底，壁橱，大衣柜，阳台都翻看了，仍一无所获——好像侵入者就是来她家，帮她泡一杯咖啡的。

甘兰又回到了厨房，把那杯咖啡倒入水池中。

液体倒尽，杯底有一块软绵绵，富有弹性的东西，甘兰轻触了一下，那个触觉，好像是一小块碎肉…...</p>

碎肉！

甘兰打开了水龙头，大大的水流把那小块东西上面残留的褐色液体冲走，它本来的颜色渐渐浮现。

那果然是一块泡得有点泛白，底色微微呈现粉红色的肉。

她的头脑一时陷入空白状态。

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冷静。

她是外科护士，见惯了手术后的人体组织，她能看出来，那小块肉，是块紧致的猪后腿肉。

是什么人，开这种恶劣而卑鄙的玩笑？！

甘兰把那个杯子丢到了垃圾桶中。

她回到客厅坐下。

她从马夹袋中抽出了一叠报纸，找到了房产版面——她在最新房源的栏目上搜寻起来。

得尽快搬走才是。

她没想过要报警。

妻姐杜浥尘一天之内打了三个电话。

她对何黎程遇害的事情，表现得很震惊。

她三个电话都是一个内容：要求池清连单位的事情一结束，马上回杜家。

池清连挂了电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还以为他跟以前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池清连从医院出来后，跟医院的两个股东代表又见了一面，一直谈到了晚上六点多，谈话的是时候，他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他回到了自己家，把手机开机，立即收到了很多未接电话的短信通知，大多数是杜家的电话号码，他想，今天晚上，杜浥尘肯定会被他气疯了。

一想到妻姐那精致的脸孔气到扭曲，养尊处优的娇躯气得发抖，他就不禁暗自爽快。

他自己都不清楚，原来自己跟岳家，积怨如此之深。

他看看表，回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出人意料的，却是他的妻子杜红豆的声音：“喂？”

虽然口气不善，却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池清连心情有些复杂，他原以为她会至少在今天有些萎缩和恐惧。

“红豆，我是池清连。”

她的语调机械而平淡：“嗯，你去哪里了，姐姐一晚上都在找你。”

由她的声音，他可以想到她的表情，肯定是目若寒星，脸似冰霜。他结婚不过三个月，已经看够了她的这个表情。

“我跟朋友一起谈了些事情，手机没电了。”

池清连仍然费心解释了一下——虽然下了决心，可他还不想彻底跟岳家翻脸。

活肝 第三章（2）

“你等一下。”

杜红豆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搁下了电话。

她去叫她姐姐听电话了——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老公，而她，是不是三个月前跟他一起去巴黎度蜜月的那个女人？！

片刻，她又回来了：“姐姐说现在去找你，你现在是在家吧？”

“在家。”

“好，她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她挂了电话。

那么说，妻姐很快就在来他家的路上了…….</p>

也好，他也正好有事要找她谈。

门铃在预料的时间响起来。池清连打开门，门外正是戴着太阳镜的杜浥尘。

晚上还戴着太阳镜，她显然对自己到他家来，有意掩人耳目。

她双手捧了一个花盆，一丛碧绿的叶子中间，有一枝开满了淡绿色花瓣的花枝。

池清连当然认得，那是兰花中的名品“翠一品”，这样正在花期中的一盆兰花，至少要五千元以上。

她的友好来意不言而喻。

这才是杜家人对他的，应有的态度。

池清连露出了一个笑意，让进了妻姐。

她也终于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靠近，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汤美查到了杜南国工作室的办公电话，打过去，接起来的正是杜浥尘本人，她的声音和婉中带着清冷：“喂，是哪位？”

汤美说明了自己身份，并提出了见面讯问的要求，没想到杜浥尘却很不悦地：“谁告诉你我名字的？”

高高在上的语气让汤美很厌恶：“您跟何院长是好朋友，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吧？”

杜浥尘冷冷地：“我与黎程都不是太喜欢将私人关系四处宣扬的人。”

看样子如果汤美不说明白，她就好像不接待警方拜访似的。

洛小西看搭档脸色僵硬，把电话接过去，一点儿也没有心理负担地出卖了林春云：“是何黎程的前夫，他说您一直是何院长的最好的朋友。”

杜浥尘声音中透着厌恶：“哦，是他——可是，你们要找我了解什么情况？我跟何黎程关系虽然很好，可我俩在一起，从来不会打听太多对方的私事。”

“我并不一定要向你打听受害人的隐秘私事，只想跟你了解一下何黎程一般性个人情况。”

“这些，问其他人应该也能知道吧。”

杜浥尘还是推脱。

“嗯，其他人那里我们已经去过了——警方的调查是多方面的，不可能只限于一个特定范围。”洛小西很是耐心。

汤美瞪了他一眼。这个洛小西明显有多重人格分裂症，现在讲电话的，是其中一个居委会主任的扮演人格。

杜浥尘停了一下，有些不悦，又有些不耐烦地：“那你们一个小时后过来吧，我在安顺路的迪欧咖啡等你们。”

她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咖啡馆，应该是不想父亲的工作室的团队工作受到打扰。

工作日的上午，迪欧咖啡里的人很少，洛小西他们很容易就看到了那个靠窗独坐的女人。

他们有点不敢确认，是因为她看上去太过年轻，作为何黎程同学的她，应该至少是四十岁了吧，她看上去，不过三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一个女人繁花似锦的时候。

那个女人抬起脸庞，对着他们看过来。她的皮肤细嫩光滑，唇红齿白，眉宇间有些清冷，她穿一件低领细薄质地的淡绿色针织开衫，脖颈间的皮肤雪白，挂了一串碧绿的翡翠珠串，手臂上也有一枚翡翠玉镯，女人味十足。她的骨架小巧，给人的印象单薄而柔弱。

汤美看到她，不知怎么地，突然介意起今天早上来不及擦干净的鞋子来了。她恨自己这一点。

来的时候，洛小西跟汤美商量过对杜浥尘的称呼，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直呼其名或是称呼“小姐”都有点不妥。

活肝 第三章（3）

最后还是洛小西拍板：“她在大学工作，在校园里的人不是都称呼老师嘛，就叫她杜老师好了。”

不过现在，他和汤美都觉得，叫眼前这个精致优雅的女人“老师”似乎也很不妥。

果然，杜浥尘在听到洛小西的招呼后，一双眼睛冷冷清清：“叫我杜浥尘好了，我从没做过人家的老师。”

这个女人态度疏冷，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哪怕面对的是洛小西这一双对女人来说很难抵挡其魅力的，明亮诚恳的眼睛，她也没有丝毫的被打动的迹象。

不知是她太老了，还是眼光太高了。

洛小西思忖一下，跟这种自恃甚高的女人打交道，最好是学她的样子，越冷淡了越有效率，过于客气了，更容易助长对方的傲然之气。基于这个想法，在给自己和汤美点好饮料后，他开门见山地问杜浥尘：“你应该知道何黎程出了什么事了吧？”

杜浥尘转开视线，看着窗外的行人：“嗯，我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杜浥尘淡淡地：“今天早上。是我妹夫打电话告诉我的。”

“您的妹夫？”

“他叫池清连。”

洛小西好像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哦，原来池医生是您的妹夫，我们昨天见面，还聊了聊呢，医院都说，他的新婚妻子特别漂亮，原来就是您的妹妹啊。”

汤美暗地里弯了一下嘴角——洛小西不去拿小金人真是太可惜了，他的表演总那么生动而娴熟，每次都会让她又吃惊又佩服。

“是我妹妹，她还在念书，是个学生。”杜浥尘有点戒备地说。

还是学生？本来以为池清连跟杜家的结亲是桩典型的，以家世和财产为主题内容的姐弟恋，没想到却是桩青春浪漫的校园之恋。在这个意义上，池清连那个外科医生的机遇，还真是惹人艳羡。

谁都知道，身为鼎鼎大名的杜南国教授的女婿，作为医学圈内的人，凭借这份强有力的姻亲关系，肯定是前途似锦。

洛小西打量杜浥尘，细看之下，她的一双美目周围有些暗沉，虽然用了遮暇霜遮掩了下，却仍难掩憔悴之意——获悉好朋友的惨祸，对她来说，应该也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哦，听说何黎程还是您妹妹和池医生的介绍人？”

杜浥尘不带任何感情地：“嗯，不错。”

“您跟何院长是多年的好朋友？”

杜浥尘点点头： “我们是大学同学，从十八岁开始的好朋友。”

“二十多年的友谊，很难得。”洛小西带着几分同情说。

杜浥尘低下头去搅拌咖啡，似乎是因为感伤而沉默着。

“何黎程跟您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杜浥尘想了想：“上个星期二，我们一起逛了街，又一起吃了晚饭。”

“那就是一周前了？”

杜浥尘点点头：“对，我们基本上每个月都会见一两面，一起喝喝茶，看看电影什么的。”

也许是因为这对好朋友都是离异单身女人的关系，两个女人需要互相安慰彼此的孤单和寂寞。

洛小西继续问：“上次见面，何黎程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什么烦恼吗？”

杜浥尘沉思着：“她那次看上去有点疲劳，脸色有点暗……烦恼？她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主动给别人诉说烦恼，即便是很好的朋友，她也从来报喜不报忧……她那天还跟我说，最近有二篇论文上了国家一级刊物呢。”

洛小西看着她：“她有没有提到前夫林春云？”

杜浥尘摇摇头，一脸嫌恶：“我已经好几年没听她提过这个名字了，我说过，何黎程是个要强的人，关于生活中的阴暗面，她从来不在人前提及。”

活肝 第三章（4）

“对你也是这样吗？”

“嗯，不错。”

她很不快，大概恼火眼前这个警察把她和何黎程看得跟平常女人一样的软弱和八卦。

沉默了一下，她冷冷地说：“何黎程是乡下读书出来的孩子，从白手起家到拥有今天的事业，她的能力和心胸可见一斑，她这样的一个女人，等闲的烦恼也不会放在眼里。”

小西摸摸下巴，做出深沉的样子：“只要是人，总归有烦恼吧……好吧，就算是她从没有跟你说过她的苦恼，那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感情生活？”

杜浥尘怪异地看了洛小西一眼：“什么意思？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何黎程工作那么忙，每天不知道要应付多少事情，我想她是没太多心思放到风花雪月上去的。”

两个好朋友之间，不谈烦恼，不谈感情，那长时间坐在一起，到底谈些什么呢？

汤美觉得她肯定是在跟警方遮掩或敷衍，不想实话实说，或者是，她根本没把警方的问询当回事。

看看洛小西，他仍然一点儿也没有被她的怠慢惹恼的样子：“作为好朋友，知道何黎程的死讯后，你对嫌疑人的范围有没有概念？”

杜浥尘喝了口咖啡，碧绿的玉镯在跟瓷器碰撞了一下，叮当作响，声音清脆细碎。

她想了想，才说：“说实话，我今天一早知道这个消息到现在，还有点不真实感……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出现在小程那样的头脑冷静，行事果断，又举止有度的人身上，她没有仇人，也没有爱人，谁会对她下手呢？”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嫌疑人范围……我有个猜测，可能你们警方也都已经想到过——会不会是什么医患矛盾呢？”

病人是不会那么干净利落地做医生的摘肝手术的，看来，这个细节，池清连并未向妻姐告知。

他为什么会隐瞒这一点？显然不是为了怕杜浥尘伤心才不说的。

洛小西故意点点头：“对，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那么，就这方面来说，您有没有听到过何黎程说过什么？”

杜浥尘想了想：“她倒是很多次都向我抱怨过，医护人员的角色不好做，对病人全心全意地医治，病人会指责医疗费过重，而有的时候想为病人省钱，他们却又怀疑医院没有尽到心力……”

“有没有具体说到什么人或什么事？”

杜浥尘摇摇头，很冷淡地：“没有。”

她看看表，神态疲倦地：“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父亲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下课。”

“哦，是这样啊…..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跟杜教授也约见一下。”

杜浥尘猛地抬头，眼神略凶地瞪着洛小西：“为什么要见我父亲？何黎程的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提到了父亲，她立即变成了一只竖起全身芒刺来警戒的刺猬。

汤美一直在旁边安静地记录，这个时候接过了话头：“我们搜查排摸工作需要多方面调查了解，不知道以后会有哪个线索重要起来，所以我们希望能确定一切可以确定的细节，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公务。”

鉴于洛小西对女性的如此绅士态度，她不得不让自己尽快习惯在跟洛小西搭档工作中扮演黑脸，幸好，这也比较符合她的气质——虽然在男女搭档中，一般情况下，黑红脸的角色分配，正好相反。

杜浥尘果然瞪着她，向她开火：“你什么意思？我的父亲跟何黎程又不会有什么接触，怎么可能会从他那里确定什么细节？”

汤美静静地：“不好意思，能问一下，您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钟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吗？”

活肝 第三章（5）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像这种女儿不在场证明的细节，就是一个需要向父亲确认的问题。

杜浥尘的嘴巴紧紧抿成了一字，在她的优裕生活中，像这样被年轻人这么轻易触怒的情况很少见。

她憋了一会儿气，才嘲讽地：“警方破案，除了打着公务的旗号，理直气壮地骚扰别人的正常生活，以满足自己的窥人隐私的欲望外，还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吗？”

汤美面色如常地：“不好意思，警方自有自己的工作安排和工作方式，希望您能理解。”

她的态度，明显在说，就算是您不理解，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杜浥尘愤懑地瞪着她。

洛小西好整以暇地喝了口饮料，便上阵打圆场：“警察的工作就是刨根问底的工作，这一点的确很让人厌烦，不过也没办法，这也是为了破案子嘛，想想您不幸的好朋友，我想，早日破案也是您的希望吧。”

杜浥尘听了他的话，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昨天晚上在父亲的工作室忙到七点四十分左右，回到家，大概八点左右吧。”

“您是一个人工作，还是跟杜教授或同事在一起？”

“我自己一个办公室，我做的是案头文字工作，我爸和他的学生们都在他的实验室，我在二楼，他们在三楼。平时大家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那您和杜教授的晚饭怎么安排？”

如果叫外卖，也许还有个时间上的佐证。

杜浥尘淡淡地：“我家的钟点工每天六点钟把晚饭送到我们的办公室，我们在工作的地方吃晚饭。”

“哦，这样啊。”

杜浥尘讥讽地：“如果你们要找我家的钟点工阿姨确认这个细节，我可以给你她的联系方式。”

洛小西一点也没在乎她的态度，他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

在回警局的路上。

洛小西一边开车，一边把音响打开，汤美简直不能想象，他这样一个喧嚣的人，喜欢的竟然都是宁静舒缓的轻音乐。

洛小西听着音乐，不时地陶醉地闭一下眼睛——要命的，他可是在开车啊！

为了安全起见，张希青马上寻找了一个拉他回神的话题：“杜家基本情况的的材料我整理了一下，我读给你听听吧？”她麻利地从包里取出了两页纸。

洛小西关小了点音乐，不太高兴地：“嗯，简要点。”

汤美点点头，她一边看，一边概括，声线清晰得像个女主播：“杜南国，现年六十五岁，现任H市医科大学的外科临床学院院长，学校副校长，国家院士。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杜浥尘，四十二岁，离异多年，外科临床毕业，毕业后一直担任父亲工作室的助手；小女儿杜红豆，二十二岁，外科临床专业研究生在读，目前是研究室一年级。”

“那么说，杜浥尘跟妹妹相差二十岁了？”洛小西终于能全神贯注地开车了。

“嗯，不错。”

“还真是长姐如母。”洛小西啧啧嘴巴。

汤美接着念：“杜南国的妻子叫林芝，她是杜南国唯一的妻子，生下杜红豆不久就因病去世，她生产杜红豆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岁了。”

“哦，也许是也许是产龄过大，耗尽精力……那么说，照顾杜红豆长大的，就是她的姐姐了。”

“应该是吧。”

这个材料上没有，得靠两个人对人之常情的推断。

“杜南国名下有三套房产，他现在的居所是大学高知宿舍的一幢复式房子，还有两套公寓房，他名下的知识产权有二十二个，其中专利七个，著作权十五个。据说，他的七个专利每年的受益接近千万元。”

活肝 第三章（6）

洛小西又不禁啧啧嘴巴：“好厉害的知本家啊。”

“大学对杜南国的研究非常重视和支持，专门在校园里拨了一所小楼做杜教授的个人工作室，他的工作团队有四十多人，全是由博士研究员组成的高素质团队，科研力量在全国范围内也是首屈一指的。”

“那么说，杜浥尘也是在这个工作团队中了？”

“杜浥尘是父亲的特别助理，一切行政外务都是由她代父亲处理。”

“嗯，这么的一个团队，这么巨额的受益，确实得需要最可靠的人专门打理——以杜浥尘的精明和谨慎，杜教授的这个管家，找得不错。”

汤美读完了材料，又陷入沉思中。

片刻，她发现洛小西把车开过了警局：“哎，我们去哪里？”

“去跟池清连谈谈。”

“啊？！现在吗？”

“他现在应该在家吧，毕竟医院现在处于经营停顿状态——我对这位池医生跟杜家二小姐的新婚居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

洛小西说着，露出他的标志性的耀眼的雪白牙齿。

池清连和杜红豆的婚房，在中心城区的黄金地段，是一套三室二厅的宽敞房子。

池清连果然在家，他听到门铃来开门的时候，身着一套淡米色细条纹家居衫裤，脸色有些疲倦。

他看到门外站的洛小西和汤美，惊讶地扬扬眉毛：“哦？你们啊。”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们顺路过来，有几个问题想向你再确认一下。”

洛小西泰然自若地。

池清连不禁皱了眉头；“现在吗？”

“嗯，十五分钟。”

“哦，请进吧。”池清连勉强说。

室内非常干净，装修也精美大气，客厅大概有三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浅色调，客厅一角摆放了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池医生会弹钢琴么？”

“哦，那是我妻子的。”池清连很冷淡地。

洛小西和汤美两个人的眼光四处搜寻，想找一张女主人的照片，却未果，看来年轻的女主人很有个性，并不像现在的女孩子，喜欢弄得自己的新房像个人婚纱照片展览。

汤美的目光，落在了客厅桌几上的一盆兰花草上，一下子专注了起来。

兰花正是花期，花朵是优雅娇媚的嫩绿色，凑近了，幽香四溢，芬芳清新。

洛小西也注意到了，他仔细看了两眼，笑容可掬地：“池医生喜欢兰花吗？”

“是我妻子喜欢。”池清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洛小西点头赞叹：“池医生的妻子，弹钢琴，养兰花，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雅致淑女吧？”

洛小西的客套话在池清连这里，似乎没有起到和缓作用，他板着脸坐下来，直接问：“洛警官，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客随主便，小西也不再多说，他示意张希青拿出记录本，翻了翻：“是这样，你在之前的笔录上说7月8日从下午五点半开始，就回到家？”

“嗯，不错。”

“你的妻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清连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局促：“她那天下午没课，一直待在家里。”

“你昨天跟我们说，案发的晚上，你跟你的妻子在一起？”

池清连犹豫了一下：“不，这样说也不准确，后来再晚一点，我妻子回我岳父家了。”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九点左右吧。”

“哦，那么晚了…..她平时就这样吗？”

“嗯，岳父家就在校园里面，她第二天上午有课，一般上午有课的时候，她就回岳父家去住。”

“哦，这样啊。”

池清连皱起了眉头：“洛警官，这个案子跟我妻子晚上住在哪里有什么关系？她是嫌疑犯吗？”

活肝 第三章（7）

洛小西微笑：“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现在案子线索不明晰，谁知道关键的线索会隐匿在什么地方。”

汤美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用一下卫生间？”

池清连才不相信这个女警官恰好有上洗手间的需要，他冷冷地站起来：“那跟我来吧。”

他家的洗手间在最里面，从客厅过去，要经过两个敞开着房门的房间。

一个看来是书房，书架上排满了书，书桌很大，除了电脑外，堆了很多资料和工具书，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电脑正开着，闪动着风景图片的屏保画面——在他们来之前，男主人看来正在电脑前工作。

另一个房间看来就是主人房了。汤美终于在这对夫妇的卧室看到了池清连妻子的照片，它正挂在了双人床床头的墙上，却不是婚纱照，里面的年轻女孩穿一件浅蓝色吊带连衣裙，裙裾飞扬，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笑意盈盈，青春逼人。

她停了下脚步，凝视那幅照片：“是您妻子吧？真漂亮。”

这女孩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杏仁大眼，睫毛浓密，皮肤的颜色稍深些，阳光下显得活力十足。

是跟杜浥尘的纤弱、精致、矜持、冷漠完全不同的个人特质。

池清连也不答话，站在门前，手插在睡衣口袋中，面无表情地静候。

汤美知道池清连的沉默是在无言抗议，即便是这样，她仍旧看得很仔细，似乎是在为池清连妻子的美丽所惊艳。

两个人告辞出去的时候，池清连很冷淡地：“下次希望洛警官和汤警官来的时候，能事先打个电话。”

“不好意思，多有打扰了，下次一定提前打个电话。”

洛小西很好脾气地点头致歉。

车上，两个人系好了安全带，洛小西问：“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血衣，也没有血手套。”汤美耸耸肩。

“哦，真遗憾。”

洛小西开着车，咧嘴一笑。

“不过，我想，我发现了一场战争。”

“怎么说？”

“他们家所有的小摆设都不见了，搁这些小摆设的位子空荡荡的，还有，墙面上有好几处大的划痕，家具上也有，再就是，有两扇窗户的窗帘不见了——也许是扯烂后，给收了起来。”

洛小西瞥了她一眼，弯弯嘴角：“就这？我不用去洗手间，也能看出来。”

汤美回瞥他：“我还没有说完。我从洗手间的窗户，能看到他们家的阳台——所以，就注意到他们家很怪异的一件事。”

“哦？”

“全封闭式的大阳台上摆了很多园艺工具，有花洒，有杀虫剂，有花木营养液，有花剪，花铲什么的，还有专门的遮阳设施……可是，那个三层的长排花架上，却全是空的。我想，他们家，就剩了一盆花，就是客厅里摆的那盆兰花。”

洛小西点点头：“那盆花是刚买回来的。”

“什么？”

“花盆下面的三分之一处，有一层特别的苔藓，那种苔藓，只有在苗圃大棚那种温暖潮湿的环境中才会生长——客人买回后二三天就会褪尽了，看那苔藓鲜灵样子，应该是刚刚买回来不久。”

洛小西确凿地说。

“这样啊。”

汤美恍然大悟，她有些佩服地看着洛小西。

她得承认，有些时候，这只公孔雀也会一鸣惊人。

“可是，那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这个外科医生昨天大概有个熟知他喜好的客人——被传有暧昧关系的院长刚被谋杀，他自己有闲心买花的可能性不大吧。”

“一个客人……”

“一个想讨他欢心的客人。”

杜浥尘的手机不停地响起，有一半儿以上是平时没什么联系的大学同学打过来的：“何黎程出事是真的吗？”“太可怕了，听说她是被开天辟地死的——到底怎么回事？”

活肝 第三章（8）

最后，她不耐烦起来，关掉了手机。

现在让她烦心的事情多的是，她没兴趣配合这些中年人恶趣味的八卦。

她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她这两天遗传性的偏头痛又犯了。

安静了没有两秒钟，她办公室的固定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几乎凶狠地问：“谁？”

“是我，杜浥尘，手机怎么关了？”

是个温厚的男声，语气低沉。

杜浥尘打起精神，她熟悉这个声音，他是本市的市委秘书长张秋明——她高中同学中，目前最有社会成就的人。

“秋明，你怎么打电话了？”

杜浥尘是声音柔和下来——他一直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个人不仅是熟络的老同学关系，青春期里，他们曾有一段深刻的恋情，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初恋。

虽然他现在早已经结婚生子，生活循规蹈矩，不过，对她来说，他仍然是与众不同。

“这两天的新闻，关于何院长的很多。”

张秋明知道杜浥尘跟何黎程是好朋友。

杜浥尘叹口气：“嗯，是，警察来找过我了。”

“了解情况？”

“当然，否则，你以为我是嫌疑犯吗？”

张秋明呵呵笑起来：“你情绪不好的时候，全身都是刺——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吗？”

“影响？当然没有。”杜浥尘嘴上否认，心里暗自反省，她表现得过于敏感了么？

“你打电话来，就是来探听凶案消息的？”杜浥尘揉着太阳穴。

能这样不客气地跟张秘书长说话的，她相信在本市的地盘上，不会数够十个手指头。

张秋明笑了一下：“哦，我是来给你传达一个好消息的。杜教授最近刚申报的那个课题，市里批了，研究经费下个月就拨出。”

“哦，谢谢你。”杜浥尘莞尔。

杜教授的课题申报批一向很快，除了他的权威因素外，张秋明的支持作用也不可小视。

这么多年，他对她来说，一直是个坚强的后盾。

“哦，对了，红豆最近怎么样？”

杜浥尘的心情马上阴沉了：“秋明，她要离婚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何氏医院的股东会宣布，鉴于目前因院长的意外身亡而造成的混乱情况，为避免医疗事故和纠纷，医院暂时进入停业整顿状态，待股东代表们确认了新任院长和新的领导班子后，再行开业运营。医院的几十位住院病人，已在院方的安排下，进行转院治疗。

医院的医护人员，在一次全院会议后，都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离去，各自回家待命。

丁莉莉是工作刚满三个月的实习护士，她很可能会因为这次变故丢了工作——谁知道新任院长，会不会缩减人员，如果缩减人员，估计第一个考虑的，便是那些实习生了。

她很郁闷。最近真得很倒霉，两天前那次惊吓，她现在还没有返魂，她觉得她至少得为此折寿三年。

医院是不是该给她一点儿补偿和精神损失费呢？

可惜的是，她不知道该向谁去要求，现在医院群龙无首，不知道谁说了算。

她一边想着，一边晃到了人事科长余乐梅的办公室。敞开的门里，快步走出一个细细高高的人，脸绷得很紧，正是护士长甘兰。

“哎，甘护士长，你也找余科长？”

也许她也是来打听精神损失费的？可是，她的惊吓程度，怎么能跟她比呢？

甘兰并不理她，瞪了她一眼之后，擦肩而去。

真是个古怪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竟然能做护士长？！真不知道院长当时是怎么想的！

丁莉莉嘀咕着，进了余乐梅的办公室。

余科长正抱着手臂，靠在座位上，一脸气恼的神色——是刚才跟甘兰吵架了？

“余科长。”

“哦，是莉莉啊。”余乐梅放松了手臂，对着她笑了一下。

跟古怪的护士长比，还是余科长更随和亲切，有人情味。

“刚才是甘护士长出去了吧？”

余乐梅苦笑了一下：“是啊，冲我嚷了两句就走了。”

“啊，为什么啊？”

“她问我要医院股东代表的联系方式——我怎么知道啊？！平时都是院长亲自跟那些股东们联系的——我说我没有，问她有什么事一定要找股东么？她就发火了。”

丁莉莉感同身受地：“要我说，她可真别扭——不过，过了四十岁，还不嫁人的女人，都是一副老处女的脾气吧。”

余乐梅又苦笑：“哎，她大概心情不好，说医院有人跟她过不去，在警察那里乱说话。”

丁莉莉有些心虚：“乱说什么话？”

“好像说她跟院长前端时间关系有些紧张，有人听到过她在院长办公室跟院长吵架。据说，警察上午又找过她了，问了她很长时间呢。”

“哦……”

这话是丁莉莉给警方说的，不过，她又没有说假话。

就是上个星期，她听到过，甘兰在院长办公室，跟院长嚷得好大的声音。

余乐梅也这样认为：“只要人家没说假话，她凭什么着急生气？！”

“就是，就是。”

“哎，莉莉，你找我有事吗？”余乐梅微笑。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

丁莉莉有些踌躇了，要精神赔偿的话，她说不出口。

“是不是对医院以后的工作心里没底？”

丁莉莉赶紧点了点头。

“别担心，医院经营这么好，那些股东们不会放弃医院的。”

“哦，就是说，医院很快就能开业了？可是，新院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选出来呢。”

余乐梅笑得意味深长：“很快了，股东会很可能已经有看好的人了。”

“谁？”

“应该是个有魄力的人，你别担心你的工作，医院在新院长手里，只会扩大规模，不会缩减人员的。”

余乐梅笃定地说。

活肝 第四章（1）

杜红豆下了课，跟在两三个同学后面步出教学楼。

她看到有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向这边看，心里一抖。这两个人身上的气质，明显与这个校园的气氛格格不入。

待她看到他们犀利的目光掠过了她前面的几个女孩子，停在了她的身上，一颗心更是不自觉地下沉。

她有不祥的预感。

那个年轻的女人向着她走过来，她的年龄大概跟她相仿，很精神的短头发，细碎刘海儿下面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跟校园的文秀女生相比，她多了一份生机勃勃的英气。

跟她同伴的男人还站在远处，对她行着注目礼。

年轻女子在她前面站住：“是杜红豆吗？”

杜红豆双臂抱书，压在自己的胸前，那是一种警惕和防卫的姿势。

“是。”

“我是市局刑侦队的，叫汤美，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下。”

果然！

杜红豆很佩服自己还能把情绪控制得这么平静。

她前面的几个同学都停下，好奇地回头张望。

“什么……问题？”

“几个简单的问题。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叫汤美的警察直来直去。

杜红豆犹豫了一下，她远远望见树荫下那个男警察的一双黑沉晶亮的眸子，终于点了点头：“哦，那好吧。”

在这个年轻的女孩缓缓向他走来的时候，洛小西一直在静静地审视她。

她有一双大大的丹凤眼，睫毛浓密，眉毛细长，皮肤白皙而水嫩，平滑得如最上品的瓷器一般，呈现出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润泽细腻，一头栗色头发刚刚及肩膀，柔顺浓密，紧裹着薄牛仔裤的双腿如芭比娃娃般修长，腰肢纤细，跟姐姐的古典精致比，她更有一种蕴含着无限生机的野性之美。

她的尖下巴和小巧挺直的鼻子跟姐姐很相像，显现着血缘的紧密联系。

洛小西感到自己血液循环明显得加快了，喉咙也有些发干，不过，他不苛责自己，面对这么诱人的美丽女性，是个男人的肾上腺激素都会分泌加快吧。

“你好，杜小姐，我叫洛小西，市局刑警，打扰你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低柔了三分。

杜红豆略歪着头打量他，很像一只漂亮猫咪：“洛小西？幸会，幸会。”

她对着他一笑，百媚顿生。

杜红豆带洛小西两个人来到学校的小树林，那里有一组石凳和石桌，环境安静而隐秘。

杜红豆先坐下来，她把两只脚也放到石凳上，抱着膝盖，若无其事地：“学校的蚊子凶猛得很，再怎么样的防蚊水都没有用……警官，你不在意我这个样子回答你的问题吧？”

她穿着露趾凉鞋，脚踝白皙小巧，五个白而小的脚趾，像极了刚剥的春笋，就这样坦然地对着洛小西，可爱而性感。

对嘛，年轻的女孩子，就该是这个样子！洛小西忍不住把眼睛从杜红豆身上，移到了表情清冷的汤美身上，不由暗暗地遗憾地想：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

汤美也在凝神细看着杜红豆。

她很年轻，很美丽，也很大胆，汤美想。

这个女孩一定深刻地明白这些魅力武器对异性的杀伤力，她在争取自己在洛小西眼中的好感，以获取谈话中的优势吗？

她可是杜家的小公主，犯得着讨好一个小警察吗？

难道说，她做贼心虚？

汤美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她。

“杜小姐，你应该知道何黎程出事了吧？”

听到洛小西的发问，汤美忙从打开了记录本。

杜红豆摇着脚趾，细声细气地：“嗯，当然了，我姐姐现在还很难过呢。”

活肝 第四章（2）

她不说丈夫池清连，一上来就提到姐姐的反应，也许姐姐的感受才是对她来说重要的事情。

“池医生也一定很难过吧？”

洛小西谨慎地问——虽然美女当前，他作为刑侦人员的职业敏感还在。

杜红豆脸上闪过的一丝僵硬：“是啊，他也很难过。”

“你跟池医生的介绍人，就是何黎程吧？”

杜红豆不安地动了下腿，又抱紧了：“嗯，是她。”

洛小西微微一笑：“作为还是学生的你，这么早结婚，在学校里一定是桩新闻。”

洛小西目前又进入人格分裂状态，分裂格的关键词为：多情，温柔，宽厚。

汤美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

杜红豆眨着眼睛看小西，做出郁闷的表情：“嗯，可不是，大家当时都不相信呢……其实，我自己很多时候也都有点不相信……哎，我每天早上醒来，总要怔一会儿，才想到自己已经是个已婚妇女了。”

美女就是美女，连故作郁闷的表情，也可爱极了。

洛小西呵呵两声：“已婚妇女？杜小姐真是太自谦了——其实，池医生那样出色，我想很多人都会羡慕你吧。”

杜红豆看着他，目若秋水：“是吗？”

“怎么，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杜红豆微微噘着嘴巴：“我觉得让大家都羡慕的人应该是他吧，我杜红豆配他，是绰绰有余的。”

这个话题，如果有心，可以让异性激动上半天，会好好跟她讨论下，她的男人是如何配不上她。

汤美忍不住转脸看看洛小西，这个对一切问题好像都能做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资深警探，遇到美丽的调查对象特意讨好的情况，他都是如何应付的？

洛小西四两拨千斤地转了话题：“杜小姐，你应该跟何黎程很熟吧？”

汤美暗笑了一下，很可能，这位前辈是碍于自己在场的面子，才不得不故作姿态。

杜红豆有些扫兴，玩着手指头：“嗯，她跟姐姐上大学的时候，就常常到我们家来，我从小就跟着她们一起玩。”

“哦，那时候你们也住在校园的教职工小区吗？”

“是，爸爸那个时候只是个小讲师，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青年教工宿舍，不过，对那些家庭贫困的学生来说，我们家条件还是挺好的，至少能提供煮面条和荷包蛋。”

杜红豆说着，似乎很随意，又似乎语含讽刺。

“你从小认识何黎程，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杜红豆抬起头，看着小西：“这是你们的例行问题吗？”

“嗯，不错，多角度地了解受害人，是我们的调查内容之一。”

“哦，我想，你们得到的反馈一定让你们觉得何黎程是中国妇女的杰出代表吧？”杜红豆嘲讽地一笑。

洛小西看着她，兴致盎然地：“听上去杜小姐好像有不同意见？”

杜红豆耸耸肩：“也许吧，至少她确实很成功，但是……怎么说呢，成功的人，大概都是双面的吧，有公众的一面，也有私下里的一面。”

她表达的并不是很清晰，不过，洛小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嗯，何黎程公众的一面，是杰出、成功、大气的女性，那她私下里的一面——杜小姐有自己的看法？”

杜红豆很直率地：“我觉得，何院长是个功利性很强的人，她是那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计较任何手段的人。”

说完，她审视着洛小西，似乎在等待他对她这番石破天惊的结论的惊奇反应。

小西果然配合地张大了眼睛，看着她：“何以见得呢？”

杜红豆毫不客气地：“我姐姐是个老式淑女，人矜持，脾气又有点古怪，除了何黎程，谁愿意跟她做朋友？而何黎程那么忍受她，还不是因为我家对她来说，有利可图吗？那个时候爸爸虽然只是讲师，可他的论文也开始崭露头角，吸引学术界的注意力了，几个人脉还是有的……她的户口当时是在边远地区，按规定是要回原籍的，她毕业的时候，还不是求了我姐姐托爸爸联系了单位，才留在H市的？！”

活肝 第四章（3）

小西做出困惑的表情：“杜小姐，你姐姐她们毕业的时候，你最多三四岁吧，那么小就有这个观察能力？”

在一旁做记录的汤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杜红豆的表情略凝滞了下，随即不在意地耸耸肩：“那个时候不懂事，但以后我渐渐长大，学会联系前因后果来看事情，自然很多事情就明白了。”

杜红豆一边说话，一边怕打着自己的脚踝驱赶蚊虫，孩子气的举动由清丽的她做起来，别有一番女人的妩媚。

“……总之，我很不喜欢她，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跟她一直那么要好！”

“何黎程也是杜教授的门生之一吧？”

洛小西忽然灵机一动。

杜红豆果然点点头：“嗯，她也是医学院毕业的，她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老师和学生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个时候只要是学外科临床的，都上过我爸爸的课，随便是谁都可以说是我爸爸的学生，都在外面打着杜南国门生的旗号！”

杜红豆嗤之以鼻地：“就算何黎程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我估计爸爸也不认识她——爸爸忙起来，从来六亲不认，更何况是不知道姓名的女儿的朋友！”

“你刚才说，何黎程上大学的时候，常常去你家？”

“是啊，不过，爸爸忙，那个时候经常在办公室熬夜，根本就很少回来，再说，他就是那种人，除了自己的研究，什么也看不见的，连有没有女儿的事，也常常忘记呢。”

杜红豆的语气，听上去很是怨：“我小时候都是姐姐在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服，送我去幼儿园……我是长大到了五岁之后，才渐渐明白那个偶然在我家露一下脸的男人是我爸……”

听着杜红豆对杜南国的埋怨，汤美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杜红豆年幼的时候，杜浥尘正是花样年华，她为了照顾幼妹，肯定牺牲了很多……

她回想昨天见到的，杜浥尘的样子，那么柔美，那么细致，她也会是吃过苦的人吗？

洛小西跟汤美想得一样，他问杜红豆：“那么说，你是由姐姐一手带大的？”

“对啊，幸亏我有个好姐姐，也幸亏我们年龄差距那么大，否则，我估计我的处境大约跟流浪儿童差不多了……姐姐结婚的时候，都是带着我嫁人的。”杜红豆嘟着嘴巴。

“哦？据我所知，你姐姐的婚姻并不长久？”

因为杜红豆似乎全然没有杜浥尘的世故跟戒备，洛小西很希望能从她的嘴巴里，知道得更多一些。

杜红豆特别地看了小西一眼：“你对我姐姐了解得还挺多么……警察对受害人的朋友调查得都是那么深入细致的吗？还是我姐姐特殊？”

洛小西一笑：“何黎程的朋友并不多，除了杜浥尘，她别的朋友大多是生意伙伴。”

杜红豆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那个人，永远不会浪费自己的感情和时间，对她没有用的人，她才不会理睬。”

她把话题拉回来：“我姐姐婚姻维持了不到一年……事实上，我觉得大概她婚姻的失败，跟我也有一部分关系……谁能容忍娶个老婆，还带个拖油瓶的？再说，我姐姐还不得不拿出大部分的精力来照顾爸爸……”

汤美听着，想象着当时的境况，不禁对杜浥尘产生了同情：上面要成就天才的父亲，下面要抚养年幼的妹妹，再分身妻子的角色，确实对一个女人来说太困难了些……不过，聪明如杜浥尘者，难道会想不到这样一个局促的局面吗？

如果她能有所预料，却为什么要结婚呢？

汤美想象不出，像杜浥尘这么一个优雅、冷静、具有家庭牺牲精神的女人，也会坠入情网，并热恋到了不考虑细节就结婚的地步。

活肝 第四章（4）

杜红豆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又接着说：“我姐姐的前夫后来出国了，是我爸爸帮他申请的学校，他当时还不知道我姐姐和姐夫已经离婚了……我姐姐说挺对不起姐夫的，让爸爸给姐夫办出国手续，算是对他的一个补偿……反正爸爸稀里糊涂的，也分不清女儿过的是幸福，还是不幸福，是有丈夫，还是没丈夫。”

杜红豆的声音低下去，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

静默片刻，洛小西又开口了：“你姐姐跟何黎程是多年的好朋友，两个人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多年来彼此关照和扶持，何黎程对你姐姐也是真心相待——否则，她也不会这么热心地帮你介绍这么好的相亲对象了吧？”

杜红豆脸变了颜色，按捺不住地：“热心？我早说过了，那个女人，从头到尾考虑的只有自己！”

她语速又快又硬：“何黎程还不是想用这个法子，跟我们家巩固一下关系——她就是靠跟我们家关系发家的，现在又打算把她的医院扩大规模，还不是故伎重施，打我们家的主意！”

洛小西微笑：“你的意思是说，池医生是何黎程送到你们家用来巩固关系的人情礼物？”

杜红豆哼了一声：“八成她就是这样想的。”

“是你这样想，还是你和池医生都这么想？”

“池清连当然不会这么想，他早就被何黎程洗脑了！他跟我姐姐一样，都被何黎程的表面给欺骗了！”

杜红豆气呼呼地冲口而出，完全是个妒妇的口吻。

“洗脑？”

“嗯，他当那个老女人好像是仙女似的，她说什么都很圣旨一样……如果正常的关系，能这样么！”

杜红豆越说越激动。

“等等，你说何黎程跟池清连关系……不正常吗？”

杜红豆一下子顿住了，脸色又青又白，好一阵子没说出话。

洛小西和汤美都静静地看着她。

杜红豆掩饰地耸耸肩：“他们的忘年交，有点旁若无人，何黎程自以为跟我婆婆似的，处处干涉我的生活，真是讨厌！”

洛小西和汤美向杜红豆告辞的时候，洛小西闲聊似地，又问她：“杜小姐，池医生很喜欢兰花？”

杜红豆带着嫌恶的表情：“嗯，他喜欢那些附庸风雅的东西，我从来不觉得兰花有什么好看，他却当个宝贝似的，总是弄一些脏兮兮的花肥……哎，你是怎么知道他的爱好的？”

她停下脚步，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你们也在调查池清连吗？”

“池医生怎么说也是何黎程的属下兼朋友，也属于密切关系人，我们了解他的情况，也是例行公事。”洛小西温和地。

杜红豆低下头，用脚踢着路边的石阶，皱着眉头：“这些麻烦事都是因为那个何黎程……真是讨厌……”

“杜小姐，7月8日那天晚上，你回这边的家了？”

“嗯，我家就在校园里，我一般在第二天上午有课的晚上都回来睡。平时么，也不太待在那个房子里——我还不太习惯那个地方。”

她若无其事地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人妻的责任感和意识。

“那天晚上是几点回来的？”

杜红豆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寒光闪烁：“哦，是核对我的不在场证明？”

“例行公事。”洛小西依旧温煦如春风拂面。

杜红豆面无表情：“那天有台风，我等台风小下去回来的，大概晚上九点多了吧。”

“此前是跟池医生在一起？”

“当然，台风那么大，我能去什么地方。”

杜红豆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

洛小西用轻松的口气：“我去你和池医生的新房看过了，那么大的面积，就池医生一个人住，也许会很孤单吧？”

活肝 第四章（5）

杜红豆冷笑了下：“他有他的学术论文，有他的电脑，有他的兰花，就心满意足了，红袖添香对他来说，是很多余的事情。”

洛小西看看表：“那么，再见了，杜小姐，谢谢你的配合。”

在渐渐炙热起来的日光中，杜红豆眯着眼睛看他，神情像只慵懒的猫：“你叫洛小西是吧？”

“嗯，没错。”

杜红豆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只小巧手机：“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吧，兴许我想起什么线索，会再找你的。”

她自从见到洛小西的那刻起，就把汤美当成了空气。

好在，汤美已经习惯于在洛小西身旁像株植物一样，没有存在感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听着洛小西和和气气地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杜红豆马上拨了这个号码，很快，洛小西的手机便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杜红豆扬了一下眉毛：“这个是我的号码，你如果再有什么问题，给我打手机就是了。”

“多谢，多谢。”

杜红豆的笑容甜美如香草冰激淋：“那我如果请你在工作之余一起吃顿饭的话，你会不会赏脸呢？”

年轻的异性调查对象大胆主动地约洛小西不是第一次，可像如此漂亮清纯的女学生，还是第一次。

这个考验真是太厉害了吧？！

汤美想，即使是她这个第三者在场，估计洛小西也得撑不住了。

果然，洛小西笑眯眯地：“那好啊！”

两个人走出来，汤美看看表，这次谈话，比预料的时间，多了将近一个小时。

“为什么不问问她跟池清连那天晚上大吵一架的事？”

小西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态度：“难为池医生做了那么到位的掩饰工作，如果他知道那么容易就被看穿，该多没趣。”

在汤美开口前，他一直在出神，像是在回味着刚刚跟美女在一起的美好的亲密交谈时光。

“先不打草惊蛇，让他们尽情表演吗？”

汤美看着他。

洛小西转脸看了她一眼，笑了：“我没想那么多，是警探的直觉。”

直觉？真不敢相信一个大男人会用这个词！

他打开车子，钻进去，等汤美也上来，问她：“你觉得这个杜红豆怎么样？”

“很迷人。”

既然他能用“直觉”二个字，她为什么不能用“迷人”这个感性的词呢？

洛小西点着头：“而且，还是未来的女外科医生，前途无量。”

“嗯，前提得是，如果她没有割掉情敌肝脏的话。”

汤美古悠给自己拉上了安全带。

洛小西发动了车子：“如果一个人有机会给情敌开膛剖腹，为什么割掉的会是肝脏，而不是其它器官？”

“等凶手缉捕归案的那天，也许我们就能弄清楚了。”

“不，我的直觉是，我们只有把这一点弄清楚，才能逮住凶手。”

又是直觉！

汤美对着车窗外翻了一个白眼。

回到警局，洛小西去跟刑侦队长董浩汇报调查工作进展，汤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取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的名称为“何黎程凶杀案”。

她在接手这个案子的第一天就建了这个私人文档。虽然专案组有专职的资料员，可她觉得身为警探也得进行必要的文档归纳和整理工作——决定成败的是细节，而不是“直觉”。一个好警探，应该善于总结调查中的所有蛛丝马迹。

她详细记录了刚刚跟杜红豆的会面情况，标明日期后，夹入文件夹。

洛小西捧着两杯冻奶茶进来，将其中的一杯放到了汤美的桌上：“我请你的。”

“谢谢。”

汤美勉强说，她不赞成地看着洛小西。

奶茶的塑料杯身上写着“街客”两个字。这个专门卖冷饮的小铺，跟警局的所在地隔着两条街，看来洛小西从队长办公室出来，又跑出去翘班了。

活肝 第四章（6）

她不知道从这位前辈身上，自己能够学到什么“优良传统”的闪光点。

洛小西“啾啾”吸着奶茶，靠在汤美的桌子上：“你在做什么？”

“整理资料。”

洛小西从汤美胳膊肘底下抽出那个文件夹，翻了翻已经做好的，标注着“池清连”、“甘兰”、“林春云”、“杜红豆”的索引卡，咧嘴笑了：“汤美，你在警校里，一定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真是认真呢。”

汤美把文件夹拿回来，没多少热情地说：“我还是个新人，当然要用心学习了。”

洛小西像听到一个好听的笑话似地，“哈哈”笑起来：“你这话应该在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跟队长说，他一定夸你是个积极上进，谨慎认真的好学生。”

很好笑吗？真讨厌！

汤美决心用实际成果告诉他，用心做事和用直觉做事的区别。

夜深人静。

甘兰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动静惊醒，她蓦然睁大了双眼，侧耳细听。

动静来自于楼顶，她所住的七楼的楼顶。

那是一阵阵细微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又从西向东。

因为有晚上的咖啡事件，甘兰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她猛地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了她昨天晚上放好的一柄长刃的水果刀。

她从床上爬下来，轻轻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悄无声息地匿身到了自己的走入式衣帽间，那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门又是特别厚重的那种，把自己锁在里面，会让她安全好一阵子的——足够她报警或是呼救。

她是个聪明人，才不会想跟那些黑暗中那些危险的东西正面冲突。

衣帽间的门安了猫眼，她的眼睛早适应了黑暗，她把眼睛凑在猫眼上，观察外面的动静。

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影子闪现，而那诡秘的脚步声也似乎被无边的黑夜所吸入，已悄然消失。

是她的幻听？

甘兰又等了一会儿，正在犹豫是不是出去。

突如其来地，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声传了来，就在她卧室的窗下，贴得很近…..好像那个婴儿，就站在她的窗下，啼哭着看向窗内。

怎么可能？！她住的是七楼！

婴儿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高亢，一会儿细哼，一会儿呜咽，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甘兰的神经。

是初生的婴儿没错，那种人类初始的呱呱之声，她在做妇产科护士的时候，是听得熟稔的。

初生的，小小婴儿……

她似乎能听到有小的气泡在自己的耳根深处逐次爆裂的声音。

甘兰缩在衣帽间里，已经全身虚脱。

杜南国教授的复式公寓在这幢高知大厦的顶楼，二百六十多平方米的面积，露台大得像个空中花园。

“你真的想好了？”

杜浥尘坐在露台的玻璃房内，一边看着天上的上玄月，一边问妹妹。

杜红豆膝头卧着那只烟灰色的大猫，她抚摸着它光滑的被毛：“嗯，想好了。”

她的脚边偎依着一只银灰色的猫，湖水绿的眼睛在黑暗的光线中灼灼生辉。

第三只猫是只黄白色的，它蹲在花架上，正在专心致志地舔着自己的尾巴。

杜浥尘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么好，我今天晚上就跟父亲说。”

杜红豆把目光从猫身上转到姐姐脸上，月光下，她的眼睛闪烁着光亮：“为什么要给爸爸说？你当年离婚，他不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吗？”

杜浥尘语塞，良久才说：“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那时正是爸爸研究的关键期，他无瑕顾及家事，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他的眼里还不是只有他的研究？他才不会管我呢——除非他觉得小女儿也要做离婚妇女了，丢了他的面子，脸上挂不住，要骂我一顿出气，如果是那样，姐姐你帮我瞒着，我的日子还好过点。”

活肝 第四章（7）

杜红豆冷冷地。

杜浥尘又叹口气，依旧看着月亮，有些无力地：“红豆，你对爸爸太误解了，爸爸虽然没说过，可他心里是很爱你的……”

杜红豆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她拍拍膝头的那只大猫：“对，爱我，跟爱这几只猫一样，有空了就给它们抓抓皮毛，喂几颗猫豆，没空了就把它们饿个半死，一脚踢开。”

杜浥尘闭上了眼：“红豆，你真是个记仇的孩子，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了，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不是每个小孩子，都有被差点饿死的经验。”

杜红豆抚摸猫咪皮毛的手忽然收紧了，那猫一疼，喵呜一声，从杜红豆的膝头跳开，躲到了一棵盆栽下，恐惧地回头看着她。

“该死的！”

三只猫被她的尖叫都吓跑了。

杜浥尘跳起来，打开了露天的吸顶灯，杜红豆的白皙大腿上，几道长而宽的血痕宛然。

杜浥尘疾步回房间找消毒水和邦迪：“红豆，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许你养这么多猫了……你一年到头都要打破伤风的针。”

她回来，用棉棒沾消毒水，擦在杜红豆的伤痕上。

消毒水跟伤口接触，起了些微的泡沫，杜浥尘都替她疼起来。

杜红豆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缓缓地：“我不能抛弃它们。你们都不管我的时候，只有它们还陪着我。”

一滴泪水从杜浥尘的眼睛里渗出，打在了杜红豆的膝头。

杜浥尘把消毒水和棉签收拾好，再回到露台，发现杜红豆的怀里又抱了一只猫，她正在给它的脖颈抓痒，那只猫舒服地呼噜呼噜地伸长了脖子。

杜浥尘看着她们，又出了一会儿神，语调低沉地开口了：“红豆，那天晚上，你去什么地方了？”

“什么？”

杜红豆的脸遮在那株高大的木本植物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她的手停住了，那只猫意犹未尽，自己凑过去，眯着眼睛蹭她的手指。

“池清连跟我说了一些事，你们那天，为什么吵架的事……”

杜浥尘的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那又怎么了？”杜红豆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嘶哑。

“你，那天有没有去找过何黎程？”

“没有，我直接回家了！”

杜红豆声音有点尖，她忽然站起来，像逃似地，快步走开。

洛小西跟杜浥尘打电话联系，预约跟杜教授见面的时间，杜浥尘却回复说杜教授今天一早已经去另外一个城市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了。

她这次的态度跟上次比，温和多了：“我父亲那个人，只埋头他的学术和研究，对除此之外的世界毫无概念，就算是你们问他什么事，相信他也讲不出什么具体答案。不知我是否能够代我父亲配合警方调查？上次我刚刚知晓了何黎程的死讯，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那天精神不好——这次我会保证积极配合你们的。”

姿态那么高的骄傲女人说得如此柔软，对女人一直很绅士的洛小西没有理由拒绝，再说，他也正在寻找机会再跟受害人的这位唯一好友聊聊，当下答应：“那您看是什么时间方便？”

“随时都方便，我父亲不在，我的工作基本上都是自由安排的。”

杜浥尘的态度，跟上次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好，我们三十分钟后去。”

杜浥尘把洛小西他们早已知晓的，她的家庭地址有详细说明了一下：“那么好，我等你们。”

洛小西和汤美到达的时候，开门的人是杜红豆，她一身粉色的居家服，上衣正中央有个维尼熊的卡通图案，她头发在后面扎了一个马尾巴，很是稚嫩可爱的样子：“请进，姐姐正在书房等你们。”

活肝 第四章（8）

她心情不错，甚至对着汤美也笑了笑。

杜家的地板光可鉴人，洛小西和汤美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拖鞋。

杜红豆带着两个警察越过杜家宽阔的客厅，来到一扇虚掩的橡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便传来了杜浥尘清冷的声音：“请进。”

杜红豆推开门，先让洛小西进去，再随手给他们掩上了门。

不知是否是因为在长姐如母的大姐面前的缘故，杜红豆显得特别得守规矩，懂礼貌。

杜浥尘书房很大，落地窗一尘不染，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室内光线充足，室内的温度由中央空调控制，保持在二十六度左右。房间除了书架和书桌外，还有一部分被划分成了会客区，有一组小巧的栗色鹿绒沙发和同色系的大理石茶几，杜浥尘从书桌后走出来，对着小西向沙发上一让：“请坐，洛警官，张警官。”

洛小西两个人坐下，杜浥尘今天穿了一套亚麻质地的淡色宽松上衣，显得神清气爽，她对着洛小西微微一笑：“让你这么大热的天跑了来，真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洛警官也许更愿意来这里见面。”

洛小西彬彬有礼地：“在哪里见面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杜浥尘莞尔：“都一样吗？看来是我想多了，我以为洛警官一定想找机会来我们家看看。”

洛小西迎着她的目光，笑：“看来杜老师很了解警察的好奇心。”

杜浥尘收敛了笑意：“是啊，你昨天去了校园找我妹妹谈话，我想，接下来就是到我家来实地探访了——与其洛警官还要浪费脑细胞找借口，还不如我邀请了你来，你我都方便。”

“这么说，我真要感谢下杜老师的体恤了。”小西依旧笑呵呵地。

门开了，杜红豆手里拿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三杯热气氤氲的咖啡，她乖巧地在三个人面前各放下一杯，又轻轻转身出去。

这还是昨天那个妩媚娇俏，风情万种，语言偏激尖刻的女孩子吗？看来她的演技也不错。汤美佩服地目送她的背影。

杜浥尘微微一笑：“洛警官，我今天是专门调整了一上午的工作计划来回答你们的提问，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我吧——我妹妹对何黎程并不怎么熟悉，小孩子又口无遮拦，让你们笑话了。”

洛小西正儿八经地：“不，杜红豆又真诚又热情，昨天帮了我们不少忙。”

杜浥尘淡淡地：“红豆还是个小孩子，我不希望她参与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她还是个学生，除了学业，她什么都不懂。”

洛小西笑呵呵地：“二十二岁，结了婚还是小孩子？我的看法跟杜老师恰恰相反，我觉得杜红豆是个很有想法的成熟女子。”

杜浥尘带了点不悦：“洛警官要说池清连是这个案子的密切关系人也就算了，毕竟他是何黎程的下属，跟她关系又好，可红豆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何黎程，也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杜老师请我们来，就是要警告我们离杜红豆远一点的？”

洛小西的口气像是在开玩笑，眼神却一点儿也不像。

杜浥尘遮掩地喝了一口咖啡，恢复淡然：“当然不是，我想，与其你费精力调查我的家人，在外围打转，还不如直接有问题来找我谈——我现在比谁都希望你们早点破案，还我家人一个平静。”

又到了黑脸出马的时刻，汤美在一侧静静开口了：“杜老师，您太言重了，我们的调查虽然不得不打扰到调查对象的一点点时间，可都是以尊重他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为前提的，警方确实破坏了您家人的平静氛围吗？”

活肝 第四章（9）

杜浥尘不想过多解释，她疲倦地对着张希青挥挥手：“我的家人跟别人有点不同，请你们多谅解吧。”

洛小西决定从一个他认为对杜浥尘比较容易的切入口开始了问话：“请问，您知不知道何黎程跟林春云离婚原因？”

杜浥尘想了一下：“当然是感情破裂了……虽然说他们本来没有多少感情可以破，何黎程结婚的时候，也并没有多林春云怀过多么热烈的感情。”

“那她为什么会跟他结婚？”

“哦……女人结婚，并不一定都是为了感情，有的时候也是逼不得已，向现实妥协的一个手段……何黎程结婚的时候二十八了，那个时候，这么大年龄的未婚女青年，在医院都快成了笑柄了，再说，林春云虽然人比较闷，可也是H市本地人，有房子有户口，工作也不错。”

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了。洛小西想，也许这两个好朋友的感情，也并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融洽亲密。

“那她为什么又跟他离婚？”

“她结婚四年后，林春云对她来说的过渡作用已经完成了，她已经羽翼丰满，不需要这个男人在旁边聒噪了。”

杜浥尘的声音冷冷地说。

“林春云说，当年何黎程开民营医院的钱，是您想办法给她筹措的？”

“不错，她那个时候刚离婚，几乎净身出户，如果我不帮她，她不可能在那个条件下建起一家肿瘤医院——那年是2001年吧，我爸爸的几个发明已经产生了丰厚红利了，我给了她三百万，算是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另外还有一些钱，我帮她联系了跟我父亲有合作关系的制药厂和药物公司，请他们帮忙周转了下资金。”

洛小西看着她：“那么说，何黎程的这个医院，杜教授也应该是有股份的了？”

杜浥尘摇摇头，带着一点点不屑的表情：“我那笔钱算是借给她的，她后来都还我了……我父亲这边的事情我都做不完，怎么再去惹那个麻烦，参与一家小医院的经营？”

洛小西点点头，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作为一个好朋友，您为何黎程做的，还真是不少。”

在大城市，很少有这样能为一无所有的朋友借那么大一笔钱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心胸不算广阔的女人。

杜浥尘很平淡地：“我朋友不多，何黎程算是我最长久的朋友，我信得过她的人品，也相信她的能力——借她钱，我从来没担心过。”

“听杜红豆说，何黎程最近有扩大医院规模的事？”

杜浥尘表情凝滞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不知是在厌烦红豆嘴巴快，还是在厌烦这件事情本身，她皱着眉头：“这事红豆大概是从池清连那里听来的吧……实际情况是何黎程最近在跟池清连商量，要不要以池清连的名义进行规模扩大——其实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只不过是个纸上谈兵。”

“哦，以池清连的名义是什么意思？”

“就是，何黎程让池清连以个人名义投入资金，给他算一定比例的股份，那么，他的身份跟她一样，也就是医院的股东了。”

“哦，这对池医生来说，是好事吧？”

杜浥尘冷冷地：“我说了，这事只是纸上谈兵，池清连虽然医术不错，可也是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那里有什么大款资金投入股份！”

小西嗅到了一丝可疑的气味：莫非池清连跟何黎程联手，在打着岳父家资产的主意吗？

而作为精明的杜浥尘，她把这话透露给警方，是怀着怎么样的目的和打算？

洛小西依旧不动声色：“池医生对这个事情是怎么个看法？”

活肝 第四章（10）

“个人实力有限，他能有什么看法？！”杜浥尘面无表情地。

看来，不仅杜红豆跟新郎关系多有嫌隙，杜浥尘对这个妹婿，也是相当不满而冷落的。

洛小西想了想：“对了，不知道何黎程出了意外后，她的医院会如何处理？”

何黎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惊异他为什么连这种问题都会问她：“这大概需要何黎程的家人来清理何黎程名下的医院股权了——我听何黎程说过，这家医院她只占少部分的股权，大股东是一家基金会。医院股权的转股费用，应该会交给何黎程的家人吧。”

“我们调查了她的家庭情况，知道她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

“对，有个老父亲，还有个哥哥，哥哥那边大概还有侄儿侄女吧——反正何黎程的财产，并不怕没人继承。”

“何院长平时对您提过她的家人吗？”

“不太提，她母亲去世后，她跟她家里人关系并不很亲密，不过，她几年前说过给老家的哥哥一家盖了新房子，又买了车什么的，她对我说过，让老家的人有房有车了，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那除了她的家人，除了你和林春云，何黎程身边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杜浥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冷冷地：“洛警官应该很清楚，何黎程身边的左膀右臂，就是池清连了吧——他在何黎程医院五年多了，她一直非常信任他，否则，也不会有跟他联营医院的想法。”

洛小西点点头，说着无心地：“看得出，池医生这些天一直为了何黎程遇害的事情很难过。”

杜浥尘没接话，她垂着眼帘，端详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洛小西没有放弃池清连的话题，他四平八稳地：“何黎程是什么时候给杜红豆介绍池清连的？”

提到了杜红豆和池清连，杜浥尘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她眼神漂移得很快：“去年春节时候吧，我记得那是红豆刚刚过了二十一岁生日，当时也不是那么正式介绍的，我和红豆去一家餐馆吃饭，在店里正好遇到了何黎程宴请她的麾下干将，其中就有池清连，何黎程特别向我们介绍了他……当时两个年轻人对彼此印象好像不错，何黎程便促成了一下……其实我是没有心理准备的，红豆那么小，还是个学生，我本以为她结婚还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她摇摇头，带着无奈的表情：“没想到杜红豆有一天回来，跟我说，他们俩个已经说好结婚了，态度还很坚定……哎，红豆从小都让我惯坏了，我怎么说她都不听…..”

“您的意思，对这个婚事还是不太赞成的？”

杜浥尘抬头瞥他一眼，嘴巴紧紧抿了一下：“也不能那么说——我只是觉得，红豆太小了，她还没有成熟到分辨什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只不过是过眼烟云。”

“池医生那边呢，你有没有去多了解一下？”

“是我妹妹的婚姻大事，我当然会去了解的，不过，池清连的经历也很简单，他是在北方一个沿海城市出生的，独生子，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庭关系单纯，他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又是海归的高材生，虽然家境普通了些，也算个积极上进的年轻人……我的原则，只要不在大是大非上有问题，对妹妹好，是个正直向上的男人，我就不过多干涉了。”

“杜教授对小女儿这么早结婚，有什么看法？”

杜浥尘摇了下头：“家里的事情爸爸都交给我打理，他只专心研究他的课题。”

“女儿的婚姻大事在杜教授眼里，也是无暇顾及的吗？”

活肝 第四章（11）

杜浥尘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爸爸相信我能把家里一切事务都打理好，杜红豆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会小心安排她的婚姻大事，爸爸那里，他只要听一下结果汇报就行了。”

“哦，是这样啊。”小西没有再追问下去。

杜南国在工作上是女儿的直接领导，这样的角色分配，也已经被融合到了家庭内部？

听女儿用“汇报结果”四个字来跟父亲沟通家事，汤美有些诧异，还有些同情——难怪杜红豆言语中对父亲甚是抱怨，这样的家庭关系，确实是奇怪了些。

杜浥尘换了个坐姿，盯着洛小西，眼眸黑沉：“洛警官，是不是池医生有杀人嫌疑？”

洛小西扬了下眉毛：“嗯，为什么您会这么问？”

杜浥尘一脸严肃地：“如果不是他有杀人嫌疑，洛警官为什么会一直这么关注他跟我妹妹的婚事？”

洛小西反问一句：“那您怎么看？池医生会有杀人嫌疑吗？”

杜浥尘长时间地凝视他，忽然轻轻一笑：“洛警官真有意思，你怎么会怀疑到了池清连身上？他对何黎程尊敬爱戴还来不及，要杀她，总要一个理由吧？何黎程一直对他提携有加，在一定意义上，她几乎算是他的恩人，他总归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会恩将仇报吗？”

洛小西不追问，不延伸，只是笑了一下，顺着杜浥尘的话：“也是啊……”

“杜红豆杜小姐好像对池清连对何黎程的尊敬爱戴有些不同的理解。”

杜浥尘口吻淡然：“年轻人嘛，头脑容易发热，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是敌意，就是偏颇，就算是问她对我的看法，我相信她也能说出一大堆愤青的话，不过，情绪来去一阵风，不正是年轻人的特征？洛警官您不要太在意了。”

也许她今天请两位警察来家里的目的，就是要说这几句话吧？回护一下妹妹，弥补一下她说话的疏漏轻狂之处，是她这个做长姐的责任？

洛小西看看表：“最后一个问题，7月8号那天晚上，杜红豆在什么地方，跟您在一起吗？”

杜浥尘表情冷下来，看他良久，才淡淡地：“那天晚上台风，红豆本来六点多就要回来，我不放心，要她等台风停歇后再来，她是九点多回到家的。”

“哦，她自己开车？”

“嗯，是，她十八岁就有驾照了。”

证词跟池清连吻合，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他们事先沟通好了的证词，在关系错综复杂的一家人之间，也很难说吧……

由杜红豆送洛小西和汤美出门，杜红豆怀里抱着一只大猫咪，那猫咪个子很大，目光晶亮，从某个角度看上去，跟它年轻的女主人有些神似。

杜红豆略带着天真：“它叫大元宝，是爸爸送给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很漂亮吧？”

她是对着洛小西说话，所以汤美礼貌地保持着沉默，她从没有见过烟灰色的猫，直觉上，她觉得它更像个大老鼠。

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客厅里摆放的直通天花板的深蓝色猫爬架。有两只猫蹲在上面，远远地瞪视着他们，其中一只是银灰色的，有湖水绿的大眼睛，看上去非常漂亮。

“嗯，这猫真可爱，可是，为什么会叫大元宝？”

洛小西换好了鞋子，双手揣兜，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杜红豆怀抱里的大猫——两个人相差大概有十五厘米，这个女孩子并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高挑，也许是她今天穿了拖鞋的缘故。

她抬起那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细声细气地：“嗯，它小的时候叫元宝，现在长大了，所以叫大元宝。”

这种彰显轻微智障的对话，应该出现在情侣之间更合适吧，汤美忍不住跳出了鸡皮疙瘩。

而洛小西似乎还挺受用，笑眯眯的样子很舒服，好像也变成了被杜红豆抱在怀里的那只打着柔顺呼噜的大猫。

洛小西在回警局的路上一直心情很好，一边开车，一边还哼起了歌。

“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汤美一边把黏在脸上的猫毛抹下来，一边瞟了他一眼。

“嘿，很有价值。”

“能问一下什么地方有价值么？据我看来，杜浥尘可是一直在绕圈子说话。”

汤美尽力隐藏自己语气里的讽刺意味。

洛小西皱了一下鼻子：“这个么，比如说，我们知道了杜红豆的生日，是春节前后……”

汤美不好对这位前辈做出鄙视的表情，她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我在看她的资料的时候，发现她的户籍资料上，写的是十月份生人——每年的十月份还都是秋天，很难算入春节的时间圈吧？”

“那又怎样？很多人的实际生日跟户口簿上的不一样。”

洛小西摇摇头，兀自微笑：“不，对杜家这样的人家来说，我觉得有意思。”

活肝 第五章（1）

洛小西正在开车，他的手机响了，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医院丁”。

他马上用耳麦接了电话：“喂，是丁莉莉吗？”

他跟丁莉莉说过，以后还会找她谈一次。女调查对象等不及约定时间，主动打电话给他的情况，对他来说，时有发生。

丁莉莉的声音有点神经兮兮：“洛警官，我今天去上班了……有一些事情，不知该不该跟你说一下。”

“你说。”

“那个，是甘兰了，她辞职了。”她窃窃私语。

“嗯。”

院长身亡，医院下一步方向不明，身为员工因此辞职，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洛小西只是答应了一声。

丁莉莉的声音又低了几度，为了捕捉她飘忽的声波，洛小西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拉长了。

“她辞职了，我们才知道，原来甘兰有医院3％的股份，她向财务提出一个股权折现的方案……具体我们不知道，不过，据说至少会有150万的折现金哦！”

3％的股权，甘兰！洛小西的吃了一惊，车子差点撞到路边的护栏上，他索性把车子挺到路边，专心致志接电话。

“洛警官，我觉得这个事情很奇怪，按说，甘兰只是个普通的小护士而已，家境也很普通，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入股医院？我觉得，肯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逼迫院长把股份转给她的！”

也许一夜骤富的同伴，给了丁莉莉很大的刺激，她的语气怨恨而妒忌：“洛警官，你觉得呢？”

“谢谢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我会认真调查的。”

洛小西郑重地感谢她。

丁莉莉有点不好意思地：“嗯，嗯，好，就这样吧……我也是希望何院长的案子，能早点侦破了，呵呵。”

她收了线。

望着挂断电话后，沉思不语的洛小西，汤美问：“是丁莉莉的电话？有新线索了？”

洛小西点点头：“也许吧。”

汤美根据洛小西的安排，马上去了工商局，调出了何氏医院的最新工商登记资料，查了它的股权结构。

果然，有两个自然人的股东方，一个是占27％的何黎程，一个是占3％的甘兰。另外的70%的股权，一部分属于市中心医院参股，一部分属于一家风险投资基金。

汤美看了下股权变更登记的时间，是六个月前。

医院财务向警方所提供的有关资料上，所涉及到股权部分，却都是载明院长何黎程30％持股权——是医院的资料没及时更新，还是这个股权变更登记，本来是个秘密？

汤美又马上查阅了当时变更登记时所提供的变更资料，发现了一份委托声明——是股东书面签名，委托某人承办这个工商变更登记事务的一证明文件——这份委托声明的委托人，自然是股东何黎程，她的签名很是豪迈大气，龙飞凤舞。

在何黎程签名旁边，便是被委托人的签名，字体骨秀神清——池清连！

汤美心下一凛！

显然，这份六个月前的变更事务，详情只有三个人清楚，除了当事人何黎程和甘兰外，还有个承办人员池清连。

办理这些工商登记变更事务，本是医院行政部门或财务部门的事情吧？由一位外科医生悄无声息地办这事，目的显然只有一个，掩人耳目！

果然，池清连是何黎程的绝对心腹……

可是，这个心腹，却没有获得何院长的任何馈赠，而得益的，却是医院普通的一个小护士……

汤美盯着那份有池清连签名的文件，一时陷入了思维混乱中！

她一回到警局，马上去了洛小西的办公室。

洛小西跟她是兵分两路，在汤美去工商所的时候，他则直奔何氏医院，找了医院的财务主任。

活肝 第五章（2）

他此时也是刚刚回来，脸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一见汤美就说：“财务部主任说自己也很吃惊甘兰的3%股权，看来在医院内部，这个也是个绝密的情况。”

汤美把复印的变更资料交给洛小西。

洛小西一边看一边说：“医院的财务年度审计会涉及到股权方面的情况，可这个股权变更正好是年度审计刚刚结束的时候办的，也就是说，得等到下年度审计的时候，医院财务室才会知道这事。”

“他们可真够机密的。”汤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池清连来到警局，神态还是那么泰然自若，一点儿也没有紧张或尴尬的表现，似乎当警局的审问室是自己办公室似的。

他穿了件浅色斜纹衬衫，卡其布色长裤，炎热的三伏天气里，却清凉无汗。

风度翩翩，相貌清俊，自信从容的年轻外科医生，大概会是很多女人的怀春对象吧？杜红豆被他迷住，是很有理由的。

洛小西对他点点头，他有点严肃：“池医生，这次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关于今年年初医院股权变更的一些事情。”

池清连并没有过多的意外表情，只是略错开了下眼光，看着自己的衣袖边缘：“哦，好的。”

“何黎程将股权转让3％是你承办的？”

“是。”

“这是个保密行为吗？”

池清连迟疑着，点头：“何院长不想被太多人知道……医院的奖励机制，并不是很完备，恐人议论。”

“奖励机制？那么说，甘兰的股权，是奖励？”

池清连点点头，从容地：“嗯，不错。”

“我有点不明白，医院那么多骨干医生，其中不乏工作多年的老员工，都没有得到过股权奖励吧？”

池清连沉默了一下：“何院长有她的想法，她的决定，外人不会很理解。”

“外人是不理解，可是，作为承办人的你，难道没听过何黎程的解释？”

“何院长没必要给我解释，她是我的上司，她交代我的事情，我总归要办好的。”

池清连看上去斯斯文文，却很有点钢牙咬断不松口的意思。

洛小西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那，你对甘兰怎么看？”

“她是个很妥帖的人，是个好护士，在医院工作多年，一直很勤恳敬业。”

“你跟她熟不熟？”

“不是很熟，只是工作上有交集的同事关系。”

“何院长有没有说过她对甘兰的评价？”

“讲过一点，说她是个踏实能干，细心周到的人，具有优秀护士应该具有的一切素质。”

“评价真够高的——就因为这个，给了她3％的股权吗？”

池清连保持沉默，不动声色，也许觉得这个问题不在他应该回答之列。

汤美进来，悄悄在小西耳边耳语了两句，随后出去。

洛小西看着池清连，不紧不慢：“我理解你，池医生，作为办事人，也许有很多事情是不好问上司的，嗯，甘兰来了，这些问题也许问她本人比较好。”

池清连脸上现出了一丝不安：“你们……是在怀疑甘兰吗？”

“她是报案人，受害人遇害时，案发现场的二个目击证人之一，如果她跟受害人有什么利益上的瓜葛……池医生也是聪明人，你想呢？”

池清连皱着眉头：“不会是她吧，她有医院的股权，肯定是最希望医院越办越好的，怎么会有杀害院长的动机……”

洛小西做出认真思考他的话的样子：“说得不错，可你也知道，人性这东西最是复杂，杀人动机，也许会藏在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心理中。”

池清连脸色晦暗，不再说话，低头陷入沉思。

活肝 第五章（3）

洛小西站起来：“池医生，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问过甘兰的话，也许还有些情况要跟你核实一下。”

他出去，给池清连带上了审讯室的门。

甘兰上午提出了辞呈，下午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们消息还真是挺灵通的，现在，她作为奇峰突起的自然人股东，肯定成为了警方的最大嫌疑人了吧？

她丝毫未见紧张。

这两天的准备，她自认为已经很充分了。

她一口答应去警局配合警方讯问的要求。

甘兰经过了两天的休息，气色还是相当憔悴。

三十八岁的她，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细的皱纹，皮肤也很干燥，虽然化了妆，可妆容因为皮肤干燥的原因，显得有些不自然。毕竟已经不是个年轻女人了。

“洛警官，你好。”她从容地向洛小西问好。

高高瘦瘦的身材，穿了高跟鞋，感觉上比洛小西还要高。

洛小西对女人是一贯的绅士有礼，不管是漂亮女人，还是丑女人——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好，甘护士长，请你来，是问一下你名下3％股权的事。”

甘兰早有心理准备，点点头：“好，没问题。”

她坐下来，把手拎包规规矩矩地放到膝盖上。

“这是今年年初的事情吧？”

“嗯，不错，一月中旬。”

“何黎程转给你股权的原因是？”

“职工奖励。”她回答得很快。

看来这个理由，是她跟院长、池清连达成过共识的。

“你是第一个获得股权奖励的员工吧？”洛小西微微一笑。

一旁做记录的，还是那个女警察，依然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埋头速记，间或抬头，用乌黑晶然的眸子注视她一眼。

甘兰垂下眼睑，有点忐忑：“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个不是我职权范围内能知道的事情。”

“你作为一个能获得股权奖励的员工，肯定对医院做出过杰出贡献吧？”

甘兰沉默着，良久才说：“这个，我不敢说，要说杰出贡献，医院有很多优秀医生。”

洛小西看着她，不急不缓地：“希望你能理解警方的疑惑，院长将股权转让给了一个普通护士，总得有个理由……你自己也说，你没有为医院做过杰出贡献，除了‘职工奖励’，你有没有更好的理由？”

甘兰拨了下头发，眼睛回避着小西：“这个很重要吗？股权的事，跟何院长的案子没关系吧……”

“我们正在厘清受害人的社会关系，利益关系这一栏里，你现在的这个情况，应该算个重要关系人——我们希望你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我想甘护士也是个聪明人，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老是纠缠在一桩人命案子里吧？”

甘兰又拂了一下发丝，紧紧抿了一下嘴唇：“当初承办人是池清连，也许你们问他，更清楚一点。”

“他正在隔壁的审讯室，他跟你的说法一样，说是职工奖励。”

甘兰低着头，两条已经稀疏的眉毛紧锁着。

小西从容不迫地：“甘护士，你现在想不清楚没关系，警方有的是耐心，你慢慢想好了。”

他看看表，准备要站起来的样子。

甘兰抬起头，忽然地：“那个股权，是我要求的。”

小西看着她：“要求的？”

甘兰抿了下嘴巴：“本来，何院长想给我一套房子的……我要了医院的股权，我相信医院的效益会越来越好，每年的分红肯定会远远超过了房子的租金……”

“那，何院长给你房子的原因？”

“是遮口费。”

洛小西并没有太多惊奇的表情，他只是跟身边的女警察交流了一个眼神，又对着甘兰，若有所思：“这个掩口费，还真够慷慨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吗？”

活肝 第五章（4）

甘兰低着头，好久才说：“就是何院长跟池医生……两个人关系的秘密。”

那个叫汤美古悠的女警察抬起头，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让甘兰的心头涌上了一阵紧张。

她抓紧了膝盖上的拎包带子。

小西沉着声音：“请你说具体些。”

“他们倆是情人……好了两年多了，他们很小心，我是有一次偶然撞破的……”

“你撞破他们关系，是在什么时间？”

“二年前，也是值夜班的时候，我撞到了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池医生……”

“你的意思是，你二年前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可为什么这个掩口费，一年多后才给你？”

甘兰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地：“那是因为，这个秘密，当时还对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所以，何院长感谢我一直守口如瓶的方式是每季度多给我一笔丰厚的奖金……而六个月前，情况变得不一样了……池医生开始跟杜南国的女儿谈恋爱了。”

洛小西再回到池清连的审讯室，发现池清连的脸色开始阴晴不定了。

他已经算是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了，应该也知道，把攻守同盟的希望放在仅为同事关系的女人身上，很可能是不靠谱的。

洛小西缓缓地：“甘兰已经回去了，因为她的态度很配合。”

池清连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是要我问，还是池医生自己说？”

他继续沉默。

“你和何院长关系……”

池清连忽然开口了：“是真的。”

他的爽快让洛小西有些吃惊，他本以为要跟池清连斗智斗勇一番，才会让他缴械。

“你的意思是，你跟何院长的情人关系，是真的？”

池清连低着头：“曾经的情人关系，是真的……”

“曾经？”

“嗯，我们去年年底分开了……分手后，何黎程才跟我介绍了杜红豆。”

洛小西先不去分辨他的跟何黎程已经分手的说法有多大的可信度，只这“曾经的情人”关系这一点，已经够猛料了！

“你们的情人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

“也就是说，你们的关系，维持了二年多的时间。”

池清连的脸色灰沉：“嗯，差不多。”

“除了甘兰，还有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么？”

池清连摇摇头：“没有，何黎程是个很谨慎的人……再说，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少。”

洛小西看着他：“你的妻子，杜红豆，知不知道你跟何黎程的关系？”

池清连依然摇头：“应该不知道吧，我跟她认识之后，与何黎程的之间，已经恢复到好朋友的关系了。”

男女之间的关系，真要是像他说的这样，简单直接，想越界便越界，想恢复就恢复，那就不是男女关系了！

不过，小西不跟他讨论这些：“因为甘兰知道了你们的事，所以，为了掩住她的口，才答应了她的要求，给了她医院股份？”

池清连吸了口气：“是，当时何黎程一心想促成我和红豆的婚事，她不想旁生枝节。”

“看来，她促成这桩婚事的决心，真是很大。”小西略含深意。

池清连抬起头，眼神冰冷：“洛警官不要想多了，何黎程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希望我有个幸福稳定的人生而已，她熟悉杜家，觉得杜家是个理想家庭，很希望我能成为杜家的一员。”

“你的意思，是何黎程一心为你打算？”

池清连冷冷地：“否则还会是什么？我们之间……是由对彼此的爱慕才走近的，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情，做一切事情，都是以对方着想为前提的。”

活肝 第五章（5）

小西看着他：“你是说，‘彼此爱慕’？”

“不错，我爱慕她的坚韧和专注。”

池清连挺直了背，掷地有声地说。

“专注？”小西看着他。

“对人生的专注，事业的专注，学术的专注，还有，对她爱的人的专注！”

池清连的表情有点悲壮，也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两年来你们这么小心翼翼地掩人耳目呢？”

池清连的脸色黯淡下来；“那是因为黎程，她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她一直说比我大那么多，又是我的老板……我们的关系一旦公开，会遭世人尤其是医院的同事的嗤笑和鄙视，说不定还会因此怀疑到她的人品和医院的信誉，她一生心血建起来的事业，也许会遭受重创……再说，她一直说我的妻子不应该是个半老徐娘，她说不能对不起我，我应该有自己的完美妻子和完美人生……”

说到这里，池清连声音低沉下，有点哽咽的意味：“就是因为这个，她执意要跟我分手，而且，再也没有回头……”

想起案发第二天他跟警方谈话时的那份理智和冷静，不知是他有表演天分，还是他的自制能力超人。

“既然已经分手，已经恢复普通的好朋友关系，为什么还会给了甘兰那么大一笔遮口费？”

池清连皱着眉：“我也觉得没必要，可何黎程坚持这样，她说甘兰倒是个可靠的人，不过女人太感性，难免会有口风疏漏的时候……她说，杜家说了算的是杜浥尘，而杜浥尘是个有感情洁癖的人，如果被她知道一点风影，肯定不会接纳我的。”

“所以说，何黎程转让给甘兰的这3％的股权，是完全为了你？”

池清连挺直了背：“是的，她虽然平时感情不外露，可是个非常情深意重的人。”

情深意重？这个字眼真跟前夫、杜红豆嘴里的何黎程功利形象相距太远了……不过，人都是有多面性的，谁知道这是不是女强人卸下强悍面具后，真性情的一面呢？

洛小西看着他，没有太多表情地：“你现在跟你妻子关系怎么样？”

池清连移开目光，漠然地：“不怎么样，她今天早上已经委托了律师，跟我提出了离婚。”

汤美忍不住偷眼看了洛小西一眼，杜家二小姐眼见要恢复单身了——这对身边的前辈来说，是不是个让他鼓舞的好消息呢？

不过，洛小西的脸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的。

“你们刚刚结婚不久吧。”

“嗯，我们性格有点不合适。”

池清连冷冰冰地说。

洛小西咳嗽一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池医生，既然你和受害人关系一度这么亲近，一定对她和她的社会关系了解深厚……你对她的被害，有没有什么想跟警方补充的吗？

池清连低着头：“我不知道……她平时是个大度，与人为善的人，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人这么恨她……”

“有一点，我想特别向你了解一下。”

“嗯？”

“何黎程的肝脏被摘除，你对它的原因有没有新的想法？”

池清连脸白了一下，沉默了一下，仍摇摇头：“没……我一直想不通……我还是那个想法——凶手，真是……太残忍了……完全是变态……”

洛小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我还想请你回忆一下，你跟何黎程的关系，真得没有被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亲近人，察觉过吗？”

池清连继续沉默，他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

“需要我提醒一下吗？刮台风的那天晚上，你的家里，是不是发生一场战争？”

活肝 第五章（6）

杜红豆发来了短信：“洛警官，晚上不加班的话，请你一起吃个饭吧？”

现在的女孩子，直接而大胆。

洛小西刚送走了池清连，正想找她，这个邀请正中下怀。

洛小西回了短信：“好啊，多谢！”

刚发过去不到一秒钟，叮咚一声，杜红豆的短信又飞来了：“要单独赴约，不许带你漂亮的女助手哦！”

漂亮？汤美漂亮吗？

洛小西想着，抬头看了在一旁埋头给自己的文件夹增添记录的汤美古悠。

四年的警校生活，使她身上自然有一股强硬正直的气质，跟娇媚动人的杜红豆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细看看，这女孩子的长相还是眉清目秀，清新动人的。

汤美觉察到了洛小西的审视，抬起头，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洛小西扬扬手机，笑容可掬：“我今天晚上收到了一个邀请，猜猜看是谁？”

“杜红豆。”

汤美没有太多表情地说。

“那么容易就猜到了？”洛小西扫兴地说。

“嗯，看看你脸上那股跃跃欲试，很容易就知道了。”

其实汤美想说的四个字的词是“蠢蠢欲动”，不过，洛小西毕竟是带领她工作的前辈，她不能太放肆。

杜红豆一见了洛小西，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嘿，洛小西！”

她自动地把“洛警官”的称呼改为了“洛小西”。

连朝夕相处的搭档汤美古悠都从来对他没有那么不客气过。

美丽而富有的女孩子，就是享受任性妄为的特权啊，不过，男人不就是喜欢这份女人肆意任性的小风趣吗？

杜红豆的车子，是艳丽的玫红色，个性张扬。她对着洛小西招手：“来，上车，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她的脸上朝气勃勃，美丽的丹凤眼流光溢彩。

小西有点头晕。

他坐到她的车里，搭讪着：“你医学院的功课，看上去并不紧张。”

她穿了一件颜色鲜艳的拼花的大摆长裙，上半身是深V领的设计，双臂裸露，幸好她肩膀上还搭了一条匀染牡丹图案的流苏披肩，否则，依照她裸露出来的大片雪白肌肤，小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喷鼻血。

她看来是为了他，盛装赴约。

杜红豆不在意地：“我今天开始，就放暑假了。”

她动作麻利地发动车子，车速很快地开了出去。

“杜小姐，你驾龄几年了？”

小西看着杜红豆果断地连抢红灯的腔调，拉上了安全带。

杜红豆眼观六路，手中的方向盘像电玩的鼠标器，微微笑着：“不要叫我杜小姐了，怪怪的，叫我红豆好了——我十八岁就考了驾照，第一部车子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姐姐送的！”

好疼妹妹的有钱姐姐！

洛小西啧啧嘴：“姐姐的十八岁礼物送部车，那杜教授的礼物更不得了了？”

杜红豆冷笑：“我爸？他的父亲属性一直很弱，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从我出生到现在，他一个发夹都没跟我买过。这些都算了，最过分的一次，甚至差点都把我饿死了。”

“啊？”

杜红豆一边开快车，一边没什么表情地：“那是姐姐结婚度蜜月的时候，我才四岁多，姐姐旅行出发之前，我被安排给爸爸照料，而我那个了不起的爸爸，因太投入地埋头科研，竟然整整两天没回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到他终于工作告一段落，回家看到我饿昏的身体，自己还吓了一跳。”

洛小西想象着那个情景，心里很不舒服。

杜红豆语气森然：“从那个时候起，姐姐就再没让我离开过她自己的视线。”

洛小西沉默了一会儿，替她叹了口气，他想起了杜浥尘的话，缓缓地：“我想，杜教授那样的人，一定因为天赋异禀，才行事做人与众不同，不能以对平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他…...”

活肝 第五章（7）

杜红豆耸耸肩，似笑非笑地：“你不用安慰我，反正我也不对我老爸有什么指望他只要好好做他的研究，给我和姐姐支撑门户就行了……姐姐早就说过了，每个人在家庭中的角色不一样，我爸爸的角色，就是个擎天柱，虽然柱子冷冷冰冰的，可没有他，我家就塌下来了……我要温暖，姐姐一个人就够了。”

杜浥尘是个聪明女人，也是个好姐姐。

洛小西忽然想到了池清连——杜红豆那么早便要结婚，还要嫁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是不是因为她从小就缺乏父爱呢？

洛小西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池医生这两天应该没上班吧？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一起来吃饭？”

杜红豆马上沉下了脸：“我们已经提出了离婚，很快就是陌生人了。”

是城市内湖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杜红豆找的位置的确是绝佳的，座位紧靠两面都是落地玻璃墙，粤菜馆外面便是这个城市的一个湖泊，绿波荡漾，花木扶疏。

湖水中养殖了各色水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两只黑色天鹅了。

红豆指着湖面上游弋的黑天鹅：“看，好美啊，它们！”

美吗？小西看不出黑天鹅太特别的优美之处，只有一身黑色羽毛还算是油亮光滑。

可红豆一脸欣赏，像看天外飞仙似的神情。

她的年纪，是很容易被那些表面的东西所迷惑和打动的吧？

洛小西想起了池清连，他对她的吸引力，大概一开始的时候，跟只黑天鹅也差不多吧——他身上具有她身边圈子年轻人的罕有特质，清俊，冷静，自持，寂寞，才让她觉得他与众不同，进而一步步沦陷入爱情……

红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把目光集中到了洛小西身上，她莞尔一笑，：“在想什么呢？看上去好出神的样子。”

洛小西回神，掩饰着：“这个地方真不错，你怎么发现的？”

“我喜欢开车到处去逛，我敢说，这个城市除了老鼠，没有别我更熟悉它每个角落的了。”

服务生过来，杜红豆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

服务生离开后，她托着下巴看洛小西，美丽的小脸细润透白：“我对警察的生活很好奇……你们刑警，每天生活在尸体和罪犯中间，肯定很刺激吧？”

“哦……刺激说不上，不过，我以此为乐趣。”

洛小西对女人向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早已经轻车熟路了，他几乎每接触一个新女性，都会回答一遍这个问题。

红豆羡慕地：“以乐趣为工作，真是幸福！”

“难道你的学业不是你的乐趣？”

洛小西不找痕迹地把话题引向了她。

红豆摆弄着饮料吸管，闷闷地：“那都是姐姐帮我安排好的……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想做外科医生，事实上，我一想到去做外科临床医生，就很痛苦，哎，我真不知道我毕业后该怎么办……我希望爸爸的工作室，还需要另外一个助手。”

“哦，你也希望跟姐姐一样，做杜教授的助手？”

红豆耸耸肩：“反正，我是不想去做医生……我进了手术室会害怕的。”

“害怕手术室？为什么？”

洛小西饶有兴致地问。

“嗯，我害怕无影灯，害怕手术床，害怕那些穿手术服的人……”

“难道，你小时候做过手术？”

红豆抿嘴一笑：“到底是刑警啊，反应这么机敏……不是，我没有所谓的童年心理阴影，我只是讨厌手术刀割开皮肤的声音！”

“手术刀割开皮肤……有声音吗？”

红豆认真地：“有的。姐姐总说我神经过敏，说又不是剁猪肉，怎么会有声音强烈到可以刺激我？哎，也许我是太敏感了，可我明明就是能感觉到有丝丝的，像蛇吐信子的那种声音……”

活肝 第五章（8）

“那么说，你做过实习医生？”

红豆耸耸肩：“当然，我大五时候，有几乎一年的时间都在医院做外科实习生……不过，后来我怂恿姐姐去给我请病假混过去了，我再在手术室待下去，肯定得昏倒的！”

她吐吐舌头：“姐姐说我太娇气，就我这样的，一辈子也别想做外科医生……哼，还说我，她自己也不是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一例手术么？”

“你姐姐当年也没有做过实习医生？”

“是，当时她的实习期一年，也几乎都请的病假，她在人家实习的时候，一直在帮爸爸做助手……我记得，她把自己的实习机会让给了何黎程，那个时候去中心医院做实习医院，学生们也是要竞争的。”

“真是可惜，学校培养一个外科医生出来，肯定也下了不少血本。”

杜红豆嘟着嘴：“这个国家血本无归的地方多了，我们姐妹俩算什么……”

洛小西笑了笑，把眼光调到了窗外，湖面上那两只把脖子交缠在一起打盹儿的黑天鹅身上。

这番话，是她今天邀请他吃饭的目的吗？

强调一下，姐妹俩都没有过主刀外科手术经验？

真有意思啊！

“红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哦，做什么，要送我生日礼物？”

杜红豆娇媚地歪着头。

洛小西的心跳漏了两拍，他的机灵劲一时都没了。

杜红豆笑：“可惜，我的生日还早着，我是冬天的生日。”

“是吗？我还以为再过二三个月，就能参加你的生日聚会了呢。”

洛小西微微笑。

杜红豆明白了：“哦，你看过我的户口簿吗？那个十月份的生日，姐姐说是错的啦，是爸爸记不清时间，抱户口的时候，给弄混了。”

一下子会错了几个月？也许这对杜教授来说，也是个可以大而化之的生活锁碎。

也许是因为觉得洛小西特别记得自己的生日是种别有用心的关注，杜红豆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蒙而暧昧。

他们的话题开始很私人起来。

“小西，你有什么业余爱好？”

“我喜欢打羽毛球，喜欢游泳和跑步。”

杜红豆莞尔，她的目光流连在洛小西宽厚的肩膀和鼓鼓的胸大肌：“能看得出来，你一定很喜欢运动。”

“那你呢？”

杜红豆耸耸肩：“我小时候姐姐逼我学了钢琴，虽然我也考出了专业十级的证书，可那是给姐姐弹的，算不得是我的爱好。”

“我看到你养了几只猫。”

“对，猫，算是我的偏好吧，我从小养猫，最多的时候一口气养了五只。”

杜红豆举起了一只手，大伸着无根手指，好像五只猫是个多么了不起是数量。

“现在养狗的女孩子多，养猫的，挺少的吧？”

“猫比狗独立，我不喜欢太黏人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

一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杜红豆点了两份冰激凌：“试试吧，这里的冰激凌都是手工制的。”

她有点复杂地一笑：“我跟他第一次单独约会，就是来这里吃的冰激淋。”

小西没说话，静静一笑，他的明亮又诚恳的目光，是让女人倾诉心曲的必杀技之一。

杜红豆微微侧着头，目光在湖面上飘来飘去：“我喜欢他，他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很冷静也很沉稳，难得开心，但是一开心起来，他又会像个孩子似地兴高采烈……我认识他之前，也交过一个男朋友，是个篮球王子，人很活跃也很帅，我们在关系最热烈的时候，被我姐姐禁止交往了，她说他不像个积极向上，给我稳定生活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让我有了严重的叛逆心理，这次，我喜欢上了池清连后，姐姐又跳出来说反对意见，我没理她，还头脑发热地，很快就跟池清连结了婚……”

活肝 第五章（9）

“你姐姐为什么会反对你跟池清连？池清连算是个事业小成的外科医生，提供一个稳定生活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杜红豆耸耸肩：“姐姐不是反对我跟他恋爱，是反对我跟他结婚结这么快……她说我至少要等毕业后再说，现在年轻人恋爱，不都是爱情长跑吗？”

洛小西笑了一下：“也许，是池医生太热情了？”

冰激凌上来了，杜红豆一小勺一小勺慢慢吃着，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不，他对我一直冷冷淡淡，既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差……我真是脑子有问题，竟然会对他的这种态度很着迷，那些对我热情又讨好的人，我却理也不理！”

“那么，你们怎么是把结婚这么快提上了日程的？”

杜红豆的小汤匙碰了下冰激淋的玻璃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冷笑：“还不是何黎程，她找我吃饭，说结婚要趁早，否则，池清连这么帅，这么有个性，在她医院很受欢迎，那些漂亮的小护士，像蝴蝶似地在他眼前乱飞……我真是个傻子，马上担心起来……”

小西明白了：“也就是说，结婚的事情，是你提出的？”

杜红豆苦笑了下：“是啊，人家做了个简单的圈套，我就傻呵呵地向里跳。”

“圈套？”

“是啊，何黎程急着要我们结婚，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热心……从我认识她的时候起，除了自己的事业，她可没对谁表现过太多的热心来。”

“原因就是你说过的，坚固跟你家的关系，以图更大的资源支持？”

杜红豆没回答，默默地，小口小口吃着冰激淋。

洛小西看着她：“那天，七月八号那天，你跟池清连大吵了一架是吧？”

杜红豆猛然抬起头：“什么？池清连说的？”

一瞬间她目若寒星。

洛小西没否认。激怒她，也许会打破她的面具，吐露几句真言。

杜红豆把小汤匙扔下，气恼了：“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把家里阳台上的兰花都砸了，你的暴怒让他很受伤害。”

无中生有的谎言一贯被洛小西认为是有效的办案手段之一。

杜红豆冷冷地，她的怒气，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了：“他有没有说原因？”

“他说你认为他对花，比对你还要好，惹你生气了。”

杜红豆冷笑：“可不是，他对那些花，真是百般呵护，不管是不是在花期，总是看个不够，每片叶子都打理得一尘不染，每天都去花鸟市场，不是买花肥，就是买营养液……这样一个细心的人，却连我们结婚登记的100天纪念日都记不住——我们吵架那天，正好是我们的纪念日……”

洛小西啧啧嘴，眼光略含谴责：“就是因为这个，你把他阳台上的所有兰花都砸了么？”

“嗯，不错。”

杜红豆气恨恨地说：“所以，他很生气，说我是个泼妇，说只有狠心和恶毒的人，才能舍得杀死那么美丽的生物，说我的妒忌心，连花都不放过。”

她眼睛中有泪光闪动：“反正……我们俩就这样了，好在现在离婚也是稀松平常的。”

“嗯，我同意这个观点，现在谁离了谁也能活，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美丽。”

杜红豆垂着眼帘，吸了一口气，幽幽地：“我才二十二岁，就马上要变成离异女人了。”

洛小西没说话，专心致志吃了一会儿冰激淋，又喝了几口水，待杜红豆自怨自艾的怨妇的情绪积累得差不多了，正要向他倾诉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杜红豆，你当时，是在骗池清连吧？”

杜红豆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骗？什么意思？”

活肝 第五章（10）

“让你妒忌的发狂的，不是他的花，而是他的花后面的那个人吧？你没让他看出这一点……”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他向警方隐瞒了真相，其实，那个时候，你们俩已经就何黎程的事，摊牌了？”

杜红豆慢慢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洛小西平静地看着她：“我想，你去过何氏医院吧——那盆放在何黎程办公室窗台上兰花，便是池清连从你家阳台拿去送给老情人的，你发现了，才会暴怒…..才会找个借口，把阳台上的兰花全都砸烂了。”

杜红豆瞠视他半响，忽然推开面前的冰激淋，站起来转身便走。

洛小西抓了几张钞票，丢在餐台上，去追杜红豆。

杜红豆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她的太阳花似的大裙摆飘荡得好似疾风中的一叶小船。

她一路撞了好几个人，洛小西抓到她的时候，她发丝紊乱，呼吸急促。

“杜红豆，你冷静点！”

杜红豆挣开了他的手，目光凌厉地：“所以说，我现在就是你的嫌疑犯了？”

洛小西静静看着她：“所以说，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试探，你在警察眼里，到底是不是嫌疑犯？”

杜红豆声音很大地：“好，既然我是嫌疑犯，你干嘛不直接带我回你的警局关起来？！”

“就算是抓嫌疑犯，也是需要证据的。”

洛小西不急不躁，还对着杜红豆笑了笑。

杜红豆又转身疾走：“那好，你找你的证据，找到了再来抓我好了，我保证不跑！”

“杜小姐，真看不出，你原来是这么怯懦的人。”

杜红豆停下脚步：“怯懦？”

她慢慢转过身，眼光很吓人。

洛小西想，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把刀，说不定就已经向着他冲过来了。

“丈夫的出轨，让你很受伤吧？所以你现在惧怕面对现实。”

洛小西故意怜悯地说。

杜红豆的声音有点颤抖：“怕？那个老牛吃嫩草的贱人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两个人换了个地方，开车到了江边的长堤上。

江风很大，杜红豆的长发飞舞，衣衫紧裹在身上，长裙贴这她修长的大腿，裙角飞扬，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看着黑魆魆的江面，声音像是从黑暗中浮起来似的虚无：“有时候，我真得恨不得，想个世上最恶毒的方法，将这对狗男女干掉……”

“包括池清连？”

“对，他跟这个老女人勾结起来欺骗我，干尽龌龊的把戏！我现在一想他跟那个老女人在一起寻欢作乐完了，又来找我……我就恶心得要吐出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结婚才三个月……”

“女人的直觉。”

她简短地说，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就像你说的，我上个星期三去了何氏医院，本来是要找池清连的，他在做手术，我在楼下等的时候，看到了放在三楼窗台上的那盆兰花，那盆兰花的紫砂花盆，很像是我买来的那盆……我就上去看了一眼。”

“你见到何黎程了？”

“见到了，我还在她办公室个跟她聊了一会儿，顺便确定了，她窗台上的兰花，就是我家阳台上叶子最漂亮的那盆。”

杜红豆的脸阴沉得可怕。

“可是，你为什么却没有让池清连发现，你在怀疑他们的关系？”

这一点真够可疑的，很像是有预谋的伺机复仇的心理。

杜红豆低下头，双臂紧抱着自己：“我……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想清楚，我很生气，我最恨别人骗我了……我本来是想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果然是伺机报复！

“你打算要他们怎么吃苦头？”

活肝 第五章（11）

洛小西尽可能地让自己声音平静一点。

“事实上，我想制造一次车祸，我想在这两个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开车对着他们碾过去……可是，他们很小心，私下里从来不会一起出现。”

她苦笑了一下：“我又想投毒，可是，我虽然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却还是弄不到合适的毒药……而且，我就是投毒，也不能同时投到两个人的杯子里去……先投一个人的话，另外一个肯定有所察觉。”

杜红豆知道自己在跟警察说的什么话吗？

她叹口气：“我还想到了姐姐和爸爸，如果他们有个杀人犯的妹妹和女儿，也许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威信和骄傲，就完全毁了……反正，我就是这样，想东想西，一直都没有决心动手，现在看来，自己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何黎程出事后，我很钦佩那个凶手，上去，干脆麻利的一刀，就给自己把问题解决了……”

洛小西对着杜红豆，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事实上，凶手做的事情，更复杂一些……凶手剖腹，是为了摘除了受害人的肝脏。”

杜红豆声音很是吃惊：“啊，摘除肝脏？”

“对，完整的肝脏。”

路上有车辆经过，探照灯的光束划过来，掠过了杜红豆迷惑不解的表情——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就是她的演技太好了。

“凶手要肝脏干嘛？”

小西摇摇头：“这个，也许只有凶手才能说得清。”

他对着杜红豆：“这个细节，还是警方未向大众公布的秘密，还请你注意保密。”

“哦。”

杜红豆应着，陷入了沉思。

她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一下，皱了眉头：“姐姐，别担心，我跟朋友在一起……嗯，在江边，马上会回去了……哎呀，跟什么人你别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再乱跑的，我马上回去了。”

她挂了电话，低着头：“姐姐要我早点回去。”

小西看看表，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是该回去了，太晚了。”

杜红豆还是立着不动：“这样吹吹风，很舒服……要是风再大一点，把我吹走，就好了……”

“最好不要，否则，我们警察又要多一桩意外事件要处理了。”

杜红豆侧过脸来看着小西：“警察都是这么冷血的吗？”

洛小西露齿一笑：“你的意思是，我听你的谋杀计划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吗？哦，对了，你杀人计划中，还应该有个谋害对象吧，你现在对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计划？”

杜红豆冷冷地：“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通了，决定放过他，离婚就算完了。”

“是因为何黎程的凶死让你受到了震惊和惊吓？”

杜红豆出着神：“何黎程死了，让我觉得冥冥中自有定数，恶有恶报，我这个凡人，不需要操心太多，只要过好自己的那份生活就行了。”

江堤上远远地走来了一个白色身影，迎着风，好像走得很艰难。

杜红豆脸色一僵：“啊，是姐姐。”

“哦？”

这么远，她能看得清吗？反正小西看不清。

杜红豆马上走向车子，她的裙角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姐姐这两天感冒了，不能吹江风…..我回去了——洛警官，我没有杀何黎程，如果你执意要挖寻关于我的证据，那随你便，最后证明浪费你的精力和时间可不要怪我！”

她的车子，很快地滑入了黑暗，驶向那个身形单薄的白衣人。

活肝 第六章（1）

晚上来何氏医院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惨祸发生之后，医院便暂停了运营。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这座医院便沉浸在黑暗和孤寂之中，空无人影，只有树影摇晃，夏虫轻鸣。

可医院大股东代表，那个投资基金公司的总经理，医院的董事长，坚持要在医院办公大楼的顶楼会议室开会。

也许她认为该医院的股东会，只有在其地盘上召开，才是合规矩的。

这个董事长对汤美说她只有晚上八点半到九点有空——这个空，还是在她从何氏医院办公楼顶楼的大会议室开完了股东会议后，硬挤出来的。

大人物都是很忙的。

这个道理，汤美很小的时候就懂的，所以，她除了配合大人物的时间表之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个总经理姓顾，名戴，很男性化的一个名字，实际上是个女人，五十二岁，本市金融圈有名的女强人，她的手上，同时运作了好几个大型基金投资公司。

何氏医院今天晚上召开股东会议，内容大概是商讨医院在何黎程去世后的经营问题。

汤美八点二十分左右来到了医院会议室外等候。

医院办公大楼的夜晚，安静得有点诡异。会议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会议室外有几个会务服务人员静默等候，每个人都是一副肃穆的，如同参加追悼会似的表情。

是为了惨遭杀身之祸的何黎程院长吗？

不过，今天好像讨论的是怎样翻去何氏掌控全局的旧的篇章，尽早揭开新的一页吧？

这个世界真是处处充满了自相矛盾。

据说，这个会，从下午两点就开始了。

有什么用的军机大事，才会从下午两点讨论到晚上八点？

在这个意义上，汤美庆幸自己只是个小警察，而不是某个经营组织的高层管理者。

会议拖后了二十分钟，直到八点四十，会议室的大门才打开了，与会者鱼贯而出。

汤美意外地在里面发现了池清连的影子。池清连不是自然人股东，她昨天刚刚在工商所查阅过医院的股权结构。

那么，一个外科主任，有资格参加这个高规格的会议吗？

池清连没有看到汤美，他一边走，一边全神贯注地跟身边一个头发半百的长者交谈着，两个人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消防楼梯上走下去了。

董事长顾戴最后一个出来。

她是个个子矮小的女人，穿着一套浅米色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是个V领暗红色衬衫，下面是同色系的A字裙。她精神抖擞，双目晶然，没有一点儿冗长会议后的疲惫和厌烦。

她看到了汤美，露出一个长辈歉意的微笑：“哦，是小汤警官吧，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汤美站起来，对她颔首：“您好。”

一个会务人员，把汤美和顾戴让到了一间小的会客室，很快奉上了两瓶依云矿泉水。

“顾董事长，我想了解一下，何黎程院长名下的股权，股东会计划如何处理？”待会务人员退出，汤美马上直截了当地发问。

其实这并不是汤美这次拜访顾戴想好要问的问题——她只是在看到池清连后，改变了主意。

“这个嘛，我们股东会，已经接到了何黎程家人的申请，要求转让股权，尽快兑现。”

“哦，这部分转让的股权，原股东具有优先认购权吧？”

汤美在警校的时候，因为个人兴趣，也研修过经济法和公司法的课程。

顾戴微笑：“不错，这次我们的股东会，讨论的就是这个内容——已经有自然人表示了购买意愿。”

汤美大胆而直接地：“这个人，是池医生吧？”

活肝 第六章（2）

顾戴有点意外：“哦…..其实这一点，股东会还在讨论中，不便对外……不过，如果你代表的是警方，当然另当别论——的确，是池清连表示了作为自然人投资参股的意愿。”

“那，他参股的份额大概是多少？”

“他在刚才的会上表示的是20%。”

汤美心算了一下，甘兰的3%股权兑现是150万的话，要认购20%的股权，岂不是需要1000万？！

她很是震惊。

顾戴缓缓地：“池医生年轻有为，股东们都他都挺看好，他在医院工作多年，医院交到他的手上，大家也比较放心。”

“您的意思，是以后医院的经营，要完全交给池医生了？”

“嗯，这个需要下次股东会讨论了，不过，初步意向已经达成，池医生顺利投资入股后，新院长的人选，除了他，应该没别人了。”

那么一大笔钱，是一个外科主任拿得出的？

顾戴笑了一下：“我们基金的股权原来是占35%的，这次要接下另一个自然人股东3%股权和何院长另外的7%股权，也要达到45%的股权了。”

“3%的股权，是甘兰的吧？”

顾戴不甚在意地：“哦，好像是这个名字，我记得在会上听人提到过，据说她要求我们股东会，尽早给她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兑现股份，比何院长的家人都急。”

她摇摇头：“其实，这个买卖不合算的，兑现股权，她最多有150万现金收入，还要缴纳大额的所得税，如果保留这个股权，医院经营这么好，年年都会有分红，而且，哪年都不会少的。”

她用一个女企业家的口吻：“很多女人，就是这么短视，为了一个金蛋，就要把下蛋的母鸡杀掉了。”

顾戴的工作日程安排颇紧，她接下来还要去另外一个公司开会。见此情景，汤美又问了几个跟何黎程经营有关的问题后，便向她告辞了。

似乎是为了补偿让这个女警察久候和这次见面的匆忙的歉疚，顾戴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有我办公室的电话，我一般是不给人知道的——如果你再有什么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直线。”

顾戴匆忙去了，她的秘书和司机跟着她，前呼后拥地，一会儿就走没影了。

大楼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来开会的股东早就走了，会务人员也都不见了。

看看表，已经是九点一刻了，这个时间，大楼的保安也要下班了吧。

汤美出了会客室，发现电梯都停运了，她连忙加紧脚步下楼——如果被关在这座办公楼里，可就麻烦了。

底楼大堂的灯已经全关了。

汤美晃了一下门，果然锁了。

她晃门的咣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份外刺耳，她的心跳得急了——如果这里的的隐秘某处确实藏着什么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的话，估计现在也被她吵醒了。

她掏出电话，拜托同事帮她找一下医院的值班的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四壁回荡，听上去有些诡异而空洞，她挂了电话，不自觉地打量了下四周。

这并不是何黎程发生惨祸的地方，但是因为距离不远，所以才好像也被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黑雾似的，看上去格外阴沉诡秘。

在值班保安来搭救她之前，汤美不想傻站在大堂中，所以她选择放重了脚步，在一楼走廊上走来走去。她从来不知道鞋底跟地砖的摩擦声会有这么大，听上去比一辆挖掘机还要响。

即便是黑暗中有什么超自然的，不吉利的东西，这么大的噪音下，是不是也会有所顾忌？

突如其来地，走廊尽头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盛着液体的玻璃制品跌碎了，玻璃的碎裂声中，还夹杂了液体四溅的声音。

活肝 第六章（3）

汤美的心在一瞬间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除了她，莫非这个空楼上，还有别的会动的东西么？

她腿有些发抖，呼吸困难，她先停下，深深呼吸两下，再捏紧了拳头，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声音传来的所在。

她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不锈钢门前站住。

不锈钢门上了锁，挂的门牌是“清理室”。

什么是“清理室”？清理室“清理”的，是什么东西？

汤美侧耳倾听，片刻静默之后，这扇门之后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谁在里面？！”

汤美低喝了一声。

她早已毛骨悚然。

声音立即停止了。

这个时候，大堂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喂，有人吗？”

是值班保安来了。

汤美快步迎了上去。

保安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看到她，咧了下嘴，挠挠头：“呵呵，不好意思，警官，我锁门的时候没注意……”

汤美顾不得跟他多说，马上问：“那间清理室，是做什么的？”

“清理室？”

“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哦，那以前是清理手术垃圾的地方，其实用途早就改了，就是门牌没换——那是一件病理标本室，就是放手术标本的地方，平时没人进去。”

提到这个地方，保安的脸明显的不自在起来。

“手术标本？”

“哦，就是病理标本……说白了，就是病人那些切除的器官，生病的肠子、肝啊，肾啊什么的。”

汤美简短地：“里面好像有人。”

保安吓了一跳：“啊，怎么…..怎么可能？！”

“我听到了。”

“不，不会吧？医院这两天关门了，就今天下午开了个会，来的也是几个股东代表……医生和护士都没上班……”

小保安的脸白得跟张纸似的。

“你有那个房间的钥匙吗？”

“没有。”保安头摇得快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汤美略想了想，马上向大门跑去：“我们出去看看。”

“啊——哎——”

保安只好跟在后面。

绕到了那间房间的位置，果然有扇窗户打开了。

窗户距离地面位置挺高，有一米六十公分以上，窗台正下方，被什么人摆了两块方砖。

“进去吧。”

汤美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窗台上，一提气，轻巧利落地翻了上去，小保安体形有点胖，对此手足无措。

“手电给我，你在外面等着。”汤美简短地命令。

“哦——”

保安巴不得一声，他把手电递给了汤美。

汤美轻轻地跳了进去。

她落脚的地方很滑，全是水渍。

汤美慢慢移动手电的光圈。

这个房间大概有四十多平方，看起来更像个仓库，房间被长条型的桌台分割成了了一条条的狭窄空间。

在距离窗口不远的一个桌台下面，她的手电筒，照到了那些分散得很开的破碎的玻璃。

只有玻璃，而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而这个房间的所有桌台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只或大或小的玻璃封存瓶，瓶里载浮载沉的，是某个难以名状的暗红色的东西，她认出了其中的几样，有半条人腿，有梨型的子宫，有几段白花花的肠子，有男性的阴茎，甚至还有不知是几个月的带着长长脐带的胎儿…..更多的东西她不认得，大概是某个人体组织或器官的一部分。

整个空间，布置得像某个展览会或者是陈列馆一样。

只有在恐怖片或者是噩梦中，才出现的镜头。

汤美走近了那些玻璃碎片的中心区，确实只有玻璃。

是什么人暗中潜入了这个地方，打碎了其中的一个瓶子，偷走了里面的东西吗？

想想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她有点恶心。

活肝 第六章（4）

她打着手电，一列一列地，从房间的一头，细细搜寻到另外一头。

如她所预料的，那个侵入者或者说是“贼”早已经不在了。

大约就是她跟保安从大堂对话后，跑出大门的这段时间。

她得离开这里。

这个房间的气味让她呼吸困难，那是一种消毒水味，人体器官的腐臭血腥气，福尔马林溶液味儿融合在一起的怪异的，不祥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打碎的那个瓶子。

她攀上窗台，查看了一下那扇开着的窗户。

窗户是双层的钢化玻璃，从里面锁住的话，也许只有用电钻才能从外面打开。窗户完好，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她若有所思。

在离开之前，像是有魔鬼在唆使着，她蓦然回头，视线恰好对上了那个盛放胎儿的容器瓶。

长长的脐带在瓶中漂浮，婴儿的小手招招摇摇，似乎像是在给她打招呼。

汤美的脖颈和额头间，立即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跳出来，小保安马上迎上来：“里面有人吗？”

她摇摇头，手撑在墙上，她有点眩晕。

小保安用手电照了一下她的脸，抖着声音：“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里面……怎么了？”

汤美恼怒了，懦弱的男人跟泡在玻璃瓶中的肉块一样让人恶心：“不要用你该死的手电筒照我的眼睛！”

小保安的手电筒光束强烈，让她的眼睛刺痛。

“哦…...”保安吓了一跳，移开了手电筒。

汤美又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这个标本室是谁管理的？我得跟这个负责人谈谈。”

甘兰这两天都住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中。

那套房子，她已经联系了中介公司的人挂牌了。

自从那夜在自己家听到脚步声和婴儿的哭声，她就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如果房子不能很快卖掉，她在考虑要不要先租一个小房子。

一大早，中介公司的人打电话给她，说一个小时后有一对夫妇要来看房子。

甘兰立即收拾妥当，赶回了一街之隔的小区公寓。

她开门之后，马上蹲下身子——她离开的时候，在门内脚垫上喷上了香灰上——这是她跟《潜伏》里的余则成学的。

那上面清楚的印了一只脚印。

是一只女式运动鞋的脚印。

甘兰心里冷笑，果然，她又来过了！

这个疯子！

她快速地去检查各个房间，很快看房的人便要来了，谁知道那个疯子又在她的房间里干了什么！

房间出乎意料的，维持着她离去时的干净清爽。

没有多什么东西，也没有少什么东西。

她来过，看主人不在，便又悄悄走了？

她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甘兰搜查完房间，看房子的人便到了。

那对夫妇看上去是通情达理，精明能干的白领，她的房子比市场价低了三五万，这个价格差，相信是他们急着来看房子的主要原由。

两个人各个房间走了一遍，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中介公司的人建议双方坐下来谈谈：“也许我们可以定个签合同的时间了。”

甘兰心头也一阵轻松，她的脸上浮起笑意，点点头：“你们坐，我去拿点饮料来。”

她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在冰箱门启开的一瞬间，她的喉咙吐下了一声嘶哑的呜咽，只一眼，她“砰”地一声，猛力地关上冰箱的门。

下一刻，她奔到了卫生间呕吐。

“呀，你没事吧？”

那几个人站了起来，表情尴尬而惊讶。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下次再谈？”

甘兰扶着墙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能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急湍流动的声音。

活肝 第六章（5）

看房人一离开，甘兰马上委顿在地。

她几乎是爬着到了客厅电话机旁边，抖着手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在电话接通的一瞬，她崩溃地大叫：“那个女人，疯子！疯子！”

“你怎么了？”

甘兰深深饮泣：“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城市！”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疯子！她把一具胎儿尸体，挂到了我的冰箱里！”

甘兰干呕了两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想办法，找到她跟她谈谈。”

“快，一定要快……想想，何黎程是怎么死的！.我情愿去坐牢，也不要当第二个何黎程！”

甘兰一边哭，一边说。

“我明白了。”

对方挂了电话。

“你是说，医院的标本室昨天晚上被人侵入，偷走了一个胎儿的标本？”

洛小西一边开车，一边匪夷所思地问。

他们正在去见杜南国教授的路上——杜浥尘一早通知他们，说父亲昨天晚上出差回家，同意今天上午跟他们见面。

汤美揉着太阳穴，昨天晚上回去，她就一直头疼欲裂：“嗯，我今天早上找了那个标本室的负责人，他核对过了，少的是一个胎儿标本。”

“呃，真变态，不会是什么人拿去吃了吧？”

洛小西呵呵两声。

汤美冷冷地：“一点儿也不好笑。”

“人是怎么进去的？”

“从窗户中爬进去的，标本室在一楼。”

“医院的窗户那么好爬？”

“嗯，医院门口、住院楼、办公楼平时都有二十四小时保安，他们还有保安巡查制度，他们从来不认为办公场所的一楼也有安装防盗窗的必要。窗户在里面可以锁上——被侵入的那扇窗户恰好没锁。”

洛小西一边想着：“那是医院里面的人干的了？”

“嗯，可能性比较大。”

汤美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太阳穴那块一直一跳一跳地疼痛：“标本室的负责人不记得那扇窗户平时是不是锁上了，事实上，那个标本室，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夜里潜进来，偷走一个胎儿标本？”

“你听过胎儿宴吗？”洛小西忽然说。

“真恶心。”

媒体上报道过，某某地流行举办‘胎宴’，用孕妇流产的胎儿和胎盘，烹调成各种菜肴，据说大补。

被媒体曝光后，挖掘出了妇产科医院以胎盘和胎儿牟暴利的令人发指黑幕，已经被有关部门，严令取缔了。

洛小西思忖着：“那些变态吃的，是新鲜的胎儿和胎盘，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估计味道早变了吧……”

医科大学杜南国个人工作室的小楼。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把洛小西他们带上去：“洛警官，杜助理在等你们。”

原来杜浥尘在父亲的研究组织中，不被称呼“老师”，而是“助理”。

小楼里面都是木制结构，地板踩上去咯咯作响，楼梯在走廊尽头，光线很暗，二楼全是实验室和会议室，三楼是办公室，那个带路的年轻人直接把他们领到三楼。

三楼走廊两边都是房间，房间上挂了门牌，不是第×研究室，就是××课题组，只有杜浥尘的办公室比较特殊，上面只挂了个307室的字样。

年轻人敲敲门，推开：“杜助理，警官来了。”

杜浥尘的声音传过来：“请他们进来，还有，小郭，教授一会儿下课后，问问他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我带客人过去一下。”

“哦，好的。”

那个叫小郭的，答应着去了。

杜浥尘的办公室并不大，但位置非常好，窗户近旁便有棵香樟树，树叶葱秀，衬得办公室里也绿意盈盈。

活肝 第六章（6）

她头发束起，穿白色针织短袖开衫，下面是一条灰色A字裙，在这幢人人穿白大褂的研究小楼，就她一个是白领打扮。

杜浥尘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白，眼圈也有些黑沉。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夜里的江风太大。

杜浥尘请他们坐到了她办公桌的对面：“洛警官和张警官如果感兴趣，我一会儿可以带你参观下我们这个地方。”

“嗯，好，我们很荣幸能看到杜教授平时工作的环境。”

洛小西笑容可掬。

杜浥尘点点头，看着他：“昨天红豆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她也帮我了解了很多情况，我应该感谢她。”洛小西表情不变。

杜浥尘苦笑了下：“那么说……红豆她，算是你的嫌疑人之一了？”

“就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是这样的。”

洛小西实事求是地说。

“所以，红豆的家人，都有嫌疑了吗？”

“嫌疑人的家人是需要配合警察做些调查讯问，这是一项例行工作。”

杜浥尘垂下眼帘，叹口气：“嗯，好吧，我们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

“谢谢您的理解。”

她忧虑地：“我是没什么，就是，我父亲……”

“您放心，我会尽量缩短跟杜教授的谈话时间。”

“那好，谢谢你。”

杜浥尘早没了此前的强硬态度，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杜红豆？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很安静的汤美忽然开口了：“杜助理，不知您对杜红豆跟池清连的离婚原因怎么看？”

杜浥尘双手握紧，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我跟红豆的感觉是一样的，这件事实在太恶心了——我支持红豆离婚，那样的婚姻，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大概是为了逃避汤美继续问下去，她站起身，略突兀地：“我带你们参观一下这里吧。”

杜教授的实验室占了二层楼面积的一半儿，这一个大房间，除了中央的那个堆满资料纸张的白色大桌台外，四周全是实验区的操作台，各种贴了小标签的玻璃管和试剂瓶罗列得密密麻麻，有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正在其中忙碌。

杜南国教授刚刚下课，正在一边跟学生讲话，一边换工作服。

杜浥尘敲了敲门框：“杜教授，能耽搁你几分钟吗？”

她在工作场合，跟其他工作人员一样，称呼父亲“教授”。

杜南国转脸，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睛跟杜浥尘很像，眼角深邃，瞳仁大而黑，他头发花白，下颌方正，给人以敏锐强悍的印象。

他看到跟在杜浥尘身后的洛小西两个人，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行，你们先到会议室吧，我马上过去。”

杜浥尘领着小西到了隔壁的小房间，里面是一张大大的圆桌，依桌放了十多个座位，杜浥尘拉开了三把椅子：“请坐吧。”

刚才的那个小郭进来，给他们俩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瓶瓶装乌龙茶。

“请稍等。”

杜浥尘随即走开，也许是请父亲过来。

窗外是个大草坪，年轻的男孩女孩子正在那上面打球嬉闹：“这地方真不错，你说呢？”

洛小西欣赏地看着下面几个短裙长腿的女孩子说。

他是在何时何地，都能找到乐子打发时间的人。

汤美没有洛小西的豁达，她揉着太阳穴：“你昨天晚上跟杜红豆聊天工作，有没有进展？”

“哦，进展很大，你看，今天一早，杜浥尘就主动打电话了，而且，还相当干脆地安排了我们跟杜教授见面。”洛小西拧开了瓶盖，往喉咙里倒了两口乌龙茶。

“你的意思是说，杜浥尘通过你跟杜红豆的见面，认识到跟警方合作的重要性。”

活肝 第六章（7）

“重要性？哦，不，我想她是意识到了不跟警方合作的危险性才对。”

洛小西抹了下下巴上的水渍，呵呵笑了。

几分钟后，杜教授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对着洛小西他们点下头，便坐到了杜浥尘刚刚拉开的椅子上。

他浓眉微蹙，先看了下表：“哦，我有二十分钟时间，如果不够，我们下次可以再约。”

“好，我们尽量在二十分钟内结束讯问。”

洛小西彬彬有礼的。

杜浥尘推门进来，在父亲面前放下一个马克杯，清香扑鼻，带着一股枣子的甜美味道，汤美深深吸了两口气，哦，好像是杯枸杞红枣茶。

杜教授马上接过，喝了一大口，满意地抿了下嘴，对女儿点头，露出点笑意。

杜浥尘轻轻出去，在外面给他们带上了门。

杜教授转过脸：“洛警官，你们请开始吧。”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虽然已经年愈六旬，中气听上去很足——这大概跟大女儿长期的悉心照顾分不开，她是父亲的兼职营养师。

汤美想到父亲在世的时候，自己对他的懈怠和忽视，任性与不耐，心头闪过一丝刺痛。

顺从、聪慧、深情，坚韧的杜浥尘应该是所有做父亲的的人，心目中理想女儿的模型。

汤美看着那杯枸杞红枣茶，出了一小会儿神，她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洛小西的客套话已经结束，开始了问讯。

洛小西双手交叉，摆在桌台上：“……您回忆一下，7月8日晚上，您跟您的家人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事情。”

汤美立即打开了记录本，开始了速记。

杜南国并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他想了想，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簿，翻了翻：“哦，7月8日……那天我在写论文，是关于血液病的病理实验的课题，我一直在实验室做试验，有两个研究生陪着我。”

“那大约是几点钟？”

“我们的工作从晚饭后开始，大概是十点左右结束。”

教授的不在场证明，是很确凿的，他很合作地把那两个研究生的名字告诉洛小西：“他们正好在下面，你们可以向他们确认一下。”

“此后呢？”

“我每天都是晚上十点左右回家，那天也不例外，做完试验我就回去了。”

“哦，您的女儿——大女儿和小女儿，那天晚上都在家吧？”

杜南国想了想，点点头：“哎，应该是吧。我知道浥尘肯定在家，每天晚上她会给给我的浴缸放满热水，我回来的时候，水温正好能控制在四十度，那天晚上也一样。哦，红豆的房间在楼上，她晚上不喜欢出来。”

“也就是说，您并没有见到杜红豆了？”

“嗯，年轻人的作息习惯不一样，我晚上回来后，很少会看到她。”

杜教授的脸闪过一丝阴翳，虽然他很想为小女儿做点什么，可学者骨子里的严谨和务实作风，让他选择了实事求是。

“杜助理每天晚上大概是几点钟回家？”

杜南国好像诧异他们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又喝了一口红枣茶：“这个你们问她好了，她的工作都是自己安排的。”

“哦，这样啊。”

楼梯就在杜浥尘办公室的旁边，她上下楼，都不会从别人办公室门前经过，应该也是属于来去无声的情况。

这样说来，杜教授的两个女儿，案发那天的晚上，都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杜南国看了一下表。

洛小西懂他的意思，他微微一笑：“还有几个关于何黎程的问题——杜教授，她是您的学生吧？”

杜南国黑沉的眼珠一闪，他紧抿了一下嘴唇：“哦，就是浥尘的那个好朋友吧？对，是我学生，二十年前的医学院，学到研究生的，都是我的学生。”

活肝 第六章（8）

“您对她有没有印象？”

“如果你说的是二十年前，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印象了，历年来的学生太多，我也从来不会特别得记得某个人…..如果说的是现在，我当然认识她，何黎程是本市医学协会的理事长，她在圈子里很活跃，交际也广，我有的时候会在学术交流会的场合遇到她，不过，没怎么交谈。”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大概由这个何黎程想到了杜红豆离婚的事。

洛小西又问了几个关于何黎程和池清连的问题，杜教授都予以了“不知道”、“不清楚”的否定回答，他二十分钟的时间内，至少看了六次表，一副因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而极力忍耐的样子。

看来杜浥尘和杜红豆对她们的父亲评价的都很对，对这位教授来说，世界上大概只有“研究”二字，别的都是浮云——社会人的属性和父亲的生物属性，都很弱。

不过，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学术研究，做得出一番成就来的吧——所谓成功者的特殊人格特质。

杜浥尘送洛小西他们出来：“洛警官，也许让你失望了，不过，我早已跟你说过，我爸爸就是这么一个人。”

洛小西露齿一笑：“嗯，我来之前就对此有所心理预期。”

杜浥尘停在了小楼门口：“这段时间，我要着手红豆的离婚事宜了，红豆很可能心情会不好，如果有麻烦洛警官的地方，还请你多多谅解她。”

听她的意思，似乎是为昨天红豆对他的打扰抱歉似的。

清高自许的女人一旦放低了身段，倒有些楚楚可怜起来。

“没关系，你客气了——不过，杜红豆离婚的事，还挺复杂的吗？”

洛小西放缓了脚步。

还需要大姐，丢开手头的事情，专门处理妹妹的离婚麻烦？！

听杜红豆昨天说的话，她对自己离婚对家人的伤害，估量得可是很严重的。

杜浥尘紧紧抿着嘴巴：“没办法了，像池清连这个情况……确实是很复杂的。”

莫非是池清连不肯离婚，两个人要打离婚官司吗？

杜浥尘转过头，叹了口气：“他离婚是同意的，不过，有条件。”

“离婚的条件？”

池清连看上去，真不像是个要发离婚财的男人。

杜浥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他要一笔钱，一大笔钱。”

甘兰把胎儿从冰箱取出来，装到垃圾袋中，这个过程中，她忍不住又呕吐了一次。

胎儿是长期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皮肤已经跟软组织脱离开来，轻轻一碰触便脱落了，黏在了甘兰的手指上，甘兰几乎都要把手指头搓破了，才把那层黏得紧紧的胎儿皮肤洗干净。

甘兰做这一切的时候，气得发抖，她几次都想拨打那个刑警留给她的电话。

大概是深刻了解她此刻的心情，她的手机恰到时机地响了起来，还是那个斯文沉稳的声音：“我已经找到她了，她确实精神很不稳定，我给她了一点镇静药剂——你放心，这两天不会惹麻烦了。”

甘兰冷冷地：“她在你那里？镇静剂对她有用吗？！我看，除了杀了她，没有别的办法接触这个威胁。”

“杀人容易，善后工作很难。”对方平静地像是在讨论一场阑尾手术。

“有什么难的，她在这里是无亲无故的一个人，杀了她，谁会知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要慎重一点。”

甘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慎重？再慎重下去，我等不到股权兑现，就没命了！”

对方好像很为难：“我会试着跟她沟通一下。还有，你股权兑现的事，我从侧面能帮你一点忙，争取快一点吧。”

活肝 第六章（9）

甘兰无精打采地：“嗯，最好是这样。有的时候，我真想报警算了——我看，警察一定会为了能这么快破案欣喜若狂！”

甘兰放下了电话。

她对着垃圾袋中的胎儿，发起愁来，这个“东西”，如果就扔到小区的垃圾房中，万一被人发现了，肯定会骇人听闻吧？！但是，这样的一个被钢筋水泥凝固起来的城市，她得到什么地方才能藏匿它呢？

甘兰默然垂头半响，忽然起身，闭着眼睛把那个垃圾袋，拎到了厨房中，兜底一股脑把胎儿倒在案板上，拿起了切菜刀，紧闭着眼睛，一顿乱剁。

浸泡太久的胎儿比一只炖烂的白条鸡更酥软，很快，它连骨带皮，已经成了一摊不辨颜色的碎肉。

甘兰托着案板，直接走到卫生间，将那堆碎肉倒入马桶，按下了冲水按钮。

水流激荡着，把那些污物带入管道中，片刻，又几块不肯乖乖就范的，又回流了回来。

甘兰冷冷地凝视着它们，直到抽水马桶的水箱水满，她再一次地按下按钮。

“它没有肝脏，不是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池清连自己名下的公寓距离他上班的医院不远，也是一个新商品房小区，二室二厅的房子，收拾得很是整洁。

“池医生是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小西穿了运动背心和过膝短裤，背了一个羽毛球拍包去找他，他对池清连解释，自己一会儿便直接从池清连这里去羽毛球馆了。

池清连耸耸肩：“这幢房子在我父母名下，是去年买的。”

“你跟杜红豆结婚前，就是住在这里？”

洛小西左顾右看——这房子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有人居住的样子。

池清连摇头：“医院的骨干医生都分配了单身宿舍，我以前是住单身宿舍，这套房子，大部分时间空关，我在需要静心写论文的时候，偶尔来住两天。”

“现在池医生的单身宿舍呢？”

“医院的单身宿舍都是租的酒店式公寓，我结婚后，就建议医院退掉了。”

他一边跟洛小西说着话，一边在整理自己打包过来的物品。杜红豆提出离婚后，他就搬出了那幢杜家提供的婚房。

洛小西直言：“听说，池医生要求一份数额很大的离婚费？”

池清连手停了下，眉毛挑了一下，冷笑：“这么快她们就说给警察听了？”

“你别误会，我们正巧是找杜教授了解情况。”

池清连面无表情，继续忙手头上的事情：“嗯，不错，杜家那么有钱，我要的部分，对他们来说，是九牛一毛。”

洛小西咧了咧嘴：“那，你要这笔钱的理由，是离婚补偿费了？”

洛小西真没想到外表这么斯文俊秀的池清连，会向结婚三个月的岳家讨要离婚费，这不应该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能做得出的事情吧？他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池清连这个位置，就算他也不是脸皮薄的人，可红口白牙地向女人要补偿费，他还是做不到——虽然岳家的财势，的确很诱人。

池清连没理睬洛小西话语中的讥讽，冷淡地：“没理由，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我不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像他们这样肆意所为，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的人家，不是应该也付出一点点代价吗？！”

“能问一下你，跟杜家谈的数目吗？”

洛小西搔搔头发。

池清连头也不抬地：“不多，五百万——对他们家来说，是个小数字。”

小西按住自己的心脏部位，跟池医生相比，他的心理承受力真是太逊色了。

五百万！

活肝 第六章（10）

“洛警官，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的？”池清连瞥他一眼，冷冷地。

洛小西调整好了呼吸：“池医生，我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杜家的情况。”

池清连停下手中的清理工作，看着洛小西：“嗯？”

“对于杜家，你应该比别人更了解一些吧？”

池清连冷冷地：“也不能这么说，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杜教授很忙，杜浥尘又一直围着杜教授转，我很少去杜家，即便是去，一般也都是跟杜红豆两个人在一起。”

“你对杜浥尘应该比杜教授熟一点吧？”

池清连面无表情：“还行吧，她是个淑女，对谁都很矜持，我们谈得也不多。”

洛小西点点头：“杜浥尘把杜教授照顾得很好，杜教授看上去很依赖这个大女儿。”

池清连讽刺地一笑：“嗯，有句话不是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支持他的女人吗？这句话在父女关系中也是适用的，杜浥尘就是杜南国身后的女人。”

他忽然停下手：“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嗯，你觉得呢？”

池清连移开了目光：“我怎么知道，我并没有太多了解。”

洛小西咧嘴一笑：“至少你了解他们的经济情况，五百万，对普通人家来说，应该是个天外数字吧？”

池清连耸耸肩：“这不是杜家一直引以为豪的吗？我听杜红豆说过，他们的海外账户已经有好几个了，海外房产也有很多处——这些年杜浥尘打理的杜家财产不错，她很有投资的头脑。”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有钱人都特别惜命，他们应该不会以身涉险的，如果洛警官怀疑他们跟何黎程的命案有关，也许是想多了。”

洛小西看着他从小心翼翼地从整理箱中搬出了一盆兰花，端正地摆在了自己的书桌上，他仔细看了下，是那天他在他们新房看到的那盆：“池医生，我想，你对妻子，还是心存依恋的吧——你自己搬走，还不忘带了妻子最喜欢兰花照顾。”

池清连淡淡地：“不管人是怎么聚散离合，爱恨情仇，花是不懂的，它只要静静绽放它的香气就好了——我对花好，跟人没什么关系。”

这盆兰花看上去花姿绰约，淡绿色的纤巧花瓣，如美人葱嫩的手指一般：“这兰花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翠一品’，比它更好的品种，本市也没有几株。”

提到了兰花，池清连的话有点控制不住地多了些。

“嗯，看上去就不是凡品——我知道，好兰花，动辄都是数千元吧，这么大一株，肯定不菲。”

池清连耸耸肩，没搭话，低头继续整理物品。

洛小西一边观赏着兰花，一边继续问：“你们离婚的事，是杜红豆自己提的？”

池清连冷笑：“杜家二小姐这些繁琐的尴尬事何用自己亲自费心？自然有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为她打理一切……杜红豆有这个姐姐，我想，她一辈子都不会长大。”

洛小西双手揣运动裤口袋中：“我也跟杜红豆谈了一点，她似乎认为，离婚本来一直是你的意思。”

池清连脸上勃然变色：“我要真得一直想离婚，何用忍气吞声住在杜家的房子里，等她回头呢？”

这倒是他第一次在跟杜红豆的关系问题上，摆明态度。

“这么说，池医生对杜红豆，还是心存和解希望的？”

池清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我希望，在我们的婚姻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的问题，由我们自己解决……不过，现在也谈不上什么希望了，杜家既然已经派来了律师，说明杜红豆已经觉得放弃我们这段婚姻了，既然她弃之如敝，我也顺其自然，尊重她的决定。”

活肝 第六章（11）

尊重对方决定，以要价五百万的方式吗？

池清连跟洛小西一起出来，池清连对他说：“我要去超市买一点儿东西，正好跟你一起走。”

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小区外——池清连的小区布局紧凑，停车位不够，小西把车子停到了小区门口。

小西一边走着，一边对池清连：“池医生，你有什么打算吗？”

“呃？”

“我说的是你以后的前途打算？医院那边，估计要易主吧？”

他已经自汤美那里了解到了，池清连是下一届院长的不二人选。

池清连仍是很保守，他点点头：“我还没有仔细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池医生是难得的外科人才，去哪里高就，都会受到重用的。”

想到他狮子大开口的那五百万，洛小西就忍不住老想对他刺上两句。

也许是嫉妒，他马上自省地想。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

池清连的方向向左，小西的方向向右，池清连挥挥手：“再见，洛警官，下次找我就到这里来好了，我最近在家看书写资料，不会出去的。”

他的态度，倒是比一开始配合多了，也许是看杜家要成了警方注意的目标了，他这个即将被杜家逐出门的，不由不幸灾乐祸了？

小西也摆摆手，转过身，向着自己停车的方位走去。

在他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小西的第六感，让他一下子瞄准了街面上一辆缓缓开动的红色小车。

他眼光一跳，是杜红豆的小车子！

杜红豆开着车，缓缓跟着的，正是正闷头走路的池清连！

小西呆怔了一秒钟，立即向池清连发足奔去——他想到了杜红豆那天晚上在江边说给他的话……

在洛小西奔去的刹那，杜红豆的车子也加快了速度，电光火石的一瞬，池清连像是有所警觉似地，侧了下脸，余光瞥到了车子，立即意识到了危险，反应很快地向路旁猛地一跳，窜到了绿化带中，而杜红豆的车紧追而至，对着绿化带就冲了过去！

杜红豆的车子跟道板砖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擦撞声音，车子熄火前，只擦到了池清连，虽然只是轻轻一擦，他已经跌倒在地，面无人色了。

小西距离他们并不远，几秒钟便奔到了，在池清连爬起，而杜红豆倒车，准备另行发起攻击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车头前面：“停下！杜红豆！”

杜红豆眼神有点疯狂，即便是洛小西跳出来后，还是一边紧咬着下唇，一边气喘咻咻地连打方向盘。

洛小西迅速地把池清连拖起来，一把推上了几个台阶之上的花坛，再猛踢杜红豆的车头：“冷静点！杜红豆！停下！你想当街杀人？！”

猛烈的撞击声似乎让杜红豆的疯狂状态减弱，眼神中渐渐涌上了恐惧和无措。

在她犹豫的当口，洛小西又改为猛烈用肘部撞击车窗玻璃，他怒目：“给我下来！疯了你？！”

剧烈的撞击声让杜红豆怕了，她在座位上紧紧捂住了耳朵，忽然尖叫着哭泣了起来……

活肝 第七章（1）

洛小西板着脸，问一边的池清连：“去派出所还是医院？”

在这个事件中，池清连算是受害人，事情可大可小，就看池清连的态度了——不过，正在两个人离婚的微妙时期，这是个绝好的谈判条件的好机会，小西不敢确定，池清连到底会不会趁势闹大了。

杜红豆哭得抽噎不已，已经毫无应变能力，看上去很是可怜。

池清连脸色很难看，正在洛小西以为他要立马发飙的时候，他却沉沉开口了：“先去医院！”

小西把杜红豆推到了副驾驶座，他驾车，池清连上后车座位。

小西发动了车子，驶向附近的一家社区医院。

池清连只是有点擦伤，稍微消了下毒就好了，包扎了下伤口。

洛小西跟杜红豆在门诊室外的候诊区等他。

杜红豆一直在轻轻抽泣，像个闯祸后，惧怕惩罚的小孩子。

池清连很快地出来，他看也不看杜红豆，直接对着洛小西：“洛警官，你看今天的事情怎么办？”

他既然开口，肯定是心里打好了主意。

“池医生的意思呢？”

“这算不算蓄意杀人？”

蓄意杀人算不上，也至少是个蓄意伤人。

小西看着瞪大一双恐惧的大眼睛的杜红豆，有心帮忙：“这事对她来说，是很麻烦……你可以向派出所报案——呃，家庭暴力？”

他们现在还没有离婚，这事如果能算夫妻之间的纠纷打闹，也不是不可能大事化小的，就看池清连要不要放过杜家了。

池清连不知因为洛小西的提醒又想到了什么，又默然起来。

医院走廊尽头忽然急急走过来一个一身灰蓝色套装的女人，一路走着，一路四处张望，池清连瞥见了她，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是杜浥尘。

消息那么快，是杜红豆在去洗手间的时候，趁空向姐姐求援了？

杜浥尘一看到他们，便疾步走了过来，一上来就攀住了杜红豆的肩膀，细细察看她：“红豆，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

池清连面无表情，洛小西咳嗽一声：“杜老师，事实上，受伤的人，是池清连。”

杜浥尘抬起头，面色带着些忐忑：“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清连冷然地：“你还是问洛警官吧，他是目击证人。”

杜浥尘将目光停在了洛小西的脸上，洛小西叹气，走开了两步，将她带到了走廊拐角，如此这般地给她说了一遍。

杜浥尘听后，脸都白了：“池清连打算怎么办？”

洛小西先问她：“是杜红豆让你来的？”

“嗯，她发了短信给我。”

小西点点头，看来杜红豆是彻底清醒和理智了，恐惧之后，已经开始想着手改善自身境况了。

杜浥尘脸色凝重，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洛警官……杜红豆会感激你的处理方式的。”

她对他颔首，又直接走到了池清连的面前，直视他：“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池清连面色平静，只有眼睛的霍然一跳，泄露了他的惊喜：“什么？”

“五百万，我尽快给你。”

池清连大概是好消息来得太快，一时还不能消化。

杜浥尘抿了下嘴唇，盯着池清连良久，缓缓地：“我周转资金，也得需要时间，你给我三天时间吧。”

池清连站起来，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会跟你们律师联系，把我的账户号码给她。”

他对着杜浥尘若无其事点点头，很快地走了。

杜浥尘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捏握了拳头。

杜红豆在旁边，带着哭腔：“姐……”

“五百万……那么多钱……都是我闯的祸……”

活肝 第七章（2）

杜浥尘苦笑，她甚至都没有责备妹妹：“只要你没事……你跟他早些了断了也好。”

从医院出来，杜浥尘马上要去找杜家的律师商量池清连那笔钱的支付方式，她托洛小西送杜红豆回家。

杜浥尘刚刚离去，杜红豆头便对着洛小西：“回家——你不用送我，我自己会回去的！”

她一副受了打击的委屈模样。

洛小西双手插在口袋中，拦住她的去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走之前，是不是该对身为警察的我，说点什么？”

杜红豆停下脚步，转身，茫然地看着他，美丽的面庞上挂着泪珠，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洛小西叹口气，放柔了声调：“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你忘了，我这个目击证人可没有忘，作为当事人的池清连可以选择私了——我可是警察。”

杜红豆脸呆滞了一下，怔怔地：“那，你想怎么办？”

“至少你得从头到尾解释一下，好让我判断一下，到底该不该带你去派出所录口供。”

附近的一家茶馆，杜红豆和洛小西在一个角落里坐了。

伴了白菊花茶的清香幽远，杜红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洛小西说起了事情始末。

“今天一早，我就看到我们家律师来了，跟姐姐两个在书房里嘀嘀咕咕，我好奇，就凑过去听……原来她们在说的是池清连要500万分手费的事，我气死了，那个男人死不要脸……离婚本来是他出轨在前，抛弃我在后，如今还反过来狮子大开口！太欺负人了！”

杜红豆抽泣了两下：“我听了，就冲进去跟姐姐她们说，一分钱都不能给他……我宁愿跟他一起同归于尽……姐姐骂我糊涂，说如果再跟池清连纠缠不清，会影响到爸爸的声誉，还我自己的前途，看她那个意思，似乎想跟律师商量着怎么给池清连讨价还价……这个卑鄙的男人，好像算准了我们家怕他的无赖一样！”

洛小西看着茶杯中舒展漂荡的白菊花：“所以，你就冲出去找池清连了？”

“嗯，我姐姐赶我去上课，说这些事情不要我操心，她会处理好的……我出来了，越想越忍不下这口气……”

“所以，就想着跟池清连同归于尽了？”

杜红豆潮湿晶莹的大眼睛瞅着他：“嗯……我当时就是想跟他拼了……反正他欺负我，我一定要以牙还牙！”

“那你怎么知道池清连在什么地方的？”

“我去了我们家，他已经搬走了……我知道他除了这套房子，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你想守在那个小区的大门外，等他出来，就开车冲过去？”

杜红豆低下头：“那正好是碰巧了，其实我是在车里放了两把水果刀……我本来是想到他房子里去的，没想到，刚到了小区门口，你们就出来了……”

“你想拿刀杀了他么？”

小西想，幸好她说的那种情况没有出现，否则，就算是池清连想私了，估计也很难了。

“我没想要不要杀了他，我就是想出了这口恶气……”

一口恶气几百万……

小西想想都为杜浥尘心疼，他摇摇头：“那现在，你怎么想的？”

如果他放她回去，她再去做什么傻事，洛小西便自觉有未尽责任之嫌了，哎，年轻任性的女孩子，还真是麻烦！

杜红豆脸颊上划下泪珠：“我……我觉得这个世界太恶心了……什么爱情，什么承诺，什么友情，全是假的……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既然全是假的，你也不必为这些假东西付出代价，不是吗？”

活肝 第七章（3）

洛小西循循善诱。

杜红豆委屈地：“可……我们家的代价已经很大了，是几百万呐！爸爸和姐姐那么辛劳……现在都算来，却是为那个男人在做义工了……都怪我，没有识人之明，拖累了家人……”

既然能想起来家人而负疚，看来她的冲动劲已经过去了。

小西略放心：“池清连说杜教授的几项专利都获利丰厚，他说你向他透露过，你们家在海外的账户和房产都很充盈。”

杜红豆紧咬了下唇一下，愤愤地：“真是无耻！而姐姐那个人你也知道，最是计较名声的，她为爸爸维持那个个人工作室，大部分资金都是我们自己来的，学校里没有多少经费，那么多研究人员的薪水，奖金，还有设备费，器械费，材料费……这样一摊算下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能有多好？！”

杜红豆噼里啪啦地说着，发泄着她的怒火：“海外账户和房产倒是有的，那是姐姐的理财投资的主要部分，她是打算让爸爸以后出国养老的——她说爸爸辛劳了一辈子，为社会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老了应该生活得优渥点的……池清连连我爸爸的养老钱也算计，真是太卑鄙了！”

小西对她的家务事不置可否，转了话题：“那么，杜老师需要处理房产套现吗？”

五百万，对谁都不是个小数目。

杜红豆阴沉地：“我姐姐提出来把我们的婚房折给他的……因为家里一时确实没那么多钱……可他不同意，说他不要房子，只要钱。”

“只要钱？难道他急着要钱有什么用处？”

洛小西深知池清连现在急着等用钱的原因，可不知杜家清楚不清楚。

显然，杜家人消息也是很灵通的，杜红豆冷冷地：“不是为了何黎程的医院么，那个医院不是在股权转让和重组吗？大概他想做股东吧。”

“500万有多少股？”

洛小西故作迷茫，他继续试探着。

杜红豆冷冷地：“他跟那个姓何的，好了这么久，那个女人有钱，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很清楚，我不信他手里没有一大笔钱——从那个女人手里弄来的钱！再加上这笔分手费，他做个有分量的小股东，也足够了。”

洛小西很后悔没有早点查池清连的存款账户情况，结果很惊人，他的钱除了个人账户里的二百多万外，他的父母名下还有三百多万的股票。

池清连的父母都是小城市的普通小市民，一辈子除了房子，有十几万存款都不错了，而且，那三百多万的股票，也全是在池清连回国，在H城工作后后陆续入市的。

洛小西跟汤美查到这些情况，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开车回家

洛小西对池清连充满了不满和敌意，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妒忌，他认为自己讨厌的是他对财富的贪婪和野心。他很想直接给他安排一个杀人犯的头衔。

“池清连一个外科医生，凭什么那么短的时间，会有这么多的钱？”

他像在跟汤美讨论案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刚才不是说，杜红豆给了你的提示，她说何黎程跟池清连的关系不一般，可能在金钱上……”

洛小西断然地：“我想的跟她不一样，她是个被妒忌冲昏了头脑的女人，对池清连一切行为的猜测只有男女关系这一个可能性——我想，池清连可能的确有部分钱是何黎程那边来的，可是，作为外科医生的他，很有可能会有他的灰色收入！”

汤美思忖着，点点头，这倒是个崭新的视角：“怎么说？”

活肝 第七章（4）

“我听同学说过一个外科医生受贿的案子，知道那些外科医生受贿的主要途径吗？就是进口医疗器械和进口麻醉药物，一套医疗器械的订购，他们就可能提成几十万——池清连负责外科，又深的何黎程的信任，他们医院的那些医疗器械的采购肯定是经他手的。”

洛小西很肯定地；“那么贪婪的人，我不相信他会对这些医疗器械供应商的诱惑不动心！池清连怎么也不肯放弃这个医院，就是个证明——这个医院能给他的，决定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些。”

汤美点点头，她已经在想到如何将洛小西的猜测付诸实践了：“你觉得，我们用多长时间可以查清楚池清连灰色收入的来龙去脉——如果他真得有灰色收入的话？”

洛小西车子拐了个弯儿，停到了汤美住的小区门口，他摇摇头：“案子这么紧，你不会是想要去找医疗器械供应商吧？人命案子当前，虽然贪财的外科医生可恨，可我们似乎也没那个时间……”

他的思路很敏捷，退堂鼓打得也很快。

汤美不急着下车，略一思索，双目一亮：“谁知道医生受贿内幕会不会牵扯到命案呢？！我可以先从病人和病人家属入手，毕竟为那些进口医疗器械买单的是他们，如果他们有怨言，可以更容易找到切入口。”

洛小西双手交叉，从前向后，很快地撸了一遍短发：“你的意思是说，要自己一个人来调查池清连的财源？”

“嗯，你去忙别的线索，这边交给我，给我二三天时间就差不多了。”

汤美干脆而利落地说。

真是个敬业而能干的搭档！洛小西窝心地一笑，他决定试着原谅汤美平素的疏离和冷静。

“对了，你可以叫我洛小西，或者是小西，我们搭档那么久了，彼此不用客气了吧。”

“好的，再见，洛小西。”

汤美推开车门下去，对着他挥了挥手。

“嗯，再见，汤美。”

他对着她露出了他电力十足的无敌笑容，她并没有昏倒或者尖叫，真可惜！

这个女人，对男性魅力的感受来说，一定是个绝缘体。

何氏医院仍处于一片无序状态中，病人都被转院了，医护人员都在家待命，办公楼里有零星几个行政人员，也都无事可做，医院里静悄悄的。

汤美以查阅外科手术档案为由，很容易就查到了由池清连所主刀的外科手术的手术记录和病例。

四年间，他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五六例左右的手术，累积下来，病例和记录卡堆满了一个柜子。

汤美在外科的档案室待了六七个小时，分门别类地研究了一千多份的病例，并把几个记录不详，或是有涂改迹象，或是病人和医生对治疗方案有争执的病例都记了下来，也足足记了三十多个。

幸亏记录卡上都有病人的姓名、住址、家庭电话的联系方式——汤美接下来的时间，整整打了三个小时电话。

功夫不负用心人，除了三四个联系方式有变的，绝大部分的当事人，都让她找到了。

不过，其结果却是让张希青郁闷非常，这些病人，或是病人家属，都对那个年轻冷峻的池医生交口称赞，赞了医术又赞医德，竟然没有一个抱怨和愤恨的，对于他们在治疗中有方案争执的，也都说最后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并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云云……

如果池清连有贿赂行为，高额收取了病人的手术材料费，病人的态度不可能会这样。

就算大部分人没有发现，可打了五十个电话，竟没有一个对他说“不”字的，好评率是100％，这只能指向一个结果——池清连，果然是个德艺双馨的好医生……

活肝 第七章（5）

汤美很晚才回到家，一整天的资料调查工作，让她头昏眼花。

她在这个城市是一个人，租住在一套小小的一室一厅房子里。

汤美勉强冲了个淋浴，手里拿了个三天前买的干面包，披着湿头发便坐到了电脑前面。

汤美的爸爸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教育过她，美食，除了把人变得软弱，贪婪和肥胖之外，一点用处也没有。吃一碗清汤面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代价和成本，受那些美食的愚弄呢？反正，不管你吃什么，最后总是要变成一坨腐臭大便的东西，为了一坨大便花费心思，是愚蠢，是痴呆。

汤美的爸爸警告女儿，绝对不要屈服于口腹之欲。

华服也一样。

身体锻炼、心情愉快很重要，而“吃穿”二字都是狗屁。

爸爸有他与众不同的处世哲理，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被汤美吸收了，并伴随她至今。

对“吃穿”二字的极端漠视，使汤美的可掌控的时间比一般人来得更充裕丰沛，别人的世界是挤一挤就能滴水的海绵，她的时间是抽水马桶，只要按个按钮，便能哗哗地流淌。

汤美想了想，在百度上，敲上了“池清连”三个字，点了搜索引擎——如果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被人抱怨过，贴过帖子啥的，也许能让她找到什么线索……

书桌上摆得小镜子里，映出了汤美那张疲惫苍白的脸。她端详端详自己，出了一点神。

汤美一直觉得警察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像洛小西这种，随遇而安，洒脱粗略，对什么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可运气却不错，做事虽然稀里糊涂，却往往能撞中了关键点的命门；一类就是她这种，特别执着，特别认真，特别倔强，也特别肯下力气，可往往运气不站在她这边，她花了很大功夫做的，常常又是无用功。

想想让人有些泄气。

洛小西如果知道她忙了十多个小时，越忙越迷茫，肯定又会装模作样地训导她：“告诉你了，做事要有窍门，要变通，一味埋头苦干是愚不可及地……”

搜索页面出来的时候，那只干面包恰好硌疼了她的牙床，她有点发泄地将面包丢到了对面的墙上，“咚”地一声响，又完好无损地落在地板上。

真是强悍的干面包，也许该成为警察的另一件武器，用来砸小偷或歹徒的脑袋！

搜索结果让汤美吓了一跳，池清连的名字，在百度上有数千条的记录。

除了他发表的那些论文和在医院网站上，对骨干医生的介绍外，他的名字，全都是跟一个专业术语联系在一起“再生障碍性贫血”。

汤美点开了链接，研究了半响，才弄明白再障性贫血，是一种严重的血液病，死亡率很高，被治愈的几率比白血病还小，在跟池清连有关的帖子上，都称他是“再障性贫血的治疗专家”，更有几个帖子，似乎是病人或是病人家属发出来的，说他是神医，经他之手治疗过的再障贫血，竟能在几个疗程后大大缓解，除了需要定期检查外，跟常人无益。

汤美越看越稀奇，池清连不是外科医生么？怎么又突然变成了血液病的专家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重名重姓的另一个人，可有些帖子，把何氏医院的名字都讲明了——何氏医院会有二个池清连吗？

汤美将这些帖子复制下来，专门弄了个文件，她打算明天再去何氏医院查询一下——池清连是不是还兼任了血液病的治疗工作？

汤美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医院，她这次想查一下池清连做为“血液病治疗专家”所主持的再障性贫血的病例。

活肝 第七章（6）

她在医院遇到了池清连，他穿了白大褂，一尘不染，信步走在医院的走廊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哦，是汤警官啊。”

他主动颔首招呼。

“你好，池医生，今天上班？”

“有点小事情来处理一下。”

他看上去精神很好，汤美猜测，也许是因为他拿到了一部分离婚分手费了。

他微微一笑：“今天是一个人来做调查？真是辛苦了。”

这个口吻，已经是准院长的口吻了吧。

“池医生，不知道，余科长有没有跟你谈过那个标本室的标本失窃事件？”

汤美念头一转，停下了脚步。

池清连有点不悦：“嗯，余乐梅跟我说过了，医院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大概是因为最近的保安都轮休了，办公楼没人巡查，让小偷小摸的人钻了空子。”

“可是，有什么人会偷……呃，一个胎儿的标本？”

池清连平心静气地：“小偷是什么样的心理，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我们已经报了案，这事就交给派出所了。”

他停了一下，看汤美没话说，点点头走了。

汤美盯着他的背影，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垂，脚步也不再轻快——难道，这个标本失窃的话题，让他产生了什么不好的联想？

血液病的病历，并没有归类到医院的档案室，管理员告诉她，血液专科诊室有自己的档案间。

血液病诊室在医院一楼楼梯后面，是几间半地下室。与它的名气相比，这个办公地点实在是有点不起眼。

目前这个诊室已经是人去楼空的状态了。汤美在管理员那里取来了钥匙，自己打开了专科诊室最里面的档案间。

病历整理得整整齐齐，似乎有四五百份，汤美先像乒乓球运动员比赛时候的那样，握了握拳头，给自己加了一下油，再耐下心，一份一份慢慢翻阅起来。

跟外科病历相比，这里的病历都简单了很多，没有什么术前检查，手中情况，术后反应什么的，跟病人的互动也少，只有住院期间的每日简单记录——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让汤美辨认的很辛苦，不过，看半天，好像也都是千篇一律的体温、血液指标、用药情况等等，间或有骨髓穿刺的化验单出现，那是检测骨髓造血细胞数量和活跃情况的主要方式。

这些病历，主治医师的名字，除了池清连的外，便是院长何黎程的，而责任护士的签名，是甘兰。

看了半天，汤美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病历，除了病人的名字不同外，似乎内容上都大同小异，似乎做记录的人，一直都心不在焉，应付公事似的……

不过，汤美也不懂什么血液病，也许这类的病，本来都是同一个病征。

病历末位的出院记录上，都有主治医生的签名和“病情已明显缓解”的总结语。

汤美脑子里闪过一丝亮光，直觉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一时抓不住……好像跟她昨天晚上看到的，有关再障性贫血的资料有关似的……她决定回去再好好温习一下那些资料。

汤美翻了半天，不得其所——以她的初中课堂上习得的健康卫生知识水平，是看不出这些病历有什么问题，不过，因为这个血液病专科诊室的主治医生，是池清连和何黎程两个人，责任护士是甘兰，这三个关键人齐齐出现在这个专科诊室，汤美想不关注都难。

她觉得自己是抓到了一丝亮光，沿着这线亮光走下去，便可寻到了窥破真相的入口。

她很振奋。

这些病历中所载明的病人，绝大部分都是外地来求医的，汤美在四五百份病历中只翻出了三十多份H城本地人，她一一记录下了他们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

活肝 第七章（7）

汤美注意到了有一个叫江雪梅的病人的登记地址，恰好跟她住的小区是同一个街道，两个地方走路不过是七八分钟的距离。

她按照病历上的固定电话打了过去，很快就有人接了，是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喂？”

“请问，是江雪梅吗？”

病历是去年的，写的病人的年龄是四十五岁。

“嗯，是我，你是哪位？”

听上去是个爽朗的人。

“哦，我是大华律师事务所的，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是关于您去年在何氏医院住院时候，跟池医生有关一些事情。”

江雪梅有点吃惊：“哦，池清连医生吗？他有什么事情了？怎么会打电话给我呢？”

“哦，情形有点复杂，能当面给您谈吗？”

也许是这个中年女人本来正愁寂寞无人，也许是汤美年轻朝气的声音让她心生好感，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啊，你现在就可以过来，我一个人在家。”

“谢谢您！请问您是在九杨路上的宝虹小区吗？”

“对，是的。”

宝虹小区在H城是属于高档小区的，跟汤美住的老公房小区虽然只隔了一条马路，境况却是有天地之别。其出入的业主都至少是有一辆舒适型轿车的小康之家。

小区门口站了两个制服挺括的英俊的保安，听了汤美的要求，保安服务周到地带了她到江雪梅的楼宇下，按了门铃，获得了业主的同意后，才放了她上楼。

江雪梅是个和蔼的妇人，脸色正常，身体富态，一点儿也没有重病的迹象。

她有点吃惊地：“你是汤律师？好年轻啊。”

“嗯，已经工作四年了呢。”汤美点头致意。

她不愿意先把警察的身份亮出来，如果池清连跟患者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警察头衔的威慑力足以让当事人三缄其口。

汤美虽然没有像洛小西随时进入人格分裂状态的神奇本领，可她也在慢慢进步，像现在，已经学会了角色扮演。洛小西“老师”说过，侦查案子让人成熟。在这个意义上，汤美正在通往成熟的大路上，大步前进中。

女主人请她坐下：“你在电话中说，要了解一下池医生的事？是不是因为医院出的那件命案？”

何氏医院的命案，全市都已家喻户晓了。

“哦，那是警察的事，我来是因为我的委托人，想跟池医生做合伙人，所以，在多方位地了解他一下。”

汤美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借口。

江雪梅笑；“是这样啊，那你这个合伙人真是有眼光，池医生医术高明，为人又低调，人品也很正直，很是个让人信赖的医生。”

跟昨天那五十多个病人的基本评价一致……汤美不气馁，继续问：“江阿姨，您当时是因为再障性贫血住院的吧？”

江雪梅的脸上从容而平静：“是啊，差点搭一条命进去呢。”

“那么严重？”

她笑：“一般人都不太知道这个病，患者没有白血病多，不过，如果急行发作起来，比白血病还凶险呢！”

“哦，那是一种贫血症？”

江雪梅点头：“是一种骨髓造血功能衰竭引起的贫血症，简单说，就是骨髓不造血了，全血细胞越来越少，人体当然要贫血了。”

“这是一种很难治愈的病？”

江雪梅叹气：“嗯，虽然说是良性病，可最是折磨人，很多人需要定期输血才能维持生命。”

“您的气色……看上去真不像得过重病的。”

江雪梅很感慨地：“说起来，这都要感谢何氏医院和池医生呢，我虽然是慢性的，但这病得上了，几乎就是绝症了，我当时贫血症状很严重，几乎每周都要输一次血——哎，没想到何医生和池医生却妙手回春了，我现在基本算是痊愈了，只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就是了。”

活肝 第七章（8）

“呃，真是奇迹。”汤美心下又惊又疑。

“是啊，何氏医院虽然是肿瘤医院，可在血液病的治疗上，尤其是慢性再障贫血的治疗上，非常有建树，何院长和池医生就是其中的翘楚。”

“不过，医院好像在对外宣传上，很低调，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里有这个治疗专长呢。”

江雪梅抿嘴笑了：“虽然医院从来不宣传，可在再障患者圈子里，都是有口碑流传出来的，我病好后，有病友也向我来打听过我的治疗过程，一传十，十传百，医院不愁没有病人。”

“是这样啊，不知道何氏医院在治疗方式上，有什么特长之处呢？”

江雪梅摇摇头：“这个么，我们作为患者就不清楚了，也许他们有他们的特效药什么的吧，再结合中医治疗，反正，我大概住了二个月左右的院，情况是一天比一天好……”

“哦，我刚才听您说，那个再障，是骨髓的造血功能衰竭引起的贫血——是骨髓细胞不再造血了？”

“是，是这样的。”

“那，您基本痊愈的意思，是您的骨髓功能又恢复造血了吗？”

江雪梅欣慰地一笑：“是啊，我们一家人也都觉得是奇迹呢，贫血症状，一天一天的减轻，我很长时间不输血，仍然能维持正常人的水平，那当然是表示骨髓又恢复了造血功能。虽然治疗花费不菲，到底是救了我一命，我对何氏医院和池清连医生，一直都很感激。”

汤美抓住了关键词：“哦，您的治疗费花了很多吗？”

江雪梅肯定是寂寞太久了，只盼着有个年轻人来说说话，一点儿也没有觉得汤美的贸然，笑了笑：“十几万呢，多是多了点，不过，有效就好了，再说，比起那些需要换肾什么的病人三四十万的医疗费可好多了。”

十几万，好像大病也差不多都是如此数目的治疗费吧？汤美决定晚上回家，再去查查资料——既然池清连没有受贿的把柄，那再看看有没有向病人乱收费的可能性。

江雪梅看看她：“汤律师对这个病那么感兴趣啊？是不是你代表的那个客户，要跟池医生在再障治疗上进行合作？”

有个现成的台阶下，汤美马上点点头：“正是这样。”

江雪梅：“你的客户可真够有眼光的，其实全国的再障病人有很多很多，其中大部分的都是慢性再障，如果能推广池医生他们的特效诊疗方式，肯定会是病人们的福音——其实啊，我觉得你们可以去申请个专利什么的，现在的医疗专利，如果遇到大的投资人，可是不得了的，很快就能发达的。”

汤美笑了一下，敷衍：“专利也不是那么好申请的吧，得有研究成果才行。”

江雪梅一拍手：“哎，临床诊疗结果有效就是最好的研究成果啊，你不知道，有很多缠绵病榻多年的病人，都是很多大医院束手无策的，慕名之后，又怀着最后的希望来到何氏医院，基本上都能明显缓解病情呢。”

“真的？”

“当然了，我记得我的病房四个人，除了我，其它三个都是从外地来的，虽然何氏医院在H市很低调，可在外面，名声已经很响了——所以啊，你这个合伙人很会选人，跟池医生合作，再打出何氏医院的名头，肯定很快就能创出一番局面来了。”

江雪梅家看来是个做生意的，生意算盘打得挺利落的。

何氏医院原来暗地里有这么大的名气，难怪池清连要厚着脸皮从杜家弄离婚费了，他是看准了这个聚宝盆吧！

汤美暗地算了一下，一个病人收费十几万，四五百个病人，那就是几千万了，血液病专科诊室总共没几个人，这么巨额的利润，何黎程一个人不能独吞吧，她肯定会分成一部分给池清连的——那，这就是池清连的主要财源之一么？

活肝 第七章（9）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财产来源，应该也是自己劳动所得，是合法的吧？

汤美思忖着。

她跟江雪梅又聊了两句，便告辞了。

“哦，谢谢您，江阿姨，打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希望没有影响到您休息。”

江雪梅爽朗地笑：“年轻人做事不容易，这么热的天还跑了来，我们这些在家里享福的，怎么也得支持一下咯。”

她送汤美出门，一边还强调着：“让你那个客户就放心吧，选池医生做合伙人准没选错！哎，那么德艺双馨的医生，又年轻，又有技术，他要是不选，早晚会有更有眼光的人为他投资的。”

汤美出了江雪梅家，几乎是飞奔着跑回自己住的小区。

一进门就打开了电脑，第一时间在百度网页上敲了几个字“再障性贫血的治疗”——她当时搜索的，只是“再障性贫血”，这比当时只想了解这个病症相关知识的她，更是近了一步。

她迅速地浏览了几个相关网页，几分钟后，眼光集中在一医学专著论坛的一篇文章上，汤美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原来是这个。

凝视着屏幕，她忍不住读出了声：“……再障患者造血干细胞衰竭，很需要外来造血干细胞植入，不过，异体移植往往会出现免疫排斥反应，因此，在没有使用免疫抑制剂治疗情况下，输注移植胎肝造血干细胞，只有暂时效应，较难形成稳定嵌合体……胎儿在胎龄2～6个月时为肝脾造血期，其肝脏组织中，含有大量不同发育阶段造血干细胞，尤其在妊娠4～5个月胎肝中单定向干细胞产生达到最高水平……胎肝中存在某些刺激调节免疫刺激因子，它们可以刺激造血，提高机体免疫功能。胎肝输注、移植适应症为急性、重型再障，肝炎后再障，慢性再障，尤其慢性再障长期治疗无效者，均可试用……胎肝造血细胞移植：一般取妊娠4～5个月时人工流产正常、健康胎儿，在无菌条件下，将其肝脏制备成单细胞生理盐水悬液，过滤后给病人作静脉输注……”

汤美看了一遍，不得其解，又看了一遍，有点恶心：“这就是说……他们取的是活体胎儿的肝脏…….”

她脑子里风驰电掣，那丝飘来荡去的光亮，已经被她一跃而起，抓在了手里。

为什么会是肝脏，这就是答案！

胎儿的活肝！

妊娠4-5个月的堕胎不违法，可如果只为取得健康胎儿的肝脏堕胎，就要涉嫌人体器官的非法买卖了。

谁会专门为了卖自己胎儿的肝脏，才去堕胎的？那跟卖自己孩子的肉，还有什么区别？真有人这么做吗？

她又移动了一下鼠标，查看文章的后段。

“…….治疗一个再障性病人，需要3-4个胎肝的量才能明显缓解病症，取得治疗效果…….”

何氏医院血液病诊室，治疗过再障病人四百多个，算个乘法——那得是一千五百个左右的胎儿活肝供应量了，太可怕的一个数字了！

这么大的一个量，靠偶然才一遇的正常堕胎，能够供给吗？

还有，现在人工流产的知识这么普及，有哪个不慎怀孕的女人，会专门等到4-5个月了，才去引产呢？

汤美怔怔地望着电脑屏幕，她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变得汗津津的了。

文章的最后，载明了这种源自活体胎儿的肝脏单细胞静脉输注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是个稀缺资源，直到现在仍没有研究出可替代一二的化学制品的药剂。

汤美想，一定有个组织者，为医院找到活体肝源，或者是胎儿提供者的组织者……一个对医院来说，又可靠，又严谨的人。

一张面孔浮现在了汤美的眼前。

汤美拨打了洛小西的手机：“小西，我想，我找到了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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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者：工口男人的最爱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前言

引子

活肝 第一章（1）

活肝 第一章（2）

活肝 第一章（3）

活肝 第一章（4）

活肝 第一章（5）

活肝 第一章（6）

活肝 第一章（7）

活肝 第二章（1）

活肝 第二章（2）

活肝 第二章（3）

活肝 第二章（4）

活肝 第二章（5）

活肝 第二章（6）

活肝 第二章（7）

活肝 第三章（1）

活肝 第三章（2）

活肝 第三章（3）

活肝 第三章（4）

活肝 第三章（5）

活肝 第三章（6）

活肝 第三章（7）

活肝 第三章（8）

活肝 第四章（1）

活肝 第四章（2）

活肝 第四章（3）

活肝 第四章（4）

活肝 第四章（5）

活肝 第四章（6）

活肝 第四章（7）

活肝 第四章（8）

活肝 第四章（9）

活肝 第四章（10）

活肝 第四章（11）

活肝 第五章（1）

活肝 第五章（2）

活肝 第五章（3）

活肝 第五章（4）

活肝 第五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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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肝 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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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肝 第六章（11）

活肝 第七章（1）

活肝 第七章（2）

活肝 第七章（3）

活肝 第七章（4）

活肝 第七章（5）

活肝 第七章（6）

活肝 第七章（7）

活肝 第七章（8）

活肝 第七章（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