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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娜拉之剑Ⅰ：传奇之剑

沙娜拉之剑Ⅱ：精灵之石

沙娜拉之剑III：希望之歌

版权信息

书名：沙娜拉之剑Ⅰ：传奇之剑

作者：（美）布鲁克斯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1月

ISBN:9787545520507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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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献给我的父母

你们一直都相信我

01

太阳已经没入山谷西侧墨绿色的山岭，红霞交杂着一抹粉灰，洒向大陆的各个角落，此时弗利克·欧姆斯福德准备要下山了。山路绵延起伏，沿着北坡而下，蜿蜒穿过嶙峋的巨石，消失在低地茂密的森林中，又隐约出现在狭小的树缝间。疲惫的弗利克沿着熟悉的山路前行，轻便的背包松垮垮地挂在一边的肩头上；轮廓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坚定沉稳的表情，只有那双睁大的灰色眼眸，透露出平静外表下正燃烧着不安的能量。他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但是厚实的体格再加上灰棕色的头发和浓密杂乱的眉毛，让他看起来老气横秋。他穿着谷地人宽松的工作服，背包里的金属工具互相撞击，叮叮作响。

夜凉如水，弗利克把敞开的羊毛衬衫衣领拉紧。他需要经过森林和起伏的平原，现在才刚进入森林，昏暗高大的橡树和阴森的山核桃树交织重叠，遮盖了无云的夜空。夕阳完全落下，只余点缀着成千上万颗星星的深蓝夜幕。现在连这仅有的景色也被树木遮挡，弗利克独自一人陷入寂静的黑暗之中，缓缓沿着前人走过的路行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上百次，因此他马上就察觉到今晚山谷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平静。夜晚昆虫的鸣叫声，日落后鸟儿四处觅食的啼叫声，都消失了。弗利克聚精会神聆听生命的声音，但他敏锐的耳朵一无所获。他忧心地摇着头，这样的万籁俱静令人不安，特别是几天前才听说有人晚上在山谷北边上空目击一只可怕的黑翅怪物。

他强迫自己吹起口哨，把心思转向白天在山谷北方的工作。那些偏远地方的人家会农耕畜牧，他每个星期都会过去，向他们提供所需要的各种物品，也会带去一些谷里发生的新闻，偶尔还捎去来自遥远南境城市的消息。很少有像他这么熟悉周边村落的人，而愿意远离山谷游历的人就更少了。现在人们更喜欢待在一个地方，不与外界往来，不过问世事。但弗利克喜欢时不时出去走走，而且那些偏远家庭需要他的帮助，也乐意支付他报酬。况且弗利克的爸爸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机会的，现在这样皆大欢喜。

一根低垂的树枝扫过弗利克的头，他蓦地受惊跳到一边，一脸懊恼地挺直腰杆，怒目瞪视前方障碍，加快速度继续他的行程。他现在位于森林低地深处，只有银色月光穿过头顶大树，隐约照亮蜿蜒小径，但光线还是太暗，弗利克根本找不到路，在研究前方地形时，他再度注意起周遭沉重的寂静。仿佛所有生命突然消失一样，独留他一人在寻找逃出这阴森鬼林的方法；他又想到那个奇怪的谣言，紧张地环顾四周后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附近的树也没有动静，他难为情地松了口气。

当走到一块光亮的空地时，他停了下来，在贸然进入前方树林前，他凝视着厚重的夜空。他慢慢地走着，小心翼翼沿着曲折的小路前进，那块空地之后的路又变窄了，就像隐没在前方一片树墙之中；他知道那只是幻觉，但还是不安地环顾四周。没多久，路又变宽了，还能从厚重的树荫中窥到一抹天空，现在差不多快到谷底了，距离他家只剩下两英里路，他露出微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哼起饮酒歌来。因为太过专心于眼前小路以及远处的空地，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巨大黑影突然从他左手边的橡树蹿出，迅速拦下了他的去路；在弗利克还没意识到之前，黑影已经在他上方，像块随时可能会压过他身躯的黑色岩石。他惊叫着跳到一旁，后背包掉到路上，猛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左手快速抽出腰间匕首，高举手臂直指前方来人，此时有个威严但让人安心的声音快速响起。

“慢着！朋友！我不是敌人，无意伤害你。我只是在找路，如果你能指引我正确的方向，我会非常感激。”

弗利克稍微放松警戒，并试着看清眼前这团黑影，以期能发现一些人类的形貌；但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小心翼翼地向左边移动，希望能借着月光看清来人。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你。”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仿佛看穿了谷地人的心思，“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一直到你几乎在我面前时我才看到你，我担心你没注意到我就直接过去了。”

言毕，那巨大的黑影静静矗立着，尽管弗利克能感觉到，当他侧身移向路边站到背光处时，有双眼睛正跟着他移动；慢慢地，微弱的月光开始刻画出那陌生人大致的轮廓和蓝色的影子。两人对视许久，互相探询着对方，弗利克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陌生人则以静制动。

突然间，庞大的身影飞扑过来，强而有力的手快速制住谷地人的手腕，弗利克整个人被高举至空中，他的匕首从指间掉落。陌生人发出低沉的嘲笑声。

“嘿，我的小朋友！你现在该怎么办啊？只要我想，立马就可以把你心脏挖出来，把你扔在这里喂狼。”

弗利克激烈挣扎，恐惧麻痹了他的脑子，心里只想着逃脱，他完全不知道抓住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对方力量之大超乎常人，似乎打算快速了结他。说时迟那时快，俘虏者将他举到一个手臂的距离，讥笑嘲弄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

“够了，男孩！我们的小游戏玩够了，你对我还是一无所知。我又累又饿，不想在这寒夜的森林里耽搁，枯等你猜想我是人还是野兽；我会把你放下来，你给我指路。我警告你，不要试图从我身边逃走，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那股蛮横凶悍的声音慢慢变小，不悦的口气也消失了，带着一声轻笑又变回原来那个嘲弄的调调。

“更何况……”那东西一边嘟囔着一边松手，弗利克顺势滑到路上，“我可能是你出乎意料的好朋友。”

弗利克站直身体，小心抚着手腕，让发麻的手恢复知觉，那家伙往后退了一步。他想要逃跑，但也清楚那个陌生人会马上逮到他，而且这次对方肯定会毫不留情地解决掉他。他谨慎地屈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把它放回腰带。

现在弗利克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经过一番短暂的打量，他才确定对方是个人类，尽管此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来得高大。他身高至少七尺，却异常清瘦，不过这一点有待商榷，因为他外头还罩着黑色斗篷，顶上风帽拉得老低，瘦长的脸庞布满皱纹，看起来历经风霜，纠结在长扁鼻梁上的浓眉几乎遮住了凹陷的双眼，抿成一线的阔嘴旁蓄满了短而黑的胡须。对方高大黑暗的样子看来十分骇人，弗利克努力压抑逃跑的冲动，虽然有点困难，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直视陌生人深邃冷酷的眼睛。

“我猜你是个小偷。”他吞吞吐吐地说着。

“你猜错了……”陌生人轻声反驳，然后口风稍稍放软，“你得学会和敌人交朋友，这样没准能保住你的性命。现在，报上你的名来。”

“弗利克·欧姆斯福德。”

带着些许迟疑，弗利克用比较勇敢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是柯萨·欧姆斯福德，他在距离这里一到二英里远的穴地谷经营一家旅馆，你在那儿可以找到填饱肚子和落脚的地方。”

“啊，穴地谷……”陌生人突然惊叫，“对了，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对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弗利克留心观察，只见对方用弯曲变形的手指抚摸着满是皱纹的脸，视线越过森林边缘望向山谷摇曳起伏的草原；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眼神还是停留在远方。

“你……有一个弟弟。”

这不是个问题，而是陈述事实，说得既悠长又平静，以致弗利克几乎听漏了他说的话，后来才蓦地理解了这句话的重要性。他惊讶地看着对方。

“你怎么……？”

“哦……嗯……”那男人说道，“每个像你这样的谷地人不是都有兄弟吗？”

弗利克呆若木鸡地点头，无法理解这个人到底要说些什么。陌生人充满疑问地望着他，显然是在等他带路前往提供吃住的地方；弗利克快速转过身去寻找仓促间弄丢了的背包，捡起来挂在肩上，回头仰视着那人。

“从这边走。”他指明，两人动身出发。

他们穿越森林，进入连绵平缓的山丘，接着就会到达位于山谷尽头的穴地谷。出了树林之后，夜空朗朗，圆月高悬，月光勾勒出村庄轮廓，照亮了前行的道路。前路回环曲折，循着青草丛生的山坡，只能通过车辙、低洼地来依稀辨别。疾风飕飕，抽打着两人的衣服，迫使他们必须低着头保护眼睛，两人一言不发，专心赶路，翻越过一道道山岭。除了狂风之外，夜晚依旧阒寂无声，弗利克仔细聆听，他一度以为他听到从遥远北方传来凄厉的叫声，但那声音随即又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陌生人看来不太在乎这股宁静，他的注意力似乎一直集中在前方大约六尺远的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着年轻的向导寻找方向；相反地，他似乎明确知道对方要去哪儿，跟在他身旁自信地走着。

没多久，弗利克开始跟不上高个儿的步伐了，他的大步流星衬得弗利克蜗行牛步；偶尔，谷地人要小跑才能跟得上，有一两次，那人往下瞄了眼他那矮小的伙伴，看出他没法跟上他的步伐，才放慢脚步。终于，快到山谷南坡了，眼前出现的灌木丛预示着森林已到尽头。地势以和缓的坡度向下倾斜，弗利克看到几个划定穴地谷郊区的地标，大大松了一口气，村子和他温暖的家就在前方。

在这短暂的路途中，那陌生人沉默不语，弗利克也不想跟他交谈；相反，他一直遮遮掩掩地打量那个巨人。他理所当然会感到畏惧，那张满是皱纹、被黑胡须遮去大半的长脸，让他联想到孩提时期村内长者在深夜篝火前所描述的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术师；而最恐怖的，是他那一双眼，或者说是浓眉底下原本眼睛所在位置那深邃凹陷的窟窿。弗利克无法透过笼罩在他脸上的层层阴影看清他的面容。那张似乎由石头雕刻而出的轮廓分明的脸，一直垂得低低的，看向前面的路。就在弗利克还在忖度那张神秘的脸时，他突然想到陌生人甚至还没提到他的名字。

两人已经来到穴地谷外缘，现在可以清楚看到茂密的灌木丛中，那让人难以通行的蜿蜒小径。高大的陌生人突然停下脚步，挺直身躯，低头凝听；弗利克静候在侧，也竖起耳朵来，但还是什么都没听到。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他们就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高个儿急切地跟他娇小的伙伴说：

“赶快！躲到前面树丛里！现在就去，用跑的！”

他拔腿狂奔，半推半拉把弗利克丢到跟前，弗利克惊慌地跑进灌木丛里找地方躲起来，他的背包激烈晃动，里面的金属工具铿锵作响；陌生人转向他，劈手夺去他的背包，塞到长袍底下。

“安静！”他低声轻嘘，“现在马上就跑，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飞快跑进前方大约五十尺树叶浓密到像墙一样的地方，高个儿急忙把弗利克往里面推，粗鲁地拖着他深入灌木丛中，两人都气喘吁吁。弗利克看了一眼他的伙伴，瞧见他并没有在看他们周遭的树，而是透过浓荫枝缝窥视着夜空，谷地人跟着屏息凝视，但见天空一片清朗，只有星星不断向他眨眼。数分钟过去，他想要开口说话，却马上因被陌生人强而有力且警告意味十足的双手抓住肩膀而噤声。弗利克保持站姿，仰望夜空，竖起耳朵聆听预示危险的声响，但是除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之外，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正当弗利克打算坐下来伸展疲惫的四肢时，某个又大又黑的东西突然遮蔽天空，从他们头顶飞过后消失不见了；没多久又再次经过，以慢到几乎不动的速度缓缓打转，不祥地在两人头上盘旋，仿佛准备俯冲到他们身上似的。弗利克心里突然窜出一种恐怖的感觉，某个东西似乎往下伸进他的胸口，慢慢把空气从肺里挤压出来，他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眼前猛然出现一幅影像：黑红交织，还有爪子般的手和巨大的翅膀，这个邪恶的东西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威胁他脆弱的生命。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年轻人以为他会尖叫，但是抓着他肩膀的陌生人，手又握得更紧了，让他不至于陷入灾难。就如同它溘然乍现，眼下又倏地无踪，那巨大的阴影已经消失不见，夜空平静如昔。

弗利克肩膀上的手慢慢松开，谷地人一屁股跌坐地上，冷汗直冒，全身瘫软，高大的陌生人也挨着他静静坐下来，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他把手搭在弗利克手上，当他是孩子般轻轻拍着。

“来吧，我年少的朋友……”他低声说道，“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谷地已经近在眼前。”

弗利克抬头看着那人冷静的脸，他缓慢地摇着头，眼里满是惊恐。

“那个东西！那恐怖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个影子……”那人一派轻松地回答，“目前还不到操心的时候，我们晚点再谈。现在，在我失去耐心之前，我需要些食物和温暖的炉火。”

他帮助谷地人站起来，将背包物归原主，暗示对方如果已经准备好带路，随时可以出发。他们走出灌木丛的掩护，弗利克忧心忡忡地看着夜空，一切看起来似乎只不过是自己想象力过度罢了。弗利克严肃思考并快速作出决定，无论情况如何，今晚他已经受够了：首先是这个不知名的巨人，然后是那个可怕的阴影。他暗自发誓如果以后晚上还要出远门，必定三思。

不一会儿，林间灌木越来越稀疏，远处的灯光依稀可见，房屋隐约可辨。羊肠小道拓宽为平坦的泥路，一直通往村庄；弗利克对从安静小屋里透出的欢迎的灯光感激万分，会心微笑。前方的路没有人走动，如果不是那些灯光，可能会让人怀疑谷地里的人是否还活着。不过弗利克的心思完全不在此，他已经在想他要怎么跟父亲还有谢伊说，以免他们会担心那个奇怪的阴影，那很可能只是暗夜与他想象力的产物，也许晚点他身边的这位陌生人可以对此提供点线索，但到目前为止，他似乎不是个健谈的人。弗利克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静静走在他身边的高个儿，再次因为这个男人的阴郁而打起冷战；从他斗篷下瘦长的双手和兜帽下低着的头，可以感受到这股气场。不管他是谁，弗利克深深觉得他将会是个危险的敌人。

他们徐徐通过村庄房舍，弗利克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薪火燃烧。只有一层高的房屋长而低矮，微斜的屋顶遮蔽着下方的门廊。房子本身是木造建筑，以石头作为地基，弗利克透过挂着帘子的窗户，看了看里面的住户，熟悉的面孔让身处暗夜的他倍感安慰。这是个令人恐惧的夜晚，回到家，回到他所认识的人之中，让他感到安心。

陌生人依然对所有事都不以为意，他连看也不看村庄一眼，进入谷地后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弗利克对他跟着自己的方式觉得很可疑，他完全不是跟着弗利克走，似乎清楚知道谷地人要往哪里去；到了分岔路口，每一排房子都长得一模一样，高个子也毫不犹豫就选定了正确的路线，尽管他既没有看弗利克，也没有抬起头看路。弗利克倒感觉是自己在跟着他走。

两人很快就抵达旅馆。这是一栋由主厅和走廊，还有侧翼组成的建筑。房子由大型原木建造而成，立在高高的石头地基上，配以木屋顶，这个特殊的屋顶比一般家用住宅要来得高。中央建筑灯火通明，里头不时传出欢声笑语；而旅馆两翼则是一团漆黑，那是旅客休憩睡觉的地方。烤肉的香味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弗利克快步走上门廊阶梯，迈向旅馆中央的对开大门，陌生人一语不发跟随在后。

弗利克滑开沉重的金属门闩，拉起门把，打开右侧大门进入大厅。里面摆满长凳、高背椅，左墙后边靠着几张长而厚实的木桌。桌上和墙上的烛台，还有左方墙壁中央的大型壁炉，把房间照得通亮。弗利克一下子无法适应，几乎睁不开眼来；他眯着眼睛扫视壁炉和家具，掠过屋后紧闭的对开大门，再到他右手边占据了整面墙的供餐吧台。当两人走进房间时，聚集在吧台的大伙儿都抬头望向他们，毫不遮掩地对那高大的陌生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是弗利克那安静的伙伴对他们视若无睹，他们很快又自顾自地聊天喝酒，偶尔看看新来的人打算做些什么。两人站在门边好一会儿，弗利克再次搜寻人群中的面孔，看看他的父亲是否身在其中，陌生人指了指左边的椅子。

“你去找你父亲，我在这坐一会儿；也许等你回来时，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静静地走向屋后一张小桌子，背对着吧台的人坐下，微微低头，不再看弗利克。谷地人看了他半晌，随后信步走向屋后的对开大门，推开门穿越前方廊道。他的父亲可能在厨房跟谢伊一起用餐。沿途房间全部都门房紧闭，弗利克一路跑到唯一敞开的那扇直通旅馆厨房的大门；他一进来，两名在后头工作的厨师马上愉快地跟他打招呼，而他的父亲，如弗利克所料，正坐在左边长桌的最末端吃晚餐，一边享用一边挥着结实的手招呼他过来。

“儿子啊，你比平常要晚了些，”他开心地吼道，“到这边来吃晚餐，还有东西可以吃。”

弗利克一身疲倦地走过去，把背包放到地上，坐上高脚椅；身材魁梧的父亲直起身子，推开面前的空盘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宽大的前额眉头深锁。

“在回山谷的路上我遇到一个旅行者，”弗利克欲言又止地解释，“他想要一间房和晚餐，要我们跟他一起吃。”

“嗯，他要住宿就找对地方了！”老欧姆斯福德声称，“我看不出来我们为何不能跟他一起吃点东西，我可以轻轻松松再吃一顿。”

他示意厨师准备三份晚餐。弗利克环顾四周寻找谢伊，但是四处都看不到他。他父亲走向厨师，为小型宴会餐点的准备给予一些指示。弗利克转身来到水槽边，清洗旅途沾染的尘土。当他父亲朝他走来时，弗利克问起了他弟弟的去向。

“谢伊去帮我跑腿，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他的父亲回答，“顺道一提，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没说。”弗利克耸耸肩。

他父亲皱着眉头，絮叨着那个寡言的陌生人，最后弗利克隐约听到他发誓，这种神秘客再也别来他的旅馆。他向他儿子打了个手势，带头走出厨房，他宽阔的肩膀掠过墙壁，大摇大摆地走向大厅；弗利克快速跟上，满腹疑惑一脸纠结。

陌生人还是安静地坐着，背对着聚在吧台的人群。当听到后方的门打开，他稍微动了一下，瞄了一眼进来的两人。他仔细审视父子俩的相似之处：同样的中等身材以及敦实的体格，灰棕色的头发下有着相同的阔圆脸。他们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弗利克指向那个黑个儿。他可以看见柯萨·欧姆斯福德眼中的惊讶，旅馆主人端详了他一会儿才走上前；陌生人礼貌性地站起身来，高大的气势压过了两人。

“欢迎来到我的旅馆，陌生人，”老欧姆斯福德招呼他，企图看清对方隐藏在斗篷风帽底下的脸，“我儿子可能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吧，我叫柯萨·欧姆斯福德。”

陌生人紧紧握住伸过来的手，让这壮汉面容扭曲了一下，然后对着弗利克点点头。

“你儿子非常亲切，带我到这间舒适的旅馆，”他咧嘴一笑，但弗利克发誓那绝对是讥笑，“我希望你们能与我一起用餐，喝杯啤酒。”

“那当然！”旅馆主人响应，蹒跚地越过对方重重坐在空着的座椅上，弗利克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眼睛仍放在正恭维他父亲有这么一间好旅馆的陌生人身上；老欧姆斯福德高兴得眉开眼笑，向吧台示意拿三个杯子来时，满意地对弗利克点点头。高个儿还是没有摘下遮着脸的斗篷风帽，弗利克想要看清底下的阴影，但又担心陌生人会发现，上次他想这么做时，换来了酸疼的手腕，以及对这位巨人力气和脾气的“敬佩”。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安全。

在他父亲和陌生人天南地北地聊天时，他安静地坐着。他发现父亲滔滔不绝地说着，偶尔被对方提出的问题打断；但是欧姆斯福德父子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而那家伙却很狡黠地从毫无戒心的旅馆主人口中，探出了不少谷地的消息。这让弗利克感到十分苦恼，但是他也不确定该怎么办，他开始期望谢伊赶快出现，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弟弟始终不见人影，直到晚餐都结束了，位于大厅前方的对开大门才被打开，谢伊从黑暗中现身。

这是第一次，弗利克看到陌生人对某个人多看一眼，黑汉孔武有力的手抓着桌子边缘，默默起身，似乎忘记了父子两人的存在，他双眉紧蹙，凹凸不平的脸庞显得格外专注。有那么一瞬间，弗利克认为这位陌生人打算以某种方式消灭谢伊，但很快这想法被推翻了，那人是在读取他弟弟的想法。

他专注地盯着谢伊，深沉幽暗的双眼快速扫过这名年轻人纤细的外貌和瘦长的体格，随即注意到那遮掩不了的精灵特征——藏在蓬乱金发下的尖耳朵，和铅笔一样笔直的眉毛，从鼻梁以锐角扬起而非水平横过额头，还有纤细的鼻子和下巴；他在那张脸上看到聪慧和正直，更在那双穿透力十足的蓝色眼眸中看到决心。有一会儿，谢伊对屋内这个高大黑暗的奇异人物，感到莫名的压迫感，因而心生畏惧踌躇不前，不过他很快就摆脱了这种想法，毅然走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

弗利克和他父亲看着谢伊走过来，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高大的陌生人身上，然后，仿佛突然明白了他是谁一样，两人从桌边站起身来。在他们见到对方时出现了那么一瞬间尴尬的沉默，然后欧姆斯福德家马上用一连串随兴的家常话互打招呼，缓解了紧张气氛。谢伊对着弗利克微笑，但是却无法将目光从那个气势迫人的高个儿身上移开。谢伊比他的哥哥略矮一些，因此跟弗利克相比，被陌生人的影子所笼罩的面积更大，尽管如此，在面对那人时，他显得比较不紧张。柯萨·欧姆斯福德正在询问他差事的情况，因此他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他父亲喋喋不休的提问中。略作交代后，谢伊又转向那初来谷地之人。

“我不认为我们曾经见过面，但你似乎从某个地方知道我，虽然不可思议，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他头上那张黑暗的脸点头表示同意，嘴角闪过那抹熟悉的嘲笑。“你应该是认识我，你不记得也是意料中事。但我知道你是谁，事实上，我非常了解你。”

谢伊瞠目结舌，杵在那儿盯着陌生人；那人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徐徐环顾这三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的人。正当弗利克张嘴想要提出欧姆斯福德家人共同的疑问时，那陌生人抬起手来拉开斗篷风帽，清楚地露出黑暗的脸，一头及肩黑发遮住深邃凹陷的双眼。

“我叫亚拉侬。”他平静地宣布。

三名听众目瞪口呆，惊愕无语许久。亚拉侬，四境的神秘旅人，也是种族历史学家、哲学家、导师，还有人说他是神秘学家；他四处游历，从最黑暗的阿纳尔异天堂，到禁忌的查诺山脉高地，显赫的名声连遁世的南境人民都知道。现在他竟然意外地出现在大半辈子都待在谷地的欧姆斯福德家族面前。

亚拉侬第一次面露喜色，但内心却同情他们，这些年来他们平静的生活即将结束，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他的责任。

“何事大驾光临？”谢伊终于问道。

那高大的男人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他，发出的低声轻笑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你，谢伊……”他喃喃说道，“我是来找你的。”

02

谢伊第二天一早醒来，空气潮湿寒冷，他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匆匆穿好衣服。由于他起得太早了，旅馆里还空无一人。当他从自己房间走向大厅时，建筑内静悄悄的。他快速地在壁炉里生起火来，他的手指都快冻麻木了。山谷的清晨总是如此寒冷，即使是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亦是如此。穴地谷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不仅隐蔽不易被人发现，还能躲避北境恶劣气候的侵袭。当冬春的暴风雪扫过山谷，寒气凝聚于高地，直到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才能把它驱散。

柴火噼啪作响，谢伊抱住双臂，弓身靠坐在高背椅上，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亚拉侬怎么会认识他？自己几乎没有离开过穴地谷，如果曾经遇到过，他一定会记得才是。昨晚一番声明之后，亚拉侬拒绝透露更多，他沉默地吃完晚饭，表示一切等到隔天早上再说，然后又变回谢伊那晚初踏入旅馆时所见的那副令人生畏的模样。餐毕，亚拉侬要求带他去房间就寝，然后便先行告退了。不管是谢伊还是弗利克，谁都没有办法从他嘴里再听到有关于穴地谷之行，以及他为何对谢伊感兴趣的片言只语。那天夜里，弗利克将他遇到亚拉侬以及恐怖黑影两这件事全都告诉了谢伊。

谢伊的思绪又回到最初的疑问上：亚拉侬怎么会认识他呢？他回想起自己的身世。但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出生于何处，虽然后来被欧姆斯福德家收养，被告知他出生在西境的某个小村落。他的父亲在他有记忆前便过世了；他依稀还记得他与母亲共同度过的那些年，和精灵小孩玩耍，四周都是大树和荒野。在他五岁时，母亲突然病重，决定重回穴地谷老家。那时她一定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在他们抵达山谷后不久，她便撒手人寰了。

他的亲戚只剩下远房表亲欧姆斯福德家。当时柯萨·欧姆斯福德才刚丧妻不到一年，经营旅馆养大他的儿子弗利克，谢伊成为他们家的一分子后，两个男孩亲如兄弟，同样都姓欧姆斯福德。谢伊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实姓，他也从来不问；对他来说，欧姆斯福德家就是他唯一的家，他们也对他视如己出。有时候，他会为自己身为混血儿这件事感到烦恼，但弗利克坚决认为那是好事，因为这让他同时拥有两个种族的天赋和品格。

他依然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碰见过亚拉侬，也许他们根本就从来没遇见过。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火堆，关于那个阴森浪人的事让他感到害怕。也许这只是他的想象，但那人好像能够读出他的心思，随时都能看穿他，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虽然好像很荒谬，不过昨晚在旅馆大厅见面后，这个想法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里；弗利克也有同感，但他表现得更为夸张，连在黑漆漆的卧房里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被偷听，他感觉亚拉侬是个危险人物。

谢伊伸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外面已经明亮起来了，他起身添了些柴火，从大厅传来他父亲响亮的抱怨声，他叹息一声，暂时抛开自己的思绪，匆忙赶到厨房帮忙。

一直到接近中午，谢伊才见到亚拉侬，他显然整个早上都待在房间里。正当谢伊在屋后树荫下休息，吃着自己准备的午餐时，亚拉侬突然从旅馆转角处现身。他父亲和弗利克都在忙别的事。前晚的黑暗陌生人在中午的大太阳下依然令人畏惧，依然是那副阴暗的高大身躯，尽管他已经将他的黑斗篷换成浅灰色的。他微微低头，走向谢伊，然后坐在谷地人身边的草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东边山头。两人沉默许久，直到谢伊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来谷地，亚拉侬？为什么要找我？”

那张黝黑的脸转向他，精瘦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年轻的朋友，这是个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的问题，也许要回答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问你。你曾经读过任何关于北境的历史吗？”

他愣住了。

“你知道骷髅王国吗？”

谢伊听到这个名字时全身僵硬，这个名字等同于所有恐怖的东西，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这是一个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或是让在夜晚余烬旁听故事的大人冷到骨子里的名词。这是一个代表鬼怪和妖精，代表狡诈的东部森林地精和远北大陆巨石魔的名词。谢伊看着他面前那张阴森的脸，缓缓点头。亚拉侬停了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我可能是现今还活着的历史学家当中游历最丰富的，除了我之外，过去五百年来鲜少有人踏进过北境。我很了解人族；过去的记忆日渐模糊，也可能是因为近两千年来，人族的历史不再辉煌。而今日的人族已经遗忘过去，对当下迷惘，对未来更是无知。人族几乎都居住在南境，他们完全不了解北境，对东西境也所知甚少。遗憾的是，人族曾经是最有远见的种族，如今已然变得短视，他们安于现状，置身世事之外。你要知道，因为那些问题还没有影响到他们，也因为对过去的恐惧让他们不敢细想未来。”

谢伊对这些彻底的指控有点恼火，他的回答也十分尖锐。

“你说得好像远离各族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我对历史知道得够多了，不，我太了解人生了，我明白人族求生的唯一希望就是继续跟其他种族保持距离，重建过去两千年来所失去的一切，也许这次他们能聪明点，不再重蹈覆辙。他们在超级大战期间因为过度干预其他种族之间的事，还贸然否决隔离政策，几乎让自己彻底毁灭。”

亚拉侬脸色一暗。“我很清楚那些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那是人族因为草率轻忽和短视近利，被权力和贪婪冲昏头的产物。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你认为人族可以重新开始吗？谢伊？嗯，你会很惊讶地发现，权力使人腐化，即使是曾经几乎灭亡的种族，也同样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去的超级大战——种族之战，政策与民族主义之战，还有能源之战以及最终权力之战——或许已经结束了，但是今天我们面对新的危险，对所有种族所造成的威胁更胜以往。如果你认为人族可以独善其身，不管世界其他地方的死活，那么你对历史就是一无所知！”

他骤然停止，满脸怒容，尽管谢伊感觉自己很渺小，也很害怕，还是大胆地回瞪了他。

“先到这里好了。”亚拉侬再度开口，他脸上的表情软化下来，强壮的手臂握住谢伊的肩膀示好。“往事已矣，我们应该担心的是未来。现在暂时先让我唤起你对北境历史和骷髅王国传说的回忆。正如你所知，超级大战后，人族作为统治族群的岁月被终结，人族几乎被灭绝，他们所知道的地理情势已经彻底改变；人族最后的幸存者逃往南方，国家、民族、政府全都不复存在。大约一千年以前，人族再次崛起，认为自己比那些被猎食的动物高等，并发展出先进的文明；虽然还很原始，但却井然有序，也有了政府的雏形。然后人族开始发现，世界上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从超级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生物，这些生物各自发展出自己的种族。在山岳间，有高大的巨人族，力大无穷残暴凶猛，却很满足现状；而丘陵和森林里，有矮小却奸诈狡猾的生物，我们现在称之为地精。超级大战过后，人族和地精经常为了争夺土地开战，两族俱伤，但是他们是为了生存而战，这对为生活而战的生物来说，没有理由可言。”

“人族还发现另一个种族：有一群人在超级大战后为了求生逃到地底。由于长年居住在地壳底下的洞穴里不见天日，他们的外貌也因此变得矮小精悍，上身强健，下肢粗壮方便攀爬；他们在黑暗中的视力优于其他生物，但是在光亮的地方却几乎看不见。他们在地底下已经生活了好几百年，直到他们开始探出头来想要住到地表上；起初，他们的视力非常不好，因此他们把家安在东境最黑暗的森林里，他们发展出自己的语言，但后来还是改说人族的语言。当人族首次发现这个失落的种族时，他们以古时虚构的种族‘侏儒’来称呼他们。”

他的声音渐弱，沉默了几分钟，注视着远处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绿光的山顶。谢伊细细回想历史学家所说的话，他从未见过巨人族，也许看过一两个地精和侏儒，但都没有很深的印象。

“那精灵呢？”他最后开口问道。

亚拉侬若有所思地回望他，头又更低了些。

“啊……是的，我并没有忘记，不凡的生物，精灵。可能是最伟大的种族，尽管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们，但是精灵的故事必须要等下一次，只消说他们一直都在西境的森林里就够了，其他种族在历史的这个阶段很少遇见他们。”

“现在我们来看看你对北境的历史知道多少。今天，那块地除了巨人族外杳无人迹，是鲜有其他族人愿意前往旅游定居的不毛之地。如今，人族居住在温暖舒适的南境，那里气候和煦，绿意盎然，他们早已忘记北境曾经也是各族安居之地，除了山区的巨人族，在低地和森林还有人族、侏儒和地精；那些年间各族正在重建新文明，有新的想法、新的法律，还有许多新的文化，前途一片光明。如今，人族已经遗忘那段岁月，忘却了其实他们不一定非得远离那些曾经挫败他们的族群。那时候没有国家之分，世界重生，每个族群都再次拥有创建世界的机会。当然，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时机的重要性。各族只管紧紧抓住属于他们的东西，发展他们自己的小世界；每一族都确信自己命中注定将成为霸主，像一群愤怒的老鼠聚在一起捍卫一块腐坏的奶酪一样。而人族也是一副自得意满，跟其他族一样紧紧咬着机会。这些你知道吗，谢伊？”

谷地人缓缓摇头，无法相信他所听到的是事实。他一直被灌输的是，超级大战后，人族一直受到迫害，他们为了维护尊严与荣誉而战斗，为了守护小小的领土，对抗别的野蛮种族。在这些战役中，人族从来不是压迫者，而是受害者。看到他的话起了作用，亚拉侬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我明白你不了解事实真相，这在我预料之中。人族从来没有他们自以为的那样伟大。在那些日子里，人族就跟其他族一样努力奋斗，我承认他们也许比其他族有着更高的荣誉感和更清楚的目标，因此他们更开化一些。”他说这些话时刻意扭曲，毫不掩饰地挖苦嘲讽，“不过先声明一下，这些跟我们讨论的主题无关。”

“差不多同时间，当各族间发现对方的存在，彼此兵戎相见之时，德鲁伊议会首次在北境低地的帕瑞诺城召开。历史对于德鲁伊的起源和初衷并不明确，一般相信他们来自各种族，精通旧世界的失落文化；他们是哲学家、预言家，也是科学和艺术方面的学者；他们更是各种族的导师，给予他们生活上各种新知识的力量。他们以一位名叫格拉菲尔的人为首，他和我一样也是历史学家兼哲学家。他召集陆上最伟大的人们组成公议会，制定和平与秩序，并依靠他们的所学来统领各族并传授新知，赢得各族的信任。”

“在那些年间，德鲁伊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格拉菲尔的计划也看似可行。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公议会里某些成员的力量明显高过其他人，权力开始集中在少数智者手中。要跟你形容这些权力消长需要花点时间，但现在我们时间不够充裕，重要的是，要知道公议会中有人深信他们注定要决定各种族的未来。最后，他们从公议会中分裂出去，自成一派，一段时间过后便销声匿迹，逐渐被人淡忘。”

“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后，人族发生了可怕的内战，最终演变为历史学家所称的第一次种族大战。战争的起因至今仍然不明，简单来说，有一部分人族反抗公议会，并成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宣称起义的目的是为了要征服其他人族，全面统一以提高种族地位和民族自尊。最终，几乎所有人族都站上同一阵线，战事开始扩及其他种族，以达成这个新目标。这场战争背后的焦点人物是一个名叫布罗讷的人，在古代地精语中，这个名字代表大师的意思；据说，他是德鲁伊第一次公议会的领袖，分裂出去后消失在北境，从来没人见过他或是跟他说过话，到最后大家断定布罗讷只不过是个名字，一个杜撰的人物。而起义，最后因遭到德鲁伊和其他种族的联合镇压而溃败，这些你知道吗，谢伊？”

谷地人点头，淡淡一笑。

“我曾经听说过德鲁伊公议会，以及他们的目的和作为，但自从公议会在很久以前停止运转后，这些都成了尘封的历史；我也听说过第一次种族大战，虽然跟你所说的不一样。我相信你会说我有先入为主的偏见，那场战争对人族而言是一次惨痛的教训。”

亚拉侬耐心候着，在谢伊停下来思考时并未插话。

“我知道人族幸存者在战争结束后逃往南方，之后就一直定居在那儿，重建失去的家园和城市，试着要开创生活而非毁灭生活。你似乎认为这是出于恐惧的隔离，但我相信这在当时是——现在也依旧是——活下来最好的方法。对人类来说，中央政府一直是最大的危险，如今一切都已物换星移，只有小型社会才能存活下来。”

高个子一笑置之，让谢伊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你所知甚少，但你所言也不假。你这些所谓的显而易见的事实，不过是事后诸葛亮。我不是要跟你争论社会改革的细则，别管那些政治行动主义，那些留待日后再谈，告诉我你对布罗讷的认识有多少？也许……不！等一下，有人来了。”

话才出口，弗利克就从旅馆转角处出现，看到亚拉侬时顿了一下，直到谢伊向他招手，才慢慢走过来，站在一旁，眼睛看着朝他笑的高个儿，那人嘴角再次出现那抹神秘的微笑。

“我才在想你到哪儿去了，”弗利克开口跟他弟弟说话，“我并不是故意打断……”

“你没有打断任何事。”谢伊快速回答，但亚拉侬看来并不认同。

“这次对话只限我俩，”他断然表示，“如果你哥哥选择待在这里，他未来的命运将发生重大改变。我强烈建议离开对他比较好，并忘掉我们曾说过话；但尽管如此，选择权在他。”

兄弟俩对视，不敢相信高个儿是认真的，不过他严肃的脸暗示他不是在开玩笑。两人迟疑不决，支支吾吾吐不出半句话，最后弗利克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谢伊是我弟弟，我们两人是生命共同体；如果他遇到任何麻烦，我应该跟他一起分担，这就是我的选择！”

谢伊惊讶地盯着弗利克，因为他从未听过弗利克对任何事说过这么正面积极的话，他为哥哥感到骄傲，感激得笑逐颜开，弗利克马上对他眨了个眼并坐了下来，没有看亚拉侬。高大的旅行者用嶙峋的手抚摸自己的黑色短胡，出人意料地露出微笑。

“确实，这是你的抉择，你已经证明了兄弟情深，但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未来你可能会对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

他声音逐渐减弱，看着弗利克低下来的头陷入长久思考，然后转向谢伊。

“好吧，但我无法向你哥哥从头复述一次，他自己得想办法消化理解。现在告诉我，你对布罗讷知道些什么。”

谢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我知道的不多，就如同你所说的，他是一个神话，是带头掀起第一次种族大战的一个虚构人物；他原本应该是一名德鲁伊，后来离开了公议会，利用他邪恶的力量控制他的追随者。根据历史，既没人见过他，也没人抓到他，他在最后的战役中是生是死也不得而知，说不定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从历史角度来说完全正确。”亚拉侬嘀咕着，“那你知道他跟第二次种族大战有什么关联吗？”

谢伊对这个问题一笑置之。

“传说他也是那次战争的幕后主使，但这又是另一个没有事实佐证的传言，他跟第一次战争中组织人族军队的应该是同一个家伙，但这一次他被称为黑魔君——德鲁伊布莱曼的邪恶对手；不过我相信布莱曼在第二次战争时已经将他杀死，但这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弗利克赶紧点头附和，亚拉侬沉默不语，谢伊等着某种形式的肯定。

“不管怎样，我们说这么多有什么结论？”一会儿过后谢伊问道。

亚拉侬眼神锐利地望着他，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

“你可真没有耐性，谢伊。毕竟我们只用了几分钟的对谈来涵盖一千年的历史，如果你可以再多点耐心，我保证你会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伊点点头，对他的训斥感觉受到不小的屈辱。并非话语本身伤人，而是亚拉侬说话的方式，那种嘲弄讽刺的笑容。尽管如此，谷地人很快就恢复镇静，耸耸肩让历史学家依他的步调继续说下去。

“很好！”另一人也认可，“我应该快点完成我们的讨论，到现在为止，我们所谈论的都只是历史背景，是为了告诉你我为何来找你的背景历史。我让你重新回想第二次种族大战的相关记忆，那是人族新史上最近发生在北境的一场战争，距今不到五百年。不过人族并未参与这场战争，他们在第一次种族大战中就遭到挫败，深居南境中心，努力求生以避免全面绝种的威胁。这第二次战争是一场大族之战，精灵和侏儒对抗残暴的巨人和奸狡的地精。”

“在第一次种族大战结束后，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划分为现行的四境，各族一直和睦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期间内，德鲁伊公议会的权力和影响力大幅降低，因为各族看似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协助，德鲁伊们对各族的关注也愈来愈弱。几年过后，新成员忘却公议会的宗旨，背离族人结党营私，朋比为奸。精灵是最强大的一族，但是他们将自己隔离在西方内陆，对保持相对隔离的状态也很满足，不过他们将为此深深懊悔；其他族人散居各地，发展成为小型、比较不统一的社会，主要集中在东境，还有一些族群定居在西境和北境边境。”

“当巨人大军从查诺山脉长驱直下控制整个北境时，引爆了第二次种族大战，包括位于帕瑞诺的德鲁伊要塞也宣告沦陷。部分德鲁伊拿了敌方首领的好处后倒戈相向，但这一次谁是主使者并不清楚，其他德鲁伊——除了逃走或是正好不在的——都被抓起来丢进地牢，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躲过死劫的德鲁伊则四散于四境隐姓埋名。巨人族挥军直捣侏儒所处的东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意图歼灭所有顽抗势力，但是侏儒聚集在阿纳尔森林深处——一个他们花了相当长时间才适应生存下来的地方。虽然巨人族从少数加入侵略阵营的地精那里获得帮助，但在侏儒的坚守下，还是无法越雷池半步。根据侏儒自己的历史记载，侏儒王雷朋发现了真正的敌人，就是德鲁伊的叛徒布罗讷。”

“侏儒王怎么能证实就是他呢？”谢伊快速插嘴，“如果这是真的，黑魔君不就超过五百岁了！至少，我就会认为一定是某个居心叵测的神秘学家向国王提出这个建议，藉以复兴那些古老过时的神话，好更加巩固他的地位或是什么的。”

“是有这可能。”亚拉侬承认，“但让我继续说下去。烽烟连烧了好几个月，巨人显然误以为已经打败侏儒，因此调头西进，开始进攻强大的精灵王国。然而在巨人与侏儒交战期间，从帕瑞诺逃出的少数德鲁伊，在公议会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布莱曼的号召下重聚一堂；他带领他们前往位于西境的精灵王国，警告他们即将来临的新威胁，并做好万全准备以对抗北方人的入侵。当时的精灵王是杰利·沙娜拉，他可能是除了伊凡丁外，历任最伟大的精灵王。布莱曼警告国王说他的国土可能遭到攻击，精灵在巨人进犯前快速组织军队。谢伊，我相信你很清楚自己的历史，记得战斗打响后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要你听清楚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内容。”

谢伊和兴奋的弗利克同时点头。

“德鲁伊布莱曼给了杰利·沙娜拉一把特别的剑来对抗巨人族，握着那把剑的人将所向披靡，即使是威力强大的黑魔君也无法与之抗衡。当巨人军团踏进位于精灵王国边境的瑞恩谷地时，在高处埋伏的精灵部队发动奇袭，巨人族溃不成军，激战两天后最终落败。精灵在德鲁伊们和获得宝剑的杰利·沙娜拉的领导下，共同抵御据说还有来自黑魔君统御的灵界生物护航的巨人大军，但是精灵王的勇气和神剑的威力重创灵界生物并将之摧毁。当巨人族的残兵败将打算穿越史翠里汉平原逃回北境时，遭到精灵追兵和一支来自东境的侏儒军队两面夹击。在那场惨烈的战役中，巨人几乎遭到灭族，而布莱曼也从并肩作战的精灵王身边消失，独自一人面对黑魔君。据记载，德鲁伊和黑魔君两人都消失在那场战斗之中，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杰利·沙娜拉一直带着那把剑，直到几年后过世，他的儿子将这件兵器交给位于帕瑞诺的德鲁伊公议会，剑刃被嵌进一块巨大的三方石上，放在德鲁伊要塞的地窖里。我相信你已经很熟悉那把剑的传说以及它象征着什么、对所有种族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那把宝剑现在正一如过去五百年来那样，安置在帕瑞诺。我的故事说得明白易懂吗，谷地人？”

弗利克一脸惊讶地点点头，还在回味着刚刚的故事。但谢伊突然觉得他已经听够了，并非说他要相信自己从小从族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但亚拉侬告诉他们的种族历史都不是真实的。这个高大的男人只是跟他们讲述了一个以前父母流传给孩子们的童年幻想；他基于尊重耐着性子听完亚拉侬关于种族似是而非的谬论，但是关于剑的传说实在荒唐至极。谢伊感觉自己被当傻子玩弄了。

“这些跟你来穴地谷又有什么关系？”他坚持问道，但是脸上微弱的笑容泄露了他的不屑。“我们所听到的全是关于一场发生在五百年前的战役，一场跟人族毫无瓜葛，反而是巨人族、精灵、侏儒跟天晓得还有谁谁谁也卷入的战争，你不是说还有来自灵界的某某某吗？别说我听不进去，但整个故事让人有点难以置信。所有种族都知道杰利·沙娜拉之剑的故事，但那只是编出来的，而非事实，那是一个经过包装、充满英雄主义的故事，好让那些曾经也参与过那段历史的种族激起他们的忠诚度与责任感。但沙娜拉传奇只是说给小孩子听的故事，成年人不需要听这些，我只想你简单地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说这个童话故事？你为什么来找……我？”

谢伊突然停了下来，他看见亚拉侬面容紧绷，脸色因愤怒而发黑，双眉紧蹙——高个男人试图压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怒火。谢伊一度以为自己会被眼前这个目露凶光的男人给扼死。弗利克匆忙后退，差点被自己双脚绊倒，恐惧满溢。

“无知……愚昧之徒！”巨人强忍怒火厉声说道，“你们太孤陋寡闻了……孩子们！人族知道什么是事实吗？他们除了像吓坏了的兔子，躲在南境最深处，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之外，人族又在哪里？你胆敢说我说的是童话故事！你，这个从未见识过战争的人，在你宝贵的谷地里安然度日！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国王的血脉，但我却只找到一个将自己藏在谎言里的小男孩。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看到谢伊霍地跳到高个子面前，精瘦的脸庞因为怒气耳红面赤，攥紧拳头摆出架势时，弗利克完全被吓傻了，迫切希望他能够躲进地底或是干脆消失掉。谷地人气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站在对方面前，因为盛怒和羞耻全身发抖；但是亚拉侬不为所动，他浑厚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够了，谢伊，不要让自己变得更无知！留心听我说话，我所告诉你的故事被作为传说流传下来，但童话故事时间该结束了，它们并非传说，而是事实。那把剑是真的，现在就放置在帕瑞诺，而最重要的是，黑魔君也确有其人，他现在还活着，而骷髅王国就是他的地盘！”

谢伊大吃一惊，突然间明白这个人并不是在说瞎话，他放松心情并缓缓坐了下来，眼睛还是盯着那张阴沉的脸，猛然想起他刚说过的话。

“你说国王……你在找一个国王……？”

“沙娜拉之剑的传说是什么？刻在三方石上的碑文写了什么？”

谢伊哑然无言，完全想不起任何传说故事。

“我不知道……我记不得碑文说些什么，好像是什么有关于下一次的……”

“是子嗣！”弗利克突然在旁边大声说道，“当黑魔君重现北境时，沙娜拉家族之子将现身，拔剑相向。就是那个传说！”

谢伊审视他的哥哥，回想起碑文上写了些什么，回头望向亚拉侬，正好对上他专注的眼神。

“这怎么会跟我有关？”他脱口问道，“我不是沙娜拉家族的儿子，我甚至连精灵都不是，我只是个混血儿，不是精灵，更不是国王，伊凡丁才是沙娜拉家族的传人。你认为我是失踪的子嗣，下落不明的继承人吗？我不相信！”

他快速望向弗利克寻求支持，但是他哥哥看起来完全被搞懵了，困惑地盯着亚拉侬的脸。那男人轻声说道：

“你身上确实流着精灵的血液，谢伊，你并不是柯萨·欧姆斯福德的亲生儿子。还有，伊凡丁并非沙娜拉的直系血脉。”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养子，”谷地人承认，“但是，我肯定不会是来自……弗利克，你快跟他说！”

他的哥哥也傻眼了，答不出来。谢伊突然住嘴，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而亚拉侬则点点头。

“你就是沙娜拉家族之子，不过，只继承了一半的血脉，跟溯及过去五百年的直系族谱隔了好几代。在你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识你了，之后你才被带到欧姆斯福德家当他们家的儿子，谢伊。你的父亲是精灵，他是一个好人，你的母亲则是人族，他们在你还很小的时候就双双过世，然后你就被当成柯萨·欧姆斯福德的儿子养大；虽然你跟杰利·沙娜拉血缘关系遥远，也不是纯种精灵，但你是他的子孙。”

谢伊心不在焉地点头，还是觉得很困惑而且很可疑；弗利克看着弟弟，仿佛从来没见过他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他急切地问亚拉侬。

“你的这些背景，黑暗之王也一清二楚，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在哪里或你是谁，但是他的使者迟早会找到你，等到那一天，你将会遭到杀害。”

谢伊猛一抬头，害怕地看着亚拉侬，想到在谷地边缘看到巨大阴影的传言，他哥哥也突然打了个寒战，回忆起那股恐怖的感觉。

“但这是为什么？”谢伊问，“我做了什么而要遭此厄运？”

“谢伊，在你能够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前，你还有很多事需要知道，”亚拉侬应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全部一一说明。你必须要相信我，你是杰利·沙娜拉的后裔，你有着精灵血统，欧姆斯福德是你的收养家庭；你并非沙娜拉家族唯一子嗣，但却是现今唯一还活着的后代子孙，因为其他都是精灵，很容易就被找到而遭到杀害。这也是为什么这么久以来，黑暗之王不曾来找你的原因，他没有料到在南境还有个混血后裔活着。”

“你必须知道，沙娜拉之剑的力量是无可匹敌的，也是布罗讷最大的恐惧。这把剑的传奇是各族手中强大的护身符，而布罗讷打算终结这个神话，他将借着摧毁整个沙娜拉家族达到这个目的，这样就没有人可以拔剑对抗他了。”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沙娜拉之剑，”谢伊抗议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或是任何跟北境有关的事……”

“那些都不重要！”亚拉侬突然打断，“如果你死了，一切也都不重要了。”他的声音在忧心忡忡的咕哝中消失。他再次望向远处榆木林边的遥远山峰。

谢伊慢慢躺到柔软的草地上，盯着晚冬淡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从远处山上飘来。有那么一会儿，亚拉侬的出现和自己遭到死亡威胁的事，都淹没在懒洋洋的午后阳光以及他头顶树木的清新气息之中。他闭上眼，想起自己在山谷中的生活，他和弗利克对未来的计划。如果他被告知的事都是真的话，那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静静地躺着，思考着这些事情，最后，他双手后撑，坐了起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谢伊慢慢地开口，“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发现自己不属于欧姆斯福德家族的一分子，这让我很不知所措，而且是成为一个被……故事中的角色追杀的对象。你觉得我应该如何是好？”

第一次，亚拉侬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现在，静观其变，眼下你还没有危险。先想想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下次我们再慢慢聊，届时我会很乐意回答你所有的疑问；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在我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前，就当作今天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两个年轻人对看一眼，虽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点困难，但还是点头同意。亚拉侬默默地起身，伸展他高大的身躯，舒缓一下紧绷的肌肉。兄弟俩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俯视着他俩。

“不存在于昨日世界的传说和神话，将会存在于明日世界中；那些邪恶凶残又狡诈的东西，在沉睡了好几个世纪之后，即将苏醒。黑魔君的阴影开始笼罩四境。”

他突然打住。

“我不是故意要用这种严厉的态度对待你，”他出人意料和善地笑着，“但若是不久的将来即将面对最可怕的情况，你就会很感激我现在的态度了。你所面对的是真实的威胁，而非可以一笑置之的童话故事。这一切对你来说都不会是公平的，你会真正学到什么叫作人生，那绝对是你所不乐见的。”

语毕，一抹高大的灰影对应着远方青山，他的长袍严密罩着他枯槁的身躯，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谢伊瘦削的肩膀，有这么一瞬间他们两人仿佛合而为一，然后他转过身，消失不见。

03

亚拉侬要在旅馆详谈的计划并未兑现。他留下兄弟俩在旅馆后面低声交谈，独自走回自己房间；谢伊和弗利克最后各自回去做事，没多久，就被他们的父亲叫去跑腿。回来时天色已晚，他们赶紧来到餐厅，希望能够进一步追问那个历史学家，但是他并未出现。兄弟两人匆忙地吃饭，由于父亲在场，两人都没有提及下午的事情。膳毕，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还是没有现身；最后连他们父亲都离开去厨房了，他们决定到亚拉侬的房间。弗利克想起昨晚的经过后不太情愿去找那个阴沉的陌生人，但谢伊非常坚持，最后他哥哥同意一起去，希望多点人也多点安全。

当他们抵达亚拉侬的房间时，发现门没有上锁，那个高大的浪人不知去向，房间看起来就像从未有人住过一样；他们急忙在旅馆和附近四处寻找，还是不见亚拉侬的踪影，最后，他们不得不认为，他可能是因为某个原因必须离开穴地谷。谢伊对亚拉侬不告而别感到气愤，但同时也开始对自己已经不在亚拉侬的羽翼保护下感到害怕。不过弗利克倒是很开心，当他与谢伊一起坐在大厅壁炉前的高背椅时，他向他弟弟保证，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他说，他不完全相信历史学家提到的，关于北境之战和沙娜拉之剑的荒诞故事，即使有些是真的，但关于谢伊身世和布罗讷的威胁这部分，必定是夸大其词。

谢伊静静听着弗利克的胡乱猜测，偶尔点头表示赞同，脑子里却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对亚拉侬说的故事十分怀疑，究竟这个历史学家来找他有何目的？他很凑巧地出现，告诉谢伊有关他的奇特身世，警告他现在有危险，然后一声不吭就挥挥衣袖走人，谢伊怎能确定亚拉侬没有私心，比如利用谷地人成为他的爪牙？实在有太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终于，滔滔不绝地提供建议的弗利克也累了，闭上嘴沉重地倒在椅子里，无奈地看着噼啪作响的柴火。谢伊继续推敲亚拉侬的故事，试着设想现在他能做些什么；但经过一个小时的思量，还是跟之前一样困惑，他只好昂首阔步离开休息室，忠诚的弗利克紧跟在后。两人都不想再作深究。一回到位于东翼的小房间，谢伊就闷闷不乐地跌坐在椅子里，弗利克则倒在床上兴味索然地看着天花板。

床头桌上烛光昏暗摇曳，弗利克发觉自己开始昏昏欲睡，于是马上打起精神来，将手高举过头，忽地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其中一部分已经滑进床垫和床头板之间。他好奇地把它拿起来放到眼前，看到上面署名是要给谢伊。

“这是什么？”他嘟囔着，把它丢给他沮丧的弟弟。

谢伊撕开加封的纸，快速浏览，他低声吹哨并跳了起来，弗利克马上坐起，是谁留下这张纸条他已经心里有底了。

“是亚拉侬写的。”谢伊确认了他哥哥的猜想。“听着，弗利克：

“‘我已经没有多余时间详细说明，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虽然有些为时已晚，但我还是必须立刻离开。尽管可能无法再回山谷，但是你必须相信我以及我所告诉你的事。

你在穴地谷已经不再安全，你一定要准备好快点撤离。如果你的安全受到威胁，你可以在阿纳尔森林的库海文找到庇护，我会派一个朋友来帮助你，他叫巴力诺，你可以相信他。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们曾见过面，你现在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险。我在你栗色的旅行斗篷口袋中放了一个小袋子，里头有三颗精灵石，当你遇到危难无计可施时，它们可以指引你、保护你。要注意，只有谢伊能用，而且是所有人都无计可施时才能使用精灵石。

发现骷髅记号就是你撤逃的警告。希望幸运之神与你常在，我年轻的朋友，后会有期。’”

谢伊兴奋地看着哥哥，但是多疑的弗利克眉头深锁，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我不信任他，不管他说了什么。骷髅跟精灵石？我从没听过库海文这个地方，而且阿纳尔森林距离这里好远，要走好几天，我才不要。”

“石头！”谢伊大叫，马上冲去拿挂在转角衣橱里的旅行斗篷，仔细翻找他的衣服，弗利克焦急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退后，右手里平稳地放着一个皮囊。他用手掂了掂重量，展示给他哥哥看，然后迅速回到床边坐下，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心。滚出来的是三颗深蓝色的石头，每一颗都跟鹅卵石差不多大小，切割精细，在微弱的烛光下依旧熠熠生辉。兄弟俩好奇地盯着石头，半期待着马上就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它们一动不动地躺在谢伊的手掌心，就像夜里的小蓝星一样闪闪发光，仿佛只是着了色的玻璃而已。最后，当弗利克鼓足勇气要去摸其中一颗时，谢伊把它们装回袋子里，塞进他的衬衫口袋。

“嗯，关于石头的事他说得没错。”谢伊不假思索地说。

“说不准，也许它们根本就不是精灵石。”弗利克怀疑地指出，“反正你也没听过看过。那信中其他部分又怎么说？我从没听过巴力诺这个人，也没听说过库海文这个地方。我们应该忘掉这一切，尤其是我们曾见过亚拉侬这件事。”

谢伊疑惑地点点头，无法回答他哥哥的问题。

“我们现在没啥好担心的，只需睁大眼睛留意骷髅记号，或是等亚拉侬的朋友出现，也许到头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接下来一连好几分钟，弗利克一直在叨念着他对这封信和来函者的不信任，直到他不再感兴趣。兄弟俩已经精疲力尽，决定今晚就到此为止。烛光熄灭前，谢伊把皮囊小心地放在枕头下，他可以感觉到侧脸压着那一团东西；不管弗利克怎么想，他决定未来的日子要把这些石头贴身携带。

翌日，开始下起雨来，硕大的乌云瞬间从北边席卷而来，山谷完全不见天日，然后暴雨倾盆而下，毫不留情地向小村庄倾泻。田地的工作和往返山谷的一切活动都被迫中止。三天里，倾盆大雨交织着闪电，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山谷，北部远方传来不祥的隆隆声。山谷的人开始担心山洪暴发会给他们的家园带来毁灭性灾难。人们每天聚集在欧姆斯福德的旅馆里，一边喝酒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水。欧姆斯福德兄弟静静地听着人们谈论，看着他们忧心的面容。起初，他们期望暴雨很快会停止，但三天过去了，天气依然没有好转迹象。

到了第四天中午，雨势逐渐减缓，连日来的倾盆大雨变成闷热的毛毛雨，还起了浓雾，湿粘的天气让每个人都烦躁不适。旅馆里的客人逐渐回到日常工作当中，谢伊和弗利克也开始忙着修葺和打扫。暴雨毁坏了门窗和房顶的木板瓦，四周一片狼藉。旅馆两翼的屋顶和墙体都出现大面积渗漏，连欧姆斯福德家的工具房也被一颗让暴雨连根拔起的榆树给砸烂了。年轻人花了好几天修补和收拾，这些工作冗长而乏味，时间似乎过得异常缓慢。十天后，雨势才完全停止，天空放晴，淡蓝色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大家担心的洪水并没有发生，温暖的太阳把湿透的泥地晒干，连暴雨期间留下的水坑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谷地渐渐恢复原貌，暴风雨已经成为过去式。完成主建筑的修理工作，谢伊和弗利克在后方重建被砸烂的工具房时，听到旅馆客人聊起关于日前暴雨的话题。印象中，谷地从来没有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间下过这么大的雨，那几乎就相当于冬天的风暴——那种会把途经北部大山的旅者从悬崖小径上吹走，从此失去踪迹的恶劣天气。这让人又再次想起关于遥远北方不断有怪事发生的谣言。兄弟俩仔细听着客人间的对话，但是没有能引起他们兴趣的内容。通常他们都在低声谈论着有关亚拉侬和谢伊身世的奇怪故事。弗利克一直将整件事视为无稽之谈。尽管谢伊比他哥哥更不想在意这件事，但他还是很包容地听着；不过虽然放不下，却也没有办法接受。他觉得亚拉侬还有很多事情瞒着他，直到他掌握一切真相，他才会甘心放下这件事。他贴身保管着装有精灵石的袋子。面对总是傻傻地带着那些石头，以及相信亚拉侬说的任何话的谢伊，弗利克一天总得啰嗦好几次。谢伊仔细观察所有经过谷地的陌生人，密切留意他们身上是否有任何骷髅标记；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什么也没发现，最后不得不把整件事置之度外，就当作是上一次当，学一次乖。

谢伊一直没改变看法，直到亚拉侬离去三个礼拜后的一个下午。兄弟俩一整天都在外面伐木，作为旅馆屋顶木瓦之用，直到傍晚才回来；他们的父亲正坐在厨房长桌旁他最喜欢的座位上埋头吃饭，他挥手跟他们俩打招呼：

“你出门时，有一封给你的信，谢伊。”他知会两人，并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白色纸张，“上面署名利亚。”

谢伊惊呼一声，急切地伸出手去拿信，弗利克则闷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喃喃自语，“整个南境最大的败家子又要折磨我们了。把信拆开，谢伊。”

谢伊对他的挖苦充耳不闻，早就打开信封看里面的内容，弗利克耸肩表示蔑视，一屁股坐在父亲身旁。

“他想知道我们躲在哪里，”谢伊大笑，“他要我们赶快去看他。”

“嗯，当然！”弗利克咕哝道，“他可能惹上麻烦了，需要有人背黑锅，我们干脆找个最近的悬崖跳下去算了。你还记得上次曼尼安·利亚邀请我们去他那儿时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在黑橡林里迷路了好多天，差点被狼群吃掉！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次的历险，笨蛋才会再接受他的邀请！”

他弟弟大笑，伸出手臂搭着他的肩膀轻拍。

“你是在忌妒，因为曼尼安是诸王之子，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鼻屎大的王国！”弗利克快嘴反驳，“最近皇室血脉根本不值钱好吗，看看你自己……”

他猛然打住，两人匆匆瞄了他们的父亲一眼，但他显然没有听到，还是全神贯注于他的晚餐。弗利克带着歉意耸耸肩，谢伊安慰性地对他微笑。

“旅馆那边有人找你，谢伊。”柯萨·欧姆斯福德突然开口，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人在大厅，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当他说要找你时，还提到几个星期前来过这儿的高大陌生人。”

弗利克顿时被恐惧攫住，缓缓起身，谢伊也因为这个消息突然重心不稳晃了一下，然后匆忙向正要开口的哥哥示意不要出声。如果这个刚出现的陌生人是敌人，他必须赶快查明。他抓紧衬衫口袋，确定精灵石是否还在。

“那人什么样子？”他马上问道，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出骷髅记号。

“很难形容嗳，儿子。”他父亲嘴里一边嚼着食物一边含糊地回答，头还是低低地对着餐盘，“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斗篷，今天下午骑着匹漂亮的马来的；他急着要找你，你最好赶快去看看他要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任何记号？”弗利克口气有点急。

他的父亲停止嚼食，困惑地看着他。

“你在胡说什么？难道要我把他画下来你才满意吗？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啦？”

“没事，真的没事……”谢伊赶快插话，“弗利克只是想知道那个……那个人长得跟亚拉侬像不像……你还记得吗？”

“哦，是喔！”他父亲会意地微笑，弗利克努力压抑情绪，表现出镇定的样子，“我没注意两人哪里相似，虽然这个人也很高大，我倒是看到他右脸有一条很长的疤痕，可能是刀伤。”

谢伊点头致谢，马上把弗利克拉往大厅。他们快速走到对开大门前，屏息以待。谢伊小心地将门推开一个缝，盯着里头拥挤的人群，不过都是熟悉的老面孔和寻常旅客，不一会儿，他突然关门缩了回来并对着焦急的弗利克。

“他在里面，就在壁炉旁边的角落里。从这里看不出来他是谁，也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他身上裹着绿色的斗篷，就跟父亲说的一样。得靠近一点才行。”

“在里面？”弗利克倒抽一口气，“你是疯了吗？如果被他发现了，可能一秒钟就认出你来了。”

“不然你去。”谢伊坚定地下达命令，“借口壁炉要加些柴火，瞄他一眼，看他有没有骷髅记号。”

弗利克双眼圆睁，想转身逃跑，但是谢伊马上抓住他的手臂，连拖带拉硬把他从门口推进大厅，然后赶快蹲下躲开视线；片刻过后，他把门稍微推开，透过门缝看看里面的动静。他看到弗利克忐忑不安地穿过大厅走到壁炉旁，然后开始翻动炭火，最后才拿了根木柴加进去，而门外的他则试图找个好位置看清穿着绿斗篷的人。那个陌生人坐在距离壁炉几英尺远的地方，背对着弗利克，但是稍微对到谢伊躲在后面的那扇门。

正当弗利克准备返回时，陌生人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很快地说了几句话，弗利克瞬间僵住。谢伊看到他哥哥转过身去回答陌生人，并匆匆瞥向自己藏身的地方；谢伊躲回暗处，让门顺势关上。看来他们两人不知怎么都露出了马脚，正当他考虑要不要逃跑时，弗利克突然把门推开，一脸惨白。

“他看到你在门边了。那个人有一副鹰眼，他要我带你过去。”

谢伊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地点点头。毕竟，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他们又能躲到哪里？

“说不定他什么事都不知道……”他乐观地猜测，“也许他以为我们知道亚拉侬去哪了，小心点不要乱说话，弗利克。”

他在前头带路，穿过大门越过大厅，到那个陌生人所坐的桌子旁。他们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但是那人头也不回，挥手示意他们坐到对面位置，他们非常不情愿地听从，三人就这样坐着相视无语。这个陌生人虽然没有亚拉侬高大，但是身材一样魁梧，全身上下都被斗篷盖着，只有头露出来，长得很有个性，除了从右边眉尾沿着脸颊到嘴角上方的深色疤痕外，其实还蛮赏心悦目的，一双眼睛好奇地审视着对面两名年轻人，淡褐色的眼眸暗示着在他刚毅外表下有颗温柔的心，金色短发松散地覆在前额和小小的耳朵上。谢伊看着这个陌生人，无法相信他会是亚拉侬警告过的敌人，就连弗利克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现在没有时间玩游戏了，谢伊……”那人用一种和善但却忧心的口吻突然说道，“你的谨慎是明智的，但我身上没有骷髅记号；我是亚拉侬的朋友，我叫巴力诺，我的父亲是洛尔·巴克哈纳，卡拉洪国王。”

两兄弟马上就认出他的名字，但是谢伊不想冒任何险。

“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他？”谢伊马上质问。

陌生人笑了。

“就跟我认出你的方式一样，谢伊，透过你放在衬衫口袋的三颗精灵石，亚拉侬给你的精灵石。”

他一愣一愣地点着头，只有那个历史学家派来的人才会知道那些石头，他小心翼翼地倾身向前。

“亚拉侬怎么了？”

“我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轻声说道，“我已经有两周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我们分开时，他正要前往帕瑞诺，谣传要塞遭到攻击，他对沙娜拉之剑的安全感到担忧。他派我来这里保护你，我本来可以早点到，但是被天气，还有那些企图跟踪我的人给耽搁了。”

他停下来，直视着谢伊，淡褐色的眼睛瞬间严厉起来。

“亚拉侬已经将你的真实身份以及可能面临的危险告诉你了，不管你信或不信，都无关紧要；现在时机已经到来，你必须立刻逃出山谷。”

“马上离开吗？”谢伊一脸震惊大叫出声，“我不能这么做！”

“你可以也必须这么做，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有骷髅记号的人猜想你就在山谷中，不出一两天，他们就会现身，届时你若还在这里，一切就完了。你必须现在就离开，尽快轻装上路，走你熟悉的小路；若万不得已要走到空旷的地方，也只能在白天他们力量较弱的时候前进。亚拉侬已经告诉你要前往何处，你必须相信自己的智慧能够抵达目的地。”

谢伊讶异地瞪着对方好一会儿，然后转向哑口无言的弗利克。这个人怎能期望他就这样打包走人？真是荒谬至极。

“我该走了。”那陌生人突然起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带你离开，但是我被跟踪了。那些打算毁掉你的人预料我会泄露出你的行踪，由我当作诱饵对你比较好，也许他们会跟我到更远的地方，然后你就可以趁机脱逃。我会先往南走，然后再折回来前往库海文，我们到那里再见。记住我的话，不要继续在谷地逗留，现在就走，今晚就出发！照亚拉侬的指示行事，保护好精灵石，它们是威力强大的武器。”

谢伊和弗利克跟着他起身，握住他伸出的手，他们才注意到他露出的那只手穿戴着闪闪发亮的锁子甲。巴力诺不再多言，迅速穿越大厅走出大门，消失在黑夜之中。

“那，现在怎么办？”弗利克问道，瘫坐回椅子上。

“我怎会知道？”谢伊不耐烦地应道，“我又不是算命的，我也不晓得他和亚拉侬所说的话到底是否千真万确。即便有一点可能性，为了大家着想，我必须赶快离开山谷。如果真的有人在追杀我，我不能保证你和父亲会不会因为我留下来而受到伤害。”

他沮丧地环视整个房间，无法决定怎么做最好。弗利克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帮不上忙，只能帮他弟弟分忧解劳；最后，他探过身来，把手搭在谢伊身上。

“我陪你走。”他轻声宣布。

谢伊瞅着他，明显受到惊吓的样子。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否则父亲永远不会谅解的，更何况，我可能哪儿也不去。”

“记得亚拉侬说过的话吧？我要跟你同舟共济。”弗利克顽固地坚持着，“而且，你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你只身上路。”

谢伊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微笑着点头表示谢意。

“我们晚点再谈。无论如何，即使要走，在我决定要去哪里还有需要准备些什么之前，我不会动身；我还必须给父亲留个纸条之类的东西，不管亚拉侬和巴力诺说了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贸然离去。”

他们离开位子，回厨房吃晚餐，剩下的时间两人心神不宁地在大厅和厨房间游荡，还顺道溜回房间好几次，谢伊趁机翻找着自己的东西，心不在焉地准备旅行用品；弗利克默不出声地跟着他不想让他落单，心里也担心他会不说一声就独自前去库海文。他看着谢伊把衣服和露营用品塞进皮制的背包里，当他问弟弟为什么要打包时，他说这是预先准备，以免真的突然要走时措手不及。谢伊向他保证，绝对不会不告而别，但是谢伊的承诺并没有让弗利克宽心，他反而更留意谢伊的一举一动。

当谢伊被抓住他的手唤醒时，四周一片漆黑。他睡得很浅，那个冰冷的触摸让他马上清醒，心脏狂跳不止；他激烈挣扎，但是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攻击者。他耳边立刻传来一个短促的嘘声，借着被云遮去大半的微弱星光和从挂着帘子的窗户投射进来的月光，他倏地认出弗利克，恐惧感马上被看到熟悉身影的安心感所取代。

“弗利克！你吓到……”

话说到一半，他的嘴马上被弗利克强壮的手给捂住了，再次被警告别出声。黑暗中，他可以看到弗利克惊惧的脸在夜里冰冷的空气中因紧绷而更显苍白。他突然起来，握着他的手将他扣得更牢，用力把他的脸拉近后者紧咬的嘴唇。

“不要说话……”弗利克的声音因为恐惧不停地颤抖，“窗户！安静！”

弗利克松开手，匆匆把他从床上拉下来，两人都屏住呼吸蜷缩在房间暗处又冷又硬的地板上，然后谢伊跟着弗利克爬到半掩的窗台下，一直低伏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到他们到达墙边，弗利克用他颤抖的手把谢伊拉到窗户的另一边。

“在房子旁边，快看！”

难以言喻的恐惧蔓延开来，他把头探到窗台，小心地从木窗户窥视远处的黑暗，结果一眼就看到那个怪物：巨大恐怖的黑色外形，爬行时身体半伏，拖着脚穿梭在旅馆阴影之间；覆着它隆起背部的斗篷无声地飘动着，仿佛底下有东西在催促鞭笞着它，即使从这样遥远的距离，都能清楚听到它骇人的呼吸声，它的脚在移动时还会发出奇怪的削刮声。谢伊紧紧地抓住窗台，视线锁住逐渐靠近的怪物，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间，他清楚瞄到一个闪闪发亮的银色挂坠，形状正是骷髅。

04

黑暗里两人缩成一团。他们可以听到怪物移动的声音，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刺耳的削刮声愈来愈大，他们很确定现在才听从巴力诺的警告已经为时已晚；他们绷紧神经听着，连气也不敢喘一下。谢伊想要逃跑，但也担心稍有动静就会被逮个正着；弗利克僵硬地坐在他身边，在寒风拂拭下簌簌颤抖，窗帘也被吹得扑扑翻飞。

突然间，外头不断传出刺耳的狗叫声，然后变为交杂着恐惧和敌意的嗥叫声。兄弟俩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眯着眼睛往外看，有着骷髅记号的怪物就在他们正对面的墙边蜷伏着，大约十英尺远的地方有一只大狼狗，龇牙咧嘴对着入侵者猛吠。两者在黑夜中对视，那怪物依旧缓慢地粗声喘气，大狗对着空气低声吼叫，半蹲着步步进逼；然后，一声怒吼，大狼狗突然扑向入侵者，张嘴准备朝着对方乌黑的头一口咬下去，却突然在半空中被飘动的斗篷下伸出的一只爪状前臂给抓住了，可怜的大狼狗被猛地扯断了喉咙，掉到地上一动也不动。事情全发生在一瞬间，兄弟俩都愣住了，几乎忘记要赶快躲回去以免被看见。没多久，他们又听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削刮声，怪物沿着相连的建筑物墙边拖行，不过声音愈来愈小，似乎已经离开旅馆附近。

两兄弟在房间暗处屏息等待了好一段时间，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外头一片寂静，他们拉长耳朵注意怪物的动向；最后，谢伊鼓足勇气从窗边再往外看一眼，等他再次俯下时，吓坏了的弗利克已经准备好从最近的出口爬出去，不过谢伊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头，让他放下心来，那怪物已经走了。弗利克赶紧从窗边回到温暖的床上，但是被子盖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到谢伊在黑暗中快速换装。他想开口说话，但谢伊举起手指贴住嘴唇，弗利克马上起身更衣，不管谢伊有什么打算，要去哪儿，弗利克都决心要跟着他。等到两人都穿戴妥当，谢伊把他哥哥拉近，在他耳边说悄声说道：“只要我们还留在这里，谷地的所有人都有危险。我们今晚就得动身！你决定要跟我一起走吗？”

弗利克断然点头，谢伊继续说道：

“我们去厨房打包些食物，够吃几天就可以了，顺便留一张纸条给父亲。”

语毕，谢伊从衣柜拿出装着衣物的背包，悄然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道，弗利克快步跟上，从卧室摸黑尾随弟弟。但是走廊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摸索，扶着墙壁沿着转角来到厨房大门。一到厨房，谢伊点亮一根蜡烛，示意弗利克去打包食物，而他则草草给父亲写了张字条，放在啤酒杯下面。弗利克快速完成任务走回弟弟身边，谢伊吹熄蜡烛，走到后门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道：

“一旦出了这个门，就一句话都不要说，紧跟着我就好。”

弗利克点点头，更担心这扇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让他们遭遇跟几分钟前那只被断喉的狼狗一样的下场。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谢伊小心地推开木头大门，看向外头环绕着浓密树丛的庭院；不一会儿，他向弗利克发出信号，两人蹑手蹑脚走进如冰冷的夜中，轻声关上身后的门。谢伊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此时距离黎明破晓只剩下一两个钟头，届时村民就会醒来。兄弟俩停在屋旁聆听危险的声音，确定什么都没有之后，谢伊带头穿过庭院，消失在灌木丛里，弗利克依依不舍地回头朝家看了最后一眼，也许以后都无法再见了。

谢伊静静地在村子里穿梭，他知道骷髅使者不确定他的身份，否则就会在旅馆逮到他们了，但怪物认为他就住在山谷里，因此才会趁着月黑风高前来熟睡的穴地谷。谢伊回想着他在旅馆内仓促拟定的旅行计划，如果真如巴力诺所言，被敌人发现他在哪儿的话，所有可能的逃亡路线势必都会被监视；此外，一旦他们发现他不见了，一定会片刻不停地追来。他必须假设那恐怖的怪物不止一只，而且正严密看守着整个山谷，弗利克跟他得把握秘密行动的机会，赶快离开山谷和周边区域。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连夜疾行，没有太多睡觉的时间。这会是个非常艰难的任务，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要逃往何处？他们携带的口粮只够维持几天，但去阿纳尔要好几个星期。除了几条比较常走的路和几个常去的村落，兄弟俩对谷地周边并不熟悉，而且这些地方可能也在骷髅使者的监控下。依照目前的情况，他们也没得选择，只能挑个大概方向，可是他们该往哪边跑？哪边才是那些怪物最料想不到的方向？

谢伊仔细考虑每个选项，但他已经心里有数。谷地西边是一片旷野，只有少数几个村落，如果他们往那边去，就会离阿纳尔愈来愈远。如果往南走，最后会到达相对安全的南方大城皮亚和佐罗马克，他们在那里还有亲戚朋友，按理这也是他们逃离骷髅使者会选择的路径，那些怪物可能会严密把守谷地南边的路；再者，越过督恩森林后地势空旷，无法为逃亡者提供掩护，要到城市必须长途跋涉，他们可能在半路就被发现，一命呜呼。朝北的话，督恩森林那头是宽广的土地，有瑞潘霍拉郡河和雄伟的彩虹湖环抱着，经过这一大片荒凉未开垦的地方，最后就会抵达卡拉洪王国。来自北境的骷髅使者可能会途经此地，十之八九比他们兄弟俩更了解那边的情况，而且如果他们预料巴力诺已经从泰尔西斯前往谷地的话，一定会严加看守那里。

阿纳尔位于谷地的东北边，中间隔着全南境最崎岖危险的区域，茫茫无际。这条路是最危险的一条，但也是敌人最不可能料到他们会走的路。它将穿越阴郁的森林、诡谲的低地、隐秘的沼泽，面临每年让无数旅者丢掉性命的各种不知名危险。不过在督恩森林东边还有着骷髅使者不知道的地方，那就是利亚高地，他们可以向曼尼安·利亚寻求协助，他是谢伊的好朋友，姑且不论弗利克的担忧，他或许可以指引他们一条穿越危险地带直达阿纳尔的路。对谢伊来说，这似乎是唯一一个明智的选择。

兄弟俩抵达村庄东南侧，在一座柴房边稍事喘息。谢伊谨慎地注视着前方，他不知道现在骷髅怪物会在哪里。长夜将尽，万物在霭霭月光下一片朦胧。他们左方某处，传来狗的狂叫声，附近房屋亮起了灯，睡眼惺忪的主人往外张望。大约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谢伊知道他们必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出山谷躲进督恩森林里；如果等到天亮，他们还在山谷的话，搜索他们的怪物就会在视野开阔的地方看到他们爬坡。

谢伊拍拍弗利克的背并点了点头，跑出谷地房舍的庇护，冲进谷底浓密的树丛中。万籁俱静，只隐约传出他们踩过沾满晨露的深草的声音，多叶的枝桠在他们跑过时不断拍打着他们的手和脸，在他们皮肤上留下清晨的露水。他们急急忙忙地跑向坡度和缓且长满灌木的谷地东面山坡，在浓密的树林中穿行，跳过地下散布的坚果壳和树枝。到达斜坡后，他们极尽所能地迈开大步，连蹦带跳爬上开阔的草地，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因为草地湿滑，他们多次打滑，总算到达谷边，映入眼帘的是通往东方的大谷坡，谷坡上布满奇岩怪石和稀疏灌木，恍如远方世界的巨型壁垒。

谢伊身轻体健，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依旧行步如飞，身手矫捷地越过挡在前方的灌木丛和小石块；弗利克坚持不懈尾随在后，结实的腿部肌肉支撑着他壮硕的体型，让他得以跟上前方的步伐。当他偶尔冒险回头一瞥，只能看到树梢的模糊影像。他看着谢伊跑在他的前面，轻快地跳过小土丘和碎石子，专心一意朝着距离这里大约一英里远、位于山谷东面坡底的林区迈进。弗利克已经感觉到腿有点酸，但是对怪物的恐惧鞭策着他不要落后。逃离他们唯一的家，被不可思议的邪恶敌人追赶着，他想知道两人该何去何从才能不被找到。这是亚拉侬离开后，弗利克第一次如此强烈希望那位神秘浪人能再次出现。

不消一刻，前方树林已经愈来愈近，兄弟俩疲累地在冷冽的夜里奔驰着。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前面也毫无动静，仿佛他们是竞技场中唯一的活物，只有头顶的星星不停地眨呀眨的。随着暮去朝来，这些观众也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兄弟俩不顾一切往前冲，以免几分钟后太阳一露脸，行踪暴露而被抓。

当两人最后终于抵达林区时，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倒在一株高大的山核桃树下的树枝堆上，心脏因为没命的奔跑而狂跳着。有好几分钟，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一片寂静中沉重地呼吸着。然后谢伊勉强起身，回头看谷地的方向，地面或是空中都没有动静，看来两兄弟一路来到这里都没有被发现。但是他们还没离开山谷，谢伊拉起弗利克，拖着他在林间穿梭，准备爬上陡峭的山坡。弗利克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已经无法思考，只能把疲弱的意志力集中于把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前。

东面山坡非常险峻，布满石块、倒下的树和多刺的灌木，地势崎岖，令攀爬困难费时。谢伊打头阵，用他最快的速度越过重重障碍，弗利克则跟随着他的脚，两名年轻人一边攀爬一边抓踩着登上山坡。天空渐渐亮起来，繁星退去。此时太阳就在他们前方发出了第一道曙光，遥远地平线一抹橘黄色慢慢晕染开来。谢伊逐渐感觉累了，他的呼吸变得短促，步伐也开始踉跄；在他后面的弗利克拖着沉重的身躯强迫自己继续爬行，手跟前臂被尖锐的树枝和岩石划破割伤。这样的攀爬仿佛永无止境，他们以蜗牛般的速度通过坎坷地势，可能被发现的恐惧迫使他们的双腿不断前行。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抓到，所有的努力就全都……

就在他们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路程即可登顶之际，弗利克突然尖叫，滚下山坡；谢伊惊恐回头，旋即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缓慢地从遥远的谷地升起，像只御风而上的大鸟，飞进清晨微光之中。他马上趴下，示意落下的哥哥赶快躲起来，祈祷怪物没有看到他们。他们不动声色地躲在山边，可怕的骷髅使者愈飞愈近，那怪物冷不防迸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榨干两名年轻人逃脱的最后希望。他们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感紧紧包围着，这种感觉就跟弗利克与亚拉侬一起藏身灌木丛下避开黑色怪物时，让他无法动弹的感觉一样，只不过这次没有地方可躲。就在怪物直扑他们而来之际，他们吓得几近崩溃，那一瞬间他们知道自己快要没命了，但是下一秒钟，黑色猎人突然转弯朝北边笔直飞去，消失在地平线。

掉了魂的两人一直藏身在稀疏的灌木丛和松散的石堆中，他们担心只要一动，怪物就会飞回来消灭他们。待那股非理性的恐惧退去后，他们颤抖着爬起来，撑着疲惫的身躯继续朝谷顶进发。两人加快脚步通过一小块空地，督恩森林就在前面不远处。几分钟内，他们就消失在高大的树林里，清晨初现的曙光照亮大地，往回延伸至寂静空灵的谷地。

进入督恩森林后，两名年轻人放慢速度，对他们要去哪里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的弗利克，终于叫住前面的谢伊。

“为什么我们要走这里？”弗利克质问，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听起来有点陌生，“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去亚拉侬告诉我们的地方——阿纳尔。我们的最佳选择就是走骷髅使者认为我们最不可能会走的路，所以我们往东到黑橡林，再从那儿向北走，希望我们在路上可以找到援助。”

“等一下！”弗利克蓦然理解后大声嚷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往东穿越利亚，希望曼尼安可以帮助我们。你是疯了不成？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向怪物投降？那样还比较快！”

谢伊摊了摊手，疲惫地转过身面对他哥哥。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曼尼安是我们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他很熟悉利亚那边的情况，可能知道通过黑橡林的路。”

“哦，当然！”他满脸愁容地表示，“你忘记他上次让我们在那里迷路了吗？要我相信他比让我扔了他更难，我怀疑我连抬都抬不起他。”

“我们没得选择！”谢伊重申，“你也不是非得跟着我，对吧？”

他突然住嘴，转过身去。

“抱歉我动气了，但我们必须依照我的方式做，弗利克。”

他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重新踏上旅程，弗利克闷闷不乐地跟在后头，不赞同地摇着头。打从一开始，逃跑就不是一个好点子，即便他们知道那可怕的怪物正在山谷四处搜寻。但是去找曼尼安·利亚的主意更糟，那个游手好闲的自大狂如果没让他们迷路，就势必会让他们掉入陷阱。曼尼安只对自己感兴趣，他是个大冒险家，现在又不知上哪去逍遥了，找他帮忙真是荒谬至极。

弗利克对他的成见很深，打从五年前他们相识以来，他就一直很不认同曼尼安·利亚和他所做的任何事。他的家族在过去几个世纪一直统治着一个高地小国，身为家族独子，曼尼安从小到大不断上演脱轨失序的剧目，也不曾付出劳力养活自己，弗利克敢打包票，他肯定没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事。他绝大多数的时间不是在打猎就是在打架，做那些辛勤的谷地人认为是虚掷光阴的消遣；他的态度也让人头痛不已，他的人生、他的家族、他的家园，甚至是他的国家，对他来说通通不重要，他就如天空中的浮云一样漠然，挥挥衣袖不留下一丝痕迹。就是这种对人生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们在一年前差点命丧黑橡林，不过谢伊还是被他吸引，痞痞的高地人似乎也以真心回应。但弗利克从不相信他可以依赖这段友谊，如今他弟弟竟然打算把他们的生命托付给一个不知道责任感为何物的家伙。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现在的情况，盘算着可以做些什么以摆脱必然的命运；最后他决定最好的方法就是当谢伊的军师，盯紧曼尼安，当怀疑他们正在做傻事时警告谢伊。如果他现在就跟弟弟不和，之后就没有机会反驳利亚王子提出的下下之策了。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抵达瑞潘霍拉郡河岸。谢伊带头沿着河岸行走了大约一英里，一直走到前方河道变窄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森林。估计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太阳即将下山，谢伊可不想晚上在岸边被抓到，如果和追捕者之间隔着水，他会觉得比较安全。谢伊向弗利克说明后征得同意，两人便用手斧和猎刀开始打造小木筏。木筏不用太大，因为只需要运载他们的背包和衣物，没有时间建造连他们都坐得下的大木筏，他们必须拉着他们的家当游泳渡河。迅速完成任务后，他们把脱下的背包和衣服紧紧绑在小木筏中央，便溜进寒冷的河里。水流很快，但是一年中的这个时段并不危险，春天的融雪已经过去；唯一的问题是，游过来后，河岸太高，找不到上岸的地方。水流将他们往下冲了半英里远，他们使劲拖着累赘的木筏，好不容易横渡到河的对岸，发现自己已经非常靠近狭窄的水湾，可以轻松上岸。他们连忙离开冰冷的河水，在颤抖中把木筏也拖上岸后，快速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现在太阳已经消失在大树之下，只留下一抹余霞，映红了黄昏的天际。

这一天还未结束，但谢伊提议两人小睡片刻好恢复体力，晚上再继续旅程，避免任何可能被发现的机会。掩蔽的水湾看起来很安全，因此他们在榆树下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直到午夜，谢伊才轻轻摇醒弗利克，他们快速整装，准备继续徒步穿越督恩森林。曾经有一度，谢伊觉得他听到对岸有东西在徘徊的声音，急忙警告弗利克；两人静静听了好几分钟，还是没有在黑暗的树丛间发现任何动静。弗利克指出湍急的河水声会掩盖掉其他声响，骷髅怪物很可能还在谷地搜寻他们；他误以为他们暂时用计甩掉了追踪者，因而信心大增。

他们一直走到日出，打算转往东边走，但是两人所处地势较低，视线范围有限，就连星星也被浓密的枝叶给挡住了。等他们终于停下来，还是搞不清楚自己身处督恩何处，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抵达利亚边界。还好太阳从他们正前方升起，让谢伊稍微放心一点，他们目前还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在三面包围着茂密灌木丛的高大榆树林中，他们找到一块空地安顿下来，因为日夜逃亡而精疲力尽的两人很快就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又醒来，准备夜行。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们没有生火，将就吃着牛肉干和生菜果腹，再吃些水果喝点水就解决一餐。就在他们吃着东西的空当，弗利克再度提起关于他们目的地的问题。

“谢伊……”他谨慎地开口问道，“我并不是想一直抓着这问题不放，但你确定这真是最佳路线吗？我的意思是说，即使曼尼安愿意帮忙，我们还是很可能迷失在黑橡林那边的沼泽和山丘里，永远走不出来。”

谢伊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无奈地耸耸肩。

“不这么做的话，就只能往更北的地方走，那里没有什么地方可躲藏，说不定连曼尼安也不熟。你觉得我们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想也是。”弗利克不开心地回应道，“但是我一直在想着亚拉侬告诉我们的事，你还记得吧，就是有关于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对这一点非常明确。”

“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谢伊突然发火，“亚拉侬不在这里，而且决定权在我，我不认为没有曼尼安的帮忙我们可以到得了阿纳尔森林。更何况，他一直都是一位好朋友，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剑客之一，必要时我们会需要他的经验。”

“所以我们不得不找他。”弗利克尖酸地接话，“也是，要对抗像骷髅使者那样的东西我们一点希望也没有，它一定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不要这么悲观！”谢伊笑道，“我们都还活着，别忘了我们还有精灵石的保护。”

这场争辩并未完全说服弗利克，他只是觉得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得不承认若遇上战斗，曼尼安会是一大助力，但与此同时，他并不确定那个让人摸不清底细的家伙会选择哪一边。谢伊相信曼尼安，是因为过去几年，谢伊跟父亲去过几次利亚，对那个浮华的冒险家有着直觉性的好感；但弗利克不觉得他弟弟对利亚王子的分析全然合理。利亚是南境少数几个君权国家，而谢伊则是分权政府的拥护者，他反对绝对权力，但是谢伊却宣称和王国继承人是好朋友，就弗利克看来，这根本是自相矛盾。不管相信与否，你不可能两者都兼顾，不可能忠于自己的内心。

两人在沉默中结束用餐，日薄西山，柔和的金色光线渐渐变为深红，与大树的茂绿想辉映。兄弟俩快速打包他们的用品，平稳地朝着东方前进，日落的余晖映照着他们的后背。即便现在已是黄昏时分，树林间仍静得不太寻常，机警的谷地人在不安的静默中穿越阴森的森林，只有偶尔从头顶树缝中露出的月亮在远方指引着。弗利克对督恩不寻常的平静感到特别心烦，这么大的森林却这么安静，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他们会在黑暗中停下脚步，聆听寂静的夜，然后什么也没听到，赶快继续疲累的行程，看看在通往前方高地的森林里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弗利克痛恨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静默，一度轻声吹着口哨，但是马上就被谢伊警告并制止了。

接近清晨时分，兄弟俩到达督恩边缘，穿越绵延数里长满灌木丛的草原之后，就会到达利亚高地。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天亮，因此他们继续东行。走出督恩，远离让人窒息的参天大树和让人不舒服的寂静，两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在森林庇护下会比较安全，但他们觉得在开阔的草原或许更有能力应付任何威胁，他们甚至开始低声交谈。大约在破晓前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个满布杂木林的小谷地，便停下来吃吃东西歇歇腿。他们已经能在东边看到苍茫的利亚高地，到那儿还要一天的旅程。谢伊估计如果他们在日落后马上启程，明天日出前应该就能够抵达目的地；然后，一切就得看曼尼安·利亚了。带着这个未说出口的念头，他很快就入睡了。

没几分钟，他们又醒过来了，不是因为有东西惊醒他们，而是草原上有股不祥的死寂，让他们同时感应到有另一个生物的存在。他们立即起来，默默拔出匕首，谨慎地看着没什么遮掩的四周。不过并没有东西在动，谢伊示意哥哥跟在后面，爬上布满灌木的谷坡看看前面的草原。他们趴在灌木丛间一动不动，在黎明的昏暗中侦测远处可能潜伏的任何危险。那里肯定有什么，因为两人都太清楚他们在卧室窗前的那种感觉。他们等待着，不敢呼吸，不知道怪物是否已经找到了他们，祈求自己能足够谨慎，隐藏行踪。一路艰辛逃亡至此，如今只消数小时就可以到达安全的利亚，要是现在被发现、被杀，一切就都白费了。

突然间吹起一阵狂风，骷髅使者的黑色身影从他们左方遥远的灌木丛升起，昏暗庞大的身躯沉重地悬在那儿，黎明来临前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它的剪影。兄弟俩俯卧在山坡边缘，就像他们身边的灌木一样安静，等待怪物离开。他们不知道它是怎么追到这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也不得而知。在这个空旷的草原里他们没什么运气可言，他们是被追捕的猎物，现在可能真的是死到临头了。怪物停在空中动也不动有好一会儿，然后它缓缓张开巨大的翅膀，朝着他们躲藏的地方飞来。弗利克惊恐地发出一声喘息，躲进周围灌木丛的更深处，在灰暗的光线下面如死灰，手紧紧抓住谢伊纤细的臂膀。但是就在距离他们大约几百英尺的地方，怪物突然飞入树丛，暂时失去了踪影，兄弟俩在雾蒙蒙的光线中用双眼专注地搜寻着，还是看不到他们的追捕者。

“趁现在！”谢伊坚定的声音在他哥哥耳边低声响起，“既然怪物看不见我们，到前面那排树那儿去！”

弗利克听了立刻明白，一旦黑色怪物搜查完那片树林，下一站就是他们躲藏的地方。他惊慌地从藏身的地方跃出，半跑半爬地沿着潮湿的草地冲过去。颠簸中他猛然回头，从肩膀上方快速往后扫了一眼，担心骷髅使者可能随时会从树丛中现身。谢伊跟在后面跑着，他身体轻盈，几乎贴着地面飞奔，在他哥哥魁梧的身躯后面呈之字形前进。顺利抵达前排灌木后，谢伊才想起他们的背包还躺在刚刚离开的谷底，万一被怪物看到，届时你追我跑的游戏就结束了，也不用再猜他们会走哪条路了。谢伊感觉胃往下沉，他们怎么会这么愚蠢？他绝望地抓住弗利克的肩膀，他哥哥也意识到他们的失误，沉重地摔坐在地上。谢伊知道即使可能被看到，他还是必须回去拿那些可能泄露他们行踪的背包，他别无选择。但是就在他犹豫不决地起身之际，猎人的黑色身影出现了，在明亮的空中停滞不动。他们的时机已经失去。

再一次，黎明又救了他们一命。就在骷髅使者悬在草原上空之际，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射出万丈光芒，照亮了大地，也温暖了天空。阳光洒在夜间怪物庞大的黑色身躯上，它知道为时已晚，骤然飞上天空，围着地面盘旋，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恨意，发出如死去般凄厉的尖叫声，让和煦的清晨在瞬间凝结。然后它朝着北边飞去，迅速消失不见，留下两个心怀感激、一脸不可置信的谷地人，无言地瞪着远方空无一物的天空。

05

当天傍晚，两人抵达利亚高地。由石头和灰泥砌成的城墙对疲倦的旅行者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避风港，即使耀眼的午后阳光非常炎热，灰头土脸的民众显得不甚友善。谷地人讨厌高墙壁垒，他们更喜欢被森林包围着的那种自由，但已经精疲力竭的两人很快把这些抛诸脑后，毫不犹豫地从西城门走进市区狭窄的街道。现在正逢繁忙时候，他们被熙熙攘攘的人潮簇拥着走过入口处一排排的商铺和市集，一路朝城内曼尼安的家奔去。那是一座庄严古老的宅邸，外头有树和篱笆屏障，连接着整齐的草坪和芳香的花园。对来自穴地谷的两人来说，利亚俨然就是一座大都市，不过若要跟南方内陆的大城市甚至是边境城市泰尔西斯相比，还只是小巫见大巫。利亚是个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城市，甚少会有旅者经过。统治这块土地的政权是全南境最古老的王室，也是它的臣民所知甚至是所信奉的唯一法律，虽然谢伊从不信这一套，但绝大多数的高地人似乎都安于现状。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谢伊开始检讨跟曼尼安·利亚之间不大成立的友谊。谢伊陷入沉思，可能得用“不大成立”这个字眼形容，因为从表面上看来，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共同点。谷地人跟高地人，光是背景就已经如此截然不同，更别说是其他的了。谢伊，旅馆老板的养子，精明干练实事求是，在劳动阶级的熏陶下长大；而曼尼安，是利亚皇族的独子也是王位继承人，生来就背负着重任，而他却恣意妄为不予理会，拥有掩饰不住的傲慢自负，还有猎人与生俱来的直觉，就连弗利克这样苛刻挑剔的人都得敬畏他三分。他们的政治观也跟背景一样南辕北辙，谢伊是坚定的保守派、传统思维的拥护者，但曼尼安则认为用老派的方式处理种族问题已经被证明行不通。

尽管两人如此不同，他们还是建立起彼此尊重的友谊。曼尼安发现他的朋友有时候想法很不合时宜，但是欣赏他的信念和决断力。不同于弗利克老是挂在嘴边的意见，谢伊并不是对曼尼安的缺点视而不见，而是看到了其他不一样的特质，比如强大的判断力。

现在，曼尼安·利亚追求的是一种活在当下的生活。他四处旅行、打猎，但更常把时间花在寻找让自己陷入麻烦的新事物上。他苦练长弓，成为猎人，却反而激怒了他的父亲，后者一直尝试要让儿子也是唯一继承人对治国理政产生兴趣，却屡屡失败。总有一天，曼尼安会成为国王，但他一定没将此放在心上；如果还对他稍加期待就太愚蠢了。曼尼安的母亲在几年前谢伊初次造访高地后没多久就过世了。虽然曼尼安的父亲并不老，但一个国王的离世也不总是与岁数有关，利亚过去有好几位统治者也都是突然驾崩。万一他的父亲发生不测，不管曼尼安准备好了没有，他都将继任为王。到时候他一定会学到教训，谢伊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

利亚祖宅是栋宽阔的两层石砌建筑，平静地坐落在一片山核桃林和小花园之间，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使之与市镇相隔。而屋前就是一个大公园，当两人疲惫地走向前门时，还有孩子开心地在位于公园中央的小水池玩水。白天依然很暖和，人们从旅者身边匆匆经过，赶着回家或是与朋友会面。西边，黄昏的天空泛起柔和的金色余晖。

铁制的大门半开着，两名谷地人快速通过往宅邸走去，顺着蜿蜒漫长的石头过道一路往里面走。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屋前门槛时，沉重的橡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而开门的人竟然就是曼尼安·利亚。穿着色彩缤纷的斗篷和绿黄相间背心的他，身材精瘦，行进间就像猫一样轻松优雅。虽然他只比谷地人高几英寸，但是宽肩长臂让实际并不高大的他看起来又瘦又长。曼尼安正打算从侧边小路下去，但是当他看到有两个衣衫褴褛一身是灰的人正沿着主道走过来，立即止步，接下来更是惊讶得瞪大双眼。

“谢伊！”他猛地惊叫，“这是怎么……你们怎么了？”

他急忙冲向他的朋友，热情地紧握住他纤细的手。

“看到你真好，曼尼安。”谢伊微笑说道。

高地人往后退了一步，灰色的眼睛审视着他们。

“我从未预期我的信会这么有效果……”他声音渐渐变小，探究对方疲惫的脸。“但不是这样，对吧？请不要告诉我，我不想听。我宁愿认为你是基于我们的友谊而来，你是纯粹来看我的，还带着多疑的老古板弗利克一起来，我知道了，这是个惊喜。”

他绕过谢伊对绷着脸的弗利克露齿一笑。后者点了点头。

“这不是我的主意，你一定知道。”

“我也希望我们的友谊是此行唯一的理由……”谢伊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把你牵涉其中，但恐怕我们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你是唯一能够帮助我们的人。”

曼尼安笑了出来，不过在他看到另一张眉头深锁的脸后迅速收敛，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并不是玩笑，对吧？好吧，先去洗个热水澡吃顿晚餐，晚点再来讨论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进来吧，我父亲在边境处理事务，就由我来听候各位差遣。”

一进入屋内，曼尼安随即指派佣人招待两位谷地人，他们去洗了澡换了衣服。一个小时后，三个朋友聚在大厅吃晚餐，一顿平时足以招待六人享用的晚餐，今晚却只是刚刚好。他们一边吃饭，谢伊一边告诉曼尼安他们此行背后奇怪的故事，他详述了弗利克与神秘浪人亚拉侬的相遇，和沙娜拉之剑的故事。尽管亚拉侬要他们保密，但是如果要请求曼尼安协助，他就必须据实以告。他还说了巴力诺的到来和他的警告，以及他们遇到骷髅怪物、最后总算来到高地的惊险逃亡经历。全程都是谢伊一个人在发言，弗利克不想加入对话，他忍住不说出过去几个星期跟他有关的部分。他选择闭嘴，是因为他认为不该相信曼尼安；他深信如果他们其中至少有一人保持戒心的话，对两人会比较好。

曼尼安·利亚静静听完整个故事，丝毫没有露出讶异的表情，直到有关谢伊身世背景那一部分，他看起来似乎无比雀跃。他瘦长的脸绝大多数时间看起来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和眼角细微的皱纹。他很快就理解了他们为何会来找他，如果要从利亚经过克里特低地，再从那里穿越黑橡林，他们就需要熟悉当地的向导帮助——一个他们能够信赖的人。不，修正一下，曼尼安发自内心地微笑——是某个谢伊信赖的人。他知道弗利克绝对不会同意来利亚，除非他弟弟坚持，他跟弗利克没有那么好的交情。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两人都在这里，而他绝对不会拒绝谢伊的任何请求，即使必须冒生命危险，他也会帮到底。

谢伊说完故事，耐心等候曼尼安的回应。高地人看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双眼一直注视着手肘边半满的酒杯。当他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沙娜拉之剑，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听说那个故事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而我的老朋友谢伊·欧姆斯福德似乎是具有继承权之人。但是，真的是你吗？”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冷酷，“你可能只是个幌子，是丢给那些北方怪物追踪猎杀的诱饵，我们怎能相信亚拉侬？从你说的故事中可以听出，他似乎跟那些怪物一样危险，说不定还是他们的一分子。”

弗利克明显被这个说法吓到了，但是谢伊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是这样，因为太不合逻辑了。”

“也许是吧……”曼尼安慢慢地继续说道，内心想着这个可能性，“可能是随着年纪渐长，我开始变得多疑。说实话，这整个故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是属实，你能够独力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还真是走运。有很多关于北境和居住在史翠里汉荒野上的恶魔的传说……它们的力量，非我们凡人所能想象……”

他声音愈来愈小，然后轻轻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沙娜拉之剑……单是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就足以……”他摇摇头，坦率地咧嘴而笑，“我怎么能拒绝这个能验证传说的好机会呢？你需要一个向导带你去阿纳尔，而我就是最佳人选。”

“我就知道非你莫属！”谢伊探身向他握手致谢，弗利克闷哼一声，努力挤出虚弱的微笑。

“那么，现在来分析一下情势……”曼尼安马上掌控了局面，弗利克则继续喝他的酒，“那些精灵石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谢伊马上拿出小皮囊，把里面的石头倒在手掌上，三颗石头在火炬光下熠熠生辉，发出深沉而饱满的蓝光。曼尼安轻触其中一颗，然后将它拿起。

“它们真美……”他赞许道，“我不记得曾几何时也看过类似的石头，但它们要怎么使用？”

“我也还不知道。”谷地人不情愿地承认，“我只知道亚拉侬告诉我们，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这些石头，它们威力无穷。”

“好吧，希望他是对的。”另一人嗤之以鼻，“我会痛恨兜了一大圈才发觉自己搞错了的人，但这也是有可能的。”

他停下来，看着谢伊把石头装回袋子里，然后把它塞到他的外衣胸前。当谷地人再次抬起头时，他正漠然地盯着他的酒杯。

“我倒是知道一些那个叫巴力诺的人的事。他是个杰出的战士，我怀疑整个南境都没有谁能与之匹敌。我们最好去寻求他父亲的帮忙，卡拉洪士兵会比深居森林里的阿纳尔侏儒更能保护你。我知道前去泰尔西斯的路，全部都很安全；但是几乎每一条通往阿纳尔的路都要经过黑橡林，正如你所知，那可不是南境最安全的地方。”

“亚拉侬要我们前往阿纳尔。”谢伊坚持，“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在我找到他之前，我不想冒任何险；而且巴力诺也建议我们听从他的指示。”

曼尼安耸了耸肩。

“那真是太不幸了，因为即使我们设法通过了黑橡林，之后的路我就真的不太清楚了。我听说从那里一路到阿纳尔森林的沿途形势不稳，居民大部分都是南方人跟侏儒，对我们应该不会有危险。库海文位于阿纳尔下游，是一个靠近银河的侏儒小村，如果我们到得了那么远的地方，要找到它应该不难。首先，我们要先到克里特低地，不过现在正逢春天融雪季节，难度很高，再来就是黑橡林，那将是整趟旅程最危险的部分。”

“我们能不能绕过去……？”谢伊怀抱着希望问道。

曼尼安帮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将酒瓶递给弗利克，后者眼也不眨一下就接过了。

“那样要花好几个星期。利亚北边是彩虹湖，如果我们往那边走，必须绕过整座湖到北边经过朗恩山脉。而黑橡林从湖边往南延伸大约一百英里，如果我们先南下再折返往北走，这样至少要花两个礼拜的时间，而且一路都是空旷地带，没有任何掩护。我们必须往东穿越低地，然后抄近路通过黑橡林。”

弗利克皱起眉头，想起他们上次来利亚时，曼尼安如何成功让他们在恐怖的森林里迷失好几天，他们在那里饥寒交迫，还有狼群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才保住小命。

“老古板弗利克还记得黑橡林吧？”看到他沉着一张脸，曼尼安笑了起来。“好啦，弗利克，这次我们应该有更充足的准备。那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但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里了。虽然我们不太可能会被跟踪，但是还是不能将实情告诉任何人，就说我们去打猎好了。我父亲有他自己的事要忙，不会注意到我的。他已经习惯我经常不在，有时我一走就好几个星期呢。”

他停下来望着谢伊，看看他有没有漏了什么，谷地人对高地人毫不遮掩的热情咧嘴而笑。

“曼尼安，我就知道我们可以拜托你，有你加入定会很顺利。”

弗利克看起来一脸不屑，曼尼安逮住机会，忍不住消遣他一番。

“现在我们应该来谈谈这整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突然宣告，“我意思是说，如果我真的带领大家平安抵达库海文的话，我可以得到什么？”

“你能得到什么？”弗利克脱口而出，“为什么你……”

“没关系……”对方立刻插嘴，“我忘了还有你，老古板弗利克，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可没打算要拿走你的那一份。”

“你在胡扯什么？狡诈的家伙！”弗利克暴怒，“我从没想过要得到任何东西……”

“够了！”谢伊倾身向前，气得满脸通红，“如果我要结伴上路的话，这种对话决不能再有。曼尼安，别再逗我哥哥生气了；弗利克也是，你要抛开对曼尼安的疑心。我们一定要彼此信赖，我们必须是朋友。”

曼尼安顺从地垂下眼，弗利克则厌恶地咬着唇，谢伊气消后也默默坐下。

“说得好！”稍后曼尼安承认道，“弗利克，握个手，我们暂时休战吧，至少，为了谢伊。”

弗利克看着伸出的那只手，然后慢条斯理地回握它。

“话说得倒容易，曼尼安，我希望你这次是认真的。”

曼尼安微笑着接受了他的责难。

“停战，弗利克！”

他松开弗利克的手，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知道弗利克信不过他。

夜已深，三人急着拍板定案并上床休息。他们很快就敲定隔天一早马上离开，曼尼安帮他们准备好轻便的装备，包括背包、狩猎斗篷、粮食和武器。他还画了利亚东部一带的地图，但是因为那边实在人烟罕至，因此也只能画个大概。从利亚东部延伸到黑橡林之间的克里特低地是块可怕危险的沼泽地，地图上除了标示地名之外，其他是一片空白。黑橡林位置格外突出，一大片茂密森林从彩虹湖往南延伸，就像是利亚和阿纳尔之间的超大屏障。曼尼安向两人简略说明他对那些地方的了解，以及每年此时的气候状况。但就像那张地图一样，信息也不完全，会遇到些什么也无法预期，意外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直到午夜，三人才就寝，前往阿纳尔的旅程也准备妥当。在他跟弗利克共享的房间里，谢伊疲倦地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凝视窗外一片漆黑。当晚云幕低垂，阴沉沉的天空不祥地笼罩着云雾缭绕的高地，白天暑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沁凉的晚风，而平静的孤寂遍布整座沉睡中的城市。谢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旁边熟睡的弗利克，他的呼吸声沉重而平稳，而谢伊自己的头也重得抬不起来，身体更因为一路涉险而疲倦不堪，但是脑子却依旧清醒。他现在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处境。前来找曼尼安可能只是第一步，这个旅程可能要延续好几年。即使他们平安抵达阿纳尔，谢伊知道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被迫逃亡。搜寻他们的行动还会持续下去，直到黑魔君被摧毁，或是谢伊死去。在那之前，他都不可能再回谷地，回到他的家和父亲身边。无论他们在哪儿，巨翼猎人都会再次找到他们。

现实是骇人的，在寂静的黑暗里，谢伊独自面对内心深处的恐惧，辗转许久才终于睡去。

隔天天色暗沉，又湿又冷，根本毫无温暖可言，三人往东穿越雾气笼罩的利亚高地，开始步入前方阴郁的低地。他们互不交谈，三人依序鱼贯走过狭窄的小路，蜿蜒通过笨重的大石头和了无生气的灌木林。曼尼安领头，锐利的双眼仔细找出被遮蔽了的路径，他轻松迈开大步，几乎是优雅地走过那些愈来愈崎岖的地势。他精瘦的背上背了一个小包，上面系着一把啰木做的长弓和箭，另外，在背包下面，用一条皮带紧紧绑在身上的则是一把古剑，那是他的父亲在他成年时给他的，象征他生来便是利亚王子的权利。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微光，跟在后面的谢伊，不禁也想到传说中的沙娜拉之剑是否也是这样。为了想要看清楚前方的路，他的眉毛疑惑地抬了起来，看来似乎没有其他生物。这是个死人才会来的不毛之地，对此地来说，活人才是入侵者。但这可不是个激励人心的念头，他微微一笑，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殿后的弗利克背上扛了大部分的粮食，足够他们通过克里特低地和黑橡林所需。假如他们能到得了那么远的话，他们就不得不向散居那里的居民购买或置换食物。尽管他现在还算安心，曼尼安是真心诚意要帮助他们，但他还是不太相信他有那个能耐完成使命。上一次出行发生的事他还记忆犹新，他再也不要经受一次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一天三人很快就越过利亚边界，等到夜幕低垂时，他们已经抵达克里特低地边缘。他们在一个小山谷找到夜晚栖身之地。雾气让他们全身湿透，再加上夜晚气温骤降冷得他们直打哆嗦，他们一度想要生火取暖，但附近的木头也全都湿透无法点着。最后，他们将就挨着，紧裹着一上路就做好防水措施的毛毯。大家话都不多，因为除了咒骂天气之外，没人想说话。黑暗中万籁俱寂，让人不禁心里一颤，意想不到的恐惧，迫使自己竖起耳朵寻觅哪怕一丝生命的声音。但这里只有寂静和黑暗，他们默默地躺在毛毯里，甚至没有一丝风拂过他们冰冷的面庞。终于，一整天的跋涉，让体力透支的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不安中不知不觉地睡去。

第二天和第三天更糟。雨一直下个不停，一开始带着寒气的毛毛雨浸湿了衣服，然后渗进皮肤和骨头，最后直达神经中枢，以至于疲惫不堪的身躯只剩下一种感觉，就是不适的潮湿感。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周遭环境似乎也都无力对抗挥之不去的寒意，小灌木已然垂死，杂乱的树和枯萎的叶子也等着灭亡，没有人或是动物住在这里。即使是无脊椎动物，在这种被寒冷、潮湿、阴郁渗透的泥土里也难逃一劫。万物皆静，三人往东行走在荒芜的土地上，这里没有任何生物曾踏足过的痕迹。在他们行进期间，完全没有太阳的影踪，连一丝象征这个被遗忘的死寂之地曾有生命存在的光芒也不曾出现过。不管天空是被永恒的薄雾或厚重的云层遮蔽，还是两者兼有，这始终是一个谜团。他们所走过的尽是阴郁、讨厌的苍凉之地。

到了第四天，他们开始绝望，尽管好像已经甩掉黑魔君的飞天怪物，但随着时间过去，四周却愈来愈深沉，后面没有追兵的可能性还是没有多大的安慰效果，就连曼尼安一贯的自信心都受到动摇，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迷路，在原地打转，他知道一旦他们在这荒山野岭中迷路，将一辈子困在这里。针对这点，谢伊和弗利克感受尤其深刻。他们对低地一无所知，也欠缺曼尼安所拥有的猎人的技能和直觉，他们完全仰赖他，尽管高地人一直刻意保持沉默，不让他们担心，但是他们也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几个小时过去了，四周的寒意、湿气和死寂还是未曾改变，他们仅存的一丝信心也逐渐消磨殆尽。最后，到了第五天，还是没看到他们拼命寻觅的黑橡林，谢伊疲惫地要求暂停这漫无止境的行军，沉重地跌坐在地上，用询问的眼睛望向利亚王子。

曼尼安耸耸肩，心不在焉地看着雾蒙蒙的低地，他英俊的脸庞在寒气中显得特别憔悴。

“我不会骗你们，”他喃喃自语，“我无法确定我们的方向对不对，我们可能在原地打转，甚至可能迷路了。”

弗利克不屑地把背包丢到地上，用他专属的“早就跟你说过了吧”的表情看着他弟弟。谢伊看了他一眼，便急忙转向曼尼安说道：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彻底迷路了！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方向？”

“还有什么好建议，快说出来吧……”他的朋友一本正经地笑道，跟着也把背包丢到地上，坐在沉思的弗利克身旁伸展筋骨，“怎么了？老古板弗利克？我又让你身陷麻烦了吗？”

弗利克怒目瞪视，但一看进他的灰色眼眸，他马上重新评估对这个人的厌恶。他眼里有着真诚，甚至可以看到伤心的痕迹——那种他让他们失望了的难过。一种罕见的情感油然而生，弗利克伸出手搭在对方肩上，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时，谢伊突然一跃而起，急忙脱下背包翻找里面的东西。

“石头可以帮助我们。”他大喊。

另外两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恍然大悟，充满期待地站起身来。谢伊随即拿出装着珍宝的小皮囊，他们默默对着磨损的皮袋行注目礼，期待精灵石最后会证明自己的价值，用某种方法帮助他们逃离克里特低地。谢伊急切地打开系绳，把三颗小小的蓝色石头放在掌心，它们发出微微的光芒，三人就这么看着等着。

“把它们举起来，谢伊，”片刻过后，曼尼安催促道，“也许它们需要光。”

谷地人照着他的话做，焦急地看着那些蓝色石头，但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亚拉侬曾经警告过他，只有面临最严重的紧急事件时才能使用精灵石，也许那些石头只有在特殊状况下才会显灵。他开始失去信心，他现在正面临着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石头的残酷事实，他绝望地看着他的朋友们。

“好吧，再试试别的方法！”曼尼安热情地表示。

谢伊把石头放在两手之间猛烈摩擦，紧接着又摇晃它们，像骰子一样丢掷它们，还是没有动静。他慢慢从潮湿的地上捡回那些石头，并仔细地将它们擦拭干净，那蔚蓝的颜色似乎在呼唤着他，他凑近看向它们清澈如玻璃般的核心，仿佛答案就在里头。

“也许你应该跟它们说话什么的……”弗利克怀抱希望的声音愈来愈小。

谢伊脑海里突然闪过亚拉侬低垂、专注的脸，灵机一动，也许精灵石的秘密要用不同的方法解开。他把石头放在手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进入那股深蓝，寻找他们所迫切需要的那股力量，他强烈要求精灵石帮助他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感觉就像几小时一样长，他张开眼睛，三人同时盯着谢伊掌心里在黑暗间隐隐发出蓝色微光的石头，在薄雾中浸湿的石头。

蓦然间，它们迸发出一道耀眼的蓝色强光，三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保护自己的眼睛。如此强的光芒，让谢伊差点就在震惊中弄掉了小宝石。强烈的光线变得愈来愈稳定，愈来愈明亮，照亮了他们周边的不毛之地。石头的亮度从深蓝色增强为亮蓝色，如此灿烂耀眼，让三名观众为之神往。不断增强的光线稳定下来后，突然往前射出，就像是个巨大的指路明灯，朝着他们的左边放射，不费吹灰之力就厘清被浓雾锁住的视线，前方大约几百码，也或许是几千码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古老黑橡林的大树瘤。光线只维持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四周又恢复灰蒙蒙的一片，三颗蓝色小石头也变回原先微光闪烁的样子。

曼尼安快速回过神来，拍拍谢伊的背，嘴角溢出笑容，立刻整装待发，双眼扫视刚才闪现黑橡林的地方。谢伊匆匆将精灵石放回皮囊中，与弗利克两人也赶紧背上背包。他们一言不发，快速朝着石头所指的方向前进，每个人都急着赶到期盼已久的黑橡林。过去五天来挥之不去的浓雾和连绵不绝的毛毛雨渐渐没了，几分钟前他们才感受到的强烈绝望感也消失了，现在总算可以逃离这片令人胆战心寒的低地。他们并未质疑石头所显示的景象。黑橡林可是南境最危险的地方，但是此时相较于克里特低地，似乎成了希望的避风港。

他们一直往前推进，不知过了多少，迷蒙灰雾倏地散去，长满苔藓的参天大树乍现，精疲力尽的三人同时止步，困顿的双眼充满喜悦地望着挺立在他们前方的庞然大物，大树枝叶相叠，盘根错节，仿佛一道无法穿透的墙。尽管在雾气弥漫的低地，这仍是一幕壮观奇景，三人感受到这些树木的生命力有着无法否认的存在感，仿佛另一个世界在他们面前静静耸立，散发着如童话故事般危险诱人的魔力。

“石头是对的……”谢伊喃喃自语，疲倦但快乐的脸上漾出一抹微笑。他深吸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

“黑橡林。”曼尼安赞叹道。

“我们又来到这鬼地方了……”弗利克叹气。

06

当晚他们就在黑橡林中一块小空地上扎营，有大树和茂密的灌木林掩护，而可怕的克里特低地就在西面五十码开外的地方。进入森林后浓雾就消散了，现在可以看见他们头顶交织着枝叶的美丽苍穹。之前的低地一片死寂，而橡林这里整夜都可以听到虫鸣鸟叫的乐音。能再听到生命的声音真好，这是三个旅人几天来头一次感到放心。不过上一次来这的阴霾还在心里挥之不去，当时他们迷路了好几天，差点被饥饿的野狼生吞活剥；除此之外，过去在这里遭遇不幸的旅人实在多到让人无法忽视。

不过，年轻的南方人觉得在黑橡林旁边相当安全，感激地生火。树林里有很多干燥的柴枝。他们把自己脱个精光，把湿衣服挂在绳子上烘干；晚餐也快速备妥，这是五天来第一顿热食，三人狼吞虎咽，几分钟就吃完了。林地又软又平，与潮湿的低地相比，这里简直舒适得像床。他们安静地以背为席，注视着随风摇摆的树顶，明亮的火焰向上发散出微微的橙光，如同神殿里燃烧的祭坛。火光摇曳，映照在粗糙的树皮以及大树的苔藓上。昆虫持续着欢快的鸣叫，偶尔会有虫子飞进火焰，嗤的一声结束了它短暂的生命。有一两次他们还听到小动物的声音，它们在柴火外围的黑暗中注视着三人。

过了半晌，曼尼安转身侧躺，好奇地看着谢伊。

“这些石头的力量从何而来，谢伊？他们可以达成任何愿望吗？我还是不太确定……”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茫然地摇着头。谢伊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看着上方，脑子里回想着下午发生的事。他明白，自从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指引出黑橡林的神秘景象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过精灵石。他看了一眼弗利克，弗利克也专注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我能够控制它们。”他突然说道，“这就像是它们自己的决定……”他停住，然后心不在焉地继续，“我不认为我可以控制它们。”

曼尼安点点头，翻回躺平，弗利克则清了清喉咙。

“那有什么关系？它们带领我们离开了那阴森的沼泽，不是吗？”

曼尼安瞥了弗利克一眼，耸了耸肩。

“这会帮助我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靠它们帮忙，你不认为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枕在头下，注意力转移到脚边的柴火上。弗利克不自在地翻来覆去，来回地看着曼尼安和他弟弟。谢伊一言不发，凝视着上头某个地方。

隔了很久，高地人才又开口说话。

“哎呀，好歹我们也走了那么远，”他愉快地宣布，“现在要继续下一站。”

他坐起身，在干燥的地上画起这个区域的简图，谢伊和弗利克也跟着坐起来，安静地看着。

“我们在这里。”曼尼安指着某个点，代表他们现在所处的黑橡林边缘，“至少，这是我认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他快速补充，“北边是迷雾沼泽，更北边则是彩虹湖，两边都经过银河往东流向阿纳尔森林。我们明天最好往北走，直达迷雾沼泽边缘后绕过它，”他画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从黑橡林的另一头出来，再从那里一路向北走到银河，这样应该可以让我们平安抵达阿纳尔。”

他停下来看着另外两人，似乎没有人满意这个计划。

“怎么了？”他困惑地问道，“这个计划可以让我们不必直接穿越黑橡林，上次就是因为那样，才惹了这么多麻烦，不要忘了森林里还有野狼。”

谢伊皱着眉慢慢点头。

“这不是一般会选的路线，”他迟疑地开口，“我们听过太多迷雾沼泽的故事……”

曼尼安惊讶地举手拍额。

“喔，不！不会又是那个埋伏在沼泽边，等着把迷途旅人吃掉的老掉牙的迷雾幽灵的故事吧？别告诉我你们相信那一套！”

“最好是，还不是因为你！”弗利克怒火中烧，“我想你已经忘了，上次出行之前是谁告诉我们黑橡林有多安全！”

“好啦！”精瘦的猎人安抚道，“我并不是说那一带是安全的，也不是说那里没有奇怪的生物，只是没有人见过所谓的沼泽怪物，但我们已经见识过野狼。你要选择哪一个？”

“我想你的计划是目前最好的了，”谢伊匆匆打断，“但我会比较倾向尽可能多地从森林往东走，尽可能减少走迷雾沼泽的路。”

“我同意！”曼尼安大声附议，“但是有点困难，我们三天没有见过太阳了，无法确定哪边是东边。”

“爬树啊！”弗利克随口提议。

“爬……”对方因惊诧而结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只要徒手爬上两百英尺高、光滑潮湿又满是苔藓的树干就可以啦！”他故作惊奇地摇着头反讽道，“有时候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他疲倦地望向谢伊寻求理解，但谷地人兴奋地跳到他哥哥身旁。

“你带了爬树工具吗？”他出乎意料地提问，对方点点头，他忘情地拍了拍弗利克宽阔的背。

“特殊的靴子、手套和绳索，”他快速解释给困惑的利亚王子听，“弗利克是谷地最会爬树的人，他一定能征服这些参天巨树。”

曼尼安不解地摇头。

“靴子和手套在使用之前会涂上一层特殊物质，让表面变得粗糙，可以紧紧抓住平滑、潮湿、生了苔的树干。他明天可以爬上其中一棵橡树，确认太阳的位置。”

弗利克沾沾自喜地笑着点头。

“是啊，太神奇了，”曼尼安摇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壮硕的谷地人一番，“连最迟钝的人都开始思考了，我想成功离我们并不远了。”

隔天早上醒来，只有几许微弱的光线从橡树顶端透进来，偶尔从森林边缘飘来低地那阴郁的薄雾。森林有点凉，但不是低地那种潮湿且钻心刺骨的冷，而是森林清晨里那种充满清新朝气的凉爽。他们快速吃完早餐后，弗利克就开始准备爬树，他套上重而柔韧的靴子和手套，然后谢伊从一个小罐子里倒出一种糊状物，在靴子和手套上涂抹厚厚的一层。曼尼安充满疑惑地看着，但一看到结实的谷地人从树底敏捷地爬上树顶时，他的好奇转为震惊，弗利克证明了不管是他的大块头还是这项任务的困难度，全都不成问题。他强壮的手臂让他轻松爬上交叠的树枝，愈往上困难度愈高，速度愈慢，爬上最顶端的树枝后他就暂时消失了；没多久后他再次出现，快速溜下平滑的树干，重新回到他的朋友身边。

快速收拾好爬树工具后，一群人便朝着东北方前进。根据弗利克所报告的太阳位置，他们所选择的路线会带他们走到迷雾沼泽东缘。曼尼安相信这段路程可以在一天之内走完，现在是大清早，因此他们要在天黑前穿越黑橡林。三人依次稳步前进，偶尔加速。眼神锐利的曼尼安在前面带路，在昏暗中他们必须倚重他的方向感，谢伊紧跟着他，而弗利克背着装备殿后，偶尔从肩头瞄一下寂静的森林。途中他们只休息了三次，还有一次停下来吃午餐，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路，途中交谈不多，但都是轻松愉快的。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入夜了，但他们还是看不到森林的尽头，更糟的是，雾又出现了，而且还愈来愈浓。不过，这次的雾不太一样，它没有低地薄雾的反复无常，反而像烟一样，让人觉得身体被紧紧缠住，被一种很古怪、不舒服的方式钳制住。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身体被好几百只湿黏冰冷的小手抓住往下拉一样，三人都对那种持续的碰触感到极度反感。曼尼安表示，这些雾是来自迷雾沼泽，他们已经快要抵达森林尽头了。

终于，雾已经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因为能见度太低，曼尼安减缓速度，三人紧跟在一起以免走散。此时已经天黑，即使没有雾，森林也是一样漆黑，现下又多了浓雾搅局，根本没有办法把路看清，三人仿佛悬浮在地狱边境一样，唯有脚下踏着的实土还有一点实感。最后连看都看不清了，曼尼安要大家用绳子绑在一起以免分开，然后继续缓慢前进。他知道他们一定已经很靠近迷雾沼泽了，因此非常仔细地看进前方灰雾，希望能够看到突破口。

即便如此，当最后真的到达黑橡林北边的迷雾沼泽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一脚踏进及膝的绿水里时才恍然大悟。不过伴随着他的惊讶，底下湿冷的泥巴紧紧攫着他，让他愈陷愈深，他及时发出警告，才让谢伊和弗利克免遭同一困境；两人连忙拉住绑着大家的绳索，把他们的伙伴从沼泽的死亡边缘拉回来。沼泽里黏滑的死水非常浅，下面全是深不见底的泥巴，任何人或物只要陷入沼泽，时间一久，就注定在万丈泥渊中慢慢窒息死去。一直以来，它平静无波的表面欺骗了无数没有戒心的生物，它们想要涉水穿过、绕过，或可能只是想检试一下没有反光的水，如今腐烂的遗体全都葬身在宁静水面下的某处。三人默默站在岸边看着沼泽，它的黑暗秘密让三人害怕不已，刚刚逃过死劫的曼尼安更是吓得发抖。恍惚之间，逝者如魅影般从他们面前飘过，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生了什么事？”谢伊突然问道，他尖锐震耳的声音打破宁静，“我们应该已经避开了这个沼泽才对啊！”

曼尼安抬头环视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我们出来的地方太靠西边了，我们必须沿着沼泽边缘往东走，直到我们穿越这场雾走出黑橡林。”

他停下来，判断目前的时间。

“我不要在这个地方过夜，”弗利克反应激烈，期望另一人也提出质疑，“我宁愿走一整夜，甚至一直走到明天！”

他们很快就决定继续沿着迷雾沼泽边缘走，直到他们往东抵达开阔的地方，然后就在那里过夜。虽然谢伊还是很担心在空旷的地方会被骷髅使者抓到，但是他对沼泽的惧怕甚至盖过了这层恐惧，目前的优先考虑是要尽量远离此地。三人绑紧腰上的绳索，排成一列沿着崎岖的岸线走，眼睛紧盯着前方昏暗的路。曼尼安小心翼翼地引领他们，避开沼泽旁交缠的树根和蔓生的杂草。在诡异昏暗的灰雾中，它们扭曲多节的形态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有时候脚下的路会变成软泥，就像沼泽里的一样危险，必须要绕道而行。有时候巨树挡住他们的去路，巨大的树干倾斜在沼泽的死水之上，枝干低垂，了无生气，仿佛在等待水下的亡魂。如果克里特低地是个垂死之地，那么这个沼泽便是等待中的死亡，没有任何迹象、任何警告、任何动静，就蜷伏躲藏在这块已经被它无情摧毁的土地上。这里也有低地那股寒冷的湿气，但浓雾中还掺杂着沼泽那不可名状的凝滞的黏稠感，紧紧附着在疲倦的旅者身上。他们周围的浓雾在缓慢旋转，但这里既没有风，也没有风吹过沼泽杂草和垂死橡树留下的声响。万物皆静，永恒的死寂宣告着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谢伊首先发觉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来袭，直到他全部的感官都警觉起来，试着想要找出问题在哪里。他安静地走在另外两人中间，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先看看老橡树，再望向沼泽。最后，他得出一个让人惊恐的结论：他们并不孤单，有个东西就在他们看不见的远处，隐藏在浓雾之中，但却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有那么一瞬间，年轻的谷地人被这个想法吓到无法言语，甚至连比手画脚都没办法，只能往前走，他无法思考，等待着灾难降临。然而，他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叫停了另外两人。

曼尼安一脸疑惑地环顾四周，正打算开口说话时，谢伊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然后指向沼泽。弗利克已经警觉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第六感也向他发出警告。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在沼泽边站了许久，倾耳拭目地专注于那一潭死水上方难以望穿的浓雾，四周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想你弄错了……”最后他放松警戒低声说道，“当你很累时，很容易胡思乱想。”

谢伊摇头否认并看着弗利克。

“我不知道……”另外那人坦承，“我以为我感觉到了什么……”

“迷雾幽灵？”曼尼安笑着责怪道。

“说不定你是对的，”谢伊赶快圆场，“我真的累了，累到产生幻觉。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他们继续跋涉，虽然那种不寻常的警觉一直挥之不去，但是一路上都没有事情发生，他们也开始把心思转到其他地方。谢伊认为一定是因为缺乏睡眠才让自己出现这种过度想象，直到弗利克突然大声惊叫。

谢伊马上就感觉到绑着他们的绳索猛地一拉，将他拖向致命的沼泽，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但是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突然间，他看到他哥哥身体浮在沼泽上方几英尺的空中，绳索还绑在他的腰上，下一秒，谢伊就感觉到从他被沼泽抓住的脚所传上来的寒意。

他们可能迷路了，利亚王子才这么想时就出事了。绳索第一次被急扯时，他凭直觉反应赶快抓住身边的东西稳住脚，那是一棵沉没的大橡树，树干深深嵌入地里，上面的树枝尚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曼尼安马上钩住最近的一根，另一只手紧抓着绑在腰上的绳索，试着要往回拉。现在谢伊已经从及膝的沼泽泥巴中站起来了，他感觉到曼尼安那头的绳索拉得紧紧的，并试着想要拉自己一把，而弗利克则在黑暗的沼泽上空尖叫着，另外两人只能大声鼓励他。紧接着，弗利克和谢伊之间的绳索突然变松，灰雾中出现弗利克飘浮在水面上不断挣扎的身影，有个像是长满杂草的淡绿色触手缠在他的腰上，他的右手拿着银色匕首，不断刺向缠住他的那个东西。谢伊使劲抓着绑住他们的绳索，想要帮他哥哥脱身，不一会儿那只触手突然缩回去，被松开了的弗利克随即掉下沼泽。

谢伊勉强从沼泽中拉出已经精疲力竭的弗利克，在更多绿色触手从雾蒙蒙的黑暗里伸出之前，谢伊把绳索解开，帮弗利克站起身来。但随后他自己也陷入了险境，他感觉自己被拖向沼泽，马上抽出匕首朝着沾满黏液的触手猛刺，一边对抗，一边看到沼泽里有个庞然巨物，但夜晚和沼泽给了它绝佳的掩护。而在另外一头，弗利克又被另外两只触手缠住，结实的身躯被无情地拖向水边。谢伊奋勇摆脱扣住他手臂的触手，一刀斩断那令人憎恶的东西，正要过去他哥哥那边时，他的脚又被另一只触手抓住，猛地一扯。他的头部重重地撞上树根，失去了意识。

曼尼安二度救了他们，他灵活的身躯从黑暗中一跃而出，剑光一闪，划出一道弧线，挥向抓住谢伊的触手，然后又马上来到弗利克这边，左劈右砍，解决掉突然从黑暗中伸向他的触手，几记快速精准的攻击便救出另一个谷地人。霎时之间，触手又缩回沼泽迷雾中，弗利克和曼尼安赶紧把失去意识的谢伊从危险的水边拖回来。但是还没到安全的橡树边，绿色触手又再次进击，两人毫不犹豫地挺身站在失去行动力的朋友前方，猛击怪物合围过来的触手。双方安静对战，只有两人吃力浊重的呼吸声，他们又劈又斩，触手断成好几截，有时甚至整只都砍断了，但是丝毫威胁不了沼泽里的野兽，反而更加激怒它。曼尼安咒骂自己忘了随身带上弓箭，否则管他躲在雾里的是什么东西，他都可以给它一击。

“谢伊！”他拼命大喊，“谢伊，快醒来！我们要完蛋了！”

他身后静止的身躯微微动了一动。

“起来，谢伊！”弗利克声音粗哑地恳求着，他因为跟触手缠斗而快要气力耗尽了。

“石头！”曼尼安大吼，“拿出精灵石！”

谢伊费力地跪起身来，但是又被面前打斗的威力扫到而再次倒下，他听见曼尼安大声呼叫，昏昏沉沉地用手摸索他的背包，马上想起背包在帮弗利克时掉了，现在他看到背包就在他右边几码的地方，还有触手在上头不断挥动威吓。曼尼安似乎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暴吼一声，抡剑为两人杀出一条路。弗利克与他站在同一阵线，手里依旧握着匕首，谢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飞身扑向装着精灵石的背包，纤细的身躯夹在数只张牙舞爪的触手之间，不偏不倚正压在背包上。当他的手正伸进背包里翻找皮袋时，一只触手抓住他的脚，他狂踢猛踹，希望能够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找到石头。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已经弄丢了它们。随后他的手摸到了小皮囊，正当他要从背包里抽出手时，不断盘绕的触手猛地一甩，差点又让他丢了袋子。他将袋子紧紧地贴在胸口，用仅存的知觉松开系绳，此时弗利克不断被逼退，绊到谢伊的身体，整个人往后倒，触手伺机迎面而来。现在只剩下曼尼安挺在两人和攻击者的中间，两只手牢牢抓住利亚宝剑。

就在这生死存亡关头，谢伊握住三颗蓝色石头，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将微微发出闪光的精灵石往前一举，封存在里头的力量瞬间被释放出来，迸发出的灿烂耀眼的蓝色光芒将黑暗淹没，弗利克和曼尼安往后退，护着眼睛避开强光。触手踌躇不决地缩回，三人冒险睁眼一看，只见精灵石明亮的光线如闪电般投射在沼泽上方的浓雾里，将水汽劈开，而刚刚进犯他们的怪物受到它毁灭性的冲击，缓缓沉入覆盖着黏稠物的沼泽里。与此同时，怪物上面的强光亮度持续增加，变成了一颗小太阳，蓝色火焰将水蒸发，在空中挥发殆尽。前一刻还在眼前的强光和火焰，下一秒马上消失无踪，黑暗的沼泽地再度只剩下他们三人。

他们迅速将武器收回，捡起掉落的背包，返回到黑橡林中，沼泽又回复袭击之前的平静。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沉默地瘫靠在树干上深深地吸着气。感谢老天，他们都还活着，整个搏斗的过程就像做了一场真实的噩梦。弗利克因为掉到沼泽里浑身湿透，谢伊腰部以下也被浸湿，两人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兀自打颤，只休息了一会儿，他们便慢慢动了起来好赶走寒意。

曼尼安知道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沼泽地，疲惫的身躯挣扎着挪离背靠着的大橡树，顺手提起背包背上。虽然没那么急切，弗利克和谢伊还是跟着照做，他们商议了一下往哪个方向走最好。选择很简单：冒着迷路和被狼群盯上的风险穿越黑橡林，或者是继续沿着沼泽走，打赌不会二度遇见迷雾幽灵。两个选择都没什么吸引力，只不过刚刚跟沼泽怪物的对战还历历在目，因此他们很快就敲定要走树林，找出和沼泽岸线平行的路线，希望几个小时内就能到达前方旷野。长时间的旅行再加上专注于危险，让他们累到忘记早上的推论。他们被自己所踏入的诡谲世界给吓到，呆滞的脑袋里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穿越这个令人窒息的森林，然后睡个好觉。这样的想法占据了他们全部的心思，让他们忽略了要谨慎行事，以至于根本忘记了要把大家再次绑在一起。

行程一如既往，曼尼安在前，谢伊居中，弗利克殿后，大家沉默不语地迈步行进，心里只想着前方就有阳光照耀的空旷草原，可以带领他们到阿纳尔。雾似乎有些消散，而曼尼安的体形也只有个影子，谢伊还能够让自己跟上，不过有时候谢伊和弗利克还是会看不见前方的那个人，一直盯着曼尼安走出来的路也让他们的眼睛疲劳。时间痛苦地缓缓流逝，每个人的眼皮也因为愈来愈想睡而变得沉重，几分钟感觉像几小时一样难熬，而他们仍在黑橡林的雾中缓慢前进。现在他们根本无法分辨到底走了多远，或是时间过了多久，他们就像梦游一样，在半梦半醒的世界里；前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眼前经过一棵又一棵树。唯一有改变的是从某处吹来的风，如呢喃细语飒飒作响，然后逐渐增强为让人麻木的声音，如施咒了般揪住三人疲惫的心。它在呼唤他们，提醒他们光阴似箭，警告他们只是那块土地上微不足道的凡物，呼吁他们躺下来进入平静的梦乡。他们用最后一丝气力对抗这充满诱惑的请求，脑袋放空，把注意力集中在步子上。前一分钟他们还全都歪七扭八地走成一列，但下一分钟谢伊往前看时，曼尼安却不见了。

起初，他还不太能接受，因为缺乏睡眠让他脑袋一片混沌，他继续往前走，徒劳地想要寻找高地人的背影；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惊恐地发现他们不知怎么就走散了。他狂乱地想要抓住弗利克，一把揪住他哥哥宽松的外衣，疲乏的谷地人和他撞个满怀，弗利克不知道甚至也不关心他们为什么停下来，他唯一的期望就是终于能够倒头大睡了。黑暗森林里的风听起来像是欣喜若狂地嚎叫着，谢伊绝望地呼喊着高地王子，却只听到自己的回音。他不断地呼叫再呼叫，声音因为绝望和恐惧变得近乎尖叫，但是除了他自己的声音被橡树林间狂野的风啸声包裹和扭曲，在枝叶间低回盘绕外，什么回复也没有。有一度他以为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赶紧响应，拖着自己和精疲力竭的弗利克穿过树林朝着声音来源而去，但是什么都没有。他跌坐在地上，一直呼喊直到失声，但是只有风以嘲笑回应他，告诉他他已经失去了利亚王子。

07

谢伊醒来时，已经日当正午，他躺在草丛中，阳光直射他半开的眼睛，起初他对前一晚的事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跟弗利克在黑橡林和曼尼安走散了。半梦半醒间，他用一只手肘撑起上身，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露宿旷野，后头是高耸的黑橡林，然后他便明白，在跟丢了曼尼安之后，不知怎么地，他设法让自己在累趴前走出了恐怖的黑橡林。他们分开后的记忆十分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前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无尽的森林，并来到这个遍布杂草的低地。他揉着眼睛，安心地叹了一口气，昨日种种感觉遥远而不切实际。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觉得阿纳尔森林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他突然想起弗利克，焦急地四处张望，随即就看到他壮实的身躯在不远处酣睡。谢伊爬起身来，从容地伸展四肢，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他的背包，赶快弯下腰来翻找里面的东西，直到他找到装着精灵石的皮囊，确定它们还安在，才放下心来。拿起背包，他举步维艰地走向仍在熟睡的哥哥，轻轻摇他。弗利克勉强翻身，显然相当不悦有人扰他清梦。谢伊不得已又摇了好几次，直到他终于睁开眼睛，愠怒地斜视对方，看清是谢伊之后，才缓缓坐起身来看看四周。

“嘿，我们成功了！”他大声欢呼，“但是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跟丢了曼尼安之后，我什么事都不记得，只记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我以为我的脚都要断了。”

谢伊笑着表示同意并轻拍他哥哥的背，一想到经历这么多磨难和危险，弗利克还能这样谈笑风生，他的内心便充满感激。他对弗利克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情感，虽然他们并无血缘关系，但是深厚的友谊却让他们比兄弟更亲。

“我们做到了，”他笑道，“剩下的旅程我们也能完成的，如果我可以让你屁股离开地面的话。”

“有些人的刻薄话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弗利克佯装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然后沉重地爬起身，一脸疑惑地望向谢伊。“曼尼安……？”

“不见了……我不知道在哪里……”谢伊说道。

弗利克撇开头，虽然感受到他弟弟的失望和惆怅，但他不愿意承认，没了高地王子他们的前景堪忧。他就是不信任曼尼安，但高地人在森林里救了他一命，这并不是弗利克会轻易忘掉的事。他反复思忖，然后轻拍弟弟的肩膀。

“不必担心那个痞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

谢伊安静地点点头，两人的对话马上转到眼前的任务上。他们都同意最好的方案就是往北走，直达汇入彩虹湖的银河，然后逆流而上前去阿纳尔。幸运的话，曼尼安也会沿着河走，几天内就能赶上他们了。谢伊并不愿意抛下朋友，但是他也知道再回头找他的话，他们无疑是自找死路。而且，他们所面临的被骷髅使者发现的危险，远比曼尼安可能遇到的大得多，所以眼下别无他法，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两人快速走过油绿而宁静的低地，希望在日暮前抵达银河。现在已经是下午，他们无从得知距离银河还有多远，还好有太阳当作路标，让他们更有自信，比起在雾蒙蒙的黑橡林里，方向感好太多了。他们自在地聊着天，连日不见的太阳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心情大好。走到哪都能看见小动物和高飞的鸟儿，有一度，谢伊在午后逐渐西斜的光影中，好像在东方某处看到有个老人慢慢走远。但是在那样的视线和距离下，他无法确定是否真有其人，而且对方一下子就消失无踪，弗利克也什么都没瞧见，两人便忘了有过这么一回事。

接近黄昏，他们看见北边有一条涓涓细流，马上就认出那就是传说中的银河，往西汇入有着许多冒险故事的彩虹湖。据说有个传奇的银河之王，他富可敌国而且法力无边，唯一挂心的就是让大河之水源源不绝，清澈无瑕。传说他很少被人看见，但是一直都在那里默默监视着，对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对擅闯者施以惩戒。看见河水的那一刻，谢伊和弗利克都发出惊叹，它在黄昏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美丽，就如它的名字般闪烁着淡淡银光。当他们终于抵达河岸时，天色已经暗了，无法看到河水到底有多清，但尝了一口后，都发现水清甜可口。

他们在河的南岸发现一小块草地，就在两棵枝叶扶疏的老枫树下，为他们今晚提供了绝佳的露营地。尽管午后这段路程并不远，但也让他们疲惫不堪，他们倾向于不要冒险在这样的旷野上夜行。此外，他们的存粮即将告罄，用完晚餐后，他们就得打野食了。更悲惨的是，如果真要打猎，他们身边唯一能用的只有那些不太好使的短猎刀，唯一的长弓在曼尼安手上。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们没有生火，默默吃完仅存的食物。月亮半圆，夜空无云，浩瀚的银河繁星分外闪亮，使得前方的河岸泛起一片怪异的绿光。吃完晚餐后，谢伊转向他哥哥。

“你曾经思考过这整趟逃亡之旅的意义吗？”他提出疑问，“我意思是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问这个问题很好笑！”对方简短地说。

谢伊笑着点头。

“我想也是，但我必须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可不是简单的任务。我可以理解大部分亚拉侬所说的，关于沙娜拉之剑的继承人什么的，但我们躲在阿纳尔有什么用处？这个布罗讷之所以大费周章搜寻精灵家族的传人，除了想得到沙娜拉之剑外，一定别有所图。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会是什么？”

弗利克耸耸肩，将一颗小石子扔进湍急的河里，他的脑子现在就跟糨糊一样，没法提供一个合理的回答。

“也许他是想要掌权，”他茫然猜想，“每个稍微得到点权力的人不都这样？”

“或许是如此吧。”谢伊没把握地附和，心想就是这种贪念将各种族推向今天这种局面，长年冲突几乎毁了所有生命。不过自从上次战争后已经过了好几年，隔离政策的出现似乎为渴求已久的和平提供了些许答案。他回过身来面对弗利克。

“一旦我们抵达目的地后，我们要做些什么？”

“亚拉侬会告诉我们。”他哥哥犹豫地说。

“亚拉侬不可能永远教我们怎么做，”谢伊马上回道，“而且我认为他对自己的事情有所保留。”

弗利克点头表示同意。回想起与黑大个的胆战心惊的相遇，自己还被当布玩偶甩来甩去的。他的行径总让弗利克想到那种习惯于随心所欲、任意妄为的人。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想起上次自己差点被骷髅使者发现，无可否认，当时是亚拉侬救了自己一命。

“我不确定我是否想知道一切真相，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全部理解。”弗利克喃喃自语。

谢伊被他的回答吓了一跳，转身对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河水。

“对亚拉侬来说，我们可能只是小角色而已，”他如是觉得，“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再盲目行事了！”

“或许是吧，”弗利克提高音调，“但是也许……”

他语带保留的声音淹没在夜晚和河水沉静的声音之中，谢伊选择不去在意。两人倒下后很快就入睡了，他们疲倦的思绪缓缓进入多彩明亮的短暂梦乡。在那个安全的、虚幻的漂浮维度里，他们困倦的心灵得以放松，释放出对明天的所有恐惧，在人类灵魂最深处的庇护所里，面对并放下它。但是尽管他们周遭还有其他生物的声音，以及恬静奔流的银河的抚慰，仍有种摆脱不掉的恐惧偷偷钻进梦里潜伏狞笑，对他们的能耐了如指掌。两人不断翻来覆去，无法甩开侵入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怖幻影。

也许那正是警告的幻影，它散发出恐惧的独特气味，让两人同时惊醒，空气中充满让人胆战心寒的疯狂，紧咬着他们。他们马上就认出这种感觉，眼中充满恐惧，呆坐着聆听无声的夜晚。他们依然一动不动，绷紧神经打开所有感官，等待着他们知道一定会发出的声响。接下来，就听见巨型翅膀拍动的恐怖声音，他们同时看向开阔的水面，骷髅使者庞大肃杀的身形可以说是优雅地越过河流俯冲到对岸，然后滑翔落地，刚好从他们藏身的上方掠过。当他们看到那怪物正朝着自己而来时，谷地人惊呆了，无法思考，更别说是移动。它有没有看见他们已经不重要，或许它根本就不晓得他们在那里，因为它在接下来几秒钟就会知道，兄弟俩没时间跑，没地方躲，也没机会逃。谢伊感觉口干舌燥，虽然闪过拿出精灵石的想法，但是脑子已经麻木，两人僵坐在那儿等着末日降临。

奇迹般地，它并没有过来。就在黑魔王的仆人快要发现他们之际，对岸一道闪光立刻吸引了它的注意，它迅速朝着光源飞去，然后远方和更远方又陆续出现闪光。它现在飞得快，找得急，内心有一股声音告诉它搜索就要结束了，长期追捕终于到了尽头，但是它还是找不到光源。突然间，又出现一道闪光，但是转瞬即逝，抓狂的怪物朝着它俯冲而去，知道它就在河的对岸深处，消失在低地成千上万个小峡谷和山丘中的某处。神秘的光线不断闪动，每一次都更往内陆移动，嘲笑逗弄着生气的野兽去追它。而僵住了的两人依旧藏身在黑暗里，惊恐地注视着阴影快速飞走，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外。

骷髅使者离开后，两人还是不敢妄动。他们再一次与死亡擦身而过。他们安静地坐着，倾听着夜里昆虫和动物的声音。几分钟过后，他们开始能够顺畅呼吸，放松僵硬的姿势，舒适地躺下，如释重负般对视着，他们知道怪物已经走了，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却是完全摸不着头绪。然而，他们连提起的机会都没来得及，那道闪光又突然出现在河的那边，就在他们后面几百码的地方，倏地消失后又再次出现，而且愈来愈近。谢伊和弗利克惊讶地看着闪光朝着他们靠近，缓缓地迂回前进。

没多久，一个佝偻老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身樵夫装束，星光下发如银丝，脸上又长又白的胡须梳理得发亮。他手上奇怪的光线在这么近的距离亮得刺眼，却又看不出有任何焰火。突然间光线消失了，原来的位置上有着一个圆柱形物体，握在老人粗糙的手里。他看着他们，微笑地打招呼。谢伊默默地注视着他古老的面孔，觉得这个奇怪的老人充满威严。

“那个光线……”谢伊终于说话，“是怎么……？”

“一个玩具，久别于世的人的玩具，”冰凉的空气中传来沉稳的声音，“就跟刚刚那邪恶的怪物一样……”他的声音淡出，用手指着骷髅使者离去的方向，夜里那只纤细干瘪的手就像枯枝一样脆弱。谢伊带着疑惑看着他，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们要往东去……”弗利克先开口。

“去阿纳尔。”和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理解地点着头，在温柔的月光下，堆满皱纹的眼睛锐利地望向两人。突然间他越过两人走到缓缓流动的河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并示意他们坐下。谢伊和弗利克马上照做，毫不怀疑老人的意图。他们一坐下，马上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疲倦感向他们袭来，疲惫的双眼倏地就阖上了。

“睡吧，年轻人，这样你们的旅程或许就能缩短。”他的声音在他们心中愈来愈强，愈来愈威严。那股疲倦感是那么令人愉快，那么受欢迎，他们无法抗拒，顺从地放松四肢躺在草地上。透过模糊、半开的眼睛，他们前方的人影开始慢慢变成另一个人，那个老人好像变年轻了，衣服也不一样了。谢伊开始喃喃自语，想要保持清醒，但不一会儿，两人便沉沉睡去。

他们化作云雾，穿梭过那些被他们遗忘的日子，平静家园里充满阳光与快乐的日子。又一次，他们漫步在督恩森林友善的范围内，畅游在瑞潘霍拉郡河的凉水里，所有的恐惧与忧虑在瞬间一扫而空。他们前所未有地自由穿行于山林和乡村山丘之间。在梦里，他们带着全新的体会触摸每棵花草树木、每只鸟兽鱼虫，仿佛初次一般，发现每种活物的重要性，不管它们是多么渺小。他们像风一般飘过，嗅到大地的清新，看见生命的美丽。一切都五彩缤纷，千变万化，疲惫的心灵只听到天空和乡间宁静的声音。他们忘却了穿越浓雾弥漫的克里特低地时那些漫长而艰难的日子，生命仿若失去灵魂般在垂死之地无望挣扎的不见天日的日子。他们忘却了黑橡林的幽暗，那些没有尽头的巨树浓荫蔽天的疯狂。迷雾幽灵和骷髅使者穷追不舍的回忆已经远去。年轻谷地人进入了一个没有恐惧与忧虑的世界，在那几个小时里，时间就像暴风雨后的彩虹，消失在瞬间的平静和美丽之中。

他们不知道在梦中的世界迷失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醒过来时，已经不在银河畔了，此刻的时光是崭新且截然不同的，感觉既兴奋又安心。

就在视力慢慢恢复时，谢伊察觉到有一群人正围着他，一边打量着一边等着他清醒。他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在朦胧中看到身边站了一群小小的身影，焦虑地俯视着他，模糊的背景中出现一个高大的人，穿着宽松的衣服，向他靠过来，大手放在他纤细的肩膀上。

“弗利克？”他担心地叫着，一只手揉着惺忪睡眼，斜眯着眼想要看清楚前方的脸。

“你现在很安全，谢伊。”低沉的声音好像是面前这个模糊的人影所发出来的。“这里是阿纳尔。”

谢伊飞快眨着眼，挣扎着想起来，但温柔的大手让他继续躺着。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清晰，他一瞥之下看到躺在身边的哥哥也半起身来，身边包围着矮小但是体格却相当壮硕的人，谢伊立刻知道他们就是侏儒。他的双眼捕捉到了在他身边的那张坚毅的脸，然后目光停留在那只轻握住他肩膀、裹着锁子甲的手上，他知道阿纳尔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了，他们已经找到库海文和巴力诺了。

曼尼安·利亚没有发现前往阿纳尔的最后一段路是如此简单。当他最初发现自己跟谷地人走散时，陷入了惊慌。他并非为自己感到害怕，而是担心欧姆斯福德兄弟会困在迷雾笼罩的黑橡林里走不出来。他绝望无助地呼喊，在黑暗里蹒跚而行，直到嗓子都喊破了，最后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精疲力尽的他，强迫自己朝着他认为对的方向前进，还一边安慰自己等到天亮一定可以找到其他两人。他在森林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还要久，出来时已近拂晓，终于在草地上不支倒地。当时他并不知道他的位置就在熟睡的两兄弟南边一点，他的耐力已经到达极限，被睡意快速攻占，完全不记得倒下后发生的任何事，只记得那轻飘飘的、慢慢倒在草地上的感觉。他似乎睡了很久，但实际上他在谢伊和弗利克动身前往银河后没几个小时就清醒了。经过一番思索，他决定往北走，在同伴们抵达银河前抄近路过去，如果到时没找到他们，他就要面对他们可能还困在森林里的可能性了。

高地人急忙捆好背包，背上弓箭和利亚宝剑，朝着北方快速前进。午后仅有的几小时日光很快就要退去，他一直在仔细地搜寻任何人类经过的痕迹。直到黄昏，他才发现往银河方向有人走过的痕迹。他发现这些足迹大概是几个小时前才留下的，而且可以确定不止一人，但无法辨别是谁，因此曼尼安趁着天色还没全暗，加紧赶路，希望能在夜晚他们停下来时追上他们。他知道骷髅使者也在找他们，但是应该不会把自己和他们联想在一起，于是把恐惧拂到一旁。不管怎样，如果他想要帮助朋友，这是他不得不承担的预期风险。

没多久，就在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前，曼尼安看到他东边有个身影，朝着反方向前进，曼尼安马上大声叫住他。那人显然被突然出现的曼尼安吓了一跳，拔腿就跑，曼尼安奋起直追，对着受惊的旅人大喊他不是坏人。几分钟后他追上了那个人，结果对方是个小贩，原本就被突如其来的追赶吓到，在此夜幕低垂之际，又是荒郊野外的地方，看到这个身材高大还带着剑的高地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曼尼安急忙解释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在寻找两个在黑橡林走散的朋友。不过他似乎愈解释愈糟，现在那个小贩已经彻底认为眼前这个陌生人是疯子。原本曼尼安想告诉他自己是利亚王子，但很快就舍弃了这个念头。最后，小贩告诉他，下午时远远看到的两个旅人符合他的描述。曼尼安无法分辨那个小贩是因为担心生命受到威胁，还是为了迎合他才这么说的，但他接受了他的说法并向他道晚安，那人显然很高兴这么轻松就被放走，急忙往南逃进黑暗的庇荫中。

然而现在实在太暗，曼尼安不得不承认无法跟上他们，因此他环视四周寻找可以扎营的地方，发现有两棵大松树是栖身的最佳选择。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清澈的夜空，这亮度足够那只北方巨怪发现任何露营的旅人，他暗暗祈祷他的朋友能够选个隐蔽的地方过夜。他将背包和武器放到树下，人也爬进低垂的树枝下方歇息。连续两天赶路，他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吃完他仅剩的食物，想到谷地人在未来几天也将跟他一样面临食物短缺的情况。他大声抱怨着运气太差，害他们走散，不情愿地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很快就睡着了，出鞘的利亚宝剑就放在身边，在月光下微微发出闪光。

他酣睡的地点就在银河以南几英里处，但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曼尼安·利亚在隔天醒来时还有了新的打算。如果抄近路往东北方走，他应该可以更容易追上谷地人，他确信他们应该会沿着向东蜿蜒流过阿纳尔森林的银河前进，然后穿过更远的上游区域。因此他放弃追踪之前留下的模糊路径，决定稍微偏东穿越低地，如果到河边没有看到他们逆流而上的迹象，他还可以折返，然后顺流去找他们。他也希望沿途可以发现一些小猎物，为晚餐加点肉。他边走边哼着小曲，满脸轻松愉快地期待着与失散伙伴的重逢。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弗利克看见他后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轻松、平稳而迅速地迈着大步，那是经验老到的猎人和樵夫独有的欢乐而坚定的步伐。

行进间，他回想起前几天所发生的事，思考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他对大战的历史、德鲁伊议会和所谓的神秘黑魔王以及他被三族联合击溃的事知之甚少。他完全不知道沙娜拉之剑背后的传奇故事，这件传说中的武器这么久以来一直是凭勇气获得自由的象征之物，现在由一个半人半精灵的无名孤儿继承，想想都觉得荒谬，他始终无法想象谢伊就是那个继承者。但他凭直觉认为在沙娜拉之剑这件事情上，还少了某样非常基本的东西，不搞清楚是什么的话，他们三人只能任凭摆布。

曼尼安知道他不属于这个冒险故事的一分子，他这么做单纯是为了友谊。弗利克的态度一直是正确的，即使是现在，他还是一点也不确定自己当初是怎么被说服加入这个旅程的。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利亚王子，他对百姓的兴趣不大，未曾想过去了解他们，也未曾想过去了解治国之道。然而他认为自己与其他人一样优秀。谢伊相信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也许是这样，他无聊地想着。但他活到现在，除了一系列越轨行为和荒诞经历外，几乎没做过什么贡献或有建设性的事情。

平整青翠的低地变成粗犷贫瘠的土坡，忽高忽低如壕沟般的山谷让行进变得迟缓，有些地方还很危险。曼尼安焦急地看看前面有没有平原，但是即使站在坡顶还是看不远。他谨慎地前进，暗自责骂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决定。他暂时失了神，然后突然听到人类的声音，又被拉了回来。他专心听了好几秒，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因此便把它当作是风的声音或是他的想象。没多久，他又听到了，这次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前方某处温婉地唱着歌，轻声低回。他加快脚步，怀疑是不是他的耳朵有毛病，但是却听到那圆润的声音愈来愈高。很快地，她充满魔力的歌声弥漫在空气中，华丽轻快近乎狂放，直达他内心最深处，驱使他要跟上，要像曲子一样自由。他几乎是在恍惚状态下走着，仿佛这首快乐的歌对他施了魔法般咧嘴笑着。隐约之间，他也奇怪这样一个女人在这蛮荒之地做什么，但是歌曲用它发自内心的温暖驱散了所有怀疑。

在一片特别隆起的山冈上，曼尼安发现她坐在一棵蟠木下，盘根错节的树枝让他想起柳树根。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显然非常熟悉附近地势，开朗地对着被她歌声吸引过来的人唱着歌。他径直走向她，温柔地对着她笑，她也对他报以微笑，但并无意起身或是跟他打招呼，继续唱着华丽轻快的曲调。利亚王子在距离她几尺的地方停下来，那女孩马上示意他靠近点，坐到她身边的老树下。此时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体内有个小小的警告神经抽动了一下，某种还没被她动人歌声迷惑的第六感拽了他一把，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孩会叫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跟她一起坐。他的迟疑可能跟猎人先天对所有东西都抱持不信任感有关，但不管原因为何，它让高地人停下脚步来。就在那一瞬间，女孩跟歌全部化为水汽消失不见，只留下曼尼安在荒芜的土丘上面对着奇形怪状的树。

曼尼安犹豫了一秒钟，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便急忙要离开。但就在此刻，他脚下松软的土地突然打开，里头伸出了密集成群、布满节瘤的树根，紧紧缠住年轻人的脚踝，曼尼安被绊倒后仰，试着想办法脱身，但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纠缠不休的树根。情况变得愈来愈奇怪，他瞄了一眼那棵盘根错节的怪树，它本来是静止的，现在却慢慢靠近，伸出的树枝直逼他而来，顶端还有一些小小的但却看似有毒的针状物。曼尼安现在彻底清醒过来，他丢下背包、弓箭，抽出宝剑，马上明白那个女孩跟那首歌只是引诱他靠近这棵树的幻影。他径直砍向缠住他的树根，一连砍了好几个地方，但是却进行得很慢，因为树根紧紧缠着他的脚踝，他不想冒险一剑劈断。在他知道无法及时脱身时，一度感到惊慌，但他压下这种感觉，放声对那棵现在几乎覆顶的树发出怒吼。就在它快要靠近时，他暴怒地摆动着，一连砍断好几根树枝，稍稍将它逼退，那棵树痛苦地发颤。曼尼安知道等它再次行动时，他就必须直捣其神经中枢才能摧毁它。但是那颗奇怪的树有其他打算，它把树枝全部盘绕起来，然后用力甩向被困住的旅人，将上头的细针全部对他射出。虽然大部分的针都没打到目标，只有少数碰到他的外衣和靴子，但是暴露在外的肌肤，包括头和手等却无法幸免，像被螫到的感觉。曼尼安想要把它们拨掉，但是那些细针迸裂开来，嵌住皮肤，一股晕眩感不知不觉向他袭来，部分神经系统开始麻痹。他马上明白那些针有某种麻醉成分，让这棵树的受害者失去反抗力好任它摆布，他疯狂抵抗那种感觉，不让它渗入，但是很快就无助地跪地，无力再战，那棵树赢了。

不过令人讶异的是，那颗致命的树看来有点犹豫，还稍稍后退了些，全身又盘在一起，打算再次进攻。倒地的王子后方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无法转过头去看来者是谁，一个深厚深沉的声音突然警告他不要动。就在那棵树要放出致命毒针前，曼尼安肩上突然飞过一把巨大的钉头锤，给了它毁灭性的一击，那颗怪树完全被击倒。看来它是受伤了，挣扎起身准备还以颜色。在他身后，曼尼安听见搭箭张弓的声音，一只黑色的长箭倏地飞出，射中树干。缠在他脚上的树根随即松开，缩回地底，树干剧烈颤动，树枝甩向天空，细针朝着四面八方乱射，不一会儿，怪树慢慢倒地，一阵抽搐后就再也不动了。

曼尼安全身瘫软，他感觉到那个救援者强壮的手用蛮力握住他的肩膀，让他俯卧在地，用猎刀割断其他还缠在他脚上的树根。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强壮的侏儒，穿着他们常见的绿色和棕色的樵夫装，对一个侏儒来说，他算是高的，超过五英尺，宽阔的腰间像个小型兵工厂似的挂满了武器。他俯视被麻醉了的曼尼安，半信半疑地摇着头。

“你一定是外地人才会干这种蠢事，”低沉浑厚的声音斥责曼尼安，“任何有点判断力的人都不会在赛莲附近玩。”

“我来自利亚……在西边，”高地人勉强喘着气说，混浊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感觉很奇怪。

“高地人呐，我就该猜到。”那侏儒衷心笑着，“嗯，别担心，你过几天就会好了，那毒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是你可能会昏迷一阵子。”

他再次发出笑声，转身去拿回他的钉头锤，曼尼安用最后一分气力抓住他的衣服。

“我必须去……阿纳尔……库海文……”他剧烈地喘着，“带我去找巴力诺……”

侏儒蓦地回头看着他，但曼尼安已经陷入昏迷。他低声咕哝着，捡回他自己的武器和高地人掉下的东西，然后使出惊人怪力，一把提起瘫软的高地人扛到他宽阔的肩上，测试一下负重均不均衡，一切就绪后满意地迈开步伐，一路念叨着朝阿纳尔森林跋涉而去。

08

这里是侏儒的聚居地库海文，在极尽美丽的米德花园，弗利克静静地坐在上层一张长石椅上往下俯瞰，错落有致的花田，让人联想到缓缓流淌而下的瀑布。这里本来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能够创造出这样的花园真是了不起的成就。这里的泥土是从别的富饶地区运来的，肥沃的泥土使得成千上万的鲜花和植物能够在这个气候温和的下阿纳尔全年盛放，色彩之丰富让人难以形容，甚至盖过了彩虹。弗利克想试着算出这些让人目不暇接的花到底有几种颜色，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随即把注意力转向花园下方来来往往的侏儒们。对弗利克来说，他们是个奇怪的民族，如此苦干实干，生活严谨自律，所有事情都先经过详细规划，一丝不苟到连细心的弗利克都快受不了了；不过这些人们很和善也很热心，即使是对来访的谷地人也一样友好。

他们已经在库海文待了两天，但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或是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巴力诺什么也没讲，只说他所知有限，等时机成熟后一切自然真相大白，这让弗利克觉得等于没说。不但亚拉侬没消息，更糟的是，连曼尼安也行踪不明，而两兄弟则是不管有什么理由，都被禁止离开安全的侏儒部落。弗利克再次瞥了一眼花园底层，看看他的私人保镖还在不在那儿，结果马上就发现他在一旁毫不懈怠地盯着谷地人。这样的待遇让谢伊火冒三丈，但是巴力诺表示这是为了预防北方怪物又来取他们性命，才出此下策。弗利克默许了这样的安排，几度跟骷髅使者打交道，九死一生，到现在还历历在目。看到谢伊沿着蜿蜒的花园小径向他走来，他随即把这些想法暂时搁到一边。

“有消息吗？”当对方走到他身边坐下时，他焦急地问道。

“什么也没有。”简短的回答。

尽管他们一路从穴地谷过来，经历了那样艰辛的冒险旅程后已经休息了两天，谢伊还是有莫名的疲倦感。他们在这里一直被奉为上宾，人们也都发自内心地关怀他们，但是却没人提过接下来会怎么样，包括巴力诺在内，大家好像都在等着什么，也许是等许久不见的亚拉侬。巴力诺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抵达阿纳尔的，只说他在两天前看到一束神秘的光线，顺着光线就在库海文外找到躺在河边的两人，然后就把他们带到村庄。他不知道什么老人或是他们怎么走到这么远的上游。当谢伊提到银河王的传说时，巴力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没有曼尼安的消息……？”弗利克迟疑地问道。

“侏儒们仍在找他，可能要花点时间，”谢伊轻声回道，“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弗利克心里认为谢伊的最后一句话正是他们这整趟旅程的缘由所在。他看了一下花园下方，巴力诺突然从前面树林中出现，还有一小群武装侏儒簇拥着他，即使从他们所在的花园高处，也能看到巴力诺狩猎斗篷下的锁子甲。他跟侏儒们认真交谈了几分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谢伊和弗利克对卡拉洪王子知道的并不多，但卡拉洪人民似乎都非常敬重他，曼尼安也说巴力诺人不错。他的家乡是南境最北边的王国，通常被视为边境国，也是面对北境的缓冲地带。卡拉洪子民以人族占绝大多数，但他们和其他各族相处融洽，也不追求隔离政策。备受尊崇的边境军团就驻扎在这遥远的国度。那是一支隶属于卡拉洪国王，也是巴力诺的父亲洛尔·巴克哈纳麾下的军队，整个南境都仰赖卡拉洪和边境军团在前线对抗入侵者，削弱敌方初步攻势，让大陆其他地方有时间备战。自成军五百年来，边境军团战无不胜，迄今仍保持不败纪录。

巴力诺沿着上坡路走向他们所在的石椅，边走边向他们微笑，他知道，对未来一无所知，再加上因朋友下落不明产生的焦虑，让他们很不舒服。他在他们身边坐下来，开口前沉默了好几分钟。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有多难受，”他耐心地说道，“我已经派出所有侏儒战士去寻找你们失踪的朋友。如果任何人在这个区域发现他，他们绝对会知道。他们不会放弃搜索的，我保证。”

兄弟俩明白巴力诺已经想尽办法帮助他们，点头表示理解。

“对这些人来说，现在时机非常危险，虽然我想亚拉侬并没有提到这点。他们正面临地精入侵上阿纳尔的威胁，他们在边界已经发生过一连串冲突，更有迹象显示史翠里汉平原已有大军集结。你们可能会猜想这些是不是跟黑魔君有关。”

“这是不是意味着南境有危险了？”焦急的弗利克问道。

“没错。”巴力诺点头称是，“这也正是我在此的原因之一，要跟侏儒国商定出一个联合防御策略，以应对全面进攻。”

“那么亚拉侬在哪里？”谢伊马上问道，“他会尽快赶来这里帮助我们吗？沙娜拉之剑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巴力诺看着困惑茫然的脸，缓缓摇头。

“我必须承认我无法给你任何答案。亚拉侬是个非常神秘，但却非常有智慧的人，过去只要我们需要他，他一直都是可靠的盟友。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我去穴地谷找你的几个星期前，当时我们约定好要在阿纳尔碰头，但是他已经晚了三天。”

他停下来沉思，俯视花园和前方的阿纳尔森林，倾听着树林和侏儒们走动的声响。这时，最下层的花园突然有人大叫，其他人也跟着鼓噪。三人疑惑地起身，迅速看看四周是否有危险，巴力诺强壮的手马上移向系在他身侧的阔剑。一会儿过后，底下一个侏儒急忙跑上来，一边跑一边拼命叫着。

“他们找到他了，他们找到他了！”他兴奋地喊叫，因为太心急还差点绊到自己。

谢伊和弗利克两人面面相觑。跑上来的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他们面前，巴力诺兴奋地握住他的肩膀。

“他们已经找到曼尼安·利亚了吗？”他随即盘问。

短小精干的侏儒冲过来把好消息传达给他们，开心地直点头。巴力诺一言不发，跳下步道往发出欢呼声的地方走去，谢伊跟弗利克也跟在后头，几秒钟就抵达下面的空地，沿着主要步道穿过森林，跑向几百码外的库海文。前方兴奋的侏儒欢声雷动，不断恭喜找到高地人的同胞，大老远就听到他们的呼声。抵达村庄后，他们推开挡住去路的侏儒直达人群中心，围成一圈的守卫退开，让他们进入左右两边都是房舍、后面立着一面石墙的庭院，曼尼安·利亚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长木桌上。他脸色苍白，看起来毫无生气，一群侏儒医生尽职地帮他疗伤。谢伊惊呼出声，急忙要跑上前去，却被巴力诺强壮的手臂给抓住，那战士呼唤最近的侏儒。

“潘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穿着一身盔甲，应该也是归来的搜救队员之一的侏儒，快速朝他们跑来。

“治疗之后他会没事的。他是在银河下方的巴托蒙低地被发现的，他被赛莲缠住了。我们的搜救队没有找到他，是从阿纳尔南边城市回来的韩戴尔找到他的。”

巴力诺点头，寻找着搜救者的身影。

“他前往议会厅报告去了。”侏儒回复了他未问出口的话。

巴力诺示意两个谷地人跟着他，领着两人走出庭院，穿过人群前往大议会厅。里面是村庄治理官员的办公室，他们看见韩戴尔坐在其中一张长凳上，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口述，由抄写员写下报告。当他们走近时，他抬头看着他们，好奇地打量谷地人，和巴力诺点个头后继续吃着他的食物。巴力诺遣退抄写员，三人坐在漠不关心的侏儒对面，他看起来又累又饿。

“真是个蠢蛋，拿把剑就想对付赛莲，”他喃喃自语，“但确实勇气可嘉。他现在怎样了？”

“治疗过后就没有大碍了。”巴力诺回应，对担心的谷地人安慰地一笑，“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听到他在鬼吼鬼叫。”他边吃边说，“我必须扛着他走了将近七英里路，直到在银河边遇到潘恩和搜救队。”

他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专心凝听的谷地人，接着视线又转回巴力诺，眉毛上抬。

“高地人和亚拉侬的朋友。”边境人回答道，意味深长地歪着头，韩戴尔只是草草点个头。

“如果他没有提到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他是何许人，”韩戴尔向着高大的边境人简短地说道，“如果有人早点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能会对一切有所帮助。”

他拒绝再作出进一步评论，被逗乐的巴力诺对着困惑的两兄弟微笑，微微耸肩以暗示侏儒天生易怒。谢伊和弗利克不太确定对方脾气，因此在另外两人对话时干脆闭嘴，他们真的很想听听曼尼安获救的完整故事。

“史坦和威福特的情况如何？”巴力诺终于提及位于阿纳尔西边和南边的两个南方大城。

韩戴尔停下嚼食，突然大笑。

“两个了不起的大城市的官员表示会详加考虑并送来报告。迂腐的官僚，被漠不关心的人民选出来耍耍猴戏，直到他们可以把球丢给下一个笨蛋。我开口说话五分钟后就知道，他们觉得我是疯子。他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最后才会哭着来向我们求救。”话毕，他继续吃着餐点，显然对整个话题感到厌恶。

“我想，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巴力诺忧心忡忡，“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有危险？已经有好多年不曾有过战争，现在更没有人相信要打仗了。”

“那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你也心知肚明，”火大的韩戴尔插嘴道，“他们只是不想蹚浑水，更何况前线还有侏儒挡着，更别说是卡拉洪和边境军团了。既然我们现在都已经做到这个分上了，为何不继续下去？这群可怜的笨蛋……”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话说完饭也吃完，大老远地回家让他感到疲倦。将近三个礼拜他都在南方城市奔波，但是看起来似乎一无所获，这让他格外沮丧。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伊轻声表示。

“那是我们两个的事。”韩戴尔绷着脸应道，“现在我要去补眠两个礼拜，有事等我醒来再说。”

他突然起身走出议会厅，甚至连道别都没有，他的肩膀疲惫地垂着。三人无言地看着他离开，眼光锁住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谢伊疑惑地转向巴力诺。

“这是一个古老的关于自满的故事，谢伊。”高大的战士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我们现在可能正处在数千年来最大的一场战争爆发的边缘，但是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大家都因循旧例，只让少数人把关，其他人就不必费心。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靠少数人来保护其他人。然后某天……当这些少数人寡不敌众时，敌人将长驱直入，从洞开的大门挥军进城。”

“真的会发生战争吗？”弗利克几近恐惧地问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巴力诺缓缓地回应，“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并不在场……还迟到了。”

一直处在发现曼尼安健在的惊喜当中，两人暂且忘了亚拉侬的存在，他们之所以在阿纳尔正是因为那个人。他们脑中再度闪过那个老问题，但是过去几个星期来他们已经学会跟疑惑共处，于是硬生生地又吞下所有疑惑的事情。当巴力诺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时，两人马上跟随。

“你不必把韩戴尔的态度放在心上，”他们一边走着，他一边向他们保证，“他对所有人都是那样板着脸孔，但他却是会伸出援手的好朋友之一。他在上阿纳尔跟地精斗智斗勇了好几年，保护他的族人和那些自满的南境人民，他们早就忘记身为边境守卫的侏儒们扮演的是何种重要的角色。我可以告诉你，地精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谢伊和弗利克默不作声，为他们的族人是如此自私感到羞愧，这才明白自己对上阿纳尔的情势也是一无所知，直到从巴力诺这里才有所听闻。他们对种族之间再次对立感到不安，这让他们回想起过去。发生第三次种族战争的可能性让他们不寒而栗。

“不如你们俩先回花园去吧。”卡拉洪王子建议道，“曼尼安的情况一有变化，我会马上派人通报。”

两兄弟勉强同意，他们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当晚就寝前，他们顺道去了安置曼尼安的房间，被侏儒守卫告知说，他们的朋友正在熟睡，不宜打扰。

直到隔天下午，高地人才苏醒，焦急的谷地人赶忙去探望他。就连弗利克看到对方依旧安好，也勉强表示欣慰，尽管他很严肃地用一种拖长的单音调说，他早在他们决定要穿越黑橡林时，就料到他们会遭遇不幸。谢伊和曼尼安同时笑天生悲观的弗利克，但没有反驳他。谢伊向曼尼安解释他是怎么被侏儒带到库海文的，然后又说到他跟弗利克在银河畔被发现的神秘经过，曼尼安跟他们一样困惑，找不出符合逻辑的解答。谢伊忍住不提银河王的传奇，不必想也知道高地人会说那只是民间故事。

同一天，就在黄昏前几个小时，他们听闻亚拉侬回来了。当时谢伊和弗利克正准备去曼尼安房间看他，他们听到侏儒兴奋的叫声，急匆匆地越过窗户涌向议会厅，那里好像准备要召开某种会议。离开房间还没两步路，焦虑的谷地人就被四名侏儒卫兵团团围住，穿越不断推挤的人群，经过议会厅大门进入比邻的小房间，便被告知留在那里。兴奋的侏儒话不多说，关上门拉上锁，在门外站定。明亮的屋内，困惑的谷地人在板凳上坐了下来。房间窗户是关上的，想必跟门一样被封住了。他们可以听到议会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几分钟过后，通往议场的门开了，来的人却是曼尼安，虽然脸色潮红但状况不错，两名侏儒守卫连忙让他进来。当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高地人说他也是跟谷地人一样被守卫带到这里来的。在过来的路上，他零星听到一些对话，库海文的侏儒们，甚至整个阿纳尔似乎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不管亚拉侬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都已经让侏儒部落陷入混乱状态。他从敞开的议会厅大门瞥见巴力诺站在前方平台上，但是守卫一直推他过来，所以他也不确定。

隔壁会谈的人群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三人全都停下来注意里面的动静。几秒钟过后，依旧沸反盈天，声音直达外头满是侏儒的空地。就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他们的房门突然打开，进来的是黑暗威严的亚拉侬。

他快速走向他们，跟他们握手，恭喜他们成功抵达库海文。他的穿着和弗利克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精瘦的脸半藏在斗篷兜帽里，形象黑暗而不祥。他亲切地问候曼尼安，随即移向最近的桌首位置，示意其他人也坐下。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巴力诺和好几位看起来是部落领袖的侏儒，其中也包括暴躁的韩戴尔，最后还有两位身材苗条，穿着古怪宽松的樵夫装，像幽灵一样的人，进来后默默坐到亚拉侬身边。谢伊可以从他位于桌子对面的位置清楚地看到他们，快速观察后推断他们应该是来自遥远西境的精灵。他们的五官很立体，从飞扬的眉毛到奇怪的尖耳朵，都显得与众不同。谢伊转过头，发现弗利克和曼尼安都好奇地盯着自己看，显然认为谢伊酷似那两个陌生人。他们没有人见过精灵，知道谢伊是个半精灵后，听过不少有关精灵的描述，但从来没有机会拿谢伊跟真正的精灵作比较。

“我的朋友们……”亚拉侬站起来，他身高七尺，低沉的声音在一阵轻微的骚动声中充满威严地响起，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全部转向他，“我的朋友们，我现在必须告诉各位一些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我们遭遇了惨重的损失。”

他稍作停顿，望向在座各位焦虑的脸。

“帕瑞诺已经沦陷！一支听命于黑魔君的地精猎人夺走了沙娜拉之剑！”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两秒钟过后侏儒们起身发出忿恨的怒吼，巴力诺马上站起来安抚他们。谢伊和弗利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只有曼尼安看起来对这个消息并不吃惊，精瘦的脸端详着站在桌首的黑大个。

“帕瑞诺是从内部被占领的。”大致恢复平静后，他继续说道，“目前有些疑问尚待厘清，就是要塞和神剑守卫者的命运。我所得到的讯息是，他们全部遭到杀害，没有人确切知道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你也在场吗？”谢伊突然问道，随即发觉这真是个蠢问题。

“我之所以匆忙离开穴地谷，就是因为我接到消息，想赶去营救帕瑞诺。但我到得太晚了，来不及从内部帮助他们，连我自己也是千钧一发才逃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晚抵达库海文的原因之一。”

“但如果帕瑞诺沦陷了，而剑也被拿走了……？”弗利克的低语声愈来愈小。

“那我们现在可以做些什么？”亚拉侬严厉地接完他的话。“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我们必须马上解答，而这也正是此次会议的目的。”

亚拉侬突然离开位于长桌桌首的位置，绕着桌子最后站定在谢伊身后。他把他强壮的手放在谢伊纤细的肩膀上，面对专注地看着他的观众们。

“沙娜拉之剑在黑魔君手上根本无用武之地，只有杰利·沙娜拉家族之子能够举起，单是这一点就阻止了邪恶势力于现在发动全面进攻。相反，他正在有计划地猎杀沙娜拉家族的所有成员，一次一个，一个接一个，即使是所有我能找到并试着保护的人。现在他们已全部殒命，只留下一个，就是年轻的谢伊。谢伊只是个半精灵，但却是当年持剑国王的直系血亲。现在，他必须再次举起神剑。”

如果不是因为肩膀被牢牢抓住，谢伊巴不得马上夺门而出。他绝望地看着弗利克，却从他哥哥眼里看到他自己的恐惧。曼尼安则是一动未动，但这项无情的宣告显然让他大为震动。亚拉侬期望从谢伊那儿得到的是任何人都无权要求的事。

“好吧，我们好像有点吓到年轻的朋友了……”亚拉侬短笑道，“不要绝望，谢伊，事情并没有你所想象的糟。”他转身走回桌首面对大家。

“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沙娜拉之剑，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我们失败了，整个世界都将陷入自两千年前生命近乎灭亡以来，所有种族见过的最严重的战争之中。那把剑就是关键，若没有它，我们只能依赖赤手空拳、大无畏的奋战精神去迎敌，如此兵戎相见的战役只会造成双方难以计数的死伤。邪恶之源即是黑魔君，要毁灭他一定得有神剑襄助，和至少包括在座各位等少数人的勇气。”

他再次停顿，估量自己话语的分量。一张张严肃的脸回视着他，室内弥漫着凝重的气氛。这时坐在长桌另一头的曼尼安·利亚霍地起身面对高大的发言人。

“你现在是提议我们去帕瑞诺找回那把剑。”

亚拉侬缓缓点头，薄唇上露出半抹微笑，等着其他被吓到的人作出反应，浓眉下凹陷的双眼深沉地眨着，仔细观察他周遭的每一张脸。当亚拉侬再次开口，曼尼安缓缓坐下，俊俏的脸庞明显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剑还在帕瑞诺，有绝大的可能性它还没离开。不论是布罗讷还是骷髅使者都无法独力除去护身符——护身符本身的存在就是他们继续留在凡世的诅咒。无论什么形态，只要暴露在护身符的环境下超过数分钟，就会感到痛不欲生，这也意味着如果想要把剑往北运回骷髅王国，势必得利用目前掌控帕瑞诺的地精来达成目的。”

“伊凡丁和他的精灵战士奉命守卫德鲁伊大本营和沙娜拉之剑，如今帕瑞诺已然失守，精灵仍掌控史翠里汉平原南部区域，要想北上就得冲破他们的防线。帕瑞诺被拿下时，伊凡丁显然不在那里，我没有理由相信伊凡丁会将宝剑拱手让人，他至少也会阻挠任何想要移动它的企图。黑魔君对此知之甚详，因此我不认为他会冒险让地精把剑运送出去。相反，他会先在帕瑞诺筑好防御工事，直到他的部队南下。”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黑魔君根本没料到我们会想要夺回神剑，他可能以为沙娜拉的血脉已经灭绝了，预期我们会专心加强防御，以对抗他即将展开的攻击。如果我们马上展开行动，一小群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要塞，拿回神剑。这样的任务很危险，但即使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都值得一拼。”

巴力诺起身表示想要跟与会各位说些话，亚拉侬点头并坐下。

“我承认我并不了解神剑是否能对抗黑魔君，”高大的战士开口说道，“但是我确实明白我们所有人面临着布罗讷大军入侵南境和阿纳尔的威胁，正如同我们在报告中所言，他们已经在开始着手进行。我的祖国将首先面临此等威胁，如果能有任何阻止方法，那么我便责无旁贷。我将跟随亚拉侬。”

此时侏儒们又站了起来，热血欢呼，表示支持，亚拉侬起身举起他的长手臂请求大家安静。

“在我身边这两位年轻的精灵是伊凡丁的堂弟，他们会陪同我，他们与各位一样面临极大的危险。巴力诺也将同行，另外还会再带一位侏儒首领，不再多了。如果我们要成功，这一支队伍就必须小而精，由具备高超技能的猎人所组成。选出你们的最佳人选，让他与我们同行。”

亚拉侬看向桌子末端，谢伊和弗利克混杂着震惊和疑惑的情绪注视着他，曼尼安静静思量，没有看着哪个特定目标。亚拉侬期待地扫向谢伊，当他看见年轻人惊恐的双眼，他冷峻的脸容稍微软化了一点，毕竟年轻的谷地人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目前这个安全的避难所，现在却要叫他离开，前往更危险的北方。但现在没有时间给他温和地说明情势，亚拉侬怀疑地摇摇头并等待着。

“我想我最好加入。”这个突然的宣布来自曼尼安，他再次起身面对大家。“我陪着谢伊长途跋涉是为了确保他安全抵达库海文，如今他做到了，我对他的责任也已结束，但是我却亏欠我的祖国和我的人民，我要竭尽所能保护他们。”

“那么你可以贡献什么？”亚拉侬突然问道，对高地人会没有先跟他的朋友说过就自愿加入感到愕然，谢伊和弗利克更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布吓得目瞪口呆。

“我是南境最好的射手，”曼尼安稳稳地答道，“说不定也是最棒的追踪者。”

亚拉侬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巴力诺，他平静地耸耸肩。有那么一瞬间，曼尼安和亚拉侬两人眼神相交，仿佛各自打量着对方的意图。曼尼安冷冷地对着严峻的历史学家微笑。

“我为什么要向你交代呢？”他怀疑地说了一句。

桌子另一头的黑大个好奇地瞪视着他，空气间弥漫着一股死寂，就连巴力诺也吃惊地倒退一步。谢伊立刻就知道曼尼安是在自找麻烦，也知道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其他人肯定都知道某些他们所不知道的跟亚拉侬有关的事。受到惊吓的谢伊目光投向弗利克，后者涨红的脸因为两人的对峙而变得苍白。为了避免任何麻烦，谢伊在情急之下突然站起来并清清喉咙，所有人都看向他这边，他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你有话要说吗？”亚拉侬幽幽地问道。谢伊点头，心狂跳不已，他知道大家在期待着什么。他再次看向弗利克，后者微微点头，暗示不管他作出什么决定都会支持。谢伊再次清了清喉咙。

“我的特殊技能应该就是我出生错了家族，但我也只能接受。弗利克跟我，还有曼尼安，都会去帕瑞诺。”

亚拉侬点头表示赞同，甚至还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内心为年轻的谷地人感到高兴。比起其他任何人，谢伊更得坚强，他是沙娜拉家族仅存的血脉，众人的命运将悬于此一微小的希望上。

在桌子的另一头，曼尼安放松地坐回位子上，如释重负的他默默恭喜自己，几乎听不见从他嘴里发出的叹息声。他故意向亚拉侬挑衅，藉此迫使谢伊跳出来救他，而同意去帕瑞诺。这是一步引诱矮小的谷地人下决心跟他们一起去的险棋。高地人差点就跟亚拉侬爆发难以挽回的冲突。他很幸运，但他怀疑前方的旅途中，幸运是否会照顾到他们所有的人。

09

谢伊默默站在议会厅外，让夜晚的凉风拂去他脸上的热度。弗利克迅速站到他的右手边，他的宽脸在月光的阴影下显得异常冷峻。曼尼安慵懒地靠在他们左方几码处的橡树上。会议已经结束，亚拉侬要他们等他。那高大的浪人仍在里头跟侏儒长老们就上阿纳尔可能面临的入侵预作准备，巴力诺也跟他们在一起，居中协调卡拉洪著名的边境军团和东境侏儒部队之间的防御措施。谢伊离开闷热的房间，来到外面空旷的夜里，以便能够仔细考虑那个匆促的决定。他猜弗利克也知道，因沙娜拉之剑而起的冲突已经势不可免，他们无法置身事外。他们可以待在库海文，就像囚犯一样生活着，希望侏儒能够保护他们不被骷髅使者找到。他们可以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自此远离所有亲朋好友，随着时间过去可能只剩下侏儒记得他们。但是像这样把自己隔离起来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谢伊第一次明白他必须接受现实，他已经不只是柯萨·欧姆斯福德的养子。他是精灵沙娜拉家族的后嗣，诸王之子，神话故事中那把剑的传人，尽管他非常希望情况反转，但是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他默默地看着他的哥哥，弗利克此时正盯着黑暗的地面，沉浸在思考中。谢伊对他的忠诚感到一阵悲伤的刺痛。弗利克勇敢，并且爱他，他们将要前往敌人的中心腹地，但他没有就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讨价还价。谢伊不想把他牵涉其中，这不是他的责任。这个壮实的谷地人是绝不会抛下自己不管的，只要他认为自己能帮忙。但也许现在可以劝服他留下，甚至让他回到穴地谷，向他们的父亲解释这一切。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弗利克是决不会回去的。无论将会发生什么，他都将一一见证。

“曾经有一段时间，”弗利克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发誓要在穴地谷平凡地度过此生，现在似乎我要为拯救人类尽一份力了。”

“你觉得我应该作出其他选择吗？”谢伊想了一会儿后问道。

“我并不认为。”弗利克摇头，“但是还记得我们来这里前所谈论过的，有关那些超乎我们所能控制及所能理解的事吗？你看看现在充满了多少变量。”

他顿了一下，直盯着他的弟弟，“我认为你作了正确的选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与你同在。”

谢伊笑逐颜开，把手放在对方肩上，他也预期弗利克会这么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小手势，但对他却意义非凡。他感觉到曼尼安突然从另一边走过来，于是转身面对高地人。

“我猜经过今晚在里头所发生的事后，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傻子，”曼尼安突然说道，“但是这个傻子要跟老古板弗利克站在同一阵线，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同生或共死。”

“你造成那样的场面好让谢伊答应同行，不是吗？”弗利克生气地质问，“那真是我见过的最低级的把戏！”

“没关系，弗利克，”谢伊打断他，“曼尼安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且他做了正确的事。不管怎样，我都会决定前往，至少我想相信我会。现在我们要忘记过去，忘记我们的分歧，为我们自身的存续并肩作战。”

“我只要站在看得到他的地方紧盯着他就好。”弗利克尖酸地反驳。

通往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火炬映出巴力诺的剪影，他端详着站在黑暗中的三人，关上门，一边对着他们微笑，一边走向他们。

“我很高兴你们决定同行。”他简单地申明道，“我必须补充一点，谢伊，如果没有你，我们此行便毫无意义可言。没有杰利·沙娜拉的后人，那把剑充其量也不过是块铁。”

“你可以跟我们说说这件神奇的武器吗？”曼尼安马上发问。

“让亚拉侬来告诉你们吧，”巴力诺应道，“他几分钟后会到这里跟你们谈谈。”

曼尼安点头，想到今晚还要再次和高个子碰头，便感到不安，但又好奇地想知道更多关于神剑威力的事。谢伊和弗利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终于可以知道发生在北境的事件背后的完整故事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巴力诺？”弗利克谨慎地问道，不希望打探边境人的私事。

“说来话长，你不会有兴趣的，”对方近乎尖锐地答复，马上就让弗利克认定他已经越线了。巴力诺看到他苦恼的脸，随即安慰性地笑笑。“我的家族跟我最近处得不是很和睦，我弟弟跟我有点……意见不合，所以我想要离开一阵子。亚拉侬要我跟他一起到阿纳尔，我跟韩戴尔等人通通都是老朋友，所以我就同意了。”

“这个故事好像似曾相识。”曼尼安冷冷地作出评论，“我有时也会遭遇类似的情况。”

巴力诺点头，勉强挤出笑容，但是谢伊从他眼中看得出来，他不认为这是一件好笑的事。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离开卡拉洪，肯定比曼尼安在利亚所遇到的任何事都要严重。谢伊马上转移话题。

“那你能够跟我们说说亚拉侬吗？大家似乎对他有着非比寻常的信任，但我们对这个人依然一无所知。他是谁？”

巴力诺抬起眉毛，被这个问题逗得发笑，但同时也不确定该怎么回答。他稍微走开一点，拿定主意后突然转身，含糊地指了指议会厅。

“我对亚拉侬了解得也不多。”他坦承道，“他四处游历，在各地探险，把各片土地和人民的改变与成长记录下来。他在所有国家都是名人，我想他已经去遍所有地方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学识超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书里所没有的，他卓绝群伦……”

“但他究竟是谁？”谢伊热切地追问，觉得他一定得知道这个历史学家的来头。

“我也没办法断言，因为他从来没吐露过，我几乎就像他的儿子一样，但他也未曾说明。”巴力诺轻声说道，他的声音是如此柔和，以至他们全都靠得更近，好确定没有听漏重要细节。“侏儒跟我国长老们都说他是最伟大的德鲁伊，那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公议会在一千年前曾经统治过人类。他们说他是德鲁伊布莱曼的嫡系子孙，说不定就是格拉菲尔本人。我想其中可能有部分是真的，因为他经常去帕瑞诺，待的时间也很长，然后把他的所见所闻通通写进收存在那里的大型纪录册。”

他停顿了片刻，三名听众互相看了一眼，想知道那个冷酷的历史学家是否真是德鲁伊的后裔，同时以敬畏之心思索着那个男人背后数百年的历史。谢伊之前就猜想亚拉侬可能是在古代被称为德鲁伊的哲学导师之一，显然他对种族博闻多识，也比其他人更了解他们所面临的威胁。他转过来面对再次开口的巴力诺。

“我无法解释，不过我相信在面临任何危险时，即便是跟黑魔君面对面时，他是最可靠的同伴。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甚至连实例都举不出来，但我确信亚拉侬的力量超乎我们所见过的任何事物。他会是非常非常危险的敌人。”

“关于那一点，我深信不疑。”弗利克冷冷地嘀咕着。

没几分钟，连接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亚拉侬沉着地走进视线范围，在朦胧的月色中，他高大威严，几乎就像那些可怕的骷髅使者，他身上的黑披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翻滚，他的脸依旧藏在斗篷兜帽的深处。众人鸦雀无声，想知道亚拉侬要告诉他们什么，前面将有什么等待着他们。当亚拉侬逼近时，也许已经察觉到他们的想法，但是众人却看不穿他的高深莫测，只能在他逐一审视每张脸时，看到他眼里的闪光。一股不祥的寂静在彼此之间弥漫着。

“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知道沙娜拉之剑背后的完整故事，以及只有我才知道的种族历史。”他一出声，便威严地吸引大家注意。“这是极其重要的，谢伊一定要知道，而其他人既然要共患难，也应该知道真相。今晚你们所知道的一切必须保密，直到我告诉你们公开也无妨为止。虽然很难，但你们一定要做到。”

他示意他们跟着，便走入前方树林里，深入数百尺后，转进一小块隐秘的空地，坐在光秃秃的树干上，要其他人也找个地方。他们闻言照做，静静等着这位名历史学家整理思绪。

“很久很久以前……”他终于开口，一边讲一边琢磨着他的词句，“在超级大战之前，在我们今天所知的种族存在之前，大地只有——或是被认为只有——人类居住，文明甚至在此之前就已发展了数千年，长年的辛勤劳作和认真学习，将人类带领到一个即将主宰生命秘密的位置，当时是多么美好且激励人心，一切都超乎你们的理解。但是当人们在那些年努力发掘生命的秘密时，却从未设法避免对死亡的过度迷恋，这是一个永恒的选项，即使在最开化的国家亦然。奇怪的是，每项新发现的催化剂都是无止尽的科学研究。但这科学并非今日各族所知的科学，不是关于动物、植物、土地和简单艺术研究的科学；这是关于机器和力量的科学，是一种可以不断扩充探索领域的科学。但它们最终都为了达到相同的两个目的，就是发现更好的生活方式，或更有效率的杀戮方式。”

他停下来对自己严肃地一笑，把头偏向巴力诺的方向。

“真的很矛盾，人类竟然花这么多时间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目标前进。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之后，还是没有改变……”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谢伊趁机偷看了一下其他人，他们的眼睛全部都定在发言者身上。

“物理力量的科学！”亚拉侬突然感叹让谢伊把头猛地转过来。“在那个年代，这些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工具。两千年前，人类所达成的成就在地球史上前所未见，人类由来已久的敌人——死亡，只是用在那些寿终正寝者身上。疾病差不多已经被消灭，如果再给一点时间，人类甚至还能找到延长寿命的方法。部分哲学家主张生命的秘密是凡人的禁忌，却从未有人用其他方式证明过这一点。他们或许有试着进行，但是他们的时间已经耗尽，让生命远离病痛羸弱的相同的力量元素几乎彻底摧毁了它。超级大战就这样展开了，从一小群人的争端，愈演愈烈，渐渐变成基本的仇恨：种族、国家、边界和信念……最终，遍及所有。紧接着，突然间——突然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世界都陷入不同国家之间的报复性攻击，这些全部都经过科学缜密的规划和执行。不消几分钟，数以千年的科学、好几世纪的知识，便以生命几乎全面毁灭宣告结束。”

“超级大战……”低沉的声音很冷酷，黝黑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每张听他讲述的脸，“非常贴切的说法。这股力量在几分钟内迅速扩散，不但成功彻底摧毁人类数千年来的发展，同时也造成了一连串的爆炸和剧变，完全改变了地貌。最初的威力伤害最大，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生物全部被杀死，但是余波持续发酵，造成质变与灭绝，导致土地和水有好几百年都不适于居住。这应该会成为所有生命的终点，也可能是世界的末日，只有奇迹发生才能避免走上绝路。”

“我不敢相信。”谢伊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亚拉侬看向他，嘴边又出现那抹嘲弄的笑容。

“这是你们文明人的历史，谢伊。”他低声说道，“但是之后发生的事对我们的影响更直接。人族幸存者在大屠杀后那段恐怖期间努力存活，居住在地球上孤立的地方，对抗恶劣的环境来求生，这便是今日种族发展的起始，人族、侏儒、地精、巨人族，有人说还有精灵，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下次再说。”

关于精灵的部分，亚拉侬上次在穴地谷也是这么跟欧姆斯福德兄弟说的，谢伊很想在这里打断，问问关于精灵族和他身世的事，但他这次学聪明了，不会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随便插话，激怒高大的历史学家。

“那些在旧世界被摧毁之前塑造了他们生活方式的科学，有一些人还记得其秘密。但能够记得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和原始人差不多，少数人也只能记起些吉光片羽，但是他们完好保存着有关那些知识的书，而这些书可以告诉他们大部分旧科学的秘密。在最初几百年间，他们把这些书妥善藏匿起来，无法将文字付诸实际用途，等待着重见天日的一天。他们只是阅读这些珍贵的文字，但是藏书因为岁月蛀蚀开始风化，既不能保存也无法抄写，保管这些书的人开始强记书里的信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知识仔仔细细地由父亲传给儿子，家里代代守护着这些知识，防范那些可能会不当滥用的人，以免重蹈覆辙，导致超级大战再次爆发。到最后，即便有方法能将那些珍贵的知识记录下来，那些人还是决定不这么做，他们仍害怕可能招致的后果，害怕其他人，甚至害怕自己。因此他们决定等待时机成熟，将知识提供给发展中的新兴种族。”

“如此又过了好多年，这些新种族慢慢开始进入不同于原始生活的阶段。他们开始统一成部落，想要从尘土和破旧中建立新的生活，但是就如同已经告诉过你们的那样，他们条件各不相同，彼此为了土地大吵大闹，小争执最后演变成种族之间的武力冲突。就是那时候，最先记下旧生命、旧科学秘密之人的子孙，看到发展开始开倒车时，决定展开行动。一个名叫格拉菲尔的人知道如果他们再不有些作为，各族铁定会再次开战。他发出呼吁，把所有握有旧书知识的人，都找到帕瑞诺召开一次会议。”

“所以那就是最早的德鲁伊公议会，”曼尼安喃喃说道，“一个由当代所有学识最渊博的人所组成的议会，要汇聚他们的知识拯救各族。”

“为阻止生命灭绝而作出的孤注一掷，”亚拉侬轻笑道，“也许在德鲁伊公议会成立之初，所有人都秉着善意。他们对种族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因为他们贡献良多，能让每个人的生活变得相对更好。他们以群体模式严密执行任务，每人都为全体福祉贡献个人的所知所学。虽然一开始，他们成功避免了全面开战，维持各族间的和平，但是他们却面临了意想不到的问题。每人所掌握的知识在许多小地方，在一代代口耳相传间，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以至于许多关键信息都已经偏离本意。”

“无力协调不同的人才和不同学科的知识，让情况更加复杂。对许多议会成员来说，祖先传给他们的知识缺少了实践上的意义，因此当德鲁伊——这是他们以一个追寻真理的古老团体而起的名字——从各方面帮助种族之时，也发现自己无法完整拼凑出那些他们铭记在心的文章，藉之以精通任何伟大学科的重要概念，那些他们觉得可以帮助国家富足强盛的概念。”

“然后德鲁伊便想要以他们的条件重新建立旧世界，”谢伊立刻响亮地说道，“他们想要避免最初毁掉他们的战争，重建所有旧科学的美好。”

弗利克困惑地摇着头，完全不了解这些跟黑魔君以及沙娜拉之剑有什么关联。

“没错！”亚拉侬表明，“但是有着广博知识和良善美意的德鲁伊公议会，却忽略了一项基本概念，就是人类的存在。不管任何时候，有智慧的生物天生就有改善现况的欲望，解开进步之谜，他们会寻找工具达成目的，如果一个方法不成功就换另外一种。德鲁伊隐居在帕瑞诺，远离各个种族，他们单独行动或是分小组进行，钻研旧科学的秘密。他们多数仰赖手中的素材，以及个别成员所掌握的关系到整个公议会的知识，企图重建并改造驾驭权力的老方法。但有人并不满意于这样的方法，少数人认为与其试着更进一步了解老祖宗回忆录的言语和想法，更应该付诸实践，结合新点子新理论来发展。”

“也就是公议会中的这一小部分人，以其中一个名叫布罗讷的人为首，在还未全面通彻领会旧科学前，就开始钻研古老的神秘事物。他们绝顶聪明，少数几位更是天才中的天才，迫切渴望成功，等不及要掌控对种族有帮助的力量。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发现和进展与公议会的研究渐行渐远。旧科学对他们来说是没有答案的谜题，因此他们跳脱常轨，进入另一个思考领域，慢慢地让自己陷入一个前无古人，甚至不被认为是科学的研究领域，他们准备要揭开的是神秘的无穷力量‘黑术’！他们掌握了几个秘中之秘，但被公议会发现后就马上被勒令停止了，结果引来强烈反弹，布罗讷和追随者愤而离开公议会，决定继续投入他们的研究。然后他们便消失了，再也无人见过。”

他停了一会儿，思索着，他的听众都急不可耐。

“我们现在都知道后来发生的事。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布罗讷发现了黑术最深奥的秘密，也掌握了这些秘密。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了他的身份，最终连他的灵魂也献给了他所急于追寻的力量。他忘记了德鲁伊公议会以及它要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目标，他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要追寻更多的神秘学问，以及进入其他世界的灵力。布罗讷沉迷于不断扩展力量，为的是要主宰全人类以及他们居住的世界。这种野心的下场就是丑陋的第一次种族大战，当他控制了意志薄弱的人族，促使这些不幸的人对其他种族发动战争，让他们屈服于一个人的欲望，而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人，甚至不再是自身的主人。”

“那么他的追随者……？”曼尼安缓缓问道。

“也是他的受害者，他们成为他的仆人，全成了黑术力量的奴隶……”亚拉侬犹豫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又不确定其他人听了会有什么影响。再三思量后，他继续说道。“事实上，这些德鲁伊狠狠摔了一跤，因为这些与他们所要追寻的正好相反。如果更有耐心一点，他们很有可能会拼凑出旧科学遗失的联结，而不至于发现灵界的可怕力量，如狼似虎般吞噬他们未受保护的心智。人类无力面对此一领域的非物质存在，任何凡人都没有办法长时间承受。”

他再次停了下来，陷入不祥的静默。听众现在已经知道敌人的本质，他们要对抗的不是人，而是某种超乎他们想象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强大到让亚拉侬担心人类心智会受到影响。

“后续的故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亚拉侬再次开口，“那个名叫布罗讷的怪物，已经不再是人类，他是两次种族战争的幕后主使，而骷髅使者就是布罗讷的追随者。这些德鲁伊也曾经具有人形，曾经是帕瑞诺公议会的一员，他们比布罗讷更难以逃脱命运。他们现在的样貌就是邪恶力量的化身。但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们代表了一个新的阶段，对人类是如此，对四境所有人亦然。旧科学已经消失在历史中，就如同当年机器曾是上天赐予的让生活更加便利的礼物一样，现在被彻底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着魔的黑术，对人类生存是一种更强大、更危险的空前威胁。不要质疑，我的朋友们，我们现在生活在黑术师的时代，他的力量威胁要把我们全部毁灭。”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亚拉侬最后的话语似乎成了缭绕不绝的回音，在寂静的森林里特别有压迫感。之后，谢伊轻声问道。

“那沙娜拉之剑的秘密呢？”

“在第一次种族大战时，”亚拉侬用几近耳语的声音应道，“布罗讷的力量仍然有限，因此其他种族合纵抗敌，再结合德鲁伊公议会的知识，击溃了他的人族大军，他也被迫藏匿起来。整起事件后来被淡化成为历史中的一个小章节，他也不可能再介入凡人的另一场战争，除非他设法解开了那个让他在肉体化为尘土后，灵体仍然能永生不朽的秘密。然而他用某种方法保存了他的灵魂，用他所拥有的神秘力量豢养它，给予它跳离实体、超脱死亡的生命。他现在可以穿梭于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生存的世界，另一个则是超脱于现世的灵界，他在那里召唤已沉睡数百年的暗黑幽灵，等待反击的时机。在等待期间，他看着各种族渐行渐远，德鲁伊公议会的力量愈来愈小，对种族的兴趣不复以往。他等到所有种族都沉沦于仇恨、忌妒、贪婪这些人性弱点时，便大举反攻，轻松掌控了查诺山脉的原始好战的巨人族，并派出灵界怪物壮大军队，挥军直指分崩离析的各种族。”

“正如你们所知，他们击垮了德鲁伊公议会，并将其彻底毁灭，除了逃出的少数几人，其余全数牺牲。逃脱的人中有一位年长的神秘学家名叫布莱曼，他早就预见到了危险，却未能成功警告其他人。身为一个德鲁伊，他原是位历史学家，深入研究过第一次种族大战还有布罗讷和他的追随者们。因为对他们的企图感到好奇，以及怀疑那位神秘的德鲁伊可能已经获得某种没有人知道和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布莱曼也开始研究起神秘学，他认为只要更小心谨慎，对潜在的可能力量充满敬畏，他感觉自己也能解开此力量之谜。经过数年的追寻，他愈来愈相信布罗讷确实还存在，以及各族之间即将爆发下一场战争，最终将由黑术的力量来定胜负。你们也能猜到他这个理论会招来怎样的反应，他被踢出了帕瑞诺。因此他开始独力研究神秘学，因而在巨人族攻陷帕瑞诺时并未现身，等到他获悉公议会已经被拿下时，他知道如果他再不采取行动，各种族将无力抵御布罗讷所掌控的黑术，那些凡人所不知道的神秘力量。但是他还面临着一个问题：要如何打败一个凡人武器根本碰不着的怪物，一个已经存活超过五百年的怪物。于是他前往他那个年代最伟大的国家——在年轻有为的国王杰利·沙娜拉统治下的精灵王国，向他们提供援助。精灵族人都非常敬重布莱曼，因为比起其他德鲁伊，他们更了解他。在帕瑞诺失陷前，他曾经住在那里多年，同时研究神秘学。”

“有一些事我不太理解，”巴力诺突然说道，“如果布莱曼也是神秘学大师，为何他自己不挑战黑魔君的力量？”

亚拉浓的答案有点闪避。“他最后确实在史翠里汉平原对上布罗讷了，但那不是一场凡人看得到的战斗，最后两人都消失了。有推测说布莱曼打败了冥王，不过事后证明情况不然，现在……”他迟疑了一下，随即接上刚刚的故事，但大家都注意到了他那短暂的迟疑。

“布莱曼知道如果没有熟悉神秘学的人出来保护四境的人民时，就需要一个护身符作护盾，阻止像布罗讷那样的人再次来袭。因此他想出了神剑的点子，这个武器蕴含着能击败黑魔君的力量，他借助自己的神秘技能打造出沙娜拉之剑，不仅仅只是用我们世界的金属给它塑形，还给予它所有对抗未知事物的护身符作为保护。神剑从握持它的凡人心中获取力量，神剑的力量乃是他们自身对自由的渴望，甚至不惜放弃生命来捍卫的自由，就是这种力量让杰利·沙娜拉当时得以毁灭心灵受到控制的北方大军。现在我们必须使用同一种力量，把黑魔君送回他所属的幽冥地狱，将他永世禁锢在那里，斩断他跟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但是只要那把剑在他手上，他就有机会避免有人使用那股力量将他永远摧毁，因此绝对不能让他拿到剑。”

“那么为什么只有沙娜拉家族之子能用……？”谢伊支支吾吾地提问，脑子困惑地疯狂乱转。

“这就是里头最大的讽刺！”亚拉侬还没听完问题就大声说道，“如果你听完我所说的关于超级大战后生活的改变，旧唯物主义科学让位给现行神秘的科学，那么你就会明白我所要说的是当中最奇特的现象。旧科学的运作原理乃是基于可以被看到、被触摸到、被感觉到的事物所建立起来的实用理论，然而现在的黑术却是完全不同的原理。只有被相信，它才有力量，它控制心灵的力量完全无法透过感官觉知。如果心灵确实找不到相信它的存在的基础，那么它就不会有实质影响。黑魔君深明此理，内心对异世界、对怪物、对人类有限知觉无法理解的所有事件的恐惧与信念，给了他充分的根基来实践他的神秘学，他一直靠这种假设过了五百年。同样地，沙娜拉之剑也将无用武之地，除非持剑的人相信他的力量。当布莱曼把剑交给杰利·沙娜拉时，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剑直接交给国王和王族，而非授予大地的子民。结果，经过人类歪曲原意和历史学者谬误解读，大家都深信那把剑是精灵国王的武器，只有他的血脉才能持剑对抗黑魔君，导致现在除非拿剑的是沙娜拉家族之子，否则其他人就无法完全相信自己拥有持剑的权利。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可以挥剑相向的古老传统会让其他非沙娜拉家族的人质疑自己，因此，一定要毫无疑义，否则就起不了作用，那把剑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块金属罢了。只有沙娜拉后裔的血统和信念才能唤醒神剑沉睡的力量。”

他说完了，接下来的沉默愈发空洞。没有什么可以再告诉这四人的了。亚拉侬重新考虑他对自己作出的决定；他并未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们，刻意保留了一些可能会是他们的最终恐惧的事没有说。亚拉侬内心交战，一方是要全部据实以告，另一方是要守住成功的任何机会。他们能够成功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只有他才知道事实的全部真相。因此他默默地坐着，为不能告人的隐情感到苦涩，也因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限制而气恼，这些限制禁止他向如此依赖自己的人揭露全部的实情。

“所以只有谢伊能够用剑，如果……”巴力诺打破沉默。

“只有谢伊有与生俱来的权利。只有谢伊一人。”

四周静得出奇，就连夜晚森林里的虫吟鸟啭似乎都因为那历史学家的回应而凝结。他们的未来只有一种选择，不成功，便成仁！

“你们回去吧，”亚拉侬突然下令，“趁你们还能睡的时候快睡，我们在日出时启程前往帕瑞诺。”

10

清晨悄然而至，在金黄色的晨曦中，众人睡眼惺忪地准备展开他们的长途之旅。巴力诺、曼尼安，还有两个谷地人，都在等着亚拉侬和伊凡丁的堂弟们。大家都不说话，部分原因是还没完全清醒，实在没什么好心情，还有部分原因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前面未知的危险之旅。谢伊和弗利克坐在小石椅上，想着前一晚亚拉侬告诉他们的故事，不知道他们该如何夺回沙娜拉之剑，如何用它来毁灭黑魔君，最后还能够活着回到家乡。特别是谢伊，他的心境从恐惧到麻木，进而出现自我放弃，到最后漠然接受他将遭到屠杀的事实。尽管他认命地踏上了这趟前往帕瑞诺的旅途，但在他疑惑的内心某处却有个挥之不去的信念，他觉得自己能够战胜这些无法克服的障碍。这个信念潜伏在他心里，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但现在就先让自己沉浸在麻木中吧。

谷地人穿着侏儒帮他们准备的樵夫装，包括温暖的半截式斗篷，现在他们正裹得紧紧地来抵御清晨的寒冷。从谷地带来的短猎刀则插在腰间皮带里，而背包也改得小巧精简。他们将要经过的地区有着全南境最好的猎区，有一些部落还与亚拉侬和侏儒关系友好。但那里始终是侏儒的死对头地精的领地，他们还是希望能秘密行动，避免碰上地精。谢伊小心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精灵石，自从来到库海文之后，亚拉侬也没提起过它们，不管是不是因为疏忽，谢伊不会放弃这个强有力的武器，因此他把皮囊严密藏在自己的束腰外衣内。

曼尼安站在距离兄弟俩几码处，懒散地踱着步。他穿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猎装，既宽松，又跟土地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彰显出他肩负追踪者和猎人的任务。鞋子则是软皮制成的，上面涂了某种能让鞋子变得坚韧的油，不但可以让他在接近猎物时不被听见，走在硬地上又能保护脚底。至于他的剑则捆在背后，当他在晨曦中不安地踱来踱去时，剑柄隐隐发出微光。肩上则挂着他的弓箭，那是他在打猎时最喜欢用的武器。

巴力诺穿着熟悉的狩猎斗篷，将他高大厚实的身躯紧紧包覆着，头被拉起的风帽盖住，而斗篷下还有锁子甲，每当他抬起手做些动作时就会看到它发出闪光。他在腰间皮带别了一把长猎刀，以及谷地人所看过的最大的一把剑，大到他们觉得只要一剑下来就能把人砍成两半，现在那把剑正藏在斗篷下面，但较早前亚拉侬去找他们的那个早上是别在身侧的。

他们的等待终于结束，亚拉侬和两名精灵从议会厅方向走来，向所有人道过早安后，停都不停，就指示他们跟上，并警告大家一旦他们越过银河后，就会进入地精经常往来的区域，必须尽可能避免对话。过河之后他们将直接往北走，穿越阿纳尔森林进入那一边的山区，虽然这条路线比西面的平原地带难走，但被发现的几率相对较低。隐秘是他们能否成功的关键，如果此行的目的被黑魔君发现，他们就玩完了。因此他们只在有山林掩护时才会在白天行进，当逼不得已要穿过平原时，则采取夜行的方式，还要冒险不被骷髅使者发现。

口风紧密的韩戴尔被侏儒族长委以重任，成为这趟远征军的代表，既然他对该区最熟悉，便由他带领大家走出库海文。曼尼安走在他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曼尼安一直注意不要挡住侏儒的路，试着不要引起太多注意，不过韩戴尔觉得根本是多此一举。在他们后面的是那两位精灵，他们身形轻盈，优雅且毫不费力地行进着，用宛如乐音般的嗓子轻声交谈，他们带着跟曼尼安类似的长弓箭，身上没有斗篷，穿着和前一晚开会时一样的合身外出服。谢伊和弗利克走在他们后面，而两位谷地人后面跟着的，是这支队伍的领导人，他轻松地迈着大步，黝黑的面孔盯着脚下的小径。巴力诺走在最后。谢伊和弗利克马上就知道把他们安排在中间是为了要获得最严密的保护。谢伊明白其他人对自己有多么重视，但另一方面也痛苦地意识到，他们认为他在面临危险时无力保护自己。

一行人抵达银河畔，在蜿蜒的河道一处狭窄的地方过了木桥。只要一过河就严禁交谈，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们周围浓密的森林上，不安地观察着。此去的路还是相对好走，地面平坦，小径曲折转进森林，带领他们一路北上。早晨的阳光偶尔穿过茂密树枝的缝隙，落在他们的路上、脸上，给寒冷的森林带来短暂的暖意。地上潮湿的枝叶隐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四周都充满着生命的声息，虽然他们只能看见色彩斑斓的鸟类和几只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把坚果和树枝洒他们一头的松鼠。四周都被大树遮挡，它们的直径有三到十英尺那么粗，从树干延生开来的巨大树根，就像硕大无比的手指一样，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分不清方向，他们只能仰赖韩戴尔对这附近的熟悉度以及曼尼安深谙拓荒的本事，引导大家脱离这个森林迷宫。

他们平安度过了第一天，当晚便在银河和库海文北方某处的树林里过夜。韩戴尔显然是唯一知道他们身处何方的人，虽然亚拉侬向寡言的侏儒简短地了解了一下他们的位置和路线。因为担心生火可能会引来注意，一行人将就着在寒风中吃晚餐，但是大家的心情都还很轻松，能够开心地聊天。谢伊抓住机会跟那两名精灵说话，他们是伊凡丁的堂弟，是精灵王国选出来跟随亚拉侬的代表，协助他寻找沙娜拉之剑。他们是兄弟俩，哥哥叫都林，清瘦安静是谢伊和弗利克对他的第一印象，他们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弟弟叫戴耶，是个腼腆、讨人喜欢的家伙，年纪比谢伊小几岁。他的稚气在同行的年长者中格外讨喜，特别是巴力诺和韩戴尔，他们长年在前线征战，保卫家园，戴耶的年轻和充满活力的人生观仿佛是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让他们重温逝去的岁月。都林告诉谢伊说他弟弟是在婚前几天才离开精灵王国，他将要迎娶的女孩可是全国最美的女孩之一。谢伊完全不相信戴耶年纪已经大到可以结婚，更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在婚前离开。都林向他保证，这是他弟弟自己所做的选择，不过谢伊觉得这可能跟自己的身世有关。现在大伙都安静地坐着，低声交谈，谢伊猜想年轻的精灵现在有多后悔离开他的未婚妻，前来参与这趟艰险的帕瑞诺之旅。他暗自希望戴耶当初没有选择成为这支队伍中的一员，而是安全地待在他自己的国家。

那晚稍后时分，谢伊靠近巴力诺，询问为什么戴耶会被允许加入这样的远征队伍。卡拉洪王子对谢伊的关心微笑以对，心想自己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年纪的差异。他说，当众人的家乡受到威胁时，没有人会质疑为何会有人跳出来帮助他们——只需要接受就行了。戴耶选择前来一是因为国王的指示，二是因为他心里认为如果拒绝了就不够男人。巴力诺解释说韩戴尔为了保护祖国，已经跟地精打了好几年的仗，委以他这样的重任，是因为他是全东境经验最老到、学识最渊博的边境人之一，他有妻子有家庭，但是过去八个星期只和他们见过一次面，下一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最后总结，这趟行程中每一个人都作出了重大牺牲，有些甚至可能超乎谢伊所能理解的。没有解释最后这句话的意思，高大的边境人就去找亚拉侬谈其他事情了。匆匆完结的对话让谢伊有点不满意，他回到弗利克和精灵兄弟的身边。

“伊凡丁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伊加入他们时，弗利克正开口问道。“我常听闻他被视为最伟大的精灵国王，备受尊崇，他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

都林咧嘴微笑，戴耶更是开心地笑出声音，不知怎么地，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也很意外。

“我们要怎么说自己的堂兄弟呢？”

“他是一个伟大的国王，”过了一会儿后，都林很严肃地回答，“与其他君王和领导者相比，他非常年轻，但是他有远见，最重要的是，他总是未雨绸缪。他受到所有精灵子民的爱戴，他们愿意追随他到天涯海角，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是我们全民之幸。我们议会的长老们倾向于维持隔离的现状，不要管其他各境。这简直是蠢到家了，但是他们又害怕另一次战争。只有伊凡丁跳出来反对他们，反对隔离政策，他知道要避免他们所害怕的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先发制人，直取敌军首领的项上人头。而这也正是此次任务为何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要在演变为全面战争前就阻止它的发生。”

从营地另一边闲晃过来的曼尼安，坐下加入他们时，刚好听到最后几句话。

“你对沙娜拉之剑知道些什么吗？”他好奇地问道。

“非常少，”戴耶坦承，“虽然它对我们而言是历史的一部分，而不仅只是一个传说。那把剑对精灵来说代表着一个承诺，承诺他们再也不必害怕来自灵界的怪物。大家一直以为那个威胁在第二次种族大战告终后就结束了，因此根本没人关心整个沙娜拉家族在这些年来已经逐渐消亡，除了极少数几个像谢伊这样没有人知道的后裔还存活着。伊凡丁家族，也就是我们的家族艾力山铎，大约在一百年前成为统治者，那把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剑一直在帕瑞诺，直到现在才被想起。”

“剑有什么力量？”曼尼安追问着，急切的样子让弗利克有点戒心，用眼神向谢伊示警。

“我不知道……”戴耶坦承，然后看向都林，后者也耸耸肩然后摇头，“似乎只有亚拉侬才知道。”

所有人一致看向坐在营地另一头，跟巴力诺认真讨论着某件事情的高个子。然后都林转向大家。

“还好我们有谢伊，沙娜拉之子，只要我们一拿到剑，他就能解开神剑的秘密，有了那个力量，我们就能在黑魔君挑起战争并毁灭大家之前先击溃他。”

“你是指，如果我们真能拿到剑的话……”谢伊马上更正他的话。都林发出一声同意的短笑，并安慰性地点点头。

“整个这件事仍然还有一些地方没有理清。”曼尼安平静地宣称，然后起身去找睡觉的地方了。谢伊同意高地人所说的，但是对于他们的不满，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谢伊觉得他们想要成功夺回宝剑的希望很渺茫，还是先安全到达帕瑞诺再说，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翌日破晓，一行人再度踏上旅途，随着愈来愈深入阿纳尔，四周森林也愈来愈浓密。韩戴尔带领着大家快速通过，路开始有点坡度，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横亘阿纳尔中部的山区，在更往北去的地方，他们可能必须要翻山越岭才能到达西边的平原，再由此前去帕瑞诺。随着他们踏进地精的地盘，气氛也愈来愈紧张，总觉得在森林隐蔽处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他们，伺机而动。行进间没有人说话，所有目光都在搜寻他们四周宁静的森林。

到了中午左右，小路陡升，大家开始攀爬。树木生长得比较不密集，叶子也变得稀疏，现在可以看见开阔的天空，阳光温暖而耀眼，穿过疏落的大树照亮了整片森林。他们已经能够看到前方不远处群峦交叠、山脊耸立的景象，这表示他们已经到了阿纳尔中部山脉的南坡。空气变得愈来愈冷，他们一边爬着，呼吸也愈来愈困难。几个小时过后，他们到达一大片枯木林边缘，这些枯树丛聚成群，密集到看不到方圆二三十英尺外的地方。他们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石壁，一大片绵延数百码的枯木林便以峭壁为终点。韩戴尔叫大家稍微停一下，跟曼尼安谈了几分钟，指一指森林又指一指峭壁，显然是在问些事情。亚拉侬也加入讨论，然后示意其他人靠近围成一圈。

“我们即将穿越沃夫斯塔，那里渺无人烟，地精跟侏儒都不涉足此地。”韩戴尔平静地解说，“选择这条路是因为遇到地精猎人的几率比较小，万一碰上免不了会是一场激战。据说沃夫斯塔山脉住着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说重点。”亚拉侬打断他。

“重点就是……”韩戴尔继续说道，“我们大概在十五分钟前被几个地精探子盯上了，无法确认附近是否还有更多，高地人说他有看到一大群人的迹象。不管怎样，探子很快就会回报我们的行踪，然后马上带来援兵，因此我们动作必须快点。”

“还有更糟的！”曼尼安迅速声明，“那些迹象显示，我们前面某处就有地精，可能在穿过树林后或是就在树林里。”

“还不能确定，高地人，”韩戴尔马上接回，“这片枯林像这样绵延大概一英里，两边都是峭壁，但是过了这片林后就突然收窄，形成绞索隘口，也就是沃夫斯塔的入山口，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走其他路线的话会多耗两天的时间，我们得冒着跟地精硬碰硬的风险。”

“够了！”亚拉侬严厉地表示，“我们必须快点行动，只要我们到达隘口的另一边，就进入了山区，地精不会追到那里。”

“真是鼓舞人心啊。”弗利克喃喃地说

一行人鱼贯走进浓密的枯木林，地上堆积的枯枝败叶如同铺在森林地面的软垫一样，隐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参天白皮树的枯枝就像蜘蛛网一样点缀着蓝天。队伍稳步跟在坚定的韩戴尔后面，穿过这个枯林迷宫。还没走出几百码，都林就突然叫住大家，示意大家安静，探询地四下张望，显然在找些什么。

“是烟！”他突然惊呼，“他们放火烧林！”

“我没有闻到烟的味道。”曼尼安尝试性地嗅了一嗅空气。

“因为你没有精灵敏锐的感官。”亚拉侬一语点破，转向都林，“你可以分辨他们从哪里烧林吗？”

“我也闻到烟味了，”谢伊茫然说道，对他的感官也跟其他精灵一样灵敏感到不可思议。

都林试了一分钟，想要找出烟味是从哪个特定方向飘过来的。

“没有办法，但可以肯定的是起火点不止一处，若真是如此，整片森林几分钟内就会陷入火海。”

亚拉侬迟疑了一会儿，随即要大家赶快朝着隘口方向前进。赶在被火海包围前到达另一边。这样的干燥树林最怕遇上火焰，一旦蔓延连逃命的机会都没了。亚拉侬和边境人迈开大步，迫使谢伊和弗利克跑起来才不至于落后。亚拉侬在疾步行进间对巴力诺说了一些话，后者随即退回林间，失去了踪影。而在他们前面的曼尼安和韩戴尔已经看不见人了，只匆匆瞥见精灵兄弟在林间急驰的背影，只有亚拉侬还清楚地留在视线范围内，在他们身后不断叫他们跑快点。浓密的白烟就像大雾一样在林间快速弥漫，不但遮蔽了他们的去路，也让他们愈来愈难以呼吸。但还没有看见火苗，证明火势还没大到完全切断他们的路。然而烟雾却迅速扩散到各个角落，谢伊和弗利克每吸一口气就咳个不停，眼睛也被烟和热气熏得疼痛。亚拉侬突然叫他们停下，两人很不情愿地停了下来，等待下一步的指令，但亚拉侬似乎在等待后面的什么，他精瘦阴郁的脸在浓烟中显得苍白；没多久，紧紧裹着狩猎斗篷的巴力诺从他们身后的森林中再次出现。

“你猜得没错，他们就在后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挤出这几个字，“他们烧了我们身后所有的树，感觉像是个陷阱，要把我们逼进绞索隘口。”

“和他俩待在一起，”亚拉侬随即下令，指着受到惊吓的谷地人，“我必须在其他四人抵达隘口前赶上他们！”

这样高大的一个人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足飞奔，冲进前方树林，瞬间消失；巴力诺示意两人跟着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快速前进，在呛人的浓烟中费力地要看清视线呼吸空气。接着，他们就听到木头燃烧发出的爆裂声，滚滚浓烟开始冲向他们，火很快就会烧到这里，几分钟内他们就会被大火活活吞噬！三人激烈咳嗽，谢伊匆匆朝天空瞥了一眼，惊恐地瞧见松树顶以及周围的熊熊烈火正铺天盖地而来，如火凤燎原般不断摧毁巨大的树干。

突然间，他们透过浓烟和树林间隙看到峭壁，巴力诺示意他们往那个方向跑去，正当他们沿着石墙前进时，看到其他人蜷伏在火树远处的一块空地上，前方就是直通绞索隘口的小路，三人马上加入其他同伴的行列，整个森林已经完全陷入火海。

“他们想逼我们选择，要不活活被烤死，要不就通过隘口。”亚拉侬在木头燃烧的声响中喊叫，焦虑地看着前方的通路。“他们知道我们只有两条路走，不过他们也面临同样的选择，这正是他们丢了先机的地方。都林，进入隘口一点点的地方，看看地精有没有设下埋伏。”

精灵默不作声地快速离去，低伏着紧贴峭壁，他们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进石墙间的小路。谢伊和其他人蜷缩在一起，希望自己也能够帮得上忙。

“地精不是笨蛋……”亚拉侬的声音突然打断他的思绪，“那些在隘口里的地精知道，他们也和纵火的同伴分隔开了，除非那些纵火的地精可以先通过我们，不管任何理由他们都不会冒险退回沃夫斯塔山脉。等一下都林就能够告诉我们，隘口前方是不是有地精大军在等候，还是他们另有打算。”

“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可能会在一个叫天人结的地方动手，”韩戴尔知会大家，“在那个地方路会收窄，变成一道狭缝，两边岩壁垂直相邻，一次只能一个人通过。”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不明白他们要怎么阻止我们，”巴力诺马上插嘴，“两边峭壁几近垂直，不但要花时间，还得冒极大的风险才能登顶，从地精发现我们到现在为止，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爬到那里！”

亚拉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赞同边境人所言，却又不明白地精打算怎么对付他们。曼尼安悄悄跟巴力诺说了些话，便突然离开到山壁猛然收窄的入山口处，聚精会神地查看地面。树木燃烧的热度越来越强，他们被迫往出口方向进一步移动。周围的一切都被烟雾遮盖，滚滚浓烟有如一堵巨墙，缓慢地升入空中。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六人还在等着曼尼安和都林的归来。他们看着高地人研究进出口外的地面，他高大的身形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显得朦胧。终于，他站起身往回走，精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回到队伍。

“有一些脚印，但是隘口前方没有其他生物迹象，”都林回报，“一直到最狭窄的地方为止似乎都维持原貌，没有受到外力干扰的样子，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

“还有其他东西，”曼尼安快速插话“在入山口的地方，我发现两组往里面和两组出来的脚印，都是地精的脚印。”

“他们一定先溜进去过，然后在我们还在半路时，又跑出来待在峭壁附近，”巴力诺生气地说道，“但是如果他们在我们前面，那……？”

“我们坐在这边讨论永远找不出答案！”亚拉侬不悦地表示，“我们只能不停地猜测。韩戴尔，跟高地人带路，你自己小心一点。其他人按照之前的队形跟上。”

壮硕的侏儒跟曼尼安并肩前进，随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收进绞索隘口，他们锐利的双眼紧盯着路边每一个石块，其他人跟在几步之后，忧虑地环顾周遭崎岖不平的地势。谢伊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亚拉侬紧随在他身后，巴力诺则是不知去向。看来亚拉侬又让边境人在林火外围殿后护卫，监视地精猎人是否在某处埋伏。谢伊本能地察觉到，他们已经被地精精心策划的陷阱给困住了，只是不知道是哪种陷阱而已。

刚走出一百码左右，前面的小路就变成了陡坡，然后变得愈来愈窄，到最后只容得下一个人从两侧峭壁间通过。两侧岩壁向内收窄，到上方几乎并起来，头顶只剩下一线天，仿佛有条光带从苍穹落下，微微照亮前方蜿蜒曲折和满是巨石的步道。因为前方带路的人一边搜寻地精留下的陷阱一边前进，他们的速度明显变慢。谢伊不知道刚刚都林来探路时走了多远，但显然没有冒险去到韩戴尔提到的天人结。他都能猜到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那肯定是最狭窄的通路，就像刽子手手中等待死囚的绞索，随着绳结愈收愈紧，最终将天人永隔。弗利克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紧紧贴着岩壁让他有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他们缓缓前进，还要弯腰避开收窄的岩壁和跟剃刀一样锋利的尖石。

忽然，整支队伍慢了下来，一行人全部挤在一起，谢伊听见他后面的亚拉侬生气地咕哝着，激动地盘问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这么拥挤狭窄的地方，实在没有办法让出一条路。谢伊往前看去，注意到在带路的人前面出现刺眼的强光，他们总算快要走出绞索隘口了。不过就在谢伊才感到他们即将到达另一头安全的地方时，突然传出响亮的惊叫声，整个队伍完全停住，半黑暗中传来曼尼安惊怒交加的声音，亚拉侬动怒低声咒骂，要求大家往前移动。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一行人再度缓慢前进，终于走出一线天，来到前方被峭壁遮去大半光线的空地上。

“我就怕这样……”当谢伊跟着戴耶走出那壁龛时，韩戴尔正在喃喃自语，“我本来期望地精不会跑进他们的禁地，但我们似乎中计了。”

谢伊站到阳光下，其他人又气馁又气愤地低声讨论着，亚拉侬马上整理好情绪，和大家一起观察眼前的场地。他们所站的石板从绞索隘口出口处延伸过来大约十五英尺，形成一个悬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即使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下，还是深不见底。峭壁从他们身后往外延伸，呈半圆形环抱着前面的裂谷，然后呈不规则起伏向下倾斜，到前方几百码处开始出现森林。这个裂谷独特的形状就像是个缺了口的绞索，根本没有路可以绕过去，而另一头则垂挂着断裂的吊桥残骸，可能是之前旅人往来的唯一工具。八双眼睛搜寻着陡峭的石墙，看看有没有东西可以让他们爬上光秃秃的岩壁，不过事实摆在眼前，要到对面的唯一办法，就是直接越过他们面前的大坑洞。

“地精在毁掉这座桥时就料到会这样！”曼尼安气愤填膺，“我们被困在他们和这个无底洞之间，他们连追都不必追来，只要守株待兔，等到我们都饿死。真是愚蠢……”

他怒不可遏，大家全被耍了，竟然让自己跑进这样一个简单但却有效的陷阱里。亚拉侬站到裂谷边，看看那深不可测的坑洞，又看看另一边的地形，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越过去。

“如果这个裂谷再窄一点，或是助跑空间再大一点，我也许能够跳过去。”都林如是希望着。谢伊估计两边距离大概有三十五英尺。他怀疑地摇摇头，就算都林是全世界最会跳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对该企图持保留态度。

“等一下！”曼尼安突然大叫，跳到亚拉侬身边指向北边某个地方，“左边那棵挂在悬崖边的老树怎么样？”

大家都很急切地看过去，但还是不太了解高地人的提议。他所说的那棵嵌在峭壁上的树，距离他们大概有一百五十码远。灰色的树干直指蓝色的天空，突兀地悬挂在那儿，光秃秃的树枝就像冻结在那儿的巨人的手脚，了无生气地往下垂着。那是他们顺着裂谷石子路延伸过去，唯一能看到的树，那条路最后往下消失在悬崖边，隐进前方的森林里。谢伊和其他人面面相觑，看不出有什么帮助。

“如果我能将一支绑着绳子的箭射到那棵树上，某个比较轻的人就可以两手交替攀绳过去，到对面帮剩下的我们拉好绳子。”利亚王子提议，左手握着那把大弓。

“那一发箭距离超过百码，”亚拉侬不耐烦地回应，“还要加上绳子的重量，你可得射出史上最棒的一箭，不但如此，还得让箭深深嵌进树里，足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我不认为可以做得到。”

“我最好赶快想到别的办法，不然沙娜拉之剑和其他一切都免谈了。”韩戴尔怒吼，他粗犷的脸因愤怒而泛红。

“我有个点子。”弗利克往前一步大胆说道，所有人都看向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甚至忘了他也一起同行。

“好吧，赶紧说出来！”曼尼安没耐心地喊着，“是什么，弗利克？”

“如果我们之中有厉害的射手，”弗利克恶狠狠地瞪了曼尼安一眼，“他或许能把绑着绳子的箭射到对面的断桥，然后把桥拉过这边来。”

“这个想法值得一试！”亚拉侬马上表示同意，“现在有谁……”

“我来。”曼尼安马上说道，回瞪着弗利克。

亚拉侬点点头，韩戴尔拿出一条结实的绳索，让曼尼安牢牢绑在箭尾，另一头则系在他腰间的皮带上。他把箭搭在弓上瞄准，所有眼睛都盯着裂谷对面的断桥，曼尼安顺着断桥的绳索往下看，看到底下三十尺的地方有块木头还牢牢绑在断桥绳索上。全员屏息以待，看着他握住灰色的巨弓，迅速而精确地瞄准，随着一声脆响射出箭支。那箭朝着裂谷深处飞去，并精准地嵌进了那块木头，绳索软绵绵地从箭尾垂下。

“好箭法，曼尼安！”都林赞许地搭在他肩上，高地人微笑以对。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断桥往回拉，直到拉回那段断掉的绳索。亚拉侬想找个可以把绳索绑牢的地方，但是固定用的地桩已经被地精拔掉。最后，韩戴尔和亚拉侬干脆把绳索套在自己身上把吊桥拉起，让腰间绑着另一条绳索的戴耶直接握紧吊桥绳索，交替用力越过裂谷。巨人和侏儒联手对抗沉重的拉力，其间一度出现过几次紧张的瞬间，还好戴耶平安到达桥的那一头。巴力诺再次现身，告诉大家火已经快烧尽了，地精猎人很快就会进入绞索隘口找到这里。戴耶绑好他那一头的绳索后，马上把绳子丢回来，这条比较长的绳索可以直接拉到山隘出口，绑住凸出的石头固定。其他人也沿用戴耶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越过裂谷，所有人都安全到达后就砍断绳索，把其跟吊桥残骸一起丢进深不见底的洞里，确保他们不会被跟踪。

亚拉侬要大家安静地离开，别让追来的地精提早察觉到他们已经逃出前者精心设计的陷阱。在他们动身之前，高大的历史学家走向弗利克，将黝黑精瘦的手放在他肩上，酷酷地对着他微笑。

“今天，你赢得了与我们同行的资格，全凭你个人能力，而不是因为你兄弟的关系。”

他马上转过身，指示韩戴尔带头上路。谢伊看着弗利克害羞又开心的脸，亲切地地拍了拍他哥哥的背。他实实在在地为自己赢得了跟其他人并肩同行的权利，一份连谢伊可能都还没获得的权利。

11

亚拉侬要大家停下来时，一行人已经深入沃夫斯塔山脉约十英里，绞索隘口和可能被地精攻击的危险早被抛诸脑后，现在他们位于森林深处。他们走得很快，到现在为止道路都通行无阻，且地势平稳，虽然他们身处山上几英里高的地方。空气清爽凉快，这让他们走起来很轻松，当午后阳光照耀在一行人身上时，更是让大家士气高昂。山上散布着树林，山林之间隔着突出的板岩和覆盖着白雪的荒芜山顶。虽然这里一直是禁地，即使对侏儒来说亦是如此，但没有人能从这普通的大山中发现任何危险的迹象，一般森林有的声音这里都能听得到，包括昆虫的叫声，还有各种各样的鸟鸣。帕瑞诺的路依旧遥远，但看来他们作了明智的选择。

“我们会在这里休息过夜，”高大的浪人把大家聚集到他身边后宣布，“但是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各位，先去探探沃夫斯塔那边是否有黑魔君和他的爪牙的足迹。穿过这些山脉以及一小片阿纳尔森林后，还得横越前面的平原，抵达帕瑞诺下的龙牙山脉。如果北境或是他们的盟友派出怪物封锁了入口，我必须提早知道，才能赶快调整路线。”

“你要只身前往吗？”巴力诺询问。

“我想这样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比较安全，等你们再次进入阿纳尔森林中心之后，需要彼此照应，我想十之八九地精猎人会监视所有下山的出口，以确保你们无法活着离开。韩戴尔会带着大家通过陷阱，我会想办法在各位抵达平原之前跟大家会合。”

“你会走哪一条路？”鲜少开口的韩戴尔问道。

“翡翠隘口能提供最佳防护，我会沿路用布条做记号，就像我们以前那样。红色代表危险。跟着白布走就不会有问题。趁现在天还亮着，我们继续上路。”

他们平稳地穿越沃夫斯塔，直到太阳完全没入西边山头，已经看不见路为止。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微弱的星光照在崎岖的地形上。他们在一面峭壁下扎营，巉崖拔地而起，高达数百尺，就像一把大刀劈向天际。前方开口处有浓密的松树呈半圆形将他们包围起来，现在他们四面都有绝佳的屏障。这晚依然是吃冷食，他们没有冒险生火，以防引起注意。韩戴尔安排大家轮值守夜，他觉得在陌生的环境最好这么做，每人当班几小时，让其他人轮休。饭后大家都没怎么交谈，经过一整天的跋涉大家都很疲倦，几乎立即就卷进毯子里休息了。

谢伊自愿第一个守夜，积极展现身为团队一分子的参与感，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贡献，而其他人却为了他甘冒生命危险。谢伊的心态在过去这两天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他开始意识到神剑的重要性，以及四境子民是何等依赖它来抵挡黑魔君。在此之前，他躲避骷髅使者的威胁，逃避自己是沙娜拉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而现在他却奔向更大的危险，企图依靠一把力量无法估计的神剑，以及七位凡人守护者的勇气与之对抗。但即使如此，谢伊心里深深觉得，要是在此结束，对他之于精灵和人族的感情都是一种背叛，更是否定他对全人族的安全与自由的关怀。他知道即使现在跟他说不会成功，他还是会奋力一搏。

亚拉侬不发一言，先去歇息，没多久就沉沉入睡。谢伊在他两小时的守夜时间里仔细观察他宁静的睡容，直到都林接班。弗利克是在半夜醒来站岗，此时他们高大的领导人已经清醒，利落地起身，穿上跟弗利克第一次在穴地谷看到他时一样的黑色斗篷。他看了看熟睡的大家和一动不动坐在石头上的弗利克，什么话也没说，就径自往北方而去，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之中。

亚拉侬在夜里继续赶路，一直走到阿纳尔中心的翡翠隘口，越过隘口之后，西边就是平原。他削瘦的身影穿梭在安静的夜里，几乎是脚不点地地飞驰而过。他就像无形般的存在，给周围的小生命留下似有若无的印象。他再次回想这一趟帕瑞诺之行，反复思量只有他知道但其他人不会知道的事，在面对传承历史的问题上他显得相当无助。其他人只知道他现在和即将扮演的身份和角色，只有他默默承受自己和大家命运背后的真相。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嘴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痛恨所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精瘦的脸庞仿佛戴着一副犹豫不决的黑面具，在安静的树林中孤独前行，虽然他满脸愁容，但内心已暗下决心，即使失去了心，也要坚守灵魂。

天亮后，他发现自己走在一大片浓密的森林中，方圆几英里皆是丘陵地带，地上满是巨石和倒落的圆木，他马上就注意到这里安静得有点古怪，仿佛某个死亡之神将它冰冷的手放在了这里的土地上。他在之前走过的地方都仔细用白色布条做好记号，现在他放慢脚步，一直到这里为止，一路上都没有让他疑心的地方，但是现在第六感警告他不可大意。他走到一个分岔路口，一条是比较宽敞平坦的路，看来曾经是主道，沿着左边一路往下，似乎通向一个大山谷，但是森林实在太茂密了，很难看清楚几百码之后的景象；第二条路则比较狭窄崎岖，上头长满了矮灌木，不砍掉根本过不去，沿着这条路往上是倾斜着离开翡翠隘口的山脊。

突然间，他全身僵硬，感觉到有另外一个生物的存在，百分之百是个邪恶的东西，就在那条通往山谷的路上某处，但是并没有移动的声音。不管那是什么东西，看来它喜欢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亚拉侬马上撕下两块布条，红布条绑在通往山谷的大路，白布条系在通往山脊的小路。绑好布条后，他再次凝神静听，虽然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但却捕捉不到任何声音。尽管它的力量逊于他，不过对后面的人可能会有危险，再次检验布条后，他便走向通往山脊的小路，消失在茂盛的灌木丛中。

将近一个小时过后，那个潜伏在通往山谷的路上的生物决定出来探个究竟。它非常聪明，这一点可能是亚拉侬意想不到的，它知道不管前方是谁，那个人已经察觉到它并刻意避免靠近。它也知道这个人力量凌驾于自己之上，因此它静静地待着，等他离开。它凝望着阒无人声的分岔路口，看到两块鲜明的布条在微风中飘动。真是愚蠢的记号，那东西心生诡计，踩着笨重的步伐，拖着畸形的庞大身躯往前移动。

巴力诺是最后一个守夜的人，等到天一破晓，他便温柔地唤醒大家。虽然日头出来了，但是早上空气还是很冷，大家狼吞虎咽地吃完早点，好让自己赶快暖和起来，然后沉默地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往前走。有人问起亚拉侬，弗利克睡眼惺忪地回答说他在半夜某个时候就走了，但什么话都没有对他说。他这么安静地离开，大家一点都不意外，也没有人对此说什么。

不到半个小时，一行人就往北穿越沃夫斯塔森林，大家依照先前指示，在行进间几乎没有交谈。韩戴尔让出他的位置，把带路的任务交给曼尼安，他在盘根错节的树林间还能像猫一样优雅又安静地走过一地落叶。韩戴尔对利亚王子有某种程度的敬意，认为他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出类拔萃的樵夫。但是他也知道，初出茅庐的高地人还太自以为是，在这世上只有步步为营才能存活，实践才是成长的唯一办法，因此他勉为其难让年轻小伙子来领队，自己则退居二线，小心地观察着前方。

侏儒马上就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不过他的同伴似乎没有放在心上。这条路竟然没有几个小时前才有人走过的痕迹，虽然他已经仔细审视过地面，韩戴尔还是看不出任何有人走过的痕迹。白色布条就如同亚拉侬所承诺的，在固定间距就会出现，但地上却没有留下他走过的足迹。他知道这个神秘浪人拥有非凡的本领，但从未想过他的本领高超到能完全掩盖自己的行踪。侏儒始终想不明白，但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在队伍的最后面，巴力诺也在想着那个来自帕瑞诺的谜样人物，那个历史学家是如此博学多闻，走遍大江南北，却没有人确实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小在他父亲的王国长大，他认识亚拉侬断断续续也有好些年，不过对他只有模糊的记忆，那个高大的奇人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虽然对他很友善，但却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神秘背景。各境的智者都知道亚拉侬是举世无双的学者兼哲学家，而其他人却只知道他是浪迹天涯的旅人，用他的渊博知识支付旅途所需，还拥有没人挑得出毛病的智慧。巴力诺师承于他，对他的信任几乎可以用盲目来形容，但是他从未真正了解那个历史学家。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偶然发觉，他认识亚拉侬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小径再度往上延伸，并且开始变窄，树和灌木密到像实墙一样。曼尼安尽职地跟着布条走，丝毫不怀疑他们所走的路是正确的，但是当路况明显变得不如之前时，他不自觉地开始自我检视。一直到接近中午，小路突然一分为二，曼尼安讶异地停下脚步。

“这很奇怪。分岔路口却没有记号，我不明白亚拉侬为何会没有留下标记。”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谢伊断言，沉重地叹口气，“我们应该走哪条路？”

韩戴尔仔细搜查地面，往上通往山脊的那条路上有弯曲的细枝和最近刚落下的叶子，显示某人曾经走过，而往下的那条路却可以找到模糊的脚印。他凭直觉知道前面有危险，也许两条路都有问题。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事情不太对劲，”他自顾自地发着牢骚，“迹象很混乱，可能是故意的。”

“说不定这里被称为禁地并不是胡说八道。”弗利克冷言暗示，靠着一棵倒下的树。

巴力诺走上前，跟韩戴尔讨论通往翡翠隘口的方向。韩戴尔表示，往下的那条路最快，看起来也是主要通道的样子，但是没有办法辨别亚拉侬走的是哪一条。最后曼尼安恼怒地两手往上一甩，要求作出个选择。

“我们全都知道亚拉侬不会没有留下记号就走过这里，因此结论很明显，要么是记号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被怎么了。不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不能在这里空坐着而期望能找出答案。他说过会在翡翠隘口或是更前面一点的森林跟我们会合，因此我投票走往下的那条路，最快的路！”

韩戴尔再次提出他对往下那条路上的记号有些疑惑，以及他感觉到前面有危险，谢伊在他们抵达这里却没有发现布条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巴力诺和其他人激辩了几分钟，最后同意了高地人的说法。他们要走最快的路线，但要保持高度警惕，直到走出这些神秘大山。

行进的队伍现在由曼尼安带头，沿着缓降坡快速往下走，这条路看起来会带他们走到一个山谷，不过四面八方的大树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走过一小段距离后，路就开始变宽了，地势也变得平坦，行进变得愈来愈轻松，他们开始卸下忧虑。这条路显然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居民的主要干道。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走到了谷底，但是在群山环绕下，很难判别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除了前面的小路和上面的蓝天，其他全部都被浓密的森林给遮住了。

越过谷底后没多久，他们看到有个不寻常的建筑，穿出林间耸立着，他们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整排生了锈的大梁，架成无顶框架。他们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小心查看这会不会是某种陷阱，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又继续靠近，对这个建筑感到相当好奇。

突然，前面的路没了，奇怪的建筑完全显露出来，金属梁柱因为年久失修而破落，但还是非常挺直。它们是很久以前某个大城市的一部分，不过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变成了遗址，纪念消失的文明。这些金属框架牢固地建在像是石头的地基之上，因为历经岁月和大自然的洗礼而出现剥落和缺损。在某些地方，还能看到昔日墙体的残存。大量这样的建筑簇拥在一起，从他们前面延伸出去好几百码，直到森林将之阻断，也象征着人类入侵大自然的终点。在这些建筑里，地基、结构体各处已经长满低矮的灌木和小颗的树，让这座城市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岁月衰败，反倒像是窒息而亡。一行人无言站着，这里是某个时代的见证，是多年以前，跟他们一样的人类所留下的成就，谢伊有一种使不上力的徒劳感。

“这是什么地方？”他轻声问道。

“某个城市的遗址。”韩戴尔耸耸肩，面向年轻的谷地人，“我想，这里已经有好几世纪没人来过了。”

巴力诺走向最近的结构体，摩擦金属梁柱，大量的锈斑和灰尘漫天落下，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灰色金属，表明这栋建筑本身强度还在。其他人跟着边境人在地基附近慢慢走着，仔细查看这个石头般的东西。没多久，他在角落停下来，将断壁表面的灰尘脏污刷掉，结果出现一个清楚的日期。所有人全都弯下腰来看。

“这座城市在超级大战前就在这里了！”谢伊大为惊奇，“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定是现存最古老的建筑！”

“我记得亚拉侬曾经说过，那时候就有人类了，”曼尼安忆道，“他说，那是个伟大的时代，即便如此，现在也只留下这些破铜烂铁。”

“在我们离开之前，休息几分钟如何？”谢伊提议，“我想浏览一下其他建筑。”

巴力诺和韩戴尔对于停留这个意见有点不安，但还是同意只要大家不落单，就可以稍事休息。谢伊在弗利克的陪伴下，到隔壁建筑闲晃。韩戴尔坐下来，留心查看这些巨大的骨架，这个金属丛林跟他位于森林的老家截然不同，待在这里的每一刻都让他浑身不舒服。其他人随曼尼安走到建筑的另一边，就是他们刚刚发现日期的地方，发现一块写有名字的掉落墙体。没几分钟韩戴尔就发现自己的思绪飘到库海文和他的家人身上，猛地停住白日梦，提高警觉。所有人都在他视线范围内，但是谢伊和弗利克离得更远，往这座死城的左边深入，好奇地看着凋零的遗迹，寻找着旧文明的迹象。就在同一时间，他察觉到除了同伴的低语，周遭森林却是一片死寂，连一丝风声、鸟声甚至虫鸣都没有。他拉长耳朵，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有点不太对劲……”话刚出口，韩戴尔本能地将手伸向他的重型战锤。

此时，弗利克在他跟谢伊正在巡视的建筑另一侧，瞥见地上有个灰白色的东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走向那些部分藏在地基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棍状物。谢伊没有注意到他哥哥被某个东西吸引了，便离开了那栋建筑，着迷地看着另一个废墟。弗利克愈靠愈近，直到他站在那堆东西上面。在中午的太阳下，那堆东西在深色的地上兀自闪着幽光，他恶心地打起冷战，那堆白色棍状物原来竟是骨头。

谷地人身后的丛林突然爆出一声轰天巨响，从倒了一地的断枝残干中出现了一只有好多只脚的灰色恐怖巨兽。那是某个生物和机器的突变怪物，扭曲变形的脚支撑着半铁皮、半肉身的躯体，类似昆虫的头接在金属的脖子上，不规律地摆动着，前端满是螫针的触须微微垂向炯炯有神的双眼，颚部因为饥饿而狂暴地张合着。它是某个年代的人所培育出来的，虽然逃过了导致大灭绝的屠杀，但为了活下去并保存它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的实体，金属片一块一块地移植到它衰败的躯体上，让它逐渐进化成一个畸形怪物，更糟的是，变成一个肉食性的活死人。

抢在所有人之前，它已经来到那个倒霉的受害者上方。大怪物伸出脚攻击弗利克，将他绊倒并用针螫他，让他瘫倒在地。正当它的大颚发出刺耳的锉磨声，准备一口咬下之时，最靠近弗利克的谢伊想都没想，暴吼出声，并抽出他的短猎刀，挥舞着微不足道的武器冲去救弗利克。怪物刚刚抓住失去意识的猎物，注意力就马上被突然冲过来要攻击它的另一个人吸引过去。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它犹豫了一下，松开致命的钳制，警戒地退了一步，外凸的绿色眼睛牢牢锁住面前这个“瘦皮猴”，准备二度出击。

“谢伊，不要……！”谷地人徒劳地出手攻击怪物纠结的四肢，曼尼安惊恐大叫。被激怒的怪兽从庞大的身躯深处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伸出脚朝着谢伊用力挥击，打算将他刺昏，但是谢伊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极细微的差距躲过怪物的脚，跳到安全的地方，用他的小武器再次展开攻击。然后，怪物突然冲向谷地人，就在谢伊快要抓到弗利克并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时，怪物将他撞倒了，刹时间，扬起的灰尘让一切淹没其中。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间，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韩戴尔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又这么凶残的怪物，显然它已经在这深山野岭中待了不少年头，专门等不幸的受害者送上门来。侏儒距离打斗现场最远，他火速上前帮助倒地的谷地人，其他人也同时采取行动。等到尘埃渐渐落下，足以看到怪物丑陋的头部时，三把弓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飞出的箭连连发出重击声，砰地深深刺入怪物被黑色毛发覆盖住的身躯。它狂暴地发出尖锐的声响，往上抬起身体，伸出前脚，搜寻新的攻击者。

曼尼安马上作出回应，丢掉弓箭，从剑鞘抽出他的宝剑，两手紧紧握住。

“利亚！利亚！”王子冲过坍塌的地基和倾圮的围墙时大声喊着沿袭千年的战吼。巴力诺也拔出他的剑，三步并作两步赶去帮高地人，硕大的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金光。而都林和戴耶更是火力全开，双箭齐射，连连命中怪兽的头。怪物怒不可抑，用它的前脚去扫插在身上的箭，把箭从它粗厚的皮肤上扫下来。曼尼安早巴力诺一步靠近那令人憎恶的怪物，双手一挥，用他的剑深深刺进怪物最靠近他的腿，感觉到钢铁重创骨头所产生的反作用力。当那怪兽后退并将曼尼安推到一边时，韩戴尔使出怪力，用他的战锤狠狠地给了它当头一击。说时迟那时快，巴力诺已经站到怪兽面前，往后甩开狩猎斗篷，露出耀眼的锁子甲，挥舞巨剑展开一连串快狠准的攻击，卡拉洪王子完全砍断了怪物的第二条腿。野兽暴跳如雷，疯狂反击，但是却刺不到任何一人。三人发出呐喊，猛烈进攻，拼命设法逼退野兽，不让它接近倒下的同伴。他们的攻势凌厉精准，主攻怪兽未受保护的腹部。都林和戴耶一边靠近一边持续发出如雨箭阵，虽然多数都被怪兽的铁皮挡掉，但是连绵不绝的袭击让它无法集中注意力。其间韩戴尔一度遭到重击，短暂失去意识，怪兽马上逮住机会，打算解决他。巴力诺当机立断，使出浑身解数暴击斩杀，让怪物无法靠近被击昏的侏儒，然后曼尼安趁机抓住侏儒的脚把他拖出来。

最后，都林和戴耶的箭射瞎了怪物的右眼，大大小小的伤口再加上受创的眼睛，让它浑身是血。怪兽知道它已经输了，如果此时不逃，可能连命都没了。它佯装攻击最靠近它的人，然后突然改变方向，以惊人的速度逃往它在森林里的巢穴，抛下穷追不舍的曼尼安，消失无踪。五人立刻将注意力转向谷地人，他们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征战多年且拥有疗伤经验的韩戴尔立即检查两人伤势，他们有不少划破和擦伤，虽然骨头没有断，但是很难判断有没有内伤。此外，他们两人也都被怪物螫到，弗利克的伤口在颈后，谢伊的在肩膀，深紫色的恐怖印记暗示已经深入皮肤。中毒了！不管怎么努力让他们苏醒，两人不但没有恢复意识，呼吸还愈来愈弱，惨白的皮肤甚至开始变灰。

“我不会治毒伤。”韩戴尔焦急地表示，“我们必须带他们去找亚拉侬，他对此有点研究，他也许可以帮到他们。”

“他们快死了，是不是？”曼尼安用几近耳语的声音问道。

韩戴尔虚弱地点头，所有人随即陷入一片沉默。巴力诺马上果断地发号施令，要都林和曼尼安去砍一些杆子做担架，韩戴尔跟他来准备吊床让谷地人躺上去，戴耶则负责守卫，以防怪物再度出现。十五分钟后，担架做好了，昏迷不醒的两人身上盖着毛毯躺在担架上，一行人立刻出发。韩戴尔在前面带路，其他四人抬着担架，快速穿越这一片死城，几分钟后就看到离开这个山谷的路了。领头的韩戴尔一脸严肃，后头四人抬着被紧紧束在临时担架上的谢伊和弗利克，回头瞪了一眼森林上方的建筑。他们内心涌出一股苦涩的无力感，他们来到这个山谷时，坚强果敢，充满自信以及对任务的信念，如今离开时，却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他们匆匆离开山谷，攀上缓坡，走上被树木遮蔽的宽敞而曲折的小径，满心只想着受伤的两人。直到森林熟悉的声音又回到耳边，他们已经远离山谷的危险，不过除了韩戴尔之外，其他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长年处于备战状态，自然而然会注意森林老家的些微变化。他回想起让他们走进那个山谷的选择，想弄明白到底亚拉侬发生了什么事，那些记号又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用细想也知道，那个高大的浪人走上面那条路前，一定有留下记号，然后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也许是那个怪物也说不定，偶然发现了这些记号，意识到它的作用后，把记号移除了。他为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看清真相的愚蠢而摇头，用力跺脚发泄怒气。他们到达山谷边缘，又马不停蹄地穿越前方森林。巨大的树干和粗重的枝条相互交织缠绕，仿佛要遮蔽天空。前面的路一度又变窄，他们只能呈纵列前进，傍晚的天空迅速从湛蓝色变成融合的血红和紫色，意味着一天又要结束了。韩戴尔试算了一下，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天黑了，他不知道他们距离翡翠隘口有多远，但是他相当确信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大家都知道即使日落了他们也不会停下来，夜里也不会休息，如果想要救谷地人的命，他们甚至要一直赶路到第二天。他们要尽快找到亚拉侬，在毒深入两兄弟的五脏六腑前治好他们的伤。没有人发表意见，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讨论，因为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约莫一小时后，太阳没入西边山头，扛着担架的四人已经到达忍耐极限，从山谷一路赶到这里，手臂僵硬疼痛。巴力诺提出要休息一下，所有人全都瘫成一堆，在宁静的夜森林里粗喘着气。随着夜幕低垂，韩戴尔把带路的任务交给戴耶，抬着弗利克的他是所有人中最累的。那两人还是没有恢复意识，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如死灰，还沁出一层薄薄的汗。韩戴尔查看他们的脉象，在软绵绵的手臂上只感觉到似有若无的脉搏。曼尼安压抑不住怒火，嘴里念念有词，发誓一定要报仇，刚刚的旧仇和想要找个东西来发泄的新恨气得他脸红脖子粗。

休息十分钟后，一行人又急忙上路。现在太阳已经完全消失，黑暗之中，只有星星和新月的微弱光线引路，再加上步道崎岖不平，不仅拖慢他们的前进速度，也增加了危险。韩戴尔换到戴耶原本抬着弗利克的担架后方位置，而精灵则利用他发达的感官定位前方黑暗的路径。他懊恼地想到亚拉侬承诺会留下带领他们走出沃夫斯塔的布条，现在，他们比之前更需要那些标记正确路线的记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两个命在旦夕的谷地人。虽然两手还没有感觉到酸痛，但是内心却是纷乱如麻，心不在焉地看着左手边两座高耸的山峰，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恍然大悟，他看的正是翡翠隘口的入口。

同一时间，戴耶通报前方的路分岔成三条路，韩戴尔马上告诉大家沿着左边的路就可以到达隘口。他们片刻不停地往前走，这条路带领他们开始下山，朝着双子峰的方向前进。一看见终点就在眼前，怀着亚拉侬可能就在前面等着的期望，他们重新燃起斗志，加快脚程赶路。谢伊和弗利克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甚至在毛毯下死命地扭动，凶猛的催命魔咒和坚强的求生意志正在中毒的身体里激烈对抗。韩戴尔内心认为这是一个好的迹象，表明他们的身体仍未放弃生存。他转向其他人，发现他们全都盯着从黑暗的双子峰露出的一抹光线。接着，他们又隐约听到从光线处传来隆隆作响和低声唱和的声音。巴力诺要大家继续往前走，但是要戴耶先去前面探路，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是什么？”曼尼安好奇地问道。

“从这么远的距离我也不确定，”都林回应，“听起来像是鼓声跟歌声。”

“是地精。”韩戴尔有不祥的预感。

又走了一个小时，现在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楚那抹神秘的光其实是好几百支火把，而轰轰声响则是来自几十个鼓和好多好多的人。喧闹声震天价响，火光映在隘口入口的双子峰上，仿佛两根巨大的柱子耸立在他们面前。巴力诺知道如果前面的生物是地精，他们肯定不会踏入禁地，因此在到达隘口之前，他们都是相对安全的。鼓声和吟唱声继续震动着森林。无论前方挡路的是谁，都将还要持续好一会儿。片刻后，队伍到达翡翠隘口边缘，火光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们悄悄地离开步道走进暗处，进行了一次短暂会谈。

“怎么了？”当他们全都躲进森林后，巴力诺焦急地问着韩戴尔。

“从这里根本没有办法确定前面是什么。”侏儒暴躁地咆哮着，“声音听起来像是地精，但是话语很模糊，我最好去前面确认一下。”

“慢着！”都林马上劝阻，“这是精灵的工作，而非侏儒，我的行动比你更快更安静，我也可以察觉到有没有守卫。”

“那更应该交给我。”戴耶毛遂自荐，“我比所有人都轻盈迅速，我很快就回来。”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对，戴耶咻地一声已经隐身林中，都林暗暗咒骂，担心他弟弟的安全。如果真是地精在隘口，他们会宰掉任何一个鬼鬼祟祟又落单的精灵。韩戴尔不满地耸耸肩，靠着树坐下，等待戴耶回来。谢伊开始发出呻吟声，而且扭动得更加厉害，把他的毯子都甩到一边，几乎要从担架上滚下来。弗利克的反应也是一样，只是没那么强烈，他不住地闷哼着，整张脸都扭曲了。曼尼安和都林快步过来帮谷地人裹紧毛毯，并试着用皮带把他们安全地固定好。还好隘口另一边声音更大，让他们不必太担心谢伊和弗利克的喃喃呓语。他们坐回原来的位置，静候戴耶回来，忧虑地看着发出火光的地平线并听着鼓声，他们知道不管是谁挡住入口，他们都得想个法子通过。然后戴耶突然从黑暗中出现。

“是地精吗？”韩戴尔马上问道。

“好几百个全部都是……”精灵严肃地回复，“他们遍布翡翠隘口的入口各处，还有好多火，从击鼓和吟唱的方式来看，他们一定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最糟的是，他们全都正面对着隘口，任何人要进出都没办法逃过他们的法眼。”

他停了一会儿，看了痛苦扭曲的谷地人一眼，然后转向巴力诺。

“我暗中查看了整个入口和山峰两侧，除了直接通过地精外别无他法，我们被他们困住了！”

12

戴耶的回报马上掀起波澜。曼尼安跳起来去够他的剑，扬言要杀出一条血路。巴力诺试着安抚他，或至少让他小声点。但是其他人也嚷着加入高地人的行列，一时之间吵闹不休。韩戴尔问戴耶在入口处看到了什么，并喝令大家安静。

“有地精首领！”好不容易让曼尼安平静下来的巴力诺终于有空听侏儒说话，“附近村落的祭司和居民全都聚在那里，参加每个月一次的仪式。日落后他们歌颂神祇，祈求保佑他们免遭那些来自禁地沃夫斯塔的恶魔侵袭，一直到天明。要是到了明天早上，我们的年轻朋友就小命不保了。”

“好个地精！”曼尼安气炸了，“他们恐惧这里的恶灵，却跟骷髅王国勾结！我不知道你们其他人怎么样，但是我不会因为一些蠢地精在那边叫嚣没用的咒语就放弃！”

“没有人要放弃，曼尼安！”巴力诺马上响应，“我们要离开这里，就在今晚。”

“你打算怎么做？”韩戴尔质问，“就这样从地精祭典中间走过去？还是我们要飞出去？”

“等一下！”曼尼安突然大喊，然后倾身靠近不省人事的谢伊，急切地搜他的身，找出了装着精灵石的皮囊。

“精灵石可以帮我们离开这里。”他抓着袋子向众人宣布。

“他疯了吗？”韩戴尔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地人抓着皮囊猛摇。

“没有用的，曼尼安，”巴力诺沉静地表示，“只有谢伊才能够使用这些石头的力量，更何况，亚拉侬曾经跟我说过，他们只能用来对抗会混淆心智的超自然力量。这些地精是血肉之躯，不是灵界或是想象出来的怪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些石头曾击退过迷雾沼泽的怪物，我亲眼看到的……”曼尼安沮丧地收了声，反复思索自己的话，最后放下装有精灵石的皮囊。“那又能怎样呢？你说得对。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一定会有办法的！”都林往前一步，“我们只需要拟定一个计划，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只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可以溜过去了。”

曼尼安被这个提议一下子振奋起来了，他绞尽脑汁，但还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引开几千只地精的注意力。巴力诺来回踱步，陷入了沉思，其他人时不时冒出一两个点子来。韩戴尔甚至挖苦说，让自己做诱饵，地精一定非常高兴能把苦战这么多年的敌人抓获，从而忽略周遭的情况。曼尼安对这个戏言不以为意，一心只想执行自己的提议。

“够了！”利亚王子最后咆哮道，完全失去了耐性。“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们立刻离开这里的办法，不然谷地人就没希望了。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隘口有多宽？”巴力诺一边问，一边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

“从地精聚集的地方算大概有两百码。”戴耶答道，避免跟曼尼安正面冲突。巴力诺边咬手指边回想，“隘口右边非常开阔，但是左边沿着峭壁有一些小树和灌木丛，可以掩护我们。”

“这样不够！”韩戴尔插话，“翡翠隘口足以容纳一支军队通过，仅凭这么一点掩护就想通过简直就是自取灭亡。我从另一边都能看见，更何况地精，他们一眼就能发现我们了。”

“那就让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巴力诺吼回去，脑中的计划开始隐约成形。他突然停住，跪在地上画下隘口入口的草图，看向戴耶和韩戴尔寻求认可。曼尼安也停止抱怨，凑过来加入他们。

“从这张图看，我们可以靠这些掩护避开光线，直到我们抵达这边。”巴力诺解释，指着靠近代表左边峭壁的一条线，“这边坡度和缓，我们的地势比地精高，还有灌木掩护。而这里有一片大概二十五码的空地，过去就是沿着峭壁生长的森林。这片空地就是需要声东击西的地方，那里的光线会让我们被所有人看到，所以当我们穿越这块空地时，所有地精必须朝向另一个方向。”

他停下来，看着四张巴望他能提出个更好计划的脸。但没有时间多想了，如果他们还期望保住夺回沙娜拉之剑的机会的话。无论处于什么险境，都不及挽救这个虚弱的神剑继承者的生命重要，这个谷地人是四境子民免遭灭顶之灾的唯一希望。他们自己的性命不足挂齿。

“我们需要南境最优秀的射手，”边境人平静地表示，“那个人就是曼尼安·利亚。”高地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宣布吓了一跳，自豪感洋溢于脸。“只有一箭的机会……”卡拉洪王子继续说道，“如果这一箭没有正中目标，我们就完了。”

“你的计划是什么？”都林好奇地打岔。

“当我们要从掩护地带进入空地时，需要曼尼安瞄准隘口那边的其中一个地精首领，将其一箭毙命，这样我们就能趁乱溜过去。”

“这不可能成功！”韩戴尔大吼，“他们一看见首领中箭，一定会全看向通道入口这边，我们马上就会被发现。”

巴力诺摇摇头，微微一笑。“不，我们不会被发现，因为他们会去追某个人。地精首领一倒下，我们其中某人就会出现在隘口，气急败坏的地精一定会急着捉拿那个人，他们不会有时间去找还有没有其他人，大家就可以趁乱溜过去。”

大家默许了他对整个情势的评估，心里却有着同样的疑问，焦虑的脸彼此看着对方。

“听起来大家都觉得很不错，但是留在最后露脸的那个人，”曼尼安一副不相信的表情问道，“谁来接受这个自杀任务？”

“这是我的计划……”巴力诺应道，“自然是由我来执行，我会留下来把地精引进沃夫斯塔，晚点我会在阿纳尔附近跟你们会合。”

“你一定是疯了才认为我会让你留下来，自己一个人把功劳全揽了。”曼尼安表示，“如果由我执行这个任务，我会留下来射这一箭，但如果我失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笑着耸耸肩，拍了拍都林的肩膀，后者一脸错愕。巴力诺刚想出声反对，韩戴尔就跳出来表示不赞同。

“这个计划很不错，但是我们都知道留下来的那个人要面对几千地精的追捕，要不然就是会有几千个地精等着他从禁地出来。这个人必须非常了解地精，知道怎么和他们周旋战斗。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人就必须是个经验老到的侏儒了。那个人就是我！”

“而且……”他严肃地补充，“你们应该也知道，他们有多想要我的项上人头。在这样的奇耻大辱下，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

“我刚刚就说过了，”曼尼安坚持，“这是我的……”

“韩戴尔说得对！”巴力诺尖锐地打断，其他人惊讶地看着他，只有韩戴尔知道，虽然很痛苦，但是如果他们立场对调，他也会跟边境人作出一样的决定。“我们就这么决定了，因为韩戴尔的存活几率更高。”

他转向结实的侏儒战士，伸出宽厚的手，对方紧紧一握后，随即沿着小路慢跑离去，不消几秒钟的时间他就不见了。地精的鼓声和吟唱声响彻西边的天空。

“塞住谷地人的嘴，以免他们的声音引起注意。”巴力诺指挥若定，其他三人被他的严厉吓了一跳。曼尼安难以自处地继续待在原地，默默看着韩戴尔离去的路。巴力诺走向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确定你射出的箭值得他为我们牺牲，利亚王子。”

不断抽搐的谷地人被牢牢安置在担架上，嘴里塞着布条以盖住他们的呻吟声。剩下的四人拿起各自的东西抬起担架，离开树林朝翡翠隘口走去。地精燃起的熊熊烈火就在前面不远处，火光把夜空染成灿烂的黄橙色。沉重而有节奏的鼓声震耳欲聋，而吟唱的声音更是大到仿佛整个地精国的人全都来了似的，他们好像迷失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两边峭壁高耸于夜空之中，岩壁被火光映照出各种各样的颜色——红、橙、黄、绿。这些颜色被坚硬的岩石反射，柔和地映在四个神情严肃凝重的抬担架者脸上，瞬间捕捉到他们企图隐藏起来的恐惧。

四人终于到了通道的走廊地带，刚好避开地精的视线范围。北坡光秃秃地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南坡树木相对茂盛，还有浓密的灌木丛，巴力诺指示大家走向南坡。他在前头带路，小心翼翼朝着上头的树木前进，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才到安全的藏身处，巴力诺示意他们慢慢往入口移动。曼尼安能从树缝之间捕捉到下面燃烧的火光，在焰火前有几百个身影在有规律地移动，用浑厚虔诚的声音向沃夫斯塔的幽灵诵唱，几乎把火光都遮挡了。一想到如果他们被发现会遭到什么下场，他就嘴巴发干。然后他又想到了韩戴尔，突然间为侏儒感到无比担忧。随着坡度愈来愈高，树丛也愈来愈稀薄，四人蹑手蹑脚地在树丛间往上爬。巴力诺一边盯着下面的地精，速度也更加放慢下来。都林和戴耶踮着脚尖走，精灵轻盈的体型在干燥易脆的树枝和落叶间静悄悄地移动，完全融入周遭环境。曼尼安忧虑地望向越来越接近的地精，他们黄色的身躯随着鼓声摇摆，几小时不间断地呼喊着他们的神明向山林祈求，让他们大汗淋漓。

现在四人已经到树丛最末端，也是他们藏身处的终点。巴力诺指向前面介于他们和阿纳尔森林之间的空地，中间有一段距离，他们和隘口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矮灌木和枯树叶。而下方则是高声起舞吟诵的地精，所在位置正好可以看见任何想要从南坡这块空地走过的人。戴耶是对的，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溜过去根本就是自杀。曼尼安往上看，前面一片陡峭的岩壁刚好挡住带着两个伤者的他们。他回过头来再次看向空地，不知怎么地距离看起来好像又比之前更远了。巴力诺示意大家聚集过来。

“曼尼安可以移到树丛边缘。”他小声说道，“等他选定目标，地精被击中后，韩戴尔会在北坡高处吸引他们注意。现在他应该已经就位了。等地精去追他时，我们把握时机通过空地，能多快跑多快，不要停下来张望，一直跑。”

其他三人纷纷点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曼尼安身上，他从背后解下弓，测试它的拉力。他挑选了一支黑色的长箭，然后迟疑了一下，从树丛间往下看向谷底的上千个地精。突然间他明白了大家期望他做的是什么事。他要杀死一个人，不是打仗也不是公平搏斗，而是偷偷摸摸地伏击，而那个人将一箭毙命。他的本能知道自己不能够这么做，他既非如巴力诺一样老练的战士，又不像韩戴尔一样冷静果断，他很冲动，虽然有时候很勇敢，随时准备好跟别人公开决斗，但是他并不是杀手。他回头望向其他人，他们在他眼中看到了犹豫。

“你一定要这么做！”巴力诺声音虽小却很严厉，他的眼里燃烧着强烈的决心。

都林的脸微微撇向一边，因为不确定而满面寒霜。戴耶直视曼尼安，双眼圆瞪，对曼尼安所面临的抉择感到害怕，年轻的面容如鬼魅般灰白。

“我不能这样杀死一个人……”曼尼安不由自主地因自己所说的话发抖，“即使是为了救他们的命……”

他停在那儿，巴力诺继续注视着他，等着他的进一步行动。

“我可以这么做……”想了一会儿后，曼尼安突然宣布，快速看了底下的山谷一眼，“但得换个方式。”

他未多作解释，径自穿过树丛，弯着身子几乎探出了树荫的保护外。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下面的地精，最后停在一个位在隘口远处的地精首领身上。地精干瘪蜡黄的脸微微朝上，瘦小的双手向前伸长，捧着一个装有火苗的长碗。他一动不动地和其他地精首领一起带领着诵唱，他的脸朝向沃夫斯塔的入口。曼尼安从箭筒中抽出第二支箭，把它放在前面，然后单膝下跪，离开藏身的小树，搭上第一支箭，举弓引弦瞄准。其他三人屏住呼吸看着射手。有那么一瞬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然后满弓放箭，咻地一声，箭以迅雷之势飞向目标。几乎是一气呵成，曼尼安马上拿起第二支箭，以百步穿杨之势迅速搭弓射出，然后马上躲进最近的树荫。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根本没有人看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捕捉到弓箭手的动作和地精接下来的反应。第一支箭正中地精首领手上的长碗，红炭迸裂发出爆炸声响，烧得通红的煤炭向上弹飞，瞬间火光四射，地精首领和他的部众们还来不及反应，第二支箭立刻朝着半转过身来的地精首领而去，首领臀部被深深刺中，他发出的痛苦哀号响彻翡翠隘口。时机精准绝妙，事情发生的速度快到连倒霉的受害者都没时间注意和判断攻击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或是谁是凶手。地精首领又惊又疼地跳着，其他人看起来既疑惑又担心的样子，不过情绪很快就出现变化。他们的仪式被无礼打断，首领还遭到埋伏的叛徒攻击，他们感觉受到羞辱，气愤难平。

在箭击中目标后几秒钟，众人还来不及回神，对面北坡突然出现一个火炬，瞬间燃起一团巨大的篝火，火焰直冲夜空，仿佛大地在对地精的复仇呐喊作出回应。站在腾空烈焰前的，正是侏儒韩戴尔，他高举双手挑衅，一只手紧紧握着碎石断金的战锤，威胁所有抬头看他的人。他的笑声在峭壁间产生巨大的回音，震耳欲聋。

“过来抓我啊，地精，大地的寄生虫！”他嘲弄地大吼，“出来决斗，你们的蠢神也无法跟侏儒的力量抗衡，让沃夫斯塔的灵魂耳根子清静点吧！”

地精发出震慑人心的惊天怒吼，大家前仆后继冲向站在山坡上的那个狂徒，恨不得把他的心脏挖出来泄愤。攻击地精首领已经够糟了，同时亵渎他们的宗教和勇气更是罪无可恕，部分地精马上就认出侏儒身份，一起高呼要他以死谢罪。当地精一股脑儿地涌进隘口，南坡的四人抬起担架，蹲低姿态拔足跑往开阔的空地，炫目的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峭壁上，仿佛是巨大的幽灵般紧咬着他们飞驰而过。没有人停下来查看愤怒的地精的进展，他们疯狂地往前冲，眼睛盯着远方的阿纳尔森林。

他们奇迹般地躲进了森林的庇护里，停在大树阴凉的浓荫下粗喘着气，凝听后方的声音。现在隘口入口只剩下几个地精留守，其中一个人正在帮受伤的首领把箭拔出来。曼尼安看到这副景象不禁窃笑，不过当他望向那堆依旧猛烈燃烧的篝火时，笑意很快就散去了。抓狂的地精从四面八方爬上坡，数不清的黄色雄兵，最前头的那个已经快要到达火堆的位置，但是却不见韩戴尔人影，所有迹象显示，他应该被困在山坡某处。四人只看了一分钟，巴力诺就示意大家离开，把翡翠隘口抛在后头。

失去地精的火光照明，在浓密的森林里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巴力诺让利亚王子在前头带队，从南坡下来后找到往西的小径。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行人走入阿纳尔中部。他们所处的森林几乎完全遮挡了微弱的星光，前路两旁的大树就像一堵堵黑墙。谷地人再次激烈挣扎，即使嘴巴被布塞住了，还是痛苦地发出呻吟的声音，抬着他们的人对他们的朋友开始失去希望。现在毒素正慢慢扩散全身，等到一抵达心脏，就会毒发身亡。四人完全无从得知两兄弟还剩下多少时间，也无法估计要走多远才能得到医疗协助，而熟悉阿纳尔的那人正困在沃夫斯塔，为生存而战。

突然间，一群地精从前方树墙出现，四人根本来不及躲开，所有人全都凝神不动，互相透过微弱的光线，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对方。双方人马敌我立判，四人快速放下沉重的担架，站到前头排成一列。迎面而来的地精大约有十到十二人，他们集结成群，其中有一人突然跑掉，消失在后面的树丛中。

“他去搬救兵了，”巴力诺低声告诉其他人，“如果我们不赶快通过，后援部队马上就会到这里解决我们。”

话才说出口，地精就发出令人丧胆的战吼声，向前方四人进攻，他们手上的短剑暗光浮动，看起来杀气腾腾。曼尼安和精灵兄弟三人用箭放倒了三个敌人，剩下的人如野狼般一拥而上。戴耶完全被打倒，一度消失在后方。巴力诺不动如山，巨大的刀锋一出手就将两名不幸的地精砍成两半。接下来几分钟双方狭路相逢激烈交战，地精想要慑服前方四人，但是四人巧妙地守住他们受伤的同伴，对抗凶猛的攻击者。最后，地精全部被击毙，尸体堆叠在一片血泊之中。戴耶胸前受了严重的刀伤，必须包扎。曼尼安和都林则有一些小伤。巴力诺因为有锁子甲护身而毫发无损。

包扎好戴耶的伤口后，四人立刻兼程赶路。万一地精猎人发现他们的同伴遇害，一定会沿路追杀过来。曼尼安试着利用星星的位置推算时间，不过只能推测出现在大概是凌晨时分。跟在带路的巴力诺身后，高地人感觉到他疼痛的手臂和紧绷的背肌开始出现过劳的迹象，一整天来马不停蹄地赶路，再加上一开始在沃夫斯塔遇到的怪兽和刚刚的地精，他们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他们之所以继续赶路，是因为谷地人的伤势堪忧。然而，跟地精激战三十分钟后，戴耶就因为失血过多和疲劳过度而倒下，他们又花了一些时间让他苏醒，重新站起来，就算如此，他们的速度还是明显变慢了。

没多久，巴力诺就被迫停下来，让大家休息。他们在路边静静靠在一起，泄气地听着周遭的喧闹声，虽然还很遥远，但这是他们在路上遭遇地精之后，再次传出喊叫声还有隐隐约约的鼓声，看来地精已经知道他们的行踪，并派出了大批搜索部队来追捕他们。就好像整座阿纳尔森林都充满了愤怒的地精，他们全面清查附近山林，希望能够抓到杀害他们同伴的敌人。曼尼安疲倦地朝下看了看年轻的谷地人，他们面色惨白，大汗淋漓。虽然被堵着嘴，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呻吟声，看到他们四肢因为毒液的进一步侵蚀而颤抖。他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让他们失望了，而现在，他们将为他的失败付出代价。当他回想起他们前往帕瑞诺，企图夺回某个远古年代的遗物，从黑魔君手上拯救众生这整个疯狂的主意，就怒火中烧。然而他知道，即使他那样想，但现在去质疑一开始就接受了的这个极微小的可能性也是不应该的。他疲倦地望向弗利克，想弄明白为何他们之前没有成为好朋友。

都林突然低声发出警告，他们急忙抬起担架躲进层层树丛的庇荫里，身体平贴地面，屏息等待。一会儿过后，就听见厚重的靴子声沿着小路从他们刚刚走过的方向传来，一群地精战士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地方前进。巴力诺马上就知道他们寡不敌众，伸手遏阻激动的曼尼安，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地精列队经过，黄色的脸孔在星光下表情严峻，不安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扫向四周黑暗的森林。他们走到一行人藏身的地方时没有多作停留就过去了，完全没有发觉他们的猎物就近在咫尺。当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外，完全听不到声音后，曼尼安转向巴力诺。

“如果我们不找到亚拉侬，我们就玩完了。除非有人伸出援手，不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没办法带着谢伊和弗利克离开！”

巴力诺缓缓点头，但是没有进一步评论。他知道他们的情况，但是他也知道比起被抓，或是再次跟地精发生冲突，现在停下来比前两者更糟。他们不能把兄弟俩留在森林里，等他们找到援兵后再来找他们，这样风险太大。他示意其他人起身，大家一言不发地抬起担架，再次踏上疲倦的旅程，现在他们知道前后都有地精追兵。曼尼安再次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英勇的韩戴尔。即使是像他这样身经百战的人，要在这大山中躲避一群愤怒的地精似乎也不太可能。无论如何，韩戴尔的境况应该不会比带着伤员，孤立无助地徘徊在阿纳尔的他们更糟了。如果地精在他们抵达安全之地前找到他们，曼尼安相信这次他们就没戏唱了。

耳朵敏锐的都林再次听到有脚步声接近，一群人立即跳进旁边的树丛。他们差点就来不及避开来人，赶紧倒卧在灌木之间。即使是在这么微弱的星光下，都林锐利的眼睛还是马上就辨认出那个披着黑色长斗篷的巨人是这一群人的领袖。不一会儿，其他人也看见了。是亚拉侬。但是都林马上伸手制止准备脱口大喊的巴力诺和曼尼安。他们眯起眼睛在黑暗中仔细看，发现亚拉侬身后跟着的一小群穿着白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地精。

“他背叛我们了！”他压低音量厉声说道，本能地将手伸向皮带间的长猎刀。

“不，等一下。”巴力诺马上下令，要大家在那群人靠近他们时卧倒。

亚拉侬不疾不徐地沿着小路接近他们，行进时目不斜视，眉头紧皱。曼尼安知道他们会被发现，因此绷紧肌肉，准备跳出去对叛徒使出致命一击。他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白袍地精忠实地跟着他们的首领，兴味索然地拖着脚往前走。突然间，亚拉侬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仿佛已经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曼尼安准备跳起身，但肩头被一只沉重的手抓住，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巴力诺。”高大的浪人平静地喊道，不往前走也不向两侧移动，他满心期待地东张西望。

“放开我！”曼尼安勃然大怒，冲着卡拉洪王子大吼。

“他们没有武器！”巴力诺的话压住了他的怒气，他再次看向亚拉侬身边的白袍地精。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巴力诺缓缓起身走出去，一只手里紧紧抓着他的剑。曼尼安跟在他后面，注意到都林在树林里搭好弓，箭已在弦上。亚拉侬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向巴力诺伸出手，但是一看到边境人眼里闪着的不信任以及高地人脸上全写着的苦痛，他随即停住。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感到困惑，然后突然回头看向他后面站着不动的地精们。

“不，没有关系！”他匆匆喊叫，“这些人是朋友。他们没有武器，对你们也没有敌意。他们是疗愈者，是医士。”

有一瞬间所有人动作都停了，然后巴力诺把剑收入鞘内，握住亚拉侬伸出的手。曼尼安也跟着照做，但还是不信任在那边等着的地精。

“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亚拉侬命令道，再次拿回主导权，“其他人呢？”

巴力诺快速描述了他们在沃夫斯塔所发生的事，他们在分叉口选择了错误的路，在城市废墟与怪物的战斗，在隘口闯过地精的行动。当听到谷地人受伤后，亚拉侬立刻告诉跟他同行的地精，并知会疑心的曼尼安，说他们可以治疗他朋友所受的伤。白袍地精急忙绕到谷地人身边，从他们所带来的玻璃瓶中取出某种液体敷在伤口上。曼尼安焦心地看着，不知道这些地精跟其他地精有什么不同。听巴力诺说完后，亚拉侬深恶痛绝地摇头。

“都是我的错，是我失算了……”他生气地咕哝着。“我太在意前面可能出现的危险，而忽略了眼前的危险。如果这两人死了，一切就化为泡影了！”

他再次跟地精交谈，其中一人便匆匆离开，往翡翠隘口的方向而去。

“我派一人回去打听韩戴尔的消息。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责无旁贷。”

他命地精医士抬起谷地人，所有人再次上路，朝着西边前进，担架手走在前头，而疲惫的成员跟在后面。伤口经过处理后，戴耶不需要搀扶已能自行行走。一行人一边前进，亚拉侬一边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们在这里不会遇到地精猎人。

“我们已经接近史托领地，这些跟着我的地精，”他告诉大家，“是疗愈者，他们不属于其他地精国家和所有种族，致力于奉献给需要庇护或是医疗救助的人。他们自成一家，远离世俗纷争，所有人都尊敬和推崇他们。他们的领地，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要去的地方，叫作史托拉克，那里是圣地，除非受邀，否则地精搜兵不敢踏进那里半步。你们今晚可以安心休息，我们已经获得邀请。”

他说，他和这些人是多年老友，分享他们的秘密。他向曼尼安保证，史托人是可以信赖的人，他们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医者，不管谷地人有任何疑难杂症都能治好。他们会跟他同行并不是碰巧，在他穿越阿纳尔要回到隘口跟大家会合时，听到奇怪的传言，他在史托拉克边界碰到一名慌张的地精，他认为禁地圣灵已经倾巢而出，要吞噬他们所有人。于是他请求史托人陪同寻找他的朋友，担心他们可能会在隘口受到伤害。

“我在沃夫斯塔山谷察觉到那个怪物的存在，但是没想到它竟聪明到在我离开后移除我放在岔路的记号，”他气愤地承认，“但我还是应该事先料到才对，再留下其他记号以确认你们绕过那里。更糟的是，我经过隘口时才刚过正午，压根没想到地精会在傍晚聚集举行仪式。是我辜负了大家。”

“我们都有错……”巴力诺如是说，虽然在另一头默默听着的曼尼安并不是很愿意承认，“如果我们警觉性再高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现在重要的是治好谢伊和弗利克，同时我们还得在地精找到韩戴尔之前，想想该怎么办。”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垂头丧气地走着，所有人实在累到无力思考，一直到他们抵达史托村庄前，都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挪动脚步上。前面阿纳尔森林间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不一会儿，四人因筋疲力尽而知觉麻木，完全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处何方。不知不觉中，长夜终尽，第一道曙光沿着东边地平线升起，但是目的地还没有到，直到一个小时后，他们才终于看到史托村庄燃烧夜火的光线，映照在包围着疲惫旅人的树上。他们一进入村庄，被像鬼魅般的史托人包围着，他们全都穿着一样的白袍，用认真的、坚定的表情看着精疲力尽的旅人，协助他们进入一处低矮的房舍。

一进到屋内，大家全都默默无言，瘫倒在柔软的床上，累到没有办法梳洗更衣。除了曼尼安之外，其他人几乎是马上睡着。他谨慎的个性使他强忍住困意，睡眼朦胧地在房间搜寻亚拉侬。一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他便硬撑着从柔软的床上爬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紧闭的木门，他依稀记得这个门通往前面另一个房间。他身子沉重地靠在门上，耳朵紧贴着门缝，隐约听到亚拉侬和史托人在对话。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他们提到谢伊和弗利克，那些奇怪的小人认为经过休息和特殊治疗之后，谷地人应该就会康复了。紧接着远处的门突然被打开，进来了几个人，他们惊慌失措，胡言乱语，亚拉侬用冷若冰霜的声音猛然打断他们。

“你们发现了什么？”他质问，“跟我们所担心的一样糟吗？”

“他们在山里抓到了某个人，”他得到了个畏怯的回答，“当他们结束后，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看出那是谁，甚至那是什么。他们将他碎尸万段了！”

韩戴尔！

尽管是在这样昏沉的状态下，他仍感到了震惊。高地人强迫自己挺起身来，踉跄地走回他的床，无法相信他所听到的是否正确。他内心深处突然开了一个大洞，无助地涌出气愤的泪水，却无法流进他干涩的双眼，晶莹的泪珠就这样挂在那儿，利亚王子最终沉沉睡去。

13

等到谢伊睁开双眼，已是隔日下午。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还有干净的床单和毛毯，身上已换成白色的睡袍。隔壁床上躺着的是弗利克，脸色红润，现正安详地睡着。他们在一间小屋子里，灰泥墙，屋顶下是一根大木梁。窗外是阿纳尔树林和午后湛蓝的天空。他完全不清楚他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记得沃夫斯塔的怪物差点杀了自己。是伙伴们救了他和弗利克。他的注意力马上转向开启的门，出现在门口的是焦虑不安的曼尼安。

“哎呀，老朋友，你终于活着回来了，”高地人笑着走向床边，“你把我们吓了好大一跳啊，你知道吗。”

“我们挺过来了，不是吗？”谢伊打趣地笑道。

曼尼安点头，转向仰卧着的弗利克。他在被单下翻来覆去，显示快要清醒了。谷地人慢慢睁开双眼，抬起头就看到笑眯眯的高地人。

“我就知道没这么好命……”他痛苦地呻吟，“连死都摆脱不了你，这一定是个诅咒！”

“老古板弗利克也完全复原了，”曼尼安轻笑，“你应该感谢我才对，也不想想我这一路上是怎么把你这个大家伙扛过来的。”

“哪天你做了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我才会吓到吧。”弗利克喃喃自语，试着通过迷蒙的睡眼看清周遭的情景。他看向莞尔的谢伊，向他招招手，报以微笑。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谢伊好奇地问道，让自己坐起身来。他还是感觉很虚弱，“我昏迷了多久？”

曼尼安坐到床边，从逃出山谷怪物的魔掌开始，把后面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两人。他还支吾着把韩戴尔牺牲的消息也说了出来。谷地人都对侏儒惨遭毒手的事感到震惊。

“这里是史托拉克。”他最后说道，“住在这里的地精将救死扶伤视为终生使命。他们有一种药膏，只要把它涂在伤口上，然后把伤口盖起来，十二个小时内就会愈合，我亲眼看见它治好戴耶的伤。”

谢伊不可置信地摇头，还想再多问问细节，此时门又开了，进来的人是亚拉侬。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阴沉的浪人真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严肃的脸上出现一抹松了口气的微笑。那人快步走向他们，满意地点点头。

“真高兴你们两人都康复了。我非常担心，史托人果然不负所托。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以下床走走了吗？或者吃点东西？”

谢伊探询地看向弗利克，两人都点点头。

“很好，那么跟曼尼安去走走，测试一下你的体力，”亚拉侬提议，“重要的是，评估下身体状况，看是否能够尽快上路。”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旋即又从同一扇门离开。他们看着他走出去，纳闷他怎么能如此冷静自持。曼尼安耸耸肩不置可否，跟另外两人说他去找回他们被拿去清洗的狩猎装，没多久就带着他们的衣服回来。两人虚弱地从床上起来更衣，曼尼安则跟他们说了说关于史托人的事。他一开始并不信任他们，因为他们是地精，但当看见他们悉心照料谷地人后，疑虑就渐渐消除了。其他同伴也一觉睡到早上，现在正在村庄享受短暂的喘息机会。

更衣后三人离开房间，进入另一栋建筑，这里是村庄的食堂，史托人慷慨地为他们准备了热食，以满足他们贪婪的胃口。尽管伤势尚未痊愈，他们却吃掉了好几份营养餐。用膳后，曼尼安带他们到外面，刚好遇见已经完全复元的都林和戴耶，两人看到谷地人恢复健康都很开心。在曼尼安的建议下，五人前去看位于村子南边的神奇蓝色池塘。没过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坐在杨柳低垂的池塘边，默默地看着平静的蓝色水面。早些时候史托人告诉他，他们的药水药膏很多都是用池塘的水制造出来的，据说池子里的水含有特殊的治疗元素，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谢伊尝了一口池水，发现它跟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但是也不是那么难喝，其他人跟着试喝，也同意谢伊的说法。这个蓝色池塘真是个宁静的地方，半晌过后，所有人都坐了下来，想着他们的老家和那儿的人。

“这个池塘让我想起贝里欧，我在西境的家。”都林嘴角扬起微笑，用手指划过水面，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在那边也可以找到同样的宁静。”

“我们会回去的，”戴耶保证，然后又很着急，几乎是孩子气地补充道，“而且我会跟琳莉丝结婚，还要生好多小孩。”

“算了吧……”曼尼安突然说道，“单身万岁！”

“你没见过她，曼尼安，”戴耶开心地继续说，“你一定从未见过像她那么温柔和蔼的姑娘，就像这池塘一样清澈美丽。”

曼尼安假装绝望地摇摇头，轻拍精灵的肩膀，笑着表示他了解对方对那精灵姑娘的感情。大家心思各异，静静地看着蓝色的池水，然后谢伊疑惑地转向大家。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在做正确的事吗？我是指这趟旅程和全部这些，对你们来说值得吗？”

“从你嘴里说出来变得很好笑，谢伊。”都林想了一下后说道，“我是这么看的，一路走来你失去的东西最多，事实上，你就是这趟旅程的目的。你觉得值得吗？”

谢伊思考着，其他人一语不发地端详着他。

“问他这个问题并不公平。”弗利克辩解道。

“不，是公平的。”谢伊严肃地打断，“他们全都因为我冒着生命危险，而我却是唯一对我们所做的事有疑问的人。但是我无法回答我自己的问题，即使是对自己也说不出来，因为我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认为我们已经完全了解这趟旅程的真相。”

“我明白你的意思。”曼尼安同意道，“亚拉侬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关于沙娜拉之剑一定还有些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有人见过那把剑吗？”戴耶突然问道。其他人都摇头否定。“也许根本就没有那把剑。”

“哦，我认为剑是存在的，”都林马上声明，“但我们拿到后，又要怎么做呢？即使有沙娜拉之剑在手，谢伊又怎能与黑魔君的力量抗衡呢？”

“我想我们必须相信亚拉侬，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回答。”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新的声音来自五人身后，他们急忙转身，一看到是巴力诺后便松了一口气。谢伊看着卡拉洪王子朝他们走过来，心里还是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全都对亚拉侬有种难言的恐惧感。边境人向谢伊和弗利克微笑致意，跟大家坐在一起。

“嗯，看来我们辛苦越过翡翠隘口是值得的，很高兴看到你们两人恢复健康。”

“关于韩戴尔，我感到很遗憾。”谢伊的口气听起来很尴尬，“我知道他是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一切都是情势所逼，”巴力诺轻轻带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胜算有多少，他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大家。”

“接下来会怎么样？”弗利克隔了一会儿后问道。

“我们等亚拉侬决定最后一段路要怎么走。”巴力诺回应，“顺道一提，我刚说到要相信他一事。他是个伟人、好人，虽然有时候好像并不是这样。他会告诉我们他觉得我们应该知道的事，但相信我，他为我们所有人操心。不要太快盖棺论定。”

“你知道他没有全盘说出真相。”曼尼安言简意赅。

“我确定他只跟我们说了其中一部分，”巴力诺点头，“但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个威胁已经危及四境的人，只有他。我们都亏欠他太多，最起码也要有一点点的信任。”

其他人赞同地点点头，绝大部分原因是比起相信他的担保，他们都更尊敬边境人。对曼尼安而言尤其如此，他认为巴力诺英勇出众，是他视为领袖的人。他们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史托人，谈到他们作为一个地精分支的历史，以及他们与亚拉侬长久的友谊。太阳快要下山时，高大的历史学家意外地出现，加入到他们的行列。

“在我跟大家说完话之后，我希望谷地人可以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其他人也把握时间小睡一下，我们会在午夜前后离开这里。”

“可是谢伊和弗利克受伤了，这样不会有点突然吗？”曼尼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多作逗留也无益，高地人。”他冷酷的脸在夕阳下依然那么黑暗。“我们时间紧迫。如果让黑魔君知道了我们的行动，或者知道我们曾出现在阿纳尔，他会立刻转移神剑，那我们就白费工夫了。”

“我和弗利克随时可以出发！”谢伊毅然宣布。

“我们走哪条路线？”巴力诺问道。

“我们会在今晚穿越瑞柏平原，大约走四个小时。幸运的话，我们不会在空旷的地方被发现，虽然我很确定骷髅使者一定还在找寻谢伊跟我的下落。我们只能期望他们不会追我们到阿纳尔。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因为你必须先照顾自己，但每用一次精灵石，就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布罗讷和骷髅使者。任何灵界生物都能察觉到这些石头的神力，警告他有人用了类似的魔法。”

“那么说，当我们在迷雾沼泽用精灵石时……”弗利克开始感到害怕。

“你正好也告诉了骷髅使者你在哪里，”亚拉侬又露出那种气死人的微笑。“如果你们没有在黑橡林和雾里迷路，他们可能就在那里逮到你们了。”

一想到当时他们有多靠近死亡，谢伊浑身打了个冷战。

“如果你知道用这些石头会把灵界怪物引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谢伊生气地质问，“如果你知道使用的后果，为什么还给我们防身？”

“我警告过你的，年轻人。”亚拉侬吼道，他总是没什么耐心，“没有那些石头，你早就死了。更何况，它们有足够的能力抵御那些有翅膀的东西。”

他大手一挥，暗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让谢伊变得更疑心也更气愤。观察入微的都林看在眼里，伸出手按住谷地人的肩膀，摇头示警。

“我们回到正题！”亚拉侬用一个比较平缓的音调继续说道，“让我说明接下来几天所要走的路线，不要打断我的话。通过瑞柏平原后，天亮时我们就会到达龙牙山脉脚下，这些山可以保护我们不被任何人找到。但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要翻山越岭到环抱着帕瑞诺的另外一边森林。所有通过龙牙山脉的隘口都会被黑魔君的爪牙严密监视，如果从其他地方翻过山脉，可能会让我们一半的人死在那里。所以，我们要选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不会有人看守的路。”

“等一下！”巴力诺惊愕地大叫，“你不会是要带我们穿越王殿吧？”

“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可以在日出时进入王殿，穿越山脉，日落时从帕瑞诺出来，隘口的守卫完全不知情。”

“但是传言没有人能从那些洞里活着出来！”都林强调，跟巴力诺站在同一阵线，无法完全相信这个提案，“我们不怕活着的东西，但是洞里有死灵，只有死人才能毫发无伤地通过。从来没有活人从那里出来过！”

巴力诺点头附议，其他人则焦虑地在一旁看着，曼尼安和谷地人从没听过这个让人如此胆寒的地方。亚拉侬竟然对都林最后的评论露出奇怪的微笑。

“你的信息并不完全正确，都林，”一会儿过后他才继续说道，“我就曾经穿过王殿。那是可以做到的事，虽然并非绝对安全。洞穴里确实有死灵，这是布罗讷为了预防人类进入所布下的。不过，我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大家。”

曼尼安不清楚那个洞穴的事，但连巴力诺这样的人都会考虑再三，所以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他觉得应该是有让人害怕的理由。而且，自从经历过迷雾森林和沃夫斯塔之后，他就不再质疑那些神话故事和传说了。他现在关心的是，这个提议要带领他们穿越龙牙山脉洞穴的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保护他们不被死灵所伤。

“旅程是有必然的风险存在的，”亚拉侬再次开口，“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们全都知道它的危险性。你们打算半途而废，还是坚持到底？”

“我们会跟随你。”仅迟疑了一瞬间，巴力诺马上应允，“如果我们能把剑夺回来，就值得冒这个险。”

亚拉侬微微一笑，深邃的双眼仿如洞悉一切般地和每一个人对望，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谢伊脸上。他的双眼仿佛能看穿谷地人内心的一切秘密和疑虑。虽然内心感到恐惧和不确定，谷地人还是坚定地瞪了回去。

“非常好！”亚拉侬阴沉地点着头，“现在离开去休息吧。”

他突然转身，朝着史托村庄的方向走去，巴力诺急忙跟上，显然是还有事情想问，其他人就这样看着两人离开。谢伊这时才发现天色已暗，太阳正缓缓落下地平线。一时间大家都没有动，然后才默默起身走回宁静的村庄，在午夜指定的时间到达前先小睡片刻养精蓄锐。

仿佛才刚刚入睡没多久，谢伊就被一只强壮的手摇醒，没多久，黑暗的房间就被火把照得通亮，谢伊的惺忪睡眼被炫目的光线刺得眯了起来。迷糊中，他看见曼尼安坚毅的脸，对方焦虑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迟疑了一下随即匆匆换装。弗利克也醒了，正在更衣，在午夜的寂静时分看到他懵懂的脸让谢伊倍感安心，仿佛再次充满力量，变得能够经得起这趟漫长的冒险之旅。

几分钟后，三人就结伴穿过沉睡中的史托村落前去和其他伙伴会合。在这个没有月亮且多云的夜晚，周围的房子就像黑色的方块。这是一个适合走在户外的夜晚，黑魔君的手下很难搜寻到他们。走着走着，他还发现，他们的狩猎靴几乎没有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痕迹。一切都似乎对他们有利。

当他们抵达史托拉克西部边界时，其他人都已经在等着了，除了亚拉侬。在黑暗中的都林和戴耶感觉起来很不真实，他们来回踱步，不发一语，凝神静听夜里的声音，轻飘飘的身形就像影子一样。谢伊被精灵的独特特征所吸引，他们有着奇怪的尖耳朵，细眉毛往上弯曲。他在想其他人看自己的时候是否也和现在自己看精灵的方式一样。他们真的是不一样的物种吗？他想知道精灵一族背后的历史，亚拉侬曾经讲到过一次，后来就没有再进一步说明了。他们的历史也是他的历史。他想了解更多，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了解自己的身世和沙娜拉之剑的传奇。

谢伊的视线移向高大的巴力诺，他像雕像一样站在一边，他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很平凡，但他无疑是这次远征中最可靠的人。边境人给人一种金刚不坏之身的感觉，这种特质感染了所有人，给予他们勇气。即使是力量大于他的亚拉侬也无法像他那样激励大家，说不定亚拉侬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带着他一起来。

“正是如此，谢伊！”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谢伊吓了好大一跳，穿着黑袍的浪人从他身边经过，示意其他人都靠过来。“我们必须趁着黑夜走完预定行程，大家要走在一起，眼睛盯着前面的人，不要交谈。”

说完，亚拉侬便领着大家，沿着一条小路往西离开史托拉克，进入阿纳尔森林。谢伊跟在曼尼安后面，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他回想起过去与亚拉侬的几次接触，也许他一直怀疑的事是真的。无论如何，只要亚拉侬在近处，他就要注意不要泄露自己的心思，虽然很难做到。

一行人到达阿纳尔森林西边，从这里开始就是瑞柏平原，时间比谢伊预期的要来得早。尽管夜色很暗，谷地人还是可以感觉到龙牙山脉就在远处。大家默不作声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不安地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亚拉侬率领众人穿越空旷的平原，未作停留也未放慢脚步。瑞柏平原坦荡无垠，完全没有天然屏障，可以说是毫无生气，只零星长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土质也非常硬实，干燥到裂开锯齿状的缝隙。他们默默地往前走，周遭一片宁静，但是他们随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注意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他们大约走进瑞柏平原三小时左右，戴耶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停住，他似乎听到后面有声音。他们安静地蹲低身子，但是好几分钟过去了，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最后亚拉侬耸耸肩，示意大家排好队重新上路。

在天亮之前他们便抵达了龙牙山脉，夜色依然深沉，前面的险峻山脉就像铁门上的巨钉，拔地而起。虽然已经走了很久，谢伊和弗利克还是觉得体力充沛，于是马上表示他们可以不作休息继续前进。亚拉侬似乎也想要立刻出发，就像赶着赴约一样着急。他带着大家沿着满布鹅卵石的小路缓缓上山，进入一个看起来像是峭壁上的矿坑的地方。弗利克一边走着，一边伸长脖子看向两侧山峰锯齿状的尖顶，龙牙山脉这名字取得真是恰到好处。

他们一路朝着矿坑走去，两旁的山脉开始逐渐向他们靠拢。除了前方的浅隘口，他们还可以瞥见另外一些更高的山。除非会飞，否则不可能翻越。谢伊停下来从脚下捡起了一块石头，好奇地研究起来。令他惊讶的是，这些石头表面很光滑，几乎像玻璃一样，泛着黑光，让谷地人想起南境用作燃料的煤炭。只是这些更结实，就好像经过打磨铸炼一样。他把石头递给弗利克，后者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耸了耸肩，就把石头扔了。

路开始变得曲折，周围都布满落石，让旅者看不见周围的山脉。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堆大石头间蜿蜒前进，不断往上爬，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要爬到哪里，不过他们的领袖似乎胸有成竹。终于，他们爬到石堆上的一块空地，在这里他们可以把周围的峭壁看个清楚，现在已经接近矿坑的出口，前头的路也差不多到顶，过了上面之后，路不是往下就是平行切入山里。巴力诺在这里低声吹了一声口哨，打破了寂静，让一行人停了下来。他跟都林短暂交谈后，带着惊讶转向亚拉侬和其他人。

“都林很确定他听到有人跟踪我们的声音！”他很紧张地告诉大家，“这一次千真万确，后面有人。”

亚拉侬匆匆瞥了一眼夜空，眉头深锁，显然非常担心巴力诺所说的话。他犹豫地望向都林。

“我很确定后面有人。”都林断言。

“我不能停下来处理，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到达前面的山谷，”亚拉侬突然表示，“不管后面是什么，都必须等抵达后再说，事关紧要！”

谢伊从没听过这个人对哪一件事如此果断坚决，他看见弗利克和曼尼安两人脸上都出现同样惊愕的表情，三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不管亚拉侬要在山谷里做什么，在他完成之前都不能被打断。

“我留后！”巴力诺自动请缨，拿出他的宝剑，“在山谷里等我。”

“两个人有照应，”曼尼安马上说道，“我跟你一起，以防万一。”

巴力诺淡淡一笑，向高地人点头表示同意。亚拉侬看了他一眼想要反对，然后简短地点了个头，示意其他人跟着他走。精灵兄弟加快脚步跟在亚拉侬后面，谢伊和弗利克犹豫不前，直到曼尼安示意他们快走。谢伊挥了挥手，不愿意抛下他的朋友，但意识到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两人分别躲在小路两边的石头间，宝剑在星光中闪着微光，他们的黑色狩猎斗篷与石头的阴影融为一体。

亚拉侬带着其余四人穿越横七竖八的石堆，继续往那看来应该是神秘山谷边缘的地方爬去。不消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站在山谷边沿，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致。山谷里满是碎裂的大小石块，微微泛着黑光，和谢伊之前捡起的那块石头一样。现在视线所及除了一个小湖之外，到处都是这种石头，而滞积的墨绿色湖水，上头还有小小的涡流，似乎显示湖里还有生命。谢伊马上觉得湖面上奇怪的动静有点不对劲，因为现在根本没有能够产生涟漪的风。他看向沉默不语的亚拉侬，见到他阴沉的脸上散发出奇异的光而大感震惊，高大的浪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下面的湖，谢伊能感觉到他对这些搅动的湖水有股奇怪的渴望。

“这里是页岩谷，王殿的入口，也是累世亡灵的大本营。”从亚拉侬胸膛深处突然传出低沉的声音，“那个湖叫黑帝斯角，人类碰到湖水必死无疑。跟着我走进山谷，然后我就必须一个人过去了。”

不待任何回应，他便开始沿着山坡缓缓而下，稳步穿过那些松散的岩石，视线则牢牢锁住前方的湖。其他人困惑地跟着，但都能感觉到待会儿对他们所有人来说将是非常重要的一刻。这里是亚拉侬的地盘。不知为何，谢伊意识到，这个历史学家、浪人、哲学家，这个带领他们穿越无数危险之地，他们称为亚拉侬的谜样人物，最终回到了他的家。不一会，等大家都到达页岩谷后，他再次转向大家。

“你们在这里等我，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能跟来，不能离开哪怕一步，直到我完成为止。我要去的地方只有死亡。”

当他离开大家走向那个神秘湖泊时，他们的脚仿佛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目视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不急不徐地往前走去，宽大的斗篷微微飘动。谢伊很快地看了弗利克一眼，紧绷的表情透露出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感到恐惧。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逃跑的念头，但马上就明白有勇无谋成不了事。他下意识地抓紧外衣，那个装有精灵石的袋子让他安心不少，它们的存在让他有安全感，尽管他怀疑连亚拉侬都束手无策的东西他们可能也奈何不了。他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然后把视线转回来，看到亚拉侬已经走到黑帝斯角边，他似乎在那里等着什么。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四人紧盯着一动不动站在水边的亚拉侬。

高大的浪人慢慢举起双臂伸向天空，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湖面开始快速搅动，然后剧烈翻腾，紧接着整个山谷都跟着震颤摇晃，仿佛惊醒了某个沉睡的生命。大家吓得魂不附体，生怕会被某只伪装成山谷的可怕怪物给生吞活剥。当水从中间开始如沸腾般地汹涌起伏时，亚拉侬还是不动如山地站在岸边，伴随着尖锐的嘶声，一层薄雾冉冉升起，从暗夜中传来呜咽之声，被禁锢的灵魂发出凄厉的喊叫，站在黑帝斯角旁的那人唤醒了他们。来自灵界的死亡之声嚎天动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贯穿全身，四人魂散九霄，全身僵住，无法移动，无法言语，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任由灵界的声音向他们袭来，穿过他们的内心，警示他们无法预知和理解的事物。

在这令人胆战心惊的悲鸣声中，黑帝斯角水面出现一个漩涡，混浊的湖水中央升起一个佝偻老人的模样。他浮出水面后，仿佛站在湖面上似的，高大，清瘦，如鬼魅般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色身体，如底下的池水般闪着邪魅的波光。弗利克的脸血色全失，这令人震悚的一幕意味着他们已经死到临头。亚拉侬还是纹丝不动地站在湖边，现在双臂稍稍放低，黑色的斗篷紧紧裹着他如雕像般的身躯。他的脸朝向站在他面前的那团黑影，看起来像是在交谈的样子，但是四人什么也听不到。每当那个来自黑帝斯角的鬼魅有所动作，都会升起一连串狂野的尖叫声。他们的对话持续不到几分钟，那幽灵突然转向他们，伸出他褴褛嶙峋的手臂，指着四人。刺骨的寒意袭向谢伊，锥心刺骨，有一瞬间他有种被死亡点名的感觉。然后那团黑影转身离去，向亚拉侬比了个再会的手势，便慢慢沉回黑帝斯角幽暗的湖水里消失不见，令人发毛的呜咽声也在低鸣哀嚎中淡去，沸腾的湖水再次恢复平静。

当曙光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时，站在湖边的亚拉侬似乎晃了一下，随即不支倒地。四人愣了一会儿，立刻冲过山谷跑到瘫倒的领导者身边。他们小心地弯腰查看，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都林轻手轻脚地去摇他一动不动的身体，嘴里叫着他的名字，谢伊摸着他的大手，发现他四肢冰冷而且脸色苍白。幸好几分钟之后亚拉侬稍稍动了动，深邃的双眼再次睁开，他们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他盯着大家看了一会儿，便慢慢坐起身来，他们全都紧张地蹲在他身边。

“一定是消耗太多精神了……”他摸着头喃喃自语，“我断开联系后就失去了意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是什么东西？”弗利克马上问道，担心它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亚拉侬似乎在思考他的问题，阴沉的脸痛苦扭曲，然后稍稍放松。

“一个失落的亡灵，被这个世界以及它的族人所遗忘的人，”他悲伤地表示，“他毁灭了自己，变成永世不朽的活死人。”

“我不明白。”谢伊说道。

“现在这些不重要，”亚拉侬突然打断，“刚刚跟我说话的人是亡灵布莱曼，那个曾经迎战过黑魔君的德鲁伊。我跟他说了沙娜拉之剑、帕瑞诺之行以及我们一行人的命运。他所说不多，意味着我们的未来还有未定之数，除了一个人。”

“什么意思？”谢伊迟疑地问道。

亚拉侬疲倦地站起来，默然地看着周遭，似乎在确定他跟布莱曼鬼魂的接触已经结束，然后转过来面对焦急等待着他的面孔。

“这件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你已经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几乎就快要到终点了，你有知道的权利。当我召唤出禁锢在幽冥地狱中的亡灵布莱曼时，他对我们的命运作出了两个预言：他承诺我们会在两天内找回沙娜拉之剑，但是他也预见到我们其中一人可能过不了龙牙山脉，而那人却将是第一个拿到宝剑之人。”

谢伊想了一会儿后坦言：“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已经失去了韩戴尔，他说的应该是他吧？”

亚拉侬轻叹：“不，你错了！年轻人，在预言的后半段，亡灵指着站在山谷边的你们四位，你们其中一人将无法到达帕瑞诺！”

在大石块的掩护下，曼尼安悄悄埋伏在通往页岩谷的路边，等着跟踪他们进入龙牙山脉的不速之客。卡拉洪王子则躲在他对面阴暗处，宝剑垂放在岩石上，用一只手抓着剑柄上的圆球。曼尼安握着自己的武器，紧盯着漆黑之中，他只能看到前面大约十五英尺的地方。虽然都林很笃定他们被跟踪了，但是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曼尼安不禁猜想跟踪他们的怪物会不会是黑魔君的爪牙，骷髅使者可以腾空而起，越过他们去找其他人。这个想法吓到了他，正当他要向巴力诺打暗号时，下面路上突然发出一记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他立刻卧倒。

某人拖着脚沿着蜿蜒的小路往上走来，在天空就要露出鱼肚白的微弱光线下缓缓穿梭在石块之间，声音清晰可辨。不管那是谁或是什么，他或它很明显没有预料到——或者更糟，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上面埋伏，因为他完全无意掩饰来意。曼尼安飞快瞄了一眼，那个矮矮胖胖的人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样子，让他想起韩戴尔。他紧抓利亚之剑等着来人。攻击计划很简单，当入侵者一靠近，他会跳到前面挡住来人去路，而巴力诺则在同一时间截断他的后路。

高地人以闪电般的速度跳出石堆，面对面迎击神秘的入侵者，他的剑帮他在猛然停住的瞬间保持平衡。他面前的身影立刻蹲低身子，一只手亮出巨大的战锤。下一秒钟，准备好迎战的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清楚来者何人后，利亚王子惊呼出声。

“韩戴尔！”

巴力诺马上从暗处出来，刚好站在新来之人的后面，看到喜出望外的曼尼安又叫又跳地冲过去拥抱那小矮个儿，便放下一颗心，把剑收入鞘内，边笑边摇头地看着欣喜若狂的高地人和不断挣扎抱怨的侏儒。他们全都以为他阵亡了。这是他们从翡翠隘口逃出沃夫斯塔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成功在望，他们一定会成功到达帕瑞诺，并找到沙娜拉之剑。

14

龙牙山脉的顶峰迎来了黎明破晓，伴随着不讨人欢喜的阴冷。低矮的云层和浓厚的朝雾完全遮断了太阳升起后所带来的暖意和光亮，疾风从贫瘠的岩地上呼啸而过，刮过峡谷，穿过斜坡与山脊，吹断本来就不多的植物，然后迅速穿过云雾，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风声就如巨浪拍打海岸时发出的咆哮声，低沉轰鸣。鸟儿在风中上下翻飞，只能听到模糊的叫声。在这么高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动物，只有野山羊和栖居在岩石深处的鼠类。高山空气已经不只是冷，而是严寒刺骨，龙牙山脉山头覆盖着白雪，四季变化对这样的海拔已经没有多大的效果，这里气温很少达到三十度。

这是些险峻的山脉，广阔无垠，高耸挺拔。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们就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从库海文成立的八人小组心中一直萦绕着这种不安的感觉，不是因为布莱曼恼人的预言，或是即将穿越禁忌的王殿，而是感觉某个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们，躲在他们行经的区域，对他们充满恨意，看着他们一步步深入这些挡在古老王国帕瑞诺前的崇山峻岭。他们一路颠簸向北前进，身体紧紧包覆着羊毛斗篷御寒，低头躲避凛冽的冷风吹袭。峡谷周围覆盖着大量松散的岩石和裂缝，路况相当危险。不止一次，有人跌进松散的石堆和尘土中。不过那东西始终隐藏着不肯现身，只让大家意识到它的存在，等着那股感觉一点一点磨掉八人的防备，到时猎人就会变成猎物。

果然没用多久，疑虑就开始悄悄地啮咬着他们疲惫的心灵。寒冷和强风将他们彼此阻隔开来，无法沟通更增添不安的感觉。只有韩戴尔是免疫的，寡言独行的天性让他更加坚强，不被自我怀疑打倒，在翡翠隘口逃脱疯狂的地精让他暂时无惧死亡威胁。他一度濒临死亡边缘，近到最后只能靠本能拯救他。来自四面八方的地精像失心疯一样扑向他，似乎只有杀戮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他飞也似的溜进沃夫斯塔边缘，躲在灌木丛里不动，冷静地让地精虚耗体力，直到有个地精几乎快要碰到他。那个狩猎者还没反应过来，韩戴尔已经把他们侏儒特有的斗篷套在这名俘虏身上，然后大声呼救。兴奋的狩猎者一拥而上，但是黑暗中除了斗篷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将自己的同胞千刀万剐，碎尸万段。韩戴尔一直躲在山里，隔天才溜出隘口，再次死里逃生。

谷地人和精灵没有韩戴尔强烈的自持能力，亡灵布莱曼的预言让他们震惊，那些字句在狂风的呼啸声中不断重复，其中一句就是将有死别。虽然预言并没有提及这些字眼，但言外之意正是如此。没有人能够接受这样的未来，他们会想办法证明预言有错。

远在前方带着大家的亚拉侬，一边弯腰抵御狂风，一边在脑子里不断思考刚刚在页岩谷发生的事。他想了一百遍有关他跟亡灵布莱曼的会面，那年高德劭的德鲁伊自我放逐到幽冥世界，等待黑魔君终于被消灭的那一天到来。但现在并非那亡灵的出现让他如此心神不宁，而是它所带来的讯息。一颗凸出的石头让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失去重心。一只鹰尖叫着从灰蒙蒙的天上俯冲而下，越过远处的山脊。他稍稍转过来看看后面努力跟上他的一行人，他在页岩谷知道了比预言更重要的事情，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将全部实情告诉这些信任他的人，就像他并未将沙娜拉之剑完整的故事跟大家说一样。他深邃的眼里有着熊熊怒火，这是他自作自受，没有据实以告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全盘托出。大家已经付出太多，但是这只是牺牲的开始……但下一秒钟，他立刻收回这样的想法，为了顾全大局，他言难由衷，只能片面吐露实情。

从清晨到中午，一行人沉闷地走着，一成不变的山路让他们产生没有多大进展的错觉。前方，一望无际的高耸山峰荒凉地出现在北方雾蒙蒙的地平线上。他们仿佛径直走进了一堵无法穿过的石墙。然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宽阔的峡谷，突然间峰回路转，往下延伸缩成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尽是险峻峭壁。亚拉侬带着大家穿越五里云雾，现在不但看不见地平线，就连风也静止了，突然间的静默仿佛是对旅人的耳提面命。走着走着，小路蓦地变宽，浓雾也渐渐淡去，前方峭壁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巉崖曲径也在这里告终。

这里便是王殿的入口。

庄严雄伟，令人敬畏。漆黑的入口两侧岩壁上雕凿着两尊巨大的武士石像，巨大的身躯高逾百尺，手持宝剑，剑身朝下，如门神般镇守着大门。它们的脸因为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已经严重风化，但是眼睛看起来依旧炯炯有神。八人站在他们守卫的古老大殿前，似乎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凌厉目光。入口上方的石壁上用早已失传的古语横镌着三个字，警告来人这里是死者安息的墓地。而偌大的入口后面，只有全然的漆黑和寂静。

亚拉侬召集大家聚到他身边。

“多年前，还没爆发第一次种族大战时，有一群狂热分子担任死神的祭司，他们来自何方早已不可考了。他们在这些洞穴里埋葬了四境的君王，以及王室成员、仆人、收藏品和他们大部分的财宝。传言只有死人才能在这里幸存下来，只有祭司才能看见已经入土的统治者。其他进入这里的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随着时间流逝，祭司逐渐凋零，但是王殿中的邪灵依然存在，在祭司的遗骨还未化为尘土之前盲目地侍奉着。鲜有人能够通过……”

他在这里打住，看到听众们眼中出现疑问。

“我曾经穿越王殿，而现在，换成你们。我是一名德鲁伊，也是现今存世的最后一个德鲁伊。就像布莱曼，以及他之前的布罗讷，我也研究过黑魔法，我是一名术师。虽然没有像黑魔君一样的力量，但是我可以让大家平安穿越洞穴，去到龙牙山脉的另一边。”

“然后呢？”巴力诺轻声问道。

“有一条人们称之为龙崖壁道的狭窄栈道，可以下山。到了那边，我们就可以看到帕瑞诺了。”

语毕，所有人陷入一股奇异的沉默，亚拉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决定不予理会，继续说下去。

“这个入口后面有好几个通道和房间，不知道路的人会觉得是个死亡迷宫。在我们进去后不久，会到达人面兽身隧道，这里的巨型雕像跟门前那些一样，不过是刻成半人半兽的形状。如果你看它的眼睛，马上就会变成石头。所以你们一定要蒙上眼睛，另外，还要用绳子系在一起。你们一定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只想着我，因为它们拥有强大的念力，可以迫使你撕掉眼罩去看它们的眼睛。”

七人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个明智的选择。

“过了人面兽身隧道之后，几个通往风啸回廊的走道都没有危险。风啸回廊那里有一种灵体叫作报丧女妖，它们的声音会把人逼疯，因此要捂住耳朵保护自己。切记，你们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让我的心智盖过你们的意向，以免你们的心神被那些声音摄去。你们一定要放轻松，不要抵抗我，了解吗？”

七人微微点头，动作小到难以察觉。

“通过风啸回廊，我们就到了王殿。那里就只剩一个关卡……”

他欲言又止，谨慎地看向洞穴入口，没有把话说完便直接示意大家进入黑暗的通道。他们心神不安地站在巨石像之间，灰雾萦绕在他们周围的峭壁上，漆黑的洞穴口就像猛兽在张口等待着他们。亚拉侬撕了几条布，分给每人一条，再利用一条长索将彼此绑在一起组成绳队。步履稳健的都林排在首位，卡拉洪王子则继续担任押队的后卫。确认绑好用来当作眼罩的布条之后，一行人手拉手形成一条人龙，小心翼翼地进入王殿。

洞穴里幽暗寂静，突然消失的风和他们脚步的回声更加深了它的寂静。走廊地面出奇地平坦，但弥漫在洞穴里的几世纪以来的阴冷迅速渗进他们的身体，冷得每个人直打哆嗦。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试着让自己放松，听从亚拉侬的指挥走过几个弯。走在中间的谢伊，可以感觉到在黑暗之中，弗利克紧紧握住他的手。从穴地谷一路走来经历了风风雨雨，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家人，变得更紧密。不管发生任何事，谢伊觉得他们的情谊永远不会变。而曼尼安为他所作的付出，他也不会忘记。他想了想利亚王子这个人，过去几天来，高地人已经改头换面，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当然，旧的曼尼安还在，但是谢伊却在他身上看到全新的面貌，有一种说不出的新气象。他们三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改变，只有从整体上去了解才能发现。他在想，不知道亚拉侬有没有看到他的改变，因为他待他总是像个男孩，而非男人。

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在一片沉寂中，每个人的内心都传来了德鲁伊充满威严的声音：记住我的警告，把你的意识转向我，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然后一路纵队继续向前行。蒙着眼的众人马上就感觉到前方有东西在等着他们，不动声色、耐心地观察着他们。随着时间过去，深入洞穴中的他们也开始发觉两侧静静矗立着某个巨大的东西，那就是有着人脸，但是头部以下却是某种野兽伏卧的样子。是人面兽身像！那些眼睛就映在他们的脑海，亚拉侬的身影渐渐模糊，他们开始跟自己的意志力较量，努力专注在德鲁伊身上。但是石兽强大的欲念不断渗入脑子，动摇他们的定性，双方一攻一守，互相对峙。大家开始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一把摘掉遮蔽视线的眼罩，随心所欲地凝视低头看着他们的怪兽。

就在人面兽身的靡靡之音即将吞噬众人最后的一丝定力之际，亚拉侬钢铁般的意识像锐利的刀锋般刺了进来，专注于我！他们内心本能地服从，猛地悬崖勒马，克制住拉下眼罩去看石像的念头。这场莫名的对抗战持续拉锯，一行人汗下如雨，气喘如牛，想要摆脱看不见的雕像，走出心里的迷宫。腰间的绳索，手上的人链，和亚拉侬威严的声音，将大家紧紧系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松手。德鲁伊坚定地带大家通过人面兽身像，他的视线锁定在洞穴地面，努力用意志力稳住大家的心。终于，石像的脸开始淡去，独留这些凡人在沉静的黑暗之中。

他们继续前进，穿越蜿蜒曲折的通道。然后，队伍又再次停了下来，此时响起亚拉侬低沉的嗓音，要大家把眼罩拿掉。他们犹豫着取下眼罩，发现自己在一条狭窄的隧道里，未经琢磨的粗石发出奇异的绿光，他们赶快看向其他人，确定大家都还在。德鲁伊默不作声地从头走到尾，测试绳索有没有牢牢绑住每个人的腰，并警告大家风啸走廊还在前头。他们先用小碎布塞住耳朵，再用布条整个缠住，以屏蔽报丧女妖所发出的声音，然后众人再度手拉手牵起人龙。

一行人在微弱的绿光下，缓缓穿越狭窄的隧道，因为耳朵被紧紧塞住，几乎听不道脚步声。这一段洞穴长逾一英里，之后豁然开朗，通道霎时放宽，变成一条凌空的廊桥，视线所及一片漆黑，仿佛进入了幽暗诡谲的幽冥炼狱，如果不是脚下还踩着地，他们真的以为地表要完全消失。亚拉侬毫不犹豫地带领他们走进前方的黑暗。

突然间，有声音响起，那种令人毛发直竖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众人。一开始的冲击渐渐变成穿脑魔音，如同万马奔腾，发出的嘶吼震天动地。但接下来却是惊悚的哭喊声，哀凄逾恒，仿佛经历了各种惨绝人寰的折磨，心如死灰般对救赎彻底绝望。吼声攀高成尖叫，刺耳的高音超乎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这种撕心裂肺的精神折磨肆无忌惮地吞噬众人的理智。恐怖的声音冲击着他们，反映出他们内心不断增长的绝望，如同敲骨吸髓般无情地将他们的勇气从内心剥离。

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再下去，他们就将失陷。将死的众人二度获救，这一次是从彻底疯狂中被拉回来，亚拉侬强大的意志力硬是冲过摄魂魔声，七人狂乱的心里出现他严酷的脸，喝令大家：放松，专注地想着我！恐怖的尖叫声和嘶吼声似乎逐渐变小，只剩下像耳鸣般的嗡嗡作响。他们步履蹒跚，机械地走过黑暗的隧道，心里紧紧抓着亚拉侬抛出的生命线。虽然看不到墙壁在哪，但是反弹回来的尖叫声仍依稀可闻，洞穴里的大石被震得隆隆作响。报丧女妖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试图打破德鲁伊建立的潜意识防线，孤注一掷般地激烈尖叫，但仍然无法推倒这道墙。声音的源头最后气力耗尽，陷入一片死寂。没多久，走道又再次缩窄，一行人通过了风啸走廊。

亚拉侬让队伍停下时，众人浑身发颤，满脸是汗，就这样呆若木鸡地站着。他们摇摇头试着恢复思绪，解开了绑在腰上的绳索和缠住耳朵的布条。现在他们在一个小洞穴里，面对着两道被铁链缠住的巨大石门，他们身旁的石墙跟之前所看到的一样，发出奇特的绿光。亚拉侬耐心等着大家完全恢复，招招手要他们往前，然后在石门前停了下来。他的手轻轻一推，厚重的石门便悄然打开，在一片寂静中，德鲁伊低沉的嗓音如耳语般响起。

“王殿。”

过去逾千年来，除了亚拉侬之外，无人踏足过此禁地。一直以来，这里都维持原貌不受外界干扰，巨大的圆形洞穴，峨然矗立的光滑石墙，顶篷也跟他们所经过的隧道一样微微发出绿光。沿着圆形大厅的墙边，陈列着已逝君主的雕像，每一尊都朝向大厅中央一个外形为巨蛇盘绕的奇怪祭坛。雕像前堆放着殉葬的宝物，金银、珠宝、毛皮、武器，全是死者生前所拥有的财产。后面墙上则是密封的长型洞穴，里头停放着往生者的遗体，包括国王和他的亲族、奴仆。地窖上方还有墓志铭，用大家所不熟悉的文字镂刻着死者的身份地位和生平事迹。房间里积满尘埃，累积了好几世纪的灰土被行经的众人扬起一团尘雾。过去千年来，除了亚拉侬之外从未有人冒渎这里的平静与恣意妄为，或是试图打开守护死者和他所属物的门，而现在……

谢伊莫名地浑身打颤，他可以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遥远的声音告诉他，他不应该在这里。并非因为王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是因为这里是坟墓，是先人葬身之地，不是活人应该来的处所。突然有东西抓住他，他吓了一跳，随即明白是亚拉侬碰了他的肩膀。德鲁伊皱起眉，轻声叫住大家，压低音量对聚在绿光下的七人说道：

“穿越那边的门，就是圣堂，”他用手指引他们的视线到圆形大厅的另一头，那边又有第二道石门，“过了之后会有石阶，一路往下会走到一个温泉池。到了石阶尽头，就在池塘前有个火葬用的柴堆，那些埋葬在这里的君王死后会先停灵在那里，至于停几天，则视他们的身份与财富而定，据说这样他们的灵魂便能超脱生死。我们必须通过那里才能到达通往龙崖壁道的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之前我穿越这些洞穴时，我将自己隐身起来，躲避那些消灭入侵者的怪物，但我没有办法帮你们隐身。圣堂那里有些东西，那些东西的力量可能比我还大。虽然它无法感觉到我的存在，但是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它就躲在池塘深处。下了楼梯之后，沿着池塘两侧到对面的路都很狭窄，那是唯一的路，不管守护火葬柴堆的是什么，都会在那里攻击我们。等我们进去之后，巴力诺、曼尼安和我会走左边那条路，这样应该可以引诱它现身。当我们被攻击时，韩戴尔带剩下的人赶快从右边过去。一路跑到龙崖壁道不要停下来，听懂了吗？”

大家缓缓点头，谢伊觉得不太对劲，但无凭无据多说无益。亚拉侬挺直七尺之躯，露出森然雪白的牙齿冷笑着。谢伊蓦地打了个寒战，庆幸自己不是这个神秘人的仇家。巴力诺抽出巨大的宝剑，剑身摩擦剑鞘发出嗡嗡声响，韩戴尔已经穿过王殿，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狼牙棒。曼尼安也跟上，但行进间却迟疑了一下，忍不住瞄了一眼那些金银珠宝，心里一边揣度着拿一些有没有关系。谷地人和精灵跟在韩戴尔和巴力诺之后，亚拉侬黑斗篷下的双臂交叉，意味深长地看着高地人，曼尼安转过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打那些陪葬品的主意……”亚拉侬警告道。“那些东西表面涂了某种致命毒物，碰了它，你的小命在一分钟之内就没了。”

曼尼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回头又看了看那些宝藏之后，顺从地摇摇头。走到半路时他突然灵光一现，抽出两只黑箭，走到放满金币的箱子旁，小心翼翼地把箭插到金币堆中磨蹭；自己的手则握着箭尾。诡计得逞后，他满意地露出笑容，快步加入其他人的行列穿过王殿。不管石门后面有什么，正是测试这种毒药的最佳机会。大家紧紧跟在亚拉侬身旁，手上的金属武器闪着寒光。室内的寂静被八人的呼吸声所打破，他们在紧闭的石门前挤作一团。谢伊回头看了王殿一眼。这个墓穴除了他们留下的脚印外，似乎未受打扰。因他们走过而扬起的尘雾在绿光中旋转漂浮，然后慢慢沉回到这个古老洞穴的地上。假以时日，所有他们走过留下的痕迹都会最终被掩盖。

亚拉侬一碰，石门旋即开启，一行人无声地走进圣堂。他们现在在一个高台上，高台前方有个凹室，再往前就是一连串的下阶梯。而洞穴前面则是一个保存完整的大洞窟，富含矿物质的水经过千年滴落，在洞顶形成钟乳石，下方便是一个长方形水池。池水碧绿且平静如镜，当水滴落入池中时，仅漾开一晕涟漪便又静止不动了。大家小心翼翼又满怀恐惧地走到平台边，望向阶梯底下的石头祭坛，祭坛表面已经伤痕累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碎成石屑。石墙断断续续地发出阴冷的磷光，让这古老的洞室闪着一种诡异的荧光。

一行人缓缓步下阶梯，看到石头祭坛的表面刻了字，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词的意义，这个词源自于古老的地精方言，意指死亡。他们的脚步声在巨大的洞穴里来回震荡，走到阶梯底部之后，他们犹豫了一会儿，目光紧紧盯着寂静的湖水。亚拉侬示意韩戴尔带着谷地人和精灵到右边，然后他带着曼尼安和巴力诺快步来到左边的走道。从现在开始，一失足将成千古恨。谢伊看着池塘对岸的三人，他们贴着凹凸不平的石墙沿着池塘边往后面的步道前进，池塘水面平静无波。走到一半的地方，谢伊才放松屏住的呼吸，第一次喘气。

然后深幽的池水突然高高卷起，出现一个巨大的蛇形怪兽。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黏液，瞬间冲向天际，将钟乳石撞得粉碎，雷鸣般的怒吼震天价响。蹿出水面的巨兽全身扭曲着，它细长的前肢有着致命的钩状利爪，在空中不断舞动，而巨颚用力闭合，更是发出激烈的碰撞声响，露出森然可怖的黑色尖牙。它骇人的血眼怒目瞪视，畸形的头除了大大小小的肉瘤还长了触角，皮肤表面流淌着黏涎的浮渣和废料，嘴角渗出的毒液更是不断滴落水里，还冒出阵阵轻烟。怪兽疾视走道上的三人，释放出强烈的敌意，嘶嘶吐信，接着杀机乍现，它血盆大口一张，率先展开攻击。

大家立即作出反应。曼尼安发出沾有毒液的箭，朝着巨蛇裂开的大嘴飞去，砰地一声深深插进它的血肉里，怪兽痛苦地往后仰。巴力诺立刻掌握主导权，移到走道边缘，猛然攻击它裸露的前肢，但宝剑砍在麟片上简直就是隔靴搔痒，只擦过浓稠的黏液，让他大吃一惊。它的第二只前足立刻甩向攻击者，目标对象马上扑到另一边躲过袭击。韩戴尔见状立刻催促精灵和谷地人从另一边冲向池塘对面的通道，但是他们其中有人误触了秘密机关，一片厚重的石板瞬间崩落，堵住逃生出口。在走投无路之下，韩戴尔奋不顾身地撞上前面的路障，但是石墙还是不动如山。

石板掉落的声音引来蛇怪注意，它撇下曼尼安和巴力诺，转向这些比较瘦小的敌人。如果不是骁勇善战的侏儒，此刻他们就完了。韩戴尔把石板和自身安全全部抛诸脑后，反射性地冲向快速逼近他们的巨兽，沉重的战锤直接砸进燃烧着熊熊怒火的血轮眼里。武器挟着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瞬间打爆怪兽一只眼球。骤不及防的剧烈痛楚让蛇妖倏地往后冲高，一头撞上尖锐的钟乳石，巨大的身躯疯狂地东摔西撞，致命的石头碎片像石刀一样不断掉落。弗利克不慎被打到头，失去知觉，池塘边的韩戴尔，则是被埋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碎石堆下一动不动。其他三人背抵着被封住的入口，巨大的怪兽赫然耸现在他们上方。

最后亚拉侬也加入了这场一面倒的对战。他高举双臂，伸出嶙峋的双手，手指好像小小光球般发出亮光。突然间，炫目的蓝色火焰从他的指尖飞射而出，攻击猛兽的头部。新一波的攻击威力震慑了因为剧痛和暴怒不断拍击水面且嘶吼尖叫的巨蛇，德鲁伊快步移到走道前方，展开第二波攻势，再度射出蓝色火焰攻向怪物的头部，让它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往后翻倒撞到石墙上。气急败坏的巨蛇暴跳如雷，震松了挡住出口通道的石板。谢伊和精灵差点被巨蛇庞大的身躯辗爆，及时将昏厥的弗利克拖了出来。他们听到石板砰地一声往前倾倒，发现出口开通后立刻大声呼叫其他人。此时野兽回头打算攻击巴力诺，再度被亚拉侬的力量镇住，两人注意力都在巨蛇身上，只有曼尼安看见他们在喊叫，拼命向他们招手指着出口。戴耶和谢伊抬起倒地的弗利克，扛着他跑进前方的坑道。都林殿后，但是瞥见失去意识、还埋在碎石堆下的韩戴尔时停住了脚步，旋即回头，跑到池塘边，紧紧抓住侏儒瘫软的手臂，铆足了劲还是无法拉他出来。

“快滚！”突然看见精灵的亚拉侬大吼。

巨蛇趁着这个空当还击，锐利的前爪奋力一扫，将巴力诺抡飞撞上石墙。曼尼安旋即跳到野兽面前，却被它猛力撞昏。多处重伤的巨蛇痛苦难耐，只想抓到黑袍巨人，了断他的性命泄恨，它现在就要拿出终极武器来对付他。它那牙尖淌着毒液的血盆大口猛地张开，看见目标对象毫无防备地独自站着，突然向其喷射出一大片火焰，完全吞噬掉德鲁伊。都林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经过，惊愕地倒抽一口气。站在出口处的谢伊和戴耶，看到亚拉侬被烈焰灼身，吓到说不出话来。但是下一秒钟，炎火瞬间熄灭，亚拉侬毫发未伤，站在一脸惊愕的众人面前。他抬起手，手指射出蓝色火焰，重击巨蛇的头，它再度后倒。汹涌的池水冒出一团蒸汽，交杂着战斗扬起的尘土，让一切变得昏暗不明。

然后，巴力诺从一片朦胧中走到都林身边，他的斗篷已经支离破碎，闪亮的锁子甲也出现破损裂口，熟悉的脸庞满是汗水和血水。两人一起将韩戴尔从碎石堆下拉出来，卡拉洪王子一肩扛起不省人事的侏儒，示意都林走在前面，进入通道。边境人要谢伊和戴耶带上昏迷不醒的弗利克，不待他们是否听从，他一肩扛着韩戴尔，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宝剑，径自消失在黑暗的走廊。精灵兄弟立刻遵从边境人的指令，但是谢伊有些迟疑，担心地搜寻曼尼安的下落。刚刚的杀戮战场现在惨不忍睹。在洞穴的另一边还能看到浑身是血、垂死挣扎的巨蛇，但就是不见曼尼安和亚拉侬。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同时从一团烟雾中走出，曼尼安一拐一拐地走着，手里还紧紧抓着长弓和利亚之剑，亚拉侬的斗篷破烂不堪，一身全是尘土。他不发一语，挥手叫谷地人走在他们前面，三人举步维艰地通过部分被封住的出口。

没有人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兵疲马困的一行人带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伤号，急忙穿过通道，只觉得时间过得像蜗牛一样缓慢，然后突然间他们就到了外面。午后的烈日刺得大家睁不开眼，他们站在危险陡峭的山壁边，右方就是蜿蜒的龙崖壁道，从这边可以一路走到下面山区。蓦然间，整座山仿佛地牛翻身一样隆隆作响，亚拉侬机警地发号施令，要大家赶快下山。巴力诺肩扛着昏迷的韩戴尔当先锋在前面带路，再下来是曼尼安，扛着弗利克的都林和戴耶紧跟在后，谢伊尾随三人，亚拉侬殿后押队。地底深处不断传出不祥的隆隆声，一行人在狭窄的步道上缓慢推进，一方面得注意头顶的突出物和落石，另一方面必须紧贴峭壁压低身子，以免失去平衡掉入万丈深渊。龙崖壁道这名字取得真是好，迂回曲折的绝壁天险，原本就需要高度的专注力和警觉心，现在又加上不断地震，让这个任务愈发困难。

他们步步为营，在这段危险的路上才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又听到新的声音，甚至盖过山里隆隆的响声。跟亚拉侬一起走在队伍最后的谢伊，原本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声音，直到他几乎站在声音源头时才恍然大悟。一个急转绕到北面山侧后，站在一块岩棚上的他，这才发现有个大瀑布从他们所在位置倾泻而下。大气磅礴的滚滚流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千军万马之势冲下深谷，穿越山脉后分成好几道支流，往东流入瑞柏平原。湍急的洪川从他们所站的岩棚下奔流而过，震荡出无数的白色水花。谢伊看得出神，在亚拉侬喝令下才匆匆上路，这时候他们已经落后其他人一大截距离，还一度因被岩石挡住视线而差点跟不上。

过了岩棚大约一百尺后，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这次震度比前几次都要来得大。谢伊立于其上的那一段路毫无预兆地断裂，壁道连同谷地人往下滑向山腰。谢伊惊声大叫，拼命挣扎试图阻止自己往下掉，他看到前方就是断崖，再停不下来就要坠落于底下的排壑怒涛之中。亚拉侬冲向前去，骨碌碌滚下山的谢伊扬起一片碎石飞沙。

“快找个东西抓着！”德鲁伊大吼，“稳住自己！”

谢伊手脚并用，费力扒着陡峭的岩壁，就在快要掉落悬崖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死命抓住边上一块突出的石头，紧紧贴着几近垂直的峭壁，不敢动弹，他的手臂几乎要断掉了。

“撑住，谢伊！”亚拉侬鼓励他，“我去拿绳子来，不要轻举妄动！”

亚拉侬叫唤其他人，但是他们能够帮上什么忙，谢伊已经无从知晓。就在亚拉侬大声求援的当儿，大地再次震颤，震松了原本就已经命悬一线的谷地人，谢伊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摔落悬崖。他手脚胡乱挥舞着，就要一头栽进湍急的河水中。亚拉侬眼睁睁看着谢伊摔落水中，被激流冲往东边平原方向，谢伊就像浮木般在急流中载浮载沉，失去了踪影。

15

弗利克不发一语地站在龙牙山脉脚下，茫然望着天空。黄昏的余晖将他壮实的身躯倒映在他身后冰冷的岩石上。他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周遭的声音，他左边同伴发出的含混不清的话语声，前方森林的鸟儿发出的唧唧叫声。而他自己脑海里有一瞬间还听到了谢伊坚定的声音，他回想起他弟弟在这些天所面对的不计其数的危险面前是多么的勇敢。现在谢伊不见了，也可能丧命了，他被河水冲到了这座险峻大山另一面的平原。他轻轻摸着自己的头，感觉头上肿了一个包，被石头砸中的地方还隐隐约约感到疼痛，都是因为自己昏迷不醒，才没有办法在他弟弟最需要他的时候伸出援手。在遭遇骷髅使者和地精时他们都作了牺牲的准备，甚至作好了死在王殿的打算，却没料到最后竟然败在大自然的手下，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这样的结局任谁都无法接受。这股锥心之痛啃噬着弗利克，让他想要大喊出声，但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能这么做。内心气结难纾的他，只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无用。

曼尼安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因为受伤而驼着背，在距离谷地人几码外的地方，暴躁地反复踱步，就像一只无可奈何的困兽。怒火中烧的他虽然知道自己无法帮谢伊做些什么，但这样还是无法减轻他的罪恶感。如果他没有让谢伊单独和德鲁伊留在后面，或许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然而他知道这不是亚拉侬的错。他已经尽一切可能保护谢伊了。曼尼安愤怒地来回走动，用力把尖锐的鞋跟插入土里泄愤。他拒绝承认寻剑之旅已经结束，因为这么做就等于承认了此次任务失败，现在距离沙娜拉之剑只剩下一步之遥。他停下来反复思量他们的搜寻目标，现在他还是觉得一切并不符合逻辑。即使他们找到了宝剑，一个人怎么有办法对抗像黑魔君那样的怪物，更遑论是个少不更事的男孩？但他们不会有机会知道真相了，因为谢伊很可能已经死了，即使没死，他也不知去向了。曼尼安蓦地明白他们之间看似寻常随意的友谊对他有多么重要，他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但是这份情谊却始终如一，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然而现在已经化为乌有，曼尼安既气愤又无奈地咬住下唇，不断来回踱步。

其他人聚在龙崖壁道底部，都林和戴耶两人交头接耳，精致的五官因为忧虑纠结在一起，目光低垂，只偶尔看向对方。韩戴尔则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的他，现在看起来郁郁寡欢，难以亲近。他的肩膀和腿上都绑着绷带，没有表情的脸上有着和巨蛇对战时留下的伤疤和瘀青，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家人，有一瞬间还希望能在一切结束前再看一次青山绿水的库海文。他知道如果没有沙娜拉之剑，没有谢伊，他的家园将遭到北方大军的践踏蹂躏。巴力诺也有着跟韩戴尔一样的想法，他看着亚拉侬独自一人远远站在小树林旁，不发一语，一动不动。他知道他们现在正面临着无法选择的选择，一是放弃寻剑之旅，原路折返各自家园，或许顺道搜寻谢伊下落；二是继续前往帕瑞诺，即使没有勇敢的谷地人也要夺下沙娜拉之剑。和弟弟大吵的回忆从他脑子里飘过，他哀伤地摇摇头，等他回泰尔西斯时，他也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不管作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没有办法皆大欢喜。他从未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此刻他的个人问题是次要的。

突然间，德鲁伊转身快步走向他们，他的心里显然已经有了决定。大家看着他走近，行进间黑色长袍随风摇曳，尽管在这么挫折的情况下，他的脸看起来依旧坚决果敢。曼尼安停下脚步，心脏疯狂跳着，等待即将发生的分歧和对峙，因为高地人已经胸有定见，他猜想亚拉侬的选择一定跟他不一样。弗利克捕捉到利亚王子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但是也看到他振作起来，带着一股奇异的勇气。随着亚拉侬的靠近，他们全都站起来聚在一起，踌躇之间，又累又沮丧的他们突然有了绝不言败的新念头，再次抖擞精神。他们不知道亚拉侬要说什么，但是他们知道大家已经走得太远，牺牲太多，不能现在就说放弃。

他站在大家面前，深邃的双眼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当他开口时，从他嘴里吐出的话仿佛结了霜似的，尖锐地划破宁静。

“或许我们已经落败了，但是在这里就回头，不仅别人瞧不起我们，连我们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如果我们注定要被北境的邪恶力量打倒，那么我们就必须回去面对。我们不能够退缩，期待在我们和敌人之间出现奇迹。如果死亡终究要来，我们也要拿到沙娜拉之剑，正面迎战，至死方休！”

他铁了心决定背水一战，大义凛然的发言连巴力诺都感到莫名激动，浑身战栗。所有人都对德鲁伊不屈不挠的坚定意志感到万分钦佩，为自己能够跟他并肩作战，获选成为这项危险任务的一员感到自豪。

“谢伊怎么办？”曼尼安突然开口，德鲁伊穿透力十足的眼神转向他，“谢伊会怎么样？这次远征最初的缘由不就是因为他吗？”

亚拉侬缓缓摇头，再次考虑谷地人的命运。

“我也不知道。他被河水冲往平原，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但是现在我们爱莫能助。”

“所以你的建议是要我们忘记他，去找沙娜拉之剑——没有了他，那把剑只不过是一块废铁！”曼尼安愤怒地大喊，他压抑已久的挫折感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除非我知道谢伊怎么了，否则我不会再前进一步，即使这意味着放弃任务，我也要找到他。我不会背弃我的朋友！”

“注意你的口气，高地人！”亚拉侬慢条斯理地嘲讽道，“少愚蠢了。把失去谢伊怪到我头上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我是最希望他毫发无伤的人。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说够了没有，德鲁伊！”曼尼安大怒，不计后果地往前跨出一步，亚拉侬对于失去谢伊的冷漠反应让他的脾气爆发。“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一直跟随着你，跋山涉水，赴汤蹈火，也从未质疑过你说的话，但是这件事已经超乎我的忍耐极限。我是利亚王子，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乞丐，不是只关心自己的小人！我跟谢伊之间的友谊对你来说无关紧要，但是对我而言，我们的情谊更胜于一百把沙娜拉之剑。站一边去！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蠢材，你算什么王子，不过是跳梁小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亚拉侬大声斥责，脸上表情因为怒气而僵硬，两手抱拳攥得关节咯咯作响。其他人被反目的两人吓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在两人就要爆发肢体冲突之前，赶紧介入他们之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担心他们一旦分裂，事情就真的没了指望，任务将在这里划下句号。只有弗利克原地不动，他脑袋里仍然想着谢伊，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憎恶。他知道曼尼安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没有谢伊的消息他就不会离开这里；但亚拉侬似乎总是比他们知道更多，他的决定一直都没有错过，现在完全无视德鲁伊的话似乎不太对。他内心挣扎着，试着猜想谢伊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怎么做。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已经有了答案。

“亚拉侬，我有个办法……”他突然开口大喊，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所有人同时看向他，对他坚定的表情暗暗吃了一惊。亚拉侬点头表示他在听着。

“你拥有跟亡者对话的力量，我们在山谷里曾经看到你这么做，你不能分辨谢伊的死活吗？如果你能够唤出亡灵，就一定能够找到活人。你可以找出他在哪里，不是吗？”

所有人又同时转向德鲁伊，等着看他会怎么做。亚拉侬深深叹了一口气并低下头来，暂时忘记了对曼尼安的怒意。他思忖着谷地人的提问。

“我是办得到……”他的响应让大家喜出望外，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如果我用我的力量找出谢伊，不管他是生是死，都等同于把我们的行踪直接泄露给黑魔君和骷髅使者，这样他们就会有所警觉，在帕瑞诺等我们自投罗网。”

“如果我们去帕瑞诺的话……”曼尼安板着脸打断他的话，亚拉侬愤怒地转向他，刚平息的怒气又上来了，所有人再度跳出来拉开他们。

“够了，快停下来！”弗利克生气地发号施令，“这样对谁都没有帮助，尤其是谢伊。亚拉侬，一路上我从未要求过什么，我也没有权利要求，是我自己选择要来的。但是现在我有这个权利，因为谢伊是我的弟弟，也许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不属于同一种族，但是我们的感情比亲兄弟更亲。如果你不用你的力量找出他在哪里，那么我会跟曼尼安走，直到找出谢伊为止。”

“他是对的，亚拉侬……”巴力诺徐徐点头，大手轻放在小谷地人的肩上，“不管我们会出什么事，这两人有权利知道谢伊的下落。我知道如果我们被发现意味着什么，但是我认为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都林和戴耶也点头如捣蒜。德鲁伊看向韩戴尔，但是寡言的侏儒不说也不动，就这么和他四目相对。他环视每一张脸，一边衡量着沙娜拉之剑的价值和失去两个伙伴的风险得失。他心不在焉地凝视着落日，黄昏的暮色洒落在山脉上，在昏暗中泛起一抹抹红紫。这是一趟艰辛的旅程，大家都没有得到什么，反而还损失了一员。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错误，他可以体会到他们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他理解地对自己点点头。他的眼神再次回到其他人身上，看到他们的眼神熠熠生辉，认为他已经同意了弗利克的要求。连个默许的微笑也没有，亚拉侬坚定地摇摇头。

“决定权在你们手里，我会遂其所愿。退后，在我开口之前，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靠近我。”

众人闻言纷纷后退，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处。他低头凝神，双臂交叠胸前，大手埋在黑色长袍里，万籁俱静，只有远方隐隐飘来的黄昏的声音。这时德鲁伊突然全身僵硬，一束白光从他紧绷的身体绽放开来，光芒夺目，让人睁不开眼，然后光线逐渐扩散，瞬间大放光明，亚拉侬隐没在白光中央，下一瞬间耀眼光芒倏地消失，亚拉侬仍在原来的位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然后砰然倒地，一只手紧紧压着前额。其他人见状只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便不管他先前的吩咐，立刻飞奔向前，担心他受了伤。亚拉侬不认同地看着大家，对他们违背他感到愤怒，但是在他眼里的却是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虽然他们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国家，有着不一样的人生，但这六人即使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对他还是真诚以对，这让他深受感动，有股奇异的暖流流遍全身。这是失去谢伊后，亚拉侬第一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颤抖着站起身来，轻轻扶着巴力诺强壮的手臂，刚刚殚思极虑地搜寻谢伊让他元气大伤。稍事休息后，他露出虚弱的微笑。

“我们的年轻朋友确实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迹象，就在山的另一边，他可能被冲向东边平原的河流附近。他身边还有其他人，我得进行深入的心灵探索才能确定他们的意图，如果这么做的话，不但会泄露我们的位置，还会让我变得虚弱无力。”

“所以他还活着，你确定吗？”弗利克急切地问道。

亚拉侬点头确认，大伙儿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弗利克满心欢喜，曼尼安拍拍他的背，自己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现在问题已经迎刃而解……”利亚王子雀跃不已，“我们必须重回龙牙山脉找他，然后再继续前往帕瑞诺夺回宝剑。”

当亚拉侬摇头否决时，他的笑脸瞬间僵住，怒火随之取代喜悦，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因为他们确信德鲁伊自己应该也会这么提议才对。

“谢伊在地精的手里……”亚拉侬一语道破，“他正被带往北边，很有可能是去帕瑞诺。如果我们要找他，就必须穿越守备森严的龙牙山脉，一路追到地精遍布的平原。这会耗费更长的时间，我们的行踪也马上就会暴露。”

“说不定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曼尼安怒吼，“那是你自己说的。如果谢伊落入黑魔君的手里，我们会怎样？如果没了持剑者，沙娜拉之剑于我们何用？”

“我们不能够抛弃他。”弗利克恳求，不由自主地往前跨出一步。

其他人不发一语，默然站在一旁，等着亚拉侬作出解释。黑夜彻底降临，他们几乎无法辨认出彼此的脸。月亮被阻挡在山巅之外。

“你们忘了预言……”亚拉侬耐心地劝告，“预言最后一部分断言我们其中有一人将无法看到龙牙山脉的另一边，但此人将会第一个拿到沙娜拉之剑，现在我们知道这个人就是谢伊。除此之外，预言还说经过两晚之后，我们就会看到宝剑。看来命运会让我们重新团聚。”

“那对你来说可能很有说服力，但是对我而言还不够，”曼尼安直截了当地表示，一旁的弗利克拼命点头，“我们怎能相信鬼魂说的鬼话？你是要我们拿谢伊的生命当赌注！”

亚拉侬怒火中烧，努力压下自己的脾气，最后平静地看着两人，失望地摇着头。

“你们一开始不也是不相信传说吗？”他轻声问道，“你们不是曾在你们所属的世界里见过灵界的据点了吗？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对抗力量超乎常人的生物吗？你们亲眼见识过精灵石的威力，为什么如今又全盘否定，只相信你的理智，用符合常识的逻辑来看这个世界——你们的物质世界？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转换一下思维，相信这世界有超乎你们所能理解的存在呢？”

他们无言地看着他，虽然心里明白他是对的，还是不愿意放弃寻找谢伊的计划。这次的旅程就是以梦想和传说为前提展开的，而非基于常识的行动，如果突然又决定要回归现实确实很可笑。从逃离穴地谷的那一天开始，弗利克就看破了这一点，有些事不能只用理智看待。

“不必担心谢伊。”亚拉侬安慰道，突然走到他们身边，将他的手放在每个人的肩上，“谢伊还带着精灵石，它们的力量可以保护他，还能引导他找到沙娜拉之剑。幸运的话，找到宝剑就能找到他。现在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德鲁伊要塞，我们必须确保我们在那里，给予谢伊任何我们所能给予的援助。”

其他人已经整装待发，他们的轮廓在黯淡的星光下就像阴影一样。弗利克凝望北方黑暗的森林，龙牙山脉前的低地长满树木，茂密的丛林当中有个像是方尖塔一样突起的地方，这就是帕瑞诺的峭壁，峭壁之巅就是德鲁伊要塞，沙娜拉之剑就在那里，那也是这次探险的终点。弗利克看着孤高的尖塔好一会儿，然后转向曼尼安，高地人不太甘愿地点了点头。

“我们跟你们去。”弗利克在寂静中低语道。

上游河道穿行在山脉之间，湍急的怒涛不断拍击着两侧陡坡，水势汹涌澎湃，朝着东方奔流而去。掉落水里的漂流物一路顺流而下，河道弯曲跌宕，急流险滩处处。随着地势渐趋平缓，河道也变得开阔，然后逐渐分流，流入瑞柏平原上的丘陵低地。就在其中的一条小支流，有个人用皮带把自己绑在断裂的树干上，终于被冲上泥泞的河床。因为溺水而昏迷的他，身上衣服破烂不堪，皮靴也不知去向，从上游被冲到这里的他一路上持续受到撞击，不但脸色发白，还沾了血。苏醒之后，他知道他至少已经到陆地了，虚弱地把自己从树干上解下来，手脚并用，吃力地爬上岸，躲进山岗上的草丛中。好似本能反应一般，他伤痕累累的手摸向腰间寻找小皮囊，好险没有弄丢，于是用皮带紧紧地捆好。不一会儿，他气力耗尽，沉沉睡去。

白天的宁静和温暖让他睡得十分安稳，一直到下午微风轻轻吹起，带着凉意的青草拂过他的脸，他已经有点醒了。不过这里还有其他的东西，他突然感觉到有危险逼近，但是身体实在太沉重了，他只能勉强坐起来。山顶约莫十到十二人，看到他时大吃一惊，迅速下山跑到他身边。他们粗手粗脚地把他翻过来，将他的手拧到背后，用皮带牢牢地捆起来，他的双脚也被绑住。最后，他被翻过身来，这才看到俘虏他的人是谁，没想到最恐惧的噩梦真的应验了。这些人黄皮肤短身材，穿着樵夫装，以短剑为武器，几天前他听过曼尼安描述翡翠隘口一役，很快就认出这些特征。他害怕地看着地精锐利的眼睛，他们对他一半人类一半精灵的外貌感到惊讶，对他身上不寻常的南境装束也觉得诧异。最后，他们的首领蹲下来对他搜身，谢伊在挣扎中挨了好几次打，当地精拿走装着精灵石的皮囊时，他终于放弃反抗，躺着不动了。

地精们好奇地围在一起，三颗蓝色石头被倒到首领手中，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拿这些石头作什么用，以及他是在哪里找到这些石头的。最后他们决定俘虏和石头都必须带回帕瑞诺营地，让高层来处理。地精将他们的俘虏拖离地面，割断脚上的皮带，强迫他往北边走，还不时推推因为疲惫而慢下脚步的他。一直到太阳下山，他们仍持续行进。而此时，在龙牙山脉另一边的德鲁伊正努力用他的力量找出失踪的谢伊。

在一个漆黑寂静、星月无光的凌晨，一行人终于站在帕瑞诺脚下。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将是一辈子的回忆，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由下往上仰视拔地而起的参天石墙，一旁的松树和橡树都自愧弗如。高耸的峭壁越过树顶后，继续往上延伸到顶端的建筑——德鲁伊要塞。这是一座城堡式的要塞，城墙由石块修砌而成，圆形和方形的塔楼具有重要的战略功能，建有防御工事，固若金汤，易守难攻，这里便是已经灭绝的种族德鲁伊的据点。在这个铜墙铁壁内，有着人类对抗灵界的胜利纪念物，那是很久以前各族勇气与希望的象征，随着世代更替逐渐为人所遗忘，那就是不可思议的沙娜拉之剑。

就在七人站在那儿观察德鲁伊要塞时，弗利克的心思飘回到日落时从龙牙山脉出发后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快速走过帕瑞诺森林外围的草原，没几个小时就顺利来到漆黑的森林边缘，亚拉侬也跟他们大致讲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他说，如果不知道方法，一般人是无法通过这个森林的，黑魔君在这里设下许多危险的障碍，吓阻试图接近德鲁伊要塞的人。森林里到处都有大灰狼，不管是两只脚的还是四只脚的，只要被它抓到，几秒钟之内就会被撕个粉碎。通过狼群的考验之后，城墙底部则布满了无药可解的有毒荆棘。不过足智多谋的德鲁伊显然有备而来。他们进入黑森林后，没有挑选其他路径，而是直奔要塞，亚拉侬警告大家要紧跟着他，不过这样的警告有点多余，只有曼尼安迫不及待地往前冲，但是一听到狼嗥声，马上又折回来。在他们进入森林几分钟后，狼群马上出动了，猩红的双眼充满敌意地盯着猎物，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獠牙，不断发出的低呜声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就在它们准备一拥而上时，亚拉侬突然发出一个奇怪的口哨声，音频之高令人类无法察觉，却让咆哮的狼群一哄而散，在附近徘徊一会儿后便落荒而逃，悲嗥声不绝于耳。

狼群其后又出动过两次，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群狼，但在观察过亚拉侬口哨声的效果后，弗利克倾向于相信它们是不同的狼群。一行人轻轻松松就来到城堡脚下的荆棘屏障前。但是这里布满了大量的有毒棘刺，看来这次就算是神通广大的亚拉侬也过不去了。不过他提醒大家，这里是德鲁伊的家乡，而非黑魔君。他带着大家从右边绕着荆棘的边缘走，一直来到某一个点，他走向附近某棵橡树，从弗利克眼中看来，这棵橡树就是一般寻常橡树，亚拉侬从这棵橡树量出一段距离，在荆棘前方地上做了一个记号，点点头知会其他人这里就是入口处。让大家惊讶的是，这名神秘学家就这样走进如剃刀般锋利的棘刺，消失在蔓草间，不一会儿后又毫发无损地出现。他压低声音解释，这个点的荆棘是假的，是通往要塞的秘密通道，其他地方也有，但是肉眼很难分辨出来。一行人忐忑地走过几可乱真的荆棘，发现尖刺真的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最后终于来到帕瑞诺的城墙下。

这一切对弗利克来说实在太不可思议。这趟旅程感觉就像是永无止境，他们遇到的危险一个接着一个。他们饱尝艰辛，总算来到这里，现在剩下的就是攀上峭壁夺回宝剑，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再难也难不过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种种。他仰望城垛，审视照亮城墙的火炬，知道有敌军守卫着这些高墙和里面的宝剑。他想知道敌人究竟是谁，或是什么。不是地精或巨人，而是真正的敌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怪物，但却以某种莫名的方式入侵这个世界，奴役这里的人们。他想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否知道这一切事情背后的原因，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传说中的沙娜拉之剑到底有什么威力，他对一切的一切依旧不明就里。现在他只想完成任务，然后活着离开这里。

他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亚拉侬示意大家走向陡峭的岩壁。这一次他又在找些什么，几分钟后他停在峭壁某处平滑的表面前，触碰了岩石里的某个东西，隐藏的门倏地开启，露出秘道。亚拉侬入内片刻后，带着未点燃的火炬回来，给每人一把火炬后交代大家跟着他走。他们鱼贯入内，刚刚通过的石门悄然关上，四周旋即陷入一片漆黑。他们透过通道前方摇曳的火光，眯着眼勉强看到有条石阶往上穿越岩石，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火把点亮，提供必要的光线。亚拉侬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大家保持绝对静默，然后就转身爬上潮湿的石阶，他的黑色长袍在他行进时轻轻摆动，整条通道都被他的黑色身影挡住。其他人不发一言地跟着，开始突袭德鲁伊要塞。

螺旋状的楼梯一圈圈盘旋向上，眼前不断重复的画面让他们忘了已经走了多远。通道逐渐变得温暖，呼吸也越来越顺畅，墙体和台阶的湿气逐渐减弱，最后完全消失。他们厚重的皮猎靴轻轻刮在石梯上，在寂静中低声回荡。走了数不清的楼梯之后，终于走到通道终点，前方的去路被一道沉重的木门挡住，而亚拉侬再次证明了他知道要怎么走。他触碰门边镶条，木门随即开启，一行人进入一间大房间，里头有好几条通往外头的通道，每一条都灯火通明。快速扫过每一条通道后，看来没有人在里面，亚拉侬再次要大家靠过来。

“现在我们在城堡下方，”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解释给挤在他身边的人听，“如果我们能够隐秘地进入放置沙娜拉之剑的房间，或许可以避免正面冲突。”

“好像有点不对劲……”巴力诺提出警告，“卫兵都到哪儿去了？”

亚拉侬摇头，表示他不知道，但是其他人同时也看到了他眼里的担忧，看来事情有些古怪。

“我们要走的信道通往供暖系统的主要风管，那边有一条楼梯直通中央大厅。在我们到达那边之前不要交谈，眼睛记得放亮点！”

不待任何回应，他转身走向其中一条隧道，其他人赶紧跟上。这条通道盘绕向上，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似乎又回到原点。巴力诺丢了火炬，走了几步之后便抽出他的剑，其他人马上跟到他后头。他们蹲伏前行，牢牢固定在洞穴岩床铁架上的火炬，将他们的身影映在石墙上，看起来就像某个鬼鬼祟祟试图躲避光线的怪物一样。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越这些古老的通道，德鲁伊、两位王子、谷地人、精灵兄弟和侏儒七人全都充满期待，随着狩猎即将结束，收网前的兴奋感淹没了他们。他们一个一个沿着通道墙边分散开来，准备好武器，提防任何危险的讯号，然后稳稳地往前移动，朝着德鲁伊要塞的核心迈进。然后，开始传来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隐约像是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股气流愈来愈热。前方就是通道的终点，石门上有个铁制把手，后面房间的光线从门缝透出来，那个神秘的声音愈来愈清晰。那是嵌在他们脚下岩石里的机器在有节奏地进行抽吸所发出的声音。在亚拉侬无声的指示下，他们靠向紧闭的门。

德鲁伊一打开沉重的石门，众人突然遭到一股热气侵袭，猛地从肺部直冲胃部。他们倒抽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才进入房内，身后的石门随之关上。他们马上就知道自己在哪里，这里有个环型通道跟一个大型坑洞，深度估计超过百尺，底下还烧着某种东西，烈焰直冲洞口。这个坑洞占去房间大部分空间，只留下几尺宽的走道，旁边用铁栏杆围着，天花板和墙壁有许多暖气输送管，将热空气传送到城堡各处。输送的量则由一个隐藏式的抽气系统来控制，因为现在是晚上，抽气系统被关闭了，相较于坑洞底部的炽热，信道附近的温度还在忍受范围内。如果下面火力全开，任何走过这里的人都会遭到瞬间蒸发。

曼尼安、弗利克和精灵兄弟停在栏杆边一探究竟。韩戴尔踌躇不前，不同于老家开阔的树林，这里狭窄的空间让他非常不舒服。亚拉侬走到巴力诺身边，两人交头接耳，不安地环视几道紧闭的门，然后指向一个通往上方大厅的螺旋梯。最后，两人似乎达成某种共识，示意其他人赶紧跟上。韩戴尔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曼尼安和精灵兄弟闻言也马上加入，只有弗利克目光还流连于下面的火焰而逗留了一下。这短暂的延误却造成了意外的结果，当他抬起眼睛无意识地瞥向房间另一头时，赫然看见黑暗的骷髅使者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弗利克瞬间僵住，蛰伏的怪物正好隔着坑洞和他迎面对上。即使在坑洞的火光中，怪物的身体依然乌黑一片，巨翼在身后微张，双腿弯曲，脚上锋利的爪子似乎能把石头劈开。它躬身低匐着，那双邪恶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口结舌的弗利克，眸子中淡红色的火光赤裸裸地引诱他投入死神怀抱。它缓缓拖着脚，愈来愈靠近出神的弗利克。他想要大叫、逃跑，但是只能木然地戳在那里，那双奇怪的眼睛让他无法动弹。他知道他完蛋了。

但是其他人已经注意到他僵立在那里，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惊见黑色骷髅使者沿着坑洞边缘匍匐靠近。亚拉侬一个箭步跳到弗利克面前，一把将他转过去，打破怪物眼睛对他产生的魔咒。弗利克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往后倒进赶来帮忙的曼尼安怀里。其他人也张弓拔剑，全都站到德鲁伊身后备战。怪物在距离亚拉侬数码处停住脚，保持着半蜷伏的姿势，一只翅膀张开，遮住它骇人的脸，伴随着沉稳刺耳的呼吸声，它残酷的双眼逼视着站在它和谷地人之间的瘦高个。

“德鲁伊，你这个胆敢反抗我的愚蠢之徒……”从怪物不成形的脸上某处发出嘘声，“你们气数已尽，在你们选择为宝剑而来那一刻，你们就注定失败。主人知道你要来，德鲁伊！他什么都知道！”

“在还有机会逃命之前快滚，丑陋的家伙！”亚拉侬用其他人从未听过的严厉口吻喝令，“你吓不到我们的，我们将会夺回宝剑，你这个小喽啰快滚一边去，叫你主人现身吧！”

一字一句像刀子般射向骷髅使者，被惹毛的怪物怒火喷薄欲出，呼吸急促起来，身子伏低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它的双眼因陡增的恨意而变得越发吓人。

“我要毁了你，亚拉侬，然后就没有人会反抗主人了！虽然你不这么认为，但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一颗棋子。现在你又自投罗网，还带着你最有价值的盟友。来看看你带了什么给我们，德鲁伊——沙娜拉最后的血脉！”

那爪子一般的手超乎大家意料之外地指向惊愕的弗利克。那怪物似乎不知道弗利克不是什么沙娜拉的后人，也不知道谢伊在龙牙山脉就跟他们失去了联系。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坑洞火焰猛地蹿起，一阵热气袭向毫无防备的众人，黑色灵界怪物趁机向他们伸出魔爪。

“你们的时候到了！”它发出刺耳怨毒的声音说道，“受死吧！”

16

当最后几个字从黑色怪物嘴里蹦出的瞬间，亚拉侬大手一挥，喝令大家冲向前面通往德鲁伊要塞主厅的楼梯。就在六人拔腿狂奔之际，骷髅使者立刻扑向亚拉侬。一时之间金铁交鸣，其他人一鼓作气准备冲上楼梯，除了弗利克。他心里挣扎着要逃跑，但是脚步却迟疑不前，那两个身影就在烈焰前几英寸的地方交锋，让他无法动弹。他站在楼梯底端，听到其他同伴上楼的脚步声愈来愈小，没多久，脚步声就消失了，只剩下他独自见证德鲁伊和骷髅使者的惊人交战。

两个黑色身影在火炉边僵持不下，德鲁伊的手紧紧扣住灵界怪物的前肢，骷髅使者则试图将利爪伸向他的喉咙直取他的性命，好快速解决这场战斗。它鼓动着黑色的翅膀，增加进攻的作用力，刺耳的呼吸声不顾一切地穿过热气。紧接着，那怪物突然伸出它结实的腿绊倒德鲁伊，他往后一摔，倒在坑洞边缘，攻击者立刻欺身而上，伸出利爪就要使出致命一击。但是受害者反应更快，灵巧地闪开它的夺魂爪。不过弗利克还是看到它抓到亚拉侬的部分肩膀，清楚地听到衣帛撕裂的声音，随即看到亚拉侬肩上鲜血迸流。弗利克倒抽一口气，但是亚拉侬起身后却没有受伤的迹象。此时亚拉侬伸出手，从指尖射出两道蓝色电光，重击上升中的骷髅使者，将暴怒的怪物摔向扶手。虽然在王殿时，神秘的蓝光明显对巨蛇造成伤害，但是对北方魔物却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顶多只拖慢它几秒钟而已。怒极狂吼的怪物立刻作出反击，熊熊燃烧的双眼发射出两道红光，却被亚拉侬实时拉起的斗篷反射到石墙上。怪物顿了一下，两者像森林里对决的野兽一样绕着圈子，锁定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死决战。

这是第一次，弗利克注意到温度升高了。随着天即将破晓，负责看管火炉的人已经起床准备提供暖气给城堡使用，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上头的走道发生战斗，启动了坑洞底部的风箱机器，拨旺炉火到达可以温暖整座城堡的强度。现在火焰高度已经超过坑洞口，暖房内温度持续攀高。弗利克挥汗如雨，身上的猎装已然湿透，但他还是不离开。他认为如果亚拉侬被打败了，他们也难逃一死，他要亲眼见证结局。如果这个一路带领他们来到这最后战场的人被毁灭了，沙娜拉之剑对他们来说便没有任何意义。弗利克专注地看着来自凡间和灵界的两方斗士，谁能胜出可能决定着各族以及四境未来命运。

亚拉侬再度展开攻势，他密集地发出蓝色闪光，藉以逼迫骷髅使者动作加快，而速度一快就容易出错。不过灵界怪物并非傻子，它巧妙地回避亚拉侬的攻击，等待反扑的时机。突然间，它展开黑色翅膀，盘旋飞上火焰上空，然后迅速俯冲而下，伸出利爪突袭亚拉侬。有那么一瞬间，弗利克心想一切都完蛋了，但亚拉侬奇迹般地躲过魔爪，趁势反手抓住骷髅使者，狠狠地把它甩出去。怪物失算，迎头撞上前方石墙，它挣扎着起身，但这一次攻击让它元气大伤。在它还能逃跑前，亚拉侬已经来到它身边，准备杀它个片甲不留。

两个黑色身影靠在墙边扭打成一团，他们的手臂就像扭曲的树枝纠缠在一起。等到能够完全看到他们时，弗利克发现亚拉侬站在拼命挣扎的骷髅使者身后，强壮的手臂像钳子一样紧紧锁住怪物的头，不断收紧的肌肉逐渐榨干它的生命。它疯狂地鼓动翅膀，利爪徒劳无功地想要抓住什么好挣脱亚拉侬的钳制，盛怒之下睚眦俱裂，双目射出火焰，在墙上打出一个个黑洞。在激烈拉锯间，双方突然倒向栏杆，弗利克睁大双眼，一度以为两者都将失去平衡摔进下面的火坑。但是亚拉侬蓦地挺直腰杆，他的俘虏也被顺势拉起，就是这个突然的动作将怪物往反方向一带，它愤恨的双眼正好停留在没有完全躲起来的弗利克身上。骷髅使者一心想找机会转移这个难缠的德鲁伊的注意力，好伺机挣脱那双死死掐着自己喉咙的手，于是向毫无准备的弗利克发出攻击。它的火眼立刻发出双重魔焰攻击，楼梯的石块被击成碎片，致命的碎石像无数把小刀朝着四面八方飞散。弗利克立即就从楼梯跳到走道上，整个过程像是本能性的反射动作一样，敏捷的反应让他逃过一劫，只有手上和脸上被石头划伤。而这么一跳，整个出入通道瞬间土崩瓦解，宛如瀑布般掉落的石块完全隔断了往上的通路，扬起漫天灰尘。

同一时间，弗利克惊魂未定但神智依旧清醒地躺在石地上。熔炉的热焰与尘土混为一体，亚拉侬稍有松懈，立刻被狡猾的怪物逮到机会，它发出惊天一吼，旋身一拳就朝着分了心的德鲁伊头部重重挥去，把高大的浪人击倒在地。骷髅使者乘胜追击，打算了结亚拉侬。孰料亚拉侬并未就此倒下，马上站起身来反守为攻，双手发出蓝色闪电，劈向来袭者毫无保护的头部，接着又使出致命铁拳，拳拳往对方两侧脑门上招呼。德鲁伊再次将它翻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它，用力把它的翅膀和利爪扭到背后。浑身是伤的怪物不断扭动，冷酷的德鲁伊在盛怒下咬牙切齿。此时，仍躺在几码外地上的弗利克突然听到嘎吱一下的恐怖声音，骷髅使者身体里某个东西被折断了。然后步履蹒跚的双方再次靠近低矮的铁栏杆，扭曲变形的怪物在火光中一览无遗，咆哮的炉火伴着怪物所发出的凄厉哀号，被死死钳制住的黑色身躯战栗了一下。借助来自身体深处的力量与憎恶，骷髅使者拼尽最后一口气，奋力飞过栏杆，坠落时利爪深深嵌住穿着黑色斗篷的攻击者，拖着它最痛恨的敌人，双方消失在熊熊火光之中。

恍惚的弗利克缓缓爬起身，满是伤痕的脸上渐渐出现骇然的表情，他踉跄着走向火炉边，但是温度实在太高，又被迫退了回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无法靠近，前额的汗水像瀑布一样流进他的眼睛和嘴巴，混杂着因为无能为力的愤怒而流下的泪水。炉火从铁栏边一蹿而起，饥饿地舔舐着石壁，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对外昭告它刚刚新添了两个黑色生物作为燃料。谷地人灼热的双眼前烟雾弥漫，死盯着下面的无底洞。坑洞里除了火红的烈焰和难以忍受的高温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绝望地声声呼唤德鲁伊的名字，每一次喊叫发出的回音回荡于石墙间，最后也消失在高温高热之中。周围只剩下他和咆哮的烈焰，他终于明白德鲁伊已经离开人世。

他顿时慌了手脚，仓皇奔向楼梯瓦砾堆，这才想起来出口已经被挡住了。他看着满地碎石，差点崩溃。他急忙摇头醒脑，开始感觉到火炉热力全开，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在几分钟内离开这里的话，热气会将他活活烤熟。他一跃而起，跑向最近的石门，又推又拉，直到双手都因为用力过猛流血了才停下来，石门还是不动如山。他往下看，发现第二道门，他跌跌撞撞地过去，但是一样从另一边锁上了。他觉得希望逐渐幻灭，自己肯定是被困住了。他又笨拙地强迫自己走向第三道石门，使出最后一丝气力，疯狂地又推又拉，无意间触碰了藏在岩石里的某个机关，石门应声开启。弗利克如释重负，飞身穿过石门，用脚把门关上，躺在半黑暗的通道内，将自己阻隔在高温和死亡之外。

精疲力竭的弗利克在黑暗的走廊上躺了许久，灼烧的身体吸收着石板地面和空气的凉意。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不想记起，只想让自己就这样沉浸在地道岩石的祥和宁静之中。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起身，先是膝盖，再是脚，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虚弱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等待气力恢复。这时他才头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几近烧毁，全身都被烈火熏黑灼伤。他慢慢地四处张望，墙上火把的微光指示了走廊延伸的方向。他站直身子蹒跚前行，从架子上拿起燃烧的火把，拖着脚慢慢往前走。突然间他听见前方某处传来大声嚷嚷的声音，空出的那一只手反射性地抽出短猎刀。几分钟过后，声响似乎愈来愈远，最后完全消失，谷地人还是什么也没瞧见。这条通道的设计很奇怪，弗利克顺着路走已经穿越了好几道门，既没有往上也没有其他分岔，只有不断重复出现的火炬，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打在墙上，看起来就像是个畸形的幽灵要逃进黑暗里。

然后通道突然变宽，前面的光线也更加明亮。弗利克迟疑了一会儿，抓紧他的短刀，满是污垢的脸上被淌下的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灰白，但是表情却相当坚定。他一寸寸地往前挪动时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知道某个地方一定有楼梯通往德鲁伊要塞的主厅，但是找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疲劳感再度向他袭来。如今他懊悔万分，一念之差让他跟其他伙伴失散，被困在这个幽深难测的通道里打转。这时候其他同伴说不定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郁闷地想道，可能再也找不到大家的念头让他愈想愈着急，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转了一个弯后，他突然全身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凝视前方的光亮。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现在来到一个圆形房间，连接着好几条通道，十数支火炬照得一室光明。发现这里没有人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其他通道看起来就跟他所走的那条一样，没有通向其他房间的门，没有通往上层的楼梯，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还是毫无头绪。他困惑地看着其他通道，试图去识别它们，愈研究，心愈沉。最后他摇摇头，走向墙边，疲倦地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他彻底迷路了。

在亚拉侬的命令下，其他人立刻强行冲上楼梯。都林和戴耶最靠近石头信道，速度也最快，其他人才刚开始爬梯，他们已经走到一半了。他们轻巧的身躯在楼梯上滑行、跳跃，跑起来的时候脚几乎没有碰到石阶。韩戴尔、曼尼安和巴力诺则紧追在后，他们前进的速度除了因为沉重的武器和壮硕的身形给拖慢了之外，也受到竭力避免在狭窄弯曲的楼梯间撞到其他人的影响。他们疯狂无序地奔向上面的主厅，每个人都想尽快找到此行的目标物，逃离这些恐怖的灵界怪物。慌乱间，根本没有人想起那个倒霉的弗利克。

第一个通过德鲁伊要塞梯间入口的是都林，几乎是摔进大厅，身材较他矮小的戴耶跟在后面。大厅气势恢宏，走廊屋顶很高，火炬燃烧的光辉和从斜角窗洒进来的晨曦投射在抛光的实木墙上，让整体氛围更加富丽堂皇。长长的走道则挂满各式绘画、石木雕像，还有巨大的手工挂毯一直垂到晶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同的区间放置着各种由铁和碎石制成的雕像，另一个时代的雕像在这个永恒的避难所里保存了几个世纪。它们似是在守卫那些厚重美丽，配有黄铜把手的雕花木门。有一些门是开着的，在大厅远处还可以看到悉心设计、光彩夺目的窗户，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室内，形成长长的颜色带，预示着新一天的来临。

但精灵兄弟无暇欣赏帕瑞诺的美，他们闯进来后马上就遭到地精守卫的伏击。这些地精看似同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多瘤的黄色躯干从门后、雕像后、墙后的隐蔽处冒出。都林用他的长猎刀抵御攻击，就在快要失手之际，戴耶赶紧前来救援，把长弓当作武器挥舞，将攻击者一个一个打倒，直到坚固的弓箭啪的一声断裂为止。兄弟俩一度以为在其他人赶到之前，他们就要被地精五马分尸了。都林猛地挣脱开来，从一旁展示的某个时代的盔甲武士手上抢下长矛，奋力扫击，把地精从他弟弟身边驱赶开来，让他们不敢近身。不过地精立刻增援，展开第二波攻势。精灵兄弟被逼到墙边，因为耗费大量体力而气喘如牛，身上满是刀剑砍伤和攻击者的鲜血。地精聚集成一支黄色部队，手持致命短剑像步兵一样朝着他们而来，希望能够攻破精灵的长矛防线，并将两人剁成肉酱。伴随着一声狂野的尖叫，他们朝精灵夺命而来。

不幸的是，地精忘了查看楼梯，确认精灵有没有其他同伴。就在他们冲向都林和戴耶之际，其他三人冲进门道，杀地精个措手不及。这些地精从未遇过这样的敌人，中路是来自卡拉洪的边境人，闪着银光的阔剑左劈右砍，从手持短剑的地精中杀出一条路。地精被高大的对手吓得抱头鼠窜，意欲逃跑，却撞上了大力士侏儒的狼牙棒，另一边则是敏捷的快刀手高地人。他们与五名战士对抗了一会，发现不是对手，随即强行突破，拔腿逃跑，把胜利的欲望抛诸脑后。五人急起直追，跃过一地死伤，他们的猎靴在抛光大理石地板上嗒嗒作响。少数地精眼看快要被追上，马上倒地，默默躺着，一动不动。毕竟五人都饱尝艰辛，受过苦，也失去过，他们极度渴望胜利。

长廊尽头散落着或死或伤的地精，挂毯和壁画在战斗中被撕毁，四处散落。最后一支黄军现在集结在门前，将短刀举在胸前的样子就像一排钉墙，抱着必死决心准备展开最后一战。地精守卫一直试图突破中心位置，但是在巴力诺和曼尼安的镇守下被击退了。五人现在精疲力竭，气喘吁吁，汗下如雨，浑身是伤。都林重重地单膝跪下，一只手和一只脚都被地精的剑严重砍伤。曼尼安头部侧面被长矛划伤，伤口鲜血直冒，但高地人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受了伤。地精一再发动攻击，长时间的肉搏战大大消耗双方的战力，现在地精数量已经减少将近一半。但是时间愈来愈紧迫，还是不见亚拉侬身影，地精马上就会增援，以保护沙娜拉之剑，如果那把剑真的在这里，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手。

然后，巴力诺突然冲到大厅另一边，如有神助般用力推倒一根巨大的石柱，柱子和顶端金属制的瓮缸轰然倒下，落地声如洪钟，震得屋里回声良久不息。圆形石柱并未因为倒下的冲击力而断裂，在韩戴尔的协助下，边境人将石柱滚向地精和后方大门深锁的房间。在重力加速度下，石柱愈滚愈快，威力也愈来愈大，前面的地精迟疑了一会儿，高举着短剑，随着石柱的逼近，地精夺路而逃，保命要紧，他们的战斗意志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输掉了战役。即使如此，脚程不够快的地精只能被石柱活活压死。被充当成临时攻城槌的石柱撞向紧闭的大门，门晃了一下，木头出现断裂的声响，金属部件发出噼噼啪啪像是鞭子抽打的声音，不过还是抵住了这次撞击。但在巴力诺再次重击后，门上的铰链瞬间应声而飞，五人立刻冲进室内，誓夺沙娜拉之剑。

出人意料的是，房里什么也没有。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长窗、帷幔、成排的大师级画作，和几件华丽的家具，完全不见宝剑踪影，五人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密闭的房间。都林因为失血过多虚弱地重重跪下，几乎就要昏厥过去，戴耶立刻上前，撕了几块布条绑住伤口，协助他哥哥坐到椅子上。曼尼安一面面地查看墙壁，寻找其他出口，巴力诺仔细查看地上的大理石后发出一声低呼。房间中心位置的地板颜色和光滑度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看得出来有个方形的大型物品曾长时间放置在这里。

“是三方石！”曼尼安断言。

“如果它被动过了，一定是最近的事，”巴力诺臆测，呼吸缓慢且声音疲倦地说道，“那么，地精为什么不让我们进来……？”

“也许他们也不知道被动过了。”曼尼安绝望地猜想。

“说不定是调虎离山……？”韩戴尔大胆假设，“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诱骗我们，除非……？”

“他们想让我们在这里抽不开身，因为剑还在城堡里，他们还没把它送出去！”巴力诺兴奋地下结论，“他们还没有时间把剑送出去，所以才会用计糊弄我们！但是现在剑在哪里？在谁手里？”

一时间三人茫然不知所措。难道黑魔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里，就像在熔炉那里遇到骷髅使者所预示的那样？如果他们的确突袭成功了，那么沙娜拉之剑在亚拉侬最后一次见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在房间另一头的都林虚弱地喊道，他缓缓站起身来，“当我跑上楼梯时，我看到另一组往下通到大厅的楼梯好像有什么事发生，有人从那里上来。”

“塔楼！”韩戴尔大喊，旋即冲向门口，“他们把剑锁在塔楼里！”

巴力诺和曼尼安立刻跟上，疲倦感顿时一扫而空。沙娜拉之剑仍在唾手可得的范围之内。都林依旧虚弱，大半个身子靠在戴耶身上，慢慢地跟上前面的人，但两人眼神充满希望。不一会儿，室内便空无一人了。

休息了几分钟之后，弗利克无精打采地往前爬，他已经决定好接下来他该做的事，就是选一条通道，然后走到底，希望能找到往上通到要塞的楼梯。他想到在廊道上方某处的其他人，说不定他们已经宝剑在握了。他们不知道亚拉侬已经摔到熔炉里，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在像迷宫一样的隧道里。他希望他们能够来找自己，但是他也明白，如果他们拿到了沙娜拉之剑，也不可能有时间来找他。他们必须在黑魔君派出骷髅使者抢回宝剑之前，赶快逃跑。另外，也不知道现在谢伊情况如何，被找到时是否还活着，是否有人救了他。他知道如果自己还活着，谢伊是绝对不会丢下他离开帕瑞诺的，但是他又没有办法让谢伊知道他并没有死在加热室里，现在的情况真的让他觉得很无助。

此时，某一条隧道突然传来靴子踏在石板地上发出的笃笃笃的声响，有人朝着圆形大厅而来。谷地人立刻越过房间，躲到另一条隧道，躺在暗处，抽出他的短猎刀以防万一。不一会儿，一群地精守卫就冲进房间，然后又进入某一条隧道，脚步声经过几个弯之后便消失了。弗利克不知道他们打哪儿来，又或是往哪儿去，但不管他们去哪儿，那正是他要去的地方。他们应该是从德鲁伊要塞的上层过来的，而那正是谷地人的目的地，押宝在他们身上机会很大。他蹑手蹑脚地移往地精方才通过的隧道。他把刀放在胸前循线折返，拿下挂在墙上的火把，沿路细看粗糙的墙面有没有门或楼梯的迹象。才走了一百码左右，他眼前的一片岩石毫无预警地打开，有个地精霍然现身。

两人瞪大双眼面面相觑。这名地精守卫才从楼上的激烈战斗中落荒而逃，在隧道里又遇到入侵者显然让他大吃一惊。虽然体格比谷地人还小，但拿着短剑的地精立刻挥剑攻击。弗利克反射性地躲开了刺偏了的这一剑，马上跳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摔到石板地上，徒劳地想抢下这个敏捷的对手的剑，但打斗中反而把自己的刀给弄丢了。弗利克没有受过贴身肉搏战的训练，但是地精却擅于此道，小黄个儿立刻扭转劣势。因为他以前就杀过人，再次下手也绝不会犹豫，但是弗利克只想解除对方武装，然后赶快逃跑。他们在地上激烈地扭打翻滚，地精脱身后立刻拔剑往他的头砍去，弗利克一个仰身倒卧，惊险地躲过一击，拼命地寻找他的刀。情急之下，他就近去抓取第一次被攻击时掉落的火把，地精守卫毫不留情地再次来袭，短剑擦过他的肩膀，刺进他的手臂。同一时间，谷地人够到了一支火炬，立刻猛力一挥，正好击中地精的头，他呈大字型倒下后就再也不动了。弗利克缓缓起身，花了些时间找回他的刀。手臂上的伤口鲜血直流，他担心自己会失血过多而亡，于是赶紧撕下地精身上的衣服绑住伤口止血。然后他捡起地精的剑，走向半开启的厚石板门，看看那条路通往何处。

果不其然，他在门后发现一条往上的楼梯，溜进来后，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拉了好几次才将门关上。昏暗的火光隐约勾勒出楼梯的轮廓，他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一路非常安静，火把的亮光足以让他看清脚下的路，他一路走到了楼梯顶端一扇紧闭的门前。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还是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听到。他谨慎地把门推开一个缝隙，看看古老的帕瑞诺大厅。他到达目的地了，于是将门再打开一点，小心翼翼地走进安静的廊道。

突然，一只如钢铁般的手突然紧紧扣住他握住剑的臂膀，猛地将他拉了出来。

在通往塔楼的楼梯底，韩戴尔迟疑地停下脚步，沉重地凝视着深幽黑暗的顶端。其他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聚精会神地跟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螺旋状的石梯沿着圆形的塔楼盘旋而上，整座塔楼都笼罩在昏暗之中，既没有火把照亮，石墙上也没有开口。从他们所处的位置也只能看到几层楼梯而已，愈往上愈黑暗，往下亦然，楼梯间一层一层交错盘结，就像个黑洞一样没有尽头。曼尼安站到楼梯边，查看上下有没有地精守卫。他往下丢了一颗石头，等着听它什么时候落地，但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回来。他扫视开放的楼梯和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塔顶，然后转向其他人。

“像是个陷阱。”他言简意赅地指出。

“很有可能……”巴力诺表示赞同，往前进一步查看，“但我们还是得去。”

曼尼安点点头，随意地耸耸肩，便往上走去。其他人也默默跟上，韩戴尔跟在高地人之后，接下来是巴力诺，精灵兄弟走在最末。他们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注意有无陷阱，肩膀紧贴着墙边，尽可能远离没有栏杆围篱的危险楼梯间。他们在昏暗中稳步而上，曼尼安仔细审视每一层阶梯，就连石墙也不放过，如老鹰般锐利的双眼来回搜寻有没有暗藏机关。有时他还会投石问路，测试前方有没有重量感应机关，但情况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异常。下面的无底洞就像沉默的黑洞，没有声音能够穿透它，唯独留下他们的狩猎靴摩擦石阶所发出的刮削声。不知走了多远，终于看到上方出现一抹微弱的火光，不知从塔顶那儿来的风吹得火光摇曳不定。楼梯顶端有一处小小的平台，再往前，则是一扇用铁链牢牢锁上的门。这里就是德鲁伊要塞之顶。

就是在这里曼尼安触发了第一个陷阱。他的脚踩到石阶上的隐藏机关，石墙瞬时间弹射出长箭，如果曼尼安还踩在那一阶上，肯定直接打穿他的脚，不但脚废了，还会迫使他倒向镂空的楼梯间，坠入无底深渊。但是机灵的韩戴尔听到了触动机关的声音，在陷阱启动前，一把将高地人往后拉，大伙儿差点因来不及反应而一起摔下狭窄的楼梯。一行人在黑暗中剧烈摇晃，好不容易稳住脚步，五人平贴在墙上粗喘着气，然后侏儒用他的狼牙棒击毁了这些箭，把路重新开通。现在改由他来领路，曼尼安落到巴力诺后面。没走几步，韩戴尔又发现同样的陷阱，触发后毁掉箭头，然后继续前进。

就在平台已经近在咫尺之际，戴耶突然叫住他们。他灵敏的听觉听到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声音，一个极细微的咔嚓声意味着他们触发了另一个机关。所有人立刻屏气凝神，不敢妄动，十只眼睛快速扫视墙壁和阶梯，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最后，韩戴尔尝试性地跨出一步，还是平安无事。其他人留在原地，侏儒步步为营，一路走到楼梯顶端。他一平安抵达平台，其他人也立刻跟上，站在高处看向深不见底的楼梯间。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就这样通过了第三个陷阱，巴力诺猜测可能是因为年久失修无法正常发挥功用，但是韩戴尔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就是有种感觉，他们一定疏忽了些什么。

塔楼就像楼梯井上的一抹巨大阴影，石墙冰冷潮湿，这些旧时搭建的巨石块在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后依然屹立不倒。平台上的大门看起来似乎无法移动，门上伤痕累累，上头的铁链牢牢嵌进岩石，巨型的铁钉钉在石墙里固定铰链。五人站在门前，心想除了地震没有东西能将这扇门推开哪怕一寸。巴力诺小心靠近这个庞大的路障，用手抚过门上的裂缝和锁头，看看能不能找出隐藏的机关打开它。他轻手轻脚地转动门把并试着往前推，结果大出所料，伴随着生锈铁链发出的嘎嘎声响，石门竟然微微滑开了。不一会儿，大门便完全打开，并撞上里面的石墙，发出轰然巨响，塔楼的神秘面纱也随之揭开。

圆形房间的正中央，放置着抛光黑亮的巨型三方石，剑身倒插在石台里，看起来就像是微微发出闪光的十字架一样，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传说中的沙娜拉之剑。阳光从塔楼上的铁窗洒进来，映在颀长剑锋上，闪耀出璀璨光芒。五人从未见过传言中的宝剑，但是他们确定这就是他们所要找的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就这样呆立在门边，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他们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找到的宝物就近在眼前。沙娜拉之剑是他们的了！他们瞒天过海以智取胜，赢了黑魔君。他们依序进入石室，忘记了身体有多累、伤口有多痛，现在的他们脸上带着笑意，带着疑惑，也带着感谢，默默地注视着插在石台上的剑。他们无法往前把剑从石头里拔出来，对于他们这样的凡人，这个任务太过神圣。但是亚拉侬不知去向，谢伊也下落不明，就连……

“弗利克在哪里？”戴耶突然惊呼。他们这才发现他也不见了。他们面面相觑，茫然地希望有人能够作出解释。此时，曼尼安似乎有所预感地回过身来，面对着闪闪发亮的宝剑，目睹了不可能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他眼睁睁地看着三方石和上面的剑开始发光，然后渐渐消失，才几秒钟的时间，一切就幻化为烟雾在空气中缭绕，留下五人守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

“是陷阱！第三个陷阱！”曼尼安大喊，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理智。

但是他已经听到身后的石门嘎嘎作响，生锈的铰链在巨石的作用下不得不让路，他们将被关在这个无法逃脱的监牢里。曼尼安立刻冲向大门，而门却咔嗒一声牢牢地锁上了。他颓然倒地，心脏因为气愤和挫折剧烈跳动。其他人没有动，绝望地默默站着，看着高地人把脸埋进手里，耳里断断续续传来微弱但却真切的笑声，嘲笑他们的愚蠢，也嘲笑他们必然的失败。

17

凄冷的北境灰雾缭绕，只有苍茫一色，黑魔君的城堡就盘踞在山头。这里是骷髅王国的中心位置，四周平原合抱，前临剃刀山，后倚刀锋山，两条山脉就像生锈的锯齿镇守南北两方，警告活着的人不要闯入。被世人遗忘和岁月唾弃的冥王，在垂死的骷髅山任凭韶光荏苒，死亡的阴影笼罩四方，邪恶的气息弥漫整个大陆。它憎恨任何残存的生命与美丽，在一个注定毁灭的时代里默默地蛰伏在北境的骷髅王国。现在死亡的时刻已然来临，最后的生命迹象也悄悄从大地上消失，只留下曾一度辉煌繁盛的大自然的躯壳。

骷髅孤山内有数以百计古老的洞穴，它们的石壁终年不见天日，缠绕着走投无路的冷血盘蛇，它们扭动身躯，强行穿过石块的中心。弥漫在幽冥王国灰雾里的只有寂静和死亡，阴郁的空气预示着一切欢乐和明亮都已然灭绝。但就算是这里仍有活动的迹象，只不过那并非凡人所熟知的生命姿态。它起源于山顶，一个黑暗诡异的房间，不但能够看见北方阴郁的天空，横亘王国的层峦叠嶂更是尽收眼底。在这个如洞穴般的房间里，墙壁又湿又冷，刺骨的寒气不断从石缝灌进来，黑魔君的喽啰们神色慌张地忙进忙出。它们又小又黑的身体伏在寂静的房间地板上爬行，卑躬屈膝，浑身簌簌发颤，因为站起来的代价就是被消灭。它们是无关紧要的幽灵，只为了服侍主人而存在。它们的喃喃抽泣声就像是难以忘怀的痛苦。而房间中央有个大型底座，上面放着一盆水，混浊的表面像死水一样平静无波。时不时地，这些爬行怪物会跑到盆边看着冷冷的水，等待着，期盼着。一会儿过后，伴随着小小的抽噎声，它们急忙跑到洞穴暗处躲起来。“主人在哪里？主人在哪里……”那群小东西不安地在黑暗里窃窃私语，“他会来的，他会来的，他会来的……”答案带着恨意回荡着。

然后空气突然像扭曲般剧烈搅动，水盆边的雾气凝聚成一团巨大的黑影，逐渐成形，幻化为黑魔君。他罩着黑色斗篷，巨大的身影仿佛悬吊在空中一样。他举起袖子，但里头却没有手，垂在地上的罩袍里也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主人！主人！”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生物整齐划一地喊着，顺从地跪伏在他面前。没有脸的风帽转过身来面对它们，不可一世地往下看。黑暗里只有一团绿色迷雾，还有两盏燃烧着浓浓恨意的火光。然后黑魔君又转过身去，看着奇怪的水盆，等着意识图像出现。几秒钟后，黑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帕瑞诺的加热室，亚拉侬一行人和骷髅使者正面交锋的画面。绿色迷雾中如火般的双眼一开始先盯着谷地人不放，接着便一直看着战斗进行，直到双方摔到坑洞里，被下面的熊熊烈火吞噬。此时他身后突然发出一个声响，打断了黑魔君的注意力，他微微转过身来。两名骷髅使者从山里某个黑暗隧道进入房间，垂首而立，等待他的注意。现在不是差遣它们的时候，于是他又转身看向水盆里的水，等到水面再次清明，这次显现出塔楼的影像，巴力诺他们在沙娜拉之剑前欣喜若狂的样子全部被他看在眼里。他等了几秒钟，先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享受操纵事态发展的优越感，看着他们像老鼠爱奶酪一样靠近沙娜拉之剑后，瞬间解除他布下的幻影，让大家眼睁睁看着剑消失，然后甩上门，将他们永远关在要塞里。他身后的两个仆人甚至都能感受到他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穿透空气。

黑魔君背对着骷髅使者，突然用手指向洞开的北面，两名手下立刻行动，不消多问它们便知道该做些什么。它们要飞往帕瑞诺，擒杀沙娜拉之子——可恨的沙娜拉之剑唯一的继承人。只要消灭沙娜拉家族最后一个血脉，再加上剑也落在他们手上，就再也不需要担心会有比他们强大的神秘力量了。即使现在，宝剑正在从帕瑞诺运往北境王国的途中，之后它将会埋藏于此，被遗忘在骷髅山脉无尽的洞穴之中。黑魔君微微转身，看着他的两名仆人笨拙地拖着脚走到墙边，如鹰般腾空飞进灰蒙蒙的天空，一路往南而去。精灵王伊凡丁肯定会试图拦截沙娜拉之剑，但是这个计划注定要失败，自由国度最后一个伟大的领导者、各族希望之所系的伊凡丁也会被拿下。只要伊凡丁沦为阶下囚，再加上宝剑在手，沙娜拉家族最后传人死去，最让人痛恨的敌人亚拉侬也葬身帕瑞诺的火炉里，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结束。第三次种族大战将不会失败。他已经是胜利者。

他的袖子一挥，水盆里的水再次变浑，德鲁伊要塞和受困的凡人影像全部消失不见。紧接着，黑色幽灵周遭的空气再度激烈扰动，他的形体开始幻化作一团迷雾，然后渐渐消失，只留下水盆和空荡荡的房间。过了好些时候，服侍黑魔君的奴隶们确定主人真的离开之后，才一个一个从暗处出来，凑到水盆旁边对着平静的水面呜咽啜泣。

在帕瑞诺的高塔里，在德鲁伊要塞的偏僻且难以接近的塔楼里，四人又累又沮丧，默默地在他们的监狱里来回踱步。只有都林静静地靠坐在墙边，因为伤势严重，疼得他无法任意动弹。巴力诺站在高处一扇铁窗旁，晃了一下脚后跟，看着那悬浮着尘埃的微弱阳光漫不经心地照在暗室的一小方地板上。他们已经困在这巨大坚硬的石门后一个多小时了，宝剑和胜利的希望都已离他们远去。一开始他们还耐心等待亚拉侬来解救他们，甚至还不断呼叫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听到并循声前来。曼尼安提醒大家弗利克仍然下落不明，他可能也在帕瑞诺某处寻找他们。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他们开始失去信心，每个人心里都不得不承认，但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说出不会有人来救他们的事实，以及德鲁伊与谷地人都落入骷髅使者魔掌的事实，和黑魔君已经赢了的事实。

曼尼安再次想起谢伊，猜想又会有什么事情降临到他朋友头上。他们都已经尽力了，却甚至连一条小小的人命也救不到，现在没有人能猜到丢下他一人在东境边境的荒原自生自灭的结果会是怎样。谢伊不在了，可能已经死了。亚拉侬曾相信只要找到剑就能找到谢伊，但现在神剑下落不明，神剑继承人也不知所踪。甚至连亚拉侬也不见了，他可能已经牺牲在他家乡的德鲁伊议会所在地的熔炉间内。如果还没死的话，就是被俘虏了，被套上锁链脚镣困在地牢里，就像他们现在被困在塔楼里一样。他们将等着慢慢腐烂，或者更糟，到头来一场空。想到他们的命运，他凄然一笑，希望他至少能有一次机会对抗真正的敌人，能挥剑直指强大的黑魔君。

突然间，一直保持警戒状态的戴耶发出嘘声警告，所有人闻声停下手边动作，眼睛紧盯着大门，凝神静听微弱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渐渐靠近。曼尼安将手伸向放在地上的利亚之剑，轻轻把剑从鞘中抽出，边境人也早已拿起他的武器，所有人快步走向门边，将入口包围起来。即便是伤重如都林也蹒跚着起来，和同伴站在同一阵线。脚步声在外面的平台停了下来，周围顿时陷入一股不祥的寂静。

然后，沉重的石门霍地向内开启。在嘎吱声中从黑暗里出现的身影，竟是弗利克，但是一开门就看到他的朋友们准备对他武力相向，吓得双眼圆睁。同样被弗利克吓到的大家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和狼牙棒，仿佛那些只是机械玩具似的。谷地人勉强走进昏暗的塔楼内，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是亚拉侬！

他们无言地盯着他。满头大汗，身上满是灰尘和煤烟的他默默走到大伙儿中间，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弗利克的肩头上。他对大家的反应报以微笑。

“我很好！”他向大家说明。

被亚拉侬找到的弗利克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我看到他掉下……”他试着向其他人解释。

“弗利克，我很好。”亚拉侬轻拍谷地人的肩膀。

巴力诺往前靠近一步，仿佛想要亲自确认这是真的亚拉侬，而不是另一个幻影。

“我们以为你……不见了。”他改口说道。

亚拉侬脸上再次出现那抹熟悉的坏笑。

“至少有一部分要怪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了。他看到我跟骷髅使者一起摔进火炉里，就假定我已经死了。但他不知道的是，火炉里有架设铁梯，让工人能够进入坑道内进行修缮。几个世纪以来，帕瑞诺一直是德鲁伊的家乡，我知道这些梯档的存在。当我一发觉那邪恶的家伙把我拉过栏杆之后，我马上抓住坑洞边的铁梯，弗利克当然没有看到这些，而火炉的咆哮声又盖过了我叫他的声音。”

他停下来用手拂去袍子上的尘土。

“弗利克很幸运能够逃出那里，不过后来他在隧道里迷了路。跟骷髅使者一战耗掉我太多体力，即使我很享受火的特别保护，但还是花了一些时间爬出洞。出来后我就去找弗利克，在地下廊道迷宫绕来绕去，最后终于找到他。当我把他拉到亮处时，他被吓得半死。之后我们就一起来找你们，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那剑呢……？”韩戴尔脱口问道。

“不见了，稍早前已经被移走了。关于这一点我们晚点再谈。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就会有危险，地精马上会增援防卫帕瑞诺，黑魔君也会派遣其他骷髅使者过来，以确保你们不会再惹麻烦。他现在握有沙娜拉之剑，又相信你们已经被困在德鲁伊要塞里，他的注意力马上就会转移到入侵四境的计划。如果他能快速拿下卡拉洪和其他边境国家，南境其他地方对他来说就等于是探囊取物了。”

“现在为时已晚，我们已经输了！”曼尼安痛苦地大喊。

亚拉侬用力地摇头。

“我们只是被算计了，还没被打败，利亚王子。黑魔君也相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我们不能绝望，现在快跟我走。”

他带领大家快速走出石门，塔楼再次变得空荡。

18

地精带着谢伊一路北行，直到日落时分。他本来就已经精疲力尽，当一行人停下来过夜时，他立刻不支倒地，地精还没将他脚绑好，他就已经沉沉睡去。经过漫长跋涉，他们已经从某个不知名的河岸，往北进入上阿纳尔森林西部边境和北境接壤的丘陵地。接下来的路也愈来愈不好走，地形从一望无垠的草地变为连绵起伏的山陵。一段时间后，队伍更多的是在攀爬而不是行走，他们需要不断改变路线以避开那些大的山丘。然而这里是个美丽的地方，草原旁边有些小森林，里面都是些古老的大树，树枝在春风中优雅地弯曲着。但筋疲力尽的谷地人无暇欣赏这些美景，俘虏他的人完全不让他有喘息的时间，在后面不断催促他，他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挪动脚步上。

夜幕低垂，一行人已经深入山区，如果谢伊能够查看地图，他会发现他们的扎营地就在帕瑞诺的正东方。然而睡意迅速将他击倒，他只记得自己疲惫的身子倒在草地上，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地精把他绑好后就着手生火准备晚餐。其中有一人负责站岗，但这更多的是是出于习惯，因为这里已经是他们的领地，不会有什么危险出现，另一个地精则负责监视熟睡的俘虏。他们的首领还是不清楚谢伊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了解精灵石的重要性，但他明白这些石头肯定很值钱。他计划带谷地人到帕瑞诺，跟高层商量要怎么处理这个年轻人和这些石头。地精只关心做好分内巡逻的工作，除此之外，一概与他无关。

火很快就生好了，地精们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包和肉条后，首领在其他地精的催促下拿出精灵石，一伙人好奇地打量这三颗小小的石头。一张张又干又黄的脸靠近火光，端详着首领手中闪闪发光的石头。其中一人伸出手想要摸它，马上挨了领队者一拳，摔了个四脚朝天。倒是地精首领自己好奇地把玩着摊在掌上的石头，其他人则着迷地看着。最后他们也厌倦了这个消遣，石头又被收回小皮囊，放进地精首领的衣服里。然后他们开了一瓶麦芽酒来驱寒，并以此暂时忘记烦忧。地精士兵们恣意畅饮，围着营火又笑又闹，甚至连站岗的哨兵也加入进来。最后酒喝完了，人也累了，地精团团围着火堆，拉上毛毯准备就寝。哨兵甚至还丢了一条毯子给他们的俘虏，以防万一他发烧了，拖着个病人到帕瑞诺可不是件爽差事。一会儿过后，大家全都沉沉睡去，整个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哨兵昏昏欲睡地站在逐渐熄灭的营火远处的阴影之下。

谢伊睡得极不安稳，一整晚噩梦连连，不断梦到他和弗利克、曼尼安前往库海文途中所发生的事。在梦里，他再度遇上迷雾幽灵，身体被它又冷又黏滑的触手紧抓着，脚也陷入了致命的沼泽里，还有那种直冲脑门的战栗感。三人再次在黑橡林走散时，他感到彻底绝望，只不过这次是他独自一人困在林子中，最终可能会孤独死去。他甚至可以听到四周此起彼落的狼嚎声，他挣扎着逃跑，疯狂地躲进那无止尽的巨林迷宫。没多久又换了一个场景，大家站在沃夫斯坦山里一个城市废墟旁，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丛林里虎视眈眈的怪物，他想要开口警告大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庞然怪物攻击毫无戒心的众人，他却完全使不上力。眼前尽是怪物的黑色毛发和牙齿，然后谢伊便落到水里，他不断划手踢腿，让自己的头探出湍急的水面来呼吸，但是他一直被往下拉。他知道自己快要窒息了，拼命挣扎，但还是不断下沉、下沉……

之后他蓦地醒来，凝视着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被皮带绑住的他四肢冰冷发麻，他焦虑地看向只剩一地余烬的火堆，躺在旁边的地精还在呼呼大睡。曙色中的山丘格外安静，安静到谷地人可以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营地另一头有哨兵，小小的身躯靠在灌木丛旁，一度让谢伊误以为那就是树。再次环视营地后，他抵着胳膊肘扭动着站起来，揉了揉睡眼，好看清周围的情形。他想趁地精还在熟睡，赶快挣脱绑住他的绳子，然后一溜烟地跑掉。但徒劳地试了几分钟后，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怔怔地盯着地上，说服自己相信他已经抵达帕瑞诺了，地精很快就会把他交给骷髅使者，然后自己很快就会被处决掉。

此时，他突然听到有个沙沙声，隐约从漆黑的空地后方传来。他马上警觉性地抬起头来，侧耳倾听，眼睛飞快地扫过营地和地精们，但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再次望向只身守夜的卫兵，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待在灌木丛边。但接下来，有个巨大的黑影从树丛中分离出来，那名守卫被罩住后便突然消失了，谢伊不可置信地猛眨眼睛，但是刚刚还在那里的哨兵确实不见了。好长一段时间过去，谢伊一直等着还会不会发生其他事情。现在太阳升起来了，驱走了最后一丝夜色，东方远处的山头上露出了旭日的边缘。

左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他马上转过头来，在树丛后出现了一个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诡异景象。有个全身穿着鲜红色衣服的男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在穴地谷从来没有看过有人穿成这样。一开始，他以为是曼尼安，不过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此人不管是体型、姿势，还是接近的方法，都与曼尼安截然不同。在这微弱的曙光中很难看清他的容貌，那个人一只手拿着短猎刀，另一只手则拿着奇怪的锐器，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安静而迅速地割断绑住他的皮带，然后另一只手从他面前晃过，他这才看到那人没有左手，取而代之的是致命的铁矛。

“别出声，”那人在他耳边说道，“不要看，不要想，现在往左边的树移动，然后在那里等着！”

谢伊闻言立刻照做，虽然没有看到救命恩人的脸，但从他粗犷的声音和截断的左手判断，听从指示才是上策。他伏低身子，悄悄地快步穿越营地，跑到树丛后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那人，不过让他惊讶的是，那抹鲜红色的身影不声不响地潜到熟睡的地精身边，像是在找东西似的。现在太阳已经完全从东边升起，他屈身靠近地精首领，带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入地精的衣服里摸索，不一会儿便找到了装有精灵石的袋子。手还没抽出来，地精就醒了，一只手立刻抓住陌生人的手腕，另一只手猛然抽出短剑刺向大胆的小偷。但是谢伊的营救者速度实在太快，让地精猝不及防，他用左手的铁矛挡住短剑的攻击后，立刻反手割断地精露出的咽喉。当他站起来，正要从断了气的地精首领身上离开时，这场骚动已经惊醒了整个营地。他还没来得及脱身，地精们已猛然朝他进攻，他被迫回过头来抵抗，用一把短刀对付十二个地精。

谢伊知道那人逃不掉了，正打算出去帮他时，那个神奇的陌生人完全不把攻击者当一回事，轻松迎击对方毫无章法的攻势，三两下就让两个地精伤重倒地。就在其他地精准备发动第二波进攻时，他突然发出尖锐的呼声，营地另一边赫然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惊愕莫名的地精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被巨人的棒槌当成肉饼般对待，不到一分钟就全部躺下了。谢伊在树丛后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巨人像只忠心的小狗寻求主人肯定那样地靠近谢伊的救命恩人。陌生人轻声细语地向巨人说了些话，然后从容地走向谢伊，而他的伙伴则留在原地看守地精。

“应该没事了。”那红色身影靠近谢伊时说道，完好的手上掂着装有精灵石的皮囊。

谢伊看了一下他的脸，还是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看他那昂首阔步的样子，谢伊心里认定他肯定是个傲慢的家伙。他的自信源于他是个无可否认的出色战士。他饱经风霜的面容肤色黝黑，清爽的脸上只在唇上蓄了短短的修剪整齐的胡须。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的外表看起来既不老也不年轻，有点介乎两者之间。然而他的举止是年轻有活力的，只有粗糙的皮肤和深邃的眼睛透露出他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四十年了。他乌黑的头发夹杂着些许灰白，不过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中很难分辨出来。他有一张宽脸，五官轮廓突出，特别是他那张宽阔而有亲和力的嘴。那是一张英俊潇洒、会迷惑人的脸，但是谢伊凭直觉认为那只是隐藏他本性的面具而已。陌生人轻松自在地站在谷地人面前，谢伊尴尬地笑着，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面对他的救命恩人。

“我想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谢伊结结巴巴地脱口说出。

“没事，没事。虽然这本来不干我们的事，但是这些恶魔会把你剁碎了当作消遣。我也是来自南境，虽然好久没回去了，但不管怎样那儿依旧还是我的家。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来自那里。而且，你身上还流有精灵的血……”

他突然打住，现在谢伊确定这个人不但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他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他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待在地精身边的巨怪，确认他不是骷髅使者。

“你是谁，朋友？你来自何处？”那陌生人突然问道。

谢伊将名字告诉了他，也说明了自己来自穴地谷。他说自己原本打算乘船南下探险，不成想船翻了，他被冲到下游，后来地精在一处河岸边发现不省人事的他。胡诌的故事情节跟真实情况也差不到哪里去，那个人应该会相信他，现在谢伊对这个陌生人还存有疑心，等他更了解他跟他的巨人伙伴之后再说。因此他说地精发现他，要把他当成囚犯。那人默默盯着他良久，一边把玩着小皮囊，嘴角漾出笑意。

“嗯……我猜你应该没有全部说实话，”他轻笑，“但也不能怪你。如果立场换过来，我也不会一五一十通通告诉你。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的名字是派那蒙·奎尔。”

谢伊亲切地握住他伸出的大手，那陌生人的手劲相当大，谷地人不由自主地从他强而有力的握手中退缩了一下。对方微微一笑并松开手，指着他们后方的巨人。

“这是我的同伴，凯尔赛特。我们已经在一起将近两年了，没有比他更好的朋友了，虽然有时候我希望能有个健谈一点的朋友。凯尔赛特是个哑巴。”

“他是什么？”谢伊好奇地问道，看着那个大个儿在小小的空地里缓慢地移动。

“你肯定对这一带很陌生。”那人开心地笑着，“凯尔赛特是岩石巨人，他的老家在查诺山脉，但是后来被族人驱逐了。我们俩都被这忘恩负义的世界抛弃了，不过我想人各有命，我们也无法怨天尤人。”

“岩石巨人，”谢伊惊讶地重复他的话，“我以前从没见过岩石巨人，我以为他们都是残暴的怪物，跟野兽没有两样。你怎么会……？”

“注意你的口气，朋友，”陌生人出言警告，“凯尔赛特不喜欢这种说法，你这样说话，他会很敏感，一脚把你踩扁。你的问题在于从你的双眼看到的是野兽，是不同于你我的怪物，在心里猜想着他危不危险。让我告诉你，他是岩石巨人，而你之所以坚信他的兽性大于人性，我敢说这是因为你才疏学浅，见识浅薄。过去几年你应该跟我一起到处游历，哈，然后你就会学会什么叫作笑里藏刀！”

谢伊仔细看着凯尔赛特，他闲来无事到处翻找地精的衣服和背包，看看有没有漏掉些什么。凯尔赛特有着人的外形，穿着及膝长裤和束腰外衣，腰间还系着一条绿色绳索，脖子和手腕则戴了金属颈圈和手环作为护具，外表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全身上下像树皮一样的皮肤，颜色就像是全熟但还没烧焦的肉。至于五官，除了一对浓眉和一双凹陷大眼外，其他就比较没有特色，不好形容了。而除了手之外，四肢则和人类一样，他的手没有小拇指，只有大拇指和其他三只指头，有力的指头几乎就跟谷地人的手腕一样粗。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温顺啊。”谢伊静静地说道。

“看吧！完全没有根据的轻率言论。就因为凯尔赛特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文明，五官也不怎么像高等生物，你就将他当成是野兽。谢伊，当我说凯尔赛特是个很敏感的人，跟你我一样有感情时，你可以相信我。北境的巨人就跟西境的精灵一样稀松平常，在这里你跟我才是外人。”

谢伊审视眼前这张脸，看似带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微笑，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要相信这个人。这两个人不会只是旅人，刚好路见不平，基于同胞之爱拔刀相助这么简单。他们技巧纯熟地追踪地精营地，一发现地精，就快准狠地消灭了整个地精巡逻队。谢伊确信派那蒙·奎尔比岩石巨人还要危险两倍。

“这方面你肯定比我要了解得多，”谢伊承认，谨慎选择他的用词。“来自南境的我，没出过大远门，对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很不熟悉。两位救了我一命，谢谢你，也谢谢凯尔赛特。”

冲劲十足的陌生人听到他的感激之辞后很开心地笑了，显然对谢伊的恭维感到非常满意。

“我说过不需要道谢！”他回答道，“在凯尔赛特完成他的任务前，过来这里跟我一起坐会儿。我们必须谈谈是什么带你到这里来。这个地方非常危险，尤其是一个人旅行。”

他领着谢伊走到最近的树，疲倦地靠着树干坐下。他完好的那只手仍然拿着装着精灵石的袋子，但谢伊觉得现在还不是提起这个话题的时机。他希望待会儿陌生人会主动问到那些东西是不是他的，到时他再拿回来，好赶去帕瑞诺。他的同伴们现在一定在找他，要不沿着龙牙山脉的东面边缘，要不在更远一些的帕瑞诺周边区域。

“为什么凯尔赛特要搜这些地精的身？”谢伊打破沉默。

“嗯，可能会有些迹象显示他们是打哪儿来的，又要往哪里去。他们可能会带着食物，我们现在就可以拿来用。谁晓得？也许他们身上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他突然停下话，充满疑惑地打量着谢伊，一只手拎着装有精灵石的皮袋，像把诱饵放在猎物前似的，在谢伊眼前晃。谢伊艰难地咽下口水，蓦地明白他已经感觉到那些石头是他的。他必须赶快做些什么，否则他就要露出底细了。

“那个袋子和里面的石头是我的。”

“现在还是吗？”派那蒙贪婪地咧嘴而笑，“袋子上面又没有写你的名字，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几年前我父亲给我的……”谢伊说谎道，“我都随身携带着它们，就像是某种幸运物一样。地精找到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了，但它们是我的。”

一身鲜红的陌生人微微一笑，把石头倒出来放在手心，皮袋则挂在左手的铁矛上。他用手掂掂这些石头的重量，又拿起来欣赏它们明亮的蓝色光辉，然后目光又回到谢伊身上，质疑地抬起眉毛。

“也有可能是你偷来的吧？它们看起来比被当作幸运物要有价值多了。我想我会保管这些石头一阵子，直到我相信你就是真正的主人。”

“但是我必须要走……我必须去见我的朋友，”谢伊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不能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相信这些石头是我的！”

派那蒙缓缓站起身来，向下望着他微笑，把皮囊连同里面的东西塞进他的衣服里。

“这不成问题。只要告诉我可以在哪里找到你，等我调查完你的背景后，我会将这些石头物归原主。这几个月我会南下南境。”

谢伊怒气冲天，愤怒地跳起来。

“为什么？你不过是个小偷，半路杀出来的抢匪！”他怒不可抑，鼓起勇气反抗。

派那蒙忍不住失声爆笑，笑到不能自已。最后他总算停下了，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谢伊一脸莫名其妙，看不出他的指控好笑在哪里。就连岩石巨人也停下来看着他们，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伊，我很佩服你如此坦率地说出心里话，”陌生人大声说道，依旧开心地兀自发笑，“没有人会怪你后知后觉的！”

谢伊被搞糊涂的脑袋慢慢将事实拼凑起来。这两个奇怪的人在北境这里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费心救他？他们怎么知道他是地精的俘虏？他马上想通了，原来事实早就摆在眼前。

“派那蒙·奎尔，我善良的救命恩人！”谢伊嘲讽地挖苦道，“难怪你觉得我的话很好笑。你跟你朋友根本就是我刚刚所说的那样，你们是小偷、强盗、土匪！原来你始终在打这些石头的主意！你怎能这么低级……？”

“注意你的口气，年轻人！”红衣人跳到他面前，挥舞着铁矛。他帅气宽阔的脸因为突然涌现的怒意而扭曲，深幽的双眼满含愤恨，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倏地消失。“你怎么想我们是你的事，我从远方来到这里，没有人伸出援手！既然如此，别人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谢伊提防地往后退，踩到那人的地雷让他自己也被吓到了。毋庸置疑，他们一开始就打算从地精那里偷走精灵石，救他只是事后的想法。派那蒙是个狠角色，口不择言的下场可能会让谢伊赔上自己的小命，人高马大的小偷邪恶地瞪着他的俘虏，然后慢慢地往后退，收敛盛气，又变回之前和颜悦色的脸。

“我们为什么要否认呢？”他神气活现地往后走去，绕了几步后突然又转回谢伊面前。“我们跟那些靠智慧跟计谋求生的人没有两样，喔！除了我们对伪善的鄙视！就某方面而言，所有人类都是小偷，我们还更像是诚实的那一类，我们并不对自己感到羞愧。”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谢伊犹豫着问道，担心又会激怒喜怒无常的陌生人。

“昨晚日落之后，我们偶然看到他们的营火。”那人轻松以对，所有的敌意刹时消失，“我走近空地边想要看得更清楚，刚好看到我们的黄皮肤小朋友正在把玩这三颗蓝色宝石。我也看到你，被他们捆得结结实实。所以我便决定带凯尔赛特过来，准备来个一石二鸟。啊哈，你看，我可没有骗你喔，我跟你说过我不想看到同乡落在这些恶魔手中吧！”

谢伊点点头，很高兴自己被救了，但他还是不确定现在的情况是否比落在地精手里好。

“别担心啦，朋友。”派那蒙看穿了他未说出口的恐惧，“我们无意伤害你。我们只要这些石头，它们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笔钱。你现在自由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霍地转身，走到凯尔赛特身边，后者顺从地站在堆积如山的东西旁等着，那一堆东西有武器、衣服，以及各式各样有价值的物品，都是他从死去的地精身上搜括而来的。站在巨人身边，高大的派那蒙显得小鸟依人，而巨人那黝黑又宛如树皮般的皮肤让他看起来真的就像大树一样，荫庇着红衣人。两人短暂地交谈，派那蒙低声跟巨人说话，巨人用手语回复后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那一堆东西旁，把大多数没有价值的东西当作垃圾丢到一边。谢伊看着那两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有那些石头，他在这个蛮荒之地根本毫无防卫能力。他已经在龙牙山脉跟伙伴们失散了，只有他的同伴会站在他身边，真正帮助他重新拿回精灵石。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回头是不可能的事，虽然那样会更安全。其他同伴都指望着自己，而且无论会卷入什么样的危险之中，他也绝不会抛下弗利克和曼尼安。

派那蒙从肩上瞄了一眼，看到谷地人还站在原地不动，他帅气的脸庞着实吓了一跳。

“你还在等什么？”

谢伊缓缓摇头，表示他也不确定。高大的窃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挥手叫他过来。

“过来这边吃点东西，谢伊，”他提出邀请，“最起码我们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在返回南境前先填饱肚子。”

十五分钟后，三人围着一小堆营火坐着，看着干牛肉条被熏烤。凯尔赛特安静地待在小谷地人身边，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烟熏牛肉，像个孩子般双手紧握着蹲在火堆前。谢伊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触他，去感觉他粗糙的皮肤。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巨人的容貌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烤肉期间，巨人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派那蒙注意到谢伊一直留心着巨人，露出会心的一笑，伸手揽过谷地人的肩膀拍了拍。

“他不会咬人，只要他吃饱了！我一直重复说着同样的事，你都没有听进去。你很年轻，鲁莽，天真，凯尔赛特就跟你我一样，只是长得大了点，也更安静，刚好是我做这一行最喜欢的搭档。他比我之前合作过的人都要做得好，我可以跟你说，之前跟我合作过的人还真不少。”

“我猜，他都依你吩咐行事吗？”谢伊简短地提问。

“当然！”回答也很简短。然后红衣人突然屈身靠近对方，铁矛也威吓性地贴过来，“不过不要搞错我的意思，男孩，因为我可不是说他是动物。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会为自己打算。但我是他的朋友，因为没有人如此待他，没有人！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壮的生物，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捏爆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打败他了，所以现在他跟着我！”

他停下来看看对方的反应，见到谢伊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很是高兴。他开心地笑了，用夸张的幽默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是用友谊打败他的啦，不是力气！我敬他如人，平等待他，用这么便宜的代价，我就赢得了他的忠心。哈，吓到你了吧！”

咯咯笑个不停的盗贼将肉条拿给沉静的巨人，他拿了几块肉后便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嚼着。谢伊伸手接过食物后才发觉自己有多饿，他甚至忘了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饥肠辘辘的他又急又猛地吃着美味的牛肉。派那蒙饶富兴味地摇着头，又递给谢伊第二块肉，然后自己才开动。三人默默吃着，此时谢伊大胆问道：

“是什么因缘际会让你决定成为……盗贼？”他谨慎地发问。

派那蒙快速看了他一眼，惊讶地抬起眉毛。

“你干吗关心是什么原因？想写我们的人生故事吗？”他猛地打住，对自己的敏感微笑以对，“也没什么秘密啦，谢伊。我从没老老实实做过什么正当活儿。我是个野孩子，喜欢历险，喜欢到外面闯荡，讨厌工作。在一次意外中我失去了我的左手，让我更难找到一份舒心的工作，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当时我住在南境内陆，刚开始我惹了一点麻烦，然后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后来我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四境间流浪，靠劫掠维生。好笑的是，我发现自己在这一方面非常拿手，而且我也乐在其中，乐在这所有的一切当中！所以，这就是我，也许不富有，但在我的少年时期，或者至少在我的成年时期，我很快乐！”

“你没想过要回去吗？你没想过家或……？”谢伊追问，不相信这个人会实话实说。

“拜托，别这么多愁善感，小子！”对方大笑着喊道，“再继续下去，你都要把我搞哭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他无法自已地放声大笑，甚至连沉默的巨人也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转回去吃它的肉干。谢伊恼羞成怒，转身继续吃他的食物，既尴尬又生气地撕咬着牛肉。过了一阵子笑声才渐渐变弱，兀自咯咯发笑的窃贼摇摇头，试着也吞下一些食物，然后就自顾自地继续刚刚的话题。

“凯尔赛特的故事跟我的截然不同，我必须先说清楚。我没有必要过这种生活，但是他却有充分的理由。他打从一出生就是个哑巴，而巨人不喜欢残障的族人。我想，这可能是他们开的某种玩笑吧。因此，他们不让他有好日子过，当他们的怒气无处发泄时就踢他揍他，他是所有玩笑的笑柄，不过他从不还手，因为那些人是他唯一所有。之后他愈长愈大，不但块头大力气也大，大家开始怕他。有一天晚上，一群比较年轻的巨人试图要伤害他，是真的要伤害他，好让他自己走人，甚至死掉。但是事情并未如他们所预期的发展，他们逼人太甚，他忍无可忍终于反击，并杀死了其中三人。因此他被逐出村庄，无家可归，一直独自流浪，直到我遇见他。”

他微微一笑，看着一脸平静、专心吃着肉条的大块头。

“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猜他也知道这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他就像是个受虐儿一样，他不会尊重其他人，因为他们从不对他好。此外，这里只有地精和侏儒，他们都是巨人的死敌。我们从北境内陆逃出来，很少往南走太远。我们过得还不错。”

他心不在焉地嚼着牛肉，一边用眼睛盯着余烬，然后伸出脚用皮靴前端去拨动，星火扬起后在空中灰飞烟灭。谢伊一言不发地吃完手中的食物，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要怎么拿回他的精灵石，暗自希望他知道其他伙伴现在在哪里。不久，用完餐后，红衣人倏地站起身来，用皮靴在余烬里扫呀扫地把火堆弄熄，巨人也站到他朋友的身旁等待下一步行动，巨大的体型完全罩住了谢伊。最后谢伊也站了起来，看着派那蒙把一些小玩意儿和武器放到一个麻布袋里，交给凯尔赛特背着，然后转向谢伊，向他点了个头。

“认识你很有趣，谢伊，祝你好运。当我想起袋子里那些宝石时，我就会想起你。真抱歉你说的那些话对我不管用，不然你就能保住它们了。不过至少你捡回了一命，又或者说是我救了你一命。把那些石头当作是救了你的谢礼吧，这样会好过一点。如果你想要在接下来几天抵达南境的安全地带的话，你最好现在赶快动身，伐夫利市就在西南边，你在那里可以得到帮助。记得走在空旷的地方。”

他转身离去，示意凯尔赛特跟上，走了好几大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谢伊还在原地，出神地盯着离去的他们。派那蒙厌恶地摇摇头，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突然恼怒地停下来，猛地转身，知道另一人还待在原地等着。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他生气地质问，“你别告诉我你想要跟踪我们，然后找机会把宝石拿回去！这样会破坏我们美好的关系，因为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把你的耳朵割下来，或者更糟！给我走，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石头对我的意义！”谢伊绝望地大喊。

“我想我知道，”对方很快回答，“它们意味着，起码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凯尔赛特不再是穷光蛋，我们可以不必再去偷窃或是乞讨。它们意味着钱，谢伊。”

谢伊突然绝望地冲向他们，他根本无法思考，只想着要拿回精灵石。派那蒙惊讶地看着他接近他们，心想谢伊一定是疯了才会敢攻击他们以夺回三颗蓝色宝石。他过去从没遇过这么顽固的家伙。他已经饶了他一命，还仁慈地给了他自由，但是这些似乎还无法满足他。谢伊在距离两个高大的人几码处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的脑袋飞速运转，但已经无计可施了。那两人的耐心已经耗尽，现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结果掉。

“我之前并没有告诉你实话，”他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不能……我自己也不完全知道。但是这些石头非常重要，不只对我，还有四境的所有人民，甚至是你，派那蒙。”

红衣盗贼在惊讶中带着怀疑的表情看着他，脸上那抹微笑消失了，但并无愠色。他一言不发，等着谷地人继续说下去。

“你必须相信我！”谢伊激动地大吼，“事情远比你所想的要严重。”

“你当然是这么认为。”对方冷淡以对。他看着站在他肘边的凯尔赛特，他对谢伊奇怪的行为怀疑地耸耸肩，然后巨人快速移向谢伊，把谷地人吓得直往后退，但派那蒙举手阻止了大块头的进一步行动。

“拜托，就帮我一个忙，”谢伊绝望地恳求，期望能多争取一点时间来思考下一步，“带我跟你们一起往北去帕瑞诺。”

“你肯定是疯了！”窃贼对谢伊的提议惊骇地大叫，“你有什么理由要去那个乌漆抹黑的地方？那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坚持不了五分钟你就没命了！回家吧，男孩，回南境去，让我图个清静！”

“我一定要去帕瑞诺，地精抓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要去那里。我朋友他们应该在找我了，我必须到帕瑞诺跟他们会合！”谢伊坚持说道。

“帕瑞诺是个邪恶的地方，是北方怪物的繁殖地，连我都不敢踏进那里！”派那蒙激烈地表示，“而且，如果你真的有朋友在那里的话，你可能是想诱导我跟凯尔赛特落入陷阱，好让你拿回那些石头。那就是你的计划，对吧？算了吧，听我的劝告，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快掉头往南方去！”

“你在害怕，是吧？”谢伊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害怕帕瑞诺，也害怕我的朋友。你没那个勇气……”

他猛然住嘴，那红衣盗贼勃然色变，气得全身发抖，站在原地不动，瞪着谷地人。谢伊坚持立场，把一切都赌在这最后的请求上。

“如果你不肯带我去帕瑞诺，我就自己去，碰碰运气赌上这一把，”他作出保证，看了看俩人的反应后继续说道，“我只要求你们带我到帕瑞诺边境就好，不会要求你再越雷池一步，我不会害你们落入圈套。”

派那蒙不可置信地再次摇头，当他转身望向岩石巨人时，眼中的怒火已退去，一抹浅笑掠过他紧闭的嘴唇，他耸耸肩点了点头。

“我们为什么要担心？”他自我解嘲地说，“要送死的是你。一起走吧，谢伊。”

19

三人结伴同行，一路向北穿越过高高低低的山岗，直到中午才停下来休息吃午餐。接下来的地势跟之前一样，一系列绵延起伏的高山和低谷，增加了他们行进的难度。即便是壮如凯尔赛特都吃不消，有时被迫手脚并用，还是很难找到立足点或是平地让他可以往上走。这片土地不仅崎岖不平，也相当的荒芜贫瘠。山丘上零星点缀着小树与灌木，却给旅人们带来别样的孤寂之感。野草疯长，没过脚踝，尖锐的边缘刮在身上如鞭抽般刺痛，即使被靴子踩踏过，也不过是片刻地趴伏于地表。回望他们来时的路，谢伊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奇形怪状的树木枝叶稀疏，大自然母亲已然抛弃了它们，放任它们自生自灭。沿途毫无动物出没的踪迹，自黎明开始，他们就再也没听见过活物的声音。不过，聊天倒是不间断，事实上，有好几次谢伊甚至希望派那蒙嘴巴会酸，能消停会儿。

派那蒙整个早上一直侃侃而谈，一会儿与他的同伴搭话，一会儿自言自语，也不知与谁交谈。他谈起所有他能想到的事情，甚至还有那些他并不了解的事。他把谢伊当成战友般对待，就像是个他可以随意吹嘘他的疯狂行径而不会因此斥责他的伙伴，不过他一直很小心不去提到谢伊的背景、精灵石，或是此行的目的。他显然认为处理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将烦人的谷地人送到帕瑞诺，让他跟他的朋友团聚。谢伊并不清楚在遇见他之前，其他二人正往哪里去，也许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他专心地听着小偷漫无边际的闲谈，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或者其他人期待他的回复时插上一两句话。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专心地赶路，盘算着收回精灵石的最佳方式。谢伊和小偷们都心知肚明，这种情况不会一直维持下去，谢伊一定会从他们身上讨回精灵石，区别只在他选用的方式罢了。谢伊敢肯定精明的派那蒙会耍弄他，给他足够的机会夺回精灵石，然后趁他不备将他击溃。

有时候他们边走边聊时，谢伊会看一下沉默的岩石巨人，想知道在这样一个面无表情的外在底下是什么样的人。派那蒙曾说过巨人是一个不合群的人，被自己的族人逐出家门，现在跟他结伴同行。故事听起来平凡真切，不过巨人的某些特质却让谢伊怀疑他是否真的遭到族人流放。这位巨人有着无可否认的威严，高视阔步，气宇轩昂，虽然从不说话，但是深邃的双眸中却散发着智慧，让谢伊认为凯尔赛特的背景一定比他的伙伴所描述得更复杂。就跟亚拉侬一样，谢伊觉得派那蒙没有说实话。不过跟德鲁伊不同的是，那机灵的小偷可能是个骗子，谢伊觉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能相信。他很肯定他所了解到的关于卡尔赛特的事并不全面，不管是因为派那蒙对他撒了谎，或是因为派那蒙自己确实不清楚。除此之外，他也很确定这个上一秒钟救了他的小命，下一秒钟却偷了他的精灵石的红衣投机客，绝不只是个拦路打劫的寻常强盗而已。

快速解决午餐后，在凯尔赛特收拾烹饪用具时，派那蒙对谢伊说明他们现在距离北部边界的亚尼松隘口已经不远。经过这道隘口后，他们会往西穿越史翠里汉平原直达帕瑞诺，他们将在那里分道扬镳，谢伊可以自主选择跟朋友会合或是前往德鲁伊要塞。谢伊点头表示理解，也知道对方话中有话，他们希望他赶快采取行动拿回精灵石。但是他不动声色，也不让他们知道他已经料到他们在引诱他，只在心中暗自盘算，继续踏上旅程。三人在此起彼伏的山岭中缓缓迂回前行，谢伊敢肯定他左前方的山陵是恐怖的龙牙山脉的延伸，只不过隶属于完全不同的山脉，而亚尼松隘口就位于两道山脉之间。现在他们已经十分接近北境，对于谷地人而言，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派那蒙再度没完没了地说起他的冒险故事，不过奇怪的是，他很少提起凯尔赛特，由此可见那小偷对巨人的了解比他声称的要来得少。谢伊开始觉得，那位巨人的伙伴可能跟他一样，对巨人所知有限。如果他们两个像派那蒙所声称的那样已结伴两年有余，那么凯尔赛特理应出现在他所说的经历中。尽管起初谢伊认为巨人是小偷忠实的追随者，但经过近距离观察后，谢伊认为他是为了其他理由才和红衣人结伴同行。谢伊并不是通过派那蒙所言得出的结论，而是凯尔赛特的高傲姿态和超然态度让谢伊感到困惑。凯尔赛特对侏儒狩猎队的赶尽杀绝，回想起来像是他应尽的义务一般，而不是为了取悦他的同伴或是获得精灵石的所有权。谢伊很难猜测到凯尔赛特的真实身份，但他一定不是被族人厌弃而驱逐出去的流浪者。

天气非常暖和，谢伊已然汗流浃背。他们绕着迂回曲折的山路成之字形攀登，不但费力，速度也慢。派那蒙一路上喋喋不休，跟谢伊像老朋友似的笑闹。他告诉谢伊他已游遍四境，见识过各地风土人情。然而谢伊觉得他对西境的描述含糊其辞，对精灵一族的事情也不甚清楚，但显然保持缄默是明智之举。谢伊认真聆听派那蒙旅途中的艳遇，包括一个老套的爱情故事。派那蒙说他救了一位公主，二人坠入爱河，而国王却极力反对并把公主送去遥远的地方，直到今天派那蒙依然在寻找她的踪迹。谷地人深深地叹气，心里却笑出了声。他表示希望派那蒙能找到那位公主，且她一定会劝派那蒙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小偷盯着谢伊，想从他严肃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片刻的沉默后，派那蒙继续对前景的展望。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亚尼松隘口。位于两条山脉交接处的隘口非常宽敞，也很容易通过，从这里可以直达前方的平原。从南方纵贯上来的山脉是龙牙山脉的延伸，不过北方这条山脉谢伊就不熟悉了，他知道那是查诺山脉，岩石巨人的家乡就在他们北方某处，而这条山脉就是它的南向延伸。那些荒无人烟的山头数个世纪以来都是凶猛好战的巨人们的栖息地。尽管岩石巨人是巨人里体型最为庞大的，但仍有数种其他类型的巨人居住在北境的那片区域。如果凯尔赛特是典型的岩石巨人的话，那么他们远比南境居民想象的聪明得多。奇怪的是，谢伊的同胞对居住在同一地区的另一物种，居然有如此深的误解。即使在他少年时学习的教科书上，也将巨人一族描述为未开化的愚民。

在宽阔的隘口入口处，派那蒙突然叫停，他前进几码，小心翼翼地往上看向两侧高坡，显然是在担心可能会有什么在那里等着。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后，他命凯尔赛特前去隘口调查，以确定现在通过安不安全。巨人移动着笨重的身躯，很快便消失在山陵和岩石后。派那蒙建议谢伊坐下来等，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暗示他自己是个聪明的小偷，会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来防范谢伊的朋友可能为他设下的陷阱。虽然他觉得自己跟谢伊待在一起应该很安全，也很确信谢伊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他担心谢伊可能会有更强大的朋友，一找到机会就会反击。在等待他的伙伴回来的当儿，派那蒙再度打开话匣子，开始说起他惊心动魄的拦路强盗生涯。谢伊发觉这个故事也跟其他故事一样荒诞不经，派那蒙显然比听故事的人更享受讲故事的过程，尽管他已经讲过八百回了。谢伊极力忍受他的吹嘘，试着让自己展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实际上思绪早已飞到其他地方。他们现在已经非常靠近帕瑞诺的边界，一旦他们到了那里就会分道扬镳。他必须尽快找到他的朋友们，才能在这里存活下去。黑魔君以及他的爪牙一刻不停地搜寻他的踪迹，如果他们赶在谢伊得到亚拉侬和同伴们的保护前找到了他，那么他必死无疑。当然有可能到那时，他们已经到达德鲁伊要塞并取得了沙娜拉之剑，那么就胜券在握了。

凯尔赛特突然出现在隘口，示意他们一起过来，三人同行并进。亚尼松隘口没什么遮蔽物可供意欲突袭的人埋伏，因此这里还算安全，偶有大石小丘，但也都躲不了人。通道相当长，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到另一边，不过走起来舒适惬意，时间倒也过得不知不觉。当他们抵达北部出口时，放眼望去一片平原，越过平原有一条西向的山脉。他们走出隘口，踏上一块三面环山开口向西的马蹄形土地。平原稀疏地覆盖着杂乱的绿草还有及膝高的灌木，一派萧条的景象。很显然，即使是在春天，这个荒凉的帕瑞诺边疆也没有多少绿意和生命。

派那蒙带着大家一路往西边走，小心提防着任何突袭。谢伊知道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当谷地人问到他们现在之于帕瑞诺的相对位置时，那小偷只笑着向他保证他们已经愈来愈近了。继续追问也毫无意义，谢伊干脆放弃，等到那人决定好什么时候要让他独行时再说吧。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到前方的平原上，广大无边的平原令他心驰神往，对他来说，这是个全新的世界，虽然他现在的处境朝不保夕，他仍然下定决心不要错过这一切。这个精彩绝伦的长途冒险旅行，正是弗利克跟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尽管最后的结局可能是他们双双死去，任务失败，宝剑也不知所踪，他仍想在他有生之年开开眼界。

到了下午，三人已经汗流浃背，天气酷热难耐，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凯尔赛特和其他两人拉开了些距离，他步履平稳，行进速度保持不变，脸上毫无表情，在刺眼的日光下瞳仁显得晦暗不明。聒噪的派那蒙也不再说话，只希望能赶快走到目的地，甩掉谢伊。而谢伊则是全身疲累酸痛，连续两天长途跋涉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三个旅行者在一览无余、毫无遮蔽的平原上行进，耀眼的阳光使他们紧紧眯起了眼。当太阳西移至地平线时，更难辨认方位了。片刻后谢伊放弃尝试，让派那蒙用他的经验带领他们前往帕瑞诺。现在他们右手边的山脉已经来到尽头，黄土平原豁然开朗，浩瀚无垠，天地连成一线，放眼望去，几乎可以看见整个半球划出的地平线。谢伊最后开口询问这里是否为史翠里汉平原，派那蒙并未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后才简短地点头。派那蒙没再提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或是对谢伊的打算。

他们出了这个形似马蹄铁的山谷后，踏入史翠里汉平原的东部，宽阔的平原夹在北方陡峭的山脉和他们左手边的森林之间平行展开，但是平原地却出人意表地有许多小山丘连绵起伏，而且不是那种远远就可以看见的地势变化，而是非要走到上头才知道的那种小土丘。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树丛和小灌木，和某种不属于大地的东西。三人同时看到了那个东西，派那蒙突然要大家停住，狐疑地从远处盯着那些东西猛瞧。在炙热的日头下，谢伊举手挡光，眯眼望过去，结果看到地上有很多奇怪的竿子，方圆百码的地上还散布着一堆一堆各色布料和金属或是玻璃的碎片，他勉强看到衣料和残骸间有小小的黑色物体在动。最后派那蒙大声地向那些比他们早到这里的生物呼喊。但结果让他们大为震惊，他们远远看到黑色的翅膀扑动，被打扰的食腐者发出可怕的叫声，那些缓缓飞起的黑色物体原来竟是大秃鹫。派那蒙和谢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两脚像生了根似的僵在原地。高大的凯尔赛特往前移动了好几码，小心地观察前方动静。一会过后，他突然折返，向他的伙伴示警，红衣盗贼严肃地点点头。

“看来之前发生过某种战斗，”他简略地宣布，“前面那些都是死尸！”

三人朝着可怕的战斗现场前进，谢伊有点犹豫，突然很害怕那些一动不动、尸骨不全的遗体会是他的朋友们。往前走了一段路，他们辨认出那些奇怪的竿子原来是长矛和军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碎片则是刀剑兵器，有些是被丢弃的，有些仍紧紧握在倒下的人手里。原来一堆一堆的有色布料下竟然是尸体，他们战死沙场，倒卧在血泊之中，被烈日烘烤着。尸体被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的谢伊呛到无法呼吸，耳朵充斥着尸体边上苍蝇的嗡嗡声。派那蒙回头看着谢伊，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他知道谢伊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死亡，这将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幕。谢伊努力压抑从胃部涌上来的恶心感，强迫自己跟着另外两人踏上战场。小小一方土地尸横遍野，少说也有好几百具，看这陈尸的样子，派那蒙肯定这一定是场决绝的殊死战。他马上就认出了地精的军旗，他们的外形辨识度也很高，但是跟他们对战的另一方，他仔细看了好几具蜷缩在一起的遗体后才确认是精灵战士。

派那蒙停在了成堆的尸体中间，不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谢伊惊恐地看着这场杀戮过后的场景，目光带着极度的震惊机械地扫过逝者的面容，从地精到精灵，从深可见骨的伤口到被鲜血染红的地面。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死亡的意义，不禁开始感到害怕。这并不是刺激的冒险，也遑论意志或是选择，只让人感觉厌恶与震惊。他们皆因某些无谓的理由而战死，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战斗的意义是什么。没有什么值得这样一场大屠杀。

凯尔赛特突然的举动将派那蒙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的伙伴身上。他看到巨人捡起一支倒下的军旗，细长的三角旗帜破烂不堪，血迹斑斑，旗杆也断成两截，旗帜上头的徽章则是一顶王冠放置在绿叶扶疏的大树上，大树旁还环绕着大树枝。凯尔赛特看起来非常激动，用力地向派那蒙做着手势。后者不悦地皱起眉头，视线匆匆扫过地上的尸体，往外绕了一大圈后走向他的伙伴。凯尔赛特焦虑地四处搜寻，然后目光突然停在谢伊身上，小小的谷地人脸上显然有些什么引起他的注意。一会儿过后，面带忧色的派那蒙走到他身边。

“我们在这里遇到大麻烦了，谢伊，”他严肃地表示，然后两手叉腰，“那面军旗是精灵皇室艾力山铎家的，是伊凡丁私人的旗帜。我在死者中并未发现他的尸首，但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好一点。如果精灵王发生了任何事，可能会掀起难以想象的大规模战争，届时将烽烟四起！”

“伊凡丁！”谢伊惊呼，“他正守卫着帕瑞诺北方边界，以防……”

他猛地住口，担心自己走漏了风声，不过派那蒙自顾自地说着话，显然没有听到。

“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地精和精灵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开战。是什么让伊凡丁远征此地？他们一定在争夺些什么。我不明白……”他话讲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后突然望向谢伊。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跟伊凡丁有关？”

“没什么……”谷地人结结巴巴地搪塞，“我没有说……”

高大的小偷一把拽住谢伊的衣领，将他拖过来举离地面，直到两人的脸只剩下几英寸的距离。

“不要想耍聪明，小鬼！”因为怒气而涨红的脸在眼前硕大无比，严厉的双眼因为疑心眯成一线，“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内情，快说出来。我本来就怀疑你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只是你说的那些石头，你也知道地精抓你的原因。现在耍猴戏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还不说实话！”

但是接下来谢伊会如何反应已经无从得知。正当他被吊在空中，拼命想要挣脱那人强而有力的钳制时，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落在他们头上，紧接着是翅膀扑扑拍动的声音。那巨大、如野兽般的黑色怪物缓缓从天而降，距离他们只有几码之遥。一看到那如死神般的外形，谢伊惊骇得毛骨悚然，全身发麻，仍在气头上的派那蒙被突然现身的怪物给搞糊涂了，将谢伊一扔，面对奇怪的不速之客。谢伊双腿发抖，全身血液凝结成冰，就连最后一丝勇气也被抽干。那怪物是黑魔君的骷髅使者！已经没有时间逃跑了，它们终于还是找到他了。

那双残酷的红眼快速扫过待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巨人，在红衣贼身上停了一会儿后，转向小谷地人，凶残的眼神烙印在他身上，刺探进他的思想。派那蒙对这有翅膀的怪兽还很困惑，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面对那邪恶的东西，慢条斯理地露出奸邪的微笑，面带愠色地伸出手指警告对方。

“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保持距离不要靠近，”他尖锐地提出警告，“我只关心这个人而已，别来……”

愤怒的双眼憎恨地定在他身上，突然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诧地瞪着那黑色怪物。

“宝剑在哪里，人类？”充满威吓的嗓子厉声问道，“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把它给我！”

派那蒙不甚理解地注视着黑暗的怪物许久，然后又看了一眼谢伊满是惊惧的脸。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故，这恐怖的怪物竟是谷地人的仇敌。现在情况非常危急。

“否认也是没有用的！”刺耳的声音如魔音传脑，“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拿了剑，而我一定要得到它。对抗我是无用之举，这场仗对你们来说已经结束了。宝剑最后的传人早已陨灭，你们必须把剑给我！”

派那蒙第一次哑口无言，他完全不知道这个黑色怪物在说些什么，但他也知道，那头野兽决心要杀了他们，跟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高大的小偷举起他的左手，用上头的铁刺抚弄着他的小短胡，英勇地笑了笑，飞快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巨人。两人心照不宣，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至死方休的决斗。

“不要傻了，凡夫俗子！”接着是一声刺耳的嘘声，“你们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只在乎宝剑。就算是大白天，我还是可以轻易除掉你。”

突然间谢伊看到了一线生机。亚拉侬曾经说过，骷髅使者的力量会随着日光而减弱，也许它们在太阳底下就不是无敌的了，也许这两个身经百战的盗匪可以放手一搏。但是他们要怎么消灭一个非生物、一个存在于实体内的不朽亡灵？此时无人轻举妄动，后来那怪物突然往前跨步，派那蒙立刻用完好的右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剑出鞘，伏低身子准备攻击。凯尔赛特也在同一时间单手抄起沉重的钉头锤进入战斗模式。骷髅使者迟疑不前，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步步进逼的岩石巨人，头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这个巨型生物。然后它深红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凯尔赛特！”

然后红衣人惊愕地两眼圆瞪，还在思考骷髅使者怎么会认识沉默的巨人，下一秒钟，那怪物难以置信的眼里映照出派那蒙眼里同样的情绪，然后巨人便以令人炫目的速度发动攻击。凯尔赛尔用强有力的右手抛出钉头锤，正中黑色骷髅怪物的胸部，发出骨头被碾碎的嘎吱声。派那蒙也箭步向前，铁刺和剑身同时挥向怪物的颈胸。但是致命的北境怪物并没有这么轻易被打败，从钉头锤的重击中缓过神来后，利爪挡住派那蒙的武器，另一只手立刻将他重击倒地。那愤怒的双眼瞬间燃烧，朝着头晕目眩的小偷发出一记红色闪电。他敏捷地扑向另一边，电光攻击也随即跟上，但这次猝不及防的袭击弄焦了他的衣服，他也再次被击倒。

就在攻击者打算乘胜追击时，凯尔赛特忽地扑向他，将它压制在地。尽管骷髅使者身形已经十分壮硕，但是在岩石巨人前却显得矮小，人兽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派那蒙仍然跪着，晕眩不止，他一直摇头，希望能把这股晕眩感给摇掉。谢伊意识到他也必须做些什么，于是冲到那小偷身边，豁出去抓住他的手臂。

“石头！”他拼命哀求，“快把那些石头给我，我就能够帮忙了！”

小偷伤痕累累的脸抬起来怒瞪他，粗鲁地把谷地人推开。

“闭嘴，站到一边去！”他大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现在别耍花招，朋友。留在原地就好！”

拾回了剑，他又加入战局，协助他的伙伴，妄图给骷髅使者一记扎扎实实的打击，但却徒劳无功。三人在战场上来回搏斗，地精和精灵的遗骨形同遭到鞭尸般不断遭到践踏。派那蒙体格虽不如另外两个强壮，但是他动作敏捷，而且非常耐打，每每都能机灵地闪过北境怪物的电光攻击。而凯尔赛特不可思议的力量几乎就快比上骷髅怪物的灵力，那邪恶的东西甚至已经开始感到情况不妙。巨人粗糙的皮肤被火炮烫伤烧焦的地方不下十数个，但是他毫不在乎，持续猛烈攻击。谢伊在一旁干着急，也很想帮忙，但他的力量和体格都远不如他人，再加上他的武器跟他们无法媲美。要是能够拿回那些石头的话……

在灵界怪物持续不断的攻击下，两个凡人也开始感到疲倦，他们的攻击没有任何实质功效，这才理解光靠人类的力量无法打败灵界攻击者。他们就快要输掉这场战斗了。突然间，英勇的巨人一个踉跄，一边膝盖重重跪下，骷髅使者逮住机会，伸出利爪猛烈攻击巨人裸露的颈部到腰部，遭受重击的巨人后仰倒地。派那蒙怒气攻心，大叫一声，疯狂地对怪物发动一连串攻击，但是都被挡下。急于进攻的他，后防漏洞百出，黑魔君的特使立刻见缝插针，一只手将对手的铁刺格开，两眼眯成一条线，迸出的火光直直射进派那蒙的胸部，灼烧他的手脸附近，最后他也失去意识，不支倒地。要不是谢伊，骷髅使者当下就要了断派那蒙的性命，他看到二人身陷险境，无视自己的恐惧，将长矛射向攻击者未设防的头部，结果正好打中怪物的脸，它来不及挡下突袭的利爪气急败坏地抓住自己的脸，试图缓解痛楚。派那蒙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但是经久耐战的凯尔赛特又重新站了起来，用双手将骷髅怪物的头紧紧锁在自己的腋下，睚眦俱裂、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要将它夹爆似的。

在怪物挣脱之前，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可以行动。谢伊冲到派那蒙身边，大叫着要他醒来。遍体鳞伤的他用超人般的勇气回应谢伊，随即因为气力使尽昏了过去。谢伊拼命摇晃他让他保持清醒，乞求他把石头给他。现在只有石头能够帮助他们了，谷地人绝望地大喊。它们是活命的唯一希望了！

他回头看向缠斗中的巨人和怪物，让他惊恐万分的是，凯尔赛特渐渐失去对怪物的钳制，再过几秒钟，那怪物就要自由了，而他们就要完蛋了。接下来，他的手里意外塞进了一个小皮囊——派那蒙用沾满血的拳头把那些珍贵的石头还给他了。

跳离倒下的派那蒙，谷地人赶紧拉开皮袋上的细绳，把三颗蓝色石头倒在掌心。在那一刻，骷髅使者也挣脱了凯尔赛特的束缚，一切就要完结之际，谢伊放声喊叫，握紧石头伸向攻击者，祈祷它们的神秘力量现在能够帮助他。当那怪物一转身，耀眼的蓝色光辉瞬间四射，骷髅使者这才看到沙娜拉之剑的传人唤醒了精灵石的力量。它燃烧的双眼转而攻击谷地人，但一切为时已晚。蓝色的光芒封锁并粉碎了最后攻击，伴随着不断涌现的强大能量，笔直地射向前方蜷缩的黑色怪物，发出刺耳的爆裂声，那怪物痛苦不堪地扭曲嚎叫，直到黑暗的灵体被抽离生物的躯壳。凯尔赛特一跃而起，捡起一根长矛，将手臂高举过头，狠狠刺穿怪物的背。北境怪物疯狂颤抖，全身扭曲成一团，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后，便缓缓滑落地面，黑色的躯体化为尘土，只剩下一堆黑色灰烬。谢伊静止不动，石头延伸出去的光线依旧集中在那一堆灰尘上，之后灰尘颤动了一下，从中间升起了一团乌云，如一缕轻烟冉冉升起后消失在空中。宝石不再发出蓝光，战斗也结束了，三个凡人跟雕像一样杵在静默与空旷的杀戮战场上。

片刻过后，三人还是不动如山，依然深陷在这场激烈对战突然结束的震惊当中。谢伊和凯尔赛特凝视着那一小堆黑色灰烬，仿佛在等着它死而复生似的。派那蒙疲倦地侧躺在地上，用一边的手肘把自己撑起来，烧伤的双眼急切地想要搞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凯尔赛特小心地走上前去，伸出脚去拨弄骷髅使者残留下来的灰烬，看看有没有漏了些什么。谢伊静静地看着，机械地把三颗精灵石重新放回袋子，收到衣服里。然后他马上想起了派那蒙，快速转向受伤的小偷，不过生命力顽强的南方人已经坐了起来，深棕色的眼睛充满疑惑地盯着谷地人。凯尔赛特匆匆跑过来，温柔地将他的伙伴扶起来站着。他的身上有许多烧烫伤和刀伤，脸上和胸膛被熏得焦黑，还有多处破皮，幸好骨头没断。看了凯尔赛特一会儿后，他甩掉扶着他的手臂，步履蹒跚地走向等在一旁的谢伊。

“我想得果然没错！”他大发雷霆，粗喘着气，摇着头，“你果然对我有所隐瞒，尤其是有关于石头的部分。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实话？”

“你才不会相信！”谢伊辩解，“而且，关于你自己和凯尔赛特的事你也没有跟我说实话，”他停下来瞥了一眼高大的巨人，“我不认为你很了解他。”

小偷伤痕累累的脸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谷地人，然后一抹微笑慢慢地从他鼻青脸肿但依然帅气的脸上漾开，仿佛突然又看到了好笑的东西。不过谢伊认为他的一番评论让派那蒙刮目相待，他从对方深幽的眼里看到了不情愿的尊敬。

“你说的可能没错，我开始觉得我对他一无所知了。”微笑扩大为爽朗的笑，那窃贼锐利的目光落在巨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然后又看回谢伊。

“你救了我们的命，谢伊，这份恩情我们永远无法偿还。现在我要说，那些石头是你的，我不会再跟你抢了。不光如此，我保证，只要你有需要，我必当为你效犬马之劳。”

他疲倦地住口，平稳呼吸，因为身受重伤，依旧抖得厉害。谢伊赶紧向前搀扶，但是高大的小偷让他别靠近，摇头表示拒绝。

“我认为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谢伊。”他严肃地喃喃自语，“但要是不坦诚以告，就无法成为朋友。我想关于那些石头，那个差点毁了我辉煌人生的怪物，还有我从没见过的什么该死的剑，你都欠我一些解释。而我也会解开你对凯尔赛特跟我的误解，以作为交换。你同意吗？”

谢伊怀疑地对他皱着眉头，试着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内心所想。最后他肯定地点点头，甚至还露出了浅笑。

“真替你的决定高兴。”派那蒙衷心赞赏，拍拍他纤瘦的肩膀。但下一秒，高大的小偷就因为失血过多而引发的晕眩感瘫倒了。其他两人立刻冲到他身边，不管他嚷嚷着他还很好的抗议，强迫他保持仰躺姿势，然后凯尔赛特就像母亲一样拿沾湿的布轻轻地帮他洗去脸上的脏污。巨人从无敌破坏王变身为温柔小护士，中间巨大的转折让谢伊大感惊奇。他一定有些非比寻常的故事，而且奇怪的是，谢伊肯定凯尔赛特必然跟黑魔君以及追寻沙娜拉之剑脱不了关系。骷髅使者认识岩石巨人，这点已经毋庸置疑。双方之前肯定遇到过，而且绝不是和平相待。

派那蒙神智虽然是清醒的，但是他的状况实在不适合长途旅行，他多次试着起身，都被凯尔赛特强制但温柔地推回去。暴躁的小偷激动地咒骂，要求让他站起来，但凯尔赛特都充耳不闻。最后他终于明白他哪儿也去不了，便要求凯尔赛特带他离开太阳休息一会儿。谢伊环顾四周的荒原，在合理走路范围内就能到达的阴凉处，就是南边包围着德鲁伊要塞的森林。派那蒙之前曾经表明他不会接近帕瑞诺，但是现在不是他说了算。谢伊指向南方不到一英里远的森林，凯尔赛特点头表示同意。伤员一看到谢伊建议的地方，气急败坏地喊着他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被带进那片森林。谢伊试着说服他，向他保证跟他待在一起，如果谢伊的同伴找来时，他不会有危险，不过他似乎受到一些有关于帕瑞诺的奇怪传言的影响。谢伊必须一笑置之，要派那蒙回想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交关的冒险。

就在两人对话期间，凯尔赛特缓缓站起身来扫视四周，若有所思。在他屈身贴近他们时，他们还在说个不停，凯尔赛特便突然给了派那蒙一个手势，打断两人对话。那小偷点点头，脸上血色尽失。谢伊忧虑地准备起身查看，但被小偷强壮的手压了下来。

“凯尔赛特刚刚发现我们南边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他在这里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它就在这个战场边缘，大约在我们和森林中间的位置。”

谢伊脸色瞬间刷白。

“准备好你的石头以防万一。”派那蒙小声交代，看来十之八九他认为有第二个骷髅使者潜伏在灌木丛里，等待太阳下山和他们放松戒备的机会。

“我们要怎么办？”谢伊担心地问道，并揪紧胸前的小袋子。

“先发制人！”派那蒙急躁地表示，示意凯尔赛特把他抱起来。

巨人顺从地俯身将他抱在怀里，谢伊拿着小偷落下来的剑，默默地跟着凯尔赛特往南方去。派那蒙依旧絮絮叨叨讲个不停，一边敦促谢伊加快脚步，一边责怪凯尔赛特对伤员太粗鲁。谢伊实在无法让自己放松，走在后面左顾右盼，大有草木皆兵之感。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小皮袋，里面的精灵石是他们对抗黑魔君爪牙的唯一武器。离开他们刚刚和骷髅使者对战约莫一百码处，派那蒙突然叫大家停下来，痛苦地抱怨着他肩膀的伤势，凯尔赛特便轻轻地将他放下来。

“我的肩膀再也受不了这种粗鲁的对待了！”派那蒙大肆咆哮，意有所指地看着谢伊。

谷地人马上知道就是这里了，他用颤抖的双手打开皮袋取出精灵石，凯尔赛特随手拿着他的钉头锤，从容不迫地站在兀自嘀咕的盗贼身边。谢伊紧张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灌木丛里的一个隆起处，然后迅速地扫向左方的另外两个。有个地方出现了非常轻微的动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凯尔赛特立刻行动，一个转身跳进灌木丛中，消失在视线之外。

20

接下来场面混乱不堪。一个超高分贝的恐怖叫声喊得整片灌木林都为之颤动，派那蒙挣扎着爬起来，叫谷地人把左手拿着的阔剑丢给他。但谢伊置若罔闻，静静地站在原地，另一只手紧握着精灵石，惊恐地等着灌木丛里某个不知名的怪物。派那蒙喊到不支倒地，也没能让谢伊注意到他的请求，更是无力走到谢伊那儿。灌木丛间零星地传出尖叫声，还隐约带有拍击的声响，接下来是一片静默。不一会儿，凯尔赛特回来了，一只手仍握着沉重的钉头锤，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地精。脖子被锁住的地精不断挣扎扭动，还是摆脱不了巨人钢铁般的钳制。在巨人的衬托下，地精黄色的身影显得异常瘦弱，手脚四处挥舞，像条尾巴被拽住的蛇。地精是闻名遐迩的猎人，通常都穿着皮外衣、狩猎短靴，腰间还系着剑带，而剑正如谢伊所猜想的一样，是在灌木丛的搏斗中丢失了。凯尔赛特走向勉力坐起身的派那蒙，尽职地把俘虏带向前以供盘查。

“让我走，让我走，我要诅咒你！”地精充满怨毒地大声叫骂，“你没有这个权利！我又没做什么事！我跟你说，我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放我走！”

派那蒙饶富兴味地地看着这个小东西，如释重负地摇摇头。地精接连不断的求饶，让他忍不住笑出声。

“好个可怕的对手，凯尔赛特！如果你没抓到他的话，他可能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那肯定会是一场恶斗！哈哈，我实在无法相信，我们本来还担心是另一头黑色怪物！”

可是谢伊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他想起穿越阿纳尔时遇到的地精可不是这副模样，他们既危险又狡猾，他才不认为他们毫无威胁。派那蒙看到谢伊严肃的表情，也收起玩心，把注意力转向谢伊。

“别生气，谢伊。我把笑话他们当成娱乐，好让自己头脑清醒。好啦，言归正传，我们该拿我们这位小朋友怎么办啊？”

地精惊恐万分地盯着眼前不再带笑意的男人，两眼圆睁，开始哀嚎。

“拜托，让我走吧，”他卑屈地哀求，“我会走得远远的，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们。你们说什么我一定照做。好朋友，让我走吧。”

凯尔赛特紧紧地扣住地精的脖子，在派那蒙与谢伊面前将他提至离地一尺高，地精被勒得无法呼吸。看到地精快要窒息的惨状，派那蒙终究还是示意巨人放开他，让在半空中挣扎的他回到地面。针对地精的苦苦哀求，派那蒙考虑了一会儿，快速跟谢伊使个眼色后，猛地转过来面对他们的俘虏，左手前端的短矛直指地精的喉咙。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你活命，更别说是放你走了，地精。”他厉声道，“我想对我们大家都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在这里就割断你的喉咙，之后就不需要再担心你惹出乱子了。”

谢伊虽然不信他是玩真的，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异常认真，吓破胆的地精喘不上来气，双手握在前面讨饶，哭求的样子连谢伊都觉得尴尬。但是派那蒙不为所动，就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那个倒霉鬼被吓坏的脸。

“不！不！我求你，不要杀我。”地精拼命恳求，瞪得老大的绿色眼睛哀求地看向每一张脸。“拜托，拜托让我活命——我还有利用价值，我可以帮忙！我可以告诉你们沙娜拉之剑的事！我甚至可以帮你们得到它！”

他意外地提到沙娜拉之剑，让谢伊着实吃了一惊，于是他把手放在派那蒙的肩膀上制止他。

“所以你可以跟我们说有关沙娜拉之剑的事，是吗？”派那蒙冰冷的声音听起来兴味索然，完全忽略了谢伊，“你可以跟我们说些什么？”

地精紧绷的身躯稍微放松，眼睛也回复正常大小，滴溜溜地转着，希望能够抓住任何活命的机会。但谢伊却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另外的东西，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感觉。有一刹那地精松懈了下来，露出异常狡猾的神情，但瞬间又换上他完全臣服与无助的嘴脸。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剑。”他低声说道，怕有人听到似的，“我可以带你去，如果你保证不杀我！”

派那蒙抽回左手，短矛在地精脖子上留下一条小小的血痕。凯尔赛特依旧不动声色，对眼前发生的事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谢伊想要警告派那蒙那个地精的重要性，但凡能从他身上挖到一点沙娜拉之剑的蛛丝马迹都好，但是他知道那小偷想要吊俘虏的胃口所以才故弄玄虚。谢伊不清楚派那蒙对剑的传说知道多少，到目前为止，他对种族战争一直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没有迹象显示他知道沙娜拉之剑的历史。他看着全身直打哆嗦的俘虏，严厉的表情略微放松，嘴角出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把剑很值钱吗？我可以换到黄金吗？”他随口问道。

“对某些人来说，那把剑是无价之宝，”对方保证，点头如捣蒜，“有人会愿意付出一切换得那把剑，在北境……”

他突然住口，担心他已经透露太多。派那蒙露出豺狼般的微笑，对谢伊点点头。

“这个地精说，那把剑对我们很值钱，”他揶揄着，“地精不会说谎，你会吗，地精？”地精黄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那么，也许我们应该让你活久一点，好证明你可以拿出值钱的东西来交换你这副没用的臭皮囊。我可不想为满足我与生俱来猎杀地精的欲望而丢掉一个赚钱的机会。你意下如何，地精？”

“您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您明白了我的价值！”地精哀嚎着，在派那蒙跟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地跪着，“我可以帮忙，我可以让您变得有钱。包在我身上。”

派那蒙脸上堆满笑意，壮硕的身躯松懈了下来，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搭在地精窄小的肩膀上，仿佛他们是老朋友似的。他拍着那佝偻的肩膀不下一次，像是要俘虏放宽心的样子，然后还一边鼓励性地点点头，目光从地精看向凯尔赛特，再看向谢伊，然后又绕回来。“告诉我们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地精……”派那蒙催促他回答，“哦，顺道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奥尔·费恩，是上阿纳尔佩欧部落的一名战士，”他急切地应答，“我……我是从帕瑞诺来这里传信的，但他们全都死了，我也无能为力。然后我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便躲了起来，我怕你们是……精灵。”

他停下来，害怕地看着谢伊，沮丧地注意到年轻人精灵般的面孔。谷地人处变不惊，什么也不做，等着看派那蒙会有什么反应。派那蒙理解地看着地精，友善地对他报以微笑。

“来自佩欧部落的奥尔·费恩。”高大的小偷慢条斯理地复述，“猎人、勇士齐聚的伟大部落。”他摇摇头，仿佛在惋惜着什么事似的，然后又转向地精。“奥尔·费恩，如果你想要证明你的价值，我们一定要互相信任，谎言只会阻碍我们的伙伴关系。战场上有一面佩欧军旗，那是你在地精国所属的部落，当他们双方交战的时候，你一定也在那里。”

地精哑口无言，骨碌碌的绿色眼睛带着恐惧和怀疑。派那蒙依旧一派轻松地对着他微笑

“看看你是什么模样，奥尔·费恩，身上血迹斑斑，前额还有刀伤。为什么不说实话？你一定在这里，对吗？”极具说服力的声音诱使对方马上点头，派那蒙开怀大笑，“你当然在那里，奥尔·费恩。当你们遭到精灵攻击时，你奋力抵抗，直到你受伤了，可能是被击昏了，嗯，然后你就一直躺在那里，直到我们过来之前不久才醒来。对不对？”

“对，就是这样！”地精马上承认。

“不，那才不是事实！”

现场气氛为之凝结。派那蒙脸上笑容依旧，进退两难的奥尔·费恩眼里流露出怀疑的神色，嘴边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谢伊好奇地看着两人，不知道两人在玩什么把戏。

“听着，你这个说谎的鼠辈，”派那蒙敛去笑意，冷峻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打从一开始你就谎话连篇！佩欧人会戴佩章，你却什么章都没有。你才不是在打仗时受伤的，你头上的伤根本就没什么！你是个拾荒者，你是逃兵，对吧？不是吗？”

派那蒙抓住地精的领口猛摇，力量大到谢伊都可以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瘦小的俘虏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无法相信事态发展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

“对，对！”他终于坦承，派那蒙用力一甩，将他推到凯尔赛特手中。

“背弃你的族人……”派那蒙一脸不屑地吐出这几个字，“所有的生物中，最低等的就是背信者。你在这个战场上从死者身上搜刮了值钱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哪里，奥尔·费恩？谢伊，去搜一搜他刚才藏身的灌木丛。”

正当谢伊向灌木丛走去，还在挣扎着的地精发出了最恐怖的尖叫声，让他认为凯尔赛特一定是扭断了地精的脖子。不过派那蒙只是笑着对他点头，示意他继续，现在他确信地精一定藏了些什么在灌木丛里。谢伊穿过浓密的树枝，仔细搜索有东西藏匿的任何迹象。因为凯尔赛特和地精刚刚一阵扭打，附近地面和树枝早已经面目全非，他实在不能立即看出端倪。他在附近找了许久，打算放弃时，突然瞥见灌木丛另一头有个东西被树叶树枝和泥土给盖住，只露出一半。用短猎刀和手，他很快地挖掘到一个装着金属物的长形布袋。他大声地告诉派那蒙这一发现，然后马上听到悲痛欲绝的俘虏发出一连串哀嚎的声音。谢伊清除了上面的遮盖物，把布袋拉出灌木丛，丢到众人面前。奥尔·费恩简直就要抓狂，逼得凯尔赛特用两只手才能制住他。

“不管这里有什么，对我们的小朋友来说肯定很重要。”派那蒙对谢伊咧嘴一笑，伸手去拿布袋。

谢伊走到他身边，看着派那蒙解开布袋上方的皮绳，把手伸进去一探究竟，不过他马上又改变主意，抽出手，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其他人看着被地精藏起来的东西，好奇地逐一审视。

“垃圾！”派那蒙考虑了一会儿得出结论，“都是垃圾，地精真是蠢到家了，才会担心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谢伊默默看着地上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匕首、刀啊剑啊之类的东西，有些还带着剑鞘。另外还有少部分廉价的珠宝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以及一两枚地精币，除了地精之外，这钱币对其他人来说根本一文不值。这些东西看起来还真是垃圾，不过奥尔·费恩显然不这么认为，谢伊忍不住为可怜的地精摇摇头。当他背弃部落时，他也失去了一切，如今只拿得出手这些个破铜烂铁和便宜珠宝。现在看来地精得为欺骗派那蒙赔上他的小命了。

“死得真不值，地精。”派那蒙咆哮，向凯尔赛特点个头后，后者便高高举起他的钉头锤，准备了结倒霉的家伙。

“不！不！等等！等一下！拜托！”地精哭喊着，现在他已经死到临头，这将是他最后的请求。“关于剑的事，我没有骗你，我发誓我没有！我可以帮你找到它！你不知道沙娜拉之剑对黑魔君有多重要吗？”

谢伊想都不想，便伸出手抓住凯尔赛特的手臂。巨人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慢慢放下了钉头锤，好奇地看着谢伊。派那蒙火冒三丈，准备开骂，但话到嘴边他就犹豫了。他想知道谢伊之所以在北境的原因，看来跟沙娜拉之剑有很大的关系。他瞪着谷地人，然后又转向凯尔赛特，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们可以晚一点再取你的狗命，奥尔·费恩，如果这又是你的诡计，你的下场自己清楚。在他不值钱的脖子上绑一条绳索，让他一个人待着。谢伊，如果你可以帮我站起来，并借我靠一下，我想我可以走到树林那边，凯尔赛特会盯着我们那聪明的小东西。”

谢伊协助受伤的派那蒙站了起来，并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前进了几步。凯尔赛特在地精脖子上绑了一条绳子，还另外留了一段可以牵着。地精毫无怨言地任由巨人将他绑起来，尽管他仍旧有些心烦意乱。谢伊觉得地精说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沙娜拉之剑是骗人的，只是在想办法拖延，找机会逃命。虽然谢伊不会亲手杀了他，也不会同意让人杀了他，不过他还是一点也不同情这个说谎精。奥尔·费恩是个懦夫、背信者，是个捡破烂的腐食者，一个只顾自己不顾他人或国家的人。谢伊现在知道地精先前的苦苦哀嚎和卑躬屈膝，全是为了掩饰他的奸诈狡猾和不可救药所精心设计的面具，一旦他认为自己不再有危险后，就会毫不留情地割断他们的喉咙。谢伊几乎有个念头，希望刚刚凯尔赛特已经了断那个家伙的性命，好让他们不再有后顾之忧。

派那蒙暗示谢伊他已经准备好前往林地，但是没走两步路，奥尔·费恩苦苦哀求的声音就让他们停下脚步。不开心的地精说，如果不让他保有他的布袋和宝物，他就拒绝前进。他顽固的嚎叫抗议让派那蒙为之气结。

“有什么关系呢，派那蒙？”谢伊最后也被烦到受不了了，“如果那样能让他高兴的话，就让他拿着那些小玩意儿吧。等他安静下来，我们再处理掉那些东西。”

派那蒙烦心地摇了摇头，最后也不甘愿地点头表示默许。他已经受够了奥尔·费恩。

“很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得到小偷的允许，奥尔·费恩马上住嘴，“但是，如果他再一次像这样哭天抢地的话，我会割掉他的舌头。凯尔赛特，让他离那布袋远点，我可不想让他拿到武器割断绳索来对付我们！那些烂刀可能没办法做得干净利落，会让我死于败血症。”

谢伊忍不住噗哧一笑。老实说，这些武器品相极差，他由其中一把鞘上带有手和火炬的剑，想到了沙娜拉之剑。那把剑虽然花哨，但剑鞘上刷的劣质金漆也斑驳脱落，而皮制刀鞘也让他无法判断剑刃的情况。但如果落在诡计多端的奥尔·费恩手里，可能就变成致命的危险武器。凯尔赛特一肩背起那个布袋和里头的东西，一行人继续往树林方向前进。

这段路相对短程，但是谢伊因为得支撑着受伤的派那蒙，抵达森林边缘时就已经累坏了。一行人在小偷的命令下停了下来，为了以防万一，他派凯尔赛特回去清理他们走过的足迹，另外再多留几条假线索混淆视听，以免后有追兵。谢伊并不反对，虽然他也希望亚拉侬和其他伙伴会来找他，但他更担心地精猎人，或是骷髅使者可能会发现他们的行踪。

把地精绑在树上后，巨人便折返刚刚的杀戮战场，抹灭他们走过的证据。派那蒙无力地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而疲惫的谷地人瘫倒在他对面，心不在焉地看向树梢，大口大口呼吸林间空气。太阳落得很快，西边的天空已透着些许蓝黑色，预示着夜幕将至，不到一个小时天就会完全黑了，夜晚将有助于他们躲避敌人。谢伊强烈地渴求伙伴们的协助，他怀念亚拉侬的英勇无畏和锦囊妙计，怀念巴力诺、韩戴尔、都灵、戴耶的勇气，甚至还有暴躁的曼尼安·利亚。但他此刻最希望弗利克带着坚定不移的忠诚与信赖与他同行。派那蒙虽然是个很好的同伴，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羁绊。小偷囿于世故，多疑且狡诈，缺乏最基本的真诚与信任。而凯尔赛特更是一个连派那蒙都不甚了解的神秘人物。

“派那蒙，你之前说到会解释凯尔赛特的事，”谢伊轻声提到，“关于骷髅使者怎么会认识他。”

过了一会儿都没有回应，谢伊起身查看他是不是没听见，结果派那蒙正静静地看着他。

“骷髅使者？看起来你对这整件事比我了解的多。你来告诉我有关我的巨人伙伴的事情吧，谢伊。”

“你把我从地精手里救出来时，说的那些话不是事实吧？”谢伊问道，“他并不是被他族人赶出家门的怪人，他也没有因为被攻击而杀害他们，是吧？”

派那蒙愉悦地笑着，用他的铁矛搔起胡子。

“或许吧，也许那些事情真的发生在他身上，我不知道。我总是觉得他一定经历过些什么，导致他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他不是小偷，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他是我的朋友。我没有骗你。”

“他从哪里来的？”沉默了一会儿后，谢伊继续问道。

“两个月前我在这里的北边找到他，他正从查诺山上下来，全身是伤，体无完肤，像行尸走肉一样。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说我也不问，他有权像我一样隐瞒他的过去。我照顾了他好几个星期，我懂一点手语，他也懂手语，所以我们还能够沟通，他的名字是我从他的手语猜的。我们对彼此了解并不多，只有一点。当他痊愈后，我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而他也同意了。我们有过一些美好时光，你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小偷真是太可惜了。”

谢伊摇摇头，对最后一句话忍俊不禁。派那蒙可能永远也不会改变。他不想也不愿去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他唯一在意的人是那些同样与命运抗争，以武力为自己取得利益的人。但即便是一个小偷，友谊对他们来说也弥足珍贵，不容践踏。就连谢伊都开始觉得跟浮夸的派那蒙产生了某种不太可能会产生的友谊，因为他们的个性和价值观简直就是南辕北辙。不过他们都理解对方的感受，他们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对抗共同的敌人。或许这正是友谊的基础。

“骷髅使者怎么会认识他？”谢伊追问。

派那蒙耸肩，表示他不知道或是他根本不在乎。不过谢伊觉得一定不是后者，他一定很想找出两个月前凯尔赛特之所以会出现的原因，他隐藏的过去肯定跟灵界怪物有关。当时在灵界怪物残暴的眼里，谢伊发现恐惧的影子，他想不通强大如骷髅使者会害怕这样的凡夫俗子。派那蒙也看到了，心里一定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等到凯尔赛特加入他们时，已是夕阳西下，只剩下落日余晖勉强照亮黑暗的森林。巨人已经完全清理掉了他们来时的痕迹，还留下一些虚虚实实的痕迹来迷惑追踪之人。现在派那蒙可以自己使得上力了，但还是要求凯尔赛特扶他，直到他们找到合适的营地，因为天黑得太快了，再不行动就晚了。谢伊则被分配到牵着绑住奥尔·费恩的绳子，虽然不喜欢，他还是没有怨言地接受。这一次，派那蒙又想丢了那个破旧的布袋和里头的东西。但是地精绝不轻言放弃他的宝物，又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哀号，那小偷喝令塞住他的嘴，到最后他只能发出隐约的呻吟声。但是等到他们打算进入森林时，地精干脆把自己往地上一扔，被派那蒙猛踢狠踹也拒绝起身。虽然让凯尔赛特一边扶着派那蒙一边扛着地精并不是问题，但实在太麻烦。派那蒙暗自咒骂地精，最后还是让凯尔赛特去捡回布袋，四人才又继续前进。

当天色已经暗到无法判断方向时，派那蒙让大家在一小块空地前停下来，这里的大橡树枝繁叶茂，彼此相连，形成一个天然的屋顶。将奥尔·费恩绑到树上后，其余三人各自生火准备晚餐，等到食物备好，奥尔·费恩也被放下来吃饭。虽然派那蒙并不确定敌人在哪里，但是他觉得生个火还是安全的，晚上不会有人追踪他们。如果他知道帕瑞诺悬崖周边森林的危险性，他应该会坐立难安。但巧合的是，四人刚好是在这片森林与帕瑞诺悬崖天然屏障森林的西向交界处。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人迹罕至，是黑魔君的爪牙们很少去到的地方，也几乎不可能被他人撞见。

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一行人又累又饿，就连烦人的地精也难得安静，大口大口地吃着，狡黠的脸靠近火堆取暖，深绿色的双眼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人。谢伊毫无察觉，他专注地想着如何跟派那蒙讲他的身世、他的伙伴们，最重要的是，关于沙娜拉之剑的事。直到晚餐吃完了，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俘虏再次被绑回最近的橡树，在他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哀叫之下，便不再塞住他的嘴，然后派那蒙舒适地坐在快要烧完的火堆旁，注意力回到谢伊身上。

“谢伊，是时候告诉我关于那把剑的事了，”他轻快地开场，“不要说谎或有所保留。我保证我会提供协助，但是我们必须互相信任。我已经对你开诚布公，希望你对我也一样。”

因此谢伊便将一切告诉了他。一开始，他并不打算如此，他也不确定他应该说多少，但是一件接着一件，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全盘托出。他从亚拉侬的出现讲起，随后说到了骷髅使者逼得兄弟俩逃出穴地谷的事情，接着是他们前往利亚的旅途以及与曼尼安的相遇，还有从黑橡林到库海文的逃难之旅，就在那里他遇见了余下的伙伴们。他简单地描述了令他记忆犹新的前往龙牙山脉的那段旅程。最后，他解释了自己掉进克里斯河，并被冲到了瑞柏平原，被地精军队俘虏的原因。派那蒙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谢伊的话，对他的故事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深不可测的凯尔赛特坐在他身旁，粗糙却睿智的脸专注地看着谷地人。奥尔·费恩不安地动来动去，跟其他两人一起听着时，喃喃自语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双眼圆睁，环顾四周，仿佛黑魔君随时会来似的。

“这真是我所听过最不切实际的故事了……”派那蒙最后表示，“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连我都觉得难以置信。但我真的相信你，谢伊。我相信你，因为我亲身跟那个黑翼怪兽在平原对战过，也因为我亲眼见识过精灵石的神奇力量。但是关于那把剑和你是沙娜拉家族失落的传人——我不知道，你自己相信吗？”

“一开始我也不信……”谢伊坦诚说道，“但是现在我动摇了。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再也无法决定要相信谁或是相信什么。不管怎样，我必须归队，亚拉侬和其他人现在可能已经找到那把剑了，有关我的身世和那把剑的威力，他们可能会有解开这一切谜团的答案。”

奥尔·费恩突然狂笑，像个陷入幻觉的精神病人一般。

“不！不！他们没有拿到！”他尖声喊叫，“不！不！只有我能让你找到那把剑！我能带你去找它！只有我！你可以去找，哈哈哈哈，尽管去找。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我知道谁拿了那把剑！只有我！”

“我想他可能疯了。”派那蒙嘀咕着，命凯尔赛特把地精的嘴重新塞起来。“明天早上我们再来研究他知道些什么，虽然我很怀疑。但如果他知道有关沙娜拉之剑的任何事，他会告诉我们的，但愿他学聪明点！”

“你觉得他可能知道剑在谁的手里吗？”谢伊认真地问道，“那把剑意义重大，不光是对我们，对四境所有人民而言皆是如此。我们一定要挖出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心怀苍生，真是让我热泪盈眶。”派那蒙轻蔑地嘲讽，“他们是死是活我才不在乎，他们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什么。除了他们带着鼓囊囊的钱包孤身赶路，但这种情况也少得很。”他看向谢伊失望的脸，毫不在乎地耸肩，“不过，我对那把剑还是很好奇，所以我还是很乐意帮你。毕竟，你有恩于我，我不会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凯尔赛特塞住地精的嘴后，重新加入他们坐在火堆旁。奥尔·费恩兀自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笑声，一边念念有词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些浑话，塞了布条也无法完全让他发不出声音。地精黄色的身影像被恶魔附身一般扭动，眼睛骨碌碌地转，谢伊心神不宁地看着他。派那蒙暂时忽略了俘虏的呻吟，但最后还是失去了耐心，一跃起身，拿起短刀作势要割了地精的舌头。地精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也遗忘了他的存在。

“你为什么会认为？”又过了一会儿，派那蒙重新开口，“那个北方怪物相信我们把沙娜拉之剑藏了起来？这真的很奇怪，他说他可以感觉到剑在我们手上，你要怎么解释这一点？”

谢伊想了一想，最后还是不确定地耸耸肩。

“一定是因为精灵石的关系。”

“有可能。”派那蒙同意，若有所思地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抚摸下巴。“坦白说，我还是不了解。凯尔赛特，你认为呢？”

岩石巨人严肃地看着两人，然后用手比出好几个简短的手势。派那蒙专注地看着，然后一脸不屑地转向谢伊。

“他认为那把剑非常重要，而且黑魔君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极大的威胁！”那小偷开怀大笑。“我必须说，他可是个好帮手！”

“那把剑非常重要！”谢伊复述，声音在黑暗中慢慢消散，他们便不再说话，各自陷入沉思之中。

夜已深，微弱的火光外是深沉的黑夜，森林就像一堵隐蔽的墙，将他们围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四周是虫鸣声，远处不时传来生物的嗥叫。透过树梢可以望见一片片深蓝色的夜空，点缀着一两颗星星。派那蒙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到火堆完全烧尽，他起身踢了踢余烬，然后向其他伙伴道了晚安，终于不想再继续谈下去。凯尔赛特盖了毛毯后也马上倒头睡着，谢伊甚至还没选好适合的地方来睡。历经了长途跋涉以及和骷髅使者的对决，谷地人感到异常疲累，躺下来踢掉靴子后，随意地望着头上繁茂的枝叶，和隐隐约约露出来的夜空。

谢伊想着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从穴地谷开始一路跋山涉水，咬紧牙关撑过来，但他依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沙娜拉之剑的秘密，黑魔君，他的血统，一切尚未显山露水。而神秘的亚拉侬带领他的伙伴们正在外面的某处寻找他。亚拉侬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为什么他不在一开始就将一切告诉谢伊？为什么他总是语带保留，让他们无法彻底了解沙娜拉之剑未知的力量？

他转身侧躺，看着睡在他不远处的派那蒙，还可以听到凯尔赛特沉重的呼吸，伴随森林夜晚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奥尔·费恩背挺得直直地靠坐在绑着他的树旁，他的眼睛像猫一样在夜里闪闪发光，视线定在谢伊身上一动不动。谢伊和他四目相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翻过身并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梦乡。他记得睡着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紧紧抓着胸口前的小皮囊，不知道精灵石的力量在未来几天能不能继续保护他们。

谢伊在天还没全亮前，就被派那蒙一连串恶毒的咒骂声给惊醒。他几乎是呈现暴走状态，一边用力跺步一边破口大骂。谢伊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揉揉惺忪睡眼，用手肘撑起身体，眯着眼到处张望。他觉得他好像只睡了几分钟，全身肌肉酸痛，脑袋也一片混沌。派那蒙继续大发雷霆，凯尔赛特则静静跪在橡树旁。此时谢伊才明白，奥尔·费恩不见了。他连忙起身跑过去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绑着地精的绳索断成好几截落在树干旁边，他逃跑了。谢伊失去了找到宝剑的机会。

“他怎么跑掉的？”谢伊生气地质问，“我以为你把他绑得牢牢的，不会让他拿到任何可以割断绳索的东西！”

派那蒙看着他，仿佛他是个蠢蛋，毫不掩饰一脸不屑的表情。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我当然绑好了他，不让他碰到任何武器。我甚至还把他绑在该死的树上，还塞住他的嘴以防万一。而你当时干吗去了？那小恶魔并没有割断绳索，而是用嘴咬断了！”

现在换成谢伊瞪大双眼。

“我没开玩笑，这些绳索是用牙齿咬断的，这鼠辈比我想得还诡计多端。”派那蒙气道。

“或许他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谷地人经过沉思后说，“我在想为什么他没有杀了我们，他对我们应该恨之入骨吧。”

“作出这样的提议，你真是太没有慈悲心了，”对方假装不相信，“既然你问了，我就来告诉你为什么。他害怕他这么做的话会被抓个现行。那个地精是个背弃族人的人，是最低等的懦夫。除了逃跑，他没那个胆做其他事！什么事，凯尔赛特？”

巨人迟缓地移到他身旁，快速比了几个手势，然后指着北边，派那蒙厌恶地摇着头。

“没骨气的老鼠今天一早就跑了。更糟的是，那个蠢蛋往北边逃了，我们追去的话不太妙。他的族人可能会找到他，并替我们把他给了结了。他们不会庇护一个叛逃者。呸，就让他走吧！他不在更好，有关沙娜拉之剑的事说不定是他在说谎。”

谢伊含糊地点头，不全然相信地精说过的话都是谎言，尽管他看上去有些精神失常，但他表现得非常肯定他知道沙娜拉之剑的下落，以及谁拿了它。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秘密，这一点让谢伊非常紧张。他会不会跑去找剑了？他会不会知道剑在哪儿？

“忘了这一切吧，谢伊，”派那蒙无可奈何地说，“那个地精怕我们怕得要死，他只想逃命。他说他知道剑在哪里只是他耍的一个小把戏，好拖延我们杀了他的时间，直到他找到逃跑的机会。你看看！他匆匆忙忙地离开，连他宝贝的布袋都忘了。”

谢伊现在才注意到那个布袋开口大敞着躺在空地的另一边。这实在很奇怪，奥尔·费恩这么死皮赖脸地制造一堆麻烦，就是要俘虏他的人拿着它一起走，结果他却抛弃了他视若珍宝的布袋。里面装着的东西若隐若现。谢伊疑心地看着那个布袋，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刀剑、匕首、珠宝哐啷落地，堆成一座小山。凯尔赛特也来到谢伊身边，研究起这些被地精抛弃的东西，仿佛里头藏了什么秘密似的。派那蒙看了一会儿，也念念有词地加入他们，看了看这些武器和珠宝。

“我们就走我们的吧！”他轻声提议，“我们必须要找到你的朋友，谢伊，或许有了他们的协助，我们可以找出那把剑的下落。你在看些什么？你已经看过那些没用的垃圾了，又没有变。”

然后谢伊注意到了。

“不一样……”他缓缓地说道，“不见了，他拿走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派那蒙暴躁地吼叫，朝着那堆垃圾踢了一脚，“你在说些什么？”

“那把古老的剑，外头套着一个皮制的剑鞘，上面有一只手和一个火炬。”

派那蒙很快扫过那一堆刀剑，好奇地皱着眉头。凯尔赛特忽然站挺身来，睿智的双眼直视谢伊，他也知道了。

“所以他拿了一把剑，”派那蒙咆哮着，“这并不表示他……”他猛地打住，震惊得合不拢嘴、目瞪口呆，“喔，不！不会是的，不行！你是说他拿了……？”

他不能停止想下去，但词语却卡在了喉咙里。谢伊沉默而绝望地摇着头。

“沙娜拉之剑！”

21

当天早上，谢伊和他的新伙伴面临着奥尔·费恩带着沙娜拉之剑逃之夭夭的可怕事实。同一时间，亚拉侬和其他伙伴也陷入他们自己的难关。在神秘学家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就逃出德鲁伊要塞，穿越如迷宫般的隧道，走到山下的森林里，一路上都没有遭遇阻碍，只在通道附近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地精，而城堡余下的守卫早前已经逃走了。等到一行人完全离开禁忌的高地，朝着北方前进穿越森林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亚拉侬笃定地精在他们和骷髅使者交手前已经将沙娜拉之剑移走，但无法确知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完成这项任务的。伊凡丁一直在帕瑞诺森林北边巡逻，想要从那里运走宝剑势必会遇上他的士兵。或许精灵王已经得到了沙娜拉之剑，或许他甚至找到了失踪的谢伊。亚拉侬原本预期他们能在德鲁伊要塞相遇，现在他实在很担心这个小谷地人。当他在龙牙山脉用灵力寻找他时，确实看到谢伊和其他人往北朝着帕瑞诺前进，看来是有事发生让他们改道而行。尽管如此，谢伊是个机灵的家伙，还有精灵石的力量保护着他，德鲁伊只希望他们能够尽快找到对方，别再横生枝节，也希望再次见面时谢伊平安无事。

不过，还有其他刻不容缓的事宜困扰着亚拉侬。现下，地精增援部队开始大举进驻，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发现亚拉侬等入侵者已经逃出城堡，跑进帕瑞诺周围森林里。事实上，地精根本搞不清楚他们要找谁，他们只知道有人侵入城堡，他们必须抓到或是消灭入侵者。黑魔君的特使还未抵达，而他本人也还不知道猎物已经逃了，还心满意足地在他的领地休息，自以为麻烦的亚拉侬已经葬身火海，沙娜拉的传人等一干人等都成了阶下囚，而沙娜拉之剑也在运往北境的途中。为了确保宝剑不被夺走，他提早派了骷髅使者南下，现在应该已经拦截到珍贵的宝物。而新进驻的地精开始大举搜查帕瑞诺周遭森林，寻找不明入侵者，因为认为他们会往南逃，便将大部分的搜查兵派往南边。

亚拉侬一行人持续朝北边前进，但是随着搜索的地精愈来愈多，他们行进的速度愈来愈慢。如果他们往南走的话，肯定逃不过地精的法眼，但敌人的主力都在南边，因此他们采用欺敌策略，躲避地精的追缉。等到他们走出森林时，天已经微微发亮，辽阔的史翠里汉平原近在眼前，他们的追兵也暂时被抛在了后头。

亚拉侬转身面对大家，带着倦意的脸表情严肃，但目光却相当坚决有神。他审视着每一张脸，仿佛第一次看到大家似的，最后他终于带着些许不情愿缓慢地开口。

“我们已经到达终点了，朋友们。帕瑞诺之旅到此结束，大家解散的时间到了，各人去走各人的路。至少就此时而言，我们已经失去拿回沙娜拉之剑的机会，而谢伊仍然行踪不明，我们无法确定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找到他。但此时我们面临最大的威胁是北方的入侵，我们必须保护自己，以及各境的族人。我们没有看到原本应该在这个区域巡逻的精灵军队，看来他们已经撤军了，而撤退的唯一理由就是黑魔君已经开始南下。”

“所以说，他已经开始入侵了吗？”巴力诺简短提问。

亚拉侬严肃地点头，其他人面面相觑。

“没有剑就无法打败黑魔君，因此我们必须阻止他的军队。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尽快联合自由国家，现在说不定为时已晚。布罗讷将派兵攻占整个南境的中心地带，为此他只需消灭卡拉洪的边境军团就能得逞。巴力诺，边境军团必须守住卡拉洪，为其他国家争取更多的时间组成联军，好击退入侵者。都林和戴耶可以跟你一同返回泰尔西斯，再从那里回到他们的祖国。伊凡丁应该是率兵越过史翠里汉平原去支持泰尔西斯了，如果泰尔斯西失守，黑魔君就成功地阻断联军集结的道路，达到让联军无法组成的目的了。更糟的是，整个南境将门户洞开，任人宰割。人族一定无法及时成军，卡拉洪的边境军团是他们的唯一机会了。”

巴力诺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转向韩戴尔。

“侏儒可以提供什么支持？”

“伐夫利市是卡拉洪东陲重镇，”韩戴尔仔细斟酌情势，“我的族人必定会抵抗任何企图穿越阿纳尔的攻击，而且我们可以分出足够的人力协防伐夫利，但是你们必须守住肯恩和泰尔西斯。”

“精灵军队可以从西边帮助你们。”都林马上承诺。

“等一下！那谢伊怎么办？你们好像忘记他了，是不是？”曼尼安难以置信地大声叫嚷着。

“还是一样口不择言。”亚拉侬阴郁地表示。曼尼安恼羞成怒，满脸涨红地等着听他要说些什么。

“我不会放弃寻找我弟弟！”弗利克轻声说道。

“我猜你也不会，弗利克。”亚拉侬颔首微笑着打消他们的顾虑，“你跟曼尼安还有我会继续搜寻我们的小兄弟和失落的剑。也许当我们找到其中一个时，也就发现了另一个。记得亡灵布莱曼对我说过的话，谢伊会是第一个拿到沙娜拉之剑的人，说不定他已经做到了。”

“那我们就赶快出发！”曼尼安暴躁地提议，避开德鲁伊的眼睛。

“我们现在该离开了，”亚拉侬宣布，另外还特别强调，“但是你必须保证看紧你的舌头。利亚王子说话必须有智慧，必须经过深思熟虑，要有耐心和判断力，而不是鲁莽地乱发脾气。”

曼尼安不情愿地点头。七人心中五味杂陈，互道再见后便各自离去。巴力诺、韩戴尔和精灵兄弟往西越过谢伊和他的伙伴们过夜的森林，希望绕过森林后再往南穿越龙牙山脉北边山区，以期在两天内抵达肯恩和泰尔西斯。亚拉侬和另外两人则往东寻找谢伊的下落，他相信谷地人一定是朝北往帕瑞诺方向前进，也许在附近被地精给俘虏了。救出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亚拉侬最害怕的是黑魔君得知他被抓的消息，发现他是谁后，会马上处决他。如果事情演变至此，那么沙娜拉之剑也无用武之地，他们便只能仰赖其他三境的军队能够挺过去。这不是个乐观的想法，亚拉侬马上将注意力转移到前方道路上。

在队伍最前面走着的曼尼安，双眼紧盯着路上的行迹，检视所有经过的脚印，他最担心的是天气，一旦下雨，他们就找不到足迹了。即便是晴天无雨，平原上突然刮起的大风也会抹去任何人走过的痕迹。弗利克沉默地垫后，抱着一丝找到谢伊下落的希望，却又担心再也见不到谢伊了。

到了中午时分，日正当中的炽热艳阳让人不敢逼视，三名旅人尽可能贴着森林边缘的树荫前进。亚拉侬完全不惧酷暑，他黑色的脸庞在炎炎日光中显得平静而坚毅，毫无发汗的痕迹。弗利克全身乏力，随时可能瘫倒在地。连体力极佳的曼尼安·利亚都有点吃不消，他的眼睛又干又涩，视线变得模糊，感官开始欺骗他自己，出现了幻觉。

最后，两个南方人已经累到寸步难移，亚拉侬便叫停，带他们到凉爽的树荫下，简单吃了索然无味的面包和肉干果腹。弗利克很想问亚拉侬关于谢伊独自一人在那荒芜的地方存活的机会有多少，但是他开不了口，因为答案非常明显。因为其他人的离开，他觉得异常孤单。亚拉侬的神秘力量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他，他对谜样的德鲁伊总是敬而远之，觉得他跟骷髅使者一样神秘而且致命。他还是不朽亡灵布莱曼的化身，既强大又睿智，看来并不属于弗利克所属的人间，更像跟黑魔君同属一个世界。弗利克无法忘记这个神秘学家和危险的骷髅怪物之间的激烈交战，亚拉侬九死一生，逃过任何一个凡人都无法躲过的劫难，简直是不可思议，甚至是恐怖。只有巴力诺看起来有办法应付德鲁伊，但是现在他离开了，弗利克觉得既孤单又没有安全感。而曼尼安对自己更没信心了。他并不是真的怕德鲁伊，但是他认为那个巨人并不是很欣赏自己，带上他只不过是因为谢伊这么要求。即使在连弗利克都怀疑他的动机时，谢伊都相信他。但是现在谢伊不见了，曼尼安觉得只要再次激怒德鲁伊，那个阴晴不定的神秘学家将会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他。因此他默默地吃着一句话也没说，此时此刻识时务者为俊杰。

吃完安静的一餐后，德鲁伊示意两人起身，继续沿着森林边缘朝着东方前进，他们疲惫的双眼不断来回扫描，寻找失踪的谢伊。这次只走了十五分钟，他们就发现了不寻常的迹象，曼尼安几乎是马上就锁定这些足迹。看来几天前有大批穿着军靴带着武器的地精士兵经过这里。他们跟随足迹往北走了大约半里路，来到一块微微隆起的土丘，远远就发现战死的地精和精灵遗体。渐渐腐烂的残尸遗骸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未被掩埋，离土丘不足一百码。他们缓缓走近白骨和腐肉的坟场，恐怖的尸臭味阵阵扑鼻而来。弗利克再也无法迈进，站在原地看着另外两人走进一堆遗骸之中。

亚拉侬穿梭在死尸间，检视被扔下的武器和军旗，只匆匆扫过骸骨。曼尼安又发现一组新的足迹，眼睛盯着地上，开始在战场上移动。弗利克离他们较远，从他这里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高地人好像原地折返了好几次，纤细的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像是在找些什么似的。最后，他往南朝着森林方向前进，又缓缓走到弗利克所在的位置，低头沉思，然后停在一堆灌木丛旁，单膝跪下，显然是在观察有趣的东西。

好奇的谷地人逐渐忘记他对战场和尸体的厌恶感，快步向前。正当他来到曼尼安身边时，站在战场中央的亚拉侬突然惊声大叫，两人全都停下来盯着他瞧。亚拉侬低着头像是在确定什么，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他们。当他抵达时，满脸通红，难掩兴奋之情，看到他那抹熟悉的嘲讽式微笑渐渐扩展为咧嘴大笑，他们全松了一口气。

“太神奇了！真是太神奇了！我们年轻的朋友比我想象的还要机灵。我在那边发现一堆灰烬，那些是骷髅使者剩余的遗体。凡人无法消灭那个怪物，那是精灵石的力量！”

“那么谢伊在我们之前到过这里！”弗利克充满希望地大叫。

亚拉侬肯定地点点头，“其他人无法使用那些石头的力量，地上的痕迹显示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恶斗，而且谢伊并非独自一人。但是我无法判定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敌是友，也无法确定北方怪物是在地精和精灵开打时还是开打后才被消灭的。你找到了什么，高地人？”

“很多条故布疑阵的行迹，是个非常聪明的巨人留下的，”曼尼安别扭地响应，“我无法从这些脚印里得到更多信息，但我敢肯定这个巨人原本是这附近的居民。他在这里到处留下脚印，但没有一个指明方向。不过，还有迹象显示在这些灌木丛里曾经发生过扭打，看到这些弯曲的树枝和刚掉落的叶子了吗？但更重要的是，有个脚印来自矮小的人，很有可能是谢伊。”

“你认为他被巨人抓走了吗？”弗利克担心地问道。

曼尼安微笑以对，然后耸耸肩。

“如果他有办法对付骷髅怪物，我怀疑一个寻常巨人能耐他何。”

“精灵石没有办法对抗一般生物，”亚拉侬冷漠地指出，“有没有任何清楚的迹象显示这个巨人往哪里去了？”

曼尼安摇摇头，给了否定的答案。

“为了更加确定，我们必须马上找出相关足迹。这些足迹至少是一天前留下的，巨人离开的时候非常清楚他在做什么，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确定他走哪一条路。”

弗利克一听，心都沉了。如果谢伊真的被这个神秘的生物带走，那么他们可能又走入了另一个死胡同。

“我找到了一些别的线索，”亚拉侬过了一会儿后说道，“一面破损的艾力山铎家族的军旗，那是伊凡丁私人的旗帜，他可能也加入了这场战役，或许被俘虏了，甚至遇害了。很有可能是地精企图带着沙娜拉之剑逃出帕瑞诺，结果遭遇到精灵王和他的战士们。若是如此，那么伊凡丁、谢伊和剑，可能都落入敌人手里。”

“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曼尼安马上说道，“巨人的脚印和灌木丛里的打斗的痕迹都是昨天留下的，而地精和精灵之间的战事已经发生了好些日子。”

“没错，我认为你是正确的，”德鲁伊也同意曼尼安的想法，“这里发生过太多事，我们不能够将我们所知道的片面事实拼凑在一起。我想我们在这里没有办法找到所有答案。”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弗利克着急地问。

“有一些行迹是往西穿越史翠里汉，”亚拉侬若有所思，说话时还看着那个方向，“那些足迹很模糊，很有可能是这场战役的幸存者所留下的……”

他疑惑地看着沉默的曼尼安，寻求他的意见。

“神秘的巨人不是走那条路，”曼尼安担心地表示，“如果他在离开时留下了这样一条清晰的脚印，就不会费心弄出那么多条假的足迹！我不喜欢这个想法。”

“我们有其他的选择吗？”亚拉侬坚持，“这个战地上唯一一条清晰的足迹是往西边去，我们必须跟着那些脚印，抱最乐观的希望。”

弗利克心想，就目前情势来看这种乐观是毫无根据的，也不像是亚拉侬的风格。但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不管是谁留下这些足迹，可能会跟谢伊有关。弗利克向曼尼安点点头，表示他同意亚拉侬的建议，同时也注意到高地人脸上愕然的表情。显然曼尼安对于这样的决定很不高兴，他相信会有另一条行迹，从中可以找到更多有关于巨人和骷髅怪物的迹象。亚拉侬招手叫唤他们，折返史翠里汉平原到帕瑞诺西部。弗利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尸骨在高温下烘烤腐烂，他不禁摇摇头，也许他们的下场也会是如此。

三人一路朝着西边前进，彼此并不多话，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漫不经心地跟着眼前的足迹走，直到夜色暗到无法继续。亚拉侬指示他们来到森林边缘，准备扎营过夜。他们现在已经来到帕瑞诺森林的东北隅，再度面临被地精或是狼群发现的危险。德鲁伊解释说，虽然他们现在有着被发现的危险，但他相信此时敌方搜寻的任务已经因其他紧急事项而取消。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不生火，整晚持续注意有无狼只靠近。弗利克暗自祈祷狼群不会太靠近平原，而是待在黑暗的森林里，往德鲁伊要塞那边去。他们草草吃完一餐后，便直接就寝，曼尼安先守夜，再跟其他人轮流。睡了好一会儿的弗利克被高地人叫醒轮值时，总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入睡似的。午夜时分，亚拉侬无声无息地走近，让弗利克回去睡觉，此时谷地人才守了一个小时，不过他还是闻言照做。

等到弗利克和曼尼安再度醒来时，天已经破晓，灰白中夹杂着淡红的曙光不知不觉透进树荫里，他们看到德鲁伊平静地靠着一棵榆树回望着他们。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脸平静无波，双眼显得更为幽深，看起来就像是树的一部分。他们知道亚拉侬一定一夜未眠地守护他们。尽管他不可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但他起身时却并未伸展手脚，绷着的脸上干净清爽，带着几分警惕。快速吃完早餐后，他们就离开森林继续往西边走，但没多久，一行人全都惊惧地停了下来。随着太阳从东边山头逐渐升起，他们附近的天空是一片清澈淡蓝，但是北方天际却是乌压压的一片，仿佛地球上所有雷雨云全部聚在一起，形成一堵黑色的巨墙，延伸到整个北境，乌天暗地，让人触目惊心，而它的中心就是黑魔君的王国。这似乎预示着漫无边际的永夜即将降临。

“你们怎么看？”曼尼安勉强挤出问题。

亚拉侬一言不发，出神地注视着黑暗的北方，短须下干瘦的下颚绷得紧紧的，眼睛也专注地眯了起来。曼尼安在一旁静候，最后德鲁伊才意识到自己得开口了，转过来面对他。

“这是末日的开始。布罗讷已经昭告天下他要开始征战，那股黑暗将随着他的军队横扫南方，接下来是东方和西方，直到整个地球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当太阳消失在四境之际，自由也将死去。”

“我们被打败了吗？”片刻之后弗利克问道，“我们真的被打败了吗？我们已经毫无希望了吗，亚拉侬？”

他忧虑的声音触动了德鲁伊的心弦，于是亚拉侬默默转向他，看进他因为害怕而睁大的双眼。

“还没有，我年轻的朋友，还没有……”

亚拉侬带着两人又往西走了好几个小时，一路上紧贴着森林边缘，并警告曼尼安和弗利克注意敌人的迹象。黑魔君已经展开占领行动，骷髅使者白天也会出现，不再害怕阳光，也不必再隐藏行迹。黑魔君躲在北境的日子已经结束，现在，他将进驻其他各境，派出巨型猛禽等忠心的灵界怪物作为先头部队。他会赐予他们足够的力量抵御日光，那笼罩着骷髅王国的乌云很快将会扩及四方。光明的日子已经接近尾声。

接近中午时，三人开始往南走，沿着帕瑞诺森林西缘前进。他们所跟随的脚印在这里和从北方南下的足迹会合，继续往南朝着卡拉洪的方向移动。这些足迹范围很大，也很明显，完全没有隐藏他们的人数和行进方向的意图。曼尼安根据这些行迹的宽度和压痕，断定几天前至少有好几千人从这里经过。脚印是地精和巨人所留下的，它们显然是黑魔君北方部众其中的一部分。亚拉侬现在肯定大军已经在卡拉洪北边的平原集结，打算肃清南境。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团体加入，使他们原先追踪的足迹变得难以辨识。谢伊或沙娜拉之剑可能在某个地方与之分道扬镳，而谢伊的朋友们没有敏锐地捕捉到，仍然跟随大军的足迹。

接下来他们一整天都在往南走，只休憩了片刻，以期能在天黑之前赶上北方大军。部队走过的足迹实在太明显，曼尼安只是出于习惯偶尔看看被踏平的土地。荒芜的史翠里汉平原到这里开始长出青草，对弗利克来说，现在就像是要回家的感觉一样，熟悉的穴地谷山丘仿佛就近在眼前，天气晴好，地形也更为平缓。他们离卡拉洪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然脱离了北境的萧瑟阴郁，回到了家乡温暖葱翠的环境中。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三位旅行者间的对话也没断过。在弗利克的敦促下，亚拉侬告知他们更多关于德鲁伊议会的事。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圣战以来人族的历史，还有德鲁伊一族如何发展到目前的规模。曼尼安没有多说话，而是专心聆听着德鲁伊的发言，同时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等到他们再次踏上旅程，温暖的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到了下午，风云突然变色，深灰色的乌云瞬间遮蔽了明亮的太阳，空气变得又湿又黏，毫无疑问，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此时他们已经到达帕瑞诺森林的最南边，再过去就是龙牙山脉，但是现在还是不见大军踪影，曼尼安开始担心他们到底已经南侵多远。越过龙牙山脉就是卡拉洪了，这里距离边界并不远，如果北方大军已经拿下卡拉洪，那么末日就真的降临了。下午灰蒙蒙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天空渐渐变得阴暗。

天已黄昏，他们听到了隆隆的响声划破夜空，回荡在他们面前的群山中。曼尼安立即想起他曾经在进入阿纳尔森林前听过这个声音，那是地精擂鼓的声音。阵阵鼓声穿透湿黏的空气，在夜里平添紧张气氛，生灵因敬畏与恐惧而噤声，就连大地也为之撼动。曼尼安藉由鼓声的强度，断定这群地精的数量远远超过他们之前在翡翠隘口遇到的，如果北方大军的规模可以透过鼓声来衡量，那么人数肯定是成千上万。他们快速往前推进，震天价响的战鼓声更是摄人心魄。厚重的乌云依旧笼罩着夜空，置身于一片漆黑中，曼尼安和弗利克已经看不到路，沉默的德鲁伊像是装了雷达般精准地带着他们进入帕瑞诺南方的低地。没有人开口说话，尽管忧心忡忡，他们在地精的擂鼓声中都打起精神保持警惕。他们知道，敌营就在前方不远处。

前面的地形突然从灌木散生的低矮丘陵，变为满布树枝和石块的陡坡。在几近黑暗中，亚拉侬还是正确无误地踏出每一步，两个南方人乖乖地紧跟在后。曼尼安猜测他们一定是到了龙牙山脉上的山麓丘陵，亚拉侬选择此路应该是为了避免跟北方士兵正面冲突。现在还是无法断定敌军确切的扎营地，但是从鼓声来源推测，他们应该是在敌军上方。三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迂回前进，偶尔在灌木和砾石间摸索道路。他们衣衫褴褛，裸露的四肢布满了刮痕和瘀伤，但沉默的德鲁伊并没有因此放慢脚步或让他们停下休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突然转过来面对他们，把食指放在噘起的嘴唇上，警告意味十足，然后带领他们缓慢而小心地走进一堆巨石中，悄无声息地往上爬着。突然间，远处出现微弱的火光，他们手脚并用，爬上巨石边一块向上倾斜的石板，缓缓地探出头，屏息俯视。

眼前的情景让三人惊惧不已。就他们视线所及，四面八方绵延数里全是北方大军的营火，似有无数的明黄圆点镶嵌在平原的暗夜中，来回穿梭在亮光之间的是短小精干的地精和魁梧奇伟的巨人。他们成千上万，全副武装，全都等着南下一举歼灭卡拉洪王国。曼尼安和弗利克实在难以相信，就算是传奇的边境军团可能都无法挡住如此浩大的兵力，仿佛地精和巨人所有的人口全部都聚集在下面的平原。为了避开侦察兵或是卫兵，亚拉侬沿着龙牙山脉西部边缘接近敌军，三人停在了离军营垂直高度约一百英尺的一颗巨石上的瞭望台，从这个高度俯视，可以看到即将入侵他们防御薄弱的祖国的壮盛军容。在地精们渐强的鼓声中，他们不可思议的眼神扫过一个个军营。第一次，他们完全理解了自己要对抗的是什么。之前，他们只听闻亚拉侬口头描述所谓的入侵，如今亲眼所见，也明白了为什么如此迫切需要神秘的沙娜拉之剑，他们需要借助它的力量来摧毁集结的大军，对付他们的邪恶势力。但现在为时已晚。

他们无言地久久看着敌军营区，曼尼安触碰亚拉侬的肩膀，正准备开口时，德鲁伊马上用手捣住高地人的嘴，指了指他们躲藏的斜坡下方，曼尼安和弗利克小心地往下看，惊讶地看见地精守卫在附近巡守。没有人料想到敌人会在离营地这么远的地方派驻守卫，很显然他们不想冒任何风险。亚拉侬示意两人离开，他们马上照做，跟着他爬下石头。等到他们全都平安下来，德鲁伊马上跟他们聚在一起，商讨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我们必须非常安静，”他用低沉紧绷的声音警告两人，“我们的声音可能会被石壁反射到平原，那些地精守卫就会听到！”曼尼安和弗利克点头表示理解。

“情况比我想的严重，”亚拉侬继续说道，“看来北方大军在这里集结了所有兵力准备攻击卡拉洪。布罗讷打算直取南境，截断东西结盟，然后再各个击破。他已经把持了卡拉洪北部，我们必须警告巴力诺和其他人！”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满怀希望地看向曼尼安。

“现在我不能离开，”曼尼安反应激烈，“我必须帮你找到谢伊！”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辩论事情的轻重缓急，”亚拉侬几乎是用威胁的口气，手指像把匕首对着高地人的脸，“如果没有人向巴力诺示警，卡拉洪便会沦陷，然后是整个南境，包括利亚。现在该是你为你的子民考虑的时候了，谢伊只是一个人，现在你什么事都无法为他做，但是你却能够为那些即将因为卡拉洪沦陷而面临黑魔君奴役威胁的千万个南方子民做些什么！”

亚拉侬冷酷的声音让弗利克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冷上来，他可以感觉到身边的曼尼安全身紧绷，但是面对这样严厉的训斥，利亚王子保持缄默，和德鲁伊僵持不下，相互瞪视。然后，曼尼安突然撇开视线，快速点头，弗利克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去卡拉洪警告巴力诺，”曼尼安嘀咕着，声音中仍带着怒气，“但是我会回来找你。”

“你知会其他人之后，想做什么就请自便。”亚拉侬冷酷地回应，“不过，试图闯过敌军阵线，说得好听点就是有勇无谋。弗利克和我一定会努力找出谢伊和剑，我们不会丢下他，高地人，我向你保证。”

曼尼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但是德鲁伊眼神清澈坦率，他没有骗人。

“沿着这条山脉走，直到你越过敌军警戒线，”亚拉侬平静地建议，“抵达肯恩上方的摩米顿河后，在天亮前过河进城。我预期北方大军会先挥军肯恩，那个城市几乎不可能抵挡住这种规模的兵力。那里的人民应该在入侵者截断退路前先撤到泰尔西斯。泰尔西斯地处高原，后有高山为靠，易守难攻，面临任何攻击挺个几天不成问题。这段时间足够都林和戴耶回到家乡，率领精灵军队前来支持，韩戴尔应该也能从东境提供协助。也许卡拉洪能够撑住，争取时间动员三境组成联军，共同对抗黑魔君。在没有沙娜拉之剑的情况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曼尼安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转向弗利克，伸出手与他道别。弗利克微微一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祝你好运，曼尼安·利亚。”

亚拉侬走向前，将手放在高地人的肩膀上。

“切记，利亚王子，我们就靠你了。卡拉洪人民必须知道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如果他们犹豫或是迟疑了，他们就输了，整个南境将跟着他们一起沦陷。不要失败。”

曼尼安迅速转身，如幽灵般隐入远处巨石中。德鲁伊和谷地人默默看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在视线范围内消失。两人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接着亚拉侬转向弗利克。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找出谢伊和剑。”他压低声音再次开口，重重地坐在一颗岩石上，弗利克走过去更靠近他一点。“我也很担心伊凡丁。我们在战场上找到的那面破损的旗帜是他的私人旗帜，他可能已经被俘，如果是的话，在他被救出之前，精灵军队可能会按兵不动。他们非常爱戴他，不愿冒任何危及他性命的风险，即便是出兵救南境亦然。”

“你是说精灵人民不在乎南境人民的遭遇吗？”弗利克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他们不清楚如果南境落入黑魔君手中的话，他们会怎么样吗？”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亚拉侬深深叹了一口气，“追随伊凡丁的人知道危险之所在，但是其他人却认为精灵应该置身其他各境之事外，除非他们直接遭到攻击或是威胁。现在伊凡丁下落不明，情况就更加不明朗了，光是讨论是非对错恰当与否可能就会延误精灵军队的行动，等到想帮时已经来不及了。”

弗利克缓缓点头，想到之前在库海文时，韩戴尔提到南境的居民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实在很难想象在面临此等危险的情况下，人们还这么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不过谢伊跟他初闻谢伊的身世和骷髅使者的威胁时，也同样嗤之以鼻，直到他们亲眼见证之后……

“我必须知道那个营地的事态发展。”亚拉侬坚定的声音打断弗利克的思绪，他想了想后，盯着小谷地人猛瞧。

“我年轻的朋友，弗利克……”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你想不想暂时成为地精啊？”

22

就在谢伊仍旧失踪，而亚拉侬、弗利克和曼尼安三人留在北方寻人之际，其余四人兼程赶路，穿越绵亘在北境和卡拉洪王国之间的危险山岳，走了将近两天的时间，如今泰尔西斯已然在目。第一天四人南向穿越了毗邻地精堡垒的森林，到达龙牙山脉脚下的低地，这一天虽然漫长但却平安无事。尽管隘口有地精猎人把守，几乎不可能毫发无伤地通过，但四人用调虎离山之计，轻松通过肯能隘口。通过南边的山口时，数名边防地精被派遣出去，而余下二十多名地精被边境军团来袭且将要杀掉所有守卫的假象吓破了胆。当他们安全到达肯能隘口南面的森林时，韩戴尔放声大笑，其他人只得止住脚步待他恢复镇定。都林和戴耶面面相觑，回想起侏儒在帕瑞诺之旅时的沉默冷静。他们从未见过侏儒发笑，而他现在的举动令人出乎意料。他俩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疑惑地看向巴力诺。但边境人只是耸了耸肩。他与韩戴尔是故交，他很清楚韩戴尔变化无常的性格。能够再次听到他的笑声是件好事。

现在太阳即将没入西边地平线，紫红色的余晖洒落平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他们的身体又累又痛，脑子也因为缺乏睡眠和长时间行走而停摆，但是精神却因为看见雄伟的泰尔西斯而亢奋不已。从龙牙山脉往南延伸到卡拉洪是一片森林，他们在森林边稍事休息，从这里往东就是伐夫利市，镇守着朗恩山脉唯一的隘口。这一条小型纵贯山脉位于彩虹湖上方，摩米顿河则一路从上游的肯恩，流经泰尔西斯，再绕过伐夫利，汇入彩虹湖。而他们的西边则是岛城肯恩，事实上，摩米顿河的源头在史翠里汉平原更西部，在肯恩形成天然的护城河，全年几乎都是汛期，水流又急又深，这座岛城也从未被敌人攻克。

一个是恶水环绕的岛城肯恩，一个是峻岭为靠的山都伐夫利，两个各自拥有天然屏障的城市看似防守严密难以攻占，但真正捍守南境免于被侵略的则是泰尔西斯的边境军团，他们总是在人族遭到敌人进犯时第一个站上前线对抗入侵者。泰尔西斯孕育了卡拉洪王国的边境军团，它自身也是无可匹敌的坚固堡垒。泰尔西斯曾经在第一次种族大战时被毁，经过多年重建扩张，如今成为全南方首屈一指的大都市，也是目前北部地区最强大的城市。这座城市原先就被设计成为任何敌人都无法攻破的要塞，在背倚着峭壁的高原上筑高墙兴壁垒。世世代代的居民都为城市建设作出贡献，让它更加牢不可破。距今超过七百年前，卡拉洪又在高原边缘兴建高大的外城墙，将泰尔西斯的边界扩展到自然条件所能允许的极限。人民散居在外围乡间，只有在受到侵略时，才仰赖高墙保卫，他们平日在要塞下方的平原耕种畜牧，供给整座城市，而源源不绝的摩米顿河则滋养着肥沃的黑土。从第一次种族大战后数百年来，卡拉洪多次成功抵御恶邻攻击，三大城从未被敌人攻陷过，闻名遐迩的边境军团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卡拉洪从未遭遇过黑魔君大军那样的规模，真正的试炼还在后头。

巴力诺看着远方高塔，内心五味杂陈。他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国王，也是一个好人，但是他年事已高。他长年指挥边境军团对抗地精持续不断的突袭，有好几次，当巨人族某些分散的部落进入他的领地，意图夺取他的城池，征服他的人民时，他都被迫发起漫长且耗资巨大的战争。巴力诺既是长子，也是王位的当然继承人，从小就在父亲的教导下努力学习，也广受人民爱戴。只有尊敬和理解才能赢得人民的友谊，而他做到了。他跟人民一起共事，并肩作战，也从人民身上学习，因此他能够感同身受，从他们的角度看事情。他爱这片土地，不惜挺身为它而战，正如同他现在以及过去几年来所做的事一样。他统领一支边境军团，佩戴着统一个徽章，徽章上是一只蛰伏的云豹。这支部队是整个军团的作战主力，对巴力诺而言，能够保有他们的尊敬和忠诚至为紧要，毕竟他已经不见了数月。他用“不见”这个字眼来形容他的自我放逐，随亚拉侬同去，再到库海文和其他伙伴共同历险。他的父亲曾要求他留下，请求他重新考虑他的决定。但他心里早有定见，就算是父亲也不能动摇他。当他看着他的家乡时，忍不住眉头深锁，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冰冷的锁子甲抚摸着横贯右颊和下巴的伤疤。

“又想到你弟弟了吗？”韩戴尔问道，虽然这听起来不像是个问题，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巴力诺回瞪他，一时间怔住了，然后缓缓点头。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侏儒平淡地表示，“如果你一直视他为弟弟而非一个人，他就真的会对你造成威胁。”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个事实并不容易忘记，”边境人郁郁不乐地说道，“我无法忽视或是忘记这么强烈的联结。”

都林和戴耶互相对视，一时之间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他们只知道巴力诺有个弟弟，但是他们从未见过，更没听过巴力诺提起他。

巴力诺注意到精灵兄弟一脸疑惑的表情，马上对他们报以微笑。

“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的糟。”他平静地向两人保证。韩戴尔摇摇头陷入沉默。

“我的弟弟帕兰斯跟我，是卡拉洪国王洛尔·巴克哈纳唯二的儿子，”巴力诺主动提及，眼神飘向遥远的城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密切，就跟你们俩一样亲密。随着年纪渐长，我们在各个方面的想法也渐行渐远……因为我是长子，也是下任王位继承人，帕兰斯当然也知道，但是长大后这一点却分裂了我们兄弟，主要是因为他治理国家的想法跟我有所出入所致……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你们知道的。”

“其实也没那么难……”韩戴尔意味深长地闷哼一声。

“好吧，其实也没那么难……”巴力诺坦承，韩戴尔颔首相应，“帕兰斯认为卡拉洪应该退出保护南境的第一线，他要解散边境军团，将卡拉洪跟其他南境隔离开来。我们在这一点上意见完全相左……”

他陷入了苦涩的沉默之中。

“剩下的也跟他们说明一下吧，巴力诺。”韩戴尔再次冷冷地说道。

“我那疑心重的朋友认为我弟弟已经迷了心智，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所思所想截然不同。他跟一个名叫史坦明的神秘学家过从甚密，亚拉侬认为这个人毫无信义，将会让帕兰斯走向毁灭。史坦明告诉我父亲和人民，应该由我弟弟而不是我来统治王国，他让我弟弟和我反目。当我离开时，帕兰斯甚至也相信我不适合统治卡拉洪。”

“那道疤痕呢……”都林轻声提问。

“在我打算跟亚拉侬离开前，我们起了争执，”巴力诺一边回想一边摇着头，“我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但是帕兰斯突然暴怒，他的眼里真的出现恨意。我转身离开，而他却从墙上抓了一支鞭子，直接打中我的脸。这也是我选择离开泰尔西斯一段时间的原因，好让他重新找回他的理智。如果那场意外后我还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可能会……”

他再次哽住不言，韩戴尔向精灵兄弟使了个眼色，他们可以想见如果两兄弟又发生了争执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都林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人会跟巴力诺作对。在他们前往帕瑞诺的旅途中，他不断证明自己的勇气与力量，就连亚拉侬都很倚重他。但他的兄弟却这么敌视他。回到一个连自家人都容不下他的地方，精灵不禁为这位勇敢的战士感到伤心。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弟弟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也不相信他现在是个坏人，”巴力诺继续说道，听起来更像是他在解释给自己听而非其他人，“这个神秘学家史坦明用某种方式控制了帕兰斯，驱使他陷入狂暴之中，让他跟我交恶，做出有悖他所知正确的事。”

“还有更过分的事，”韩戴尔尖锐地打断，“帕兰斯是个理想主义狂热分子，他觊觎王位，假托维护人民利益的借口来背叛你。他正为他的自负付出代价。”

“也许你是对的，韩戴尔，”巴力诺默认，“但他还是我弟弟，而且我爱他。”

侏儒挺身站在高大的边境人面前，和他对视。“这也是他之所以危险的原因，他已经不再爱你。”

巴力诺没有响应，远眺泰尔西斯，其他人也保持沉默，让陷入沉思的王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最后他回过身来面对大家，表情十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该上路了，我们可以在入夜前到达城墙下。”

“我就不再跟你同行了，巴力诺，我必须返回我的家乡，协助侏儒军队对抗入侵阿纳尔的敌军。”韩戴尔马上插话。

“嗯，你可以在泰尔西斯休息一晚，明天再走。”戴耶知道他们四人都累了，也为侏儒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

韩戴尔耐心地微笑以对，然后摇头婉拒。

“不了，我必须连夜赶路。如果我在泰尔西斯待上一晚，就等于落后了一整天的行程，现在时间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整个南境的存亡与否，就在于我们能够多快组织联军对抗黑魔君。如果我们失去了谢伊和沙娜拉之剑，我们的军队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全部。我会到伐夫利再休息。保重了我的朋友们，未来的日子祝你们好运。”

“你也一样，勇敢的韩戴尔。”巴力诺伸出了手，韩戴尔一一握过巴力诺和精灵兄弟接连伸出的手，然后挥挥手消失在森林里。

三人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见韩戴尔的身影，才动身前往泰尔西斯。现在太阳已经完全没入西边地平线，天空由暗红转为深蓝，预示着夜晚即将来临。等到天色完全变黑，第一颗星星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闪耀时，他们才走了一半。等到他们临近泰尔西斯，巍峨的城市在暗夜中更显雄伟，卡拉洪王子一边行进，一边向精灵兄弟详述泰尔西斯的历史。

这座人造壁垒有好几道天然屏障，盘踞在高原之上，背有奇岭绝壁为靠，并从左右两侧环抱，虽然高度不如龙牙山脉或是北境的查诺山脉，却极其陡峭，朝北的那面山更几乎是垂直的，从未有人成功攀顶，因此后防有着绝佳保护，无须再增加其他防御工事。而泰尔西斯所立基的高原，最宽处逾三英里，然后高度陡降为平原，一路往西北延伸到摩米顿河，东至卡拉洪森林。事实上摩米顿河才是卡拉洪反侵略的第一道防线，少有敌人能够通过这里到达平原和城墙下。就算是敌人成功过河了，马上又遇到高原峭壁，他们可以从制高点进行防御，而要登上此处的主要途径是一条由铁和石头打造而成的高架坡道，随时可以拆卸支架上的栓子让它垮下来。

即使敌人真的攻上高原，还有第三道防线等着他们。由大石块和灰泥砌成的外城墙，连接后方峭壁，沿着高原边缘呈半圆形，将整座城市环抱起来，范围延伸将近两百码，高更逾百码，表面还特别磨光，想要徒手攀爬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而在墙顶还有防御壁垒让守军反击，弓箭手可以部署在城垛后，由上而下射击进攻者，这道防线至今无人能破。尽管城墙外观古朴粗糙，但是过去近千年来却成功阻挡了入侵者。从第一次种族大战之后，就再也没有敌军进入过这里。

边境军团就驻扎在外城墙内一整排长型斜顶的兵营里，另外还有几栋建筑是用来存放补给品和武器的。约有三分之一的士兵坚守岗位，以备不时之需，剩余三分之二与家人待在一起，从事他们的第二职业，诸如工人、匠人、掌柜等。营房的数量依照军队人数所建，以防突发情况，事实证明这种突发状况发生了不止一次，但目前营房并未住满。再往内还有第二道墙，将军营、弹药库和练习场等军用设备和民间资产划分开来，墙内有街道、民房和商业区，也是泰尔西斯的市区，从第二道石墙一直延伸到后方峭壁。到了市中心还有第三道矮墙，那里是政府机构和皇宫的入口，皇宫四周有绿树和公园围绕，这是相对空旷和稀疏的高原上唯一的绿地。这第三道墙并无防御功用，只是划定这是皇室专属用地，而公园则是全民共有。

巴力诺从城市兴建史切入，话题一再偏离，向精灵兄弟讲到卡拉洪王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开明的君权国家，虽然严格来说是由国王统治，不过政府内有民选代表组成的议会，协助统治者立法治理国家。人民对他们的政府相当自豪，对边境军团同样无比尊敬，每个人都曾经或是正在军队中服役。在这个国家人人生而自由，这也是值得他们捍卫的目标。

卡拉洪同时反映了过去和未来。从一方面来说，这座城市当初是为了防御好战邻国的入侵而兴建的，边境军团更是从旧时代沿袭下来的产物，那时候这个新建的国家饱受战火肆虐，对国家主权的狂热导致了长期艰苦卓绝的斗争，四境人民情同手足更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在南方内陆的新兴城市中很难见到这种纯朴复古的老式建筑。唯独泰尔西斯，开明的文化氛围以及仁爱非攻的思想盛行，霸气的石墙和坚强的勇士成为南境其他地方的保护伞，让他们有机会朝着新方向发展。更特别的是，这个国家各种族间彼此包容，互相理解，接受每个人的人格，并据此待之，人民团结一心，其他受到卡拉洪庇护的国家无人能及。

泰尔西斯位于四境的交会点上，不同国家的人民从这里通行，也让这里的人们有更多机会见识到不同的文化，了解用外在来区分种族是没有意义的，内在才是评断一个人的重要依据。一个岩石巨人不会因为长相怪异就在卡拉洪遭到歧视，在这里，巨人是常客，地精、精灵、侏儒等各式人种在这个国家往来频繁，只要他们是朋友，来者便是客。这个新兴现象现在终于也扩及各境，巴力诺说到此时眉飞色舞，他为他的子民能够成为扭转旧观念的先锋感到骄傲。都林和戴耶默默地表示同意，他们知道如果人们无法摆脱自身枷锁，在世界上将何其孤单。

言毕，三人从草地走上一条大路。通往高原的道路在黑夜里蜿蜒向前，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从前方地平线隐约看到灯火阑珊的高原城市，城墙上有人来回巡守，高耸的外城墙入口被火炬照得通明，门轴上了油的巨大城门对外敞开，有几个身穿制服的哨兵负责守卫。乡间营区同样灯火通明，但是却听不到人们的笑闹声，让巴力诺觉得有点奇怪。他能听到的声音是压低甚至含混不清的，像是说话人不希望被人听到一样。边境人警惕地向前凝视，突然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但是除了不寻常的宁静之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决定不放在心上。

精灵兄弟沉默地跟着巴力诺从便道爬上高原。途中好几个人跟他们擦身而过，当他们看到是卡拉洪王子时，表情从警惕转为震惊。巴力诺没有注意到这些奇怪的表情，专心往市区前进，但是精灵兄弟全部看在眼里，彼此交换了一个警告的眼神。肯定出大事了！不一会儿，他们就登上了高原，三人全都吃惊地停下脚步。巴力诺看向城门，然后又看看周遭经过的人们，他们行色匆匆，没有人发现他是谁。三人默默站在原地，看着行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理会他们。

“这是什么情况，巴力诺？”最后都林开口问道。

王子紧张地回应，“我不确定。看看城门口那些守卫的佩章，上面的纹饰不是我的边境军团，那不是云豹，而是我没见过的猎鹰，就连那些人我也不认识。你注意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精灵兄弟同时点头，眼中明显流露出担忧。

“不管怎样，”边境人宣称，“这里仍是我父亲的城市，他们也是我的子民，等我们抵达皇宫再来细探究竟。”

精灵兄弟跟着他走向雄伟的外墙城门。高大的王子在接近四名武装守卫时，毫不掩饰他的身份，守卫们的表情就跟其他震惊的路人如出一辙，但是他们不阻拦，也没有交头接耳，只有一人匆匆离开岗位跑进内城墙，消失在前方市区街道。三人通过敞开的城门和警戒的守卫，进入外城墙后，他们可以看到低矮的斯巴达式军营，这里驻扎着有名的边境军团，但是几乎没有灯火，看起来就像废弃了一样。附近有少数几个人穿着云豹佩章的外衣，未着盔甲也未带武器。三人杵在军营中庭时，有人瞧见了他们，然后一脸不可置信地高声呼唤其他同袍，其中一栋营舍大门猛地打开，出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兵，和其他人震惊莫名地望着巴力诺和精灵兄弟。那人下令，其他士兵不甘愿地继续自己手里的事情，而他则急急来到三人面前。

“巴力诺大人，你终究还是回来了。”他惊呼迎接，向他的指挥官立正敬礼。

“席隆上尉，见到你真好，”巴力诺紧握对方的手，“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守卫佩带猎鹰的佩章，而不是我们的云豹？”

“大人，边境军团已被勒令解散！只剩下少部分仍在值勤，其他人业已解甲归田！”

他们同时瞪着这个老兵，仿佛他在疯言疯语。在南境面临史上前所未有的入侵之际，边境军团竟然遭到解散？边境军团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至少能暂时抵御黑魔君的入侵大军。亚拉侬的话还言犹在耳，现在卡拉洪军队却莫名其妙地被解散……

“是谁下的令……？”巴力诺愠怒地发问。

“是你的弟弟，”席隆随即回话，“他下令他的护卫军接手我们的任务，命边境军团在另行通知前解散。艾克顿大人和梅沙林大人前去皇宫求国王重新考虑，但是他们全都没有回来，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听从……”

“所有人都疯了不成？”边境人火冒三丈，质问那名士兵，“那我父亲呢，国王呢？现在不是他在治国，不是他在统御边境军团吗？他对这场闹剧怎么说？”

席隆看向别的地方，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道出这个他不敢说的答案。巴力诺一把揪住他。

“我……我不知道，大人……”那人支支吾吾，仍然转脸不敢对上巴力诺的目光，“我们听说国王病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其他消息。你的弟弟随即宣布暂代国王职务，那已经是三个星期之前的事了。”

巴力诺震惊地放开了那人，眼神空洞地望向遥远的皇宫，那可是他抱着无穷希望重新回来的家。当初他选择远走他乡是因为他和弟弟之间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如今他的离开却让事情变得更糟。现在他必须面对的是喜怒无常的帕兰斯，不但要面对他，还要说服他解散边境军团是一件不智之举。

“我们必须马上前往皇宫和你弟弟谈一谈。”戴耶焦虑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巴力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年轻的精灵突然让他想起自己弟弟的幼龄，要对帕兰斯晓之以理肯定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没错！”巴力诺心不在焉地回应着，“我们一定得去找他。”

“不，你绝对不能去那里！”席隆尖锐的叫声让他们全都停住脚，“其他人全都有去无回。而且有传言说你弟弟已经宣告你是叛徒，他发现你跟效忠黑暗势力的邪恶亚拉侬结盟，还有人说你应该被关起来处以死刑！”

“真是荒谬！”边境人厉声谴责，“我不是叛徒，我弟弟一定也知道，而亚拉侬更是南境最好的朋友兼盟友。我必须去找帕兰斯，跟他谈一谈。我们也许会意见不合，但他不会逮捕自己的兄长。他没有这个权力！”

“除非，也许，你的父亲已经死了，我的朋友……”都林提出警告，“在我们踏入皇宫之前，一切小心为上。韩戴尔认为你弟弟受到神秘学家史坦林的影响，如果是的话，你所面临的危险可能比你所想的要来得大。”

巴力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默许。他快速向席隆解释卡拉洪正面临北境即将入侵的威胁，再三强调他相信边境军团是捍卫国土必不可少的力量，之后他紧紧抓住席隆的肩膀，屈身贴近他。

“给我四个小时，等我或是我派人回来。如果我到时候不见踪影，或是没有传出只字片语，你就去找金尼森大人和范威克大人。立刻重组边境军团！然后诉诸于民，向我弟弟要求公开审判我们，他必不能拒绝。同时派人到精灵和侏儒国传话，告诉他们包括我和伊凡丁的两个堂弟都被抓了。记得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是的！大人！”士兵急切地点头，“你一声令下，我定不负使命。愿幸运之神与你同在，卡拉洪王子。”

他转身返回军营，而焦躁愤怒的巴力诺则向内城走去。都林压低音量，要他弟弟留在城墙外，直到巴力诺和他此行明朗后再行动，但戴耶坚持同进退。都林知道争下去没有意义，最后还是允许戴耶同行。瘦弱的精灵还未年满二十，对他而言人生才刚刚开始。从库海文开始结伴同行的那帮人都对这个年轻人有着特别的宠爱。他的坦率和真诚在这个人与人间充斥着猜忌和怀疑的时代，更显得难能可贵。他的资历尚浅，还有大好的未来等着他。都林非常担心他，如果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都林都会心如刀割。泰尔西斯城的灯光照亮了黑暗，都林沉默地看着他的弟弟。

三人通过中庭穿越内城墙，进入城门内的市区，守卫看到他们一样震惊，却也同样没有阻止他们进入。三人走在城市的主要干线泰尔西斯大道上，巴力诺包覆在狩猎斗篷下的身躯似乎正在蠢动，从拳头和脖子露出来的锁子甲闪闪发亮。他似乎看起来又更高大了，不再是旅途告终的疲惫游人，而是重新返家的卡拉洪王子。市区内的人民马上就认出他来，跟城外的人一样，刚开始都是一脸震惊不敢置信，随即为他傲视群伦的神情所折服，欢迎他的民众蜂拥而来，从原先几十个到后来变成几百个。最受人民爱戴的卡拉洪之子昂首阔步走过市区，一路上向他的追随者微笑致意，但他内心只想赶快前往皇宫。人民欣喜若狂，欢声雷动，不断高呼边境人的名字，有些人还与他并肩而行，试着提醒他当心一点。但是王子只是摇摇头，继续前进。

从泰尔西斯大道途经楼房民宅到连接公园和皇宫的森迪克大桥，群众持续涌入，夹道争睹王子归来。走到拱桥上最高点时，卡拉洪王子突然回头，面对死心塌地拥护他的人民，举起双手示意他们停下，所有人立刻顺从地安静下来，等着听他发表讲话。

“我的朋友们，我的同胞们，”自豪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激荡出雷鸣一般的回音，“我一直在想念这块土地和这里勇气十足的人民，但是我回来了，而且我将不再离开！无须再恐惧，这块土地将永远存续下去！如果是君权发生问题，那么就由我来面对。现在各位必须回家，等到明早旭日东升时，再让我看看各位是否一切都好。现在就请大家都先回家，而我也应该回我的家。”

不待群众响应，巴力诺便转身过桥，往皇宫大门方向前进，精灵兄弟仍紧跟在后。此时民众呼声再度响起，但是却没有人跟上来，尽管他们非常想这么做。没多久，他们就慢慢散去，只剩下少数人仍对着黑暗的城堡高喊他的名字，而其他人则不断喃喃自语，担心着边境人和他两名朋友此去将要面临的命运。

三人疾步下桥后，就看不见群众的踪影了。几分钟后，三人就来到巴克哈纳皇门前，巴力诺并未停下脚步，而是抓起镶在木门上的巨大铁环，用力叩门，发出如雷响声。过了好一阵子都无人回应，三人站在门口静待，既愤怒又忧虑地听着门里的动静。随后里头才传出一个小小的声音，要求他们表明身份。巴力诺报上自己的名字，并严令里面的人立刻把门打开。沉重的门闩往后一拉，巨大的宫门向内开启，让三人进入。巴力诺目不斜视，完全不理会一旁的守卫，径自跨越中庭，朝着前方宏伟的圆柱型建筑迈进。除了左翼一楼的窗户有灯光透出来之外，其他窗户全是黑漆漆的。都林示意戴耶走到他前面，借机扫视周边暗处，结果马上发现约有一个班的武装守卫在附近埋伏，所有人都戴着猎鹰佩章。

心思缜密的精灵马上就知道他们现在是自投罗网，就跟他们一踏进此城时他的预感一样。他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止住巴力诺，以自身所见来警告他，但随即意识到巴力诺可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怎会不知道迎接他的是什么。都林为自己没让弟弟留在城外而自责不已，但为时已晚。

三人通过花园，一路畅行无阻，直达洞开的皇宫大门。年代久远的宅邸在火炬的照明下一室光亮，传神地重现巴克哈纳家壁画的缤纷壮阔，抛光的木造装潢古典富丽，墙上还挂着精致的挂毯和刻有历代名君纹饰的金属牌匾。精灵兄弟跟着王子走过安静的宅邸，不由自主地想到不久前在帕瑞诺城堡的经历，当时他们也是在这样的富丽堂皇中，落入了陷阱。

他们往左走进另一个走廊，巴力诺仍走在他们前方几步远处，高大的身形几乎填满了通道空间，他的斗篷随着行进的节奏摆动。有那么一瞬间，他让都林想起亚拉侬，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都林忧心地看着戴耶，但是年轻的精灵似乎没有注意到，脸上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泛着红光。都林的手伸向匕首握把，让冰凉的金属镇静他发烫的掌心。如果他们又将落入圈套，势必躲不过一场恶斗。

在一处敞开的门口前，边境人突然停下脚步，精灵兄弟赶紧到他身边，看着前面明亮的房间。在这间雅致的会客室里，有个体格壮硕、金发蓄胡的人，他身上罩着一件紫色斗篷，上面有着猎鹰标记。那人把手负在背后，年纪看起来比巴力诺年轻几岁，但是魁梧的身材和后者不分轩轾。精灵立刻认出他就是帕兰斯·巴克哈纳。

巴力诺踏进房里，不发一语，双眼直视他的弟弟。精灵也跟着边境人，充满戒心地环顾四周，这里有太多道门、太多帘幔，可能有武装守卫埋伏。紧接着，他们身后的大厅出现了一些动静，戴耶微微转过身来面对门口，都林稍稍离开其他人，抽出长猎刀，半蹲屈着身子呈备战状态。巴力诺漠然不动，内心却因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翻腾不已。他知道这也许会是个陷阱，他的弟弟也许会设法对付他们。他也始终相信他们可以撇开歧见，兄弟俩开诚布公地展开对话。但是如今面对这张熟悉的脸，他却只看到不断燃烧的怒火，他知道他弟弟已经失去理智，甚至可能神智失常。

“父亲在哪里……？”

巴力诺的质问被骤然打断，他们头顶上咻地一声，落下一张大绳网，精准地罩住三人。突然增加的重量让所有人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他们的武器在对上经过强化的绳索时完全派不上用场。武装守卫从四面八方涌向拼命挣扎的俘虏，他们根本毫无机会反击，逃不出精心设计的圈套。三人被迫缴械，双手被缚在身后，眼睛也被蒙住，然后被粗暴地拉起来，十数只看不见的手牢牢将他们钳制住。此时突然一阵安静，有人走到他们面前。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回来了，巴力诺。”黑暗中传来一个令人胆寒的声音，“你知道如果我再次找到你会落得何种下场。你的所作所为比卖国贼、比懦夫还要罪大恶极，看看你对人民、对父亲，甚至现在对我干了什么好事。你对雪若做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将为此偿命，巴力诺，我发誓！带他们下去！”

他们被又推又拉地拖出去，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门，往下走过长长的阶梯后抵达一块平台，之后又绕了好几圈到另一个大厅，他们可以感觉到踩在潮湿的石头上。突然间他们又往另一个向下的阶梯走，进入另一个通道，一路上可以闻到空气中的腐味和寒冷，也能感受到从墙壁和地板渗出来的湿气。之后他们听到拉开门闩时锈铁摩擦所发出的刺耳声音，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后，架住他们的手粗鲁地将他们转过来，又毫无预警地松手，让他们结结实实地摔在石地板上，然后关门上锁。他们听着一道道的门接连被上锁时所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声音越来越遥远，直到慢慢消失，最后静默的监狱里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呼吸之声。

巴力诺回家了。

23

直到接近午夜，亚拉侬才对他帮弗利克做的伪装表示满意。他用腰间皮袋里的一罐奇怪的乳液涂在谷地人的脸上和手上，让皮肤颜色变成深黄色，然后再用一块烟煤改变他的眼型和脸部线条。这只能说是权宜之计，但是在夜里只要不详加检视，别人会认为他是体型比较高大壮硕的地精。即使是对身经百战的猎人来说，这仍是个危险的任务，让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乔装成地精混进敌营，简直可以说是自杀。但是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总是有人得进去那里一探究竟，想办法找找伊凡丁、谢伊和沙娜拉之剑的下落。即使做了最好的伪装，亚拉侬也会立刻被认出，不可能蒙混过关。因此这个任务就落到弗利克头上，他必须伪装成地精，顺着山坡而下，躲过巡逻的卫兵，潜入有着成千上万名地精和巨人的营帐，查探他的弟弟和精灵王是否沦为阶下囚，同时还要试着打探沙娜拉之剑的下落。为了避免情况变得复杂，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敌营，如果没有办法及时脱身，他的伪装可能会在白天时被揭穿，因而被逮。

亚拉侬要弗利克脱下他的狩猎斗篷，动手修改一下剪裁，并加长了风帽，好更能够隐藏穿衣人的面容。完工后弗利克重新穿上，他发现改过的斗篷更贴身，除了手之外其他地方都看不到，脸也被遮住了。如果不要太靠近真的地精，到清晨前一直保持机动，他还是有机会找到重要情报，并活着出来告诉亚拉侬。他再次确认短猎刀牢牢系在腰间，虽然这把刀根本不算是武器，但是带着它纯属心安，至少让他觉得自己并非手无寸铁，毫无保障。他缓缓站起来，亚拉侬详细检视后满意地点点头。

过去的一小时里，天气变得更糟了，翻滚的乌云完全遮挡了月亮和星星，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亮光来自敌营燃烧的篝火，偶尔一阵从龙牙山脉吹来的北风，呼啸着扫过一览无遗的平原，带起蹿高的火焰。风暴即将来临，也许会在清晨前袭击此处。沉默的德鲁伊希望狂风和黑暗能使伪装成地精的弗利克更具迷惑性。

神秘学家寥寥数语，给了弗利克予以示警的临别赠言。亚拉侬大致向他介绍了营区配置、主力部队外围设岗的方式，他要弗利克去找地精首领和巨人首领麦丘伦家族的旗帜，他们一定在靠近营火中心位置。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跟其他人说话，因为他的口音马上会泄露他是南方人的事实。弗利克一边听着，心跳也愈来愈快，他知道他逃不过地精的法眼，但是现在谢伊的安全受到威胁，对他的忠诚度让谷地人背离常识判断。最后亚拉侬肯定地说，他会平安通过坡底的第一线守卫，然后便要他保持绝对安静跟他走。

他们走出大石的掩护，但夜色实在太黑，弗利克完全看不到路，只能被德鲁伊牵着手往平原方向前进。他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出曲折的石阵，再次看到远方营区的火光。爬下斜坡的路途中，弗利克身上多处瘀青和擦伤，他的四肢因扭伤而隐隐作痛，他的斗篷也有几处豁口。黑夜在他们和营火之间就像是一道冲不破的墙，弗利克完全看不到也听不到卫兵在哪里，亚拉侬不发一语，贴近石头侧耳倾听。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一直保持不动，然后亚拉侬忽然间起身，示意弗利克留在原地，而他则悄悄消失在夜里。当他离开时，谷地人焦虑地四下张望，对未知感到惊慌。他将发烫的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在脑子里重新推敲他到营区后要做的事。事实上他并没有所谓的计划，他只能避免跟其他人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尽量跟其他人保持距离，远离可能会让他泄底的火光。要是营区内有囚犯的话，应该会关在靠近中心有人守卫的帐篷里，他的首要目标就是找到那顶帐篷。一旦让他找到，他会想办法看一下里面有谁，尽管他走到那一步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会设法回到斜坡这儿，向亚拉侬禀报，再来决定下一步行动。

不过弗利克最后还是受挫地摇摇头。他既无天赋，也不够聪明，凭他这副样子绝对无法全身而退。但自从几天前在龙崖壁道失去谢伊之后，他的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迂腐的悲观主义和乡愿的实事求是，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所取代。他熟悉的世界在过去几周发生了剧变，使得他再也无法坚持原有观念和之前的理智抉择。在日复一日的颠沛流离和逃亡躲藏，以及与异界怪物的搏斗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穴地谷的那段平静生活恍若隔世。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的伙伴们，尤其是他的弟弟。但如今大家接连离开，到最后只剩下弗利克孤单地站在这里，身心都濒临崩溃边缘。

幸好还有亚拉侬给了他些许安慰。高大的德鲁伊一路走来始终神秘，其他人在前往帕瑞诺的旅途中，彼此间的感情与日俱增，但高深莫测的他一直保持着某种疏离感。即使他跟大家说了他的出身和目的，还是无法揭开罩在他身上的神秘面纱。

当众人聚在一起时，即使亚拉侬是促使他们迫切寻找沙娜拉之剑的幕后推手，他的掌控力也并没有那么强大。而当众人离去，只余惊恐的谷地人与难以捉摸的神秘学家待在一起时，弗利克难以抑制地对亚拉侬产生了敬畏之感。他再次想起沙娜拉之剑的神秘传说，也回忆起亚拉侬拒绝对众人把所有事和盘托出。他们为这个神秘的护身符付出了一切，除亚拉侬以外，其他人仍旧对该如何用它战胜黑魔君一无所知。可为什么亚拉侬会懂得如此之多呢？

他身后突然发出一个声响，弗利克立刻抽出短猎刀自卫。高大的亚拉侬从黑暗中蹿出来，一言不发地抓住他的肩膀，两人小心翼翼地躲到石坡后。亚拉侬审视着他的脸，仿佛在评断他的勇气，研读他的想法，弗利克只能强迫自己面对他的目光，一颗心因为恐惧也因为兴奋砰砰跳着。

“已经解决掉卫兵了，障碍已经排除。”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似的，“去吧，我年轻的朋友，胆要大心要细。”

弗利克点点头，旋即从巨石后起身，走进黑暗的平原。他停止思考，停止臆测，用本能去探索黑暗中隐藏的危机。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一点星光或是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营火幽幽地燃着。他半伏着身子跑向远方的火光，只偶尔停下来查看他的位置，并听听其他人的动静。开阔的平原长满青草，完全吸收掉他落下来的脚步声，另外还有一些灌木，和一两棵稀疏盘曲的树填补草原的空隙，黑暗中只听到飒飒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随着愈来愈靠近营区，谷地人方才在山脚下所见的一团火光，现在也逐一变得分明起来：有些才加入新柴，烧得正旺；有些则因为负责管照的人已然睡去，只剩下一团灰烬。弗利克现在已经近到能够听到帐篷里传出的声响，但是还没有办法明确分辨他们说了些什么。

弗利克靠近外围营火时，已经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他停下了脚步，蹲在远处研究前方营帐的摆放位置。夜晚的冷风从北方袭来，吹得焰火噼啪作响，冒出来的烟更是直接飘往谷地人这里。前面还有第二圈守卫，但是并不密集。北方人显然认为附近都是自己人，无须挂心，这些哨兵以地精为主，还有一些身形高大许多的巨人星散其间。

弗利克盯着不熟悉的巨人猛瞧。尽管体态各有不同，但他们全都有着粗壮的四肢，皮肤像树皮般看起来又粗又硬，具有高度的防护力。除了站岗的哨兵，还有少部分士兵没有睡，他们或在附近闲晃，或在火边取暖，而且绝大多数人都穿着厚重的斗篷，挡住了身体和脸。弗利克满意地点点头，看情况风势会逐渐增强，明天日出前气温会持续下降，这意味着大家可能会一直裹着斗篷，他也更容易混进营区。由于黑夜和柴火冒出的浓烟，他无法透过营火看到更远处的情形。

从这个角度看，营区规模好像比他们在龙牙山脉上所看到的小。若不是之前曾经亲眼目睹，他可能会被眼前的景象所蒙骗，除他眼前所见的规模外，营地还向四面八方延伸了至少一英里。等过了里面的防线，他必须在成千上万的地精和巨人间穿梭，经过数百个可能揭穿他身份的火堆，一路上还得避免和敌军接触，以免露出破绽。一旦露出马脚，他就会命丧于此。而就算他没被发现，他还要找出囚犯和剑的位置，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摇摇头。

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让谷地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光源，仔细瞧瞧地精和巨人的样貌，不过他努力克制住这股冲动，提醒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其他事。对小南方人来说，即便是生活在同一个天空下，这两个外来种族仍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般陌生。前往帕瑞诺的途中，他和狡诈的地精曾经多次交手，在德鲁伊要塞还有过近身肉搏的经验。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不了解地精，只知道他们是想要杀害他的敌人。对于深居在北方高山隐秘谷地里的巨人，他更是一无所知。但不管怎样，弗利克都知道这支军队隶属于黑魔君麾下，至于他的目的为何，更是昭然若揭！

一直等到阵阵强风将烟吹到他跟哨兵之间，弗利克才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向营区。他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个士兵都已入睡的区域作为切入点，当他从黑暗中现身，靠近离他最近的营火时，黑夜和烟雾给他提供了绝佳掩护。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一群熟睡的士兵之间，哨兵完全没有注意有人偷偷溜过。

弗利克仔细拉好斗篷，盖住他的身体，以确保有人经过他时最多只会看到他的手，而他的脸更是被风帽压得只剩下阴影。他四处打量了一番，附近没有人有动静，说明他的举动极度隐秘。他深深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估量自己与营地中心的相对位置。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可以直接到达营地中心的方向，再次环顾四周以确认自身的安全，然后慎重地向前行。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个夜晚，他的所见所闻所感在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使他终生难忘。就像是个奇怪的梦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异生物投射到他的梦境中，像是无尽之海上接连不断的浮木。也许是夜色与将熄火焰的袅袅烟雾蒙蔽了他的感知，营造出梦一般的观感。又或许是他因亲眼目睹了无法想象的怪物以及他们令人惊愕的数量，脑子既混沌又惊恐，而产生的副作用。

时间缓慢地流逝，小谷地人遮着脸在硕大的营区内走动，一双眼睛不断地搜寻观察。无数个围在营火边酣睡的身躯，就像无数道障碍，完全挡住他的去路，每越过一道障碍，他就多一次被揭穿和被杀死的风险。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被发现，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短猎刀，每次准备跟发现他的敌人决一死战时，他的心跳都随着紧张程度的升级而加快。一次又一次，有人朝他走过来时，他们好像都知道他是个冒牌货，一副想要拦住他并揭开他的伪装的样子。不过，每一次他们都擦身而过，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独留弗利克一人在熟睡的营区中。

有好几次，他经过一群一群围在篝火边取暖聊天的人们时，他们还会跟路过的他打招呼，低着头包着斗篷的他随意挥个手示意一下。他一直很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开口说话，不小心走错地方，还好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他在占地辽阔的营区绕了好几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谢伊、伊凡丁或是沙娜拉之剑在哪里的线索。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失去信心。他经过了无数的火堆，看着或仰躺或踢被、睡成一片的人海，还有数不清的帐篷，全都有敌军首领的旗帜，不但没有驻守卫兵凸显他们的重要性，偷看过后也没有发现异样。

他还听到没有入睡的地精和巨人交谈的片段。但是他完全听不懂巨人的语言，地精说的话也只略知一二，内容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讯息，就好像大家对失踪的两人和那把剑完全不知情一样。或者是说，他们似乎从没被带到过这里。弗利克开始怀疑亚拉侬是不是弄错了，过去几天他们所追的足迹根本就跟谢伊他们无关？

他担心地仰望满是乌云的夜空，虽然不确定现在几点，但是他知道只剩下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一瞬间他有些惊慌，意识到自己可能来不及回到亚拉侬藏身的地方。他摇摇头，甩掉他的恐惧，也厘清他混乱的思绪。在拂晓拔营的一片混乱中，他可以躲过困乏的猎人们，快速冲刺到从龙牙山脉降下的绳索旁，好在太阳出来前脱身。

此时，有四个巨人战士出现在他的右手边，经过受惊的谷地人身边时，四人彼此低声交谈着。弗利克突然有股冲动，想知道全副武装的四人在大半夜要去哪里，不禁好奇地偷偷跟上他们进入营区。谷地人选择的跟踪路线恰好与巨人的行走路线成直角，同时将自己隐藏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他们数次经过弗利克以为是目的地的帐篷，但都没有停下脚步。

进入一个特殊的区域后，小谷地人马上注意到这里的营区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这里帐篷更多，有些还很高，明亮的灯火正好投射出里面有人，而外面的营火也不断投入新柴以保持光线不减，不但没什么人在睡，还增加了巡哨的守卫，到处一片通明。弗利克根本无处可躲，为了不被问话，他硬着头皮跟上前面的巨人，假装他跟他们是一起的。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守卫，还简短打了招呼并看着他们通过，没有人拦下包得密不透风的地精问话，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他就这样蒙混过关。

然后巨人小队突然往左转，弗利克也自动跟上，发现他们似乎正往一座又长又矮的帐篷而去，而且那里巨人守卫更多。现在已经来不及回头或是躲避守卫的视线，因此当队伍停在帐篷前时，害怕的小谷地人故作镇静地继续往前走，仿佛这里不关他的事似的。卫兵也不觉得有异，所有人就这样目送他快速经过，闪进前方的黑暗处。

他猛地停下来，持续的紧张感让他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就算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他还是从重兵驻守的帐篷内瞄到有个黑翅野兽跟地精巨人在一起，那种让人心寒的战栗感错不了，那就是搜遍四境追杀他们的怪物。他躲在黑暗里，一颗心疯狂地跳着。

那守卫严密的帐篷里一定有着十分重要的东西。很可能是失踪的谢伊和伊凡丁还有剑，都落在黑魔君爪牙的手里。弗利克一定得看看里面的情况。但他的时间已经不够，好运也到头了。光是守卫就足以挡住任何一个企图闯入帐篷的人，加上还有骷髅使者，想一探究竟无疑是自找死路，弗利克黯然神伤。除了这个死亡任务之外，他还有没有其他选择？如果现在就回去与亚拉侬会合，他们等于回到原点，夜探敌营的努力也将付诸流水。

他无语问苍天，期许老天能给他答案。乌云罩顶，阻隔着星月和大地的交会。长夜将尽，弗利克起身拉好斗篷，他已经决定放手一搏，会不会被杀就交给命运来决定吧！因为谢伊只能依靠他，也许亚拉侬和其他人也是，就看他能不能探到重要敌情。他必须知道帐篷里有些什么。缓慢而又小心地，他朝着目标一步步地靠近。

黎明很快到来，东边逐渐出现阴沉的灰色，史翠里汉的天空黑云翻滚，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龙牙山脉脚下的卫兵已经撤守返回营区，亚拉侬一整晚都坐在石坡边，不断搜寻弗利克的身影，宽大的黑色长斗篷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既无法抵挡清晨的寒意，也挡不住很快转变为瓢泼大雨的毛毛细雨。随着曙光初现，敌人们苏醒过来，希望愈来愈渺茫，但是他还是继续等着，期待小谷地人能够骗过敌人耳目，然后找到谢伊，找到精灵王，找到沙娜拉之剑，在天亮之前脱身。

敌军已经开始拔营，底下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展现出慑人的军威。终于，黑魔君的战争机器开始南下了。德鲁伊从藏身的石头后走出来，如果谷地人已经逃出来，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但他等了又等，还是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他默默地站着，只有眼睛背叛了内心的苦涩。

最后，德鲁伊决定跟着大军南下。身高腿长的他很快就拉近跟敌人的距离，而此时大雨也开始倾盆降在他们身后的大草原上。

曼尼安抵达岛城肯恩北边的摩米顿河时已近黎明。亚拉侬给他的忠告是对的，要从敌人眼皮底下溜过确实不容易，他们的哨兵除了营区之外，还从龙牙山脉南段一路往西拉到摩米顿河，河岸以北全部都在黑魔君的监视范围内。几个横贯山脉的重要隘口更是受到严格把护，巴力诺、韩戴尔和精灵兄弟就设法通过了其中的肯能隘口。但曼尼安没有山的掩护，他离开亚拉侬和弗利克之后，便被迫直接穿越空旷的草原往南直达摩米顿河。虽然缺乏地利，但是他有天时与人和，一则夜黑风高，眼前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再加上曼尼安可是南境顶尖的追踪者，他可以靠着敏锐的耳朵听声辨位，在黑暗中快速前进。

他刚离开时，对亚拉侬强迫他放弃搜寻谢伊、前去警告巴力诺和卡拉洪人民还很气愤，留弗利克一人跟脾气阴晴不定的亚拉侬在一起也让他很不放心。他从来就不信任神秘的德鲁伊，那个人隐藏了沙娜拉之剑背后的秘密，他对沙娜拉之剑的了解肯定比他说出来的要多。他们盲从亚拉侬的每一个指令，每当危机降临时，他们也毫不保留地相信他。虽然每一次他都是正确的，但是他们不但没拿到剑，还失去了谢伊。而现在，撇开这一切，北方大军已经做好了南侵的准备，看来只有卡拉洪王国能够抵御攻击了。不过看到敌军如此壮盛的规模之后，曼尼安也不知道传说中骁勇善战的边境军团能否对抗如此庞大的军力。他的内心告诉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采取拖延战术，让边境军团有时间整合精灵和侏儒军队，共同抗敌。他认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沙娜拉之剑，就算他们找到谢伊，恐怕也没有机会去找那个奇怪的武器了。

直到膝盖卡进锋利的石缝里，他的注意力才转移到身体的疼痛上。他咒骂了一声，暂时放下了对未来的思索，旋即专心于脚下。他就像一只黑色的蜥蜴，悄无声息地爬下龙牙山脉的矮坡，穿过覆满尖锐石块的山腰，佩戴的利亚宝剑与弓猛烈地抽打他的后背。最终他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山脚，途中未遇任何一人。周围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他小心翼翼地走入平原，每前进一小段距离，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他知道哨岗应该设在附近不远处，但他始终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最后他直起身，动作悄然无声。因为没有听到响动，他将猎刀握在掌心，开始向南移动。一路走来始终顺遂，他开始相信他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敌军守卫。然后他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跨出一半的步伐瞬间凝结，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没多久他就听见有人在前方不远处低声咳嗽。那个哨兵及时救了高地人一命。如果他直接撞上那个哨兵，肯定会马上引来其他人。

曼尼安马上蹲低，一只手紧紧抓着匕首，蹑手蹑脚地朝着咳嗽声的方向前进，直到他的眼睛可以辨识出那个人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从体格看来，这个哨兵是名地精。曼尼安又等了几分钟，等地精完全背对他之后，往前推进到只隔几步的距离。曼尼安抓准时机快速起身，用钢铁般的臂膀紧紧锁住那人的喉咙，阻止他发出声音示警，然后用刀柄猛地一敲，地精立刻倒地不起。得手后，高地人立刻闪身进入黑暗之中，以免引起其他守卫的注意，快速逃离他们的听力范围。他始终紧握匕首，做好攻击准备，以防遇上其他哨兵。

夜凉如水，时间缓缓流逝。最后，他终于抵达摩米顿河，隔着河远远可以看到对岸肯恩城微弱的灯光。他在河堤岸旁的一处小山丘上停下来，半蹲伏的身体外包覆着长狩猎斗篷，以抵御凌晨的寒风。能够成功躲过敌军守卫来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想他可能真的在无意之中，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至少一个哨兵。

利亚王子仔细扫视四周，确定附近只有他一个人，这才起身舒展筋骨。他知道如果不想在冰水里游泳，他就必须再往下游走，在那里应该可以找到船或是摆渡人到城里去。他将背上绑着的武器紧了紧，面色自若地沿着河水上涨的方向南行。

没走多远，在冷风暂时停止吹拂的片刻寂静中，前方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的低语。他马上趴到地上，身体紧贴着地面，等到风再次平息，又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而且这一次他也确定了声音来自于河边。他立刻爬回刚刚藏身的小山丘，以免对岸的光线泄露他的位置，然后起身弯着腰，悄无声息地沿着与河岸平行的方向快速奔跑，靠近传出声音的草丛。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也更为清晰，最后声源定格在前方的草丛里。他拉长耳朵细听，还是无法确认对话的内容，于是小心匍匐着爬上土丘，从那里他看到一个个身影聚集在摩米顿河边。

他首先注意到有一艘小船绑在河边灌木上，如果他能弄到那艘船的话，他就可以过河了。想是这样想，但他随即断了这个念头，因为围在船边的，是四个高大的武装巨人，他们的身形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不可能被误认。他们在跟第五个人说话，从体型和穿着判断，那显然是个南方人。

曼尼安仔细观察他们，但是光线实在太暗，他只能大致判断应该没有见过那人。陌生人削瘦的脸上蓄了黑色短胡，而且还有个特别的习惯，讲话时会神经质地拍自己的胡子。

然后有个用斗篷盖住并牢牢捆紧的东西引起曼尼安的注意，虽然在黑暗中他无法确认那是什么，但令他震惊的是，那一包东西动了一下，动作很轻微，但足以显示底下藏了某个活的东西。就在他想办法要靠近一点时，那四个巨人和不明陌生人已经准备分道扬镳。其中一个巨人走向神秘的包裹，随手一抬就把包裹甩到肩上，而陌生人松开船后就爬了上去，把桨伸入水里，然后他们互相道别。曼尼安听到一些片段，包括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中”之类的。而最后一句话则是来自陌生人的警告，他要巨人静候王子吩咐。

曼尼安往后退到草丛里，看着那人和小船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摩米顿河上。黎明总算来了，但是四周灰蒙蒙一片，能见度就跟晚上一样糟。深沉而凝重的乌云依旧把天空压得低低的，再过不久可能就要下大雨，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浸湿了高地人的衣服和裸露在外的肌肤。北方大军恐怕在一个小时内就要挥军南下，约莫中午就会到达肯恩。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去警告肯恩的市民这场他们无法抵挡的攻击，他们必须马上撤到泰尔西斯或是更南边的地方去避难。巴力诺必须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边境军团必须阻挡北方人侵略的步伐，直到侏儒和精灵大军集结完毕。

利亚王子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深究这场神秘会面背后的交易，但他还是多留了一阵子。四个巨人带着奇怪的包裹朝他的右手边方向过来，曼尼安确信一定是某个人被船上的陌生人当成囚犯交给北方。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排夜间会面，那个囚犯肯定是个重要角色，对黑魔君肯定也很重要。

曼尼安看着巨人在浓密的晨雾中离开，心里还没决定是否要插手此事。亚拉侬给了他一个抢救千万人命的任务，他不能仅仅只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而把时间耗在其他事情上，即使这意味着抢救……谢伊！如果他们抓的人是谢伊呢？他的脑袋里快速闪过这个想法，内心也马上作出决定。谢伊是一切的关键，如果被捆在里头的俘虏是他，曼尼安必须想办法救他。

他马上原路北返，想办法跟刚刚离去的巨人平行前进。虽然在大雾中很难保持方向感，但是他无暇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要如何从四名彪形大汉手中带走那个囚犯才是困难所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对付曼尼安，再加上前面还有哨兵，如果他不能在那之前阻止他们，他就完了。救援成功的关键是通往摩米顿河的逃生路线保持畅通。

曼尼安一边跑着，豆大的雨点开始降落，随着风变得愈来愈强，沉闷的雷声不绝于耳。他透过雨幕寻找巨人们的踪影，但却一无所获。担心自己因速度太慢跟丢了他们，于是他用可能跌断脖子的速度在草原上狂奔，避开矮树和灌木丛，双眼不停地扫视。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上，挡住他的视线，水汽和雾气迫使他慢下来。他气愤地摇着头。他们一定就在附近！他绝不能跟丢那些巨人。

突然间，那四个巨人出现在他左后方的浓雾里。原来他完全判断错误，不但超过，还越过了他们。他马上蹲下来躲在矮树后面，看着他们慢慢靠近。曼尼安推算，如果他们保持行进方向不变，应该会经过前方那一大片的灌木丛。趁他们看到他之前，他赶快躲进浓雾里，绕到前方灌木丛，准备在这里发动奇袭，然后伺机冲向河面。他隐匿了身形，从枝叶间窥视四个巨人。

有一阵子前方毫无动静，接着四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浓雾中朝着他藏身的地方过来。他脱掉已经湿透了的斗篷，从巨人手中夺过俘虏后，他需要快速脱身，身上不能有赘物，因此他连笨重的靴子也脱了。然后他抽出利亚之剑放在身边，并马上调紧弓弦，再从箭筒中抽出两支黑色的长箭。一切准备就绪，巨人也愈来愈靠近他藏身的树丛。他们一行四人，两两一组，俘虏由前排当中的一人扛着。他们在自己势力范围内显然很放松，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埋伏。曼尼安慢慢抬高一边的膝盖，拉弓搭箭，等待放箭时机。

只听咻地一声，一支箭飞出，正中扛着俘虏的巨人。那人发出痛苦的哀嚎，把包裹一扔，双手抱着中箭的脚。在一片混乱中，曼尼安又将第二支箭射向前排第二人的肩膀，强大的作用力让那人直接倒向后方的两人。高地人见缝插针，高举利亚之剑大喝一声，迅速从灌木丛后一跃而起，让震惊的巨人措手不及，一连倒退了好几步，一时间甚至忘了囚犯的存在。说时迟那时快，敏捷的攻击者趁巨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空出的手将瘫软的俘虏捞上肩膀，左窜右闪，转眼间就甩掉了巨人。距离他最近的那人试图拦阻他不成，前臂还白白挨了一剑。就是现在，往摩米顿河的方向没有人挡住去路！

两个巨人拔腿就追，一个毫发无损，一个轻微受伤，笨重的盔甲再加上笨重的身躯，让他们在湿滑的草地上移动速度相对缓慢，但是仍然比曼尼安预期的要快，而且他已经精疲力尽，不若他们体力充沛，更何况他还扛着个俘虏。现在强风夹带着大雨，像针般扎在他的身上，他忍着全身酸痛，保持着冲刺的速度，赤足跑过草地，绕过灌木，跳过水洼，多次滑倒，又立刻站起来往前冲。

地上尖锐的石头和星散的荆棘，让他的脚满是伤口，鲜血直流，但是他完全感觉不到痛，只顾着往前跑。广袤无垠的平原见证了这场笨重的巨人与幽灵般的曼尼安之间的赛跑。他们专注地跑着，脑中没有其他念头，而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这是一场精神与耐力的严酷考验，直接决定了利亚王子的命运。

曼尼安已然耗尽气力，完全在用毅力苦苦支撑着，然而前方还是看不到河。他已经不再回头看巨人是否接近，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听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声，他们已经快速拉近距离。他必须再跑快一点！他必须赶快到达河边，让谢伊自由……

他不自觉地将这个人视为他的朋友，因为他一抓起这个神秘的俘虏时，就感觉到这人体态轻盈，身型纤瘦，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就是失踪的谷地人。在高地人一边奔跑时，他也不断挣扎着，还隐约传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曼尼安只简短告诉对方，他们就快到安全的地方了。

雨势突然变大，磅礴的雨势让人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草原瞬间积水成泽。曼尼安被树根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摔进泥泞的草地，连带让他肩上的俘虏也跟着仆倒。又痛又累的高地人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撑起来，旋即拿起宝剑回头看。确认没有看到追兵的踪影后，他松了一口气，看来大雨跟浓雾帮了他一个大忙。不过有限的能见度只能暂时延缓他们的追击，届时……曼尼安猛烈摇头，甩掉眼里的水汽和忧虑，然后快速爬向拼命挣扎的俘虏。看来不管这件斗篷下包裹的是谁，状况应该不错，可以跟他一起跑，他的气力已经快要耗尽。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再承担其他负重了。

高地人拿着剑，眼睛盯着绑得牢牢的绳索。一定要是谢伊，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是谢伊。那些巨人和不明陌生人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得这么保密……然后绳索被剑割断……一定要是谢伊！斗篷倏地打开，里面的人挣脱出来。

曼尼安·利亚不可置信地用力眨着眼睛，甩掉脸上的雨珠，瞪视着眼前这个人。他救的是一个女人！

24

一个女人！为什么北方人会绑架一个女人？曼尼安透过滂沱大雨，看进那双疑惑地回视他的明亮蓝眼睛。她绝对不是个普通女人。她有着倾国的美貌，小麦色的肌肤，一张小巧的圆脸上镶嵌着精致绝伦的五官，身材纤细，姿态优雅，身上的丝质衣裳更突显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而她的头发……！他从没看过那样的头发！尽管因为倾盆大雨，及肩长发湿漉漉地一缕缕黏在脸上，但那红色的光泽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仍旧显得十分打眼。有一瞬间，他出神地看着她，但是很快脚下的伤口就提醒他危机尚未解除。

曼尼安马上起身，脚底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疲惫席卷了全身，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支倒地，只能靠意志力和他的剑来支撑摇晃的身体。那女孩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是的，他突然想到这点，她还能被叫作女孩。她起身扶着他，用一个低沉遥远的声音跟他说话。他摇摇头，然后又傻傻地点头。

“现在没事了，我很好……”他似乎已经有点语无伦次，“赶快过河，我们必须要去肯恩。”

他们再次动身，穿梭在大雾弥漫的雨中，脚步又急又快，因着泥泞偶尔步履不稳。一边走着，曼尼安觉得他的思绪逐渐清晰，体力也在慢慢恢复。那女孩走在他身边，双手挽着他，半扶半倚。他的眼睛不断搜寻四周，确定巨人距离他们不远，然后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那是摩米顿河。河水因为大雨泛滥溢出河床，发出隆隆声响，南向奔流至肯恩。那女孩也听到了，紧握他的手臂以示鼓励。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平行于北岸的山丘。河川水位早已没过河床，且还在不断上涨。曼尼安并不清楚他们跟肯恩的相对位置，但他意识到如果无法明确方向，他们会完全错过登岛的机会。那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她抓着他的手沿着山丘顺流而下，一边凝视着迷蒙的对岸。曼尼安也不多问，就让她带着他走，而他则把心力放在追兵上。现在雨势似乎有减缓的趋势，雾也渐渐散去，再过不久，暴风雨就将过去，能见度也将恢复正常，届时他们在猎人面前将无所遁形。他们必须冒险渡河。

曼尼安不知道那女孩带着他沿河边走了多久，忽然间那女孩停了下来，对着停泊在河堤边的一艘小船急匆匆地打着手势，曼尼安立刻把剑系到背后，和女孩一起把船推进湍急的摩米顿河里。河水冰冷刺骨，溅起的浪花打在曼尼安身上，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滔滔激流不断把小船往下游带，曼尼安拼命地划，船却老是团团打转，随着奔腾的水势颠簸起伏，这场人与河之间无止境的拉锯战让曼尼安的脑袋也开始晕眩失衡。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他依稀感觉到有人把他从船上拉到岸上后，他便不支倒地。他听到女孩轻柔的声音跟他说话，然后一片黑暗袭来，他陷入了昏迷。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被危险追着跑的不安全感不断啃噬他疲惫的心灵，他想自己起身抵抗。但是他的身体无法响应他的要求，最终他还是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当他醒来时，天色还有亮光，日前的滂沱大雨变成毛毛细雨从灰色天幕落下。他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一觉醒来后精神饱满，脚上的伤口也已被清理干净并予以包扎，北方人恐怖的追逐看似已经离他远去。雨点轻轻坠落在石木墙中透光的玻璃窗上。他环顾装潢精致的房间，马上就知道这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家，而是皇室所有，因为房内摆设有着卡拉洪国王的佩章和纹饰。高地人静静躺在床上打量着房间，静待睡意完全退去，昏沉的大脑重新清醒过来。他瞧见床边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正打算起身着装时，房门刚好打开，有位年长的侍女带着一盘热腾腾的食物进来。她礼貌性地点头微笑致意，连忙走到床边，把餐盘放在高地人的腿上，把枕头撑在他背后，催促他趁热全部吃完。很奇妙的是，她让曼尼安想起自己的母亲，那慈祥爱操心的妇人在他十二岁时便去世了。这个侍女一直等到他吃了第一口才转身离去，并将身后的门轻轻带上。

曼尼安慢慢品尝着佳肴美馔，觉得他的身体再次充满了能量。一直到吃了快一半他才想起来，他已经至少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了。他再次望向细雨纷飞的窗外，不知今日是何日，是他昏倒的那天？还是已经过了一天……

他蓦地想到前来肯恩的主要目的，是要警告他们北方大军入侵在即，现在可能为时已晚！当他仍为之怔忡，餐叉僵在了半空时，门又打开了，这次是他所救的那个年轻女子。她神清气爽，穿着暖色系的长礼服，摇曳生姿，一头秀丽红发光可鉴人，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阴雨天里依旧闪闪发亮。她绝对是利亚王子所见过的最让人惊艳的女子。他突然想起他举了一半的叉子，便把它放回餐盘，对她微笑致意。她关上门走到床边，他内心忍不住再次赞叹她不可思议的美貌。她怎么会遭到绑架？如果巴力诺认识她的话，会给出什么样的评价？她站在床边，用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你看起来很好，利亚王子，”她微笑道，“休养之后你就快康复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曼尼安困惑地问道。

“你的剑上有着利亚国王的标记，除了他的儿子，谁能够拥有这样的武器？但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曼尼安。”高地人应道，惊讶于女子对他的家乡——一个多数外乡人从未听闻的小国度——的了解。

年轻女子伸出她纤细的手跟他握了一下，开心地点头。

“我是雪若·雷文洛克，这里是我家，岛城肯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由衷感激你的仗义相助，我将终生铭记在心，并成为你的朋友。我们一边谈，你一边吃吧。”

语毕，她便坐到床边，并示意曼尼安继续用餐。他再次举起了叉子，随即想起入侵这档事，哐当一声，把叉子丢到餐盘上。

“你必须传话去泰尔西斯，给巴力诺，跟他说北境已经展开入侵行动！有一支大军就驻扎在肯恩北边，准备要……”

“我知道，没事的。”雪若马上搭腔，举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即使在睡梦中，你也不断提到此事。在你还未完全昏迷前，你就把警告传达给我们了。现在话已经带到泰尔西斯。由于国王依然病重，现在是帕兰斯·巴克哈纳代替出走的哥哥执政。肯恩市已经动员防御，但目前真正的危险还未降临，摩米顿河因为暴雨泛滥，使大军无法压境。我们在后援到达前应该是安全的。”

“巴力诺应该在好几天前就回到泰尔西斯了……”他警觉地问道，“那边境军团怎么样了？全军动员了吗？”

那女孩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巴力诺和边境军团的情况。曼尼安霍地把餐盘推到一旁，从床上起身。惊愕的女孩跟着他站起来，试着让激动的高地人平静下来。

“雪若，也许你认为你在这个岛是安全的，但是我向你保证，现在分秒必争，我们全都没时间了！”曼尼安大声说道，伸手去拿他的衣服，“我亲眼见识过敌军的百万雄兵，区区河水根本挡不了多久，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你不要妄想会有援军。”他在解开睡衣的第二颗扣子时停了下来，突然想起这里有个年轻女子。他手指着门，但她摇头不从，然后转过身去，避开视线让他更衣。

“你怎么会被绑架？”曼尼安问道，一边快速着装，一边审视着她窈窕的背影。“你知不知道你对北方人来说有何重要性，除了你是个美女之外？”

他调皮地笑着，带着几分弗利克所鄙夷的轻浮。即使没看到她的脸，高地人也知道她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她沉默好一会儿后才又开口。

“我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如是说道，“当时我已经睡了，被房里的声音吵醒，然后有个人抓住我，接着我就失去知觉了。我可能受到了袭击……不。我想起来了！是一块沾了某种恶臭液体的布，让我不能呼吸，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接下来我只记得躺在河边沙滩上，我猜想那是摩米顿河。我被毯子包住，完全看不到，只能听到一点声音，但是我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你有看到什么吗？”

曼尼安摇摇头，耸了耸肩，但想起那女孩背对着他看不到，又补上一句“我也没看到什么”。“有个男人载你过河，然后把你交给四个巨人。我无法看清那个人，但是如果再看到他的话应该可以认得出来。那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要绑架你？转过来吧，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她闻言照做，走到他身旁，好奇地盯着他换上狩猎靴。“我有皇室血统，曼尼安。”她轻声回答。

曼尼安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看着她。当她认出剑上的利亚纹饰时，他就猜测她并非只是平民。也许现在他能找到她被绑架的原因了。

“我的祖先是肯恩国王，在一百年前，巴克哈纳取得政权前，曾经统治过整个卡拉洪。我是……嗯，我想你可以说我是个公主，前朝的公主。”这个愚蠢的说法让她不禁失笑，而曼尼安也报以微笑。“现在我父亲是管理肯恩内政的议会长老，卡拉洪的统治者才是国王，但卡拉洪是个开明的国家，因此国王很少干预肯恩的管辖。他的儿子帕兰斯一直很喜欢我，他打算娶我这也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我……我想，敌军可能会想藉此来要挟他。”

曼尼安冷静地点头，旋即闪过一个想法。帕兰斯并非卡拉洪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除非，除非巴力诺遭遇不测。如果他们对巴力诺的存在有所顾忌，怎么会浪费时间对小儿子施压？他再次想起雪若对卡拉洪王子回国之事一无所悉，这应该是好几天前发生的事，而且应该是全国民众都会知道的大事才对。

“雪若，我睡了多久？”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将近一整天，”她应道，“他们昨天早上把我们从摩米顿河拉上来时，你已经累瘫了，我想，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你已经给了我们你的忠告……”

曼尼安气急地大喊：“又少了二十四小时！如果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这个城市早就沦陷了！雪若，你父亲和议会！我必须跟他们谈一谈！”她的迟疑让他着急地抓住她的手臂，“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照我说的做。议会在哪里？赶快带我去找他们！”

不待女孩带路，他直接抓着女孩的手臂来到门外的长廊。他们匆匆穿过空旷的屋子，走出门口来到户外宽敞的草坪上，一路小跑着躲避不停飘落的晨雨。建筑物外的走道棚顶让他们得以片刻喘息，在前往议会厅的途中，雪若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曼尼安的回答避重就轻，不愿意说出亚拉侬和沙娜拉之剑的事。他觉得他可以信任这个女孩，但是亚拉侬的警告言犹在耳，绝不能将沙娜拉之剑背后的故事告诉帕瑞诺之行以外的任何人。因此他对她隐瞒了这一部分事实，而是告诉她，他是受巴力诺之托，前来助他抗敌的。雪若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让他觉得说谎骗她很有罪恶感。不过亚拉侬也从未将事实真相全盘托出，也许他知道的根本比他所想的要少。

他们抵达议会厅，这栋古老的建筑主体由石头堆砌而成，周边环绕着风化的石柱，拱形窗户上饰以金属网格。悠闲地站在入口旁的警卫什么都没问，直接放行，他们穿过挑高的长廊，走上回旋梯，靴子急匆匆踩在石地上的声音不断在梯间回荡。议会的会客室位于四楼，他们来到会客室木门外时，雪若建议由她先去通知她的父亲和其他议员。尽管不情愿，高地人还是同意等候。她进去后，曼尼安静静地在走廊上站着，听着里面急切的低语声，伴随雨点打在窗上的滴答声，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曼尼安的思绪暂时迷失在老建筑的平静里，他想起各奔东西的伙伴们，从帕瑞诺一别后不知道有什么遭遇。也许他们不会再聚首，再经历一次之前那样充满恐惧的日子，但是他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临危不惧的过人勇气和牺牲自我的无私大爱。一想到他们一路过关斩将，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就连赶鸭子上架的弗利克都展现出坚定不移和英勇不屈的气节，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的老友谢伊如今境况如何呢？想到他失踪的同伴，曼尼安摇了摇头。他尤为想念谢伊身上特有的沉着冷静与坚定信念。谷地人似乎一点不在意外界的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也意识不到硝烟散去的战争终将被渐渐遗忘。谢伊相信一个人可以背弃过去，建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未来与过去密不可分，它们之间用血泪谱写的紧密联系永远不可能被割断。从某种角度来说，谢伊就像是过去的一个缩影。相比于对未来的空想，他更愿意相信过去的事实。曼尼安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厅中央，眼神空洞地落在斑驳的石墙上。多么奇怪啊，谢伊和沙娜拉之剑，一个保守分子和一个旧时代产物，如今却是未来的希望、生存的关键。

议会厅沉重的木门在高地人身后打开，他的思绪也在雪若轻柔的声音中戛然而止。站在高挑的入口处等待的她看起来很娇小柔弱，漂亮的脸蛋满是忧虑，难怪帕兰斯·巴克哈纳想要娶这女子为妻。曼尼安走向她，牵起她的手进入议会厅。高窗上的铁栅栏分割了一道道昏暗的光线，在进入会客室的一瞬间，曼尼安就注意到了建造者的俭省节约。古老的会客室庄严雄伟，这里是这个岛城的根基所在。二十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木桌旁，等待着高地人开口。每一张脸看起来都年高德劭，或许也很博学睿智、坚决果断。不过他们的眼睛却背叛了他们外表的平静，虽然未说出口，但忧国忧民的恐惧一目了然。他们知道雨停水退之后，北方大军就会采取进一步行动。他停在他们面前，女孩依旧站在他身边，脚步声在期望的静默中渐渐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仔细描述大军在黑魔君的麾下集结。他还提及部分前往卡拉洪的故事，谈到巴力诺和星散于四境的其他伙伴们。他并没有说出沙娜拉之剑或是谢伊神秘的身世，就连亚拉侬也提都不提。除了肯恩面临入侵危机之外，这些长老没有必要知道其他与此无关的事。曼尼安呼吁他们趁大军还未全面进攻之前，马上撤离这座城市，言毕，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成就感。他不惜冒生命危险前来警告这些人，如果他失败了，他们将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就全数遭到歼灭。能够不辱使命对利亚王子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议会成员又气又惊地争相发问，曼尼安极力保持平静，向他们保证北方大军的规模的确如他所述，威胁已经迫在眉睫。终于，一开始的纷乱喧闹逐渐平息，大家开始为种种可能性展开辩论。少数长老以为，肯恩能在帕兰斯王子率领边境军团赶来驰援前挺住，但是多数人认为，雨这几天就会停了，一旦如此，北方大军就会肆无忌惮地抢滩上岸，肯恩将毫无招架之力。曼尼安静静听着议员们商量筹议，自己也在脑子里推敲各种可能的方案。最后，一名激动的灰发男子——雪若的父亲，在议会你来我往的辩论中转向曼尼安，将他拉到一边私下询问。

“你见过巴力诺吗，年轻人？你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他吗？”

“他本该在几天前就回到泰尔西斯了，”曼尼安忧心忡忡地应道，“他打算动员边境军团为此番入侵做好准备。伊凡丁·艾力山铎的两个堂弟也跟他在一起。”

老者皱眉摇头，一脸惊愕。

“利亚王子，我必须告诉你，情况恐怕更危急。卡拉洪国王洛尔·巴克哈纳几周前便已病重，而且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当时巴力诺并不在，因此就由国王的小儿子代理他父亲的职务。他的性格一直阴晴不定，到后来愈来愈乖僻怪谲。他代理王权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解散边境军团，裁到只剩下一小部分。”

“解散！以什么名义……？”曼尼安不可置信地大喊。

“他认为边境军团没有存在的必要，”对方马上接话，“所以他用自己的心腹取而代之。事实上，他一直觉得活在兄长的阴影下，而边境军团更是由国王下令，直接听命于巴力诺。很有可能是帕兰斯认为相比于他，他们更效忠于国王的长子，而若国王驾崩，他也无意将王位还给巴力诺，图谋之心昭然若揭。边境军团多位指挥官和与巴力诺关系密切的人被捕入狱，而且为了避免此端无理之举引起公愤，这些行动全都秘密进行。我们的新王只听信弄臣，也是他唯一的心腹兼谋士史坦明的谗言。他是个阴险的神秘学家、到处招摇撞骗的神棍，把自己的野心和私心摆在第一位，一点也不关心人民，甚至是帕兰斯·巴克哈纳的福祉。在我们的领导权如此分歧不定的情况下，我不知道我们怎能期盼挡住入侵行动。我甚至不确定我们能够让王子相信大难临头，除非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那么巴力诺恐已身陷险境。”曼尼安黯然地表示，“他已经去了泰尔西斯，完全不知道父亲病重，也不清楚弟弟代位取得主导权。我们必须马上传话给他！”

议员们群情激动，全都站起来激烈辩论着该如何拯救即将陷落的肯恩。雪若的父亲匆匆走到人群中间，又花了好一阵子才让大家恢复秩序继续讨论。曼尼安听了一会儿，注意力便飘到窗外，他留意到天空已经不若之前昏暗，雨势也有减缓的迹象。看来明天雨就要停了，因为摩米顿河暴涨而驻扎在对岸的敌军可能会开始想办法过河。即使驻守肯恩城的士兵以及城内人民拼死抵抗，但敌众我寡，敌军最终也会登陆。如果没有势均力敌、训练有素的军队保护这座城市，肯恩很快就会沦陷，人民将惨遭屠杀。他突然想起亚拉侬，不知那个足智多谋的德鲁伊会怎么应对。现在情况不明，泰尔西斯被一个野心勃勃又失去理性的篡位者所统领，肯恩又群龙无首，议员们各执己见，争辩一个早就该付诸执行的行动。曼尼安耐心渐失，再讨论下去实在愚不可及！

“议员们！听我说！”他愠怒的声音响起，如洪钟之铿锵有力，长者们的七嘴八舌转为窃窃私语。“如果我们现在不行动的话，不光是卡拉洪，整个南境，包括我的家和各位的家，都将毁灭！等到明晚，肯恩将化为焦土，人民将沦为奴隶。我们生存的唯一机会就是逃往泰尔西斯避难，战胜北方大军的唯一希望就是巴力诺重新召集的边境军团。精灵军队以伊凡丁为首，将与我们一起并肩作战，长年和地精抗战的侏儒也承诺鼎力相助。为了救亡图存，在联军完成合纵对抗敌人之前，我们必须坚持下去！”

“好个义正辞严的呼吁，利亚王子，”激动的高地人一停下来，雪若的父亲马上接口，“但是也请给我们个方法以解决当前的问题，好让我们的人民前去泰尔西斯。敌军就驻扎在对岸，我们可以说是毫无防卫能力，还得让岛上将近四千人平安撤离到距此数十里之遥的位于南方的泰尔西斯。毋庸置疑，敌人已经在沿岸部署了哨兵，以防我们提前脱逃。我们要怎么克服这样的困难？”

曼尼安唇间掠过一抹微笑。

“我们主动出击。”曼尼安言简意赅。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消极的小子，正要开口驳斥时，他举起了一只手。

“攻击，正是他们最料想不到的反应，尤其是夜袭。如果我们战术执行得宜，对他们的侧翼发动奇袭，可以误导他们，让他们以为遭到全副武装的军队攻击，夜色再加上骚动可以隐藏我们的真实战力。这样的攻击肯定会吸引岛屿外围哨兵的注意，一个小小的指令可以制造出很多噪音，点燃很多把火苗，拖住他们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我们便可以趁机全面撤退。”

其中一名长者不认同地摇头。“虽然你的计划很大胆，但是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不够，年轻人。即使我们能够将四千人从岛上撤离，还要带他们南下五十英里走到泰尔西斯。在正常的情况下，妇孺都需要走个几天才能到达，更何况只要敌军发现我们弃城了，他们一定会追过来。我们没有希望能够超越他们，为什么还要去攻击他们？”

“不需要超越他们……”曼尼安应道，“不必带着他们走陆路，而是带着他们走水路！让他们搭乘小船、木筏，或是可以连夜打造出来、任何能够在水面上漂浮的东西就好。摩米顿河往南流入卡拉洪，距离泰尔西斯约莫十英里，在那里上岸，所有人可以在破晓前抵达安全的地方，等到北方大军醒悟后已经望尘莫及，不，是望河兴叹。”

议员们全体起立叫好，被高地人热情的决心所感染。只要能够救肯恩人民，就算肯恩城落入敌手也要放胆一试。简短讨论了动员全城劳工之后，议会随即休会。从此时到日落这段时间，所有市民都投入到兴建能够运载百人的大型木筏中去。现在已经有几百艘现成的小船，是市民平常用来前往大陆的交通工具，另外还有几艘大型渡轮随时待命。曼尼安建议议会下令所有士兵开始沿岸进行巡逻，以防有人擅自离岛。除了议员之外，撤逃计划的细节必须对所有人保密，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透露。高地人担心有人可能会向敌军出卖他们，在他们还有机会行动前，先行泄露他们的逃亡路线。雪若在自家被俘，还被带离人口稠密的市区，过河送到巨人手中，不是熟悉岛上环境的人绝对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不管他是谁，他依旧在暗处逍遥，甚至可能还留在肯恩城里，如果逃亡细节被他知道，他肯定会想办法警告北方人。如果想要成功，就必须绝对保密。

接下来的时间快速流逝，曼尼安暂时忘却了谢伊和其他伙伴。自谢伊在高地找到他后，利亚王子第一次完全理解他所面临的问题，运用他的所知所学来解决问题。这次的敌人不再是骷髅王或是服侍他的灵界怪物，而是血肉之躯，跟其他人一样遵循自然法则或生或死的生物，高地人能够理解并分析他们所带来的威胁。而时间是他的计划中唯一的制胜关键，因此他全心投入他此生最重要的一役，就是要拯救全城。

他和议员们一起指挥建造能够载运民众顺着摩米顿河，安全前往泰尔西斯的大型木筏。而上船的地点就位于城市的西南岸边，那里有个宽阔但却隐秘的水湾，木筏和小船可以趁着夜色从这里下水，对岸河堤则是一整排的矮灌木。曼尼安认为，稍晚攻击行动开始时，有一部分人可以涉水过河，制伏对岸的哨兵，然后木筏小船便可以出发，顺流而下，顺着摩米顿河南边的分支抵达泰尔西斯。虽然并不保证他们的船只不会被发现，但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了。不过曼尼安相信，只要乌云罩顶的天气不变，哨兵因为主营遇袭撤回，而市民又能够保持安静的话，疏散计划就会成功。

但到了傍晚，暴雨开始有减弱的迹象，罩顶的乌云开始散去，隐隐能看到一抹蓝天。风暴即将偃旗息鼓，很快全城将在一弯新月和满天星斗的光辉下显露无遗。当曼尼安看到天气转好的迹象时，他正坐在议会厅某间小房间内，注意力暂时从他面前的大型地图中抽离。而他身旁还有两位被解散的边境军团成员，一位是肯恩最高阶级的军团中尉指挥官亚努斯·山培，另一位是头发灰白的老兵范德兹。范德兹是全肯恩最了解周边地形的人，因此他也被叫来为攻击计划提出建言。而他的长官山培，就军阶而言，他实在超乎想象的年轻，但他已有多年前线作战经验，是个精锐干练的士兵。他是巴力诺忠实的追随者，一片丹心的他与曼尼安一样，对泰尔西斯竟然不知道王子已然归来感到忧虑。稍早前，他才从已遭裁撤的边境军团中挑选了两百名精兵，组成一支攻击部队，准备执行今晚袭击敌营的任务。

曼尼安提出的建议让坐困愁城的肯恩获得一线生机，虽然他的脚在救了雪若之后所受的外伤和瘀伤还没好，他仍拒绝在先锋队佯攻时，与撤退大部队待在一起。弗利克可能会嘲笑他目中无人刚愎自用，但是对岸开战时，曼尼安·利亚岂能隔岸观火？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追寻某种比自我满足和再一次冒险的诱惑更值得他奋斗的东西，在人族面临几世纪来最严重威胁的此时，他不要做个袖手旁观的外人。

“这里，就是我们要登陆的点。”范德兹高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地图上。亚努斯附议，并望向曼尼安，确认他也仔细在听。高地人马上点头，表示知晓。

“他们会沿着沙洲部署卫兵防备，”他应道，“如果我们不马上解决掉他们，会影响到我们的撤离计划。”

“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离开那里，保障撤离不被打断。”军团指挥官指示。曼尼安开口表示反对，但是马上就被打断。“我很感激你想要加入我们的决心，曼尼安，但是我们的行动必须比敌军更快，而你的脚现在并不适合长跑，你我都清楚这一点，因此沿岸巡逻兵就交给你了。与跟我们一起行动比，让水路畅通才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尽管大失所望，曼尼安还是点头表示同意。他多么希望能够站上前线，内心甚至还期盼着能在敌营找到被当成俘虏的谢伊。他的思绪转而飘到了亚拉侬与弗利克身上，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失踪的谷地人，至少亚拉侬承诺过他们会这么做。他忧伤地摇头，谢伊啊谢伊，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像你这样一个遗世独立的人身上？人生最为疯狂之处在于人们被迫处于这样的境地：要么听天由命，要么无动于衷。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无解，或许，除非一死了之。

没多久会议就结束了，曼尼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茫然地晃出会议室，下意识地走下石梯，离开雄伟的议会厅，沿着墙边带顶棚的步道，往雪若家迈进。事情将如何发展呢？黑魔君的威胁就像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他们要怎么打败一个没有灵魂的生物，一个生存法则跟现世完全不同的生物？一个来自不知名村落的天真少年怎么会是能够摧毁这个魔物的唯一希望？曼尼安真的很想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就算只是有关于黑魔君和沙娜拉之剑这几千张拼图中的一小片都好。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回到雷文洛克家，厚重的大门紧掩，金属门闩在风刀霜剑中泛着寒意。他突然不想进去，也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很快又转身离开门口，此时的他宁可待在空无一人的游廊，沉浸在孤寂中。他沿着步道慢慢走到屋旁的花园，由于连日大雨打落了树叶花朵，现在是一地的潮湿和绿意。他无声地伫立着，想到了他所失去的一切，任由那股绝望的无力感恣意吞噬自己。在此之前，就算是只身在黑暗的森林里打猎，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孤单，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暗示他，他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回不去他的朋友身边，回不去他的家、他以前的生活，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已失去了一切。他摇摇头，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丝丝寒意沁入心扉。

他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娇小轻盈的身躯静静在他身旁停了下来，杏眼圆睁地仰望着他一会儿后，又走到后面的花园。两人默默无语，跟外界全然隔绝开来。此时忽又乌云翻滚，日暮微光隐隐没入幽暗之中，惊风乱飐密雨斜侵，曼尼安暂舒了一口气，确信肯恩今晚将是个无月之夜。

直到午夜时分，毛毛细雨仍旧下个不停，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精疲力尽的曼尼安一个踉跄，登上西南岸边一艘简陋的小木筏，两只纤细的手臂在他倒地时接住了他。他惊讶地瞪着那双手主人的眼睛。雪若·雷文洛克。诚如她所言，她会等他，不管他在大撤逃行动开始前是如何苦口婆心，要她跟大伙儿一起走。伤痕累累的他，衣衫褴褛，身体被雨水和自己的血水浸湿。他任由她将干爽温暖的斗篷包覆在他身上，两人蜷缩在黑夜里等待着，她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跟着曼尼安一同凯旋的人，加上一些已经上船的人，他们全都战到形神俱累，但却为自己当晚所展现出来的英勇感到无比骄傲。危难当头，利亚王子从未见过如此大无畏的精神。这些传说中的边境军团果然让敌军阵脚大乱，即使是突袭后四个小时的现在，还是闹得人仰马翻。对方千军万马，规模超乎想象，他们见人就杀，就连自己人也不放过。他们不仅受到恐惧与仇恨的驱使，更是被黑魔君蛊惑，像毫无目的的杀戮机器般挑起战争。他们被边境军团阻在岸边，却又一次次重新集结冲锋，敌我皆有死伤，曼尼安能保住一条小命，简直是奇迹。

绑住船只的绳索松开了，他感觉到木筏漂离岸边，顺着水流进入航道，前往下游的泰尔西斯。几个小时前，肯恩人已经成功撤离。四万人，搭着大轮船、小木筏，甚至是两人座的救生艇，趁着哨兵以为卡拉洪雄师来袭而赶回主营的当儿，悄无声息地顺利出城。叮咚雨声，潺潺水声，再加上敌营传出的嘶吼杀声，完全遮盖了人们发出的之声，惊慌失措、努力追寻自由的他们挤在船上彼此相依。就连暗沉的天空也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庇护，所有人汇聚起来的勇气支撑着大家。至少在目前，他们躲过了黑魔君的魔爪。

木筏规律的晃动让曼尼安不自觉地打起盹来，恍惚中他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焦躁不安的心竟然空前平静。然后有一道声音直达他的潜意识，强迫他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弥漫在他周遭耀眼的红光。他倏地眯起眼，离开雪若的怀抱，看着北方天空被一片与晨曦的光辉交映的火光照亮，满脸困惑。雪若轻声在他耳边说话，听起来气若游丝又句句锥心。

“他们放火烧城，曼尼安。他们烧了我的家！”

曼尼安垂下眼，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女孩纤细的臂膀。虽然肯恩人逃过一劫，但肯恩市却到了尽头，带着尊严化为焦土。

25

在暗如坟墓的小囚房里，不知过了多久，尽管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片浓重的黑暗，幽闭中那种孤绝感还是不断啃噬着他们的知觉，摧毁三人辨识时间的能力。除了自己浑浊的呼吸声外，他们只听到老鼠匆匆跑过以及水滴有节奏地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最后就连他们的耳朵也开始出现幻听。他们的任何举动都是在做无用功，既无意义也注定失败。又是一番无尽的等待，依然没有人来。

在上头某个明亮的地方，帕兰斯·巴克哈纳正在决定他们的命运，也间接决定了南境的命运。留给卡拉洪大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黑魔君正在步步紧逼。但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囚室里，在这一片寂静与黑暗中，时间已毫无意义，每一日都一成不变。他们迟早会被人发现，但他们是否能重见天日？还是会陷入另一片无边的黑暗？他们会不会面临着卡拉洪以及整块南境都落入骷髅王之手的境况？巴力诺和精灵兄弟在俘虏他们的人离开后没多久，马上就挣脱了绑住三人的绳索。在他们被押入地牢后，绳索似乎已失去了作用，劫持者甚至没有检查绳索是否系紧。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松开绳扣，扯下眼罩，三人在黑暗里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地窖腐烂的气息令他们无法呼吸，刺骨的寒冷穿过厚重的斗篷，使他们不自觉地彼此挨近。房里除了泥地石墙，四壁萧条，空空如也，巴力诺很熟悉皇宫地窖，但是却不认得关押他们的这个房间。地窖原本是作贮物之用，通常都会有存放数年的葡萄酒桶，而这个地窖却没有。他突然惊恐地意识到，原来他们竟是被关在比酒窖还要深的地牢，这个数百年前就已存在的地牢后来被封起来，也逐渐为人所淡忘，帕兰斯一定是发现了地牢的存在，重新开启作为私人所用。进宫陈言反对解散边境军团的人很有可能也是被关在这里。不过这个监狱十分隐秘，巴力诺怀疑外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他们很快就结束讨论，因为结果很清楚，巴力诺已经指示席隆上尉，如果他们没有回来，就去找巴力诺最信任的两位指挥官金尼森和范威克，命他们重新集结边境军团，抵抗黑魔君的入侵行动。同时席隆也会传话给精灵国和侏儒国，向他们警告现在这个情况，并请求即刻支持。伊凡丁不会允许他的堂弟们一直被关押在卡拉洪的地牢里，亚拉侬听到他们的遭遇也会尽快赶来。他想，四个小时应该早就过去了，只剩下早晚的问题。但是现在时间宝贵，再加上帕兰斯有意篡位，他们命在旦夕，处境堪忧。边境人现在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都林的建议，在情况还不明朗之前别跟他弟弟发生正面冲突。

他从没料想到事态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帕兰斯已经完全失控，对他恨之入骨，完全听不进巴力诺要说的话。但是这种不理性的行为实在不寻常，造成今日帕兰斯残暴表现的，绝对不仅只是兄弟俩的个性差异。而他父亲的病也很奇怪，帕兰斯似乎认定他的兄长难辞其咎。就连雪若·雷文洛克也被牵扯进来，几个月前帕兰斯疯狂爱上这个迷人的女性，不顾对方的缄默誓言要跟她结婚。那个肯恩女孩肯定出事了，而这笔账也算到巴力诺头上。如果她真的失踪了，帕兰斯会不惜任何代价让她平安回来，诚如他们被关进地牢前，帕兰斯所暗示的那一段话。边境人把情况向精灵兄弟解释清楚，他肯定帕兰斯很快会来找他们，质问那年轻女子的下落，而当他们告诉他不知道时，他也不会相信他们……

但是二十四小时过去后，还是无人前来，也没有东西可吃。尽管他们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但他们也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身影和四周耸立的围墙。他们轮流睡觉，想要保存体力以迎接之后的变故，但异常的寂静使他们无法沉沉入睡，只能保持对恢复精力无益的浅眠。一开始他们还想看看铁门上的铰链有没有弱点，但是它闩得实在太牢了，而在没有任何辅助工具的情况下，在冷如冰硬如铁的泥地上也挖不了多深。石头砌成的墙壁虽然年代久远，但还是非常的稳固牢靠，没有任何泥灰碎掉的迹象。最后他们放弃逃跑，默默地坐回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们听到远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重的铁门应声开启，接着是有人低声交谈和踩着石梯往地牢下来的声音。他们迅速起身，挤到门边，满脸期盼地听着这些声音愈来愈靠近他们。巴力诺能够分辨出来其中一个是他弟弟，不过声音却有点迟疑沮丧。然后门闩倏地拉开，他们早已习惯监狱里一片死寂的耳朵被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震得嗡嗡作响。囚房的门缓缓往内打开，三人全都往后退开，闪耀的火光照亮黑暗的地牢，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在他们慢慢适应光线的当儿，房里进来了好几个人，全杵在门口。

卡拉洪国王的小儿子站在四人之首，脸部表情放松，嘴唇紧紧抿着。唯独他的眼睛泄露出心里熊熊燃烧的恨意，双手紧紧背在身后的他，用一种近乎深恶痛绝的眼神扫过一个个囚犯。他肯定是巴力诺的弟弟，两人外貌身材如出一辙。而站在他身边的人，即便是没见过他的精灵兄弟，也一眼就认出那是神秘学家史坦明。他身形枯瘦，还有些许驼背，穿着一身通红的长袍，阴郁的眼神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邪恶，这人受到擅自称帝的帕兰斯的完全信任。他神经质地挪动手，时不时举起来抚摸瘦削脸上的一撮小胡子。在他身后还有两个戴有猎鹰佩章的黑衣侍卫，另外两个则站在门外，全都带着邪气的长矛。两组人在狭小的牢房里借着火光互相打量，互不说话，然后帕兰斯移向门边。

“我要单独跟我兄长谈谈，将无关人等带出去。”

侍卫领命，将不从的两名精灵带离房间。高大的王子等他们出去后，疑惑地望向兀自站在他身边的红衣人。

“我想您可能会需要我……？”那张充满算计的脸直视着面无表情的巴力诺。

“下去吧，史坦明。我要单独跟我兄长说话。”

他语带愠怒，神秘学家顺从地点点头，快速退出去。沉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两兄弟无言对视，只有火炬燃烧干柴发出的嘶嘶声打破沉静。

巴力诺静静等着，试着从弟弟年轻的脸庞找出儿时曾经共享的爱与友谊，但它们却不见踪影，或许已被埋藏在帕兰斯的内心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对目前形势的不满以及对沦为阶下囚的兄长的厌恶。不一会儿后，怒火和轻蔑被平静和漠然所取代，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应让巴力诺觉得完全不合常理，仿佛帕兰斯在演戏一样。

“你为什么回来，巴力诺？”一字一句听起来很哀伤，“你为什么这么做？”

边境人不语，无法理解他为何情绪骤变。之前，他还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好挖出雪若·雷文洛克下落的样子，但是现在却又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一回事似的。

“没关系，我想没关系的，”巴力诺还没从他突然转变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径自说着，“在……在这一切……在你变节之后，你可以躲得远远的，我希望你会这么做，因为我们曾经那么要好，而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会成为卡拉洪国王……我应该身为长子……”

他的声音渐渐淡去，然后突然陷入某个思绪里。巴力诺绝望地认为，他已经疯了，再也无法跟他心灵交流！

“帕兰斯，听我说，好好听我说。我什么也没做，对你是，对雪若亦然。几个星期前我离开之后，我就在帕瑞诺，而我之所以回来，只是要警告我们大家，黑魔君已经集结大军，准备横扫南境，除非我们能够阻止他！为了所有人民，拜托你听我说……”

他弟弟的尖声喝令穿透空气，“我已经听够了这些愚蠢的入侵之论！我的士兵查遍了边境，完全没有看到敌人的踪影。而且，没有人胆敢攻击卡拉洪，攻击我……我们的人民在这里很安全，我为何要去管南境的其他地方？我欠他们的吗？他们总是让我们孤军奋战，独自守护这些边境之地，我什么也没欠他们！”

他向巴力诺走近一步，手指着他，年轻的脸因为再度涌出的恨意而扭曲变形。

“当你知道我将登基为王之后，你背弃了我，哥哥。你不但对父亲下毒，对我也想如法炮制，想要我跟现在的他一样无助无能……被人遗忘，孤单死去。当你跟叛徒亚拉侬离开时，你以为你找到可以帮你夺回王位的盟友了吗？我有多恨那个人，不，他不是人，是邪恶的东西！他必须被毁灭！而你，巴力诺，必须待在这间牢房里，一个人，被人遗忘，直至死亡，就像你本来想对我做的那样！”

他突然转身，发出一声尖锐的讽笑，走向紧闭的房门。巴力诺以为他要开门时，他又停下来看着他，那抹悲伤的神情再度出现。

“你本可以逃得远远的，然后平安无事……”他困惑地喃喃自语，“就算我跟史坦明保证你不会回来了，他还是说你会的。这次他又说对了。他总是料事如神。那么你为什么回来呢？”

巴力诺脑子飞转，他必须抓住他弟弟的注意力，好查出他父亲和朋友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我发现我错了，”他缓缓回答，“我回家是为了看我们的父亲，还有你，帕兰斯。”

“父亲……”王子往前一步，仿佛这个名词对他来说很陌生，“我们已经完全帮不了他了，现在他气若游丝地躺在南翼的房里。史坦明像我一样照顾他，但是我们无能为力，他好像没有求生意志……”

“他发生什么事了？”巴力诺失去耐心，充满胁迫性地靠近对方。

“站远点，巴力诺。”帕兰斯急忙往后，充满警戒地抽出匕首保护自己。巴力诺迟疑了一会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夺下匕首，挟持王子当作释放他的筹码，但是他心里有个声音叫他别这么做。他马上停住脚，高举双手退回墙边。

“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囚犯。”帕兰斯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有点不稳。“你对国王下毒，还想对我下毒。我可以判你死刑，史坦明建议我马上处决你。但是我跟他不一样，我不是懦夫，之前我也是边境军团的统帅……但他们现在全散了，解甲归田去了，王国在我的统治下应该是个太平盛世。你一点也不理解，巴力诺，是吗？”

边境人摇头否认，拼命拉住他弟弟的注意力。帕兰斯显然是疯了，究竟是潜在的心理缺陷暴露出来了，还是自他与亚拉侬离开泰尔西斯后发生的变故导致的，原因已不可考。无论如何，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跟巴力诺从小玩到大、他所挚爱的弟弟了，而是一个住在他弟弟身体里的陌生人，一个处心积虑成为卡拉洪国王的陌生人。巴力诺知道背后主使就是史坦明，他使了某种手段扭曲了他弟弟的心灵，让他为其所用，不断用他才是天命所归灌他迷汤。帕兰斯一直想要统治卡拉洪。就算巴力诺离开了泰尔西斯，帕兰斯也始终受到巴力诺终将登基为王的威胁。而史坦明一直伪装成他的密友，不但提供他大小建议，也伺机大进谗言，挑拨兄弟感情。一直以来，帕兰斯都很坚定理智，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误信谗言。但如今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韩戴尔曾经错看了帕兰斯，很显然地，巴力诺也错看他了。谁都预料不到今天这个情况，现在为时已晚。

“雪若呢，雪若怎么样？”边境人马上又问。

怒气再度从他眼里消退，嘴边缓缓漾出一抹微笑，痛苦的脸庞顿时放松下来。

“她好美……好美……”他傻气地叹息着，张开手强调这种感觉时，匕首应声掉落地上，“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巴力诺。不过她现在安全了，她被一个南方人——一个跟我一样的王子给救了。不，我现在是国王，他不过是个王子，一个巴掌大的小国，我连听都没听过。他跟我会成为好朋友，巴力诺，就像我们以前一样。但是史坦明……他说我不能相信任何人，我甚至必须把梅沙林和艾克顿给关起来。当边境军团被遣散后他们来找过我，想要劝我……嗯，我想他们是想说服我放弃我的和平计划。他们不了解……为什么……”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神落到掉下的匕首上，随即将它捡起，像个担心受到责骂的孩子，羞赧地对哥哥一笑，将匕首放回腰间鞘内。现在巴力诺心中再无疑虑，他弟弟已经无法作出理性的决定。他突然想起了先前想要夺刀制人的想法，如果他那么做了，他就犯了弥天大错。现在他总算明白当时心底为什么会出现那个警告声。史坦明太了解帕兰斯的状态了，所以才故意让两兄弟单独待在一起，如果巴力诺有意解除帕兰斯的武装并挟持他藉以脱逃，就称了那个神秘学家的心，他正好可以冠冕堂皇地一举杀了两兄弟。如果他说帕兰斯是因为他哥哥计划脱逃时意外死亡，谁会质疑他？如果两兄弟都殒命，而他们的父亲又无法执政，邪恶的神秘学家可能会伺机掌握卡拉洪政府，而南境的命运便落在他一人手里。

“帕兰斯，听我说，我求你！”巴力诺轻声乞求，“我们曾经那么亲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们是朋友，是伙伴。我们彼此信任，相互敬爱。所有问题终会迎刃而解。你不可能已经忘了这一切。听我说！就算你成为国王，也要试着去理解人民的想法，即使他们并不赞同你处理事情的方法。你也赞成这样的做法，不是吗？”

帕兰斯冷静地点点头，眼神空洞超然，试着厘清盘踞在他脑海里错综复杂的想法。他似乎有些动摇了，巴力诺决心要挖掘出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记忆。

“史坦明在利用你，他不是好人！”他弟弟猛然回瞪他，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不想继续听下去，“你一定要明白，帕兰斯。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这个国家的敌人。我没有对我们的父亲下毒，我也没有伤害雪若，我只想要帮忙……”

刺耳的开门声突然打断他的请求，狡猾的史坦明现身，高傲地鞠躬行礼，进入囚房，残酷的眼睛没离开过巴力诺。

“我想我听到了您唤我，我的国王。”他立刻换上笑脸，“您单独在此好久，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帕兰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在那一瞬间，巴力诺一度考虑要在侍卫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扑到他身上捏碎眼前这个邪恶的神秘学家。但他不确定这样是否能救到自己，或是帮到弟弟，而机会也稍纵即逝。被侍卫带回牢房的精灵兄弟不解地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即和墙边的伙伴站在一起。此时巴力诺突然想起，帕兰斯谈及雪若时提到有个来自南方小国的王子，有个王子救了那个年轻的女孩，是曼尼安·利亚！但他现在怎么会在卡拉洪……？

侍卫转身准备离开，红衣男引导着呆滞的王子，然后猛一回头望向三人，小心撇向一边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巴力诺，如果我的国王忘记跟你说明……”他的语气听起来燃烧着熊熊的恨意，“卫兵在外城墙看到你跟前边境军团的席隆上尉说话，他企图告诉别人有关你的……困境，他已经被逮捕入狱了。我想，他不会再给我们带来其他麻烦了。现在事情就到此告终，不久后你也将被人遗忘。”

最后一段话让巴力诺的心脏倏地下沉。如果席隆在联络到金尼森和范威克之前就遭到拘押，那么便无人可以重新集结边境军团，也无人能够代替他呼吁民众。其他伙伴来到泰尔西斯后亦将无从知晓他被监禁，即使他们察觉不对劲，也不会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更找不到这个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的位于皇宫深处的地牢，且地牢的入口也被封了。三人苦涩地看着侍卫将一小盘面包和水放在地上，然后他们又离开，将照亮一室光明的火炬也全都带走，只剩下阴森冷笑的史坦明，手上握着最后一只火把，等着颓丧的帕兰斯跟在魁梧的侍卫身后离开。但是帕兰斯突然困惑地停下来，无法将目光从他哥哥骄傲但顺从的脸上移开，微弱的火光照着他宽阔的脸庞，脸上那条深深的伤疤在阴影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兄弟俩默默对视良久，然后帕兰斯缓缓走向巴力诺，甩掉试图拉住他的史坦明，来到距离他哥哥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茫然的眼睛盯着他坚毅的面容，仿佛想要理解那张脸上所显示的决心。一只手不确定地抬起，在空中迟疑了一会儿，随即稳稳地放在巴力诺肩上，手指抓得死紧。

“我想要……知道……”他低声说道，“我想要了解……你一定要帮我……”

巴力诺默默点头，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展现出对他的深厚感情。紧握的双手许久不放，仿佛儿时的爱与友谊从未消失过一般。然后帕兰斯转身快速离开囚房，搞不清楚状况的史坦明急忙跟上，紧接着是刺耳的关门声，门闩哐当上锁，三人再度被关进黑暗里。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是无止境的等待，但获救的希望似乎已不复存在。

当晚，拱桥下方的公园里，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快速奔向巴克哈纳皇宫。来人身姿矫健地越过矮树篱与灌木丛，穿梭于傲然耸立的榆树枝桠间，一双充满戒心的眼睛紧盯着皇室高墙，探询是否有卫兵巡逻。公园上方的铁门是拱桥通向高地的必经之路，附近有几个守卫在巡逻，借着入口火炬的光线，可以看到他们戴着猎鹰的佩章。黑影慢慢沿着倾斜的堤岸爬上公园上面的高地，随即没入到石墙的阴影之中。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大门，趁着昏暗的月色，伸出强壮的手臂紧紧抓住坚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皇宫西边的石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敏锐的眼睛四处扫视，确认下面空旷的皇室花园没有守卫后，随即双肩蓄力，蹬着墙沿，轻声落在花圃中央。

半蹲伏着的神秘人快速冲向茂密的柳树，屏住呼吸躲在大树后面。他听见谈话声距他所在的方位愈来愈近，侧耳细听片刻后，断定只是守卫在巡逻时的闲谈。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着，结实的身躯跟树干紧紧贴在一起，让人完全察觉不出他的存在。不一会儿那批守卫出现并穿过花园远去，谈话声始终轻松自在。他偷偷躲在树后休息了几分钟，借机观察位于草木茂盛的花园中心、高大古老的卡拉洪皇宫。巨大的石砌建筑只有几扇窗是亮的，还传来模糊的声音，但无法得知来自于谁。

身子一闪，入侵者快速穿越屋子投在花园上的阴影，停在了一扇没有开灯的窗下，然后不断用力推着窗钩，试图将它弄松。最后，随着一个仿佛能穿透整个皇宫的声响，窗钩坏了，窗户往里头打开。不等确认巡逻守卫是否听到他强行进入的声音，入侵者急忙钻进窗缝，将身后的窗户关上，微弱的月光这才捕捉到来人宽阔坚毅的脸，是令人敬畏的韩戴尔。

史坦明将巴力诺和精灵兄弟关起来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席隆一离开巴力诺之后马上就被监禁，让他无法将王子被囚禁的消息传递给王子的朋友，巴力诺和同他一起进城的精灵兄弟，则安全地被锁在皇宫地底，就连王子的密友艾克顿和梅沙林也被关进牢里，这样就没人能制造事端了。另外他还派人在城里到处散播消息，表示巴力诺短暂回访后又去找亚拉侬了。史坦明让帕兰斯和泰尔西斯多数人民相信，亚拉侬是敌人，会对卡拉洪造成威胁。如果巴力诺其他朋友来了，质疑他为何突然离开的话，他们一定会来皇宫找他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国王，那么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掉那些人了。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独独漏算了韩戴尔一人。不形于色的侏儒早就看穿奸诈狡猾的史坦明肯定会耍阴招，猜测他一定控制了心理失常的帕兰斯，在找出失踪的伙伴前，韩戴尔知道不能轻易泄露行踪。

一连串机缘巧合让他重返泰尔西斯。当他离开三人时，一心只想着赶快到达伐夫利，然后再从那里回库海文。只要一回到他的国家，他会坚持立刻动员侏儒军队镇守阿纳尔，以对抗黑魔君的入侵行动。他连夜赶路，清晨抵达伐夫利，随即拜访了一些旧朋友，短暂寒暄后，直接去补觉，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简单梳洗进食后，便打算立刻返回老家。但人还没到城门，就发现街上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侏儒要求去议会。韩戴尔急忙跟上被护送前往议会的他们，认出其中一人，追问之下，惊觉巨人和地精大军已经从龙牙山脉南下，打算直取伐夫利，不出两天就要来袭。他们隶属于侏儒巡逻队，发现大军压境后打算通风报信时不幸行迹败露，一场酣战后牺牲惨重，只有少数人逃到现在仍在过太平日子的伐夫利。

韩戴尔知道如果大军朝伐夫利而来，肯定还有第二波更大规模的军队往泰尔西斯而去，骷髅王肯定想一举摧毁卡拉洪的城市，让南境门户洞开。当下他的首要之务就是要警告他的族人，但是此去库海文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得耗掉四天的时间。

而他也马上发觉巴力诺肯定误判情势，他的父亲恐怕已经不在其位。如果巴力诺在确保王位、夺回边境军团指挥权之前，就被他那好嫉妒的弟弟或是那邪佞的神秘学家给杀了或是关了，那么卡拉洪也危在旦夕。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得有人去警告边境人。弗利克和曼尼安陪着亚拉侬在北境寻找失踪的谢伊。这个任务除韩戴尔外没人能完成。他当机立断，命其中一名侏儒即刻返回库海文，不论如何，一定要将话带给侏儒长老，告诉他们侵略行动已经从卡拉洪展开，侏儒军队必须立刻前来支持伐夫利。卡拉洪绝不能沦陷，否则各境将分崩离析，亚拉侬最恐惧的那个东西也将长驱直入。一旦南境被攻克，侏儒和精灵军队也将四分五裂，最终黑魔君将统御四境。

此时行动十分危险，韩戴尔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回到泰尔西斯。森林里到处是地精，他们的任务就是阻绝卡拉洪城市间的通讯。韩戴尔不止一次被迫隐匿身形，静待巡逻大军经过，更是屡次偏离路线，只为绕过重兵把守的哨线。这里的侦察网络布置得比龙牙山脉要严密，更让身经百战的边境斗士嗅到了大战在即的气息。如果北方大军在接下来几日攻打伐夫利，那么泰尔西斯也会在同一时间遭遇攻击，岛城肯恩势必已经沦陷了。侏儒成功穿透地精最后一道防线时，天还是亮的，现在他已经十分接近泰尔西斯北方平原，虽然暂时免于被地精发现的危险，但前面还有史坦明和帕兰斯的威胁。他曾经见过帕兰斯几次，但是王子应该不太记得他，至于史坦明他也只遇过一次，不过，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才是上策。

他混在一群商人和旅人之间进入泰尔西斯，经过高大的外城墙之后，在几近废弃的边境军团营地游荡了好几个小时，跟那里的士兵说话，试图寻找他朋友的下落。最后，他总算探出他们早在两天前的傍晚就回到城里，之后直接去了皇宫，接下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据称巴力诺短暂拜会父亲之后复又离去。韩戴尔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趁着天还亮着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在皇宫附近搜寻他失联朋友的踪迹。

他注意到守卫皇宫的士兵佩戴的是他不认得的猎鹰纹饰，主要城门、通城内外全戴着同样的佩章，显然是泰尔西斯唯一的执勤单位。就算他找到巴力诺，而他也还活着，并想办法带他逃出来，要夺回这座城市的控制权并让解散的边境军团归位，恐怕也不是件易事。此外，侏儒也没有听到有人谈到北方大军入侵的事，看来大家完全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韩戴尔简直不敢相信帕兰斯竟然如此不重视黑魔君入侵之举，且不布置兵力防御，因为如果泰尔西斯垮了，洛尔·巴克哈纳的小儿子也没有王冠可戴了。韩戴尔仔细观察森狄克拱桥下方的人民公园地形，等天一黑，他就要入侵守备森严的皇宫。他在黑暗的房里等了一会儿，紧紧关上身后的窗户。他打量着这个房间，看见靠墙的架子上仔细摆放着贴着标签的书籍。这显然是巴克哈纳家族的私人图书馆，在书籍总量较少且传播受到极大限制的当下，已算是极其奢华了。有关超级大战的书面记录几乎完全湮灭在历史中，而此后关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的记载也极其有限。拥有一个私人图书馆，能够坐下来闲适地阅读流传百余年的典籍，即使在四境最为开明的群体中，也是只有极少数人才享有的特权。

但韩戴尔并不在意这个房间的价值，他蹑手蹑脚地走向门边，从地板门缝发现有光。机警的侏儒盯着光亮的走道，走道上并无人员经过，但他也随即想到自己还没有规划好接下来的行动。巴力诺跟精灵兄弟可能在皇宫的任何一处。他左思右忖，马上得到结论，如果他们还活着，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皇宫的地窖，他要从那里开始找起。侏儒凝神静听，深吸一口气后，平静地走到走廊上。

韩戴尔多次来此拜访巴力诺，对皇宫甚为熟悉，虽然不记得房间的确切位置，但是对大厅和楼梯都还有印象，也去过存放食物和酒的地窖。他走到大厅尽头，左转便看到通往地窖的楼梯就在前方。他听到后面有声音传来，立刻走向阻绝下层通道冷空气的大门，但任凭他怎么用力拉扯，大门还是纹丝不动。随着声音愈来愈近，他情急之下躲到旁边，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先前被他忽略的靠近地板处的门闩。当声音一过转角，余声仍回荡在抛光的石质地板上时，侏儒冷静地拉开门闩，立刻钻进门内，才一阖上，正好有三名准备前往南门交班的哨兵从转角经过。

门内有些什么，韩戴尔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直接走下石头铺成的阶梯，往黑暗的地窖走去。到了阶梯尽头，侏儒沿着石墙一番摸索，找到火炬架后，随即用打火石点燃了火炬。

然后，他仔仔细细搜遍了每个角落，整个地窖都快翻过来了，还是一无所获。看起来他的朋友可能没被关在这里。他不由得怀疑他们可能被囚禁在上面某个房间，但帕兰斯或是他邪恶的朋友会冒险让外人看到他们吗？这样的安排似乎不太合理。或许巴力诺真的离开泰尔西斯去找亚拉侬了，不过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在这种问题上，巴力诺不会寻求任何人的帮助，他会面对他弟弟，而非逃跑。韩戴尔绞尽脑汁地猜想把他们关在哪里才能完全避人耳目。最合乎逻辑的地方就是黑暗的皇宫地底……

他忽地想起在这地窖底下还有地牢，巴力诺曾经说起这档事，还提到那些地牢早已被废弃封死。侏儒大受鼓舞，四处搜寻阴暗的地窖，试着回想起古老的通道盖在哪里。他很确定他的朋友一定被关在那里，那里是唯一能让人销声匿迹的地方，因为除了皇室成员和他们的亲信，外人几乎不知道地牢的存在，就算最老的市民对这些陈年往事恐怕也早都遗忘了。

忽略狭小的房间与过道，韩戴尔仔细地查看地窖中央的墙壁与地板，确定他在这里曾看到过被封闭的入口。如果它真的被重新打开了，应该不难找到。不过他沿着围墙四处探查轻敲，但墙壁似乎浑然一体且毫无缝隙。又一次徒劳无功，让他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弄错了。他沮丧地靠着放在地板中间的酒桶，一双眼睛来来回回地搜寻着墙壁，试着回想起当时巴力诺带他参观的景象。现在韩戴尔正在跟时间赛跑，如果他无法在天亮前脱身，恐怕他的命运会跟巴力诺一样。他知道他一定遗漏了些什么。他低声咒骂，从酒桶旁起身，在偌大的房间里边走边想。跟墙壁有关……跟墙壁有关……

然后，他灵机乍现。通道不在墙上，而是在地板中间！努力压抑住欢呼的冲动，侏儒跑到中央，使出吃奶的力气移开笨重的酒桶，掩饰入口通道的石板也随之出现。大汗淋漓的韩戴尔抓住一边的铁环，闷哼一声用力往上拉，石板发出嘎吱声响，然后完全露出通道。韩戴尔小心地凝视眼前的黑洞，将火把探入散发着霉味的洞中。透过火光映入眼帘的是个古老潮湿、长满青苔的石梯，侏儒举着火把缓缓走进被世人遗忘的地牢，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他别又错了。

他马上就感觉到一股阴寒腐臭的空气迎面而来，透过他的外衣黏在他温暖的肌肤上。刺鼻的霉味差点让他窒息，他厌恶地皱起鼻子，加快下楼梯的脚步。这种跟坟墓没有两样的狭窄洞穴才令人害怕，他不禁怀疑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但万一巴力诺当真被关在这个恐怖的地方，这个险就值得冒了。韩戴尔绝不会抛弃他的朋友。到达楼梯底部后，有一条往前延伸的走廊。他缓缓往前推进，即便是透过昏暗的火光，他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石壁有好几个铁门，以固定间距一字排开。年代久远又满是铁锈的门上没有任何窗户，被大型金属扣环牢牢固定住。这个设施会让所有人感到由衷的恐惧，任何人被关在这些没有窗没有光的小方块里，只能慢慢等死。

在超级大战那数不清的岁月里，侏儒们躲藏在这样的地方以求生存，即使重见天日也落得半盲的后遗症。这段糟糕的回忆即使已被埋藏，侏儒们对黑暗本能的畏惧却世代流传了下来，幽闭空间是他们无法战胜的恐惧。这种害怕一如地窖湿冷的空气一般令韩戴尔焦躁，难以摆脱。

强压下心里升腾的恐惧，意志坚定的猎人仔细地查看头几扇门。门闩上的铁锈未被抹去，门板覆上一层厚厚的灰，蜘蛛网亦完好无损。一路走过来，可以看出这些门已经许久不曾开启。他忘了已经数了几道门，昏暗的走廊看似无止境地深入黑暗之中，让他想要大叫，但又害怕声音传到上面。回头一看，他发现也看不见入口或是楼梯，就跟前方的路一样漆黑。他咬紧牙关自我激励，仔细查看他经过的每一道门有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此时，大出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在一片死寂中，他竟然听到微弱的人声。

他瞬间凝住，倾耳静听，唯恐是他的幻觉。然而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虽然很模糊，但百分之百是人类发出来的。侏儒循声前进，但那声音又倏地消失。他不死心地看向两边的门，其中一边都是铁锈，而另一道门上则有新的刮痕，灰尘和蜘蛛网也被刷掉了，门闩还上了油，显然最近使用过！他一使力，往后拉开金属门闩，猛地推开沉重的牢门，把火炬往里面一照，昏黄的火光落在三张震惊的脸上，后者反射性地伸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光线。

四人再度聚首，精灵兄弟难掩喜悦，满脸笑意。巴力诺看似自在写意，但那双蓝眼睛却诚实地表露出他内心如释重负的感觉。机智的侏儒又再次救了大家一命。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韩戴尔马上示意他们离开地牢。如果天亮前他们还在皇宫地底游荡，肯定会被发现。他们必须立刻回到市区。

然而此时却传出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然后轰然一声巨响，就像坟墓被关起来似的。韩戴尔又惊又惧，冲向潮湿的石阶后猛然停住。就在上头，巨大的石板被关上了，通往自由的路被截断了。侏儒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他救人不成，反倒让自己也成了囚犯。他手上的火炬逐渐熄灭。四人陷入黑暗之中，再度开始无尽的等待。

26

“垃圾，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派那蒙受挫地怒吼，又踢了一次他面前那堆无用的刀剑和珠宝，“我怎么会这么蠢？我应该马上就看到才对！”

谢伊默默地走到空地北边，眼睛盯着奸诈的奥尔·费恩逃走时所留下的模糊足迹。沙娜拉之剑已经近在咫尺，但他却因为没能认出它这种不可原谅的失误而与它擦身而过。魁梧的凯尔赛特悄悄地走近他，弯下身子靠近潮湿的草地，一双眼睛异常和善地在他脸上搜寻着，谜样的脸几乎贴着他，谢伊静静地转向暴走的派那蒙。

“不是你的错，跟你又无关，”他沮丧地低语，“我应该理智地辨析他那些胡言乱语，少一些……无所谓了。我很清楚沙娜拉之剑的特征，当它出现时我却没有认出它。”

派那蒙点点头，耸了耸肩，用长矛搔了搔胡子，最后踢了一脚地上那堆废物，喊了声凯尔赛特，两人便不发一语地开始拔营，收拾各色装备与武器。谢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仍未从错过沙娜拉之剑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派那蒙粗声唤谢伊帮忙，谢伊一声不响地服从了。他尚无法面对这次挫折所造成的后果。派那蒙显然已经忍无可忍，护送一个愚蠢到家的谷地人在危险的帕瑞诺森林附近游走，寻找随时可能挥戈相向的人跟一把只有谢伊知道但却认不出来的剑。这个红衣盗贼和他的巨人朋友已经因为那把神秘的剑差点丢了性命，显然这样的经历一次足矣。谢伊别无选择，现在只能试着找到他的朋友。等他真的找到他们时，他首先就要面对亚拉侬，跟他说他失败了，他让大家失望了。一想到要面对严厉的德鲁伊，一想到那双眼睛窥探到他小心翼翼隐藏的事实，他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

他突然想到一周之前在页岩谷所听到的预言，亡灵布莱曼已经预先警告过龙牙山脉的危险，有一个人不会去往帕瑞诺，也不会翻越山脉，但他会是第一个接触到沙娜拉之剑的人。原来这一切早就已经被料到了，而谢伊因为过去几天的紧张与刺激完全忘了这一回事。

疲倦的谷地人闭上眼睛，他还是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跟围绕着灵界和神剑这两股力量之间的战争有关。他只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无助，看来现在最简单的逃避方法，就是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然后祈祷自己早死早超生。如果亚拉侬可信的话，太多的期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他从一开始就自认不够格担起这个拯救世界的任务，他什么也不会，若非靠其他人的帮助，他无法来到这里。他们为他能得到沙娜拉之剑牺牲良多，但如今他手上依旧空空如也……

“我决定了，我们去追他。”派那蒙低沉的声音就像刀锋砍在树上般尖锐，谢伊吃惊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说……追进北境吗？”

红衣贼双眼充满杀气地回看他，仿佛谢伊是个无法理解常人思维的蠢蛋一样。

“他把我当傻子一样耍，我宁愿自裁也不愿让那个鼠辈优哉游哉地逃走。这次他再落到我手里的话，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作生不如死。”

他俊俏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阴沉的嗓音透着刻骨的仇恨。这就是派那蒙的另一面，他可以冷血地手刃一整个营地的地精，对抗无可匹敌的骷髅使者也毫无惧色。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谢伊，也不是为了要夺走沙娜拉之剑，而是要向胆敢伤害他自尊的人进行报复。谢伊瞄了一眼凯尔赛特，他还是一贯的无动于衷，既不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派那蒙突然大笑，大步走向犹豫不决的谷地人。

“你想想看，谢伊。我们的地精朋友把这件事变得简单多了，你找了这么久的剑，他可是直接告诉你那把剑在哪儿了。现在你不必再找它，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它在哪里。”

谢伊点头表示认同，还是有点担心他真正的目的。“我们有机会追上他吗？”

“这么说好了，那正是我们的目标。”派那蒙满脸自信，对着他咧嘴一笑，“我们当然能追上他，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困难在于会不会有人捷足先登。凯尔赛特比任何人都熟悉北境，地精根本无处可躲，而且他必须一直跑一直跑，因为他没有人可以求援，就连他自己的族人都不会帮他。他到底是怎么得到沙娜拉之剑或是察觉它的价值，这一点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百分之百是个叛徒。”

“他或许是把剑送交给黑魔君的地精之一，又说不定根本是囚犯？”谢伊推想。

“后者比较有可能。”另一人附和道，然后像是努力回想什么事似的望进北方浓雾深锁的森林。

现在太阳已经完全从东边地平线升起，明亮温暖的光线慢慢照进这片林地。但清晨灰蒙蒙的雾气尚未散去，三人置身于日光与夜色的交杂中。但北方天空似乎暗得不合常理，就连平常聒噪的派那蒙都无言地盯着这幅不寻常的景象。最后，他一脸狐疑地转向大家。

“北方有点不太对劲。凯尔赛特，我们要马上行动，在那个地精碰到其他人前先找到他。他人生的最后一刻是属于我的！”

巨人马上行动，在前方带路，低着头寻找奥尔·费恩留下的蛛丝马迹，派那蒙和谢伊紧跟在后。凯尔赛特毫不费力就找到了他逃跑的路线，转过身用单手比了个简短的信号，派那蒙翻译给好奇的谢伊听，那个手势意指地精跑得太匆忙，根本无暇顾及他的足迹，显然早已决定好要往哪里去。

谢伊开始猜想他会跑到哪去。既然沙娜拉之剑在他手里，他可能会把剑交给自己族人呈给黑魔君，以此赎罪。但是奥尔·费恩被他们抓住时，表现得毫无理性可言，谢伊觉得那绝对装不出来。他一直喋喋不休，不成文法的单字词组就夹杂着剑在哪里的讯息。如果谢伊对他的话多花一点心思去想，就能够看穿奥尔·费恩正拿着他梦寐以求的宝剑。不，那个地精已经精神失常，他的行动无法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他会从他们这里逃往哪里？

“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一边往史翠里汉平原走，派那蒙一边说道，“我们昨天遭遇的那个有翅膀的怪物一直坚持我们拿了剑，它不断告诉我们它可以感觉到剑的存在，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那个把剑藏进布袋的奥尔·费恩就躲在灌木丛里。”

谢伊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骷髅使者不断明示他们那把宝剑就在附近，但是他们为了活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重要线索。派那蒙一肚子火，絮絮叨叨嚷着抓到地精之后，要用哪些惨绝人寰的方式来处置他。接着他们看到了森林的尽头，再过去就是宽阔的史翠里汉平原。

他们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慑得愣在原地，一堵巨大的黑墙正铺天盖地而来，从北境一路延伸到天际的尽头。就像是黑魔君举灵界生物之力，构筑起一团向北翻涌盘旋、吞灭天地的黑雾。它比乌云密布的夜晚还要阴沉几分。这是谢伊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他的恐惧被放大了数倍，内心直觉告诉他，这堵黑墙正缓缓南移，准备笼罩全世界。而这也意味着，黑魔君来了……

“我的天啊！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派那蒙猛地住嘴。

谢伊心不在焉地摇摇头。这个问题可能没有答案，那个东西已经超出凡人的理解。三人久久地看着巨大的黑墙，像是在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似的。然后，凯尔赛特弯下腰来仔细瞧着前方草地，往前走了几码后起身直指那堵黑暗的中心。派那蒙倒抽一口气，一脸恶寒。

“地精跑向那团鬼东西里去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不能在他到达那里之前抓到他，那片黑暗会遮掉他的足迹，我们将追丢他。”

前方几里远处，一路死命逃跑的奥尔·费恩面对着那团黑色迷雾，也害怕地踌躇不前，一双绿眼睛不解地盯着盘绕的黑暗。地精一大清早从三个陌生人身边逃脱后就一直往北方去，跑到没有力气时，开始拖着脚快走，一只眼睛随时盯着后面，唯恐有人追来。他的脑子已经无法理性思考，过去几个星期来，他靠着直觉与运气侥幸存活下来，从尸体身上夺取物品，躲避任何活的生物。除了生存，他无暇再想其他事情，他要让那些不愿意接纳他的人对他刮目相看。别说外人，就连自己的族人都视他如草芥。他身处不毛之地，没有人能在这里独自苟活。孤独导致他原本正常的心理状态愈来愈扭曲，愈来愈偏执，他忘记了潜藏的恐惧感，失去了理智。

不过命定的死亡尚未来临，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给了这个被驱逐者一丝虚假的希望，让他得到了赢回人类温情的利器。靠拾荒维生的他偶然从史翠里汉平原上某个垂死之人口中得知了沙娜拉之剑的存在，那人一死，他手中那把可以操纵凡人的神器就成为奥尔·费恩所有。

就在他还在犹豫要采取何种行动之际，恐惧和猜疑仍不断扭曲他濒临崩溃的理智，一时的优柔寡断让他沦入别人之手，也弄丢了可以让他重回族人身边的宝剑。于是最后一丝理性也跟着断线，绝望和疯狂彻底吞噬了他早已严重失衡的心智。如今他内心只有一个——也是最强的一个——执念，就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除非他死，否则这把剑必是属于他的。他荒谬地向俘虏他的人吹嘘剑是他的，只有他知道剑在哪里，这一番言语完全背离了他的想法。但是俘虏他的陌生人只当他在胡说八道，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给了他可乘之机，随后他带着剑逃往北边。

他停住脚，茫然地看着挡住他去路的神秘黑墙。对！北边！就是北边！他陷入沉思，歪着嘴笑，死睁着眼睛。被驱逐的人可以在那里找到安全和救赎。虽然内心有一股想要回头的冲动，但是完全不敌救星就在北境的想法。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主人。黑魔君。

他低下头看着紧紧绑在腰上、长度已经拖地的古老剑带，蜡黄嶙峋的双手顺着雕工精细的把手往下摸，触到了雕刻其上的高举火炬的手，上头镀的金漆已经逐渐剥落，露出底下抛光的剑柄。他紧握把手，仿佛要将力量从剑身抽出来似的。笨蛋！所有人都是笨蛋！竟然不对他放尊重一点，他可是这把神剑的持有人，现世最伟大传奇的拥有者，而它将会是他……他突然打住，甚至担心起了周围那片虚空会看穿他的想法，刺探他的秘密，把剑偷走。

前方的黑暗正等着他入内，奥尔·费恩一脸惊惧，但他已经无路可去。他想起那三个人。一个是高大的巨人，还有一个毫不掩藏恨意的独臂人，跟一个半人半精灵的小伙子。他对后者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心乱如麻。

他茫然地摇摇头，开始往前迈进，周遭一片死寂。他一直没有回首，直到黑暗完全包围着他，猛烈的疾风和逼人的寒气取代了原先宁静的氛围。当他真的转过头去时，真正恐怖的是后面什么都没有，四顾全是凝重深沉和穿不透的黑。越向前迈进，风势愈强，他也开始注意黑暗里的其他生物。起先他只是模糊意识到，接下来是穿透雾气的微弱嚎叫声缠绕在他身旁。最后那些东西开始从浓雾中朝他步步逼近，那些看似活人的人，怯生生地用手指摸他的身体。

他放声大笑，知道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早已人事全非，这里只有绝望地想要逃离永生苦牢的活死人。他加入他们之中，笑着，谈着，甚至开心地唱着。他周遭围绕着来自黑暗世界的生物，他们知道，这个疯癫的凡人很快就会成为他们的一员，剩下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当他阳寿已尽时，他就会跟他们一样，永远迷失。奥尔·费恩再也无法回到族人身边。

三人在温和的日头下连追近两个小时，现在就跟地精当时一样，停在那团黑色迷雾的边缘，审视着进入黑魔君属地的门槛。这团雾似乎分了层，愈往里愈黑暗，让人无法看穿，恐惧之心油然而生。派那蒙来回踱步，目光没离开过眼前黑雾，试着鼓足信心往前跨出这一步。凯尔赛特粗略地查看附近地面，确认地精真的逃往北边后就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双臂交叉置于前胸，浓眉下的眼睛罕有生气。

现在别无选择了，谢伊心想，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即使暂时失去了地精的踪迹也不等于毫无希望。从他们开始追捕奥尔·费恩开始，谢伊又恢复了对命运的信念，他相信他们会找到他，拿回沙娜拉之剑。有股力量一直拉着他，跟他说他不会失败，内心深处某个东西给了他全新的勇气。他着急地等派那蒙说出继续往前走的那句话。

“我想我们一定是疯了，”红衣贼再次行经谢伊时喃喃说道，“我可以从这道墙里的空气里嗅出死亡的气息……”他猛地打住，停下来等谢伊说话。

“我们一定要追到他。”谢伊语气平静地回复。

派那蒙看向他高大的朋友，但是凯尔赛特还是不动如山。他又等了更久，显然对巨人打从他们决定深入北境时就不表示任何意见有点心烦意乱。之前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时，巨人都站在他这一边支持他，但是最近他却一反常态，总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最后，冒险家肯定地点点头，三人毅然决然地跃入迷雾中。还好平原一片荒芜，没有高低起伏，他们毫无困难地向前走了好一会儿。但随着四周雾气愈来愈浓，能见度愈来愈低，他们只能看到其他人模糊的身影。派那蒙马上叫大家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绳索，建议大家绑在一起以免走散，完成后便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寂然无声，只偶尔传出靴子走在硬地上的声音。事实上，雾并不潮湿，但不舒服的黏腻感却让谢伊回想起迷雾森林。他们虽然走得很快，还是感受不到风在吹。到最后，他们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全然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一定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但是杳无声息的黑暗混淆了他们的时间感。身上的绳子让他们远离死亡渗进雾里的孤寂，这一条救命索不但是他们跟其他人，更是他们与后面那个光明世界的联结。在这个幽冥世界里，人的感官会窒息而死，任由恐惧恣意撒野。身处其中，可以感受到分割了那些黑暗的死亡的存在，它们斑驳剥落，轻抚着终将死去的凡胎肉体。所有的不真实在黑暗里都变得能被接受，人类感官的限制全都消失在如梦似幻的往事里，内心世界的景象、潜意识马上一跃而起，寻求认同。

沉溺在潜意识里一度让人感到欢愉，但接下来不是开心或是讨厌，而是直接成了行尸走肉。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安抚着他们的意识，使之变得疲惫厌倦，如食忘忧果而忘却前尘往事一般，身心皆乏。时间完全消失，迷雾永远不散。内心深处缓缓出现灼热的疼痛感，突然穿过谢伊麻木的身体，瞬间解放了他被蒙蔽了的心灵，他胸口的灼烧感愈来愈强烈。虽然还是很昏沉，身体却异常轻盈，他疲倦地抓着束腰外衣，最后将手放在那股疼痛的来源——那只小皮囊上。他紧紧抓着精灵石，迷失的神智再度清醒。

他吓了一大跳，原来他竟然躺在地上，根本没有在走，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哪里。他疯狂地拉扯腰间的绳索，呆滞的闷哼声让他至少知道他的伙伴还在。他挣扎着起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不断抚慰着他们、最终麻痹了他们的温柔陷阱，差点让他们永远沉睡在恐怖的幽冥世界里。全靠石头的力量拯救了他们。

谢伊整个人都虚脱了，挤出仅存的力气，拼命将凯尔赛特和派那蒙从死亡边缘拉回到生命的世界。他一边大叫，一边使劲，结果反而跌向他们。他用力踢他们萎靡的身体，直到他们痛醒。数分钟过后，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激起了求生意志，强迫自己站起来。他们彼此搀扶，逼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然后再度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每跨出一步，都是对身心极大的挑战。这次谢伊走在前头，不确定方向的他全靠精灵石激发的直觉来引导他。

他们在无尽的黑暗中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迷雾环绕的影响下努力保持清醒与警觉。令人昏昏欲睡的死亡气息催眠着他们倦怠的身体，想要掌控他们的思想，促使他们歇一歇脚。但三人用钢铁般的意志抵抗住诱惑，即使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们的抗争仍然不会停止。

最后，他们战胜了疲倦。这次，死亡败给了求生意志，此刻三人得以在人类世界活得久一点。大家再次恢复活力，不正常的嗜睡状态也退去了，但他们时时谨记，知道那种感觉势必会再次来袭。他们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戴着镣铐的感觉消失了，即使没有休息，却比一觉醒来更为精神抖擞，也并无伸展四肢或是打个哈欠的欲望，只有关于超越时间与意识的沉睡的记忆。

他们不发一语，独自品尝他们刚刚所经历过的死亡的味道，也知道总有一天，它将不请自来，永远地带走他们。有那么短短一刹那，他们站在了生死边缘，体悟到了凡人在死亡前所无法感受到的麻木、恐惧，甚至是疯狂。他们差点就沉沦了。

然而回忆远去，最后三人只记得他们经过九死一生，逃过死神索命。恢复镇静后，他们继续寻找这团迷雾的终点。派那蒙低声询问谢伊，他们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得到的答复是一个敷衍的点头。小谷地人生气地想知道，如果他不知道，情况又会有怎样的不同。他们还能朝哪里去？如果他的直觉是错的，反正也没人帮得了他们。精灵石已经救了他一次，他决定相信它们。

他不知道奥尔·费恩是怎么通过这团奇怪的黑雾，也许他自有方法，但这个可能性实在不高。而如果他沦陷了，沙娜拉之剑势必也掉在某处黑暗的角落里，他们将无法及时取回。这个消极的想法让小谷地人停下了脚步，权衡沙娜拉之剑遗落在某处——也许就在他们周围几码处——等待某人获取的可能性。

黑暗突然逐渐淡去，转为昏暗的灰色，浓雾筑成的墙也被他们甩到身后。这个转变太过突然，三人都惊讶无比。前一秒他们还身处灰暗的迷雾中，无法看清彼此，后一秒他们就站在了北境铅灰色的天空之下。

他们细细地审视这片土地。眼前是谢伊所见过最荒凉的地方，放眼望去，灰棕色的土地一片萧条，没有阳光也没有植物，就连最强韧的灌木丛都无法生存。一切都在无声地发出警告，这里是黑魔君的王国无误。干裂的硬土向北延伸，蜿蜒的峡谷只剩下早已干涸的河床，万物悄寂无声，甚至连昆虫的鸣叫也听不到。这块曾经生机盎然的土地如今除了死亡，其他什么也没有。遥远的北方有几座陡峭险峻的峰尖直达天际，谢伊知道那里就是黑魔君布罗讷的巢穴。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我们已经完全跟丢了。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位地精朋友有没有活着走出那片鬼东西。事实上，我也不认为他有这个本事。”派那蒙盘问道。

“我们要继续找他。”谢伊平静地表示。

“然后那些会飞的怪物则继续找我们，”对方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已经超乎我的预料之外，谢伊，我已经没兴趣继续追下去了，尤其是当我根本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时候。我们刚刚差点就死在那里了，而且我完全没看到是谁要弄死我们！”

谢伊理解地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派那蒙竟然会怕死，即使退却意味着他的自尊心受伤。现在决定权在谢伊手上，要不要继续下去全由他说了算。凯尔赛特离两人远远地，温柔的棕色眼睛看着谷地人，浓密的睫毛会意地眨了眨。谢伊再度为他在巨人眼底深处见到的智慧所打动，对巨人还是一无所知的他，现在很想深入了解他。凯尔赛特是某个重要秘密的关键，而这个秘密连声称两人交情匪浅的派那蒙都不知道。

小谷地人最后说道，“我们可以在雾的这边寻找奥尔·费恩，和骷髅使者赌上一把，或是，我们可以冒险回头……”

话没说完，派那蒙的脸色已经变白。

“我不要再从那里回去，至少现在不要……”气馁的小偷断然摇头。他的义肢急忙伸到空中，甩掉这个荒唐的提议。然后，那抹熟悉的笑容近乎羞怯地重新回到他脸上。他是如此强悍的一个人，对生存游戏知之甚详，不会让任何东西威胁他太久。他硬是压下在黑暗的死亡世界中盲目穿梭的记忆，用昔日冒险和偷拐抢骗所累积下来的丰富经验帮自己重建信心。如果此行注定要死，他也要带着他引以为傲的勇气与信念死得其所。

“我们先花一分钟来整理思绪。”言毕，他又开始来回踱步，那个昂首阔步坚忍刚毅的派那蒙又回来了，“如果那个地精没出来，那剑就还在那里，我们随时可以去找。但万一他跟我们一样出来了，那么会去哪里……？”

话说一半，他的眼睛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可能的地点。凯尔赛特快速来到他身边，直指北方锯齿状的山峰。

“当然，你又说中了，他一定朝那里去了，那是他唯一可能前往的去处。”

派那蒙虚弱地一笑。“黑魔君？”

谢伊轻声问道：“他带着剑直接去找黑魔君吗？”

对方点头。在没有亚拉侬的协助下，他们就这样追到黑魔君家门口去找地精，这个念头让谢伊脸色发白。如果行迹败露，他们除了精灵石之外，将毫无招架之力，而石头虽然可以打败骷髅使者，但用来对付强大如布罗讷的人，有没有用则完全是个未知数。

第一个问题是奥尔·费恩有没有逃出后面这团黑雾，他们决定往西，沿着这堵雾墙的边缘寻找地精逃到这个地方的踪迹，如果没有，再沿着反方向找另一边。如果还是没有，那么他们就能够认为他肯定失落在杀人迷雾里了，他们也将被迫重回那里寻找剑的下落。没有人喜欢后者，但谢伊向他们保证，就算是可能被灵界生物发现，他也会用精灵石的力量来找它。这是一场赌博，但是如果想在大海里捞针，他们就必须冒这个险。

三人立刻付诸行动，凯尔赛特犀利的眼睛不断搜寻地精的脚印。天色愈来愈暗，意味着夜幕即将低垂，谢伊试图判断自他们进入迷雾后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他无法确定。也许是数时也许是数日，但无论如何，他们搜索地精的行动可能得暂时告一段落。此时狂风骤起，昏雾蔽天，夜晚气温直降，三人拉紧斗篷抵御寒风。没多久，一个风暴已然成形，暴雨肯定会将地精所有的足迹通通冲刷掉，如果他们必须得猜测地精是否逃脱了的话……

但突如其来的好运降临到他们身上，凯尔赛特发现有道足迹从雾墙出来，然后一路往北走，这些脚印显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所留下的，可能因为身受重伤或是精疲力竭而走得摇摇晃晃。综合种种迹象，几乎能确定这就是他们所要找的人。这个发现让三人喜出望外，赶紧沿着足迹追上去，忘却了当天早上的磨难，忘却了他们是踏在谁人的土地上，忘却了他们失去了沙娜拉之剑后所感受到的绝望。奥尔·费恩再也逃不出他们手掌心了。

天空黑云翻腾，西边开始出现沉闷的雷声，狂风呼啸而过，预告待会儿将有超级暴风雨来袭。仿佛大自然将用这场风暴给这片大陆改头换面，让它重新焕发生机。气温持续下降，刺骨的寒风割在他们身上，然而他们几乎没有感觉。他们急切地检视北边，看看有没有地精的身影。随着脚印愈来愈鲜明，预告着他就在前方不远处。

这里的地貌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贫瘠的基本形态不变，如钢铁般干硬的土地上零星散布着岩石和石块，高低起伏剧烈，加上没有植被，再度增加行走的困难，三人边滑边爬地往前推进。强劲的风吹散松软的土壤，风沙滚滚的模样简直就跟沙漠里的沙尘暴一样，让人无法呼吸，睁不开眼，就连视觉敏锐的凯尔赛特也分辨不出他们正在追的足印。也许狂风已完全抹除了地精的踪迹，但是三人还是执意前进。

紧接着，雷声轰然响起，一道道闪电不断从他们头顶划过，天地为之撼动。由于风沙的影响，他们没有发现天色渐暗，罩顶黑云裹挟着一场倾盆大雨从西边愈来愈靠近。天气越来越糟糕，派那蒙在狂风中扯开喉咙大喊。

“够了！我们必须要在暴风雨来袭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伊大吼：“我们不能现在放弃！”声音几乎被同时响起的落雷声给淹没。

“别傻了！”高大的小偷艰难地靠近他身边，单膝下跪，用手挡住暴风扬起的沙粒，看到右手边有个山丘，上面满是突出的石块，可以帮他们遮风避雨。他向两人示意后，随即往石块的方向前进。顷刻间，大雨如注，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谢伊持续看着北方，不想接受派那蒙的提议，他知道他们已经非常接近，不想在这里结束。

当他们快靠近石块时，他看到有东西在动。此时电光一闪，勾勒出前方山头有个小小的身影，迎着强风拼命想往山顶去。小谷地人疯狂大喊，抓住派那蒙的手臂指向现在已经陷入黑暗的前方。三人按兵不动，倾盆大雨随之泻下，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远方山头的小小挑战者形迹毕露。耀眼的银光消逝后，又是一片漆黑。

“是他！是他！”谢伊激动地大叫，“我要去追他！”

兴奋的谷地人不等其他两人，急起直追，下定决心不再让沙娜拉之剑从他手中溜走。

“谢伊！不！谢伊！”派那蒙急忙大喊，“凯尔赛特，快追！”

高大的巨人拔腿狂奔，几步就超越小谷地人，一只手就轻松把他抓起，带回派那蒙身边。谢伊挣扎嘶吼，完全摆脱不了凯尔赛特钢铁般的钳制。风暴强度达到顶峰，骤雨冲刷裸露的土地，卷起石头与泥土，形成一条条如河一般的沟壑。派那蒙带他们走进岩石间，在山丘东面寻找栖身之所，不理会谢伊的威胁和恳求。快速审视一番后，他在山顶看到一处三面都被大石块包夹的地方，可以保护他们免于强风暴雨的袭击。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顶住风雨，总算到达目的地时，三人全都累瘫了。派那蒙随即示意凯尔赛特放开谢伊。谷地人怒气冲冲地找他兴师问罪，大雨恣意在他脸上奔流。

“你疯了不成？”他的声音夹在狂风和炸雷中爆发开来，“我本来可以抓到他的！我本来可以抓到他的……”

“谢伊，听我说！”派那蒙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对上眼前生气的脸。轰然一声雷响，让谢伊为之却步。“在这样的暴风雨下，根本追不上他。我们可能全都会被吹走，或是被泥流冲走。在这场大雨中我们根本走不到十英尺，更别提追出几英里了。先平复你的情绪，等强风平息后，我们可以去帮地精收尸。”

谢伊忍住跟他辩论的冲动，随着怒气退去理性回来，他明白派那蒙的决定是正确的。

没有任何保护的地表惨遭暴风雨蹂躏，一道道泥流沿着山壁倾泻而下，冲入峡谷。三人缩成一团，躲在石头边御寒。谢伊看着滂沱大雨灌注在荒芜的土地上，除了他们三人，四下仿佛没有其他活人。这场暴风雨如果再拖得久一点，或许连他们也会被冲走。

虽然他们有地方躲雨，但还是躲不过衣服被雨淋湿所带来的不适。刚开始，他们只是默默地坐着，像是在等雨停，然后可以继续去追奥尔·费恩。但是枯坐空等让他们愈来愈疲惫，他们开始寻找其他消遣，看来这场暴风雨将会持续一整天。他们吃了些东西，然后打算养精蓄锐，等睡饱再说。派拉蒙将两条毛毯放在用防水布料包裹起来的背包里，他把毛毯给了谢伊，谷地人感激地回绝了他的好意，把毛毯递给了巨人，但一看凯尔赛特完全不受外界影响，倒头就睡。因此两人便将自己裹进温暖的毛毯里，彼此挨着，静静看着外头的雨。

一会儿过后，他们开始聊起往事，用以消磨漫漫时间。派那蒙一如既往地主导话题，但这次他所说的旅行故事跟之前完全不同，去掉了荒诞疯狂和天方夜谭的元素，谢伊这才明白，现在他所说的才是真正的派那蒙·奎尔。他们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般自由自在地畅谈。派那蒙谈起了少年往事，以及当时与他亲近之人。他没找任何借口，没有任何懊悔，只是平静地叙述一段存留在记忆中的过往。小谷地人说起了孩提时代与哥哥弗利克的森林探险，面带微笑地提起那个阴晴不定的曼尼安·利亚。他们聊到忘了时间，忘了暴风雨，这是打从他们相遇以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亲近。随着时间过去，夜晚降临，谢伊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认识他。小谷地人内心认为，也许对方也更了解他了。

最后，夜幕完全笼罩大地，就连雨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风声和水塘泥流泼溅的声音，他们之间的对话开始围绕着熟睡的凯尔赛特展开。他们猜测他到底来自何方，试着了解是什么原因让他来到他们这里，又是什么原因让他接受重回北境的自杀之旅。这里是他的故乡，也许他早有打算重回遥远的查纳尔山脉。如果他不是被自己的族人驱逐，那又是被怎样强大的势力放逐了呢？骷髅使者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他？就连派那蒙也坦承凯尔赛特绝非小偷之流。他的风度举止流露出无比的骄傲和勇气，沉默的外表下隐藏着深深的智慧。他的过去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两人都觉得这件事直接或间接跟黑魔君有关。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凌晨时睡意来袭，才裹紧毛毯进入梦乡。

27

“那边的人！等一下！”

弗利克身后某处发出一个严厉的声音，如剜骨般削去他已然消逝的勇气。谷地人缓缓转身，脑子一片空白的他来不及想到要逃跑。最终还是被发现了。他紧紧握住藏在斗篷底下的狩猎短刀，虽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当他四顾寻找敌人的身影时，他的手指丝毫没有松动。他对地精语所知有限，但是声音和语调足以让他理解刚刚那句简短的指令。他僵硬地看着一个壮硕的地精从帐篷暗处现身。

“别光只是杵在那里！”身材圆胖的地精摇摇晃晃地靠近，一边生气地骂道，“赶快过来帮忙！”

谷地人一脸震惊地看着对方走向他，粗壮的手臂上叠了好几层餐盘，随着他颠簸的脚步摇摇欲坠。弗利克想都没想，立刻伸手接过上面几层的餐盘，刚煮好的食物香味随即扑鼻而来。

“总算看得到路了……”地精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我再继续前进的话，肯定会把这些东西全砸了。整个军队都驻扎在这里，就没人帮我拿首领的晚餐吗？没有一个地精愿意，我必须全部自己来，真是让人生气——不过你倒是个好家伙，还肯帮个忙，等下我请你好好吃一顿当作回报，怎么样？”

这个多话的家伙到底说了什么，绝大部分的内容弗利克并不了解，不过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并没有被发现。他暗自喘了口气，庆幸自己的好运，重新调整一下手上的餐盘。那人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餐盘在手上晃来晃去。弗利克罩着宽大的风帽，频频点头，假装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目光还是紧盯着大帐里移动的身影，他必须进去那顶帐篷一探究竟。

接下来，那个地精仿佛读出了弗利克的心声，开始朝着他所想的地方前进。他还半转过脸，好让他刚发现的伙伴听清楚他的长篇大论。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正要送晚餐给帐篷里的人，给组成大军的两国首领，以及令人畏惧的骷髅使者。

真是疯了，他们一看到我，就会马上识破我的伪装。弗利克脑中突然浮现这些念头，但是他又必须探探里面的情况……

然后，他们来到入口，在两名高高耸立的巨人守卫面前安静地站定。弗利克不敢左顾右盼，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盯着地面。他很清楚，就算他挺直了身体面对敌人，他也只能看到他们戴着盔甲的前胸。尽管弗利克一直缩小身姿，那个地精大喊着请求进入，明显认为里面的人期待他的到来——至少是期待他带来的食物。有个卫兵很快进入帐篷向某人报告，一会儿后又出现，示意两人可以入内。地精从肩膀上方向簌簌发抖的弗利克点个头，快步经过守卫，大气也不敢喘的谷地人则尽职地跟在后头，祈祷奇迹出现。

大帐内灯火通明，中间放置了一张大型木桌。身量不同的巨人穿梭在大帐中，几个巨人忙着把桌上的图表和地图收到一个包着黄铜的箱子里，其他人则准备坐下享用期待已久的晚餐。所有人全部穿上戎装，戴着巨人领袖麦丘伦的佩章。

帐篷后半部被一块大型挂毯挡住，就连明亮的火光也透不进去。主帅营里不但烟雾弥漫，还充满着恶臭，味道重到弗利克差点无法呼吸。武器和铠甲整齐地堆放在房内，盾牌则像装饰品般挂在铁柱上。弗利克仍然可以感受到骷髅使者的存在，因此他推断那个黑暗怪兽应该是在挂毯后半部。那样的怪物不需要吃东西，它的肉体早已化为尘土，残存的灵魂端靠黑魔君来滋养。

突然间，谷地人在靠近挂毯处，大半被火炬烟雾和往来巨人所挡住的地方，看到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一张高大的木椅上，弗利克凭直觉认为那就是失踪的谢伊。饥饿的巨人现在正朝着他走来，将盛满食物的餐盘拿走，放到桌上，他们的身影暂时挡住了弗利克的视线。巨人自顾自地聊天说话，弗利克完全听不懂他们陌生的口音，在明亮的火光下不自觉地缩进狩猎斗篷里。他应该早就被发现了，但这些毫无疑心的巨人首领已经又累又饿，又太专心于入侵计划，根本无暇注意体格超乎寻常的假地精。

最后一道餐盘送上桌后，首领们聚集在桌旁开始用餐。带着弗利克进来的小地精转身准备离开，心急的谷地人顿了一会儿，快速检视后方那个身影。

这不是谢伊。那个囚犯是个精灵，年约三十五，看起来气宇轩昂、机智过人，可惜距离太远，无法看得更清楚。不过弗利克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伊凡丁，被亚拉侬认为是南境胜败关键的精灵王。在西境与世隔绝的精灵王国有着自由世界最强大的军队，如果他们失去了沙娜拉之剑，就必须靠他共同阻止黑魔君。然而这个人，如今身陷囹圄，一个指令就能让他归西。

弗利克感觉有只手放在他肩膀上，突然的触碰让他吓了一大跳。

“来吧，我们该离开了。”小地精压低声音催促他，“下次你再慢慢看吧，他跑不掉的。”

弗利克迟疑了会儿，突然心生一计。如果他有时间仔细审视这个计划，一定会为这个大胆的计划而心惊，然而时间不等人，已由不得他深思熟虑了。反正要在天亮前逃出营地去找亚拉侬为时已晚，他夜探敌营的任务尚未成功，不能就此离开。

“走吧，我说，我们必须……喂，你在做什么……？”弗利克拽着地精的手臂，把他推到巨人首领跟前，地精不自觉地大喊出声，席间用餐的人全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两个小矮个儿。弗利克随即举起手，指向被绑起来的囚犯，巨人顺势望过去，他则屏息等待。然后有个人下了一道命令，其他人则无所谓地耸肩点头。

“你疯了，你脑子有问题！”地精大吃一惊，完全无法压低音量，“你干吗去管精灵有没有东西吃？他饿死又怎样？……”

话说一半，有个巨人便叫他们过去，递给他们一个餐盘。弗利克迟疑了一会儿，快速看向震惊的地精，而那地精不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还满嘴牢骚。

“不要看我！”他大声叫嚷，“那是你出的主意，你去喂他！”

弗利克没有完全听懂地精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大概知道他在惊声怪叫些什么，随即接过餐盘。尽管他的脸被宽大的风帽遮住，但他没有时间看其他人的脸，拢了拢斗篷小心翼翼地走向帐篷另一边的囚犯，内心为自己的豪赌赢了狂喜不已。如果他能够靠近伊凡丁，便能告诉他亚拉侬就在附近，他们会设法营救他。他不安地回头看看帐篷里其他人，但巨人首领注意力早回到晚餐上，只有地精厨师还继续盯着他。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他耍的这套愚蠢的花招肯定马上会露出马脚，但是在这里，在敌军主帅营里，内有骷髅使者，外有百万雄师，他们绝对不会料到有人会溜进警卫森严的大帐里。

弗利克默默地接近俘虏，把餐盘递到他面前。伊凡丁和正常人身高差不多，就精灵而言身材已经相当高大，大地色系的装束还残留一部分的防护背心，藉由微弱的火光，隐约还能看见破损的艾力山铎家族佩章，刚毅的脸上满是伤痕，明显是那场惨烈的对战造成的。乍一看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并非超然出众的类型。当弗利克来到他面前时，他面无表情，十分淡定，很显然注意力游离到别的事务上了。然后像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的样子，他的头稍稍动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人。

当弗利克回望那双眼时，整个人为之凝结。他眼里展现出来的决心、力量和信念，不知为何让他想到亚拉侬。这双眼看进他的内心，渗进他的灵魂，让他不由得臣服。他从未在其他人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就算是公认的天生领袖巴力诺也没有。精灵王的眼睛就跟德鲁伊一样摄人心魄。弗利克马上低头看着盘子上的食物，停顿了一会儿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接着机械化地把一小块还温热的肉用叉子叉好。他所处的帐篷一角光线并不明亮，再加上里头烟雾弥漫，多少掩饰了他的行动。他确信只有地精一直盯着他看，但是任何差池都会让他们注意到他。

他慢慢扬起头，直到火炬的光线能让俘虏看清楚他的脸。精灵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强烈的好奇心，一边的眉毛挑得老高。弗利克马上缩拢嘴唇，警告对方保持安静，再次低头看着食物。伊凡丁没有办法自己进食，因此谷地人一边喂他，一边想着下一步计划。现在精灵王已经知道他不是地精，但弗利克担心即使他低声跟精灵说话也会被听到。他突然想起骷髅使者就在挂毯后面，也许只有几寸之遥，说不定还有顺风耳……但是他没有其他选择，他必须在离开前想办法跟俘虏沟通，机会稍纵即逝。鼓起仅存的勇气，他借着举起叉子的时机往前倾身，小心翼翼地拿捏跟巨人与伊凡丁之间的距离。

“亚拉侬。”

声音小到不能再小。伊凡丁吃下食物，微微点个头作为响应，一脸冷漠无情。弗利克已经仁至义尽，在好运用完前，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拿着还剩一半食物的盘子，他缓缓转身，走向一脸不屑又急躁等着他的地精厨师。经过巨人首领时，他们甚至连头都没抬，埋首吃着他们的晚餐，间或的谈话声低沉而严肃。弗利克在经过地精身边时把盘子交给他，双唇嚅动着吐出一些含混的话，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快速离开帐篷，从门口两名巨人卫兵中间出去。等到他已经远离后，地精这才出现在大帐门口，对着他大喊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谷地人转过身，很快地跟他挥挥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微笑，旋即消失在黑暗里。

天一破晓，北方大军开始朝着卡拉洪前进。弗利克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内离开敌营。亚拉侬心情沉重地从孤绝的龙牙山脉静静地看着一切，而他担心的人被迫持续伪装。清晨的大雨差点让谷地人逃亡的希望破灭，因为雨水可能会冲掉他脸上的黄色颜料，但是大白天根本无法逃跑，因此他用斗篷外套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并试着保持低调。没多久他已经全身湿透，不过让他喜出望外的是，皮肤上的黄色颜料并未消失，虽然有点掉色了，但所有人都在拔营出击的兴奋当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事实上，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糟，让弗利克免于被揭穿的厄运，若是天气晴好，大家精神饱满，会更乐于相互客套寒暄。如果是好天气的话，根本不需要穿斗篷，一直裹着斗篷的弗利克肯定会招来异样的眼光，一旦他脱掉斗篷，北方人一眼就会看穿他的伪装，明亮的阳光会暴露出他那一点都不像地精的面部骨骼结构以及其他特征。大雨和强风救了他一命，让他得以混在挥军卡拉洪的北方部队之中不被发现。

直到那天结束天气也没有转好，且坏天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暴雨云一直凝结在天地之间，灰色黑色的云朵成团成块地翻涌着。雨一直没停过，时而被西风无情推动着如瓢泼般倾泻，时而雨丝阴沉沉地滴落，给人以风暴快要过去的假象。冷冽的空气更让浑身已经被雨淋湿的军队簌簌发抖，痛苦难耐。

同样已经全身湿透的弗利克一直跟着大军行进，虽然大雨让他叫苦不迭，但却也让他可以不受瞩目地前行。他特别注意避免长时间跟特定团体一起行动，必须保持距离，躲开需要对话的场合。还好北方大军规模够大，使他能够避免两次碰上同一个人，而行进时大军并没有强调行军纪律，使他的伪装更为可信。有可能是因为行军纪律本就十分松懈，又或者是高级军官无需维持秩序是所有士兵根深蒂固的想法。后一个想法根本无法让弗利克信服，因此他得出了结论，一定是无所不在的骷髅使者以及他们神秘的主人，使得地精和巨人们都不敢轻举妄动。无论如何，小谷地人计划一直伪装成大军的一员，拖延时间直至傍晚，然后再寻找机会回到亚拉侬身边。

午后时分，军队抵达暴涨的上摩米顿河边，和岛城肯恩遥遥相望。指挥官一看到倾盆雨势，立刻决定再次扎营，不要涉险过河，而且他们也需要大型木筏载运士兵。现下他们没有任何船只，得要好几天的时间打造，届时暴风雨也将过去，摩米顿河的水位下降后会更容易渡河。当曼尼安·利亚还熟睡在雪若·雷文洛克家里时，对岸肯恩市的人民已经因看到北方大军而陷入惊慌。敌军不会绕过肯恩直接朝着主要目标泰尔西斯而去。不管是从城市大小还是军队规模来看，肯恩迟早会被拿下，现在只是幸运的大雨和暴涨的河水延缓了它的降临。

弗利克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一心只想着如何逃跑。暴风雨在几小时内可能会减弱，这对位处敌军中心的他非常不利。更糟糕的是，入侵南境已经付诸行动，随时都有可能跟卡拉洪的边境军团正面交锋，乔装成地精的他会不会被迫对自己人拔剑相向？

自从第一次在穴地谷遇见亚拉侬以来，弗利克已经脱胎换骨，现在的他，坚强、成熟、有自信，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但是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他已经通过一项连沙场老将韩戴尔可能都会害怕的重大考验，证明了他的勇气与毅力。这个初出茅庐、单纯脆弱的小谷地人，可以感觉到自己在极端压力下已经濒临崩溃边缘，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来的恐惧与疑惑差点让他彻底屈服。

谢伊是他决定踏上前往帕瑞诺的冒险旅程的原因，但他对那个悲观多疑的弗利克的影响不止于此。现在谢伊已经失踪许久，他们也并不清楚他是死是活，但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谢伊。一直坚信他们会找到谢伊的弗利克，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孤独。他身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域，卷入一场与灵界生物斗智斗勇的冒险，现在更是孤立无援地待在规模庞大的北方大军中，身旁全都是他的敌人，当他们发现他的身份时将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形势危急，令人难以应对，他甚至开始怀疑他所做之事是否有意义。

当其他人驻扎在摩米顿河边时，担惊受怕的谷地人不安地穿越营区，拼命想抓住逐渐流逝的决心。大雨还是下个不停，来往的人们最后只看得见模糊的身影，四周一片凄冷，而这样的天气更是不可能生火，因此到了傍晚还是黑暗无光，大家彼此都看不到脸。当弗利克在营区附近走动时，他暗自记下主帅营的安排、地精和巨人守卫的部署，以及哨兵的配置，心想这些信息可能有助于亚拉侬救出精灵王。

他很快就找到巨人领袖麦丘伦以及他的俘虏所在的那顶大帐，但是它就跟其他帐篷一样又冷又暗，被雨雾罩着。现在完全无法得知伊凡丁是否还在里面，或是被移到其他帐篷，又或是根本没有跟着大军南行。帐篷入口还是有两名巨人卫兵，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动静。弗利克观察了好一会儿后，就悄悄溜走了。

等到夜晚来临，地精和巨人们都开始昏昏欲睡，谷地人决定执行他的脱逃计划。他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亚拉侬，只能猜测德鲁伊追着大军一起南下。但在这样大雨的夜里，要找到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亮再想办法找他。他悄悄地往营区东边移动，小心翼翼地跨过半梦半醒的士兵，绕过他们的装备和铠甲，牢牢抓紧已然湿透了的斗篷。

在这种天气，他甚至不用伪装就可以穿过整个军营。加上夜色的掩护，以及淅淅沥沥的雨势渐小，草地上升腾起来的薄雾，两者完全遮蔽了视线，使得人们只能看到眼前几尺远处。虽然没有刻意，弗利克此时却想到了谢伊。找到谢伊是他决定夜探军营的主要原因。但是关于谢伊的行踪却一无所获，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他也还是自由之身。如果他现在能够逃出去找到亚拉侬，他们可以想办法救出被囚的精灵王以及……

谷地人突然停下来，蹲在一堆用帆布盖住的装备边。就算他真的找到德鲁伊，他们要怎么帮伊凡丁？去找人在泰尔西斯的巴力诺得要耗掉不少时间，而在他们想办法救伊凡丁时，谢伊又会怎样？既然他们已经失去了沙娜拉之剑，对南境而言精灵王肯定比他弟弟更重要。伊凡丁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关于谢伊的事？他会不会知道谢伊在哪里，甚至连沙娜拉之剑在哪里都知道？

他疲倦的脑子开始涌现各种可能性。他必须找到谢伊，此刻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自从曼尼安前去卡拉洪示警后，身边已经没有人可以帮他，就连亚拉侬也鞭长莫及。不过伊凡丁可能知道谢伊在哪里，只有他能够为这个可能性做些什么。

在夜晚寒风中兀自颤抖，他把脸上的雨水抹去，不可置信地望进浓雾里。他怎么会想到回去那里？现在的他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做冒险。但是现在有天时地利，黑暗与浓雾掩盖了行踪，此时不冒险更待何时！疯了，他想他一定是是疯了。如果他再回去那里，如果他想一个人救出伊凡丁……他将必死无疑。

然而他也下定决心，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他真正关心的人只有谢伊，而精灵王似乎是唯一知道他失踪的弟弟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他独自一人撑了这么久，过去二十四小时以来他一直胆战心惊地混在敌营里，不但进了巨人首领的帐篷，还想办法传递讯息给精灵王。也许这一切都是误打误撞，只是奇迹降临且转瞬即逝，但他就要这样徒劳无功地离开了吗？他嘲笑自己蠢蠢欲动的英雄感，以前的他总是成功忽略那种让人难以抗拒的挑战，现在他却落入它的圈套，待会儿就能证明他是自寻死路。尽管又冷又累，心力交瘁的他还是决定赌上最后一把。他一脸嫌恶地想到不知道曼尼安看到会怎么笑他，但同时却又希望狂野的高地人能够在这里，把勇气借给他。但是曼尼安不在这里，而且时间不断流逝……

接下来，在自己都还没意会过来前，他已经原路折返，穿过熟睡的人群和翻腾的浓雾，在距离麦丘伦大帐只有几码的地方蹲下来，屏气凝神观察他的目标。雾气和汗水不断从他的脸上滴下，懊悔和怀疑却不断涌上心头。黑魔君麾下的怪物不久前还在里面，那个浑身漆黑的死灵将会不假思索地毁灭弗利克。它可能还在里面，精神抖擞地提防着任何想要解救伊凡丁的行动。而更糟的是，精灵王可能早被移监，到任何地方……

弗利克强迫自己别再想，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前方的帆布帐篷在黑暗的雾里不过是模糊的影子，就连门前的巨人守卫也看不清楚。结束观察后他鼓起勇气，一只手伸进斗篷，抽出他藏在湿衣服里唯一的武器，然后在心里先标记出他认为前一晚他喂伊凡丁吃饭的地方，便蹑手蹑脚地往前。

弗利克低伏着贴近潮湿的外帐，竖耳倾听里头的声音。他在大雾和黑暗里一动不动至少十五分钟，只隐约听到北方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间歇性传来的打呼声。他曾经考虑要从前门溜进去，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样还得在黑暗中花一番力气绕过熟睡的巨人才能找到伊凡丁。因此他选择了记忆中分隔空间的挂毯所在的位置，精灵王就被绑在角落边的椅子上。然后，慢慢地，他把短猎刀的刀尖刺进防雨帆布，往下割开，一次只割一股，一次只割一寸。

他完全不记得三英尺的切口花了他多少时间，只觉得怎么割也割不完，担心任何一点声音会把帐篷内的所有人都吵醒。但是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开始觉得偌大的营区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没有人接近他，或者至少他没有看到有人经过，也没有听到有人出声。也许在那段难熬的时间里，他真的是孤身一人在世上。

然后，帆布上出现一个长形的垂直裂口，邀请他入内。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把手伸进裂口里摸索道路。他的手只感受到了帆布铺着的地面，虽然是干燥的，但就跟他所跪着的潮湿地面一样冰冷。他把头也伸进裂口后，戒慎恐惧地盯着黑暗中鼾声四起的室内。他一边等待眼睛适应帐篷内的光线，一边调息，却也担心暴露在帐篷外的下半身随时可能被经过的人发现。

他的眼睛久久不能适应黑暗，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在此功亏一篑，因此等不及看清黑暗，他冒险往前挪了一尺，让全身都进入帐篷。里头沉重的呼吸声和打鼾声依旧，还偶有翻身的声音，还好没有人醒来。弗利克继续保持着伏地的姿势，他疯狂地辨识着屋里的人影、桌子以及障碍物。好不容易等到终于能够看清一个个紧紧裹着毛毯睡在地上的人时，他才惊觉某个熟睡的士兵竟然近在咫尺。如果他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再冒险往前一步的话，肯定就会爬到那个士兵身上，让他惊醒。一股恐惧感顿时袭来，他努力压抑住内心不断传出的要他逃跑的声音。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冷汗顺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直往下流，本来就不自然的呼吸也更为急促。此时他的所有感官全部放大，心理也濒临崩溃边缘。但接下来，他再也感受不到这些张力，他的脑海里只记得巨人和他搜寻的目标——伊凡丁。弗利克马上就锁定他的位置，精瘦的精灵王没有坐在木椅上，而是躺在距离谷地人只有几尺远的地上，睁着深邃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弗利克选择的切入点是正确的，他像猫一样靠近国王身边，用狩猎短刀快速割断绑住他手脚的绳索。

精灵获释后，两人立刻往出口移动。伊凡丁停了一会儿，从某个熟睡的巨人身边拿了某个东西，弗利克没等看清他拿了什么，就迫不及待先钻出帐篷，然后马上蹲在帐篷边，环顾四周有无动静，但还是只有毛毛细雨打破黑夜的宁静。几秒钟过后，精灵王也从里头出来，弓着背站在他的救命恩人身边。他拿了一件晴雨两用的斗篷和一把剑。穿好斗篷后，他朝着害怕却开心的弗利克一笑，然后温暖地握住他的手，一切感谢之意尽在不言中。谷地人点点头，满心欢喜地报以微笑。

弗利克·欧姆斯福德从虎口里救出了伊凡丁·艾力山铎，此时是他最美好的一刻。他觉得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只要和重获自由的精灵王一起逃出麦丘伦的帐篷，接下来逃出营区就难不倒他们了。他甚至没有透过裂口再往帐篷内望一眼。现在正是走向未来的大好时机，然而此时两人却在暗处僵住，逃跑的时机看来已经溜掉了。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三个全副武装的巨人哨兵，一眼就看到蹲在麦丘伦帐篷旁的两人，所有人都愣住了。伊凡丁缓缓起身，直接站在帆布破口前，而更让弗利克惊讶的是，机智过人的精灵王招手叫三人过来，用流利的巨人语言跟他们讲话。哨兵犹疑地靠近，但听到熟悉的母语让他们卸下心防，长矛也垂了下来。伊凡丁站到一边露出裂缝，在毫无戒心的巨人朝他们过来时，向弗利克点头示警。害怕的弗利克退到一旁，紧紧握着藏在斗篷里的狩猎短刀。当三人接近，目光持续锁定在裂开的帆布上时，精灵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突袭。其中两个巨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封喉见血，最后一个哨兵放声求救并和伊凡丁激烈对砍，结果砍中精灵的肩膀，但随后他也惨遭毙命，四周再度陷入沉静。弗利克站在帐篷边，脸色发白地盯着死去的巨人。受伤的精灵王徒劳地想要止住肩膀伤口上的出血，然后他们听到附近有声音传来。

“哪个方向？”伊凡丁低声说道，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握着血迹斑斑的剑。

小谷地人不发一语，快步跑到精灵身边，用手指了指后面。现在声音愈来愈大，而且听起来不只从一个方向过来。两个逃亡者无声地快速离开帐篷，在大雾弥漫的夜里蹒跚前行。他们在大雾笼罩的营帐间穿来穿去，被水淹没的草地丝毫没有留下他们的痕迹，黑暗与大雾也遮住了他们的踪影，他们远远超过了追踪者。然后声音渐渐落在后头，愈来愈小，直到他们发现哨兵尸体时才又拉起警报。号角声随之响起，叫起熟睡的北方大军，士兵立刻起身准备应战。

领头的弗利克拼命想记起到营区边缘最快的途径，但现在几乎是埋着头在跑，恐惧压过了理智，唯一的念头是赶快逃离这个可憎的地方。血流不止的精灵王忍痛极力跟上营救他的人，意识到弗利克心态的转变，伊凡丁徒然地在后面叫着他，想警告他小心一点。

但话才出口，他们就一头撞到一群酒醉的士兵身上。刚被号角叫醒的士兵也措手不及，双方人马全都吓了一跳，手脚交缠，倒成一团。混乱中，弗利克感觉到他的狩猎外套被看不见的双手和双脚扯开，拼了命地用狩猎短刀反击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痛苦的哀号声和暴躁的怒吼声随之响起，拉扯他的手脚也马上缩回，弗利克一跃而起，随即又遭到攻击倒下。他瞥见剑光一闪，举起短刀挡住从他头顶扫来的这一击。一时间，双方陷入大混战，弗利克拼命滚动挣扎，倒地后又爬起，硬是冲出一条生路，全身伤痕累累的他，大声呼唤伊凡丁。

他没料到的是，当他跌进那一群毫无防备的北方大兵之中时，他们被拼命挥舞着狩猎短刀的他吓个正着，只想制住他，夺走他的武器，但是谷地人挣扎得太厉害，让他们莫可奈何。伊凡丁立刻冲去支持他，一番激战后总算让攻击者抱头鼠窜。击退最后一个顽抗者——一个体型较大、与弗利克肉搏的地精后，精灵王一把抓起弗利克，让他站起身来。衣领被拽住的谷地人挣扎了一会儿，意识到是谁后立刻松懈下来，心脏狂跳不止。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和此起彼落的呼叫声，让谷地人头脑乱成一团，想听却听不清楚伊凡丁在说些什么。

“……找出最近的路出去。不要跑，稳稳地走，不要急。跑步反而会让大家注意到我们。现在赶快走！”

伊凡丁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对着他如是说道。精灵王严厉的眼神令人望而生畏，谷地人不敢多看。两人手持武器，肩并肩一起往营区边缘方向前进。弗利克现在头脑清醒多了，模糊中看到营区中的地标，确认他们的方向正确无误。他已经将恐惧感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他身边强而有力的存在所带给他的决心。精灵王就跟亚拉侬一样，浑身散发出无比的自信。

好几十个士兵跟他们擦身而过，有些只跟他们相隔数尺，但却没有人要他们停下来，或是跟他们说话。两人平安无事地远离他们引起的骚乱，往营区周边巡守的哨兵方向前进。营区内的嘈杂纷乱仍在继续，尽管它们与逃亡者一点点地拉开了距离。现在雨暂时停了，但是浓雾挥之不去，从史翠里汉平原到摩米顿河之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弗利克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同伴，发现他痛到微微弯着身子，左手臂软绵绵地垂着，被刺伤的地方鲜血直流。英勇的精灵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发白，体力严重透支。弗利克不自觉地放慢速度，走近他的同伴，以防他不支倒地。

他们在消息还没从主帅营传到岗哨前就快速抵达边界，但是号角声仍让他们进入警戒状态。他们成群结队，紧握武器站在军营边缘。但讽刺的是，他们以为危险来自外围，因此视线死守着营区外的动静，这也让伊凡丁和弗利克两人有机可乘。精灵王轻松自若地从两个岗哨间走过，相信黑夜和大雾仍能保护他们不被发现。

时间紧迫。不消几分钟，整个营区都将动员起来准备应战，他们一发现他逃了，肯定会派出追兵。如果他能够往南到肯恩，或是反方向往北去龙牙山脉，或是往东向森林跑，他就能找到安全的地方。不管是哪个选项，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而他的体力也已大量流失。但就算被发现的风险极高，他也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两人大胆地从两支巡守哨兵中间穿过，目视前方，朝着草原而去，果然成功突围。但突然间有几名哨兵看到他们，并大喊出声。伊凡丁微微转过身，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和他们打招呼，用巨人语回复他们，并继续稳步向黑暗里前进。弗利克忐忑地跟着。后面的哨兵一直举棋不定地盯着他们看，然后有一人突然大声呼叫并往他们的方向过来，挥手要他们回来。此时伊凡丁放声要弗利克快跑，将近二十名守卫挥舞着长矛高声呐喊，拔腿便追，一场追逐战就此展开。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场不公平的竞赛。伊凡丁和弗利克两人体型都相对轻盈，在正常状态下肯定能够轻易甩掉追兵。但此时精灵身受重伤，因为大量失血而体力衰弱，小谷地人更是因为过去两天的磨难，身心俱疲，而追捕他们的人个个身强体壮、精力充沛。弗利克知道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暗夜的雾里赶快找个藏身的地方，希望敌人找不到他们。他们重重地喘着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吃力地大步前行，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因为周围厚重的浓雾以及脚下掠过的草地，他们的视线一片模糊。直到他们觉得自己再也跑不动了，眼前也没有出现一座山、一片森林，他们无处可藏。

在他们前方的黑暗中突然闪现出一支矛，刺中伊凡丁的斗篷，将他钉在地上。一定是外围的哨兵，弗利克惊恐地想道——他竟然忘了还有他们！有个模糊的身影从雾中奔向倒地的精灵，重伤的国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滚向一旁，剑身正好掠过他的头刺入土里，但他也同时举起武器反手一击。来人倒抽一口气，被剑刺中。

弗利克站在原地，四处搜寻还有没有其他攻击者。看来这只是落单的哨兵。他急忙跑到同伴身边，拔出长矛，使劲将精疲力尽的精灵拉起来。但伊凡丁走了几步后就不支倒地，谷地人害怕地跪下来，希望把他摇醒。

“不，不！到此为止……”最后他用嘶哑的嗓音响应，“我再也走不动了……”

后方追兵的声音愈来愈近。弗利克再次试着将精灵王瘫软的身躯拉起来，但这次全无反应。无助的谷地人望向漆黑的四周，紧握着狩猎短刀。就这么结束了。他冲着黑夜和迷雾绝望地大喊。

“亚拉侬！亚拉侬！”

他的呼喊消逝在黑夜里。此时蒙蒙细雨再次缓缓飘落，已经浸润了的土壤吸不了更多的水，开始形成水洼和泥沼。尽管很难判断现在的时辰，但估计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弗利克默默地蹲在昏迷不醒的精灵王身边，听着人群的声音愈来愈靠近他们。虽然他们还未看到他，但那声音就像是在嘲笑他白费力气似的。他冒死救出了伊凡丁，但还是不知道失踪的谢伊到底怎么样了。他的左手边突然出现叫声，地精还是发现他了！心一横，他起身面对敌人。

但下一瞬间，他与敌人之间突然迸发出刺眼的强光，惊人的威力将弗利克震倒在地，让他短暂地晕眩和失明。一大串火星和燃烧着的草在他四周降落，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大地为之撼动。霎时，北方大兵的身影全部被火光吞没，消失不见。噼啪作响的火焰就像大型火柱，穿越迷雾和黑暗，直冲天际。这应该就是世界末日了吧。弗利克眯着眼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心里想道。火墙持续延烧，大地为之焦黑，就连空气也变得灼热，熨烫着弗利克的皮肤。然后绚烂归于平淡，火光一闪，化为烟幕和水汽，渐渐交融在浓雾和雨水里，只留下空气中的热气缓缓飘荡。

弗利克单膝起身，充满戒心地盯着眼前，然后像是感觉到有人接近他似的猛然转身。翻腾的雾里出现一个黑影，飘动的斗篷往外翻扬，仿佛死神前来索命般震慑人心。弗利克惧怕地看着他，当高大的身影从他眼前经过时，他才认出那是谁。黑暗的浪人终于还是来了。那是亚拉侬。

28

破晓的晨光穿透乌云密布的夜空，最后一批从肯恩城逃难的市民穿过外城墙抵达泰尔西斯。席卷卡拉洪数日的风暴已经过去，潮湿浓重的迷雾也随之散去。草地吸饱了雨露，积蓄出一个个小水潭。连绵不断的阴雨被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所取代。肯恩市民在数小时内带着一身疲惫和对未来的惶恐，陆续涌入泰尔西斯。他们的家园已被毁灭，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北方军营遭受突然袭击后，他们愤而将整座城市付之一炬。

这场奇迹般的撤退行动可以说是空前成功，虽然家没了，但是无人伤亡，他们的安全也暂时得到了保障。北方大军没有料到肯恩的大逃亡，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边境军团突袭大本营吸引住了，即使连最边远的前哨都被误导，以为边境军团大军压境。当他们发觉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后，岛上市民已经乘船顺着摩米顿河离开，北方大军鞭长莫及。

曼尼安·利亚是最后一批入城的人员之一，他全身伤痕累累，脚上的伤口因为从摩米顿河跋涉十里到泰尔西斯而再度裂开。但是他拒绝让人背着他，用尽最后一分力量强撑着攀爬通往外围墙的陡坡，一边依靠着连睡觉都不愿离开他身边的雪若，另一边则被同样疲乏的亚努斯·山培搀扶着。

年轻的边境军团指挥官在那一场激烈的夜战中大难不死，和曼尼安、雪若搭乘同一艘船离开四面楚歌的肯恩。一起出生入死，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搭船南下的途中，他们开诚布公地说到边境军团遭到解散一事，两人一致认为，如果泰尔西斯要挡住北方大军那种规模的攻击，就一定需要边境军团。此外，唯有行踪不明的巴力诺才懂得作战的兵法谋略，拥有领导他们的统御能力。他们必须赶快找到王子，恢复他的指挥权，即使他弟弟会像反对重新组建被他遣散的传奇战力一样反对这件事。虽然高地人跟边境军团指挥官猜想巴力诺可能在几天前进入泰尔西斯时遭到他弟弟的逮捕，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要重组边境军团、恢复巴力诺的兵权这个任务有多困难。不过他们绝不会让肯恩灭城的噩梦在泰尔西斯重演。这一次，他们会挺身迎战。

进了城门后，穿着黑衣的皇家侍卫立刻向他们传达国王诚挚的欢迎，并坚持要他们即刻进宫。当亚努斯提到他听说国王重病在床时，小队长迅速但迟疑地补上一句，说国王的位置由他的儿子帕兰斯暂代。曼尼安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只想赶紧进入皇宫一探究竟。他忘记了满身的疲惫与疼痛，即使他的伙伴还站在他身旁搀扶着他。小队长示意靠近内城墙的守卫，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随即驶近，载送他们前往皇宫。曼尼安和雪若乘上了马车，但山努斯拒绝陪同他们进宫，表示想先看看他的士兵们在闲置的边境军团营区过得怎么样，并保证随后就会去找他们。

当马车驶离，年轻的指挥官表情严肃地向曼尼安敬礼，然后在范德兹和几名军官的陪同下，大步朝着军团营房前进。坐在马车里的曼尼安虚弱地微微一笑，并紧紧握住雪若的手。

马车穿过内城墙的大门，缓缓驶入人声鼎沸的泰尔西斯大道。泰尔西斯的人们起了个大早，急着欢迎长途跋涉的友邦人民，并为他们提供食物与住宿。街道上满是焦心忧虑的人们，当皇家侍卫所护送的马车经过时，大家全都停止交谈，好奇地盯着马车猛瞧。少数人认出马车里的红发女孩，震惊地指着她或是向她挥手。曼尼安坐在她身旁，再次感受到受伤的脚掌传来的阵痛，暗自庆幸无需步行。

城市的风景建筑在他们身边闪过，街道上挤满了各个年龄段的男女，吵吵嚷嚷地往某一方向涌去。高地人深吸了一口气，舒适地仰坐在垫子上，依然紧握着雪若的手，他闭上双眼，梳理脑中的一团乱麻，鼎沸的人声成为抚慰他悄然入睡的摇篮曲。

一双手温柔地将他摇醒，当他睁开眼时，马车已经驶上连接公园与皇宫的森狄克大桥上。曼尼安充满赞赏地俯视桥底沐浴在阳光下的公园，但见树型整齐，花草扶疏。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祥和温暖，仿佛并不属于这个纷扰的人世。

连接着皇宫的桥头城门已经开启。曼尼安不可思议地凝视前方。身穿黑色制服、戴着猎鹰佩章的皇家侍卫全部立正，夹道欢迎。队伍尽头小号响起，宣告贵客驾到。高地人大感诧异，他们所接受的是只有四境领袖才能享有的正式欢迎礼仪。南境少数几个君权国家都恪守祖制，全军礼的破格欢迎盛况显示帕兰斯·巴克哈纳不但不重视他们现在的处境，还亵渎了几个世纪沿袭下来的传统。

“他一定是疯了，绝对是疯了！”南方人气愤填膺，“他以为这是什么？我们现在遭到敌军围攻，他还把军队搞成时装表演！”

“曼尼安，跟他说话时小心你的用词。如果我们要帮助巴力诺，就必须有耐心。”雪若抓着他的肩膀，微笑着警告他，“同时也要记得他爱我，即使这点是受了旁人的误导。他曾经是个好人，而且他仍是巴力诺的弟弟。”

虽然很火大，但是曼尼安明白雪若是对的。表现出他对这个愚蠢的大阵仗欢迎仪式很气愤，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雪若建议他在巴力诺获释之前，先顺着王子的意。曼尼安默默坐回去，马车缓缓进入皇宫大门，国王的私人护卫列队欢迎，嘹亮的小号声持续从四面八方响起，中庭的骑兵队动作整齐，人马合一，显得十分娴熟自如。接下来，马车平缓地停下来，卡拉洪的新统治者出现在马车边，既紧张又兴奋地微笑着。

“雪若，雪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走近门边，帮助纤细的女孩从车厢里出来，紧紧拥抱她一会儿后，又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着她，“我……我真的以为我失去你了。”

内心的火开始燃起，曼尼安面无表情地自行从车厢里出来，站到他们身边，帕兰斯转过来欢迎他时，曼尼安对他报以微微一笑。

“利亚王子，我的王国真心欢迎你，”高大的帕兰斯握住高地人的手，“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从此以后，我的东西就等于是你的。我们应该能够成为好朋友，你跟我！好朋友！已经……好久没有……”

他突然打住，专注地看着高地人，兀自陷入沉思。他的谈话变得呆板而紧张，仿佛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似的。如果他不是彻底疯了，曼尼安心想，也肯定病得很严重。

“我很高兴来到泰尔西斯，”他应道，“虽然我希望所有相关人等的处境更为乐观。”

“你说的想必是我哥哥，对吧？”他满脸通红，问句脱口而出，仿佛又醒过来似的。曼尼安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

“帕兰斯，他指的是北方人入侵，肯恩被大火吞没了。”雪若马上插话。

“是啊……肯恩……”统治者的声音又变小了，这次紧张地看着四周，像是有人不见了一样。曼尼安环顾一圈，原来是神秘学家史坦明竟然缺席。雪若跟亚努斯都跟他说过，王子所到之处必有他随行提供咨询。他马上就感觉到雪若警惕的眼神。

“出了什么差错吗，陛下？”曼尼安的正式称呼马上就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帕兰斯就像是个随时准备伸出援手的朋友般立刻报以微笑。他的伎俩收到了意外的效果。

“只有你能够帮助我……还有这个国家，曼尼安·利亚。我哥哥想要称王，他会杀了我，我的幕僚史坦明让我免于遭受此难——但现在还有其他敌人……到处都是！你跟我必须成为朋友，我们必须并肩对抗企图夺走王位、伤害你带回我身边的这可爱女人之人。我……我不能跟史坦明说……像朋友那样跟他吐露。但是你，我可以跟你说！”

他像个孩子般，急切地望着惊讶莫名的曼尼安，等着他的回答。高地人突然对洛尔·巴克哈纳这个儿子感到怜惜，他真心希望能够帮助这个不幸的男人。他哀伤地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我就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帕兰斯兴奋地大叫，开心地大笑，“我们都是皇室血脉，这让我们紧密相连。我们应该成为好朋友，曼尼安，但现在……你得先去休息。”

他似乎突然想起他的卫兵们仍保持列队的阵型，耐心地等待他下令解散。卡拉洪新任统治者大手一挥，向他私人护卫队的指挥官点个头，便带着两名客人往巴克哈纳家去。三人进入古老的宅院，数名仆人等在一旁，准备护送客人到他们的房间去。主人又停了一会儿，倾身跟他的客人说起悄悄话。

“我哥哥被关在我们下方的地牢，但你们不必害怕……”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快速扫过等在一旁的仆人，“他朋友遍天下，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

曼尼安和雪若双双点头，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信息。

“他不会逃出地牢吧？”曼尼安追问道。

“他跟他的朋友们昨晚曾试过……”帕兰斯志得意满地笑着，“但是被我们逮个正着……永远关在地牢里。史坦明现在就在那里……你一定要见见他……”

话未说完，他就挺起身来，召唤了几个仆人到他身边，泰然自若地指挥仆人护送他的朋友到各自房间，好让他们在跟他一起吃早餐前能够先沐浴更衣。事实上天才刚亮不久，肯恩难民从前一晚逃难开始就没有进食，而曼尼安草草包扎的伤口还需要接受医疗，御用医师也已经在一旁待命，准备帮他换药。他很需要休息，但这事可以暂缓。一行人沿着走廊离开，突然有个惊慌的声音叫住雪若，卡拉洪新任统治者迟疑地靠近美丽的女孩，最后终于来到她面前并快速抱住她。曼尼安别过头，但他们之间的谈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不许再离开我，雪若……”虽然软语呢喃，但这是个命令，而非请求，“你的新家就在泰尔西斯，以我的妻子的身份。”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帕兰斯，我想我们……”雪若的声音颤抖着，试着要作出解释。

“不，什么也别说，现在不需要讨论……”帕兰斯打断她的话，“晚点……等我们独处，等你休息后……那时再说。你知道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而我知道你也爱着我。”

然后又是一片默然，接着雪若快步经过曼尼安身边，迫使仆人急忙跑到前头带领两位前往客房。高地人立刻跟上，跟女孩并肩同行，因为主人在后面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因此他不敢越雷池一步伸手去碰她。雪若一直低着头，红色的长发遮着脸，古铜色的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

在仆人带他们到西翼客房的路上，两人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曼尼安让医生帮他重新上药包扎时，他们才暂时分开。四柱大床上摆放着干净的衣物，热水盆也已等候多时，但是心烦意乱的曼尼安完全不放在眼里，他快速溜出房间，穿过空旷的走廊，轻敲雪若房门后推门进入。当他关上沉重的木门时，雪若缓缓从床上起身，然后快速跑进他怀里，敞开双臂紧紧环抱着他。

两人深情相拥，不需言语，静静感受彼此的体温，享受二人间千丝万缕化不开的柔情。曼尼安温柔地抚摸着她一头秀丽的红发，轻轻将她漂亮的脸庞贴在他的胸膛上。她信赖他，这个念头如闪电般穿过他麻木的脑子。当她失去力量、失去勇气时，她直奔他而来，曼尼安恍悟原来他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她。

他们的爱怎会在此时降临——在他们的世界注定崩塌，死亡的阴影笼罩之时？过去几周曼尼安始终挣扎着求生，从一个困境走入另一个困境，与传说中的沙娜拉之剑和与黑魔君有关的事物做着斗争。在从库海文开始的那些可怕日子里，曼尼安时刻都在面对生死存亡的考验。过去他的生活一直漫无目标，但是跟谢伊的友谊，以及与帕瑞诺同伴们之间的交情，让他有了种踏实的感觉，让他开始相信尽管世界在变，有些事情却永远不变。然后，雪若·雷文洛克意外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过去几天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曼尼安闭上眼睛，将她抱得更紧。

帕兰斯至少还是有用的，他透露了巴力诺，也许还有其他人跟他一起被关在皇宫底下某处的地牢里。显然他们曾试图逃跑，但失败了。曼尼安下定决心，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他低声和雪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走。如果帕兰斯坚持就近照顾雪若以确保她的安全，那么她的行动就会严格受限。更糟的是，王子一厢情愿地认为雪若真的爱他，痴心妄想跟她结婚。帕兰斯似乎已经濒临全然疯狂，目前他的神智状态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万一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巴力诺还是他的囚徒时……

曼尼安立刻警觉到现在不是猜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事的时机，因为北方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届时所有人都将无力回天。当务之急，必须马上救出巴力诺。亚努斯是曼尼安强大的盟友，但是皇宫由只效忠于统治者的黑衣侍卫戒护，当下显然是听命于帕兰斯。没有人知道数周不见的老国王怎么了，显然是重病卧床不便行动，不过这只是他儿子的片面之词，而他儿子只对神秘学家史坦明言听计从。

雪若曾经提过，她从未见过帕兰斯在没有顾问随侍在侧时一人独处。但从他们到这里后，就一直没有见到史坦明，似乎事有蹊跷，且众所周知，史坦明是王子背后真正大权在握之人。雪若的父亲在肯恩议会发言时曾经提到，邪恶的神秘学家似乎对洛尔·巴克哈纳的幼子有某种奇怪的支配力。但愿曼尼安在有限的时间和资源下能够找出那股神秘的力量，他确信那个神秘学家肯定是造成王子精神错乱的关键。现在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尽力做到最好。

当他离开雪若重新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沐浴更衣后，拯救巴力诺的计划已经在他心里成形。直到洗漱完毕、房门响起轻敲声时，他仍在完善计划的细节。匆忙穿上主人准备的礼服，他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看到一位王宫侍者为他拿来利亚之剑。他谢过那位侍者后，将武器重重地扔在了床上，回想起到达王宫下了马车后，他就忘记将利亚之剑随身携带。在他整理装束时，他的思绪飘至这把饱经风霜的武器所见证的战斗。自从谢伊数周前出现在利亚后，他就历经艰险磨难，安逸的日子恍若隔世。

回忆的思绪暂时止住，然后他难过地想起失踪的朋友，脑子里转了千百回，猜测那小谷地人是否还活着。他责怪自己不应该留在泰尔西斯，谢伊仰赖他的保护，小谷地人显然是所托非人。曼尼安一再容许自己接受亚拉侬所下的指导棋，每一次他的良知都提醒他，遵从德鲁伊的命令有负于他的伙伴，他对自己罔顾他对谷地人的责任感到深恶痛绝。然而来到泰尔西斯是他的决定，除了谢伊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需要他……

越过宽敞的卧室，仍深陷思绪的他重重倒卧在柔软的大床上，伸出的手正好放在冰冷的剑上。曼尼安手指轻抚着剑，揣度他所面临的问题。雪若恐惧的面容不断在他脑海萦绕，她的眼睛与他对视。她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不管后果如何，他都无法丢下她去找谢伊。如果真的需要选择的话，这将是个痛苦的抉择，然而他的责任已经远超过这两人，还有巴力诺和与他一起被关押的同伴，最终还扩及卡拉洪所有人民。如果谢伊还活着的话，就由亚拉侬和弗利克负责找出并营救失踪的谷地人，一切就仰仗他们了。身心俱疲的他意识逐渐朦胧。他们只能祈祷成功……祈祷并等待着。然后他就进入梦乡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他一个激灵猛地醒来。不知是极细微的声音还是高度敏锐的第六感让他醒来，不管因为什么，再睡下去他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躺在床上不动，耳里隐约听到从远方墙壁传来的刮削声，眼缝间看到挂毯有些微晃动，后方的石头似乎被往外推开，然后有个弓着背、罩着红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虽然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催促他从床上跳起来制住这个神秘的入侵者，但是曼尼安强迫自己继续保持呼吸平稳。那人悄悄地越过卧室地板，陌生的脸孔快速地环视房间四周，便转向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高地人。当入侵者把手伸进斗篷，拿出一把长匕首时，距离床边只剩几尺之遥。

曼尼安的手随意地放在利亚之剑上，但仍纹丝不动。直等到攻击者进入一码的范围内，将匕首举到腰部高度时，他便像猫一样展开攻击。他精瘦的身躯一跃而起，让入侵者大吃一惊，仍未出鞘的剑一把甩向对方毫无防备的脸，结结实实赏了对方一记火辣辣的巴掌。不速之客被打得晕头转向，防卫性地举起匕首。曼尼安再度出击，武器相撞，震得对方手指发麻，匕首落在地上。而他也不留余地，立刻扑向红衣人，用自身重量将不断挣扎的入侵者压倒在地，扭住对方的一只胳膊，同时用手掐住他的气管。

“说话，刺客！”曼尼安威吓地咆哮。

“不！不！等等，你弄错了……我不是敌人……拜托，我不能呼吸了……”

他的声音突然噎住，只能大口大口粗喘着气。高地人未曾松懈，冷酷的眼睛审视着对方的脸。他确定他没见过这个人。他的脸颊瘦长，还留有黑色的短胡，因为疼痛五官全皱在一起。不过他骨子里燃烧着浓烈的恨意，咬牙切齿气狠狠的模样全被曼尼安看在眼里，高地人本能地感觉这不是一场误会。曼尼安站到一边，把入侵者也揪起来，一只手仍然紧紧锁住他的脖子。

“那么，在我割掉你的舌头把你交给侍卫前，告诉我哪里弄错了。你只剩一分钟的时间！”

他松开对那人的钳制，将离开喉咙的手移向衣领，然后把剑扔到床上，捡起地上的匕首，警告他的攻击者别轻举妄动。

“这是个礼物，利亚王子……只是国王的一份礼物……”他的嗓子略略变了声音，极力想保持镇静，“国王想要表示他的谢意，我就……我就从另一个门过来，这样就不会打扰到您休息。”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锐利的眼睛直视高地人。但他不是在等着看他的故事有没有人买账，倒像是期待曼尼安看到其他东西……利亚王子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这是我听过的最烂的故事！你是谁，刺客？”

对方的眼睛再度出现熊熊的恨意。

“我是史坦明，国王的私人顾问，”他现在似乎找回了他的理智，“我没有骗你，那把匕首是帕兰斯·巴克哈纳要求我带给你的礼物。我无意伤害你，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找国王，直接问他！”

他言语中流露出来的自信让曼尼安认为，不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帕兰斯都会肯定他顾问的说辞。现在他手里正抓着卡拉洪最危险的人，也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地下国王，如果想要救出巴力诺，这个人就必须被消灭。他不了解为何这个人连见都没见过他就要攻击他，但结果显而易见，不管是现在放了他，还是带他去帕兰斯面前双方对质，高地人将会失去主动权，再次置自己的生命于险境之中。他粗鲁地将他扔进附近的一张椅子里，并命令他不准动。那人安静地坐着，眼睛漫无目的地环顾整个房间，双手紧张地抚弄自己的胡子。曼尼安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脑子里仔细评估各种选项后马上决定，他不能再浪费时间等待救出朋友的时机，否则之后他将被剥夺决定权。

“站起来，神秘人，随便你喜欢怎么称呼自己！”邪恶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火大的曼尼安猛地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应该不假思索就解决掉你，那样卡拉洪人民会过得更好。但目前我需要你的帮助。带我去关押巴力诺和其他人的地牢，现在！”

提到巴力诺时，史坦明惊讶地双眼圆睁。

“你怎么会认识他……这个国家的叛徒？”神秘学家惊讶地大喊，“国王亲自下令把他哥哥关到死，利亚王子，就连我……”

他话才说到一半，曼尼安就粗暴地抓住他的喉咙，然后开始用力，史坦明的脸慢慢变紫。

“别找借口。我不想听见任何解释，只要带我去找他。”

曼尼安再度收紧钢铁般的手，逼得俘虏死命点头，乖乖就范，然后冷不防松手，奄奄一息的史坦明软趴趴地单膝跪下。高地人迅速脱下礼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系好剑，连同匕首也塞进腰带。他一度想到叫醒隔壁房间的雪若，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的计划实在太危险了，没有必要把她拖下水。如果他成功救出他的朋友，还有足够的时间回来找她。他转身面对他的俘虏，抽出匕首让对方看到。

“如果你企图玩手段或是背叛我，你如此好意带来给我的礼物，我将原封不动还给你，”他用严厉无比的声音提出警告，“别想耍聪明，我们一离开这个房间，就去囚禁巴力诺和他朋友的牢房。别想通报侍卫，你的速度没那么快。如果你怀疑我说的话，那么下面这句话请听清楚了。我是亚拉侬派来的！”

史坦明一听到德鲁伊的名字，立刻惊恐地瞪大双眼，脸色顿时刷白，显然被曼尼安的话震慑住了，顺从地往门边移动。曼尼安跟在后方，随手将匕首放回腰带。现在时间紧迫，他必须在侍卫警戒起来前，赶快救出巴力诺等人并抓住失常的帕兰斯，然后迅速联系上还效忠于巴力诺的亚努斯，让他快速驰援，如此便可以不流一滴血就夺回政权。

如果边境军团能在北方大军动员南侵泰尔西斯之前重新组建并快速部署，也许有机会把入侵者挡在摩米顿河北岸。想要在对岸有铁卫镇守的情况下渡过暴涨的河流，可以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敌军可能得花个几天想出其他的侧翼进攻战术，拖延的这段时间也够伊凡丁率军前来。曼尼安知道未来取决于接下来的几分钟。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间。曼尼安快速扫视走廊两侧，寻找黑衣侍卫的踪迹，确认空无一人后，示意史坦明往前走。神秘学家不情愿地带领曼尼安沿着迂回的走廊深入皇宫后半部，小心翼翼地躲过有人的房间。他们两度跟侍卫擦身而过，史坦明都不吭一声地垂首前进。

透过城堡的网格窗户，曼尼安可以看到点缀了巴克哈纳王宫的花园，颜色缤纷的鲜花沐浴着阳光。上午已经过半，再过一会儿，来访者和贵胄们将会聚集在王宫中。曼尼安一直没有发现帕兰斯的身影，他暗暗地希望他有其他要务在身。

走过门厅时，四周出现各种声音。为数众多的仆人各自忙于自己的工作，当两人行经时，他们显然刻意忽视史坦明，暗示他们若非不喜欢，就是不信任这个神秘学家。没有人问他们为何在此。两人便一路直达通往地窖的入口。门口站着两个武装卫兵，门上还有个大型金属横杆紧紧闩住。

“管好你的嘴！”他们靠近守卫时，曼尼安低声说道。

两人在门口前停住，保持戒心的曼尼安站在史坦明身边，随意地把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守卫好奇地盯着他，随即转向发话的顾问。

“把门打开，利亚王子跟我要看看酒窖和地牢。”

“国王有令，所有人禁止出入此地，阁下。”站在右侧的守卫特别强调道。

“国王命我来此！”史坦明暴躁地大吼，曼尼安轻推他示警。

“卫兵，这是国王的个人顾问，并非国家之敌……”高地人带着一丝惑人的微笑指明，“我们正在参观皇宫，既然是我救了国王的未婚妻，因此他相信我应该能够认出企图绑架她的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知会国王，带他过来这里……”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话音祈祷反复无常的国王曾事先交代过卫兵们，劳他大驾前必须三思。犹豫了一会儿后，卫兵便默默点头，将门闩拉开站到一旁，露出往下的石梯。史坦明不发一语地在前面带路，显然他决定一丝不苟地执行曼尼安的指令，但谨慎的高地人清楚，神秘学家绝不是傻瓜。如果巴力诺获释，重新取回边境军团的指挥权，他翻云覆雨操纵卡拉洪政权的日子也结束了。曼尼安知道他肯定在谋算着什么，只是天时地利还没有配合好。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他们在火炬的照明下往地窖走去。

曼尼安在楼梯上几乎一眼就看到地上的活板门，卫兵并没有将酒桶放回原来的位置封住出入口，而是用一堆铁条和门闩锁住石板，有效防止被关在下面的人逃出来。曼尼安不知道的是，在被囚者今早的越狱行动夭折后，他们并没有回到之前被关押的小屋里，而是被锁在了地牢走廊。这里只有两个卫兵守在被封住的门边，现在注意力全放在从皇宫过来的两人身上。曼尼安看到酒桶上有一盘奶酪和吃了一半的面包，另外还有两个酒杯放在半空的酒瓶边。他们喝了酒。高地人微微一笑。

两人一踏上石地，曼尼安假装兴致盎然地环视酒窖，开心地跟沉默的史坦明说话。守卫注意到国王顾问表情严肃，于是缓缓起身，高地人知道他们已经起疑，决定尽力而为。

“我明白你的意思，阁下。”他两眼直瞪着史坦明，一边走向卫兵。“他们在值勤时喝酒！囚犯可能在他们喝得不省人事时逃走，等我们结束了事务后一定要马上禀告国王。”

一提到国王，卫兵就吓得脸色发白。

“阁下，你弄错了，”其中一人连忙求情，“我们在吃早餐时只喝了一点酒，我们没有酗酒……”

“国王自会定夺。”曼尼安挥手打断他要说出口的话。

“但是……国王将不会听……”

史坦明怒视两人，但卫兵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惩罚他们。神秘学家想要开口，不过曼尼安更快一步挡在他面前，像是要阻止他靠近倒霉的卫兵，抽出匕首贴着他毫无防御力的胸部。

“当然，他们有可能在说谎……”曼尼安不改音调，“国王又是个大忙人，我痛恨因为一点小事就麻烦他。或许就给个口头警告……？”

他回头看了一眼默默点头不想让史坦明发飙的守卫们。，他们就像这个国家里的其他人一样，害怕他对帕兰斯的掌控力，极力避免触怒他。

“很好，那么，你们已经学乖了，”曼尼安收回匕首，然后转身面向簌簌发抖的卫兵，“现在把地牢的门打开，将犯人带上来。”

他紧靠着史坦明，警告意味十足地瞄了他一眼。史坦明阴沉的脸似乎不再看他，两眼茫然地注视着挡住他们进入地牢的石板。两个卫兵也迟疑不动，面面相觑。

“阁下，国王禁止任何人探视犯人……不论什么理由……”最后守卫咽了咽口水，“我不能将他们带出地牢。”

“所以你要阻拦国王的顾问和他的贵客啰？”曼尼安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迅速回话，“那么我们也别无选择，只好请国王下来这里……”

这句话的威慑力巨大，卫兵立刻跑到石板，推开门闩，拉住铁环，用力将门往上拉开。活板门应声开启，重重掉落在石板上，露出一个黑洞。两人举起剑，朝着洞口大声叫唤犯人出来。里头传来拾阶而上的脚步声，充满期待的曼尼安现在也抽出剑，另一只手紧抓住史坦明的手臂，并低声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巴力诺首先从地洞里现身，紧接着是精灵兄弟和几个小时前因为营救计划失利才被关的韩戴尔。他们一开始并没有看到曼尼安。依旧扣着史坦明的高地人快步上前。

“就是这样，让他们继续前进，让他们聚在一起。这样的人得好好看着，他们可是危险人物。”

疲倦的囚犯匆匆瞥过一眼，看到利亚王子时难掩讶异之情。曼尼安立刻在守卫背后对他们眨眨眼，然后四名俘虏转过身去，只有戴耶脸上那一抹浅笑泄露了他们看到老朋友时的惊喜。现在他们全出来了，就站在距离守卫几尺远的地方，而守卫现在正背对着他。但就在曼尼安有所行动前，一直保持被动的史坦明突然挣脱他的钳制，跳到一旁大声警告还未会意过来的守卫。

“叛徒！卫兵，这是个骗局……”

他永远也别想把话说完了。正当困惑的卫兵还不明就里时，曼尼安像猫一样跳到打算落跑的神秘学家面前，重重地将他摔在地上。等卫兵明白他们的错误时已经太晚了，四个囚犯在他们的狱卒来得及反应前，一拥而上，抢先解除了他们的武装，几秒钟就制服了卫兵，将他们绑好并塞住嘴巴，拖进地窖看不见的角落里。经历了惨痛殴打的史坦明被猛地拽起，面对逮住他的人。曼尼安紧张地看向楼梯上方紧闭的门，还好无人现身，显然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巴力诺等人疲惫的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走向他，拍拍他的背，再次跟他握手。

“曼尼安·利亚，我们欠你的恐怕永远也还不了，”边境人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从未想过我们还能见到你。亚拉侬在哪里？”

曼尼安简述了他与亚拉侬、弗利克见到准备进击泰尔西斯的北方大军，然后与他们分道扬镳，独自前来卡拉洪示警的原委。接下来停了一会儿，把史坦明的嘴堵住以防他再次出声引来守卫后，高地人继续说到救了雪若·雷文洛克、逃到肯恩，以及肯恩沦陷后来泰尔西斯的经过。他的朋友们一脸严肃地听他说完。

“不管怎样，高地人，”韩戴尔平静地说道，“今天你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们绝不会忘记。”

巴力诺快速插话，“必须马上组建边境军团，然后派他们去镇守摩米顿河，并把消息传出去。还要找到我父亲……跟我弟弟，但我希望能够不伤一兵一卒就保住皇宫。曼尼安，我们能仰仗亚努斯·山培提供帮助吗？”

“他对你跟国王忠心不二。”曼尼安肯定地点头。

“你得传话给他，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卡拉洪王子步向史坦明，“只要他带兵前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弟弟将会孤立无援，但我父亲……？”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神秘学家，巴力诺拿掉俘虏口中的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史坦明快速看了他一眼，狡猾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因为神秘学家心知肚明，若帕兰斯失去王位，就等于他也输了。眼看计划就要告吹，此时的他濒临绝望。当巴力诺对上神秘学家，站在精灵兄弟身旁的曼尼安十分好奇，他想知道史坦明鼓动帕兰斯是希望从中得到什么。支持失常的帕兰斯成为卡拉洪国王的原因不言可喻，因为这样才能确保他的地位。但是既然知道北方大军可能踏平南境，灭了他赖以营生的王国，为何还怂恿帕兰斯解散边境军团？他为什么要费力把巴力诺关起来，把老国王藏起来？何不轻松地暗中做掉他们？他又为什么要杀从来没见过的曼尼安·利亚？

“史坦明，你对这块土地的统治，以及对我弟弟的控制已经结束了，”巴力诺冷酷地宣告，“你的生死取决于从现在开始到我重新夺回城市统治权这段时间内你的表现。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神秘学家绝望地张望四周，因为害怕而面如死灰。

“他……他在北翼……的塔里，”他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

“如果他受到伤害，你……”

巴力诺愤怒地转过身，史坦明缩到墙边，凝望着边境人的背影，紧张地抬起一只手抚弄他的胡须。曼尼安同情地看着那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想起几天前在摩米顿河北岸看到的场景。那个同样的怪癖——摸胡子的动作！现在他终于摸清史坦明打算做什么了！他杀气腾腾地冲向前，与巴力诺擦身而过，但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你是河边那个绑架犯！”他怒不可遏地出言指控，“你想杀了我，是因为你怕我认出你是企图绑架雪若的人，你想把她交给北方人。你这个叛徒！你打算要背叛我们所有人，把这座城市交给黑魔君！”

他不顾其他伙伴的呼叫，冲向神秘学家，后者拼命想躲开逃向地窖楼梯。曼尼安一跃而起，举起他父亲的剑准备发动攻击。才踏上一半楼梯就被逮住的他惊声大叫，但是他的小命并未在此结束。正当曼尼安抽回剑，将他压向石墙时，地窖的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出现在入口处的人正是帕兰斯·巴克哈纳。

29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结，甚至连惊恐的史坦明都无力地紧靠在地窖的墙壁上，他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像雕塑一样站在台阶顶端等待着的身影。王子苍白的脸皱在一起，眼里交杂着既生气又困惑的情绪。曼尼安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毅然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原本正在发作的脾气也因为事态有变而收敛。如果他不快点行动，可能会让所有人赔上性命。他粗鲁地一把拎起史坦明，轻蔑地将他扔向王子。

“叛徒在这里，帕兰斯，他才是卡拉洪真正的敌人。绑架雪若·雷文洛克交给北方人的就是他。打算拱手将泰尔西斯奉送给黑魔君的人就是他……”

“主上，您来的正是时候。”神秘学家迅速回神，在曼尼安还未吐露更多前打断他的话。他踉踉跄跄地跑上楼梯，扑倒在王子跟前，指着下面一伙人。“我发现他们打算逃跑，我正要跑去警告您！那个高地人是巴力诺的朋友，他要来杀害您！”他一边抓着保护者的衣服慢慢爬起身来，一边语带恨意幽幽地吐出这些话，“他们打算杀了我，然后就是你，主上。您看见了吗？”

曼尼安压下冲上楼梯割掉他舌头的冲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眼神正对着震惊的帕兰斯。

“你被此人背叛了，帕兰斯，”他平静地继续说道，“他毒害了你的心灵，使你罔顾自己的意愿肆意妄为。他一点也不关心你，更遑论被他贱卖给已经毁掉肯恩的敌人的这块土地。”史坦明生气地怒吼，但是曼尼安不予理会，“你曾经说过我们会成为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必须信任彼此。不要被骗了，否则你的王国将会沦没丧亡。”

在楼梯底端的巴力诺等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害怕任何会分散注意力的事都有可能会打破曼尼安正在编织的咒语。帕兰斯仍在听着，心困愁城的他一直想要突破包围着他的混乱状态。他缓缓走到前方平台，将身后的门关上，视若无睹地从史坦明身边掠过。王子的顾问慌了手脚，犹豫不决地瞄了一眼地窖的门，似乎在盘算着逃跑的可能。不过他还没准备好认栽，于是快速跑向帕兰斯，抓住他的手臂，将自己的脸贴近王子的耳朵。

“你疯了吗？你像别人说的那样神经错乱了吗，国王陛下？”他恶毒地低声说道，“你打算现在抛弃一切，全部还给你哥哥吗？注定要成为国王的是他，还是你？这全部都是个天大的谎言！曼尼安·利亚是亚拉侬的朋友。”

帕兰斯缓缓面对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了，亚拉侬！”史坦明知道他已经戳到帕兰斯的痛处，打算乘胜追击，“你觉得是谁把你未婚妻从肯恩的家里抓走？这个一直把友情挂在嘴边的人也参与了绑架事件，这全是为了混进皇宫好刺杀你的阴谋。你会被杀！”

台阶下方的韩戴尔往前一步，但被巴力诺挡了下来。曼尼安知道现在任何的举动只会更加证明史坦明的指控。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诡计多端的神秘学家，然后快速转向帕兰斯，摇了摇头。

“他才是叛徒，他是黑魔君的人。”

帕兰斯下了几阶楼梯，看了看曼尼安之后，目光随即锁定在耐心在楼梯底端等候的哥哥身上。他困惑地停下脚步，嘴角泛出一抹微笑。

“你怎么看呢，哥哥？我真的……疯了吗？如果我没疯，那么……为什么，一定是其他人都疯了，只有我……才正常。你说话啊，巴力诺，我们现在必须谈一谈……以前……我真的想说……”

帕兰斯回头再次看向史坦明，现在的他就像是窝在角落里的猛兽，伺机而动。

“你实在太可悲了，史坦明，站起来！”他的命令划破了一片寂静，那神秘学家立刻挺直背脊，“给我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做，”帕兰斯严令道，“我要将所有人都赐死吗——那样可以保护我吗？”

史坦明立刻回到他身边，锐利的眼神冷酷中带着狂怒。

“叫您的侍卫来，主上。将这些刺客就地正法！”

帕兰斯好像有些动摇，高大的身躯有气无力，目光专注于地窖墙上的石艺品。曼尼安感觉卡拉洪王子又将跳离现实，掉入残害他心智的疯癫世界。史坦明对此也知之甚详，阴沉的脸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伸起一只手摸着他的胡子。然后，帕兰斯突然又开口了。

“不，不会有士兵……不会杀人……国王必须是具有判断力的人……虽然巴力诺妄想取代我成为国王，但他是我兄长……他跟我现在必须谈一谈……他不会受到伤害……不会受伤……”他的声音淡去，出其不意地对曼尼安展露一抹微笑，“你把雪若带回我身边……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了她……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是敌人的话……”

史坦明气得大叫，猛烈地抓住王子的外衣，但帕兰斯似乎不知道他在那里。

“对我来说很困难……要清晰思考，巴力诺，”帕兰斯继续低声说道，一边慢慢地摇头，“事情全都不再了然……对于你想要成为国王，我甚至没有生气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想当国王，你知道的，我是这样。但是我必须有……朋友……有倾诉的对象……”

他平心静气地面向史坦明，眼睛空洞无神。他的顾问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从而松开了他的手，缩回墙边，害怕地牙齿打颤。只有距离他们最近的曼尼安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那邪恶的神秘学家用什么操控帕兰斯，那个东西已经失去了对帕兰斯的掌控力，曾经是盘旋在他疯癫世界的梦魇的史坦明，帕兰斯现在几乎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帕兰斯，听我说……”曼尼安轻声呼唤，拉住一度落入黑暗世界中的他。高大的身躯缓缓转身。“叫雪若下来，她能够帮你。”

王子迟疑了一会儿，像是想要找回记忆，然后憔悴的脸上出现一抹浅笑，整个身子似乎平静了下来。他记得她的软语呢哝，她的优雅举止，她的美丽精致，这些回忆唤起他心中的祥和平静，以及对其他人从未有过的深刻感情。如果他能够跟她相处一会儿……

“雪若……”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向紧闭的地窖大门，一只手往前伸出。当他正要经过史坦明身边时，蹲伏在墙边的神秘学家突然发难，飞身扑向王子，抓住他的衣领。曼尼安马上一跃而起，要隔开两人。但还差几步，史坦明已经高高举起他藏在斗篷里的匕首。在那恐怖的一瞬间，巴力诺失声惊叫。然后武器落下。帕兰斯突然挺身站起，匕首完全刺入他宽阔的胸膛，他年轻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

“我把你兄弟还给你，蠢蛋！”抓狂的史坦明将人推下石梯。

受伤的王子重重摔落在曼尼安的怀里，让他撞上墙壁，一时间失去了平衡，也失去了逮到敌人的机会。史坦明转身就跑，死命拉开地窖的门。巴力诺一个箭步跳上楼梯，试图阻止神秘学家脱逃，精灵兄弟也马上跟上，大声呼叫守卫。正当那红色身影打算从打开的门缝中溜走时，站在楼梯下的韩戴尔奋力掷出手中的钉头锤，以碎骨的威力正中史坦明毫无防备的肩膀，痛苦的尖叫声在潮湿的墙壁间发出回音。不过这仍不足以完全阻止他，不一会儿，他就从门口消失。然后从走廊那边传来他凄厉的尖叫声，高喊着国王遭到犯人暗杀。

巴力诺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回望一动不动地躺在曼尼安怀里的弟弟，旋即追出地窖。两名黑衣侍卫突然从前方走廊过来，拔出剑准备迎战手无寸铁的边境人。他们还未看清自己的出现对巴力诺造成的影响，三两下就被他疾如闪电的攻势击倒。巴力诺捡起掉落的剑，消失在视线范围外，都林和戴耶也马上跟上。曼尼安独自跪在楼梯上看着他们，手里抱着受伤的帕兰斯，轻轻地摇着这个自立为卡拉洪国王的男人。韩戴尔默默地爬上阶梯站到他身边，难过地摇着头。王子还活着，他的呼吸粗浅，眼皮偶尔跳动。侏儒严肃地伸出手，缓缓抽出致命的匕首，憎恶地把武器丢到一边，然后弯下腰协助高地人扶起伤者。此时帕兰斯眼睛突然睁开了一下，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说了些话，便又昏了过去。

“他想见雪若……”曼尼安低语，看着怀里的他，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还爱着她，他还爱着她。”

而在前方的走廊，巴力诺和精灵兄弟试图抓住逃跑的史坦明。皇宫里的侍卫、仆人、访客因不明情况而乱成了一锅粥。恐惧的叫声回荡在古老的围墙间，谴责着杀死国王的罪魁祸首，也警告着要杀死所有人的刺客的到来。巴力诺和精灵兄弟从惊恐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人们看到携带武器的他们变得更为歇斯底里。一些侍卫试图阻拦他们的去路，巴力诺不加停顿地挥开这些可怜人，始终追着前方跌跌撞撞的红色身影。三人一路追到中央走廊，还看得到史坦明，但是他已经突破人群，准备逃之夭夭。巴力诺怒发冲冠，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不计一切后果将所有挡路的人推开，现在的他面目狰狞，满脸寒霜。

然后，皇宫大门突然震颤了起来，大批战士就在边境人和精灵面前破门而入，从门口涌进内厅，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呼叫巴力诺的名字。一时间，王子还不能确定他们是谁，但接下来他就看到了他们戴着边境军团的云豹佩章。少数宫廷侍卫或逃或降，但无一例外全被绑了过来。边境士兵马上就认出了巴力诺，随即涌向他，将他高举过头，欢庆胜利。都林和戴耶从巴力诺身边被挤开来，欢声雷动的群众挡住了他们追击史坦明的路。巴力诺拼命大叫挣扎，想要逃开，但是突然涌现的人潮让他完全抵挡不住，不断地往地窖方向退。

精灵拼命挤出人群，朝着已经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史坦明疾驰而去，健步如飞的精灵快速拉近双方距离，过个转角就再次看到他。史坦明面上闪过一抹惊恐，右手无力地垂着。都林在心中咒骂自己没把弓箭带在身边。前方那人突然停下来，试着打开走道的房门，试了好几次，终于让他打开其中一扇门，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进去，将精灵关在门外。两人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好不容易用剑撬开反锁着的门，高举着武器进入房间时，那个神秘学家已经逃逸无踪。

在巴力诺与边境军团指挥官谈话时，曼尼安默默站在巴克哈纳家门前。雪若一脸忧虑，纤细的手臂挽着他。曼尼安垂首看了她一会儿，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将她拥紧。在外城墙外，已经有两个师的边境军团重新组建完成，等待指挥官下达命令，即可出发应战。现在在摩米顿河北岸的北方大军已经准备过河，如果边境军团能够守住南岸，就算只有几天，也足够精灵赶来驰援。时间，曼尼安苦涩地想着，只需要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就好，而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完全是一种奢侈。巴力诺重掌兵权，就下令在最短时间内重新集结边境军团，但此时，摩米顿河边的北方人已经开始了渡河行动。

巴力诺现在为卡拉洪国王，但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他弟弟仍昏迷不醒，生命岌岌可危。全国最好的医生诊断后，分析他的失常行为源自于长时间服用某种强效药物，瓦解了他的意志力，变成任人操纵的傀儡。最后，服用剂量超乎他身心所能负荷，因而迷失心性，疯癫无常，直至他真正疯掉。

巴力诺静静地听完他们的结论。一个小时前，他在皇宫北塔某个废弃的房间内发现了他的父亲，年迈的国王已经死亡多日，医生报告显示他是遭到毒杀。除了史坦明和精神错乱的帕兰斯之外，神秘学家不准任何人靠近那个房间，因此洛尔·巴克哈纳的死讯轻而易举地被掩盖下来。如果巴力诺也死了，要说服帕兰斯打开城门迎接黑魔君的军队，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然后泰尔西斯也将宣告毁灭。他差点就成功了，而他还能再度尝试。罪魁祸首史坦明设法躲过了精灵兄弟的追捕，藏在城里某处。

现在南境的命运就掌握在新任卡拉洪国王的手中。泰尔西斯人民奉巴克拉纳家族为领袖，而边境军团更是唯巴力诺马首是瞻。现在他已经是巴克拉纳家最后的继承人，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边境军团将失去最杰出的指挥官与精神领袖，而泰尔西斯也将失去最后的巴克哈纳氏。少数清楚情况的人意识到，泰尔西斯必须抵抗住进击的北方大军，否则南境将会失陷，侏儒和精灵大军也就无法集结。亚拉侬曾经警告过他们，如果这种情况发生，那么黑魔君必胜无疑。泰尔西斯是成败的关键，而巴力诺是泰尔西斯之魂。

亚努斯·山培在当天早上也完成了他的任务。与曼尼安分道扬镳之后，他找到了边境军团的指挥官范威克和金尼森，三人秘密运作，重新召回军团重要成员，快速夺回城门和营区控制权之后，便朝着皇宫前进。在几乎没有遭遇到任何反抗的情况下，他们迅速控制了皇宫以外的所有区域。正当他们守在皇门外，等着曼尼安发出信号时，突然听到暗杀的呼叫声，于是立刻冲进皇宫内，阴错阳差地让巴立诺跟史坦明失之交臂。还好这次兵不血刃，就成功夺回王位，帕兰斯的追随者不是被释放，就是重新回归边境军团原属单位。现在边境军团五个师已经有两个师重新组建完成，另外三个师在日落前也将完成备战，但是探子回报北方大军正蠢蠢欲动，巴力诺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韩戴尔和精灵兄弟不安地踱向皇宫右侧的阶梯，表情复杂。侏儒像以往一样镇定自若，看向巴力诺和他的指挥官时，饱经风霜的面庞始终板着。都林因为前路漫漫而愁眉不展。而戴耶的脸上尽管也带着同样的不确定，他却极力挤出一抹微笑。曼尼安将目光转向巴力诺和其他边境指挥官。金尼森体格魁梧，一身红色毛发。范威克上了年纪，头发与嘴上髭须皆已灰白。艾克顿身材中等，外貌平凡，但据说他的骑术无人能出其右。梅沙林高头大马，双肩宽阔，巴力诺跟大家说话时，他还一边抖脚，看起来颇为自负。接下来是亚努斯·山培，因为拯救肯恩的英勇表现以及在收复泰尔西斯时发挥了重要作用，最近才被提拔为最高指挥官。曼尼安仔细观察每一个人，似乎在裁定每个人的角色。然后，巴力诺走向他，示意侏儒和精灵也一起加入。

“我将即刻启程前往摩米顿，”他低声告诉大家，曼尼安想开口，但马上被巴力诺制止，“不，曼尼安，我知道你想要请求什么，而答案是，不！你们所有人都待在城里。我要将我的生命托付给你们。既然我的重要性次于泰尔西斯，我请求各位守护这座城市吧。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最清楚这场战斗要怎么怎么继续下去。亚努斯会跟你们留在这里，指挥防御工事，我已经吩咐他所有事情都要跟你们讨论协商。”

“伊凡丁会赶来的。”戴耶快速说道，试着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高兴。巴力诺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亚拉侬从未食言，现在也不会让我们失望。”

“不必要的时候不要暴露自己，”韩戴尔警告道，“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民全都仰赖你，他们需要你活命。”

巴力诺紧紧握住侏儒的手。“再见，老朋友。所有人之中我最信任你。你比我更有经验，更具谋略。保重。”

他快速转身，示意其他指挥官一起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亚努斯向曼尼安挥挥手，马车带着这支英勇的部队风驰电掣地驶向森狄克大桥，留下来的四人和雪若·雷文洛克看着他们消失在远方，直到完全听不到嗒嗒的马蹄声为止。然后韩戴尔念念有词，提到要再次搜索皇宫，寻找逃跑的史坦明，不待其他人回应，便径自折返巴克哈纳家。都林和戴耶也随后跟上，莫名觉得伤感。这是一行人从库海文聚集以来，第一次跟巴力诺分开这么久，让他独自前往摩米顿让他们感到极度不安。

他们的感觉曼尼安最能感同身受，因为他内心也不断鼓动他追随边境人，跟他并肩对抗黑魔君兵团，但已经有将近两天没阖眼的他实在累坏了。从雪若绑架事件，到逃出肯恩城，再到后来救出巴力诺的一连串事件，已经完全把他榨干了。他东倒西歪地带着雪若走到皇宫旁边的花园，重重地坐在石椅上。女孩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曼尼安……”她轻柔的声音穿过他疲惫的心灵，“你想要追随他而去。”

高地人微微一笑，缓缓点头，脑子却愈来愈模糊。

“但你得休息一会儿。”

他再次点头，然后突然想起谢伊。谢伊在哪里？那个小谷地人的寻剑之旅走到哪里了？他猛地直起身清醒过来，面向雪若，好像他以为她不在那里似的。他累坏了，但他想要谈谈——他必须谈谈，因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跟她说起关于他和谢伊的故事，巨细靡遗地将两人之间紧紧相系的友情全部向她倾诉，从他们在利亚高地上度过的时光，到帕瑞诺之行以及寻找沙娜拉之剑的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有时他会深入地提及他们共同的感受以及不同的人生观。高地人滔滔不绝地说着，雪若开始明白，曼尼安想说的不是谢伊，而是他自己。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放在他的唇上。

“他是你唯一交心的朋友，对吧？”她轻声问道，“他就像是兄弟，而你觉得你对他的遭遇负有责任？”

曼尼安悲伤地耸耸肩。“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一开始就把他留在利亚也只是让必然发生的一切延后发生，但这样无助于解决问题。我还是觉得有种……罪恶感……”

“如果他也跟你有着同样深刻的感受，那么不管现在他在哪里，他一定打从心里明白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她快速响应道，“没有人能够质疑你在过去五天所展现出的勇气，还有，我爱你，曼尼安·利亚。”

曼尼安愣愣地望着她。突然的告白让他措手不及，女孩笑他的痴傻，伸手拥他入怀，一头红发就像柔软的面纱般落在他的脸上。曼尼安紧紧抱住她，然后温柔地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开，审视着她的脸庞与眼睛。她回视他的凝望。

“我想要大声说出来。我要你听见，曼尼安。如果我们即将死去……”

她突然哽住，把头撇向一旁。南方人看见泪珠缓缓从她脸颊滑落，他伸出手将它抹去，微笑着起身并将她拉近。

“我来自遥远的地方，”他轻声说道，“我本该死了上百次，但我活下来了。我曾亲眼见过存在于这个世界以及凡人无法企及的世界里的邪恶。没有什么东西伤得了我们。爱情能够给予我们战胜死亡的力量。但你需要一点信念。只要相信就好，雪若。相信我们。”

她不禁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曼尼安·利亚。现在请你记得相信你自己。”

疲倦的高地人回以微笑，紧握住她的手。她是他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他爱她如他自己的生命。他倾身热烈地吻她。

“没有事的，”他轻声向她保证，“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两人继续在花园里独处了一会儿，谈天说笑，漫无目的地沿着午后香气四溢的花圃小径散步。但是曼尼安愈来愈困，雪若马上要他把握还能睡觉的机会赶快养精蓄锐。他笑着回到自己的卧房，和衣就倒在柔软的床上，沉沉睡去。

在他睡去的时候，时间慢慢流逝，太阳渐渐西沉，最后落入地平线下。等他醒来时，夜幕早已低垂，虽然身体充分休息了，心里却异常混乱。他急忙找到雪若，然后一同前去寻觅韩戴尔和精灵兄弟。匆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间低回，他们经过雕像般的卫兵和黑暗的房间时，只稍稍停下脚步，探视仍旧昏迷不醒的帕兰斯。现在的他还在跟死神角力，情况没有改善，医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看顾他。两人离开时，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涌进雪若的眼里。

他认为他的朋友们必定在城门等待卡拉洪王子归来，两人便策马由泰尔西斯大道往城门方向而去。这是一个凉爽无云的夜晚，柔和的星月洒下一片银光，城市的塔楼高耸入云，几与日月比肩。骑马踏上森狄克大桥时，曼尼安感受到凉爽的晚风轻拂脸颊。一向人声鼎沸的泰尔西斯大道，如今虽然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却少了平常的欢乐笑语。两人在不安的寂静中奔驰，试图在美丽的星夜中找到一丝安慰。远方城墙的胸墙上点燃了数百支火炬，为泰尔西斯士兵照亮回家的路。他们已经去了很长时间，曼尼安暗自心想。但也许他们取得了谁都不敢想象的成功。也许他们成功守住了摩米顿，阻止了北方势力南侵……

两人在城门下马。边境军团营区仍在进行操演，积极地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到处都挤满了士兵，曼尼安和雪若好不容易登上城墙上的防御土墙，随即受到亚努斯的热情问候。从巴力诺离开之后，年轻的指挥官就一直不眠不休地保持警戒，瘦削的脸庞满是疲倦和焦虑。没多久，都林和韩戴尔便从夜色中现身加入他们，戴耶也在稍晚跟上。一行人默默站立着，望向北方的黑暗里。远方传来金戈铁马浴血沙场的呐喊声，随着晚风灌进他们耳里。

亚努斯说他派出了六名侦察兵去查探前线战况，但是无人回来——这是个不祥的预兆。他数度打算亲自前往，但韩戴尔提醒他，现在的他负责守卫泰尔西斯，不要轻易涉险，他每次都不情愿地打消这个念头。都林则暗自决定，若巴力诺未能在午夜前回来，他就要去找他。精灵可以不被敌军发现单独行动。但现在，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雪若一度提到帕兰斯的状况，但是没有人有兴趣，她也放弃了转移他们注意力的想法。大伙儿等了一个小时，然后又是一个小时。声音变得愈来愈响亮，愈来愈危急，似乎愈来愈靠近泰尔西斯。

突然间，密集列阵的骑兵和步兵从黑暗中现身，歪歪扭扭的队列朝着他们而来，城墙上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亚努斯立刻冲向关闭城门的装置，担心着敌人是用何办法通过巴力诺的封锁线。但韩戴尔马上把他叫了回来。他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侏儒斜靠在墙的边缘，用他的语言往下大喊，马上就得到了响应。韩戴尔一脸严肃地向其他人点点头，指向队伍中高大的骑士。巴力诺沾满尘土的脸在柔和的月光下抬头凝望，他们认出了他。边境军团出师未捷，未能守住摩米顿。黑魔君已经挥军直指泰尔西斯。

从库海文组成的五人小组直至午夜时分才在巴克哈纳家食用晚餐。在这场持续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对战中，虽然边境军团将勇兵骁，杀敌无数，但终因寡不敌众，在摩米顿河与北方大军的鏖战中败下阵来。尽管经验老到的边境军团有很大胜算狙击并不熟悉地形的北方大军，但敌军数量过多，即使数百人倒下了，依然有数千人成功横渡。艾克顿的骑兵疾速扫过军团侧翼，粉碎敌人越过壕沟突袭包抄的企图，如此一来，敌军只能正面冲锋突破，地精巨人死伤惨重。这是巴力诺所见过最可怕的一场屠杀，摩米顿河逐渐被鲜血染红。但尽管如此，他们仿佛毫无知觉、毫无意识、毫无恐惧般，还是拼了命往前冲。黑魔君奴役了大军的心智，让他们变成木石，不知死为何物。最后，一支凶猛的巨人部队冲破边境军团的右翼防线，虽然全数遭到歼灭，只剩一个活口，但分散战略奏效，迫使泰尔西斯军队缩减左翼，终究还是让北方大军过了河。

此时已近日暮，巴力诺知道就算是全世界最精良的士兵，也无法在夜里重新夺回南岸。边境军团在午后的激战中损伤轻微，因此他下令众将士撤回摩米顿河数百码后的一处小丘，重新调整阵型。巴力诺命骑兵在侧翼保持灵活，对敌军进行短距离突击，让他们疲于奔命，无法反攻，接下来便静候夜晚降临。等到夜幕低垂时，北方大军开始渡河，边境军团一脸惊惧地看着敌军从数百然后到成千、上万，源源不断地涌入。边境军团看到的是令人震惊的大军规模，他们占据了摩米顿河两岸，放眼望去竟未看到尽头。

不过敌军的规模也限制了它的灵活度，指挥调度看起来杂乱无章，也未全力驱逐从小丘攻过来的泰尔西斯士兵，相反地，过了河后大军就在南岸乱哄哄地推挤，像是在等着谁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几支重装的巨人部队对边境军团展开一连串突击，但是没有压倒性的人数作支持，双方强弱悬殊，边境军团最终击退了巨人。等到完全入夜后，敌军开始将队伍重整为密集方阵，巴力诺知道，他们第一次突进就会彻底击溃边境军团。

卡拉洪王子不但是边境军团的灵魂人物，更是南境最强的战地指挥官，现在他要执行一项困难的战术。不待敌人出击，他决定先声夺人，将部队一分为二，利用地利优势摸黑佯攻北方大军左右两个纵队，引诱侧翼士兵往外拉出一个半圆的弧形。只要半圆弧一往里收紧，边境军团就散得更开些。左翼以巴力诺和范威克为首，右翼由艾克顿和梅沙林领军，一左一右缓攻急退，诱敌上钩。

被激怒的敌军开始疯狂进攻，但一则因为地形陌生，二则因为夜晚视线不明，北方大军跌跌撞撞，而边境军团又故意保持几步距离，让敌人恨得牙痒痒。巴力诺慢慢请君入瓮，等到敌方侧翼士兵都掉进他的陷阱里，步兵全部撤退后，在月色和其他地方嘈杂战斗的掩映下派出骑兵，最后一次佯击后便快速溜走。左右两翼的北方士兵狭路相逢，都认为对方就是躲了他们几个小时的敌人，毫不迟疑地见人就砍。

到底有多少个巨人和地精死于自己人手中，恐怕无从得知，在巴力诺和边境军团平安回到泰尔西斯时，北方人还在自相残杀。马蹄声与行军声都刻意减轻，以掩饰他们的撤退。而除了一队失散的骑兵被切断退路全数阵亡外，边境军团可以说是全身而退。但让敌人拔剑相向的计谋并未阻挡他们的进军计划，泰尔西斯的第一条防线摩米顿河已然沦陷。现在大军驻扎在泰尔西斯南方的草原，远远就能够看到敌方营火。听命于黑魔君的巨人和地精的联合部队将在拂晓出击，就算有坚如金钟的外城墙，恐也难敌大军来袭。

坐在巴力诺对面的韩戴尔想起稍早前跟亚努斯一起检查防御工事时，心头涌上的那股不祥感觉。外城墙毫无疑问是一道坚固的防线，但就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他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不安，就算现在在温暖的餐桌上有伙伴陪伴着，他还是无法挥去那个念头，不停地想着在备战敌军进攻的过程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们忽略了。

他回溯保护城市的防线：泰尔西斯人已经在悬崖边缘竖立壁垒，不让敌人在高原上取得立足之地。如果在悬崖下方的草原也挡不住北方大军，边境军团将会退回城内，依靠外城墙来阻止敌军进犯。而从后方进入泰尔西斯的路，也被高耸入云的峭壁阻断。巴力诺向他保证，无人能爬上那些平滑、连个能立足的缝隙也没有的岩片。泰尔西斯应该固若金汤，坚不可破，但韩戴尔还是充满不安。

他的思绪回到了他的家乡——回到了库海文以及数周未见的家人身上。他极少与他们团聚，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阿纳尔边防连年的征战。他想念那片森林，想念春风吹绿的树荫。他突然懊悔自己为何让这样的时光白白流逝，而未和家人一起度过。也许他永远也回不去了。这个念头闪过后又立即消失。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悔恨了。

都林和戴耶则跟巴力诺轻声交谈着，他们正想着西境。戴耶也跟韩戴尔一样，正想着他的家。虽然害怕眼前即将爆发的大战，但他正视自己的恐惧，受到其他人的鼓舞后，他也决心要跟其他人一样奋勇抗敌。他想起了琳莉丝，她腼腆温暖的脸庞将永远烙印在他心里，他会为了她的安全而战。都林审视着弟弟的脸，注意到他突然一笑，无须开口提问，他就知道戴耶想起了即将成为他妻子的精灵女孩。对都林而言，戴耶的安全胜过一切，打从一开始他就决定亦步亦趋地跟着弟弟好保护他。在前往帕瑞诺途中，他们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而明天将有更大的危险，都林会责无旁贷地看顾弟弟。然后他想到了伊凡丁和强大的精灵军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及时抵达，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黑魔君的势力终将击溃泰尔西斯的防御。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让酒温暖他的喉咙，锐利的目光观察着其他人，最后停在曼尼安焦虑的脸上。

将近一整天没有进食的曼尼安，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餐，帮自己斟满一杯酒后，不断向巴力诺提出关于下午战况的问题。现在，在宁静的凌晨时分，酒足饭饱、眼皮开始松懈的他突然想起从库海文开始所发生过的一切，和接下来几天可能发生的一切，关键就是亚拉侬。此时他脑海里所想的不是谢伊，不是沙娜拉之剑，甚至不是雪若，而是那个神秘的德鲁伊。亚拉侬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关于被称为沙娜拉之剑的法宝背后的秘密，仅有他一人独晓。只有他知道早已在五百年前丧生的亡灵布莱曼为何出现在穴地谷。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管有多危险，他都知道形势会怎么样，也能想出应对的方法。但他本身就是个谜。

但亚拉侬现在不在他们身边，如果弗利克还活着的话，只有弗利克能问他大家未来会如何。他们生存的关键就维系在亚拉侬身上——但是他会怎么做？失去沙娜拉之剑后，他还有什么？杰利·沙娜拉的传人失踪甚或是殒命之后，还有什么？曼尼安紧咬下唇，驱走这个悲观的想法。谢伊一定得活着！

曼尼安咒骂造成今日这种局面的一切。他们被逼到了角落里。现在他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在明天的大屠杀中，人类将会死去，极少数能活下来的人——如果有的话——将会知道原因。人们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而死亡，这是战争中无法避免的一部分——数世纪以来都是如此。但这场仗乃是灵界与凡间之战，在完全不了解敌方的情况下，要如何摧毁像黑魔君那样的邪恶势力？看来只有亚拉侬了解它们。但是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们眼前的烛光渐渐黯淡，黑暗侵入屋里。在挂有织毯的木制墙壁上，火炬幽幽地燃烧着，五个人压低了声音交谈着，好像担心会惊醒浅眠的夜。泰尔西斯城的人们都已入睡，而在外面的草地上，北方大军也沉沉入眠。月华洒落一地，似乎所有的生物都已经休息了，而伴随着死伤的战争，就像一个埋藏多年的记忆般被人暂时遗忘。正在交谈的五人尽管谈的是美好的明天以及他们之间的情谊，但连一秒也不能忽视战争已经迫在眉睫的事实，黑魔君率领的北方大军正徐徐而来，将要无情地扼杀他们脆弱的生命。

30

搜寻奥尔·费恩的第三天早上，袭击北境的暴雨终于停了。太阳像是一个昏暗模糊的火球，发出苍白色的光线，将黑魔君黑墙经过的痕迹晒成了泥潭，将风暴侵袭过的岩石地表变成了火炉。这场风暴完全改变了这里的地貌，大雨几乎冲刷掉了所有具有辨识度的地标，只留下四座小山坡以及泥泞遍地的峡谷。

刚开始，太阳的现身还令人高兴，但是一个小时过后，气温持续攀高，地表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在一小时的时间内，气温已经飙升三十度，且还在无止境地增长。暴雨冲刷出来的峡谷溪流开始蒸发，热气弥漫，湿度飙升，让万物陷入另一种更不舒服的潮热当中。

灾难性的强降雨过后生长出了一些植物，在穿透迷雾的阳光暴晒下凋零枯萎。泥泞的土地受到阳光直射，很快变为不适合生命生长的龟裂陶土。河流水潭很快地蒸发，不久后便不见踪影。光秃秃的地表慢慢又变回暴雨前的模样，天空万里无云，大地干燥荒芜，了无生机，只有太阳固执地由东往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升起落下。

三人弯着腰从岩丘边的一处凹洞中走出来，慢慢挺直身躯。他们静静地看着了无生气的土地，巨石险峰成为误入这里的活物的坟墓。周遭一片寂静，却在三人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死亡警钟。他们充满戒心地望着四周荒漠。

谢伊转向其他同伴。派那蒙正拱起背搓揉四肢，舒缓酸麻的肌肉。现在的他蓬头垢面，蓄了三天的胡子未刮，看起来一脸憔悴，但是迎上谢伊好奇的眼光时，双目变得炯炯有神。至于凯尔赛特，则默默地爬上山丘顶，观察北方地平线。

过去三天来，三人就缩在小小的岩洞里躲避暴风雨，对奥尔·费恩和沙娜拉之剑的追击也错失了三天，地精逃跑的足迹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他们躲在岩洞里，因为必须吃而吃，因为没事做而睡。聊天让谢伊和派那蒙更了解彼此，但凯尔赛特依旧是个谜。谢伊坚持要不顾风雨继续追下去，但派那蒙认为这是个馊主意。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天气中跋涉，奥尔·费恩势必得找地方遮风避雨，否则就得冒着被泥石流淹没或是被暴涨的河水冲走的风险。小偷沉着地推论，不管是那一种情况，地精都跑不了多远。凯尔赛特从山顶下来，用一只手比了个清除的手势。地平线那头很晴朗。

无需多做讨论。三人主意已定，拿起行囊便爬下了陡峭的堤岸，往北边移动。谢伊和派那蒙又再次取得共识。搜寻沙娜拉之剑已经不仅只是挽救受损的自尊心，或是找出神秘宝物的任务，而是一个危险且疯狂的追捕行动。但问题是，他们能不能在这片蛮荒之地存活下来。

黑魔君的堡垒就在他们前方高耸的黑暗山峰间，他们前面是构成黑魔君领土外沿的迷雾。为了离开这片土地，他们要么通过这里，要么另寻他路。最好的选择就是穿过黑雾打道回府，然而精灵石虽然能指引前往南境的方向，但同样会向灵界生物透露他们的行踪。亚拉侬在库海文曾这么对谢伊说过，而谢伊原样转述给了派那蒙。沙娜拉之剑是唯一能够保护他们免遭黑魔君毒手的武器，如果他们拿到了这把剑，至少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基本的计划就是设法夺回沙娜拉之剑，然后尽快逃出黑魔君的领地。这虽称不上明智之举，但目前也别无他法。

现在行进就跟暴风雨之前一样困难。缺乏植被的土地地质坚硬，满布碎石瓦砾和松软表土，让他们很难找到稳固的立足点。三人连摔带爬，手脚并用，很快就浑身是伤。因为地势不平，他们无法保持方向，也无法计算到底有多少进展，再加上地标已不复存在，四面八方的景象看起来并无二致，随着时间过去，他们还是一无所获。空气中的湿度持续上升，三人早已汗流浃背，于是脱下斗篷绑在背上，等到夜晚降临可能还会变冷，到时需要再穿上。

“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看到他身影的地方。”

派那蒙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刚刚爬上来的山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谢伊也来到他身边，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所有的山丘看起来全都一样。他疑惑地看着地平线，甚至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过来的。

“凯尔赛特，你看到了什么？”另一人开口问道。

岩石巨人在山顶小心翼翼地踱步，扫瞄四周地上有没有地精的足迹，但暴风雨显然抹去了所有痕迹。他悄无声息地在附近走动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他们，否定地摇摇头。灰头土脸的派那蒙心头火起，气得满脸涨红。

“他一定就在这里，我们再往前走一点。”

他们默默往前走，滑下山坡后又爬上另一座山丘。他们没有多加讨论，因为也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派那蒙错了，除了继续睁大眼睛看，其他人也没有更好的建议。他们费力地往北方前进，又一个小时过去后，依然未见地精踪影。谢伊开始明白，要搜寻眼前一百八十度无限延伸的土地，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不管地精走哪一边，他们根本无从得知。说不定他在暴风雨中已经跟沙娜拉之剑一起埋进泥石流中了，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

谢伊的肌肉因为持续不断的攀爬而疼痛，他打算出声喊停，重新评估该往哪个方向走。也许他们应该试着抄近路来追踪地精。但看到派那蒙的黑脸后，谢伊打消了这个想法。几天前，当他猎杀地精时，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他再次化身地精猎人。如果派那蒙找到了他，奥尔·费恩必死无疑。谢伊无意识地打了个寒战，看向了别的地方。

爬过几座山丘后，他们似乎发现了些什么，凯尔赛特从高处看到谷底有个东西一半被埋在土里。他向两人指明后，快速滑下满布岩石的山坡，冲向被丢弃的对象，将它拿出来给他们。那是一大条袖子，他们安静地盯着它猛瞧，然后谢伊看向凯尔赛特，确定这块布是否确实属于奥尔·费恩。巨人严肃地点头。派那蒙用尖矛刺穿那块布，露出冷酷的微笑。

“所以我们又找到他了，这次他逃不掉了！”

不过他们那天并未找到他，也没有发现他经过这里的其他迹象。看来在暴风雨中游荡的奥尔·费恩躲过了泥石流和被溺死的厄运。雨水洗掉了他的足迹，但却留下了被扯破的袖子。它可能从任何地方被冲过来，因此没有办法确定地精从哪儿来或往哪儿去。等到夜幕低垂，难以看透的黑暗迫使他们放弃搜寻。凯尔赛特先轮值守夜，精疲力尽的派那蒙和谢伊直接倒头就睡。尽管白天的湿气依旧，但夜凉如水，三人拿出早已被晒干的斗篷紧紧包覆着自己。

白昼再次降临时，虽然不比前一天潮湿，但太阳被如铅般沉重的雾给遮住了。诡异的寂静一直持续着，三人环顾四周，陡然生起被隔绝于生机勃勃的世界之外的孤寂感。一望无际的空旷开始对谢伊以及派那蒙造成无法忽视的影响。谢伊在过去数日里变得更加急躁慌张，而善谈的派那蒙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有凯尔赛特神色如常，他仍然保持着他的冷漠和严肃。

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三人再次展开搜寻。现在他们在百般不愿下继续追缉，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他们继续向前，一方面是出于自我保护，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现在根本无处可去。派那蒙和谢伊两人已经开始猜想，为何凯尔赛特要持续搜寻。这里是他的祖国，如果他决定走自己的路，他可以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三天暴雨期间，两人曾经试着厘清他之所以继续跟着他们的原因，但现在他们实在累到无法思考。他们打定主意，在这次的旅程结束前，一定要弄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三人在满地尘土和漫天大雾中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走到中午。

派那蒙突然停了下来。

“脚印！”

高大的窃贼欣喜地大喊，冲向他们左边的一处洼地，凯尔赛特和谢伊惊讶地看着他。不一会儿过后，三人热切地跪在清楚地拓印在地上的脚印旁。脚印来自于谁已经无须言语，就连谢伊都认得出来，那是地精的靴子留下的足迹，脚后跟处有明显的磨损。一连串清晰可见的脚印大致朝着北方而去，但是迂回行进，仿佛他不确定目的地是在哪里。看了一会儿后，派那蒙催促大家赶快起身。这些足迹应是几个小时前才留下来的，照它们曲折的程度看来，他们应该可以轻易追上奥尔·费恩。漫长的追逐终于快要来到尽头，这让帕那蒙喜不自胜。三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坚定地往北方移动。就是今天了。他们马上就会抓到奥尔·费恩。

地精留下的足迹飘忽不定，他们时而发现自己朝正东边行走，时而完全往相反的方向去。沉闷的午后冗长乏味，虽然凯尔赛特表示留下脚印的时间愈来愈接近，但他们的速度似乎还是没有变快，如果入夜前没能赶上他，他们将再次失去抓到他的机会。之前两次他们就快要逮住他了，却由于种种不可抗力而放弃追捕计划。他们不想再重蹈覆辙了，谢伊暗自发誓，如果有需要，就算天全黑了，他也要追下去。

远方阴森的山峰处就是令人生畏的骷髅王国，黑色的顶端像剃刀般突出于地平线。谷地人心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恐惧感，随着三人深入北境愈来愈强烈。他所承受的一切已经远超他的想象，搜寻奥尔·费恩和沙娜拉之剑都只是众多事件中的一小部分。虽然他并未因此惊慌，但内心敦促着他赶快结束这场疯狂的追逐，早日回家的声音仍刺痛着他。

到了下午，起伏的丘陵地形渐渐过渡到平原，三人视野更为开阔。自打他们进入这里以后，这是第一次他们能够以轻松的姿态挺直走路。但放眼望去尽是荒凉空虚的黄土和灰石，往北延伸直达连接骷髅王国和黑魔君巢穴的高峰，漫无边际，赤裸空旷，绝无人烟，只有同样令人恐惧的死寂笼罩着，没有虫鸣鸟叫，就连风吹过的声音也没有。奥尔·费恩歪曲的足迹就消失在这片荒野里，就像被这块土地吞了似的。

三人驻足良久，一脸不情愿地踏入这块不友善的土地。但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们仔细盘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视野更好的平原上能够看到更远的足迹，三人截弯取直，省了不少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凯尔赛特就表示距离他们的目标物不到一个小时了。太阳逐渐西沉，薄暮在挥之不去的灰雾下更显苍茫，大地呈现一片诡异的朦胧景象。

跟随着地精的脚步，他们进入一处有许多尖锐突起物和巨大岩石的深谷。落日的余晖几乎完全消失在山谷黑暗的阴影里，而一心想快点追上地精的派那蒙只能眯着眼屈身贴近地面搜寻足迹，但印记却到这里戛然而止。在派那蒙探寻情况的时候，三人的步子渐慢。最后谢伊和凯尔赛特停在了吃惊的派那蒙身旁，经过一番仔细观察，他们发现有人刻意清除了地精所留下的所有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巨大的黑色身影从暗处现身，笨重迟缓地向前行进。谢伊最先看到他们，但总觉得是他的眼睛花了。派那蒙立刻心里有数，随即抽出剑并举起他的尖矛想要突围。但凯尔赛特却作出惊人之举，他快速向前，将震惊的小偷拉了回来。派那蒙不可置信地瞪着无声的伙伴，勉强放下武器。他们周边至少包围了十二个人，谢伊知道他们被巨人发现了。

疲倦的精灵骑士勒住大汗淋漓的坐骑，俯视瑞恩谷地。空旷的山谷从他们面前往东延伸两英里，两旁山势险峻，灌木匍匐。这个传奇的隘口千年来就是史翠里汉平原进入西境森林的通道，也是精灵国度浑然天成的门户。就是在这个著名的隘口，精灵军团和杰利·沙娜拉击败了黑魔君大军。也是在这里，布莱曼和神秘的沙娜拉之剑重挫了布罗讷，他带着大军落荒逃回平原，却遇上侏儒士兵，掉入陷阱，遭到歼灭。瑞恩谷地见证了超级大战以来最大威胁的覆亡，各族人民都将此和平谷地视为古迹，也是人类历史的天然遗址。有些人还专程绕了大半个世界来此，隔着时空感受当时那场恐怖的战役。

穹·林·桑德命骑士下马，精灵骑士们满怀感激地谨遵命令。此时他关心的不是过去的历史，而是眼前的未来。他忧虑地看着从北境铺天盖地袭来的黑色屏障，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西境边界和精灵的家园。他瞭望东方地平线，黑暗已经渗入帕瑞诺周边森林。他痛苦地摇摇头，咒骂那天他怎会允许自己离开国王——也是他老朋友——的身边。他和伊凡丁从小一起长大，伊凡丁登基后，他就成为他的私人顾问，更自封为忠实的监察者。他们一起拟定计划，为一度被认为已在第二次种族大战中被毁灭的黑魔君布罗讷的入侵作准备。神秘的浪人亚拉侬曾经警告过精灵，虽然某些人对此嗤之以鼻，但伊凡丁却知之甚详。亚拉侬从未失误，他预见未来的能力虽然怪异，却准得吓人。

精灵人民遵从伊凡丁的指示备战，但入侵并未如预期地发生，之后帕瑞诺就跟沙娜拉之剑一起沦陷了。亚拉侬再次前来，请求精灵巡逻帕瑞诺以北的史翠里汉平原，阻止地精攻占德鲁伊要塞和将剑北送到黑魔君城堡。而他们也毫无疑义地照办了。

但料想不到的事就发生在穹·林·桑德离开国王之后。被壕沟困在帕瑞诺的地精出人意表地决定突围，派出三支重装部队展开突击。伊凡丁和他分头并进拦截地精，若不是中途杀出地精和巨人联合部队，他们可以轻取敌军。穹·林指挥的精灵溃不成军，他苟延残喘地保住一条命，但却找不到伊凡丁。精灵国王和他的整支部队全都消失无踪，穹·林·桑德整整找了三天还是不知下落。

“我们会找到他的。他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人。他会找到活下来的方法。”

精灵微微点头，瞥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那张年轻脸庞。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知道他还活着，”另一人冷静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就是感觉得到。”

布尔·艾力山铎是伊凡丁的弟弟；如果他哥哥崩逝，他将成为下一任精灵王。但他还没准备好继承大统，或者更诚实一点地说，他并不想登上王位。自从伊凡丁失踪后，他既未接掌日渐萎靡的精灵军队，也未理会惊慌的议会，而是立刻加入搜寻他哥哥的行列。结果，现在的精灵政府一团混乱，两个星期前还上下一心、全民共御外侮的国家，如今却因为群龙无首而陷入分裂局面。

精灵们并未惶惶终日不可自拔，他们是严谨克制的一群人，不能让局面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但伊凡丁有着公认的王者风范，继位之后就获得人民爱戴。他虽然年轻，但魅力非凡，稳若泰山，总是有求必应，而人民也乐于接受他的建言。伊凡丁失踪的消息，对精灵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

但是除了找到失踪的国王，布尔和穹·林没有时间担心其他事。九死一生的精灵幸存者一边躲着地精士兵和北方大军，一边寻找伊凡丁的下落。风尘仆仆的他们回到边界小村库什得到新的马匹和补给后，立刻又上路继续搜寻。

如果伊凡丁还活着的话，穹·林·桑德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将近一个星期前，北方大军已经挥军南下卡拉洪王国，除非边境军团被击溃了，否则他们走不了多远。几番推敲后，布尔和他都相信伊凡丁成为俘虏的可能性非常高。对布罗讷来说，精灵王是个相当具有价值的谈判筹码。连伊凡丁都被打败了，其他城市的领导者考虑投降的意愿可能更高。

不管如何，黑魔君确实意识到了伊凡丁对精灵人民的重要性。他是自杰利·沙娜拉以来最受尊崇的精灵领袖，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让他平安回来。他如果死了，对布罗讷不但一点好处也没有，可能还会激怒精灵，让他们重新团结起来打倒他。若留下活口，精灵肯定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危及他们最爱的精灵之子。

“够了，上马！”

穹·林不耐烦的声音打破寂静，骑士们纷纷上马。他最后一次望向远方那片黑暗，然后迅速跳上他的坐骑，拉起缰绳，跟早已候在身边的布尔，领着一群人快步走下谷地。这是个灰暗的早晨，空气中昨晚雨后的浓烈气味仍在平原上徘徊不去。湿润的青草默默承接嗒嗒踏过的马蹄。在遥远的南方，可以看到湛蓝色的天空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精灵们在适中的温度中舒适地骑乘。

他们很快就抵达谷地尽头，进入隘口东边通道后，便勒马放慢速度，再往前就进入北境了。骑士们因为在前方不远处的北方大军而彼此压低了声音交谈，一队骑士蛇形绕过通道处的一座座山脉，没多久便一个接着一个踏上史翠里汉平原。穹·林随意浏览着眼前的旷野，之后突然勒住缰绳。

“布尔——有骑士！”

对方立刻上前，一起注视遥远的骑马者朝着他们快速驰来。精灵们好奇地盯着，但在朦胧的光线中无法确切地辨认来者何人。有一瞬间，布尔认为那是他的哥哥回来了，但那人身材实在太矮小，让布尔的希望随之破灭。而且他肯定不是骑士，当他朝着他们过来时，他像逃命似的紧紧抓住缰绳和马鞍，一脸潮红，满身大汗。他不是精灵，而是南方人。他猛地在精灵面前刹住脚，说话前拼命喘气。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看好戏的脸，变得更加面红耳赤。

“我在几天前遇到一个人，”那陌生人开口说道。然后他停了一会儿，来确认大家是否注意听他说话。“他要我前来寻找精灵国王的得力助手。”

看好戏的表情瞬间消失，精灵骑士们倾身向前。

“我是穹·林·桑德。”指挥官低声应道。疲惫的骑士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并点了点头。

“我是弗利克·欧姆斯福德，一路从卡拉洪过来寻找你，”他吃力地翻身下马，不断摩擦发疼的背部，“让我休息几分钟，我带你去找伊凡丁。”

谢伊安静地从两个巨人中间走过，被凯尔赛特背叛的感觉一直无法从他脑海中抹去。遇到埋伏的他们本来至少还有机会反击，但是凯尔赛特却要他们无条件投降。谢伊本来希望凯尔赛特会认识他们其中一人，或是至少看在同族的分上劝劝对方，让他们全身而退。但是他完全没有跟他们沟通，顺从地让他们绑住他的手。派那蒙和谢伊也被解除武装，双手被缚，三人一起被带往北边。小谷地人身上还揣着精灵石，但对巨人不起作用。

走在派那蒙后头的谢伊端详着前者的背，猜想那暴躁的小偷有什么想法。他对巨人马上投降的举动大为震惊，以至于到现在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显然无法相信自己错看了他的巨人朋友，他曾救过这个沉默的巨人的命，也极为珍视他们之间的友谊。凯尔赛特神秘的表现让两人同感错愕，但相较于谢伊只是觉得困惑，派那蒙内心却大为受伤。不管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凯尔赛特一直都是一个他认为他能够依赖的朋友。他的不信任很快就会变成敌意，谢伊知道派那蒙·奎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好惹的。

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将被带往哪里。北境的夜晚月黑无光，一行人在星散的岩块和松散的土石堆中迂回前进，谢伊只能专心注意自己的脚步。他听不懂半点巨人语言，而派那蒙始终沉默着，谢伊无法获得任何信息。如果巨人们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就会带他面见黑魔君。他们并没有夺去谷地人的精灵石，这意味着巨人只把三人当成了普通的入侵者，并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这个猜想带来了一丝安慰。巨人们很快就会看穿他。他突然想知道奥尔·费恩的遭遇。他的脚印在他们被抓的地方就没了，那么他肯定也被俘虏了。那么他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了？沙娜拉之剑又怎么样了？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数个小时。谢伊很快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不支倒地，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就像一包谷物被某个巨人扛在肩膀上。当他们到了某个陌生的营地时，他曾经醒来一会儿，被放到地上后带进一处大帐里，确认他的双手双脚都绑好后，就只留下他一人在这里。派那蒙和凯尔赛特则被带往他处。

刚开始他还拼命挣扎，但手上脚上的绳索完全没有松脱的迹象，他最后干脆放弃。睡意开始慢慢向他疲倦的身躯袭来，长途跋涉的疲惫感在他酸痛的身体里流淌。他拼命抵抗，强迫自己想法子逃跑，但事与愿违。愈是不想睡，脑子愈沉重。结果不到五分钟，他就沉沉睡去。

他感觉才睡没多久，就被粗糙的手给摇醒了。有个巨人用他听不懂的话对他说话，然后又指向一盘食物，便离开帐篷进入外头的阳光当中。谢伊茫然地起身，眯眼看着黑暗的帐篷，这才注意到北境一贯昏暗的早晨已经来临，预示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绑住手脚的绳子被拿掉了，则是让他感到些许讶异，他搓揉手腕，转动关节，带血液恢复循环后，立刻吃起为他准备的餐点。

在他的帐篷外显然有什么事情发生，营地早晨的空气中弥漫着巨人的惊叫声。刚吃完早餐的谷地人正打算冒险偷瞄一眼时，帐篷入口的布幕突然被掀开，进来一位魁梧的巨人守卫，要谢伊随他过去。谢伊紧抓着外衣，确认精灵石在那里后，不情愿地跟着巨人出去了。

小小的南方人在巨人护送下穿越偌大的营地，营地里除了大大小小的帐篷之外，还沿着山脊搭建了石屋充当营房。大致看了一下周遭环境，谢伊可以断定他们所在之处比昨晚所走过的平原要高。但整个营区似乎已无人居住，刚刚的喧闹声也不复听见，照亮夜空的营火化为余烬，所有的帐篷都空空如也。一股寒意突然窜过他的全身，看来这次真的是死路一条了。他完全没有看到凯尔赛特和派那蒙的身影。亚拉侬、弗利克、曼尼安还有其他伙伴仍在南境，并不清楚谢伊的处境。害怕自己即将孤独死去的谢伊，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木然地跟着巨人穿越安静的营区。经过山脊边的营舍和帐篷之后，他们来到一块宽敞的空地。谢伊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数十个巨人呈半圆形面对着山脊而坐，在他出现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而山脊下则坐了三个体格各异——也许年龄也不一样——的巨人，手里握着上有三角旗帜的杆子。派那蒙·奎尔坐在圆形的另一侧，忧郁的表情在看到谢伊之后也没有改变。大家都注意看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圆心的凯尔赛特，他双臂交叠着面对三名掌旗者，当谢伊被带进来坐在若有所思的派那蒙身边时，也没有转过头来。四周陷入长时间的安静，这是谢伊所见过的最诡异的场面。接下来，一名坐在前方的巨人郑重地起身，用旗杆轻轻点地，其他人也跟着起身面向东方，用他们的语言齐声说了一些短句，然后又默默地坐了下来。

“你能想象吗？他们在祈祷。”

这是派那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谢伊吓了一跳。他看向那小偷，但对方只是专注地望着凯尔赛特。另一个掌旗的人起身对与会群众说了一些话，又对着派那蒙和谢伊指指点点了几次，小谷地人不解地看向他的同伴。

“这是一场审判，”他用一种冷默的声音表示，“但不是对你，也不是对我。我们会被带到刀锋山后的骷髅山脉，黑魔君的王国，被当成……随便以什么罪名抓起来。我想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是谁。黑魔君有令，所有外来者一律交由他处置，我们没有受到差别待遇。因此，还有希望。”

“但审判……”谢伊怀疑地问道。

“是凯尔赛特。他有权要求由族人审理，而非交由布罗讷来判。这是一项古老的习俗，因此他们不能拒绝他的请求。他们那族与我们人族交战的时候，他正与我们在一起。任何跟人族为伍的巨人都会被认为是叛徒，他也不例外。”

谢伊不由自主地望向凯尔赛特。他坐在众人中间，主持审判的那个巨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谷地人乐观地认为，他们弄错了，凯尔赛特完全没有出卖他们。但他明知道自己可能也将因此丧命，为什么束手就擒？

“如果他们裁定他是叛徒，会怎么对他？”他脱口问道。

派那蒙嘴角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语带讥讽，“他把一切都赌在了这场审判上。如果他们认为他有罪，马上就会从最近的悬崖把他丢下去。”他意味深长地止住话，第一次正眼看着谷地人，“我也同样不理解。”

发言者说完长篇大论之后回到位子坐好，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一会儿过后，有个巨人走到三名主持审判的巨人前，谢伊现在知道那人应该就是法官。简短地发表声明后，跟着他进来的几个人则针对法官提出的问题一一回答。谢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猜想那些巨人应该是前一晚抓了他们的人。这样的审问看似没完没了，但凯尔赛特依旧不动如山。

谢伊审视沉默的巨人，还是无法理解他为何会让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谢伊和派那蒙都知道凯尔赛特并非因为不会言语而被族人驱逐的平庸之辈，也不是派那蒙曾简单定义的小偷与冒险者。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充满睿智，对沙娜拉之剑、黑魔君，甚至谢伊还不知道的事，似乎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有某种经历深藏在巨人的内心。他就跟亚拉侬一样，谢伊突然想到。两人似乎都握有沙娜拉之剑的关键秘密。这个奇怪的发现让谢伊疑惑地摇头，但他无暇多作思考。

证人陈词完毕，三名法官叫被告起身进行答辩。包括法官、列席旁听的巨人、派那蒙和谢伊全都期待地看着凯尔赛特，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就像进入恍惚状态似的。谢伊心里疯狂地涌现一股大吼大叫的冲动，想要打破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但话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接下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凯尔赛特站起来了。

他不卑不亢地挺起身板，面对法庭时展现大将之风，目不斜视地看着三名法官，然后从腰间的皮带里拿出一个黑色金属吊饰，将其高举于法官面前。他们惊讶地倾身向前，细细观摩。谢伊看了一下那个中间有个十字的圆形吊饰，然后巨人慎重地将项链举过头，缓缓戴到脖子上。

“老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派那蒙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法官也惊讶地起身。当凯尔赛特缓缓转身面对其他感到疑惑的巨人时，他们也马上起立，爆发出兴奋的呼声，拼命指着站在他们中间的巨人。谢伊莫名其妙地看着其他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派那蒙，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声问道。

但是众人欢声雷动，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派那蒙也站起身，一只手猛拍谢伊的肩膀。

“我实在不敢相信，”那小偷喜形于色，嘴里不断重复这一句话，“这几个月来，我从未料想到。就是他藏起来的东西，小谷地人！那就是他为何要我们不战而降的原因，但是一定还有其他的……”

“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谢伊激昂地质问。

“那个吊饰，圆圈中间有个十字！”他疯狂地大喊，“那是黑色伊利克斯，是巨人颁给他们族人的最高荣誉！你终其一生可能看不到三个。要赢得这面奖章，你必须成为巨人国尊崇的典范，成为众人效法的楷模，你必须成为最接近神的存在。凯尔赛特曾经获得这份殊荣，我们却从未料想到！”

“那他被发现跟我们在一起的事呢……？”谷地人还是一知半解。

“任何拥有伊利克斯的人绝对不会背叛他的族人，”派那蒙打断他的话，“这份荣誉代表牢不可破的信任，戴着它的人绝不会作出违反族人律法之事，他们推定背叛族人不在佩戴者的考量范围内。他们认为背弃这样的信任将会遭到天谴，面临永世的惩罚，没有人会笨到去这么做。”

谢伊回望凯尔赛特，欢呼声依旧久久不散。巨人再次面对法官，三人极力想平息众人的欢声雷动，花了好几分钟才好不容易恢复秩序。众人回座，焦急地等着凯尔赛特开口。又过了一会儿，沉默的被告身边出现一位口译员，然后凯尔赛特开始用手语进行沟通。翻译紧盯着凯尔赛特的大手，将其翻译成巨人语，其中有位法官问了一些话，但谢伊还是什么都不懂，还好派那蒙也开始他自己的翻译，低声解释给谷地人听。

“他说他来自诺本，一个位于查诺山脉的巨人大城。他的家族姓氏是马里寇斯，是个历史悠久且深具光荣传统的家族，但惨遭灭门，据称可能是意图洗劫的侏儒所为。左边那位法官问凯尔赛特如何逃过一劫，他们一直认为他也死于那场灭门血案。那次屠杀一定惨绝人寰，才会传到如此遥远的地方。不过接下来，你听着，谢伊！凯尔赛特说，对他抄家灭族的凶手是黑魔君密使！大约一年前，骷髅使者来到诺本，控制政府，要求巨人军队听命于它们。它们企图让大家相信布罗讷已经起死回生，不但活了数以千年，而且凡人将奈他莫何！身为诺本统治家族之一的马里寇斯拒绝屈服，呼吁大家挺身对抗黑魔君。因为他戴着黑色伊利克斯，凯尔赛特的话分量很重。除了凯尔赛特之外，黑魔君将整个马里寇斯家族都杀害了，然后将他带到位于刀锋山的巢穴。侏儒强盗的故事只是个幌子，好诱使同仇敌忾的巨人加入南侵阵营。”

“但是凯尔赛特在他们将他关起来之前逃了出来，一路往南游荡，直到我发现了他。黑魔君下令烧坏了他的嗓子，好让他无法跟任何活物交谈，但他学会了手语，等待重回北境的机会……”

其中一位法官突然打断，派那蒙的翻译也暂时停了下来。

“法官问他为什么现在回来。我们的大朋友说，他听说布罗讷害怕沙娜拉之剑的力量，以及精灵家族之子将再次举起神剑的传说……”

派那蒙突然打住，转向了凯尔赛特。这是第一次，那巨人面对着谢伊，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小谷地人。一股寒意瞬间流遍谢伊的全身。

接下来，巨人向法官比了些手势。派那蒙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地向谢伊翻译。

“他说，他们必须跟他一起前往骷髅王国，一旦进去后，你，谢伊，将亲手毁灭黑魔君。”

31

帕兰斯·巴克哈纳在破晓时去世。当第一道阳光照进东方地平线时，死亡不期而至。他甚至没有重新恢复意识。当巴力诺被告知时，他仅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就转过身去。他的朋友全陪着他，直到韩戴尔默默示意他们离开。他们聚在房间外的走廊，压低声音交谈。现在巴力诺是巴克哈纳家唯一的血脉，如果他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死去，他的姓氏将永远从大地上消失。也许只有历史会记住它。

同一时间，攻击泰尔西斯的行动也在长夜尽头毫无预警地展开。当曙光逐渐显现，站在墙头的边境军团士兵看见北方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如棋盘格般列阵站好，放眼望去，从城下到摩米顿河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一动不动，直到阳光穿透天空，照射着全副武装的鲜活面孔，地精擂动战鼓划破长空，攻城战正式开始。拂晓出击的百万雄师缓缓朝着泰尔西斯推进，武器铠甲随着整齐的步伐铿锵有声。

北方大军渐渐逼近，成千上万的士兵身影攒动，面庞被微曦的晨光与铠甲所遮盖。他们用金属制的轮子推着镶着铁边横杠的高架坡道，沿着大道吱呀吱呀地直驱峭壁。

大军进入距离边境军团一百码的范围内，战鼓声依旧不疾不徐，节奏平缓。直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黑夜完全消失在西边地平线时，鼓声戛然而止，大军也蓦然停住。清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然后北方人发出惊天的喊声，一波接着一波涌向边境军团。

站在城门紧闭的外城墙上，巴力诺表情严峻地看着来袭的北方雄师，语气平稳简单地交代传令兵分别派人去找左翼的艾克顿、范威克，与右翼的梅沙林、金尼森前来，目光随即转向堡垒下方进击的兵团。在紧急搭建的防御工事后，弓箭手和长矛兵耐心等候他下达命令。巴力诺知道凭着他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他们能够挡下这一波攻势，但是得先摧毁五座慢慢滚向峭壁底部的高架坡道。既然敌人想得到，他也早料到这样的装置会被用来攀登高原和较低的堡垒。现在北军前锋已经逼近五十码范围，新任卡拉洪国王仍在等待。

紧接着，敌军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反应不及的攻击者失声尖叫，掉进敞开的大洞里。两座高架坡道无预警崩塌，不但轮子松了，横杆也断了，让敌方第一波攻势大受冲击。位于堡垒上方的弓箭手终于等到巴力诺的指令，攻击乱了阵脚的敌军。霎时间，城头箭如雨下，北方大军前锋部队非死即伤，纷纷掉落下方平原，被紧接而来的第二波进攻者们无情踏过。

另外三座高架坡道躲过陷阱，持续朝着城寨壁垒前进。边境军团立刻放出点了火的弓箭，射向木造的高架坡道，数十个小黄人马上跳上去将火扑灭。此时地精射手也已就位，对边境军团还以颜色。一时间双方箭雨来往不休，但是在高架坡道匍匐着的地精们毫无掩蔽，形同人肉箭靶，到处都能听到痛苦的惨叫声。受了伤的边境军团士兵能够躲在壁垒后，并接受治疗，但北方伤兵却只能无助地躺在旷野里，许多人还来不及被移到安全的地方，就惨遭杀害。

三座高架坡道仍持续滚向高原，其中一座已经被大火吞噬，滚滚浓烟遮蔽了方圆百码的视线，剩余两座进入壁垒二十码内后，巴力诺下令进行最后的防御。大锅大锅的油被倒到下方的草原，正好就在高架坡道行经的路线上。北方人根本来不及转向，紧接着又被丢下来的火把打个措手不及，整个区域瞬间成为炼狱，大量黑烟直冲天际。熊熊火墙阻断了敌军攻势，前排士兵被大火活活烧死，只有少数几人侥幸逃出火海。强风将浓烟横向吹往西边。有片刻时间，双方左翼与中部均被浓烟挡住视线，既看不见对方，也看不见被呛到窒息倒地的伤员。

巴力诺马上瞅准了机会。现在展开反攻或许能够击溃北方大军。他一跃而起，向负责城内卫戍的亚努斯示意，沉重的城门随即缓缓向外开启，配备短剑和长枪的骑兵立刻奔向艾克顿和范威克驻守的左翼防线。他们放下一座轻便的高架坡道，然后艾克顿率领边境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峭壁，在左边大范围绕圈。

巴力诺计划绕过火墙，然后突袭敌人右翼。当北方人被迫迎战时，他将率领步兵攻击腹背受敌的前锋，将敌人逼回摩米顿河。如果反击计划失败，两翼仍可藉由烟幕的屏障沿坡道退回峭壁。这是个大胆的赌博。边境军团和北方大军兵力比例悬殊，至少是一比二十，如果泰尔西斯人的退路被切断，他们将全数遭到歼灭。

一小支边境步兵已经从左翼的行动坡道降到地面，以保护骑兵撤退的唯一途径。此时左翼的敌军仿佛全都消失了一样，全被着火的高架坡道燃起的黑烟所笼罩。

而烟霾在右翼则未造成太大影响。两军战火正炽，北方大军持续猛烈进攻。边境军团的弓箭手全数放倒了第一波攻击者，但是第二波敢死队立刻攻到峭壁下方，企图利用爬城梯翻上峭壁。地精弓箭手一字排开，朝着壁垒猛射，希望为攀爬的士兵争取时间来越过泰尔西斯防线。而边境射手以火箭还以颜色，其他人则用长矛击退进犯的敌军。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流血漂橹的战争。一支骁勇的巨人小队一度攻破边境军团防线，攻上峭壁，防守的指挥官金吉森怒发冲冠，重整士兵力抗巨人。在这一场血腥的肉搏战中，边境将士手刃敌军，守住了防线。

在外城墙制高点上，四名老友跟亚努斯哑然看着底下触目惊心的景象。韩戴尔、曼尼安、都林和戴耶全都留在城内，他们的任务是观察战况，帮助巴力诺协调边境军团行动。滚滚浓烟完全遮蔽了边境人的视线，让他无法掌握骑兵的行动，得靠位于高处的他们给他建议，才能在适当的时机从中线发动攻击。新手国王尤其仰赖韩戴尔的判断，沉默寡言的侏儒已经驰骋沙场三十年，悍守阿纳尔边境。

四人焦虑地看着两军缠斗。右翼战况尤其惨烈，北方人持续猛攻，企图攻上峭壁，边境军团奋不顾身拦击敌方的凌厉攻势。城门正下方的平原则因为燃烧油料和木造坡道，被铺天盖地的黑烟笼罩着，烟雾边缘的北方士兵仿若无头苍蝇，想要重新发动攻势未果。至于左翼的边境骑士，则已经杀出浓烟的重围，正与第一波反抗势力对抗。

北方大军在右翼部署了大批地精骑兵以防侧翼攻击，但是却被发动奇袭的对手打得溃不成军。边境军团对北方大军暴露的侧面缺口攻势渐猛，在北面铺开，放低了钩状长矛，组成三队纵列，冲向尚在震惊中的敌人。在艾克顿的率领下，边境士兵如入无人之境，直取敌军心脏地带。热血沸腾的四人站在墙头观战，此时敌军立刻调整战线，要从右边发动的新一波攻击。敌军一有动作，韩戴尔立刻向巴力诺发出信号。此时又从中线位置放下了第二座移动坡道，由梅沙林领军冲向下方草原，随着他们消失在黑雾中，后卫尽职留守保护他们的退路。巴力诺收紧防线，火速登上外墙城头，观察反攻的成果。

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侧翼战。北军转向右翼迎战，让中间防线洞开，梅沙林率领步兵从正面强袭。训练有素的边境军团一举攻进敌军中心，北方大军死伤无数，而艾克顿的骑兵仍持续从左翼压迫。敌军右翼防线彻底崩溃，刹那间，惊恐的尖叫声四起，右翼北方人的攻势甚至暂缓了片刻，他们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西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墙头的曼尼安惊异地看着这一切。

“太让人难以相信了，边境军团真的把他们赶回去了，他们被打败了！”

“现在还言之过早，”韩戴尔轻吁，“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高地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战场。在边境军团持续猛攻下，北方人节节败退，但是在战线后方，新一波行动也逐渐成形。黑魔君大军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败，既然人员缺乏训练，他们就用数量来补足。大批地精骑兵重新集结，抵御边境军团的攻击。在弓箭手和投掷兵的支持下，他们快速逼近艾克顿的北方，而中后方的士兵也用盾牌组成了一个盒状阵势，朝向攻入中线的边境步兵移动。墙头上观战的人不解地看着，但随即就被从阵势中冲出来的武装战士吓了一跳，他们不分敌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这是曼尼安所见过的最凶残的行动。

“岩石巨人！”巴力诺大喊，“他们会屠杀梅沙林和整支军队。亚努斯，放出撤退信号。”

新任指挥官立刻举起一面大型的红色三角旗。曼尼安困惑地看着沉默的边境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而撤军。国王捕捉到他询问的眼神，对他未说出口的问题报以苦笑。

“岩石巨人一出生就接受战斗训练，那是他们生活的方式。在徒手对战中，他们不管是战技还是体能都比边境军团优越。继续攻击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已受到重创，而我们也保住了据点。如果我们想要打败他们，就必须一点一点蚕食渐进，削弱他们的力量。”

曼尼安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巴力诺匆匆挥了挥手，返回下面的指挥位置。当下他主要考虑的是撤军安全，守住移动式坡道，以保卫士兵回家的唯一途径。高地人看着边境人离开视线，然后重回城头。眼下草原就是一个屠场，从高原峭壁放眼望向北军后防，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没有人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杀戮，他们无言地看着两军浴血奋战。

远处，梅沙林旗下的步兵已经开始撤退，但岩石巨人却将他们逼往前排团团围住的自己人阵中，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正当步兵们不受阻拦地撤退时，艾克顿率领的骑兵则遭到地精骑兵反击。两股势力在巨人追兵的左侧激烈交战。艾克顿似乎不能也不愿抽身，而他麾下的骑兵们受到了北侧地精射手的猛烈攻击，他们前方有骑兵和弓箭手的双重火力，加上后防也受到地精和巨人组成的小队包夹，现在艾克顿正陷入三面被围的困境。

韩戴尔愤恨地喃喃自语，曼尼安也开始感到不安，就连亚努斯也紧张地来回踱步。他们最大的恐惧片刻后就被坐实。筋疲力竭的边境军团被精力充沛的巨人快速追上，无法赶抵安全之地，在距离移动坡道约一百码处，直接掉头迎战。底下的黑烟让守在城门前的巴力诺完全无法掌握事态发展，但是高处众人却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看得一清二楚。

“我必须要警告巴力诺！”韩戴尔大声叫嚷，随即从胸墙往下跳，“整支军队会被切成碎片！”

亚努斯马上跟进，曼尼安和精灵兄弟仍然无法把视线移开，眼睁睁地看着巨人逼近梅沙林的弟兄。边境士兵向中间靠拢，盾牌一致对外，并将矛柄抵在地上，将矛头伸出盾外防御。巨人也迅速组成一个横向的长形方阵，打算用绝对优势三面夹击南方人，攻破他们的防线。曼尼安着急地往下看，但巴力诺不为所动，似乎仍未察觉闻名遐迩的边境军团已经濒临覆灭边缘。就在他把目光移回战火正炽的草原上之际，恰好看见韩戴尔和亚努斯正疯狂地向边境人打手势示警。就要来不及了，曼尼安在内心大喊。他们恐怕太晚了。

但突然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被观战众人暂时遗忘的边境骑兵出其不意地突破地精攻击，重组成完美的弧形阵势，不但冲过阻挡的骑兵，更将弓箭手的招呼视为无物，全力朝着东边死咬边境步兵的巨人后方疾驰而去。他们放低长枪，以秋风扫落叶之姿一路往东攻击巨人方阵的下盘。因后防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高大的战士接连绊倒。

但这些是世界上最精良的武士，缓过神后，他们随即恢复阵势，面对新的威胁。此时艾克顿的骑兵又往西边退，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扫向巨人方阵的后卫，北方人立刻掷出长矛和钉头锤还击。超过二十四名骑兵因此坠马或死伤，执行完冲锋任务的边境军团又突然急转，向南返回泰尔西斯。

艾克顿已经达成他的目的，及时分散了巨人的注意力，让梅沙林的步兵趁机突围。这次堪称是超完美的战术执行，观战众人忘情地大声叫好。

怒火中烧的巨人依旧穷追不舍，但是边境步兵成功地躲进烟雾的保护伞下，然后在以巴力诺为首的营救部队驰援下，从坡道安然返回。边境军团在准备撤守时，和企图夺取移动坡道的敌军发生激烈对战。最后，他们干脆把它丢到下方的平原，移动坡道毫发无损的样子只保持了片刻，就被凌空丢下来的一把火给烧了，彻底毁坏。

而位于左翼的移动坡道在后卫的英勇守护下安全无虞，艾克顿率领骑兵返回时再次进入地精弓箭手的射程内，因此又造成更多死伤。逃过箭雨、冲破剑阵、不断遭到袭击的骑士们终于平安抵达，一刻不停地登上便道，走向敞开的城门，受到同袍和市民的热情欢迎。等到所有骑兵通通归来，后卫也随即撤守，并将移动坡道拖至安全处存放。

此时日正当中，太阳的热气像条潮湿的毛毯笼罩两军，北方大军不甘不愿地拖着死伤者撤离战场，重新部署。燃烧的滚油升起的烟雾持续笼罩着寂静的平原，晨风渐渐消散。悬崖前的空地上尸体横陈，北方大军的高架坡道在依旧未灭的火光中化为灰烬。尸体的恶臭弥漫，秃鹫盘旋而下大肆进食。两军透过战场相互对望，彼此都带着深深的仇恨，却已等不及兵戎相见。接下来好几个小时，一度青翠的绿地如今空空如也，被夏日艳阳炙烤着，让人不由得认为入侵行动已经结束，死亡的阴霾暂时散去，他们可以从杀戮中解脱，回到亲人与爱人身边。

但在午后时分，北方大军开始二度进攻。地精射手万箭齐发，攻击低处壁垒和后方高墙，另有一支集合地精和巨人持剑士兵的大型部队则是不断攻击南境的防御工事，企图找出弱点。然后是活动梯、小型爬墙梯、绑着绳结的爪钩，各式各样可能突破边境军团防线的工具都用上了，但是每一次尝试和每一次攻击都失败了。这是一场让泰尔西斯疲于奔命的耐力战。时至黄昏，双方还是打得难分难解。最后，这场仗以边境军团的悲剧告终。等到夜幕低垂，困顿的两军发动最后一波攻击，在几乎看不穿的薄暮中互相发射长矛和弓箭。正从左翼返回的骑兵指挥官艾克顿，被一支流矢射中咽喉，从他的坐骑上摔进随从怀里，没多久就死去了。

黑魔君的王国是已知世界中最荒芜最险恶的地方，那是个寸草不生、毫无生机的死亡陷阱。大自然吝啬地收回对这片不知感恩的土地的馈赠，荒野寂寥无声地铺展开来。它的东边和浩瀚的麦格沼泽接壤，那是一个从未有活物成功横渡的沼泽地，满布苔藓的浅水底下，早已变成腐泥和流沙，将所有经过的东西吞噬，而且据说深不见底。

从麦格沼泽往西，是叫作剃刀的一系列低矮山脉。山势南高北低，参差不齐，中间没有任何隘口可以穿越。经验老到的登山者也许能够找道穿越剃刀山的方法，曾经就有一两个人尝试过，要不是山里特有的毒蜘蛛，他们说不定就成功了。星散于岩石上的白骨，就是他们到过此地的无声证词。

不过致命的剃刀仍有钝口，位于王国西北角的山峰在这里逐渐降低为山麓丘陵，往南延伸五里都很容易通行，直通重重障碍包围起来的心脏地带。这里没有抵御入侵者的天然屏障，但在这个进入王国的通道——同时也是最明显的入口，黑魔君设置了陷阱，等着粗心的人自投罗网。众多只听令于他的耳目严格把守着这块狭窄的土地，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封山。而从山麓一路往南延伸五十里，是一个名叫奇耶洛克的荒漠，广阔无垠的沙地上空弥漫着看不见的有毒烟雾，源自于一条名为忘川的有毒溪流，从南边蜿蜒流进滚烫的戈壁，汇入大漠里一处小湖。就算是鸟，飞得太靠近毒雾，也会在瞬间死亡。死于沙漠熔炉和夺命气体的生物会在数小时内朽化为尘土，因此完全没有留下它们来过的痕迹。

但是其中最难以跨越的障碍，就是始于奇耶洛克沙漠东南，往东延伸到麦格沼泽的刀锋山。它就像是一支支被某个怪力巨人插入土里的超大型石矛，高耸千尺，直插云霄。它的外形也不像一般山脉，一系列可怕的山峰如痛苦伸直的手指般占据了地平线，而山脚下还有发源自麦格沼泽的蒸发到奇耶洛克沙漠的忘川毒流盘绕。只有疯子才会想攀登刀锋山。

只有一条通道可以穿越这道障碍。一条狭窄曲折的峡谷通往绵延数千码的山麓，直达环状边境内的一座孤山。由于风化严重，南面山壁破碎疏松，地貌尤其险恶，猛一看就像是一颗骇人的骷髅头，褪去了血肉，露出了狰狞的齿骨。这里就是冥界主人的家，黑魔君布罗讷的王国，到处都有象征死亡的骷髅印记。

已经到了中午，时间似乎凝滞了，偌大的要塞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当中。虽然天空依旧灰涩，黄土一样寂寥，单调的褐色地表依然毫无生机，但今天的空气因为一行正要穿越刀锋山的凡人，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迫不及待要发生些什么似的。

巨人小心穿越蜿蜒的峡谷，庞大的身躯在群山峻岭间就像岩石上的蚂蚁一样渺小。他们进入了死亡的王国，如同孩子进入黑暗的房间，既害怕又期待，等不及想瞧瞧前面有什么。虽然知道他们来了，但是他们却一路畅行无阻，黑魔君毫无加害他们的打算。他们脸上的平静掩饰了他们的真正目的，否则他们根本无法通过忘川河南岸。因为在他们中间的正是黑魔君所认为的已死之人，精灵沙娜拉家族最后的血脉。

谢伊走在魁梧的凯尔赛特后面，他的手看起来被绑在身后，在他之后的派那蒙手臂也被缚住，一双灰眼充满警戒地看着两边耸立的石墙。他们的欺敌策略奏效了。当三个假俘虏到达骷髅王国最南边的忘川时，巨人带着他们登上一艘由朽木和锈铁捆扎而成的大型木筏，摆渡者与其说是人更像是兽，他驼着背，充满霉味的黑色斗篷完全罩住他的脸，但是覆满鳞片、像钩子一样的手却在他撑篙越过毒河时清晰可见，让不安的乘客心生反感，直到终于抵达河的彼岸才松了一口气，而他与他的船随即消失在河面上缥缈的雾气之中。他们现在完全看不到地势较低的南境，空气干燥污浊，灰蒙蒙的一片阻挡了窥向河对岸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面前的刀锋山，漆黑如墨的峭壁像是把雾拨开似的。一行人无言地走进切开山脉的峡谷，深入黑魔君的领地。

黑魔君。自打从亚拉侬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谢伊就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命运终将让他面对这个拼了命想置他于死地的怪物。记忆一闪而过，夹杂着交战、逃生、对峙种种。如今那一刻就要来了，但他最信任的朋友都不在身边，只有一群巨人、一个小偷，和一个意欲复仇的谜样巨人，实际上形同他将在这块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孤军奋战。凯尔赛特说服了法庭让他带少数几个巨人战士前往骷髅王国，并非因为他们相信那个不起眼的谷地人真有毁灭布罗讷不死之身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的族人拥有黑色伊利克斯。

奥尔·费恩的命运也在这里裁定。原来，在他们三人被抓前一个小时，巨人先逮到了地精，随即将他押到主营，麦丘伦法庭很快就裁定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有关秘密和宝藏之类的事，干枯的黄脸狰狞可怖。有时候他还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手脚不断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似的。唯一让他跟正常搭上关系的地方，就是那把古剑。他拼命抓着那把看起来一文不值的剑，无计可施的巨人干脆将他跟剑绑在一起。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被押往黑魔君的地牢。

峡谷通路曲折地穿过刀锋山高耸入云的顶峰，时不时地由宽阔大道骤然转为巨石间的狭缝。强壮的巨人健步如飞，少数几个来过这里的人带着大家快速穿越通路。现在速度至关重要，万一他们耽搁太久，黑魔君可能就会知道奥尔·费恩和他所拒绝交出的宝剑，已经安全关进自家地牢里。

这结果让谢伊浑身发颤。很有可能这已经成为事实——或许他们现在正走向自己的刑场。在库海文之旅开始前，黑魔君似乎就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每次他都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太疯狂了，这个风险实在太高！就算他们真的成功，就算谢伊真的拿到沙娜拉之剑……那然后呢？谢伊在心里苦笑。没有亚拉侬在身边告诉他如何启动隐藏在神器中的力量，他能够对抗黑魔君吗？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已拿到了宝剑。

谷地人不知道其他人的打算，但他决定如果奇迹发生，他拿到了传奇之剑，他就拼死逃出生天，其他人可以自行其便。他确信派那蒙会同意他的计划，尽管从他们进入黑魔君的领地后，他俩就几乎没有交谈过。谢伊觉得经历了这么多千钧一发的逃亡和毛骨悚然的冒险，这应该是派那蒙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但他还是跟凯尔赛特与谢伊来了，因为他们是他唯一的朋友，也因为自尊心不允许他辜负众望。他的本能就是不计任何代价存活下来，但绝不容许苟且偷生。

至于凯尔赛特，他踏上这段冒险之旅的原因并不分明。谢伊认为巨人之所以坚持夺回沙娜拉之剑的理由，除了复仇，肯定还有别的。凯尔赛特有某些特质让谢伊想到巴力诺——他有种沉静的自信，能够把力量带给其他人。当巨人表示要去找奥尔·费恩和沙娜拉之剑时，他就感受到了。那双温柔睿智的双眼仿佛对他深信不疑，虽然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但谢伊知道他必须跟巨人朋友一起走。都已经花了两周寻找沙娜拉之剑，如果他现在掉头离去，他不但辜负了朋友，也辜负了自己。

两侧峭壁突然消失，峡谷通向一处山谷，看起来就像骷髅王国里的一个大型坑洞，外观荒芜干枯，地表也因为散布的岩丘和干涸的河床而显得不平整。他们无言地停下脚，每一双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看着山谷中央的孤山。山的南面就是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注视着他们，枯槁的面容永远期待着主人大驾光临。谢伊站在谷口，感觉颈后毛发倒竖，有股寒意窜过全身。

而岩石那边还有一些畸形的生物，黄褐色的庞大身躯就跟垂死的土地一样，脸上几乎看不出五官。他们可能曾经是人，但如今已不再是了。他们和人类一样也有双手和双脚，但这就是所有的相似之处了。他们的肤质是白垩的油灰，看起来就跟橡胶一样，移动时仿佛行尸走肉。就像噩梦中会出现的幽灵一样，这些奇怪的生物靠近巨人，茫然地看着他们如树皮般的脸，仿佛要确定来者是何方神圣。凯尔赛特微微转身，向派那蒙示意。

“巨人称呼他们为喑族人。”冒险家低声说道，“放轻松站好，记住你们现在是犯人，保持冷静。”

其中一个怪物用刺耳的音调跟领头的巨人说话，又比一比两个俘虏。短暂交谈后，有个巨人侧过头跟凯尔赛特说了些话，沉默的巨人随即示意谢伊跟派那蒙跟着他去。在另外两个族人的陪伴下，三人默默跟着一位喑族人，朝着左边更里面的峭壁踽踽前行。

谢伊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巨人随意站在峡谷入口两边，像是在等他们的伙伴回来一样，其他喑族人则留在原地不动。将视线重新放在前方，小谷地人看到峭壁面上有一道长逾百尺的裂缝往上延伸，可以通到后面某个地方。一行人走进石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众人一时适应不过来，他们的向导从墙上拿了一个火炬，将它点燃后心不在焉地交给后面的巨人。而他本人显然完全适应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因为他还是继续在最前面引路。

接着他们来到一个潮湿发臭的洞穴，里面又分岔成好几条小路。谢伊隐隐约约听到远方传来令人胆战心寒的尖叫声，在石壁间不断回荡，萦绕不止。派那蒙在摇曳的火光中低声咒骂，他的阔脸冒出冷汗。心神恍惚的喑族人拖着脚走进其中一条通道，从裂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也全部被黑暗吞噬。

众人脚步的回音，是他们走在过道里所发出的唯一声音，而他们的目光则流连于通道两侧没有窗户的铁门上。远方虚无缥缈的尖叫声持续入耳，但现在似乎又更遥远了一些，他们所经过的牢房区没有一丝人声。最后，向导停在其中一扇门前，简短地比划一番，并用一样刺耳的声音跟巨人说话，然后便转身离开，继续往里面走。才踏出第一步，最前面的巨人就用铁锤狠狠往他的头上砸去，喑族人当场倒地死亡。同行的两个巨人站在囚房前把风，凯尔赛特立即将谢伊和派那蒙松绑，然后像猫一样走到铁门边，滑开门闩，拉开咯吱作响的铁门。

“现在我们该来瞧瞧了……”派那蒙低声说道。从凯尔赛特手中接过火炬，他小心翼翼地踏进小房间里，另外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奥尔·费尔坐在墙边缩成一团，骨瘦如柴的双脚被固定在地上的脚镣铐住，衣服破烂到几乎认不出原样。显然他已经不是他们几天前在史翠里汉抓到的那个人了。他眼神空洞地看着三人，就像从未见过他们一样，蜡黄消瘦的脸露出狰狞的笑容，不断喃喃自语，一双眼睛在火光下诡异地放大。他说话时还不断环顾四周，仿佛这一方囚室里还有某些只有他看得到、其他人却看不到的生物在。

只一眼三人就明白了地精的状况，他们快速扫向他嶙峋的双手，果然那里还绑着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谜样宝物。古老的剑柄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们隐约看到了上面雕刻着的高举火炬的双手。他们找到了。他们找到了沙娜拉之剑！

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人挪动脚步，疯癫的地精又把剑抱得更紧，当他看到派那蒙缓缓举起手上的尖锥时，仿佛认出了什么似的，眼底闪过一抹光芒。小偷充满压迫感地向前，屈身靠近地精的脸。

“我找到你了，地精。”他厉声说道。

派那蒙的声音似乎让奥尔·费恩突然变了一个人，他从唇间迸出惊恐的尖叫声，拼命往后躲。

“把剑给我，你这狡诈的鼠辈！”小偷命令道。

不等地精回应，他一把抓住武器，试图把剑从惊骇莫名的地精手中抢过来。即使死到临头了，奥尔·费恩还是抵死不从，还放声尖叫。派那蒙震怒，用他有矛的那只手把地精连人带剑举起来。那小东西头下脚上，没有任何保护的头就这样遭到重摔。地精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过去几天我们一直追着这个卑鄙的东西！”派那蒙大吼，然后又突然停下来低声说道，“我以为我至少会很高兴看着他失去生命，但是……已经不值得了。”

他一脸厌恶，把手伸向剑柄，打算把它从地精手中抽出来，但凯尔赛特趋步向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制止他。仍在气头上的派那蒙冷酷地回瞪他，巨人向无声的谢伊示意，然后两人双双退开。

沙娜拉之剑是谢伊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是他犹豫了。一路跋山涉水，经历重重险阻，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但是当他看着那古老的武器时，内心却突然感到寒冷。有一瞬间，他认为有一部分的自己没有办法接受这些强加在他身上的沉重责任。他突然想起精灵石的惊人威力，那么沙娜拉之剑又有什么样的力量？他内心浮现弗利克、曼尼安和其他一路上舍身相挺的伙伴的面容。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他就背叛了他们对他的信任。实际上，这等于告诉他们，他们为他所作出的牺牲奉献都是毫无意义的。另外，他还仿佛看到了亚拉侬责骂他这个愚蠢的念头，怪罪他不肯拯救苍生的脸。他将不得不回答他，亚拉侬肯定不会满意……

他僵硬地走向倒地不起的奥尔·费恩，弯下腰，手指紧握成拳，伸向冰冷的金属剑柄。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抽出沙娜拉之剑。

32

泰尔西斯之战的第二天跟前一天一样惨烈。庞大的入侵势力在拂晓出击，在地精的战鼓声中以整齐划一的队形逼近高原，并在百码处停下来。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一波波冲向对手阵营，企图攻上峭壁。他们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前赴后继地迎战边境军团的攻击。因为来不及重建，他们这次没有使用巨型高架坡道，而改用千千万万小型的爬城梯和爪钩。这是一场残酷又苦涩的竞赛，前几分钟就死了上百个北方人。

艾克顿殉职后，巴力诺没有冒险让骑兵再次正面反击北方大军，而是固守城池，尽可能守住阵线。他下令焚烧燃油并派出弓箭手迎战第一波攻势，但是这一次攻击者并未落荒而逃，反而前仆后继、接踵而至，最后总有人躲过弓箭和火焰到达高原底部，把梯子丢上峭壁。北方士兵蜂拥而上，最后变成徒手肉搏战。

双方酣战近八小时，英勇的泰尔西斯战士击退了规模是他们二十倍的敌人。北方大军试图翻越城墙所用的云梯与爪钩的残骸散落一地。他们只要一到达城墙上就会被击落，一破开边境军团的防御，缺口也会马上被堵上。边境军团英勇作战的事例数不胜数。他们毫不停歇、毫不放松地抵御数目远胜己方的敌军，他们知道敌军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北军久攻不破，最后终于在左翼防线让他们冲出缺口，在胜利的欢呼声中，敌军大举冲上岩壁。

现在左翼由年长的范威克一人主事。眼见局势恶化，范威克身先士卒，率领边境军团奋勇杀敌，但北军紧咬不放，决意由此瓦解泰尔西斯的防御。双方鏖战许久，互有伤亡，英勇的范威克也战死沙场。

巴力诺立刻从中线率兵驰援，最后成功堵住缺口。但是没撑多久，左翼防线接二连三地被撕开缺口，溃不成军。卡拉洪国王知道他的部队已经守不住外围防线，于是传令其他指挥官撤回城内。重新集合已经分崩离析的左翼士兵，边境人将他最外围的防线往内收，将敌军留在外城墙外，迅速撤回城里。

对南方大军而言，这是个十分痛苦的时刻，他们只能冲向外城墙进行防御。不过北方大军并未继续进击，反而开始拆卸防御壁垒，全线推进，在边境弓箭手的射程外重新筑起自己的防御工事。人困马乏的边境军团从城墙上默默看着入侵者奔波忙碌，直到日薄西山，北军移进城外平原扎营，在夜幕低垂之际燃起营火。

趁着暮色还未完全消逝，敌人暴露了部分翻越泰尔西斯高墙的计划。连接平原和峭壁的高架坡道在有限时间内铺设，辅以散落在通道中的石头和横杠残骸作为支撑，然后还有三座高逾外墙的攻城塔，被放置在营区最后面，但刚好可以从城墙上望见。这显然是心理战的一部分，好让受困的边境军团丧失信心。

巴力诺与指挥官以及伙伴们一起站在城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突然冒出了对北方大军发动夜袭的想法，打算烧了他们的攻城塔，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方肯定也预料到他会这么做，然后会彻夜严守城门。此外，就算用它们来攻击，边境军团也会像烧了高架坡道一样，轻而易举放把火就烧了它们。

巴力诺蹙额摇头。北方大军的进攻方式有些古怪，但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想必知道那些攻城塔无法让他们越雷池一步，肯定有其他如意算盘。他内心不下百次设想到底精灵军队能否及时赶到，他不敢相信伊凡丁会让大家失望。现在夜已深了，在嘱咐外城墙守卫多加留心后，他邀请大家共进晚餐。

就在泰尔西斯西方几码处一座小山上，有一小群骑兵躲在树丛里，看着底下血腥的大屠杀。他们在暗中观察，看着北军把攻城塔推到营区后方，准备明早发动袭击。

“我们应该给他们捎个消息，”穹·林·桑德低声说道，“巴力诺会想要知道我们的状况。”

弗利克满怀期待地看向缠着绷带的伊凡丁，他审视着围城的双眼像要烧起来似的。

“我相信军队已经在路上……”精灵王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布尔已经去了三天，如果他明天还没回来，我会自己去。”

他的朋友把手放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

“你的状况不适合行动，伊凡丁。你弟弟必不负你所望。巴力诺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而且泰尔西斯自建城以来，就从未被入侵者攻陷过，边境军团可以撑住。”

接下来良久无语。弗利克把视线转回入夜的城市，想着他的朋友们是否还安好。曼尼安一定也在城里，他不会知道弗利克怎么了，也不会知道伊凡丁出了什么事，更不会知道变幻莫测的亚拉侬变得如何。在谷地人带着精灵搜救队回来后，亚拉侬又莫名消失了一会儿。虽然那个德鲁伊自从在穴地谷现身起，对很多事情都含糊其辞，但他从来不会不说一声就消失。也许他跟伊凡丁谈过了……

“整座城都被包围起来严密看守，”伊凡丁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响起，“要通过他们的防线传讯给巴力诺会非常困难。但你是正确的，穹·林，应该让他知道我们没有忘了他。”

“我们的兵力不够，别说是攻入泰尔西斯，可能连敌军的后防都打不过，”他的朋友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

他快速地看向停放在平原上的攻城塔。

“发一个小小的信号倒是无妨。”国王意味深长地接完话。

当巴力诺被紧急请到瞭望台时，还不到午夜。他跟韩戴尔、曼尼安、都林、戴耶一起站在城墙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底下半数都已醒来的敌方阵营乱成一团。营区后方的三座攻城塔，中间那座已经成了一堆超级营火，照亮了方圆数里的平原。气急败坏的北方人急忙爬至毗邻的高塔横杆上，希望能够避免火势蔓延。入侵者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招。巴力诺看着其他人，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知道援军其实没那么远。

第三天破晓，卡拉洪境内南北双方的军队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寂静当中。没有地精震天的击鼓声，没有军士大步流星的橐橐声，也没有如雷贯耳的喊杀声。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日光如血般融入残夜，阴霾笼罩着满是露水的草地，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在泰尔西斯高墙上的士兵紧张地等着，茫然地在底下一片迷蒙之中寻找敌军的踪迹。

巴力诺在外城墙中间位置统筹指挥，金尼森在右，梅沙林居左，亚努斯继续负责城内卫戍和后备军人。曼尼安、韩戴尔跟精灵兄弟默默站在巴力诺身边，在冷冽的清晨里簌簌发抖。他们几乎没有休息，但却异常警觉，异常冷静。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他们坦然接受了当前的处境。他们目睹成千上万的人战死，他们的生命在这场大屠杀中微不足道，却又弥足珍贵。

血红色的晨曦渐放光明，北方大军再度现身，在从峭壁边缘到三座已经垮了两座的攻城塔间列队站好，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韩戴尔马上看出他们的计谋，急忙告知巴力诺。边境指挥官立刻差人通知下属，警告他们会发生什么事，要他们让士兵坚守岗位，保持冷静。

正当曼尼安打算发问时，城门下突然有了动静。一名武装战士缓缓出列站到城墙前，将手上系着一面红色三角旌旗的旗杆郑重其事地插到地上后，又往后退，转身走回他的位置。然后，又是一片全然的寂静。突然，远方传来长缓低沉的号角声，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又停了下来。

“是格杀令！”韩戴尔低声示警，打破沉寂。“这表示他们不再手下留情，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震耳欲聋的地精战鼓轰然响起，所有人如潮水般向前涌进。霎时间，漫天箭雨飞越城头，还有长矛、长枪、钉头锤，从冲锋的北方大军手中袭来。而仅存的攻城塔也在数百名士兵的推拉下，移到新盖好的高架坡道上，迟缓地靠近外城墙。而城内的边境兵团弓箭手不断射下企图进逼的攻击者，城内还有士兵抱着防御用的石头，就等巴力诺一声令下。

等到攻城塔进入距城墙二十五码范围内，敌军已经迫不及待地用爪钩和爬城梯翻墙过来，悬崖上挂着一个个奋力攀爬的身影。突然间，一大锅一大锅的油从墙上被倒下来，下面的人和攻城器具还有峭壁表面溅满了油，然后被紧接而来的火炬点燃，北军前锋立刻陷入火海。前阵的攻城塔以及前锋眨眼间消失，化为直冲天际的黑烟，瞬间遮蔽了攻城塔和周遭的士兵。试图攀上城墙的攻击者也被困住了。少数几个想要登上壁垒的人很快就阵亡，大部分人要不没抓好，要不被浓烟呛到，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然后掉入火坑。

攻击行动在几分钟内就遭到瓦解，整支北方大军再度消失。墙上众人紧盯着黑色烟幕，徒劳地试图预知下一波攻击会怎么打。巴力诺看着他的伙伴们，不确定地摇着头。

“实在是以卵击石。他们一定知道下场，却还执意攻来。他们疯了不成？”

“也许是故弄玄虚……”韩戴尔喃喃说道，“要我们帮他们弄个烟幕出来。”

“死了这么多人只为了要弄出个烟幕？”曼尼安不可置信地大声嚷嚷。

“若是如此，他们肯定有什么志在必得的计谋，”巴力诺声称，“帮我从上面盯着，我要下到城门那儿去。”

他突然转身，几乎是飞跑下蜿蜒的石梯。其他人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离开，随即又面对城墙。燃油和草原持续燃烧，烈焰和浓烟遮挡了他们的视线。但已经听不见垂死哀嚎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诡异的平静。

“他们打算做什么？”曼尼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但无人回答他。

“我真希望我们能抓住史坦明，”最后是都林忍不住低声嘀咕，“一想到那个疯子还在城内某处逍遥法外，即使我们在这些围墙后面，我还是没有安全感。”

“我们差一点就抓到他了，”戴耶接着说，“我们跟着他进入那间房间，然后他就凭空消失了。那里一定有秘密通道。”

都林点头表示同意，谈话再次告一段落。曼尼安盯着漫天黑烟，想起在皇宫里等着他的雪若，想起谢伊、弗利克、他的父亲和他的家乡，所有这些像潮水似的突然涌进他漂泊的心。这一切将要如何结束？

“这是个幌子！”韩戴尔猛地将他扯过来，让他吓了一大跳，“我真是个笨蛋，就近在眼前，我竟还浑然不觉。秘密通道！就在皇宫地底，酒窖下面，这几年都被封起来的地牢里，有一条通道可以穿越山脉到后面的平原。老国王多年前曾经跟我提过一次，史坦明一定知道这个秘密通道！”

“入城的通路！”曼尼安失声大叫，“他们打算攻其不备，从我们背后下手，”然后他猛地住口，“韩戴尔！雪若正在宫中！”

韩戴尔马上步下楼梯。“我们时间不多了。曼尼安，跟我来。戴耶，去找亚努斯，告诉他马上到皇宫协助我们。都林，去向巴力诺示警。赶快，祈祷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们立刻拔足狂奔，像着了魔似的四散开来。韩戴尔和曼尼安急速奔跑，在守卫城门的士兵中间挤出一条通往泰尔西斯大道的路。太慢了！曼尼安的内心尖叫着。他猛拉了一下差点撞上右侧马匹的韩戴尔，后者险些跌倒。他们一鼓作气地跳上离他们最近的两匹马，朝着城内奔驰而去。他们马不停蹄地穿过城门，经过警戒的卫兵，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极速飞驰。四周的景致与人群在他们身边一闪而过，珍贵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横跨人民公园、通向巴克哈纳皇宫的森狄克大桥终于隐约可见。一堆行李车散在桥下，而两名骑手看都不看就策马扬鞭越过，穿过了石桥到达皇宫，冲进了花圃环绕的庭院。韩戴尔和曼尼安骤然下马。

万籁俱寂。一切看似正常。一名侍者走过来，从满身大汗的骑士手中接下缰绳，望着他们的眼睛带着一丝好奇。韩戴尔瞪了他一眼，随即将那人打发走，示意曼尼安跟他走到前门。还是什么都没有。也许他们来得及时。也许甚至是他们弄错了……

两人再次在门厅停下时，宅邸走廊还是空无一人，他们快速地扫视空荡的门廊、深嵌的壁龛、手绘的挂毯，还有拉上帘子的窗户。曼尼安想要寻找雪若，但他的同伴出声阻止。国王的红发女儿得留在这儿等待。侏儒轻手轻脚，带着焦急的高地人朝反方向往地窖而去。两人在走廊转弯处停了下来，平贴着光洁的木墙，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酒窖的门半开启着，在入口的地方有三个武装侍卫看守着空旷的大厅。他们全都戴着猎鹰佩章。曼尼安和韩戴尔默默往后退。利亚王子现在才发觉自己竟然手无寸铁，他把利亚之剑挂在马鞍上忘了取下。他马上扫视身后的大厅，看到远方有一对长矛交叉挂在墙上。虽不满意，但也别无选择，他悄悄拿了一支后马上回到韩戴尔身边。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动作一定要快。如果地窖的门被反锁，他们就失去抓到史坦明的机会，也失去了秘道。但是他们只有两个人，下面还有多少敌人在等着他们？

他们并未多加考虑，一个箭步就从藏身处来到门前。三个守卫反应不及，最靠近门口的两人接连被曼尼安的长矛刺穿，第三人则挨了韩戴尔的钉头锤，悄无声息地倒下。曼尼安顺手抄了守卫的剑之后，两人立刻闪进地窖，冲下石阶，面对他们此生最惨烈的决斗。

每一面墙上都跳跃着火光，穿过沉沉的黑暗，使酒窖犹如白昼初至。在酒窖正中央的大厅里，通往废弃地牢的石门如今大敞着，从底下的通道里远远传来行军声。地窖马上挤满了武装士兵，从四面八方包围两名入侵者。

韩戴尔和曼尼安被蜂拥而上的敌军包围在中间，高地人从倒在台阶顶端的守卫身上捡起一把剑，与侏儒两人背靠背站立，开始斩杀敌人。他从眼角余光瞄到有个红色身影从地牢出来，一看到那令人憎恶的史坦明，利亚王子内心突然涌现一股愤怒。躁动的血液带来了超乎寻常的力量，他对守卫发动更猛烈的攻势，试图逼近那个叛徒。那个神秘学家脸上闪过一抹害怕的神情。

两人仿佛杀红了眼，靠近他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他们身上也有多处伤口，但是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曼尼安两度倒地，韩戴尔每次都挺身击退攻击者，帮他争取时间站起来。现在只剩下五个未倒下的敌人，但韩戴尔和曼尼安却已气力难支，汗珠混着鲜血大滴大滴地落下，手脚也已麻木，机械化地拼斗。史坦明灵机一动，冲到地牢洞口呼救。曼尼安马上作出回应，他拼着一口气立刻冲向两名攻击者，将两人打趴在地。第三人企图上前阻挡，高地人将剑深深刺入他的身体，只剩下剑柄留在外面。放开剑，捡起地上的长矛，曼尼安突然扑向史坦明，一棍将他打昏，待他瘫软倒下后，抓住沉重的活板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把门拉起来。

那石门纹丝不动。地牢远方金属碰撞石头的铿锵声被靴子跑上石梯的砰砰声取而代之。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了。等他们上来，曼尼安就死定了。他使出浑身解数，倾尽全力举起石门，这一次，门被抬起来了。高地人咬牙苦撑，直到门被拉到另一边并随即倒下，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曼尼安用他麻痹出汗的双手，将链条穿过铁环绑住，然后再用铁闩牢牢固定住。通道总算被封住了。如果北方大军想从这里进来，他们必须想办法凿穿好几尺厚的石头和铁。

“曼尼安！”

有个嘶哑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高地人已经不支，四肢跪地，一只手在地上摸到一把剑，抬起满是伤痕的脸。目光越过满地已死或将死之人，利亚王子发现了他的朋友。侏儒背对着墙，站在地窖楼梯底端，一只手还紧握着他的钉头锤，而周围全躺着被他解决掉的对手，没有人侥幸逃过。他坚定的眼神跟曼尼安交会，仿佛他们第一次在黑橡林之外的低地相遇时那样。他还是那个老韩戴尔，沉默寡言，一脸严肃，勇猛过人。然后，钉头锤缓缓从他手中滑落，他的两眼渐渐呆滞，接着长叹一声，身子也慢慢倒地，直到死神夺去他的生命。

韩戴尔！曼尼安脑子轰然一响，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站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泪水瞬间决堤，在脏污的脸上倾泻而下。他抬起千斤重的脚，从满地伏尸中前进，因为气愤和无助不住抽噎着。他只模模糊糊意识到在他身后某处的史坦明已经慢慢恢复意识。他走到侏儒身边跪了下来，温柔地摇着他瘫软的身体。韩戴尔救过他几次？他救了大家几次，自己却……？他的脑子停不下来，只能不断哭泣。所有的不幸似乎在同一时间降临在他身上。

史坦明慢慢起身，单膝跪着，茫然地看着遍地横尸。他的人全死了，石板门也被关上锁住了，而……恐惧瞬间涌现。还有一个闯入者活着，是那个高地人！他恨死了那个人，巴不得能杀了他泄愤。但是没多久他马上被恐惧征服，萌生了逃跑的念头。逃了才能活！这里只有一条路能出去，只要从跪着的那人身边经过，就能上楼离开地窖。脑子这么想时，他已经起身，无声地穿过屠宰场，半走半逃地往无人守卫的楼梯过去。

抱着侏儒尸体的高地人还背对着他。史坦明满头大汗，现在是恐惧驱策着他前进。只要再走几步路，他就会重获自由了。这座城市难逃劫数，他们都会死，他所有的敌人都会死去。只有他能幸存。他必须极力抑制自己大笑的冲动。史坦明一只手碰到石阶，接着脚也跟上，只有数尺之遥的高地人还没察觉，地窖的门半开着，而且无人看守！自由！只要再几步……

曼尼安突然转过来。当对方一看到利亚王子恐怖的脸，随即惊骇地失声尖叫，然后疯狂地往门口爬去，却不断被长红袍绊住。

只爬到一半，他就落入曼尼安手中。

而在泰尔西斯的外围，不可能的事情正在发生。从外城墙的胸墙下来，巴力诺疾步走向城市大门。驻扎在城门的边境守卫看到他后立正敬礼。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样。由门楼负责操控的门闩，一根根挡住城门进出口，还加上了粗重的铁闩作双重保险。巴力诺紧盯着城墙，却一直有种说不出的疑虑。他可以感觉到，有事情要发生了。城门是固若金汤的石墙唯一的弱点，也是泰尔西斯的要害。攻城塔、爪钩、爬城梯，这些器具在用于翻越城墙上都失败了，黑魔君也对此心知肚明。城门才是关键。

他的眼睛扫向上方的塔楼。那个石头盖的封闭型建筑里头有着控制门闩开关的机关，两名边境士兵严守在唯一的一道门前。巴力诺更亲自挑选了一支小队，以上尉席隆为首，负责保护这个关键装置。而门楼两边的城垛也安排了重兵戍守，看起来北方人不太可能攻占这个地方。但……

边境人走上通往门楼的狭窄楼梯石阶，但从城墙另一边突然传来声音，让他分神停下脚步。此时弓弦震动传出的嗡嗡声响划破长空，紧接着箭如雨下，成千上万的弓箭朝着外城墙而来。巴力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垛，从峭壁边缘俯视，看到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间或有仍在燃烧着的小火苗。北方人已经暂时放弃直接攻击，而是布置了五排弓箭手，从侧方向边境军团发动火箭攻击。

他马上就知道对方采取新战术的原因了。在峭壁边缘，有一支武装巨人小队推着一根巨型攻城槌过来，攻城槌的上面和侧边都被铁罩包覆着。趁着边境军团被敌方弓箭手的强大火力拖住，巨人可以推着攻城槌来到城门前，准备破门而入。

这个计划乍看之下会觉得既可笑又不切实际。如果门楼落入敌人手中，他们可以轻易开启重重门闩，剩下长条型的铁闩根本抵挡不住这么大型的攻城槌。巴力诺跑向门楼，匆匆瞥向立正站好的守卫，紧张地把手伸向门把。他没有看到席隆。门向内打开，他踏入房里，没有看到任何人。

边境人靠着直觉，横跨一步躲过身后守卫的突袭，抓住差点刺伤他的长矛，将它从刺客手中拧下来。他背靠着墙，只有片刻时间来透过微光匆匆检视房内的情况。席隆和其他人全都被杀了，僵硬的尸体躺在一边，身上的衣服和武器全被扒光。房间后方阴暗处马上冲出一群攻击者，高举匕首试图将他灭口。巴力诺把长矛射向他们，准备夺门而出，但还在外面把风的第二名守卫一看到他要出来，便立刻把门拉上。他没有时间破门，也没有时间拔剑，就被一拥而上的刺客扑倒在地，还好身上的锁子甲替他挡下了匕首的连番攻击。紧接着他猛地一甩，挣开众人束缚，重新直起身子站好。透过从活动遮板透进来的光，他只能看到攻击者晃动的影子，但是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黑暗。当他们再次扑向他时，他立刻拔剑相向。两人失声尖叫，便倒地毙命，但其他同伙已经躲过他挥出的剑，再次靠近国王。

巴力诺二度被撂倒，又再次摆脱钳制。小屋内激战正酣，但全被外头两军交锋的声音盖过。边境人知道，除非能够让这道门打开，否则没有人会来帮他。他再次背对着墙，敌人持续强袭猛攻，他的阔剑奋力一挥，又有三人倒下，数人受伤。但其他人依旧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消耗着他的体力，他逐渐感到吃力。他必须赶快逃脱才行。紧接着，传出齿轮咬合和操纵杆连动嘎嘎作响的声音，巴力诺寒毛直竖地意识到，有人已经打开了城门门闩。他突然冲向门锁装置，但攻击者挡住他的去路，让他无法靠近。不一会儿，就听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音，然后是一连串捶击的声音，他们要卡住控制杆！勃然大怒的巴力诺顾不得自身安危，扑向敌人。

门突然打开，叛变守卫的尸体被扔了进来。伴随日光进入暗室的是精瘦的都林，两人联手击退了几个攻击者，迫使他们远离被卡住的机器，远离敞开的房门，截断他们的逃生之路，将他们全逼到房间角落。然后是拳拳到肉招招见血的徒手搏击，敌人被全数歼灭。浑身是血的国王没有看他们第二眼，就冲向受损的设备，看着严重扭曲变形的操纵杆和齿轮。巴力诺一脸震怒，愤而撞上主要开启装置，但它还是不动。都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脸色倏地发白。

“我们没有时间了！”巴力诺气炸了，拼命扳动卡住的操纵杆。

突然间传出轰隆巨响，整个门楼为之震动，也撼动了两人。

“城门！”都林惊惶地大叫。

第二声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声。外面城墙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梅沙林就出现在门口。他正要开始讲话时，巴力诺已经开始下达指令，并朝着城垛方向移动。

“清理一下这个房间，要工兵想办法松开这些齿轮。城门门锁不但被打开，还被卡住了！”梅沙林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遭到了致命一击似的，“用横梁加固城门的结构，派出最优秀的军团以密集方阵守在城门两边五十步的地方，不要让北方人突破封锁。在内城墙设置两排弓箭手瞄准城门入口。后备军人和戍守指挥部会负责防御内城墙，其他人就继续留守外城墙。我们能撑多久是多久。如果城门失守了，边境军团将撤回第二道防线继续防守。若是内城墙也沦陷了，我们会在森迪克大桥重新集结，那里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都林马上将韩戴尔的去处告诉他，巴力诺忧虑地摇着头。

“我们现在是四面楚歌。韩戴尔必须在无人支援的情况下自己想办法。如果皇宫陷落，让他们从后方闯进来，我们还是死定了。梅沙林，你守在方阵的右翼，金尼森守左翼，我在中线，绝不让敌人突破！祈祷伊凡丁在我们气力放尽之前赶到。”

梅沙林立刻飞奔离去。攻城槌持续撼动着城墙，小屋里只剩下巴力诺和都林四目相望。外面的日光愈来愈灰暗，黑魔君的影子持续逼近命数已尽的泰尔西斯。边境人缓缓地伸出手并握住了他的精灵朋友。

“再见，我的朋友。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时间已经快要用完了。”

“伊凡丁不会辜负我们的……”精灵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巴力诺响应他，“亚拉侬也不会。他没有找到沙娜拉之剑或是沙娜拉之子，他的时间也用完了。”

城墙上的喊叫声和城墙下的破门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巴力诺抹去眼睛上方伤口上的血。

“去找你弟弟，都林。但是在你离开外城墙之前，最后再倒一锅油淋在攻城槌上，然后放把火烧了它。就算我们不能挡下他们，至少也不能让他们过得太轻松。”

巴力诺朝着他一笑，便离开了门楼。都林怅惘地望着他，心想到底是何种乖张的命运让他们面临如此不公平的结局。巴力诺是他所见过最杰出的人，但他却失去了所有，包括他的家人、他的家园、他的祖国，现在就连他的生命也要被剥夺。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让好人不长命，祸害却可以遗留千年？他曾经很笃定地认为他们不会失败，相信他们总会找到消灭黑魔君的方法，拯救四境。但如今美梦将尽。

都林茫然地抬头，数名魁梧的边境工兵进入房间，开始修理被卡住的门闩开启装置。他也马上离开前去壁垒，该去找戴耶了。

守住外城墙的任务异常艰巨。无惧于地精如蝗虫过境般的箭阵攻击，众将士奋力抵御企图破门的巨人，将一锅锅的油直接浇灌在敌人和他们的武器身上，然后丢下火炬，底下瞬间陷入火海，卷起阵阵黑烟。前几分钟炙人的高温持续闷烧，烧熔了金属，巨人的盔甲变成熔炉，让他们无法逃脱，被活活烧死。但是其他士兵立刻接替他们，攻城槌持续冲撞城门，撞击声震天价响。没多久，铁闩和横梁就弯曲了，接下来更是逐渐出现裂痕。

灰色的天空瞬间被浓烟染黑，城墙外焦黑的巨人尸体堆积如山，人肉被炙烤的呛鼻焦味让边境士兵差点窒息。两军战况胶着，一度让人以为会持续对峙到太阳下山。但最后，横闩应声断成两半，加固的梁木也裂成碎片，攻城槌穿破了泰尔西斯城门。部分北方大军涌进广场，马上被埋伏在内城墙的弓箭手放倒，城门内还有边境军团三面包夹，方阵兵手持长矛巨盾，严阵以待。攻城槌持续推进，城门被撞得更开，前锋部队通过狭缝持续挤进城门，却是直直地撞在边境军团的长矛上。边境军团摇晃了一下便立刻守住，将进击者逼退，而侵略者还在疑惑时就遭到内外城墙上的弓箭手射杀。须臾，广场上已是遍地哀鸿，北方大军死的死，伤的伤，城门破口遭到严密封锁，以至于入侵势力无法越雷池一步。

都林仍在外城墙的门楼边，他从这里可以看到北方大军的攻击被边境方阵一一瓦解。在他发现弟弟已经跟亚努斯前往皇宫后，便决定尽可能留在巴力诺这里。现在敌军打算重整旗鼓，在下方的平原，麦丘伦家族下令巨人军队向城门进军，北方大军召来主力部队，打算一鼓作气而且一劳永逸地击垮南方人。现在外城墙再度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地精和部分巨人用梯子、绳索、爪钩等各种攀墙工具企图登城。城垛上的边境士兵竭力封堵攻势，但人数愈来愈少，敌军却像无穷尽似的接踵而至。这场战争转变为边境军团最无胜算的消耗战。

接着，在北边渐渐没入黑暗的天空中，有两个怪物盘旋升空，都林感到浑身血液瞬间凝结。是骷髅使者！难道它们如此确信胜券在握，所以敢在白天现身吗？精灵整颗心往下沉。他在这里已经无能为力，该是去找他弟弟的时候了。不管等着他们的是何种命运，至少他们要一起面对。

他敏捷地伏低身子跑下城墙，绕到边境方阵的左翼后方。有一条堤道通往距离边境后防约数百尺的营区。突然间，围墙边的参战人员发出震耳的怒吼。都林靠近斜坡时，看见高大的巨人武士冲破外城墙的缺口。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接下来几分钟肯定又是一场恶战。

巨人军团直逼巴力诺的中央防线，方阵随之收紧阵势。在两军相距约十尺时，巨人突然全员向左转，攻击边境军团侧翼。霎时间剑劈、斧斫、刀砍、矛刺，武器和盾牌交击，发出慑人的声响。刚开始，边境军团还能严守防线，砍杀巨人前锋部队，令其纷纷倒地。但是凭借着过人的体力和天生的体格优势，北方人逐渐占据上风，到最后，方阵的右端开始四分五裂。

负责指挥的金尼森快速移向缺口，一头红发在战斗中随风飘扬。巨人被右边的巴力诺和后方的梅沙林包夹，节节后退。这是都林所见过的最为残酷的对决，他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场血腥冲突。巨人逐渐挡住边境士兵的攻势，转眼间战局逆转，巨人开始推进，方阵再度出现缺口。金尼森被一队高大的攻击者压倒，从眼前消失，巨人军团直奔营区和内城墙而去。

都林正好就在他们前进的路径上。他还有机会躲开，但是他已经单膝跪下，举弓拉弦。第一个巨人在五十步的地方倒下，第二个倒在四十步的地方，第三个倒在二十五步的地方。城墙上的士兵火速冲下来驰援，驻守在内城墙低处的弓箭手也试图阻挡逼近的巨人。现在精灵面前一团混乱，巨人和边境军团近身肉搏。其他北方人还是继续朝他而来，于是，都林朝他们中间射出了最后一支箭。

他抛下弓，这是他第一次萌生逃跑的念头。但是为时已晚，在敌人冲过来前，他随手在地上抓起了一把剑，踉踉跄跄地退到营区墙边。一个巨人武士直奔他而来，硕大的钉头锤重重一挥，他的左肩感到一阵剧痛，然后整个发麻。他试着保持清醒，但痛楚开始蔓延，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脸部朝下倒地不起。他感觉到战局已经往前移，有股力量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想要看清楚，但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曼尼安把脸贴近韩戴尔，谨慎地抱起那已无生气的身体，机械地跨出脚步，越过被他们击倒的敌人，走到楼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连看也不看，就跨过那一具躺在楼梯中央的无头红袍尸体。高地人茫然走出地窖，紧紧抱着侏儒，往皇宫大厅方向前去。他茫然地走着，双眼空洞无神，脸上带着可怕的错愕，仿佛在无声地叫嚣着让他释放痛苦的情绪。他来到门厅时，东边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皇宫中回响。他停了下来，温柔地把手中的负重放在光洁的地板上，静静地站着，红发女孩缓缓地出现在他面前，眼泪瞬间从她美丽的脸庞滑落。

“噢，曼尼安，”她低语道，“他们做了什么？”

他目光闪烁，动着嘴巴，却说不出话。雪若马上靠向他，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他驼着的身躯，和他脸贴脸。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强壮的臂膀圈住她的肩膀，压抑在他内心深处的痛苦无声地溃堤，在她的沉静和温暖中不复存在。

在内城墙的城垛上，巴力诺完成了对边境军防的最后一次检查，他忧心忡忡地停驻在重重封锁的城门上。北方人已经开始聚集，准备展开最后一次进攻。不久前，坚不可摧的外城墙已经被攻破了，边境士兵被迫退回到第二道防线。巴力诺瞪着群聚的敌人，紧握剑柄，直到指节泛白。他的斗篷和外衣都在守卫外城墙的激烈拼搏中严重破损。他守住了中间的方阵，但是两翼都垮了。金尼森阵亡，梅沙林重伤，数百名弟兄死守着外城墙。直到希望彻底破灭。就连都林也在战斗中失踪了。现在只剩下卡拉洪国王独自一人。

他挥手向城门底下环抱横梁的人示意，身上的锁子甲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发出闪光，上头有许多在战斗中留下的切口裂痕。他暂时允许自己放下勇气，向绝望屈服。他们全都抛弃他了——所有人。伊凡丁跟精灵军队。亚拉侬。还有整个南境。泰尔西斯和卡拉洪王国已经濒临毁灭边缘，还是没有人伸出援手。只靠边境军团孤军奋战，守住南境最后一道防线，来拯救所有人。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马上打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现在没有耽溺的时间。需要拯救的人太多，而他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北方大军集结在外城墙下，熟悉的爬城梯、绳索和爪钩也准备就绪。刚刚在广场前的厮杀中，已经有部分巨人爬上内城墙，闯入城内。不知道韩戴尔和曼尼安怎么样了，巴力诺心想他们定是守住了皇宫，避免敌人从后面攻击，否则这座城市早就沦陷了。现在他们应该是在跟闯入内城墙、企图攻占皇宫的敌人交战。

滚滚黑烟掉落的煤灰熏得他眼睛痛，他不断揉搓眼睛，直到眼泪将它冲干净。他扫过城墙防御工事，它们似乎全部都笼罩在浓重的烟雾里。现在守军情势非常不利，敌军人多势众，折损数以百名将士对他们而言算不上重大损失。他想起韩戴尔在他父亲和弟弟过世时所说的话。巴克哈纳家最后的传人。这个姓氏将如同泰尔西斯与她的子民一样，跟着他一起死去。如雷的战吼声再度响起，北方大军不计后果地冲向城墙。边境人脸颊上的疤痕由红变紫，面带愠色地拿起他的阔剑。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一批突破内城墙的巨人已经前进到森迪克桥下，然后他们的脚步迟疑了。视死如归的边境士兵守在石头拱桥中间，挡住进入巴克哈纳家的所有去路。亚努斯站在最前面，一边是挺直身板的曼尼安，包着绷带的他用双手拿着利亚之剑，而另一边则是戴耶，他年轻的脸庞虽然紧张，却十分坚定。巨人后方不断有浓烟蹿出，城内的房子相继失火，惊恐的呼叫声甚至盖过了内城墙的战事。在远处，慌张的人民在泰尔西斯大道上横冲直撞，寻找避难所。两军对垒，巨人阵容因为援兵加入不断壮大，他们自负地审视着南方人，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是世界上训练最精良的战斗部队。而桥上的守军还不到五十人。

突然间，白昼如夜，一股不安的沉静降临在两军之间。在燃烧的城市中某个地方，曼尼安听到孩子微弱但却清晰的尖叫声。而在他左边几尺处的戴耶，则感觉到北风伴着飒飒声响渐渐消去。他们面前的巨人已经列好队，接下来，便整齐划一地向前进攻。位于桥上的最后一道防线准备好迎接北方人的袭击。

在城市的西边，弗利克和精灵骑兵一筹莫展地看着泰尔西斯步向灭亡。站在伊凡丁和穹·林·桑德间的谷地人看到北方大军的巨人如潮水般涌向城门缺口，感觉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泰尔西斯城内愁云惨淡，光荣的边境军团被迫从城门撤退。北方大军突破外城墙后长驱直入，边境军团节节败退，这个城市的防御已经土崩瓦解。他惊恐地看着骷髅使者在进击的敌军上空盘旋。亚拉侬所预言的最糟的情况就要发生了。黑魔君赢了。

此时谷地人的左边有位骑士突然大叫，伊凡丁脸色瞬间发亮，立刻策马向前。在辽阔的草原那边，还在西方好几里远的地方，有一条黑色的线冲破地平线。远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和战场上的吼叫喧闹声交缠在一起。

随着距离愈来愈近，那黑色的线规模瞬间放大，变成骑兵，成千上万英勇雄壮的骑兵，和色彩斑斓的旗帜、金光闪闪的长矛。清晰刺耳的号角声响起，宣告他们的到来。山边的精灵欢声四起，声势浩大的精灵骑兵铺天盖地地涌进平原，直指泰尔西斯。得到预警的北军后卫已经封锁后防，回头面对后方援兵。精灵军队终于还是来了——为了泰尔西斯的守军，为了三境陷入困境的国家，更为了历代人类努力保存下来的一切。他们终于来了，但也许为时已晚！

33

小小的囚室内悄然无声，谢伊从老旧的剑鞘中抽出古老的剑。剑身在微弱的火光下散发出深蓝色的光辉，金属表面完美无瑕，仿佛从未上过战场一样。而且它超乎想象地轻，剑身纤细对称，铸剑工艺卓越，剑柄上则刻着一只举起火炬的手——现在他们都已经相当熟悉的纹饰。谢伊谨慎地举起剑，快速看了一眼派那蒙和凯尔赛特，寻求他们的肯定，担心会有事情突然发生。不过他的伙伴们还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黑暗的牢房让他浑身血液都快冻结。他用双手紧紧握着剑，东晃西晃，才让剑身向上。他的手掌布满汗渍，他感觉在囚室的黑暗中，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冰凉。一旁的奥尔·费恩动了动，口中发出一丝呻吟。须臾过后，谢伊愈加清晰地感觉到压在手心的剑柄纹饰，但还是安然无事。

……在骷髅山顶昏暗无人的房间内，石盆里的水沉静无波，黑魔君的力量仍在休眠中……

突然间，谢伊手中的剑开始发热，有股奇妙的悸动从黑暗的金属流向谷地人的掌心，随即又消失了。他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并把剑放低。那股热力感瞬间被一股从武器发散出来的刺痛感所取代，虽然不会痛，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却让他反射性地退缩，然后他感觉到肌肉变得紧实。凭直觉，他想放开这把剑。但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松手，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的手就这样紧紧抓着剑柄。

那种刺痛感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现在他感觉到有股能量在牵引着他的生命力，将它带往冰冷的金属，直到剑变成他的一部分。剑柄圆球上的金漆在谷地人手上开始剥离，剑柄变成亮银色，还有看似在燃烧的淡红色条纹，像活物一样缠绕在发亮的金属上。谢伊感觉有一部分的自己醒来了，虽然很陌生很细微，但却很坚定地拉着他，让他更深入自己的内心。

派那蒙和凯尔赛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小谷地人看似就要昏睡，他的眼皮愈来愈重，呼吸愈来愈慢，他的身躯在微弱的火光下看起来像雕像似的。他用双手抓着沙娜拉之剑，剑身向上指着天空，银色把手闪闪发亮。有那么一瞬间，派那蒙想拿走谷地人的剑，然后把他摇醒，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在暗处的奥尔·费恩不死心地爬向他的宝剑，派那蒙顿了一下，粗鲁地用靴子把他推开。

谢伊觉得自己一直被往里面拉，就像陷入逆流的浮木。他的周遭逐渐模糊。囚房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开始不见，然后是蜷缩着呜咽的地精，最后连派那蒙和凯尔赛特也慢慢消失。这股奇异的潮流看似就要完全淹没他，但他却无法抵抗。渐渐地，他被拉进内心最深处，直到陷入一片黑暗。

……瞬间的颤动在平静的水盆激起了涟漪，服侍主人的那些东西惊惶逃窜，寻找容身之所。黑魔君从被打断的睡眠中醒来……

在情感和自我的漩涡中，沙娜拉之剑的持有人终于和自己面对面。刚开始是一片混沌，但这股潮水似乎开始逆流，带着他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接下来隐约出现一些画面，不经意间，他的眼前出现一个世界，那是他的出生地，从小到大的景象现在全部展示在他面前，赤裸裸地褪去他所营造的幻觉，他看见了存在的现实。没有绮丽的梦想装点人生观，没有一厢情愿的幻想粉饰太平，没有矫情的自许美化生涩。他看到自己的人生竟是如此卑微，无足轻重。

惊讶于他所看到的景象，谢伊的头脑几欲爆炸，他拼命想要抓住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自我幻影，不愿承认心灵的贫乏和弱点。那股潮水渐渐消退，谢伊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逃避内在的影像。他面前是直立着的沙娜拉之剑，从刀锋到刀柄都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在更远处的派那蒙和凯尔赛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然后，巨人的眼神缓缓移向那把剑，谢伊的目光也跟着巨人重新回到沙娜拉之剑。它的光似乎悸动得更加厉害，有种不安分的感觉，仿佛拼命想要从剑身进入他的身体，却不知为何受到阻挠。

谷地人一度想要抗拒，之后他再度闭上眼睛，内在的影像也回来了。第一个揭露的真相现在正发生在他身上，他努力去厘清头绪。把注意力集中在谢伊·欧姆斯福德的形象上，让自己完全沉浸于塑造出他这种人格特质的既陌生又熟悉的种种面向。

恐惧驱散了幻想，但他突然看到另一面的自己，那是他从未认识——或根本拒绝接受的自己。他的记忆像图画书般不断在他脑海中翻页，清算他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他的嫉妒、他的偏见、他的不坦率、他的自我怜悯、他的恐惧——所有藏在他内心的黑暗面。这个谢伊，是个逃出穴地谷，抛弃了家园朋友，只担心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惊慌不断找理由的人。这个谢伊，自私地让弗利克分担他的噩梦，好减轻自己的痛苦。这个谢伊，嘲笑并轻视派那蒙·奎尔的道德标准，却还让那小偷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这个……

这些画面永无止尽，不断浮现。谢伊被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吓得往后退。他无法接受！他永远不能接受！

汲取来自内在的力量，他的心灵逐渐能够接受这些弱点，说服他甚至强迫他承认这些呈现在他眼前的真相。他无法否认另一面的自己，只看到自己以为的自己，这只是谢伊·欧姆斯福德的一小部分——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却是很难接受的一部分。

但是他必须接受。因为那是事实。

……满溢着狂热的愤怒，黑魔君完全醒了……

事实？谢伊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通身闪耀着白光的沙娜拉之剑。有一股温暖的悸动窜过他全身，但不再有新的自我影像，只有深层的内在觉醒。

突然间，他知道了剑的秘密。沙娜拉之剑拥有揭开真相的力量，让持有它甚至是接触它的人认清自己。有一瞬间，他有些难以置信，也对自己的分析感到怀疑，想要继续探究这个意外的发现，去挖掘更多的谜底。但这就是全部，这就是沙娜拉之剑所谓的神力。除此之外，它与它外表所表现的一样，不过就是个精心打造的上古武器。

知道了这所代表的意义让谢伊大为震惊。难怪亚拉侬从不公开剑的秘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武器，能拿来对付黑魔君的无边法力？它有什么能耐，可以抵抗不费吹灰之力就取人性命的东西？谢伊感到寒心，确信他被骗了。剑的传奇力量根本是个谎言！他发现自己开始恐慌，于是紧紧闭上双眼抗拒这股寒意。周遭的黑暗开始剧烈搅动，让他跟着头晕目眩，眼看着就要失去意识。

……在他冷冽、萧瑟的避难所中，黑魔君静静地看着，默默地聆听着。他的怒气慢慢沉淀下来，满意地点点头。他以为已经被毁灭了的谷地人还活着。不管怎样，他已经找到了剑。可是那人实在弱得可怜，缺乏理解宝物的必要知识。他已经被恐惧压垮了，毫无招架之力。悄无声息的，主人迅速地离开洞窟般的房间……

亚拉侬迟疑地迎风停在贫瘠的山边，浓眉下深邃的双眼审视着北方地平线处耸立的山脉。它们看起来也像在回望他似的。它们饱经风雨，周身俱是风洞，伤痕累累的外表折射出孵化它们的土地之魂。死一般的沉寂盘旋在整片广袤的土地上，即便呼啸的风声也归于沉寂。这里是北境，德鲁伊拉紧他的黑斗篷，大口地呼吸着。不会错的，他处心积虑所要实现的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在刀锋山深处，谢伊·欧姆斯福德已经举起了沙娜拉之剑！

但全部都错了！即使谷地人能够抵挡并接受有关自己的真相，也许还知道了剑的秘密，但是没有神秘学家在他身边，他还没准备好，并不懂得如何正确使用它来对抗黑魔君。现在他孤立无援，缺乏只有亚拉侬才能赋予他的知识。没有时间让他培养必要的信心，他会充满自我怀疑，被恐惧折磨，很容易就落入布罗讷的魔掌。即使是现在，德鲁伊都能感觉到醒来的敌人。黑魔王已经离开他的巢穴，而且确信沙娜拉之剑的传人无法发挥传奇之剑的全部力量。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会正面交锋，而谢伊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毁灭。

亚拉侬知道他无法及时抵达，提供帮助。当他最后终于知道谢伊和沙娜拉之剑都在北方时，立刻离开卡拉洪赶去协助谷地人。不过事情发展得太快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可以帮助谢伊——如果这方法能够奏效的话——但是他还是离得太远。德鲁伊抓紧他的斗篷，表情坚定，飞也似的下山，扬起一阵飞尘。

派那蒙冲上前要扶住已经单膝跪地的谢伊，但凯尔赛特动作更快地阻止了他。巨人旋即转过来，面对洞穴入口，竖耳倾听。派那蒙什么也没听到，但他内心突然出现一股恐惧感，让他停止往谷地人的方向移动。凯尔赛特的眼睛转动着，仿佛跟着某人沿着走廊往牢房过来，派那蒙的恐惧逐渐加深。

紧接着，有个阴影降临。照亮囚房的火光瞬间变暗。门口站着一个罩着黑色长袍的高大身影，派那蒙本能地认为那就是黑魔君。被风帽盖住、原本应该是脸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弥漫在两盏火星间的深绿色迷雾。那双火眼先转向派那蒙和凯尔赛特，他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僵硬的身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派那蒙试图警告小谷地人，但是他却说不出话来，无可奈何看着蒙面怪物慢慢移向谢伊。

谷地人重新恢复意识。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陌生和遥远，虽然内心深处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警告着他，但是他反应不过来。有一瞬间，囚室里只剩发霉污浊的空气以及摇曳的火光。迷蒙之间，他看到一动不动的派那蒙和凯尔赛特就在距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僵硬的表情满是惊恐。而奥尔·费恩像个小黄球般蜷缩在囚房后方，颠三倒四地呜咽自语。在他面前的，则是熠熠生辉的沙娜拉之剑。

他突然想起剑的秘密，也想起他所面临的困境。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前方，恐惧和绝望像冰河般冲过他的全身，让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溺死了。他开始冒冷汗，双手也抖个不停，脑子里有个念头在呐喊：快逃！趁他发现他们入侵了他的领土并杀了他之前，赶快逃！他搭上了一切想要达成的目标也不再重要。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跑。

他摇摇晃晃地站立，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对他呐喊，叫他赶快冲向门口，抛下沙娜拉之剑，快跑。但是他做不到，内心深处有个东西拒绝放手。他拼命控制自己的恐惧，手紧抓着剑柄，直到关节都发疼泛白。这就是他的所有，在自己和全然惊慌中他只有它。他绝望地握着无用的宝剑。

渺小的东西，我在这里！

他的话在深沉的寂静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谢伊的眼睛看向门口，起初他只发现影子，接下来影子慢慢收紧，凝聚成覆着斗篷的形体，充满威吓性地停留在门口。在斗篷深处，那一团绿色迷雾不断盘绕着，两盏火焰正是它的眼睛。

渺小的东西，我在这里！在我面前屈膝！

谢伊脸色刷白。他在彻底恐慌的危险边缘努力保持平衡。他的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条深不可测的裂缝。只要轻轻一推……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沙娜拉之剑以及求生欲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片猩红的雾霭，无数生灵绝望地呼求怜悯。有东西缠上了他的四肢，拉扯着他，想让他跌落深渊。他的勇气尽失，四肢发软。他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他要如何反抗强大如黑魔君这样的存在？

在囚房的另一边，派那蒙看着黑色斗篷不断靠近谢伊。黑魔君似乎没有实体，风帽下没有脸，袍子里空空如也。但他显然让谢伊无力招架，不管有没有剑都一样。派那蒙向凯尔赛特点头示警，压抑内心的恐惧，举起左手上的矛就要攻击。但那黑袍几乎是很随意地转向他，而且看起来不再虚无，反倒充满了威力。他轻轻挥了挥手，派那蒙便感觉到有个钢铁般的东西锁住他的喉咙，猛地将他向墙壁扔去。他拼命挣扎，但是完全无法摆脱钳制，而凯尔赛特也跟他一样。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魔君转向谷地人。

谢伊的垂死挣扎似乎已经无用。他还是保护性地将剑举在面前，但是他的抵制却在黑魔君发动攻击前瓦解了。他再也无法理性思考，也无力对抗撕裂他的种种感情。黑魔君在兜帽里向他发出可怕的指令。

渺小的东西，把剑放下！

谢伊拼命抵抗内心想要屈服的想法。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呼吸也变得艰难。在内心深处，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想要响应，在心里高喊救命。然而黑魔君的声音再度撕扯着他。

把剑放下！

剑微微地放低了。谢伊觉得他的脑子开始麻木，黑暗愈来愈靠近他。剑对于他已经无用了，何不扔了它？他对这个可怕的存在来说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脆弱的无足轻重的凡人。

剑又放得更低了。奥尔·费恩突然惊声尖叫，跌在地板上哭泣。派那蒙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凯尔赛特看似被压进墙壁里了。剑尖缓缓晃动，距离地板只剩下几寸。

谢伊内心深处的声音再度呼唤他。从某个地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耳语般缥缈，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来。

“谢伊！鼓起勇气！要信任宝剑！”

是亚拉侬！

德鲁伊的声音突破纠缠着谷地人的恐惧与疑惑。但是它好远，好远……

“信任剑，谢伊。一切都是幻影……”

亚拉侬的声音在黑魔君震怒的尖叫声中消散无踪。但是布罗讷警觉得太晚。亚拉侬抛出了生命线，让谢伊给抓住了，将自己从被打败的边缘拉回来。恐惧跟疑惑缩了回去。剑稍稍提了起来。

黑魔君似乎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转向奥尔·费恩。呜咽的地精立刻挺身，像个木偶般不断抽搐。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掌控，黑魔王的卒子冲向前，蜡黄枯槁的手拼命抓住沙娜拉之剑，手指紧紧握着剑身，徒然扭动。但接下来他突然尖叫，仿佛极其痛苦，猛地甩开他手中的宝物。他摔到地上，整个人扭曲在一起，双手遮着眼睛，像是要挡住某些恐怖的画面。

黑魔君再次下令。簌簌发抖的地精起身，绝望地尖叫，再次冲向闪闪发亮的沙娜拉之剑。但他又再次痛苦地尖叫跪地，二度松开宝剑，泪如雨下。

谢伊看着他倒地。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奥尔·费恩看到了关于他自己的真相，就跟谢伊初次碰到它一样。但是对地精而言，真相是难以承受之重。不过这一切似乎有些蹊跷。为什么不是布罗讷自己来拿剑？这应该只是小事一桩；但恰恰相反，黑魔君一开始试图用幻影强迫谢伊松手，然后又利用已经疯癫了的地精代劳。法力无边的布罗讷似乎无法把剑拿走？答案已经愈来愈接近了，他开始有了一点了解。

奥尔·费恩又站了起来，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听命于黑魔君，干枯的手指拼命在空中挥舞着。谷地人试着避开，但地精已经失去理智，他的思想和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他发出一声混合着恐惧和挫败的尖叫，接着便扑向宝剑。当地精紧紧抱着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东西时，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它终于是他的了。但片刻过后他就死了。

谢伊大受震惊地后退，将剑抽出已无生命的身体。黑魔君马上又对谷地人的内心发动攻势，企图全面击垮他的反抗。这次不搞迂回前进的小把戏，只有全面性的、具有毁灭性的纯粹恐惧。黑魔君用上千种恐怖的方式描绘出各种导向灭绝的景象，瞬间涌入谢伊的内心。他觉得自己愈来愈卑微，成为地球上最渺小最不重要的生物，看起来就要被黑魔君碾成尘土了。

但谢伊的勇气挺住了。他一度差点就要屈服于疯狂了，这一次他必须坚持，必须相信自己也相信亚拉侬。他双手紧握着剑，强迫自己往前踏出一小步，踏进前方紧缩的烟雾，以及那面攻击他的恐惧之墙。他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些不过是幻影，他所感觉到的恐惧都不是他的。那面墙往后退了一点，他更努力地与之对抗。他记起奥尔·费恩的死，构想出因为他现在的退缩而导致其他人横死的画面。他想起亚拉侬的话，将注意力集中在黑魔君拒绝去拿剑的疑点上——那可能就是他的弱点。谢伊让自己去相信宝剑的真实秘密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法则，即便是强大如布罗讷也无法不受影响。

眼前的浓雾突然变稀，恐惧之墙也裂成碎片。谢伊再次面对黑魔君，红色的火眼在绿色迷雾中疯狂闪跃。罩袍下的手快速举起，像是要挡住某个迫近的危险，黑暗的身躯在他面前逐渐退缩。房间那一头的派那蒙和凯尔赛特终于挣脱束缚，冲到前方，拿起武器。谢伊感觉到黑魔君的抵抗在他的主动进击下开始破碎和消散。然后，沙娜拉之剑猛然落下。

剧烈颤动的斗篷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尖叫，只剩枯骨的手臂不住地往上痉挛，谷地人把闪亮的剑身用力刺进痛苦扭动的身体，迫使它往后退到墙边。这里已经无处可逃，他低声断言，这里将是这个邪灵的终点。黑魔君如爪子般的手指痛苦地抓着潮湿的空气，黑色斗篷更是不断地震动摇晃。他开始崩溃，激愤地呐喊出他对毁了他的沙娜拉之剑的恨。而在他的尖叫声后，还迸发出了成千上万长久以来不断被压抑着要复仇的声音。

谢伊感觉到黑魔君的惊恐透过剑传到他心里。但是其他声音给了他力量，他没有心软。剑与他的接触，带来了黑魔君的所有幻象和骗术都无法加以否认的真相。那是一个他不能承认、不能接受、不能容忍的真相，也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抵抗力的真相。对黑魔君而言，那个真相就是死亡。

布罗讷的存在只是幻影。许久以前，他尝试过各种延年益寿的方式，都未让他如愿，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然而，想要求生的执念让一部分的他一直活着，并用极端巫术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结果导致自己走向疯狂。他否认自己已死，紧抓住已经没有生命的身体来完成不朽。一个存在于两个世界的生物，他的力量看似惊人，但是沙娜拉之剑强迫他看见自己其实只是一具腐朽的、没有生命的躯壳，只靠着自己谬误的信念来维系，事实上他只是靠意志力创造出来的一个骗局，一个空想。他只是一个存在于凡人的恐惧和疑惑中的谎言，一个他试图掩盖真相的谎言。但现在这个谎言被戳破了。

谢伊已经能够接受弱点和缺陷也是他人性本质的一部分，因为那也是所有人共有的一部分。但是黑魔君无法接受沙娜拉之剑所揭示的真相，那个真相就是他所认为的自己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不复存在。现存的布罗讷只是个谎言，如今，也被剑的力量一并夺走了。

他最后一次大声喊叫，抗议的呜咽声在牢房里哀戚地回荡着，混杂着来自其他幽灵所发出的胜利的呐喊。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倏地停止。袍子下的身体分崩离析，他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开始干枯，化为沙尘落地，两盏闪烁不定的火光也在渐渐驱散的绿色迷雾中熄灭。空荡荡的斗篷终于垮下，一切灰飞烟灭，只剩下摊在地上的一堆衣物。

不一会儿，谢伊也摇摇晃晃，站不住脚。他的神经在一时之间承受了太多情感、太多压力，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最后他也缓缓地倒下，陷入昏迷。

泰尔西斯的人类和灵界生物交战正酣，却突然发生巨变。地球从地心深处开始震动，波及到满目疮痍的地表。位于泰尔西斯东边山丘的精灵骑士努力控制受到惊吓的坐骑，憔悴的弗利克困惑地看着脚下的土地不正常地摇晃。内城墙上的巴力诺击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战况激烈到连天摇地动也浑然不觉。森迪克大桥边的巨人则是停下来，不安地环顾四周。震动开始加剧，曼尼安看到古老的石头出现长长的裂缝，桥上的守军在摇晃中依旧坚守岗位。来自地底深层的震动变得愈来愈快，释放出强大的威力，造成土石坍落。横扫大陆的狂风将驰援泰尔西斯的精灵军团吹得东倒西歪。从阿纳尔的库海文到西境，都能感受到狂风的怒吼，四境处处蹶石伐木，梢杀林莽。天空变成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巨大的红色闪电划破黑暗，连接地平线的两端。这就是世界末日。这就是所有生命的终点。大屠杀终于如预期地来临了。

但片刻过后一切便消失于无形，呈现全然的寂静，直到黑色迷雾外头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号，随即转变为痛苦的尖叫。在泰尔西斯，战争暂时被遗忘了。北方人和南方人惊恐地看着骷髅使者像幽灵般在空中飘荡，痛苦扭曲地惊声尖叫。尽管极度震惊，底下的人还是无法将目光移开。而下一秒中，还在盘旋的骷髅使者突然开始分解，黑色的身体慢慢分裂，化为尘土，凋零坠地。几秒钟过后，便只剩下一片虚无和孤寂的黑暗。接着笼罩天空的黑幕先是向南，然后向东西两个方向打开，湛蓝的青天再次出现，耀眼的日光遍洒整个大地。底下的人们敬畏地看着黑幕缩成一小朵乌云，飘向遥远的北方，然后沉入地平线，永远地消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伊还是不省人事。

“我不认为他办到了。”

远方有个声音传到他心里，他滚烫的手和脸突然感觉到有股凉意从平滑的石头传来。

“等一下，他眼皮动了。我想他快醒了！”

是派那蒙·奎尔。谢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囚房地上，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兀自闪烁。现在他又成为他自己了。虽然一只手仍紧握着沙娜拉之剑，但是宝剑的力量已经远离，将他们紧紧结合在一起的那股束缚也消失了。他笨拙地手脚并用爬了起来，但是有个低沉的隆隆声响震动着山洞，他向前摔倒。一双强壮的手马上抓住了他。

“放松点，慢一点……”派那蒙粗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他耳边低语一样，“让我看看你。这里，看着我。”他把小谷地人拉近自己，两人目光交会。小偷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然后绽放出笑容。“他很好，凯尔赛特。现在让我们出去吧。”

他帮谢伊站起身，朝门口方向走。凯尔赛特走在前面，谢伊不确定地走了几步，然后便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脚步。

“我很好。”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突然间，他回想起了一切，沙娜拉之剑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流窜，将他们所有人都联结在一起，还有关于自己的内在影像，跟黑魔君之间的决斗，以及奥尔·费恩的死……他摇摇晃晃地放声大叫。

派那蒙快速走向他，用完好的那一只手紧紧抱住他。

“放轻松，放轻松，都结束了，谢伊。你办到了，你赢了。黑魔君已经灭亡，但是整座山摇到快解体了，我们必须在它整个崩塌之前离开这里！”

低沉的隆隆声愈来愈响，天花板和墙上的石头开始崩塌，灰尘和碎石纷纷落下，岩石也已出现裂痕。谢伊看着派那蒙然后点点头。

“你会好起来的。”红衣小偷快速起身，“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这是一个承诺。”

三人快速从牢房移向黑暗的通道。崎岖的隧道横贯刀锋山的中心，随着地震愈来愈剧烈，墙壁龟裂的速度也愈来愈快，而且开始整面塌方，摇晃到仿佛大地就要裂开，将山脉吞噬的样子。他们穿越了无数个小型通道以及相连的大厅，还是找不到安全的出口。有好几次他们遇上了土石劈头盖脸的倾泻，但都设法成功脱逃，还有巨石崩落挡住他们的去路，幸好有凯尔赛特把这些路障搬走，让他们得以继续前进。谢伊开始失去知觉，一股莫名的疲倦感涌入他的身体，无情地压榨着他仅存的精力。当他感觉再也无法继续时，派那蒙就在他身边扶住他，在走过碎石堆时用强壮的手臂将他或举起或放下。

他们正好走到一处特别狭窄的地方，通道呈九十度直角向右转，此时一阵剧烈的震动摇撼着垂死的山脉，整个天花板开始崩裂掉落。派那蒙疯狂大喊，并把谢伊往下拉，试图用他的身体来保护小谷地人。凯尔赛特随即冲过来，用他厚实的肩膀扛住几吨重的石块。掉落的尘土瞬间遮蔽了一切。然后派那蒙马上将谷地人拉起来，催促他赶快通过吃力撑着的巨人。谢伊爬出去时，抬头看着巨人温柔的眼睛，与他四目交会。天花板又往下掉了几寸，岩石巨人使出全身的力气挺住。谢伊犹豫了，但是派那蒙用强有力的手抓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前拉，把他从隧道转角推到前面比较宽的地方。接着又是一阵土石塌方，他们只来得及看了凯尔赛特一眼，他魁梧的身躯依然支撑着崩落的巨石。派那蒙想要冲回通道，但是一声轰隆巨响撕裂了山脉核心，数吨重的石块倾泻而下，他们后方的隧道彻底崩塌，回头的路也完全消失。谢伊失声尖叫，冲上石墙，但是派那蒙粗鲁地将他拉回来，用尖锐的矛指着他的脸。

“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回去也没用。”

谷地人震惊地回头看向他。

“继续移动，离开这里！”派那蒙勃然大怒，“你要让他白白牺牲吗？快走！”

他猛地把谢伊拉起来，推到前面还能通行的通道。山体持续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一连串强震摇得两人差点站不住脚。现在谢伊只是盲目地往前跑，他的眼睛充满了尘土和泪水，愈来愈难看清楚，他用力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派那蒙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而且他还能感觉到他装着短矛的那只手在背后推他，催促他跑快点。从通道和天花板落下的石头砸在他身上，划出了一道道伤口，经过土石的洗礼，他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地挂在他满是汗水的身上。他的手上还握着那把发光的宝剑，它除了能证明他所经历的一切不是一场幻梦，现在对他毫无用处。

突然，隧道消失在北方灰暗的天空下，他们摆脱了山的威胁。他们面前只有巨人和喑族人支离破碎的身体。他们保持原速，跑向刀锋山的隘口。大地震得愈发厉害，骷髅山底开始出现裂缝，一路朝着包围着这块禁忌之地的天险延伸。突然间，一个超乎以往的刺耳巨响让掉过头来的两人当即瞠目结舌，怀着敬畏之心看着骷髅的面部下陷崩坍。一切的一切似乎同时毁坏，骷髅山不复存在，瞬间倾圮的黄土冲上天际，形成一朵厚厚的蕈状云，地表深处传来的轰隆声响在北方旷野回荡不已。狂风扫过其他残山剩水，此时地下的隆隆声再次响起，谢伊惊恐地看着刀锋山在这一次的灾变中也开始风云变色。整个王国正在崩解！

此时派那蒙已经拉着茫然的谢伊断断续续地往隘口方向跑。但是这次谷地人不需催促，他使尽最后气力向前冲，飞也似的穿过堆积成山的尸体。派那蒙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等他们抵达隘口出口时，刀锋山也开始坍塌，地震山崩不断，大地为之撼动。进了峡谷之后，巨岩碎石如滚滚洪流持续崩落，两个南方人没命似的闪躲，幸好还有从后面灌进来的强风，无形中加快了他们的速度。经过弯弯曲曲的岩壁后，他们知道距离峡谷出口已经不远。突然间，谢伊注意到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生气地揉眼，以期能恢复视力。

峡谷西墙倏地塌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埋在土石堆中。谢伊的头被某个尖锐的东西打到，让他暂时失去了意识。黑暗之中，被半埋住的他一直试着叫自己醒来。然而还是派那蒙从乱石中将他挖出来，恍惚之间，他看到高个子身上有血。谢伊费力地撑着沙娜拉之剑，缓缓站起身来。

派那蒙还是跪着，用手上的矛指向后方的隘口。谢伊连忙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惊骇莫名地看见有个畸形的生物从沙尘堆中缓缓扑向他们。是个喑族人！无形的脸转向他们，怪物拖着脚步稳步向前。派那蒙看着谢伊，露出了一抹冷酷的微笑。

“他从那边就一路跟着我们过来。我以为我们可以在落石中甩掉他，但是他还是穷追不舍。”

他缓缓起身，抽出阔剑。

“继续往前，谢伊。我随后就来。”

谷地人目瞪口呆地摇着头。他一定是弄错了。

“我们可以跑得比他快，”谢伊终于脱口而出，“反正我们已经快出隘口了，我们可以到那边再一起对付他！”

派那蒙摇了摇头，凄然一笑。

“这一次恐怕不行。我的脚已经无法再跑了……”谢伊正要开口时，他再度摇头，“我不要听，谢伊！趁现在快跑！别回头！”

谷地人瞪着他，潸然泪下。

“我不能这么做！”

此时又是一阵地动天摇，派那蒙和谢伊重心不稳，双双跪地。巨石不断从山边滚落，仍然无法阻止喑族人。派那蒙摇摇晃晃地起身，并将谢伊也拉起来。

“整个隘口正在崩塌，”他平静地陈述，“我们没有时间争辩。我可以照顾自己，就像遇见你或凯尔赛特之前那样。现在我要你快跑，跑出这个隘口！”

他把手搭在谷地人肩上，轻轻地将他推开。谢伊退了好几步，踌躇不前，威胁性地举起沙娜拉之剑。派那蒙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出现了，他的眼睛充满光彩。

“我们还会再见的，谢伊·欧姆斯福德。你等着我。”

他再次挥手道别，转身面对来犯的喑族人。谢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逐渐消失的视力一定是在糊弄他。有一瞬间，那个红衣人似乎没有跛脚。群山再次颤动，谷地人拔腿冲向山麓丘陵，躲开刀锋山滑落的石头，一个人跑出逐渐被落石淹没的峡谷。

34

下午即将过去。太阳斜射，穿透了云朵，温暖了荒芜贫瘠的北境，照在荒原的点点绿意上。这是这片焦土数年以来唯一能够蓬勃生长的生命，而终有一天将会覆盖整片北境。远方的刀锋山不再锋利，山崩地裂扬起的巨大土幕仍悬在残存的骷髅山上空久久不散。

谢伊逃了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刀锋山下纠结的山川谷壑间游走。现在的他，视力半盲，精疲力竭，衣衫褴褛的样子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他双手紧握着剑走向亚拉侬时，完全没有看到前方有人。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德鲁伊张口结舌地瞪着眼前这副景象，然后才如释重负地惊呼出声，立刻冲向形容枯槁的谢伊·欧姆斯福德面前，将他紧紧抱住。

谷地人沉睡了许久，当他醒来时已经入夜。他躺在一处向前突出的岩石居所里，有个小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让紧紧裹着斗篷的他暖上加暖。他的视力逐渐恢复，睁开眼睛，看到群星点缀的明亮夜空悬在头顶。他挤出一抹笑容。一会儿过后，亚拉侬的身影出现在微弱的火光中。

“感觉好点了吗？”德鲁伊招呼着，并坐了下来。亚拉侬有点奇怪，他变得更有人情味了，没那么让人害怕，声音里带着不寻常的温暖。

谢伊点点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找到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不，什么也不记得，那时之后就……”谢伊迟疑着，“有没有其他人……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亚拉侬审视着他焦急的表情，像是在推敲答案似的，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只有你一个人。”

谢伊觉得有个东西堵住他的喉咙，他躺回温暖的毛毯里，艰难地吞咽。所以，派那蒙也离开了。他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你还好吗？”黑暗中传来德鲁伊的声音，“你现在想吃些东西吗？我想如果你吃些东西的话，会对你有帮助。”

“嗯……”谢伊强迫自己坐起来，仍然紧紧裹着斗篷。坐在火边的亚拉侬把汤倒入一个小碗，香味直飘进他的鼻子里。他突然想起沙娜拉之剑，于是在黑暗中开始寻找。他几乎马上就看到剑就躺在他身边，剑身闪闪发亮。接下来是他外衣口袋里的精灵石。但是它们却不在那里。他慌了手脚，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那个小皮囊。它不见了。他的心往下沉，虚弱地躺了回去。也许是亚拉侬……

“亚拉侬，我找不到精灵石，”他马上问道，“是不是你……”

德鲁伊走向他，将冒着烟的汤碗和一个木汤匙端给他，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谢伊，一定是你在逃出刀锋山时弄丢了。”他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沮丧的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意那些石头了，它们已经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我要你吃些东西，然后回去睡觉——你需要休息。”

谢伊机械地喝着汤，无法轻易忘怀精灵石丢了的事。打从一开始，他就随身带着这些石头，它们一路上保护着他，甚至还救了他。他怎能这么不小心？他试着回想在哪里弄丢了这些石头，但再怎么想都是枉然。那可能发生在任何时候。

“关于精灵石，我很抱歉……”他轻声认错，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

亚拉侬耸耸肩，并微微一笑。他坐到谷地人身边后，看起来好像很劳累，而且似乎变老了。

“说不定它们稍后又出现了。”

谢伊默默喝完汤，亚拉侬自然地再次替他续上一碗。温暖的热汤抚慰了谷地人疲惫的身心，一股睡意悄悄袭来，他开始打起盹来。但是他心里被太多问题困扰着，他现在就想从能解开这些疑问的人口中得到答案。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绝对有这个资格。

他挣扎着坐好，意识到亚拉侬正看着他。夜鸟的鸣叫声划破寂静的夜，让他愣了一下。经过了这么久，北境再现生机。他把碗放到地上，然后转向亚拉侬。

“我们能够谈谈吗？”

德鲁伊默默点头。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关于沙娜拉之剑的事？”谷地人轻声问道，“为什么没有？”

“你需要知道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了，”亚拉侬面无表情，“其余的，剑自会让你知道。”

谢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必须自己去发掘沙娜拉之剑的秘密，”德鲁伊温柔地继续发言，“那不是我能够向你解释的东西，你必须自己去体验。你必须先接受真实的自己，剑才能为你所用，然后拿来对抗黑魔君。这是我没法直接干涉的一个过程。”

“好吧，那你总能告诉我为什么剑会毁灭布罗讷吧？”谢伊追问。

“那对你有什么帮助吗，谢伊？”

谷地人皱眉道：“我不明白。”

“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实际上能帮到你吗？你能够继续搜寻剑吗？知道了剑不过是揭示自我之后，你还能够对布罗讷拔剑相向吗？而你没有亲自经历过，若我说这样一个简单的东西能够摧毁黑魔君那样的怪物，你会相信我吗？”

在微弱的篝火中，他弓着背靠向谢伊。

“或者你会当场就放弃对自我的追求？你能够承担得起多少真相？”

“我不知道……”谢伊含糊地回答。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之前不能告诉你的事。杰利·沙娜拉，在五百年前，他知道所有一切，但他失败了。”

“但我以为……”。

“以为他很成功？”亚拉侬替他把话说完。“如果他成功了，黑魔君怎么还没被消灭？不，谢伊。杰利·沙娜拉并未成功。布莱曼将沙娜拉之剑的秘密对精灵王坦诚相告，因为他也认为事先知道神剑如何使用，会有助于对抗布罗讷。但事实并非如此。尽管他已经被事先告诫过他会暴露在自我的真相中，杰利·沙娜拉对他所发现的真相还是毫无心理准备。事实上，可能也没有办法事先做好准备。我们在构想的自我与真实的自我间筑起了太多道围墙。而且，我不认为他真的完全相信布莱曼的警告，直到他终于拿起剑才恍然大悟。杰利·沙娜拉是个战士，因为天性使然，他本能地认为沙娜拉之剑是一个会造成实质伤害的物理性武器，就算已经跟他说过不是那样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当他遇到黑魔君后，宝剑就如布莱曼所预警的一样，开始在他身上发挥作用时，他却慌了。他的过人体力，他的英勇无畏，他的作战经验——所有这些全派不上用场。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因此，黑魔君才得以逃开。”

谢伊看起来并不服气。

“我或许会不一样。”

但德鲁伊似乎没有听到。

“你找到沙娜拉之剑时，我应该跟你在一起的，等宝剑自己把秘密告诉你之后，我再向你解释它如何用来对付黑魔君。但是你却在龙牙山脉失踪，我到后来才知道你已经找到了沙娜拉之剑，而且独自往北边去了。我立刻去找你，差点就为时太晚。在你发现沙娜拉之剑的秘密时，我能够感觉到你的惊慌，我知道黑魔君也能感觉到。但我距离太远，无法及时赶到。因此我试着呼唤你，把我的声音投射到你心里。由于黑魔君的阻止，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告诉你该怎么做。几个字便足矣。”

他停了下来，看起来几乎就像是睡着了似的，目光停留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上。

“但是你自己找到了答案，谢伊，而且你活下来了。”

谢伊撇过头，忽然意识到，虽然他还活着，但一路陪着他进入骷髅王国的人全都不在人世了。

“本来可能会不一样。”他木然地重复。

亚拉侬不发一语。当夜幕完全笼罩他们之时，他脚边的火慢慢变成红色的余烬。谢伊拿起未喝完的汤碗快速喝完，感觉睡意再次袭来。当亚拉侬移到他身边时，他正在打瞌睡。

“你觉得我没有将沙娜拉之剑的秘密告诉你是错的？”他喃喃自语。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问题。“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我在一开始就跟大家说清楚，也许这样对所有人更好。”

谢伊抬头看着他。他消瘦的脸上棱角分明，像是掩盖了无数秘密。

“不，你是对的。”谷地人缓缓响应，“我不确定我能否面对真相。”

亚拉侬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应该对你更有信心，谢伊。但是我很害怕……”他稍作停顿，谷地人脸上出现一丝疑惑。“你不相信我，这是事实。对你是，对其他人亦然，我的存在超乎人类。这是必要的，否则你不会坦然接受我给你安排的角色。但德鲁伊也是人类。你忘了一些事。布罗讷成为黑魔君之前也是德鲁伊，因此就某种程度上来说，德鲁伊必须自己承担后果。我们允许他成为黑魔君，我们的知识给了他机会，接下来的与世隔离让他逐步强大。所有的人类可能会被奴役或是被消灭，那个罪孽是我们造成的。德鲁伊有两次机会毁灭他，但是两次都失手了。我是最后的德鲁伊，如果我也失败了，将无人能够保护各族免于邪恶势力的威胁。因此，我很害怕。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我可能就会让布罗讷永远逍遥法外。”

德鲁伊的声音渐渐变小，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布莱曼对我来说不只是我的祖先，他是我的父亲。”

谢伊整个人清醒过来。“你的父亲！但那是不可……”

他说不下去了。亚拉侬微微一笑。

“你一定不只一次猜想我可能比任何人类都要老吧。在第一次种族大战之后，德鲁伊发现了长生不老的秘密。但那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布罗讷拒绝偿付的代价。当中有非常多的要求和原则必须遵守，谢伊，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礼。以我们醒着的时间作为交换，我们欠下了某种债务，必须透过一种特殊形式的睡眠来偿还，以逆转我们的老化。要经过许多步骤才能真正达到长生不老，其中有一些并不轻松，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布罗讷一直在寻找不同于其他德鲁伊的方法，让他可以免于承担相同的代价，免于作出同样的牺牲。到最后，他找到的只有幻影。”

德鲁伊似乎躲进了自己的世界，许久过后才又继续开口。

“布莱曼是我的父亲。他原本有机会能够终结布罗讷的威胁，但是他失误太多，让布罗讷逃了。这是我父亲的失职——如果让黑魔君得逞了，我父亲便是罪魁祸首。我一直怀着这样的恐惧活着，发誓绝不重蹈覆辙。我很害怕，谢伊，我并未对你抱有太大的信心。我担心你太软弱，无法做到该做的事，我为了自己的目的对你隐藏了真相。从许多方面来说，这对你并不公平。但你是我最后的机会，让我得以解救我的父亲，涤清我为此摆脱不掉的罪恶感，并永远消除掉德鲁伊创造出布罗讷的责任。”

他迟疑了一会儿后直视着谢伊的眼睛。“我错了，谷地人，你比我认为得更优秀。”

谢伊笑着摇头。

“不，亚拉侬。你总是在事后才告诉我。留意你自己说的话，历史学家。”

德鲁伊报以微笑。

“我希望……我希望我们能有更多时间认识彼此，但我有个债必须要偿还……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几近哀伤，逐渐变小，低头不语。困惑的谷地人心想他还会继续，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就等早上再说吧。”谢伊疲倦地伸伸懒腰，钻进斗篷里，身子被汤和火烘得暖暖的，“回南境的路还远着呢。”

亚拉侬并未马上回答。

“现在你的朋友很靠近了，他们在找你。”他终于有了回应，“当他们找到你时，你会将我跟你说的一切都告诉他们吗？”

谢伊几乎没有听到他在说话，思绪已经飘回穴地谷和再次回家的希望。

“你说的故事比我说的好听多了……”他困倦地喃喃自语。

接下来又是一阵安静。最后他听到亚拉侬走进黑暗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我可能办不到了，谢伊。我好累，我的体力已经耗尽。现在，我必须要……睡觉。”亚拉侬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天……晚安。”谢伊咕哝着。

德鲁伊的声音已经低到接近耳语。

“再见，我年少的朋友。再见，谢伊。”

但谷地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谢伊突然惊醒，早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的马蹄声和笃笃的脚步声让他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一群身着森林绿服装的人给包围了。他凭直觉把手放在沙娜拉之剑上，挣扎着坐起来，用力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脸。他们是精灵。其中一个精灵走向他，向他垂首致意，深邃、穿透力十足的绿色眼眸锁住他的视线，然后伸出他结实的手放在谷地人的肩上。

“你现在跟朋友在一起，谢伊·欧姆斯福德。我们是伊凡丁的人。”

谢伊缓缓起身，还是防卫性地抓着剑。

“亚拉侬……？”他询问着，环顾四周寻找德鲁伊。

精灵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谢伊大吃一惊，推开他穿过其他骑士，眼睛快速扫视宽阔的深谷。但是只有灰色的岩石和尘土，还有迤逦消失在视野的小径回望着他。除了精灵骑士和他，这里没有其他人。此时他想起德鲁伊跟他说的话，现在他知道，亚拉侬真的离开了。

“睡觉……”他听到自己的低语。

他木然地走向等待着他的精灵，踌躇间，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不过他生气地告诉自己，亚拉侬会一如既往，在需要他的时候回来。他擦去泪水，眺望亮蓝色的天空。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德鲁伊从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他的嘴唇漾起一抹微笑。

“再见了，亚拉侬。”他温柔地回应。

35

十天之后，当初从库海文展开这段冒险旅程的人，也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那是一个阳光普照、充满夏日清新气息的清晨。清风徐来，摩米顿河的咆哮声打破了寂静。他们并肩站在泰尔西斯连接城外的道路边，那是都林和戴耶。都林左手上了夹板，被戴耶从一堆伤兵中找到的他，现在正在快速复原当中。穿着锁子甲和皇家蓝色骑马斗篷的巴力诺·巴克哈纳，依旧苍白的谢伊·欧姆斯福德，赤胆忠心的弗利克，还有曼尼安·利亚。他们平静地交谈，勇敢地微笑，努力试着要表现出亲切放松的样子，但却失败了，只能时不时地望向后方整装待发的马儿。到了最后，只剩下无言的沉默，然后彼此握手，互相承诺来日再见。这是一个痛苦的道别，藏在笑容和握手之后的，是浓浓的哀伤。

接下来，他们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家。都林和戴耶往西回贝里欧，戴耶总算能够跟他的挚爱琳莉丝重聚。欧姆斯福德兄弟将南返穴地谷，就如同弗利克不断向他弟弟重复说的话一样，他们要好好休息一下。在弗利克看来，他们的旅程已经结束了。而曼尼安也决定一同前往谷地，好确定谢伊一路平安，然后再从那里回高地，他的父亲现在可能在想他了。不过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到边境，回到等着他的红发女孩身边。

巴力诺默默站在路边，目送朋友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在绿草地上远去，缩成一个个小圆点，再也看不见时，才缓缓上马返回泰尔西斯。

沙娜拉之剑留在卡拉洪。谢伊坚持要将宝剑留给边境人。为了四境的自由，没有人付出得比他更多。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人选值得托付宝剑。因此，传说中的宝剑便被插在一块红色的大理石上，放在泰尔西斯人民公园花园中央的墓园，上面则有森迪克大桥为其遮风蔽雨。面对墓园的那面石头上刻着铭文：

国家忠魂长眠于此

他们追求自由

他们渴望和平

他们勇于追求真相

沙娜拉之剑长眠于此

数周之后，谢伊疲倦地坐在旅馆厨房的一张木凳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而身边的弗利克已经狼吞虎咽地吃起第二盘了。现在是傍晚，欧姆斯福德兄弟一整天都在修理阳台屋顶。夏天的太阳很毒辣，修缮工作又乏味，但是又累又不开心的谢伊还是没有胃口。当他父亲喃喃自语地从门口出现时，他还在盘子上东挑西捡。柯萨·欧姆斯福德不发一语地走过来拍拍谢伊的肩膀。

“这样的胡闹还要持续多久？”他问道。

谢伊讶异地抬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谢伊如实回答，同时望向弗利克，后者茫然地耸耸肩。

“还是吃得不多？”父亲仔细察看他的晚餐，“如果你不好好吃，要怎么恢复力气？”

柯萨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陌生人，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现在我认为你又要离开了。”

谢伊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哪里也不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柯萨·欧姆斯福德拿了个板凳重重地坐下来，仔细地看着他的养子。他想着如果他不给出提示，谢伊是不会如实相告的。

“谢伊，我们从未欺骗过彼此，对吗？当你跟利亚王子一起回来后，我没强迫你说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是你在半夜不告而别，即便是你回来后像个行尸走肉，而且刻意不让我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回答我！”谢伊想要反驳，但他继续说道：“我从未要求你告诉我任何事，有吗？”

谢伊默默摇头。他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因为我刚好相信男人要有担当。但是我忘不了上次你在有人来找你后就离开了穴地谷。现在又有陌生人来找你。”

“又一个陌生人！”兄弟俩同时惊呼。

所有回忆瞬间回到他们的脑海里。亚拉侬的神秘现身，巴力诺的警告，骷髅使者，然后逃跑，恐惧……谢伊从板凳上滑了下来。

“有人来这里……找我？”

他父亲点点头，在他的儿子一脸忧虑，鬼鬼祟祟地瞄向门口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跟之前一样，陌生人。几分钟前到的，要来找你。他就在大厅那里等你。但是我不认为……”

“谢伊，我们该怎么办？”弗利克匆匆忙忙打断，“我们甚至没有精灵石来保护我们。”

“我……我不知道，”他弟弟含糊地说着，试着厘清思绪，“我们可以从后门溜走。”

“现在给我等一下！”柯萨·欧姆斯福德已经听够了，紧紧抓着他们的肩膀，将他们转过来面对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我可没有教我儿子碰到麻烦就逃之夭夭，”他看向他们愁容满布的脸，然后摇了摇头，“你们必须学会面对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一味逃避。为什么呢，现在你们在自己家里，有家人朋友支持你们，但你们却说要逃跑。”

他放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们一起去面对这个男人。他看起来有点严酷，但是我们谈话时还蛮友善的。更何况，我不认为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比得过我们三个——即使他装个矛。”

谢伊猛地打住。

“一只手……？”

“他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老欧姆斯福德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话，“他带着一个小皮囊，他说那是你的东西。我说我帮你拿，但是他不给我。他说除了你之外，他不能交给任何人。”

谢伊似乎明白了。

“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他父亲这么认为，“他说你在回家的路上弄丢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柯萨·欧姆斯福德必须等一下才能知道答案了。因为他的儿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厨房，兴高采烈地奔向了旅馆大厅。

版权信息

书名：沙娜拉之剑Ⅱ：精灵之石

作者：（美）布鲁克斯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1月

ISBN:978754552051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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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献给芭芭拉

致以我的爱意

01

黎明将至，一众精英走进生命之园。此刻埃布尔隆的精灵城一片沉寂，城里的居民仍蜷缩在温暖的被窝中，睡得正香甜。但是对这群精英而言，一天已经开始。一阵夏风袭来，他们身上曳地的白色长袍迎风鼓浪。他们从黑卫士兵团的两排哨兵中间走过，哨兵们昂首挺立，面无表情，就好像他们在拱门前站立了好几个世纪般。他们快速通过，当他们悄悄走进黑漆漆的松树林中时，在这静谧的清晨，只听见他们轻声细语的交谈声以及穿着草鞋的双脚踩在石子路上的嘎吱声。

他们的工作是负责照料艾尔奎斯树，这棵奇异又奇妙的树伫立在生命之园的中央，她是精灵的守护者，曾抵御数个世纪前几乎将精灵灭绝的原始邪恶力量。在旧世界的人类出现之前，这股邪恶的力量就已经与世隔绝。之后的日子，一直都有人在照顾艾尔奎斯树。精灵们世代传承这项传统，精灵将这种照顾的传统视为梦寐以求的荣耀以及神圣庄严的职务。

然而今天早上当他们列队行经生命之园时，几乎感觉不到庄严隆重的氛围。今年他们已经服侍了两百三十天。年轻气盛的心灵蠢蠢欲动，最初的敬畏感已经随着时间过去而消逝。现在只有六个年轻人执行这项任务，从他们被选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天天都要服勤，这项任务变得一成不变而且驾轻就熟——亦即在日出的第一时间向这棵树行礼。

只有洛林沉默不语。他是今年被选中的精英中年纪最轻的。当他们在行进时，他有点落后于其他人，也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顶着一头红发的他低头沉思，眉头深锁。由于深陷自己的思绪之中，所以他没注意到前头的讲话声已经停止，也没注意到其他人停下脚步站在他身边，直到有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然后他猛地抬起他那张忧心的脸，发现杰斯正在看他。

“洛林，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杰斯问道。因为他比其他人年长几个月，所以大家公推他为队长。

洛林摇摇头，但是愁容并未完全从他脸上扫除。“我没事。”

“有心事吗？你整个早上都在郁郁沉思。我发现昨晚你也比平时安静。”杰斯的手放在洛林的肩上，好让这位年纪较小的精灵看着他。“有话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没有人会希望你在状况不佳时执行任务。”

洛林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好吧，是艾尔奎斯树。昨天傍晚，就在我们离去前，我看到她的树叶上长了一些斑点。看起来像是得了枯萎病一般。”

“枯萎？你确定吗？以前艾尔奎斯树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至少我们从没听过。”杰斯狐疑地说道。

“我可能弄错了，”洛林承认道，“昨天天色已晚。当时我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照映在树叶上的光影。但我愈试着回想当时的景象，就愈觉得真的是枯萎。”

其他队员开始惊慌失措地窃窃私语，其中一位说道：“这是安柏丽的错。我以前就说过了，选一名女孩担任此要务，必定会有坏的事发生。”

洛林申辩道：“其他女孩也曾被选为精英，但是并没有因此发生过什么事。”他一直都喜欢安柏丽。她很随和、健谈，即使她是国王伊凡丁·艾力山铎的孙女。

“洛林，已经有五百年不曾有过了。”另一名精英说道。

“好了，够了！”杰斯打断他们。“我们说好不讨论安柏丽的，不是吗？”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忖刚刚洛林所说的事。然后他耸耸肩，说道：“如果艾尔奎斯树出了什么状况，那将会是非常严重的事。尤其是在我们的照顾下发生这种事。但毕竟，没有什么事可以永垂不朽。”

洛林有点受到惊吓。“但是杰斯，当艾尔奎斯树变虚弱时，禁域会打开，里头的魔物就会被释放出来……”

“洛林，你真的相信那些古老的故事？”杰斯笑道。

洛林看着眼前这位年纪比他稍长的精灵，说道：“我很难想象你身为一名精英，但却不相信这些事。”

“我不记得当我被选为精英时，有人问过我相信哪些事。你有被问到吗？”

洛林摇摇头。光荣地成为精英的候选人从来不会被问及任何事。他们仅仅被带到艾尔奎斯树前——他们都是在前一年已经迈入成年期的年轻精灵。在新的一年开始的时候，他们聚集在一起，从大树干下走过，每一位都会暂时停顿一下，看看是否被接受。那些被艾尔奎斯树碰触肩膀的精灵就会成为新的精英，并执行任务一整年。洛林还记得当细长的树枝弯下来碰触他，而且听见她念出他的名字那一刻，他是感到多么兴奋和自豪。他也记得当安柏丽也被叫到名字时，每个人有多么地惊讶……

“那只是吓吓孩子的童话故事，”杰斯说，“艾尔奎斯树真正的功用是提醒精灵，他们就像艾尔奎斯树一般，在四境的历史中虽然发生过各种变化，但是都活下来了。她是我们精灵力量的象征，她不会有事的。”

他示意要所有人继续往生命之园前进，并转身往前走。洛林再度陷入沉思。这位较年长的精灵漫不经心地漠视关于艾尔奎斯树的传说让他感到不安。当然，可能是因为杰斯来自于城市，而且洛林观察到，埃布尔隆的居民似乎没像他所居住的北方小村庄的精灵们那般认真看待古老的信仰。但是艾尔奎斯树的故事以及禁域之说不只是故事——那是真正属于精灵的万物之本，是在他们精灵历史中最重要的事件。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在新世界诞生之前。在善与恶两股势力之间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这场战争最后是精灵赢得胜利，靠的就是创造了艾尔奎斯树和禁域，才能将邪恶的魔物驱逐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只要艾尔奎斯树安好无恙，邪恶的势力就不会侵袭这块土地。只要艾尔奎斯树安好无恙……

没过多久，他和其他精英站在树前。艾尔奎斯树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真漂亮，他心想。他又看了一次，并没有看到他所担忧的生病迹象。其他的精灵去拿工具，他们正要施肥和修剪艾尔奎斯树，以及进行园内一般的维护。但是杰斯把洛林拉了回来。“洛林，你今天想向她请安吗？”他问道。

洛林感到惊讶，结结巴巴地跟杰斯道谢。今天轮到杰斯执行这个最特别的任务，他让出他的机会给洛林，显然是试图要让洛林振作起来。

他走到林荫茂密的树下，将手放在光滑的树干上，其他人聚集在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唱诵着晨间的问候语。他满怀期望地往上看，寻找洒落在她身上的第一道曙光。

但突然间他倒退了几步。在他正上方的树叶出现暗黑色枯萎的斑点。他的心开始往下沉。其他地方也有斑点，整个树到处都有。

他发狂似的跑向杰斯，用手指着树，杰斯走上前来。依照惯例，在这种时候，他们不会交谈，但是当杰斯看到大树受侵害的范围时，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两个人慢慢地绕着树的周围走，发现到处都有斑点，有些不太容易看到，有些已经严重侵害叶面，叶子整片都枯黑了，原本的鲜红色似乎枯竭了。

洛林知道他的职责所在，所以他又转身走向艾尔奎斯树。无论发生什么事，今天精英们还是必须像平常一样向艾尔奎斯树请安，这是从他们接下这项神圣的职务开始，每天的例行公事。

他轻轻地将手放在银白色的树皮上，当洛林正要念出问候语时，这棵古老的大树微微降下一根纤细的枝条，轻触他的肩膀。

洛林

这个年轻的精灵听到他的名字，不禁震了一下。但是周遭并没有人说话。这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跟自己脸孔的影像一样浮现出来。

是艾尔奎斯树！

他屏气凝神，扭过头快速地瞥了一眼搭在他肩上的枝条，然后很快地回头。他满脸疑惑，之前她只在洛林被选中担任精英那天说过话。当时她念了他和所有精英的名字，后来她就再没有跟他们说过话。从来没有——除了安柏丽之外，当然，安柏丽已经不是他们的一员了。

他匆匆地看了其他人一眼。他们也瞪着他看，想知道为什么他停了下来。然后搭在他肩上的枝条滑了下来，轻轻地缠绕着他，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洛林，叫精英们过来我这里

这些影像很快地出现，然后消失。洛林迟疑了一会儿，并向他的同伴们挥手示意。他们走上前来，当他们往上看着这棵银白色树干的大树时，他们都有问题想问。她弯下枝条紧紧缠绕每个精英，艾尔奎斯树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听我说。记住我跟你们说的话。别让我倒下

他们个个感到不寒而栗，生命之园笼罩在一片沉重、虚无的寂静中，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们还活着。他们的脑海中充满了画面，一个接一个，快速地连续出现。这些影像令人毛骨悚然，如果可以的话，这些精英想转身离去，逃离和躲藏起来，直到脑海中的梦魇消失并被遗忘。但是这棵树紧紧抱住他们，影像继续涌现，而且愈来愈恐怖，直到他们觉得再也承受不了了。

最后终于结束了，艾尔奎斯树恢复静默，她的枝条从他们的肩膀上抬起，并伸展开来迎接早晨温煦的阳光。

洛林静止不动地站着，眼泪从两颊滑落。这六位精英震惊地面面相觑，每个人心中都默想着刚刚那段真实的故事。

传说并不只是传说。传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邪恶的力量真的存在于艾尔奎斯树所坚守的禁域里。只有她能让精灵们安全。

但现在她就要枯萎凋零。

02

远在埃布尔隆遥远的西边，越过断线山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动。某个比黎明前的暗夜更黑暗的物体出现了。前一刻，暗黑的帷幕还牢牢封死，但刹那间，帷幕破了个大洞，里面有个力量将它撕裂开来。畅快的嘶吼和尖叫声从漆黑的远方不断传来，许多只肢爪划破和撕开这突然裂开的缺口，并对着亮光声嘶力竭地吼叫。接着，四周迸发出红色火焰，这些肢爪消失、扭曲和焦灼。

达哥鞑魔从黑暗中现身，愤怒地发出嗤嗤声。它的令牌灼热地冒着烟，无视于其他迫不及待的同类，大摇大摆地走出裂洞。不一会儿工夫，外形邪恶的死神和变形怪跟在它身后。其他的同类拼命往前挤，但是裂口的边缘很快闭合，隔绝了黑暗界以及住在里面的生物。没多久，裂口就完全消失，只剩怪异的三人组伫立原地。

达哥鞑魔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它们站在断线山的阴暗处，让精英们感到惶恐不安的黎明，同样在骇人的群山后侧的东方天空显露微微亮光。巨大、雄伟的山峰高耸入云，远方柱状的黑影投射在荒凉的霍尔平原上。平原从这列群山往西延伸到一片旷野——酷寒、贫瘠的西境，在那里，生命是以分钟和小时计算的。地面上完全没有生物在活动，也没有声音划破清晨空气中的寂静。

从远处看，它的身形与人类无异。它以两脚直立行走，手臂只比人类的长一点，看起来身形佝偻，因为特别驼背，所以它的动作迟缓——但是黑色的斗篷帮它掩饰了这个特征，因此不易看出。只有在靠近的时候，才会清楚地看见在它肩膀上，使它的脊柱弯曲的巨大肉瘤异常巨大。从它身体的每一处所冒出的大丛绿色毛发就像是一片片的锯齿草。它的上臂和小腿覆盖着鳞片，手和脚长着长爪，五官略似猫脸。它的眼睛又黑又亮，表面上有一种伪装的平和，就像是两潭隐藏着邪恶与破坏力的湖水。

一旦看见这些特征，不用说，这一定就是达哥鞑魔。这也代表着它不是一个人类，而是魔物。

这个魔物心中充满憎恨，而且它的恨意到了几近发狂的地步。几百年来，它被囚禁在位于禁域之墙外边的黑暗界中，这使得它的怨恨更为加剧，占据了所有思绪。仇恨赋予它力量，它要用它来摧毁害它变得如此悲惨的家伙。就是精灵！所有的精灵。但现在即使如此还是难以让它满足。数百年来，它被隔绝在这个曾经由它所主宰的世界之外——一个无形、无情、充满无尽黑暗以及乏味、痛苦、死气沉沉的牢狱之中。摧毁精灵并不足以减轻它所受到的屈辱。其他的生物也必须被消灭。人族、侏儒、巨人族、地精——它憎恶所有具有人性的族类，因为他们生活在它的世界，却宣称这是他们的世界。

它心想，复仇之日就要到了。就像它的自由来临一样。它可以感觉到。等待了数百年，在禁域之墙布岗，测试这座墙的强度，探查其弱点——那时它就知道这座墙终有一天会倒下。这一天终于到了。艾尔奎斯树已经濒临死亡。喔！多么中听的一句话！它想放声大喊！她快死了！她快死了，而且她再也无法守卫禁域了！

当然，禁域暂时还是紧紧封闭的。它不会在一夜之间或数周就完全腐坏。它连要撕开小裂缝都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做到。但是达哥鞑魔拥有强大的力量，比任何仍被禁锢在禁域中的同类都强。它是群魔之首，统驭着它们。在漫长的放逐岁月中，少数人会公然反抗它，正好被它用来杀鸡儆猴。现在所有的人都服从、惧怕它，但是对于自己被禁锢于此也都怀着恨意。与日俱增的怨恨，驱使它们发狂般地想要复仇，当最后它们终于重获自由时，复仇的渴望是不会轻易就被满足的。

但是现在，它们必须等待。当下，它们必须保持耐性，但不会太久的。禁域会一天天地松动，随着艾尔奎斯树缓缓倒下，禁域就会朽坏。只有一件事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那就是艾尔奎斯树再次复苏。

达哥鞑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它很清楚艾尔奎斯树的历史。在她刚刚诞生之际，在她将诸魔和自己从光亮的世界打入黑牢中时，若它能逃脱的话，结果又会如何？如果它当时不曾被威力强大到可超越生命的魔法击败，那又会如何？它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由仍然有可能再度被剥夺。要是一名精英带着一颗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去到她的能量源头，艾尔奎斯树就有可能重生，禁域就会再度被召唤。它明白这点，就是因为清楚这点，所以它才会在此。自己是否能够攻破禁域之墙，它没有把握。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要耗费相当多的能量，万一失败了，它可能会变得不堪一击。在墙的后方，有一些魔物的力量跟它不相上下，它们可能会趁机消灭它。但是放手一搏却是必要的。就目前而言，精灵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不认为在禁域里的囚徒拥有足够的力量突围。等到他们醒悟时，已经为时已晚。到那时候，它就能够确定艾尔奎斯树绝对不会重生，禁域也不会再恢复。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它带了其他两个战友出来。

它很快地就找到了变形怪。当变形怪在复制眼前所发现的生物时，它的身体会不断地改变颜色和形状。在禁域，它们可以说是被遗弃的一众。但是在这个世界，有无穷的可能性。世间万物，不管是何种生物，无论是外貌或能力，它都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达哥鞑魔也不确定变形怪真正的样貌；这种怪物太容易改变成其他生物的形态，它根本就是随时随地都在模仿其他物体，但却都不是它自己真正的样子。

这是特别的天赋，而它的邪恶却几乎跟达哥鞑魔难分轩轾。变形怪也是魔物的后代，它很自私，也很讨人厌。它喜欢拟态，也喜爱伤害别人。它一直都与精灵和他们的盟友为敌，它厌恶这些人对于生长在他们世界中的弱小生物表现出善意的关心。弱小生物对变形怪而言一文不值。它们孱弱，容易受伤；它们是像它一样强大的生物的垫脚石。变形怪没有朋友。它也不想要。除了达哥鞑魔之外，因为达哥鞑魔拥有强大的力量。因为这个原因，变形怪甘愿成为它的下属。

达哥鞑魔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找到死神。达哥鞑魔最后发现死神就在自己身旁，它完全静止不动，在清晨的微光中跟影子没什么两样，它就如另一段将逝的夜色般与平原灰暗的光线融合交错。由于死神从头到脚都穿着死灰色的斗篷，所以几乎看不见，它的脸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大兜帽的荫蔽中。没有人能够看到这张脸超过一次。死神只会让死在它手上的人看这么一次，然后对方必死无疑。

如果变形怪可以被认定为危险的，那么死神的危险性至少是它的十倍。杀戮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它是一只巨形的怪兽，肌肉厚实，当它站立时，高度超过两米。然而可别被它的魁梧所误导，它可一点都不笨重。它行动自如、迅速、无声无息且无懈可击，是猎杀精灵的高手。一旦它开始猎杀行动，它就不会放弃。它所追逐的目标无一能幸免。即便它的魔力不及达哥鞑魔，但就连达哥鞑魔也敬它三分。达哥鞑魔心生警惕，是因为死神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是因为害怕它或是尊敬它而当它的属下，死神只是一时兴起。死神什么都不怕。它是一只不在乎生命的怪物，对它自己的生命也是如此。它杀人并非因为它喜欢杀戮，而是因为杀戮是它的本能。因为它的难以控制，达哥鞑魔不得不让它杀害较弱小的魔物，以安抚它体内的嗜杀因子。一旦有一天它们从禁域中被释放，死神就能将全世界的生命都当成是自己的猎物。因为只要它想要，它就可以猎捕他们。最后，它会毁灭所有的生命。

变形怪和死神，一个是它的双眼，一个则是它的左右手。这双眼睛和手要让精灵们痛彻心扉，并永远终结掉艾尔奎斯树可能重生的机会。

达哥鞑魔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东方，朝阳的光晕快速地跃出断线山的山巅。该出发了。今晚之前，它们必须到达埃布尔隆。这也是经过它精心布局的计划。时间对它而言很珍贵；如果它要出其不意地抓住精灵的话，就不该让时间浪费一分一秒。它要让精灵措手不及。

达哥鞑魔迅速地向它的同伴示意，然后转身朝着断线山的隐蔽处蹒跚走去。当它在脑海中品尝着今晚将收获的成功果实时，黝黑的眼睛洋溢着喜悦。今晚之后，精灵的气数将尽。过了今晚，他们将被迫看着他们挚爱的艾尔奎斯树腐朽，甚至连丝毫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的确。因为过了今晚，全部的精英都会死。

离断线山的群山数百米远的地方，在一个让它们藏身的幽暗处，达哥鞑魔停下脚步。它的两只手紧握着令牌，让它直立着，一端用力地稳稳插入干裂的土地中。它略微低下头，双手紧握住令牌。它伫立良久，纹风不动。在它身后，两个从属好奇地看着，它们黑暗的形体聚集在一起，眼睛露出些许黄光。

突然间，令牌开始微微发光，在黑暗中，淡红色的焰光照映出达哥鞑魔巨大的轮廓。过了一会儿，令牌的光瞬间增强，并开始忽明忽暗。红光从令牌传至达哥鞑魔的手臂，将它绿色的皮肤变成了血红色。达哥鞑魔抬起头，从令牌喷发出的火焰直往上冲，形成一道细长、明亮的弧线，像某个受惊吓的生物般，溜进拂晓的天际。几秒钟的工夫，它就消失无踪。点亮令牌的光芒又亮了一次，然后熄灭。

达哥鞑魔后退一步，令牌开始往下沉。它周围的土地被烧得焦黑，潮湿的空气中可以闻到灰烬的余味。整座平原一片死寂。达哥鞑魔坐了下来，满意地闭上眼睛。它坐着不动，身旁的两个同伴也是如此。它们都在等待。

终于，在北境广袤的旷野中，恐怖的、长着羽翼的梦魔在达哥鞑魔的召唤下漫天遍野袭至，达哥鞑魔将带领它们往东朝埃布尔隆前进。

“现在，我们等着瞧吧！”达哥鞑魔低声说道。

03

太阳刚升起，安德·艾力山铎从他的小屋前门走出。身为精灵国王伊凡丁的次子，他可以在宫廷里拥有私人的空间，但是几年前，他搬到他现在的住所，只为获得他在皇宫里所缺乏的隐私与清幽。但由于他的长兄亚利安得到父亲绝大部分的关注，安德现在觉得无论自己选择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他四十岁了，已经不再是个年轻小伙子。在他削瘦的精灵脸庞上，细长的眼睛已经长出鱼尾纹，棱角分明的额头上也长出了皱纹；但是他的步伐相当迅捷轻快，当他笑的时候，有张孩子般天真的脸孔——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很少笑了。

当他快走到大门时，他看见老管理员文特已经在工作了，他拿着锄头在整理花圃，弓着瘦长的身躯在工作。当安德走进前门，守门的卫兵向他点头致意，他也点头回应。卫兵和他长期以来都省却掉繁文缛节。但王储亚利安却坚持要其他人对他毕恭毕敬。

他沿着道路走，这条路往左弯可直通马厩。忽然间，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和一声呼喊划破了早晨的宁静。当亚利安骑乘的种马猛然向他冲过来时，他跳到一旁。由于突然被拉停，马儿后腿直立，前腿跃起。

在这匹马完全安静下来之前，亚利安跳下马看着他的弟弟。安德长得又矮又黑，但亚利安却帅俊挺拔，和他父亲在这个年纪时长得一模一样，相当受人注目。再加上他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健将和训练有素的战士、猎人和马术师，因此理所当然成为伊凡丁的骄傲与喜悦。亚利安也有一种让人抵挡不住的魅力——这是安德一直觉得自己内在缺乏的。

“老弟，要去哪？”亚利安问道。就像平常一样，他的语气总是带点嘲讽和轻视的意味。“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打扰父王。他和我为国事操劳了一整晚。我刚刚去看他时，他还在就寝。”

“我是要去马厩，”安德平静地回答，“我并没有要去打扰任何人。”

亚利安咧嘴笑笑，转身走向他的马。他一手放在鞍头上，轻盈地跃上马鞍。然后他转过身来往下看着他弟弟。“好了，我要去沙朗丹侬几天。农业区的居民全都在鼓噪闹事，说什么古老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快要来临了。根本是一派胡言。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在父王前往科什尔特之前我就会回来。”他笑着说道，“另外，老弟，你也管管政事，好吗？”

他挥动缰绳，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前。安德口中喃喃咒骂了几声，也没有心情去骑马了。

本来是要由他陪伴国王到科什尔特的。巩固巨人族与精灵族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虽然已经打好基础，但是仍然需要外交的手腕和谨慎的协商。亚利安太没耐心，而且又莽撞，不太能去感受别人的需求和想法。安德或许缺乏他兄长的体能，而且他可能也缺乏天生的领导才能，但是他拥有在外交议事上所需的周密思虑、谨慎推理以及富有耐心的天赋。在少数几个他被征召执行任务的场合中，他都表现出了这样的能力。

他耸耸肩。现在想这些事没什么意义。他已经恳求伊凡丁让他去，但因为亚利安的原因而遭拒。亚利安有一天将会成为国王，当伊凡丁还能领导国家时，亚利安必须要练习所需的治国才能。这也许是合理的，安德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曾经，亚利安和他感情很好。那是当艾恩还在世的时候——艾恩是艾力山铎家族的么幼子。但是十一年前，艾恩在打猎的意外中不幸丧生，从此，家族间的关系变得不再如此紧密。艾恩的小女儿安柏丽，寻求安德的协助，而不是亚利安，因而让这位较年长的哥哥心生妒忌，所以常常公开羞辱安德。当安柏丽放弃担任精英的职务时，亚利安将此归咎于安德的影响，他的羞辱演变成毫不掩饰的敌意。如今，安德怀疑他父亲被亚利安洗脑了，所以对他怀有偏见。但是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他一直陷于沉思，步出大门，往回家的路上走，这时他身边响起了一声呼喊。

“王子殿下，等等！”

来者是一名精英，有着一头红发——洛林，是叫这个名字吧？现在这个时间，在生命之园以外的地方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寻常。他停下脚步，等这位年轻的精灵跑过来，由于突然停下，他的脸颊和手臂流下汗水。

“王子殿下，我必须要谒见国王。”这位精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他们不让我进去，事出紧急。您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安德犹豫了一下。“国王还在就寝……”

“我必须立刻见他！”洛林坚持地说道，“求求您！这件事十万火急！”

因为努力地要强调事情的急迫性，他的声音都哑了。安德思忖着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洛林，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或许我……”

“不是我，王子殿下。是艾尔奎斯树！”

安德不再迟疑。他点点头，拉着洛林的手臂。“跟我来吧。”

他们俩一起匆匆地穿越大门，往国王的寝宫跑去，卫兵们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离去。

担任伊凡丁国王贴身秘书的年轻精灵格尔坚决地摇头，但是在深色的晨袍下，他纤瘦的身子动作有些不自然，而且不敢正视安德的眼睛。“我不能叫醒国王，安德王子。他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吵他。”

“包括任何人吗，格尔？”安德轻声问道，“连亚利安都不行吗？”

“亚利安刚离开……”格尔欲言又止，脸上看起来更加不悦。

“那就对了。我人都在这里了。你真的要告诉我说我不能见我父王吗？”

格尔没有回答。安德往国王的寝室走去，格尔急忙跑了过去。“我去叫醒国王陛下。请在这里等我。”

过了好几分钟，格尔才走出来，他的脸上仍透露着为难的表情，但是他对安德点头示意。“他将见你，安德王子。但是只有你能进去。”

当安德进入国王的寝室时，他还坐在床上，刚喝完格尔倒给他的一小杯酒。他对安德点点头，然后动作轻缓地从温暖的被窝里走下床。房里清晨的凉意让他年迈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格尔与安德一起进来，手上抱着一件长袍，伊凡丁拿过来披上，并束紧腰带。

虽然伊凡丁·艾力山铎已经八十二岁了，但健康情况非常良好。他体格匀称，身体硬朗。他的头脑精明机警。他依旧拥有不可思议的平衡感，能根据是非曲直来判断每一件事，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地选择能够带给他自己与他所统治的人民最大利益的人、事、物。若没有这样的天赋，他不可能还稳坐王位，甚至不可能还活到现在。安德或多或少觉得他遗传了这种天赋，虽然就他目前的处境而言，这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

晨光洒满整间寝室，和煦又清新，还送进清晨的露珠。格尔安静地忙着做事，点燃油灯，驱赶房间内各个角落仅存的幽暗。伊凡丁在一扇窗前踌躇了一会儿，定定地看了一眼在沾满雾气的玻璃上自己脸孔的倒影。玻璃上所映照出的双眼有着深邃的蓝色，坚定而敏锐，这双眼睛目睹了太多的岁月和太多的不顺遂。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安德。

“好了，安德，到底是什么事？格尔说你带了一名精英来，他有事要呈报？”

“是的，父王。他说艾尔奎斯树向他传达了紧急讯息，他要向您报告。”

“艾尔奎斯树传达的讯息？”伊凡丁皱起眉头。“她上次传达讯息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超过七百年了吧？”

“他不告诉我，”安德回答，“他坚持要亲口向您呈报这个讯息。”

伊凡丁点点头。“那么让他说吧。带他进来，格尔。”

格尔微微鞠躬，急忙走出寝室的大门，连门都来不及关上。过了不久，一只巨型的长毛狗从门缝挤进来，静悄悄地走到国王脚边。它是曼克斯，国王的猎狼犬，他爱怜地迎接它，搓搓它灰白色的头。曼克斯跟着他将近十年了，比任何人对他都更亲密、更忠实。

这时，大门敞开，格尔走了进来，洛林跟在他身后。精英在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不决地看着格尔。国王对格尔点头示意，要他先行离开。安德也正要离开，但是他父亲伸手示意要他留下。格尔再度鞠躬离开，这次他紧紧关上大门。他离去后，这名精英上前一步。

“国王陛下，请原谅……他们认为我……应该由我来向您报告……”他差一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好怕的。”伊凡丁先让他安心。安德一直都知道他父亲能够展现出一种魅力，譬如国王这时很快地走上前去，将手放在这位年轻精灵的肩膀上。“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一定很重要，否则你不会放下生命之园的工作。来，告诉我是什么事。”

国王不解地看了安德一眼，然后带领这位精英到一张小写字桌边，他让洛林坐下，自己也拉出椅子坐下。安德跟着他们走过去，不过他还是站着。

“你叫作洛林，对吧？”伊凡丁问这位精英。“现在，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

洛林的身子靠向桌边，并将手放在桌上，手指紧紧地握成一团。

“国王陛下，今天早上艾尔奎斯树跟精英们说话了。”他的声音非常微弱。“她跟我们说……她跟我们说她快死了！”

安德觉得全身一阵冰凉。一时间，国王没有响应，但是直挺挺地坐着不动，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洛林。

“一定是弄错了。”最后他说道。

洛林断然地摇摇头。“不会错的，国王陛下。她跟我们每个人都说了。我们……我们全都听到了。她快死了。禁域已经开始崩解。”

国王缓缓站起身，沉默地凝望着窗外的树林。“洛林，你确定吗？”伊凡丁问道，“非常确定吗？”

“是的……没错。”

洛林坐在桌边，轻轻地啜泣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将脸埋在手里。伊凡丁没有转身，而是继续定定地盯着树林看，那里是他的家园，也是他子民的家园。

安德呆住了，他看着父亲，因为极度震惊而感到晕眩。从前所听到的极恶之事在他心中蔓延开来。艾尔奎斯树快死了！禁域快垮了。曾经被阻隔的邪恶势力将再度被释放。混乱，疯狂，战争！最后，一切都会毁灭。

他曾经跟着宫廷老师研读历史，也在他自己的藏书中读过。那是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在超级大战之前的一段时间，在古老世界的文明开始之前，甚至在旧世界的人类出现之前，善良的生物与邪恶的魔物之间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精灵在那场战争中站在善的那一边。那是一场漫长、恐怖、毁灭性的战争。但是最后，善的一方赢得胜利。不过，邪恶的本质是无法完全根除的，只能将其驱逐。因此，精灵和他们的盟友结合他们的魔法和大地本身的生命力创造了艾尔奎斯树，因为她的存在，形成了压制住邪恶生灵的禁域。只要艾尔奎斯树活着，邪恶的势力就无法再回到世间。它们被封锁在黑暗的空间里，或许在禁域之墙后方痛苦地哀嚎着，但是世间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直到现在！但是如果艾尔奎斯树快要死了，禁域一定会瓦解。原本艾尔奎斯树似乎是一股永恒的力量，她经历了如此多的世代，都没有改变。精灵族相信永远都会如此。但现在看起来似乎错了。

国王突然转身，很快地看了安德一眼，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握住洛林的手，让他心情平静下来。“你必须告诉我她跟你说的每一件事，洛林。巨细靡遗，不能有遗漏。”

洛林默默地点着头。伊凡丁松开手，往后靠着椅背准备听洛林述说。安德坐在他们旁边。

“国王陛下，您曾经听说她跟我们沟通的方式吗？”他毕恭毕敬地问道。

“洛林，我也曾经是一名精英。”伊凡丁回答道。安德惊讶地看着他的父亲。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但是洛林似乎从这个回答中获得了某种程度的信心。他点点头，转身向安德解释。

“她的声音并非真正的说话声，而是出现在我们脑海中的影像。她不常说话；所谓她说的话，就是她投射在我们脑海中的画面，然后透过我们加以解释。当她喊我的名字时，我就是这样解读的。影像很短暂，而且并非描述得很完整，所以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地去解读。”

他停顿了一下，又转身面对伊凡丁。“国王陛下，我……在今天早上之前，艾尔奎斯树只跟我说过一次话。她只有在挑选精英时跟我们六个人说过话。在今天早上之前，我们所知道的沟通方式大多是根据圣职书而来的，以及通过之前担任过精英的人跟我们讲述而得知。”

伊凡丁表示肯定地点点头。洛林继续往下说。

“国王陛下，今天早上艾尔奎斯树跟我们讲了很久的话，这是她从没做过的事。她把我们叫到她身边，告诉我们过去所发生的事，还有我们精英必须做的事。影像并不完全清晰，但是她快枯萎的事错不了。她已经开始腐坏。当她倒下时，禁域也会跟着她一起毁坏。她唯一的机会就是重生。”

伊凡丁伸出他的手，紧紧握住洛林的手。安德对于艾尔奎斯树的死亡预言感到震惊与困惑。重生！在最古老的历史书中曾经提到，艾尔奎斯树可以重生，而禁域也会存续下来。

“所以还是有希望的。”他轻声说道。

伊凡丁看着洛林说道：“怎么做才能让她重生？”

洛林摇摇头。“国王陛下，她将命运交给了精英。只有透过我们，她才能让她自己重生。我并非胡乱猜测，但影像非常清楚。她会将她的种子交给我们其中一个人，但她还没说是谁。没有显示脸孔。但是她让我们知道只有一位由她在这最后一次所选出的精英可以得到那颗种子。别无他人。被选中的人必须带着这颗种子前往大地的生命源头‘血火之泉’。带着这颗种子的精英必须将它埋进火里，然后再带回老树的位置，这样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出新树，取代旧树。”

安德现在想起了传说的细节——运送艾尔奎斯树的种子，血火的仪式，重生。在最古老的历史书中，是以一种人们不熟悉的、正式的语言讲述这件事——这是一段大多数的人都遗忘了或从来就不知道的历史。

“血火之泉——到哪里可以找得到它？”安德突然问道。

洛林看起来很悲伤。“王子殿下，我们看见了一个地方，但是……但是我们看不出是在哪里。影像很模糊，感觉好像她无法正确地描述出来。”

伊凡丁的声音依然很冷静。“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要遗漏任何一项。”

洛林点点头。“有一片荒野，四周都是山脉和沼泽地，浓雾弥漫。荒野中有一座山峰傲然孤立，在山峰底下的地底深处，有一个隧道迷宫。在迷宫某处，有一扇打不破的玻璃门。在门的后方就是血火的所在。”

“这个谜题里都没有一个地方有名称吗？”国王耐心地问道。

“只有一个，国王陛下。但是那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名称。藏匿着血火的迷宫好像叫作‘安全壕’。”

安全壕？安德在他记忆中搜寻，但是这个名称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

伊凡丁看了安德一眼，然后摇摇头。他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转过身看着洛林。“你们没有看到其他东西吗？一些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的事物？”

“没有了，只有这些。”

国王对着这位年轻的精灵缓缓地点点头。“很好，洛林。你立即禀报是正确的决定。现在，你可以在外头稍候一会儿吗？”

当洛林走出房间，大门关上后，伊凡丁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他的脸似乎苍老了许多，动作就是一个年迈老人的样子。曼克斯走到他跟前，抬起灰白色的脸，同情地看着这位老人。伊凡丁叹了口气，疲惫地抚摸着这只爱犬的头。

“是我活太久了吗？”他喃喃说道，“如果艾尔奎斯树死了，我要如何保护我的子民？我是他们的国王，保护他们是我的责任。我一直都这样认为。然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不需承担这个责任……”

不知不觉中，他的声音逐渐微弱，然后他转身看着安德。“好，我们必须做我们能做的事。因为亚利安去沙朗丹侬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协助。”伊凡丁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安德觉得内心有点激动。“你跟着洛林去仔细询问所有的精英，看看还能不能问出其他的事情。每一件事都要问到。我会把地窖中的古历史书搬出来，好好研究。”

“你认为书里可能会提到什么吗？或者在古老的世界地图中？”安德怀疑地问道。

“不知道。你读这些历史书的时间比我还晚，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我们还能做什么？如果我们要有任何机会找到血火的话，我们一定要知道的比洛林能够告诉我们的更多。”

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去。安德走出去找洛林，跟他一起回到艾尔奎斯树下，所有的精英都还在那里等候着。他要去那里尽力找出更多关于神秘安全壕的事。这似乎是一场徒劳的努力。但是，就像他父亲所说的，他们还能怎么做呢？

04

西边的天际布满紫红色的绚烂彩霞。在生命之园里，安德抬头看着艾尔奎斯树。这棵巨树看起来似乎很正常，然而在日落之前，摧残她的病症却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疾病蔓延得很快。在少数几根较小的枝条上，腐坏开始侵蚀银白色的树皮。好几丛的树叶因枯萎而垂挂在枝头，原本的深红色变成黑色。精英们以草药细心地涂抹在树皮上，并摘掉受损的叶片，希望阻止病情持续恶化，但心里都明白其实是徒劳无功。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今天傍晚又来到这生命之园。精英们在一小时前就已经回到他们的宅院中了，既疲惫又气馁，因为心中的无力感，他们个个都沉默不语。但是他还是来了，被一种莫名的希望所牵引，期盼在这里可以发现他们极需的答案。当然，他没有找到那些答案。

走出花园时，他感觉到黑卫士兵团的哨兵目送他离开。他们还未察觉到艾尔奎斯树的腐坏，但是他们已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他心想，事情很快就会传开，不用多久，人们就会听说这件事。

他又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能为父亲分忧解劳。伊凡丁一直很自信，一直相信任何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是现在，老国王看起来似乎感到很迷惘。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这个挑战超过他能力所及。一句话都没有对儿子说，他就叫安德回去，继续尽其所能地帮助精英。

安德详尽地询问他们每一个人，探询他们集体的记忆，寻找一丝一毫可能带领他们到达安全壕的讯息。但是他一无所获。他研究了回溯到好几世纪前的历史书，一次又一次地检查。关于神圣的血火，提到它的资料有不少，血火是他们的世界以及万物的生命源头。但是没有一处提到有一个神秘的地方叫作安全壕。

艾尔奎斯树也没有为他们提供进一步的协助。在安德的建议下，精英们又回去找艾尔奎斯树。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树下，一个接一个，或是所有人一起，乞求她给他们更多的线索，让他们更明了她之前所传达的影像。但是她不跟他们交谈。她沉默不语。

当他接近精英的宅院时，看见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一天中例行的工作都已完成，他们一定是像平常一样，在吃过晚餐后不久，就回到他们的寝室。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睡一觉，稍微放松一下心情。有时候，无助和绝望比肉体的疲劳更累人，他们也可能在经过漫长的一天后反而无法入睡。

他静静地经过他们的宅院，要去王宫里向他父亲作最后一次汇报，这时一个黑影从路边矮树丛里冒了出来。

“王子殿下！”

“洛林？”他问道。接着，当这个身影走近时，他确认的确是洛林没错。“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我……我看见你走去生命之园，我想你会走这条路回去。安德，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你现在就是在跟我聊了呀，洛林。”安德提醒他道。虽然他试着想逗逗这个精灵，但是洛林脸上严肃的表情并没有变得比较轻松愉快。“你想起了什么事吗？”

“或许吧。但是与艾尔奎斯树跟我们说的事无关，而是我认为你应该要知道的事。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吗？”

安德点点头。他们沿着安德所走的小径，从精英宅院慢慢地往外走。

“我觉得我好像应该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洛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艾尔奎斯树最先跟我说，所以寻找安全壕似乎是我个人的责任。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但我是这么觉得的。无论如何，我不想忽略任何事。”

“我想是吧。所以，我们有忽略了什么事吗？”

“嗯，我想到一件事，我想我应该找个人说说。”

安德停了下来，看着年轻的精灵。

“但我不想跟国王提起此事。”洛林愈来愈不安。“或是跟任何精英说。我真的不确定他们对这件事有多少了解……而且我们都不去谈论她……”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安德耐心地等他说。

“是安柏丽。王子殿下，在被选为精英后，她跟艾尔奎斯树说了很多次话，而且是长谈。”他缓缓吐出这些话。“艾尔奎斯树对待她的方式和对待我们其他人不同。我不知道她是否意识到这点。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这件事……”

安德突然全身僵硬。洛林看出了他的反应，赶紧接着说：“但是也许艾尔奎斯树会再一次跟她说话。或者她可能会比我们还了解。也许她可能知道我们所无法理解的事。”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安德缓缓地摇摇头。“安柏丽现在无法帮助我们了，洛林。她离开了。就连她母亲都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

这位红发精灵缓缓点头。最后一丝希望从他脸上消失。“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而已……”最后他说道，然后转身往精英宅院走去。“晚安，安德王子。”

“晚安，洛林。不管怎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洛林再次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安德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黝黑的脸上出现忧烦的表情。他父亲曾询问有无任何线索可以提供安全壕的位置。然而真的没什么希望可以找到安柏丽。她可能在四境的某处。不过现在很难在伊凡丁面前提到她的名字。她曾经是国王最宠爱的孙女，被选为精英，让他充满骄傲和喜悦。但是她逃离了她的义务，让伊凡丁难以释怀。

他缓缓摇摇头，继续往王宫走去。

格尔仍在值勤，他的脸上满是疲倦，眼神也充满忧愁。他应该已经知道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但是相信他会守口如瓶。他看见安德，立刻站起身来，安德示意要他坐下。“国王正在等你，”他说道，“他现在在书房，不愿就寝。如果你可以劝他歇息，几个小时也好……”

安德答应说：“我尽力而为。”

伊凡丁在他的私人书房里，当他儿子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端详着安德的脸，读出他脸上的气馁。他站起身来，伸伸懒腰，缓缓走向已拉上窗帘的窗边，从褶层处凝望着窗外的黑夜。蜡烛快要烧尽了，蜡泪滴落在金属烛台上，凝结成一团。小书房里宁静又阴暗。到处都是一叠叠的书，想必格尔一定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这些书从藏书窖中搬上来。

国王再次看着他的儿子。“有任何进展吗？”安德默默地摇摇头。伊凡丁皱眉蹙额。“我也没有。”他耸耸肩，指着桌上翻开的那本书。“那是最后的希望。里面有提到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和血火。你自己看。”

这本书是历代精灵国王以及他们的文书官所收藏的一百多本历史书中的一册，从传说的年代开始讲述。这些书都已经磨损和老旧，因此被慎地以皮革和黄铜装订好，再以书套封住，使它们免于时间的摧残。这些书历经超级大战、第一次和二次大战，仍保存了下来。它们包含了精灵族完整的历史。

安德弯下身子看着翻开的页面，由于年代久远，墨色已变成咖啡色，用的字体是古文体。但是字迹够清晰，阅读不成问题。

“唯一的种子将交至一位被选中的运送者手中。这颗种子将由运送者带往血火所在的穴室，只有先在那里将种子浸入火中，方可将种子复埋进土里。随即，树将重生，而大禁域将永远存在。因此高级巫师对他的精灵们说，即使他的身躯已腐朽，但是这个知识将会由精灵子孙继续流传下去。”

安德抬起头来，伊凡丁对他点点头。“我读遍了这里的每一本书，研究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每一个段落。其他的书也有提到，然而没有一本说得比你刚刚读的这本还详细，但是它们都没有提到安全壕或是血火的位置，也没有提到赋予艾尔奎斯树生命和赋予禁域力量的魔法本质。”

安德心想，遗漏最后一项是可以理解的。他的祖先很少将魔法的奥秘以书面的方式写下来。这些事物都是靠口述传承，这样就不会被敌人偷走。有些魔法据说非常强大，但是只限某一时间、地点能使用。创造艾尔奎斯树的魔法可能就是如此。

国王坐了下来，研究了这本书好一会儿，然后无言地合上书。

“我们必须依赖从艾尔奎斯树所得知的一点点线索。”他静静地说道，“用那些线索来判断血火所在的可能地点，然后把它们一一找出来。”

安德沉默地点点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希望。除了那些模糊的画面可以帮助他们，其实没有太大的机会可以找到安全壕。

“真希望亚利安在这里……”他的父亲突然喃喃地说道。

安德不发一语。他自己承认，这次国王有很好的理由需要亚利安在身边。在指挥以及调度搜寻行动的领导能力方面，亚利安是不二人选。他的在场可以给他们的父亲一些安慰。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嫉妒他这点。

“我想您应该就寝了，父王，”经过一阵缄默，安德建议道，“你需要休息，才能面对未来的事。”

国王再度起身，伸手掐熄桌上的烛火。“你也忙了一整天了。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安德回到他的小木屋。他很意外自己竟然睡着了。虽然他的思虑模糊地转呀转，但是身体的劳累还是占了上风。半夜里，他只醒过来一次，被一个难以形容的可怕梦魇给吓醒，冒了一身冷汗，随后又沉沉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他赶紧起身换衣服。他匆匆地吃过早餐，准备要出门时，一股重新出发的决心增强了他的信念。这个难题一定有解决方法，人们一定能找到安全壕。或许它是垂死的艾尔奎斯树的责任，也或许是精英的职责所在。但是一定有答案——必须有答案。

当他走在碎石小径上，他能够看到清晨的日光在新的一天开始时穿透周围森林的荫蔽。他想先去找精英，希望今天再跟他们聊一聊，也许可以有新发现。他们一定会一直想着这件事，在脑海中不断地思考，有可能他们其中一人会回忆起什么事。或者也许今天早上艾尔奎斯树会再度跟他们交谈。

他先停驻在王宫前，格尔已经开始工作了。但是这位年轻的精灵将手指放在嘴唇中央，无声地表示国王仍在就寝，不应被打扰。安德点点头并离开，很高兴他父亲可以好好歇息。

当他经过花园时，他满心期待地看着庭院，很意外并没有看到文特在园里工作。更令他意外的是，他看到这位老人家的工具散落在玫瑰花圃边，金属部分还留着刚挖掘的泥土。文特不是会把事情做一半就丢下的人。如果他真的背痛复发到受不了，他应该会去做检查。但是那也没有这么急吧。安德此刻有更多紧迫的事要做，他匆匆看了灌木丛后方的花圃最后一眼，然后赶忙上路。

几分钟后，他迈开大步经过生命之园的外墙，沿着破旧的道路往大门走去。卡洛岚山高耸的岩壁陡峭地矗立在颂河东岸，因此埃布尔隆比周围的地势要高。从卡洛岚山的山顶往下望，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西境往前延伸：从东边和北边看去，是精灵家乡的塔楼与林间小道，它们紧紧地被包围在浓密的林地中；南边则可遥望马刺山和派肯山灰蒙蒙的峭壁，山的周围镶上如蓝色缎带般的摩米顿河，它蜿蜒绵长的河道将古老的山脉一分为二，然后往东流入卡拉洪；往西边望，在卡洛岚山的山脚下，湍急的颂河另一边，是沙朗丹侬村，该地是精灵国的产粮区。四境都是精灵的家乡，他感到相当自豪。他必须找出方法，他和精英以及他父亲都在设法共同来拯救它。

不久，他站在艾尔奎斯树面前。但是并没有精英的踪影，这棵树孤零零地立在园中。

安德不敢置信地东张西望。即便艾尔奎斯树所透露的事实扰乱了精英们例行的公事，但他们全都睡过头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数百年来，精英们每天都在第一道曙光照耀艾尔奎斯树时向她请安，从未间断。

安德赶紧离开生命之园，当精英的宅院外墙映入眼帘时，他几乎是奔跑过去。宅院周围是一片常绿林，石砖砌成的走道两旁装饰着美丽的花园，后方的菜圃整齐地排列，黑色的土壤上布满翠绿的茎叶和幼苗。一道破旧的石墙环绕着庭院，每一边都设有一道白色的栅栏门。

房舍阴暗而寂静。

安德放慢脚步。现在这个时间，精英一定醒了。但是这里却一点都没有人活动的迹象。王子似乎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他继续往前走，眼睛凝视着房舍敞开的大门后方幽暗的微光，最后，他站在门口。

“洛林？”他轻轻喊着那位年轻精灵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应。他走进大门，隐身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眼角的余光察觉到有一丝动静，就隐藏在他周围常绿林中的某处。突然间，一股恐惧感袭来，让他全身发冷。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想到他的武器还留在住所，没带出来。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看还有什么动静。但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声音显示有其他生物存在。因此，他决定继续往前走。

“洛林……？”

当他的视线适应了晦暗的室内光线，这名年轻精灵的名字却哽在他的喉咙，叫不出来。

大房间里尸横遍地，就像被丢弃的麻布袋一般，尸首四分五裂，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洛林、杰斯……所有的精英全都遇害了，像是被发狂的野兽撕裂一般。他绝望到了极点。现在没有一个精英活着，能够带着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去寻找安全壕和血火。如今，艾尔奎斯树无法重生，精灵也无法获得拯救。眼前的屠杀场面让他作呕，但是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惊恐和厌恶感袭遍全身，有一个词跳入他的脑海中：

魔物！

过了一会儿，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外，靠在房子的墙边，努力要让自己的颤抖平息，却忍不住反胃。等他稍稍恢复，他立刻前往通报黑卫士兵团，接着快速回到王宫里。他的父亲一定要知道这个消息，而且最好这个消息是由他儿子来通报。

情况非常明显。由于艾尔奎斯树枯萎，禁域已开始毁坏。力量比较强的魔物逃了出来。只有魔物才会对精英下这种毒手。一次意外的成功，让这群魔物确定它们再也不会被囚禁。它们杀害了所有可能帮助艾尔奎斯树重生以及使禁锢它们的禁域复原的人。

他往回跑，经过宫廷大门，这条石子路会经过老文特所照料的花园。文特现在在园里工作，正在挖土和除草，当安德王子经过时，他抬起皱巴巴的脸看了一下。安德因为赶时间，几乎没看到他，也没跟他说话。

文特的眼睛满意地往下看，他的双手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黑土。变形怪拟态成老园丁，继续做着他的工作。

05

当安德关上收藏着精英圣职书的小屋大门后，他停下脚步，看着外头天色渐暗，四周悄然无声。现在这幢小屋空荡荡地矗立在原地，六具精灵的尸体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清理干净，安德清点了他们的私人财物，准备归还给其家属。接着他监督下人搬运残缺的尸体，并收集好圣职记录，拿到皇宫的地下藏书阁中妥善保存。他逐页翻阅这些记录，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但他什么都没发现。他摇了摇头。有什么差别呢？他失望地想。现在就算知道安全壕的事又如何？没有精英带着种子，还需要找出血火的位置吗？

安德离开这幢空荡荡的小屋，然后转向通往生命之园的小径。整座卡洛岚山在入夜后处处可见熊熊的火炬在燃烧。到处都是士兵，黑卫士兵团包围了生命之园，而由精灵猎人所组成的国王私人兵团“皇家护卫队”在城里的街道及林间小道巡逻。精灵们对于所发生的事当然惊恐不已。当精英被杀害的消息一传开，伊凡丁很快地向他的人民保证会保护他们，不让同样的悲剧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他相信人民没有立即的危险，精英才是凶手唯一的目标。一般百姓对加害者不具意义。而且，采取预防措施有益无害。国王可以察觉到人民心中所产生的恐慌，这样的措施可遏制他们的恐慌，同时也达到保卫全城的目的。

安德在生命之园墙外停下脚步。他深深地呼吸，让自己心绪稳定下来，强行压下一整天来不断增长的无助感。凶手究竟目的何在？即使精英们还活着，他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寻血火。由于禁域早已开始崩解，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寻觅了。况且现在，精英们早已不在人世……

安柏丽。

她的名字在他心中轻轻地响起。安柏丽。洛林最后曾提到她。或许她可以帮忙，那位红发精灵曾经如此建议。当时这个想法似乎是天方夜谭，但现在却是唯一的方法。安德的思绪猛转。他记得当老国王得知安柏丽背弃了她担任精英的职务时，既悲痛又失望。安德心中衡量着这件事以及今天早上当他告诉他父亲精英被杀的消息时，他在国王脸上所看见的绝望。他很快就做了决定。国王极渴望从某方面得到援助。由于亚利安到沙朗丹侬去了，安德知道他必须尽一己之力。除了建议他父亲必须要找到安柏丽之外，他还能给予哪些其他的协助呢？

“精灵王子？”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吓了安德一大跳，他倒抽了一口气。一个黑影从紧靠着生命之园生长的松树林荫中走出来，身影比周遭的夜色还要黑。刹那间，安德屏住呼吸，一时僵住，反应不过来。然后，他迅速地伸手握住系在腰间的短剑，这个黑影走上前，一只手放在安德的手上，并牢牢抓住。

“请放心，安德·艾力山铎。”这个声音非常柔和，又颇具威严。“我不是你的敌人。”

这个阴影是人类的形体，安德现在看清楚了，对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高超过两米。黑色袍子紧紧包住消瘦的身体，他斗篷上的兜帽把头包得紧紧，只露出细长的眼睛，像猫一样闪着亮光。

“你是谁？”精灵王子终于勉强说出话来。

这个人举起手来，将兜帽往后拉开，露出了里头的脸孔。这张脸棱角分明，布满皱纹，在宽阔、不笑的嘴巴周围留着短短的黑胡子，头发及肩。在浓眉下方是一双如猫般的眼睛，锐利、深邃，他的鼻梁长而扁平。这双眼睛直盯着安德的眼睛看，精灵王子发现自己无法将视线移开。

“你父亲知道我，”这位高大的男子轻声说道，“我是亚拉侬。”

安德全身僵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亚拉侬？”他缓缓地摇头。“但是亚拉侬已经死了啊！”

“我像是一个死人出现在你面前吗？”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点嘲讽，眼睛又再次闪烁光芒。

“不是……不是，我看得出来……”安德结结巴巴地说着，“但是已经超过五十年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关于他父亲的故事的回忆涌入脑海：寻找沙娜拉之剑，将伊凡丁从敌营中救回，泰尔西斯之战，黑魔君成了矮小的谷地人谢伊·欧姆斯福德的手下败将。每一个事件，亚拉侬都有参与，他将自己的力量与智慧奉献给四境。当战争落幕，黑魔君被消灭，亚拉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谢伊·欧姆斯福德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之后有谣传说亚拉侬有些时候会来到四境，四处游走。但是他并未来到西境和精灵城。没有人预料会再见到他。他的父亲常告诉他，说到德鲁伊，人们很快就会联想到将会有大事发生。云游者、历史学家、魔法师、各族的守护者、最后一位古德鲁伊、新世界的智者——这些都是亚拉侬的身份。

但是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亚拉侬吗？这个问题悄悄在他心中浮现。

这个高大的男人又往前靠得更近一些。“仔细看着我，精灵王子，”他命令道，“你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安德专注地看进他闪亮的黑色眼睛里，刹那间，心中的疑惑烟消云散。他不再有疑问。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亚拉侬。

“请带我去见你父亲。”亚拉侬又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低沉且谨慎。“找一条人迹罕至的路走。我希望不要有其他人知道我的出现。现在就走，在守卫到来之前。”

安德没有跟他争辩。这位德鲁伊像他的影子般紧紧跟在身后，安德悄悄经过生命之园，然后快速地往王城里走去。

几分钟后，他们蹲伏在宫廷其中一端的常绿林中，那里有一扇小侧门以铁链锁住。安德掏出一串钥匙，拿出一把插入锁头。几秒钟后，他们已经在王宫里了。

通常，宫廷里只有正门有卫兵看守。但是今天稍早，发现了精英被杀害后，文特的尸体也在南边花园外缘处的灌木丛下被找到。他的脖子遭人扭断，死亡方式跟精英完全不同，所以目前为止没有理由认为两件事有所关联。而且文特被杀害的地点离国王太近，皇家护卫队已不够使用。更多的安全护卫移到宫廷内。国王的两名贴身护卫，达丹和罗，负责看守国王的大门。

安德不相信有人可以从外墙潜入王宫而不会被卫兵看见。但是不知怎的，亚拉侬走在前面，他们一路通行无阻，没有遭到刁难。亚拉侬似乎是一个黑夜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移动，一直紧紧跟随在安德的身边，最后，他们走到国王书房的落地窗前。他们停下脚步，亚拉侬在拉上窗帘的窗边侧耳倾听。然后他握住铁制门闩并转动它。落地窗门悄悄地打开，亚拉侬和安德走进房里。

国王的书桌上依旧散置了一堆史书，伊凡丁·艾力山铎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先看着他儿子，然后是安德身后的男人。

“亚拉侬！”他小声地说着。

亚拉侬将窗户关紧，小心翼翼地将窗帘拉回原位，然后出现在烛光下。

“这么多年了，”伊凡丁觉得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并从书桌后方走出来。接着他看着这位高大男人的脸，原先的怀疑变成惊讶。“亚拉侬！你一点都没老！你一点都没变……”他一时语塞。“怎么会……？”

“我还是我，”德鲁伊打断他的话，“你知道这点就够了，精灵国王。”

伊凡丁无言地点点头，对于亚拉侬的出现还是感到诧异。他慢慢走回书桌，这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安德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确定该留下还是该走开。

“跟我们一起坐下吧，精灵王子。”亚拉侬指着第三张椅子。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国王问亚拉侬。

亚拉侬点点头。“那就是我来的原因。我察觉到禁域出现了缺口。那里头被禁锢的一个魔物跨越到我们的世界来，事实上它的力量很强大。是这个家伙的出现……”

话没说完，书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亚拉侬立刻站起身来。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平静地看着国王。

“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伊凡丁点点头，起身走向房门，打开它。在书房门外，曼克斯坐在自己的后腿上，它的尾巴缓缓摆动，灰白的脸抬起来看着主人。伊凡丁往外走到走廊，看见格尔正端着一盘茶走过来。国王微笑着接过来。

“我要你现在就回家休息。”他命令道。当格尔正想要反驳时，国王很快地摇摇头。“别说了。明天一早还有很多事要做。回去吧。我没事的。叫达丹和罗看守到我就寝为止。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国王转身走回书房，并紧紧关上身后的门。曼克斯悠闲地晃进书房里，怀疑地嗅了嗅这位坐在书桌前的陌生人，然后，它靠着他们身旁的石砌壁炉趴下，它的脸舒服地放在前脚上，并心满意足地闭上它那棕色的眼睛。

伊凡丁再度坐下来，接续先前的谈话，问道：“所以，是那个家伙杀了精英？”

亚拉侬点点头。“我想是的。我察觉到精英有危险，于是尽快赶过来。但很遗憾，我来不及救他们。”

伊凡丁苦笑着说：“都怪我，虽然得知禁域开始毁坏，却没有保护好他们。但是或许结果没有太大差别。即使他们还活着，我也不确定精英是否能够拯救艾尔奎斯树，因为没有人知道地点在哪。就连‘安全壕’这名称也没有人听过。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亚拉侬摇摇头。

“文献都没有记载与安全壕有关的讯息。”国王继续说道，“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艾尔奎斯树快死了。为了拯救她，其中一名目前服侍她的精英必须带着种子到血火处，将种子浸入火焰中，然后将它埋回土里，这样才有可能让艾尔奎斯树重生。”

“我很熟悉这段历史。”这位德鲁伊回答。

“那么请试想。我们并不知道血火的位置。我们也没有关于安全壕这个名称的记载。现在精英们又都死了。已经没有人可以运送艾尔奎斯树的种子。一切的结果似乎是无可避免的。艾尔奎斯树将死，禁域将崩解，被封锁的邪恶力量将再度肆虐我们的世界，精灵族还有所有生活在四境的种族，很可能将要面临一场轻而易举就将我们所有人消灭的战争！”

他激动地将身子往前倾。“我是国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你是德鲁伊，一位魔法师。如果你可以提供任何协助，那么请尽管说。除此之外，我已别无他法。”

亚拉侬稍微把头转向一边，仿佛在思考这个问题。

“伊凡丁，在来见您之前，我先到生命之园里跟艾尔奎斯树交谈过。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她跟我说话。当然，如果她没有选择这么做，我们之间就不会沟通。”

“但是她只跟精英说话……”安德插话说道，不过当他看见他父亲忧烦地皱起眉头，他很快地闭上嘴。

“我儿子说得没错，亚拉侬。”伊凡丁转身面对他。“艾尔奎斯树只跟精英交谈，而且很少跟他们说话。”

“她跟服侍她的人说话。”亚拉侬回答道，“对精灵而言，只有精英这么做。但是德鲁伊也侍奉艾尔奎斯树，只不过形式不同。无论如何，我只是站在她面前，而她选择与我说话。她告诉我说，您至少在某个地方的认知有误。”

“是吗，可否请教一下，”国王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我到底是哪一方面弄错了？”

“在我告诉您之前，”亚拉侬将身子往前倾，然后说道，“我希望您了解一件事。我是来尽力提供协助的，因为被禁锢在禁域中的邪恶势力威胁到四境。只要我能提供的协助，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去做。但是有一个条件，这件事我得放手一搏，即便无法获得您的认同。伊凡丁·艾力山铎，您能理解吗？”

国王迟疑不决，他湛蓝的眼睛审视着亚拉侬黝黑的脸庞，寻找答案，但显然答案不在他脸上。最后，国王点头答应。

“我理解。你放手去做吧。”

亚拉侬往后靠。当他面对安德和国王时，他谨慎地不显露出任何情绪。

“首先，我可以协助找出安全壕的地点。当我跟艾尔奎斯树交谈时，她把安全壕显示给我看，但我也觉得很陌生。我不熟悉，是因为所显示的画面是她被创造时记忆中的世界。超级大战完全改变了旧世界的地貌，因此她的认知与现在有相当大的出入。还有，我们现在要找安全壕这个地方。你说历代精灵国王的历史书以及精英的圣职书中并未记载这个名称。但位于帕瑞诺的德鲁伊碉堡中，有许多完整记载旧世界科学与神秘现象的历史书。在这些书中，可能或多或少会提到艾尔奎斯树的诞生以及血火的地点。这些历史书中所记载的内容，有许多都是德鲁伊在召开第一次公议会时所搜集的，那些都是在大屠杀之后所流传下来的文献。别忘了，那场会议的领导人物是格拉菲尔，他是一位精灵。他曾经留意过有关艾尔奎斯树被创造的事迹以及血火之泉被记录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今晚谈话结束后，我会赶路到帕瑞诺。那些史书藏得很隐秘，所以我必须亲自跑一趟。我相信在书里应该多少会提到安全壕这名称。从史书内容里，我们可以寄望能发现血火的位置。”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缘，眼睛盯着国王的双眸。

“言归正传。说到精英，伊凡丁，您完全错了。他们并未全部被杀害。”

刹那间，书房里一片死寂。安柏丽！安德吃惊地想道。他是指安柏丽！

“六名精英全都被杀了……！”伊凡丁开口说道，然后他突然打住。

“一共有七名精英。”亚拉侬静静地说道，“是七个。”

国王全身僵硬，他的手紧抓住书桌边缘，直到指节发白。他的眼神映射出愤怒与怀疑。

“安柏丽。”他像咒骂一般吐出这个名字。

这位德鲁伊点点头。“她是其中一名精英。”

“不是！”国王站起身来大喊道，“她不是，亚拉侬！”

走廊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然后书房的门被连续地敲击。安德认为那是他父亲的行为所致。他的喊声把达丹和罗给引来了。他匆匆走到门口，打开了门。他惊讶地发现来的不仅有守卫，还有盖尔。

所有人好奇地看向书房，但精灵王子小心翼翼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然后他的父亲来到他身边。

“我叫你回家，盖尔。”伊凡丁严厉地训斥年轻的精灵。“现在就这样做。”

盖尔僵硬地鞠躬，脸上一副受伤的表情，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国王向精灵猎人点头，让他们确信自己一切正常，然后他们就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国王在敞开的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蓝色的眼睛从他的儿子转向了亚拉侬。

“你是怎么知道安柏丽的？”

“当艾尔奎斯树跟我说话时，他告诉我有七名精英被选中来服侍她。其中有一位是年轻女孩，她的名字是安柏丽·艾力山铎。”

亚拉侬停顿了一下，仔细地察看精灵国王脸上的表情。他的脸因为痛苦而纠结，脸色也愈来愈苍白。

“一名年轻女孩被选为精英是很不寻常的事。”亚拉侬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想，用手指头都算得出来。过去五百年来，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国王很生气地摇头。“安柏丽被选上是一种荣耀，但是对她而言却毫无意义。她藐视了这份荣耀。她使她的族人与家人蒙羞。她不再是其中一名精英。她不再是这国家里的一分子。她选择当个被放逐的人。”

亚拉侬迅速走向他，他的面容突然变得生硬。

“她是你的孙女，但你把她说得就像个傻瓜一样。”

伊凡丁强硬地面对指责，但管住了他的舌头。德鲁伊向他走来。

“听我说。安柏丽是一位精英。没错，她并未像其他精英一般服侍艾尔奎斯树。她背弃了身为一名精英的职责。虽然在她族人的眼中，即使显然有任务在身，但她为了某个原因离开埃布尔隆，她让她的家人蒙羞，特别是您，因为您是国王。她让自己成为流亡者。她认为自己不再是一名精英。但是，您必须明了，并不是您或是您的族人可以剥夺艾尔奎斯树赋予她的任务。她自己也不能这么做。只有艾尔奎斯树可以。除非艾尔奎斯树改变心意，否则安柏丽仍是精英，一名可以携带她的种子寻找血火并赋予她新生命的精英。”

亚拉侬顿了顿。“伊凡丁·艾力山铎，即使贵为一国之君，也无法理解所有的事情。有些事情你只需接受。”

伊凡丁不发一语地盯着亚拉侬看，现在他眼睛里的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痛和迷惘。

“我们的关系曾经如此紧密……”他终于开口说道，“在她的父亲艾恩过世后，我等于是她的父亲。她那时仍是个五岁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们都一起玩耍……”他停住了，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特质：甜美，天真，惹人怜爱。我是以一名老者的身份在讲述自己的孙女，但是我并非信口开河。我了解她。”

亚拉侬没有说话。国王退回到他的座椅旁，再次缓慢地坐了下去。

“从杰利·沙娜拉之后，史书的记载中就没有其他女性被选为精英。安柏丽是五百多年来的首位。这是其他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他不解地摇摇头。“然而安柏丽却一走了之，无论是对我、对她母亲或对任何人，一个解释也没有。她就这样离开了。”

他的声音因为无助而愈来愈微弱。亚拉侬再次面对着国王坐下，他黑色的眼睛透露出热切的神情。

“必须将她找回来。她是精灵族唯一的希望。”

“父王……”安德未经过太多思考便开口说话。他冲动地跪在老国王身边。“父王，在洛林被杀害的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一件事。他跟我说在安柏丽被选为精英后，艾尔奎斯树跟她说过很多次话。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也许安柏丽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国王茫然地看着他，就好像他刚刚说的话毫无意义。然后他将手平放在斑驳的书桌上，再次点点头。

“我认为机会渺茫，安德。可是我并不确定族人们能接受她的归来；在他们的眼中，背弃职责是不可原谅的事。又或许艾尔奎斯树会接受她身为一名精英并运送她的种子。我真的不能确定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个人的感受在这个事情上也已经无关紧要了。”他转向亚拉侬。“亚拉侬，是安柏丽背离我们的。她非常清楚地知道结果必定如此。你不像我一样了解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亚拉侬维持一贯的神情。“这还是未定之数。至少我们必须问过她。”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国王的声音突然变得苦涩，“我猜不会有人知道的……”

亚拉侬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花草茶，向国王奉上。

“我知道。”

伊凡丁不发一语地瞪着他看。他的脸上布满矛盾的情绪，突然间，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想也是。”他最后说道。他站起来，然后离开书桌几步，他的脸有一部分没入阴影中。“亚拉侬，这件事你就放手去做吧。”

亚拉侬也站了起来。然后，让安德惊讶的是，他说道：“在我离开之前，我需要您的儿子帮我些小忙。”

伊凡丁没有转身。“请便。”

“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国王点点头，说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过了一会儿，亚拉侬越过拉上窗帘的落地窗离开。安德犹豫地站着看着他父亲，然后动身跟上。

他知道，这个老人现在心里想的全都是安柏丽。

在卡洛岚山北边，黑漆漆的西境森林中，达哥鞑魔安静地坐着，它双眼紧闭。当它又睁开眼睛时，因为感到满意，双眼炯炯发亮。变形怪做得很好。它缓缓站起身来，当它的手紧握住光滑的木令牌，它猛烈地绽放光芒。

“德鲁伊，”它咬着牙轻轻地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

它对着形体怪异的死神挥手示意，这个怪物从夜色中站起来。达哥鞑魔望向东方。它会在帕瑞诺等这位德鲁伊，但不是单枪匹马。它可以感觉到亚拉侬的力量，所以它非常谨慎地提防他。死神应该够强大了，足以对抗这股力量，但是它还要将死神作其他更好的安排。不，一定还要靠其他人的帮忙。它还要带几个喽啰跨越正在腐蚀的禁域之墙。

这样就足以除掉这名德鲁伊。

06

亚拉侬和安德一起顺着原路，走到王城外的路上。他们默默地沿着偏僻的小径，穿越一小片树林来到小牧场，再从那里走到马厩入口。安德向马夫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将他支开，然后亚拉侬和他一起走进马厩。油灯照亮了双排的厩栏，在夜晚的寂静中可以听见细微的马嘶声。亚拉侬眼睛掠过一匹又一匹的马。安德跟在他身后观看。

最后，亚拉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安德。

“就是它了。”他手指着眼前的那匹马。“我需要用到这匹马。”

安德不安地看着亚拉侬选中的这匹马。这匹马叫作亚塔戈，是匹巨大的炭黑色种马，站起来有一米八高。亚塔戈够高大也够强壮，可以承载亚拉侬高大的体型。它是一匹狩猎用的马，它的优势是耐力而不是速度。不过安德知道它在短距离内能够跑得非常快。它的头型窄小，尤其是与它那雄壮的体形相较之下更是明显。它的两眼分得很开，而且是令人惊艳的蔚蓝色。它的眼神显露出智慧，亚塔戈不是一匹容易被驾驭的马。

亚塔戈非常固执，而且莫测高深。它喜欢作弄背上的骑士，结局通常就是骑士被摔得四脚朝天。不少人经这么一摔都伤得不轻。如果骑上亚塔戈的人身体不够强壮，动作不够敏捷的话，亚塔戈会想办法在数秒钟内将他从马背上甩下来。虽然国王以前曾经很爱骑亚塔戈，但他现在也很少再骑它了。

“还有其他的马……”安德欲言又止，但亚拉侬已经在摇头了。

“就是它了。它叫什么名字？”

“亚塔戈。”精灵王子回答道。

亚拉侬非常仔细地观察这匹马，然后打开厩栏的门闩走进去。安德走上前去看。亚拉侬安静地站在这匹黑马旁，然后作出邀请的手势。让安德惊讶的是，亚塔戈走了过来。亚拉侬慢慢地、轻轻地抚摸它光滑柔软的颈部，然后倾身对着马的耳朵轻声地说话。接着他为这匹黑马套上缰绳，然后牵着它从厩栏里沿着走道走至存放装备的地方。亚拉侬挑选了一副马鞍和辔头，并卸下缰绳，再将这些装备服帖地套在马身上。他对着这匹马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后，便转身跃上马背。

安德屏气凝神。亚拉侬坐在马背上慢慢地沿着厩栏走，再从另一边折回来。亚塔戈相当驯服，而且反应灵敏。它没有跟它背上的骑士玩游戏。亚拉侬引导它回到安德站立等候的地方，然后跳下马。

他黝黑的眼睛盯着安德说道：“精灵王子，我不在的时候，拜托你照顾好你父亲。要确保不要让他受到伤害。”他顿了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安德点点头，很高兴亚拉侬表现出对他的信任。这位德鲁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精灵王子跟在他身后，他牵着亚塔戈走到马厩后方，并推开半掩的对开大门。

“那么，后会有期了，安德·艾力山铎。”他跳上马背。接着一人一马便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安德目送他离去，直到他消失了踪影。

连续三天，亚拉侬骑着亚塔戈赶路。一路上，穿越西境的浓密森林，到达著名的瑞恩谷地口，再从那里进入空旷的史翠里汉平原。他不断地赶路，只让亚塔戈在吃草和喝水时短暂休息，并小心翼翼地远离商队路线以及交通繁忙的道路。第二天傍晚，他抵达帕瑞诺。他很确定没有人跟踪。不过，离古老的森林还有一段路程，他留亚塔戈在一小片云杉林中，那里的水和草都很鲜美，剩下的路程他将自己步行前往。这里的地貌已经跟黑魔君的时代不同了。成群的野狼在周围的树林间四处觅食的场景已不复见，将碉堡隔离的毒荆棘屏障也不见了。这片树林在黄昏的薄暮中显得安详静谧，充满夜幕低垂时悦耳的大自然鸣唱。

几分钟后，他已经站在德鲁伊碉堡的下方。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堡盖在一座山岩顶端，它耸立在树林间，就好像被某个巨人的手从地底深处猛推上来的一般。这是座令人目眩神迷的建筑，一个由塔楼、城墙、尖塔和军事防御用的矮墙组成的迷宫，历经风化的白石壁在深蓝色的夜空下更显突出。

亚拉侬停下脚步。帕瑞诺的历史就是德鲁伊的历史。德鲁伊的第一次公议会在此召开，他们竭尽心力希望将新世界从完全的混乱状态中拯救回来。格拉菲尔召集他们来到这里。格拉菲尔是德鲁伊中最崇高的人。在此，旧世界的历史，无论是文字形式或口述形式，都记载于德鲁伊教的史书中。这里面有探索旧世界科学的奥秘、拼拼凑凑的片段记录，还有一些让后人获得知识的秘籍。数百年来，德鲁伊在帕瑞诺居住和工作，新世界的智者正在试图重建遗失的部分。

但是他们的努力功亏一篑。他们之中因为有人克制不住野心和躁进，加上强烈、邪恶的权力欲作祟，最后沦为权力的奴隶。他的名字叫作布罗讷。在第一次种族大战中，他带领人族军队对抗其他种族，企图获得四境的统治权。德鲁伊镇压了这次叛乱，他因此销声匿迹。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但是五百年后他再次现身，并成为了黑魔君。德鲁伊没料到他会再出现，黑魔君在碉堡中设下圈套捕捉德鲁伊，最后只有一位德鲁伊活着，那个人是布莱曼，也就是亚拉侬的父亲。

布莱曼过世后，亚拉侬成了最后一位德鲁伊。他将碉堡永久封闭。帕瑞诺对各种族而言成为历史，是另一个时代的遗址——一个有着伟人和丰功伟业的时代。

亚拉侬摇摇头。往事如过眼烟云，他须设法解决眼下的危机。

他开始绕着城堡的岩石基座走，他的眼睛仔细察看深长的裂缝和巉岩。最后，他停下脚步，伸手去触摸岩石。有一部分的石头往内凹陷，这是一条设计精巧的秘道。亚拉侬迅速地溜进狭窄的洞口，而他身后的石头刚好封住洞口。

里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亚拉侬的手在摸索着，直到他发现石墙上一列插在铁托架上的火把。他拿起其中一支，并掏出腰间囊袋中的打火石和石头，敲击两颗石头，直到火花点燃了火把头上的松脂。他拿着点燃的火把，让眼睛先适应光线。他看见有一条通道一直往前延伸，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开始往上爬。亚拉侬拉起他身上厚重的斗篷。他已经爬了好几百步的台阶，而这条地道依旧在黑暗中不断延伸。

最后，他来到一扇巨大的木门前。亚拉侬停下脚步，屈身靠近，他仔细看着厚重的锻铁饰条。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拨动一副金属密码锁头，于是门被推开了。他走了进去。

他站在碉堡的暖气炉中。这是一个圆形的、中央凹陷的小房间，房里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环绕着一个大型凹槽，在深不见底的凹槽边缘架设了一道铁制矮栏杆。走道四周，小房间的墙上可以看见一排镶上铁条的木门，每一扇都关闭着，而且上了锁。

亚拉侬走向铁栏杆，一手握着火把，火把所发散出的微弱光线在黑漆漆的墙上舞动着。这座暖气炉现在冷冰冰的，曾经输送暖气到碉堡的塔楼与厅堂的机械装置如今都上了锁，并悄然无声。但是在凹槽深处，在火把的微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个大型的铁制调节阀，在它下方，自然界的地火仍继续在燃烧。即使是现在，仍然可以感觉到活跃的地火。

他想起以前的一段时光。在五十多年前，他来到帕瑞诺和德鲁伊的碉堡，身边有一群战友——谢伊·欧姆斯福德和弗利克·欧姆斯福德兄弟、卡拉洪的王子巴力诺·巴克哈纳、利亚王子曼尼安、都林·艾力山铎以及戴耶·艾力山铎，还有英勇的侏儒韩戴尔。他曾来这里寻找传说中的沙娜拉之剑，因为黑魔君回到了四境，只有宝剑的力量能够击败他。当时就在这个房间里，他跟一名骷髅使者展开殊死搏斗。黑魔君知道他会来，设下陷阱要抓他。

他突然抬起眼睛往上看，聆听着四周的寂静。陷阱。这个词令他不安，并激发了他的本能，唤起了警戒的第六感。事情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充满不确定感。然后他摇摇头。他真蠢。那不过是回忆罢了，仅此而已。

他拿着火把，顺着走道前进，后来走到一座牢固的回旋梯前，他迅速地爬上楼梯，并进入德鲁伊碉堡的上层大厅。大厅里挂满了油画与挂毯，丰富鲜艳的色彩在夜色的笼罩下褪成了铁灰和深蓝色。石头和铁制雕像静默地站在装饰着铜制手把的大片木门前，凝视前方。每样东西都沾上灰尘，像一块厚厚的柔软地毯，长长的蜘蛛丝从天花板飘垂到大理石地面上。

亚拉侬缓缓走过走廊，他所走的长廊与另一条走廊垂直相接，他从这里往右转。他走到接近尽头的地方，最后停在一扇较小的白橡木门前，门上同样有锻铁装饰。一道大锁锁住了这扇门。亚拉侬摸着他腰间的囊袋，最后掏出了一把金属大钥匙。他将钥匙插入锁头，旋转了两次。锁头里的机关因为生锈有点卡住，但是厚重的门闩还是往后缩了进去。原本被锁扣住的铁制手把松开来。亚拉侬走进去，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走进的小房间里没有窗户。这里曾经是书房。四面墙上的书架里尽是边缘磨损的精装书，封皮的颜色因为年代久远都褪色了，对面的墙边放了两张小书桌，还有几把藤椅，孤立在房里，就像执勤的卫兵一样。靠近门边有两张看起来较舒服的皮沙发扶手椅。整间房间钉了木头地板，一张古老的手织毯随意地被铺在木头地板上。地毯的边饰织有纹章与金叶。

亚拉侬的眼睛很快地扫过房间。他走到左侧墙边，将手伸到第三座书架尾端的藏书后方，他在寻找两个大型铁饰钮。当他摸到时，书架的一部分悄悄地被推开了。他将书架又往外推开一些，好让自己能钻进去，接着他将身后的书柜拉进来。

他站在一个由巨型花岗岩所砌成的储藏室里，每一块花岗岩切割得很整齐，一块接一块，然后以灰泥紧紧封住。除了一张长木桌和六把高背椅外，这个小房间里空荡荡的。而且除了他进来的门之外，没有其他门窗。里头的空气弥漫着陈腐的气味，但是还能正常呼吸。由于小房间里密不通风，里头几乎一尘不染。

亚拉侬用手上所拿的火把点燃架设在入口两侧墙上的火炬，以及桌上两根粗短的蜡烛。之后，他走向门口右手边的墙面，他的双手开始在光滑的石墙上轻轻游移。没过多久，他的拇指与其他四指的指尖紧紧压在花岗岩上，他的双手手掌撑开，低头专心冥想。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但是突然间，一道深蓝色的光芒开始从他的手指周围散发出来，而且像身体的静脉一般，从石头缝里穿透出来。才一转眼的工夫，墙面迸出无声的蓝色火焰，接着墙和火焰都一起消失。

亚拉侬往后退了几步。原本花岗岩墙矗立的位置，现在变成一排又一排大部头的精装书，上头都镶上以黄金精雕细琢的图案，这些都是从超级大战的大屠杀中被抢救出来的德鲁伊史书，里面搜罗了新世界和旧世界所有的知识。他高举起手，仔细地从众多厚重的大型书本中取出一本。

在五世纪前，当布莱曼过世后，亚拉侬清楚地知道他是最后一位德鲁伊，于是他建造了这座储藏室来保护这些史书，如此才能将这些知识传递给将来生活在世界上的世世代代的子孙，他们会需要书里所包含的知识。偶尔，当他回到碉堡时，他会很尽责地记录他在四境旅行时的所见所闻，写下各时期可能被遗忘的秘辛。这里所记载的事项，有许多都跟魔法的奥秘有关，但实际被拿来使用的少之又少。德鲁伊想要妥善保存这些秘籍，不让可能滥用这些法术的人取得。然而如今除了亚拉侬之外，德鲁伊都不在了，而有一天他也会离开人世。到时候谁会来传承魔法的奥秘？这可让亚拉侬伤透脑筋了，到目前为止，对于这个难题，他尚未找到适当的解答。

他快速翻阅完手上拿的书，然后又将它放回原位，再拿出另外一本。他翻了一下第二本书，接着走到长桌边坐下来。慢慢地，他开始阅读。

大约有三小时的时间，除了翻阅这本史书，亚拉侬都没有其他动作，书里的字体相当细小，因此他的脸很贴近书本。

才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就发现了安全壕的地点，但是他继续读了下去。他要找寻更多的东西。

最后他抬起头来，身子疲惫地往后躺。他静静地在高背椅上坐了好一会儿，眼睛凝望着一排排德鲁伊的史书。他找到了所有他正在寻找的答案，但是却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找到过。

他回想起两天前跟伊凡丁·艾力山铎碰面时的情景。他告诉精灵国王说他先到生命之园，艾尔奎斯树还跟他交谈了。但是他并没有把艾尔奎斯树所透露的讯息一五一十地告诉国王。有部分原因是艾尔奎斯树所显示的大部分影像让人抓不住头绪，而且模糊不清，她所记得的年代和意象已经改变，没有人认得了。但是有一件事她显示给亚拉侬看，而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然而因为太不可思议，所以在尚未先查证于德鲁伊的史书之前，他觉得无法接受。现在他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让伊凡丁或任何人知道。他感觉到一股绝望。这种感觉就像在五十年前，年轻的谢伊·欧姆斯福德所经历过的一样，真理必定遵循其恒常的轨迹运行，不是由他来决定真相揭晓的时间与地点，也不容他影响万物运行的自然秩序。

现在，他又必须重蹈覆辙了吗？他不应该从一开始就坦诚以告吗？

他心里还在思索着，合上眼前的书本，站起来，拿着这本厚厚的书放回原来的壁龛里。他站在一排排的史书前，很快地用一只手画了一个圈，花岗岩墙又恢复原状。他两眼空洞地凝望着这面墙，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拿起原先他拿的那支火把，将储藏室里其他的灯火熄灭，并扳开在隐藏门上的解除装置。

亚拉侬又审视了一遍，接着他将移开的书架归位，让一切看起来就像之前一样。他几近哀伤地环顾这个小房间。德鲁伊的城堡变成了一座坟墓，里头有死亡的气息和味道。这里曾经是一个学习的场所，是一个在幻想中才会出现的对方。但如今，城墙内不再有一丝的生气。

他默默地走向书房的门，将它拉开，并走到大玄关。

在不到六米远的地方，站着身形佝偻的达哥鞑魔。

亚拉侬呆立在原地。达哥鞑魔独自等待，它冷峻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德鲁伊，并用手臂架住令牌。它刺耳的呼吸声扰乱了四周的沉静，但是它闷不吭声。它只是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它正要消灭的这个人。

亚拉侬远离书房门，小心翼翼地往厅堂中央走去，他的眼睛扫视过四周朦胧的黑暗。他立刻察觉还有其他的东西。模糊、像鬼影般的形体从它们四肢的阴影开始慢慢成形，它们的眼缝中透出绿光。它们数量很多，全都围着他。它们慢慢地愈靠愈近，像狼群包围住一个缩在角落的猎物。从它们看不清脸孔的头部传出一声像猫一般的恐怖低嚎，似乎因为预期将要发生的事而欣喜不已。有一些东西已经走进他的火把所照耀出的白色光圈里。它们都是长相怪异的生物，身体长着浓密的灰色毛发，四肢弯曲，似人非人，指头长成锋利的长爪。当它们抬起脸来看着亚拉侬时，他感到不寒而栗。一张张女人的脸，五官因为凶恶而扭曲，接着它们的嘴巴变成怪猫的口。

他现在认出它们了，纵然它们已有数千年未在这块土地上行走。从人族出现后，它们就被关在禁域，但是有关它们的传说被记载在旧世界的历史中。它们是寄生在人类身体里的生物，天性疯狂，嗜血的天性让它们失去理智，精神错乱。

它们是复仇女魔。

亚拉侬看着它们围成一圈，从火炬的光圈边缘往内前进，玩味着他即将到临的死亡。看来他必死无疑了，对这位德鲁伊而言，对方人数众多，他对此心知肚明。他的力量还没有大到足以击败它们。这群妖魔会一起从四面八方扑向他，撕裂他，活剥他，到最后他什么都不会剩。

他很快地看了一眼达哥鞑魔。这个魔物还是伫立在那圈奴仆外围，他用阴沉的眼神盯着亚拉侬看。显然他认为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这群复仇女魔已经绰绰有余。这位德鲁伊被困住了，而且寡不敌众。当然，他还是会奋力一搏，但最后仍难免一死。

复仇女魔的哀鸣愈来愈凄厉，嘶哑的哭声在碉堡的长廊回响，整座石砌城堡回荡着空洞的尖叫声。它们的指爪刮擦着大理石地板，像摩擦碎骨的声音。整个帕瑞诺似乎冻结在恐怖的氛围中。

接着，毫无预警地，亚拉侬消失了。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霎时间困惑的复仇女魔静止不动，不可置信地盯着亚拉侬前一刻所站立的地方看，它们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火把依然悬在朦胧的黑暗中，像一座烽火般，让它们看得出神。接着它掉落在地上，火花四溅。火焰瞬间熄灭，厅堂陷入一片黑暗。

这个幻影只持续了数秒钟，但足以让亚拉侬逃离要诱捕他的死亡陷阱。很快地，他就越过复仇女魔，向靠近走廊底端的巨型橡木门奔去。达哥鞑魔愤怒地大吼，令牌开始有了动静。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整间厅堂，当它的弧光射向逃跑的亚拉侬时，发狂的复仇女魔到处奔窜。但是亚拉侬身手矫健。他的手一挥，斗篷飘了起来，使得火光偏移。令牌的火焰从他身旁掠过，并炸开了这扇对开的门，门上的铁条应声断裂，碎成一地。亚拉侬跳进房里，消失在黑暗中。

复仇女魔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像野兽般跳到走廊上，它们的哭喊声中充满了饥渴。当亚拉侬努力地要打开锁住落地窗的扣环，想从这里逃向碉堡上的城垛时，女魔里头动作最快的一个冲进裂开的门口并抓住他。亚拉侬转身面向它们，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当它们跳起来要咬住他的咽喉时，他抓住离他最近的两个，然后往那群女魔丢去。他的手出现异样，蓝光从他的指缝间散发出来，在他与女魔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火墙。复仇女魔仍不放过他。最靠近他的一个不顾一切地冲进火里，并化为灰烬。过了一会儿，当火焰烧尽，窗户已经敞开，亚拉侬也不见了踪影。

在周遭树林浓密的枝叶上方三百多米处，亚拉侬的背紧贴着德鲁伊碉堡高耸的外墙，他缓缓地沿着狭窄的石坡往下行走，渐渐没入黑暗之中。他每走一步，强风就无情地要将他吹落。他迅速地走到一条衔接邻近塔楼的狭长石砖道上。这条走道不到一米宽，底下空无一物。亚拉侬毫不犹豫地走上去。这是他唯一可以脱逃的机会。

复仇女魔对他穷追不舍，确定他在平滑的城堡石砖上，它们的指爪便紧紧抓牢地板，准备追逐他。达哥鞑魔站在落地窗边，再次举起令牌，致命的火焰往正在逃跑的德鲁伊飞奔而去。但是亚拉侬知道在复仇女魔抓到他之前，他无法走到桥的另一头。于是他采取半蹲的姿势，举起双臂画了一个大圆圈，他的面前形成一个蓝色火焰的防护罩。达哥鞑魔的令牌所射出的火焰遇上防护罩，立即化为灰烬。不过，火焰的冲力使亚拉侬往后退了几步，并跌倒在狭窄的空桥上。下一秒钟，跑在最前面的女魔已经跳到他身上了。

这次亚拉侬慢了一步。它的指爪抓破了斗篷，并插进肉里。他的肩膀和胸口感到一阵剧痛。他使了极大的劲，将抓住他的复仇女魔往后抛，它们从狭窄的牌楼上掉了下去，叫声凄厉。亚拉侬站起身来，但摇晃欲倒，他踉踉跄跄地往备用塔楼走去。复仇女魔再度扑向他，因为太过渴望捉到猎物，它们接连绊倒，因为挫败而怒吼。亚拉侬再次将它们举起往后丢，他的身上更多处被撕裂，衣服都被鲜血浸湿了。

最后，他走到空桥的另一端，虚弱地靠在塔楼的墙上。他转过身，将双手举起。蓝色火焰往下方的石砖道迸去，将它炸得粉碎。随着一阵颤动，整座空桥瞬间崩垮。复仇女魔害怕得狂叫，它们应声跌落到黑夜里，消失无踪。令牌所发射出的火焰在亚拉侬四周燃烧，他迅速地绕着圆形的塔楼闪躲，直到达哥鞑魔看不见他为止。他在那里发现一扇小铁门，门紧闭且上了锁。他用一边的肩膀用力一撞，冲进门里，失去了踪影。

07

上午已过了大半。在史托拉克的地精小村落——医士村，雷雨终于要结束了。此前，一团团翻滚而来的乌云夹带着狂暴的闪电，不时被历时长久、轰隆作响的雷声打断，暴雨以冬季冻雨的力道重击在林地上，强风将大树连根拔起，全村的矮房子都是以石砖和灰泥砌成，但屋顶都被吹走了。暴风雨在凌晨时是从瑞柏平原吹过来的，现在它往东朝沃夫斯塔阴郁的山脊飘移，由于暴风雨的侵袭，阿纳尔森林中央的林地满是积水和泥泞。

威尔·欧姆斯福德独自站在史托人疗养中心的阳台上，这里是村落里主要的医疗场所，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大雨慢慢变成绵绵细雨。乌云依旧遮蔽着日光，连白天也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一片，随暴风雨而来的冷空气遇上温暖的土地，形成薄雾。疗养中心的屋檐和外墙又湿又亮，空气中的小水珠挂在四周生长的藤蔓枝叶上，闪耀着翠绿色的光泽。一块块的木头散落在地上，同时也在四处奔流的河面上形成小水坝。

威尔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伸懒腰。他通宵熬夜，忙着照料高烧不退的孩童，他们有脱水现象，体温也飙高了。当然，他可以要求早点休息，但是如果他这么做，就不会觉得舒坦。他在史托疗养院里仍然是个学徒，他知道如果自己希望有一天成为一名医士的话，他就必须继续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昨天一整天加一整夜，他都守候在这群孩子身边，直到最后他们高烧都退了。现在他累到睡不着，昨晚的工作让他精神亢奋。除此之外，他知道他应该抽出时间来陪弗利克。虽然他很累，但还是笑了出来。老弗利克叔叔如果直到睡着之前几分钟还没见到威尔的话，很可能会亲自过来拖他走。

他步履蹒跚地走下门廊，当他沉重缓慢地走在湿漉漉的地上，烂泥巴吸着他的靴子，他的头往下低垂。他的身材并不高大，或许只比弗利克高一两寸，体形算是矮小的了。他遗传了他祖父半人半精灵的特征——细长的鼻子和下巴，在金黄色的头发下藏着有点尖的耳朵，细窄的眉毛明显地顺着鼻梁往上扬。这些突出的特征让人一眼就可认出谢伊·欧姆斯福德，现在他的孙子也具备同样的特征。

他的耳边响起一阵跑步声。是一名为地精做事的侍者。他跑去找威尔，干瘪枯黄的脸上还挂着几滴雨水，森林上方浓密枝叶所形成的篷顶让他没被雨淋湿。

“威尔先生，你叔叔整晚都在找你。”他气喘吁吁，讲话上气不接下气。“他坚持一定要我转告你……”

威尔理解地点点头，并伸手拍拍这名地精的肩膀。“我现在正要动身去看他。谢谢你。”

这名侍者连忙转身，飞也似的穿过薄暮，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威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开始上路。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可怜的弗利克叔叔。如果谢伊没生病的话，他才不会在这里。弗利克并不关心东境，就像他老是跟威尔说的，他在这里过得不大自在。他尤其不喜欢地精，不过史托人是还不错的一族。在过去，太多的地精想杀害他，尤其是在寻找沙娜拉之剑的期间。那并不是一件容易遗忘的事，这样的回忆萦绕在他脑海里，而且无法只因为要公平地对待地精就假装若无其事。

无论如何，要不是谢伊答应威尔说他会来却无法来，弗利克真的一点都不想要待在这里，以后也不会，而且他觉得他理应代替谢伊过来。从这个角度来看，整件事是谢伊的错。毕竟，如果谢伊不曾作出要来探望威尔这样轻率的承诺的话，那么弗利克就会待在谷地，而不是呆坐在史托拉克这个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来的地方。但是弗利克是谢伊的兄弟，也就是威尔的叔父——弗利克拒绝承认他是任何人的叔祖。因为谢伊不能来，所以有人要替他跑这一趟。那个人就非弗利克莫属了。

威尔看见弗利克所住的小招待所，但他其实不太想进去。他已经很累，而且他不喜欢争辩——但是这很可能会发生，因为在弗利克待在史托拉克这几天，他都没什么时间陪他这位叔叔，而过去的三十六小时，更是连见上一面都没有。他的工作很吃力，但是他知道他叔叔会认为这只是推托的借口。

当弗利克突然出现在旅舍阳台上时，威尔还在想这件事。弗利克长满灰胡子的脸露出冰冷不悦的神情。威尔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于是走上台阶，并抖掉斗篷上的水。

弗利克无言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看起来很累，”他直率地说道，“为什么你不睡个觉？”

威尔盯着他看。“我没上床睡觉，是因为你捎口信来说想见我。”

“又不是马上，我可没这样说！”

“好吧，”威尔无力地耸耸肩，“我想我应该现在就来看你。毕竟，这几天我无法抽出太多时间来陪你。”

“一点也没错。”他叔叔咕哝着，他的声音暗示着对于威尔的坦承感到满意。“还有，你选了一个不恰当的时间来弥补你的错误。我知道你熬了一整晚夜。我查证过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我很好。”威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你看起来并不是太好。这是什么鬼天气啊！”弗利克轻轻地摩擦他的手肘。“这该死的雨从我到这里开始就没停过，真受不了。”他摇摇头。“你最好赶快回到谷地去吧。”

威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说到他的家乡穴地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到目前为止，大约有两年的时间，他都一直在史托人的村落里居住和工作，跟着公认的大师学习医术，准备有一天要回到南境去当一名医士，贡献所学给他的族人。但遗憾的是，成为医士这整件事一直令弗利克恼怒不已，不过威尔的祖父倒是相当能接受。威尔的父母亲曾染上热病，当时非常年幼的威尔·欧姆斯福德勇敢地救了他的父母，当他长大时，他决定要成为一名医士。他以孩子的口吻和决心，告诉他祖父和弗利克，他希望拯救其他人身上的病痛。那很好，他们同意了，认为这是小孩子的怪念头。但是他的抱负一直都未改变。他知道南境医士的医术只能算差强人意，所以在他刚成年没多久，当他说他想要跟随学习的是四境最好的医士史托人，而不是南境的医士时，两位老人家的态度突然有了极大的转变。他的老叔叔弗利克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对地精和东境抱持很深的成见。甚至他祖父也阻止过他。从来没有南境的人去跟史托人学习医术。威尔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他要如何融入他们的社会中呢？

但是虽然他们抱持反对意见，威尔还是去了。他一到史托拉克村，就被带到史托人的议事厅前，并被告知，非史托拉克村的成员是不允许跟随他们学习的。他想要待多久都随意，但是他不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分子。但威尔并不放弃。他下定决心先学习他们的语言，他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来学习。然后，他又再次出现在议事厅前，再一次试图要说服他们，这次是以他们的语言对他们说。这次还是没有成功。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周都去议事厅前提出他的理想与抱负。他告诉他们有关他和他家人的一切，还有他决定成为一名医士的每个理由以及所有能说服地精让自己留下的方法。一定有哪一点打动了他们，因为最后，在没有解释的情况下，他被告知获准留下，并且将被教授所有他们知道的事。如果他证明自己够勤奋，能力也足够，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医士。

想起这段回忆，他不禁会心一笑。当时他好开心，他的祖父和弗利克知道他被史托人接受时也是如此，不过弗利克永远不会认可，他反倒认为威尔在整场赌注中不被接受是理所当然的。真正让弗利克感到难过的是，他要和威尔分隔这么远。他想念在威尔的成长过程中，他们一起打猎、钓鱼和探险的日子。他想念有威尔在谷地陪伴他的日子。弗利克的妻子很早以前就过世了，而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因此弗利克将威尔视如己出。弗利克一直相信威尔会待在谷地，跟谢伊和他一起经营小酒馆。现在威尔不在了，定居在史托拉克，离谷地和他以前的生活很遥远，威尔心里明白他的叔叔只是无法接受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弗利克突然问道，他蓄着大胡子的脸上眉头微皱。

“是的，我在听。”威尔回答。他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叔叔的肩膀上。“弗利克叔叔，请耐心等等。有一天我会回去的。但是我还有好多事要学。”

“嗯，我担心的是你，不是我。”弗利克立即指正他，他矮胖的身子挺得笔直。“你祖父和我若没有你，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但我不确定你若没有我们是否应付得过去。看看你。你太拼命了，威尔。你天生固执的性子让你看不清事实，其实你无法去做每一件你想做的事。你像其他人一样，是普通人。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了解这点？”

他本来想接着说下去，但是打住了。他叹口气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握住威尔的手。“你先去睡个觉。等你休息够了，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他灰色的眼睛突然转移方向，声音也愈来愈小。威尔也转头看着弗利克凝视的地方。有个东西在在薄雾中移动——一个黑影，形单影只。他们好奇地盯着它看，看着它慢慢成形。终于，他们看出是一匹马，上头坐着一名骑士，两者都是黝黑的颜色。骑士坐在马背上，身体往前弯，好像骑马骑得疲惫不堪，黑色斗篷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紧贴住他高大的身子。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流遍威尔全身。来的不是史托人；事实上，他的样子不像是他曾见过的人种。

“这该不会是……”他听见弗利克自言自语。

他的叔叔并未将话说完。他擦过威尔身旁，往前走到阳台边缘，一手撑住被雨打得湿亮的栏杆。威尔也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这名骑士正朝着他们走来。骑士愈来愈靠近，威尔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一度想要逃跑。但是他不能逃。他只能等待，眼睛注视着这个像幽灵般的男子。

这名骑士在威尔面前拉缰停马，他的头往下垂，脸孔藏在黑色斗篷的兜帽之中。

“你好，弗利克。”

这名骑士的声音很低沉，声音微弱。威尔看见他叔叔开口说话。

“亚拉侬！”

这名高大的男子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只手仍环住马的颈子，看似无法独自站立。威尔上前一步，但又停住了。他感到有些明显不对劲。

亚拉侬的目光慢慢移到威尔身上。“威尔·欧姆斯福德？”威尔惊讶地点点头。“赶快请史托人过来……”才说完，他的身体就往下坠，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跌倒在地。

威尔立刻从阳台的台阶上冲下来，想要拉他一把，但是亚拉侬举起手来阻止他。

“照我的话做，快去！”

威尔清楚地看到之前雨水所掩盖的惊悚景象。亚拉侬的衣服沾满鲜血。威尔二话不说，马上奔回史托人的疗养中心，疲惫和不安一时之间都烟消云散。

08

史托人带着亚拉侬到疗养中心，虽然威尔和弗利克想要陪伴这位受伤的德鲁伊，但史托人委婉而坚定地告诉他们，暂时不需要他们的协助。威尔和弗利克看着史托人和亚拉侬消失在疗养中心的走廊。

隔天傍晚，亚拉侬捎来口信说想见那两位谷地人。威尔听到后心中充满疑问。一方面，他很好奇地想知道亚拉侬出了什么事。威尔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敌人，竟然比黑魔君的部下还更具危险性。另一方面，亚拉侬的出现也让他心神不宁。他一来到村子里就找到弗利克和威尔，这可能是巧合。但是威尔认为亚拉侬是刻意来找他们的。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叫唤他们过去？威尔能够了解亚拉侬想跟弗利克谈话的原因，毕竟，他们以前就见过面，而且一起共渡难关。但是为什么要叫威尔过去？这位德鲁伊根本不认识这位小欧姆斯福德。为什么亚拉侬有兴趣要见他？

不过，他还是离开了他的住处，他知道弗利克会在那里等他。纵然他极度怀疑这次会面背后的目的，但他还是决定前往。他不是遇到麻烦就会退缩的人。又或许亚拉侬只是想要谢谢他的帮忙。

他发现弗利克已经在招待所的阳台上等他，身上披着厚重的旅行斗篷，怒气冲冲，咕哝地抱怨着天气。弗利克走下阳台的阶梯，跟威尔会合，他们俩一起沿着通往史托人疗养中心的路上走。

“弗利克叔叔，你觉得他想要干吗？”走了一会儿，威尔问道。

“很难说，”弗利克咕哝着，“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每次他出现，就表示有麻烦了。”

“他来史托拉克跟我们有关，对不对？”威尔看着他叔叔，大胆地说出他的想法。

弗利克不确定地摇摇头。“他来这里肯定有他的目的。他叫我们过去，不会只是跟我们寒暄问好。不管他要说什么，都不会是我们想要听到的。我很清楚这点。我看不出这次会有什么例外。”他突然打住，并看着他的孙侄儿。“威尔，你等会儿见到他的时候，自己要留意。他不是一个可信赖的人。”

“我会小心的，弗利克叔叔，但是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威尔回答。“我们都知道有关亚拉侬的一些事，不是吗？而且，你也会见机行事。”

“我正有此意。”弗利克转过身去，他们继续往前走。“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就行。”

不久之后，他们步上疗养中心的门廊阶梯，走了进去，尽头处有一间关着门的房间。接着门被推开，亚拉侬站在他们面前。他看起来就宛如从没受过伤一样。披挂在他高大身型上的黑袍已经没有血迹。他虽然有一点拉长了脸，但并没有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以锐利的眼神看了这两位谷地人一眼，然后一手指向身旁一张四人座的小桌子。

“我们坐那里聊吧。”他的提议其实跟命令差不多。

他们走进房里，并拉出椅子坐下。威尔快速地环视房间，然后将注意力放在这位德鲁伊身上。弗利克和谢伊时不时就会跟他描述亚拉侬这个人，现在他就出现在他眼前，而且跟两位老人家所描述的一模一样。但是威尔心想，在他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经许久不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形貌都没变。

“好了，人都到齐了。”弗利克看大家都不开口，他打破沉默说道。

亚拉侬虚弱地笑笑。“没错。”

“你在几个小时之前已经伤重到快要死掉了，但你现在看起来恢复得相当好。”

“史托人医术非常高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亚拉侬相当愉快地回答。“但是我觉得恐怕我恢复的程度连一半都不到。弗利克，你近来可好？”

“我希望自己变得老一点、聪明一点。”弗利克意有所指地表示。亚拉侬没有回话。他的眼神突然转向威尔。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端详着这位年轻人。威尔安静地坐着，虽然亚拉侬的眼神让他感到不自在，但是他并没有转身离开。然后，亚拉侬缓缓地将身体往前倾，他的大手放在桌上，并交叉相叠。

“我需要你的协助，威尔·欧姆斯福德。”他轻声地说道。两位谷地人瞪着他看。“我要你跟我一起到西境去。”

“你又来了……”弗利克摇着头，嗫嚅着说道。

亚拉侬苦笑着说：“知道这辈子有些事情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也是令人欣慰的一件事，弗利克。你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如果我告诉你威尔需要协助的不是我，而是一位精灵女孩，事情会有不同吗？”

“不，不会。”弗利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会去，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

“等一等，弗利克叔叔。”威尔快速地插话。“我不一定会去。但至少，我们可以听听为什么需要我去做这件事。”

弗利克不理会威尔的提议。“相信我，你不会想要听的。这就是麻烦的开始。这也就是五十年前，你爷爷遇到麻烦的开始。”他很快地看了亚拉侬一眼。“我说的没错吧？难道不是你来到穴地谷并告诉我们有关沙娜拉之剑的事情后，麻烦事就开始了吗？”

亚拉侬点点头。“是的。”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弗利克得意洋洋地说道，“一模一样。我敢打赌这次你为他计划的旅程也是危机四伏，对吧？”

亚拉侬再度点点头。

“好了，那么……”弗利克往后靠着椅背，长满胡须的脸上挂着满意的表情。“我想一切到此为止。你再问也是多余的。他不会去的。”

亚拉侬深邃的黑眼珠炯炯发亮。“他一定得去。”

弗利克惊讶地看着他。“他一定得去？”

亚拉侬点点头。“一旦我解释过去这几天四境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请仔细听我说，弗利克。”

他将椅子移近桌子，并将身子往前倾。“很久以前，在超级大战前，甚至在人族发展成文明的物种之前，在不同的物种之间发生了一场很可怕的战争，其中大部分的物种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这些生物里面，有些是善良的、有爱心的，他们崇敬大地，竭尽所能要维护它，不滥用和虚耗它的资源。但是有一群生物是邪恶和自私的，他们专门从事破坏与毁灭，漫无目的地向大地和生灵取用不需要的资源。这群生物的生理特征、能力和外观跟你们不同，他们也会作出与世间人类不同的行为。特别是，他们拥有不同程度的法力，我们统称之为魔术、魔法或秘法。这样的能力在当时是很普遍的，所有的生物，无论善与恶，一起存在于世界上，当时人族依然是原始动物的形态，只生活在一小块区域，他们的世界就这么大。就这样过了好几个世纪。然而他们的共存一直都不融洽。因为他们的立场刚好背道而驰，善的一方想保护万物，恶的一方要搞破坏。对立的两方势力经常互有消长，一开始是善的一方占上风，接着又轮到恶的一方掌握了大权。

“对立逐年加剧，数个世纪过去了，冲突仍未消弭，于是双方阵营展开一场激战。这场战争和我们之后所看到的战争都不同，这是一场处处都巧妙运用权力与兵力的战争。参与这场战争的成员数量众多，彼此针锋相对，生死存亡全看他们所发挥的技巧而定。在这场战争中，绝无欺骗和错误观念让参战者动摇。善与恶从一开始就壁垒分明，没有人站在中立的立场置身事外，因为根本找不到模糊地带。打这场战争是为了要永远决定将来全世界生物的特性与演化的模式。这场战争将决定大地是长存还是永久被亵渎。每一个阵营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要完全打赢另一个阵营。对于邪恶的生物而言，如果被打败了，就表示他们会被驱逐；对善良的生物来说，如果输了，就表示他们将从此灭绝。

“所以一场恐怖、可怕的战争展开了，我并不打算要详述，因为这么做没有意义。提到这场战争，只是要让你们知道邪恶的一方被打败了，而且最后落入陷阱。那些打败他们的人运用法力创造了一个禁域，这是一座监禁的围墙，那些邪恶的家伙就被关在墙后。他们的监牢不是这个世界或另一个世界，而是一个空旷、被隔离的黑洞，里面除了那些邪恶势力的成员，其他什么都没有。邪恶势力被赶入这个洞中，被永久封锁在禁域之墙外。

“在禁域背后有个镇压的力量，是一棵叫作艾尔奎斯的神奇大树。善良的生物利用大地的生命之源——他们称为血火——还有他们本身的法力，创造了艾尔奎斯树。他们赋予她生命，因为有她存在于世上，在他们辞世之后，禁域也可以长久维持下去，甚至可以持续到他们长期以来努力并渴望保护的世界改变面貌，演变成他们完全无法辨识的景象。她的生命不是以他们所具有的标准来衡量。但是只要她活着，禁域就会继续存在，邪恶势力就会被禁锢在牢笼里。一般人普遍认为艾尔奎斯树会长生不死，数不清有多少世纪，这棵神奇的树都在保护着他们。对他们而言，艾尔奎斯树变成永恒的象征，在超级大战时，旧世界遭到毁灭，她存活了下来；经过人族战争以及黑魔君的法力摧残，她也存活了下来；在其他每一个曾经和她共同存在的生物都死去之后，甚至连大地都改变了，然而艾尔奎斯树却依然屹立如初。”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传奇继续流传。艾尔奎斯树会一直存在。它是永恒的。这样的信念从未动摇过。”他的脸微微抬起。“一直到现在。这个信念将要粉碎了。艾尔奎斯树快要死了。禁域开始腐坏了。被禁锢在里面的邪恶势力开始破茧而出，并且又回到这个原本属于他们的世界。”

“是这些家伙把你弄伤了？”威尔推测。

亚拉侬点点头。“有些已经入侵四境了。它们在帕瑞诺的德鲁伊碉堡找到我，差一点让我没命。”

弗利克看起来很惊恐。“它们还在找你吗？”

“是的，但是我知道它们这次不会这么快就找到我。”

“我还是很不放心。”弗利克咕哝着，同时有点害怕地看了一眼小房间的门口。

亚拉侬接着原先的话题。“弗利克，你可能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和谢伊关于各种族的历史。我曾经跟你说过，在超级大战所引发的灭绝之后，所有的种族是如何从旧世界的人族演化而来的，除了精灵之外。我曾说过精灵一直都存在。你记得吗？”

弗利克咕哝着说：“我记得。但你从没解释过原因。”

“我认为他们的历史是需要找个时间长谈的一段故事。而现在正是时候，我并不打算扯得太远。但是有些事你们必须知道。我们之前只概略讲到在最后导致艾尔奎斯树诞生的善恶大战中相对抗的生灵。具体来说，当人类脱离黑暗的蛮荒时期，并开始扩展居住地和建造世界时，所有的生物都变成古老的仙境传说中的一部分。就如同我刚刚说的，他们是精通魔法的物种，有大有小，物种繁多，有好也有坏，有些则与群体分裂，背道而驰。你们应该听过他们的名称——仙子、鬼怪、小妖精、鬼魂之类的。而新的种族，虽然祖先都是人类，不过却是以传说中四支为数众多且记录最完整的种族来命名，他们便是侏儒、地精、巨人族和精灵。当然，精灵是里面最不同的。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传说。精灵族是生存于旧世界的仙子的后代。”

“稍等一下，”弗利克很快地打岔，“你的意思是说，精灵族跟所有古老传说中所提到的精灵族是一样的——旧世界里真的有精灵？”

“旧世界里当然有精灵——就像有巨人族和侏儒，还有其他生物，才会有这些传说。唯一的不同是，其他的生物都从世上消失好几个世纪了，然而精灵依然存在。当然，他们有所改变，他们也有相当程度的演化。”

弗利克看起来就好像听不懂亚拉侬的话一般。“在旧世界里有精灵？这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可能。”亚拉侬冷静地回答。

“好吧，那么他们是怎么经历超级大战后还生存下来的？”

“人族是怎么经历超级大战后还生存下来的？”

“古老的历史讲的都是人族，精灵一个字都没提过！”弗利克大声地继续反驳。“精灵是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如果旧世界里真的有精灵，他们在哪里？”

“他们一直都在，只是人类看不见他们。”

“你现在是告诉我说精灵是看不见的？”弗利克举起他的手。“我一点都不相信！”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不相信我跟你说过的有关谢伊和沙娜拉之剑的事。”亚拉侬一语道破。

“我不懂这跟精灵需要我的协助有什么关联？”威尔打断了他，让弗利克更加生气。

亚拉侬点点头。“如果弗利克愿意耐心地多听一会儿，我会解释的。只因为一个理由，精灵的历史对这段讨论很重要。精灵是创造出艾尔奎斯树的人，他们创造了她。精灵赋予她生命，之后的世世代代都在照料她。保护她以及让她保持健康的重责大任是托付给一群叫作‘精英’的年轻精灵。精英们要负责服侍这棵树一整年。在该年的年底，会选出另一批精英替换他们。这一制度从艾尔奎斯树被创造时就开始施行。圣职只有一年。在精灵族中，精英是受到尊敬的，只有少数人能被选上从事这份圣职，而这些精英们在精灵文化中肯定会得到崇高的地位。

“这项传统让我们活到现在。就像我刚刚跟你们说的，艾尔奎斯树快死了。几天前，她让精英们了解这个事实。她能够这么做，是因为她是有意识的生物，而且拥有沟通的能力。她让他们知道她的死期将近。她也透露了精灵传说中所预示的事，也就是艾尔奎斯树必然会像其他生物一样死亡，但不同的是，她可以重生。不过她的重生几乎要完全靠精英的努力才能达成。其中一名精英必须带着她的种子去寻找大地的生命之源——血火。现阶段服侍她的精英里面只有一名能完成这项任务。她告诉他们在哪里可能找得到血火。”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在进行这项任务之前，一些被禁锢在禁域中的魔物逃了出来，当艾尔奎斯树的力量开始衰竭时，它们发现了禁域之墙最松动的地方。其中一名魔物溜进埃布尔隆的精灵城，杀掉了所有精英，它认为只要精英们都死了，艾尔奎斯树便重生无望。我去得太迟了，没能来得及阻止事情发生。但是我曾跟艾尔奎斯树交谈，从她那里得知还有一名精英活着。她是一名年轻女孩，当其他精英都被杀害时，她不在城里。她名叫安柏丽。我离开埃布尔隆就是要去找她。”

他再度将身体往前倾。“但是邪恶势力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它们在设法阻止我找到她，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是它们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假如我动作够快的话，我应该能够找到她，并在它们再度发现我之前，将她安全地送回埃布尔隆。”

“所以我认为此刻我们谈话根本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弗利克语气坚定地表示，“你应该赶紧上路，去找那个女孩。”

亚拉侬未理会他，不过他的脸上略显不悦。“即使我将安柏丽送回埃布尔隆，还是有问题必须处理。她身为最后一名精英，带着艾尔奎斯树种子去寻找血火的任务就落在她的身上。包括我自己在内，没有人确切知道血火的位置所在。曾经，艾尔奎斯树知道。但是她所记得的世界已不复存在。她给了精灵一个地点——安全壕。这个地名对他们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因为这是旧世界的名称。当我离开埃布尔隆的时候，我先到帕瑞诺去寻找德鲁伊的史书，这些都是在超级大战之后，由公议会所编撰的。遍读这些史书后，我已能够找出安全壕所在的区域。还有，寻找安全壕的人一定会发现血火确切的地点。”

突然间，威尔·欧姆斯福德领悟到为什么亚拉侬希望他进入西境。

他能了解，但是还是无法置信。

“安柏丽无法独自完成搜寻的任务。”亚拉侬接着说。“对一个年轻的精灵女孩而言，独自前往这个目的地太过危险。这会是一趟艰难的旅程。那些已经逃出禁域的家伙会持续搜索，如果它们找到她，她无力保护自己。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受到伤害。她是精灵族人最后的希望。如果艾尔奎斯树无法重生，禁域就会整个瓦解，而封锁在其中的邪恶势力就会再度流窜世间。届时将带来一场精灵绝不可能打赢的战争。如果他们被消灭了，邪恶势力将转移到其他地方。最后，各种族将被毁灭。”

“但是你会在她旁边帮助她……”威尔说道，设法要从他感觉愈来愈逼近的困境中脱离。

“我无法在她旁边帮助她。”亚拉侬很快地接话。

三人沉默许久。然后亚拉侬将手摊开放在桌上。

“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威尔。我曾告诉过你邪恶势力已经开始冲破禁域之墙。艾尔奎斯树将日渐衰弱，因此，她所禁锢的生物会不断破墙而出。最后，它们将完全撕毁这面墙。届时，它们将聚集在精灵国度中，并试图摧毁它。很有可能在血火被找到之前，悲剧就会发生。也有可能血火永远找不到，或是找到时为时已晚。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精灵族人都必须准备起来奋战到底。但是禁域之墙里的某些魔物法力非常强，至少有一个与我不相上下。失去法力的精灵无法与之抗衡。曾经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德鲁伊也只剩下我。如果我离开他们，跟安柏丽一起去寻找血火，他们将无法自我防卫。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给他们我能够提供的协助。

“不过有人必须伴随安柏丽一起去——他得是拥有足够力量的人，能够对抗将会纠缠她的邪恶势力的人，一个值得信赖、能够尽其所能来保护她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你在胡说什么？”弗利克激动地大叫，“威尔能提供什么协助来对抗这些妖魔鬼怪？这些魔物差一点就把你除掉了。你的意思不会是要他使用沙娜拉之剑吧？”

亚拉侬摇摇头。“沙娜拉之剑只对幽冥之力有用。我们所面对的邪恶势力非常真实，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沙娜拉之剑对它们是没有效力的。”

弗利克几乎要站起来。“那怎么办？”

亚拉侬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人的内心，威尔·欧姆斯福德觉得自己的心往下沉。

“精灵石！”

弗利克显得相当吃惊。“精灵石！但是精灵石在谢伊的身上啊！”

威尔很快地握住弗利克的手臂。“不是的，弗利克叔父，在我身上。”他把手伸进束腰外衣里翻找，然后拿出了一个小皮革袋。“当我离开穴地谷要来史托拉克时，爷爷将它们交给我。他告诉我说他已经不需要它们了，他觉得这些精灵石应该属于我。”他的声音在颤抖。“很奇怪，我带着它们只是想让他高兴，并没有想过我会用到它们。”

“它们帮不上你的忙的，威尔。”弗利克旋即转身背对亚拉侬。“他知道。除了谢伊之外，没有人能使用精灵石。它们对其他人毫无用处。”

亚拉侬保持他一贯的表情。“并不完全正确，弗利克。只有受赠的人能使用它们。当我警告谢伊逃离谷地到库海文时，我将它们送给谢伊使用。在他送给威尔之前，精灵石是属于他的。现在它们是属于威尔的了。只有他能召唤它们的法力，就像之前只有谢伊能召唤它们一样。”

弗利克看起来很焦急。“你可以将精灵石还给谢伊，”他坚决要求，再度转身看着威尔，看着他眼神中的困惑。“或者你可以将它们送给其他人。你不必留着它们。你不必牵扯进这样疯狂的事件中！”

亚拉侬摇摇头。“弗利克，他已经参与其中了。”

“但是我要成为一名医士的计划怎么办？”威尔突然打了岔。“我所投入的时间和工作怎么办？成为一名医士是我的梦想，而且我终于能朝梦想前进了。你要我就这样放弃吗？”

“如果你拒绝协助完成这项任务，那么你要如何成为一名医士？”亚拉侬的语气变得强硬。“一名医士必须尽其所能地给予协助，无论在何时或是以任何方式。如果你拒绝前往，那么我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浩劫，也很确定它将会发生，要是你从未尝试阻止其发生，你该如何面对自己？”

威尔涨红着脸。“但是我何时能再回来？”

“我不知道。可能得很久以后了。”

“即使我跟着你去，你确定精灵石的法力足够保护这个女孩吗？”

亚拉侬的整个脸变得阴暗、神秘。

“我不确定。精灵石所拥有的力量是从持有者的身上获得的。谢伊从未测试过它们的极限，这得由你去尝试。”

“所以，你不能给我任何保证？”威尔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没办法。”亚拉侬的眼神直盯着他看。“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跟我走。”

威尔往后靠倒在椅子里，受到极大的震撼。“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

“你当然有选择！”弗利克怒气冲冲地说，“只因亚拉侬说你必须去，你就放弃一切跟他走？”

威尔抬起眼睛。“弗利克叔父，爷爷和你不也去寻找沙娜拉之剑了吗？”

弗利克迟疑了，然后他伸出手，抓起他侄儿的手，紧紧握住。

“你太冲动了，威尔。我提醒你要小心亚拉侬。现在你听我说。这件事我看得比你透彻。亚拉侬的话中还隐瞒了一些事，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声音变得很紧张，长满灰胡子的脸上皱纹也显得更深刻。“我很担心你。因为我害怕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你就像我自己亲生的儿子，我不想失去你。”

“我知道。”威尔轻声说道。

弗利克挺直身子。“那么你就别去。让亚拉侬去找其他人。”

亚拉侬摇摇头。“没办法，弗利克。没有其他人了，只有威尔可以。”他再次望向威尔的双眼。“你一定要来。”

“让我代替他去吧。”弗利克突然提出建议，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义无反顾的决心。“威尔可以将精灵石送给我，而我可以照顾精灵女孩。亚拉侬，我们以前一起经历过……”

但是这位德鲁伊没等他讲完，已经在摇头表示不赞同了。“弗利克，你不能来。”他轻声说道，“弗利克，你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眼前的旅程漫长又艰险，必须由一名年轻人来进行。”他顿了顿。“我们的冒险已经结束了，弗利克。”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然后亚拉侬转身面向威尔，等待他的答案。威尔看着他的叔叔。他们无言地凝望着对方好一会儿，弗利克灰白的双眼透露着犹疑，反倒是威尔现在的眼神变坚定了。弗利克知道威尔心意已定。他轻轻地点点头。

“你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他含糊地说道，话中的每个字听起来都是不舍。

威尔转身面向亚拉侬，说道：“我跟你去。”

09

翌日清晨，亚拉侬告知威尔要立刻离开史托拉克。而当威尔正考虑要反对匆忙的离去时，这位高大男人的表情和声音让他知道抗议只是徒劳。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亚拉侬作出这样的决定，总之一定是很急迫的事。威尔默默地打包他简单的行李，跟亚拉侬一起上路。

西北方的风暴愈来愈逼近，因此又再度下起了雨，黎明的天空呈现阴郁的铅灰色。亚拉侬带着威尔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他高大的形体包裹在长袍中，头上覆盖着兜帽，以抵御不断吹来的风雨。史托人为威尔准备了一小包装备和粮食。亚塔戈的背上已经装上马鞍，而且不耐烦地摇着头，亚拉侬立刻跃上马背，小心翼翼的动作显示他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一匹名叫史比特的结实的灰色阉马给威尔当坐骑，当他一脚套上马镫时，弗利克匆匆赶来，留着胡须的脸上滴着雨水，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他叔叔一把将他拉回，拖着他到疗养中心装有遮雨棚的阳台上。

“他们刚刚才通知我的。”他喘着气，并抹去眼睛上的雨水。他怒气冲冲地瞪着亚拉侬。“你们一定要赶着离开吗？”

威尔缓缓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有什么事才必须这么做吧。”

弗利克的眼神中显露出灰心与担忧。“重新思考决定还不算太迟。”他语气严厉地在他耳边说着，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但威尔已经在摇头了。“好吧，我会告诉你爷爷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很确定他跟我一样不会赞成你这么做。自己小心，威尔。记住我告诉过你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

威尔点点头。他们互相道别，态度生硬得就好像害怕说出他们心里真正的感受，两人表情僵硬，而且拉长了脸，他们交换了不安的眼神，匆匆跟对方拥抱。然后，亚拉侬和威尔就骑着马离开了。弗利克、史托人以及整座村庄都变成暗淡的阴影，隐没在浓雾以及灰蒙蒙的东境森林中，直到最后完全都看不见了。

亚拉侬和威尔从史托拉克一直骑到瑞柏平原的边缘，然后往南走。亚拉侬稍作停歇，并告诉威尔说他们第一段的行程是要走到银河的下游，目的地是位于南阿纳尔的西边，一个叫作海芬斯坦的小村庄。到了那里，他们就能找到安柏丽。亚拉侬并未主动说明原因，威尔也不多问。暴风雨愈来愈强，倾盆大雨将他们淋得全身湿透。他们沿着林地边缘走，低着头躲在马的颈部后方，一路上都未交谈。

在路程中，威尔的思绪渐渐陷入前一晚的会面。即使到现在，他都不太确定为什么他决定要跟亚拉侬一起来。这点让他很不安。当然威尔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同意要进行这段艰难的旅程。不过他说不出原因。明明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多想。照理说，反复思考应该可以让他明了自己的行为，但是并没有。他反倒是有种挥之不去的困惑感。

他想要说服自己，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别人需要他。如果亚拉侬跟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对精灵将会有很大的帮助。但是威尔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使用他祖父交给他的精灵石。假如它们的力量不是他所能驾驭的怎么办？假如亚拉侬认为精灵石可以传承给他的想法是错的呢？事实上，他作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而他现在必须照单全收。但话又说回来，作决定的冲动未必会减损其是非价值。如果他拥有帮助精灵的能力，他就必须发挥这项功能。他至少必须尝试帮助他们。他的祖父也会这么做，他非常确定这一点。只要亚拉侬开口要求他，谢伊一定会来，就像亚拉侬请求他去寻找沙娜拉之剑一样。威尔也要向他祖父看齐。

他深吸一口气。没错，他决定前来是正确的选择，他相信他是为了正确的理由而作出这个决定，不过这些理由却很不可靠。突然间他领悟到，最让他困惑的其实跟决定本身或是决定的理由无关，而是因为亚拉侬。威尔希望相信跟亚拉侬一起冒险是他自己作的决定。不过他愈想这件事，就愈确定这个决定并不完全是自己作的。亚拉侬也帮他作了决定。他知道亚拉侬能够准确地预知哪些理由可打动威尔说出这些话，然后他顺势引导他们的对话。他或多或少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弗利克的反应、这两个谷地人如何互动，以及他自己的意见如何影响他们。他什么都知道，而且顺理成章地利用这样的心理战术。谢伊·欧姆斯福德曾经告诉威尔亚拉侬可以看穿他人的心思，威尔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祖父所言不虚。

这不是一件可以半途而废的事，即便他应该选择这么做，他也不会退出。但是从今以后，他要提防亚拉侬进行如此巧妙的操纵。目前看来他是有可能做到这点的，他会观察这位大个子言行中所透露的弦外之音以及背后的原因，这样他会比较清楚自己将被带往何方。他会信任亚拉侬，但是并非盲目信任。或许他对精灵族以及那个叫安柏丽的女孩有帮助，只因为威尔觉得他在整件事中是站在协力合作的立场，这让威尔安心许多。但是亚拉侬会谨慎选择自己提供协助的方式。他会仔细判断可能要以谁的利益为重。在亚拉侬决定之前，他不会作出任何承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脸来，在雨中凝视着在他前方马背上的最后一名德鲁伊，他的力量使现今世界已知的任何事物都显得渺小。威尔必须信任他，但又不能完全信任他。他觉得现在自己心中有一股深深的恐惧感。他是怎么让自己卷进这件事的？或许弗利克终究是对的。或许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那才是明智的做法。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眼下想这些也于事无补了。他摇摇头。老是在这个想法上打转也没什么意义。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他都试着乐观思考，但始终徒劳无功。

雨势渐弱，变成了绵绵细雨，最后在寒冷灰暗的傍晚完全停了。当夜幕由灰转黑时，雷雨云继续覆盖着长空，空气中弥漫着的薄雾像迷路的孩子般在森林的边缘游荡。亚拉侬转进这座大树林中的林荫处，并在一个小空地扎营，这里离瑞柏平原的边境还有数百公尺之遥。虽然到处都很潮湿，但他们还是设法利用比较干燥的木头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在凉飕飕的夜晚带来些许暖意。

他们吃着离开史托拉克前所打包的一小份冷牛肉、水果和坚果，用餐时他们只随意聊了几句。亚拉侬若有所思地静静坐着，专心在想着事情，似乎对于任何的谈话都没有兴趣。但是威尔决定要弄清楚前方的情况，他不想再憋着不说。当他们用完餐，他小心翼翼地朝篝火靠近了一点，以确定让亚拉侬注意到这个动作。

“我们谈谈好吗？”他谨慎地问道，心里想着他祖父跟他说过的有关这个性情不定的高大男人的许多故事。

亚拉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可以跟我多说一点精灵族人的历史吗？”威尔决定以此作为对话的开头。

亚拉侬微微一笑。“很好啊。你想知道什么，威尔·欧姆斯福德？”

威尔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你告诉我们，除了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即使连旧世界的历史中都没有提到精灵族人，你说他们确实存在，但人类看不见他们。我不懂。”

“你不懂？”这名高大的男人似乎觉得很有趣。“好，让我解释给你听。简单地说，精灵一直都是森林里的生灵，但是在超级大战前的时代更是如此。在当时，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他们是会使用魔法的生物。他们能够相当自然地和周遭环境融合在一起，他们就像一丛灌木或一株植物，你可能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千次都不会注意他们。人类看不见他们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寻找他们。”

“但是他们并不是看不见的？”

“很难。”

“只是很难看见？”

“没错。”亚拉侬的回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但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可以没有任何困难地看到他们？”

亚拉侬挺直身子。“你并没有认真听我讲。在旧世界里，精灵是会使用魔法的生物，就像所有仙境的生物一般。但他们不再是魔法生物了。他们是人类，像你一般的人类。他们的魔法已经失传了。”

“这是怎么回事？”威尔将他的手肘抵住膝盖，双手托着下巴，就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一般。

“这不太容易解释。”亚拉侬告诉他，“但是我知道我要是不试着解释，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好吧，我来尽力解释给你听。”

他的身体稍稍往前倾。“在创造了艾尔奎斯树和驱逐了世间的魔物之后，精灵就再度与他们的仙境族类分道扬镳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因为他们最初联合的目的只是为了击败共同的敌人，一旦任务完成，就没有什么理由还要联合阵线了。他们共同关心的事除了保卫地球这个家园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点了。每一个物种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

“人类尚未开始脱离早期的原始阶段，后续的数百年也维持原状。仙境的生物不太注意人类，事实上，他们也没什么理由这么做。毕竟，在这个阶段，人类只不过是一种较高等的动物，拥有比其他动物更高超的智能，但本能直觉却较少。精灵和他们的同类并未预见到人类最后竟会主导世界的发展。”

亚拉侬顿了顿。“假如他们用心一点，注意他们自己和人类之间的差异的话，其实这是他们可以预见的事。有两个差异性特别重要。精灵和他们的同类繁衍后代的速度并不快，但人类很快。譬如，精灵算是数量较多的仙境族类，不过他们较长的寿命也导致生育率较低。其他的仙境族类，有很多都是每数百年才生育一次。但是在人类的家庭中，他们经常会生好几胎，所以人口快速增长。一开始，魔法界的生物远比人类多得多。不到一千年的时间，情况就戏剧性地反转了。从此以后，人类的人口数量持续上升，然而仙境的族人数量却开始减少——这点稍后我再说明原因。

“第二个在精灵族和他们的同类以及人类之间的差异则跟是否具备适应能力有关。精灵是森林里的生物，他们很少离开森林的庇荫。大多数其他的仙境族类也是如此。每一种族类都居住在一个特定的地理区域内，每个区域都经过严密的划分，一直都是如此。有些住在森林里，有些住在河里和海里，有些住在山里，有些则住在平原区。他们让自己的生活方式适应他们作为家园的领土，他们无法也不会在其他地方生活。因此，只有当他们的数量自然、和缓地增加时，他们才会扩大领地。他们必须适应环境中任何的改变。精灵族和他们的同类得忍受各种的变化。”

亚拉侬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威尔，有一段时间，旧世界的生活跟现在很类似，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居住、工作和玩乐的方式就跟当时那些仙境族人相似。你会觉得惊讶吗？”

威尔点点头。“有一点吧。”

亚拉侬摇摇头。“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当时精灵族应该前来跟人类一齐建造他们的世界。但是他们选择躲藏在森林里，只当旁观者，一直相信自己的生活不会受到人类发展的影响。他们认为人类没有魔法，而且生活方式也不具有毁灭性。所以精灵族谨守他们的孤立原则，天真地以为世界永远都可以这样。这是他们毁灭的原因。人类的人口持续扩张及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知道有精灵族和其同类的存在。但是由于仙境族类选择隐匿的生活方式，因此无法获得人类的信任。他们被视为是带来厄运的生物，他们会暗中刺探和挑拨其他人，且作出恶作剧的行为，他们最喜爱的消遣就是想方设法让辛勤工作的人类过得更辛苦。这些责难有些是事实，因为有一些仙境的族类确实会施一些小魔法，以捉弄人类为乐，但是大体而言，精灵族和他们的同类选择完全不予理会人类。他们唯一关心的是保卫及保护这片土地，还有世间的生物，他们可以做得很好，即便人类对他们的印象不佳。

“然后连这种事态也开始改变。人类的人口继续在世界上急速增加及扩散，一下建造城市与堡垒，一下航海去寻找新大陆，一下又将周围的荒野往外推。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们开始影响这片土地的本质，改变整个区域的居住及消耗需求。人类砍伐树林和灌木丛，那里曾经是精灵族的家园，结果精灵被迫往森林更深处退居。所有的仙境生物发现他们的家园由于人类的扩张而被侵占，最后，有些族类连家都没了。”

“但是他们没有反抗这样的入侵？”威尔突然打断道。

“太迟了，”亚拉侬苦笑着回答，“在当时，许多的仙境族类都绝迹了，有些是因为无法生育足够数量的后代，有些是因为无法适应一直在改变的环境。那些还存活下来的不再能够像之前那样团结起来，从他们与邪恶的仙境物种大战以来已经过了数百年了，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彼此距离遥远，而且长久以来相互间都失去了联系。最糟糕的是，他们不再拥有自己的魔法。当邪恶魔法在世界横行时，需要善良的魔法抵抗它。但是一旦邪恶势力被驱逐了，就不再需要善良的魔法了。仙境的物种不再运用大多数的魔法。随着时间过去，许多的魔法都被遗忘了。人类并不使用重要的魔法，因此精灵和他们的同类也觉得没必要使用曾经用来击退邪恶敌人的强大魔法。当他们意识到再度需要魔法时，它却已经失传了，仅保存了一小部分。因此他们反抗人类扩张和入侵他们家园的能力就减弱许多。一开始他们努力奋战，使尽所有他们还拥有的力量来阻止陆续发生的事。然而这对他们毫无帮助，因为人类数量太多。魔法起不了作用。他们只赢得小小的胜利，得到短暂的喘息。最后他们全军覆没，被迫离开家乡去寻找新的栖息地，或是被消灭。总之，他们是被科技赶走的，他们对科技毫无抵御力。”

“那精灵后来怎么了？”威尔轻声地问道。

“他们学习着存活下来。他们的人数渐渐变少，但是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族类那样绝迹。他们依然留在森林里，继续往更深处前进，现在他们完全躲避人类，因为人类已经快要占领整个地球了。他们恐惧地看着他们的世界一步步被毁灭，而且无可挽回。他们一边观察，一边等待，并且一边准备，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必然的结果。”

“超级大战。”威尔猜到亚拉侬要说的话。

“没错，超级大战。”亚拉侬点点头。“精灵预见到这种恐怖的结局终会来临。他们运用仅存的魔法，努力保护自己以及一些他们慎选的历史宝物，其中一项就是艾尔奎斯树，她从超级大战的大屠杀以后就存在了。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正因如此，他们还能活到现在。其他的仙境族类大部分都被消灭了。一小撮的人类还活着，不过并不是因为他们深谋远虑所以才活了下来。他们活着，是因为有这么多人生活在世界上这么多不同的地方，所以少数人在大屠杀中逃过一劫。但是人类所建造的一切也都在当时毁于一旦。他们所有的浩瀚的文明也全都消失无踪。旧世界变成了贫瘠和荒芜的旷野。”

“经过了几百年之后，大自然已经改变面貌，让人认不出来了。人族永远被改变了。从古老的人种发展出四大新种族：人类、侏儒、地精和巨人族。一般相信，而且大多数人仍然相信，精灵是大屠杀后第五支诞生的种族。对新种族而言，这是生命的开端。旧世界的历史，大部分很快就被遗忘，古老的生活方式大多数也都消逝不见。精灵保留了他们大部分的历史与传统，只有魔法是永久失传了。他们为了适应环境的需求而进行前所未有的改变，这让他们在文化上和身体上更类似新的种族。重生的人类和存活下来的精灵在他们的新世界中同化了，后来，无可避免地，他们变得非常相似。

“新的种族努力在大屠杀的浩劫中求取生存，忍耐地过着原始的生活，最后，大约在超级大战结束后的一千年，新的种族开始脱离原始生活。他们不再躲在森林里当公正的观察者，只观看世界的发展。这次他们也是发展的一部分，他们坦然地与新物种同心协力，以确保人类不会重蹈覆辙，再度走上令所有生物几乎灭亡的道路。因此精灵族透过德鲁伊格拉菲尔，在帕瑞诺召开第一次公议会。精灵族试图说服各个种族不再毫无系统地寻找能产生能量与力量的旧科学，而建议以一种相对深思熟虑的方法来探索生命的奥秘。因此他们试图恢复他们失传的小魔法，相信在他们尽力要保卫他们的新世界以及世间的生物时，这些技艺对他们最有帮助。”

“可是精灵没有魔法。”威尔提醒亚拉侬，“只有德鲁伊有。”

“德鲁伊和散布在这片大陆上的少数其他族类。”亚拉侬纠正他。那一刻他似乎忘了他自己。当他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淡然。“德鲁伊很早就知道，寻找失传的魔法本来就具有危险性。一名叫布罗讷的德鲁伊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他想要探索魔法极限的欲望毁了他自己，而在他的肉身躯壳下创造了一个生物，我们称他为黑魔君。当德鲁伊了解到他对魔法有多么饥渴时，他们便禁止进一步的探索。他们所发现的魔法并不全是好的，也不全是坏的；只不过魔法太强大，强到超出凡人能够掌控的地步。然后布罗讷抓捕了所有在帕瑞诺的德鲁伊，并将他们全数杀害，引发了第二次种族大战，转眼间，就只剩下布莱曼留下来传授魔法。当他过世后，就只剩下我了……”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微弱，深色的眼睛往下看着脚边的小火焰。突然间，他又抬眼看着威尔。

“你还想知道什么，威尔？”

他的口气听起来很尖锐，几乎是愤怒的。由于太突然，威尔吓了一大跳，但是他让自己的眼神保持镇定，强迫自己的眼睛看着亚拉侬。

“你还有什么事想让我知道的？”他平静地回答。

亚拉侬没说话，等待着。最后，威尔将视线移开，无所事事地拨动着脚边的灰烬。

“被关在禁域后方的生物，后来呢？”最后他问道，“它们经过这么多年，怎么还活着？为什么它们还没死亡？”

亚拉侬的表情依旧阴沉。“叫它们魔物，因为它们已变成了魔物。它们被送到一个‘非场域’里，一个与任何的生物界区隔的黑暗虚空界。在那里时光不会流逝，因此没有年老和死亡的问题。我想，精灵无法理解这一点，或者也许他们认为这不怎么重要，因为他们关心的只有将邪恶势力赶出他们自己的世界。无论如何，魔物没有死；相反地，它们愈来愈多。这些家伙会吃掉自己的同类，然后变得更强大，而且还繁衍出新生命。由于让邪恶势力自生自灭，它们非但不会灭亡，反而更加兴盛。控制恶势力并不等同于毁灭它们。它们自我成长，在监禁场域中扩增、壮大和猖獗，直到监牢松动，然后……然后它们就恣意逃出来了。”

“那它们的魔法呢？”威尔很快地问道，“它们的魔法也增强了吗？”

亚拉侬脸上严肃的神情消退了，他点点头。“没错，它们不断练习，因为魔物在监牢中相互争斗，几近发狂地必须发泄心中因为被囚禁而产生的恨意。”

现在换威尔变得沉默了。他低下头，整张脸都变成一团阴影。在东边，暴风雨已移往沃夫斯塔残破的山壁后方，只留下隐约可辨的雷声。

亚拉侬看着对面这位年轻人，阴沉的脸上显现出一丝丝的不耐烦。他的身体再度往前倾。

“你所有的问题都得到答案了吗，威尔·欧姆斯福德？”

威尔眨眨眼，他的头猛然抬起。“我还有一个问题。”

亚拉侬皱起眉头。“好吧，你问吧。”

他的不悦写在脸上。威尔迟疑了一会儿，内心衡量着再问下去是否恰当。但他决定必须要这么做，所以他在用词上特别小心。

“我所听到的每件事都显示精灵根本不是这些魔物的对手。从你自己和它们交手的过程中看，它们似乎也和你实力相当。”亚拉侬的面容现在看起来很气愤，但威尔很快地继续接着说。“如果我依照你的要求，陪伴精灵女孩安柏丽去寻找血火，那么它们一定会来追捕我们。假如我们被找到，我有机会跟它们对抗吗，亚拉侬？即使我有精灵石，我有机会吗？你先前没回答我，现在请给我答案。”

“呃……”亚拉侬的身子微微往后仰，他消瘦、阴沉的脸孔突然在火光中变得毫无表情，在阴影中皱起眉头。“我想这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吧。”

“请回答我的问题。”威尔轻声但很坚持地说道。

亚拉侬反射性地将头转向一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威尔不可置信地重复他的话。

亚拉侬皱着眉。“首先，我希望阻止它们找到你和安柏丽。如果它们找不到你们，它们就无法伤害你们。目前，它们对你一无所知。我预估情况应该会一直维持下去。”

“但如果它们真的找到我呢，到时候怎么办？”

“那么就使用精灵石吧。”他犹疑了一下。“威尔，你要知道，精灵石是旧世界的魔法宝物，是当精灵第一次击败这些邪魔时就已存在的宝物。精灵石的法力是以使用者的力量来估量的。精灵石一共有三块，分别代表使用者的心灵、意志以及身体。三者必须合而为一；若运用得当，精灵石所释放的能量将非常惊人。”

他严厉地看着威尔。“那么，你了解为什么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了吗？你得仰赖自身的能力，而不是精灵石本身。我无法估量你内在的能力。只有你可以做到。我只能告诉你，我相信你跟你祖父一样优秀——我再也没遇过能超越他的人，威尔。”

威尔无言地看着亚拉侬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往下看着火焰。

“我也是。”他轻声说道。

亚拉侬微微一笑。“你祖父去寻找沙娜拉之剑时，他的运气似乎很不好。他应该也会承认这点。黑魔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个人，骷颅兵团还到谷地寻找他。他每走一步都有人在追杀他。不过他活下来了，虽然他自己也相当怀疑，但是他确实做到了。”

他伸出手，搭在威尔的肩上，深邃的眼睛在火光中炯炯发亮。“我庆幸你有这样的好运。我相信你。现在你必须开始相信你自己。”

他将手拿开，站起身来。“我们今晚聊得够多了。你必须要歇息。明天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要走。”他披上黑色的长袍，紧紧将自己裹住。“我来守夜。”

他转身就要离开威尔。

“我可以守夜。”威尔很快地提议，他记得亚拉侬身上的伤尚未痊愈。

“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亚拉侬喃喃地说道，然后夜色便将他吞没了。

威尔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摇摇头。他将毯子铺在火边，然后钻了进去，疲惫地伸着懒腰。他告诉自己说，他不会睡着。还不能睡。他要先花点时间仔细想想他今晚所听到的事，他要判定今晚所听到的事可信度有多少，他要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让自己先闭目养神一下。很快地，他就进入了梦乡。

10

天刚破晓，他们就上路了。他们两人骑着马，沿着阿纳尔的边境往南走。瑞柏平原从黄褐色的旷野变成绿浪起伏的草原，早晨的微风吹送来硕果累累的果树所散发出的诱人香气，芬芳的气味拂面而过。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远近驰名的银河，并遇见一群侏儒工兵，后者正在一条林木蓊郁的小径上建造一座人行便桥。亚拉侬让威尔和马匹留在枞木林中，他独自走到河边，去跟侏儒们交涉。他去了好一会儿，当他返回时，看起来似乎有心事。直到他们再度骑上马背，往下游方向前进，远离侏儒们时，他才主动对威尔说，他已经对侏儒提过精灵将面临的危险，并要求侏儒们尽快提供协助。其中一名侏儒工兵认出了亚拉侬，他答应会伸出援手。况且，要集结大规模的兵力需要耗费时间……

亚拉侬将话题打住。几分钟后，他们从一处浅滩涉水渡过银河。这是一片广大的冲积扇平原，清澈的河水在此分成许多小支流，岩石浅滩使水流减缓，刚好可以让马匹和骑士安全通过。过河之后，他们从容地往南行进，一路看着自己所投射的身影随着时间流逝而缓缓拉长。当太阳快下山时，在树木林立的高岗顶端，亚拉侬勒住亚塔戈，并跃下马。威尔随后也下马，牵着史比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亚拉侬身边。他们将马拴在一小丛胡桃木林中，一起往前走到一块突出地表的大岩块旁，岩石将树海一分为二。亚拉侬走在前，他们爬到岩石上，向四周眺望。

他们脚下，是一个宽阔的马蹄型河谷，在斜坡和平地上长满了浓密的树林，不过在西边有一片辽阔的草地，上面种植着农作物。在树林与平原的交界处有一座小村庄，一道细窄的河流从森林流出，流经农地北边的屋舍聚集处，河水灌溉了数十条规整的沟渠。男男女女在小村子里忙进忙出，对于站在河谷上缘往下眺望的两人来说，他们就像微小的人偶。南方远处，草地尽头是一片岩石错落的低地，无边无际地往地平线延伸，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海芬斯坦。”亚拉侬指着村庄和农地说道。他的手指微微举起，然后指向低地。“那边是战场土堆。”

威尔点点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亚拉侬自在地坐下来。“我们在这里等着，到天黑的时候再走。愈少人看到我们愈好。至少史托人什么都不会说，但这些村民的嘴巴可没法封住。保密依旧是我们最佳的帮手，我不想无端失去它。我们悄悄地迅速进村子，然后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他抬起头，夕阳已经开始快速没入西方的地平线。“我们只有大约一小时的时间。”

他们坐在一起，没有交谈，直到林木线上方残留些微的夕阳光晕，薄暮开始以它灰暗的身影滑过深长的河谷。终于，亚拉侬站了起来。他们走回刚刚系马的地方，骑上马背，继续上路。亚拉侬带头朝东边走了好一会儿，绕着河谷的边缘走，一直走到被浓密森林所覆盖的山坡地，那里有一座细狭的吊桥隐藏在山林中。他们从那里往下走。两人在树林中迂回绕行，眼看树林渐渐隐入黑夜中，他们让马匹小心地穿过树丛。威尔很快就失去方向感，但亚拉侬似乎明确知道他要走的方向，他领头走在前方，丝毫没有慢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达河谷底部。稀落的晕黄月光从林间洒落，开始在他们眼前忽隐忽现，在夜的寂静中，隐约可听见微弱的声响。亚拉侬跃下马，挥手示意要威尔照做，他们牵着马徒步往前走。这里的林木明显变得稀疏，没有浓密的树丛和枯枝，他们看见眼前有一座矮石墙和一扇木门。一排高耸的常绿树木环绕在墙边，隔开了后方的景物，但威尔很清楚，他们现在位于村子的东边，晕黄的月光是他们的照明灯。

抵达矮墙边后，他们将马匹拴在铁杆上。亚拉侬将一根指头压在嘴唇上，示意安静。他们悄悄地通过那道小木门。

在门的另一边，他们所看到的景象让威尔突然停下脚步。一片广大、梯田式的花园映入眼帘，即使是在朦胧的月光下，层层叠叠斑斓夺目的花朵也令人眼花缭乱。一条石砌的步道闪烁着点点银光，这条蜿蜒的步道经过花园，通往一处设有多张木制长椅的地方，从那里就会走到一间由木头和石材建造成的小房子。小屋只有一层楼，但加盖了一间阁楼，前方还搭了一个常见的露台。在斜格窗下挂着花盆，粗糙的墙边种满了浓密低矮的灌木丛。房子的正前方种植着绯红的紫杉和蓝色的云杉。第二条走道从弯成拱形的巨大白桦木下方的露台处延伸而出，消失在一片灌木树篱中，再连接树丛后方的路面。远处，其他房舍所透出的点点灯火在夜间显得格外抢眼。

威尔惊叹地看着这一切。每个地方都装点出色彩与生命，这一切就像童话故事书中所描绘的景象一般。每样事物都井然有序。

他狐疑地看了亚拉侬一眼。亚拉侬脸上闪过一抹冷笑，然后示意要他过来。他们沿着走道经过花园到长椅处，然后继续往小屋子走去。明亮的灯火从拉上窗帘的窗户透出来，从屋里还传来轻柔的低语声。不对，威尔会意过来，是孩子的声音！他有点惊讶自己的发现，而差点没看见慵懒地趴在露台前方台阶上的那只长着条纹的肥胖家猫。他及时回过神来，幸好没踩在这只熟睡的动物身上。这只猫抬起它满布胡须的脸，毫无惧色地看着他。另一只炭黑色的猫则急忙飞奔过露台，一声不响地溜进草丛中。亚拉侬和威尔走上台阶，往前门走去。屋子里传出孩子们开怀大笑的声音。

亚拉侬沉稳地敲门，屋内安静了下来。门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停了下来。

“请问是哪位？”有个轻柔的声音问道。玻璃窗后的格纹窗帘被稍稍掀开。

亚拉侬趋身向前，让屋内的灯光照在他黝黑的面容上。

“我是亚拉侬。”他回答道。

一阵长长的静默，然后传来门闩往后拉的声音。门打开了，一个精灵女孩走出来。她身形娇小，即使对精灵而言也是如此，体态纤细，有着古铜色的肌肤。栗色的头发长及腰际，遮住了她乍看之下既天真又懂事的脸庞。她的眼睛迅速扫过威尔，碧绿的眼睛明亮有神，然后又回到亚拉侬身上。

“亚拉侬已从四境消失超过五十年了。”她声音镇静，但是眼神却充满恐惧。“你是谁？”

“我是亚拉侬。”他再次说道。双方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然还有谁能在这里找到你？安柏丽？还有谁知道你是一名精英？”

这位精灵女孩不发一语地望着他。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紧握双手，看得出来她努力要使自己镇定下来。

“若留下孩子们独自在那里，他们会害怕的。我先带他们上床。请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门后早已传来孩子们的小脚匆忙奔跑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远去。安柏丽转身离开，走进屋子里。他们可以听见她轻柔温暖的声音，她正引领孩子们走上木造楼梯，去到上方的阁楼。亚拉侬走到露台另一边，在一张有宽椅背的长椅上坐下来。威尔站在原地，在门口听着精灵女孩和孩子们从屋里传来的声音，他心想：拜托，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呀。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她走上露台，关上大门。她看着威尔，威尔尴尬地对着她笑。

“这位年轻人是威尔·欧姆斯福德。”亚拉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在史托拉克研习医术，准备当一名医士。”

“你好……”威尔开口说话，但她已经走过他身边，直接向亚拉侬走去。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德鲁伊——如果你真的是德鲁伊的话？”她盘问道，语气中交杂着愤怒和不确定感。“是我祖父派你来的吗？”

亚拉侬站起身来。“我们可以坐在花园里谈吗？”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她带领他们从露台走下石砌步道，到达长椅区。她坐了下来。亚拉侬坐在她对面，威尔则坐在亚拉侬的另一侧。威尔知道在这样的对立局面中，他的角色不过是个旁观者，别无其他。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安柏丽又问了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着一些。

亚拉侬将他的长袍拉整齐。“首先我要说的是，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来这里是要请你跟我回去埃布尔隆。”他顿了顿。“我长话短说。艾尔奎斯树快死了，安柏丽。禁域开始瓦解，里头邪恶的势力破墙而出——全都是魔物。很快地，它们就会涌入西境。只有你可以阻止这个情况发生。你是最后一名精英。”

“最后……”她的声音很微弱，剩下的字都卡在她的喉头间。

“其他精英全都死了。魔物找到他们，并将他们杀死。那些魔物正在找你。”

她的脸上充满惊恐。“不！德鲁伊，这是什么把戏？这到底是什么……”她话还没说完，泪水已经充满眼眶，并滑下她童稚的脸庞。她很快地擦去泪水。“他们真的都死了吗？每一个？”

亚拉侬点点头。“你必须跟我回去埃布尔隆。”

她立刻摇着头。“不。我已经不再是一名精英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还希望自己是精英。”德鲁伊说道。

她碧绿的眼睛冒出怒火。“我只希望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再做服侍的工作，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已经不再是一名精英了。”

“艾尔奎斯树挑选你成为一名精英，”亚拉侬沉静地回答她，“必须由她决定你是否仍是一名精英。必须由她决定你是否要带着她的种子去寻找血火，这样她才能够重生，禁域也才能复原。必须由她决定，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安柏丽轻声说道，“我不要。我绝不回去。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族人。我已经作了这个决定。”

德鲁伊缓缓摇着头。“只要有心，处处可为家，人人皆同胞。但是你的责任有时是无法选择的，也不论你同不同意。这件事便是如此，精灵女孩。你是最后一名精英，你是精灵族人最后的希望。你无法逃避此事，你不能见死不救。这件事你责无旁贷。”

安柏丽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来，说道：“你不懂。”

亚拉侬看着她。“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要是这样，你就不会要我回去。当我离开埃布尔隆时，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在我母亲、祖父和人民的眼中，我让自己蒙羞。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抛弃了成为一名精英的天职。即使我希望当一名精英——而我其实不想——这件事也已经覆水难收。精灵是非常重视传统和荣耀的民族，他们绝对不会接受之前发生的事。除非他们了解只有我能拯救他们，否则他们全都会从世上消失，不然他们是不会让我回去的。我是被他们放逐的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亚拉侬站起来，面对着她，他高大漆黑的身影高过她娇小的身形许多。当他的眼睛盯着她看时，眼神很吓人。

“你说的是傻话，精灵女孩。你的理由空洞，没有一点说服力。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我知道你比外表看起来更坚强。”

由于被这番训斥的话激怒，安柏丽显得神经紧绷。“你懂什么，德鲁伊？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走向他，碧绿的眼睛里充满愤怒。“我现在是孩子们的老师。有一些是你今晚看到的。他们一群孩子，六个或八个，跟我住上一季。他们的父母将他们交给我照顾。他们信任我。当孩子们跟我在一起时，我教导他们关于自然界的知识。我教导他们爱护和敬重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以及世间万物。我教导他们认识这个世界。我教导他们回馈大地。我教导他们种植和培育新生命。一开始很简单，就是这座花园。最后则是人类生活周遭错综复杂的事物。我所做的事蕴藏了爱。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也只有简单的天赋——与人分享的天赋。精英却不跟其他人分享任何事。我从来就不是一名精英，从来都不是！我被召唤去做我不想也不适合做的事。那些事我已经不愿再去想。我在这个村庄，跟这群人过我的新生活。这就是现在的我。这里才是我归属的地方。”

“或许吧。”德鲁伊的声音沉着冷静，未理会安柏丽的愤怒。“可是你并没有其他更好的理由拒绝你的精灵族人。没有你的话，他们必死无疑。他们会挺身奋战，就像在旧世界第一次遭受魔物威胁时一样。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魔法来增强力量。他们会被消灭。”

“这些孩子们被托付给我……”女孩开始急了，但亚拉侬的手突然举起来。

“你认为一旦精灵族人被消灭会如何？你认为这些魔物会心满意足地待在西境里吗？届时你的这群孩子会怎么样呢，精灵女孩？”

安柏丽无言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坐回长椅上。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紧闭双眼。

“为什么选上我？”她轻声地问着，像是喃喃自语。“这一点道理也没有。我从未追求过这点，而且有这么多其他的人想成为精英。”她的手紧抓着大腿。“这是一场恶作剧，德鲁伊，这是一个笑话。你知道吗？五百多年来，没有一名女子被选为精英，只有男子。可是我却被选上了，这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残酷的错误。大错特错。”

亚拉侬望向花园，面无表情。“并没有错。”他回答，不过威尔相信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亚拉侬看着她，问道：“安柏丽，你在害怕什么？你很害怕，对吧？”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张开眼睛。她点了点头。

亚拉侬坐了下来。他以轻柔的声音说道：“恐惧是生命的一部分，但是我们应该坦然地面对它，而不是躲避。是什么事让你感到害怕？”

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威尔安静地坐在隔了数张长椅远的地方，趋身向前。

终于，安柏丽说话了，她的音量很细微。“是她。”

亚拉侬皱起眉头。“艾尔奎斯树？”

但是这次安柏丽并未回答他。她将手举起来，擦去愁容上的泪水。她睁开碧绿的眼睛，站了起来。

“如果我答应要跟你回埃布尔隆，如果我同意回去面对我的祖父和同胞，如果我要最后一次出现在艾尔奎斯树面前，要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可是她不给我她的种子怎么办？”

亚拉侬挺直身子，回答道：“那么你可以回到海芬斯坦，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会考虑。”

“没有时间考虑了。”亚拉侬坚定地说道，“你现在就必须决定，今晚。魔物们都在找你。”

“我会考虑的。”她又重复了一次。她的视线落在威尔身上。“医士，你在这件事中的角色是什么？”威尔正要回答，但她飞快地笑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发言。“别介意。我感觉我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中处境类似。你知道的不会比我多。”

更少，威尔想告诉她。但她已经转身离去。

“我家里已经没有空房间可以给你们休息。”她对亚拉侬说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睡在这里。明天我们再详谈这件事。”

她往小屋走去，栗色的长发像风帆般垂落在她背上。

“安柏丽！”亚拉侬叫住她。

“明天再说。”她答道，而且并未慢下脚步。

然后她悄悄地走进小屋门后，不见踪影，留下亚拉侬和威尔在黑夜中目送她的身影离去。

11

怪物进入威尔朦胧的睡梦中，威尔的梦是一个无形的世界，从潜意识深处浮现，挥之不去。它是一个恐怖的东西，潜伏在威尔心底暗处，也就是他隐藏自己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之处。它悄悄地袭上心头，轻易地越过试图阻止它的障碍关卡，一步步逼近，动作流畅且敏捷。威尔无法察觉它出现，根本就不行。

它没有形体，也没有理由。它的出现，只产生一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感。当然，他奔跑着逃开，威尔在想象中的景象里狂奔，不停地跑，直到似乎确定将它远远抛在身后才稍事停歇。但是他并没有摆脱它。它立刻又出现了，迅速靠近，威尔非常确定。他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无声地尖叫着寻求协助，任何人的协助都行。但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跟这个怪物，威尔摆脱不了它。但是他非得逃离不可，因为如果被这只怪物抓到，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他惊恐地跑、盲目地跑，感觉到这个怪物呼出的热气就在他的颈间……

他猛然惊醒，摇摇晃晃地从毯子里坐起身。夜晚的凉气侵袭着他的脸和身子。他的手臂下渗出汗水，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

亚拉侬暗黑的形体蜷缩在他身旁，强劲有力的手抓紧威尔的肩膀。他的声音严肃而低沉。

“动作快，威尔。它们已经找到我们了。”

威尔·欧姆斯福德根本不需问是谁已经找到他们了。他的梦是真实的。他一跃而起，抓起毯子，紧跟在亚拉侬身后。亚拉侬正朝小屋走去。就像凭着直觉一般，安柏丽出现在露台边，白色的睡衣围着她纤瘦的身子诡异地飘动，让她看起来像是个鬼魅。亚拉侬立刻走向她。

“我叫你去更衣。”他生气地说着。

安柏丽看起来没被说服。“你不是在耍我吧，德鲁伊？这不是你为了要帮我回到埃布尔隆所玩的把戏吧？”

亚拉侬脸色铁青。“你再继续站着，就会得到你要的答案！现在就去更衣！”

她站在原地不动。“很好。但我不能离开我的孩子们。他们必须被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时间了，”亚拉侬急促地说道，“而且，他们待在这里会比在半夜跌跌撞撞地走路来得安全。”

“他们不会了解为什么就这么莫名地被抛下。”精灵女孩担心地说。

“你留下来，他们就会跟你一起同归于尽！”亚拉侬已经失去耐性。“叫醒最大的孩子，告诉他你必须离开一阵子，你别无选择。跟他说，等天色一亮，就带其他孩子到邻居家。现在照我的话去做——快！”

这次她没有回嘴，而是转身走进小屋子里。威尔整理衣衫，并将毯子卷紧。亚拉侬和威尔一起跃上马，并骑着马到黑漆漆的屋子前等精灵女孩。她立刻出来与他们会合，穿着长靴、宽松长裤、以皮带系紧的束腰外衣，并披上一件蓝色的长斗篷。

亚拉侬带着这位精灵女孩和威尔站在亚塔戈面前，他轻声地对这匹马说了一些话，抚摸它光滑柔顺的颈部。然后他把缰绳交给威尔：“上马。”

威尔听命遵从，仓促登上这匹大黑马。亚塔戈甩甩头，发出嘶鸣。亚拉侬继续温和地轻声对它说话，然后抓住安柏丽的腰部，将她推上马背，坐在威尔的身后，仿佛她比一根羽毛还要轻。然后他自己骑上史比特。

“别出声，现在就走，”他提醒道，“一个字都别说。”

他们转身走上小屋前的道路，并沿着这条路往东走，沿途经过沉睡中的村庄。在深沉的寂静中，只听得见他们的马蹄踩在泥路上的声音。没多久，村庄的建筑物已经在他们身后了，他们到了森林边境。在他们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灌溉沟渠中的水流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们交错走在整齐栽种的谷类和玉米田中，这些农作物都已经长大成熟。远方，两旁长满林木的山坡地逐渐过渡为草地。

亚拉侬不发一语地跃下马，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倾听着夜晚的寂静。他黧黑的脸上显露出焦虑。最后，他走近亚塔戈身边，示意威尔和安柏丽弯下身来。

“它们就在我们周围。”他吐出这几个字。威尔感到不寒而栗。亚拉侬看着他，就好像在衡量他的价值一样。“你以前有骑马打猎过吗？”威尔点点头。“好。你和安柏丽与亚塔戈一起，如果你们遭受强行攻击，就听任它的意思行事。它将带领你们安全渡过难关。我们要沿着村庄边缘向北走，一直到山谷降为草原的地方。一旦到了那里，我们将突破它们的包围。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来，懂了吗？如果我们分散了，也不要回头走。一直往北骑到银河处。假如我没有立即与你们会合，你们就自行越过银河，往西到埃布尔隆。”

“那你呢……？”威尔急促地问道。

“别替我担心，”亚拉侬打断他。“照我的话去做就好。”

威尔勉强点点头。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当亚拉侬转身离去时，他往后看了安柏丽一眼。

“抓紧了。”他轻声说道，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安柏丽并没有回他一个笑脸。她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恐惧。

亚拉侬再次跃上马背。他们缓慢且小心翼翼地沿着森林边缘走，这里是海芬斯坦村西方的边境。四周的沉静弥漫整座山谷。他们就像影子般悄悄行经树林的幽蔽处，目光搜寻着暗夜中的动静。在他们面前，隐约可从森林间隙看见北方的山坡地。突然间，亚拉侬勒住马，挥手示意要他们静止不动。他默默指着他们左手边的原野。威尔与安柏丽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刚开始，他们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只看见月光下一排排灰暗的草丛。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眼睛隐约看见了某样东西在快速移动，像是一只动物从灌溉沟渠中爬过来，并消失在田野的草丛里。

他们在树林中不敢轻举妄动，等待了一会儿才又开始往前走。他们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听见从身后的树林里传来尖锐的嗥叫。安柏丽紧紧抓住威尔的腰际，并将头贴紧他的背部。

“是恶魔狼。”亚拉侬平静地说出它的名称，“它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他稳稳地踢了一下史比特的胁腹，促使马儿小跑起来。亚塔戈焦虑地喷着鼻息，跟在后头。其他的恶魔狼响应着嗥叫，突然间出现一些动物跳入林间的声音。

“跑！”亚拉侬大喊。

两匹马往前冲，猛然从树林的隐蔽处往左转。他们沿着原野的边缘奔驰，顺着灌溉沟渠的路线，朝着通往草原的沟渠终点狂奔。狼嗥声在他们四周响起，它们凶猛又饥渴。巨大、跃动的阴影在他们左边的黑暗处跳得比谷物和玉米秆还高，疯狂地朝他们冲过来。威尔将身子放低，躲在亚塔戈的颈部后方，并催促这匹大马往前跑。山谷的隘口就在他们面前了。

六只毛发倒竖的黑色形体从树林间冲到前方，它们看起来像狼，但体型大多了，脸孔看似古怪的人脸，当它们在月光下抬起头，长长的尖牙闪烁着亮光。亚拉侬骑着史比特直冲它们而去，他威吓性地举起一只手，从手指射出蓝色的火焰，烧向狼群，让它们四处窜逃。史比特在它们当中奔腾，它的叫声因为恐惧而格外尖锐。

亚塔戈已经超越亚拉侬和恶魔狼，当它奔向空阔的平原时，光亮的身躯压成水平线。好几只黑色的物体从原野间朝他们冲过来，血盆大口猛咬住马腿。亚塔戈并未放慢脚步。它用肩膀将一只怪兽撞得晕头转向。其他的恶魔狼很快就被抛在身后。威尔将身子放得更低，他拉着安柏丽跟她一起贴住亚塔戈的背，并稍稍松开紧握着的缰绳。在他们右边，更多的恶魔狼从树林间冲出来，狼嗥声此起彼落。一道道蓝光划过它们身上，狼嗥瞬间变成痛苦的尖叫声。亚塔戈马不停蹄地往前跑。

接着，一只巨大的恶魔狼出现在他们前方的森林边缘，沿着供应灌溉沟渠水源的林间河流往前冲。它跑到前面想拦截他们，奔跑的速度相当惊人，它在又高又长的草丛间跃动，动作流畅而且无声无息。威尔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在他的胸口紧紧揪住他。这只野兽很快地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逃不掉了。他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他对着亚塔戈狂叫，并让它自行奔驰。这匹大黑马回应了他。它从它的身体里又找到新的力量。它将步幅加大。一个巨型、黑暗的可怕物体像是突然间从周围的暗夜中窜出，几乎要扑到他们身上。威尔闭上眼睛，使尽全力狂叫。亚塔戈也嘶鸣回应。这匹骏马一鼓作气，跨越横亘在途中的林间河流。一到对岸，它一直往前奔驰，树林和海芬斯坦平原已经被抛在身后，最后他们进入更远处的宽阔平原。

一时间，威尔依然紧闭双眼，因为害怕而不敢睁开。他用力环抱着亚塔戈的颈部，感觉到这匹大马的动作开始和缓下来。后来他抬起头，冒险地朝后方快速地看了一眼，除了看见缩成一团的安柏丽，其他什么也没有。火光和烟雾从山谷的黑暗处升起，空气中充斥着狂乱的嚎叫声。看不见恶魔狼的影子，也没有亚拉侬的身影。

威尔几乎未经思考，他突然勒住亚塔戈并转向。亚拉侬曾经坚决地指示威尔，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回头走。安柏丽是他的首要考虑。他受托要保护她的安全，不惜任何代价都要保护她。安柏丽这时也抬起头，他很快地看了一眼她童稚的脸庞，她碧绿的眼睛充满疑问。他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但是他也知道亚拉侬还在后头，或许陷入困境。他怎么能抛下他，继续往前走呢？

他的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从他们后方的山谷处，惊吓过度的史比特疾驰而来，结实的灰色躯体因大步前进而极度伸展。亚拉侬在它背上将身体压低，黑袍随风飘扬，他的黑色身影从火红的地平线飞奔而来。他的后面紧跟着恶魔狼，毛茸茸的身体在高耸的草丛间狂乱地向前奔跑，对着脱逃的人类发出充满敌意的嗥叫。

威尔立刻将亚塔戈转向北方，并以脚后跟踢它。这匹大黑马喷着鼻息，朝前方全速前进。威尔这次没让亚塔戈恣意行事，而是谨慎地控制着它。这场追逐可能会非常长久，亚塔戈的力气并非没有极限。亚塔戈没有违抗威尔，而是顺从他的指令，不停地向前跑。威尔向前弯下身子，感觉到安柏丽紧抓着他的腰际，她的脸又再次贴在他背上。

他们又往前跑了一英里，史比特已经与亚塔戈并排，它气喘吁吁的身上留下汗水与尘土的痕迹，鼻孔大开。它已经愈来愈累了。威尔焦虑地看着亚拉侬，但是这位德鲁伊并没有回看他。他以手部的微小动作催马前进，眼睛则专注在前方的土地上。

在银河地带草原上的这场追逐战缓慢地持续进行。恶魔狼发狂的嗥叫很快地消失不见，变成粗哑的呼吸声，而且还不时被挫败的咆哮声打断。对于飞奔逃离的骑士而言，他们只听见风的呼啸声以及规律的马蹄声。无论是狩猎者还是猎物皆穿过两侧坡度平缓的河谷，越过宽广空阔的高地，再穿越果树林，经过荒凉的橡树林与柳林，越过蜿蜒的小河流，他们全都奔驰在宁静与黑暗的平原中。时间毫无意义地消逝。他们跑了将近二十英里的路程，但与追逐者之间的距离依然不变。

最后，银河在眼前出现，从低矮的山地隘口间，可以看见月光下的河水像一条宽阔的缎带，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威尔首先看见河流并且大喊。亚塔戈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向前冲去，再次超过史比特。威尔试图将它拉回，但太迟了，这匹大黑马这次不受控制了。它依旧顺畅、平稳地奔跑，很快就遥遥领先于疲累的史比特。

亚塔戈与后方追赶的狼群距离愈拉愈远。威尔仍试图要勒住这匹黑马，这时在暗夜中，他看见好几个弓着背的黑色形体突然出现在眼前。它们驼背、身形扭曲，全身长满竖立的灰毛。是魔物！威尔感觉他的胃缩成一团。这是陷阱。它们早就在这里守候，等待从海芬斯坦设法逃脱恶魔狼追逐的三人。现在它们遍布在整条银河的岸边，只等骑士靠近，它们就扑上去。

亚塔戈看见它们，突然往左转，朝一座小山冈跑去。在后方五十米处，史比特跟在它后头。在更远的后方，一群恶魔狼穷追不舍，不过现在已经离疲累不堪的史比特很近了，它们又开始嗥叫。亚塔戈迈开大步，朝着银河一路往下冲。在亚塔戈面前的魔物动作迅速，欲阻挡它的去路。威尔现在可以清楚看见它们，那是有着女人脸孔，长得像猫一般的动物，表情扭曲且怪异。它们往这匹大黑马身上跳，发出可怕的低泣声，张开嘴巴露出长长的尖牙。

在最后关头，亚塔戈突然转向，回转身往山冈上跑，留下这些猫一般的动物发出挫败的尖叫声。此刻，史比特刚抵达山顶，疲累地跌倒，往山下滚。亚拉侬被摔在地上，长袍胡乱卷成一团，滚了好几圈，最后他一跃而起。恶魔狼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但从他的指头发出的蓝火让它们如秋风扫落叶般四处逃窜。亚塔戈再度左转，威尔和安柏丽死命抓住他的背部，以免摔落。

亚塔戈厌恶这群试图绊住它的半猫人，它发出嘶鸣，再次冲向它们，沿着河岸奔跑。它的动作太快，它们还来不及弄清楚这巨大的物体到底是什么，亚塔戈已经在它们上方。有几只野兽抓住它，用长着利爪的四肢撕扯它，但是它几乎是瞬间就越过了它们，把它们紧握的魔爪全部甩开，消失于黑夜之中。在亚塔戈身后，一道蓝光弧线射向最接近的追逐者，并将它们烧成灰烬。威尔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亚拉侬仍站在山顶上，恶魔狼和半猫人从四面八方往他靠近。太多了！威尔在心中呐喊。火光从亚拉侬手中弹出，他消失在烟雾与黑暗之中。

某种第六感在威尔心中启动，向他警告有新的危险。他急忙将目光从山顶的激战中收回。不知从哪里出现了六七只恶魔狼，默不作声地猛力扑向亚塔戈。威尔感到一阵惊慌。他和安柏丽被困在怪兽和银河之间。在他们前方，一大片浓密的树林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在他们身后，则是刚刚才摆脱的魔物。他们已经无处可逃。

亚塔戈当机立断。它转向银河。狼群在后面追赶，这是一群无声无息、动作流畅的黑色恐怖怪物。威尔很确定他们这次难逃魔掌了。亚拉侬无法再帮助他们，他们现在是孤军奋战。

银河愈来愈近。举目所及，并未发现有浅滩，只有一条宽广无垠的河流，又宽、又深、又湍急，他们根本过不了。威尔心里明白，假如他们尝试渡河，肯定会被冲走。但亚塔戈并未停下脚步。无论眼前的危险多么艰巨，这匹大黑马已下定决心。它决定要渡河。

恶魔狼也察觉到了这点。在他们后方不到十二米的地方，它们全速前进，决心要抓到威尔和精灵女孩。安柏丽大声喊叫，发出警告。慌乱中，威尔摸索着束腰外衣的口袋，找到装有精灵石的小皮囊，不确定他是否能使用它们，只知道他必须有所行动。但是太迟了。当他的手摸到精灵石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银河边，亚塔戈集中全力，飞跃河岸，威尔和安柏丽紧紧抓住它的背。当此同时，在他们四周突然出现一道白光，将他们的动作冻结，就像被留在一幅画中一般。狼群不见了。银河消失了。一切都失去了踪影。最后只剩下他们，以缓慢平稳的步伐，朝着亮光爬升。

12

在有时间记录之前，他就存在了；在有男人、女人之前，在有国家和政府之前，在有人类历史之前，他就存在了；即使是在仙境世界爆发善恶大战之前，他就存在了；当世界还是一座神圣的伊甸园，所有的生物都和睦、和谐相处之时，他就存在了。那时，他还年轻，他是仙境的一分子，当时地球上的仙境生物才刚开始诞生。他住在一座园林中，这是他专责管理的地方，他的责任是看管仙境以及所有住在里面的生物，让他们受到良好的照顾以及保护他们，给他们遮风避雨的住所，并生生不息。他没有名字，因为不需要名字。他就是他，他的生命才刚开始。

他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他的未来模糊不清，在梦境中，他隐约听见关于他的未来，但他无法预见其真实性。他无法预见，自己的生命并不像其他生物一般有限，而是延续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迎接着新生，却遗忘了死亡，直到后来他具有一个永垂不朽的外表。他无法预见，所有和他一起诞生在世界上以及之后出生的生物，无论是仙族或人类，都会一一离去，然而只有他还活着。他也不想这样，因为他还很年轻，他满心相信世界不会改变。如果他知道他会活着看见一切改变超乎理解，他不会希望活得这么久。他会希望死去，再度成为从前的自己，住在当初孕育他的世界上。

这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因为他就要变成世界开端时的混沌时代的最后残存者，和平与平静最后的残存者，也是生命的伊甸园中美丽与光明最后的残存者。这是在曙光初现时就已经决定了的，他存在的进程永远地改变了，他生命的目的永远地改变了。他要成为堕落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回忆，提醒众生过去曾经失去的东西。他也要成为希望，或许所有曾经存在的美好事物终有一天都会回来。

刚开始，他并不了解这一点。当他发现世界正在改变时，他只有震惊和错愕，它的美丽褪去，它的光明暗淡，原本充满和平与和睦的世界不见了。很快地，只剩下他的园林。和他一起来到世间的一切事物，全都不复存在。他孤单一人。他一度感到绝望，心中充满悲伤和自怜。接着，周围世界的变化也开始入侵他自己的小世界，眼看它就要受到波及。他还记得他的职责，他展开长期且艰困的抗争来保护曾经是家园的园林，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初始世界的最后一畦土地存续下去，虽然其他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岁月流逝，他缓慢地进行着抗争。他发现自己只老了一点点。他发现他拥有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力量。一段时间后，他开始了解到他独自存在的目的和新的责任——一个他不可以卸除的责任。因为领悟，所以接受；因为接受，所以理解。

好几个世纪来，他默默无闻地辛勤工作，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个神话，在他四周所建立的国家里，他是民间传说的一部分。他只是人们洋洋得意地讲述的一个虚构故事。直到人们称为超级大战的剧变之后，旧的世界最终毁灭，新的种族兴起，神话才开始被接受为事实。当时，他第一次决定走出园林，进入外面的世界。他谨慎地思考他的理由。世界上会再次出现魔法，而他的是最高阶、最上乘的生命魔法。这块土地表面上是崭新的气象，他看见这里有重生的机会，年轻时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可能恢复。过去和未来最后将连接在一起。虽然不会那么容易和迅速发生，但是终究会来临。他不再独善其身和躲藏在他的园林中。他必须走出来。在他的小小圣堂中拥有世界复原所急需的种子，这是他首先被赋予的职责。他了解世界所受的保护并不够。他了解世界一定要有所依靠——而且，要能被看见，并接触得到。他必须做到这一点。

因此，他从园林里走出来，许多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都是他的家园，他到附近的地区走动，这里有芳香的草地和连绵不绝的山峦，有着林荫茂密的幽谷和宁静的池塘，这些都以一条河串联在一起，它是这片土地的生命之河。不过，他不会离开园林太远，因为园林是他的首要考虑，它们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必须待在附近。况且，他也不清楚是否需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他喜爱他所发现的这块土地。他在这片土地的中央植下初始世界的种子，标示着这是他所拥有的土地，赋予它特殊的光辉，让它容易被辨识，并为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和旅行者送上他的祝福，保护他们不受伤害。慢慢地，新种族了解到他所做的事，他们以敬畏和尊崇的心讲述他以及他的土地。他们开始在四境传颂他的故事。每一次新的流传都让故事愈来愈丰富，最后他们将他塑造成一个传奇。

他们以他亲手建立的地区为他命名。他们称他为银河之王。

他装扮成一名老者来到威尔与安柏丽身边，从亮光中走出来，因为年老而干瘪驼背，他的长袍挂在他清瘦的身上，看起来好像一根容易断裂的竹竿。他浓密的白发披在肩上；年老的面容布满皱纹，且被阳光晒成古铜色；深蓝色的眼睛是海水的颜色。他微笑着表示欢迎，威尔和安柏丽也对他报以微笑，感觉这个人不会对他们有任何伤害。他们依旧紧紧抓住亚塔戈宽阔的马背，这匹黑马正迈开大步，在亮光下一动也不动，他们的动作全都凝结了。不管是威尔还是安柏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们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令人快慰的倦意，他们就像被铁链拴住一样不能动弹。

老人停在他们面前，在光晕下显得模糊。他的手抚摸亚塔戈光滑的脸庞，这匹黑马温柔地发出嘶鸣。然后这位老者看着安柏丽，他的眼中泛着泪光。

“孩子啊，你曾经是我的一部分。”他低声说道。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在这块土地上，你不会受到伤害。放心吧。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我们将与世界合为一体。”

威尔试图要说话，却无能为力。这名长者又退后了几步，举起一只手跟他道别。

“现在，歇会儿吧。好好睡一觉。”他开始渐渐消失，回到亮光中。“睡吧，生命之子。”

威尔感到眼皮愈来愈重。这是一种愉悦的感觉，他并未抗拒。他意识到安柏丽小小的躯体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她原本紧紧抱住他腰际的手松了开来。亮光似乎离他们而去，逐渐消失在黑暗中。他紧闭双眼，陷入沉睡中。

他开始做梦。他站在一座园林中，美不胜收，它的绚丽与芬芳令人赞叹，这座园林太美了，任何他生命中已知的或是想象的东西都无法与之相比。从地底涌出的泉水泛流成河，河水闪着银光，流入静谧的池塘里。头上有树荫遮蔽，叶缝中洒下的阳光散发着金黄色的暖意。柔软芳香的青草平铺在走道上，像碧绿的绸缎一般。在这座园林中，鸟类飞翔、鱼儿泅泳以及动物的走动，都是如此和谐、满足和平静。威尔心中充满无限的安详、充实和幸福感，他不禁落下泪来。

然而当他转身要跟安柏丽分享他的感觉时，却发现她不见了。

13

当威尔清醒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他躺在绿草如茵的山谷中，头上有枫树枝叶遮荫，晨光洒落，长长的光束让他眯起眼睛。一时间，他以为自己还置身在梦里的奇幻园林中。那一切对威尔而言是如此真实，他连想都没想，就用一个手肘撑起身子，并很快地环顾四周。安柏丽躺在他身旁，还在熟睡中。他伸手轻轻摇动她的肩膀。她慌张地扭动身子，并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威尔。

“你还好吗？”威尔问道。

“很好。”女孩揉揉眼睛，消除睡意。“我们现在在哪里？”

威尔摇摇头。“我不知道。”

精灵女孩慢慢坐起来，环视这座小山谷。

“亚拉侬呢？”

“他不见了，还有那些怪物全都不见了……”他停顿了一下，听着山谷里树丛远处的动静。一张熟悉的黑脸从树叶丛中露出来，并轻声发出嘶鸣。威尔笑了。“至少亚塔戈还跟我们在一起。”

亚塔戈小跑步过来，用鼻子磨蹭威尔。威尔抚摸着它光滑的头部好一会儿，再搓搓它的耳朵。安柏丽静静地看着。

“你有看见那位长者吗？”威尔问她。

她严肃地点点头。“那位长者是银河之王。”

威尔看着她。“我也是这样想的。许多年前，我祖父曾经见过他一次。当初我并不确定他是否真实存在，不过现在我信了。”亚塔戈往旁边走了几步，继续吃草。威尔摇摇头，说道：“他救了我们的命。恶魔狼差点杀了我们……”他看见安柏丽的眼神中又出现惊恐，便不再说下去。“总之，我想我们现在安全了。”

“这就像一场梦一样，不是吗？”她轻柔地说道，“我们漂浮在亮光中，骑着亚塔戈，除了亮光，底下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来到我们身边，不知道是从哪里走出来的，还对我们说了一些话……”她愈讲声音愈微弱，好像她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怀疑。“你有看到吗？”

威尔点点头。

“然后他就不见了。”她继续说道，就好像试图要回想起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他不见了，亮光也消失了……然后……”她疑惑地看着他。

“园林？”他问道，“你看见园林了吗？”

“没有。”她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并没有什么园林，只有一团黑，还有一种……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感觉。我想是……伸手碰触的感觉。”她看着他，希望能得到帮忙，但是他只是疑惑地望着她。“你跟我一起站在那里，”她接着说道，“你站在那里，但是你看不见我。我呼唤你，但是你似乎听不见。好奇怪。”

他们无言地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我想我们最好研究一下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威尔最后说道。他站起身子，再度四处观望，然后决定带头穿越周围的灌木丛，朝水流声的方向走去。

不久，他们站在一座湖边，湖面大到看不见湖岸线，水波的浪头闪现着银色泡沫，湖水很深，在晨光下呈现澄蓝色。湖面上空万里无云的蓝天里，有一弯明亮耀眼的彩虹，似乎是从地平线的一端升起，而消失在另一端。

威尔抬头往上看，想确定太阳的方位，然后他转向安柏丽，感觉不可思议地摇着头。

“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我们在彩虹湖的北岸。长者带着我们顺着银河而下，越过这座湖，一路来到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我们距离出发的地点非常非常遥远了。”

精灵女孩茫然地点点头。“我想你说的没错。”

威尔兴奋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驻在水边。“我只是不懂他是怎么办到的。”

安柏丽坐在草地上，眼睛凝视着湖水。

“传说中，他会帮助旅人并保护他们。”她顿了顿，思绪显然飘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希望我可以想起来……”

威尔并没有听她说话。“我们应该动身往前走了。埃布尔隆在很远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们朝西北方走，我们应该可以找到摩米顿河，然后顺流而下，就能到达西境。一路上有许多空旷的地带，但是我们现在不会这么容易被找到。这次没有行迹可以跟踪。”

他完全忽略安柏丽脸上厌恶的表情，只想着前方的路程。

“我们应该只要花大约四天的时间，或许五天，因为我们两个人只有一匹马。如果幸运的话，我们沿路上也许可以找到另一匹马。若能拥有一些武器的话应该也会有帮助，我们甚至连狩猎的弓都没有。我想那表示我们只能采果子和野生的蔬菜来吃。当然我们可以……”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突然惊觉到安柏丽不以为然地摇着头。精灵女孩又坐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道。

“就是你。”精灵女孩说道，“你的心思似乎只放在从现在开始会发生的事情上。你不认为你应该听听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吗？”

威尔看着她，有一点措手不及。“喔，好吧，我……”

“我发现你都没问我……”她继续说着，不理会他。“你不认为有必要关心一下吗？”

威尔羞红了脸。“很抱歉，我只是……”

“她顿了顿，并冷冷地看着他。“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其他选择。现在我们该弄清楚一些事情。威尔，首先，为什么亚拉侬要带着你？你到底是谁？”

威尔一五一十地将每件事都告诉她，他知道保留真相不说是无意义的，他感觉如果对这个女孩不能坦诚相对的话，她大概不会再理会他了。

他说完时，安柏丽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着头。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她迟疑了一会儿。“我曾经听过精灵石的故事。它们是一种古老的魔法，据说拥有在超级大战发生之前就失传多年的法力。但你声称亚拉侬送给你祖父三颗，而他又转交给你。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变得很微弱，眼睛盯着他看。“你可以给我看看精灵石吗？”她问道。

威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手伸入他的束腰外衣中。他知道她在测试他，但他认为她有权利这么做。毕竟，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陈述。他拿出破旧的小皮囊，松开拉绳，将精灵石倒在他的手中。它们的形状完美无缺，颜色是鲜艳的深蓝色，石头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安柏丽弯下腰凑上前，认真地看着它们。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精灵石？”然后她看着威尔。

“是我祖父告诉我的。还有亚拉侬。”男孩回答道。

她看起来没有很吃惊。“你知道怎么使用它们吗？”

他摇摇头。“我从没试过。”

“所以你不确定它们是否对你有帮助，对吧？除非你需要它们的时候，你才会知道。真令人难以安心，是吧？”她浅浅一笑。

“是啊。”他同意道。

“但无论如何，你已经在这里了。”

他耸耸肩。“似乎只有这件事是确定的。”他将精灵石倒回囊袋中，并将它塞进束腰外衣里。“我猜我必须要等着看看它们如何发挥作用，才能知道我是不是错了。”

她仔细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等待着。

“好吧，我想我也该告诉你一些事。”她终于开口。她用手臂环抱着双膝，将双脚拉近身子。“我姓艾力山铎。伊凡丁·艾力山铎是我的祖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因为我们的祖父才涉入这件事，也算同病相怜。”

清风将她栗色的长发吹拂到脸上，就像一层面纱。她将发丝拂开，看着眼前的湖水。

“你知道我并不想回到埃布尔隆去，但你认为我应该回去，对不对？”女孩提问道。

“那是我认为你必须去的地方。”他回答。“显然你不能再回去海芬斯坦，魔物在那里四处找你。很快地，它们也会来到这里找你。你必须一直往前走。如果亚拉侬脱逃了……”他停顿了一下，因为这句话的含意让他思绪有点不集中。“如果亚拉侬脱逃了，他会希望我们继续走到埃布尔隆，我们会在那里找到他。”他转头看着她。“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我很乐意洗耳恭听。”

好长一段时间，她沉默不语。当她终于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非常细微。

“我很害怕。”

然后她看着威尔，好像想再多说些什么，而且是已经想好了。她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

“我们是一对傻瓜，你带着你的精灵石，而你不确定它是否有用，而我正要去做一件我发誓绝对不做的事。”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这时威尔也站起身来。“我希望你了解这点。我觉得去埃布尔隆是无意义的。我觉得亚拉侬错看我了。艾尔奎斯树和精灵都不会接受我再回去，因为不管亚拉侬是怎么想的，我都已经不再是精英了。”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做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是吗？”

“对我而言，是这样没错。”他同意她的说法。

她点点头。“总之，已无法回头了。”她童稚的脸庞认真地看着他。“我只希望这不是一个错误。”

威尔叹口气。“如果是错的，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们带着亚塔戈一起去寻找答案吧。”

他们接下来两天都在卡拉洪的草原上往西北走。天气暖和，干爽且怡人。乌黑的雷雨云在第一天正午时就出现在北边，不祥地悬挂在崎岖的龙牙山脉上方，但是傍晚时分，雷雨云已经不见了踪影。威尔和安柏丽轮流骑亚塔戈和步行，骑马的时候两人一起骑，然后他们再一起下马走一段路，好让这匹大黑马可以喘口气。亚塔戈即使背上载着人走好几个钟头，依旧神采奕奕，但是威尔并不想冒险让这匹马太疲累。他们没看见在银河边未追上他们的魔物，但是魔物一定还在寻找他们。如果他们不幸又被找到的话，威尔希望亚塔戈随时可以拔腿快跑。

除了威尔插在皮带上的一把随身携带的小猎刀之外，因为没有任何武器，他们只能吃生长在草地上的蔬果。威尔发现食物相当丰足，虽然有点不是太令人满意，但是安柏丽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似乎很喜欢他们的餐点。她展现出发现食物的天分，在威尔觉得不会有食物存在的地方，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拔出可食用的植物和地下茎，各类品种她都认得，而且如数家珍。威尔专心聆听，并且不时地问问题，他发现这似乎是她愿意接续的话题。刚开始，他尝试跟她聊其他话题，但是都不太成功。所以他们会聊关于植物的大小事，其他时间则是默默地走着。

第一天晚上，他们睡在灰杨树林中，旁边有一洼泉水，供应他们干净的饮用水。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已经抵达摩米顿河，并开始顺河北上。到这里之前，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其他人，但是从这里开始，他们身边走过五六名旅行者，有些步行，有些骑马，还有一个人坐在木制小牛车上。所有人都跟他们友善地寒暄，并在继续上路前挥手道别。

到了傍晚时，他们在摩米顿河畔蔽荫处扎营，此地位于泰尔西斯城的西南方。威尔用一根柳树枝、一条细线和他的衣服做了一个钓钩，快速制作了一根简易的钓竿。不到半个钟头，他已经钓到两只条纹鲈鱼。他在湖边清理鲜鱼，这时他看到一支车队从南边过来，浩浩荡荡地往远方的河岸走去。车轮上设置了一间间色彩鲜艳的房子，窗户则以黄铜饰钉装饰，整个车队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数名骑士骑着马缓缓往前走。威尔看得出神，他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这列奇异的队伍往河边走去，马车的轮轴嘎吱作响，皮制的马具也发出咯吱咯吱声，并夹杂了呼叫的声音和喝马的口哨声。差不多就在威尔的正对面，车队歪七扭八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并勒马停脚。男人、女人和小孩从车上走下来，开始卸下马队的马具，然后搭建营地。安柏丽从威尔身后的树林里走出来，坐在他身边，两人看着河岸对面一群人聚集的所在。

“是盗贼。”他思考良久后说道。

她点点头。“精灵不太喜欢他们。”然后她露出无奈的表情。

“谁都不喜欢。”他又弯下身开始清理鲜鱼。“他们什么都能偷，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不在乎外人看法。”

安柏丽拍拍他的手臂，他抬头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除了一件斗篷和墨绿色的腰带外，他穿了一身黑，同行的还有两个穿着五颜六色长裙和短上衣的女人，他们提着水桶到水边打水。当女人们弯腰将水桶装满水时，那个高大的男人脱下宽缘帽，夸张地作出华丽的手势，向威尔和安柏丽鞠躬。他黝黑的脸上留着一大丛黑胡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威尔举起一只手，也礼貌性地向他挥手致意。

“我很高兴他们在河的另一边扎营。”当他们起身返回营地时，他小声地对安柏丽说道。

他们享用了一顿清淡的晚餐，有鱼、蔬果和泉水，然后坐在营火旁边，从树林间隙看着河对岸盗贼的营火在黑夜中升起，微微闪着亮光。他们静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陷入沉思。然后威尔看着身旁的精灵女孩。

“你怎么会对于植物知道得这么多——在海芬斯坦时，你的小木屋周围的花园，还有在旅途中你所找到的根茎植物？有人教过你这些吗？”

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因为你不是纯种的精灵，所以当然不是很了解我们，对吧？”

威尔耸耸肩。“也不完全是。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祖父从未去过西境，至少他从未跟我提过。我猜我对于自己流着精灵的血这件事从未想太多。”

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在我们了解我们是谁之前，我们必须先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这些话说出来不像是在批评威尔，倒比较像在自责。威尔突然发现他想多了解这个女孩，而不是彼此设防地保持距离。

“或许你可以帮我至少多了解一些。”他思考了一下才吐出这些话。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好像她以为他在耍她。在回答他之前，她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呀，或许我可以。”她面对他坐着。“你必须先知道精灵相信并保护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所有生物，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这是他们的天职。他们一直相信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责任。在旧世界中，他们倾其一生致力于维护他们的领土，栽种各式各样的植物，庇护居住于此的动物。当时，他们没有太多要担心的事，因为他们是遗世独立的民族。虽然现在一切都变了，但是他们依然相信自己对世界具有道义责任。每一个精灵从这块土地取用了资源，因此也该贡献自己生命的一小部分以回馈这块土地，修复因为滥用或忽视这块土地所造成的伤害，照顾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并尽力而为。”

“这就是你在海芬斯坦所做的工作吗？”威尔问道。

她点点头。“或多或少是吧。精英是这种行为的模范。虽然我背弃族人远走他乡，但我仍该奉行这项天职。我们相信照顾这片大地不只是精灵的责任，所有的人类都责无旁贷。所以少数精灵会到其他群落中，试着教导当地人们关心和保护环境的责任。这就是我在海芬斯坦努力做的事。”

“你跟村子里的孩子们一起共事？”他猜测道。

“主要是孩子，因为孩子们比较能接受我教他们的事，而且有时间学习。当我小的时候，有人教我关于大地的知识，这是精灵的惯例。我比大部分的人擅长将说教变成应用，我想这是我被选为精英的原因之一。精灵在保护和照顾大地与生灵方面的技能是最强的。艾尔奎斯树感觉到这一点。她有能力……”

安柏丽似乎陷入她不想陈述的想法中。她突然打住，耸耸肩。

“反正，我很擅长教导海芬斯坦的孩子们，村民们也对我很友善。海芬斯坦是我的家，我并不想离开。”

她突然将目光转向营火。威尔什么也没说。一阵缄默之后，安柏丽抬头看着威尔。

“好了，现在你知道有关精灵对大地情感的一些事了。这是你血统中的一部分，所以你应该试着了解。”

“我想我会理解的，”威尔若有所思地回答，“至少是一部分。我不曾受过精灵的训练，但是我接受了史托人的训练，希望能成为一名医士。他们对人类生命的关怀就像精灵关心大地一样。医士必须尽其所能保护他们所医治的男女老少的生命与健康。这是我决定当一名医士时所许下的承诺。”

精灵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你被亚拉侬说服来照顾我，这点似乎比较奇怪。你是一名医士，应该专心致力于保护生命。如果你为了保护我，需要致人于死，那时你该怎么抉择？”

威尔无言地看着她。他从未想过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想起，他觉得有一种不安的怀疑感。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他不自在地坦承。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隔着营火互看着对方，不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时刻。然后，安柏丽突然站起来，走向威尔，在他身边坐下来，忽然间抓起他的手，放在她手里。她迷人的脸蛋在长发的遮蔽下看着威尔。

“这问题丢给你并不公平，威尔·欧姆斯福德。很抱歉我问了你这件事。因为你相信你可以帮助我，所以你才会加入这趟旅程。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只是没有答案。”威尔坚定地回答。

“你也不可能有。”她坚持说道，“我，还有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无法未卜先知，因此我们必须接受它。我要再跟你说声抱歉，你也有充分的立场提问，如果艾尔奎斯树告诉我说我仍然是其中一名精英的话，我会作什么样的决定。”

威尔淡然一笑。“小心点，我也正想要问呢！”

她很快地松开他的手，并站了起来。“算了吧，你不会想听到答案的。”她悲伤地摇摇头。“你认为我在这件事情上作了一个简单的决定，一个你可以很容易作出的决定。你错了。”

她走回营火的另一边，弯下腰拿起她的旅行斗篷，将它平铺在地上。当她准备将自己卷在斗篷中睡觉时，再次转身看着威尔。

“相信我，威尔，万一我们都不得不作出决定，那么你的抉择会比我来得容易。”

她将头放在斗篷的折层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威尔·欧姆斯福德若有所思地看着营火。虽然他无法解释原因，但觉得可以相信眼前这位精灵女孩。

14

隔天一早，亚塔戈就不见了。起初他们以为它可能在夜里迷路了，但搜寻营地以及附近的草原后，全都没有这匹大黑马的踪影。此刻威尔的心里开始浮现令人不快的猜疑。很快地，他检视亚塔戈吃草的区域，开始沿着营地周围走，并不时地跪趴在地上，闻着土地或用手指触摸。安柏丽好奇地看着他。过了几分钟后，威尔似乎找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依然盯着眼前的地上看，然后他开始往南边走，穿越一小片树林，再进入草原，接着朝河边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安柏丽跟在后头。不久后，他们俩站在摩米顿河边，远眺着离他们的营地数百米远的一连串浅滩。

“是那群盗贼，”威尔像吐出苦药般讲出这几个字，“他们在夜间跨越到这里，偷了亚塔戈。”

安柏丽看起来很惊讶。“你确定？”

威尔点点头。“我发现他们的踪迹了。此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办得到。若不是专业的驯马师，亚塔戈一定会大叫，而那群盗贼刚好就是优秀的驯马师。瞧！他们已经不见了。”他指着河的对岸，昨晚盗贼的车队就是在那里扎营。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安柏丽开口问道。

威尔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首先，我们回去打包我们的行李。然后我们到河的对岸察看营地。”

他们回到扎营的地方，仓促地收拾一些随身携带的物品，然后返回河边。数分钟后，他们站在盗贼所遗留的营地上。威尔又开始检查地上，从该区域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最后他走回安柏丽站着等待的地方。

“在穴地谷老家附近的树林打猎时，叔父弗利克教我如何判读迹象。”他以闲聊的口吻跟她说道，现在他心情平静多了。“当我还小的时候，我们通常会去督恩森林钓鱼打猎，一去就是好几星期。我一直觉得有一天这些技能会派上用场。”

她不耐烦地点点头。“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已经往西走了，似乎天刚破晓就离开了。”

“就这样？有任何迹象显示亚塔戈是否跟他们在一起吗？”

“喔，它是跟他们在一起的。在后面的浅滩，有一匹马从河的另一边走进河里的足迹，然后足印又从这里出现。一匹马加上好几个人。不会错的，他们抓了它。但是我们要再把它夺回来。”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说你要去追他们？”

他心里的怒气又浮现了。“当然要去追他们！我们两个一起去。”

她摇摇头。“就你跟我？靠步行？”

“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赶上他们。他们的车队走不快。”

“前提是我们可以找到他们，对吧？”

“有一次，我在一座好几个星期没下雨的荒野树林里追到一头鹿。我想我可以在这片空旷的草原上追到一整列的车队。”她平静地说道，“我觉得不妥。就算找到他们，而且他们真的偷走了亚塔戈，我们应该要怎么做？”

“等我们赶上他们时，再来担心这点吧。”他平静地回答。

精灵女孩并未让步。“我觉得现在就应该先设想好。你说要追赶的可是一整营队全副武装的盗贼。我也很生气，但是没有理由不做好万全的判断。”

威尔努力地压抑住他的脾气。“我不想要失去那匹马。首先，在海芬斯坦的时候，若不是亚塔戈，魔物已经杀了我们。它不该浪费余生服侍那群盗贼。第二，它是我们拥有的唯一一匹马。如果少了它，我们就得步行到埃布尔隆。时间可能会超过一周，那会大大增加我们被发现的机会。我们绝对需要亚塔戈。”

“你似乎下定决心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他点点头。“是的。此外，盗贼团要往西境去，至少我们是往对的方向走。”

她静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了。“好吧，我们去追。我也希望亚塔戈回来。但是在追上他们之前，让我们多深思熟虑一下。最好到时候有个完善的计划。”

他气消了，咧嘴笑道：“会的。”

他们在空旷的草原上循着盗贼车队的踪迹走了一整天。天气又热又干。一路上，没什么蔽荫处可以让他们纳凉。他们带的水很快就喝完了，但连一条小河都没看见。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的嘴里全都是平原的尘土，口干得要命。他们双腿肌肉疼痛，脚也起水泡了。他们很少交谈，以保留体力，两人专心地往前走，看着太阳缓缓没入地平线，直到一望无际的原野被夕照晕染成暗橘色。

没过多久，薄暮转成黑夜。他们仍继续往前，现在在草原上已经无法再找到车轮的痕迹，他们全凭着方向感持续朝西方走。星星和月亮在宽广的草原上投射下微弱的光亮，引导两人继续往前进。但是他们都没有提议歇歇脚，停下脚步意味着承认他们赶不上车队，第二天他们就不得不像今天这样继续赶路。他们一直前行，不发一语，安柏丽现在跟威尔有着同样的决心，这点让威尔感到惊讶，不由得对她的精神感到钦佩。

这时他们看见前方远处有亮光。一团火光在黑夜中燃烧，就像烽火一般，他们知道终于找到盗贼了。他们悄悄地、蹑手蹑脚地走到离营火不远处，看着车屋上尖形的屋顶在夜里渐渐成形，直到最后整个车队都映入眼帘，他们歪七扭八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就像在摩米顿河岸边的时候一样。

威尔抓住安柏丽的手臂，慢慢拉着她蹲下。

“我们要混进去。”他小声说道，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盗贼的营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的计划？”

“听我的，不会有事的。”

没等她回答，威尔就站起来开始往车队走去。精灵女孩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跟在后头。他们离车队愈来愈近，可以看见在营火后方男人、女人和小孩的脸孔。这群盗贼们刚享用完晚餐，大伙儿相互串门子闲聊。在营地某处还传来轻柔的弦乐。

在圆圈外二十米远的地方，威尔大声呼叫。安柏丽被吓得跳了起来。在营地里，每个人立刻停下手边正在做的事，往他们的方向看去。突然间，在最靠近这两名不速之客的车屋里，几个男人匆忙跑了出来。这几个人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但威尔并未慢下脚步，直接走向他们，安柏丽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整个车队突然间毫无动静。

“晚安！”当威尔接近这群阻挡他们进入营地的盗贼时，他假装开心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几个人没说话。在闪烁的营火下，威尔瞥见他们佩带的金属刺刀。

“我们看见你们的营火，所以我们心想，你们或许可以给我们一点喝的。”他仍保持微笑地说道，“我们从天一亮就开始赶路，没有水喝，人都快要虚脱了。”

有个人推开这群男人走上前来，是个披着墨绿色斗篷和戴着宽缘帽的高大男人，他们在河边见过这个男人。

“喔，你们是昨晚那两个年轻的旅人。”他平静地说道，没什么欢迎的意思。

“嗨，又见面了。”威尔愉悦地回应。“我们运气不太好，我们的马昨晚走丢了，一定是我们在睡觉的时候它迷路了。我们走了一整天的路都没喝水，可以跟你们要点水喝吗？”

“当然。”这名高大的男人冷冷地笑着说。

他身材高大，身高超过六尺，身形瘦削，黝黑的脸上留着乌黑的胡子，使得他的笑容看起来很邪恶。他的双眼看起来比黑夜还黑，额头布满皱纹，感觉历经风霜，还有个鹰钩鼻。他伸出一只手向身后的人示意，每根指头上都戴了戒指。

“去拿水来。”他下令，但眼睛依旧看着威尔。他脸上的表情不变。“年轻人，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我的名字叫威尔·欧姆斯福德。”威尔回答。“这是我妹妹安柏丽。我们正要去埃布尔隆。”

高大男子若有所思地重复念了埃布尔隆这个地名。“对，你们是精灵，傻瓜都看得出来。但是现在，你说你丢了你们的马。你们为什么不聪明点，待在摩米顿河边找它，而要直接往西走呢？”

威尔又笑了笑。“喔，是啊！我们有想过，可是我们得尽快赶到埃布尔隆，但走路要花太多的时间。我们昨晚看见你们在我们的对岸扎营，也看见你们好像有很多好马。所以我想如果可以在天黑之前设法赶上你们，或许可以用一些值钱的东西跟你们换一匹马。”

“值钱的东西？”这个高大的男人耸耸肩。“或许吧。不过，当然我们得先看看你们要拿什么东西来换。”

威尔点点头。“当然。”

这时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拿着一壶水和一只木杯。她将这些东西交给威尔，他默默地接过来。因为这群盗贼都在看着，所以他倒了一些水到杯子里。他没有拿给安柏丽，她惊讶地看着他，因为他完全忽略她，将水一饮而尽。然后他又倒了第二杯，同样将它喝光。喝完后，他将空杯子和水壶拿给安柏丽，什么话也没说。

“你知道做生意的规矩吧？”这名高大男人说道，阴沉的眼睛流露出兴趣，“你也知道我们是盗贼吧？”

“我曾治疗过盗贼，”威尔说道，“我是一名医士。”

这群人开始窃窃私语，人数愈来愈多，几乎整个营区的人都靠了过来，大约有三十名男人、女人和孩童，全都穿着非常鲜艳的丝绸，并以缎带和彩带装饰。

“医士？真是没想到。”这名高大男人往前几步，以花哨的方式脱下帽子，并低头行礼。他站直身子后，伸出手表示欢迎。“我叫瑟菲罗。我是家族的族长。”

威尔也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瑟菲罗露出笑容。

“夜晚愈来愈凉，你们不该站在这里。跟我来。也欢迎你妹妹。你们两个看起来应该冲个澡和吃点东西。”

他领着两人穿过人群，进入车队的圈圈里。营火在营地中央熊熊燃烧，有个三脚架和铁水壶悬在上头。车屋下方摆了木头长椅，雕刻精细而且擦拭得很光亮，偌大的座位上垫着羽毛枕。在一张长桌上的尽头放置着各式各样精美的长矛和刀剑，全都仔细地排放好。两个小男孩用心地在金属刀身上抹油。

他们走到烹调用火的旁边，瑟菲罗突然转过身来。

“你们现在要先做哪件事——吃饭还是洗澡？”

威尔没看安柏丽。“我想，先洗澡吧，还有我妹妹也是，另外可以分点水给我们的话会更好。”

“可以，没问题。”瑟菲罗点点头，然后转身。“艾瑞崔丽亚！”

耳边传来沙沙的丝绸声，威尔发现他和一个绝美的女孩面对面。她身形娇小，跟安柏丽差不多，但是没有女精灵脸上的童真。浓密乌黑的长卷发垂落到她肩膀，双眼迷蒙而神秘。她的脸蛋很漂亮，五官精致，令人一见难忘。她穿着皮长靴、长裤和鲜红色的丝质束腰外衣，婀娜的体态展露无遗。她挂在手腕和颈部的银环闪闪发光。威尔惊讶地看着她，无法移开视线。

“我的女儿。”瑟菲罗听起来很不耐烦。他指着安柏丽。“带这名精灵女孩去冲个澡。”

艾瑞崔丽亚不怀好意地笑着。“我比较想帮他。”她边说边向威尔点头。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他父亲严厉地下令。

黑发女孩的眼睛还是盯着威尔看。“跟我来吧，女孩。”她说道，然后转身离去。安柏丽跟在后面，看起来不太高兴。

瑟菲罗带领威尔到营地较远的一端，那里有排毯子挂在两台车屋中间。后方放了一桶水。威尔走到毯子后方，脱下衣服，整齐地放在旁边的地上。他非常清楚盗贼正对他所脱下的每一样东西虎视眈眈，观察他是否拥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很小心地看顾装着精灵石的囊袋，不让它们从束腰外衣的口袋垂坠下来。他开始用一个长柄勺舀水往身上浇，洗去白天长途跋涉所留下的尘土和汗水。

“我们并不常遇到愿意治疗盗贼的医士，”瑟菲罗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是接受史托人的训练。”威尔回答他。“他们慷慨地提供协助。”

“史托人？”瑟菲罗又是一阵惊讶。“但是史托人全都是地精呀。”

威尔点点头，说道：“但我是例外。”

“你在很多方面似乎都是例外。”瑟菲罗说道。他坐在旁边一张长椅上，看着威尔擦干身体并开始冲洗他的衣服。“我们有事得麻烦你，可以让你能够支付食物和休息的费用，医士。我们里头有些人需要你的医术。”

“我很乐意做我能做的事。”威尔回答。

瑟菲罗满意地点点头。“好，我去找些干衣服给你穿上。”

他站起身离开。很快地，威尔将精灵石从束腰外衣的口袋拿出来，丢进靴子里，然后继续洗衣服。瑟菲罗几乎是立即返回，拿了盗贼的丝绸衣服给威尔穿。威尔接过衣服并穿上。虽然右脚靴子脚尖的地方有个硬物让他不舒服，但他还是硬拉起靴子穿上。瑟菲罗吩咐先前拿水的老妇人将威尔的湿衣服拿走。威尔没多说话，将衣服交给老妇人，他知道他们会彻底搜查，然后什么也找不到。

接着他们回到营地中央的营火旁，安柏丽也走了过来，她已梳洗干净，而且穿上跟威尔相似的衣服。他们两人都拿到一盘蒸煮的食物和一杯酒。他们坐在营火边，静静地吃着东西，这群盗贼围绕着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们。瑟菲罗坐在他们的对面，跷着脚坐在一个宽阔的以金色流苏装饰的坐垫上，黝黑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没有看见艾瑞崔丽亚的踪影。

当他们吃完饭后，这群盗贼的领袖召集所有需要威尔治疗的家族成员。威尔二话不说，一个接一个帮他们检查，治疗各种感染、内科疾病、皮肤发炎以及轻微发烧。虽然威尔没有要求安柏丽帮忙，但是她主动在他旁边做事，拿绷带和热水，帮忙涂敷简单的草药和药膏。大约花了一个钟头，威尔才完成他的工作。当他做完后，瑟菲罗走到他身边。

“你做得很好，医士。”他笑得乐不可支。“现在我们得来看看该如何回报你，这边请。”

他将一只长手臂放在威尔的肩上，带着他离开营火边，留下安柏丽独自做着善后工作。他们往营区的远端走去。

“你说你们昨晚在摩米顿河边靠近我们营区的地方丢了马。”瑟菲罗的声音听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长什么样子？”

威尔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知道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一匹全黑的种马。”

“刚好，”瑟菲罗似乎更加小心翼翼，“我们发现一匹马跟你所描述的一模一样，一匹骏马，就在今天清晨的时候。它从草原游荡到我们的营区，那时我们正要出发。或许这是你们的马，医士。”

“也许是。”威尔同意。

“当然，我们不知道它是谁的马。”瑟菲罗笑道，“所以我们一路带着它。我们何不去看看？”

他们穿越车屋的圈圈，走到后方的平原。在距离营地五十米的地方，这群盗贼的马拴成一排。两个黑影从暗夜中走出来，是佩带长矛和弓箭的盗贼。瑟菲罗喊了一声，这两人便退回藏匿的地方。瑟菲罗领着威尔走到尽头。亚塔戈就站在那里。

威尔点点头。“它就是我们的马。”

“它身上有你做的记号吗，医士？”瑟菲罗问道，好像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不好意思似的。威尔摇摇头。“啊，那真是太不幸了，因为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是你的马，对吧？毕竟，在四境有相当多黑色的种马，如果它们的主人没有在它们身上做记号的话，我们如何分辨它们呢？医士，我希望将这匹马给你，但这样做风险很大。我是说，假如我给了你，但后来有另一个人跑来告诉我说他也丢了一匹黑色种马，届时我们才发现我错将他的马给了你，到时候，我可得负责那个人的损失呀。”

“我想也是。”威尔也配合他，避免与这个高大男人的荒谬猜测起冲突。毕竟，这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当然，我相信你。”瑟菲罗的大胡子脸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连医士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能信？”他因自己的幽默笑了起来。“不过，如果我决定将这匹马交给你，对我仍有风险。接着还有喂养和照顾这匹马的问题，我们像对待自己的马一样照料它，我们喂它吃我们所带的食物。如果我说我觉得这些付出应该有所回报，我想你会了解。”

“当然！”威尔点头同意。

“好吧，那么，”瑟菲罗称心如意地搓着手，“我们现在达成共识了。总归一句话，就是钱。你之前说要用有价值的东西换一匹马。或许现在我们可以做个公平的交易，任何你带在身上，足以补偿我们的东西都可以。另外，我不会对任何一个声称丢了一匹黑色种马的人说我找到这匹马。”

他故意向威尔眨眼示意。威尔走向亚塔戈，抚摸着它光滑的额头，让马用鼻子摩擦他的胸口。

“恐怕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在旅行中，没带什么可以报偿你的东西。”

瑟菲罗张大嘴巴，好像下巴快要掉下来。“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说你带了值钱的东西……”

“喔，是的。”威尔点点头。“我是说我可以提供身为一名医士的服务——我想那可能有一些价值。”

“但是你提供的那些服务是要支付你自己和你妹妹的食物、衣服和歇脚处。”

“是的，没错。”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做个提议吗？”瑟菲罗的脸上出现感兴趣的表情。“我们似乎都要往西境去。如果你让我们同行，或许我可以找到机会回报你们——也许你们还会需要我的医术。”

“听起来似乎不太可能。”瑟菲罗仔细考虑这想法。“你们没有值钱的东西换回这匹马？一点都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威尔斩钉截铁地回答。

“看起来真是很穷酸的旅行。”瑟菲罗自言自语，边摸着满脸胡腮的下巴。威尔不发一语，静静等待。“好吧，只是几天的路程，不过，如果到时候你们对我们没有贡献的话，我们就得留下这匹马当作报酬。”

威尔默默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瑟菲罗走向前去，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我相信你们不会愚蠢到试着去偷我们的马，医士。你很了解我们，你知道如果做了这样的事，会有什么后果。”

威尔再次深呼吸，然后点点头。他知道。

“好。”这名高大的男人往后退了几步。“牢牢记住，不要忘记。”他显然对于事情的发展结果感到不悦，但是他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就这样吧，来跟我们喝一杯。”

瑟菲罗带路回到车队圈中，当他走进去时，用力地拍掌，招呼大家一起喝酒和享受音乐，以庆祝这幸运的一天，还有欢迎这名仁慈的医士。威尔就坐在这位族长身旁，此时，整个营地里的男人、女人和孩童全都热切地聚集在一起。他们从一个大桶子里汲取美酒，然后将杯子传给每个人。瑟菲罗站起来，举杯祝贺他的家人身体健康。大家高举酒杯响应，而且很快地一饮而尽。威尔和其他人一起喝下他那杯酒。他匆匆地搜寻安柏丽的身影，发现她坐在靠近环绕他的人群外围。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他希望他可以有时间跟她解释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必须等到他们独处的时刻。现在，她只能忍耐。

当音乐在夜间响起，乐声狂野、强烈而畅快。盗贼的笑声伴随音乐而起，爽朗无拘。他们又倒了更多的酒，很快地喝完，接着又是赞扬乐手的呼喊声。威尔觉得他自己的头越来越晕眩。酒非常烈，这种酒对于一般人来说太烈了。他心想，他必须要小心点，当大家又再次举杯敬酒时，这次他只轻啜了几口，而不是将它喝光。在他右脚靴子的脚尖，他感觉到精灵石确实还压在他的脚下。

乐手愈弹愈快，现在这群盗贼全都站起来跳舞，有六到八个人手搭着手围成一个圆圈，绕着营火转。很快地，更多人站起来加入这个行列，还坐着的人开始疯狂拍手。威尔也加入他们，并将酒杯放在身旁的长椅上。不久，当他再回座位拿起酒杯时，又是满满的一杯。在音乐的召唤下，他一饮而尽。这时，大伙成双成对，在火焰前旋转和跳跃。有人唱着歌，如泣如诉的呼喊声和音乐、舞蹈怪异地融合在一起。

突然间，艾瑞崔丽亚出现在他眼前，身材纤细而动人，全身上下穿着鲜红色的丝绸衣服。当她抓起他的手，拉他站起来时，她的笑容让人目眩神迷。她带着他进入舞者中间，忽然放开他的手，快速地旋转，乌黑的长发狂乱飞扬。然后她又再度站在威尔面前，当他们共舞时，她纤长的手臂勾住他。她的头发和身体的香味混合着酒的温热，流窜在他的血液中。他感觉到她紧紧贴着他，轻盈而柔软，嘴里说着他听不太清楚的话。舞蹈动作让他头晕目眩，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色彩纷乱，在夜幕中回旋。音乐和掌声愈来愈高，叫喊声和口哨声也是。他感觉自己开始离开地面，但仍紧紧抱着艾瑞崔丽亚。

然后，她不见了，他开始往下坠落。

15

他醒来时，感觉到这辈子头从来没这么痛过。就好像一根细枝条在强风中摇晃，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他四肢平摊地躺在一辆盗贼车的尾端。他躺在一张铺有稻草垫的木床上，床抵住车屋的后墙。太阳光束从些许碎裂的窗户投射进来，他知道他昏睡了一整晚。

安柏丽出现在他身旁，她那双碧绿的眼睛显露出斥责的神情。

“我根本不需要问你今天早上感觉如何，对吧？希望你这么做是值得的，威尔。”

“不值得。”他缓缓坐起来，感觉他的头跟着车屋的摆动剧烈摇晃。“我们在哪里？”

“在瑟菲罗的车屋里。从昨天晚上就在这里了，如果你还回想得起来的话。我告诉他们你的热病还未完全康复，你可能不只是喝醉。所以他们让我进来跟你待在一起，好照顾你，直到我确定你感觉好一些。来，喝下这个。”

她给他一杯颜色有点暗沉的液体。威尔狐疑地看着这杯不太好看的混合物。

“喝了它，”她坚定地又讲了一次，“这是草药配方的解酒液。有一些事，身为医士的你不一定知道。”

他没有反驳，一口将它喝光。然后他发现他的靴子不见了。

“我的靴子！这到底是……？”

“安静点！”她警告道，用手指向车屋前面，那里有扇紧关着的小木门。她不发一语，将手伸到床下，拿出威尔的靴子，然后从她腰际的腰带里抽出装有精灵石的小皮囊。

威尔将身体往后坐，松了一口气。

“昨晚的宴会对你来讲有点疯过头了，”她带点讽刺的口吻接着说道，“你昏过去后，瑟菲罗就把你送到他的车屋上睡觉。他正要叫那位老妇人帮你更衣时，我说服他说如果你的热病复发，可能会传染，而且，如果未经允许就脱掉你的衣服，你会觉得受到冒犯。显然，他不认为这件事有多重要，因此他命令那位老妇人走开。他离开后，我在你身上找到这些精灵石。”

他赞赏地点点头。“你脑筋动得很快。”

“我们总要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吧。”她挑起眉毛，没把他的恭维放在心上。他的眼神又飘向关上的小门。“瑟菲罗将老妇人留在隔壁的小房间监视我们。我想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威尔将身子往前倾，用手托住下巴。“我想也是。”

“那么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她想知道。

他伸出手要回精灵石，安柏丽拿给他。他将皮囊放回右靴里，并将两只靴子紧紧穿上。然后他招手要安柏丽靠过来。

“因为我们必须设法将亚塔戈从这些人的手中要回来，如果我们不跟他们待在一起就没有办法。”他小声说道，但足以让安柏丽在车屋的嘎吱作响声中听清楚他的话。“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从海芬斯坦过来追赶我们的魔物所搜寻的目标只有两个人，而不是整个车队。或许跟盗贼一起旅行可以将它们甩开。此外，我们还是往西边走，那里也是我们正要去的地方，而且我们会比走路要来得快。”

“很好。但这样做也很危险，威尔。”她指出。“当我们到达西境森林，而瑟菲罗仍不把亚塔戈还给我们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耸耸肩。“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又来了。”她厌恶地摇摇头。“至少你可以试着说服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想法也没有。”

“你说得没错。”他同意。“昨晚我很抱歉。在我们进入盗贼的营区之前，我应该多告诉你一些事情，可是，说实话，一直到我们发现他们之前，我都还没决定该怎么做。”

她皱起眉回答：“我想也是。”

“听着！”男孩说道，“盗贼团都是整个家族一起旅行。不过，‘家族’这个词有点错误，因为他们的成员并非全都有血缘关系。盗贼经常交换或甚至贩卖妻儿给其他营队。这是一种财产共有的情况。每个家族都有一个族长，负责作所有决定。女人被认为要对男人卑躬屈膝，那就是所谓的规矩。对他们而言，那就是事物的自然法则。他们相信女人就是要服侍和顺从保护她们以及供应她们生活所需的男人。这是他们的传统，进入他们营地的人要想受到欢迎，就应该遵守这样的习俗。那就是为什么我先喝水；还有，在我治疗完病人后，留下你做清理工作。我想要让他们相信，我了解也尊重他们的信念。如果他们相信这点，才有可能把亚塔戈还给我们。”

“但这招似乎不太管用。”安柏丽说道。

“是啊，还没发生作用。”他承认。“但是他们已经让我们同行，一般来说，这种事他们连考虑都不考虑。他们是很排外的一群人。”

“他们让我们跟他们一起走，是因为瑟菲罗对你感到好奇，而且他希望弄清楚你跟他讲的话有多少是事实。”她停顿了一下。“艾瑞崔丽亚也对你特别感兴趣，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猜你认为我很享受昨晚的舞蹈和烈酒。”

“没错！”

她说这话时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威尔往后坐，他的头随着车屋的摇摆而晃动。

“好吧，我承认我做得太过头了。但是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不管你怎么想。我一定要让他们相信我没有比他们聪明。如果他们认为我比他们聪明的话，我们两个就死定了。所以我喝酒、跳舞，表现得就跟其他在相同情境下的外来者一样，只是不要让他们起疑。”他耸耸肩。“艾瑞崔丽亚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也无可奈何。”

她突然生起气来。“我才不在乎艾瑞崔丽亚对你有什么想法。我只在乎你不要当个傻瓜，害我们两个暴露身份！”

她看见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惊讶，而她也悄悄地脸红了。

“总之小心点，好吗？”她很快地补上这句话，并从他手中拿走空杯，转身离去，走向车屋的另一头。威尔好奇地望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又恢复了冷静与沉着。

“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清晨的时候，车队遇到一名正要往东边去的老猎人。他刚穿越面对着西境森林的湖泊区提尔芬，就在摩米顿河下方。他警告瑟菲罗不要进入这一区。他说那里有一个魔物。”

威尔皱起眉头。“一只妖怪？”

“他说是一只妖怪，只要不是人类的邪恶东西，盗贼都称之为妖怪。”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有可能这只妖怪是破坏禁域后逃出的魔物之一。”

“瑟菲罗对这个魔物有什么反应？”

安柏丽苦笑了一下。“他不怕魔物。无论如何，他心意已决，打算进入提尔芬。我觉得他非要走这条路是因为有生意可做。家族中的其他人都不是太赞成他的决定。”

威尔点点头。“我跟他们其他人站在同一阵线。”

精灵女孩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而谨慎。“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想跟这个营队里的任何一个人站在同一阵线。如果有人再拿酒给你喝的话，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又回到车屋的另一端。威尔急着想要起身，但是他头痛欲裂，于是打消了念头，把摇晃的头靠在沿着车屋壁面所装衬的芦秆垫上。

车队不断往前走，直到中午时分，他们稍事休息，这群盗贼很快地吃完午餐。这时候，威尔感觉好多了，能够吃一些肉干以及蔬菜。瑟菲罗简单地跟他讲了几句话，礼貌地询问他的健康状况，然后走开，心思显然在其他事情上。这群盗贼之间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传闻中的妖怪，威尔清楚地知道其实这个家族很在意那位老猎人的警告。盗贼是很迷信的一群人，瑟菲罗不理会这样的警告并不寻常。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当老妇人在车屋后方打盹时，威尔接手驾驶瑟菲罗的车屋。他跟着车队，驾着四马拉的车屋在广阔的草原上前进，安柏丽坐在他身旁，轻柔地哼着歌，很少跟他交谈。威尔也不管她，专心地驾车。有好几次瑟菲罗骑着一匹栗色大马经过他们身边，他身上墨绿色的斗篷在身后翻飞，黧黑的脸在高温下闪烁着汗水的光泽。当这群盗贼赶着替换的马匹超越车屋到车队前方的饮水处喝水时，威尔一度瞥见亚塔戈。没有人骑在它身上，看起来瑟菲罗还未决定要如何使用这匹马，这表示还有希望，他尚未决定是否要留下这匹马。

在日落前一个多钟头，他们进入了提尔芬区，这里到处都是小湖泊和环湖的树林，地势比草原低。沿着地上之前无数的旅人经过时所留下来的车轮痕迹，盗贼的车队歪歪斜斜地从平原进入提尔芬的树林区。

当瑟菲罗带领他们停驻在一块空地上时，天色已经黑了，空地周围是一片橡树林，在北边数百米的地方则有一个小湖。车队又围成一个圆圈，车轮在吱吱声中缓慢地停下。威尔全身僵硬，几乎动不了。当男人们开始卸下马具，女人们开始准备晚餐时，威尔才轻手轻脚地爬下来，试着走点路，活络僵硬的筋骨。他一拐一拐地走出车队圈，往周遭的树丛边缘走去。他在那里稍作歇息，费力地伸展筋骨，好让僵硬的四肢血液流通。

没多久，他听见有脚步声，一转身便看到艾瑞崔丽亚走上前来，她苗条的身形在黄昏的暮色中成了另一个影子。她穿着高筒靴和皮制的骑士服，一条红色丝巾围在腰际，另一条则围在颈部。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任由风吹散开。她笑着走上前来，乌溜溜的眼睛淘气地闪闪发亮。

“别跑太远，威尔·欧姆斯福德，”她说道，“妖怪可能会找到你，到时候你怎么办？”

“让它把我吃了。”威尔做了个鬼脸，并摩擦着他的背部。“反正，在填饱肚子之前，我没打算要走开。”

他让自己舒服地躺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橡树。艾瑞崔丽亚默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坐在他身旁。

“你一整天都在哪里？”威尔闲聊地问道。

“监视你。”她回答道。当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时，她迷人地笑着。“当然，你看不见我，你应该也看不到。”

他感到浑身不自在，犹疑了一下，说道：“为什么你要监视我？”

她挑起眉毛。“瑟菲罗不信任你，也不信任你声称是你妹妹的精灵女孩。”

现在她大胆地看着他，就好像要激他反驳她。威尔感到一阵慌乱。

“安柏丽是我妹妹。”他尽量让自己口气坚定地说道。

艾瑞崔丽亚摇摇头。“她如果是你妹妹，那我就是瑟菲罗的女儿。她的眼神说明了她不是。而且，这对我而言没什么差别。如果你希望她是你妹妹，那她就是。只要别让瑟菲罗逮到你在玩这个小把戏就好。”

现在轮到威尔说话了。“等等，”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懂为什么你说如果安柏丽是我妹妹，你就是瑟菲罗的女儿。他说你是他的女儿，不是吗？”

“瑟菲罗所说的话，通常都跟事实有些出入。”她将身子往前倾。“瑟菲罗没有子女。我五岁的时候，她从我父亲那里买下我。他有其他女儿，少一个也没什么。现在我属于瑟菲罗。但我并不是他的女儿。”她说得很真实，威尔顷刻间想不出要说什么话来回应。她看出他的疑惑。“威尔，我们是盗贼团，你知道我们的生存之道。此外，我的情况可能更糟。我可能会被送给一个差劲的男人。瑟菲罗是族长，他拥有别人的尊敬和地位。身为他的女儿，我也可以受惠。我比大多数的女人拥有更多的自由。而且我学会了很多事情。”

“但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他好奇地发问。

女孩调皮地噘起双唇。“因为我喜欢你呀，不然你以为呢？”

“我也是这样想。”他没看见她的表情。

她突然挺直身子，脸上露出任性的表情。

“你要跟那个精灵女孩结婚吗？她有答应你吗？”

他显然吓了一大跳，立刻回答：“没有。”

“很好。我想也没有。”任性的表情消失了。她停顿了一下，再次促狭地笑着。“瑟菲罗并不打算将马还给你们。”

威尔很谨慎地思量这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们不惹麻烦或者不尝试要取回你们的马的话，他会让你们继续同行。”

威尔面无表情。“我想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因为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我帮你，是因为你也可以反过来帮我。”女孩说出来答案。

威尔皱起眉头。“怎么帮？”

艾瑞崔丽亚将双脚交叉，并将手放在膝盖上，前后摆动。她的黑眼珠愉快地骨碌骨碌地转着。

“威尔·欧姆斯福德，我猜想你一定不只是个跟你的妹妹游走在卡拉洪草原上的医士。这名精灵女孩是受托给你照顾，你是当一名护卫伴随着她。”一只褐色的手突然伸过来。“不用费心否认了，对我说谎是白费心机，因为我是世上一流骗子的女儿，我比你还了解什么是骗术。”

她边笑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喜欢你，威尔，我是说真的。我希望你拿回你的马。显然拿回这匹马对你来说很重要，否则你不会追上我们。光靠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但我可以帮你。”

威尔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再次追问。

“如果我帮你要回你的马，那么我希望你离开时带我走。”

“什么？我不能这么做！”威尔再次回答。

女孩笑着继续说：“如果你希望拿回你的马，你就会做。”

他无奈地摇摇头。“为什么你想要离开？你才刚跟我说……”

她打断他的话。“那些都将成为过去。瑟菲罗认为我该结婚了。依据盗贼的传统，他会选择我的丈夫还有决定价格，然后把我卖给对方。我的生活一直都过得不错，我不想再被当成商品。”

“你不能自己离开吗？你似乎有能力这么做。”

“我能够做的事还多着呢，医士。那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原因。如果你拿回你的马——我想如果没有我的帮忙你可能办不到——盗贼就会来找你。反正横竖你都会被追杀，带着我跟那匹马一起走，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才能避免让他们找到你。”

她耸耸肩，继续说道：“说到自己离开，我也曾想过。但是我能去哪里？不管喜不喜欢，我就是一个盗贼。若独自一人，就跟流亡者没两样，那么我的人生将无快乐可言。但是跟你一起，别人就会接纳我，你是一名医士，而且受到别人的敬重。我可以跟你一起云游四海。我可以帮着你治疗病患。你会发现我……”

“艾瑞崔丽亚，”威尔温和地打断她的话，“我不能带你走。除了安柏丽，我不会带任何人一起走。”

她沉下脸来。“不要这么快拒绝我，医士。”

“这不是拒绝或接受的问题。”他同时思考着可以跟她说多少内情。不能讲太多，他很快地作出决定。“听好。你现在跟我到哪里旅行都很不安全。若我离开这里，不只是瑟菲罗会找我。还有其他人，比他还要危险的人。他们现在正在搜寻我的下落。如果我带你走，你会置身在更大的危险中。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位精灵女孩也跟着你呀。”她仍不放弃。

“安柏丽跟着我是因为她必须这么做。”

“借口。我才不信。威尔·欧姆斯福德，你必须这么做。”

他摇摇头，说道：“我做不到。”

她倏地站起身，美丽黝黑的脸上表露出愤怒和决心。“你会改变心意的，医士。当你没有其他选择时，你就会做。”

她转过身，迈开大步离去。在大约离他六米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在她五官的暗影下浮现出奇妙、灿烂的笑容。

“我是你的，威尔·欧姆斯福德。”她喊道。

她凝视着他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回盗贼的车队中。威尔有点惊讶地望着她的背影离去。

16

大伙儿开始吃晚餐，才用完餐不久，就听到深沉的、隆隆作响的咳嗽声打破夜晚的寂静，他们全都静止不动。声音是从营区的湖岸南端传来的，一次，两次，然后就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把头转向声音的来源，脸上透出惊讶与等待的神情。没过多久，咳嗽声再度响起，暗夜中传来轰隆巨响，好像某个怪兽发出怒吼，要找对手挑战似的。这群盗贼赶紧起身，匆匆拿起他们的武器，然后冲到车屋圆圈的周围，盯着黑夜看。但是声音又停歇了，这次没再响起任何声音。瑟菲罗和十几名男丁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作好准备。但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他没好气地命令大家回到营火旁，继续喝餐后酒。他大声地笑谈关于夜间出来活动的魔物之类的话题，并夸口说这些怪兽未经允许，根本不敢进到盗贼的营地里来。酒杯再度被斟满，然后一一传下去，众人开心地享受美酒。但大家的眼睛还是不时地偷瞄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过了约莫半小时，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更靠近了，在黑夜中显得突兀且沉重。受到惊吓的盗贼一跃而起，再度抓起武器，跑向营地的边缘。这次威尔跟他们一起去，安柏丽紧跟在他后头，他走到两辆车屋之间的空隙中，小心谨慎地往四周看，但什么都没看见，一点动静也没有。瑟菲罗犹豫了一下，他昂首阔步往这块小空地周围的树林最前端走去，两只手紧握着厚重的腰刀手把。他伫立了片刻，高大的黑色身影矗立在树林中，摆出防卫的姿势。但周围只有一片寂静。后来他转身又走回来，脸色凝重。他不再说笑了。原本沿着湖边的小水湾拴成一排的马匹现在都被集中带往车队旁，以方便看顾。在空地周边配置了护卫队，瑟菲罗要他们眼睛放亮一点。剩下的每个人都被带回车屋圈内，他们在温暖的营火前稳定自己的情绪。他们又传起酒，但这次喝的人比较少了。有人开始交谈，但声音放低，提高警觉，“妖怪”这个字被频繁提及。男人留在女人和小孩身边，每个人看起来都惶惶不安。

威尔和安柏丽也转身要跟这群焦虑的群众一起走回营区，他低着头。

“我希望你紧紧跟着我，”他小声地说道，“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要离开我。”

她允诺答应，眼神热切地看着他，然后很快地又移往他处。“你觉得……”

瑟菲罗打断了她的思绪，突然大喊奏乐，拍掌鼓动身边的人们跟他一起做。威尔和安柏丽顺从地加入他们。当瑟菲罗走近营火边时，欢呼声稀稀落落。

威尔不安地四处张望。“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的话，如果它来攻击这个营地的话，那么你跟我就冲出去。我们试着去找到亚塔戈，然后逃跑。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她点点头说道：“非常乐意。”

铙钹声不再清脆悦耳，弦乐也只是轻轻弹奏。大伙儿开始拍手，节奏规律，声音沉重。

接下来，呼喊声几乎是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冷不防地在黑暗中传来轰隆声，声音厚实而恐怖。护卫队那头传来充满恐惧的大喊：“妖怪！”原本聚集在营火边的群众一哄而散，男人赶紧抓起武器，女人和小孩慌乱逃离。有个尖锐的声音压过喧闹声，既高亢又急促，几乎是立刻停止。在车屋圈外围，有个又大又黑的的东西在夜里行动。

“魔物！”威尔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个字。

很快地，这个怪物出现在两辆车屋之间的空隙处，它将木屋推到一旁，仿佛这些房子是纸做的一般。它无疑是个魔物，但是比威尔和安柏丽在海芬斯坦所遇到的那些怪物还要大上许多。它以两脚站立，约有十五英尺高，巨大的身体弯曲而厚重，身上灰棕夹杂的皮肤垂着皱褶。从它的颈脊到背部再到两只脚都长着鳞片。它的脸干枯而空洞。当它张大嘴巴发出深沉、轰隆作响的吼声时，许多的尖牙从嘴里露出来。它那两只巨大、长着利爪的手上悬挂着一名盗贼护卫被分解的尸体。

它将尸体丢在一旁，继续往前走。瑟菲罗和十几名盗贼拿出长矛与刀剑来应战。有几刀戳进它的厚皮里，但大多数都被拨开。它的动作缓慢且笨重，但是力量惊人。它摇摇晃晃地向前穿越阻挡他的人墙，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拍打到一旁。瑟菲罗自己直接冲到魔物前面，跳上去用腰刀深深插进怪物张大的嘴里。这只怪兽的动作一点都没有慢下来的迹象，它用嘴巴将剑咬成碎片，长着利爪的手伸向盗贼的首领。瑟菲罗身手矫健，立刻躲开，但另一名盗贼却在急忙要逃跑时绊倒。这只魔物的脚像颗大岩石般往这个正在挣扎的大盗身上踩下去。

威尔带着安柏丽往营区的另一端跑，原想要去寻找亚塔戈，但这时看到瑟菲罗滚下来。一只巨大的手臂从这个高大男人的侧边挥了一记，让他跌了个倒栽葱。威尔躲在车屋间隔，心中犹豫不决，他看见其他盗贼跳出来护卫瑟菲罗，有两个人抓住这个动作迟缓的家伙，不让它靠近他们的首领，其他人则佯装攻击，而且猛刺这个怪兽以吸引它的注意。这只妖怪摇摇晃晃地前进，长矛和刀剑戳进它铁甲般的身体里，但它还是往最靠近的车屋走去。它抓起沉甸甸的货架，轻松地一捏，就把它丢到后头，车屋立时摔得粉碎，四分五裂，金属装饰物及一捆捆的丝绸散落在火光里。这群盗贼愤怒地大喊，然后再次展开他们孤注一掷的攻击。

安柏丽赶紧拉住威尔·欧姆斯福德的手要跑，但威尔还是犹豫不决。他无法相信这么巨大且迟缓的东西会一路从海芬斯坦设法追踪他们到这里。不对，这只怪物是自己从禁域之墙逃出来的，它游荡到提尔芬区，只是刚好碰到他们的车队。它形单影只，漫无目的，愚蠢无知，但是面对破坏力这么强的怪物，显然盗贼们不是对手。虽然他们努力要阻挡或制止它，但这只魔物肯定会破坏整个车队。

但是盗贼不会逃跑。这些装饰华丽、笨重的车屋是他们的家。他们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不会的，这群盗贼不会逃跑。他们会挺身反抗；但如果他们这么做，他们全都会阵亡。魔物是另一个时空的东西，它的力量比血肉之躯的人类强大许多。只有跟它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治得了它。只有他拥有那样的力量。但这不是他的战局。这些人偷了他的东西，他并没有欠他们。他首要和唯一的责任就是保护安柏丽。他应该要带着她赶快走。但如果他这么做，这群盗贼的下场会如何？不只男人，连女人和小孩都包括在内，下场堪虑。他们曾伤害他吗？如果他不伸出援手，他们想打倒这只魔物的机会根本是零。

威尔想起他祖父曾经跟他说过，以前当他利用精灵石逃出黑魔君的手掌心时，他不慎将自己的所在处泄露给敌人知道，于是威尔不再犹豫。现在也会是如此。这些魔物中，有一些能够使用魔法，亚拉侬曾经这样告诉过他。如果他使用了精灵石，他可能会引狼入室。

他很快地看了安柏丽一眼。她立刻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了他正要做的事。她二话不说松开他的手。他脱下他的右靴，伸手进去拿出精灵石。至少他必须试试，他告诉自己。至少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死去。他打开囊袋，倒出三块蓝色石头在他张开的手掌心。他收起拳头，紧紧握住它们，并往后方凝视着营区。

“待在这里。”他跟安柏丽说道。

“不，等等……”她在后头呼唤他，但他已经跑走了。

魔物已经穿过车屋，向营地中央前进，并驱散挡在它前面的人们。瑟菲罗在它后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倚靠着一辆车屋的侧边，并呼叫鼓舞其他人。威尔拉近自己和战士们的距离，一直到离他们不到二十米处。他将拳头高举过头，把意志力集中在精灵石的魔力上，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感觉到他的胃里有一股虚脱感。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精灵石的力量。亚拉侬错了。只有他的祖父能召唤它们的法力，不是他。它们不受他的指挥。它们不听他的使唤。

他又试了一次，将意念投注在感受手中的精灵石，祈求蕴藏在石头深处的魔法出现。还是什么也没有。然而这次他感觉到他以前所经历的某样东西——某种曾阻碍他努力的障碍，在他内心深处的某种障碍。

盗贼的呼喊声立刻打断了他的思绪，魔物直向他扑来。护卫队现在都在这只怪物的后方，以武器戳刺它的双腿和侧腹，试图让它离开威尔。一只巨手扫过来，两个男丁便四肢张开平躺在地，其余的人也被驱散了。瑟菲罗跛着脚狂乱地投入战局，他用一根折断的长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身上黑色的衣服被撕裂，而且沾满了尘土和鲜血。当威尔正试着要释放封锁在精灵石中的力量时，他看见他们所有的人好像都凝结在一瞬间，他们奋力阻止怪物。他并没有往前跑，他只是站在营地的中央，孤单一人，举起一只手臂朝向夜空。

接着，艾瑞崔丽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她一个箭步向前，纤瘦的身影迅速掠过魔物和威尔之间，一只棕色的手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猛力掷向怪兽的脸。这只怪兽用嘴巴咬住燃烧的木棒，反射性地将它咬碎，但它的动作变得迟钝，好像是被火跟烟呛住了。艾瑞崔丽亚利用它短暂的犹疑，紧抓住威尔，将他往后拖，直到两个人无路可退，跌倒摔下。盗贼护卫队立刻集结起来，从营火处抓起一根根燃烧的木头往魔物身上丢，让它手忙脚乱。但是这只怪兽已经又开始前进了。威尔仓促地迅速站起身来，他也拉着艾瑞崔丽亚站起来。同时，安柏丽也来到他身边，两只小手紧握着一只长矛，她准备要保护他们。威尔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臂，将两个女孩拉到他的身后，转身面对朝他而来的魔物。

这只怪物几乎已经在他头顶，威尔·欧姆斯福德伸出紧握着精灵石的那只手。现在他的内心没有犹豫，也没有疑惑。他集中心志，扫除了在他自己与精灵石法力之间的障碍，透过从绝望和需要中产生的意志力将它打碎，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感觉体内深处发生变化，他无法解释，整体来说并不是很舒服。他的心灵直达精灵石的核心，他终于让它们苏醒。灿烂的蓝光从他握紧的手中散发出来，愈来愈强烈，然后突然爆开，击向这只魔物。当精灵石的魔力烧灼它的全身时，这只野兽痛得大吼大叫。但它还是扑向威尔，它长着尖爪的四肢握得紧紧的。威尔丝毫不让步。他让自己更专注地控制着精灵石，感觉它们的力量更强大了。他身边的每样东西都因为石头的亮光而变得模糊，精灵石再次猛烈攻击这只魔物。这次怪物承受不住精灵石的魔力。它巨大的身体迸出火焰，变成一道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柱。刹那间，它在夜里被烧成深蓝色，然后炸开成了灰烬。

威尔·欧姆斯福德慢慢将他的手放下来。刚刚魔物站立的地方，只剩焦土和一缕黑烟升入夜空。周围的树林一片死寂，只有盗贼团营火的噼啪声扰动着夜晚的寂静。威尔不确定地往四处张望。每个盗贼都呆若木鸡；他们站在原地，手中拿着武器的男丁依旧作势要攻击，女人和小孩紧紧地缩成一团，他们的脸上全都显露出不可置信和惊恐的表情。威尔霎时感到恐慌。他们会不会将矛头转向他？现在他们知道他欺骗了他们。他快速地往后看了安柏丽一眼，但是她也是站立不动，深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的神色。

然后瑟菲罗一拐一跛地走上前来，当他走到威尔面前时，将断掉的长矛丢在一旁，他蓄着黑胡子的脸上带着血痕和烟灰。

“你是谁？”他平静地问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威尔犹豫了一下。“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他说道。

“不对，”瑟菲罗摇着头，“不对，你一定不只是个医士。你还有别的身份。”他的口气强硬而坚持。“一路上，我对你都还不错，对吧？”

威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瑟菲罗又问了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且具有威胁意味。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谁了。”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盗贼头目气得满脸通红。“我想你们认识这只妖怪。我觉得它来这里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

威尔摇摇头。“这只魔物是恰巧遇到你们。当它出现在这里时，我刚好跟你们在一起。”

“医士，你在骗我！”

威尔觉得他已经快耐不住性子了。“是谁骗了谁，瑟菲罗？我们在玩你的游戏——你定下所有的游戏规则！”

这名高大的男人很快地上前一步。“你可能还没学到一些规矩。”

“我不认为如此。”威尔平静地回答，微微地举起握着精灵石的拳头。

瑟菲罗看到他的手势。他慢慢地往后退，脸上挤出苦笑。

“你说你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带，医士。你忘了吗？”

威尔摇摇头。“这些石头除了我之外，对其他人一点价值也没有。它们对你没有价值。”

“的确。”瑟菲罗的声音里透露出嘲讽。“那么，你是个魔法师吗？还是你本身就是个妖怪？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威尔迟疑了一下。他不想再躲避了。他必须要结束这场对话。安柏丽走上前来，伸出一只小手拉起他的手臂，轻轻地抓着。有她在身边，他安心许多。

“瑟菲罗，你必须将马还给我。”他平静地说道。这名盗贼的脸沉下来。“安柏丽和我必须马上离开。除了我打败的这只怪物，还有更多的魔物，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他们在追这名精灵女孩跟我。因为我用了精灵石，他们现在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们。我们必须要离开，你们也必须要离开。”

瑟菲罗无言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显然试图要判断他所听到的话具有多少真实性。最后，谨慎行事胜过了不信任。他干脆地点点头。

“带着你们的马走吧。我一个都不想留。”

他转身离去，大声地呼唤他的族人拔营。显然他也希望离开提尔芬区。威尔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将精灵石倒回皮囊中，并将它塞回束腰外衣里。他拉起安柏丽的手，开始走向系马的地方。后来他想到艾瑞崔丽亚。他搜寻着她的身影，发现她在车屋的阴暗处，她黝黑的眼睛凝望着他。

“再会了，威尔·欧姆斯福德。”她平静地说道。

威尔浅浅一笑。她知道她没有机会跟他走了。一时间，他犹豫了。她曾救了他一命，他欠她一份情。现在如果他帮助她，会有错吗？但他知道他不能。现在他唯一要关心的事就是保护安柏丽。他不能让自己因此分神，即使是让他如此着迷的盗贼女孩。他欠她的来日一定会还。

“再会了，艾瑞崔丽亚。”他回答道。

一抹灿烂的微笑扫除了她脸上的阴霾。

“我们会再见面的。”她喊道，然后突然转身跑开。

五分钟后，威尔和安柏丽骑着亚塔戈，离开盗贼的营区向北走，消失在黑夜之中。

17

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抵达了摩米顿河南岸下游几英里处，河流从这里穿越西境森林，进入卡拉洪地区。他们大半个夜晚都骑着亚塔戈，希望尽可能地远离提尔芬湖区。当他们抵达河边，人马都已筋疲力尽。威尔察觉到没有能够轻易渡河的地点，摩米顿河既宽且深，他们要不游泳过河，要不就是沿着河岸找到可以渡河的浅滩。因为天色犹暗，两种方法都不可行，威尔决定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最好就是休息，等天亮再说。他们骑着亚塔戈进入灰杨树林，他卸下马鞍，将亚塔戈绑好，然后为安柏丽和自己铺好毯子。在树林的掩蔽下，他们三个很快就睡着了。

当威尔重新睁开眼睛时，已是将近正午，他们骑着亚塔戈往上游方向走了好几里路，差不多快到西境森林的边缘，但是都没有发现可以让他们安全渡河的浅滩。与其浪费时间沿路折返，他们决定不如冒险游泳渡河。他们将简单的行李绑在亚塔戈的脖子上，再以一条长绳子将自己系在亚塔戈的马鞍上，带领这匹大黑马走到河的边缘，然后跳入河中。河水冰冷，他们突然浸入水中，全身都冻僵了。他们两手紧紧握住安全绳，亚塔戈奋力地踢水。即使水流将他们往下游冲了将近一公里，但最终他们毫发无伤地抵达了对岸。

他们从那里以轻松的步伐往北走，威尔觉得他们离提尔芬湖区够远了，应该不会有敌人立刻追上来，而且他觉得没有理由让亚塔戈太疲累。前一晚的奔跑让这匹骏马耗费了太多精力，它需要恢复体力。威尔不敢低估他们到达埃布尔隆之前需要用到亚塔戈的可能性。此外，即使是以较慢的步伐走，他们在隔天早上就会到达瑞恩河谷。到那时候，他们就安全了。

安柏丽可能有不同的想法，但她放在心里没说出来。远离盗贼，她的心情明显好多了。她很少跟威尔交谈，不过当威尔跟她说话时，她都愉快地回答，并面带笑容地耐心回答威尔关于她正在观察的植物的问题。但是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寡言，而且对他态度冷淡，不想闲话家常，从他们自彩虹湖岸往北走开始，她就决定不分享个人的心事。

时间缓慢地进行着，威尔想起艾瑞崔丽亚，心里想着她是否离开了瑟菲罗和车队，就像她之前提及要做的那样，还有，他是否真的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她。他脑海中短暂浮现出海魔女赛莲美丽且诱人的画面，他的心中被古怪和美丽的遐想所扰动。他对于这样的比较会心一笑。而且，如果他揭开她的真面目，他会发现她就像海魔女一样，是个诱人的陷阱吗？她的确是有这样的特质，这点让他觉得烦心。他没忘记她是如何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救他，他不愿去猜想这里头有什么阴谋。

当暗夜笼罩在他们周围，威尔牵着亚塔戈进入森林，顺着一条穿越树林的小溪流走了数百米，直到溪水在一个激流下形成一洼水潭处才停下脚步，这里可以为他们提供合适的饮用水。他们在那里扎营，因为担心生火煮食可能会让别人发现他们的行迹，所以他们只以安柏丽采集的蔬果填肚子。同样地，这些都不是威尔熟悉的食物，不过他吃得很开心。当他快要吃完最后一颗细长、奇异的橙色水果时，安柏丽突然转身面向他，脸上带着促狭的表情。

“介意问你一件事吗？”她好奇地问他。

他笑道：“我不晓得你要问什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介意？”

“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需回答，但这个问题从我们离开盗贼营地后就一直困扰着我。”安柏丽说出心中的疑虑。

“如果是这样，你就问吧。”威尔平静地答复。

“当你使用精灵石的时候，你……？”她欲言又止，就好像不确定该用什么字来形容。“你有……伤害到你自己吗？”

他盯着她看，心中已经有预感她要问什么问题。

“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突然严肃了起来。“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刚开始你似乎无法掌控精灵石，你将它们高高举起，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很明显地你是尝试要利用它们的法力来阻止魔物。后来，当它们最后活跃起来，你自己也起了变化，你的脸上显露出变化……几乎是痛苦的表情。”

威尔缓缓地点头。他现在想起来了，回忆起自己当时并不是很舒服。事情发生后，他就不去想它，未经思索就将它封锁，好像反射性动作一样。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她唤起他的回忆，他才想起他的感觉。

当他注视着眼前这位精灵女孩的时候，他看到她眼中的担忧。

“如果你不想说……”她很快地开口说道。

“不是的。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否了解它，但是我想聊一聊会有帮助。”

他做了个深呼吸，小心谨慎地字斟句酌。“在我心里有个障碍。我不知道是什么，或者原因为何，但是它就是存在，不让我使用精灵石。”他再次摇着头。“然后魔物几乎已经到了我上方，而你和艾瑞崔丽亚都在那里，我们所有的人都快要没命了。我就这么破除了这道障碍，让我的意志直通精灵石……”

他顿了顿。“不会痛苦，但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太愉悦的感觉，有种……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感觉。这种感觉像做了一件错事，但是我做的事又没有错。”

“这种错误的感觉可能是意味着伤害了你自己。”她思考良久才轻声说道，“或许精灵石的法力在某方面对你造成伤害。”

“或许吧。”他同意道，“但我爷爷从未提到这点。有没有可能魔法对他没影响，对我却有影响？为什么对我会有不同？”

她疑惑地摇摇头。“精灵石的法力在不同的人身上会造成不同的反应。一直都是如此。这是一种源自心灵的魔法，而心灵从来就不是恒定不变的。”

“但是我爷爷和我非常相似，比我跟我父亲更相似。”威尔思忖道，“应该不至于造成使用精灵石的时候产生差异。当然他可能也有这种感觉，但他应该要先告诉我的。”

安柏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紧紧握住。

“我认为你不应该再使用精灵石。”

他笑笑。“即使是要保护你？”

他轻松地说着，但是她并没有报以微笑。对她来说，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不想成为伤害你的凶手，医士。”她平静地说道，“让你参与这段旅程并不是我的选择，你在这里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既然你在这里，我就把我的想法说出来。精灵石的魔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它有可能最后比邪恶的力量更危险，因为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要对抗邪恶势力。我们的历史留给我们这样的告诫。魔法不只能作用于肉体，对心灵也会造成影响。身体的伤可以治愈，但是心灵的伤要如何治疗？”

她将身体前倾。“没有人值得让你受这样的伤害，尤其是我。”

威尔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惊讶地看见她的眼角泛着泪光。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为了对方，我们彼此都应该小心。”他允诺道。他脸上挤出一抹微笑。“或许我们再也用不到精灵石了。”

但她一点都不相信这句话。

夜半时分，恶魔狼的嗥叫划破草原的寂静，尖锐、饥饿且充满敌意。威尔和安柏丽立刻醒来，甜美的梦想霎时转变成恐怖的梦魇。一时之间，他们并未移动，身子从毯子里坐起来，眼睛四处张望，在黑暗中搜寻着对方。叫声停歇了，但接着传来空寂的回音，然后又再度响起狼嚎，尖厉而高亢。这次不管是威尔或安柏丽都不再迟疑。两人二话不说，站起身来，穿上靴子，将披风围在肩上。很快地，他们跃上亚塔戈的背，继续往北走。

他们沿着林地线，走在开阔的平原上。选择走平原的原因，除了方向清楚，也有星光和月光的照耀。在他们后方，狼嚎声未曾间断，不过还在遥远的后方，大约在摩米顿河的北岸。这群恶魔狼依旧在搜寻。它们追踪到一天前的踪迹，它们还不知道自己实际上离猎物有多近。

一定是精灵石泄露了他们在提尔芬区的行踪。一旦发现猎物所留弃的营地，这群恶魔狼就会展开复仇式的追逐。这群魔物会一直追赶他们，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他们又骑了一个多钟头，如今只剩西境可以让他们逃亡。他突然想到这条路是否也可能被封锁了。或许他们是被有目的地赶到这块谷地，魔物打算要在这里收拾掉他们。然而除了冒险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没过多久，狼嚎声在他们身后狂乱地响起。恶魔狼发现他们昨晚的营地了。

威尔让亚塔戈迈开大步快跑。恶魔狼确定猎物就近在眼前，而且知道他们逃不掉了，当这群狩猎者开始奔跑时，它们发出凄厉刺耳的嗥叫。亚塔戈满身是汗，它的头往前延伸，耳朵向后贴。草原愈来愈稀疏，变成稀稀落落的矮灌木丛。他们已经进入史翠里汉平原。瑞恩谷地已经不远了。威尔将自己的身体放低，尽量贴近亚塔戈绷紧的颈部，并催促这匹骏马往前跑。

追逐战已经进入第三个钟头，他们离卡拉洪草原已经很远了，亚塔戈用力踩踏的土地又硬又脆。恶魔狼的叫声愈来愈接近，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出现在眼前。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因为恐惧而冒了一身汗，幸好这时终于看见形成瑞恩谷地隘口的断裂山脊。他们从西境森林下方的平地窜出，划亮了夜空。两人丝毫不敢松懈，立刻转往隘口的方向。亚塔戈的侧腹费力起伏，鼻孔张开，汗沫淋湿了它黑亮的身体。它的四肢张得更开了，在黑夜中狂奔，它背上两个弓着身子的骑士死命地抓住它。

很快地，隘口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两侧崎岖的山脊愈来愈逼近。才进入山谷的狭缝里头，这匹黑马便发出如雷的嘶鸣。疾风刮着威尔的脸，让他的眼睛充满泪水，但他还是奋力睁开眼睛，察看是否有可怕的魔物早就等着要捕捉他们。让他惊讶的是，一个都没有。他马上感到一阵疲累。他们逃离了！他们的追逐者还在遥远的后方，在他们安全进入西境森林之前，也就是进入精灵的地盘之前，恶魔狼不会追上他们。届时就会有救兵了……

亚塔戈沿着谷地跑，但威尔一颗心还是悬着，忐忑不安的想法随着亚塔戈重击的马蹄声不断地重复着，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解救他们。除了亚拉侬外，没有人知道他们来了。救援？他期望什么样的救援？魔物已经进入埃布尔隆城的核心地带杀光了精英，还有什么能阻止它们进入林地中追杀一个笨得可以的谷地人和一个手无寸铁的精灵女孩？它能够在草原上驰骋，但进入树林后，亚塔戈就无法在林地里奔驰。那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恶魔狼，这些怪物的速度比他们快，而且动作更敏捷，更容易追上目标，而他们却更难脱逃。真是愚蠢！他短浅的目光害他们连最后一丝脱逃的机会都没了。

他必须有所行动。

他思绪飞转，拼命地在想办法。他只剩下一个武器了。

精灵石。

安柏丽大叫。威尔跳了起来，顺着安柏丽指向天际的僵硬手臂看去。

从河谷的隘口处飞来一个怪异的黑色生物，身上有着皮革般的羽翼，张开时横跨了两侧的山脊线，弯成钩状的头部像某种弯曲的树干。它尖声大喊，从史翠里汉平原猛冲进谷地，直冲他们而来。威尔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大的物体，他狂乱地对亚塔戈大声叫喊，但是这匹黑马已经无计可施，它现在单纯靠着意志力在奔跑。在一百米远的地方隐约可见远方的隘口。过了那道隘口，后方就有一片树林，可以让他们躲开这个恐怖的东西，像身型这么大的生物不可能进入树林中。只要再给他们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好了。

这个怪物朝他们俯冲而来。它几乎像一颗巨石般从夜空里垂直落向他们。威尔·欧姆斯福德看到它冲过来，匆匆瞥见它身上有个隐约像是人的形体，但背上有瘤，而且畸形，双眼赤红，脸孔黝黑。那双眼睛让他吓呆了，他觉得勇气正在消逝。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他们完蛋了。但说时迟，那时快，亚塔戈用尽最后的力气，抵达远方的隘口，他们穿越高耸的山脊，冲入黑漆漆的树林中。

走在狭窄的泥巴小路上，这匹大马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当它黑亮的身体闪躲和迂回行经交错的树干和浓密的树丛时，丝毫没有慢下速度。威尔和安柏丽死命地紧抓住亚塔戈，每一次的转向都让他们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威尔试着要让亚塔戈慢下来，但是它已经难以驾驭。威尔完全无法控制它。它现在是自顾自地在奔跑。

虽然并未再听见恶魔狼的嗥叫和飞行怪物的尖叫声，但威尔很害怕他们不小心又往回走，最后是朝着那群他们设法要摆脱掉的怪物前进。他生气地拉动着缰绳，努力想松开马勒，但亚塔戈紧紧咬住。

当威尔正打算要放弃阻止这匹黑马时，它突然慢了下来，而且停下脚步。它站在森林小径中间，侧腹猛烈起伏，鼻孔大开。它将头放低，并轻轻地发出嘶鸣声。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威尔和安柏丽疑惑地互看着对方。

忽然间，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威尔甚至连考虑要拿出精灵石的时间都没有。这个黑色身影往前走来，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亚塔戈汗涔涔的颈部，再慢慢搓揉它光滑的皮肤。他的脸从连帽斗篷的遮蔽下抬起来，光线照在他的脸上。

是亚拉侬！

“你们还好吧？”他轻声问道，并伸出手扶安柏丽下马，小心地将她放到平地上。

精灵女孩默默地点点头，她碧绿的眼睛充满着惊恐，再加上些许的愤怒。亚拉侬皱起眉头，然后转身要帮威尔，但他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了。

“我们以为你死了。”他觉得不可置信而迸出这句话。

“似乎总有人爱在我真的魂归西天之前宣告我死亡。”亚拉侬带点不悦地说道，“正如你看到的，我相当……”

“亚拉侬，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威尔神色惊恐地往他身后张望。他急着讲出这句话，连咬字都不清楚。“恶魔狼从摩米顿河一路往北追赶我们，有个黑色会飞的……差一点在河谷赶上我们的……”

“威尔！冷静一点。”

威尔·欧姆斯福德安静下来。亚拉侬责备地摇摇头。

“可否请你让我打个岔？”威尔涨红了脸，点点头。“谢谢。首先，你们现在相当安全。魔物不再追赶你们。它们里面的头目可以感觉到我的存在。它在提防着我，而且已经往回走了。”

威尔看起来很怀疑的样子。“你确定？”

“非常确定。没有人在追赶你们了。现在你们两个跟我过来，然后坐下来。”

他带领两人走到小径旁一棵倒卧的大树干处，威尔和安柏丽疲惫地坐下来。亚拉侬则站着。

“我们今晚必须继续前往埃布尔隆，”他告知他们，“但是在我们上路前可以先休息片刻。”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威尔问他。

“我也想问你们相同的问题。”这位高大的男人以单脚蹲坐，并将黑袍往身上拉。“你们知道在银河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威尔点点头。“我想是的。”

“应该是银河之王，”安柏丽轻声地插话进来，“我们看见了他，他跟我们说话。”

“他是跟安柏丽说话。”威尔更正道，“但是你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帮了你吗？”

亚拉侬摇摇头。“恐怕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只有一道光笼罩着你们，然后将你们带走。他是一个隐遁且神秘的人物，很少现身。这一次，他选择显现在你们眼前，我想一定有他的理由。总之，他的出现造成魔物之间相当大的困惑，于是我趁此机会脱逃。”

他顿了顿。“安柏丽，你说他说了话。你想得起来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精灵女孩看起来很不安。“不太记得了。那就像一场梦。他说了关于……‘结合’什么的。”

那一刻，只有亚拉侬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理解的眼神。但是威尔和安柏丽都没看见。这个眼神马上就消失了。

“没关系。”这位神秘主义者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带过。“当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帮了你们，我们欠他一份恩情。”

“的确，他有恩于我们，但是你却没有。”安柏丽毫不掩饰她的愤怒。“你到哪里去了，德鲁伊？”

亚拉侬似乎很惊讶。“很不幸，银河之王解救了你们，但他让我们走散了。当然，我知道你们是安全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们被带往哪里或是如何四处寻找你们。我可以使用魔法，但是那似乎是不必要的冒险。领导这群魔物的家伙冲破了禁域之墙，它的法力与我不分轩轾，或许更强一点。我若使用魔法，可能会引导它找到我们。所以我选择继续往埃布尔隆走，边走边找你们，我相信你们会记得我给你们的指示并遵照去做。威尔，你的灰马在战场上牺牲了，我得步行。所以我确定你们全程都走在我前面。直到你使用了精灵石，我才知道我错了。”

他耸耸肩。“那时我几乎快到埃布尔隆了。我立刻掉头往回走，往南穿越林地，我心想你们会进入摩米顿河下游的林地寻找庇护之处。但是我又错了。当我听见恶魔狼的嗥叫时，我知道你们正试图往瑞恩谷地走。所以我到了这里。”

“你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搞错了，从你一开始来找我就错了。”安柏丽毫不客气地顶撞他，语气中带有指责的意味。

亚拉侬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看着她。

“我必须要这么做。”

女孩压抑着怒火。“此刻我担心的是魔物从一开始就比你早先一步。如今有多少次它们差一点就除掉我了？”

亚拉侬站了起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安柏丽随后也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我对于你的承诺不再觉得特别安心。我希望这趟旅程就此结束。我只想要回家，回到海芬斯坦。”

亚拉侬面无表情。“我了解，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

“或许吧。或许你会做你认为该做的事。”女孩下了结论。

亚拉侬板起脸来。“这并不公平，精灵女孩。整件事情你所知道的比你应该知道的还少。”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知道无论是你或你帮我选的护卫，能力都不是很好。要是我从来都没见过你们，我会开心许多。”

她气到都快哭了。她愤怒地瞪着他们看，想激发他们反驳。可是他们并没有，于是她转身离开，一个人走在幽暗的小路上。

“亚拉侬，你说我们今晚必须继续往埃布尔隆走。”她大喊。“但我希望就此结束！”

威尔·欧姆斯福德看着她的背影，他的脸上透露出愤怒和困惑。一时间，他只是坐在原地认真思考，让这个精灵女孩自行离去。她显然已经受够他了。然后他感觉到亚拉侬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不要太快对她下定论。”亚拉侬轻声说道。

亚拉侬的手收了回去，他走去收拾亚塔戈的缰绳。他探询地回头看着威尔。威尔摇摇头并站了起来。毕竟，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了。如果不继续走，就枉费了之前的努力。

德鲁伊已经跟在精灵女孩纤瘦的身影后面，她沿着小径，走进树林中。威尔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18

隔天晚上，伊凡丁独自坐在书房的僻静处，专心阅读事务表，这些是提醒他早上要处理的事项。他坐在木制书桌前，倦怠地看着桌上油灯的光线。

伊凡丁瞄了曼克斯一眼，它四肢张开，靠着房间的书柜趴着，正在呼呼大睡。伊凡丁会心一笑。老狗啊！他心想，你睡得真好，深沉、无梦且无忧无虑。他愿意以高额的代价换得一夜好眠。他近日总是睡得不安稳，不愉快的现实会扭曲成梦魇，伴他入眠。每个晚上都是如此，至少要到黎明才会结束这样的挣扎。

他揉揉眼睛，然后搓搓脸，再用手捂住眼睛。他必须赶快睡个觉，因为睡眠在此刻很重要。

当他将双手拿开时，他发现自己在盯着亚拉侬看。一时间他还以为这只是疲劳过度产生的幻想。但是当他定睛细看，而影像并没有消失时，他立刻站了起来。

“亚拉侬，我还以为见鬼了！”

亚拉侬走向前，两人握紧手。国王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找到她了吗？”

亚拉侬点点头。“她就在这儿。”

两个人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在书柜旁，曼克斯抬起头来打哈欠。

“你从哪里带她回来的？”国王最后说道。

“从她可以受到庇护的地方。”亚拉侬回答。他放开国王的手。“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我希望你召集你的儿子还有你最信任的臣子，让他们在一个钟头内到精灵高等议会堂集合，并诉他们我有话要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记得让护卫队在外面看守。一个钟头后，我会跟你们会合。”

他转过身，然后往敞开的窗子走去。

“安柏丽……？”伊凡丁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一小时。”亚拉侬回答，然后溜进窗帘后方，不见了踪影。

一个钟头过去了，由精灵国王召集的众人都在高等议会堂集合。议事厅是一个洞穴状的六角形小房间，以橡木和石头建造而成，巨大的梁柱架起天花板，成星形隆起。在一面饰墙前放置了国王的讲台，沿着其他三面墙则设置了楼座。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置了一张宽大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准备了二十一张椅子给精灵高等议会的议员就坐。

今天晚上只有六个人坐在这些椅子上。其中一位是安德·艾力山铎。他很少跟坐在身旁的其他五人交谈，他的眼睛不住地游移在房间紧闭的双扇门上，心里一直在想着安柏丽。虽然当他父亲来告诉他亚拉侬回来的消息时并未提到这个女孩，然而他很确定安柏丽已经回到埃布尔隆了，否则，这场会议不会召开得这么仓促。他也确信亚拉侬试图要将她带到议会前，并委托她寻找血火。假如国王带头响应亚拉侬的请求，并表示支持的话，那么其他人很可能会默默附议。无论如何，他不认为他的父亲会这么做。他会先听听在场其他人的意见，然后才作决定。

安德匆匆看了他父亲一眼，然后又望向别处。自己的意见会是什么？他忽然想道。他会被要求发言，但是他如何确信自己能够就安柏丽的情况作客观的发言？情感与理性的矛盾将影响他的判断。或许他最好什么都不说，听从其他人的决定才是上策。

他快速地扫过众人的脸。他认为父亲挑选出的人各方立场兼具，不偏袒任何一方。而当他们听到将要被咨询的问题时，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判定呢？

他发现自己不能确定。

亚利安·艾力山铎坐在他父亲的右侧，这个位置是留给王储坐的。国王会先注视亚利安，一直以来，只要是必须作重要决定时，他都会这样做。亚利安是父亲的力量，国王非常疼爱他。只有他在的时候，伊凡丁才会感到安心。安德知道不管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给父亲这种安全感。但是亚利安缺乏同情心，有时显露出固执的性格。他曾经很疼爱安柏丽，她是挚爱的手足艾恩唯一的孩子。但从他这个弟弟过世后，他变了，当安柏丽背离了精英的职责，他变得更多了。王储的心里痛苦万分，难以判断这个痛苦有多深。

国王的第一大臣艾默·丘斯坐在亚利安的旁边。身为第一大臣，若国王未能出席，他就要代表主持会议。他口若悬河，说话具有影响力，人们相信他能公正表达出心里的想法。虽然伊凡丁和第一大臣对于议事并不总是看法一致，不过他们还是非常尊重彼此的意见。伊凡丁会用心聆听第一大臣所说的话。

卡尔·宾达能，精灵军队的指挥官，是国王最老也是最亲密的朋友。虽然小国王十岁，但他外表却比实际年龄老多了。他白发披肩，脸像历经风霜的枯木，因为一生都在战场上打滚而留下伤疤和节瘤。宾达能有着像钢铁般坚硬的决心，他是顾问团中最能被预测的。这位老军人完全效忠于国王，他所提供的建议总是以国王的最佳利益为优先考虑。

最后一个人并不是高等议会里的成员。他甚至比安德还年轻，身材纤细，黑头发，感觉很机灵，棕色的眼睛焦虑不安地转动着。他坐在宾达能旁边，椅子稍微靠近椭圆桌，他没有跟其他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他除了颈部戴了一条银链子，上面挂了一个印有艾力山铎家族纹饰的小徽章外，并未穿着正式的服装。他名叫克里斯宾。他是皇家护卫队的队长，他们是精灵狩猎队的精英部队，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国王。他出现在这场会议中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安德没有想到他父亲会找他来咨询。但是话说回来，他父亲并不总是做安德所预期的事。

他先暂缓对这些人的评估。父亲所召集的这些人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对这位老国王绝对忠诚。或许是这种忠诚，让伊凡丁觉得能够安心托付这些人，也或许，他们在这里，是因为已经到了要守卫精灵家园的关键时刻，他要寻求这些人的意见。

艾尔奎斯树日渐虚弱，腐烂和枯萎无情地布满她的枝条，夺去了她的美丽与生命，削弱了她维护禁域的力量。每天都有新的战情回报，怪异和令人惊恐的怪物潜行于西境的边界。这些怪物的数量依然有增无减。当然，会有更多的怪物接连出现，直到最后足够多的鬼怪破墙而出，联合起来大举攻击精灵国。

艾尔奎斯树枯萎得这么快，安德怀疑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血火。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了。

房间另一头的大门被推开，六个人一致转头看。亚拉侬迈开大步走进来，黑袍里的他高大且令人望而生畏。两个身形较小的人跟他一起走进来，穿着斗篷，并戴上兜帽，他们的脸藏在里面。

安柏丽！安德立刻想到。其中一个人一定是安柏丽！

但是另一个人是谁？

这三个人默默地走到大椭圆桌的另一端。亚拉侬跟他的同伴坐在一起，然后对着国王抬起他黧黑的脸。

“伊凡丁国王。”他微微鞠躬。

“亚拉侬，欢迎您的到访。”国王回答。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德鲁伊问。

“是的。”伊凡丁回答，然后一一介绍他们的名字。“亚拉侬，开始吧。”

亚拉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精灵们和这两个穿斗篷的人中间。

“好的。我只说一遍，所以请大家注意听。精灵国危在旦夕。艾尔奎斯树正在垂死边缘。她的枯萎使得禁域开始动摇。你们的祖先所囚禁的魔物开始破墙而出，很快地，所有的魔物都会出笼，届时，它们将毁灭你们。”

亚拉侬又上前一步。“精灵阁下。你们还不清楚驱使魔物的仇恨有多强烈。我只看到一小群的魔物——一小群已经从禁域里逃出来的魔物——但即使是那一小撮也传达出它们所有人心中充满的憎恨。这股恨意非常惊人，并赋予它们更强的力量。我不认为你们能够对抗得了。”

“你低估了精灵军队的实力！”宾达能脸色阴沉地说道。

“指挥官。”伊凡丁轻声喊道。这名老军官立刻转身。“让他把话说完。”

宾达能往后靠，挫败感让他拉长了脸。

“艾尔奎斯树是保护你们的关键。”亚拉侬继续说道，不理会宾达能。“当艾尔奎斯树死去时，禁域也会消失。它所制造的魔法也会跟着消失。但有一个方法可阻止其发生，而且是唯一的方法。根据精灵的传说，艾尔奎斯树必须经历重生。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完成。一名服侍这棵树的精英必须带着她的种子到生命之源，也就是大地的血火。到了那里，种子必须被完全埋进火里，然后放回母树根部的土里，之后艾尔奎斯树将重生。接着禁域之墙才能恢复，魔物才能又再次与这个世界隔绝。

“埃布尔隆人啊！两个礼拜前，因为发觉艾尔奎斯树已濒临死亡，我来找国王，提供我能给予的协助。但禁域已经动摇，一些被囚禁在里面的魔物逃了出来。在我能够采取行动阻止它之前，它们已经杀害了精英。不过，我告诉国王我会以两种方法试着协助精灵国。首先，我会到帕瑞诺德鲁伊的城堡中，寻找德鲁伊所留传下来的史书，试着去了解‘安全壕’这个词的奥秘。我做到了。我已经发现了可以找到血火的地方。”

他顿了顿，端详着这群听众的表情。“我也告诉国王，我会找出一个可以带着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去寻找血火的人，因为我相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我也把这个人带到了埃布尔隆。”

这群人开始窃窃私语，安德又紧张又期待。亚拉侬转身，向两个穿斗篷的人当中身形较小的一位招手。

“过来吧。”

这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亚拉侬身边。

“把你的帽子拿下来吧。”

又是一阵迟疑。精灵们不耐烦地将身子往前倾，除了伊凡丁之外。他直挺挺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双手紧握住木头椅的扶手。

“把你的帽子拿下来吧。”亚拉侬轻声说道。

这次这个穿着斗篷的人照做了。纤瘦的棕色小手拉下了遮脸的兜帽。安柏丽碧绿的眼睛带着不确定感，看着她的祖父。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亚利安跳了起来，勃然大怒。“不！德鲁伊！带她离开这里。将带她回去！”

安德从椅子上半抬起身，对他哥哥的话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他的父亲抓住他的手臂，示意要他坐回位置上。很快地，愤怒的批评声此起彼落，但是一片嘈杂声中，根本听不清楚每个人的发言。

伊凡丁突然将手举高，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我们把亚拉侬的话听完。”他坚定地重复道，亚利安坐回他的位置上。

德鲁伊点点头。“我要请各位记住这一点。只有服侍中的精英可以运送艾尔奎斯树的种子。现在六名已身亡。安柏丽·艾力山铎是你们最后的希望！”

亚利安跳了起来。“她不是希望！她已经不再是精英！”精灵王子的声音严厉又刻薄。卡尔·宾达能点头同意，厌恶写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亚拉侬上前一步。“你是质疑她是否依然是一名精英吗？她当时也有相同的疑问。但是我告诉了她，我也告诉了她的祖父，而现在我要告诉你，无论是你或是她的主观认定都不能片面决定。无论是国王的孙子还是被同胞驱逐的人，有什么关系呢？精灵王子，你现在要关心的应该是要拯救国家和四境的人民，因为这个危险也威胁到他们。如果安柏丽能够帮得上忙，那么过去的事就遗忘掉吧。”

亚利安立场坚定。“我不会忘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要我们做什么？”艾默·丘斯打了个岔，亚利安又坐了下来。

亚拉侬转过身面对着第一大臣。“没错！只有艾尔奎斯树有决定权。首先必须由艾尔奎斯树决定她是否依然是一名精英。因此我们必须让安柏丽到艾尔奎斯树面前，让艾尔奎斯树作定夺。如果她被接受仍是一名精英，那么她将会得到种子，然后启程去寻找血火。”

“如果她被拒绝呢？”

“那么我们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宾达能指挥官已部署好的精灵军队上了。”

亚利安又站了起来，无视他父亲给他的警告眼神。

“你对我们的要求太多了，德鲁伊。你要求我们去信任一个已经不值得信任的人。”

亚拉侬的语气依旧沉着。“我要求你们信任艾尔奎斯树，就像你们无数个世纪以来所做的那样。请将决定权交给她吧。”

亚利安摇摇头。“不，德鲁伊，这棵树不跟任何人说话；她不会跟这个女孩交谈的。”他愤怒的眼神转向安柏丽。“如果这个女孩要我们信任她，那么首先让她告诉我们为什么她要离开埃布尔隆。让她告诉我们为什么她要让自己和家人蒙羞。”

亚拉侬对亚利安的请求若有所思，最后他看着身旁的精灵女孩。安柏丽脸色惨白。

“我无意让任何人蒙羞。”她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我必须做的事。”

“你让我们蒙羞！”亚利安愤恨难消。“你的所作所为让你的家人感到耻辱，让人们对你父亲的记忆蒙上一层灰。没有一个精英会拒绝服侍的荣耀。但是你放弃了这项荣耀，将它视若无睹！”

安柏丽全身僵硬。“被选为精英并非我的本意，亚利安。这是一个错误。我试着要像其他精英一样从事服侍的工作，但是我不行。我知道这是人们期待我做的事，但是我……办不到。”

“办不到？”亚利安咄咄逼人。“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这是你解释的机会，现在就说清楚！”

“不行！”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做不到。我无法让你了解，就算我希望，就算……”她以恳求的眼神看着亚拉侬。“为什么你要带我回来，德鲁伊？这一点意义也没有。他们并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让我回家吧。”

“你已经回家了。”德鲁伊轻声回答她，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哀伤。他停顿了一下，黝黑的眼睛紧盯着在场的每个人。“我并不想假装了解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个女孩离开她的族人。我并不想假装了解是什么原因使得她放弃埃布尔隆所给予她的一切，而选择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没有立场评论她，你们也没有。往者已矣。她在返回埃布尔隆的路上已经表现出勇气与决心。魔物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它们已经在追捕她，至今仍未善罢甘休。为了回来，她得忍受艰难与凶险。这么做难道没有一点意义？”

当亚拉侬提到安柏丽所遭遇到的危险时，伊凡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安德看到了，但它一闪而过。

“你大可不必咨询我们，直接带这女孩到艾尔奎斯树前就好了。”艾默·丘斯突然提出。“为什么你不这样做？”

“安柏丽并不想回到埃布尔隆。”亚拉侬回答。“她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告诉她非这样做不可，如果可以，她必须帮助她的族人。再者，她不应该被迫偷偷摸摸地回来，而是要光明正大地回来。假如她要到艾尔奎斯树面前，也应该要得到你们的许可。”

亚拉侬的手臂滑过安柏丽纤细的肩膀周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童稚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们必须自己作出决定。”德鲁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之中有谁要站在她这边的，精灵大人们？”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精灵们与德鲁伊目不转睛，无言地看着对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人站起来。

突然间，安德·艾力山铎发现亚拉侬直盯着他看。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一刻，安德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安德！”他听见他哥哥的抗议声。

安德匆匆瞄了一眼亚利安阴沉的脸，他看见这位王储冷酷的眼神中所透露出的警告意味，然后他移开视线。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桌子的另一头，站在安柏丽的面前。她抬头凝视着他，神情惊恐，仿佛一只随时要逃跑的野生动物。他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并弯下身来亲吻她的额头。她热泪盈眶，并伸出手抱住安德。

这时，艾默·丘斯也站了起来。“在座的精灵大人们，我看不出做这样的决定有什么困难。”

他对着所有人说完，便走过去加入安德。

克里斯宾匆匆看了伊凡丁一眼。国王直挺挺地坐着，当他与克里斯宾四目交接时，脸上面无表情。克里斯宾站起来，并走到安德身边。

在场的两方人数正好平分秋色。三个人站在安柏丽身边，三个人仍坐在椅子上。伊凡丁看着亚利安。精灵王储直盯着他父亲的眼神看，然后怨恨地看着安德。

“我不像我弟弟那样是个笨蛋，我反对。”

国王看着宾达能。这名老兵表情严峻。

“我只信任精灵军队，不是这个孩子。”然后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她是你的骨肉。我的这一票跟随您，我的国王。您也帮我一起投吧。”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现在都盯着国王看。一时之间他好像没听见宾达能所说的话。他看着眼前的桌子，脸上带着难过和无奈的神情。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么就这么定案了。安柏丽可以回到艾尔奎斯树面前。散会。”

亚利安·艾力山铎站起来，狠狠地瞪了安德一眼，怒气冲冲地走出高等议事厅，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兜帽的遮蔽下，威尔·欧姆斯福德看到安德·艾力山铎看着他兄长离去的背影时，眼神中所流露出的痛苦与不可置信。两人之间早就存在的裂痕恐怕短时间内无法复合。接着精灵王子的眼神突然与他四目相交，他难为情地转移开视线。

亚拉侬再度开口说话，他对留下来的所有人提出建议，在安柏丽去找艾尔奎斯树之前先让她休息个一两天，等到她与艾尔奎斯树交谈后，他们再开一次会。威尔站起身，用长袍紧紧裹住自己。议事厅里的人一一散去，他走到安柏丽身旁。他看见安德·艾力山铎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片刻，接着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去。亚拉侬将伊凡丁拉到一旁说话，两人小声地窃窃私语。他们之间似乎有一些小争执。接着，精灵国王不情愿地点点头，也离开了。威尔和安柏丽则跟着德鲁伊离去。

亚拉侬对着他们招手示意。“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在外面的走廊上，最后他们站在议事厅另一边阴凉黑暗的入口处。德鲁伊暂停脚步，竖耳倾听，然后转身面向他们。

“安柏丽。”他等她注视着他时才继续说道，“我要你今晚就去找艾尔奎斯树。”

这位精灵女孩的脸上充满惊讶与困惑。

“为什么？”她不敢置信地问道，然后她连忙摇头。“不行，这样太快了！在做这件事之前，我需要时间让自己作好准备。此外，你刚刚才告诉我爷爷和其他人说要再过一两天我才会去找她！”

亚拉侬耐心地点点头。“这是一个必要的小谎言。至于说到准备，你需要什么样的准备？这根本无须作准备。结果只有两种：你仍然是一名服侍艾尔奎斯树的精英，要不然就不是。”

“我累了，德鲁伊！”她现在非常愤怒。“我很累，而且我需要睡觉！我没办法现在就做这件事！”

“你非去不可。”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很疲惫，也知道你需要睡眠。但是这些必须要稍待片刻。你必须先去找艾尔奎斯树，你现在就得做。”

他的话把她吓傻了。她的眼睛里突然出现困惑的神情，接着哭得不能自已。仿佛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彻底崩溃了。她站在他们面前，娇小又脆弱，不住地啜泣，想说的话都哽在喉间说不出来。当亚拉侬朝她伸出手时，她很快地别过身去，并走到旁边好一会儿。威尔·欧姆斯福德无助地看着她的背影。

终于，她停止了哭泣，但她仍背对着他们。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气若游丝。

“亚拉侬，是真的非做不可吗？我真的非得今晚去找她吗？”

德鲁伊点点头。“是的，精灵女孩。”

接着是一阵长长的静默。“好吧，我会去做。”

待她又恢复一贯的冷静沉着后，她走回他们身边。亚拉侬不发一语，带着他们走进精灵城中。

19

在生命之园的正中央，有一座小山丘，站在那里可以俯瞰精灵的家园，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这就是他们称为艾尔奎斯树的神奇树木，但她正在缓慢、无可避免地走向死亡。她漫长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过去昭示艾尔奎斯树健康状况的无比美丽已然消逝，她完美的形体比例也不复见。银白色的树皮从树干和树枝剥落，变黑腐烂，成条状垂挂下来，像烂掉的皮肤。鲜红色的树叶因为枯萎而紧紧卷起，地上也掉满了落叶，干枯的外皮在风中作响。就像田里头以一根竹竿撑起的稻草人一般，光秃秃、瘦巴巴的她站在夜晚的地平线上。

亚拉侬、威尔和安柏丽从山底下无言地抬头望着她，他们藏在兜帽下的脸抬起来，迎着月光。除了衣袍在微风中飘荡外，他们三个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站立良久。安柏丽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细微的声音却让静谧中弥漫着沉痛的氛围。

“喔，亚拉侬，她看起来很伤心。”

亚拉侬没有回答，他高瘦的身子笔直挺立，身上披着长袍，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紫丁香花的香气飘送过来，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散去。过了一会儿，安柏丽看着亚拉侬，长袍下的她双手紧紧环抱着。

“她很痛苦吗？”

亚拉侬的表情几乎难以察觉。“或许吧。”

“她快死了吗？”女孩发问。

“她的生命将尽。她的时间不多了。”

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停顿。“你能为她做什么吗？”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亚拉侬以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轻声说道。

安柏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接受这个事实，让她打了个寒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威尔疲惫地坐立难安，等待精灵女孩说服她自己。这对她而言并不容易。她甚至没有想到今晚会在这里，他们都没想到。他们本来以为散会后，他们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他们在狂奔到瑞恩谷地，然后与亚拉侬意外重逢之前就已经没入眠了。他们真的累坏了。

“她正在睡觉。”安柏丽突然轻声说道。

“她会为你醒来。”亚拉侬回应她。

安柏丽并不想这么做吧，威尔心想。她从来就不想。她不仅是不愿意，她还很害怕。见到她的第一个晚上，在她房子后方的小花园里，她就已经这么说了。然而她从未解释原因。艾尔奎斯树究竟为什么让她这么害怕？

“我准备好了。”

她简单地说了这句话，语气很平静。亚拉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兜帽微微地跟着他的动作垂下来。

“那么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你。”

她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安静地站立了片刻，就好像在寻求德鲁伊更多的协助。但是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她将长袍拉起，开始向前走，爬上缓缓的斜坡，抬头看着山顶上这棵等待着的静止、衰颓的大树。

她没有往后看。

没多久她就爬上了山顶，独自站在艾尔奎斯树的前方。她站定，但尚未走到伸手可触及她的地方，只是站在外围，小小的身躯瑟缩在覆盖她的黑袍下。她的手臂紧紧收在侧边。从山顶往下看，西境一览无遗，她感觉自己很渺小，没有人来保护她。夜晚的凉风吹拂到她脸上，带着花园的香气，她深深地呼吸，稳定自己的心绪。

只要一下子就好，她告诉自己。只要一下子。

但是她好害怕！

她仍然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直到现在还是如此，这次当然也是。她应该能够了解这点，她应该能够掌控。但是她办不到。情况愈来愈糟。这种恐惧是不合理且无意义的。它一直都存在，像个猎食的野兽潜伏在她的思绪背后，无论何时只要她想到艾尔奎斯树时，恐惧就会从藏身之处突然出现。她意志坚定地奋力抵抗它，然而它席卷她的内心，压抑不住，邪恶又黑暗。在海芬斯坦的时候，她能够压抑住它，因为在海芬斯坦，让她恐惧的因素离她很远，而且已成往事。但是现在，再次回到埃布尔隆，站在不到四米远的地方，她想起了与艾尔奎斯树的接触……

她对于这个回忆感到不寒而栗。她真的害怕这样的接触。然而为什么会这样？跟艾尔奎斯树接触并不会伤害她。只有经由画面让艾尔奎斯树与她的思想沟通时，恐惧感才会出现。这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总是伴随着接触而来，从艾尔奎斯树第一次跟她说话开始就有了。

她的思绪被猫头鹰轻软呢喃的叫声打乱。她发觉自己站在那里好一阵子了，另外两个在山下等待的人一定在看着她。她并不希望这样。

很快地，她走到树的后方。

亚拉侬和威尔静静地看着精灵女孩的黑色身影绕着艾尔奎斯树走，然后她就不见了踪影。他们依然站着等了她好一段时间，但是她并未再出现，亚拉侬不发一语地坐在草地上。威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他身边。

“如果艾尔奎斯树决定她不再是一名精英，那么你要怎么办？”

亚拉侬并未转头。“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威尔在开口之前先迟疑了片刻。“你知道有关艾尔奎斯树的一些事，但是你从未告诉我们两个，对不对？”

亚拉侬语气冰冷。“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某种程度上是。”

“威尔，你必须关心的是在你们离开埃布尔隆后，她不会发生任何事。”

他说话的口气让威尔清楚感觉到这个话题结束了。威尔不自在地移动身子。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事吗？”稍后他问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她这么害怕艾尔奎斯树吗？”

亚拉侬斩钉截铁地表示。“不行。”

威尔的脸在他的兜帽下红得发热。“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不确定我自己是否了解。我想她也是一样。无论如何，当她愿意让你知道时，她自己就会跟你说。”

威尔无精打采地往前倾，双手随意地放在膝上。“我很怀疑，她似乎不太把我放在眼里。”

亚拉侬没有回答。他们静静地坐了一段时间，不时地看着山顶和那棵孤零零的树。没有安柏丽的影子。威尔看着亚拉侬。

“她自己一个人在上面安全吗？”

亚拉侬点点头。威尔在等待他解释为什么她是安全的，但是他并没有给予任何的答案。威尔耸耸肩。距离她这么近，他必须要有一些办法让她受到保护，他心中暗自决定。

至少他希望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安柏丽都没有动作，恐惧感让她无法动弹。在距离最靠近的树枝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全身僵硬地站着，而且不住地打寒战，像被催眠似的盯着艾尔奎斯树看。在她内心里，恐惧像冰水一般流动着，让她连思绪都冻住了。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和空间感，也感觉不到其他的东西，然而她就是无法往前跨出最后那几步。

最后她终于行动了，但是那几步好像是其他人推着她走的一样。她只记得她跟艾尔奎斯树的距离愈来愈近，然后就完全零距离了。她已经在大树的下方，站在树荫下。晚风停歇了，她心中的寒意开始燥热起来。

她不发一语地跪在地上厚厚一层的落叶堆和断落的树枝堆里，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大腿。她在等待。

没多久，一支残破的树枝垂落下来，轻轻地环抱住她的肩膀。

安柏丽

精灵女孩开始哭泣。

威尔和亚拉侬两人之间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威尔突然想到亚拉侬之前提到一件奇怪的事。他本来决定不要再追问其他事，但是好奇心战胜了他。

“亚拉侬，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我。”他花了点时间考虑要说的话。“当你告诉安柏丽说我们今晚必须要过来时，她提醒你说你告诉高等议会的精灵们说要给她一两天的时间休息。你回答她说你告诉他们的是一个必要的谎言。这是什么意思？”

月光斜照在亚拉侬削瘦的脸庞上，显现出他熟悉的嘲弄的笑容。

“威尔·欧姆斯福德，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到这个问题，”他轻轻地笑着，“你的好奇心真是无人能敌。”

威尔苦笑着说：“我得到问题的答案了吗？”

亚拉侬点点头。“一个不会让你高兴的答案。我之所以必须撒谎，是因为精灵阵营中有间谍。”

威尔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你怎么会知道？”

“逻辑推断。当我到达帕瑞诺时，魔物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它们在等我，威尔——我并不是被跟踪的。那表示它们事先知道我会去那里。它们怎么会知道呢？就那件事而言，它们怎么会事先就知道有我这个人？只有伊凡丁知道我回到四境，只有伊凡丁知道我打算回到帕瑞诺；我私底下告诉他我会去那里研究德鲁伊的史书，尽力找出安全壕的地点。伊凡丁是个谨慎的人，他一定会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只有一个可能性。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有人因为某种理由背叛我们而向魔物靠拢。”

威尔看起来很疑惑。“这怎么可能？你自己说在你跟伊凡丁谈话前，没有人知道你已经回到了四境。”

“这点也让我感到困惑。”亚拉侬承认。“这个间谍一定是容易接近国王的人，知道他大大小小事情的人。那也许是王宫里的人。”

他耸耸肩。“无论如何，幸好我没跟国王提到可以在哪里找到安柏丽，否则魔物肯定要比我更早找到她。”他稍作停顿，眼睛盯着威尔。“我猜想，它们也会找到你。”

威尔感觉寒毛直竖。这番话着实令人完全手足无措，即使是现在。从他认识亚拉侬开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高兴这位德鲁伊对他所知道的事口风这么紧。

“若果真如此，那么为什么你要跟高等议会的精灵们讲这么多？”他问道，“如果有间谍，那他不是更有可能会发现会议中所说的每一件事吗？”

德鲁伊身体向前倾。“非常有可能。事实上，我故意要确保让他知道。那就是撒谎的理由。你看，魔物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而且它们知道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它们知道我是谁，它们也知道安柏丽是谁。它们还不知道你是谁。这些全都是它们从我和伊凡丁的对话中，还有从海芬斯坦追捕我们的过程中发现的。我们并未告诉高等议会中的精灵们新的消息，除了一件小事之外。我们告诉他们说在安柏丽要去见艾尔奎斯树之前，她要先休息个几天。所以至少接下来的几天，魔物会以为我们什么事都不会做。我希望这样的伎俩可以给我们一点点但却非常有利的优势。”

“什么样的优势？”威尔皱眉问道，“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亚拉侬？”

亚拉侬噘起嘴。“关于这点，威尔，恐怕我必须请你耐心地等久一点。但我承诺在天亮之前，你就会有答案。够公平了吧？”

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公平，威尔不悦地心想。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当亚拉侬下定决心时，威尔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还有一件事。”德鲁伊将手放在威尔肩上，告诫地说道：“这件事别让安柏丽知道。她已经够害怕了，没有理由让她更恐惧。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威尔点点头。至少，他们已经能够达成共识。

几分钟后，安柏丽突然从树荫下出现。她在夜空下伫立了片刻，踌躇不前，然后才开始朝他们走来。她走得很缓慢、很小心，就好像不太确定自己的步伐一样。她双手合掌放在胸前，斗篷的兜帽放了下来，栗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扬在她的身后。当她走近他们时，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愁眉不展的脸庞。苍白，忧愁，而且挂着泪痕，恐惧明显地写在她的脸上。

她走向他们，然后停下脚步。她纤瘦的身子在颤抖。

“亚拉侬……”她低声地哭泣，哽咽着叫他的名字。

德鲁伊看到她已濒临崩溃。他立刻伸手过去，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这次她没有抗拒，静静地流着泪。他抱着她好长一段时间，什么话都没说。威尔不自在地看着他们，感觉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

良久，安柏丽停止哭泣。亚拉侬松开手，后退几步。她的脸低垂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对的。”她低声说道。

合着的双手从长袍的褶层中伸出来，然后缓缓打开。她的手掌里躺着一颗像银白色小石头的东西。那是艾尔奎斯树的种子。

20

没过多久，亚拉侬就带领他们离开生命之园。他们快速地穿越大门，经过黑卫士兵团的哨兵，返回城里。德鲁伊并未解释他带他们去了哪里，而他们也没问。他们默默地走着，亚拉侬以大约一两步的距离领头走在最前面，威尔和安柏丽紧跟在后。他们两人都累坏了。威尔不时地看着精灵女孩，担心她多过于担心他自己。但是她没怎么表现出自己的情绪状态，他只偶尔瞥见她覆盖在兜帽下的脸。他低声问了她一次是否还好，她只是点头回应他，什么话也没说。

才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接近艾力山铎家族的庄园。亚拉侬默默地招手，带领他们走上房子周边的土地。屋里已无灯光，他引领他们穿越南边草坪边缘的一丛松树林，然后沿着一排灌木树篱到达一栋小别墅前。它有两扇对开的落地玻璃门，帘幔低垂，显得极为阴暗。亚拉侬站在门前，轻叩玻璃窗。等了好一会儿，垂挂的帘幔稍微被掀起。里头的门闩松了开来，门打开了。很快地，亚拉侬挥手示意要他们进去，他四处张望，然后跟着进去，并关上身后的门。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数秒钟，倾听着房子里某人缓缓移动的细微脚步声。然后一根蜡烛被点亮了。威尔发现他们在一间小书房里，在昏暗的烛光下，隐约可见墙壁油亮的橡木以及层板架的微光，在阴暗中依旧可见精装书籍外皮的颜色以及墙上的挂毯。在小房间的远端，年迈的猎狼犬抬起灰白色的脸，它躺在一张小块的土色地毯上，重重地拍着尾巴以示欢迎。

伊凡丁·艾力山铎将蜡烛放在一张小工作台上，然后转身面向他们。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亚拉侬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

老国王点了点头。

“你的家臣呢？”亚拉侬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间唯一的一扇门边，打开门快速地查看，然后关上。

“除了达丹和罗，其他人都睡了。他们站在我的卧房门前看守，也以为我已经睡了。除了老曼克斯之外，这里没别人了。”

这只猎狼犬听到有人提到它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两脚中间，闭上眼睛。

亚拉侬走回来。“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示意威尔和安柏丽拿椅子过来坐在工作桌边，他拉了第三把椅子给自己坐。威尔疲惫地坐下来。安柏丽走上前，然后停下，眼睛看着她的祖父。伊凡丁也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抱住她。精灵女孩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硬，接着她也伸手环抱着伊凡丁。

“我爱你，爷爷。”她悄声说道，“我好想你。”

老国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并抬起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然后他轻轻地用手捧着她的脸庞，安柏丽仰望着他。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安柏丽。忘了吧。我们之间不要再有尖锐的言语。这是你的家。我希望你留下来跟我和你的家人在一起。”

精灵女孩悲伤地摇摇头。“爷爷，我已经跟艾尔奎斯树说过话了。她告诉我说我是她挑选的精英。她已经给我她的种子了。”

老人的脸色一阵苍白，他的眼睛往下垂。“很抱歉，安柏丽。我知道你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子的。相信我，我也希望情况有所不同。”

“我知道。”她回答，但眼神中透露着绝望。

她离开伊凡丁身边，跟亚拉侬和威尔坐到工作桌前。国王依旧伫立片刻，眼睛凝望着他的孙女。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失落与害怕，让人联想到迷途的孩子。他慢慢地调整心绪，接着走过去和其他人坐在一起。

亚拉侬将身子往前倾，双手交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伊凡丁和我在高等议会结束时都同意我们今晚必须密会。我们今晚所说的话只有我们四人知道，不能外传。时间分秒流逝，如果我们要拯救精灵朋友，就必须尽快行动。艾尔奎斯树已经濒临死亡。很快地，被禁锢在禁域中的魔物将进入四境，伊凡丁和我届时将与它们正面交锋。但是你，安柏丽，还有你，威尔，必须去寻找血火。”

他转向精灵女孩。“如果可以，我会跟你们一起去。但是不行。已经从禁域逃出来的其中一个魔物，还有一些仍被关在禁域里的魔物，其拥有的法力是你祖父和精灵们所无法抵挡的，所以我必须予以协助。保卫精灵不被恶势力所伤是我的职责。以魔法对抗魔法，势在必行。

“但是威尔·欧姆斯福德可以代替我。我并不是随便挑选一个人，就把照顾你和保护你的责任托付给他。他的祖父跟我一起去寻找沙娜拉之剑，他找到了，并且独自与黑魔君对决，然后看着他灭亡。他的叔父弗利克曾经救过你祖父一命。威尔身上具备这两个人的特质和优点，他具有他们的荣誉感。你已经看过他带着我曾经交给他祖父的精灵石。他会像我一样保护你。他会跟你站在同一阵线。安柏丽，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静默。亚拉侬的话让威尔有点难为情——尴尬而不自在。他对自己并不是太自信。他匆匆看了安柏丽一眼，发现她也在看他。

“你是为精灵付出的精英。”亚拉侬继续说道，安柏丽又将眼神拉回到德鲁伊身上。“虽然我们全都希望事情不要发生，但是这件事已成定局，这是我们都必须承认的事实。你是最后一名精英，因此也是你的同胞们最后的希望。你一个人就能够恢复禁域。安柏丽，你责任重大，而且责无旁贷。如果你失败了，魔物和精灵将会发生激战，直到一方被消灭或双方同归于尽。艾尔奎斯树已经将她的种子交给你，所以你必须带着它去寻找血火。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血火位于一个叫作安全壕的地方，而安全壕是旧世界的一部分。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永远地改变了。经过好几个时期后，叫作安全壕的这个地方完全被遗忘了。甚至连艾尔奎斯树都认不得到达那里的路了。要不是德鲁伊的史书中有记载，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这个地方了。史书是过去与现在的联结。我已经读过它们，也知道安全壕所在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它就在迷途道。”

没有人说话，根本就没有必要。即使是威尔·欧姆斯福德，一个从没到过西境的南方人和谷地人，也听说过迷途道。它在精灵家乡西境的南方，被森林层层包围，是一片变幻莫测和险峻的荒野，周围有群山和沼泽。那里顶多只有五六个小村庄，居民大多是盗贼、恶汉，还有形形色色的罪犯。即使他们很少远离村庄，或是该地区很少有四通八达的道路，但是据传闻，在树林之外存在着没有人愿意遇见的怪物。

威尔倒抽了一口气。“你不会正巧知道我们要找的血火就在迷途道里面吧？”

亚拉侬摇摇头。“我无法确定。虽说德鲁伊的史书中稍微提到旧世界的地理位置，但是存在于当时的地标都消失了。你必须要仰赖精灵石。”

威尔陷入椅子中。“我也是这样想，但使用精灵石无异于告诉魔物我们所在的位置。”

“可惜这是事实。你必须发挥你的判断力，威尔。我将告诉你在其他精英被杀害之前，艾尔奎斯树如何跟他们描述安全壕。这可能有助于你们的寻觅。血火位于荒野中，四周都是高山与沼泽。就德鲁伊史书所记载的来看，显然就是迷途道。接下来就是艾尔奎斯树告诉我的：有一片浓雾飘来又散去，在荒野中可以看见一座孤立的山峰，在山峰底下有许多埋藏在地底的迂回通道，在通道的某处有一扇打不破的玻璃门，在门的后方就可找到血火。”

他反射性地抬起头来。“正如你们所知，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以及因为超级大战，地表产生了激烈的变化，但迷途道依然惊人地维持着原貌。或许大部分的描述依然准确。或许血火可能依然坐落在孤立的山峰下，在迂回弯曲的通道里。”

他耸耸肩。“但我只能帮到这里。你们必须尽力去达成。”

威尔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他不敢看安柏丽。

“我们要如何到达迷途道？”他问道。

亚拉侬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伊凡丁，但是精灵国王似乎在想着心事。最后，因为静默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不在焉地看着亚拉侬，然后点点头。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亚拉侬好像犹疑了片刻，然后转向安柏丽。

“你祖父选了克里斯宾队长，他将指挥皇家护卫队当你们的向导，并且一路上保护你们。克里斯宾是一名富有谋略而且勇敢的军人，他将效忠你们。他获得指示挑选了六名精灵狩猎队员当你们的护卫。人数听起来很少，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人数少可能是最好的。如此才不会大张旗鼓受人注意，而且应该可以让你们的行程更迅速。

“国王和我选定的计划就是这个。你们将被秘密带离精灵城，克里斯宾队长会想办法。只有克里斯宾知道你们的任务。只要你们需要，他和他带领的精灵狩猎队将会跟随你们。所有的人都收到指示，不能让你们受到伤害，他们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们。”

“亚拉侬。”

伊凡丁匆匆环视了在场所有的人，担忧的神情写在脸上。他锐利的蓝色眼睛与亚拉侬四目相望。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我先前没讲这件事，是因为在议会结束时没有太多时间。但是我想现在应该要让你们知道这件事。这次的冒险除了将被一路追逐你们的魔物跟踪这个危险外，还有其他要担心的事。”

他将身子前倾，手臂随意地交叉放在桌上，支撑住他的重量。他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起来特别苍老。

“你知道精英们是怎么死的，但或许威尔和安柏丽还不知道。”他转移目光。“他们被分尸，被撕裂得血肉模糊，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面目。”

精灵女孩和威尔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国王将他的手轻轻放在她孙女的肩上。

“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并不是要让你更加害怕，安柏丽，也不是要吓唬你，威尔，而是因为你们要去寻找血火。”他又看着亚拉侬。“从你离开埃布尔隆后，有更多起类似精英死亡的案件。死亡的案例不胜枚举。不论杀害他们的是什么东西，这群妖孽已经在周围地区蔓延，有计划地毁灭他们遇到的一切，无论是人类或动物，年轻的或年老的。已经有超过五十个精灵被杀害，每个都是被分尸。三天前的晚上，有一整支精灵巡逻队被突击和歼灭，死了六名武装士兵。一周前，在精灵城北方边境的一个军营遭到入侵，有二十个人在睡梦中被杀害。从艾尔奎斯树开始枯萎以及数起激战后，在西境已经有愈来愈多的魔物被发现，但是从来没有这么精心策划的攻击事件。这只怪物熟知周遭的状况，它蓄意进行谋杀。我们曾尝试要跟踪它，却徒劳无功。我们找不到它。我们从没见过它。没有人见过。但是它就在城里猎杀我们。”

他顿了顿。“亚拉侬，它曾经被派来消灭精英。它做到了，除了它没有别人。有可能它又会被派来执行杀戮。”

安柏丽吓得脸色惨白。亚拉侬一边沉思，一边搓揉着蓄着胡须的下巴。

“没错，在古老的时代有这样一个魔物，”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出于本能的需求而杀戮的魔物。人们叫它死神。”

威尔突然说道：“我才不管人们叫它什么，我想知道的是如何避开它。”

“守口如瓶。”德鲁伊说道，“不管这个魔物多么邪恶、狡猾，它的同伙都没有理由想到你们已经离开埃布尔隆了。如果它们全都以为你们还在城里，那么就不会到处找寻你们。或许我们可以给它们这样的误导。”

他转身面向伊凡丁：“当艾尔奎斯树不再能维持禁域之墙，不再能以足够的力量控制还囚禁在禁域中的魔物时，魔物将会集中它们的力量破墙而出。我们不能等到那种事发生。我们必须找出它们试图跨越的地点，并尽力阻止它们。即使我们失败了，我们也可以进行拖延战术，延缓它们来到埃布尔隆。因为它们要试图毁灭艾尔奎斯树。一旦它们冲破了墙，它们将会以快速的行动来摧毁她。我们必须尽力防止这种事发生。我们必须给安柏丽时间找到血火并返回。我们必须阻止魔物，让它们在那之前都不要来到埃布尔隆。”

小房间里鸦雀无声，他停顿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所以……我们将假装寻找血火的准备工作尚未完成，你们也尚未离开。它们知道是我带安柏丽来到这里的，也会预期我跟她一起离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它们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当它们知道被误导时，已经追不上你们了。”

除非它们的间谍比你预期的更机警，威尔想说。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这一切听起来都大有可为。”他反而说道，“似乎每件事都已安排好了，除了我们何时该动身出发。”

亚拉侬将身子往后靠。“你们要在黎明时出发。”

威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黎明？明天？”

安柏丽跳了起来。“不可能！亚拉侬！我们累坏了！我们已经将近两天没睡觉了——在我们动身之前，我们必须先好好休息！”

亚拉侬举起手来。“冷静，精灵女孩。我了解你的感受。但是请想想。魔物知道你们已经来到这里，目的是要带着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去找血火。它们知道你们会企图离开精灵城，它们也会紧盯着你们。但是它们现在不会像一两天后盯得那么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们预料你们会先休息。这正是为什么你们必须马上离开的原因。出其不意是让你们逃离魔掌的最佳机会。”

威尔的眼中闪过理解的神情。这是亚拉侬希望他在高等议会所撒的小谎能够产生的用处。

“你们离开精灵城后，将会获得充分的休息。”亚拉侬承诺道，“只要两天的路程，你们就能到达位于德瑞森林的精灵前哨基地，你们可以在那里补眠。但是待在埃布尔隆是危险的事。你们愈快离开这里，胜算就愈大。”

威尔虽然不想同意，但是亚拉侬的话又相当有道理。他匆匆看了安柏丽一眼。她沉默地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沮丧又生气，然后转身面向亚拉侬。

“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去见我母亲。”

德鲁伊摇摇头。“不太合适，安柏丽。”

她拉长了脸。“你似乎认为不论我要做什么，你都有最后的决定权，亚拉侬。但你并没有。我想要去见我母亲。”

“对方知道你的身份。如果它们也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它们将预期你会去找她。这太危险了。”

“在这里当然是危险的。你一定可以想办法，让我跟我母亲见面五分钟。不要愚蠢到跟我说等我成功回来后再去见她。”

她的眼睛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愉快的沉默。亚拉侬黝黑的脸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就好像他害怕可能会泄漏了他希望隐藏的事。威尔察觉到这样的变化，他觉得有点疑惑。

“如你所愿。”亚拉侬同意道。他站了起来，“现在我先让你睡个觉。我们得走了。”

伊凡丁也跟着他站了起来，转身看着他的孙女。

“很遗憾亚利安在议会对你说出那么严厉的话。”他感到抱歉，看起来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不能说。他摇摇头。“我想终有一天他会像我一样理解……”

他的声音不自然地变得微弱，然后他伸手环抱着安柏丽，并亲吻她的脸颊。

“要是我没那么老的话……”他开始感伤起来，但安柏丽将手指放在他的嘴巴上，阻止他说下去。

她摇摇头。“你并不老，与其跟我一起上路，这里的人民更需要你。”她微笑着说道，当她回吻伊凡丁时，眼眶里充满泪水。

威尔感觉有一点不自在，他起身离开座位，安静地走向正在睡觉的曼克斯。这只年迈的猎狼犬听到他脚步接近，睁开一只眼睛，狐疑地往上瞪着他看。威尔一时兴起，弯下身来抚摸这只狗，但曼克斯发出低沉、微弱的警告嗥声。威尔将手抽回。

真是不友善的动物，威尔心想。

他回到其他人站立的地方。伊凡丁与他握手，并祝福他一切平安。然后他跟着身边的安柏丽，随亚拉侬穿越进来时的落地窗，消失在黑夜中。

21

德鲁伊带领他们到精灵城北方边境的一栋小木屋，这间房子坐落于森林坡地上，在一群结构类似的屋舍中间。这间房子跟周围的房子没有两样，威尔觉得这是选上这里的主要原因。虽然他们进去的时候空无一人，但里面家具齐全，应该最近有人住过。亚拉侬并未解释屋主去了哪里。他走进小屋子里，就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他走到黑漆漆的客厅里点亮几盏油灯，然后小心翼翼地拉上所有的窗帘。威尔和安柏丽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等，桌上摆着一盆刚剪下的鲜花和绣花桌布，亚拉侬则再次检查其他房间。他很快就回来了，还拿了面包、奶酪、水果和一壶水过来。他们静静地吃着，虽然时间这么晚了，威尔还是饱餐一顿，但安柏丽几乎什么都没吃。吃过晚餐后，亚拉侬带着精灵女孩到房子后方的一间小卧室。里头一扇装有活动遮板的窗户紧紧地关上，并锁上门闩，也拉上了窗帘。亚拉侬彻底检查了闩头，然后点点头。安柏丽不发一语地走到羽毛褥垫旁。她累坏了，甚至连衣服都懒得脱了，把靴子踢掉，就疲惫地躺在被单上。她几乎是立即入睡。亚拉侬帮疲惫不堪的精灵女孩盖上一件小毯子，然后走出房间，悄悄关上身后的门。

威尔·欧姆斯福德独自在客厅里，透过拉上窗帘的窗子看着屋外的黑夜，精灵城中的点点灯火到处闪烁着，像森林幽暗处的萤火虫。他四处张望，这时亚拉侬出现在他眼前。

“我们必须谈谈，亚拉侬。”

亚拉侬看起来并未感到意外。“还有其他问题吗，威尔·欧姆斯福德？”

“也不算是。”威尔看起来不是很自在。

“我知道。这样吧，我们坐下来聊聊。”德鲁伊答道。

威尔点点头，他们两人走到刚刚吃晚餐的小桌子旁，面对面各拉出椅子坐下。坐定后，威尔似乎不确定该如何继续。亚拉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着。

“当我在提尔芬试着使用精灵石对抗魔物时，我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威尔终于开口说道，“我本来不想跟你提到相关的事，因为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在找借口不去迷途道。”

亚拉侬平静地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威尔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我决定说出来的唯一理由是如果我继续保持沉默，我会愈来愈担心安柏丽的安全。如果我是她的保护者，那么我不能因为我的自尊心而牺牲她的安全。”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亚拉侬追问。

威尔不自在地往上看。“我会尽我所能解释。正如我所说，当魔物向我扑来，而我尝试使用精灵石的时候，身体里有股抗拒的力量。有某种障碍物像一面墙般挡在我跟精灵石之间，所以我无法召唤它们来帮助我。我将它们放在我面前，并试着以意志力通达到精灵石深处，希望唤起它们的法力，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在那一刻，我很确定你认为我可以像我爷爷一样使用这些石头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以为我快死了。但是后来，就在魔物要抓到我的时候，我心中的那道墙似乎崩塌了，精灵石的法力突然迸发，并消灭了那只怪物。”

他顿了顿。“从那时起，我就仔细在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开始我判断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精灵石，因为我没有经验或是搞不清楚状况才会导致抗拒。但是我不再如此认为。有件事怪怪的。是关于我自己。”

亚拉侬静静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一只手把玩着他的黑色小胡子，一会儿拉扯，一会儿扭转。最后他将手拿开。

“你应该记得我告诉过你的，精灵石是古老的魔法——在有人类之前的时代就存在的魔法，这个魔法是属于精灵族统治世界而且魔法普及的时代。那时有许多不同的精灵石，它们各自能达成许多不同的目的。它们的颜色可分辨其用途。蓝色的精灵石，就像你所拿的，是寻觅石。拥有蓝色精灵石，可以让持有者只要靠意志力让它发挥作用就能找到内心所隐藏的东西，譬如你们将寻找的血火。其他的精灵石则展现其他的特质。但每一种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它们会保护持有者抵挡其他的魔法以及由魔法所创造出来的事物。事实上，精灵石的魔力范围完全视持有者的特质优势而定。精灵石都是三个一组，这是有原因的。每一颗石头代表持有者的一部分：一颗代表心灵，一颗代表身体，一颗则代表智慧。要使魔法发挥作用，三颗石头必须同心协力，合而为一。持有者能否成功使用精灵石，要依他能够结合这些力量的能力而定。”

他摊开手放在桌上。“精灵石具有另一个特质，威尔，这也是使用它们的一个基本原理。精灵石是精灵的魔法，它们是由精灵法师专为精灵创造的。它们经由家族代代相传，但是一直都是精灵传给精灵，其他人无法使用这些精灵石。”

威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是说我无法使用精灵石是因为我不是精灵？”他喊道。

亚拉侬摇摇头。“没那么单纯。”他将身子前倾，小心地字斟句酌。“你并不是完全的精灵，威尔。你的祖父也是。但他是个半精灵，他是精灵与人类的后代。你则完全不同。你的母亲和祖母都不是精灵，他们两个都是人类。你身体里属于精灵的部分是从你祖父再到你父亲一脉相承而来的。”

“我不懂这有什么不同，”威尔坚持道，“为什么我使用精灵石会有困难，但我的爷爷却不会？至少我身体里留有一些他的精灵血统吧？”

“并不是你的精灵血统造成你难以使用精灵石。”亚拉侬很快地回答他。“而是你的人类血统。你具有你祖父身体上的特征，那部分的你明白地标示着你的精灵血统。但是那只是你整个人的一小部分，较大的部分是因为你是个人类。大部分的精灵特质在你身上已经找不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你要了解，当你试图使用精灵石的时候，只有你身体里属于精灵的一小部分可以让你与精灵石的法力相连接。你的心灵、心智与身体的协调性会抗拒魔法的入侵，它会形成一道阻隔它的障碍。这三个力量会变弱，是因为只有你的精灵血统才能召唤它们，每一个力量都被削弱了。那可能是你在使用精灵石的当下所经历的，你的身体里很大一部分产生抗拒，原因就是你是具有精灵魔法的人类。”

威尔疑惑地摇摇头。“但是我祖父呢？他并没有经历这样的抗拒。”

“是的，他没有。”亚拉侬同意。“但是你的祖父是半精灵，精灵的特质占了一半，也让他能够控制精灵石的法力。他所经历的抗拒微乎其微。对你而言，情况完全不同。你与精灵石法力的连接比较微弱。”

威尔望着他。“亚拉侬，当你来找我时，就已经知道这点了。你一定知道。但是你什么都没说。”

亚拉侬维持一贯的表情。“我要说什么，威尔？我无法判断你在使用精灵石的时候可能遭遇多大的困难。精灵石的使用有赖于持有者的特质。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克服你自己内在的抗拒。我依然相信这点。若我当时告诉你这个事实，可能造成你相当大的怀疑，而这样的怀疑可能使你在提尔芬就已经一命呜呼。”

威尔不发一语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震惊的表情。他离开书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这种情况可能再出现，对不对？”他平静地问道，“每次当我试图使用精灵石的时候。”

亚拉侬点点头。威尔默默打量着他黝黑的脸好一会儿。亚拉侬的默认就像枯叶般回旋在他的脑海中。

“每一次。”威尔重复说道。落叶突然间凝滞不动。“那么也有可能会有我内心的抗拒太过强烈的时候。有可能当我召唤精灵石的法力时，它们不会有反应。”

亚拉侬过了很久才回答。“是的，有可能。”

威尔又坐了下来，脸上原本不可置信的神情变成恐惧。

“既然你都知道，你怎么能把保护安柏丽的任务交付给我？”

亚拉侬的手像个槌子一样重重落在桌上。“因为别无他人！”他黝黑的脸因为生气而涨红，但是他的声音仍保持平静。“以前我曾经建议你，你应该要开始相信你自己。我要再强调一次。我们并不总是作好万全准备才去面对人生道路上的困境。现在也是如此。我希望我的能力足够应付这件事，这样就不一定会需要你的协助；我希望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协助，来保护精灵女孩和你自己。我希望的很多事都做不到。我带你到埃布尔隆，是因为我知道靠我一人无法拯救精灵脱离威及他们的威胁。我们都没能力做到这点，威尔·欧姆斯福德。但是我们必须尽己所能去完成任务。德鲁伊都消失了，旧世界的精灵魔法也失传了。只剩下你跟我。只剩下你手中的精灵石和我所施展的魔法。只剩下这些了，但全都必须派上用场。”

威尔定睛看着亚拉侬。“我并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担心的是安柏丽。万一我辜负她……”

“你不可以辜负她，威尔。”亚拉侬的声音强硬且坚定。“你不可以！你是她唯一的希望。”

威尔挺直身子。“我可能不够格。”

“不够格？”话语带有讽刺的意味。亚拉侬摇摇头。“并非太久前，你的祖父曾经也像你一样如此认为。他无法理解我怎么会认为他有办法摧毁像黑魔君这样可怕的人。毕竟，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谷地人。”

房里一阵静默。威尔和亚拉侬两人无言地看着对方，闪烁的油灯火焰在他们的脸上舞动着。接着，亚拉侬站了起来，缓慢而从容。

“相信你自己。你已经使用过一次精灵石了，你已经体验过而且克服了你内在的抗拒，并召唤出魔法。你可以再做一次。你得这么做。你是沙娜拉家族的后裔，你的家族留给你的是力量与勇气，而不是怀疑与恐惧，你不该质疑你的精灵血统。”

他弯下腰，说道：“把你的手给我。”

威尔遵从他的话做。亚拉侬紧紧将他的手握住。

“这是我的手，也是我的誓约。这是我对你的誓言。你将成功达成任务，威尔·欧姆斯福德。你将找到血火，并安全地将最后一名精英带回家，她将使艾尔奎斯树复活。”他的声音低沉且威严。“我相信这点，而你也必须相信。”

亚拉侬坚定、黝黑的眼睛深深穿透威尔的双眼，威尔感觉自己被看穿了。然而他并没有将眼睛移开。当他开口时，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会试试看。”

亚拉侬点点头。他很聪明地把话点到为止。

在另外三人离开后，伊凡丁·艾力山铎还在小书房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照着他，他缩在皱巴巴的长袍里，静静地瘫坐在他最喜爱的躺椅里。这是他熟悉的怀抱，这把椅子因为年代久远，表皮都磨损了，也因为经常使用，椅垫也坐出了他的身形。精灵国王茫然地看着对面的书柜、挂画和装饰壁面的编织挂毯，心中想着过去发生的事以及还没发生的事。

黑夜已深，白昼将近。

最后国王站了起来。离去时，他整理着纷乱的思绪和只规划一半的计划。他吹熄了油灯，疲惫地走到书房门外的走廊。今晚不会再做其他事了，他无法期盼能再完成其他事。清晨时，安柏丽将上路往迷途道出发。他的担忧不应继续在她身上，他必须忧心他的人民。

老国王走过长长的幽暗走廊，现在他担心自己又要做噩梦了。

这一切全都被变形怪看在眼里。

在埃布尔隆城南方森林的阴暗处，达哥鞑魔从它坐的石头上站起来。残酷的红色双眼反映出这个魔物雀跃的心情。这一次不会再出错了，它心想。这一次它很确定他们全都会被消灭。

它佝偻的身形慵懒地向前行进。首先，它要见见那个精灵女孩。

它举起一只长着利爪的手挥了挥，在黑暗中，死神走了出来。

22

黎明破晓，天空密布着翻腾的乌云。威尔和安柏丽已经着装完毕，外头开始下起雨。

“在这种天气下，你们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亚拉侬满意地观察外头的天气，并带着他们走入狂风暴雨中。

两人穿着羊毛束腰外衣、长裤还有长筒皮靴，并披上连帽的旅行长斗篷，在一片滂沱大雨中，亚拉侬带领他们走到环绕精灵城最西边的木栈道。刺骨的寒风经由兜帽的褶层，将雨水吹到他们脸上，他们不得不将头压低。

到了城市的边境，亚拉侬突然间转出步道，带领他们朝一间坐落在他们左手边的独立马厩前进。双扇木门微微打开，他们很快地走进去躲避风雨。他们在里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朝马厩后方一扇独立的门走去。突然间，他们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精灵狩猎队员从两侧包围。亚拉侬对他们视而不见，直接走向那扇门。他轻轻敲门，并往后看着安柏丽。

“五分钟。我们只能拨出这些时间。”他将门推开。

威尔和精灵女孩往里头看。底下有个加盖的小房间，克里斯宾在那里等候，有名精灵妇女穿着斗篷并拉上兜帽。这名妇人将兜帽拉到她的肩膀，威尔惊讶地发现，她虽然年纪较大些，但是跟安柏丽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亚拉侬遵守了他的诺言。她是安柏丽的母亲。安柏丽立刻走上前去，抱住她并亲吻她。克里斯宾从房间走出来，并轻轻关上门。

“你们没被跟踪。”亚拉侬以陈述事实的口气说道。

皇家护卫队的队长摇摇头。他身上穿的服装跟其他精灵狩猎队员相同，都是宽松、舒适的灰棕色制服，不易被发现。斗篷从他的肩膀垂挂下来，他的腰间佩戴一把长刀，并以皮绳系了一把梣木弓箭和短剑在背上。他向威尔点点头打招呼，然后走过去和精灵队员说话。其中一名队员转过身，不发一语地走到还下着大雨的屋外，另一名则进入阁楼。他们的步伐像猫一般，无声无息且动作流畅。

时间分秒流逝。威尔静静地站在亚拉侬身边。终于，亚拉侬走到小房间门边，轻轻敲门。不久，门打开了，安柏丽和她母亲都在哭泣。亚拉侬拉起精灵女孩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该走了。克里斯宾会安全护送你们离开埃布尔隆。你母亲会跟我一起待在这里，直到你离开。”他停顿了一下。“要相信你自己，安柏丽。”

安柏丽默默地点着头，然后转身拥抱她的母亲。这时，亚拉侬将威尔拉到一旁。

“祝你好运，威尔·欧姆斯福德。”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快听不见了。“记住，我很看好你。”

他紧握住威尔的手，然后往回走。威尔望着他，直到感觉克里斯宾的手放在他肩上，他才转过身。

“紧跟着我。”克里斯宾说道，并往双扇大门走去。

威尔和安柏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当走到门边时，他挡住两人，吹出尖锐的哨音，向其他的精灵狩猎队员发出信号。他的哨音立刻获得回应。克里斯宾走出大门。威尔和安柏丽系紧他们的斗篷，随后跟上。

他们加快脚步下山，返回步道，并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大约十五米，然后转入一条新的小径，往东朝卡洛岚前进。几秒钟的工夫，三名精灵狩猎队员就已列队跟在他们后面，像是从森林里溜出来的幽灵一般。

六个身披斗篷的形影沿着满布辙迹的下坡路段疾行。这条路的终点是一段相当长且杂草丛生的木梯，从卡洛岚峭壁穿越浓密的森林，迂回而下。在远远的下方，经由山岚的薄雾，只能隐约看见底下灰暗的颂河。

克里斯宾挥手示意，要大家往前走。木梯被雨水淋得湿滑，而且非常狭窄，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感。一条表面磨损起毛的护栏绳松弛地挂在固定于木梯的柱子上，威尔和安柏丽小心翼翼地抓紧绳子走。接着他们沿着一条延伸至一丛小松树林的道路走。他们可以听见前方某处滚滚河水的声音，河水的怒涛与狂风的怒号一同传到他们所处的高地。

走出树林，他们发现自己正位于一片林木茂密的小河弯处，旁边有一排巨大的杨柳和香柏，走过这里就会到达颂河的主河道。在小河弯的幽蔽处，一座嘎吱作响、严重朽坏的船坞旁停靠着一艘驳船，甲板上载着用帆布覆盖的条板箱和贮备品。

克里斯宾示意先停下脚步。身后的精灵狩猎队员像幽灵一样隐入树林间。克里斯宾四处张望，然后突然吹哨。驳船上立即发出响应，另一个响应是从河弯头发出的。克里斯宾点头示意，要威尔和安柏丽跟上，他引领两人快速地走上船坞。一名精灵狩猎队员突然从帆布底下冒出来，快速地拉起一小块帆布，在堆积的条板箱之间有个开口。克里斯宾挥手要威尔和安柏丽进去，然后帆布又被拉上。

起初的黑暗让他们感到惶惑不安，感觉脚下的船身在摇晃。但是一道微弱的白光从覆盖在甲板上的帆布透进来，他们的眼睛才开始慢慢适应。他们发现在条板箱中央清出了一个小空间当作舱房。食物和毯子整齐地放在墙边，以皮套捆绑起来的武器则放在其中一个角落。他们将斗篷摊开在贮备品旁晾干，并坐下来等待。

不一会儿，他们感觉驳船摇晃着离开老旧的船坞，开始顺着水流行进。他们的迷途道之行就此展开。

头两天他们都躲藏在小舱房中，克里斯宾不准他们出现在甲板上。大雨变成连绵不绝的毛毛雨，大地和天空依旧是灰黑的一片。他们偶尔从覆盖其上的帆布边缘偷瞄一下外头，在他们旅程中的某处，有一排高耸的峭壁和崎岖的断崖围绕着颂河，这段路走了好几个钟头，河道缓缓地转向南边。在晦暗的光线下，雾气和雨丝让一切看起来都朦朦胧胧，感觉像是某个记忆模糊的梦境。河水因大雨而暴涨，大树枝和破瓦残砾随波翻搅，连番冲撞船身，使得小船剧烈摇晃。要入睡根本不可能。他们尽可能地让自己休息，短暂的打盹让他们醒来时失去了方向感，但疲惫感依旧无法消散。

时间似乎无穷尽地缓慢进行着。除了克里斯宾或其中一名精灵狩猎队员偶尔会进来躲雨，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们两人独处。狩猎队员似乎大半的时间都在河上驾船航行，并且紧盯着船舱里的乘客。渐渐地，他们开始熟悉这些精灵的名字。有些是当个别的精灵暂时进舱房躲雨时知道的，有些则是这些精灵们在外头聊天时他们偶然间听到的。有些他们可以靠五官来辨认，像迪尔夫，他体型小，皮肤黝黑，眼神友善，但有钢铁般的意志力；而凯沁，则是高大、削瘦，几乎从不讲话。基安、霖、寇梅克以及佩德也很少说话，不过他们认得出基安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佩德愉快的口哨声。他们比较常看见克里斯宾，因为这位队长不时要过来询问他们的需求，并告知他们行程的进度。但是每次他都只停留个几分钟，总是很有礼貌但态度坚定地告退，然后回到他所指挥的精灵狩猎队。

最后，他们两人只能相互聊天，让这段幽闭、阴郁和孤单的旅程好过点。威尔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安柏丽在从海芬斯坦往北走的途中充满防卫之心，而如今她选择抛掉这层保护壳，她的态度似乎经历了令人意外的转变。之前，她不愿跟威尔讨论许多事。现在她渴望跟他说话，她询问他在穴地谷童年的故事，当他的父母在世时的日子，以及之后他和祖父以及弗利克一起生活的时光。两人并非只谈论他，也讲到她的故事，谈到身为精灵国王孙女的童年生活，谈到身为伊凡丁早逝的儿子唯一的孩子的成长过程。她告诉威尔有关精灵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坚信要以自己的生命回馈滋养以及庇护他们的大地。他们对于各种族间更好地互相满足需求以及回馈大地的方式交换想法。两人温和且令对方信服地地说着自己对于理解、同理心以及爱的论点，他们很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理念竟是如此地相近，他们拥有共同的价值观。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免谈论这次的行程、威胁精灵族人的危险，或是他们称之为艾尔奎斯树的古老神秘之树。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这一次他们要好好利用时间来认识对方。这是只要靠单纯的理解，不需言说就达成的共识。他们敞开心胸谈论过去与未来，但他们对于当下什么也没说。

外头持续不停地下着雨，暴风雨的灰暗笼罩着大地。他们被藏在暗室中，因风浪而晃得厉害，因而缺乏睡眠和食欲。但是谈话让他们感到安心，他们有共同的感觉，相互陪伴，彼此了解。对方的存在给了彼此安全感，至少消除了一部分不愉快的感觉。只要渡过难关，他们的生命将会永远改变。这给了他们希望。无论未来的日子有什么事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不会孤军奋战。

在这个烟雨朦胧的时刻，威尔·欧姆斯福德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觉。从他在史托拉克答应要跟亚拉侬来到西境的那晚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在意安柏丽的未来。

第二天傍晚，他们航行到德瑞森林。暴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夜幕低垂，气温骤降，灰暗的薄暮笼罩着林地。德瑞森林是一片浓密的树林，覆盖着一片低矮的坡地，从颂河的左岸往东延伸，连接到一列列高耸崎岖的峭壁。距离河岸数十米的内陆，除了黑暗浓密的树林，什么也没有。

精灵狩猎队操控着这艘笨重的驳船进入浅湾。在岸上，就在树林边缘，有一栋已风化的空屋，唯一的一扇门和窗户都紧闭着，活动遮板也关上了。他们将船靠着基桩停泊，精灵们以系船索将船系在桩上，然后走下船。

克里斯宾带领威尔和安柏丽走出他们的舱房，他们愉快地伸展着筋骨，跟着克里斯宾走上船台。颂河的河水溅泼在他们身上，他们赶紧上岸。迪尔夫往屋子走去，打开门，很快地四处审视，然后退出。他对克里斯宾摇摇头。精灵队长皱起眉头，谨慎地往周围察看。

“有什么不对劲吗？”威尔问道。

克里斯宾看着别处。“只是要谨慎点。主岗哨设在树林间一座山顶处，距离岸边约一英里处，以便能俯瞰周围的地区。我以为驻扎在那里的狩猎队会看到我们上岸，或许是天气不佳，他们可能没注意。”

“那这间房子呢？”威尔想知道。

“由其中一名巡防兵负责。通常会有人值勤。”克里斯宾耸耸肩。“不过，天气这么差，岗哨的指挥官可能召回了所有单独值勤的哨兵。我们没有告知他说我们会来，所以他没有理由等候我们。”

他转头看着后方的森林。“请稍等我一下。”

他挥手示意要其他精灵过去，他们快速集合。

安柏丽走到威尔身边。“你相信他吗？”她悄声问道。

“我不确定。”

“我敢确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威尔没有回答。他们的秘密会议已经结束。凯沁回到船坞，站在系好的驳船边。寇梅克和佩德则驻守在森林边缘。克里斯宾现在正在跟迪尔夫说话，威尔侧耳倾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带着霖和基安以及侦察队到前哨基地。”精灵队长看着迪尔夫身后的威尔。“如果一切都没问题，就回来跟我们会合。”

威尔很快作了决定，他走上前。“我也去。”

克里斯宾皱起眉头。“我想没有必要。”

威尔坚持他的立场。“我认为有必要。保护安柏丽是我和你们的责任。执行这项任务需要判断力，队长，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应该跟迪尔夫一起带头去察看。”

克里斯宾思考片刻，然后点点头。“只要你照迪尔夫的话去做就好。”

威尔转身面向安柏丽。“你留在这里可以吗？”

她点点头，然后默默地看着他跟着精灵狩猎队进入黑漆漆的树林中，直到看不见踪影为止。

他们像幽灵一样快速进入湿漉漉的树林中，穿越一排排的深色树干和大片的灌木丛及杂木林后，接着进入沿着陡峭山坡和山脊线生长的森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威尔·欧姆斯福德开始觉得愈来愈吃力。

忽然间，基安和霖各往两侧脱队，消失在树林中，威尔发现自己单独跟迪尔夫在一起。在晦暗的光线中突然出现一块空地，迪尔夫蹲伏下来，并向威尔挥手示意，要他跟在后面蹲下。迪尔夫往上指着树林。

“那里。”他轻声说道。

在两棵巨大的橡树交错的树枝高处，设置了前哨站。雨水和雾气覆盖了建筑物及连接道路。里头没有油灯也没有火炬在燃烧。这座岗哨看起来像是已经废弃了。

但是不应该如此。

迪尔夫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在黑暗中他往左边注视，看见了霖，然后往右看见了基安。他们两人跪蹲在树林掩蔽处，相距三十米，正看着静悄悄的岗哨。迪尔夫轻吹哨音唤起他们的注意。他示意要基安进去探查究竟，然后派霖察看空地周围。

威尔看见基安迅速跑向支撑岗哨的橡树底部，找到在一根大树干上隐蔽的立脚处后，开始往上爬。接着，在迪尔夫的带领下，威尔待在空地边缘处，眼睛搜寻着隐没入树林中但已不见踪影的霖。

威尔往后看着岗哨。基安已经快到最低的一栋建筑物了，一间小指挥营房就设在主要的生活区下方。他没看见霖的踪影。威尔还在找这名精灵，他往前走了一步，结果被绊倒了，他面朝下，整个人趴在一具支离破碎的精灵狩猎队员的尸体上。他害怕得立刻跳了起来，眼睛环顾黑暗的四周。他的左边还躺了另外两具尸体，四肢扭曲，骨骼都压碎变形。

“迪尔夫！”他压低声音叫道。

迪尔夫立刻出现在他身边。迪尔夫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这可怖的景象，便走向空地边缘，吹起尖锐的哨音。霖从森林里冒出来，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在指挥营房周围的平台栏杆处，基安往下看。迪尔夫猛地挥手，示意要他回来。

但是，转瞬间，基安就不见了。好像有个东西伸出手来将他抓走，惊魂未定的威尔突然间只觉得他似乎从世间蒸发了。接着他们听见基安的尖叫声，他的尸体从森林里飞出来，摔落在底下的土地上，气息全无。

“快跑！”迪尔夫对着威尔大喊，并冲进树林里。

威尔惊恐地呆立了数秒钟。基安死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德瑞森林的整个精灵前哨站里的所有哨兵全都死了。他现在整个的思绪很零乱，但有一点却很清楚，如果他不能及时回到安柏丽身边，她也会死。接着他开始狂奔，像一只受伤的鹿一样在浓密的森林中横冲直撞，在灌木丛和枯枝之间跳跃和迂回穿梭，拼命地要赶回驳船处和不知情的精灵女孩身边，他要保护这个女孩的性命。在右方某处，他可以听见迪尔夫的声音，后者也像他一样在逃命，更后面的是霖。他出自本能地知道有某个东西在追赶他们。他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它，感觉到它的恐怖、阴沉和无情。他试图避开倒落的木头以及有刺的矮木丛，但雨水滑过他的脸并流进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瘦小的他奋力地拉远他自己与追逐者之间的距离。他的胸口费力地起伏，双脚酸痛。他一生中很少有恐惧的时刻，但现在他害怕了。

霖的尖叫声突然在寂静中传来。那个东西逮到他了。威尔愤慨地咬紧牙根。或许在驳船边的精灵现在已得到了警告。或许他们会立刻离去，这样即使他也被抓，至少安柏丽可以脱逃。

林中的枝叶像长了利爪一般撕扯他。他在找迪尔夫，但是看不到任何精灵。独自一个人，他继续往前跑。

薄暮开始快速笼罩德瑞森林，将灰蒙蒙的午后变成黑夜。持续下了一整天的绵绵细雨突然变成了倾盆大雨，一阵刚到的风暴云在天空翻腾。远方传来隆隆的雷声，带着不祥的预兆。在颂河的岸边，精灵狩猎队和他们所照顾的人拉紧被雨水浸透的斗篷，包覆着他们冷得直打哆嗦的身体。

突然间，树林某处传来尖叫声，高亢且急促，在狂风中几乎听不见。一时间没有人行动，大家无言地望着暗黑的树林。接着克里斯宾大声下令护送安柏丽上船，进入原先躲藏的地方，并把佩德和寇梅克叫过来。三位狩猎队员将刀剑拔出鞘，他们回到船坞的尽头，环视着朦胧的浓密树林。上了驳船后，凯沁松开系船索，准备要开船离开。

安柏丽在黑暗的船舱里蜷缩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风雨声。突然她站了起来，将帆布的盖口掀开，并走出舱外，不顾风吹雨淋。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无法躲在那个舱房中，却不知道到底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她慢慢移开堆积的条板箱，走到船坞。凯沁将系船索绕着一个基桩绑了好几圈，他将解开的绳头紧紧握住，随时准备一接到命令就放开绳索。当他看见安柏丽时，他严密地注视着她，但安柏丽并未注意。在河岸边缘，离船坞数米处，剩下的精灵狩猎队员面向树林，刀锋在雨中闪现着暗淡的光亮。

突然间，一个头发散乱的人从树林中冲出来，离河边不到二十米，踉踉跄跄，往前扑倒。当他匆忙爬起来时，他们看到原来是迪尔夫。

“快离开！”他声音嘶哑，大叫警告。“快！快离开！”

他朝着他们跑来，但是脚没站稳，又跌了一跤。

克里斯宾已经开始行动。他紧急下令，要佩德和寇梅克到驳船上，而他自己则跑向跌倒的迪尔夫。丝毫没有拖延，他将迪尔夫扶起，搭在自己的肩上，朝着等候的船飞奔而去。

安柏丽在浓雾和大雨中凝视着森林里头。威尔人在哪里？

“放下绳索！”克里斯宾大喊。凯沁遵照指令，然后迅速推送安柏丽上船，佩德和寇梅克已经在船上等待。很快地，克里斯宾和迪尔夫也上了船，这艘笨重的驳船开始漂移。

突然间，威尔出现了，他从森林里狂奔出来，跑向船坞。安柏丽看见了他，开始大叫，然后全身不寒而栗。在威尔身后树林的暗处，有个巨大的物体在追他。

“小心！”她尖叫警告。

在她的呼喊刺激下，威尔一个跳步跃上船坞，完全不敢怠慢，全速冲刺，他纵身跃起，想跳上正在漂离的驳船。他伸长了腿，却还差一点才能抓到甲板。幸好精灵狩猎队员伸出手拉他上船，不然他就要跌进河里了。

驳船摇摇晃晃地驶进颂河的主河道，并开始加速前进。凯沁掌稳了舵，让这艘笨重的船只顺利运行。威尔跌靠在条板箱上，筋疲力尽地倒下。安柏丽很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紧紧地包裹着威尔。就在他们旁边，克里斯宾也对着迪尔夫弯下身来。风声和澎湃的河水声让人听不清迪尔夫说的话。

“……死了，他们所有的人都支离破碎，像树枝一样被折断……像在埃布尔隆的巡防队一样，像……精英。”他的嘴巴张开，上气不接下气。“基安，也……还有霖，两个都死了……魔物抓到他们……它在等着我们……”

安柏丽没听见其他的话。她的眼睛紧盯着威尔。他们俩非常确定，他们都知道事实的真相。

它在等着他们。这个魔物。

亚拉侬曾提过它的名字。他叫它死神。

23

当克里斯宾带领驳船登陆时已是午夜时分。颂河从德瑞森林的正下方处往西流向茵尼斯波湖。精灵们后来驾着这艘船进入一个从主河道往南延伸的小河湾，河湾狭窄且林荫茂密，他们现在正位于席垫草原的最北方，距离他们原先预计要离开这条河的地方数里远。雨势又变成了绵绵细雨，在寒冷的空气中，雨丝像一层细致的薄雾。厚重的云层遮掩了星月，夜太黑，即使以精灵的视觉也只能看见数十步远的地方。风也静止了，整座林地笼罩在阴森的迷蒙中。

精灵狩猎队员将驳船搁浅在河湾前端一个低平的沙洲上，他们将船拉上岸，并将它稳稳固定住。这几名队员沉着且安静地行动，朝四面八方察看周围的土地，搜查了数百米，确定没有任何威胁他们的事物，便返回跟克里斯宾报告。精灵队长判断继续航行到早晨没有太大意义。威尔和安柏丽被告知留在舱房内。他们盖上温暖的毯子以驱除寒意，两天来，他们第一次不再感觉到在河上不舒服的颠簸摇晃，因此立刻就入睡了。余下的精灵们围绕着驳船和船上熟睡的乘客，轮流守备。克里斯宾自己则守候在舱房入口旁，今晚就在此安歇。

清晨，这一小群人起身，打包好随身携带的粮食和武器，然后将船索解开，任由水流将船冲走。它在水流中曲折漂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当船漂走后，他们就动身穿越席垫草原。这片草原以颂河的河岸为界，与广大的西境森林分隔开来，一直延伸到马刺山的山壁。很少有旅人敢经过这片杂乱的荒野。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我们不会走这条路。”克里斯宾跟威尔说道，他稍微慢下脚步来跟威尔分享他的想法。“假如一切照计划进行的话，我们会从岗哨那里骑马往南，沿着草原的西边到达摩米顿河，然后再往西骑到马刺山。但是德瑞森林的事件把一切都打乱了。现在我们必须要担心的不只是前方的险境，也要注意后面可能会有人来追杀我们。进入这片低地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隐藏我们的行踪。”

威尔疑惑地摇摇头。“像死神那样的魔物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错，它会一直追赶我们。”精灵队长同意。“但是它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抓到我们。它在德瑞森林等待我们，因为它知道我们会过去。我不清楚它怎么会知道，但它确实早就知道了。”他看着威尔，但威尔什么也没说。“无论如何，它现在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如果它想要再找到我们，它就必须跟踪我们。假如我们待在林地里，它轻而易举就能抓到我们，但是在这里就很困难了。首先它必须判断我们从哪里上岸，光是这样就要花好几天的工夫。接着它必须跟着我们进入这片草原。但是这片草原会将人淹没，不留痕迹；这片沼泽地在你踩上去后十秒钟，足印就会消失。而且我们有凯沁在，他在这个地区出生，以前曾穿越这片草原。不论魔物的魔力有多强，它们对这个地方很陌生。魔物只能靠本能来寻找猎物，就这点而言，我们占有非常明确的优势。”

威尔·欧姆斯福德并不这么认为。当亚拉侬前往帕瑞诺的时候，他也以为魔物不会跟踪他。当安柏丽和他被银河之王带到彩虹湖岸时，他也以为魔物不会再找到他们。但是它们再次找到了他。这次会有不同吗？魔物是另一个时代的生物，它们的法力是另一个时代的法力。亚拉侬曾亲口说过这点。他也说带领这群魔物的是一个巫师，它们要追查几名精灵狩猎队员、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谷地人会很难吗？

而且，威尔心知肚明，他们根本束手无策。如果死神可以在这片草原追踪到他们，它就会追踪到任何地方。克里斯宾作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精灵狩猎队员具有高超的本领，或许他们可以安全穿越这片草原。

威尔更加担心的是另一个悲观的可能性。从他们在德瑞森林遇到死神后，他一直都不太能冷静思考。死神已经知道他们会前往精灵岗哨。它一定早就知道了，因为它在那里等候他们。这点克里斯宾说的没错。但一定是躲在精灵阵营中的间谍告诉它的，也就是亚拉侬想尽办法要蒙骗的间谍。如果魔物知道他们计划要往南到德瑞森林的精灵岗哨，那么它们对于他们这趟旅程到底还知道多少？威尔明白，它们非常有可能什么都知情。

这真是令人恐惧的可能性，他实在不想再深入思考下去，但是当他考量着现状时，似乎觉得愈来愈有理。亚拉侬很确定精灵阵营中有间谍。总之，这个间谍在伊凡丁的书房中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想不出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很确定一定是这样的。他们提到过德瑞森林，这可以解释死神的出现。但是他们也讲到了迷途道。那表示魔物非常清楚他们离开德瑞森林后会往哪里去。假如魔物知道这件事，那么无论这一小群人选择走哪条路或是选择用什么蒙骗伎俩来避开可能的追逐者，当他们到达迷途道的时候，魔物极有可能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了。

这个想法一整天都回荡在威尔的脑海中。这一小群人步履维艰地走在这片沼泽遍布的草原中，每次经过长满刺的灌木丛和锯齿叶片的草丛，他们都被割得遍体鳞伤。雾气让他们的衣服变得又湿又冷，泥巴和腐臭的水渗进他们的靴子里，他们的鼻腔里充满恶臭的气味。他们各自分散行走，很少交谈，眼睛戒备地看着雨丝和流动的薄雾，周遭的土地上全是清一色的灰色死水。

当夜幕低垂，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一行人在一座低矮山坡下方的小灌木丛旁扎营。生火太危险了，他们用毯子将自己包裹起来，不过毯子也因为低地的寒气而变得潮湿。他们只能吃着冰冷的食物。精灵狩猎队员很快地吃完并准备轮班守卫。威尔已经吃完他的一小份肉干和水果，和了一些水吞下。安柏丽走过来缩在他身边，她将毯子拉起，包着头，稚气的脸庞看着他，散乱的栗色发丝随意地垂落，遮在她的眼前。

“你还撑得住吧？”他问道。

“我很好。”她的眼神像个迷途的孩子。“我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

他默默地点着头。

“死神在德瑞森林等我们。”她静静地说道。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沉默不语。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好像她读出了他的心事一般。

“那表示它知道我们会来。”她说出他心里的想法。“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摇摇头。“就是发生了。”

不该这样回答的，他知道。她涨红着脸。

“就像魔物在海芬斯坦找到我们那样？就像它们在帕瑞诺找到亚拉侬那样？好像不管我们到哪里，它们似乎都可以找到我们。”她的声音还是放得很低，现在带着愤怒。“你不认为我们太天真了吗，威尔？”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所以一时之间只是盯着她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受挫和疑惑的神情，他知道他必须告诉她亚拉侬要他保密的事，不然就是欺骗她。他很快就作了决定。他告诉了她有关间谍的事。当他说完，她面带责备地摇着头。

“你应该之前就告诉我。”

“亚拉侬要我别说，他觉得你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试着解释。

“亚拉侬不像他想的那般了解我。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先告诉我。”

他不想继续争辩下去。他点头同意。

“我知道，我应该说的。”

他们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位守卫的精灵像幻影般从迷雾中出现，然后又在迷雾中消失。安柏丽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头看着威尔。她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脸全被阴影遮住。

“我没有生气，真的，我没有。如果你现在没跟我说实话，我才会生气。”

威尔报以浅笑。“那就好，这个沼泽已经够阴沉了。”

她不再追究下去。“如果这个间谍在我们离开埃布尔隆的前一晚，在我爷爷的书房里偷听到我们所说的话，那么魔物就知道我们要往哪里去了，对吧？”

“我想是的。”威尔表示道。

“那表示它们也知道安全壕；它们知道艾尔奎斯树告诉精英的每一件事，因为亚拉侬对我们详细说明了。它们找到血火的机会跟我们一样大。”

“不一定。”医士若有所思地回答。

“不一定？”安柏丽对这答案充满疑惑。

“我们有精灵石。”但他心里想着它们是否还会像上次一样发挥作用。毕竟，他并不是真的知道自己是否能再次使用精灵石。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忧心。

“究竟是谁能够靠那么近听见我们说话？”她深锁眉头看着他。

他默默地摇着头。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希望我爷爷一切安好。”她隔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猜他一定比我们现在要来得好，”威尔叹道，“至少他有个温暖的地方可以睡觉。”

他弯起膝盖贴近胸口，试着让自己暖和点。安柏丽跟着他一起做，她也是冷得直打哆嗦。她包着被子，威尔让她紧靠着他。

“我希望这一切都能结束。”她的声音很细微。

威尔苦笑着说道：“我希望这一切从未开始。”

她转头看着他。“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愿望，我希望你从此以后会对我诚实。不要再隐藏秘密了。”

“不会再有秘密了。”他作出承诺。

之后他们都没再说话。几分钟后，安柏丽的头滑落在威尔的肩膀上，她睡着了。威尔没有吵她，他让她就这么睡着。他凝望着黑夜，回想着过去的美好时光。

接下来的两天，这一小群人艰难地走过阴郁的席垫草原。大多数时间都在下雨，使得原本就潮湿的土地更加湿软，也让这几名旅人又寒冷又狼狈。雾气缭绕在他们头上，还有厚厚的一层浓雾盘旋在山顶和沼泽池上。阳光依旧从风暴云中洒落，但是只有在接近正午的几个钟头，天空才露出微弱的光线，让他们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一到晚上，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段行程缓慢且艰苦。他们排成一列纵队走在杂乱的草原上，穿越刺藤灌木丛，即使用刀刃都很难开出一条路来；他们也经过冒泡的沼泽，能见度只有伸手可及的距离，湖的周围都是绿色的软泥，散发着恶臭。住在草原中的生物全都躲藏起来了，不过在寂静中仍偶有微弱的声音掠过，而且还有黑影在雨中和阴暗中像幽灵般一闪而过。

接近第三天正午的时刻，他们走到一大滩死水旁，水中塞满了树根和枯枝，像断骨般从莲叶下方穿出，水面因为下雨泛起微微的涟漪。湖边触目所及，全是浓密的刺藤丛和灌木林。浓雾在水面上流动，看不见另一边的湖岸。

如果要绕着这片湖泊前进以避开浓密的灌木林，他们需要花上数小时的时间原路返回。现在他们只剩下了另一个选择，而且决定这么做。大部分时间都是由凯沁带领他们走过这片草原，这次也不例外，另外四名精灵狩猎队员两人一组分开，两个人走在威尔和安柏丽前，另外两人则走在他们后面。他们砍掉挡住去路的灌木丛，走上一道狭窄的埂堤，这座埂堤其实是由从湖岸线伸出的泥土和树根所构成。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埂堤会跨越到另一头的湖岸。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沿着蜿蜒的路径行走，谨慎地不让自己跌入两旁的泥沼中。浓雾立刻将他们紧紧包围，后头的土地隐没在迷雾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突然一阵狂风吹来，雨水刺痛地打在他们脸上。没想到刹那间雾气突然散去，他们看见这座埂堤在前方不到十二米处没入湖里。后方有一个巨大的土堆，上头有石块和植物。看不见湖的另一头在哪里。他们走上了一条死路。

克里斯宾往前走，想靠近看清楚这座土堆后方有什么，但凯沁的手突然举起示警。他很快地往后看了看其他人，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后他指着土堆，用手比划着向下弯进湖里的长脊。在它的顶端，在稍高于水位的地方伸出了两个粗糙的孔洞，从中喷出细小的蒸汽。

是呼吸孔！

克里斯宾不发一语地指示他们往回走。无论前方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他都无意打扰它。

但是太迟了。这只怪物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它庞大的身躯突然从湖中隆起，臭水飞溅到他们身上。它大声地喷气，在莲叶和藤蔓的遮掩下，黄色的眼睛啪地一声张开。扭动的触须从身体向外伸展，一个扁平的大嘴直冲他们而来，它因为饥饿，嘴巴张得非常大。它在湖上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沉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威尔·欧姆斯福德只瞥了这个怪物一眼，然后就跟在佩德和寇梅克后面，拉着安柏丽在迷雾中奔逃，尽力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踩稳脚步。他听见凯沁、迪尔夫和克里斯宾迅速在他身后跑来，他快速地偷瞄了一眼，看看这只怪物是否还在追他们。当他头往后转的同时，他的脚卡住了，随即跌倒，他拉着安柏丽跟他一起跌落。

这一摔救了他们两人的命。这只怪物在迷雾中爬起来，大嘴巴伸向他们面前的狭窄埂堤。这只怪物追上了佩德和寇梅克，并将他们拉入湖中，他们发出惊恐的叫声。这只巨无霸怪物又没入水里，消失无踪。

威尔吓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怪物消失在迷雾中。接着克里斯宾往前跳，将安柏丽拉上岸，并冲去岸边做好保护工作。在威尔想要靠自己爬起来跟上大伙儿之前，凯沁抓住了他。迪尔夫跑在他们后面，拔出短剑。很快地，他们又跌跌撞撞回到灌木林和刺藤丛中。离开水边一大段距离后，他们倒卧在泥泞里。在寂静中，他们一边剧烈呼吸，一边听着有无任何追赶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怪物不见了。

可是现在他们只剩下五个人了。

24

暮色像一件薄纱飘落在西境的上空，经过了将近七天，遮蔽夏日天空的云层开始散开，在逐渐隐没的阳光里透出了蓝色的微弱光束。在西边，夕阳余晖缓缓落在被雨水浸润的林地里。

从笼罩着席垫草原的烟雾下方，可以看见从埃布尔隆出发的小团体剩下的五个人，每个人看起来就像从地府中跑出来的孤魂野鬼一样。他们又疲惫又憔悴，手和脸全是伤痕和瘀青。他们的衣服又脏又破，湿漉漉地挂在身上。他们疲累地走过最后一排灌木林，之后爬上一座小山坡，上头布满松散的土石和小树丛，他们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眼前是派肯山的双峰。

这是一幅令人畏惧的、壮观的景象。派肯山横跨蜿蜒往东流向卡拉洪草原的摩米顿河宽广的河道两侧，形成一个天然的门户，守卫着精灵们称为马刺山的辽阔山区。派肯山遗世独立，两座山峰高耸入云，北峰底下有一片松树林，山坡愈陡峭，树林也愈稀疏，最后只剩小树丛和野花。在更高处，则覆盖了晶白耀眼的冰雪。

克里斯宾举行紧急会议，现在比他们预计的行程偏东许多。他们现在应该在马刺山边境，而不是这里。他们现在得绕过派肯山，然后沿着摩米顿河往上游走，直到河流贯穿马刺山的地方。但是他们全程步行，至少要花两天以上的时间才能到达那里。更糟的是，他们可能会留下行迹，被敌人跟踪。精灵队长认为他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在派肯山的深处，有一座精灵碉堡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隘口，从第二次种族大战后就被遗弃了。几年前，克里斯宾曾到过那里，如果他能够再找到它，那么从这座古老的要塞处有通道往下延伸，走过山区就可到达分隔开双峰的摩米顿河。或许，河上会有船坞和船；如果没有的话，森林里也有足够的木头来建造一艘船。从那里向东顺流而下数英里，就可到达马刺山与无法行走的泥沼地“土浆泥布”的接壤处。如果他们要利用这条河作为旅行的途径，那么这段行程只要花一天的步行时间就能完成，或许不到一天。走这条路还有另一个理由，这条河能隐藏他们所有的行迹。

魔物依然在寻找他们，任何可以阻挠魔物猎杀行动的事都必须试试看。很快地，大家都同意遵照克里斯宾的建议是最好的方式。

他们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快速穿越山底下错落的松树林，开始爬上派肯山较近的这座山峰。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较为平缓的坡地。他们发现一条了宽广平坦的步道，蜿蜒穿过一堆堆的圆石和崎岖不平的断层，一直往上延伸到山区的幽暗处。在他们后方，林地开始变得稀疏，他们从此处可以看见细长的颂河，更北边黑暗的席垫草原也一览无遗。

最后，当精灵碉堡映入眼帘时，已接近半夜。这座巨大的碉堡坐落在一个深长的隘口处，弯弯曲曲的胸墙、塔楼和堡垒在月光照亮的峭壁岩石上显露出漆黑的一片，一条蜿蜒绵长的阶梯沿着山坡通往城堡外墙的开口处，以铁链拴住的木门在夜晚中敞开。碉堡上方某处，一只夜鸟在深山的险崖中发出了刺耳的叫声，持续了片刻，然后渐渐变弱，只剩下回音。

五人爬上阶梯，到达废弃碉堡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在寂静中回荡着他们踩踏地板的声音。蝙蝠从裂缝里飞出来，狂乱地挥动皮革般的翅膀。小型的啮齿动物在破石块中快速出没。蜘蛛网像一张悬空的细致薄纱，在他们经过时一缕缕地粘在他们的衣服上。

在步道尽头，是一个通往宽广中庭的入口。此处有一个环状的城垛，每一边都有一个大阶梯蜿蜒向上通往一个露台，露台面对着这座古老碉堡的主塔楼。主塔楼在数百米高的地方伸入夜空，它是一个由巨大城墙围成的堡垒，凹凸不平的石墙曲折延伸到山脉的幽蔽处。在露台中央，有一间深凹的小屋，隐约可见外头有一扇木门。在下方，有另一扇门直接从中庭通往塔楼。但两扇门都紧闭着。

威尔不安地环顾四周的城墙和城垛，它们黑暗、阴沉，因年久而倾圮。强风在他耳边呼啸，沙尘吹入他的眼睛，他拉紧斗篷的兜帽包住脸，当作防护。他看着安柏丽，她的脸上显露出同样的不安。

克里斯宾派遣迪尔夫去勘查露台。由凯沁领头，精灵队长现在往眼前的塔楼入口走去。他打不开门闩，于是用身体撞门。威尔看着他们奋力地想打开这扇门，但愈来愈焦虑。这座碉堡像座监牢般将他们囚禁，他急着想逃出去。

迪尔夫又出现在露台上，在急劲的风声中，几乎听不见他说的话。靠近上方的门是开的。克里斯宾点点头。他搜集了几根木棍，一旦他们进入塔楼后，即可当作火把用。他带领这一行人走上露台的阶梯，并进入小屋的幽蔽处。才刚踏进去，精灵队长就点燃火把，接着传给里头的每个人各一支火把，并推开被风抵住的门。

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的前厅里，前方是一道道漆黑的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挖了一座楼梯井，从石砖地板扶摇直上，看不见尽头。在风吹不断的空气中悬浮着厚重的灰尘，塔楼中的石块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克里斯宾拿着他的火把检查着防守这扇前厅门的沉重铁闩，然后走回去跟大伙儿集合。他们要在这里休息到黎明。当威尔和安柏丽睡觉时，凯沁和迪尔夫会在中庭看守。克里斯宾则会去寻找可以带领他们经过山区前往摩米顿河岸的通道。

迪尔夫将他的火把交给威尔。凯沁跟在后头，他们很快地走到外头去。克里斯宾锁上门，提醒威尔和安柏丽要注意门户安全，然后便消失在其中一条黑暗的走廊中。威尔和安柏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火把的亮光渐渐暗淡。威尔走到入口处，将他的火把插在固定于石壁的铁架上，然后坐下来，弓着背抵住门。安柏丽用毯子将自己包裹住，躺在他身边。从门闩的细缝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直通到如隧道般的塔楼走道中。

过了好久，他们才渐渐进入梦乡。

威尔不确定自己是否入睡。他看起来像打盹而不是睡着了。没多久，他开始做梦。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在一座幻想中的森林里，被黑暗和迷雾重重包围，迷失了方向。不过，他好像来过这里。这里的黑暗与朦胧，眼前掠过的一幕幕杂乱的风景，让他感觉很熟悉。这是一场梦，却又不是梦，他曾经来过……

接着他感觉到这只恐怖怪物的存在，它蜷伏在黑暗中的某处。海芬斯坦——他猛然想起。他在海芬斯坦做过这个梦。这只怪物走向他，他开始逃，但是无济于事，因为根本无处可逃。当时他醒了过来。但是他这次逃得了吗？他整个人惊慌失措。它又来找他了。他无法逃出它的手掌心，除非醒来，否则逃不了。但是他找不到走出黑暗和迷雾的路。

当怪物抓到他时，他听见自己在尖声叫喊。

很快地，他醒了过来。在他束腰外衣的口袋里，精灵石像火一般在烧灼他的身体。他慌乱地从毯子里爬出来，塔楼石墙上的火炬红光摇曳，他凝视着火炬的烟雾。安柏丽蜷缩在他身旁，她睡眼惺忪，脸色苍白而惊恐。威尔不确定地摸着这一小堆精灵石。难道是他的叫喊唤醒了精灵石？他心想。但是精灵女孩并未看着他，她凝望着那扇门。

“在那里。”她轻声说道。

威尔匆匆地拉着安柏丽站了起来。他仔细聆听，但是什么也没听见。

“可能是风吧。”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充满疑惑。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我去看看。我出去后将门锁上，除非你听见我的声音，否则不要开门。”

他站起来，拉开沉重的铁条，快速地走入黑暗之中。

威尔在小屋隐蔽处蹲了片刻，看着外头的黑夜。月光照在荒凉的露台和四周高耸的城墙与城垛上。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矮墙边，往下看着中庭。那里空无一人。没有看到凯沁和迪尔夫的踪影。他迟疑了一会儿，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没过多久，他开始沿着露台边走。在楼梯的顶端，他又停下脚步环视中庭。还是空荡荡的。他开始往下走。

威尔无声无息地走下阶梯。当他快走到底端时，他看见凯沁的身体怪异地扭曲着，倒卧在露台下方的塔楼墙边。在数米远的地方则躺着迪尔夫，他躺在紧紧锁住的厚重的大门下方，并不容易被发现。

威尔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是死神！它发现他们了。它就在这座塔楼里。

他立刻踉踉跄跄地跑上通往露台入口的楼梯，心中祈祷着千万别太迟了。

安柏丽一个人在塔楼前厅，感觉听到后方的楼梯井隐约传来声响。此刻一阵重击塔楼门的声音吓到了她，她惊慌地跳了起来，还叫出声来。

“安柏丽！快开门！”

是威尔的声音。风声使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仍分辨得出来。她很快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威尔冲进来，紧紧推上身后的门。他吓得脸色苍白。

“他们两个都死了！”他努力将声音压低。“死神杀了他们。它在这里，在塔里！”

安柏丽开口要说话，但威尔很快地捂住她的嘴巴。他听见有个声音在楼梯井上。是死神。他不需查证就可以知道是它。它正朝着他们而来。一旦它找到路，上来这个房间，它就会杀了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魔物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他们？他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他拿起火把，仿若防护罩一般，他要走出这扇门，离开这个房间。安柏丽似乎被他吓住了，机械地跟在他后头。他们不能待在这里，他呆呆地对自己说。他环视着周围的通道。克里斯宾走的是哪一条呢？他不知道。他选了一条他认为是精灵队长所走的通道，并紧紧抓住安柏丽，飞奔进黑暗之中。

跑了几百米后，他们突然停下脚步。通道没了，又分成三条新的走道。他该走哪一条？他拿着火把贴近塔楼地板。一双精灵靴子经过的足印搅动了经年累月的尘埃，留下了清楚和容易辨认的痕迹，这是他可以追上克里斯宾的痕迹，也是死神可以追上他们的痕迹。他压抑住恐惧，快步向前冲。

威尔和安柏丽一起狂奔在阴暗的走道里，他们进入覆盖着厚厚一层霉菌和蜘蛛网的厅堂，穿过挂满腐朽挂毯和摆满残破家具的房间，沿着看不见黑暗尽头的露台和矮墙走。这幢古老的堡垒静悄悄的，而且深不可测，连风声都进不来，只有当他们跑步时靴子重击石砌地板的声音。他们迷路了两次，跑错了走道，后来才发现痕迹不见了，原来是他们匆忙中错过了转弯处。他们也数次发现地上不止一组足印，显然是克里斯宾在寻找正确的路时来回穿梭。他们花了宝贵的时间用来追踪克里斯宾确实走过的路。他们一直感觉死神随时都会从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冒出来，那时他们就难逃一死了。

忽然间，在前方漆黑的走廊里出现闪烁的火光。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当看到克里斯宾削瘦的身影在幽暗中显现时，他们松了一口气。精灵队长已找到通往山区的通道，正要回头去带他们。他朝两人急奔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立即就看出了他们眼中的恐惧。

威尔很快地告诉了他缘由。克里斯宾的脸色变得死灰。

“迪尔夫和凯沁也惨遭毒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个家伙？”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剑，迟疑了片刻，然后示意他们跟上。“从这边走。我们或许还有一点机会。”

他们一起往克里斯宾过来的那条通道奔跑，穿越一间偌大的厅堂，他们赶紧跑下一段阶梯，进到一间空荡荡的圆形大厅，然后再转入另一条通道。在最后这条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克里斯宾抽开横木，打开这扇厚重的门。强风呼啸着扑面而来，从门的缝隙猛烈地灌入，使劲地将他们往后推。精灵队长挥手示意要两人跟上，他丢掉手中的火把，坚毅地低下头，硬是将门缝往外推开。

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纵深的峡谷上环顾四周，这座山从山顶到山底垂直裂开，一分为二。一条狭窄的甬道从他们所站立的小岩石壁龛通往设置于另一头峭壁的单独塔楼，连接着这两半山脉。狂风在隘口处怒号，猛烈吹刮着这条狭窄的铁桥。只有微弱的银色月光照进这深长的裂缝中，在靠近远方尽头处，惨白的月光斜照出这条狭窄甬道的一小部分。

克里斯宾将威尔和安柏丽拉近。

“我们必须走过去！”为了压过风的呼啸声，克里斯宾大声喊道。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办得到！”安柏丽大喊着回答，焦虑地看着这条甬道。威尔感觉她的小手紧紧掐住他的手臂。

“你必须办到！”克里斯宾的回答没给她商量的余地。“这是逃出去的唯一的一条路！”

安柏丽匆匆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门，然后转头看着克里斯宾。她沉默不语，点点头。

“现在大家紧紧跟上！”精灵队长提醒道。

他们排成一列，开始走上这条甬道，由精灵队长带头，安柏丽走在他后面，威尔殿后。

他们缓慢、谨慎地走着，双手紧握着两边的扶手，头压得低低的。强风猛烈地冲击他们，撕扯他们的衣服，剧烈地摇晃着铁桥，似乎不把它吹落峡谷绝不善罢甘休。当他们从峭壁的挡风处往前走时，高处凛冽的冷空气把他们往下吹，这座铁桥摸起来像冰一样凉。他们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终于从峭壁的幽蔽处走到了月光所照射的最后一段路。没过多久，他们到达了这座独立塔楼往外延伸的平台处。矗立在他们眼前的建筑物贴着峭壁表面建造而成，狭长的窗子嵌入壁中，漆黑一片。有一扇紧闭的木门，一眼就可看出它是这座堡垒的入口。

克里斯宾带领安柏丽离开甬道，并将她安置在塔楼入口处。威尔这时也匆匆地走到他们身边，克里斯宾从嵌在塔楼墙上的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了一对沉甸甸的大头锤。他将其中一个交给威尔，并指着那座铁桥。他的声音被强风掩盖，几乎听不清楚。

“这条甬道用六个钉子固定支柱——每边三个！敲落它们，这座桥就会垮掉！这当初就是为了防止敌人追逐的设计。你拔右边那三根！”

威尔急忙跑到平台处。这条甬道的每一边都用三根平行固定的钉子锁进圆眼孔中，将支柱稳稳固定于他所站立的平台上。威尔紧紧地将大头锤握在手中，开始锤击第一根。铁锈和灰尘附在上头，好不容易才将它敲离基座。终于，它被敲下来了，无声无息地坠落到峡谷中。他很快地敲着下一个，强风让他听不见他猛力敲击铁钉的声响，寒冷的空气让他毫无保护的手冻到麻痹。第二根钉子也被拔起，掉落到山谷中。

有个东西猛烈地摇晃着这座铁桥。威尔和克里斯宾抬头往上看，手中的大头锤悬在半空。在甬道另一头，远远的暗处有一个东西在移动。

“快！”精灵队长喊道。

威尔狂乱地敲击着最后一根钉子，像落雨般锤在钉子的圆头上，拼命地要将它敲落。它锈蚀严重。威尔用两手一起敲，最后它慢慢移动了一点。

桥上，一个比暗夜还阴暗的黑影映入眼帘。克里斯宾这边有两根拔掉了，第三根拔起一半。但是没时间了。死神出现了，它往前走到有亮光的地方。克里斯宾拿起梣木弓，将箭射向这个怪物，因为他动作非常迅捷，威尔几乎没看到他的动作。但是所有的箭都被拨开了。威尔感觉他的胃紧紧缩住。他拼命地敲击眼前的钉子，又敲开了好几寸的长度。但是它固定不动了。

突然间他想起了精灵石。现在他一定要使用它们！他心中涌起一股决心。他跳起来，手伸进束腰外衣中，拿出装着精灵石的皮囊袋。他迅速将精灵石握在手中，他握得非常紧，连手掌都被割伤了。死神朝他们走来，仍然压低身子走在甬道上，巨大，如幽灵一般。它就在不到六米远的地方。威尔高举着握有精灵石的拳头，他尽其所能地集中每一分每一毫的意志力，召唤出能够摧毁这只怪物的火光。

精灵石剧烈地发光，蓝色的火往四周散开。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挡了威尔。下一秒，法力就消失了。

威尔惊恐万分。他拼死命又试了一次。什么都没发生。安柏丽冲到他身边，狂乱地叫他，但声音被风的呼啸声掩盖过去。威尔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愣住了。他失败了！精灵石的法力不再听命于他！

刹那间，克里斯宾已经走到桥上。他毫不犹豫地丢下弓箭，拔出长剑开始走向魔物。这只怪物没料到会有人敢直接跟它正面冲突。强风吹击着甬道，整座桥剧烈摇晃，金属支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拔钉子！”克里斯宾转过头大喊。

在恍惚中，威尔把精灵石丢回他的束腰外衣里，重新拾起他的大头锤，无望地敲着那根不动如山的钉子。它仍然一动也不动。安柏丽从他后方的幽暗处冲过来。她捡起克里斯宾丢下的大头锤，开始狂乱地敲打另一根钉子。

在甬道上，克里斯宾与死神愈来愈接近。这名皇家护卫队的队长以佯攻和猛扑试图让魔物重心不稳，希望它可以滑落和滚下甬道。但是死神在这座细长的桥上放低身子，以一只巨大的手臂挡开了克里斯宾的剑击，它正在耐心地等待机会。克里斯宾是一名剑术高超的剑客，但是他攻不破这只怪物的防御。死神慢慢向前移动，精灵队长不得不后退。

威尔又生气又沮丧，双手紧握住大头锤，以身上仅剩的每一分力量锤打生锈的钉子，终于，钉子从基座飞入深渊。就在此时，这座桥稍微歪斜了一下，克里斯宾失去了重心，往后跌倒，死神扑了过来。它的爪子抓住他的束腰外衣。威尔和安柏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死神这时将克里斯宾高高举起。精灵队长的剑往下刺进死神的喉咙，当剑刺下去时，剑身裂成碎片。死神毫不理会这一攻击，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它将克里斯宾高举过它覆盖兜帽的头，将这名精灵从甬道丢入空中。克里斯宾无声无息地摔落，不见了踪影。

死神继续往前走。

接着，一阵狂风突然吹来，强劲的力道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甬道，拉断了基座上最后一根钉子。这座狭窄的便桥与平台分离，从峭壁的表面落下，上头有紧握铁桥不放的死神身影。它缓缓地掉落，带着铁件的嘎吱声飞向另一头的峭壁，重击在山壁上。不过它并未完全断裂，仍悬挂在残破不堪的支架上，不稳固地摇晃着，死神也失去了踪影。

安柏丽的声音高过风声，她对着威尔恐惧地尖声哭喊。强风的呼啸声狂乱地扫过威尔，冷冽刺骨，他的耳中全是风的哀鸣声。他听不懂这女孩在说什么。他的拳头依然无用地抓住他的大头锤。精灵狩猎队员全都死了。精灵石的法力消失了。安柏丽和他已别无依靠。

她倒在他肩上哭泣，恳求他快离开。他回过神来看着她，将她拉近。他在这座峡谷边站了良久，牵着精灵女孩，无助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底下。然后，他转过身。安柏丽紧紧地抓着他，两人一起走入塔楼的幽蔽处。

25

当晚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找离开的路。只有一把火炬可以作为照明，他们顺着一条似乎漫无止境的通道和楼梯持续蜿蜒地往山下走。过去几天的磨难让他们筋疲力尽，他们无意识地沿着这座古老要塞的通道跌跌撞撞地走着，彼此的手紧扣在一起。他们没有交谈，现在只想逃出这座山。

到后来时间对他们而言已无意义。他们不知道这些通道会带他们去往哪里。他们盲目地相信命运和直觉，两人抱着孤注一掷、不需言说的坚持沿着隧道和通道前进，他们相信最后一定可以出得去。他们的肌肉疼痛和痉挛，因为疲累而视线模糊。火把也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小段残枝。但通道依旧继续曲折地往前延伸。

终于，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铁门用两道锁和横木扣住。威尔伸出手，但安柏丽抓住他，她的声音疲累中带着紧张。

“威尔，万一有魔物在外头等着我们怎么办？”

威尔无言地看着她。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回想从德瑞森林之后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每件事。魔物似乎总是能找到他们。即使死神最后也死了，但是还有其他魔物。而且在埃布尔隆的间谍也听见了所有的事。

“威尔？”安柏丽在等威尔回答，脸上充满焦虑。

他作出了决定。“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轻轻地将女孩的手移开，并示意要她站在身后。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锁，并拉开横木，将门打开。朦胧的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外头，摩米顿河浑浊的河水微微拍击着一座深长洞穴的墙面，精灵在洞穴里建造了一个隐秘的船坞。威尔和安柏丽迅速地交换着眼神。威尔不发一语，将火把丢到隧道的地上，火焰熄了。

船坞和停泊的船只都已经腐坏，不能再使用了。威尔和安柏丽沿着洞穴里一条狭窄的岩架行走，最后走到位于派肯山底部林木扶疏的河岸边。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

黎明才刚破晓，大地也覆盖着一层白色霜雪。他们惊讶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在眼前变成白雾，感觉冷空气渗入他们衣服下湿黏的身体里。河水在两座山峰之间奔涌翻腾，往东流经林地，宽广的河面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雾气当中。

威尔狐疑地环顾四周。突然间，他看见一艘小艇靠着河岸停泊，一部分的船身藏匿在灌木丛中。他牵着安柏丽，然后走到这艘小艇边。这是一艘状况良好的渔船，以绳索系住，显然是有人喜好偶尔在深邃的洞穴附近钓鱼。威尔松开绳索，协助安柏丽登上小艇。他们比那位不在场的渔人更需要这艘船。

他们顺着水流往东漂移。黎明变成白昼，天气暖和了起来。安柏丽拉起斗篷，几乎立刻入睡。如果可以的话，威尔也会好好睡上一觉。但是他极度劳累，以至无法入睡。他将一支放在船中的小桨穿入船尾的桨托中，在小船的后方撑着桨，让船顺着河道前进。他呆呆地看着太阳从山的后方升起，早晨的朦胧烟消云散。周围森林中的冰霜也一点一滴地融化了，摩米顿河带着他们继续漂流，现在已经看不见派肯山的山峰，取而代之的是湿濡的绿色林地。天空已经放晴，一扫连日来的阴霾，蓝天里点缀着几朵白云，慵懒地悠游在晨光中。

接近中午时，摩米顿河开始改变方向，朝马刺山流去。天气很暖和，清晨的潮湿与寒意已从他们的身体和衣服上蒸发。一群色彩艳丽的鸟儿响亮地鸣叫，飞越摩米顿河。野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安柏丽伸伸懒腰，醒了过来，她惺忪的睡眼很快地落在威尔身上。

“你休息过吗？”她昏昏欲睡地问道。

他摇摇头，说道：“我不能睡。”

她坐了起来。“去睡吧。我可以掌舵。你必须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不累。”

“威尔，你累了。你得睡个觉。”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心。

他默默地看了她片刻，眼神中流露出忧愁。“你知道我在塔楼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她缓缓地摇着头。“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试着要使用精灵石，但没办法。我失去了这种能力。”

“之前当你在提尔芬尝试使用精灵石的时候，你也遭遇到危机。或许这次你试得很辛苦。或许你没有尽全力。”女孩回应道。

“我尽了全力了，使出全身的力量召唤精灵石的法力。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因为我的精灵血统混合了人类的血液。只有精灵血统能召唤这些石头，看起来，我的力量其实很微弱。安柏丽。我曾经克服了它一次，但是我无法再做第二次。”他轻声地辩驳。

她走过来坐在他附近，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臂上。

“那么我们就不靠精灵石了。”

他对于这个建议淡然一笑。“精灵石是我们唯一拥有的武器。如果魔物再次找到我们，我们就完了。我们没有东西可以保护自己。”

女孩斩钉截铁地回应。“那么别让魔物找到我们。”

“虽然每次都计划避开它，但不管我们到哪里，它们都会找到我们。之后魔物也会找到我们。你是知道的。”威尔无奈地表示。

“自从我们从海芬斯坦逃出来后，我就知道你是个从不轻言放弃的人。我知道你是亚拉侬挑选来保护我的人。你要遗弃我吗？”

威尔涨红了脸。“绝对不会。”

“我也不会弃你而去。我们一起展开这个旅程，也要一起回家。彼此相互依靠渡过难关，或许那就够了。”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抹微笑。“当然，这些话应该是你说给我听才对，而不是我说给你听。我不相信德鲁伊所说的话。而你却都深信不疑……”

“要不是精灵石毫无反应……”威尔开始闷闷不乐地说道。

安柏丽的手很快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别太快下定论。想一想你尝试对它们要求什么。你试图把它们当作毁灭的武器。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威尔，你是一名医士。你的准则是守护而不是摧毁。或许当你面对死神时，你尝试要精灵石发挥魔法并非出自你的本意。”

“我的爷爷跟我一样有着保护生命的坚定信念，但是他也使用精灵石作为摧毁之用。他使用精灵石的时候并未遇到像我一样的困难。”

“那么，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她继续说道，“亚拉侬提醒你说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将导致抗拒。你曾经经历过一次。或许这造成了你自己内心里的障碍，你在潜意识中让自己相信精灵石的法力消失了，但事实上并没有。或许你在甬道所经历的阻碍是你自己造成的。”

威尔沉默不语地看着她。有可能吗？他摇着头。“我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她将身子移近，她的脸离他非常近。“别太快将臆测当作事实。你已经使用过一次精灵石。你曾召唤出它们的力量。或许只是哪里出了错。在你否定它的一切之前，先花点时间找出原因。”

他惊讶地看着她。“真奇怪，你比我还有信心。当我们从海芬斯坦往北走的路途中，你都觉得我一无是处。你记得吗？”

她将身子稍微往后挪。“我错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担心……”一时间，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关于她害怕的事，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吞了回去。

“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威尔说道，他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轻松点。“应该是我讲这些话给你听，而不是你讲给我听。”

她的眼神若有所思。“现在你该睡了吧？”

他点点头。“我想我可以小歇一下。”

他自在地向前走，让精灵女孩用手臂环抱住小船舵。他坐在船的底部，以斗篷当枕头，疲累地躺下。精灵石的事让他静不下心来。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被这些思绪包裹着。相信你自己，亚拉侬曾这样告诉他。他有这样的信念吗？他的思绪开始飘散。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威尔在下午醒来。他从小艇硬邦邦的船底爬起来，走到船尾，从安柏丽的手中接掌船舵。他又饥又渴，但是并没有什么可以吃喝的。他们在通过派肯山的搏斗中失去了所有的东西。

没过多久，暮色随着黄昏的来临而转红，威尔驾着小艇往岸边漂移，他们上了岸。他们走到距离河边数百米的地方，在一棵巨大的老柳树下过夜。他们将小艇藏在河岸旁的灌木丛中，并采了果子和蔬菜当作晚餐。但是，找不到可以喝的水，他们被迫以食物来补充水分。吃过晚餐后，他们简单地聊了几句，然后就睡着了。

早晨的阳光耀眼宜人，威尔和安柏丽开始往西步行去马刺山。他们迈着快捷的步子往前走，边走边吃着前一晚所剩的果子。走了一两个钟头，他们发现有一条小河流入一个池塘中，里头的水适合饮用。他们一次喝了个够，但是因为没有容器，所以无法随身携带。

时间缓慢推进，从这片森林的上方隐约可以看见马刺山脉愈来愈近。在遥远的南边，则是广大但无法穿越的泥沼地“土浆泥布”，那边的天际布满一层从沼泽冒上来的阴沉灰烟，像浓密的迷雾。自从逃出派肯山以后，这是威尔第一次开始彷徨，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他们决定沿着摩米顿河顺流而下，到达山区边缘的森林，显然这已经是他们所知的极限。威尔想着他们要怎么跨越这群巨大的山峰。他们没有一个人熟悉这块区域，没有精灵狩猎队员带领他们，他们要怎么做才能平安穿越？

傍晚时分，他们已经到了马刺山边。威尔和安柏丽走出森林，爬上最近的一座山上较低矮的山坡。太阳几乎要西沉了，他们在找寻营地。两人很快地找到一条从山岩里流出来的小溪，他们走到一洼小池塘边歇脚过夜。两人吃了一顿新鲜的蔬果餐。一弯新月和点点繁星挂满夜空。他们互道晚安后，就裹着自己的旅行斗篷闭目入眠。即便睡意袭来，威尔仍然在想他们要怎么越过这群山脉。

当他醒来时，一个男孩坐在旁边看着他。现在是黎明时分，太阳正从遥远的林地后方升起，朦胧的金黄色光束将夜晚的灰暗一扫而空。威尔惊讶地看着他。刚开始他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但是这孩子还是坐在原地，在草地上盘着腿，静静地打量着威尔。这不是幻觉，威尔确定，他用一只手肘撑起自己的身子。

“早安。”他说道。

“早安！”这名男孩严肃地回答。

威尔揉揉双眼，赶走了睡意，端详了这孩子片刻。他是一个精灵，但身形较小，土黄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平凡的脸上长满点点雀斑。他小小的身躯穿着贴身的皮裤和束腰外衣，各式各样的小皮袋和袋子挂在脖子上和腰间。他的年纪显然比两人小很多。

“我并不想吵醒你。”男孩说道。

威尔点点头。“你很安静。”

“我知道。我可以走过一片干枯的松树林但不发出一点声音，或是找到到一个狐狸窝，但是却不惊扰到它们。”

“真厉害！”威尔惊讶地表示。

这个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威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也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住在这里吗？”

小男孩摇摇头。“不是。我住在南边，在厄里庇斯山下面的振翅村。”

威尔压根儿没听过什么振翅村。在他后方，他听见安柏丽翻动身子醒过来的声音。

“她好漂亮，你们结婚了吗？”小男孩大胆地问道。

“喔，没有，只是一起旅行。”威尔随口应付过去，然后将身子稍微往后移。“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用飞的，我是飞翼人。”小男孩回答。

威尔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男孩望着他身后的安柏丽，她刚坐起来，还包着斗篷。“早安，小姐。”他问候道。

“早安……”安柏丽回答，她的眼睛里透露着惊讶与疑惑。“你叫什么名字？”

“珀克。”

“我叫安柏丽。”精灵女孩微笑道，“他是威尔。”

男孩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威尔的手表示问候。威尔惊讶地发现这个孩子的手上竟然长了一层厚厚的茧。男孩似乎意识到这件事，赶紧将手抽回。他并没有对安柏丽伸出手，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想吃点早餐吗？牛奶、坚果、奶酪和面包。我只带了这些。”他问道。

“那真是太好了。”威尔笑道，他匆匆转头看了安柏丽一眼。他不知道珀克在这里做什么，但是食物听起来很美味。这名年轻精灵从他所带的其中一个囊袋中拿出坚果、奶酪、面包和三个空杯子。他在杯子里倒入了他第二个囊袋里装的牛奶。威尔和安柏丽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一小顿早餐。

“牛奶是哪来的？”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是羊奶。”男孩含糊地说着，他的嘴巴塞满了食物。“在北边数里远的地方，有一个牧羊人在草地上养了一小群山羊。我今天早上稍早的时候挤了一头羊的奶。”

安柏丽狐疑地看着威尔，他耸耸肩。

“他告诉我说他是飞翼人，他会飞。”

“我还不是一个真正的飞翼人，还不算是。”男孩打断他的话。“我还太小，但是总有一天我将会翱翔在天空。”

这三个人默默地彼此对看着，一股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珀克终于开口说道，“你们在躲避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珀克？”安柏丽迫不及待想知道。

“因为你们看起来像是在逃命。你们的衣服又破又脏。你们没带武器，没带食物，也没有毯子。你们没生火。而且你们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珀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威尔很快地回答，他立刻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可以答应保守秘密吗？”

男孩点点头，脸上透露着期待。“我答应。”

“好！”威尔表示信任地向前倾。“这位小姐她是一个公主，是精灵国王伊凡丁·艾力山铎的孙女。”

“是精灵王国的国王。”珀克纠正他。威尔犹豫了一下，搞不清楚这之间有什么差别，这时男孩急切地向前缓缓移近。“你们是要去寻找宝藏吗？还是这个女孩被施了魔法？她被下了魔咒吗？”

威尔停了下来。他到底该怎么说才好？“我们要去寻找一个……一个宝物，珀克。只有这个小姐能做得到。有一个很大的灾难正威胁着精灵族人。这个宝物能阻止这场不幸，我们必须赶快找到它。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珀克的眼睛兴奋地睁大。“冒险？一场真正的冒险？”

“威尔，我不确定这……”安柏丽皱着眉，打断他的话。

“相信我，拜托。”威尔举起他的手，先安抚她。他转身面向珀克。“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珀克。这些追杀我们的怪物已经杀害了许多精灵。这不是一场游戏。你必须完全照我的话去做，当我告诉你任务结束了，你就必须立刻离开我们。同意吗？”

男孩很快地点点头。“你要我帮什么？”

威尔的手指着马刺山。“我希望你告诉我可以穿越这些山脉的一条路。你知道有哪条路吗？”

“当然。”珀克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激动。“你们要去哪里？”

威尔迟疑了。他不确定他是否希望这孩子真的知道。

“很重要吗？”他最终开口问道。

“当然重要。”珀克立刻回答。“如果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我怎么指路？”

安柏丽心照不宣地看了威尔一眼，意味着他应该先想到这点。“我想你最好告诉他，威尔。”

威尔点点头。“好吧，我们正要往迷途道去。”

“迷途道？”珀克神情严肃地摇摇头，他眼中的热情消退了一些。“迷途道对我而言是禁地，那里非常危险。”

安柏丽同意他的话。“但我们必须前往那里。你可以帮我们吗？”

“我可以帮你们。”男孩坚定地说道，“但是你们不能进入山区，那要花好几天的时间。”

“如果我们不经过山区，我们要怎么到那里？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威尔问道。

珀克露齿笑道：“当然。我们可以飞。”

威尔看向安柏丽寻求协助。

“珀克，我们不能……飞行。”她轻声说道。

“我们可以飞。”他坚称。“我说过，我是飞翼人——总之，快成为一个飞翼人了。”

有一点是幻想吧，威尔心想。“听着，珀克，你必须要有翅膀才能飞，但是我们都没有翅膀呀。”

“翅膀？”这个男孩看起来很困惑。然后他笑了。“喔，你们以为……喔，我懂了。不，不是我们。我们有基尼文。这边，跟我来。”

他很快地站起来，走出松树荫下。威尔和安柏丽大惑不解，跟在后头，他们边走边交换疑惑的眼神。

他们走出了树林，站在一个宽阔的山坡地上。珀克拿起一个绑在他脖子上的小囊袋，倒出一个银色的小哨子。他将哨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没有声音。威尔看了安柏丽一秒钟，然后慢慢摇着头。这不是他想的那样。珀克将银哨子放回小囊袋里，抬头看着天际。威尔和安柏丽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仰望天空。

突然间，一只巨型的金黄色物体从马刺山高高飞起，它低空飞越群山，朝他们飞来，在温暖的晨光下闪闪发光。威尔和安柏丽开始睁大了眼。这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鸟，展翅就有十米宽，毛色光亮，火红色的头冠带有黑色斑点，还有一个很大的钩型鸟喙，当它接近时，强有力的爪子往前伸。刹那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当他们在瑞恩谷地逃亡时，一只有翅膀的黑色魔物差一点抓到他们，但他们很快就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它降落在他们面前不到十二米的草地上，翅膀紧紧地贴在它金黄羽毛的身上。它站定后，将头仰起，响彻云霄的叫声划破了早晨的宁静。它对着珀克用力地点着头。男孩以快速、怪异的呼声响应它，然后转身看着那两位目瞪口呆的同伴。

“这是基尼文。”他轻快地说道。然后他笑了。“你们看见了吧？我告诉过你们我们可以飞的。”

见到基尼文后，威尔和安柏丽倾向于相信珀克先前告诉他们的话。

在杰利·沙娜拉的时代以及第二次种族大战来临之前，有一小群的精灵往南迁移，原因已不可考，他们后来定居在厄里庇斯山脉的下方，此地与他们这族的人称为蓝色分水岭的广大水域接壤。这些精灵就是珀克的祖先。多年来，他们变为猎人和渔夫，他们的村庄建在一连串的海岸峭壁的后方，毗连蓝色分水岭，在迈里安湖的西边。这群精灵们很快地发现他们跟一群巨型的猎鸟共享这片峭壁。它们筑巢在一个朝分水岭水域开口的洞穴中。于是他们将这些巨鸟命名为洛克——一种旧世界传说中的鸟。洛克鸟与精灵刚开始保持一种相互尊重的距离，但是日子一久，显然精灵认为这种巨鸟如果可以被训练当作运输工具的话，将对人们非常有用。在无数次的失败后，他们设法找出与这种鸟沟通的方式，他们先驾驭了几只幼鸟，最后终于可控制一整群的鸟。洛克鸟成为这群精灵的交通工具，他们现在能够扩大他们的渔猎范围。这些鸟也成为他们的保护者，它们被训练成可以跟敌人作战。相对地，精灵也保护洛克鸟的安全，不让入侵者进入它们的群栖地。他们学习照顾这种巨鸟，治疗它们的疾病和外伤，让它们保持健康。长年下来，两者之间的连接愈来愈紧密。他们所共有的群落称为振翅村。振翅村是在一片荒野中的小型独立村落，人烟稀少，村人也很少远行。住在振翅村的精灵们形成他们自有的政府，虽然他们也承认位于埃布尔隆统治西境大多数精灵的精灵国王政权，但他们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一群人。因此他们称自己为空中精灵，称西境的其他精灵为地上精灵。

珀克是飞翼人的后代。飞翼人是训练和骑乘洛克巨鸟的人，他们要负责指引搜寻食物并保卫振翅村。振翅村的男男女女还有其他的称号，但是他们最梦寐以求的就是飞翼人。只有飞翼人能命令洛克鸟。只有他们有飞行的权力，可以驾着这种巨鸟到处翱翔。飞翼人可以获得族人的崇敬与信任，他们奉献一生来执行这样的任务。

珀克现在处于受训成为飞翼人的第二年。飞翼人在非常年幼时就被挑选出来，接着就不断地接受训练，直到男孩长成大人。以珀克的例子来说，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飞翼人，所以大家认为他应该要追随他们的脚步。基尼文是他祖父的坐骑，但是他的祖父年事已高，无法为振翅村再执行例行的任务，所以当珀克成年后，基尼文就会归他所有。洛克鸟的寿命很长，可以达到四代甚至是五代的精灵的长度。因此洛克鸟一生会服侍几个主人。基尼文的第一个主人是珀克的祖父，如果它的健康状况良好的话，有一天它也会服侍珀克的儿子或孙子。

不过，此刻，珀克在祖父的监督下成为一名飞翼人。因为训练活动的缘故，精灵男孩才会来到马刺山，并遇到威尔和安柏丽。练习是从振翅山出发的飞行，一次比一次远。每一次的飞行，他都有一些任务要完成，也有规则要遵守。这次特别的练习是要他离开振翅村七天，只带一点面包和奶酪，还有一罐水。他要靠自己去寻找其他的食物和饮水。他要去勘探，并在回村时准确地描述迷途道周围一部分的山区地势。迷途道对所有仍在训练中的飞翼人都是禁地。他可能会降落在迷途道周边的土地上，但不会进去里面。

按照规定，他要避免跟迷途道的居民有所接触，但是并没有规定说他不能跟其他人有接触。虽然他在训练中被严格要求要成熟与谨慎，但是他终究是个孩子，依然拥有小男孩爱冒险的精神。他的祖父留了一个小门缝给他，他很自然地会想将门推开，探个究竟。毕竟，虽然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但他也是个好奇的孩子。有时，前者就是敌不过后者。

对威尔和安柏丽来说幸运的是，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时间。

珀克说完他的故事，然后耐心地回答问题。但是他克制不住想展开新冒险旅程的渴望，他问他的新同伴是否已经准备好要出发。基尼文虽然并不习惯载一名以上的骑士，但是对它而言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它会带他们穿越马刺山。

威尔和安柏丽怀疑地看着这只大鸟。如果有其他方法，他们会很乐意去做。光是要飞行的这个念头就已经让他们感到反胃了。但是别无选择了，男孩站在那里，手放在臀上，等待事情赶快有所进展。威尔对安柏丽耸耸肩，他说他们准备好了。毕竟，如果一个小男孩都能做到的事，他们当然也能。

由珀克带头，他们走到基尼文旁边。这只大鸟身上套着皮制挽具，紧紧束缚住它的身体。珀克指着脚环，告诉他们踩着它爬上挽具，并坐到洛克鸟的后背中央。当他们往上爬时，他抓住基尼文不让它乱动，然后将他们的靴子套进足尖系带中，再将手放进打结的握把中，而且还多加了一道防护措施，他用安全索将他们绑在挽具上。他告诉他们说，这样的话，就算强风将他们吹到快坐不稳，他们也不会掉下去。这样的保证让威尔和安柏丽稍感安心，他们真的很害怕。接着珀克给他们每人一小段褐色的树根，叫他们咀嚼后吞下。他解释说，这种树根可以减缓飞行的不适感。他们很快地吃下去。

当两人都坐定后，精灵男孩从挽具皮带的下方拿出一根长长的皮鞭，并利落地抽了基尼文一下。这只洛克鸟发出刺耳的鸣叫，张开巨大的翅膀，猛地飞入早晨的空中。威尔和安柏丽吓呆了，他们看着景物一一远离。对威尔和安柏丽而言，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刚开始是一种介于恶心和狂喜之间的感觉，幸好奇怪的树根汁液让他们的胃不会整个翻腾。后来恶心感减少了，狂喜的感觉又开始升高，当他们看着下方大地的地平线延展变宽，更是欣喜不已。壮阔的森林、山脉和河流的全景尽收眼底。他们就像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底下隐藏在山谷里的景物，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里，在愈升愈高的灿烂朝阳中，突然全都无所遁形。

基尼文上升到数百米的高度，持续地飞向马刺山，在此起彼落的山峰里迂回穿梭，灵巧地滑行在隘口与裂缝间，它往下飞进山谷里，然后又往上升起，通过新的山脊线。虽然飞行过程很平顺，威尔和安柏丽还是紧抓住铁制的握把。这只巨鸟依照指引它的小男孩的动作行事，他用手和脚轻推，并以一连串洛克鸟熟悉的动作耐心地诱导它。一阵阵的风掠过他们身上，不过夏日里的南风很是轻柔温暖。珀克匆匆看了他的新同伴一眼，他长满雀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只是他们回报的微笑并没有那么热情。

他们大约又继续飞行了一个钟头。他们深入山区，直到完全看不见林地为止。他们四周全都是山脉，巨大的山峰穿过阳光，高耸入云，他们都在山影下飞行。威尔此刻在心里想着如果安柏丽和他试图要步行穿越这块险恶的地区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情景。魔物肯定还在追赶他们。不过他满意地衡量了一下目前的状况，就算死神设法从派肯山断裂的甬道逃过一死，这次它也不可能追查到他们的行踪。

没过多久，珀克驾着基尼文飞下一座高大且无树的悬崖，上面覆盖着一片深草及野花，往下则可俯瞰一座高山湖泊。洛克鸟平稳地降落在地上，骑乘者都走了下来。他们在这处休息了半小时，然后再次出发，向西飞越巨大的山峰。

那天早上他们又降落了第二次，让自己和基尼文稍事歇息，然后再继续飞行。每一次珀克拿出食物和饮水要与他的新同伴分享，但每次他们都很快地婉拒。他们唯一同意接受的就是再吃一支树根。珀克不置可否地拿给他们。他第一次飞行时也是这样。

在接近正午时，他们已经到达迷途道的东部边境。从基尼文头顶看过去，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整片山谷，那是由马刺山、厄里庇斯山以及广阔、迷蒙的土浆泥布连成一气的浓密树林。没有人烟居住的迹象，整座山谷都是荒地，阴暗而凄清。

过了一会儿，珀克驾着基尼文返回山区，迷途道消失在山峰的后方。他们没有停下，继续往前飞，直到正午过后不久，珀克才又驾着基尼文转向南边。这只洛克鸟缓慢地回转，在山峰的狭窄隘口间滑翔。在他们前方，迷途道又出现了。他们往那里飞去，沿着崎岖的坡地逐渐下降，山坡地消失在较低的一端，再过去就是山谷底部。在山坡的边缘，基尼文向右倾斜，往下飞到一片坐落在山峰底部的广大坡地上，从这里可以鸟瞰迷途道。四处散布的树丛点缀着山坡地，珀克带着基尼文，在一丛枞木林的掩护下休憩。

威尔和安柏丽轻手轻脚地爬下洛克鸟的背部，摩擦着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而已经僵硬和抽筋的肌肉。在快速地对基尼文下达指令后，珀克也跟着他们走下来，他脸颊泛红，显得相当兴奋。

“你们看吧，我们成功了！”他开怀大笑。

威尔勉强地笑笑，并按摩他的背部。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男孩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珀克。你的任务结束了。”威尔挺直身子，苦笑着。

“但是我想要帮忙，我想去……”珀克坚持。

安柏丽走上前，环抱着男孩的肩膀。“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珀克。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们不可能走这么远的路。若把你牵扯进来，对你太过危险。威尔和我必须进入迷途道。你曾说过迷途道对你而言是禁地。所以，你现在必须离开我们。记得吗，你答应过威尔，只要我们要求，你就会遵守。”

男孩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我不怕。”他嗫嚅道。

“我知道，我想没有多少事能让你害怕。”精灵女孩微笑道。

珀克因为这样的恭维高兴了一些，一抹微笑使他容光焕发。

“你还可以帮我们做一件事。”威尔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我们并不是很了解迷途道这个地方。你可以告诉我们任何关于我们在那里会遇到的事吗？”

“怪物，各式各样的怪物。还有女巫，我爷爷说的。”

威尔无法确定是否要相信这样的答案。毕竟，这位爷爷可能是试图要这个男孩别靠近迷途道。他会做这样的提醒是合理的。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作安全壕的地方？”他忍不住问道。

珀克摇头说没有。

“我想也没有。”威尔叹气道，“怪物和女巫是吗？有没有路可以进去？”

男孩点点头。“我会指给你们看。”

他带领他们走出枞树林，来到一个小山坡，他们可以从这里俯瞰这座山谷。

“看到了吗？”他一边指着山坡底下一堆倒下的树木一边问道，“在这堆树的后方有一条路通往葛林潘区的村庄。迷途道里头的每一条路都会通往葛林潘区。你从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它就在那边，在森林里数英里处。我爷爷告诉我，那是一个不好的地方，那边的人都是盗贼和恶汉。不过，也许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人帮你们指路。”

“或许可以吧。”威尔微笑着道谢。至少盗贼和恶汉好过怪物和女巫，他心想。况且，小心点也无妨。即便所有的盗贼、恶汉、女巫和怪物都是捏造出来的，但是还有魔物在寻找他们，甚至可能在等待他们，他们可不是凭空想象的。

珀克陷入沉思。半晌，他抬起头来。“当你们找到安全壕时，你们要做什么？”他问道。

威尔迟疑了一下。“嗯，珀克，当我们找到安全壕时，我们就会找到我告诉你的宝物。接着我们就要回到埃布尔隆。”

男孩的脸亮了起来。“那么，我还可以做一件事。”他热切地说道。

他将手伸进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囊袋中，拿出银哨子，把他交给威尔。

“珀克，这是……？”当哨子塞进他的手里时，他开口问道。

“在我必须回到振翅村之前，我还有五天的时间。”男孩很快地打岔道，“每天我都会在正午时飞来这座山谷一次。如果你们需要我，吹个哨子发出信号，我就会过来。人类听不见这个声音，只有洛克鸟听得见。如果你们可以在我剩余的五天内找到宝物，那么基尼文和我将带你们往北回到你们的家乡。”

“珀克，我想不用……”安柏丽开口拒绝，缓缓地摇摇头。

“等等！”威尔打了个岔。“如果基尼文可以再带我们回北方，那么我们可以省去很多时间。我们可以避开回埃布尔隆的路上会经过的所有区域。安柏丽，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他很快地转身面对珀克。“基尼文可以做这样的旅行吗？”

男孩很有信心地点点头。

“但是他已经说了迷途道对他而言是禁地，”安柏丽指出，“那么他要如何在里面降落？”

珀克想了想，“嗯……，如果我只是让基尼文飞下去接你们，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我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好。”安柏丽说道。她对威尔皱着眉。“这对珀克来说太过危险，而且也违反了他的村民对他的信任。”

这个男孩态度坚决：“我想帮忙。而且，你们说过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的语气听起来如此坚定，安柏丽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来反驳他。

威尔趁机又插话进来：“这样吧，我们何不想个折中的方法？我来做个承诺。如果对珀克有任何危险，我就不会叫唤他来。这样公平吧？”

“但是威尔……”小男孩开口想说话。

“而且不管我是不是叫唤他，就像珀克答应他祖父的，他同意五天后就回到振翅村。”威尔一口气说完，打断了珀克正要提出的异议。

安柏丽思考了片刻，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但是我会要你遵守诺言，威尔。”

威尔与她四目相接：“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转身看着这个男孩。“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了，珀克。我们真的非常感激你。”

他抓起珀克粗糙的手，紧紧握住。

“再会了。”安柏丽说道，然后弯下身子轻轻地亲吻他的脸颊。

珀克羞红了脸，他的眼睛往下看。“再会了，安柏丽。祝你们好运。”

挥手道别后，威尔和安柏丽转身，开始走下长长的山坡，往森林荒野走去。珀克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为止。

26

在威尔和安柏丽离开埃布尔隆后的第二天傍晚，伊凡丁·艾力山铎独自坐在宅邸的书房中，地图摊开在前方的书桌上，他的头压得低低的，正在专心研究地图。外头的雨持续地下着，灰蒙蒙的，就像前两天一样，从书房另一边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头的阴影愈拉愈长，天色愈来愈暗。

曼克斯蜷曲在它主人的脚边躺着，灰白毛的头舒服地趴在前爪上，它的呼吸深沉而均匀。

老国王抬起头，用手搓揉因疲累而布满血丝的双眼。他失神地看着整间房间，然后将椅子往后拉。亚拉侬现在应该在这里，他焦虑地想着。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没有这位德鲁伊的帮忙，很多事就无法完成。伊凡丁不知道此刻亚拉侬去了哪里；他那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自此以后就没看见他。

国王看着窗外的雨势。从他跟亚拉侬和议会成员商议准备保卫精灵家园以来，现在是第三天了，他知道这个保卫战势在必行。时间分秒流逝。艾尔奎斯树继续枯萎，禁域持续崩坏。随着每一天的过去，国王心里明白这两者已经摇摇欲坠，被囚禁的魔物已经破墙而出，并开始侵袭西境。精灵军队已经被动员起来了，并整装待发。召集令已然下达，所有能够回来服役的人都离开家乡和家人，涌入埃布尔隆城，并佩戴武器与装备。不过国王知道一旦魔物破墙而出，并结合成一个有凝聚力的团体，那么即使是拥有钢铁般意志的精灵军队，也不足以抵挡这一整群魔物的攻击。伊凡丁非常清楚这点，因为亚拉侬的推测相当准确，所以当亚拉侬宣告这么可怕的事实时，他从未质疑过。魔物比精灵强悍，数量也比精灵多。它们是生性残暴、疯狂的生物，从它们被逐出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开始，心中就充满了仇恨，而且将矛头全指向驱逐它们的人。几世纪来，它们什么都没有。现在这股怨恨倾泻而出。伊凡丁不抱任何的幻想。如果精灵未得到其他地方居民的协助，魔物就会将他们全部消灭。

仅依赖安柏丽和艾尔奎斯树的种子是不够的。不管有多痛心，伊凡丁知道他必须接受可能再也看不到他的孙女的事实。甚至在她回到埃布尔隆前，国王即派遣使者到其他族群部落，要求他们跟精灵站在同一阵线，抵抗威胁精灵国的魔物。使者已经离开一个多星期，然而没有一个回来。当然，现在要期盼得到其他种族的回音还太早，即使是到卡拉洪草原，骑马也要好几天才会到。即便如此，他对是否会有许多人来跟他们一起并肩作战还是存疑。

可以肯定的是，一如既往，侏儒族一定会来。从德鲁伊第一次公议会召开后，侏儒族和精灵就站在同一阵线，共同对抗四境的人民所面对的每一个敌人。不过侏儒族必须从阿纳尔森林内陆深处长途跋涉而来。而且他们必须步行，因为他们不会骑马。伊凡丁摇摇头。他们会尽快赶来，但是或许也为时已晚。

当然，还有卡拉洪，但并不是古代的卡拉洪，不是巴力诺的卡拉洪。要是巴力诺还活着，或是巴克哈纳家族仍执政的话，边境军团立刻就会赶来。但是巴力诺死了，他是巴克哈纳家族的最后一人，卡拉洪现在的统治者是因为意外继承王位的，而不是受到拥立，他是一个优柔寡断且过度谨慎的人，上次他们有需要时，精灵过去帮助卡拉洪，但他可能觉得忘掉此事会比较轻松点。无论如何，曾在泰尔西斯和伐夫利以及肯恩举行的联合大会在五十年前解散后，现在又重新组织起来了，如今其权力比精灵国王还大。即使伊凡丁派去的使者成功传达了情势的急迫性，他们也会慢条斯理地处理这件事，因为他们缺乏一个强大的领导者来统筹他们的想法。他们会展开辩论，而当他们辩论时，边境军团就只会坐在一旁发呆。

讽刺的是，他们不信任他们的伙伴南境人，尤其是不信任邦联。在黑魔君和他的军队被歼灭之后，南境内陆的主要城市一直都知道黑暗魔王的力量有多可怕，由于害怕，他们动作迅速，会相互结盟，这个联盟刚开始是松散的组织，成员国拥有共同的边界，有着相同的恐惧，但很快地，他们就发展成组织严密的邦联。这个邦联是最早的具有凝聚力的政府体制，人族要再过一千多年后才知道这种组织形式。邦联的终极目标就是在单一的政府统治下统一南境以及人族。当然，政府将会是一个邦联。最后，他们开始努力联合其余的城市与省份。邦联形成后的四十年间，它已经统治了几乎整个南境。主要的南境城市中，只有卡拉洪地区的城市反对统一的建议。这个决定造成两方政府之间不小的纷争。

伊凡丁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他派了一名使者到邦联，然而却对援助不抱太大的希望。邦联对于其他种族的事务兴趣不大，他们是否会将魔物入侵西境看作是合理的担忧，还很令人怀疑。事实上，他们可能不相信魔物入侵这件事。住在南境深处的人族对于从第一次德鲁伊公议会时期开始就侵扰其他国度的魔法知之甚少。他们的国度奉行的是封闭、不爱与人打交道的生活方式。

国王再度摇摇头。不，邦联的城市不会派援军来。就像当初警告他们说黑魔君来了，他们也不相信一样。

他并未派使者到地精族。因为这么做毫无意义。地精是部落族群，他们不会响应某一个统治者或政府。部落的族长以及占卜师才是他们的领导者，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族长和占卜师，所有的部落之间长期都在互相争斗。自从在泰尔西斯吃了败仗，心中的痛苦和不悦让地精在过去的五十年间都不再参与其他种族的事务。期待他们现在会加入这场战争，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最后还剩下巨人族。他们也是一个部落族群，不过自从无疾而终的第三次种族大战结束后，居住在广大的北境区域的巨人族开始统一，某些区域里的部落合并在一起。最封闭也是最大的群落之一就位于精灵故乡的北方边境科什尔特领地。科什尔特主要的居民都是盘石巨人族。一直以来，精灵族和巨人族就是宿敌；前两次的种族大战，他们彼此激烈对战。但是黑魔君被击败后，两族之间的敌意明显缓和了不少。过去五十年来，他们算是和平共处。埃布尔隆和科什尔特之间的关系特别好。他们展开贸易，也互派代表驻留。那么盘石巨人族有可能会同意伸出援手。

老国王推敲他的这个想法，淡然一笑。他得承认，机会不大。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放过任何的机会。精灵族如果要活命的话，就必须找到所有能够找到的救兵。

他缓缓站起，舒展筋骨，然后再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叠地图。每张地图都描绘了西境中不同的区域，所有的地图拼起来，就构成精灵家乡已知地区和周边的领地。伊凡丁仔细研读这些地图。魔物会从其中一个地方出现，精灵必须驻扎在当地防守。但是会从哪里呢？禁域会先从哪里崩解呢？魔物会从哪里开始入侵呢？

国王的眼睛看着地图。亚拉侬承诺说会找出破洞所在，精灵军队正在等待这则事关重大的讯息。届时……

他叹了口气，走到落地窗前，外头就是宅邸的院子。这时安德出现在步道上，低着头抵挡风雨，手上抱着他奉命搜集的厚厚一叠军队名册以及补给品的清单。老国王脸上原本深锁的眉头稍微放松。过去这几天来，安德给了他莫大的助力。他这个较年轻的儿子身上肩负着搜集资料的重担，而且是亚利安肯定不屑一顾的工作。然而安德没有一句怨言就接下了这份工作。国王摇着头。很奇怪，虽说亚利安是精灵的王储和他最亲爱的儿子，但过去这几天，他从安德身上看到了更多的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神从安德身上转移到铅灰色的夜空，突然在想安德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

安德·艾力山铎推开宅邸大门，脸上显露出疲惫。他脱下被雨淋湿的斗篷，走在通往他父亲书房的漆黑长廊上，小心翼翼地将军队名册及补给品的清单抱在怀里。他的日子实在难熬，他的哥哥依旧拒绝跟他有任何往来，所以并未协助他。自从他在高等议会上选择站在安柏丽这边开始就变这样了。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鸿沟变成无法弥合的深渊，如今他与他哥哥的冲突只说明了他们之间的鸿沟有多大。他父亲指派他去搜集他手中所抱的资料，他跑去跟亚利安寻求协助，因为动员和整装精灵军队是他的职责所在。虽然亚利安可以帮忙缩短他不少的工作时间，但是亚利安甚至拒绝见他，派了一名下级补给军官代替他，然后一整天都没见到他的影子。安德感到非常恼怒，差一点要找他哥哥当面算账。但是这么做可能会惊动到他父亲，老国王不需要再有其他的问题来占据他的时间。所以安德保持沉默。因为只要魔物群集，威胁西境，个人的问题就必须置之度外。

他摇了摇头。这样的推论并不会让他感觉好过一些——在亚利安与他之间的关系发展上。

他走到书房门边，用靴子轻轻推开门，进去后再轻轻将门关上。他勉强对他父亲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走过去将手中的文件放下，然后疲惫地躺卧在椅子上。

“这些就是全部了。”他说道，“已经编目、记录，并分门别类地排好。”

伊凡丁将他儿子带来给他的数据跟地图一起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你看起来很累。”

安德站起来伸伸懒腰。“是啊……”

这时一阵风雨倏地冲进来，落地窗突然打开。地图和清单散落一地，油灯也晃动闪烁着，这对父子急速转身向窗口看去。亚拉侬立定不动，站在入口处，黑色的长袍在薄暮中显得湿亮，衣服上的雨水滴落在书房的地板上。他削瘦的身形站得笔直，嘴巴的线条显得相当严峻。他的双手紧握住一支木杖，表面是银白色的。

一时之间，安德的眼睛看见德鲁伊这个样子，觉得全身一阵冰凉。亚拉侬的表情有点恐怖，隐约透露出强烈的决心、力量和死亡。

亚拉侬转身关紧落地窗，又重新拴上他刚刚从窗外设法打开的门闩。当他又转过身去时，安德清楚地看到银色手杖，还有他死灰的脸色。

“亚拉侬，你做了什么事！”在他可以想出更好的问句之前，这些话脱口而出。

他的父亲也看见了，轻声但惊恐地说道：“是艾尔奎斯树！德鲁伊，你从还活着的树上砍下一根树枝！”

“不是的，伊凡丁。”亚拉侬小声地说道，“只要是这块土地上的人都不会伤害她。绝对不会。”

“但是这支手杖……”伊凡丁开口说道，并伸出手去，好像要去摸一个会燃烧的东西。

“不是砍下的。”亚拉侬回答。“请仔细看。”

他将树枝拿上前，并慢慢地转动它，好让他们仔细查看。安德和他父亲弯下身子。这根树枝的两端都是圆滑的，没有一个地方有裂开或是被利刃砍下的痕迹，甚至连整个树干本身都是圆滑的，它很健康，没有斑纹。

伊凡丁困惑地看着。“这到底是……？”

“精灵国王，这支手杖是她给我的，因为考虑到可以用它来抵挡威胁她的人民与土地的敌人。”德鲁伊的声音非常冷静，似乎这间小房间里的空气都快凝结了。“听着，这个魔法将给予精灵军队力量，可以抵抗邪恶的魔物群。这根手杖是我们的宝物，是艾尔奎斯树的右手，当军队要开战时，记得带它上战场。”

他上前一步，依旧将树枝紧握在身前，黝黑的眼睛在眉毛下更显坚毅。

“今天一大清早，我独自走到艾尔奎斯树前，试图寻找一个我们可以用来抵御敌人的武器。她谒见我，以影像向我传达她要说的话，并询问我来的原因。我告诉她，除了我本身具有的魔法外，精灵不具有可以对抗魔物法力的魔力；而且，光靠我一人的魔法可能不够，我可能会失败。我告诉她，我想找一个属于她的东西，来与魔物对抗，因为她是魔物们的心头之患。

“然后她弯下树身，截下我手中拿的这段树枝，这是她的臂膀。她很虚弱，也知道她气数已尽，但她还是尽力给了我她身体的一部分来帮助精灵族人。我并未碰触她，除了敬畏她强大的意志力，我什么都没有做。精灵国王，请感受一下这根木头，请触摸它。”

他将树干放进精灵国王的手中，伊凡丁以双手紧握着它。国王惊讶得睁大了眼。亚拉侬从他手里取回，并默默地交给安德。精灵王子吓了一跳。这根木头有温度，就好像流着血液般。

“它是活的！”德鲁伊恭敬地说道，“虽然从她身上分离，但仍充盈着她的生命！这是我所找到的武器。这是保卫精灵抵抗魔物群的黑暗魔法的宝物。只要精灵带着这根木杖，存在于艾尔奎斯树身上的力量将会看顾他们，并保护他们的安全。”

亚拉侬从安德手中取回这根木杖，他们四目相交。精灵王子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他并不完全理解是什么，就像举行高等议会那天晚上，当他走去支持安柏丽时一样的感觉。

亚拉侬的眼睛转向国王。“现在请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且利落。“今晚雨势将暂歇。军队都准备好了吗？”

伊凡丁点点头。

“那么我们在黎明时出发。我们现在动作必须快点。”

“但是我们要出发去哪里？”国王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找到缺口了吗？”

亚拉侬黝黑的双眼闪烁着亮光。“是的，艾尔奎斯树已经告诉我了。她察觉到魔物群集在禁域里的某一个地点，她感觉到它们聚集的地方就是她开始衰败的地方。她知道禁域将会先从那里开始崩塌。这个裂缝已经被打开过一次，就是逃出来杀害精英的那些魔物做的。这个缺口被封住了，但是裂口并未愈合。禁域将从那里崩塌。它已经变弱，而且因为推挤的力量而变形。有个领袖级的魔物召集其他魔物来到这个地方，它所施展的法力与我不相上下。它叫作达哥鞑魔。在它的助虐下，裂缝将再次被打开，这次就封不起来了。

“但是我们必须严阵以待。”他的手紧抓着木杖。“我们要等待它们。我们要在它们刚越过缺口，一团混乱时就逮住它们。我们要尽可能封锁它们进入埃布尔隆的去路。我们要给安柏丽寻找血火并返回埃布尔隆所需的时间。”

他不发一语，示意要安德和他父亲凑上前来。然后他弯下身子，从地板上抽出一张掉落的地图，将它方正地放在桌上。

“缺口将出现在这里。”他轻声说道。

他的手指头指向辽阔的霍尔平原。

27

当天傍晚，白昼消失，雨势转变成薄雾，边境自由军团进入埃布尔隆。城里的人们看见他们经过，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并窃窃私语起来。从山顶的林木通道到山下的森林道路，只有静悄悄的声音。果然是自由军团没错。

安德·艾力山铎仍然与他父王以及亚拉侬关在宅邸的书房中。说也奇怪，他们待在里头，是因为亚拉侬坚称他要先熟悉西境里头沙朗丹侬的地图，并提出防御计划。这时，盖尔捎来口信说军团抵达了。

“陛下，有个边境军团的骑兵部队刚刚从卡拉洪开拔到这里。”这名年轻的国王助理突然出现在书房门边向国王禀报，“我们的巡逻队于一小时前在城市东边遇见他们，并陪同他们进城。他们应该没过多久就会到达这里。”

“边境军！”老国王疲惫的脸上笑逐颜开，“我简直不敢奢望。什么样的部队，盖尔？他们有多少人？”

“还不清楚，国王陛下。巡逻队的传令兵带了这则消息，但是没说到细节。”助理应道。

“没关系。”伊凡丁站起来，走向门边，“任何的协助都欢迎，无论是谁……”

亚拉侬低沉的声音突然唤回了国王的注意。“伊凡丁国王！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不应被打断。或许你的儿子可以代替你去接待这群边境人。”

安德惊讶地看着亚拉侬，并热切地看着他的父亲。国王犹豫了一下，然后凝视着他儿子眼中的神情，点点头。

“很好，安德。请代我向边境军团的指挥官致意，并告诉他我会在晚一点接见他。帮他们打点好军营。”

安德很高兴被赋予一项较重要的任务，他赶紧跑出宅邸，身后跟了一群精灵狩猎队员当护卫。他对于亚拉侬毫无预警的提议从原本的惊讶很快地转变成好奇。他想到这并不是第一次亚拉侬刻意要他参与其中，但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第一次是当亚拉侬向伊凡丁提到安柏丽和血火的那次。他提醒安德说在他前往帕瑞诺的期间，他要负起保护他父王的责任。这种同盟的感觉让他在高等议会中，当其他人都不表态的情况下，他站起来选择与安柏丽站在同一阵线。在今天傍晚的会面中，亚拉侬将艾尔奎斯树的木杖交给他父王。在这些场合中，在场的应该是亚利安，而不是他。为什么亚利安都刚好不在呢？

他刚经过宅邸大院的前门，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这时远处的边境骑兵部队已经在前方的路上朝他们走来，整支部队弯弯曲曲地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安德慢下脚步，皱起眉头。他认得出这群骑士。灰色长袍镶着赭红色滚边，在他们的肩上翻飞，人人头上戴的宽边帽上竖着一根羽毛。长弓与宽刀挂在马鞍带上，短剑挂在他们的背上。每个骑士手中都握着一支长矛，上头的红灰色小三角旗迎风飘扬，马匹穿着轻便的皮盔甲，装饰着金属铆钉。一小群精灵狩猎队员在城市东边巡逻时遇见他们，便陪同他们过来，他们以整齐划一的队伍穿过雨后湿漉的埃布尔隆街道，完全不理会聚集在左右两旁围观他们的群众。

“是自由军团。”安德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派自由军团给我们。”

很少有人没听过自由军团，这个军团是卡拉洪边境军团中最出名，同时也是最受争议的部队。该军团的名称得自于它给予加入这个军团的人们的一个承诺——军团中的军人可以义无反顾地抛弃过往，或者不需解释他们过去生命中所发生的事。军团中大多数的人都有着不简单的故事。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有着不同的历史，过着不同的生活，但是他们都是因为相同的理由而来。他们之中有盗贼、杀手和骗子、其他军队的逃兵、高等和低等血统的人、有荣誉感和没荣誉感的人，有些正被搜寻，有些正在逃亡，有些正在流浪，但是所有的人都试图告别过去，忘记从前的身份，并重新开始。自由军团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没有一名自由军团的军人会被询问他们的过往，他们的生命从加入军团的那一天才开始。往者已矣，只有现在才重要，而且一个人在他服役期间可以塑造他自己。

自由军团是边境军中的杂乱组织，他们是经过安排的牺牲品。军团中的军人都是冲锋队，而且身先士卒。自从这个军团在三十多年前成军以来，在每一场征战中，它的伤亡数都是最高的。虽然自由军团的军人抛却过往，但未来却是更加的不确定。而且，大多数的人认为这是一项公平的交易。毕竟，每件事都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并非完全不合理。如果真要说他们所付出的代价，那就是牺牲生命的士兵可以引以为傲；他们会感觉自己的重要性，这种认同感让他们与其他四境中的战士有所区隔。军人应该战死沙场是自由军团的传统。对这个军团中的人而言，战死并不重要；死亡是他们存在的现实，而且他们将死亡视为旧识，他们不止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因为死得其所才是重点。

安德很清楚，他们之前常常证明了这点。现在他们被派来埃布尔隆，显然要再次印证这点。这支边境部队在铁门前停下脚步，最前方一名高大、身穿灰色斗篷的骑士跃下马来。他看见安德，于是将马的缰绳交给另一名士兵，并迈开大步走上前。他走到精灵王子和他的护卫队旁，脱下头上的宽边帽，并微微弯腰鞠躬。

“我是史提·姜斯，边境自由军团的指挥官。”

一时间，安德没有反应，他被眼前这个人的外表所震慑。史提·姜斯身材高大，似乎高出安德许多。他那历经风霜然而却依然年轻的脸上留下了数十道交错的伤疤，有几条伤疤横过遮盖下巴的淡红色胡子，留有白色的痕迹。蓬乱的红锈色头发披在他的肩上，并扎了根辫子。他有一边的耳朵已不完整，另一耳则挂着一只金耳环。他淡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精灵王子，坚毅的眼神像是以石头雕凿而成的。

安德意识到自己呆望着他，很快地回过神来。

“我是安德·艾力山铎，伊凡丁是我父王。”他伸出手以示欢迎。史提·姜斯用力握住他的手，棕色的双手结着老茧和节瘤。安德匆匆放开手，并看着这一长列灰衣骑士，徒劳地搜寻其他单位的边境军。“国王要我代他向你致意，并打点你们的军营。请问其他部队何时会到？”

指挥官伤疤累累的脸上浅浅一笑。“没有其他的部队了，殿下。只有自由军团的士兵。”

“只有……？你们有多少人，指挥官？”安德困惑地迟疑了一下。

“六百人。”壮汉回答。

“六百人！”安德无法隐藏他的沮丧，“但是边境军团呢？他们多快可以被派遣过来？”

史提·姜斯顿了顿。“殿下，我想我应该跟你直话直说。边境军可能一个都不会来。城市议会尚未作出决定。就像大多数的议会一样，讨论作决定比作出决定要容易。你们的使者说得很清楚，我也被告知，但是议会里有许多告诫的声音，还有一些反对的意见。国王听从议会的决定，而议会只将眼光放在南边。议会只在意邦联会不会受威胁，而你们口中的魔物只不过是西境的神话。”

“一个神话！”安德显得极为震惊。

“你们很幸运还能得到自由军团的协助。”史提·姜斯继续冷静地说道，“若不是议会必须平息全体的道德感，连我们都不会来。他们表示，至少要有一个充场面的队伍来协助他们的精灵盟友。自由军团是最合理的选择，就像一直以来无论何时要作出牺牲，我们就会出动。”

这是简单的事实陈述，说时没有愤恨不平或痛苦。史提·姜斯的眼神保持一贯，而且面无表情。安德涨红了脸。

“我不认为卡拉洪的人们会这么笨！”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史提·姜斯端详了他一会儿，好像在打量他。“我知道当卡拉洪遭受黑魔君的军队攻击时，边境向精灵发出协助请求。但是当时伊凡丁被黑暗魔王囚禁，由于他不在场，精灵的高等议会也无法运作。”他顿了顿。“现在卡拉洪的情况也相当类似。边境没有领袖；自从巴力诺过世之后，就没有领袖了。”

安德的眼睛批判地看着史提·姜斯，他的怒气已消。“你是个直言不讳的人，指挥官。”

指挥官回应道：“我是个诚实的人，殿下。这有助于我更能看清事实。”

王子接着说：“你刚刚所告诉我的事，在卡拉洪可能有些人会不同意。”

史提·姜斯耸耸肩。“或许那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安德缓缓露出微笑。他喜欢史提·姜斯，即便安德对他尚一无所知。“指挥官，我无意表现出愤怒。这跟你无关。希望你能理解。我们非常欢迎自由军团。现在让我带你们到营地去。”

史提·姜斯摇摇头。“不需要任何的营区。我跟我的士兵们共寝。殿下，我听说精灵军队早上就要出发。”安德点点头。“那么自由军团也会一起前进。我们只需要今晚先歇息一下。请将此转告国王。”

“我会告诉他的。”安德允诺道。

边境军指挥官向安德行礼，转身走向他的马。他重新骑上马背，向护送他的部队前来的精灵巡逻队的骑士匆匆点头示意，长长的灰色纵队转向左侧，走上泥泞的道路。

安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交杂着钦佩与怀疑。六百人！一想到成千上万的魔物就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心想六百个南境人可以扭转什么样的局势。

28

黎明时分，精灵军队从埃布尔隆城出发，在苍凉的风笛声和隆隆的鼓声中，他们齐声高唱，鲜艳夺目的旗帜在铅灰色的阴郁天空下飞扬。伊凡丁·艾力山铎在最前方领军，右手紧紧握着艾尔奎斯树的银白色木杖。亚拉侬在他身旁，如幽灵幻影般的高大黑色身影跨骑在更高大、更漆黑的亚塔戈身上，好像死神驾着坐骑从地狱里走来，伫立监看着这群精灵。后方的骑士是国王的两个儿子：亚利安穿着白色斗篷，并执掌精灵的军旗，在旗帜绯红色的底部画着一只战鹰；安德则身穿绿色斗篷，手持绣着艾力山铎家族家徽的旗帜，上头有一个由枝叶展开的橡树枝所环绕的皇冠。达丹、罗，还有三十六名精锐的精灵狩猎队员列于其后，他们是艾力山铎皇家护卫队；接着是以灰红两色为主的边境自由军团，共六百名壮士。宾达能独自骑着马站在他的部队最前方，身形削瘦、佝偻，留下辉煌战绩的盔甲将他瘦长的身子包裹住，好像要将他的老骨头固定住一般。他后头的军队，庞大且让人望而生畏，有六个纵队宽，共有数千名勇士。他们分别是三个连的骑兵部队，个个高举着战矛；四个连的步兵队伍，手拿长矛和盾牌；还有两个连的弓箭手，背着大型的精灵长弓——他们全都穿着传统的精灵战士服装，以链甲背心和皮制的护手组成的轻便盔甲，确保了他们行动的便捷。

这是一支壮阔威武的军队。在清晨的静谧中，马具和武器碰撞，叮当作响，在曙光中闪烁着微微的光辉，并投射出精灵们半人类的身形，死亡的氛围悄悄流布。这列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市北方的阅兵场出发，朝卡洛岚峭壁前进，并准备转向艾尔菲齐。这是一条拐了个大弯的坡道，从埃布尔隆的高地经由此处可通往下方的林地。城里的居民都跑出来看，人人皆摩肩接踵地站在路旁，有人以鼓励和希望的欢呼声向他们道别，还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在通往生命之园的大门前，黑卫士兵团在此集合，高举长矛向国王行礼，表达敬意。在峭壁边缘，皇家护卫队的精灵狩猎队员以阅兵队形集合，那里站着高等议会的第一大臣艾默丘，当国王不在时他将负责指挥和统领他们，他现在是埃布尔隆城指定的保护者。

精灵军队蜿蜒走出卡洛岚峭壁后，接下来是回旋状的石块坡道，它沿着林木蓊郁的悬崖顺势往下，一共会经过七道有围墙的门，每道门都标示着下坡的高度。走到山脚下，军队往南转进狭谷。只有一座桥连接颂河的两岸，这条单一的通道从城市的西边开始，它的铁柱几乎被涨高的河水完全淹盖。这支军队就像一条有着金属脊背的蛇，他们横越这座桥，走进前方静悄悄的树林中。武器与盔甲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旗帜从眼前一闪而过，军歌的旋律、风笛的尖啸声以及战鼓的隆隆声渐渐变成回音，很快就消散于浓密的树木枝叶之间。

当清晨的太阳冲破了正在离去的风暴云，升到卡洛岚的山顶，照耀着下方的林地时，这支庞大的队伍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

有五天的时间，军队从埃布尔隆一直往西行，经过西境浓密的森林，往沙朗丹侬前进。雨势已移至东边的卡拉洪，阳光从万里无云的蓝天洒下，幽暗的林地顿时暖和起来。行军的步调节奏规律，骑兵部队放慢脚步，以配合步兵的速度。当军队往西走过边境省份，危险就显得愈来愈逼近这群精灵。一群精灵百姓将家当捆绑在运货车上，或是牛、马等牲畜的背上，一边往东边的祖国奔走，一边传布一些消息。他们抛弃了家园和村庄。受惊吓的动物在西边的土地上漫游，它们害怕的叫声像是发出警告——黑暗、残暴的野兽没来由地滥杀，而且来无影、去无踪。他们的农舍被拆毁，家里遭到侵袭，在屋里的精灵被肢解得四分五裂。这样的事件虽是零星发生，但这群逃难的精灵相信埃布尔隆西边的领土已不再安全。当军队从他们身旁经过，村民们发出欢呼声，不过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疑惑。

军队往西缓缓前进，在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已经走出森林，进入沙朗丹侬谷地。这片谷地的南边和东边被林地所包围，北边以肯斯洛山脉为界，西边则是浩瀚无垠的茵尼斯波湖。一片平坦、肥沃的农地，点缀着小矮树丛和几处泉水，沙朗丹侬是精灵国的粮食之乡。住在山谷里的百姓人家依照季节播种和收获各类谷物，然后以物易物或是拿到祖国去销售。温暖的天气和适宜的雨量为耕作提供了理想的气候，沙朗丹侬世世代代都是精灵族人食物供应的主要来源地。

精灵军队当晚扎营在谷地的东侧，隔天一大清早，就从这里出发，越过山谷。一条宽广的泥巴路弯弯曲曲地通过沙朗丹侬的中央地带，中途经过一排的篱笆和有几间小的屋舍、库房，军队沿着路往西走。在原野间，村里的百姓人家以未言明的决心苦撑下去。少数精灵已经往东边避难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与他们所耕作的这块土地息息相关，他们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

稍晚，军队已经到达谷地的西端。在远处，也就是茵尼斯波湖的后方，断线山高耸的山脊从地平线升起，在比肯斯洛山更北的地方绵延起伏，最后进入科什尔特领地的荒野中。东方的天际，天色愈来愈暗，皎洁的月亮微微散发着白光。

军队转向北方。在茵尼斯波湖和肯斯洛山之间，班卓山顺着断线山下方崎岖的山区向下延伸，进入沙朗丹侬谷地。精灵军队就在此扎营过夜。

傍晚，亚拉侬走下肯斯洛山，就如同数小时前他入山时那样默不作声和出其不意，他像个夜晚的幽灵般走入精灵的营地中，漆黑孤立的身影穿过散落在草地各处的野炊篝火。他直接走到伊凡丁国王的营帐，完全不理会士兵们盯着他看，他低垂着头，戴着兜帽，遮住了脸。站在伊凡丁住处前守备的精灵狩猎队员看见他的到来，默默地走到一旁，未予质问即让他入内。

在帐篷里，他发现国王坐在一张小桌子前，这是用几块木板交叠放在原木上临时搭成的。他的晚餐还放在面前。达丹和罗静静地站在帐篷的后方，亚拉侬使了个眼色，伊凡丁先支开他们。他们离开后，亚拉侬走到桌边坐下来。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他小声地问道。

伊凡丁点点头。

“防御计划呢？”

在油灯的光芒下，国王可以看见亚拉侬黧黑的脸上还有汗水的痕迹。他不太有把握地看着亚拉侬，然后将他的晚餐推到一旁，并将一张西境的地图摊开在桌上。

“清晨，我们就往断线山前进。”他以手指画出路线，“我们将防守黑立思山谷和渥尔道的隘口，并在此驻兵，尽可能在此处挡住魔物。如果隘口被强行攻占，我们将退至沙朗丹侬。班卓山将是我们的第二道防线。一旦过了断线山，魔物将兵分三路，假如它们出了隘口后转向南边，一定会穿越森林，围绕在茵尼斯波湖的下方，然后再往北。如果它们先转向北边，那么一定会经过肯思洛山上方崎岖的山区，然后再往南行。两条路至少都会让它们前进到埃布尔隆的时间延缓几天。它们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穿越班卓山并突破精灵军队。”

亚拉侬深邃的眼睛盯着国王。“它们会选择走班卓山。”

“我们应该可以撑个几天。”国王接着说道，“或许更长，如果它们不打算包抄我们的话。”

“两天，不会更久了。”德鲁伊的声音很平静，并且不带任何情绪。

伊凡丁全身僵硬。“好吧，两天。但是如果班卓山被攻占，沙朗丹侬也就不保了。埃布尔隆将变成我们最后的防线。”

“也只能如此了。”亚拉侬将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在前方。“我们现在必须谈另一件事，有一件事我没有让你知道。”他的声音非常小，近乎耳语。“魔物并未跟着我们——那些已经跨越禁域出来的魔物，达哥鞑魔和它的随从。它们并未监视我们或跟踪我们。如果有，我会察觉得到，但从我们离开埃布尔隆开始，我什么都没察觉到。”

伊凡丁国王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我觉得它们对我们如此不感兴趣实在很不寻常。”德鲁伊哑然失笑。“今天午后我进入山里，如此我才能独自发现它们的行踪。我能够找出不在我视线范围内的魔物。我有此般能力，但必须谨慎使用，因为一使用就会泄露我的行踪，让其他和我一样拥有类似法力的人——比如达哥鞑魔——知道我和我寻找的人的所在。我不能冒险用它来追踪正往南行的威尔·欧姆斯福德和您的孙女；如果我这么做，无异于告诉魔物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两个人。不过，要找出达哥鞑魔本人，我觉得就得冒这个险。

“我方才确实寻找过它，搜寻了附近整个区域，想找出它的藏身之所。但是它并未藏匿起来。我发现它在断线山壁更远处，在霍尔平原内，它和它的同伙一起。而且，我不太能知道它们在做些什么，我无法进入它们的思想中。我只能感觉它们的存在。弥漫在它们周遭的邪恶势力非常强烈，即便我只是短暂地掠过，都令我感到相当痛苦，我不得不立刻抽身。”

德鲁伊挺直身子。“当然，魔物聚集在平原内，期待禁域的崩解。它们也在设法加快崩解的速度。它们明目张胆地在做这件事，而且不担心精灵们有什么计划。我认为那表示它们已经知道那些计划了。”

伊凡丁脸色惨白。“是在我宅邸中的间谍——警告魔物们说你会到帕瑞诺的间谍。”

“那就解释了为什么魔物对我们的行动表现出这么明显的不感兴趣。”亚拉侬同意。“如果它们早已知道我们试图在断线山阻挠他们，它们就不太需要跟踪我们。只需要等待我们出现就可以了。”

伊凡丁听出这句话的含意。“那么断线山可能是个陷阱。”

德鲁伊点点头。“问题是，魔物会设下什么样的陷阱？它们还没有足够的数量来阻止我们这种规模的军队。它们需要那些仍然被囚禁在禁域中的同伙。如果我们动作够快的话……”

他留下一句未说完的话，并站了起来。“还有一件事，伊凡丁。千万要提高警觉。间谍仍然跟着我们。他可能跟我们一起待在军营中，在你所信任的人当中。一有机会，他可能会要你的命。”

他转身往回走到入口处，在油灯闪烁不定的光线下，他漆黑身形的影子像个巨人般耸立在帐篷的墙上。国王无言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亚拉侬！”

德鲁伊往后看。

“假若魔物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前进到断线山，那么它们可能也知道安柏丽带着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到迷途道的事。”

然后是一阵难熬的沉默。两人面面相觑。亚拉侬没有回答，他转身穿过帐篷的遮帘，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安德也正穿过拥挤的精灵营区，寻找边境自由军团和史提·姜斯。表面上，他的任务是去询问边境军士兵的需求，但其实是他个人对他们的指挥官感兴趣。自从边境军团抵达埃布尔隆打过照面后，他就再未与姜斯交谈过，他显然很想对这个如谜一般的南境人知道得更多一些。现在没有什么急迫的事要忙，他决定要趁这个机会找他多谈谈他的事。

他在肯斯洛山的南边发现了自由军团的营区，他们的哨站已经设好，马匹也拴好了，且吃过粮草。当他在营区中穿梭时，并没有人上前盘问。他无法立即找到自由军团指挥官的营帐，于是拦下一些士兵询问他们是否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姜斯，最后他问到了边境军的上校。

“他？”上校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壮汉，笑声很爽朗。“谁知道呢？他不在营帐里，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们一扎完营，他就离开了。”

“去搜索吗？”安德怀疑地问道。

上校耸耸肩。“这就是他。他会想彻底了解他可能阵亡的地方。”他又放声大笑。“这种确认的工作，他从来不假他人之手，他喜欢自己做。”

安德不自在地点点头。“我想那就是他至今还活着的原因。”

“还活着？喔，当然，那个家伙绝不会死。你知道大家都叫他什么吗？铁人。铁人，那就是我们的指挥官。”上校半开玩笑地表示。

“他看起来相当坚毅。”安德同意道，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上校挥手示意要他过来，一时间，两人都忘了他在对谁说话。“你知道利贝克吗？”上校问道。

安德摇摇头，对方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那么你听好了。十年前，有一支地精特攻队在四境的东方边陲烧杀掳掠。那是一群邪恶的叛徒，还有他们那一帮家伙。边境军想尽办法要逮住他们，但是都徒劳而返。最后，国王派出自由军团追捕他们，并下达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即使花一整年的时间也在所不惜。我记得那次的猎杀，那时我就加入军团了。”

他蹲坐在一团营火旁，安德也在一旁弯下腰来。其他人也开始聚集过来听。

“猎捕行动进行了五周，自由军团一路往东追捕这群地精直到北阿纳尔森林区。然后有一天，当我们愈来愈接近他们时，我们的一支巡逻队——只有二十三人——与他们数百名的后卫狭路相逢。巡逻队可以撤退，但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他们是自由军团的军人，他们选择奋战到底。有一名士兵被派去找援军，其他人在这个叫作利贝克的小村庄抵抗敌军，这个村庄里只有一群不起眼的建筑物。三个钟头的时间，这二十二名士兵坚守岗位，与这支特攻队激战，抵挡他们所发动的每一次攻击。他们是一名中尉、三名年轻的军官，还有十八名士兵。其中一名年轻的军官只是个孩子，他刚加入这个军团才七个月的时间，但已经是一名下士。没有人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他很少谈到他的过去。”

上校将身子往前倾。“前两个钟头过去了，男孩是唯一仍存活的军官。他在一间小石屋中重整剩下的六名士兵，拒绝投降，拒绝扎营。当大批援军最后赶到时，只见横尸遍野的地精。”上校在安德面前紧握拳头。“他们超过一百人。我们的士兵除了两个人，全都阵亡了，其中一个在当天稍晚也伤重不治。活下来的只剩下了一个人——那名少年中尉。”

他顿了顿，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个男孩就是史提·姜斯。那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叫他铁人。你现在知道利贝克了吧？”他神情严肃地摇摇头。“利贝克意味着一名自由军团的士兵应该如何奋战和牺牲。”

聚集在他身旁的士兵喃喃地发出同意之声。安德停顿片刻，然后站了起来。上校也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他挺直身子，好像又想起来他是在跟谁说话。

“总之，殿下，指挥官现在不在这里。”他接着问道：“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地方吗？”

安德摇摇头。“我是来询问你们有无任何需求。”“来一点喝的吧。”有个士兵嚷道，但是上校匆匆吆喝了一句，挥手要他安静。

“我们一切安好，殿下。”上校回答，“我们什么都不缺。”

安德缓缓地点点头。这群自由军团的士兵全是硬汉。他们长途跋涉来到埃布尔隆，接着只休息了一晚，又千辛万苦地行军到沙朗丹侬。他怀疑他们实际上可能需要很多东西。

“那么晚安了，上校。”他说道。

他转身走回精灵营区，心中仔细思量着他们称为铁人的边境军指挥官的故事。

29

翌日清晨，精灵军队和边境盟军从沙朗丹侬往北前进。盔甲和马具哐啷哐啷地响，军靴和马蹄以凌乱的节奏踩踏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吹口哨或唱歌。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期待和警戒。在这个早晨，精灵狩猎队和边境人清楚地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一场战役。

他们爬上山冈，冈峦荒芜崎岖，山坡地受到风雨侵蚀，只长了稀疏的短草和小树丛。在行将结束的夜色下，可以看见在遥远的前方露出一片漆黑的断线山。慢慢地，当阳光照亮了天际，山脉从黑暗中鲜明地跳脱出来，眼前尽是连绵不绝的山峰和峭壁、险降坡和滑坡。天气开始变暖。晨间的时光悄悄流逝，军队转向西行，骑兵与步兵排成纵队，穿越小峡谷和山脊，在整片土地上延伸。在南方，茵尼斯波湖的湖水闪烁着粼粼的蓝色波光，在波浪起伏的湖面上飞来数只白背鸥鸟，它们的翅膀前端是黑色羽毛，叫声凄厉且令人心惊。

到了正午，军队已到达断线山，伊凡丁举手示意，要部队停止前进。黑暗又巨大的山壁隐约出现在地平线上。数千米高的峭壁与山巅耸立云霄，并聚合在一起，就好像有个巨人将它们全部握在手里挤压，直到石块因压力而破裂。此地悄然无声，贫瘠寒冷，他们心中充满空虚、黑暗和死亡。

两个隘口将断线山分隔开，细长的山脉纹理将西境与霍尔平原连接起来。南边是黑立思山谷，北边则是渥尔道。假若如同亚拉侬所预见的那般，魔物从平原内破除禁域倾巢而出的话，那么，它们为了要直捣埃布尔隆城，就不得不穿过隘口，才能往东前进。精灵军队会守在那里，努力阻止它们。

“我们在这里分散部队。”伊凡丁召集所有军官并宣布道。安德缓缓移动他的坐骑，靠近这一小圈军官，好听清楚他父王说的话。“我们要兵分两路。一半跟亚利安王子和宾达能指挥官往北走，防守渥尔道。另一半则跟我往南到黑立思山谷。姜斯指挥官？”自由军团指挥官古铜色的脸庞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希望自由军团往南行。宾达能，请发号施令。”

当命令一下达，这圈骑在马背上的军官立时一分为二。安德匆匆看了亚利安一眼，他冷冷地回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安德，我要你跟着我。”他的父亲对他喊道。

卡尔·宾达能骑着马往国王飞奔而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这两位老战友互相道别，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安德又看了他哥哥一眼，但亚利安已经走向他的部队前方。

亚拉侬走过来，黧黑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的愤怒用错地方了。”他平静地说道，然后轻拍亚塔戈，缓缓往前去。

宾达能的声音响起。当精灵部队分成两队，他们高举旗帜与长矛行礼致意。叫喊声和欢呼声打破清晨的宁静，回荡在山岩的峭壁与隘口处。很长一段时间，周遭都充满了鼓噪又热烈的声响。接着宾达能的部队往北行进，在烟尘弥漫中，逶迤地进入山区，最后全部都不见了踪影。

国王的军队转向南边。数个钟头的时间，他们沿着断线山边缘行走，跟着山区的规律起伏前进。太阳跨过西边山脊，影子开始拉长。白天闷热、不流动的空气被远方森林袭来的南风冷却下来。渐渐地，山地缓降成草原。在草原边缘，有连绵不绝的峡谷、崎岖的山峰，还有黑立思山谷漆黑的隘口通往山岩里。

伊凡丁举起手要大家停止前进，他与军官们举行一场临时会议。在隘口的东边入口处下方，有一片数里宽的广阔平原，往南延伸到林地边缘。如果魔物将从下方的黑立思山谷设法越过断线山，它们就能快速朝北方穿越林地，并在隘口内设陷阱捕捉精灵军队。要防止出现这个可能性，后卫就变得很重要。由骑兵团担任这项任务最合适；骑兵在狭窄的隘口局限下，无论什么情况，用处都不大。

安德瞥见他父王匆匆瞄了史提·姜斯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后卫将由精灵骑兵组成，国王宣布道。

命令一下达，精灵骑兵便脱离军队，开始在广阔的草原上部署。伊凡丁打了个暗号，其他人旋即转入黑立思山谷。精灵行经宽阔、阴暗的山口，四周全是高耸崎岖的峭壁。隘口的高度几乎是立即往上攀升，士兵们艰辛地向上进入山区。很快地，气温骤降，钉着马口铁的马蹄和穿着军靴的步履在石头上敲击出怪异的回音。小路持续往上攀升，愈来愈难找到立足点。落石散布在小径上，裂缝劈开了地表。人和马每一步不是绊倒就是滑倒，步伐缓慢。

突然间，军队全停下脚步。他们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渊，一个深不见底的大裂缝，往前延伸数百米的距离。左边有一条小径沿着山腰往下倾斜，宽广平坦的道路通往深渊尽头的隘道。右边则是一条狭窄的岩架环绕在裂缝周围，一道细长、破碎的小径，一次只能容许一名骑士通过。四周只有峭壁，山壁似乎愈往上耸立，就愈往内弯曲，最后天空只剩一条细长的不规则蓝色线条。

军队沿着较宽广的道路往左转，一直来到深渊漆黑的山口后方。当军队一抵达隘道，他们就发现自己进入一个被午后的阳光照亮的峡谷，里面长满了绿色的矮树丛和细草。一团团的大圆石散落在峡谷底部，一条细细的河流从悬崖的山壁上涓滴流下，并在一个长了灌木丛的小洼地形成一潭池水。长耳大野兔一看到军队接近便跳入灌木丛中，一群在潭边喝水的飞鸟也突然惊起。

精灵军队跨越峡谷走到另一端。在那里，隘口展开成宽广、弯弯曲曲的山峡，并通往广大空旷的霍尔平原。伊凡丁突地举起手，示意要大家停下。他的眼睛横扫这片山峡，它先经过一片杂乱的岩石区和降坡，再从凹凸不平的峭壁和崎岖的长斜坡向下延伸。他不发一语，点点头。军队将驻守于此。

金黄色的夕阳被阴暗的灰色光线追逐着，在山壁后方，月亮的银盘从林地上方升起。安德·艾力山铎独自站在通往平原的峡谷中途的一个小山丘上，他以手臂保护着艾尔奎斯树的银白木杖。他默默地看着一排排精灵狩猎队和自由军团的士兵，在过去的半个钟头里，他反复思量了父亲所构思的隘口防御策略。一座宽广的高地跨立在隘口处，从山口延伸了数百米的长度，从这块平坦突起的岩石上可眺望一片崎岖的斜坡，上面散落着厚厚一层落石与灌木丛。就在这里，精灵军队会形成第一道防线。弓箭手将排在高地的最前方，当魔物从平原出现，经由黑立思山谷的山口沿着斜坡往上爬时，他们就从这里射击它们。当魔物太靠近，长弓发挥不了作用时，就由一群长矛兵取而代之，他们负责猛烈攻击。后方有第二列待命，准备增援前一列。防卫队要尽其所能地守住高地，然后退后数百米到相似的位置。如果山峡失守，他们就撤退到峡谷的开口处。如果连峡谷都失守了，他们还是要捍卫住峡谷本身，直到军队被迫完全撤离黑立思山谷为止。这是一个好计划。安德很满意地通盘想了一遍，他认为隘口不容易被攻占。他们选了一个绝佳的防御位置，当攻击来临时，精灵们早就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朝平原看去。丝毫没有一点动静。大地一片空寂。依旧没有魔物的踪迹。

不过，它们终究会来的。他的手沿着树皮的纹理，缓缓抚摸着光滑的艾尔奎斯树木杖。他的父王暂时将手杖交给他保管，国王亲自走下山坡察看精灵的防御。安德深深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这根木杖真的能保护精灵吗？它会将魔法传给他们吗？他们的祖先过去是仙境种族，但现在他们都是凡人了。他低头看着它，将它紧紧握在手里，试着在木杖的坚实中找到自己的力量。亚拉侬曾说过，这根木杖里带着艾尔奎斯树控制魔物的法力，它可减弱邪恶势力，使它们难以抵挡精灵的武器。然而，安德仍心存怀疑。魔物是不可思议的邪恶力量，诞生在一个早已消失的世界中，那是他们不曾见过的世界，也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

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是除了亚拉侬之外没有别人，他更正过来。而且亚拉侬本身或许也是那个被遗忘的黑暗世界中的一分子。

他的父亲突然在暗夜中出现，从阴暗处快速走来，站在他身旁。安德没说话，将艾尔奎斯树的木杖交还给他父亲。疲惫与忧心刻在老人的脸上，从眼中映射出来，安德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

“一切都还好吧？”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国王略微地点点头。“所有的防御位置都部署好了。”

他们又陷入沉默。安德试着去找话题。他心中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需要他父亲在身边。他希望伊凡丁了解这一点。不过，这种事有点难以向他父王启齿。他们两人从来都不善于向对方表达情感。

他情绪低落。他跟亚利安也是如此。在他们之间有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距离，如果他们其中一人愿意聊聊的话，或许距离就不会这么大。但是两个人都没尝试过。当然，现在又更糟了。亚利安对于高等议会上所发生的事感到愤怒，安德竟未否定安柏丽是运送艾尔奎斯树种子的适合人选。亚利安认为安柏丽必须对她的行为作出解释是理所当然。现在他已经不跟他哥哥说话了。亚利安心里很痛苦！安德了解这种痛楚。安柏丽离开埃布尔隆的这些日子，放弃她身为精英的责任，却一句解释也没有，他们两兄弟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好长一段时间，他对于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假装视而不见。然而，再见到她时，他过去对她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想跟亚利安解释这种感觉，他必须解释。但是他似乎不得其门而入。

当发觉亚拉侬正站在旁边时，他吓了一大跳。这名德鲁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连他的黑色长袍也一点声音都没有。被兜帽遮盖的脸此刻正端详着他，然后看着他身后的国王。

“你没去休息？”

伊凡丁似乎分神了。“是的。还没有。”

“你必须休息，精灵国王。”

“等会儿就去。亚拉侬，你认为安柏丽还活着吗？”

安德屏住呼吸，他飞快地看了亚拉侬一眼。亚拉侬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她还活着。”

他没再多说什么，伊凡丁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亚拉侬微微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睛观看着天空。

“我无法得知，这是我的猜测。”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她还活着？”

“因为威尔·欧姆斯福德还未使用精灵石。如果安柏丽的生命受到威胁，威尔就会使用精灵石。”

安德皱起眉头。精灵石？威尔·欧姆斯福德？这是怎么回事？突然他想起在高等议会中另一位穿斗篷的人，亚拉侬带着他和安柏丽进入议事厅，他从未露脸。那应该就是威尔·欧姆斯福德。

他很快地转身面向亚拉侬，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是他突然觉得不妥，然后又转过身去。他心想，或许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毕竟，之前什么事都没被提起。如果亚拉侬希望他知道更多的话，他会告诉他的。但是为什么亚拉侬什么都不说呢？

他感到困惑，眼睛眺望着平原，太阳快速没入地平线，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隘口处设置了守夜的营火，”国王喃喃说道，“是我命令他们点燃的。”

国王往下走入峡谷中，剩下安德独自与亚拉侬在一起。这两个人默默地站着，在愈来愈暗的夜里像两座不动的雕像般伫立着，他们看着老国王佝偻的身影蜿蜒地沿着颠簸的岩石往下走。时间悄悄流逝。安德看得出神，亚拉侬的声音突然从寂静中响起。

“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威尔·欧姆斯福德的事吗，精灵王子？”

安德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高大的人物，然后用力地点着头。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亚拉侬连看都没看他，“你听着。”

他轻声地告诉安德关于威尔·欧姆斯福德的家系以及他对于精灵的使命。现在，谢伊的孙子继承了旧世界遭到毁灭以来，没有一个精灵能施展的法力，他成为安柏丽的保护者。当亚拉侬说完，安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他父王下山后在黑暗中消失了踪影，在心里思索着。然后他又再次看着亚拉侬。

“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亚拉侬？”

“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亚拉侬简短地回答道。

安德缓缓地摇摇头。“不——我是说，为什么是我？”

接着德鲁伊转身看着他，在兜帽下的脸几乎看不见。“有很多原因，安德。”他轻声说道，并停顿片刻。“或许是因为在举行高等议会的那晚，当没有其他人会上前支持安柏丽时，你站出来了。或许是因为这样。”

他黝黑的双眼依然定定地看着安德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你现在应该休息了。你应该睡个觉。”

安德点点头，但是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德鲁伊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吗？他匆匆地看了亚拉侬一眼，又将视线转移开，很是困惑。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回头看时，亚拉侬已经不见了。

30

黎明破晓，浓雾笼罩着整座霍尔平原，像一块裹尸布铺开在整片土地上，厚重、沉滞且浓得化不开。在黑立思山谷阴暗的尽头处上方，四周围绕着皇家护卫队，国王和亚拉侬站在两侧，安德往下望。在底下，精灵军队准备要抵御魔物群。魔物一定会从迷雾中出现，不过现在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士兵开始躁动起来。安德能够察觉他们的不安，就像他自己一样，不安慢慢变成了恐惧。

“坚守岗位，不要害怕！”亚拉侬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穿着黑斗篷的德鲁伊身上。“但那只不过是浓雾。现在，拿出勇气来！禁域已经垮了，魔物就要跨界而出！”

浓雾依然在山谷的入口处汹涌翻腾，就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障碍物阻挡在外，不让它前进一步。艾力山铎家族的旗帜绵软无力地悬挂在旗杆上，安德紧握旗杆的手不住地发抖，他努力地让自己镇定。

突然间，响起一阵鬼哭狼嚎，遥远但惊心动魄，声音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在迷雾中，一道道红火往上迸发到依旧阴郁的晨空，翻滚的烟雾起伏不定。哭嚎声愈来愈大，突然间变成凄厉、粗暴的尖叫声，充满了愤怒。

“它们来了。”亚拉侬低声沙哑地说道。

整个隘口因为红火四射而烟雾弥漫，尖叫声和呐喊声震耳欲聋，刹那间，在荒野中爆出阵阵雷声，一直延伸到断线山的山壁，并撼动了岩石的核心，空气本身也似乎在爆破声中炸开。安德在惊慌中大喊，雷声的力量把他们全都震得跌倒在地。很快地，他们又爬起来了，眼睛四处搜寻。浓雾又再次变得灰蒙蒙一片，且停滞不动。

“亚拉侬？”安德轻声问道。

“结束了，禁域已经瓦解了。”亚拉侬低声说道。

下一秒钟，哭嚎声又再次从平原的空地涌现，魔物群终于从囚禁它们数个世纪之久的监牢中被释放，涌入黑立思山谷的入口。它们往山峡前进，黑暗的形体显现出来。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魔物，都是传说中的妖魔和梦魇。半人半兽、动作敏捷的灰色幽灵，一般人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们的速度；巨大、左晃右摆的魔怪，特征恐怖且扭曲；四处乱窜的小精怪，就像乘风飞行一般；小魔物与小妖精，肮脏且湿黏，在狂怒中面目狰狞；复仇女魔和恶魔狼，食尸鬼以及其他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鸟身女妖和似蝙蝠的怪物。它们全都铺天盖地而来。它们从迷雾中涌出，由于急着挣脱束缚而相互撕扯。

精灵长弓发出嗡嗡的声响，黑色的弓箭猛烈攻击，阻挡着远方的魔物。其他的魔物争先恐后，它们很快地就跌成一团。精灵弓箭手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攻击，但魔物依旧朝他们逼近，口中呐喊出它们的愤怒和挫败。两方势力相隔不到五十米，现在弓箭手撤退到两侧，位于前锋的长矛轻骑兵和枪矛手的数组移动到山冈的顶端，手持兵器待命。魔物往前涌入，一大群可怖的形体跳到峡谷碎裂的岩石上，精灵在那里等待着。

魔物们发出隐约的嘎嘎声，这波攻势破除了方阵的人墙。前排的精灵军队有点动摇了，但仍坚守岗位。魔物被长矛刺穿，挂在矛尖上，它们的尖叫声充斥着整座狭窄的峡谷。精灵狩猎队乘胜追击，将它们丢在同伴身上，恐惧地看着这群奄奄一息的怪物被同伴淹没。魔物又再次朝精灵蜂拥而来，这次有几群魔物突破防线，精灵后排的数组快速补上前排的空隙，立刻歼灭它们。但是现在精灵也摇摇欲坠了，他们被压在黑漆漆的魔物下方，有的从军队中被强行拉出并撕裂。但魔物仍源源不断地从迷雾中出现，数以千计强壮的魔物占据了整座峡谷的底部及山壁，整个防线岌岌可危。

伊凡丁下令撤退。精灵军队急忙解散，退到他们的第二道防线，在通道下方有一块断裂的岩架可通往峡谷。魔物的攻击几乎是立刻到来，一波波挣扎扭曲的黑色形体以长爪爬行在灌木丛和石块上，冲破精灵长矛队伍的防备。精灵逼得它们节节后退。黑立思山谷里充斥着阴森森的形体，它们挤成一团，流着血，痛苦怨恨地尖叫着。

在峡谷入口处，安德默默看着交战双方的进退输赢。精灵渐渐失去了阵地。就像亚拉侬预期的，艾尔奎斯树的木杖削弱了魔物进攻的力量，所以它们丧命在精灵猛烈的进攻下。然而这却不足以阻止排山倒海而来的魔物群。伊凡丁的手紧握长着节瘤的艾尔奎斯树木杖，全神贯注地看着底下的奋战。整个精灵的防线岌岌可危。自由军团到现在为止仍按兵不动，他们来到精灵阵线的中央，战斗的喊叫声响起。但魔物仍不断出现。

“我们撑不住了。”伊凡丁喃喃说道，并准备下撤退令。

“紧跟着我。”亚拉侬突然小声地对安德说。

正当此时，魔物攻破了左翼，川流不息地涌入山峡，朝着站在峡谷口前的一小群人冲去。皇家护卫队走到国王和安德面前保护他们，达丹和罗随侍在两侧，并从皮鞘中拔出短剑，金属剑身闪着亮光。安德快速地将艾力山铎的旗帜丢到地上，抓起他自己的武器。在盔甲下，他满身大汗，嘴巴因为恐惧而口干舌燥。

这时亚拉侬往前走，他的手臂高举，黑袍在空中飞扬。蓝色火焰从德鲁伊的手指迸发出来，敌人脚下的土地被炸得粉碎。烟雾如巨浪般从岩石中滚滚喷出，然后黑色形体四处飞散。但是并非所有的魔物都倒下了。一时间，幸存者踌躇不前。在它们后方，裂口又再次封闭，它们回不去了。它们愤怒地狂叫，一步步进逼，冲进了皇家护卫队。双方拼死命对抗。魔物死在精灵狩猎队的剑下，不过有一小群突破防线，朝国王猛冲过去。一个瘦瘦黑黑的小妖精跳到安德面前，长爪划向他的喉部。精灵王子在狂乱中举起短剑，避开攻击。这只怪物又朝他再次猛扑过去，但其中一名皇家护卫队的队员很快地挡在他们中间，一刀就将这只魔物砍死在地上。

安德在惊恐中向后跌倒，看着战斗离他愈来愈近。左翼再次瓦解，亚拉侬再度上前迎战。一小群魔物也攻破了右翼，拼命地冲下山坡去帮助那些被堵在精灵防线后方的同伴。安德愣住了，根本没有足够的皇家护卫队可以阻止全部的魔物。

然后令人震惊和意外的是，伊凡丁倒下了。他被丢过来的一支棍棒所伤。这支棍棒击中老国王的太阳穴，艾尔奎斯树的木杖从他手中掉落。魔物从喉间发出怒吼，它们再度发泄怒气，步步进逼。五六个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魔物已经接近跌倒的国王，想要解决掉他。

这时安德已经跳到他父王身边。他忘了自己的恐惧，脸上充满愤怒的神情。他向最前面的敌人冲去，在其他魔物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有两个已经倒地死去了。安德就像发狂般，朝其余的魔物猛攻，将它们往后推开，不让它们靠近倒地的国王。

一时之间，一切都在混乱中。在山脊上，精灵的防线被迫撤退到几乎快到峡谷口的地方。魔物一群群地往前涌进，劈砍阻挡去路的精灵，它们看到跌落在地的伊凡丁，欣喜地尖叫。安德拼尽全力，不让魔物接近他父亲。在愤怒中，他被一个魔物尸体绊倒，并跌倒在地。很快地，一群魔物爬到他身上，利爪伸向他，撕扯他的盔甲，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但是达丹和罗杀出一条血路到他身旁，驱散他的敌人，并将他拉至安全的地方。恍惚间，他跌到他父王躺下的地方，并跪在老国王身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的表情。他的手摸到老国王的脉搏，发现它微弱且缓慢。他的父王仍然活着，但是倒下了……

突然，亚拉侬站在他身边。他从地上抓起掉落的艾尔奎斯树木杖，并使劲地将安德拉起身，然后将这个护身符塞到他手中。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精灵王子。”他黝黑的脸靠近安德的脸。“现在必须由你来指挥。快！将精灵撤退到峡谷中。”

安德从德鲁伊的眼神中确信此时此地不该辩驳。他默默地遵从。他下令先将他父王运至远离战场的地方，重新整饬他周围待在峡谷入口处的皇家护卫队。他派遣传令兵到精灵防线的中央和两侧，下令要他们撤离。有亚拉侬随伺在旁，安德坚定地站在峡谷的最前端，看着朝他逼近的战役，精灵和边境军都能看见他。

精灵阵营的长矛轻骑兵和枪矛手以及自由军团的灰装士兵大举往后撤退，堵塞了峡谷口。史提·姜斯出现了，红发飞扬，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腰刀。接着，亚拉侬的手高举过头，黑袍翩翩翻飞，蓝色火焰从他的手指迸发出来。

“就是现在！”他对安德下令，“退至峡谷中！”

安德举起艾尔奎斯树的木杖并大喊。最后一批精灵和自由军团逃离战场，经过连接山峡和峡谷的通道往后冲。魔物们发出怒吼，紧追在后。

亚拉侬独自站在通道最前端。魔物朝着他猛冲过来，一大群的黑色形体争先恐后涌入山峡。亚拉侬再次举起手来，蓝色火焰往前射出。火焰燃烧了整座峡谷的入口，就像在愤怒的魔物面前筑起了一面墙，挡住它们的去路。它们边怒号尖叫边后退。

“火焰只能维持几分钟。”德鲁伊拉长了脸，脸上沾满汗水和灰尘，“之后它们又会再次赶上我们。”

安德开始觉得绝望。“亚拉侬，我们要怎么抵挡这种敌我的差距……。”

德鲁伊抓住他的手臂。“此刻看来抵挡不了，断线山的隘口失守了。我们必须立刻脱逃。”

安德即刻高声下达命令，让精灵军队在峡谷底部鱼贯后退。骑兵预备队和还能够骑马的伤兵走在最前面，接着是枪矛手、长矛轻骑兵和弓箭手，他们运送不能骑马的伤兵。皇家护卫队则抬送不省人事的国王。亚拉侬和安德尾随在后。当阻隔远方入口的火焰熄灭时，他们才刚走过位于峡谷中心被灌木丛掩盖的水潭。

一时间，原本一片空旷的入口突然涌入一大群魔物，它们争相要进入后方的峡谷。它们边嚎叫边猛追逃跑的精灵。但为时已晚。精灵军队大部分已经抵达狭道，他们仓皇进入隘口。当亚拉侬、安德和皇家护卫队的残兵跨越峡谷最后的数百米时，自由军团的后卫在史提·姜斯的指挥下形成防御线。在狭道口，他们快速地回头看着正在逼近的魔物群。

这是一幅可怕、令人畏惧的景象。就像一波黑暗的巨浪般，魔物塞满了整座峡谷，两面山壁之间的草地上到处都是它们的同伙，它们挣扎和翻滚着的可怕的黑色形体像是被某场大洪水所驱赶的老鼠一般。德鲁伊和精灵不可置信地往后看。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突然间，这波浪潮散了开来，它们从山峡处作鸟兽散，这时出现了一个怪异的长了鳞甲的怪物，踉踉跄跄地走来。它的身体是墨绿色的，样貌粗犷，其他同类相形之下显得矮小许多。它在峡谷的隘口通道内以后脚站立，冲锋陷阵，身旁的同伴像树枝般散落一地。精灵们惊恐地大叫。是一只恶龙，它如蛇般的身体长着肉刺，全身还有滑溜的黏液。六只壮硕、粗糙的腿长着利爪和浓密的黑色短毛，支撑它笨重的巨大身躯。它的头像是在搜索般向上弯曲，头上长着尖角和硬外皮，还有一个扭曲的肿块，里面有一颗炯炯有神但没有眼睑的绿眼睛。当精灵的血味触动它的鼻腔，它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突的利牙，尾巴在身后狂乱地挥动，空中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尸体。魔物们很快地让路，这只怪物摇晃着前进，由于它的身躯过于庞大，所经之处，岩石都会撼动。

在峡谷遥远的另一边，亚拉侬看见这只恶龙立刻就会扑向他们，他马上转身面向安德。

“退到隘口后方去。快，就是现在。”

安德脸色苍白。“但是那只恶龙……”

“……你不是它的对手。”亚拉侬的声音非常冷静，“照我说的去做。这只恶龙就交给我吧。”

安德退后一步下达命令，精灵军队撤退到隘口遥远的另一端。史提·姜斯陪在他身边，安德回头看了一眼。亚拉侬独自伫立，往下眺望峡谷。这只恶龙经过峡谷中央，踉踉跄跄地爬上山坡，往狭道走去。它已经看到了亚拉侬，这个孤单的黑色形体不像其他人一样逃跑，它饥渴地想猎杀他。它的巨腿震动大地。它的后方及两侧都跟着一群魔物，兴奋地尖叫，它们挤成一团，不敢挡住这个怪物伙伴的去路。

亚拉侬屹立在原地，黑袍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恶龙现在离狭道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突然间，他的长袍翻飞，细长的手臂举了起来，他的手伸向这只怪物。蓝色火焰从他的手指喷发，击中这只恶龙的头部和喉咙，烧焦的肉味弥漫在空气中。然而这只怪兽动作并未慢下来，反而对这个攻击不当一回事，就好像那只不过是个讨厌的麻烦。它庞大的身体继续往前冲。火焰再次击中它，它的前脚和胸口表面被灼伤了，这只恶龙的身体还冒着白色的烟雾。它发出的愤怒的嘶嘶声凄厉且冷酷，但是它还是冲了过来。

亚拉侬快速地退回狭道中，很快地跑到另一端，然后又折返回来。恶龙高大的身体硬挤入狭窄的通道中。亚拉侬发动攻击，蓝色火焰在猛烈、无预警的爆炸中灼烧恶龙。恶龙发出愤恨的嘶嘶声，它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对于无法抓到眼前这个嘲弄它的家伙感到恼怒。它笨拙地跌跌撞撞地前进，但狭道的山壁阻碍它的行动。在它身后，魔物同伴的尖叫声催促它继续前进。

亚拉侬慢慢地从狭道口后退到隘口处。这条通道布满烟尘，因为一片迷蒙，他看不清恶龙的身躯。突然间，它出现在眼前，张开饥饿的大口。亚拉侬双手交握，发出一道光束，射向这只怪物的眼睛。当被击中时，它的整个头部都被火焰包围。这次巨龙大声吼叫，因为痛苦和愤怒而发出恐怖的嚎叫。它的身躯在狭道中高高耸立，猛烈地撞击着石壁，悬崖因为撞击的力道而震动。巨石掉落在它四周，它边喘息边痛苦地扭动身躯。

没多久，南边的山壁裂开了一个大缝，整座峭壁面开始慢慢滑进狭道中。恶龙意识到里面很危险，它蹒跚前进，极力要清除隘口。疼痛和烟尘让它的视线不清，它从狭道冲出来，身后大量的岩石崩落，掩埋了试图跟上它的魔物们。蓝色火焰立刻击中了它，可惜没有用。这次恶龙准备好了，它笨重的头部快速上下摆动，小心提防着以避开火焰。在它面前蹲伏着黑色形体的德鲁伊。这只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嘶声，它摇摇晃晃地走向它的敌人，并张开血盆大口乱咬一通。亚拉侬一个转身就往后跑，他不是跑向右边较宽广的小道，而是全力跑到隘口上方向左弯曲的狭窄岩架上。恶龙在狂怒下失去了理性，没注意前方是什么，只是追赶着他。它匆忙地快速冲上岩架，嘴巴伸向在它面前正在逃跑的人类，多腿齐动向前冲。

但是突然间，岩架不见了。在怪物的重量下，破裂的岩块坍塌下来。恶龙不顾一切地扑向德鲁伊。当大嘴只差一步的距离就要咬住他的头时，亚拉侬往后跳去。接着，恶龙发出最后的恐怖嘶嘶声，然后就从碎裂的岩架上滑落漆黑的深渊里，消失在崩落的土石中，怨恨地发出最后的尖声喊叫。它摔下了无底的洞里，不见了踪影。

安德站在隘口的远端，看着亚拉侬沿着残存的岩架走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挪开视线，匆匆看了狭道一眼，发现那里已被大量岩石堆满。他沾满血迹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苦笑。魔物不会再从黑立思山谷追赶他们了。他们可以获得短暂的休息，有机会重整军队，在其他地方重整旗鼓。

他转过身。在他身后的隘口入口处，精灵军队的士兵从隐蔽处默默地往外看，脸上笼罩着疲惫不堪与不确定感。这么多的魔物从禁域跑出来，谁都想象不到敌人的数量竟然有这么多。他们在这里阻止敌人的任务失败了。他们该如何在沙朗丹侬阻止它们？

他不发一语地再次看向远方。他没有答案。他想知道有谁能回答他。

31

从黑立思山谷逃出来的军队士气低落，他们对于遭受到的失败感到羞愧，也对于伤亡人数感到震惊。那些死去的精灵士兵都难以入土为安了。而那些受伤的士兵，他们身上被魔物的爪子和牙齿的剧毒所伤，伤口发炎，疼痛难当；他们的呻吟和哭喊声在宁静的日间回荡，让人难受。剩下的人，亦即那些沿着断线山壁往南前进的士兵，对于当天所经历的事，心情难以平复，对于前方将遭遇的状况更是充满了不确定感。正午的阳光照耀在身上，他们个个口干舌燥，因为痛苦，想法变得更加沮丧。

安德·艾力山铎带领着他们，他在心中并没有把自己看成领导，他只不过是艰险情势下的牺牲品。他希望这一切就此结束，他的父亲能恢复意识，他的哥哥能回来。他手上握着长有节瘤的艾尔奎斯树木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没有一件事是在计划中。而且，他知道他必须强迫自己将这个角色演得更久一点，至少要让军队到达班卓山。希望到了那里，事情可以告一段落。

他的目光转向亚拉侬。德鲁伊骑着马默默地走在他身边，包裹在长袍下的他非常隐秘。安德不太容易探知他心里的想法。在撤退的途中，他只开口讲了一次话。

“我现在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我们长途跋涉而来。”他说道。虽然是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它们要在山区里解决掉我们。”

“解决掉我们？”安德不解。

“没错，精灵王子，它们数量众多，而且知道我们无力阻止它们。它们要我们自断生路。”亚拉侬冷静地回答。

一名骑手出现在地平线上，是一个单枪匹马的骑士，他的坐骑狂乱地在草地上奔驰，朝着正在前进的精灵而来，马儿几乎累到快要虚脱。安德举起艾尔奎斯树的木杖，示意要大家停下脚步。亚拉侬在他身边，他骑着马上前去见这名骑士。这名骑士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突然在他们面前勒马停步。安德认识他，那是他哥哥军队里的传令兵。

“弗林。”他叫出这名精灵的名字，跟他打招呼。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然后眼神急忙地望向他身后的军队阵容。“我要向国王报告……”他开口说道。

“将你的讯息告诉王子。”亚拉侬厉声说道。

“殿下……”弗林向王子敬礼，他脸色惨白。突然间，他的眼眶涌出了泪水。“殿下……”他又一次开口，但他嗓音突然哽咽，无法继续说下去。

安德下马，并招手示意要他也下马。安德没说话，搂住这名快崩溃的传令兵，领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他们可以单独说话的地方。他看着这名精灵。

“现在慢慢地——告诉我你要传达的命令。”

弗林点点头，他的脸紧绷着。“殿下，我被派来告诉国王，亚利安王子阵亡了。殿下……他死了。”

安德缓缓地摇着头。“死了？”这句话好像是从别人口中吐出的一样。“他怎么会死？他不可能会死的！”

“我们在凌晨时遭到攻击，殿下。”弗林号啕大哭了起来，“魔物……数量太多了。它们从隘口就逼得我们节节败退。我们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军旗倒了……当亚利安王子试着要去扶起它时，魔物们抓到他……”

安德很快地举起手来阻止这名传令兵再说下去。他不想要听其余的部分。这是不该发生而发生的梦魇。他的眼睛很快地看向亚拉侬，他发现这位德鲁伊的脸也正面向他。他知道了。

“有我哥哥的尸首吗？”安德勉强问了这个问题。

“有，殿下。”传令回答。

“把它带来给我。”王子忍住悲痛。

弗林默默地点着头。“殿下，还有一件事。”安德转身面向他，等他接着说下去。“殿下，渥尔道失守了，但是宾达能指挥官相信我们还能再扳回一城，他要求其余的骑兵越过隘口周围的草地回攻，这样的话……”

“不行！”安德立刻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千万不可！弗林。告诉宾达能指挥官，立即撤退。他必须回到沙朗丹侬。”

精灵传令兵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匆匆看了亚拉侬一眼。“请原谅我，殿下。但我是被派来跟国王报告这件事的。指挥官会问……”

安德能够理解。“请转告指挥官，我父王受伤了。”弗林的脸色更苍白了，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请告诉卡尔·宾达能，现在由我指挥精灵军队，他要立刻撤退。弗林，骑一匹体力充沛的马赶快过去。祝你一路平安，传令兵！”

弗林向安德致敬后快速离去。安德独自伫立，凝望着空旷的草地，一种莫名的麻木感袭上他的全身，他知道不再有任何的机会来修补一直以来阻隔在亚利安和他之间的鸿沟。亚利安永远离开他了。

他背对着亚拉侬，不禁潸然泪下。

薄暮悄悄地溜进沙朗丹侬谷地。谷地的阴影一路延伸覆盖到班卓山以及精灵军队。在他的营帐里，伊凡丁·艾力山铎仍旧昏迷不醒，他的呼吸微弱且不平稳，安德独自坐在他的床边，默默地看着他的父亲，希望他能再度清醒。他已经年老力衰了，安德非常担心他。

他冲动地抓起他父王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手中。他父亲的手绵软无力。老人并未被唤醒。安德抓着这只手好一会儿，然后又放开它，并虚弱地往后靠。

“父王……”他轻声唤道，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站起身，离开床边，心烦意乱。怎么会发生这些事？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太疯狂了，他根本无法接受。当然，最坏的情况是父王和哥哥都离开世间，艾力山铎家族只剩下他统领精灵。然而这是很荒谬的可能性。没人相信这真的会发生。他还没有为此作好准备，他沮丧地想。对于父亲和哥哥来说，他曾经除了只是代替他们行动的一双手外，还有别的什么使命吗？统治精灵是他们的天命、他们的愿望和期盼——从来与他无关。然而现在……

他疲惫地摇摇头。现在他必须统领群众，至少是暂时的。他必须领导这支先前由他父亲带领的军队。他必须防御沙朗丹侬，设法阻止魔物前进。黑立思山谷一役让精灵了解这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他们跟安德一样清楚，如果亚拉侬和恶龙之间的战斗所造成的落石塌方未阻断黑立思山谷的话，那么魔物就会赶上他们并将他们全数消灭。所以，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让精灵们有理由相信在班卓山不会发生同样的事，虽然国王和他的长子都双双在战役中倒下。总之，他必须怀抱希望。

他再次坐到他父王身边。卡尔·宾达能可以帮助他，他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但是他自己呢？他知道宾达能会对他感到气愤，因为他对指挥官下达撤离断线山隘口的命令。宾达能还没折返，他跟一支精灵骑兵的后卫留在后方，减缓魔物进入沙朗丹侬的速度。但他这边少数的军官正在窃窃私语，预测宾达能将会非常不悦，这些话已经传到安德的耳里。当他返回时，他会与安德发生正面冲突。那么事情真的就到紧要关头了。安德已经知道宾达能会要求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他。安德再次摇摇头。这么做再容易不过了，将军队指挥权交给宾达能，让这名老战士承担起守卫精灵家乡的责任。或许那才是他该做的事。不过他内心有某样东西在抗拒着，他觉得这个两难的局面不该导向如此过于简单的结果；他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能太快就将他的责任卸下。

“你会怎么做呢？”他轻声地问他父亲，虽然知道不会有答案，但他需要一个答案。

暮色愈来愈深，达丹掀开帐篷的门帘走进来。“宾达能指挥官回来了。”他呈报道，“他请求与您谈话。”

安德点点头，他想立即知道亚拉侬人在何处。从他们折返以后，他就没看见德鲁伊的影子。况且，与宾达能见面是他自己的事。他站起身，然后想起艾尔奎斯树木杖放在他父亲床边的地上。他用双手拾起它，迟疑了一会儿，看着身边这位老人。

“请好好歇息。”他小声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在隔壁的一个小房间，他看见宾达能已经在等他。尘土和血迹沾满这名指挥官的盔甲，他长满白胡子的脸气得满脸通红。他朝着精灵王子走上前。

“为什么你命令我撤退，安德？”他劈头就问。

安德坚守立场。“放低你的音量，指挥官。国王躺在里面。”

宾达能瞪着他看，沉默了半晌。然后，他轻声地问道：“他现在状况如何？”

“他在静养，”安德冷静地回答，“那么你现在有什么问题要询问吗？”

宾达能挺直身子，说道：“为什么下令要我撤退？我可以回攻渥尔道。我们可以守住断线山，你父王原先就打算要我们这么做！”

“我父亲的意思是尽可能守住断线山，”安德回答道，他的眼睛紧盯着宾达能的双眼，“如今父亲受重伤，哥哥又阵亡，黑立思山谷失守，要守住断线山已经不可能了。我们从黑立思山谷被赶到这里，就像你们从渥尔道被追赶一样。”宾达能气得毛发直竖，但安德故意视而不见。“为了攻回渥尔道，我们必须用刚刚被击败的军人在北边组建一支强行军，他们要清楚自己立刻就会重返战场。如果我们的联军失败了，他们就要长途跋涉走回沙朗丹侬，在完成这片谷地的防御任务之前，他们没什么机会可以休息。最糟的是，在断线山的隘口内所发生的任何一场战事都无法用上精灵骑兵队。如果我们要抵挡魔物的前进，我们必须将每一分军力全用上。指挥官，那就是为什么你被命令要撤退的原因。”

宾达能缓缓地摇着头。“你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王子殿下。你在未事先与军队的指挥官商议的情况下，无权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要不是我对你父亲如此忠诚……”

安德猛地抬起脸来。“不用再说了，指挥官。”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外头，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亚拉侬和史提·姜斯走了进来。亚拉侬的出现并不令人意外，但安德对于自由军团指挥官的一同出现感到有点惊讶。姜斯对他礼貌地点头致意，但没多说话。

安德转过身看着宾达能。“无论如何，事情已成定局。我们最好关心眼前将发生的事。在魔物赶上我们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天，也可能两天。”宾达能斩钉截铁地回答，“它们一定得休息，重新整编。”

亚拉侬黝黑的眼睛往上看。“明天清晨。”

周遭立刻沉默下来。“你确定？”安德轻声地问道。

“它们根本不需要睡觉。就是明天清晨了。”德鲁伊再次发声。

宾达能吐了口痰在泥地上。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决定，万一它们到了这里，我们该如何阻止？”安德一边说，他的手一边轻轻地抚摸着艾尔奎斯树的木杖。

“很简单，”宾达能急躁地打岔，“守住班卓山。包围并隔离这片地区。在它们到达谷地之前，在狭道先阻止它们。”

安德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在黑立思山谷已经试过了。没有用。它们光是数量的优势就已经赢了一大半。没有理由相信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原因多得很，”宾达能坚称，“我们在这里，军力并未像在断线山时那样分散。而且如果魔物们直接从平原前进的话，它们也不会这么精力充沛。在黑立思山谷用不上的骑兵队，也可以用来支持。我向你们保证。这次结果会不同。”

安德匆匆看了亚拉侬一眼，但是德鲁伊什么话都没说。

宾达能上前一步。“安德，让我代替你父王发号施令。让我按照你父王将建立的防御工事来行事。精灵们可以守住班卓山，对抗这些怪物，不管它们有多厉害。你父王和我了解……”

“指挥官，”精灵王子语气和缓、坚定地说道，“我在黑立思山谷看到了魔物的能耐。我看到它们如何冲破我父亲认为一定守得住的防线。我们所对抗的是一群特异的敌人。它们憎恶精灵的程度令人难以理解，它们被那种超越死亡的憎恨所驱使。但对我们而言，生命是如此珍贵。我想我们不敢。如果我们要在这场战事中幸免于难，我们需要的就不只是一般的战术。”

安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看见亚拉侬在微微地点着头。

宾达能气急败坏地说：“你缺乏信心，王子殿下。你父王不会这么快……”

安德打断他的话。“我父王现在不在这里。但是如果他在的话，他也会对你讲相同的话。我是在征求意见，指挥官，不是要跟你争辩。”

宾达能涨红了脸，然后突然转身面对亚拉侬。“这件事该怎么说呢？他对于该如何阻止这些魔物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亚拉侬黧黑的脸面无表情。“你阻止不了它们的，指挥官。你只能减缓它们的速度。这样携带艾尔奎斯树种子的使者才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血火并返回。”

“又来了！”宾达能嗤之以鼻，“我们的命运都得交到那个女孩手里！德鲁伊，我不相信旧世界的传说。如果要拯救西境，得靠英勇的西境战士的技能与经验。魔物也会像其他血肉之躯一样死去。”

“就像精灵一样。”德鲁伊阴沉地说道。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静默。宾达能转身背对着大家，气愤地将双手紧握在背后。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面对他们。

“我们究竟要不要坚守班卓山呢，王子殿下？除了我自己的意见，我没有听到其他人的意见。”

安德犹疑了一下，希望亚拉侬说点话。不过走上前的却是史提·姜斯，他嘶哑的声音打破沉默。

“殿下，我可以发言吗？”

安德几乎忘了军团的指挥官在场。他看着这名高大的男人，然后点点头。

“殿下，当自由军团在边境出任务时，我们不止一次面临类似的怪异情况。我们经常遇到比我们强大的敌人，而敌亡我存是让我们感到自豪的事。我们曾学到一些严厉的教训，殿下。我现在给你一个建议。若敌军数量超过我军太多，那么绝对不要建立一条固定不动的防御线。我们要学会分散我们的防御前线，随着战事的消长来调整一连串机动的防御线。这些防御线轮番攻击和撤退，我们先将敌人引至一头，然后再到另一头，趁敌军要抵抗每一次的新攻击时，从侧翼袭击他们。当攻击结束后，便撤退到敌人追不到的地方。”

宾达能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么你们不会赢，也守不住任何地方，指挥官。”

史提·姜斯转向他。“若敌军被引得够远，便很难再赶上我们，当他们的防御线变得单薄和分散时，我们就逼近他们两侧的队伍，将他们往中间并拢，然后一举歼灭。就这样。”他将双手比成V字形，合掌一拍。在场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不确定。”宾达能怀疑地喃喃自语。

“你会如何防守班卓山？”安德急切地想知道。

“我会对刚刚所描述的策略稍加变化。”史提·姜斯回答，“在肯斯洛山的山坡上，长弓手瞄准班卓山口，阻挠敌军的前进。步兵站在班卓山的前头，在此地防守，就像之前试图要守住黑立思山谷一样。当魔物攻击时，先抵挡一段时间，然后撤出，让它们突破防线。给它们一只兔子让它们追，由一支骑兵指挥部引领它们前进。当它们的行列拉长时，它们的侧翼就会暴露在外，我们从两边包抄它们，动作要快，不能让它们有机会往回退或找援兵。然后运用长矛队，不让它们接近我军。魔物欠缺我们所拥有的武器。如果我们待在它们追不到的地方，它们就伤害不了我们。当我们摧毁它们的最前线，希望兔子安然度过第二次的猛攻，再带领它们走另一条路，让它们心绪紊乱。我们则专注在它们的侧翼上。”

他说完了。两名精灵看着这名边境人。宾达能皱起眉头。

“在这场战事中，谁要当兔子？”

史提·姜斯诡异地笑着。“还有谁呢，指挥官？”

宾达能耸耸肩。安德狐疑地看着他。

“或许可行。”这名老战士勉强承认，“如果这只兔子是好兔子的话，那就会成。”

“兔子知道一些战术。”史提·姜斯回答，“那就是为什么在经过这么多场追逐战后，兔子还活着的原因。”

安德匆匆看了亚拉侬一眼。德鲁伊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拥有沙朗丹侬的防御作战计划了。”精灵王子宣布道。他紧握住宾达能的手，然后再握住那位铁人的手。“我们确信一定会成功的。”

当天较晚的时候，狭道战争一切准备就绪，安德·艾力山铎现在独自一人，他停下来回想，史提·姜斯能在他与宾达能见面时出现真是太幸运了。只是当时他心里想的是可能不会再有好运，但是这位像亚拉侬般莫测高深的神秘游侠却是如此的深谋远虑。

32

清晨曙光乍现时，安德、宾达能和皇家护卫队以精灵的传统礼仪将亚利安下葬。他们默默地将他运送到班卓山下一个有橡树遮荫的悬崖边，从这里往西边可眺望宽阔蔚蓝的茵尼斯波湖，往东则可纵览沙朗丹侬的绿色谷地。伊凡丁·艾力山铎的长子将长眠于此，他的身躯回归赋予他生命的大地，他的灵魂将再度被释放。

他们没有为王储留下任何的纪念碑。亚拉侬警告说有一些魔物会找到死者的墓志铭并吃掉他们的遗体。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亚利安·艾力山铎曾长眠于此。除了回忆，什么也没留下。

安德看见他周遭的人眼中都噙着泪水，他觉得或许回忆就已经足够了。

不到一个钟头，魔物已在班卓山攻击精灵。它们从北边山区倾巢而出，一大群怪异扭曲的黑色形体向前涌进。在班卓山较低的一端，精灵的军队正在等候着。当最靠近的魔物伸出利爪爬向他们时，精灵的长弓沿着肯斯洛山坡发出拉弦的声响，空中布满了羽箭。魔物们抽搐、倒下，并且被后方的来者踩在脚下。

但后来，魔物还是赶上了精灵军队，并直奔他们而来，当箭柄上的尖铁刺穿它们的身体时，它们痛苦地尖叫。魔物这次的攻击出师不利，被逼得节节败退。但是它们前仆后继，长牙和利爪胡乱撕扯，但是同样再次被逼退。精灵的防御墙前方的地上堆满愈来愈多的尸体和垂死的魔物。不过，魔物群仍不断逼进，数量源源不绝，最后精灵的战线开始动摇且被攻破，中心点似乎散开了，魔物便从这个隘口涌入。

很快地，它们被一群身穿灰色斗篷并饰以绯红镶边的骑士攻击，骑士们挥动长矛横扫迎面而来的魔物。接着，骑士后退到山谷中，灰色的斗篷飞扬，当他们骑马奔驰离去时，削瘦的身形在马背上伏低。魔物们疯狂地追逐他们。过了不久，骑士出来了，他们朝追逐者进攻，当他们再度攻击并快速转向离去时，魔物已经尸横遍野。魔物们因为挫败而嚎叫，并在后面急起直追。

突然间，骑士改变方向，阻断了魔物前进的道路，这支军队的队长举起手来，他们不再防护性地聚成一团，而是沿着班卓山口外数百米的草地排成一长列，刚刚攻破精灵防御线的魔物慌乱地四处张望，现在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精灵的骑兵队分别从两侧冒出来，将它们像牛群一样包围起来。在它们后方，有一名高大、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挡住缺口，他站在肯斯洛山较低的山坡上，火焰从他向外伸展的手中迸发出来，魔物们在班卓山里毫无头绪地乱窜。那些被挡在外面的魔物试图拼命地要冲破它们四周的军队。但是精灵们很快地又聚集起来，刀剑和长矛将向他们冲来的黑色形体砍得支离破碎。没过多久，魔物的进攻全被摧毁。在整座班卓山里，响起了精灵胜利的欢呼声。

事情还未结束。不久之后，战事再起，一直持续到午后。魔物们一再聚集起来，冲进精灵封锁班卓山信道的数组中。它们再三突破重围，穿越精灵弓箭手和德鲁伊的火焰，也穿越长矛轻骑兵和枪矛手，最后却发现它们所面对的是自由军团的灰骑士。由于被挑衅和袭击，它们愤而追赶这群骑士。但是它们根本没注意前方的状况，它们让自己被这群骑士牵引，当它们似乎赶上了难以捉摸的骑士时，才惊觉已被精灵的骑兵队包围，它们自己队伍单薄，且未受保护。攻势让魔物与仍在班卓山里作战的同伙愈离愈远。由于愤怒发狂，它们直冲敌人而去，但是没有退路了。精灵往后撤退，他们的阵线再次封锁了整座班卓山。

一时间，魔物们试图要登上肯斯洛山的山坡，想要终结掉难以摆脱的长弓队伍。但是，由于精灵军队经过缜密的安排，他们的队伍隐藏在岩石深处和阴暗处，精灵的弓箭手将那些试图要接近他们的魔物杀得片甲不留。在精灵军队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巨人，火焰从他的手中喷发，他惊人的法力庇护着底下奋战的精灵。所有的魔物都想抓到他，但全都功败垂成，一命呜呼。

在某一次的攻击中，魔物瓦解了围绕在茵尼斯波湖岸边的精灵数组，数百名的攻击者蜂拥爬上尘土飞扬的山岭，朝后方宽广的谷地前进。但是，守卫者英勇奋战，骑兵队在这波新的攻势中聚集在东边，他们策马入山进攻，驱赶魔物退回茵尼斯波湖的周围。邪恶势力再度四分五裂，它们沿着滩头阵地排成一长列，背对着湖面。这次的攻击使得精灵长矛骑兵队摇摇欲坠、支离破碎，隘口不止一次遭到封闭。

那天下午，数千名的魔物在愚蠢地盲目攻打班卓山时死去，精灵和边境人伤亡也不少，他们在魔物带着狂怒冲进沙朗丹侬时被抓住。但是幸好发生在黑立思山谷的溃败在当天并未重演；魔物们一再地撤退，它们发动攻击的最前线在有机会获得后方增援之前就被摧毁了。

最后，在午后稍晚，魔物展开最后的攻击。它们大量聚集在班卓山里，与精灵军队正面交锋，以数量优势逼得精灵节节败退，并将他们打散。一有缝隙它们就涌入，精灵此刻没有时间仔细规划战略或战技。精灵和自由军团进行回击，他们的骑士冲进敌军突击的中央，刀剑和枪矛深深地插入底下扭曲的黑色形体身上。但是最后魔物选择了撤离，踩着同类的尸首，跌跌撞撞，以四肢爬行，然后争先恐后地进入后方的山区，最后班卓山里空无一人。

精灵疲惫不堪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这群撤离的魔物，看着最后一名魔物消失在山区的转弯处。他们清楚地看见刚刚发生的战争有多浩大。数千具的黑色形体散落在草地上，寂静无声、死气沉沉且杂乱失序。精灵们开始搜寻朋友和同袍的面孔，他们彼此伸出手，紧紧握住。他们现在心头如释重负，很高兴自己在这么恐怖的毁灭中还能存活下来。

在班卓山的前端，安德·艾力山铎发现了卡尔·宾达能，他激动地紧紧抱住这名老兵。当这群精灵意识到他们的胜利时，倏地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声。史提·姜斯骑马走在自由军团的最前方，这群边境人也加入精灵，举起长矛行礼祝贺。在整座沙朗丹侬谷地，胜利的喧嚣声愈来愈热烈，大伙儿相互呼应。

只有亚拉侬站在一旁，他阴沉的脸转向北方的山区，也就是魔物突然逃入的地方。他心里质问为什么它们可以如此轻易地牺牲性命，或许更重要的是，那个叫“达哥鞑魔”的家伙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那天，从午后进入黄昏，夜晚来过又悄悄地溜走。在班卓山口，西境的军队等待魔物的攻击。但是魔物并没有来。黎明时它们也没有出现。不过精灵和边境人仍旧严阵以待。早晨的时间开始缓缓流逝，愈来愈不安的氛围弥漫在防备的军队之间。

正午时分，安德去找亚拉侬，希望他能够提供一些看法。他独自一人爬上肯洛斯山的山坡，亚拉侬正站在一块突出岩石的蔽荫处独自监看敌情。从昨天德鲁伊出现在山区里，他就没跟亚拉侬交谈过；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毕竟，亚拉侬总是来来去去，几乎没有任何解释。但是现在，他走近亚拉侬身边，心里想着为什么亚拉侬在这个时候选择独处。

当德鲁伊转身面向他时，他立即就得到了答案。亚拉侬的脸之前是黧黑的，现在却呈现灰白色，皮肤出现许多粗糙的皱褶，让他看起来无精打采和疲累不堪，他锐利的黑眼珠带着沉思的神情。安德走上前去，盯着他看。

安德的注视让亚拉侬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什么问题困扰着你吗？精灵王子。”

安德开口说道：“不，我……只是……亚拉侬，你看起来……”

德鲁伊耸耸肩。“魔法会消耗使用者的生命，这是自然法则。失去的东西会再恢复，但是复原得很慢。而且有一种痛苦的感觉……”

安德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亚拉侬，你失去魔力了吗？”

亚拉侬戴着兜帽的头抬了起来。“当使用魔法的人还活着时，魔法就不会消失。但是有无法超越的限制，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限制会愈来愈多。我们都会老，精灵王子。”

“即使是你也一样？”安德轻声问道。

黝黑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亚拉侬突然改变话题。“找我有事吗？”

安德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想问为什么魔物不发动攻击了？”

德鲁伊看向远方。“因为它们还未准备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眼神转回来。“它们会来，而且在计划着什么。它们的领导者达哥鞑魔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将身子稍稍往前倾。“你想想，达哥鞑魔并未在昨天攻击我们的魔物群中。”

安德担心地皱起眉头。“那么它当时在哪里？”

亚拉侬摇摇头。“我们应该要问它现在身在何处？”他看了安德一会儿，然后将黑袍拉起，包裹住自己。“我一直在想，将侦察兵送到比肯思洛山更北的地方以及比茵尼斯波湖更南的地方可能是明智的做法，这样可以确定魔物是否意图要包抄我们。”

他们之间有一阵长长的静默。“魔物多到可以做到这点吗？”安德终于开口问道，心里想着在班卓山和他们对抗的数千名魔物。

亚拉侬干笑了两声。“魔物从不嫌少。”德鲁伊转过身去，“你可以走了，精灵王子。”

安德从肯思洛山往下走，心中充满了疑问。当他回到营地时，他派出侦察兵，并继续等待。一天就快过去了。一大团的乌云在漆黑的天空翻腾，阴影很快地愈拉愈长，夜晚降临。

魔物还是没有出现。

接近午夜时，魔物终于来袭。由于事出突然，守备的哨兵几乎来不及发出警报。一大群魔物一拥而上，当魔物横越班卓山并爬上肯思洛山的山坡时，烽火一个接一个被它们闷熄。从断线山的东边翻滚而来的乌云遮蔽了夜空，整座班卓山陷入一片黑暗中。这是魔物所熟悉的黑暗世界，在它们被囚禁在禁域的年岁里，这也是为它们服务的黑暗世界。因为精灵和南境人视线不佳，但是魔物们却像在最明亮的白天里那般看得清楚。它们以狂乱的哭嚎先发制人，然后展开攻击。

在班卓山前端，安德拿着艾尔奎斯树银白色的木杖，齐聚在周边的精灵军队与敌军正面交锋。迎面而来的冲击让精灵军队节节败退，不过他们还是死守防线，痛苦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但是魔物还是源源不绝地涌进精灵军队中，死命要攻破他们的防线。在危急的时刻，精灵抵挡住了猛烈的攻势，阻止了向他们猛冲的魔物大军。但是四周一片漆黑，让他们难辨方位，因而形成阻碍。最后，他们被摧垮了。精灵军队开始弃守，凌乱地往后退。没过多久，魔物就突破了防线。

要不是亚拉侬，一切就完了。他们登上肯思洛山的矮坡，精灵弓箭手在黑暗中位居下风，但仍奋力抵抗来势汹汹的魔物，德鲁伊从绑在腰间的皮囊中抓了一把闪闪发亮的尘沙，高高地洒向空中。这些尘沙立刻在夜空中扩散，在黑暗中充满了白色的亮光，和月光一同照亮了大地。

黑暗和魔物的藏身之所都不见了。在支离破碎的军队后方，响起了一阵呼喊。从最主要的开口处，最大的一群魔物往前冲进来，自由军团策马迎战。就像一个铁制的楔子般，他们破除了攻击的最前线。自由军团现在不到四百人，但他们将眼前的魔物群打得落花流水，将它们逼回班卓山口。精灵的骑兵队也过来支援，由卡尔·宾达能领军，他的头顶光秃秃的，白发迎风飞扬。沿着一整排岌岌可危的防御线，骑士的长矛戳入魔物身上，并驱使他们后退。

在肯思洛山的山坡上，魔物攻破了弓箭手的数组。亚拉侬独自一人挡住它们的去路，蓝色火焰从他手中迸发出来。魔物从四面八方奔向他，当火焰将它们烧成灰烬时，只听见狂怒哭嚎的叫喊声。德鲁伊丝毫不让步，他将周围方圆数百米的整片草地变成一个死亡地狱，并歼灭任何一个试图要冲破火墙的魔物。

当此同时，一小撮的魔物击败了周遭的攻击者，并快速冲向安德·艾力山铎。魔物穿越围在安德四周奋战的皇家护卫队，像猫一样跳跃，扑向精灵王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刻，安德举起艾尔奎斯树的木杖当作盾牌，攻击者畏惧地逃开，愤怒地嚎叫。但是安德现在独自一人，周围全是身形扭曲的黑色怪物，它们猛咬和撕扯他，等待机会破除他的法宝的保护。精灵狩猎队不顾一切地奋力要抢救王子，但魔物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并狂暴地挡开长矛和刀剑的袭击。

突然间，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有刀疤的边境人冲进纷乱的魔物群中，他穿着灰色斗篷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和鲜血。他朝着魔物冲过去，用力挥舞腰刀，劈砍成群结队的黑色魔物，最后他终于站在安德身边。魔物群发出愤怒的尖叫，它们扑向他。但史提·姜斯不动如山地坚守他的岗位。他一边抵挡攻击安德的魔物，一边呼叫他的边境军团过来。他们立即前来支持，在他四周围成一个坚实的圆环。然后，他重新跃上他的花毛马，举起长剑。灰衣骑士涌上前，他们的战吼声响彻夜间。

一时之间，安德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看见自由军团的成员，史提·姜斯在他们的最前方，红发飘扬，一手握住巨大的弯刀，另一只手则拿着自由军团的战旗。他们这点人将对抗数百名的魔物，自由军团发动攻击了！精灵王子立刻抓住一匹无人骑坐的马身上的缰绳，跳上马背，然后策马飞奔，他对着精灵军队大声呼喊。精灵从四面八方朝他集结过来，他骑着马进入魔物的数组中，并前进到自由军团的旁边。精灵军队和边境军像一波浪潮横掠班卓山，驱赶眼前的魔物。就像人类发狂的时候一样，他们勇往直前，连续猛攻，骑士和步兵拿着长矛、长枪和长剑，齐声高喊着他们祖国的战斗口号。

魔物一度又占了上风，但是自由军团军旗的领袖给了精灵毫无畏惧地面对死亡和勇往直前的勇气，除了决心要完全摧毁站在他们面前的这群身形恐怖的黑色怪物之外，他们忘却了一切。魔物涌进又后退，刚开始还比较缓慢，接着则是突地溃退。它们再次逃回北方的山区里，从肯斯洛山的山坡急忙下冲，穿越班卓山的岩石和峭壁，飞快进入了夜间的藏匿处。

才一会儿工夫，班卓山就变得空荡荡了，精灵们再度拿下沙朗丹侬。

安德坐在营帐中，精灵狩猎队员正在帮他处理在战斗中被魔物抓伤的伤口。他静静地坐着，身体因为疲惫和伤口感到疼痛。现在军队准备要再一次在班卓山口挖壕防护，传令兵进进出出，报告军队的进度。

精灵王子已经绑好绷带，穿上了盔甲，这时营帐的布帘突然被拉开，史提·姜斯从暗夜里出现，他高大的身躯沾满尘土、灰烬和鲜血。营帐里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安德命令其他人离开。营帐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别人，安德走上前，站在史提的面前。他不发一语，将这个边境人的手紧紧握住。

“指挥官，今晚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他轻声说道，“我欠你的这份恩情难以回报。”

史提·姜斯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着头。“殿下，你们什么都没欠我。我是一名军人。今晚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该做的。”

安德疲倦地笑道：“你别客气了。不过，基于对你的尊重和景仰，我就不跟你争辩了。我只是想对你表示感激。”他放开史提的手，后退了几步。“卡尔·宾达能阵亡了，我必须找一名新的战地指挥官。我希望由你出任。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指挥这支军队了。”

史提沉默了半晌，说道：“殿下，我不是精灵，甚至不是本地人。”

“是你让我们能够守住班卓山。”安德立刻回答道。

史提·姜斯直盯着王子看。“会有一些人质疑这样的决定。”

“任何决定都会有人质疑。”安德摇摇头，“我不是我父亲或我哥哥，也不是他们公认的领袖。但是无论如何，这是我作的决定，而且我主意已定。我希望由你出任战地指挥官。你接受吗？”

史提在开口说话前思考了很久。“我接受。”

安德觉得疲惫感稍微消除了。“那么让我们开始……”

入口的阴暗处突然有了动静，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亚拉侬站在那里，铁灰的脸上神情冷酷。

“派至谷地北边和南边的侦察兵已经回来了。”德鲁伊轻声说道，“往南沿着茵尼斯波湖巡视的士兵什么都没发现。但是往北走的侦察兵遭遇到魔物大军，数量比我们在班卓山遇到的多了许多。它们沿着肯斯洛山的东壁往南行进。它们已经进入沙朗丹侬了。”

安德·艾力山铎默默地看着亚拉侬，原有的希望在他的眼中逐渐消逝。

“它们从一开始就这样计谋，它们以较少的兵力在班卓山交战，然而较大的一群却围绕在肯斯洛山北边，它们要从后方进攻沙朗丹侬，因而将精灵军队围堵在它们的两方军力之间。如果你没派这些侦察兵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未把话说完。安德开口要说话，然后停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突然间，他的眼眶泛泪，那是愤怒和挫败的泪水。

“所有在这里牺牲的人，由于他们的牺牲，我们才能守住沙朗丹侬……我们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

“从北方下来的魔物大军中，有些所具有的魔力，远超过你们所遭遇到的。”亚拉侬缓缓地摇着头，“我担心，力量大到你无法招架。如果你们尝试要坚守住沙朗丹侬、班卓山或甚至撤退到谷地里另设防御线，几乎可以肯定你们都将会被摧毁。”

安德年轻的脸庞阴沉下来。“那么沙朗丹侬就失守了。”

亚拉侬缓缓点着头。精灵王子迟疑了，他匆匆地往后看了一眼营帐后方的小房间，国王仍旧无意识地躺在那里，对什么都不知情，深陷在无梦的睡眠中。一切都将失去！他觉得他的内心快被撕裂了。亚拉侬的手紧抓住他的肩膀。他没有转身，只是点点头。

“我们应该马上撤离。”

王子低着头，走出帐外下达命令。

33

威尔·欧姆斯福德发现迷途道既荒凉又令人畏惧，虽然当他和安柏丽离开马刺山时阳光普照，但此处却是阴郁黑暗，纠结交错的森林将它与外界隔离，道路迂回曲折，似乎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枯木和灌木丛在谷地里杂乱丛生，而且慢慢在深黑的土地上腐烂。发霉和腐朽所引发的湿气，使迷途道看起来似乎畸形又古怪，这片区域散发着从它自己缓慢的死亡中所产生的恶臭，同时又吸收着这种臭气。

威尔走在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上，精灵女孩紧跟在侧，她小心翼翼地盯着四周，眼神非常担忧。他们隐约听见森林里生物潜行和觅食的声响。小路像一条隧道，被森林包围，从头上浓密交错的枝叶洒下的微弱光线，暗淡地照在底下潮湿的土地上。住在这里面的都是最适合生活在黑暗、夜晚和阴暗角落的生物：身上包覆着皮革，还带有致病的恶臭味的蝙蝠；毛色光亮，动作迅速，静悄悄地大步走在林间道上的像猫的动物。有一两次它们的影子掠过林间小路，威尔和安柏丽警觉地停下脚步。不过它们来去匆匆，马上就消失在暗处，走在空寂道路上的两人焦虑地望着森林里看，然后快速通过。

当他们在森林里行走时，只遇见极少数的旅人，他们都不与人打招呼。这些人在兜帽的遮蔽下，眼神像猫一般冷峻，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看，就好像在估量他们的目的般。他们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即使这群身穿斗篷的人远远消失在视线之外，威尔和安柏丽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最后他们终于进入葛林潘区，此时已经将近日落时分了。葛林潘区坐落在一个洼地中，有许多倒塌腐朽的木板楼聚集于此，几乎难以辨认各屋舍的界线。他们破烂不堪，有商店、货摊、客栈和小酒馆。许多房屋都已摇摇欲坠，门闩拉上，大门深锁。书写简陋的招牌挂在摇晃的柱子上和门上，在店主的名字下方杂乱地写着乱七八糟的约定和价格。黄昏笼罩着整片洼地，从窗户和入口通道可以看见油灯和松脂灯正在燃烧，耀眼的黄光投射到外头的阴暗处。

葛林潘区的小酒馆和客栈是居民的聚会场所，他们坐在粗制滥造的桌子和吧台前，到处都是玻璃杯和大啤酒杯。他们的声音喧闹响亮，笑声尖锐刺耳。各个种族的男人和女人眼神冷酷，有些穿得花枝招展，有些衣衫褴褛，在灯光的照射下看得出他们放浪形骸，另有一些人鬼鬼祟祟地溜进小巷子里，许多都跌跌撞撞、东倒西歪，身上带着酒臭味。钱币叮当作响，而且转手得非常快，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有一个衣服被扯烂的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蜷曲在一条黑漆漆的走道上，鲜血从他喉间的伤口渗出。野狗在他的四周徘徊，看起来又脏又饿，像鬼影般偷偷潜入阴暗处。

珀克的祖父对于葛林潘区的说法一点也没错。威尔紧抓住安柏丽的手，顺着有车轮轨迹的道路走，这条路弯弯曲曲地经过这些房舍。他们现在怎么办？当然，他们不能回到森林里，但是他们有其他选择吗？两人又饿又累。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睡在床上和吃一顿热食了。不过，他们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机会享受这些。他们两人都没钱买东西或交换一晚的食物和住宿。所有的东西都在他们逃出派肯山时遗落了。威尔想要在这个镇上找个人，看看能不能说服对方让他们以工作换取一晚的食物和一张床，但是眼前的景象似乎显示葛林潘区没有人会这么做。

可是还有其他的问题横阻在他们面前。一旦他们离开葛林潘区，他们要怎么找路？他们要如何在远方的荒野中不致太快迷路？他们急需有个人指引他们。但是在葛林潘区，他们能相信谁？如果他们不知要去哪里就被迫继续前行，那么威尔就必须使用精灵石。他一使用精灵石，就会把魔物引来。但是不使用精灵石或是没有人协助指引，他们一点都没有机会找到安全壕。

威尔停下脚步，看着在荒野和夜空的背景下，镇上房舍亮着灯的门窗，里头的人影转来转去。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他一点都不知道要如何解决它。

“威尔，”安柏丽拉了拉他的手臂，“我们别走这条街。”

威尔匆匆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他们今晚必须找个地方睡觉，他们得找点东西吃。其他的事可以等。

他牵着安柏丽的手，开始往回走到车行道上，端详着两旁的小酒馆和客栈。他们往前走了大约十五米，威尔就看见一幢两层楼的小房舍，它在其他建筑物的后方，矗立在一小丛矮松树林中。前门窗户透出屋内的灯光，不过二楼是暗的。里头没有喧闹声，或者至少音量小多了，客人也不多。

威尔走到这间客栈前方的庭院中，并往有裂痕的玻璃窗偷偷望进去，里头是主厅。屋内似乎寂静无声。他抬头往上看，门柱上的招牌写着“烛光客栈”。他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作出决定。他对安柏丽乐观地点点头，她看起来心存疑虑，他带着她走过大门，再经过小松树林。客栈的门迎着夏夜敞开着。

“拉上兜帽遮住你的脸。”他突然轻声说道，她茫然地看着他，他赶紧帮她把帽子戴上。他给了她一个微笑，以掩饰他自己心中的不确定感，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走进入口。

屋内的空间很狭小，弥漫着油灯和烟斗的烟雾。一个矮吧台设立在前方，一群男女聚集在那里，彼此互相交谈并喝着麦啤。每张桌子四周都摆着椅子，后方堆满了无椅背的凳子，有一些上头坐着穿斗篷的人，他们弯着身子在喝酒并低声交谈。这个主厅有几扇门通往房舍的其他地方，左手边有一座楼梯通往楼上，尽头处一片漆黑。威尔带着安柏丽到大厅后方，那里有一张小桌子，除了一支短粗的快燃尽的蜡烛之外，座位空荡荡的，于是他们坐了下来。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安柏丽焦虑地问道，她发现要压低音量不让其他人偷听到并不容易。

威尔摇摇头。“先耐心等一下。”

没过多久，一个肥胖、看起来不太友善的女人蹒跚着走过来，一条毛巾随意地披在一边的肩上，看不出她的年纪。当她走向他们两人时，威尔注意到她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想他知道她跛足的原因，于是他心中开始萌生一个想法。

“要喝点什么吗？”她问道。

威尔愉快地答道：“两杯麦啤。”

女人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威尔看着她离去。

“我又不喜欢喝麦啤。”安柏丽抗议道，“你到底要干吗呀？”

“表达友善。你有注意到那个女人行动不便吗？”医士问道。

精灵女孩看着他。“那有什么关系？”

威尔笑了笑。“关系可大了。你等着看吧。”

他们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这个女人又回来了，端着两杯麦啤。她将酒放在桌上，并往后站，她健壮的手拨开一绺杂乱的灰发。

“还要点别的吗？”

“你们有晚餐吗？”威尔问道，并啜了一口麦啤。安柏丽完全无视她的那杯麦啤。

“炖菜、面包、奶酪，或许还有一些蛋糕，都是今天现做的。”胖女人回答道。

“嗯，今天做菜是太热了点。”威尔故作轻松。

“真的很热。也白费力气。没有人要吃。”女人无奈地表示。

“实在不该让你的努力白费了。”威尔同情地摇摇头。

“大部分的人都比较想喝酒。”这个胖女人闷哼一声说道，“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也会想喝酒。”

威尔露齿而笑。“我想也是。你独自经营这间客栈吗？”

女店主现在比较有兴趣闲聊了，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和我儿子们一起经营，我丈夫跑了。当我儿子没喝醉也没去赌博时，会来帮我的忙，不过机会不大。要不是我这只脚的关系，我自己可以忙得过来。它一直都会抽筋。好像疼痛从没停止过。”

“你曾试过热敷吗？”

“当然。但只有一点帮助。”老板娘回答。

“试过草药吗？”威尔再次建议。

她呸了一声，说道：“根本没用。”

医士点点头。“看来真的问题不小。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胖女人想了想。“喔，我想有好几年了吧。我没算过，我不太去想这件事。”

威尔看起来在沉思。“嗯，你们的餐点听起来不错，给我们一人一盘吧。”

烛光客栈的女店主点点头，又转身离去。安柏丽立刻倾身向前。

“你打算要怎么支付这些东西？我们身上根本就没有钱。”

“我知道，”威尔边回答边环顾四周，“我想我们一文钱都不需付。”

安柏丽看起来像是要揍他的样子。“你答应说你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你承诺在你行动之前，会先告诉我你打算要做什么事，记得吗？在盗贼团那次，你差一点害我们丢了性命。这些人看起来比盗贼团危险多了。”

“我知道，但我还在盘算中。我们必须吃一顿饭和找一张床睡觉，而这里看起来是我们最佳的机会。”

精灵女孩藏在兜帽里的脸表情严肃。“威尔·欧姆斯福德，这间客栈、这个小镇、这些人，任何一项我都不喜欢。没有这顿饭和床铺，我们也可以熬过。”

威尔摇摇头。“嘘，她回来了。”

女店主端着他们的晚餐过来。她把蒸盘放在他们面前。当她正要转身离开时，威尔开口说话了。

“请等一下，我一直在想着你的脚的问题。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她狐疑地盯着他看，问道：“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说道：“嗯，我想我可以帮你做些治疗。”

她脸上的怀疑更明显了。“为什么你想要为我做这件事？”她皱眉问道。

威尔笑了笑。“这是生意。为了钱。”

“可我并没有多少钱。”

“那么我们来做桩交易如何？我帮你止痛，来抵麦啤和这顿饭，还有一晚的住宿费用。公平吧？”

她笨重的身子重重地跌入身旁的椅子中。“很公平，但是你能办得到吗？”

“请准备一杯热茶和一块干净的布，到时候就知道了。”

女店主立刻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厨房。

威尔看着她离去，面露微笑。安柏丽摇摇头。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威尔半开玩笑。“我也希望自己知道。赶快吃你的晚餐，以免我失败了。”

当女店主拿着茶和布返回时，他们已经差不多吃完餐点了。威尔望向她身后聚集在吧台周围的顾客。有一些人开始回头看。他心想，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希望有太多人注意他。他抬头看着女店主，面带笑容。

“看诊要保持隐秘。你有房间吗？”

女店主带领他们走进一间关上门的小房间，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一根蜡烛和六把小凳子。她点亮蜡烛，并关上门。三个人坐了下来。

“现在要做什么？”女店主问道。

威尔从他腰间的小皮囊里拿出一片干燥的叶片，揉碎成粉末状，再洒入茶水中。他将其搅拌均匀，然后拿给女店主。

“喝下它。它会让你有点想睡觉，就这样。”

女店主端详着这杯茶好一会儿，然后喝掉。威尔取回空杯，放了另一种叶片进去，并从他的杯子里倒了少量的麦啤进去，他是刻意将麦啤拿进来的。他慢慢地搅拌这些材料，并看着叶片完全溶解在液体中。安柏丽坐在桌子对面，摇着头。

“把你的脚放在小凳子上。”威尔说道，并拿了一把空凳子放在女店主面前。她顺从地把脚放上去。“好，现在将你的裙子拉起来。”

女店主怀疑地看着他，好像在猜测他对她会有什么意图，不过她还是将裙子撩至大腿。她的腿静脉曲张严重，而且布满深色的斑点。威尔拿布蘸湿杯中的混合物，并开始在她的腿上擦拭。

“有一点刺痛感。”女店主咯咯地笑着说。

威尔亲切地笑笑。当杯子里的混合物都用完后，他又再次伸手到囊袋中，这次是拿出了一根长长的银针，一端有圆头。

女店主惊讶地将身体前倾。“你不会要把针戳进我身体里吧？”

威尔静静地点点头。“不会痛的，只是有一点感觉。”

他拿着针，慢慢地穿过放在桌子中央燃烧的烛火。“现在请保持冷静。”他嘱咐道。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针插入女店主的腿中，就在膝盖关节上方，直到只剩针的圆头显露在外。他让针在女店主腿中留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女店主微微蹙额，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眼睛。威尔往后坐。

“大功告成。”他说道，心里希望真的如此。“站起来走一走。”

迷惑不解的女店主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裙子，站起来。她轻手轻脚地从桌边开始走，测试那只瘸腿的感觉。突然间，她转过身来，一个灿烂的笑容挂在她粗糙的脸上。

“不痛了！这么多个月以来，这是第一次！”她开心地大笑，“我真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办到的？”

“魔法。”威尔满意地咧嘴而笑，然后马上后悔自己这样说。安柏丽对他使了一个生气的眼神。

“是魔法呀？”女店主又走了几步，摇着头，“嗯，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果真就像魔法一样。一点都不痛了。”

“呃，其实并不是魔法……”威尔开口更正，但是女店主已经往门口走去。

“我觉得太棒了，我要请每个人免费喝一杯。”她打开门走出去。“我等不及要看他们听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不，等等……”威尔在后头叫她，但是门已关上。“惨了。”他喃喃地说道，希望自己早一点要求她别把这事说出去，但太迟了。

安柏丽冷静地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耸耸肩。“我是个医士，记得吗？史托人教我一些关于止痛的技术。”他神秘兮兮地将身子往前倾。“问题是，这种方法无法维持太久。”

“无法维持太久？”安柏丽面露惊讶。

威尔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唇上。“这种治疗是暂时的。明天一早，疼痛又会复发，因此我们最好离开。”

“威尔，你骗了那个女人，你明明告诉她说你可以治好她。”精灵女孩大叫。

“没有，我并不是这样说的。我说我可以帮她止痛。我并没有说可以维持多久。我替她减轻一晚的痛苦，她给我们一晚的食宿。这是场公平的交易。”威尔急忙反驳。

安柏丽责难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威尔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一个人生活过得规律，疼痛感就不会像过去这么厉害。但是她的症状不是每个医士都能治得好的。我已经尽我的能力帮助她了。请你理解这点。”

“如果她的疼痛复发，你能给她什么东西止痛吗？”

威尔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没错，我可以给她一些东西来止痛。但是我们得要先离开这里后，留给她去发现，希望你不介意。”

突然间，外面传来喧嚣声。威尔站了起来，将房门开了一道小缝。刚刚客栈还空荡荡的，现在几乎挤满了从路上走进来的人群，他们是被免费饮料以及女店主夸张的宣传所吸引，她手舞足蹈地展示她新发现的治疗法。

“得走了。”威尔低声嘀咕，快速地带领安柏丽离开房间。

走不到十几步，女店主就大声叫住他们，并奔跑过去拦住他们。许多人交头接耳，手指着威尔。威尔给她的疼痛舒缓，得到了太多的回报。

“你们两个来杯麦啤吧？”胖女店主说道。她的手拍着威尔的肩膀，差点害他跪到地上。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想我们该休息了。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真的非常累了。”

女店主哼了一声，说道：“别睡了，一起来庆祝。不收你们钱，要喝多少都随意。”

威尔摇摇头。“我想我们还是宁可睡个好觉。”

女店主耸耸肩，说道：“睡觉？在这么吵的环境里？去十号房吧，走上楼梯，走廊尽头就是了。这间房间在客栈后方，可能安静点。”她顿了顿，说道：“我们现在扯平了，对吧？我没欠你什么了吧？”

“什么都不欠。”威尔同意她的话，心中的担忧消失了。

女店主开怀大笑。“你知道吗？这买卖真便宜。你为我做的事，只要你开口，我会付你十倍的钱。因为，几个小时的止痛就值得我给你们的麦啤、晚餐和床铺了！如果你们想要到葛林潘区的任何地方，你们得机灵点。精灵小朋友，记得我的话，这是免费的忠告。”她放声大笑，转身面向吧台。免费的酒都喝光了。还有同样多的酒杯放在桌上，那些是要算钱的。女店主沿着吧台急切地收着钱币。

威尔抓着安柏丽的手臂，带着她离开桌边，走上楼梯。客人盯着他们俩看。

“你刚刚还在担心她呢。”当他们走到楼上走廊时，威尔小声地说道。

安柏丽露出微笑，什么也没说。

34

他们睡了好几个小时，后来被房门口的喧闹声吵醒。威尔先惊醒，他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望着漆黑的夜晚。他可以听见外头拖曳的脚步声、窃窃私语的说话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不是魔物，他很快地告诉自己说，但是内心的恐惧却无法平息。当外头的人用手轻轻地要拉开门上的门闩时，里头可以感觉它在振动。

安柏丽也醒了，坐在他身旁，在栗色长发的掩映下，她的脸色更显苍白。威尔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要她别出声。

“你在这里等着。”

他悄悄地溜下床，走到门边。门闩继续发出声响，但是威尔已经将上方的暗锁扣紧，所以房间里是安全的。他朝着门口弯下身子，倾听外头低沉且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心点，笨蛋……抬起来就好了……”

“为了黄金，值得冒这个险……闯进去！”

争吵的声音持续着，低沉的说话声还伴随着喝麦啤的咕噜声，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威尔判断，至少有六七个盗贼、恶汉在外面，他们会来到这里最可能的原因是，某个听闻小客栈女店主神奇疗愈故事的人爱说闲话，而且在重述这个故事时忍不住加油添醋。他赶紧摸黑回到床边，安柏丽抓住他的手臂。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他小声说道。

安柏丽默默地下床。他们穿着原本身上的衣服睡觉，所以只花了一会儿工夫就已穿好斗篷和靴子。威尔赶紧走到房间后头的窗户边，将它推开。在窗户的正下方，有一个从墙面往下倾斜的阳台屋顶。从边缘处跳落地面，大约有三米半的高度。威尔转过身去，抓住安柏丽的手，拉着她来到窗边。

“你从这边下去。”他低声说道，并拉起她的手臂。

在此同时，走廊传来喧嚣的咒骂声，一个厚实的身体朝房门撞去，木板和金属零件裂了开来。这群所谓的盗贼已经失去耐性了。威尔几乎是将精灵女孩推出窗外，他匆匆回头瞄了一眼，察看这些不速之客是否已完全闯入。还没有。门还是关着的。但是突然间，房门又被撞击了一次，这一次，暗锁掉了，一群身穿斗篷的家伙冲进房中，一个叠一个地跌倒在地，咒骂声和叫嚣声四起。

威尔并没有等着看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他匆忙跑出窗外，快速地跳到阳台屋顶上。

“跳！”他对着蹲在他前面的安柏丽大喊。

精灵女孩沿着屋顶边缘滑到地上。不久，威尔也到了她身旁。在他们的上方，数名穿斗篷的人将身子伸出窗外，愤怒地狂叫。威尔拉着安柏丽躲进阴暗处，然后快速地向四周张望。

“该往哪一边走呢？”他喃喃自语，突然间迷惑了。

安柏丽不发一语地拉着他的手，奋力跑到外墙的尽头，然后闯入客栈旁的房舍中。追赶他们的盗贼高声大喊，接着就听见阳台屋顶上靴子的脚步声。威尔和安柏丽悄悄地越过暗夜中的房舍，快步通过廊道，并沿着外墙走，直到最后他们又回到主巷道旁。

叫喊声还是穷追不舍。葛林潘区似乎突然清醒过来，他们周围原本黑漆漆的房舍亮起灯光，里头传出恼怒的声音。安柏丽正要走上主巷道，威尔立刻将她拉回来。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在烛光客栈前，数名黑衣人成扇形散开走在路上，仔细搜索他们的行踪。

“我们必须往回走。”威尔低声说道。

他们沿着原路折返，一路顺着房舍的外墙走，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有许多的矮房子和马厩群集在一起，紧靠着森林矗立着。威尔犹豫了，如果他们要尝试躲进森林中，肯定会迷路。他们必须绕过这些房舍往回走，找到这条主巷道从葛林潘区蜿蜒向南的地方。一旦出了镇上，他们可能就不会再被追赶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房舍后方行动。墙面和围栏将他们重重包围，前方的路上有一堆垃圾桶。但是现在呼喊声已经听不见了，而且眼前的房舍还是漆黑一片。再过几分钟，他们或许就可以摆脱盗贼的追捕。他们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径，穿越饲料店后方一排的马厩，马匹嗅到他们的气味，轻轻地发出嘶鸣，而且在马槽里不安地踩踏。在一排矮房子后方，有一个小马场出现在他们面前。

威尔开始沿着马场的围栏走，安柏丽跟在他身旁。他们才走没几步，后头就传来一声尖叫。从饲料店的阴暗处出现了一个黑影，挥舞着手臂，提高音量告知同伴。从后方的房舍也传来回应的呼喊声。威尔和精灵女孩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吓，在匆忙的逃亡中，两人一失足，跌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追逐他们的那个盗贼已经站在他们上方，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威尔与这个瘦高结实、全身都是麦啤的酒臭味的男人扭打成一团，安柏丽滚了好几圈。威尔的手紧抓着攻击者的斗篷，猛地将他拉起，将这个男人丢到一旁的马场。当这个男人的头撞击到围栏的木板时，发出重重的巨响，然后缩成一团跌落在地。

威尔仓皇地站起来。饲料店楼上房间的灯光亮了起来。在他们后方的黑暗中，有火炬在夜间闪烁着。追赶的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威尔抓住安柏丽的手，他们一起沿着马场的外围跑到一整排的马厩区。他们从那里返回主巷道，两人顺着一条狭窄的小径走，两旁各有一栋房子，但窗户都用活动遮板遮住。夜晚的阴暗让道路视线不清，这两人盲目地奔跑，由威尔带路。在他们前方，一条泥巴路映入眼帘。

“威尔！”安柏丽大声警告。

可是太迟了。威尔的眼睛不像精灵女孩那么锐利，他一头栽进散落在道路四周的杂乱木板堆中。他跌了一跤，并冲撞到房屋的边缘。他的头突然一阵剧痛，在那一瞬间，他完全失去了意识。不过他后来还是站了起来，头晕脑涨、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安柏丽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结果手上沾满了鲜血。

精灵女孩赶紧跑到他身边，她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际。他虚弱地弯下身子，强迫自己蹒跚地走向街上遥远的灯火处。他觉得自己又快要昏厥过去了，于是努力撑住。他必须继续往前走，他必须保持清醒。安柏丽一直跟他说话，她的声音急促，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怎么会让这么愚蠢的事发生呢？

他们摇摇晃晃地离开小径，走到一座阳台的幽暗处，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上阳台，精灵女孩奋力地让威尔保持站立的姿势。鲜血流进了威尔的眼睛，让他更看不清前方了，他气得自言自语。

突然间，他听见安柏丽惊讶地倒抽一口凉气。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群黑影从黑暗中跑出来。声音听起来低沉、粗糙，还发出警告的嘘声。然后安柏丽就不见了，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强有力的手快速地抱起他穿过黑暗。各种色彩在他迷蒙的双眼前旋转，突然间许多火炬出现。接着他又被抬起来，这次是穿越一个狭窄的帐篷入口。一盏油灯在他身旁闪烁。他听见一些声音，轻声告诫的声音，感觉到有一块湿布将他脸上的鲜血擦干净。还有一双手忙着帮他盖上毯子，并放了一个枕头在他头下。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他躺在一亮色彩鲜艳的马车里，墙面装饰着挂毯、珠子和亮丽的丝绸。威尔吓了一跳。他认得这辆马车。

接着有一张脸贴近他，黝黑且美丽，而且留着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卷发。迎接他的笑容令人目眩神迷。

“我就说我们还会再相逢的，威尔·欧姆斯福德。”

是艾瑞崔丽亚。

35

有五天的时间，精灵和自由军团途跋涉越过西境回到埃布尔隆。他们一路被魔物群追赶，因为魔物没有生理需求，被天生特有的疯狂血脉所驱使。就像觅食的猎犬般，它们不断地袭击撤退的军队。魔物的攻击从未间断，精灵和他们的盟军在防守班卓山时已经疲累不堪，他们很快地就筋疲力尽了。由于气力耗尽，随之而来的就是绝望和害怕。

精灵王子开始觉得气馁。过去几天来，阵亡的士兵、败仗，以及精灵们希望达成和未达成的所有事件都萦绕在他脑海中。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当他带着被打得灰头土脸的军队艰难地往东行进时，他的族人相继在他身旁死亡，安德开始觉得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走过这么长的路途后活着回去。恐惧变成他的心魔，潜伏在他心中的黑暗角落。精灵的领袖，它诡秘地问道，你要怎么救他们？就连亚拉侬在身边也帮不上忙，因为身穿黑袍的德鲁伊虽然骑着马在安德身边，但是却超然离群，隐藏在他自己的黑色神秘世界中。因此安德在他沉静的内心里独自对抗着恐惧，他全部的力气都投注在这场败仗上，如今他缓慢地、肃然地带领他的败军返回埃布尔隆。

最后，是史提·姜斯救了他们。在看似失败和绝望的最艰难的时刻，这个边境的巨汉展现出坚韧、毅力和勇气，创造了这名铁人的传奇。他集结了精灵和自由军团的后卫，在夜晚的掩护下，他将军队中主要的纵队组成防御线，往东运送伤亡人员。在一连串的进攻和佯攻下，军团的指挥官利用他在班卓山所成功运用的相同战略，将追逐者打得落花流水。魔物一再朝他冲过去，先横扫沙朗丹侬的谷地，然后是后面的林地。它们屡次试图要阻挡这支军队，但是总是差了一点点，每次都跟不上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史提·姜斯以灵活的战术阻挡和激怒魔物，玩着猫捉老鼠的致命游戏，他们到处出没，然而却远离正打道回府保卫埃布尔隆安全的主要队伍。

魔物的愤怒与挫败感愈来愈高涨。日夜更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追逐也愈来愈激烈。这群魔物跟从班卓山北部山区涌出的要攻占沙朗丹侬的魔物不同，它们更具危险性，魔力绝非普通人可以抵挡。它们所经之地全部变黑，伤痕累累，一片荒芜，再也没有一样东西能在此存活。

追逐战持续地在进行。精灵狩猎队和自由军团的士兵并肩作战，拼命试图要减缓魔物的前进，他们眼看着自己的人数持续地逐渐减少。若没有史提·姜斯的领导，他们早就被彻底击溃了。但是即使有他的带领，一路上还是死伤数百人，他们陷入苦战，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防止长途的撤退变成全军覆没。整体来说，军团指挥官维持着相同的战略。魔物分散的力量让精灵军队不需被迫再次防守住埃布尔隆这一侧。因此后卫继续迅速攻击并快速离开，然后持续重复。

最后，在第五天的午后，衣衫褴褛且筋疲力尽的军队再度来到颂河的岸边。他们声嘶力竭地狂叫，终于回到埃布尔隆了。接下来他们才发现自己付出了多少的代价。西进到沙朗丹侬的精灵有三分之一都身亡了。还有数百名精灵受伤。跟在后头的六百名边境自由军团的士兵，存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魔物仍在前进。

暮色笼罩着埃布尔隆城。一团风暴云从平地往东移动，遮蔽了星星和月亮，入夜的空气中充满着雨水的气息。城里头家家户户的灯光开始亮起，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晚餐。在街市上和林间小路上，皇家护卫队开始进行夜间巡逻，他们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快速通过布满水潭的幽暗处。在卡洛岚山的顶端，在艾尔菲齐地区，以及在颂河东边的沿岸，精灵军队的士兵已经就位，从一排排的铁栅栏看过去，上头全都是正在燃烧的沥青，后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树林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在精灵高等议会的会议厅里，这是安德从沙朗丹侬返回后，第一次跟国王的大臣们、军队指挥官，以及一些前来协助精灵对抗魔物的异国人会面。他穿越会议厅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右手拿着银色的艾尔奎斯树木杖。灰尘、汗水和鲜血沾满精灵王子全身；虽然他已稍事歇息，但他没有时间清洗自己，他只想尽快来到议会前。他身旁还有亚拉侬和史提·姜斯的陪同。

坐在会议桌四周的高背椅、旁听席的座位上，以及在国王讲台边缘的楼梯竖板上的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由于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因此发问的音量愈喊愈大声。在会议桌的最前端，艾默·丘斯以双手猛拍木桌的桌面，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坐下。”第一大臣指示道。

与会的人们发着牢骚，不过还是照做了。安德静候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他知道高等议会的规章。当国王无法行使职权时，第一大臣就会主持会议。艾默·丘斯是一个有影响力且受人尊重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如此。安德来到议会前，心中有特别的目的，如果他要达成目的，他需要丘斯的支持。他疲惫又焦虑，但是花时间用正当的方式来处理事情是必要的。

“我敬爱的第一大臣，”他如此称呼这位大臣，“我要向议会报告。”

艾默·丘斯点点头。“请吧，王子殿下。”

王子缓慢地、吞吞吐吐地开口说话，因为他不像他的父亲和兄长那样是个演说家。安德叙述了此行的经历。他告诉他们边境自由军团是多么英勇，当宾达能不幸阵亡后，改由史提·姜斯领军。他警告他们说，魔物现在正往埃布尔隆前进，它们要消灭最后一群精灵族人，将这座城市变成废墟，要再度夺回它们在数个世纪前失去的领土。不久后将会发生一场战争，无论是精灵或魔物，必定有一方会被消灭。

当他说话时，他端详着观众的面容，从他们的眼神和表情中观察他们如何判定他的作为。他现在已经接受父亲可能会去世的事实，那么他可能继任为国王，他知道高等议会以及精灵族人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安德一度难以接受，因为在黑立思山战役之前，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似乎是零，而且他也不愿相信他会失去他的父王和哥哥。但是现在他的父亲躺在寝宫的床上，从他倒下后就没再醒来过。国王沉睡后，安德一直都在期待他的父亲能够清醒，不愿相信他的父亲再也不会醒来。但是国王一直都未恢复意识，现在看来或许他真的再也不会清醒了。精灵王子了解这点，因此只能往前看了。

他陈述完作战经过，声音变得疲惫而空洞。“精灵的全体议员们，我知道人们对精灵王子的期望。精灵军队从沙朗丹侬回来，现在必须守住埃布尔隆城。如果有办法将此刻拉回从前，如果过去数周所发生的事可以从我们生命中抹去，我也不愿这么做。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假若我父王在此，你们就会一致地拥戴他。那么我站在我父王的立场上，请求你们的认同，因为我是他最后的骨肉。站在我身旁的这些人曾给予过我援助。我也一并寻求你们的支持。精灵的全体议员们，请应允给予我支持。”

他默默地等待着。他知道，其实他不需要请求他们的支持，他大可径自掌权。他是艾力山铎王朝政体中有权力的人，没有多少人敢去挑战这点。不过，就这件事情而言，安德不希望由别人替他说情，他也不希望将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他必须让高等议会和前来协助他们的境外人以亲眼所见支持他，而不是让他们看见他的恐惧，他要让在场的人看见他所主张的权利是直接建立于从他父王倒下的那一刻开始，他在领导精灵军队时所展现的特质。

艾默·丘斯站了起来。他黝黑的眼睛快速地横扫与会人员的表情，然后转向安德。

“王子殿下，”他以低沉的嗓音说道，“聚集在这个会议中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盲目追随任何人，即使他身上流着王室的血液，而且是国王之子。我常公开表示，我相信人民的判断胜过任何单一个人的判断，即便他是家喻户晓的国王。”

他缓缓地审视安德。“我仍然是伊凡丁·艾力山铎的忠臣，也是最崇敬他的人。精灵的全体议员们，他是国王，是生来就注定要当国王的。我希望他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在此领导我们。但是他目前卧病，由儿子代替了他。我非常了解安德·艾力山铎。我曾聆听他说话，我从他的言行举止判断他这个人。现在，我认为在国王不在的期间，我只愿意将家国的安全和我个人的生命托付给他。”

丘斯稍作停顿，然后谨慎地将他的右手放在胸口上，这是精灵宣誓效忠的手势。现场一阵静默。接着会议桌边的其他人跟着他一起站起来，刚开始只有少数几个人，接着全部都站起来了，当他们面对着王子时，手全都放在胸口上。精灵军队的指挥官厄隆·泰也上前一步，他面容阴沉，个性直率，在宾达能身亡后，他就是最高指挥官；寇柏，高大、衣衫笔挺的黑卫士兵团队长；柯林，是皇家护卫队的司令官。一时之间，聚集在高等议会厅里的所有精灵都站起来面向他们的王子，举手敬礼。

在安德·艾力山铎的身边，一个黑色身影靠近了他。

“现在他们跟随你了，精灵王子。”亚拉侬轻声说道。

安德点点头，心中很遗憾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接下来他们讨论埃布尔隆的防御措施。

防御工事的准备几乎是从两周前精灵军队开拔到沙朗丹侬之后便立即展开。国王不在城中时，艾默·丘斯是埃布尔隆城的领导人，他召开了高等议会，跟未与国王一同出征的精灵军队指挥官聚在一起，目的是要决定在魔物于沙朗丹侬所掀起的战争中，他们该采取哪些步骤来保护埃布尔隆。他们采取了一连串谨慎规划的防御措施。第一大臣现在正向安德报告这些事。

要进入埃布尔隆城只有两条路。从东边过来的话，要穿越瑞恩谷地以及后方森林的小径；从西边过来的话，就是从沙朗丹侬。亚拉侬曾警告说禁域的破口会从霍尔平原开始。那表示魔物一定是从沙朗丹侬往东前进，除非它们多花数日转向北边或绕过掩蔽埃布尔隆的山区，否则魔物对精灵故乡的攻击应该是来自西边。

不过在这里，精灵的防御是最强的。两个天然的屏障直接挡在魔物面前。第一个是颂河，它有点细窄，在卡洛岚山下方蜿蜒东流，不过水很深，即使是晴朗的天气也难以航行。第二个是当地慑人的地势，一座超过一百二十米高的陡峭断崖，岩石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深长的裂缝，而且长满了矮树丛和浓密的灌木林。在卡洛岚山下，只有一座桥在河道最窄的地方横跨颂河。两端周围数里内都没有浅滩。艾尔菲齐是通往卡洛岚山主要的通道，不过有一长排较小的阶梯蜿蜒向上穿越较南端的峭壁。

因此，埃布尔隆的防御工事仰赖的是河流与地势。大家已经决定在精灵军队一返回埃布尔隆后，横跨颂河的那座桥要立刻拆除。丘斯指出，这点已照计划执行，在埃布尔隆与沙朗丹侬之间最后的连接已经切断。在东岸，精灵固定了数百根燃烧沥青的柱子，万一要在夜间进行活动，便可提供照明。他们还沿着河岸以石块和泥土建造了堡垒，几乎围满颂河的边缘。从颂河的东岸往后延伸大约六十米到峭壁区，这片土地大部分是树林以及浓密的灌木丛。精灵在此设下了数十处的陷阱和圈套，以诱捕任何意图要绕过堡垒的魔物。

但是艾尔菲齐才是埃布尔隆城的防御重点。所有通往卡洛岚山广大台地的小阶梯步道都被拆毁。如今只剩下艾尔菲齐七条石砖坡道和包覆锻铁的大门从山底往上延伸到山顶。每扇门周围都环绕着城垛，以阻断通往大门和上方坡道的道路。每一段坡道和每扇大门都比底下的要稍微往后退缩，因为艾尔菲齐一直攀升至山顶，它顺着一连串平均整齐的弯道盘旋而上，当使用长弓和弓箭射向底下的大门和坡道时，每个接续的大门和坡道能提供一些保护措施。在和平时期，通往七条坡道的大门都是敞开的，城垛无人防守，只象征性地设立一个守卫。但是现在，精灵的长矛和长枪林立在壁垒上，因此大门深锁并加上门闩。

在卡洛岚山顶上并未建造任何的防御工事。高原往后延伸到一片广大的平原，上面错落着树林、独立的小屋舍，还有荒凉孤立的生命之园。在树林东边即是埃布尔隆城。如果魔物成功地攻上卡洛岚山，精灵就没有太多选择了。如果他们剩下的人数足够的话，他们就可以坚守住这片平原，努力在峭壁边缘阻挡入侵者。否则的话，他们就要被迫撤退至瑞恩谷地，在那里决一死战，或是面临全部从西境被驱赶的命运。

丘斯在报告中停顿下来，然后接着说道：“当然，如果它们绕过山区，从东边进来的话……”

亚拉侬打断他的话。“它们不会。现在时间变得对它们很重要。它们会从西边来。”

安德面带怀疑地看着史提·姜斯，但是自由军团的指挥官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安德转身面向艾默·丘斯。“还有其他军情要报告吗，第一大臣？”

“有关我们向其他国家要求援助方面，恐怕相当冗杂。卡拉洪又派给我们两百五十名骑兵，他们是旧护卫队，也就是军团的正规军。一些其他的援助则没有明确的承诺，不过没有迹象显示他们何时可抵达。我们的传令兵回报说城邦会议的成员对于卡拉洪在这场‘精灵之战’中应该参与多少尚未达成共识，而国王选择不介入。派出旧护卫队基本上似乎是另一个妥协的解决方法。”

就像史提·姜斯曾提出的警告，安德悲观地陷入沉思。

“王子殿下，邦联也发送了讯息过来。”丘斯苦笑，“我附带一提，信息简单扼要。邦联的政策就是不介入其他国家和其他种族的事务。如果是他人涉及威胁他们自己邦联国家的主权，邦联才会起来抵抗。”他耸耸肩，说道：“意料中事。”

“科什尔特呢？”安德立即问道，“巨人族那边情况如何？”

丘斯摇摇头。“什么消息也没有。我擅自做主派遣了另一名传令兵过去。”

安德点头表示赞同。“侏儒族呢？”

有个粗哑的声音回答道：“我们在这里，至少我们派了一些人来。”

一位蓄须、体格粗壮的侏儒穿越了集合在会议桌周边的一些人，径自走上前。灵活的蓝眼睛在历经风霜和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脸上闪烁光芒，一双粗糙的手紧握住桌子的边缘。

“德鲁伊。”这名侏儒向亚拉侬略微点头，然后转向安德。“我叫作布洛沃克，是卡尔海芬的长老和居民。我带了一百名工兵来效力艾力山铎王朝。你可以感谢德鲁伊。数周前，他发现我们正在修筑一条横跨银河的桥梁，并警告我们有危险。侏儒对亚拉侬很熟悉，所以我们对他的话毫不质疑。我们放了消息回卡尔海芬，并花了十天走过来，而且路途艰难。不过我们还是到这里了。”

安德温暖地握住他的手。

“其他人怎么样呢，布洛沃克？”亚拉侬问道。

侏儒急忙点头。“我猜想他们现在正在路上。在本周末之前，就会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抵达。”他看着亚拉侬，不满地皱起眉头。“德鲁伊，在此时你得到我们的协助，可说是幸运至极。除了侏儒工兵外，没有人能够在那条坡道上施工。”

“他说的是艾尔菲齐，”丘斯立即向一头雾水的安德解释，“布洛沃克和他的工兵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打造防御工事。在研究艾尔菲齐的地形后，他发现可以将第五段坡道修筑成可崩解的机关。”

“不过是小事一桩。”布洛沃克挥挥手，没将这个功劳当一回事。“我们暗中破坏石块，移除次要的支柱，然后以固定在铁链上的铁楔与主要支柱分离。铁链隐藏在坡道下方的灌木丛中，一路延伸到山顶，并连接到滑轮系统上。万一魔物爬上第五段坡道，只要收短铁链，滑动楔子，整条坡道就会从第五扇门往下滑落。简单得很。”

“我想，如果你有侏儒族工兵的工程技术，那确实是轻而易举。”安德微笑着说道，“干得好，布洛沃克。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

“这里还有其他你需要的人。”亚拉侬将手放在安德的肩上，并指着会议桌的远端。

精灵王子转过身去。一个形单影只的精灵，全身穿着皮衣，走上前来，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以示效忠。

“王子殿下，我是戴恩。”这位精灵轻声说道，“我是飞翼人。”

“飞翼人？”安德惊讶地瞪着这个精灵看。他从他父王那里曾听说过一群自称为“空中精灵”的传奇故事，因为近数百年来，并未有飞翼人来到埃布尔隆。“你们有多少人？”他终于问道。

“五人。”戴恩回答，“我们还有其他人，但是因为担心魔物攻击我们的家乡振翅村，所以我的父亲派出我们这些人。我们全都是同一个家族的。我们的父亲叫作赫洛。”他停顿了一下并看着亚拉侬。“有一段时间，德鲁伊跟他是朋友。”

“我们还是朋友，飞翼人。”亚拉侬轻声说道。

戴恩点点头，同意德鲁伊的话，然后将目光转向安德。

“王子殿下，我父亲对于陆上精灵的归属感比大多数的族人要来得更强烈，虽然大多数人长久以来已经切断了同旧的生活方式与规则的联系。我父亲知道亚拉侬跟艾力山铎王朝站在同一阵线，因此他派我们来到这里。要不是他的洛克鸟基尼文不在身边，他也会来。基尼文跟我侄儿一起受训练，因此他有一天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飞翼人。而且，我们在场的人可能有一些用处。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飞越整片西境的上空。我们可以找出威胁你们的魔物，并把他们的行动告诉你们。我们可以察看战况的局势。至少，我们可以做这些事。”

“这些事就足以让我们感激不尽了，戴恩。”安德向飞翼人回礼，“欢迎！”

戴恩行礼并后退。安德看着丘斯。“还有其他人加入我们的阵线吗，第一大臣？”

丘斯缓缓地摇头，说道：“没有了，王子殿下，这些人就是全部了。”

安德点点头。“那么有这些人就够了。”

他向所有跟他一起坐在会议桌边的人们点头示意，接着是综合讨论，像是士兵部署、战斗策略，以及采用其他的防御措施。厄隆·泰报告了精灵狩猎队正规军的状况，柯林陈述了皇家护卫队的情形，还有黑卫士兵团的寇柏也提出报告。布洛沃克针对精灵防御工事的总体结构效能提出他的评估，史提·姜斯则答询了关于抵御魔物群超强战力可以施行的策略。连戴恩也简要地说明了洛克鸟的战斗力，以及在飞行战斗时的功用。

时间飞逝，夜晚悄然溜走。安德因为疲惫而感到头晕目眩。他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在他还处于恍惚中时，高等议会的大门突然打开，这时盖尔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两侧站着会议厅的守卫。这名身材矮小的精灵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前冲，并跪倒在安德面前。

“殿下！”他喘着气，兴奋得满脸通红。“国王醒了！”

安德盯着他。“醒了？”

然后他立刻起身，全速冲出会议厅。

在伊凡丁·艾力山铎沉睡期间，他感觉就像漂浮在黑暗中，在无缝的被毯里，身体被蛛丝层层裹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与空间，只有黑暗与缠紧的丝线。刚开始，这是一种温暖、愉悦的感受，很像一个婴孩在母亲怀抱中的感觉，充满安慰与爱。但是后来愈来愈紧，他开始觉得透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才发现无计可施。他开始在黑暗中往下沉落，缓缓地旋转，他的毯子变成一块裹尸布，他不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具死尸。他内心感到恐惧，在丝绸的牢笼中辗转反侧，撕扯这层织物，直到它突然间裂开，一分为二，不见了踪影。

他的眼睛睁开。刺眼且闪烁不定的亮光让他短暂地失明，他被强光照得眯起眼睛，感到惶恐，很努力地想知道自己在哪里，而且在做什么。接着房间的轮廓开始成形。在他昏迷之前那一刻所有发生的事突然又浮现在脑海中，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胡乱跳跃。魔物从浓雾中发动攻击，战事在他底下散开，黑色的怪物穿越一道蓝色火墙冲向他，兵器的闪光，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一击……他在被褥下猛烈抽搐，全身都在冒汗。房间的轮廓突然在他眼前变得清晰，这是他在埃布尔隆的王宫的寝室，有个人朝他走来。

“陛下？”他听见盖尔惊慌的声音，年轻的脸庞靠近他自己的脸。“陛下，您醒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他喃喃自语。

“您受伤了，陛下，在黑立思山谷。您被击中这里，”盖尔指着国王左边的太阳穴，“从那时起，您就昏迷不醒。陛下，我们好担心……”

他打断盖尔的话：“我睡了……多久？”他伸出手要摸盖尔的手，痛感往下延伸到颈部。

“七天，陛下。”

“七天！”国王惊讶道。

盖尔往后退了几步。“我去带您儿子过来，陛下。”

他的思绪开始混乱。“我儿子？”

他的助理一个箭步冲向寝室门口。“是安德王子，陛下。他现在正在高等议会开会。我立刻带他过来。”

伊凡丁看着他扭开门，听见他简短地跟外头的某个人说话，接着看见房门又关上，留他一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他试着要起身，但是用力过猛，又虚弱地跌坐了回去。安德？刚刚盖尔说安德正在跟高等议会开会？亚利安到哪去了？他心中充满疑问，问题排山倒海而来。他现在正在埃布尔隆做什么？精灵军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沙朗丹侬的抵抗后来怎么样了？

他又尝试起身，但是同样再次跌坐了回去。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岁数变成让他衰弱的一种疾病。愤怒与决心激励着他，他从枕头往上缓慢地挪动，最后他终于能背靠着枕头，但已气喘吁吁。

在房间的另一头，曼克斯抬起灰白色的头。国王开口正要叫这只老猎狼犬。但是突然间这只狗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话哽在喉头说不出来。它的眼中充满恨意，冷若冰霜的恨意令他不寒而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它，努力压抑他内心的厌恶感。曼克斯？它在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寝室里其他的地方，看着墙壁和壁饰，看着家具，看着窗边拉上的帘幔，他拼命要让自己静下心来，但是不行。我现在独自一人，他突然想道，这很不合常理。他充满了恐惧。他又看了一眼曼克斯。这只猎狼犬盯着他看，现在掩藏了刚刚明显的情绪。是他幻想出来的吗？他看着这只老狗站起来，转个身，又躺下来。为什么它不过来我身边？国王在心里自问，为什么不过来？

外面的走廊传来声响。接着寝室的房门打开又关上，安德走进房间，来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的父亲。国王将他的儿子搂在怀里，然后放开对方，王子坐在他的床边，他端详着安德黯然的脸庞。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伊凡丁轻声地命令道。接着他看到他的儿子眼神闪烁，他觉得全身发凉。他强忍激动，问道：“亚利安呢？”

安德欲言又止，无言地看着这个老人。

伊凡丁的脸变得僵硬。“他战死了吗？”

安德的声音小到快听不见了。“在渥尔道。”

他似乎要找些话说，但放弃了。他缓缓地摇着头。伊凡丁的眼中泛着泪水，当他紧抓着他儿子的手臂时，他的手在颤抖。

“亚利安死了？”他吐出这些话，就好像这是一句谎言。

安德点点头，然后看向别处。“卡尔·宾达能也牺牲了。”

因为太过震惊，国王久久不能言语。国王的手放了下来。

“沙朗丹侬怎么样了？”

“失守了。”王子压抑着情绪。

他们父子两人无言以对，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个令人惊恐、不能说出的秘密。安德弯下身子，紧抱住他的父亲。良久，他们默默地抱着彼此。最后，国王说话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告诉我有关亚利安的事，不要漏掉任何一项。”

安德告诉了他所有的事。他平静地述说着他的哥哥如何身亡，他们如何在班卓山将他埋葬，以及长途跋涉回到埃布尔隆。伊凡丁专心地聆听，什么话也没说。当安德说完后，国王茫然地望着油灯闪烁的火焰好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转移到他儿子身上。

“回去高等议会，安德。去做该做的事。”他稍作停顿，声音变沙哑。“去吧。我没事的。”

安德不确定地看着他。“我可以叫盖尔进来。”

国王摇摇头。“不要。现在不要。我只想……”他打住了，止住正要说的话，一只手紧紧地捉着他儿子的手臂。“我非常以你为荣。我知道你正面临艰巨的任务……”

安德点点头，他的喉头像是被锁紧一般。他将他父亲的手放在自己手中。“当你需要盖尔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的走廊。”

他起身走向门边。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时，伊凡丁叫住他，他的声音异常焦虑。

“把曼克斯也带出去。”

安德停下脚步，看着这只老猎狼犬，吹口哨叫它过来身边，然后带它出去。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地关上。

又是独自一人，这次是真的孤单一人了。精灵国王躺回枕头垫上，并让所有已经发生的大事冲击的他全身。才不过七天，四境最精良的军队像一群牛被野狼追赶，并一路被赶回自己的家乡，不是坚守就是沦陷。在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恐怖的失败感。是他让这一切发生的。他要负起责任。

“亚利安。”他突然自言自语，回忆起从前的种种。

接着泪水涌上他的眼眶，他禁不住老泪纵横。

36

“艾瑞崔丽亚！”威尔轻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谨慎。他不顾伤口的疼痛，以一边的手肘撑起身子，好看得清楚一点。“你怎么会在这？”

“救你啊，这还用说吗？”她笑道，黝黑的眼睛露出淘气的神情。

突然有个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着她身后的幽暗处。两个盗贼的妇人在靠近马车后方的一座餐柜前忙着，在一盆水中清洗他的衣物，鲜血染红了清水。

威尔快速地环顾四周。“你们把安柏丽带到哪里去了？”

“你妹妹吗？”她嘲弄地说，“她安全得很。”

“没看到她我有点不太放心，请你见谅。”他起身要下床。

“别乱动，医士。”她强迫他再度躺下。她将声音放低，这样她身后的两名妇人才不会听见。“你是害怕因为你计划不周，将我留在提尔芬区，我可能会寻求报复吗？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吧。”她笑道，并抬起头。“不过或许现在，如果给你机会，你会重新考虑你的决定。有可能吗？”

“没这个可能。安柏丽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有意要伤害你们，在葛林潘区我就会把你们交给追赶你们的恶汉。精灵女孩很好。在我们谈完话后，我就会带她过来。”

她转身对着餐柜前的妇人说道：“走开，别待在这。”

妇人停下手边的工作，走出马车另一端的遮帘。当她们离开后，艾瑞崔丽亚回到威尔身边，她歪着头。“好了，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威尔·欧姆斯福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艾瑞崔丽亚？”

她咧嘴笑道：“容易得很。在你治好那个胖旅馆老板娘的十分钟内，你那伟大的治疗魔法的传言已经传遍葛林潘区的每一寸土地。你认为这样张扬会不被注意吗？不然你认为你怎么会被那些恶汉找到的？”

“你那时就知道了？”威尔发问道。

“医士，你真是个傻瓜。”她亲切地笑道，并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在盗贼游走的地方，对于当地所发生的每件事，他们都是头一个知道的人。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活那么久。关于你神奇的医术的消息一传开，显然任何自作聪明的人很快就会想到一个具备你这种才能的人一定是个有钱人。贪婪和酒精是绝配，医士。你很幸运还活着。”

“我也是这样想，我应该要谨慎一点。”他同意，也很懊恼。

“没错。你算幸运的。在旅店传出吼叫声时，我就知道是你们，我说服瑟菲罗让我找到你们。不然，你们可能已经成为野狗的食物了。”

“听来真令人高兴。”威尔扮了个鬼脸。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瑟菲罗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她微笑道，眼中又露出调皮的神情。“吓着你了吗？”

“应该说是担心。”威尔承认，“为什么经过在提尔芬区发生的事之后，他还要为我做这些事呢？”

艾瑞崔丽亚将身子靠近他，并将她纤细、黝黑的手臂环绕在他颈上。“因为他的女儿很有说服力，医士。甚至可以影响像瑟菲罗这么难相处的人。”她耸耸肩。“此外，他曾经有一次回想起在提尔芬区所发生的事。我想我让他相信，这一切都跟你无关，事实上，你还救了全族人的性命。”

威尔疑惑地摇摇头，说道：“我不相信他。”

“你是不该相信他。”她耸耸肩，“但是至少今晚，你不必担心他。他会等到明天早上再叫你去问话。到时候，无论如何，追赶你的家伙就会筋疲力尽，然后回到酒馆喝新鲜麦啤，以及找寻更易下手的对象。”

然后她站起来，快速离去，身上的蓝色丝绸一扫而过。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条湿布和一盆干净的水过来，然后放在床边的地上。

“我们必须将你清洗干净，医士。你身上沾满汗水和尘土，衣服也破了。”她停顿了一下。“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清洗。”

威尔摇摇头，说道：“我自己来。你可以借我一件衣服穿吗？”

她点点头，但是却未离去。威尔感到羞赧。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自己一个人清洗。”

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喔，但我介意。”

他摇摇头，说道：“你真是无可救药。”

“你是我的，威尔·欧姆斯福德，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

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性感和令人惊艳的容貌，威尔在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当她开始将身体靠向他，他强迫自己赶快从床上坐起来。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是他让自己坐得直挺挺的。

“你要去拿衣服给我吗？”

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恼怒。然后她站了起来，往柜子走去，取出一些衣物。

“你可以穿上这些。”她将衣服丢在他大腿上。

她走到他身边，然后突然弯下腰，快速地亲吻他的唇。“洗澡更衣吧。”她忿忿地说道，然后匆匆离去。

她打开马车尾端的门，消失在夜色里，她牢牢关上门，并从外头闩上。威尔不自觉地笑了。无论她的用意是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跑掉。他很快地将身上的旧衣服脱下，擦洗身体，并穿上艾瑞崔丽亚给他的衣服。衣服穿起来正合身，不过因为是盗贼的服装，他觉得穿这些衣服非常怪异。

他才刚穿好衣服，门就打开了，艾瑞崔丽亚和安柏丽一同出现。精灵女孩穿着盗贼的裤子和束腰外衣，并用一条饰带和头巾将她及腰的长发系在后方。她的脸刚洗干净，看起来有一点惊恐。她看着威尔的头，碧绿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担心。

“你还好吧？”她很快地问道。

“我已经看到了他的需求。”艾瑞崔丽亚将她的提问推到一旁。她指着威尔对面的床说道：“你可以睡那张床。切记今晚别试图要离开这辆马车。”

她给了威尔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转身往门边走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晚安，威尔哥哥。晚安，安柏丽妹妹。祝你们有个好梦。”

她满脸笑容，很快地走出车门。喀的一声，她将车门锁上。

威尔和精灵女孩那天晚上在盗贼的马车里睡觉。当他们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了。黎明的曙光从活动遮板窗户的缝隙透进来，照亮昏暗的房间。威尔静静地在床上躺了片刻，整理思绪，等待睡意从眼中消除。过了一会儿，他将手伸进束腰外衣，拿出装有精灵石的小皮囊，检查看看它们是不是还在，然后再放回去。他心想，谨慎小心点无妨。他正要下床的同时，安柏丽要他躺回床上。她匆匆下床走到他身边。她仔细地检查他头上的伤，并重新调整绷带。当她弄完后，威尔坐到她身旁，出其不意地很快亲吻她的脸颊。她有点脸红，露出微笑，稚气的脸上带着喜悦的神情。

没过多久，门闩打开了，艾瑞崔丽亚走进来，拿着一盘面包、蜂蜜、牛奶和水果。棕色皮肤的手脚从半透明的白色晨袍中露出来，晨袍像烟雾一样环绕着这个盗贼女孩。她对着威尔散发出迷人的笑容。

“睡得好吗？威尔·欧姆斯福德？”她将拖盘放在他的大腿上，并使了个眼色。“瑟菲罗现在要跟你说话。”

她什么话都没跟安柏丽说就离开了。当艾瑞崔丽亚走后，威尔看着精灵女孩，无奈地耸耸肩。安柏丽挤出一丝笑容。

过了几分钟后，瑟菲罗出现了。他没敲门就走进来，当他走经门口时，高大、削瘦的身躯微微弯下腰。他全身穿着黑色衣服，并披着森林绿的斗篷。他的样子跟他们第一次在摩米顿河边看到时一样。宽边帽在他头上潇洒地斜向一边。当他进来时，他动作花哨地拿下帽子，在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啊！精灵小朋友，医士和妹妹，我们又碰面了。”他敬了个礼。“还在找你们的马吗？”

威尔笑道：“这次不是。”

盗贼头子顺着他的鹰钩鼻往下看着他们。“不是？那么你们迷路了吗？我记得，埃布尔隆是在北方呀。”

“我们已经到过埃布尔隆，后来又离开了。”威尔回答道，并将餐盘放到一旁。

瑟菲罗坐到他们两人对面。“我的情况是，许多地方我可能不太愿意去，但只要有生意做，我就会去。但是医士，你们呢？你们为什么来到葛林潘区？显然不是期望要在这么破败的村子里，在这些村民身上发挥你的医术。”

威尔在回答前犹豫了一会儿。他对于要告诉瑟菲罗的话必须非常谨慎。他现在很了解这个人，只要盗贼发现有任何东西可以变成自己的利益，他们很快就会去做。

“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办。”他随便回答道。

瑟菲罗噘起嘴。“要不是我的话，你们现在已经被割喉了。”

威尔想放声大笑。这只老狐狸！他并不打算要承认艾瑞崔丽亚跟解救他们有任何关系。

“我们似乎又欠你一个人情。”他说道。

瑟菲罗耸耸肩。“我在提尔芬区太轻率地评断你们，我因为太担心我的族人而没能用常理来思考。我因为当时所发生的事责怪你们，其实我应该要感谢你们帮忙的。我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现在救了你们，让我心中的愧疚感减轻了一些。”

“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真高兴。”威尔其实一个字都不信，“我妹妹和我在这里陷入困境。”

瑟菲罗黝黑的脸上突然露出关心的神情。“困境？或许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对你们有帮助的事。如果你们可以确切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来到这个地区最危险的地方的话……”

威尔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他从眼角的余光看到安柏丽警告地皱起眉头。

“我真希望这是在你能力范围内，你可以帮忙的事。”威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但是恐怕你帮不上忙。我最需要的是有个对这座山谷的历史、特色和传说了如指掌的人来指引我们。”

瑟菲罗轻轻地拍掌。“嗯，或许我可以帮上忙。我已经在迷途道游历了许多次。”他举起一根长长的指头指着头的侧边。“我知道一些迷途道的秘密。”

或许是吧，威尔心想，你只是想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威尔耸耸肩。“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利用你的热心，让你又卷入我们的事情中。我妹妹和我可以处理的。”

盗贼头目面无表情。“何不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这里，让我来判断这个麻烦是不是太大？”

安柏丽紧紧抓着威尔的手臂，但是他不予理会，紧盯着瑟菲罗。他知道他必须告诉这个盗贼一些事情。

“精灵的统治者，艾力山铎家族里有一种病。国王的孙女病得很重。她需要的药是一种树根的萃取物，那种植物只有在迷途道这里才能找到。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我们是来这里寻找那种树根的，因为如果我们找到了，并带回去给精灵国王，那奖赏可多了。”

他感觉安柏丽的手突然松开。他不敢看她的脸。瑟菲罗沉思了片刻才开口。

“你知道在迷途道境内的哪个地方可以找到这种树根吗？”

威尔点点头。“有一些书，旧世界的古老医书中记载了这种树根和所在处的地名。但是这个地名已被遗忘许久，很久以前就被现在的民族所使用的地图废除了。我不知道这个地名对你有没有意义。”

瑟菲罗将身子往前倾。“告诉我吧。”

“安全壕。”威尔宣布道，并看着对方黝黑的脸。“地名就是安全壕。”

瑟菲罗思索了片刻，然后摇摇头。“你说的没错，这个地名我没印象。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后摆动，好像陷入沉思般。“有个人可能知道这个地名，一个熟知这座谷地旧地名的人。我想，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喔，但是医士，迷途道是非常危险的地区，因为你们肯定是穿越了一小部分的树林才来到葛林潘区。如果我们在如此危险的搜索行动中帮助你们的话，对我的族人和我自己而言，风险都非常大。”他感到抱歉地耸耸肩。“此外，我们有其他的事要办，有其他的地方要去，还有其他的生意要做。时间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是很宝贵的。你一定可以体会这点。”

“你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威尔平静地问道。

“没有我，你就找不到你要的东西。你需要我，我也希望提供我的协助。但是你所寻求的协助若没有……呃……适当的报酬，是无法达成的。”

威尔缓缓地点点头。“什么样的报酬，瑟菲罗？”

盗贼头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所携带的石头。拥有魔法力量的石头。”

威尔摇摇头，说道：“它们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

“它们有这么深奥难懂吗？别以为我是傻瓜。你不只是一名医士。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这就已经显而易见了。而且，对我而言，你是谁并不重要，你拥有什么才重要。你拥有这些魔法石头，而我希望得到它。”

“它们的魔力是精灵赋予的。”威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拼命希望自己不会让情况失控，“只有具有精灵血统的人才能施展它们的法力。”

瑟菲罗的声音变得暴躁起来。“你的谎言太不高明了，医士。”

“他说的是实话。”安柏丽很快地插嘴，她的脸上满是惊恐，“要不是因为这些石头，他才不会来这个地方。你没有权利要求他把石头给你。”

“我有权利要求我所选择的东西。”瑟菲罗厉声叫道。他大手一挥，不将她的话当一回事。“无论如何，我不相信你们两个说的话。”

威尔的声音很平稳。“我不会给你这些石头的。”

两个男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盗贼的脸色冷酷且难看，也带着恐惧，因为瑟菲罗对精灵石所蕴藏的法力仍有鲜明的记忆。

“你要给我什么呢？我有义务帮你们的忙吗？我要冒着生命危险，而没有任何形式的报酬吗？你一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给我——跟那些你坚持不转让的石头等值的东西。所以是什么？你要给我什么？”

威尔拼命地想，但是他身上的东西都不值钱。不过正当他认为情况无望时，瑟菲罗将手指压得噼啪响。

“我跟你做个交易，医士。你说如果你将治疗精灵国王孙女的药草带回去的话，他就会犒赏你。很好，我将尽力帮助你找寻你称为安全壕的地方。我会带你去找那位可能知道这个地名的人。我能做的仅止于此。但你必须把精灵国王给你的一半奖赏分给我作为交换。一半。同意吗？”

威尔思考了一会儿。真是一个奇怪的交易，他心想。就算曾经有过，盗贼也很少有没先获得报偿就付出的。瑟菲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说你要帮助我找出安全壕的地点？”

“如果我可以的话。”

“……但是你不跟我一起去寻找？”

瑟菲罗耸耸肩：“我不希望冒不必要的生命危险。找到草药并带回去给精灵国王的孙女是你的任务。在这场交易中，我的部分只是帮助你上路。”他顿了顿。“不过，不要以为一旦我离开，你就能从此摆脱我。你要是企图赖账，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威尔皱起眉头：“如果你不跟我一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否成功达成任务？”

瑟菲罗大笑：“医士，我是一名盗贼，我会知道的！我会知道在你身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相信我。”

他的笑容如此贪婪，那一瞬间，威尔确定他的话中有另一层意义。事情有点不对劲，他可以感觉得到。不过他们需要有人帮助他们在迷途道里找到路，让他不必使用精灵石。如果瑟菲罗能给他们这样的协助，可能意味着在魔物找到他们之前，他们或许能成功找到血火。

“同意吗？”瑟菲罗又问了一次。

威尔摇摇头。他要测试这名盗贼。“一半太多了。我给你三分之一。”

瑟菲罗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不过后来又表现出随意的样子。“好吧，我是个讲理的人。就三分之一。”

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威尔心想。他看了安柏丽一眼，在她眼中，他看到相同的不信任感。但是精灵女孩什么都没说。她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快点决定吧，小朋友，”瑟菲罗催促着，“我没空消磨一整天。”

威尔点点头：“好吧，我同意。”

“好。”盗贼立刻站了起来，“我们将马上出发，因为我们在这里的生意已经结束。但是你们要先暂时留在马车里，这样在葛林潘区就不会有人看到你们。一旦我们走进森林深处，你们就可以出来了。”

他开怀大笑，拉了一下宽边帽以示道别，然后走出门外。房门轻轻地被关上并上锁。威尔与安柏丽看着对方。

“我不相信他。”安柏丽轻声说道。

威尔点点头，说道：“一点都不能信。”

过了一会儿，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行驶，他们又再次展开前往迷途道的旅程。

37

老人坐在藤编的摇椅上，自得其乐地轻轻哼着歌，眼睛看着迷途道的森林。老人常常这样看着这座谷地。跟他有一样感觉的人很少，但是像他一样对这片谷地如此熟悉的人更少。它是变幻莫测的，足以围困和毁灭一个人。在迷途道里头的生物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这些生物是人们在半夜的营火旁会安静下来且面带惊恐地谈论的那些物种。死亡在这里屡见不鲜，每个小时的消逝都伴随着死亡。这是一个狩猎者与猎物的世界。老人以这片谷地为家已经六十年了，他看尽了此地的一切。

他在摇椅上朦胧地回忆从前。从他来到迷途道至今已经六十年了，这些年来，这里一直都是他家，只有少数人会来到此地。他心想，少数像他自己这样曾经进入这片谷地的人，如今只剩下他还活着。其他人都在蛮荒中丧命，被埋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当然，有一些傻瓜像受了惊吓的狗一般聚集在葛林潘区简陋的小屋里，互相欺骗和抢夺，或是对其他误闯进来的人下手。但是这片谷地不是他们的地盘，因为他们不了解这片谷地，也不想知道。他们就像是被锁在某个城堡的密室中，然后大言不惭地自称是这片土地的地主和夫人。

疯子，那些在葛林潘区的傻瓜都这样叫他。住在这片蛮荒地带的疯子，一个孤独的老人。他一想到这就禁不住笑了起来。或许，这对于这片荒野的主人来说尤其疯狂；但是他根本对他们不屑一顾。

“浪子！”他粗声叫道，那只张开四肢趴在地上且长相怪异的黑狗醒过来并站了起来，它是一只长得像狼又像熊的巨大动物，巨型的身体披着油亮的毛皮，张大嘴打哈欠。

“嘿，你过来。”老人咕哝道，这只狗走过来，把头靠在它主人的大腿上，等着主人搔它的耳朵。

在愈来愈暗的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快速而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静谧的夜晚，像是稍纵即逝的回音，然后就听不见了。浪子立刻抬起头来，老人点点头。湿地猛猫。一个大家伙。有个东西想跨越此区，结果付出了代价。

他身后是他居住的小屋，房子虽小但结构坚固，以原木和木瓦建造，再以灰泥填隙。小屋后方搭了一个小棚子，并造了一口井，一个用围栏圈住的场地养着一头骡子，旁边放了一张工作台和木材。他喜欢削木头和雕刻，他会从空地周围广大的树林里带回木头，他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雕塑和抛光木头上。他可以自得其乐。他不愿也不想了解人们的世界，浪子是他唯一需要的伴侣。那些在附近徘徊找地方睡觉和偷吃残羹剩肴的猫，跟一般的拾荒者没两样。而骡子则是愚蠢却可靠的动物。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日已西沉，夜空散发着星光的光辉。该为他自己和爱犬弄点东西吃了。他盯着眼前的炉火上方的三角架和锅子。昨天的汤还有一点点，拿来吃一餐，应该够了。

他走到炉火旁，摇摇头。他身材矮小，老迈又驼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衬衫和五分裤。白发环绕在他的秃顶周围，他整个圆圆的下巴到沾染了煤灰和锯木屑的鬓边都已发白。棕色、长满皱纹的皮肤像件皮革般覆盖在他这身老骨头上，下垂的眼睑也让他视线不清。他在锅子旁停下脚步并朝里头看，心里想着要怎么把这锅汤变得好吃一点。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马车接近的声音。还很遥远。他转身望着夜间的森林，等待着。在他身边，浪子以不友善的声音在嚎叫。老人警告性地拍了他一下。没过多久，声音愈来愈靠近。最后，有一列黑影从薄暮中出现，马车从空地对面的山顶上蜿蜒而下，前面的马匹套着缰绳，被六名骑士拉引着。当老人看到马车时，他的心情变得很差。他认得这辆马车，知道它是属于恶棍瑟菲罗的。他厌恶地往身旁吐了一口口水，并认真地想要放浪子去驱赶这群人。

骑士和马车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瑟菲罗下马往前走。当他走到老人身边时，他将宽边帽摘下表示问候。

“又见面了，黑贝尔。晚安。”

老人哼了一声，说道：“瑟菲罗，有何贵干？”

瑟菲罗看起来很震惊。“黑贝尔，这一点都不像是问候一个曾经共同出生入死、同甘共苦的伙伴。你好啊。”

瑟菲罗拉起老人的手并坚定地握住。黑贝尔没有抵抗也没有迎合。

“啊，你看起来还不错。”瑟菲罗微笑道，以消除对方的敌意。“我猜想高地对于纾解老年的病痛很有帮助。”

黑贝尔吐了口口水，并皱起鼻子。“老年的病痛，是吗？你要卖什么给我，瑟菲罗？某种专治体弱多病的万灵丹吗？”

瑟菲罗回头看着跟他一起来的人，耸了耸肩。“你真不友善，黑贝尔。”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们这帮其他的人怎么了？他们搭上其他盗贼了吗？”

这次瑟菲罗的脸有点阴沉下来。“我让他们先走。他们沿着主要道路往东走，在提尔芬区等我过去。我跟少数几个人在这里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我们可以谈谈吗？”

“你已经在说了，不是吗？”黑贝尔指出，“要什么就说吧。”

“可以用一下你的火吗？”

黑贝尔耸耸肩。“我没有食物喂饱你们所有人，就算有也别想。你们自己带了食物，是吧？”

瑟菲罗夸张地叹了口气。“是的，我们带了。今晚你就跟我们共享晚餐吧。”

他回头叫其他人过来。骑士们下了马，开始照料马儿。一个老妇人驾着马车，旁边还坐着一对年轻男女。跟这位妇人坐在一起的两人迟疑了一会儿，才在瑟菲罗的邀请下走了过去。其中一名骑士是一个身材纤细、留着乌黑头发的女孩，她跟这两人一起走来。

黑贝尔没说话，转过身，坐在他的摇椅上。从马车座位上走下来的这两人有特别之处，但是他说不上来。他们看起来像是盗贼，但是又不像。他看见他们两个跟瑟菲罗和黑发女孩在商量事情。他们四人坐在老人附近的草地上，黑发女孩挑逗似的靠近这名年轻人，并对他肆无忌惮地暗送秋波。

“我女儿，艾瑞崔丽亚。”当他介绍她时，他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他们两个是精灵。”

现在黑贝尔知道他们为什么看起来跟盗贼不一样了。“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在帮他们。”瑟菲罗表示。

黑贝尔将身体往前倾。“帮忙？”他看着这名年轻人，年迈的脸上堆起皱纹。“你看起来像是聪明的家伙。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要跟他们打交道？”

“他需要一位熟知这个地区的向导。”瑟菲罗帮他回答。太快了，黑贝尔心想。“黑贝尔，为什么你坚持要将这片被遗弃的蛮荒之地当成你的家？老头子，有一天我会经过，然后发现你的骨骸，只因为你不知变通。”

“你管太多了，”黑贝尔咕哝道，“对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而言，这块土地跟其他地方一样安全。我熟悉它，知道哪些东西在走动、在呼吸以及在觅食，知道如何保持距离，以及何时该发飙。”他躺入摇椅中，看着浪子趴在他身后。“你要我做什么？”

瑟菲罗耸耸肩。“聊一聊，就像我刚讲的。”黑贝尔放声大笑。“聊一聊？少来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别浪费我的时间。”

“这两个年轻的小精灵想知道在你那个逐渐光秃的头顶下所蕴藏的知识。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来这里找到你，但是有特别值得的原因……”

黑贝尔听得够厌烦了。“你们在那里煮什么？”他的心思已经被锅里炖煮食物的香味所引诱。“里面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瑟菲罗厉声说道，对于这个老人表现出的轻忽感到愤怒。

“我猜是牛肉。牛肉和蔬菜。”黑贝尔搓着他苍老的手，“我想我们谈话之前应该先吃点东西。你有带盗贼的麦啤来吗，瑟菲罗？”

就这样，他们吃了好几盘的炖菜、当天烤的面包、水果干以及坚果，还有一杯杯麦啤，大伙儿张大口一饮而尽。黑贝尔猜想，精灵会在这里，是因为在这个事件中他们别无选择。当然，瑟菲罗会涉入这件事，是因为他可以从中牟利，但是至于是什么就肯定不得而知了，老人对于这件事愈来愈感到好奇。

酒足饭饱，黑贝尔拿出长烟斗，敲击打火石和火种，点燃烟草，呼出一个大烟圈到夜空中。瑟菲罗又试了一次。

“这位年轻精灵和他妹妹需要你的协助。他们不远千里而来，但是如果你不帮他们的忙，他们就无法再继续他们的旅程。当然，我告诉他们说你能办到。”

老人闷哼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游戏。“我不喜欢精灵。他们觉得自己对这块土地、对像我这样的人太好了。”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我也不喜欢盗贼，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他们比精灵更不讨人喜欢。”

艾瑞崔丽亚嘻嘻地笑道：“你不喜欢的东西似乎还真不少。”

“闭上你的嘴！”瑟菲罗厉声说道，他的脸阴沉下来。艾瑞崔丽亚安静下来，黑贝尔看见她眼中的怒气。

他轻轻地咯咯笑着。“我不怪你，小姑娘。”他看着瑟菲罗。“如果我帮助这两个小精灵，你要给我什么，盗贼？

“衣服、被褥、皮革、丝绸——什么都可以。”瑟菲罗完全不把这个问题放在眼里。

“这些我全都有了。”黑贝尔又吐了口口水。

瑟菲罗用尽全力压抑自己的脾气。“嗯，所以你想要什么？说吧，老头子！”

浪子在摇椅背后发出警告的嗥叫声。黑贝尔伸手到后方，拍了这只狗一下。

“刀子。”他表示。“六把好的刀片、一把斧头和楔子。二十四支梣木羽毛箭。还有一个磨刀石。”

瑟菲罗点点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成交，现在给我应得的东西吧。”

黑贝尔耸耸肩。“你想要知道什么？”

瑟菲罗指着那位年轻人，说道：“这个精灵是一名医士。他在找一种树根，要制作一种稀有的药物。他的医书上说在迷途道这里可以找到，在一个叫作安全壕的地方。”

盗贼和老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其他人在等待着。

“你知道吗？”瑟菲罗终于开口问道。

“知道什么？”老人不耐地说道。

“安全壕。在哪里？”

黑贝尔放声大笑。“我想，它就在它一直所在的地方。”他看着在场其他人脸上惊讶的表情。“我猜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已经遗忘它了。它在山底下的地底坟场。”

“没错！”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后来他发觉每个人都看着他，他很快地又坐回原位。“至少那本书是这样描述的。”他笨拙地补充道。

“是吗？”黑贝尔向后靠去，吐了一口烟。“书上也有提到哈洛斯这个地方吗？”

年轻人摇摇头，并看了一眼精灵女孩，她也摇头。不过瑟菲罗突然将身子往前倾，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安全壕就位于哈洛斯里面吗，老头子？”

瑟菲罗的声音变得很激动，黑贝尔注意到了这点。瑟菲罗似乎很害怕。

黑贝尔咯咯笑道：“就在哈洛斯里。你仍然要前往安全壕吗，盗贼？”

年轻人弓着身子往前倾。“哈洛斯在哪里？”

老人回答：“往南走，一天就到了，小精灵。那里既隐秘又黑暗，在那里，任何东西一离开视线，就永久消失了。死了，精灵小哥。进入哈洛斯的东西从没再出现过。住在那里的生物都选择让它保持原状。”

年轻人摇摇头，说道：“我不懂。”

艾瑞崔丽亚低声地喃喃自语，眼睛快速地瞄了下年轻精灵的脸。她知道，黑贝尔看出来了。他把声音压低。

“是女巫姐妹，莫瑞格和莫兰洛。哈洛斯是属于她们的。”

“但是安全壕位于哈洛斯的哪一区呢？”年轻人继续追问，“你提到一座山……？”

“在尖塔山区，一座矗立在哈洛斯的孤立山峰，就像从死人墓穴中向上伸出的一只手臂。安全壕就在那里。”老人停顿了一下，耸耸肩。“或许这是以前的情况。我自己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到哈洛斯了。”他摇摇头。“再也没有人去过那里。”

年轻人缓缓地点点头。“请跟我讲一些关于女巫姐妹的事。”

黑贝尔将眼睛眯起来。“莫瑞格和莫兰洛，她们是女巫界里最后的族裔。精灵小哥，她们曾经人数众多，现在只剩两人了。有人说她们曾经是黑魔君的侍女。有人说甚至在黑魔君出道之前，她们早就存在了。也有人说她们的法力跟德鲁伊旗鼓相当。”他摊摊手。“真相藏在她们身上，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就自己去找吧。反正少一个精灵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他尖声大笑，有点噎住了，所以拿起杯子喝了一两口麦啤。他削瘦的身子往前倾，盯住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莫瑞格和莫兰洛是亲姐妹。但是她们之间有深仇大恨，这是因为很久以前的一场误会造成的，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想也没有人知道。但是她们在哈洛斯境内对峙，莫瑞格占据东边，莫兰洛则占据西边，两人都设法要毁灭对方，而且也都尝试要夺取对方的地盘与法力。在哈洛斯的中央地带，矗立着尖塔山，安全壕就在那里。”

“你看见过安全壕吗？”威尔发问。

“我？哪轮得到我？哈洛斯属于这两姐妹；这片谷地的空间就够我用了。”黑贝尔往后靠，回忆着。“曾经有一次——时间太久，我已经不想去算到底是多少年前了——我沿着哈洛斯的边界打猎。虽然是很愚蠢的想法，但是我心中仍想认识这整片我选择为家的土地。有好几天的时间，我在哈洛斯的隐蔽处打猎，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有一天晚上，当我睡觉时，除了营火晦暗的余烬外，别无其他。莫兰洛朝我走过来，她身形高大，像是幻想中的人物，灰白的长发上编结着龙葵。她的脸是死神夫人的脸。她朝我走来，告诉我说她觉得需要跟流着人类血液的人说说话，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整个晚上，她都在跟我讲述她自己和她妹妹莫瑞格，还有她们为了拥有哈洛斯所发起的战争。”

他现在陷入回忆中，声音缥缈且细微。“到了早上，她就不见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当然，从那时起到现在，我再也没见过她。我大可以说这些都是我的想象，一点都不是真的，除了她从我身上带走的某些东西——我猜你们会说这是我的一部分寿命。”

他缓缓地摇着头。“她所告诉我的事像梦境的片段一样支离破碎。但是我记得她讲过安全壕的事，小精灵。她说它是在尖塔山山臂下的地底墓穴。这个地方在另一个时代就存在了，一些奇怪的魔法曾在这里运行。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就连这对姐妹也不知道它的意义。莫兰洛是这样告诉我的。至少，我记得的……就这么多了。”

接下来他就沉默不语，回想着当时的事。即使在这么多年后，黑贝尔对她的印象仍记忆犹新。莫兰洛！他心想，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太奇怪了。

这位年轻人轻声地说话，他的手摸着摇椅的边缘。

“你记性够好了，黑贝尔。”

老人惊讶地看着这名精灵，不了解他的意思。后来他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他的心思。黑贝尔知道，他想要去到那里。他想要进入哈洛斯。他冲动地俯下身。

“别去……”他小声说道，缓缓地摇着头。“别去呀！”

年轻人淡然一笑。“我得去，如果瑟菲罗要得到他的奖赏的话。”

盗贼什么都没说，他黝黑的脸神秘莫测。艾瑞崔丽亚激动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医士，千万别去。”她乞求道，“听这个老人的话。哈洛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到别的地方去寻找你的药吧。”

精灵摇摇头。“没有别的地方了。别再说了，艾瑞崔丽亚。”

刹那间，盗贼女孩全身绷紧，她黝黑的脸因为激动而满面通红，眼看就要失控了。不过，她很小心地压抑住情绪，站起来冷静地看着他。

“你这个笨蛋。”她宣布道，然后转身迈开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黑贝尔看着这名年轻人，看到他的眼神一路跟随着掉头就走的艾瑞崔丽亚。精灵女孩并没有看她，这个女孩奇特的碧眼在反思着，当她的长发往前披落在她童稚的脸庞上时，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

“这个树根这么重要吗？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吗？”老人疑惑地问道，不只是对着年轻人，也对这精灵女孩问道。

“让他们去吧。”瑟菲罗突然说道，他的眼睛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他们自己作的决定，而且他们心意已决。”

黑贝尔皱起眉头。“这么快就叫他们去送死，瑟菲罗？他们到底答应给你什么酬劳？”

瑟菲罗笑道：“奖赏的得失都掌握在命运手中，老头子。一方失去，另一方就有收获。这位小哥必须做他所选择的事，他和他妹妹。我们没有权利评论。”

“我们得走了。”精灵女孩轻轻说道。从他们坐下来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凝视着老人的眼睛。

“好吧，就这样。”瑟菲罗站了起来。“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夜晚还没过完，还有不错的盗贼麦啤要喝。朋友们，我们一起干了吧！我们谈谈过去的时光，不必去猜想未来如何。”

他大声叫老妇人过来，她急急忙忙拿着一大瓶麦啤到他身边。其他几个盗贼也走过来加入他们，瑟菲罗豪爽地将酒瓶里的酒倒在每个人的杯子里。他开怀大笑，谈笑风生，开始讲一连串异想天开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关于他可能从没到过的地方，以及他肯定没见过的人。盗贼大胆又大方，他的话让整个夜晚充满族人的笑声，还有举杯干杯的碰撞声。黑贝尔怀疑地听着。

瑟菲罗太急了，而没有将他对这两位年轻人的警告放在心上，而且他似乎觉得应得的报酬可有可无，只要年轻精灵找到他所寻觅的药材并返回。此举显然太贸然了，黑贝尔心想，因为瑟菲罗和他都知道没有人曾经从哈洛斯回来过。

他坐在他的藤编椅背摇椅中，慢慢地摇动着，一只手无所事事地垂放着，摸着浪子毛茸茸的头。他还能给这个精灵什么警告呢？他心想，还有哪些话是他可以阻止这种愚蠢行为的？或许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年轻人似乎铁了心一定要去。

他接着想到，这个精灵会不会像他在许多年前那样，遇到了莫兰洛。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竟羡慕起他来了。

过了不久，威尔·欧姆斯福德从这群寻欢作乐的人当中站起来，走到坐落在老人小屋后方的井边。安柏丽已经睡着了，裹着毯子躺在营火旁，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以及之后发生的事，她似乎筋疲力尽了。他也感觉到无比的困倦，虽然他只喝了一点点盗贼的麦啤。寒冷的天气应该也有助于睡眠，他心想，他们都将睡个好觉。他刚刚用挂在打井水桶绳索上的金属杯喝着水，艾瑞崔丽亚就从黑暗处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

“我真猜不透你，医士。”她忿忿地说道。这是艾瑞崔丽亚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他是笨蛋之后第一次现身。“我费尽千辛万苦才从葛林潘区救回你的命。”她继续说道，“要说服瑟菲罗，让他伸出援手并不容易。现在我的努力似乎都白费了。我大可以让那些恶汉抓到你跟那个假装是你妹妹的精灵女孩。虽然给你警告，你还是坚持要进入哈洛斯。我想知道为什么。瑟菲罗跟这件事有关吗？我不知道你跟他之间达成什么样的交易，但是他并没有承诺任何东西，我也不认为值得让你冒这个险。”

“瑟菲罗跟这件事无关。”威尔平静地回答。

“如果他用任何方式威胁你，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反抗他。”这个女孩坚定地表示。“我会帮你。”

“我知道。但是瑟菲罗跟我的决定无关。”

女孩百思不解。“那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必须要这么做？”

威尔看着地上。“药材是用来……”

“别骗我！”艾瑞崔丽亚坐到他身边，黝黑的脸上满是怒容。“瑟菲罗可能会相信树根和药材的鬼话，但是医士，他只辨别你话语的真假，并未注意到你眼神所透露的真相。第一次，你骗得过我，但绝对不会有第二次。这个女孩不是你妹妹，她是被你照顾的对象，你显然很看重这个责任。你不是要找树根或是药材，而是其他的东西。哈洛斯里到底有什么？”

威尔缓缓往上看，与她四目相交。他久久地注视着她，没有回答。她冲动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绝不会。”

他淡淡一笑。“或许这件事我可以确定，艾瑞崔丽亚。我会告诉你的。有个危险威胁整个世界。可以防止这件事发生的某样东西只能在安全壕里被找到。安柏丽和我被派来寻找它。”

盗贼女孩的眼睛充满热情。“那么让我跟你去。你现在就带着我，就像你之前原本就应该带着我一样。”

威尔叹了口气，说道：“我怎么能这样做？你刚刚才说我坚持进入哈洛斯是个傻瓜。现在你也想当傻瓜。你要跟你的族人在一起，远离西境和可能发生的事。”

她的声音变得严厉。“从我被卖掉的那天起，就没有觉得一天好过。医士，带我跟你一起走！”

“艾瑞崔丽亚……”

男孩话才说一半就被打断。“听我说完！我知道这个地区里的一些事情——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的事。我也可以照顾我自己，好过那个精灵女孩。医士，我不会要求你照顾我，就像如果我们身份对调，你也不会要我照顾你一样。你必须让我去！”

“艾瑞崔丽亚，就算我答应你，瑟菲罗也绝不会让你去。”

“等瑟菲罗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她的声音急促且激动。“带我走，医士。答应我。”

他差一点就要答应。她的容貌如此美丽，在正常情况下，他很难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尤其现在，她坐在他身边，眼中充满了期待。她话语中有种不顾一切的决心感动了他。她很怕瑟菲罗，还有她父亲会对她做的事。威尔知道，她不会乞求他。

但是老人说过，哈洛斯是死亡之地。没有人进入过哈洛斯。照顾安柏丽已经不容易了，虽然艾瑞崔丽亚说她会照顾自己，可是威尔知道，如果答应让她跟随的话，他也会像担心精灵女孩一样担心她。

他缓缓摇着头。“不行。艾瑞崔丽亚，我不能答应你。”

她凝视着他，两人之间有一阵长长的沉默，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愤怒，激动和期待的神情逐渐消失。她慢慢起身。

“虽然我救了你的命，可是你却不救我。很好。”她背对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挂着两行泪水。“你拒绝了我两次。威尔·欧姆斯福德，你不会再有机会这么做了。”

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会有机会的，医士，我向你保证，你会希望你从未如此直接地拒绝我的帮助。”

接着她就走了，威尔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他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非常希望事情可以有所不同，希望有某种合情合理的方式可以让他对她伸出援手。

最后，他站起身来，睡意愈来愈浓，他踉踉跄跄地去睡觉了。

38

乌云遮蔽了早晨的天空，在这片谷地上方久久不散，寂静弥漫在空气中，预告着夏日的暴风雨即将到来。在山脊线的上方，瑟菲罗和他的同伙正要从山区下山，沿着可以让他们回到主路的小径走，继续他们前往哈洛斯的行程。盗贼们从黑贝尔的营地出发，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像幽灵般游荡，骑士带领载着威尔和安柏丽的马车，他们挥手向老人道别，黑贝尔默默地站在小屋前看着他们离开。他们慢慢地进入黑暗的森林中，偌大的树林将他们团团围住，连最微弱的光线都被挡住，除了道路，什么都没有，这条路布满辙迹，而且既狭窄又阴暗，像是钻进了山谷的深处。

约莫走了两个多钟头，他们到达主路并往东走。白天愈来愈热，夜晚的凉气开始蒸发，迷雾开始在谷底聚集，并在树林间流窜。威尔和安柏丽默默地与老妇人共乘一辆车，心里想着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没跟黑贝尔多聊，因为昨晚他们睡得很熟，瑟菲罗确定老人没跟他们说太多。现在他们心里才开始猜想，如果他有机会的话，他可能还会跟他们说什么呢？当他们在思考这件事时，瑟菲罗骑着马往回走，跟他们说话，但是笑容和言谈似乎很勉强，没有什么真正的目的。那天早上，他在整个行程中出现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相同。感觉上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是威尔和安柏丽一点都不晓得他到底在找什么。艾瑞崔丽亚完全远离他们，当安柏丽正为盗贼女孩态度的突然改变而困惑时，威尔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接近正午时分，在森林深处一处狭窄的交叉路口，瑟菲罗举手示意，要众人停下脚步。远方雷声隆隆，给人不祥的预感，而且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树木都在摇动，树叶和风沙纷飞。瑟菲罗又骑回到马车旁边，并停在威尔身边。

“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吧，医士。”他宣布道。他手指着交叉路口。“你们往南走，那里会有一条更小的路。那条路很好找，顺着走就会找到了。你们应该在天黑之前就会到达哈洛斯的边境。”

威尔正要开口说话，盗贼很快地举起他的手。“在你开口前，我劝你不要叫我跟你们一起去。这不包含在我们的交易中，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我是要请问你可否给我们一些粮食在路上吃。”威尔冷静地告诉他。

瑟菲罗耸耸肩。“够你们吃一两天，再多就没有了。”

他对老妇人点点头，老妇人转身进入马车。威尔看着瑟菲罗骑在马背上，动作不太自然。似乎有事困扰着他。

“我要怎么找到你，付给你该得的酬劳？”他突然问道。

“酬劳？喔，对！”瑟菲罗好像一时间忘了这回事。“呃，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会知道你何时得到奖赏。我会找到你的，医士。”

威尔点点头，起身跃下马车，然后转身扶安柏丽跳下马车。当他扶她下车时，他匆匆看了她一眼。她对于盗贼头目的行为也同样感到不自在。他转身面向瑟菲罗。

“你可以给我一匹马吗？一匹就……”

瑟菲罗打断他的话。“没有马可以分你们用。我想你们现在该走了。暴风雨快来了。”

老妇人走出来，交给威尔一小袋东西。威尔将它挂在肩上并谢谢她。接着他又抬头看了瑟菲罗一眼。

“一路平安，瑟菲罗。”

盗贼头目点点头。“希望你快去快回，医士。后会有期。”

威尔拉起安柏丽的手臂，带着她经过骑士身旁，往交叉路口走去。艾瑞崔丽亚骑跨在她的红棕马上，风吹袭着她，吹乱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当威尔走到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并伸出手。

“再会了，艾瑞崔丽亚。”

她点点头，黝黑的脸上面无表情，冷酷却又美丽。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就回头加入瑟菲罗的队伍中。威尔望着她好一会儿，但是她不再回头看她。他转身踏上往南的道路。风沙吹入他的眼中，他用手挡住双眼，眯着眼凝望着昏暗的远处。安柏丽走在他身旁，他开始往前走。

黑贝尔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在屋后的工作台上做事，弯着腰雕刻一只湿地猛猫。当他工作时，思绪又飘回到前一晚的事件中，想着精灵小朋友们和他们奇怪的发问，而且他们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警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不听从他的劝告？他确实清楚地告知他们进入哈洛斯就是死路一条。他也很清楚地告诉他们女巫姐妹的地盘不容侵扰。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这对兄妹去那里，只是为了寻找不知名的树根草药？

他突然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他思考良久，愈想愈觉得似乎有理。毕竟，他们不会笨到去相信像瑟菲罗这样的恶棍所说的话，不会，至少那个年轻人不会。安全壕就位于尖塔山的地底深处，什么样的树根会长在一个得不到阳光滋养的山脉深处？但是安全壕里曾经是施展魔法的地方，女巫姐姐曾这样对他耳语——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魔法，已经失传和被人遗忘。难道他们希望再次找到它？

在头顶上，暴风雨从远方翻腾涌至，天色更加晦暗，林间的风啸声更尖锐了。老人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往上望。这场暴风雨还真不小，他心想。对那两个可能在野外受困的小精灵来说，另一个不好的征兆是，这场暴风雨会在他们抵达哈洛斯之前就先赶上他们。他摇摇头。他想去追他们回来，因为这样对他们比较好，但是他们显然心意已决。而且，太糟了。无论他们希望在安全壕里找到什么，不管是树根草药还是魔法，他们最好还是完全打消念头。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用上它。

在他脚边，浪子抬起毛茸茸的脸，嗅着袭来的风。突然间，这只狗开始嗥叫，声音低沉且愤怒。黑贝尔狐疑地低头看着他，并环顾四周。树林的阴影垂落在整片空地上，但是没有任何动静。

浪子又开始嗥叫，颈背上的毛竖了起来。黑贝尔防卫性地四处张望。有东西在那里，有东西藏在黑暗处的后方。他站起来，拿起大斧头，小心翼翼地往树林走去，浪子蜷缩在他身边，仍在嗥叫。

不过他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了下来，他只是突然间觉得有一股凉意袭上全身，让他不自觉地发冷战。在他脚边，浪子平躺在地上，并发出哀鸣，好像被重击一般，偌大的身子畏缩不前。老人瞥见有东西在移动，巨大且披着斗篷，但是立刻就不见了。恐惧感流窜在他全身，恐怖到他连排除心中恐惧的意愿都没有。这种感觉粗暴地控制着他，紧紧地攫住他，他无助地望着黑漆漆的森林，只希望这一切能够离开他，让他可以转身逃开。斧头从他手中落下，滚落到地上，因为根本没有用处。

突然间，恐惧感从他身上抽离，来得快，去得也快。四周只有风的呼啸声，飞溅的雨滴打在他皮革般的脸上。他深深地呼吸，弯下身捡起斧头。浪子紧靠在他身旁，他慢慢地往回走，直到感觉他的脚擦撞到了工作台。他停下脚步，一只手紧抓着这只大狗的脖子，让他自己不要发抖。他非常确定地知道，他在这危险的谷地里挣扎求生的六十年中，死亡从未如此地接近过他。

威尔和安柏丽才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暴风雨就赶上他们。原本稀稀落落的大颗雨珠恼人地从浓密的树冠滑下，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西风带来的阵阵雨水冲刷着道路，雷声隆隆，在湿漉漉的森林中回荡。在他们前方，昏暗的狭窄小径因为降雨的缘故更加阴暗，他们四周沾了雨水的树枝在潮湿的蔓生植物中开始下垂。几分钟后他们就全身湿透，他们的旅行斗篷跟其他衣物都留在盗贼那里，无法拿回来了。原本合身的薄衣裳现在贴在他们的身上。不过，没有东西能让他们舒服一些，所以他们只能低着头继续走。

大雨持续下了数个钟头，其间偶尔短暂的减缓让人误以为暴风雨要结束了。一路上，威尔和精灵女孩步履艰难地往前走，雨水从他们的身上和衣服上滴落，结块的泥巴粘在他们的靴子上，他们的眼睛盯着前方布满辙迹的道路。最后，大雨终于缓和下来，暴风雨也往东移，浓雾开始从森林中散出，与阴沉的黑暗融合在一起。树林和矮树丛在朦胧中闪烁着光亮，水珠在一片静谧中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他们头上，天空依然乌云密布；东边的天际雷声作响，遥远且徘徊不去。迷雾愈来愈浓，这两个旅人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此时，道路开始往下走，起初坡度并不明显，但是渐渐地愈来愈大。威尔和精灵女孩顺着路走，结果滑倒在泥泞的地上。他们怀抱着一丝希望看着前方的暗处，但是除了这条路上漆黑的通道以及周遭浓密的树林外，什么都没看见。四周愈来愈安静，就连暴风雨过后微弱的虫鸣声都变得悄然寂静。

突然间，就好像有人在他们眼前掀开一层薄纱一般，树林一分为二，斜坡也不见了，巨大阴森的哈洛斯盆地展现在眼前。威尔和安柏丽站在原地，在这泥泞的小径上，往下看着这片惊人的宽广区域。他们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哈洛斯——这片巨大的黑森林不可能是其他地方。他们好像来到一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湖，静滞不动，没有生命迹象，灰暗的湖面长满了绿色植物，因此只能猜测水面下有什么。尖塔山矗立在它黑暗的中心地带，一座孤立的柱状岩石高耸入云，贫瘠且崎岖。哈洛斯相当阴森荒凉，像是一座悄声述说着死亡的开放坟墓。

威尔和安柏丽静静地站在道路边缘，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抗拒感，他们愈往这无声无息的黑暗中看，感觉就愈强烈。他们从未遇见如此荒芜的地方。

“我们必须走下去。”威尔最后大胆地说出来，虽然厌恶这种想法。

她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他四处张望，想找一条路走。这条路在前方似乎完全中断了。不过当威尔再往前走一点，他发现路其实并未中止，而是分成了蜿蜒向下的两道，进入到一片黑暗中。他犹豫了一会儿，端详着这两条路，试着判断哪一条路下坡比较好走，最后他选择那条往左边走的路。他向安柏丽伸出手臂，她紧紧地抓住。威尔领路，他开始往下走，潮湿的土石掉落在矮树丛中，他感觉他的靴子一直在打滑。安柏丽紧紧跟着他，紧靠着他作为支撑。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突然间，威尔失足摔了一跤。安柏丽跟他一起跌倒，跨过他的腿往前仆倒，从泥泞的道路向前栽去，她尖叫一声就掉进漆黑的树丛中。慌乱中，威尔急忙要抓住她，他在浓密的树丛中拨开一条路，衣服被扯破了，脸也被割伤。要不是精灵女孩身上穿着盗贼光亮的丝绸衣服，他可能就找不到她。黑暗中出现红色的闪光。她被卡在灌木丛中，脸上沾满了泥巴。当他摸到她时，她不确定地眨着眼睛。

“威尔？”

他小心地扶她到一个可以坐定的位置，以手臂撑住她。“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没有，我想没有。”她微笑道，“你真够笨拙的，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心中松了一口气。“我扶你起来。”

他将手放在她的腰际，将她拉出灌木丛。她骨架纤细，身轻如燕，他扶着她站起来。她立刻大叫着跌坐在地上，手摸着脚踝。

“我的脚扭伤了！”

威尔摸着她的脚踝，检查骨头的状况。“骨头没断，只是伤得很厉害。”他坐在她身边。“我们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我可以帮助你走下坡，若有必要，我也可以背你。”

她摇摇头，说道：“威尔，真抱歉。我应该要小心一点。”

“你？是我害你跌倒的啊。”他咧嘴一笑，试着要表现出愉悦的样子。“呃，或许老人口中的其中一位女巫姐妹会过来解救我们。”

“那可就不妙了。”安柏丽皱起眉头。她不安地环顾四周。“或许我们应该等到早上再继续往下走。到时候，我的脚踝可能会好一点。再说，即使我们在黎明之前走到谷底，我们也得花整晚的时间在那里，我并不想要这么做。”

威尔点点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要在晚上摸黑找路。白天很快就来了。”

“或许我们应该回到盆地边缘。”她渴望地看着他说道。

威尔微笑着。“你真的相信老人的故事吗？你认为有女巫住在那里吗？”

她阴郁地看着他。“你不信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我不知道。或许吧。是的，我想是吧。”他坐着将身子缓缓地往前倾，手臂环抱着膝盖。“如果有女巫，我希望她们会害怕精灵石，因为那是我们仅剩的保护了。当然，如果我们为了吓阻她们而必须使用精灵石，我们可能会遭遇许多的麻烦。”

“我的看法跟你不同。”她轻声地说道。

“你还是认为我可以使用它们，对吗——即使在派肯山发生的事件之后？”

“是的。但是你不应该使用它们。”

他看着她。“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记得吗？在提尔芬区之后，我们在摩米顿河上过夜。你很担心我。你说我不应该再使用精灵石，即使是为了要救你。当我们逃到派肯山时，我跟你说我再也不能使用精灵石了，我失去了运用他们的法力，我的精灵血统不纯正。你告诉我不应该这么快评断自己。”

“我也记得。”

“好，想想我们刚刚讲的话。我觉得我应该使用精灵石，但是我不认为我可以。”他摇摇头，又接着说：“我们还不知道谁说的才对，是吧？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接近安全壕，我还不了解……”

他突然停下来，意识到他正要说的是什么。

“好吧，那不重要。”他说完，眼睛四处张望。“最好这些精灵石可以还给我爷爷。”

他们静默了半晌。威尔几乎想都没想，就伸手到身上穿的盗贼束腰外衣中，拿出装有精灵石的皮囊。他无所事事地拨弄着它，当他正要放回去时，他注意到里头的东西摸起来不太一样。他皱起眉头，打看束口袋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他张开的手掌上。他呆望着手上三颗普通的小石子。

“威尔！”安柏丽惊恐地大叫。

威尔震惊地默默看着这些石头，他的思绪快速飞转。

“瑟菲罗！”最后他轻声说道，“是瑟菲罗。他把这些石头调包了。一定是昨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在葛林潘区的那天早上，精灵石还在皮囊里的。”他缓缓起身，继续说道：“但是今天早上，我却忘了检查。他一定是在麦啤里掺了药，以确定我不会醒来。难怪他这么急着想要摆脱我们。难怪他对于黑贝尔说到关于哈洛斯的警告根本不在乎。如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他可就高兴了。奖赏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想要精灵石。”

他开始沿着小径往上走，铁青着脸。然后他突然想到安柏丽。他立刻转身，扶着精灵女孩，紧紧地抱住她，他们匆匆忙忙地回到哈洛斯盆地的边缘。他环顾着四周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后方数米远一处较高的灌木丛中。在高大树枝的掩护下，他将精灵女孩放了下来。

“我必须回去拿回我的精灵石，”他轻声说道，“如果我留下你在这里，你可以吗？”

“威尔，你不需要精灵石。”

他摇摇头。“如果我们必须验证这个论点，我比较希望有精灵石在身上时再做。你也听老人说了关于哈洛斯的事。精灵石是我唯一可以用来保护你的东西。”

安柏丽脸色惨白。“瑟菲罗会杀了你。”

威尔苦笑。“或许这时他已经远走高飞，我已经追不上他了。但是安柏丽，我必须试试看。如果我在黎明前找不到他，我就会回来，我保证。无论有没有精灵石，我都会跟你一起进入哈洛斯。”

她想要开口说话，但是没说出口。眼泪滑过她的脸颊。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我很在乎你，”她轻声地说道，“我真的很在乎你。”

他惊讶地看着他。“安柏丽！”

“去吧，”她催促他，声音变得沙哑，“瑟菲罗晚上会歇个脚，如果你快一点的话，或许赶得上。但是要小心，威尔·欧姆斯福德，别愚蠢地拿你的生命开玩笑。为了我一定要回来。”

她倾身向前吻了他。“快去吧。”

他默默地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跳了起来。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才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39

威尔发现精灵石不见了的清晨，魔物正进攻埃布尔隆。令人胆寒的呼喊声划破早晨的宁静，这群黑暗界的怪物在抛除理智和思维的情况下，从黑压压的树林中窜出，并跳进颂河的河水中。仿佛一个巨大的污渍在水中晕开一般，它们塞满了河流，大的小的，快的慢的，在水中跳跃、爬行，随着急流而上下起伏。有些在河水中游泳，向前猛冲，不停踢水，以抵达另一边的河岸。那些身体轻巧敏捷的则飞越河的上空，或跳跃其上，掠过水面。其他的体型大到可以踩着河道底部行走的，笨拙地往前直冲，它们口鼻抬得高高的，一会儿上下快速摆动，一会儿又沉入水中。还有许多搭着简陋的船只和木筏，愚蠢地将篙撑在水中，并紧紧抓住任何靠近的物体，好让自己被拉至安全的地方。这群魔物被疯狂所驱使，它们生来就对于在不到数百米远的地方等待着它们的敌人恨之入骨。

虽然迎面而来的魔物在数量、体型以及凶残的行径方面可能让心志不坚的抵抗者吓破胆，但是精灵们坚守岗位。这是他们的决战时刻。他们保护的是自己的家园。他们要在此奋战到底和死在家乡，就算只剩最后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也不要完全被逐出家园，在异地流亡，像动物般被他们的追逐者猎杀。

在艾尔菲齐碉堡上的城垛顶端，安德看着魔物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亚拉侬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半晌，安德的眼睛往上看。在头上方高处，有个小黑点从凌晨的晴空出现，当它盘旋而下时，愈来愈大。是戴恩和他的洛克鸟——舞者。他们往下飞翔，滑过卡洛岚山的峭壁，最后降落在安德和德鲁伊上方宽广的坡道上。戴恩从大鸟背上跃下，他赶紧跑到精灵王子等候的地方。

“有多少人？”安德立刻问道。

戴恩摇摇头。“连树林和浓雾都掩藏不了它们全数的人，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安德点点头，心头一沉。但是亚拉侬已事先告诉了他这种景况。他忍住不看德鲁伊，问道：“它们试图要包抄我们吗，戴恩？”

飞翼人摇摇头。“它们大军直冲卡洛岚山而来。”他匆匆朝下看了一眼正在进攻的魔物，它们在颂河中拼命挣扎和乱蹦乱跳，然后他转身走回城垛。“我让舞者休息几分钟，然后再飞到后方看一看。王子殿下，祝你好运。”

安德几乎没听到他讲的话。“我们必须坚守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在河边，一排排的精灵长弓咻咻地射出，但对于身上覆盖着鳞片和兽皮的魔物而言，弓箭就像无攻击力的树枝一样弹起，不过有些魔物发现自己受了伤，被箭刺中的哀号声胜过攻击的呼喊声。黑色的躯体扭曲着，沉入湍急的河水中，消失在蜂拥而至的魔物群中。弓箭手不断地将箭射向往前推进的敌军，但是魔物还是往前冲，整个西岸和河道全部黑压压一片，它们拼命地要冲向精灵的防御墙。

突然，卡洛岚山顶传出一声口号，欢呼声响起。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精灵们很快地转身看去，一个高大、白发的骑士出现在眼前，他们的脸上展现出不可置信和欣喜的神情。在整个艾尔菲齐，呼叫声接连不断。整排颂河的前线，在路障和防御墙的后方，一大清早就充满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伊凡丁！伊凡丁骑马过来了！”

在极短的时间里，精灵们像脱胎换骨般，充满了新希望、新信心、新生命。统领他们将近六十年，曾经对抗黑魔君并在最后获得胜利的国王就在这里。在黑立思山谷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性命难保，但他又回来了。因为他的出现，没有任何的邪恶可以战胜他们。

伊凡丁！

不过仍然有某些对方不对劲；当伊凡丁下马，安德就察觉到了。他看起来很坚强，他脸上的假面反映出他的决心和钢铁般的意志，那是他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勇猛刚强的一面。但是眼神透露出他的失落感，消沉的意志侵蚀了他的心。他的儿子看出他父王的心思，他知道亚拉侬也看出来了。那天早上骑马过来的只是国王的躯壳，他要跟他的人民在一起。他知道如果精灵输了这场战争，他们就会让邪恶势力进入四境，无人能阻止，同样的事也会降临在其他所有的种族身上，并毁灭他们。打击邪恶势力的责任必定落在精灵的身上，而伊凡丁更是责无旁贷，因为他是他们的国王。

安德给他父亲一个温暖的拥抱，掩藏他心中的悲伤。然后他后退几步，将艾尔奎斯树的木杖交给他父亲。

“这是属于您的，国王陛下。”

伊凡丁似乎迟疑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摇头。“不，安德。现在，它是属于你的。”

安德默默地看着他父亲。他在这位老人眼中看到了他以前梦寐以求的感觉。国王知道他自己状况并不好，知道他内心有些东西改变了。他对别人假装的事瞒不了他的儿子。

安德收回木杖。“那么请跟我一起站在防御墙上吧，国王陛下。”他轻声说道。

他的父亲点点头，两人一起爬上城垛。

即便如此，最前方的魔物群还是抵达了颂河东岸，从河里冲上岸，正面迎向从精灵堡垒后方射出的长矛。它们张牙舞爪地撕扯阻挡他们去路的精灵守卫。在防御线中央，史提·姜斯和仅剩的自由军团死守前线。在两侧，皇家护卫队的厄隆·泰和柯林呼吁他们的士兵：“守住，精灵狩猎队员们，撑住！”

但是最后，他们再也撑不住了，精灵看着防线开始瓦解。巨大的魔物通过守卫者的身旁，攻破低矮的壁垒，为后面的跟随者打开了一条通路。颂河的河水被魔物的血液和怪异的躯体染黑。它们来势汹汹，无人能挡。在艾尔菲齐的第二段大门上方，安德下令撤退。很快地，精灵和盟军弃守河堤，快速进入后方的森林，小心翼翼地沿着事先记熟的道路走到安全的坡道上。就在魔物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前，防守士兵已经进入防御墙内，大门也关上了。

很快地，它们冲进了精灵准备的数百个陷阱中。没过多久，它们的进攻就被困住了。但是同伙又陆陆续续到了河边，它们踩过被困在陷阱中的同伙，并爬上艾尔菲齐的坡道。它们很快地聚集起来，开始进攻。它们遍布在第一道门的城墙上，一个叠一个，直到挤满较低一层的防御线。精灵被迫撤退。就在第二道大门快要关上之前，第一扇门倒了。魔物丝毫不停歇，继续往前进攻，向第二道门的坡道冲去。它们沿着城墙蜂拥而上，甚至爬上峭壁崎岖的表面，像昆虫般悬挂在岩石上。魔物群发出饥渴的尖叫声。精灵们觉得毛骨悚然。颂河阻挡不了魔物。河岸的防线几分钟内就被攻破。现在艾尔菲齐的第一层也失守了，连峭壁似乎都阻挡不了它们。

魔物用身体冲撞第二坡道的大门，往上攀爬。精灵的长矛和枪矛往下刺，刺穿了攻击者。在撞击之下，大门在铰链上摇摇欲坠。不过这次防守的士兵守住了，铁具和支柱支撑着大门，也抵御了攻击。痛苦和死亡的哀号声此起彼落，魔物群扭曲成一团，鲁莽地冲向坡道的城墙边。

眼下来了一群复仇女魔，灵活的灰色身体跳到石墙顶端，猫女的脸孔因为恨意而怪异扭曲。精灵守卫往后撤退，被它们的利爪撕得粉碎，恐惧地大叫。亚拉侬的蓝色火焰在复仇女魔间迸发，让它们狂乱逃窜。精灵们发动反击，将似猫的怪物从城墙上丢下，直到最后一只消失在底下黑压压的一群魔物中。

德鲁伊和艾力山铎父子往上移动到第三道门。他们从那里看见魔物的攻击力量渐增。不过精灵守卫队还是守住了，在较高位置的弓箭手支持着底下的长箭手和枪矛手。魔物挂在艾尔菲齐斜坡周围的峭壁面上，缓慢、费力地往高处爬。在峭壁的顶端，侏儒工兵利用长弓和大圆石击退这些黑色怪物。魔物一个个跌落，在底下的岩石上扭曲着身子呐喊。

突然间，一只魔物从攻击者中冒出来，走到第二坡道的门前。这只身上长满鳞片的怪物如人类一般用后脚站立，却长着蜥蜴的头部和身体。它愤怒地发出嘶嘶声，并用壮硕的身体去撞门，门上的栓木应声断裂，铰链也松脱了。情急之下，精灵试图用力推回，但是这只怪物对这样的反击不屑一顾，精灵的武器被它折断了。它又再次以身体冲撞木门，这次门被撞开了，碎裂的木门往后倒向精灵。防卫队立刻撤退，往上逃到艾尔菲齐的第三层，再上一阶的城门敞开让他们进入。蜥蜴怪物和它的同伴在后面追赶，全数涌上坡道。

在那一刻，精灵似乎无法在魔物破坏第三坡道的门之前关上它。这时史提·姜斯出现在坡道入口，他的手中握着一支巨大的长矛。两侧由自由军团里身经百战的士兵、柯林和一小群皇家护卫队掩护，他往直扑而来的魔物冲去。蜥蜴魔怪弯着身躯往前走，向史提直扑而来。但是这个边境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他往旁边横跨一步，躲开怪物的冲撞，将大型长矛朝上刺进怪物张大口的下颚后方。蜥蜴魔怪发出嘶嘶的叫声，感觉快要窒息了，它以后脚倒退走了几步，矛杆直穿它的头部。它长着利爪的手猛扑军团指挥官而来，但是自由军团的士兵和精灵们集结在他周围，阻挡住攻击。没多久，他们就撤退到城垛安全的地方，随后关上大门。那时，蜥蜴魔怪还站在坡道中央，尝试要拔除致命的矛杆。接着，它就断气了，往后倒向它的同伙。当它摔过城墙，滚落山下的森林时，其他的魔物四处逃散。

魔物们大声咆哮，重新开始攻击行动。但是它们的气势消失了。它们沿着艾尔菲齐的坡道排成一列行进，但似乎已后继无力。它们里面个头最大的已经被杀死，没有其他的魔物可以取而代之，它们在底下的坡道围墙里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精灵守卫队受到自由军团和他们自己的皇家护卫队的鼓舞，乘胜将魔物击退。弓箭和长矛如落雨般射向它们，数百只黑色的怪物倒卧在坡道上。魔物群仍继续争相前进，但是现在多了几分疑虑和虚弱感。

安德看见机会来了。他作出手势，下令反击。在柯林的命令下，通往第三坡道的城门大开，精灵们往前冲出。他们逼近一大群魔物，让它们在艾尔菲齐坡道上节节败退，退到第二坡道破碎的大门之外。守卫队占据整个坡道，在魔物重整之前，他们往下攻至较低的城门边缘。它们又回来了，数千名的后援仍然从颂河涌到峭壁的底部。精灵只守住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然后就撤退到第二层的门边，以原木和铁器重新将门架起，他们就驻守在那里。

之后双方僵持不下，时间进入了夜晚。战争在坡道上来来回回，愈演愈烈，从峭壁底部到第三层的门边，精灵和魔物相互劈砍和撕扯，双方互不退让。魔物再一次攻占第二道的城门，逼近第三道门。接着它们又被逼退，一路退到峭壁底部。此时已有数千人丧生，然而死亡人数最多的还是魔物，因为它们是不顾性命地战斗，愿意牺牲自己，与精灵细心规划的数组决一死战。精灵同样也有死伤，他们的数量开始逐渐变少，因为魔物的数量似乎从来没减少过。

突然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魔物放弃攻击了。它们缓缓地往后撤退，而且显得很不情愿。当它们退回森林中时，口中不断咆哮，发出刺耳的叫声。黑色的形体在夜晚的昏暗中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静静蜷缩着，就像在等待什么事发生一般。从艾尔菲齐的城门和城墙后方以及卡洛岚山的边缘处，筋疲力尽的精灵防卫队往下凝视着黑暗的四周。他们并未质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对于眼前的情况感到高兴。至少，埃布尔隆城又保住了一天的安全。

同一天晚上，在魔物撤退到卡洛岚山下漆黑的树林里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正当伊凡丁和安德在跟精灵的大臣们开高等议会时，有个信使进来禀报一个消息。他以兴奋的声音表示，盘石巨人族的军队从科什尔特来到西境。国王和王子赶忙走出会议厅，他们发现整个庭院里站满了一排排像桅杆般巨大的形体，身上穿戴着皮革和铁甲。腰刀和长矛在周围的火炬照耀下发出微微的亮光，一大片眼窝深陷的眼睛盯着精灵们惊讶的表情看。

他们的指挥官上前一步。他是一个高大的巨人，背上绑着一把巨型的双刃斧头。他很快地扫视了其他的精灵，然后走到国王面前。

“我是巨人军队的司令官阿曼达。”他以粗野的巨人方言介绍自己，“我们来了一千五百人，精灵国王。”

伊凡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本几乎对巨人族不抱任何希望，认为北境人已选择不参与这场战斗。现在，就在看似得不到其他援助之际，他们突然来到这里……

阿曼达看出了老国王的惊讶。“过去，巨人族和精灵族一直都互相争斗，我们向来都是敌人。那是无法立即完全遗忘的事。不过对每个人来说，都有重新开始的时候。精灵族和巨人族和解的时间到了。我们了解魔物。我们已经跟零星的一些魔物交手过。伤亡不在话下。盘石巨人族了解魔物会造成的威胁。魔物的邪恶力量跟黑魔君以及当年的骷颅使者一样强大。这种邪恶势力将威胁所有的人。由此可见，精灵族和巨人族必须撇开他们的分歧，合力对抗这共同的敌人。我的族人和我来到这里，和你们并肩作战。”

这是一段很有说服力的谈话。阿曼达说完，慎重地单膝下跪，以盘石巨人族的方式宣誓他愿意效忠精灵国王。在他身后，士兵们跟着他一起默默地跪在伊凡丁国王面前。安德看见老人的眼睛突然泛泪。在那一刻，伊凡丁一路走到他的王座，脸上带着希望与强烈的骄傲。他缓缓地将右手放在胸口上，以精灵的方式响应巨人族的宣誓。阿曼达站起来，两人紧握住彼此的手。

安德发现自己在等待欢呼声响起。

在云层密布的夜空，月亮和星星像是被追捕的猎物般快速躲藏起来，亚拉侬走在生命之园狭窄的小径上。他孤独的巨大身影无声地在黑夜里穿过凉爽、芬芳四溢的花台以及造型精巧的篱笆。他垂着头，双臂交叉在黑色长袍的皱褶中，严峻的脸孔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削瘦的脸上深深地刻着担忧与痛苦的决心。因为今晚他要去赴一场死亡之约。

他走到山坡顶端，艾尔奎斯树矗立在他面前，之前细长优雅的树干已经枯萎，像某个已死的物体枯槁的骨头般弯垂着。树的香味和颜色都消失了，现在已完全看不出之前令人惊叹的美丽。鲜红色的叶片像一团团被压皱的羊皮纸散落一地。艾尔奎斯树光秃秃地站在园中，在夜空下，纠结的树枝和脱落的树皮静滞不动。

亚拉侬全身发凉。对于所看到的事和看到这些事时的感受，就连他都还没准备好。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悲伤，即使是德鲁伊也没有长生不死的天赋。万物终有一天一定会从世上消失，那也就是艾尔奎斯树气数已尽的时刻。

他举起手，想要抚摸她枯萎的树枝，但是手又收了回来。他不想感受她的痛苦。不过他知道他必须要感应她，于是他又伸出他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握住她。那一瞬间他觉得好漫长，想要将自己心中的安慰与希望传达给她，然后他的手缩了回来。再过一两天——或许三天，不会再多了——她的生命就会到达尽头。

他挺直高大的身躯，双手无力地垂放在两侧，眼睛凝望着这棵垂死的树。时间不多了。

当他转身时，心里想着这么一点时间是否足够安柏丽顺利归来。

40

威尔·欧姆斯福德在迷途道的林间奔驰，小路穿越迷雾和黑暗在前方显现，他跟随着路上深色的辙迹，蔓延生长的潮湿的枝条和藤蔓在他跑过时抽打着他，满是雨水的小径上污水溅起，让他全身沾满泥巴。但是威尔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他满脑子都深陷在失去精灵石的绝望中，以及对瑟菲罗的气愤、对安柏丽的担心，还有对她刚才对他说的话的惊讶。

我很在乎你，她刚刚是这样说的，而且是认真的。听见她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感觉很奇妙。以前他从不认为会发生这种事。她曾经怨恨和不信任他。他也从未真正喜欢过这个精灵女孩。但是这趟旅程让他们彼此了解，他们所面对的险阻和困难以及共同克服艰险都让他们更加亲近。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他们的生命已经纠结在一起。像他们这样命运被绑在一块儿，会产生感情并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她的话令他悸动不已，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我很在乎你。她确实在乎他。他知道，也想着自己现在有多在乎她。

他一个失足摔了一跤，往前倒卧在淤泥和湿地中。他气愤地匆匆爬起，尽可能抹去泥巴和水，然后继续向前跑。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幸运的话，他会在天黑之前重新找到主路。若是那样的话，他将不得不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找路，除了一把猎刀之外手无寸铁。笨蛋！这还不足以形容他所做的事，自以为能够光靠一个模糊的承诺就得到盗贼的协助。他自责不已，怒火中烧。羞愧和决心贯穿他的全身，带走了绝望。他绝不放弃！他要拿回被偷走的精灵石。他要回到安柏丽身边。他要守护她安全抵达尖塔山，找到血火，并立刻回到埃布尔隆。她会完成全部的任务，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正当这念头闪过脑海，一个黑影出现在前方小径上，像鬼魅般突然从黑暗中出现，高挑安静的身影像是在等着他的到来。威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从小心谨慎变成不可置信，最后是惊讶不已。

是艾瑞崔丽亚。

“惊讶吧？”她的声音冷淡且客气。

“非常惊讶。”他承认。

“我是来救你最后一次，威尔·欧姆斯福德。我想这次你会更清楚地听到我想要说的话。”

威尔往她身边走去，并停下脚步。“瑟菲罗把石头拿走了。”

“我知道。他在你酒里下药，昨天晚上趁你睡着时从你身上拿走的。”

“你怎么没警告我？”

“警告你？”她缓缓地摇着头。“我想帮你，医士。但你却不帮我，记得吗？我所要求的只是在你离开时带我走。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告诉你瑟菲罗要偷精灵石的计划，而且会看好，让你能安全保有石头。但是你离开了我。你以为没有我就可以处理好每件事。所以我决定看看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你会表现得有多好。”

她弯下腰来检查他，她的眼睛打量着他。“答案很明显了。”

威尔慢慢地点头，他快速地思考。他知道现在不是说傻话的时候。“安柏丽受伤了。她跌倒而且扭伤了脚，无法独自行走。我只能留她在哈洛斯的边界。”

“你似乎很擅长留下受苦的女人。”艾瑞崔丽亚不客气地说道。

他耐着性子。“我想看起来确实是如此。但有时当我们帮助别人时，并非总能做那些我们想做的。”

“你曾经这么说过。我想你一定也如此相信。那么你离开精灵女孩了吗？”

“等我拿到精灵石就会回去。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会做到。”

盗贼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变柔和了。威尔专注地看着对方。

“我想你也相信这点，不是吗？”

威尔将他的手放在马的侧腹上。“你是来这里帮我的吗，艾瑞崔丽亚？”

她默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如果你也帮我的话，而且你非答应不可。”他没有任何响应，她继续说着：“这是一场交易，威尔·欧姆斯福德。如果你同意拿回精灵石的时候带着我一起走，我就帮你。”

“你要怎么拿回精灵石？”他谨慎地问道。

她终于笑了，这笑容是如此美丽和熟悉，令人目眩神迷，他屏住了呼吸。“还不简单吗，医士？我是盗贼的女儿。他从你那里偷走了精灵石，我就会从他那里偷回来。”

威尔感到困惑。“他现在不会怀疑你吗？”

她摇摇头。“当我们跟你们分道扬镳后，我告诉他说我想要超前加入车队。因为盗贼很熟悉迷途道的路，我在天黑之前就能离开山谷。如你所知，医士，他希望确保我平安无事。总之，我只超过风啸山脊不到两英里处，然后就转入在南边相交的第二条路，再走回距它数百米远的这条路。如果你早一点发现精灵石不见的话，我认为我可以在天黑前追上你，无论是在哈洛斯或是从这条路回程。要等到瑟菲罗赶上主车队，他才会知道。马车拖慢了他的速度，他要等到明天某个时间才会赶上主车队。今晚，他会在走出谷地的那条路上扎营。”

“那么今晚我们就要把石头拿回来。”威尔说道。

“时间绰绰有余，”她答道，“除非我们继续站在这儿谈论它。而且，你也不想留精灵女孩在哈洛斯太久，不是吗？”

提到安柏丽，他的神经突然绷紧。“对，我们快走吧。”

她骑着马退回到他身边。“等等。你先答应我。一旦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当我们一起拿回石头后，你要带我一起走。你要让我跟你待在一块儿，直到我离瑟菲罗足够远。答应我，医士。”

威尔想了一下。“好吧，我答应。”

她点点头。“好。为了证明你会信守承诺，一旦我们拿回石头，我会先保管着，直到我们全都安全离开谷地。上马吧。”

威尔不置可否，坐上马。一旦她从瑟菲罗那里拿回石头，他也不能让她保管精灵石，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争论这点是没有意义的。他坐在盗贼女孩的后方，她转过头去看着他。

“你不值得我为你做这些事。但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人生中的际遇，尤其是有我的参与。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腰上。”

威尔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照做。艾瑞崔丽亚往后靠向他。

“好多了。”她魅惑地低哼一声，“我比较喜欢精灵女孩不在你旁边时你的样子。现在抓紧了。”

她突然大喊一声，将靴子靠紧马的侧腹。马儿受了惊吓，前腿一跃而起，并大声嘶鸣，沿着小径奔跑。艾瑞崔丽亚似乎有一双猫的眼睛，以她果决和熟练的双手带领马匹穿越倒卧的枯木，飞越过突降的雨所形成的沟渠和水洼。威尔死命地紧抓住她，心想这个女孩是不是疯了。这样的速度，他们肯定会跌倒。

但令人惊讶的是，才一会儿工夫，他们就穿越密密麻麻的树林中一个狭窄的山口。在一个猛冲下，这匹马跳进了树丛中，然后沿着第二条小径——威尔在往南去哈洛斯的旅程中完全错过的一条路——奔驰，他们往前飞奔到迷蒙的黑暗中。一路上，盗贼女孩和威尔并未因为有障碍物阻挡他们的去路而慢下来，他们往愈来愈暗的前方跑。当薄暮愈来愈低垂，些许的光亮也开始变得微弱。阳光遗落在森林蓬顶某处，朝着山区的边缘往下沉。天色愈来愈黑，气温愈来愈凉，但是艾瑞崔丽亚并未放慢速度。

最后，他们终于停下来，他们又走回了主路上。艾瑞崔丽亚突然拉紧缰绳，轻抚马儿汗涔涔的侧腹，并以调皮的笑容看着威尔。

“这只是要让你知道我可以不屈服于任何人。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威尔感觉他的胃开始平静下来。“你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艾瑞崔丽亚。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只是检查一下。”她回答，并跃下马。她的眼睛审视着小径的路面好一会儿，然后皱起眉头。“很奇怪，竟然没有马车的辙迹。”

威尔跟着她下马，端详着地面。“或许是雨水把它们冲掉了。”

“马车很重，雨水应该不太可能将所有经过的辙迹都冲掉。”她缓缓摇着头。“此外，大雨下到这个地方时也差不多就快结束了。我不懂，医士。”

光线愈来愈昏暗，威尔担忧地往四处张望。“瑟菲罗会停下来等暴风雨过去吗？”

她看起来也是一脸疑惑。“可能吧，我们最好往回找。上来吧。”

两人再度骑上马，开始往西行。他们不时地看着泥泞的地上，寻找盗贼马车的一些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有。艾瑞崔丽亚拉着马，要它放慢脚步。前方，浓雾从森林的两边缭绕着飘散出来，像从黑暗中伸出的触须。树林深处传出夜间的声响，此时山谷中的生物已经苏醒并开始觅食。

突然间，前方某处有声音响起，刚开始很小，像回音一样回荡在较尖锐、较迅捷的声音当中，然后愈来愈强，愈来愈急切。声音尖锐凄厉，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有种痛苦施加在某个受折磨的灵魂身上，超越了忍耐的极限，在死亡之前只留下最后极度痛苦的恐怖叫声。

威尔惊恐地抓住艾瑞崔丽亚的肩膀。“那是什么？”

她往后看去。“风啸山脊。”她神情紧张地笑笑。“有时强风会发出这种声音。”

这时地面开始往上升，从树林叶缝中隐约可见零星的灰蓝色夜空。马儿开始对树林里发出的声音有反应，紧张地猛喷着气，脚步也变得凌乱，艾瑞崔丽亚设法要它冷静下来。他们现在走得更慢了，在薄暮中徐徐前进，直到爬上山脊顶端。之后，道路又是直线进行，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忽然间，威尔看见了一个东西，有个黑影朝他们接近，在风声和夜色中逐渐成形。艾瑞崔丽亚也看到了，她猛力勒住马的缰绳。黑影愈来愈靠近。是一匹马，一匹高大的栗色马，无人骑乘，它身上的缰绳在地上拖着。这匹马缓缓走向他们，并跟他们的马互相厮磨鼻尖。威尔和盗贼女孩马上认出它来。是瑟菲罗的马。

艾瑞崔丽亚跃下马，将手上的缰绳交给威尔。她不发一语地察看这匹栗色马，快速地绕着它走一圈，并轻抚它的侧腹和颈部让它平静下来。这匹马身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是汗如雨下。当她再度看着威尔时，威尔点点头。他开始有不好的预感。艾瑞崔丽亚跃上瑟菲罗的马，拉起缰绳。

“我们再往前走一点。”她作出决定，但是她的声音却带着疑惑。

他们并肩沿着山脊线走，惨白的月光照耀着黑暗的迷途道。这时有另一个黑影出现在黑暗中。威尔和盗贼女孩慢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让他们的马往前移动，他们的眼中透露着不安。渐渐地，他们可以看出阴影的形状。是瑟菲罗的马车，在星光下可辨认出它绚丽的色彩。他们又骑近了一些，不安变成了恐惧。拉马车的马儿全都死了，肢体扭曲且四分五裂，但仍固定在缰绳上。附近还有几匹马也躺在地上，而且骑士们也像稻草人一般分散躺在小径上，被撕裂得不成人形，衣服上沾满血迹，渗出了布料，与泥土混合在一起。

威尔快速地环顾四周，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看着艾瑞崔丽亚。她僵硬地骑在她的马上，当她凝视着小径上的尸体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的手缓缓地放在大腿上，并松开缰绳。威尔下马，朝着马车走去，边走边看着周遭扭曲的形体。他们全都倒卧在地上，死状凄惨，就连驾马车的老妇人也难逃一死，他们的身体像枯木一样被折断。威尔感觉自己寒毛直竖。他知道是谁干的。他一个接一个地查看，最后找到了瑟菲罗。这个高大的男人也未能幸免于难，他的身躯完全伸展，瘫在地上，深绿色的斗篷被撕成碎片，削瘦的脸庞凝结成惊恐的表情。尸体遭到严重损伤，几乎无法辨认。

威尔弯下身子缓缓地摸索瑟菲罗的衣服，寻找精灵石。但什么也没找到。恐惧感让他的胃纠结在一起。他必须找到精灵石。忽然间，他注意到瑟菲罗的手。他的右手紧抓着土地，这个姿势说明他承受了难忍的痛苦。他的左手使劲地握紧拳头。威尔深吸了口气，往瑟菲罗的左手伸过手去，将盗贼头目僵硬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扳开。蓝光在他们之间闪烁，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瑟菲罗的手掌里握着精灵石。他试图要使用它们，就像威尔在提尔芬区所做的那样，但是精灵石根本不听从盗贼的召唤，他死的时候，仍然紧握着它们。

威尔从瑟菲罗手中取回石头，并在束腰外衣上擦拭它们，再放回小皮囊中。然后他站了起来，听见风声在山脊间呼啸。只有“它”有这种能力。他想起死在德威森林军营和派肯山的堡垒中的精灵尸体。但是它是如何再次找到他们的呢？它是如何从派肯山到迷途道一路尾随他们的呢？

他让自己平静下来，加速跑回到艾瑞崔丽亚身边。她仍坐在瑟菲罗的马上，黝黑的眼睛透露出恐惧的神情。

“你找到他了吗？”她轻声问道，“瑟菲罗？”

威尔点点头。“他死了。他们全都死了。”他顿了顿，“我拿回了精灵石。”

她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什么样的东西会做出这样的事，医士？或许是某种动物？或许是女巫姐妹，或者……？”

他很快地摇摇头。“都不是，艾瑞崔丽亚，我知道是谁干的。凶手一路从埃布尔隆追杀安柏丽和我。我以为我们在马刺山的另一边已经将它甩掉了，但是它不知怎么又发现了我们。”

她的声音在颤抖。“是魔物吗？”

“一只特别的魔物。”他转头看小径上的死尸，“人们叫它‘死神’。”他思考了片刻，说道：“它一定是认为我们跟瑟菲罗同行。或许是大雨让它搞不清楚方向。它追赶他，并在这里逮住他……”

“可怜的瑟菲罗，”她喃喃说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她顿了顿，猛然回头看着他，“这个怪物现在知道你并没有跟瑟菲罗往东走。它接下来会往哪里去？”

威尔和盗贼女孩无言地看着对方。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在哈洛斯的边缘，安柏丽蹲伏在威尔要她躲藏的隐蔽处。暗夜像一张布幕覆盖着整座迷途道，精灵女孩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里头，无法看见草丛外头的动静，只听见在黑夜中动物潜行的声音。她知道威尔在黎明前不会回到她身边，所以她试着睡一觉。但是不管怎样都无法入眠；她的脚踝让她痛苦不堪，最后她放弃了。她将膝盖贴近身子，往前一点一点地移动，她决定要尽可能变成森林中的一部分，静止、不动而且不会被察觉。

她暂时做到了。没有一个森林动物接近她，它们躲在树林深处，是从哈洛斯的边缘返回的。当精灵女孩听着夜晚的声响时，她可以清楚地听见哈洛斯笼罩在深沉的静谧中。有一两次，有东西飞过她的藏匿处，快速舞动着翅膀，短暂地打破宁静，然后立刻消失无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开始带着睡意打瞌睡。

突然间，她感到一阵恶寒，就好像四周的热量从空气中被抽干了一般。她醒了过来，很快地摩擦着手臂。寒冷的感觉消失了，而夏夜的闷热也很快地袭上全身。她心中感到疑惑，环顾藏匿处的四周。一切如常，黑暗中一点动静、一点声响也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寒意又再度袭来。这次在行动之前，她先等待着，紧闭双眼，试着追踪寒气的来源。她发现寒意来自她的心底。痛苦的寒冷，流窜在她体内，她全身麻木，有点像是……死亡的感觉。

她猛地睁开双眼。她立刻就了解了。她警觉到有个东西要来取她的性命。这种感觉以前也曾经侵袭过她，她知道这种感受，这种紧张感异常真实。她提心吊胆地往前小心移动。有个东西朝她走来，这个东西像怪兽一般，会杀害她。她无处可逃，也无法对抗它。她只能跑了。

她不顾脚踝的痛，伏低身子继续跑。悄悄追踪她的怪物近在咫尺，现在她可以清楚感觉它的存在。她突然想起威尔。但是威尔不在，她必须靠自己，而且动作要快。

她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潜伏者可能不会跟踪她的地方——哈洛斯。她跛着脚走到哈洛斯边缘，往下凝视着无尽的黑暗。恐惧感攫住了她，如同紧追着她的怪物一样恐怖。她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睛眺望着尖塔山漆黑的山顶。威尔会去那里找她。

她发现一条往下走的道路，并开始沿着这条路走，小心翼翼地走在阴暗处。树林上方的星光和月光已经都被遮蔽。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保持安静，只有靴子擦刮地面和岩石的声音暴露了她的行踪。山底下，全然寂静。

最后，她终于来到哈洛斯盆地的底部。她暂时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坐下，轻轻地揉着受伤的脚踝。现在肿得很厉害。她满头大汗，抬头看着黑暗的上空并倾听周遭的声音。她告诉自己说：没事了。不管是什么在追她，它还在上面，还在搜寻。她必须走进哈洛斯更深的地方。她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她依稀可以分辨四周树木和草丛的形状。该继续往前走了。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跛着脚朝漆黑的前方前进，设法不要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受伤的脚踝上。她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每走一段就歇息一会儿，并担忧地聆听静悄悄的四周。她的脚伤愈来愈痛，似乎每往前走一步就更为加剧。她没受伤的那只脚肌肉已经僵硬，而且因为一直跛着脚走都抽筋了。她开始觉得疲惫。

她终于得歇脚了。她沉重地呼吸着，躺在一丛杂木林旁冰凉的地上。她谨慎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并试着再次追踪紧张感的来源。忽然间，寒意又袭上她的全身，穿透她、刺痛她。她屏住呼吸。追她的那个东西也在哈洛斯里了。她硬拖着脚往前走，时间分秒流逝。在她四周，寂静和黑暗的感觉愈来愈深沉。

最后，她连一步都无法再往前走了。她跪了下来，她的呼吸声在自己听来都觉得刺耳。她难过得大哭，于是开始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当她在草丛中爬行时，岩石和枯木刮破了她的双手和膝盖，她的脚踝又是一阵刺痛。但她还是不放弃，她默默地在心里发誓。那个怪物不会逮到她的。她念头一转，想到威尔。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她告诉威尔说她很在乎他时，他脸上的神情。她知道，她不该说出来的。但是在那个时刻，她必须要告诉他。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竟然这么想告诉他。他的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捂着脸啜泣着。威尔！她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是护身符一般，抵御潜伏在黑暗中并接近她的邪恶力量。接着她抬起头，继续爬行。她的思绪混乱，她似乎感觉到身边有其他生物存在，跟她一起在夜间行动，但是那个怪物跑到哪里去了？它离她有多近？

她不断地爬行，直到精疲力竭为止；然后她躺在森林的地上。她完了，她知道。她已经无计可施。她只能闭上眼睛等死了。才一会儿工夫，她就睡着了。

当长满节瘤的手用弯曲僵硬的指头将她抱起并带离原地时，她还在沉睡中。

41

威尔和盗贼女孩骑着马走在砾石小径上，疾风在他们耳边狂啸。两人飞奔进入山下漆黑的森林中，他们倚靠着马的后颈，眯着眼看着黑暗的前方。他们一直往前骑，只能仰赖马儿稳健的脚步和运气了。

当死神发现安柏丽和他与盗贼们分道扬镳后往南走到哈洛斯的踪迹，它将原路返回，威尔一想到这，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只想着安柏丽独自一人在那条小路的尽头，因伤势而无力抵抗。如果他没有在死神找到她之前赶到，她就难逃一死，那么这就是他的过错了，因为是他决定要留下她的。

艾瑞崔丽亚紧跟在后。她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做。因为瑟菲罗死了，她不再属于任何人，她终于是自由身了。她大可逃出山谷，远离杀了瑟菲罗和其他人的恐怖怪物。但是艾瑞崔丽亚并未停下来思考这件事。她只想到威尔，他又不告而别，再次将她抛诸脑后。威尔身上的骄傲、顽固，还有莫名的吸引力让她心动，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追上去。

威尔·欧姆斯福德像着了魔似的往前冲，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当他一路沿着山脊线往下骑进森林深处，黑暗和浓雾从他身边掠过，他急速地穿过树林，几乎无法看清两旁黑暗的树影。不过，他没有丝毫的怠慢，他不能慢下来。他听见另一匹马跟上来的声响，知道艾瑞崔丽亚追在他后面。他喃喃地咒骂了一声。他要担心的事还不够多吗？但是没时间去管这个盗贼女孩了，他专心地寻找往南走的近路。

即便如此，他还是骑过头了。要不是艾瑞崔丽亚叫住他，他可能会一路往东骑到山区。他在惊吓中转向，掉过头继续往前冲。现在艾瑞崔丽亚骑在前头，策马往黑暗的前方疾驰。她比他更熟悉这条小径，她驱马向前，要他跟好。他再次感到惊讶，不过还是追了上去。

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连盗贼女孩锐利的双眼也几乎无法辨认出蜿蜒的道路。有好几次，他们的马差一点就摔跤了，被沟渠和倒卧在狭窄道路中间的林木绊倒。不过这两匹马都是身经百战，由四境中最优秀的驯马师所训练的，它们的反应快速灵敏，连女孩都不禁要惊呼一声，威尔更是快喘不过气来。

突然之间，他们走上了安柏丽和威尔往南朝哈洛斯去的那条道路，泥浆从小径水坑中溅起。他们的脚步还是没有慢下来，他们转向南边。时间飞快流逝。

最后，他们从森林中窜出，到了哈洛斯的边缘。一个偌大的黑色盆地一望无际，就像地上出现的一个无底洞一般。他们猛地勒住马，一跃而下，凝望着黑漆漆的森林。哈洛斯一片寂静。威尔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寻找他藏匿安柏丽的灌木丛。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这堆树丛，但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瞬间，他感到惊慌失措。他四处搜寻蛛丝马迹，想知道精灵女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什么都没找到。他愈来愈惊恐。她在哪里？也许是找错树丛了，他突然这么想，于是开始寻找其他灌木丛。不，他确实是把安柏丽藏在这里。

艾瑞崔丽亚赶紧走到他身边。“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低语道，削瘦的脸颊汗水直流。“我找不到她。”

静下心来推想一下，他告诉自己。若不是逃走了，就是死神将她抓走了。如果她逃跑，她会去哪里？他的目光立刻转向哈洛斯。就是那里。他知道，她并未被抓走，因为没有挣扎的迹象。她会反击，她会留下一些线索给他。再者，如果她逃跑了，她会谨慎地什么都不留下，不让追她的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一定已经逃离了。但是他又想到另一件事。他假设的所有状况都是安柏丽逃离死神的状况。万一不是死神，而是在哈洛斯里面的其他东西呢？他沮丧地咬紧牙根。根本无从找起。在这么黑暗的天色下，他无法找到路走。但若等到早上，可能为时已晚，救不了安柏丽，要不然……

要不然他就必须要使用精灵石了。

他将手伸进皮囊中，这时艾瑞崔丽亚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臂，让他吓得跳了起来。

“医士！”她小声说道，“有东西过来了！”

他觉得他的胃紧紧纠结在一起。女孩朝北方看着来时的小径，他的眼睛跟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在阴暗的辙迹上，有东西在移动。恐惧感流过威尔的全身。他的手在皮囊中摸索着，拿出了精灵石。在他身边，艾瑞崔丽亚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他们一起看着愈来愈靠近的黑影。

“现在都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对着他们喊道。

威尔和艾瑞崔丽亚两人面面相觑。他们缓缓地将精灵石和匕首放下。是黑贝尔的声音。艾瑞崔丽亚喃喃自语，并往森林走去，要将马牵回来。

黑贝尔蹒跚地走在小径上，毛茸茸的浪子跟在他的脚边。他穿着皮制的猎人装扮，背上捆着一个麻布袋，一边的肩膀上还挂着长弓和弓箭，腰上也佩带着一把猎刀。他以一种特殊的步调驼着背行走，并将身子重重地压在拐杖上。当他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可以看见他从头到脚全都是泥巴。

“你们差一点撞倒我了，你们知道吗？”他厉声说道，“如果我笨到一直站在小径上不动的话，我身上除了泥泞外还会布满你们的鞋印！像这样在森林里乱闯，你们以为自己在干吗？底下漆黑一片，有两米深，而你们像大白天一样乱骑一通。我叫你们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了猫的缘故吗？”

“嗯……因为我们没有听到你。”

黑贝尔摇摇晃晃地走向威尔。“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来到这里。我要特别说的是，我可没骑马。是什么原因让你们走这么大老远的路？”

这时他看见艾瑞崔丽亚牵着马再次出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精灵女孩到哪去了？那个东西没抓走她吧？”

威尔吓了一跳。“你知道死神？”

“死神？如果那是它的名字，我知道它。今天稍早，它来到我的营地，就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它似乎在找你们，当时我并不确定。我并未真正见到这个怪物，只是瞄了一眼。我想如果我近距离看见它，我现在也没命了。”

“我想也是。”威尔同意道，“瑟菲罗和其他人就是。死神在风啸山脊追上了他们。”

黑贝尔冷静地点点头。“他，我不意外。”他看了艾瑞崔丽亚一眼。“抱歉，小姑娘，但我是实话实说。”接着他转身面向威尔。“所以精灵女孩在哪里？”

“我不知道，”威尔回答，“我必须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我有个东西留在瑟菲罗那里，我必须回去拿。安柏丽的脚踝受了伤，所以我把她藏在某个灌木丛中。我回来的时候走的路跟我之前来时的路不同，否则我可能也遭到毒手了。我发现了艾瑞崔丽亚，或者我猜是她发现了我；在我们知道瑟菲罗遇害之后，我们就尽快回到这里。但是现在安柏丽不见了，我不确定她发生了什么事。我甚至不确定死神是否已经来过这里，还是仍在追查我们的下落。”

“它来过又走了，”黑贝尔告诉他，“当它在追踪你们时，浪子和我在后头跟着它。我们在岔路就跟丢了，因为它朝东往风啸山脊去了，但是浪子和我往南追你们。可是在更南边的地方，它的踪迹又出现了。这个怪物一定是从荒野抄近路过来的，精灵小哥。”

“问问瑟菲罗它有多危险。”艾瑞崔丽亚喃喃地说道，她环顾漆黑的树林。“医士，我们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等我们知道安柏丽发生什么事了再说。”威尔坚持道。

黑贝尔轻拍他的手臂。“带我去看看你留下那女孩的地方。”

威尔跟艾瑞崔丽亚还有老人一起往树丛走去，狗儿尾随在后，他指着走进树丛的通道。黑贝尔弯下身子，往里头瞧，并吹口哨叫浪子过去。他轻声地对他的爱犬说了一些话，这只大狗随即往前走，这边闻闻，那边嗅嗅，然后就走到哈洛斯的边缘，其他人都站在原地看着。

“浪子闻到味道了。”黑贝尔满意地咕哝着。浪子停下脚步并轻声低嗥。“她走到哈洛斯下面去了，精灵小哥。死神也在下面。我只猜得到这么多了。”

威尔动身向前走。“那么我们必须立刻去找她。”

黑贝尔抓住他的手臂。“不用急，小哥。我们现在讲的是哈洛斯，记得吗？除了女巫姐妹还有为她们做事的那些人之外，别无其他。任何东西只要一脚踏进哈洛斯，立刻就会被抓走，这是六十年前莫兰洛告诉我的。”他摇摇头，接着说道：“现在，那个女孩和追她的怪物应该跟姐妹俩其中一人在一起，不然就是都死了。”

威尔脸色发白。“巫婆会杀了他们吗，黑贝尔？”

老人似乎在反复思量。“喔，我猜想，不会杀那女孩，不会立刻杀了她。但她们会立即杀了那个怪物。别认为她们没办法，小精灵。”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威尔往下看着一片漆黑的哈洛斯，“我要下去，我要去找安柏丽。”

他开始跟艾瑞崔丽亚说了一些话，但是盗贼女孩打断了他。“别白费力气了，医士。我跟你去。”

她的口气听起来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他看着黑贝尔。

“我也跟你一起去。”老人表示。

“但是你自己说任何人都不该进入哈洛斯，”威尔指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会在这里。”

黑贝尔耸耸肩。“因为我在哪里并不重要。我是一个老头子。这辈子，我想做的事都做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看的东西也看过了。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或许除了这一件事之外。我想要看看哈洛斯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摸着自己蓄须的下巴。“的确，一个神智正常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做这样的事的。当我年轻时，我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不过我想有些想法改变了。现在我厌倦了当个神智正常的人，厌倦了只是想要到哈洛斯底下去却不付诸行动。当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心意时，我还想要说服你打退堂鼓，就像说服我自己一样。我确信当你听到我所说的话时，你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但我错了。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重要到你根本不在乎害怕。所以我想，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后来，死神从我身旁经过时，让我知道我死期不远，我知道我气数将近。真正重要的是找出哈洛斯里的东西。所以我跟在你们后面。我决定我们应该一起去探险。”

威尔明白了。“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

“我应该能给你一些帮助。”老人耸耸肩。“这边是莫兰洛管辖的区域。她可能记得我，精灵小哥。”一时之间，他的思绪游移了，然后他看着威尔，说道：“只要有需要，浪子可以帮忙搜寻。”他吹了个口哨。“带我们下去吧，老狗。”

浪子消失在哈洛斯边缘。艾瑞崔丽亚从马匹身上卸下马鞍和缰绳，用力拍打它们，让它们跑进后方的森林中。接着她加入威尔和老人的行列。他们一行人开始走入哈洛斯盆地。

“不必太依赖浪子，”黑贝尔肯定地表示，“莫兰洛很快就会发现我们。”

如果是这样，威尔心想，那么他希望她也会发现安柏丽。

安柏丽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哈洛斯森林中醒来。在被带离的过程中，摇晃、挤压的动作弄醒了她，那一瞬间，她感到惊慌不已。节瘤嶙峋的手指将她紧紧抱住，也将她的手脚、身体，甚至脖子和头牢牢扣住——这些手指感觉很粗糙，就像是木头做成的一样。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挣脱，但是她一边拼命地反抗，一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抓她的那个东西并不知道她已醒来。若要说她现在有什么优势，就是像现在这样。至少此刻，她必须继续装睡，并思考她该如何行动。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想应该还是同一天的晚上。逻辑告诉她一定是如此。她也在想，无论是什么东西抓住了她，一定不是追她进入哈洛斯的那个怪物。假如是那个怪物抓到她，它一定二话不说就杀了她。因此，这一定是其他的东西。黑贝尔曾说哈洛斯是女巫姐妹的领土。或许是她们其中一人抓到了她。

她感觉好一点了，她设想了很多事，现在放松了一些。她试着要辨认这个区域的东西。可是很难做到这点，树林太过浓密，连一点星光和月光的影子都看不到，每样东西都笼罩在极度的黑暗中。要不是熟悉的林地气味，她可能不知道周遭是一座森林。

她的肌肉开始痉挛，她决定要看看她是否能够不动声色地做点什么事，来舒缓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她试着伸展她的腿，假装是睡觉翻身，测试看看抱住她的手指。它们跟着她动，但是并未松开。

她听到流水声，而且声音愈来愈大。木板上传出空洞的脚步声，她知道她正被带到一座桥上。小河汩汩的流水声逐渐微弱。铁链哐啷哐啷地响，而且还发出隆隆声，好像被收在一起的声音，接着有一声沉闷的重击声。有个东西在他们后方被关上了——一扇非常重的门。一根铁棒和锁喀地一声锁上了。她可以清楚地听见。夜晚的空气像之前一样笼罩在她四周，还带有石头和灰泥的味道，不会错的。恐惧感再度涌现。她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地方，也许是庭院，她觉得自己现在是被幽禁的状态，如果她不马上逃离，她就永远都逃不掉了。不过拘禁她的手指一点都没有松动的意思，而且数量还不少。得要费尽极大的力气才能挣脱，她不认为自己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此外，她郁闷地想道，就算她要脱逃，她能逃去哪里？

在前方，另一扇门打开了，发出微弱的嘎吱声。她还是没看到任何光线，四周仍旧只是一片漆黑。

“小美人。”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精灵女孩吓了一大跳。

她被带到前方。在她身后，门关上了，森林的味道也消失了。她在里面——但是在什么的里面？抓住她的人沿着闻起来潮湿又有霉味的走道曲折地前进；不过还有另一种气味，是香水。精灵女孩深深地吸气，她微微转了一下头。

突然间，出乎意料地，终于有道光出现了，是从前方一扇巨大的拱门透出来的，安柏丽眯着眼睛，她还不适应亮光，她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她被带着经过这道拱门，并走下一座回旋梯。

她不再往前进了。她感觉自己被放在一块厚厚的编席上，木头般的手指快速地松开。她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身子，并眯着眼看着光亮的地方。这道光只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就慢慢退到一道铁墙后方。有一扇门关上了，光线也不见了。

但是就在光线消失之前，精灵女孩瞥见了抓她的人，他们颀长的形体在白色光线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似乎是由树枝做成的。

在哈洛斯的底部，威尔叫大家停住。由于太过黑暗，他一点也看不见艾瑞崔丽亚或黑贝尔。如果他们试图要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往前走，他们很快就会分散，而且肯定迷路。他等了几分钟，让他的眼睛变得敏锐。确实能看清楚了，但只是稍微好一点。哈洛斯仍然是昏暗、几乎无法辨识的一团黑。

黑贝尔突然灵机一动，吹口哨叫浪子过来，从他带的麻布袋中拿出一条绳子，把一端绑在狗身上，其余部分则绑在他自己、威尔和艾瑞崔丽亚的腰上。这样绑住后，他们就可以一个跟着一个，不用担心会分散。老人试着拉了一下绳子，然后轻声对浪子说了一些话。接着这只大狗就往前走。

威尔感觉他们好像在哈洛斯里走了数个小时，在没有尽头的迷宫般的树林和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他们几近眼盲，只能相信领头的大狗的直觉。他们并未相互交谈，尽可能安静地穿越森林，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死神就潜伏在同一座森林的某处。威尔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很糟糕的是，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死神就在他身边。他不断想着安柏丽。如果连他都感到害怕的话，那她呢？他的恐惧让他觉得羞愧。

为了消除恐惧，他在一只手中抓着装有精灵石的小皮囊，握得紧紧的，就好像有精灵石在手，或多或少能保护他，以对抗躲在黑暗树林中的敌人一样。不过在内心深处，有个感觉根植在他心中，精灵石不会保护他，他已失去控制它们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再也回不来了。这种感觉没有理由或目的，它就是在那里——挥之不去，充满恶意，令人害怕。精灵石的法力不再属于他了。

当绳子突然变松，他还在设法摆脱这个想法。黑贝尔突然站住不动，威尔差一点跌在他身上。艾瑞崔丽亚撞上威尔。这三个人被绑在一起站立着，并往前看着暗处。

“浪子发现有东西。”老人小声地对威尔说道。

他跪下来，往前爬到浪子正在嗅闻地上的地方，威尔和艾瑞崔丽亚紧紧跟在后面。他安抚地摸着浪子，并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是莫兰洛，她带走了精灵女孩。”

“你确定？”威尔小声地回话。

老人点点头。“一定是。那个叫死神的怪物现在在其他地方。浪子闻不到它的味道了。”

威尔不了解黑贝尔如何能如此确定这一切，尤其这里出奇的黑，但是争辩这点没有意义。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威尔急切地问道。

“继续走。”黑贝尔咕哝道，“浪子，走吧。”

大狗又开始往前走，三人尾随在后。时间分秒流逝，森林也逐渐亮了起来。一开始威尔觉得他的眼睛在跟他开玩笑，但是最后他知道夜晚离去，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四周的树林和灌木丛开始成形，当阳光穿透森林的蓬顶，洒下微弱的光线时，模糊的景物愈来愈清晰。前方，在从哈洛斯边缘往下走之后，他们第一次看到浪子毛茸茸的身子，它低着头嗅着潮湿的小径路面。

突然间，大狗的头抬了起来，同时停下脚步。三个人跟着它停下来，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在他们面前站着前所未见、怪异至极的生物。是用树枝做成的人，两只手臂、两条腿和一个躯体，全都是树枝做成，长满节瘤的根从手臂和脚的末端卷起，形成手指和脚趾。没有头。它面向他们，或者至少他们认为是面向他们的，因为那些形成手指和脚趾的树根似乎是朝着他们的方向。接着它转过身，往后走回森林。

黑贝尔很快地看着其他两人。“我告诉你们，那是莫兰洛的杰作。”

他赶紧对他们招手示意，跟上这个怪物。威尔和艾瑞崔丽亚疑虑地互看着对方，接着也跟了上去。没有人说话，这一小列队伍步履艰难地往前走，在迷宫般的树林里曲折穿行。过了一会儿，其他的树枝人出现在他们周围，它们都是无头、多节瘤的怪物，除了在行走时会发出些微的嘎吱声外，它们安静无声。不知不觉中，这三人发现有数十个这样的怪物包围了他们，在黑暗中像鬼魅般尾随着他们。

“我就说吧。”黑贝尔回头小声地跟威尔和艾瑞崔丽亚说话，脸上透露出兴奋之情。

然后树林突然变稀。他们面前矗立着一座高塔，暗黑的塔楼从四周围绕的树林间往上耸立。它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几乎是无窗的堡垒，外墙石块年久失修，而且长满藤蔓与苔藓。小山丘形成一座孤岛，被一条从森林里流出的小河围绕着。一道矮墙环绕着高塔，紧邻着河岸建造；在他们对面，有一座吊桥放了下来，空无一人，铁链从两边的小瞭望台垂落下来，有个大型的木造桥头堡横跨底下的河水。在山坡和高塔的四周长满了巨大的橡树，老树的枝条杂乱交错，遮蔽了晨间的天空，让这座孤岛就像哈洛斯的其他地方一样，笼罩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他们所跟随的树枝人停下脚步。它微微转身，仿佛它无头的身体要确定这三人是否跟上一样。然后它开始往吊桥走去。黑贝尔毫不迟疑，一瘸一拐地跟上，浪子走在他身旁。威尔和艾瑞崔丽亚停留了一下，不像老人那么确定他们是否应该要继续往前走。高塔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建筑，他们知道自己不该踏入墙内一步，也知道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但是威尔隐约能感觉到他在这里可以找到安柏丽。他往后看着艾瑞崔丽亚，然后也一同往前走。

这一小群人走到小河边缘，跟在默不作声的树枝人后面，它的同伴围绕在他们身边。树枝人走上桥头堡，并穿越过去，在大门的阴暗处不见了踪影。三个人和一只狗也跟在后面走过吊桥，威尔和艾瑞崔丽亚担忧地看着前方这座巨大的黑塔。接着他们都来到大门口前。树枝人又出现在他们眼前，现在就站在阴暗的拱门后方。他们排成一列往前走，一边留神观察，一边继续朝塔里前进。当听见突如其来的铁链声时，他们几乎不敢走进入口处。在他们身后，吊桥被拉了起来。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一小群人往高塔走去。树枝人在等他们，它们站在一个位于高处的壁龛中，壁龛遮蔽了一对宽阔、包铁的木门。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树枝人走进去，然后就不见了。威尔往上看着这座巨大的石砌高塔，将手伸进束腰外衣中，拿出装有精灵石的囊袋。他跟着其他人走进入口，进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时间，没有人继续走，大家都在入口处站着，眯着眼凝望着黑暗的彼端。接着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了，并上了锁。一盏从上方垂挂下来、以玻璃罩住的灯闪烁着光亮，它的白光很柔和，燃烧的不是油也不是沥青，而是某种燃烧时不会冒烟的物质。四周都站着树枝人，它们节瘤嶙峋的形体投射在石墙上，在白光下微微摇晃。

从它们后方暗处，出现了一个女人，全身披着黑色斗篷，并拖曳着长长的深红色龙葵。

“莫兰洛。”黑贝尔小声叫道，威尔·欧姆斯福德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冰冷。

42

埃布尔隆大战的第二天终于让安德·艾力山铎反败为胜。当天是由血腥和痛苦、死亡及伟大的勇气交织而成的。魔物群继续运送它们的同伙渡过颂河，一大群魔物在卡洛岚山的底部聚集，从峭壁面到河岸，往南北方向延伸，放眼望去，数不清的魔物令人不寒而栗。黎明时分，它们开始攻击埃布尔隆城，往上冲进艾尔菲齐的城墙，一波接一波，它们蜂拥登上高处，争相爬上陡峭的岩石，在落雨般的弓箭中仍开出一条路。它们不断往前推进，像浪潮一般席卷等待中的敌军，并将他们掩埋。

是安德·艾力山铎扭转了局势。在那一天，他重现父王在五十年前对抗黑魔君时的英姿，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疑虑也消除了。现在是历史性的一刻，聚集在他周围的是四族的军队，战旗在晨风中飘扬。这里有精灵军队银色的战鹰和展开的橡树图案、自由军团灰色加深红色的斜线旗、卡拉洪旧护卫队的黑马旗；那边则有工兵侏儒的旗帜，图案是被银河的弯道一分为二的森林绿地，还有科什尔特的盘石巨人族画有斧头和蓝色双峰的战旗。过去这些战旗从未像此刻这般整齐如一地飘扬。在这难得的、令人不可思议的日子里，安德·艾力山铎变成点燃他们生命之光的火花。他的身影到处可见，护甲闪闪发光，高举着艾尔奎斯树的木杖，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抵挡得了他。魔物数度试图要将他拉下来。有好几次，它们好像要成功了，但是每一次他都设法脱逃。

伊凡丁跟他的儿子站在一起，他的现身给了周遭的精灵无比的勇气。亚拉侬也在那里，穿着斗篷的他比周遭穿着盔甲的士兵高出了一个头和肩膀，蓝光从他的手指射向猖狂的魔物。有两次，魔物冲破了第三坡道的城门，但在阿曼达的指挥下，盘石巨人将魔物击退。史提·姜斯和自由军团的士兵突破了第三次的袭击，以凶猛的方式横扫魔物，让它们一路退到第二坡道，而且一度就要重新占据城门的位置。精灵骑兵和侏儒工兵沿着卡洛岚山的边缘一再突围，将许多设法攀登峭壁、企图要攻击艾尔菲齐守卫士兵的魔物往下丢。

不过，在看似无力抵抗的时候，是安德带领他们，是安德提振了士气。当白天终于结束，夜晚开始降临，魔物被迫再次撤退，迅速地退到山下的森林里，带着愤怒与挫折尖声喊叫。第二天，埃布尔隆城的守卫者守住了它。这是安德·艾力山铎最欣慰的时刻。

但是形势一转，随着夜晚的来临，魔物又再度攻击，击垮精灵的防御工事。魔物一个接一个地弄熄了沿着艾尔菲齐点燃的火炬，往前杀出一条路，逼近第三坡道的城门。护卫队拼命防守，身形高大的盘石巨人族挡住城门，而精灵和自由军团的士兵则从城墙上方攻击。但是敌人来势汹汹，城门变形，接着伴随着一声巨响突然裂开。魔物从裂缝里涌进，一路向前。

在高处，魔物也同样开始入侵。数十名黑色的怪物混入正在悬崖边巡逻的骑兵队伍中，分散进入城中。它们之中有超过一百名聚集在生命之园，察觉到在园中矗立着囚禁它们好多个世纪的大树。黑卫士兵团驻守在该地，他们的使命就是保卫这棵树，直到最后一人。魔物们像失去理智般发狂地攻击。它们朝着黑卫士兵团的长矛猛扑，结果被砍得支离破碎。

在卡洛岚山的南端，另一群魔物设法要在侏儒所设的一道陷阱下方挖掘通道，这道陷阱是沿着已拆除的辅助阶梯建造的，因此可以到达高处。它们绕过黑卫士兵团和生命之园，从卡洛岚往东前进。它们在黑暗中潜行，避开卡洛岚山边缘所设的一排排火炬，入侵埃布尔隆城。有五六个受伤的精灵从战场被送回家乡，途中在野外被逮住并遭到杀害。要不是侏儒工兵的巡逻，可能更多人会遇害。他们允诺协助精灵在埃布尔隆城的外围守夜，他们知道魔物攻破了悬崖边的防线，于是顺着垂死者的呼喊声而至，并攻击这些屠杀者。当激战结束时，只剩三个侏儒还活着。所有的魔物全数阵亡。

到了凌晨时分，魔物再度被击退。但是艾尔菲齐的第三坡道已经失守，第四坡道岌岌可危。在山底下，魔物又重新聚集。当它们冲上坡道，呼喊声打破了早晨的静谧，一大群的魔物团团围聚在一起，它们之中站在最前方的背着一只木制的攻城槌，将木头栅栏敲得粉碎，然后一拥而上。巨人和精灵很快地形成一个坚固的方阵，以铁矛和长枪组成防御墙，深深刺进扭曲的黑色形体中。但是魔物还是一波接一波地到来，向不断袭击它们的防卫队冲锋，直到他们被迫退到第五坡道的堡垒为止。

艾尔菲齐的七个坡道，有四个都已失守。魔物已经到达半山腰。安德重整军队，侧翼由阿曼达和柯林负责，他的四周围绕着皇家护卫队。魔物死命往前冲，并用槌子重击坡道上的城门。但是就在它们看似一定会破门而入时，亚拉侬出现在城墙上，高举手臂。蓝色火焰射向下方的坡道，魔物群四处逃窜，攻城槌也化成了灰烬。魔物吓住了，它们往后撤退。

整个早上，魔物都设法要破坏精灵在第五坡道的防御工事。在正午时，它们终于成功了。一队食人怪挤到最前方，以自己的身体撞门。一次，两次。木头和铁件碎成片段，门被撞破了。食人怪冲上后方的坡道，几名盘石巨人试图拦阻它们，但是食人怪将他们推到一旁，就好像他们是纸糊的一般。安德再次重整军队，但是现在魔物从毁坏的城门涌入，排山倒海般冲向防守的士兵。

接着，当伊凡丁骑着马要回到较上方的城门，寻找安全之地时，他的马被杀害了，老国王跌倒在坡道上。魔物看见了他跌落。它们疯狂呼喊，一拥而上。要不是史提·姜斯，老国王就难逃一死了。边境自由军团散开，史提·姜斯跳进他们的行列中，挥剑杀敌。在他们的后方，伊凡丁摇摇晃晃地跪起，头晕目眩，血流不止，但仍然活着。柯林很快地带着皇家护卫队来救援，他们带着国王离开战场。

自由军团的士兵撑得久一点，但后来他们也被猛烈推开。魔物往前挺进，冲进了试图阻挡他们去路的精灵群中。带头发动攻击的是食人魔，它们撞开城门，杀死了所有奋勇抗敌的士兵。安德跳出来阻挡它们，他高举着艾尔奎斯树的木杖，呼吁所有埃布尔隆城的守护者跟他一起坚持到底。但是魔物的攻势太凌厉了。阿曼达和史提·姜斯拼了命在坡道的城墙上与敌人作战，好让魔物不致靠近精灵王子。在这恐怖的时刻，他根本就是独自一人站在魔物的攻击之前。

但是时间并不长。在第六坡道的城门上方，亚拉侬呼叫戴恩从卡洛岚山的边缘往下飞。他什么话也没说，从惊讶的飞翼人手中一把抓住舞者的缰绳，跳到大洛克鸟的背上。下一秒钟，他往下俯冲，黑色长袍像风帆一般鼓动翻腾。舞者发出尖叫声，然后降落在袭击安德的魔物中间，它的利爪和尖喙撕扯着它们。魔物发出凄厉的怪叫声，黑色的形体四处逃窜。蓝色火焰从德鲁伊的手指迸发出来，他前方的坡道在火焰中爆裂。接着，他拉起惊吓中的安德到他身旁，德鲁伊对着舞者大喊一声，这只洛克鸟又飞到空中，在底下，最后一批守卫士兵往后撤退，涌入第六坡道的城门以确保安全。

现在位居高处的侏儒工兵接到指令。铰链和滑轮开始运转，缠绕着坡道支柱的铁链被拉紧。布洛沃克小心隐藏的陷阱正要弹开。从艾尔菲齐下方突然出现已经削弱的支柱，当铁链松开时，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在一阵颤动后，第六阶层下方的坡道头往下陷，四分五裂。在坡道上的魔物瞬间消失在一团瓦砾堆中。尖叫声和哭号声响彻云霄，所有较低的坡道都消失在眼前。

当烟尘消散后，从第六坡道的城门往下到第四坡道，艾尔菲齐只剩一堆碎石和木片。在峭壁面上到处可见魔物的尸体，卡在瓦砾堆中，支离破碎，一片死寂。那些还存活的魔物退守到山底下，躲避滚落到它们身上的大圆石和破瓦残砾，最后消失在底下的森林中。那天，魔物并未再袭击埃布尔隆城。

伊凡丁又再度受重伤，身上还有多处刀伤和擦伤，他从战地被带往艾尔菲齐的最顶端，到他的宅邸中一处隐蔽的地方。忠心耿耿的盖尔在那里照顾他，帮他清洗和包扎伤口，并扶他上床。然后，就由达丹和罗看守他，让精灵国王安静入眠。

但伊凡丁并未入睡。他躺在床上，悲伤地看着房间黑暗的角落，心中充满绝望。就算有自由军团、侏儒、盘石巨人给予精灵的协助，这场战争还是快要输了。他们所有的防御工事都被毁灭了。再过一天——也许两天，艾尔菲齐的第六和第七道城门就会垮掉，魔物就会登上卡洛岚山的顶端。那将是一切的结束。敌我人数之悬殊令人绝望，防卫队很快就会被袭击和歼灭。西境将会失守，精灵们就要在四境流离失所。

他焦虑不安。如果魔物在此赢得胜利，即意味着伊凡丁的失败。不只是他自己的人民，而是四境所有的人。他的祖先在好几个世纪前囚禁这些魔物，他却辜负了他们。数个世纪以来，在旧世纪的动乱和各种族的重生中，禁域已经被所有的人遗忘。即使是精英也认为那只不过是遥远的历史，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传说。

他的喉头哽住了。如果埃布尔隆沦陷了，如果西境失守了，那是他的失败。是他！他锐利的蓝眼睛充满愤怒。他活在这个世上八十二年了，他已经统领他的人民超过五十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完成了许多丰功伟业，然而现在全都付之一炬。他想到亚利安，他应该要活着继承他辛苦打下的江山，还有卡尔·宾达能，他的老战友，他忠诚的追随者。他想到在沙朗丹侬和埃布尔隆的守卫战中牺牲的精灵子民。他们丧失了性命，却一无所获。

在被单下，他缓缓地躺下，反复思量当魔物再度来临时，他还有哪些选择、哪些可以使用的战略，以及能够号召的资源。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感觉到深深的绝望。这些并不够，这些一点都不够。

他在思索着这些问题的答案，突然间他想起了安柏丽。这让他大吃一惊，他在床上坐直。在过去几天的混乱中，他已经忘了他的孙女。她是最后一名精英，亚拉侬曾经告诉他说她是他的人民真正唯一的希望。安柏丽现在怎么样了？他难过地想着。

亚拉侬曾说安柏丽还活着，现在正在西境南边的内陆地区；但是伊凡丁并不认为德鲁伊真的确定。他突然间觉得，如果她死了，他并不想知道，但却非知道不可。他的内心痛苦万分。他无法理解，这太不公平了。他根本难以接受。如果他接受，他知道自己也完了。

他闭上眼睛。安柏丽在哪里？他一定要知道，他心意已定。他必须设法找到她，如果能帮上忙，他责无旁贷。他必须设法将她带回他身边。他深深地连吸了两口气。脑子里仍然在想着安柏丽，他渐渐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色已暗。他不确定是什么原因让他醒过来，他依旧昏昏欲睡，心神恍惚。有个声音，他想，是哭喊声。他背靠着枕头坐了起来，眼睛盯着房间的暗处。惨白的月光从拉起的窗帘布透进来，朦胧地照出已上锁的对开窗户的轮廓。

然后他又听见另一个声音，一声沉闷的低吟，从他的房间外面传出来的，从达丹和罗驻守的走廊传来。他缓缓坐起，凝视着黑暗的房间，聚精会神地想听听有无其他声响。但是深沉且不祥的寂静。伊凡丁将身子移到床边，并且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放在地板上。

他卧房的门悄悄地被打开，外头走廊油灯的光洒进房里。精灵国王呆住了。曼克斯从门缝走进来，笨重的身体压得低低地往前走，摇晃着灰白色的头来到他的主人所坐的床边。这只猎狼犬的眼睛像猫一般锐利，深色的口鼻上还留着鲜血。但是最让国王吃惊的是它的前脚和脚掌，在朦胧的灯光下似乎变成魔物青筋暴露的四肢和利爪。

曼克斯从油灯的光线下走到黑暗处，伊凡丁惊愕地看着它。在刹那间，他确定他所看到的一切只是梦境，它不是曼克斯，而是其他的东西。这只猎狼犬慢慢走向他，国王看着它的尾巴友善地摆动着。他松了一口气。只是曼克斯，他告诉自己。

“曼克斯，好孩子……”他正要开口，话却哽在喉咙，因为他看见这只狗身后一路的红色足印。

突然间，曼克斯跳上他的喉头处，动作敏捷且寂静无声，张开大口，伸出长着利爪的手。但是伊凡丁的动作更快。他抓起前方的被单，将曼克斯覆盖在被单中。挣扎中的动物在被单里扭动着，国王在床上捶打它，并快速冲向打开的房门。他快速走出房间，使劲地将门关上，听见门闩咔嗒一声就位。

汗水滚落他的全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慌乱中，他踉踉跄跄逃出门外，差一点就跌在罗的尸体上，他四肢张开，躺在离门口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喉咙被撕开。伊凡丁脑中一片昏乱。为什么曼克斯会……？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它并不是曼克斯。那个在他寝室接近他的东西并不是曼克斯，只是一只长得像曼克斯的动物。他全身僵硬，走在走廊上，寻找达丹。他在靠近前门入口的地方找到了他，一只长矛刺进了他的心脏。

突然间他寝室的门爆开，这只长得像曼克斯但肯定不是它的怪物出现在他眼前。在慌乱中，伊凡丁冲向大门，扭开门把。但是都卡住了，门被锁上了。老国王转身，看着这只怪物在走廊上慢慢地地走向他，张开血盆大口。恐惧感袭上伊凡丁的全身，那一刻他极端恐惧，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他被困在自己的房子里。没有人帮他，他也无法求助任何人。他孤单一人。

这只怪物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它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刺耳。是魔物，伊凡丁恐惧地想着，一只伪装成曼克斯的魔物。他想起当他在沙朗丹侬受伤后醒来时，他突然很不合理地觉得那根本不是曼克斯，而是其他东西。他曾以为那是一个幻觉，但是他错了。他猜曼克斯走了，死了好几天，甚至好几周了……

终于，他明白了骇人的真相。他跟亚拉侬的会面、他们努力保守秘密的计划、他们要保护安柏丽的行动，曼克斯都在场。或者说是长得像曼克斯的魔物都在场。亚拉侬曾提出警告，在精灵阵营中有间谍，当他们碰面时，间谍总是在他们身边。老国王想到好几次他都搓揉着这只大狗灰白色的头，这让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魔物现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它一步步逼近，张开大嘴，长着利爪的前脚弯曲着。伊凡丁知道那一刻他与死人无异。但突然间，他心中满是愤怒——他生气有人蒙骗了他，生气有人因为这场骗局而丧生，最重要的是，生气他现在的无助感，在他自己的房子里陷入困境。

他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在倒卧的达丹身旁有一把短剑，这是精灵狩猎队最好的武器。他的眼睛盯着魔物的眼睛看，伊凡丁从门边挪开了一点。如果他能设法拿到那把剑……

魔物突然跳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来到他眼前，然后往精灵国王的头部扑过去。伊凡丁高举双手保护他的脸，并往后跌倒，他奋力踢腿。尖牙和利爪戳进他的前臂，但是他的脚顶住这只怪物的下侧，他顺势把它往门口阴暗处抛去。他翻了个滚，很快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冲到达丹身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短剑。然后他又站起来，转身面对他的攻击者。

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从它跌落的黑暗角落，魔物无精打采，不再是曼克斯，现在是不同的物体了。当它朝他走来，它一直在改变形体，从曼克斯变成长长黑黑的东西，肌肉绷紧，身体光滑无毛。四只长了利爪的脚向他扑来，它张大嘴，露出发光的尖牙。它绕着国王转，不时以后腿站立，像个拳击手一般以手佯攻，并发出不怀好意的嘶鸣。是变形怪，伊凡丁想，心里涌起一股新的恐惧。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形体的恶魔。

变形怪突然间扑向他，利爪撕扯他的肩膀和侧边，鲜血汩汩流出。他拿着剑对着这只怪物挥舞，但是太迟了。它已经越过他，跳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了。这个魔物又开始绕圈，就像一只猫注视着角落的猎物。这次我的动作必须要更快一点，国王告诉自己。魔物又再度扑向他，佯攻他的胸膛，在他的短剑挥出的弧线下方快速闪开，撕裂了他左脚的肌肉。他痛得跪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身子挺直。刹那间，他的视线模糊了，当他又能看清时，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变形怪蹲伏在他面前，等待着。当他又站直时，它又开始绕着他转。伊凡丁的身体流着血，他感觉自己愈来愈虚弱。他慌乱地想道，如果他不想办法反击这只怪物，这场打斗他就快要输了，他一死，一切就结束了。魔物迂回、跳跃着朝他逼近。国王试图将它逼至角落，但是它敏捷地跳开，对深受重伤的老国王来说，它的动作太快了。伊凡丁不再追它，这一点用都没有。他看着魔物继续转圈，并发出嘶嘶之声。

接着，精灵国王急中生智，他假装跌倒，并屈着腿蹒跚地走路。这样做让他的脚伤疼痛不已，但是这招奏效了。变形怪以为这个老人不行了，于是扑上来。但是这次伊凡丁已准备好了。他对准这只怪物的前胸，短剑深深地刺进它的骨头和肌肉里。魔物痛苦地尖叫，它对精灵国王又抓又咬，然后扭动着挣开。血液从伤口流出，红中带绿的液体沾满它光滑的黑色身体。

他们面对面蹲着，精灵国王和魔物两个都受了伤，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卸下防备。魔物再次绕着国王打转，它走过的地方，地板上血迹斑斑。伊凡丁·艾力山铎不敢松懈，他跟着魔物的动作行事。疼痛让他被撕裂的身体痛苦不堪。他知道自己只能再撑一下子了。

突然间，变形怪扑向他的喉咙。事情来得太快，国王没有时间反应，他往后跌倒，伸出双臂，短剑高举在前。魔物扑到他身上，用力将他推到地板上，以尖牙利爪撕扯他。当利爪戳进伊凡丁的胸膛，嘴巴咬住他的前臂，他痛苦地呐喊。

这时，王宫的门突然被推开，门锁断裂，铰链从门闩上被扯断。从黑暗的大门入口传来呼喊声，这时门口已站满武装士兵。在一阵痛苦中，伊凡丁大声喊叫。有人听见了！有人来了！

变形怪从国王的身上爬起来，发出尖叫声。那一刻，是攻击它的喉咙最佳的时机。伊凡丁的短剑往上飞出，一道白光闪过。魔物往后倒下，身首几近分离，它突然发出一声喘息就没了气息。当它倒下时，国王的援军围在它四周，将手中的剑深深地刺进它的身体中。

变形怪颤动了几下，就一命呜呼了。

伊凡丁·艾力山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上仍紧握着短剑，蓝色的眼睛目光呆滞。他突然感到全身麻木，这时他转身寻找安德，安德正伸出手要抱住他。接着精灵国王倒在地上，夜幕逐渐笼罩大地。

43

像死神夫人般，她走到这群人类身旁，她的身高比亚拉侬还要高，灰白的长发与密密麻麻的龙葵编织在一起，纤长的身子拖曳着黑袍，在寂静无声的高塔中只听见丝绸的声音。她长得非常漂亮，五官细致，皮肤白皙，仿佛就像仙女下凡。看不出她的年龄，她似乎不受岁月的影响，就好像她一直都存在，而且永远都不会消失。当她一步步走近时，树枝人往后退，木造腿的咔嗒声在黑暗中听得特别清楚。她经过它们面前，但是正眼都没瞧它们一眼。她怪异的紫罗兰色的双眼直盯着因为她的出现而吓傻的三个人看。她伸出小而纤细的手，手指弯曲，好像要收紧一般。

“莫兰洛！”黑贝尔轻声地再次叫出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充满期盼。

她停下脚步，完美的脸蛋没有任何表情，往下看着这位老人。然后她转向艾瑞崔丽亚，最后是威尔。威尔感到一阵冰冷，他全身在打冷战。

“我是莫兰洛，”她说道，声音轻柔且冷淡，“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在他们面前伸出苍白的手。

“哈洛斯是禁地。没有任何人类可以进来。哈洛斯是我的家，我对于这里所有的生物都拥有决定生死的权力。那些让我喜悦的，我就让他们活着；惹得我不开心的，就得死。向来如此。以后也是这样。”

她逐一看着他们。这次看得非常仔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抓住他们的目光。最后她的眼神落在黑贝尔身上。

“你是谁，老头子？为什么你会来到哈洛斯？”

黑贝尔咽了咽口水。“我想，我在找……找你。”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带了某样东西，莫兰洛。”

她伸出手。“你带来了什么？”

黑贝尔卸下他所背的麻布袋，他拉开袋口，摸索着里面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磨亮的木头人偶，那是以一块橡木刻成的人像。是莫兰洛，这个木偶雕得栩栩如生，好像她是从雕刻中活生生走出来的一样。她从老人手中接过木偶，端详着它，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人偶光亮的表面。

“真漂亮。”她开口说道。

“这是你。”黑贝尔迫不及待地告诉她。

她回头看着他，威尔不喜欢他所看到的这一切。她给老人的笑容微小而冷淡。

“我认得你。”她说道。然后当她的眼睛端详着老人皮革般的脸孔时，她停顿了一下。“很久以前，在哈洛斯的边缘，那时你还年轻。我与你共度一晚……”

“我记得，”黑贝尔小声说道，并指着那个木头小人偶，“我记得……你那时的样子。”

在黑贝尔的脚边，浪子趴在高塔的石砌地板上，发出哀鸣。但是老人根本没听见它的叫声。他完全沉浸在眼前这个女巫的眼神中。她缓缓摇着她灰白色的头。

“这是一个怪念头，愚蠢的想法。”她轻声说道。

她握着这个人偶，走过他面前，来到艾瑞崔丽亚站的地方。当女巫走近她时，盗贼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而且惊恐不已。

“你带了什么东西来给我呀？”莫兰洛故意逗她。

艾瑞崔丽亚无言以对。她无助地看着威尔，然后又看着莫兰洛。女巫的手在她眼前张开，她的手势令人宽慰，但是又带着命令。

“小美人，”莫兰洛微笑道，“你把自己给带来了吗？”

艾瑞崔丽亚纤细的身体在颤抖。“我……没有，我……”

“你在意他吗？”莫兰洛突然指着威尔。她转身面向谷地人。“我想，他在意的是别人。或许是个精灵女孩吧。是吗？”

威尔缓缓地点点头。她怪异的眼睛盯着他看，她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他心里，毫不掩饰。

“拥有魔法的是你吗？”

“魔法？”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的手放回黑袍中，“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让人无法抗拒，威尔·欧姆斯福德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前，他就打开了握着囊袋的手。她对他微微点着头。

“让我看看。”她再次说道。

威尔无法克制自己，他将精灵石从囊袋里倒在手中。石头被他捧在掌心，闪耀着光芒。莫兰洛倒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指向这些石头。

“是精灵石，”她轻声说道，“蓝色是给寻觅者用的。”她看着威尔的眼睛。“它们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威尔想要说话，但是心中的寒意让他全身僵直，嘴巴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伸直在前，怎么样都收不回来。莫兰洛看进他眼睛深处，他看到的情景令他害怕。她想让他知道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女巫往后退了几步。“小小。”她叫道。

从黑暗处悄悄走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生物，身材像地精，面容却是干瘪的老人。他急急忙忙跑到莫兰洛身边，紧张兮兮地抬头看着莫兰洛冷酷的脸。

“是的，夫人。小小只为您服务。”

“这些是礼物……”她淡淡地笑着，声音渐渐变小。

她不发一语地将她的木头人偶交给小小，然后再次走到黑贝尔面前。小小赶紧跟上，蹲伏在她的长袍皱褶里。

“老头子，”她对着黑贝尔说话，白皙的脸靠近老人的脸，“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事？”

黑贝尔似乎恢复了意识。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这时他匆匆看了女巫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我？我不知道。”

她的微笑很冷峻。“或许你应该待在哈洛斯这里。”

“无所谓。”他坚持说道，就好像他觉得只要这个女巫高兴，她要做什么都行。然后他抬头往上看。“但是莫兰洛，请帮助精灵小朋友们。你可以……”

“帮他们？”她打断他的话。

老人点点头。“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会留下。我已经一无所有。但是请让他们走。给他们需要的协助。”

她轻轻地笑出声。“或许你可以帮他们做点事，老头子。”

“但是我已经尽我所能……”

“或许还没有。如果我告诉你，你还可以做点什么事，你会愿意去做，对吧？”

她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老人。威尔知道女巫在戏弄他。

黑贝尔看起来不太确定。“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她温柔地说道，“看着我。”他抬起头来。“他们是你的朋友。你想要帮助他们，不是吗？”

威尔觉得心神不宁。事情非常不对劲，但是他既不能动，也不能通过说话来警告黑贝尔。他瞥见艾瑞崔丽亚惊恐的脸。她也感觉到了危险。

黑贝尔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也知道自己逃脱不了。他和女巫目光相遇。“我想要帮助他们。”

莫兰洛点点头。“你会的，老头子。”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在女巫的眼中看见了他将会发生什么事。浪子站了起来，露出牙齿，但是黑贝尔的手抓住这只大狗的颈部后方，紧紧地抓住它。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女巫用手指轻轻抚摸老人满是胡须的脸颊，他全身突然变得僵硬。不！威尔努力想大叫，但是已经太迟了。莫兰洛的长袍包住黑贝尔和浪子，然后他们就不见了。长袍包住他们好一会儿，然后掀开了。莫兰洛独自一人站着。她的一只手中拿着相当精巧的木雕像，是老人和他的狗。

“这将是你帮助他们的最好方式。”她冷冷地说道。

她将木头人偶交给小小，他将它们收在一起。然后她转向艾瑞崔丽亚。

“现在我要怎么对待你呢，小美人？”她轻声说道。

她的手举了起来，用一根手指指着艾瑞崔丽亚。她被迫跪下，头往下垂。女巫的手指往后弯曲，艾瑞崔丽亚的双手对着女巫展开，作出服从的手势。眼泪滑下她的脸颊。莫兰洛漠然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突然看着威尔。

“你要看着她也变成木雕像吗？”她的声音像一把刀从威尔身上划过。他还是不能说话。“或者，也许是精灵女孩？当然，你知道，她在我手上。”

她并没有等他回复她知道他不能回复的答案。她往前走了几步，弯下高大的身子，将自己的脸贴近威尔的脸。

“我想要精灵石，你要把它们给我。你要送给我，小精灵，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硬抢过来，这些精灵石就会失去作用。”她紫罗兰色的眼睛激动地看着他。“我要拥有它们的法力，你懂吗？我知道它们的价值远远胜过你。我比这个世界还有世上所有的族类还要老，也比在帕瑞诺施展魔法的德鲁伊年长。精灵石也是如此。虽然我没有精灵血统，但是我的血液混合了各种族的血液，所以我也能施行它们的法力。况且，即使是我也不能打破召唤它们法力的法则。精灵石必须要出于自愿地授予。这些精灵石也不例外。”

她的手靠近威尔的脸，几乎要摸到了。“我有一个姐姐，她叫莫瑞格。几世纪以来，我们住在哈洛斯里，被叫作女巫姐妹，是我们女巫界中仅存的两个人了。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对我做了很恶毒的事，我发誓绝不原谅她。要不是我们法力相当，我就会除掉她，我们彼此都无法战胜对方。啊，但是精灵石是我姐姐未拥有的法力，这个法力可以让我胜过可恶的莫瑞格！太棒了，可以看到她像这些树枝人一样为我做事！太好了，让那个讨厌的声音安静下来！喔，我想要击败她已经想了好久！”

她说话的声音愈来愈激昂，每个字都回荡在高塔的石块上，在深沉的寂静中缭绕不休。这张美丽、冷酷的脸孔又转向威尔，纤细的手臂在黑色长袍中交叉在一起。威尔·欧姆斯福德可以感觉到汗水从他的身上流下。

“精灵石是你送我的礼物。”她轻声说道，“而我给你的礼物就是你和两个女孩的生命。接受我的礼物吧。记得那个老头子吗？在你下决定之前想想他吧。”

高塔的门打开了，一小群树枝人走进来，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一堆树枝构成的脚朝她走来，聚集在她身边。她弯下腰听它们说话，半晌，她才挺直身子，冷冷地看了威尔一眼。

“你们把一只魔物带进了哈洛斯。”她大叫，“一只魔物——经过这么多年了！一定要找到它，并除掉它。小小，那份礼物！”

那个毛茸茸的小妖精赶紧跑过来，从无助的威尔手中取走囊袋和精灵石。干瘪的脸抬头看着他，然后退回到莫兰洛的长袍皱褶中。女巫举起她的手，威尔突然觉得自己愈来愈虚弱。

“记得你所看到的，小精灵。”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很冷淡，“我掌握着生与死的权力。聪明地作出决定吧。”

她从他面前走过，消失在敞开的大门外。威尔身上的力量开始消失，视线开始模糊。在他身旁，艾瑞崔丽亚倒卧在地上。

接着他也昏厥了过去。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感觉到木头手指紧紧包住他的身体。

44

“威尔。”

有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这个声音似乎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经过黑暗的空间穿入他的脑海，进入他的梦中。他微微移动，感觉自己的身体相当沉重，而且被捆绑住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伸出手，摸索着周遭的环境。

“威尔，你还好吗？”

是安柏丽的声音。他眨眨眼，强迫自己清醒。

“威尔？”

安柏丽将他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脸离他的脸很近，她的栗色长发像一缕面纱垂挂在他脸上。

“安柏丽？”他睡眼惺忪地问道，并让自己坐起来。然后他二话不说，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挤出这几个字。

她温柔地笑了，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从他们把你带到这里算起，你已经睡了好几个钟头了。”

威尔突然察觉空气中有浓烈的香味。他知道就是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全身无力。他慢慢地环顾四周。他们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房里很暗，只有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一个玻璃容器中所发散的光供给照明。这种光的产生不靠燃油，也不是燃烧沥青，而且不会冒烟。小房间的其中一面墙全都是由铁条组成的，两端牢牢钉在天花板和地板的石头上。铁条墙中间有一道门，一边安装了铰链，另一边则安装了一个大锁头。房间里放了一壶水、一个铁盆、毛巾、毯子，还有三块草席。其中一块草席上躺着艾瑞崔丽亚，她的呼吸深沉且规律。在铁条墙后方有一条通道，连接着一座楼梯，楼梯另一端隐没在黑暗中。

安柏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盗贼女孩。“我想她没事，只是睡着了，我一直没办法叫醒你们两个。”

“是莫兰洛。”他小声说道，一边回想着。“她有伤害你吗？”

安柏丽摇摇头。“她几乎没跟我说上话。事实上，刚开始我甚至不知道是谁把我带来这里关起来的。是树枝人将我带来这里，我睡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过来看我。她告诉我有其他人在找我，他们会像我一样被带来这里。然后她就离开了。”她碧绿的眼睛看着威尔的眼睛。“她让我感到害怕，威尔——她美丽却冷酷。”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

安柏丽脸色发白。“有个东西一路追我追到哈洛斯里。我并没有看到它，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邪恶的东西正在追我。我尽可能地跑，跑不动了便开始爬。最后我真的走不动了。一定是树枝人找到我，带我到她这里来的。威尔，我感觉到的是莫兰洛吗？”

威尔摇摇头。“不是她，是死神。”

她无言地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所以现在它在哈洛斯，是吗？”

他点点头。“不过，女巫也知道这件事了。她去找它了。”他冷笑了几声。“说不定他们会同归于尽。”

她并未报以微笑。“你是如何设法找到我的？”

他把从将她藏匿在哈洛斯边缘的草丛中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娓娓道来，最后他告诉她莫兰洛对黑贝尔做的事。

“可怜的老先生。”她轻声说道，眼眶里充满泪水。“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她对我们任何人都不屑一顾，”威尔回答道，“让她感兴趣的只有精灵石，她一心想拥有它们，安柏丽。黑贝尔只是杀鸡儆猴的例子。”

“但是你不会把它们交给她吧？”

他不确定地看着她。“如果这样能够救大家一命，我会的。”

精灵女孩缓缓地摇摇头。“即使你给了她所想要的东西，但我不认为她会让我们离开，威尔。在你跟我说了黑贝尔的事之后，我就知道了。”

他沉默半晌。“我知道。或许我们可以跟她谈判。为了获得精灵石，她会答应的……”他突然闭口。“嘘，有人来了。”

他们默默地望着铁条墙后暗黑的走廊，然后有个人形出现在灯光下。是小小。

“吃点东西吧。”他愉快地说着，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几片面包和水果。他拖着步伐走进小房间里，从门底部的铁条缝中放入托盘，然后转身离去。

“小小！”威尔叫住他。小妖精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威尔。“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吗？”威尔问道。

干瘪的脸咧着嘴笑了。“小小可以陪你们聊天。”

威尔看着安柏丽。“你能走路吗？”

她点点头，说道：“现在好多了。”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这盘食物边。他们默默地坐了下来。小小也坐在黑漆漆的阶梯底部，歪着头。威尔拿起一片面包，边咀嚼边满意地点着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小小？”

“很久了。小小在这里服侍夫人。”

“是夫人把你造出来的吗——就像她造出那些树枝人那样？”

毛茸茸的小家伙大笑着。“树枝人——喀啦、喀啦。小小服侍夫人，但不是木头做的。”他的眼睛闪着亮光。“小小是精灵，就像你一样。”

威尔很惊讶。“但是你好小。那些毛发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自己的手脚，然后指着小小。“是她做的吗？”

精灵愉快地点着头。“很可爱，她说的。把小小变可爱。又滚又跳，还跟树枝人一起玩。很可爱。”他打住，眼睛看着他们身后艾瑞崔丽亚睡觉的地方。“全世界最漂亮的小美人。”

“你对莫瑞格知道多少？”威尔继续问道，不理会小小对盗贼女孩表现出的明显的兴趣。

小小歪扭着脸，最后变成扮鬼脸。“邪恶的莫瑞格，坏透了。她住在哈洛斯很久了。她和夫人是姐妹。莫瑞格在东，夫人在西。树枝人为两人服务，但小小只为夫人服务。”

威尔继续发问：“她们离开过哈洛斯吗？我是说莫瑞格和夫人。”

小小严肃地摇摇头。“从来没有。哈洛斯以外的地方没有魔法。”小小促狭地笑道。

这点透露了威尔先前没有想到的事。女巫姐妹的法力有其局限性。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西境里都没有人见过她们。他开始看到一丝希望。如果他可以设法逃出哈洛斯……

“为什么夫人这么恨莫瑞格？”安柏丽问道。

小小想了一下，说道：“很久以前，有个男人长相俊美，夫人想要得到他。莫瑞格也想要得到他。两个人都在抢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就……”他握紧拳头，手指交叠在一起，然后松开。“没了，不见了。”他摇摇头，接着说道：“莫瑞格杀了这个男人。邪恶的莫瑞格。”

邪恶的莫兰洛，威尔心想。无论如何，很显然女巫姐妹对彼此恨之入骨。他决定要从小小这里来了解哈洛斯。

“你曾经离开过这座高塔吗，小小？”他问道。

小家伙干瘪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小小为夫人服务。”

威尔将这个回答解读成“是”。“你曾经去过尖塔山吗？”他问道。

“安全壕。”小小立刻回答。

一阵沉默。安柏丽抓紧威尔的胳膊，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威尔被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跳，他也一时语塞。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身子往前倾，若有所思地弯起手指头。小小靠他们更近了一些，歪着头。

“一条又一条的隧道，弯弯曲曲。”威尔说道，“在这些隧道中很容易迷路，小小。”

这只毛茸茸的精灵摇摇头。“小小就不会。”

“不会？”他质疑道，“那么敲不破的玻璃门呢？”

小小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兴奋地拍手。“不，不，只是假装的玻璃。小小知道假装的玻璃。小小为夫人服务。”

威尔试着要去解读这个答案，这时小小指着他们后方。“看。小美人，嗨！嗨！”

威尔和精灵女孩也转过身去。艾瑞崔丽亚在睡垫上坐起来，终于醒了。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垂落在脸上，她将头发拨到颈后。她慢慢抬头看着他们，正要说话，然后她看到威尔警告的手势。她看到小小蹲在离他们的房间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开怀大笑。

“小美人，嗨！”小小又说了一次，并举起一只手挥动着。

“嗨！”她怯生生地回应道。接着，她看到威尔鼓励性的快速点头，她露出最迷人的笑容。“嗨！小小。”

“我想跟你聊天，小美人。”小小完全不理威尔和安柏丽。

艾瑞崔丽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眼迷蒙，她走过去跟她的同伴坐在一起。她快速地看了后方的楼梯和通道一眼。

“我们现在是在玩什么游戏，医士？”她从嘴角吐出这几个字。她黝黑的眼睛透露出恐惧，但是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威尔的眼光还是在小小身上。“只是在想办法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她赞同地点点头，然后皱起鼻子。“那是什么味道？”

“是香。我无法确定。但是我想它的作用就像可以吸入的药一样。应该是让我们觉得虚弱的原因。”

艾瑞崔丽亚转身看着小小。“这香是做什么用的，小小？”

毛茸茸的小精灵考虑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很好的气味。别担心。”

“确实如此。”盗贼女孩咕哝道，瞥了威尔一眼。她给了小小另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可以打开门吗，小小？”她指着铁条问道。

小小也对着她笑。“小小为夫人服务，小美人。你留下。”

艾瑞崔丽亚并未变换表情。“现在夫人在这里吗？在塔里吗？”

“她去找魔物了，”小小回答，“真糟。它把她所有的树枝人都折断了。”他干瘪的脸扮了个鬼脸。“夫人会收拾那个魔物。”他搓着两根手指。“把它变不见。”然后他又兴高采烈起来。“小小可以给你们看木头人偶。小人和狗。在盒子里。像你一样漂亮的东西。”

他指着艾瑞崔丽亚。她脸色发白，快速地摇着头。“我想不用了，小小。只要跟我聊聊就好。”

威尔同意地点点头。“只要聊聊就好。”

听着他们的对话，威尔突然有了想法。“小小，夫人怎么处理那些精灵石呀？”

小小看着他，说道：“在盒子里，安全地放在盒子里。”

威尔继续追问：“什么盒子，小小？夫人把盒子放在哪里？”

小小意兴阑珊地指着身后黑暗的通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艾瑞崔丽亚看。“跟我说话，小美人。”他恳求道。

威尔看着安柏丽，耸了耸肩。他不太能够以言语诱骗小小。这个小家伙只对跟艾瑞崔丽亚聊天感兴趣。

盗贼女孩盘着腿，并往后挪动。“你可以给我看那些漂亮的石头吗，小小？我可以看看它们吗？”

小小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小小为夫人服务。”他顿了顿，思索了一番。“给你看木头人偶，小美人。”

艾瑞崔丽亚摇摇头。“只要说话就行了，小小。为什么你必须待在哈洛斯？为什么你不离开？”

“小小为夫人服务。”小小紧张地重复说着他最喜欢的回答，他的脸上愈来愈忧愁。“绝对不离开哈洛斯。不能离开。”

从高塔某处传来钟声，然后安静下来。小小很快地站起来。

“夫人在叫我。”他告诉他们，并走上楼梯。

“小小！”威尔叫住他。小家伙停了下来。“如果我给夫人精灵石，她会让我们离开吗？”

小小似乎并未理解他的意思。“离开？”

“离开哈洛斯。”威尔进一步说明。

小小迅速地摇摇头。“绝对不能离开。绝对不能。木头人偶。”他对艾瑞崔丽亚挥挥手。“小小的小美人。照顾好小美人。多聊聊吧。稍后再聊。”

他转过身，飞也似的爬上漆黑的阶梯。被囚禁的三人看着他离去。钟声响了第二次，余音在寂静中回荡着。

威尔先开口说话。“小小可能说错了。莫兰洛很想要精灵石。我想如果我同意将精灵石给她，她会让我们离开哈洛斯。”

他们聚在小房间的门边，眼睛不安地看着楼梯后方的一片黑暗。

安柏丽缓缓地摇着头。“黑贝尔告诉我们，别进入哈洛斯。而且他也说，没有人可以出得去。”

“精灵女孩说对了。”艾瑞崔丽亚表示同意，“女巫绝不会让我们走的。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木头人偶。”

“好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威尔握住铁条，并测试其强度。

艾瑞崔丽亚站了起来，凝望着漆黑的阶梯。“我有一个计划。”她轻声说道。

她将手伸进右边的靴子里，沿着内侧剥开皮革的皱褶，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一端有一个奇怪的弯钩。接着她的手伸进左边的靴子里，拿出一把短剑，当他们在哈洛斯的边缘被黑贝尔吓到时，威尔就见过这把剑。她拿起这把剑，脸上闪过一抹微笑，然后将它放回靴子里。

“莫兰洛怎么都没发觉？”威尔惊讶地问道。

盗贼女孩耸耸肩。“她没有叫树枝人搜我的身。她一心只想让我们觉得无能为力。”

她走到门边，开始检查锁头。

“你在做什么？”威尔走到她身边。

“我在想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她宣布道，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钥匙孔。她匆匆回头看了他一眼，拿着那根金属棒。“这是撬锁工具。每个盗贼都有一支。”她对安柏丽眨眼示意，精灵女孩皱起眉头。

“那些人里头可能有一些人有理由不相信你们。”安柏丽表示。

“或许吧。”艾瑞崔丽亚吹走锁上的灰尘。“有时候我们也欺瞒彼此，不是吗？安柏丽妹妹。”

“等一下！”威尔蹲在她身边，没理会她们的对话。“艾瑞崔丽亚，一旦你成功撬开锁，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盗贼女孩看着他，好像他是个傻瓜。“我们跑啊，医士！尽我们所能跑得愈快愈远，赶快远离这个鬼地方。”

威尔摇摇头。“我们必须留下来。”

“我们必须留下来？”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他的话。

“至少，再多留一会儿。”威尔看了安柏丽一眼，然后决定要说出来。“艾瑞崔丽亚，我想现在正是告诉你真相的时刻。”

他挥手示意要安柏丽加入他们，威尔很快地对盗贼女孩解释安柏丽和他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他们要来到迷途道，还有他们真正要寻找的东西是什么。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因为有必要让艾瑞崔丽亚知道他们寻找血火的重要性。他们在这座塔里非常危险，如果他遭遇什么不测，他希望盗贼女孩会尽其所能地帮助安柏丽逃离哈洛斯。

他说完后，艾瑞崔丽亚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她转身看着安柏丽。“这全都是真的吗，精灵女孩？我想我比较相信你。”

安柏丽点点头。“全都是真的。”

“所以你们决定要留下，直到找到这个血火为止？”

安柏丽再次点头。

盗贼女孩怀疑地摇摇头。“我可以看看你带来的种子吗？”

安柏丽从她的束腰外衣里拿出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它被仔细地用白帆布包着。她打开它，拿给艾瑞崔丽亚看。银白色的种子形状完美。艾瑞崔丽亚凝视着它。怀疑从她的眼中消失，她转过身面向威尔。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过，我们还是要逃出这个小房间。”

“好，”威尔同意，“然后我们去找小小。”

“小小？”

“我们需要他。他知道莫兰洛藏匿精灵石的地方，还有安全壕，以及里头的隧道和秘密。他了解哈洛斯。有小小带路，那么我们就有机会达成任务并且脱逃。”

艾瑞崔丽亚点点头。“首先我们必须逃离这里。我可能要花点时间处理这个锁。尽可能保持安静。盯紧楼梯。”

她小心翼翼地将有弯钩的金属棒插入钥匙孔，并开始转动它。

威尔和安柏丽走到铁条墙的另一端，他们从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监看通往高塔楼梯的漆黑通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艾瑞崔丽亚还没打开小房间的门锁。金属棒在锁头中转动时发出的微弱擦刮声在寂静中听得一清二楚。当门闩的装置一次次滑开，艾瑞崔丽亚口中念念有词。安柏丽蹲在威尔身旁，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威尔的膝盖上。

“如果她失败了，你会怎么办？”精灵女孩轻声问道。

威尔的眼睛看着通道。“她不会的。”

安柏丽点点头。“我是说万一——那时该怎么办？”

他摇着头。

“我不希望你把精灵石交给莫兰洛。”安柏丽轻声说道。

威尔已经下定决心了。“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必须让你们离开这里。”

“一旦她拿到精灵石，她就会把我们全都杀光。”

“如果我处理好就不会。”

“听我说！”她的声音开始激动，“莫兰洛视人类的生命如无物。在她眼中，人类没什么用处。黑贝尔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不是黑贝尔。”

她深吸一口气。“不。我在意的是你担心我的安危，还有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开始影响你的判断力。你有这样的决心，威尔。你认为你可以克服任何的障碍，无论多么艰巨。我羡慕你有这样的决心，这也是我所缺乏的。”

她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我只希望你了解，我得依赖你。我需要你的力量、你的信念、你的决心。但是无论是这点或是你对我的感觉，都不能让你扭曲自己的判断力。若是如此，我们就输了。”

他看着她的双眼。“决心是我所要具备的，我并不认为你缺乏相同的决心。”

“威尔。当亚拉侬挑选你当我的守护者时，他就知道这点。我想，他知道你的坚持有多重要。威尔，如果没有它，我们老早就死了。”她顿了顿，声音微弱到快听不见了。“可是当你说我并不缺乏相同的决心，那么你就错了。我真的没有，一直都如此。”

“我不相信。”

她眼睛看着地板。“我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威尔。”

他端详着她的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关于我的事……”她停住了。“我不像我希望的那么坚强，充满勇气，可以依赖。威尔，记得当我们从海芬斯坦开始这段旅程的时候吗？你那时不太看得起我。我想让你知道，我也不太看得起我自己。”

威尔试着安抚她。“安柏丽，你受了惊吓。那并不……”

“喔，我是害怕没错，”她很快地插话，“我现在仍然害怕。我的恐惧是导致所有事件发生的原因。”

在小房间的门边，艾瑞崔丽亚生气地喃喃自语，并往后坐，眼睛瞪着仍然锁紧的门闩。她看了威尔一眼，又继续努力。

“你想跟我说什么，安柏丽？”威尔平静地问道。

安柏丽缓缓地摇摇头。“我想我是尝试鼓起勇气要告诉你一件事，在我们的这趟旅程中我都不敢告诉你。”她转头看着这个阴暗的小房间。“我认为我现在就得说。”

“那么你说吧。”他鼓励道。

她抬起童稚的脸庞。“我离开埃布尔隆，拒绝当一名服侍艾尔奎斯树的精英，原因是因为我害怕，我甚至无法再忍受出现在她周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愚蠢，但是请听我说下去。我从来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我不会责怪他们。我可以解释，但是我选择不说。我觉得我无法告诉任何人。”

她停顿了一下。“当我被她选上时，我很煎熬。我很清楚我被选上是一件特别的事。我知道我是五百年来第一个被选上的女精英，是从第二次种族大战以来第一个被选上的女性。而且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祖父——非常自豪。

“但是我发现，我的中选之所以特别，不只是因为我是女性。从我开始服侍的第一天起，我就跟我的精英同伴们不同。艾尔奎斯树很少跟其他精英说话。事实上，除了极少数的例子外，精英们被选上后，很少听说她会跟精英们交谈。有可能整年的服务中，她只跟精英交谈一次。但是从我第一天服侍她开始，她就跟我说话——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一天；不是偶然，也不是短暂的，而是长时间且有目的性的。我总是一个人，其他人从不在现场。她会告诉我何时过去，当然我就照做。起初我自己也感到很骄傲。”

她边回忆边摇头。“刚开始很美好。她告诉我其他人不知道的事——大地和万物生灵的秘密，这些都已经失传或被遗忘达数个世纪了。她告诉我世界大战、种族大战，还有四境及其人民的诞生，还有从新世界开始所发生的事。她还告诉我旧世界的样貌，不过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我学到了很多。她告诉我如何种植和养育动植物。那是她送给我的最美好的礼物。这样的交谈是很神奇的——只因能够听到关于所有美好的事物。

“那是刚开始。那是当我刚开始服侍她的时候，谈话很新奇且令人兴奋，我毫不怀疑地接受所有的一切。但是很快地，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开始发生。这听起来很蠢，威尔，但是我开始失去自我了。我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再是我了；我是她的延伸。我觉得她是有意的，我愈来愈害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然后感到愤怒。我被期望作为一名精英，要抛弃自己的性格、自我认同，只为了满足她的需要？我觉得我被耍了，我被利用了。这是不对的。

“其他的精英开始怀疑我跟艾尔奎斯树的关系有点异样，我感觉他们在监视我。我一直在失去自我。我开始逃避她，就像其他精英逃避我一样。当她要我过去时，我拒绝了。我请别人代替我去。当她问我怎么了，我也不告诉她。我害怕她；我对自己感到羞愧，我对整个情况感到愤怒。”

她紧咬双唇。“最后我决定，真正的问题是我本来就不该当一名精英。我似乎没有能力应付这一责任，去理解我被寄予的期望。她为我做了某些她从未为其他精英做的事——一件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事——而我不能接受它。我竟然觉得这是不对的，其他人不会有像我这样的反应。我被选为当精英根本就是个错误。

“所以我离开了，威尔，大约在我被选为精英的一个月后。我告诉我母亲和我祖父我要离开了，我无法再继续担任精英。我并未告诉他们原因。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我自己明白艾尔奎斯树和我之间所发生的事，但我不能对其他人说。我的母亲似乎了解，但我的祖父却不明白。我们之间曾发生严重的言语冲突，彼此都很痛苦。所以我离开埃布尔隆城，因为在我自己和众人眼中，我是个耻辱。我下定决心不再回来。我要在其他地方建立我自己的家，并教授照护大地和万物的知识。我一直在旅行，直到落脚在海芬斯坦。那里变成了我的家。”

她的眼眶泛着泪。“但是我错了。我现在可以说出来，我必须说出来。我抛弃了属于我的职责，一走了之。我是因为恐惧和自己心中的挫折感而一走了之的，我让每个人失望。”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厉了。”威尔劝她。

“是吗？”她嘟起嘴，“如果我留在埃布尔隆，或许艾尔奎斯树会早一点说出她垂死的事。之前她都会跟我交谈——而不是其他人。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或许会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血火，并赶在禁域开始崩坏和魔物破巢而出之前种下种子。你不懂吗，威尔？我对所有精灵同胞的牺牲感到愧疚。”

“还有另一种可能，”威尔指出，“你并未离开埃布尔隆，而是如你所说留下来了，但艾尔奎斯树的警告未必会更早出现。那么你就会跟其他精英一起遭到杀害，对于精灵的存活就一点帮助也没有了。”

“你是要我以后见之明来评判我的所作所为吗？”

他摇摇头。“我是要你别用后见之明在事后评论过去的事。或许事情的发展自有其道理。你无从得知。”他的声音更坚定了。“听着，假设艾尔奎斯树决定选择另一名精英作为她谈话的对象。那名精英的反应会跟你不同吗？他会不被相同的情绪所困扰吗？我不认为如此，安柏丽。我了解你。在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或许我比其他人更了解你。你有坚强的性格，你有信念，而且不论你怎么说，你都有决心。我认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你这样，在这趟旅程中渡过重重难关。我想我现在该告诉你你最爱跟我说的话。相信你自己。只要相信就行了。多信任自己一点，安柏丽。”

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我真的在乎你。”

“我也在乎你。”他亲吻她的额头，不再怀疑，“非常在乎。”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抱住她。当她抬头看着他时，她不哭了。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道。

“好。”

“我希望你答应我，你确信我能完成这次任务——我不畏缩、不迷失，我一定会达成使命。请当我的力量与良知。答应我。”

他温柔地笑着。“我答应你。”

“我仍然感到害怕。”她轻声地承认道。

在小房间的门边，艾瑞崔丽亚站了起来。“医士！”

威尔快速起身，安柏丽跟着他，他们跑到盗贼女孩的身边。她的黑眼睛闪烁着光亮。她不发一语，从钥匙孔里抽出金属棒，并放回靴子里。她对威尔眨眼示意，抓着门上的铁条往后拉。门无声地打开了。

威尔·欧姆斯福德给了她一个胜利的笑容。现在只要他们能找到小小就行了。

45

他们离开小房间后，走到楼梯的底部，并往上看着漆黑的通道。这时，他们听见有脚步声接近。威尔立刻示意要艾瑞崔丽亚到通道的其中一边，然后他拉着安柏丽到另一边。他们贴着石墙，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威尔马上认出熟悉的脚步拖曳声。

没过多久，小小干瘪的脸就出现在黑漆漆的通道口。

“小美人，嗨！跟小小说话……”

威尔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脖子。小小吓得喘不过气来，拼命地想挣脱。

“安分点！”威尔小声地警告他，他把这个小家伙拉起来，好让他看看是谁抓到了他。

小小的眼睛睁得好大。“不，不能离开！”

“安静！”威尔摇着他，直到他静下来。“再多讲一个字，我就会扭断你的脖子，小小。”

小小急忙点头，他瘦小的身子扭动着。威尔半跪下来，将他的俘虏放回地上，不过仍紧抓着他的脖子。小小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现在仔细听我说，小小。”威尔说道，“我希望拿回精灵石，你要告诉我它们放在哪里。你知道吗？”

小小猛力地摇头。“小小为夫人服务！不能离开！”

威尔不理他。“带我去她藏盒子的地方。”

“小小为夫人服务！小小为夫人服务！”小家伙拼命地重复这句话。“呆在这里！回去！”

威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接着艾瑞崔丽亚走上前，她黝黑的眼睛离小小只有一丁点儿距离。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抵住这个小家伙的喉咙。

“听着，你这小毛球！”她说道，“如果你不马上带我们去找精灵石，我就会从这只耳朵到另一只耳朵一刀切断你的喉咙。那时你就不会再为任何人做事了。”

小小露出恐惧的神情。“别伤害小小，小美人。喜欢你，小美人。关心你。别伤害小小。”

“精灵石在哪里？”她问道，并让匕首的刀身更紧贴小小的喉咙。

突然间，高塔的钟声响起，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是第四次。小小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奋力想扭开威尔的手。威尔生气地摇晃他。

“发生了什么事？”

小小无助地垂着头。“莫瑞格来了。”他哀怨地说道。

“莫瑞格？”威尔突然有种绝望感。莫瑞格来这里做什么？他匆匆看了其他人一眼，其他两人眼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小小为夫人服务。”小小咕哝着，开始哭泣。

威尔很快地看了看四周。“我们需要用个东西将小小的手绑起来。”

艾瑞崔丽亚松开腰上的长腰带，将小小的手反绑在背后。威尔将多出的两端绑在自己的一只手上。

“听我说，小小。”他猛地抬起正在哀嚎的小小的下巴，让他们四目相对。“听我说！”小小静静地听着。“我希望你带我们去找夫人收藏精灵石的地方。如果你试图逃跑或发出警告，你将会知道后果是怎么样的。明白吗？”

他耐心地等小小点头。“只要带我们去找精灵石就对了。”

小小开口要说话，但是艾瑞崔丽亚又立刻拿起匕首。这个小家伙再次顺从地点点头。

“算你好运，小小。”威尔放开他的下巴。“我们走吧。”

他们排成一列，走上楼梯，由小小带头，威尔只在他后方一步的距离。威尔紧紧抓住绑在小小手臂上的腰带。艾瑞崔丽亚和安柏丽跟在后方。他们走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能沿路用手摸着通道的石墙走。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摸黑行走。突然前方有一道光在闪烁，楼梯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出现。跟他们的小房间里相似的照明小圆球又出现了，他们从下方走过。一排小圆灯在前方昏暗的通道里闪烁。

他们走得很缓慢，楼梯盘旋向上，贯穿全塔。整座塔都笼罩在寂静中。他们愈往上爬，焚香的麝香味就愈强烈，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楼梯间。这个气味让威尔和两个女孩头晕目眩，所以他们尽量憋住不呼吸。随着时间的流逝，威尔开始变得可疑。也许小小比他看上去的聪明多了。

这时他们走到一个平台，小小停了下来。他指着一道光线晦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以铁包覆的木门。门后传来一些声响。

威尔赶紧弯下身。“那是什么，小小？”

他干瘪的脸畏畏缩缩，汗珠滚滚而下。“是莫瑞格。”小小轻声说道，接着快速地摇着头。“真糟糕！”

威尔挺直身子。“我们不想管莫瑞格。精灵石在哪里？”

小小又指着那扇门。威尔犹豫了，不确定地看着他。小小说的是真话吗？接着艾瑞崔丽亚跪在这个小家伙身边，这次她的声音很温柔，也不再用匕首吓唬他。

“小小，你确定吗？”

小小点点头。“不骗你，小美人。不要伤害小小。”

“我不想伤害你。”她向他保证，她的眼睛看着他。“但是你为夫人服务，不是我们。我们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小小为夫人服务。”小小声音微弱地承认，然后摇摇头。“小小不说谎。漂亮石头在那里。走过大厅，在楼梯顶端的小房间里，放在一个有漂亮花朵的盒子中。”

艾瑞崔丽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威尔并点点头。威尔也对她点点头。

“有其他方法可以拿到这个盒子吗？”威尔逼问这个小精灵。

小小摇摇头。“只有一扇门。”他指着走廊。

威尔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他安安静静、蹑手蹑脚地走过通道，站在门边。门后传来刺耳、愤怒的声音。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事，威尔都不想蹚这浑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小缝。威尔往里头偷瞄。

那里就是莫兰洛逮住他们的大厅，只有几盏像蜘蛛一样从看不见的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无烟灯发出微弱的光线。走过这扇门，有个平台，经由一连串半圆形的阶梯就会抵达大厅的地板。那里头有数百个树枝人紧紧挤在一起。它们围绕着两个纤瘦的黑色身形，这两人面对面，像绝望的野猫一样尖叫。

威尔·欧姆斯福德看呆了。这对女巫姐妹，莫兰洛和莫瑞格，女巫会的最后成员，因为一个几世纪前的冲突而变成不共戴天的敌人。她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她们高大的身子披着黑色长袍，灰白色的头发编上蔓生的龙葵，白皙无瑕的肌肤在黑暗中如鬼魅一般。两人的外表都很精致，轻盈而纤弱。但是此刻她们被仇恨所遮蔽，脸部表情扭曲，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尽是冷酷。威尔可以清楚听见她们的对话，现在缓和了些，尖叫声不见了，不过言语还是刺耳、辛辣。

“妹妹，我什么都不怕，但你不同。你甚至无法阻止我进入你这个死气沉沉的藏身处。我们势均力敌，没有一方会赢过另一方。”说话者嘲弄地摇着她的头。“但是你想改变这一切。你想要寻求不属于你的魔法来武装自己。你这么做，会破坏平衡。妹妹。你瞒不了我的。你心中一有什么意图，我马上就会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精灵石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另一个人尖叫道，威尔现在看到的人是莫兰洛。“滚出我家，姐姐。趁你还能离开时快滚，否则我会想办法让你滚出去。”

莫瑞格大笑。“冷静点，傻妹妹。你吓不到我的。当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时，我就会走。”

“精灵石是我的！”莫兰洛大喊，“我拥有它们，并且将会保住它们。这些礼物该是我的。”

“妹妹，精灵石所发挥的法力只属于最适合施展它的人。那个人就是我。永远都是我。”

“你从来就不能很好地适合什么东西，姐姐。”莫兰洛吐了口痰。“我让你与我分享这个山谷，因为你是我最后的姐妹，我很同情像你自己这样丑陋和无意义的人。想一想，姐姐。我一直有漂亮的东西分享；而你，除了你那无声的树枝人，一无所有。”她的声音变成了嘶嘶声。“记得你设法从我这里抢走的男人吗？那个本来是我的英俊男人，你极度想要的男人。记得吗，姐姐？为什么你连那个男人都留不住？你那么不小心，让他就这么死了。”

莫瑞格全身僵硬。“是你杀了他，妹妹。”

“我？”莫兰洛大笑，“你摸了他一下，他就吓死了。”

莫瑞格气得板起脸。“把精灵石给我。”

“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威尔·欧姆斯福德一动不动地蹲在大木门后方，艾瑞崔丽亚也从他后方偷瞄着门缝。“发生了什么事？”

“别过来。”他小声说道，而他的眼睛立即转回大厅里发生的冲突。

莫瑞格往前走，直接站在莫兰洛面前。“把精灵石给我。”

“回到你爬出来的洞里去吧，蜥蜴女。”莫兰洛讥讽地说道，“回到你的空巢去吧。”

“毒蛇女！你会自食恶果的！”

莫兰洛大声尖叫。“丑八怪！现在就给我滚！”

莫瑞格的手从长袍下举起来，给了莫兰洛重重的一巴掌。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莫兰洛吃惊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当这两人在洞穴般的大厅里剑拔弩张，树枝人的木头四肢开始发出喀喀声，远离这两个敌对的女巫。

出乎意料的是，莫兰洛突然大笑起来。“你真可怜。你伤不了我。回家吧，等我去赐你一死。你连当我的奴隶都不够格。”

莫瑞格往前走来，又赏了她一巴掌，这又快又突然的一击让莫兰洛气得尖叫。“把精灵石给我！”莫瑞格的声音处在绝望的边缘。“妹妹！我要它们。快给我！”

她往莫兰洛冲去，双手掐住她妹妹的脖子。莫兰洛又踉踉跄跄地往后倒，她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女巫姐妹在高塔的地板上打滚，像猫一样互抓对方。接着莫兰洛挣脱了，她赶紧站起来。她伸出一只手。刹那间，一个巨型的树根从她脚边的石头地板穿出，紧紧缠住莫瑞格纤细的身体。树根一直往上窜升，将挣扎的莫瑞格也往上推，它愈长愈大，愈来愈高，最后连灯光都照不到了。莫瑞格尖声大叫。突然间，黑暗中出现一道亮光，绿色的火焰灼烧着整支树根，将它烧为灰烬，最后只见一团厚厚的云雾。这时莫瑞格又出现了，像幻影般从烟雾中往下飘，然后站在高塔的地板上。

莫兰洛因为挫败而尖声怪叫，现在她的手指发射出绿色火焰，将她的姐姐围住。莫瑞格也发动反击。一时之间，两人都被火焰包围，她们的叫声充斥整个大厅。然后火焰不见了，两姐妹又面对面站着，高大的黑色身形轻轻微转动着远离彼此。

“我这次一定要收拾掉你。”莫兰洛轻声说道，声音里充满冷酷和愤怒，并朝她姐姐扑过去。

莫瑞格将莫兰洛推回去。她的手指又迸发出绿色火焰。莫兰洛的叫声尖锐凄厉，她在一片烟雾墙中消失了踪影。转眼间，她出现在数米远的右方，火焰从她的手指迸发开来。两姐妹彼此攻击，混乱一片。绿色火焰的火星落在运气不佳的树枝人身上；没过多久，树枝人就着火了。

两姐妹又一次靠近，疯狂地扭打。当她们一起快速移动时，黑色的长袍狂乱地飞扬。火焰就像从她们脚下的石板冒出的大柱子一般窜出。当她们的手扭结在一起，高大的身体因为挣扎的力道而挺直时，两人都从喉部发出恐怖的尖叫声。火焰像水一般飞溅到大厅远端的角落，点燃了一大群的树枝人。大厅里燃起熊熊烈火，热气从火柱往外急速扩散，还往门缝袭来，威尔和他的同伴躲在门后，脸都快被灼伤了。

突然间，高塔开始震颤，石块和木板一片片地被震落。威尔看着火柱吞噬了支撑高塔的大型原木横梁，赶紧站起来。如果他们还站在原地不动的话，火焰就会困住他们。更糟的是，整座高塔可能会崩塌，将他们埋在里头。他们现在就得冲出去，虽然危险，但是总比待在原地好。

他在门缝前用力推了小小一把。“放盒子的房间在哪里，小小？”小小在哀叹和啜泣。威尔生气地摇晃他。“告诉我房间在哪里！”

小小指着一扇门。几乎绕过整个大厅后，爬上右手边一座狭窄的回旋梯，走上去之后有一座平台和一扇孤立的门。

威尔匆匆看了安柏丽一眼。她受伤的脚踝会让她动作变慢。“你可以吗？”他问道。她默默地点点头。他看向艾瑞崔丽亚，她也点点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走吧。”

他把挣扎中的小小夹在一边的手臂下，然后拉开木门冲进去。火焰的热气像一道墙向他扑面而来，烧灼着他的脸和喉咙。他低下头顺着高塔的墙靠右走，并跳下半圆形的阶梯。树枝人在他们身边成群乱转，但是他将它们踢到一旁，为他的同伴开出一条路。他们走在高塔的地板上，绕过四散的火焰，往远方的楼梯移动。

突然间火柱往上蹿烧，一个爆炸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他们昏昏沉沉地跪起，看着女巫姐妹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火焰突然开始从神秘的绿色变成火药的黄色，是真正的天然的火。两姐妹高声尖叫。火焰沿着他们纤长的四肢燃烧，一路延烧到她们纠结的白发。大火正在烧灼她们。

“姐姐！”其中一人害怕地哀嚎。

燃烧肉体的噼啪声传来，大火以惊人的速度像一块布幕般包裹住女巫姐妹，她们都被烧死了。前一分钟她们还站在那里激烈对打，下一分钟两人都走了。当两人法力结合在一起，她们也就同归于尽了。剩下的只有愈缩愈小的灰烬和焦黑的肉体。

威尔听见安柏丽害怕地喘息。接着树枝人一一倒下，到最后除了一堆闷烧的枯木之外，什么都不剩了。制造它们和赋予它们生命的魔法跟着女巫姐妹一起消失了。在烈焰燃烧的大厅中，除了三个外来客和小小，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存活。

他们的时间愈来愈少。当烟雾翻腾着包围威尔，他快要窒息了，于是他跳起来。他紧紧抱着小小，带头冲进火场和烟雾中，踢开树枝人的断肢残干，狂乱地叫安柏丽和艾瑞崔丽亚跟着他。小小一直哭泣和喃喃自语，但是威尔不理会他，拼命登上房间另一端的阶梯，然后往上冲。在平台上，他摸索着将门闩紧的门闩，祈祷能打开。他被熏得眼流直流，喉咙刺痛烧灼，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头，黑色的丝绸和龙葵沿着墙面和铁方格架交缠在一起。慌乱中，威尔在一片漆黑里四处张望，终于让他找到他寻找的东西。在小房间远端的一张桌子上，一个雕刻繁复的大木盒就放在一堆的装饰品和焚香及香水罐之间。它的盖子以涂上红色和金色颜料的花朵装饰。精灵石！他心中充满狂喜。小小疯狂地大叫，但威尔听不见他的声音，热气和烟雾让他头晕眼花，一心只想拿回精灵石。当他往这个盒子冲去时，他也没注意安柏丽和艾瑞崔丽亚跟着他进入这个房间。当他伸手要掀开盖子时，艾瑞崔丽亚大叫警告他，并快速将他推到一旁。

“我到底要救你多少次啊，医士？”她大声吼叫，好让她的声音能盖过火焰的轰隆声。她抓起一根靠在墙上的门闩铁棒，往盒子的一侧慢慢靠近，小心谨慎地掀开盒盖。一团绿色的东西从盒子里跳出来，紧紧地缠住铁棒。盗贼女孩快速地拿起铁棒往石头地板上猛敲，这个怪东西仍盘绕在铁棒上，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

威尔害怕地看着。是一条毒蛇。

“他一直试着要警告你。”艾瑞崔丽亚指着小小。这个小家伙哭惨了。

威尔全身不住地颤抖，一时之间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要被那条毒蛇咬一口……艾瑞崔丽亚用她的匕首戳戳木盒，并将它推下桌子。它掉落在房间的地板上，一堆珍贵的石头和珠宝散落一地。里头有一个小皮囊。艾瑞崔丽亚一把抓起它，在手上拿了一会儿，然后交给威尔。他默默地接过来，松开拉绳，往里头看。

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精灵石又回到他身边了。

高塔又经历一次震动。外头的大厅陷落在火海中。威尔将精灵石塞入他的束腰外衣内，开始朝门外冲，他拉着小小，艾瑞崔丽亚跟在后头。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但是突然一个巨大的木头橱柜倒下来，除了一声巨响，还混杂了微弱的哭喊声和动物的嚎叫声。威尔匆匆看了艾瑞崔丽亚一眼。有东西被困在橱柜里。威尔只犹豫了一下。无论是什么，都应该有机会逃出这座高塔。他快速跑到橱柜边，打开栓子。门开了，一个巨大、黑色的物体冲向威尔，将他扑倒。威尔试图要甩开这个攻击者，这时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响起尖叫声。接着这只动物被使劲地拉到一旁，然后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黑贝尔！”威尔惊讶地大叫。

“退后，浪子！”老人严厉地拍打这只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这个柜子里做什么？”

威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黑贝尔！那个女巫，她把你变成木偶！你不记得了吗？”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我们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懂你怎么……”

安柏丽抓住他的手臂。“是魔法，威尔。莫兰洛死了，魔法也就消失了。那就是为什么树枝人都毁坏了。黑贝尔和浪子一定也是这种情况。”

又一波烟雾从敞开的门涌进来，艾瑞崔丽亚紧张地大叫。

“我们必须逃出这里。”威尔再度往门外冲，仍然将小小夹在他的手臂下。“带着安柏丽！”他回头朝黑贝尔喊道。

在平台上，他们惊慌地停下来。撑住拱形天花板的木头往下陷并爆裂开来，大火把它们全都烧毁了。连石墙也开始因为热气而微微闪着红光。在大厅前方，大门都关上了，而且都上了门闩。威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冲向楼梯，在火焰和烟雾中找出一条可以让他们通往这些门的路。

伴随着一声撞击的巨响，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东西从外面破门而入。在狭窄的楼梯底部，威尔·欧姆斯福德和其他人惊讶地停下脚步，凝视着火墙。日光从支离破碎的门口照射进来，威尔觉得他看到了一个黑影走入大厅。他紧盯着火焰后方，试着判断他看到的是什么。

浪子往后退了几步，很快地趴下来，发出嚎叫和哀鸣声。

然后他就明白了。是死神！他已经忘了还有死神。

“小小！”他狂乱地大喊，用力摇晃着这个小精灵，他干瘪的脸在威尔面前来回摇摆。“我们怎么离开这里？听我说！告诉我其他逃出去的方法。”

“小小……出去……那边。”他的一只手虚弱地指着前方。

威尔看到了——一扇门，在他们的左边，大约需要穿越二十米的火海。他毫不犹豫。他叫同伴们跟上，他们一起冲进大火和烟雾中，跑向这扇门。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死神就在他身旁呼吸。在大厅后方的某个地方，它正在朝他们走来。

他们走到这扇门边，威尔被烟呛得快要窒息，但还是找到门把并扭开它。这扇门也未上锁。他先把其他人推进去，然后自己最后跟上，他用力地关上门，并将门闩棒牢牢卡住。

接着他们开始狂奔，他们跑下一座通往高塔底部的回旋梯，黑暗中只有无烟灯供给微弱的照明，他们高热的体温也逐渐降了下来，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楼梯间。当威尔带着其他人离开倾圮的高塔时，他只回头说过两次话。一次是讲出追杀者的名字，一次则是警告大家死神终会找到他们。没有人说话，他们只顾着往前跑。

在楼梯底部，前方有个通道，一路都有零星的灯光，然后转了个弯，不见尽头。在走廊里，威尔带着缩成一团的小小；浪子跟在黑贝尔身边，艾瑞崔丽亚则是扶着安柏丽，她仍然因受伤的脚踝只能硬撑着跛行。通道弯弯曲曲，转往地底下，到处都有小虫子在飞舞，他们所经之处，灰尘扬起。

威尔一再回头确认。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生气地拭干泪水。死神在哪里？它从埃布尔隆一路追他们追到这个隧道里。它就在这里，近在咫尺；他可以感觉得到。它就在这里，寻找猎物。

前方就是这条通道的尽头，有第两座楼梯井盘旋向上。威尔等大家都到齐后，带着路快速走上楼梯。他们在黑暗中盘旋着向上走了很长的时间，眼睛看着前方阶梯令人头昏眼花的曲线，耳朵则要聆听追杀他们的死神来了没有。但是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之外，什么都没听见。整个通道静得出奇，他们也都没交谈。

楼梯井的尽头是一扇活动天窗，有一根栓子将它牢牢锁在石砌的窗框上。威尔将栓子拉开，用肩膀推开门，他的身子往上探出。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活动天窗向后打开，被乌云遮蔽的昏暗阳光照进通道。很快地，这一行人立刻从地底爬出来。

他们又站在哈洛斯的土地上了，迷蒙，灰暗，寂静。在他们后方，由莫兰洛管辖的孤岛冒着白烟，烟雾飘入树林，在护城河及城墙上缭绕着，高塔慢慢崩解成一堆废墟。

周围的树林空荡荡的，四处都不见死神的影子。

46

威尔环顾四周，浓雾和阴暗笼罩着每样事物。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黑贝尔，尖塔山在哪里？”他急忙地问道。

老人摇摇头。“不确定，精灵小哥。我什么都没看到。”

威尔犹疑了片刻，然后很快地跪在森林地上，把手臂下缩成一团的小小放下来。小小将脸埋在双手中。他毛茸茸的身体缩成一团圆球。不管威尔怎么试，他就是没办法让这个小精灵将身体展开。最后他放弃了。他抓着小小的肩膀，急切地摇晃他。

“小小，听我说。小小，你必须和我谈谈。看着我，小小。”

这个小家伙勉为其难地从手指缝中偷看了一眼，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小小，尖塔山在哪里？”威尔急忙问道。

小小没回答，他像个吓呆的小孩般从张开的手指缝中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将手指合得紧紧的。

“小小，回答我！”威尔又再次摇晃他。

“小小为夫人服务！”这只精灵突然大喊，“为夫人服务！为夫人服务！为夫人……”

威尔把他摇得太厉害了，他的牙齿发出喀喀声。“她已经死了，小小！夫人死了！你再也不必为夫人服务！”

小小安静下来，然后慢慢地将手放下来。他开始哭泣，小小的身体抖得很厉害。“别伤害小小，”他恳求道，“好小小，别伤害。”

然后他缩成一颗球，像只受伤的动物般在地上又哭又滚。威尔无助地往下看着他。

“你真行，医士。”艾瑞崔丽亚叹了口气，走上前。“你已经把他吓得半死了，他怎么帮我们？”她抓住威尔的手臂，把他拉到一旁。“让我来处理。”

威尔走到安柏丽身旁，他们静静地看着盗贼女孩跪在小小身旁，将啜泣的小精灵抱在怀里安抚。她温柔地轻声跟他说话，让他紧靠着她，并搓揉他毛茸茸的头。过了很久，小小终于停止了哭泣。他的头微微抬起。

“小美人？”

“没事了，小小。”

“小美人照顾小小？”

“我会照顾你。”她严厉地看了威尔一眼。“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干瘪的脸看着艾瑞崔丽亚。“不伤害小小？保证？”

艾瑞崔丽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我保证。但是你必须要帮助我们，小小。你会那么做吗？你会帮助我们吗？”

这个小东西热切地点点头。“帮你们，小美人。好小小。”

“好小小，没错。”艾瑞崔丽亚附和他。然后她弯下身靠近他。“可是我们必须要快一点，小小。跟着我们进入哈洛斯的魔物，它还在追杀我们。如果它找到我们，它会杀了我们，小小。”

小小摇摇头。“别让它伤害小小，小美人。”

“如果我们动作够快，它就伤不了你。”她抚摸着小小的脸颊，“但是我们必须要找到这座山——医士，它叫什么来着？”

“尖塔山。”威尔提供了答案。

她点点头。“尖塔山。你可以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吗，小小？你可以带我们去那里吗？”

小小不确定地看了威尔一眼，然后视线转到燃烧的高塔上。他的眼睛盯着高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艾瑞崔丽亚。

“我会带你们去，小美人。”

艾瑞崔丽亚站起来，牵着小家伙的手。“现在，别担心了。我会照顾你的，小小。”

当他们走过威尔身边时，盗贼女孩扮了个鬼脸。“我就说你需要我吧，医士。”

他们走进黑漆漆的森林中。由小小带路，艾瑞崔丽亚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黑贝尔和浪子跟在后面，然后是威尔和安柏丽，他的手扶着她的腰作她的支撑，她在他身边虚弱但勇敢地往前走。可是很快地，其他人开始拉远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为了赶上他们，安柏丽又跌倒了。威尔毫不迟疑。他扶起安柏丽后又继续往前走，他用手臂圈住她。

接着威尔的心思又转移到其他的事情上。他已经在策划他们的脱逃计划，不只是逃出哈洛斯，还要脱离死神的魔掌。哈洛斯很危险，但是死神才让威尔感到害怕。这个怪物不能用常理来衡量，它在搜寻威尔所保护的女孩，它会铲除任何障碍。或许连精灵石都不能阻止这个怪物。他们必须摆脱它。他们必须尽快摆脱它。

这是他们进入迷途道的第五天，也是珀克在驾着基尼文回家之前，会飞越这片谷地的最后一天。威尔的一只手先松开安柏丽，摸摸口袋中珀克给他的召唤基尼文的银哨子。这是他们跟少年飞翼人之间唯一的沟通管道，所以威尔小心地保管着它。他知道他向安柏丽保证过，若非情况紧急，他不会叫这孩子过来，但是显然现在情况危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基尼文带他们飞回去。死神还是会在后头追赶他们，就像之前一样，但是到时候，他们就不会被抓到了。即便他们在女巫的高塔废墟中以计谋取胜逃过一劫，但是它很快又会找到他们。他们必须先到达安全壕，找到血火，再爬到尖塔山的高处斜坡，呼叫珀克，然后骑上基尼文——如果这只大洛克鸟可以载得动所有人的话——飞到安全地带，而这些全都必须在死神找到他们之前就完成。

他紧紧抱住安柏丽，但是扶着她的沉重压力已经开始让他的手臂酸痛。在他们四周，只有浓密寂静的森林。他又想了一下埃布尔隆和精灵。此刻，魔物一定从禁域倾巢而出。精灵们一定都在奋勇保卫家乡。艾尔奎斯树呢？亚拉侬找到方法保护这棵垂死的树了吗？这个德鲁伊的法力是否强到能抵挡魔物的猛烈攻击呢？亚拉侬说过，只有艾尔奎斯树的重生才能拯救精灵。不过，在一切都太迟之前，还有多少时间呢？这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不可能知道在哈洛斯以外所发生的事。不过他希望亚拉侬可以找到他们，并告诉他在精灵领土上所发生的事，并让他知道还有时间。

突然间，他的决心动摇了——就好像他知道即使成功达成任务，也来不及拯救那些等他回去的人。如果是这样……

威尔·欧姆斯福德不敢再往下想。太可怕了。

地势开始往上升，他们已经走在尖塔山的斜坡上。树林间到处是落石和巨石堆，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这一行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他们匆匆地从身边稀疏的树林看了一眼下方哈洛斯盆地浓密的树海。

突然间，树林在他们面前岔开，他们正站在一处峭壁上。一个巨大的凹洞像个大型的黑暗咽喉，深入尖塔山。小小带领这一小群人走到山洞入口处，绕过浓密的灌木丛，然后停在外头，并很快地转身看着艾瑞崔丽亚。

“安全壕，在那里。”他指着山洞里。“隧道一个接一个，弯来拐去。安全壕。好小小。”

盗贼女孩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微笑，并转身看着威尔。“所以现在要怎么做？”

威尔走上前，并往里头看，但什么都没看见。他先让安柏丽自己站着，并转身去找小小。小家伙立刻躲到艾瑞崔丽亚身后，拉着她裤子的皱褶遮住脸。

“小小？”威尔温柔地叫他，但是小小不愿理威尔。威尔叹了口气。没时间处理这些蠢事了。

“艾瑞崔丽亚，问他一下有一扇打不破的玻璃门在哪里。”

盗贼女孩弯下身来，好让小小看到她的脸。“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看着我，小小。”

小家伙抬起头，怀疑地笑笑。艾瑞崔丽亚摸摸他的脸颊。“小小，你可以告诉我们有一扇打不破的玻璃门在哪里吗？你知道有这样一扇门吗？”

小小歪着头。“要玩游戏吗，小美人？跟小小玩游戏？”

艾瑞崔丽亚摸不着头脑。她匆匆看了威尔一眼，他耸耸肩，然后点了点头。

“好啊，我们可以玩个游戏，小小。”艾瑞崔丽亚微笑道，“你可以带我们去找这扇门吗？”

小小干瘪的脸高兴得皱成一团。“小小可以带你们去。”

他一溜烟跑进山洞口，然后跑出来抓住艾瑞崔丽亚的手，拉她进去。威尔无奈地摇摇头。可能是小小在哈洛斯境内的遭遇，也或者是因为失去夫人对他的打击太大，小小疯得很严重。而他们却要冒极大的风险相信他可以带他们去找血火。而且，他们没有太多选择。他又看了一眼黑暗的洞穴。。

“我不想在里面迷路。”黑贝尔在他身旁喃喃说道。

艾瑞崔丽亚似乎也有同感。“小小，我们看不见任何东西。”她把他拉住。“我们必须做个火把。”

小小愣住了。“不能有火把，小美人。不能有火。火会燃烧一切。会伤害小小。火烧了夫人的塔。夫人……小小服务……”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他的小手臂紧紧抱住盗贼女孩的腿。“别伤害小小，小美人！”

“不会的，小小。”她向他保证，把他拉起来，并将他紧紧抱住。“没有人会伤害你。但是我们需要光亮，小小。没有光，我们在洞里就看不见。”

小小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光，小美人？哦，光——有光。来，这里有光。”

他半自言自语地，又带着他们到山洞口。接着，他走到边缘的山壁上，将手伸进岩石里的一个小壁龛中，拿出一对奇怪的灯。当他把灯放入山洞中，以玻璃罩住的内部就亮了起来，跟女巫姐妹的高塔里点燃的无烟灯一样。

“光。”小小兴奋地笑着，把灯交给了艾瑞崔丽亚。

她接过来，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交给威尔。威尔转身看着黑贝尔。

“如果你不想来，你可以不必跟我们下去。”他表示。

“别傻了。”老人闷哼了一声，“万一你们在里面迷路了怎么办？你们会需要浪子和我带你们出来，不是吗？而且，我也想看看安全壕这个地方。”

威尔知道争辩无益，于是他对艾瑞崔丽亚点头示意。盗贼女孩紧抓着小小的手，提着灯开始走下山洞。威尔扶着安柏丽跟在后方。黑贝尔和浪子殿后。

渐渐地，他们的眼睛开始适应昏暗的环境，他们也能看到这个山洞直达尖塔山的核心，灯光照不到山洞的顶部和壁面。山洞的底部崎岖不平，他们走到黑暗的深处。最后，小小带他们到了山洞后方的山壁。他们面前有好几处通道口，只比石缝略大一点，每个都长得相似，在山壁上裂开，看不见尽头。

小小毫不犹豫地决定要走哪一条通道，并带着他们走进去。他带他们进入了一个迷宫，一条接一条的弯弯曲曲的隧道一直往下延伸。要是换作其他人，肯定立刻就迷路了。但是小小带着他们继续往下走。

然后突然间他们站在了一座阶梯前。小小带领他们走下黑漆漆的阶梯。这座阶梯延伸了数百米长，以奇怪的角度弯曲和转向，有一两次在小坡道上变得平整，接着又曲折地深入山洞内部。在他们四周无烟灯照不到的地方，老鼠在黑暗中钻来钻去，它们的叫声在寂静中显得微弱且令人不悦。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和腐败的味道愈来愈浓烈。他们还是继续往下走，看着阶梯在他们面前曲折向下。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他们站在一间偌大的大厅里，高耸的拱形天花板由巨大的柱子支撑着，房间里到处都是碎裂的石板凳，它们一排排地围绕在一个低矮的圆形平台周围。在石柱和墙上雕刻着奇怪的符号，平台上的铁支柱都已经生锈。这个小房间曾经是会议厅，或是举行献祭和奇特仪式的场所，威尔心想。曾经有一群人在这里聚会。他环顾四周，然后小小带领他们走过一排排的石凳和平台，来到大厅另一边一扇打开的石门旁。在门外，还有一道往下的阶梯。

他们顺着这段新的阶梯往下走。威尔愈来愈担心，他们已经在山区里走了很长一段路，只有小小知道他们在哪里。如果死神在这里追上他们的话……

走完这道阶梯，他们进入另一个通道。在前方某处，威尔觉得他听见了流水飞溅的声音，好像有一条小河顺着岩层滚滚而下。小小兴奋地急忙往前走，拉着艾瑞崔丽亚的手，紧张地偷偷转头看，以确定她仍然跟着他。

小小带着他们走到山洞另一头，敏捷地走过岩石，边走边喃喃自语。在远方的山壁边上堆积了一大片的大圆石，看起来像是山崩造成的。一路上，有一道水流在流动，最后流入一处水潭，这潭水分出好几条细小的河流，弯弯曲曲地汩汩流向黑暗处。

“这里。”小小开心地叫了一声，手指着瀑布。

威尔将安柏丽放下，让她自己站着，茫然地看着这个小家伙。

“这里。”小小又重复道。

“威尔，他是说瀑布。”安柏丽突然开口说道，“仔细看——在水潭上的岩石之间被分流的水。”

威尔看到了精灵女孩所说的景象。水流入潭中，在两块一模一样的岩石柱间平整地流泻而下，看起来就像用玻璃做成的门一样。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他手上的灯光从水面反射回来。

“但是它不是玻璃！”艾瑞崔丽亚不以为然地表示，“它只是水！”

“但是艾尔奎斯树会记得吗？”安柏丽很快地反驳她，然后她平静地对威尔说道：“对她而言，时间太久远了，许多事她都记不清了。或许她只记得这道瀑布看起来的样子是一扇打不破的玻璃门。”

艾瑞崔丽亚看着小小。“这就是那扇门吗？你确定吗？”

小小点点头。“好玩的游戏，小美人。再跟小小玩好玩的游戏。”

“如果这就是那扇门，那么后头应该有个房间……”威尔开始往前走。

“小小可以带路！”小小一个箭步冲到他前面，边走边拉着艾瑞崔丽亚。“看，看，小美人！过来！”

他拉着盗贼女孩走到瀑布的右边，瀑布的水流入水潭中。小家伙干瘪的脸迅速地往后看了一眼，他放开艾瑞崔丽亚的手。

“看，小美人！”

刹那间，他就走进瀑布里，不见了人影。盗贼女孩望着他的背影。很快地，他又走了出来，被打湿的毛发粘贴在身上，眉开眼笑。

“看！”他招手示意，然后又抓起盗贼女孩的手，拉她进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瀑布，用手遮住眼睛，快速走入岩石里。在瀑布后方有一间凹室，还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后方。他们身上滴着水，沿着路走，由小小领头，一直走到尽头，这里又连接到另一个石窟，这个石窟小多了，而且出奇的干燥，空气中没有另一边的石窟那种潮湿的霉味，有一整排大型的突出岩块可以走到上方。威尔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瀑布就是艾尔奎斯树所指示的打不破的玻璃门，那么就是这里，在这个房间里，他们将找到血火。他不发一语地走到石窟后方，然后又走了回来。没有其他隧道跟这里连接，也没有其他通道。当他举起手中的灯仔细查看四周时，石壁、地板、顶部都朦胧地反射着灯光。

这个房间是空的。

在向下通往尖塔山的山洞入口处，一个阴影走过挡住峭壁的灌木丛，无声地消失在安全壕里。当它经过时，森林突然变得寂静。

当威尔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石窟中，他的脑子里充满了一堆疯狂的幻想，他无助地四处张望。没有血火。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安全壕，这里却没有血火。它不见了，或许已经从世上消失好几年了。它是艾尔奎斯树在垂死中虚构出来的徒劳的希望。或者就算血火还在，它也不在这里。它可能在迷途道的其他地方，不是在这些石窟里，他们不可能找得到。它藏在……

“威尔！”

安柏丽的叫声划破了宁静。他转过身，发现她一个人站着，伸出手在摸索着，就好像盲人在找东西一般。

“威尔，在这里。血火在这里！我可以感觉到！”

她的声音兴奋地在颤抖，其他人看着她，看着她跛着脚走过石窟的黑暗处，看着她的指头像在玩催眠游戏般舞动，像触角一般向前伸进黑暗。

艾瑞崔丽亚走到威尔身边，她仍抓着小小的手，他胆怯地躲在她的身后。

“医士，她是要……？”

他举起手，示意要她先别说话。他缓缓地摇头，一句话也没说，眼睛仍盯着精灵女孩看。她现在走到石窟里一个较高的地方，那儿有一个突出的小岩块，位置几乎刚好是石窟的正中央。她忍着痛蹒跚地走过去，登上这块岩石。在它的边缘处，有一颗大圆石。安柏丽跛着脚走到那颗大圆石边，停了下来，伸出手摸着它的表面。

“这里。”她吐出了这几个字。

威尔立刻走上前，跳上岩块。精灵女孩旋即转身面向他。

“不！不要靠近，威尔！”

威尔停下脚步。她的口气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他们在黑暗的石窟里默默地互相看了对方片刻，在精灵女孩的眼中透露出失望和害怕的神情。她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她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抵住岩块，用力推挤。这个岩块像纸糊的一般，滚到后方。

白色的火焰从地底喷出。它的火焰像冰晶一样光亮耀眼。它刚出现时发出白色的亮光，不过没有热气，然后慢慢地开始变成血的颜色。

威尔·欧姆斯福德惊讶地往后退了几步，一时之间没注意到在火焰出现的同时，安柏丽也不见了。接着他听见身后小小害怕得尖叫。

“着火了！小小会着火！小小受伤！”他的声音变成怪叫。当火焰将整个石窟照得通红，他干瘪的脸扭曲在一起。“夫人、夫人，她着火了！小小……服务……着火了！”

他的精神崩溃了。他松开艾瑞崔丽亚的手，跑出石窟，生气地一路尖叫。黑贝尔抓住他，又被他溜走了。

“小小，回来！”艾瑞崔丽亚大叫，“小小！”

但是太迟了。他们听见他穿过瀑布，不见了踪影。在血火深红色的火光中，三个人无言地面面相觑。

47

当威尔·欧姆斯福德回过神来，他才知道他再也看不到安柏丽了。他心中疑虑着，觉得他的眼睛在欺骗他，血火只是将她隐藏在阴影和深红色的火光中，她一定还站在之前她所站的岩块上。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看不见她？

他往血火走过去，想一探究竟，这时他听到尖叫声——高亢凄厉，在寂静中徘徊不去。

“小小！”艾瑞崔丽亚害怕地轻声叫着。

她已经往通道走去，威尔追上她，赶紧将她拉回血火处。浪子发出嚎叫以示警告，黑贝尔擒住它的脖子。

然后他们听见有东西穿越瀑布而来。不是小小，威尔知道；是其他东西，比小小大很多的东西。从脚步声就可以判断。但如果不是小小，那么……

浪子颈部后方的短毛因害怕而竖立起来，接着这只大狗趴下，发出低吼。

“到我后面。”威尔挥手示意艾瑞崔丽亚和黑贝尔到他身后。

他的手已经伸入束腰外衣，拿出装着精灵石的囊袋。他走到燃烧的血火所在的岩块边缘，眼睛盯着石窟的入口。他猛地拉开皮制拉绳，手指慌乱地摸索着。

是死神。

它的影子从石窟入口移进来，像月亮的移动一样无声无息。死神走起路来像一个人，但是它比一般人要高大许多，黑漆漆的身形甚至比亚拉侬还高大。他们只看见长袍和兜帽。当它从通道走来，血火深红色的火光像血一般流失。

艾瑞崔丽亚害怕的呻吟声划破了宁静。一只巨大的钩形利爪上挂着支离破碎的小小。

盗贼女孩立刻拿出匕首。死神从阴暗的兜帽下看着她，没有脸孔，冷酷无情。威尔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寒冷，甚至比他第一次看到莫兰洛时还要冷。这个魔物的出现让他感到彻底的邪恶。他突然想到被它杀害的牺牲者。现在它来找他了。

他开始颤抖，内心的恐惧强烈到像一只活的生物般。他的眼睛无法从这个魔物身上移开，虽然他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祈求他这么做。在他身旁，艾瑞崔丽亚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她黝黑的眼睛看向威尔。黑贝尔往后退了一步，浪子的嚎叫变成哀鸣声。

当死神走进来时，它的动作流畅无声。威尔·欧姆斯福德作好了准备。握着精灵石的手举了起来。死神停下脚步。无脸的兜帽缓缓掀起。但是让它迟疑的并不是威尔，而是后方燃烧的深红色火焰。血火扰乱了它的心思。死神静静地看着这血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平滑的岩块表面并上升至石窟的顶部。火焰似乎没什么威胁性。它只是在燃烧，冰冷、无烟、稳定，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死神静待片刻，只是看着。然后它往前走。

那一刻，噩梦又回到威尔·欧姆斯福德身上——在海芬斯坦以及在派肯山中干扰他睡眠的梦魇，在噩梦中，这个怪物在迷雾和黑夜中猎杀他，他逃不出这个怪物的手掌心。现在这个梦魇像进入他梦中那样来到他眼前，所有当时心中的感觉全都重现，只是更强烈、更令人害怕。是死神在追他，从一个想象的梦境到另一个梦境，现在从噩梦走到现实世界中。但是这次他无处可逃，无法从梦中醒来。这一次他逃不掉了。

亚拉侬！救我！

他退缩到内心深处，发现德鲁伊的话漂浮在一大片不合理的恐惧之海中。相信你自己，要有信心。他想起这些话。他将手稳住，倾其所能地召唤精灵石的法力。他全心投入，感觉自己掉落到一层层的蓝光中。当他陷落时，他的视线似乎被蒙蔽了，血火的猩红色火光似乎褪成灰白色。他现在接近了，接近了。他可以感觉到精灵石魔力的火焰。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当时惊慌不已，一时之间，恐惧感淹没了他，他差一点就想不顾一切地逃跑。但他心里明白，已经无处可逃了，所以他仍站在原地不动。障碍依然在他心里，在提尔芬区遭遇到那只魔物后，这层内心障碍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因为他不是精灵石真正的主人，不是该持有精灵石的人，他是个笨谷地人，自以为能够做超越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医士！”艾瑞崔丽亚拼命尖叫。

威尔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精灵石的法力无法召唤出来。他做不到，他无法控制它。他满头大汗，紧紧握住精灵石，石头的边缘刺进他的掌心。为什么它们的法力召唤不出来？

接着艾瑞崔丽亚走到旁边，突然拿起匕首佯装要攻击，叫魔物追她。死神转过身，当她缓缓走下岩块，无脸兜帽人跟着她，看起来她想要跑出石窟入口。威尔马上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她要帮他争取些宝贵的时间，让他召唤出精灵石的法力。他想要叫住她，叫她回来，跟她说自己再也无法使用这个魔法。但是他说不出话来。当他费尽心力要冲破阻挡在他与精灵石之间的障碍时，泪水涌上眼角。她就要死了，他疯狂地想。死神会杀了她，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目睹这一切发生。

死神随意地将小小的遗体丢在一旁。在血火的深红色光芒下，它从长袍下向盗贼女孩伸出钩状利爪。

艾瑞崔丽亚！

接下来发生的事深深印在他脑海中，就像刻在岩石上一样深刻。在几秒钟时间的冻结中，过去与现在合而为一；就像他祖父曾经经历的一样，威尔·欧姆斯福德面对着自己。

他似乎听见安柏丽在跟他说话，她的声音从石窟岩石上的血火所散发的红色火焰中传出，从容、平静且充满希望。她跟他说话的语气就跟他们从派肯山逃出来的那天早上一样，当时他们在摩米顿河上往南漂流到安全之地，远离前一晚的惊恐。就像她当时跟他说的话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精灵石的法力都不会消失，它依然是属于他的，他可以使用它。

但是法力曾消失过。她在堡垒的便桥上曾亲眼目睹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看见这个魔物对英勇的克里斯宾所做的事后，他拼命想要摧毁这个敌人。但是他站在原地，将精灵石无用地紧握在手中，什么事都不能做。要不是强风将便桥吹垮，死神就会杀了他们。她一定看到法力消失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轻轻在他脑海中响起。法力并没有消失。他试得太猛烈了。他用力过猛，以致让他无法和精灵石之间产生连接。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不了解他所设法要掌控的法力的本质。他必须试着去了解。他必须记得精灵法力是使用者的延伸……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换成亚拉侬的出现了。心灵、智慧和身体——每颗石头代表一项。三者结合将赋予精灵石生命。但是威尔必须创造这种连接。或许他不能像他祖父一样发挥精灵石的法力，是因为他跟他的祖父是不同的人。谢伊·欧姆斯福德的精灵血液到他已经隔两代了，他的祖父只要靠意念就能做到的事，他可能并不容易做到。他内心深处抗拒魔法的部分占了上风。

没错！没错！威尔对自己呐喊。是人类的血液在抗拒。是人类的血液让他无法掌控精灵石的魔法。是人类血液——非精灵的那一部分排拒了魔法。

亚拉侬的笑声低沉且带着嘲弄。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之前那一次他能够使用精灵石呢……？

德鲁伊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接着威尔·欧姆斯福德了解到他是在欺骗自己。自从在提尔芬区他召唤出精灵石的法力后，惊人的魔法就像液体的火焰般流贯他的全身。之后他开始怀疑精灵石的法力真的是他可以施展的，再后来是亚拉侬告诉他令人震惊的事实——只有具有精灵血液的人才能掌控这些石头。他让这个谎言愈长愈大。他很快就下结论说人类的血液是让他无法再施展精灵石法力的原因，虽然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这个事实跟当时并无不同。

他完全欺骗了自己！或许是不经意的，但是无论如何他欺骗了他自己，而这么做让他丧失了精灵石的法力。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安柏丽点出了事实，在他们的旅程中，有两次她提醒他，在提尔芬区的时候，他使用精灵石时就好像是对自己做了什么事。他轻视了她的提醒，不顾她的担忧。当他使用精灵石的时候，他对自己做了些事。然而他无法察觉。他以为他所做的在本质上是身体的变化，但是他发现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安柏丽曾说过，事情可能不只是这样，精灵魔法也会影响心灵。但是他不愿相信这点。当他发现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对劲，他很快就将整件事抛在一边，完全不去想它，因为毕竟他无法花这么多时间担心他自己，因为他还要照顾安柏丽。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当时他就应该要像现在这样，知道安柏丽是对的，他使用精灵石时肯定对自己的心灵做了什么事，等到他注意到这点，他已经失去运用精灵石的力量了。

因为发生在威尔·欧姆斯福德身上的事就是他变得恐惧了。

现在他可以承认了。他必须承认。这是直到现在他才能够承认的恐惧——容易被混淆，巧妙地隐藏着。这些日子以来，它一直都在，他却都没发现它是什么。这种恐惧并不是害怕在他的梦境中阴魂不散的怪物，或是害怕从埃布尔隆往南猎杀安柏丽和他的魔物。这个恐惧其实是害怕他所依靠的保护他们的东西，害怕精灵石，害怕运用它们惊人的、无法预期的法力可能会对他产生的影响。

他瞬间明白了。并不是他混杂了人类血液和精灵血液让他无法施展精灵石的法力。是他对魔法的恐惧。

这一切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曾经有十足的决心要成功达成亚拉侬所交付给他的任务，非常坚定地认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达成任务。在恐惧刚产生的那一刻，他就把它埋藏起来。他曾经拒绝承认它可能存在，只是隐藏它，甚至连自己都未察觉。最后它就开始影响他使用精灵石。当这样的恐惧在他心中不被察觉时，可能他自己，他的心灵、心智和身体并未与精灵石的法力连接。他让自己相信，他是因为身上的人类血液才被精灵魔法拒于门外的。正因如此，他完完全全欺骗了自己，要再使用精灵石更是不可能的事。

直到现在。此刻他终于知道阻隔在他与精灵石的魔法之间的障碍的本质。是恐惧阻碍了他们之间的连接，而他必须克服这点。

威尔深入自己的内心，将心灵、智慧和身体、意志、思想、勇气合而为一，只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目的。并不容易做到。恐惧依旧存在。它像一道墙矗立着，警告他后退，折损他的心志。它力量强大，强大到一时之间威尔都认为他无法再继续了。

使用精灵石是有危险的，这个危险看不到也摸不到，无法定义也无法理解。它就在那里，很真实，可以感知。它可能会伤害身体和心灵，无法挽回。它可能会毁了他自己。更糟的是，它可能让他活着。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他努力对抗它。他想到他的祖父。当谢伊·欧姆斯福德使用沙娜拉之剑时，他也感觉到不知名的危险。他曾告诉威尔这件事。但是他需要这把剑的魔法，而他作出了必要的抉择。现在威尔也是一样。这个需要不光是为自己，还有其他人赋予他的信任感，以及只有他能挽救的性命。

他将自己深深地推往精灵石的蓝光中，恐惧感在他面前削弱了，人类的血液也不敌精灵，精灵石的法力在他心中激增。

过去与现在分离了，数秒钟过去了。

艾瑞崔丽亚！

死神正在移动，在血火的深红色光芒下，它无声无息地往盗贼女孩扑过去。威尔拿起精灵石，它们的光从他手中迸发，直穿入魔物的身体，逼得这只怪物退到石窟壁上。

死神攻击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除了长袍拍击岩石的声音外，只有恐怖的寂静。下一秒钟，它又站了起来，扑向威尔。威尔没料到体型这么大的怪物动作如此迅速。死神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利爪往下划，幸好他的动作够快，精灵石再度发出蓝光，重击这只魔物，它像一个破布娃娃般往后飞出去。依旧无声无息。威尔这次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火焰像生命之血般在体内流动，这个感觉跟在提尔芬区时的感觉一样。他的身体产生一些不是很愉快的感觉。

但是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死神灰白色的身体像一个影子般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无息地冲过来。火焰从威尔张开的手掌中发散出来，但是这次死神太快了。它躲开攻击，继续往前。威尔再次尝试要阻止它，但失败了。他往后退了几步，慌乱地想要使用精灵魔法，但是他无法专心，火焰开始四处飞散。死神冲了过来，阴森地逼近他。千钧一发之际，威尔设法将火光集中在他面前，形成防护罩。死神已经在他眼前，用力将他推向后方。他的头撞到石窟壁上的石头。那一刻他以为他会昏厥过去。利爪划破蓝光，拼命要抓到他。但是威尔克服了晕眩和疼痛，而且精灵石的魔力仍在。死神挫败地往后跳去，安静地移开。

威尔头昏眼花地爬起来。死神这一击让他的身体疼痛不已，而且眼冒金星。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身体挺直。事情不如他预期的那么顺利。他以为当他重新掌握精灵魔法后，最坏的情况就过去了，至少他拥有掌控武器的能力，来对抗不能与他抗衡的死神，不管这只魔物有多强多危险，它都不是精灵石的对手。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接着他想起艾瑞崔丽亚。艾瑞崔丽亚在哪里？在他体内，精灵之火像一只被囚禁的动物般扭动着。一瞬间，他担心自己会完全失控。就在这时，死神再度攻击他。它从阴暗处跑出来，无声且迅捷，在血火的强光照耀下，它扑向威尔。然而，精灵魔法几乎可说是自动启动，它在两个战斗者之间突然萌发火焰，一个让人睁不开眼的爆炸将两人震离狭窄的岩块。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威尔撞到了石窟壁上，肋骨和手肘像枯木般喀啦作响。他的身体感到剧痛，手臂很快地失去知觉。

不过他还是又奋力地站起来，抵着墙撑起自己的身体。他忍住疼痛与晕眩，大声呼喊艾瑞崔丽亚。盗贼女孩从黑暗处冲出来，只比死神早一步到他身边。这只怪物静悄悄地朝他们扑面而来，这次它的动作快到让头晕的威尔来不及反应。要不是浪子，他们就没命了。这只大狗不顾一切地挣脱黑贝尔紧抓住它的手，冲向魔物。结果，那只怪物往后跌倒，一团竖起的短毛和尖牙扑倒在如灰烬般的长袍上。那一瞬间，两者都消失在石窟前方的暗处。浪子的嚎叫深沉且恐怖。接下来死神又站起来了，它抛起这只英勇的狗，像拍打苍蝇一样将它拍击出去。浪子飞在空中，撞上了石窟的山壁，它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吟，便了无声息。

然而这短短的几秒钟已经给了威尔复原的时间。他立刻伸出手臂，蓝色的火焰发散出来，这次是从侧面击中死神，但这只怪物还是避开了，在晦暗的石窟里迅速地转身跳开，直到血火的光柱遮住了它的身影。

威尔在静待着，眼睛扫视整个石窟。完全没有魔物的影子。他慌乱地搜寻阴暗处，知道它还会再出现。他找不到它。艾瑞崔丽亚缩在一旁啜泣，一只手还紧握着匕首，她的脸上沾满尘土和汗水。黑贝尔弯下身子看浪子，急切地低语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

然后威尔往上看。死神就在石窟的顶部。

当他看到它时，它正要朝他扑来，灰色的长袍在空中飞扬。慌乱中，他先将艾瑞崔丽亚推到一旁，并举起精灵石。这只魔物像一只猫一样落在他们面前，身形巨大，无声无息。艾瑞崔丽亚大声尖叫，惊恐地往后跌了几步。慢慢地，慢慢地，兜帽的黑洞愈来愈大，当看到帽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时，威尔吓呆了。他不能动。无脸、深邃的黑暗控制了他。

接着死神一个猛扑，威尔感觉自己被怪物给吞噬了。要不是精灵石的法力，他早就一命呜呼了。寻觅石，亚拉侬曾经这样叫它们，这个提醒浮现在他脑海中——寻找死神的脸！这个魔法的行动比意念还快，他看不见这只可怕的怪物，看不见恐惧和痛苦，除了基本的生存本能外，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自己在大叫，蓝色的火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它撕裂了死神无脸的兜帽，像钳子般攫住这只魔物看不见的头，而且死命地抓住。这个怪物拼命扭动身体，设法脱逃。威尔·欧姆斯福德的手锁住它的脖子，精灵魔法从他的身体发出，袭击死神，将它举起来往石窟山壁猛掷过去。死神悬在山壁上，身体被蓝光钉住，当它全身燃烧时，它愤怒地扭动着身体。过了一会儿，火焰沿着魔物的长袍往下延烧，并在刺眼的闪光中爆裂。

当火光熄灭时，剩下的只有死神烧焦的扭曲长袍的轮廓，深深地被嵌进洞窟的岩石里。

48

血火就像母亲的手，以温柔的抚触将安柏丽包围住。她四周的火焰升起，一道深红色的火墙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离，然而血火对这个充满疑惑的女孩丝毫没有造成伤害。她感到狐疑，这团火竟然不会伤人。然而当她推开石块，火焰就会突然在她周围迸发，对此她心里有数。火焰在烧灼她，但是她并不会感到痛；一点也不热，无烟，也没味道。只有颜色，深红色，还有感觉被包覆在熟悉和舒服的环境中。

一股睡意袭上心头，过去这几天来的痛苦、恐惧似乎都慢慢消退。她的眼睛好奇地从火焰后方看过去，想看看藏住血火的石窟还有和她一起来的同伴们。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只看到火焰。她想要暂时走出去一下，离开血火的范围，但是内心有个声音劝阻她这么做。她感觉她应该留在原地。她应该要做她来这里该做的事。

经过了这么长的旅程、这么多的苦难。但是现在要结束了。她找到了血火。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突然想道。那时在漆黑、空荡荡的石窟中，她站在那里，像她的同伴一样正为了在打不破的玻璃门后找不到血火而感到沮丧，他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突然间……突然间她感觉到血火的存在。她不知该如何描述，但是没有更好的方式。这种感觉跟她在哈洛斯边缘时所经历的一样，当时她躲在灌木丛中等威尔回来，有个感觉警告她死神正在接近。这个感觉来自内心深处，告诉她说血火就在石窟里，她一定要找到它。那时她向前边走边摸索，相信她的直觉，不清楚是什么让她这么做的。甚至当她在石窟岩块下找到血火，并警告威尔不要靠近她，还有推开岩石让火冒出时，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引导她。

这个想法困扰着她。她并不了解。但有个东西在抚摸她。她必须知道那是什么。她闭上眼睛，想把它找出来。

慢慢地她理解了。

刚开始她以为一定是血火，是血火拉她来这里的。不过血火并不是有感知能力的东西，它是一股自然的力量，古老而充满活力，它赋予万物生命，不过没有思想。不是血火。接着她想，如果不是血火，那么一定是她所带来的种子，是艾尔奎斯树给她的小生命。艾尔奎斯树是有感知的，因此她的种子也能感知。种子能够提醒她死神和血火……但是，那也不对。艾尔奎斯树的种子要沉浸在血火的火焰中才会具有生命。它现在是休眠状态，需要血火来唤醒它。不是那颗种子。

但是如果不是血火，也不是种子，那会是什么呢？

然后她明白了。是她。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念头警告她说死神来了。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念头提醒她说血火在这里。这些声音来自她的心底，因为它们属于她。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她的眼睛惊讶地张开，然后很快地又闭上。这些声音为什么是她的？她开始回想起艾尔奎斯树对她造成的影响，这棵树改变了她，直到她不再感觉她自己是这棵树的延伸。是这棵树让她变得如此吗？她被影响的程度比她认为的还要深吗？

她对这样的可能性感到害怕，就像每次当她一想到艾尔奎斯树把她的人偷走一样，她总是感到害怕。她努力地让自己的恐惧感消散。现在没有理由害怕了。那些都已经被抛诸脑后。寻找血火的旅程结束了。她遵守了诺言。剩下的就是让艾尔奎斯树继续活下去。

她将手伸进束腰外衣中，拿出生命之源的种子。它摸起来很温暖，而且是活的，就好像预知它的休眠状态就要结束了一般。她的恐惧感又回来了，来得既突然又强烈，让她想要缩手。她犹豫了，感觉她的意志力开始消退。这个仪式会比她想象的还复杂吗？威尔在哪里？他答应要照顾她的。他答应要给她信心，让她不会畏缩。他在哪里？她需要威尔，她需要他到她身边。

但是威尔·欧姆斯福德没有来。他在火墙外，她知道他不能过来找她，她必须独力完成。她被赋予了这项任务，这是她接受的职责。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要将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在火焰中放一会儿，这个任务就结束了。她一路行来就是为此，现在她应该要做这件事了。但是恐惧感持续存在。它像一种病，老是缠着她，她讨厌这种感觉，因为她不了解它。为什么她会这么害怕呢？

在她手中，种子缓缓出现脉动。

连这颗种子都让她感到害怕，即使它是这棵树这么小的一部分。回忆在她心中来了又去。一开始他们是如此亲近，艾尔奎斯树和她。没有恐惧，只有爱。只有喜悦和分享。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为什么她开始觉得自己会消失在这棵树里？这件事真可怕！到现在这种恐惧感还是挥之不去。艾尔奎斯树有什么权利对她做这种事？艾尔奎斯树有什么权利这样利用她？艾尔奎斯树有什么权利……？

她心里充满羞愧。这样的问题一点用处都没有。艾尔奎斯树快死了，她需要的是帮助，而不是责难。精灵人民需要帮助。精灵女孩张开眼睛，眨眨眼看着血火深红色的光芒。没时间陷入在她的痛苦里或是去探索她的恐惧感了。时间只够用来做她来此地该做的事——将她所带来的种子浸在血火中。

她开始进行。血火！为什么种子还未被血火影响？火焰的威力到达不了束腰外衣中吗？火焰还没碰触到它吗？如果她将种子拿出来，会有什么不同？

太多的问题了。没有意义的问题。她又伸手去拿出种子，但恐惧感再度让她缩手。眼泪充满她的眼眶。喔，可能有其他人可以做这件事！她不是一名精英。她不配！她也不是……

她哭着，一把将种子从束腰外衣拿出来，并将它放入血火猩红色的火焰中。霎时，种子在她手中闪着亮光，在血火的碰触下，它有了生命。在精灵女孩的内心深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警告她死神来了的感觉，召唤她来到血火的感觉，一幕幕的画面像跑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闪现，以如此强烈的情绪折磨着她，让她虚弱地跪了下来。

她缓缓地将艾尔奎斯树的种子放在胸口，感觉生命在种子内部鼓动。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是她。是她。

终于，她明白了。她将种子紧紧贴在身前，让血火燃烧她和种子。

49

威尔·欧姆斯福德和艾瑞崔丽亚蜷缩在石窟墙边，他们看着血火深红色的光芒闪着闪着就变暗了。火熄灭得很突然——最后一道火焰喷出后，接着血火就熄灭了。剩下可以照亮黑暗石窟的就是他们提进来而现在被丢在一旁的灯，它们柔和的白光变得微弱了。

威尔和盗贼女孩在突来的黑暗中眨着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黑暗处。慢慢地他们的视线变敏锐了，他们看到血火燃烧的岩块上头有动静。威尔缓缓地举起握着精灵石的手，精灵魔法在闪烁的蓝光中复活。

“威尔……”

是安柏丽！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从黑暗中出现，她的声音极细微，极小声。威尔不顾身体的疼痛跑向她，艾瑞崔丽亚跟在后头。这时她从岩块上跌下来，他们伸手抱住她。

“威尔。”她轻声喊道，并啜泣起来。

她抬起头，栗色的长发垂到后头，露出脸来。她的眼睛被血火烧成暗红色。

“种子！”艾瑞崔丽亚倒抽了一口气，后退几步远离精灵女孩。

威尔将安柏丽抱在怀里，虽然他受伤的手臂疼痛不已，他还是抱着她。她像羽毛一样轻盈，好像她身上的骨头消失了一般，只剩下一个肉体的空壳。她还在哭泣，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上。

“喔，威尔，我错了，我错了。从来就不是她，是我。一直都是我。”

这几个字说得很仓促，就好像她无法再讲得更快。威尔摸摸她苍白的脸颊。

“没事了，安柏丽。”他轻声地对她说道，“都结束了。”

她又抬头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定住不动，看起来很恐怖。

“她知道……一直都是。她知道，而她试着……她试着要告诉我，让我看到……但是我不了解，我害怕……”

“别说话。”威尔紧紧地抱着她，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来由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他们必须赶快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他们必须回到外面的世界。他很快地转身面向艾瑞崔丽亚。“把灯捡起来。”

盗贼女孩乖乖照做。她捡起无烟灯，赶紧交给他。“拿去吧，医士。”

“我们赶快逃离这里……”他开口说话，并集中精神。艾尔奎斯树。种子。精灵女孩是否……？“安柏丽，”他轻声问道，“种子放进血火中了吗，安柏丽？”

“放进去了。”她的声音微弱到他几乎听不见。

这到底让她耗费了多少心神？他难过地想。在血火里，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对，现在没时间想这个了。他们必须赶快。他们必须从这个地下墓穴爬上尖塔山的山坡，然后回到埃布尔隆。安柏丽在那里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到了埃布尔隆，她就没事了。

“黑贝尔！”他大叫。

“我在这里，精灵小哥。”老人的声音微弱且粗哑。他从阴暗处走出来，怀里抱着浪子。“脚断了，或许还有其他地方受伤。”黑贝尔眼眶泛泪。“我不能丢下它。”

艾瑞崔丽亚黝黑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没有浪子，我们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他望着她，就好像忘记了她的存在一样，她羞愧地红着脸，以为他在生气她对精灵女孩的反应。

“精灵石！”他喃喃自语，而且并未质疑他能否使用这些石头。“精灵石会带路。”

他轻轻地将安柏丽扶起，当疼痛一波波地袭上他虚弱的身体，他露出扭曲的表情。

艾瑞崔丽亚抓住他的手臂。“你没办法在带着精灵女孩的同时使用精灵石。把安柏丽交给我吧。”

他摇摇头。“我可以处理。”他坚称。他希望安柏丽待在他身边。

“别这么固执。”她温柔地恳求。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说起话来有点困难。“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医士。但是你忙不过来的。拜托，让我帮忙吧。让我扶她吧。”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四目相交，威尔看见她脸颊上闪烁着泪珠。他的坦率让她感觉很受伤。他缓缓地点点头。

“你是对的。我没办法一人独自做这些事。”

他将安柏丽交给盗贼女孩。她把安柏丽像婴儿般抱在怀里。安柏丽的头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紧紧跟上。”威尔提醒道，然后他拿起一盏无烟灯，转身往前走。

他们走出瀑布和石窟，小心翼翼地走过岩石四散的地板。威尔·欧姆斯福德的身上血汗交杂，疼痛愈来愈强烈。当他们到达迷宫时，他几乎快走不动了。但是没有时间休息了。他们必须尽快联系珀克，因为这是最后一天了。他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离开安全壕，回到哈洛斯的地面，到尖塔山的山坡上，否则小飞翼人就要离开了。假若没有珀克和基尼文带他们去埃布尔隆，他们绝对无法离开迷途道。

在通道入口前，他们一行人停了下来，威尔摸索着腰间的囊袋，里头有他用来治病的药草和树根。寻找了片刻，他拿出一段深紫色的树根，六寸长的树根紧紧卷成圈。他拿着树根，却犹豫了。如果他吃下它，它的汁液可以止痛，他可以继续走到上面的山坡。但是这个树根有其他副作用。它会让他昏昏欲睡。更糟的是，它会让他变得神志不清。如果这个作用来得太快，在他们成功找到路脱离这个地下墓穴之前，那么……

艾瑞崔丽亚默默地看着他。他看着她，还有她怀里抱着的虚弱女孩。然后他咬住树根，开始咀嚼。他必须冒这个险。

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当迷宫在他们眼前展开时，威尔举起握住精灵石的手，召唤其中的魔法。这次魔法来得很快，像突来的一股热流贯穿他的全身，经由他的四肢奔流，并往外迸发到黑暗中。精灵石的蓝光像烽火般在他们面前盘绕，并且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墓穴带领他们前进。他们跟在后头，在通道中，连影子都看不清楚。他们步履维艰地继续往前走，跛着腿的威尔以意志控制着蓝色火焰，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盗贼女孩紧跟在他身边，温柔地抱着熟睡中的精灵女孩，老人抱着那只大狗。时间缓缓流逝。

与死神打斗时所受的伤，痛感已经渐渐麻痹。威尔·欧姆斯福德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充满空气的物体，漂浮在黑暗之中。树根的汁液慢慢开始在他身上起作用，它逐渐消耗着他的体力，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湿黏土做的一般，啃噬着他的心智，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自己必须继续往前走。精灵魔法一直在他体内翻腾，他感觉自己以无法解释的方式在改变。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不同了。他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魔法燃烧着他整个的人，在他的身体和意识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永恒的痕迹。他无法阻止它，只能任由它发生。他想知道这到底会对他的生命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不过那并不重要，他告诉自己。除了看到安柏丽安全外，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这一小群人在耀眼的蓝光中继续往前走，隧道、走廊和楼梯一个个消失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

当他们终于蹒跚地走出安全壕的洞口，接触到山谷的空气和光线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盗贼女孩一路上都抱着安柏丽，她的力气全用光了。威尔几乎完全失去意识了，因为止痛树根的缘故，他全身麻痹，忽醒忽睡，仿佛漫无目的地在迷雾中游荡。连黑贝尔也累坏了。他们全都站在尖塔山的山坡高处空旷的峭壁上，眯着眼看着快要消失的夕阳和拉长的身影，他们的眼睛看着夕阳在哈洛斯的西边渐渐没入森林中，金黄色的光芒耀眼夺目。

威尔感觉希望快要消失了。

“太阳……艾瑞崔丽亚！”

她走向他，他们一起将安柏丽放在地上，然后疲惫地跪在地上。精灵女孩仍在熟睡中，在他们走出地下墓穴的整个路程中，她柔和的呼吸是唯一的生命迹象。现在她缓缓地翻身，好像她可能会醒过来，但是她的眼睛仍紧闭着。

“艾瑞崔丽亚……这里。”威尔叫着她，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话也说不清楚。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变钝且没有用处。他努力让自己身子挺直，拿出小银哨交给艾瑞崔丽亚。“这个……吹它……快。”

“医士，我要怎么……？”她开口说话，但是他生气地紧抓着她的手。

“吹它！”他喘着气，虚弱地倒下了。太迟了，他心想。太迟了。白天已经结束了。珀克走了。

他很快地就失去了意识——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睡着了。他的手仍紧紧握着精灵石，感觉石头的边缘刺着他的手掌。再过几分钟。到时候什么能保护他们？

他看着艾瑞崔丽亚站起来，将哨子放在唇边。然后她转身看着他，黝黑的眼睛充满疑惑。

“没有声音啊！”

他点点头。“再……吹一次。”

她照做，然后吹了第二次。

“看……”他指着天空。

她转过身去。黑贝尔将浪子放在锯齿草的草丛里，这只大狗舔着他的手。威尔看着安柏丽。好苍白，好像她的生命被抽干了一样。他必须设法帮助她。他不能就这样抛下她。他非常需要珀克。要是他们再快一点就好了！动作再快一点！要是他没有被他的伤所阻碍就好了！现在，白天结束了！

有个阴影降落在他们附近，山峰笼罩在薄暮灰蒙蒙的光线中。远方的树林上缘还露着一点金黄色的光辉。

珀克，千万别走，他在心中呐喊。帮帮我们。

“威尔！”

他的头猛烈地痉挛。安柏丽张开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她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安柏丽，”他用尽力气，咽了口唾沫，湿濡干燥的喉咙。“我们……出来了。”

“威尔，听我说。”她现在说话的声音很清楚了，不再模糊和急促，只是比较微弱。他试着回答她，但是她的手指盖在他的唇上，她慢慢地摇着头。“不，听我说。别说话。听我说就好。”

他点点头，当她将身体移向他时弯下腰来。

“我错怪她了，威尔，错怪了艾尔奎斯树。她不是要利用我，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把戏。那种无意识的恐惧……是由于我不了解她的目的造成的。她试着要让我看到，让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在那里。她知道我就是那个人。她快没时间了，她看到……”

然后她停住了，咬着嘴唇克制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眼泪开始滚落双颊。

“安柏丽……”他开口要说话，但她摇摇头。

“听我说。我在血火中作出了选择。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回答。你了解吗？没有人。我会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必须去做。我会做这件事是因为很多的理由，这些理由是我无法……”她声音颤抖，摇着头。“为了精英，威尔。为了克利斯宾和迪尔夫还有其他的精灵狩猎队员。为了德瑞森林的士兵。为了可怜的小小。他们全都死了，而我不能坐视不管。你看，你和我必须……忘记我们所……”

她说不下去了，开始啜泣起来。

“威尔，我需要你，我非常需要你……”

他心中有股强烈的恐惧感。他快失去她了。在内心深处，他可以感觉得到。他努力克服使自己的身体变沉重的麻痹感。

接着艾瑞崔丽亚对着他们大喊。她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她指着天际线，他们转过头，眼睛顺着她伸长的手臂看过去。在西边的远处，昏黄的夕阳中，一只巨型的黄金鸟朝着悬崖飞来。

“珀克！”威尔轻轻地叫出来，“珀克！”

安柏丽的手臂抱住他，将他紧紧抱住。

接着他被抬起来，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珀克跟他说话的声音。

“我们看到燃烧的高塔烟雾弥漫，威尔。基尼文跟我绕了一整天。我知道你们在哈洛斯里面。我知道。即使今天快结束了，而且我也应该回到振翅村，但是我不能离开。我知道这个女孩需要我。威尔，她看起来好苍白。”

威尔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基尼文背上，而艾瑞崔丽亚纤细的棕色手臂开始用缰绳将他系紧。

“安柏丽。”他轻声问道。

“她在这里，医士。”盗贼女孩小声回答，“我们都安全了。”

他让自己靠着她，慢慢陷入无意识状态。

“精灵小哥。”有个声音轻轻唤道，他睁开眼睛，看到黑贝尔皮革般的脸。“再会了，精灵小哥。我哪里都不跟你们去了。这片荒野是我的家，我已经完成了心愿。浪子它会没事的。盗贼女孩帮我用夹板固定住它的脚。它很快就会好起来。那只狗是个硬汉。”

老人弯下身子。“你和精灵女孩——祝你们好运。”

威尔艰难地吞咽着。“我们……欠你一份人情，黑贝尔。”

老人轻轻笑起来。“不是我，小哥。什么都不是，是运气。”

说完，他转身离去。然后安柏丽出现了。她在他前方弓起纤细的身子，珀克在他身后，很快地检查所有的缰绳。过了一会儿，传来男孩怪异的叫声；随着一阵突然的摇晃，基尼文缓缓地飞上云霄，它在漆黑的哈洛斯盆地上方展翅高飞。大洛克鸟愈飞愈高，迷途道的森林在他们脚下变得愈来愈微小。远方可见马刺山的山壁。

威尔·欧姆斯福德的手臂紧紧抱住安柏丽。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50

黑夜笼罩着埃布尔隆城。在荒凉的生命之园里，亚拉侬独自一人走上小山坡顶，艾尔奎斯树矗立在原地，他将黑色长袍紧紧包住身体，以抵御夜晚的寒意。他的怀里抱着艾尔奎斯树托付给他的银色木杖。德鲁伊前来和她在一起，尽他所能给予她安慰和陪伴。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许多年前赋予她的重责大任就要卸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他感觉很奇怪，似乎有人从上空看着他们，但却只有苍凉的月光照耀着夏日的夜空。他默默地站在枯萎光秃的大树前，像好像落入自己的幻想中。但是没有人会来。他已下令，今晚只有他与大树共处，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看到垂死的艾尔奎斯树。

然后他走上前，在脑海中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她立刻伸出枝条碰触他，既害怕又急切，他很快地以意念安慰她。不要绝望，他安抚她。就在今天下午，当保卫埃布尔隆城的战斗处于最激烈的状态时，当精灵们英勇地阻挡魔物前进时，有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应该给了我们希望。在遥远的南方，在安柏丽所前往的黑暗的荒野森林中，她的守护者使用了精灵石的魔法。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用自己的意念跟他说要快一点，时间紧迫，因为达哥鞑魔可以觉察我的感知。不过，还有时间。亲爱的艾尔奎斯树，找到血火了！你就快要重生了！

带着期盼，这些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中。但是没有任何回应。艾尔奎斯树虚弱到快没有感觉了，她听不见也不理解。他意识到，她只知道德鲁伊在这里，她只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并不孤单。他现在要对她说的话已经没有意义了；除了拼命努力地存活，活下来保护精灵族人，她对其他事浑然不觉。

亚拉侬心里感到非常难过。他来得太晚了。

他静静地伫立着，因为除了陪在她身边之外，他什么事也不能做。时光流逝，但他觉得每一秒都很难熬。偶尔，她杂乱的意念会传达给他，在他脑海中，只有纷乱的色块，有些已经消失在过去的历史中，有些则带着希望和梦想述说着可能的未来，但全都因为她气数将尽而无奈地纠结在一起。当她传达这些影像给他时，他很有耐心地接收，让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他听见了，而且是专心聆听。他很有耐心地告诉她死亡的外衣试图要包覆她。他对这层外衣也感到胆寒，因为这也是在告诉自己，他也逃不过这一关。她正经历的是世间万物必经的旅程，即使是德鲁伊也不例外。

这让他开始思考自己难逃一死的必然性。虽然他以长眠延长自己的寿命，让自己活得比一般人长久，但是有一天，他一定会死。就像这棵树一样，他是德鲁伊中的最后一人。已经后继无人了。当他死后，谁能保存在帕瑞诺举行的第一次公议会之后所流传下来的这些秘密？谁能施展只有他能掌控的魔法？谁能保护这些民族？

他黧黑的脸抬起来。他心想：寻找守护者的时候到了吗？

黑夜快速溜走，黎明的白光划破东方黑暗的夜空。在广大的西境森林里，生命开始活动起来。亚拉侬感觉到艾尔奎斯树摸起来有所改变。他快要失去她了。他凝望着这棵树，紧紧握住银色木杖，仿佛这么做可以抓住她正在流失的生命一般。早晨的天空亮了起来。这时，艾尔奎斯树所传达的影像愈来愈少。他内心的痛苦减少了，一种怪异的分离感取而代之。一点一点地，这种分离感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东方，阳光从地平线边缘露出头来，夜晚的星光都消失了。

接着影像全都停止了。亚拉侬全身僵硬。在他手中，银木杖变得冰凉。她走了。

他轻轻地将木杖放在树下，然后转身走出生命之园，不再回头去看。

安德站在他父王的床边，看着这位老人。因为被撕扯和重击，国王虚弱的身体缠满绷带和毛毯。只有胸部浅浅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现在睡着了，他睡得断断续续、焦虑不安。他在生与死的灰色地带徘徊。

精灵王子百感交集，感觉就像强风中纷飞的落叶一般。事情发生的当时，是忧心忡忡的盖尔叫醒他的。这名年轻的助理马不停蹄，无法入眠，正想着要为新的一天作准备。他回到王宫，但是门卡住了，他告诉安德，哨兵不见了。国王睡觉的时候是没有守卫的吗？安德很快地站起来，从他的小屋跑出去，并呼叫大门守卫。他们从前门冲进去，在慌乱中，他听见老国王从屋里传来的呼喊声。他们在那里目睹了他父王与那只假扮成曼克斯的魔物之间的生死决斗。当他们将国王抬到寝宫时，他的父亲短暂地恢复意识，他流着血，非常虚弱，他惊恐地轻声述说着刚才的打斗，还有他如何被欺骗的事。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他的父王是如何渡过难关的？他从哪里找到的力量？安德摇摇头。只有那一小群最早发现他的人才会对国王的英勇肃然起敬。其他的人，譬如行政官、指挥官还有守卫和仆人之后也赶来了，他们没看见国王瘫倒在血迹斑斑的门口，全身被撕裂，满布伤痕。他们没有看见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当然，有人开始臆测国王死了，他们小声地谈论。埃布尔隆城失守了。安德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立刻叫他们安静。这比一只魔物要杀死伊凡丁·艾力山铎还要伤人！

他突然跪在父亲身旁，摸着他瘫软的手。如果他还有眼泪的话，他会哭出来。命运对老国王真是残酷。他的长子和最亲密的战友死了。他挚爱的孙女不知去向。他的国家被一群无法击败的敌人侵扰。最后他自己被一只他所信赖的动物欺瞒。每一件事都让他痛彻心扉。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后，是什么支撑他活下来的？死亡肯定是最佳的解脱。

他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伊凡丁·艾力山铎，精灵族的国王——从来没有这样一位伟大国王。他是最后一个。但是除了被毁灭的王国和被放逐的人民外，后人还会记得他的什么呢？安德知道他不是为自己感到难过。他是为他父亲感到心痛，他父亲终其一生都在为这个国家和人民服务。或许他没有为安德·艾力山铎做什么。但是这位长者把所有的心血都投注在这片快要被摧毁的国家和快要被消灭的人民身上，他得到了什么？他不该得到什么吗？他爱西境和精灵族人胜过爱自己将要走到尽头的生命，而他却被迫要看着这一切被夺走……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安德不禁弯下身来亲吻父亲的脸颊。然后他转身离去。从拉上窗帘的窗户看出去，他可以看到天空随着新的一天到来而明亮起来。他必须找到亚拉侬，他突然想到。德鲁伊还不知道这件事。然后他必须回到卡洛岚山，他要跟他的人民一起并肩作战，就像他父亲一样，如果他也可以的话。无论有多痛苦。无论有多哀痛。现在所需要的就是他父亲在最后的战斗中所表现出的勇气和力量，可以让精灵族人自强不息的勇气与力量。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他必须表现得像是他父亲的儿子。

安德·艾力山铎拉好身上的盔甲，快速地走出昏暗的房间。

在王宫的入口门槛处，安德稍作停留，凝望着东边明亮的天际。他的眼睛满布黑眼圈，脸色看起来很憔悴。在他身后，王宫的窗户反射着光芒，神情坚毅的精灵狩猎队员像猎犬般在门厅巡行。

“一切都完了……”他喃喃自语。

他往前门走去，独自走在卵石步道上，因为强烈的睡意而头脑昏沉。在盖尔来叫他之前，他小憩了多久？一小时？还是两小时？他不记得了。当他试着要睡觉时，他父亲的脸孔出现了，鲜血四溅，非常恐怖，洞察世事的蓝眼睛看着他的双眼。

背叛！他的眼睛在大喊。背叛！

他走过锻铁大门，来到后方的大道上，没注意到巨大的身影从阴暗处出现。

“安德王子？”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吓了一跳。黑色的身影默默靠近，链甲闪烁着亮光。是自由军团的指挥官，史提·姜斯。

“指挥官。”他疲惫地点点头。

高大的史提·姜斯点头回礼，那张刀疤脸毫无表情。

“昨晚发生了可怕的事，我被告知了。”

“你听说了？”

史提·姜斯看着王宫，“有个魔物潜入国王的寝宫。他的侍卫都被杀了，当他杀死这个怪物时，自己也被击垮了。这种事是藏不住的，王子殿下。”

“不——我们并未隐瞒。”安德叹了口气，“这只魔物是一只变形怪。它将自己变成我父王的猎狼犬，那只狗跟着我父王很多年了。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魔物在那里多久了，它一直玩着这个把戏，而昨晚它决定要结束这场游戏。它杀了守卫，锁上通往外面的门，然后攻击国王。指挥官，它是个怪物。我不知道我父亲当时是如何对抗……”

他绝望地愈说愈小声，然后摇着头。史提·姜斯转头看着他。

“所以国王还活着？”

安德点点头。“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支撑他活下去的。”

他们都沉默了，眼睛看向身后明亮的王宫和在庭院的阴影处巡逻的护卫人员。

“或许他在等我们其他人，王子殿下。”史提·姜斯平静地说道。

他们四目相接。“你的意思是？”安德询问他。

“我是说我们其他人的时间也不多了。”指挥官说出最不愿说出的答案。

安德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还能撑多久的时间？”

“今天。”

这个边境人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好像在说着今天天气如何这类无关紧要的话。

安德挺直了身子。“你似乎放弃了，指挥官。”

“我是个诚实的人，王子殿下。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跟你说过了。你希望听假话吗？”

安德坚定地摇摇头。“不。我们没有机会撑更久吗？”

史提·姜斯耸耸肩。“永远都有机会。估计这个就像估计国王能活过今天的机会一样。我们全都有机会。”

王子点点头。“我相信，指挥官。”他伸出手。“精灵族人很幸运有你和自由军团的士兵一起并肩作战。我希望我们能找到更好的方式来向你致谢。”

史提·姜斯也握住安德的手。“我希望我们能给你机会。祝你好运，安德王子。”

他行礼致意后离去。安德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大道走去。

过了不久，当他准备骑马去卡洛岚山时，亚拉侬找到了他。德鲁伊骑着亚塔戈从黎明前的灰暗中现身，黑色的身影从森林的浓雾中窜出。亚拉侬勒住亚塔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安德默默地站着。

“我听说昨晚发生的事了。我很遗憾，安德·艾力山铎。”

安德点点头。“亚拉侬，木杖在哪里？”

“没用了。”德鲁伊望向安德身后的王宫，“艾尔奎斯树死了。”

安德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么都结束了，对不对？没有艾尔奎斯树的魔法帮助我们，我们全都完了。”

亚拉侬眼神坚定。“或许不会。”

安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但是德鲁伊已经骑着亚塔戈转身往车行道走去。

“我会在生命之园的大门等你，精灵王子。”他转头说道，“现在，快跟上，我们还有希望。”

接着他的脚跟踢向亚塔戈的马腹，不见了踪影。

51

黎明破晓后，魔物发动攻击。它们争先恐后地爬上支离破碎的艾尔菲齐，聚集在第六坡道的城墙和城门上。它们的力量不再被艾尔奎斯树所压制。没过多久，悬崖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它们以抢夺来的武器制成粗糙的钩爪，并将蔓生的藤枝抛掷到城墙和城门上，以抓稳巨大的石砖。魔物双手交替地往上爬。

史提·姜斯和自由军团守护左墙，阿曼达和盘石巨人族负责右墙。当攻击者爬上来时，士兵就切断攀登的绳索。精灵的长弓发出嗡嗡之声，如落雨般的黑箭射进攻击者的身体中。但是魔物还是源源不断地扑来，它们丢掷新的钩爪和新的藤枝。魔物劈下整棵树，做成厚重的横梁撞开大门。最后，它们攻上城墙，精灵和他们的盟军发现他们被困在激烈的肉搏战中。

在艾尔菲齐的每一边，魔物布满整个悬崖表面，它们强悍地用爪子开出一条路，往卡洛岚山的边缘前进。精灵骑兵、旧护卫队、侏儒工兵还有其他零星的守城者在待命。厄隆·泰负责指挥。他对出现在悬崖边缘的攻击者发动一波波的猛烈攻击，将它们赶出卡洛岚山。但是守城士兵的阵线薄弱，悬崖很长，而且森林掩护了魔物的行动。一些孤立的群体冲破防线，精灵侧翼开始全力攻击。

在艾尔菲齐上，它们破坏了第六坡道的城门。它们攻破守城士兵的队形，破坏了城门上的门闩和横木，并把门撞开。它们涌入山口，踩着死去的同伴尸体往前爬。阿曼达仍然坚守着右边城墙，但是史提·姜斯和边境人被迫渐渐后退。在精灵防线的中央，柯林重整皇家护卫队，对魔物的攻势展开反击，拼命逼退它们。精灵狩猎队冲进尖声怪叫的魔物群中，让袭击的速度减缓。但是接下来，一小群复仇女魔从城墙上跳到正在反攻的精灵身上，尖牙利爪猛烈撕扯。柯林倒下了，伤重不治。反攻行动陷入停滞状态，然后守军撤退，防线被攻破。

慢慢地，守城士兵往艾尔菲齐的上方撤退，进入敞开的第七道城门和最后的坡道。当敌人设法要攻进城门时，他们维持着最紧密的阵线。有阿曼达和史提·姜斯守住中央，士兵们快速进入城墙内，城门应声关上。底下，魔物又再次聚集。

在坡道前端东方三百米的地方，安德·艾力山铎紧盯着战场，他的希望开始消失。在他背后，黑卫士兵团的士兵围在生命之园周围。他匆匆看了站在最前方的寇伯特一眼，然后看着亚拉侬。德鲁伊站在他身边，骑在亚塔戈的背上，黧黑的脸冷漠地看着来回拉锯的战争态势。

“亚拉侬，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他最后轻声说道。

德鲁伊没有转身。“还没到时候。再等等。”

沿着卡洛岚山边缘，魔物继续涌上悬崖顶端，逼得精灵的侧翼转向。在南边，它们在悬崖上找到立足点，大批扩增它们的队列，精灵骑兵试图驱逐它们，却被魔物挡下。在北边，侏儒工兵仍坚守岗位，对抗不间断的攻击。富有谋略的布洛沃克集合骑兵与步兵连续攻击，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将魔物从高处往下丢。厄隆·泰往南边前进，他带领一群预备骑兵，重新占领悬崖较低处。他们冲进魔物群中，拿出长矛猛刺。战况非常激烈，从远方看，根本分不出是敌是友。但是当最后激战停止时，精灵撤退了。魔物一拥而上，发出欢欣的尖叫。

这时，第七坡道的城门也裂开了，魔物群倾泻涌入。守城士兵往后逃窜，看起来他们就要被完全歼灭了。但是盘石巨人族领军发动了一次突然的猛烈反击，将魔物逼退到破碎的城门外，那一刻，城墙又被夺回了。接着魔物重整队伍，体型最大、最凶残的走到最前面，魔物群发动另一波攻击。这次就连盘石巨人族都拦阻不了攻势。守城士兵拖着受伤的同伴，他们弃守城门，往坡道上方撤退，朝悬崖边缘移动。

截至目前为止，魔物已经攻下卡洛岚山的北端和南端，把顽强的侏儒族也逼得节节败退，侧翼往中心点集中。慢慢地，可以确定的是，生命之园变成了战场上的一座孤岛，而魔物现在不断逼近。在每个地方，精灵和他们的盟军都在撤退。

在艾尔菲齐上的守城士兵被攻击者逼得只能退到坡道前端。史提·姜斯守在防御线的中央位置，周围是他的自由军团士兵。精灵和巨人族防守侧翼，他们撑不了太久。史提·姜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处境危险。在底下，魔物聚集起来，发动另一波攻击。在悬崖边缘的两边，守城士兵的防线瓦解，他们在坡道前端被夹击。要不了多久，所有的士兵就会被围困。他们必须立刻撤退，在生命之园的周围重组防线，他们在那里可以加强兵力，并得到黑卫士兵团的协助。但是撤退需要时间，必须有人给他们这个时间。

自由军团的指挥官红发飞扬，抓起红灰相间的军旗插入坡道石之间。自由军团要在这里奋战。他将边境人召集过来，在坡道前端的中央形成一个狭长的方阵。然后他命令精灵和巨人族撤退。很快地，他们弃守艾尔菲齐，往后退到围绕在生命之园周围的黑卫士兵团的数组中。不一会儿，就只有自由军团残余的士兵在孤军奋战了。

“快想点办法！”安德惊恐地对亚拉侬大叫。但是德鲁伊没有回答。

魔物发动攻击。它们冲到坡道上，愤怒地嚎叫。不可思议的是，自由军团顶住了攻击，将它们逼退。在此过程中精灵士兵从让他们可能遭受围困的陷阱中持续撤离。魔物群又再次爬上艾尔菲齐，同样地，自由军团再度逼退它们。边境军只剩二十多人，高大的史提·姜斯站在他们的最前方。守城士兵在生命之园前面重新整编，从艾尔菲齐逃出来的士兵回头看去，只见少数几人仍在与魔物搏斗。一片沉默笼罩着这些士兵。他们已知道必然的结局。

现在整座卡洛岚山非常危险。史提·姜斯拔起军旗，将红灰相间的三角军旗高举过头，自由军团高声呐喊。接着，这一小群人缓慢而从容不迫地开始退出卡洛岚山，往围绕着生命之园的精灵士兵处撤退。没有一个边境军打乱阵形，没有一个边境军逃跑。

安德口中发出啧啧声。这是无谓的撤退。在他的手肘边，布洛沃克憔悴的脸孔出现在眼前。

“太远了，边境人！”他几乎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一大波魔物往坡道前端徐徐前进，大声咆哮着。它们开始沿着卡洛岚山的北边和南边聚集。

“跑！”安德轻声叫着，“跑啊，史提·姜斯！”

但是没有时间逃跑了。晨间的空气中充满尖叫声，撼动了短暂的宁静，整个魔物军队席卷而来。

接着亚拉侬开始行动。他匆匆跟戴恩交待了一声，手上握着舞者的缰绳。过了一会儿，他就骑上这只大洛克鸟，飞上天边。安德和那些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们惊讶地看着德鲁伊。在花园上空，亚拉侬飞起来了，黑色的长袍迎风飘扬，他伸出细长的手臂。在卡洛岚山上，群聚的魔物突然动作放慢下来，看着天空。接着，草地上突然爆出巨响，就好像大地愤怒地裂开一般，蓝色火焰从德鲁伊的手指迸发出来。从魔物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形成一条弧线，火焰将最前排的攻击者烧成灰烬。当火焰在魔物面前筑成一道墙，哭号和尖叫声四起，逼得它们退离围成一圈的自由军团。

精灵们欢声雷动。火圈开出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往生命之园和准备战斗的精灵军队。边境人倒退着走上这条走道的后端，因为这条防护道随时都可能消失。在他们四周，魔物非常愤怒。但是火焰将它们挡在外头。跑！安德心中默默喊道。还有机会！边境人往前跑，距离他们愈来愈近了。一小群复仇女魔在追赶他们，它们气疯了，往火焰猛冲过来。但是亚拉侬看着它们，德鲁伊的火焰射向怪物身上，终结了它们的生命。在天空上，舞者鸣叫呐喊。接着，史提·姜斯和他的自由军团走出火墙，又回到精灵防线安全的地方。尖叫声和欢呼声迎接着他们，四境的战旗在早晨的空中飘扬。

在卡洛岚山上，德鲁伊的火焰现在减弱了，但是魔物并未尝试跨越。其他魔物并不想与亚拉侬正面交锋。它们群聚在火焰后方，对着天上黑色的飞行物体怒吼。它们在等待着。

德鲁伊滑过这群魔物头上，眼睛在搜寻着。他知道现在有什么事一定会发生。他发出了挑战，魔物里头必须有个人出来响应。他深信只有达哥鞑魔有这种能力，它会出来回应，因为它别无选择。达哥鞑魔跟亚拉侬一样也能察觉到精灵石的魔法。它也知道威尔已经使用了精灵石，而且寻找血火的任务成功了，它最害怕的事可能就要发生，可恶的艾尔奎斯树将获得重生，而禁域亦将恢复原状。对魔物之王而言，现在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变形怪死了。死神也倒下了。它的军队停滞不前。如果它现在喊停，就算西境的其他部分都是它的，它也输了。艾尔奎斯树是魔物能否存续的关键，它必须消灭这棵树，将她所扎根的土地夷平，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长出来了。接下来，这颗种子和最后一名精英轻轻松松就能被找到。然后魔物们就可以确定它们不会再被赶出这块土地。然而若不先除掉亚拉侬，这些都无法达成。达哥鞑魔知道这点，现在它必须要行动了……

魔物群中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一个巨大的黑影上升至晴朗的晨空中。威尔·欧姆斯福德和安柏丽从海芬斯坦往北逃亡时，这只有翅膀的怪物差一点在瑞恩谷地抓到他们。德鲁伊现在清楚地看见这只怪物，这是一只像怪兽的蝙蝠，光滑的皮革包覆着身体，钝圆的吻部大张着，露出里头的毒牙。它的脚弯成钩状，长着利爪。他曾听说这种蝙蝠生活在遥远的北境深山里，但是他至今才第一次看到。它在魔物群上空盘旋，叫声尖锐刺耳，让底下一群黑压压的魔物顿时安静了下来。

亚拉侬不敢掉以轻心。达哥鞑魔跨坐在这只怪物弯曲的脖子上。它接下了挑战。

德鲁伊突然骑着舞者大转弯，朝这只蝙蝠往下俯冲，这个魔物佝偻的身形弯了下来。在它的一只手上，魔杖开始闪烁着红光。亚拉侬在等着，稳稳抓住底下的舞者。那只大蝙蝠尖叫着，先发制人。达哥鞑魔的魔杖发射出红光，但是晚了一秒钟。在亚拉侬的指引下，舞者突然往左转。蝙蝠怪物向下俯冲，伸出长着利爪的脚，却偏了方向，魔物的火焰在卡洛岚山爆炸，亚拉侬拉着舞者大回转。蝙蝠在飞行时因体型笨重而动作迟缓。当它往上飞时，德鲁伊飞在下方，从后面攻击。蓝火烧灼这只怪物的翅膀和身体，烧灼它如皮革般的身体，它凄厉地大叫。

但是它转过头飞回来，达哥鞑魔再度拿起魔杖。魔物的火焰掠过德鲁伊和他的坐骑。在他们眼前，一道火墙挂在天空，这次没机会转弯了。舞者一点都不迟疑。这只大洛克鸟发出一声嘶鸣后，往上翻个筋斗，带着亚拉侬离开火墙，然后将身体拉直，向下飞越卡洛岚山。在生命之园中，精灵和他们的盟军齐声欢呼。

魔物又再度展开攻击，巨型蝙蝠迅速飞落。这次舞者还是比它快。大洛克鸟飞到悬崖后方。火焰从魔物的魔杖发散出来，从洛克鸟身旁掠过，将草地烧成灰烬。舞者先向左转再向右转，它变换方向的速度极快，因此达哥鞑魔无法瞄准它。亚拉侬一直反击，德鲁伊的火焰划破蝙蝠怪物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烧灼它，直到它一边飞一边冒出小缕的烟雾。

战斗仍持续着，德鲁伊和魔物你来我往互不退让，上演着令人惊恐的决斗。时而盘绕，时而转向，双方势均力敌。蝙蝠比较笨重，容易被攻击，但是它也很强健，似乎不受伤痛影响。舞者只是动作较快，火焰射不中它。但是随着时间分秒流逝，搏斗尚未结束，洛克鸟开始疲累了。这三天来它都在作战，所以它的体力耗损得非常快。随着每一次它飞越悬崖上方，魔物的火焰离它也愈来愈近。守城士兵屏气凝神，不敢出声。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都是相同的。洛克鸟迟早会累垮，或者德鲁伊会猜错。那么魔物就会杀了他们。

不久之后，当洛克鸟突然往左转时，火焰射向舞者飞行的路径上，大鸟的翅膀被击中了。很快地，舞者开始往卡洛岚山盘旋落下。精灵们发出惊恐的呼喊声。魔杖又开始发光，火焰再次打中这只受伤的洛克鸟。蝙蝠向下俯冲，长着利爪的脚弯起。当这只怪物往他们冲来时，亚拉侬拼命地想要转向，他的手臂伸向天际的方向，手紧握着。当蓝火从他手指中迸发时，蝙蝠几乎就在他的正上方。蝙蝠的整颗头像是爆炸般消失不见了，但是冲力还是让它往四肢僵硬的舞者冲去。就在离卡洛岚山十米的上空，蝙蝠和洛克鸟撞在一起，以惊人的力道相互碰撞。它们交缠在一起，向下掉落，带着它们的骑士一起落下。它们笔直下坠，以摧毁性的力道撞击地面。舞者抖动了一下就静止不动了，蝙蝠是连一动也不动。

在那一刻，对所有人而言，这场战斗似乎都已经输了。舞者和蝙蝠都死了。亚拉侬四肢张开躺在地上，静止不动，身体着火。只有达哥鞑魔有动静。它的一只腿断了，但是它还是从僵硬的蝙蝠下方抽身出来，并开始走向德鲁伊。亚拉侬移动了一下，虚弱地抬起头来。慢慢地，它愈走愈近，最后它站在离躺下的德鲁伊不到三米的地方。这个魔物的脸因恨意而扭曲着，它准备发动攻击。它手中的魔杖开始发光。

“亚拉侬！”安德听见自己叫出声来，回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回荡。

或许德鲁伊听见了。他站了起来，往旁边跨开一步，避开射向他的一道火焰。他动作敏捷，在魔杖要发出第二道火焰之前，他已经在达哥鞑魔的上方。魔物设法要转动魔杖，但是此时亚拉侬的手扣住了这支手杖。魔物的火焰在魔杖中闪烁，德鲁伊感到全身痛楚。但是他使出魔法来进行抵抗，蓝火与红火交融在一起。德鲁伊和魔物来回缠斗，使尽力气，每一方都设法要从对方手中抢夺这支手杖。

接着亚拉侬使出身上最后的一股力量——最后的内在储备力量，蓝光从他身上迸发。火光从他手中爆开，延烧到整支手杖，闷熄了魔物的火焰，再穿入达哥鞑魔的身体中。魔物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大了，它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恐怖的惊叫。亚拉侬举起手，将佝偻的怪物往后抛，逼得达哥鞑魔慢慢跪了下来。魔物又嘶吼一声，愤恨完全发泄出来。它拼命地要与吞没它身体的蓝火搏斗。但是亚拉侬的手像铁环一般圈住它的手，紧紧握住已经无用的手杖。达哥鞑魔失控地抖动，接着身子向下弯，它的叫声渐渐减弱，恐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此刻，它全身蔓延的火焰并未停歇，蓝光将它整个包覆住了，直到它的身体被烧成灰烬，消失不见。

卡洛岚山一片寂静。亚拉侬独自站着，手中仍紧握着魔杖。他无言地低头看着这块损毁的木头，现在它一团焦黑并冒着烟。然后他将它放开，任凭碎片掉落一地。

他转身走向生命之园，吹了一声口哨，亚塔戈跑了过来。这匹黑马独自从精灵防线快步奔出。亚拉侬知道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力气已经耗尽，他现在全靠意志力才能站着。在他面前，阻挡魔物前进的火墙已经熄灭。它们已经沿着火墙周围聚集，眼睛饥渴地盯着他，等着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达哥鞑魔被消灭对它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它们对精灵的恨意才重要。德鲁伊回看着它们，嘴角慢慢泛起一抹冷笑。它们现在裹足不前，是因为它们害怕他。当它们不再害怕时，它们就会展开攻击。

亚塔戈轻推他的肩膀，并轻轻发出嘶声。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这群魔物，小心翼翼地缓缓往后移动，直到他能抓到它的鬃毛和挽具。接着他忍着痛楚跳上马鞍，几乎快要昏厥过去。他紧握住缰绳，将亚塔戈转向，表面上不疾不徐，他开始朝精灵的防御线前进。

这是一个痛苦的缓慢逃亡。他让亚塔戈保持从容的步伐——太快的脚步会让他承受不住。一步接一步，生命之园愈来愈近了。他从眼角余光可以看见魔物的动静。有一些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冲过已熄灭的火焰，并在他身后尖叫起来；其他魔物开始跟上领头的。他以双手抓紧缰绳，没有回头。很快了，他心想，很快。

突然间，整群魔物杀了过来，嗥叫呐喊。魔物从四面八方追着他。他立刻知道以这样的步伐要脱离魔物走到生命之园根本不可能。但他没有选择了。他以靴子重踢亚塔戈的侧腹，黑马往前跃起。这匹大黑马奔跑着越过卡洛岚山，强健的身体平稳前进。德鲁伊感到一阵晕眩，他觉得手快要松开了。他快要掉下去了。

然而他并没有放开，直到精灵阵线出现在他眼前。亚塔戈一个猛扑，冲了过来，带着他经过精灵、巨人和侏儒挥舞的手，到达花园的铁门，最后他大声喝斥亚塔戈停下。

即使是此刻，亚拉侬都没有摔落。钢铁一般的决心让他依旧跨骑在黑马上。他的脸上流着汗，转回头看着悬崖上的魔物群聚集在花园上。守城士兵在围墙边防备着。

至少他们现在有机会，他想道。至少我给了他们机会。

接着他的周围响起一阵尖叫声，人们的手指着天空。戴恩站在他身边，他也不可置信地叫出声来。

“基尼文！是基尼文！”

德鲁伊抬起眼睛。在很远的南边，在正午时分的阳光照耀下几乎看不清，一只巨大的黄金鸟正展翅往埃布尔隆城飞来。

52

威尔·欧姆斯福德恐惧地往下看。灿烂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在他体内，烧灼感仍未消退。他感觉虚弱、头晕，全身汗水淋漓，一阵风来，将汗水吹干。基尼文带着他在绿油油的西境森林上方飞翔，它张开翅膀顺着风势滑行。威尔全身以皮绳固定绑在基尼文身上，他受重伤的手臂以夹板固定住并包扎起来。他前面坐着珀克，这个小男孩轻松地跟着基尼文的动作摇摆，他以手和声音引导它的飞行。弓着身体靠在这个小飞翼人身上的是安柏丽，她在厚重的长袍覆盖下几乎看不见。扶在他腰上的是艾瑞崔丽亚的手。他转过身，盗贼女孩用黝黑的眼睛看着他，神情忧郁。

底下就是精灵的埃布尔隆城了。卡洛岚山尸横遍野，悬崖上烽烟四起，艾尔菲齐残破不堪。骑士、长矛手、枪矛手和弓箭手像一道铁墙般环绕着生命之园。一大群怪异的黑色形体在他们四周涌现，数量是他们的数千倍，好像这些守卫的士兵随时都会被赶尽杀绝。

魔物，他在心里小声说着。是魔物！

他突然感觉到安柏丽的动静。精灵女孩微微地伸直身子，仍紧贴着珀克，她在跟那孩子说话。一只小手抓着小飞翼人的肩膀。他点点头。然后基尼文开始往下降落，迅速地朝卡洛岚山和生命之园飞去。生命之园像一座孤岛，造型精巧的灌木丛和花圃排列得整齐、雅致，但是却被伤痕累累的草地和一大群尖声怪叫的魔物所破坏。威尔看见守卫士兵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着亮光，他们正在击退迎面而来的魔物群。但墙内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在花园的中央，曾经是艾尔奎斯树的躯壳孤零零地伫立在小山坡上。

基尼文突然大叫，刺耳的叫声让底下打斗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望向这只大洛克鸟。它往下俯冲，像一束太阳光般落下。在精灵之间响起了欢呼声。是飞翼人，他们喊着，并找寻是否还有其他的大鸟。

接着基尼文已经在花园里了，它慢慢地降落在小山坡的山脚下。大鸟收起翅膀，深红色的头立刻垂下。珀克急忙跳下来，将绑住其他人的缰绳迅速松开。他先松开安柏丽，然后她从基尼文的背上滑下来。当她的脚踩到地上时，她虚弱地跪了下来。威尔试图想去搀扶她，但是高烧让他很虚弱，而且缰绳尚未松开。

在灌木丛和花圃后方的打斗声愈来愈近。

“安柏丽！”他喊道。

她又站了起来，站在离他不到十步的距离，抬起童稚的脸孔。那一刻，她恐怖的血红色眼睛盯着他看。她似乎想说话，接着，她不发一语，转身往山坡走去。

“安柏丽！”威尔一边大喊一边拉扯绑在他身上的缰绳。基尼文突然倾斜，大声鸣叫，珀克努力让它安稳下来。

“冷静，医士！”艾瑞崔丽亚试着提醒他，但是他根本不听劝。他只看见安柏丽离他而去。他快失去她了，他可以感觉得到。

基尼文开始往上飞，她被威尔的挣扎所惊吓。珀克抓住它的缰绳制止它，但是它已经不受控制了。接着艾瑞崔丽亚拿出刀子，切断绑住威尔和她的绳索。转眼间，他们正在降落，急速翻滚着栽入一排灌木丛中。威尔受伤的身体痛不可抑，他奋力地站起来。艾瑞崔丽亚叫着他，但他没理会她，跌跌撞撞地跟在精灵女孩的身后。她已经走到半山腰了，缓缓地往那棵大树移动。

附近传出嗥叫声。突然间，六七个魔物从灌木丛中蹿出。珀克叫基尼文再降落，他走下洛克鸟，跟在威尔后面。魔物立刻朝他们扑来。威尔已经看见了它们。他挥舞着握住精灵石的那只拳头。蓝光射向魔物，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快走！”威尔回头对珀克喊道，“快飞走，飞翼人！”

艾瑞崔丽亚也蹒跚地走到他身边，其他的魔物开始从藏身的灌木丛中出现，它们边走边尖叫。几名黑卫士兵团冲出来拦下它们，但是魔物穿越精灵的攻击，朝威尔走来。威尔转身面对它们，精灵石再度发光。珀克回到基尼文背上，但是这个小飞翼人并不是要飞到安全的地方，而是驾着大洛克鸟往最靠近的攻击者飞去，要驱退它们。但是还有数十个魔物，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即使是精灵石的火焰也不够用来阻止它们。

接着，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从那些魔物的上方传来，而且似乎回荡在夏日正午的热气中。威尔转过身去。安柏丽站在山坡上，张开手臂抱住艾尔奎斯树的树干。在她的触碰下，这棵树似乎发着微光，像一条河的河水般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然后开始崩解，一片片银色的尘埃像白雪般落在精灵女孩身上。她独自站着，高举双臂，孱弱的身子站得笔直。

接着她开始起了变化。

“安柏丽！”威尔最后呼喊了一次，他跪了下来。

精灵女孩的身体开始变形，人类的形体融化，衣服分解成碎片从身上掉落；她的腿也在融化，卷须从她的脚向下深入到地底；慢慢地，她往上伸直的手愈来愈长，并渐渐分枝。

“喔，威尔！”艾瑞崔丽亚轻声喊着，坐倒在威尔身旁。

安柏丽不见了。她所在的位置站着艾尔奎斯树，形状完美，银色的树皮和深红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又在精灵世界里重生了。

魔物愤怒地哀嚎。禁域又恢复了。当禁域再度将它们拉回，所有分布在卡洛岚山的魔物也齐声大喊。它们疯狂地仓皇逃跑，费尽全力想要逃离无情地关闭它们的黑暗世界。但是逃不掉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无论大的、小的，黑色的身体扭动着，终于，连最后一个都消失不见了。

埃布尔隆城的守卫士兵一阵静默，他们无言地环顾四周。魔物似乎从来就没出现过。

在生命之园里，威尔·欧姆斯福德悲叹落泪。

53

没过多久，精灵在生命之园找到了他。在安德的命令下，精灵们将他带回埃布尔隆城。他被带到艾力山铎的王宫，经过大厅和走廊，来到一个可以让他就寝的房间。精灵医士清洗并包扎他的伤口，固定住他受重伤的手臂。他们给了他一杯味道很苦的液体喝下，他觉得昏昏沉沉，他们小心地用麻布和毛毯将他包裹住。然后他们离去，走的时候安静地关上门。过了几秒钟后，他就睡着了。

当他睡觉时，他梦到自己在一个深沉、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漫游。安柏丽也在，但是他找不到她。当他呼唤她时，她的回答虚弱且遥远。他逐渐察觉到另一个东西的存在，冷酷，邪恶，莫名地熟悉——一个他曾经遇到过的东西。他很害怕，于是开始奔跑，在黑暗中拼命地跑。但是这东西在追他，它总是在他身后只差一步的距离。最后它的手指碰触到他，他害怕得大叫。然后很快地黑暗消失了。四周都是花园，美丽且色彩丰富。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下一秒钟，脚下的土地弯曲变形，他被抬至空中。突然间他看到一波黑潮从花园之外慢慢地往里面袭来，就在他周围，像海浪一样涌至，他肯定会溺毙。他不顾一切转身寻找安柏丽，他现在看到她了。她像一个不说话的鬼魂穿越花园中央。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但是都没有回应。接着黑潮淹没他，他开始下沉……

安柏丽！

威尔突然醒来，满身大汗。对面墙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只有一根蜡烛在燃烧。整个房间笼罩在黑暗中，夜幕覆盖了埃布尔隆城。

“威尔·欧姆斯福德。”

他转头寻找是谁在叫他的名字。一个高大、戴着兜帽的身影坐在他的旁边，在蜡烛微弱的火光下，只能看见一团黑暗，看不到脸。

威尔眨着眼，慢慢认了出来。

是亚拉侬。

然后现实快速地回到他身上。痛苦在他体内翻腾，痛苦真实到他都可以尝到味道。当他终于能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你早就知道，亚拉侬。你一直都知道。”

他没有回答。眼泪刺痛威尔的眼睛。他回想起遇见亚拉侬的第一个晚上。他当时就知道不能相信亚拉侬。弗利克警告过他；亚拉侬是一个神秘的人，他也隐藏了这个秘密。

但是，这件事，他怎么能隐瞒呢？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几个字说得很小声。

亚拉侬稍微动了一下。“就算知道对你也不会有帮助，威尔。”

“是对你不会有帮助。你利用我！你让我认为如果我可以保护安柏丽，不让她落入魔物手中，如果她能够安全回到埃布尔隆的话，那么一切就大功告成了。你知道我相信应该如此，但是你却不是如此认为的！”

德鲁伊沉默了。威尔不可置信地摇着头。“难道，你也不能告诉她吗？”

“威尔，她并不相信我。回想一下在海芬斯坦我跟她说话时发生的事。她甚至不愿相信她自己还是一名精英。她需要时间去了解关于自己的真相，那是她自己要去发掘的。”

威尔的声音在颤抖。“都是话术，亚拉侬。你曾经说服过我一次，不是吗？但是这次我不会被说服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那么你也必须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亚拉侬平静地说道。他将身子往前倾。“最后作决定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从没在那里作决定，我只是给她机会，让她自己作决定。”

“只是这样？你很确定她会依照你所希望的方式作出决定。我不认为那叫作什么都没做。”

“我确定她了解作这个决定的结果是什么，无论她选择以何种方式作出决定。那有一点不同……”

威尔的头从枕头上弹起来，他突然讽刺地大笑。“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亚拉侬？”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你知道她对我的意义吗？你知道吗？”

他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他慢慢地往后躺，感觉莫名的羞愧。所有的痛苦倾泻而出，他的心里因为空虚而心痛。他自觉地转过脸不去看亚拉侬，他们都沉默了。在昏暗的卧室里，唯一的一盏烛光柔和地照亮他们。

经过很长的时间，威尔才又看着亚拉侬。“好吧，现在都结束了。她已经不在了。”他用力咽了口口水。“你可以至少解释一下原因吗？”

德鲁伊沉默了片刻，在长袍的隐藏下，他弯下身子。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微弱到近乎耳语。

“听着，威尔。她是一个奇妙的造物——这棵树，艾尔奎斯——是由人类生命与地火相结合所形成的一种神奇的魔法。在超级大战之前，她被创造出来。当魔物终于被引到海湾，并且需要防止它们再次威胁精灵的土地时，精灵法师们构想出了她。你知道，精灵们不是暴力的人。保护生命是他们的目的和他们的工作。即使是对像魔物这样有害的和邪恶的生物，他们也不会考虑去蓄意灭绝一个种族。从大地上将它们驱逐是最能被接受的一个选择，但是他们知道需要一种力量来确保对魔物们的驱逐在千万年中都能够有效，并且魔物们在被驱逐的地方应该不会伤害到其他人。所以精灵法师们动用了他们最强大的魔法，这种魔法需要付出最大的牺牲，自愿奉献生命的礼物。就是这个礼物才使艾尔奎斯树应运而生，禁域被创造出来。”

他平静了一会儿。“你必须了解精灵的生活方式，管理生活方式的自然法则，体会艾尔奎斯树真正代表的意义和为什么安柏丽因此选择变成她。精灵们相信他们欠大地一份恩情，因为大地是万物的创造者和供应者。精灵们相信他们取之于大地，也必须有所回馈。这样的信念是传统，是仪式。他们的生命被赋予了这项信念，因此他们必须奉献生命。他们藉由为大地服务完成了这项使命，每个人都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保护这块土地。艾尔奎斯树是这份奉献的扩大。大地和精灵相互依赖，她就是这种信念的体现。艾尔奎斯树是精灵生命与大地的结合，他们共同抵御邪恶势力，以避免两者遭受毁坏。安柏丽到最后明白了。她知道要拯救西境和她的同胞，唯一的方法就是透过她的牺牲，她愿意变成艾尔奎斯树。她了解到只有放弃她自己的生命，才能赋予她所携带的种子以生命。”

他顿了顿，慢慢地将身子往前倾。他的黑色身影投射在专心聆听的威尔身上。“你知道的，第一棵艾尔奎斯树也是女性。艾尔奎斯树必须永远都是女性，因为只有女人可以繁衍下一代。法师们预见了生殖的需要，不过他们未能预料她多久以后需要繁衍。我可以想象，他们选择了一位女性，一个年轻女孩，跟安柏丽非常相似，他们改变了她的外形。接着他们建立了精英的律令，这样她就可以被照顾，当时间到了，就能设法找到继承人。但是长久以来她选择的精英都是男性，除了少数几个例外。历史并未记载原因，甚至连她本身都不知道。精英的甄选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只有在需要的时候，她才会选择女性为精英。或许跟精灵法师创造她的时候有关。我不清楚。

“无论如何，当她选择安柏丽时，艾尔奎斯树就料想她可能会牺牲生命。当然，她并不确定，因为之前没有先例，而且没有人知道她何时会死，或可能有什么征兆可预知。事实上，许多人认为她不可能会死。在她生命中的其他时期，她觉得她有这样的危险，因此必须选出一个人来接替她。每一次她都选择一名女性——只有少数几次。上一次是五百年前。我不知道起因是什么，所以别问了。那并不重要。

“当安柏丽被选为精英时，是近五百年来的第一次，在精灵之间引起不小的惊叹。但是选择安柏丽比任何人所知道的都更意义重大，因为艾尔奎斯树是挑选一个女孩担任可能的继承人。但是不只是如此。她就像个母亲，而她找到安柏丽来当她未出世的孩子。你可能会认为这是奇怪的特性，但是想想这些情况。如果这棵树要死了，她会产出一颗种子，而安柏丽和这颗种子合而为一，一棵新的艾尔奎斯树诞生了，但是至少有部分来自旧的那一棵。而这里头一定包含了一个母亲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情感在内。曾经是艾尔奎斯树的这个女人改变了形体，但是在情感上，她还是保留了原来大部分的样子。这棵树在精灵女孩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特质。那就是为什么她们在一开始那么亲近的原因。”

他沉思了片刻。“遗憾的是，就是这样的亲近最后导致了问题的发生。当我察觉到禁域毁坏而且魔物已经跨越，因而第一次来到埃布尔隆时，我到生命之园去跟艾尔奎斯树说话。她告诉我，在她选择安柏丽担任精英后，她试图去强化她与精灵女孩之间的联结。她会这么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病得愈来愈重。她知道她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那时要交给安柏丽的种子才刚开始在她体内成形。在她快死的时候，她以相同的母性本能对待安柏丽。她希望安柏丽对于即将到临的事有所准备，能够看见她生命中所享有的美丽、优雅和祥和。她希望安柏丽能了解成为一棵艾尔奎斯树的意义，看到她经过长年以来的演变，以及经历的一些变化——简而言之，我想就是去了解一点母亲知道而孩子不知道的成长过程。”

威尔缓缓地点头。他心里在想着当银河之王从魔物手中救了安柏丽和他之后，他们共同做的梦。在梦中，他在一座美丽的花园中，美得让人吃惊，害他差一点都要落泪了。她在黑暗中，他站在那里大声叫她，但是却没有回应。他并不知道这个梦是个预言，也不知道银河之王透露了些许命中注定的事。

德鲁伊继续说道：“艾尔奎斯树是出于一片好意。但她给安柏丽看的影像、她从不间断的母性，以及偷走安柏丽的身份认同等等都吓到了她。精灵女孩尚未准备好要做艾尔奎斯树急着要她做的转变。她开始害怕和生气，所以她离开了埃布尔隆。艾尔奎斯树不了解，她一直在等安柏丽回来。当她的病已经回天乏术，而种子已经成形时，她把那位精英叫来了。”

“但不是安柏丽？”威尔现在听得很入神。

“不，不是安柏丽。她认为安柏丽自己会来，你懂吧。她并不想要派人去叫她来，因为她之前的做法让安柏丽反而离她更远了。她很确定一旦安柏丽知道她快要死了，这个女孩会回来的。不幸的是，剩下的时间比她认为的还要短。禁域开始毁坏。一小群魔物破巢而出，除了安柏丽之外的精英都遇害了。当我出现的时候，艾尔奎斯树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告诉我一定要找到安柏丽，所以我去把她找出来。”

威尔心里的痛楚再度涌现，他的脸沉了下来。

“那么你在海芬斯坦的时候就知道艾尔奎斯树仍然认为安柏丽是一名精英，你也知道她会让安柏丽带着她的种子。”

“你可以不必再问了，我什么都知道。帕瑞诺的德鲁伊史书告诉了我艾尔奎斯树诞生的真相——她必须再次诞生的真相。。”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了解，威尔，我也关心这个女孩。我并不想欺骗她。安柏丽必须自己找到关于自己的真相，而不是透过我。我给她一条路走；但我没有给她一张地图，上面标示着曲路与弯道。我想选择权还是在她自己身上。你、我或是其他人都没有权利帮她作选择。只有她自己有权利。”

威尔·欧姆斯福德的眼睛往下看。“或许是吧。或许如果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你为她设定的路会在哪里到达终点，情况会好一点。”他缓缓摇着头。“好奇怪。我以为听到关于已经发生的每件事的真相会有所帮助。但一点帮助也没有。”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接着威尔抬头往上看。“无论如何，对于所发生的事，我没有权利责怪你。你做了你必须做的事，我知道。我知道是安柏丽自己作的选择。我知道。但是像这样失去她——很难……”他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德鲁伊点点头。“很遗憾，威尔。”

他站起身来。威尔突然开口问道：“亚拉侬，为什么你要现在叫醒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亚拉侬挺直身子，在黑色长袍的遮掩下，看不见他的脸。

“告诉你这些，并跟你道别，威尔·欧姆斯福德。”

威尔瞪着他看。“道别？”

“后会有期，威尔。”

“但是……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威尔觉得自己又困倦了；德鲁伊让他渐渐入睡，回到被叫醒之前的状态。他顽强地抗拒。亚拉侬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穿着斗篷、戴着兜帽，像小偷一样，生怕他一不小心露了脸就要逃跑……

在那一刻他心中突然产生一个疑问。他虚弱地伸出手，抓住德鲁伊长袍的前方。

“亚拉侬。”

这个小房间里静得出奇。

“亚拉侬——让我看看你的脸。”

那一刻，他以为德鲁伊没听见他说的话。亚拉侬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床边，从他的兜帽阴暗处往下看。威尔等待着。接着德鲁伊的大手缓缓地举起，并将兜帽往后拉。

“亚拉侬！”威尔·欧姆斯福德小声叫道。

德鲁伊的头发和胡子，曾经像木炭一样黑，现在全都变成了灰白色。亚拉侬变老了。

“这是使用魔法要付出的代价。”亚拉侬浅浅一笑，带点嘲弄。“我付出的比我预期的还多。”他耸耸肩。“我们每个人所分配到的生命都是有极限的。”

“亚拉侬，”威尔轻轻地叫他，“亚拉侬，我很抱歉。但别走。”

亚拉侬拉上兜帽，伸手握住威尔的手。“我该走了。我们都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威尔·欧姆斯福德。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相信安柏丽不会。对这件事看开一点：你是一名医士，医士必须救命。你办到了，为了西境。虽然你似乎失去了安柏丽，但是记住，你永远可以在这块土地上找到她。触摸它，她会与你同在。”

他走入黑暗中，将烛火捏熄。

“别走……”威尔在睡意朦胧中喊道。

“再会了，威尔。”低沉的声音飘浮在迷雾中。“告诉弗利克，他对我的评价是对的。我想他会高兴的。”

“亚拉侬……”威尔含糊地叫着，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艾力山铎王宫灯光昏暗的走廊上，德鲁伊悄悄地行动。王宫守卫在这些走廊巡逻，他们是参与了艾尔菲齐的战斗并幸存下来的精灵狩猎队员，因为身体疲累而移动缓慢。然而他们站在一旁为亚拉侬让路——德鲁伊眼神中的某些东西建议他们应该这样做。

没过多久，他已经站在精灵国王的寝宫里，他将门轻轻关上。窗户紧闭着，帘幔低垂，房间里静悄悄的。在房间另一端，一张宽广的双人床上，伊凡丁躺在上面，身上包着绷带和亚麻布。在他床边，安德坐在一张高背藤椅中断断续续地打盹。

亚拉侬不发一语地往前走，停在床尾处。老国王在睡觉，他的呼吸杂乱且缓慢，皮肤呈现出新鲜羊皮纸的颜色。他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一个时代正在逝去，德鲁伊心想。所有与黑魔君对抗过的人，所有协助一起寻找沙娜拉之剑的人，他们现在都要走了——除了欧姆斯福德家的人，谢伊和弗利克。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当然，还有他自己。他仍然在那儿。他一直都在那儿。

在亚麻被单下，伊凡丁微微转动身子。就是现在，亚拉侬对自己说道。这是那晚第一次，他坚毅的脸上露出一缕悲伤。

在阴影的掩护下，他悄悄地走到房间后方，等待着。

安德突然醒过来。他睡眼惺忪，警觉地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寻找不存在的鬼魂。他心中充满令人畏惧的孤独感。很多应该在场的人都不在了——亚利安、宾达能、克里斯宾、厄隆·泰、柯林。他们全都牺牲了。

他躺回藤椅中，感到全身无力，最后除了关节和肌肉疼痛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睡了多久了？他想。他不知道。他想到他父亲，还有过去的种种，一连串的画面涌现，时间、地点、事件都再也回不来了。

他突然想起他父亲和安柏丽，他们之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曾经失去的亲密感，之后失而复得，但是都过去了。即使是现在，还是很难理解安柏丽所经历的转变。他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不是想象。他仍然能够看到小飞翼人珀克告诉他自己亲眼目睹的事，他童稚的脸庞既震惊又害怕，如此确定、如此不安，让他不得不相信。

他的头往后仰，眼睛闭上。现在知道真相的人还不多，他尚未决定是否应该维持现状。

“安德。”

他猛地抬起头来，他父亲锐利的蓝眼睛看着他的双眼。一时之间，他惊讶得只能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安德——发生了什么事？”

精灵国王的声音很微弱，在寂静中声音显得粗哑。安德很快地跪在他身边。

“结束了。”王子轻声说道，“我们战胜了。魔物又再度被封锁在禁域中。艾尔奎斯树……”

他说不下去了。他找不出适当的词。他父亲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握住他的手。

“安柏丽呢？”

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着泪。他强迫自己看着父亲的眼睛。

“很安全。”他小声说道，“现在正在休息。”

停顿了很久，他父亲的脸上闪过一抹笑容。

然后国王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就离去了。

亚拉侬在走过去之前，在黑暗处多待了一会儿。

“安德。”他轻轻地喊道。

精灵王子站起来，放下他父王的手。“他走了，亚拉侬。”

德鲁伊看着他。“现在你是国王了。你要当个他所期盼的国王。”

安德转过身，眼睛看着远方。“你知道吗，亚拉侬？从班卓山的事件后，我就常常在想，你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知道我将会成为国王，对吗？”

德鲁伊的身子往前靠了一些，他黝黑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我无法阻止该发生的事情发生，精灵王子。”他平静地回答，“我只能试着让你准备好做该做的事。”

“所以你早已知道？”

亚拉侬点点头。“我知道。我是德鲁伊。”

安德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尽己所能，亚拉侬。”

亚拉侬露出浅浅的微笑。“你会做得很好的，安德·艾力山铎。”

他看着精灵王子走到过世的国王身边，看着他帮他父亲盖上被子，就好像他是个熟睡中的孩子一般，然后他再度跪在床边。

亚拉侬转过身，悄悄地走出房间，走出王宫，走出埃布尔隆城，走出西境。没有人看见他离开。

当威尔·欧姆斯福德被摇醒时，已经是清晨了，银灰色的光线从拉上窗帘的窗户洒进来，赶走逐渐消退的黑暗。他眨着眼，慢慢睁开，发现自己正看着珀克。

“威尔，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小飞翼人一脸严肃地问道。

“好一点了，我想。”

珀克试着挤出笑容。“那就好，我真的很担心。”

威尔回了他一个微笑。“我也是。”

珀克坐在床边。“很抱歉叫醒你，但我不想不辞而别。”

“你要离开了？”

飞翼人点点头。“我昨晚就应该离开，但是我必须让基尼文休息。经过这么长途的飞行，它非常累了。但是我现在必须离开了。两天前我就应该回到振翅村。他们可能正在找我。但是当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们将会明白的。他们不会生气的。”

“希望不会。我不想那样。”

“我叔叔戴恩说他也会帮我跟他们解释。你知道我叔叔戴恩也在这里吗，威尔？戴恩叔叔说我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的飞翼人。他说基尼文和我所做的事非常重要。”

威尔微微坐起，靠着他的枕头。“当然是，珀克。非常重要。”

“我不能就这样离你们而去。我知道你们可能需要我。”

“我们非常需要你。”

“我想我如果只有这次不遵守规定，我祖父应该不会介意。”

“我想他不会介意。”

珀克往下看着他的手。“威尔，我对安柏丽小姐的事感到很遗憾。真的。”

威尔缓缓点点头。“我知道，珀克。”

“她真的被施了魔法，对不对？而这个魔法把她变成了一棵树。”他很快地抬头往上看，“那是她想要的，对不对？她变成一棵树后，魔物才会消失不见。情况应该是这样吧？”

威尔哽咽地说道：“是的。”

“你知道吗，我真的吓坏了，”珀克平静地说道，“我不确定这是否应该发生。太突然了。在发生这件事之前，她从未跟我说到任何相关的事，所以当它真的发生时，我被吓傻了。”

“我想她并不想吓你。”

“是的，我也这样想。”

“她只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解释。”

珀克耸耸肩：“喔，我知道。只是来得太突然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小飞翼人站了起来。“我只是想跟你道别，威尔。你有空会来找我吗？或者等我大一点，我可以来看你。但我家人不会让我飞离西境。”

“我会去找你的。”威尔向他保证，“要不了多久。”

珀克向他挥挥手，走到门边。当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威尔。

“我真的很喜欢她，威尔——非常喜欢。”

威尔的微笑中充满了不舍。“我也很喜欢她，珀克。”

小飞翼人露出笑容，走出门外。

54

所有来到埃布尔隆城跟精灵一起并肩作战的人都回家了，除了两个人。

飞翼人先回家了，一大清早就离开。那天也是安德·艾力山铎继任新国王的日子。飞翼人安静地离开，除了年轻的国王，他们几乎没跟任何人交谈，在太阳完全升上东边之前就离开了。他们金黄色的洛克鸟像是朝阳的第一道光芒，追赶着消逝的黑夜。

盘石巨人族在正午离开，由阿曼达领军。他们走来的时候，声势威猛浩大，当精灵族人聚集在街上和林间小路上欢送他们时，他们也举起武器回礼示意。这是一千多年来第一次，巨人和精灵不是以敌人的立场，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别离。

侏儒族多待了几天，他们义务提供高深的工程专业，协助规划重建残破不堪的艾尔菲齐。重建工作最困难的任务还在眼前，因为不只需要换掉耗损的第五坡道，其余部分大多数的结构也都需要以支柱支撑。这种挑战是令人敬畏的布洛沃克喜爱做的事；虽然有那些工兵帮忙就够了，但是他还是帮精灵们监工，以期达到最佳的结果。当他最后终于要离开安德和精灵朋友时，他承诺会派另一群比他这组人马更优秀的侏儒工兵过来给予必要的协助。

“我们知道我们可以依靠侏儒。”安德紧握住布洛沃克粗糙的手道别。

“永远都是。”这名执拗的侏儒同意地点点头，“当我们需要你们时，希望你们会记得。”

最后轮到卡拉洪的人民离去了——一小撮边境自由军团和旧护卫队的士兵，他们在猛烈的激战中坚守艾尔菲齐并幸存下来。前者只剩十位左右，里面能够再打仗的不到六个人。指挥部其实已经不存在了，这些军队士兵的尸体散落在断线山的隘口和埃布尔隆城之间。不过身材高大，脸有刀疤，名叫史提·姜斯的边境人仍在其他人无法存活的情况下又一次劫后余生。

在打败魔物群后的第六天早上一大早，他来觐见安德。这时，精灵国王站在卡洛岚山的边缘，正在跟他的工程师们讨论由侏儒工兵所规划的建造提案，史提·姜斯骑着他的大花毛马到达国王所站的位置。他匆忙致意后，很快地走到边境自由军团指挥官下马的位置，站着等待。安德不顾这位魁梧的男人对他点头表示敬意，他一把抓起对方的手紧紧握住。

“你恢复健康了，指挥官。”他笑着跟他寒暄。

“恢复得差不多了，国王陛下。”史提·姜斯微笑着回答，“我是来跟你致谢和道别的。边境军要回卡拉洪了。”

安德缓缓摇着头。“不是你感谢我。是我——还有精灵族人民——要感谢你们。没有人为我们和这块土地奉献得比自由军团的士兵更多了。而你，史提·姜斯，要是我们没有你该怎么办？”

这位边境人在开口前静默了几秒钟。“陛下，我想我们在精灵族人和这块土地上发现了值得奋战的理由。我们所给的，给得义无反顾。而你并未输掉这场战争——那才是重要的事。”

“有你帮助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会输？”安德再次紧握他的手。停顿了一下。“你现在打算要做什么？”

史提·姜斯耸耸肩。“自由军团没了。或许他们会再重组，也或许不会。若不再重组，也许会有一个新的边境指挥部。无论如何，我会要求建立一个。”

安德缓缓地点点头。“史提·姜斯，只要你开口，指挥部就是你的。由你担任指挥官是我的荣幸。精灵族人也会感到荣幸。你是我们的一分子，你会考虑吗？”

这个边境人微笑着，转身跳上马鞍。“我不是一直都在考虑中吗，安德·艾力山铎国王？”他潇洒地行礼。“等到下次再见面时，陛下，我将为你和精灵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拉起大花毛马的缰绳，灰色的斗篷飞扬，然后经过卡洛岚山往东骑去。安德望着他离去，在后方挥着手。好的，等到下次再见面时，边境人，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因此，他们都回家了，所有来到埃布尔隆城跟精灵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他们全都是英勇的士兵，除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谷地人，威尔·欧姆斯福德。

接近正午时，阳光洒遍卡洛岚山，风和日丽。威尔·欧姆斯福德走进通往生命之园的大门。威尔走在石子路上，他的步伐平稳有序，看不出有任何的迟疑。然而当他终于站在大门口时，他不确定是否能再走得更近一些。

过了一周的时间，他才鼓起勇气走到这里。他在花园里累倒后的前三天，他都在艾力山铎家族的王宫里度过，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之后两天他都待在这间老房子周围僻静的地方平复心情，每每一想起安柏丽，他杂乱的情绪就在心中翻腾。最后两天他故意回避他现在要做的事。

他在花园入口处站了很久，抬头看着以银色涡卷花纹和象牙装饰的拱门，看着爬满藤蔓的墙面，还有前方路上的松树林。当城市中的人们进出花园，来来去去地走过他身边时，都会疑惑地转头看他一眼。他们都为了相同的原因而来，当他们看到他时，心里都在想：他或许比他们更惊叹、更有感触。黑卫士兵团的卫兵严肃地分站两旁，眼睛偶尔看着威尔木然的样子，又望向别处。威尔·欧姆斯福德仍然未再走近一步。

不过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到。他经过深思熟虑。他一定要再见到她一次。最后一次。一定要做到，他才能让自己平静。

就在他领悟的前一刻，他走过了大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到大树旁。

当他走在这条路上时，他感觉莫名的放松，就好像来看她是在做一件必要且正确的事。某种程度的决心让他在过去几个星期以来平安地渡过难关，当他失去精灵女孩时，决心却被抽干了，直到现在才又回来了。他彻底认为自己有负于她。现在他自己比较能体会这种感觉了。这种失败感只不过是感觉自己能力有限。并不是每件你希望做到的事都能做得到，弗利克叔叔曾经这样告诉过他。所以，虽然他能够从魔物手中拯救安柏丽，但是他却没有办法阻止她变成艾尔奎斯树。不过，他知道，不让她成为艾尔奎斯树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这是她的决定，亚拉侬也是这样跟他说的。愤怒、痛苦和自责都不能改变这点，或是带给他所需要的平静。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必须以另一种方式来调适心情。他想他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来探望她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穿越一排高大的常绿树，来到一片空地上，她就在他面前。在晴空下，艾尔奎斯树向上伸展，高大的银色树干和深红色的树叶在金黄色的阳光下轻轻荡漾，如此精致美丽的创造物，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眼泪浮现在他眼中。

“安柏丽……”他轻声喊道。

在她矗立的小山坡山脚下聚集了来自城里的精灵族人，他们的眼睛注视着这棵树，每个人都不敢大声喧哗。威尔·欧姆斯福德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加入他们。

“你看，她的病不见了。”一个母亲对一个小女孩说道，“她又恢复健康了。”

她的国家和人民安全了，威尔在心里说道。因为安柏丽——因为她为了这两者牺牲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凝望着这棵树。这是她想要做的事，也是她必须做的事——不只是因为必须，也因为到最后她领悟到这是她存在的目的。精灵的伦理，支配她生命的信条——自我的一部分要回馈给大地。即使当她放逐了自己，离开埃布尔隆，她都没忘记这个信条。当她在教育海芬斯坦的孩子们时，这点即反映在她的工作上。这是她跟他回来寻找她的生命真义的部分原因。

自我的一部分必须回馈给大地。

最后，她奉献了一切。

他苦笑着。但是她什么都没失去。变成艾尔奎斯树之后，她得到了全世界。

“妈咪，她可以不让魔物伤害我们吗？”小女孩问道。

“她会让魔物离我们远远的。”她的母亲笑着答道。

“而且永远保护我们吗？”

母亲轻轻摸着她的头。“是的——永远保护我们。”

小女孩的目光从她母亲的身上转移到树上。“她好漂亮。”她稚嫩的声音充满惊叹。

安柏丽。

威尔抬头看了她许久，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出花园。

一走出花园的大门，威尔就看见了艾瑞崔丽亚。她站在从城里上来的一条小径上，靠边站着，黝黑的眼睛看着他。闪耀的盗贼丝绸不见了，她换上了一般精灵的服装。不过在艾瑞崔丽亚身上，一切都显得不平凡。她现在的绝美就跟威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她乌黑的长卷发垂在肩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她看见他时，担忧的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他默默地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微笑地看着她。

“你现在看起来完全康复了。”她轻柔地说道。

他点点头。“全都是你的功劳。你是让我重新站起来的人。”

她听到这样的恭维，笑逐颜开。过去的一星期，她每天都去看他，喂他吃东西，帮他包扎伤口。当她感觉他需要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陪他；当她看到他需要独处时，她就给他宁静。无论是身体和情感，他的恢复都要大大归功于她。

“我听说你出门了。”她匆匆地看了花园一眼。“不用多想，就可以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所以我跟过来等你。”她又望着他，笑容迷人。“可以放下那些幽灵了吗，医士？”

威尔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她比他自己还了解失去安柏丽对他的打击。在他复原这段时间，他们两人在共处的时候谈了很多。她口中所谓的幽灵，就是萦绕在他心头的无来由的罪恶感。

“我想或许他们现在正在休息。”他回答，“来这里帮助很大，再过一段时间，或许……”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他耸耸肩，微笑着。“安柏丽认为大地给了她生命，她就应该回馈一些什么给这块土地。她曾经告诉我，她的信念是精灵传统的一部分。这也是我的传统，我想她也在暗示我。你看，她总是把我视为医士，而不是一个保护者。医士是我应该具有的身份。医士通过给照顾她的人们提供照顾来回馈大地。那是我的天职，艾瑞崔丽亚。”

她严肃地点点头。“所以你现在要先回史托拉克吗？”

“先回家，先到穴地谷，然后回去史托拉克。”

“很快吗？”

“我想是的。现在就该出发了。”他难过地清清喉咙。“你知道亚拉侬将黑骏马亚塔戈留给我了吗？我想他是觉得这可以弥补我失去安柏丽的痛。”

她黝黑的眼睛望向别处。“是啊。我们现在可以走回去了吗？”

没等他回答，她就开始往回走。他在疑惑中犹疑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追上她。他们一起默默地走着。

“你决定要留着精灵石吗？”过了几分钟后她问道。

当他陷入最低潮时，他曾经告诉过她，他想要放弃它们。他知道，精灵魔法让他发生了一些改变。就像让亚拉侬变老一样，魔法也影响了他——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不清楚它是如何作用的。这种力量仍让他害怕。不过，这种法力的职责还是在他身上，他不能随便就传给另一个人。

“我会留着。”他回答她，“但是我绝对不会再使用它们。绝对不会。”

“也是，”她平静地说道，“医士不需要用到精灵石。”

他们走过花园的围篱，走到通往埃布尔隆的小径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威尔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条宽广的鸿沟来自于她确定他又会再次离开。当然，她希望跟他走。她一直都希望跟他走。但是她不会要求——这次不会，以后也不会。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他在心中再三思考这件事。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过了一会儿，他问她。

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喔，我不知道。前往卡拉洪，或许吧。我这个盗贼女孩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顿了顿。“或许我会去看你。你似乎需要有人盯着。”

的确如此。她说得很轻松，但是含意很明显。我是你的人，威尔·欧姆斯福德，在提尔芬区的那天晚上，她就告诉过他。他看着她黝黑的脸庞，飞快地回想她为他所做的一切，还有她为他冒的各种危险。如果他现在离开她，她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她没有家，没有家人，也没有族人。以前，当她想要跟着他时，他有理由拒绝她。现在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拒绝呢？

“只是个建议而已。”她又补上一句，想要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不错的建议。但是我想或许你现在会想要跟我同行。”

他说出这些话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心中早已决定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他们继续走在这条小径上，两人均未去看对方，好像什么话都不曾说过。

“如果你是认真的，”她终于开口说道，“也许我会。”

“我是认真的。”

然后他看见她的笑容——令人惊艳、迷人的笑容。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威尔·欧姆斯福德，我现在很确定地知道你终于清醒了。”

她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安德沿着卡洛岚山骑马回城里，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着重建艾尔菲齐的事，他看见威尔和盗贼女孩从生命之园里走出来。他勒马停留了一会儿，看着这两个还没有离去的人，看见他们停下来，然后看见女孩将威尔的手放在她的手中。

他脸上泛起微笑，骑着马大步离开他们所站的地方。看起来威尔·欧姆斯福德现在也要回家了。但他不再是孤独一人。

版权信息

书名：沙娜拉之剑III：希望之歌

作者：（美）布鲁克斯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1月

ISBN:978754552052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献词

01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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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献给

莱斯特·戴尔·雷伊

一位行家

01

四境时序入秋，晚夏渐渐远扬，白昼变短，空气变干，到处都留下了季节交替的痕迹，穴地谷森林开始换上新装。

布琳·欧姆斯福德驻足在自家庭院走道旁的花床，带着笑意，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棵带给她许多童年回忆的老枫树。她是个高挑的女孩，身高几乎快要追上罗恩·利亚了。虽然身材纤细，还有张娇弱的脸，但是她就跟他们一样健康；杰尔肯定不认同这一点，但这纯粹就跟他不想接受自己是最小的是同样的道理。一个女孩，毕竟，只是一个女孩。

二十年前的艾瑞崔丽亚长得就跟她女儿现在一模一样，从黝黑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睛到柔和、精致的五官。布琳唯一欠缺的就是她母亲的火爆脾气，而杰尔则遗传了这点。布琳像她爸爸一样，冷静，自信，循规蹈矩。当一次杰尔又闯祸了时，威尔·欧姆斯福德有点难过地比较起两个孩子的差异——杰尔乐于尝试任何事，但布琳只会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付诸行动。

布琳把手放回身侧，想起小时候拿老枫树来检验精灵魔法的事。她在盛夏时用希望之歌将一树浓绿变成火红；她小小的心灵认为这么做完全正确，因为红色比绿色完美。但她父亲却气炸了，之后老枫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生理时钟才恢复正常。那是姐弟俩最后一次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使用魔法了。

“布琳，来帮我打包。”

母亲在呼唤她了。她拍拍老枫树，转身走回屋里。

她父亲从未完全信任精灵魔法。二十多年前，他曾经使用过德鲁伊亚拉侬给他的精灵石，保护精灵的天选之子安柏丽寻找血火；当时他就知道使用精灵魔法改变了他，但是却不知道如何改变的。直到布琳、杰尔接连出生，所谓的改变才真相大白。原来魔法在威尔身上的作用并不明显，而是遗传给了他的孩子们。他们才是受到魔法明显影响的人——他们，说不定欧姆斯福德家族世代都会受到魔法的影响，拥有“希望之歌”的魔力。

希望之歌是布琳取的名字。只要你唱出来，就会心想事成。当布琳第一次发现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很早就发现她的歌会影响生物的行为。她可以改变枫叶的颜色，可以让愤怒的狗平静下来，可以让野鸟停在她的手腕上。她可以变成生物的一部分，或是让生物变成她的一部分。她也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一切自然而然就这样发生了。她会唱歌，旋律和歌词总是未经计划，就这样脱口而出，仿佛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一样。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因为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觉，吸引着她，让她如获新生，然后愿望就会成真。

那是精灵魔法的礼物，但当她父亲发现她拥有这个魔力时，则认为那是一项诅咒。布琳内心深知，父亲对精灵石的力量感到害怕。自从布琳让家里的狗追逐自己的尾巴追到把满园子的蔬菜都给踩烂了时，父亲就断然决定不许任何人再使用精灵石。之后他就把石头藏起来，谁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不过，那只是她父亲这么认为。就在几个月前，某次提到被藏起来的精灵石时，布琳逮到杰尔脸上出现的得意的笑容。当然，他什么也不承认，但是她知道要把东西藏起来不让她弟弟找到有多困难，她猜想，他一定知道精灵石藏到哪去了。

罗恩在前门遇到她，他身材高大、四肢修长，红棕色的头发随兴地披在肩头，用一条宽大的头带扎成马尾，俏皮的灰眼睛打量着她。“嘿，帮我个忙怎么样？所有的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我又不是这个家的人，行行好！”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这是应该的，”她斥责道，“还有什么要做？”

“还有这几个箱子需要搬动，然后就没了。”入口处堆了一堆皮箱和小型的袋子，罗恩拿起最大的一件。“我想你母亲需要你去卧室。”

他消失在走道上，布琳穿过她家回到卧室。她的父母即将展开为期超过两个星期的年度秋季之旅，前往穴地谷南边的偏远村庄。很少有医士拥有像威尔·欧姆斯福德般的高超技艺，在谷地周围五百米门内都找不出一个来。因此每年两次，在春季和秋季的时候，他都会南下，为偏远村庄提供服务。受过完整伤病患照护训练的艾瑞崔丽亚也会陪同前往。当他们出门行医时，照顾杰尔的工作就落在布琳身上。此时，罗恩·利亚就会从高地过来照顾姐弟俩。

当布琳走进卧室时，她母亲从手边正在打包的最后一件行李上抬起头来，对着她微笑。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她的肩上，她把它从脸上向后拨，那张脸看起来几乎跟布琳的一样年轻。

“看见你弟弟了吗？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布琳摇摇头。“我想他可能跟父亲在一起。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艾瑞崔丽亚点点头，拉着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我要你答应我，我跟你父亲不在家时不要使用希望之歌，你跟你弟弟都一样。”

布琳笑了。“我几乎没用了。”她漆黑的眼睛看着母亲黝黑的脸庞。

“我知道，但是杰尔会，虽然他以为我都不知道。不管如何，父亲和我希望你们一次也不要用，明白吗？”

布琳犹豫了。她父亲明白精灵魔法是他孩子的一部分，但是他不认为那是好的或是必要的。他会告诉他们，不要滥用希望之歌，做你能力所及之事，成为你能力所及之人。就算她比父亲还能接受魔法，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艾瑞崔丽亚还是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不幸的是，谨慎这两个字根本跟杰尔沾不上边，他既冲动又让人头痛地固执，想要用希望之歌时，总是随心所欲地使用。

艾瑞崔丽亚继续说着：“你跟弟弟现在已经大到不需要我跟你父亲时时看顾，我不要你们在我们不在时使用魔法，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答应我你不会用魔法，让杰尔也别用魔法。”

布琳缓缓点头。“是因为暗行者的传言，对吧？”最近几天大家都在谈论这个传言，她也有所耳闻。暗行者——从黑魔法衍生出来的东西，无声无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人说那是黑魔君又回来了。“是因为这个的关系吗？”

“是的，”母亲对她的洞察力露出微笑，“现在答应我。”

布琳也报以微笑。“我答应。”

不过，她觉得那些都是空穴来风。

“记住你的承诺。”母亲在拥抱她并亲吻她的脸颊时低声说道。

然后欧姆斯福德夫妇便坐上马车，展开他们的旅程。

布琳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

当天下午，布琳、杰尔和罗恩就去谷地森林远足，回家时太阳都快要没入谷地边缘了。走回村庄约莫还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是姐弟俩和高地人以前就常来这儿，摸黑也能找得到出路，因此他们轻松写意地走着，享受美丽的秋日风景。

“我们明天来钓鱼吧，”罗恩提议道，他咧着嘴冲着布琳笑，“天气这么棒，不管有没有收获都无所谓。”

三人之中最年长的罗恩走在前头，狩猎斗篷下斜背着利亚之剑。那把剑本来是王室继承人所有，但是罗恩很崇拜这把古剑，多年前他的曾祖父曼尼安·利亚曾经带着它去寻找沙娜拉之剑。既然罗恩这么喜欢这件武器，他的父亲便将剑给了他，作为他王子身份的一个小小象征——尽管他只是最小的王子。

布琳皱起眉头看着他。“你好像忘了什么事。我们答应父亲明天要修理屋子的，怎么办？”

罗恩快活地耸耸肩。“改天再修理也行，它们又不会跑掉。”

“我们沿着谷地周围探险怎么样？”杰尔插话进来。他瘦长结实，面部像他父亲一样有着典型的精灵特征——小眼睛，斜眉毛，乱蓬蓬的金发下长着一对略微有些尖的耳朵。“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一找，看有没有魔斗灵的迹象。”

罗恩大笑。“你对暗行者又知道多少，猛虎？”那是他给杰尔取的外号。

“我猜跟你一样多吧，我们在谷地和你在高地听到的故事是一样的，”谷地人应道，“暗行者，魔斗灵——在黑暗中偷偷行动的东西。他们在旅馆里一天到晚都在谈论这些。”

布琳面带责备之意看向弟弟。“那些不过是传闻。”

杰尔看向罗恩。“你觉得呢？”

让布琳意外的是，高地人竟然耸了耸肩。“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突然生气了。“罗恩，自从黑魔君被消灭之后，一直都有这样的不实传闻，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是否一样，我只是相信小心驶得万年船。切记，在谢伊·欧姆斯福德的年代人们也不相信骷髅使者的传言，直到它已经近在眼前。”

“所以我才会说我们应该到处看一看。”杰尔又重提一遍。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布琳逼问道，她语气强硬。“好让我们找到危险的东西？那然后你要怎么办——用希望之歌吗？”

杰尔脸色涨红。“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我能用魔法……”

她打断他的话。“魔法不是拿来玩的，杰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你认为希望之歌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最好把父亲叫我们别用魔法的话听进去，总有一天，你会因此而麻烦缠身。”

她弟弟凝视着她。“你怎么这么生气？”

她很生气，她意识到，但这是没有目的的。“对不起，”她向他道歉，“我向母亲承诺，我们俩在她和父亲外出旅行时都不会使用希望之歌。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听到你谈论跟踪魔斗灵，我会感到不舒服。”

杰尔的蓝眼睛里有一丝愤怒。“谁给你的权力代我作出那样的承诺，布琳？”

“没有人，我想，但母亲……”

“母亲不明白……”

“停一停，行行好！”罗恩哀求地举起双手，“回到原来的主题吧，明天要不要去钓鱼？”

“我们去钓鱼。”杰尔投赞成票。

“去呀！”布琳也同意，“但我们至少得完成部分修缮工作。”

他们默默地前进，布琳想到杰尔对希望之歌的热衷。母亲是正确的，他只要逮到机会就练习魔法。他在使用的过程中觉察到的危险比布琳少，因为魔法对他产生作用的方式不同。布琳可以使用希望之歌来实际改变外表和行为，但对杰尔而言，希望之歌只会产生幻象。当他使用魔法时，事情只是看起来好像会发生一样。这也给了他更大的空间去实验魔法。而且他都秘密进行，就连布琳也不确定他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下午结束了，夜晚来临，一轮明月高挂在东边的地平线上，仿佛一个白色的灯塔，星星开始在视野中闪烁。随着夜晚的来临，空气开始迅速变冷，森林的气味因为干树叶的芬芳而变得干爽浓烈。四周响起了昆虫和夜鸟的鸣叫。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瑞潘霍拉郡河钓鱼。”杰尔突然表示。

谁都没有开口。“我不知道，”最后罗恩说道，“我们可以在穴地谷的池塘钓鱼就好。”

布琳疑惑地望向高地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

“这样抓不到河鳟，”杰尔坚持，“而且我还想在督恩森林露营一两晚。”

“在谷地就行了。”

“谷地跟我们家院子没有两样，”杰尔有点生气，“至少督恩森林还有些地方我们没有去过。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什么，”高地人反驳，“我只是想……我们何不晚点再来讨论这个话题。先让我告诉你我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差点就迷路了。这只狼狗……”

布琳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走在前头。事实上，他们之前就常去督恩森林露宿，罗恩的犹豫让她觉得很困惑。以前他都会像她一样将这些传闻斥为无稽之谈，但是这一次高地人却异常谨慎，她知道肯定是有某些原因让他不再一笑置之。

半小时过去了，村里的灯光透过树林开始出现。天已经黑了，他们借助明亮的月光，沿着这条路走着。小径向下进入村庄坐落的谷地，在从人行道变为车道时变宽。房子出现了，可以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声音。布琳觉得倦意悄悄袭来。爬到她舒适的床上并让自己睡一个好觉，这应该很不错。

他们穿过穴地谷的中心，行经欧姆斯福德家族经营了好几代的旅馆。现在旅馆虽然还是欧姆斯福德家族的，旅馆营运也交给了家族亲友，所得盈余会分给布琳的父母。布琳知道父亲觉得自己跟旅馆事业格格不入，所以才搬出来的，只有杰尔喜欢一天到晚往旅馆跑，听听旅人带来的奇闻轶事，满足他不安于室的灵魂。

今晚客栈很忙，它宽阔的两扇大门敞开着，屋里的灯光落在桌子上，一个长长的吧台边挤满了旅行者和村庄的人，他们笑着，闹着，用一两杯啤酒来度过这个凉爽的秋天夜晚。罗恩越过他的肩膀冲着布琳微笑，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人渴望这一天的结束。

一会儿过后，他们便回到欧姆斯福德家，布琳突然叫住大家。房间窗户里有灯光。

“我们今早出门时，你们之间有谁点亮灯火没熄？”她轻声问道，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另外两人同时摇头。

“也许有人来拜访。”罗恩猜测道。

布琳看着他。“门是锁着的。”

两人面面相觑，开始有种不安的感觉。但杰尔丝毫不以为意。

“那我们就进去看看是谁。”他如是宣布后就往前走去。

罗恩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回来。“等等，猛虎。别太急躁。”

杰尔挣脱开来，又看了一眼灯光后，回望着罗恩。“你觉得里面等着的是谁？暗行者吗？”

“够了没有！”布琳厉声喝道。

杰尔嘲弄地笑了一下。“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一个暗行者，来把我们偷走。”

“还真好心，帮我们留了一盏灯。”罗恩冷淡地评论。

他们盯着窗户内透出来的灯光，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我们不能整晚都站在这里，”最后是罗恩先开口，他将手伸到背后，抽出利亚之剑，“咱们去瞧瞧。你们待在我身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跑回旅馆去求救。”他踌躇不前。“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们在前门停了下来，拉长耳朵聆听，但屋内悄无声息。布琳将钥匙交给罗恩，他们打开门走了进去。除了那一抹光线外，里头一片漆黑。他们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穿过走廊，走向透出灯光的那个房间。

房内空空如也。

“哎呀，没有魔斗灵，”杰尔脱口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

话还没说完，有个巨大的阴影从客厅暗处跨进光亮里。那是个身高超过七尺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风帽垂在身后，露出饱经风霜、神色凛然的脸，黑色的发须夹杂着些许灰白。但真正吸引他们的，是他那看似能够看穿一切的深邃双眸。

罗恩急忙举起剑，陌生人将手从袍子里举起来。

“不需如此。”

高地人犹豫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又将剑放了下来。布琳和杰尔僵在原地，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无须害怕……”陌生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布琳看了弟弟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陌生人。陌生人看着男孩，然后是罗恩，最后是她。

“你们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吗？”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杰尔突然点了点头。

“亚拉侬！”他大叫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你是亚拉侬！”

02

布琳、杰尔、罗恩和现在已知是亚拉侬的陌生人一起坐在餐桌边。据他们所知，已经有二十年不曾有人见过亚拉侬了，他是最后的德鲁伊，用其所有之知识引导各种族从旧世界的崩坏中重建新文明的秩序。他们对亚拉侬的故事知之甚详，也知道当德鲁伊再次出现时，意味着又有新的麻烦。

“我长途跋涉来此找你，布琳·欧姆斯福德。”高大的男人说道，他低沉的声音充满忧虑。

“为什么要找我？”布琳问道。

“因为我需要希望之歌。”女孩和德鲁伊在餐桌两边对视，良久不语。“奇怪，”他叹了口气，“我没料到精灵魔法会对威尔的孩子们造成这么深的影响，很有可能是使用精灵石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你需要布琳做什么？”罗恩皱着眉头问道，口气听起来不太好。

“还有希望之歌？”杰尔补充道。

亚拉侬目光锁在布琳身上。“你的父母亲都不在？”

“不在，他们去谷地南边的村庄行医，至少要两个星期才会回来。”

“我连两天的时间都没有，”德鲁伊低语道，“我们现在必须谈谈，你也必须决定自己该如何做。如果你按我希望的那样作了决定，我恐怕你父亲这次不会原谅我。”

布琳马上就知道德鲁伊的意思了。“我得跟你走吗？”

他没有回答。“让我先告诉你一个威胁着四境的危险。”他将手交叠放在桌上，倾身向她说道，“我相信你父亲一定告诉过你们，在人族出现之后，邪恶的仙灵被禁闭在禁域的高墙后，善良的仙灵则消失在种族演化的洪流中。然而，当时有一本记载黑魔法的书流传了下来，里头的魔法具有强大的威力，那本书叫作《意达集》。它从何而来，迄今无人知晓。有一段时间它曾经被邪恶势力所用，少数精灵魔法师禁不住它的诱惑，利用它的秘密胡作非为，最后都遭到消灭。其他人认为这本书非毁不可，但是就在他们这么做之前，书不见了。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到处都有使用黑魔法的谣言。”

他眉头深锁。“接下来的超级大战彻底摧毁了旧世界，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人族的生活方式存在到退回最原始的阶段，直到德鲁伊在帕瑞诺召开第一次公议会，决定教导人们使用旧世界的知识建立新世界。不管是透过书籍还是口耳相传，这些知识全被带到公议会，逐一解开它们的秘密。不幸的是，并非所有保存下来的知识都是好的，于是《意达集》就被发现了，发现它的人是一个绝顶聪明、野心勃勃的年轻德鲁伊，名叫布罗讷。”

“就是黑魔君。”布琳低语。

亚拉侬点点头。“当《意达集》的力量侵蚀了他之后，他就成了黑魔君，跟他的党羽一起堕入黑魔法的世界。近千年来，他们一直威胁着所有种族的存在，直到谢伊掌握了沙娜拉之剑的力量，才消灭了布罗讷和他的追随者。”

他顿了一下。“但是《意达集》又一次消失了。当黑魔君的王国倾覆后，我曾经在骷髅山的废墟寻找它，但没有找到。我以为它永远销声匿迹，永远被埋藏起来了。但我错了，它被保存下来了，被黑魔君的人类追随者给找到了——他们可能是各种族的巫师，不受沙娜拉之剑的影响，并未随着他们的主人一起灭亡。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他们以某种方法找到了《意达集》埋藏的地方，并将它带回人类世界。他们将它带到他们位于东境的远离各种族的巢穴，开始钻研书中的魔法秘密。而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你可以猜想他们怎么了。”

布琳脸色刷白，倾身向前。“你是说一切又卷土重来了吗？又出现另一个黑魔君和其他骷髅使者了吗？”

亚拉侬摇着头。“这些人不是像布罗讷和他的追随者那样的德鲁伊，在他们遭受侵蚀后经过的时间也不相同。但是魔法会侵蚀所有运用它的人。所不同的是改变的性质。每一次，改变都是不同的。”

布琳摇着头。“我不明白。”

“不同，”亚拉侬重复说道，“魔法，善或恶，会顺应使用者，而使用者也会顺应它。上一次，它诞生的生物会飞……”

话未说完，三人快速交换眼神。

“这一次呢？”罗恩问道。

黑色的眼睛眯起来，“这一次是邪恶出线。”

“魔斗灵！”杰尔惊呼出声。

亚拉侬点头。“在地精话中意指‘暗行者’。它们是同一股邪恶势力，只是形态不同。《意达集》塑造它们就跟塑造布罗讷和他的党羽一样，它们都是魔法的受害者，被它的力量所奴役。它们失落于人世，臣服于黑暗。”

“所以谣言是真的，”罗恩喃喃自语，一双灰眸搜寻着布琳的眼睛，“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操不必要的心。行经利亚的旅人告诉我，暗行者已经从银河那里往西边来，这也正是为什么当杰尔说要离开谷地去露营时……”

“魔斗灵已经来到那么远的地方了吗？”亚拉侬急忙打断，语气充满焦虑。“你得到消息多久了，利亚王子？”

罗恩不确定地摇着头。“好几天了，也许。就在我来穴地谷前。”

“那么时间比我所想的还要紧迫。”

“它们在这里做什么？”杰尔追问。

亚拉侬抬起头来。“我想，是来找我吧。”

寂静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说话，德鲁伊的目光锁住众人。

“听好了。魔斗灵的据点位于东境内地，在一处它们称之为鸦角的高山上。那是巨人族在第二次种族大战后所建立的大型堡垒，名叫灰境。堡垒坐落于群峰之上，《意达集》就藏在深谷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天前，我就在那座山谷边，打算下去找出黑魔法书，亲眼看着它被销毁。那本书是魔斗灵力量的来源，毁了书，威胁就随之终结。而这种威胁——啊，让我告诉你们一些关于这个威胁的事。在其主人覆灭后，魔斗灵并没有闲着。半年前，地精和侏儒边界烽烟又起。过去两国为了争夺阿纳尔森林长年征战，因此一开始大家对他们之间再起争端也不感到意外。但是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两国交手的性质大不相同，地精在背后被魔斗灵操纵着。地精因为黑魔君的灭亡也跟着失势，如今又受到黑魔法的奴役。魔法给了地精前所未有的力量，因此两国战火重燃后，侏儒节节败退。最近银河更受到魔法的荼毒，河水开始变浊，它所滋养的土地正逐渐死去。接下来侏儒也会丧命，东境将全面失落。西境的精灵和卡拉洪的边境人已经赶去协助侏儒，但他们的力量仍不足以与魔斗灵的魔法抗衡。唯有摧毁《意达集》，才能阻止这一切。”

他突然转身面向布琳。“还记得你父亲告诉你的黑魔君在南境的故事吗——他父亲告诉了他，谢伊·欧姆斯福德又告诉了他父亲？当邪恶到来时，黑暗将覆盖一切。阴影投射在大地之上，其下所有的东西都将枯萎死亡。除了邪恶之外，没有什么能活在那片阴影中。它又一次开始了，谷地女孩——这次是在阿纳尔。”

他移开目光。“十天前，我在灰境城墙试图找出《意达集》时，发现魔斗灵用黑魔法在山谷里种植了一片沼泽林来保护那本书，这种沼泽林在仙灵语中叫作魅魔林。这样一道邪恶的屏障，会毁灭和吞噬任何不属于其中的闯入者。这些木头是活的，会呼吸，会思考，我使尽浑身解数，仍无法越雷池一步。魔斗灵发现了被魅魔林驱逐的我，虽然我逃过它们的追捕，但是它们一直在找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变小。布琳快速扫过罗恩，他的脸色现在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如果它们在找你，最后会找到这里，对不对？”高地人帮德鲁伊说完。

“是的。但不管它们现在是否跟着我，那都会发生。你们要了解，任何只要会对它们对种族的影响力造成威胁者，它们迟早都会将其除掉。你一定也知道，欧姆斯福德家就是这样的威胁。”

“因为谢伊和沙娜拉之剑吗？”布琳问道。

他停顿了一下。“但它们真正的威胁是希望之歌。”

“希望之歌？”布琳听得目瞪口呆，“但希望之歌不过是在扮家家酒！它没有精灵石的威力！为什么会对那些怪兽造成威胁？它们怎么会怕这样一个无害的玩意儿？”

“无害？”亚拉侬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闭上，仿佛在隐藏些什么似的。德鲁伊面无表情，布琳突然间开始感到害怕。

“亚拉侬，你为什么来这里？”她又问了一次，手忍不住发抖。

桌上的油灯烧得噼啪作响。“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东境，去魔斗灵的巢穴。我要你用希望之歌进入魅魔林，找出《意达集》，将它交给我毁掉。”

他的听众哑口无言地盯着他。

“要怎么做？”最后是杰尔开口发问。

“希望之歌连黑魔法都能对抗，它能够改变任何生物的行为，让魅魔林能够接受布琳。希望之歌能够为她开出一条路。”亚拉侬应道。

杰尔惊讶地瞪大双眼。“希望之歌可以办得到吗？”

但布琳却只是摇头。“希望之歌只是一个玩具。”她重复道。

德鲁伊缓缓地摇着头。“布琳，希望之歌是精灵魔法，它拥有精灵魔法的力量，你只是还未见识到而已。”

“我不管它是不是，布琳不会去！”罗恩看起来很生气。“你不能让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亚拉侬表情依旧漠然。“我没得选择，利亚王子，就跟我要谢伊去寻找沙娜拉之剑和要威尔去访求血火时一样。最先继承精灵魔法的是杰利·沙娜拉，现在则属于欧姆斯福德家。希望之歌属于布琳，现在她必须要使用它了。”

“布琳，听我说。”罗恩转向谷地女孩。“谣言比我告诉你的还多。他们还说到一些魔斗灵对人们所做的事，比如眼睛和舌头消失了，所有生命的头脑变得空洞了，以及烧伤骨头的火。我直到现在才重视这些谣言。我曾经认为它们只不过是醉汉深夜在炉边讲的故事。但德鲁伊让我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它们。你不能和他一起去。你不能。”

亚拉侬坦承不讳。“此去艰险，你甚至可能会死，”他停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会怎么样？你会躲起来，希望魔斗灵找不到你吗？还是叫侏儒来保护你？他们走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正如黑魔君一样，邪恶势力会降临这块土地，然后逐渐扩张，直到无人能与之抗衡。”

杰尔伸手去握姐姐的手臂。“布琳，如果我们一定要去，至少我们有两个人……”

“绝对不可以！”她断然否定弟弟的说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给我待在这里！”

“我们全都会待在这里，”罗恩面对德鲁伊，“我们谁都不会去，你必须要想其他办法。”

亚拉侬摇头。“我不能，利亚王子，已经别无他法。”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布琳瘫倒在椅子上，感到困惑和深深的恐惧。她感到自己被德鲁伊创造出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困住了，被他强加在她身上的义务感纠缠着。它们在她的脑海里旋转；当它们旋转时，同样的思想不停地回来，一遍又一遍。希望之歌只是一个玩具。精灵的魔法，是的——但仍然只是一个玩具！无害！没有武器来对抗甚至连亚拉侬都无法战胜的邪恶！她父亲一直很害怕那魔法，总是耳提面命地警告他们那不是拿来玩的东西，她自己也下定决心不让弟弟使用希望之歌……

“亚拉侬，”她轻声说道，“我只在一些小地方使用过希望之歌。希望之歌怎能改变像守护《意达集》的森林那样强大的邪恶力量？”

片刻的迟疑。“我会教你。”

她缓缓点头。“我父亲一直警告我们不要依赖魔法，因为他曾经那么做过，而那样做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他在这里，他会跟罗恩一样建议我拒绝你。”

满是皱纹的脸上涌现出新的疲倦。“我知道，女孩。”

“这样你还叫我跟你一起去？不等他回来？对他甚至连个解释也没有？”

德鲁伊突然生气了。“我会让这件事变得对你来说很简单，布琳·欧姆斯福德。我没有问你这是否公平或合理，也没有问你父亲是否会批准。我请求你为有必要做的一切事情冒一点点风险。我要求你信任可能没有什么理由值得相信的东西。我要求这一切，什么回报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倾身向前，从椅子上半站起来，脸上阴云密布。“但是我告诉你，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你就会知道，不管你找任何理由拒绝，你还是必须跟我走。”

这次就连罗恩也没有反驳他。德鲁伊维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黑色斗篷在他撑在桌上时打了开来，然后他又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憔悴，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那不是布琳父亲所告诉她的亚拉侬，这样的他让她感到害怕。

“我会就你提的问题好好想一想，”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但是至少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好好整理我的……想法。”

亚拉侬看似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同意。“我们早上再谈。好好想想，布琳。”

他正要起身，杰尔却突然站起来面对他，他的精灵脸孔涨得通红。“那我呢？在这件事情中我的感觉又怎么样？如果布琳去，我也要去！我不要被丢在这里！”

“杰尔，你别忘了……！”布琳盯着杰尔，但亚拉侬看了她一眼，打断了她。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弟弟面前。

“你勇气十足。”他轻声说道，伸出一只手放在谷地人的肩膀上，“但你的魔法不是我此行所需要的力量。你的魔法是幻影，但幻影无法让我们穿越魅魔林。”

“但你也许错了，”杰尔坚持，“我也想要帮忙！”

亚拉侬点点头。“你得要帮忙。我跟布琳离开之后，有一些事你必须要做。你必须负责你父母亲的安全，在我摧毁《意达集》之前，别让魔斗灵找到他们。你必须用希望之歌来保护他们，你愿意这么做吗？”

布琳不在意德鲁伊假设她已经决定要跟他前往东境，甚至更不在意他建议杰尔将精灵魔法当作武器来用。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这么做，但是我希望跟你们一起去。”

亚拉侬的手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次吧，杰尔。”

“可能我也是下次，”布琳强调，“什么都还没决定，亚拉侬。”

阴郁的脸缓缓转了过来。“你没有下次了，布琳，”他轻声说道，“这次你必须跟我走，等到早上你就会明白。”

他再次点头，便往前门走去。

“你要去哪里，亚拉侬？”女孩在后面叫他。

“我就在附近。”他说话时并未慢下脚步。片刻之后他就离开了，留下三人盯着他的背影。

罗恩最先开口。“现在该怎么办？”

布琳看着他。“现在我们去睡觉。”说完她就从桌边起身。

“睡觉！”高地人傻了眼，“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你怎么能说睡就睡？”他朝着德鲁伊离开的方向草草挥了一下手。

她将黑色的长发往后拨，露出虚弱的微笑。“我怎么能做其他事，罗恩？我好累、好烦、好害怕，我需要休息。”

她走向他，轻轻地在他额头留下一个吻。“今晚就留在这里吧。”她也吻了杰尔，并拥抱了他一下。“去睡觉，你们两个都是。”

然后她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将身后的门紧紧关上。

布琳从熟睡中惊醒，起身到餐桌旁坐下思考着。这一次，她听到的有多少是实话？每一次亚拉侬的说辞都一样，他知道很多事情，但却只说他觉得有必要说的部分，巧妙地操纵被蒙在鼓里的人，以达到他的目的。等到那人跟着亚拉侬走后，才知道那条路有多么艰难。

如果魔斗灵确实是殒于沙娜拉之剑的邪恶势力另一种形态的存在，那么这条路肯定会更黑暗。她必须好好权衡一下。亚拉侬对欧姆斯福德家可能会用点手段，但是他是四境的朋友，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各种族，不是要伤害他们。而且他之前的预警都正确无误，当然这次也没有理由相信他会失算。

但是希望之歌的魔力能够穿透邪恶势力弄出来的障碍吗？希望之歌只是使用精灵魔法的副作用吗？它甚至没有精灵石的威力，根本称不上是武器，亚拉侬却视它为超越黑魔法的唯一工具。连他的力量都摆不平的黑魔法，希望之歌有办法做到吗？

餐厅入口处传来赤脚走近的声音，是罗恩。他绕过餐桌，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也睡不着，”他喃喃低语，在油灯的光亮中眨着眼睛，“你决定好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我不知道要怎么决定。我一直在问我自己，如果是我父亲的话他会怎么做。”

“很简单，”罗恩咕哝着说，“他会告诉你忘了这一切。这实在太危险了。他还会告诉你之前就跟我们说过好几次的话——不能信任亚拉侬。”

布琳把头发往后拨，微微一笑。“你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罗恩。我说，我一直在问我自己父亲会怎么做，而不是父亲会告诉我怎么做，这是两码事。如果被要求的是他，他会怎么做？他不会去吗？就跟二十年前亚拉侬去史托拉克找他时一样，他也知道亚拉侬没有照实说，事情远比他所知道的复杂，但是他同样也清楚，他所拥有的魔力可能派得上用场，而且再无第二人拥有那样的魔法，就算这样他也不会去吗？”

罗恩不安地挪动身体。“但是布琳，希望之歌是……嗯，它跟精灵石不一样，你自己也这样说，它只是玩具。”

“我知道，这也正是整件事之所以如此困难的原因。”她顿了一会儿。“但是精灵魔法真是很玄的东西，它的力量并非总是清晰可见，有时它是模糊的。沙娜拉之剑就是如此。谢伊也想不透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怎么可以打败强大如黑魔君这样的敌人，直到真的用上了。他只是单纯地怀着信念……”

罗恩突然往前坐。“我再说一次，这次的旅程太危险了，魔斗灵太危险了，就连亚拉侬自己也说他过不去。如果你用精灵石的话又不一样了，至少石头可以摧毁那样的怪物。如果你碰上它们，你能拿希望之歌做什么？像你对老枫树那样对它们唱歌吗？”

“不要取笑我，罗恩。”布琳眯起眼来。

罗恩马上摇头。“我不是在取笑你。我是太在意你竟有那样的打算。我只是不认为希望之歌有任何的保护力，可以对抗像魔斗灵那样的东西！”

布琳移开视线，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我也不认为。”她轻声坦承。

沉默在思绪如麻的两人之间蔓延。亚拉侬疲惫的脸不断浮现在布琳心头。你一定要去，等到早上你就会明白。他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而且说话的语气是这么笃定。但她自己到现在还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

“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去吗？”她突然问罗恩。

“根本就不可能。”他立刻回应，快到有点鲁莽。

你在说谎，罗恩，她告诉自己。因为我，因为你不想要让我去，所以你没有说实话。如果你全面考虑过，你也会对我的疑虑深有同感。

“怎么了？”黑暗中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

他们同时转头，看到杰尔站在走廊，眯着惺忪睡眼看向这里。他走向他们，看着两人的脸。

“我们只是在聊天，杰尔。”布琳告诉他。

“聊有关去找魔法书的事？你会去吗？”小男孩发问。

“我不知道……”布琳依然苦恼着。

罗恩不满地念叨着。“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告诉她，猛虎。她是你唯一的姐姐，你不会想让暗行者抓到她的。”

布琳怒视着他。“关于这件事杰尔没有什么想说的，因此不要再吓唬他了。”

“他？谁要吓他了？”罗恩涨红了脸，“我要吓的人是你，拜托你好不好！”

“不管怎样，暗行者才吓唬不了我。”杰尔坚定地说道。

“好吧，它们本该让你害怕！”布琳厉声说道。

杰尔无所谓地耸耸肩，打起了呵欠。“也许你应该跟父亲谈过后再说，我们可以给他传个口信或是其他的。”

“现在听起来才像话，”罗恩也表示赞同，“至少等威尔和艾瑞崔丽亚有机会跟你谈谈。”

布琳叹了口气。“你们也听到亚拉侬是怎么说的，没有时间这么做了。”

高地人双手交叉于胸前。“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挪出时间。布琳，你父亲可能有不同的看法。毕竟，他是过来人，他用过精灵魔法。”

“布琳，他可以用精灵石！”杰尔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它可以跟你一起去，用精灵石保护你，就像他保护精灵女孩安柏丽一样！”

布琳恍然大悟。这几个字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亚拉侬是对的，她必须跟他一起去，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因。父亲一定会坚持跟她同行，然后用精灵石来保护她，但如此一来，他也被迫打破自己绝不再使用精灵石的誓言。他甚至可能不会同意让她跟亚拉侬去，而会自告奋勇代替她去，以确保她、母亲和杰尔能够平安。

“我要你回去睡觉，杰尔，等早上我们再来讨论。”她突然说道。

杰尔犹豫不决。“那你呢？”

女孩接着说：“我也再待几分钟就好，我保证。我只想一个人在这儿坐一会儿。”

杰尔狐疑地审视着她的脸，然后点点头。“那好吧，晚安！”他转身回房。

布琳迎上罗恩的目光。他们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彼此认识了，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一方就能知道另一方的想法了。现在就是一个这样的时刻。

高地人缓缓站起来，脸上表情坚决。“好吧，布琳，我也明白了。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你明白吗？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直到整件事落幕为止。”

她微微点头。罗恩不再说话，默默离开，让她独自留在餐厅。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她前思后想，将所有的论点又考虑过一次，最后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她不能让父亲为了她打破自己的誓言，冒险再使用精灵石的法力。她不能。

她起身吹熄油灯，没有往卧室走，而是朝前门走去。她松开门闩，悄悄地打开大门，溜进黑夜里。带着秋天气息的凉风拂上她的脸。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进阴影里，然后她绕着房子来到后边的花园。夜晚的声音里充满了静默，这些无形的生命展现出一种稳定的节奏。她在花园边上一棵巨大的橡树下停了下来，充满期待地看向四周。

没多久，亚拉侬出现了。不知怎么地，她就是知道他会来。他无声无息地从树丛间站到她面前。

“我已经决定了，”她语带坚定低声说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03

不安的一晚过去了，欧姆斯福德家的成员也都醒了过来，准备布琳前往东境所需的物品。罗恩被派去旅馆弄来马匹、马具、武器和粮食，布琳和杰尔则负责打包衣物和露营用具。大家各司其职，分头作业，彼此不太交谈，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想说的。

杰尔闷不吭声地埋头进行手边的工作，他只是有点不太高兴，因为布琳和罗恩两人都要跟亚拉侬去，而他却被留在家里。这是一早就拍板的事，他们跟昨晚一样在餐厅集合，讨论布琳将前往阿纳尔的决定——一个决定，杰尔心想，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早已知道。然后他也才知道，除了他之外，布琳跟罗恩都要去。确实，德鲁伊对罗恩一定要同行的坚持很不高兴，因为他说布琳需要有个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人。在布琳坦承有罗恩陪伴会让她觉得比较舒服后，德鲁伊才让步同意他一起去。但是当杰尔提议如果他也去会让她觉得更舒服，毕竟他也有希望之歌，可以帮忙保护她时，三人全都坚决地向他说不。布琳说，太危险；罗恩说，旅途太远，风险太大；亚拉侬也提醒他，这里需要你，你对你的父母有责任，你必须用你的魔法保护他们。

不给他争辩的机会，亚拉侬就消失了。罗恩唯布琳马首是瞻，所以他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愿望，而且布琳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就是了。他姐姐的部分问题是，她不了解他。事实上，杰尔并不完全确定她在大部分时间里是否真正了解她自己。趁着亚拉侬不在、罗恩还没回来前，杰尔谈起精灵石。

“布琳，”两人在前面房间地板上用防水布打包毛毯，“布琳，我知道父亲把精灵石藏在哪里。”

她马上抬头看他。“我想你可能知道。”

“嗯，他把它弄得像天大的秘密一样……”杰尔半开玩笑地说着。

“而你又不喜欢秘密，是吧？你把它们拿出来了吗？”布琳问道。

“没有，只是看看，”他坦承，然后倾身向前，“布琳，我觉得你应该把精灵石带去。”

“有什么用？”她口气中有些许愠怒。

“保护。魔法。”

“魔法？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人能用它们的魔法。”

“好吧，也许……”

“更何况，你也知道他怎么看待那些精灵石。我要出门已经够糟了，再加上精灵石？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杰尔。”

杰尔恼羞成怒。“你才没搞清楚状况。我们都知道这趟旅程对你来说有多危险。你会需要所有帮得上忙的东西。精灵石会很有帮助——你只需要找出让它们有用的方法。你或许可以办得到。”

“要有对的人才能……”布琳话说到一半。

“让石头有用？”他的鼻子几乎就快碰上她的了。“但是对你和我来说或许并非如此，布琳。毕竟，我们本身就有精灵魔法，我们有希望之歌，也许可以让石头发挥作用！”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不，”她终于开口，“不，我们答应过父亲绝不尝试使用精灵石……”

“他也要我们不使用精灵魔法，记得吗？但是我们两个都用了，就连你，也偶尔会用，而这不也正是亚拉侬要你到魔斗灵老巢所做的事吗？不是吗？用希望之歌和用精灵石有什么差别？精灵魔法就是精灵魔法！”

布琳无言地瞪着他，她的黑眼睛里出现一种遥远的、迷茫的神情。然后她又转向毛毯。“那并不重要。我不会拿精灵石。拿去，帮我把这些捆起来。”

又是这样，就跟他要跟他们一起去东境的话题一样，没有真正的解释，也不管她能不能用，她就这样决定不带精灵石。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明白她。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二话不说拿走精灵石，然后找出使用精灵石的方法，因为它们会是对抗黑魔法的强大武器。但是布琳……布琳既然同意使用希望之歌，却又拒绝使用精灵石，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时间快速流逝，罗恩已经备好马和补给品，也把行囊都装运好了，在后院老橡树阴凉的树荫下匆匆吃完午餐。然后亚拉侬又突然现身，站在树下等待他们。出发的时间到了，罗恩紧握杰尔的手，用力拍他的背，要他承诺在他父母回来后会好好照顾他们。然后布琳也过来了，伸出双手紧紧环抱着他。

“再见，杰尔，”她在他耳边低语，“记住，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回抱她。

一会儿过后，他们便翻身上马，启程上路，挥挥手互道再见。杰尔一直看着他们在视线范围里消失，才擦掉不争气的眼泪。

当天下午，杰尔就去了旅馆，因为亚拉侬曾经提过，魔斗灵或是它们的地精盟友可能已经到银河以西的地方找他。如果敌人到了穴地谷，第一个就会来找欧姆斯福德家。更何况，待在旅馆里有趣多了，那里有来自四境的旅人，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可说，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新闻分享。杰尔宁愿在这里听大家在酒酣耳热之后分享的精彩故事，也不要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

他带了一些私人物品前去旅馆，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他因为被留下来而产生的失落感稍稍得到释怀。无可否认地，他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总得有人在他父母回来后向他们解释布琳怎么了。这件事肯定不简单，他可以想见父亲听到之后的表情，以及他愁容满面和摇头的样子。父亲会不高兴，可能还会坚持追上布琳，甚至还会带着精灵石也说不定。

他脸上突然出现一个坚决的表情。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要跟去。他不要再次被留下来。

步道上的落叶被他踢得飞散一地。他父亲肯定会不以为然，当然，母亲也不会站在他这一边。不过他有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来想出办法，说服他们他应该要去。

他继续往前走，速度明显变慢，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接着他甩开这个想法，他应该做的事就是告诉他们布琳和罗恩怎么了，然后陪他们去利亚，让罗恩的父亲来保护他们。这就是他应该要做，也是他将要做的事。当然，父亲可能不会赞成这个计划。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杰尔是他父亲的儿子，因此他也许能够给点自己的意见。

他露齿一笑，加快了脚步。他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杰尔和为他父母管理旅馆的亲友一起吃晚餐，并答应隔天早上在旅馆帮忙，接着就优哉游哉地晃到大厅去听往来旅人说些奇闻轶事，当中不止一人提到暗行者。虽然没有人真的见过魔斗灵，但是大家全都言之凿凿，说它用眼神就可以杀死一个人。没有人会想要碰上它。杰尔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安。

他一直待到午夜才回房休息，经过一夜好眠，天一亮就起来工作，整个上午都在旅馆帮忙。现在的他对被留下来这件事已经逐渐释怀，毕竟他的任务也很重要。如果魔斗灵知道精灵石的魔力并前来寻找持有它们的人，那么威尔所面临的危险可能不亚于他的女儿。因此杰尔身负重任，别让父亲在知道这件事之前就受到伤害。

到了中午，杰尔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旅馆老板很感谢他的帮忙，要他留点时间给自己。因此他走到旅馆后方的森林，那里没有人，他可以尽情练习希望之歌，驾驭魔法所带来的满足感让他觉得非常开心。他再次想起父亲谆谆告诫，要他们不要使用精灵魔法。父亲就是不懂，魔法是他的一部分，使用魔法就像使用手脚一样自然，他不能像假装没手没脚那样假装没有魔法！父母两人不断地重复表示魔法是危险的。布琳偶尔也会这么说，不过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她也因用了魔法而产生罪恶感。他认为他们之所以这样跟他说，纯粹只是因为他年纪比布琳小，才会更担心他。他完全看不出来魔法哪里危险，在没有亲眼看到前，他会一直用下去。

返回旅馆时，太阳已经西斜，他突然想到或许应该回家瞧瞧，以确认一下一切安好。虽然门是锁着的，但是检查一下并没有什么坏处。毕竟，照顾好家也是他的责任之一。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此事，最后决定等到晚饭后再作检查。此刻对他来说，吃饭似乎比徒步回家更为重要。使用魔法总是让他感到饥饿。

他沐浴在秋天的芬芳里，一边走着，一边想起让他心驰神往的追踪师。追踪师是一种经过特殊培育的人，能够透过观察找出任何生物的踪迹，他们多数都以大地为家。杰尔在多年前曾经和一个追踪师说过话，摔断腿的他被偶然经过的旅人带到旅馆来，在旅馆待了将近一个星期让脚复原。起初，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想跟一味蛮缠的杰尔或是任何人有瓜葛，但是杰尔向他展示了某种魔法——仅仅一个触碰。老人被激起了好奇心，于是就向他开口，然后话匣子一开就愈说愈多。而那老人所说的故事……

杰尔转进旅馆侧门，想起当时的事，脸上还挂着笑意。然后他看到了地精。

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站在原地、手还抓着门把的他，看到有个黄色的身影就站在马路另一边的篱笆旁。然后那张干瘪的脸转向他，犀利的眼睛不断搜寻着，他马上就知道他没有看错。

他急忙进入旅馆，背贴着身后被他关上的门，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处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是地精！地精在穴地谷做什么？只是一个旅人，有可能吗？但是很少有地精会来这里旅行——事实上，他们根本很少离开熟悉的东境。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在穴地谷看到地精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此时就有一个。而且可能还不止一个。

他快步走到面向马路的窗户边，从窗台上小心翼翼地盯着外面那一排篱笆。那个地精还是站在杰尔刚刚看到他的地方，朝着旅馆的方向张望。谷地人四处查看。这里除了他似乎没有其他地精。

他回过身背贴着墙。现在他该怎么办？亚拉侬才说过魔斗灵可能会来找他们，而此时有地精来穴地谷，会是巧合吗？或者根本就不是巧合？杰尔强迫自己把呼吸慢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确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首先，他一定要记得保持冷静，一个地精不会有严重的威胁。他的鼻子闻到炖牛肉的香味，这才想起自己有多饿。迟疑了一会儿，他便走向厨房，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晚餐的时候想想该怎么做。他对着自己点点头就迈开步伐；如果罗恩在这里的话会怎么做，他也要效法罗恩，想出个对策。

炖牛肉香气四溢，饿坏了的杰尔却食不知味，一想到地精站在外面虎视眈眈，他就无法专心吃饭。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精灵石就放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如果地精是暗行者派来的，他很可能不光是要找欧姆斯福德家族和亚拉侬，精灵石也可能是他的目标。而且他们可能不止一人，已经开始在找……

他一把推开餐盘，喝光剩下的麦酒，匆匆跑到面向马路的那扇窗户边，偷偷地往外看，结果那个地精不见了。

他顿时心跳加速。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转身跑回大厅，他必须赶快回家，他必须确认精灵石还安在，然后……他突然慢下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但是他必须一探究竟，于是又加快脚步。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确认是否有人试图闯进他家。

他经过进来时走的侧门，然后往旅馆的后面走去。他打算从不同的路径离开，以防地精也在找他。就算地精本来没有要找他，但他鬼鬼祟祟的行为肯定让地精起疑心了。我不该停下来看他的，他生气地对自己说。我应该继续走，再绕回来才对。但现在为时已晚。

杰尔沿着走廊走到旅馆最后面的门，停在门前聆听外面的声音，忍不住又骂起自己的愚笨来，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树影投射在旅馆的墙上和屋顶上，天也渐渐黑了，杰尔快速地环视四周，望向前方的树林。他可以抄近路回家，先确定……

“在散步吗，小子？”

杰尔僵住了。地精从前面树林的阴影中出来，站到他面前，粗糙的脸上挂着一抹邪恶的笑容。地精一直在那里等着。

“喔，我知道你，小子，一眼就认出你是谁。半人半精灵，没有多少人跟你一样。”他保持笑容，双手叉腰，停在六步远的地方。身材精壮的地精身穿皮革樵夫装，靴子和腕带都有铆钉装饰，腰带上还有刀子和短剑。“小欧姆斯福德，是吧？男孩，你叫杰尔？”

“男孩”这个字眼刺伤了他。“离我远点。”杰尔警告道，现在才开始感到害怕，拼命不让他的声音泄露出恐惧。

“离你远点？”地精大笑，“如果我说不的话，你要怎么办，半精灵人？也许会把我扔到地上？还是拿走我的武器？你很勇敢，是吧？”

接着又是一阵用低沉的喉音所发出的笑声。杰尔现在才发现地精是用南方人的语言跟他说话，而不是用地精语。与世隔绝的地精很少会说其他种族的话，这位地精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外族语。

“现在，小子，”地精打断他的思绪，“放聪明一点。我在找德鲁伊。告诉我他在哪里，这里还是其他地方，然后我就会离开。”

杰尔吞吞吐吐。“德鲁伊？我不认识什么德鲁伊，我不知道你在说……”

地精摇摇头，并叹了口气。“在搞小把戏，是吗？你要倒大霉了，小子。我想也许我们需要来点硬的。”

他双手伸向杰尔。杰尔本能性地闪开，然后使用了希望之歌。在一瞬间他有些迟疑，也有些不确定，因为他从未用魔法来对付其他人，但他还是用了。他发出一个低沉的嘶声，随即出现一大群蛇，紧紧缠住地精伸出的手臂。地精惊声大叫，拼命甩动双手，想要挣脱蛇的束缚。杰尔四下搜寻，发现一根跟拐杖差不多粗的断枝，立刻捡起来，朝着地精的头狠狠地敲下去。地精闷哼一声就倒地不起。

杰尔松开树枝，双手抖个不停。他杀了他吗？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地精身边，探查他的脉搏。还好，还有跳动。地精没死，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而已。杰尔起身。现在他该怎么办？地精是来找亚拉侬的，地精知道他来穴地谷找欧姆斯福德家的人，知道……知道还有谁知道其他的事！杰尔已经不能再待在谷地了，尤其是在他用了魔法之后。他恼怒地摇摇头。他不应该使用魔法的，但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他认为地精应该还有同党，现在可能就在他家里，而那也是他要去的地方，因为精灵石就藏在那里。

他四处张望，脑子飞快地转动。不远处有个木头箱子。他拖着地精的脚，把他的俘虏推进箱子里，盖上盖子，扣上金属插销。他满意地对着自己笑了一下。这个箱子非常坚固，地精会有好一段时间出不来了。

然后他急忙跑回旅馆。虽然事态紧急，他还是得告诉旅馆主人他上哪儿去了，否则的话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来找他。布琳和罗恩不见了是一回事，只要说他们去了利亚，而他决定留在谷地，就可以解释过去；但是万一连他也不见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可没有人帮他辩护了。于是他假装冷静，露出不会令人怀疑的笑容，宣布他明天一早就要去利亚高地，今晚他要回家打包。当旅馆主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时，谷地人解释说他收到了布琳的讯息，然后就离开了旅馆，不给他们留一点发问的余地。

他快速冲进树林里，在黑暗中往家的方向前进。他大汗淋漓，因为兴奋和期待而全身发烫。他并不感到害怕——至少现在还不害怕——很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充裕的时间停下来思考自己在做什么。另外，他还不断告诉自己，已经把地精处理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树枝不断鞭笞着他的脸。他并不闪避，眼睛直挺挺地盯着前方的黑暗，急着跑回家。他很熟悉这一带的森林，就算天愈来愈暗，对他来说也完全不是问题。他像猫一样轻巧敏捷，仔细聆听周遭的声音。

在离他家五十码的地方，他悄悄贴近一棵松树，双膝跪下，双手触地，在夜里仔细搜寻。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一切如昔。他把一绺滑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事情应该很简单，他只需要溜进屋子里，拿了精灵石之后，再溜出来。如果真的没有人监视的话，应该很容易……

然后屋后的老橡树林里突然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只是瞬间有一个影子掠过，然后就不见了。杰尔深深吸进一口气，等待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边的虫鸣喧闹嘈杂，但他完全不加理会。没多久，他又看到了动静，这次很清楚，是一个人。不，他很快纠正主角——是一个地精。

他不动声色。好吧，不管是不是地精，他都必须回去。如果这边有一个，其他地方肯定也有地精在等他，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或是会不会回来。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时间不断流逝。他必须离开谷地，但是又不能把精灵石留在这里。

此时他也别无选择，只能使用希望之歌了。

他花了一会儿时间调整他想要的音调，秋天的温暖让蚊子徘徊不去，他正好伪装出嗡嗡嗡的声音，然后悄悄从松树后溜出来。这样的把戏他以前玩过一两次，但从未在这样的情况下使用过。他安静地挪动步伐，让他的声音跟森林的夜晚融合在一起。他知道如果使用得宜，在暗处等着他的眼睛就不会看到近乎隐身的他。现在距离房子愈来愈近，他再次看到在屋后监视的地精。突然间又在他右边看到另一个，躲在屋前的灌木丛里，然后还有一个，在马路对面的铁杉林里。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他想要冲进屋子里，但是他还是保持步调，稳住声音。别让他们看到我，他暗自祈祷着。别让他们看到。

他穿过草坪，从树林溜进灌木丛，一双眼睛不断搜寻着周遭的地精。后门，他边走边想，那里应该是最容易进去的门，有房子的阴影投射下来，还有扶疏的花木……

远处某个地方突然传出一个叫声，吓得他突然停下脚步。屋后那个地精从橡树后走出来，他的长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然后叫声又响起了一次，接下来则是笑声。地精垂下刀，原来是附近邻居聊天说笑的声音，他们要吃晚餐了。汗水浸湿了杰尔的外衣，这是他第一次真的感到害怕。数码远外的地精再次躲回老橡树后，杰尔的声音颤抖着，然后慢慢增强，让自己不被看到，马上又继续前进。

他站在门边，停下希望之歌，试着让自己稳定下来。他笨拙地将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插进门锁，然后慢慢转动，门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眨眼之间，他就进入了屋内。

他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情况不太对劲。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人冷到骨子里。事情不太对劲……房子……房子不太对……就是不一样……他静静地待着，然后慢慢感觉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东西，某个恐怖的东西，邪恶到连它的存在都让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味道。不管那是什么，它似乎无所不在，仿佛死神般笼罩着欧姆斯福德家。一个东西，他在内心低语，一个东西……

一个魔斗灵。

他屏住呼吸。一个暗行者——在这里，在他家里！现在他真的害怕了，最后一丝勇气也被抽干殆尽。杰尔能够感觉得到，它在隔壁房间等着，它会知道他在这里，然后过来找他，他绝对无法与之匹敌！

被恐慌冲昏头的他一度想要逃跑，但是他随即想到他的父母，还有精灵石——那邪恶势力唯一会害怕的武器，就在距离他所站之处不到十尺的地方。

杰尔立刻采取行动，走向厨房的壁炉，手指沿着拱形石砌棚架边缘摸索。摸到第三块时，石头就滑开了，他的手紧握着一个小皮囊。

另一个房间似乎有了动静。

此时后门突然打开，有个魁梧的身影推门入内。杰尔紧贴着壁炉墙面，躲在阴影的遮蔽里，准备要逃跑。但那身影完全没有慢下来，低着头直接越过他，走进那个东西所在的房间，低声交谈着。

就在下一个瞬间，杰尔移动了。他穿过敞开的后门，跑进灌木丛的庇荫里，只停了一会儿，确定进入屋内的是那个一直守在橡树旁的地精后，就冲进森林里。快点！还要再快点！他无声地呐喊。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杰尔就逃进了夜里。

04

当他逃出谷地时，背包里只有一些衣服，腰带上就跟所有谷地人一样会带把狩猎短刀，外衣里还有装着精灵石的小皮袋。他现在已经不再感到惊慌，反而充满了期待感。

他逃出谷地后选择前往利亚，这是一段三天的旅程，他以前曾经走过，因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罗恩的父亲是国王，也是欧姆斯福德家族的好友，杰尔会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说服他派人到南方去寻找他的父母，好让他们对穴地谷的危险有所警觉，然后他们会全都待在这里，直到亚拉侬带着布琳和罗恩回来。杰尔认为这真是个绝妙好计，他看不出来有不成功的理由。

而且，他也不打算冒任何险，那就是他就算被父亲发现他早就知道精灵石藏在哪里，也要拿走精灵石的原因。

他一路跑到谷地边缘，一边回想当年那个追踪师跟他提到如何伪装足迹来混淆视听。当时杰尔跟那老人用玩游戏的方法，两人假装追踪，各自发明新的花样，让对方对彼此的创造力都大为赞赏。追踪师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经验，杰尔则全凭天马行空的想象。不过现在冒险游戏变成了生存试炼，除了想象力，他还需要老追踪师的经验，因此杰尔从脑子里调用他所能记得的一切。

现在时间紧迫，他愈早到达高地，就能愈早派人去找他父母。不管怎样，他们不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返回谷地。因此，有必要花一些时间去掩饰他往东走的行迹。让杰尔打定主意必须这么做的更为充分的理由，是他的技巧未臻纯熟，而且他也不确定地精和他们的黑暗首领有没有追上来。他认为当他们发现被他锁在木箱里的地精后，肯定会追上来。做一些伪装可以拖慢他们的速度，即使他们会猜他是朝哪个方向走。他已经占据了先机，他必须把握这个优势。而就算他们真的追上他，他还能用希望之歌来保护自己。

午夜时分，他已经来到谷地东缘，爬上满布岩石的斜坡后消失在督恩森林里。最后天渐渐亮了，筋疲力尽的杰尔全身酸痛，手跟脸又是瘀青又是割伤，仍然没有看到河。第一次，他开始担心自己也许弄错了方向，或是走得太南或偏北。他知道他一直是往东走的没错，因为太阳就在他面前升起，但是瑞潘霍拉郡在哪里？他压下不安的感觉，拖着蹒跚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等到太阳都升起了一个小时，他终于走到河边。瑞潘霍拉郡河水湍急，深不见底。有鉴于一整晚没有休息，现在过河太危险，因此杰尔打消了过河的念头。他在河边找了棵松树，躺在树荫下，随即沉沉睡去。

他一直睡到日落才醒过来，感到茫然和隐约的不安。他花了一会儿时间来回忆他在哪里，以及是什么把他带到了这里。他看到一天就要过去了，开始担心自己睡了太久。他本来打算只睡到中午，然后继续他往东的行程。一整天的时间太长了，它给了追他的人太多的时间来抓他。

他走向河边，将冰凉的河水泼在脸上，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真希望逃亡前多花一点时间拿些面包和乳酪之类的食物。他在树林间搜寻，只能找到些野莓和植物根茎来充饥。他又想起他假想中的追兵。也许他只是白担心一场。也许根本没有人在追他。毕竟，他们要他做什么？那个地精都说了，他们要找的人是亚拉侬。说不定在他逃出穴地谷后，他们也去了其他地方找德鲁伊。如果是这样，那就枉费了他花这么一大番功夫逃到这里。

当然，如果他错了的话……

此时突然有个想法涌上心头，他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布琳。现在他姐姐被亚拉侬带往邪恶势力的心脏地带。他还记得光是它的存在就让他有种难以抑制的恐惧感，但布琳却要深入它们的大本营，那里不只有一个暗行者，而是好多好多个。除了德鲁伊的法力和她的希望之歌外，她要拿什么对抗那些怪物？万一她在拿到书之前就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敢想下去。虽然他们个性不同，但是杰尔和姐姐却很亲密，他爱她。他多么希望能跟他们一起去阿纳尔。

太阳逐渐西沉，天色快速变暗，该是过河的时候了。他用他的狩猎短刀砍了一些树枝，再用松树皮把树枝捆在一起，做成一艘小木筏。他带着做好的木筏走到河边，突然想起老追踪师说过的话。他们曾经聊过各种甩掉追兵的方法。“水就是掩饰行踪最好的工具，”老人曾经以他神秘的方式宣布道，“入了水之后就不能追踪脚印，河水会将你带往下游，就算追捕你的人追到水边，也知道你过河了——当然，你不需要过去，但那是另一个小把戏——他还是不得不去对岸寻找你的行迹。因此——这里也是游戏好玩的地方——聪明人会涉水逆流而上，然后游到深水中，这样他就可以在他的追捕者结束寻找的远岸的上方一点出现。因为追捕者知道你也会被带到下游，他不是这么想的吗——那么你认为他会在哪里寻找？他不会想到马上去上游查看。”

杰尔一直将这些小伎俩铭记在心，现在终于有机会付诸实践了。也许他没有被跟踪，但到利亚还需要两天，万一真的有人在追他，老追踪师的办法可以让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因此他脱掉他的靴子，往上游走了好几百码，到某个河道变窄的地方。已经够远了，他想。于是他将衣服全部脱光放到木筏上，进入冰冷的河水里。

急流马上将他往下游拉，他顺势往对岸游。终于他的脚碰到了底部，踢进柔软的泥里。他站起身，夜晚的凉空气冷得他直打哆嗦。把衣服拿下来后，他就把木筏推进河里，看着它消失在澎湃的激流之中。之后回到干爽的土地上，他擦掉身上的水，穿回衣服，森林里的虫鸣声又重新回到耳里。对岸一片昏暗，渐渐被夜晚的薄雾淹没。

就在漆黑的树丛中，有个东西突然动了。

杰尔僵住了，目光锁住出现动静的那个点。但是现在那东西又不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躲进身后的树丛，眼睛仍然紧盯着对岸，等待再次出现动静。但是一直没有动静。他急忙穿好衣服，确认精灵石仍安放在外衣里，便转身静悄悄地快步跑进森林里。也许是弄错了，他告诉自己。

他走了一整夜，仅靠着在森林上方露出的小块天空中的星月来指点正确的方向。他缓慢地小跑着通过森林稀疏的地方，并不比先前更确信没有人跟着他。当他将黑色的东西抛到脑后，独自沉浸在在他自己家中的那些片段记忆中时，他感到安心。但是，某个人或某个东西就在后面，跟随着他，这个念头带回了恐慌的感觉。即使在凉爽的秋天夜晚，他也在出汗，他感到强烈的恐惧。一次又一次，他回想起布琳，他发现自己想象她跟他一样孤单——独自一人，被追赶着。他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

直到天都亮了，他还没有走出督恩，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不去。虽然很累，但是没还有累到非睡不可的地步。太阳在他面前升起，绽放出万丈金光，穿透灰暗的森林，从干燥的树叶和翠绿的苔藓中反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他发现自己不时地回头，监视着。

几个小时过后，他总算走出了森林。他继续往前走，开始慢慢认出周遭的乡间景色。一年前去利亚时他曾经路过这里，当时罗恩带他去位于高地底下的狩猎小屋。虽然还要再往东走两小时才能抵达那个小屋，但是那里有遮风避雨的地方，让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等到天黑了再动身。杰尔把疲倦丢在一边，继续往东走。他曾经回头看了一两次，但是后面的草原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抵达小屋时，已经到了中午。杰尔疲惫地踏上通往木门的石阶。他小心地拉起门闩，望向里头。屋内空无一人。

他将身后的门关上，环视一尘不染的屋子。这里有着木头和皮制的家具、储藏柜和烹饪器具、酒吧，还有石头壁炉。他感恩地走向后方的卧室，停在第一个房门前，打开门，走了进去，一头栽进里面的羽绒大床。

才几秒钟的时间，他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即将消逝的银色光线透过卧室窗户的窗帘照进来。某个声音使他醒了过来，很小的声音——靴子敲击木地板的声音。

他马上起床，在半睡半醒中快速走到卧室门边向外看。小屋前面昏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杰尔用力眨着眼睛，试图从一片昏暗之中厘清视线。然后，他看到了另外的某个东西。

前门是开的。

他不可置信地走出房间，惺忪的睡眼不停地眨着。

“又在散步吗，小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他猛地转过身，但已经来不及了。某个东西击中了他的侧脸，接着他就眼冒金星。他倒在地板上，陷入了黑暗。

05

布琳思绪翻飞。她离家已经四天了，即便到现在，她都还不太了解这趟旅行的意义。当然，罗恩跟她间或会问德鲁伊一些问题，但是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表示晚点会告诉他们，“现在只需要跟着我就好。”因此他们便遵照吩咐跟随着他，却也愈来愈不安，愈来愈怀疑，不断告诉自己在抵达东境之前，他们就会得到解释。

但是孤僻又神秘的德鲁伊一直不让他们靠近他。白天时，他就骑在他们前方，摆出他想自己骑的姿态。而到了晚上扎营时，他又离开他们，躲到暗处。他既不吃也不睡，表现得是那么与众不同，更加突显出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他就像老鹰在猎物顶上盘旋般看顾着他们，不让他们落单。

是直到现在，她修正前面的说法。在第四天的傍晚，他毫无预警地丢下他们，一句话也没有交代。两人不可置信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直到最后他们确定他真的丢下他们之后，他们也决定不要浪费时间，开始着手准备晚餐。至于他会离开多久，也只能猜测了。三天来，他们都吃从瑞潘霍拉郡河钓上来的鱼，现在又要在彩虹湖钓鱼，让他们有点兴致缺缺，因此罗恩拿了弓箭去找别的食物。布琳则找了些木头生火，然后坐在一块隆起的高地上，享受片刻的孤独。

亚拉侬！一个谜样的人物。德鲁伊曾经跟她父亲说过有关旧世界仙灵使用魔法的故事。不管是好是坏、是黑是白，魔法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相同的，它的法力来源于使用者的力量、智慧和目的。归根结底，亚拉侬和黑魔君抢着掌控沙娜拉之剑实际上有何不同呢？两人都是德鲁伊，都曾从旧世界的书中习得魔法。差别在于使用者的特质，其一已被权力腐蚀，而另一人仍保持纯正。

也许是。也许不是。她知道她父亲肯定会争辩说，德鲁伊就跟黑魔君一样堕落于权力的漩涡里，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亚拉侬终其一生都受他的力量及其秘密所支配。如果他的责任感更强，目的不那么自私的话，他也不过是权力的受害者而已。但不论他几近威胁的态度，她对德鲁伊却有种莫名的伤感，她父亲肯定没有过这种感觉。她不禁纳闷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我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但是只有罗恩，在山冈下的松树林叫唤她。她爬下山冈。

“我看德鲁伊还没回来，”高地人在她走近时说道，将肩膀上的两只野鸡丢到地上，“说不定我们走运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她瞪着他。“说不定那样不是好运。”

他耸耸肩。“看你怎么看啰。”

“告诉我你是怎么看的，罗恩。”

他皱起眉。“好吧，我不信任他。他假装自己是对抗黑魔君和对抗旧世界邪灵的保护者，现在是对抗魔斗灵的保护者。但他却总是借助欧姆斯福德家和其友人的力量。我也了解历史，布琳。他的模式总是一样的。他突然现身，警告各种族面临着威胁，只有欧姆斯福德家的人能够化解危机。沙娜拉家族的传人，还有他们所拥有的魔法——这些都是欧姆斯福德家的特质。一开始是沙娜拉之剑，后来是精灵石，现在又是希望之歌。但事情并非那么单纯，不是吗？”

布琳缓缓地摇着头。“你在说什么，罗恩？”

“我所说的是，德鲁伊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跳出来，编一个故事说需要谢伊或威尔·欧姆斯福德的帮助——而现在是需要你的帮助——每一次的说辞都一样。他只告诉他必须告诉的，透露他有必要透露的。剩下的部分他守口如瓶，而且他还隐瞒了部分事实。我不相信他，他拿别人的性命在开玩笑！”

“而你相信他会那样对我们吗？”

罗恩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这么想吗？”

布琳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确定。”

“那么你不相信他？”

“我没那么说。”

高地人盯了她片刻，然后缓缓来到她对面，盘腿坐下。“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布琳？你相不相信他？”

她也坐下来。“我想我还没有完全确定。”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拜托？”

她微笑着面对他的不悦。“我在这里，是因为他需要我，我相信他跟我说的话。他隐而不宣的部分，我要亲手挖出真相，我会找到办法的。”

“那太危险了。”他淡淡地说道。

她微笑着起身，走向他，温柔地在他额头上留下一吻。“那就是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在这里的原因，罗恩·利亚——成为我的保护者。这不就是你来此的原因吗？”

他满脸通红，喃喃自语着说些听不懂的话。布琳笑逐颜开。“我们何不晚点再讨论这个问题，先来处理这些鸡吧。我快饿死了。”

罗恩一边处理鸡，她一边生火，然后他们一起煮晚餐，接着默默地坐在隆起的小丘上享用，看着夜晚的天空变暗，星星和月亮在湖面上洒下闪耀的银光。

直到他们吃完了饭，夜幕降临，亚拉侬还是没有出现。

“布琳，还记得你刚刚说的话吗，就是有关于我在这里保护你的事？”回到火堆边后，罗恩问她。她点点头。“嗯，那是事实，我在这儿是为了保护你，我不希望你出事。”

他停顿了一下，她在黑暗中露出微笑。“我知道。”

“嗯……”他局促不安地动来动去，战功彪炳的利亚之剑立在地上。“我之所以在此，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点。我想要证明我自己。”他再次停顿，想要找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我是利亚的王子，但那只是虚名，就跟我其他兄长一样，我们一出生就是王子。还有这把剑，布琳……”他举起套着武器的剑鞘。“它并非真正为我所有，而是属于我曾祖父的，那是曼尼安·利亚的剑。自从他带着它踏上寻找沙娜拉之剑的旅程后，它便成了他的剑。现在，我带着它，也带了梣木弓，而我想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但是我不是。”

“你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快速说道。

“那正是问题所在，”他继续说下去，“我从未做过什么事来弄清我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这也正是我为何在此的部分原因。我想要知道。曼尼安就是这样弄清楚的——通过远征，作为谢伊·欧姆斯福德的保护者。也许我也可以依样效法。”

布琳微笑着。“说不定你行喔。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她顿了一下。“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你一样，我也想要证明自己。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达到亚拉侬对我的期望，我不知道我够不够强韧。希望之歌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我从不知道我打算用它做什么。但我相信我会这种魔法一定有一个原因，也许我可以从亚拉侬身上知道所为何用。”

她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也看到了，我们并没有那么不同，不是吗，罗恩？”

他们又聊了好一会儿后，因为白天长途劳顿，睡意渐浓。于是两人开始铺床，挨着余烬，盖上毛毯，在清冷的秋夜里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人看到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就站在火光那一边的松树下。

当他们隔天早上醒来时，亚拉侬出现了。他就坐在距离他们数码远的中空树干上，清瘦高大的身影在灰色的晨光中看起来像幽灵似的。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不止一次朝他的方向看去，但他似乎都没有注意到，直到他们开始打包装备、帮马上鞍时，他才起身走向他们。

“计划有变……我们不再往东走了，我们要往北进入龙牙山脉。”

“龙牙山脉？”罗恩咬着牙，“为什么？”

“我必须去拜访一个人，结束之后我们再往东，完成我们的旅程。”

“亚拉侬，”布琳轻呼他的名字，“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往北走。”

德鲁伊沉了下来，然后点点头。“昨晚我收到我父亲的召唤，他命令我去找他，我一定要这样做。活着的时候，他是德鲁伊布莱曼。他的灵魂透过位于页岩谷的黑帝斯角湖从冥府现身。三天后的日出之前，他在那里有话对我说。”

“他可以看到未来，对不对？”布琳突然问道，记起了当时亡灵如何预言谢伊的命运。“他会提到那个吗？”

亚拉侬不确定地摇着头。“有可能。但尽管如此，他只会揭露部分片段，因为未来还未发生，不可或缺的关键因子仍是未定之数。只有确定的事情才能知道。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是都能理解个中道理。”他耸耸肩。“不管如何，他召唤了，如果不是天大的事，他不会这么做的。”

“我不喜欢这样，”罗恩表示，“这样又要多浪费三天甚至更多的时间。魔斗灵已经在找你了，你也只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而已。这样不过是给了它们更多时间来找你跟布琳。”

德鲁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冷酷而严峻。“我不会拿这个女孩的生命冒不必要的风险，利亚王子。对你亦然。”

罗恩恼羞成怒，布琳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等等，罗恩。说不定去黑帝斯角也不错。或许可以洞烛机先，有助于我们。”

高地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亚拉侬。“真正有帮助的是能够更清楚地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他厉声说道。

“那么，”德鲁伊轻声低语，他的身材似乎突然变得更高大了，“你想要我说出哪一部分的事实，利亚王子？”

罗恩毫不让步。“你告诉布琳她必须跟你一同前往东境，因为记载黑魔法的书被某道屏障保护住了，而你没有穿过去的力量。你，握有德鲁伊的众多秘密，坐拥足以消灭骷髅使者和恶魔的力量，你却还需要她。她有什么是你没有的？只有希望之歌。再没有别的了。但它甚至缺少精灵石的那种力量！那不过是个魔法玩意儿，可以改变树叶的颜色，让花提早绽放罢了！那算哪门子的保护？”

亚拉侬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脸上出现了一抹虚弱的苦笑。“哪门子的力量？确实如此！”他喃喃自语，突然望向布琳。“你也是吗？抱着跟高地人一样的疑问吗？你想更了解希望之歌吗？要我向你展示它的效果吗？”

他说话的方式很冷淡，但是布琳点了点头。“是的。”

德鲁伊大步越过她，抓紧缰绳一跃上马。“那就来吧，我会告诉你的，谷地女孩。”他说道。

他们默默地沿着摩米顿河往北行，一行人无言地骑马骑了超过一个小时，然后德鲁伊终于作势停止，于是他们纷纷下马。

“把马留在这里。”他作出指示。

他们往西走进森林，深入一处树木葱茏的谷地。在盘缠纠结的矮树丛中费力走了几分钟后，亚拉侬停住脚步，并转过身来。

“那么，布琳，”他指着前方的灌木丛，“假装这个山谷就是你所必须通过的黑魔法屏障，你要怎么使用希望之歌通过？”

她没把握地环视四周。“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摇摇头，“想想你曾经把魔法用在哪里。你有没有像利亚王子说的那样，让树叶换上秋天的颜色？你有没有用它让花绽放，让叶子发芽，让植物生长？”她点点头。“你曾经用它来改变颜色、形状和行为，那么，就在这里这么做，让灌木丛为你分开。”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这比她之前所做的难度都要高，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力量。更何况，她已经许久不曾用过魔法了。但是她会尝试看看。她轻轻地唱起歌来。她的声音低沉和缓，歌声中交融着森林的乐音。然后她慢慢地改变音调，声音持续升高，直到一切都融入寂静当中。接下来开始出现歌词，很即兴，自然而然的，当她将手伸向挡住她的灌木丛时，就这样直觉性地脱口而出。慢慢地，盘错的树丛开始后退，枝叶也如绿色缎带般撤离。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条路直通谷地中心。

“很简单，对吧？”但德鲁伊并不是真的在问。“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路把我们带往哪里。”

他再次到前头领路。布琳快速瞄了罗恩一眼，他也只是不解地耸耸肩，两人便跟着德鲁伊。几秒钟后他就停了下来，然后指着一棵树干弯曲的榆树。因为旁边的橡树更高更粗，它只能攀附着橡树，徒劳地向上盘绕，以期能接触到阳光。

“这次的任务有点难了，布琳，”亚拉侬突然开口，“如果能够晒到太阳的话，那棵榆树会活得更好。我要你把它弄直，让它往上长，将它跟橡树分开。”

布琳困惑地看着两棵树，它们是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不认为我办得到。”她小声地对他说。

“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他打断她的话。

于是她唱了起来，希望之歌包覆着森林里的其他声音，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愉悦地徜徉在早晨的空气中。榆树战栗着，树干摇晃着回应她的歌声。布琳提高了声调，也感觉到榆树在抵抗，然后有了歌词，加大推力。榆树弯曲的树干开始脱离橡树，树枝不断拉扯，发出刺耳的声响，叶子也猛烈扯动着它们的叶柄。

然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那棵榆树似乎整个往上提了起来，然后突然爆炸，残枝落叶飞散一地。布琳惊愕地踉跄后退，用双手遮住她的脸，希望之歌也消失在一片寂静之中。她差一点就倒下了，还好亚拉侬接住她，保护性地拥着她，直到枝叶落定，再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发生了什么……”她开口，但他马上将手指放在她的唇上。

“力量，谷地女孩，”他低声说道，“在你的希望之歌中蕴含的力量远远大于你的想象。那棵榆树无法摆脱橡树。它的树枝太僵硬，缠绕得太紧。但它不能拒绝你的歌。即使结果意味着毁灭自己，它也别无选择！”

“亚拉侬！”她怀疑地摇着头。

“你拥有那样的力量，布琳。就跟所有的魔法一样，它也有其黑暗面与光明面。”德鲁伊的脸靠近她，“你已经用过它来改变叶子的颜色。想想看，如果你让季节交替会发生什么事。那样的话，树会越过秋天进入冬天，从冬天进入春天，四季不断交替，最后它走完整个生命循环的周期，就会死去。”

“德鲁伊……”罗恩发出警告，并往前靠近，但在被对方瞥了一眼后就僵在原地。

“站住，利亚王子。让她听完实情。”黑色的双眸再度注视着布琳。“你将希望之歌当成玩具在玩耍，因为那正是你眼中的希望之歌。你知道它不只是那样而已，谷地女孩——一直以来，在你内心深处，你都知道。精灵魔法绝对超乎想象，你的力量乃是精灵石的魔法，经过你父亲的血脉传承给你之后所产生的新形态。你的力量，或者说是潜伏的力量，旷古绝伦，但潜力毋庸置疑。想一想这道魔法的性质，希望之歌可以改变任何生物的行为！你看不出来这代表什么吗？灌木丛可以为你开出一条从未出现过的路，榆树为了你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跟紧紧相依的橡树分开。如果你可以改变树叶的颜色，你便能让它们凋谢。如果你能赋予生命，你就能将生命夺走。”

她惊恐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她压低声音说道，“希望之歌可以杀戮吗？我要用它来伤害生灵吗？你认为……？”

“是你想知道希望之歌的力量，”亚拉侬打断她的异议，“我只是如你所愿而已，但我想你现在已经不再怀疑魔法远比你所想象的强大了。”

布琳面露愠色。“就算如此，我也绝对不会用希望之歌来杀生！绝不！”

亚拉侬迎向她的目光，刚毅的脸部线条稍稍软化。“就算救自己的命也不用？或者是高地人的生命呢？这样也不用？”

她眼神坚定不移。“绝不！”

德鲁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好长一会儿，仿佛在衡量她的决心有多强，然后就突然转身走回谷坡。

“已经看够了，布琳，我们必须继续接下来的行程。想一下你学到的东西。”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里。被留在原地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那棵树！就这样四分五裂，支离破碎了……

“布琳。”罗恩站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两人的接触让她为之畏缩。“我们不能继续跟着他了。他玩弄我们就跟他玩弄其他人一样。别管他和那愚蠢的请求，现在就跟我回穴地谷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这是很有必要的，我看到了。”

“这些没有一个是必要的，拜托了！”他的大手收了回去，放在利亚之剑的剑柄上。“如果他再这样做，我将不会再想两次了……”

“不，罗恩！”她把手放在他手上，心情再度平静下来，突然明白原来她忽略了某些东西。“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要吓唬我或是威胁我，而是要教我，因为事出紧急才出此下策。从他眼神透露出的感觉，你没有看到吗？”

他摇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有什么好急的？”

她望向德鲁伊离去的方向。“有什么事不对劲。”

然后她又想起了毁坏的树、德鲁伊警告的话和她的誓言。绝不！他迅速让视线回到罗恩身上。“你觉得我能用希望之歌来杀生吗？”她轻声问道。

他只迟疑了半晌，“不。”

即使是为了救你吗？她心想。万一威胁他们的不是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呢？我会为了救你而毁掉它吗？喔，罗恩，万一那是一个人呢？

“你还会跟我一起走吗？”她问道。

他给了她最潇洒的笑容。“直到我们拿到那本该死的书并把它撕烂为止。”

然后他便俯身轻吻她的唇，她伸出手臂紧紧环抱着他。“我们会没事的。”她听见他说。

“我知道。”她回应道。

但她已经不再有把握了。

06

当杰尔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树上，手脚都捆着绳子，动弹不得，而人也不在狩猎小屋里，而是在一处空地里。

“又醒来了吗，小子？”

那个熟悉的、戏谑的声音从他左方传来，他缓缓转过头，发现有个身影蹲在火光范围边缘。正当杰尔打算开口说话时，才发现他不只被绑了，连嘴巴也被塞住了。

“哦！真抱歉，”对方再度说话，“必须把你的嘴给堵起来，当然。不能让你对我第二次使用魔法，我可以吗？你知道逃出那个木箱花了我多久的时间吗？”

杰尔倒向树干，他想起来了。在旅馆的那个地精——是他在跟踪他，还在罗恩的狩猎小屋偷袭他……

一想起这些他就瑟缩着，头也阵阵作痛。

“精彩的把戏，关于蛇的那些事。”地精轻笑着。他起身走近火堆，在距离俘虏几尺远的地方盘腿坐下，绿色的小眼睛审视着杰尔。“我以为你当时会很害怕，然后把我想要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诉我，但你不是这样。你给了我一堆蛇和迎头一击。很幸运我还活着！”

蜡黄的脸微微转向一边。“当然，这是你的错。你应该把我干掉的，但是你没有，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等我一逃出来，我就像野狼追兔子一样跟上你。也算你倒霉了，因为在你那样整我后，我不打算让你逃走。我可不像其他笨蛋一样，让你轻易就甩掉了。我追了你三天，差点就在河边抓到你，但是你已经过了河，而我没办法在晚上找到你的足迹。必须要等。但我逮到你在小屋里打盹了，是吧？”

他开心地大笑，杰尔气得满脸通红。“哎呀，别生我的气，这是我的工作。更何况，这事关尊严。喔，把你敲昏也是必须的。就像我刚才所说，不能再让你有机会施展魔法。”

他起身又靠近了几步，好奇地歪着头。“那是魔法吧？好个把戏，把我都吓傻了。我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吓到我了。”他顿了一会儿，“除了暗行者之外。”

提到魔斗灵时，地精瞥见杰尔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点了点头。“确实让人害怕，它们。跟夜晚一样黑暗，不知道你在那房子里是怎么躲过它的……”

他突然住嘴，屈身向前。“饿了吗，小子？这样好了，如果你答应不再对我施法，我会把塞在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喂你吃饭。反正你被绑在树上也作不了怪，除非你的蛇能咬断绳子。我来喂你，我们可以聊一聊。其他人在明早之前还追不上。怎么样？”

杰尔考虑了一会儿后，便点头表示同意。他已经快要饿死了。

地精走过来，抽掉塞在他嘴里的东西，一只手紧紧捏住杰尔的下巴。“现在轮到你作出承诺了。来吧，不用魔法。”

“不用魔法。”杰尔畏畏缩缩地复述。

“很好，很好。”地精放下他的手。“我确信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你知道的，人无信不立。”他将手伸向腰间的硬皮容器，打开盖子拿到谷地人嘴边。“喝吧，喝一口。”

杰尔喝下不知名的液体，他的喉咙又干又紧。那是一种麦酒，又苦又涩，如火焰般灼烧喉咙，杰尔被呛得连连后退。地精把盖子盖好，把装酒的容器放回腰间皮带，然后一屁股坐回地上，咧开嘴对着他笑。

“我叫史兰特。”

“杰尔·欧姆斯福德。”杰尔还在试着吞咽，“我猜你知道。”

史兰特点点头。“我知道。我可费了好一番功夫追踪你。”

杰尔皱起眉。“你是怎么追上我的？我以为任何人都找不到我。”

“哦，那个啊……”地精嗤之以鼻，“不是任何人都找得到你。但我可不是任何人。”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追踪师，小子。事实上，我比任何还活着的人都做得更好。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带我来的原因。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在追人。”

“我吗？”杰尔大惊失色。

“不，不是你——是德鲁伊！一个叫亚拉侬的人，你只是刚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我的路线上。”

谷地人一脸困惑。这个地精是追踪师？难怪他逃不出他的掌心。但是要追踪亚拉侬……？

史兰特无奈地摇摇头，爬起身来。“听着，我会通通向你解释，但是我们先找些东西来吃吧。我背着你从狩猎小屋走了两英里远，你看起来可能很瘦小，但是你的体重比想象中重。现在，坐好，我要来烤些东西。”

他从空地另一边拿了个背包过来，取出炊具，没几分钟就开始炖煮蔬菜牛肉。食物的香味直扑杰尔鼻里，馋得他口水直流。他决定要好好填饱肚子。打从离开旅馆之后，他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另外，他得要储备精力，以便伺机逃跑。

食物一炖好，史兰特就拿到他被绑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喂他，跟他一起分享美味的菜肴。他们搭配着面包和乳酪，将好料吃得一口不剩。史兰特还喝了麦酒，但只让杰尔喝水。

“如果要我自己说，炖得还不错。”侏儒说完之后，弯下腰就着火光将锅刮干净。“我在过去几年里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你当追踪师有多久了？”杰尔好奇地问道。

“将近一辈子吧，在你现在的年纪就开始学习了。”他收好炊具，起身走向谷地人。“你怎么知道追踪师？”

杰尔简短地告诉他那个老追踪师的事，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有他们在他的腿还没痊愈前所玩的追踪游戏。史兰特默默地听着，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杰尔一说完，地精就坐下来休息，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很遥远。

“很久以前，我就跟你一样，满脑子只想当个追踪师。后来我总算跟着一个追踪师离开家乡了，他是一个老边境人。那时的我比现在的你还年轻，一走就是十五年。我在四境各处旅行，也因此被归类为那种流浪者，就连地精也不完全信任我，因为我离开太久了。我懂得的比隔绝在东境森林里的他们要多，他们也知道这点。他们几乎容不下我。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还尊重我，因为我是这一行里最棒的。”

他锐利的眼神扫向杰尔。“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因为我是最棒的。有一个暗行者、一帮地精猎人和我一路追踪到你的村庄，然后就等着某人现身。就算德鲁伊显然已经去了某处，总会有人出现吧。但除了你谁会出现呢？”

杰尔的脑子飞转。他知道多少？他知道亚拉侬来穴地谷的原因吗？他知道关于……？他突然想起精灵石，逃出穴地谷时被他急忙塞进外衣里，现在还在吗？还是被史兰特找到了？喔，见鬼了！

眼睛持续盯着地精，他小心翼翼地挪向绑住他的绳索，试着感觉精灵石还在不在他身上。但再怎么试也是枉然，因为绳结就绑在他的衣服上，他无法确定东西是不是还在。即使只是一瞬间，他也完全不敢往下看。

“绳索有点刺痛吗？”史兰特突然问道。

他摇摇头。“我只是想舒服一点。”他强迫自己往后靠，并放松下来，然后马上把话题转回来。“如果你要追的是亚拉侬，为什么还费力来追我？”

史兰特脑袋微偏。“因为我在追德鲁伊，而他去了穴地谷，去了你家，现在又回了东境，不是吗？喔，你不必回答，至少不需要跟我说，跟早上追来的那些人说就好了。他们有点慢，但肯定会来。在他们来之前我必须逮到你，他们会想知道亚拉侬去你家的事，想知道他为何而来。很不幸地，他们对你还会想知道另一件事。”

他意味深长地止住到嘴边的话，目光掠过杰尔。谷地人深吸了一口气。“是关于魔法吗？”他低语道。

“聪明的家伙。”史兰特露出冷酷的笑容。

“如果我不说呢？”

“那会很愚蠢。”地精轻声说道。

他们无言地看着对方。“魔斗灵会想办法让我说，是吧？”他最后还是问道。

“魔斗灵不是问题。问题是赛特。”

谷地人摇着头。“赛特？什么是赛特？”

“赛特是地精的首领，这次负责指挥地精猎人的赛特是史比克。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跟我不一样，他是个地道的地精，瞬间就能割断你的喉咙。他才是你的问题。你最好要回答他的问话。”

他耸耸肩。“还有，等你告诉史比克他想知道的事之后，我会尽可能让你被释放。毕竟，我们的战争不是针对谷地人，而是侏儒。不是要泄你的气，但你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你所拥有的魔法才是有趣的地方。不，你只要回答问题，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被松绑了。”

杰尔疑心地看着他。“我不相信。”

史兰特往后一缩。“你不相信？好吧，我向你保证。”浓密的眉毛弯成弓形。“它所代表的意义就像你对我作出的承诺一样重要。”

杰尔一句话也没有说。真的很奇怪，他觉得地精是认真的。如果他说他会确保杰尔获释，他会那样做的。但换个角度来说，他为什么要相信地精？

“我不知道。”他轻声低语。

“你不知道？”史兰特莫可奈何地摇头。“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一个机会。你不答话，史比克自然有办法让你开口。如果你还是不说，他就会把你交给暗行者。你认为到时候你会有什么下场？”

杰尔感觉冷到骨头里了。他不想去想那时会发生什么事。

“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地精继续说道，干瘦的脸皱成一团。“你躲过后面那些追兵，甚至是暗行者的手法很聪明。所以，继续保持下去。说出德鲁伊来找你的原因又有什么不同？反正他都已经离开了，在东境的这一边也不太可能追得上他。反正他也不会把重要的事跟你说，是吧？至于魔法，反正，就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学会的，以及如何使用。很简单，实话实说就好。照着做，那就是你的用处。”

他再次等着杰尔作出回应，谷地人依旧不吭声。

史兰特耸耸肩。“好吧，你想一想。”他站起身，伸展一下筋骨后走向杰尔，对着他笑着，又把他的嘴给塞起来。“很抱歉，将就着睡吧，我不能冒险。”

兀自笑着的他拿了一条毛毯过来，盖在杰尔身上，并将被角塞进树上的绳子里，牢牢固定住，然后走到火边，将火熄灭。透过余烬昏暗的光线，杰尔可以看到他健壮的身形走进黑暗里。

“啊，我——沦落到追逐谷地人了，”地精喃喃自语，“简直是浪费人才。甚至不是一个侏儒！至少他们可以给我一个小侏儒。或者是德鲁伊也行。呸！德鲁伊回去帮助侏儒，而我却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男孩……”

他又咕哝了一会儿，大多数都含糊不清，然后他的声音完全消失。

杰尔·欧姆斯福德独自坐在黑暗中，思索着当早晨来临他该做什么。

那夜他睡得很不好，不但身体因为绳子勒得满是瘀青，心理也因为对未来的恐惧而惶惶不安。不管怎么看，似乎他都前途黯淡。就算有史兰特的承诺，不管回答了几个问题，他也不奢求会被释放。说到底，他该怎么回答有关魔法的问题？史兰特显然认为有人教他，一旦被地精知道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就会想要知道更多。他们会将他带到东境，交给魔斗灵……

夜晚将尽。他数度打盹，最后劳累还是压过了不适和忧虑，直到凌晨，筋疲力尽的他才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史兰特就粗鲁地摇醒他。

“起来，”地精命令道，“其他人已经到了。”

“他们在哪？”塞在嘴里的东西被拿掉后，他马上问道。

“近了，在山坡下一百码的地方。”史兰特抓住他的上衣，将他拽起来。“现在别耍花招。我已经将你松绑，这样你就能看起来有气概一点，但如果越线的话，我还是会把你捆回去。明白了吗？”

杰尔立刻点头。他的手脚仍被绳索绑着，四肢被束缚了一夜，肌肉僵硬，让他差点站不起来。他靠在树干上支撑着酸麻的身体。就算他挣脱得了，拖着这副躯体他也没力气跑远。在他等待自己的力量回来时，他的头脑因为疲劳和突然的恐惧而眩晕。回答问题，史兰特曾经向他建议。不要犯傻。但他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他们又会接受什么样的答案呢？

迷蒙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排人，踏着沉重的步伐穿越森林。两个，三个，六个，八个——杰尔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雾里出现，庞大的身躯包裹在羊毛森林斗篷里。地精从风帽下露出部分脸孔，粗厚的手紧握着长矛和棍棒。一行人鱼贯而来，全都缄默不语，但犀利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谷地人身上，眼神中没有一丝情感。

“就是他？”

发话者站在最前面，他体格壮硕，全身肌肉发达，胸膛饱满傲人。他用力将棍子的尾端插入地面，抓着它慢慢地扭转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平静地问道。

“杰尔·欧姆斯福德。”杰尔马上回答。

“德鲁伊在你家做什么？”

杰尔迟疑了一会儿，想着他该说什么。地精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猛地抓起棍子扫向谷地人的腿。杰尔重重摔倒，差点不能呼吸。地精站到他上方，然后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将他拉起来站好。

“德鲁伊在你家做什么？”

杰尔咽了咽口水，试着掩藏他的恐惧。“他来找我父亲。”他谎称。

“为什么？”

“我父亲有精灵石，亚拉侬想用那些石头来对抗魔斗灵。”

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之中。杰尔甚至不敢呼吸。如果史兰特在他衣服里找到精灵石，谎言就被戳破了，他也完蛋了。他一边等待着，一边注视着地精。

“他们现在在哪里，德鲁伊和你父亲？”对方终于开口说道。

杰尔轻轻呼了口气。“往东去了。”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补充道，“我母亲和姐姐去拜访谷地南边的村庄，我本来应该在旅馆等他们回来的。”

他用握住棍子的手举起一只手指。“你会魔法吗？”

“我……”杰尔望向他阴郁的脸。

他举起棍子，快狠准地击中杰尔的膝盖。他二度倒地。地精面露微笑，眼神强硬，使劲将杰尔拉起来。

“回答我——你会魔法吗？”

杰尔点头，痛到说不出话来。他连站都站不稳。

“展示给我看。”地精命令道。

“史比克，”史兰特的声音打破突然间降临的沉默，“你可能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个要求。”

史比克瞄了史兰特一眼，将他驳回后，目光重新回到杰尔身上。“展示给我看。”

杰尔踌躇不决。棍子马上又被举起来了。就算这次杰尔已经有所准备，还是慢了半拍，他又挨了一记。这次棍子打中他的侧脸，他痛到头都快炸了，泪水盈满了眼眶。他跪在地上，但史比克又把他拽了起来。

“展示给我看！”地精喝令道。

杰尔怒火中烧，他不假思索就付诸行动，从唇间发出一个轻缓的声音，然后突然转变为吓人的嘘声。史比克身上立刻爬满了巨大的灰蜘蛛。赛特惊骇地尖声大叫，疯狂扯掉那些毛茸茸的庞然怪物，他身后的地精也吓得作鸟兽散，长矛棍子全都往下敲击，以防蜘蛛靠近他们。惊慌失措的赛特不断在地上翻滚，希望能够赶走紧紧纠缠着他的恐怖东西，晨间的空气中充斥着他的惊叫声。

杰尔又唱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如果他没有被绑住手脚，或是他没有因史比克的攻击而仍旧头晕，那么他会利用希望之歌所造成的混乱这个优势努力逃跑。但史兰特已经确保了他不能逃跑。当愤怒离开他时，他沉默了下来。

史比克还在地上打滚，用力撕扯着自己。接着他才意识到蜘蛛已经不见了。他慢慢跪起身，呼吸声沉重刺耳，一脸扭曲，直到看到杰尔。他立刻奋起，暴吼一声冲向谷地人，脚被绳索绑住的杰尔踉跄后退。下一瞬间，地精已经在他上方，对他饱以老拳。数十记攻击全部落在杰尔的头和脸上，又惊又痛的感觉将他淹没。

然后一切都暗下来了。

没多久他就醒了过来。史兰特跪在他身边，用湿布轻拭他的脸，刺得他突然抽搐。

“有勇无谋，”地精倾身低语，“你还好吧？”

杰尔点点头，试探性地要摸他的脸。史兰特拍掉他的手。

“别碰。”他又用湿布轻拍了几次，然后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你真的把老史比克吓得半死，半条命都快没了！”

杰尔的眼神越过史兰特，望向聚在空地另一边的地精侦察队，他们目光警戒地注视着他的方向。史比克脸色铁青，独自一人站着。

“我必须把他从你身上拉开，”史兰特说道，“不然你就要被他宰了，被他往死里打。”

“他教我展示魔法给他看，”杰尔咕哝着，使劲地吞着口水，“所以我就照办了。”

地精被他的说法逗得发笑，小心不让赛特看到他的脸，然后将手臂放在杰尔肩上，让他坐起来，并从腰间的酒壶倒了一些麦酒给谷地人。杰尔接过麦酒喝了下去，呛喉的感觉一路烧到他的胃。

“好点了吗？”追踪师关心地问道。

“好点了……”杰尔表示同意。

“接下来听好。”他的笑容消失了。“我必须再度塞住你的嘴。现在你轮到我来看管，其他人不会对你怎样。除了吃饭之外，你会一直被绑起来并封住口。所以听话点。接下来要远行。”

“远行到哪里？”杰尔无意隐藏眼里透露出的警觉性。

“东方。阿纳尔。你要被带去魔斗灵那里。史比克决定了。他要它们看看你的魔法。”地精严肃地摇摇头。“抱歉，但我爱莫能助。在你做了那样的事后，已经没办法挽回了。”

在杰尔还要说话前，史兰特就塞住了他的嘴，然后松开了绑在他脚踝上的绳子，把谷地人拉起来。他拿出一小段绳子，弄了个绳圈套在杰尔腰间，另一头则套在自己身上。

“史比克。”他叫唤着那个人。

赛特默然转身，走进森林。其他地精也跟着他离开。

“抱歉了，小子。”史兰特重复说道。

随后，两人也一起走入清晨的雾里。

07

地精一整天都押着杰尔沿着利亚西部边缘往北行进，他们摒弃道路不走，隐秘地在林间穿梭。当夜幕低垂，他们终于抵达彩虹湖畔，来到一处僻静的小湾扎营。杰尔已经完全走不动了。他又被绑在一棵树上，很快地吃了东西，喝了几口麦酒后，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隔天也是依循一样的模式，他们一直押着他穿越高地，一心想要逃跑的他从未想过自己逃不了，逃与不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方法，只要让他们看不到他就好。他们不会去找隐形的他，只要他们还以为他只能变出蜘蛛和蛇的幻影，不知道他还能用魔法来做其他的事就好。迟早都会有机会，只要他们放开他的时间够久，他就能再次使用希望之歌。只消片刻，他就能消失不见，胸有成竹的他内心充满光亮。

而现在他又有了其他必须逃跑的动机。史兰特告诉他，跟他们一块儿去穴地谷的暗行者又往东边去找亚拉侬了。亚拉侬要怎么知道魔斗灵在追踪他？只有杰尔能够警告他。谷地人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这么做。

太阳下山时，他们已经将高地甩在了身后。杰尔发现自己在研究着地精，思索着他在他身上看到的身为追踪师的矛盾。过去两天来，他有充裕的机会观察史兰特，现在他就跟被绑后初次跟地精聊天时一样困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没错，他是个地精——但同时他看起来又不像地精。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不是东境的地精。他跟其他同行的地精并不一样，就连那些地精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杰尔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对他的态度。他们一方面容忍他，一方面又回避他。史兰特曾经向杰尔承认，他跟杰尔一样是个局外人。但事情远不止此。地精性格中的某种东西使他区别于其他人——态度，或许还有聪颖。他比他们聪明。这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他们没有做的事。他是一个熟练的追踪师，一个四境的旅行者。他是一个打破了传统并离开家园的地精。他看到了他们没有看到的东西。他明白他们不能明白的东西。他学会了这些。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在这里。为什么？

史兰特端着一盘炖肉，悠闲地从火堆旁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拿掉塞在嘴里的东西，开始喂他。

“吃起来还不赖，对吧？”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是的——味道很好。”

“要吃还有……”史兰特心不在焉地搅动盘里的炖肉。“感觉怎么样？”

杰尔直视着他。“全身都在痛。”

“脚？”

“尤其是脚。”

地精放下炖肉。“来，让我看一看。”

他脱掉了谷地人的靴子和袜子，检视杰尔长了水泡的脚，缓缓摇着头。接着他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转开盖子，用手指抹了一些红色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那药膏很凉，大大舒缓了他的疼痛。

史兰特坐在他的脚后跟上。“不久前我听说了一件事。出了黑橡林，我们就会遇到一个暗行者，它在森林那一边等我们，史比克这么说的。”

杰尔浑身发冷。“他怎么会知道？”

史兰特耸耸肩。“预先安排好的吧，我猜。反正，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们明天就会出黑橡林了。”

明天？杰尔感到他的希望瞬间破灭。他明天要怎么逃啊？时间根本不够！他曾经以为在到达阿纳尔和魔斗灵的老巢前他至少还有一周甚至更多的时间。但是明天？他要怎么办？

史兰特盯着他，仿佛在读他的心思一般。“我很抱歉，小子。我也不喜欢这样。”

杰尔的眼神飘向他，试着不让声音透出绝望的感觉。“那么你为何不让我走？”

“让你走？”史兰特干笑着。“你忘记谁跟谁在一起了吗？不是吧？”

他喝了一大口麦酒，长叹一声。杰尔倾身向前。“你为什么跟他们在一起，史兰特？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属于他们。你不……”

“小子！”地精厉声打断他。“小子，你完全不了解我！一点也不了解！所以不必跟我说我像谁，我属于谁！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接下来就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其他地精聚在空地中间的火堆旁，从一只沉重的皮制水罐中大口大口地喝着麦酒。杰尔可以看到他们偶尔看向他这边，锐利的眼神中闪烁着疑心和恐惧。

“你跟他们不像。”他轻声重复着。

“可能吧。”史兰特意外地赞同他的说法，目光望进黑暗里。“但是我太明白要认清时务的道理。见风要知道转舵，魔斗灵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整个东境都属于它们。但也只有今天，明天……”他缓缓摇着头。“地精只能是地精，已经没有时间成为其他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递给杰尔。谷地人摇着头，脑子飞转着。

“史兰特，可以帮我个忙吗？”他问道。

“看情况。”

“可以把我手上的绳子松开几分钟吗？”地精眯起眼睛。“我只是想搓搓手，恢复一下知觉。我已经被绑两天了，都快感觉不到我的手指了。拜托——我答应你，我不会试着逃跑，我也不会用魔法。”

史兰特审视着他。“到目前为止，你都信守着诺言。”

“现在仍然是。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绑住我的脚。只要给我一会儿的时间就好。”

史兰特看了他更长一段时间，然后点点头。他倾身向前，跪在谷地人身边，松开他手腕和手臂上的绳索。杰尔按摩着自己的手，然后是手腕和手臂，最后是他的身体。在面前的黑暗中，他看见史兰特手中刀的闪光。他把自己的眼睛放低，藏起自己的思想。他慢慢地工作着，一直都在思考，不要让他猜到，不要让他看见……

“时间到了。”史兰特突然板起脸说，接着又把绳索绑紧。杰尔静静坐着束手就缚。绑好后，史兰特回到他面前。“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轻声说道。

地精点点头。“该睡觉了。”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屈身检查绳结。“很抱歉事情变得这样，小子。我跟你一样不想看到这样。”

“那就帮我逃跑吧。”杰尔请求道，他的声音几近耳语。

史兰特无言地盯着他，面无表情。然后他轻轻地堵住杰尔的嘴，站起身。

“希望我们从未相遇。”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离开。

在黑暗中，杰尔让自己向橡树爬去。明天。再有一天，魔斗灵就将拥有他。他颤抖着。他必须在那之前逃跑。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办法。

他深深地吸入夜晚冰冷的空气。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之前不知道的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史兰特并未起疑。他给了杰尔几分钟的自由，松开绳索，让他有活动四肢、舒缓酸痛和不适的时间。

也让他有了确定精灵石还在他手上的时间。

仿佛才一眨眼的时间天就亮了。第三天的行程，地精继续带着杰尔往东走。每走一步就意味着距离魔斗灵又更近一步，今天之内他一定得找到方法脱身，使出希望之歌。只要一下子就行了。

然而那一刻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了。他没有怀疑过它会出现——直到现在。对他来说，时间溜走得太快了！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一行人也走了好几个小时。他暗自责骂自己没有抓紧昨晚史兰特将他松绑的机会。当时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潜身远遁，只消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可以弄出一些恐怖恶心的东西困住他们，让他得以松开脚上的绳索，接着再用几秒的时间，他就能改变音调，让他们看不到他，然后逃之夭夭。但承诺就是承诺，必须说到做到，不是可以便宜行事、说变就变的东西。一旦失去信用，以后就会为自己的食言不断找借口。

此外，他不确定自己会对史兰特那样做。这很奇怪，但他已经对他的同伴产生了某种依赖。他不能将它描述为喜欢。它更像是尊敬。也许他只是在地精身上看到了自己，因为他们都是如此的不同。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认为他可以在史兰特身上使出那样的把戏，即使是为了逃避在前方等着他的东西。

他边走边踢着掉在他面前的落叶。如果罗恩在这里，他现在应该早就拟好逃亡计划了吧。但杰尔却还是茫然无绪。

顺着蜿蜒的小路，他们走下一处陡峭的堤岸，然后前面出现了松树和杉树。它们被橡树团团包围，仿佛囚徒般又倔强又害怕。地精从中间穿越，因为被树枝打到而不耐烦地嘟囔着。杰尔低下头跟着走，扎人的针叶轻轻掠过他的脸和手。

没多久他就走出了这片纠结混乱的地方，他发现自己来到一处宽阔的空地，从岩石中滴出的涓涓细流，在深谷的底部汇聚成一池湖水。

有个人就站在池边。

地精突然停住脚。那人正低着头用杯子喝水，他穿着宽松的外衣、裤子、森林斗篷以及靴子，一身行头全都是黑色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背包，就连旁边的长木杖，也是黑得发亮的胡桃木。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南方旅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浅色的头发几近银白。他灰色的眼眸眨了眨，又移开视线。他可能是每天经过这块高地的数百个旅人之一，但是杰尔看到他的第一眼，马上就知道他不是。

史比克也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寻常。赛特迅速扫了一眼两边的地精，仿佛在安慰自己说他们有九人而对方只有一人，然后他转过身来，凝视着杰尔。很显然，令他不安的是那个陌生人看见了他们的俘虏。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向前。杰尔和其他人跟随着。

一行人不发一语地走到湖的对岸，他们的目光一直注意着陌生人。陌生人也不以为意。史比克走向前，拿出水壶盛装从岩石流下来的水，然后一饮而尽。其他地精也一个个照做，只除了史兰特，他站在杰尔身边没有行动。谷地人看了看地精，发现他一直紧盯着陌生人，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难道他们认识？

陌生人突然抬起目光迎上杰尔，然后转向史比克。

“从远方来的吗？”他问道。

史比克啐了一口水。“管好你自己的事。”

陌生人耸耸肩，喝完水后弯身把杯子收进背包里，再次起身时已经拿起了黑木杖。

“那个谷地人当真这么危险？”

地精不高兴地瞪着他。史比克丢开他的水壶，手持棍棒来到池边，站在那个人面前。

“你是谁？”他厉声说道。

陌生人再次耸肩。“你不想认识的人。”

史比克冷笑。“那就趁你还可以走的时候赶快走开。这不关你的事。”

陌生人并未移动，而是若有所思地留在原地。

史比克向他迈了一步。“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

“九个穿越南境的地精，还带着个像只猪一样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谷地人？”陌生人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不关我的事。”

他弯下腰拿起背包，背在一边的肩膀上，便动身离开池边，从地精面前经过。杰尔感觉自己燃起的一线希望又慢慢黯淡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陌生人会帮他。口渴的他转过身准备到池边喝水，但是史兰特挡住他的去路。地精的眼睛仍紧盯着陌生人，而现在他的手缓缓抓住杰尔的肩膀，带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远离其他人。

那陌生人再度停下脚步。

“换句话说，也有可能是你错了。”他站在距离史比克不到十二尺远的地方。赛特怒目而视，表情扭曲，他身后的地精不安地看着两人。

“待在我身后。”史兰特附耳低语，站到杰尔面前。

陌生人靠近史比克。“你为何不让那个谷地人走呢？”他轻声建议。

史比克手中的棍子快速朝着陌生人的头挥去。但陌生人速度更快，用他的木杖挡住攻击，然后一个箭步向前，接连挥出两棍。第一记打中史比克的腹部，他马上弯下了腰。第二记重重击中史比克的头，他直接倒下了。

一瞬间，没有人移动。然后，随着一声吼叫，其他地精展开了攻击。刀剑出鞘，斧头和长矛上下翻飞，七个强壮的地精一拥而上攻击黑衣人。杰尔紧咬着塞在他嘴里的东西，看着这一切在他眼前发生。陌生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挡住攻势，接下来用黑木杖一扫，两个地精随即颅骨碎裂，倒地不起。其他人猛刺乱砍，全被他以轻巧的步伐闪过。此时黑色斗篷下突然闪过一道金属光芒，一只短剑被陌生人握在手里。几秒钟后，又有三个地精躺在地上，生命正从他们的体内流逝。

现在只剩下两个地精还站着。陌生人蹲伏着佯装攻击，地精匆匆互看一眼，步步退后。然后其中一人看到了半躲藏在史兰特身后的杰尔，立刻抛弃了他的同伴跑向谷地人。但让杰尔意外的是，史兰特竟然拿着刀，挡住地精的路。攻击者对他的背叛愤怒地狂吼，拿着武器疯狂乱扫。他突然像蛇一样伸出手臂，刀子瞬间就埋入攻击者的喉咙，对手连喊叫都来不及，就当场毙命。

最后一个地精目睹这一切，连滚带爬地逃出空地，消失在森林里。

现在只剩下杰尔、史兰特和陌生人了。地精和陌生人手持武器，四目相视，周遭森林寂静无声。

“你，也想试试吗？”陌生人轻声问道。

史兰特摇摇头。“不必了。”拿着刀的手垂了下来。“我知道你是谁。”

陌生人看起来并不讶异，仅仅点了点头，然后用剑指着倒下的地精。“那你的朋友呢？”

史兰特瞄了一眼。“朋友？没这么好。不幸的战争硬把我们凑在一起。他们是一群笨蛋。”他看着陌生人。“这次的旅程已经结束。我该换条路了。”

他用刀子割断绑住杰尔的绳索，然后收起刀，拿掉塞住他嘴巴的东西。

“看来你今天走运了，小子。”他咆哮道，“救你的人可是盖瑞·贾克斯！”

08

就算是在小如穴地谷的弹丸之地，他们也听过盖瑞·贾克斯的大名。

人称战斗大师的他，据称无人能敌，不管你选什么样的武器，或是徒手攻击，他的技术都高出一筹。有些人还说，他的勇武史上无人能出其右。

他的故事早已成为传奇。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方，但是无人不知他的故事，有好几个甚至已经成了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在南境和其他大陆的某些地方广为流传。杰尔也对这些故事倒背如流。其中一个，可能是最早发生的一个故事，是有关于地精打劫卡拉洪东陲村庄。被边境军团轰得七零八落的强盗，三五成群，最多不超过十二人，继续掠夺其他未受到保护的农场和村庄。边境军团虽然会定时巡逻，但他们总等到放哨卫兵走后才出来。然后有一天，一群十个地精在摩米顿河往南接近瑞柏平原的地方攻击一个农夫的家，当时只有农夫的妻儿和一个陌生人在家。那个陌生人帮农庄打杂，换得借宿一晚和饱餐一顿。他把那家人阻隔在石窖里，一人迎战试图闯入家里的入侵者，结果八人惨死，剩下两人落荒而逃。据说自此之后，强盗事件日渐减少。然后大家便开始谈论那个陌生人的名字盖瑞·贾克斯。

“他真的是盖瑞·贾克斯吗？”杰尔低声问道。

史兰特赏了他一记白眼。“我已经说了，不是吗？你忘不了像他那样的人。我在五年前认识他的，当时他在伐夫利训练边境军团的士兵，而我在追踪边境军团，消磨时间。我已经很强了，但是跟他比起来……”他耸耸肩。“我记得有一次，有一些不怕死的疯子在他训练还是什么的时候来找碴，拿着长矛直接朝着背对着他们而且手无寸铁的他招呼过去。四个壮汉，个个块头都比他大。”地精摇摇头，目光遥远。“他杀了两人，伤了两人，动作快到你完全跟不上。我当时就在那里。”

杰尔再次看着黑衣人。他们说他是传奇。但是他们也称他为刺客——唯利是图，只对付钱给他的人尽忠竭力。他是独行侠，没有同伴，也没有朋友，因为那样太危险也太困难。

那么他为什么要帮杰尔？

“这个人还活着。”战斗大师屈身靠近史比克。史兰特和杰尔对望一眼，也上前一探究竟。“头骨真厚。”盖瑞喃喃自语，他们走过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帮我把他抬起来。”他们把昏迷不醒的史比克从空地中间搬到旁边，让他靠着一棵松树。战斗大师捡回刚刚绑住杰尔的绳索，捆住赛特的手脚，然后满意地退开一步，走向望着他的两人。

“你叫什么名字，谷地人？”他问杰尔。

“杰尔·欧姆斯福德。”杰尔告诉他，在灰眸的注视下有点不安。

“那你呢？”他问史兰特。

“我叫史兰特。”追踪师回复。

盖瑞严酷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悦的表情。“你能告诉我这九个地精要对谷地人做什么吗？”

史兰特一脸怪相，然后便一五一十地把从他在穴地谷遇见杰尔后所发生的事都告诉战斗大师，连杰尔施法企图逃跑的事也一字不漏全说了出来。盖瑞默默地聆听着，等地精说完，便转向杰尔。

“他说得对吗？”

杰尔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当然不全然是，有一部分是他跟地精胡诌瞎掰的，但是现在没理由要推翻之前说过的话。至少在杰尔知道他可以相信谁之前，他们最好都以为父亲带着精灵石跟亚拉侬在一起。

战斗大师通盘考虑了良久。“我想，我不应该放你一个人独自在这里，杰尔，也不认为把你留给这个地精是好主意。”史兰特脸色一沉，但缄口未言。“我想你最好跟着我，这样我才能知道你是安全的。”

杰尔不确定地盯着他。“跟着你去哪里？”

“我的目的地是库海文，我跟人约了在那里会面。如果这个德鲁伊和你父亲要去东境，我们很有可能会在那里找到他们——如果没找到的话，至少我们可以找到能带你去找他们的人。”

“但我不能，”杰尔突然打住，“我母亲和姐姐还在谷地南边，她们对这些事一无所悉，我必须回去警告她们。”

盖瑞摇摇头。“太远了。我没有时间。我们要往东走，等有机会再带信回去。除此之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往回走比往前走要危险。地精和魔斗灵现在都知道你了，他们知道你住在哪里。只要他们一发现你逃了，马上又会去那里找你。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在我离开后再次被抓而救你。”

“但是……”

那双灰眸让他为之一僵。“就这样决定了，你往东去。”他快速瞄了一眼史兰特。“你想去哪就去哪。”

他折回去拿他的背包和木杖。杰尔站在原地盯着他，进退两难。他该跟他说实话吗？还是就去东边？但就算他说了又有什么差别？不管怎样，战斗大师都不太可能会带他回去。

“好吧，祝你好运，小伙子。”史兰特站在他面前，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别太难过。”

杰尔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那有什么差别？”地精恶狠狠地瞪着盖瑞，接着又耸耸肩。“听着，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我早就该走我自己的路了。”

“我没有忘记这一路上你给我的帮助，史兰特，”杰尔快速说道，“我想如果我有需要的话，你还是会帮我的。”

“这个嘛，你搞错了！”地精打断他的话。“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你感到很抱歉没能……听着，我本来可以跟史比克一样把你交给魔斗灵，因为那才是聪明人做的事！你跟这个战斗大师还不知道你们所要面对的是何方神圣！”

“在其他地精靠近我时，我看到你对他拔刀相向！”杰尔坚称，“那又怎么说？”

史兰特哼了一声，生气地转过身。“如果我有脑子的话，我应该让他把你抓去。你知道我对我自己做了什么吗？现在我连东境也回不去了！跑掉的那个地精会把我做的好事全抖出来！又或者是史比克，一旦他重获自由的话！”接着他两手一摊。“那又怎样？谁在乎？反正又不完全是我的国家，我已经好几年不住在那里了，魔斗灵应该不会费心追个可怜的地精。我会去北方待一阵子，或者去南方的城市，听其自然吧。”

“史兰特，等等！”提到魔斗灵，杰尔差点就因为获救而忘了这件事。“我们原本要在黑橡林那边会面的暗行者怎么办？”

史兰特正因为长篇大论被打断而恼怒。“它怎样？”

“它还在那边啊，不会吗？”杰尔轻声问道。

地精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对，它会在那里。”他皱着眉头。“找条其他的路走，绕过它。”

杰尔靠近他。“如果他决定要通过呢？”他意指盖瑞。

史兰特耸耸肩。“那么这世上就会少个战斗大师。”

“也少了一个我。”

他们无言地望着彼此。“你想要我怎么做，小子？”地精终于开口。

“跟我们走。”

“什么！”

“你是个追踪师，史兰特。你可以带我们越过暗行者。拜托你，跟我们走吧。”

史兰特断然摇头。“不，那里是东境，我不能回去那里。不是现在。况且，你要我带你去库海文，侏儒一定迫不及待要将我碎尸万段！”

“只到边境就好，史兰特。”杰尔极力劝说，“然后你就走你自己的路，我不会再得寸进尺了。”

“我还真感谢呢！”地精厉言。盖瑞过来加入他们。“听着，重点到底在哪里？反正那个家伙不会让我一道走。”

“你又不知道。”杰尔坚持，转向正朝着他们过来的战斗大师。“你说过史兰特可以想去哪就去哪。那么你跟他说，他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盖瑞看看地精，又看看杰尔。

“他是个追踪师，”杰尔指出，“他或许可以帮我们避开暗行者，找出一条安全的路往东。”

战斗大师耸耸肩。“我没意见。”

接下来陷入一阵沉默。“史兰特，如果你来的话，我会展示给你看魔法是怎么用的。”杰尔最后说道。

地精深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样的话，值得一试喔，或者……！”他突然打住。“不！你想要对我做什么？你以为你可以收买我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不，”杰尔急忙回答，“我只是……”

对方打断他的话。“我不会被收买！我不是那种……！”他气急败坏，找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表达他并非那样的人。然后他挺直身子。“如果这对你来说那么重要的话，那么好吧，我会去的。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但绝不是因为你的贿赂！我去是因为我要去。是我的主意，了解吗？而且只到边界，绝不再往前跨出一步！我不想跟侏儒有任何瓜葛！”

杰尔震惊地看着他，然后马上伸出手。史兰特严肃地握住它。

他们决定把史比克留在原地。他得要花点时间才能脱身，史兰特邪恶地猜测。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还可以把绳子咬断。如果他大声呼救的话，或许有人会听到。不过他还是得小心点，黑橡林的大灰狼恶名昭彰，他的呼叫可能会引来它们的注意。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们也可能会到这边来喝水……

史比克听到最后一句话，在他们准备动身时醒了过来。头晕目眩却又气愤莫名的地精威胁他们，若是被他逮到，绝对要他们不得好死，他一定会追到他们。他们不理会那些威胁，但史兰特听到那些话显然有点不安，没多久，赛特就被抛在后头了。

杰尔发现现在与他结伴同行的组合很奇怪——一个是追踪他并把他当俘虏绑了三天的地精，另一个是威名显赫杀人如麻的传奇冒险家。他不禁纳闷这两个人跟他在一起做什么。为什么像盖瑞这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而史兰特也能断然拒绝他的求助。既然知道他所面临的危险，也知道盖瑞并不信任他，他还是出乎意料甚至是有点倔强地选择与他同行。那他又为什么会跟这两个人在一起？史兰特在不久之前还是他的狱卒！而他的救星盖瑞则让他打从心里害怕，战斗大师面对地精的快狠准总是不断在他脑海浮现。

他闭上嘴巴，胡乱猜测是没有意义的，他得先操心自己，尤其不能提到布琳或精灵石。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来到一块空地，这里会合了六条小路。带大家走出黑橡林的史兰特看了看，便指着一条往南的路。

“这条路。”他说。

盖瑞好奇地看着他。“往南？”

史兰特皱了皱浓眉。“往南。暗行者会从银河南下穿过迷雾沼泽。对那些恶魔来说，这是最快最方便的路，它们不怕沼泽里的东西。如果我们要尽可能降低风险的话，我们就往南绕过沼泽通过黑橡林，然后再北上低地。”

“可是多绕了一段路。”战斗大师咕哝道。

“至少那条路可以带你到你所要去的地方！”另一人怒气冲冲地顶回去。

“也许我们可以悄悄溜过去。”

史兰特两手叉腰。“也许我们可以飞过去咧！哈！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盖瑞不发一语，目光锁住地精。史兰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分了，他匆匆看向杰尔，紧张地清清喉咙，并耸了耸肩。

“好吧，你对魔斗灵的了解不如我，你没有跟它们一起生活过，也没有见识过它们的力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它们仿佛是夜的分身，当它们经过时，你既看不见它们，也听不见它们。你只能感觉到它们——感觉到它们的到来。”杰尔回想起他在穴地谷的遭遇，不禁打起了冷战，当时他们之间仅隔着一道墙，他就感觉到那股隐形力量的存在。“它们来无影去无踪，”史兰特继续说道，“来去之间正如其名。魔斗灵。暗行者。”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然后摇头。盖瑞看向杰尔，谷地人能想到的只有那晚他回家时的感觉。

“我不想冒任何会遇上它们的风险。”他轻声说道。

战斗大师重新调整了肩膀上的背包。“那么我们往南走。”

他们整个下午都沿着蜿蜒的小径往南穿越黑橡林。黄昏降临在森林里，暗淡的光线随着夜幕降临快速消逝，雾气愈来愈大，小路也愈来愈不好走，能见度愈来愈低，夜晚的声音听起来极不友善。

史兰特叫停。他们该不该停下来过夜？他想知道。两人同时看向杰尔，筋疲力尽的谷地人环顾四周。巨大的橡树拔地而起，黑色的树干包围着他们。四周都是迷雾和阴影，有个暗行者就在当中某处搜寻他们。

杰尔咬紧牙关，对抗浑身的酸痛和不适，然后摇着头。于是一行人继续上路。

夜晚同样降临在绑着史比克的橡树林。他整个下午都在想办法弄松身上的绳结。一整天下来都没有人经过，也没有狼来喝水，只有一地的尸体。

有个阴影飘过。他猛地抬头，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就站在他面前，来者风帽压得很低，紧裹着斗篷。史比克冷到了骨子里。

“主人！”他粗声低语。

黑色的身影未作响应，只是站在那里，俯视着他。赛特拼命解释，急忙告诉那人所发生的一切。接下来，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来抓住地精的头，红色火焰迸发出来，史比克发出凄厉惊恐的尖叫声。

黑色身影抽回它的手，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被缚住的史比克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09

横越龙牙山脉高耸的山脊，深蓝色的夜空逐渐幻化为灰色，点点繁星和明月也开始收敛光芒，即将破晓而出的旭日在东边山头隐隐发出微光。

亚拉侬阴郁的双眼环顾四周无法通行的高峰绝壁，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让他突然想起还有两人与他同行，他们站在他身边，俯视空旷贫瘠的谷地。

“就是这里吗？”罗恩简短地问道。

亚拉侬点点头。高地人语带怀疑，眼里有着明显的疑问，也无意隐瞒。

“页岩谷。”德鲁伊轻声说道，然后就往前走，蜿蜒走下布满碎石的斜坡。“我们必须快点。”

他回头快速看了一眼，确定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都跟着他，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碎石上，在沉思中迈步向前。抛弃信任很容易，公开他所知道的命运，揭露他所保管的秘密，让事情以一种与他的命令不同的方式发生。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那是他的人生，他的使命。如果这意味着他必须忍受他们的怀疑，那么就这样吧。虽然严酷，但这是必要的代价。

但是我好累，他这么想着。父亲，我好累。

到谷底时，他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站在他身边的两人，举起一只手指向湖水。

“黑帝斯角，”他低语，“我父亲在那里等着，我必须去找他。在我没有叫你们之前站在这里，不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除了我们之外，这里都是亡灵。”

两人都未回答，点头表示同意，不安地看着黑帝斯角的湖水无声地荡漾着。他审视两人的脸，一会儿过后才转身离开。

当靠近湖水时，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期待感，就好像漫长的旅程已经到达终点。好像总是这样，他回想起来。每次来这里都有种回家的感觉。帕瑞诺曾经是德鲁伊的家，但是现在其他德鲁伊都不在了，这个山谷比要塞更像是他的家。每次旅行结束，他都像行尸走肉，一半在现世，一半在冥界，这样的他都会回到这里安眠。这里是过去和未来两个世界的交会处。但最重要的是，他能在这里找到他的父亲。

被放逐在这里，困在这里，等着被解救！

他在湖边停了下来，凝望深不见底的湖水，希望……接着，他缓缓将手伸向天空，力量立刻从他身体散发出来，黑帝斯角开始搅动，湖水旋得更快，剧烈地翻腾着，水花飞溅。在德鲁伊四周，空荡荡的山谷开始颤动，仿佛正从长时间的休眠中苏醒一样，然后从湖水深处传出低沉而可怕的哀嚎。

来我这儿，德鲁伊无声地呼唤着。自由！

嚎叫声变得更加高亢刺耳，被禁锢的灵魂大声呼喊，哭求自由。整个山谷充斥着他们的悲泣和黑帝斯角飞溅的水花。

来我这儿！

亡灵布莱曼从翻腾的湖水中升起，佝偻嶙峋的身体在黑暗中呈现半透明的灰。德鲁伊缓缓将手放下，黑色的斗篷裹得紧紧的，仿佛在寻求温暖一般。戴着风帽，他抬起头寻找父亲空洞茫然的双眼。

我在这儿。

那影子的手臂缓缓举了起来，虽然没有碰到他，亚拉侬仍感觉到它冰冷的拥抱。父亲缓慢而痛苦的声音传进他心里。

年代结束，循环终止了

他浑身为之冻结。字字句句痛苦莫名地扎进他心里。他绝望地听着，从未感到如此害怕，最后他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必须如此，也终将如此。

他坚毅幽暗的眼里蓄满泪水。

在慑人的宁静中，布琳和罗恩留在原地，看着亡灵布莱曼从黑帝斯角深处现身。虽然没有风，他们却感觉有如刺骨之寒。他们一起面对它，注视着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它站在亚拉侬面前，看到它抬起手，仿佛在拥抱德鲁伊一般。但是他们什么也听不到，耳边充斥着从湖里传来的渴求自由的凄厉叫声。他们脚下的岩石不断震动，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早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此时此刻，他们很确定死亡已然到来。

接下来一切戛然而止。亡灵布莱曼缓缓沉入幽暗的黑帝斯角。痛苦的哀嚎声越来越高，然后渐渐淡去，最后消失。汹涌的湖水也归于平静。

布琳听到罗恩在快速呼气，她伸出手去抓他的。在黑帝斯角的边缘，亚拉侬倏地垂首跪下。

“罗恩！”她低呼一声并冲向前去，高地人马上抓住她的手臂示警，他还记得德鲁伊的叮嘱。但是她甩开他的手，跑向湖边，罗恩也随即跟上。

两人一起冲到德鲁伊身边。他紧闭双眸，脸色惨白。布琳伸手去摸他的手，发现他的手跟冰块一样冷，德鲁伊似乎已经精神恍惚了。她着急地望向罗恩，但高地人也只是耸耸肩。于是她抓住他的肩膀，温柔地摇着他。

“亚拉侬！”她轻声呼唤着。

他的眼睛颤动着，然后缓缓张开，迎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里装载着极大的痛苦，里头有着恐惧，有着不可置信。她大为震惊，快速移开视线。然后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现在他眼里只有怒气。

“我告诉你们别轻举妄动！”他挣扎着起身。

他的怒气没有意义，布琳并不理会。“发生了什么事，亚拉侬？你看到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目光飘向墨绿色的湖水，缓缓摇着头。“父亲。”他喃喃低语。

布琳迅速地瞥了一眼罗恩。高地人皱起了眉头。

她又试了一遍，一只手轻触德鲁伊的袖子。“他跟你说了什么？”

深不可测的眼睛锁住了她的。“他说时间从我们身边快速溜走，说我们四面楚歌，直到结束前都会如此。他说结局已经定了，但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结局。他只说，你将亲眼目睹它的到来。他还说，出于我们的动机，你既是拯救者也是毁灭者。”

布琳瞪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亚拉侬？”

他摇着头。“我不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亚拉侬？”

德鲁伊再次摇头。“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他在说谎！布琳立刻就察觉了，他们之间还说了其他的事，一些恐怖的事，一些他还不打算泄露的事。这个想法吓到她了，这是个预兆，她有种预感，她将跟她父亲和曾祖父一样，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就被利用了。

她回想他刚刚说过的话。亡灵说，出于他们的动机，她会同时是拯救者跟毁灭者。但怎么会？

“另一方面，他也跟我说，”亚拉侬突然说道——但布琳立即意识到这并非他竭力隐藏的事，“帕瑞诺已经落入魔斗灵手里了。它们渗透了重重深锁，破解了防护的魔法，两天前帕瑞诺陷落了。现在它们在那里搜寻德鲁伊的历史，以及自古相传的秘密，它们所发现的东西将被用来提升它们自身拥有的力量。”

他轮流看着他们。“如果没有人阻止它们，它们迟早都会找到。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该不会指望我们去阻止它们吧？”罗恩马上问道。

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这里没有其他人。”

高地人的脸瞬间涨红。“它们有多少人？”

“十二个魔斗灵，和一群地精。”

罗恩很怀疑。“而我们要去阻止它们？你、我和布琳？就我们三个？我们要如何办到？”

德鲁伊眼里突然涌现一股可怕的怒意。罗恩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了。但这样也无济于事，他坚持立场，和对方硬碰硬。

“利亚王子，你从第一次就怀疑我，”亚拉侬说道，“但我并没有介意，因为你关心谷地女孩，并且作为她的保护者一同前来。但不会再这样了。你对我的目的和需求的不断追问已经到头了。当你的脑子里仍然决定跟我作对时，这些对它就没有什么意义。”

罗恩稳住声音。“我并不打算跟你作对，而是决意支持布琳。当两者相冲突时，我与她站在同一阵线，德鲁伊。”

“那么你就应该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对方大发雷霆，猛地将利亚之剑从高地人背后的剑鞘中抽出来。罗恩脸色大变，确信德鲁伊意欲杀了他。布琳大叫着飞奔而出，但德鲁伊立刻举起手阻止她。

“留在那里，这是我跟利亚王子之间的事。”

他那严厉且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定在罗恩身上。“你会保护她吗，高地人，像我一样保护她吗？如果可能的话，你能胜任我的位置吗？”

罗恩坚定的表情越过恐惧的面具。“我会的。”

亚拉侬点头。“那么我就赋予你这样的力量。”

他抓住罗恩的手臂，将他推到黑帝斯角湖畔，然后将利亚之剑还给他，并指向墨绿色的湖水。

“把剑伸进水里，利亚王子，”他下令，“但是别让你的手和剑端碰到。凡人只要碰到黑帝斯角湖必死无疑。”

罗恩犹豫不决地看着他。

“照我说的做！”德鲁伊厉声说道。

罗恩咬紧牙关，缓缓将利亚之剑放下，直到剑身完全没入湖里。剑浸到水中时毫无阻力，仿佛这座湖的湖岸是垂直的，深不见底。当剑一伸入，它周围的湖水开始温和地沸腾，发出的嘶嘶之声就好像金属被酸蚀一样。虽然害怕，罗恩还是强迫自己把剑握稳。

“可以了，”德鲁伊告诉他，“拿出来吧。”

罗恩慢慢把剑从湖里抽出来。原本抛光的铁，现在全变黑了，黑帝斯角的水仿佛有生命一般，仍附在剑上盘绕着。

“罗恩！”布琳惊恐地低呼出声。

高地人把剑稳稳地拿到面前，远离剑身，眼睛盯着金属表面舞动的湖水。

“现在站稳了！”亚拉侬作出指示，从黑色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来。“站稳，利亚王子！”

蓝色的火焰从他的手指射出，猛烈炙烧着剑身，将水和金属熔而为一。蓝火闪耀着白炽光芒，却感觉不到热力从剑身传到剑把。罗恩避开视线，手仍紧紧握着剑。

一会儿过后，火光消失了，德鲁伊再次垂下手。罗恩看着他的剑，剑身光洁，黑亮可鉴，剑锋刚利，锐气逼人。

“看仔细了，利亚王子。”亚拉侬对他说道。

他闻言照做，布琳也在他旁边俯身细看。两人盯着漆黑如镜的剑身猛瞧，竟看到金属深处有着片片墨绿色的光芒，懒洋洋地在里头回旋着。

亚拉侬走近他们。“这是将生死合而为一的魔法。现在这个力量已经为你所有，成为你的责任，高地人。你跟我一样都是布琳的守护者。你拥有跟我一样的力量。这把剑会带给你力量。”

“怎么给？”罗恩轻声问道。

“跟所有的剑一样，这把剑也可以攻击和格挡——但不是对生物或是金石，而是魔法。对魔斗灵的邪恶魔法。切断，或是挡下，这样魔法就不能通过你这一关。就如同你所承诺过的，从现在开始你要站在这个女孩之前，成为她的保护盾，直到旅程结束。你将成为她的守护者，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罗恩说得结结巴巴。

但德鲁伊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准备走人。罗恩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不公平，亚拉侬！”布琳对着离开的身影大喊。他对罗恩的所作所为让她气愤难平。“你凭什么……？”

她来不及把话说完了。突然一声轰天巨响，她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摔到地上。亚拉侬被一团红色火焰吞噬，消失不见了。

往南连走了好几英里，杰尔一路颠簸，从黑暗的夜晚走进雾气弥漫、昏暗不明的黎明。大树和黑暗仿佛巨大的布幕般被推开，新的一天就在眼前。这里广阔而空旷，但从他所站的地方五十码外，却是铺天盖地的浓雾，将他们跟其他世界隔离开来。他睡眼朦胧，茫然地看着延伸进雾里、满是枯枝和绿水的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哪里？”他嘀咕着。

“迷雾沼泽。”史兰特在他肘边含糊说道。杰尔一言不发地看着地精，地精也用跟他一样疲累的眼睛回望他。“我们太靠近它的边缘，走进了下凹处，我们必须往回走，绕过它。”

他们彻夜不停地走，穿越如迷宫般的黑橡林。现在谷地人已经意识不清，根本不记得经过哪里，看到过什么。

一只手猛地把他从沼泽边拽回来。“走路要看路，谷地人。”是盖瑞在他身边。

“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听见史兰特在咆哮，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揉着眼睛。史兰特是对的，他已经气力耗尽，再也走不动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似乎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迷雾，盲目地跟在史兰特结实的身躯后，蹒跚前行，隐约知道盖瑞默默地走在他身边。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感知的能力，只意识到自己的脚还在走，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走得艰辛。然而长路继续向前延伸。

直到……

“该死的东西！”史兰特在抱怨，突然间整个沼泽就像火山爆发似的，池水和烂泥全被喷到空中，落在吓了一跳的谷地人身上。震天价响的吼声打破黎明的宁静，某个巨大的东西几乎就在杰尔头上升起。

“沼居怪！”他听见史兰特在尖叫。

又惊又怕的杰尔踉跄后退，他意识到眼前有个庞然大物，它有个龇牙咧嘴的头，满是鳞片的身体还不断滴着沼泽水，而爪子般的手正迎面朝他而来。他吓得拼命往后退，但是他的脚不听使唤。那个巨怪就在他顶上，它的身体挡住了仅有的昏暗光线，呼吸散发着强烈的闷湿恶臭。

然后有个东西突然冲过来把他撞倒，让他滚到一边，将他从怪兽爪牙下推开。晕头转向的他看到史兰特站在他刚刚所处的位置，对着怪物拼命挥舞手中的短剑。但那剑根本称不上是武器，怪兽挡住他的剑，把它从地精手里甩开，爪子般的手在下一瞬间立刻抓住史兰特的身体。

“史兰特。”杰尔惊声尖叫，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

盖瑞已经先一步采取行动。他飞快向前，将黑木杖刺进怪物的血盆大口，用力塞入它的喉头。沼居怪痛苦地怒号着，大颚一咬，木杖应声断裂，爪子随即伸向卡在喉咙里的断木，将史兰特丢开。

盖瑞抽出短剑，再度挺身迎战怪物。他纵身一跃，越过疯狂乱抓的爪子，站到野兽肩上，速度之快，让杰尔几乎看不到他的动作。他将剑深深刺入，刺穿沼居怪的喉咙，黑暗的血液瞬间往前喷出，然后他又快速跳离。沼居怪身受重伤，痛苦难当，东倒西歪地跌回昏暗的雾中。

史兰特又挣扎着回来，他仍在晕眩和颤抖，但盖瑞代替了杰尔，迅速将他拖开。谷地人瞠目结舌，充满敬畏地看着战斗大师。

“我从未看过……我从未看过有人可以动得……那么快！”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盖瑞不理会他，一只手抓着谷地人的衣领，把他拉进树林里，史兰特也随即跟上，离开后面的空地。

几秒钟内，林中空地就在他们身后了。

德鲁伊遭到烈焰灼烧，深红色的火龙紧紧盘绕在他身上，在昏暗的晨曦中闪耀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被爆炸声响震得头晕目眩的布琳费力地起身，遮挡住她的眼睛。被火焰缠身的德鲁伊缩在页岩谷地上，外围有一圈淡蓝色的光环不让火焰将他吞噬。布琳意识到，那是保护他不被恐怖毁灭的防护罩。

而她发现这恐怖的制造者就在不到二十码远的地方。跟太阳形成强烈对比，那抹高大的黑色剪影站在那里，平举双手，往前迸发出红色火焰。是魔斗灵！她马上就知道那是谁。它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出其不意地逮到他们，还击倒了德鲁伊。亚拉侬完全没有防御的机会，只能靠本能撑下去。

布琳站起身来，对着攻击他的黑色物体大叫，但是它漠然不动，连火焰也没有摇晃。从它伸长的手臂直接射向德鲁伊蜷伏的身体，火焰包覆着他，和淡蓝色的防护罩激烈对峙着。深红色的火光透过如镜子般黑色页岩的折射，将山谷染成一片血红。

罗恩冲过来，像只蹲伏的野兽站在布琳前面。

“恶魔！”他怒吼着。

在那一刻，他想都没想他在帮谁，或是为了什么甘冒生命危险去救人，就拔出利亚之剑。在这一刻，他是曼尼安的曾孙，跟他的祖先一样莽撞不顾后果，让本能主宰了他的理智。高喊着先人传承了数个世纪的战吼，他主动出击。

“利亚！利亚！”

他飞快向前，挥剑砍向束缚着亚拉侬的火环。刹那间，火焰就像是玻璃似的破成碎片，从德鲁伊身上掉落一地。火焰仍不断从魔斗灵手中飞射而出，但就像铁遇上磁一般，瞬间被吸向红发高地人手上的剑。烈火朝着黑色剑身蜂拥而去，不断向下燃烧，但是火却没有碰到罗恩的手，像是被剑吸收了似的。利亚王子坚定地站在魔斗灵和德鲁伊之间，挺举着利亚之剑，暗红色的火焰在剑身上舞动着。

亚拉侬起身，跟偷袭他的那个东西看起来一样阴沉，一样令人望而生畏。他从斗篷下伸出嶙峋的手，立时喷出蓝色火焰。它抓住魔斗灵，将它抬离地面往后甩去。黑袍疯狂舞动，恐惧的、无声的尖叫在布琳内心回荡着。德鲁伊再次射出火焰，那黑色的东西随即化为尘土。

火光在烟雾和灰尘中消逝不见，无声的寂静在页岩谷蔓延着。利亚之剑垂了下来，黑色的金属在碰到岩石时发出尖锐的声响。罗恩的头也低了下来，看着布琳的眼睛里充满震惊的神色。她走向他，张开双臂紧紧抱着他。

“布琳，”他轻声低语，“这把剑……那股力量……”

他说不下去了。亚拉侬的手温柔地扣住他的肩膀。

“不要害怕，利亚王子。”德鲁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让人感到欣慰。“这个力量确实为你所有，你已在此将它展现了出来。你确实是谷地女孩的保护者——至少这一次，你也成了我的保护者。”

肩膀上的手又停留了更长一会儿，高个子才转身沿着进来的路离去。

“亚拉侬……”布琳突然叫住他。

“来吧，谷地女孩。时间不断溜走，帕瑞诺急需我们的帮助。我们必须立刻去那儿。”

他头也不回，开始从谷底往上爬。布琳和罗恩默默地跟着他离开。

10

一直到上午，杰尔和他的伙伴才走出黑橡林。眼前的乡间景致豁然开朗，往北是丘陵，往南则是低地。他们顿时心旷神怡了起来，但耗竭的体力也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他们找了一棵换了秋装的枫树遮蔽，随即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继续往北走，黄昏时分就抵达了银河。两岸林荫茂密，河道蜿蜒曲折，遍布石滩，清澈的河水在日暮下熠熠生辉。三人顺着河水往东朝阿纳尔前进，等到夜幕低垂，他们已经远离了沼泽和黑橡林。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其他旅人，也没有看到地精或是暗行者的迹象，照这样看来，他们应该已经摆脱了追兵。

又到了晚上，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处枫树和胡桃树为荫的空地扎营，还冒险生了一堆小小的而且没有烟的火，吃了热乎乎的一餐后，就看着余火烧为灰烬。夜晚清澈而温暖，头上的星星开始眨着眼，一簇簇当空闪耀。而他们身边还有夜鸟啼唱，昆虫鸣叫，远处的银河发出潺潺的水声，落叶散发着一种甘甜清幽的味道。

“我想去找一些木材。”在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过后，史兰特突然表示，然后沉重地起身。

“我可以帮忙。”杰尔提议道。

地精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我有说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自己去找，小子。”他一脸不悦地走进黑暗里。

杰尔又斜靠回去，双手交叠胸前。打从三人出发之后，那就是他们之间相处的典型模式——大家都不太说话，就算说了也是这样冷冷的。跟盖瑞在一起是没有什么差别，他本来就寡言，因此他拒绝对话并不让人觉得惊讶。但史兰特是个话匣子，他的沉默却让人感到不安。杰尔比较喜欢他之前的样子——自命不凡而且十分健谈，就像是个草根性很强的大叔。但他现在却完全不是那样，变得独来独往，跟谷地人划清界限，仿佛跟杰尔一起旅行是一件令人反感的事一样。

或许，就某方面来说确实如此，杰尔猜想。毕竟，史兰特一开始并不想来，都是杰尔侮辱了他，让他不得不来。现在这个地精要跟一个之前被他抓起来的俘虏和一个压根儿就不信任他的人一起旅行，去找正和他族人交战的一个种族。要不是为了帮杰尔，他绝对不会这么做。他已经抛弃了他的忠诚，因此他现在已经形同遭到驱逐。

接着，沼居怪的事也是。史兰特英勇挺身护着他，让谷地人大为惊奇。一个像史兰特那样投机取巧和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怎么会跳出来帮他？接下来史兰特却没能击退沼居怪，还让自己成了受害者，被迫仰赖盖瑞来救他。这一定让他很痛苦。史兰特是一个追踪师，而追踪师是一个骄傲的族群，他们应该要保护他们所引导的人，而非被保护。

从小火上突然迸发出火花，引起了他的注意。十几尺远处，盖瑞翻动着一根很老的木柴，来回扫了几眼。那些奇怪的眼睛寻找着他，杰尔发现自己又一次想知道战斗大师的角色。

“我想我应该再次向你道谢，”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膝盖靠到胸前，“在沼泽那里救了我。”

对方又望向火堆。杰尔看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要不要再说点其他的。

“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他最后说道。

战斗大师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救我——不是在沼泽那边，而是在我被地精当成俘虏那时候？”那双严厉的眼睛突然又看着他。他急忙澄清。“我只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毕竟，你又不认识我。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就好。”

接着是一阵沉默，战斗大师倾身向前取暖。

“你引起了我的兴趣，”他缓缓开口，目光凝视着杰尔，“我想那就是我为何要救你。你引起我的兴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眼神中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但随即消失不见。他再次打量起杰尔。“你在那边，不但被绑着，嘴也被塞住，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地精卫兵监护着。但很奇怪，他们很怕你，这让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

他又耸耸肩。“所以我觉得值得出手让你脱身。”

“这是你为什么带我跟你去库海文的原因吗？”杰尔不死心。

“部分是。”

他话只说了一半。杰尔不安地看着他。

“剩下的呢？”

战斗大师并未回应，甚至没有看谷地人，他只是往后靠回那棵倒下的树干，用黑色斗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然后盯着火堆。

杰尔迂回问话。“那史兰特呢？你为什么帮他？你可以把他丢给沼居怪不管他。”

盖瑞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可以。那样会让你高兴点吗？”

“当然不是。你是什么意思？”

“你似乎对我形成了一种看法，认为我是一个如果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就不会帮助别人的人。你不应该相信你听到的每件事。你还年轻，并不笨。”

杰尔脸红了。“好吧，你非常不喜欢史兰特，对吧？”

“我对他认识不深，称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对方回应道，“我承认我对地精没有什么好感，但是这个家伙两度为你挺身而出，这一点让他值得被救。”他突然看过来。“而且，你喜欢他，不想要他出事。我说对了吗？”

“你是对的。”

“嗯，那听起来还挺让人好奇的，你不觉得吗？就如同我之前说的，你引起了我的兴趣。”

杰尔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你也引起我的兴趣了。”

盖瑞转过身。“好吧，我们都得想想去库海文的旅程。”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谷地人一点也不满意战斗大师给他的答案，但是今晚他显然别想知道更多了。盖瑞是个难以解开的谜。现在火堆已经快要完全熄灭了，杰尔这才想起去找木材的史兰特还没回来。他考虑了一下该不该做些什么，又转向盖瑞。

“你不认为史兰特可能出事了吗，你说呢？”他开口问道，“他已经去了好一会儿。”

战斗大师摇摇头。“他可以照顾自己。”他起身把火堆里的木头踢散，余烬也完全熄灭了。“反正我们也不再需要火堆了。”

他回到倒下的树干旁，用斗篷把自己包覆起来，没多久就睡着了。杰尔静静地躺着，听着那人沉重的呼吸声，眼睛望进黑暗里，最后也盖上斗篷准备就寝。他还是有点担心史兰特，但他猜加盖瑞说得对，地精可以照顾自己。此外，杰尔突然变得很困倦。他深深地呼吸着夜晚温暖的空气，让自己的眼睛闭上。那一刻，他的思想又自由了，他发现自己在想着布琳、罗恩和亚拉侬，他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然后，他的思绪飞散，他也睡着了。

坐在一处可以俯瞰银河的高岗上，被柳树挡住的史兰特也陷入了沉思。他正在想着是时候继续前进了。都是因为那个臭小子让他蒙羞，他才会来到这么远。那个孩子竟然提出交换条件，仿佛他会接受他的贿赂而屈从！但是，那是好意，他想道。那孩子渴望有他同行，而他自己也挺喜欢他的。那个年轻人很有韧性。

地精双臂交叉，把膝盖抱在胸前，若有所思。然而，这是一个傻瓜的使命。他正在进入敌人的营地。哦，侏儒并不是私敌，当然。他一点儿也不在意侏儒。但现在他们在和地精部落开战，他怀疑这会让他对他们的感情有很大的不同。鉴于他是个地精就足够了。

他摇了摇头。风险太大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男孩，不管怎样，他可能并不知道他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此外，他说他会带着那孩子到阿纳尔的边界，而现在他们已经差不多快到了。来日天黑，他们可能就抵达森林了，他也遵守了他的承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起身。是该继续前进了。史兰特犹豫不决，又把事情想了一遍。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溜回营地，拿了自己的东西之后就过河，往北进入国境。

他皱起眉头，也许就是因为谷地人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史兰特，继续这样吧！

他旋即转身，消失在夜里。

杰尔梦见自己策马狂奔，布琳也与他并辔同行。他们一路飞驰，经过从未见过的地方，那儿生机盎然，狂野奔放。一开始两人还觉得轻松惬意、无拘无束，没有东西能抓得到他们。但是渐渐地，情况不一样了。有个邪恶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来临，最后慢慢渗入他们心里。他们周遭的天空渐渐变暗，大地和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变得灰涩、了无生气。飞呀！他呐喊着。他觉得事有蹊跷，转头寻找布琳，结果瞬间被恐惧攫获。因为布琳已经不在了，她被黑暗怪兽追上，遭到吞噬……

杰尔猛地睁开双眼，全身虚汗淋漓，包裹在斗篷里的衣服全湿透了。星光依旧闪烁，夜晚还是一样沉静祥和，但那栩栩如生的梦却一直在他心里缭绕不去。

之后他才发现火堆又亮了，火焰燃烧着新柴，在黑暗中噼啪作响。有人重新生了火。

史兰特……？

他连忙脱掉斗篷坐起来，放眼搜寻四周。没有看到史兰特的人影。十二尺远外，盖瑞泰然自若地睡着。什么也没变——除了火之外。

然后有个身影从黑暗中现身。一个穿着白袍的羸弱老人，沧桑和善的脸上蓄着银白色的发须，漾着温暖的笑容，拄着拐杖走进光亮处。

“你好，杰尔。”他打着招呼。

谷地人目瞪口呆。“你好。”

“你知道，梦可以预知未来，也能预警未来。”

杰尔哑然无言。老者走向火堆，小心地迈向杰尔，直到站在他面前，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在地上，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似的。

“你认识我吗，杰尔？”老者问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很轻柔。“让你的记忆告诉你。”

“我不……”杰尔脱口而出的话马上打住。对方的建议似乎启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杰尔马上就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谁了。

“说出我的名字。”那人笑着说道。

杰尔咽了一口口水。“你是银河之王。”

老者点点头。“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也是你的朋友，就如同我曾是你父亲和你曾祖父——与命运交织在一起、奉献给大地之人——的朋友一样。”

杰尔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然后突然想起熟睡的盖瑞。战斗大师不会醒来吗？

“我们谈话时他会一直睡着，”他未说出口的问题得到了回答，“今晚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生命之子。”

杰尔为之一僵，但下一刻钟，那人脸上的温暖、善意和爱融化了他的怒气。对这个人没有办法生气或是产生不好的感觉，只有尊敬。

“现在听我说，”年迈的声音缓缓响起，“我需要你，杰尔。让你的思想带着你可以理解的耳朵和眼睛。”

接着谷地人的周遭开始分解，内心逐渐形成影像。他可以听到老人对他说话的声音，用字低调而哀伤，让他的所见更加鲜明。

在他眼前展开的是阿纳尔森林，然后还有绵延不绝的鸦角山脉，重峦叠嶂，遮天蔽日。银河蜿蜒穿越群峰，仿若黑色岩石上的闪亮光带。他逆流而上，直达位于山顶的源头，那里有一口井，地底终年泉涌不断，盈溢井口，沿着井壁流淌而下，展开曲折的西方之旅。

但是那里除了井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在峰顶之下，云雾缭绕，岩壁高峙，一条长长的楼梯从底下的深壑幽谷盘绕而上，直达峰顶，不怀好意的魔斗灵一个接着一个拾阶而上，最后来到山巅。它们站成一排，俯视井水，接着一拥向前，用它们的手轻触井水，原本澄澈透明的水瞬间变得恶浊不堪。污水在群山之间蜿蜒流淌，往西流经侏儒居住的阿纳尔森林，接下来是银河之王的土地，然后是杰尔……

被污染了！这个字眼在谷地人心里轰然作响。银河已经遭到毒害，大地正迈向覆亡……

影像戛然而止，杰尔眨了眨眼。那老人再次站在他面前，沧桑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魔斗灵从魅魔林深处爬上它们称之为天堂路的通道，来到银河的源头，也就是天堂之井，”他轻声低语，“渐渐地，污染愈来愈严重，现在已经快成了死水。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杰尔，它们所滋养的所有生命，从阿纳尔一路往西到彩虹湖，将会开始死去。”

“但你不能阻止吗？”谷地人气愤地质问，“难道你不能去找它们，在一切还来得及挽救之前阻止它们吗？你的力量一定比它们还大啊！”

银河之王叹了口气。“在我的土地上，我就是一切。但是只限那里。离开那里，我就没有任何力量。我竭尽所能，让银河流域的水保持洁净，但其他地方我无能为力。我的力量也无法永久保持，迟早有一天会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污水。”

“布琳怎么样？”他突然说道，“她跟亚拉侬正前往魔斗灵力量之源，打算要摧毁它！等他们成功了，不就可以阻止污染了吗？”

老人注视着他。“我在梦里已经看见了你的姐姐和德鲁伊，孩子。他们会失败。他们是风中之叶，都将陨落。”

杰尔浑身血液倒流，木然地看着老人。陨落！布琳，永远消失……

“不！”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不，你错了。”

“她可以获救，你可以救她。”

“怎么救？”

“你必须去她那儿。”

“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必须去你所知道的她要去的地方。我选择了你，让你进到我的地方，来拯救这块土地及其所孕育的生命。你看，丝线把我们缠绕在一起，但它们都打成了结，而你手中握着的那一条线可以把其他的结全部解开。”

杰尔不知道那个老人在说什么，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他只想要救布琳。“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人点点头。“你必须从把精灵石交给我开始。”

精灵石！杰尔又忘了那些石头在他这里，他正需要它们的力量来打破魔斗灵的魔法，驱散它们所召来的邪物！

“你可以让它们也听我使唤吗？”谷地人急忙问道，将石头从衣服里拿出来。“你可以让我看看怎么释放它们的力量吗？”

但银河之王摇摇头。“我不行。它们的力量不属于你。它只属于被赋予魔法之人，而你并非那人。”

杰尔沮丧地往后一倒。“那么我该怎么办？这样精灵石还有什么用……？”

“有许多用处，杰尔，”那人温柔地打断他的话，“但是首先你必须把它们交给我，永远。”

杰尔瞪视着他。自从这个老人出现后，这是他第一次起了疑心。他冒着生命危险把精灵石从家里抢救出来，一直保护着它们，只为了能找到方法用这些石头来帮助他的家人对抗魔斗灵。现在他被要求交出他唯一的有形武器，他怎么能这么做？

“把它们给我。”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杰尔犹豫不决，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它们交给银河之王。

“做得好，”老人赞赏道，“你展现了不辱祖先的品格和判断力，也正是这些特质促使我选择了你。这些特质会帮助你渡过难关。”

他将精灵石放进斗篷里，拿了另一个袋子出来。“这个袋子里装的是银色星尘，可以恢复银河的生命力。你必须去天堂之井，将它们撒进受污染的水里。如此一来，河水就会恢复昔日的清澈，你也能找到让你姐姐回来的方法。”

让布琳回来？杰尔不解地摇着头。老人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会迷失自我，”银河之王像是能读出他的心思似的，“你的声音能够帮助她找到回来的路。”

杰尔还是不明白，正想要开口问清楚，但老人缓缓摇头。

“好好听我说的话……”一只手伸向他，将装着银色星尘的袋子放进他手里。“现在我们已经紧紧相系，也彼此交换了信物，所以魔法亦同。你的魔法于你已经无用，现在你拥有跟我一样的法力。你的魔法变成了我的，而我也将我的魔法给了你。”

他的手再次伸进斗篷里。“这里有三颗精灵石，分别代表了身、心、灵，因此你将被赋予三种魔法。首先，是这个。”

他手上拿着一个挂着明亮水晶的银色项链，把它交给杰尔。“相对于灵，这是灵视水晶，对着它唱歌，无论你姐姐在哪里，它都会让你看到她。当你需要知道她附近的情况时就使用它，这是为了让你能在她抵达魅魔林之前先到天堂之井，所以你将会需要知道那些事。”

接着他把手放在杰尔肩膀上。“相对于身，是支撑你完成旅程和挺身对抗危险的力量。你会在与你同行的伙伴身上找到那股力量，因为你不会孤单上路。魔法一启动，接下来，你们就彼此相系。一切始于此，亦终于此。”他指向熟睡的盖瑞。“当你有需要时，他就会出现。在你站在天堂之井前，他会一直是你的守护者。”

他再次面对杰尔。“然后是心，孩子，最后的魔法——是一个希望。只有一次，你能够使用希望之歌，它可以让你的愿望成真，而不是产生幻觉。这是可以救你姐姐的魔法。到天堂之井时用它。”

杰尔缓缓摇头。“但我要怎么用？我该怎么做？”

“我无法告诉你你该自己决定的事，”银河之王答道，“当你把银色星尘倒进天堂之井，让水变得清澈之后，再把灵视水晶也丢下去。你必须在那里找到你的答案。”

他倾身向前，抬起羸弱的手。“切记，你一定要在你姐姐进入魅魔林之前抵达天堂之井。一切早有定数，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在她的魔法下，德鲁伊的命运已经落定。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抵达。”

“我会的。”杰尔低语，将灵视水晶紧紧握在手心。

老人点点头。“我相信你。现在大地和各种族就靠你了，你千万不能辜负他们。但你有勇气，是可以信赖的。说话，杰尔。”

“我是可以信赖的。”谷地人复述。

银河之王小心翼翼地起身，像一个夜晚的幽灵。一股强烈的睡意突然袭向杰尔，他倒进旅行斗篷里，阵阵暖流涌向心头。他浑身暖洋洋的，舒适无比。

“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一部分。”他听见老人在说话，声音遥远而模糊。“生命之子，魔法造就了这样的你。就算物换星移，但历史还是会持续重演。你的曾祖父和父亲都是这样。现在则轮到你了。”

他逐渐消失，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火光之中。杰尔盯着他的背影，但是他的眼皮实在太沉重了，无法让视线集中。

“当你醒来时，除了我来过之外，一切将会如昔。现在，睡吧，孩子。安详地睡吧。”

杰尔顺从地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11

当杰尔醒来时，天早已破晓，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他懒洋洋地舒展身体，呼吸着面包和烹煮肉类的气味。跪在篝火旁，背对着谷地人，盖瑞正在准备早餐。

杰尔瞥向四周。还是不见史兰特。

他突然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猛地坐起身来。银河之王——还是只是一个梦？接着他偶然瞥见领口敞开的胸膛前闪过一道金属光芒，他低头一看，下巴也收了回来，是那条银项链。

“你要吃些东西吗？”对方问道。

杰尔充耳不闻。看来那并不是梦。他一只手顺着领口往下摸，在银项链的底端碰到了那个水晶球。

“你要吃些东西吗？”盖瑞语带微愠，又问了一次。

“要，我要！”杰尔含糊说道，起身走到他身边跪下。装满食物的盘子递到他面前，他马上开吃，以掩饰他的兴奋。

“史兰特呢？”过了一会儿后他才问道，再次想起不在场的地精。

盖瑞耸耸肩。“他一直没回来。早餐前我到处查看过了。他朝河边去了，然后往西。”

“往西？”杰尔暂停进食，“但那不是往阿纳尔的路。”

战斗大师点头。“恐怕你的朋友认为他已经跟我们走得够远了。那就是跟地精在一起的麻烦——他们一点也不可靠。”

杰尔突然有种心寒的感觉。史兰特一定已经决定好要走他的路。但是他为什么要那样溜掉？为什么不能说些什么再走？杰尔想了好一会儿，才又勉强自己继续进食，把那股失望推开。今天早上他还有很多迫在眉睫的问题得想。

他好奇地望向盖瑞。这个人会是你的守护者，银河之王这么承诺过。我赋予他力量抵抗一路上可能遭遇到的危险，当你有需要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杰尔皱起眉。盖瑞知道这一切吗？看来他应该不知道。显然那个老人没有像他昨晚来找杰尔那样去找战斗大师，不然他现在应该会说些什么才对，而这也意味着要不要向他解释的决定权操之于杰尔。但谷地人要怎么说服战斗大师跟他深入阿纳尔？他要怎么让战斗大师相信他不是在做梦而已？

正当他还在伤脑筋时，史兰特突然大出他的意料，从树林间现身。

“锅里还有剩的吗？”史兰特问道，面露不悦之色。

盖瑞不发一语，盛了一盘给他。地精扔下背包，坐到火堆边，撕了一大块面包和肉配着吃。杰尔瞪大眼睛，他看起来憔悴易怒，仿佛整晚都没睡似的。

他的盯视被地精逮个正着。“碍到你了吗？”他厉声问道。

“没有，”杰尔马上转移视线，然后又踅了回来，“我只是在想你去了哪里。”

史兰特继续埋头于面前的盘子。“我决定睡在河边，那里比较凉，火边太热。”杰尔垂下目光，看着他丢在地上的背包。“拿了背包我才能到上游去查看，以防万一，我也好确定没有东西……”他突然打住。“我不必向你报告，小子！让我清静点吧！”

他继续吃他的早餐，像是在报仇一样攻击盘里的食物。杰尔偷偷看了盖瑞一眼，但是战斗大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随即又转向史兰特。他在说谎。他的足迹是往下游去的，盖瑞是这么说的。他为什么要回来？

除非……

杰尔呆住了。这个想法实在太离谱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但或许真是银河之王用他的魔法带地精回来。他是可以这么做的，而且史兰特绝对想不到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那老人可能预见了杰尔会需要追踪师——一个熟知整个东境的地精。

盖瑞吃完他的早餐，就将火熄灭。史兰特也吃完了，径自起身，拿起丢在地上的背包。杰尔看着他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知道他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该上路了。”盖瑞呼唤他，示意他起身。史兰特已经走到空地边缘。

“等等……等一下就好。”他们回头看着他慢慢站起来。“我有些事必须先跟你们说。”

他把一切全盘托出。他原本并不打算如此，但是过程环环相扣，要解释就必须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等他发现时，他已经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两人。他告诉他们亚拉侬为了《意达集》这本书造访穴地谷，以及布琳和罗恩跟着德鲁伊前往东方，打算进入魅魔林，到最近银河之王出现的事，和他赋予杰尔的任务。

他一说完，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盖瑞走回倒下的树干坐着，灰眸显得很专注。

“我是你的守护者吗？”他平静地问道。

杰尔点点头。“他说你会是。”

“如果我决定不这样做呢？”

杰尔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听过一些古怪的故事，但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诞不经的一个了！”史兰特突然大声嚷嚷，“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它有何意图？你没想过坐在这里的人一个字也不信，你有吗？”

“相信你想要的。那是事实。”杰尔坚称，在地精逼近时也不退缩。

“事实！你又知道什么是事实？”史兰特大感怀疑。“你跟银河之王说了话，是吧？他给了你魔法，是吧？而现在我们要深入阿纳尔，对吧？而且不只是阿纳尔，还要直闯暗行者的巢穴！魅魔林！你疯了，小子！这才是唯一的事实！”

杰尔手伸进衣服里，拿出装有银色星尘的袋子。“这是他给我的星尘，史兰特。还有这里，”他拉出挂在脖子上的跟银项链串在一起的灵视水晶，“看到了吗？这些就是我所说的他给我的东西。你自己看看。”

史兰特两手一摊。“我才不要看！我才不要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我甚至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他突然转过身去。“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去阿纳尔，一千颗水晶、一整座山的银色星尘也不去！去找个活得不耐烦的人，别烦我！”

盖瑞起身走过来，接过谷地人手上的袋子，把绳子打开，看向里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杰尔。

“对我来说跟沙一样。”

杰尔匆匆地瞥了一眼。果然，袋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完全像沙子。在这应该是银色星尘的东西里，并没有闪烁的银光。

“当然，颜色可能是一个幌子，以防止盗窃。”战斗大师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眼神很冷漠。

史兰特惊呆了。“你该不会真的相信……”

盖瑞打断了他。“我对大部分事情都不相信，地精。”当他看向杰尔时，目光又变得严厉起来。“来试试看这个魔法吧。把灵视水晶拿出来，对它唱歌。”

杰尔犹豫不决。“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不知道怎么做？”史兰特冷笑。“见鬼了！”

盖瑞没有移动。“这似乎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不是吗？”

杰尔涨红着脸，低头看着水晶。他们两人都不相信他说的话。就算这样，他也无法怪他们。这件事如果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也不会相信。但虽然不可思议，还是发生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看。”

他开始温柔地对着水晶唱歌。它立刻就回应他的呼唤，在他掌心发出光芒，吓得他差点让水晶掉到地上。水晶持续散发着闪亮的白色光芒，就像孩子的球一样大小。盖瑞屈身靠近，脸色专注。史兰特也从空地边走过来。

然后布琳的脸突然出现在光芒里。四周高山环绕，看来情况没有比他们好。

“布琳！”杰尔低呼道。

她的脸是如此真实，让他一度以为她会回应。但她目光遥远，耳朵也没有听见他的呼唤。然后影像就消失了。兴奋的杰尔停止歌唱，水晶的光芒也同时消逝。他再度捧起水晶。

“她在哪里？”他着急发问。

盖瑞摇摇头。“我不确定，可能……”但他没有把话说完。

杰尔转向史兰特，但地精也只是摇摇头。“我不清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小子？就是那首歌，是不是？就是你所拥有的魔法。”

“是银河之王的魔法。”杰尔马上补充说明，“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史兰特忧郁地摇头。“我不会去阿纳尔的。”他咕哝着。

“我需要你，史兰特。”

“你不需要我。有了那样的魔法，你不需要任何人。”地精转过身去。“就跟你姐姐一样唱进魅魔林吧。”

杰尔压抑住怒火中烧的感觉，把水晶和装着银色星尘的袋子塞回衣服里。“那我自己去！”他激动地宣布。

“先别下定论。”盖瑞背起背包，动身离开。“首先我们会看着你安全抵达库海文，地精和我。然后你可以跟侏儒说这个故事。德鲁伊和你姐姐现在应该已经经过那里了，或者是他们经过的消息已经传到侏儒耳里。不管怎样，先找找看有没有人了解你跟我们说的一切。”

杰尔急忙跟上他。“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捏造的啰！你先听我说，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有什么理由那样做？继续啊，告诉我！”

盖瑞抓起谷地人的斗篷和毛毯，把它们塞给他。“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告诉我我在想什么，”他平静地回答，“等我准备好时，我就会告诉你我怎么想。”

他们一起消失在树林里，沿着银河河岸的小路一直往东走。史兰特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外，粗糙的黄色面庞上满是不悦，表情扭曲。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背包，边走边嘀咕着，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12

在三天中较好的时间里，布琳和罗恩跟着亚拉侬北上帕瑞诺。德鲁伊选了一条漫长而迂回的路，这条路经过陡峭的斜坡、狭窄的小径和蛮荒的丛林，但同样也避开了地精、魔斗灵和其他可能会突袭旅人的鬼怪——而这也正是亚拉侬之所以选这条路的理由。不管此行北上要忍受何种磨难，他都打定主意不让谷地女孩的生命受到一丁点威胁。

到了第三天黎明，他们从肯能隘口出来进入前方山谷。灰暗的清晨如铁一般深沉，冰冷的空气中泛着料峭寒意。他们鱼贯前行，穿越光秃荒凉的群山间狭窄的通道，朦胧的天边隐约出现他们的身影。三人低着头抵御强劲的阵风。下头的山谷林木茂密，德鲁伊的城堡就置身其中，遥远的塔尖隐没在茫茫晨霭之间。

布琳一直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是魔斗灵让这种不祥之兆愈来愈强烈。她直觉认为，魔斗灵完全是冲着她来的。德鲁伊说过，只有一个。然而那一个已经发现了他们。但那一个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当她询问亚拉侬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是个偶然，德鲁伊这样回答她。它刚好越过他们的足迹，并一路尾随，认为他气衰体弱而伺机攻击。但布琳认为很有可能在德鲁伊从东境过来时就被跟踪了。倘若如此，那东西一定先去了穴地谷。

还有寻找杰尔！

奇怪的是，刚刚在迷离的晨光中穿梭时，沉浸在个人思绪里的她，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感应到弟弟的触碰，仿佛他正看着她似的。他的视线超越了距离的藩篱，找到了正从龙牙山脉的绝崖峭壁间离开的她。但那个感觉转瞬即逝，杰尔再度像她要他好好照顾的家一样遥远。

她再次想起他和亡灵布莱曼在页岩谷的会面。他们之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德鲁伊却秘而不宣。尽管他泰然处之，他肯定知道了某件深深困扰着他，甚至让他感到害怕的事。那件事会跟杰尔有关吗？

这个想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如果德鲁伊知道她弟弟会出事，她觉得他一定不会坦诚相告，以免妨碍了他赋予她的任务。他就跟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一样黑暗恐怖，也跟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一样让她恐惧害怕。而他对罗恩所做的事更让她惶惶不安。

罗恩深爱她，两人之间的情谊不言而喻。因为爱，他随她而来，以确保她身边有个她能够信任的人。他不认为亚拉侬会是那样的人。但德鲁伊戳破了他的意图，质疑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者角色，让他哑口无言；然后给了利亚之剑魔力，让高地人不再那么目中无人。

那把老旧的剑对罗恩而言原本只是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用来提醒自己利亚家族传承下来的勇气和力量。但是德鲁伊却让它变成了武器，这可能会让高地人进而追求自己的武功精进。如此一来，亚拉侬授命罗恩成为保护者，这远比她或高地人的设想要可怕。德鲁伊对罗恩的改造恐怕也会毁了他。

“我从未想过它会变成这样。”在他们离开页岩谷的第一晚，他向她吐露心声。虽然语带迟疑，但仍难掩兴奋。他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有办法对她说出口。“那股力量仿佛就在我体内炸开似的，布琳。我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就只是行动而已。我看到亚拉侬被火困住，然后我只是行动而已。当剑劈开火时，我能够感觉到它的力量，我就是它的一部分。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是万能的，无所不能！”

回忆让他涨红了脸。“布琳，就连德鲁伊也吓不到我了！”

布琳抬起头，望向秋日里被浓雾锁住的森林暗处。她的预感穿过岩石和扭曲的小径，像猫一样迅速和确定。在降临到我们身上之前，它将不会显示出面孔，她想道。然后我们将被摧毁。不知怎的，我知道一定会如此。声音在我关于杰尔、罗恩、亚拉侬和魔斗灵的思绪中低语。它在远离我的秘密中低语，在这一天的灰色压迫下低语，在前方的黑暗迷雾中低语。

我们将会被毁灭。所有人。

等到日落西山，亚拉侬才指挥大家停下来。骑了一整天的马，他们已经疲惫不堪，浑身酸痛。他们下了马，将马系在老橡树上，给了它们些许的水，让它们吃吃东西，以防抽筋。接下来他们就徒步前进。随着夜幕降临，他们周遭愈来愈幽暗，围绕在身旁的寂静也被远方悬在空中的隆隆声响所取代。德鲁伊熟谙门路，前进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三人就如同暗影般在林间穿梭，融入夜里。

我们将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布琳在自己的脑子里低语着。我们今晚将为之服务的德鲁伊的黑暗目的是什么？

接着他们便走到了树林的尽头。古老的德鲁伊城堡在黑暗里拔地而起，他们稍早前所听到的隆隆声响，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随着他们愈来愈靠近，那个机器碾磨的声响也随之变大。铁窗里的火炬在黑夜中仿佛恶魔的眼睛般邪魅，冒出缕缕轻烟，消散在雾里。曾几何时，在人族获得启蒙、充满着巨大希望的年代里，德鲁伊就已经在堡垒后面了。但那个年代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帕瑞诺只有地精和魔斗灵。

“听我说……”亚拉侬突然压低声音说道，他们纷纷倾身靠近聆听。“只听，别问。亡灵布莱曼警告，帕瑞诺已经沦落到魔斗灵手里。它们在里面搜寻德鲁伊隐藏的历史，好强化自身的力量。以往，失守的要塞总是能够重新收复，但这一次行不通了。过往的一切将在这里画上句号。它的年代到此结束。帕瑞诺必须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高地人和谷地女孩盯着德鲁伊。“你在说什么，亚拉侬？”布琳厉声问道。

德鲁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德鲁伊要塞从今晚开始将不再有人涉足。我们将是最后踏进这里的人。今晚，德鲁伊要塞内将不会有活口。如果我们太慢的话，也会有一样的下场。一旦启动了必要的魔法，就没有多少时间躲开它横扫的威力了。”

布琳缓缓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今晚过后就没有人能够进入帕瑞诺？你到底要做什么？”

德鲁伊轻触她的脸颊。“结束了，布琳。”

“但是魔斗灵——《意达集》……”

“我们在这里做不了任何能对我们的任务有帮助的事。”她几乎听不到亚拉侬的声音。“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将为另一个目的服务。”

“如果我们被看见了怎么办？”罗恩突然问道。

“我们必须想办法逃走，”亚拉侬立刻回答，“一定要。首要之务是保护布琳。不管发生什事，不要停下来。一旦启动了魔法，不要回头看，加快脚步离开。”他倾身向前，贴近高地人的脸。“同时要记住，你的剑现在拥有德鲁伊的魔法力量。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了，利亚王子。什么都不能阻止你！”

罗恩严肃地点头，这次没有对他被告诉的话产生怀疑。布琳缓缓地摇了摇头，预感在她的眼前飞舞。

“谷地女孩，”德鲁伊在跟她说话。她抬起目光望向他。“待在利亚王子和我身边，让我们来保护你。你，必须安全，因为你是摧毁《意达集》的关键。那个任务就在你的前方，必须完成。”

两只手握着她的肩膀。“你要理解。我不能安全地把你留在这儿，否则我会这么做的。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进入要塞的话，危险会更大。死亡今晚将在这整片树林里飞舞，它必须远离你。”

他停下来，等候她的回应。慢慢地，她点了点头。“我不怕。”她撒了谎。

亚拉侬退后。“那么，让我们开始吧。现在保持安静。在结束之前什么话都不要说。”

然后他们就像影子般消失在夜里。

13

亚拉侬、布琳、罗恩蹑手蹑脚地在林间快速穿梭。接着，他们开始攀爬要塞所在的峭壁。亚拉侬的双手来回摸索他面前的石头，身体专注地贴近，大概往右移了六寸后，手又贴了上去。罗恩和布琳跟着他，看着。几秒钟后他又挺直身子，手也收了回来。石头里有个东西退了开来，一面墙随之打开，露出一个黑暗的洞口。亚拉侬示意，他们立刻摸黑前进，后头的石门旋即关上。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等了一会儿，聆听德鲁伊在他们身边走动的微弱声音。然后突然发出亮光，火炬红焰缭绕。亚拉侬将火把交给布琳，然后又为罗恩和自己各点燃了一支。他们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有一座楼梯进入上面的岩石。亚拉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拾级而上。

走了好一阵子，总算来到楼梯顶端，那里有一扇包了铁的大门，铰链固定在石头上。他们停下脚步，沉重地呼吸。亚拉侬靠近那一扇门，稍微碰了一下上面的螺栓，大门应声开启。活塞控制杆推拉的轰鸣声迎面扑来，就像巨人发出的吼叫声一样，热气袭上他们的脸，将冷空气吞噬殆尽。他凝视着前方的通道，便穿了过去，布琳和罗恩捂着脸也随后跟上。

他们站在熔炉室里，黑压压的洞穴深入地底，里头的熔炉以固定的节奏不断搅动，将地底处火的热气往上送到要塞各处。在黑魔君之后，熔炉就搁置不用，直到上头那些家伙将它再次启动。亚拉侬引领着他们，沿着坑洞周围的狭窄金属步道快速走向离开熔炉室的众多门中的一扇。他一碰门锁，门就往内打开。将火炬举在跟前，他们离开炙人的热气，将后面的小门紧紧关上。

前面又是一条走廊，他们沿着通道走了一会儿，亚拉侬转往分岔的楼梯走去，他们也跟着往上爬。现在他们将速度放慢，脚步也更为谨慎，因为他们感觉到附近明显有其他人，三人在黑暗中盘旋向上，侧耳倾听……

在他们下方某处，甩门声砰然乍响，三人瞬间为之冻结。回声在寂静中回荡。再没有其他的动静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

楼梯顶端有另一道门，他们停下来聆听。亚拉侬轻触隐藏式门锁将门滑开，通过后继续往前。前方又是一个通道，走到底又是一扇门。接着又是通道，然后是楼梯，再然后又是门，门后还是通道。这些隐藏式通道渗进古老的堡垒各处，穿越要塞墙间。空气中充斥着陈旧霉味，满布着蜘蛛网，老鼠在黑暗中乱窜，这小小的哨兵对他们的到来发出警告。但在德鲁伊城堡内，无人听闻。

然后从要塞内部某处响起了一些声音。声音深沉低婉，升高后又逐渐消失，但是很接近。布琳口干舌燥，却不敢吞咽，火把的烟熏得她睁不开眼，感觉周围岩石的重量都要压到她身上似的。她如陷困局，身边的一切都在昏暗不明之中，那个预感再次手舞足蹈了起来。

最后一个通道总算走到底了。眼前一堵石墙挡住了他们的路，没有出口，也没有其他通路。亚拉侬毫不犹豫地贴近墙面，像是在听些什么似的，之后又转向布琳和罗恩。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触嘴唇，并微微点头。布琳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德鲁伊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即将要进入要塞。

亚拉侬转回那面墙，在他的触摸下，有个隐藏的小门悄悄向内打开，三人鱼贯入内。

亚拉侬一脸铁青，透过火炬审视已成废墟的书房，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向另一头的墙，手伸向清空的书架，触摸了里头某个东西，书架便无声地向后转开，前面黑暗的密室出现在眼前。德鲁伊示意他们在外面等候，独自走了进去，将火炬放入铁支架，走向右边的墙。那面墙全是花岗岩砌成的，彻底将空气、灰尘阻绝在外。德鲁伊的手指伸向墙面。

仍在书房里的布琳和罗恩看着德鲁伊，然后突然间转开视线。有一线光从连接大厅和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前方某处传来声响。

内室里的亚拉侬手指抵住花岗石墙，专注地低下头。突然间，蓝色的光从他手指接触墙面的地方射出，然后冒出火花，闪耀过后瞬间就熄灭了。墙壁上出现大量的书架，皮革包裹的典籍也随之进入视线：那些是德鲁伊的历史。

从书房外传来的声音愈来愈近。

亚拉侬快速从架上拿出一本书，将它放在房中的木桌上，打开后快速翻阅。他几乎立即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倾身阅读。

外面的声音还夹杂着脚步声，看来门后至少有六个地精。

布琳没有出声，用口型呼叫罗恩，她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满是惊恐。高地人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把火炬交给她，让利亚之剑出鞘，跨了两步来到门边，将门闩扣紧。

声音从门前经过后就继续前进，只有一人驻足，伸手握住门把，试图开门。布琳退往房间深处，祈祷外面的人看不见火光，闻不到烟味，也祈祷着门不会被开启。门闩抖动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人开始打算破门而入。此时罗恩突然拉开门闩，把门甩开，将吓了一跳的地精拖进来。地精惊呼一声，随即被高地人反手一剑敲昏过去。

罗恩急忙关上书房房门，快速上锁后退到房间深处，布琳马上到他身边去。密室里的德鲁伊将他刚刚所看的大型书册放回架上，用手快速画了一个圈，花岗石墙重新恢复原状。他拿回火炬，推回隐藏入口的书架，示意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随他沿着原路出去。

他们再次走回迷宫般的通道，大熔炉在底下持续发出声响，就像遥远的雷声。接着亚拉侬又停下脚步，在他们面前出现另一道门，门上满是灰尘和蜘蛛网。德鲁伊示意他们熄灭火把，他们要再次进入要塞。

他们从黑暗的走道进入明亮的门厅，亚拉侬快速带着他们从左边离去，沿着黑漆漆的走廊，从一个暗处移向另一个暗处，在一片片烟幕弥漫的火光跟隐隐约约从高台窗户外洒进来的月光中通过。大厅静得出奇，仿佛除了他们之外，这里绝无生机，只有持续不断的机器运转声打破沉寂。布琳搜寻的目光从漆黑的大厅扫向明亮的入口。魔斗灵和地精在哪里？有只手猛然抓住她的肩膀，被惊吓得跳了起来的她，被亚拉侬拉进一个凹室暗处，有道高大的铁门隐匿在此。

然后，像是回答了布琳未说出口的问题似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划破要塞的宁静。布琳感到一阵晕眩。那声音来自书房。刚刚被罗恩敲昏了的地精已经醒来。

接着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砰砰砰地踏在石板上，快速而沉重地奔走，到处都听得到呼叫的声音。罗恩的剑在晦暗不明中闪过一道精光，布琳被他推到身后。此时亚拉侬却将铁门打开，猛地将布琳和罗恩拉进去，然后砰然关上身后的门。

他们站在一处狭窄的平台上，被楼梯内侧燃烧的火炬熏得眯起眼睛，盘绕而上的烟就像一条蛇沿着高塔石墙腾空而起。黝黑的巨塔仰不见天俯不见底，除了他们立足的小平台和楼梯之外，平滑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罗恩走近平台边缘，立刻被亚拉侬拉了回来。“站远点，高地人！”他板着脸低声喝斥。

外头的呼叫声愈来愈大，脚步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亚拉侬背贴着墙，开始爬上狭窄的楼梯。

“站远一点！”他对两人低声说道。

走了十几级台阶之后，他站到楼梯边缘，瘦骨嶙峋的双手从黑色的袍子里举起，手指蜷缩在一起。然后他口中念念有词，语带愤怒，默念着布琳和罗恩听不懂的话。

在塔的坑洞里，传出了嘶嘶之声。

德鲁伊缓缓垂下双手，手指像爪子般蜷曲起来，掌心朝下，然后他的嘴角、眼耳，以及他所站立的石块开始冒出蒸汽。布琳和罗恩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而坑洞下方，再次传出嘶嘶声。

紧接着，蓝色火焰从亚拉侬的手指喷发而出，烈焰流入底下的黑暗里，拖曳着星火，瞬间幻化成诡谲的绿色，消失无踪。

整座塔突然静了下来。铁门外，慌乱的呼叫声和嘈杂的脚步声依旧，但门内却寂若死灰。亚拉侬往后瘫靠在墙上，手臂紧抱住身体，头也低低垂着，仿佛深陷痛苦之中。从他身上冒出来的蒸汽消失了，但是他站立的地方和后面的石头看起来却像烧焦了。

然后坑洞里又传出嘶嘶声，而这一次高塔也跟着响声颤动。

“注意那个开口！”亚拉侬的声音很严厉。

高地人和谷地女孩闻言靠向平台边缘，凝望下方。坑洞深处，一团绿色的迷雾像火海般贴着墙面，它所发出的嘶嘶声就像在说话，满怀仇恨，听得让人毛骨悚然。慢慢地，那团迷雾抓住墙壁，像水一样渐渐穿透石缝，然后开始往上爬。

“它跑出来了！”罗恩低呼。

那团雾仿佛是有生命的个体，沿着石壁攀附而上，一步一步，接近他们所在之处。现在亚拉侬又回到他们这里，将两人从平台边缘拉回来，把脸贴近他们。他的双眼如火焰般炯炯有光。

“快逃，就是现在！”他喝令道，“不要回头看，逃出要塞，逃出这座山！”

接着他就用力推开铁门，步入大厅。要塞里到处都是地精，被他的突然现身吓愣了。德鲁伊的手喷出蓝色火焰，射向他们，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众人甩开。惊叫声顿时四起，大家抱头鼠窜。一个穿着黑色斗篷、风帽内却空无一物的魔斗灵现身，德鲁伊的蓝火立刻改变攻击目标，那怪物马上就变成一团灰烬。

“快跑！”亚拉侬回头对呆站在门口的布琳和罗恩大喊。

两人拔腿跟上他，冲过痛苦倒地的地精，穿越引领他们前来此处的通道。原本空旷的大厅没多久又聚集了大批地精，列成楔形队形，手持长矛短剑，全副武装对他们展开反击。

此时他们被前后方出现的魔斗灵包夹，红色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指亚拉侬而来，但被德鲁伊用他的蓝火挡下，碰撞出的火花四处飞散，墙壁和挂毯也遭到波及，开始燃烧。布琳退到墙边，遮住眼睛。罗恩和亚拉侬各自站在她蹲伏处的两边。地精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魔斗灵也愈来愈多，朝着他们发动猛烈攻击。罗恩突然中断和地精的战斗，转而冲向一个大胆逼近的魔斗灵，通体墨黑的剑身顺势一挥，中剑的邪灵便归于尘土。他也被攻击他的火焰烧到，但是他并不放在心上，黑剑吸收了攻击的冲击力。然后他发出震天怒吼，左劈右砍，杀回布琳躲避的墙边。他的脸散发着异样的神采，青烟在黑色的剑身里疯狂打转。他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往前走。在那里的亚拉侬正试图要穿越他们从地下通道前来所经过的门，他黑暗的形体抵挡住浓烟烈焰和苟延残喘的身躯，宛如死神降临。

“通过那扇门，高地人！”德鲁伊大声咆哮，将攻击者用力甩开。

突然爆炸的红色火焰瞬间将他们吞没，强大的威力震慑着众人。德鲁伊转身回击，造出蓝色的火墙，暂时挡住追兵。他们伺机钻出魔斗灵的火攻，飞也似的通过徒劳地阻止他们逃跑的地精。要塞内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喊叫声，他们一抵达门边，立刻将门打开，安然通过。

黑暗像幽灵般瞬间袭来，攻击者的吼叫声暂时消失在门后。亚拉侬抓起废弃的火炬，快速点燃后，三人马上冲向地下信道，沿着信道和楼梯间飞奔而下。后方追兵的声音再度响起，还好前面没人挡路，他们一路跑进熔炉室，经过热力四射的地火和隆隆作响的机械，直达通往深山核心的梯子。仍旧没有人挡他们的路。

突然有个新的声响窜入他们耳里，虽然还很遥远，但持续不断的嚎叫声却尖锐刺耳，令人发毛。

“开始了！”亚拉侬回头对他们大喊，“刻不容缓，快跑！”

他们拔足狂奔，后面的哀嚎声愈来愈凄厉。还待在要塞里的人似乎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事。

啊，那团雾！布琳无声地呐喊。

他们冲下楼梯，循着迂回的弯道和通路飞奔，后方的悲恸声不绝于耳，而前方是难以计数的楼梯，他们只能不停地跑。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隐藏在峭壁岩石里的入口再度开启。亚拉侬带着他们快速通过，进入前方阴暗的树林。

后面的尖叫声还是持续不断。

长夜将尽，当他们总算走到系马的地方时，也迎来了黎明。又累又乏的他们在要塞东方一块外突的岩石上暂歇，回头凝望被绿色迷雾笼罩的古老城堡。随着天空绽放光芒，雾也逐渐化掉，他们无言地看着青烟消散在空中。

接着天色破晓，那团迷雾也消逝无踪。

“结束了。”亚拉侬低声说道。

布琳和罗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原本高踞在山头、沐浴在旭日下的德鲁伊要塞，如今除了一地碎石外，什么也不剩。德鲁伊城堡凭空消失了。

“这一切早已写进史书里，都是预见的事实，”亚拉侬平静地继续说道，“亡灵布莱曼知道，有着比要塞还要古老的魔法可以将它关闭。现在它已经不在了，回到山中的石头里，而还在要塞里的一切也跟着它埋进地底。”他深沉的脸上出现一抹痛苦的哀伤，“所以到此为止，帕瑞诺已经覆灭了。”

但是他们还活着！布琳内心涌现一股坚定的力量，盖过德鲁伊沮丧的口吻。他们全都还活着！

“就到此为止了。”亚拉侬轻声重复说道。

他的眼睛遇到了谷地女孩的，仿佛他们之间分享了某个两人都不是完全明白的没有说出口的秘密。然后亚拉侬缓缓牵过马，布琳和罗恩跟随在后，一行人往东前往阿纳尔森林。

14

傍晚时分，杰尔和他的伙伴们便抵达了库海文的侏儒聚落，他们沿途经过的银河流域情况很不妙。银河一如它的王所言，开始出现中毒的迹象，岸边漂着黑色浮垢，清澈见底的河水也变得污浊，还有阵阵恶臭扑鼻而来。杰尔想起父亲曾经跟他说过的银河的故事，那些从谢伊那个年代就流传下来的故事，但如今亲眼所见却让他感到反胃。

他们一路上沉默寡言，彼此交谈的话不超过十句，更遑论笑颜，目光只专注看着前方。因此接近库海文还挺让谷地人高兴的，因为这意味着他很快就有机会跟其他人说说话，转换一下心境。不过自从他们跨入阿纳尔西边边界，侏儒就发现了他们，沉默的监视者没有让他们有受到欢迎的感觉，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甚至连停下来短暂交谈也没有。侏儒对他们不闻不问，视同陌路，只用眼神关注着这些外来者，而那眼神可不友善。

等到他们终于进入市中心，才有巡守队叫住他们。盖瑞跟其中一个哨兵短暂交谈后，那个侏儒马上跑走。战斗大师退回到杰尔和史兰特身边，一起面对其他侏儒哨兵的审视。侏儒孩子好奇地跑到他们身边，盯着史兰特猛瞧。地精一开始并不打算理他们，后来受不了了，突然发出怒吼，把孩子们吓得跑去躲起来。地精凶狠地瞪着他们，暴躁地扫过杰尔后，随即缩了回去。

几分钟后，盖瑞派去的哨兵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个一脸粗犷的侏儒。那人顶着一颗大光头，蓄着一嘴乌黑而卷曲的髭须，迫不及待地直接走向战斗大师，伸出手表示欢迎。

“可花了你宝贵的时间来到这里。”他粗声粗气地大喊，长满老茧的手紧握对方。在他浓密的眉毛下，有着一双犀利的棕色眼眸，表情看起来很严厉。他体格矮胖结实，穿着宽松的樵夫装，系着腰带，套着软皮靴，腰间佩带两把长刀，一只耳朵上戴了个大大的金色耳环。

“艾柏·佛雷克。”盖瑞把侏儒介绍给杰尔和史兰特。

佛雷克不发一语看着两人，一会儿后转向战斗大师。“很奇怪的组合，盖瑞。”

对方耸耸肩。“找个地方坐坐，然后吃些东西如何？”

佛雷克点点头。“这边。”

他带着他们经过巡守队，沿着路的右手边走向一栋建筑，屋里摆满了桌椅，只有少数几个侏儒猎人正在吃他们的晚餐。有一些人抬头看到他们，并向佛雷克点头致意，但没有人对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人有特别兴趣。跟谁在一起的差别待遇还真明显，杰尔心想。佛雷克帮他们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并示意餐厅送食物过来。

“对于这两位我该做些什么？”他们就座后，侏儒开口问道。

盖瑞看向他的伙伴们。“真是直接的家伙，对吧？因为沃夫斯塔的边界冲突，十年前我在这里训练了一批侏儒猎人，那时候他跟我在一起。几年前他跟我去过卡拉洪，这也是我为何在此的原因。他要我来，还不接受我说不。”

他回看佛雷克。“谷地人，杰尔·欧姆斯福德。他在找他姐姐和一个德鲁伊。”

佛雷克皱着眉头往后靠。“德鲁伊？什么德鲁伊？现在已经没有德鲁伊了，老早就没有德鲁伊了，自从……”

“我知道——自从亚拉侬之后，”杰尔打断他的话，再也无法保持沉默，“那就是我在找的德鲁伊。”

佛雷克瞪着他。“是吗？是什么让你觉得你会在这里找到他？”

“他跟我说他会到东境，他还带了我姐姐跟他一起。”

“你姐姐？”侏儒眉头深锁，“亚拉侬跟你姐姐？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杰尔缓缓点头，整颗心往下沉。佛雷克看着他，仿佛他疯了似的，然后又看向盖瑞。

“你在哪里找到这个谷地人的？”

“在路上，”他含糊着回复，“你对德鲁伊知道些什么？”

佛雷克耸耸肩。“我知道过去二十年来没有人在东境看见过亚拉侬，不管有没有某人的姐姐。”

“好吧，那你知道的也不多嘛，”史兰特突然开口，而且话中还带着刺，“德鲁伊在你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佛雷克严厉的面容突然转向发言者。“如果我是你，我会管好自己的嘴巴，地精。”

“这人据称追踪德鲁伊离开东境，”盖瑞补充道，灰眸随意地环顾空旷的大厅，“从魅魔林一路追到谷地人家门口。”

佛雷克盯着他。“我再问一次——我该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盖瑞目光回到他身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今晚议会会召开吗？”

“这些天每晚都会开。”

“让谷地人跟他们说明。”

佛雷克皱起眉。“凭什么我要那样做？”

“因为他有事要告诉他们，我觉得他们会想要听。不仅只是德鲁伊的事情而已。”

侏儒和战斗大师四目交接，相视无言。“我必须提出申请。”佛雷克最后开口说道，明显缺乏热忱。

“那现在就出发吧。”盖瑞立刻起身。

佛雷克叹了口气，眼神扫过杰尔和史兰特，也跟着他站起来。“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他说话有点犹豫，“我完全不知道德鲁伊经过的事，但我会帮你调查，欧姆斯福德。”他摇摇头。“来吧，盖瑞。”

侏儒和战斗大师离开饭厅，留下杰尔和史兰特独坐在桌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亚拉侬在哪里？杰尔无声地问自己，垂下头盯着紧握的双手猛瞧。德鲁伊说他要去东境，他没有经过库海文吗？如果没有的话，他又去哪儿了？他把布琳带去哪儿了？杰尔觉得希望随着他所吞下的每一口食物渐渐消逝，仿佛他所吞下的是问题的答案。他把餐盘推开，一只脚紧张地在地上来回摩擦。

“不要这样做！”史兰特突然咆哮。

杰尔抬头看他。“不要什么？”

“不要用你的脚磨地板，很烦人。”

“对不起。”

“还有，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姐姐会出现的。”

杰尔缓缓摇着头，还是心烦意乱。“也许吧。”

“哼！”地精咕哝着，“我才是那个该担心的人——而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让你说服我搅和到这件蠢事里。”

杰尔手肘放在桌上撑住下巴，声音中透露着坚决。“就算布琳没有经过库海文，就算亚拉侬走了别条路，我们还是要去阿纳尔，史兰特。我们要说服侏儒帮助我们。”

史兰特瞪着他。“我们？我哪里也不去，只想回到蹚这浑水之前的地方！”

“你是追踪师，史兰特，”杰尔平静地陈述，“我需要你。”

“太糟了，”地精脸色一沉，厉声说道，“我还是个地精，你没看到外面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吗？你没看到我在那些小孩的眼里就像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野兽吗？用点脑子吧！地精和侏儒即将开战，如果你坚持要我当你的盟友，侏儒就不可能会听你的长篇大论！随便怎样，反正我又不是你的盟友。”

杰尔倾身向前。“史兰特，我必须在布琳抵达魅魔林之前到天堂之井。如果没有人带我去的话，我又如何能办到？”

“你会找到方法的。”地精轻描淡写地带过。“更何况，我不能再回那里。史比克一定跟他们说了我干了什么好事。就算不是他，其他跑掉了的地精也会。他们会找我，如果我回去，会被别人认出来。如果我被抓了，暗行者……”他猛地打住，然后双手一甩。“反正我不会去，就是这样！”

他看着地精狼吞虎咽地大口饮尽仅存的麦酒，平静地开口说道：“我以为你想要了解魔法。”

史兰特摇摇头。“已经没兴趣了。我已经知道了所有我想知道的关于你的事了，小子。”

杰尔气恼地皱眉。“我觉得你只是怕了。”

“随便你怎么想，我就是不去。”

“你的族人怎么办？你不关心魔斗灵会怎么对他们吗？”

史兰特猛地抬起头。“我已经不再有族人了，全拜你所赐！”随后他又耸耸肩。“不过无所谓了。离开东境之后我就没有族人了。我就是我自己的族人。”

“才不是这样。地精就是你的族人。你回去帮助过他们，不是吗？”

“情况不一样。我会回去是因为识时务，现在不回去也是因为通权变！”史兰特愈说愈生气。“你为什么不放弃，小子？我为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觉得有义务再做任何事。毕竟，银河之王并没有给我任何银色星尘，以帮助他清洁河流！”

“这很幸运，不是吗？“杰尔脸红了，现在他有点生气。“当事情变得有点不顺的时候，每五分钟换一次阵营对你没有一点好处！我以为你从黑橡林回来帮我，是因为你作了一个选择！我以为你在乎我发生了什么！嗯，也许我错了！你关心什么，史兰特？”

地精有点窘迫。“我关心活着。这也是你要关心的问题，如果你有任何脑子的话。”

杰尔因愤怒而变得僵硬。他半离开座位，胳膊撑在桌上。“活下去！好吧，当魔斗灵荼毒东境，并向西移动到其他地区时，你该怎么做？这是会发生的，不是吗？这就是你说的！那时你会往哪里跑呢？打算再一次改变阵营——再次成为一个地精来愚弄暗行者吗？”

他倏地起身，猛推杰尔的背。“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对人生知道些什么？竟在这里大放厥词。也许如果你在外面的世界只能靠自己，而不是靠别人帮你，你就不会这么快就对别人指手画脚。现在，给我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盖瑞回来后，两人仍怒目相视。独自一人回来的他直接往两人所在之处前来。不知他是否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并没有点破，就在杰尔身边坐下。

“你要去长老议会。”他平静地说道。

杰尔缓缓摇头。“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战斗大师紧盯着他的双眼。“你别无选择。”

“布琳怎么样？还有亚拉侬呢？”

“没有他们的消息。佛雷克确认过了，他们没有来库海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事。”他的灰眸专注地看着谷地人，“不管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你都必须自己去争取。”

杰尔飞快地望向史兰特，但地精拒绝对上他的视线。接着他的目光回到盖瑞身上。“什么时候去议会？”

战斗大师起身。“现在。”

侏儒长老议会在议院召开，盖瑞带着杰尔和史兰特进入会议厅。议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讲台有油灯照亮。三人一路走到黄色光线的边缘处，停了下来，邻近讲台座位的其他人，视线也跟着三人一起移动。在他们所聚集的地方还有轻烟缭绕，空气中充斥着燃烧烟草的辛辣味。

“上前来。”一个声音响起。

他们继续前进，来到最前面的议员席旁。杰尔东张西望。盯着他的面孔不仅仅是矮人。少数精灵紧挨着坐在他的右边，六个来自卡拉洪的边境人坐在他的左边远端。佛雷克也在这里，他长着黑胡子的脸上满是阴沉，靠在墙上。

“欢迎来到库海文。”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发言者从讲台上的长桌后站起身来，他蓄着灰色胡须，看起来年高德劭，灯光让他黝黑的肌肤和满脸皱纹一览无遗。他就站在长老议会的正中间。

“我的名字叫布洛沃克，是库海文的长老和公民，这个议会的首席。”他向他们介绍自己。他抬起手召唤杰尔。“上前来，谷地人。”

杰尔朝着他走了一两步后停住，扫视前排俯瞰他的脸孔。他们全都上了年纪，看起来饱经风霜，但眼神仍很犀利，而且充满戒心地看着他。

“你的名字是？”布洛沃克问他。

“杰尔·欧姆斯福德，”他回应，“来自穴地谷。”

那侏儒点点头。“你要对我们说什么，杰尔·欧姆斯福德？”

杰尔扫视四周。包围着他的面孔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他应该把他所知道的全盘托出吗？他的视线再次回到长老身上。

“你可以畅所欲言。”布洛沃克感觉到他的担忧，向他提出保证。“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相信，大家都是对抗魔斗灵这场战役的领袖。”

他缓缓坐下，等着谷地人。杰尔再次环顾众人，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从亚拉侬到穴地谷那晚娓娓道来。他说了德鲁伊的到来，说了他对魔斗灵的警告，以及他对布琳的需要，和他们的东方之行。他还说了接下来在高地和黑橡林所经历的冒险旅程，跟银河之王的会面和银河之王的预言。他从头到尾花了好些时间说完整个故事，议事厅里的人默默聆听。他一直不敢看其他人的脸，而将眼神固定在布洛沃克沧桑的面容和一瞬不瞬盯着他的深邃蓝眸上。

当他终于说完时，侏儒长老缓缓倾身向前，粗糙的双手在桌上交叠，目光没有离开过杰尔。

“二十年前，我和亚拉侬并肩作战，将恶魔赶出精灵城市埃布尔隆。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战役，年轻的伊登，”他手指向一个年纪大约只比布琳大一点的金发精灵，“那时甚至还没出生。他的祖父，伟大的伊凡丁，乃是精灵之王。那时是亚拉侬最后一次出现在四境，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德鲁伊，谷地人。他没有来过库海文，他也没有来东境。你认为呢？”

杰尔摇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从这边走。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要去哪里，以及我姐姐跟他在一起。还有，我也知道他确实来过东境。”他转向史兰特，“这名猎人跟着他从魅魔林往西追到我家。”

他等着对方回应，但史兰特一言不发。

“已经二十年不曾有人见过亚拉侬了。”另一名长老平静地重复。

“也从未有人跟银河之王说过话。”第三人说道。

“我跟他说过话，”杰尔反驳，“我父亲也跟他说过话。他帮助我父亲和一个精灵女孩躲开恶魔，逃往埃布尔隆。”

布洛沃克继续审视着他。“我知道你父亲，年轻人，他确实去过埃布尔隆帮助精灵对抗恶魔。谣传他是精灵石的传人，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但你说你把精灵石从家里带走，然后将它们给了银河之王？”

“作为交换魔法的信物，”杰尔马上表示肯定，“交换一个我能够用来救布琳的希望，交换一个能够找到她的灵视水晶，和能够协助我的力量。”

布洛沃克将目光转向盖瑞，战斗大师点头表示认可。“我看过他所说的水晶。它有魔力，确实让我们看到他说是他姐姐的女孩。”

名叫伊登的精灵突然站起来。他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还有一头及肩金发。“我父亲曾经多次向我提过威尔·欧姆斯福德，他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我不认为他的儿子会说谎。”

“除非他误将幻想当真，”有个议会成员如此说道，“这个故事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但银河河水确实变浊了，”另一人指出，“我们都知道魔斗灵使了某种手段污染河水，藉以毁灭我们。”

“如你所言，这事众人皆知，”首席回应，“但证明不了什么。”

各种声音此起彼落，争辩杰尔所说的故事。布洛沃克突然举起双手。

“肃静，各位长老！想想我们在干什么！”他转向杰尔，“若你所言属实，你希望我们帮助你。如果没有外援你没有办法成功的，谷地人。在你和你所要找的那个名叫天堂之井的地方之间，到处都是地精大军。还有，你也要知道，我们从未有人去过你要去的地方，也从未有人见过银河的源头。”他环顾周遭，在座其他人纷纷点头附议。“要我们帮助你，我们首先必须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必须相信。但我们要怎么相信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我们要怎么相信你跟我们说的是真话？”

“我没说谎。”杰尔涨红着脸坚称。

“或许不是故意的，”长老若有所思地说道，“所有的谎言都不是故意的。有时候我们所认为的真相往往只是欺骗了我们的谬误，或许现在这里所发生的事也是如此，或许……”

不满的杂音四起，布洛沃克示意大家静下来。“给我们看看银色星尘，或许能让我们多少相信你所说的话。”他下令。

谷地人无助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帮助，它看起来就跟普通沙子一样。”

“沙子？”一名议会成员不屑地摇头。“我们在浪费时间，布洛沃克。”

“那么至少让我们看看水晶吧。”布洛沃克叹了口气。

“或者用其他方法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另一人要求。

杰尔觉得向侏儒证明的机会正快速流逝，几乎没有人相信他告诉他们的话。他们没有人见过亚拉侬或是布琳，也没有人听说有人曾跟银河之王说过话。他认为他们压根不相信这样的东西是存在的，现在他还用精灵石换来他们看不到的魔法。

“我们在浪费时间，布洛沃克。”怨声再度响起。

“言归正传，来问问谷地人其他事吧。”另一人说道。

紧接着，各种意见纷陈，完全淹没了布洛沃克要求肃静的呼声。议会里的侏儒和跟随他们的群众呼吁立刻结束这个议题。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史兰特突然在他身后喃喃低语。

杰尔气得满脸涨红。他已经走了太远，承担了太多，现在不能就这样被打发。“证明给我们看，”他们一直这样说，“让我们相信。”

好啊，他知道怎么让他们相信！

他突然跨步向前，高举双手，指向走道前方的暗处。他的手势很戏剧性地让大家全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他。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

然后杰尔开始吟唱，这首希望之歌又快又刺耳，紧接着有个裹着黑色斗篷戴着风帽的高大身影从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现身。

那是亚拉侬。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抽刀拔剑，对抗从黑暗中现身的身影。风帽里那张精瘦的脸迎着光亮，目光凝视着议会成员，接着随着杰尔的歌声淡去，德鲁伊也消失了。

杰尔再次面对布洛沃克，他的双眼瞪得老大。“现在你相信我了吗？”谷地人平静地问道，“你说你认识他，你说你曾在埃布尔隆跟他并肩作战。那是德鲁伊吗？”

布洛沃克慢慢点头。“那是亚拉侬。”

现在所有人全都不安地瞪大眼睛看着谷地人，对刚刚所发生的事大受震撼。杰尔听到身后的史兰特发出一声低沉的假笑，眼角余光瞄到盖瑞脸上露出好奇和近乎惊讶的表情。

“我已经把事实都跟你说了，”杰尔对布洛沃克说，“我必须深入阿纳尔，找到天堂之井。亚拉侬会跟我姐姐去那里。现在告诉我，你们帮不帮我？”

布洛沃克看向其他长老。“你们怎么说？”

“我相信他所说的。”有个老人不假思索地表示。

“但也有可能是骗局！”另外一人说道，“有可能是魔斗灵的杰作！”

“我觉得风险太高了。”又有一个长老发言。

布洛沃克起身。“我们誓言帮助任何想要毁灭魔斗灵的人，”他的蓝色眼睛看起来既犀利又严酷，“这个谷地人告诉我们，他跟其他有着同样目标的人站在同一阵线。我相信他，我相信我们应该如他所求地帮助他。长老们，我提请投票表决，如果你同意的话，请举手支持。”

布洛沃克率先举手，逾半数议会成员也纷纷跟进。但反对者并未轻易收手。

“真是疯了！”有人高喊，“谁要跟他去？我们要从村里派人去吗，布洛沃克？你贸然就同意，要让谁去？如果势必如此，那么我要求自愿者！”

底下有人频频称是，布洛沃克也点点头。“就这么办吧。”他默不作声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搜寻着，等待着有人自愿接受挑战。

“我会去。”

杰尔缓缓将视线转过去。盖瑞往前站了一步，灰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面对议会。

“银河之王向谷地人保证我会当他的保护者，”他轻声说道，“非常好。承诺就该信守。”

布洛沃克点点头，再次看向房间。“还有谁要去？”

佛雷克离开他靠着的墙，站到他的朋友身边。布洛沃克再次望向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接着有个高大的边境人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异常和善的长脸上留着黑色的头发和胡须。

“我去！”他声音低沉，走向前跟其他人站在一起。杰尔往后挪了一步，那边境人几乎跟亚拉侬一样高大。

“贺特，”布洛沃克向他打招呼，“卡拉洪人不需要把这件事揽在身上。”

高大的男子耸耸肩。“我们面对相同的敌人，长老。既然有求于我，那么我就去。”

紧跟着伊登也站了起来。“我也要去，长老。”

布洛沃克皱起眉头。“你是精灵王子，伊登。你与精灵猎人在此，是因为你父亲感念侏儒在埃布尔隆一战中挺身相助。他要偿还当年的债，那当然好。但你还得太多了。你父亲不会答应的。请重新考虑。”

精灵王子微微一笑。“二十年前，威尔·欧姆斯福德和一个精灵女孩前去寻找能够摧毁破坏禁域和平的恶魔的血火，他为我父亲和族人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任务。现在，我也有机会回报威尔·欧姆斯福德，就是加入他儿子的行列。我跟这里所有人一样有能力，因此我要去。”

布洛沃克还是皱着眉。盖瑞望向佛雷克，他也只是耸耸肩。战斗大师审视精灵王子，仿佛在衡量他的承诺，或者只是他存活的机率，接着缓缓点头。

“很好！”布洛沃克默许，“那么，就五人。”

“六个。”盖瑞平静地说道，“凑半打讨个吉利。”

布洛沃克一脸困惑。“谁要当第六人？”

盖瑞缓缓转过身来，指向史兰特。“这个地精。”

“什么！”史兰特下巴都快掉了下来。“你不能选我！”

“我已经这样做了，”对方回应，“你是这里唯一一个去过我们所要前往之处的人。你知道路，地精。你要把路告诉我们。”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史兰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这个小子……这个魔鬼……是他教唆你这么做的！哼，你没有权利指使我！如果你要我去的话，我会让你们通通去喂狼！”

盖瑞走向他，灰色的眼眸就跟严冬一样寒冷。“那对你就太不幸了，地精，因为狼会第一个吃掉你。好好想想。”

议会厅陷入一片死寂。战斗大师和地精一动不动，怒目瞪视。黑衣人眼露杀机，而后者眼里却是犹豫。但地精并未退缩，他站在原地，怒火中烧，困在自己设的陷阱里。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杰尔，在那一瞬间，谷地人真的对地精感到抱歉。

几乎察觉不出来，史兰特点了点头。“看来，我没有选择，”他喃喃自语，“我带你去。”

盖瑞再度面向布洛沃克。“六个人。”

侏儒长老沉吟着，然后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就六个，”他轻声宣布，“幸运与你们同在。”

15

隔天早上，准备妥当后，一行人就离开库海文前往阿纳尔。杰尔、史兰特、盖瑞、佛雷克、伊登和贺特，六人备好武器粮食后就悄悄离开村庄，只有布洛沃克目送他们离开。对杰尔，他答应他在老欧姆斯福德返回谷地之前会将魔斗灵的警告传达给他。而对其他人，他跟他们一一握手，送上鼓励的话语，只有史兰特对他的祝福不屑一顾。他们的出发没有锣鼓喧天、夹道相送，昨天长老议会上的其他侏儒和外国领袖对他们的任务依旧不以为然，认为这趟冒险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但事情已经拍板，因此一行人就出发了。他们走得很孤单，没有人护送，任凭精灵猎人们强烈反对。他们护送伊登一路从埃布尔隆前来东境，必须负责王子的安全。不过他们也只是象征性的部队，在安德·艾力山铎接获布洛沃克的求助之后匆忙成军，代表他们没有忘记二十年前侏儒拔刀相助的友谊，直到大军完成动员为止。伊登代表他的父亲前来，除非地精大军对库海文展开全面攻击，否则一般并不预期他会亲上火线，谁也没料到他会加入谷地人的行列身入敌境。其他精灵猎人也无力阻止，只能坚持他们也要同行。但包括侏儒和边境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反对。盖瑞打定主意，六人小组不能再多，就连史兰特也支持他的决定。因为规模愈小，机动性和隐秘性也愈高，不露风声潜进阿纳尔森林的机会也愈大。除了杰尔之外——虽然他不断提醒大家他有魔法可以保护自己——所有人都受过求生的专业训练。就连伊登在长大成人那几年也受过皇家护卫队的个人指导。他们全都同意，人数愈少愈有利。

因此只有六人，他们将从侏儒村庄出发，沿着蜿蜒的银河徒步往东进入黑暗的森林。因为森林未经开垦，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进入。布洛沃克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返回库海文。

那是个清爽的秋日，阳光照亮碧空，一行人在银河畔一处白蜡树丛里扎营，东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吃完晚餐后，盖瑞叫大家聚过来。

“这是我们的路线。”说话的人是佛雷克，他跪在大家中间，把落叶清空，拿了一根树枝在空地上划线。“银河这样流，”他标记出河的流向，“我们在这里，距离这儿大约四天的行程，东边是卡波，那里有个侏儒要塞，戍守希利达伦的闸门和水坝。这里的北方，银河从高峰和位于丹非阿兰的地精监狱往南流，再往北边是鸦角和灰境。”

他环顾四周围成一圈的脸。“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必须沿着河直达灰境。如果我们被迫离开河流，穿越阿纳尔将会变得非常困难，因为这里全是荒山野岭。”他停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卡波以北和以东的地方全部都在地精大军的掌控下，一旦到了那里，我们必须小心提防，照顾好自己。”

“有问题吗？”盖瑞开口。

史兰特的讥笑声打破沉默。“你让它看起来好像变得很简单。”他咆哮道。

“这就是为什么找你同行的原因。”战斗大师耸耸肩，“过了卡波之后，就由你来带路。”

史兰特轻蔑地吐了一口水在地上的图画上。“要是我们到得了那么远的话。”

大家解散，各自去铺床过夜。杰尔踌躇不前，想了一会儿就去追史兰特，在空地的另一边赶上地精。

“史兰特。”他出声呼叫。地精回头瞄了一眼，看到是谁后立刻撇开视线。杰尔绕到地精前方面对他。“史兰特，我只是要告诉你，要你加入我们不是我的主意。”

史兰特眼神冷酷。“就是你的主意。”

杰尔摇头。“我不会强迫不愿意的人，即便是你。但我很高兴你在这里，我要你知道这一点。”

“还真让人欣慰。”地精嘲讽道，“记得等暗行者把我们全关进牢里时，要提醒它们这一点！”

“史兰特，不要这样……”

地精突然转身。“走开。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我不想跟这件事搅和在一起。”他突然扭过头来，眼里有着坚定的决心。“小子，等我一有机会，我就会走！记住，一有机会！现在，你还会高兴我在这里吗？”

他倏地转身离开。杰尔无助地盯着他的背影，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这样感到又气愤又难过。

“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讨厌你。”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杰尔转过头，发现边境人贺特站在他身边，和蔼可亲的脸俯视着他。“他绝大多数的生气是针对自己的。”

杰尔不解地摇头。“看起来不像。”

边境人走向树墩坐下来，伸展他的长腿。“或许不像，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个地精是个追踪师，我在伐夫利认识他。追踪师跟一般人不一样，他们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史兰特更是如此。他觉得他困在现在这个情境里，想要找人发泄。显然他发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全怪到你头上。”

“我想就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该怪我。”谷地人望着地精离去的背影。

“更该怪他自己，”对方平静地表示，“是他自己来阿纳尔的，不是吗？”

杰尔点头。“但我要他一起来。”

“有人要我们所有人来，”贺特指出，“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没有必要来，但我们选择要来，跟地精没有两样。他选择跟你前来库海文，也许他是想要来的。现在也有可能是他想要来的，只是无法承认而已。或许他只是被这个想法给吓到了。”

杰尔眉头一皱。“为什么他会害怕？”

“因为这代表他关心你。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之所以在此的其他原因。”

“我没有想过这一点。我一直以为是他说的那样，他说他什么也不在乎。”

贺特摇头。“不，我觉得他是在意的，而这一点也吓到他了。追踪师承担不起在乎其他人。如果他们想要活命的话，就不行。”

杰尔看了边境人半晌。“你对这一切似乎很肯定。”

大块头站起来。“我是。你看，我曾经也是个追踪师。”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杰尔看着他离去，纳闷着为什么边境人对他说了这些话，但更感谢他说了这些话。

随着黎明到来，这一天伊登和杰尔结伴同行。精灵王子从出发就跟他一起走，轻松惬意地谈天说地，告诉杰尔他的父亲精灵王跟他说了什么关于欧姆斯福德家的事。他们一边低头抵御强风，在寒冷中前进，精灵王子一边解释，他们欠了威尔很大的情，如果不是他，精灵国可能会输掉和恶魔的战争，正是因为有威尔带着精灵的天选之子安柏丽去寻找血火，艾尔奎斯树的种子才能回归大地重生。

就在两人谈话时，一种亲切感开始在他们之间发酵。或许是因为他们系出精灵，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所致。有时候，伊登讲起话来就像罗恩一样，时而严肃，时而轻松，急于分享他的感觉和意见，也乐于倾听杰尔的心声和想法，两人之间很快就搭起友谊的桥梁。

随着夜幕低垂，他们藏身在挡住银河的山脊突出处下方，吃着晚餐。雨开始淅沥淅沥地下了起来，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污水的臭味扑鼻而来。离开库海文之后，银河处境每况愈下，水体变黑，河里充满了大量垂死的鱼和枯枝。即使是沿岸的植被也枯萎打蔫。要是能洗净河里头的脏污，那么这不断落下的雨看起来还是受欢迎的。

没多久，同行成员逐渐入睡。一如既往地，有一人为其他人守夜，这个看顾的人是贺特。伊登曾告诉杰尔，他很和蔼、文静，说话又客气，但同时也是个危险人物。他是个骁勇善战的武士，体格极其强壮，还有着超乎常人的视力，对他来说黑夜就跟白昼一样清明。关于他的夜视力流传着许多故事，据称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法眼，从他眼前溜过。

更深露重，杰尔弓着背缩进毛毯里，虽然中间有火堆，但是热气赶不走寒意。他一直看着贺特，自从昨晚短暂交谈之后，边境人就再也没有跟说过话。

“你应该睡了才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杰尔吓了一跳。原来是盖瑞，他穿着斗篷无声无息地坐到谷地人身边。

“我并不困……”杰尔咕哝着，试着让自己从刚刚的惊吓中平静下来。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在黑橡林为什么帮你吗？”盖瑞轻声问道。杰尔点点头。“我跟你说是因为你引起我的兴趣，那是真的，你确实引起我的兴趣。但还不止于此。”

他顿了一下，杰尔转过来看着他，那双严酷的眼睛看起来既疏远又锐利。

战斗大师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最优秀的，甚至没有人能够接近我。我行遍四境各地，找不到任何跟我旗鼓相当的人。但我一直在寻找。”

杰尔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此之外我要做什么？”对方反问，“如果无法透过武力来验证，那么成为战斗大师的目的为何？我每天不断测验我自己，想方设法检视自己的功力有没有退步。当然，我的功力从未退步，但我还是一直在找。”

他再次移开视线，看进雨里。“当我第一次在黑橡林看到你时，你手脚被绑，嘴巴也被塞住，还有整个地精巡守队在监视着。当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时，当下我就知道你一定有特别之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你就是我在寻觅的人。”

杰尔摇头。“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我也不期望你了解。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我只是感觉到你对我似乎有某种重要性，所以我救了你，跟你一起走。然后在路上我又看到了更多在一开始吸引我的东西……某种我在寻找的东西。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只是凭直觉觉得该做什么，就去做了。”

他坐直身子。“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回到杰尔身上，“那天早上你在银河畔醒来，跟我说了那个梦。那并不是梦，我猜——但很像它。你的任务，你这么说。而我将是你的保护者。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一个深入魔斗灵老巢的任务，除了你没人了解——而我将是你的保护者。”

他缓缓摇头。“但你知道吗，我没有告诉你那晚我也做梦了，梦境真实到更像是……影像。在梦里某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我以保护者之姿跟你站在一起。在我面前是一团火，一个一碰到就烧起来的东西。此时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我必须跟那团火对战，而且至死方休，那也会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场战役。那个声音说，十年磨剑就为今朝，我之前所有战斗的经验都是为了这场战役作准备。”

他的眼神狂热。“听了你在梦中的所见之后，我觉得说不定我的梦也是来自银河之王。但无论它来自哪里，我知道这声音说的是事实。而且我也知道这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一个跟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强的力量较劲的机会，看看我是否真的是最优秀的。”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看着对方，良久不语。杰尔在对方眼里看到的东西让他感到害怕，那里除了决心、意志，还有一种疯狂，一种几近失控、坚如铁石的狂热。

“我要你明白，谷地人，”盖瑞低语，“我选择跟你一起去，是因为可能可以找到梦里的景象。我会如我所言当你的保护者，保你平安度过危险。我将全力保卫你，即使为此牺牲生命。但最后就是我追寻的目标，我要藉以验证我的毕生武勇！”

他停顿了一下，拉开跟谷地人的距离。“我要你理解这一点。”他轻轻地重复道。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杰尔缓缓点头。“我想我理解了。”

盖瑞又看向外面的雨，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坐在那边看着雨水以固定的节奏落下，一句话也不说。之后，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走进暗处。

在他离去之后，杰尔独自坐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思量着他是否真的理解了他。

次日清晨，等大家都醒来后，杰尔拿出灵视水晶寻找布琳，看看自从上次之后她变得如何了。

众人围在谷地人身边时，外面依旧细雨纷纷，雾气迷蒙。他握着水晶的手往前伸，让大家都能看到，然后便开始唱歌。希望之歌轻柔神秘的乐音填满黎明的寂静，在持续不断的下雨声中悠悠响起。接着水晶球突然光芒四射，然后布琳的脸出现了。她像是凝视着也在看着她的众人似的，在寻找某个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而她的背后则是光秃秃的山，灰蓝色的背景就跟他们这里一样，天才刚亮。杰尔继续唱着歌，他姐姐的脸突然一转，他看到了罗恩和亚拉侬，两人形容枯槁，面向一片浓密的无法通过的森林。

杰尔中断了歌声，影像也随之消失。他焦急地看着周遭的脸。“她在哪里？”

“那里是龙牙山脉，”贺特低声说道，“不会有错。”

盖瑞点头，然后看着佛雷克。“那森林是？”

“是阿纳尔，”侏儒抚摸着下巴的胡须，“她跟另外两人往这边来了，但是是在更北边的地方，从瑞柏过来的。”

战斗大师握住杰尔的肩膀。“我觉得，跟之前你使用水晶时，显现出来的山是一样的，那是龙牙山脉。你姐姐和德鲁伊之前在山里，现在他们出来了。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一时间，众人相视无语。

“帕瑞诺！”伊登突然说道。

“德鲁伊要塞！”杰尔马上附议，“亚拉侬带布琳去了德鲁伊要塞，”接着他又摇摇头，“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次没有人开口。盖瑞挺直腰杆。“我们缩在这里也不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东方。”

众人闻言起身，杰尔将灵视水晶放回衣服里，再次踏上前往阿纳尔的旅程。

16

离开库海文的第四天，他们抵达了威脊。

一整天下来，他们都沿着平稳的坡度往上爬，现在已经进入险峻陡峭的群山之中。连日的雨水汇入银河，在峡谷间蜿蜒流淌。群峡之间峰谷交错，悬崖壁立，寸草不生。在迷雾和低垂的夜幕中，银河很快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这里就是侏儒称之为威脊的峡谷。

一行人登上峡谷南坡。领路的是佛雷克，这是他的国家，他也是最熟悉这里的人。走在他后面的是盖瑞，就跟他们经过的树一样漆黑冷酷。接着依序是史兰特、杰尔和伊登，贺特走在最后面押队。行进间没有人说话，时间缓慢地流逝。

在他们通过一处和缓的山冈，走向一棵带有光泽的云杉时，佛雷克突然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后，示意大家通通进入树林。跟盖瑞说了一声后，那侏儒就离开队伍，消失在雨雾里。他们静静等他回来。他离开了好久，等到他终于出现时，却是从反方向过来的。他示意大家跟着，带他们深入树林里，然后大家围着他跪了下来。

“是地精……”他平静地说道，雨水从他的光头流到胡子里，“至少有上百人，在守着桥。”

众人惊骇莫名，张口结舌。这座桥位于侏儒国中部，在这个本应安全的国家内，由一整支镇守于卡波要塞的侏儒军队保护着。如果地精已经西进至此，这么靠近库海文的话，那军队出了什么事？

“我们可以绕过去吗？”盖瑞立刻问道。

佛雷克摇头。“不行，除非你想要多花至少三天的时间。那座桥是通过威脊唯一的信道，如果我们不走这里，就必须原路折返下山，绕到南边的荒野。”

雨水在紧接而来的静默中无情地打在他们的脸上。“我们没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浪费。”最后是战斗大师先说话，“我们能够穿越地精吗？”

佛雷克耸耸肩。“一片漆黑的时候，说不定可以。”

盖瑞缓缓点头。“带我们上去看一下。”

他们爬进岩石里，在入夜的雨雾中绕过一棵棵湿滑的树，佛雷克带着大家小心翼翼地躲进暗处。此时灰霾中有一道光影乍现，从他们前方的岩石闪过，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匍匐向上，爬到山脊顶峰一窥究竟。

威脊绝壁耸立，入夜后迷雾和雨接踵而至。一座坚固的栈桥横跨深谷，由铁和木头架设而成的栈桥，固定在峭壁岩石的狭窄处，由侏儒工艺捆束而成，能够抵御强风。在桥的这一边，一块大岩架连接山脊，那里林木稀疏，现在到处都是帐篷。背风处也被地精当作遮风避雨的地方，营火边、帐篷里，沿着岩石从山脊到桥边，到处都是蜷缩在一起的地精。而峡谷的另一边，已经几乎消失在黑暗之中，从崖边延伸过去，隐约可以看到有个低缓的山冈，狭窄的小径至少有十二人巡逻。再过去连接着一大片茂密的山坡地，百码后就是荒山野岭。

在桥的两端，都有地精猎人把守。

六人蹲伏在山脊边，俯视下面的情况许久。盖瑞示意大家撤到下方树丛里。

一抵达那里，战斗大师马上转向贺特。“我们能趁天黑溜过去吗？”

巨人看起来很怀疑。“或许能到桥吧。”

盖瑞摇头。“这样还不够远，我们必须越过那些守卫。”

“一个人也许能办到，”佛雷克缓缓说道，“沿着支架从桥下爬过去。如果速度够快的话就能溜过去，杀了那些卫兵，帮其他人争取过桥的时间。”

“真是疯了！”史兰特突然大喊，硬把脸凑近，“就算你有办法到得了那一边，越过这十几个卫兵，其他人也马上就会冲向你！你要怎么逃出他们掌心？”

“要靠侏儒的精密工艺。”佛雷克缓缓吼回去，“我们的建筑技术超群，地精。这座桥设有崩塌装置，拉开任一边的卡榫，整座桥就会掉进峡谷。”

“拉开卡榫要多久的时间？”盖瑞问他。

“一到两分钟。这是为了预防有朝一日地精包夹卡波所设的机关。”他摇摇头，“可是我很担心，他们现在就已经这么做了，而且还如入无人之境般公然占领了这座桥。从他们扎营的方式看来，他们也不太担心有人会从另一边攻过来。”他再次摇头，“我很担心军队。”

盖瑞将脸上的雨水抹去。“改天再担心吧。”他快速扫过其他人，“听清楚，等天黑后，贺特会带我们穿过营区到桥边，我会从桥下过去。当我解决哨兵时，佛雷克和地精带着谷地人马上过来。贺特，你跟伊登王子用长弓把地精挡在桥的另一边，直到我们拔掉卡榫，一叫你们就赶快过桥，我们就让桥掉下去。”

佛雷克、贺特和伊登默然点头。

“下面至少有一百个地精！”史兰特激昂地指出，“只要稍有差池，我们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佛雷克冷酷地看着地精。“那不应该困扰你，不是吗？毕竟，你还可以假装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杰尔马上看向地精，但史兰特不发一语，转过脸去。盖瑞站了起来。

“从这边开始就不要出声，记得我们该做的事。”

他们爬回山脊，耐心地躲在岩石间观察，直到天色转暗。盖瑞举起手臂，一行人随之起身，像夜的一部分，开始往地精营地移动。他们鱼贯前进，在贺特的领军下，慢慢地小心往下走。他们距离火堆愈来愈近，在风雨中也开始听得到其他声音——低沉的、嘶哑的、不舒服的声音。六人屈身在从岩石和树林扩展到夜里的阴影里，蹑手蹑脚地通过火堆和帐篷，从左边绕过营区边缘，只是仰赖贺特的夜视能力，才让他们不至于摔落悬崖。

时间分秒流逝，他们通过敌营的行动还在进行当中。杰尔不但能够闻到煮饭的香味随着风扑鼻而来，还能听到地精的笑声、哼声，看到精壮的身躯经过火光的一举一动。他甚至试着不要呼吸，让自己成为黑夜的一部分。此时他灵光一闪，如果他想的话，他确实可以成为黑夜的一部分。他可以用希望之歌让自己隐形。

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有更好的方法让所有人都能过桥。但他要怎么让其他人知道呢？

他们已经来到峡谷边缘，离开岩石和树影的掩护。再过去就是峭壁。一行人低伏着徐徐前进。这里没有火，他们就这样藏身在雨雾里。前方黑暗中隐隐透出栈桥的轮廓，木头支架在雨中微微反光。地精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听起来简短而模糊，弓着背缩在斗篷里的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身后营区里的温暖和笑语。贺特悄悄地带大家走到栈桥下固定在岩石上的支架。几码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强风从岩壁间呼啸而过。

他们伏在一起，现在杰尔试着伸出手去叫盖瑞。那张严厉的脸猛地转过来。杰尔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然后是桥上的守卫。盖瑞皱起眉，杰尔指着自己的嘴，做出“地精”的口型，然后又对着每人指了一次。“希望之歌能让我们两个在卫兵眼中变成地精，直接过桥。”他竭力表达。他该说出声吗？但是不可以，战斗大师说过，谁都不能说话。风会把他们的声音传送出去，这么做太危险了。他又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现在其他人也靠得更近，在杰尔对盖瑞打手势时不安地看着彼此。

战斗大师似乎终于懂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握住杰尔的手臂，把他拉过来，然后指指其他人，又指了指上面的桥。谷地人能够让所有人都伪装成地精吗？杰尔迟疑未决，他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他的力量能够让障眼法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现在天色很暗，下着雨，他们还穿着斗篷，戴着风帽。时间不会需要太久。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可以。

盖瑞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臂，视线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接着示意其他人跟上他们。所有人都懂了。谷地人要用希望之歌带他们过桥。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办到，但是他们都曾经见识过他的力量。而且他们全都相信盖瑞的判断，就算是史兰特，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他相信杰尔，他们亦然。

他们从藏身处一起起身，大胆地往桥的方向前进。前面有几人正在闲聊，警觉到他们突然现身，地精守卫转了过来。只有三个人。杰尔已经开始唱歌，沙哑的歌声融入风中。卫兵看起来有点犹豫，有几个提防性地举起武器。杰尔更加用力，用希望之歌让所有人变得跟史兰特一样。地精追踪师一定觉得我疯了，他心神飞快一转。但他还是继续唱着歌。

武器放了下来，地精卫兵站到一边。换哨吗？峡谷对面的卫兵要交班了吗？杰尔一行人让他们心里满是问号，就这样低着头裹紧斗篷，径自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列队走上栈桥，靴子在厚实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杰尔仍唱着歌，让大家全都伪装成地精蒙混过关。

突然间，他的嗓音发颤，希望之歌让他发声吃力，还好他们已经通过了哨岗，消失在雨雾的笼罩里。走到桥中央后，狂风大作，盖瑞急忙示意贺特和伊登殿后。杰尔快速瞥了史兰特一眼，他盯着谷地人，脸上满是疑惑。接着盖瑞向两人使眼色，要他们待在他身后，跟身边的佛雷克再次前进。

他们从雨夜里现身，对在另一边看守的地精来说，他们不过是戴着风帽的黑影。杰尔喉咙发紧。这一次没有希望之歌保他们平安通过了，而前面却有很多人。一张张脸转过来看着他们靠近。哨兵们愣了好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走过来的人，对他们的出现大感讶异，此时应该只有地精才会从对面的营区过来。在惊诧还来得及转换成警报前，盖瑞和佛雷克已经欺身向前。雨夜里刀光剑影交错，其他人都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死了六个地精。攻击者冲进他们的中间，此时他们才放声大喊，呼叫救兵。

对面马上作出回应。杰尔和史兰特蹲伏在桥头，看着眼前的摸黑战斗，听着哀叫声此起彼落，还有精灵连连射出箭只的拉弦声，又有更多的地精猎人阵亡。

此时突然有个地精从黑暗中冲向他们，那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蜡黄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狰狞。他手持双斧跑到桥上，看到史兰特时一脸困惑地停了下来，接着他又看到了杰尔，二话不说就发动攻击。谷地人踉跄后退，徒劳地努力想要保护自己，但是被对方的出现吓了一跳，忘了自己腰间还佩有长刀。地精大吼着，高高举起武器，杰尔防卫性地举起双手。

“那个男孩不行，你……”史兰特高喊。

地精咆哮着，再次举起斧头。史兰特一剑挥下，攻击者应声跪下，断了气息。史兰特抽回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就抓住杰尔的手臂，猛地将他拉起，拖着他离开桥。

佛雷克突然出现，不发一语就跳下栈桥，找到固定桥梁的卡榫，将卡榫拔出来。

桥中央不断传出叫声，靴子跑上木栈板的声音愈来愈密集，此时贺特和伊登突然从黑暗的雨雾中现身。还在桥上的他们一转身，箭矢破空而出，箭鸣声连连响起，地精痛苦的哀嚎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他们放出第二波羽箭，又传出更多的嚎叫声。奔跑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快点拔掉卡榫！”贺特大吼。

盖瑞现在出现了，跳到桥下帮佛雷克，他们一起把还未拔出的卡榫敲掉，一个接一个，只剩下最后的两个。此时笃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贺特！”战斗大师放开嗓门，爬上突出的岩石。佛雷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离开桥上！”

边境人和精灵王子屈身抵御强风，拔腿快跑。长矛弓箭在他们后面飞舞。轻盈敏捷的伊登率先离开桥面，冲过伏在一旁的杰尔和史兰特。

“就是现在！”佛雷克对着盖瑞大喊。

他们面对面站着，撬开最后一根卡榫，两人一起拉开固定杆。同一时间，贺特也冲出了栈桥。

接着传出嘎吱作响的声音，木梁瞬间崩离，整座桥就这样沉入夜里。地精尖叫声四起，但一切为时已晚，栈桥摔进雨雾里，峭壁另一边也支撑不住整座桥，最后连桥带人坠入峡谷。

对面的六人快速溜进黑暗里，不见了踪影。

17

六人在距离威脊峡谷六英里远的一处山洞过夜，当晚约莫凌晨时分，一行人还在睡梦中时，雨总算停了。没有人知道雨停的确切时间，就连最后一个守夜的伊登也不知道。经历了威脊峡谷一战之后，筋疲力尽的他也跟其他人一起睡着了。

新一天的黎明带来了天气的变化。北方，几乎隐没在地平线蓝色薄雾中的，就是他们所称的鸦角山脉。一行人再次启程东行，穿着仍旧潮湿的斗篷抵御寒风。银河流淌其中，两岸青山绵延，绿树夹道。六人持续前进，整个阿纳尔在他们脚下展开。隐约突出于东方森林的山仿佛刺入天幕的长钉，那里就是卡波峰顶。在这一天刚开始时，卡波还很遥远，他们保持平稳的速度不断前进，等到午后时分左右，一行人已经抵达下边的山坡处，开始爬山。

然而，走没多远，伊登就叫大家停下来。“大家听！”他突然示警，“有没有听到？”

他们不作声地站在开阔的山坡上，头转向精灵王子所指的东方山顶。除了强风呼啸着吹过岩石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

“我什么都没听到。”佛雷克小声嘀咕，但没有人轻举妄动。精灵的听觉远比他们来得敏锐。紧接着风好像突然转向急停，远方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听起来很模糊，隐约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和岩石之间。

佛雷克脸色一沉。“地精战鼓！”

他们继续往前，行进间变得更加谨慎，不断扫视前方的悬崖峭壁。战鼓擂动，隆隆声穿过大地，让山河为之撼动。

随着日头西斜，山影逐渐拉长，将六人正在攀爬的地方也纳入它的怀抱，此时他们又听到新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奇怪，是一种令人发毛的嚎叫声，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风声，但是后来音调变得愈来愈清晰，从遥远的高处越过崇山峻岭向他们袭来。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开口的是盖瑞，话中带着些许讶异。

“开战了。”

佛雷克点头，马上动身向前。“他们已经袭击了卡波！”

他们爬进山里，手脚并用地穿越如迷宫般纠结在一起的树林、岩缝、悬崖和陡坡。随着日薄西山，阳光逐渐隐没。他们好不容易终于登上最近的山棱，只能眯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徐徐前进，之后的路豁然开朗。

不一会儿，他们走出了隘道，突然停住脚步。前方的峭壁陡降，后面的一切直接呈现于众人眼前。

“见鬼了！”佛雷克低呼。

越过峡口，银河从山峰间穿流而过，卡波水坝和水门就矗立于群峰之巅。希利达伦的水汇集成湖。宽阔平坦的坝顶是三层楼高的要塞，和不规则扩展开来的高塔、城墙和城垛，作为防御之用。堡垒主要部分盖在水坝的北边，面朝着缓缓斜向前方山峰的平原。在山水交界处的坝堤尾端设有岗哨，只留了一些狭窄的通道可以过去。

战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地精大军从远方的台地和山坡长驱直入，沿着步道和松动的土石一路滑下来，武装的士兵像黑暗的潮水涌向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城垛，试图攻破这里的防御工事。投石机透过昏暗的光线发射大型石块，对侏儒卫兵造成毁灭性的冲击。铿锵作响的武器交战声穿插着尖叫声和怒吼声，要塞内外尸横遍地，不管是地精还是侏儒，都在这场大屠杀中遭到血洗。

“这就是地精为卡波所作的选择！”佛雷克惊呼，“他们包围了要塞！难怪这么明目张胆地封锁威脊峡谷！”

杰尔往前挤，好看得更清楚。“侏儒被困住了吗？”他焦急地问道，“他们没办法脱身吗？”

“要逃出来轻而易举，但是他们不会这么做！”佛雷克的黑眸望向杰尔，“两边都有地底隧道入山，万一要塞沦陷时可作为逃命的秘密通道。但是卡波的城墙坚不可摧，欧姆斯福德，因此里面的侏儒会拼死守住。”

“为什么？”

佛雷克用手一指。“为了大坝和水门。看到希利达伦的水了吗？魔斗灵把水变污浊了，水坝挡住受污染的水，不让这些水流到西边，而水门则控制它的流量。要是弃守要塞，形同将水坝和水门拱手送给敌人，地精会大开闸门，让希利达伦的水全数流干。它们将会淹没大地，竭尽所能地污染每一寸土地，残杀每一个生命，就连库海文也将沦陷。”他沮丧地摇着头，“侏儒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杰尔的目光再次移向下面的战场，惊骇于斗争的残暴血腥。被这么多的地精围攻，侏儒能够挡住所有人吗？

“我们要怎么通过这一场乱仗？”盖瑞审视着下方的激战。

侏儒看起来若有所思。“天黑之后，从东边沿着高处走，应该可以让你们避开地精营区，从他们上面过去。过了希利达伦之后，就下山过河，然后往北走，届时应该就安全了。”他站直身体，并伸出他的手，“祝你好运，盖瑞。”

战斗大师闻言神情一僵。“好运？你该不会是在想要留下来吧？”

侏儒耸耸肩。“我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决定了。”

盖瑞瞪大双眼。“你在这里帮不上忙，佛雷克。”

佛雷克缓缓摇头。“总得有人去警告驻军，跟他们说威脊峡谷的桥已经没了。否则，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卡波沦陷了，他们可能会从山里逃出去，然后就被困在那里。”他耸耸肩，“更何况，贺特能够比我更好地带大家在夜里行动。而且过了卡波之后，我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了。接着地精会带路。”

“我们一行人，就是六个。”战斗大师的声音变冷了，“没有人能够脱队。我们需要你。”

侏儒顽固地下巴一紧。“他们也需要我。”

众人陷入令人不快的沉默之中。两人四目相交，谁都没有退让之意。

“让他去吧，”贺特低沉的嗓音响起，“他有选择的权利。”

“在库海文就已经作出决定了。”盖瑞冰冷地瞪了边境人一眼。

杰尔喉咙干紧，他也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侏儒和战斗大师之间的紧张，但他想不到该怎么做。他扫向史兰特，看看他有什么想法，不过史兰特完全不理会他们。

“我有个主意，”说话的是伊登，所有目光都转向他那边，“说不定不会成功，但仍值得一试。”他倾身向前，“如果距离要塞够近，我或许可以把讯息绑在箭上，再把箭射进去，这样便能让里面的人知道威脊的情况。”

盖瑞转向佛雷克。“你觉得呢？”

侏儒眉头深锁。“这样很危险。你必须非常靠近，非常非常近。”

“那么我去。”贺特郑重表示。

“这是我的主意，”伊登坚称，“我去。”

盖瑞举起双手。“如果要去，我们全部都去。如果我们在山里失散了，就找不到彼此了。”他望向杰尔。“同意吗？”

杰尔马上点头。“同意。”

“你呢，佛雷克？”战斗大师再次面向侏儒。

佛雷克缓缓点头。“同意。”

“我们是否能把消息带进去？”

对方再次点头。“我们往北走。”

盖瑞最后看了厮杀惨烈的地精和侏儒大军一眼，示意其他人跟他退回岩石堆里。“我们在这里待到天黑再行动。”他从肩上回过头来说道。

杰尔转身跟上，发现史兰特就在他手边。“他连问都没问我是不是同意。”地精喃喃自语，用肩膀推开其他人挤过去。

一行人滑到大石堆间，躲进暗处，等待夜幕低垂。六人就地坐在岩石附近，吃着冷饭，缩进斗篷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佛雷克和盖瑞走出石堆，消失在下坡道，去查看东边的通道。伊登负责守卫，贺特舒适地躺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几乎马上就睡着了。杰尔独自坐了一会儿后站了起来，走向望着薄暮的史兰特。

“我很感谢你在威脊峡谷为我所做的事。”他轻声说道。

史兰特未转身。“算了吧。”

“不能算了。你已经救了我三次。”

地精冷笑。“这么多次了，是吗？”

“这么多次。”

“好吧，说不定下次我不在了，小子。到时你怎么办？”

杰尔摇摇头。“我不知道。”

接着是一阵让人不舒服的沉默，史兰特还是不理会谷地人。杰尔差点就要走人，但他的顽固让他继续撑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在地精身边坐下。

“他应该要问你的。”他轻声说道。

“谁？问我什么？”

“盖瑞。他应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去下去要塞。”

史兰特这才转过身。“他从以前就没问过我的意见，他有吗？干吗现在又来问？”

“说不定如果你……”

“说不定如果我有翅膀，我就会飞出这里！”地精勃然变色，“不管怎样，你干吗关心？你在乎吗？那你告诉我，小子，我在这里做什么？”

杰尔不自在地看向别处，但史兰特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拉过来。

“看着我！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有嘛，就是这样！我之所以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愚蠢到家，竟然同意带你到库海文——这就是唯一的原因！你说，帮我们躲过暗行者吧！你说，帮我们前往东境吧！你能够做到，因为你是追踪师！哈！”

他的脸突然靠过来。“还有那个愚蠢的梦！那就只是个梦，小子！根本没有什么银河之王，整个往东的行程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哎呀，但我还是在这里，不是吗？我不想在这里，我没有在这里的理由，但我还是在这里！”他痛苦地摇着头，“这全是因为你的关系！”

杰尔挣开来，现在的他也被逼急了。“说不定就是这样。说不定你在这里是我造成的。但梦是真的，史兰特，而且你错了，谁说这件事跟你无关？叫我小子的人是你，但你才是那个幼稚的人！”

史兰特回瞪着他。“很好，你是狼崽子，是不是？”

“随便你怎么叫我，都无所谓。”杰尔脸一红，“但是你最好也开始想想你是谁。”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不能一直告诉自己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那些事跟你无关——因为有关，史兰特！”

两人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现在天已经黑了，却静得出奇，卡波大战的厮杀声和地精的战鼓声全都静了下来。

“不要太看重我。”史兰特最后说道。

杰尔疲倦地叹了口气。“事实上并不是那样，我很看重你。”

对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视线往下。“我也喜欢你。在你拿到沙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了。你让我想起我的美好岁月。”他发出干笑，然后又抬起目光。“但现在你听我说，因为我不会再重蹈覆辙。这里没有我的事。这不是我的战争。不管我喜不喜欢你，一有机会我马上就走。”

他等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他的话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然后才转过身去。“走开，让我一个人静静。”

杰尔有点犹豫，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这个话题，接着有点不情愿地起身离开。近身经过躺在地上睡觉的贺特时，他听到边境人喃喃细语，“我跟你说了他在乎吧。”

杰尔惊讶地放低视线，之后漾开笑容，继续往前。“我知道。”他低声回话。

盖瑞带大家走出石堆，重新回到斜坡上时，已经接近午夜了。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最接近的营区外围。这里的地精数量比较少，多数都驻扎在靠近侏儒堡垒的地方，因此火堆也不多。在南坡防线以外，高峰林立，直指天际，聚集的群山就像绑在一起的断指般，从大地破土而出。六人知道越过这些山之后，就可以到达希利达伦南岸的矮丘，再过去就是一大片往东蔓延的森林。一到那里，他们就能融入夜里，不必冒着被看到的风险就悄悄北上。

但首先他们必须想办法靠近卡波堡垒，好让贺特用弓箭将佛雷克的讯息带给里面的侏儒。稍早前众人就决定由边境人执行这次射击，虽然这是伊登的点子，但贺特以体格胜出。在巨型弓箭的帮助下，他在距离不到两百码的地方就能把带有讯息的箭送进去。

六人一步一步从高处下山，通过地精的监视。佛雷克带着大家从小路和岩架上慢慢下来。这里立足的地方很不稳固，也没有什么遮蔽的地方。他们用软皮绑住彼此的脚，用炭把大家的脸涂黑。没有人说话。一行人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岩石松动或是任何一点声响，就会引来地精的注意。

到了距离城墙两百码的地方，他们仍在地精军队的防线外围。沿着他们刚刚过来的小路一路上都是营火。他们静悄悄地蹲在灌木丛旁，等着贺特行动。边境人从箭筒中抽出绑上信息的箭，搭在弓上，溜进夜色里。他走到前方十几码处的灌木丛外围，接着采取高跪姿，拉满弓在脸颊边停了一下，就松手放箭。

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但在他们藏身处更前面一点的地方，箭离开弓弦发出的声响完全隐没在地精营区插科打诨的喧嚣中。不过，六人还是在树丛底下躲了许久，等着看会不会听到他们被发现的声音。一切如常。贺特从黑暗中溜回来，朝佛雷克点了个头。信息已经送进去了。

一行人原路折返，这一次他们要翻山越岭，向东前往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希利达伦。在遥远的彼岸，水坝连接着北山长坡，地精生起的火包围了大坝和水门，以及希利达伦沿岸。杰尔看到那壮观的火堆数量，不禁全身发冷，内心猜想着对方到底派了几千个地精围攻这座要塞。看起来很多，太多了。红色的火光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摇曳的火焰碎片恰似血滴般在水上飞舞。

时光悄悄溜走。星星在遥远的北方夜空中眨着眼睛。六人再次往回走向地精营火上方的南坡。再往上去，他们就快能看到与希利达伦接壤的低地——几乎就快到达他们可以开始下到下方森林里去的地方。此时，杰尔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在毫无遮蔽的峭壁上反而有种曝光的不安全感。他们最好能赶快躲进树林的掩蔽下。

接着他们翻过岩壁，溜下巨石堆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们面前，蜿蜒穿过石块和岩壁后，通往湖边的下坡段豁然开朗，到处都是火堆。恐惧感让杰尔喉咙收紧，第二支地精军队封锁了前面的路。

盖瑞迅速看了佛雷克一眼。侏儒会意，立刻消失在前面的黑夜里。其余五人则躲进大石头的掩护中，等待消息。

这是一个漫长而紧张的等待。过了半个小时，佛雷克才悄然从黑暗中出现。他急忙把大伙儿拉到他身边。

“横过峭壁之后全部都是地精！”他低声说道，“我们过不去！”

下一瞬间，他们就听见靴子敲地之声从他们后面的小路传来。

18

众人浑身一僵，猛然噤声，霍地回头看向后方。愈来愈靠近的脚步声中突然爆出笑声，还有火光从岩缝中透过来。

“躲起来！”盖瑞低声喝令，拉着杰尔跟他躲进暗处。

他们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迅速躲到大石块后面。被战斗大师粗鲁地推到地上的杰尔，抬起头来一探究竟。火光反射在石头表面，声音也愈来愈清晰。是地精。至少有六个人。靴子踏在石子路上发出嚓嚓之声，皮铠甲也嘎吱作响。杰尔再次躺平，并屏住呼吸。

一队地精正走进大石堆里，八个强壮的猎人，高举着火把照亮从峭壁过来的路，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边聊天边散步，没有看到躲在石头后面的人。火光照进小小的空地，赶走了阴影，就连最里面的地方也被照亮了。杰尔顿时浑身发冷，就算是从他躺的地方，他都能看到贺特的影子映在岩石上。这次他们逃不过被发现的命运了。

但地精并没有慢下脚步，完全没有注意到躲在附近的他们，一行人继续前进，最前面那一个已经走出石堆，他们的目光被下面营区的光线所吸引。杰尔小心地慢慢呼吸。说不定……

此时队伍中有一人突然慢下来，回过头看向岩石。他立刻大声喊叫，快速伸手去拿他的剑。其他人也跟着转身，笑声顿时化为惊呼。

盖瑞已经开始动作。他双手拿着匕首冲出去，抓住最靠近他的两人，一刀抹颈便了断了两条性命。其他人立刻转过来，防御性地举起武器，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们陷入困惑。现在贺特跟佛雷克也现身了，又有三人还来不及出声就接连倒下。其他地精见状拔腿就跑，冲往山下，放声大喊。伊登带着弓跳上石头，咻咻两箭，又死了两人。仅存的地精猎人拼命呼叫，逃出了视线范围。大伙儿马上冲到石堆边缘，警报声已经惊动了下面的营区。

“现在我们都逃不了了！”佛雷克怒气冲冲地说道，“在接下来几分钟之内，峭壁两边的地精都会来找我们了！”

盖瑞冷静地把匕首收回黑色斗篷下，面向侏儒问道：“我们要逃往哪个方向？”

佛雷克迟疑了一下。“原路折返。如果来得及的话就逃到高处；若是不行，就找一条隧道进入卡波。”

“你来带路，”盖瑞迅速行动，“记住，大家要一起走。万一分散了，也要试着跟某人在一起。现在，动身！”

他们冲回狭窄的小路，跑进黑暗的夜里，地精的呼叫声不断从他们后方响起，在整个山坡蔓延开来。六人不顾追兵，爬上空旷的步道，再次翻过山顶，身后的火光消失在黑暗里。

黑暗中，火炬一直挥舞着，营区的哨兵开始分头爬上峭壁，但是搜索部队还远不及六人所在之处，佛雷克带着他们快速通过岩架，走下陡坡，穿越隘道。如果他们够快的话，或许能够逃回他们来时所走的路。如果不行，搜索部队会一路找上来，他们会腹背受敌，被两边的军队包抄。

前方某处突然警报声大作，接着消失在岩石的黑暗中。佛雷克低声咒骂，但还是没有慢下速度。杰尔绊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手臂和脚上都有擦伤。后面的贺特将他拉起来，粗鲁地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他们冲出隘道，爬上坡顶，结果直接通到前方地精看守的路，和他们狭路相逢。地精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灯火中闪动着刀光剑影。盖瑞拔足冲向来人，手持短剑长刀为他们开路。战斗大师附近的地精纷纷倒地，卫兵被这个阴森的攻击者吓得节节退缩。其他人趁隙打算强行通过，佛雷克和伊登带头冲锋。但地精人多势众，迅速封锁前方去路，并展开反击。众人冲下峭壁，激愤怒吼。佛雷克和伊登两人不见踪影。贺特原地展开攻防，凭着体形优势把试图拉倒他的地精全部甩开。但就算是边境人也顶不住这么多攻击者，压倒性的人数将他逼下岩架，从视线范围内摔了下去。

杰尔绝望地踉跄后退。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连史兰特也不见了。但盖瑞再次现身。他的黑色身影迅速闪过企图挡下他的地精，下一瞬间他就来到杰尔眼前，猛地抓着谷地人就往回冲进隘道。

两人摸黑原路折返，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到了隘道另一边，战斗大师快速抬头扫了一眼陡直的峭壁，旋即拉着杰尔冲向满是灌木丛的下坡，往包围卡波的营火跑去。杰尔还处于同伴遭遇的惊愕之中，以至于忘了质疑他的决定。史兰特、佛雷克、贺特和伊登，刹那间全都不在了。他实在难以置信。

坡道的中间有一条小路，勉强能够让一个人通过。这是一条废弃的路，至少在此时而言是这样，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走过。盖瑞躲进一小丛灌木里，快速搜索他周边的土地。杰尔也跟着他一起找，但是并没有看到出去的路。他们已经被地精包围了，坡顶的路上出现火炬，上面的岩架和下面的小径上也到处都是火光。谷地人汗流浃背，连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要……”他突然开口，但战斗大师立刻用手捂住他的嘴。

接着他们再次行动，弯着腰贴近岩石，蹑手蹑脚地沿着狭窄的小路往东走。在微弱的夜光下，巨石和尖锐的突出物从岩壁上伸出。他们不停地跑着，前面的路愈来愈难走。杰尔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一整排火炬从下面的营地一路盘绕而上，到达他们刚刚躲藏的灌木丛。不一会儿，火光就出现在小路上。

战斗大师往下滑进一堆乱石之中，跟在后面的杰尔很狼狈地站稳脚步。前面，陡直的峭壁直上天际，而下面的斜坡也呈直线下降。杰尔感到胃往下沉。这是一条死路。他们没办法通过了。

但盖瑞还是没有停下来，小心地走过岩石，爬到距离悬崖更远的地方。他们身后的火光依然穷追不舍，整个峡谷都是地精猎人的声音。

接着战斗大师突然停了下来，小路在前面十几码的地方突然往下坠，底下是倒映着火光的希利达伦。杰尔飞快看了一下他们所在位置的上面，那里的峭壁也是猛地外转。除了回头，他们已经无路可去。他们被困住了。

盖瑞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带着他走向小路垂降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来。

“我们必须跳下去。”他轻声说道，手仍抓着谷地人，“两脚并拢，双臂缩紧，我马上就跟上你。”

杰尔低头看向湖水，到那下面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他又回头看着战斗大师。

“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他的口气冷静坚决，“快，现在。”

后面的火炬愈来愈近，刺耳的嗓音在呼叫其他人。

“快，杰尔。”

杰尔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然后又睁开，往前一跳。

六人企图闯过卡波山区，遭遇地精强烈反扑。第一波攻击人数最多，他们越过佛雷克和伊登，对其他人同时展开全面进攻。被赶到峭壁上的侏儒和精灵王子往上爬到一处灌木丛，下面的地精死命追赶。他们转身回击，精灵挥舞着弓，侏儒也拿出短剑和长刀猛刺，地精痛苦哀嚎，摔了下去。两人从岩架看往下面陡坡，现在只有蜂拥而上的地精，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从这里走！”佛雷克大声呼唤，拉着精灵王子跟着他走。

两人手脚并用，爬上结构松软的土石坡。愤怒的吼声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突然间有箭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黑暗中火炬快速摆动，寻找他们的踪迹，但没多久，他们就走出了光线的范围。

下面某处传来一声吼叫，两人担心地回头张望。看来火光已经遍及峭壁各处，点点火光在黑暗中飞驰着。接着南边的山顶也出现了上百盏光点，希利达伦沿岸都是军队的火把。现在整座山都被照得通明。

“佛雷克，我们被团团围住了！”精灵王子惊呼。敌军的数量让他有些踉跄。

“继续爬！”他厉声叫道。

他们在黑暗中一路往上爬。现在有一团火光出现在他们右手边，地精放声大喊发现了，长矛弓箭立刻朝两人身上招呼过去。佛雷克拼命闪躲，眼睛不断在黑暗的岩壁上搜寻着。

“佛雷克！”伊登痛苦地大叫，他的肩膀被标枪刺中。

侏儒马上来到他身边。“往前，再走十多尺到那里的灌木丛！快点！”

半背着受伤的精灵王子，佛雷克爬向隐约出现的灌木区。现在他们上面也出现了火光，地精从山上下来，打算全面包夹，不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伊登咬牙忍住肩上的伤痛，挣扎着与侏儒一起往前。

他们滚进灌木丛里，躲入暗处，躺在地上拼命喘气。

“他们会……发现我们在这里。”精灵王子上气不接下气，强迫自己跪起身。血水和汗水沿着他的背不断往下流。

佛雷克把他拉下来。“待在原地不要动！”他一翻身，开始在灌木丛间摸索着，在树丛尽头找到一处斜坡。“这里！隧道的门！虽然我记得没错，但是……必须要找到锁在哪里……”

伊登看着他在斜坡表面胡乱摸着，从碎石到泥地，又是抓又是拉的。追捕他们的人愈来愈靠近，从树丛缝隙间隐隐可以看到火炬的微光在黑暗中不断舞动。

“佛雷克，他们已经快到这里了！”伊登嘶哑着喉咙低声说道，他抽出系在腰间的短剑。

“找到了！”侏儒欢呼道。

一大块方形的岩石往后旋转，峭壁上有个裂口在他们面前豁然开启。他们三步并作两步，爬进前面的黑洞，佛雷克立刻把大石块关上。接着是一连串咔嗒的声音，入口又被锁上了。

他们在黑暗中躺了许久，仔细聆听外面地精的声音。追兵跑过去后，他们就什么也没有听到了。一会儿过后，佛雷克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接着用打火石打出火花，点上昏黄的火炬。原来他们正坐在一个小洞穴里，从这里有一个石梯往下通往山里。

佛雷克把火炬放入门边的铁架上，开始检视精灵王子的肩伤。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包扎好手臂，并用临时吊带绑着。

“现在应该就行了，”他喃喃自语，“你能走吗？”

精灵点点头。“门怎么办？万一地精找到了呢？”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就倒霉了。”佛雷克嗤之以鼻，“那些锁应该撑得住。万一不行的话，强行入侵将会导致入口整个崩坍。起来吧，我们得往下，进入卡波。”他摇摇头，“希望其他人能找到其他方式到那里。”

他协助伊登起身，将精灵没有受伤的手臂放到他肩上，接着便从架上抓起火炬。

“现在，抓紧了。”

慢慢地，他们开始走下楼梯。

边境人一头栽下陡坡，武器也跟着他的摔落掉了出来。岩架上的混乱离他愈来愈远，光线和声音一直在他周遭打转。接着猛地一停，他发现自己卡在坡底的灌木丛里，摔得他四脚朝天，手脚打结。他眼冒金星，动弹不得，接着小心地移动，试图从一团混乱中把自己救出来。此时他才发现，原来交缠在一起的手和脚，并不全是他的。

“轻一点！”有嘘声传进他耳里，“已经快把我摔成两截了！”

边境人吓了一大跳。“史兰特？”

“伏下来！”对方厉声说道，“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贺特小心地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抵抗晕眩感。火光愈来愈靠近，呼喊的声音在黑暗中来回穿梭。他蓦地发觉自己压在小地精身上，于是谨慎地挪开身体，摇摇晃晃地跪倒在灌木丛树荫下。

“赶快带我离开岩架！”史兰特嘀咕着，口气中带着不可置信和莫名的怒意。他伸直扭曲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透过树缝观看四周，远方的火光倒映在他眼中。“喔，见鬼了！”他嘀咕着。

贺特压低身体，从黑暗中看出去。后面，他们摔下来的斜坡简直就像一堵墙一样。而前面放眼所及百码内，全是一点一点的黄色火光，将卡波要塞团团围住。贺特沉默地审视着营火，然后又退回灌木丛里，史兰特在他旁边。

“我们就在营区中间。”他轻声说道。

他们摔落的岩架已经出现一整排火炬，虽然还有点距离，但是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地精打算下来找他们。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贺特立刻起身，透过树丛扫视周围的地精。

“那，你建议我们去哪里，边境人？”史兰特厉声问道。

他缓缓摇头。“也许可以沿着斜坡……”

“斜坡？说不定我们还能飞呢！”史兰特摇头。岩架上的地精开始往下营区移动。“逃不出去了，”他苦涩地说道，徒然张望四周，接着停下动作，“除非，当然啦，你刚好是个地精。”

史兰特猛地转过来看着贺特，边境人默然回视，等着他说话。“又或者是其中一个暗行者。”他又补了一句。

贺特缓缓摇头。“你在说什么？”

史兰特屈身过来。“边境人，你跟我，暗行者跟地精仆人。把你的斗篷拉好，帽子遮好，没有人会知道的。你的身材够高大，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你跟我，直接往要塞城门走。希望他们让开的时间够我们溜进去。”

他们左手边发出叫喊声。贺特飞快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你不需要我就能完成了，史兰特。你自己一个人比带着我要更容易出去。”

“不要逼我！”地精厉声说道。

“他们是你的人。你仍然可以回到他们中间。”

史兰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着头。“那个恶魔战斗大师会追我追到天涯海角，我才不想冒那个险。”他严峻的脸变得更加僵硬，“而且还有那个男孩……”

他冷不防抬起目光。“那么，我们是否要试一试，边境人？”

贺特起身，拉紧斗篷。“试。”

他们昂首阔步走出灌木丛，史兰特甩开斗篷，好让大家看到是地精在带路，后面则是鹤立鸡群、帽檐低垂的巨人。两人大摇大摆地穿越围城线外辐，朝着汇集在要塞城墙前的军队而去，小心翼翼地走在暗处，以防被其他人看穿。就这样走了五十码，没有人拦下他们。

接着，有道封锁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此去的路上也不再有暗的地方。史兰特毫不犹豫地走向营火，斗篷人跟在后面。聚在那里的地精纷纷转过来看着他们，防卫性地举起武器。

“退下！”史兰特严厉地大喊，“主人来了！”

黄色的脸上充满了惊恐。武器立刻放下，所有人在两人经过时全都站到两边，在封锁线之间渐渐围成一个方形。现在他们四周全是地精，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惊讶和好奇。但还是没有人质疑他们，山坡上的地毯式搜寻盖过了一切。

前面又是一道防线。史兰特夸张地向转过来的地精举起他的手臂。“为主人开道，地精！”

封锁线再次为他们打开，让他们通过。史兰特脸上汗如雨下，他回头瞄了一眼身后高大的身影。后面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们，此时地精之间出现了一些骚动，少数人开始质疑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一道封锁线就在前面。这里的地精一样威吓性地举起他们的短矛，还不悦地低声抱怨着。而在营火前面，就耸立着侏儒要塞的高墙，城垛上的火炬透出薄光。

“走开！”史兰特大声喝道，双手再次往上一甩。“黑魔法今晚将集中上演，敌人的城墙将在它面前土崩瓦解！走开！让暗行者过去！”

像是在强调他的警告一般，后面的斗篷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守卫。

这个动作对封锁线的地精已经足够了。他们连忙散开，多数人更是匆匆退回到第二道封锁线，紧张到边跑边回头看。少数人还继续逗留在这里，皱着眉看着两人通过，但还是没有人上前拦下他们。

地精和边境人走进夜里，目光牢牢盯着前面的城墙。他们靠近时，史兰特将双手高举过头，内心祈祷这个简单的手势能让他们免于遭到瞄准他们的致命武器的攻击。

距离城墙还有十二码时，有个声音响起。“不准再靠近，地精！”

史兰特立刻停下脚步，放低了手臂。“打开城门！”他偷偷喊着，“我们是朋友！”

墙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然后呼叫了下面某人，但城门还是关着。史兰特着急地四处张望，在后面盯着的地精又开始出现骚动。

“你是谁？”城墙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打开，你这个蠢蛋！”史兰特已经失去了耐心。

此时贺特往前站到地精旁边。“卡拉洪！”他用低哑的嗓子低声说道。

他们身后的地精齐声怒吼。这下完了。两人立刻冲向城墙，呼叫里面的侏儒，猛力敲击城门，一边回头看后面的情况。整条封锁线的地精全部蜂拥而来，火炬剧烈摆动，怒吼声从他们喉咙里喷涌而出，黑暗中长矛弓箭齐发。

“喔，见鬼了，里面的开门，你……！”史兰特大叫。

突然间城门开启，从里面伸出的手猛然将他们拉进去。下一瞬间，两人已经进入要塞里，身后的城门砰然关上，将暴怒的吼叫声留在外面的夜里。他们被扔在地上，尖枪长矛对着他们围成一圈。

史兰特不屑地摇头，看向贺特。“你跟他们解释，边境人，”他咕哝着，“就算我想，我也不认为自己办得到。”

杰尔往下坠时，他的心直往胸口提，耳里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下面的湖水倒映着地精营火，闪耀着粼粼波光，透过模糊的视线，在四周只能看到环抱卡波的群山和峭壁。时间似乎突然静止了，仿佛他永远也停不下来。

接着他突然遇到一股阻力，穿破湖面，沉入冰冷深幽的水里。他肺里的空气猛地扩张，身体也因为惊吓慢慢僵硬。他在黑暗里拼命挣扎，只想要浮出水面呼吸，感觉体温在几秒钟之内就流失殆尽，好像受到某股力量的挤压一般，整个人仿佛就要裂成两半。他依靠本能拼命往上游。光线就在他眼前，但他的手脚却变得像铅一样重。他无力抵抗，终于迷失在黑暗的迷宫里。

片刻之后，一切都从他身边消逝了。

接着盖瑞的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他的声音像来自黑暗般飒飒作响。杰尔浮了起来，水让他漂了起来，他的脸面向乌云密布的夜空。他倒抽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再次醒来，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怎么了，以及自己在哪里，一直在黑暗边缘来来去去。

然后还有其他的手也抓着他，将他从水里和黑暗里拉出来，让他平稳地躺在地上。虚无缥缈的声音就像风中的落叶一样从他心底飘过。他眨了眨眼睛，盖瑞俯身靠近，湿漉漉的脸因为寒气而扭曲，还淌着水的金发平顺地贴在头上。

“谷地人，听得到吗？好了，现在你安全了。”

其他面孔也挤进视野内，是侏儒，看起来坚毅沉着的他们正审视着他。他咽了口水，被噎到了，含糊地说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

“别说话，”其中一人生硬地说道，“先休息再说。”

他点点头，大手小手把他包进毛毯里，然后将他抬起来，准备带他离开这里。

“还真是个迷路的好日子。”另外一人咯咯笑道。

杰尔想回头看看是谁在说话，但是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失去了方向感。于是他让自己沉入毛毯的温暖里，在运送他的手温柔的摇晃中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19

直到隔天中午，杰尔才幽幽醒来。如果不是那么多只不客气地摇醒他的手和粗暴的呼唤声，他可能会继续睡下去。“起床，小子！你睡得够久了！快点，醒来！”

他不情愿地在毛毯里翻来覆去，揉掉眼里的睡意。灰色的阳光从他床头边的小窗透进来，他眯起眼适应光亮。

“拜托，一天都快过完了！多亏了你，一整天都被关在这里！”

杰尔的眼睛转向说话的人，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他床边。“史兰特？”他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

“还会是谁？”他厉声回应。

杰尔眨眨眼。“史兰特？”

突然间，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一幕幕涌进他脑海里：在卡波山里逃离地精的魔掌，六人被拆散，跟盖瑞·贾克斯一起跳下希利达伦，还有后来被侏儒救上岸的事。你现在安全了，战斗大师是这么跟他说的。他再次眨了眨眼，那史兰特跟其他人……

“史兰特！”他惊呼道，现在完全清醒了。他急忙坐起身。“史兰特，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不然看起来像什么？”

“但怎么会……”杰尔猛地打住，焦急地抓住地精的手臂。“那其他人呢？他们怎么了？他们还好吗？”

“慢一点，好吗？”地精暴躁地挣开他的手。“他们都很好，他们全都在这里，所以甭担心了。精灵肩膀被刺伤了，但他还活着。此时此刻唯一有危险的人是我。全是因为我被关在这个房间里陪你，快要无聊死了！现在你能不能爬出那张床，好让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杰尔没有完全听见地精的话。大家都很好，他对自己说。大家都办到了，虽然当时看起来好像有人阵亡了，但大家都在。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想起银河之王说过的话。那老人跟他说过，在魔法的护持下，与他同行的伙伴会得到力量。说不定就是那个力量，让大家平安度过昨晚。

“起来、起来、起来！”史兰特已经失去耐心，暴跳如雷。“你呆坐在那里干什么？”

杰尔把脚从被窝里挪出来，环顾房间。这是一间用石块堆砌而成的小房间，除了简单地布置了床和桌椅外，墙上只挂了一大张纹饰挂毯，从倾斜的屋顶悬垂下来。侧面的墙上开了一扇窗，紧闭的木门则正对着他所坐的位置，墙角还有个小火炉和一堆干木柴。

他望向史兰特。“我们在哪里？”

史兰特看着他，仿佛他是个呆子似的。“你觉得现在我们在哪里？我们在侏儒要塞里！”

还会是哪里？杰尔哭丧着脸。他缓缓起身，一边伸展四肢测试体力，一边好奇地看着身后的窗外。透过狭窄的栏杆，他可以看到灰暗广阔的希利达伦，放眼望去，湖上氤氲和低垂的白云汇聚成海。透过薄雾望向远方，他能够看出湖畔营火所发出的光。

地精的营火。

现在他才注意到四周有多安静。他在卡波要塞里，侏儒在此镇守调控银河流量的水门和水坝。一天前，这座城堡才遭遇地精的强袭猛攻，现在那些军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卡波没有受到攻击？

“史兰特，围城行动怎么样了？”他立刻问道，“为什么这么平静？”

“我怎么会知道？”对方怒气冲冲地说，“没有人跟我说任何事！”

“好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有看到什么吗？”

史兰特猛地挺直身子。“我已经说过，我什么都没听到，你没听见吗？你有什么毛病，是耳朵不管用还是怎么了？打从他们从湖里把你捞出来后，我就一直跟你待在这个房间里！像个惯偷一样被关起来！救了那个该死的边境人我又得到了什么？跟你被关在这里！”

“嗯，我……”

“他们认为地精就是地精！不要相信我们任何一人！所以我坐在这里，像母鸡一样照顾熟睡的你，一整天都在等你打算什么时候醒来！我想，如果我没失去耐心，你还能继续睡下去！”

杰尔往后退。“你可以早点叫我起来……”

“我怎么能这么做！”史兰特气炸了，“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什么问题都有可能！必须要让你休息，这是肯定的！不能冒任何风险，我能吗？那个阴沉又邪恶的战斗大师会剥了我的皮！”

杰尔会心一笑。“冷静下来，行不行啊你？”

地精咬紧牙根。“等你离开那张床，穿上衣服，我就冷静了！门外有守卫，确保把我关在这里！但现在你醒了，说不定我们可以跟他谈谈，让我们两个出去！到时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现在，穿衣服！”

杰尔耸耸肩，脱掉身上的睡衣，换回他的谷地装。他很惊讶，也很高兴，发现史兰特又变得畅所欲言，就算他的长篇大论只是此时此刻针对谷地人发作的都好。史兰特似乎变回了平常的他——在高地抓了杰尔时的第一晚，那个健谈的家伙，那个开始让杰尔喜欢的他。他不确定为什么地精现在决定打破伪装，但他很高兴老史兰特能够重新归队。

“很抱歉你必须被关在这里陪我。”他斗胆说道。

“你是该抱歉，”地精咕哝着，“他们让我在这里照顾你，一定是觉得我是一个好看护还是什么的。”

杰尔咧嘴一笑。“我觉得他们是正确的。”

地精的脸色让杰尔马上把头撇开，努力忍住，不让表情泄露自己的心情。他在内心暗自发笑，在穿上靴子时突然想到灵视水晶和银色星尘。他穿衣时并没有看到它们，口袋里也摸不到。现在他想笑也笑不出来了。他全身上下到处摸过，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找遍了床铺、睡衣和所有看得到的东西。灵视水晶和银色星尘不见了！接着他回想起前一晚跳下希利达伦时的情景。会不会把它们丢在湖里了？

“在找什么吗？”

杰尔一僵。说话的是史兰特，他的口气带着假意的关心。杰尔转身。“史兰特，你做了什么……？”

“我？”对方马上打断他的话，奸诈的脸上装出无辜的表情。“你无私奉献的看护吗？”

杰尔大发雷霆。“它们在哪里，史兰特？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现在轮到地精笑了。“真好玩——相信我，真的很好玩——但我还有更有趣的事要做。所以，如果你是要找一个袋子和一颗水晶的话，它们在战斗大师那里。他们昨晚带你来这里时把你脱光了拿走的，当然是不放心交给我看管吧。”

他心满意足地双手在胸前交叠。“现在我们来做个了结吧。还是说你也需要有人帮忙穿衣？”

杰尔脸红了，立刻穿好衣服，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门边敲门。当门一打开，他告诉守在外面的侏儒他们想要出去。侏儒眉头一皱，叫他们留在原地，怀疑地看了史兰特一眼，然后又将门关上。

他们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房间的门才再次打开，卫兵示意他们跟他走。两人连忙离开房间，转入一个跟他们刚刚出来的房间一样，有一整排数十扇门的走廊，爬上好几层楼梯，到达可以俯瞰希利达伦湖水的城垛。风带着飞溅的湖水拂过他们的脸，白天的空气依旧寒冷，这里的景色也跟窗外看到的一样，低云轻雾在群峰间形成云海。侏儒卫兵在墙头来回巡逻，目光警戒地看着眼前这片迷蒙。除了远方发出微光的营火外，完全没有地精军队的迹象。

接着侏儒带着他们走下城墙，转进高坝中央的庭院。前后都是耸立的高塔和胸墙，天色昏暗，雾气苍茫，整座要塞看起来有点诡异，仿佛是在梦里，醒来就会消失一般。要不是几个侏儒在这里，偌大的庭院简直就像被荒废了似的。而地上则有几个以固定间距排开的楼梯，杰尔猜想这些黑暗的通道一定是通往下面的水门。

他们几乎要横越整个庭院时，突然有人叫住他们，伊登·艾力山铎跑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他带着笑嘻嘻的表情，受伤的肩膀还层层包扎着，马上走向杰尔，伸出手欢迎他。

“终于平安无恙了，杰尔·欧姆斯福德！”他说着说着便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杰尔肩上，一起跟上那沉默寡言的向导，“好些了吧？”

“好多了。”杰尔报以微笑，“你的手怎么样了？”

“只是小擦伤，有点僵硬，其他没什么。不过真是超惊险的一夜！我们所有人都能平安挺过，何其幸运！还有这个家伙！”他意指走在他们后面的史兰特，“他的逃脱才真是奇迹！他有跟你说吗？”

杰尔摇摇头，伊登马上将前一晚史兰特和贺特如何装神弄鬼横越地精营区的事儿告诉他。杰尔愈听愈震惊，不下一次回头去看地精。在假装漠不关心的面具下，史兰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最简单的方法，就这样！”亢奋的精灵一说完，史兰特就很生硬地如是表示。杰尔聪明地不再搭腔。

他们的向导带着他们上楼走上北边的城垛，经过一扇对开大门后，进入中庭。这里的黑土显然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在沃土的滋养下，这里花木扶疏，芳草鲜美。就算是在这么高的山里，侏儒也把家乡的东西带了过来，让杰尔羡慕不已。花园再过去是一个露台，上头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凳。

“在这里等着。”侏儒将他们留下。

当他离开时，杰尔转向伊登。“为什么今天没有开打，精灵王子？地精军队怎么了？”

伊登·艾力山铎摇摇头。“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情况。水门和水坝被包围了一整个星期，地精每天都会攻击要塞的前后两边。但是今天还没有动作，他们聚在封锁线那边观察我们，什么也不做。看起来好像在等什么。”

“我不喜欢那个感觉。”史兰特嘀咕着。

“侏儒也不喜欢，”伊登平静说道，“他们已经遣人回库海文传讯，还派了侦察兵从地底通道溜到地精后方监视。”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杰尔，“盖瑞·贾克斯也去了那里。”

杰尔大吃一惊。“他？为什么？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精灵缓缓摇头，“他什么也没对我说。我不认为他会扔下我们。我想他只是去看看。他还带了贺特。”

“那么他就是自己在侦察搜索。”史兰特眉头一皱，“他会这么做的。”

“天晓得。”精灵飞快一笑，“战斗大师自有妙计吧，史兰特。”

“黑暗的理由和黑暗的目的驱使着那个家伙。”地精自己咕哝个不停。

三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看其他人，各自在心里猜测盖瑞·贾克斯行动的理由。杰尔想起史兰特告诉他，战斗大师拿了他的灵视水晶和银色星尘。这意味着如果盖瑞·贾克斯出了什么事，银河之王的魔法就会消失。同时，杰尔帮助布琳的唯一机会也没了。

开门的声音让他们回过神来。佛雷克从要塞出来，马上走向他们，跟每个人握手致意。

“休息够了吗，欧姆斯福德？”他生硬地问。杰尔点头表示肯定。“很好，我已经吩咐他们把晚餐送到露台来。我们何不找个桌椅坐下？”

他示意大家走向最靠近他们的桌子，其他三人跟他一起入座。花园里的树和灌木让傍晚的天色变得更加灰暗，因此他们还燃起蜡烛赶走阴郁。片刻过后，牛肉、乳酪、面包、汤和麦酒就被送到他们面前，大家开始用餐。这时杰尔才惊觉原来自己有这么饿。

吃饱后，佛雷克往后一靠，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我有东西要给你。”他瞥向杰尔，“啊哈，在这里。”

他将装有银色星尘的袋子和带着灵视水晶的银色项链放在桌上，推给谷地人。“盖瑞说要把这些东西给你，叫我在你醒过来之前好好保管。他还留了个讯息给你，他说你昨晚展现了无比的勇气。”

杰尔面露惊喜，内心突然有种骄傲的感觉。他害羞地看了伊登和史兰特，然后目光又回到侏儒身上。

“他现在在哪里？”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佛雷克耸耸肩。“他跟边境人去探路，好让我们离开要塞，绕过地精北边的封锁线。他要在离开前确定那条路是安全的。还有，我们在明晚入夜后动身。不能再等下去了，围城行动可能会持续好几个月，我们已经被隔绝太久了。”

“我们之中某人被隔绝的程度更胜其他人。”史兰特意有所指地发着牢骚。

佛雷克面向他，眉头全皱在一起。“从库海文过来的所有人都帮你作保，地精。驻守在这里的指挥官雷德宏认为我们的保证已经足够。但是其他人却有不同的意见——他们因为外面的地精失去了朋友和挚爱。对他们来说，只有我们的担保并不足够。因此才派了卫兵，不是把你当成囚犯，而是接受看顾的人。不管你信不信，你的安全会让某些人担心，特别是这里的欧姆斯福德。”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史兰特低声抱怨，“我不需要别人的担心，特别是这个小子！”

佛雷克一僵，厉声说道：“对他来说可真是个好消息！”

史兰特闷不吭声。他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了，杰尔猜想。他总是把自己伪装起来。只有单独跟我在一起时他才愿意走出他的保护壳。只有那时他才会恢复本色，变回初次相遇时的那个老史兰特。其他时间他就成了局外人，声称自己是独行侠，没有办法接受他是我们一员的角色。

“我们的消息传进来了吗？”伊登·艾力山铎问佛雷克，“有关威脊峡谷栈桥被毁了的消息？”

“是的。”侏儒将目光从史兰特身上挪开，“你的构想很具巧思，精灵王子。如果能进一步弄清楚围城规模和敌军数量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那么，我们在这儿危险吗？”

“不，要塞很安全。如果有必要的话，存粮也够撑上好几个月。在群山这么靠近的情况下，没有一支军队能够全员开拔来此。我们的危险自于城墙外面，会在我们重新启程往北走时出现。”

在他手边的史兰特低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将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佛雷克看着地精，脸色紧绷。“与此同时，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地精，你跟我，必须去做。”

史兰特充满戒心地抬起视线。“什么是我们必须去做的事，侏儒？”

佛雷克脸色更沉了，但声音仍保持镇定。“这里有某人宣称他很熟悉魔斗灵的城堡，某个宣称没有比他更熟悉那里的人。如果是真的，那些信息对我们会很有用。”

“如果是真的，那么你就不再需要我了！”史兰特厉声说道，“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真的，那些信息才有用。”佛雷克小心斟酌，“唯一能告诉我们的人就是你。”

“我？”地精阴森怪笑，“你听到的内容是真是假，你会相信我跟你说的话吗？你为什么要相信我？还是你想要测试我？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你想要测试我说的跟别人跟你说的是否一样！”

“史兰特！”杰尔出言警告地精，有种既生气又失望的感觉。

“你才是那个不相信的人。”伊登·艾力山铎肯定地补充道。

史兰特正要回应，想了想又把话吞了回去，沉默不语。

接着说话的人是佛雷克，他语气低沉，而且话中有话。“如果我要测验你，不会用这个。”

接着是一阵沉默。“是谁？”史兰特最后问道。

侏儒眉头锁得更紧。“蜥化人。”

史兰特浑身一僵。“蜥化人？”他大声咆哮，“一只蜥蜴？”

他说话的口气极其反感，杰尔·欧姆斯福德和伊登·艾力山铎两人面面相觑。因为没有人见过蜥化人，现在更是他们第一次听闻这个名词，看到地精听到这个名词的反应后，两人决定也许最好还是不要知道那是什么。

“围城前一两天，雷德宏的巡逻队发现他被冲到湖边。”佛雷克继续说道，目光锁住史兰特的视线，“当他们把他拖出来时，他已经半死不活了，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说着被暗行者赶出鸦角之类的话，还说什么他知道毁灭它们的方法。巡逻队把他带到这里，在围城之前没有时间让他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验明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实话！”史兰特啐了一口道，“蜥蜴嘴里才吐不出实话！”

“报复那些他认为冤枉他的人，说不定可以套出实话。我们可以提供这个诱因——一个交易之类的。仔细想想，他一定知道鸦角山和灰境的秘密。那山曾经是他的，城堡也是他的。”

“才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的！”史兰特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得浑身紧绷。“他们夺走了一切，蜥蜴夺走了一切！在我族人的遗骨上盖城堡！让山上的地精变成奴隶！跟暗行者一样操弄黑魔法！黑暗的恶魔，要是能相信他们，我不如去死！”

杰尔打算调停，于是也站了起来。“史兰特……”

“等一下，欧姆斯福德。”佛雷克打断他，冷酷的面容再度转向史兰特。“地精，我对蜥化人的信任并不比你多。但只要有人能帮忙，我们就接受，因为我们的任务已经够艰难了。而要是我们发现蜥化人说谎的话……届时我们也会知道该怎么处置他。”

史兰特不发一语，低头看着桌面，一会儿后又坐了下来。“这是在浪费时间。你自己去，自己下判断，佛雷克。”

侏儒耸耸肩。“我以为这样总比把你锁起来好。我以为你已经受够了被锁起来。”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地精倏地抬起眼睛和他对峙。“更何况，蜥化人说的是不是实话，我的判断根本没用。你是唯一能帮我们下判断的人。”

许久，都没有人说话。史兰特依旧死死盯着佛雷克。“蜥化人现在在哪？”他最后终于问道。

“在一间被当作囚房的储藏室里。”佛雷克回应，“他从不出来，更别说是走路。他也不喜欢空气和光线。”

“黑暗的魔鬼！”地精低声咒骂着，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很好，你跟我。”

“这两人也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佛雷克暗示杰尔和伊登。

“我要去！”杰尔马上答复。

“还有我！”精灵王子也附议。

佛雷克起身，然后点点头。“现在我带你们过去。”

20

他们从花园露台沿着楼梯往下进入水坝内部。悬挂在铁架上的油灯散发出朦胧的光线，石头大坝里的空气又污浊又潮湿。在一片寂静中，从远方传来水流和齿轮杠杆的声音。四人穿过一道道关上的门，愈到深处，愈有种感觉：怪兽就藏在里面某个地方，听着门锁开关的声音，等着逃出囚笼。

他们在要塞里还遇到了一些侏儒。借着挖地道在超级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一族，从禁锢在地底的监狱到重新回归阳光的怀抱，这一段路花了他们好长一段时间，因此他们发誓绝不让噩梦重演。其他种族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幽闭恐惧，要他们忍受这样的密闭空间有着相当的难度。但卡波水坝为侏儒生存不可或缺者，控制好银河往西流向他们家乡的水量至关重要，于是他们作出了牺牲。还好时间不会太久，也不会太频繁，他们轮流下来查看水门控制机具之后，就会急忙跑回上面清新光明的世界。

因此，这四人下去时遇到的跟他们反方向的人，脸上都有着一副坚忍克己的表情，但镇定的面具下却掩饰不住对这项勤务的厌恶。

艾柏·佛雷克虽然把他的不舒服隐藏得很好，但还是明显有着一样的症状。他的脸直视前方如迷宫般的走廊和楼梯，在他带其他人穿过灯光前往更深入地底的储藏室时，动作也变得僵硬。在一边往下走的路上，他告诉杰尔和伊登有关蜥化人的故事。

在故事的一开始，他先解释他们是巨人族的分支。超级大战后在地面上存活下来的巨人，却逃不过因兵祸而能源外泄所引发的恐怖效应，原来的样貌发生突变，从体形、皮肤到身体器官全都变得不一样，以适应在超级大战后地貌彻底改变的可怕环境。北境的巨人族在深山里求生，变得又高大又强壮，皮肤也愈来愈硬，到最后看起来就跟树干一样。但蜥化人是人族的后裔，超级大战把他们所生存的森林变成沼泽，水被污染，植物也全病了。这些在沼泽中幸存下来的生物特征非常原始，蜥化人有着爬虫类的外表。史兰特会叫他们为蜥蜴，也正是因为他们现在的模样——原本的皮肤如今覆满鳞片，四肢不但变得短小还长有爪子，身体也像蛇一样柔软。

但蜥化人跟其他占据四境黑暗角落的巨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是他们爬回文明阶梯的速度更快，特别是他们还有一种能够改变外形的可怕力量。蜥化人为求生存不择手段，在那样的环境下学习生存秘密的过程中，他们经历了一场物理转换，可塑性高的肉体让他们能够改变外形。能够改变基本特征的能力还不是他们比较先进的本领，不过他们能够自由伸缩身体的各个部位，还能够视环境需要变成想要的样子。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变形的，光是知道这是可以办到的，以及蜥化人是个中翘楚就已足够。

东境以外听过蜥化人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是离群索居的一族，很少离开阿纳尔去外面冒险。在帕瑞诺公议会的年代蜥化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们也没有参与过种族大战，一直躲在他们黑暗的家乡，待在森林里、沼泽里和荒山野岭里，遗世而独立。

在帕瑞诺第一次公议会后某个时候，距今一千多年前，蜥化人开始从沼泽荒地移向鸦角山的森林，将低地的潮湿、恶臭和污泥留给自旧世界被破坏后就一起共存于同一区域的其他生物，转而进入有地精星散而居的高地。迷信的地精对这些能够变幻外形的生物感到无比恐惧，认为他们似乎能够操控因为德鲁伊的出现而问世的黑魔法。最后，蜥化人开始利用地精的恐惧，维护他们在鸦角山的权威，视自己为首领，将地精贬为奴隶。

一开始，他们对这些生物——也就是他们声称的蜥蜴——进行抵抗，但一阵子过后，这些抵抗就平息了。地精不够强壮，或者是说，他们不够有组织，因此无力回击，几个失败的恐怖范例在其他人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蜥化人的统治下，有了灰境堡垒，这些蜥蜴在这座雄伟的城堡里管理居住于此的各部落。随着时间推移，整座鸦角山都落到蜥化人手中。侏儒往南，地精往北往西去，避开山区，而蜥化人也无意离开他们的新家。在黑魔君掀起第二次种族大战时，有谣传他们曾经达成协议，蜥蜴会送一些地精去侍奉黑魔君，但从未有人能够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接着是早夭的第三次种族大战，因为谢伊·欧姆斯福德找到了传说中的沙娜拉之剑并摧毁了黑魔君，及时阻止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屠杀，但蜥化人却意外走向灭亡。老化和疾病让他们的数量开始减少，出生率也未见大幅提升，就这样蜥化人人口逐年递减，他们在鸦角山的统治范围也随之缩减。慢慢地，他们的小小帝国开始崩塌，最后只局限于灰境和少数几个还住在那里的部落。

“而现在这些仅存的蜥化人已被赶回孕育他们的沼泽。”佛雷克结束了他的讲述，“不管他们的力量是什么，跟暗行者的不同。就跟他们所统治的地精一样，如果他们继续留在山里，就会沦为奴隶。”

“他们最好是在地表消失！”史兰特愤恨地说道，“他们活该如此！”

“他们真的拥有黑魔法的力量吗？”杰尔问道。

佛雷克耸耸肩。“我没见过。不过我猜魔法就藏在变身里吧，我猜。哦，还有一些故事是关于他们如何影响元素——风、空气、土、火和水——的方法。说不定里面就有答案，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元素对某些事情会有何种反应。不过整体上来说，那不过是迷信。”

史兰特低声嘀咕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沉着脸看了杰尔一眼，暗示他并不完全赞同侏儒的说法。

“你会很安全的，欧姆斯福德。”佛雷克严肃地一笑，还抬起眉毛，“如果他蠢到在堡内使用魔法，在你还来得及眨眼前他就没命了！”

前面，漆黑的走廊突然变亮了，四人走近交叉路口，在他们右手边有一整排门。最靠近他们的那一扇门前站了两个卫兵，严厉的眼神扫向他们，看着他们过来。佛雷克很快打了声招呼，命令他们将门打开。卫兵互看一眼后耸了耸肩。

“带个灯，”第一个卫兵说着，递给佛雷克一盏油灯，“蜥蜴一直让自己在里面跟沥青一样黑。”

佛雷克用挂在门边的油灯点燃灯芯，目光扫过他的同伴，然后对卫兵说：“准备好了。”

卫兵拉开门闩，抬起横木。在一阵嘎吱声中，包着铁皮的门向里面的黑暗开启。佛雷克不发一语地往前走，其他三人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当油灯的光晕渗入昏暗，里头的条板箱、包装箱和麻布袋映入眼帘，四人停住脚步。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杰尔担心地环顾阴森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到处都黑漆漆的，小小的光源外只有深沉和寂静。

“史塔西斯？”佛雷克轻声呼唤。

良久，都未有回应。接着在他们左边，从一堆箱子的角落传出窸窣声响，打破了宁静。

“嘶，谁？”有个东西发出嘶嘶声。

“佛雷克。”侏儒回应，“我来跟你谈话，雷德宏派人跟你说过我会来。”

“嘶！”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铁链拖过石头的样子，“嘶，说出你的愿望，侏儒。”

角落里有东西在动，接着一个跟幽灵一样模糊的身影从一堆贮存品旁边现身。杰尔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排斥感。保持镇定，内心里有个声音警告他。什么话都不要说！

“嘶，小朋友……”那身影冷漠地低语，“侏儒、精灵和地精，嘶。不要被吓到，嘶。小朋友，靠近点，嘶。”

“你自己过来。”佛雷克不耐烦地厉声说道。

“嘶！不喜欢光线。需要黑暗，嘶！”

佛雷克耸耸肩。“那我们就各自待在原地。”

“待在原地。”对方也同意。

杰尔快速看向史兰特，地精的脸因为憎恨和不屑而扭曲，而且还不断流汗，看起来仿佛随时准备要逃走似的。伊登·艾力山铎一定也看过这个表情，因为他马上绕过杰尔和佛雷克，保护性地站到心烦意乱的地精另一边。

“我很好！”史兰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在黑暗中挥了挥手。

接着蜥化人罩着斗篷的高大身影突然从暗处来到光线的外围。他有着人的外形，强有力的后肢直立行走，虽然弯曲但却满是肌肉。前肢试探性地往前伸，原本应该是皮肤和毛发的地方，现在覆盖着坚韧的灰色鳞片，一直延伸到爪子。戴着风帽的蜥化人把头转向他们，露出爬虫类的鼻子，上头一样长满鳞片。还有一张血盆大口，和蛇的舌头，鼻孔不断扇动。再上面一点，几乎被帽子盖住的狭长双眼正闪动着绿色微光。

“嘶，史塔西斯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嘶，小朋友，”那怪物缓缓发出嘶嘶声，“清楚得很。”

接着是一片静默。“灰境……”佛雷克最后终于开口。

“魔斗灵，”对方喃喃低语，“嘶，史塔西斯知道。暗行者，从地洞，从魅魔林的黑洞，从死神那里跑出来的！嘶，上了天堂之井，污染银河的水，荼毒大地。摧毁它！跑来灰境，把我们赶出我们的家，奴役我们，嘶。”

“你看到了吗？”佛雷克问道。

“全程目睹，嘶！魔斗灵从黑暗中现身，把我们赶出去，夺走我们的东西。我们无力与它抗衡，只能逃！有些人被杀了，嘶！”

史兰特吐了一口口水，嘴里不断咕哝着，往后一步踢着石地板。

“待在原地，嘶！”蜥化人突然发出嘶嘶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命令口吻。史兰特猛地抬起头来。“地精不需要怕我们，嘶。我们曾经是朋友，不像魔斗灵。魔斗灵毁灭了所有生命，因为它们不是生物，而是死亡，嘶！黑魔法主导了一切，嘶！各境将会落到它们手中。”

“但是你有办法毁灭它们！”佛雷克对他施压。

“嘶！灰境是我们的！魔斗灵侵入我们的家，嘶！觉得只要我们消失它们就安全了，嘶！错了！有路可以到那里！它们不知道的路！”

“通道！”杰尔突然大喊，因为太专心听蜥化人说的话，他一下子忘了自己发的誓。

蜥化人马上抬起头来，像动物一样嗅着空气。杰尔浑身一冷，不祥的感觉瞬间袭来。

蜥化人伸出舌头，吐着信子。“魔法，小朋友？你有魔法吗，嘶？”

没有人搭腔。杰尔汗如雨下。佛雷克锋利的眼神看着他，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嘶，在你的声音里，小朋友？”蜥化人低声说道，“我觉得你的声音里有魔法，嘶。我感觉你有跟我一样的魔法，嘶。为我做一次，好吗？嘶，说话！”

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缠绕着杰尔，让他无法呼吸。在他还能帮自己之前，他开始唱歌。又快又急的希望之歌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各色身影一波接着一波在他们之间飘荡，像生物般在黑暗和灯光间舞动。

随后杰尔就挣脱了束缚，缠绕着他的压力不见了，希望之歌也渐渐消失无声。受到惊吓的杰尔激烈地喘着气，虚弱得双脚跪下。史兰特马上过来，将他往后拉到门边，对着蜥化人疯狂大吼，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伊登·艾力山铎的长刀。佛雷克急忙将他们分开，抽出他的剑指着史塔西斯的脸。此时蜥化人却突然变小，缩进斗篷里，再次遁入黑暗。

“你对他做了什么？”佛雷克厉声喝斥。蜥化人更加往里缩，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闪闪的微光。佛雷克突然转身。“真是够了，我们要走了！”

“留下来！”蜥化人突然哀嚎，“嘶，跟史塔西斯说话！会告诉你魔斗灵，嘶！”

“聊天结束了。”佛雷克回复道，随即用剑柄去敲贮藏室的门。

“嘶！如果你想消灭魔斗灵的话，一定要跟史塔西斯说话，嘶！只有我知道怎么做！那是我的秘密，嘶！”现在那家伙的声音变得既强硬又冷酷，所有惺惺作态和假装友善的面具都撕掉了。“小朋友会来的，嘶！一定会来！如果离开会后悔的，嘶！”

“我们很后悔我们来了！”伊登·艾力山铎呛回去，“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

杰尔现在正走出房门，伊登·艾力山铎和史兰特在两旁搀扶着他，每走一步，地精都咕哝个不停。谷地人摇摇头试图恢复清醒，回头看了蜥化人一眼，看不到脸的身形在佛雷克拿着灯离开房间时紧紧缩在黑暗里。

“嘶，需要我的帮助！”那生物轻声说道，抬起长满鳞的手，“过来，嘶，小朋友！回来！”

侏儒卫兵将贮藏室的门重新关上，门闩拉紧，横木也放了回去。杰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挣开扶着他的两只手臂。佛雷克挡下他的动作，凝望着他的眼睛，闷哼一声，便转身原路往回走。

“我猜你应该没事，”他开口说道，“我们回去上面有空气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事，杰尔？”伊登·艾力山铎想要一探究竟，“他对你做了什么？”

杰尔摇摇头。“我不确定。”还是摇摇欲坠的他开始跟上佛雷克的步伐，精灵王子和地精走在他的两边。“我实在不确定。”

“邪恶的魔鬼！”史兰特激昂地发着牢骚，还说了他最爱用的字眼，“他们会绞死你！”

谷地人简短地点个头，继续前进，他希望自己能够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

21

夜幕笼罩着卡波，万籁俱寂，高山之巅星月无光，只有侏儒的油灯和地精的营火照亮黑暗。石头和灌木丛上开始结霜，随着气温持续下降，露水逐渐冻成冰晶，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寂静覆盖着大地。

在侏儒要塞的城垛上，杰尔和艾柏·佛雷克俯视着横跨群山、拦下银河的水坝。

“至今已经超过五百岁了，”侏儒解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寂然的夜形成对比，“建于雷朋的时代，那时候我族还有国王。是在第二次种族大战结束后盖的。”

杰尔默不作声，目光透过矮墙看向下方的黑暗，借着火炬和油灯的光，勾勒出大坝的轮廓。这里有三个水坝，拦堤堰弯曲内拱，银河往下流进坝底的峡谷，还有许多分水门控制水的流量。闸门控制机组隐藏在大坝和要塞里，和大坝同时受要塞的保护。要塞横跨高坝，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监控所有进出通道。大坝后面的希利达伦向外延伸进一片黑暗里，地精的红色营火环绕着湖岸，在这个无月的夜晚益发晦暗不明。在高坝和较低的地方之间，银河顺着水道从高处往下流，汇集在两个小水库。两侧峭壁在低处戛然而止，下去的路只有一条狭窄的甬道，或是深入岩层的地道。

“地精会很乐意拿下这里，”佛雷克咕哝着，张开手臂比划着整群建筑，“几乎全面掌控了西至彩虹湖的供水。如果没了这个，雨季时就会淹水。在水门和水坝还没盖好之前，”他摇头接着说，“在天气恶劣的春天，就连库海文都会被冲走。”

巍峨的大坝让杰尔为之惊叹，兴建时一定投入了数量惊人的人力物力，才有现在的成就，这更让他充满敬畏之意。佛雷克已经带他看过水坝的内部构造，说明其运转机制和管理职责。杰尔很感激他的导览说明。

史兰特正专心修订侏儒所编的鸦角地图。当他们拿出地图给他时，地精马上就指出图上哪些地方根本是错的。为了不要重新回到那个关着蜥化人的贮藏室，史兰特决定展示自己的专业技能，同意在地图上作出标记，好让大家能够更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他们所要前往之处的地理形势。伊登·艾力山铎找了个借口开脱，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当佛雷克提议要带他参观大坝时，谷地人欣然接受。一部分的原因可能也是想将仍未回来的盖瑞·贾克斯从自己脑子里抽离出来。这样也好，他也不想一直去想不见踪影的战斗大师。

“峭壁让地精无法到下面的水坝。”佛雷克一边说着，目光一边移向远方的营火，“要塞守住了那里所有的通路，我们的祖先当初兴建卡波时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只要要塞在，水坝就安全。只要水坝在，银河就安全了。”

“除非它被下毒了。”杰尔一针见血。

侏儒点点头。“确实。但如果希利达伦所有的水都流入峡谷的话，情况就更糟了，届时污染的速度会更快，一路往西蔓延。”

“其他大陆知道这个情况吗？”杰尔轻声问道。

“他们知道。”

“既然这样的话，你可以预期援军会来这里帮忙。”

佛雷克苦笑。“你会这样认为。但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事情的真相，有些人就会选择逃避。”

“有其他种族同意帮忙吗？”

侏儒耸耸肩。“有一些。西境的精灵派了安德·艾力山铎带领一支军队前来，但，还要两个礼拜的时间才会到。卡拉洪同意支持，贺特和其他人已经加入，和我们并肩作战。目前巨人族还没有回音，不过北境幅员辽阔，各部族间距离遥远，可能最后在北方边界的时候会来帮忙吧。”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杰尔等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南境呢？”

“南境？”佛雷克缓缓摇头，“南境有联邦和联合议会。一群笨蛋，把精力都花在为些芝麻小事争吵和权力斗争上。如今的新南境对其他各境的人来说根本没用。人族已经变回第一次种族大战时的样子。如果黑魔君现在还活着，我担心联邦会愿意当他的追随者。”

杰尔听得心惊肉跳。在数百年前的第一次种族大战中，黑魔君颠覆了人族，说服他们去攻击其他种族。结果人族在战争中一败涂地，到现在仍未从当时失败的羞辱和痛苦中复原。他们在政策上和实践上都采取孤立主义，联邦成为南境和多数人族的发言人。

“尽管如此，卡拉洪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杰尔声称，“边境人是不同类型的人。”

“就算有边境人，可能还是不够。”佛雷克咕哝道，“就算是整支边境军团都不够。你已经看到外面聚集的敌军规模，我们完全无法跟他们的力量抗衡。而且他们还有那些控制他们的邪恶东西相助……”他阴郁地摇着头。

杰尔皱紧眉头。“但是我们也有能够跟魔斗灵匹敌的盟友。我们有亚拉侬。”

“是的，亚拉侬。”佛雷克喃喃低语，接着又摇摇头。

“还有布琳，”杰尔补上一句，“一旦他们找到《意达集》……”

他的声音变小，银河之王的警告突然在心里响起。他曾经说过，他们是风中的叶子。你姐姐和德鲁伊，会双双逝去。

杰尔硬是将他的警告推开。那样的情况不会发生，他对自己发誓。我会先找到他们，我会把银色星尘放进天堂之井净化水源，然后是灵视水晶，再接下来是……他不确定地顿住。什么？他不知道。某件事。他会做某件事不让那老人的预言成真。

但首先他们得往北去，他闷闷不乐地提醒自己。而在此之前，盖瑞·贾克斯必须先回来……

佛雷克又开始沿着城垛走动，满是胡子的脸几乎快垂到胸膛，双手则插入旅行斗篷的口袋里。当他要走下通往下层坡道的石梯时，杰尔急忙追上他。

“你能够跟我说说有关盖瑞·贾克斯的事吗？”谷地人突然问道。

侏儒依旧低着头。“你想要我跟你说什么？”

杰尔摇着头。“我不知道。就一些事。”

“一些事，”他嘀咕着，“还真模糊，你不觉得吗？什么样的一些事？”

杰尔想了片刻。“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

佛雷克走向墙边，俯瞰着黑暗辽阔的希利达伦，凝目眺望夜晚，将手肘靠在石墙上。杰尔静静站在他身边，等待着。

“你想要了解他，是吗？”佛雷克终于开口。

谷地人缓缓点头。“有点，多多少少。”

侏儒摇摇头。“我不确定这是否办得到，欧姆斯福德。这就像是想要了解一……一只老鹰。你看着他，看他是什么，又做些什么。你对他感到好奇，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你没办法很了解他——真正了解他。你必须要成为他，才能了解他。”

“你似乎很了解他。”杰尔表示。

佛雷克猛地转过他的扑克脸，面对着他。“你是那样想的吗，欧姆斯福德？觉得我了解他？”他再度摇头，“比起我了解老鹰的程度，说不定还更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跟他相处过，跟他作战过，跟他一起训练过士兵。因为这些相处的时间，所以我认识了他，我也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若说到了解，这一切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停顿了一会儿。“盖瑞·贾克斯相较于你、我或是任何你叫得出名字的人，就像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一种卓尔不群的生命形式，因为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他抬起眉毛。“他超凡入圣，他的所作所为让人难望项背，对其他人来说连尝试都是奢望。他在那些会杀死其他人的地方存活下来，还一次次从死里逃生。就像老鹰一样，那是本能，这种天性让他振翅高飞，凌驾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之上，无人可及。了解他？不，我还没能开始了解他。”

杰尔沉默不语。“但是他来东境是因为你，”他终于说道，“至少，他说那是他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因此他对你必定有某种程度的友谊。你一定也有所感。”

“或许吧。”他耸耸肩，“但这并不代表我了解他。更何况，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不一定是他嘴巴上说的那样——关于这一点我知之甚详。他来这里不全是因为我，欧姆斯福德。他来这里还有其他理由。”他拍拍杰尔的肩膀，“我觉得，他也是为你而来。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定你知道。”

谷地人愣了一下。“他说他会当我的保护者，因为银河之王说非你不可。”他的声音变小。

“很好。”佛雷克点点头，“但是知道了这一点，你更了解他了吗？我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望向湖的对岸，“不，他自有道理，并非像他所说的那样。”

杰尔几乎没听见。他想起一些事，面露诧异之色的他，立刻撇开脸。他的脑子僵住了，无法思考。盖瑞·贾克斯不告诉佛雷克的那些理由会跟谷地人说吗？战斗大师是不是已经在他们离开库海文的第二晚，在那凄冷的雨夜里，两人蜷缩在岩壁下时，把那些理由都跟杰尔说了？那晚的记忆慢慢浮上心头，我要你了解……那就是盖瑞·贾克斯跟他说的话。那个梦承诺我会遇到毕生遭逢的最大试炼，一个测验我是否是天下第一的机会。对我而言，那里还有什么……？

杰尔深深地吸进夜晚沁凉的空气。也许他对盖瑞·贾克斯的了解比他自己认为的多。也许他对他的了解和其他人一样多。

“还有一件不是很多人知道的事。”佛雷克突然转过来。杰尔撇开自己的想法。“你说他是在黑橡林发现你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刚好在那里？毕竟，他是从卡拉洪离开往东边过来。”

杰尔缓缓点头。“我从没想过。我想对一个要从边境国到阿纳尔的人来说，走黑橡林似乎是在绕远路。”他迟疑了一下，“他在那里做什么？”

佛雷克淡淡一笑。“我只是猜，你会了解。他跟我说的话没有跟你说的多。介于利亚高地和克里特低地之间，在北边靠近湖的地方，是他的家，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很久以前，他在那里曾经有过家庭，虽然很久都没提起过，但说不定那里还有人。或者也有可能只是回忆。”

“家庭。”杰尔重复侏儒的话，接着摇摇头，“他曾经跟你说过有谁吗？”

侏儒退离墙边。“没有。只提过一次，就这样。但现在你知道了没有人知道的事——当然，除了我以外。这样会帮助你更了解他吗？”

杰尔笑道：“我觉得没有。”

佛雷克转身，两人一起离开城垛。“我想也是。”侏儒咕哝着，一边拉紧斗篷，墙外的风不断吹向他们。“跟我进去里面，欧姆斯福德。我倒杯热麦酒给你，我们一起等我们的老鹰回来。”

佛雷克粗糙的手温柔地拍着他的肩膀。他赶紧跟上。

时间在夜色中溜走，迷雾蹑手蹑脚地从山顶下来，覆盖着水门和水坝，仿佛潮湿的面纱，让地精和侏儒军队看似同胞双生，最后雾气浓到连营火的光亮也消失不见。

午夜时分，杰尔·欧姆斯福德睡着了，但他仍等着盖瑞·贾克斯归来。他疲倦地垂着头，坐在休息室里一张两侧有把手的高背椅上，神智渐渐模糊，而佛雷克、史兰特和伊登·艾力山铎则一边喝着热麦酒，一边轻声交谈。昏暗的室内只点着一根蜡烛。前一分钟他还醒着，耳里听着他们喃喃絮语，闭着眼睛回避光线；下一分钟，他就睡着了。

精灵王子摇醒他时，天已经快亮了。

“杰尔，他回来了。”

谷地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让自己站起来。长夜将尽，朦胧之间，壁炉里余烬犹温，柔和地照亮一方小室。外面还传来雨水打在石头上的滴滴答答的声音。

杰尔眨眨眼。那是他的背影。盖瑞·贾克斯。

他急忙起身。除了靴子之外，他已经全身穿戴好，于是马上把靴子抓过来套上。

“他在不到半个小时前进来的，”精灵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担心会吵醒房间里某个人似的。“贺特当然也跟他在一起，他们在隧道前面找到了往北走的路。”

他顿了一会儿。“但发生了其他事情，杰尔。”谷地人充满期待地抬起头来，“大约在午夜过后，便开始降雨，雾也跟着散去。随着黎明即将到来，天色渐亮，地精也到了——所有的地精。他们在希利达伦岸边集合，从水坝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就只是站在那边，等待着。”

杰尔站住了。“他们在干吗？”

伊登·艾力山铎摇摇头。“我不知道。其他人也不清楚。不过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现在侏儒全上到城垛了。跟我来，你可以亲眼看看。”

他们急忙离开休息室，走下迷宫般的走廊，穿越横跨大坝的庭院，在风雨中向前行。现在仍是夜晚，破晓前的曙光还在东方山头后隐隐翻腾。侏儒士兵已经沿着水坝和要塞城墙握持武器，站定位置，他们身穿斗篷，头戴风帽，以抵御风雨。卡波一片宁静。

到达保卫北边水坝的要塞后，伊登带杰尔爬上石梯，穿过城垛，前往一处高出周围建筑的瞭望塔。这里的风雨似乎又变得更强了。

他们停在通往塔楼的橡木门前，一群侏儒越过他们，走下比邻的楼梯。为首的侏儒表情严肃，留着一头红发和胡须的他，身上穿着皮衣和锁子甲。

“雷德宏，侏儒指挥官！”伊登低声跟杰尔说。

他们连忙推开橡木门进入塔里，把坏天气关在外面。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几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哼，如果不叫醒他，他可会一直睡下去！”他听见史兰特在发牢骚。

“很高兴再次见面，杰尔·欧姆斯福德。”有个低沉的声音跟他打招呼，贺特伸出他的大手跟他相握。

盖瑞·贾克斯也在这里，跟他身边的夜色一样深沉。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他精瘦的脸看来情绪高昂，战斗大师轻轻地将手放在杰尔肩上，冷若冰霜的眼眸闪过一抹不熟悉的暖意。不过那温柔转瞬即逝，下一秒钟就消失无踪，接着手也滑落，盖瑞·贾克斯又回到昏暗里。

他们身后的门突然打开，有个浑身湿透的侏儒冲向埋首在木桌上一堆地图里的艾柏·佛雷克。两人低声交谈着，接着他又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佛雷克马上走向杰尔，其他人也聚到他们身边。“欧姆斯福德。”他轻声说道，“刚才我被告知，蜥化人逃走了。”

众人登时惊愕莫名，哑口无言。“怎么会这样？”史兰特怒斥道，粗犷的脸往前凑近光亮处。

“变形！”佛雷克目光持续放在杰尔身上，“他让自己缩进让空气流到下层的通风井里。这是在晚上的某个时候发生的。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杰尔浑身发冷。他知道侏儒为什么要把这个不愉快的消息告诉他。就算是锁在那个贮藏室里，蜥化人都能够感觉到精灵魔法的存在，并迫使他使用魔法。假如他脱逃了……

“任何时候他都可以逃……”伊登·艾力山铎一针见血地指出，“之所以选择现在逃跑，一定有理由。”

而我可能就是那个理由，杰尔在心底默默地承认。佛雷克也知道，所以他才第一个告诉我。

盖瑞·贾克斯突然从暗处现身。“我们马上离开，”他提议，“我们已经拖延太久。赋予我们的任务在北边。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需要介入。现在地精聚集在希利达伦，应该很轻易就……”

喔喔喔喔喔喔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众人被吓了一跳，急忙环顾四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直接传入他们耳里，既深沉又缭绕不去，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它变得愈来愈大，成千上万的声音赋予它生命，盖过了卡波山间的风雨之声。

“见鬼了！”史兰特大叫，面目狰狞，认出了那是什么。

六人立刻冲出去，几秒钟后又在外面的城垛集合，风雨中，他们望向北方水势汹涌的希利达伦。

喔喔喔喔喔喔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那哀嚎声变得更高，一个连续不间断的嚎叫声席卷山巅。希利达伦周围所有的地精也加入黑暗的吟咏，他们面对阴郁的湖泊，声音整齐划一，空气中充斥着凄厉的呼喊声。

雷德宏出现在下方的城垛，高声下达指令。传令兵立刻跑向各小队长，驻军也全部动了起来，准备迎战。杰尔的手移向他的外衣，确认银色星尘和灵视水晶都还在那里。

盖瑞·贾克斯抓住史兰特的斗篷，把他拉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地精的眼里满是惊惧。“是召唤，在召唤黑魔法！我曾经见过一次，在灰境！”地精在钢铁般的掌握下一脸扭曲，“但是黑魔法还需要暗行者触动，战斗大师！它需要它们的触动！”

“盖瑞！”佛雷克猛地把那人拉过来，指着希利达伦的岸边，就在不远处，距离高坝弧形外围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战斗大师放开史兰特，所有目光都转向侏儒所指的方向。

在湖边群聚的地精中，出现了三个黑色身影，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显得高大而冷酷。

“魔斗灵！”史兰特嘶哑着喉咙低声说道，“暗行者来了！”

22

魔斗灵来希利达伦了，几乎连动都没动就滑到水边。它们穿着蒙头斗篷，看起来平凡无奇，要不是从衣服底下伸出长着黑爪的手指抓住灰杖，它们可能就是没有实体的鬼魅。地精信徒尖锐的哀嚎声四起，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对在卡波城垛这头观看的人来说，仿佛那黑色的怪物是源自于那些声音。

然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地精突然一动也不动，那恐怖的叫声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飒飒阴风兀自吹过辽阔的希利达伦，在湖面上撩起阵阵涟漪。

最前面的魔斗灵将法杖高举，从斗篷下伸出嶙峋见骨、宛若枯萎死木般的黑色手臂。整个山头明显静了下来，刹那间，似乎连风都不动了。接着，法杖缓缓放下，伸向幽暗的湖水。其他法杖也陆续加入，杖尖碰到希利达伦的水之后，三杖合而为一。

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紧接着，法杖突然爆发出红火，火焰坠落湖面，炽烈地燃烧，湖水随之战栗，波涛起伏，然后开始翻腾。地精又是欢喜又是惊恐，尖叫着从湖边退开。

“那是召唤！”史兰特大喊。

红火烧穿了阴郁、无法透过的黑暗，深入湖底，直达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然后就像血迹一样，火焰的光芒在水里迸散开来。接着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暴发出地热喷泉，直冲天际，整座湖都为之撼动。

要塞上的士兵游移不决地呆立着。某种事即将发生，某种无法形容的事，而且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阻止。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史兰特急切地抓住盖瑞·贾克斯。他的眼里满是惊惧，但也有理性。“快点，战斗大师！”

突然间，从法杖喷出的火消失了，灰色的木棍离开希利达伦，带爪的手也缩回黑袍里。水仍持续翻腾着，那红点就像刚睡醒的眼睛般在水底深处发出微光。

喔喔喔喔喔喔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地精的嚎声再度响起，一如预期般尖锐刺耳。魔斗灵又重复了刚才的举动，湖里再度喷出蒸汽作为回应，整个希利达伦看起来就像要爆发了一样。

接下来，某个巨大的、黑暗的东西从湖底深处升了上来。

“战斗大师！”史兰特大喊道。

但盖瑞·贾克斯摇摇头。“站稳了。贺特，拿出长弓。”

边境人立刻跑回瞭望塔。杰尔匆匆看了他一眼，马上转回希利达伦，看着那漆黑的东西在地精震耳欲聋的叫声中从水底浮起。

它迅速爬升，与水面的距离愈近，体积就变得愈大。那是魔斗灵召唤过来的邪物。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杰尔喉咙发紧，吞咽困难。不管那是什么，肯定很可怕，整座湖都快被它填满了。慢慢地，它的外观渐渐成形，一个庞然大物，还有手，盘绕着，摸索着……

接着，伴随着一道巨浪，它离开了水面，进入灰色的黎明。由于逆光，它畸形的黑色身躯在狭小的水池中映出剪影，外观看起来像是圆筒，身上满是湖底的泥巴和黏液，还有水里的生物和珊瑚。它靠着四只像鳍一样的脚前进，爪利刺多。它的头部是一堆触手，中间还有一个长满尖锐獠牙的巨喙。它的触腕内还有吸盘，每一个都有成人手掌大小，周身全是鳞片和尖刺护体。触手往后缩回，一双血轮眼冷酷地眨着，随着它伸展开来。那东西从头到脚长逾百尺，宽达四十尺。

卡波城垛上惊声四起。

“是海怪！”佛雷克说道，“现在我们完蛋了！”

现在，怪物现身，地精的嚎叫瞬间化为战吼，在卡波四周响起。沉到湖里的海怪也发出震天的喊声，扭动着黑色身躯作为回应，接着突然转向，直扑大坝和要塞而来。

“它来找我们了！”盖瑞·贾克斯惊呼，“一个无法在清水里存活的东西，一个来自大海的东西，如今却在这里！被黑魔法带来的！”灰色的眼睛闪着寒光。“但我认为它无法得手，贺特！”

边境人立刻来到他身边，一只大手握着三把长弓。盖瑞·贾克斯拿走一把，留了一把给边境人，第三把交给伊登·艾力山铎。

史兰特挤到前面。“听我说！你没有办法跟这个东西对抗！它是从邪恶里召唤出来的怪物，就算是你也没有办法！”

但盖瑞·贾克斯置若罔闻。“跟谷地人待在一起，地精。他现在由你看管。确保他的安全。”

他跑下瞭望塔，贺特和伊登·艾力山铎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佛雷克迟疑了一会儿，不信任地瞄了史兰特一眼，然后也追了过去。

海怪冲上侏儒要塞的城墙，庞然的身躯以惊人的力量撞进石头和灰泥，巨大的触手从水里扫上来，伸向站在城垛上的侏儒。数十人一下子被它抓住，有落水的，有被吸盘缠住的，还有人被它的刺攻击。霎时间，侏儒死伤惨重，尖叫声和哀嚎声充斥在早晨的空气中。战斗大师对黑色怪物发出箭雨攻势，但它被硬皮保护着，毫发未伤，反而不断用它长鞭般的触手解决掉企图阻挡它的侏儒，击碎他们身后的城垛。

现在地精也加入进攻的行列，围城军手里拿着爬城梯和爪钩，开始对大坝两边的城门展开猛攻。侏儒士兵冲到胸墙边，全力抵抗新一坡的攻击。但地精似乎失去了理智，不管伤亡多么惨烈，还是前仆后继地冲过来送死。

然而事实上他们的疯狂猛攻是有企图的。当侏儒士兵的注意力被吸引住时，海怪往北推进，爬到最靠近城门的堤岸。它突然一倾，顺势离开了水面，像鳍一样的脚撑住坝上的石头，触手啪地沿着城墙往前探，吸盘固定在城门上，用力往后拉。接着传出木头和铁片迸裂的声音，横木和大锁应声断开。城门瞬间倒下，从铰链上被扯掉。地精大军发出胜利的怒吼，长驱直入。

在瞭望塔墙楼上观战的杰尔和史兰特愈看愈惊恐。随着城门倒下，侏儒再也挡不住攻击者。不出几分钟的时间，要塞就会被攻陷。墙边的士兵已经开始撤退，少部分人仍在作困兽之斗。但是从谷地人和地精所站的位置来看，结果一目了然，这场仗已经输了。

“趁我们还能逃的时候快走，小子！”史兰特坚决主张，一只手抓住杰尔的臂膀。

但是杰尔拒绝离开，仍在寻找着其他朋友，眼下所发生的一切太骇人了，什么事都做不了。海怪又滑回湖里，拖着庞大的身躯沿着堤防往大坝中间过去。而魔斗灵也移到倾圮的城墙边，举起灰色法杖，勉励一拥而上的追随者。在仇恨的驱使下，地精死士冲进侏儒要塞。

“史兰特！”杰尔突然大喊，手指着交战的中央位置。

在前面城墙的壁垒上，贺特魁梧的体形在烟尘中傲然挺立，艾柏·佛雷克在他旁边。边境人一手紧握着弓，靠着城垛，由上往下看着魔斗灵，慢慢拉弓，然后松弦放箭。只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黑色的长箭疾驰而去，深深埋入最前面那个魔斗灵的胸膛。被箭射中的作用力震得那怪物往后退去，第二支箭又紧接着射来，魔斗灵踉跄倒退。黑色怪物身边立刻传出惊声尖叫，地精的攻击行动立时停了下来。

但魔斗灵立刻稳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箭拔了出来，并将之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见它把箭捏成碎片。接着它举起法杖，从前端发射出红色火焰，整片城垛顿时陷入火海。贺特和佛雷克立刻往后撤，消失在崩塌的城墙和尘土中。

杰尔怒不可遏，就要往前冲，但被史兰特猛地拉回来。“你什么也帮不了他们，小子！”他不让谷地人有争辩的机会，话才说完，就拖着杰尔沿着壁垒前往下楼的石梯。“最好开始担心你自己！如果我们够快的话……”

然后他们看到了海怪。它沿着堤防从希利达伦中间升上来，位置点正好就是连接着要塞戍守高坝的广阔庭院，触手和鳍足紧紧缠着石头。接着，它开始以还浸在水里的后段身体为轴心，慢慢转向侏儒士兵企图逃跑的北边要塞，巨大的身躯不断扭曲蠕动，伸出触手环抱着整个高坝。几秒钟的时间，所有通路都被封住了。

“史兰特！”杰尔大叫示警，倒在楼梯上，闪避扫过他头顶的触角。

他们退回楼梯上，躲到转进城垛的栏杆下。怪兽尾鳍在湖里溅起的水花混合着尘土和碎石落在他们身上，而下面，海怪的触手正不断地摸索着城墙，敲击着城墙，摸到什么就抓住什么。

从庭院逃跑的机会似乎泡汤了。但侏儒开始反击，从要塞低层和地下通道跑出来。在最前面冲锋的就是侏儒指挥官雷德宏。他红发飞扬，率领士兵闯入纠结蠕动的巨手间，挥动战斧近身劈砍。海怪触手被砍成好几截，鲜血飞溅，红色的脓水在坍塌的大坝流泻了一地。但海怪是巨兽，相比之下侏儒不过是一群蝼蚁，一下就被它甩到一边，靠近它的人都被它用触手辗毙。然而卫兵还是奋勇向前，帮助还困在要塞里的其他人开道。不过他们一出现，马上就被海怪扫开，怪兽周遭尸横遍地。

最后，海怪抓住了企图闯过去的指挥官雷德宏，高高吊起红头发的侏儒，完全不受他手中疯狂挥舞的战斧影响。海怪举着雷德宏，接着，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将他重重摔在石头上。侏儒脑袋破裂，身子扭曲，当场惨死。

史兰特徒劳地拉着杰尔。“快跑！”他死命大喊。

触手越过他们，甩向城垛。碎石纷飞，逃难中的谷地人和地精被乱飞的流石打趴在地上，半埋在废墟里。杰尔眼冒金星，摇摇头，重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往前走。下面的侏儒已经撤回要塞，雷德宏的阵亡让他们士气低落，而海怪仍持续爬过已变成一片废墟的庭院，逐渐逼近杰尔蜷伏在那里的墙。谷地人正要开始往后退，却震惊地停了下来。史兰特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脚边，头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此时，盖瑞·贾克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在灰暗的晨光中，他黑色的身影从堤防的胸墙狂奔而出，两只手里还握着短矛。杰尔看到他时，放声大喊，突如其来的吼叫，却淹没在呼啸而过的风中和兵戎相向的呐喊声中。战斗大师冲过喋血的高坝，他那短小精干的身躯不仅没有避开海怪致命的触手，反而直接扑向它们。他像幽灵般巧妙地穿梭闪躲，攻向怪物张开的大嘴。触手立刻伸过来使劲攻击他，却只是擦身而过，跟不上他迅雷般的速度。但只要一失足，一步走错……

战斗大师跳向怪物的下颚，往上攻击它的钩状嘴，以惊人的速度将短矛深深埋入它嘴里的软组织。说时迟那时快，触手瞬间垮了下来，庞大的身躯东倒西歪地倾向一边。但盖瑞·贾克斯早就一个箭步从旁边闪了出来。马上又站起来的战斗大师看到了新武器，这是一把铁铸矛头的长枪，原来主人的手还紧紧握在枪柄上。他迅速地伸手一捞，就拿到了长枪。当海怪再次看到这个危险的攻击者时，已经太晚了，距离眼前已经不到两码。长枪往上刺入它没有保护的眼睛，穿透皮肤、血液、骨头，直达脑部。

被击倒的海怪痛苦地往后猛甩，鳍状足疯狂乱踢。它想要回到希利达伦的水里，石头壁垒被它撞得粉碎。盖瑞·贾克斯还是紧握着插在怪物脑里的长矛不放，不但不松手，还插得更深，等着它耗尽最后一分生命。但海怪出奇地强壮，猛地抬起身子，就离开了水坝，笨重地掉入湖里，消失无踪。手还握在长矛上的盖瑞·贾克斯也跟着它一起落水。

杰尔扶着栏杆，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无声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下面的水坝再度畅通，被困在里面的侏儒士兵立刻冲往安全的南边。

此时史兰特再度来到他身边，摇摇晃晃地站着。他枯黄的脸上满是鲜血，但地精默默地把它擦掉，使劲地拉着谷地人走下楼梯。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到庭院，准备往侏儒撤逃的方向前进。

但一切为时已晚。地精军队已经从他们后面的城垛两边出现了。全副武装、浑身浴血的士兵狂吼大喊着冲上大坝，涌进庭院。史兰特回头看了一眼后，突然转向，拉着杰尔进入其中一个楼梯间，往下跑了好几段有油灯照明的楼梯，深入通往水门内部结构的底层。上面追逐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到楼梯尽头后，他们发现自己在一条通往水坝的昏暗走廊上。地精犹豫了一下，接着往北走，拉着杰尔跟上他。

“史兰特！”谷地人怒吼着，挣扎着让地精慢下来。“这在我们进来的路后面——远离侏儒！”

“地精将走另一条路！”史兰特厉声说道，“他们不会在这条路上猎捕侏儒或其他人！现在，快跑！”

他们跑进昏暗里，疲倦地沿着空荡的走廊蹒跚前行。现在战斗的声音愈来愈远，在机器运转和湖水流动的声音对比下，显得既遥远又模糊。震惊于他们所遭遇的事，杰尔的脑子不停地打转。从库海文过来的一行人都不在了。贺特和佛雷克被暗行者击倒，盖瑞·贾克斯被海怪带走，而伊登·艾力山铎则下落不明。只剩下史兰特跟他，但两人也在逃命中。卡波没了，失陷给了地精。水坝和水门掌控着银河往西流入侏儒家乡的水量，现在却落入他们的死敌手里。一切都完了。

他的肺因为奔跑而紧缩，自己都能听到呼吸急促的喘气声。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睛，苦涩和怒气更让他口干舌燥。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要怎么联系上布琳？他可能无法在她进入魅魔林之前找到她，从而永远失去她。他要怎么完成银河之王交付给他的任务……？

他被某个看不到的东西绊到脚，狠狠地摔倒在黑暗里。前方，史兰特还是拼命地跑，没有理会，一抹阴影出现在信道的暗处。杰尔急忙站起来。史兰特已经跑得太远了。

接着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那手很粗糙，还有鳞片，堵住了他的呼吸。而第二只手缠绕着他的身体，像钢铁般牢固，将他拖进一扇打开的门里。

“嘶，待着，小朋友……”有个嘶嘶的声音响起，“朋友，我们都有魔法。朋友，嘶！”

杰尔在心里无声地尖叫。

史兰特从侏儒逃生通道里出来时，已是上午，位于卡波北边迎风坡的出口被浓密的灌木丛挡住。天空满布乌云，飘起了雨，夜晚的寒意还在山间徘徊不去。地精小心地环顾四周，然后弯着腰从灌木丛间往前，来到斜坡切入峡谷的地方。

在远处的下方，水坝和水门到处都是地精。从要塞的城垛壁垒到内部结构，地精就像蚁丘上的蚂蚁一样忙进忙出。

事情本该如此，史兰特心想。他摇摇头，发出无声的忠告。没有人能够和暗行者对抗。现在卡波是它们的了。围城计划完成。

他缓缓起身，目光仍留在下面的景象上。在这么高的地方，不太有被发现的危险，地精全在要塞里，侏儒的残兵败将也往向南逃回库海文。现在他已经无事一身轻，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而那，正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尚未解答的问题。他仍不知道杰尔·欧姆斯福德怎么了。一分钟前，谷地人还在他身后；但下一分钟，他就那样不见了。当然，史兰特找过他，但完全找不到一点痕迹。最后他独自离开了，因为，毕竟，他又能做什么呢？

“反正那小子实在是够麻烦的！”他暴躁地咕哝着。但不知怎么地，他的话缺乏说服力。

他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慢慢地转身。现在谷地人不见了，从库海文来的他们死的死、散的散，前往天堂之井的旅程就到此结束了。当然，从一开始，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愚蠢任务。他早就已经对他们所有人说过不下数次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知道暗行者的力量。任务失败不是他的错。

他眉头锁得更紧了。不过，他还是不喜欢不知道那男孩出了什么事的感觉。

他钻进掩饰地道出口的灌木丛，爬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东境，视线一路扫向西边。至少，他还够聪明，让自己逃了出来，他沾沾自喜地想着。但这是因为他是一个求生者，求生者总是会有逃遁计划，除了像盖瑞·贾克斯那样的疯子。史兰特的眉头松开，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他老早就学会了不要做无谓的冒险。他老早就学会了随时注意最快的逃跑路线。因此当侏儒好心地拿出可以带他们往北绕到地精军队后面的地下通道地图给他看时，他马上就投入研究。这正是他之所以还活着，并且平安逃出来的原因。如果其他人没这么笨的话……

冷风袭来，西北远方的阿纳尔森林已经换上秋装，因为雨雾而显得潮湿。那就是他要走的路，他冷酷地想着。回到边境，回到理智与和平的假象里，他可以在那里度过余生，重拾那些他所遗忘的生活。他又得到自由了，现在他可以去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把东境和即将毁灭它的战争通通抛到脑后。

他用靴子来回摩擦着岩石。“然而那小子有沙子。”他轻声说道，但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犹豫不决，望进外面的雨中。

23

在帕瑞诺自人类世界消失的那天午后，从史翠里汉平原南部到彩虹湖，整个卡拉洪都下起了倾盆大雨。暴风横扫边界，吹过森林，刮过草原，越过龙牙山脉和朗恩，直达瑞柏平原。就是在那里，亚拉侬、布琳和罗恩在前往东边阿纳尔森林的路上遇到了暴风。

他们当晚夜宿在狂风骤雨之中，瑟缩在湿透了的斗篷里蜷成一团，躲在不敌岁月摧残而断裂的橡树下。放眼四周，只有一片荒芜的瑞柏平原和在头顶隆隆作响的暴风，掣电奔雷让贫瘠的平原光明乍现。暴露在狂风下的荒地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他们只有彼此。那晚他们本来可以继续往东走到天亮，直到抵达阿纳尔森林再休息，但德鲁伊看到高地人和谷地女孩已经累得不成人形，觉得最好不要再强行推进。

因此那晚他们停留在瑞柏过夜，到日出才又上路。当天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一片灰蒙，下着雨的天空被层层乌云笼罩，太阳隐隐透出一丝亮光。他们往东穿越平原，直到瑞柏河岸，再转向南行。河的支流从这里分流往西，他们从靠近森林边缘处的峡口穿过去后继续南下，直到日光没入黄昏的幽暗之中。

他们连续第二晚露宿瑞柏，缩在斗篷风帽里，下个不停的毛毛雨让他们冷到骨子里，难以入眠，周遭空气也带着刺骨的寒意。虽然寒冷和失眠撼动不了德鲁伊，但却逐渐消磨谷地女孩和高地人的精神，特别是对布琳，已经开始产生负面影响。

不过第三天一早，她已经准备好再次启程。经过前一晚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的内心斗争，她的态度相当坚定。从他们离开龙牙山脉后就下个不停的雨也停了，现在化为一片轻柔的薄雾，天空也变得晴朗，点缀着朵朵白云，还有阳光倾泻而下。太阳再次露脸，让她那受到夜晚和雨水侵蚀的身心重新有了活力，勇敢与之对抗，不去理会蚕食她的疲惫。她跨坐上马，虽然仍带着薄雾，但还是充满感激地迎接温暖的太阳，看着它从东边慢慢升起。

但她发现，倦意没有这么容易消退。虽然他们一边走着，天空依旧晴朗，但疲劳感还是顽固地长驻在心里，让她感到疑惑和恐惧不安。无脸的恶魔如影随形，从她心里冲进旁边的森林里，嘲笑她，奚落她。她的上面还有眼睛，就像在龙牙山脉时一样，她一直有种被监视的感觉。有时候她觉得那眼睛远在天边，有时候又觉得近在跟前。现在又出现那种预感。最早它是在龙牙山脉时出现的，之后就一直挥之不去，无情地取笑她，警告她他们在跟死神玩着不会赢的游戏。她以为离开帕瑞诺之后，它就会消失，因为他们已经活着逃出了德鲁伊要塞。但现在它又从前两天的阴郁潮湿中复活了，就算她拼了命想要把它从脑海中抹去，它还是不走。

第三天的上午，时间点滴流逝，布琳·欧姆斯福德的决心也跟着飘荡。刚开始出现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孤寂感。那预感一直在她心里萦绕不去，她的同伴却完全看不出来，谷地女孩开始陷入自己的世界里。首先，是自我防卫，从企图用恶毒的警告和阴险的嘲弄毁灭她的事情中抽离出来。她筑起高墙，关上门窗，躲进内心世界里，不让它进来。

但亚拉侬跟罗恩也被关在外面，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进来。她独自一人，变成自己的囚徒，被自己打造的铁链拘禁起来。她的内心起了微妙的变化。慢慢地，冷酷地，她开始相信自己是孤独的。亚拉侬从未和她亲近过，就算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也只是一个遥远的、让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一个她会觉得可怜、让她一见如故的陌生人——但那也只是一个陌生人，铁石心肠，让人难以靠近。当然，罗恩·利亚就截然不同了，只不过高地人也变了，从她的朋友兼伴侣，变成跟德鲁伊一样令人畏惧、孤高冷漠的保护者。是利亚之剑造成了他的改变，赋予罗恩·利亚的力量，让他内心变得跟他所要对抗的东西一样。诞生自黑帝斯角黑暗湖水和亚拉侬黑暗巫术的魔法，已经颠覆了他，让他们之间紧紧相系的亲密感荡然无存。现在德鲁伊才是罗恩意之所向，心之所往。

不过那股孤寂感很快又被取代，她有种怅然若失、不知怎么地好像失去了目标的感觉。她知道，它没有消失，只是迷路了而已。只要目标清楚了、确定了，她将前往东境，越过阿纳尔和鸦角山脉，到达他们称之为魅魔林的地方，然后下去那黑暗的深渊，摧毁黑魔法之书——《意达集》。那就是她的目标。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旅途上的黑暗、寒冷和不适，让这个目标变得不那么急迫，变得遥远虚无。亚拉侬和罗恩都很坚强而且肯定，不畏险阻勇往直前，他们要她何用？姑且不论德鲁伊说的话，他们就不能发挥跟她一样的功能吗？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们可以，她并不是他们之间的重要成员，反而是个累赘，是不需要的东西，她的用处遭到错判。她试着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她的存在是一个错误。她能够感觉得到，而那个感觉又让她感到孤单。

中午来了又去，然后是下午。早晨的雾已经全散了，现在天朗气清，阳光灿烂，荒芜的平原又出现了些许色彩。光秃秃的大地再次出现了青草。布琳的孤寂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等到夜幕低垂，一行人已经抵达地精医士的聚落史托拉克。这一个年代久远而且闻名遐迩的村庄，其实不过是几间用石头和木头搭建起来的房子，看起来朴实无华。威尔·欧姆斯福德就是在这里学医，总是想着要回来继续深造。而亚拉侬也是在这里找到他，他们一起南下寻找精英安柏丽，好让艾尔奎斯树和精灵族得以延续下去，最后精灵石的力量和布琳的父亲合为一体，传承给她希望之歌的力量。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布琳沮丧地——近乎是哀怨地深思着。这么疯狂的事就是从这里揭开序幕——从亚拉侬的到来开始的。对欧姆斯福德家族来说，每次都是这样开始。

他们进入安宁熟睡的村庄，在一间作为中心使用的大房子前停下来。穿着白袍的史托人随即出现，仿佛在等待三人抵达一样。几个安静、面无表情的人将马先牵走，另外三人带领布琳、罗恩和亚拉侬入内，走进漆黑的走道，来到各自的房间，里面有热水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还有铺着新床单的床。照料客人的一路上，史托人都不说话，就像幽灵一样，出现了几分钟后又消失不见。

一个人待在房里的布琳，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东西，迷失在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孤独里。夜幕缓缓降临林地，影子掠过挂着窗帘的窗户，天色已近黄昏。谷地女孩昏昏欲睡，无精打采地看着光线暗下来。自从离开谷地后，她就没有享受过这样的舒适。此时，她可以假装自己回家了。

但等到暮色渐浓，门上响起敲门声，一个白袍史托人招手要她同行。她顺从地跟随着，不用问也知道是亚拉侬叫的。

她在位于走道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他，罗恩·利亚跟他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桌上还点了一盏油灯，驱走夜晚的黑暗。他不发一语，示意她坐到第三张椅子上，谷地女孩走过去坐了下来。带她前来的史托人等到她就座后，才转身退出房间，离开时轻轻将他身后的门带上。

三人沉默地面对彼此。亚拉侬在椅子里动来动去，表情严肃，视线迷失在谷地女孩和高地人看不见的世界里。布琳觉得他今晚看起来老了，这样的结果让她感到十分惊奇。除了她父亲之外，没有人知道亚拉侬的年纪，事情就发生在二十年前，德鲁伊从四境消失之前。而现在，她也见到了。他比他初次来谷地找她时更显老。他的黑色长发变得灰白，岁月在他原本就精瘦的脸上留下的痕迹变得更深，他外表看起来老态龙钟。时光在他身上起了作用，影响更甚于他们所有人。

黑色双眸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现在我要告诉你关于布莱曼的事。”他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道，将双手交叠于身前。

“很久以前，在德鲁伊公议会的年代，在种族大战间的年代，布莱曼看见了魔法的到来。后来成了黑魔君的布罗讷揭开了多年前的秘密，沉沦于它们的力量。主宰不成反遭吞噬，叛徒德鲁伊成了奴隶。在第一次种族大战之后，公议会认为他已经被毁灭，但布莱曼看到的并非如此。布罗讷还活着，他被魔法所救，受其驱策，为其所用。旧世界的科学失传了，在超级大战的屠杀中不复可见。魔法却在它们的地方，让更旧的世界复活了，一个只有仙灵存在的世界。布莱曼看到的就是这个魔法，它将让人类的新世界不是继续昌荣就是彻底毁灭。

“因此布莱曼在布罗讷之前就公然违抗公议会，开始研习德鲁伊叛徒解开的秘密。为了对黑魔君的最终回归预作准备，当所有德鲁伊都被抄家灭族时，他救了他自己。这也成了他的使命，他此生唯一的使命，就是要重新找到邪恶所释放出来的力量，将它收回来、封起来，不让它再受到操弄。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纵然那是他自己所承诺的任务。德鲁伊解开了魔法；而现在，身为最后一个德鲁伊，他的任务就是重新将它封锁。”

亚拉侬停了一会儿。“他选择创造沙娜拉之剑来完成这个任务，那是一个具有古老精灵魔法的武器，可以摧毁黑魔君和他手下的骷髅使者。在第二次种族大战最黑暗的时刻，四境全部都笼罩在邪恶大军的威胁下，布莱曼靠着魔法和他所习得的知识技能打造出传说中的神剑，并将它交给了精灵王杰利·沙娜拉。有了那把剑，精灵王就能对抗德鲁伊叛徒，将他消灭。

“但如你所知，杰利·沙娜拉失败了。由于无法完全驾驭宝剑的力量，他让黑魔君逃了。虽然赢了战争，邪恶大军一溃千里，但布罗讷仍然活着。在他卷土重来之前会有些时日，但他迟早会东山再起。布莱曼知道他到时将无法再次对付布罗讷，但他已经作出承诺，绝不能背弃誓言。”

德鲁伊声音小到像在耳边低语，黑色的眼眸盛装着强烈的痛苦。“于是乎，他做了三件事。他选择我成为他的儿子，德鲁伊一脉的后代，在黑魔君归来前将在四境到处游历。他透过睡眠先延长自己的寿命，然后是我的，需要多长就多长，如此一来，德鲁伊在人类对抗黑魔君时，就能以保护者之姿挺身而出。最后，他还做了一件事。如果他的死期已到，却还不能放手时，他用魔法做了最后一道恐怖的召唤。他将他的灵魂和这个肉体无法存在的世界捆绑在一起，因此就算他死后，也能看到他所立下的誓言得到实现。”

他的手紧握成拳。“他将自己出窍的灵魂束缚在我身上！他用魔法达成了那样的联结，父亲对儿子，他的灵魂在一个过去和未来交错的黑暗世界中流亡，有需要的时候，他就会召唤我。那是他为自己作出的选择，一个失落的、绝望的存在，他将永远无法得到自由，直到达成承诺，直到两者都死去……”

他突然打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在那一瞬间，布琳心中闪过一幕景象，之前在页岩谷，布莱曼从黑帝斯角浮起时曾经作出预言，但德鲁伊却不让布琳知道，就是那个秘密，让那个预警一直在她脑海里徘徊不去。

“曾经我以为那个承诺已经实现了，”亚拉侬继续说道，“我以为在谢伊·欧姆斯福德消灭了黑魔君时，在谷地人解开沙娜拉之剑的秘密，成为剑的主宰时，那个誓言就完成了。但我错了，黑魔法并未随着黑魔君的毁灭而消逝，也未如布莱曼诅咒那样被封锁起来。它存活下来了，平安地存在于《意达集》的书页之中，秘密地收藏在魅魔林深处，等待新的发现者。然后，终于，有了发现者。”

“然后变成了魔斗灵。”罗恩·利亚作结道。

“就跟以前的黑魔君和骷髅使者一样，成了黑魔法的奴隶。妄想成为主人，却只成为奴才。”

但你想要隐瞒的秘密是什么？布琳在心里问着，仍旧等着听到答案。

“于是布莱曼不能从他在黑帝斯角的流放中重得自由，直到《意达集》和里面的魔法被毁灭为止？”罗恩深陷于故事的历史之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布琳看到的部分。

“他立誓要将其毁灭，利亚王子。”亚拉侬低语。

还有你。还有你。布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有的黑魔法从世界上消失？”罗恩怀疑地摇着头，“似乎不太可能。它都存在了这么多年，战争因它而起，人命因它陨灭，在这么多年之后不太可能消失。”

德鲁伊看向别处。“那个年代结束了，高地人。那个年代必须过去。”

接下来便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无限的寂静包围着油灯的火焰和聚在一起的他们。三人各有所思，眼神避开彼此，不让其他人听见内心的声音。拥有共同目标但是却不了解的陌生人一起加入，布琳心想。大家为了共同利益而奋斗，但这样的联结还真是奇怪地弱……

“我们能成功吗，亚拉侬？”罗恩·利亚面向德鲁伊突然问道，“我们拥有足够的力量摧毁这本书和黑魔法吗？”

德鲁伊并未立即回答。他的眼里闪烁着隐藏的讯息，又快又让人摸不着头绪。然后他平静地说：“布琳·欧姆斯福德拥有这样的力量，她是我们的希望。”

布琳看着他，慢慢摇头，脸上的笑容因为嘲讽而变得扭曲。“希望和绝望。拯救者和毁灭者。记得这些话吗，亚拉侬？你父亲跟我说的。”

亚拉侬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亚拉侬？”她平静地问道，“还有什么？”

他默然良久。“还说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将再也见不到他。”

接着陷入更深的沉默。现在她已经接近德鲁伊企图隐瞒的秘密了，她明白了。罗恩不安地在椅子里动来动去，目光移向谷地女孩的眼睛。布琳在他眼里看到不确定，罗恩不想再更深入地了解了。她看向别处。她才是希望，她必须知道。

“还有其他的吗？”她说道。

亚拉侬缓缓挺起身子，将黑色的斗篷兜紧，憔悴的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的微笑。“欧姆斯福德家的人都很执着，想要全盘掌握事实，”他应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满足于部分的信息。”

“布莱曼说了什么？”她继续施压。

微笑消失了。“他说，布琳·欧姆斯福德，这一次当我从四境离开之后，我将不再回来。”

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当种族面临黑魔法的威胁时，亚拉侬会重回四境这件事，就像四季变换一样笃定，记忆中他从未缺席过。

“我不相信，德鲁伊！”罗恩激动地强调，无法思考该说些什么，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愤慨。

亚拉侬缓缓摇头。“这个年代过去了，利亚王子。我必须跟它一起离开。”

布琳喉咙发紧。“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会……？”

德鲁伊温柔地说道：“当时机到了的时候。”

然后他站了起来，高大沧桑的身形就跟黑夜一样高深，跟它的来临一样沉着，一双大手越过桌子伸过来。虽然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谷地女孩和高地人还是牢牢握住他的手，在那一瞬间，三人合而为一。

德鲁伊的头点得很轻，还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成分。“明天我们往东进入阿纳尔，一路往东，直到我们结束旅程。去睡吧。静下心来。”

巨掌松开他们的手后垂下来。“去吧。”他温柔地说。

布琳和罗恩带着不确定的心情飞快瞄了对方一眼，起身离开房间。他们可以感觉他深沉的凝视一直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默不作声，沿着走廊前进。遥远细碎的声音从空荡的大厅飘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草和药草的味道，芬芳入鼻，让他们暂时从思绪中跳脱出来。等他们抵达各自的睡房时，他们停下来，一起站着，没有触碰也没有看着彼此，无言地分享着刚刚听到的话带给他们的冲击。

不会是真的，布琳心想，太让人震惊了。不能这样。

罗恩转过来面对着她，双手伸过来握住她。自从他们离开黑帝斯角和页岩谷之后，这是第一次，她重新感到跟他的亲近。

“他跟我们说的，布琳……他说不再回来……”高地人摇摇头，“那就是我们去帕瑞诺的原因。他封掉了要塞，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去……”

“罗恩。”她马上开口说道，将手指放在他的唇上。

“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相信。”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在盯着彼此。“我很害怕，布琳。”他最后说道，声音几近耳语。

她默默点头，张开手臂将他抱紧，然后退开，在他的唇上轻轻留下一个吻后，便回到她的房间。

疲倦的亚拉侬慢慢从关上的门旁转过来，再次坐回小桌子旁，目光从油灯的火焰移开，固定在后面的阴影里，思绪跟着飘远。以前他从不认为有必要说出关于他的秘密，他不屑于此。毕竟，他是众望所归；身为最后的德鲁伊，他们曾经拥有的力量现在归他所有，他没有必要跟其他人说。

当年跟谢伊·欧姆斯福德就是这样。大部分的真相都没有跟他说，让小谷地人自己慢慢发掘。后来德鲁伊带着布琳的父亲去找血火时，对他也是如此。因为他的谨慎和坚持，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他也守口如瓶。但这几年，亚拉侬保守秘密的决心变弱了。可能是年纪的关系，最终还是对他造成影响，也或许是重压在他身上的无情岁月使然。可能也只是因为想跟其他活人分担他所背负的重任。

也许。

他再次从桌边站起来，又一晚随着暮光的升起过去了。他蓦地一口气将油灯吹灭。

他对谷地女孩和高地人说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

但，他还是没有完全透露给他们。

24

东境和阿纳尔森林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从穴地谷出发的三人重新踏上旅程。有了史托拉克医士们补给的新鲜粮食，他们往东骑出村庄进入前面的林地。只有少数人看到他们离开，一小群穿着白袍的史托人，带着哀伤的表情，不发一语，聚在中心后面的马厩，挥手跟他们道别。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消失在树林里，悄悄地离开，正如他们悄悄地来。

这一天风暖日丽，在和煦的阳光下，森林里的树闪耀着各种颜色，早晨的味道清新香甜，让人心情跟着愉悦起来。随着暴风雨过去，日子终于不再黑暗凄冷，变得天朗气清。

但布琳·欧姆斯福德和罗恩·利亚已经看不见天气的明亮舒适。亚拉侬揭露了意想不到的真相，再加上对未来紧张的期待心理深深困扰着他们，谁都无法享受天气释放出来的温暖。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缄默不语地骑着马穿越斑斓的树荫，只感觉到从内心深处袭来的寒意。

“此去一路险阻……”当天早上他们在马厩前集合时，亚拉侬就这么跟他们说过了，“横跨整个东境，穿越整片阿纳尔森林，魔斗灵都会等着我们。它们知道我们来了，帕瑞诺排除了所有关于我们去向的疑问。它们也知道必须在我们抵达魅魔林之前阻止我们，地精和其他遵循暗行者意志的东西会搜寻我们。往东去鸦角山的路没有一条是安全的。”

他抬起手放在两人肩上，把他们拉近。“尽管如此，我们只有三人，没那么容易被找到。魔斗灵和它们的地精耳目会从两个方向找我们，一路从瑞柏河南下，另一路从库海文北上。这些路线对他们来说既安全又没有阻碍，也是聪明人会作的选择。因此我们这两条路都不走，反而要往最凶险的地方去——不光对我们危险，对他们亦然。我们会直接往东穿越沃夫斯塔和太古沼泽，进入中阿纳尔。那些地方存在着比它们更古老的魔物，他们不敢轻易犯险。沃夫斯塔是地精的禁地，因此他们不会入山，就算魔斗灵下令也没用。那里有着比我们所要躲的地精更危险的东西，但多数都在休眠状态。如果我们够快够小心，应该可以毫发无伤地通过。黑暗地界和沼泽常有其他魔物出入，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些比较认同我们的……”

他们骑着马穿越中阿纳尔西部边缘地带，往上到达一处高地，准备进入沃夫斯塔崎岖不平和草木丛生的山区。他们一边前进，一边越过阳光、暖意和明亮的秋色，寻找躲藏在暗处的东西。到了中午，他们抵达翡翠隘口，开始沿着南坡展开漫长迂回的爬行。走在浓荫下的他们，身影完全被林木挡住。约莫下午时分，他们就走到隘口东边，要往上爬到山顶。直到夜幕低垂，他们已经进入深山。在他们走过的林间，树影幢幢，似是活着的东西。他们一直搜寻，还是没有找到其他生物的迹象，感觉附近似乎只有他们。

随着黄昏笼罩山头，一天即将结束，布琳忍不住想到，他们这么孤零零的好奇怪，而且不知怎么还有点可怕。至少，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应该还能感觉到其他生命的脉动。但这些山这些树感觉就像被掏空了一般，林间没有鸟，草里没有虫，什么生物都没有。只有一片孤寂，成了所有缺席中唯一的存在。

亚拉侬带他们来到一处树皮粗糙斑驳的山核桃林扎营。等他们把粮食分类好、将马照料好、营地也打理好后，德鲁伊把他们叫到身边，吩咐他们不能生火，接着说了声再会后，就走进树林里。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默默看着他离开视线范围，然后坐下吃着冷冷的面包、乳酪和干果。在黑暗中吃着东西的他们，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周遭的阴影，寻找那似乎永远不出现的生物。

“你觉得他今晚去哪里？”过了一会儿后罗恩才问，几乎就像是在问自己一样。布琳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然后高地人又望向别的地方。“就跟幽灵一样，不是吗？随着日月的交替更迭，现身，然后又不见了——他总是有他的理由。当然，他也不会跟我们说那些理由，不会跟像我们这样区区的人类说。”他叹了一口气，把盘子放到一边。“除非，我猜我们已经不再是区区人类了，是吗？”

布琳拨弄着盘子里还剩下的一小块面包和乳酪。“不……”她轻声回答。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确定自己有多确定一样。接着他倾身向前。“很奇怪，现在我对他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我还是完全不信任他。我不能。他知道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我也不怀疑他。我觉得他在尽他所能，用最好的方法来帮忙。”

他打住话头，等着布琳的赞同。但谷地女孩还是沉默不语，目光飘向其他地方。

“布琳，什么事情让你烦心？”他终于问道。

她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我不确定。”

“是他昨晚跟我们说，此后再也见不到他的事吗？”

“是的。但还不只那些。”

他犹豫着。“或许你只是……”

“事情不太对劲。”她打断他的话，目光锁住他的眼睛。

“事情不太对劲，”她慢慢地、小心地又说了一次，“之于他，之于你，之于这整个旅程，但尤其是我。”

利亚王子瞪着她。“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只是感觉。”她拉紧斗篷，弓着背缩在里面。“这个感觉已经有好几天了——自从布莱曼在黑帝斯角现身之后，还有我们消灭那个魔斗灵的时候，我感觉到会发生某种不好的事……某种恐怖的事。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有我也感觉到我被监视着，一直都有被监视的感觉，而那里又什么东西都没有。最糟的是，我感觉到我……从我自己、从你和从亚拉侬身边被拉开。一切都变得跟我们离开穴地谷时不一样了。不晓得是什么缘故，都不同了。”

高地人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接话。“我猜这是因为我们所经历的事，布琳。包括黑帝斯角、帕瑞诺，还有亚拉侬告诉我们亡灵布莱曼跟他说了什么。而且现在我们已经离开谷地和高地好几天了。离开我们所熟悉的一切，这也是原因之一。”

“还有离开杰尔。”她轻声说道。

“和你的父母。”

“但尤其是杰尔……”她坚称，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接着她摇摇头。“不，不是那样。是别的，非关亚拉侬，也非关想家……那太简单了，罗恩。我能够感觉到，在我内心深处，一些……”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黑色的眼眸充满不确定感。她将目光移往别处。“我真希望现在有杰尔在这里陪我，只要一会儿就好。我想他会知道哪里出错了，我们在那一方面很有默契……”她突然住嘴，接着发出轻笑。“那样很傻吧？希望那种可能根本就没有意义的事？”

“我也想他。”高地人试着微笑。“至少他可以让我们的脑袋摆脱这些问题，他可能会跑去找魔斗灵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止住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耸耸肩，甩开他的不适。“反正，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如果有的话，亚拉侬会感应到的，不是吗？毕竟，他好像能感应到每一件事。”

布琳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作出回应。“我很怀疑是否还是这样。”她最后如是说道，“我怀疑他是不是还做得到。”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视线落在黑暗里，陷入沉思。随着时间过去，山区夜里的寂静似乎朝着他们逐渐逼近，处心积虑地将他们网罗入它的萧条空寂之中。一定要有个声音来打破这个魔咒，不管是生物隐隐约约的叫声、山林之间的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是昆虫的振翅声都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飘游。”布琳突然开口。

罗恩摇摇头。“我们往固定的方向前进，布琳。没有在飘游。”

她看向他。“我真希望当时听了你的话，没有来过这里。”

高地人震惊地看着她。那张美丽却愁眉不展的脸还是面对着他，女孩的黑色眸子里交杂着近乎恐惧的不安和疑问。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坐在他对面的女孩不是布琳·欧姆斯福德，让他不是很舒服。

“我会保护你，”他语带温柔，急切地说道，“我保证。”

她展露欢颜，淡淡的、不自然的笑容，转瞬即逝。她温柔地伸出手去碰他的手。“我相信。”她轻声回应。

但不知怎么地，在她内心深处，她发现自己在怀疑他是否真能信守承诺。

亚拉侬重返营地时已近午夜，就跟沃夫斯塔里的幽灵一样悄然无声地从林间现身。月光透过头上的枝叶洒下银色光束，在夜晚投射出奇异的光辉。裹着毛毯的罗恩和布琳正熟睡着。整座山林阒然无声，仿佛只有他独自守着夜。

德鲁伊停在距离他所看顾的人几十尺外的地方。他离开一个人独处，好好想想，衡量一下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布莱曼说那些话时真的很意外，不可思议地意外。当然，不应该这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定的结果，但可能发生变化的总是感觉。他是位德鲁伊，任何事都有可能。

他的目光移向山区。昨日种种已然远去，他历尽艰辛、行遍万里，才来到此刻。而明日种种似乎也很渺茫，但他知道那是幻觉。明日就在他眼前。

已经完成了这么多，他思忖着。但这样还不够。他转过来，垂下目光看着熟睡的谷地女孩。一切都要靠她了。当然，她不会相信这一点，也不相信希望之歌的力量，因为她选择从人性的角度去看精灵魔法，然而魔法并不人性。他已经向她展示过魔法的可能，只有匆匆一瞥，因为他觉得她会无法承受。就她对魔法的理解而言，她还是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会很难熬。他知道会非常难熬，因为他帮不了她。

他的一双长臂在黑袍底下紧紧交叠在一起。他能不帮她吗？又是这个老问题。他阴沉地一笑。他不应该全盘将结论托出，只说他觉得有必要说的部分，就像许久以前对谢伊·欧姆斯福德时那样，真相最好是由使用它的人自己发现。当然，他也能告诉她，或者说，至少他可以试着告诉她。她的父亲会说他应该告诉她，因为威尔·欧姆斯福德也是认为应该对精灵女孩安柏丽如此。不过决定权不在威尔·欧姆斯福德，而在他。

一抹痛楚让他紧抿双唇。当年在帕瑞诺还有许多声音许多脑袋共商解决人类问题之道的公议会已经没了，还有德鲁伊们，那些德高望重的贤者，也早就凋零。曾经让他们备受鼓舞的历史、帕瑞诺、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他。

人类所有的问题现在都是他的，只要他还活着，这些问题就永远都会是他的问题。而那个决定，也是他作出的抉择。当他选择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后，一切就已成定局。但他是最后一人，等他离开之后，是否会有人接棒来作出同样的决定？

孤独、疑惑的他，站在树荫下遥望布琳·欧姆斯福德。

天一亮，他们就继续往东前进。又是一个秋高气爽、充满阳光的日子。当黑夜从沃夫斯塔西边撤退，太阳立刻从东方升起，从森林边缘绽放出万丈金光，照进地上最黑暗的角落，将阴郁一扫而空。就算是在禁忌的深山里，也会有舒适和平静的感觉。

布琳想到了家。想到在这样的天气里，谷地会有多美，她一边牵着马沿着山脊前进，一边感受阳光落在她脸上的热度。就算是在这里，秋天的色彩也毫不客气地泼洒在苔藓和地衣还受到夏天照拂的绿色背景上。生命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她陶醉不已。此时的谷地，村民们都已经醒来，即将展开全新的一天。正在准备中的早餐，阵阵饭菜香气从窗户里窜出来，四溢的香味渗入秋日的温暖之中。晚些时候，等早上的杂务做完，居民们下午就会聚在一起聊天玩游戏，趁机放松一下，短暂地重温夏天的回忆。

我希望我也在那里跟大家一起分享，她这样想着。我希望我在家。

早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就消失在太阳的温暖里、回忆里和梦里。山脊和山坡出现又消失了，越过隆起的山峦，沃夫斯塔远处再往前就是低地森林。到了中午左右，他们已经走出主山，开始往下。

之后没多久，他们开始接近到卡德急流。

还没见到，他们已经先听到声音。前面树木繁茂的山脊后传来深沉、充满穿透力的轰鸣声，响彻东境的天空，就像一股隐形的浪，朝他们席卷而来，夹带着惊人力量，在经过时发出撼动大地的隆隆声响。然后，风似乎抓住了它，放大了它的强度，直到森林的空气中都充满了雷声。前面的路变得平坦，树林也更加浓密。山顶上，冷冽的水花和翻腾的浓雾几乎遮蔽了一切，就连午后湛蓝的天空现在也消失在盘根错节的林间，受了潮长满苔藓的树干和地上色彩斑斓的叶子，都因为湿气而闪闪发光。前面，又有一条上坡的路，穿梭在岩石块和在雾里就像被冷冻的巨人般阴森的倒木之间。仍然只有一个声音，大气磅礴，震耳欲聋。

随着小路蜿蜒向上，距离山脊线愈来愈近，从沃夫斯塔越过山峰吹往东边低地的风也逐渐将雾驱散，山谷在他们面前豁然开朗。山脊线被阳光染成金色，其下的山坡在峰顶的阴影下显得很阴暗，让人不敢靠近。终于，就在这里，他们发现了声音的源头——瀑布。宏伟壮观、如银河倒泻的澎湃水流从峭壁腾空倾泻数百尺，云蒸霞蔚，飞漱其间，从山谷西边整个跌入下面的大河，在岩石和树林间曲折奔流，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三人排成一列，收缰勒马，停止前进。

“卡德急流。”亚拉侬指着瀑布。

布琳默默地俯瞰下方。此刻的她仿佛就站在世界边缘一样。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现在的感觉，只能说出当下所见。下面，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怒涛排壑，大水从石缝间直泻而下，这幅令人屏息的壮丽景观，让她惊叹不已。瀑布落下的山谷前方，东境在面前展开，直达地平线的另一端。瀑布飞溅出来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一张年代久远的图画。雾气不断漫过谷地女孩黝黑的脸庞，穿过她乌黑的秀发，像细雨般密密笼罩着森林。她眨去眼里的水汽，深深吸入冷冽的空气。她没有办法解释，但在某种程度上，她有种宛若新生的感觉。

亚拉侬示意他们继续往前。三人开始沿着草木丛生的山谷内坡往下走，朝着瀑布落下的峭壁断口行进。他们鱼贯而行，穿越灌木和紧紧抓住上游地区松软土质的歪斜松树，再过去就出现一条留有车辙的旧道，可以越过瀑布。他们被锁在云雾里，湿黏的空气紧贴着皮肤。过了山脊线之后，风也止步了，呼啸吹过的声音被瀑布的轰鸣声所吞噬。阳光渐渐落入阴影之中，不真实的暮光慢慢落在他们刚刚所经过的森林里。

他们终于到达瀑布的底部，继续沿着黑暗的小路前进，至少要先离开迷雾阴影，到有温暖阳光的地方。他们骑着马沿着河岸往东走，从星散的松树和叶子已然变黄的橡树下穿过，踏过依旧翠绿的浓密青草。瀑布的怒吼声慢慢消退，空气也不再那么冰冷。附近森林开始有鸟飞过。

生命又回到了大地。布琳感恩地叹息，能够走出山区真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亚拉侬却突然勒住了马。

周遭森林突然没了声息，一股深沉的、层层堆积的寂静将一切都覆盖住了。他们的坐骑停在他之后，谷地女孩和高地人看着他，接着又看着对方，在他们眼里有着吃惊和不安的情绪。亚拉侬没有移动，只是逆着光直挺挺地跨坐在马上，盯着前方森林，聆听着。

“亚拉侬，是什么……？”布琳才开口，就硬生生地被德鲁伊突然抬起的手打断。

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来，表情紧绷，一脸严肃，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从未在他身上见过那样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感觉又来了，布琳突然感到很害怕。

德鲁伊什么话都没有说。相反，他在笑。那抹悲伤的微笑，只出现了一下，他就转过头去。他招手要他们跟上，开始进入树林里。

他们只骑了一小段距离，穿过稀疏的树林和垂死的灌木后，前面出现一个小峡谷，就在河岸旁边。亚拉侬又勒住马，但这次他下了马。罗恩和布琳也跟着从马上下来，一起站在马前，看着前面的峡谷。

“出了什么事吗，亚拉侬？”这一次布琳把问题说完了。

德鲁伊没有转身。“有东西过来了。你听。”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等着。现在已经安静到他们能听见自己刺耳的呼吸声。从在龙牙山脉时就出现的预警，又再次在布琳心里敲响，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突然间，有个声音，很细微，很小心，在落叶间移动，发出沙沙声响。

“那里！”罗恩大喊，手指着前方。

峡谷对面的树林里有东西出现。还藏在黑暗里的它突然停下来，看到正盯着它的三人。许久，它一直躲在暗处不动，深藏不露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他们，在黑暗里不动声色。

接着，它从林子里走到亮处，让布琳冷到发颤的寒意瞬间冻结。她从未见过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生物。它有着人类的外表，驼着背站立，长长的手臂随意地垂在身前。它是一个高大强壮的生物，粗壮结实而且肌肉发达，奇特的红皮肤覆在强壮的身体外，看起来相当紧绷。而除了腰间一圈厚厚的毛之外，它全身光滑无毛，手指和脚趾还长着巨大且带着钩的爪子。它抬起脸面向他们，那是一张属于某种诡异怪兽的脸，光秃，满面伤疤。闪着光辉的黄色眼睛直视他们，血盆大嘴露出满口乱牙。

“那是什么？”罗恩惊恐地问道。

“是天命。”亚拉侬小声回应，语气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它又往前几步，走到峡谷边缘，停在那里，等待着。

亚拉侬转向谷地女孩和高地人。“它是魔兽犹奇拉，来自另一个年代的大恶之物。在人族诞生之前——甚至比精灵创造了禁域还要久远的年代以前，它被妖精魔法禁锢起来，消失于大地之间，只有具有同等威力的魔法才能让它重获自由。”

他挺直身子，将黑袍拉紧。“显然我错了，魔斗灵确实料中我们会走这里。只有像在这样的山区里，在魔法依然存在的地方，像犹奇拉这样的东西才能被释放出来。魔斗灵将远比它们更加危险的敌手给了我们。”

“让我们看看有多危险。”罗恩大胆提议，抽出通身乌黑的利亚之剑。

“不，”亚拉侬立刻抓住他的手，“这是我的战役。”

高地人望向布琳，寻求支持。“我以为，这趟旅程上所遇到的任何决斗，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并肩作战。”

但亚拉侬摇摇头。“这一次不行，利亚王子。你已经展现出你的英勇和对这女孩的忠诚，这两者我都不再质疑。然而这个怪物的力量远在你之上，我必须独自面对。”

“亚拉侬，不要！”布琳突然大叫，紧抓住他的手臂。

他俯首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眼神穿透她想要隐藏的哀伤。他们互相凝望着，然后还不完全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时，她已经松开了他。

“不要！”她轻声重复道。

亚拉侬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在峡谷的另一边，犹奇拉突然发出一声听起来近乎是笑的刺耳叫声，划破午后的宁静。

“让我跟你一起去！”罗恩坚持，再次挺身向前。

德鲁伊挡住他的去路。“坚持守住，利亚王子。在我呼唤你之前先等着。”黑色的眼眸锁住高地人。“不要介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靠近。给我你的承诺。”

罗恩迟疑着。“亚拉侬，我不能……”

“给我你的承诺！”

高地人挑战性地站在他面前，但随后还是不情愿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德鲁伊最后一次看向谷地女孩，眼神里带着失落和疏离。“确保你的安全，布琳·欧姆斯福德。”他轻声说道。

接着他就转过身，冲下峡谷。

25

午后的阳光从万里晴空中洒落，将亚拉侬高大的身影印刻在树林的绿色背景上。空气中洋溢着秋天温暖香甜的气息，林间的微风吹拂着他的黑色长袍。河岸的青草还留着夏日的绿意，卡德急流的河水闪耀着蓝色和银色的光芒，冷冷地反射在德鲁伊的眼里。他现在已经心无旁骛，全神注意着在峡谷对面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往下爬的红色怪物。它的黄色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巴也抿了起来。

拜托，回来吧！布琳在内心呐喊着。她惊骇得发不出声音，那熟悉的预兆突来乍现，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在她视界边缘狂欢跳舞。

那个预兆指的就是这个！

犹奇拉用四肢前进，块状肌肉在紧绷的皮肤下不断颤动，口水也开始流淌。沿着脊椎长出的刺倒竖着，并随着身体在阳光闪耀的峡谷匍匐前进而收缩。怪兽抬起突出的口鼻朝向黑暗的身影，又叫了第二声——这一次也一样，可怕的嚎叫声听起来竟像是抓狂的笑声。

亚拉侬在距离它十多码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面对着那怪物。他严峻的脸上有着令人畏惧的决心，在谷地女孩和高地人看来，世上没有任何生物——就算是邪魔也不例外——能够与之匹敌。然而，犹奇拉只是咧开大嘴，露出更多的獠牙，黄色眼睛里凶光四射。

德鲁伊和怪兽在秋日的午后对峙许久，他们身边的世界也跟着停止不动。犹奇拉的笑声再度响起，它作出一个摆荡的奇怪动作，跨到侧面，然后猛地袭击亚拉侬。没有东西可以移动得这么快。倏忽之间，一团红影扑向德鲁伊。

但不知为什么，它失手了。亚拉侬的动作比他的攻击者更快，他像魅影般敏捷地溜到旁边。犹奇拉错过德鲁伊，直接落地，转过身没有多作停留，又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但德鲁伊已经伸出手，喷出蓝色火焰。犹奇拉被火焰命中，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抛到半空中。然后它重重地摔在地上，火焰还是不断向它袭来，野兽被步步逼退，直到撞上一棵大橡树才止住。

令人震惊的是，犹奇拉几乎马上又站了起来。

“见鬼了！”罗恩低呼。

它再度冲向亚拉侬，敏捷地闪过从德鲁伊指尖射出的火焰。盛怒之下的猛兽以蛇一般的速度扑向巨人。蓝色火焰迎头重击，将它甩开。但是它一只手的爪子已经抓到德鲁伊，扯破他的黑袍，也伤到他的身体。亚拉侬踉跄后退，毫不在意攻击带来的冲击，火焰消散成烟雾。在十数尺外的草堆里，犹奇拉又站了起来。

两个敌手小心地绕着圈子。德鲁伊伸出手提防对方，阴沉的脸上满是愤怒，但他走过的草地却留下了斑斑血迹。

犹奇拉再次张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的模样既邪恶又疯狂。红皮肤上被火烧灼的地方还在冒烟。但那怪物似乎没有受到伤害，身上的肌肉跟着它的移动而起伏，自信优雅地带着它的受害者跳起死亡之舞。

它又一次发动攻击，在德鲁伊射出火焰之前，以迅雷之势扑向他。亚拉侬抓住怪兽的腕部，将它高举，不让它碰到身体。而它则露出一口獠牙猛咬，企图扣住亚拉侬的脖子。两方僵持不下，在峡谷间来回拉锯，不断扭动，企图取得优势。

此时，德鲁伊使出全力抬起犹奇拉，让它的脚离开地面，接着将它一摔，蓝色火焰瞬间从指尖迸发而出，将野兽吞没。犹奇拉发出高分贝的恐怖叫声，疯狂的吼叫让整座森林都为之战栗。叫声中有着痛苦，还带着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欢愉。犹奇拉跳出火柱，不断扭动，试图让自己脱离火海，强壮的红色身躯热气直冒，还有些许蓝色火苗。气急败坏的它在草地上不断翻滚，被内心更猛烈的火彻底吞噬。它又重新站了起来，嘴角往后咧开，亮出一口獠牙，黄色的眼睛露出邪恶的凶光。

它喜欢痛苦，恍然大悟的布琳惊骇莫名。那是它的养分。

在她身后，马儿们哼叫着，远离犹奇拉的气味，拉扯着固定在罗恩·利亚手中的缰绳。罗恩苦恼地回头看着，呼唤着动物们的名字，试图让它们平静下来，但是却没有成功。

犹奇拉第三次对亚拉侬发动攻击，从德鲁伊射向它的火焰中直奔而去。就在它几乎就要碰到黑袍，爪子已经伸出时，亚拉侬及时闪过，蓝色火焰轰地将那怪物震开。

布琳全程观看，虽然不舒服，却又无法挪开视线。有个想法一直在她脑海重复，一遍又一遍。犹奇拉太强大了。德鲁伊身经百战，面对过许多有着黑魔法的怪物。但是犹奇拉有点不太一样。它不知道何谓生死，它的存在违反了所有自然法则——它是一个疯狂、凶暴、只为破坏而破坏的怪物。

犹奇拉喉间发出一声震破耳膜的尖叫，再度攻向亚拉侬。马儿受到惊吓，后腿直立起来，挣开了握在罗恩手中的缰绳。高地人试图抓住它们，但它们一摆脱束缚后，立刻往瀑布的方向飞奔而去，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消失在树林里。

罗恩和布琳回过头去看下方的战斗。亚拉侬在他和他的攻击者之间树立了一道火墙，火焰像刀子般射向犹奇拉，让它无法越雷池而过。德鲁伊伸直臂膀维持着这道墙，接着突然间双手一放，火墙也跟着落下，就像一张网子罩住犹奇拉，将它吞噬。立时，它便完全消失在烈焰里，不断地扭动翻滚，企图逃出，但在德鲁伊的魔法下，那火焰紧紧缠着它。犹奇拉极尽所能，还是无法摆脱。

布琳的手紧紧抓住罗恩。说不定……

接下来，犹奇拉却突然冲开，远离亚拉侬，跑出草地，进入树林里。虽然火还是紧紧附在它身上，但是已经开始消散。德鲁伊和野兽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太远，超出亚拉侬的控制范围。嚎叫着的猛兽一头冲进一片针叶林里，弄得残枝断干到处都是，被它甩得到处都是的火苗点燃，开始冒烟。

峡谷中间，亚拉侬疲倦地垂下手。待在峡谷边缘的布琳和罗恩焦急地看着野兽消失处冒起的烟。森林再次恢复安静。

“它走了。”罗恩最后低声说道。

布琳并未搭腔，无声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后，树林里烧起来的地方有东西在动。布琳感觉到有股寒意。犹奇拉步出林子，慢慢移到峡谷边后，再度咧开它的血盆大口，黄色的眼睛露出凶光。

它毫发未伤。

“这到底是什么鬼？”罗恩低声惊呼。

犹奇拉缓缓靠近亚拉侬，呼吸声既粗重又急促，喉间发出低沉焦躁的低鸣声，吻部抬起，像是在捕捉德鲁伊的气味。它面前的草被亚拉侬留下的血迹染成殷红。犹奇拉止步，慢慢地蓄意弯下来舔地上的血。哀鸣声突然变得异常低沉，还带着丝丝欢愉。

接着它发动攻击，一鼓作气并拢下肢冲向亚拉侬。德鲁伊抬起手，伸出手指——但是太慢了。在他发出火焰前，那怪物已经扑到他身上，结果两者双双倒进草堆里，在地上翻滚、纠缠，钳制在一起。那攻击来得又快又猛，在布琳尖锐的警告声传到他耳里前，怪物已经凌驾于亚拉侬之上。蓝色火焰在亚拉侬指尖闪耀着，在搏斗时炙烧着攻击者的手腕和上臂，但那火完全起不了作用。犹奇拉的利爪刺进亚拉侬，穿透衣服和血肉，入骨三分。德鲁伊头往后仰，痛苦涌过他黑色的面孔，那是一种超乎身体实质伤害的痛。德鲁伊试图摆脱野兽，但犹奇拉靠得实在太近，没有施力的空间。它的爪子和牙齿不断撕咬着亚拉侬，攻击者用身体将它的祭品牢牢地压制在地。

“不！”罗恩突然惊叫。

利亚王子挣开布琳拉住他的手，冲下峡谷，双手紧紧握着乌黑的剑。“利亚！利亚！”他发出怒吼，忘了他跟德鲁伊的约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亚拉侬死去。他曾经救过他一次，现在也能再救一次。

“罗恩，回来！”她对着他背后大叫，但也只是枉然。

罗恩一下子就冲到他们那里，随即举起利亚之剑，深深砍进犹奇拉的脖子和肩膀，靠着魔法的力量，穿透它的肌肉和骨头。犹奇拉往后一仰，发出恐怖的嚎叫声，红色身体倏地挺直，仿佛从身体里被切开了似的。

“去死吧，你这个怪兽！”罗恩看到下面浑身是血的亚拉侬时怒喝。

但犹奇拉并未死。它筋肉发达的手臂猛地一挥，以惊人之力从他面前直袭而来。高地人往后一跳，松开握住利亚之剑的手。犹奇拉立刻追上，欣喜若狂地嗥叫，仿佛愈痛愈让它开心。它在罗恩跌倒之前抓到他，用爪子捉住后，猛地一甩，将他扔到峡谷的另一边。

然后它挺起身子，利亚之剑仍然深深埋在它的身体里。犹奇拉手往后一伸，把剑拔出来，仿佛这一击对它来说根本不构成威胁。它愣了一下，把剑举在眼前，然后用力将利亚之剑往空中一扔，丢进卡德急流中，就像一块枯木般在奔流里载浮载沉。

犹奇拉转身走向倒地的亚拉侬。但令人惊异的是，德鲁伊又站了起来，黑色的斗篷破烂不堪，还染着血污。看到他起身的犹奇拉气到抓狂，发出怒吼，飞身突击。

不过这一次德鲁伊没有要阻止它的意思。他在半途就拦截了犹奇拉，两只手像老虎钳般紧紧锁住它的脖子。他不理会猛力撕扯他身体的利爪，将怪兽压到地上，双手死命挤压。尖叫声从犹奇拉受伤的喉咙间发出来，红色的身躯像蛇一样剧烈扭转。但德鲁伊的手持续施压。它龇牙咧嘴，拼命对着空气撕咬。

紧接着亚拉侬突然松手，把它塞进怪物的咽喉，蓝色火焰从紧握的手指迸发开来。突如其来的巨变大大撼动了犹奇拉，它的四肢大开。德鲁伊的火焰从里面烧穿它的身体，深入它生命的核心。它拼命想要挣脱，但才一眨眼的工夫，火已经从它身体各处爆发，它也在让人炫目的蓝色闪光下炸成碎片。

布琳撇过头，避开刺眼的强光。当她再次把视线转回来时，只见亚拉侬独自跪在一堆焦黑的灰上。

布琳首先跑向不省人事的罗恩。他摊开四肢倒在峡谷的后边，呼吸浅而慢。她温柔地让他平躺，仔细检查他的四肢和身体，确定没有骨折迹象后，她帮他把脸上的伤口擦干净，急忙去看亚拉侬。

德鲁伊依旧跪在犹奇拉化成的那团灰上，双臂交叠紧抱身体，垂首胸前，染血的黑袍已不成样子。

布琳在他身边跪下，查看他的状况时眉头愈锁愈深。德鲁伊疲惫地抬起头来看她。

“我就快死了，布琳·欧姆斯福德。”他轻声说道。她想要摇头，但他抬起手来阻止了她。“听我说，谷地女孩。这早有预言。在页岩谷，亡灵布莱曼，我的父亲，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我必须从大地上消失，而且我将不会再回来。他说在我们达成任务之前就会发生。”

突然来袭的痛苦让他缩了一下，脸部表情紧绷。“我以为或许我可以让事情有截然不同的发展，但魔斗灵……魔斗灵找出释放犹奇拉的方法，知道也许……至少希望我将会是它遇上的对手。它是一个疯狂的魔物。它以自己的痛苦和别人的痛苦为乐。它伤害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理。对它防无可防。它会毁灭自己……只为了看我被毁灭。是毒……”

他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布琳屈身贴近，咽下内心的恐惧与伤痛。“我们必须先包扎伤口，亚拉侬。我们必须……”

“不，布琳，结束了。”他打断她的话，“对我没有帮助。死亡正如预言说的那样在等着我。”他缓缓望向峡谷那头。“但是你必须帮利亚王子。他也中毒了。现在他是你的守护者……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他的视线对上她。“要知道他的剑没有遗失。魔法不会让它遗失。它……它必会找到重回人类手中的方法……河水会带着它去的……”

他再度哽住，这一次痛得更剧烈。布琳伸出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别再说了……”她低声说道，泪水盈满眼眶。

他慢慢离开她，挺直身躯。鲜血流满了她握住他的手和手臂上。

他嘴角闪过一抹淡淡的讽刺性笑容。“魔斗灵认为我是它们需要害怕的人，以为我可以消灭它们。”他缓缓摇头，“它们错了。你才是，布琳。你才是那个……无人可与你匹敌。”

一只手如钢铁般紧抓住她的手臂。“好好听我说。你父亲不相信精灵魔法，他担心魔法的力量。现在我来告诉你，他有怀疑的理由。魔法可以是光明的，也可以是黑暗的，这完全取决于它的拥有者。也许，它看起来是个玩具，但它从来不是。谨防它的力量。它的威力绝无仅有，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力量。你要把持好。妥善运用，它会助你平安完成这次的任务。好好运用，它会看着《意达集》被销毁！”

“亚拉侬，没有你我办不到！”她轻声啜泣，绝望地摇着头。

“你可以的，而且你一定要。就如同你父亲的情况一样……除了你别无他人。”他低下头。

她说不出话来，默默点头，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心里百感交集，对自己没有回天之力感到莫名气愤。

“这个年代过去了，”亚拉侬低语，黑色眸子闪闪发亮，“因此德鲁伊必须一起离开。”他抬起手，温柔地放在她手上，“但是他们交予我的托付不能离开，谷地女孩。它必须跟活着的人在一起。那份托付，我现在交付与你。靠过来。”

布琳·欧姆斯福德倾身向前，直到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德鲁伊慢慢地、痛苦地将手伸进残破的斗篷内，将它从胸前取出后，手指沾上他自己的血。他轻触她的额头，手指贴着她的肌肤，他的血传来阵阵暖意，接着他轻声说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他的触碰和他的话语似乎将某种东西慢慢渗入她体内，让她充满着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她眼前有抹夺目的色彩席卷而至，然后转瞬即逝。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吞吞吐吐地问他。

但德鲁伊并未回答。“帮我站起来。”他发出命令。

她瞪着他。“你不能走动，亚拉侬！你伤得太重了！”

他严厉的眼里出现一种奇异的、不熟悉的温柔。“帮我站起来，布琳。我不会走太远的。”

她不情愿地搀扶着他，小心地拄着他起身。他刚刚跪坐的草地和犹奇拉化成的灰上已经成了一片血泊。

“喔，亚拉侬！”布琳泪水溃堤。

“陪我走到河边。”他低声说着。

他们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穿越空旷的峡谷，走到奔流向东的卡德急流边。太阳依旧闪耀着金色光芒，温暖和蔼，让秋天亮了起来。这是生存的一天，不是死亡，布琳在内心呐喊着，为了亚拉侬，它不能变成那样。

两人走到岸边。谷地女孩轻柔地让德鲁伊回到跪坐的姿势。他低下头抵挡阳光。

“布琳，当你完成任务时，”他对她说，“你会在这里找到我。”他抬起头面对着她，“现在可以离开了。”

她伤心欲绝，慢慢从他身边退开，眼泪放肆地在脸上奔流，双手对着垂首跪坐的身影，作出恳求的动作。

亚拉侬回望着她良久，然后将视线移开。他举起满是血痕的手臂，悬在河水之上。奔流的水立刻静止不动，表面就像湖水一样波澜不兴。一股奇怪的、恐怖的宁静降临大地。不一会儿，平静的水面开始剧烈翻腾，河底深处传来黑帝斯角尖锐刺耳的哭嚎声。但声音只持续了一下子，随后马上恢复平静。

河边的亚拉侬手垂在身边，头也低了下来。布莱曼魅影般的身影从卡德急流中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灰色近乎透明的影子就站在水面上，一身褴褛，佝偻着背。

“父亲。”布琳听到亚拉侬轻声呼唤。

幽灵趋向前来，像滑行似的在平静的水面上移动。它来到德鲁伊跪坐的地方，慢慢地弯下腰来，伸出手臂抱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然后没有转身，直接退回水上，将亚拉侬抱紧。它再次停在水中央，底下的水开始沸腾，不断冒出蒸汽，发出嘶嘶的声音。接着它又缓缓沉入河里，那是德鲁伊的最后一面。卡德急流的水保持静止好一会儿后，直到魔法结束，才又开始奔流向东。

“亚拉侬！”布琳哭喊着。

她独自站在河边，望着河水，等待永远不会听见的回应。

26

在侏儒要塞沦陷时逮到杰尔后，蜥化人史塔西斯就带着他往北穿过阿纳尔荒野。他们顺着蜿蜒曲折的银河，绕过树林，翻过峭壁，越过深谷，深入林地黑暗处。他们一直不断行进，谷地人嘴被塞着，像个动物般被牵着。只有在吃饭时，他才被松绑，蜥化人那双爬虫类的冰冷眼睛一直锁在他身上。他们缓缓地前进，天空灰扑扑的，雨下个不停，时间以让人苦闷的速度缓慢流逝，谷地人生命中的一切——他的朋友和伙伴，他的希望和前途，看来也随之消逝了。受到银河腐败的污水影响，再加上被垂死的灌木塞住，森林里又潮又臭，浓荫蔽空，不见天日。只有肮脏污浊的河水缓慢流过，给了他们些许方向感。

这几天其他人也纷纷向北走，深入阿纳尔内部。蜥化人一直小心避免走平行于银河的大路，那里有地精士兵和囚犯的车队，因为遍地泥泞，再加上满车掠夺过来的战利品，行进速度缓慢。囚犯都被绑起来拴住，他们全是在卡波奋勇抗敌的人。他们拉着长长的队伍蹒跚前进，像牲畜一样被赶在一起，里头有侏儒、精灵，还有边境人。他们形容枯槁，浑身是伤，渺无希望。杰尔从他们所走的路上边透过树林往下看过去，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从灰境过来的地精军队也走下面那条路，一大群乌合之众正加速南进，加入那些已经攻入侏儒领土的族人行列。数千人迎面而来，残暴冷酷，令人望而生畏。他们摆出一副狰狞的表情，嘲弄那些经过他们的不幸囚犯。魔斗灵也来了，独自行进的它们看起来不过是一群黑暗的魅影，所有人还是远远躲着它们。

天气变得愈来愈糟。黑压压的积雨云遮断天空，随即开始下起雨来。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隆隆不绝的雷声撼动大地。秋天的树在雨水的浇淋下垂下头来，落叶纷纷掉落，地上变得泥泞，路况也变得不稳定。灰暗阴沉笼罩着整片林地，仿佛天空要将地球上的生命吞噬掉一样。

杰尔就这么认为，因此他无精打采，举步维艰地穿越杂乱的灌木丛，被前方黑色身影手里所握着的皮绳拖着走。他觉得又湿又冷，随着时间过去，身体已经吃不消，开始发起烧来，神智也跟着涣散。到底是为了什么落到今天的地步和童年的回忆混在一起，有时候他不是很清醒，那些奇怪的恐怖影像不断折磨着他，像小偷般潜进他的脑子。就算他暂时摆脱发烧的影响时，一股深沉的绝望感也扭曲着他的想法。现在的他毫无希望可言，有个声音低声跟他说。卡波，守护她的士兵，他所有的朋友和伙伴们，全都没了。他们陨落那一瞬间的影像，随着从树顶划过的电光在他脑海里闪过：盖瑞·贾克斯，被海怪拖进希利达伦深幽的湖水；佛雷克和贺特，被埋在暗行者黑魔法所推倒的石墙废墟下；史兰特，在要塞地下走廊掉以轻心地跑在他前面，没有回头看，便再也没看见。就连布琳、亚拉侬和罗恩也偶尔出现，他们现在正迷失在阿纳尔某个地方。

有时候还冒出关于银河之王的念头，清晰而且强烈，充满了神秘和惊奇。要记住，那轻柔焦急的声调低声说着，不要忘记你该做的事。不过他似乎忘记了。藏在他的衣服里，避开蜥化人窥探的眼睛，是那老人送给他的魔法礼物——有灵视水晶和装着银色星尘的皮袋。他还拥有这些东西，也意欲保有它们。但不知怎么地，它们的目的似乎变得很不清楚，迷失在持续升高的热度里，躲藏在他恍惚的心智里。

最后，他们终于停下来过夜时，蜥化人才发现他发烧了，于是给了他药喝，将他腕袋里的东西和一杯苦麦酒混在一起。谷地人拒绝喝下，高烧和自己的不确定感让他备受折磨，但蜥化人强迫他喝下。没多久，他就沉沉睡去，安然入眠。到了早上，他又被灌了更多很苦的药剂；等到第二天傍晚，烧就退了。

那晚他们睡在一个山洞里，居高临下俯瞰着漆黑的河湾，天气也比前几晚要干燥温暖，总算摆脱在森林里那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就是这个晚上，杰尔再度试着跟俘虏他的人说话。他们坐在地下的树根上吃完晚餐、牛肉干，还喝了少许苦麦酒，现在面对面地坐在黑暗中，蜷缩在自己的斗篷里抵御夜晚的寒冷。外面下着毛毛细雨，滴滴答答落在树上、石头上和泥地上。蜥化人并未像前两晚一样塞住谷地人的嘴，他凝望着杰尔，冷漠的眼睛闪闪发光，爬虫类的脸在风帽的黑暗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边看着对面的谷地人。时间分秒过去，杰尔最后决定要跟那生物对话。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小心翼翼地放胆提问。

狭长的眼睛眯得更窄了，此时谷地人才明白，原来蜥化人在等着他开口。“我们去高峰，嘶。”

杰尔不解地摇摇头。“高峰？”

“鸦角下面的山区，半精灵人。”他发出嘶嘶声，“到山里待一段时间，嘶嘶。把你关进丹非阿兰的地精监狱！”

杰尔喉咙一紧。“监狱？你打算把我关进监狱里？”

“我的客人待在那里，嘶。”他粗声粗气地说着，还发出轻笑。那笑声让杰尔浑身一僵，努力压下内心的恐惧。“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气愤地质问，“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嘶！”他伸出弯曲的手指指着。“半精灵人真的不知道？嘶，他没有看到吗？嘶。”罩着斗篷的身躯缩得更紧。“那么，小朋友，嘶，听着！我们是得天独厚的人，主宰着山间万物。多年前黑魔君来找我们，达成了协议。嘶，如果他放过我们，我们就派地精去服侍他，我们仍然是山区的主人，嘶。如此，黑魔君，他的时代从大地上消失了。但我们挺过来了，我们还活着！”

他的手指缓缓拧起来。“然后来了暗行者，从魅魔林漆黑的洞里爬出来，嘶，爬上我们的山里。侍奉于黑魔君的魔法，它们说，嘶。要我们放弃我们的家，它们说，嘶，要我们放弃服侍我们的小朋友。现在协议什么都不是，我们拒绝暗行者，拒绝魔斗灵，嘶。我们也很强，嘶。但我们出事了，嘶。我们生病了，然后死去。没有年轻人出生。我们一族走向衰亡，嘶。多年以后，我们少到只剩一些人，嘶。暗行者还是说，我们必须离开山里，嘶。最后我们人太少，被暗行者赶出来，嘶！”

他停了一会儿，望着谷地人的眼睛眯成狭缝，里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苦涩。

“让我自生自灭，暗行者它们，嘶。邪恶的东西。不过，我活下来了！”

杰尔瞪着那怪物。史塔西斯向他承认了，蜥化人在谢伊·欧姆斯福德那个年代将地精卖给了黑魔君，好让他们能在他意欲引爆的第三次种族大战中供他驱使，而蜥化人则藉以维持他们在鸦角的王国统治权。一切就跟佛雷克对他所说的和侏儒人民所猜想的一样。但是接下来，黑魔君黑魔法的继承人魔斗灵来了，现在东境变成它们的了，鸦角不再归蜥化人所有。他们顽抗不从，于是魔斗灵让他们病了，然后毁灭他们。因此史塔西斯实际上是被赶出他的家乡，然后被侏儒发现，带到卡波……

“但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满腹狐疑地质问道。

“魔法，嘶！”蜥化人马上发出嘶嘶的叫声，“魔法，嘶，小朋友！我想要你所拥有的东西，嘶。你的歌必须是我的！你拥有魔法，嘶。你必须把它们给我！”

“但是我不行！”杰尔受挫地大声叫嚷。

那长满鳞片的脸扭曲狰狞。“不行，小朋友？魔法的力量必须再次回到我族，嘶。不能给魔斗灵。你会交出你的魔法，半精灵人。到了监狱你就会交出了。走着瞧，嘶。”

杰尔撇开头。史塔西斯跟地精首领史比克一样，都想要掌控某种杰尔给不了的东西。希望之歌的魔法是他的，只有他才能使用。

此时他突然有个让人恐惧的想法。史塔西斯会不会也知道这一点？蜥化人会不会已经知道他无法拥有魔法，必须透过杰尔来使用？谷地人记起他在卡波牢房里对他做过的事，蜥化人是怎么让他展露魔法的……

他屏住呼吸。见鬼了！史塔西斯会不会知道——或者是他会不会猜想——还有其他魔法？他会不会已经感应到灵视水晶和银色星尘的存在？

“你无法拥有他们。”在自己都还没会意过来之前，他已经说出口，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绝望。

蜥化人用嘶嘶声来回应。“监狱会改变你的想法，嘶，小朋友。你会明白的，嘶。”

之后杰尔躺了许久都无法入眠，嘴巴又被塞住，脚也又被绑住，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蜥化人熟睡的呼吸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洞穴出入口附近一片漆黑，外面，风从湿透的树林上头呼啸而过。他该怎么做？在他身后，有着他的任务和拯救布琳的支离破碎的计划。而前面则是位于丹非阿兰的地精监狱。一旦被关进去，他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因为可以肯定的是，蜥化人打算一直把他关在那里，直到他说出精灵魔法的秘密。但他永远也不会透露那些秘密，那是他和银河之王交换来救布琳的，他绝对不会让出那些魔法。然而他能感觉得到，不管他的决心有多坚定，或是他能使出什么样的力量抵抗俘虏他的人，史塔西斯迟早都会找出从他那里夺取秘密的方法。

远方惊雷滚滚。在疲倦完全征服他之前，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

第三天一早，杰尔和蜥化人再度踏上北上的路，在雨雾和潮湿的森林里沉重而缓慢地前进。到了中午，他们就进入了高峰。山区既阴暗又崎岖，层峦叠嶂，分峙于银河两岸，河水从鸦角山下高处林地奔流而下。两人爬到一半，已经被附着于岩石上的迷雾吞噬，等到夜幕逐渐低垂，他们终于站在一处悬崖上，俯瞰丹非阿兰要塞。

丹非阿兰是一个类似城堡的不规则大型建筑，有城墙、塔楼、瞭望台和胸墙。当要塞从雨中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整体外观看起来灰暗阴沉，杰尔心想，就算是天气最好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两人默默无言，在林间跋涉，高大的蜥化人拖着脚被捆住的谷地人，穿过悬崖上的灌木丛，进入湿漉漉的营区。地精猎人和仆人越过他们在泥地上来来往往，各自罩着斗篷，拉紧风帽，抵御着坏天气，内心怀着各自关心的事。没有人质疑他们。没有人看他们第二眼。他们越过石头城垛和走道，越过城墙和砌道，下了楼梯后穿越大厅。夜渐渐深了，光线也消失了，杰尔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将他包围起来，把他跟外界隔绝开来。他能够闻到一股恶臭，来自密闭的牢房和人的身体。生命在这里机械化地被消磨着，他感到一阵寒意。生命被锁在这些墙里，逐渐被遗忘。

一个巨大的块状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窗子不过是小小的狭长裂缝，厚重的门包覆着铁皮。他们进入这个建筑，周遭一片宁静。

“监狱，半精灵人，嘶。”杰尔听到蜥化人对他低声说道。

他们穿过如迷宫般的漆黑走廊和有许多道门的门厅，门上铰链都已生锈，满是蜘蛛网，显示许久不曾有人来过。随着他们经过一排一排的门，他愈看愈心寒，愈看愈空虚。脚下靴子笃笃的回音在一片寂静中沉闷地响着，他耳里只隐约听到金属碰撞和石头雕凿的声音。杰尔忧郁地察看身边的墙壁。我要怎么离开这里？他在内心无声地自问。我要怎么找到出路？

前方走廊有火炬发出闪光，一个穿着斗篷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是个地精，又老又残，蜡黄的脸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疾病而破了相，可憎的面目让杰尔退避三舍，拉扯绑住他的皮绳。史塔西斯走向那个地精所在的位置，向其貌不扬的那人鞠躬，用手指比了一些密语。地精以实际行动回应，他伸出变了形的手，要他们跟他走。

他们往监狱更深处走去，外面的光线被层层石墙挡住，只有火炬帮他们指路，在黑暗中燃烧着，冒着烟。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跟之前所走过的数以百计的门一样的门前，地精粗鲁地转开金属插销，猛地拉开螺栓，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声音，沉重的门被打开了。史塔西斯回头看看杰尔，拉着系绳，带他进入前面的房间。这是一间狭窄的牢房，除了角落一堆稻草和门口一个木桶之外，里头空无一物。对面石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缝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蜥化人转身，切断绑住杰尔双手的绳子，拿掉塞住他嘴巴的东西，粗鲁地把杰尔推到稻草上。

“这是你的了，嘶，半精灵人。”他发出嘶嘶声，“这里是小朋友的家，直到你把魔法告诉我。”弯曲的手指指着他身后驼背的地精。“你的狱卒，半精灵人。他是我的人，嘶，还听命于我的人。他是哑巴，嘶，又聋又哑，魔法之歌对他无用，嘶。他会给你东西吃，照料你，嘶。”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不听话，也会伤害你，嘶。”史塔西斯说话时，地精将伤残的脸面向谷地人，但是却看不出那张脸之后在想什么。杰尔冷冷地扫过。

“说出我想知道的事，嘶，半精灵人。”蜥化人突然低声说道，“告诉我，嘶，否则就别想离开这个地方！”

冷冷的嘶声在小房间里回荡不已，黄色的眸子深深望进谷地人眼里，然后史塔西斯就转身离开牢房。地精狱卒也跟着出去，弯曲的手握住门闩，将门紧紧关上。

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里，杰尔一直在听着，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为止。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牢房里，想着他现在的处境变得有多绝望。腐烂的腥臭味一直攻击他的鼻子，连同无情践踏着他的那心死的感觉，让他内外交迫。他现在害怕了，怕到不敢思考。自从他抛下穴地谷的家、逃离搜寻他的地精猎人后，一直以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念头，现在第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你会失败的，它低声说道。

如果他想要的话，他可以哭出来，但不知怎么地，就是没有眼泪。说不定是因为太害怕了。他强迫自己去想如何逃出这个地方。天无绝人之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下心来。在这样的情况下，盖瑞·贾克斯会怎么做？或者是史兰特呢？史兰特总有办法活下去，他是一个生存者。就连罗恩·利亚也会想出点什么。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往日的回忆里漫游，避免陷入将来可能会怎么样的空想里。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是他的绝望感在作祟，一切都是被扭曲了的谬误现实。

最后他起身在小监狱里走来走去，探索房间里有些什么，摸着潮湿冰冷的石头，望着穿过气孔从外面天空透进来的暗淡光线。他走遍了整个牢房，毫无目的地察看着，等着他的情绪平复下来，思绪沉淀下来。

突然间，他想到要使用灵视水晶。如果他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他就必须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他急忙将藏在外衣里、挂在银项链上的灵视水晶拿出来。他低头看着水晶，小心将它捧在手心里。他能够听到老国王对着他低语的声音，告诫他这是他可以用来追踪布琳的工具。他所要做的，就是对着它唱歌……

他轻轻地唱起歌来。一开始，他的声音因为内心澎湃的情绪根本出不来，但他让自己坚强起来，压下内心的不确定感，然后希望之歌的声音逐渐填满了小房间。几乎是马上，灵视水晶变得闪闪发亮，耀眼的强光四射，逼走了阴影。

他立刻就看到一小堆火，布琳的脸就在他面前，她看起来正在审视着营火。她用手托着可爱的脸蛋，接着她抬起头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表情带着紧张和忧心，看起来好憔悴。但她随即又低下头来，喟然叹息。她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在忍住不哭。杰尔看到的她好像陷入绝望之中。显然她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

对姐姐的满怀担心打断了他的歌声，她蹙额颦眉的影像开始摇晃，然后消失不见。谷地人呆若木鸡，瞪着捧在手里的水晶。

亚拉侬在哪里？他很纳闷。他在水晶里没有看到他。

如风中的叶子，银河之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她会迷失。

他把灵视水晶紧紧握在手中，茫然地看进黑暗里。

27

当布琳·欧姆斯福德看到那些光时，夜晚已经降临在阿纳尔森林。它们就像萤火虫一样从黑暗的林间对着她眨眼，小小的，捉摸不定，隐隐约约。

她慢下脚步，走在身边的罗恩一个不稳，她马上伸出手臂抱住他，以防他跌倒。她也浑身酸痛，疲惫不堪，但是当高地人摔在她身上时，她还是强迫自己将他撑起。他的头垂在她肩上，脸因为发烧又烫又红。

“……找不到在哪里……不见了，找不到……”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手指紧握住她的手臂，直到她感觉疼痛。

她轻声对他说话，让他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还在这里。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发烧的呓语也静了下来。

布琳看着前方的光亮。它们在秋叶浓密的树丛间舞动着，细碎的光亮。是火！她急切地低呼出声，将她自离开卡德急流往东走后就如影随形、益发沉重的沮丧和绝望压下去。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而现在，亚拉侬走了，罗恩也受了重伤，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她闭上眼睛，对抗着记忆。她沿着卡德急流往东走了一下午，直到入夜，希望并祈祷着它能引导她找到其他能够帮助她的人。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感和距离感。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她挺直身子，把罗恩拉起来。前面，亮光正闪烁着表达它们的欢迎。拜托！她无声地呐喊着。拜托，请让它成为我需要的帮助。

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罗恩的手臂松垮地垂在她肩上，身体瘫软地靠着她，踉踉跄跄地跟上脚步。树枝和灌木丛一直刮着她的脸和身体，她低下头来躲开它们，靠着一股傻劲儿把脚放到另一只脚前，就这样往前推进。她就快要气力耗尽了，如果那里没有人可以帮忙……

然后突然间，她面前的树丛分了开来，光的来源也豁然开朗。有栋房子森然挺立，既阴沉又黑暗，只有黄色的光线从方形建筑体上两处地方流泻而出。有声音从里面某处传来，听起来很微弱，很不清楚。

她抱紧罗恩，继续前进。等她接近后，房子的轮廓也渐渐清晰。那是一栋盖在基石上，有着尖屋顶的矮木屋，有顶盖的门廊面向着一个单层的阁楼。屋子后面还有一个马厩，里面拴了两匹马和一头驴，正埋首吃着粮草。屋子前面是一整排被闩上的窗户，窗板也都关上了。油灯的光线就是从窗板的缝隙中漏出来的，然后被谷地女孩看到了。

“再走一下下，罗恩。”她低声说道，虽然知道他不明白，但是他会对她的声音作出回应。

当她走到门廊前大约十多尺处，她看到了挂在屋檐下的招牌：路克莱恩贸易中心。

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久经风化，早已开裂，油漆也剥落掉色，字迹难辨。布琳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重要的是里面有人。

他们走上门廊，风化的木板让他们脚步绊了一下，接着靠在门框后。布琳伸出手去找门把，里头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谷地女孩的手握住金属门闩，将厚实的门打开。

十多张脸同时转过来盯着她，他们眼里夹杂着惊讶和不安的情绪。是捕兽人。布琳透过朦胧的烟雾之间看过去，他们蓄着胡子，头发蓬乱，不修边幅，还穿着磨损的皮革和动物毛皮。他们一脸严肃，聚在横放于倒立麦酒桶上的厚木板所做成的吧台旁。柜台后方堆放着动物毛皮和粮食，前方则放了一整排小桌和椅凳。而油灯则挂在低矮的椽梁上，发出光芒，驱走夜的黑暗。

布琳双手环抱着罗恩，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候。

“他们是幽灵！”柜台那里突然有人低声咕哝，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一个高高瘦瘦、穿着衬衫和围裙的人从柜台后方走了出来，他缓缓摇着头。“如果他们是死人，现在就不需要开门了，不是吗？他们直接穿过来就好啦！”

他走到房子中间停住。“你怎么了，姑娘？”

布琳蓦地意识到，他们在这些人面前是以什么鬼样子出现的。他们可能就像从死神手里被带回来的人——两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又湿又脏的人，脸色因为已经筋疲力尽而变得惨白，像稻草人一样互相靠着对方。罗恩头上缠着沾满血的布条，另外还有许多擦伤是外露的，而背后原先放着利亚之剑的剑鞘如今什么都没有。而她自己也是满脸脏污，黑色的眼睛中满是不安。两人像鬼魅般出现，站在门口的光影下，以夜为背景，不稳地晃来晃去。

布琳试着开口，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这边的，帮个忙！”那个人回头呼唤其他坐在柜台边的人，自己则立刻上前扶住罗恩。“现在快来，帮个忙！”

一个肌肉结实的猎人马上过来，两人引领谷地女孩和高地人到最靠近的桌子，让他们坐在小矮凳上。罗恩发出呻吟声，重重地往前一瘫，头也垂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又问了一次，帮忙稳住高地人不让他摔下来，“这个人在发高烧！”

布琳声音沙哑。“我们在一个瀑布落下来的地方弄丢了马，”她谎称，“而他在那之前就已经病了，现在又变得更严重了。我们沿着河岸一直走，直到我们发现这个地方。”

“这是我的地盘。”那人知会她，“我是这里的商人。杰夫特，倒两杯麦酒给他们。”

猎人走到柜台后的麦酒桶旁，打开栓子，倒进两个玻璃杯。

“让我们其他人也免费来一杯怎么样，史戴伯？”柜台那头一群摆着臭脸的人当中有个人叫道。

那商人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将一小搓头发往后拨到几乎快要秃光了的头上，然后又转向布琳。“不应该去那些山里，姑娘。那里比高烧不退还糟糕。”

布琳默然点头，咽了口口水以缓解喉咙的干燥。不一会儿后，猎人拿着装了麦酒的杯子过来。他拿了一杯给谷地女孩，然后撑起罗恩，看着他喝掉另一杯酒。高地人试着抓住杯子，大口大口地灌下去，但是他马上就被呛到。猎人马上就把杯子移开。

“让他喝！”吧台那头的那人又再度开口。

另一人笑道：“纳乌，太浪费了！任何一个呆子都看得出来他快死了！”

布琳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说话的那人看到她的表情，气定神闲地走向她，宽大的脸上露出傲慢的笑容。其他人也跟着他过来，彼此会意地眨眨眼，咯咯发笑。

“有问题吗，姑娘？”开口的人轻蔑地笑着，“敢情你……？”

布琳立刻起身，想都没想就抽出长刀，指着那人的脸。

“喂！喂！”杰夫特立刻就介入说情，轻轻地把她往后推。“没有必要这样，是吧？”

他转而面对说话的那人，直接站在他面前。猎人的个子很高，超出从柜台那边过来的人。众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杰夫特，没有恶意，”无礼冒犯的人低声咕哝着，他低头看着罗恩，“只是对那个剑套很好奇而已，上面的纹饰看起来像某个皇家印记。”他阴险的眼睛飘向布琳，“你打哪儿来，女孩？”

他等了一会儿，但布琳拒绝回答。“不重要。”他耸耸肩，和他朋友一起回到柜台，重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背对着他们。猎人看了他们一会儿，便在布琳身边跪下。

“没用的一伙人，”他嘀咕着，“窝在延山西边冒充捕兽人，靠投机取巧和别人的不幸维生，一早就在这边喝酒浪费时间。”商人摇着头，看着谷地女孩。“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布琳微笑以对。“好多了，谢谢你。”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在……”

“嘘，忘了吧……”高大的猎人轻拍她的手，“你累坏了。”

他身边的罗恩发出呻吟声，短暂地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溜了下来。

“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布琳着急地强调，“我必须想个办法帮他退烧。这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派得上用场？”

商人担心地看着猎人，然后摇摇头。“我从没见过烧得这么厉害的，姑娘。我有一罐药水，或许能有帮助。你可以让那个男孩喝下，看看会不会退烧。”他再次摇头，“不过，睡觉可能是最好的。”

布琳木然点头。她没有办法厘清思绪，身心俱疲地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匕首。慢慢地，她把匕首放回护套里。这一辈子从没伤害过任何东西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来自延山西边的那人确实很无礼，甚至带有威胁感，但是对她有任何实质上的危险吗？麦酒温暖了她的胃，身体也热烘烘的。她觉得好累，而且莫名地气馁，内心深处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这里可以睡觉的房间不是很多，”商人史戴伯说道，“马厩后面有一个放马具的房间，捕猎季时我让帮手住在那边，你可以睡在那里。那里有火炉，还有床给你朋友睡，你可以睡在麦秆堆上。”

“听起来还不错……”布琳喃喃说着，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哭。

“这边，这边。”魁梧的猎人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肩膀，把她跟聚在柜台那边的人隔开。“坚强点，姑娘。”

布琳无声地点头，擦去眼泪，然后起身。“我没事。”

“毛毯在小屋里，”商人说道，跟着她一起站起来，“来把你安顿好吧。”

在猎人的协助下，他让罗恩站住脚，然后带着他往贸易中心后面去，经过有着多间储藏室的漆黑走廊。布琳看了看那些坐在吧台旁喝酒的人后，也跟上他们。

房子后面有个小木门，打开后通往外面的夜里，商人、猎人、罗恩和布琳走向马厩和马具房。商人快步向前，点亮挂在墙上的油灯，然后打开马具房的门让其他人进入。虽然有一点霉味，不过房间保持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缰绳和马具。角落壁龛里有个铁制的火炉，旁边就放着一张单人床。两扇活动遮板都关上了的窗子将夜挡在外面。

商人和猎人小心翼翼地让发烧的高地人躺下，把叠放在床尾的毯子拉过来帮他盖上。接着他们点燃了火炉，直到木头燃烧起来，发出明亮的光，并拿了一张新鲜麦秆铺的床垫给布琳。当他们准备要离开时，商人将油灯放在火炉旁的壁架上，接着转过来面对布琳。

“这是给他的退烧药水。”他交给谷地女孩一个黄色的瓶子，“让他喝两口，不能再多。到早上，再喝两口。”他怀疑地摇摇头，“希望有用，姑娘。”

他随即走出房间，猎人也跟着他一起离开，然后他又转过来。“这个门上有个门闩，”他顿了一下，“把门锁好。”

他轻轻把门带上。布琳走上前将门闩拉上。就在外面，她可以听到商人和猎人交谈的声音。

“一群坏蛋，延山那帮人，”猎人低声咕哝。

“坏透了。”商人也同意。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该我上路的时候了，”猎人说道，“回到营地还要好几个小时。”

“一路平安。”商人回应道。

他们渐渐走远，声音也渐渐淡去。

“那一伙人在里面，你最好提防点，史戴伯，”猎人劝告道，“要小心留神。”

接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完全消逝，两人已经走远。

布琳回过头来走向罗恩，小心地撑起他，让他喝下两口商人给的药。喝完药之后，她又让他躺下，盖好毛毯。然后她在火炉旁边坐了下来，用毛毯把自己包起来，沉默地往后靠着。油灯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看起来就像是邪恶的巨人。

火炉里还在燃烧的木柴砰地一声塌了下来，将底下的灰扬起，布琳突然惊醒。她知道，她打了个盹，但是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疲倦地揉揉眼睛，环顾四周。马具房又黑又静，只有油灯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孤独地发着光亮。

她马上想起亚拉侬。现在她还是很难接受德鲁伊已经死去的事实，总是期待会有人来敲门，然后是他低沉的呼唤。就像会随着光线移动而来去的影子——这是罗恩对他的描述，就在德鲁伊死去的前一晚……

她猛地打住，对自己竟然会去想那个词感到莫名羞愧。但亚拉侬已经死了，离开了人世，就跟所有人一样都有一死，从四境投入他父亲的怀抱，可能是去了布莱曼守护的地方。她想了想这个可能性。他会不会真的跟他父亲在一起？她想起他跟她说过的话。“等你完成任务后，布琳，你会在这里找到我。”那是不是代表他也将自己关进了存在于生死之间的幽冥世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急忙将它拭去。她不允许自己流泪。亚拉侬走了，现在只剩下她。

厚毯子下的罗恩不安地翻来覆去，呼吸困难且不均匀。她缓缓起身，移到他床边。那张削瘦、晒黑了的脸好烫好干，五官因为折磨着他身体的高烧而扭曲。他突然打了个冷战，然后又全身紧绷地躺着。他唇间喃喃吐出一些字，含意模糊。

我该怎么办？谷地女孩无助地问自己。如果我有父亲的医术该有多好。我已经给他喝了商人给的药，让他包着毛毯保暖。但这些好像都没有用。我还能怎么办？

她知道，是魔兽犹奇拉的毒伤害了他。亚拉侬说过，那毒侵袭的不只是身体，心理也会受到它的攻击。它已经害死了德鲁伊——就算他的伤比罗恩严重得多，但，他是亚拉侬，在两人之中强多了。高地人就算只受一点伤，都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力。

她在他床边倒下来，温柔地握着他的手。她的保护者。她露出苦笑。现在谁来保护他？

回忆从她脑海中快速闪过，纷纭杂沓。她跟罗恩经历了那么多才来到这个寂寞又绝望的夜晚。他们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帕瑞诺没了。亚拉侬死了。就连利亚之剑——他们所拥有的唯一的魔法之物——也不见了。只剩下希望之歌。

然而亚拉侬曾经说过，希望之歌足以……

外面马厩传来靴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拜她祖先遗传下来的精灵感官之赐，她听到了那人可能没注意到的声音。她急忙放下罗恩的手，匆匆起身，忘记了刚刚的忧虑。

外面有人——某个不想被听到的人。

一只手小心提防地缓缓伸向腰间的匕首，接着又放开。她不能这么做。她不会这么做。门闩轻轻地在晃动。

“是谁？”她出声大叫。

一个低声诅咒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突然间有好多人撞上马具房的门。布琳退开，急忙寻找有没有其他出路。但是并没有。那些人又再次撞门。铁制门闩啪地一声被撞开，五个漆黑的身影猛然摔进房间里，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有刀光闪动着。他们聚在暗处边缘，面对她时醉醺醺的，话也说不清楚。

“滚出去！”她厉声叫道，气愤与恐惧在她身体里流窜。

回应她的是笑声，带头的入侵者走进光线里。她马上就认出他来。他是其中一个来自延山西边的人，其中一个被史戴伯称之为小偷的人。

“漂亮的小妞，”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过来……这里。”

五人慢慢逼近，在漆黑的房间里包围过来。她可以冲过去，但这意味着丢下罗恩，她无意如此。她的手再次靠近匕首。

“别调皮喔……”那人低声说道，慢慢靠近。然后他突然间就冲了过来，都已经喝了这么多酒，速度还是超乎布琳预期地快。他抓住布琳的手腕，猛地一拧，甩掉了她手中的武器。其他人马上靠过来，抓她的衣服，将她拉向他们，将她往下拉。她拼命挣扎，攻击侵犯她的人。但是他们实在比她壮得多，开始伤害她。

紧接着她内心似乎有个东西啪地一声断了，就跟马具房的门闩被撞开时一样肯定。她思绪涣散，所有的一切全部消失在盲目的愤怒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全部凭直觉，快而且狠。她开始唱歌，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崭新声音。歌声充满了黑暗的房间，带着一股怒气，诉说着死亡和毁灭。她的攻击者摇摇晃晃地从女孩身边退开，被吓得瞠目结舌，用手捂住耳朵。希望之歌穿透他们的感官，碾碎他们的心灵，让他们感到极度痛苦。疯狂回应了歌声的召唤，暴怒、伤害，激烈到几乎都能看得到。

那声音让五人完全透不过气来，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暗中摸索着让他们进来的那道门。尖叫声从他们张大的嘴巴传出，跟谷地女孩的歌声相互唱和。她还是没有停下来。任何理由都阻止不了盛怒的她。希望之歌升高，马厩里的动物也变得躁动不安，不断扬起蹄子，在畜舍里横冲直撞，随着女孩的歌声撕扯着它们，发出痛苦的叫声。

五人终于找到打开的门，在几近疯狂之中跌跌撞撞地离开马具房，缩成一团，发抖哀嚎。他们的嘴巴、耳朵、鼻子鲜血直流，双手捂着脸，手指纠结成爪状。

随着盲目的愤怒离开她，布琳重新看到他们，也看到商人史戴伯突然从黑暗里现身。那些入侵者从他身边仓皇逃走，他停住脚，一脸惊恐地退开，双手发狂似的举在身前。罪恶感让她重新恢复理智，希望之歌戛然而止。

“喔，天啊……”她轻声哭泣，震惊莫名地瘫倒在地。

午夜来了又走。商人再次留下她一人，回到他舒适和精神正常的住所，他的眼里满是惊恐和困扰。庇荫路克莱恩贸易中心的漆黑森林阒然无声。

她坐在火炉旁。火炉里又新添加了柴火，在一片寂静中噼啪地发出火花。她把双脚缩在胸前，双臂环抱着，像个沉思中的孩子。

但是她的想法很邪恶，都是坏事。里头夹杂着亚拉侬说过的话，低声诉说着她一直以来都拒绝去听的事。希望之歌就是力量，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力量。它会保护你。它会帮助你平安达成任务。它会毁灭《意达集》。

或是毁灭我，布琳回嘴。或是毁灭我身边的人。它能够杀戮。它能让我杀戮。

她终于动了，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造成肌肉抽筋酸痛，她黑色的眼里闪着恐惧。她透过壁炉格栅，看着里面舞动的红色火焰，她自暴自弃地认为，她可能会杀了那五个来自延山西边的人。如果，他们没找到门的话，她可能会把他们全杀了。

她喉咙一紧。下次她被迫使出希望之歌时，该怎么样避免这样的情况再度发生？

身后的罗恩不断呻吟，在毛毯下不断扭动。她缓缓转身走向他，搜寻他的脸，弯下腰去摸他的额头。现在的他脸色惨白，高烧不退，神情憔悴，呼吸也每况愈下，变得粗浅，仿佛每一口气都要榨干他似的。她跪在他身边，摇摇头。药水没有用，他变得愈来愈虚弱，毒性已经侵入他体内，消耗他的生命。如果再不停止，他将会死去……

就跟亚拉侬一样。

“不！”她低声饮泣，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就像是想要阻止生命继续流逝一样。

她马上就想到她必须做什么了。拯救者与毁灭者，亡灵布莱曼是这么称呼她的。很好，对那些来自延山西边的盗贼来说，她是毁灭者。或许对罗恩来说，她可以是拯救者。

她的手还是紧紧握着他，布琳贴近他的耳朵，开始唱歌。轻轻地，温柔地，希望之歌从她唇间溢出，就像隐形的烟雾般在两人身边缭绕摇曳。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高地人，摸索他感到疼痛的地方，寻找扼杀他的毒性来源。

我必须放手一搏，她在唱歌时这样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等到早上毒性蔓延全身，他就不在了。亚拉侬曾经这么说过，它不仅会攻击身体，心理也一样受创。那么，说不定，精灵魔法可以治愈。

她持续唱着，甜美轻柔的歌声紧紧包覆着高地人，将他带向她。慢慢地，他不再打颤扭动，渐渐平静下来，躺在毛毯下，呼吸愈来愈平稳深沉。

时间缓慢流逝，她持续唱着，期待改变发生。等到它真的发生时，又突然到让她差点措手不及。从罗恩饱受折磨、形容枯槁的身子里，升起一团红雾，犹奇拉的毒从昏迷不醒的高地人体内出来，浮在他上方，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中邪恶地盘旋着。布琳在它和罗恩之间介入了希望之歌的魔法。慢慢地，它便消失于无形。

她身边的床上，利亚王子满头大汗，憔悴的表情没了，呼吸也再次稳定下来。布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希望之歌遁入宁静。

我做到了，她轻声哭泣着。我使用魔法做了好事。这一次是拯救者，不是毁灭者。

她仍旧跪在他身边，将脸靠在他温暖的身体上，双臂抱着他。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28

他们在贸易中心待了两天，等罗恩恢复气力重新踏上旅程。到早上烧就已经全退了的高地人正舒适地休息着，但是想要旅行还太虚弱。因此布琳向商人史戴伯请求再让他们多使用一天马具房，商人也同意了，而且还供餐、供酒、供药、供毛毯，同时斩钉截铁地拒绝任何报偿。他向谷地女孩保证，他很乐意能够帮助他们，但是对她的存在却显得很不自在，不太敢跟她对视。布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商人是个很和善很正派的人，但是现在他很怕她，很怕如果拒绝帮忙的话，她会对他不利。也有可能他纯粹是基于慷慨大方而帮她，但是恐惧让他的脉搏加速跳动。他显然觉得这样是最快而且最有利的方式，让她早点离开他的人生。

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马具房里陪着罗恩，检查他的需要，跟他说说自从亚拉侬死后所发生的事。说出来似乎有帮助。虽然两人仍旧处于震惊之中，但是分享彼此的感觉让他们有了共同的决心。他们必须继续往前，完成德鲁伊交付他们的使命。他们之间产生了新的亲密感，在共同目标下变得更坚定更明确。由于亚拉侬已经离世，现在他们只能彼此依赖，对对方的存在都有了新的评价。两人独自待在马厩后面的小房间里，压低音量谈着生活中种种将他们带到这里的抉择，以及那些他们必须但还没作出的决定。慢慢地，两颗心已合而为一。

然而尽管两人已经拥有共同目标，但布琳还有一些事，是连对罗恩也无法说出来的。她无法告诉他亚拉侬将他身上的血捺在她头上，那血就某方面来说似乎意味着她向他作出承诺，就算他死了也一样。她也无法告诉罗恩她如何用了希望之歌，一次在盛怒之下想取人性命，第二次在绝望之下想救人性命。这些事她都没有办法跟高地人说，一部分是因为她自己并不完全了解，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些事所代表的含义让她感到害怕，因此她也不确定她要不要说。血的誓约现在对她来说还很遥远，而希望之歌的使用则是情绪使然，她向自己承诺再也不会让自己失控。

之所以没有将这些事告诉罗恩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失去利亚之剑这件事已经够让高地人苦恼了，苦恼到他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其他事情。他一定会重新拿回剑，他一次又一次跟布琳说着同样的话。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发誓要把剑找回来。他的坚持吓到了她，因为他似乎已经把剑当作他的生命共同体。她猜想，没有了剑，高地人可能不相信自己能够撑过他们未来的路。罗恩觉得没了剑，他就注定会失败。

布琳一直听着罗恩说话，心里不禁思索他现在对剑的魔法依赖有多深，同时也想知道自己对希望之歌的依赖程度。那不过是个玩具，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那是骗人的。除了玩具之外，它无所不是。它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就跟利亚之剑上的魔法一样危险。它可以夺取性命。事实上她父亲总是说，它是一个与生俱来的，但是却最好没有的天赋。亚拉侬临死前曾经警告过她：“希望之歌的力量是我从未见识过的。”那些话在她听着罗恩说话时，一直低回不已。疗愈的力量，毁灭的力量——她两者都见识过了。她会变得跟现在的罗恩一样依赖魔法吗？她跟精灵魔法，谁才是主人？

她知道，她父亲是过来人，他也曾通过较量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直努力克服他的力不从心，到后来掌控精灵石所蕴藏的魔法。那股力量已经在他体内完全解放，之后他就永远将它们束之高阁。他相信使用那股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魔法的嬗变已经从精灵石递延到他的孩子们身上。因此，现在，说不定她也要面临这样的较量。但要是这一次控制不住那力量怎么办？

第二天进入夜晚，谷地女孩和高地人吃着商人带给他们的晚餐，看着夜愈来愈深。当罗恩累了爬进毛毯里准备睡觉时，布琳便走进沁凉的秋夜，呼吸清静的空气，让自己暂时迷失在明亮的夜空下，看着一勾新月和点点星光。当她经过贸易中心时，看到商人坐在空荡的阳台上抽着烟斗，高背椅斜斜地靠在栏杆上。那天傍晚没有人来喝酒或是聊天，因此他一个人坐着。

她安静地走向他。

“晚安！”他急忙招呼，马上就往前坐了一点儿，就像是随时准备逃跑似的。

布琳点点头。“我们明天一早就会离开，”她通知他，她马上在他眼中看到如释重负的神情，“但是我想要先谢谢你的帮忙。”

他摇着头。“不客气。”他顿了一下，将他稀疏的头发往后拨。“我会看着办，帮你们准备一些储粮度过前几天。”

布琳没有拒绝，除了接受之外，做其他任何事都没有意义。

“你有没有弓箭？”她突然想到罗恩，于是开口问道，“一把可以用来打猎的，当我们……？”

“弓箭？事实上，这里就有一把。”商人马上起身，迅速进入房子里，没多久就拿着一把弓和箭筒出来。“这些你拿去吧，”他硬要她收下，“免费，这是一定的。精良坚固的武器。属于你的了，自从你把那些家伙赶跑后，它们就落在这里了。”他猛地住嘴，别扭地清一清喉咙，“反正你拿去吧。”他最后说道。

他把它们放在她面前，坐回他的位置，手指紧张地敲着木头扶手。

布琳捡起弓和箭。“它们并不真的属于我，”她轻声说道，“尤其不是因为……那件事。”

商人盯着自己的脚猛瞧。“也不是我的。你拿去吧，姑娘。”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商人的视线越过她看进黑暗里。“你知道如何去远东吗？”她问他。

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移动。“知道的不多。那是个坏地方。”

“有任何人可能知道吗？”

商人并未回答。

“前晚在这儿的那个猎人呢？”

“杰夫特？”商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猜有可能。他去过很多地方。”

“我要怎么找到他？”她追问，对那人的缄默愈来愈不舒服。

商人双眉紧蹙。他在思考应该给她什么样的答案。最后，他迎上她的注视。“你不会伤害他吧，你会吗，姑娘？”

布琳难过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我不会伤害他。”

商人仔细地观察她，接着又看往别的地方。“他是朋友，你也知道。”他指向卡德急流的方向，“他住在下游几英里处，南岸。”

布琳点点头，转身离开，然后又停住脚步。“我还是第一晚你帮助过的那个我。”她轻声说道。

皮靴在阳台木板上来回摩擦。“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了。”她得到回复。

她抿起嘴。“你不必怕我，你知道的。你真的不必。”

靴子磨地的声音继续着，商人低头看着它们。“我不害怕。”他说着，声音低沉。

她等了一会儿，看看他还会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但一切只是枉然，于是她便转身走进黑暗里。

隔天一早，在日出后没多久，布琳和罗恩就出发往东行进，带着商人提供的食物、毛毯和弓箭。他们向焦虑的那人道别后，便消失在林子里。

迎接他们的是明亮温暖的一天。他们沿着卡德急流南岸顺流而下，空气中充满着森林的气息和枯叶的味道，西风从遥远的沃夫斯塔徐徐吹来，将落叶懒懒地往东卷起，落在森林地上。透过树林间隙，可以看到前方将进入坡度和缓的山坡和谷地。松鼠和花栗鼠听见他们靠近的声音纷纷跳开，打断了过冬的准备。

约莫上午十点左右，谷地女孩和高地人停下来休息，肩并肩坐在一棵已经被虫蛀光了的中空老树干上。前方大约十多码远的地方，卡德急流往东深入阿纳尔，从高地冲刷下来的枯木、垃圾在这里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我还是很难相信他真的走了。”隔了一阵子罗恩才开口，眼睛凝视河对岸。

布琳不必问就知道他指的是谁。“我也是。”她轻声坦承，“我有时候会想，他并没有完全离开——我被我所看见的误导了——如果我有耐心，他将会回来，一如既往。”

“那样很奇怪吗？”罗恩沉思着，“如果亚拉侬当真如此会让人感到惊讶吗？”

谷地女孩看着他。“他死了，罗恩。”

罗恩没有把头转回来，但点点头。“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开口，“你觉不觉得有办法可以救他，布琳？”

接着他面朝向女孩。他是在问她是否有他可以做的。布琳露出一抹苦笑。“不，罗恩，他知道他的时间到了。他被告知他将无法完成此次任务，我想，他接受了那个必然的结果。”

罗恩摇摇头。“我不会这么做的。”

“我也不会……”布琳同意道，“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原因吧。也或许他的认命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因为我们无法期望能了解他。”

高地人倾身向前，双臂环抱着伸长的腿。“所以，最后一个德鲁伊从四境消失了，没有人挺身出来对抗暗行者，就除了你跟我。”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可怜的我们。”

布琳不自觉地垂首看着她交叠在双膝上的手。她想起亚拉侬在临死前，用他的血按在她前额上的记忆，这让她不寒而栗。

“可怜的我们。”她轻声复述。

他们又休息了几分钟后继续往东。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越过一条卡德急流的支流，蜿蜒曲折的浅水溪河底都是石头，过了之后，便看到坐落于森林里的小屋。手工搭建的单人房，由原木交叠而成，中间缝隙则用灰泥填充，就位于后方一排缓缓没入森林的山丘前空地上。一群绵羊和山羊，还有一只乳牛，正在屋后的林地上吃草。门廊边的老猎狗听到他们接近的声音，从它最喜欢的打盹姿势中起来，满足地伸展身体。

猎人杰夫特就站在一方空地的另一边，上身打着赤膊在劈柴。他将长柄斧头高高举起，熟练地往下一挥，便将立在树墩上的木头劈成两半。抽出斧头，把柴扫到一边后他就停了下来，将斧头垂放在树墩上，双手撑着把手尾端，等候访客前来。

“早安！”他们走向他时，布琳先开口打招呼。

“早安！”猎人点头回应，看起来对他们的造访并没有那么惊讶。他望向罗恩。“感觉好些了吗，你怎么样？”

“好多了，”罗恩答复道，“据我所听说的，部分要感谢你。”

猎人耸耸肩，强壮的身体上肌肉随之抖动。他朝着木屋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门廊边的桶子里有水可以喝。我每天都去后山提新鲜的水来。”

他引领他们到木屋阳台和他所说的水桶边。三人都喝了好大一杯，然后就在门廊上坐了下来。猎人开始卷烟草给他的客人们，但他们都婉拒了，于是他倒进烟斗，自己抽了起来。

“贸易中心一切都好吗？”他随口问道。但久久没有回应。“前晚那帮从延山来的人干了什么好事我都听说了。”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布琳，“在这里，话传开来的速度比你想得快。”

谷地女孩迎上他的注视，压下自己的不舒服。“商人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你，”她告诉他，“他说你或许可以帮我们。”

猎人一口一口抽着烟斗。“哪方面？”

“他告诉我们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区域。”

“我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人表示认同。

布琳往前一靠。“那晚你在贸易中心帮过我们，我们已经欠了你的情。但是我们又需要你帮忙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通过这个区域到东边去。”

猎人眼神犀利地看着她，缓缓将咬在齿间的烟斗抽出来。“这里以东？你是说黑暗地界吗？”

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猎人疑惑地摇头。“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如果能避开的话，没有人会去那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你们打算到多远的地方？”

“一路到底，”布琳平静地说道，“然后进入太古沼泽和鸦角。”

“你们疯了。”他语气平静地陈述，把烟斗的灰抖掉，落在地上用靴子踩熄。“地精、暗行者还有更糟的东西把持着那里。你们没办法活着回来的。”

两人没有回应。猎人审视他们的脸，若有所思地轻抚留着胡子的下巴，最后还是耸了耸肩。

“我想你们自有这么做的原因，至于那是什么不干我的事。但我在这里要告诉你们，你们犯了天大的错误，说不定是你们这辈子所犯的最大的错误。那里就连捕兽人也不去，人类会像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等着他们有所回应。布琳看了罗恩一眼后，又转过来看着猎人。“我们必须要去。你能帮我们吗？”

“我？”猎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摇摇头。“非也，女孩。我不会，因为我更想要活命。但就算我陪你们去，我大概在头几天就会挂了。”

他停顿了一下，敏锐地观察着他们。“我想你们已经打定主意了？”

布琳无声地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猎人轻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笃定要这么做，说不定另有他人可以帮你们。”他用力朝着烟管一吹，将烟斗清干净，然后双手交叠于胸前。“有个名叫寇克莱恩的老人。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一定已经有九十岁了。已经有将近两年没见到他了，所以我不确定他还在不在那里。不过，两年前他就住在黑暗地界正中间一个名叫炉心岩的石塔里，塔的外观看起来就跟大烟囱一样。”接着他不是很确定地摇摇头。“我可以告诉你们方向，但是路并不多。那是个荒凉的地方，除了地精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住在往东那么远的地方。”

“你觉得他会帮我们吗？”布琳焦急地询问。

猎人耸耸肩。“他很熟悉那个地方。他这辈子都住在那里。没事他不会出来，一年顶多一次，过去两年甚至没见过他。他应该在丛林某处活着吧。”他抬起浓眉。“老寇克莱恩是个怪人，比在陆上游泳的鱼还疯狂。他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帮手，而是麻烦。”

“我们不会有事的。”布琳向他保证。

“也许吧。”猎人仔细地审视她，“你是个漂亮的东西，姑娘，就算有歌声保护你也一样。那里除了小偷和懦夫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在你走得更远之前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已经想好了。”布琳起身，“我们决定了。”

猎人点点头。“那么，你们能带多少水就都带去吧，至少你们不会渴死。”

他帮他们把水袋都装满，还带了一桶从后山打来的新鲜泉水，然后花了几分钟指引他们前往炉心岩的方向，在树墩前的地上划出简图。

“好好照顾自己。”他告诫他们，并与每人紧紧握了一下手。

最后一声道别之后，布琳和罗恩便背起行囊，缓缓从小木屋走进树林里。身后的猎人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很笃定不会再从那条路上见到他们。

29

他们顺着卡德急流一连走了两天，弯曲环绕的河水稳定地流经阿纳尔森林，进入黑暗地界。罗恩的气力逐渐增加，但是还是未完全康复，恢复的进度有些缓慢。第二天傍晚简单地吃完一餐后，他就直接睡了。

布琳坐在火堆前，盯着焰火，她满脑子里还是不开心的回忆和黑暗的念头。一度，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前，杰尔似乎就出现在她身边。她下意识地抬头寻找他，但什么人也没有。理智告诉她，弟弟实际上在遥远的地方。她叹了一口气，把火封上后，爬进自己的毛毯里。

一直到他们离开贸易中心的第三天午后，布琳和罗恩看到远方隐约出现一座漆黑的石塔。他们知道他们找到炉心岩了。

炉心岩在色彩斑斓的秋天里是一个黑暗而清晰的剪影，凹凸不平的小尖塔在它所立之处俯视着枝繁叶茂的山谷。它的外观有如烟囱，在大自然的巧手雕刻下，经过岁月长年的侵蚀风化而逐渐成形，矗立在那里，超然独立，恒久不渝，在广阔林地的黑暗之海中，相当引人注目。

站在山脊边缘俯瞰着大地，布琳感受到它未出口的低语穿透她的疲倦和疑惑，意外地体验到一股平和的氛围。东征之行的其中一段就要结束了，说来也很奇怪，从前种种回忆和未来种种警告现在变得遥不可及。她对罗恩露出浅浅一笑，那笑容显然让高地人吓了一跳。接着，她轻触他的手臂，开始沿着山谷斜坡往下走。

几乎辨识不出来的小路在浓密的树墙间迂回穿梭，随着太阳渐渐沉下西方地平线，他们又再次被森林包围。他们小心地跨过倒木，穿越巉岩，直到抵达平坦的谷底。森林如天篷般笼罩着山谷，这里路变宽了，但随着灌木丛和倒木开始稀疏，又全部消失。午后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扶疏的枝叶间柔和地落下来，照亮阴暗的林地。树林间几十块宽阔舒适的空地，更增添了空间感。泥土又软又松，不但没有石头，还铺满了细枝和落叶，当谷地女孩和高地人走过时，轻声地沙沙作响。

这个陌生的小谷地让她有种舒适感和熟悉感，布琳发现自己想起了穴地谷。生命的声音，昆虫和动物，穿梭树间的踪迹，既突然又鬼祟，甚至是温暖，还有秋天树木的新鲜气息，全部都跟遥远南境的村庄好像。但这不是瑞潘霍拉郡河，只是他们行经的众多溪流之一。谷地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难怪寇克莱恩要选择这个谷地当他的家。

两名旅人深入森林，时间也从他们身边慢慢流逝。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他们又瞥见了炉心岩，它高耸的黑色影子直指着湛蓝的天空，他们朝着它继续前进。两人默默地走着，长途跋涉让他们又疲惫又焦虑，注意力只放在前方的地形和森林周遭的声音和景象上。

终于，罗恩停住脚步，警觉性地抓住布琳的手臂，目光凝视着前方。

“听见了吗？”听了一会儿后，他轻声问道。

布琳点头。有一个声音，很细微，几乎快听不见，但很明显是人的声音。他们留在原地，判断声音来自何方后，就朝着它前进。那个声音消失了片刻，复又出现，变得更大声，几乎是在生气。不管说话的人是谁，肯定就在前面。

“你最好马上给我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刺耳，“我没有时间玩游戏！”

接着是一连串的咕哝咒骂声。谷地女孩和高地人探询地互相对视。

“出来，出来，出来！”尖声大叫之后，变成生气的抱怨声。“真应该把你留在沼泽的……要不是我的心太好……”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连串咒骂声，然后他们听到有人冲进矮树丛的声音。

“我也有我的把戏，你要知道喔！我有药粉可以把你脚下的土地给炸了，还有药水可以将你五花大绑！想想你知道了那么多，你……我们来看你攀绳吧！我们来瞧瞧你做任何事，除了给我找麻烦外！你喜欢我把你留在这里吗？你喜欢那样吗？要不是你自作聪明，我敢打赌！现在就给我滚出来！”

布琳和罗恩穿过挡住他们视线的树丛，来到一块小小的空地旁，中间还有个宽阔、平静的池塘。而他们对面，则是一个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爬的老人。听见他们走近的声音，他匆忙地站起来。

“哈！所以你打算……！”他看到他们时猛地住嘴，“你们是什么人？不，你们是谁不重要。都差不多。你们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他对他们比了个快滚的手势，又沿着森林边缘爬行，嶙峋的手臂左右不停地摸索，消瘦佝偻的身躯像块纠结的槁木。一头蓬乱的白发和胡须就挂在他肩上，绿色的衣服和半截斗篷已经又破又旧。谷地女孩和高地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又看看对方。

“这太荒谬了！”老人暴怒，对着森林发泄。然后他转过来，看到他们还站在原地。“很好，你们还在等什么？从这里滚开！这里是我家，我没有邀请你们！所以给我滚开，快滚！”

“这里是你住的地方？”罗恩问道，怀疑地环顾四周。

老人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个呆子。“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不然你以为这个时候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高地人坦承。

“这个时候应该待在家里！”那人以斥责的音调继续说道，“反倒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没有自己的家要回吗？”

“我们从位于南境的穴地谷远路而来。”布琳试着解释，但老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那里在彩虹湖南边，骑马要几天的时间。”老人的表情还是没变。“反正，我们来这里是要找个人……”

“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老人坚定地摇头。“还有喃喃，但我找不到他。你们觉得他在哪里……”

他心烦意乱地愈说愈小声，再次撇开他们，继续去寻找失踪的那个人。布琳困惑地看着罗恩。

“等一下！”她叫住那个老人，后者猛地回头。“有个猎人跟我们说过这个人。他告诉我们他住在这里。他说他的名字叫作寇克莱恩。”

老人耸耸肩。“没听过。”

“好吧，说不定他住在山谷其他地方。也许你能告诉我们哪里可以……”

“你没听清楚吧你？”那人暴躁地打断她，“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们打哪儿来，但我敢打赌，一定没有奇怪的人在你们家里跑来跑去，有吗？我也敢打赌你们认识那里每一个人，或是到访的每一个人，随便怎样啦！所以，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我就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这整个山谷都是你的家？”罗恩怀疑地质问。

“当然，这是我的家！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几百次了！现在给我滚出这里，让我图个清静！”

他暴躁地跺着一只穿着凉鞋的脚，等着他们离开。但谷地女孩和高地人只是站在那里。

“这是炉心岩，是吧？”罗恩追问，对这个难相处的老头愈来愈生气。

那家伙拉长下巴。“不然咧？”

“那么，如果是的话，有个叫寇克莱恩的人住在这里——或者说，至少住到两年前。我们被告知，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所以如果你住在这里也有一段时日的话，你应该会知道有关他的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皱眉沉思，然后坚定地摇摇头。“之前就跟你们说过了，我没听说过他。现在或是其他时候，这里都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没有。”

但布琳在那老人眼里看出了端倪。她朝他靠近一步，然后停了下来。“你知道这个名字，对吧？寇克莱恩，你知道的！”

老人坚持己见。“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布琳指着他。“你就是寇克莱恩，对吧？”

老人爆笑出声。“我？寇克莱恩？哈哈，还真是了不起！喔，事实上，我还是个天才呢！哈哈，还真是好笑咧！”

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他歇斯底里地笑着，直到抱着肚子倒在地上。罗恩抓住布琳的手臂，让她转过来面对他。

“拜托，布琳——这个老人疯了！”他低语。

“你说什么？我疯了吗？”老家伙又重新站起来，满是皱纹的脸气得面红耳赤。“我应该要让你们见识见识有多疯狂！现在你们给我滚出我家！从一开始我就没要你们来，现在我也不要你们在这里！滚出去！”

“我们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慌乱的罗恩试图道歉。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我要把你们变成烟！我要放火烧你们，看你们被烧！我要……我要……”

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瘦骨嶙峋的手紧握成拳，一头白发疯狂乱飞。罗恩走上前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离我远点！”那人发出尖叫，纤细的手臂像武器般指着罗恩。高地人立刻站住。“退后！喔，那个蠢货在哪……！喃喃！”

罗恩期待地环顾四周，还是无人现身。现在老人怒气冲冲地待在他旁边，然后转过去，对着森林深处大叫，并像个风车一样挥动他的手。

“喃喃！喃喃！快出来，保护我远离这些麻烦制造者！喃喃，诅咒你！你要让他们杀了我吗？我应该把我自己交给他们吗？你有什么好处，你这个蠢蛋……！喔，我就不应该把我的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快出来！现在！”

谷地女孩和高地人看着老家伙谨小慎微又妙趣横生的滑稽举动。不管喃喃是谁，显然他早就打定主意不蹚这个浑水。但老人还是不放弃，还是激动地跳个不停。最后，罗恩转向布琳。

“这样会让我们一直原地踏步，”他刻意压低音量，“我们走我们的，自己到处找找。这老人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了。”

但布琳摇头，她还记得猎人杰夫特怎么跟她说寇克莱恩的：怪人，比在陆上游泳的鱼还疯狂。“让我再试一次。”她回应。

她走向前，但老人突然冲着她来。“不听我的，是吗？很好，我清楚地警告过你。喃喃！你在哪里？出来这里！抓住她！抓住她！”

布琳不由得停下来，环顾四周。但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接着罗恩大步越过她，不耐烦地比划着。

“往这儿看，老人。真是够了。这里除了你根本没有其他人，因此你何不停止这个……”

“哈！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你这么认为吗？”老人开心地跳到空中，然后以蹲姿落地。“我会让你看看这里还有谁，你……你这个入侵者！进来我家，你会吗？我会让你看看！喃喃！喃喃！该死的……！”

罗恩绝望地摇头咧嘴，此时突然有一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就在他面前不到六码的地方。深灰渐次入黑的毛色从腹肋往上延伸到它的背，黑色的脸、耳朵、尾巴，还有张得很大、看起来很笨重的黑色爪子。那头野兽高逾十尺，覆盖着浓密毛发的巨大头部几乎就快要跟他一样高，懒洋洋地甩动时，健壮的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起伏波动，眯成一条线的深蓝色眼睛熠熠发光地凝视着谷地女孩和高地人。它像是在观察他们似的，然后打了个无声的哈欠，下颚随之咧开，露出闪亮、如剃刀般锐利的牙齿。

罗恩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完美地保持不动。

“啊哈！我敢打赌，现在没那么好笑了吧！”老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开始欢喜地咯咯笑着，雀跃不已。“觉得我疯了吗，你？好啊，现在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要伤害你。”布琳又说了一次，大猫好奇地看着罗恩。

老人上前一步，从满头白发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有想过它可能想把你们当晚餐吃掉吗？你们是这么认为的吗？它饿了，老喃喃确实饿了。你们两个刚好可以给它当消夜！哈！有什么问题吗？你看起来有点苍白，可能感觉不是很好。那真是太糟了，太糟了。也许你们应该……”

笑容突然从他脸上敛去。“喃喃，不行！喃喃，不行！等等！那样不行……！”

大猫慢慢淡去，然后消失，仿佛蒸发似的不见踪影。三人惊讶地盯着它刚刚所在之处。然后老人气愤地直跺脚，朝他面前的空气猛踢。

“诅咒你！你竟然落跑，你听见我说的话了！赶快现身，你这个蠢动物，不然我会……！”他的声音渐渐变小，然后看向布琳和罗恩。“你们离开我家！滚出去！”

罗恩已经受够了。一个疯狂的老头子和一个消失的大猫已经超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不发一语，扭头就走，经过布琳身边时，低声叫她跟上来。但布琳迟疑不定，还是不愿意放弃。

“你不明白这有多重要！”她激昂地大喊。那老人一僵。“你不能像这样把我们赶走。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拜托，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叫寇克莱恩的人。”

老人沉默地看着她，皮包骨的身体佝偻弯曲，浓密的眉毛任性地皱在一起。接着他忽然两手往上一甩，莫可奈何地摇着白发苍苍的头。

“哦，非常好——任何能把你们甩掉的方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极尽所能地让自己看起来被占便宜了。“那对你们一点帮助也没有，你们要了解——一点帮助也没有！”

谷地女孩沉默地等着，身后的罗恩又转过身来。老人歪着头，深思着，一只手快速地抓过纠结的头发。

“老寇克莱恩就在大石头底下。”他随意地将手挥向炉心岩的方向，“大约一年前，我把他葬在那里。”

30

布琳·欧姆斯福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失望之情涌上心头，惊叫声堵住她的喉咙。一只手抬起，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你是说寇克莱恩死了吗？”

“死了，埋了！”暴烈的老人厉声叫道，“现在你们去走你们的阳关道，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

他不耐烦地等着布琳和罗恩离开，但布琳没有办法移动脚步。寇克莱恩死了？不知怎么，她就是无法接受。猎人杰夫特或是贸易中心附近怎么会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死讯？一个在荒郊野外住得跟寇克莱恩一样久的人，一个知道这么多的……？她猛地打住。有可能不会，因为猎人跟捕兽人常常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月。那么，这个老人又是谁？猎人没有提过他。一切好像都不对劲。

“我们走吧，布琳。”罗恩温柔地呼唤她。

但谷地女孩摇着头。“不。等我确定了再走。等我能……”

“滚出我的房子！”老人又说了一次，暴躁地直跺脚。“我对你们已经够容忍了！寇克莱恩已经死了！现在如果你们还不从这里滚蛋，到时我就要……”

“爷爷！”

左边森林某处传来声音，炉心岩凹凸不平的尖塔就隐约出现在那里的树丛间。三人不约而同地猛地转头，然后森林就静了下来。喃喃又出现在他们一旁，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巨大而又毛茸茸的头抬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老人嘴里叨念着，再次跺起脚来。

接着是一阵轻柔的树叶摩擦声响，神秘的发言者出现了，轻快地走进空地。布琳和罗恩两人面面相觑。那是一个女孩，年纪不比布琳大，体形娇小轻盈，穿着裤装和束腰外衣，松松地套着一件有着饰带镶缀的森林绿短斗篷。浓密乌黑的长卷发披垂在肩上，轻掩着有着淡淡雀斑的古铜色俏脸。她有着不可思议的魅惑感，一脸无辜的表情让人几无招架之力。那是一张漂亮的脸蛋，虽然不如布琳的那种美，然而动人之处在于它简单纯粹的清新和活力。她好奇地注视着谷地女孩和高地人，深幽聪慧的眼眸中反映出坦率和诚实。

“你们是谁？”她询问的音调间接表明她有知道的权利。

布琳看了罗恩一眼，视线又回到那女孩身上。“我是布琳·欧姆斯福德，来自穴地谷。这位是罗恩·利亚。我们是从位于南境彩虹湖南边的家北上而来的。”

“这段路途相当遥远，”女孩注意到，“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找一个叫寇克莱恩的人。”

“你认识这个人吗，布琳·欧姆斯福德？”

“不。”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

女孩的目光从未离开她。布琳犹豫着，不知道该告诉她多少。那女孩身上有种特质，发出不许说谎的警告，布琳没有忽略她的突然现身让老人静了下来，也将消失的大猫带了回来。但不先知道她是谁，谷地女孩还是不愿意把他们之所以来到炉心石的全部理由说出来。

“有人跟我们说寇克莱恩最清楚从黑暗地界到鸦角山脉的林地。”她谨慎地给出答复，“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希望他能帮忙。”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布琳所说的话。老人拖着脚走到她身边，坐立不安地躁动着。

“他们是入侵者和麻烦制造者！”他激烈地坚称。

女孩不搭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布琳，纤细的身子动也不动。老人气忿地把手一甩。

“你根本连话都不应该跟他们说！你应该把他们扔出去！”

女孩缓缓点头。“别出声，爷爷，”她提出告诫，“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如果他们要的话，喃喃会知道的。”

布琳飞快地看了大猫一眼，它几乎是顽皮地躺在小池塘边的草丛里，一只大手无所事事地拍打某个飞过的可怜虫，椭圆形的大眼睛就像双子灯塔发出的光线一样扫过他们。

“那只蠢货，我叫它的时候，它都不来！”老人大发牢骚，“你怎么能依赖它？”

女孩责备地看着老人，年轻的五官掠过违抗的迹象。“喃喃！”她温柔地呼叫它，然后指着布琳，“追踪！”

大猫突然起身，不出一点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向布琳。那野兽凑近猛闻她的衣服，让她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开。

“别动。”女孩轻声建议。

布琳闻言照做，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那巨大的动物悠闲地沿着她的脚往下闻，她就呆呆站在原地。她知道那个女孩在测试她，利用那只猫看她会如何反应。猫嘴顶着她的颈后，让她感到刺痛。她该怎么做？她该继续站着吗？她该摸那只野兽，表示她不怕吗？但她确实怕，恐惧感已经蔓延全身。那动物一定也闻到了，然后……

她决定了。她开始轻轻地唱起歌来，歌词盘旋在傍晚黑暗的宁静中，漂浮在空地的祥和里，然后延伸出去，像温柔的手指抚摸着。只用了一点点的时间，希望之歌的魔法就编织成咒语，大猫端坐下来，熠熠发光的眼睛看着布琳，随着歌声慵懒的节奏闪烁着，温顺地躺在她脚边。

布琳停下来。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

“魔鬼！”老人最后尖叫道。

女孩安静地走向前，直接站在布琳面前。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她开口问道，听起来有点茫然。“我从不知道有人能够这么做。”

“那是一种天赋。”布琳回答。

女孩顿了一顿。“你不是魔鬼，对吧？你不是暗行者或是其他妖魔鬼怪吧？”

布琳微微一笑。“不，不是的。我只是刚好有这种天赋。”

女孩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我从没想过有人能够这么对喃喃。”她重复说道。

“他们是魔鬼！”老人坚定地指出，用力跺着穿上凉鞋的脚。

与此同时，喃喃已经起身，然后走向罗恩。高地人吓了一跳，当野兽把它黑色的嘴巴靠过来时，对布琳投出哀求的眼神。喃喃好奇地闻了闻高地人，然后突然间张开下颚，含住罗恩的右脚，打算把他拖走。罗恩再也无法保持镇静，仅存的沉着快速流逝，想要把它甩掉。

“我想它是想要跟你玩。”女孩表示，唇间出现一抹淡淡的笑容。她会意地看了老人一眼，对方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移了好几个地方，远离他们所有人。

“嗯，好吧……你能……确定吗？”罗恩恼怒地喘着气，现在很勇敢地使劲抽出他的脚，大猫还是精力旺盛地继续玩着靴子。

“喃喃！”女孩厉声叫道。

巨大的生物立刻松开嘴，快步跑到她身边。她从短斗篷下伸出手，粗暴地抚摸那颗毛茸茸的头，弯腰将手放在它头上时，长发也垂了下来。她轻声地对它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又看向布琳和罗恩。

“你对动物似乎很有一套。喃喃还蛮听你的话的。”

布琳看了罗恩一眼，他正费力地把靴子穿回去。“我想罗恩也会跟我一样开心，如果喃喃没那么喜欢他的话。”她说道。

女孩咧开嘴笑了，眼睛里闪过一抹淘气的神色。“我喜欢你，布琳·欧姆斯福德。欢迎你们来到这里——你跟罗恩·利亚都是。”她伸出古铜色的纤纤小手打招呼。“我是金柏·波赫。”

布琳接过她的手，对方的握手刚柔并济，让她感到惊讶。当她看到那女孩短斗篷底下的腰间系着一对外表看起来很邪恶的长刀时，她也真的吓了一跳。

“很好，但就我本人而言，你们并不受欢迎！”老人在女孩身后厉声说道，用竹竿般的手做出把他们扫地出门的手势。

“爷爷！”金柏·波赫语带责备，不赞同地看着他，然后回过身来面对布琳。“你们不用在意他。他很保护我。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所以他有时会觉得……”

“别那么快就跟他们说我们的事！”老人打断她的话，惊慌地摇着头。“我们知道他们些什么？我们要怎么确定他们究竟为何而来？那女孩有着恶魔的声音，她能让喃喃退开！不，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女孩！”

“而你又太武断，过于猜忌。”金柏·波赫平静地应答，狡黠的脸因刚毅而紧绷。“现在告诉他们你是谁。”

老人咬牙切齿。“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爷爷。”

穿着凉鞋的脚歇斯底里地踱着。“你自己跟他们说。你觉得你知道的比我多。”

罗恩往前走到布琳身边，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喃喃抬头看看高地人，咧开嘴，然后又把它的大头放回爪子上，眼皮垂下来时，满足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金柏·波赫转过来面对谷地女孩和高地人。“我爷爷有时候会忘记他这么热衷的游戏并不是真的。其中一个他常玩的游戏，就是改变身份，借着埋葬过去的自己重获新生，来达到这个目的。他最后一次这么做时大约在一年前，”她会意地看了老人一眼，“但他永远是他。事实上，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所以他真的是寇克莱恩。”布琳把这当成是陈述事实。

“我不是寇克莱恩！”老人激动地坚称，“他已经死了埋了，就跟我告诉你们的一样！不要听她的！”

“爷爷！”金柏·波赫再次出言责备，“你就是你，不能当其他人。角色扮演的扮家家酒是给小孩子玩的。你既然生为寇克莱恩，你就永远是寇克莱恩。现在请你试着对你的客人当个好主人，试着当他们的朋友。”

“哈！我又没有邀请他们来这里，所以我不需要当个好主人！”他顽固地厉声说道，决定不跟谷地女孩或是高地人有任何牵扯。“至于当他们的朋友，你想的话你自己当他们的朋友，你自己决定！”

布琳和罗恩疑惑地看着对方。看来他们想要从老人这里得到帮助、找到穿越黑暗地界的方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非常好，爷爷——我会为了我们两个，又当主人又当朋友。”金柏·波赫叹了口气。她干脆忽视老人，直接面对他们。“时间已经晚了。你们远道而来，需要食物和休息。家距离这里有一小段距离，欢迎你们今晚住在这里，当我的客人——跟我爷爷的。”

她顿了一会儿，思考其他的事。“事实上，如果你们住在这里的话，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很少有旅客会这么深入远东，所以我也没什么机会跟他们聊天。就像我说的，爷爷很保护我。但或许你们会愿意跟我聊天，跟我说说你们在南境的家乡。你们愿意吗？”

布琳疲倦地微笑着。“能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我想那至少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罗恩担心地看了喃喃一眼，还是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就说定了。”金柏·波赫作出宣布。她叫唤大猫，它立刻起身，闲适地伸伸懒腰，便快步跑向她。“如果你们跟着我，我们几分钟就能到了。”

她转过身，喃喃跟在她身边，快速消失在森林里。谷地女孩和高地人拉起背包，跟上她的脚步。当他们经过寇克莱恩时，那老人拒绝看他们，固执地盯着地板，浓密的眉毛皱成一团。

“讨厌的入侵者！”他低声抱怨。

接着，不安地环顾四周后，他也拖着脚跟着他们走进树林。片刻后，小空地已空无一人。

31

那女孩、老人和大猫的家，是个用石头和木材打造的非常舒适的普通小屋，就坐落在有着百年橡树和红榆树为荫的宽阔草地上。屋子前后都有阳台门廊，墙壁爬满了开着花的藤蔓植物和万年青。门前有石头步道穿越花园，花园里种了些花和蔬菜，全部都得到妥善照料和整齐区分。沿着花园边还有整排的灌木树篱，云杉和松树森然罗列于草地两旁。为了照顾和培育这整片土地，无疑做了大量的工作。

屋内也受到同样的悉心照料。整齐清洁，一尘不染，上了蜡的磨砂地板和木头墙面在油灯柔和的光线照耀下，发出明亮的光泽。墙上挂着手织布和十字绣，明亮的织锦盖着未多加工的家具和窗户。宽大的储藏柜收藏着奇异的银器和水晶，靠墙的长几上放着陶盘和手工陶器，而花瓶和花盆里的花也都盛开着，有些是种的，有些是剪下来插上去的。整间房子看起来明亮舒适，就算是天黑了，每个角落都散发出谷地的家的感觉。

“晚餐快好了，”他们进入屋里时，金柏·波赫这么说着，投给寇克莱恩一记责备的眼神，“你们自己找地方坐，我会放到桌上。”

寇克莱恩念念有词，坐到桌子另一头的板凳上，布琳和罗恩则坐在他的对面。喃喃从他们身边跑过，躺到壁炉前的小地毯上。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大猫打个哈欠，缩在炉火前睡着了。

金柏·波赫帮他们准备的晚餐包含了野鸟、自种的蔬菜、刚出炉的面包和羊奶，他们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一边吃着，女孩一边问起有关南境和南方人的问题，急着想要知道山谷外的世界。她说，她从未离开过黑暗地界，但总有一天她会踏出这一步。寇克莱恩沉下脸表示他的不赞同，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在他的餐盘上。吃完晚餐后，他绷着脸闷哼一声，表示他要去抽个烟，旋即走出大门，连看都不看他们就消失在外面了。

“你们真的不用在意他，”金柏·波赫道歉，起身收拾餐桌，“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只是多年独居，让他觉得跟其他人相处很难放松。”

她微笑着把餐盘都收走，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瓶红酒，把酒倒进干净的杯子里之后，就坐回她在两人对面的位置。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亲切地聊天。布琳发现自从一见到这个女孩之后，她就时常在想这女孩跟老人在这荒郊野外如何生存。当然，还有这只猫，不过……

“爷爷每晚吃完饭后都会去散步，”金柏·波赫向坐在对面的两人展露出安心的表情，“晚秋时他常在山谷里闲晃，因为过年的准备都完成了，等到冬天来临，他就不太常出门了。冷天时他的身体会痛，他会比较喜欢火。但现在，趁着夜晚还很温暖，他喜欢到处走走。”

“金柏，你的父母亲呢？”布琳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独自在这里？”

“我父母都被杀害了，”女孩淡然地解释，“寇克莱恩找到我时，我还只是个孩子，躲在某个草垫里，就在山谷的北方，那时有个商队前一晚才在那里扎营。他把我带到他家，把我当他的孙女养育。”她倾身向前，“他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家庭，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他唯一仅有的全部家人。”

“你父母怎么会遭到杀害？”既然女孩看起来不介意提起，那么罗恩还想知道。

“地精狙击者。商队中有好几个家庭一起旅行，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被杀了。他们漏了我，寇克莱恩说的。”她微微一笑，“但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罗恩喝着酒。“这里对你有点危险，不会吗？”

她看起来很困惑。“危险？”

“当然啊。四周都是荒地，都是野生动物、狙击者，随便什么的。独自住在这边不会害怕吗？”

她略歪着头。“你觉得我应该怕吗？”

高地人望向布琳。“嗯……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的动作，那女孩手里拿了长刀，咻地一声飞过他的头，穿越整个房间，深深插进远处角落一根木头上的黑色小圈圈里。

金柏·波赫露齿一笑。“我一直都在练习，打从十岁起我就在学飞刀，寇克莱恩教我的。你说得出名字的任何一种武器我都很在行。除了喃喃外，黑暗地界没有一种生物跑得过我。我可以不必睡觉，日夜不停地行进。”

她再次坐下。“当然，我受到威胁的话，喃喃会保护我，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操心的。”她微笑着，“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真正有危险的东西会来炉心岩。寇克莱恩一辈子都住在这里，这个山谷是他的，大家也都知道，不会来烦他。就连蜘蛛地精都敬而远之。”

她顿了一顿。“你们知道蜘蛛地精吗？”

他们摇摇头。女孩往前一靠。“他们会爬行，会攀树，全身都毛茸茸的，还弯腰曲背，就跟蜘蛛一样。有一次，大约三年前，他们想要进入山谷，一次来了好几十个，全部都用灰涂黑，一副见猎心喜的样子。他们跟其他地精不一样，你要知道，他们就跟蜘蛛一样会挖地洞和陷阱。反正，他们跑来炉心岩，我觉得他们是想要把这儿占为己有。一如平常一样，周遭一有危险出现马上就知道的爷爷，立刻带着喃喃从山谷北边突袭蜘蛛地精。蜘蛛地精现在都还在跑。”

她脸上洋溢着微笑，这一段故事让她很开心。布琳和罗恩不安地看了对方一眼，现在又更不了解这个女孩了。

“那只猫是从哪里来的？”罗恩望向依然安安稳稳睡着的喃喃，“它大成这副德性，怎么会像那样消失不见？”

“喃喃是只沼地猫，”女孩说明，“这种猫多数都栖息在阿纳尔深处沼泽，就在黑暗地界和鸦角东边的地方。不过喃喃跑进了太古沼泽，那时它还很小，寇克莱恩发现了它，就把它带到这里。它跟某个东西打过架，被伤得体无完肤。我们照顾它，它就留下来陪我们了。我还学着跟它说话，”她看着布琳，“但不是像你那样对它唱歌。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布琳？”

布琳温柔地摇摇头。“我想可能没办法，金柏。希望之歌是与生俱来的。”

“希望之歌……”女孩复述这个词，“真美。”

接下来出现片刻的沉默。“那它是怎么消失的？”罗恩又问了一遍。

“哦，它并没有消失，”金柏·波赫笑着解释，“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有时候你看不见它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不在那里，事实上它确实在那里，而是因为它能够改变身体的颜色，跟森林融在一起——跟树，跟岩石，跟地面，任何东西都可以。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找它的话，它可以伪装到让人完全看不到它。等你跟它处得够久了，你就会知道找它的方法。”她停了一下，“当然啦，如果它不想被找到，那么也可能找不到它。这是它的保护伞，现在变成跟爷爷的游戏。喃喃会消失不现身，直到爷爷喊破喉咙为止。对他来说不是很公平，真的，因为爷爷的眼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但是它会为你而来，我猜。”

“总是如此。它把我当成它妈妈。它刚被带回来时，是我在照料它、养育它。现在我们的关系非常密切，仿佛我们是一体同心。多数时候，我们甚至觉得能够感受到对方在想什么。”

“它对我来说很危险。”罗恩冷漠地说道。

“喔，是这样没错！”女孩也认同，“非常危险。很狂野，它可能会控制不住。但喃喃已经不再有兽性了。或许一小部分的它可能还有，不管是深埋在内心某处的一段回忆或是直觉，现在已经全部都遗忘了。”

她起身又帮他们倒了些酒。“喜欢我们家吗？”一会儿过后她问他们。

“很喜欢。”布琳回答。

女孩笑了，显然很高兴。“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做的——除了水晶和银器之外，那些是爷爷出门时带回来的。有些是我来之前就有的了。但，其他的，都是我做的。还有花园，也是我种的。所有的花、树、蔬菜，还有藤蔓，通通都是我种的。我喜欢缤纷的颜色和香甜的味道。”

布琳也跟着笑了。金柏·波赫是个女孩和女人的综合体——某些方面还很年轻，但某些方面又很早熟。很不可思议，但是她却让谷地女孩想到杰尔。这个念头让她疯狂地想念她弟弟。

金柏·波赫曲解了她脸上的表情。“炉心岩这里真的不危险，”她向谷地女孩保证，“对你来说可能会有那样的感觉，因为你对这个地方还没跟我一样熟悉。但记住，这是我的家，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在我还小的时候，爷爷就把我应该知道的事情都教会我了，以便我保护自己。我学过如何处理危险，也知道如何避开危险。而且我还有爷爷和喃喃。你们不需要担心我，真的，你们不用这样。”

布琳微笑以对。“看得出来我并不需要，金柏。看得出来你很能干。”

让她惊讶的是，金柏竟然脸红了。然后她急忙起身，走到摇椅边，寇克莱恩把他的森林斗篷落在扶手上。“我必须把外套拿给爷爷，”她很快地表示，“现在外面会冷。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

谷地女孩跟高地人起身，跟着她走到门外。门闩一开，喃喃就站了起来，安静地穿过门口跟上他们。他们在小屋门廊停留了一会儿，沉醉在傍晚祥和、近乎静物般的壮丽景色里。夜凉如水，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入夜的森林闻起来很是舒适惬意。白色的月光在草坪上、花园里、树篱间洒满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沾了水气的每一枝草、每一瓣花、每一片叶都闪耀着粼粼波光，葱翠的边缘已有白露成霜。在前面一片漆黑里，森林的树在灿烂的星空下仿佛威猛的巨人般永恒、高大，在安宁的夜里屹立不摇。暮色初降时吹起的微风现在已经完全平息，遁入寂静之中。就连林间生物熟悉的叫声也化为抚慰人心的款款软语。

“爷爷会在柳树下。”金柏·波赫轻声开口，打破了魔咒。

他们一起离开门廊，走上通往屋后的步道。没有人说话。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以女孩为首，只有靴子从磨平了的石头上轻轻擦过的声音。有东西从森林干燥的树叶间飞掠而过，旋即又消失。一只鸟发出激烈的鸣叫，刺耳的啼声在寂静中回荡缭绕，不绝于耳。

三人现在走过屋角，穿越松树云杉和整排的树篱。一棵高大低垂的柳树就出现在森林边缘，枝条拂地，在夜的映衬下仿佛帘子般悬挂着。那里，在树下，黑暗里的烟斗发出深红色的光，缕缕轻烟腾入空中后逐渐消失。

他们穿过低垂的柳枝，就清楚地看到骨瘦如柴的寇克莱恩，驼着背坐在老树下两张长椅中的一张中，干瘪的脸面朝着漆黑的森林。金柏·波赫直接走向他，将森林斗篷罩在他的肩上。

“你会着凉的，爷爷。”她温柔地责备道。

老人做了个鬼脸。“就连来这里抽个烟，你都还像只母鸡追着我跑！”不过他还是拉紧斗篷，一边瞥向布琳和罗恩。“我也不需要这两个在这里做伴，或是那只没用的猫。我建议你也把它带走。”

布琳四处张望，寻找喃喃，很惊讶地发现它又消失了。不久前，它就在他们身后而已。

金柏·波赫在他爷爷身边坐下。“你为什么不至少试试当布琳和罗恩的朋友？”她轻声询问。

“为了什么？”老人厉声说道，“我不需要朋友！朋友除了麻烦什么都不是，总是期望你帮他们做些什么，总是会要些好处或是其他的。过去我已经交过够多朋友了，女孩。你还不够了解人生！”

女孩充满歉意地看着布琳和罗恩，朝着旁边空着的长椅点点头。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默不作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金柏·波赫回头面对老人。“你不能再像那样了。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是个老头子。我想怎样就怎样！”寇克莱恩任性地低声咕哝。

“我以前像那样说话的时候，你都说我被宠坏了。你记得吗？”

“那不一样！”

“我应该把你送回你的房间吗？”她问道，就像妈妈对小孩那样对老人说话，她紧握着他的手。“或许喃喃和我也跟你不要有任何牵扯，这样你会更开心点，因为我们也是你的朋友，而你似乎不想要任何朋友。”

寇克莱恩咬紧齿间的烟管，仿佛要把它啃断似的，绷着脸缩进自己的斗篷，拒绝答复。布琳快速看了罗恩一眼，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作为回应。对这两人来说情势很明朗，尽管她还小，但金柏·波赫显然是这个奇怪的小家庭的稳定力量。

接着女孩伏在老人身上，温柔地亲吻她爷爷的脸颊。“我知道你说的都是违心之论。我知道你是一个慈祥、和蔼、可亲的人。还有，我爱你。”她伸出手环抱着他削瘦的身板，紧紧地抱住他。让布琳惊讶的是，老人的手臂犹豫地抬起来，回抱她。

“他们在来之前应该先问过，”他低声抱怨着，含糊地比了比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你要知道，我可能会伤到他们。”

“是的，爷爷，我知道，”女孩答道，“但他们既然来了，不辞远道前来找你，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他们为什么过来，还有你能够帮他们什么。”

布琳和罗恩匆匆对看一眼。寇克莱恩离开金柏·波赫的怀抱，嘴里念念有词，还一边摇着头，头发在月光下仿佛丝线般飞舞。

“该死的猫，这次它又到哪里去了！喃喃！出来，你这个没用的禽兽！我不会再袖手……”

“爷爷！”女孩坚决地打断他，老人哑然无言地看着她，然后她对着布琳和罗恩点点头。“我们的朋友，爷爷，你要问他们吗？”

老人愁眉不展，脸上的皱纹也因此变得更深了。“喔，很好，”他吹胡子瞪眼，“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需要有人指引我们通过这个区域，”布琳立刻回话，几乎不敢奢望他们如此迫切需要的协助终于要得到了。“有人告诉我们寇克莱恩可能会知道。”

“但是已经不再有寇克莱恩这个人！”老人厉声说道，但女孩警告的眼神马上让他噤声。“那么，你们打算通过哪个地方？”

“中阿纳尔，”布琳答复，“黑暗地界和之后的沼地，一路往东到鸦角……”她顿了一顿，“直达魅魔林。”

“但那里有暗行者！”金柏·波赫惊呼。

“你有什么理由要往龙潭虎穴去？”老人急切地追问。

布琳迟疑不定，斟酌要说到哪里。“要去消灭暗行者。”

“消灭暗行者！”寇克莱恩目瞪口呆，“用什么消灭它们，姑娘？”

“用希望之歌。用魔法……”

“用希望之歌？通过唱歌吗？那就是你的计划吗？”寇克莱恩直跳脚，枯槁的手臂不停地比划着。“而你还觉得我疯了？给我滚出去！滚出我家！出去！”

金柏·波赫起身，温柔地把老人拉回板凳上，跟他说话，让他镇静下来。他还是大声叫嚷，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平复下来，再次抱了抱他后，她转而面对布琳和罗恩。

“布琳·欧姆斯福德，”她郑重地直呼谷地女孩，表情非常严肃，“魅魔林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就连我也不去那里。”

她强调那是她的禁区，让布琳差点笑出来。“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金柏。”她平静地解释，“我必须要去。”

“而我必须跟她一起去，”罗恩不情愿地附和道，“等我找到我的剑。我必须先找到我的剑。”

金柏轮流看着两人，不解地直摇头。“我不明白。什么剑？为什么你们必须去魅魔林？为什么你们必须消灭暗行者？”

布琳再次犹豫，这一次很谨慎。带她来此的任务她该吐露多少？托付给她的事实她该说出多少？但当她一看到金柏的眼睛，她的戒心突然没有了任何意义。亚拉侬已经死了，永远消失于四境。他给予罗恩，让他能够保护她的魔法也丢了。尽管她决心继续往前执行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她还是好孤单，好疲惫，好害怕。如果她在未来的路上还想活下去的话，她知道她必须接受任何她能找到的帮助。隐瞒事实跟蒙蔽欺骗是亚拉侬的求生之道，但不是她的。

于是她把从亚拉侬出现在穴地谷之后所发生的种种，全部都跟女孩和老人说了。除了那些连罗恩都没说的秘密之外，她毫不隐瞒地如实托出，包括那些恐怖的猜疑、不愉快的杂音，还有希望之歌既黑暗又深不可测的威力。她花了许久时间，才把一切都说完，但这一次，老人很沉默，女孩也一脸惊奇地静静听着。

当她说完后，她转向罗恩，看看还有什么应该说的，但高地人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听着，我必须要去。”她又重申了一次，然后看看女孩又看看老人，来来回回地看着两人，等待他们作出回应。

“你有精灵魔法，是吗？”寇克莱恩眼神犀利地喃喃说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有德鲁伊的印记，我自己也有一点那种印记——一点黑暗的知识。是的。是的，我有。”

金柏轻触他的手臂。“我们能帮他们找到往东的路吗，爷爷？”

“往东？整个东区我都很熟——全部，从这里到那里，还有后面。炉心岩、黑暗地界、太古沼泽，一路到鸦角，到魅魔林。”他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暗行者不会来这里烦我，暗行者不会进来山谷的。在外面，它们想去哪就去哪。那是他们的地盘。”

“爷爷，听我说。”她轻轻地戳他，“我们必须帮我们的朋友，你、喃喃跟我！”

寇克莱恩无言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双手一甩。“浪费时间！”他声称，“荒谬至极的浪费时间！”他举起手指触碰女孩的鼻子，“必须要想想更好的办法，女孩。我教过你要想想更好的办法！假设我们要帮忙，假设我们要带这两个人越过黑暗地界，越过太古沼泽，直达鸦角山和魅魔林。假设！怎么办，然后？告诉我！然后怎么办？”

“那样就够了……”布琳突然说道。

“够了？”寇克莱恩大叫，打断她的话，“还远远不及呢，姑娘！你面前的峭壁像墙一样拔地而起，高逾百尺。不毛岩地绵延数里。到处都是地精。接下来会怎么样？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的手指像匕首般指着她。“进不去的，姑娘！没有办法进去！你无法到那么远的地方，除非你知道方法！”

“我们会找到方法。”布琳坚定地向他保证。

“呸！”老人一脸怪相，轻蔑地表示，“暗行者一下子就会逮到你！如果你找得到地方爬的话，你爬到一半就会被它们看到！或者魔法能让你隐身？它能做到吗？”

布琳下巴紧绷。“我们会找到方法。”她重申。

“也可能不会，”罗恩突然出声，“布琳。老人对这个地方很熟，如果他说那里是一片旷野，那么在我们出发前应该把它列入考虑。”他看向寇克莱恩，仿佛是要让自己相信那老人确实知道他在说什么。“除此之外，重要的事先办。在我们出发穿越东境前，我们必须先找到剑。那是我们唯一能够对抗暗行者的实体防护。”

“没有什么防护可以抵抗暗行者！”寇克莱恩嗤之以鼻。

布琳看了罗恩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罗恩，我们必须忘了剑。”她温柔地对他说，“它不见了，我们也没有办法知道它在哪里。亚拉侬说它会自己想办法重回人类手中。但是他没有说是谁的手中，或是多久才会发生。我们不能……”

“没有剑保护我们，就没有下一步！”罗恩咬紧牙根，打断布琳要说出口的话。

接下来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我们别无选择，”布琳说道，“至少，我没有。”

“那么你就自己去，”寇克莱恩手一挥，把两人扫到一边，“你就自己去，别烦我们——你跟你那愚蠢的计划！愚蠢、愚蠢的计划！走啊，飞出我们家好了，该死的……喃喃！你到哪里去了？你这个没用的……赶快现身，不然我会……咿！”

他惊叫出声，藏身于黑暗的大猫出现在他的肩头，眨着闪亮的眼睛，潮湿冰冷的鼻子顶着他裸露的手臂。被吓了一跳的寇克莱恩气急败坏地重捶大猫，一边大步走到柳树下，一边咒骂着。喃喃看着他，然后走到长椅旁，在金柏身边躺下。

“我觉得可以说服爷爷告诉你们东行的路——至少到鸦角，”金柏·波赫沉思着，“至于之后呢……”

“等一下，再……把这件事仔仔细细考虑一下。”罗恩哀求似的举起双手，他转向布琳。“我知道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完成亚拉侬交付给你的任务。我明白你必须这么做。而我要跟随你，直到最后。但是我们得要有剑，布琳。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必须要有！我们没有其他可以对抗魔斗灵的武器！”他的脸因为受挫而纠结在一起。“老天爷，没有剑我要怎么保护你？”

布琳犹豫了，突然想起希望之歌的力量以及那股力量对贸易中心那群来自延山西边的人做了什么。罗恩不知道，她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但那样的力量已经比她想象中的更有杀伤力，而她更讨厌这个点子只能放在她心里。罗恩是如此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一定要找回利亚之剑，使用它的力量。但她不知怎么地能够感觉到，一如希望之歌和精灵石，利亚之剑的魔法也是一体两面，兼具光明和黑暗，在得到它帮助的同时也会受到伤害。

她看着罗恩，在他的灰眸中她看到了他对她的爱夹杂着没有亚拉侬给他的魔法他就帮不了她的肯定。那个表情是绝望的，他还不明白他所求何物。

“我们找不到剑的，罗恩。”她温柔地说道。

他们相视无语，坐在木椅上紧邻着彼此，迷失在老柳树漆黑的树荫里。放弃吧，布琳默默地祈祷。拜托，放弃吧。寇克莱恩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加入他们，累得把腿盘起来坐在长椅上，嘴里对喃喃还是念念有词，手则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他的烟斗。

“可能有法子。”金柏突然说道，低沉的声音打破宁静。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我们可以去问灵潭。”

“哼！”寇克莱恩喷着鼻息，“不如去问地上的洞！”

但罗恩马上倾身。“什么是灵潭？”“是降世天神，”女孩轻声回答，“一个住在炉心岩北边高脊区池子里的灵魂。它跟我说，它一直都住在那里，在旧世界毁灭之前，从仙灵世界的年代一直到现在。它拥有旧世界的魔法，可以看到活人隐藏的秘密。”

“它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利亚之剑？”罗恩追问，不理会布琳放在他臂上制止他的手。

“哈哈，看看他！”寇克莱恩开心地咯咯笑着，“现在他就觉得有答案了，不是吗？觉得已经找到办法了！灵潭已经把世界上所有秘密打包好准备交给他了！只有一点小小的问题，怎么从谎言中区分出真相，那就是一切！哈哈！”

“他在说什么？”罗恩气愤地质问，“他是什么意思？谎言中的真相？”

金柏严厉地看了她爷爷一眼，让他闭上嘴，然后转过来面对高地人。“他的意思是说，降世天神说的不一定都是真话。很多时候它都在撒谎，或是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谜语。它以此为乐，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听者无法决定该相信什么。”

“但是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布琳一脸迷惑地问道。

女孩耸耸肩。“灵魂就是那样吧，它们在过去与未来两个虚无的世界间穿梭。”

她说得煞有介事，谷地女孩接受了她的说法，没有继续提问。而且，亡灵布莱曼也是如此——至少部分如此。亡灵布莱曼总是不把话说完，或是说清楚，有些事又绝对不说。未来的一切并非牢固不变，提早说破总是还会遇上其他变量。

“爷爷不喜欢我跟灵潭有所牵扯，”金柏·波赫向罗恩解释，“他不认同降世天神说谎的作风。不过，跟它交谈有时候很好玩，我想玩的时候就变成有趣的游戏了。”她装出严肃的样子，“当然啰，当你要它告诉你对你很重要的事实时，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游戏。但我从没问过它未来。”

罗恩看着地上，然后再次抬头看着女孩。“你觉得能让它告诉我我的剑怎么了吗？”

金柏扬起眉毛。“不是让。而是说服和哄骗它说出来。”她看着布琳，“但是我不只想要找到剑，我还想找到前往鸦角山进入魅魔林的方法。如果有暗行者看不到你们的路，灵潭或许会知道的。”

接下来是冗长、焦虑的沉默。布琳的脑子飞快转着。一条不会被魔斗灵发现的路，为了要完成任务销毁《意达集》，那才是她所需要的关键。她宁愿还是找不到有着魔法的利亚之剑，但如果不用到它的话，找到又何妨？她望着罗恩，看到他眼中有着决心。他已经胸有定见。

“我们必须试试，布琳。”他轻声说道。

寇克莱恩满是皱纹的脸笑到快咧成两半，“去啊，南方人，去试试！”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

布琳犹豫着。在她脚边，两张木椅中间，喃喃黑灰色的身体蜷缩着窝在女主人身旁，它抬起头，好奇地眨眨眼。谷地女孩深深望进大猫那又大又圆的蓝眼睛。她是有多绝望，让她必须求助于一个森林女孩、一个半疯的老人，还有一只会消失的猫。

但亚拉侬已经走了……

“你会帮我们跟灵潭说吗？”她询问金柏。

女孩眉开眼笑。“哦，我正在想，布琳，如果是你来跟灵潭说可能会更好喔。”

然后寇克莱恩真的开始咯咯地笑了。

32

直到隔天早上这支奇怪的小队打算出发前往寻找灵潭时，寇克莱恩犹自笑个不停。他开心地喃喃自语，轻快地跑过一地落叶的森林，一点也不关心周遭事物，沉醉在他黑暗的、半疯狂的内心世界里。不过那双锐利的眼睛总是飘向布琳忧虑的脸，他的注视中有着鬼黠，声音里也总是带着一种促狭隐秘的喜悦。

“试试看啊，南方女孩——你一定要试试看，真的！哈哈！跟灵潭说话，问它你要问的问题！千百万年来，灵潭已经看遍了人生！问它，南方女孩——触摸灵魂，然后学着点！”

然后又是咯咯地笑，他手舞足蹈地离开。金柏每次都很快地说他一句、看他一眼，训斥他的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老人的举动让女孩觉得很愚蠢，很难堪。但她还是拿他没辙，他一直在逗弄和奚落。

这是一个铁灰色的多雾的秋日。从沃夫斯塔西边到东边森林的天空布满乌云，阵阵凉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尘土和落叶，刺痛了他们的皮肤和眼睛。在清晨的日光下，森林仿佛褪色了一般，冬天来临的第一个迹象，似乎就反映在它们灰蒙蒙的样子上。

一行人以金柏·波赫为首往北离开炉心岩，她看起来很严肃、很坚定。布琳、罗恩紧跟在她身后，老寇克莱恩一路上绕着他们蹦蹦跳跳，而喃喃则远远地走在树林里。

他们从参天岩石下走过，由此前去就是一片荒野，他们前行的路上到处都是枯木和灌木丛。接近中午时分，他们速度慢了下来，缓缓前进，就连寇克莱恩也不再像只野鸟似的到处飞舞，因为他们四周尽是荒烟蔓草。他们小心翼翼地鱼贯前进，只有喃喃还随心所欲地漫步着，在漆黑的树荫间穿梭，悄无声息，轻快优雅。

到了中午，地形变得愈来愈崎岖，远方的山脊线也抬得比树木高。大石块和崎岖的陡坡让他们得边走边爬。随着距离山脊线愈来愈近，风也被阻挡在外，森林闻起来带着腐味和霉味。

最后，他们终于走出长长的深谷，站上狭谷的边缘，顺着两条山脊俯瞰北方，直到它们消失在烟岚云岫里。

“那里。”金柏指着山谷。浓密的松树包围着一座湖，水面上烟波渺渺，随风漫卷，只能看得见部分湖水。

“灵潭！”寇克莱恩又在笑，他用指头轻敲布琳的手臂，然后一溜烟地走开。

他们穿越如迷宫般的松树，平稳地沿着谷坡往下走向云雾缭绕的小湖。这里似乎感觉不到风，连空气都静止不动，森林阒寂无声。喃喃完全消失了。一路上都是碎石和落了一地的松针，他们的皮靴踩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虽然现在还是中午，但是大雾弥漫，乌云蔽日，仿佛黑夜已经降临。布琳跟着金柏·波赫的脚步前进，发觉自己正在聆听森林的宁静，在树荫间寻找生命的迹象。她一边听着、找着，不安的情绪在心里滋生蔓延。这里确实有东西——某个邪恶、隐秘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到它在等待。

走进松树林深处，雾开始落在他们周边。他们继续前进。就在他们觉得完全陷入云雾中时，便突然出了树林，走到一小块空地上。空地上有一些年代久远的石椅，中间围着一个火堆，烧成炭的木头和灰烬已经全都受潮。在空地的另一头，有一条小路继续通往雾里。

金柏转过来面对布琳。“从这里开始你必须自己走，沿着这条小路走到湖边。灵潭会到那里找你。”

“然后会在你耳边说悄悄话！”寇克莱恩得意地笑，弯着背站在她身边。

“爷爷！”女孩发出警告。

“真相与谎言，但哪个是哪个？”寇克莱恩大胆地咯咯笑，立刻跑到松树边。

“不要被爷爷吓到。”金柏劝告，她看到布琳眼里的担忧，流露出关心的神情。“灵潭不会伤害你。它只是一个灵魂。”

“或许我们应该陪你去。”罗恩不安地提议，但金柏马上摇头。

“灵潭只跟一个人说话，不能再多了。如果超过一个人的话，它就不会现身。”女孩鼓励性地微笑着。“布琳必须独自前往。”

布琳点头。“我想那就这么定了。”

“记得我的警告，”金柏提醒，“要注意它跟你说了什么。很多都是假的或是扭曲的。”

“但我要怎么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布琳问她。

金柏再次摇头。“你必须自己判断。灵潭会跟你玩游戏。它愿意的话，它就会来找你，跟你说话。它会作弄你。那就是它的作风。但说不定你游戏玩得比它好。”她碰碰布琳的手臂。“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让你跟灵潭说话，而不是我。你有魔法。如果可以的话，你就用魔法。说不定你会想出让希望之歌帮你的法子。”

寇克莱恩的笑声从空地另一头传来。布琳不予理会，拉紧斗篷后，点点头。“或许吧。我会试试。”

金柏微笑着，长了雀斑的脸露出淡淡的笑纹，然后突然拥抱谷地女孩。“祝你好运，布琳。”

布琳大感意外，也回抱了她，一只手伸过来抚摸她的黑色长发。

罗恩笨拙地走向前，低下头亲吻布琳。“小心点。”

她用微笑表示她的承诺，然后再次拉紧斗篷，转身走进树林。

幽暗迷离的大雾几乎马上就将她包围，进入树林十多码，她便已经完全迷失在里面。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她一边还在走着，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她踌躇不前，无助地望进黑暗里，等待她的视力调整过来。空气再次变得清冷，来自湖面的雾带着湿凉的寒气穿透她的衣服。片刻过后，因为等待的焦虑，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她发现她已经能够隐约辨识出身边松树的形状，在盘绕的迷雾中像幽灵似的朦胧现身。她觉得情况似乎不会变得更好。她耸耸肩，甩掉不安和不确定感，小心地往前走，伸出手摸索着，用感觉而非视力穿越林间蜿蜒曲折的小路，平稳地往湖边走。

随着时间推进，她能够从宁静的雾和森林中听到涟漪在湖边拍打的声音。她慢下脚步，警戒地望进雾里，找寻她所感觉到的在等着她的东西。但除了灰蒙蒙的雾，其他什么也没有。她小心地继续往前走。

突然间，她面前的树和雾变得稀疏并分开了，而她正站在范围狭小、满布石头的湖边。迷蒙中一片空荡，云雾将她围住，跟她接近……

她浑身窜过一阵寒意，将她掏空，变成一具僵化的躯壳。她害怕地扫视四周。那里有什东西？接着一股怒气油然升起，强烈、苦涩、不容怀疑的情绪因报复心而生。熊熊烈火驱走了寒冷，将企图压倒她的恐惧赶走。她站在小湖边，独自一人陷在迷雾里，觉得内心涌现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似乎足以摧毁不利于她的任何事物。

雾里突然有了动静。对那股力量的感觉立刻消失，像小偷一样逃走，回到她的灵魂里。她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是怎么了，但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件事，雾里有动静。有个影子慢慢汇聚成形，在一片灰蒙中现出黑暗的形体。它从水面上升起，开始往前移动。

谷地女孩看着它过来，一个御空飞行的幽灵，从雾里滑向岸边和等待着的女孩。它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和它所现身的雾一样虚无缥缈，有着人的外形，却没有实体。幽灵慢了下来，在她前方十几码的地方停住，悬在水面上。手臂随意交叠着，雾从它身边旋开。慢慢地，戴着帽子的头朝着岸边的女孩抬了起来，里头有两盏红色火焰发出微光。

“仰望我，谷地女孩，”幽灵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松开蒸汽一样，“仰望灵潭！”

它的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阴霾散去。布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灵潭显露出来的脸，竟然就是她自己。

杰尔从丹非阿兰牢房潮湿空虚的黑暗中醒来，一条灰色光线从墙壁石块上的小气孔渗进来。又是白天了，他暗自思忖，急于推算从他第一天被带到这里来后过了多久。感觉好像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星期，但他知道这才第二天而已。除了蜥化人和喑哑的地精狱卒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生物，更别说是跟他们说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伸懒腰，然后在麦草堆中坐起来。绑住他的手镣脚铐被固定在石墙上的铁环，从他被关在这里的第二天起，他就被这些枷锁束缚住。史塔西斯命令狱卒在他身上装上这些东西，只要他一移动，就会在一片安静中发出当啷当啷的刺耳声响，回音沿着牢房外的走廊一路传出去。虽然睡了很久，他还是很累，他听着回音消失，竖起耳朵聆听有没有其他声音传回来。但什么都没有。外面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会来帮他。

泪水涌上他的眼睛，沿着脸颊流下来，沾湿他已然弄脏了的外衣。他在想什么？在想有人可以帮他逃出这个黑洞吗？他摇摇头，压下注定无援的痛苦。从库海文来的人全都不在了，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失散的失散。就连史兰特也是。他粗鲁地抹掉眼泪，克制自己的绝望。他暗自发誓，没有人来也没关系，他绝不会给蜥化人他要的东西。不管怎样，他都会想办法逃出去。

他又做了一次每次睡醒都会做的事，去弄一弄铁链上的螺钉和扣件，试图将它们弄松好挣脱开来。他一直扭转铁链，从黑暗中满心期待地看着它们的连接点。但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放弃了，因为血肉之躯跟百炼之钢根本没得比。只有狱卒的钥匙能让他重获自由。

自由，他在内心默念这个词。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之后他便想到了布琳。一想到布琳，他就想起上次在灵视水晶中看到的情况。那匆匆的一瞥看起来是如此的奇怪和哀伤——他姐姐独自坐在营火前，盯着森林的脸因为压力和绝望而扭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布琳这么不快乐？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衣服里那一小块东西。史塔西斯还没发现灵视水晶，也还没发现装着银色星尘的袋子。不管蜥化人在不在，杰尔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衣服里。他老是来找他，趁谷地人最预料不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溜进来，像个讨厌鬼一样偷偷摸摸的，哄骗、诱惑、承诺、威胁：把我要的给我，我就放了你……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杰尔一脸坚决。帮那个怪物？想都别想，他才不会！

他迅速从衣服里拿出银色项链和挂在上面的石头，深情地把它捧在手心里。这是牢房外的世界跟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寻找布琳唯一的工具。他看着水晶，心里已经有了定见。他要再用一次。他知道他必须很小心。但他只要看一下就够了。他会很快召唤画面，然后很快消掉。那怪物没那么聪明。

他必须知道布琳怎么了。

他把水晶托在手里，开始唱歌。他的歌声温柔低缓，呼唤石头蛰伏的力量，深入它黑暗的内部。里面慢慢发出光来，然后向外发射，炽烈的白光瞬间照亮黑暗，他脸上出现意外的笑容。

布琳！他轻声呼唤道。

他姐姐的脸就悬在他面前的亮光里。他平缓地唱着，眼前的影像也愈来愈清晰。她现在站在一个湖前，原本悲伤的表情变为震惊，僵立不动，视线越过灰雾迷蒙的湖面，看着一个浮在空中的幻影。在他的歌声下，画面跟着慢慢转动，转到让他能够看清楚幻影脸的某处。

当那张脸靠近时，希望之歌已不成调。

那是布琳的脸！

接下来，黑暗的牢房传来鬼祟的声音，让杰尔的胃瞬间冻结。他立刻停下动作，奇怪的画面随即消失。杰尔的手紧紧握住视像水晶，拼命将它塞回衣服里，心里知道为时已晚。

“你瞧，嘶，小朋友，你已经找到帮我的方法。”一个冷酷的、熟悉的声音嘶嘶说道。

然后穿着斗篷的史塔西斯便从敞开的牢房门口往里迈进。

灵潭的湖边陷入了漫无止境的沉默，只有水冲上石头漾起的水波打破寂静。幽灵和布琳就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鬼魂在迷雾中无声地对视。

“仰望我。”幽灵命令道。

布琳目不斜视。灵潭戴着的脸是她的，板着面孔，形容憔悴，一脸悲戚，原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变成两盏红光。她的笑容从幽灵的嘴角露出来奚落她，恶意地嘲弄她，笑声低沉而邪恶。

“你认识我吗？”传来一声低语，“说出我的名字。”

布琳喉咙发紧。“你是灵潭。”

笑声大了起来。“我是你，谷地的布琳，欧姆斯福德和沙娜拉家族的布琳。我就是你！我就是在讲你的人生，你能从我的话里找出你的命运。好好找，届时，那就是你！”

灵潭的声音消失在它底下突然翻腾的水流当中。一道细长的水花如喷泉般喷溅在雾里，飞洒在谷地女孩身上，仿佛死亡禁忌的触碰般冰冷。

灵潭眯起红色的眼睛。“你知道吗，《意达集》既是光明的结晶也是黑暗的产物？”

布琳默默点头。灵潭苦笑，又往前滑近。“从古至今，所有的黑魔法都来自于那本书。种族大战，人族大战——仙灵妖魔都一样。就像音韵之于声音，系出同源。人类对黑魔法趋之若鹜，追寻他们所无法拥有的力量——追寻，然后死亡。他们在欲望、诱惑的驱使下，汲汲营营于寻找那本书的藏身之处。一次去了死亡的脸孔，一次去了黑夜的坑洞。他们每一次都得偿所愿，然后迷失了自己，从凡人变成灵体。骷髅使者和魔斗灵，全都一样。邪恶和它们全都一样。”

声音渐渐淡去。布琳脑子飞转，思考她刚刚所听到的内容。一次去了死亡的脸孔……是指骷髅山。过去和现在是一样的，是指骷髅使者和魔斗灵。灵潭的意思是说，它们全都是源自于同样的邪恶力量。

“黑魔法创造了它们，”她很快说道，“在我曾祖父的年代是黑魔君和骷髅使者，而现在则是魔斗灵。你的意思是这样，对吧？”

“是吗？”语气带着揶揄，“一个对一个？那现在黑魔君在哪里，谷地女孩？那现在是谁在发号施令？是谁派魔斗灵来的？”

布琳瞠目结舌地看着幽灵。它是说黑魔君又东山再起了吗？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声音跟人类说话时是黑暗的，”灵潭像歌唱般发出嘶声，“那声音是源自于魔法，源自于学识，在许多不同的地方都可以找到——有些是印成文字，有些则是……在歌声里！”

布琳浑身僵冷。“我才不像它们！”她厉声说道，“我不使用黑魔法！”

灵潭大笑。“任何人都不会，谷地女孩。是魔法使用它们。那就是你所追寻的关键，那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布琳茫然无绪。“再多说一点。”她催促着。

“多一点？多一点什么？”幽灵迷蒙的身影模糊地闪着微光。“要我告诉你眼睛的事吗——一直跟着你的眼睛，每个转角都在找你的眼睛？”谷地女孩动弹不得。“那些眼睛透过水晶充满关爱地看着你。但是当这些眼睛看不到时，与生俱来的黑暗正对你虎视眈眈。你看见了吗？你自己的眼睛睁开了吗？德鲁伊还活着时也没有睁开眼睛，它们对绝大多数的真相都闭上了，对显而易见的事视若无睹。他没有看见真相，可怜的亚拉侬。他只看到黑魔君回归；他把过去当成现在，而不是未来。他被骗了，可怜的亚拉侬。就连死了都如了黑魔法的意——他真是彻底的笨蛋！”

布琳头晕目眩。“暗行者，它们知道他要来了，不是吗？它们知道他会进入沃夫斯塔，所以犹奇拉才会在那里的啊。”

笑声在雾里不断回响。“真理必胜！但万一，说不定，真理并非如灵潭所说的那样。我应该再多说一点吗？我应该再告诉你有关你跟利亚王子要去魅魔林的事，还有他丢失的魔法吗？喔，他是那么想要得到那个魔法，太过强烈的渴望将会毁了他。你认为那会毁了他，对吧，谷地女孩？让他得到魔法吧，那么，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会成为跟之前拥有过它的人一样，全部都走向死亡。他是引领你走向类似命运的得力人选。哎呀，我应该告诉你，你也会走向死亡吗？”

布琳一脸紧绷。“告诉我你想说的话，幽灵。但我只听事实。”

“所以呢？我要判断什么是真什么不是吗，还没发生的事要说到哪里呢？”灵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调侃的意味。“你人生的书册正在我面前摊开着，然而有些是还没写上东西的，该写上什么应由你来写上，而不是我所说的话。你是三人中最后一个，每一人都活在其他人的阴影下，每一人都试图挣脱阴影，每一人都从中成长，走回之前的路。然而，你的路却是最黑暗的一条。”

布琳犹疑不定。谢伊·欧姆斯福德一定是第一个，她父亲是第二个，她是第三个。他们都想从沙娜拉精灵家族的传奇中解脱。但最后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哎呀，你的死亡在暗行者的地盘等着你，”灵潭轻声说道，“在黑暗的巢穴里，在你意欲摧毁的魔法怀里，你会在那里发现你的死亡。那是命中注定，谷地女孩，因为你身体里带着它的种子。”

谷地女孩不耐烦地举起她的手。“那么，告诉我要怎么去，灵潭。给我一条可以不被暗行者发现的进入魅魔林的路。如果你都看见了，就让我早点赴死。”

灵潭阴沉地笑着。“聪明的女孩，你想要套我的话，让我把你真正想要挖掘的东西都告诉你。现在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了，精灵之子。你骗不了我的，因为我从万象之始一直存在到一切归于寂灭。那是我的选择，跟旧世界共存，而不要永远在另一个世界安息。这可是我跟我现在唯一的同伴人类在玩的把戏，没有人突破过我设下的警戒线。你知道你要问的事实真相是什么吗，谷地女孩？那么，求我。”

灵潭自吹自擂的调调让布琳勃然变色，她走到水边。水花从雾里警告性地喷向她，但她不予理会。

“我已经被警告过你会跟我玩这种小把戏，”她说道，声音也变得危险起来，“我远道而来，委曲求全。我现在没有被你嘲弄的必要。不要逼我，幽灵。只说实话。我要怎么不被暗行者看到就能进入魅魔林？”

灵潭倏地眯起眼睛，随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拉长，闪动着暗红色的火光。“自己去找，谷地的布琳。”灵潭发出嘶嘶的声响。

布琳怒火中烧，但她努力抑制，不发一语地点头认可，然后退回岸边坐下，将斗篷拉紧。

“你等也没用。”幽灵冷笑道。

布琳一动也不动。她小心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深深吸进湖边潮湿的空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灵潭也悬在湖上不动，眼睛直盯着她。布琳让那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脸上出现一抹平静的笑容，黑色长发往后扬起。它还没有见过我要做什么！她在内心笑着，念头在产生之后瞬间就消失了。

接着她开始轻轻唱起歌来。希望之歌轻柔甜美的歌词从坐在岸边的女孩嘴里吐出，弥漫她四周的空气。很快地，歌声就飘到湖上，缠住灵潭迷蒙的身影，迂回扭动。震惊莫名的幽灵悬在原来的位置不动，任凭魔法的网愈收愈紧。紧接着，幽灵似乎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它底下的湖水开始沸腾，发出嘶嘶的声响。但希望之歌快速将它裹起来，仿佛它已经成了蛹一样。

现在谷地女孩的歌声愈来愈快，还带着明显的意图。第一首温柔的、如子宫般包覆着灵潭的歌已然消失。现在它是囚徒，是落入蜘蛛网里的蝴蝶，任人摆布。然而谷地女孩既未用武力也不用意念来对付它，她知道那是没有用的。现在她所使用的武器是回忆——那些曾经有过，被它遗忘，再也想不起来的回忆。所有的回忆全在希望之歌的乐音下回来了。那里有着人类双手温暖和善的接触，有着轻甜的嗅觉和味觉，有着爱与喜乐、生命与死亡的种种知觉。这些与那些，是灵潭现在的存在早已遗忘的回忆。

灵潭痛苦地大喊，试着想要躲开那些陈年的感知，在迷雾中闪动着。但它躲不开歌声的魔法，渐渐地，它开始沉溺于那些回忆之中。布琳能够感觉到幽灵再次有了情绪，在挖掘出来的回忆里，灵潭流下了眼泪。她继续唱着歌，等幽灵完全臣服于她时，她开始把她给出去的收回来。

“不！”那幽灵惊慌失措地哀嚎，“把它们还回来，谷地女孩！把它们还给我！”

“把我要知道的告诉我，”她继续唱着，问题的引子不断在她的歌声中穿梭编织，“告诉我！”

出人意表地，灵潭的话倾吐而出，像是要释放那撕裂它被遗忘的灵魂的痛苦一般。“灰境横跨于鸦角山里的魅魔林之上——灰境，魔斗灵的城堡。那里就有你在找的路，如迷宫般的下水道穿越厅房底下的岩石层，直达地底深处的水池。从下水道进去，暗行者的眼睛就不会看到你！”

“还有利亚之剑，”布琳继续施压，“在哪里可以找到它？告诉我！”

灵潭痛苦不堪，布琳不断用它已失落的感觉触碰它。“蜘蛛地精！”幽灵绝望地喊叫，“剑在他们的营地，他们从卡德急流找到的，用网子把它捞走，固定在岸边。”

突然间，布琳收回希望之歌的魔法，四周满溢着旧生命的回忆和感觉。她将幽灵从困住它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回荡在湖面上的歌声渐渐淡去，化成一个音符，久久萦绕不去。那是一个忘却的音符——一个让灵潭回归既往的轻柔的、朦胧的叫声。

接着是一段可怕的沉默。布琳缓缓起身，目光盯着跟她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当她看着那张脸时，内心深处似乎也在哀嚎着，就像是她也对自己做了这些事情一样。

灵潭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从我这里骗取到了真相，黑暗的孩子！”幽灵痛哭着，“我意识到你做了这一切。你真可恶！可恶！”

幽灵声音破碎，湖水开始沸腾冒烟。布琳呆站在湖边，既不敢转身也不敢说话。她的内心既空洞又寒冷。

此时灵潭举起它罩着斗篷的手臂。“最后一个游戏，谷地女孩——回到我身上的某个东西给你！让这个成为我的礼物！看着雾，就在我身边——现在仔细看着！这个给你！”

布琳知道她应该要跑，但是她做不到。那雾似乎聚集在她面前，一整片淡淡的薄幕，表面像湖水般漾出阵阵涟漪，接着形成了一个影像。那是一个黑暗的牢房，有个蹲伏的身形，行动鬼祟……

杰尔抓住灵视水晶，急忙将它塞回衣服里，祈祷黑暗没让蜥化人看到他做了什么。说不定他的速度够快，说不定……

“嘶，看到魔法了，半精灵人。”刺耳的声音粉碎了他的希望。“一直都有感觉那魔法是你的，嘶。把它们跟我分享，小朋友。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嘶。”

杰尔缓缓摇头，蓝色眼睛反射出他的恐惧。“走开，史塔西斯。不要靠近我。”

蜥化人一笑置之，低沉的喉音在空荡的牢房和长廊间回荡着。黑袍里的生物突然挺身，在昏暗的光线映照下宛如骇人的幽灵。

“威胁我吗，嘶，小家伙？如果你把魔法用在我身上，我会让你像只小虫般碾碎你，嘶。现在，保持安静，小朋友，嘶。看着我的眼睛，看着光，嘶。”

眼睑上有着鳞片的眼睛熠熠发光，看起来相当冷漠，让人无法抗拒。杰尔强迫自己垂下眼睛，他知道他不能看，一旦看了，他将再次归那生物所有。但不去看真的好难。他好想去看那双眼睛，沉溺在那双眼睛里，和在那里等着他的和谐宁静。

“看，半精灵人，嘶……”怪兽发出嘶嘶声响。

杰尔的手伸向灵视水晶，直到他感觉到手里握着尖锐的物体。痛觉让他重新振作，他发狂似的想着。不要看。不要看！

蜥化人生气了，抬起一只手。“把魔法给我！嘶，把它们给我！”

杰尔·欧姆斯福德一声不吭，瑟缩着往后退……

灵潭的手倏地放下，水雾屏幕也跟着消失。布琳绝望地踉跄往前，从布满岩石的岸边踏进湖水里。杰尔！那些画面里的是杰尔！他怎么了？

“喜欢这个游戏吗，谷地的布琳？”降世天神厉声说道，它下方的水再次沸腾，“看到你以为安全待在谷地里的宝贝弟弟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看到了吗？”

布琳压下满腔怒火。“谎言，灵潭。这一次你只说了谎言。”

幽灵咯咯轻笑。“谎言？随你爱怎么想，谷地女孩。毕竟，游戏就是游戏。是信口雌黄，还是真相大白？”它收回手，雾开始盘旋，“黑暗如你，沙娜拉的布琳，欧姆斯福德的布琳，历史共业的布琳，如你耍弄的魔法一样黑暗。现在，离开我。把你所得知的关于利亚王子的魔法和通往死亡之路的事都带走。找到你要找的东西，然后接受你命中的定数吧！滚出我的视线！”

灵潭退回迷蒙的雾中。布琳愣在岸边，希望能让幽灵回来，但她知道这一次不行了。

幽灵突然从撤退中止步，红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布琳自己的脸斜眼看着她，一个扭曲的邪恶面具。“见我如你，谷地的布琳。拯救者与毁灭者，生命与死亡的镜子。魔法利用一切，黑暗的孩子——即使是你也一样！”

然后灵潭就消失在云雾里，万籁俱静中还能听到它邪恶的轻笑声。四周的灰暗悄悄围拢，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布琳看了好一会儿，迷失在油然而生的恐惧、疑惑和警告声中。接着她才慢慢转身，走回树林。

33

既阴沉又令人生畏的蜥化人在小牢房里步步进逼，杰尔节节退让。

“把魔法给我，嘶……”怪兽发出嘶声，蜷曲的手指向他召唤，“交出它们，嘶，半精灵人。”

谷地人退到暗处，被绑住他手脚的铁链拖住。然后他的背也靠到了墙上，他已经无路可退。

我甚至无法从他身边逃跑！他绝望地想着。

牢房入口传来皮靴摩擦石头的声音，地精狱卒出现在前方的走廊。低着头、戴着风帽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史塔西斯因他的到来转过身去，冷酷的眼中闪烁着不悦的表情。

“你不用过来，嘶……”蜥化人生气地嘀咕，用长满鳞的手示意地精走开。

但狱卒未加理会，一声不吭地经过蜥蜴，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直接走向杰尔。地精还是低着头，双手缩在斗篷里，就像幽灵般穿越黑暗。杰尔不明就里，惊讶地看着他愈走愈近，畏缩地靠在石墙上，举起绑着铁链的双手防卫，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让开，嘶！”史塔西斯怒斥，现在他生气了，长满鳞的身体威吓性地靠近。

但地精狱卒已经走向杰尔，弓着背，无声地站在谷地人面前，然后缓缓地抬起戴着风帽的头。

杰尔眼睛瞪得老大。风帽下，斗篷里的地精竟不是狱卒！

“需要帮个忙吗，小子？”史兰特低声说道。

紧接着有个黑衣人从外面走廊暗处现身，史塔西斯震惊莫名，被一把长剑抵住喉咙，往后压到牢房墙上。

“不许出声，”盖瑞·贾克斯警告道，“也别想妄动，否则还没完成就先毙命了！”

“盖瑞，你还活着！”杰尔不可置信地惊呼。

“活着，而且好得很。”对方回应，但严厉的灰眼睛未曾从蜥化人身上移开。“动作快，放了谷地人，地精。”

“有点耐心好不好！”史兰特从斗篷里拿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尝试着打开铐住谷地人的枷锁。“讨厌的东西和锁头不合……哈哈，这一把！”

手铐脚镣瞬间解开，铁链应声落地。“史兰特！”地精脱掉斗篷扔到一边，手臂被谷地人抓个正着。“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子！”地精嗤之以鼻，揉着对方瘀青的手腕好恢复血液循环。“我跟你说过了，我是你见过的最棒的追踪师！天气没帮什么大忙，当然，大半的足迹都被冲掉了，整座森林都弄得泥泞不堪。但是我们在地道外面找到蜥蜴的脚印，知道不管他有什么企图，一定会把你带到这里。只要出得起价钱，不会过问任何理由就可以使用丹非阿兰的监狱。里面的人也一样。只要出得起价钱，会把你关到变成枯骨，除非……”

“晚点再说，地精。”盖瑞·贾克斯打断他。“你！”他猛地戳了一下蜥化人，“你走在前面，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们。不许有人挡住我们，不许有人对我们发问。要是他们……”

“让我留在这里，小朋友，嘶。”那怪物发出嘶声。

“对啊，把他留下来，”史兰特也赞同，一脸厌恶地皱在一起，“你不能相信蜥蜴。”

不过盖瑞·贾克斯摇摇头。“他要走。佛雷克认为我们可以利用他。”

杰尔一惊。“佛雷克也在这里！”

但史兰特已经把他推向门口，经过蜥化人时鄙视地朝他啐了一口口水。“他对我们没有好处，战斗大师，”他坚称，“记住，我警告过你。”

他们蜷缩在门前的阴暗和寂静里，然后盖瑞·贾克斯带着史塔西斯走出牢房，史兰特走在谷地人身边，随后跟上。战斗大师停下来，听听有无其他动静，然后就将史塔西斯推到前面，沿着漆黑的走廊往回走。前方壁架上有一只火炬燃烧着，当他们一到那里，史兰特一把抓过火炬，开始带路。

“真是个黑洞，这个地方！”他轻声咆哮着，在昏暗中慢慢往前推进。

“史兰特！”杰尔焦急地低声唤他，“艾柏·佛雷克也在这里吗？”

地精瞄了他一眼，接着点点头。“侏儒、精灵和边境人都在这里。既然一起展开了这趟旅程，就一起结束。”他懊悔地摇摇头，“我想我们全都疯了。”

他们穿越监狱如迷宫般的通道，地精和谷地人带头，战斗大师殿后一步，用剑抵住蜥化人的背。他们快速走过黑暗、寂静、充满着死亡和腐烂的恶臭，行经一道道大门深锁、锈迹斑驳的牢房，只想快点回到白天的光明里。慢慢地，昏暗开始退去，日光照亮了前面的路。他们还听见了雨声，一缕细微、香甜的清净空气掠过他们。

然后建筑入口那紧闭的巨大铁门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强风骤雨打在门上，发出乒乓的声响。史兰特把火把丢到一边，跑到前面，透过门缝看看外面的动静。杰尔也加入他，感恩地呼吸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新鲜空气。

“我从没想到能再见到你，”他低声向地精说道，“你们其中的任何人。”

史兰特目光盯着门缝。“你很幸运，行了吧。”

“我以为没有人会来找我。我以为你死了。”

“才不咧！”地精忿忿不平地抱怨，“我在地道弄丢你之后，又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继续往前到卡波北边的峭壁，地道通到那里。我知道如果其他人还活着，他们也会跟我一样，因为战斗大师的计划就是如此。所以我就等着。果然，他们找到了彼此，然后找到了我。之后我们就来找你了。”

杰尔看着地精。“史兰特，你本可丢下我，也丢下他们。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自由的。”

地精耸耸肩，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的不自在。“是吗？”他倨傲地摇摇头，“还没想过。”

盖瑞·贾克斯也来了，将史塔西斯顶在他前面。“还在下雨吗？”他询问史兰特。

地精点点头。“还在下。”

战斗大师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收起剑，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长刀，他把史塔西斯推到墙上，表情相当严肃。他比盖瑞·贾克斯还高一个头，初次在杰尔的牢房被吓到后，史塔西斯畏畏缩缩，像蛇一样蜷在斗篷里，绿眼睛邪恶地看着南方人，冷酷而不带一丝感情。

“让我留下，小朋友，嘶。”他再次发出哀鸣。

盖瑞·贾克斯摇头。“到了外面，走在我身边。别想要走开。别耍把戏。拉好斗篷戴好风帽，我们应该不会被认出。雨应该会让多数人保持距离，但万一有人靠近，你把他们打发走。切记，割断你的喉咙花不了我多少时间。”

他轻声说完，语气几近温柔，接下来却是一阵令人发寒的沉默。蜥化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了魔法，嘶！”他生气地嘶嘶作响，“根本不需要我！嘶，让我留下！”

盖瑞·贾克斯用长刀的尖端压紧他带有鳞片的喉咙，“你走。”

他们拉紧斗篷，拉开监牢沉重的木门，走到亮处。外面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狂风拍打着堡垒城墙。四人低头抵御强风，穿过泥泞的庭院，走向北边的城垛。少数几个地精猎人跟他们擦身而过，也没有慢下脚步，只想赶快避开风雨天气。瞭望塔上的哨兵也缩在角落和隔间里，忍受着凄风苦雨。没有人在意下面走过的那一小群人，甚至连正眼都不再看一眼。

史兰特带大家绕过地上的水塘和淤泥，走向北边城垛的铁栅对门。推开门后，他们快速进入有着屋顶的入口，然后通往一处低矮的木石结构瞭望台。地精默不出声，拉开木门门闩，带大家入内。

门内两边都点了火炬。他们刷掉斗篷上的雨水，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史兰特走向通往左侧城垛下方的走廊边，朝着昏暗的室内看了看后，示意他们跟上。盖瑞·贾克斯从支架上拿下一支火炬，将它交给杰尔，要他跟着史兰特。前面是一个狭小的门厅，里面整排房门延伸进黑暗里。

“储藏室。”史兰特告诉杰尔，对他眨眨眼。

他们走进门厅，史兰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到第三道门时，他停下来轻声敲门。“是我们，”他透过门闩低声说道。门闩咯嗒一声，门随之打开，出现的是艾柏·佛雷克、贺特和伊登·艾力山铎。他们伤痕累累的脸上绽放笑容，围绕在杰尔身边，温暖地握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杰尔？”精灵王子立刻问道，他自己脸上除了瘀青，外伤也很严重，让杰尔忍不住为他担心。精灵看到他一脸忧虑，耸耸肩不以为意。“只是一些擦伤。我找到一条逃生通道，但是它的出口荆棘丛生。没什么，很快就好了。倒是你，你真的还好吗？”

“我现在很好，伊登。”杰尔激动地拥抱他。

贺特和佛雷克的脸上跟手上也都有伤，杰尔猜想多数可能是因为城墙倒塌在他们身上所造成的。“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全都在这里！”谷地人喉咙一窒，像是卡了东西吞不下去。

“把你丢下可糟了，杰尔？”贺特的大手温暖地握住他的手臂，“我们需要你让银河复原。”

杰尔开心地咧嘴一笑，接着佛雷克走近，目光定在蜥化人身上。“我知道你能带他来。”

盖瑞·贾克斯点头不语，在其他人欢迎杰尔历劫归来之际，他一直跟史塔西斯在一起，长刀指着蜥化人的喉咙。那怪物恶狠狠地发出嘶声。“想办法让他们后悔！”

史兰特厌恶地朝地上吐口水。佛雷克指着蜥化人。“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史塔西斯。要不是你带走谷地人，你就可以一个人逍遥自在。既然你确实带走他，你就必须为这件事负责。你要让我们平安离开这个地方，然后平安穿越北边的森林，进入鸦角山。只要糊弄我们一次，我就会放手让史兰特对你为所欲为。”他瞄向地精，“记住，史塔西斯，他也知道路，想搞诡计之前先考虑清楚。”

“我们离开这里吧！”史兰特焦急地咆哮。

一行人以地精为首，沿着狭窄的门厅穿越小小的走廊，到达一座石梯的底部。史兰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警，大家排成一列，开始往上爬。从上面某个地方，隐隐约约传来地精发出的喉音，楼梯顶有扇小木门关了起来。史兰特停下来细听，然后把门推开一个小缝，看看外面的情况，接着满意地示意其他人跟上。

他们站在一个偌大的兵器库里，地板上堆放了许多武器、盔甲和补给品。灰色的光线从高处的铁窗透进来，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史兰特急忙带大家走向远处墙上的门。

正当他快要走到时，门突然从另一边打开，他跟一整支地精猎人正面对上。

地精愣了一下，先是看到史兰特，然后是跟在他后面的奇怪脸孔。看到佛雷克时，他们的手立刻滑向武器。

“这一次不走运了，小子！”史兰特大吼，保护性地飞身到杰尔前面。

地精猎人一拥而上，但盖瑞·贾克斯已经开始行动，挥出他的长剑。前面的攻击者随之倒地，紧接着佛雷克也来到战斗大师身边，双面利斧狠狠挥向其他人。他们后面的史塔西斯立刻转身，逃往他们刚刚过来的门，但贺特像只猫似的跳到他身上，将他压倒在地。他们滑进一堆长矛里，木头铁器坍塌在他们身上，发出铿锵的碰撞声响。

地精猎人站在敞开的门边和盖瑞·贾克斯与佛雷克对峙交战。接着一声怒喝，他们便强行逃了出去，战斗大师和侏儒拔腿就追。但是才追到门口他们就知道没有用了，于是立刻折回来帮助贺特。他们一起把史塔西斯拉起来，蜥化人愤恨地发出嘶嘶声响，将他满是鳞片的身体撑起来，直到比边境人都还要高大。牢牢抓住蜥蜴后，他们将他拖向正看着外面走廊的史兰特和杰尔所在之处。

走廊两边，都可以听到刚逃走的地精猎人的叫声。

“我们要往哪里跑？”盖瑞·贾克斯厉声对史兰特说道。

地精不发一语，往右边去，远离逃走的猎人，快步跑下走廊，并向其他人招手。一群人随即跟上，盖瑞·贾克斯用长刀抵住史塔西斯的肋骨，催促着他往前。

“愚蠢的小朋友，嘶！”蜥化人怒吼，“死在监狱吧，嘶！”

大厅左边的地精已经看到他们，拿着武器朝他们攻过来。史兰特立刻转身带大家往大厅右边去。前方，有个地精猎人突然从门口冲出来，但佛雷克停都没停就将他击倒，把那家伙戴着头盔的头狠狠地摔到石砖墙上。追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史兰特！”杰尔突然大喊警告他。

但是为时已晚。他已经一头冲进一群从相邻的大厅突然闯进来的武装猎人里，被七手八脚地压制住，大声喊叫。盖瑞·贾克斯把史塔西斯扔给贺特，立刻去帮他，佛雷克和伊登也箭步跟上。半明半暗之中闪过无数刀光剑影，大厅里充斥着哀嚎和怒吼，救援者席卷地精阵中，将他们从倒地的史兰特身上扫开。盖瑞·贾克斯仿佛猎豹般，用他的长剑格挡攻击时快速突进，转守为攻。地精节节败退。在伊登·艾力山铎的帮助下，史兰特重新站了起来。

“史兰特！带我们离开这里！”手持斧头的艾柏·佛雷克发出吼声。

“前面！”史兰特不停地咳嗽，蹒跚前行。

冲过仍挡住他们去路的地精，一群人拖着顽抗的史塔西斯快速跑出走廊。地精猎人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们，全被他们狠狠地击退。史兰特再次倒下，被攻击他的短矛给绊倒。佛雷克立刻过来，巨斧重重地砸向攻击者，单手将史兰特拉起来。他们身后的哀嚎声已经变成怒吼声，大厅涌进数以百计的地精，对他们展开追击。

然后他们来到一块空地，有道往下的楼梯，通往下面的走道。一个圆形大厅出现在他们眼前，门窗整齐相间，紧闭着抵御外面的天气。史兰特并未停下脚步，打开最近的一道门，带大家回到雨中。

他们现在在另一个庭院，高墙壁立，还有栅门。大雨滂沱，雷声滚滚，史兰特慢下速度，穿过庭院走向栅门，将它们推开，然后走了过去。外面有一道楼梯盘旋向下，通往一整排城垛和瞭望塔，再过去，已经可以看到墙外的森林。

史兰特大胆地带大家沿着楼梯走到下面的城垛。现在瞭望塔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地精猎人，因为城堡里出事了而在警戒中。史兰特不理他们，低着头，拉紧斗篷，示意其他人进入城垛下面的通道。躲进城垛阴暗处后，他让大家靠过来。

“我们要直接从城门出去，”他作出宣示，呼吸声相当急促，“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要说话。戴好帽子，头低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下来。要快，现在就走！”

没有人有异议，连盖瑞·贾克斯也没有二话。拉好斗篷戴好风帽后，一行人又从暗处出来。在史兰特的带领下，他们沿着瞭望塔下的城垛走向两扇敞开的铁栅门。他们前面有一小群地精猎人在说话，低着头抵御风雨，彼此分享一瓶麦酒。有一两个人抬头看到他们走近，史兰特挥挥手，说了一些杰尔听不懂的地精话。一个地精猎人从其他伙伴那里走到他们这边。

“继续走。”史兰特扭过头低声说道。

后方发出的零星喊叫声已经传到前面的地精猎人耳里。他们大吃一惊，回头看看城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人保持行进速度，从他们身边经过。杰尔本能地想要缩进斗篷里，因为太过紧张，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还好艾柏·佛雷克及时抓住他。他们通过守卫时，史兰特走出来挡住企图留住他们的地精，生气地喝斥那人，杰尔听到他们的对话中有提到蜥化人这个词。除了史兰特之外，他们现在全都远离地精猎人了，从城垛下面走出城门。没有人拦下他们。他们快速离开丹非阿兰，走进树林暗处。杰尔慢下脚步，焦急地回头看，史兰特还是站在拱形城门下，跟守卫争辩。

“低下你的头！”佛雷克催促，推他往前走。

他不情愿地跟着其他人走进被雨浸湿的森林，要塞的城墙高塔全部都消失在身后。接着他们又继续往前走了几分钟，以艾柏·佛雷克为首，在树林和灌木间穿梭，然后停下来聚在一棵大橡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铺成泥黄色的毯子。盖瑞·贾克斯把史塔西斯往后推到树干上，一群人在寂静中等着。

几分钟过去了，史兰特没有出现。杰尔蹲在围绕着老橡树的一小圈空地上，无助地看进雨里。其他人在他身后压低音量说话。雨持续下着，落在地上和树上，发出恼人的声响。史兰特还是没有出现。杰尔紧抿着双唇。要是他在五分钟之内还不来，谷地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去找他。在史兰特为他这么做了之后，他也不会留下地精。

五分钟过后，史兰特还是没有出现。杰尔起身，探询地看着其他人。

“我要回去。”他告诉他们。紧接着一阵飒飒声响让他回过头去，是史兰特从林子里出现了。

“谈话花的时间比我料想的要久，”地精表示，“他们很快就会来追我们。”接着他看到杰尔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便停了下来，“打算要去哪里吗，小子？”他准确猜中。

“嗯，我……没有，我想不是现在……”杰尔结结巴巴地说话。

地精兴味盎然。“没有？还想着要找到你姐姐，不是吗？”杰尔点点头。“很好，那你就是有要去哪里。你要跟我们其他人一起往北走。动起来。”

他示意其他人进入树林。“我们要往上游走六英里，涉水而过，甩掉追兵。那里的河水很深，但我想我已经够湿了。”

杰尔对自己微笑着，然后就跟上其他人。眼前就是高峰，从树林看过去云雾缭绕。而再过去，在更遥远的北边，视线所不及的地方，鸦角山在等着他们。或许此去灰境是一条漫漫长路，谷地人想，呼吸着秋天冰凉的空气，闻着雨水的味道，但自从离开卡波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他们一定会到达那里。

34

从灵潭回炉心岩的路上，布琳都不太说话。她必须好好整理思考幽灵跟她说的内容，因为她知道随着时间过去，她的困惑只会愈积愈深。她的同伴们一直要她说出灵潭跟她说了什么，她只说了遗失的利亚之剑现在在蜘蛛地精手里，和不被看见就能进入魅魔林的路，就是从灰境的下水道。说了这些之后，她恳求他们在回到山谷前别再问问题，然后就让自己重新思考她所听到的一切。

当她开始整理这些难题时，杰尔被关在漆黑的房间、有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朝他步步进逼的奇怪景象最先跳入她的脑海。为了泄愤，灵潭故弄玄虚地搞出那个影像，她无法相信她所看到的是真的。穿着斗篷的身影既不是地精也不是魔斗灵，不是寻找欧姆斯福德家的敌人。让她生气的是，明知灵潭有意作弄她，她还是待在那边看着那影像在她面前播放。如果她神智清醒的话，她应该立刻转身走人，不让自己被耍。杰尔平平安安地跟她的父母和他们的朋友待在谷地里，灵潭的影像不过是讨人厌的谎言。

但她还是无法完全确定。

那样的担忧让她无法做任何事。她将它暂时搁到一边，把心思转向灵潭给她的其他谜题。有好多谜题。幽灵给了暗示，黑魔法让过去和现在以某种方式联结在一起。黑魔君在谢伊·欧姆斯福德那个年代所拥有的力量，就是她所处年代的魔斗灵所拥有的力量。但是灵潭话中有话，它还提到种族大战与近期她父亲和西方精灵对抗恶魔的战争有某种关联，似乎暗示着黑魔君被沙娜拉之剑毁灭时，并未真正消失。“是谁在对魔法发号施令，还派魔斗灵前来？”灵潭这么问过。最糟的是，幽灵还很狡诈地坚称，一生都奉献给四境及其子民、总是能洞烛机先的亚拉侬，这次完全被骗了。认为他看到了真相，却让自己眼睛闭上了。灵潭说了什么？说亚拉侬只看到黑魔君再临，说他只看到过去。

你看到了什么？幽灵低声问着。你的眼睛睁开了吗？

挫折感油然而生，但她很快控制住。挫折感只会让自己变得盲目，如果她想要了解灵潭所说的话，她就必须心明眼亮。她以亚拉侬确实被骗作为前提——虽然这个假设让她很难接受，但如果想要解开谜团，她就必须作出这样的推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那样的推论会成立？很明显的是，德鲁伊误以为魔斗灵不会料到他们会从沃夫斯塔进入东境，也误以为魔斗灵从他们离开谷地后就追不到他们。这只是骗局的冰山一角吗？

你自己的眼睛睁开了吗？你看见了吗？

这几句话再度在她脑海中回荡，是她听不懂的警告。亚拉侬的骗局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她的吗？她摇摇头，甩掉她的困惑，告诉自己要想清楚来龙去脉。她必须假设亚拉侬分析他们在魅魔林将面临到的危险，在某方面被蒙蔽了。可能是魔斗灵的力量超乎他预期的强大。也可能是黑魔君的某部分在大毁灭中存活了下来。还有可能是德鲁伊低估了敌人的威力，又或者是低估了他们自己的力量。

接着她又想到灵潭说到关于她的部分。黑暗的孩子——它这么叫她——注定要死在魅魔林，背负着自我毁灭种子的人。所谓的毁灭，想必是来自希望之歌的魔法——用来对付暗行者的黑魔法显然还不够格。魔斗灵是魔法的受害者。但灵潭说她也是。而当她激动地回应说她才不像它们，她才不使用黑魔法时，幽灵报之以笑，并告诉她，没有人使用魔法，而是魔法在利用他们。

“这就是你所追寻的关键。”它是这么说的。

那又是另一个谜题。魔法利用她就如同她利用魔法，这一点千真万确。她想起在贸易中心时，盛怒之下的她如何对付那些来自延山西边的人，以及亚拉侬让她看见用魔法强迫两棵紧密交缠的树分开来时的下场。拯救者和毁灭者，亡灵布莱曼曾经说过她两者都是。而现在灵潭也这样警告她。

寇克莱恩在她身边说了些话，金柏·波赫叫他规矩点后，他又蹦蹦跳跳地跑走。她的思绪断断续续，看着老人一溜烟跑进树林里，疯疯癫癫地又唱又笑。她深深吸进午后沁凉的空气，看着暮色缓缓降临大地。她发现自己在想念亚拉侬。这样还真有点奇怪，因为一路上他阴沉又令人畏惧的存在，对她来说并不是很舒服。但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联结，有种彼此理解、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因为他们都有的魔法——希望之歌和德鲁伊的力量吗？

她的眼里蓄满泪水。她又想起他皮开肉绽的残躯在阳光普照的幽谷里重重倒下的样子，血流如注，体无完肤。他的情况是多么地可怕，被步步进逼的死亡击败，他抬起手，将他的血印在她的额头上……在她心里，他是孤单憔悴的，深深沉浸在德鲁伊的罪恶里而非德鲁伊的力量里，他将他父亲的誓言如枷锁般套在自己身上，以期能赎清德鲁伊一手造成黑魔法流入人族世界所背负的责任。

而现在，这个责任交付给她了。

夜幕逐渐低垂，一行人从阿纳尔荒原回到炉心岩山谷。布琳不再想灵潭丢给她的谜题，开始思考该跟其他伙伴说些什么，以及就所得到的有限信息能够做些什么。她的命运已经成为定局，但是其他人还在未定之天，就连罗恩也是一样。如果她把灵潭所说的一切都告诉他，说不定能够说服他让她独自前往。如果命中注定她必须走向死亡，或许她至少可以不让他也走上绝路。

一个小时过后，他们回到小屋里，聚在火堆前，坐在罩着椅套的椅子和板凳上——布琳、老人、女孩和罗恩四人。随着寒冷而寂静的夜晚来临，火焰散发的暖意恣意挥洒在他们脸上。喃喃安详地睡在它的小毯子上，巨大的身躯在火炉前侧躺着。来回灵潭的途中，大部分时间都不见它的踪影，他们回来时才又再次现身，马上窝回它最喜欢的休息处。

“灵潭以我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布琳轻声说起，其他人静静聆听着，“它戴着我的脸孔，拿我的事嘲笑我。”

“它老玩那些把戏，”金柏同情地说道，“你不必理它。”

“满口谎言！它是个黑暗又恶毒的东西！”寇克莱恩低语道，骨瘦如柴的身子往前倾。“在旧世界陨落之前就被困在那个池子里，说一些没人解得开的谜题。”

“爷爷！”金柏·波赫温柔地提醒。

“灵潭说了些什么？”罗恩急着知道。

“我已经跟你说了，”布琳回答，“就是利亚之剑在蜘蛛地精手中，他们从卡德急流捞出来的。还有能够不被暗行者看到就进入魅魔林的方法，就是从灰境的下水道通过。”

“不是骗人的吗？”他追问。

她缓缓摇头，想到她用黑暗的方式使出希望之歌的魔法。“在这件事情上不是。”

寇克莱恩闷哼一声。“哦，我敢打赌，那其他的都是谎言了！”

布琳转向他。“灵潭说死亡会在魅魔林找上我，而我将无法逃开。”

接着陷入一阵沉默。“谎言，就像老人说的那样。”最后是罗恩咕哝着说道。

“灵潭还说你的死亡也在那里等着你，罗恩。它说我们所拥有的魔法都带着死亡的种子——你的，是利亚之剑；我的，是希望之歌。”

“而你相信那个鬼话？”高地人摇摇头，“我可不信，我可以照顾好我们两人。”

布琳苦笑。“但要是灵潭说的不是谎言呢？要是那一部分也是真的呢？我必须昧着良心承担你的死亡吗，罗恩？你坚持跟我一起赴死吗？”

她的非难让罗恩面红耳赤。“如果我必须要如此的话。当我意欲成为你的保护者时，亚拉侬成全了我。如果我现在就抛弃你，让你独自前往的话，那我算什么保护者？如果我们注定要死，布琳，那么就别让它成为你的罪恶感。”

布琳再次热泪盈眶，她努力压抑着吞下涌上心头的那股感觉。

“姑娘，姑娘，现在别哭，不要哭！”寇克莱恩突然起身，拖着脚走到她坐的地方。让她惊讶的是，他温柔地伸出手，擦去她的泪水。“这些全是灵潭的把戏，胡诌一通，半真半假的。那鬼魂会预测每个人的死期，假装它天赋异禀。这里，这里。一个鬼东西知道什么死不死的？”

他轻拍着布琳的肩膀，然后莫名其妙地对罗恩摆出不悦的脸色，仿佛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嘴里念念有词地唠叨着讨厌的入侵者之类的话。

“爷爷，我们必须帮助他们。”金柏突然说道。

寇克莱恩转身面对她，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帮他们？我们不正在做这件事吗，女孩？”

“不，我的意思不是那样，爷爷，但是……”

“没有但是！”弯曲变形的手不耐烦地挥舞，“我们当然要帮他们！”

谷地女孩和高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寇克莱恩咯咯大笑，然后朝熟睡的喃喃踢了一脚，大猫猛地抬起头来。“我跟这个没用的动物，我们会竭尽所能地帮到底！不能再像这样流眼泪了！不能再让客人在这里团团转，没个人帮他们带路！”

“爷爷……”女孩企图插话，但老人不予理会。

“好久没追那些蜘蛛地精了，对不对？正好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这里，以免他们以为我们搬走了。他们会在塔芙山脊上——不，现在这个时候，不在那里。快要换季了，他们会下山到沼泽地。那是他们的地盘，如果他们从河里找到剑，就会把剑带到那里。喃喃会帮我们找到的。那么，我们就往东走，绕过沼泽，翻过鸦角山。一两天吧，大概，就这样。”

他再次转过身。“但不包括你，金柏。你不能去那里。暗行者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太危险了。你待在这里照顾家。”

金柏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他还觉得我是小孩。我才是为他操心的人呢。”

“哈！你不需要担心我！”寇克莱恩厉声说道。

金柏溺爱地微笑，带着雀斑的脸表情相当平静。“当然我要担心你。我爱你。”她接着转向布琳。“布琳，你必须了解一些事。我不在的话，爷爷不再离开山谷，他愈来愈需要我的眼睛和我的记忆。爷爷，不要生气我说了什么，但是你知道有时候你很健忘。此外，你叫喃喃做什么它也不见得照单全收。如果你自己去的话，你不想要它消失的时候，它就偏会在你面前不见。”

寇克莱恩眉头一皱。“笨猫会那样做，好吧。”他瞄了一眼睡眼惺忪地回望他的喃喃，“试图把它教得不一样真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非常好，我想我们全都要去。但是你不能去有危险的地方。那一部分让我来。”

布琳和罗恩匆匆对视。

金柏面对他们。“那么就说定了。我们可以明天一早出发。”

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一样，整件事就这样拍板，一个年纪还不及布琳的女孩，一个半疯的老人，跟一只偶尔会消失的猫，要帮他们从某个名叫蜘蛛地精的生物手中找回利亚之剑，然后再当他们的向导，带他们进入鸦角山脉和灰境！那里到处都是地精、暗行者和其他危险生物，那些生物拥有能摧毁德鲁伊亚拉侬的那种力量，但老人和女孩却泰然自若，完全不当一回事。

“金柏，不。”布琳终于开口，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她是对的。”罗恩也赞同，“你甚至还没了解我们会面临什么。”

金柏·波赫轮流看着两人。“我比你们所想的要了解得多。我之前跟你们说过，这块土地是我的家，也是爷爷的家。我们知道它的危险，我们了解它们。”

“你不了解暗行者！”罗恩反驳道，“你们两个要怎么对付暗行者？”

金柏不让步。“我不知道。我想大概跟你一样吧。避开它们。”

“那万一你避不了呢？”罗恩继续施压，“到时候怎么办？”

寇克莱恩从腰间抓下一个皮袋，往前一举。“就让它们尝尝我的魔法，外地人！让它们尝尝火的滋味，它们可一点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儿！”

高地人一脸困惑地皱眉看着布琳，露出求救的眼神。“真是疯了！”他厉声说道。

“别这么快就否定我爷爷的魔法。”金柏提出劝告，对老人肯定地点个头。“他这一辈子都住在这片荒原，多次从重大危险中死里逃生。他能做的事超乎你所想象。他会是你的绝佳助力。还有喃喃跟我也是一样。”

布琳摇摇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点子，金柏。”

女孩理解地点点头。“你会改变心意的，布琳。不管怎样，你真的没有选择。你需要喃喃追踪。你需要爷爷带路。因此你还需要我帮他们做那些事。”

布琳还想开口反对，但随即又打住。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一开始来炉心岩，不就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个人带他们穿越黑暗地界吗？只有一个人能帮忙，而那个人就是寇克莱恩。没有寇克莱恩，他们可能得在阿纳尔荒原游荡好几个星期——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个星期的时间。既然他们已经找到他了，而他也给了他们所急需的帮助，而她竟然在拒绝它！

她迟疑不决。或许她有很好的理由这么做。金柏对她来说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女孩，但寇克莱恩没有她又去不了任何地方。那么布琳有这个权利把她对金柏的担忧置于亚拉侬信任授权的任务之上吗？

她不这样认为。

“我相信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金柏轻声说道。

布琳最后一次看向罗恩，高地人莫可奈何地摇摇头。

布琳转回来，疲倦地一笑。“我想是的。”她也同意，衷心期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35

他们在隔天清晨离开炉心岩，往东北穿越树林，朝塔芙山脊的方向前进。北上灵潭后他们一路跋涉，速度迟缓。出了山谷，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位于鸦角山和瑞柏河之间的整片荒原，这里高山深壑交叠成群，地势险峻崎岖，一不小心可能就摔成重残。将背包紧紧捆在背上，武器在腰间系好，布琳、罗恩、金柏·波赫和寇克莱恩小心翼翼地在温暖芳香、虫鸟争鸣、色彩缤纷的秋天中迂回前进，偶尔才看见随行的喃喃出现在附近树林。虽然昨晚讨论到清晨才结束，一行人还是相当有活力，保持着机敏。他们知道缺乏睡眠终将会拖累他们，但至少现在，他们充满着对这次任务的紧张感和兴奋感，任何疲惫都能轻易地抛到脑后。

然而，没这么容易就放下的，是布琳带着金柏和寇克莱恩同行的不确定感。虽然一切已经成为定局，他们加入，然后也出发了，但困扰着她的不确定感还是挥之不去。她想，不管怎样，她都会因为前方险阻和灵潭嘲弄似的预言而有所疑惧。但这样的疑惧是来自于她和罗恩——而罗恩已经决心和她并肩同行，她也接受了无法说服他离开她的事实。那样的疑惧不会像现在这样是来自于老人和女孩。虽然他们再三保证，谷地女孩还是觉得两人承受不住黑魔法的威力。她怎么能看着它发生？就算他们在阿纳尔荒原住了一辈子也一样，因为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危险不是来自这个世界这个年代。等到下一次对上暗行者时，他们期望用什么魔法或是有什么能耐可以避开魔斗灵？

一想到魔斗灵将和女孩与老人为敌就让她感到恐惧。那样的恐惧更甚于可能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她怎能明明知道他们可能送命还让他们同行？

可是金柏看起来对她自己和她爷爷都很肯定。她的心里无所畏也无所虑，只有自信、决心，和对布琳与罗恩难以动摇的义务感，促使她为他们这样付出。

“我们是朋友，布琳，朋友看到对方有需求会彼此帮忙。”前一晚谈到最后开始陷入忧心的空谈时，女孩这么解释。“友谊是一种内心感受，也是一种外在承诺。一个人感觉到友谊，就会因此受到牵绊。这也是喃喃之所以留在我身边，给我它的忠心的原因。我爱它而它也爱我，我们对彼此有着同样的感受。我对你们也是这样。我们大家都要成为朋友，如果我们要做朋友，就必须同甘苦共患难。你们的需求就是我的。”

“那是很美的情操，”她作出回应，“但倘若我遭遇的是巨大的危险，就像这个情况一样时怎么办？”

“这样更必须要分享，”金柏一脸正经地微笑，“而且要跟朋友分享。如果友谊有任何意义的话，我们就必须互相帮忙。”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些什么了。布琳可能会辩称，金柏几乎不认识她，不欠她任何东西，她被赋予的任务也是她自己的事，不是女孩跟她爷爷的责任。但这样的争论对金柏没有任何意义，她显然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她的使命感不容妥协。

行程继续推进，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他们经过一大片原始的森林，黑橡树、榆树，还有盘根错节的山胡桃木高耸入云。纠结的树枝如巨人的手臂般张开。湛蓝的天空透过光秃的枝丫洒下阳光，照亮幽暗的森林，然而阳光不过是这片荒原在白昼时短暂的过客。这里只属于阴影，它们无孔不入，难以穿透，充满某种妙不可言的暗示——某种来自于潜藏的危险，某种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东西，某种只有在阳光完全消失森林没入全然黑暗后才会出现的魅影。那魅影一直等着，悄悄躲在森林的黑暗中心，是股狡诈可憎的力量，它痛恨这些闯入它的秘密世界的生物，它将像风吹灭蜡烛般灭了他们。布琳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她心底轻声密语，蚕食着同行伙伴给予她的些微信心，警告她等夜幕降临时，她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

太阳开始沉落西方天际线，薄暮逐渐笼罩大地。塔芙山脊黑暗的轮廓隐约出现在他们面前，一片高低起伏、参差不齐的阴影，寇克莱恩带他们通过一个蜿蜒曲折的山隘。他们安静地走着，现在开始有了疲劳的感觉。虫鸣声填满了黑暗，而在他们上方，在纠结的树梢中某处，夜莺发出尖锐的啼叫。山脊线和森林紧紧围绕着他们，将他们隔绝在黑暗的山隘里。一整天都很暖和的空气变得又热又让人不舒服，味道也变得污浊。躲在森林暗处等待的魅影已然苏醒，起身环顾……

突然间，他们前面的树断了，猛地倾倒，从山脊线掉落在雾气弥漫，由诡秘星光和挂在东方地平线边缘的奇异淡橘色凸月所照亮的低地。不规则蔓延的洼地一片漆黑，看起来就像是某个通向地下的无底峡谷，塔芙山脊也消失在雾里。

“太古沼泽。”金柏轻声说道。

布琳警戒地看着沼泽。她能够感觉到它在回望。

午夜来了又走，时间过得愈来愈慢，仿佛停住了似的。微风轻轻拂过布琳沾上灰尘的脏污的脸，她期待地抬起头来，但目光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那股热气又出现了，令人难受而且烦闷，她觉得好像被关在炉子里一样，看不见的火将她生存所需要的空气从生疼的肺部抢走。洼地的秋夜没有实现它变冷的承诺，布琳汗流浃背，憔悴的脸上淌下银灰色的水痕。她的肌肉疲劳，不由自主地拉直收缩。虽然不停地动来动去以舒缓抽筋的不适，但是到最后她发现已经找不到新的姿势，酸痛就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恼人的蚊子嗡嗡叫着，被她身上的湿气吸引而来，叮咬着她的脸和手，任凭她怎么挥赶都没有用。身边空气充满着朽木和污水的恶臭。

跟罗恩、金柏和寇克莱恩一起缩在岩石群里的布琳，俯瞰山下蜘蛛地精驻扎在沼泽边的营区。一大片临时住房就搭建在塔芙山脊和太古沼泽之间。营区中央燃烧着零星的营火，暗淡的光线几乎照不透黑暗。营区居民佝偻的身影在无声的注目中来回穿梭。那是蜘蛛地精，奇形异状的身体覆盖着灰色的毛发，不着寸缕，四足着地，在枯黄的长草堆里飞驰而过，弓着身子，看不到脸。他们大举聚集在沼泽边，火光下不受雾气遮挡的他们，对着黑夜有节奏地吟唱。

“他们在呼唤黑暗的力量。”几个小时前一带大家到这个躲藏点时，寇克莱恩就告诉了他的伙伴们。“地精是部落种族，蜘蛛地精更是其中之最。他们相信来自其他世界的灵魂和黑暗的东西在季节转换时会出现。他们为了自身力量呼唤它们，同时也希望那力量不会转而对付他们。哈！迷信的家伙！”

然而，寇克莱恩也告诉他们，黑暗的东西有时候是真的。太古沼泽有着跟住在沃夫斯塔森林里一样邪恶一样可怕的东西——那些来自于其他世界和失落魔法的东西。它们被被称为兽人。它们住在迷雾里，身形可怕，猎食身体也捕杀心智，会引诱比它们弱的众生，将他们的生命吃干抹净。寇克莱恩坦承，兽人不是凭空杜撰的，蜘蛛地精所做的就是要阻止它们以保护自己，因为蜘蛛地精是兽人最喜欢的食物。

“现在时序渐渐入冬，地精们到沼泽召唤以期能对抗雾的苏醒，”老人说话的语气低沉。“地精认为如果兽人不来的话，冬天就不会来，或是雾会很低。迷信的民族。他们每年秋天都会像这样来这里一整个月，整个营区、整个部落从山脊迁移下来。他们日日夜夜呼唤黑暗的力量，这样冬天就能保他们平安，保野兽不侵害他们。”他神秘地咧嘴一笑，并眨了眨眼，“这样也管用。你们瞧，兽人整个月都拿他们来填饱肚子，吃得足够它们过冬，根本没必要再上山！”

寇克莱恩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蜘蛛地精。等天一黑，一行人就沿着山脊底部往北走，直到看到地精扎营的地方。然后，他们便躲进岩石的掩护里，金柏·波赫跟他们解释之后会发生的事。

“他们会带着你的剑，罗恩。那把从卡德急流取出的剑，会被他们视为黑暗力量给予他们的护身符。他们会把剑放在他们前面，希望它能够保护他们免入兽人魔爪。我们必须找出剑收在哪里，然后从他们手中偷走。”

“我们要怎么做？”罗恩马上问道。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剑的魅力让他再度开口。

“喃喃会去找出来……”她回复，“如果给它闻你的味道，不管剑藏得再好，它都能找出来。一旦它找到剑，它会回来带我们进去。”

喃喃闻了闻高地人的气味后，就被遣进夜里，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之中，几乎马上就消失不见。来自炉心岩的四人便一直蜷缩在潮湿的黑暗和洼地浸渍的恶臭里，听着，看着，等着它的归来。沼地猫已经去了好久。

布琳闭上眼睛，舒缓渗入她体内的疲劳，并试着把地精的吟唱声从心底抹去。有个沉闷单调的声音不停响起。然而有好几次，她都听到雾里传出尖叫声，刺耳、急促而且惊惧，不过转瞬即逝。但吟唱声仍持续着……

一抹巨大的阴影从她面前的黑暗中分离出来，她惊呼出声，跳了起来。

“安静，女孩！”寇克莱恩一把将她拉下来，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只是猫！”

喃喃的头逐渐现形，快步跑向金柏时，一双蓝眼睛慵懒地发出微光。女孩屈身抱住它，温柔地抚摸它，在它耳边轻声说话，它则用鼻子不断蹭着女孩。随后，她转向他们，眼里闪烁着兴奋的表情。

“它找到了剑，罗恩！”

罗恩立刻到她身边。“带我去可以找到它的地方，金柏！”他恳求，“这样我们就有武器可以对付暗行者和任何听命于它们的黑暗东西了！”

布琳咽下内心突然涌现的苦涩。看来罗恩已经忘了那把剑在救亚拉侬时根本没帮上多少忙，对它的需求已经让他冲昏了头。

寇克莱恩叫大家过来，金柏对喃喃说了一个简短的指令。他们便开始朝着地精营区出发，从藏身的山丘往下爬，蜷伏在棱线的阴影里。遥远的营火几乎照不到他们这里，他们快速往目的地前进。警告声不断刺激着布琳焦躁不安的心，要她回头，前面没有好东西。但来不及了，她回应。为时已晚。

接近营区了。随着光线渐渐明亮，蜘蛛地精也变得清晰可辨，他们在营房间往来爬行，就如同他们被冠名的昆虫一样。他们看起来面目可憎，全身覆满毛发，眼睛如貂般锐利，弯曲佝偻的身躯就像是从最好别记得的噩梦中走出来似的。他们匆匆来去，一下子从黑暗中现身，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中，用一种非人的语言吱吱喳喳地交谈。他们一直集中到雾墙前，反复吟唱着低沉单调的节奏。

沼地猫和其他四人沿着营区边缘，无声无息地绕到对面。悬挂在沼泽上空的雾挣开雾墙向他们飘去，碰触到他们肌肤时变得又湿又黏，还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暖意。布琳反感地将它拂掉。

前面的喃喃停了下来，又大又圆的眼睛来回寻找它的女主人。浑身大汗的布琳环顾四周，试着确认自己的位置。黑暗之中充满了阴影和动作，还有秋夜的温暖，以及地精在沼泽前的吟唱声。

“我们必须下去营区。”金柏说道，她的语气低柔，带着激动。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他们跳脚了！”寇克莱恩欣喜地咯咯笑着，“到时离他们远点！”

女孩一声令下，喃喃往下走向营区。大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迷雾，朝着最近的营房潜行。金柏、寇克莱恩跟罗恩低着身子紧紧跟着。布琳落后于其他人，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夜里搜寻。

在她的左方，火光边有东西在动，爬过一堆石头后钻进草丛里。而右边还有更多，摇摇晃晃地朝着吟唱声和雾墙移动。营火燃烧释放出来的烟夹杂着浓雾飘进布琳眼里，让她刺痛不已。

突然间，她看不到了。又气又怕的感觉涌上心头。眼泪都被熏了出来，她用手擦掉它们……

黑暗中蓦地传出一声尖叫，高出单调的吟唱声，让夜晚瞬间凝结。有个蜘蛛地精从他们面前的阴影跳开，拼了老命似的想要躲开突然出现的大猫。喃喃发出吼叫，一跃向前，把他当枯木般扫到一边，接着又驱散了其他六个挡路的蜘蛛地精。金柏敏捷地跑到大猫身边，寇克莱恩和罗恩随即跟上，每个都像疯子一样咆哮着。布琳拼命追着，想尽办法跟上他们。

在沼地猫的带领下，一行人直指营区中央。蜘蛛地精飞快地通过他们，多毛佝偻的身影吱喳着，哀嚎着，跳来跳去找地方掩护。四人经过最近的营火时，寇克莱恩慢下速度，拿出腰间的皮袋，倒出一把黑色粉末，将它丢进火焰里。爆炸立刻就发生了，撼动整个洼地，火堆像喷泉般瞬间花火四射，木炭迸飞。营区地精的尖叫声打断了沼泽前的吟唱声。四人快速冲过另一个火堆，寇克莱恩再次丢入黑色粉末。地下再次爆炸，黑夜中火光闪耀，蜘蛛地精到处鼠窜。

在遥远的前方，喃喃如魅影般从火光中一跃而过，跳上矗立在雾墙前粗略搭建的平台上。怪兽的重量压得平台应声倒塌，各式各样的瓶罐、木刻和闪闪发光的武器散落一地。

“是剑！”罗恩的声音从嘈杂的地精尖叫声中传出。他一路撞开企图阻挡去路的地精，冲向前去，不一会儿，就来到喃喃身边，从落下的宝物中找出漆黑的宝剑。“利亚！利亚！”他振臂欢呼，洋洋得意地将利亚之剑高举过头，逼退试图攻击他的地精。

寇克莱恩不断将黑色粉末丢进地精营火，现在他们四周都在发生爆炸。整个洼地都被冲天的黄色火光所点亮，大地也被烧得焦黑。草地野火快速蔓延。烟和雾席卷了整个营区，一切都消失在烟雾里。试图追上大家的布琳，被沉浸在战斗里的其他人遗忘了，落后得愈来愈多。他们已经离开坍塌的平台，退回山脊。在一团烟雾中，他们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几乎就要看不见了。

“罗恩，等等！”布琳疯狂地大喊。

蜘蛛地精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闹哄哄地吵成一团。部分地精还伸出毛茸茸的四肢，抓住布琳的衣服，将它撕烂。布琳拼命挥开他们，冲出地精的包围，跑向其他人。但是她寡不敌众，他们马上又包围住她，紧紧抓住她。情急之下，她使用了希望之歌，奇妙、令人麻木的喊叫声让地精惊慌地哀嚎着从她身边退开。

接下来，她就仰躺着瘫倒在草地上，尘土纷纷飞进她的眼里和嘴里。有个沉重的东西跳到她身上，一堆毛发和筋腱紧紧缠绕着她。在那一瞬间，她失去了行动力，恐惧和强烈的反感逐渐将她吞噬，让她无法理智思考。她摇摇晃晃地用手撑地跪起身，但那看不见的东西依旧抓着她不放。她极尽愤怒地使出希望之歌，那东西就像爆炸般离开她的喉咙，从她背上飞开，被魔法的力量撕成碎片。

布琳突然转身，看到了她到底做了什么。一个蜘蛛地精支离破碎，毫无生命迹象地躺在她身后的石头上。她瞪着残破的身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种奇异、令人害怕的欢愉感。

她压下内心那股感觉，发不出话，惊骇莫名，转头就盲目地跑进烟雾里，丧失了所有的方向感。

“罗恩！”她惊叫着。

她逃进耸立在她面前的雾墙里，消失不见。

36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离开来似的。

只剩下雾。月亮、星星和天空都不见了。林木、山峰、山脊、山谷、岩石和溪流也都消失了。就连布琳脚下踩的地方都变得模糊不清，草地变成飘浮的灰霾的一部分。她一个人在空荡寂寥中逃跑着。

她停下疲惫蹒跚的脚步，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耳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站在迷雾里许久不动，就算是现在，也只隐约意识到她逆向从洼地跑进了太古沼泽。她的思绪像落叶般零乱，虽然她拼命想要抓住，将它们重新拼凑在一起，但它们却几乎马上就消失了。她眼前只有一幅景象历历可见——一个蜘蛛地精，扭曲变形，支离破碎，了无生息。

她闭上眼睛，双手因为愤怒而紧握成拳。她又做了她说过决不再犯的事。她夺走了另一条人命，恐惧和愤怒让她用了希望之歌猛地将它甩开。亚拉侬曾经警告过她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她还能听见他的提醒：“谷地女孩，希望之歌的力量是我前所未见的，那魔法可以给予生命也能夺走生命。”

“但我绝不会用它来……”

“魔法利用一切，黑暗的孩子——即使是你也一样！”

现在嘲笑她的是灵潭的警告，而不是亚拉侬的。她将它从脑海中甩开。

她站直身子。似乎内心某处早已知道她某天可能会被迫如亚拉侬所警告的那样使出希望之歌。自从他在朗恩山脉的森林里透过一个分开连理枝的简单示范向她展示魔法的威力时，她就已经认识到这个可能性。地精的死似乎没有那么出乎意料之外。

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某部分的她竟然对她的所作所为很享受，甚至以杀戮为乐这个事实。

她喉咙发紧。她还记得她看到地精支离破碎的身体，明白那是希望之歌造成的时，突然涌现出的那股欢愉感。在那一瞬间，她沉湎于魔法的力量之中……

她让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怪兽？

她猛地睁开眼睛。她并没有让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东西。灵潭是对的：不是你在使用魔法，而是魔法在利用你。魔法会让你成为它想要的样子。她无法完全掌控它。在贸易中心对付那些来自延山西边的人时，她就发现了这一点，而且承诺自己绝不再像那样失去对魔法的掌控。但是当蜘蛛地精包围打算冲出营区的她时，被情绪淹没的她马上又失去了自制力，连想都没想就使出了希望之歌，跟罗恩挥舞他那可怕的、具有毁灭性的剑一样使用魔法的力量。

而她还乐在其中。

她眼角泛泪。她可以辩称欣喜是一时的，同时还带着罪恶感，而她对它的震惊则避免让它再次发生。但事实胜于雄辩。魔法已经被证实是危险而不可预测。它已经影响了她的行为模式，让她做出她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举动。不仅仅对她自己，对她身边的人同样也是威胁，她必须小心地应对那样的威胁。

她知道她不能退出东征魅魔林的任务。亚拉侬给了她信任，她知道就算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必须履行她的承诺。就算是现在她仍坚信如此。但就算是她有义务，她仍无法选择自己的行动。亚拉侬原本打算借希望之歌一用，让布琳进入那个坑洞。她必须想个法子将魔法藏起来，直到预期该用的时候才用。她只能冒险再用一次魔法。下定决心后，她擦去了泪水。她发誓不再被魔法利用。

她挺直身子。现在必须想办法找到其他人。她跌跌撞撞地迈开步伐，在朦胧中摸索着前进，无法确信她的方向感。缕缕灰雾飘过她的脸庞，在它们曲折的行进中，她意外发现了一些影像。它们挤到她身边，从雾里进入她的脑海，复又消失。那些影像开始显现出她童年时期的回忆。她的父母亲从她面前经过，他们的亲切感和安全感在回忆中比现实中更强大，他们温柔地给予她庇护和关爱。杰尔也在那里。阴影悄悄通过那奇怪虚无的暗光，那是过去的鬼魂。亚拉侬可能也是其中之一，从冥界来到人间。她到处寻找他，明知不可能，还是半期待着……

蓦然间，令人震惊地，他在那里。如他现在模样的亡灵从雾中现身，站在仅仅十多码远的地方，周遭全是雾蒙蒙的一片，像黑帝斯角湖显像时那样地盘绕着。

“亚拉侬？”她低声呼唤。

她有点迟疑。那身形是亚拉侬，但它是雾——只是雾而已。

亚拉侬的影子又退回一片朦胧之中——消失不见，仿佛它从未来过似的。消失不见……

不过那里还有其他东西。不是亚拉侬，而是其他的东西。

她快速环顾四周，寻找那东西在哪里，她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看着她。来自于雾的影像再次在她眼前舞动，倒映出她的回忆。雾让它们栩栩如生，那是一种令人陶醉、充满诱惑的魔法。她呆若木鸡地站着，一时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她所经历的这一切无疑是精神错乱的暗示，虽然她自我感觉神智清醒。她很确定这都是雾企图引诱她、取笑她、将她的回忆当作是自己的来嘲弄她。那是雾，或是雾里的某个东西！

兽人！从她意识某处突然跳出这个字眼。他们蹲伏在棱线岩石间，俯瞰着蜘蛛地精的营地时，寇克莱恩曾经对雾里的东西提出警告。它们遍布于太古沼泽各处，诱捕比它们还要弱的生物，捕捉他们，榨干他们的生命。

她站直身子，顿了顿，再次缓缓往前走。雾里有个东西跟着她一起移动——一个影子，模糊，未完全成形，属于夜的一小部分。是一个兽人。她加速行进，让她的双脚带着她往前走。她已经完全迷路了，但是她又不能待在原地。她必须继续移动。她想起落下她的其他人。他们会不会来找她？他们在这样的雾墙里能不能找到她？她怀疑地摇摇头。她不能仰赖他们。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前面某个地方，雾将会散开，沼泽也会到达终点。她只要一直走，直到出了这里，出了这片让人失去知觉的灰霾。

但要是它不让她出去呢？

在她身边盘绕的雾再度勾出她的回忆，愚弄她，诱惑她。她加快脚步，不理会它们，注意到那个影子就在她看不见的某个地方跟着她，让她浑身一阵冷战。

她试着想象跟着她的东西。兽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它就像亚拉侬一样靠近她——又或者那只是雾的小把戏跟她的想象而已？她不发一语，困惑地摇头。

有个小小湿湿的东西从她脚边窜过，溜进黑暗里。她避开它，转而走下一个斜坡，进入沼泽盆地。淤泥立刻吸住她的靴子，冰冷的草从她腿上甩过，紧紧攫着她。她慢下来，感觉脚下的塌陷，然后又转身走回沼泽边。盆地底部有流沙，会把她拉进去，将她吞噬。她必须避开它，沿着比较硬比较干的地前进。四周浓雾弥漫，遮蔽了她的视线。她还是没有任何方向感。她只知道，她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脚步沉重地继续往前走。深夜里，太古沼泽的雾愈来愈浓，影子在厚重的湿气中移动——是兽人。现在已经有不只一个跟着她了。布琳逼视着它们，追着它们变幻莫测的动向，它们就像鱼在昏暗不明的水里游泳般令人捉摸不定。她加快速度，穿过沼泽区的草，走向高地。它们还是追着她来。它们绝对抓不到她，她暗自发誓。她自有其他命运。

她加速向前，现在跑了起来，她还能听见心跳和血液加速的声音。气愤、恐惧和决心鞭策着她继续冲刺。前面的沼泽和缓地升高，她爬上长满草和灌木的小丘中央，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影子。

然后有个高瘦的身影从雾里出现在她面前，穿着高地人的斗篷，背后还背着剑。她惊讶地全身一僵。那是罗恩！手臂从袍子里伸向她，示意她靠过去。她欢喜地朝着高地人而去，伸出手就要握住他。

然而此时有个东西阻止了她。

她眨了眨眼。罗恩？不！

她眼前落下一面红纱，认出这是骗局后，让她怒火中烧。她看到的不是罗恩·利亚。这又是兽人耍着她玩的把戏。

它往前靠近，一个发出微光的幻影。斗篷和剑都消失了，现在那里什么高地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影子，巨大，而且变化多端。它很快就聚在一起，厚实带爪的后肢蹲伏着，撑着庞大的身躯，大而弯曲的前肢覆盖着浓密的粗硬毛发，头上满是皱褶，下巴歪斜，露出森白的尖牙。

它从雾里起身，体型是她的两倍大，被沼泽的灰霾笼罩着。不出一丝声响，它低下头猛地咬向她，它满布毛发、鳞片，还有肌肉、骨刺、牙齿和狭缝般的眼睛。它是最黑暗的噩梦的产物，一个布琳陷于绝望深渊的痛苦中时可能梦到的东西。

它是真的吗？还是只是雾幻化出来和自己想象力作祟的结果？

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区别。她抛弃了几分钟前才立下的誓言，使用了希望之歌。她故意硬下心肠，被眼前所见激怒，发狂地唤出魔法。她不能死在太古沼泽这个野兽手里。她要再用一次魔法，对付一个毁灭也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开口唱歌，希望之歌却冻结在她喉咙里。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父亲。

兽人无精打采地垂着肩膀走向她，外形在雾里不断变化着，下巴淌着口水，想象谷地女孩的生命会如何满足于它。布琳踉跄后退，现在又看见她母亲黝黑温柔的脸孔。她无助地大声喊叫，急切、痛苦的呐喊却似乎被锁在无声的内心里。

然后有了回音，是在呼唤她的名字。布琳！她心旌摇荡，那呼唤似乎是真的，但是谁……？

“布琳！”

那野兽朝着她步步逼近，她能闻到它邪恶的味道。但希望之歌还是锁在她的喉咙里，被她内心母亲瘦弱的身躯遭到它的攻击而体伤魂断的景象禁锢着。

“布琳！”

接着一阵令人恐惧的吼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个光洁的身影从雾里飞身而出，五百磅重的沼地猫愤怒地冲向兽人，将它从布琳身边推开。大猫用尖牙利爪猛烈攻击怪兽，它们双双滚进长草堆里。

“布琳！你在哪里？”

布琳摇摇晃晃地后退，打斗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呼叫她的声音。她疯狂地大喊回应他们。不一会儿后，金柏从灰霾中冲了过来，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寇克莱恩紧跟在后，一边喊着，一边努力跟上女孩的脚步。

喃喃和兽人又重回视线范围内，互相攻击，还做出假动作诱敌。沼地猫体形比对方强壮，虽然雾怪打算突破，但每次都被挡下来。不过现在其他影子也开始聚集，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太多的影子！

“利亚！利亚！”

然后罗恩也来了，精瘦的身形穿过包围他们的影子，手上高举着他的剑。漆黑的剑身周围围绕着神秘的白炽绿光。被喃喃逼到绝境的兽人感觉到剑的魔法威胁更大，立刻转身，甩开沼地猫，跳向罗恩。但利亚王子已经准备就绪，凌空挥下他的剑，穿过迷雾砍中兽人。绿色火光瞬间迸射，那怪物在一片火花中爆开。

接着光线渐渐熄灭，夜晚和迷雾重新回来，聚集在黑暗中的影子也消散于无形。

高地人转身，剑被遗忘在他脚边。他快速来到布琳身边，一脸痛心欲绝的表情。

“我很抱歉，很抱歉，”他低声说道，“魔法……”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当我再次找到剑，当我再次触摸到它时……我似乎完全无法想其他事。我把它拿起来，带着它跑。我忘了一切——甚至连你也忘了。都是魔法，布琳……”

他畏缩着，布琳点点头，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拥抱着他。“我知道。”

“我再也不会像那样离开你了，”他承诺，“再不会。”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

但是她只字未提她要离开他的决定。

37

离开丹非阿兰监狱后的第三天，杰尔和来自库海文的一行人已经接近他们称之为鸦角的高山区。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能沿着银河河岸的路走，他们被迫穿越上方的深山丛林，在荒郊野岭中小心谨慎地缓缓前行。到第二天结束时，雨势总算停了，上午时变成毛毛雨，到了午后就化成了雾。空气暖和，天空清朗，云朵缓缓往东飘移。当夜幕降临大地时，还能看到星星和月亮高挂枝头。他们的速度迟缓，就算雨停了，地表的水分还没被土壤吸收，路还很泥泞湿滑。因此他们只短暂停下来休息进食，尽可能地忽视不利于行走的路况，毅然决然地继续推进。

到了第三天，太阳也露脸了，明亮和煦的日光从树荫间洒下来，让湿透了的大地有了些许色彩。鸦角山脉黑暗的主体已经进入视野，森林线以上的地方岩石裸露。一整个上午他们都在吃力地缓慢前进，中午继续，到了下午，他们抵达下边坡，开始往上爬。

就在此时，史兰特要大家先停下来。

“我们有个问题……”他语气平静地表示，“如果我们要翻越这些山，可能要花好几天，或者是好几个星期。只有走其他的路进去，就是沿着银河逆流而上，直达它位于天堂之井的源头。我们可以办到的，只要我们够小心的话。但我们迟早都要通过灰境，暗行者一定会看到我们。”

佛雷克眉头深锁。“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溜过去。”

“并没有，”史兰特咆哮道，“如果有我会知道的。”

“我们能够沿着河走，直到接近灰境时再转进山里吗？”贺特问道，高大的身躯低倚在大石头上，“我们可以从其他方向过去吗？”

地精摇摇头。“从我们所在之处没有办法。灰境坐落在一片峭壁上，俯瞰四周，包括鸦角山脉、银河，一切尽收眼底。岩石也很贫瘠开阔，完全没有遮蔽。”他瞄了一眼绷着脸朝另一边坐着的史塔西斯，“那就是蜥蜴为何喜欢那里的原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爬上去找他们。”

“那么我们必须晚上行动。”盖瑞·贾克斯轻声说道。

史兰特还是摇摇头。“敢试的话不摔断脖子才怪。峭壁垂直陡绝，进去的路很狭窄，而且都受到管制。办不到的。”

接下来陷入长时间的沉默。“那么，你有什么建议？”佛雷克最后问道。

史兰特耸耸肩。“我没有任何建议。我已经把你们带到这里，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说不定那小子可以再次用他的魔法让你们隐身。”他对着杰尔抬起眉毛，“怎么样，你能持续唱大半个夜晚吗？”

杰尔脸红了。“一定有办法可以越过那些卫兵，史兰特！”

“哦，我是没有问题啦。”地精嗤之以鼻地说道，“但你们其他人可能会有问题。”

“贺特有夜视力……”佛雷克若有所思地说道。

但盖瑞·贾克斯打断他的话，召唤史塔西斯。“你有什么建议，蜥化人？这是你的家。你会怎么做？”

史塔西斯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自己去找，小朋友，嘶。去找另一个蠢蛋帮忙，嘶。别烦我！”

盖瑞·贾克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向他，灰色的眼眸冷漠到杰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战斗大师举起手指，停在蜥化人穿着斗篷的身躯上。

“你似乎在告诉我，你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他轻声说道。

蜥化人似乎又往他的斗篷里缩了缩，狭缝般的眼睛闪耀着恨意。但是他对盖瑞·贾克斯无计可施。战斗大师站在原地，等着。

然后蜥蜴嘴里窜出一声低嘶，分岔的舌头缓缓吐信。“如果你们放了我，就帮你们，嘶。”他低声说道，“带你们去没人能看到你们的地方，嘶。”

大家怀疑地互相对视，又陷入一阵沉默。“不要相信他。”史兰特表示。

“愚蠢的小地精现在帮不了你们，嘶。”史塔西斯冷笑，“得靠我的帮助，嘶。小朋友，我知道没有人能通过的路，嘶。”

“你知道可以走哪里？”盖瑞·贾克斯提问，他的声音依旧轻缓。

但蜥化人顽固地摇头。“要先答应放了我，嘶，小朋友。承诺。”

战斗大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如果你能让我们进入灰境，你可以走。”

史兰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跟其他人站在一起的杰尔等着史塔西斯再说些什么，但蜥化人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你获得我们的保证。”佛雷克插话，语气中带着不耐烦，“现在就跟我们说我们要走哪一条路。”

史塔西斯咧开嘴，露出邪恶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感觉就像是鬼脸一般。“带小朋友走暗夜洞窟，嘶！”

“为什么，你这个邪恶的……！”史兰特勃然大怒，冲向蜥化人。贺特拦腰抱住他，把试图冲过去的他拉回来，地精张牙舞爪地大吼大叫，仿佛疯了似的。一行人包围着史兰特不让他过去，史塔西斯兀自发出嘶嘶作响的笑声。

“那是什么，地精？”盖瑞·贾克斯盘问，一只手抓住史兰特的臂膀，“你知道这些洞窟吗？”

史兰特甩开战斗大师，但贺特还是紧紧抓着他。“暗夜洞窟，盖瑞·贾克斯！”地精咆哮着说道，“自从蜥蜴夺下统治权后，那里就是山地地精的葬身之处！我成千上万的族人都被丢进那些洞窟，自此天人永隔！现在这个……野兽竟想这么对我们如法炮制！”

盖瑞·贾克斯立刻转向史塔西斯，像变魔术一般，手上瞬间出现一把长刀。“这次小心回答，蜥化人。”他轻声建议。

但史塔西斯似乎很镇定。“小地精的谎言，嘶。洞窟是进入灰境的通道，嘶。带你们从山下过去，越过暗行者，嘶。没有人看见，嘶。”

“那里真的有通道吗？”佛雷克问史兰特。

地精突然静了下来，在贺特的钳制下显得僵硬。“如果有也不重要。洞窟不是活人去的地方。数里长的地道深入鸦角山脉，跟矿坑一样黑，还到处都是活裂岩！你们有没有听过活裂岩？它们是活着的东西，是比大地还要古老的魔法所形成的——据说是旧世界的魔法。石头上有会动的嘴巴，洞窟里到处都是。你所走的每一个地方，地上都有活裂岩。只要踩错一步，而它们开口了，就会把你吞掉，关进嘴里，碾碎……”他气得发抖，“那就是蜥蜴处置山地地精的方法，把他们推进洞窟里！”

“但洞窟确实有地道通过。”盖瑞·贾克斯将佛雷克的疑问句变成陈述事实的肯定句。

“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的通道！”史兰特再次暴怒，“我们根本看不到也找不到路！没走十步，活裂岩就会吃了我们！”

“嘶，吃不到我！”史塔西斯发出嘶嘶声响打断他的话，“坑道是暗夜洞窟的秘密，嘶！小朋友过不去，但是我的族人知道怎么走，嘶。活裂岩伤不了我们，嘶！”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盖瑞·贾克斯走过来，站在蜥化人面前。“暗夜洞窟从鸦角山地底通往灰境，能够躲过暗行者的眼睛？而你可以带我们通过？”

“是的，小朋友，嘶。”史塔西斯嘶哑着嗓门低声说道，“带你们通过，嘶。”

盖瑞·贾克斯转向其他人，但没有人说话。此时贺特很快点了个头。“我们只有六个人。如果有任何机会的话，我们必须不被察觉地进入要塞。”

佛雷克和伊登·艾力山铎也点头附议。杰尔看向史兰特。“你们全都是笨蛋！”地精激烈地大喊，“盲目、愚蠢的笨蛋！你们不能相信蜥蜴！”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如果你不想的话，你不必再继续往前，史兰特。”杰尔告诉他。

地精浑身一僵。“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小子！”

“我知道。我只是想……”

“那好，你自己留着自己的想法！”对方打断他要说的话，“至于不再继续往前，你最好也这样告诉自己。但我很确定，你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们全都一起当笨蛋！”他阴沉地看向史塔西斯，“但是这个笨蛋必须严加看管，如果有任何事不对劲的话，我会让蜥蜴看不到终点！”

盖瑞·贾克斯转向史塔西斯。“那么带我们走通道吧，蜥化人。要记得，就如同地精所说，我们出了事，你也一样完蛋。不要跟我们耍把戏。如果你胆敢……”

史塔西斯的笑容又快又冷酷。“不跟你们耍把戏，嘶，小朋友。”

他们等到入夜后才重新启程，溜出银河上面的岩石，转而往北进入山区。星月的光辉照亮耸峙于他们面前的鸦角山，雄伟的山峰巍然矗立，对映着深蓝的天际线。一条平行于河道的老旧步道穿梭于林间，来自库海文的一行人沿着步道前进，直到南方森林消失于视线范围之外。

他们整夜不停地走着，贺特和史兰特走在前头，其他人小心谨慎地默默跟在后面。漆黑的山峰距离银河河道愈来愈近，将他们围在当中。除了河水持续稳定流动的声音之外，山里静得出奇，深沉的寂静包裹着裸露的岩石，仿佛大自然拥着她熟睡的孩子一般。随着时间过去，杰尔对周遭的宁静愈来愈不安，直盯着高大的石墙，望进幽暗里，找寻着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的某个东西。那晚，他们没有碰到任何生物，只有住在峭壁上的夜行性鸟类从他们头上展翅飞过，但谷地人还是觉得他们不是孤单的。

他知道一部分原因是源自于史塔西斯的存在。跟在后面的他可以看到蜥化人黑暗的身影就在他前方，他能够感受到那家伙绿色的眼睛不断飘过来找他，监视着他，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就跟史兰特一样，他也不信任蜥化人。不管他作出了什么样的承诺要帮助他们，他很确定其背后的目的就是想要掌控谷地人的精灵魔法。不管发生什么事，那生物都打定主意要得到那力量。必然的结果让人害怕。被关在丹非阿兰监狱的那几天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没有东西能完全消弭那恐怖的记忆。罪魁祸首就是史塔西斯，如今又噩梦重演。虽然现在杰尔似乎已经不受蜥化人的掌控，但他还是甩不掉那种无法完全脱离魔掌的感觉。

不过在黑夜跨入白昼之际，他的疑惑和恐惧已经被疲惫钝化，他发现自己开始想起布琳。布琳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如同最近两次透过灵视水晶所看到的那样——其中一次看起来饱受摧残，就像她经历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而另一次她正仰望着跟她有着同样的脸但却扭曲狰狞的幽灵，当时的她看起来震惊莫名。两次短暂的影像都只是匆匆一瞥，谷地人无从判断到底怎么了。他能感觉到她肯定经历了很多事。想到她时，他内心一阵空虚，布琳离开谷地、离开他已经好久了，而他现在正在完成银河之王所说的可能会失去她的任务途中。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已经失去她了，因为将他们分隔开来的时空感，似乎被他上次看到她之后发生的种种给放大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空虚感突然变成疼痛感。万一银河之王看错他的话怎么办？万一他失败了，失去布琳的话怎么办？万一他太晚找到她的话怎么办？他紧咬双唇，发誓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他们同气连枝，是弟弟和姐姐——同属一个家庭、一个血脉，彼此了解，彼此了悟，彼此关心，而更重要的是，彼此相爱。

他们一路穿越清晨的黑暗。当第一道曙光出现时，史塔西斯带他们爬上岩石，离开迟滞暗沉的银河，深入峭壁区。上头草木不生，只有光秃秃的石头，随着太阳从东方山头升起，从岩石裂缝中窜出来的金色光芒就像火焰一样闪耀。他们朝着那火焰往上攀爬，直到突然登上峭壁的阴暗面，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窟入口。

“暗夜洞窟，嘶！”史塔西斯发出轻嘶。

那洞窟宛如张开的大嘴，锯齿状的岩石裂缝和扭曲的通道仿佛牙齿一般。从高处吹下来的风，就像是洞窟对他们发出的低语。入口附近还零星散着一截截晦暗发白的树枝。杰尔走进一看，那一截截树枝竟是白骨，碎了，裂了，殒身灭命。

盖瑞·贾克斯站到史塔西斯面前。“我们在这里要如何看清东西，蜥化人？你有火炬吗？”

史塔西斯发出低沉邪恶的笑声。“洞窟不烧火炬，小朋友，嘶。需要魔法，嘶！”

战斗大师看了一下洞窟入口。“而你有这个魔法？”

“当然有，嘶。”对方回答，袍子里的双手交叠，身体微微撑大了些。“有火种！就在里面，嘶！”

“要花多久时间？”佛雷克不安地问道。侏儒不喜欢封闭的地方，冒险进入这个洞窟让他有点焦虑。

“很快就会通过洞窟，小朋友，嘶。”史塔西斯保证得过于急切，“三个小时内带你们通过，嘶。灰境在等我们，嘶。”

一行人互相对视，然后又看看洞窟入口。“我告诉你，不能相信他！”史兰特再次警告。

盖瑞·贾克斯取出一段绳索，一端绕着自己，另一头绑住史塔西斯。测试绑住他们的绳结后，他快速抽出长刀。“我会比你的影子还靠近你，蜥化人。给我记住。现在带我们进去，让我们看看你的魔法。”

史塔西斯猛地转身，但被战斗大师硬拉回来。“不要太进去，就到我们能看见你在做什么的地方。”

蜥化人一脸怪相。“展示给小朋友看，嘶。来。”

他垂着肩膀走向巨大黑暗的入口，盖瑞·贾克斯紧跟在后，腰上的绳子将他们像连体婴儿一样绑在一起。史兰特立刻跟上他们，其他人顿了一下后也随即跟上，进入石头大嘴和前方的黑暗之中。有一会儿，黎明的光线还能帮他们照亮前进的路，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地上、钟乳石上和岩石堆上。之后，很快地，微弱的光线也渐渐没了，随之而来的黑暗将他们全都吞噬。

现在他们实际上几近全盲，脚步踉跄，接二连三停了下来，皮靴摩擦岩石的声音在宁静的洞窟中回荡着。他们站在一起，听着回声消失。然后前方黑暗中的某处有水滴声传进他们耳里，接着他们还听到从更里面的地方传出让人不舒服的岩石互相摩擦的声音。

“看，嘶，小朋友，”史塔西斯突然发出嘶嘶声响，“洞窟里一团漆黑，嘶！”

杰尔不安地环顾四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而在他身边，伊登·艾力山铎精瘦的脸只是模糊的影子。空气中有股奇怪的潮气，湿湿黏黏的，虽然没有风，感觉好像紧紧环绕着他们似的。它让人很不舒服，闻起来有老鼠的味道。谷地人嫌恶地皱起鼻子，突然意识到这个味道跟史塔西斯被关在卡波囚房时的味道一样。

“现在召唤火种！嘶！”蜥化人用粗哑的嗓门厉声说道，让谷地人吓了一跳，“听着！嘶！现在召唤光线！”

他突然大喊，那是一种阴森低沉的呼声，听起来像是刮骨的声音，粗糙刺耳，令人煎熬。呼声穿透黑暗，深入洞窟里，然后传来回音，悠长而凄厉，接着蜥化人又重复了一次。杰尔不寒而栗。他对进入洞窟这个点子愈来愈不喜欢。

突然间，火种来了。穿过黑暗朝他们飞去，就像一团会发光的灰尘、一团五彩斑斓的火焰，驾驭着不存在的风而来。奔向他们时，它星散于黑暗之中，蜥化人一伸出手，它便立刻聚到他跟前，小小的微粒盘绕成一颗光球，发散出黄色的光芒，照亮黑暗的洞窟。一行人目瞪口呆，看着火种凝聚并悬浮在史塔西斯面前，奇异的光亮在他们脸上闪耀着、舞动着。

“我自己的魔法，小朋友，嘶。”史塔西斯得意洋洋地发出嘶声，然后转过脸去找杰尔，绿色的眼睛在光亮中熠熠生辉，“嘶，看到火种如何听话了？”

盖瑞·贾克斯立刻介入两人之间。“带路，蜥化人。时间飞逝。”

“飞得很快，没错，嘶。”那人低声应道。

他们加紧脚步走进黑暗，火种照亮了前方的路。暗夜洞窟高墙壁立，看不见顶，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就连火种的光线都穿不透。他们的脚步声从迷蒙之中传回来的回音既怪异又沉闷。而味道更是越深入越浓重，他们所呼吸的空气变得污浊，迫使他们必须缩短呼吸的时间，以免呕吐。此时他们眼前的通道分岔为数十条错综复杂的小路，交织成不可能的地道迷宫。但史塔西斯并未慢下脚步，想都没想就选好他要他们走的路。火种的光辉在他面前舞动着。

时间缓缓流逝。还是一条一条的地道和通路，漫无止境的黑洞。气味变得愈来愈糟，而现在岩石彼此摩擦的声音距离他们不再遥远，而是令人不舒服地近在眼前。紧接着，史塔西斯突然停在一个特别巨大的洞口前，火种随着他的手抬起而摇曳着。

“活裂岩！”他低声说道。

他手腕猛地一挥，面前的火种立刻飞进前方洞穴里，点亮难以穿透的黑暗。来自库海文的一行人惊恐地看着光线所揭露出来的东西。那里，布满整个洞穴地板的，是数以百计的裂缝，开开合合，就像狰狞地嚼着什么的嘴巴似的，在黑暗中令人憎恶地摩擦着。声音是从这些嘴巴里传来的，流水、碎石，两者加起来发出像打嗝般深沉的呻吟声。

“见鬼了！”他们听见贺特低呼，“整个洞穴都是活的！”

“必须要通过，嘶。”史塔西斯露出丑陋的笑容，“小朋友跟近点，嘶。”

他们比肩待在原地，苍白的脸在火种的光源映照下冷汗直流，眼睛直盯着洞穴地面。史塔西斯再次走到最前面，盖瑞·贾克斯紧随，史兰特、杰尔、伊登·艾力山铎和贺特鱼贯跟上，佛雷克殿后。他们缓慢曲折地走进活裂岩，向着在火种照明下没有黑色大嘴的地方前进，耳里心里全是这些嘴巴制造出来的恐怖噪音。他们周遭的活裂岩不停地张开关上，仿佛在等待着喂食，像饥饿的动物般感觉有猎物靠近。有时候，它们合得很紧，看起来就像是实心地面的一部分，不过是崎岖石块上的一条裂缝而已。但它们张开得很快，迅速颠覆表面上看似安全的假象，吞下任何冒险踩到上面的东西。不过每一次有隐藏的裂口在前面出现时，火种都会让他们看到它在哪里等着，引导他们小心地通过。

他们从第一个洞窟进入第二个，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里头还是到处都是活裂岩，没有一处能够大意。现在他们行动迟缓，时间也过得很慢，因为高度集中注意力，他们已经开始感到疲劳。但每个人都知道，只要一步踏错，就会成为最后一步。与此同时，他们附近的活裂岩随意开合，充满期待地嘎嘎作响。

“这个迷宫根本没完没了！”伊登·艾力山铎沮丧地向杰尔低声说道。

谷地人无奈地点头表示认同。现在佛雷克紧跟在后催促着，改由贺特押队。侏儒蓄着胡子的脸大汗淋漓，冷酷的双眸闪闪发光。

此实有个隐藏的活裂岩突然打开，位置点就在杰尔脚边，黑色的大嘴张开，杰尔惊慌地猛然退开，撞上史兰特。活裂岩就在他旁边，而他竟然没有看到！他强忍着反胃和恐惧的感觉，断然地咬紧牙根。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又走进了另一个洞窟，另一个活裂岩迷宫，史塔西斯做了史兰特一直都在警告的事。一切发生地太突然，就连盖瑞·贾克斯也来不及行动。上一刻，他们还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穿越可怕的地裂。但下一刻，蜥化人的手突然往后一弹，将火种直接甩到他们脸上。一团亮光朝他们而来，飞散开来。他们直觉性地撇开脸，遮住眼睛，史塔西斯就在那一瞬间跳过盖瑞·贾克斯和史兰特，移身到杰尔蹲下的地方。强壮的手臂一把圈住谷地人的腰，蜥蜴从袍子底下某处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刀，将它紧紧抵住俘虏的喉咙。

“退后，小朋友，嘶！”蜥化人发出嘶嘶声响，火种再次聚到面前，他转过来面对他们。

没有人移动。盖瑞·贾克斯在不到两码的地方蹲伏着，漆黑的身影蓄势待发。那一段绳索仍将他和蜥化人绑在一起。史塔西斯让谷地人待在两人中间，手上的刀闪现暗光。

“愚蠢的小朋友，嘶！”怪物厉声说道，“竟想要我屈从，利用我，嘶！看看现在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你们？”

“我跟你们说过不能相信他！”史兰特怒吼。他往前冲去，但蜥化人警告性的嘶声立刻让他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其他人站在原地围成一个小圈，身边的活裂口持续嘎嘎作响，发出石头碾碎石头的声音。

盖瑞·贾克斯改变蹲姿，冷酷的灰色双眸让史塔西斯更加收紧圈住杰尔的手。“放了谷地人，蜥化人。”战斗大师轻声说道。

刀锋更用力地抵住杰尔的喉咙。杰尔咽下一口唾液，试着避开刀。接着他的目光瞥见盖瑞·贾克斯。战斗大师速度之快，无人可及。之前他在黑橡林和抓了杰尔的地精猎人交手时，是他第一次展现他的身手能有多快。当时的表情现在又出现在他那张精瘦严酷的脸上，冷静自持，高深莫测，只有眼神透露出必杀的决心。

杰尔缓慢深长地吸进一口气。盖瑞·贾克斯够近了。但架在谷地人脖子上的刀更近。

“魔法是我们的，嘶，不是小朋友的，嘶！”史塔西斯又快又急地厉声说道，“用魔法来对抗暗行者！小朋友不能利用它，嘶，不能利用我们，嘶！笨蛋小朋友，嘶！像虫子一样捏爆你们，嘶！”

“放了谷地人！”盖瑞·贾克斯重申。

火种在蜥化人面前舞动闪耀，那光尘如云团般盘绕回旋。史塔西斯的眼睛露出恨意，眯成一线，轻声笑着。

“让你们走吧，嘶，黑暗的家伙！”他厉声说道，接着瞥向史兰特，“你，小地精！把绑住我跟他的绳子割断，嘶！”

史兰特看向盖瑞·贾克斯，又看向他，目光移动的瞬间带过杰尔。谷地人看出他眼神中透露的含义。如果他想要活命，他会想办法帮忙。

史兰特慢慢往前走，一次一小步，从他的皮带里抽出刀来。其他人保持不动。杰尔稳住自己，努力压下窜流全身的恐惧和反感。史兰特又靠近了一步，一只手伸过来抓住绑住蜥化人和盖瑞·贾克斯的绳索。杰尔完全不动，他只有一次的机会。史兰特的手握住绳索，举起刀子就要割下。

然后杰尔开口唱起歌来，史兰特马上就认出那又快又急的歌声。数十只灰色带毛的蜘蛛聚在史塔西斯身上，爬上举着刀抵住杰尔的手臂。蜥化人大喊着甩开他的手臂，疯狂拍打他的斗篷，企图赶走紧抓在上面的东西。火种倏地散开，撤回光线，让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

史兰特如猫般敏捷地扑向史塔西斯，将他的刀刺入圈住杰尔腰部的手。那一只手也立刻甩开，杰尔跌到凹凸不平的石头上，重获自由。其他人高呼出声，冲向前将他拉过来。史塔西斯往后倒在洞窟地上，史兰特紧紧揪住他，盖瑞·贾克斯也跟着冲过去。战斗大师手上出现一把刀，割断绑住他和蜥化人的绳索。但绳子突然收紧，让他失去平衡。他脚步打滑，双膝落地。

“史兰特！”杰尔惊叫。

地精和蜥化人在活裂岩迷宫中跌跌撞撞，互相拉扯对方。失去史塔西斯操控的火种持续大范围飞转，整个洞窟顿时一片漆黑，霎时间伸手不见五指，没人看得见东西。

“地精！”佛雷克大叫示警，离开众人冲向拉锯中的两人那里。

但盖瑞·贾克斯速度更快。重新站稳脚步后，他像影子般从黑暗中一跃而出，一刀割断绑在腰上的绳索。活裂岩噼啪作响，回应上面的声音，漆黑的大嘴正疯狂撕咬着。史塔西斯和史兰特就在那些嘴巴的中心，扭打着，滑进……

此时盖瑞·贾克斯已经到了可及的范围，凌空飞越隔开他们的剩余距离，如钢铁般紧紧抓住史兰特的脚。接着他猛地一拉，将地精扯离史塔西斯的魔爪。衣服应声撕裂，史塔西斯喉咙迸出可怕的嘶吼。

蜥化人往后一摔，失去了平衡，就在他下方的活裂口正好打开。蜥蜴看起来像飘浮在空中似的，爪子般的手指拼命乱抓，紧接着他就急速下坠，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活裂口关上，此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然后黑色的裂缝开始碾磨，恐怖地嘎吱作响，整个洞窟充满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声音。

火种立刻散去，遁入黑暗之中，将宝贵的光线一起带走。暗夜洞窟再次陷入黑暗。

过了好几分钟之后才有人再次行动。他们在黑暗中原地蹲伏，等着眼睛适应光线的缺失，听着身边的活裂口不停发出咀嚼的声音。很快地，他们就发现根本连一丝亮光都没有，无法调整视力，艾柏·佛雷克出声呼叫其他人，要他们答话。一个接着一个，他们作出回应，在无法穿透的黑暗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所有人都在。

但他们知道无法长时间待在那里。如今火种没了，他们急需用来照亮前方道路的光线没了。没有它，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必须靠直觉离开活裂岩迷宫。

“不行的，”佛雷克立刻表示，“没有光线，我们无法看见前面哪里有裂口，无法找出我们所要走的路。就算我们躲得过活裂岩，也永远走不出这些洞窟。”

“贺特，你能用你的夜视力吗？”伊登·艾力山铎充满希望地询问，“你能看见走出这片黑暗的路吗？”

然而高大的边境人无能为力。就算是夜视，也需要少数光线辅助，他温和地作出解释。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夜视也发挥不了作用。

之后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感觉似乎连半点希望也没有。黑暗中，杰尔能听到史兰特责备盖瑞·贾克斯谁都能信就是不能相信蜥蜴的声音，就像他之前所警告的那样。听着听着，他仿佛听到布琳也对他说着同样的话，告诉他早知如此，就该听话。他将她的声音从心里抹去，想着如果他的希望之歌能跟她一样，就能把火种叫回来。不过他的希望之歌只是幻影，假装是真的而已。

接着，他想起了灵视水晶。

他兴奋地呼唤其他人，胡乱地东翻西找他的衣服，直到找到他要的东西为止。它还安全地藏着，垂挂在银色链子上。他将它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水晶能带给他们光线——他们所需要的光线！有了水晶和贺特的夜视来带路，他们就能离开这些洞窟！

勉强压下充满全身的兴奋感，他对着银河之王的礼物唱起歌来，召唤魔法。瞬间光明四射，光线流泻，照亮了整个洞窟。布琳·欧姆斯福德出现在水晶里，她那黝黑、美丽而疲惫的脸庞在暗夜洞窟中出现在他们面前，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谷地女孩身边一片迷蒙，就跟他们的处境一样昏暗，一样沉闷和令人窒息。不管她在哪里，那里肯定没比他们这里好多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重新会合，聚到亮光处。像小朋友手牵手走过黑暗的地方一样，他们开始往前移动，穿越活裂口迷宫。杰尔在最前面领路，靠着他的歌声维持水晶的光亮，驱走前方的黑暗。在一步之后跟着的是贺特，锐利的眼睛扫描洞窟地面，找出隐匿的活裂口。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们从这个洞窟走到另一个洞窟，但是新的这一个比较小，路也比较不难找。杰尔的歌声嘹亮清澈，充满自信。他知道他们即将走出洞窟，而这全都是因为布琳。他想要对着浮现在他眼前的她大声说出感谢。这是多么奇妙啊，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救他们！

他闭上耳朵，不去听活裂岩碾磨的声音，关上心扉，不去理会任何东西，将意念集中在光线和眼前他姐姐的影像上。他将自己交付给希望之歌的魔法，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越黑暗。

38

当晚接下来的时间，布琳和她的拯救者设法走出太古沼泽。尽管这样，如果没有喃喃带路，他们可能就无法出来，然而这里是沼地猫的家，不管是浓雾还是泥淖都难不倒它。靠着沼泽欺骗不了的天赋本能找出他们的路，它引领他们向南前往鸦角山。

“没有喃喃，我们可能就无法在沼泽找到你了，”在他们找到谷地女孩之后，金柏向她解释，并开始南下，“都靠喃喃在雾里追踪你。它不会被表象误导，太古沼泽骗不了它。还好，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了你，布琳。经过了这件事之后，你一定要紧跟我们。”

布琳未多作评论，接受了她好意的责难。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也没有用，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抵达魅魔林之前离开他们。理由很简单，亚拉侬赋予她的任务就是穿透保护《意达集》的阻碍，看着黑魔法之书被销毁。她会借着希望之歌对抗魅魔林以达成使命。她曾经怀疑这样的事是否有可能办到，但现在她怀疑这样的事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魔法释放出来的威力可能会非常惊人，这不是一场白魔法与黑魔法的对决——如她曾设想的那样，而是一场调性和效果同样黑暗的魔法对决。魅魔林生来就是为了毁灭。但希望之歌也能毁灭，而现在布琳知道的不光是这种毁灭性后果的潜在风险，还知道她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她可以宣誓，可以立下最重的誓言，但她却不能肯定自己能够守住这个誓言——再也不能，除非她能够完全不使用希望之歌。她能够承担这个风险，在接受这个任务时她就已经作了决定。但她不能接受的是，让与她同行的伙伴也承担这样的风险。

她必须离开他们。不管进入魅魔林之后她会遭遇到什么，她的同伴不能跟她一起受苦。你前去赴死，沙娜拉的布琳，灵潭曾经这么警告过她。你自身就带着毁灭的种子。说不定真是如此，说不定这些种子就在希望之歌的魔法里。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其他人为她冒险犯难做得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让他们以身涉险。

当晚拖着沉重的身体缓步穿越沼地时，她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回想她使用希望之歌时的感觉。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兽人再也没有出来纠缠他们，但是在谷地女孩心里却有另一种恶魔。

到了黎明时分，一行人走出了太古沼泽，来到与鸦角山脉的南部山区接壤的丘陵地。从炉心岩长途跋涉至此，再加上夜里的种种经历，他们早已疲惫不堪，谨防接下来白天的行程可能很容易被看见，四人一猫躲进两山之间一处草原上的小灌木丛里，然后沉沉睡去。

等到夜晚再次降临时，他们继续行程，现在沿着靠近沼泽的山脉一路往东走。鸦角山巍峨峻拔，巉岩参天，下边坡的树林雾气弥漫，蜘蛛在路上结了一张网，旅人只是默默地经过。这是一个空荡寂寥的夜晚，整片大地阒无声息，影子交织在峭壁、林间和沼泽的浓雾里。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在午夜时停下来，但是却心神不安，在按摩着发酸的肌肉和系紧鞋带时不自觉地聆听周遭的宁静。寇克莱恩选择在此时说起他的魔法。

“它也是魔法，”他小心翼翼地跟布琳和罗恩说起悄悄话，像是害怕有人会听到似的，“不过跟暗行者所拥有的魔法不一样，不是来自于它们的年代，也不是精灵和其他仙灵的年代，而是在两者之间！”

他倾身向前，目光凌厉，充满诘难。“你觉得我不知道旧世界的事吗，女孩？”他问布琳，“嗯，我也学过旧世界的东西，我的祖先传授给我的。不是德鲁伊，不是。而是教师——女孩，是教师！他们拥有存在于超级大战造成人类灭亡时那个世界的知识！”

“爷爷，”金柏·波贺温柔地提醒，“好好跟他们解释。”

“哼！”寇克莱恩恼火地咕哝着，“她说，好好解释！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女孩？”他眉头一皱，“土的魔法！那就是我所拥有的魔法！不是文字跟咒语的魔法，不是那种魔法！它的力量源自于构成我们脚下所踩土地的元素，外地人。那就是土的力量！可以看得到、摸得到的矿砂和粉末。以前他们称之为化学，发展方向跟我们现在在四境所使用的简单技能不同，多数知识都随着旧世界消失了。但是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被保存了下来，现在则归我所用。”

“这就是你放在袋子里的东西？”罗恩问道，“就是你用来让那些火堆爆炸的东西？”

“哈哈！”寇克莱恩轻笑，“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呢，南方人。火可以被引爆，土壤变泥浆，空气变灰尘，还可以把肉变石头！这些药水我全部都有，还有其他更多的呢！混合调配，一点这个，一点那个！”他再次发笑，“我会让暗行者看看它们从未见识过的力量！”

罗恩不解地摇摇头。“蜘蛛地精是一回事，魔斗灵又是另一码事。一只手指对着你，就会将你化成灰。我所带的那把剑，灌注了德鲁伊的魔法，是抵御那些邪恶力量的唯一保护。”

“呸！”寇克莱恩啐了一口道，“你最好靠我来保护——你跟女孩！”

罗恩正打算反驳，但想想又算了，仅仅耸了一下肩。“如果我们遇上暗行者，我们两个有什么就应该拿什么出来保护布琳。”

他望向谷地女孩，寻求她的肯定，她欣然一笑。这么做她不需要付出些什么。她已经很清楚，他们谁都不会跟着她，无论任何情况。

寇克莱恩所说的话让她陷入沉思好一会儿。任何旧技能得以从超级大战的屠杀中存活下来，这一点让她感到困扰。她并不乐见如此强大的力量重新问世的可能性。帕瑞诺公议会中一群德鲁伊叛徒堕入魔道，让仙灵世界的魔法得以复活，光是这样就已经够糟了。要面对关于力量和能源的知识再次受到追求的可能性又更让人不安。几乎所有能够得到那种知识的学习方法都已经随着旧世界的毁灭而失传，就算只有一点得以幸存，也被德鲁伊重新封锁起来。但这里这个半疯癫、跟他所居住的荒野一样疯狂的老人，却拥有至少一部分那样的学识——一种已经被他破解的特殊魔法，现在为他所有。

她摇摇头。或许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的学识，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不管是用来赋予生命还是夺走生命，在某个时间点总会被发现。或许源自于人类世界的技能和源自于仙灵世界的魔法，两者也是如此。或许两者必须周期性地浮出时间的洪流，接着消失，然后又出现，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但现在关于力量和能源的知识再次回归，在最后一个德鲁伊离世的时候……？

尽管如此，寇克莱恩年事已高，他的知识也有限。等他百年之后，说不定这些知识也会随着他离世而再次消失，至少是一段时间。

而同理，说不定她的魔法也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夜里，他们一路往东穿越稀疏的林地。前面，鸦角山脉开始反折回来，往北切入阿纳尔荒原。山脉在深夜中拔地而起，形成一堵巨大的黑影。他们已经远离太古沼泽，跟高山之间只有丘陵相隔。这里似乎又更安静了。他们在山脉转折的地方转往北上，布琳知道，灰境和魅魔林就隐蔽在某处。

而我必须想个办法离开其他人，她这么想着。那里，我必须独自前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山的另一边透了出来。天空慢慢变亮，从深蓝变为灰色，从灰色变为银色，再从银色变为玫瑰金。阴影随着夜的离去而溜走，广阔的大地开始从黑暗中露出轮廓。最先看见的是树，从叶子、枝杈到粗糙的树干，被光线晕染出缤纷的色彩；然后是岩石、灌木和荒漠，从丘陵到洼地渐渐现形。有那么一会儿，山的影子仍流连不去，像堵墙般挡住光线，隐匿在仍未退去的黑暗里。但最终，它还是把路让给日出了，阳光从山峰洒下来，揭开鸦角令人敬畏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荒凉丑陋的脸孔，一张遭到岁月、气候和黑魔法之毒摧残的脸。在山脉转北切入荒原的地方，岩石已经脱色变白、磨损耗蚀，仿佛里面的生命已经剥落，就像剜去了皮肉只剩下骨头。鸦角映衬着天际线，巍然屹立，绝壁千仞，乱崖中有狭路盘壁而行，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已不复存在，恐怖却悠长不散。严峻、灰暗的空旷之中，不见任何动静。

布琳仰起头来，让风吹过她的脸，厌恶地皱起鼻子。前面某个地方飘来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灰境的下水道，”寇克莱恩啐了一口，目光如炬，“现在我们已经接近了。”

金柏离开他们走到喃喃身边，它正在用力嗅着飘散在清晨空气中的异味。她屈身靠近大猫，在它耳边细语，只说了一个字，那野兽用鼻子温柔地磨蹭她的脸。

她走回他们这里。“现在得要快点，在天变得更亮之前。喃喃会帮我们带路。”

他们急忙往前，穿越慢慢增强的光亮和逐渐淡出的黑暗，跟着沼地猫，大猫引领他们沿着丘陵的弯曲处往鸦角山脉北转的地方行进。树林和灌木已经完全消失，草地也变得荒凉萧瑟，泥土让位给了碎石和岩块。那味道变得愈来愈浓，带着一种腥臊恶臭，甚至连一早的清新空气都被覆盖了。布琳发现自己难以呼吸。等他们找到进入下水道的路时，还会变得多糟？

接着他们前面的山丘突然直线坠入背光的山阴深谷。那里，阴沉而宁静，有着一潭发臭的黑水，从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流淌而出，穿过岩石注入湖里。

喃喃停了下来，金柏在它身边。“那里！”她指着，“下水道。”

布琳抬起目光，沿着凹凸不平的山峰望过去，群山直指着破晓时分的金色天空，拔地数千尺。那里，在还看不见的地方，灰境、魅魔林和《意达集》就在那里。

她咽下口水，对抗下水道的恶臭。那里，也有属于她的命运。她露出苦涩的微笑。她必须去面对它。

在下水道的入口，寇克莱恩又露了一手他的魔法。他从腰间众多囊袋中某个密封的袋子里取出一种软膏，涂抹在鼻孔里，立刻缓和了下水道释出的恶臭。他声称这只是一个小魔法。虽然味道不能完全消除，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接着他从枯木上折了几段树枝下来，将一端放进第二个袋子，沾上一种银色物质，伸入黑暗的洞窟中时，即便没有火也能像油灯一样发出光亮。

“只是更多一点的魔法，外地人。”他咯咯笑着，其他人惊奇地盯着没有火的光炬。“化学，还记得吗？暗行者所不知道的东西。我还有其他惊喜，你们会看见的。”

罗恩皱起眉，怀疑地摇摇头。布琳不发一语，心想要是没有测试这些惊喜的机会，她会非常开心。

光炬在手，一行人离开日出的光亮，进入下水道的黑暗之中。里头的通道又宽又深，从灰境和魅魔林排放出来的毒水沿着坑洞的水道排出，在污水的两边都有石头步道，宽度足以让众人通过。喃喃在前面带路，眼睛被光炬刺激得眨呀眨地，悄无声息地在石头上缓步前进。寇克莱恩和金柏随之跟上，布琳和罗恩走在队伍最后。

他们走了许久。布琳已经失去时间感，一心二用的她一边注意在暗光中看路，一边想着如何不让其他人跟她进入魅魔林的方法。下水道沿着岩石蜿蜒向上，有如回旋盘卷的蛇。满溢的恶臭就算有寇克莱恩给的药膏来舒缓呼吸困难，还是几乎让人无法忍受。虽然不时会有冷空气从上面吹下来，净化下水道的味道，但是流通的新鲜空气不仅量少，时间也短，污水的味道很快又回来了。

早上的时间在他们漫无止境地盘绕上坡中快速流逝。有一次他们走到一处巨大的铁栅门，将整个下水道都封住了，只有老鼠才能过得去。罗恩伸手取剑，被寇克莱恩一句话拦下。老人高兴地咯咯笑着，示意他们后退，然后拿出另一个袋子。这个袋子里头装有黑色粉末，加入了某种看起来像是煤灰的东西。他将粉末轻轻倒在栅门栏杆和岩石的连接点，然后拿着没有火焰的光炬去触碰，粉末立刻发出白炽亮光。等到光消失时，栏杆已经被烧穿。用力一推，栅门便应声倒地。一行人继续前进。

爬坡的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相反，他们竖耳听着躲在上面某个地方的敌人的动静——暗行者和它们的爪牙。但是他们没有听见这些，空荡的通道间反倒回响着其他声音——源自上面更遥远的地方，无法立即认出。轰然的重击声，就像笨重的身体被压扁，然后刮掉。还有低沉的呼啸声，宛如强风从山顶吹进隧道。还有嘶嘶的声音，好似蒸汽从地上裂口窜出来一样。这些遥远的声音充满着下水道，也放大了下水道的绝对安静。布琳寻找着这些声音的模式，但一无所获，只除了以某种特殊规律发出的嘶嘶声。它让布琳不是很舒服地想起灵潭从湖里和雾里出现时的情况。

我必须想个办法独自一人前进，她又一次想道。我必须快点。

坑道来来去去，他们继续往上攀登。随着外面日头升空，下水道的空气愈来愈暖和，一行人覆盖在斗篷和束腰外衣内的身体大汗淋漓。一种奇特的雾气沿着通道飘过来，让人觉得既湿黏又肮脏，充满了下水道的恶臭。他们厌恶地将之挥开，但是它如影随形，包围着他们，移也移不开。爬到愈高的地方，雾也愈浓，没多久，他们连前方十尺的地方也看不见了。

接着，突然间，面前的浓雾散去，他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巨大的断层。裂谷直入山脉核心，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一行人不安地互相对视。在他们的右手边，通道顺着从魔斗灵要塞流出来的污水沟，蜿蜒向上穿入岩石。而沿着左手边的通道往下走一小段距离，会来到一条仅仅一码宽的拱形石桥上，石桥横跨断层，连接峭壁上的坑道。

“现在要走哪一条？”罗恩低声含糊说道，听起来就像是在问自己。

左边，布琳马上有了答案。左边，越过裂谷。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凭借着直觉知道那就是她必须选择的路。

“下水道那条，”寇克莱恩看着她，“灵潭是这么说的，对吧，女孩？”

布琳说不出话来。“布琳？”金柏轻声呼唤她。

“是的，”她终于说出口，“是的，就是那条路。”

他们右转，沿着岩棚往上，顺着污水道再次进入漆黑之中。布琳的脑筋飞转。不是这条路，她想道。为什么我会说是？她深吸一大口气，强迫自己脑子慢下来。她所想的是，返回他们过来的那条路，然后过桥。魅魔林就在那里，她可以感觉到。那么，为什么，是否她……？

她蓦然打住，答案几乎在发问时就得到回复。当然，因为这就是她要离开他们的地方。这就是从太古沼泽之后她一直在寻找的机会。就是要这样。希望之歌可以帮她——使一点小把戏，撒一点小谎。这个念头让她猛地吸气。就算这么做背叛了他们对她的信任，她还是必须如此。

轻轻地，温柔地，她开始哼起歌来，用希望之歌慢慢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在她的位置和同伴的心里创造出她的身影。接着她便突然从自己的假象中移开，平贴着走道的石墙，看着其他人走过。

她知道这样的幻觉只会维持几分钟，于是快速冲出污水道，顺着岩石下去。她的呼吸声听在自己耳里非常尖锐嘈杂。到达岩棚后，她急忙往石桥的地方去，裂谷在她面前咧开漆黑的大口。一次一步，她缓慢地上桥，穿越断层。烟岚云岫中一片寂静，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她硬下心压住短暂涌现出的恐惧和疑惑，抛开一切，冷静自持，淡然处之。没有什么能够碰到她。

最后她过了桥。她在这个新通道的入口站了一会儿，让感觉回来。罗恩和其他人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在她也用了希望之歌来对付他们，她痛苦地想着。纵然那是必要的，但还是深深刺伤了她。

紧接着她突然转向石桥，用又快又急、近乎尖叫的声音唱起希望之歌。愤怒的歌声在黑暗中回荡着，石桥应声断裂，落入裂谷。

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地道里。

尖叫声穿透下水道，不知情的其他人在昏暗中持续前进。

“见鬼了！那是什么？”罗恩大喊。

回音消失后，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布琳——那是布琳！”金柏低呼。

罗恩睁大双眼。不，布琳就在他身边……

谷地女孩在他们心中创造的影像倏地消失，化为无形。寇克莱恩低声咒骂，用脚踱地。

“她做了什么……？”高地人混乱不已，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金柏在他身边，神情紧张。“我想，打从一开始她就打算这么做。她离开了我们，只身前去。她之前就说过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跟她一起去，现在她很笃定我们谁都没有跟她去。”

“天啊！”罗恩被震慑住了，“她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她什么都知道，”女孩打断他的话，越过他匆匆往下走，“我早该明白她会这么做才对。我们必须快点，看能不能赶上她。喃喃，追！”

沼地猫毫不费劲地向前飞跃，迅速跑下污水道，消失不见了。三人急忙追上，在迷雾间蹒跚而行。罗恩又气又怕。为什么布琳要这么做？他不懂。

他们骤然回到岩棚，目光越过裂谷，瞪着上面的石桥。它从中间断掉，坠入深渊。

“那里，你看，她用了魔法！”寇克莱恩厉声说道。

罗恩张口结舌，急忙向前，踏上桥梁残骸。二十尺远，另一端从悬崖上伸出。他突然想到，他可以跳过去。距离很远，但是他办得到。至少，他必须试试……

“不，罗恩·利亚。”金柏马上看穿他的意图，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她抓住他手臂的手出乎意料地强劲。“你不能这么傻。你不可能跳那么远。”

“我不能再次离开她，”他顽固地坚称，“再也不能。”

女孩严肃地点头。“我也关心她。”她一转身，“喃喃！”

沼地猫快步跑向她，连须的脸摩擦着她的。她轻声对猫说话，抚摸着它的耳后。接着她退开了。“追，喃喃！”她发出指令。

沼地猫转过身，冲上桥，轻松地凌空飞越裂谷，降落在断桥的另一边，消失在前方漆黑的坑道里。

金柏·波赫年轻的脸庞充满担忧。她不想跟猫分开，但是布琳可能比她更需要它，而且谷地女孩是她的朋友。“要保护好她。”她喃喃低语。

随后她再次看向罗恩。“现在让我们也来想办法找到布琳·欧姆斯福德。”

39

直至当天中午，杰尔和他的伙伴们才摆脱暗夜洞窟，来到一处宽敞的岩棚，俯瞰鸦角群山深谷。山与山之间紧密相邻，几乎遮断一切，他们迷失在影子里，只剩下头顶一线蓝天。岩棚顺着左边的山延伸数百码，然后再次在悬崖的断面处消失。

谷地人疲倦地抬头，沿着以正午天空为背景的山一路看过去。现在的他身心俱疲，一只手仍紧紧握着灵视水晶，银链子垂到地上。他们从日出就进入暗夜洞窟，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必须用希望之歌让水晶发光，好让他们能够找到出来的路。这让他耗尽了每一分气力和心力。在他心里，他还能听见活裂口的声音，石头互相绞磨的声音，现在已经被抛在后头，留在洞窟的黑暗里。在他心里，他还能听见史塔西斯最后的尖叫声。

“我们不要站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盖瑞·贾克斯轻声说道，并示意他离开。

史兰特跟上他们，疑惑地环顾四周。“我不确定这条路对不对，战斗大师。”

盖瑞·贾克斯没有转身。“你还看到了多少其他的路？”

众人默默地沿着岩棚往悬崖走。前面出现一条狭窄的隘道，蜿蜒转进岩石里，消失在阴影之中。他们鱼贯通过，充满戒心地抬头注视着凹凸不平的墙壁。一阵清冷的空气从高处吹下来拂过他们，杰尔打了个寒战。但被恐怖洞窟吓到的他，连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都甘之如饴。他可以感觉到他们已经靠近灰境的城墙。灰境、魅魔林跟天堂之井都在附近。他的任务快要结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又想笑又想哭，但筋疲力尽再加上肌肉酸痛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隘道曲折延伸，深入岩石。布琳在哪里？他心里在想着。水晶显露了她的脸，但是却看不出她可能在哪里。她在一个阴郁荒凉的地方，被迷雾灰霾团团包围着。有个通道，说不定，跟他们的差不多？她是不是也在这些山里？

“你必须在她抵达魅魔林之前先到天堂之井，”银河之王曾经这样警告过，“为了她，你必须到那里。”

注意力已经飘到其他地方的杰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急忙稳住自己后，他将灵视水晶塞回衣服里。

“小心点！”他手边的伊登·艾力山铎轻声叮嘱。杰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开始在心里设想。有一整支地精军队守卫着灰境的城垛和塔楼，魔斗灵漫步其中，里面可能有其他邪恶的东西，像是哨兵，来对付像他们这样的入侵者。他们只有六人，要对抗这样的阵仗和这样的威力，他们有何希望可言？很少，看来似乎是这样。这一切的一切对谷地人来说似乎不太可能，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或许是因为银河之王在选择他担当此任务的过程中所展现出的信念，就是老人相信他能想办法成功的力证。也说不定是他自己的决心，意志力不让他失败。

他轻轻摇头。说不定。但也有可能是被选出来陪伴他、支持他的五人所展现出的特质。盖瑞·贾克斯、史兰特、佛雷克、伊登·艾力山铎和贺特——来自四境的他们将面对此一最终的恐怖的对决，展现了无比的力量和勇气。两个追踪师，一个猎人，一个战斗大师，和一个精灵王子，各自经历过不同长度的人生，最后一起走到这一天，可能没有人能活着看到一切结束。但他们在这里。他们跟杰尔彼此依存，他们对杰尔的责任感，超越了一切可能会让他们担心自身安全的警觉和理性。就连史兰特也是如此。地精在卡波拒绝了往北逃到边境、重新浪迹天涯的机会时，他就已经作出了抉择。所有人都作出了承诺，那样的承诺，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共同体。杰尔对他的伙伴们认识不多，但他很肯定地知道一件事：不管今天他怎么了，这五人都会挺他。知道这一件事便已足矣。

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感到害怕的原因。

他们前方的隘道再次变宽，阳光从扩大的天际线铺洒而下。盖瑞·贾克斯放慢脚步，接着蹲低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伸出一只精瘦的手臂示意他们跟着照做。他们伏身贴在石头上，匍匐前进，一直爬到他身边。

“那里。”他压低声音，用手指着。

那就是灰境。不需要其他人告诉他，杰尔一眼就认出来了。堡垒高高矗立在一个在他们面前弯曲的悬崖上，坐落在突出于天际的宽大岩棚上。它既阴森又雄伟。数百尺高的石墙上还有胸墙、塔楼和城垛，看起来就像伸向蓝天的长矛和钝了的斧头。塔楼旗杆上不见任何三角旌旗，竖铰链窗没有任何颜色的帘幔装饰，纵然在明亮的阳光下，整个要塞看起来还是非常单调、萧瑟。石头是沉闷的灰色调。那里的窗户也是小小的、紧闭的孔洞，还装了百叶窗和栏杆。沿着山边有一条狭窄的路蜿蜒向上——虽然称之为路，也只不过是岩壁上的切口。这条路终点为两扇有铁皮包覆的巨大城门，为后方建筑体的门户。现在城门紧闭。

他们静静地审视堡垒。那里没有任何人的迹象。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杰尔看到了天堂路。他只能看到一部分从灰境后面冒出来，一块凹凸不平的拱形石头，犹如塔楼和城垛的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某个悬浮楼梯似的蜿蜒通往上头的山峰。

杰尔抓住史兰特的手臂，指着山头和连接着的细长石带。

“是的，小子，天堂路和天堂之井，”地精点点头，“那就是银河之王让你去的地方。”

“那魅魔林呢？”杰尔立刻问道。

史兰特摇摇头。“在要塞的另一边，一圈悬崖底下，天堂路从那里开始爬升，绕着灰境往上。”

他们再次沉默下来，眼睛直盯着要塞。“看起来那里没有人。”一会儿过后贺特喃喃说道。

“里面的家伙就希望你如此大意。”史兰特冷淡地评论，用脚跟蹲着舒缓一下。“除此之外，暗行者喜欢黑暗。白天大部分时间它们都在休息，晚上才会出来活动。就连服侍它们的地精也变得日夜颠倒，有光线的时候不会现身。但错不了的。他们在那里，边境人——暗行者和地精都在。还有些其他东西。”

盖瑞·贾克斯在研究着通往要塞入口的山路。“那条路是他们预期我们会走的路，”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走山路或是爬山壁。”他往他们所在之处的左边看过去，岩棚往下落入岩石堆，然后折回来穿入一条狭窄的通道，消失在山里，“然而也有可能不是那条路。”

史兰特碰碰他的手臂。“地道连接着多条往上通往要塞地窖的走道。那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如果我们能从这里爬上天堂路会让我觉得比较舒服，”佛雷克咕哝着，“我已经看够洞窟地道了。”

地精摇摇头。“办不到的。到达天堂路的唯一途径就是穿过灰境，直接穿过暗行者和服侍它们的喽啰。”

佛雷克闷哼一声。“你觉得呢，盖瑞？”

盖瑞·贾克斯继续研究着要塞和周围的峭壁，精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对那条路很熟吗，可以带我们安全通过？”他立即问史兰特。

史兰特脸色难看。“你要求很多。我知道，但不是很熟。我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时进去过一两次……”

他突然安静下来，杰尔知道他想起了他如何决定回到家乡跟族人在一起，以及被暗行者派去追踪德鲁伊亚拉侬的事。说不定他也为怎么会让事情演变成至此而出现片刻的懊悔。

“够公平的。”史兰特轻声说道，盯视着前方。

他带他们从岩石间下去，到岩棚通向地道的地方，沿着地道通往地底。那里，灰境看不到，被巨大的石块所挡住。他示意他们靠过来。

“暗行者白天都在休息吗？”他问史兰特。在岩石堆里距离很近也很热，他眉毛上的汗水闪闪发光。

地精皱起眉头。“如果你是在问我们应该现在进去而非等到天黑的话，我的答案是的确没错。”

“但也得有充裕的时间……”佛雷克插话，“已经过了中午，山区很快就入夜了。我们最好等到明天，有足够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十二个小时后再行动差不了多久。”

然后是一阵沉默。杰尔抬头仰望，眼睛扫过崎岖不平的峭壁。再等十二个小时？有个不安的怀疑在他心里敲起警钟。布琳已经到哪里了？银河之王所说的话再次响起：“你必须在她抵达魅魔林之前，早一步到天堂之井。”

他马上转向盖瑞·贾克斯。“我不确定我们还有没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我必须知道布琳的确切位置。我必须再用一次水晶——而且我想我最好现在就用。”

战斗大师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起身。“不能在这里使用，到洞里去。”

他们溜进漆黑的洞穴，摸黑往里面推进。在那里，他们挤成一团，耐心等待杰尔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拿出灵视水晶。他一下就抓住链子，将水晶拉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捧在手心里。他濡湿嘴唇，压下快要压垮他的疲劳感。

“对它唱歌吧，杰尔。”他听到伊登·艾力山铎轻声地鼓励他。

他开口唱歌，声音呢喃低缓，带大家平安走出暗夜洞窟所承受的压力让他身心俱疲。水晶开始发亮，光线肆意流泻……

布琳停在她偷溜进来的漆黑坑道里。她突然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后面有眼睛一直跟着她。就像之前进出龙牙山脉时的感觉一样，好像有人在远处看着她。

她踌躇不前，脑子瞬间冻结，内心突然闪过一个声音。杰尔！那是杰尔！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样的结论毫无逻辑解释可言，它就是在那里。但怎么会这样呢？她弟弟怎么会……？

在她身后的隧道里，有东西再移动。

她已经走了好些距离，靠着寇克莱恩的光炬缓慢而小心地在黑暗中前进。一路上一直都没有听到或看到生物。这么久都感觉不到其他生命的存在，让她怀疑起自己选择这条坑道是不是错了。

但现在终于有动静了，不过并非如她所预期地来自前方，而是后面。她警戒地转过身，随之忘记了被监视的感觉。她用力将光炬往前一推，震惊地跳起来。硕大、闪亮的蓝色眸子从黑暗中对着她眨眼，接着，庞然带着触须的脸走进了她的光圈里。

“喃喃！”

她如释重负，呼唤沼地猫的名字，当那巨兽走向她时，她跪下来抚摸它靠在她肩膀上的头，友善地打招呼。

“喃喃，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轻柔地说道。大猫臀部坐下，专注地凝望着她。

当然，她马上就猜出那个问题的答案。发现她不见之后，其他人一定会原路返回石桥，由于他们没有办法再追上，就派了喃喃来追她。或者是说金柏派了喃喃过来，因为喃喃只听那女孩的话。在没有她的情况下让喃喃过来，一定让那女孩很失落——他们是如此亲密，女孩又是如此依赖它。天性使然，她已经选择把沼地猫交付给她的朋友。谷地女孩眼睛蒙上一层雾，她用手圈着它。

“谢谢你，金柏。”她低声说道。

接着她起身，抚摸着猫良久，然后轻轻地摇头。“但是我不能带你一起走。我不能带任何人。那太危险了，就算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我对我自己发过誓，不管前面有什么等着我，都不能让任何人受到波及，那也包括了你。你必须回去。”

沼地猫对着她眨眼，坐在原地不动。

“现在就走。你必须回到金柏身边。快走，喃喃。”

喃喃还是安如泰山，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既然如此，”她再次摇头，“我猜，跟你的女主人一样坚定是吧。”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使用了希望之歌。她轻柔地对着猫歌唱，用她的词曲紧紧拥抱着它，告诉它，它必须回去。她持续唱了好几分钟，不带任何伤害性，温柔地催促它。歌声结束，喃喃起身快步跑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布琳看着它离开视线范围，然后转身再次往前出发。

没过多久，黑暗开始消散，逐渐变亮。之前又窄又低的通道瞬间变宽变高，微弱的光线已经照不到侧墙和顶面。但现在前面有亮光，让她的照明工具变得多余，流进通道的暗光照出漫天的悬浮微粒。那是太阳。就在前面不远处，地道又和外面的世界连接了。

她急忙向前，寇克莱恩的光炬被她丢到一边。走道转而向上，从坑道岩石凿出来的楼梯间通往一个巨大的露天洞穴。她快步跑上楼梯，忘却了自身疲惫，感觉她的旅程就快要抵达终点。阳光从上面的洞口洒下来，沙尘在银色流光中就像生物般翻飞腾跃。

接着她抵达了最后一阶，走出坑洞来到前方的岩架上，然后停了下来。她面前是第二座石桥，跨过第二个断层，这个裂谷规模是前一个的两倍大，险峻壮阔。底下就是万丈深渊，深到连从洞顶裂缝中探进来的阳光都穿透不了它的黑暗。布琳低头俯视，一阵恶臭飘来，让她皱起鼻子，就算有寇克莱恩的药膏麻痹她的嗅觉，她还是觉得恶心反胃。不管裂谷底部有什么，都比通过灰境下水道的东西要来得糟。

她的视线注视石桥的另一边。一个深入山里数百尺的巨大山洞，然后开了一个小小的高高的坑道。不过她觉得，与其说是坑道，更像是手工雕琢成形的一处凹洞，光滑而平坦，岩石上还刻有复杂精细的符号。阳光从洞穴的另外一边照进来，淡青色的天空一展而开。

她看得更仔细。不，一展而开的不是天空。那是山谷里的雾。

那是魅魔林。

她凭直觉知道，仿佛在梦里见过而记在脑海里。她能够感觉到它的触摸，听见它在低语。

她连忙上桥，那是一条拱形的步道，宽约二十多尺，还有木头栏杆固定在石头上，并用铁链连接起来。她快速趋前，通过拱桥顶点后，开始往下。

当那黑色怪物从她前方十多尺远的裂缝中突然升起时，她几乎就快越过整座桥了。

寇克莱恩暴躁地抱怨，拖着脚停了下来，罗恩和金柏挤在他身后。前面，下水道一分为二，两条通道长得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来哪条路可以通到现在布琳所去的地方，也猜不出来哪条路比较好走。

“好吧，我们要走哪条？”寇克莱恩质问罗恩。

高地人瞪着他。“你不知道？”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你来选择。”

罗恩犹豫不决，看看前面，然后又看回来。“我不能。听着，说不定我们走哪一条根本没差别。说不定两个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

“通道通往同一个地方，而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任何傻瓜都知道！“老人哼了一声。

“爷爷！“金柏严厉地责备道。

金柏走到两人中间，来回审视着坑道，仔细察看从水道流过的污水。最后她走回来，慢慢地摇头。

“我没有办法帮你。”她坦承，仿佛她应该要这么做才对似的。“我感觉不出来两条路通往哪里，它们看起来都一样，”她看向罗恩，“你必须选择。”

他们像雕像般互相看着对方好一会儿，然后罗恩慢慢点头。“好吧，我们走左边。”他越过他们，“至少，那条坑道看起来会折回裂谷。”

他急忙进入污水道，光炬坚定地举在他面前，一脸坚毅。寇克莱恩和金柏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从洞穴地上裂缝钻出来的黑色东西，宛如从梦中世界走出来的影子，蹲伏在桥的前面。它有着人的外观，但全身光洁无毛，就像是用深色黏土雕塑出来的。在它用长长的前肢抵住向前摇晃前，它一直弓着背缩在那里，但就算这样，它还是比布琳高。它的四肢和身体很不协调也很不匀称，仿佛皮囊下没什么肌肉一样——又或者说，似乎根本就没有肌肉，它不是血肉之躯。已经盲了、没有视力的眼睛抬起来寻找她的，一张大嘴就跟它的皮肤一样粗糙黑暗，咧着嘴发出单调的嘶声。

谷地女孩僵在原地。横竖左右都没有办法避开那个怪物，它显然是被故意放在那里守护这座桥，没有东西能够过得去。它可能是魔斗灵用黑魔法所创造的，或者是从地狱被召唤而来的，就像犹奇拉一样。

那黑色的东西往前跨出一步，迟缓而稳健，用盲眼看着。布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她无从得知这个怪物有多危险，但能够感觉到它有足够的危险性，一旦她转身或后退，它肯定会扑向她。

怪物咧开漆黑的大嘴，周遭寂静中充斥着嘶嘶声响。布琳的血液像死人一样冰冷，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那也意味着她又必须使用希望之歌了。她的喉咙瞬间一紧。她并不想要用精灵魔法，但她不能让这个怪物碰到她，就算这意味着……

忽然间，那黑色东西发动攻击，从半蹲的姿势猛地往前扑上来，身手之敏捷让她大吃一惊。它受到催眠了。希望之歌卡在她的喉咙，她的优柔寡断冻结了它。那一瞬间像在时间序列上打了个结般定格在那里，她等着迎接那一击带来的震撼。

但那一击没有发生。她身后某个东西以风驰电掣之姿一跃而出，在半空中抓住那个怪物，将它踢回去。布琳脚步踉跄，双膝跪地。那是喃喃！希望之歌咒语的强度还不足以抵消女主人的命令，喃喃摆脱了魔法前来追她！

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乱抓乱咬。眼里只看到女孩的黑色怪物完全没料到，它暴怒地嘶叫，极力挣脱死命抓住它后背的沼地猫。两者沿着桥翻来滚去，怪兽弓起背使劲甩动，沼地猫的嘴狠狠撕咬它的脖子和肩膀。

布琳还是迟疑不决地站在约莫十二码远的桥中央。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这不是喃喃的战役，这是她的。天人交战的愤怒让她有点退却，她唇间溢出一个细微的呼声，两者在靠近栏杆的地方打得你死我活，铁链为之晃动。她必须要帮忙！但是她要怎么帮？除了希望之歌外，她没有其他武器，但是她不能使用魔法。她不能！

她对自己强烈的声明感到惊讶。她不能用希望之歌，因为……因为……愤怒和恐惧淹没了她，还混杂着疑惑的情绪。为什么？她在内心痛苦地呐喊着这个问题。她到底怎么了？

接着她突然往前移动，往拱桥的另一边靠近，避开战斗现场。她已经作出决定——她要逃跑。那黑色怪物要找的人是她，一看到她跑了，它就会追来。如果她速度够快的话，她可以在被它追到之前抵达魅魔林……

她停住脚步。前面，在洞窟延伸到拱形凹洞的地方，她看到岩石裂缝里出现其他东西。

第二个怪物！

她无法动弹。通往阳光和和前方山谷的路太远了，那黑色东西就正好挡住她的逃跑路线。它已经过来找她了。从岩石出来的它，四肢笨重地往石桥挪动，咧开了漆黑的大嘴。布琳往后退，这一次，她必须保护自己。恐惧和不确定感在她身上流窜。她必须使用希望之歌！

那黑色怪物发出嘶嘶声响，朝着她步步逼近。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她觉得喉咙打结。

然后又一次，是喃喃救了她。大猫挣开第一个怪物，一个转身，凶猛地扑向第二个怪物，将它从女孩身边撞开。快速起身后，它立刻迎向这个新的敌手。黑色怪物发出刺耳的怒吼声，对它发动攻击，腾空跃起。但喃喃更快，灵巧地往旁边一靠，划过攻击者毫无掩护的下腹部。大片黑色的肌肉被扯掉，但野兽并没有慢下来，猛地飞越过去，盲眼死死盯着它。

现在第一只怪物也加入第二只怪物的行列，小心翼翼地逼近沼地猫。喃喃警戒地后退，守在布琳前方，身上浓密的毛发倒竖着，看起来比平常大了一倍。黑色怪物四肢蹲踞着，佯装快攻，如行云流水般地从这一边移到另一边，轻松自若，完全不受笨重的外表拖累。它们步步留心，试图找出大猫的弱点。喃喃不为所动，坚守岗位。紧接着两个怪物立刻朝它而去，尖牙利爪穿过皮毛血肉，刻出气愤的抓痕。喃喃被甩到栏杆的铁链上，那猛烈的一击几乎将它强壮的身体钉在那里。但是它奋力松脱，凶猛地攻击黑色怪物，尖声吼出它的恨意。

结果它又被打回原形。它粗重地喘着气，光滑的毛皮沾满了血痕，喃喃后退，摆出防御姿势。攻击者迫使它背对着石桥栏杆，离开布琳。它们现在忽略了谷地女孩，毫无生命力的眼睛直盯着大猫。布琳看出了它们的意图。它们会再次突袭喃喃，而这一次铁链将挡不住它们攻击的威力。沼地猫将被甩到边上，坠落到它的葬身之地。

沼地猫似乎也明白情况不妙，它猛然突进，佯装攻击，试图从边缘绕过，重新回到桥中央。但怪物快速调动，截断它的去路，让它困在栏杆处。

布琳·欧姆斯福德的胸口因为恐惧纠结在一起。喃喃可能赢不了这场战斗。这些怪物对它来说负担太沉重了。它已经在它们身上造成不死也残的伤害，但它们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它们身上处处皮开肉裂，但滴血未流。它们异常强壮敏捷，比这个世界上任何生物都要强壮和敏捷。它们显然是黑魔法创造出来的，而非出自大自然之手。

“喃喃。”她低声叫道，嗓子干哑。

她必须救它。这里没有其他人可以这么做了。她拥有希望之歌和它的魔法力量。她可以用它来摧毁这些怪物，消灭它们，就跟……

就跟朗恩山里的连枝树一样……

就跟来自延山西边那些小偷的心智一样……

就跟地精……粉身碎骨……

眼泪沿着她的双颊滑下。她不能！有个东西介入她的意志和魔法的执行之间，让她无法随心所欲，不让她走出她的优柔寡断。她必须帮它，但是她不能！

“喃喃！”她尖声呼叫。

黑色怪物猛地竖立，半转过身来。此时喃喃突然假装攻击，它们僵在原地，接着它冷不防冲往右边，奋力一跳跃过它和怪物，落地后立刻朝着桥中央的布琳狂奔而去。黑色怪物立刻追上，气愤地发出嘶嘶声响，抓住它的腹肋边，企图将它擒伏。

就在布琳前方十多尺处，它们得逞了。三方摔成一团，爪子牙齿疯狂撕扯。就在那危急的几秒钟间，喃喃制住了它们，接着一个拉住它的背，另一个撒手脱身，越过拼命挣扎的巨猫猛地冲向布琳。谷地女孩把自己抛向一边，四肢瘫开倒在桥上。喃喃尖叫着。它用了最后一分气力，扑向女孩的攻击者，另一只怪物就像巨大的蜘蛛般还是紧紧缠着它。强大的冲击力让三者全部倒向栏杆，铁链就像枯木般啪地一声断裂，喃喃从桥上滑向断层，黑色怪物欣喜若狂地发出嘶声。

布琳爬起身跪着，愤怒和决心的呐喊从她喉咙里突围而出。限制住她的束缚消失了，优柔寡断和摇摆不定也退散了，她的意志力得到释放。她开始唱歌，强硬而急切的歌声充满了整个洞穴。这首歌比她之前所唱过的任何一首都要黑暗，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恐怖声音，充斥着超乎她所知悉的暴怒。它就像个铁制的攻城槌重重捶向那些黑色怪物，它们的身子急剧拉高，毫无生命力的眼睛突然回过来，爪子拼命抓着。它们黑嘴大开，发不出声音，被抛离喃喃，从安全的桥上退开，进入空中。接着它们就像落叶般颤动，掉落深渊，不见踪影。

一切都在瞬间完成。布琳沉默不语，暗淡疲惫的脸庞满溢着兴奋之情，充满活力。她再度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奇异的、扭曲的喜悦感——但这一次感觉更强烈，强烈许多。就像野火燎原般烧遍她全身，她几乎无法控制住她的兴奋。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她就消灭了黑色怪物。

而她竟然乐在其中！

此时她才领悟卡在她的意志和魔法间的障碍就是她自己造成的——一个她放在那里防止刚刚那种情况发生的限制措施。如今那个束缚已然不在，她不认为还能放回原来的地方。她已经感觉到她正逐渐失去对魔法的控制力。她不明白为什么，它就那么发生了。每用一次似乎就让她离自己更远。她尝试过抵抗对她的影响，但是她避免使用魔法的努力每每受到挫败，几乎就像是某个故意作对的命运已经下定决心，她就是必须要使用魔法。这一次使用它，她已经彻底拥抱了它，不再觉得她能够抵抗它。她会为所当为，成所当成。

喃喃轻手轻脚地慢慢走到她跪着的地方，用它的嘴抵着她的脸。她抬起手温柔地拥抱那只大猫，泪水倾流而下。

杰尔·欧姆斯福德的歌声在倒抽一口气的惊讶中结束，灵视水晶的光线暗去，他姐姐的脸也随之消失。突然的黑暗充斥着深沉的静默，聚在那里的一群人脸色惨白。

“那些是喑族人。”最后史兰特低声说道。

“什么？”坐在他旁边的伊登·艾力山铎一脸震惊。

“那个黑色怪物——它们被这么称呼——喑族人。它们是黑魔法创造出来的，守卫灰境底下的下水道……”地精的声音变小，目光迅速瞥向杰尔。

“那么她在这里。”谷地人吸了口气，他口干舌燥，双手紧紧握着水晶。

史兰特点点头。“是的，小子，她在这里，而且比我们还靠近谷坑。”

盖瑞·贾克斯迅速起身，在黑暗中显出一抹纤长的影子。其他人急忙跟着他站起来。“看来我们没有时间了，也没得选择，只能现在就进去。”就算在昏暗不明的微光中，他依旧目光如炬。他掌心向上，将手伸向他们。“把你们的手给我。”

一个接着一个，他们伸出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上。“我们藉此发誓，”他对他们说道，语气严厉而紧绷，“谷地人将如他所发誓的那样抵达天堂之井的水口。我们结为一体，参与其中，风雨同舟，休戚与共。结为一体，直到最后。发誓。”

一阵沉默。“结为一体。”贺特以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复述。“结为一体。”其他人附和。

手一放下，盖瑞·贾克斯便转向史兰特。“带路吧。”他说道。

40

他们就像幽灵似的穿越山路进入灰境底下的地窖。借着在坑道入口壁龛里所发现的火炬，他们在寂静的暗光中缓缓前进，深入要塞主楼内部。史兰特在前面带路，他粗犷的脸贴向光线，黑色眼眸中有着恐惧。他走得很快很坚决，只有眼睛背叛了他想要隐藏的事。但杰尔看出来了，而且他发现那也映出了现在潜伏在他心里的事。

他也很害怕。稍早前给予他无比力量的期待感已不复见，恐惧取而代之，狂乱的、勉强控制住的恐惧让他寒毛直竖。和其他人一起穿越坑道岩石时，杰尔鼻子里充满空气中的霉味和他自己的汗味，而脑子里则尽是些奇怪、零星的想法。他想到穴地谷的家，想到分散各方的家人，想到他所离开、说不定已经失去了的朋友和熟悉的事物，想到追捕他的怪物，想到亚拉侬和布琳，还有他们来到这个黑暗之处的目的，以及行动的时间到了。一切的一切就像颜料全部混在水里一样，无法厘清。全是因为恐惧，让他思绪如此混乱，他收紧心神，抵制那个感觉。

通道持续蜿蜒向上，穿过去又绕过来，感觉就像是没有起点或终点的迷宫。但史兰特并未放慢脚步，平稳地带着他们一路往前，直到看到一扇铁皮包覆的门。他们停在门前，跟他们刚刚走过的通道一样安静。史兰特耳朵贴在门上倾听，杰尔则跟其他人一起蹲下，心灵平静下来后，他还能听到脉搏的跳动。

史兰特起身点了一下头。他小心翼翼地拉起关住门的门闩，双手固定在铁制的门把上，接着一拉，一个细微的嘎吱声后门也应声打开。前面是一个向上的楼梯，消失在火炬所形成的光圈以外。他们再次以史兰特为首，开始上楼，一次一步，缓慢而小心地顺着楼梯间往上爬。他们被日益加剧的昏暗和寂静紧紧包围着。楼梯走到底，往上穿过石地板。某人靴子落在楼梯上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回音刺耳地传入上方的黑暗，消失在远方的寂静里。杰尔咽下他的感觉。上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接着他们走出楼梯进到黑暗里，不发出一点声响，靠在一起站在楼梯口旁边，伸出火把望进黑暗里。光线照不到墙壁或是天花板，但是有一个很明显的感觉，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大到他们因此显得矮小。他们可以从火光边缘看出条板箱和木桶的大致轮廓，木头不但已经枯朽，上面的铁条也生锈了，还到处都是蜘蛛网，地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但在地毯一般的灰尘上，留下了某种东西的脚印标记，显然那不是人类的。不管它是什么，冒险进入灰境下面的时间并不长，杰尔冷冷地想。

史兰特示意他们往前。一行人在昏暗中从楼梯处摸索着前进，脚下飞扬的灰尘在迷蒙的火光中像云朵般升起。一堆堆的贮备品和被丢弃的储粮逐一出现，然后又落在后头。房间还没走完。

接着，突然间，整个地板升高了六个台阶，通往新的一层，一路延伸到黑暗里。他们一起上了楼梯，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码后，进入一个雄伟的拱形走廊。走廊两边陆续出现一些被封住了的铁门，墙上铁架上留着熄灭的火把残端，铁链堆成一堆放在墙边，多脚昆虫急忙从光线里躲进黑暗的庇护里。地窖里的石头散发出阵阵恶臭，让人无法呼吸，感官也变得迟钝。

走廊尾端连着另一个楼梯，这个回旋梯像蛇一样盘绕向上。史兰特顿了一会儿后，便往上爬，其他人也逐一跟上。楼梯回转回来两次后，连接上另一个走廊。他们顺着这个新的走道往前走了数十码，来到一个分岔口。史兰特带他们走右边这条。走了一小段距离后，通道结束于一扇封闭的铁门前。史兰特试了试门闩，徒劳地用力推拉，还是摇摇头。当他转过来面对其他人时，脸上带着忧虑的神情。显然他原本预期门是开的。

盖瑞·贾克斯指着反向的走廊，未说出口的问题出现在他眼里。他们可以原路折回，改走另一条路吗？史兰特缓缓摇头，用眼神作出了回答。地精不知道。

他们留在原地良久，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接着史兰特挤过去，示意其他人跟上。他带大家走回分岔口。这一次他走了左边那条路。第二条走廊比前一条还要长，他们经过楼梯间、被阴影罩住的壁龛，以及数不清的门，所有这些全都被关上封了起来。地精数度停下脚步，拿不定主意，然后才又继续前进。随着时间分秒流逝，杰尔开始渐渐感到不安。

此时，通道总算走到尽头，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两扇巨大的铁门，大到史兰特必须向上伸手才能拉到门把。而它们竟出人意料地好开，右边那扇门静悄悄地往内打开。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往里面看，前方是另一个房间，宽敞，堆满了东西。但黑暗在这里有些消退了，从墙上靠近天花板处的小裂缝所渗进来的昏暗光线将阴影驱走。

史兰特打手势比了比裂缝，又比了比房间对面另外两扇关闭的铁门。其他人心领神会。他们在灰境的外墙里。

史兰特带头，他们谨慎地进入房间。地板上没有灰尘，木箱和木桶上也没有蜘蛛网作装饰。空气中还是弥漫着那股恶臭，腥臊难闻，让人窒息，但现在那气味似乎从外面飘进来的，跟密闭空间里的一样多。杰尔反感地皱着鼻子。在黑暗的东西找到他们之前，这味道可能会先杀了他们。它的臭就跟……

房里暗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盖瑞·贾克斯猛然转身，双手抽出匕首，大叫示警。

但为时已晚。某个巨大的有翅膀的黑色东西似乎准备从阴影中冲出来。迎着昏暗的光线，它闻风而起，布满角质皮层的身体像某个巨无霸蝙蝠般向外展开。它牙尖爪利，森然白亮，从喉间发出凶猛的尖叫声。它的攻击速度快到他们来不及防御。倏地扫过前面几人后，它直接扑向贺特，用连着翅膀的脚对高大的边境人发动连击，它的尖叫声转变为恐怖的嘶叫声。贺特大叫一声踉跄退后，紧接着双手抓住那黑色东西，猛地将它甩开，越过房间摔进一堆堆的贮备品里。

盖瑞·贾克斯一跃向前，匕首从他手中射出，将那黑色东西钉在木箱上。

史兰特已经冲到房间另一头，并将其中一扇门打开。“出去！”他大喊着。

他们快速跑过房间，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史兰特闷哼着将门推上，并将铁制门闩插上，然后浑身颤抖着瘫在门上。

“那是什么？”佛雷克倒抽一口气，蓄着黑色胡须的脸上因为汗水闪闪发亮，浓密的眉毛纠成一团。

地精摇头。“我不知道。某个暗行者用黑魔法做出来的东西——说不定是某个守卫之类的。”

贺特单膝跪下，脸埋在双手里，鲜血沿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贺特！”杰尔低呼，急忙向前，“贺特，你受伤了……”

边境人缓缓抬起头来。他脸上交错着红肿的伤痕，一只眼睛已经肿到睁不开。他用他的袖子擦拭伤口，并示意谷地人退开。“不，只是一些抓伤。不打紧。”

但是他已经痛到抽搐。他费劲地站起来，靠着墙撑住自己。他的眼神显示出他的不适。

史兰特离开门边，暴躁地环顾四周。他们现在位于一条狭窄走廊的中间，一头有两扇紧闭的门，另一头是通往日光的楼梯。

“这边！”他呼唤他们，快步往有光线的地方移动，“快点，趁其他东西找到我们之前！”

他们立刻跟上他，除了贺特，他还是靠在通道墙上。杰尔回头看了一眼，慢了下来。“贺特？”他叫着。

“快走，杰尔！”高大的边境人还在擦拭从脸上流下来的血。接着他往后一靠，借着反作用力将自己推离墙壁后，快速跟上。“赶快走吧。紧跟着其他人。”

杰尔依他所言，注意到贺特跟上来了，神智也是清醒的，但是，他也注意到，贺特很勉强才做到。他肯定出大事了。

他们抵达走廊尽头，急忙登上楼梯。其他脚步声和呼声打破要塞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声音混在一起，距离还很遥远，一时之间难以辨别。黑色怪物的尖叫声敲响有人入侵主楼的警钟。杰尔跟着其他人一起跑上长梯，他的脑子疯狂乱转。他必须记得他还有希望之歌作为保护，还要记得他可以有效地使用魔法，只要他保持冷静……

有个东西擦过他的脸，他脚步踉跄，摔倒在地。有支箭插在墙上。贺特立刻来到他身边，把他拉起来。下面的走廊和上面的胸墙出现了地精猎人，箭从各个方向飞向他们。一伙人位于灰境城墙内，现在他们的敌人也知道了，纷纷聚集过来。杰尔急忙爬上楼梯顶端后，右转跟上其他人，走上一排城垛，底下宽敞的内庭、如迷宫般的塔楼和防御工事通通一览无遗。地精从四面八方现身，手持武器疯狂嘶吼。前方城垛上倒了一些地精，一身黑衣的战斗大师已经清开了前方的路。六人沿着城垛冲到一座塔楼楼梯间，史兰特让他们先停下来。

“升降闸门，在那里！”他越过中庭比着一道升起来的铁制闸门，从那里的拱门可以穿出大石块堆砌而成的墙。“通往天堂路最快的路！”他一脸痛苦，差点喘不过气来。“地精很快就会察觉我们要做什么。等他们一发现，就会关上闸门困住我们。但是如果我们先到那里的话，我们反而可以利用这道门断了他们的路。”

盖瑞·贾克斯点点头，盛怒之中的他异常冷静。“控制室跟绞盘在哪里？”

史兰特又用手比出方向。“在城门下，这一边。我们必须要卡住轮盘！”

呐喊声和呼叫声在他们四周响起，在下方内庭的地精开始集体往他们这里过来。

盖瑞·贾克斯挺直身子。“那么，动作快，在他们人数变得更多之前。”

一行人以史兰特为首冲下塔楼楼梯。到了底层之后，他们穿过一个网关，来到一扇通往内庭的单门。整个中庭满满的地精猎人，转身正面对上他们。

“见鬼了！”史兰特喘息着。

他们连忙冲向城门。

布琳缓缓起身，一只手轻轻搁在喃喃头上。洞穴又静了下来，毫无生气。她站在石桥中间，目光越过裂谷，看向可以通到外面、被阳光照亮的拱形凹洞。她温柔地抚摸喃喃的头，明白它跟那黑色怪物的可怕战役在它身上留下了伤痕，感觉它所遭遇的疼痛。

“没事了。”她轻声低语。

接着她就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石桥，走向凹洞出口。喃喃与她同行，安静地走在后面，又圆又大的蓝眼睛里闪着光芒。不必转过去，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她谨慎地审视岩石裂缝，看看还有没有黑色怪物或是其他黑魔法所创造的恐怖东西冒出来。然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她跟大猫还待着。

片刻过后，她就来到凹洞边，由石头雕琢出来的墙壁高大而平滑，还刻了许多复杂精致的设计。她无心观看，立刻走向出口，走向前面的阳光。现在她只有一个目标。

她通过洞口，再次站到阳光下。现在已经是午后，太阳逐渐靠往西边的森林线，云雾就像飘浮的面纱般横过天空，日光为之迷蒙。她站在一块岩架上俯瞰底下的深壑，周围群山环抱，烟岚云岫千姿百态，不管是山、云还是雾，感觉如梦似幻。整个山谷沐浴在微微发光的铅灰色色调中。她缓缓环顾四周，然后看向她的后上方。那里，平衡地立于岩石之上，孤立着一座阴森的城堡。是灰境。从它的高点和从更高的地方慢慢停下，在她所能看见的地方之外，有着通往天堂路的石阶。它绕过她所在的岩架，短暂地会合后，又向下面的山谷盘旋而去。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山谷上。这是个很深、很暗的盆地，它背离光明，直到较低的地方隐没在迷蒙的阴暗之中。天堂路蜿蜒进入这片黑暗，进入森林、松树、矮树丛和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灌木林中，过于茂盛的枝叶让光无法穿透。这片森林是个扭曲纠结的蛮荒之地，似乎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被星罗棋布、爬满藤蔓的岩壁圈在中间。

布琳瞪大眼睛。就是这里。之前她在下水道里听到的嘶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那声音感觉像是在呼吸。她逆着光眯起眼睛，确认眼前所看到的……

在山谷底部，森林在动。

“你是活的！”她小声说着，让自己坚强起来，压抑这个领悟对她造成的影响。

布琳往前跨出岩架，来到最边缘连接天堂路的地方。未经加工的原始楼梯嵌进岩石里，她的视线跟着楼梯，直到它消失在石头转弯处。然后她又望向下面的山谷。

“魅魔林，我来找你了。”她低声说道。

接着她转向喃喃。她跪在它身边，轻柔地抚摸它的耳朵，露出哀伤而仁慈的微笑。“你不能再跟我往前走了，喃喃。纵然你的女主人派你来保护我，你都不能再往前了。你必须留在这里等她来找你。你了解吗？”

大猫眨眨眼，磨蹭着她。“如果你一定要保护我的话，就为我守住这条通道。”她对它说，“说不定我不会像灵潭所说的预言那样会死在这里。说不定我会再次回来。为我守住这条路的安全，喃喃。守住你女主人和我朋友们的安全。不要让他们跟来。在这里等着，当我完成我的任务后，如果我能的话，我会回来找你。我向你发誓我会。”

接着她对猫唱起歌来，这次不用希望之歌来说服或是欺骗，而是对它解释。在传到沼地猫心里的影像中，她让它去感觉她所期望的事，以及让它了解她必须完成的任务是什么。唱完之后，她往前一靠，紧紧拥抱着沼地猫，将脸贴在它浓密粗硬的毛里，感觉着从它身上传来的体温，从那暖意中得到新的力量。

她起身，往后退开。喃喃慢慢坐下来，直到它完全趴下来面对着她。她笑着点头。它正在守护她下去的路。它会如她所愿。

“再见，喃喃。”她对它说道，然后踏上天堂路。

从裂谷传出的臭味再次从下方水汽蒙蒙的山谷中升起。她不予理会，目光越过峭壁，暂留在地平线以上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此时她想起亚拉侬，不知道他是否看得到她，不知道他是否以某种方式陪伴着她。

接着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继续启程。

41

来自库海文的六人结为一体，冲出塔楼奔向前面的中庭。警告的呼叫声四起，地精从各个角落集结成群。

杰尔位于一场大混乱的中心，超然地看着战事开打。时间变得断断续续，他的存在感也随之流逝。被试图保护他的朋友们围住，他在他们中间飘荡着，默然无声，像个没人看得见的鬼魂。大地、天空和墙外的世界，伴随着其他那些曾经发生或本可能发生的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现在，只剩下这些脸，和广场上激战与阵亡的身形。

盖瑞·贾克斯带头冲锋，朝着挡住去路的地精奔去，身手矫捷地取走他们的性命。他就像个黑衣舞者，优雅，有力，动作轻松自如。身经百战的地精猎人以抓狂似的决心前仆后继地扑向他，死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劈砍。但没有人碰得到战斗大师，那些近身企图拿下他的人，都被死亡的黑影夺去了生命。

其他人也与他并肩作战。佛雷克守住他的侧翼，蓄着黑色胡须的侏儒脸色很凶，挥舞着双面巨斧将攻击者打得七零八落，狼嚎鬼叫。另一边则是伊登·艾力山铎，凌厉的剑势左挑右荡，如灵蛇出洞，还搭配长刀格开反击。史兰特紧贴在三人身后，双刀在手，黑色眼睛中露出狩猎的表情。后防由贺特镇守，成为高大的防护，他受伤的脸持续流血，看起来相当骇人，一个攻击者掷过来的长矛被他抓过来当作武器，挡住任何试图闯过他这条防线的人。

杰尔突然有种奇异的愉悦感，仿佛任何事都阻挡不了他们。

武器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灰暗的午后充斥着惨烈的尖叫声。现在他们位于内庭中央，城墙就在他们面前了。然后突然的一下撞击将谷地人震开。受到惊吓的他低头一看，发现标枪头刺穿他的肩膀，就像突出的挂钩一样。伤口的剧痛迅速袭向全身，他震惊得无法动弹。史兰特看到他摇摇晃晃时立刻到他身边，双手抱住他，不让他倒下，将他拉到其他人后面。贺特发出怒吼，用长矛击退冲上前想要抓住他们的地精。杰尔痛得紧闭双眼。他受伤了，他难以置信地想着，在史兰特的引导下蹒跚地跨出脚步。

升降闸门就在前面，现在那里的阴影下也有地精，在附近到处乱跑，高声呼叫示警。堡垒的门通通关上了，铁制绞盘也开始转动。慢慢地，升降闸门开始落下。

盖瑞·贾克斯一跃而起，快到其他人差点跟不上。几秒钟的时间他就抵达了城门，对守门的地精发动猛攻。但堡垒里的绞盘持续在转动着，将铁链松开。升降闸门还在往下。

“盖瑞！”佛雷克大叫示警，差点被一拥而上的地精攻击者掩埋。

但行动的却是贺特。他冲进地精猎人里，将矛放低，如秋风扫落叶般撂倒他们。重击如强风骤雨般落在他身上，但是他视若无物，甩开后继续往前。墙后的地精射手将箭头瞄准高大的边境人。他二度遭到攻击；也是第二次，他踉跄跪地。然而他还是勇往直前。

接着他来到堡垒前，用魁梧的身躯强行将紧闭的门撞开。高地人进去后，立刻冲向里面一群守卫者，像抓娃娃般把他们从机械装置旁边扔开，一双大手抓住绞盘控制杆，重新转回去。升降闸门下落的速度变慢，然后链条和齿轮发出刺耳的声响，闸门停止下降，底部的尖齿距离地面不到十英尺。

盖瑞·贾克斯将城门前的地精驱离，史兰特和杰尔摇摇晃晃地走进前方的院子。至少此刻，院子里没有人。杰尔因不支而单膝跪地，因为持续移动，炙烤般的疼痛从伤口往外传递。此时史兰特来到他面前。

“抱歉，小子，但我必须这么做。”

一只手固定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抓住标枪，猛地一拧，地精把标枪拔了出来。杰尔失声尖叫，差点痛到晕过去，但史兰将把他扶住，将一团布料塞进他的衣服里，然后用他的皮带把它跟伤口固定好。

在升降闸门下，盖瑞·贾克斯、佛雷克和伊登·艾力山铎排成一列对抗进击的地精。再往后十多步的地方，还在堡垒内的贺特再次松开绞盘控制杆，升降闸门再次落下。

痛到眼泪直流的杰尔眨着眼睛。事情不太对劲。边境人并不打算跟上他们。他重重地靠在机械装置上，看着闸门关上。

“贺特……？”杰尔虚弱地低声说道。

他马上就明白了边境人的意图。贺特打算让升降闸门关上，然后从另一边弄坏它。如果他这么做了，他也会被困在那里，而这可能意味着他的死亡。

“贺特，不！”他惊声大叫，猛地起身。

但木已成舟。闸门落下，倏然松开的力量让门砰地插进土里。地精守卫者发出怒吼，转向仍在堡垒里的那人。贺特打起精神，使出最大的力气将绞盘控制杆从固定的地方拧断，把机器毁掉。

“贺特！”杰尔再次大叫，想要甩开史兰特。

边境人手举长矛，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地精蜂拥而至。他屈身挥舞手中的武器，抵抗他们的袭击，但一瞬间，他就挡不住了。他们一拥而上，而他也从眼前消失。

杰尔僵立在闸门前，盖瑞·贾克斯走向他。战斗大师粗暴地把他转过来，把他推走。“走！”他厉声说道，“快点，杰尔·欧姆斯福德，马上走！”

杰尔脚步踉跄地离开闸门，仍然处于震惊之中。战斗大师走在他身边。“他已经死了。”盖瑞·贾克斯如是说道。杰尔猛地转过头来，灰色的眸子锁住他。“储藏室里那个有翅膀的东西让他中毒了。在他的眼睛里，谷地人。”

杰尔木然地点头，想起边境人给他的表情。“但是我们……我们可能……”

“我们可能已经做了许多事，如果早点发现的话。”盖瑞·贾克斯打断他的话，声音既平静又冷酷。“那毒性很致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结束生命。现在，快跑！”

巨人贺特！杰尔记起北上这段旅程中，他对他的好。他想起他温柔的眼睛。贺特，他对他的了解是如此的少……

他低头掩饰他的泪水，迈开脚步往前跑。

在天堂路的边缘，位于灰境下方连接着峭壁岩架的半路上，喃喃聆听着上方愈来愈激烈的打斗声。横躺在被光影遮住的石头上，它密切注意着布琳的回归，或是女主人的到来。它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好一段时间之前它就听到了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并未威胁到它，因此它动也不动地继续保持警戒。

但现在它的耳朵听到了新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上方正在激战中的灰境传来的，而是来自于附近的某个东西。它听到脚步落在天堂路石梯上的声音，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感觉。沼地猫抬起头来。有东西下来了。爪子刮着岩石，喃喃再次低下来头来，准备消失在石头里。

几秒钟之后，出现了一个影子。喃喃捕捉到新的动静，在原地保持不动。有个黑色怪物爬下了天堂路的石梯，就跟它之前在山洞里所交手过的一样。它悄悄走下石头步道，死气沉沉的双眼瞪视着，仿佛看不见一样。它没有看到喃喃，沼地猫蓄势待发。

当那怪物来到距离它伏身之处不到五六步远的地方时，喃喃发动突袭。在它根本还没意识到它在那里前，猛地撞上它，只见一个瞬间移动的模糊身影。怪物手臂疯狂乱抓，像颗石头般从天堂路飞到下面的山谷。喃喃在楼梯边平衡住，看着那东西掉下去。当它坠底时，它周围的森林枝叶剧烈震动。喉咙吞咽的画面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最后，它终于平静了。

喃喃从天堂路走回来，一双耳朵因为恐惧和憎恶而平贴着。从丛林冒上来的味道袭向喃喃的鼻子，呛得它频频咳嗽，厌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再次踱回岩架上。

接着另一个新的声音让它发出低吼。在它上面的天堂路又出现其他黑暗的形体，其中两个是跟刚刚那个一样的黑色怪物，而它们身后还有个戴着风帽穿着斗篷的高大身影。喃喃眨着又圆又大的蓝色眼睛，瞳孔眯成一条细线。来不及躲了。它们已经看见它了。

它漠然回头面对着它们，嘴角向两旁咧开。

杰尔·欧姆斯福德和其他伙伴快速穿越灰境要塞深处的阴影和暗光，跑下充满陈年霉味和污水恶臭的门厅，通过有着生锈铁门和满地碎石的走廊，房间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还经过了破损不堪的楼梯。灰境城堡已是一个垂死之地，由于年代久远，再加上废弃不用，让它病入膏肓，因为腐烂而发出恶臭。没有生物可以忍受这里，只有死亡能在这里找到宾至如归的感觉。

而它也在寻找我的死亡，杰尔边跑时边想，伤口还阵阵作痛。它也想吞噬我，让我成为它的一部分。

前面的盖瑞·贾克斯敏捷地往前冲。地精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后面，魔斗灵也没有现身，谷地人压下流窜全身的恐惧感。暗行者在哪里？为什么它们还没有发现他们？它们就在主楼这里，可以摧毁身心的东西就躲在墙里某处。它们就在这里，它们肯定会来。

但是它们在哪里？

他脚步不稳，撞向史兰特，差点跌倒。但地精撑住他，结实的手臂立刻环住他。“好好看路！”史兰特大吼。

杰尔咬紧牙关，肩膀上伤口的痛流窜全身。“好痛，史兰特，每一步……”

地精避开他的脸。“还知道痛就代表你还活着，小子。现在快跑！”

杰尔·欧姆斯福德迈开步伐往前跑。他们跑进一个圆弧大厅，前方传来其他跑步声和呼叫声。地精从另一边过来找他们了。

“战斗大师！”史兰特紧急发出警告，盖瑞·贾克斯刹住脚。地精示意他们进入一处壁龛，那里开着一道小门，后面有个狭窄的楼梯，往上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可以从这里跑到他们上面去，”史兰特气喘吁吁地说，疲倦地靠在石砖墙上，“但是先给这个小子一点时间。”

他手脚利落地拔掉麦酒袋上的软木塞，将壶嘴拿到谷地人嘴边。杰尔感激地灌下好几口。苦涩的汁液从喉咙烧遍全身；几乎是马上，疼痛似乎就减轻了。他跟地精一起背靠在墙上，看着盖瑞·贾克斯跑上楼梯，在黑暗中探路。而他们身后则有佛雷克和伊登·艾力山铎守着，蹲在楼梯口暗处监看。

“现在好多了吗？”史兰特扼要地询问。

“好多了。”

“像那次在黑橡林一样，是吗？在你被史比克揍了以后？”

“就跟当时一样。”杰尔轻笑，想起当时的事，“能治百病啊，那个地精麦酒。”

地精苦笑。“百病吗？不，小子，被暗行者逮到后，它们对我们所做的事就没办法了。那个治不了。你知道，它们会来找我们，就像它们在黑橡林时那样。从黑暗里现身，无声无息的黑色东西。我能够闻到它们。”

“只是这个地方的味道而已，史兰特。”

地精低下头，似乎没有听见一样。“贺特——就那样离开了。从没想过我们会这么快就失去大个子。边境人都很吃苦耐劳，追踪师又更坚忍不拔。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走了。”

杰尔咽下口水。“我知道。但我们会不一样的，史兰特。地精在我们后面，我们可以出去的，就跟我们之前一样。”

史兰特缓缓摇头。“不，这一次我们逃不掉了，小子。这一次不行，”他推离墙面，声音低到快听不见了，“在任务完成前我们就全部阵亡了。”

他粗鲁地把杰尔拉起来，快速对佛雷克和伊登·艾力山铎打个手势后，开始上楼。侏儒和精灵随即跟过来。他们赶上前方几十步远的盖瑞·贾克斯，五人会合后一起往上进入黑暗之中。一步接着一步，他们持续前进，唯一的指引是上面某处透出来的微光。在灰境城墙之内，这里就像是个坟墓要将他们全部扣住。杰尔让这样的念头逗留了一会儿，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他可能会像贺特一样很轻易地就一命呜呼，无法确定他会如他先前所相信的那样，能够活着看到事情的完结。

随后他抛开这个想法。如果他活不了，就没有人能够帮布琳，到时候两个人都完了。因此，他必须活着，必须想办法活着。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有着铁窗的木门，光线就是从这里投进他们刚刚所经过的黑暗里的。史兰特的脸紧紧压在窗户上，看看外面的情况。从某个距离很近的地方，传来追兵的叫声。

“又要跑过去了，”史兰特越过肩膀说，“往前，穿过大厅。跟紧了！”

他打开木门，大家冲进另一边的日光里。他们在一条长廊上，横梁支撑着挑高的屋顶，夹道还有狭小的拱形窗。史兰特带他们走左边，沿途经过漆黑的壁龛和门道、放在座台上的生锈盔甲以及挂在墙上的种种武器。叫声愈来愈大，他们似乎正朝着它们跑去。接下来突然间，他们被叫声包围。后面只有几码远的地方，有一扇门飞开，地精猎人大量涌出。他们发出兴奋的吼叫，转而展开追缉。

“快！”史兰特大喊。

箭势如雨，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他们冲上一处门槛，前面是一对刻着涡卷形纹饰的高大拱形木门。史兰特和盖瑞·贾克斯直接飞过去撞门，其他人也只落后一步，固定处啪地断开，门板随之倒下。他们火速通过，匆忙进入另一个往下的长梯。现在他们来到了史兰特所说的大厅，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日光从上方的铁窗倾泻而下，照亮一室光明。不敌岁月摧残而老化龟裂的横梁在他们头顶上交叉，支撑着洞穴般的屋顶，而地上则是一片狼藉，桌椅到处横陈。来自库海文的五人急忙稳住脚，冲过桌椅，躲开一地残骸。后面的地精追兵也跑进房里。

杰尔跟在史兰特右边，盖瑞·贾克斯在他的左边，而佛雷克和伊登·艾力山铎紧追在后。他的胸口在燃烧，肩上的伤再度抽痛了起来。弓箭和标枪不怀好意地飞驰而过，插进桌椅的木头里。现在他们四周都有地精出现。

“楼梯！”史兰特发狂似的大叫。

前方，有个弧形梯通往上面的阳台，他们急忙冲过去。但有几个地精已经抢先一步，在低阶处呈扇形散开，截断他们的逃亡之路。盖瑞·贾克斯正面迎战他们。他足尖点地，跃上一张支架桌，刹住脚后往他们中间一跳。他设法落地站稳，像只黑猫般对不断纠缠的地精展开猛烈攻击。他两只手里都拿着长刀，躲过他们笨重的长矛和阔剑，一个接着一个处理掉他们。等到其他人也抵达他这里时，只剩下少数人还没死在他的刀下，现在那些人已经抱头鼠窜。

盖瑞·贾克斯转身面对史兰特，他的脸上有着斑斑血迹。“天堂路在哪里，地精？”

“穿过阳台前面的走廊！”史兰特立刻接话，“快，现在！”

他们冲上楼梯，后面又有一批新的追兵跟着上来。他们走到一半，就被地精追上。战斗大师、侏儒和精灵回头应战，史兰特则拉着杰尔又往上跑了十几阶保护他。地精高举阔剑和钉头锤，震出可怕的金属撞击声。盖瑞·贾克斯踉跄后退，在攻击者的压迫下和其他人分开。紧接着佛雷克倒了下来，他的头被一把弯刀砍到见骨。他挣扎着起身，鲜血从蓄着胡子的脸上流下，伊登·艾力山铎立刻前去帮他。有一会儿，年轻的精灵牵制住攻击者，他的长剑往前突刺。但一支长矛刺到他持剑的手。趁着他的防护降低时，有个地精举起斧头挥向他的脚。精灵在痛苦的尖叫声中倒地，地精们一拥而上。

在那一瞬间他们似乎全都完了。但接下来，盖瑞·贾克斯又出现了，黑色身影杀进攻击群里，将他们击毙。地精猎人倒地，震惊莫名地死去，几乎在他们知道是什么杀了他们之前就先断了气。地精猎人全军覆没，现在又只有他们了。

佛雷克摇摇晃晃地走向痛苦扭曲的伊登·艾力山铎，伸出粗糙的手去触摸受伤的腿。“砸碎了。”他轻声呼吸，和盖瑞·贾克斯会意地对看了一眼。

他以弓箭作为夹板，用从短斗篷上撕下的布条来包扎腿。史兰特和杰尔急忙跑下楼梯加入他们，地精强迫精灵喝下一些他所带的苦麦酒。杰尔屈身靠近他时，伊登·艾力山铎脸色惨白，痛苦扭曲。谷地人马上就看出来那只伤腿已经没有用了。

“帮我扶他起来。”佛雷克命令道。在史兰特的协助下，两人撑着精灵来到楼梯顶端。他们扶着他靠在那里的栏杆上，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把我留下，”他低声说道，因为挪动身体痛得他龇牙咧嘴，“你们必须要。带杰尔上去天堂路。快去。”

杰尔心急地看着其他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既严峻又坚定。“不！”杰尔气愤地大喊。

“杰尔。”精灵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这是大家都同意的，杰尔。我们发过誓。不管我们其他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到天堂之井。我已经帮不了你了。你必须留下我，继续往前。”

“他说得对，欧姆斯福德——他无法前进了。”艾柏·佛雷克的声音异常低沉。他把双手放在谷地人肩上，然后缓缓起身，接着看向史兰特和盖瑞·贾克斯。“我想我也走得够远了，那一剑砍得我爬楼梯都头晕目眩。你们三个走吧。我想我要留在这里。”

“艾柏，不，你不能这么做……”伤者试图阻止。

“这是我的选择，伊登·艾力山铎。”侏儒打断他。“我的选择就如你当初选择前来帮我一样。我们患难相随，你跟我——精灵和侏儒之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休戚与共。我们总是为对方挺身而出。现在轮到我来实践那个约定。”

接着他转向盖瑞·贾克斯。“这一次，轮到我来决定了，盖瑞。”

零星几个地精猎人出现在大厅的另一边。他们充满戒心地慢下来，呼叫后面的人。

“快点，现在，”佛雷克低语，“带着欧姆斯福德，走。”

盖瑞·贾克斯只迟疑了一下子，然后点点头。他伸出手和侏儒紧紧相握。“祝好运，佛雷克。”

“你们也是。”对方回复道。

他漆黑的眼睛和地精短暂交会了一下，接着，他默默将弓、箭和颀长的精灵之剑放在伊登·艾力山铎的身边，自己手里则紧握着双面利斧。

“马上走！”他头也不回地厉声喝斥，表情锐利而坚定。

杰尔坚不让步，目光投向战斗大师，再移向史兰特。“走吧，小子。”地精轻声说道。

粗糙的手抓住谷地人没有受伤的臂膀，将他往阳台推。盖瑞·贾克斯跟在后面，灰色的眸子冷酷而笃定。杰尔想要尖叫抗议，想要说出不能留下他们，但他知道那样没有用。已经拍板决定好了。他从肩膀上回过头望向佛雷克和伊登·艾力山铎所在的地方。两人谁都没有看向他这边，眼睛直盯着来犯的地精猎人。

然后史兰特带着他们穿过一处走廊，进入另一个大厅，快步通过。追兵的叫声再次响起，听起来分散而遥远。杰尔沉默不语地跟在史兰特身边，努力压抑回头看的冲动。

最后他们从一个拱形门口出来，进入暗淡迷蒙的日光之中，要塞主楼被他们抛在后面。在他们前面是一个宽敞的中庭，尽头处围着栅栏。再过去，峭壁跟要塞就直接坠入山谷。一条跟线一样细的石梯从山谷里盘旋向上，经过庭院边缘。它越升越高，最后绕着远方的一座孤山。

是天堂路，天堂之井就在它的山顶。

来自库海文仅存的三人赶紧跑向阶梯和中庭交会的地方，开始往上。

42

顺着天堂路的石梯前去魅魔林，布琳已经往下走了好几百级石阶。细长的石阶盘旋向下，从灰境铅灰色的塔楼进入迷雾和下方丛林冒出的热气里，让人晕头转向，仿佛漫步在云端。布琳跨出机械化的脚步穿越楼梯，恐惧、疲惫和怀疑的声音让她的脑子麻木。一只手轻放在石梯栏杆上，给了她些许支持感。西边，被云遮住的太阳慢慢落入山的那一边。

在整条往下的路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坑洞。当她准备进入时，前方是一片昏暗朦胧，随着她每跨出一步，魅魔林也变得清晰。慢慢地，在这里生根的生命逐渐现形，从山谷广阔的背景中拔地而起。这些树巨大、弯曲而古老，不知怎么地好像有些反常，跟大自然之手所塑造出来的样子不一样。在它们中间是一大片灌木和杂草，规模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还有藤蔓丛生，就像是没头没尾的蛇处处攀缠。这片丛林的颜色不是充满生机、春意盎然的碧绿，而是一种死气沉沉、暗淡无光的灰色，外观看起来就像在严冬中等死的样子。

然而那热气却很惊人。对布琳来说，魅魔林的感觉就像是酷暑中最热的一天，大地龟裂，草坪干枯，表面水分都挥发殆尽。下水道的恐怖恶臭就是源自于此，从土壤、树木间飘散出阵阵恶心的气味，悬在午后的空气中，就像馊掉的汤聚集在山中盆地似的。起先，几乎完全无法忍受，就算她鼻孔里还有厚厚一层寇克莱恩的药膏也一样。但过了一段时间，嗅觉麻痹之后，也就没那么明显了。以此类推，热气也是一样，她的身体温度已经自动调节。热气和臭气都不再让人那么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只剩下荒凉、受诅咒的坑洞外观无法隔开。

还有那嘶声也是，枝叶上下摆动，仿佛它是在呼吸的个体。可以确定的是，这整个山谷都是活的，各处都能活动、思考、感觉。虽然它没有眼睛，谷地女孩还是能感觉到它在看她，观察着，等待着。

但她持续前进。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历经长途跋涉和重重险阻的这一段旅程，让她此时此刻来到这里，中间牺牲了许许多多。生命逝去了，被救的人也从此被改变。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因为魔法已经将她改头换面，变成某个崭新的可怕的东西。她害怕承认。她已经变了，而魔法就是始作俑者。她摇摇头。好吧，那说不定不是改变，追根究底，她所经历的一切，只是自我觉醒。说不定了解希望之歌可怕的一面，只是要告诉她一直存在在那里的东西，而她还是以前的她，未曾改变。说不定一切就如她现在所了解的那样简单。

一番冥想只让她稍稍从魁然的魅魔林身上移开注意力，随着天堂路的石梯进入最后一个转弯，现在它已经愈来愈近，意味着她的下行路线也将告终。她慢下脚步，目光直盯着下面的丛林，看着雾里枝干扭曲藤蔓缠绕的迷宫，以及在那里生根的生命不断上下起落，它正有节奏地发出嘶嘶的呼吸声。此外再无其他生命存在的证据。

而《意达集》就藏在里面某处。

要怎么找到它呢？

她站在天堂路距离底部二十多级台阶的位置上，四周的魅魔林慢慢膨胀。她慌乱地向外看过去，努力压抑发自内心的排斥和恐惧，拼命试着保持冷静。她知道她现在必须要使用希望之歌，就如同亚拉侬跟她说的那样。这片丛林的树、灌木和藤蔓就跟彩虹湖上方森林里那树干交缠的连理枝一样，可以用希望之歌让它们分开，找出一条路。

但是这条路要通往哪里？

她犹豫不决。她内心有个声音警告她，这一次希望之歌的唱法不一样——光靠它的力量还不够。魅魔林规模太大了，太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无法用那样的方式来掌控它。还要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这个东西肯定是用跟她所拥有的同样的魔法创造出来的，全是从仙灵世界、从一个魔法是唯一力量的年代流传下来……

她中断这个想法，再次抬起眼睛看向天空。日光以一种不同于坑洞热气的方式温暖她的脸，在它的热度和亮度里有着朝气和活力。它用这种力量呼唤着她，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往回跑。

她硬是把视线拉回来，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放在蒸汽弥漫的丛林深处。路线还不够清晰、不够明确，她不能盲目走进这个东西的嘴里。她必须先找出她要去的地方是哪里，《意达集》被藏在哪里。布琳黝黑的面容紧绷。她必须了解这个东西，她必须看看里面……

灵潭嘲笑她的字句、奚落她的话语，还在她记忆深处：看看里面，沙娜拉的布琳。你看到了吗？

她突然茅塞顿开，看清了一切。在穴地谷时她就听过了，但她一直不明白。拯救者和毁灭者，从黑地斯角湖中现身召唤亚拉侬的布莱曼这么称呼她。拯救者和毁灭者。

她备受冲击，虚弱地靠在石梯栏杆上。她所要找的答案不在魅魔林里，不在坑洞里。

它在她心里！

她挺直身子，脸上因为所得知的事实而露出残忍的表情。对她来说，要穿越魅魔林，找到她所要的东西，简直易如反掌！她已经没有必要强迫这个看守《意达集》的东西开出条路——没有必要，甚至，连找出《意达集》都不必了。这里不会有争斗，不会有魔法的对决。

相反，这里会有融合！

她走下天堂路的最后几级石阶，直到她终于站到石梯的终点。她上方的丛林似乎突然靠过来，遮断阳光，将她关进阴影、热气和难以忍受的臭气里。但待在这里已经不再对她造成困扰。她知道她该做什么，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她轻柔地唱起歌来。希望之歌流泻而出，低沉、坚定而急切。乐音涌进纠结盘绕的树枝、藤蔓和灌木里，灵巧地触摸着、抚慰着，然后用温暖的承诺拥抱它、包覆它。接受我，魅魔林，歌声低唤着。让我进入你，因为我就像你。因为我们并无不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的魔法相连着。我们是一样的！

曲子里的歌词原本可能吓到她，但是它们却异常地让人觉得愉快。曾几何时，希望之歌被她当成娱乐自己的神奇玩具——一个用来改变颜色、形状和声音的玩具——现在它的万能终于显现在她面前。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就算是在这里，邪恶最强大的地方，她都能融入。魅魔林是为了预防任何跟它不一致的东西进入所创造出来的。就算是希望之歌魔法与生俱来的力量，也无法战胜它存在的基本目的。但魔力无边的希望之歌能够伪装放弃力量，让布琳·欧姆斯福德变成任何反对她的东西的同类。她可以融入这个坑洞的生命，她可以藉此让它带她去找她所要找的东西。

当她对着魅魔林唱歌并感受到它的回应时，内心的喜悦急剧攀升。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跟音乐之间的连接感是如此的强烈。她周遭的丛林左右摇曳，作为回应。在曲子里，她低声唱着赋予山谷生命的死亡和恐怖。她跟它玩个小游戏，沉浸在她的自我创造里，如此一来，她就能想着她所希望出现的样子。

她深深潜入她的内心，埋首于她所唱的歌声里。她将亚拉侬和带她来此的旅途都忘记了，罗恩、金柏、寇克莱恩和喃喃也不在心上，只记得她来此所要完成的任务——找到并毁了《意达集》。释放魔法再度出现那种奇异的让人害怕的欢愉感。她能够感觉到她已经逐渐失去控制，就像她用希望之歌来对付塔芙山脊的地精和下水道的黑色怪物时一样。她能够感觉到组成自我的各个部分松了。但她知道她必须冒险。这是无法避免的。

魅魔林的呼吸变急促了，嘶嘶声也变强烈了。它想占有她，它对她有所求。它在她身上发现生机盎然的那一部分自我，属于生根于此的身体的心脏，遗失了如此之久，如今回来了。过来我这里，它发出嘶嘶声响。过来我这里！

她的脸因为兴奋和需求绽放出蓬勃的朝气，布琳从天堂路走进前方的丛林里。

“这些下水道肯定有终点。”罗恩走出坑道进入前方洞穴时，对金柏与寇克莱恩如是坚称。他们一直在下水道里走不出去，似乎让他很受挫。

“没有肯定有这种事！”寇克莱恩吼回去，跟之前一样继续唱反调。

但高地人似乎没听见，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所通过的洞穴上。这是一个很大的房室，顶部已经龟裂，因此日光从缝中洒下明亮的光束，地板中间错开形成一条很大的裂谷。罗恩一言不发，急忙跑下裂谷边缘，目光扫向跨越两边的石桥。在桥的那一边，洞穴一路延伸到一个高大的拱形凹洞，上头有些古老的涡旋记号，通向外面的日光和绿色的山谷。

是魅魔林，他马上就联想到了。

那里就是布琳会去的地方。

他跳上桥跨了过去，老人和女孩急忙跟上。他一路往凹洞前进，此时金柏的惊叫声让他回头。

“高地人，回来！”

他马上转身快步走回来。她在桥中央等他，当他过来时，她默不作声地指着。桥上栏杆的铁链有一大段都断开了，她脚边的石头上还有干掉的血迹。

女孩跪下来，用手指触碰血迹，“还没完全干……”她轻声说道，“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震惊地看着她，未说出口的相同想法在两人之间传递。他马上举起手来，仿佛要挡住它一样。“不。不能是她的……”

接着有个尖叫声划过天空，刺耳且骇人——充满愤怒与恐惧的动物叫声。那声音打破宁静和他们的思绪，让他们僵住。那是从前面的凹洞传来的。

“喃喃！”金柏大叫。

罗恩飞快地转过身去。布琳！

他一跃而起，从桥上冲向洞穴，直奔凹洞通道，双手越过肩上伸向绑在后面的剑。他的动作很快，但金柏更快。她像个受到惊吓的动物，从洞穴的黑暗里冲向凹洞外的光明。落后的寇克莱恩激烈地大叫，试图让两人慢下来，不顾一切的呐喊声又高又尖，但是他速度太慢，跟不上他们。

接着他们穿过凹洞，进到亮光里，金柏在罗恩前方十多码的地方。喃喃在那里，在一处狭小的岩架上，和两个没有脸的黑色怪物交战正酣。再前面，有个从峭壁经过岩架到下面山谷的曲折盘绕的石梯——罗恩马上就认出那是天堂路——一个魔斗灵就站在天堂路的石梯上观看着。

女孩和高地人的靠近，让魔斗灵转了过来。

“金柏，小心！”罗恩大吼示警。

但女孩已经冲去协助喃喃，双手中出现长刀。魔斗灵指着女孩，手指发射出红色火光。不知为何，火光打偏击中了石头，碎石到处乱飞。罗恩发出一声叫喊，奋力一跃，高举着漆黑的利亚之剑。魔斗灵立刻转移目标，二度喷出火光，轰击高地人。罗恩以剑接招，周围的空气因为火焰瞬间变亮。攻击的威力让他飞离地面，摔到后面。

此时寇克莱恩从洞穴中现身，年老、驼背但却犀利的他挑衅地对魔斗灵大吼，朝着黑袍身影飞驰而去。暗行者飘过来，用手指着他。但老人骨瘦如柴的手猛地往前一挥，一个黑色的物体从他手里飞出来，扔进魔斗灵的火里。一声惊天巨响瞬间撼动了整片山腰，天堂路石梯上烈焰冲天，土石齐飞。

顷刻间，所有东西都消失在浓烟和粉沙里。罗恩急忙爬起身来。

“尝尝我的魔法，你这个废物！”寇克莱恩欢喜地吼叫，“看你要拿它怎么办！”

他在高地人还来得及阻止他之前冲过罗恩，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仙风道骨般的身子消失在烟雾里。前面某个地方突然传来喃喃的嚎叫，然后是金柏的尖叫。罗恩气得大骂，接着一跃而起。疯狂的老头！

红色火光从一片朦胧中迸出，就在他面前。寇克莱恩削瘦的身子往旁边一飞，就像从生气的孩子手中飞出去的洋娃娃似的。高地人咬紧牙根，冲向火光的来源。几乎是马上，他就直接对上了魔斗灵，罩着黑色斗篷的它一身褴褛，弯腰驼背。利亚之剑刺进红色火光，将它击碎。魔斗灵不见了。有东西移到他身后，高地人转身。但那是喃喃，它从浓烟里扑过去，其中一只黑色怪物紧紧缠着它，另一只被它用牙齿咬住压在下面。罗恩快速发动攻击，剑劈向抓在沼地猫背上的怪物，将它从它身上除掉。

“金柏！”他大喊着。

红色的火光又射向他，但他再次用剑挡住。烟雾里出现一个罩着斗篷的身影，罗恩立刻攻向它。这一次魔斗灵没那么快。它背靠在天堂路的石阶上，从手指射出红色火光，企图想要往左边闪。罗恩立刻就上来，利亚之剑劈下，魔斗灵随之爆炸，只剩下一团灰。

接下来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喃喃从雾里走过时发出的低咳声。烟雾渐渐散去，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岩架上一地碎石，而整段天堂路连接岩架的地方——也就是寇克莱恩挑战魔斗灵的地方——不见了。

罗恩快速环视四周。魔斗灵和黑色怪物也不见了。他还不确定它们到底怎么了——是被消灭了，还是被击退了而已——但它们都不在视线范围之内。

“罗恩。”

他听到金柏的声音，转过身去。她从岩架的另一边出现，看起来很娇小，全身脏兮兮的，一拐一拐地走过来。生气和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瞬间涌向他。“金柏，你神志不清了吗？为什么……？”

“因为喃喃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爷爷在哪里？”

罗恩闭上嘴，吞下他打算跟她说的话。他们一起在满地碎石的岩架上搜寻。最后终于看到他，半埋在峭壁边的石砾堆下，在他们跟魔斗灵的战斗中被它的火烧得跟灰烬一样黑。他们急忙跑向他，将他抬出来。他的脸跟手都烧伤了，头发也焦了，全身都是煤灰。金柏温柔地托住老人的头。他双眼紧闭，似乎没有在呼吸。

“爷爷？”女孩低声呼唤，将手贴着他的脸颊。

“是谁？”老人突然大叫，女孩跟高地人都吓了好大一跳。他的手脚开始乱挥乱踢。“滚出我家，入侵者！滚出我家！”

接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睁开。“女孩？”他虚弱地低声说道，“黑色怪物怎么了？”

“都不见了，爷爷。”她微微笑着，漆黑的眼睛中有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你还好吗？”

他看起来晕头转向，但还是很坚定地点头，声音因为气愤也变得强硬。“我当然很好！只是有点得意忘形，如此而已！扶我起来！”

罗恩长出了一口气。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老头子，你和女孩，他暗想。

在金柏的帮助下，他把寇克莱恩拉起身，让他试试看能不能独立支撑自己的重量。老人就像是从灰渣槽里被挖出来的，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女孩热情地拥抱他，开始帮他擦去脏污。

“你一定要更小心一点，爷爷，”她出言告诫，“你的动作没有以前快了。如果你像今天这样想跑过暗行者，它们会逮到你的。”

罗恩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到底谁该责备谁——女孩责备老人还是老人责备女孩？反正他跟布琳都觉得打从……

他猛地打住。布琳。他都忘了布琳。他将目光转向天堂路。如果谷地女孩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几乎可以肯定她去了下面的魅魔林。而那也就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离开金柏和她爷爷，急忙越过岩架到和天堂路石梯相连处。他手里仍紧紧握着利亚之剑。他在这里已经用掉了多少时间？不管在下面山谷等着的是什么东西，他必须在她走得太远前追上她……

突然间，他慢下来然后停住。喃喃直接站在他前进的路上，挡住楼梯。沼地猫看了他一会儿，接着臀部着地，眨了眨眼。

“滚开！”罗恩厉声说道。

大猫一动不动。高地人踌躇不前，接着便失去耐心，径自往直走。喃喃的鼻子微微转过来，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

罗恩立刻站住，生气地回头看着金柏。“叫你的猫滚开，金柏。我要下去。”

女孩轻声呼唤沼地猫，但喃喃不为所动。她困惑地上前，弯下腰，用沉稳的声音对它说话，抚摸它的耳朵和脖子。大猫用鼻子磨蹭她的背，发出满足的叫声，但还是不动。最后，女孩退开。

“布琳很好。”她带着浅笑告诉他，“她已经下到坑洞里了。”

罗恩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那么我必须跟着她去。”

但女孩摇摇头。“你必须留在这里，高地人。”

罗恩瞪大双眼。“留在这里？办不到！布琳一个人在下面！我要去找她！”

但女孩再次摇头。“你不能。她不要你这么做。她已经用了希望之歌来预防。她让喃喃担任她的守卫。没有人能够通过——就连我也不行。”

“但它是你的猫！让它动！跟它说它必须移开！魔法没那么强，是吗？”

她抬起古灵精怪的脸，平静地看着他。“罗恩。喃喃的直觉告诉它布琳是对的。掌握它的不是魔法，而是它的理智。它知道不管山谷里有什么样的危险，都太过于巨大。它不会让你通过。”

高地人持续瞪着女孩，脸上尽是气愤、不可置信的表情，目光转向大猫后，又移了回来。

现在他该怎么办？

兴奋异常的感觉将布琳吞噬，有如一股暖流向她席卷而来，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血液。她感觉到它带着她沉入自己内心，就像一枚落叶浮在某条大河上一样。视觉、听觉、味觉全都在想象中糅合在一起，有些美丽而光明，有些扭曲而黑暗，全部都在她心灵之眼的潮起潮落中。一切都变得不同，新鲜，奇特，栩栩如生，充满惊奇。这是一个自我发现的旅程，超越思想，超越感觉，更是它自身存在的理由。

她持续唱着，希望之歌的乐音，是喂养她、支持她、给她生命的食物和饮水。

现在她已经进入魅魔林深处，远离天堂路和她所遗留在后面的世界。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随着她让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它向她伸出手，引她进来。污臭、热气和生物的腐味包围着她，在她身上发现它们的孩子。纠结斑驳的枝叶藤蔓在她经过时抚过她的身躯，汲取音乐的活力，它们在歌声里找到恢复生命的灵药。布琳可以从遥远的地方感受到它们的拥抱，并报以微笑。

一切就仿佛她已不复存在。极小一部分的她知道她应该对这些缠绕着她、亲昵地抚摸着她的东西感到害怕。但她现在已经全心交付给希望之歌的乐曲，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所有她所拥有并造就了她的感觉和理念，全被黑魔法所掩盖，而她也成为一个跟她所进入的这个一样的东西。她跟它志同道合，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流浪回来。她内心的邪恶就跟她所发现正在等待的邪恶一样强大。她已经变得跟魅魔林以及在这里繁衍的生命一样黑暗。她跟它是一体的。她属于这里。

一小部分的她知道布琳·欧姆斯福德已经不复存在，被希望之歌的魔法改变了。她让自己成为这个别的东西——一个令人反感，在其他情况下她完全无法忍受的东西——同时也明白，除非她能够找到被邪恶包围的中心，她才能找回她自己。希望之歌骇人的力量所引起的兴奋感和喜悦感，威胁着要把她从她自己那里完全偷走，威胁着要夺走她的理智，让她永远成为她所伪装的那个东西。所有的不可思议不过是包装在疯狂之外的糖衣，那疯狂可能会让她毁灭。仅存的那一部分自我她仍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其他的一切全都成为魅魔林的孩子。

丛林的墙消失复又出现，一切都没有改变。阴影笼罩着四周，如黑丝绒般柔滑，如死亡般寂静。整个天空都被遮蔽了，只有夜的微光渗进阴暗里。她沿路走进黑暗和热气的迷宫里，魅魔林呼吸的嘶嘶声不断从地上升起，枝叶藤蔓也随之摆动。除了嘶嘶声之外，万籁俱寂。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没有暗行者的迹象，或是服侍它们的爪牙，或是给予它们生命的《意达集》。

那深藏在心底的仅存的记忆敦促着她继续往前走。找到《意达集》，它用细微空荡的声音对她低语。找到黑魔法之书。时间断断续续，在不知不觉中溜走，直到不再有任何意义。她在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吗？还是更久？有一种已经待在这里很久很久的奇怪感觉，好像她永远都在这里一样。

远方，在广阔丛林里的她几乎都快忘了的地方，有个东西从峭壁上掉进坑洞里。她能感觉到它的坠落，听到它的尖叫，而魅魔林快速将其纳入，挤压，碾碎，接着吞噬，直到那个东西再也不在了。当它被狼吞虎咽地吃掉时，她也享受了它的死亡，品尝了它的血液。在它消失后，她还意犹未尽。

此时，耳语般的警告轻拂着她。从隐隐约约记得的过往中，她再次见到了高大、驼背的亚拉侬。他的黑发变得灰白，精瘦的脸满布皱纹，他在她无法越过的深谷对她伸出手，他的话就像是打在她窗前的小雨。“小心，希望之歌的力量前所未见。小心使用。”她听见他说的话，看着它们落在玻璃上，发现自己对它们坠下的方式露出笑容。德鲁伊的身影逐渐模糊，然后完全不见。他已经死了，现在，她诧异地提醒自己。他已经永远消失于四境。

她再次叫他回来，仿佛他的出现可以让她想起某些不知为何已然忘记的事。他来了，从浓雾中昂首阔步地过来，穿越分开他们的深谷。他强壮的手温柔地抬起来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眼里有着智慧和决心，让人有一种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而是一直在这里的感觉。“这不是你玩的游戏，”他轻声说道，“永远不要那样！小心！”然后她摇摇头，对他说：“我是拯救者也是毁灭者。但我是谁？现在告诉我！告诉我……”

意识里的一个涟漪将德鲁伊冲走，突然间她又回到魅魔林中。坑洞里出现不安的躁动，它的嘶声里有种不满的音调，因为感觉到她暂时的改变而烦乱。她马上变回她所创造的那个东西。希望之歌响起，掠过丛林，再次哄着它，抚慰着它。不安和不满随之退去。

她又落入无知觉的状态，任凭魅魔林将她吞没。阴影愈来愈深，光线愈来愈暗，坑洞的呼吸声似乎愈来愈沉重。希望之歌在她们之间所创造出来的亲切感为之一紧，让她也期待地喘不过气来。现在她已经很靠近了——靠近她所要寻找的东西。这个感觉像突然上冲的血液般窜过全身，她重新提高了歌声的强度。希望之歌的魔法穿越黑暗，魅魔林战栗摇晃，作为回应。

紧接着，树墙打开了，她来到一处有浓荫遮蔽的宽阔的空地，四周树林、灌木、藤蔓密布。空地中间有一座高塔，看起来年代久远，摇摇欲坠。石墙高出丛林，还有一排螺旋状的尖塔和有洞口的城垛，外观就像白骨一样光秃和荒凉。丛林的枝叶没有长到高塔上，仿佛它的碰触意味着死亡，因此避开它。

布琳停下脚步，望着高塔，希望之歌的乐音也慢慢降低为期待的低吟。

这里！邪恶之心就在这里！《意达集》！

拉近罩住她的层层魔法，她前去会它。

43

风化龟裂的木门在高塔漆黑的入口处半敞开着，挂在早已断裂、锈蚀不堪的铰链上。包覆在她的歌声里，谷地女孩走了进去。里头一片昏暗，但从墙上裂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已经足以让她能够看见。石地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当女孩的靴子踩过时扬起片片如云朵般的尘埃。这里很阴凉，丛林的热气和臭气不知为什么被锁在外面。

布琳放慢脚步。前面有一条走廊迂回进入阴暗里。她猛地转身，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要她回头注意围住这座高塔的丛林。

她继续往前。魔法的力量在她身体里激起一股暖流，让她感觉好像在飘浮。她沿着走廊，随着它的转弯变换方向，几乎没有注意到她脚下如烟雾般升起的灰尘。她一度想到走廊沿路除了她的脚印外，没有其他人走过的痕迹，而魔斗灵肯定曾经走过这里才对，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从她脑海中消去。

阶梯出现在她面前，她开始上楼，慢慢地、无止境地爬上塔楼中心。似乎有声音在呼唤着她，那声音没有来源也没有身份，就出自于她所呼吸的空气里，漫天漫地都是那叫声。影子和暗光交融在一起，感觉仿佛她被吸进高塔的石头里似的，她就像鬼魂般穿过这里的房间，成为它的同类，如同她成为魅魔林的同类一样。她感觉到它在发生，一点点地，欢迎着她。希望之歌的魔法让它发生了，并继续向隐藏在这里的邪恶伸出手，她徐徐潜入，仿佛她真的跟它是同类……

然后，楼梯到了尽头，她站在一个如洞穴般半圆顶的圆形大厅前，里头一片灰暗，空空荡荡的。几乎是出于自愿般，希望之歌的声音渐渐淡去，她周遭空气里的声音也跟着静了下来。

她走进房间，几乎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动作，前进时仍感觉在飘浮。阴影从她身后慢慢离开，她的眼睛慢慢适应光线。这个房间并不如她先前所想的空空如也。那里有个高台，几乎隐没在黑暗里，在那上面还有个祭坛。她往前跨出一步。有个东西放在祭坛上，一个巨大的、近乎方形的东西，被看起来好像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黑暗笼罩着。她又往前跨出一步，内心兴奋若狂。

那是《意达集》！

在她还没确认她所看到的是什么时，就马上知道了答案。这是《意达集》，邪恶的中心。希望之歌的力量充满了她，以白热化的强度贯穿全身。

她挟着如蟠蛇般钻入她内心的狂怒思绪越过房间。希望之歌的乐曲变成充满恶意的嘶声。房间从她身边远离，墙壁似乎也没入阴影里，直到全世界什么都不剩，只留下这一本书。她爬上祭坛的阶梯，大步迈向它的所在之处。书籍老旧破损，装订它的红铜已经失去光泽变成墨绿，封皮也破裂脏污——一本看起来仿佛见证了人类年代变迁的巨大书册。

她在它上方盘旋了一下，充满期待地往下看，品尝这本书最后终于落到她手里所带给她的满足感。

接着她俯身向下，伸出手握住它。

黑暗的孩子

声音在她内心轻声响起，她的手指僵在褪色的铜上。

黑暗的孩子

希望之歌化成耳语，然后消失不见。她的喉咙紧缩，锁住歌声，几乎就在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前就发生了。她默默站在祭坛前，双手还是紧握着那本书。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她心里响起，徘徊不去，伸出的藤蔓紧紧将她缠住，让她动弹不得。

我一直在等你，黑暗的孩子。从你存在后，成为你母亲子宫里的宝宝时，我就一直在等你，精灵魔法的孩子。我们如水乳交融，你跟我，超乎血缘、超乎肉身的联结。我们已经多次精神相交，虽然我从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的方法，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

那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高低起伏，不属于任何男人或女人，而是两者皆有，除去了所有情绪和感觉，以至于它缺乏生命的声音，有种空虚感。布琳听着那声音，浑身冷到骨子里。在内心深处，她小心翼翼收藏着的自我害怕地后退。

黑暗的孩子

她快速扫视房间暗处。呼唤她的发言者在哪里？这么控制着她的是什么东西？她的目光惊恐地移向手中的古老书册。她的手指握到发白，从装订的皮绳传来一股灼烧感。

我是，黑暗的孩子。正如你一样。我有生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总是会有给我生命的人。总是会有人把他们的生命给我

布琳张开嘴，但发不出声。灼热的感觉从手指开始往上蔓延。

认识我。我是《意达集》，黑魔法之书，源自于仙灵世界。我比精灵还要老，跟银河之王一样年长，跟世界一样久远。创造我、赋予我形体者，在仙灵和人族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已不在。以前我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被藏起来见不得人，只能在黑暗里窃窃私语。我不过就是秘密的集合体。然后这个集合开始具体化，被想要知道我力量的人付诸文字、付诸研究。总是会有想要了解我力量的人。任凭世代变迁，我一直都在，把我的秘密交给想要知道的人。我创造了魔法的生物，我也赋予力量。但从未有像你一样的人

字字句句化为充满期待和希望的低语，回荡不已，布琳觉得它们就像落叶扫过她心里。现在那种灼热感已经烧遍全身，如同火炉的门突然打开，热气一涌而出那样的刺痛。

在你之前还有许多人。德鲁伊变成了黑魔君和骷髅使者。它们在我这里找到了它们所要找的秘密，然后变成它们所会成的样子。但我才是力量。被各族驱逐的人变成了魔斗灵，种子已经播下。但又一次，我才是力量。我一直都是力量。每一次，关于这个世界该如何，关于她的创造物该如何。每一次，那样的憧憬都会由使用锁在我书页里的力量的人来擘画。每一次，那样的憧憬都被证明不够充分，然后擘画者失败了。黑暗的孩子，现在看一眼我能够提供什么

仿佛是出自于它们自身意愿似的，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打开《意达集》，接着它的羊皮书页开始翻动。文字从一篇以陌生文字写就、语言比人族还要古老的手稿开始读起，将书面变成声音，轻柔而隐秘。谷地女孩的心接纳了它们，她立刻就理解了文字的内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向她揭露了力量的秘密，黑暗而可怕的力量。

紧接着，就如同它们快速的显露，它们再次消失，徘徊在记忆里逗弄着。书页又往回翻，封皮再度阖上。她的手还是紧紧握着硕大的书册，开始发抖。

我向你展示的只是极小部分的我。力量，黑暗的孩子。可以让德鲁伊布罗讷和其追随者掌握的力量相形见绌的力量。可以让现在来找我的魔斗灵变成行尸走肉的力量。感受你内心涌动的力量。感受它的触碰

那股灼烧感在她全身上下流窜。她觉得自己在它的热潮下不断膨胀，不断成长。

过去一千年来，我一直被用来支配你们和你们的命运。过去一千年来，你家族的敌人总是呼唤我的力量，用来摧毁你们所要守护的东西。你之所以现在会来这里，全都是因为我。我，就是你的造物者。我，就是你人生的塑造者。事出必有因，黑暗的孩子，这个也有原因。你感觉到那个原因是什么了吗？看看内心

她突然听到一个警告声，她隐约记得一个高大、穿着黑袍的身影，他白发苍苍，眼神犀利，跟她说到什么会欺骗什么会堕落。她用力回想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出现任何名字，那影像渐渐被充满全身的灼热感和《意达集》流连不去的声音遮盖住了。

你没有看到你自己吗？你没有看到你是谁吗？看看内心

那声音很冷、很平，还是没有任何情绪，但是里头却有着坚持，夺去她的想法和见解。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似乎从外面看到希望之歌的魔法让她变成的那个东西。

我们是一体的，黑暗的孩子，就如你曾经希望的一样。不再需要精灵魔法，因为你就是你，你一直是你，那也是我们之所以相连的原因。魔法产生的束缚造就了我们，因为我们不过是我们所拥有的魔法。你在你的血肉之躯里，我在我的羊皮墨水里。我们是生命共同体。从前种种引领我们来到今日，就是为了这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着

谎言！这个词突然从布琳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思绪陷入困扰，她的理智混乱不堪。她的手仍然紧紧地抓着《意达集》，仿佛它把她的生命紧紧抓住，她发现它超现实的声音奇怪地有说服力。确实有种束缚绑住他们，有个联结。她跟《意达集》很像，是它的一部分，是它的同类。

她在内心呼唤德鲁伊的名字，拼命想要找回她遗失的记忆。那股灼热感倏地升高，将它带走，那个声音再度开口。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你，黑暗的孩子。从时间之始，你总算来找我了，而现在我属于你。看看要用我做什么。对我说话

它的话全部进入她心里，她的眼前红黑交错。她想要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说出要用我做什么

不！不！

说出要用我做什么

眼泪涌进她的眼里，缓缓从脸颊滑落。

我必须使用你，她回答道。

罗恩生气地离开寇克莱恩，然后又转身踱步回来，两只手紧紧握住利亚之剑，直到关节泛白。

“真是够了，让这只猫滚开，金柏！”他喝令道，走到她身边时喃喃回过头来面对他，让他慢下脚步。

但女孩再次摇头，“我没有办法这么做，罗恩，这件事它自己作了判断。”

“我一点也不关心它的判断！”罗恩爆发了，“它只是只动物，它不作像这样的决定！我要越过它，不管它喜不喜欢！我不会让布琳一个人待在下面的坑洞里！”

他举起剑走向喃喃，但在那一瞬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从魅魔林黑暗的丛林里传出强震，剧烈到高地人和女孩都摇摇晃晃，吃惊地往后退。他们重新取得平衡后，连忙来到峭壁边缘。

“下面发生了什么事？”罗恩担心地低声提问，“发生了什么事，金柏？”

“暗行者，我猜……”寇克莱恩在他身后轻蔑地说道，“可能是召唤黑魔法来对付那女孩。”

“爷爷！”这一次金柏生气了。

罗恩愤怒地转身。“老头，如果布琳出了任何事，全是因为我被这只猫困在这里……”

他突然止住。天堂路阶梯上出现一排黑影，驼着背，笼罩在傍晚逐渐消逝的暗光中。它们一个接着一个，从灰境蜿蜒往下，朝着罗恩和其他伙伴所在的岩架过来。

“魔斗灵！”高地人低声说道。

喃喃已经转身，呈蹲伏姿势，准备迎战它们。寇克莱恩突然吸进一口气，刺耳的嘶声穿过宁静。

罗恩无言地抬头望去，那一排黑色身影愈来愈长，愈来愈靠近。太多了。

“到我身后来，金柏。”他温柔地对她说。

然后他举起了剑。

我必须使用你……使用你……使用你。

这一句话在布琳心里不断重复，像充满说服力的连祷文般威胁着吞没所有理智。但还有极少数的逻辑仍保留着，穿过这些反复响起的话语冲着她尖叫。

是黑魔法，谷地女孩！是你来到这个地方所要毁灭的邪恶！

但是书跟她皮肤的触碰，和它带给她的灼烧感，牢牢锁着她，完全无法动摇。那个声音再次朝她而来，紧紧包围着她。

我是什么，不过是经年累世精挑细选出来的智慧结晶并只能为人类所用吗？我既不善良，也不邪恶，不过是件物品而已。学习、记录并装订起来，提供给任何想要知道的人。我接受那些使用我的咒语而奉献给我的生命，我不过是他们的反射。想一想，黑暗的孩子，使用我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什么目的？你跟他们不一样

布琳靠着祭坛稳住自己，书紧紧握在她的手里。不要听！不要听！

一千年甚至更久远以来，你的敌人掌握了我。现在你站在他们的地盘上，得到使用我的空前机会。你握有我的力量。你握有一直被人误用的众多秘密。想想你有了那个力量要做什么，黑暗的孩子？我可以重塑生死。希望之歌加上既成文字，魔法对魔法——会有多么奇妙。你可以感受它的不可思议，只要你试一试

但没有试的必要。早在希望之歌的魔法中她就领教过了。力量！她被它横扫，陶醉于它的甜蜜。当它包围着她时，她变得高高在上，只要她要的话，世界上所有生物都能呼之则来挥之即去。那么，如果她也拥有这本书的力量，她能做的、能感觉到的还能更多吗？

全部都会是你的。全部。做你自己，让世界成为你所知道的她应该成为的样子。你可以做很多，它会变成你心中所想的那样，而不会按之前来过的那些人的意愿发展。你拥有它们缺乏的力量。你天生就有精灵魔法。使用我，黑暗的孩子。发现你的魔法跟我的魔法的极限。加入我。我之所以在此和你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这个

布琳的头缓缓从一边摇到另一边。我来此是为了毁灭它，是为了作个了结……在心里，一切似乎都破碎了，像落在地上的玻璃般飞散。让人炫目的热气灼烧着她，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东西，从企图控制她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我有知识。我有超乎人类所能想象的远见。它可以帮你达成任何愿望。毁掉我，我所得到的不过是没必要的损失。毁掉我，可能会发生的事将化为乌有。留住好的，黑暗的孩子，让它成为你的

亚拉侬，亚拉侬……

但邪恶的声音打断她无声的呐喊。

你瞧，黑暗的孩子。你真正会毁灭的东西就在你身后。转过身去看看。转过身去看

她回身。一群穿着斗篷的暗行者如鬼魅般从黑暗中飘过来，高大，邪恶，令人生畏。它们鱼贯进入圆形大厅，看到布琳握着黑魔法之书时为之迟疑。《意达集》的声音再度响起。

希望之歌，黑暗的孩子。使用魔法。消灭它们。消灭它们

她想都没想就付诸行动。她保护性地紧抱住《意达集》，唤出魔法的力量。它迅速出现，在她心里如流水般松开。她提高音量，希望之歌打破高塔黑暗的寂静。歌声穿越昏暗的圆形大厅，抓住暗行者，一阵爆裂声响后，它们就消失无踪，连灰都不剩。

布琳踉跄后退，靠着祭坛，希望之歌的魔法和这本书的魔法在她身体里混在一起。

感觉它，黑暗的孩子。感觉那已属于你的力量。它充满了你，而我就是其中一部分。使出那力量时，你的敌人是多么轻易地就在你面前倒下。你能够一直质疑必然吗？不要再想可能会有不同的情况发生。不要再想我们不是一体的。带走我，使用我。毁灭可能不利于你的魔斗灵和其他黑色怪物。让我成为你的。给我生命

被她深深锁在心底的那一部分自我努力抗拒那声音，但她的身体已不再属于她，现在为魔法所有，而她被困在它的躯壳里。她离开自身，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那一小部分仍能看清真相的自我被留了下来。她不断扩大，不断膨胀，直到仿佛已经充满了狭小的房间。这里的空间对她来说是多么地小！她必须要拥有等在外面的空间！

一个拉长的、极度痛苦的呻吟声从她唇间挣出，她伸出双臂，高举着《意达集》。

使用我，使用我

在她心里，力量开始扩大。

44

天堂路从杰尔脚下飞驰而过，他加快速度跟在盖瑞·贾克斯和史兰特身后，对他来说仿佛每一步都是最后一步。他肌肉紧绷，感觉就要抽筋，再加上长矛刺穿肩膀的伤痛，消耗着他已经在流失的力量。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疼痛，被晒黑的脸上大汗淋漓。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保持着前进速度，从没怀疑要做其他的事。

他一边跑着，目光一边眺望天堂路，注意着迂回穿梭的阶梯和栏杆，顺着粗糙的石梯往上爬。他察觉到他下面的峭壁和要塞，现在距离已经拉远，逐渐消失，也注意到灰境和鸦角山，同时还有附近被大雾和薄暮所围绕着的山谷。他的眼角闪过一些景象，然后又快速忘掉，因为它们现在全都不重要。没有事比得过爬梯和在尽头等着的天堂之井。

还有布琳。他会在井水中再次把她找回来。他会查出她到底怎么了，也会想办法知道他必须怎么做才能帮她。银河之王跟他说过，他会寻出让布琳找回她自己的方法。

突然间他踩到一块碎石，靴子一滑，整个人往前跌倒，他撑住自己，双手擦伤。他马上把自己推起来，快速跟上，没把伤势放在心上。

前面那两人还是毫不费力地往前——盖瑞·贾克斯和史兰特，从库海文北上来此的一行人中仅存的成员。苦涩和生气的感觉在谷地人心中涌现。他已经累到眼冒金星、大口喘气，疲倦感席卷而来。但他们已经快要抵达旅途的终点了。

天堂路石梯突然往右转，他们所要攀登的峰顶已经近在眼前，山壁映衬着灰色的天空，崎岖不平，荒凉萧瑟。前方，石梯往上进入一处山洞，通往山里。只剩下不到二十级台阶了。

盖瑞·贾克斯示意他们先等等，然后悄无声息地爬上最后几级通往天堂路山峰的石梯，步上岩架。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黑色的身形在午后的天空下显得精瘦而虚幻。看起来不像是人，杰尔突然闪过这个想法，而像某个不真实的东西。

战斗大师转过来，灰色的眼睛定在他身上，招手叫他过去。

“快点，小子。”史兰特嘀咕着。

他们爬上剩余的几级阶梯，站到盖瑞·贾克斯身边。洞穴隐约出现在他们面前，洞内空间很大，通过几十条裂缝从外面投进暗淡朦胧的光线，里头黑暗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

“从这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史兰特发着牢骚，往前走去，但盖瑞·贾克斯立刻将他拉回。

“等等，地精，”他说道，“那里有东西……有东西在等着……”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他们四周陷入一片寂静，既深沉又充满压迫感，就连吹动谷中山岚的风似乎都突然消失了。杰尔屏住呼吸。那里真的有东西——在等着。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盖瑞……”他小声开口。

“嘘……”

然后，有个影子从位于洞穴入口的岩石中分离开来，让杰尔瞬间冷到骨子里。那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过黑暗。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地精，也不是魔斗灵，而是一个强壮的生物，外形几乎就像人一样，腰部长满一圈浓密的毛，手指和脚趾上有着巨大的钩爪。残暴的黄眼睛直视着他们，疤面怪兽咧开大嘴，露出森然乱牙。

那东西往前走到光线中，然后停住。它不是跟魔斗灵一样的黑色，它是红的。

“那是什么？”杰尔低声问道，努力抑制强烈的反感。

犹奇拉突然大叫，那嚎叫声穿越寂静，听起来竟像骇人的笑声。

“谷地人，就是那个梦！”盖瑞·贾克斯大喊，冷酷的脸上有着奇怪的热切表情。他慢慢垂下剑，直到剑碰到岩架，接着他转向杰尔。“旅程结束了。”他低声说道。

杰尔困惑地摇摇头。“盖瑞，什么……？”

“那个梦！我们第一次谈到银河之王时，我在那个雨夜跟你说的那个梦境！让我跟着你一起东行的那个梦，谷地人——就是这个！”

“但那个梦显示的是一团火……”杰尔结结巴巴地说。

“火，是的，那正是它显现出来的样子！”盖瑞·贾克斯打断他。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直到此刻之前，我还觉得可能是我看错了。可是在梦里，我站在那团火面前，对我说我必须做什么的声音渐渐消失，那团火像活着的东西一样大叫。那个叫声几乎就像是笑声，就跟这个怪物刚刚发出的声音一样！”

他的灰眸燃烧着。“谷地人，这就是我期待的战斗！”

在他们面前，犹奇拉已经蹲伏下来，开始鬼鬼祟祟地从洞穴里出来。盖瑞·贾克斯再次举剑。

“你打算要跟这个东西对战吗？”史兰特一脸怀疑。

“不要靠近我。”

“这确实是一个烂点子！”史兰特看起来吓到了，“你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怪物。如果它像攻击边境人的那个一样有毒的话……”

“我不是边境人，地精。”盖瑞·贾克斯专心看着犹奇拉步步逼近，“我是战斗大师，我从未输过。”

冷酷的眼睛快速扫过他们，然后又马上盯住犹奇拉。杰尔走向他，但史兰特粗鲁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不，别过去。”地精厉声说道，“他要这场战斗——让他打！从未输过！输了他的脑袋，那就是他所输掉的！”

盖瑞·贾克斯悄悄往前越过岩架，到犹奇拉停下来的地方。“带谷地人进山洞，然后找到那口井，地精。等怪物来找我时就行动。做你来此所要做的事。记住我们的誓言。”

杰尔像发狂了似的。贺特，佛雷克，伊登·艾力山铎——全都为了帮助他前往天堂之井而离开了。而现在盖瑞·贾克斯也是吗？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犹奇拉再次尖叫，对着盖瑞·贾克斯大笑，一记模糊的动作就飞过岩架。它跳向战斗大师，利爪拼命撕扯。黑色身形快速移开，仿佛他不过是个影子一样。剑砍进攻击者的身体——一次，两次——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他的动作。犹奇拉嚎叫着退开，绕着圈准备发动下一次突袭。

盖瑞·贾克斯突然转过来，表情尖锐，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走，杰尔·欧姆斯福德！”他大喊，“等它再来找我时，就走！”

史兰特拉着他离开时，愤怒和挫折的情绪同时撕扯着谷地人。他不能走！

“小子，我好话已经说尽！”史兰特气得大吼。

犹奇拉再次发动攻击，盖瑞·贾克斯也再次跳开。剑光一闪，但这一次他慢了一秒钟，犹奇拉的爪子划破他的袖子，刺进他的手臂。杰尔大叫，挣开史兰特。

史兰特拉他转过来，并打了他，正对着他的下巴一拳挥过去。他眼前顿时一黑。

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晕倒在地。

当他再次清醒时，史兰特正跪在他身边。地精把他拉起来坐着，粗鲁地摇着他。

“醒来，小子！用你的脚站起来！”

声音听起来很强硬，充满着怒气，杰尔连忙爬起来。他们现在在洞穴深处。史兰特一定是背着他进来的。微弱的光线从洞穴顶部破裂的岩石缝中透进来。

地精猛地把他拉过来。“你刚刚在那里做什么？”

杰尔还在头晕。“我不能让他……”

“用你那些小把戏救他吗？”对方打断他的话，“你什么都不了解，你知道吗？你真的什么都不了解！你以为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以为我们在玩某种游戏吗？”史兰特勃然大怒，“在此之前早就已经定下了生死，小子！你不能改变它！你没有权利！其他所有人——他们所有人——都死了，因为那是必然的路！那是他们所选择的路！你以为那是什么？”

谷地人摇摇头。“我……”

“全是因为你！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相信你来此所要完成的任务——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就连我也……”他猛地打住，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气。“如果你冲去救人，然后让自己被杀了，这样不是更省事？”

他把杰尔转回去，推他往前进入洞穴。“浪费太多时间教你早就该懂的事——我们没有那个时间！我是所有人当中仅存的了，如果暗行者现在找到我们的话，我可帮不了你什么忙。其他人——他们都是真正的保护者，关照我，就跟关照你一样多！”

谷地人慢下来，半转过身。“盖瑞怎么了，史兰特？”

对方阴郁地摇头。“他得到了应许他的战斗，正如他所愿。”他再次推着杰尔，催促他往前。“赶快找到你的井，小子。找到它，然后完成你来此的任务，让这疯狂的一切有点价值！”

杰尔追上他，不再多话，羞愧地脸红了。他明白地精为什么生气。史兰特是对的。他贸然行事，没有先思考过，没有考虑到其他人为了他已经放弃了什么。他的意图或许是好的，但是他的判断却很糟。

前面，灰色的光线从石头上的大裂缝照进来，将阴影驱走。在洞穴地上暗光照得到的地方，污臭的黑水从一个大水池里的石头里汩汩而出，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从数千尺的地底喷上来。污水汇聚翻腾，从水池另一边的狭缝涌向一条老旧的水道，然后从山壁上的洞口倾泻而下，落入下面的峡谷，自此展开它漫长的旅程，一路向西成为银河。

地精和谷地人谨慎地慢下来，目光穿过昏暗，看进墙上凹洞和洞穴黑暗的角落。没有东西在动。只有污浊的水流证明还有生命，一条从井里涌出的恐怖毒流，不断散发蒸汽，沸腾冒泡。魅魔林的恶臭像裹尸布一样充满各处。

杰尔再次往前，眼睛盯着水池。那就是天堂之井。他凝望着那片污水，现在那个名字在他眼里是多么诡异荒谬。已经不再是银河了，他忧郁地想着，那老人的魔法要怎么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拿出装着银色星尘、他一路带着它往东走的小袋子。他将束绳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星尘聚在一起，跟一般的沙没有两样。

如果它只是沙……？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史兰特厉斥。

杰尔走到池边，注意到堵住井水的烂泥和它难闻的浓烈气味。它可能不只是沙而已！他咽下恐惧，想起布琳。

“丢出去！”史兰特生气地大叫。

杰尔猛地抬起手，抓起银色星尘，把它撒向脏污的井水。小沙粒从漆黑的袋子里飞散出来，在洞穴的光线下，似乎突然发出微光。落到水面后，它们瞬间苏醒，从黑暗的井口迸发出一大片灿烂的银色火光。杰尔跟史兰特向后退了几步，用手遮着眼睛，因为强光而出现暂时性失明。

“魔法！”杰尔大喊。

天堂之井的水嘶嘶作响，滚滚翻腾，冲往天际。洞穴里大雨倾盆，浇淋着缩在水池边的两人。紧接着，从滂沱雨势中突然涌现出大量的清新空气。地精和谷地人带着敬畏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一切。他们面前的天堂之井，从石头里冒出来的水变得清新澄净。污臭和浑浊的毒水不复存在。银河再次变得洁净。

杰尔迅速拿出挂在脖子上的灵视水晶和银链。现在他没有一丝迟疑。他移回池边，爬上一块突出水面的岩石。他心里又听到银河之王对他说，如果要救布琳，他必须怎么做。

他手里紧握着水晶，望着下面的池水。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痛苦似乎全部一扫而空。

他将水晶和银链丢入水池深处。顷刻间，光华四射，迸发出比刚刚洒出银色星尘还要炫目的光芒，整个洞穴就像爆出白色火光一样。杰尔害怕得双膝跪下，耳朵里听到史兰特在他身后着急地大叫，当下他以为出大问题了。但随后光芒渐渐没入水中，池子里的水再度恢复如玻璃般的平静清澈。

答案——告诉我答案！

如镜子般的水面慢慢浮出一个影像，像个透明的东西闪闪发光，然后渐渐收紧。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塔房，就像洞窟一样，到处长满了霉，里头光线昏暗，有着明显的压迫感。杰尔看着房间不断扩大，并开始拉他进入，他退缩了。

紧接着他姐姐的脸出现了……

布琳·欧姆斯福德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望向她，看着现在的她和即将成为的未来的她，然后那目光愈来愈靠近。随着《意达集》的力量不断增强，她被层层魔法包覆着，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马上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离我远一点！她大声怒吼。我是黑暗的孩子！

但是仅存的自我却认识那双眼睛，并寻求它们的帮助。受困的思绪挣脱她心里的枷锁，像是被狼群追捕的绵羊般抱头鼠窜，大声叫喊，急寻庇护。她看到了它们，结果让她大为光火。她接近那些零散的思绪，摧毁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童年、家乡、父母、朋友——在她成为未来的她之前，所有她之所以为她的片段——全部被她销毁。

她的声音随即以痛苦的悲鸣释放出来，就连高塔老旧的墙壁都被她哀恸的力量所撼动。她做了什么？她自己所造成的伤害让她内心痛苦不堪。一个短暂的领悟流贯全身，她听到灵潭的预言在回荡着。确实，她的死亡，是她进入魅魔林所要找的东西——而她已经找到了！但这并不是她所预期的那种死亡，而是中了魔法所设下的圈套，造成自我的死亡！她在毁灭她自己！

但就算是这样的领悟让她感到惊恐，她还是放不开《意达集》。魔法的力量就像洪水般不断扩大，她深陷在那股感觉中难以自拔。在她面前，她死命抓着书，听它冷静的声音对她发出鼓励和承诺的低语。她的痛苦被遗忘了。那双眼睛也被扫开了。只剩下那个声音。她听着，也无法不听它所说的话，然后，世界开始在她面前展现出来……

在天堂之井的池边，杰尔从他姐姐的影像前踉跄后退。他所看到的真的是布琳吗？恐惧感在他全身流窜，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池水显示出来的奇异景象。那是他姐姐，但已经扭曲成一个几乎认不出来的东西，变成一个跟以前的她完全相反的人。她迷失了自己——就跟银河之王所说的一样。

还有亚拉侬！亚拉侬在哪里？罗恩在哪里？他们也辜负她了吗，就像他太晚抵达天堂之井帮不了她一样吗？

眼泪流下杰尔·欧姆斯福德的脸。一切就像老人所警告的一样发生了。谷地人陷入极度的绝望。只剩下他了。亚拉侬，布琳，罗恩，还有从库海文来的大家，全都不在了。

“小子，你刚在做什么？”他听见史兰特在叫他，“从那里过来，然后用……”

杰尔关上耳朵，闭上心灵，没有继续听完地精要跟他说的话，再次看向池水中的奇异景象。他在那里所看到的是布琳，然而已经扭曲了。那是布琳，去了魅魔林，被《意达集》所吸引，不知为何被她所要摧毁的魔法所颠覆了。

他必须去找她。就算为时已晚，他必须试着帮她。

他再次起身，想起银河之王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仅有一次，你所拥有的希望之歌，创造出来的将不是幻觉，而会成真。”

他抛开所有的疑惑、震惊、恐惧和绝望，然后开始唱歌。希望之歌的乐音在安宁的洞穴中扬起，淹没寂静，盖过史兰特突然发出的抗议声。随着他的呼求，痛苦和疲倦譬如昨日种种般烟消云散。水池里闪耀的白光再次透出天堂之井，然后池水再次泉涌而出。

史兰特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开，看不到也听不到。当他再次回头看时，杰尔·欧姆斯福德已经消失在光芒里。

45

有那么一瞬间，杰尔觉得似乎灵魂出窍了一样。他在光里，然后还从光里消失。他就像没有实体的幽灵一样穿过石头和空间，以及在他身边疯狂旋转的土地。一团混乱中出现一些短暂的画面。史兰特在那里，震惊莫名地瞪着杰尔刚刚所穿越的空水池。盖瑞·贾克斯正在和红色怪兽的殊死战中，精瘦的脸上尽是坚毅不拔的神情，黑色的身躯沾满鲜血，遍体鳞伤。灰境里的地精猎人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搜索着不知怎么躲开他们的入侵者。贺特倒在城门，身上被剑和矛刺穿。佛雷克和精灵王子被包围……

够了！

他呐喊出这几个字，将它们连根从他的歌声里拔除，那些画面随之消去。他重重往下坠，在希望之歌光滑的表面急速奔驰。他必须找到布琳！

在他下方，魅魔林朝着他升起，他可以看到黑暗的丛林就像活的东西一样上下起伏，还可以听到它嘶嘶作响，发出令人反感的呼吸声。随着他的坠落，山壁跟他擦身而过，他注视着丛林伸出手臂要接住他。他内心充满恐慌。然后他掉入魅魔林里；它咧开的大嘴立刻含住他，臭气和迷雾将他团团围住，接着一切全部消失。

杰尔慢慢回到自己。现在他眼前一片黑暗，而且头晕目眩。他眨眨眼，重新见到了光。他已经不再往下穿越希望之歌的涡旋，或是坠落到魅魔林纠结的黑暗里。他的旅程结束了。他想要前往的高塔石墙现在正围绕着他，年代久远，摇摇欲坠。他站在其中，这是天堂之井的水所显示的部分景象。

“布琳！”他发声低呼。

有个人影转过来，周身包围着阴影和暗光，纤细的手紧紧抓着一本巨大的金属装订的书。

布琳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女子，她的五官扭曲到认不出来。她的天香国色，她的朝气蓬勃，全都变得像雕像一样僵硬。她成了幻影，毫无血色，骨瘦如柴，蜷缩着身子靠在黑暗里。惊恐席卷杰尔。她到底怎么了？

“布琳？”他颤抖着嗓音，再次叫她。

急于跟她所拥有的力量相互结合，《意达集》魔法的可怕力量将她紧紧包覆着，布琳几乎没有察觉站在塔房另一边的孤独身影。他在叫她——一个温暖而熟悉的叫声。转瞬间，她努力控制住，穿过层层魔法直达逃进内心深处的理智，然后记忆回来了。杰尔！啊，天啊——是杰尔！

但黑魔法再次收紧，把她偷回来。体内的力量急遽升高，冲走所有她对眼前之人的认识，让她变回她自己所创造的那个生物体。怀疑和猜忌纠缠着她，《意达集》空洞的声音出言示警。

他很邪恶，黑暗的孩子。一个魔斗灵弄出来的幌子。离他远点。消灭他

不，那是杰尔……不知怎么地，他来了……杰尔……

他将会偷走我们的力量。他将会消灭我们

不，杰尔……来了……

消灭他，黑暗的孩子。消灭他

她似乎无法控制自己。她的抵抗土崩瓦解，她的声音在令人恐惧的悲痛中响起。但杰尔在他姐姐眼中看到突然出现的恨意，他也唱起歌，用魔法来保护自己。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躲不开。布琳发出的音爆瞬间瓦解了那个影像和后面的墙，将他震飞，他像个空麻布袋般被丢到石地上。暗光中尘土飞扬，古老的高塔因为攻击的冲击力而摇晃。

杰尔慢慢爬起来跪着，躲在漫天沙石碎屑的屏障里。此刻，他对于当时很明智地使用了希望之歌找到姐姐的决定开始动摇。他第一次在天堂之井的水里看到布琳时，似乎还很笃定。而今他已经找到她，他又该怎么办？如银河之王所预言的那样，她迷失了自己，变成某个无法认出的东西，被《意达集》的黑魔法所颠覆。更为甚者，不只她变了，她的希望之歌也变了，变成有着惊人威力的东西，变成她用来对付他的武器，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记得他是谁。在她打算毁灭他的同时，他要怎么帮她？

他只有一会儿的时间来思考这个进退维谷的难题。他再次起身。亚拉侬可能有实力挡得住那样的力量。罗恩的矫捷身手说不定也能躲得掉。来自库海文的一行人或许能以人数打败它。但他们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会帮他。他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快速穿过烟雾和尘土。他知道如果他要对布琳有作用的话，首先必须想办法分开她跟《意达集》。

前面的烟尘飞散，布琳幽暗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他十多码左右的地方。他立刻唱起歌来，在一片寂静中希望之歌发出尖锐的嗡嗡声，带着恳求低吟不已。布琳，它呼唤着。书太重了，它的重量太重了。放开它，布琳。让它落下！

有一秒钟，布琳的手放了下来，她怀疑地低下头。看来幻觉有用，她会松开《意达集》。但接下来愤怒掠过她憔悴的面容，她的希望之歌冲散空气，打断声音，敲碎杰尔的请求。

谷地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他再度尝试，这一次用火的幻觉，一声嘶响让古老的书册陷入火海。布琳惊声尖叫，发出像动物一样的叫声，但接下来却将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想要用她的身体把火闷熄。她的头扭过来，目露凶光。她在找他。她打算找到他，用希望之歌对付他，看着他被毁灭。

他再次改变歌声，这一次用烟雾的幻觉，在房间里兴云吐雾。但只能骗她一会儿。他躲到墙边，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她。他又唱起歌来，这一次把黑暗送给她——既深沉又难以穿透的黑暗。他必须比她还快。他得让她失去平衡。

他像幽灵般在暗处快速移动，用他所知道的每一个小把戏袭击布琳——用冷和热，用明和暗，用疼痛，还用了怒气。她两度盲目地用她的魔法击中他，狂暴的力量将他震飞，让他震惊不已。她看起来很困惑，不知为何觉得不确定，似乎无法决定要不要使出她所召唤的全部力量。但就算如此，她还是紧紧抱着《意达集》，仿佛它是她的生命之源。杰尔怎么试都没有办法让她松手。

他现在已经变不出新花样了，他阴郁地想着，记起史兰特严厉的指责。

他很快就开始累了。为了到达天堂之井所经历的战斗，还有他的伤，以及长时间使用希望之歌，这些都让他衰弱，他变得筋疲力尽。他跟布琳不一样，她有黑魔法的力量支撑她，而他只有他自己的决心。但他担心那并不够。他在黑暗中来回穿梭，寻找机会突破布琳的防线。他的呼吸艰难且不平顺，他的体力正逐渐衰退。

在绝望之中，他就像在库海文侏儒长老议会时所做的一样，用希望之歌创造出亚拉侬的影像。房间里满目疮痍，他从一片朦胧中带出德鲁伊，黑暗且充满威严，一只手往前伸出。松开《意达集》，布琳·欧姆斯福德！深沉的声音发出警告。让它落下！

谷地女孩脚步不稳，往后靠着祭坛，认出的表情掠过她的脸上。她的嘴唇在动，发狂似的对《意达集》低声说话，像是在警告它一样。然后那抹认出的表情便消失了。她把书高举过头，生气地大声唱起歌。亚拉侬的画面随即散去。

杰尔再次悄悄离开，用隐形的歌声罩住自己。他开始绝望了。没有什么帮得了布琳吗？没有什么能带她回来吗？他该怎么办？他拼命回想银河之王曾经说过的话：接着丢下灵视水晶，答案就会显现出来。但是他看到什么答案了？他已经试了所有他想得到的方法，用希望之歌创造出了所有他知道怎么创造出来的幻影。还有什么？

他猛地打住。幻影！

不是幻影——而是真实！

突然间，他得到了他的答案。

罗恩四周都是红色火光，他用剑挡开，挺身迎战魔斗灵的恐怖攻击。暗行者蜷缩在天堂路石梯上，一整排黑影从上面的峭壁和要塞蜿蜒而下，笼罩在映衬着灰色天空的暮霭之中。其中六个抬起手臂，射出火焰攻击高地人，强大的冲力将他震退。金柏蹲伏在他身后，保护她的脸和眼睛不被热气和飞散的石头伤到。喃喃发出充满敌意的尖叫声，扑向企图闯过的黑色身影。

“寇克莱恩！”罗恩拼命大吼，在找着老人的同时，火光和烟雾在他身边打转。

魔斗灵慢慢逼近。对方数目实在太多了，黑魔法的力量太强。他无法将它们全部挡住。

“寇克莱恩！拜托！”

有个黑影突破封锁，从上方阴暗处朝他而来，两只手都射出火光。罗恩拼命挥剑弹开火焰。但居高临下的暗行者几乎在他头上，它突然发出的嘶声超过了爆裂声。此时喃喃冲了出来，将黑色的东西撞开。沼地猫和魔斗灵双双跌到浓烟烈焰里，不见了踪影。

“寇克莱恩！”罗恩最后又叫了一次。

老人突然现身，一头白发飞扬，驼着背，摇摇晃晃地从滚滚浓烟中出来。“站好，高地人！我来让黑色家伙看看真正会燃烧的火！”

他像疯了似的怒吼，将一把结晶体往魔斗灵丢去。它们落到那群黑影中时就像黑曜石般闪闪发光，随即着火爆炸，一团白炽的光焰冲天而起。轰隆声响震动山坡，整段天堂路石梯随之断开，带着魔斗灵的黑色身影飞出。

“燃烧吧，你们这些黑色的东西！”寇克莱恩高兴地大声嚷嚷。

但暗行者没有这么容易打发。它们迅速穿越废墟和浓烟，红色火光从手指间迸射而出。被击中的寇克莱恩发出尖叫，接着不见了人影。火焰包围着罗恩和他所庇护的女孩，暗行者冲向他们。高地人发出祖先的战吼，挥剑朝它们之中砍去。转眼之间两个暗行者已经灰飞烟灭，但其他的还是持续进攻。爪状的手指紧握住利亚之剑，将他逼退。

然后它们包围了他。

魔法在她体内流窜所造成的压力让她疲惫不堪，折磨着她的矛盾情绪更让她困惑不已，布琳站在放置《意达集》的祭坛前，把书紧紧抱住。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土味。那个东西还在那里，那个一直纠缠着她的东西，那个幻化成她弟弟杰尔的东西。虽然她试着找出它并将它毁灭，但她似乎无法这么做。她体内的魔法不知怎么还不完整，似乎因为某种理由无法整合。她知道，书跟她是一体的。他们是天作之合，那个声音持续对她这么说着，对她说力量是属于他们俩的。那么为什么这个力量对她来说会这么难以承受？

你抗拒它，黑暗的孩子。你排斥它。放开你自己

此时，她周遭的空气爆开，魔法从漫天尘土和昏暗光线中冲出，那是属于她在寻找的那个东西的，接着数十个她弟弟的身影充满了整个房间，在她身边到处都是，穿过一片迷蒙走向高台，并呼唤着她的名字。她踉跄后退，震惊莫名。杰尔！你真的在这里吗？杰尔……？

他们是邪恶的，黑暗的孩子。消灭他们。消灭

虽然从内心深处知道这是不对的，她还是听从了《意达集》的声音，她猛烈地使出她的魔法，希望之歌的声音随即溢满整个房间。影像一个接着一个从她眼前消失，仿佛她一次又一次杀死杰尔。但他的身影还是不断过来，拉近距离，对她伸手，然后碰到……

她发出尖叫。有手臂抓着她，有血有肉，有温度有生命的手臂，而杰尔就在她面前，紧紧抓住她。他是真的，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人，他透过希望之歌对她说话。她内心充满了种种画面，里头有着过去的他们和现在的他们，有童年和之后的时光——所有过去的一切和现在的一切。穴地谷在那里，还有她成长的村庄，隔板屋混搭着石头屋和茅草屋，人们在一天结束后和家人朋友一起晚餐，共度欢乐时光。旅馆里充满笑语，灯火通明。她的家也出现了，人行道和篱笆被树荫遮住，老树已经染上秋天的颜色，在夕阳下发出光芒。父亲精力充沛的脸上洋溢着充满安全感的微笑，母亲伸出黝黑健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罗恩·利亚也在那里，还有她的朋友们，还有……一个接着一个，被她无情毁灭的支柱又全部都放回去了。那些影像向她席卷而来，清晰，甜蜜，而且不可思议地洁净，充满了爱和安心。布琳潸然泪下，跌入她弟弟的怀抱。

《意达集》的声音猛烈地对她发动攻击。

毁灭他！毁灭他！你是黑暗的孩子

但是她没有毁灭他。沉湎于交织的画面里，深入记忆的源头——那些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到以前的那个她回来了。迷失的那一部分的她，回到原来的地方了。魔法紧紧绑住她的结开始松了，慢慢退回，放她自由。

《意达集》的声音突然发狂。

不！你不准放开我！你必须抓紧我！你是黑暗的孩子

啊，但她不是！她现在感觉到了，从一连串说服她接受的谎言中了解了。她不是黑暗的孩子！

杰尔的脸像从浓雾里出来似的出现在她面前。他那熟悉的脸孔渐渐清晰，然后轻声对她说话。

“我爱你，布琳。我爱你。”

“杰尔。”她低声回应。

“完成亚拉侬指派给你的任务然后回来吧，布琳。快点。”

她最后一次将《意达集》高举过头。她不是黑暗的孩子，书也不是它所宣称的仆人。它曾经说过她能够主宰它的力量，但那是骗人的。没有生物能够成为黑魔法的主人——只会沦为它的奴隶。就算立意良善，血肉之躯也不能跟黑魔法结合。到最后，只要使用了它，终将会毁灭使用者。她现在清楚地看见了，还能感觉到从书上突然传来的恐慌。它是活的，它有感觉。那么，松手吧！它会颠覆她。它会像之前抽光这么多生命一样榨干她，让她变成跟暗行者，还有它们之前的骷髅使者，甚至是跟黑魔君一样黑暗扭曲的怪物。它会把她放回四境及其子民之间，让黑暗卷土重来……

她用力一举，把书重重地扔在石地板上。装订应声碎裂，内页也被撕开，散了一地。

然后，布琳·欧姆斯福德使用了希望之歌。歌声遇上书本残余的力量时听起来又快又急，接着将《意达集》变成起不了作用的尘土。

在天堂路边缘，灰境下方的峭壁上，罗恩感觉到魔斗灵钩状的手指像是被它们无法控制的火烫到了般松开钳制。穿着斗篷的黑影往后退，身体痛苦扭曲，同时发出锥心蚀骨的恐怖叫声。沿着天堂路从上往下延伸到罗恩拼命挡住它们的岩架上，魔斗灵像玩具娃娃一样疯狂颤抖。

“罗恩！”金柏尖叫，把最靠近暗行者的他从跌跌撞撞的黑色怪物前拉开。

火焰从魔斗灵的手指迸射而出，从它们罩着风帽的脸部爆炸。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它们土崩瓦解，像破裂的泥像般倒下，变成碎屑，飘向岩架的石头。几秒钟的时间，魔斗灵便全部消失。

“罗恩，它们怎么了？”女孩急忙问道，震惊的声音消失在一片寂静中。

高地人站起来时，手里仍握着利亚之剑，他缓缓摇头。山坡上烟雾弥漫，尘土飞扬，他们四周一片朦胧。全身伤痕累累的喃喃像幽灵般从幕后现身。

“布琳……”罗恩轻声回答了金柏的问题。他难以置信地摇头。“是布琳。”

接着他感觉到从魅魔林传来阵阵的地震。

筋疲力尽的布琳·欧姆斯福德看着焦黑的石地板，《意达集》的残骸化成一团灰烬。

“这就是你黑暗的孩子。”她苦涩地说道，泪水流下她的脸。

一阵天摇地动撼动高塔，从地上传出后扩散到墙壁，石头梁材纷纷被震碎。布琳猛地抬头，眨掉落在脸上的尘土。

“杰尔……？”她试着叫他。

但是她弟弟并不在她身边，血肉之躯在朦胧的空气中慢慢分解，又是一个幻影。谷地女孩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但他看起来好像有话要对她说。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塔里逗留了一会儿后，便消失不见。

布琳受到打击，看着他离去。塔里的大石块开始掉落，她知道她不能待在这里。《意达集》的黑魔法已经画上了句号，出自它手里的一切也加速死亡。

“但我要活下来！”她厉声低语。

她抓紧斗篷，转身跑出空荡的房间。

46

天堂之井上的银光聚了起来，忧心忡忡的史兰特再度后退。灿烂的光辉爆发出来，就像黎明的太阳从山顶升起时出现万丈光芒般耀眼，射进已然退场的夜里。光芒照亮黑暗的洞窟，变成片片白色火花，然后消失不见。

史兰特有点畏缩，再次回头看向石头水池。站在水池边的竟是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杰尔·欧姆斯福德。

“小子！”地精大喊，他急忙走向谷地人，声音里混杂着担心和放心的情绪。

筋疲力尽的杰尔不支倒下，对方抱住他的腰接到他。“我没有办法带她出来，史兰特，”他低声说着，“我试过了，但是魔法不够强。我必须离开她。”

“这里，这里——缓一缓，歇口气，”史兰特对话都讲不完整的谷地人咆哮着，“坐在水池这边。”

他让杰尔靠着石墙坐下来，然后跪在他身边。谷地人抬起目光。“我下去魅魔林了，史兰特——或者说，有一部分的我去了。我用了魔法——银河之王送给我来帮助布琳的魔法。它带我进入光里，然后离开了我自己——仿佛有两个我一样。我进入灵视水晶所显示的坑洞。她就在那里，在一座塔里，还拿到了《意达集》。但它已经改变了她，史兰特。她已经变成……某种……可怕的……”

“放轻松，小子，慢慢来，”地精凝望着他，“你找出帮她的办法了吗？”

杰尔点点头，咽下口水。“她变了，但我知道如果我能伸手够到她，如果我能碰到她而她也能接触到我的话，她就会好了。我用希望之歌让她想起自己是谁，她对我有什么意义……让她知道我爱她！”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她毁灭了《意达集》，她把它变成尘土！但是当她这么做了之后，那座塔开始摇晃，接着魔法就出问题了。我无法跟她待在一起，也不能带她跟我回来。我试了，但是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甚至没办法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就这样……消失了，而我又回到这里……”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哽咽着。史兰特用粗糙的手握住他的肩膀并捏了捏。

“你已经尽全力帮她了，小子。你能做的你都做了。”他摇摇头，“见鬼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还活着呢！我以为你迷失在魔法里！我没想过我还能见到你！”

接着，他冲动地将杰尔拥进怀里，然后低声对他说：“你比我有胆识，小子！”

然后他退开，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嘀咕着没有人真的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之类的话。就在他还想在说些什么时，开始地动山摇，一连串隆隆声响震撼着整座山，直达核心。

“发生了什么事？”地精大声嚷着，从肩膀上看向他们所进来的那条在黑暗中的路。

“是魅魔林。”杰尔马上回应，急忙让自己起来。他挺身靠着水池墙边时，肩膀上的伤阵阵抽痛，他抓着地精撑住自己。“史兰特，我们必须回去找布琳。她一个人在下面。我们必须帮她。”

地精回了他一记凶狠的笑容。“当然，我们要，小子。你跟我。我们要带她出来。我们要下去那个黑洞，然后要找到她！现在，这里，把你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稳住。”

杰尔紧紧靠着他，地精开始原路折返穿过洞穴，朝着带他们到此的楼梯走去。现在黄昏已经在大地上降临，太阳也落入山边，两人坚定地往前走时，只有从石头裂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大地缓慢而稳定地持续晃动，残酷地提醒他们时间不断流逝。落石坍方扬起烟尘，在黄昏的空气中像雾一样弥漫四周。远方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响，犹如暴风雨逼近时的落雷。

他们离开洞穴来到外面通往天堂路的岩架。东方天际如丝绒般的夜空已经看得到月亮和星星，影子点点落在岩架上，就像洒在新纸上的墨渍一样。而在影子和昏暗不明的光线中，躺着盖瑞·贾克斯。

大吃一惊的杰尔和史兰特上前去。战斗大师躺在一堆石头上，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一只手里还紧紧握着剑。他的眼睛闭着，仿佛睡着了一样。史兰特迟疑着，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他死了吗？”杰尔低声问道，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地精屈身贴近，片刻后缩了回来。他缓缓点头。“是的，小子，他死了。他终于找到能杀死他的对手——身手跟他一样好的对手。”他的声音里有着吝惜的不以为然，“他找得很辛苦，也找了够久了，不是吗？”

杰尔并未回应。他想到战斗大师曾经救过他好几次，在没有人有办法的情况下对他伸出援手。盖瑞·贾克斯，他的守护者。

如果还哭得出来，他会哭泣，但是他现在已经流不出眼泪。

史兰特起身，低头看着静止不动的身躯。“总是在想最后杀了他的会是什么，”地精喃喃说着，“我猜一定是黑魔法制造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它们都不能跟他匹敌。”

他转过来，担心地环顾四周。“不知道那个红色怪物怎么了？”

地动撼动了整座山，从山谷里传来隆隆声响，杰尔差点没听到。“他把它灭了，史兰特。盖瑞·贾克斯灭了它，然后《意达集》散了之后，黑魔法把它收回去了。”

“我想是有这个可能。”

“确实是这样。这是他一生都在追寻的战斗。那对他来说代表了一切。他没有输。”

地精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们不能确定……”

杰尔看着他，然后点点头。“是的，我知道，史兰特。我知道。任何东西都无法与他匹敌。他是最棒的。”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然后地精也点点头。“是的，我猜他是。”

山再次摇晃了起来。史兰特握住杰尔的手臂，轻轻地将他转过去。“我们不能停留，小子。我们必须马上找到你姐姐。”

杰尔最后一次回头凝望战斗大师沉静的身子，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再见，盖瑞·贾克斯。”他低声说道。

地精和谷地人一起赶紧走向天堂路，开始往下。

布琳跑进雾气迷蒙的魅魔林里，总算脱离《意达集》的高塔。深沉的震动毁坏了山谷地表，连同周边群山也跟着摇晃。黑魔法已经从世上消失，它的离去让魅魔林无法生存。呼吸时出现的上下摆动和低声诉说着它反常生命的嘶声也都静止了。

我在哪里？布琳胡乱猜想，目光看向聚集的阴影。天堂路怎么样了？

她知道她彻底迷路了。逃出那座塔后，她就迷路了。夜幕笼罩着整个山谷，她现在位于墓园深处，举目望去毫无二致，也看不到任何出路。透过头顶交织成荫的枝蔓，她可以看到围绕山谷的山，但是黑暗中看不到靠在山边的天堂路。魅魔林变成不可能出去的迷宫，而她被困在里面。

她累坏了。持续使用希望之歌，再加上长途跋涉至此，已经让她气竭力衰。而现在她迷路了，魔法无法再帮她指点迷津。周遭地震不断摇动山谷，预告着魅魔林和丛林里所有东西的毁灭。唯独她的意志还很坚强，也是这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继续往前，寻找出口。

脚下的土地突然往下陷，布琳脚步不稳，差点跟着掉下去。魅魔林正在分裂瓦解，从她脚下不断坍塌，现在她知道可能会被它带走。

疲倦的她停下来稳住呼吸。继续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她毫无目的地奔跑。就算她选择用希望之歌的魔法，现在可能都救不了她。为什么杰尔丢下她？他为什么离开了？强烈的背叛感让她充满绝望和毫无理性的愤怒，但她努力压下这些感觉，知道那样很无知也很不公平。若非没有选择的余地，杰尔不会离开她的。不管将他带到她身边的是什么，那个东西又把他带回去了。

又或者，她所看到的、所感觉到的，根本不是真的。也许全是她在精神错乱下的幻想。

“杰尔！”她大声呼喊。

她的声音穿破隆隆的地动声响，然后消失。她脚下的地继续往下沉沦。

她坚决而顽固地转身继续往前。她不再跑，她已经太累，再也跑不动了。她一脸刚毅，充满决心，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走路。她不会放弃的。她会继续往前走。等到她走不动时，她会用爬的。她会继续前进。

突然间有个影子从一团黑暗中跳了出来，巨大，精瘦，像幽灵一样。它朝她而来，让她害怕地大叫。一张有着触须的脸在摩蹭她的身体，又圆又大的蓝眼睛开心地眨着。是喃喃！她难以置信，感激地投向沼地猫，紧紧抱着它的脖子，放声大哭。喃喃来找她了！

沼地猫转身，马上就要离开，拉着她跟它一起走。她一只手抓着它颈间的毛，摇摇晃晃地跟着它，穿越垂死的丛林。周遭的隆隆声响愈来愈剧烈。大地也愈摇愈厉害，残枝断干纷纷倒下。污臭的蒸汽从裂缝中喷出。落石沿着峭壁往山谷崩落。

他们不知怎么地已经抵达天堂路，盘绕的楼梯在一片朦胧中逐渐成形，从山谷往上进入黑夜里。大猫跃上石梯，布琳跟在后面蹒跚而行，在地动加剧的情况下，没有把握地摸黑前进。接二连三的大规模摇晃撼动着天堂路，布琳被震得跪下，她底下的石梯开始龟裂，整段整段的石梯纷纷断开，摔落下面的黑洞。还不行！她发出无声的呐喊！在我出去之前还不行！隆隆声响中传来喃喃低沉的吼叫声，她挣扎着跟上大猫。在他们下面，大树如枯木般啪地折断。随着太阳没入地平线下，最后一丝微光也跟着消失，大地一片漆黑，被包裹在阴影之中。

而紧接着，峭壁岩架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去，对着靠近她的黑影大叫。有手伸向她，将她拉离摇摇欲坠的石梯，从断崖边把她拖回来。金柏对她又是抱又是亲，俏皮的脸蛋上流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眼里蓄满了泪水。寇克莱恩咕哝着发着牢骚，用一块脏布轻拍着她的脸颊。罗恩也在那里，精瘦、晒黑了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神情憔悴，但他的灰眸里却充满了强烈的爱意。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里。此时，她终于知道，她安全了。

没过多久，从天堂之井下来寻找布琳的杰尔和史兰特遇到了他们。所有人都诧异不已，如释重负地惊呼出声。然后布琳和杰尔再次紧紧相拥。

“到魅魔林找我的人是你，”布琳低呼，抚摸着弟弟的头，喜极而泣，“你救了我，杰尔。”

杰尔回抱她，掩饰他的不好意思。罗恩走过来抱住两人。“老天爷，猛虎——你应该在穴地谷的！没闯什么祸吧？”

史兰特犹豫着畏缩不前，充满疑心地看着众人，从彼此又亲又抱的三人，到身形单薄的老人，还有森林女孩和横躺在他面前的大猫。“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伙人。”他喃喃自语。

接着从谷底传来如打雷般的巨响，天堂路被全部震断，摔入深坑消失不见。岩架上的一群人急忙来到悬崖边，望进黑暗里。透过星月洒下的点点光辉，在如涟漪般的阴影中，魅魔林开始沉没，像被流沙吞噬一样落入地底。土壤、岩石和垂死的森林全部都随之消失。影子愈来愈长，然后逐渐聚拢，直到月光再也照不出那里曾经有东西存在过的痕迹。

顷刻之间，魅魔林已经永远消失。

47

现在秋意正浓，大地换上了季节的颜色，在温暖的太阳下闪耀着明亮的光辉。这是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在卡德急流从沃夫斯塔奔流而下的东境森林，天空是深不可测的湛蓝。那天早上还结了霜，渐渐融化了的霜花在草地上、在干裂的地上、在河边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徘徊不去，跟河道溅起来的水花混在一起。

布琳停留在水边整理思绪。

从一行人离开鸦角山脉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随着《意达集》的毁灭，黑魔法和它所制造的一切东西也跟着衰败，守护灰境的地精猎人逃回阿纳尔深处的山间林地，回到他们被带走前的部落里。在摇摇欲坠的荒凉要塞里，布琳、杰尔和他们的朋友们找到了边境人贺特、侏儒艾柏·佛雷克和精灵王子伊登·艾力山铎的遗体，并让他们入土为安。只有盖瑞·贾克斯被留在他倒下的地方，因为天堂路坍塌，通往天堂之井的路已经断了。杰尔严肃地表示，说不定把战斗大师留在凡人不可及的地方是对的。说不定盖瑞·贾克斯早将一切置于度外，死生对他来说并无二致。

当晚他们在灰境下方的森林扎营，就是在这里，布琳跟其他人说了她对亚拉侬的承诺。等到《意达集》被摧毁，她的任务完成之后，她会回去找他。现在进入魅魔林的长途旅程已经结束了，她必须最后一次把他找出来。还有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以及她必须知道的事。

因此，他们全都跟她一起来了，包括她弟弟杰尔、罗恩、金柏、寇克莱恩、沼地猫喃喃，就连地精史兰特也在其中。他们与她离开鸦角山，顺着太古沼泽南边的山区走，然后越过塔芙山脊，进入黑暗地界的森林和炉心岩所在的山谷，接下来就沿着蜿蜒的卡德急流一路往西，来到亚拉侬最后一役所在的峡谷。他们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走到这里，到了第七天的傍晚，他们在峡谷边过夜。

现在，在寒冷的清晨里，她静静地站着，望着河水。其他人在她身后耐心地等着。他们没有跟她来到河边，她不要他们跟来。这是她必须独力完成的事。

我要怎么召唤他？她纳闷着。我要对他唱歌吗？我要使用希望之歌，这样他才会知道我在这里吗？或者他会自己过来，知道我在等……？

像是在回应她一样，卡德急流的水在她面前静了下来，表面变得像玻璃一样。周遭的森林也静了下来，就连远方瀑布的声音也慢慢淡去，画上了休止符。轻轻地，河水开始翻腾，漾开阵阵涟漪，像汽锅般冒着泡泡，一个清晰、悦耳的声音飘进晨间的空气里。

然后亚拉侬从卡德急流中升了起来，高大削瘦的身子外罩着黑色的斗篷。他越过静止的河水，从风帽的阴影中将头抬起，黑色的眼睛严厉且充满了穿透力。他的样子跟布莱曼不一样，身体看起来很密实，并不透明，没有像罩住他父亲那样的迷雾围绕着他，也没有像包着老人那样的裹尸布缠着他。一切仿佛他还活着一样，布琳灵光一闪，仿佛他从未死去一样。

他朝着她过来，然后停住，悬在水面上。

“亚拉侬。”她低声呼唤。

“我一直在等你过来，布琳·欧姆斯福德。”他轻声回答她。

她看得更仔细了，现在透过他黑色的斗篷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河水，于是她知道他真的已经死了，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他的灵魂。

“结束了，亚拉侬，”她告诉他，突然觉得很难开口，“《意达集》已经被销毁了。”

带着风帽的头微微倾斜。“被精灵魔法的力量毁了，被希望之歌影响和改变了。但也被毁灭了，谷地女孩，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爱，布琳；连系着你弟弟跟你的爱——毁灭了。因为爱，他无法放弃你，就算他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没错，亚拉侬。”

“拯救者与毁灭者。”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你所拥有的力量会让你同时成为两者，你已经看到这样的力量会有多堕落。可怕的是诱惑，困难的是平衡。我曾经警告过你，但我给你的警告还不够。我让你大失所望。”

她马上摇头。“不，让我失望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德鲁伊的手从袍子里抬起来，她发现她能够看穿他。“我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好好听我说，布琳·欧姆斯福德。我并未完全了解我应该有黑魔法。我欺骗我自己——就如灵潭跟你说的。我知道希望之歌的魔法会像我父亲警告的那样，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也知道拥有者会同时成为拯救者和毁灭者。但是你拥有理智和情感，只要你还保有这些特质，我不认为会有危险。我没能理解《意达集》的真相，也不知道黑魔法的危险。因为真正的危险是那本书——从黑魔君的时代到魔斗灵的时代，它总是会颠覆所有要去使用魔法的人。它让他们全都成为《意达集》的奴隶，而且《意达集》并不只是几页记录着黑魔法的纸张。它是有生命的——能够让所有被魔法诱惑进而寻求其力量的人为它所用的邪恶。”

亚拉侬屈身靠近，阳光穿透他的衣角，仿佛它已经破了似的。“打从一开始，它就要你去找它。但是它要先测试你。你每使用一次希望之歌，你就愈被魔法的力量所吸引。你察觉到持续使用魔法不太对劲，但是你总是被迫使用它。而我不在那里，无法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事。等你终于进入魅魔林时，你就变成一个跟所有臣服于书的人一样的东西，而你相信本该如此。那本书的目的就是要你这么认为。它想要让你成为它的人。就连魅魔林的力量跟你一比都变得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没有跟你一样生来就有魔法。《意达集》在你身上发现一样武器，比任何服从于它的人都还要有威力——甚至连黑魔君都比不上你。”

布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么当它说它一直在等我时，它说的是实话——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结。”

“扭曲的片面事实，”亚拉侬提醒她，“你的精神状态已经很接近它所要的样子，它能让你这么相信。它能说服你相信你确实是黑暗的孩子。”

“但希望之歌能让我……”

“希望之歌能让你……变成任何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仍然可以？”

“仍然可以。一直都可以。”

布琳看着穿着长袍的身影靠近她所站的地方。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会伸出手把她拉向他。但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她。

“我的死亡在黑帝斯角时就已经被预言了。我的离开是确定的。但黑魔法也必须消失。时代的巨轮不停在转，这个年代结束了。我父亲终于得到自由了，回到这么久以来一直否定他的地方，放下了我和他对四境各族的誓约。”

戴着风帽的头再次垂下来看着她。“而现在，我也要走了。在我之后不会再有德鲁伊。但他们保管的一切现在全部归你。”

“亚拉侬……”她喃喃说道，摇着头。

“听我说，谷地女孩。我印在你额头上的血和我当时所说的话就已经决定了这个结果。你现在背负着我和我父亲的托付。不要对它所代表的意义感到害怕。因为它，你不会受到伤害。最后的魔法现在存在于你、你弟弟和你家族的血液里。在那里它将得到安宁，受到保护。接下来的年代将不再需要它。魔法在新的年代将无用武之地。对各种族来说，其他学问会是更好更真的指导原则。”

“但要小心。新的时代会来，在还未出生的欧姆斯福德数代子孙之后的年代，将会再次需要魔法。届时将会需要我交付给你的这些东西，而沙娜拉家族的子孙将会挺身而出，实践所托。为了日后的世界，守护好它的安全。”

“不，亚拉侬，我不要这个……”

但他马上举起手让她安静。“木已成舟，布琳·欧姆斯福德。就如我父亲对我做的一样，我选择了你——我生命的孩子。”

她说不出话，绝望地看着他。

“不要害怕。”德鲁伊轻声说道。

她无助地点点头。“我会尽力。”

他开始从她身边退开，他黑暗的身影在阳光下慢慢淡去。“把魔法收起来，布琳。不要再使用它，因为不再有需要了。归于平和吧。”

“亚拉侬！”她大喊。

他飘回卡德急流，底下的水开始翻腾。“别忘了我。”他温柔地说着。

他沉入河里，穿过银色的河水，消失不见。卡德急流恢复流动。

河岸边的布琳望着河水，眼眶里都是泪。“我会永远记得你。”她低声回应。

然后她转身，离开。

48

自此，魔法从四境消失，德鲁伊和帕瑞诺的故事也成为传奇。有段时期，许多人会坚称德鲁伊是血肉之躯，像凡人一样不会飞天遁地，也是各种族的守护者。还有一小段时间，会有人争辩魔法是真的，以及好魔法和坏魔法之间种种可怕的斗争。但随着时间过去，相信的人愈来愈少。到最后，几乎再没有人相信了。

亚拉侬最后一次从人类世界消失的那天早上，一行人也到了分开的时候。他们被秋天的色彩和气味围绕着，互相拥抱，互道珍重，然后返回各自的家。

“我会想念你的，布琳·欧姆斯福德。”金柏郑重其事地宣布，娇俏的脸蛋一脸坚决，“然后爷爷也会想念你的，对吧，爷爷？”

寇克莱恩浑身不自在地拖着脚走路，也不看谷地女孩就点点头。“一点点啦……”他不情愿地承认，“但不会想念那些乱吼乱叫和痛苦难耐的事。当然啦，我们确实有过很棒的冒险，女孩，我会因为那个想念你。蜘蛛地精，暗行者，一切的一切。几乎就跟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布琳微笑以对。“我也会想念你们俩。还有喃喃。我欠喃喃的跟我欠你们的一样多。如果不是它到魅魔林来找我的话……”

“它感觉到它被需要，”金柏肯定地表示，“如果它没有感觉到那个需要，它不会不理会你的警告的。我想你们之间有种联结——一种超乎你的歌的联结。”

“就算这样，也不要不先跟我说一声就又跑来拜访，”寇克莱恩突然插话，“除非等我邀请你们来。别问都不问就跑来别人家！”

“爷爷！”金柏叹息道。

“你会来看我吗？”布琳问她。

女孩微笑着，然后看向她爷爷。“或许会吧。短时间内，我会在炉心岩跟爷爷还有喃喃在一起。我离开够久了。我想念我的家。”

布琳走过去，紧紧拥抱她。“我也想念我的家，金柏。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布琳。”她把头埋进谷地女孩的肩膀，泪水涌进她的眼里。

“你也永远都是我的朋友，”布琳低语，“再见，金柏。谢谢你。”

罗恩加入布琳的道别行列，接着走到喃喃面前。大猫臀部着地坐着，好奇地看着高地人，眨着蓝色的眼睛。

“我错怪你了，猫仔……”他不情愿地开口，踌躇不前，“那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也救了我一命。”他站在那儿看了沼地猫好一会儿，然后沮丧地把视线转回其他人。“我答应自己，如果它把布琳平安带出来，我会这样跟它说。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站在这里这样跟它说话，看在猫……看在……”

他声音渐弱。喃喃困倦地打着哈欠，咧开大嘴，露出它所有的牙齿。

十几码之外的杰尔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面对着史兰特，内心澎湃汹涌，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听着，小子……”地精不耐烦地板着脸孔，“不需要酝酿这么久。就直说吧。再见。就这样。”

杰尔顽固地摇头。“我办不到，史兰特。这样还不够。你跟我，我们从一开始就以某种方式在一起——从我用蛇骗你和把你锁进木箱时开始。”

“拜托别再让我想起那件事！”地精咆哮着。

“我们是唯一活下来的。”杰尔想要解释，保护性地双臂交叉环在胸前，“一路走来，你跟我，还有其他人——但是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们。”他摇摇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能只说个‘再见’就打发掉。”

史兰特叹了口气。“又不是好像我们再也不会再见面了一样，小子。有什么关系呢——你以为我也会死吗？那好，再重新想想！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你以前也这么说过，记得吗？我不会怎么样的。你也会很好的！你实在是该死的贼头贼脑！”

杰尔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我猜，从你的嘴里说出，那还真是个赞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跟我一起回去，史兰特。回去库海文，跟他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应该由你来说。”

“不，小子……”地精低下了他粗糙的面庞，摇着头，“我不会再回去那里。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地精在下阿纳尔是不会受到欢迎的，不管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不了，我要再度前往边境——至少目前是。”

杰尔点点头，接着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那么，再见了，史兰特。下次再见。”

他走向前抱住地精。史兰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粗鲁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看，也没多糟吧？”

然而，还是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

又过了一个星期，布琳、杰尔、罗恩重回穴地谷，再次踏上通往欧姆斯福德家前门的鹅卵石步道。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已经没入山后，天色渐渐变暗，可以听到附近人家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在他们面前，屋子的窗户已经亮了。

“布琳，我们要怎么解释这一切？”杰尔已经问了一百次。

他们经过花朵盛开的李树时，前门已经打开，艾瑞崔丽亚从里面跑了出来。

“威尔，他们回家了！”她回过头大喊，冲上前拥抱她的两个孩子外加罗恩。一会儿过后，威尔·欧姆斯福德也来了，他低头亲吻布琳和杰尔，衷心地和罗恩握手。

“你看起来有点累，布琳。”他默默地观察着，“你跟弟弟在利亚时有好好睡觉吗？”

布琳和杰尔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而罗恩则亲切地微笑着，然后开始“研究”地面。“你的南方之旅怎么样，父亲？”杰尔马上转移话题。

“我们很幸运地帮了很多人，”威尔·欧姆斯福德仔细查看自己的儿子，“事情多到让我们比预期的时间晚回来，不然我们就去利亚找你们了。我们也是昨晚才回到家。”

布琳和杰尔又快速互看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父亲马上就看见了。“你们现在谁要告诉我，你们派来的那个老人是谁？”

布琳看着他。“什么老人？”

“传送讯息的老人，布琳。”

杰尔皱着眉。“什么讯息？”

艾瑞崔丽亚上前一步，黑色的眼睛里有着不开心的表情。“有一个老人到凯帕拉南方的边远村庄找我们。他是从利亚来的。他带来你们要告诉我们的讯息，说是你们去了高地，会去好几个星期，不用担心。你们的父亲跟我觉得奇怪，这么老的人会是罗恩父亲的信差，但……”

“布琳！”杰尔低呼道，瞪大了双眼。

“那个人感觉有点熟悉，”威尔若有所思，“我好像应该认识他。”

“布琳，我没有派任何……”杰尔才开口，马上又打住。他们全都盯着他。“等等……在这里等一下……只要……一下下，”杰尔急切地说着，“马上回来！”

他越过他们冲进房里，沿着走廊穿过前面的房间，然后进入厨房。他马上走向石头壁炉，沿着拱形石砌棚架边缘摸索着，摸到第三个棚架。然后他移开松动的石头，把手伸了进去。

他的手指碰到精灵石和熟悉的皮袋。

他在那里呆立了一会儿。然后他手里抓着石头，走回还在鹅卵石步道上等着他的其他人。他露齿一笑，将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布琳和罗恩看。

五人面面相觑，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布琳一手勾着母亲，一手勾着父亲。

“母亲，父亲，我想我们最好全部都进去然后坐下来，”她微笑着说道，“杰尔跟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

（《希望之歌》完，“沙娜拉之剑”全系列完结）

Table of Contents

沙娜拉之剑Ⅰ：传奇之剑

沙娜拉之剑Ⅱ：精灵之石

沙娜拉之剑III：希望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