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之肌 / (日) 松本清张著 ; 吴奕娴译. -- 上海 :

文汇出版社, 2018.1

ISBN 978-7-5496-2375-4

Ⅰ. ①水… Ⅱ. ①松… ②吴… Ⅲ. ①短篇小说－小

说集－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74046号

MIZU NO HADA by Seicho Matumoto

Copyright © 1978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 © 2018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本书简体中文译稿版权由新雨出版社授权出版发行

图字：09-2017-941号

水之肌

作  者 ／ [日] 松本清张

译  者 ／ 吴奕娴

责任编辑 ／ 徐曙蕾

特邀编辑 ／ 叶启秀 周汝琦

封面装帧 ／ 刘 倩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8 年 1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8 年 1 月第 1 次印刷

开  本 ／ 890mm×1270mm 1/32

字  数 ／ 153千字

印  张 ／ 7.25

ISBN 978-7-5496-2375-4

定  价 ／ 39.90 元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指

水之肌

不在家事件

小说 三亿日元事件《美国保险公司内部调查报告书》

凝视

指

一

一切纯属偶然，与同性陌生人成为好友进而发展出越来越深的特殊友谊——如此陈腔滥调的故事，我连一个字都不愿再提。所谓“陈腔滥调”指的是现实生活中频繁地发生、再发生的琐事。

而福江弓子的经验就是属于这一类。

某个早春的雨夜，客人用车送弓子从她任职的酒吧回家。车上还有另外两名女子，客人打算照住家远近依序载她们回去。这等好意有时对女生来说反而带来了困扰，单身女子的住处背后代表了太多意义，有时宁可对方别知道自己真正的住处。

当车驶到神田时，弓子对那位客人表示她想在这儿下车。客人问她：“咦，你住的公寓不是在池袋附近吗？”其他两个女子也这么问她。她回答道：“不，这里就行了。”然后想站起身下车。坐在客人旁边的女子跟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女子，同时默默地会心一笑。在这三名女子当中，其实客人是最在意弓子的，下车还为她撑起了雨伞，视线中透露着眷恋。

弓子比平常的微醺更醉了些，口很干，想喝杯浓咖啡。为了不让人知道真正的住所，雨夜中弓子在商店街附近下了车。当时的时间大约是午夜十一点半，家家户户的门窗早已紧闭，每条巷道都黑漆漆的，雨滴在街灯的照射下闪耀着微光。大马路上四五名学生模样的背影正爬上坡道。

因为雨天的关系，连一辆空出租车都拦不到。弓子并不想走回平常熟悉的池袋街头，今天特别想在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喝咖啡，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蠢蠢欲动着——其实从那一刻起，她已经准备好要体验不寻常的经历了。

她撑伞走了十二三分钟，爬上了刚才学生们走的上坡道，来到了御茶水车站前，意外地发现了一家两层楼的咖啡店。店面虽窄却布置得很时髦。从外头看，一楼跟二楼的蓝色窗帘半闭，明亮的灯光从另一半白色蕾丝薄纱中透出。

因为雨下个不停的关系，店内挤满了客人，一楼以学生跟年轻上班族居多，二楼则被情侣们的浪漫气氛填得满满的。已经午夜十二点了，家人会怎么想呢？贪玩的年轻女子丝毫不忧心被雨困住，天真开怀地谈天说地。

没有空位。弓子在座位与座位间狭窄的通道中走动着，一边睁大眼寻找，有一位落单的客人身旁刚好有个空位。用不着与那位客人面对面，脸朝同个方向正好有张空椅子。若是陌生男子可能得考虑一下，幸好对方是位中年女子，着全黑和服，桌上摊了张信笺，手中的钢笔动个不停。弓子第一眼直觉此人非良家妇女，应该长年呼吸着花柳界的空气。

“请问，方便让我坐这儿吗？”

随着弓子礼貌的询问声，那位女子抬起漆黑的双眼。“请坐。”然后微微笑着，一面将身体往旁边挪。

弓子心想既然对方正在写信，那就尽可能别让对方误会自己在偷瞄比较好，所以只浅浅地坐在椅子边缘，目光遥望别桌。年轻情侣们脸颊紧贴着脸颊，正搂着肩情话绵绵，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混杂在其中，令人有点跑错场子的违和感。弓子心想：如果她正在等迟来的男伴，那我岂不造成了她的困扰？所以即便找到位置坐下，弓子也无法真正放下心来。

刚才抬起脸的一瞬间，那女子深邃的大眼睛镶在软绵饱满、吹弹可破的白嫩脸庞上，形成了极大的对比，更在弓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跟杂志扉页插画中的京都美人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咖啡送来时弓子改变了一下姿势，稍微靠近面前的桌子。隔壁女子的信还没写完，搁在旁边的红茶跟点心还剩一半。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眼角偷偷观察她，轮廓鲜明的侧脸上，连那半边唇形也完美无瑕。当她反复读着自己写下的字句时，天生的长睫毛抖动着，流露出一股高贵的气质。

弓子先前认为这位女子是在花柳界打滚的人，现在改猜她是银座某家酒吧的妈妈桑。和服虽然朴素得几乎没装饰，但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细节处的设计十分讲究，古意盎然的锈红色腰带正好有画龙点睛之妙。

弓子的观察到底正不正确呢？两人只消交谈几句，答案便能揭晓。坐在隔壁的女子将信笺与钢笔收进手提包中，在吩咐店员倒新的热红茶时与弓子搭上了话。温柔的语调再加上美丽的笑容，连女人都要心动，想必她在男客间的人气一定很旺吧。

许久以后，弓子对于两人当天是如何打开话匣子的，怎样也回想不起来了。弓子在酒吧当侍者，当对方表明自己是“天使鱼”这家酒吧的妈妈桑时，彼此马上就有了共同话题，只记得彼此打从心底涌出的亲密感超越了一切，而这份亲密感来自于弓子感受到了生方恒子的魅力——主要应该是折服于她的气质与姿色。至于恒子对弓子的观感如何，且稍后再叙。总之，在当时那个情境下，弓子让素昧平生的妈妈桑载了她一程。

“外头下着雨，又这么晚了，我让司机载你回去吧。你是不是在池袋下车？我要去目白台，正好顺路。”

不一会儿，一辆私家轿车驶到咖啡店门口，可不是辆出租车，专属司机是位中年男子。

“到了目白台后，请送这位小姐到池袋。”妈妈桑交代司机。

她还请得起专属司机呢，弓子不禁想象着“天使鱼”这家酒吧的规模。“很迷你，只有二十几位小姐而已。”妈妈桑在车里回答道。那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阔气呢，铁定是被包养了。

弓子知道目白台有许多高级大厦，听说银座酒店的妈妈桑很喜欢住在那儿。从车子停放的大坡道一直延伸到每条岔路都是黑漆漆的，两旁一排又一排的树高耸着，举目所及都是大豪宅，以森林为背景的是栋18世纪风的雅致三层楼洋房，土质石灰岩的白墙，再搭上围绕四周的黝黑铸花铁栏杆。车子最后停在庄严的镂空雕花铁门前，铁制门柱上头的仿制瓦斯灯光淡淡照在铁门的浮雕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充满中世纪欧洲风情的图纹。

妈妈桑邀请瞠目结舌的弓子进去喝杯茶。

“我一个人住。请进。”

几番推辞后，弓子随着妈妈桑进了屋。深夜里，走进一小时前才刚遇见的人家里，肯定是先前勾起的好奇心驱使。

这栋高级公寓从入口到内部的装潢，都透着仿古欧洲的典雅趣味，走廊的天花板、房间的门扉、窗户的形状，连楼梯的扶手也都匠心独具。对住在从池袋往巢鸭的路上、必须穿过某家公共澡堂才能走进位于深处那间陈旧公寓中的弓子来说，妈妈桑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那样遥不可及。告别外头寒冷的雨幕，弓子一进屋里便被热烘烘的暖气包裹全身。

“这是管理员的房间。”妈妈桑指着入口左侧灯光全暗的房间低声说道。

登上半圆弧楼梯，铺着淡茶色绒毯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屋内的色调十分协调，是跟楼下一样的浅咖啡色，每间房的门框上头装饰着木头雕纹，窗户是拱形的。妈妈桑住在二楼最深处的右手边，想当然耳，其内部装潢也是十分豪华。寝室与起居间相连，另外还有一间宽广的浴室，装饰过于繁复，让人眼花缭乱。

羽毛坐垫上一只两倍手掌大的小狗，用它华贵的眼神瞅着弓子。圆滚滚的头上竖起了两只耳朵，让人联想起毛色不深的老鼠那茶褐色的瘦长身躯。

“它是什么品种？”

“吉娃娃。是美国人觉得十分惹人疼爱的狗种。”

弓子凑近点看。小狗刚开始警戒地竖起双耳，马上又往两旁垂下，然后把鼻子钻到她手掌中舔着她的指头。

“是母的，我家可是一丁点男子气息都找不着。”

这只狗，肯定是谁送妈妈桑的，连同养这栋别墅的开销与生活费。一定可以在这屋里找到一丝丝男人生活过的痕迹，找到一些让人感觉到男人影子的东西。

狗一直保持沉默不吠。

如春阳般暖和的屋子里，妈妈桑边泡制着加了威士忌的红茶，一边温柔询问整个人陷入绷皮沙发中的弓子：“肚子饿不饿？”弓子说：“我已经打扰太久了，马上就要告辞。”她婉拒了妈妈桑，对方用那漆黑不见底又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弓子。

“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过夜呢？已经午夜一点半了。”妈妈桑说。

弓子的紧张感完全消除了。正如妈妈桑所说的一样，这儿半个人影也没有。再说，原本以为对方热情的招待只是为了拉拢自己到店里工作，现在连这个疑虑也消失了。弓子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停止胡思乱想了，因为这位妈妈桑的表情跟态度表达得很明白。态度指的是，她真的将弓子放在完全对等的地位，而脸上呢，则堆满了十分在意弓子的神情，如友人般深厚的亲密感。别致的宫廷风小水晶吊灯下，夺目的光芒映着妈妈桑的脸庞，使之显得更加美艳不可方物，她那越来越红润的双颊，柔嫩又弹性十足的身躯，即便对同性也充满了致命的魅惑。

两人轻松地喝了点小酒，妈妈桑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拿去穿吧。”边取出一件绸缎睡袍。弓子转过身去将衣服脱下时，妈妈桑不避讳地帮了一把，此时弓子口袋里滚出了一只银色圆形物体，掉落在地上。

“哎，这是什么？”

妈妈桑把那东西捡起来拿在手中把玩着。

“制作服装时用的卷尺。”

“你走到哪儿都一直带着这种东西吗？”

“是呀，因为我白天还兼职做裁缝，店里的女同事有时也会拜托我帮她们做衣服，所以我一直把卷尺带在身上。”

妈妈桑凝视着发窘的弓子。

“服装设计师是你的梦想吗？”

“我呀，今年也二十六岁了，就算当不成设计师也希望以后能开一家小裁缝店呢。”

“你好厉害……那……什么时候帮我设计衣服呀？”

“没办法啦。我只能帮店里的女孩做做那种等级的东西，技术还很差。”

“有什么关系呢，就当作练习呀……”

寝室里并排着两张床，不过弓子一点也不意外。过着如此奢华生活的女子为何没有人陪，还是个未解的谜。弓子深深觉得没有那位最重要的人陪伴，睡在华美的床上更显得悲哀。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秉烛夜话，床头那盏红色壁灯把妈妈桑的双颊醺红，乌溜溜的双眼中繁星点点。

妈妈桑说：“已经两点半了，该睡了。”随手将台灯按熄。只是弓子心中波涛汹涌，一时间难以成眠。因为邻床妈妈桑的吐息声时而清晰时而隐约，翻来覆去时与被褥摩擦的声响传入耳中。失眠的妈妈桑影响了弓子。

“妈妈桑，你睡不着吗？”弓子在黑暗中小声问道。

“嗯。”妈妈桑用叹气般的口吻回复道。

“怎么啦，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说够了。夜深了，安安静静地睡吧。”

只过了十分钟，妈妈桑的足尖便点在弓子的脚上，弓子在黑暗中睁圆了眼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不意外，弓子毫不躲避妈妈桑的脚。

弓子用前美国恋人对她的技巧，如法炮制在妈妈桑身上，这是经过长时间的陶冶与训练，让女人同时达到极致欢愉与懊恼的技巧。生方恒子三十五岁的肉体，可称为女人中的极品。

二

弓子之后每三天去一趟目白台，那栋高级公寓的名字叫作“榆馆”。

恒子只要四天以上没在“榆馆”见到弓子的身影，便从店里拨电话过去找她。

对生活在公共澡堂深处仅六个榻榻米大小房间里的弓子而言，实在无法不对恒子高档的生活方式上瘾，哪有什么比这更快活舒适的呢？即便她心中明白这是场很快就会结束的华丽梦境，但只要把握住能享受的每一天就足够了。除此之外，恒子的款待方式深深感动了她。恒子舍弃身为银座妈妈桑的自尊，忘却年长几岁的辈分意识，愿意跟贫穷寒酸的弓子在一起。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直到天明。弓子性格中多少带点嗜虐因子，最爱看着最后被弄得疲惫不堪的恒子掉到床下、玉体横陈、俯卧在地板上一动也动不了的模样。恒子发丝凌乱，毫不掩饰地将赤裸裸的臀部展现在弓子眼前。弓子通常会在床上抽着烟，以男子般的气概藐视着她陶醉的困顿疲惫样。

“哎，我已经离不开你的身体了。”恒子向弓子求吻时说。

“只是，他那边还交代得过去吗？”弓子问。

他，指的是小泽诚之助，今年六十一岁，在大阪拥有自己的公司，目前住在京都，每个月两到三次来东京时会在这儿过夜。恒子对弓子毫不隐瞒。

“怎么样都无所谓。这次呀，他因为公司太忙不会过来。”

难怪，弓子睡在恒子床上也超过半个月了，没见过小泽这号人物。

“那个时候妈妈桑在咖啡店，就是写信给小泽先生吗？”

“我对那个人，才没有那种热情呢。来也罢，不来也罢……”恒子用毫不在乎的口吻叙述着，并不像是特意对弓子装模作样，“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不过，虽然满足了妈妈桑肉体上的需求，弓子却要求她一毛钱也别给，因为过惯了奢华生活的女人将会忘了金主的恩情。话说回来，那位叫小泽的社长还是夺走了恒子心中的某个部分，这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如果没爱过，恒子为何对小泽如此体贴入微，他出远门时又为何如此担忧呢？有时表情会泄漏一切。恒子用嫌恶的语气对弓子述说小泽的点点滴滴，就是心已经被他掳获的证据。

虽然恒子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但对小泽的倦怠与日俱增，跟他年纪渐长后那方面的能力有关系。并不只是弓子的空想，是恒子亲口跟她说的。

当她们谈到这档事时，椅垫上如老鼠般的迷你犬，用它那亮晶晶的眼珠子望向她们俩。这只狗，每逢夜里弓子凌虐恒子时，便会在隔壁房间无声地来回踱着。

“那只狗，很在意。”弓子正畅快时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它服从主人的指令，监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呢。”

“别傻了，吉娃娃的特征就是安静。”

服从主人的指令，这点恒子也有同感。那只狗很明显是小泽送她的礼物，特别选了只母狗，似乎也是因为小泽特别关照过的。

“你的技巧这么棒，在哪儿学的？”

恒子用她那欲泣的蒙眬双眼问着弓子。恒子满足后，瞳孔湿热放大，恍惚出神，娇躯也变得软绵绵，像无骨似的。

弓子三年前跟美国人同居过三个月，爱上了家世背景很棒的公子哥，两人私奔到北海道的旭川，但是没过多久对方家人便把他押了回去。她打算一个人回东京，但来札幌时没剩下半点旅费，只好投身于不知名的酒吧工作。她跟店里年轻美国士兵搭讪闲聊，排遣被恋人遗弃的绝望与空虚，最后落脚在千岁某个小镇，就这样待了下来，窝在贩卖粗糙糕点的店铺深处一间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冬天，榻榻米上头的火炉前便堆着切成柱状短短的白桦木条，一次丢个两三根到火炉里。棉被与榻榻米映着暖炉赤红色的火焰，汗水涔涔冒出的暖烘烘之感，至今仍无法忘怀。

“所以，当时那个人对我做的每个步骤每个细节，我全都牢牢记在心里。”

恒子听完叹了口大气：“不可以，不准你也对其他女人做同样的……”

恒子想给她一点零用钱，弓子微笑着拒绝了。虽然手头很拮据，但只要一牵扯到钱，便玷污了彼此的关系，而把自己逼入不洁的卑贱想法之中。

“是嘛，好感动。这样子好了，那你帮我做衣服吧，你做什么我就穿什么。然后我再付你设计费，这样总行了吧？”

“我技术还很差，不过妈妈桑都这么说了，我就试试看。只是设计费就免了吧，我又没做出什么好东西。”

“你这个傻瓜，又不是在跟你谈生意。你呀，既然这么坚持，就帮管理员做件小洋装之类的，什么都好。那我一起把钱给她，这样你肯收了吧？”

恒子介绍女管理员给弓子认识，是个叫作细井、四十七八岁的瘦巴巴的女人，名字的意境竟然显现在体态上头，挺好笑的。恒子应该居中协调了许久，管理员对弓子很殷勤，远远超越普通关心的程度，当然马上就跟弓子订了一套小洋装。细井是个非常健谈的女人。她的老公担任某公司的警卫，除了休假日，他总是傍晚就出门，早上还回不了家。两人没有小孩。她对弓子频频留宿的事看在眼里，早已察觉恒子与弓子的关系。但细井对恒子心存感念，就光凭这点，她应该不会向任何人泄漏这件事吧。

又持续过了三个礼拜这样的生活，弓子与恒子正交缠在一块的当儿，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恒子先注意到了，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可能是小泽。”恒子用压抑住情感的声音说道。

“啊？”

“你听，走动的感觉并不是偷偷摸摸的。刚刚我们俩亲热得太忘我了，所以他才循声过来察看呢。那人，有房间的钥匙。”

弓子感觉如同浑身浸到一潭冷水之中。

“怎么办？”她惊慌失措地离开恒子的身体。

“别担心。你去睡旁边那张床。”

恒子已经从床上爬起，匆匆用手将头发梳整，披上蜜桃色睡袍，刚缠好一条窄腰带。寝室的门被大剌剌地打开，下一秒钟来人便站在门前。

“哎呀，老爹──”恒子用感人的声音呼喊着，“什么时候来的，人家都不知道嘛。”

她像是排练好了似的，扑入对方双臂圈成的港湾中。

“老爹好久都没来，这么大的屋子人家好寂寞呀，所以邀朋友来家里住……过来介绍介绍嘛。”

豁达的笑声随人进了寝室。弓子整个人缩到棉被里，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只要一想到此人从刚刚起便一直竖起耳朵听这里的动静，弓子实在没勇气露脸。如果这个场面交代不过去的话，连一旁担心的恒子也束手无策了。

“没关系，没关系。”苍老的男声隔着被子对弓子说。

“谢谢你了。我很忙，没办法常常过来这里，也很担心，有女性朋友在这里我就安心多了……我心里明白得很，不过一点儿都不生气。对你与其说是愤怒，感谢的成分可能更多呢。总之，可以的话，请多陪陪恒子过夜吧。”

三

在金主小泽诚之助表示宽容体谅，并明白感谢弓子担任其爱人的男性绝缘体这个任务之后，弓子与恒子睡在一起俨然成为“公认”的事实。

这栋华丽的公寓中的住户（其实，看惯了这种18世纪风的装潢，反而发觉其中有不少足以乱真的赝品）大多没见过弓子的脸，弓子只透过恒子认识了女管理员细井良子。之前她拜托弓子设计洋装，连续订了两三件，不论是量尺寸或打版，每次都是在屋里完成。最初就是在恒子带她进屋的那晚指给她看的那间在入口左手边狭窄的房间，是屋主免费租借给管理员的，里头拥挤又简陋，与恒子月租十五万日元的豪华房间相差十万八千里。即便如此，比起弓子在公共澡堂深处的公寓，还是气派了不少。可能是没有孩子的关系，所有物品都收得整整齐齐。

细井良子对恒子满口赞美，说她跟其他酒吧的经营者不一样，带点外行人的生涩，温文而华贵，是个正直的人。所以恒子对女性也能产生近似性的魅惑，管理员拍胸脯保证她那边会尽力隐瞒这件事。这个想法正合弓子的意。细井良子接着说，在榆馆里有不少男生觊觎恒子，但她正眼也不瞧一眼。“天使鱼”酒吧中也有许多对她有意思的爱慕者，但恒子一心一意只守着小泽诚之助，她观察恒子很久所以可以证明。小泽也明白这点，所以对恒子百般照顾。只是男人总难免有嫉妒心，良子说小泽派公司在东京出差办事处的司机给恒子，外出或到店里都由专车接送，但其实也是一种监视。

弓子回想起初遇恒子的那个雨夜，终于明白了拥有自由使唤的专属轿车与司机之谜，同时也更加明白小泽感谢自己的理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

“之前我也有遇到小泽先生。弓子小姐与恒子小姐感情很好，让他真的安心了不少，他大大称赞了你一番。”

“感情很好”，勉强咽下这四个字背后真正意思的细井良子，露出牙龈对弓子呵呵笑着。

弓子与恒子的关系又持续了半年。接下来的日子里，弓子渐渐疏远了目白台，原因是恒子强烈的嫉妒心。

恒子对弓子的男性关系一点兴趣都没有，却紧盯她的同性友人。“你们店里的女生怪怪的”，诸如此类恒子自己妄想作祟，责怪起弓子来。又比如说弓子自己买的一些便宜胸针、耳环之类的，也会引起恒子怀疑，“是哪个喜欢你的女生送的呀”“最近越来越少来我这边咯”，整个人变得疯狂又歇斯底里。

弓子第一次领教到女人异常的嫉妒心。为了哄哄恒子，让她过于兴奋的神经镇定，弓子只得在床上征服她。那个时候的恒子越发有女人味，整个人熊熊燃烧着。弓子渐渐觉得恒子优雅的脸庞与肉体肤浅。如果是真正的男人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才对。外表看起来气质娴静，一到夜里全身细胞展露出对男人的渴望，肯定可以为两人床笫间增添不少愉悦与激情。只不过，这点在女同志间反倒使热度消逝得飞快，热衷此道的人则另当别论，但弓子只是个普通女人。

恒子每隔不多久便频频打电话查勤，实在很烦人，一直到最后分手前都还是不改这个习惯。

“我们就快分手了吧。”有一晚，恒子用平静的语气对弓子说，她也能察觉弓子的心意。

“拜托，你别任性地乱说话。”弓子垂着头说道。

“从现在起，你自由了。去找适合结婚的好对象吧。”

“暂时没这个打算。”

“没关系，别在意我。跟你分开虽然很痛苦，但不站在你的立场帮你想怎么行……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真的，我很开心。谢谢你。”

“呃……”

“我想给你些什么，一点钱，如何？虽然之前要给你一些零用钱还被你骂。”

“我不缺钱。”

“但对你之后开裁缝店多少有点帮助，不是吗？”

“到那时候我自己会想办法。我不想从妈妈你那儿拿半毛钱。”

“那么……啊，那只狗怎么样？跟你也熟了？”

恒子回头往背后看。坐垫上头的吉娃娃正往这里瞧，卷曲到背中央的尾巴摇呀摇。

“我也不想要小狗……养在家里，一看到就会想起妈妈桑。我什么都不要。”

到最后，弓子从恒子那儿一丁点也不取，两袖清风地离开了那栋公寓。

又过了三个月，弓子想起了恒子，打电话去公寓。

“生方小姐一个月前往生了。”从管理员细井良子口中传来这个惊人的消息。

弓子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管理员继续告诉她。

“两个月前小泽在大阪急性脑溢血身故。生方小姐非常伤心，将银座的店渐渐地放手交给别人打理后，一个月前服安眠药自杀了。警察说她是因为服用安眠药过量，但我可不是这么想的。那间房现在有别人住进去了。”

恒子自杀这件事，自己多少也该负点责任，一想到这儿弓子心中颇不是滋味。如果之后再多去几次恒子那儿，或许就能阻止她自杀了，弓子心中非常自责。像恒子这般不求人的个性，再加上异常强烈的嫉妒心，的确可以想象她在精神狂乱下服下大量安眠药。弓子怀念起与恒子长达半年的超友谊关系。

那只长得像老鼠的小狗，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弓子忘了在电话里向细井良子询问。

从那通电话之后，弓子一直没办法把生方恒子的点点滴滴从脑海中消去。知道恒子自杀的一年后，弓子遇见了新恋情。

新恋人是店里的客人，一位不经世事的青年，比弓子年轻两岁。他热情地向弓子求婚。对方的家世很好，但弓子断然拒绝了他的热情，然而这位年轻人却毫不气馁。

所谓“陈腐的偶然性”，说的就是超出日常生活规律的事件，在恰好的时机与人发生深刻的交流。比如弓子与恒子的这个例子。严格说起来，基于同一个理论，弓子的新恋人是小泽诚之助的次子这个巧合，也不该受到世人任何多余的谴责。

小泽诚之助死后由长子接任社长一职，次子则担任常务董事，兼任由出差办事处升格而成的东京分店店长。不论长子或次子，都不知道亡父曾在目白台的公寓中包养过生方恒子，而配给恒子的那位原隶属于出差办事处的司机口风很紧，社长死后请假回了四国老家，所以目白台公寓的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弓子与恒子之间的关系则更不用说，就像暗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中缓缓流动着。

当弓子得知婚约后，对其巧妙的因缘际会感动不已。与恒子相拥于一张床上时，从被单外传来的豁达笑声、说着感谢的言语的人，就是结婚对象的父亲呀，他的声音如同在耳边苏醒。弓子总觉得是自杀身亡的恒子显灵，为自己与小泽的儿子牵起了红线。

只不过当小泽润二提出要带她去今年秋天将搬入的位于目白台的“榆馆”的新家时，弓子着实吓破了胆。

“那是一间很豪华的公寓，光看榆馆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栋大楼把18世纪路易王朝时代的风格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你有没有看过？”

“没有。”

“只要看过一眼，我想你绝对会喜欢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像这样经典的公寓呢，尽是些低俗的美式建筑。我已经预订了一间二楼的房间，在秋天举行婚礼前，我打算一个人住在那儿，我怎样都不要再租别间公寓了。”

至于那间房是不是在上楼右手边的最深处呢，弓子已丧失了询问的勇气。

润二言谈间难免露出有钱公子哥儿的傲气，而且自我意识高涨。在交往的过程中，弓子已渐渐发现他这个性格。弓子完全是看在润二背负着对母亲与大哥的承诺，才无可奈何答应了这场婚事。况且，自己是个就快三十岁的老女人，还是个穷光蛋，一旦错过要再上哪儿找这样的好运呀。她对润二没辙，无法动摇他住进那栋公寓的决心。

润二邀了弓子好几次来榆馆见见面，她用尽了各式各样的借口拖延。“人生只有一次这么令人开心的大事，当然要两个人一起去。”弓子就用这类的说辞高明地闪躲过去。

只要他一到大阪本店出差两个星期以上，一定会恳求弓子这段时间去公寓瞧瞧。

弓子之所以不愿意出入榆馆，是因为管理员细井就在那儿。两年前她常往生方恒子的住处走动的那段时间里，跟其他房间的住户并没打过照面。在入口处或走廊上错身而过时，弓子也总低头捂住脸，所以就算被谁撞见也都是认不出她的长相的。现在就只差那位女管理员了，就是那位骨瘦如柴的中年妇女，她全都晓得。

事情已过了两年，弓子心想管理员换了也说不定。事实上，当她听润二说订了榆馆房间的隔天，就马上打电话到公寓，一听到是细井良子耳熟的声音，就当场死了这条心。

那女人夺走了我的幸福，弓子心想。那女人知道我跟恒子淫乱糜烂的所有荒唐细节，要是她跟润二打小报告的话，一切都完了，恒子的背后靠山碰巧正是润二的亡父。这层关系，很明显地会让润二不快的程度提高到憎厌的地步。

细井良子也未必会将弓子隐瞒的过去告诉润二，只是不知从何兴起的念头，让弓子开始怀疑那女人一定会告密。疑虑随着时间变本加厉，等到公寓中的新居落成后，良子一定又羡慕又嫉妒，说不定会找机会试图破坏自己的幸福。人总是无法真正祝福别人的幸福，若两人为了某种原因感情生变，良子恶意揭露自己的过去的确可以带来强大的杀伤力。

一想到这儿，弓子的心就没有安稳的一天。只要住进榆馆，弓子一定会相当在意细井良子的一举一动，老是提心吊胆地随时窥探她的神色，从而不得不无时无刻逢迎取悦对方。弓子担忧刚组成的新家庭被他人所分裂，只好被不安与怯懦折磨着度过每一天。

即便弓子多次苦苦请求，也无法说服润二搬到别栋公寓。以润二任性固执的个性，一旦认定便非榆馆不住，如果弓子执拗地坚持要搬家，他肯定会质问个水落石出。如果理由薄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的话就太令人生疑了。但就这样放任不管继续拖下去的话，弓子的一颗心又整日悬在秘密被说破的恐惧之中。

四

润二出差到大阪回来的前两天，弓子在晚上八点左右来到了榆馆。两年里刻意避而不见的这栋建筑，外观上丝毫没有改变。从外头向上望，二楼深处的那间屋子窗口灯火全灭，等待她的是一片漆黑。丝毫没察觉异状的润二就这么预订了这间房。不过，对于这点弓子倒是不意外，毕竟从一开始她就觉得是深不可测的因缘注定。

八点前后是这栋公寓出入人潮最少的时段。弓子按下左手边狭小管理员室的门铃。门后露出细井良子尖削的脸庞。

“哎呀。”

良子一见到弓子，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弓子快速地闪进屋内，若在走廊外磨蹭半天，不知会不会让外人撞见。

“我……到这儿，是因为最近一直想起妈妈桑呀。”

“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了呢。哎，请坐。”

良子笑眯眯地请弓子入座。

跟原本推测的一样，值大夜班的警卫老公不在，只有良子一人在家。不过，也有件事超出了弓子的推想，房间一角堆的坐垫上头，那只长得极像老鼠的茶褐色吉娃娃，一见到弓子便猛摇那短短的尾巴，站起来把鼻子朝她的膝盖凑过去。

“咦，这只狗？”弓子很惊讶。

“没错，是生方小姐的狗。它非常聪明伶俐，两年前你常来这儿它还记得……生方小姐在她去世前两天，把狗送给了我。也正因为这一点，显示出生方小姐已经准备自杀，警察们怎样都不肯收回她服用过量安眠药致死的说法。这只狗来我这边后生了三只小狗，我把它们都卖掉了，还卖了个相当好的价钱呢。”

这只吉娃娃，也窥见了自己与恒子之间的“缠绵”。

弓子就这么让狗舔着，蕾丝手套怎样也不肯脱下来。拿起茶碗时，也牢牢地戴着手套端着，虽然这举动挺没礼貌的，但她主要是为了做衣服而来，并没有那么不自然。

弓子与良子闲扯追忆了一些生方恒子的往事，然而她心中最在意的其实是时间，她并不想拖拖拉拉太久。

“那个房间现在住着什么人？”弓子开始试探。

“一个月前空下来马上就有人预约了……说到这个，是位叫作小泽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跟包养生方小姐的人同姓。”

“呃……”

“之前那个小泽是大阪人，这次这位可是东京人呀。不过，倒是还没详细询问对方。等他搬进这里以后，我要好好打听一番。”

良子至今什么都不晓得。包括预订公寓的人是小泽诚之助的次子，还有新婚妻子就是弓子这件事——润二什么都还没跟管理员说。

这点对弓子而言纯属侥幸。要是良子从润二那儿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应该会兴奋过度地跟老公报告，要不了多久全栋住户可能全知道了。即便只有一人知道这个秘密，对弓子的计划而言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威胁。总之，非阻止这个连锁反应发生不可。

“良子阿姨，今晚突然来打扰您，什么伴手礼都没带，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多礼啦，你好久没过来坐坐，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对了，你结婚了没？”

“我嘛，目前还没对象。只想朝开一家小裁缝店的梦想前进。”

“很感人，一直朝这个领域努力发展，好的结婚对象一定就快要出现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细井良子安慰着弓子。

“是吗，反正我也不愿多想。要不然这样好了，良子阿姨，我帮你做件衣服当作伴手礼吧。就在这儿帮你量身可以吗？”

“我的衣服吗？”

“技术还是跟以前一样差劲。”

“没这回事，两年前你帮我做的那些洋装很适合我，穿出去常常被大家称赞呢。我好好收着，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想找别的店做衣服了。”

良子之后没找别人做新衣服应该是因为吝啬吧，她一听到弓子的提议开心地笑到合不拢嘴，对弓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客套话。

“良子阿姨，量身之前，我想参考之前帮你做的洋装，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好的，好的。我把它们好好收在衣柜里，现在去拿。”

当良子面向衣柜露出整个背部时，弓子从口袋拿出一个银色圆形的金属制品，正是之前在恒子房里换衣服时，不小心从口袋掉出落到床下的那个卷尺。弓子从顶端拉出有着红黑双色刻度的黄色卷尺，一端卷在戴上手套的指头上绕了好几圈，金属壳子那一侧的卷尺也同样捆得紧紧的，弓子将中间那段被绷得快断裂的卷尺，从良子身后绕过她的下颚。

快五十岁干巴巴的女子瘦弱无力，即便如此，她死前的痉挛仍然十分惊人。弓子感觉过了比预期长好几倍的时间。而且，她担心受害者再度苏醒过来，用全身的力量勒紧卷尺，又多勒了十五分钟。卷尺以麻制成，上头用乙烯树脂包覆，加工后格外强韧。

终于放松卷尺的那一刻，因长时间用力过度的关系，弓子的指头难以正常伸展，所以整个麻痹蜷曲在一块儿。总算有只手上的两根指头稍微伸直了些，就用了这两根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其他扭曲的手指，而关节更是痛到让她说不出话来。

此时她不经意地发现，一旁迷你的吉娃娃站在坐垫上直勾勾地盯着她，一阵寒意流窜了弓子全身。这只狗，即便看到主人被杀害的场面也一声不吠，就这么冷眼望着。让弓子想起两年前，这只狗来回嗅着、窥伺着，原本的主人与今日这个杀人凶手每个夜里淫乱的画面。

弓子挨近这只小狗，动物的直觉早已明白杀机四起，小狗的耳朵瞬间竖起成警备状态。弓子的手抚摸着畏缩倒退的圆滚滚的狗头，一把捉住不知所措的小狗那颈子上的项圈。弓子将卷尺绕过咽喉处死命绞紧，卷尺被扯出了皱褶。因为绞杀这只只比手掌稍大的华贵名犬，卷尺变成皱巴巴一团，因为再度使力握紧卷尺的关系，两手的手指又无法张开了。

不过她仍将那段变得皱巴巴的卷尺按照原本的模样，让银色金属壳内的自动弹力装置将卷尺吸进去，丝毫不马虎，一寸都没遗漏。

从此以后，这只狗再也不会在她去找润二的时候，露出遇到老朋友的模样了。细井良子的嘴，则从此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步出这扇门，在18世纪古典花纹装饰的昏暗走廊上，寂静万分，不见人影。

弓子招出租车离开时，便在心中盘算着卷尺该在哪儿丢弃。她脱掉手套，屈伸活动一下指节。多亏了这双手套，在管理员房里没留下一枚指纹。

隔天报纸上，斗大的标题报道着目白台高级公寓管理员妻子遭人杀害的事件。今天早上值夜班的丈夫发现了尸体。报道上写着，由两只茶碗与两枚坐垫推断是遭熟人杀害，或是在客人回去后犯人才随后进屋绞杀行凶，目前尚未确定。不过警方分析，由被害者的爱犬也遭人杀害这点看来，最近出入这房间的熟人将被列为主要嫌疑犯。根据犯人没留下任何指纹，现场也找不到绞杀用的凶器等线索，显示这是起预谋杀人的犯罪行为。

所谓最近出入这间屋子并与被害者熟识的人，警方的侦查范围应该不至于追溯到两年前吧。这两年时间里，弓子与细井良子断绝了所有关系，自从生方恒子将那只吉娃娃送给细井良子之后，一次也没进过管理员的房间，即便由良子的爱犬循线搜查，也应该扯不到自己身上才是，弓子十分安心。她将凶器卷尺从晴海岩壁边，如抛下一颗小石子般往深海投下。

从此以后，她便与润二在公寓里共组愉快的家庭。一丝丝挂念、一点点忧虑都不再有，十足的宽心自在。

“你的手指头怎么啦？”店里的朋友问，弓子自己也吓了一跳。

从那天起，手指头就越来越僵硬，弓子养成了随时做伸展运动的习惯，虽然提醒自己别在店里这么做，但当别的女店员在招呼客人、自己闷得发慌时，这个习惯动作便不自觉地跑了出来。

“嗯嗯，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搬重物，手指变得怪怪的……”

“一定是因为没有常常跟爱人牵手。”

店里的妈妈桑拜托她在结婚前尽可能留下来帮忙，她看在往日情面上继续在这里工作，不过也再做不了多久了。

五

女管理员遭人杀害这件不祥的事，并没有半点动摇小泽润二对榆馆的执著。凶案过了三个月后的秋天，完婚后的弓子搬进了公寓。

管理员换了人，这次由区公所退休的夫妇俩担任，当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住在公寓里的住户们见到弓子的脸时一点特殊的反应也没有。

与润二安顿下来的新家，虽然生方恒子曾居住过此地，但之后又经过两任房客来来去去，当时的气味与氛围半点也没留下。更何况弓子极尽所能破坏恒子曾存在于此空间的影子，于是特别着重于房间的装饰与色彩。结果，房间是同一个，但渐渐失去了当时的影子和样子。

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弓子一天之中经过管理员室很多次，自己真的就是在这儿犯下罪行了吗？还是梦境里的情节呢？她反复思量到心中不起一丝涟漪为止。管理员换人了，自己的处境也大不相同了。她在眼前这间房里追思着恒子，想拉近如此遥远的过去，意识中却再也无法浮现出一个完整的身影，清一色全是最近新发生的事。

润二是个很温和的人，当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父亲曾与妻子有过特殊的一面之缘。

弓子想早点生小孩，但如果要完全消灭过去的记忆，非得搬出这里才能让所有的记忆断绝。

某一天，润二从外头单手提了个金属笼子回来。当他兴高采烈地把盖子打开，抱出笼中的小生物时，弓子的眼球像被石头打中般，回忆冲击着她。

通体茶褐色，如老鼠般的耳朵与脸庞——货真价实，千真万确，就是那只被自己用卷尺杀死的小狗。生方恒子与细井良子曾拥有过的爱犬，现正依偎在丈夫的臂弯里。

“怎么啦？”润二观察着脸色大变的妻子。

“没，没什么……”

“不过，你好像吓了好大一跳？”

“因为……很突然……”

“这样子呀，没先跟你说是我不对。之前住在这里的人跟我公司有业务上的往来，他说我白天不在家的话，女人一个人在家会很寂寞，养只狗陪着比较好，今天还特地送到公司来呢……你如果讨厌狗的话那就糟了。 ”

“怎么会呢，我很喜欢，一点都不讨厌。”

如果说讨厌的话，恐怕会让自己与那起犯罪连接在一起，弓子恐惧的情绪瞬间升高，于是做了这样的回应。只不过她一直无法平息胸中的悸动。

“这样的话就太棒了。那家伙说这种狗叫吉娃娃，是美国人非常喜爱的玩赏犬种。怎么样，小小的很可爱吧？它非常聪敏机警，不会随便狂吠或是乱呜咽，不吵人的个性很讨喜。这个品种似乎起源于很久以前的墨西哥周边地区，详细的解说我听听就忘光了。”

“这只狗，对方从哪儿买来的？”

“嗯，是买来的，不过不是在宠物店买的。对了，这栋公寓的前任管理员——那位良子阿姨，好像是被人谋杀的，不是吗？”

“呃……”

“那位阿姨也养了一只母吉娃娃呢，与同种交配生了三只小狗。那个人说他买了其中一只。小狗的母亲好可怜呀，跟主人一起被杀害了。”

吉娃娃在丈夫手腕间竖起耳朵扭动着，撑起上半身朝弓子的方向靠过去。

弓子回想起最后一次拜访细井良子时，她曾经说过从恒子那儿接手的狗生了三只小狗并把它们高价卖出的话。原来其中一只先转卖给了附近常往来的人。无论是眼珠的颜色、毛色，或是鼻子的颜色，跟原来那只狗完全是一模一样。

“你看，好小只，可不可爱，来抱抱看嘛。”

丈夫都这么说了，弓子伸出了双手。机灵的吉娃娃对着最亲近的敌人猛摇着短尾巴，高兴地迫不及待向她挨过来。

“怎样？不错吧，很喜欢你，不是吗？”

“嗯，很可爱。”心又死了一遍的弓子虚应着。

与那只狗共同度过两三天后，弓子再也撑不下去了。为何即便到了现在仍无法将恒子的印象从这间屋子抹掉，还突然冒出这个带着恒子最浓厚影子的实体？

丈夫为这只狗取了个可爱的名字“丽香”，弓子也不想破坏幸福的家庭生活，只好继续假装这只狗很可爱。只不过，将这只狗抱在掌心并照料它的食宿起居，对弓子造成越来越大的负担。每天被那只狗远远地望着，这令弓子忧郁。

某日，弓子抱着丽香散步时，走进路旁的树丛中，趁没人看见，拿出准备在口袋中的包裹，用麻绳在狗脖子上捆了好几圈，绞紧。本性沉默的吉娃娃到了生命的尽头都不吠一声，仅发出微弱的悲鸣，腿一伸便断了气。弓子将这只小狗埋在树丛底下的土里。这一回，两手指头可没半点麻痹僵硬。

丈夫回家时，弓子跟他说今天带丽香散步时，放它下来在地上玩，稍微疏忽，小狗便离开了视线走丢了。

润二训了弓子一顿，接着便垂头丧气了好久。

“亲爱的，我们就别再养狗了好不好？如果一定要再养，也别是吉娃娃，换别种狗好吗？要不然我会想起丽香的。”弓子温柔地劝着丈夫。

但润二并没有放弃，他认为迷路的丽香一定闯进了附近某户人家，被人默默地饲养着。两天后他请公司写出以下要点，并印刷了好多份。

（品种）吉娃娃。（名字）丽香。（身长）约二十寸。（体重）约一点七公斤。（特征）两岁。茶褐色的毛，有点稀疏。眼睛为淡茶褐色，尾巴有点卷曲，碰到背部——右方的狗于×年×月×日散步途中行踪不明。若寻获或通报所在地，请与左侧记载之方式联系，必有重赏。

这篇告示被做成夹报传单，随着这个地区的报纸派发出去。

辖区内的警察局在这份夹报传单广发的第四天，接到了一封匿名信。

看见夹在报纸里的传单，有些话我一定得说。在小泽先生的狗失踪的×年×月，我亲眼目睹小泽先生的妻子本人在附近的树丛间将狗勒死，埋在土里。小的凑巧在自家二楼的窗帘空隙间盯着她看，因为距离很近，她的动作我看得很清楚。恐怕丈夫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发出协寻的传单。我很爱狗，对于那个妻子的残忍举动感到十分愤慨，又担心直接告诉小泽先生的话，会造成对方家庭困扰，只得忍了下来。但当我一看到那份传单，肚子里那把火再度燃起，决定先向警察投诉。

一位爱犬人士

辖区警局的庶务主任正打算将这封匿名信丢进鞋盒时，心念一转将之送回搜查课。原本不予以采用的匿名信，即便建档追踪，这类性质的事件也会被归到妇女少年科去，不知他哪根筋不对劲，竟把这封匿名信摆到搜查科的桌上。

搜查科某位主管看了爱犬人士的投书后，他将之与至今仍未破案的榆馆管理员细井良子遭人凶杀的事件联想在一起。当时，不也有一只如老鼠般的小吉娃娃跟主人在同间屋里被勒毙吗……

如今将饲养的狗杀害，该不会跟那个事件有关吧？只是无意间的巧合吗？似乎隐隐之中有所牵连，警官就凭这个念头对小泽弓子展开调查。对警察而言，算是在溺水中捉住了一根稻草。

“弓子数月前仍在银座的酒吧工作，与现在的丈夫恋爱结婚。丈夫两年前与兄长从死去的父亲手中接下公司，并兼任董事与东京分店的店长。那只狗是跟榆馆附近与先生公司生意上往来的人买的，为细井良子所养的吉娃娃的后代。弓子与其先生都非常疼爱这只取名为丽香的狗。”

听完以上报告，他仍然找不到一丝疑点。

不过，对一位公寓管理员而言，拥有吉娃娃这么名贵的狗实在有点诡异。为了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警方传唤了良子的老公进行问讯。本该在良子遇害时就这么调查，可惜当时的警察并没有留意到这只珍贵的名犬背后代表的意义，只简单推测了犯人可能是死者熟识的人，所以连狗也遭牵连被灭口，就这样轻易地让重要疑点溜过眼前。

前管理员的丈夫在讯问中提到，这只狗是两年前住×号房的生方恒子送给老婆的。这位恒子所住过的房间，正巧与弓子夫妇目前住的是同一间，这点引起了警察们的兴趣。再追问下去谁是生方恒子时，管理员的先生说她在送狗给自己老婆的两天后就自杀了，原因似乎是为了追随心中挚爱男人的脚步。他说：“当时我老婆曾为她辩护，但警察全都不信。”原来如此，辖区警局内的警察们也回想起的确有这么一个案件。

警察询问生方恒子的爱人是谁，管理员的老公说：“是一位六十多岁、在大阪拥有一家公司的社长小泽先生，一个月来爱人恒子家中一两次，详细情形我的老婆比较清楚，我是不太知道。”

很明显，生方恒子的爱人与润二夫妇同姓氏，根本不必惊动他们二人，警察只稍微查了一下大阪公司中姓“小泽”的社长，马上就查出小泽诚之助这个名字。每个月到东京两三次，年龄与长相，甚至连死亡日期都吻合。只不过，整个家族并不知道他与恒子的关系。润二是他第二个儿子。

当时任职于东京出差办事处的司机目前住在四国，警方派遣两名搜查警员飞往当地，得到了颇为详细的信息。

以这份报告为基础，警方再次传唤细井良子的先生，审问了关于来恒子住处过夜的女子名字。

“我从没直接遇见过她，那女人在银座的酒吧上班，死去的老婆都叫她弓子小姐。好像兼职做裁缝之类的，还帮我老婆做了两三件小洋装。”

搜查课中某位主管脑中灵光一闪。细井良子不就正好是面向衣柜的左侧抽屉被勒毙的吗？那里面好好收着在两年前“常来找住在这栋公寓的恒子、名叫弓子的女人”帮她量身定制的三件小洋装。那天晚上，进屋拜访的来客就是弓子吧，所以才会有两个茶碗与两个坐垫。是弓子说要再帮她做衣服，所以想先参考一下之前的小洋装，然后趁良子翻找衣物时袭击对方的吧？

搜查警员偷偷地到公司找润二问话，他亲口说弓子是完完全全第一次来这栋公寓的，因为搬进来前请她先来参观，也是拖了好久都不马上过来。走到这一步，警察已能大致推断她杀害细井良子的动机了。

应该是弓子与恒子同性间频繁的超友谊关系吧，这类畸恋常出现在最近的杂志小说中。弓子心理的转折其实很容易明白，警方推测她担心良子对于两人“猥亵的”（警方用语）私密关系知道太多的话，恐怕会妨害自己的幸福婚姻。

搜查警员转而侦讯与弓子在那间位于银座的酒吧工作的同事，完全不触及细井良子被勒毙的凶杀事件，只问那件事之后弓子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她的朋友们说：“这么回想起来，她两手的手指好像因为僵硬，不能完全伸直，所以常常做伸展运动。”

应该是因为弓子曾使尽全力用绳子将良子勒死的缘故吧，而这点倒是非常有利于再度召开搜查会议，毕竟已事隔多时。将丈夫送的吉娃娃埋进土里，也是希望能一并抹杀记忆中曾杀掉它母亲以及主人良子的记忆吧。

不过众人议论纷纷，她究竟是用什么器具绞杀死者的呢？此时一位老婆兼职为小区民众做裁缝的中年警官说话了。

“这个嘛，量衣服尺寸不是有种卷尺吗？常做裁缝的弓子一定随时带在口袋里。我每次看到老婆常用的卷尺，心中总有个念头，这么强韧的带子，勒住脖子一定可以利落地把人解决掉。勒死人之后，只要‘啪’的一声将凶器带子收到圆形金属里头就好了，处理起来实在很方便。”

于是搜查行动一步步接近了弓子身边。

水之肌

一

企业委托征信社跟私人侦探社调查的个人身家报告书，与暗地里侦查如玩女人啦、金钱挥霍无度等品行，性质大不相同，内容其实也相当无趣。企业主欲调查的对象，有的是出于私人恩怨，或以经营者的角度评估不适任员工，其实多半是征信预定招募的新人。情况若属于后者委托的，目的十分明确，除此之外的委托人通常不会明示其目的，只吩咐征信社调查调查而已。可能是不想给调查单位先入为主的偏见，期待得到更客观的数据吧。

调查报告书也如出一辙，满篇铺陈着枯燥无味的字句。即便是外遇的调查报告也可以写成“约×日午后×时×分，男士××××于××车站前与女士×××子会合，乘出租车前往×镇的温泉旅馆，入住××庄。时至×时××分两人仍未有离开的打算，调查人员结束本日的暗中跟踪”诸如此类的制式文章。用乏味的字句描写被跟踪对象的桃色事件，反而让人有无边的遐想空间，但如果是描述平凡人类品行的调查报告书，肯定能让人闷到打哈欠。

笠井平太郎便是被记载于一丁点儿也不耸动的调查报告书中的男子。一开始是Ａ征信社受某电机产业之托调查笠井平太郎这个人的，委托要点如下：

①本公司十分在意此被调查人，不知其品格如何；②被调查人目前任职于Ｓ县的Ｄ汽车产业股份有限公司，请查明此人是否满足于目前的职业规划；③是否有受到别家公司的挖角；④是否为开出跳槽条件让别家公司挖角的抢手人才；⑤经历、家族成员、交友关系。

光看这些要求可以很明显地发觉，虽然某电机产业的委托人用“十分在意”笠井平太郎这个人来带过，其实想挖角的意志十分强烈。字里行间总能让人间接推测出调查的真正目的。

笠井平太郎这名男子到底拥有怎样的经历，性格如何，调查员到当地后还需一周的时间搜集情报，委托人读过调查报告书后就可以获得解答了。这是一篇描写一个人的文章，用淡淡的字句分门别类依项目列举出来，没有多余的文字缀饰，竟然是不可思议的写实。

只不过举凡写实的事物本来就没什么趣味可言。第一，笠井平太郎本身就是个无趣的男子，以报告书形式来描述他这个人则更加枯燥，我就不直接引用原文介绍这个人了。而由这家老牌征信社调查出来的信息，各位不妨信之。

笠井平太郎已满三十五岁（调查当时）。看他列出来的学历：东京某大学自然科学组数学系毕业，进入同大学自然科学组研究院，同研究院退学，申请入同大学理工组三年制精密工学系，二十七岁时从该系毕业。学业成绩十分优异。

毕业当年即进入东京市内的Ｍ光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是照相机产业中的一流企业。

遗憾的是，调查报告书中并没有记载笠井平太郎在大学时代的动向。调查员对于学校这方面仅查到“学业优秀”这一层就满足了，至于跟同学的互动如何，应该没有办法一个个巨细靡遗地探问。反而对其在Ｍ光学任职时的事迹调查得很仔细。

刚进公司的笠井平太郎，抱着新人的企图心与斗志。他是学校推荐到该社的唯一人选，进公司前一年的暑假曾到该社实习。工厂位于中部地方一座空气清新的高原。在实习中他对镜头的设计特别感兴趣，并下定决心要进公司成为正式员工。毕业论文的灵感也是来自于实习中的体验，研究主题为“镜头的设计与测试”。

笠井平太郎一进公司即隶属于技术部光学课中的研究部门，负责设计镜头。他那偏白，不，应该说是苍白的脸庞，高个儿垂肩，近乎神经质地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分边，长长的脸上挂副黑框眼镜，那未免太高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让原本就给人知性印象的他显得更为柔弱，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位青年技师。在工厂内工作的女性员工多于男性，她们毫不客气朝他暗送秋波与奚落，其中不少其实是偷偷爱慕着他。这小镇位于夹在高原与湖泊之间的盆地中，或许这儿某处还残留着纺织工厂时代少女们隐晦的热情呢。不过，笠井平太郎对这些诱惑可是连正眼都不瞧一眼的。

他进公司的时候，Ｍ光学刚好引进一组尚未经过测试的计算机。这组继电器式的计算机，现在看起来很初阶。但他用这部机器写出来的程序，让光学技术向前迈进了不少。此公司采用双人制，除了他之外，一起实习的还有另一位同事，他从事镜头设计的技术开发早笠井约六个月，其能力同样受到公司的认同。

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后，Ｍ光学希望笠井平太郎写下对于本社的感想。当时的他写了以下这番想法：

“去年夏天我与跟自己同大学的毕业生Ａ参加了实习。Ａ去应征Ｂ光学公司时，主考官面试时针对他在Ｍ光学实习时的内容、印象等做追根究底的询问。虽然Ａ含糊不清地响应主考官，但镜头设计部门在工学工业公司中应该是最重视保密的单位。由此可见，让学生在正式进公司前来实习的风险岂不太大了吗？”

站在公司的立场思考，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忠告。接着，他还写了这些：

“一般的人大学毕业后，会像自己一样再进研究所攻读两年，深入钻研自己的专业领域，即所谓的硕士班或博士班，与从事相同职业的同事在相较之下，待遇上若没做出区隔，实在太不合情理。再者，贵公司对于在东京本社服务的同仁们，以及在乡下地方的工厂工作的技术人员们，竟然完全不考虑其地区消费水平的差别来给予合理的补助津贴，这点也不公平。在美国等国极度重视新进员工的学历，贵公司在待遇方面很明显地轻视学历。镜头制作原本倚靠手工艺工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代愈发精密的镜头设计，测试上需要精密头脑与器械的完美结合才能生产出来，然而在薪资结构上却将此等技术人员与传统工匠等同视之，又一不合理之处。”

这些批判虽得到公司的赞赏，但让主管单位感到为难的是，他进公司才第四个月，说明白一点，他在公司里还只像颗小鸟蛋般微不足道。这篇文章却直言不讳，用字遣词相当激烈。

不过公司想投资笠井平太郎的未来，推测这只是一名刚出大学不久、不知世事人情的青年，因为血气方刚，急躁地想一显身手才写出的文章。期待有一天他能磨掉心中的棱角。

事情不是这样就算了，笠井平太郎不仅仅向上层反映，在同事间也毫不掩饰地宣扬自己的理念，这股声音自然间接传到人事部与主管耳里。与他同时进公司的技术人员中，只有他公然发出不平之声。其他人都十分老实，笠井因而显得格外醒目。

水间隆吉，与笠井同时间进公司，与他毕业于不同大学但拥有相同学历，也同样分派在同一个部门。水间的个性老实认真。虽然赞同笠井平太郎所提倡的待遇不平等之说，自己却不随之到处跟旁人散布这个想法。理由之一，据推测水间隆吉面对笠井平太郎时多少有点自卑感。水间这男子，个子矮，脸型有棱有角，与笠井壮美的身材相较之下，输了可不止一大截，在外形上更可能有两三个级别之差距。再论大学或研究所成绩，很明显也不及笠井优秀，进公司后对于技术的掌握度也输给他。在公司里的排名，严格说起来水间次于笠井。虽然如此，他对成绩优秀的笠井却毫无不平衡的心态，对于笠井的主张消极地赞成，却并不积极地发表自己的论点。

笠井平太郎也不特别在意是否能拉拢水间，也不特别期望他与自己联手抗议不合理薪资。由此明显可见，笠井毫不关心他人的动向、仅能意识到切身利害关系的性格。

一段时间之后，笠井的抱怨声终于传到公司主管耳里。才进公司这么短的时间，实在无法只为他开特例给予特别待遇。再说当时相机业正处于经营惨淡的谷底，全体薪资都调降了不少。然而笠井的愤愤不满在他任职的两年间，持续不断地引爆。

当时，住在公司单身宿舍的笠井平太郎并无特殊嗜好，他只喜欢做一样事，那就是跟东京的进口书店订购美国的技术书籍或技术专业杂志。笠井常常阅读这类读物，与其说是光学产业相关文章，其中讲述计算机相关的文章更多。似乎从那时候起，笠井平太郎已经对不景气的光学产业界失望透顶，开始思量着转行了。

笠井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学习者，对周遭沉迷麻将、下棋、登山、高尔夫球之类玩物丧志的人总投以轻蔑的眼光。对他而言，这些全被归类为百分之百虚耗光阴的举动。

水间隆吉在休假时邀笠井外出钓鱼这件事，同样被他碎碎念了一顿。水间来这间工厂上班前就相当热衷钓鱼，此地正巧有宽广的湖泊，山间也有不少小池塘，高耸的山岳重叠地带溪流也很多。一到假日，水间便去钓成群顺流而上的鳟鱼。他将战利品装进鱼笼里带回宿舍，此时若见到面前摊着外文专业杂志的笠井，总是涨红了脸，露出羞愧的表情。水间认为肯定是因为他无法舍弃钓鱼这项嗜好，才会让笠井平太郎遥遥领先了他一大步。

笠井平太郎进公司两年后，终于放弃说服主管加薪，干脆离职一走了之。光学产业的不景气，让他对其前景失去了希望。但是之后反省起来，他是很明显地失算了。一年后这行业再度景气复苏，从谷底熬过来的从业人员们无不开心地迎接这空前绝后的繁荣。

水间隆吉当然没这等能耐洞察这产业未来的兴衰，只是惋惜，觉得如此优秀的同事不该离去，所以出声挽留他。当然，他丝毫无法让笠井回心转意。当时水间询问笠井未来的打算时，笠井不经意透露出他想转往汽车产业发展。那个时期的汽车产业也正好进入全面计算机化的时代，笠井说他想活用自己的技术。照这口吻判断，他应该离职前就已经跟新公司联络就职相关细节了。

笠井以轻蔑的眼光来回扫视死扒着不景气的Ｍ光学不放、没骨气的水间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被壮丽高山与湖泊包围的盆地小镇。

二

根据征信社对笠井平太郎所做的调查报告，他进入Ｓ县的汽车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两年后，担任会计课计算机组组长，三年后高升为会计课课长。

笠井平太郎的计算机知识出众，所以Ｄ汽车公司十分认同他的能力，基于这个原因他的升迁之路十分顺畅。

只不过笠井的个性跟他在Ｍ光学时没什么两样，常常把“合理”“不合理”这些用语挂在嘴边。他把判断所有事物价值的词汇就归类为“合理”“不合理”这两大类。这个观念主要来自于以科学性思考为重的美式思维，笠井即便面对同事或部下时也是用这种应对方式，举例如下：

“你们呀，为什么这么迷麻将这些玩意儿呢？这些会让人类灭亡的玩乐最好别碰，对增进知识一点帮助也没有，除此之外还危害健康。熬夜增加身体的负担，拖着疲惫的身体上班影响隔日的工作，令主管、家人与朋友对你产生不信任感。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是百害而无一利。浪费时间更是最大的致命伤，在美国，他们认为时间是最宝贵的资产。”

虽然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但未免也太爱说教了。对笠井平太郎而言，理论永远摆第一，即便牵扯到人情义理，若不举起理论的尺度计来测量一番，那颗心便悬在那儿永无宁日。与他整日钻研计算机的态度一模一样，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以具体的理论为优先考虑，这种思考模式从没改变过，并彻底服膺将理论具体化后的行动方针。

笠井平太郎总爱用轻蔑的口吻说“日本呀”“日本人呀”之类的话语，此时多半是为了稍后发表关于“美国呀”“美国人呀”之类的言论埋下伏笔。身为一位计算机技术人员，英文底子又强，这名男子说出来的话乍听之下并非全无道理，但深谈之后，却也找不出任何崭新的观点或特别之处。再说，只要能被归纳成理论的东西，总脱不了平凡与井然有序，虽然非常容易听入耳，但过于正经反而让说服力薄弱、魄力全无。

不过他本人倒挺执著于自己的论调，一旦曾主张过的理论绝不轻易放弃，甚至到处为之奔走捍卫。听他说教的人若半途感到厌烦想用“这是公司的方针”或“上头指示本就如此嘛”等理由含混过去，是完全行不通的。那些试图说服他服从公司方针的人，都将面临他顽强的抵抗并陷入一场唇枪舌剑之中。

“不合理就是不合理。虽然我能理解此乃出自人情上的考虑，但所谓的人情原本就是日本独特的产物，有时简直就是不合理事物的伪装。在美国，他们根本没办法纵容不合理的人、事、物。若行动背离理论，即便是一名小小作业员也会跟上司争论到底。如果部下长期处于大气不敢吭、只知盲从的管理方式之下，这家公司绝对无法长久发展下去。”他会这么反驳对方。

以公司的立场，笠井平太郎实在是个难缠的人物，在他的人际关系方面也是如此。大概是太爱训话的缘故吧，跟他相处起来总觉得绑手绑脚，所以大家也就纷纷走避。笠井也从不挽留那些离他而去的人，因为苦苦追求远去的人们是不合理的行为。基于他不愿受人恩惠也不愿欠下人情的这个中心思想，他从不请同事或部下吃饭，排除一切无意义的行为。几乎找不到谁与他有私交，而他本人也不觉得孤单。在笠井眼里，辛辛苦苦维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件事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言。

外人看笠井活得孤独，其实他压根儿就不喜欢侵犯他人领域，更不愿他人踏入自己的堡垒，倒从没做出什么有损名誉的举动而坏了周遭的气氛，也并非刻意搅乱表面和平的捣蛋者，但决不会积极地为了促进和平而努力。基本上，笠井对于融入职场与他人和谐共事全然漠不关心，永远抱着我是我、他是他的态度。性格虽不至于极端封闭，但他坚持认为工作以外的人际关系都是不必要的。

“如果这个人够优秀，时机到了，一定会在某个领域与他有所接触，到时再与之交际即可。”笠井常常这么训诫部下，字里行间简直就在说他自己。他专心致志地学习与工作相关的知识，而大家给笠井的评价就是“他是位非常努力的苦读者”。

所有的钻研与努力都是为了自己，并非是想为公司贡献创造收益。这么说好了，他彻底利用自己的职位、公司设备与办公用品做研究，完全只为了提高自己的能力。

笠井平太郎在担任Ｄ汽车产业的会计课电子部门的股长前不久结婚了。他不苟同暗藏着许多不合理情感因素的恋爱结婚，于是选择了以结婚为前提的相亲。对方家庭是地方上的望族而且拥有许多土地。刚娶的老婆名叫房子，比他小十岁，毕业于地方女子短期大学，没什么特殊才能，脸蛋也很普通。总归一句话，是名毫不起眼的女子。

他对自己的行事作风非常有自信，妻子双亲的社会地位对他来说并不成问题，再说妻子也不是个特别抢眼的女子，这点令他十分满意，只要对方父母出得起生活费并能资助他的研究经费就够了。自己的薪水一点儿也不给老婆，全供自己花，妻子也从不发牢骚，认为那是他专心研究必要的花费，仍开开心心地支持他。

结婚这件事对笠井平太郎而言，让他之前熟知的世界起了大变动。不与人交际、也可说无法顺利交际的他，在非得与人发展深度关系的婚姻中，更觉得烦不胜烦，笠井会踏上这条路实在让人跌破了眼镜。

以他那奇特的性格，该不会只想试试看这种婚姻生活到底可以维持多久吧？或者一切都只是好奇心作祟，似乎期待着什么实验结果似的，直到最后揭晓之前绝不露出任何破绽，也不让人看出任何征兆？这么说起来，他对妻子的爱意等于零。他对自己的老婆跟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只有近乎漠不关心的淡然情感。像这样平凡的婚姻生活，或许运作起来意外地顺利也说不定。

笠井平太郎对妻子没有热情，同样地，对其他女人也一样冷淡。这么说好了，原本该跟其他人饮酒应酬的场合他全推掉了，哪会有机会遇到对彼此有兴趣的异性呢？

可想而知他与别人谈话时也十分冷静。即便偶尔遇到僵持不下的议题，让双方陷入一场激烈的辩论，他也绝不让自己的感情慷慨激昂，苍白的脸庞一如往常，这点让上级对他这个人感到十分棘手。

“虽然表面看起来神经质，也不是很强壮，却令人意外地没什么大毛病，不过还是应该稍微注意自己的健康管理。”征信社在笠井平太郎的调查报告书中如此记载着。

“找不到任何与他有私交的人，所以无法得知平日品行，至今还没有人给过笠井极差的评价。他一直很忙碌，并不像普通上班族那样会适时地忙里偷闲一番。与夫人房子至今仍无儿女，休假日夫妻俩也不会开家里那台中型轿车去近郊兜风。此人多半躲进书房，高尔夫不是他的兴趣。

“任职于Ｍ光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或Ｄ汽车产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时期，都有工会的执行委员选举，他对那种群体活动可以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什么都不做。笠井在Ｄ汽车产业公司工作时，也是不改其一贯的行事作风，对待遇的不满常挂在嘴边，但也仅止于宣泄个人的感想而已。要他提出自己想法，使其成为执行部门的一个议题来讨论的时候，笠井马上成了哑巴，一句也不吭。不喜与人争斗，就是要尽量避免惹麻烦上身。用粗俗一点的讲法，只要自己还好好的就无所谓了。他完全没有团体意识，是彻彻底底的利己主义者。

“Ｄ汽车产业的某中坚干部曾这么形容他，笠井平太郎担任会计课课长时，着手将经营管理、生产流程、技术改善等项目计算机化，计算机理论相关知识非常丰富，却是个不够格的项目策划人。他这性格上的缺陷，将唯一能将机械设备广泛活用的数据规划得相当拙劣，是个无法运用计算机完成真正任务的人。这个问题在此人进公司约三年后才慢慢浮现。

“笠井平太郎担任会计课课长时约带领四十名部下，连最要紧的人事管理与职责分配都无法掌握。这并非能力不足，而是他对于管理人这回事根本毫不在意，此人对底下部下的行为一概不插手，完全忽视了身为主管的义务。但笠井对公司的不平与埋怨却异常强烈，他时常跟属下透露这些想法，连人事部都常从部下的口中听到这些耳语。公司认为让笠井平太郎担任会计课课长，实为人事调派上的失策，但又无法太快将他轮调，这令公司伤透了脑筋。”

调查报告书的最后这么记载着。

“两个月前，笠井平太郎突然推说因为身体健康因素向公司递了辞呈。此人突然决定到美国进修计算机，这决定也未免太唐突了，会计课的课员也是接到人事部的通知才知道他离职了。笠井特异的行径引起大家的好奇，窃窃私语地谈论着他是不是被其他公司挖角了。公司侧面调查证明事实并非如此，人去了美国这件事，还是到外交部的证照组与航空公司调查后才晓得的。之前怀疑此人旅美的费用该不会是新公司跟他谈的附加条件吧，却找不到任何佐证。猜测他在美国进修两年后，某知名公司等着他回国效命，又或是回来担任私立大学工学部的讲师之类的耳语声此起彼伏。真实的情况是，笠井老婆房子的娘家为他出了去美国的所有费用。不过笠井平太郎现在到底要待在美国何处，进哪一家大学或机构进修，一切状况都还不清楚。妻子房子在丈夫到美国洛杉矶后，也只收到过一张风景明信片。”

委托征信社调查的某电子产业公司，听说笠井平太郎熟悉计算机相关知识，想把他挖角过来，但在这家公司“注意到他”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前往美国了。

三

征信社无法跟随平太郎的足迹到美国，因此只能从别的渠道与种种迹象继续追踪其行踪，调查结果如以下所述：

笠井平太郎总以自我为中心，完全无法与他人协调配合，这名男子对周遭人、事、物毫无感觉，无论走到哪儿都十分孤立。笠井一开始的规划是成为加州州立大学的旁听生，立志选修一些有关计算机的课程，因为他觉得在日本参加测验的手续很麻烦，所以干脆先到了美国再说。自尊心超高的他如果测验没通过，又让Ｄ汽车公司的同事知道的话就太丢脸了。

一到洛杉矶他便直接前往日本领事馆，请他们协助办理成为旁听生的相关手续，却闭口不问住在当地的日本人或留学生。与其询问住在当地的平民，不如直接前往领事馆求助，他的优越意识在此表露无遗。

在那里领事馆仅教他如何办手续，当然无法一步步参与整个过程。美国大学希望他提交日本大学的成绩，这点他倒挺有自信的。但成为旁听生必备的语言测验他就没辙了，笠井连委员刚刚问他的（就在刚刚）简单英语都听不懂 ，更别说开口讲了。这个测验他没通过，美国超乎他想象地讲究“合理性”。其实，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走在洛杉矶的街头，美国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全听不懂，语言上完全无法沟通。

于是乎笠井生平第一次试着与当地日本留学生联系。这里果然不愧是计算机的发源地，面对面询问有关加州州立大学电子工程科的种种，显现出了这里的技术高度发展，而笠井的知识已经与时代脱节太多。

不过，怎样都不愿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的笠井，与留学生对谈的过程中只一个劲儿“嗯哼、嗯哼”地应着，一边埋怨加州大学的程度无法满足自己而决定去麻省理工学院瞧瞧。此语一出让对方十分惊讶。那间大学的素质与师生专业程度在学生与业界之间的评价相当高。其实从那一刻起，笠井平太郎不仅仅想放弃成为美国大学旁听生这个想法，连对计算机知识的自信也大为动摇。

笠井由西向东移动旅游各地，最后落脚在纽约的一家旅馆。因为出发前跟妻子娘家“暂借”了为期两年的“留学费用”，所以手头十分宽裕。

他一时兴起突然想瞧瞧欧洲是什么模样，便从纽约搭上前往英国的客轮，打算之后再回到美国，毕竟他还没搞懂计算机的新知识。回程搭飞机，去程则搭邮轮横渡大西洋，因为想尝一尝奢华的滋味所以订了头等舱，价格甚至比机票钱还贵了许多。

在船上的六个日夜中，好运降临在笠井平太郎身上，他与二十七岁的香月须惠子陷入热恋。须惠子虽称不上美女，却是关西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社长的女儿。她单独旅行。

像笠井平太郎这种无法向任何事物妥协的个性，在恋爱刚萌芽的初期，竟让他发觉了与人相处的优点，这实在是天降神迹。或许是因为他在美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被打压欺侮的情绪对他产生了奇妙的作用。如果没这些事的催化动摇了他的意志，他脑海中谈恋爱等同于打麻将般“浪费时间”（有时事实也是如此）的想法是不可能改变的。要说他从第一眼见到香月须惠子起，便开始算计着借机接近她，也未免太过于穿凿附会了。该怎么说呢，在这艘豪华游艇上时他还不知道这女人的财力竟如此雄厚。

香月须惠子一下子就被笠井平太郎给迷惑了。略微苍白却带着知性的脸庞，再加上垂肩高个儿，对挑选结婚对象的条件分外挑剔的老处女而言，他这类型正合她的口味，因此她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爱火。外国游艇的事务长用餐时将客人中的日本人安排在同一桌，头等舱的日本客人当中另有一对老夫妻，与他们并桌，两人因此自然而然拉近了不少距离。香月须惠子这一趟欧美建筑的“视察旅行”，当然是以游玩为主。

笠井平太郎吹嘘自己是为了研究计算机技术而来到了麻省理工学院，还利用闲暇时间旅行，不时地卖弄一下落伍的计算机知识。须惠子总是很感动地听着，不单单是感兴趣，也不是因为好奇于自己没接触过的知识，而是似乎在内心深处思虑着什么。

他们于南安普敦上岸，并在伦敦待了两个星期，途中还去了爱尔兰的都柏林探险。两人住同一家旅馆但不同的房间，不过其他的时间都在一起行动。须惠子语言方面很厉害，很自然地成为他的向导，在他身边打转，这个时候不能否认他对她产生了类似儿子依赖母亲般的情愫。

要达到“建筑视察”的目的的话，就非得朝圣一下北欧样式的建筑，于是两人从伦敦飞往丹麦的哥本哈根。在伫立于狭窄海岸边、望得见瑞典山脉古城的那个夜里，哈姆雷特故事中浪漫的气氛就像临门一脚般，让已经十分熟稔的两人完全结合在一起。从进入哥本哈根的第二个晚上起，两人便开始共处一室。

从斯德哥尔摩回到阿姆斯特丹，下榻在哈古海岸边的SPA疗养中心的那个晚上，两人私订了终身。女方在伦敦时就已坦承自己的身家背景，回国后父亲会替自己创办另一间建筑事务所，希望届时能借重他的专业，将计算机技术带进建筑设计中，结婚后他不仅仅是个计算机工程师，还可担任妻子新公司的董事。

一个人当然不被允许结两次婚，笠井平太郎也不是个婚姻诈骗犯，更何况他从没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航行在大西洋的船上时，他就已经表明了自己已有家室，他慎重地对须惠子表示会跟现在的妻子离婚。

“你老婆知道了吗？”香月须惠子担心地问道。

“我想让她知道，但是……”

“为什么呢？你老婆又没犯什么错。如果你老婆不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的话，我们两个永远都不能结婚，这种例子多得数不清。”

“我没爱过我老婆。离开日本以后，只从洛杉矶寄了一张风景明信片回去而已。所以……”

所以，房子不见得知道他想离婚。不，房子应该不会愿意离婚的。娘家出了一大笔钱让他出国，才出来没多久竟要跟刚碰面的女人结婚，房子一定会赌气拒绝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的。房子虽然是个老实的女人，但内心十分强韧，即便如此，她仍深爱着心性不定的丈夫。

这话虽然很难说出口，但笠井平太郎的确很期待与香月须惠子结婚。他的自负在到美国后彻底被摧毁，对前途满满的希望也打了大折扣。虽没奢望过成为关西资本家的女婿，也没幻想过成为某建筑公司的董事，但这的确是任何人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大好机会。

该用什么方法说服房子呢？一定有什么好办法的，一个稳当方便又和平的法子，但笠井左想右想仍然找不到出路。他最引以为傲的“合理性”理论在这种情况下是行不通的，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现在“非合理性”无时无刻随侍他左右。搬出“人家美国呀”那套也行不通了，在美国只要妻子持续保持不承认的状态，与其他女子同居等同于犯罪。即便成功离了婚，也得支付一笔庞大的赡养费。如此一来这些被剥了层皮的男人被称为“死马”。

再加上笠井平太郎天性就怕惹麻烦上身。在Ｍ光学时如此，在Ｄ汽车公司时也一样，与人争论时情绪也不特别慷慨激昂，尽可能地避免所有麻烦。他这个性格不仅仅表现在职场上，在感情上也是如此，此时要他逼对方离婚同时又与另一名女子同居，在众人间掀起骚动才是最令他担心且惧怕的局面。

不过摆在眼前的能让他大翻身的诱惑如此之大，实在很难抗拒。像笠井平太郎这种优越意识这么强的男子，非得让自己爬得比以前职场上的同事们更高才行，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处于劣势或比他们低的位置。在Ｍ光学任职时期，什么都比他逊色的水间隆吉，现在已经升到镜头设计部的部长了。无论什么都输他一大截的水间隆吉，现在竟然爬到光学工业中占有最重要地位的镜头设计部部长。笠井平太郎如果一直留在Ｍ光学的话，这个位子当然非他莫属。然而谁料到水间竟比他先拿到这个职位。

要是现在赶紧回日本申请重回公司，是怎样也来不及得到这个职位了。再加上笠井在美国空走了这一遭后最大的收获就是，他认清了自己掌握的知识远远跟不上时代，而日本的计算机技术在他四处游历的当下，也时时刻刻在进步。当时在日本是做梦也猜不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踏到美国土地上后的所见所闻和赤裸裸的现状摊在眼前，不禁使他愕然。自负的心态完全被摧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连对日本计算机业界的现状也害怕了起来，冲击之下便引发了神经衰弱。

这个时期运用在建筑设计上的计算机技术，并不需要什么艰深的程序。相较于光学工业与汽车产业，不必要求那么高的精密度。笠井平太郎认为，自己的知识与技术应付这点小事可说是绰绰有余，甚至比别人还要先进许多。笠井左算右算，在建筑业中自己的技术不仅可稳占鳌头，又能比旧同事获得更优越的位阶，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跟香月须惠子结成婚。

想到这儿，须惠子之前说“但是，你老婆又没犯什么错”这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对了，妻子如果犯了什么错的话，不就有理由离婚了吗……

四

笠井平太郎考虑了两三天之后给香月须惠子答复。

“我想跟你结婚，但只要妻子不同意离婚，我们就没办法拥有正式的婚约。照理说我老婆应该是不会答应离婚的。怎么说呢，妻子的娘家出了一大笔钱让我出国，满心期待着我回去有所作为，我老婆肯定会紧捉住我不放的。我要是强迫她签字离婚的话，她可能会把我杀了以后再自杀。教育程度不高的女人是很可怕的。”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须惠子脸色惨白，她已决意不离开笠井了。

“引起骚动是我最讨厌的事。”

“我也很烦恼。虽然能体谅你老婆的心情，可是……”

“这样子好了，我回日本后跟你一起生活，当然不会让我老婆知道，回国这件事也保密。”

“这么做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我老婆刚开始可能会吵吵闹闹，过了三四年一定会妥协的。”

“就这么简单？”

“我老婆还是个妙龄女子嘛，知道被我抛弃了以后一定会移除我的户籍，找别的男人结婚。家事调解法庭到那个时候一定会承认女方提出的离婚申请的。”

“或许事情会像你说的那么顺利吧。你老婆这么爱你，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她或许就这样等着你回家呢。”

“绝对不可能。我来美国之后只寄了一张风景明信片回去，几年之间音信全无，刚开始的愤怒慢慢会变成等得不耐烦，干脆再婚。而且，一个女人正值青春年华，到底能承受多久一个人的日子还不知道呢。”

“呃……”

“丈夫还没回来之前不如谈个恋爱吧。不，不算是谈恋爱，应该说是外遇吧。盼着无缘无故见不到面的丈夫，孤单等了好几年的妻子一定十分渴望男人的爱，如此一来不全都解决了？只要我老婆先出了轨，就能和和平平地离婚了，她趁丈夫不在家红杏出墙、不守贞节，可是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这么多年来音信全无，你也有错啊。”

“这取决于家事调解法庭所接收到的说辞。这点的确是我的缺失，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原谅妻子做的丑事呀。重点在于彼此的爱情已经消失的话，就可以非常和平地分手了，如今想起来我们没小孩还真是万幸。不过我想，不用等到上家事调解法庭，妻子一定会爱上别的男人，跟他结婚或至少同居。我估计不出三年，经过三年左右，情况一定会演变成这样的。”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都不能结婚对吧？”

“虽然没办法正式结婚，但事实上已经结婚了。只是没有办喜宴，要暂时委屈你一下。”

笠井平太郎凝望着香月须惠子寂寞的脸庞。如果不那么在意对方的话，两个人就此分开就好了，但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她展露出来的决心。

“好吧。就照你说的吧，因为我已经舍不得离开你了，遇到你，我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小女人。”

笠井牵起须惠子的手，她身子一震紧紧抱住了他。

于是两人偷偷摸摸地回国。笠井平太郎离开日本才三个月，回日本后马上从羽田机场前往大阪。须惠子只跟父母与大哥说明这个状况，保证三年过后一定会正式结婚，希望家人能认同两人的关系。而且笠井平太郎计算机知识丰富，应该能为建筑技术带来更先进的发展。她与双亲之前便约定好要接任一家新的建筑公司，自己出任新公司的社长，笠井则担任私人技术顾问，因为如果成为职员的话需依法呈报，所以在正式结婚之前将他藏匿在公司编制里。双亲，特别是父亲尤其溺爱这个独女，只要是她想做的便全依了她。母亲对笠井平太郎的看法则是 “事情已经惹出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冀望他之后能带给女儿幸福。大哥个性非常善良，不愿自己独自继承亲人遗留下来的大型建筑公司和财产，打算将财产分给妹妹，所以才成立了这家新的建筑公司。

就这样，香月须惠子在大阪成立了兴建与贩卖住宅为主的新公司。她担任社长，并广邀父亲、大哥与父亲人脉中的精英进公司，笠井的名字从未浮出台面，担任企划与私人技术顾问一职。想当然耳，两人在郊外建造了一栋自家公司最擅长的时髦住宅，外表看起来与真正的夫妻没两样，不被法律承认的两人过着同居的生活。

这样子的生活持续了两年。公司业务顺利地拓展，本部设在大阪，建造预售住宅的建设用地则遍及全国各地，这决策非常正确。香月须惠子这女人虽然对笠井百般纵容宠溺，但在经营手腕方面的确很有一套。笠井平太郎运用本身的计算机知识，为公司的建筑方法导入新技术，在创造业绩上也功不可没。省去旁枝末节，单就结果而论，笠井幸好没担任董事这个职位。比较以前跟现在的表现，可以得知他完全不具备人事管理的才能，还是把这个总爱强词夺理的男人藏在幕后比较好。放他独自一人将计算机知识应用在建筑技术上，其成果远远优于预期。

这两年当中，他从没停止留意在东京等着他回家的老婆房子，于是他用须惠子的名字请了东京的私家侦探社，调查报告不久便送了过来。根据报告显示，房子挂念行踪不明的丈夫，早已着手调查，她已经猜到丈夫已经回到日本，所以一直待在以前的家中守着。侦探社表示，这两年间，并没传出任何不贞的外遇八卦消息。

“比赛还有一年。再过一年一定会起什么变化的。”笠井这么跟须惠子说道。

“每个月都寄调查报告很花钱的，不如接下来隔半年再请他们调查吧。如果真有什么变动，半年后再调查也没差别。”

笠井处理事情的态度还是“合理主义”至上。不过呢，倒是改掉了“人家美国呀”这个口头禅。

五

取消每个月的调查报告改为半年一次，或许是带来这个不幸结局的主因。不过，这不该是委托人应负的责任，而是私立侦探社怠忽职守。以下只是我的猜测。每个月针对同一对象调查，但六个月才提出一次报告，该不会是侦探社认为委托者太小气，愤而决定领多少钱、做多少事，所以偷工减料了吧？还是派了社内不怎么优秀的探员出勤呢？总之，半年后的调查报告显示，房子依然是独自一人守空闺，并无任何变化。生活费当然也是由妻子的娘家那边出的。

又过了三个月，一张住宅建筑的设计委托书递到笠井手中。公司去年在石川县的海岸沿线各城建造了仅三十户的预售屋，每户人家的装潢都不相同，因而广受好评，马上被抢购一空。这位委托人看到这等盛况，于是也在那附近买下了八十坪的土地，拜托他们帮忙设计与建造他的新家。这位委托人希望走正统和风，想要一个有池子的庭园，之前笠井他们公司卖的建案中就有类似的设计。

笠井看了眼那份委托书，业主是名为水间隆吉、房子的一对夫妻。

提到水间隆吉，该不会是在Ｍ光学一起工作过的那个男人吧？听说他之后升到镜头设计部部长，这个名字大约十年没见了。肯定是他没错，家在东京，公司就是Ｍ光学。根据委托数据中的申请书上的记载，因为Ｍ光学这次要在石川县这个都市附近开家新的工厂，而水间即将接任这家工厂的技术部长，将半永久居住在那儿，所以他干脆买栋自己的房子。

笠井注意到与水间隆吉并列的名字是“房子”，与被他抛弃的妻子同名，是同一个人吗？但数据上并没有写得很清楚。水间是为了到当地任职才买房子的，并不是要当成“新房”吧。就算结婚，也是最近才决定的事吧。

笠井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瞒着须惠子用写信的方式，分开申请了自己与房子老家的户籍誊本。信封中附上手续费，寄件人则填上假名指定寄到邮局。

只过了五天区公所捎来的回信便寄达邮局，笠井用那个粗制滥造的印章就领走了文件，誊本中标注着房子于六个月前除籍，是她亲自拿数据到家事调解法庭去的。从笠井到美国后音信全无已过了三年，从她娘家的户籍誊本很清楚地写着她已经与笠井平太郎离婚，并与水间隆吉结婚。

水间隆吉到底怎么认识房子的呢？又是怎么纠缠在一块儿的呢？应该是偶然，是因为机会充斥在这世间处处吧，所以笠井觉得没必要如此大惊小怪。从被群山围绕的盆地中的小工厂，随着公司转调到东京的水间隆吉，在某个机缘下遇到了同样居住在东京的房子，倒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从年龄判断水间隆吉多半是再婚，正值妙龄的房子与水间，陷入热恋的情景清晰有如亲眼所见。这并没有记录在调查报告书中，实在应该好好责骂这家私立侦探社的办案手法真不高明。

笠井心想，跟须惠子正式结婚的条件终于齐备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举行婚礼，两人的法定关系终于可以摊在阳光底下了。须惠子听到这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之前过着东躲西藏见不得光的辛苦生活，终于有了回报。

但笠井却无法打从心底开心起来。竟然没留意到，自己向来轻蔑以视的水间，竟然跟房子在一起了，而且水间隆吉的事业一路走来十分顺遂，不久以后他一定会在Ｍ光学工业担任重要的职位。论能力比自己差劲好几倍的这个男人，竟获得超出他实力的评价，这实在太“不合理”了。这男人，除了钓鱼以外哪有别的才华？

笠井对于房子这么轻易放弃“独守空闺”这点也很不满意。笠井觉得房子与水间这样的男子结婚实在是大错特错，应该要守着空闺继续等他才对。笠井只与水间隆吉在位于乡下高原上的镜头设计工厂中共事过，当时的交情很淡，更何况又经过了将近十年岁月的冲刷。要是水间发生了什么事，这世上应该没有半个人心中会浮现笠井平太郎的身影。

笠井开始动起住家设计案的歪脑筋，他挑中了庭园中的池子。水间隆吉喜欢钓鱼，一定会在园中池子里放许多观赏用的鲤鱼。他偏爱和式风情，池子的形状以“心”为基础，再加点变化或许会更棒。

笠井一想到这个计划后，便开始搜集从京都名园一直到全国各地有名的庭园设计平面图并输入计算机。为了昔日同事与离自己而去的妻子，这栋房子的设计他格外地用心尽力。

就在这计划进行的当儿，委托他们公司设计的业主水间隆吉，正前往新的上班地点石川县。主管跟他说在新房子弄好之前先暂住在租来的公寓，主管也不愿委屈他们处于暂住的状态太久，希望赶快把新家建好，所以频频催促建筑设计公司。

接着我就用私家侦探社的调查报告书的口吻叙述吧，之后事情的经过如下：

“笠井平太郎先生于×月×日应业务需求出差至北陆地方，约一周后返回大阪。这期间前往监工其公司接下的建筑案子，业主为Ｍ光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分公司的技术部长水间隆吉先生，这个设计案便是此人的自用住宅。整个工程进行到了庭园造景中的水池部分，池子由笠井平太郎设计，本人理当亲自监督部分工程。然而出差期间此人的行动不明，疑点颇多，无法针对这些点进行调查。”

水间隆吉住宅案完成后，业主并没有搬进来，因为水间隆吉在新居快落成前失踪了。

有一晚，水间隆吉从工厂返回暂租的公寓途中与亲友断绝了联系。有人目击水间与一名高个男子同行在暗路上，一起往日前才刚完工的新家方向走去，夜深光线昏暗，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半年前才跟水间结婚的妻子房子，因丈夫行踪不明也没搬进新房。因为付不出建筑费用，建筑公司从她手中将土地买下，建造好的住宅转售给别的买家。新住户很喜欢纯正的和式风格，特别中意庭园中的鱼池。

房子回到娘家，等着“再度消失的丈夫”回来。

承接这栋刚落成屋的新住户搬进来还不到一年，他们在池子里放养的十几尾鲤鱼全变了色，主人猜测应该是有什么原因让池水变混浊了。鲱鲤与锦鲤是十分高价的鲤鱼，需要小心呵护才能养得活，主人非常担心。金色、红色全变成了焦茶色，黑色则转为青白。

他们请来了鱼类专家帮忙诊断，专家说是当作饲料的虫蛹、鱼粉之类的脂肪太多的缘故。脂肪成分过多则造成业者俗称的“脂喷”。并非本身色素细胞产生质量上的变化，而是鱼鳞表面黏膜因脂肪而产生了变化。

主人责怪卖饲料给他的老板，老板辩解道：“我们家的饲料才没有放脂肪呢。”他说养在自己家的鲤鱼跟金鱼没发生过这种现象。要不然，换另一种虫蛹跟鱼粉试试看吧。结果还是一样，鲤鱼的颜色怎样都鲜艳不起来，鱼群更加没有生气了。

反复思量了所有可能性，突然想到一个月前这里发生了地震，地盘略微下沉。不只是这一带，连日本沿海地盘都略略下沉。会不会是这个原因让池子底下裂开产生了缝隙或裂痕？屋主不禁想象着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东西造成脂肪浮出水面。

于是屋主雇来了一位园艺师，这位年轻小伙子将池水抽出后，除去底下的小石子，露出底下的水泥池底，发现到处都是裂痕。为了重灌水泥池底，他用十字镐敲碎铺在底层的水泥，挖掘出底下的土察看。

土下赫然出现一具白骨半露、半腐烂的尸体。腐烂的尸水从裂缝渗进池水，鲤鱼会沾到脂肪的原因终于真相大白。死者的身份由破烂斑驳西装上头绣的名字“水间”即可判断。

警察开始搜查这座池子的设计者与施工单位。

笠井平太郎特地将水间隆吉的尸体埋在水间拥有的全世界最幸福的住宅庭园中，这肯定是预谋，想让房子朝朝夕夕独自一人眺望着漂荡在丈夫白骨上头的庭中池水。现任屋主应该连想都不用想，马上就将这栋面海的豪宅转手卖给别人了吧。

不在家事件

一

根据案件搜查记录中“证人审问报告”里的内容，传讯当时于派出所轮班之巡警的情形如下所述：

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西新井警察署值勤的？转到大师前派出所又是什么时候？”

答：“我从昭和四十二年九月起任职于西新井，前年十一月中左右调往大师前派出所。”

问：“详细描述今年二月六日，你处理西新井×丁目××番地栗山敏夫杀妻案的状况。”

答：“二月六日下午六点半左右，当时刚好是我的休息时间，于是我跟坐在派出所值班室时钟底下的山口警探聊相扑。他正在值勤，一名男子走进来对着山口警探说‘我下班回家时发现老婆被杀了，赶快来’。他就是这么说的，山口警探问他‘为什么被杀了呢’，他说‘她躺在家里的杂物间里，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被杀，总之就是死了呀’。

“山口警探问了当事者的姓名、住址后得知他是住在西新井×丁目××号的栗山敏夫（三十四岁），被杀死的是此人的老婆宗子（二十九岁）。山口警探转头吩咐我打电话报告总部后，便骑着脚踏车与栗山敏夫一同赶往现场。我跟总部联络之后没多久，为了保持双方联络畅通也朝栗山敏夫的方向赶去，刚把巡逻车停好，警队大批人马已赶到。”

问：“栗山敏夫到派出所报案时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如何？”

答：“栗山敏夫到派出所报案时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一路赶来的模样，没有特别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就这么静静地说出那些话，态度很冷静。”

问：“对于本案，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答：“没别的。”

这位年轻的平田巡警跟前辈山口巡警，在警察局入口附近的壁挂时钟底下谈论相扑初场的成绩。山口巡警正解说着他最热衷的相扑技法，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

平田巡警抬眼一看，一个头发的分线一丝不苟、长脸高个儿、穿着长大衣的男子悄悄走近。平田看这名男子神色自若，以为只是来问路的。

没想到这名男子迅速走向前，对刚起身的山口巡警说：“我老婆在杂物间被杀死了。快来。”当时山口与平田两人愣愣地互望着对方。这男人的态度与常人无异，声音非常小。

男子的年纪三十岁上下，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可能是打扮得很时髦的缘故。整件深红色的长大衣上布满了红色粗格子纹，从领口露出的那一截围巾是红褐色的。长衫上额头宽广，眼眶凹陷，鼻梁隆起，是颇具现代感的长相。嘴唇边、下颚处的胡须修整得近乎光滑，无论是头还是脸都保养得很好。之后听他介绍自己是汽车销售员，巡警们心想难怪呀，个子又高，乍一看会认为是个不错的男子。原以为他天生皮肤就白，或许当时是被吓得脸发白了。

警局里头的两位巡警是先接触到十分沉着的栗山敏夫，之后才进而了解整件事情的状况。根据栗山事后的辩词表示，因为事态非常紧急且重大，意识反而变得恍恍惚惚的，报案时神经处于麻痹的状态，所以动作变得缓慢，舌头也抽筋了，在要讲的字句都糊成一团的状态下，非得慢慢讲不可。

不过，这两位巡警接获报案时对栗山敏夫的印象，一直影响着搜查员到最后。

“说说看发现你太太尸体时的情况。”

大家回到搜查本部时，从总署派来支持的搜查部主任——石子，已经开始讯问栗山事情的经过。

“我担任岩崎汽车商的东京总店营业部主任，工作内容是卖车。薪水除了固定薪资外，依卖出车辆的业绩可按比例抽成作为奖金，也就是俗称的提成，本薪虽然很低，但只要拿到提成，收入就能挺不错的。这家岩崎汽车商是隶属于Ｇ汽车工业旗下的销售公司，所以只能卖Ｇ公司系列的车。美其名曰主任，不过就是底下带了几个人罢了，我不只待在东京都内，还要支持东北地区。两年前我还在仙台分店当销售部门的主任，在那儿总共待了三年的时间，也让分店业绩提高了不少，现在分店还不时拜托我回去支持。一年会去四次，也就是三个月去一次仙台分店，大约停留十天就回来。”

栗山敏夫先交代了在公司里的工作性质。

“这次到仙台出差是从今年一月二十六日起，主要巡回宫城、山形这两县，二月四日的中午搭列车从仙台出发，下午五点过后回到公司。在公司里整理报告和不在公司这段时间所堆积的公文，然后跟公司里的朋友到新宿喝了几杯，午夜十一点左右就回到家了。”

“回家时却找不到你夫人了是吗？”

“对，当时就找不到我老婆了。家里大门从内锁上，当时以为老婆不在家，因为我是用钥匙开了门进屋的。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婆从一月三十一日到现在都不在家里，在发现已经出事了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呢？”

“报纸在玄关内的邮筒里堆了一大沓，因为装不下而全掉了出来。早报加上晚报共九份，从一月三十一日的晚报之后，一直持续到二月四日的早报跟晚报，全都就这么留在信箱里。另外还有四五封信件在里头。”

“一月三十一日是从晚报开始没被拿走，这么说起来，那天的早报没在邮筒里吧？”

“是的，被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面，和之前的报纸叠在一块儿，所以我老婆应该是在那儿看完报纸后才出家门的。”

“之前的报纸，指的是？”

“就是我还没看过的报纸，从一月二十六日的晚报开始。当天我是看完早报后才出门的，搭二十六日早上九点从上野出发的特快车到仙台。”

“你到仙台出差前，你夫人曾跟你报备过三十一日之后会离开家吗？”

“没有，根本没有。”

“所以你认为她是擅自离家，是吗？”

“是的。”

“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我以为她是去静冈的妹妹家玩，因为她有时候会这样。”

“连说都不跟你说一声？”

“我出差的时候老婆只要觉得寂寞，就会去她妹妹家。我出发前她倒是没说，反正在我出差回来前回家就可以了，所以我也习惯了。当时以为老婆从一月三十一日起就去了静冈。”

“静冈的妹妹是？”

“比老婆小五岁的高濑昌子，目前仍单身，担任当地的高中老师，住在公寓里。”

“没有那里的电话吗？”

“公寓里有公用电话，有人打来就通知她去接。”

“通常夫人去静冈的话，会不会留字条给你呢？”

“没有。总是默默地出门，她的个性就是如此。”

搜查主任狠狠地盯着栗山的脸，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你回家发现夫人从三十一日起就不在家了。但为何不马上打电话给她住在静冈的妹妹，确认一下夫人到底有没有过去那边呢？”

“因为跟公司朋友在新宿喝到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这时打电话到静冈岂不太打扰人家？而且电话又不是直接牵到小姨子房间的专线，还得请管理员通知呢。”

“但是你隔了一天，在二月六日早上十点左右才打电话到静冈对不对？”

“是的。五日在公司忙了一整天，所以六日早上十点左右打去找小姨子昌子。管理员说她去学校不在家，我向管理员报上名字，问他我老婆有没有过去那边，他回答没有。从这时候起我才开始觉得奇怪，于是请管理员转告昌子，请她从学校回来以后打电话到我公司。”

“结果她有打到公司来吗？”

“有。下午四点半左右昌子从学校回来后，听到我在管理员那儿留的口信之后打过来了，但她说她姐姐一次也没有去她家。我觉得太诡异了，我跟她说自己出差的这段时间里，从一月三十一日开始她姐姐就不在家了。昌子知道之后非常担心，说她要立刻赶来东京。我说，等情况稍微确定了一些后我会跟她联络，就把电话挂了。”

“情况稍微确定是什么意思？关于你老婆的行踪，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呢？”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老婆说不定那时候早回家了，还让小姨子特地从静冈跑来东京，这么劳师动众反而对不起小姨子，所以我直接阻止了她一时的冲动。”

“你呀，刚刚说过信箱里除了报纸，还有四五封邮件对吧。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是百货公司的商品目录之类的宣传单。”

“你出差这段时间，难道没打给你老婆吗？”

“有。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半左右，住在山形县的天童温泉区时曾从旅馆打电话回家。妻子有接电话，我关心她一个人在家好不好，也顺便报告一下自己在这边的成绩。老婆说她那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所以当天是夫人失踪的日子，不对，也就是你之后以为是失踪日的三十一日的前两天，对不对？”

“对。”

“当时夫人说话的语调有没有任何不对劲？”

“一点儿也没有。她看了电视的天气预报，问我东北地方下了大雪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我回答说这里现在温度比往年再低三度，所以雪积得很高。我之前在仙台分店工作的时候，老婆跟着我在仙台住了三年，她对这边的冬天也十分了解。要挂电话前她叮咛我别感冒了，要好好照顾身体。我预定四日回东京，或许会晚一天回去，一个人看家要小心点，我这么对她说。没想到，这是我们夫妻俩最后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

二

“为什么说可能比预定出差晚一天回来呢？”石子主任问。

“因为仙台那边的车子销售不如预期，当时想多拼点业绩再说。”

“原本是预定二月四日回东京的对吧？”

“没错，但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没办法改善业绩，于是干脆放弃多待在那儿的念头。当时天气非常恶劣，比往年更加寒冷，雪也积得更厚。”

“是呀，东京也很冷呢。接着我们再回到二月四日晚上，你回家以后的情形吧。当时有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不一样呢？”

“没留意，因为当时我喝醉了。”

“马上就睡着了吗？”

“是呀，把棉被从衣柜拿出来铺好后，就这样昏睡到隔天早上九点。”

“隔天早上，也就是五日的早上吗？”

“张开眼时已将近九点，我匆匆忙忙跳起来，只吃了吐司机烤出来的吐司，吞点固定配送到家的牛奶就解决了早餐。哎呀，刚刚忘了跟警官说，家里还有四瓶牛奶堆在那儿。我吃完早餐后马上开自己的车出门了，我应该九点就到办公室的，那天大概迟到了五十分钟。因为迟到的关系，我到公司打完卡马上就出外勤去了，下班后看了场电影解解闷，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但老婆还是没回家。六日早上十点半左右，我从公司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小姨子。”

“五日一整天没见到你老婆，难道不担心吗？”

“之前不是非常在意，以为她去静冈小姨子家了。从小姨子回电后我才开始真正担心了起来。所以我六日下午五点准时出了公司，六点左右到家。心中强烈的不安驱使着我，我开始在家中寻找。不过因为前门没有被人入侵过的痕迹，心中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该不会从那里吧，于是我抓了手电筒走出厨房后门。”

“等一下。当时有没有发现，原本应该用来插钥匙才能开的锁头整个不见了呢。早就已经被人从外头撬开拔掉了呀。”

“当时没发现。我想是因为情绪浮躁不安的关系。”

“这样子呀，请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就从厨房后门走到了杂物房门口，从厨房后门到杂物房只有五六步的距离。平常用不到的破烂东西全堆在木箱里叠放着。”

“你家是租的吗？”

“不是，两年前死去的父亲在我七年前结婚时盖好送给我的。三年前在仙台上班时暂租给别人，我调回东京就转手给我了。”

“几房？几厅？”

“两间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一间四个半榻榻米的，还有客厅兼餐厅共八个榻榻米大。”

“有没有车库？”

“有，就在旁边。”

“是因为自己有车，对吧？”

“对做生意的人来说车可是第二生命呢，出去跑业务或跟人交际时都需要用到。我是跟公司买的。”

“放杂物的小房间是五平方米，对吧？”

“没错。”

“好吧，你说一下打开杂物间的门后发现你夫人尸体的经过。”

“一打开门，我马上感觉到气味不对，异样的臭气冲进鼻子里。我想知道这股恶臭是从哪来的，尽管心脏怦怦直跳，仍鼓起勇气拿着手电筒朝里头照，光晕中浮现出堆积起来的木箱上头两只白白的脚。光脚，没穿拖鞋也没穿鞋子。我当时告诉自己，只是脚而已，说不定是别的女人呀，鼓起勇气再走近杂物间两三步，光线扫到木箱的阴影处。死者穿的睡衣很眼熟，是我老婆的，她就这么趴在那儿，我从凌乱的头发中露出的侧脸确认是我老婆，我就马上跳出杂物间跑到派出所了。”

“你没碰过你夫人的尸体吗？”

“没有，一根指头也没有。现场有很浓的臭气，我心想一定是死了，最好不要碰，也没办法检视。”

“处理得很好。不过，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呢，怎么还特地跑到派出所？”

“因为我当时实在太震惊了，满脑子只想着要赶快通知警察，因为平时往来公司的路途中车子总会经过派出所门前，所以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这里。等我事后冷静一点才想到，原来打110电话报案会快很多。”

“你发现夫人尸体时的情绪实在有点，唉，该怎么说呢，只能说我能体会你当时的悲痛，但悲痛之余你有没有什么直觉或灵感，为何尊夫人会呈现这个姿势呢？”

“因为老婆死前穿着睡衣，该不会是强盗闯入干的吧？不过家里并没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会不会是性变态偷摸了进来，强暴了一个人在家的妻子呢？一想到后者这个可能性便让我气炸了，所以就算再远，用走也得走去跟警察报案。一直到之后的解剖证实妻子并没有受人凌辱的迹象后，我才释怀。”

“你跟尊夫人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呢？”

“七年前。我二十七岁，宗子二十二岁，恋爱结婚的。”

“夫妻间感情到七年后的现在依然很甜蜜吗？”

“跟热恋或新婚时当然没得比，反正就是归于平淡的感情，我们几乎不吵架，也没太大的问题需要磨合。对了，我只对老婆有一点不满。”

“对尊夫人不满指的是哪方面呢？”

“这个嘛，当然我自己的想法也是稍微任性了点。宗子的个性很冷淡疏离，因而我感觉不到她的热情。像这次我出差回家后虽然见不到她，即便不确定她是否到了静冈找妹妹，我也不会特别担心，因为到现在为止她不吭一声就离家的情形，已经发生过两三次了。之前也像这次一样，没特别留纸条说明去处就不见了人影。但是我希望她能多一点亲切、多一点在乎。如果要说对我老婆有什么不满的话，大概就只有这一点了，其他倒没什么好抱怨的。”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涉及隐私，尊夫人的个性很冷淡，在性生活方面也是如此吗？”

“不会。那方面嘛，我想应该跟普通夫妻没两样。”

“接下来的问题有点失礼，搜查的程序就是如此，还请见谅。尊夫人外头有没有情人呢，你有没有发现她与其他男人的暧昧关系？”

“没感觉。要是有我没发现的情事那可得另当别论，如同我刚刚跟警官说的，我三个月出差一次，去一趟就是在东北地方待个十天。除此之外，还得不定期出差到关西待个两三天。不在家的时候实在无法掌握老婆的行踪，如果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才对。我到现在一直都很信任我老婆。”

“你认识荻野光治这个人吗？”

“认识。他是我朋友，住在福岛市，是大学时代比我小一届的学弟，在福岛的一家证券公司上班。我们夫妇俩住在仙台的那段日子里，他只要来仙台就常会到我们家坐坐。我们搬来东京以后，他总共来了东京三次，其中就有一次是在我们家过夜的。”

“所以这么说起来，他跟尊夫人也挺熟的咯？”

“不只是跟我老婆，是跟我们夫妻俩。”

“荻野先生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常借住你们家？”

“没有呀，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大学小一届的学弟，来找我们单纯是朋友间轻松的聊天，他跟宗子也有很多话聊。”

“你知道这位荻野先生对尊夫人特别有感觉吗？”

这个问题，让栗山宽广的额头浮现出淡淡的横纹。

“特别有感觉，你指的是荻野暗恋我老婆吗？”

“正是如此。”

“其实我心里明白，荻野当然从没正面跟我坦白过，也没做出什么露骨的行为，但我就是知道他的心意。”

“尊夫人呢，她的态度呢？”

“我老婆根本没把荻野放在心上。”

“这么说起来一切都是荻野自作多情咯？不过你们夫妻间有没有讨论过荻野先生暗恋尊夫人的事呢？”

“嗯，有，但只是小小开个玩笑的程度，我曾经对老婆说‘那个荻野好像对你有意思’，妻子回答说‘我讨厌那个人’。之后我们也没更深入地聊下去。即便是荻野本人在场，我老婆应该也会回答他同样的话吧，我们把荻野当成一个有趣的话题，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你最近跟荻野先生见面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日的晚上。我因为不满意自己最近的业绩，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在仙台的老客户，所以搭电车去仙台拜访他。对方经营一家名叫山下喜市的海产贸易公司，下午十二点半左右到他店里谈了两个小时，跟他签下了三月份购进一台休旅车的合约。因为成功卖出了一辆车，所以我非常开心，来福岛一趟就值回票价了。下午两点半走出了他的店，因为想瞧瞧这城市的模样，所以随意在街头漫步，晃着晃着竟然来到了伊东电器行门口。拜访伊东电器行没被排在我原本的计划当中，但因为心情很愉快，又正好顺路经过，便进去打了个招呼，下午四点左右访谈结束出了店门。之后我徒步往福岛市××路××号的荻野家前进，因为是在雪地里行走的关系，等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左右。”

“那天晚上，跟荻野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定的话题，就聊些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啦，谈谈业绩或学生时代旧朋友的八卦啦，类似这些东西。荻野的老婆知道我还没吃晚餐，立马准备了鳕鱼、豆腐跟白菜，煮了个综合火锅并拿出酒来招待。我想大概是因为空腹喝酒所以醉得也快，就这样聊着聊着，我当晚就被邀请在荻野家睡了一晚。我们聊到仙台卖车的话题，因为聊得正开心所以忘了时间，再说外头雪还下着呢，荻野说他老婆明天早上七点就要起床，不如就留宿一晚吧。”

“当时荻野先生有没有问你几日回东京呢？”

“我不记得是荻野先问，还是我自己说的，已经搞不清楚在荻野夫妇的面前是否提过四日回东京。”

“荻野先生有没有提到自己最近也要去东京呢？”

“没特别提，我也没问。”

三

警方的鉴识及勘查报告可以说是写实主义文章的极致表现。枯燥无情的文体编织成细密的网，一般称之为非文学，难道是在文学这片汪洋中以极高明的表现技巧诞生出此类文体，让人如亲眼所见般真实？

“本检调目的地为栗山敏夫先生位于东京都足立区西新井×丁目××号的自用住宅，这栋建筑位于都营巴士站牌本木町站与梅花相互银行西新井分店中央略偏西方处，转进山原葬仪社与椎野美容院间约三米的小路后往东走约两百米，左转入森田时先生的蔬果商店与西边邻接的横仓忠次先生家中间那条宽约两米的小巷，距转角那块畸零空地十五米之遥便是目标物，是栋有街门的盖瓦屋顶平房。栗山家与附近所谓的住宅区比起来，意外地与邻居间的栋距颇大，栗山家西方为空地，东边邻接岛田芳雄的住家与小路，家家户户皆以老旧围墙相隔，其间有条宽两米、长十米、由破烂水泥铺制而成的小巷子，从外头马路可以通往栗山家侧边的厨房后门，然后直接进入那间约五平方米的杂物房。与当事者住家共享一个街区围墙的是邻居河合隆太郎，两栋住宅从里隔开，在栗山家南侧以两米小路相隔的是植田吾一方与樱井秀夫这两户人家。

“栗山敏夫家的玄关为两个榻榻米大，开放式厨房兼客厅为八个榻榻米大，是宽广的西式隔间，另有两间房六个榻榻米大，一间房为四个半榻榻米大，淋浴间与马桶干湿分离，西侧附约六点六平方米的车库，在这栋建筑北侧一米外设有一间约五平方米的杂物间，与主屋分离，其方位与位置配置等请参考第二页图示。”

以类似的文体描述“栗山敏夫家中的室内陈设”，房间里茶柜上方几个摆杂物的厚纸箱，厨房角落“可存放两公斤容量的味噌罐一个”，还有料理台底下“聚乙烯制成的水桶里，两只待洗的男生袜子”，由类似这样的说明推想可知警方对其他的房间的描述有多么详尽了。

关于被害人的调查如下──

“被害人为一成年妇女，如前述面朝下俯卧于置物木箱上，面朝北两手稍开，右脚膝盖朝外微弯，左脚从大腿到背部裸露，裙角凌乱。衣物方面，褪色的汗衫上头罩了件红毛织衫，法兰绒无袖汗衫上头用和服的窄腰带宽松系上一件化学纤维衬里的睡衣，衣领敞开露出大范围的胸部。针对这点做详细的检查。”

接下来进入尸体上的搜证。

“从被害者的外衣到衬裤一件件除去依顺序检查，眼微开，鼻孔内有少许鼻涕，双唇稍开露齿，但同时牙齿轻咬舌头，嘴角有混合着血液的唾液痕迹。

“检视其颈部发现两圈相当深的勒痕，用来将之勒毙的绳索并无附着于尸体上。勒痕的前端与侧面有轻微上皮脱落的迹象，经确认共有三处，所使用的绳索暂且推断为女生的腰带之类比较柔软但韧性很强的物体。前胸约靠近中央心窝处有个大小约为直径三毫米、呈现黑褐色烧断的伤痕，此伤痕附近或纵或斜，出现类似搔痒的抓痕。另发现伤处右侧往右三厘米有两处淡褐色斑点。距右膝头约五厘米的水泥地上寻获一根似乎是阴毛的毛发，左大腿内侧也同样找到一根毛发。

“此尸体呈现死后僵直现象后的松弛状态，并非死后的第三天，推测已经过了四天，置于白天气温平均三摄氏度、午夜的气温平均为零点一摄氏度的寒冷天气里。尸体腐败的速度比平常延迟许多，所以能保持比较新鲜的状态。”

根据这份初步的验尸报告，检察官觉得有必要对尸体进行大体解剖，至少对众见证人有个交代，于是下令将死者运往Ｒ大学医学部法医系教室。

接下来是Ｒ大学医学部法医系助教整理出来的《尸体解剖检查记录暨鉴定报告书》，并依照东京地方法庭法官的要求，检验以下几点事项：①有无损伤；②死因；③凶器种类；④有无性侵迹象，若曾发生性行为，是否为死后奸尸，精液的状态；⑤死亡时间；⑥有无性病。

解剖检查记录满篇都是医学用语，比警察的现场鉴识勘查报告还要难懂，是彻头彻尾都精准无比的写实主义文章。

“牙齿，上颚右外犬齿镶白金片，下颚左侧第一大臼齿因蛀牙拔去，其他无特别损伤，每颗智齿都在，胸腹部、下腹部、四肢的外观如常。致命关键在颈部的绞伤痕，综观该凹陷部位之整体尺寸，位于脖子下缘上方处宽约一厘米，前颈部如前述凹陷部位上缘往下约零点七厘米处，宽约零点五厘米长约五厘米处凹陷度最强。其他宽度约直径零点二厘米到零点三厘米不等，形成多层皱褶，沿着该皱褶……”接着是主要针对勒痕的实际检验报告。

“背部、两上肢部位皆无异常损伤，右下肢小腿前侧上半部有两个约豌豆大小的皮下出血淤痕”。针对“有无性侵害迹象”这点，由局部可见报告看来，归纳其重点就是并无发生类似事件，“并没有发现精液残留，也没有其他出血，无任何显著异常。肛门紧闭，周遭无粪便污染”。

内部检验显示第四根肋骨中段与第五根肋骨骨折，左肺与右肺“散布多处点状溢血点”。胃中仅残留少部分消化的米饭、鱼肉与蔬菜，空的肠子内与回肠存在大量与胃中相同的东西。在此仅“说明”，稍后由法医“鉴定”。

“①被害者死因为勒前颈导致的窒息；②颈部的勒痕为布制绳索缠绕捆绞后施压，胸腹部的损伤是遭钝器等外力强烈撞击造成，右下肢的皮下出血也是钝器造成的；③在被害人身上找不到任何直接性交的迹象，因为未检验出任何精液残留；④推测死亡时间距解剖当日约四日到五日；⑤性病方面，证实无淋病。”

法医向法院提交了验尸报告。

警方第三次传唤栗山敏夫。

“你知不知道，荻野光治是杀害你夫人的嫌疑犯，已经被警方收押？”问讯者是石子主任。

“知道，我之前就知道了。昨天的晚报上有登。”栗山敏夫垂低了双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荻野的指纹在你家厨房后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桌子上到处都是，连六个榻榻米大的寝室纸糊拉门、窗帘、柱子上头也沾上不少。当然，身为主人的你的指纹也到处都是，许多枚是新旧交叠留在家具上头，荻野的指纹却是全新的。这些都是荻野自己招供的。

“经证实他在二月三日夜里的确侵入过你家，也就是你在他家过夜后的隔天晚上。荻野搭当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福岛发车的特快车来东京，抵达上野车站也不过六点半左右，在上野车站附近闲逛了一个小时，八点多前往你家。这趟拜访的真正目的不用多说我们都明白。你前个晚上在荻野家过夜时提过，到仙台出差大约四日中午以后才回东京总公司，你曾这么对荻野说，回到家都傍晚了。所以三日晚上你在仙台暂住他家时，让荻野知道了你的行程表，他便特地选在这个时间晚上八点过后拜访你家。他拜访你家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荻野单恋我老婆，一片痴情，终于心痒难耐了吗？难不成，难不成……我才不相信他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呢！”

栗山端正的脸庞血气涌现，眉间皱起深刻的纵纹。

“荻野一开始只承认突然在东京有要事得处理，所以全盘否认曾到过你家。直到我们提出家中布满了他的指纹这个证据，荻野明白自己无法脱罪后，才招供自己撬开厨房后门的锁头闯入你家。刚开始只是在玄关呼唤你老婆的名字，但家里的电灯全暗也没人应答，原本是想要放弃了，却突然兴起从后门溜进去的念头。”

“进去之后，有跟我老婆讲成话吗？”

“没有，关于这点荻野还没有完全老老实实地招供出来。他只说进到家中才发现根本没半个人在。”

“我老婆不在家吗？”

“是的，这就是荻野的说法，他万般无奈，言辞闪烁，一般而言犯人心中的微妙情绪都差不了多少，他们在决定做最后的坦白前，总是希望能隐藏多久就藏多久的。因为只要说出了最后关键，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了。眼前这个案件的犯罪轮廓仍若隐若现，要是将最后关键说出口一切不都毁了吗？所以嫌犯一定会做最后的顽强抵抗。不过呢，让荻野落网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他一被收押，还马上号啕大哭了起来呢。”

“等一下。如果我老婆是在睡梦中被荻野攻击的，棉被应该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才对呀，但我不觉得荻野会特地把寝具好好收回衣柜里，难不成他已经整理过现场？所以又该如何解释我四日晚上回家时没看到我老婆睡过的棉被跟垫被呢？”

“肯定是荻野把它们收进衣柜里头的。理由其一，要是你四日回家只见空荡荡的寝具却不见人影，你一定会马上起疑的，对吧？还有一个理由，床垫上头一定留下了荻野挑逗你老婆时的混乱痕迹，为了掩饰所有迹象所以刻意将寝具收回衣柜之中。你也没发现对吧？要是把夫人的床垫拿出来检查，一定会发现许多皱褶的。”

“我老婆一直抵抗荻野到最后一秒钟，是吗？”

“是的。因为刚穿好睡衣准备睡觉，大概是听到了声响睁开了眼，我推测荻野是就地拿起夫人脱下放在一旁的腰带，绕住脖子后将她勒死。通常犯人在那种场合下，会希望对方别乱喊叫，所以才会勒住被害者的脖子。夫人当时大概只是假死的状态，因为床垫、榻榻米上头没沾上任何血痕或秽物。她是被搬到杂物间后才被真正勒死的。”

“荻野挑逗我老婆无非就是想发泄兽欲不是吗？为什么宗子呈现假死状态时，不趁机达到他的目的呢？”

“荻野果然只是暂时有点神经错乱罢了，因为凶恶的犯人通常会在对方假死或真正死亡后逞其兽欲，夫人则逃过了一劫，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四

妻子独自看家竟遭人谋杀的案件并不稀奇。有被强盗闯入杀害的，有闯空门演变成强盗杀人的，有被闯入的色狼杀害的，还有些是被来家里做客的友人临时起意行凶。这类案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在全国各处到底发生了几起，我并不十分清楚。

栗山宗子谋杀案被推定为里头其中一种犯罪类型，意味着此类事件发生之频繁已到可建档归类的地步了。只是这次的嫌疑犯是丈夫的朋友，他不是因为跟对方妻子谈天时求欢被拒才起了杀机将之勒死，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公不在，想趁机挑逗其妻子，于是预谋潜入对方家里。

嫌疑犯荻野光治自己承认了供词中这一点，他以闯入民宅的罪名被逮捕，应该不久后会转为谋杀案的嫌疑犯被起诉。

“栗山哥二月二日晚上八点左右，来到我位于福岛市的家里。他先前有跟我提过要来拜访在市中心的客户，分别是一家海产贸易商和一家电机公司。那天他说他卖掉了一台客货两用汽车，所以非常开心，这次出差要到仙台，四日晚上才会回东京。我是栗山哥同大学、比他小一届的学弟，栗山哥两年前在仙台分店工作的时候，我常去他家做客，所以跟他老婆宗子也熟。”

荻野光治自己招供出来。

“说真的，我喜欢宗子小姐。我一次都没对宗子小姐表白过，不过，我想我的态度在旁敲侧击之后宗子小姐也多少明白了，又或者是被栗山哥发现了也不一定。我对自己老婆瘦巴巴的枯槁孱弱的身体不满很久了，自然对宗子小姐丰满的身体很心动。再加上宗子小姐不像寻常女人爱撒娇，对人不理不睬的冷淡模样更有魅力。可能是我过腻了老婆对我嘘寒问暖日子后的反抗心态吧。

“栗山哥二日晚上到我家住了一晚。三日早上跟我一起出了家门，之后坐上往仙台市中心的火车谈生意去了。当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到公司后突发奇想，今晚栗山哥不在东京家里，只有宗子小姐一个人在家，我突然非常想跟宗子小姐单独相处聊个天。从以前到现在，栗山哥都一直在旁边，没机会跟她好好地私下聊聊，或许两个人相处起来会很愉快，到时候就可以把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意跟宗子小姐表白，我想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好感，并没妄想马上跟对方进入恋爱的阶段，只希望彼此的感情能更进一步。我真的只是这么单纯希望着，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这个念头一兴起我马上就去做了。我打了电话回家跟老婆交代说要去东京出差，跟公司报备了下午有私事要办，所以中午以后必须早退。我到了上野车站以后先到附近闲逛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叫了部出租车，往足立区西新井的栗山哥家附近前进，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跟之前说的时间差不多。

“这一段也跟你们说了好几次，栗山哥家的大门紧闭，我按了四五次电铃都没人响应，心想可能没人在家，所以我很失望。但千里迢迢从福岛赶来，如果就这样回去实在是不甘心，我不断地想至少要让我见对方一面。或许是宗子小姐已经睡了，或者一个女人独自看家，所以不方便太晚接待访客。于是乎我走到旁边的厨房后门，怀着一丝希望推了推门，不过这儿理所当然也上了锁。踏出了第一步之后，就更想进去里面瞧瞧，便捡起附近地上掉落的钉子，用石头尖角把门撬开。

“进屋后发现里头一片漆黑。不过我来这个家拜访过很多次了，早就知道内部厨房的摆设，按下墙壁上的开关亮起电灯，我从厨房兼起居室往里面的房间走去。四个榻榻米、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各一个，我当时应该是打开六个榻榻米大的那间房的纸拉门跟帘子，往里头张望。当然不是擅自闯入，我每次拉开纸门时，一定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出声询问。所以我的指纹在这屋里到处都是，这点我无话可说，而当时无论是哪个房间都是没铺床垫的。

“竟然无意间闯了空门，而且到处都找不到宗子小姐，我自己也很惊讶，但另一方面，又很庆幸是这般场面，这样超乎正轨的会面，就算是如此无奈地结束也好，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在当时我并没有走到里面放杂物的小屋，怎么可能想象到宗子小姐竟然会在那个地方？我把刚进屋开的电灯全关了。因为已经没办法把厨房后门再锁好，我把厨房后门关好就走了，当然也无法抹灭门曾被撬开的痕迹。我在那扇门上似乎留下很多指纹，应该就是当时把门撬开时沾上去的。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住在上野附近的花房旅馆，在隔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搭特快车回福岛。因为十点多才到福岛车站，到公司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当天上班还迟到了。

“以上说的都是实话，一切都没隐瞒。我采取的行动虽非常理能判断，如果因此导致我背负杀害宗子的嫌疑，很抱歉，这点我并不苟同，但我绝没说谎或伪造证词。宗子当时不在家中，而我也没踏进杂物间或那附近半步。你们有在杂物间的门上找到任何一枚我的指纹吗？警察先生有指称我在那边做了什么吗？我想我的指纹应该没沾在那边才对。因为我根本没走到过那边，所以当然没有指纹。”

的确，在杂物间的门上没搜证到任何荻野光治的指纹。不过，有某些警察认为荻野肯定是戴了手套，房间拉门上的指纹是杀害宗子前留下的，应该是因为他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总归来说，荻野当初只是为了求爱而潜入，也没预谋杀害宗子，大概也毫不在意自己的指纹会留下来吧。警方推断，之后由于宗子不断地抵抗，荻野索性将之勒死，在瞬间就成了杀人凶手。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罪的缘故，心理上很自然地将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戴上，将进入假死状态的宗子拖到杂物间。因为外头很冷，手套应该是必备的物品吧。但关于这点，荻野否认自己当时持有手套。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宗子竟然会出现在杂物间里？从犯人的心理推测，一定会希望拖延罪行被发现的时间，这多半发生在犯人是熟人的案件之中。被看见脸的凶手或熟人，绝对不希望假死状态中的被害者苏醒过来，通常会再一次进行勒绞，而那一次通常将造成决定性的致命伤。如果被害者活过来后指认出凶手的话，后续处理一定会十分麻烦，荻野光治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点。

但话说回来，荻野为何不对已呈现假死状态的宗子为所欲为呢？死后奸尸的性侵害案件也是相当常见。不过根据警官们的意见，这倒也不能一概而论。平均而言，以不认识的凶手来说，例如强盗或色狼做出这种举动的概率是比较高，如果是生前曾相处交流过的人，是比较做不出这等程度的残忍举动的。再怎么说，似乎多多少少会觉得过意不去。

警方根据荻野嫌犯的供词发现许多矛盾的疑点，再深入进行调查时，搜查总部又得到了新的情报。栗山敏夫一年前帮自己老婆宗子买了一千二百万日元的人寿险，受益人当然就是老公栗山本人。

当时栗山也一起加入了这张保单，但他仅仅保了两百万日元。这怎么想都太不对劲了，感觉已经到了对不起他老婆的地步。

如果是栗山把宗子杀害了，那就变成了以获取保险金为目的的杀妻案。但是因为案发期间栗山在仙台出差，只得排除他的嫌疑。

警察果然不愧为警察，自从得到保险这条情报后，便把栗山的私生活彻头彻尾地翻出来检视。他喜好赌马，虽然额外地有业绩奖金进账，却过着比普通上班族奢华许多的生活。爱喝酒，只出入高级酒吧，在女人间也很吃得开，而外遇的传闻更没平息过。因为持续过着这种生活，所以欠债借钱是迟早的事。这类人的特色就是，持续有收入却背负了大量债务，大多是吃喝玩乐的花费。因为做业务的关系，所以嘴巴很甜，姿态也摆得很低，个性更是圆滑，从不得罪人。

对照老婆死前一年才帮她保的一千二百万日元寿险，给外界的印象，夫妻俩的感情并不特别差，但也谈不上特别甜蜜。宗子似乎知道栗山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但她不是那种会哭闹的女人，索性完全漠视丈夫，对丈夫的爱应该早已消失殆尽。她本来就不是个温情的女子，这点与荻野的供词不谋而合，荻野说他就是被宗子这股冷冷淡然的魅力所吸引。

不过种种迹象显示，宗子在外头并没有情人，在惨案发生以前，只要丈夫出差，她大多会跑到静冈的妹妹家玩，这点也属实。栗山因为常出差，家里总是空荡荡的，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搞什么鬼，所以这样散散心对她也好。宗子外宿的地点也仅限于静冈，就这点而论，与喜好声色逸乐的丈夫比起来，简直可称为贞节烈妇了。

住在静冈的妹妹昌子比宗子小五岁，在当地高中当老师。昌子回忆起姐姐，附近的人都说姐姐生前是个正直的人，这是根据与她面谈过的调查员当时的印象所得知的信息。昌子很肯定地回答警方，姐姐今年一次都没来过家里。原本预定在二月中要过来，又说栗山正在仙台出差，所以一月底到二月初这段时间应该没办法过来。

后来昌子在六日接到栗山的电话，对方说宗子一月底到现在就一直没回家，想问问看有没有到自己这边来，自己吓了好大一跳。她很担心，表示想马上赶到东京去，栗山说看看状况后再说，要她先缓一缓。没想到迟迟没回家的姐姐竟然遭到不测，接到姐姐的死讯噩耗后，回想起接到那通电话以后就有不祥的预感。说完，昌子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激动得哭了起来。

询问昌子对姐夫栗山的品行知道多少，但宗子似乎一点儿风声都没泄漏出去。果然宗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不愿在妹妹面前示弱，所以什么都没说。

警察回溯到宗子可能遇害的一月三十一日。栗山说他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出差到客户那儿，夜宿山形县天童温泉的某家温泉旅馆，从那儿打电话回家。警方开始寻找证据，栗山的确于二十九日晚上透过旅馆柜台打电话回东京自家，申请拨打家里电话号码的记录还在，通话时间为三分钟。负责处理这通电话的总机小姐说，一开始对方先出声说“喂，我是栗山”，总机小姐告知是先生打来的电话，对方说“啊，这样子呀”。总机小姐没有继续听接通后的对话，不过她说，以接电话的语气判断应该是他老婆没错。

所以二十九日晚上宗子还活着。不对，据栗山的证词所述，二月四号晚上回到家里时，一月三十一日起的晚报便开始堆在信箱中，所以宗子还看了三十一日的早报。针对这点，警方回到家中再进行了一次搜证，三十一日的早报的确还摆在开放式厨房的桌上，还残留着翻阅过的痕迹。

由此推断，宗子遭人谋害的时间段是在三十一日看完早报后，一直到栗山二月四日晚上回到家这段时间内。如果采信荻野的供词，他于三号的夜里闯入栗山家中已不见宗子身影，而如果当时宗子已经死亡，尸体已经置于杂物间内的话，犯案时间的范围就缩小了，聚焦到三十一日早上到二月三日晚上八点这个区间。

这个推论与尸体解剖后推断的死亡时间大致相同。不过其中最重要的信息在于，宗子是穿着睡衣被杀的。三十一日的晚报还留在信箱中，穿着睡衣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当天早晨，可能还赖在床上时遇害的，意味着当事者死时可能处于还没完全清醒的状态。也就是说宗子早上一睁开眼就是去信箱拿早报，然后在开放式厨房的桌上稍微翻阅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只穿睡衣有点冷吧，在换衣前再钻回被窝中暖暖身体，这举动在冬天早晨很常见。应该是在这之后不久，加害者便闯入行凶。女方挣扎的痕迹一定弄乱了被褥，所以凶手才将之收入衣柜中，一方面也是希望宗子的尸体越晚被发现越好，最好是能先被当成行踪不明处理。床垫寝具如果就这么凌乱铺着，马上就会让人发现宗子应该还在家。

宗子几乎不与邻居交流，询问了附近邻居对死者的印象，大家对她的评价几乎都是“很难相处的一位太太”之类的形容。东京的住宅区跟邻居的来往大多很疏离，由此推断宗子平日也多半躲在家中。所以即便四五天不见宗子的身影，旁人也不觉得奇怪，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寻找她。

栗山家旁边是空地，车库就面对着这片空地。隔了条小巷之后，栗山家某一侧邻接的是岛田家，并且以一堵墙隔开，越过这面墙为邻家的庭院，并非紧邻着主屋。再继续看下去，内侧北面与河田家相邻，又隔了一面作为街区分界的围墙，这里的情况也相同，墙的那一头是邻居的庭院，种了许多植物，长得十分茂密，与真正居住的建筑物离了有一段距离。前方隔了两米宽的道路便是植田家与樱井家，这两户人家也同样在路旁加隔了一道砖墙。重点是，在这种环境下非常不容易听到“声响”。光就维护家庭隐私这点而言是个优点，但如果不巧，不幸有凶案发生时，反而变成了一大缺点。事实上，在六日晚上巡逻车包围栗山住处前大家完全不知情。犯案时间暂时推断为一月三十一日，然而当天栗山家附近的邻居，半点“声响”和“动静”都没察觉到。

五

栗山不巧一年前帮宗子买了一千二百万日元的人寿险，再加上其平日品行，搜查总部有一部分的警官认为栗山的形迹很可疑。早在一开始总部里就有些警官们持一派说法，认为栗山的嫌疑颇大，这一派警官选择采信荻野光治的供词。

“住家深处的杂物间门上采不到荻野的指纹，可是个不争的事实，主屋中指纹一大堆，但只有杂物间没有，或许正如荻野所说他真的没到过杂物间。当然也有另一个可能，就是他戴上了手套后才把尸体运到杂物间，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不在一开始撬开厨房后门的时候就戴上呢？那样做不是更完美吗？荻野说他没戴手套，听起来像是真话。

“荻野说侵入栗山家只是希望能跟宗子两人独处并找机会告白，假设他为了这个目的进屋，却因宗子抵抗所以将她绞杀，之后也应该会完成他当初的心愿才是。参照以往类似的案件中，奸淫呈现假死状态的被害者，或死后奸尸的比例是相当地高，但荻野并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正如他所言，宗子并不在屋内。归纳所有的线索后，可推测荻野闯入的时间点为二月三日的晚上八点，当时宗子其实已经断了气，而尸体早就被丢在杂物间了。”

有某一群人抱着这种看法。

家里丝毫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所以不是强盗案件。实际上，屋内的指纹只找得到栗山夫妇跟荻野的，其他当然还有一些无法辨识的旧指纹，一方面是时间太久远早已不可考，再加上与案件无关所以将之排除。

杂物间的门上除了宗子的指纹之外还采到了栗山新的指纹。这很合理，是栗山在六日晚上搜寻杂物间时留下，是他发现了宗子的尸体。

荻野这条线消失后，嫌疑最重的人除了栗山外没别人了，不久前才帮宗子投了保，再加上他平日放荡不检点的行为，种种迹象使得矛头纷纷指向他。

石子主任本人便是偏向这种说法。这么回想起来，巡警对当时来警局报案时栗山的印象也是“异常地冷静”。突然发现不在家的老婆其实已经被谋杀了，普通人应该会无法自制、十分慌乱才对，不是吗？警察局的巡警甚至以为，他只是来问路而已呢，这难道没一丁点儿不自然吗？

栗山二月二日晚上到福岛的荻野家过夜后，隔天便搭火车回到了仙台，所以他不可能在二日晚上回到东京自家谋杀妻子。不过，如果是在这天的前后几天呢？

在调查员前往现场进行彻底的搜查中，栗山一月二十六日出差到仙台以后的行动如下所述：

“二十六日。上野车站特快车九点发车离站，十二点五十八分抵达仙台。到分店露个脸后到市中心拜访老客户。晚上六点左右跟分店同事见面吃饭。十点，入住市中心津川旅馆。（确认属实）

“二十七日。九点半出旅馆，十点到分店。中午前在分店洽商，下午回到市区。七点半左右回到同一家旅馆，十点半左右就寝。没外来访客。（确认属实）

“二十八日。九点半出了旅馆，搭仙台十点发车的特快车，十一点二十三分抵达一之关。拜访市内的老客户。下午六点左右入住市内竹本旅馆，九点左右就寝。（确认属实）

“二十九日。七点从旅馆出发。一之关八点发车，九点三十二分到仙台。仙台特快车十点零六分发车，十一点四十四分抵达山形。拜访山形市内的老客户。山形十八点四十六分发车，十九点一十分抵达天童。入住建馆。当晚八点半左右，透过旅馆的总机打回东京家中，通话时间约三分钟。十点半左右就寝。（确认属实）

“三十日。八点半左右出旅馆。拜访天童市内的老客户。搭天童十一点十六分发车的特快车，十一点三十分抵达山形。拜访市内老客户。六点左右住进红花庄，十点左右就寝。（确认属实）

“三十一日。八点半左右出旅馆，山形九点五十三分发车，抵达寒河江为十点二十八分。拜访市内老客户。寒河江十七点十五分发车，到山形十七点四十七分。搭巴士到藏王温泉。住进若松屋旅馆，十一点左右就寝。（确认属实）

“二月一日。十一点多出旅馆，搭巴士前往山形车站。拜访市内老客户。山形的特快车十二点四十二分出发，到仙台为十三点四十九分。去分店洽公。下午十点左右入住市内青柳旅馆。（确认属实）

“二日。九点左右出旅馆，搭仙台特快车十一点十一分发车，十二点零九分抵达福岛。前往海产贸易公司拜访山下喜市，下午两点半出店门。接着拜访市内老客户。前往伊东电机公司，下午四点左右出店门。下午八点左右前往市内××路的荻野光治家，夜宿此人家中。（确认属实）

“三日。八点半左右与荻野一起离家，搭福岛十点二十一分发的特快车，十一点五十分抵达仙台。为了放松心情乘仙石线游览松岛海岸，来回共三个小时。三点半左右进分公司。六点与分店的同事会面吃饭。十点半左右入住青柳旅馆，十一点半就寝。（确认属实）

“四日。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出旅馆，从仙台搭十二点二十分的特快车，十六点十八分抵达上野。下午五点半左右回总公司，与公司朋友到新宿喝酒到十点左右。（确认属实）

“五日。早上快十点开车上班。在外头谈生意，下午八点二十分左右在浅草看电影到十点多然后回家。

“六日。上午十点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发现妻子的尸体。以此呈报。”

这个列表底下标示的“确认属实”，是搜查探员出差到东北后根据栗山的说辞进行搜证后的结论，比如找与他谈生意的老客户、仙台分店店员、旅馆员工等人问话。至于搭乘过哪班列车，则依他所言记录下来，但因为找不到曾与他同乘的旅客，所以至今仍无法确认是否属实。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栗山无论在哪个地方总会比火车时刻表早一到两小时离开住宿的地方，到处晃晃欣赏城市风貌，他表示是为了观察各公司用车的普及率。

因为除了火车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搭乘，他说的似乎是实话。至于入住各旅馆的时间或与客户访谈的时间都准确无误，与列车时刻表也吻合。特别是在多雪的东北地区，没有长距离的客运。

再者，因为警方认为宗子在一月三十一日中午以前仍活着，所以这张行动列表并不包含此日以前的行踪，检视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是由三十一日以后才开始的。

由此可见，栗山要从东北任何一个地方回到东京将妻子杀害，然后再回到东北，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即便利用飞机往返仙台也来不及，就算是搭机省下了点时间，但赶到各地拜访客户或入住各个旅馆的时间肯定就会有所出入。

换个角度想想，有没有可能栗山四日出差回家夜里才行凶的呢？他在新宿跟朋友喝到十一点左右才回到家，不排除他在夜里犯案的可能性。妻子失踪竟可以这么无所谓，然后又过了五日整整一天，一直到六日才打电话去静冈小姨子昌子那儿，询问自己的老婆有没有到她家。要说哪里不自然，应该是他处理这件事的反应不自然。

不过，如果照此推论下去，跟解剖报告的死亡时间不吻合。据验尸鉴定宗子是在二月二日或三日左右身亡，死亡时间只可能往前，不可能往后。费神参考了其他信息后，却得出与法医学理相左的结论，怎么能无视法医学者的专业呢？这个假设因此也受到了猛烈的抨击与嘲笑，到此为止石子主任改变了原本的侦查理念，放弃所有非科学的调查方法，因为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应遵从解剖法医的意见。

那么回头再看一次从一月三十一日到二月三日栗山敏夫的行动调查报告。无论是哪一天，他都来不及回东京把妻子杀了，不是吗？特别是三十一日那天，他还住在寒河江的藏王温泉呢。一日回仙台住；二日住福岛的荻野家；三日回仙台，当日来回松岛，晚上与分店的人共进晚餐，回市区内的旅馆休息。

类似这种情况的证据多如牛毛，只要有一个不在场证明，所有指向栗山的怀疑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搜查行动中惯用的文字语汇，的确让人感受到铿锵有力的真实感，但此刻一堵“墙”却耸立在大家面前。

不过呢，渺小的、类似像“机会”之类的希望，总悄悄蕴藏在其中。到底是从何处飞来的灵感呢，似乎总要回归到模拟当事者当时的心境。

石子警官逮捕行动结束后回总部时，碰巧遇到强盗三人组被捉住带回警局侦讯。这几位强盗开着偷来的车子在市内闲逛，正好被逮到。

如果偷辆车代步呢？这么一提，石子突然联想到栗山从事的是汽车销售业务，对车子应该很熟悉，驾驶技术想必也很棒才对。许多没车库的人家只好将车子随意停放路旁，可能被偷走，城里每天车辆遭窃的案件相当多。

即便假设栗山在东北偷了部车，也不会影响之前他的行踪报告。驾车来回各地的话是不可能符合那张时间表的。唉，不如先转移一下思绪，先从宫城县开始，再延伸到山形、福岛两县，询问当地的警官试试看。调查之下，果然任何一个乡下地方或城市，偷车案件之多都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一月二十六日到二月三日这段区间每天都有发生。即便是在乡下车辆不普及的地区也一样，未破案就不了了之的案件，可就占了半数以上，车子一旦被偷就很难再找回来了。仙台市中心的车子窃案在上述区间内，提报的案件数平均每日三到四件。

即便其中包含被栗山偷走的车辆，对搜查进度也没有一点帮助。即便偷了车也无法开到东京犯案。

六

石子用更慎重的态度，试着再一次检视栗山的行动表，反反复复看了有十次以上。他左翻右看、来来回回读着各种报告，其中的确有许多无法靠一己之力理解的环节。即便如此，石子还是发现了一个被大家忽略的疑点。

栗山三十一日从寒河江到山形，住在藏王温泉。山形市内的老客户光在这整个出差行程中就拜访了三次。可能是县政府所在地的关系吧，老客户也相对较多，但为何不直接从寒河江市前往米沢市呢。比起寒河江市，米沢市不是人口更多吗，应该有更多老客户才是呀。省略掉寒河江，不仅可以减少来回山形的次数，又可顺道拜访米沢市的客户不是吗？以外行人的思考方式来看就是如此。

不，这不只是外行人的看法那么简单。石子吩咐搜查警员询问岩崎汽车贸易公司的营业部门，得到的答案是“公司的确在米沢市也有特约门市，顾客也比较多”。那是基于什么特殊的理由，令栗山直接略过米沢，并选择从山形回仙台呢？

石子推测栗山在仙台一定有什么非办不可的私人要事，逼得他非得在二月一号回到仙台不可。

“二月一日。山形十二点四十二分发车，十三点四十九分抵达仙台。进分公司洽商。下午十点左右入住市内的青柳旅馆，十一点半左右就寝。”

这一天栗山的行动没什么奇特之处，除了业务以外，背后似乎没隐藏别的意义。即便从商业的角度分析，当天也没有理由非得留在仙台不可，也没见他有任何引人侧目的举动。

“二日。十一点十一分仙台发车，十二点零九分抵达福岛。拜访山下喜市先生。在市区出外勤。下午四点离开伊东电机公司。下午八点半拜访荻野。夜宿此人家。”

一日与二日的行动，找不出业务以外的关联性。为了谈生意，栗山的确常常奔波各地，为了业绩红利，这些交际应酬一点也不能省，石子也挺赞同。

二月一日与二日在仙台都有车子盗窃事件，福岛市内也有吧。假如栗山真如同所说的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偷了车，对杀害其身处东京的妻子一点帮助也没有。照此推论，栗山二月一日非留在仙台不可的必然性也就消失了。既然这样，那他不到米沢市谈业务又是为了什么呢？即便二日必须到福岛，从米沢到福岛只要搭奥羽本线一班车就能直达了，搭特快车的话只需四十分钟左右，比往来一趟仙台至福岛可近多了。

一牵扯到人的非理性因子，就不得不将“个人喜好”考虑进去，很多时候旁人再怎么牵强附会也无法解释得通。不能光就栗山不进米沢市这点，便将他与从事不法勾当连接在一块儿，不过其中似乎真有隐情，只是警方尚未推敲出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

现阶段栗山的嫌疑最大，警方无可避免地必须直接问讯本人，所以非得想法子多挖点其他证据出来不可。

石子再次将目光锁定在栗山四日回到东京以后的行动。当天从仙台回来以后，下午五点半左右到公司，晚上跟同事在新宿喝到十一点才回到家。确认过一起在新宿喝酒的同事的证词，这点没问题。

五日早上九点五十分从公司出发，在外头闲逛后就没再进公司，到浅草看电影的时间，大约是从八点二十分看到十点多结束才回家。这是栗山片面的说辞，这方面的证据十分薄弱，引起石子的注意。

前往岩崎汽车贸易公司了解了一下状况，栗山的确在上午九点五十分出了公司，果真如本人所述出了公司没再回来过，这也是业务员的通性。

于是搜查探员问营业部门的负责人，询问栗山当天到哪儿谈生意之类的细节。跑外勤的业务隔天都必须提交报告，交代前一天在外头的行踪，根据那份报告书中的记载，栗山五日上午十点半开自己的车出公司去了栃木县的宇都宫，在宇都宫有岩崎公司的特约店。那家店的店长跟栗山很熟，栗山不时会去宇都宫支持，所以一点儿也不稀奇。栗山口中所说的“外出跑业务”，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宇都宫市。

搜查探员前往宇都宫找店长问话。根据店长的供词，栗山约下午三点半到公司，与店长谈了四十分钟左右，谈论今后的贩卖方针。他当天并没在市区内多作逗留，而是立刻返回东京。二月份的下午四点，天色已全暗。虽然道路上早堆满了雪，但也阻止不了栗山坚持马上回东京的念头，店长说他实在劝不动栗山。从宇都宫回到东京开车的话单程约需三小时，栗山四点多出了宇都宫的店门，进东京市区大概是七点。这就是为什么他十点多才回到家里。

这些信息背后似乎意味着什么，为何栗山刻意略去到宇都宫“谈生意”这个部分呢？他也的确去了趟宇都宫呀，难道有什么隐情让他无法直说？

这点有必要请本人为此做个说明，于是搜查探员再次传唤栗山。栗山的回答我们在这儿以搜查探员报告书的形式告诉大家：

“我经常到宇都宫出差，所以肯定是去‘谈生意’的嘛，根本没想到连这点小事都要提出来。我当时心想，应该也不用特地交代往来业务的公司行号了吧，因为这些我都详细记入交给公司的报告中了。从宇都宫回到东京比意料中早，七点多就到了，因为途中车子不多。电影是在浅草的××馆看的，八点二十分左右入场，电影大约演了一个小时，车就停在路边，十点多回到家里。”

搜查探员表示，栗山所述××馆八点二十分开始放映的影片属实，结束时间也吻合。另外跟交通局调资料后也了解到四日傍晚的日光街道（宇都宫—东京）的确很空。

栗山最初的供词的确有些许疑点，不过与杀妻没有直接的关联性。凭宗子的死亡推定时间区间与报纸配送这两点判断，荻野闯入的时间点约落在一月三十一日中午以前到二月三日之间。之后的时间于法医学上无法认可。

石子警官正抱着头苦思时，当班的搜查警员送了份报告进来。

“主任。有条线索你一定会想听听，前天二月十日是在栗山家中遇害的死者头七。真正死亡时间还不确定，虽然必须考虑到许多因素，不过还是暂且先将妻子的头七办妥再说。当时被害者的妹妹昌子也从静冈赶来出席，仪式结束分配遗物时，昌子开口要求她想留下姐姐那件羊毛洋装。栗山说，那件羊毛洋装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怎么都找不到，晚点儿如果找到了就马上送过去。当他对昌子这么说时，昌子回他说，那件是我姐姐去年秋天刚做的新衣，没理由不放在家里呀，会不会是放在姐姐专门收洋装的抽屉或箱子里呀，我来找找看。她的态度很坚决。可能是昌子考虑到姐姐死后自己与栗山的姻亲关系就随之断绝，因此想至少保留一些姐姐生前使用过的物品吧。反观栗山的态度，不方便让她当场找寻那样凭空消失的物品也就罢了，还推托如果找到的话再送过去之类，听起来就像是敷衍对方的话。根据出席者的说辞，昌子的表情极度不满。”

“嗯哼。栗山该不会是把老婆的衣服偷偷送给哪个心仪的女人了吧？”

“昌子似乎也是盯上了他这一点，所以尽往歪处想。该不会在姐姐头七之前，就把她去年新定做的衣服送给了外遇对象吧？这件事对案件的侦查有什么帮助吗？”

“这个嘛，目前还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有太多可能性得考虑进去。那件羊毛连身洋装若是在宗子遇害前就不见的话那可就另当别论，但如果是死后才失踪的话，那就……”

“被害者如果是好好穿着羊毛洋装去世的话就好了，只穿件睡衣好可怜。不过总好过赤裸裸的。”

石子循着这条新线索，有如亲临案发现场般，整个场景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那位便衣警察最后离开前不经意的咕哝，反而留给了石子警官一个强有力的暗示。

从暗示发展出“宗子的新洋装不在家里，该不会是宗子穿着它到哪儿去，结果不小心弄丢了吧”诸如此类的新想法。

明明是穿在身上的东西，还能在外头搞丢岂不太诡异了？这样的话，要不是在某处换了别件衣服，就只能裸着回家了。第一，宗子是否有去符合这个条件的场所呢？搜查显示宗子没有情人也没有特别亲近的友人，似乎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更衣，最常去的就是静冈的妹妹家，但已经确认过，栗山出差这段间并没有去过那儿。

洋装一定在某处，不过找不出任何证据显示栗山不在家时宗子曾穿着这件洋装去过什么地方。询问附近的居民，大家也不清楚宗子是否曾外出，如此互不关心的住宅区可能谁都没空留心外人吧，又是在这么寒冷的季节里。铁定是家家户户都把门窗紧闭，人人都躲在屋里，足不出户。

七

第一眼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常常会牵引着人们的思考往岔路上走去。举例来说，在自杀跟殉情的多发地点，如果发现了一具被谋杀的尸体，可能会不小心被当成自杀案件来处理。又好比，如果有人在交通事故频传的地段驾车自杀，则极有可能被当成普通的意外来善后。四处树敌的政治家被暗杀，通常直接被归咎于政治立场令他暴露在危险之中，反倒忽略了他本身潜在的私人因素。

宗子去年定制的新套装离奇消失，尸体却只披了件睡衣，石子被部下无意间的牢骚“总比裸体来得好呀”刺激了大脑，思考神经霎时活跃了起来。

仙台—福岛间车行时间约两小时，道路上有积雪的话可能就得多花点时间。二月二日栗山说他搭仙台十一点十一分发车的特快车，所以九点便离开了青柳旅馆。说是为了散步，看看周遭的环境作为销售参考数据，所以不论在何处都比发车时间早一到两小时离开旅馆。

栗山九点走出仙台的旅馆后，如果到仙台附近某处取回前天夜里停的车，接着展开一连串的行动的话，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呢？假设他开着那辆车前往福岛，在经过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之后，进入福岛市区大约会是十一点半，保守估计顶多花三小时，中午十二点也到得了。仙台十一点十一分发的“山线”特快车抵达福岛的时刻是十二点零九分，栗山十二点半时出现在福岛市内的海产贸易公司山下喜市先生面前，把从仙台开来的那部车随意停在某处，再徒步走去拜访山下先生，然后装着一脸刚刚搭特快车来的模样。

栗山成功地卖出一辆休旅车给海产贸易商，这次的洽谈历时两个钟头，出店门大约是下午两点半，紧接着便到市中心闲晃，最后拜访的老客户是伊东电机公司，四点离开。当时天色已全暗，二月初的福岛日落时刻是下午五点零一分。

所以栗山现身在荻野家时约八点半，节省下从最后的老客户伊东公司到荻野家搭巴士的时间，还多出了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栗山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石子以此推论出栗山之所以要借宿荻野家，为的就是将“福岛”作为中继站。他依着荻野妻子的邀约就这么待了下来，也不是非住在人家家里不可，其实到市内随便找家旅馆住也行。只不过难得来福岛却没到朋友荻野家露个脸，实在是太不自然，所以专程绕过去瞧瞧，谈天中他对荻野夫妇强调自己出差到四日才回东京。

不过，接下来的变化可能超出了栗山的预期。荻野得知栗山出差后，主意马上打到了一个人看家的宗子身上，趁这个机会前往东京“会会”这位一直暗恋着的女人。这一时间混乱了侦查方向，恰巧是对栗山有利的。不过事实证明当荻野三日闯入被害者家中时，宗子已不在家，这点反倒有助于断定栗山的犯罪手法。

栗山在前往荻野家前多出来的两小时空当，无论他想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在时间上都绰绰有余吧。他从仙台开来的车子，就藏在福岛市附近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而把车停在被大雪淹没的农家小路或人烟罕至的空地上头还挺安全的，想找个露天停车场暂时停车的话则随处都是。

栗山只需花点时间走去藏车处取车就好了，如果他能有两个小时的空白时间又有车开，要运什么东西前往比福岛更南边的地方，简直是轻而易举。不过既然推论至此，就不能不把来回福岛的交通时间计算进去，只能到开车单程差不多一小时可到达的地方，大约只能开到郡山市附近。同样地，把车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旷野，再到郡山车站搭火车回福岛。根据火车时刻表，郡山发往南面的特快车十八点四十一分出发，十九点二十一分可抵达福岛。他来得及在八点半左右出现在荻野家门口。

隔天三日早晨，与准备到公司上班的荻野一起八点多出了家门，途中与荻野分道扬镳后就前往车站，但栗山不是如他所说是去仙台，反而走到了北上列车停靠的月台，搭上八点二十七分发的特快车，到郡山才九点零一分。

开着之前藏在郡山附近的车子，往南可以开到哪儿去呢？费时一个小时以上可以开到黑矶以南的西那须野。依惯例找地方把车藏起来。足够赶上从西那须野搭南下十一点五十五分发车的特快车“松山１号”，十四点四十八分即可到仙台，而下午三点半左右栗山出现在仙台分店，这时间点正好吻合。推理至此，警方已准备把他之前的说辞列为谎言了，他曾说自己搭十一点五十分的火车到仙台，想放松一下心情所以乘仙石线当日往返松岛这点颇令人怀疑。从他的行动可知绝不会利用出租车或租车，应该会选择乘客为数众多的铁路运输工具或公交车，比较不会留下说谎的证据。

四日，栗山从仙台回到东京。当天夜里与同事在新宿喝到很晚，什么事都没做。

五日，开自己的车前往宇都宫。从那边的特约商店离开是下午四点多，宇都宫与西那须野间仅四十公里，来往车程三小时便绰绰有余，所以从宇都宫再加三个小时就能回到东京，栗山回到自己家里是十点到十一点间。至于八点二十分浅草放映的电影的信息，大概是在星期六或星期日的晚间电视节目上偷摸到的吧。在外头跑来跑去办事情，可能正好需要约一部电影这么长的时间。

回到之前藏在西那须野附近的车上，栗山将尸体从他千里迢迢从仙台开到福岛的那辆车的后车厢中搬出来，换到自己的车上堆放好，从仙台偷来的车就弃置在原处。不过他当时铁定戴上了手套，所以应该不会留下任何指纹，只要那部赃车不被其他人偷开走，一定就还留在西那须野。

五日晚间十一点前栗山回到家中，从自用车的后车厢中将尸体移到杂物小屋中。在这之前，他先将尸体身上沾满泥巴的羊毛连身洋装脱掉并换上睡衣。死者此时死后僵直的现象应该已经缓和许多，变柔软的身躯可让人自在地更衣。

她到仙台时羊毛洋装被雪沾湿，一定留下了不少即便清洁过后也消不去的痕迹，更何况此举可能会惊动干洗店的人，所以栗山实在没办法把这件遗物送给死者的妹妹。死尸腐化的进度没有想象中的快，完全是拜酷寒气候所赐，车子在堆满积雪的道路上行驶，又在雪地里过了四个晚上，车子的后车厢简直成了可自由移动的冰柜。

宗子身穿睡衣俯卧在杂物间内，让人直接联想到“丈夫出差，独自看家的妻子”，成为一年之中总会在某处发生几起的案件之一，成为报纸中“妻子看家，遭人勒毙”的一则标题罢了。读者心里可能还嘀咕着“哎呀，怎么又来啦，真是老套呀”。离妻子千里之外，让她自己前往将被杀害的地点，然后再把尸体载回去，这点任谁都猜想不到吧？

从仙台被窃的一辆老旧货车，在西那须野附近的草丛中被发现。连续五日来的降雪量将车子滚成了一团雪球。这是二月一日在仙台市中心路边被偷走的暂停车辆，车里找不到栗山的指纹，但卡车后方货架上有物体拖拉过后的痕迹。

“栗山，你二十九日晚上从山形县的天童温泉旅馆打电话回家时，其中一小段对话被总机小姐不小心偷听到了。你要你老婆二月一日到仙台，对不对？”

石子试探着栗山。这是检调单位的问话伎俩，之后再以西那须野发现的小货卡攻陷他最后的防卫堡垒。

“我很好奇，你千里迢迢把老婆从东京叫来仙台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我跟她说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她在一日过来仙台找我。”

开了话头后栗山便一五一十地全盘供出，泣不成声。

“我赌自行车竞赛与赛马把公司公款全输光了，所以一时三刻也无法马上回东京，想跟她商量紧急对策。我指定她只能搭乘某个特定时刻抵达仙台的班次，上野车站十五点发的特快车‘云雀９号’，到仙台车站是十八点五十八分。我五点半左右偷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货卡，开着它到车站前等着，宗子上车后就骗她说我们这就去旅馆，走国道往南边的名取市前进，而后转向西侧的省道进入山区。一进到山麓地带就全是乡间小路，我一直开到积雪深到无法前进为止。当时是晚上八点半左右，一路上没有半个人经过，真正地远离人烟。我对宗子坦承自己欠下巨额债务无力偿还，要是坐牢的话将来啰里八唆的麻烦事一堆，不如就在这里，我们夫妻俩一块儿殉情吧。然后我从口袋掏出从家里带出来的老婆的腰带……宗子的套装被我用剪刀剪成小碎片。然后在六号的夜里前往晴海岸边，撒向大海，碎片四处飘散。”

小说  三亿日元事件《美国保险公司内部调查报告书》

一

纽约。

史密斯火灾海上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理赔部门。H.S.史吉姆森部长收。

东京  Ｇ.喜亚兹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日

今日午夜零时之后，一九六八年（昭和四十三年）十二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分在东京郊外发生的294 307 500日元事件的追溯期即将失效。东京各大报纸纷纷打出显眼的头条，社会版更以满满两页的报道详细刊登了整个事件经过，大部分日本人的心情，就像是听到一出完美的悬疑连续剧在预定的时间唱起了片尾曲一样。与其称之为冲击，倒不如说众人还沉溺在一股意犹未尽当中。

身为喜亚兹私立侦探事务所所长的我，大约是在一年半前正式地从贵公司手上，接下了这个委托案，也就是日本人所熟知的这起本世纪损失金额最庞大的“三亿日元事件”，当时贵公司其实心中已不抱任何破案的希望了。日本火灾海上保险公司根据之前签约时的附加条款，对于日本信托银行损失的这三亿日元，并没有另外向国内二十家保险公司进行再保险的动作，而日本方面甚至没有向以贵公司为首的数家保险公司再保险这三亿日元，预计美国的保险公司大约会蒙受五十万美元的损失（注：三亿日元以当时的汇率换算约八十三万美金，外国保险公司的再保险负担金额约为总金额的三分之二），因此贵公司代表美国各保险公司以史吉姆森理赔部部长的名义，委托了喜亚兹私立侦探事务所展开了独立调查行动。

因此我带着助手连同翻译员吉姆·福田（美籍日本人），于去年八月十日来到日本，下榻于东京西区的新宿Ｐ饭店，暂时把这儿当成临时的办公室兼宿舍。

会把这里当成据点是因为新宿东边十公里左右，就是日本保险总公司聚集的商务中心，其中也包括了警视厅等政府机关，西边约二十公里处则是此次盗窃事件现场的府中市，总而言之，这里是位居两方重镇的要塞。

一抵达东京我随即雇用了三名临时日本籍调查助理。这是从各保险公司推荐的二十名人选中，我亲自面试挑出来的。

大约在十月中旬时，东京的各大报纸突然开始报道三亿日元事件的最新发展，因为距追溯期满还有五十天。警视厅那边陆陆续续出现决定性的新目击证人，就好像是连续剧接近尾声时，编剧早已埋下某个令观众意想不到的桥段，打算来个结局大逆转，一举提高观众的兴奋感。不管这场戏会如何闭幕，就算再厉害的剧评家也会默默屏息，等待着意想不到的剧情演变。这些报纸上的报道当然是由吉姆·福田一一为我翻译内容。

请看以下的图示。

首先，事件发生在邻接于府中市西侧的日野市。有人作证在案发当日黎明时分，曾看见一辆假警用白摩托车停在甲州街道上，这个发现大大振奋了府中警署的搜查总部，因此对日野市的北部与西部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这个区域，据说是之前搜查行动的空窗地带。

空窗地带？

我询问吉姆是否翻译有误。六年前从日本到美国取得公民权的吉姆很明确地回答我：他在日本念到大学毕业呢，不可能解读错的。

但我觉得很好奇，这个邻近案发现场的小地区，不是在一开始就搜查过了吗？于情于理都应当在出现目击作案时使用过的假白摩托车的这个消息之前，仔细搜索过才是。“这就是所谓的‘空窗地带’。”吉姆说。

从事件发生以来快满七年了，在这段期间内投入的搜查人力总数约十二万人次，搜查费用已高达失窃金额三亿日元的三倍之多，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切耗费只是因为初步决策错误所造成的。虽然不可否认日本警察搜查能力之优秀，堪称世界一流，但或许再有能力之士，也会偶有力所不逮的精神极限与想管却管不着的黑暗角落。

十一月十三日住在立川市美国空军基地的某位青年（现年二十五岁）因被怀疑涉案，搜查总部以其他罪名将他逮捕，还慎重地委托国外警察监视，并汇报他出境的一举一动。这举动让我非常惊讶。根据官方报道，这位青年在出国前和辩护律师一起到警视厅报备他即将出国旅行。青年在一九六六年（昭和四十一年）左右，加入了很多是偷车惯犯的不良青少年聚集的集团，道上称之为“立川集团”，案发后便往市中心移动，几年后投入大笔资金投资市中心的咖啡店并成立公司炒不动产。

根据调查记录显示，在这之前此青年就曾被当成嫌犯接受过警方问讯。然而他不但明确地解释了大笔资金的来源，而且检方也确认了他的说法具备某种程度的可信性，所以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不管是日野市的目击者也好，这位青年也好，以为发现了新的线索，但深入探究也不过是搜查部门众多情报中的一个罢了。

案后曾有人通报，在日野市某家汽车工厂门口，见到一名三十岁左右形迹可疑的男子，调查当局当时认为可信度极低，于是斥退报案者。诸如此类的情报调查单位一天要处理几千几万件，他们也是有极限的，然而极限的广度的确深深影响了调查的精准，不是吗？

这场戏可说是案件追溯期期满前，调查单位卖力演出的谢幕仪式。

我对吉姆说出我这个想法，他也深表赞同，还顺口教了我一句日本谚语：“燃烧到最后一寸的蜡烛，光辉格外地耀眼夺目。”但在今日这个状况下，各位见到的全都只是人造的虚假光芒。

看透有关当局只想演一出戏的心态，更加激发出我们找出此案真相的使命感。这次最主要目的就是要揪出这个犯人，让他负责偿还以贵公司为首的数家美国保险公司所蒙受的总金额约五十万美元的损失。关于此案民事诉讼的部分，民事案件请求权时效还有十三年。

这起事件使得以贵公司为首的数家美国保险公司，为日本的保险公司支付了极高额的理赔金，也因此贵公司对于此案的调查进展一直保持着高度关切。时至今日，追溯时效眼见就快到期，实在不需在这儿多此一举向您报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呈报一下此案的关键线索。

案发之前其实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循，从一九六八年（昭和四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到八月二十一日这段期间，光府中市区内就发生了十一起恐吓事件，其中包含恐吓信、恐吓电话以及威胁放火的警告。

多磨农协就接到过五次要求三百万至四百万日元不等保护金的恐吓信，多磨派出所则是面临放火的威胁，针对普通老百姓的恐吓传单（放火）就有两个案例，更别说派出所受到炸弹威胁的恐吓电话以及放火警告的骚扰有多么频繁了。

威胁多磨农协支付保护金的日子分别在四月、五月、六月的十四日，以及七月的二十五日，这些特定的日子都刚好是东京芝浦电器府中工厂的发薪日，派出所收到歹徒预告放火的恐吓信的日子为八月二十三日，也正好是此工厂的发薪日。

再合并参考这几封恐吓信（多半以片假名书写）中指定缴付现金的时刻，多半在上午的九点零五分到九点十五分之间，与十二月十日的三亿日元事件的时间雷同。

歹徒沉默了三个月后，在十二月六日又送了一封恐吓信，给予东芝工厂往来合作的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分行行长。信中内容预告将引爆炸弹，歹徒表示“若不派女性行员送三百万日元过来的话，就要将巢鸭分店店长家炸毁”。

参考这一连串恐吓信中的笔迹、惯用片假名与印刷墨水的种类等做比对与分析，以其风格的相似程度判定为同一人所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九六七年（昭和四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到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九日间发生了几起车辆与车子附件遭窃的案子。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十四日，一辆“普利斯”在东京保谷市的“云雀之丘”小区附近被偷。（一年四个月后于小金井市的本町小区内寻获。）

同年同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在府中市的晴见町小区附近，一辆“皇冠”罩在车身外的防雨车罩不见了。（一年四个月后于本町住宅区寻获。）

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三日、十四日，一辆“蓝鸟”被窃。（来年于本町小区附近的公务员宿舍区寻获。）

同年八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小平市B.S大厦附近一辆“普利斯”被偷。（来年于本町住宅区寻获。）

同年九月十日、十一日，一辆“斯巴鲁”的防雨车罩于府中市晴见町小区被窃。（来年四月九日于本町小区内寻获，用来掩蔽三亿日元强盗案中曾使用过的“卡罗拉”。）

同年十一月九日上午五点四十分，一台“本田”机车被窃。（来年四月于公务员宿舍区寻获。）

同年十一月十九日、二十日，日野市平山小区一台“雅马哈”机车被窃。（为三亿日元事件中曾使用过的假警用摩托车。）

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日野市多摩平“光冠马克II”的防雨车罩被窃。（来年三月于本町小区内寻获。）

同年十一月三十日及十二月一日，一辆“卡罗拉”于日野市平山小区附近被窃。（于三亿日元事件中主要用途为监视与跟踪。案发当日于第三现场寻获。）

同年十二月五日、六日，一辆“卡罗拉”于日野市多摩平小区被窃。（来年四月九日于本町小区内寻获。案发当日预备于第二现场，主要功用为接应与脱逃。）

同年十二月八日、九日，一辆“斯巴鲁”的防雨车罩于日野市平山小区被窃。（用于覆盖三亿日元事件中那辆假警用白色摩托车，案发当日防雨车罩与摩托车一并留置于第一现场。）

综观以上信息，抢匪弃置赃物的地点绝大多数位于小金井市的本町小区，其中甚至包含强匪脱逃时所使用过的赃车与偷来的车罩，本町小区宛如犯人丢弃赃车的垃圾场。

调查单位最初分析寄发恐吓信、打恐吓电话还有这一连串窃车事件的嫌犯与劫运钞车的抢匪是同一个人。

警方推测嫌犯应该是为了使整个抢钱行动更加顺利，所以先恐吓下手目标制造紧张气氛，而搬运抢来的三亿日元的赃车正如同犯人的双脚般重要。

此案之后经过了一连串耗时又费力的调查，在此我仅撷取调查单位所作声明之要点，逐字如实翻译，如下所述：

抢劫案发生在十二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分。九点二十五分时，一名随行运钞车（黑色塞德里克）的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分行店员，在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便紧急联络该店次长，汇报的内容为“运钞车被白色警用摩托车阻挡了下来，对方想上车检查是否被装炸弹，我们希望次长能赶紧到现场了解状况”。次长在三十一分接获通报后直接拨110报警。这是搜查单位“觉悟”到案件发生的时间点。

经过了十分钟后，第八机动交通大队巡逻队长确定他们真的被抢劫后，也拨了一通110，记录中显示当地平日便时常有巡逻车经过。

整个犯案过程如下所述：

运钞车抵达府中监狱后门时，有辆白色警用摩托车从后方超车逼近，司机关谷出于无奈只得将车窗摇下。白色摩托车上的男人说：“这是日本信托的车子对吧。巢衙署（或称之为小金井署）派我紧急通知你们。刚才巢鸭分店店长家已经被炸毁。这台车里有爆裂物，快点让我进去检查。”

运钞车上的四名人员因为知道日前分行经理曾遭人恐吓的事，感到不安，所以才会乖乖地下车让对方检查。说时迟那时快，一声“要爆炸啦”的喊叫声之后，从制烟筒发散出浓烟，四人赶忙躲到车子后方找掩护，骑白色警用巡逻车来的那名男子就趁着这空当，跳上了运钞车扬长而去。对面车道偶然路过的自卫队队员，见这边冒出蓝色的火光，就拿着灭火器要赶来，就听见犯人喊“要爆炸啦”，连忙将身子缩回车内。

案发当日警方的部署在事件发生后的二十四分钟内全体总动员，因为日本信托银行的运钞车是辆塞德里克，所以大家全忙着通缉同型的塞德里克车款，谁想到犯人此时已换卡罗拉逃逸，所有的部署与通缉行动都是白忙一场。

上午十点十八分被假白色警用摩托车骑士抢走的运钞车，被人发现弃置在离府中监狱围墙前（第一现场）偏北、直线距离约一公里的住宅区空地。车内装钞票的铝合金箱子已经不见，车辆弃置的现场是被称为国分寺的古代寺院遗迹（第二现场）。

发现空荡荡的运钞车后警方才明白，犯人早已开其他的车辆逃逸。上午十点三十二分发布新指令，盘查市中心与临接各县的所有厂牌车辆。

以事发时刻为准往后推三个小时之内，如果无法发现可疑车辆的话，要找出犯人行踪的机会可说是十分渺茫，所以在发布这项命令的三个半小时之后，也就解除了全员各地警戒线的封锁令。

下午四点，针对这起三亿日元事件，府中警署成立了一个调查总部。

当日五点左右发现空无一人的卡罗拉被置于府中市荣町的空地（第三现场）。沿着国分寺街道往里走大约十五米，为最后的弃车地点，附近的人把这块地当成停车场。根据附近的人的说法，早上还没见到这辆车停在这儿，大约是在早上十点才出现在这里的。车旁留下一件白色与咖啡色交错的格纹底为藏青色的人造纤维风衣，外套两袖内里整个从内层翻了出来，是被当事人如同“青蛙脱皮”般慌忙脱下的状态，车厢内还丢着折伞的套子。警方依照发现的顺序称这辆车为“一号卡罗拉”。如前述，这辆车于十一月三十日或十二月一日在日野市平山住宅区被偷。

刑警们探听到的线索如下：

十日上午六点左右通往第三现场（荣町）的路上，有一部摩托车在防雨罩下发出隆隆引擎声，在狂暴的雨势中，有位牛奶配送员目击了机车旁一名身穿黑色人造纤维长风衣的男子背影。

七点零五分，虽然有位住在这附近的男子正巧来这片空地取车，但他说摩托车的引擎没发动，所以没听到任何声响，所以他没注意到这台摩托车。

八点十分左右，有两位民众目击车子驶出第二现场（历史遗迹国分寺）。

八点二十五分左右，未确认车种的车辆进入第三现场。此处有目击证人一名，此地也同时是盖上车罩的摩托车被弃置的地点。

八点四十五分，现场附近住户听见摩托车引擎的发动声。

八点五十五分，一辆中型箱型车（未确认车种）从这空地冲出，往国分寺方向急驶而去，车辆行进间被大学职员见到，当时也还下着雨。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搜查总部对犯人的行踪做出以下推论：

犯人于事件发生之前，便在空地（第三现场）预备好改装过引擎的那辆假白色警用巡逻摩托车，并开卡罗拉前往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分行确认运钞车的动向。

运钞车从国分寺街道右转进学园路，犯人利用这条近道换骑假白色警用摩托车，并在与学园路相通的岔路路口等待不久会经过的运钞车，在确认是这辆运钞车无误后，马上尾随其后，到了监狱门口时就超到运钞车前面，并命令他们停下。当时犯人追车追得太急所以防雨车罩还被扯掉，整片车罩几乎是落到摩托车后方地上被拖着跑。

抢走运钞车的犯人火速从学园路右转进府中路前往距案发地点约两公里的国分寺史迹（第二现场）。国分寺史迹附近高约一米的茂密矮竹林，是人烟罕至的荒凉地带，三名送幼儿园小孩上学的主妇回家的途中，见到一辆整个车头沐浴在泥水中的塞德里克，正从相反方向全速飞冲而来。

犯人事前准备逃脱用的别辆车就停在国分寺史迹附近，他们将运钞车里头的现金全转运到车厢中后逃逸。

其实七点四十分在上学途中正好经过国分寺史迹的高中生们曾看到，左侧墓园入口停了辆深藏青色的卡罗拉。根据证词附近无可疑人士逗留。搜查总部进一步调查之后发现，墓地入口残留着车型为四十三年型的卡罗拉的胎痕。除此之外，九点三十分左右从国分寺街道外二百米处的右侧巷道曾冲出一辆车，而这辆车的驾驶员将方向盘向右打到底，似乎是急着想右转的样子，附近住户的车子全被堵在路口等他过去，那辆车应该就是当时满载了三亿日元钞票的通缉目标。

根据调查，这辆车在一年前的十二月五日或六日，于日野市多摩平上班族住的集合式住宅空地被偷，车牌号码是“多摩5之3519”。

总部暂时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遗留在第三现场的深绿色卡罗拉，是犯人换骑摩托车前用来确认运钞车出发与否的工具，就如同“犯案前的脚”，而抢匪将抢夺来的现金装载到留在第二现场的深藏青色卡罗拉后逃逸，则可认为是“跑路的脚”。想当然耳，犯人在事前便按照计划早已备妥两辆卡罗拉。

逃跑用的车辆一直没被找到，但案发后经过了五个月，一直到来年也就是一九六九年（昭和四十四年）的四月九日，警方才在本町小区的停车场发现被覆在防雨车罩下的深藏青色卡罗拉（多摩5之3519）。依照发现的先后顺序，放置在府中市荣町空地的那辆“犯案前的脚”被称为一号卡罗拉，而在本町小区寻获被当作“逃跑的脚”的那辆被称为二号卡罗拉。

如同之前所记载，从前年十二月回溯到十一月二十六日事件发生以前，在本町小区的停车场中被偷的车辆总共有两台，并且这两辆车原本停放时都盖上了防雨车罩，而且这两件车罩被寻获的时间点，不约而同都在一九六九年的三月到四月间。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在云雀之丘住宅区被偷的“普利斯”车，实际上已被闲置于本町住宅区一年又四个月。

据说这个小区住户间的感情是大家公认的冷漠与疏离，有这么多双眼睛来来往往，却没半个人注意到这辆车，犯人会选择此处自有一番道理，大概就是要利用人们认为眼线这么多，才不会有人把赃车放在这儿的心理盲点。二号卡罗拉特别让人伤脑筋，搜查探员满眼血丝拼命寻找“多摩５之3519”的踪迹，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台车竟然就好端端地一直罩着防雨车罩，停在本町小区的停车场里，放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搜查探员却一步也没靠近过那辆车。要不是有位卖车的业务员留意到它，恐怕警方到现在还发现不了呢。

我此时回忆起爱伦·坡《失窃的信》那本小说中的情节，书中描述如何藏匿偷到手的重要信件，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收在大家都看得到的显眼处。犯人该不会是读了这本洞悉人心盲点的小说后，将之应用在此案上头了吧？还是跟这小说毫无关联，只是偶然呢？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恐怕是后者吧。

是不是犯人看到之前偷来的那两辆车跟防雨车罩，就这么长时间放在本町小区的停车场也没关系，于是决定把用来跑路的二号卡罗拉也停放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一切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

找出二号卡罗拉是何时停在本町小区的是个大工程，一名住户作证案发前一天的傍晚并没有见到这辆车。警方调出十一日中午前偶然飞过上空的自卫队侦察机拍摄的俯瞰图后，确定犯人至少是在开出第二现场国分寺史迹到案发后一日早上这段时间内来到此处，并在此处弃置“逃跑的脚”。

二号卡罗拉后座堆着三个运送现钞用的铝合金箱，其中是原本要发给东芝府中工厂4523人的红利奖金，这294 307 500日元当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银行事先已将要发给作业员的奖金分装在每个人专属的袋子内，这样一来总计4523个奖金袋送到工厂后也比较好整理。与其整捆一百万日元钞票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抢劫犯应该更乐见已经分装好的现金袋吧！

如果抢劫犯是单人独立犯罪且个性脚踏实地，他只要每个月打开一袋当作生活费，这些钱足以让他过相当奢侈的日子，可以长达三百五十年！但如果要将币值升贬考虑进去的话，自然有必要每隔一阵子对“奢侈”重新定义。

我们推论抢匪将二号卡罗拉开到本町小区后，随即将铝合金箱子中的现金搬到另外一辆车上后逃逸。这台不知名的车暂且称之为×车。

比照此案抢匪的惯用手法，×车应该早就准备好在同一个小区的停车场了，然而找不到任何这辆车曾在此地出现的有利佐证。疑点还不止这些，抢匪将×车驶到盖了车罩的卡罗拉附近，再整理现金将其转运到×车上这件耗时的作业，竟然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搜查会议列出了“犯人的条件”如下：

①有地缘关系；②汽车、摩托车驾驶技术熟练的人；③东芝府中工厂、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分行的相关人士；④性格倾向于内向闭锁、阴沉自我。

①、②毫无疑问，问题出在③，因为抢匪必须知道东芝奖金的支付日，也必须清楚日本信托银行会在当日上午九点多将现金送上运钞车并出车，所以调查单位认为，犯人肯定对其内部作业非常清楚。这是以东芝工厂与银行为立场考虑所得出的假设。

其实这个假设的基础稍嫌薄弱，因为只要是住在银行分行附近的人都知道，东芝的薪水跟奖金是哪一天的什么时候会从银行以运钞车送出，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还有谁会不晓得。附近的住户经过口耳相传后，又传入更多的人耳朵里，所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就不局限于与东芝工厂及银行内部有特殊关系的人士了。从银行将月薪与奖金运送到东芝工厂这件事在附近的人眼中，是日常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例行公事了。只不过这一次，计划这事件的有心人，就混杂在听着运送现金流程传言的人们之中。

至于嫌犯的合成相片大家倒没什么异议。警视厅的绘图人员根据被袭击的运钞车三名银行行员与驾驶员脑中残留的印象，以高超技术合成出犯人的模样。根据那张素描显示嫌犯的脸型椭圆，眼细长，鼻子高挺，配上一副薄嘴唇，年龄在十八岁到二十四五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张稚气未脱、年轻英俊的脸庞。这么一位英挺的年轻巡警骑在白色警用摩托车上，在东京应该不论到哪儿都会引起众人注目才对。

将犯人的合成照片印出来，以传单的方式发给民众（也可称之为国民），但大家似乎早已对此事件麻木了，反应并没想象中的热烈，随后搜查总部内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就凭目击者瞬间的印象绘制而成的照片，实在做得不准。再说安全帽跟面积颇大的帽带一路遮到犯人下颚，仅露出不到一半的脸，况且警察服实在太显眼太让人分神了。这个意见蛮有说服力的。

G.K.切思特顿所著之《消失的男子》短篇小说中有一段情节是这样子的，侦探睁大了眼，警戒着将要来访家中的重要客人，却一条影子也没见到，其实那个人已经变装成邮差，只是在那位侦探眼里，无法将邮差与访客联想在一起罢了。站务员、警卫、旅馆及餐厅跑堂小弟、厨子、司机、警官等，诸如此类制服印象深入人心的职业，很容易被归类为隐形人。

相较于犯人长相线索之稀少，他遗留下来的物品反倒出奇地多。卡罗拉、摩托车只是冰山的一角，之后陆陆续续发现的零星小东西，总共有六十几件之多，肯定是这个发现使得搜查总部对于此案的初期想法太过乐观。如今渐渐出现批判初期搜查行动失当的声音，平心而论当初调查单位过于乐观的心态，的确对破案速度造成了一些影响。

不过这些遗留物多半是赃物，深究其出处也很难找出与犯人有直接关联的线索，这个坏消息让搜查总部有如落败的公鸡，信心也因而大为动摇。稍微能断定是犯人私人物品的只有掉落在运钞车被袭击的第一现场（监狱后门）的那顶旧鸭舌帽，还有遗留在第三现场（摩托车停放的那块府中市荣町空地，也同时是一号卡罗拉出入的场所）、袖子内里整个翻出来的那件人造纤维风衣，即便再加上安装在假警用摩托车上头的红灯与皮带、国际牌制的按钮、置物篮中的饼干空罐、老虎钳，还有看起来像炸药般的制烟筒诸如此类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也不过六样而已。不过就算找到这些犯人的遗留物品，也根本追查不到犯人的踪迹，更别提要近他的身了。之前预测这些遗留物品将成为提早破案的线索，如今却像薄如蝉翼般的玻璃试管一样粉碎了。

接下来的搜查行动中最精彩的片段，应该就属警视厅中的科学家了。比如说，当时犯人用来驱散行员、以便于掌控运钞车所燃烧的制烟筒中残留的已炭化的纸片，经化验后判定为杂志（日本放送出版协会发行的《电波科学》，一九六八年七月号）中所刊登的电视配线图的其中一小块。搜证人员还从犯人假扮成警察时手持的电子扩音器上，取下了宽三毫米、长十五毫米的报纸纸片，从纸条一端检视，可见到一个逆Ｌ形的印刷字体“品”，似乎是这份报纸名称的一部分。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例子而已呢，类似的科学检验数据洋洋洒洒一大篇，我们还是只撷取与犯人遗留物品有关的内容呈报吧。

搜查总部推测犯罪计划应该是这样子的，犯人为了让运钞车上有爆裂物的说法更有真实感，所以以恐吓信跟恐吓电话纠缠不休的方式预先埋下了伏笔。他威胁农协、派出所、信托银行和该分行行长家，预告对方若不听命即将引爆炸弹。调查单位将威胁各处与抢劫运钞车的罪犯视为同一人（暂且不论犯人人数究竟是单数还是复数）。

警方之所以会做此推论的理由是，从假白色巡逻摩托车靠近运钞车到抢匪喊着“有炸弹呀”，并同时反手将制烟筒投掷到马路上，这一连串取得主控权的行动之流畅，只花了抢匪三分钟而已，搜查总部推断抢匪就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所以不厌其烦地威胁目标对象十几次之多，而所有恐吓事件可往回追溯到八个月前。

搜查总部最初动员八十六人，来年一九六九年二月增员至约两百人的最大编制。到一九七〇年夏天搜查行动到处碰壁陷入僵局时，也还维持着八十名探员。一九七一年冬天则骤减为四十五人。再过一年，到了一九七二年，只剩下二十名工作人员。从那时起采用美国FBI的办案方式。从展开搜查行动至今总部已经历了十一次大变动，警方与抢匪陷入了苦战的胶着之中。

搜查总部一开始认为犯人不是单独犯案，因为他（或者是他们）有办法采用“声东击西的作战策略”。先制造各式各样的恐吓信与恐吓电话，再加上在真正的抢劫行动中所有的装备，包括车子，都是偷来的赃物，但还是能做到灵活调派两辆轿车，这点实在很不容易。依照分置于三个现场的车辆与摩托车来看，他们彼此间的任务分配一定十分精准，联络敏捷且机动性十足——就这几点看来，犯人为多数的论调越来越令人信服。

被列入追踪名单的嫌疑犯来自各种身份与职业，包括窃车惯犯、有不良驾驶记录的人、骑摩托车游荡街头的不良少年帮派、东芝工厂离职员工、退役警官等。

嫌犯名单中之所以包括了退役警官，也是根据此案所呈现出来的某几点特征所判断出的。比如说，坐在运钞车上的行员跟司机就曾强调，案发当时“犯人假扮成警察，骑在那辆假巡逻车上的模样似乎挺顺手的，我直觉认为此人受过训练”。

还有一个最令人费解的疑点就在于，翻遍犯人遗留下来的六十多样物品，却找不到犯人当时穿戴的白色安全帽、制服以及长靴（目击者形容为靴型鞋款），这真是太诡异了。不过背后代表的意义很简单，因为都是跟警察借来的东西，连想都不用想，借来的东西当然不可能留在现场呀！于是乎，退役警官或现役警官涉案的呼声越来越高，搜查总部不愿公开发表这个事实，但搜查方向已悄悄转往现役警官与现役警官周遭相关人士身上。

转换调查方向后警方发现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消息。在抢劫事件发生一周后，也就是在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七日早晨，三鹰市有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自杀了。他在天未破晓前，将氰酸钾倒进红茶中喝掉。而三鹰市紧邻府中市的东侧。

这位青年与姐姐和姐夫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双亲早逝。

二十九岁的姐夫在市区的保安公司上班，保安公司的社长是他的伯父，这位社长为警察官僚体系出身，曾担任公安方面的干部，因此在政治圈很吃得开。

妻子与丈夫同年，弟弟说好听点是跟姐姐一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其实说穿了就是赖在人家家里。过去他曾因盗窃、恐吓、暴力行为等原因被逮捕，意外地因为都是些轻微的罪名，所以没严重到被起诉的地步。辖区警署特别将这位名叫浜野健次的不良少年列进危险人物的名单中存档。

浜野健次，除去他待在警局拘留所或待审监狱的时间外，都住在姐姐家，其间却连半毛钱也没付过。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他就在胡作非为与这个家之间辗转流离，更惨些就找个有兼差工作的同党住在廉价旅馆里。

他的狐朋狗友们年纪介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之间，共十五个人左右，以立川市的美国空军基地为据点，被其他的不良少年帮派叫作“立川集团”。这群人骑摩托车到处兜风被称为“雷族”，其中也有不少偷车惯犯。

搜查总部之所以能这么快锁定这群不良少年，应该归功于某位老资历的警官，他说：“因为正好在我辖区内，所以曾经盘查过浜野以及与他相关的人和事物，所得到的证言是，十二月九日晚上他待在市中心的旅馆与他的同志‘恋人’度过，当农协与其他各处遭到恐吓信攻击的时候，他在拘留所，所以每个时间点他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但在做出这项声明之前，也就是在案发后六天，搜查总部与其他辖区的警员来到浜野健次居住的公寓门前，他姐姐从门缝中只露出了眼睛，坚决否认弟弟在家。虽然警察们直觉认定健次就在屋内，但也不好无视姐姐的断然拒绝而这么闯进去。然而健次却在翌日破晓前，服用工业用氰酸钾自杀了。

警方只不过是遭到姐姐的严厉拒绝罢了，为何如此轻易放弃进屋的念头呢？如果当时坚持进了屋里，就算浜野健次不是抢匪，也可能会因此发现破案的线索啊！可能是因为警察没取得该住户的搜索状，所以才让担心触法的想法阻碍了行动。其实真正让警员们却步的主要因素，还是健次姐夫的伯父，这位背景相当硬的警官退休后在政商界仍拥有许多知交，虽然人没在现场，却能够让人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威仪与压迫。

认识浜野健次的人表示，他不像是那种会寻短见的年轻人，想不通为何他会在警察来家要人的隔日清晨喝下氰酸钾呢。再说，他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取得氰酸钾的呢？目前调查单位仍不清楚，因为日本法律规定氰酸钾只能用于医院（药用）以及工厂（工业用），并受到非常严密的管制，即便在药局，一般市民没特殊理由是买不到的。

关于这位青年的死，有关当局只用“因为正好在我的辖区”草草带过，为何不愿深入解释呢？似乎其中有什么隐情。还不只如此呢，这位年轻人的长相跟犯人的合成照片相似度很高。

姑且不论这个发现，搜查总部的调查方向，从设立之初到第四年时又再次修正，转由过去经历十分辉煌、也曾破获过许多悬案的搜查一课警官担任行动指挥。

但这位老练的刑警在三亿日元事件发生时不曾参与任何搜查行动，十个月之后才被招揽入总部。这位性格独特的刑警，一进总部便主张犯人是单独作案。他刚开始还不至于影响警方主要的搜查方向，一直到他取得搜查行动总指挥的位阶后，才真正掌握主导权，改变了整个走势。

要单独犯下如此复杂缜密的案件，只能用这种方法吧。这位拥有傲人辉煌经历的干练老警察推论如下：

“犯案当日十二月十日早上，犯人先从一个至少离案发地二十公里以上、可以说是相当远的地点，冒雨骑着摩托车在六点前先抵达第三现场（荣町的空地）。

“把摩托车留在原处，徒步到晴见町小区，步行约七分钟。换开二号卡罗拉（这辆卡罗拉作为犯案后逃脱用，案发五个月后被发现停放在本町小区的停车场），然后将车开到第二现场（国分寺史迹）预备，这时才快七点。我想犯人应该就是趁这一个小时的空当，将那辆被黑布罩着的摩托车处理成‘白色警用巡逻车’，然后犯人可能是在回晴见町的途中顺手将黑布丢进河里，所以我们才没找到。

“犯人早上七点前在第二现场备妥逃跑用的卡罗拉后，再度徒步走回晴见町小区，费时约十四分钟。

“布置完车子的犯人再开了一号卡罗拉出来，并于八点十分左右到达第二现场，并发动二号卡罗拉的引擎，随即开一号卡罗拉直接赶往第三现场（八点二十分），启动伪装的警用摩托车，准备袭击运钞车。然后把车停在离日本信托国分寺分行附近，监视着运钞车从银行出发的时间。运钞车于九点十五分上路。

“犯人确定目标无误后连忙将自己的车超到前方，待确定运钞车将行经学园路后，马上赶到第三现场，戴上白色安全帽、脱下并扔掉加在警官制服上的风衣、扯下盖住摩托车的罩子，急急忙忙骑上伪装的白色警用摩托车，往学园路疾驶而去，离府中监狱十九米处赶上了运钞车，并超到对方车头前命他们停下来，接着就是大家熟悉的整个犯案流程。

“抢匪将运钞车开到第二现场，将装满现金的铝合金箱子搬到事前备妥的二号卡罗拉上，然后在激烈的雨势中前往第四现场本町小区（九点三十八分左右）。

“抢匪的最后一个工作，就是在本町小区的停车场中，将现钞搬到另一台车（×车）上后往藏身处逃逸。小区住户彼此间冷漠疏离的特性，更有助于犯人完成相关作业。”

巧妙的推理，将整个案件组织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然而有个疑点让我一直无法释怀，那就是犯人从第三现场走到晴见町小区需时七分钟，然后还得从第二现场的国分寺史迹走回晴见町小区，又要步行十四分钟，为何途中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见过样貌类似这名通缉中的男子在路上走着呢？至少从已发表的搜查记录看来，只有目击过可疑的摩托车与轿车而已。硬要翻出关于可疑人士的证词的话，只有一人在第三现场曾见过一名站在罩着防雨车罩的摩托车旁的年轻男子背影，另一个就是在信托银行附近停下摩托车猛盯着前方的年轻男子背影而已，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依目击者的证词判断，这位疑似犯人的男子没撑伞。穿着风衣、全身湿透、在狂暴的雨势中独行的男子，有两次（合计约二十一分）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时间，难道竟连一名目击证人都找不出来吗？见过一定有印象，之后应该会自动报案才对，时间是早上六点多，另一次则是七点多，正好是路上行车与行人最多的时刻。

这位资深刑警的推理却全然忽视这一点，实在太说不过去。

本报告书开头如此不厌其烦地一笔笔注记所有有关“车子”“站立的男子”与“目击者”的一些话，就是希望大家能多用点心思在这儿。

不，还不止这些呢，请看后续报告……

二

纽约——

史密斯火灾海上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理赔部门。H.S.史吉姆森部长收。

寄信人    东京    G.喜亚兹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我在前一封（十日寄出）的报告书中，叙述了项目搜查总部所持之单独犯案论调中的一小部分。接下来我将针对此推论加以检讨，关于犯人如何在短时间内分别在第一现场（府中监狱后门，三亿日元事件发生现场）、第二现场（国分寺史迹）、第三现场（府中市荣町空地）、第四现场（小金井市本町小区）这四个地方完成这么多项烦琐的动作，并且有办法高速驾驶两台轿车（卡罗拉）、一台摩托车纵横街头。

根据警方的推断，犯人是在十日早上六点前，从远方某处进入第三现场，将摩托车停在当地步行七分钟就到得了的晴见町小区，然后在七点左右把一台跑路用的卡罗拉（二号卡罗拉）预备好在第二现场，随后又步行十四分钟回到晴见町小区，前后加起来共二十一分钟的徒步时间。在倾盆大雨中被淋得像只浑身湿透的老鼠般的犯人，独自走在马路上长达二十一分钟，竟然一位目击证人都没有，前一封信已提过这个诡异的现象。第一次步行的区间在六点前到六点零五分之间，第二次则在七点前到七点十二分左右，这两个时段路上车辆与行人都应该很多才对，模样如此显眼的人走在街头，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从下手犯案往前推到六点前，往后延至九点三十分左右（被人看见卡罗拉从第二现场开出来的时间点），都只有目击“车子”的证词而已。

照以上这情形看来，或许根本没有人真正实行“徒步七分钟，徒步十四分钟”这个计划，除了推翻之前的假设外别无他法。

坚持此案为单人独立犯案，并坚信“犯人为徒步移动”的人认为，晴见町小区被犯人当成了“前线基地”，其实说穿了这个理论从头到尾都建立在假设上头。

当天早晨犯人分别在两个现场准备了一台摩托车和两辆汽车，由于考虑到了或许案发地点离他家不近，因此推理出“应该有个地方，让他前一天就先将车子准备妥当”，所以他们说“离现场较近的晴见町小区或许能被当成基地 ”。

这个论调或许是想象的成分居多吧，因为根本没什么物证，即便前一阵子传来附近曾有两件防雨车罩被偷的消息，也难以作为佐证。犯人在府中市有地缘关系，以当时的行政区来看，北边从小平市连接至北多摩郡，东边是武藏野市、三鹰市、调布市，南方是南多摩市，西方则与国分寺市、国立市、立川市、日野市等地相邻，并不排除犯人在这些地区也有地缘关系。所以扩大搜查半径，警方的触角延伸到周边各县市。

目前还没查明抢匪下手前一天，到底是从何处把那两辆车开来晴见町小区的，推测不出个所以然。该小区内也无人目击前一天有两辆类似这样的车停在这儿，十日早上也没人见到谁来取车，更别说看见到底是谁把车一次又一次地开走了。

将晴见町小区视为“前线基地”的假设完全建立在空想之上，而人们却又以此为根基衍生出犯人为独立犯案的想法。

总归一句话，如果犯人只有一名的话，那他非得把那两部卡罗拉先停在晴见町小区。至于以徒步的方式往来这个小区与第二、第三现场间，可以说完全是推理者脑中的臆测所虚构出来的情节。“徒步二十一分钟”却连一位目击证人也找不到，会不会根本从一开始便压根儿就没有“徒步”这回事。大家见到的只有车子而已，因此我判断抢匪作案的手法是利用车子代步而非徒步。

就好像电视主持人手拿着定时器，经过缜密的剧本排演过一样，竟然可以计算到分秒不差的地步，这两台车跟摩托车间的联络配合得天衣无缝，实在无法想象仅凭一人之力便能犯下这件案子。

我试着与吉姆·福田检讨单人涉案的论调合理与否，正如之前报告中所陈述的一样，刚开始搜查总部认为犯人不止一位，是案情发展到了中途，才突然改变了说法。

我读过犯人单人涉案的论述之后，发现这个理论其实是以极巧妙的方式组织起来的。特别是十日早上六点左右，一直到八点五十五分犯下事件之前约三小时的区间，荣町空地上（第三现场）与国分寺史迹（第二现场）摩托车与那两台卡罗拉彼此间的出入，都经过非常考究且致密的算计。确认重点在于这些目击者的证词（请参照前一封报告书）。

上午六点左右荣町空地上被布盖着的摩托车引擎发出声响，送牛奶的快递员见到路边站着一位身穿黑色人造纤维风衣（实际上是深蓝色的）没撑伞的男子，坚持单人涉案之说的人们认为，这代表着“犯人在附近观察地形”。他是真的在观察周遭情况呢，还是在等待着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

之后经过一个小时，在七点零五分左右，有位名叫町田的人来到这片空地取车，作证没听见任何摩托车引擎的声响，所以也没留意是不是有台被车子防雨罩盖住的摩托车。单独犯案论者对此证言的解释是，犯人将引擎熄火了。

继续解析这位目击者的说辞后会发现，或许不是他没留意到有没有摩托车在那儿，有没有可能是摩托车根本就已经不在原地了？这样也说得通吧。町田的车停在离摩托车出现的地方蛮近的地方，在只能停车的停车场中出现一台被布盖着的摩托车，是任谁都会注意多看几眼的，更何况大多数驾驶者的习惯是，在出车前总会多花点心思观察周遭的环境。町田刚开始的说法是不确定附近有没有停摩托车，而不是说没听见引擎声所以没留意。对于这个证词的取得过程，警方常常是以半诱导式的问讯方式引导证人，例如从原先“没见到摩托车”的说法改为“没留意”。吉姆说日本警官在问讯时频频使用这种手法。

单人涉案的拥护者认为在嫌犯被牛奶配送员撞见，一直到町田来到停车场为止，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当。犯人在这片空地上清除之前为了掩人耳目而暂时将摩托车伪装的黑色碎布（看得出是剪下妇女服装专用的黑布，然后以十七枚晾衣夹固定在车体上），这一个小时是他进行伪装所需的时间，再包括之后撕下黑布，将摩托车恢复白色原貌所需的工作时间。

但这块空地可是附近居民公认的停车场，犯人真有办法在人来人往之下优哉游哉地进行伪装作业吗？他应该知道随时都会有人来取车。就犯人的心理而言，与其冒风险在这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停车场，不如躲到没人打扰的安全场所进行这项工作。

根据单人涉案者的推论，在现场的那件袖子由内里翻出的外套左口袋中，发现了一些白色涂料（鉴识结果显示与白色摩托车上的涂料一致），由这点可证实犯人的确在那块空地上进行除去伪装的作业，但也有可能是外套掉落现场后被沾到的，也未必能证明是在此处涂白漆时印上去的。

我认为犯人在这块空地上根本没必要使用到白色油漆。怎么说呢，犯人应当在下手抢劫前两天到三天，就把摩托车从蓝色整个涂装成白色，等涂料完全干透以后，只要单纯地在干燥车体上用十七枚晾衣夹固定住黑布即可。这种涂料是装在罐中按压后喷出雾状的压缩油漆，因为马上就会干掉，所以通常称之为快干漆。由此可见这项作业大概只能在没人会撞见的秘密基地中完成。外套沾上的涂料应该是在那个时候沾上的，在空地上也找不到分毫白色油漆的痕迹。

循着这个思考流程可推测出，在六点左右牛奶配送员目击到空地中“布盖得好好的，却传出引擎运转的声音”的摩托车，再将町田七点零五分去空地取自己的车时却“没注意到”（实际上会不会是已不在原处了？）有没有摩托车的证词合并考虑进去，或许犯人六点多时去了趟空地，之后又不知骑到哪儿去了，可以试着从这个角度推理看看。

到了那个地方（秘密基地应该就在附近隐蔽的地方），犯人将黑布从摩托车上取下后，就当场处理掉那块黑布，这样一切不是比较合理且自然得多吗？坚持此案抢匪为单独行动的人认为，犯人是在从空地回到晴见町小区的途中，在那段大约七分钟的路途中“直接把黑布扔进下水沟或河里了吧，雨下得那么大，黑布应该一下子就被冲走，所以我们才没发现”。我的说法跟这比起来岂不更合情合理？

用快干漆伪装成白色的摩托车，以黑布覆盖住，照理说在下手的大日子来临前，应该没有一个抢匪会笨到骑着它到处溜达吧，但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在案发前数日直到十日清晨四点五十分为止，各式各样的可疑摩托车一一被举发。其中有蓝的、豆沙色的、红的、白的，就是找不到任何证词显示，有人曾目击过乔装成黑色的白色摩托车呢。

我们没有立场跟搜查总部调阅所有“目击者证词”的录像带，调查单位大概是觉得民众“没必要知道”，因此不予以公开吧，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读取到的只是经由搜查总部认为“必要”的证词而已。

最令人在意的是，这里所提到的“合理”，似乎仅仅是以是否与搜查总部的推断相吻合来当作唯一的判断标准。搜查总部中虽然分为单人涉案与犯罪集团两种派别，而在一堆目击者证言当中，警方也可能只提出适合为自己论调佐证的部分，至于其他证词则完全忽视甚至干脆不发表。开庭时检调单位也同样会尽量隐瞒不利于自己的证据。

在无法调阅所有“目击者证词”的录像带、眼前所见所闻的一切信息都来自于总部筛选过的证词的情形之下，一个个单独检视自然有其客观性存在，但整体综观而论，其客观性必须打个非常大的折扣。

很多人都判断犯下此案的抢匪人数“大于两人”。计划当然是越缜密越好，不能因为心存侥幸而把好运发生的可能性一并算入。刚开始若一味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之后计划实行起来一定会漏洞百出的。将幸运值列入计划当中的人是冒险主义者，而缜密的行动计划者认为只要稍有差池，便会掉入万丈深渊的地狱中，没理由将性命交给偶发性的好运，所以在整个行动设计之初便应该排除掉这个最危险的因子，只能以最高概率为基础安排整个行动。

大家认为“犯人为双人组”的想法其实是因为思考过一人独自作案执行上的难度。若假设抢匪为两人以上的话，便降低了不少奇迹发生的可能性。犯人独立作业的话是必须仰赖非常多的“运气”， 偶发状况也变得非常多，实践度不仅下降两成，可能还会下降高达三成之多。如果是以两个人来说的话突发状况则会少很多，并且可以提高成功率。

而且两人同伙的话不只能将成功的概率从两成提高到四成，或从三成提升至六成，不是这么单纯地以倍数计算出来的。因为是两人同心协力所以将产生加乘的效果，不只能将成功率提高到六成而已，还可以高达八成！二乘二不等于四，二乘二可能变成六甚至八，这就是两人合伙相乘之下的附加价值。犯人为两人以上同伙或犯罪集团的话，这案子好像变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单人涉案论的推理随着时间演变与跟进，侦查目标渐渐指向，犯人在本町小区停车场中将分装在三个铝合金箱子里的现金取出，搬到了另一台车上之后，再将车子开往目前仍无任何相关线索的第五现场（靠近抢匪的秘密基地？）。

不过在总部里头也冒出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小区内人来人往，抢匪应该不会想就这样把现钞在大家眼前搬来搬去吧？犯人或许是直接将卡罗拉从第二现场驶离前往秘密基地，在那儿将现金从铝合金箱子里取出后，再将车子开回本町小区停放。

坚持单人涉案的人们针对这番论调做出了答辩，他们说小区内虽然人多嘴杂，但这反而造成了警方办案上的盲点，因为住在公共小区里头的人们普遍只是自扫门前雪，这部卡罗拉难道不是在案发后五个月才被发现的吗？而且卡罗拉的车体与轮胎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证实这辆卡罗拉是在雷雨中被开来这个小区停放的（十日早上的降雨时间是从清晨开始到上午十一点左右）。

暂且不论这些争论的细节，我个人认为，将卡罗拉驶离第二现场，直奔秘密基地后再将现金取出，然后把空的铝合金箱子堆在后座，再把车子开回本町小区并盖好防水罩，抢匪是依然有可能在十一点之前完成所有动作。

单人涉案的根据在于车体被雨水洗刷过，车罩也因为吸饱了雨水而变得沉甸甸，所以后来才裂开而无法完整地遮住车子，总部中某些人举证出这一点来证明车子是从第二现场直奔第四现场的本町小区，犯人于同小区当场将现金取出并处理完毕。但仔细想想，只要在十一点前将载着空箱子的卡罗拉，从秘密基地开回此小区停放，不也有造成车子被强烈雨势打湿的相同条件吗？

以带着三亿日元在身边的犯人心理状态而言，当然希望越能够早一刻脱离容易被警察捉住的危险区域越好，府中市可是这个区域的中心枢纽呢，犯人的心态应该是能早一分是一分离开府中市，能多逃一千米是一千米，尽量来延迟落网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不只想赶紧离开府中市一点点而已，所以怎样都无法相信他会选择在有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的本町小区内整理赃款。

先把三亿日元藏到秘密基地去，犯人才有办法真正松一口气吧？我觉得他是之后才好整以暇地将车开回弃置地点，然后在那儿处理掉让犯人觉得很棘手的三个大型铝合金箱。特征如此明显的空箱若随手扔掉一定会因此暴露行踪的，所以他趁十一点前雨还在下着的时候，早早用卡罗拉载着空箱又回到了住宅区。以上就是我的推测。

我的看法只有一点跟单人涉案论者一致，那就是犯人选择将跑路用的卡罗拉弃置在本町小区的理由。云雀之丘小区附近被偷的那部普利斯，还有次年八月在小平市公寓楼下也被偷走了一部普利斯，前者经过一年又四个月，后者则是将近四个月，就这么被撇在人来人往的停车场中完全处于被忽略的状态。这跟爱伦·坡的作品《失窃的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个结果是犯人一开始便计划如此的，还是当日无心插柳所造成的呢？

我的想法是，抢匪该不会是看到不久前也有两辆赃车被弃置于本町小区内，索性有样学样，把跑路用的卡罗拉也丢在这儿吧？一定是的，之前的窃车贼跟三亿日元抢匪一样，不过我这里说的“一样”指的是，不仅仅是同一个人那么单纯。共犯如果是盗取这两部车的窃贼的话，那么三亿日元事件的主要嫌疑犯，一定从共犯那儿打听到了他之前手痒偷了的车，在经过了四个月甚至是一年四个月，也就这么大剌剌地停放在本町小区而谁也没被惊动的事迹，因此触发了他的灵感。我这里所说的一样指的是一样的手法。

综观这起三亿日元事件，有一股犯罪集团的腥臭味直冲脑门。下手前先偷车是惯犯的老招数。嫌犯遗留下来的多达六十多样、细分下来将近七十样的物品中，除了属于嫌犯的个人物品（人造纤维外套与猎帽）和几件“新买的东西”（改装假警车用的红灯、电源开关、不锈钢制的毛巾架、饼干空罐、制烟筒等物品，或许还可以将参考了《电波科学》杂志所改装偷来的电子扩音器包含在内），除此之外全都是偷来的赃物。当然，没有一件遗留物上能找到指纹或掌纹，可见犯人是多么小心翼翼，是戴上手套后才触摸取用这些物品的。可假定此人有犯罪前科，所以他的指纹在计算机数据库中可以查询得到。

无论是从犯人原先便持有物品，或后来才“买”的、偷的东西上都挖不出一丝一毫的线索，可想而知此人为老手中的老手。从两台卡罗拉到那台摩托车开始，一直到为数众多的赃物看来，实在无法不作此案实为两人以上同伙犯案之想。搜查总部于是乎又打出一开始的结伙犯罪之说。

史吉姆森部长阁下：

方才的报告书中曾提及一位青年的事情，希望部长能多留意。在这儿略为重申以唤起部长的记忆。浜野健次，二十二岁，平日品行不良，屡屡犯下刑事案件，常出入警署拘留所，罪名多半为盗窃、恐吓、暴力行为，盗窃中包含了汽车盗窃案。他隶属于立川市不良少年帮派中的一员，在团内混得不错，还当上了大哥，常与小弟们骑摩托车暴走呼啸于大街小巷间，有雷族之称。三亿日元事件发生六天后，辖区警官曾前往与弟弟浜野同住、位于三鹰市的姐姐夫妻家中，但没能进门，姐姐曾对警官表示弟弟不在家。浜野健次于隔日清晨将氰酸钾加入红茶内，自杀身亡。

搜查总部针对这位名叫浜野的青年是否涉及此事件，展开地毯式的搜查，但人都死了，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举出什么确实的证据，所以后来似乎也不了了之了。

三亿日元事件的犯人合成素描显示，此人年龄介于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交叉比对数名目击者的证词之后，推断犯人的实际年龄应该比外表年长，尚有相当宽裕的修正空间。身型瘦，脸很长，有双细长的眼，鼻梁挺直，嘴唇非常薄，身高约一百六十八厘米，给人的印象就是个皮肤白皙的乖男孩。基于前封报告所述之理由，这张嫌犯的合成照被印制成传单四处发放，虽然搜查总部中有些人认为还需要再修正，但如果这张图正确的话，浜野还真像合成照中的那个人。事情走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走一趟辖区派出所找处理此事的警官问个清楚吧。但我在之前那封报告书中曾提到过，现在调查单位对于这位名叫浜野的青年的大小事都绝口不提。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位青年永远安息了，将众人这么多的疑惑也一并吞进肚里去了。三亿日元事件的犯人似乎对于摩托车与各式轿车的驾驶方式十分熟稔。嫌犯会开的银行运钞车型为一九三九年塞德里克车款，那两台卡罗拉他也开得很好，伪装成白色警用摩托车的山叶重机350R1，更别说在保谷市云雀之丘小区被偷的普利斯、蓝鸟，在小平市公寓被偷的普利斯，在八王子市被偷的本田机车。如果这几起案子的窃贼跟事件嫌犯是同一个人的话，此人对于路上运输工具的专业程度实在令人佩服。浜野这位青年完全符合以上这项条件，特别是驾驶摩托车的技术应当更加纯熟。在猛烈的雨势下高速疾驶着一辆还盖着布的摩托车已经很不容易了，竟然还能超得过运钞车并迫使它停下来，其驾驶技术之高超，令人屏息。

因总部提出单人涉案的论调所以判断浜野健次与本案无关，其理由为事件发生前送去多磨农协的恐吓信中的笔迹与本人不符，以及恐吓信送达的时间点浜野被拘留在警察局内，不可能发任何信。光这两点举证就消除了浜野的嫌疑，再加上他十二月九日晚上到十日清晨都跟他的同志恋人待在新宿旅馆内，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这在前一封报告书中也曾提过。

但持单独犯案之说的人坚信，案发前发给农协这些地方恐吓信中的笔迹，应该就是真正下手抢劫的人，因为全程独立作业的话一定得使出“声东击西”的战略，否则很难成功，操纵恐吓信（其中还包含恐吓电话）的嫌犯若另有其人的话，岂不让单人犯案之说不攻自破了吗？这样好了，我就站在两方的立场来模拟看看。

我不仅比对了多磨农协遭受到的五次威胁（刚开始是电话，接下来是威胁信）跟寄到别处的威胁信，还有多磨警局接到过的两次威胁（电话跟威胁放火的警告），所有的威胁行动都在一九六八年（昭和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戛然停止。除此之外到案发前四天的十二月六日为止，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分行店长的恐吓威胁已经中断长达三个月之久，这点的确值得注意。

为什么之前以近乎执拗的态度来频频寄发恐吓信的犯人，竟然能容忍自己让这个威胁行动中断达三个月之久呢？与其想象犯人心中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不如想想或许是恐吓犯身边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一定呀，或许是横生的枝节自然而然地让犯人无法再行恐吓了呀。

比如说恐吓犯可能生病了，或是遇到交通事故了，也可能是出国旅行了。我的假想状况是，他该不会是犯下了什么罪所以被迫与社会隔离了吧？这名男子与抢匪应该不是同一人，他只是个时不时让警方头大的麻烦人物罢了。

我还考虑到这批恐吓信中的用词遣字掺杂着大量“警察用语”这个特征。

他会使用“驾驶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防弹背心”诸如此类只有警官、自卫队、保安人员或是与军方有关的人士才会使用的专业术语。说得出防弹背心也就算了，特别的是他使用驾驶者这个词而不是称之为司机。当警官质询的嫌犯不愿轻易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时，警察通常会搬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诸如此类的话术吓唬对方。在多磨农协第一次收到恐吓信时，信中有句话便写道“你可能以为我在吓唬你，但你敢违背我俩的承诺试试看”。这语气十足就像是警察恩威并施的谈判伎俩，成功地让被恐吓的一方心生畏惧。

像这类的“警察用语”不只是从旁人口中随便听听就能得到的常识，就算是凑巧听见，也得对这些用语产生强烈的印象才能牢牢记在脑海中吧。犯人应该为现役警察或是前警察，或是在充斥着一堆警察的环境下待过的犯人，所以我们应当锁定这类经验丰富，且有可能熟悉警察用语的人。

除此之外，在电视电影中上映的戏码中出现的刑警台词也都有警察用语。在发给多磨农协的恐吓信当中甚至还以“只准派女人或小孩摇着白旗，把钱交出来”这句话来指定对方的付款方式，简直是模仿数年前上映、由黑泽明监制的《天国与地狱》这部影片。

“警察用语”实在太泛滥了，一旦考虑到传媒这层可能性，如果立即将警方用语与真正的警方人员联想在一起的话也未免太牵强。但我不愿排除接受警方侦讯经验丰富的人这个可能性，我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族群便是不良少年。

“特征”在这非常状况下衍生出各式各样的解读。举例来说，犯人在恐吓信中他认为非常重要的字句旁边，会以●─●─●加重语气，而非以顿点表示。这与摩斯密码中的表现方式雷同，因此可以假定犯人为具有电信技术的人，而建筑设计图中也有配电图，所以犯人也有可能是营造业相关人士（总部中也有人赞同这个想法），除此之外道路地图中也会以类似这种形式的点与线标注每个区间之间的公里数。这或许正好解释了为何嫌犯驾驶技术会如此娴熟高超。

所有的特征中有一样无法做其他解释，代表着近乎绝对性的象征，那就是整个事件当中，骑着白色假警用摩托车上的嫌犯身上穿的假警察制服。那件制服可不是什么假货小道具，看起来挺货真价实的。之前我有提过犯人没遗留下安全帽、制服和长靴。

这次调查行动中雇用了一名与警方关系良好的日本籍助手，其原本的职业是新闻记者，我请他帮我调查租借警察制服的相关规则。租借给警察的全套制服是除去枪支的，管理制度非常松散，现任警察中还是会发生有人持有两套以上的旧制服，堆在家里未缴回的案例。

我目前先将现任警官与其家人摒除在讨论之外，想先思考一下还有没有别的渠道可以取得类似的制服，于是我脑海中浮现了“警卫”这两个字。这些称之为保安人员的人被保安公司派遣到各个公司行号、工厂、公共设施等地，而他们的制服跟警察的颇为神似。我到百货公司之类的停车场，第一眼乍见站在入口处疏散通行车辆的警备人员，总会误以为是交警，因为他们跟交警一样佩挂着绿色绣线的臂章。

我此时回想起浜野健次的姐夫就是保安公司的员工。他虽然现在担任管理的职务，但直至强盗事件发生的来年，他还是名穿着保安人员制服值勤的警卫，而浜野健次又与姐姐、姐夫住在一块儿。

这位姐夫的伯父是保安公司的社长，又正巧是位退休高级警官，即便到了今日在政商界仍拥有许多知交。大概就是震慑于他的威名，所以当他姐姐对警察说浜野不在家时，警方也不敢硬闯就撤退了，前封报告书中也说明了搜查总部的人对于浜野健次的相关数据至今仍三缄其口。总部里，特别是拥护单人犯案之说的人们极力主张“浜野是清白的”。

浜野健次的姐姐是个非常坚强的人，她的老公是保安公司的员工，性格也十分老实木讷，凡事都交给能干的妻子打理。周遭的人对他们夫妻俩的风评几乎一致，我想与事实大概也相差不远。健次大概也拿他姐姐没办法，所以他一个月当中有半个月都在外漂泊，对姐姐而言他来去如烟。每当健次被关进拘留所的时候，他姐姐还会亲手烧一顿好菜，装在豪华的便当盒中托人转交给他，这位姐姐溺爱他的程度由这个举动可见一斑。甚至还一度传出在姐姐托人带进拘留所的便当中，藏了一瓶迷你尺寸的白兰地被值班警员发现的糗事。

这位频频犯下盗窃、恐吓、暴力行为等非法行为，出入拘留所如走自家后院般寻常的弟弟，对这位严厉的姐姐而言，就如同一颗不定时炸弹。当着丈夫的面，姐姐非得装着一副再闹就断绝姐弟关系的模样，但在丈夫见不到的时候马上又转换成庇护者的角色，而凡事受妻子支配的懦弱丈夫当然半声都不敢吭。

为什么让警方如此头痛的健次一次都没被起诉呢？据说也是因为他姐姐到处去跟警察“说情”的关系，但警方为何如此容易买单呢？全因为背后有个在政治圈人面很广、曾担任高层警官的伯父，传言他人虽不常现身但威名响叮当。不过这家保安公司成立的时间较晚，仍处于惨淡经营的草创时期。

浜野健次在警察间吃得开有助于他混帮派，因为每次都能逃过被起诉的命运，连跟他一起涉案的共犯也能免于刑责。这个特权竟然连地方上的流氓也听到了风声，江湖上谣传着即便兄弟已送检待审，只要去拜托健次马上就能把人给弄出来。他才二十二岁就做到集团中大哥的位置，头脑可不简单。

他的好兄弟异口同声地表示，健次绝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这样的一位男子又为何会为了警官拿着不相干案件的逮捕令，在天未亮前自杀呢？再说用来自杀的氰酸钾又是从哪儿取得的呢？

接获姐姐报案的辖区警员派巡逻车与救护车（考虑到服毒者需要急救）赶到公寓时，只见餐桌上放了一只红茶杯，健次从椅子跌落到地板上，已气绝身亡。即便已无生命迹象，双颊却呈现一抹玫瑰色，这是服用氰酸钾造成窒息死亡的尸体特征。警察将茶碗底部残留的些许红茶带回局里化验，证实为氰酸钾。

姐姐与姐夫在六个榻榻米大的那间房中熟睡着，而健次就在隔壁四个半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至于他何时起床，从热水瓶中倒水泡红茶喝，姐姐与姐夫声称完全不知情。警察在录取夫妻俩的口供时，他们都说根本没猜到茶里有毒，可能是健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吧。夫妻俩听到弟弟倒地的撞击声后，起床察看的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当时应该是刚服毒。氰酸钾仅需一分钟左右就能让人死亡。

接着夫妻俩叙述了前一天晚上健次的情况。一大早就出门的健次回到家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刚从值晚班处回家的姐夫在家等门，因为他从姐姐那儿听说了，白天时有辖区警察来家里要人，于是对健次的放浪行为狠狠训斥了一顿。由于健次平素品行不良，所以姐夫马上怀疑他一定又闯了什么祸，劈头就骂健次老是恶形恶状的，为他们惹了很多麻烦出来，从明天起滚出这个家吧，以后别待在这儿了。健次这次异常地沉默，姐夫推测这番话或许是让他自杀的原因，但健次没留下任何遗书。

姐夫的供词有不少疑点：第一，辖区刑警白天到公寓时大约是下午一点，那时候很明显健次就躲在房里，警察们知道他假装不在家，但姐姐强烈拒绝警察进屋，所以只得空手而回。但问口供时夫妻俩却口径一致，坚称健次一大早就出了门，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到家。

第二，健次会因为姐夫严厉斥责说要断绝关系，所以过于悲伤而自杀吗？他应该宁可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在外头租间公寓，也好过跟啰唆的姐姐与姐夫同居吧。打工的空缺一大堆到处都有（当时日本正值“经济高度成长期”，到处都在征人），如果打工还不足以支付生活费，用抢用偷的总行了吧，衣食无缺应该不是问题。

仅仅因为姐夫的责骂就悲伤到要寻短见，不像他的个性。健次才没那么纯情热血呢，而且他的同伴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不是会自杀的人。

而姐夫竟会做出斥责健次的举动，这点也稍微有点不自然，以他老实寡言的个性，要说这些话，也应该是由他老婆（健次的姐姐）发言才对。这番说辞应该是他老婆在跟警官谎报健次不在家后编造的吧。

我认为如何取得氰酸钾的途径就是解开以上疑问的钥匙。搜查总部虽然从未公开发表过，难道我们就没自己的门路取得信息了吗？

我那三位日籍秘密调查员的办事能力非常强。经过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找出他是如何取得氰酸钾的。

这些氰酸钾是姐夫在市区的某间药品大盘商那里取得的，总共是五克的量。零点三克便足以置人于死地，如此猛烈的毒性何必要搜集到五克之多呢？

——姐夫看起来应该是原本另有打算，所以才先跟对方取这么大的量的。这家药品大盘商说他自己店里的保安业务也是委托这间公司负责，这家公司中“了不起的大人物”都亲自开口拜托他了，于情于理能不答应吗？将剧毒的氰酸钾放入袋中，用一九六四年（昭和三十九年）八月五日的Ｒ报纸包起来交给对方。这真是起惊人的内幕情报，药品大盘商虽没明白说出口，仅用“了不起的人物”带过，但谁都知道应该就是社长本人，而这家保安公司的社长就是姐夫的伯父。

在此我本人、吉姆还有另外三名得力助手为了这条惊人的情报，开了一次秘密会议来商讨对策，因为事情的变化已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姐夫从市区药品大盘商那儿取得氰酸钾是在一九六五年（昭和四十年）年的九月，而健次自杀身亡的时间是一九六八年（昭和四十三年）十二月，中间隔了将近三年的时间。

我们进行的秘密会议中，主要针对以下几点做研讨与释疑：

①健次的姐夫于一九六五年九月从药品大盘商购入五克氰酸钾的目的为何？是想要以暴制暴亲手解决小舅子？还是担心将来夫妻俩可能会遭到健次的毒手，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至少还能将他毒死自保呢？

②会不会是姐夫私下偷偷询问伯父如何取得氰酸钾时说漏了嘴，伯父也很同情他老是为了这个小舅子伤脑筋，同时也暗自察觉了他的动机呢？

③健次的姐姐是否知道了丈夫的意图进而协助他呢？因为警察老是来家里捉犯下恶行的弟弟，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④健次会不会是翻出姐姐姐夫偷偷藏匿多时的氰酸钾（只有一小部分用于健次自杀，其余的毒物应该是藏在天花板深处）而后“服毒”自杀的呢，还是夫妻俩共同谋杀害健次然后布置成自杀呢？

⑤有没有可能是姐姐、姐夫发现健次是这次三亿日元事件的主谋，所以取出三年前准备好的氰酸钾，于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分将他杀害了呢？

针对以上的假设问题，四个人全部都回答“YES”。加上我这一票的话，五个人全部举双手赞成。

我还特地提醒大家公寓房间桌上的红茶杯只有一个。

针对我的质疑另外四个人回答我说，这一点儿不是问题，姐夫与姐姐早就在叫救护车之前收拾好他们喝无毒红茶时用过的杯子了。从一开始姐姐夫妻俩突然邀请健次要与他来个三人茶会时，就只有健次的茶杯里加了氰酸钾！就在凌晨三点四十分这个毫无争议的时刻，被夫妇俩疲劳质问到这么晚，终于承认自己犯下了三亿日元事件，既然该说的都说了，还是明天再来想如何善后吧，健次当时可能心里面想着“这么晚了，喝杯茶好去睡觉”，没想到……我的助手们左一句右一句轮番接话，推理顺利地进行下去。我对于这个假设很满意。

如果要再加上一些我个人的想法的话，我还有一点怀疑，如此宝贝着弟弟的姐姐，真的忍心毒杀亲弟弟吗？姐姐可能一方面也利用了世人对自己的刻板印象吧，再说，在日本国内闹得沸沸扬扬的三亿日元抢劫犯竟然是健次，世人将如何看待身为姐姐的自己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理解她为何会拿出原先就预备作为防御武器的氰酸钾，并转用在这个重要时刻毒死亲弟弟。

还有另一个因素，那就是保安公司的社长从一开始，便对这位侄子的小舅子十分火大，他认为这老兄总有一天会闯下大祸，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健次就是三亿日元事件的主谋，但他老早就担心自己的名声会被他连累，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着，顺便教导侄子夫妇如何做好自我防御，而帮助他们取得氰酸钾也只是权宜之计吧。社长在政商界有着崇高的地位，而这间保安公司又是新创没多久，是正处于即便奋力追赶也很难跟上老字号同业的窘境，就靠着员工与社长苦撑着。如果侄子的小舅子犯下了这起三亿日元事件，对这家公司的形象有如致命的一击。

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健次在喝下加了氰酸钾的红茶前，向姐姐与姐夫坦承自己犯下了这起三亿日元事件，那么他是单独行动，还是有同伙共犯呢？这点是我们从一开始便非常想厘清的问题。

我确信犯人不止一人，即便故意用左手书写，恐吓信上头的笔迹也绝对不是健次的。恐吓信上的邮票背面残余的唾液显示此人血型为Ｂ型，但健次的血型是Ａ型。而且健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大家接获恐吓（信件、电话）的全面攻击时，健次还在警方拘留所中。根据单人涉案之说的理论否认健次犯下此案，兜一圈之后还是绕回了此案有共犯的说法。

不过大家最在意的那三亿日元现金到底藏到哪儿了呢？目前大家都还不知道。

健次该不会将三亿日元带回姐姐家了吧？因为这么大的一笔金额绝不可能借放在朋友家。我们还得找出可供犯人用快干漆将蓝色摩托车改装成白色的秘密基地，这也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十日早上六点左右，在摩托车抵达第三现场（荣町空地）之前是“从哪儿骑来的呢”，实行抢劫前那两部卡罗拉是不是真的被停在“前线基地”了呢？还有，犯人驾着二号卡罗拉逃跑后又是在何处将三亿日元取出的呢？还有最后藏匿现钞的地点，这些都是未解的谜，而这所有的问题箭头全指向犯人的秘密基地。

我目前推断犯人应该不会选用立川美国空军基地当成秘密藏身处，因为这一带简直就是立川区不良少年的聚集地。不良少年很容易跟基地里操守不佳的工作人员勾搭上，浜野健次会不会跟这基地里的人也混熟了呢？虽然美军基地拥有治外法权，是日本警察法眼无法深入的地方，但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也称不上安全。

在立川美军基地的东侧走甲州街道（岔路也都畅通无阻）可直接通往府中监狱附近，走国立市内南武线北侧的那条路的话，可以从府中市的学园路穿出来，总路程还不到八公里。这个距离以山叶350CC的机车，在行车稀少的清晨路上飙一趟，即便在雨中也只要花个十分钟左右而已。开卡罗拉的话也顶多十三分钟，我想机车与那两台卡罗拉在案发当日的清晨，都是从立川来到这儿的。这个推论比前天就把那两台卡罗拉先开到“前线基地”荣町停放的说法更加合理。

将现金搬到二号卡罗拉后，离开第二现场国分寺史迹的时间为九点三十分左右（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随即赶往位于立川的基地，将铝合金箱子里的三亿日元取出暂时藏好，把箱子堆回车上，往东开回本町小区，雨一直下到十一点，对抢匪而言时间非常充分，应该来得及完成所有程序。搞不好十点四十分左右就能回到本町小区。

当天早晨六点摩托车来到荣町空地，时间有点过早，那是因为跟共犯约好了在这儿碰面，可能是要商量什么事吧（时间越早人越少）。犯人就让引擎持续运转着站在一旁，其实是在等他的同伙（此时正好被牛奶配送员撞见），没想到对方竟然放他鸽子，犯人一刻也不多停留便扬长而去。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七点零五分左右当町田先生来到空地取车时，并没有见到任何摩托车的原因。

我们不知道犯人骑着摩托车到底去哪儿了，又或许他的共犯是在日野市也说不定呢。根据最近市民举发的情报显示，在案发当日早晨日野市某工厂附近，曾有人目击到一名年轻男子站在一辆白色摩托车旁。

一名调查员带回了新的情报，新情报显示出立川附近的不良少年集团中，有位摩托车驾驶技术高超、年约三十岁的男子与健次私交特别好，但他与其他少年相处得并不融洽。这名神秘男子事发后便人间蒸发，说不定他便是此案的共犯。搜查总部打探到这个线索之后修改了无数次犯人的计算机合成素描，不知画出了多少张三十岁左右男子的面孔。单独犯案的拥护者认为这位三十几岁的男子便是罪犯。

我推测这名男子是发恐吓信跟打恐吓电话给农协和警察局的人，血型为Ｂ型。在昭和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到十二月五日为止约三个月的时间，恐吓行动中断。可假设此男子遭受不可抗拒之力，比如生病或发生交通事故等原因，或者他其实是隶属于立川美军空军基地的日籍雇员，可能被派到其他的空军基地出外勤也不一定。如果从他处发恐吓信的话邮戳会泄漏出他的所在地，打长途电话露出马脚的风险就更高了，所以不得不保持沉默。

不过我们感到最困惑的是那三亿日元的去向，我不认为他们会将那么一大笔钱原封不动地藏在立川基地。

吉姆的想法是，时至今日或许他们还没起内讧拆伙，头头将三亿日元先寄放在别人身上，并约定好大家在这个案子的追溯时效过去之前全都保持沉默，一起等待适当的时机再来分赃。

这是非常有趣的推理，但我无法赞同。我不觉得这起犯罪实行起来需要这么多人参与。

我们拿出搜查总部不经意泄漏出来的“目击者”情报，一次又一次地检视。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在十日下午一点左右，在阿佐谷附近的青梅街道，有一台小型休旅车突破警戒线的盘查，之后猛踩油门往环状线七号公路逃离，从后座的窗户瞥见一小部分堆栈箱子（当时警方只知道通缉银行的运钞车塞德里克）。

我们还不确定这行径可疑的休旅车，是否就是将三亿日元搬到秘密基地的运输工具。

但这条线索给我带来了灵感，现金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从府中、立川运往市中心呢？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考方式。

那三亿日元，有没有可能就这样运到健次姐夫工作的那家保安公司去了呢？将外包装改过，假冒成某公司托管的物品拜托警卫看管，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托管的物品装成数个箱子，看起来就像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警卫一定会将它们收到保安公司仓库的最深处，如此一来外人是怎样都不会发现的，连内部的员工跟其他警卫应该也不会留意到。除此之外，还有专人慎重地保护着这几箱物品呢。

我开始着手调查这间保安公司的经营状态，发现这家公司从一九六八年起（昭和四十三年）便开始迟发员工薪水，处于苦苦经营的局面，来年一九六九年一月起却不再迟发，但到了一九七二年初，又再度迟发薪水。

这意味着什么呢？会不会是这家保安公司于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涌进了三亿日元的现金，所以从来年的一月起就有办法发出一百五十名员工薪资，就这样持续过了两年，钱大概也用得差不多了。当然，公司不会将号码已被记录存底的五百日元大钞放进要发给员工的薪资袋里。

在公司内部铁定需要几名协助者才能将这件事完成。我推断是社长、社长侄子，也就是健次的姐夫。

我猜测这起犯罪应该是由健次以及那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同策划的，但消息走漏，让他的姐夫与姐夫的伯父发现。健次的朋友们都知道他之前锁定立川市的百货公司，他还计划要趁东京赛马开赛时袭击那边的办公室呢。这些犯案前的预演与规划非常公开，谁都晓得，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他真正的目标是要抢劫那三亿日元。

于是乎，姐夫与伯父提议为健次夺到手的三亿日元提供保管地点。保安公司本来就是个很隐蔽的场所，不仅警察绝想不到要往这里查，也与人们对于保安公司的既定印象相左，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安稳呢？健次与他的同伙接受了这个提议，在十日早上抢劫成功后便照之前的约定将巨额赃款运到保安公司里。

照这个思考模式推理下去，骑白色假警车的男子身上穿的近似于警官制服的衣物其实是保安人员的制服，自姐夫参与这个计划之后便借给了健次。警员用的那种附上麦克风的白色安全帽，可能是他们不晓得从哪里拔下来一只麦克风，然后想办法装在保安人员用的白色安全帽上头的吧。

七天之后，健次在深夜的茶会夜谈中，喝下了被姐姐与姐夫放入氰酸钾的红茶，从此永远沉默吐不出半个字。姐姐与姐夫谎称健次趁他们不注意时服毒自杀，可能是因为姐夫当天晚上骂了他一顿的缘故。其实那天晚上健次只想确定是否一切都如犯案之前所约定的那样，我想象一下都觉得健次实在是太天真了。

话说回来，恐吓信某些字句旁改以●─●─●取代顿点来加重语气的标注方式，在保安公司发给派驻各公司行号与工厂的保安人员当地的现场配置图中也经常使用类似的符号。

H.S.史吉姆森部长阁下：

我是喜亚兹私立侦探社所长Ｇ.喜亚兹，根据全新的推理，我将全力针对该保安公司及其社长，还有擢升为经理部长的浜野健次的姐夫展开内部侦查。代表贵公司的美国保险公司根据日本保险公司的续保合同中的条款，贵公司因理赔日本信托银行所蒙受的五十万美元损失，待取得可信的证据资料后将得以追回。

凝视

一

以行政区域来看，这里被归为东京都的近郊。

最近东京都附近的周边都市住宅地急速密集化，但这些地方还残留着一些“农村”。那些等着土地增值的农家，为了别太对不起家门前那块田地，所以或多或少种些蔬菜。

随处可见诸如此类的“田园”点缀其中，绿意四散包围住整个住宅区，草地与黑土旁，铺整过的白色道路四通八达，车辆交织，川流不息。

这户人家就沿着这条承袭自江户时代旧街道名的国道而建，约二十年前此地多半为杂木林与旱田，新住宅则围绕着树林的边缘零零星星建起，当时只有几户人家而已，谁也没想到如今集体住宅区与分售住宅如葡萄链球菌般延伸了出去，甚至连森林与蔬菜田的空间都快被挤压榨干。

虽说如此，此处的田地仍保有一公顷的面积，原本有三公顷左右，在五六年前开始慢慢缩小到如今这个模样，被削减的那两公顷成了分售住宅区的街道。

从国道分支出去的数条市建道路可通往私铁车站，车站前有繁华商店街，从那里可搭乘开往市中心的巴士。其中有几条通往市中心的道路旁另辟了专属于分售住宅区的小道，还做出了几个十字路口。以贩卖为主要目的的住宅，其高明的设计像是刻意要引诱路人驻足观赏似的，外观时尚雅致的建筑成排成列地耸立在眼前。

这片分售住宅刚建好不久，马上就有来看屋的小夫妻们在十字路口的最深处停下脚步，一望无际的杂木林就在他们眼前展开，大家无不感叹武藏野的名字仍被如此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儿也有农家，有些太太觉得很稀奇，东指西指。顺着她们的指尖望去，林立的树木底下仿制成麦秆屋顶模样的茶色铁皮屋，屋檐下以桧木围篱环绕着的主屋仅能依稀见到其中暗影。

若稍稍回到方才的私人专用道上，会发现有条小岔路，它的前身似乎是条湖畔小径，走在简易铺制而成的狭窄路面上肯定可以通往从远方瞭望到的那户农家。

窥伺门内，玄关前方庭院种植着松树与应景盆栽，想必以前是座晒谷场。骨架粗重的平房建筑以玄关为中心向左右两旁延伸，侧边还有两间仓库。这栋平房虽然顶多于七八年前被建造出来，但风格大大不同于几分钟前见到的那些细节处皆别致精彩的分售住宅，在眼睛被那些色彩明亮的建筑塞饱了之后，在旱田与高耸树木团团围绕中再度跃入眼底的，竟是这一户残存着的农家。门牌上可读出“沼井平吉”。

从远方看不清，因为附近还竖着被当成防风林的茂密树丛，初步判断应该是由农家改建而成的一小户人家。

从小路走到国道上，忽地从后头不知何处冒了一堆人出来。“现在这边还有农家。”结伴同行的人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不过事实上，刚才眼见所有分售住宅的土地全归那户有前院的农家所有，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也是那户农家所经营的，或许哪天他们会决定改建农家，一扫之前给人阴风阵阵的沉重也说不定呢。如此一来的话，哎哟，可能会用极高的价钱卖给不动产业商，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嚣张地将抽过的烟草弃置路边并用鞋底给捻熄的。

这栋平房里住的，就是发生惨案的那户人家。

辖区警署最初收到的报告，是三月二日的早上六点四十分从派出所传来的。据报沼井平吉的家被强盗入侵，平吉的妻子遭人杀害，平吉本人则负伤。

辖区警署派出的六名刑事警员，大约七点五十分到达惨案发生的农家。当时事先安排好的派出所警员已将现场完整保存。乌云天，没下雨，三天前下过雨。

“用村濑医生的车送受伤的一家之主沼井平吉去医院了。”

警察局的巡警与刚下总署的车的搜查组长杉浦仙太郎站在门口玄关谈了起来。

大概就是报告杉浦组长伤员已运往医院，死者则照原貌留置于家中。

“当事者的伤势严重到什么程度？”

“右手与右胸遭到创伤，似乎没有大碍。出血的情况倒是有点严重。”

“通报的人是？”

“隔壁的矢野庄一，是被害者所经营的收费停车场管理员。还有被害人的亲哥哥。”

“亲哥哥，哪位的？”

“被杀死的太太那边的。在现场搜证结束前，他说他会一直待在矢野家。”

“待会儿听听大家怎么说。”

发量稀薄以至于看得见头皮的杉浦组长，随着当地巡警的引路前往案发现场。他不经玄关，反而从后门进入。

太太遭人斩杀的尸体，横陈在靠近玄关的那间八块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面朝上仰卧。西侧留有放置床组的空间，往那儿看去，两枚当作枕头的垫子并排着。尸体在靠近南侧窗帘的那张垫子上，头从枕头落下，身体朝西南方斜躺。无论是浴衣式的睡衣、铺了被单的床垫，还是榻榻米上头，无一不浸在死者的血泊之中。

女子的两只手腕朝左右伸展，双拳指头紧握。组长小心翼翼地掀开遮到胸前的棉被一瞧，张开的双脚间，睡衣的裙摆卷起皱成一团，大腿并未露出。血从颈部洒满胸前，血液横向蔓延流下，窄腰带以下的浴衣仍可辨别出精致的麻叶图案。

在尸体附近，铺在较深处靠近北侧帘子那头的床垫，沾血的床单皱成波浪状，被子被推开在一旁。不过鲜血虽然四处飞溅，但并没有在此处留下大量的血迹。处置伤员时，被一起送往医院的是属于丈夫的床垫。

悬挂着山水画轴的壁灶间放了一只青瓷香炉，没有燃过香的痕迹，除此之外没别的装饰品。

壁灶附近是置于橱子内的交错隔板，里头玻璃柜中排放着博多娃娃，还有坂田金时武士与熊。

同时来到现场的鉴识科人员也从这个角度拍摄下了室内的照片。从一开始便紧闭的防雨套窗仍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所以屋内一片漆黑，电灯是熄灭的。

防雨套窗前挂着窗帘，连窗帘都是紧闭着。帘子跟防雨套窗间有条宽仅半米的平台，防雨套窗外侧被雨打湿的平台窄廊面向南侧庭院，放眼往庭院的方向望去，完全被水泥裸露的预制墙圈住，至于在墙另一头的小路，各位继续看接下来的调查就能明白了。

“喂，添田。现在马上去画这一带的地形草图给我。”杉浦组长吩咐站在一旁的年轻刑警。

拍摄现场照片与采集指纹之类的鉴识作业告一段落之前，准备在屋内搜查的警员半数以上都闲得发慌。

“哎呀！”

添田壮介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精密的素描图应该会在下午进行正式现场搜证时，一口气绘制好几张出来，但探员们为了备忘，通常会先将大略的位置图素描在小册子中。

添田壮介被调来总署的刑事课大约有半年了。这次从南区的值勤单位调来参与这个案子，刑事搜查那边表示是为了多给他一点观摩的机会。组长要他画地形草图，其实是提醒他任务程序中的下一个步骤。

时间是八点半左右，为了保持现场的完整，防雨套窗仍须保持紧闭，所以屋内一片漆黑。鉴识人员的相机闪光灯闪起的瞬间恍如白昼。

被谋杀的女子的苍白脸庞，在这群电光石火的闪光中时隐时现。死者嘴巴全开，眼则紧闭。

被谋杀者的眼睛也会自动闭上吗？添田心中暗想。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杀人现场，不过之前看警署存档的现场照片，或是法医学相关书籍里头附的照片，被谋杀的死者，失魂的瞳孔冻结在定点，通常呈现怒目圆睁的状态。

电视连续剧或电影中的演员被杀的瞬间都是将眼闭上，这有多不合乎自然，他来到刑事课才明白。特别是时代剧里这类的谬误最多，歌舞伎的话就不同了，为求演技的真实性，被杀害者的眼总是半开半合着。当时见到这场景他心中就不停地思考着，眼前这名女子被谋害的尸体双眼紧闭这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心想，或许也有这类案例吧，如果是眼睛还来不及张开，根本就是在沉睡中死去的话呢？然而以这个假设为出发点继续推论下去，死者两手紧握向旁伸出，脸露痛苦表情，嘴张得老大，难道不是死前大声呼叫所造成的吗？

这名女子为短卷发，头发几乎一丝不乱，再配上一个完美的鼻型。服贴在微微肿起眼皮上头的眼睫毛，聚拢如半月形。目测三十几岁，是个美人胚子，但眉间皱起。

奇怪的是，明明防雨套窗没打开，其上方的电灯也灭掉了，照理说应该很暗才对呀。添田环顾一下四周便明白了——原来与那间六个榻榻米大房间的隔间纸拉门被拉开了一扇，从那间房的天花板灯洒下的光线射到这儿来，光线并不明亮，只有女方的床组较靠近拉门，所以邻室灯光才照射得到。

不论是这间房，还是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的灯应该都是关上的，可能是邻居跟被害者的哥哥进屋时开的吧。难不成这家人整晚只在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中开了灯？想到这儿，添田专心检视了一下这盏电灯，在钵型的灯罩下垂下一条细绳作为开关用，似乎有三段式调整灯光的功能，目前微弱的光线大约是十瓦的亮度。

鉴识专员在南侧的帘子、木窗外的平台窄廊，还有防雨套窗上头撒满了白色粉末。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是因为在防雨套窗外头也采集到了指纹，完成了这项工作就可以把防雨套窗打开了，让室内重现光明。

光线明亮点会比较好画详细的地理位置图，方才在昏暗中画的草稿就当作是练习吧。添田定睛凝视周遭，目光停留在摆放饰品的交错隔板上头，坂田金时与熊的人偶，是祝贺男宝宝诞生的装饰礼品。

杉浦组长待会儿将亲自审问在隔壁等待的报案者矢野庄一本人，还有被害者的亲哥哥。首先唤来了当地派出所的巡警，他们聚集在与陈尸现场分隔开来的十个榻榻米大的客厅中。

现在时间是十点左右，防雨套窗在搜查探员的指示下全部打开，外头乌云密布。

“长崎呀，从今天早上到现在，真是忙翻了！”

组长与名叫长崎太郎的这位当地派出所的巡警是旧识。长崎在辖区派出所中的交通组值勤至今已过了十几个年头，是一个现年四十二岁的干练老巡警。

“没有的事，组长大人才辛苦呢。”

“你可以跟我形容一下，刚到时现场最初的模样吗？”

“没问题。”

长崎巡警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我接到矢野庄一的电话，他说沼井夫妇被强盗杀伤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开设外科医院的村濑宗雄医生，跟他报告了这户人家的位置，请他尽可能火速赶过去，我跟村濑先生是下围棋时认识的。当时我当然也有想过叫救护车，但是……”

“没关系，这样的处置很好，叫救护车反而麻烦。”

“我走进八个榻榻米大的那个房间，如同各位所见。我想也没想一直起身子就四处张望，电灯熄灭屋内非常地暗，我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打算按下去。”

“你说电灯是熄灭的？隔壁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灯难道没亮着吗？”

“是用调光线控制在微弱的亮度，似乎是考虑到夫妻俩要是夜里要从八个榻榻米大的房去上厕所的话，在一片漆黑中很难行动吧，所以只打开了隔壁房间的灯并调到最弱的亮度，就这么开一整个晚上。”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搞清楚了，为什么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里灯光会维持在最微弱的模式，而且是一直开着的了。”

“不过，就着那微弱的光线实在无法将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的凶案现场看个仔细，所以我想打开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里的电灯。正摸索着墙壁上电灯开关时，在床垫上蜷曲着身子的沼井平吉突然回头幽幽地说‘请别摸开关和墙壁，犯人可能留下指纹’。他这番话令我停下了所有动作，我心里也十分赞同他的说法。”

“旁边躺着被谋杀的妻子，自己受了伤、血流如注的沼井平吉，还真是个冷静的男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担心犯人留在墙上的指纹被破坏，要你别碰开关呢！”

“真令人钦佩，身为专业警察的我反而慌了，真是丢脸。沼井到隔壁带矢野庄一过来时，也阻止了同样想按下开关的矢野。”

“沼井平吉不是打电话向矢野报告惨事，而是自己走去矢野家的吗？”

“对的，矢野家就在隔壁，走路三分钟左右，可能是亲自走过去比讲电话更能表达清楚吧，我猜。”

“就拖着受伤的身体吗？”

“虽说是受了伤，我刚刚也稍微提到过，其实他只是右手跟胸部有浅浅的伤痕罢了。只是因为睡衣上头血迹斑斑，所以看起来挺严重的。”

组长与鉴识课一同检视遗体。沼井平吉的老婆友子仅有一处创伤，那就是左颈部遭锐利的生鱼片刀子刺伤。虽然没解剖之前还无法判定，但鉴识人员说左后颈动脉与左右内颈静脉被切断，当事者毫无疑问是立即死亡。

不过死亡之前友子曾醒来睁开眼过，可能是犯人弄出了什么声响，于是这位杀人凶手分毫不差地刺中该部位。组长与鉴识人员的看法一致，横躺着的妻子立即死亡，丈夫则只受了点轻伤。

杉浦组长递了根烟给派出所的巡警长崎，也为自己点起了一根，烟雾蹿上他那头发稀薄的头顶。

“沼井平吉有提到自己曾见到强盗的模样，对吧？”

“沼井平吉说在漆黑中，只见强盗模糊的影子往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方向逃走，只看得见背影，但服装或特征都不清楚。”

“俩夫妇睡的八个榻榻米大的房虽然没开灯，但隔壁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里的灯可是整晚都亮着的，不是吗？”杉浦留意到本地巡警剃过的胡茬混杂着白须，一边问道。

“灯是开着，但灯光十分昏暗，所有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他说他实在没办法看得很清楚，而且他说自己是在睡梦中感觉到脖子与咽喉如同火烧般疼痛，这才睁开眼的，意识到脖子上黏糊糊的东西是血后情绪非常激动。”

“他是真的不知道，躺在身边的老婆已被人杀死了吗？”

“好像因为睡得太熟了所以不知道。睡梦中朦朦胧胧听见东西的碰撞声，还有妻子的呻吟，但音量小到都不足以叫醒他。真正让他醒来的是自己受伤时的痛感。”

组长将指尖烧短了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

“这点之后我会跟本人再确认。但家里并没有被翻箱倒柜的痕迹呀，柜子抽屉的钥匙就插在上头，也没有被弄乱的迹象。沼井到底明不明白怎样才算是强盗呢？”

“他说钱包不见了，所以一定是强盗没错。”

“钱包？怎样的钱包？”

“不是装零钱的小荷包，是装钞票的黑色两折式皮夹。他说是刚好可以放入一万日元纸钞的那种大小，他压在自己头底下的床垫下，但不见了。”

“里头大概有多少现金呢？”

“七万二千五百日元的样子。一万日元七张、一千日元两张，还有五百日元一张。”

“如果这就是他口中的皮夹，刚刚搜索现场时有找到！”

“啥，在哪儿找到的？”

长崎巡警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

“就放在壁灶间的交错隔板上方的壁橱里。如果从左边打开，是可以放东西进去的，皮夹中钞票的数量和金额与你说的吻合。”

“这就怪了。”

当地巡警搔着鼻头。

“有没有可能是记错了呢？”

“不会的，他确实是跟我说压在床垫下，因为找不到才认为是强盗闯入。”

“关于这点，我再去医院找本人问个清楚。”

“组长，凶器找到了吗？”这次换长崎巡警发问。

“找到了。刚才搜索后门那一带时，在下水沟中发现生鱼片专用菜刀被丢在那里。沉在下水道的底部一段时间了，无法采集指纹，但仍残留着微量血迹。这把刀子本应属于这户人家的厨房，被害者沼井妻子的颈部致命伤与这把刀的刀刃一致。”

这一带还没建下水道。市政府已经公布工程计划表，计划下年度将对这个区域进行施工，附近分售住宅区的居民不断向当局请愿，希望能早日动工。

如果下水道建好的话，犯人就没办法把凶器丢进水沟里，或许附在上头的指纹就不会消失了。

“使用该户被侵入人家厨房里的生鱼片刀，表示犯人并不是以谋杀或伤害为目的而闯入的，对吧？如果先前便计划好的话，从一开始便会带着凶器进屋。照这情况推测，应该不是因仇恨关系而引发的杀机。”

组长完全无视这个推测，反而露出有点不开心的表情，因为这位派出所巡警一脚踏进了自己的搜查地盘。

“这样子的话，长崎，你倒是说说看，赶到凶案现场时的情况。”

读懂组长脸色的巡警，谦卑地低着头回话：“好的。我是早上七点骑脚踏车来到这户人家的，在这之前已先打电话联络过总部，并打电话寻求村濑医生的协助。通报者是住在隔壁的矢野庄一，他已站在后门等候。后门是打开的，是受伤的沼井从家里冲出来通报矢野时打开的。”

“没找到犯人翻墙闯入的痕迹，也确认过所有出入口与窗户都没有任何异状？”

“我到现场时，因为沼井是打开这扇门去找矢野，而矢野也是从这扇门进出的，所以我没特别检查犯人是否曾敲开门户。再说，沼井的妻子被人杀害这件事更为要紧，心急之下连忙走进屋内。”

“这也是人之常情。那么，进去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之后呢？”

“一进到八个榻榻米房，立刻见到沼井的妻子友子倒在血泊中，平吉双膝一屈跪在一旁，深深地凝视她许久。”

“我们之前就是说到这儿。然后呢，接下来怎么了？”

“我举起手电筒照了一下沼井的妻子，已经全无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尽头，只见血海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我想也没想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当时友子的尸体眼睛是开着的吗？”

“不，眼睛是闭上的。”

“那么，会不会是平吉将妻子的眼合上的呢？”

“这个嘛，我倒是没问他，不过的确也有这个可能。”

“你说这女子的哥哥有来过，会不会是他合上的呢？”

“友子亲哥哥晚村濑医生二十分钟来到现场，所以应该不是他。村濑医生大约是七点十分到这边的，亲哥哥抵达现场时约七点三十分。友子的亲哥哥名叫石井幸雄，是××町的杂货商。”

组长将重点记载于笔记本上。

“话说回来，当你用手电筒照见友子时，平吉的反应如何？”

“平吉如同呻吟般闷闷地哭着。”

“平吉哭归哭，有没有说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哭。”

“之后呢？”

“在这时村濑医生到了现场，村濑先生用我拿给他的手电筒检查友子的伤口。”

“当时平吉在做什么？”

“平吉问医生，友子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呢。”

“没问怎么救活她，直接问是不是没救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感觉他似乎早就知道妻子被割得很严重。”

“平吉自己也受伤了，他该不会是想拜托村濑医生赶快处理自己的伤口吧？”

“不，他并没有这么说，村濑先生拿着手电筒检视他妻子友子伤口时，他就在一旁冷静地盯着瞧。”

“出乎意料地冷静呀，不过你刚刚说他哭了。”

“我刚到看见友子尸体时，他的确失控哭过。可能是村濑医生到场让他安心了不少吧！”

“友子的哥哥石井幸雄到了现场后，平吉的反应又是如何呢？”

“当时我也在场，平吉一看见大舅子的脸，突然失声痛哭，说‘大哥，对不起我错了’。”

“做错了什么呢？”

“哎，他就是这么说的嘛！”

组长的原子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舞动着，一边嘀嘀咕咕着：“他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睡在一起却只有妻子被杀害，做哥哥的难道不惊讶吗？”

“嗯哼，嗯哼。”

组长这时才稍稍将目光离开自己小本子上头的笔记。

“哥哥石井的举动，说来听听？”

“第一眼看到妹妹友子时，他也知道村濑先生是医生，他说‘医生，为什么不帮帮我妹妹，应该还有救呀，赶紧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治疗呀’。但村濑医生只是摇摇头，石井不断说着‘友子可怜呀，好可怜呀’，边说眼泪便不停地掉下来。”

“当时平吉的表情如何？”

“平吉对我说，赶快捉到做出这残忍事情的强盗，一定要他血债血还，处以死刑。”

“平吉仍然深信不疑，是强盗闯入家中杀害妻子的这个说辞吗？”

“正是如此。因为垫被下的钱包不见了，所以认定是强盗所为。”

“是谁送平吉到医院去的？”

“是我。因为平吉也流了很多血，在跟村濑先生商量之后，用医生的自用车载他去医院，那家医院院长与村濑先生是同校毕业的前辈。我当时考虑自己最好在各位本部同仁抵达现场之前，一直待在平吉身边，但因为大量的血不断地冒出来，村濑先生跟我说与其当场帮他做简单的急救护理，不如直接送他到医院去。我当时满脑子担心着若在讯问平吉前他先倒下了的话，那可不大妙。”

当地巡警像是为自己的处理方式辩解似的。

“别在意，你的处置很棒，长崎。”

组长体恤的关爱眼神，蕴藏着笑意。

二

辖区警署的搜查警员统计整理了手边信息后，将之汇集成沼井友子凶杀案调查报告书，其中涉及了部分有关于沼井平吉的信息。

已求证属实信息之概要与凶案后现场状况——

事件发生时间推定为昭和五十×年三月二日，早晨六点左右，务农兼职经营收费停车场的沼井平吉（四十一岁）的妻子友子（三十二岁）于自家内八块榻榻米大的房间床垫上，遭人以锐利生鱼片刀（属于自家厨房之物）刺伤左颈部，左后颈动脉、左右内颈静脉完全被切断，大量失血为主要死因，当场死亡。睡在她右侧的平吉右上臂骨头附近有两处半圆形切割伤，一处长约五点八厘米、一处约三厘米，右上胸部有约二点四厘米的切割伤，前颈部胸锁骨关节正上方附近有约二厘米的切割伤，右手食指第一指节内侧有长约一厘米、深约零点五厘米的横切伤，背部左肩胛处也有一处约二点五厘米的切伤，附近另有四处约零点四厘米的创伤。

（地理位置记载，省略。）

靠近西侧壁灶间摆放了两组床垫，友子躺在靠南方的那套床组上，头垂落枕下往西南偏，仰卧颜面朝上气绝，身体有一大半面浸在血里，左脸、左颈、左肩、左胸部沾满大量的血液，呈现半凝结状态，左侧周遭大量奔流而出的血聚积在一块，半凝固成果冻状。由上述状况推论友子就寝中头部离开枕头，是左颈前述部位突然遭刺的反射动作，反转头部后立即气绝身亡。

但其中一个疑点在于此屋内的其他房间，包括东侧那间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或北侧那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以下简称奉茶室），甚至连邻接着这间房外足足有三张榻榻米大的铺板空间，也找不到任何足迹，或采集到某人带着泥脚印爬上来时理当留下的土沙砾。

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北面墙上有面南的三层柜子，房间北侧的橱柜内是收床组的架子，并没有被人翻动寻找贵重物品的痕迹，采集右边柜子、棚架、六张榻榻米或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墙上的电灯开关，还有家里各处的指纹，除了家人的指纹之外没外人的。

沼井平吉就寝时的床垫紧靠着妻子位于北侧，那块床垫上多少也沾到了一些血迹，东侧六块榻榻米房的区域有几滴飞溅的血珠。血迹的形状是从南（友子床垫的方向）朝东飞散过去。除此之外，友子如飞沫状的血痕也有数十点喷在西侧的壁灶上头，由此认定为动脉血管喷出的血液。血液之所以飞溅到壁灶，应当是该女子头部的位置，要比蒲团更往西南方斜所造成。壁灶南侧的交错隔板上方的橱柜中，放置一只黑色皮革制钞票夹，内含现金七万二千五百日元，并没有被手触碰过的痕迹。有一种可能性是，平吉就寝前将皮夹放在离自己枕头最近的床垫底下，熟睡后友子将之取出改放在右边橱柜中，而平吉并不知情。平吉起床后因为找不到原本放在垫子下的钱包，于是马上联想到是被强盗所夺走，其思考关键如前述。

作为凶器的生鱼片刀（经平吉确认为自家所有），在搜索此户人家时于东侧下水沟底部发现。然而全家里里外外预料犯人应遗留下来的东西，还有预料犯人入侵与逃走时应当留下的足迹，不管如何努力地调查与搜寻，就是什么收获也没有。

根据上述的现场状况描述，没有直接证据与迹象支持此案为外人从外部闯入后演变成行凶杀人的案件，只有沼井平吉一直不停声称有某人从外头闯入家中，杀害妻子友子并砍伤了自己。

沼井平吉的供词重点如下所述：

“三月一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在看电视，只看了三十分钟而已，当时我人已经躺在床上，就寝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妻子友子十点左右早已入睡。

“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在梦中依稀听见东西碰撞的响声与妻子的呻吟声，像是从极远方传来的细细声音蹿到耳里一般，等我会过意来时，随即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与咽喉如同火烧一般疼痛，张开眼的时候，只见一条背影从拉开的纸门逃到隔壁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去。但我们每次就寝前，都会将那间房的灯亮度调到最小，所以光线十分昏暗，见到背影仅那一瞬间，此人的体格、服装等特征我完全无法辨识。我自己也险些遭人斩杀，一想到这儿就情绪激动不已。

“我朝友子那边望去，她胸前流出的血在垫被与榻榻米上积了一大摊，友子仰卧的身子斜向一边，已经断了气。你问我为何知道她已经死了，因为我用手拍她的肩膀好几次，却怎样都没反应。至于眼睛是张开的还是闭上的我实在没印象。

“到底是谁会想斩死友子又刺伤我呢？我心中实在没个底，因为记忆中我们夫妻俩没跟任何人结怨，所以我赶紧掀起床垫察看底下，昨晚我在这儿放了一个专门放钞票的黑色皮夹，里头装着七万二千五百日元，现在却不见了，所以我直觉认定这是强盗犯下的凶行。我看了一眼时钟，六点十分多一些。

“当时我想自己可能也受了伤，所以走出榻榻米穿越铺板，走下只有泥巴地的房间，穿上夹脚木屐，找出后门的钥匙，走到后门口，我把顶门棍从屋内移开才能将那扇门打开，然后走去告诉邻居矢野庄一这件事。我有矢野的电话，但考虑到一大清早对方应该还在睡，接电话就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不如自己走过去跟他通报，还比较快一些。

“矢野庄一在我经营的收费停车场中担任管理员的工作，是我们夫妻俩的旧识。

“花了大约五分钟矢野庄一才被我猛按玄关上头的电铃声给叫醒。他被我睡衣上沾满了血的模样吓到了，再加上我跟他说我老婆被强盗杀死，所以我们一致认为非向警局报案不可，于是赶紧在他家拨了电话报警。

“然后矢野夫妇跟着我回到了现场，他老婆因为不想见到现场凄惨的模样，所以在后门口等我，只有矢野跟我走进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中。

“矢野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而我叫他别去碰，因为犯人的指纹可能会留在上头。当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呢？常在报纸上看到强盗闯入杀伤家人的相关事件报道，该不会这就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吧！因为突然遭人袭击的不幸事件所带来的绝望感，我当场就蹲了下来，心中呐喊着，死得好惨呀，实在是太惨了呀。把头埋在膝上的当儿想起友子被谋杀时的可怜模样，就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当时矢野忍无可忍似的往里面走去。

“不多久，当地派出所的长崎巡警就到了现场。长崎先生也想打开八个榻榻米大的房墙上的电灯开关，我一样出声阻止了他，表示或许上头会留下犯人的指纹。于是长崎巡警拿出手电筒察看，那时我还蹲在地上哭。

“然后村濑医生也到了，医生也想摸墙上的电灯开关，我同样阻止了他，并把之前对矢野与长崎他们说的那番话再讲了一次。我一心一意只希望警方能早点揪出手法如此凶残的可恨凶手。

“村濑医生检查友子的伤口时，我问医生，友子已经不行了是吗？我最初匆匆一瞥友子状况时，她已经没了鼻息，所以我心中已经大概有个底了。医生说，很遗憾她已经往生了。心中还抱着万分之一希望的我，听到后泄了气。我从事发到现在，心中只挂念着友子的事，完全没想过要医生察看一下自己的伤势，倒是村濑先生说要帮我看看伤势。我说好的，拜托您了。事实上，当时我的情绪一直处于激愤的状态，所以根本不觉得疼，一知道友子真的已经没救时，全身的气力像是突然消失了似的，感到一阵激烈的疼痛袭来。”

以上是沼井平吉的第一次供词。

参照驻地派出所巡警长崎太郎、邻居矢野庄一和他的老婆日出等主要关系人对于事件的描述，比对所有证词之后并没有发现太大的分歧点。

但友子的哥哥石井幸雄的叙述如下：

“妹妹友子与丈夫平吉的相处并不融洽，原因是友子年轻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少女，非常喜欢阅读，相反地平吉的个性粗暴，与友子不合，夫妻俩常常起争执。友子两三次都想与平吉分开。我（幸雄）虽然每次都好言劝解，但心中对平吉粗暴的性格从以前就看清看透了。平吉将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三分之二的土地，转卖给不动产业者后拿到了一笔钱，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农地的一部分则改建成停车场。平吉满肚子里盘算的就是等这块农地增值后，想办法卖掉。在我这个小杂货商眼里，平吉的这个举动令我十分不屑。我平常跟平吉很少往来，听到惨事赶往他家时，平吉一见到我，就低头哭着说‘大哥，我错了’。

“我见到平吉这个反应觉得十分意外，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保持着冷漠的态度，究竟是什么迫使他说出这些话的呢？可能是那一瞬间，反而脱口说出了真心话吧，又或者当时唯一能救友子的人只有平吉，但他任由她被人砍死，所以一见到身为大舅子的我，羞愧地跟我道歉吧！我猜他大概是一时迷惘，脑子糊涂了。说到平吉的本性，目前这个时机实在很难令人启齿，虽然我曾起过疑心猜测他们可能是夫妻吵架，而粗暴惯了的平吉将惊吓过度的友子给杀了，平吉因为后悔，才会不假思索说出了这番感性的话。

“友子去年十月因三岁的儿子谦一病死，一直处在悲伤怨叹的情绪之中。从那时候起，夫妻间的感情就变得越来越淡，因为友子怎么样都忘不了病死的儿子，去年五月还买了端午节人偶，连金时与熊都还装饰在壁灶间的隔板上头呢。”

负责此案的警官已在当地警署听完主要关系人叙述案发当时的情景，至于案发后立即展开的被害者夫妇身家调查也同步进行着。

接下来是被害者友子的尸体解剖鉴定报告，其概要记述如下：

“友子的伤为左颈部一处（切割的内容另述，在此省略），凶器为锐利的生鱼片刀，死因为颈动脉截断造成的出血，血型Ｏ型，被害者无遭人强奸的迹象。”

而平吉的验伤报告鉴定事项如下所列（备述在此省略）。他的血型是Ａ型。

由鉴识医生提出的“参考事项”中包括：

“平吉的损伤全都极其轻微，不足以构成性命威胁，且受伤部位皆避开身体重要部位，多数的轻微损伤位于自己可作用的范围之内，以法医学的角度评断自残的嫌疑极大。推断为相当锐利的凶器。”

报告中如此记载着，其中“以法医学的角度评断，自残的嫌疑极大”这几个字句作为最重要的鉴定结果引起了辖区警署的注意。

辖区警署在一开始进行现场勘验时，县政府警察总部也派了三名警员来支持，开始调查包含平吉在内的事件关系人。

以邻近的居民为圆心询问有关事件发生后的状况，平吉夫妻的家庭关系、在外隐讳的恋爱关系、交友状况、结仇与否等，除此之外也没漏掉打听附近的盗窃与强盗惯犯或是平日品行不良者。特别是后者，因为只有生还者平吉瞥见犯人逃跑背影，但由于灯光过于昏暗，犯人的长相、年龄、身高或服装等特征一个也没看清楚。警方从他的陈述中得到的信息是如此单薄，使得调查行动陷入了胶着的状态。

警方针对这对夫妻俩外遇、交友以及是否与人结怨的搜查行动并没有得到任何振奋人心的关键信息。另一方面，在盘查强盗犯与平日品行不良者这条线，也是毫无所获。友子是位颇具姿色的美人，颈部遭生鱼片刀一刀毙命，却无任何强奸的痕迹，因此支持此案为强盗杀人事件的证据越来越薄弱。

平吉的说法是，因为他起身后找不到自己藏在床垫下装有七万二千五百日元的钱包，所以直觉认为一定是“强盗犯下的罪”，但其后探员在搜索现场时找到了那只钱包，它其实是被人放在壁灶隔板上头的橱柜里了。当警官告知平吉这则消息时，他则改口说“可能是自己睡着后老婆把钱包从床垫底下取走，改放到橱柜里头也说不定”。

调查后发现此户人家的物品无一被盗，抽屉内整齐如常。之前搜查的方向锁定为外人闯入，但仔细察看过此户人家的里里外外后发现，连篱笆都完全没被破坏的痕迹，而所有门户也没有被撬开过的迹象，再加上之前提过的那根挡在后门出入口前的顶门棍，也是平吉在早上六点十分走去矢野家通报时自行移开的。警方对这扇门做了十分精密的检查后，还是查不出任何从外撬开的痕迹。

大多数的指纹属于平吉夫妇，另外还包含了当日出入这间屋子的邻居矢野庄一，另外还采集到一些熟人的古老指纹，在这方面的结果与屋子里的搜证结果相同，一样没发现任何陌生人的指纹。

至于沼井平吉这个人呢，警方倒是查出了他与妻子友子两年前曾买下三年为期的五千万日元保险。

警方评估了一下沼井平吉目前的财务状况后认为，他为妻子保的这五千万日元保险所产生的高额保费，肯定高出他的付款能力许多，不过他在这之前从没帮老婆买过任何保险 ，两年前帮妻子买的那一张保单可以说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老婆这么健康，二十年内应该死不了。”某保险公司的代理商回忆起当时他拒绝做保险规划的说辞。

然而两年前平吉却打给别家Ａ保险公司的当地代理商，不但请业务员来家里解说，还主动签下如前所述的保险契约。当时平吉对业务员说“妻子的健康虽然没问题，但也有可能发生交通意外”，同时也为自己投保了相同金额的保险。

不过最近平吉曾对两三位熟人发泄对妻子友子的不满情绪，透露出自己与妻子彼此个性不合，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最常从他口中听到的怨言多半是“那女人总在看书，疏于料理家务”等，他也曾发表过“难道光看小说就什么事都懂了吗？不知她打哪儿来的自信，总摆着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嘴脸，把我当傻瓜似的，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离开她呀”诸如此类的心声。最近平吉最常出现的名句是“我还帮老婆保了五千万日元的保险，每年可得多付三十万日元，真不知当时脑袋是哪儿短路了，三年内没出事的话，之前缴的钱简直跟丢进水沟里没两样嘛”。

警方也没漏掉询问与平吉最亲的人——邻居矢野庄一，另外他也负责管理平吉的收费停车场（顺带一提，停车场出入口的小屋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七点会向停车者收费，每天晚上七点多矢野会将收来的钱送到平吉手中）。以庄一的立场，他虽没正面肯定警方的臆测，但也不否认最近平吉言谈间的确常透露出对友子的不满。友子从以前便热爱小说他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十月，三岁的儿子病死后，友子为了排遣悲伤，几乎整个人都沉溺于小说之中，对丈夫疏于关爱与照顾也是在所难免的，但平吉似乎非常受不了她的冷淡态度，所以才会没事就跟兄弟发发牢骚，稍微发泄一下心中愤愤不平之气。

根据搜查本部目前掌握到的信息，完全找不到强盗由外部侵入家中的迹象，再加上法医提出的“鉴定参考事项”当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也很露骨了，平吉的伤势在法医学看来是自己造假的嫌疑相当高，夫妇间的感情又不融洽，根本就有可能是平吉本人拿起了自家厨房的生鱼片刀作为凶器杀妻后，又耍诡计用刀砍伤了自己，再佯装什么都不知情跟警察报案。总之在警方的心中平吉的嫌疑越来越深，已经快到洗也洗不清的地步了。

如果平吉是真凶的话，那么之前种种疑点便全有了合理的解释，凶手就在屋内当然找不到由外部侵入的迹象，家中理所当然不会遗失物品，因为没人会想偷自己的东西，连平吉之前声称遗失了一只里面装有七万二千五百日元的皮夹也在不久后被探员搜出。行凶者若真如警方的推论是平吉的话，以上所有条件都合理成立。

问题是假若凶手是平吉的话，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平吉是因为打算诈领那五千万日元的保险金，所以在三月二日早上六点左右，将平常交恶的妻子杀死并伪装成是强盗入侵？又或者在三月一日晚上夫妻间发生口角，而性格粗暴的平吉一时气不过，顺手举起了生鱼片刀一把刺向睡梦中的友子咽喉？为了模糊自己犯下的罪行，同样的意图下有两种视角，抑或这两种犯罪动机其实是并存的也不一定，因为即便如后者的情况冲动下杀了人，沼井也可能成功地诈领到保险金。

第二次侦讯沼井平吉，他的供词与第一次一模一样，搜查本部却对上述的那个论调更加深信不疑，县政府本部的横川警官针对此案件再次对沼井平吉作第三次严厉的问讯。

“当地警署希望再次了解案发当时的状况，第四次提讯了关系人沼井平吉，因其供词有不少与现场状况无法吻合之处，且此人的陈述中疑点重重，警方认为需拘留此嫌犯以利后续追查。平吉五个月前曾积欠黑轮店久保香奈江三千二百多日元餐饮费，警方于是以疑似吃霸王餐的理由取得了逮捕令，于三月十七日逮捕并拘留了沼井平吉。县政府警官本部的横川警官要求属下严格审问他关于妻子友子之死的真相。三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沼井平吉因杀人罪嫌从地检署移交法办。地检署决议于当天午后二点左右起诉沼井平吉，目前已进入审件的程序。

沼井平吉于本署对横川警官所做的自白要旨如下：

“我在今年三月二日上午六点左右，拿起自家厨房里的生鱼片刀刺杀妻子友子颈部，致她死亡。

“自从去年秋天失去我们的儿子谦一（三岁）以来，妻子将孩子病死的错全怪到我头上。她常说‘都是你不帮我带孩子去看病，一点都不关心他，才会害我们失去这么可爱的宝宝’，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歇斯底里地责怪我。从那时候起我们夫妻间的争吵不断，我真恨这样的妻子。

“三月一日下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看完电视正要上床睡觉。友子从以前就不打理家务，只管沉溺在自个儿的小说世界当中，也动不动就对我报以轻蔑的态度，因此我们大吵小吵不断。从孩子去世后，友子也渐渐开始反抗我说的每一句话，而我从以前累积起来的怒气，竟在不知不觉中酝酿成杀机。我人虽躺在床上，本该入睡了，但对友子的杀机在心中一兴起就再也停不下来，满脑子思考着该如何将她杀死，又要怎么布置成不像是自己动手的样子。而我就这样窝在被里整夜没合眼，直到凌晨五点多。

“五点半左右，我悄悄离开被窝走到厨房，而妻子仍在熟睡当中。生鱼片刀就放在厨房料理台底下的抽屉里，为了不在刀柄处留下指纹，我把它抽出来，用布包住刀柄后握住，接着我回到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友子不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还是被虫子声叫醒，总之当时她突然睁眼，仰望着正靠着拉门站立的我。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中还亮着十瓦的灯泡，但友子能认出是我吗？友子的样子似乎有点怀疑，所以想撑起身子，所以我赶紧从旁将生鱼片刀毅然决然地插进了她的颈部。友子的身体扭曲，从外表看起来似乎马上就断了气，她没吭半声。友子眼睛似乎是闭上的，我对于当时的记忆十分模糊。

“我照着之前想出来的计谋，用左手拿生鱼片刀在自己的右腕上部与右胸、右手食指与后肩上头划了几刀。我考虑到自己不是左撇子，所以用较不灵光的左手握菜刀割自己的话，应该会比用右手下手来得轻吧。

“犯下凶行后，我用报纸包住了整把生鱼片刀，拎着它扳开后门上拴的锁，然后就这样任由后门大开出门去了。如同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让后门保持开启状态的目的是要混淆视听，让人搞不清就在我去通知隔壁邻居矢野庄一惨事发生时，是否另有外人闯入。

“我将生鱼片刀扔进一旁下水沟冲掉，而报纸也化成了无数细小碎片从下水沟流走。

“处置完凶器后，我于上午六点十分左右来到了邻居矢野家，我走去通知他我老婆被杀了。矢野与本地巡警长崎、村濑医生陆陆续续赶到我家，接下来跟之前的供述完全一样。

“我十分在意会留下自己的指纹，所以就在矢野、长崎巡警与村濑医生要按下八张榻榻米房墙上的电灯开关时，我对他们说，或许犯人的指纹还留在上头，请他们别碰。这番说辞是为了让他们三人相信真有强盗入侵。我刚开始说遗失了装有七万二千五百日元的钱包，也是为了加深大家脑海中强盗闯空门的印象。

“老婆不顾家也就算了，但连孩子都照顾不好这点，让我不满她很久了，我虽然之前没计划杀友子，却十分明白自己的个性是属于情绪容易激动的那种人。在三月一日的夜里到二日凌晨，天将亮未亮时，长久以来友子对我的态度终于酝酿出杀机。

“我的杀人动机不在于帮友子保的那五千万日元保险，但或许在脑海中还是曾经隐隐约约闪过这个念头。如果能顺便将保险金领到手的话，或许能拯救我目前的经济状况，但这绝对不是我杀老婆的目的。我虽然常跟别人说‘每年帮个性不合的老婆缴三十万日元的保险金，搞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还说‘我如果再婚的话，一定可以娶到比友子条件优秀几百倍的女人’，但其实都只是些玩笑话而已，并非出自于本意。”

三

刑警添田壮介与派出所的长崎巡警聊着天。

“沼井平吉承认杀妻后，案子就这么结了！”

长崎巡警啜饮着粗茶边喝边聊，添田面前的桌上也摆着茶碗。正午的派出所一派清闲，电话连一声都没响过。墙壁上贴着该辖区的大地图，门口值班的年轻巡警双手交叉在背后，两脚打开面向着马路，挂枪筒的皮带从肩上斜挂下来，这背影好似半年前添田壮介的模样。

添田曾与派出所的长崎巡警一起值勤过，虽然工作时他挺唠叨的，不过却是会设身处地为年轻人着想的中年前辈。

今天没值勤的添田碰巧经过这儿，顺道拜访了一下派出所的这些朋友。长崎巡警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带到沼井友子的谋杀案上头。

长崎巡警是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拨电话联络本部的人，为了保持现场的完整还急忙骑车赶到沼井家，添田壮介则与杉浦组长一同抵达案发现场进行搜证，也画下了现场空间配置图之类的素描，之后更以类似“实习生”的身份，一路跟着前辈了解实际办案流程。新来的警察通常会被派去替房里的前辈泡泡茶、打打杂之类的小事，有点像师徒制。

如今长崎巡警说这件事已经“结案了”，检察官根据沼井平吉的自白将他起诉，如今已将沼井平吉从收押处移往拘留所，自此与警署的关系完全切断。对搜查单位而言，从犯人确认被起诉的那一刻起，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结案”的实感。

“负责调查嫌疑犯沼井平吉的人，可是县政府中大名鼎鼎的警官杉浦组长，我可是连问讯室都踏不进半步！但依照问讯的顺序，我根本不知道有沼井平吉自白这个部分。”添田说。

“这么说起来，此次调查行动中有某些不合法的地方，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长崎巡警小声地问添田，菜鸟警察似乎对这次的调查行动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的言谈之间透露出了浓浓的怀疑。

年轻巡警的站姿如同娃娃般诡异，他们在这英挺的背影后头说的悄悄话，应该不会传进他的耳里吧？外头马路上没半个人，也不见任何车辆经过，这个区域往来的人是以分售住宅的住户与建筑工人居多。

“不不，我也不是认定警方使用不正当的手法问讯，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沼井平吉的自白就好像是完全照着警方的期望念出来似的呢？”

“嗯嗯。”

长崎巡警的表情沉了下来，似乎有些不快，因为这里所提到的“不正当的审问手法”，代表警方问讯时可能有使用诱导式问句或严刑拷打。

当然，现行新的问讯法规中明文规定，禁止诱导式问句与严刑逼问。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问讯者皆不准拷问犯人。以前的嫌疑犯常因受不了警方加诸肉体上的磨难，所以只好承认警察事先拟好的自白书。现在则开发了新式的“问讯技巧”予以补强。

举例来说，如果没有足量的证据，警方将无法对此嫌疑犯开出逮捕令，所以在沼井平吉这个案子里，刚好因为他五个月前积欠关东煮店饭钱，所以沼井是被当成“吃霸王餐”的嫌疑犯被移送法办（必须寻求餐厅协助，提出被害者申请文件），可称之为“别件逮捕”。这就是警察们在新刑法的游戏规则中开发出来的新办案手法。

长崎巡警对添田的怀疑口吻表示不满，因为这位老巡警坚信杀害沼井友子的凶手就是她丈夫平吉。在主观认定平吉有罪的前提之下，他会说出这番自白本来就是在意料之中。老巡警心中认为这次的调查根本没必要牵扯上“不合法问讯”之类的小动作。

添田感受到之前在派出所时曾一起值勤过的前辈对自己这番言论的不满情绪——正确地形容，应该是接近于不快的表情了。他低头垂下了眼，吞了一口冷茶。

这时派出所入口，一条人影晃了进来。站岗的年轻巡警受中年妇女之托寻找门牌号码，现在正专心看着墙壁上贴的辖区地图。巡警带着白手套的指尖在地图上前进，寻找着那个门牌号码。

那时长崎巡警与添田的对话暂时中断。

巡警找到了图上那个门牌号码后跟中年妇人说明路线，妇人点头答谢后便起身离去。站哨巡警又回到先前的那个姿势，切割成四方形的出入口空间中，从两脚打开稍息站着的巡警黑沉沉背影的空隙间望去，外头往来人群与缓缓移动的车子皆沐浴在柔和的阳光底下，是幅会让人浑身发软、慵懒悠闲的春天好光景。

“新编制到警队里的探员常会想得太多，当然其中不乏重要线索，但可能也有不少无谓的信息与担忧。老手刑警踏过无数个凶案现场，只消看几眼心里就有数了，什么事都讲求经验法则。刚开始你看凶案现场是一片混乱，多参考前辈们的经验，自己多走几个凶案现场后慢慢就能理出个头绪了。”

长崎巡警自诩为派出所的前辈，用好像要将藏在心底的秘技倾囊相授的姿态说着。他根本一丁点儿刑事组办案的经验都没有，不过说得不错。

“这我明白，长崎前辈。”

添田察觉到了自己身为新进刑警的身份。因为之前长崎当过自己的上司，所以多了层亲近感，与这位认真又亲切的老巡警总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我也担心过这一点，唉，说穿了这就是新人的悲哀，明明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却又不能说出口。举这个例子来说好了，自白书中曾提到沼井平吉用左手拿菜刀砍伤自己的右腕、右胸、右手指头跟后右肩部，就因为他受伤的部位恰好在这几个位置，所以法医鉴定书上将他的伤势归类为本人刻意造成的伤口。”

“嗯哼。”

“自白书中平吉表示‘我不是左撇子，所以我想用较不灵光的左手握菜刀割自己的话，应该会比用右手下手来得轻’。”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一般外行人的想法，以为要自己砍伤自己时只要不是左撇子，应该会比用使惯了的右手砍得轻呢。其实，那些原以为用左手拿菜刀可以不伤得那么重的人，反而常常因为左手不听使唤而割出更深的伤口出来。”

“嗯哼。”

长崎巡警伸出双手，左、右手交互动作了一下，一会儿又握紧拳头，针对添田刚刚所说的实验看看。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说得通呢，那为什么本人会做出这样的自白呢？”

不是左撇子的长崎巡警，好像也几乎半承认添田所说的观念了，所以将重点摆到当事者的自白书上头。

“不，这自白书说来话长。”

添田单手扯过一张最靠近他的椅子，开始与长崎促膝而谈。

“事实上，平吉的自白书当中关于用左手砍伤自己的这段话，在最初的招供阶段中是完全不存在的！”

因为添田将音量压到了最低，是用耳语般的音量呢喃着，所以长崎巡警也自然而然地将脸颊凑到对方耳边去。

“这话怎么说？”

“我在平吉接受审问时被支开了，所以没见到问讯间里面的情形，但我从旁人口中取得断断续续的信息，只提到最后招供的结论是，以左手自残。就像是无法光明正大地说出口的问讯过程，而我从那时起就觉得这次的问讯过程中，警方似乎有某些不容张扬的隐情。”

“会不会是用了诱导式的问话方式呢？”

长崎巡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压低了声音问添田，小声到如同呵气一般。

“这场问讯总觉得是审问者预设立场的成分居多。不、不、不，这些话在警署内部我可是提都不敢提半个字。”

“呃……”

“我们来整理一下。我想应该是被鉴定报告中的参考数据影响太深的缘故，以至于问讯单位主观地认为平吉的伤势是自己造成的。平吉的受伤部位在自己的右腕、右胸、右指和背部右肩，全都集中在右侧，用右手刺到右半部的身体的确很困难，刺左边还比较容易。但因为平吉的伤全都在右半边身体，所以警方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用左手砍，的确会让人自然而然作此联想。不过，关于利用左手的这个伎俩，通常是当某人想蒙混笔迹时才会用左手握笔。警方可能是以此为出发点来猜测犯人的动机。所以这个部分，平吉有可能只是顺着检调单位的说法做出近似于自白的宣言罢了。”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长崎巡警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口水。

“实际情形如何我也搞不清楚，但如果是被凶手砍伤的话，其右侧身体形成的伤势便再合理不过了。平吉说他是在熟睡中被砍伤的，他熟睡到甚至连睡在旁边床上的妻子友子被杀了也不知道。所以，或许实际情形正如同第一次问讯时平吉所说的那样，他真的就是窝在棉被里熟睡着。只是他当时不是仰卧，而是左肩朝下侧卧着。用这种睡姿的话右肩会自然朝上，通常人睡到一半会掀被子，胸部以上的身体也会不时跑到棉被外头的是吧？闯入家中的凶手如果要砍杀熟睡中的平吉，一定只能先砍露出棉被之外的右肩、后背、右胸及右手指的部分，你说有没有道理？”

站岗中的巡警，姿势从刚刚到现在连动也没动过，如同一幅黑色侧面画像般。这边低声的对谈，似乎没传到挺拔背影那头去。

“你跟组长或警察前辈提过你的意见没有？”长崎巡警仍低着头，抬眼盯着添田的脸问。

“没有，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当我有这个想法时，平吉已经自己招供了。我是看了押送人犯到地检署时所附的文件中那份自白书与搜查报告书的内容后，才发现的。这时无论说什么对他也没什么帮助了吧。”

一个案件转交给地检署时，警察的搜查任务并非从此告一段落，还必须确认问讯过程中，是否有证据不足的凭空想象，或曾使用过任何“不合法问讯”等。即便曾发生“不合法问讯”等事情，新来的刑警无论开口说些什么，都不会被上司或前辈采纳，反而还会讨来一顿臭骂。

“还有一件事……”添田对昔日很亲近的上司顺口提起。

“咦，又有什么？”

长崎巡警一脸缺乏兴趣的模样反问着添田。在这个案子中，长崎巡警保存了现场的完整性，并通知了村濑医生在第一时间直接接触当事者，又亲眼见到沼井友子尸体的惨状，也亲口跟负伤的平吉交谈过。他并不在意年轻的添田对于搜查的批判，反而对他说的话颇感兴趣。

“在最刚开始取得的所有证据均显示，在铺板区、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以及凶案发生的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都找不到任何泥巴足迹。除此之外，后门口里里外外、泥巴地区、原本假设应该会有犯人鞋印的地方，也都找不到一点点从外头带进来不慎掉落的泥巴。

“这也是将平吉定罪的证据之一，不是吗？因为找不到任何凶手从外面闯入的迹象，所以直接认定是平吉的诡计，想误导警方认为是强盗杀人案件。”

长崎巡警说“是吗，原来如此呀”，用这种语气淡淡应和着。

“我奉杉浦组长之命画下屋子内外的草图，正如我刚刚所说，从后门口到刚进门的泥巴地上，一粒外头的土都没有带进来。只发现平吉去通报邻居矢野后又回家的木屐痕，还有一些很明显的是之后来到现场的矢野庄一夫妇与长崎前辈的鞋痕，还有村濑医生与友子哥哥的鞋痕等。包含我总共六位警方办案人员的鞋痕留在木板窗外的窄廊下，防雨套窗则是在调查时才被开启的。”

“是这样的。”

“如果犯人是从外头闯入的话，从后门进来一路到家门口的泥巴区一定会留下鞋印，可想而知沾在鞋子底下一块儿运进来的泥土也铁定会随着犯人的脚步留在屋内。木窗外的窄廊平台上头也应该找得到才对，那一区的土还特别地软呢。”

“我跟村濑医生鞋子上沾的泥巴，已经撒在门前啦。”

“是的。粘在平吉跟矢野他们木屐上头的土也同样掉了下来。对了，门口泥土地上，还有负伤的平吉前往邻居家通报惨事来回奔波所洒下的血滴。那血迹被接二连三踏下去的鞋印、木屐印给盖住了。也就是说，有几滴血痕被掩盖在泥土下。所以在这块泥土地上的鞋印、木屐痕，是平吉去邻家报告惨事后再度折回之后才印下的。无论是犯人带进来的土或是沾有平吉血迹的土，这两种都该多少留下点痕迹才对，但现场找不到任何一块泥土。那块地，在矢野跟长崎前辈、村濑医生及亲哥哥到现场前，有人彻头彻尾地将凶案现场打扫干净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真令人感动。但实在不是我要说你，正因为犯人就住在家里，没有人从外头闯入，自然不会带任何泥土进来，因为凶手就是平吉呀！”

派出所的巡警认为事情就如同平吉的自白书上说的一模一样。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友子尸体的眼睛究竟是不是睁开的吗？这我也问了。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是谁将死者的眼合上的，但根据平吉的自白，他说是他将友子的眼睛合上的，这举动常发生在近亲者行凶的案件当中。你如果也多看看保存在刑事课里的犯罪案例档案就会明白，合上被杀害者眼睛是出于类似于近亲者的心情，熟人也是如此。常见到被杀害的妇女尸身的脸上被盖上坐垫或是衣物，凶手也是出自同样的心情。反过来说，要是由强盗或是不认识的人行凶之后，多半会任由遗体的眼张着，因为跟被害者生前并没有交情，所以才能如此冷酷。平吉替友子的遗体合上眼的这个举动，显露出近亲者行凶的特征。”

“或许吧。”添田对于前辈所言微微地颔首表示赞同，一边用手抚着半边脸颊继续说下去，“我看过自白书后觉得他杀人的动机很薄弱。虽然平吉跟友子性情不合，这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即便他对于被自己妻子冷漠对待的愤怒比普通人强了好几倍，但据我的分析，他的个性是属于容易怒火直冲脑门的类型，他在自白书中竟然说，自己为了想办法将友子被杀布置成强盗所为，从二日的午夜两点一直思考到凌晨五点，害他整整失眠了一整夜，实在太不像他会做出的举动了。性格粗暴又冲动的沼井，是那种心中怒火一起马上就要爆发出来的人，他如果真想杀一个人，一定是半点也不迟疑拿刀便砍，哪里还会针对眼前的情况思前想后半天呢？平吉在供词中提到自己曾考虑伪装的方法，我就认为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添田只向长崎巡警一人透露的心中的“不安”，不久后竟然成真了。被送往地检署的沼井平吉，全盘翻供自己在警察局中所做的自白，完全否认自己杀了友子。而这份自白是因为在警察局中有人跟他说“早点承认的话，杀妻的罪名可以减轻”“老实点自首的话，可酌量减刑到可以保释的程度，判决与执法方面也比较有缓冲的余地”，审问官的确使用诱导的方式引导嫌犯叙述犯案经过，这是篇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自白。沼井说自己最初跟警察说的才是真话，自己直到被割伤才睁开眼，而一睁开眼便看见友子已经倒在血泊当中，断了气。“我不记得有帮友子合上眼，我想友子的眼睛是之前就闭上的。”他在最近这一次的发言中修正了自己对于有没有帮友子合眼的说法。

沼井还说，自己是因为找不到前一晚放在床垫下那只装有七万二千五百日元的皮夹，所以才说是强盗闯入的，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后，友子把皮夹改放到壁橱里。“我真的没耍诡计。”他还再三强调这点。

平吉在被关进所辖警署两天后的下午两点，在检察官面前将之前的自白全盘翻供。

添田壮介与一名年轻警察一起去拜访“沼井收费停车场”的管理员矢野庄一。矢野就住在沼井平吉隔壁，沼井拜托他担任自营停车场的管理员，还在车辆出入口旁建了栋小屋作为收费亭。

“听说沼井先生翻供了？”矢野一见到搜查时见过面的添田劈头就问。

“你怎么知道的？”添田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笑着。

“上报了呢。”

额头光秃秃的矢野庄一，请添田他们这两名刑警进入狭窄的管理人小屋，窗外可望见一排排自用轿车。

“就是呀，我们也有点慌了阵脚。当初我们几乎已经认定沼井的自白，就是案发当时的真实情况了呢。”

“所以这就是你们来我这儿重新调查的原因吗？”矢野被阳光晒成茶色的脸庞上浮现的表情有点复杂。

“并不是重新展开调查，而是因为沼井在检察庭上否认之前的供词，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警方想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证据能够佐证之前的推论罢了。如果最后能找出新的线索，又能证明沼井是清白的话那就太好了。”添田站在与沼井亲近的矢野的立场安慰着他。

矢野庄一沉默不语，看他的神情心中似乎已经认定，根本就是沼井杀了他自己的老婆。

“停在这个停车场的车子大概有几辆？”

添田为了转移矢野的思绪，开始问他一些问题。从狭小的窗口望出去，可看见有十几台车并排在那儿，背后可远远望见围绕着分售住宅区的森林与旱田。

“包月的大约三十台，其他的每天开放给暂时停放的车辆有二十台左右。”矢野一边将火凑近香烟一边说着。

“现在车辆看起来挺少的？”

“因为是白天。租整个月的车子大约是往市中心通勤的人居多，车子开出去与回来的时间都集中在清晨与傍晚。其他过路的车辆如同刚刚所说的只是暂时停放，所以集中在白天。你们眼前看到的那些，多半是暂停的车辆。”

矢野下巴努了努，指向场上白的、红的、灰的、蓝的一整排各式各样的自用车解释给他们听。

这时从排队缴钱的队伍中，刚好有辆白色中型车移动到了小屋子前面，从车窗里冒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老伯，一共多少？”

矢野瞄了一眼车牌号码，打开手边大学生用的那种笔记本，对起她的车牌号码来。

“两个小时半要算三小时，总共三百日元。”

车子离开后，矢野将三张一百日元塞进一旁的手提保险箱中并合上笔记本。

“矢野先生，这间停车场小屋好像是您跟沼井的老婆轮流来看顾是吧？”

添田回想起平吉在调查书中曾提到过。

“哎呀，友子常常过来这边，倒也不是因为要跟我轮替的关系，友子只要想看小说或读些什么东西的话就会来这间小屋。因为跟老公沼井先生个性实在合不来，逃到这儿反而轻松自在点。”

“一天大概待几小时呢？”

“下午两点左右来，四点左右回家，每天来的时间不一样。把这儿交给友子照顾，我就可以回家放松一下，说真的她帮了我不少忙。”

“那段时间出入停车场车辆的停车费就由友子代收？”

“是的，没错。”

“我刚刚观察了一下你的工作程序，费用的计算方式是参照记录在这本大学生用的笔记本上头每辆车的停车总时数，连车号也一并记载在里头对吧？”

“当然。如果不知道每辆车入场与离场的时间的话，最后该如何计算停车费呢？”

“类似这样子的笔记本你都有保存下来吗？”

“没有。两个月以前的都会烧掉，以这种笔记本的大小嘛，大约三本以前的都烧掉了。”

“原来如此，矢野先生，请问你目前手边的那两本可以借给我看吗？”添田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如此对矢野说。

于是矢野搬出了厚厚的两大本大学笔记本给添田。

其中一本已经用完，封面上写着“自一月五日至一月三十一日”。另一本正在使用中，所以标示着“自二月一日——”，这个月还剩下四五张白纸。

在淡蓝色的横线上，以圆珠笔标注着停车时间、车号，并用以下这种注记方式。

品川·1467.  上午11点～下午1点。╱练马·9126.  上午11点30分～下午2点。╱埼玉·4167.  下午1点～3点20分。╱练马·5913.  下午2点～4点。╱多摩·6798.  下午2点40分～4点50分。

不用说，是以车牌号码的开头数字做分类，比如用３·４·５这样。

两本本子上头的笔迹明显不同，一本笔迹潦草拙劣，另一本则字迹清秀，本子上头字迹端正的部分少之又少。

“这是沼井友子的笔迹对不对？”

“是的。”

笔法拙劣的字迹当然是矢野自己写的。

依友子的笔迹看来，最后一笔登记的时间是三月一日下午两点至四点的这两个小时。她就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六点多被杀害的，而这两个小时间出入的车辆总共有三台。

练马·6974.  2点10分～3点40分。╱埼玉·2651.  2点40分～3点30分。╱山梨·7124.  3点10分～4点30分。

最末四点三十分这一笔是由在四点与她交班的矢野登记上去的。

分类数字中的３为排气量2000CC以上的轿车，４是货车，５是排气量2000CC以下的轿车，以此分类，厂牌与年份样式则不明。

添田把写满了的笔记从一月五日起全都带了回去。友子的笔迹在每天或最多隔一天便会出现。时间在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下午一点到三点、两点到四点各个时段参差着出现，每次都是两小时左右。看来这段时间是友子暂时逃出家门躲到管理员小屋的“阅读时间”。

笔记本上记载的数字仅限于临时停放的车辆，包月的则分开记载。月租的车位供给分售住宅中没有车库的人家和集体住宅区中的上班族使用。

“这些临停的车辆驾驶，多半是为了什么目的来这边的呢？”

除了市中心的车辆之外，还掺杂了埼玉、山梨、千叶等地的车辆，所以添田才这么问矢野。

“这个嘛，各有各的目的。比如说拜访住附近住宅区中的友人啦、兜风啦，还有人会把车子停在这儿然后到森林里散步。此地还留着武藏野盛名的光环，再往前走一点就会看到那些人潮，在各家茶店或收费钓鱼场中也见得到观光客的身影。如果想在乡野小路上走走的话，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添田用目光大略扫过一遍，没见到相同号码的车子来这边停车超过三四次，多半都只停过一次。正如矢野所言，大部分的目的是来这儿兜风，主要是想散散步放松一下心情。

“我可以抄下友子经手记载过的车号吗？”

“无所谓，请便。”

矢野递过正在使用中的笔记本，是从二月一日一直到现在为止的那本。总共涉及十九天，有时连续几日，有时隔个两到三天不等，时间共计为六十四小时，登记的停车数量为一百二十八台。

光从一月五日起，友子就在笔记本上登记了九十五台之多，添田与同事一起把那二百二十三个车牌号码与停车时间抄完时，天色已接近傍晚了。

“要一辆一辆查这些车子吗？”矢野露出“你们辛苦了”的表情。

“不用，倒也没这个必要，只是作为参考用。”添田笑着答道。

“警察先生，你们辛苦了！”

矢野抬头望着他们两人，又点了根烟。

“平吉先生在检察官面前翻了供，所以你们才到这儿来搜集证据，警方还是想找到能证明平吉先生确实犯罪的证据，然后把他送到法庭上对吧，我有没有说错？”他边说着，一边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们瞧。

“你没说错，矢野先生。但每一个假设都要谨慎求证过才行，所以我才想再一次确认所有可能性。”

“原来如此。”

“对了，矢野先生，友子帮你代班的时候会不会常跟来停车的司机交谈呢？友子小姐如此沉迷于小说，或许可以跟同样喜爱文学的司机聊得很开心呢。”

“我倒没注意这档事。如果有的话，应该会有几部特定的车不断来这儿才对。但从本子上看来并没有重复停车的情况发生呀。”

“这倒是。”

添田的目光落向自己写下的那一列数字，心想对方说得没错。

“重点是，友子就只是来这里看自己的书，根本不喜欢跟停车的人交谈。她这个人，本来就很不善交际，还对客人发过牢骚呢。”

“什么样的牢骚呢？”

“没什么，只是些无聊的小事。我有一次跟她交接时看她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于是问她怎么了。她说那边有个女的拿扫帚把散在车内地板上的尘土扫到畚箕里，然后就这样乱倒在停车场的水泥墙边。她说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没常识的女人，大概就是类似这样子的抱怨。灰尘与垃圾之间还杂了一些塑料气球的碎片。”

“噢，是塑料气球的碎片吗？最近的年轻人对这玩意儿还挺感兴趣的嘛，连车里都要挂呀。”

添田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事实上最近的年轻司机还挺热衷于用小朋友的玩具装饰车内的呢。

“就是有这种怎么骂也骂不听的人。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

“应该是一月下旬吧，哎，还有件事忘了说，那女人不是独自旅行，还有个男的坐在驾驶座，车子里头堆满了扫帚之类的扫除用具。虽然开的不是租来的珍贵名车，不过这对年轻的轿车族还挺爱干净的。”

此时有辆刚转进来停车的跑车。

沼井友子谋杀案对警方而言，所有调查行动已告一段落并结案，因为嫌犯沼井平吉已被送往地检署，并且由检察官将之起诉。然而当平吉在检察官面前翻供的那一刻起，这个案子只得由辖区警署转送公审法庭处理。搜查官被传唤至公审法庭作证，证明问讯期间无任何不法事情发生，比如说“强行逼迫嫌犯签下自白书”“长时间审问造成嫌犯精神上的痛苦”或“使用预设立场的诱导式讯问及以利益交换诱惑被审者”等，检察官希望警方能出面澄清。

在这个尴尬的情况下，新来的警官添田壮介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将“收费停车场”的“停车收费明细账本”提交给上司呢？这意味着之前的搜查有失误，必须重新展开调查，杉浦组长一定会大发雷霆的。不仅仅是组长，恐怕连署长跟县政警察总部的横川警官都会气到说不出话来吧。事实上这次前往停车场小屋请矢野庄一拿出“停车收费明细账本”全是添田自己的主意，他瞒着组长默默进行着。

依添田的推测，想有个“看书小天地”所以帮矢野代班的沼井友子，在那间收费小屋中一定与来停车的某位司机有过交流。但正如同矢野庄一所说的一样，账本中由友子登记的部分，相同的车牌号码从没重复出现超过三次，再加上矢野对友子个性中不善与人交际的描述，使得这条线索走进了死胡同。添田坚信平吉绝不会下手杀妻。那么真正的凶手到底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友子呢？添田认为真正的凶手与友子两人生命中的交会点，应该就发生在友子为了安静看书到收费亭帮矢野代班的那些时段当中。

这凶案最初推断为由熟人犯下，因为死者友子的眼皮是合上的，而平吉在横川警官审问他时的回答是“不确定是不是我帮她合上的，因为当时情绪太激动，所以记不得那些细节了”。之后到现场的长崎巡警与村濑医生表示友子的眼是完全闭着的。凶手会将被害者的眼皮合上，其实并不局限于血亲或友人，有些加害者也会因为突然见到死者睁得老大却一动也不动的瞳孔，而想象其中充满了复仇的怨念，他们越看越怕，生怕被邪术诅咒，基于这个理由凶手也会将死者的眼睛合起来。

由友子被杀害时的尸首位置判断，她的脸正巧对着邻室那十瓦的电灯灯光。在那微弱的昏暗灯光下，倒在血泊中的死者睁大突出的眼珠子，圆鼓鼓得有如佛像的玉眼般闪耀着金光。合上死者的眼皮有可能是出自犯人恐惧的心态。

沼井平吉在凶案现场“过于冷静的态度”，让杉浦组长跟县政府警察本部的横川警官对他产生了刻板印象。或许沼井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单纯地希望警方早点捉到杀了他老婆的可恨凶手，所以才会留意到尽量别碰墙壁上的开关，以免破坏犯人的指纹。添田反复辨证了这个假设，其实也都说得通。警方的法医将他的伤列为疑似“自残”，但是这篇以科学方法鉴识出来的权威报告，却严重地左右了搜查方向。

但他这个想法只敢偷偷对长崎巡警吐露，完全没胆子跟刑事组的前辈提起。然而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询问各个陆上运输局，关于那本“停车费收费明细”里面，友子曾经手过的那二百二十三台车辆，去一一调查其车主，这么耗费工程的调查行动，若不动员警方的组织力量，单凭添田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可能完成的。再说去年的“停车收费明细账本”也已经被全数烧毁。

对上司说也不对，自己独立调查也行不通，于是添田陷入郁郁寡欢的低潮之中，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随着时光流逝，他仍感到深深的遗憾，难道就只能看着从停车收费明细本中得来的线索白白被糟蹋了吗？那些可是友子亲手抄下的车牌号码啊。

某天，他与妻子到百货公司购物，他们来到了地下街食品卖场这个与男人不太相干的地方。妻子跟肉贩子买了两百克的牛肉，添田就站在离那摊子稍远处的腌渍食品柜前望着肉摊。戴白帽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店员将商品交到妻子手上，以目光向远处的添田双眼交会致了个意。这举动表示她知道这两位客人是夫妻。

添田夫妇接着又去了同楼层的鱼干店，妻子也在那儿买了点东西。添田独自往楼梯的方向晃过去，一位白衣女店员走过狭窄的通道礼貌性地对他鞠了个躬。

是刚刚那位肉摊的女店员，添田早已把她给忘了，对方见到却记得添田是刚刚来买牛肉的那位太太的老公。女店员的想法大概是，刚刚视线曾交会过，添田应该对她有印象，既然再次遇见多少打个招呼比较有礼貌吧。

添田浑然不觉自己上楼的脚步该怎么踏，满脑子专注在新冒出的灵感上头。

矢野曾提及来停车场停车的车子当中，有个女人把车里积的泥土灰尘随便倒在墙角边，友子还因而怒气冲冲地斥责了一顿呢，这番话此时此刻在添田耳边响起。矢野还说驾驶座上有位男子，那名男子应该会回瞪对他的情人或老婆发牢骚的友子，而友子想必也会回瞪那名男子才对。两人的视线在那短短几秒间相会了。

因为沾在鞋底的泥巴很容易掉落，而弄脏车子的驾驶座跟其他座位的地板，尤其是走过未铺水泥或地砖的泥土小路的鞋底更是如此。

不过他们可称得上是世间少见、特别爱干净的一对情侣，竟然在车上常备着扫帚之类的清洁用具。添田回想起当时在进行现场搜证时所遇到的难题，当警方试着假设沼井友子是遭外人闯入而遇害时，却在后门、泥地上找不到任何犯人鞋底留下的泥土。

但友子真认得出那名男性凶手是谁吗？临时停放的车辆很多，更何况她是在睡梦中突然睁开了眼，朦胧光线下那名男子就站在枕边，因为才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缘故可能露出“哎呀，这人是谁呀”的表情。友子的视线让犯人想起不久前友子曾见过自己的长相，才因而起了杀机。

只是还有些地方说不通。女友乱倒垃圾被值班的友子瞪了多久呢？这不过就是当下发发牢骚就算了的小事啊。

友子一定是更用力地凝视过那名男子的车，就因为这股执拗的目光，让那名男子认定友子铁定认得出他的长相。添田的结论是，在那部车上的男子便是凶手。在隔没多久，也就是三月二日的凌晨天未亮之时，他潜入沼井平吉家中偷取财物，被猛然睁开眼的友子见到。他认出她不就是那时候在收费停车场的那个女的吗？凶手心想这女人认得他的脸，由此可知杀害友子后替她合上眼睛的，便是凶手本人。因为他极度害怕她的“凝视”，所以顺手将眼皮抚上。之前调查单位误认为是丈夫平吉所为，只因为血亲会替死者合上眼的概率是最高的。

那么在收费停车场中友子凝视的对象又是谁呢？

添田心中灵光一闪，发现塑料气球是条关键线索。

友子从去年三岁儿子谦一病死后，情绪便一直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连丈夫平吉也饱受她的折磨。为了忘记早夭的谦一，友子更加沉溺于书中，躲在停车场小屋中阅读，应该就是想尽快忘记这段伤心往事吧。

这家停车场也欢迎临时停放的车辆，友子见到某辆临停车辆中的塑料气球时，脑海中对于死去爱子的记忆又再度苏醒了过来。谦一也曾经那么健康、活蹦乱跳地握着玩具，然而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怎会知道友子背后的心情转折呢？只觉得友子很奇怪，干吗猛盯着自己瞧呢？

被扔到停车场边的垃圾中，恰巧混杂着一只破掉的塑料气球，友子可能认为对方乱丢塑料气球的举动，就好比丢弃了自己爱子的气球般令她无法忍受，所以才会怒气冲冲地不停抱怨吧。

那辆车上说不定还挂了更多的塑料气球，先这么假设看看，塑料气球在百货公司的玩具卖场或市区的玩具店都买得到。不仅限于幼儿的玩具，最近年轻人纯粹只是为了好玩，很多人会特地搜集这类的玩意儿放在车上当装饰。

在哪儿可以买得到被扔在墙角的那种塑料气球呢？夜市的玩具摊，或是祭典时摆在神社附近的玩具地摊。

添田回溯至今年一月，开始搜寻出所有大小节日庆典，他的眼光停留在一月十八日。

“Ｓ县Ｔ市·圣明寺的宝惠市。”

添田心想，找到了，就是这个。

圣明寺是个偏僻的地方，每天造访的人不多，但因为宝惠市在为全新的一年祈福许愿，所以附近的人们总会聚集在此地。可是路途颇遥远所以很少有人会从东京特地跑来。为了满足这些参拜者，在当天这个区域的摊贩全都摆了出来，其中当然也包括许多家孩子们喜爱的气球店，开车来这边参拜的人应该有一半以上是年轻人。

车内吊着那样的气球应该就是从宝惠市游玩回来的人，因为车里不可能一直都摆着那种东西，气球的数量越多表示越靠近节庆当天。

再一次审视收费明细本子上头一月十八日的停车车号，果然发现了当天前往圣明寺参加宝惠市庆典的车主。Ｔ市的圣明寺距离沼井平吉经营的收费停车场不到八公里，凶手应该就住在县内，是位有恋人的男子，肯定喜欢驾驶。

真正的犯人在一个月后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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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

水之肌

不在家事件

小说 三亿日元事件《美国保险公司内部调查报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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