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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司马家1 老子司马懿

正说司马家2 儿子司马昭

正说司马家3 孙子司马炎

正说司马家1

老子司马懿

张朝炬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正说司马家1 老子司马懿

张朝炬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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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2017.5

ISBN：9787550020764

目　录

1. 本书所涉及的人物关系表

2. 序言

3. 第一章 政治世家

4. 第二章 初露锋芒

5. 第三章 密室之议

6. 第四章 先声夺人

7. 第五章 大儒门下

8. 第六章 福泽子孙

9. 第七章 军权至上

10. 第八章 最后一搏

11. 第九章 大功告成

司马懿出生在东汉末年，今河南焦作人，属于中原豪门大族，他早年跟随曹操征战天下，历任曹魏四代君主的大都督、大将军、太尉、太傅等职，依靠忍耐的力量后来掌握了曹魏的大权，为其孙子司马炎建立晋朝奠定了基础。

本书所涉及的人物关系表

汉献帝（天子）—何进（大将军）—董卓（太师）—王允（司徒）—貂蝉（美人）—吕布（战将）—袁绍（诸侯）—刘表（宗室）—刘璋（宗室）

吕布—貂蝉（夫妇）

董卓—貂蝉（爱慕）—吕布（义子）

袁绍—袁谭、袁熙、袁尚（亲子）

袁绍—袁术（兄弟）—田丰（谋士）—沮授（谋士）

管辂（老师）—司马懿（弟子）—桓范（弟子）

水镜先生（老师）—诸葛亮（弟子）—庞统（弟子）—徐庶（弟子）

魏国

曹操（君主）—荀彧、郭嘉、贾诩（谋士）—夏侯憞、夏侯渊（大将）—曹仁（堂兄弟）—曹丕（长子）—曹植（三子）—张辽（战将）—典韦（战将）—许褚（战将）—关羽（战将）—司马懿（下属）—杨修（下属）

曹丕—甄姬（夫妇）—司马懿（下属）—曹仁（堂叔）—曹植（兄弟）

曹仁—曹操（主公）—庞德（同僚）—曹丕（少主）

张郃—夏侯渊（同僚）—司马懿（同僚）

司马懿—曹丕（少主）—张郃（同僚）—杨修（同僚）

司马防（父亲）—司马朗（长子）—司马懿（次子）

司马懿（丈夫）—张春华（妻子）—司马师（长子）—司马昭（次子）—司马炎（司马懿之孙、司马昭之子）

蜀国

刘备—关羽、张飞（义兄弟）—刘禅（亲子）—诸葛亮（军师）—孙尚香（夫妇）—赵云（战将）

关羽—关平（义子）—张飞、刘备（义兄弟）—曹操（恩情）

张飞—张苞（亲子）—关羽、刘备（义兄弟）—庞统（军师）—马超（同僚）

赵云—刘备（主公）—刘禅（少主）—庞统（军师）—诸葛亮（军师）—关羽、张飞（同僚）

马超—庞德（下属）—刘备（主公）

黄忠—刘备（主公）—魏延（同僚）—严颜（同僚）

诸葛亮—刘备（主公）—刘禅（少主）—姜维（师徒）—黄月英（夫妇）—庞统（同门）—赵云（战将）

姜维—诸葛亮（师徒）—夏侯霸（同僚）—刘禅（君主）

魏延—黄忠（同僚）—刘备（主公）

吴国

孙坚—孙策、孙权、孙尚香（亲子女）—黄盖（部下）

孙策—孙权、孙尚香（兄妹）—大乔（夫妇）—周瑜（义兄弟）—太史慈（战将）

孙权—周泰（部下）—吕蒙（部下）—陆逊（部下）

黄盖—孙坚（主公）—周瑜（大都督）

陆逊—吕蒙（同僚）—甘宁（同僚）

凌统—甘宁（同僚）—凌操（亲子）

大乔—孙策（夫妇）—小乔（姊妹）

小乔—周瑜（夫妇）—大乔（姊妹）

序言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近二千多年来发生过无数名垂史册的人文故事，读历史可以知更替，历朝历代人们总是在反复演绎着相似的剧情。作者张朝炬博士是我的学生，王朝兴衰是我们研究的方向。

三国时期的司马家族是一个独特的案例，如何才能在政敌环顾间左右逢源，历经数任老板而不倒，平步青云直至位高权重，这是一门学问。

司马懿忍辱负重、集腋成裘，不但自己有功于社稷，而且善于经营政治联盟，将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都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用超越常人的能力与谋略来夺取天下，他的经验值得后来人学习。

在司马懿之后，其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孙子司马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将父辈留下的事业发扬光大。俗话说：创业难，守业更难！有多少富二代倒在了父辈成功的荣誉堆中，很多人都逃不过安于享乐这一关。但司马家族的子孙没有满足于已取得的成就，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优秀家教产生的积极成果，当前的成功人士应该多多借鉴。

《史说司马家》系列丛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透视官道与职场奥秘的窗户，对眼下奋斗在各自工作岗位上的人们都有很好的指导作用。所谓“善谋者胜”，善于谋划永远比一味蛮干强胜百倍，而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了准备之后还得耐心等待机会，机会不到就盲目出击照样难获成功，所以忍耐是一种力量。

2017年4月18日

第一章 政治世家

政治这东西不容易玩，你若出身布衣，除非遇到乱世，否则还是洗洗睡吧！

你所看到的是人家的飞黄腾达，你没看到的是人家的背景后台。

唯一能管点用的后天过硬关系——女人靠嫁人，男人靠联姻。

1 基因传承——非同凡响的家世

东汉时期，颍川太守司马儁有一个儿子叫司马防，司马防长得英俊潇洒、仪表堂堂，平时很注重衣着，就算普通出门吃顿饭也会打扮得风度翩翩，由于家里有权有势，司马防为人又大方，很快就成为当地豪门的代表人物。司马防最初担任洛阳令，后来升为京兆尹，相当于我们现在首都的市长和市委书记。

司马防生有八个儿子，每个儿子的名字中都有一个“达”字，被周围人称为“司马八达”。司马防不但对自己平时的做人处事要求极严，对儿子同样从小严加培养，他的儿子们每次进家门都需报告，父亲不说让进就不敢进门，进门后父亲不说让坐就不敢落座，父亲没有提问儿子们就不敢随便说话。所有人都称赞他教子有方，他的儿子们后来果然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司马八达”中最为出名的就是司马防的二儿子司马懿，字仲达，乱纷纷的三国局面就是终结在他的手里，其中有何玄机？这需要从头说起。

公元179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司马儁与司马防父子二人正在书房焦急地等待着，不一会，从司马防妻子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来到了这个世界，出生在豪门大族是每个人都期盼的，但这还真得凭运气，司马懿就是这么一个幸运儿。

这时管家进来报告，说有客人登门道贺，请老爷出迎，司马防不敢怠慢，赶紧出去，发现来道贺的客人是好友杨彪，杨彪也是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杨赐曾任太尉，是握有军权的大人物，杨彪有个极为聪明的儿子叫杨修，从小被称为神童。

杨彪最初出任议郎，后来转任侍中，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也干过些时候，大致相当于先是当皇帝的国策顾问，比如说政研室主任，然后转任类似副总理的官职，同时还兼首都市委书记的职务。

杨彪与司马防交好，这次听说司马防喜添贵子，杨彪立即前来祝贺，司马防把杨彪让进客厅奉茶叙礼，杨彪赠玉如意为贺。双方谈及朝廷之事，有感于外戚专权，宦官获宠，对儒家士族遭到压制深感不满。当时的东汉王朝，早已形成了大族世袭的官僚体制，每一位重要官员，其背后都有庞大的家世背景，只有外戚和宦官才有可能从平民直升到统治最高层。

杨彪告辞后，管家又来禀报说：“北海的孔融来访。”司马防赶紧出迎，孔融是山东人，孔子的第19世孙，东汉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父亲孔宙曾任泰山都尉，孔融喜欢结交朋友，与司马防交情莫逆，这次携名贵书画前来拜贺。司马防非常欣赏孔融的才华，孔融与陈琳、王粲等人组成的建安七子加上后来的曹操、曹丕、曹植，几乎囊括了东汉时期所有的文学成就，在诗歌、散文方面的贡献尤为突出，因此孔融在当时的名声极大，拥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

2 做官的先决条件——论“孝廉制度”

那个时代，年轻人想要当官，首先要“举孝廉”，这是什么意思呢？儒家的治国思想讲究的是“忠、孝、廉、节”，孔子曾经说过：“一个人只要对父母孝顺，就不会犯上作乱；作为一名有德行的人，仁义廉洁是最基本的操守。”

到了汉武帝时期，当世大儒董仲舒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汉武帝觉得很有价值，因为在此之前都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社会上各种不同的声音都有，这其中不免有些论调与统治阶级的想法不一致，比如说，道家的黄老学说主张“清静无为”和“刑名之学”，这就和汉武帝好大喜功的性格相抵触，而儒家提倡的“春秋一统，仁义道德，君臣等级，父子伦理”等思想非常符合汉武帝的需要。

在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把全国分为十三个州，各州设置刺史一人，也叫“州牧”。“刺史”是个官名，相当于各省省长，很多时候是兼省委书记，兼省军区司令。“州牧”是它的别称，意思是“代天牧民”，就是替皇帝放牧百姓，这个就说得很清楚了，在皇帝看来，全国的百姓和牛羊牲口没什么不同，皇帝一个人放养不过来，于是雇一些人帮着一起放，而这些被雇来的“放羊娃”就是州牧。

既然老百姓都是牲口，那牲口就不需要有什么思想，有了思想麻烦反而多了。但老百姓毕竟与牲口还是有区别的，他们真的有思想。汉武帝心想：既然你们有思想，不如我就给你们规定思想的范围，省得你们瞎想。瞎想害人啊，比如那些不切实际的盲目攀比，想当年秦末农民起义时，陈胜吴广竟然提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谬论，皇帝是天子，天的儿子，岂是凡人可比？陈胜吴广喜欢瞎想，这不就完蛋了吗？

但有时候汉武帝想想他自己的祖先汉高祖刘邦，本来也只是秦朝的一个微末小吏，靠着造反夺取了天下，这又当何论呢？看来必须让司马迁在他所写的历史书里将高祖皇帝写成是赤帝下凡，否则不能自圆其说了。

董仲舒提倡的儒家思想非常符合汉武帝当前的需要，当然汉武帝心里也明白，这儒家思想关键是要看他在什么时候提出来，目前政治稳定，天下太平，而且当皇帝的人是我，那提倡儒家思想就非常合适了，但若处在当年汉高祖造反的时期，或者我本人是社会最底层的奴隶时，那么我宁可相信法家、墨家、纵横家，也不相信儒家。

不过历史毕竟不能假设，我汉武帝现在是皇帝，为了维护皇帝的利益，那就应该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大家都给我听明白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社会有等级，上下有尊卑，不要妄图造反，安分守己最光荣！

说干就干，汉武帝立即下令查封一切非儒家的违法刊物，禁止一切非儒家的非法言论，从此之后，国家选拔干部，首先要按照儒家的规矩“举孝廉”，孝廉是“孝顺父母、办事廉洁”的意思，国家每年给各个州郡一定数量的选才指标，你们把各个乡里广受好评的既孝顺又廉洁的年轻人推荐上来，作为国家选拔各级干部的候选人名单。

3 东汉末年的现状——乱世容易出英雄

到了东汉末年，皇帝幼小，太后干政，外戚专权，宦官当道。大将军何进不听劝告，召远在西北的西凉刺史董卓率军进京诛杀宦官，结果消息泄露，何进反被宦官所杀。而号称“西北豺狼”的董卓进京后，控制了朝廷的大权，架空了天子，他的独断专行遭到了以曹操和袁绍为首的各地诸侯的反对，曹操与袁绍召集十八镇诸侯共同讨伐董卓，逼董卓从洛阳迁都长安，结果因各路军阀彼此怀有私心无功而返。

朝中司徒王允设美人计，离间了董卓和吕布的关系，结果吕布刺杀了董卓，董卓部将李傕郭汜又一次进犯长安，终于搞得天下大乱。此时全国农民起义也风起云涌，以“黄巾军”为代表的反政府武装席卷东汉大地，冲击各级地方政府的统治。各地诸侯借着保卫家园的名义纷纷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其结果就是相互争夺地盘，形成各方割据势力，中原大地从此战火纷飞。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股势力就是曹操，曹操与众不同的地方有那么几条：

（1）唯才是举，广收人才。

（2）善于纳谏，重视谋略。

（3）“奉天子以令不臣”。

（4）虚怀如谷，不计前嫌。

（5）文武双全，事必躬亲。

曹操的父亲曹嵩曾拜在大宦官曹腾名下为义子，被曹腾提拔为太尉和相国，虽然在朝中有权有势，但认宦官为父这件事毕竟不光彩，曹操从小就被骂作“阉宦之后”，听起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所以曹操一直憋了一股气，要为曹家洗刷名声。在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是高官之后，很早就当上了首都北部郊区的公安局长，他到任后令行禁止，扫黄打非，把他管辖的地面搞得人人守法，个个规矩。

有一次朝中另一个大太监蹇硕的叔叔蹇图违反了禁令，夜晚带着一帮人提刀外出办事，这明显是意图不轨，经群众举报，曹操接警后迅速赶到现场，将蹇图等一干人抓了个现行，蹇图仗着自己是大太监蹇硕的叔叔，根本没把曹操这个小小的郊区公安局长放在眼里，双方发生了争执，蹇图仗着人多要扒掉曹操的这身警服，曹操当时也是一时冲动，竟然就以蹇图袭警为由，拿出当年的电警棍——五色棒，当场将蹇图打死了，这下子闹出了人命，曹操心里也有点发虚。

但是毕竟双方都是有背景的人，后来经过双方高层靠山的喝茶谈判，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曹腾与曹嵩给出一点优惠条件，蹇图就算白死了。但这件事极大地提升了曹操的威名，曹操从此作为“犯罪克星，打黑英雄”而闻名天下。

在十八镇诸侯伐董卓的时候，曹操也是联盟的组织者之一，后来因为人家袁绍毕竟“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不得不将盟主的位子拱手让给他。人家袁绍的父亲袁逢，官拜司空；叔父袁隗，官拜司徒；伯父袁成，官拜左中郎将；把东汉王朝最重要的民政、官吏、军事等最高岗位都包揽了下来，全国近三成中小官员出自他“汝南袁氏”的门下。袁绍虽然与曹操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伙伴，但一直以来袁绍总是小朋友中的老大哥。

4 双雄相争谁能胜出——首先是看各自的优势所在

后来在北方各路诸侯彼此的争斗中，曹操与袁绍都经过无数次奋战，打败了各自身边的对手，最终脱颖而出，成为北方地区两支最为强大的军阀势力。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当双方的势力开始相互碰撞时，一决雌雄在所难免。

既然曹操要与袁绍争夺天下，那首先就要看看双方各自有些什么砝码：

（1） 袁绍的优势：他当时拥有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个州的管辖权，也就是北方的四个主要省份都在他的掌控中，兵力有十多万人。而曹操当时的地盘只有许昌一个地方，兵力三万多人，似乎明显与袁绍相去甚远。

（2） 曹操的优势：汉献帝在他的手里，有皇帝在就代表了正统，代表了道义，在与袁绍的斗争中，曹操绝对是站在了正义的高地上。

既然曹操代表正统，而袁绍代表叛逆，那么天下绝大多数的有识之士都愿意投奔曹操，而不是去袁绍那里助纣为虐。当时的皇权正统观念深入人心，儒家思想教导大家要“忠君爱国”，谁都愿意被人称为“忠义之士”，而不是“乱臣贼子”。基于这个原因，司马懿年纪轻轻就打算投奔曹操，为了将来能在曹操那里获得一个比较不错的职位，司马懿事先做了许多工作，他主要从两个方面入手：第一是办实事；第二是做宣传。

司马懿不怕从小事做起，积极把每一件事情都办得完美，而且在办事的过程中显得大公无私，一心为国。尤其对那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毫不留情，一旦遇到坚决举报，并通过各种关系予以处理，次数多了就给他带来了一个“肃贪除奸能手”的美誉。

与此同时他积极结交高层次的朋友，广结善缘，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司马懿有个哥哥叫司马朗，很早就已经在曹操的府中任主簿，也就是秘书长的工作，这个工作结识的人多，对朝廷的情况了解的也多，司马朗很愿意为弟弟大做宣传，逢人就说他弟弟司马懿是多么得能干，能文能武！既能做官，也能做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说的多了，广告效应就出来了，大家逐渐都知道了司马懿这个大名。曹操也知道了他的大名，特意下发征召令，征召司马懿入朝为官，但就在司马懿正要跨出这一步时，曹操干了两件不得人心的事情，让司马懿犹豫了。

曹操所干的第一件事情是“许田围猎”，曹操作为一名卓越的军事家，在即将与袁绍展开大战之前，很想通过某一个办法侦察一下朝廷内部有多少人与自己是不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因为一旦开战，由于袁绍的实力远胜自己，曹操预料到前半段的战事一定对自己不利，如果能挺得过去，胜利还有希望，万一此时朝廷内有人与自己作对，那麻烦就大了。

具体的侦察方法就是，在一次陪同皇帝去许田围猎时，曹操故意借用皇帝的箭射中猎物，在外围跟随并护卫天子的众大臣与禁军将领们看见皇帝的特制金箭射中了猎物，当然以为是皇帝所射，于是山呼万岁，此时曹操竟然越过皇帝，坦然接受大家的朝贺，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当时就激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皇帝回宫之后，很多忠臣都前来安慰他，但皇帝这次也对曹操的做法非常生气，荀彧与孔融等人都劝他忍耐一时，但皇帝此时年轻气盛，想起一直以来饱受曹操压制的委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暗中联系国舅董承等人，以血书衣带诏相托付，让他去召集外地兵马进京勤王，消灭曹操，拯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皇帝没想到此事是曹操用来探测人心的一个阴谋，曹操早就安排下了人手紧密监视皇帝及周围大臣们的一举一动，董承很快就被抓了起来，搜出了衣带诏，曹操以此为理由将董承以及一大批忠于皇室，对自己不满的大臣全部杀了，为了斩草除根，甚至连董承的妹妹，皇帝的董贵妃也杀了。曹操这么做，一时间朝野大哗，舆论四起，都说曹操现在变得跟当年的董卓一样，欺君罔上，无法无天。

这时候司马懿也犹豫了，他原来之所以看好曹操，就是因为他拥护天子，代表正义的一方，司马懿相信正义永远会胜过邪恶。但如今曹操的所作所为大出他的意料，他甚至怀疑，曹操一旦失去了道德的高地，他还有什么能胜过袁绍？论地盘，论兵力，论名望，论势力，曹操都不如袁绍，那他打算用什么去和袁绍争？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自己贸然去投靠曹操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一旦曹操落败，自己岂不是跟着完蛋了？

5 以退为进——关于出仕的艰难抉择

每天脑筋都动得飞快的司马懿半躺在卧室里，他整日都在研究自己每一步行动的方向，靠窗的那方榻床上垒着各种收集来的资料，似乎整个时代就在他的手心当中，需要他认真做出每一个决断，抬眼遥望着窗外的天穹，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

本来想好是投靠曹操的，但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局势有一点看不明白，这短短的四个多月里，时势犹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一瞬间已是斗转星移，许多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了：正当司马懿挟“肃贪除奸”之美誉，踌躇满志地准备跨入许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之际，曹操擅杀国舅董承、缢死董贵妃的消息猝然传来，一下让他有些犹豫了！

作为对权谋无比热爱的年轻人，司马懿看任何问题都是从阴阳两面来分析，从权谋之术的角度来看，无论许都城中真实的情形怎么样，曹操在这个时候突然以一己之名而公然擅杀董国舅、董贵妃，都是极不明智的贸然之举！这会让他背上与董卓一样“专权跋扈、欺君肆威”的恶名的！

曹操之所以能成，不但依靠他的实力，而且更依靠他奉天子以令不臣的道德标杆，现在曹操这么做，就有了恶名，他既是负有这等恶名，今后在与袁绍、刘表、马腾、刘璋、刘备等人的交锋之中，又岂能继续在“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名义上占得优势？你曹操的“不臣之迹”已赫然昭著，又能凭恃什么去讨伐别的也有“不臣之迹”的诸侯呢？你和袁绍、刘表、袁术等“悖逆之臣”又有多大的区别？

司马懿一直认为，道义高于一切，凡是想成就大事的人，首先在道义上不能有缺。曹操本来是很重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所谓站在道德的高度，但这次事件让曹操在政治高度方面的优势已大为削弱！正所谓“有道则竞于德，无道则竞于势”。

那么，曹操若失去了至高无上的道德标杆，仅以军事实力而言，他不占优势，与袁绍的大战是否能胜，只怕就难说了。这次事件让素以“忠君爱主、匡扶汉室”而自诩的曹操，几乎便把自己的政治美誉度降低到与袁绍、袁术之流的水平上去了！然而，单就一个“势”字而言，曹操又如何抵挡得住兵强势众的冀州袁绍？唉！曹操也算英明睿智，居然在此大敌当前之际出了这样一记错招，把自己置于四面孤立之境，实在是可嗟可叹！

司马懿本来就是一个投机分子，他所想所做就是看人下菜碟，谁强拥护谁，曹操既然有些动摇了，他当然要重新考虑，经过反复权衡比较，仔细思考，研究了曹操袁绍等各路势力的现状后，司马懿暗暗抑住了入仕之念，在与父亲司马防、大哥司马朗多方商议之后决定：鉴于当前许都时局尚不明朗，曹操又犯如此草率之失，且荀彧、杨彪等汉室骨干之臣，是否会如先前一般鼎力支持曹操，而今也难说得很，河内司马氏便只有潜伏下来，隐入幕后静观其变，然后伺机应变、审慎而动。

鉴于曹操已经下发文书征召他入职，怎样才能完美得体地拒绝加入曹操集团呢？于是，在曹操的司空府辟书送达司马府的前几日，司马懿在一次外出上街巡视市井百业的途中，突然从马背上重重跌下，那一跌摔得他双腿筋断骨折，从此足不能动、身不能行，再也做不成什么官差公务了。太守曹仁也被他骗过，曹仁可没有司马懿那样的诡诈心机，见他伤情实在严重，便准许他返回温县孝敬里家中好生养护治疗。

6 天才的演员——司马懿必须足够坚韧

演戏就必须演得像，既然做了就尽量做得逼真，想要瞒过诡诈的曹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古语有云：祸不单行。曹操派来的征辟使者赶到孝敬里前去探访之时，却又被司马懿之父司马防一把鼻涕一把泪告知：据医师诊断，司马懿跌下马来的那重重一摔，非但摔成了他严重的腿折骨断，而且还伤及了他背脊筋脉，导致他的风痹之症发作，怕是数年之内再也无法出仕做官了。

由于大家都目睹了司马懿的不幸遭遇，司空府征辟使者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那一纸辟书和满车聘礼，一无所获地黯然返回。这司马懿正值年轻有为之际而遭此厄难，犹如雄鹰欲翔而双翅尽折，一时也成了河内郡内人人叹惋的不幸之事。

感觉上司马懿最近运气实在不佳，幸运女神不再眷顾这位本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就在这一片阴云笼罩在司马家上空的同时，大概是为了给司马懿冲凶去厄，一桩出人意料之外的大喜事又在孝敬里司马府锣鼓登场了：身负风痹之疾的司马懿，竟与同郡粟邑县令张汪的闺女张春华，举行大婚之礼，他是被贴身侍从刘星、司马寅搀扶着，与张春华拜了天地父母，送进洞房的。

这时候要举办婚礼，本身也是办给周围人看的，就相当于一次冲喜仪式，据参加这场婚礼的亲朋友人回忆：在这场婚礼上，司马懿满面泪痕、悲不自禁，仿佛是在为自己凄凉的下半生而恸哭不已。他曾经是那么的才华横溢、光芒四射，也曾经是那么被世人期许为“公卿之器、社稷之才”，但如今却是只能蜗居故里、困守寒庐，仅与妻子奴仆相对颓然，在默默无闻之中了却余生了。

外人自然不会知道内情，但司马懿的丈人家里是明白的，他老婆既然嫁给他了，也就成了他的忠实助手，双方连接为一体，共同面对纷乱的局面。亲朋好友们还是为司马懿感到了一丝欣慰：看得出来，粟邑张家似乎丝毫没有嫌弃这个女婿身残体废，非但岳父张林鹤在整个婚礼过程中始终面有喜色，而且那张春华出阁之后对司马懿亦是倾心相待、体贴入微。

虽然司马家是名门大族，但毕竟儿子残废了，等于失去了今后的任何人生希望，嫁给他就是照顾他的起居而已，大家都说：以司马懿目前的状况和条件，能够娶到张春华这样一个对他不嫌不弃、温柔体贴的妻子，已实在是大有福气了——除了张林鹤这个傻帽儿之外，谁还会把自家的黄花闺女嫁给司马懿这样一个半残废之人？

7 故乡的安闲生活——司马懿等得起

既然不能出仕了，那就踏踏实实过一段安稳日子吧，司马家毕竟富甲一方，儿子残废了算个啥？生活照样过得有姿有色，吃喝不愁那是不用问了，花园别墅佣人照顾，比一般的普通人活得精彩多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顺眼，温县孝敬里的司马府内，司马懿每天过得充实而丰富：他上午便坐在榻床上与司马孚、司马馗、司马进等弟弟们研习典籍、吟诗作赋、评古论今；到了下午，他又让刘星、司马寅将自己抬到树荫底下，一边晒着暖暖的太阳，一边和妻子张春华对弈品茗、琴瑟和鸣，当真是怡然悠游、其乐融融。

女人嫁给谁就会更像谁，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这几年里，张春华在司马懿身边耳濡目染，渐渐变得愈发博学睿智起来。她在和司马懿讨论经史大义、经纶理迹之际，总有一些字字珠玑的妙语令司马懿暗暗钦佩。

司马懿对自己的这个妻子也十分满意，妻子嫁过来后，勤俭好学，谦虚有礼，他有时便深深感叹道：“看来，这世间贤与愚、拙与巧、成与败的差别，完全在于其人能否好学勤习而已，不好学、不勤习，堂堂须眉丈夫胸襟见识未必能及一巾帼女子；能好学、能勤习，巾帼红颜女子，器识才华尤胜缺才乏术之男儿——春华，你便是专而终精、自学成才的一位女中智囊！”

有些女人的悟性本来就高，只需稍加点拨立即触类旁通，张春华听着这话，心底里却轻轻地颤动：夫君，你可知道，经史子集上那些经天纬地的义理之学，历朝历代那些帝王将相的纵横之术，图簿古册里边那些山川形胜之迹，它们又枯燥又无味又艰涩又难懂，春华哪里喜欢得起来？

很多女人其实也就是为了丈夫的爱好，自己一点不感兴趣的东西照样苦学，希望能与丈夫有所沟通，若不是司马懿心目之中萦绕不息的便是这些话题与内容，春华为了让你躺在病榻上不至于生出寂寞之感，便也不会硬起头皮啃这些书籍，整理出一些点子和要诀，陪同你共坐畅谈，欣然度日。就我本意而言，也只想帮你每天过得快乐一些、充实一些，倒不是我有心借着这博览群书之际而成为什么博学多才的女子啊！

妻子对丈夫总是抱有极大的希望，每个女人都想望夫成龙，司马懿自然是不会清楚妻子这一番心声的，自顾自地与张春华读书对弈之余，埋头攻读典籍，写下了不少精辟深刻的心得批注。而张春华则将他这些批注整理记下，装编成一卷卷的书简，她时常称道：“夫君，妾身要将你这些警句箴言全部都收藏起来，以便将来制成集册流传天下。”

其实司马懿的抱负远不止此，有些内心的想法他也不能与妻子说得太多，对妻子的话司马懿听了，却只是淡淡而笑：“人之求学，须以面壁自得为本，以炫智于人为末；以陶铸器识为主，以交流互补为辅。切不可本末倒置、主辅错位。”

至于学问小事，司马懿只是平时闲暇随心而为，他的真正目的根本就不在这里，这些心得体会，不过是为夫坐井观天的一孔之见罢了！“昨日为是，而今日已成非；今日为是，而明日已成非……说不定有一天为夫自己看了都会哑然失笑——春华，你就不用再多费这个闲心了！”

有时候妻子只想着丈夫能够小富即安，过安定平稳的日子即可，但丈夫却雄心万丈，有吞吐天地的志向，“夫君，你真是太过谦虚了。”张春华仍是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道，“我们司马世家的儒学造诣素来根深叶茂，须当薪火相传。你既对这典章义理颇有独到之悟、新颖之见，岂可湮没无闻？经纶世务是一时之趋尚，而立言传道才是千秋之基业啊！”

为了安慰一下妻子的感受，司马懿也只能装得更像一点，毕竟在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他听罢妻子的劝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这话讲得不错。你能有如此明达的见识，实在不愧是为夫的贤内助。我书香门第、经学世家，也该当如此。这样罢，你便将这些心得箴言抄写几本，让三弟他们拿去切磋琢磨罢……为夫心性雄放不羁，喜好纵横捭阖，终是不甘在这笔砚纸墨之间立身扬名。”

妻子其实也常常感觉到丈夫的志向不凡，因为张春华听司马懿说话里隐隐然豪气逼人，就不再多说什么，依着他的吩咐去做了。倒是司马孚、司马馗、司马进等几个弟弟，拿到了二哥这些典章义理的心得箴言之后，一个个读得津津有味、手不释卷，对他的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

8 顷刻兴亡过手——官渡之战的最后结局

汉献帝建安五年九月，曹操与袁绍的官渡之战打得热火朝天，双方胶着僵持，尤其是曹操压力山大，有谋士建议，请曹操突发奇兵劫烧袁军后方最重要的乌巢粮仓，截断了十余万袁军的生命供养线，顿时一举扭转了整个战局：袁军在一夕之间散溃无余，袁绍只得抛弃了所有营垒、辎重、图簿、军械，独与八百残骑仓皇北逃而去！

袁绍失败后一时气不过，郁闷而死，他的四个儿子还想着垂死挣扎，袁绍之子袁尚、袁熙带着河北袁氏最后一支残兵，败逃到朔方，与塞外胡虏乌桓单于蹋顿互相勾结，组建十万骑卒南下，向追杀到北平郡的曹操发起了最后一次反攻。

毕竟袁绍大势已去，老子都死了，儿子更加不成器，曹操亲率三万精兵，以谋士郭嘉为参军，以猛将张辽为先锋，迎击而出，在辽西白狼山与胡虏联军展开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这场大战下来，素有匈奴冒顿单于再世之称的乌桓酋首蹋顿，被曹操手下的精锐“虎豹骑”斩于马下，十万敌军一战而溃，乌桓各部族纷纷望风而降。袁尚、袁熙抱头鼠窜，却被辽东太守公孙康擒杀，函首送给了曹操。

打仗永远是墙倒众人推的事情，只要你失势了，很快就会被所有人抛弃。从此，曾经盘踞朔方数十年的袁氏一族及塞外胡虏，被曹操以雷霆手段一举肃清。黄河以北数千里疆域、数百万兵民尽归曹操的彻底掌握之中。

而曹操绝不以一时之胜败沾沾自喜，他所追求的是统一天下，在平定北方、肃清中原之后，随即亲笔颁下了一道钧令，传遍了各州各郡：“自从发义兵诛暴乱以来，算算已近二十年矣！而我之所以能征必克，不是一人之功，实乃大家的群策群力襄助也！天下虽尚未悉定，吾誓必当与众贤士大夫并辔共定之！天下有德有才者，须明吾之至诚，吾将开阁虚席以迎之！”

曹操的过人之处就在于虚怀若谷、唯才是举，但凡你有能力，他不问你的过去，能者上，不能者下，这也是战争期间最明智的方法。这道钧令在朝野上下搅起了层层波澜，果然，天下各州各郡的名士英豪闻之纷纷整装而起应召而出，犹如过江之鲫，从四面八方奔赴许都投往曹操麾下效力。

曹操既然打赢了，就像一场赌局已决出了胜负，至少在短时期内没有不确定的抉择艰难了，在这道钧令传到温县孝敬里的第六天，身为曹操司空府主簿的司马朗轻车简从悄悄返回了司马府。是夜，司马懿的卧室里灯烛齐燃，亮同白昼。他已屏退了张春华与所有侍仆，就倚躺在榻床上与大哥司马朗密谈了起来。

曹操在官渡之战胜利后，因为他要继续平定天下，所以更加求贤若渴，不惜重金招募人才。“二弟，你且瞧一瞧这个……”司马朗从袍袖中取出一方朱漆木匣来，递给了司马懿。“这是……”司马懿轻轻打开木匣，却见两颗大如鸡蛋的玉球在匣中静静地流转着一派绿莹莹的夺目光华，映得他眉发尽碧。

“这是曹司空专门赠送给二弟的，曹丞相也是唯才是举啊，但凡是人才，他都要抢到手里，比如那个徐庶，白养着他曹丞相也干。曹司空对二弟实在是念念不忘、志在必得啊！自从郭嘉君在这次北伐乌桓途中病逝之后，曹司空仿佛对青年俊才的渴求比先前旺盛了许多。”

曹操在那个年代早就明白了人才是事业发展的根本这一千古不变的真理，司马朗指着朱漆木匣里那两颗碧玉球，徐徐言道，“他听闻于阗异域的凝碧美玉可以舒筋活络、治疗风痹，特地让西域长史府的特使去于阗购了这两颗碧玉球来，赠给二弟你。他还说，倘若你真是一病不起，他让人抬也要把你抬到许都为他效力。他承诺会让专人、侍妾来服侍二弟的日常起居。”

“唉！曹操此举了不起啊，重视人才实乃霸业的基础，古往今来，最重要的一向都是人才。他愈是这般亲贤重才，广纳众士，他胸中所藏的图谋就愈是恢宏雄大，他所追求的成功就愈是非同凡响……”司马懿从木匣中拿出那两颗碧玉球，握在掌中缓缓地转动着，玉球碰撞之际传出了一阵阵浑厚绵密的清韵之音。

曹操这次的大胜一定会让他有更多筹码与信心控制朝政，只怕再也无人能够抑制曹操的勃勃野心了，袁绍先前在许都朝廷里一直霸占着的那个大将军之位，此刻已未必被他曹孟德放在眼里了罢？”“二弟，你果然是聪颖过人！”司马朗听了司马懿这话，不禁霍然一惊，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才附耳轻声而道，“这一次曹司空挟‘平定河北、大获全胜’之赫赫功勋返回许都之后，他有意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意思是想乘势而上，独揽朝纲。”

第二章 初露锋芒

做生意一定要计算胜率，没把握时不要出手。

聪明而不显露出来这实在是非常困难的。

凡事忍一忍，必能等到对方的破绽。

9 天下大势优劣已判——十拿九稳方可出山

曹操打败袁绍后，彻底消除了他在北方的所有后患，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自此，曹操以官渡之战的赫赫全胜真正树起了他中原霸主的无上威势与地位！关中的马腾、荆州的刘表、江东的孙氏、益州的刘璋等割据一方的诸侯们，都不禁对此怵然惊惧，同时也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而忧心忡忡——如今曹操兵锋所指，无人能敌，倘若他瞄准的下一个对象是自己，岂非危如待宰之羔羊？

大局已定，看来司马家族又要有所行动了，就在这一年的年底，身为司空府主簿的司马朗突然回到了温县孝敬里休假省亲。司马府的后花园背倚金刀谷南面的伏犀山壁，占地极广，有丘有壑，有湖有池，有圃有苑，有亭有榭，一脉清流恍若玉蛟盘绕其间，条条曲廊四通八达，显得豁朗开阔而又不失清幽深邃。

温县孝敬里的司马府内，“笃笃笃”，竹扉被人在外面轻轻敲了几响。“何人？”司马防拈着棋子的右手在棋盘上空应声一定，转头缓缓向外问道。“父亲大人，孩儿前来请安了。”司马懿的声音从竹扉外传来。“哦……原来是懿儿哪！”司马防将棋子慢慢放回棋钵之中，整了整衣冠，在席位上敛容端坐，徐徐开口，“你且进来吧。”司马懿在外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轻轻推开竹扉，举步而入。

父亲例行公事地关心道：“懿儿，你的风痹之疾刚刚康复，似乎还是应当在床静养为佳。”司马防将左手所持的那卷棋谱放在了膝上，右掌缓缓捋着自己的须髯，目光沉沉地正视着司马懿，“若是没有什么打紧的事儿，你就不必这么拘礼请安了。”

司马兄弟从小就受到严格的培养，父慈子孝，严于律己，到老不变。司马懿在他面前六尺之处停下，垂手躬身答道：“父亲大人，我司马家多年来晨昏定省的孝悌之风，岂能因孩儿身有不适便可轻废？孩儿在此向父亲大人请安了。”

司马防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假戏即将演完，司马懿就要出山了，于是只得依他所言，司马防神色一肃，身形一直，立刻端坐如钟，静静受了他这深深一礼。然后，他才开口发话道：“罢了。你且坐下罢——曹司空派特使送来的辟书，懿儿你已收下三日有余了，不知此番懿儿心中有何谋断？”

司马懿知道，这只是父亲的一句启首语，他等待着父亲的训话，“这个……想必父亲大人早已为孩儿想出了极为周全的回应之策——孩儿恭听父亲大人明示。”司马懿坐在侧席急忙欠身而道。

在家里很多时候，司马防作为父亲也同时也是谋略的发起者，司马懿是非常熟悉自己父亲的这些谈话方式的，父亲大人的这类提问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什么。这只是一种过渡，是为了把他自己胸中所藏的重要想法牵引出来。所以，面对父亲这样的提问，司马懿只需“恭听明示”。

也算是父亲给儿子的临行赠言吧，儿子要出去当官了，父亲怎么都得嘱咐几句。果然，司马防侃侃然谈了起来：“此番曹司空之征辟，与先前情形大不相同了：他扫平朔北、基业磐固，俨然以周公自居，他给的这个面子，你是再也轻拂不得了！而且，他在征辟你之前就对他的特使明言：‘倘若此子依旧徘徊不应，即刻缚他入许都来见。’……唉，我儿素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志，如今时势相逼，只恐我儿身不由己矣！”

听父亲这么一说，司马懿感觉他们父子其实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错。孩儿此番确实再无借口推辞曹司空的征辟了。”司马懿敛眉垂目缓缓而言，“而且……如今天时人事交应，孩儿也该应辟出山，前往许都为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与大哥并肩打拼了。”

司马防很为自己有这样几个好儿子而感到自豪，司马家族后继有人啊，“唔……懿儿真是长大了成熟了！你这段话讲得真好啊！”司马防听了，双眉一扬，含笑注视了他片刻才款款颔首道，“不错，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终归是要靠你们兄弟八人同心同德、其利断金啊！”

司马家族可非等闲家族可比，司马祖先一直有龙飞天下的抱负，成就大事靠的就是这种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积累。说着司马防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的一座书架旁，从上面取下了一方镌刻着白虎玄豹之精美纹饰的灿亮银匣来。“铮”的一响，银匣缓缓开启：一尊晶莹剔透、青光内蕴的骏马钮四方形玉印赫然显露——玉印上殷王玉印四个篆字雄浑大气、飞扬灵动，似欲脱印而出跃然眼前。“懿儿，这是我司马家当年裂土称王、开基建侯的信物啊！”

司马防郑而重之，小心翼翼地将那尊殷王玉印托在掌上，缓缓举在半空，让司马懿仰望端详着，“我司马家世世代代乃是殷国王族之后，出身清贵高华，门楣堂皇正大，才学冠绝天下，本是四海之望、社稷之尊——哪里像他们沛郡曹氏本系阉宦之后、门第卑贱，为了遮丑，还要拉上贤相曹参妄称祖先以作涂饰！”

祖先的辉煌往往能够激励后人努力奋进，司马家族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一代代人为了使命而奋斗，司马懿端详着那方青光莹然的殷王玉印，胸中滔滔然涌起一股激昂澎湃的热流，只觉全身劲气充溢无比，直可俯仰天地、吞吐河山。

祖先开创不易，后辈当需努力，司马家族就是靠不断的努力堆积起今天的成就，司马防的双眸之中亦渐渐射出一股狂热而灼亮的光芒来：“所以，懿儿哪，你一定要时时铭记我司马世家一脉相承、薪火相传的无上荣耀，在许都城中，你和你大哥一定要齐心合力、潜谋秘行、精耕细耘，为我司马世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独占鳌头’之大业圆满成功而开拓进取！”“父亲大人的这番明示，孩儿一定铭记在胸、矢志不忘。”司马懿身形一低，埋首在席上深深拜伏了下去。

10 父亲的谆谆教导——厚黑为本，忍耐为王

其实父亲这么做，就是要激励即将出征的二儿子时刻保持旺盛的斗志，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看到效果达到，司马防这时才将殷王玉印缓缓放回了几案，凝望着司马懿缓缓讲道：“临行之前，为父有一些话须得正告于你。你在许都城中纵横捭阖之际，须当视曹孟德为平生第一强敌，千万不可怠忽相待。

关于今后如何面对曹操，司马防有他自己的一套经验与理论，这时拿出来与司马懿交流，“你与曹孟德之间，无论你如何恭敬服侍他，也免不了有忌惮之情潜滋暗生，非你不足以致曹孟德之忌，非曹孟德不足以致你之惮，这才是你周旋于许都朝廷，骋志于府署官场的最大障碍啊！对此，你一定要切记勿忘。”

一个成功人士，不但要自己本领出众，他的家族、父亲、兄弟甚至儿子都非常重要，司马懿没有料到父亲居然已将这一切情形看得如此透彻明晰。俗谚说：“姜还是老的辣。”父亲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一眼就觑准了自己将来纵横官场的关节之所在。

司马懿听父亲谆谆教导后，倍感父亲之伟大，他事事都能想在头里，料敌机先，司马懿垂下头去，深深叹道：“父亲大人教导的是，孩儿一定牢记不忘。”“那么，你准备如何应对曹孟德将来的窥测与忌惮呢？”司马防目光炯炯地盯视着他，“你且讲给为父听一听。”

就如战前的演练，父亲把所有即将遇到的问题都替司马懿想明白了，司马懿见父亲这番话问得十分切直，便也不再虚与回旋，当下直抒胸臆道：“孩儿定会牢牢恪守《太公兵法》上一段铭言‘古之善用谋者，非信义不立，非阴阳不胜，非奇正不列，非诡谲不战。谋藏于心，事见于迹；心与迹同者败，心与迹异者胜。谋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心谋大，迹示小；心谋取，迹示与；惑其真，疑其诈。湛然若元阴之无相，渊然如沧海之不测。’孩儿依此铭言而遵行之，想那曹孟德纵有盖世枭雄之才、百般钳制之术，亦未必能奈我何。”

看到儿子能如此透彻地明白自己的担忧，并且做好了一切应对工作，父亲也很觉得安慰，司马防听罢，微微点头，忽一皱眉，又徐徐说道：“懿儿，你采用谋略之术在朝廷中与曹操周旋，固然不失为一条可行之道。然而，如今曹操坐拥重兵，手握权柄，势压于人，你若单用权谋之术未必能与他相敌。万不得已时，你还须得打脱牙齿和血吞，坚守一个‘忍’字诀自立自强……”

说到最重要的关节，其实就是一个“忍”字诀。司马懿听着，不由得微微一怔。“不错。‘忍’字诀！”司马防正视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右手一伸，又从那方光亮灿然的银匣之中取出一幅颜色颇旧的糯白绢帛来。司马懿急忙向那绢帛上看去，只见它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忍”字。那一个个“忍”字殷红醒目，仿佛是用斑斑鲜血写成。

拿着这幅血书，司马防双手略微颤抖，目中泪光闪闪，“这是先祖征西将军司马钧留下来的‘百忍血书’！”司马防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怆然，“他是用自己血的教训来告诫我司马家的子孙，每值喜嗔爱憎、进退屈伸、成败得失之紧要关头，一定要‘忍’字当头、沉毅自持、随机应变，万万不可为情所乱啊！”

司马家族历代祖先都总结出“忍”字的妙用，“忍”字诀贯彻在司马家族每一代人的奋斗历程中，关于先祖司马钧的故事，司马懿是十分熟悉的。司马钧沉勇善战，于安帝年间官拜征西将军，威名赫赫。

但行军打仗，胜败往往只是一线，很多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一年他奉命率军征讨西羌逆贼，途中他的副将仲光、杜恢等自恃其智，不听从他的调度指挥，贸然进攻羌贼，遇伏被困。司马钧一时赌气不愿发兵营救，致使杜恢与其部卒尽遭败殁。后来，司马钧亦被朝廷问罪入狱，悔恨自杀。临终前，他咬破手指给家人留下了这张“百忍血书”，以此警示后人。

祖先血的教训，让后辈更加警醒，小不忍则乱大谋，很多事情退一步海阔天空。见到这张“百忍血书”，司马懿仿佛从那一个个方正遒劲的“忍”字中读出了先祖司马钧用鲜血凝成的一句句教诲与警诫，深深地长叹一声，伏在席上向父亲司马防叩首无言。“古书有云：‘必有忍，其乃有济。’”

司马防对忍耐的学问很有研究，他认为世间一切成功都离不开忍耐，没有忍耐就谈不上成功，双目灼灼，炯炯有神地直视着他的儿子，肃然讲道，“忍者，乃人心至刚至劲之用，以自强卓立而执掌天下者也。忍可以观物情之变，忍可以挫奸邪之机，忍可以持刑赏之公，忍可以蓄德威之固。一个‘忍’字，足可令你以天下之至柔而驰骋于天下之至坚！曹孟德纵是权倾天下、威盖四海，又能奈你何？”

11 终于大权独揽——曹操成了董卓第二

曹操总算又要更上一层楼了，司空当了很多年，怎么都得换换头衔了，北方已经统一，皇帝又在自己手里，想当什么官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五月，汉献帝刘协亲笔下诏颁示天下：即日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官，另行设置丞相一职总揽朝政，司空曹操转任丞相之职；自今而后，文武臣僚上书奏事，一律先行呈送丞相府制其轻重缓急，然后与尚书台共同审议裁断。

虽然这件事情其实傻瓜都能想得到，无论何进、董卓、李傕、袁绍、曹操，谁大权在握都会独揽朝纲，但是这道诏书犹如在朝廷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官位之设，本是光武大帝刘秀中兴汉室以来，为巩固帝王之权而实施的“分解相权”之举，他为了避免重蹈逆贼王莽权重倾国之覆辙，将丞相之权一分为三：太尉掌兵权，司徒掌礼法，司空掌庶务。

东汉以来的三公政体很好地维持了国家的强势与发展，而这延续了两百年的分权政体，如今竟被曹操一举打破，三权归一，重设丞相，并由自己亲身担任此职，做到了势压群僚、权倾天下。

但是不满归不满，规则是成功者制定的，曹操希望这么干，别人也无法劝阻。朝廷对各方诸侯发布的文告中都冠冕堂皇地宣称“曹司空剪除袁绍、袁术、吕布等逆贼，劳苦功高，勋名赫赫；非任丞相不足以彰其能，非秉国政不足以行其道”，但是各方诸侯心下都是雪亮的：曹操凭着自己削平袁绍、平定朔方、肃清中原之功，已在朝中树立了极高权威，天子现在只能“论功行赏”，以让他独揽相权的代价来安抚他继续为汉室效忠了。

曹操的目的也就是要让天下各地诸侯全都服他，听他的号令，否则就大兵压境，武力征服。目前，曹操手握重权，挟天子而称尊，睥睨四海，其赫然声威让盘踞凉州的马腾、蜗守益州的刘璋、蛰伏荆州的刘表、据有吴越的孙权等各方诸侯无不望而生惧，个个惴惴不安——生怕他抓住自己的什么破绽便横扫过来。

如此大的动作，但曹操做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并没有费他什么事情，尽管许都外面的人都瞧着曹操“废三公、揽相权”这一举动颇为破格，而实际上身在许都的人士都十分清楚，曹操在废除“三公”之官制时，其实并没有搞太多的花招。

朝廷重臣们看到曹操如此霸王硬上弓，大多心灰意冷，纷纷找理由撂挑子不干了。首先，太尉杨彪因足疾告病休养在家，他的太尉之位就暂时虚悬了出来，由御史中丞郗虑代领着；其次，司徒赵温在今年年初举荐曹操长子曹丕，被曹操用一个“阿谀营私、选举不实”的罪名参了一本，免去了他的司徒之位。一时之间，太尉之位虚悬，司徒之官被逐，曹操这个司空便一枝独大了。

曹操也正欢迎目前在位的老臣们退休，把权力让出来，由他一人独掌朝纲。他乘势废三公之官制而揽三公之大权于一身，自然就水到渠成了。虽然曹操做得有些露骨，但是就他一步一步攫取相权的手法来看，许都朝廷里的名士大夫们，一时也抓不住他的把柄发难，只能眼睁睁瞧着他身居相位，大权独揽了。

从此大汉的天下就由曹操做主了，曹操虽然没有篡位，但跟篡位也没啥区别，皇帝只是一个摆设而已。丞相府厅堂正中的紫木方榻之上，昂然端坐着身穿紫袍的曹操，他身形虽不魁梧，然而那一副浓眉虎目、方面鹰颔的堂堂相貌和那一派叱咤风云、势压山河的咄咄气质，于俯仰之际令人几乎不敢正视。

以后丞相府就是权力中心，丞相就是主宰一切的人物，皇帝成了摆设，在曹操所坐木榻两侧的长席上，右边依次坐着朝廷来的高官大吏：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钟繇、吏部尚书华歆、谏议大夫王朗、散骑常侍贾诩、黄门侍郎杨俊等；左边的长席上则依次坐着丞相府内的僚属：军师荀攸、主簿司马朗、东曹掾毛玠、西曹掾崔琰、军祭酒董昭。

在这次聚会上，出现了两张新面孔，虽然现在大家还不熟悉他们，但很快他们就将登上历史舞台。董昭的下首，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文士，他俩一个身着光洁锦衫，面目俊秀，顾盼流连之际神采飞扬；另一个则身穿朴旧黑袍，方脸圆额，峻眉深眸，气宇沉笃，仿佛有些矜持地微微垂首而坐，目光只静静地盯着面前的桌几，很少抬眼起来东张西望。

12 曹军威势震天下——征西平东自此始

在平定北方之后，曹操的野心就不可抑制了，他的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平定天下，他要扫清所有的诸侯，让万里江山臣服于自己的脚下。大堂之上曹操一捋颔下须髯，扬声哈哈一笑，忽然开口说道：“不瞒列位大人，本相今日除了宴请诸位同堂共乐之外，还邀请了一位来自荆州的名士——韩嵩韩大人！”

大堂中立即有点窃窃私议：“韩嵩大人？看来荆州刘表就是曹丞相的下一个目标了。”对韩嵩这个名字，大家并不陌生：他是荆州牧刘表手下最重要的心腹谋士之一，不知为何却突然来到了许都？而且，看来他一入许都，居然还没去向朝廷有司报到，便径自来谒见了曹丞相，这事儿可真有些异乎寻常。

对韩嵩的到来，曹操是非常得意的，谁都看出来这代表了刘表方面的态度，如果归顺万事好说，否则立即大兵压境。看着众人迟疑不已的表情，曹操捋着自己的须髯，哈哈笑道：“诸君有所不知，韩大人此番进京，除了是代表身为汉室宗室的刘表前来向陛下进贡之外，还有一些机密要事须办。所以，本相只得以丞相之尊代表朝廷先行接见了他，对他所要求之事亦给予了临机处置——希望诸君不要多心才是。本相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一统天下、肃清四海的万世伟业能够功成圆满！”

听到曹操的如此说法，大家各自心中都有自己的考虑，郗虑一听，急忙转过头来左右一望，向荀彧、钟繇、华歆、王朗、杨俊等人示了示意。荀彧与他的眼神一接，目光里闪过一丝隐隐的不满，不顾他继续连使眼色，兀自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见到身为宫廷“内相”的荀彧尚且并无举动，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跟着郗虑有所响应。

毕竟荀彧才是在场诸君中最为重要的人物，所以他的言行才能起到带头作用，“令君大人……”郗虑不禁涨红了脸，侧头向荀彧附耳过来，“咱们应该对曹丞相如此操劳国事有所表示才是……”

得意忘形的曹操这时也感到一丝丝疑虑，是不是自己把话说得太狂妄了，曹操略一思量，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正了正脸色，带着几分软和的语气向荀彧说道：“呃……令君大人啊！韩嵩到许都来的那天，本相本来是吩咐他先行到您的尚书台那里去登门报到的，但是那天您正忙着为各州郡拟定供粮缴税的任务分配计划，本相怕他扰了您的公务，便将他留在丞相府这边临机处置了。”

本来荀彧对曹操的说法心里有很大不满，觉得天下本来就属于大汉皇朝，不能让他最后属于曹家，听着曹操的这番解释，荀彧沉滞的面色这才徐徐缓和了过来，犹如春风融冰，现出一片暖意。他身形一起，郗虑、华歆、钟繇、王朗、贾诩、杨俊等高卿大夫们也急忙跟着齐齐站起，在他的带领之下齐声称道：“丞相英明睿智、公忠体国、日理万机，我等恭服不已，岂敢妄生他念？”

会后曹操举办了招待韩嵩的酒席，为了夺取荆州，曹操热忱拉拢韩嵩，酒过三巡之后，曹操对韩嵩说道：“韩君莫怪——本相素有私不废公之习，便是闲暇之余亦不敢忘了国事为重。本相请问：如今荆州之中，与韩君你一般怀有献忠朝廷之心的人士究竟有多少？”

看到曹操如此礼遇自己，韩嵩也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他端起酒杯向曹操言道：“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多礼。依韩某之见，荆州境内的名士大夫十之七八皆倾心朝廷、誓无他念。刘荆州身边的亲信重臣蔡瑁、蒯越、张允、王粲等人便是其中的铮铮守节之士。”韩嵩急忙欠身一礼谢过，款款而答，“不过，恕韩某实言相告，剩下的有十之二三的荆州人士遭到丞相大人的宿敌——刘备的蛊惑，跑到他那一边去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瞧了瞧曹操的脸色，才又继续讲道，“虽然这批荆州人士的数量不多，但其中亦不乏才识卓异之士，有些难以对付啊！”

刘备一向是曹操的眼中之钉，当初刘备在曹操的麾下韬光养晦，曹操一直被他瞒过，结果放虎归山酿成大患，“哦？刘备小儿还想在荆州自立门户与朝廷相抗吗？刘表一向量小器狭，还会容他刘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培植势力？”曹操听了，冷冷一笑，“韩君，你这话不合常理嘛！他刘备在刘表的百般猜忌之下，哪能放手招揽到什么人才呐？”

在韩嵩看来，刘备绝对是个奇才，他的魅力指数不在曹操之下，别看他目前啥也不是，但照样可以招到卓越的人才，“丞相大人不可大意啊！刘备招揽人才之道有些与众不同。他一向是以质为本而以量为末，专门挑选荆州上乘的名士高人！据韩某所知，而今刘备帐下的军师诸葛亮，便是他半年之前从南阳郡隆中三顾茅庐恭请出山的。

刘备能请出超强谋士来，韩嵩也深感钦佩，其实这个诸葛亮本来还算是刘表刘荆州的亲戚呢，他年纪虽不满三十，却实乃天下奇才，谋略超凡，人称‘卧龙先生’，堪称我荆州第一异士啊！”韩嵩急道，“刘备得到此人辅佐，已是如虎添翼，便是刘荆州也不得不将他召到襄阳附近的新野县，以便于监控！”

看韩嵩这么一说，席间的所有人都有点暗暗心惊，其中也有不少人相当不服。当听到“诸葛亮”这三个字时，堂上席座之间只有两个人的表情微微有变：一个是荀彧，他立刻双眉微蹙，眉宇之间隐有忧色；另一个是那黑袍青年，他那时正欲举匙舀汤，闻得“诸葛亮”这个名字，手臂竟是微微一颤，那只银匙险些失手掉落在了汤钵之中。

当时的诸葛亮尚未闻达于诸侯，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他，还不算是知名人物，“什么诸葛亮？本相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哎！不过是一介庸儒村夫罢了！何足为患？”曹操甚是不屑地一摇头，抱拳向荀彧那边拱了一拱，“韩君，论起这天下的智谋之士，有谁能比得过荀令君吗？荀令君才是真正的神机妙算、所向无敌！不是本相夸口，便是那伊尹、姜尚重生，与他相比亦要逊色三分！呵呵，你们荆州的诸葛亮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本相也不必详问那诸葛亮的本事，只凭刘备如今虽有诸葛亮为辅却仍是龟缩荆州一隅来看，他们亦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荀彧在当时早已是闻名天下，人人皆知的大谋士了，荀彧最擅长干的就是治国平天下的大事，“哦……荀令君乃千古一圣、海内儒宗，天下名士无不衷心景仰。那诸葛亮与您相比自然是望尘莫及的了……”韩嵩听得曹操这么说，急忙也转过来向坐在他上首席位的荀彧深深伏身施礼，“就是韩某，远在荆州僻壤，亦对荀令君的高行伟绩始终心向神往、敬慕无比啊……”

面对曹操与韩嵩的当面奉承，荀彧心里固然高兴，但表面上总得客气几句：“曹丞相和韩大人实是过奖了。荀某何德何能岂敢当此谬赞？”荀彧慌忙避席站了起来，恭然还礼道，“其实诸葛亮这位青年俊士，荀某曾经听到南边来的一些名士大夫们谈起过。据闻他志向高远，自称‘经国之能如管仲，用兵神武似乐毅’，迥异常人。曹丞相，以刘玄德之一世枭雄，尚且对他‘三顾茅庐’而屈尊敦请——此人焉可等闲视之？韩大人刚才之警告，不可不深虑而预备之。”

13 杨修与司马懿的对决——聪明与睿智的典范

曹操指着席中的一位锦衫青年对众人说：“这位是杨彪杨太尉的公子杨修，他文思敏捷、才华横溢，两个月前就被本相辟为丞相府副主簿了，副主簿相当于副秘书长吧，专管丞相府里的杂事。”

杨修在当时可比诸葛亮有名多了，估计是因为他父亲是太尉杨彪，而诸葛亮的父亲诸葛珪只是青州泰山郡丞，最多也就是个市委办公室主任级别，怎么比得上人家军委副主席？众人一听，甚是讶异：原来这锦衫青年便是杨彪太尉那个名闻遐迩的公子杨修！传闻他心思之捷、耳目之敏、文才之妙、学问之深，于当世青年才俊之中鲜有其匹，连孔融大夫也称他是“贾谊再世”。贾谊是西汉初年著名的政论家和文学家。

看到曹操将自己向众人引见，杨修态度雍容，不卑不亢，起立微微而笑，揖礼向众人谦谢了一番，举止之间显得落落大方。他礼毕之后，便坐回席位低下了头，翻开那本《治道集》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介绍完杨修，曹操转过身来，又伸手一指坐在杨修下侧的那一位黑袍青年，继续介绍道：“那位公子乃是前京兆尹、骑都尉司马防大人的次子，嗯，也就是本相府中司马朗主簿的二弟——司马懿！司马二公子乃是儒学世家出身，又曾担任过河内郡上计掾，不仅精于庶务，而且深通典章义理之学，堪称文武全才。现在，他正任本相府中的文学掾之职。”

司马懿的名气也够响亮，因为他父亲和祖父都了不起，大哥司马朗也早就声名在外，听得曹操这一介绍，郗虑、华歆、钟繇等人更是一惊：久闻司马朗有个二弟司马懿志大才广、刚明雄毅，当年任河内郡上计掾时便能以肃贪除奸为己任，一举铲除杜传、袁雄等豪强奸党，实在是非凡之器、栋梁之材！数年之前，曹操就曾三番五次派人前去征辟过他——只因他身犯风痹之疾未能应辟。不料到了今年，曹操居然还是将他征辟入府，这也足见曹操不达目标誓不罢手的收揽人才之道了。

司马懿在出山前，对自己早已暗中做了很多广告宣传，好酒也怕巷子深，再好的东西不推广都没人知道。右侧长席之上，荀彧、杨俊面现笑容，亲切地向那黑衫青年打过了招呼。杨俊还转过头来对韩嵩推介道：“韩大人，这位司马二公子乃是杨某平生所遇见的诸多青年才俊当中，最为卓异的一个……”这时，却见司马懿带着一脸腼腆的笑容，谦恭得近乎拘谨地站起身来，向在座诸位大人环揖了一礼，然后垂眉敛目地坐了下去。

在座的人当中只有韩嵩对司马懿还不太熟悉，他毕竟久在荆州，对北方的人物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他一边不以为意地听着杨俊对司马懿的夸赞，一边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几番司马懿，心底暗暗道：这小子看起来很有些木讷，哪里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就像还没有怎么开窍的“书呆子”嘛。

14 一笼二鸟的竞争——曹操帐下的能人异士

世界上最怕的就是把两个差不多优秀的人才放在一起对比，司马懿和杨修就是这种情况，司马懿刚坐下没多久，杨修却站了起来，将《治道集》还给了席侧的侍婢，让她奉还给了曹操。他双眉一挺，正视着韩嵩，傲然说道：“杨某先前以为韩大人带来的这本《治道集》有何妙语卓见，原来不过是满篇平平之词而已！”

在座的所有人一下子都没搞明白杨修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突然针对韩嵩发起难来？“杨公子何出此言？我荆州诸名士纵是‘卑之无甚高论’，亦容不得你这般轻贬！”韩嵩一听，面孔顿时涨得通红。“不瞒韩大人，你这《治道集》中的章句，我中原人士自孩童时便已耳熟能详，实乃教人识字启蒙的流俗之书。”杨修迎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毫不退却，微微笑道，“杨某虽已年近而立，幼时也曾熟读此书——丞相大人在上，您从这书中随意抽出几章来考一考杨某，杨某自信还能背诵得出来。”

听杨修如此说，大家都是大吃一惊，很多人心想，韩嵩不可能拿一本在中原连小孩子都会背诵的书籍来蒙骗丞相啊，“你……你说什么？”韩嵩已是气得连胡须都快翘起来了，用手隔空指着杨修，竟自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曹操也是一脸诧异：倘若这本《治道集》真是书塾中间教人识字启蒙的读物，那他身在中原怎么会从没读过呢？杨修只怕是有些胡说了。

曹操心想，杨修肯定是瞎掰，这本书连我都没见过，他竟然说中原小孩子人人会背诵，我倒要考考他，曹操略一思忖，便翻开那书册，抽了其中的第3章，让杨修当场背诵。

杨修毫不含糊，张口当场就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马为策己者驰，神为通己者明……”杨修将头一仰，侃侃诵道，“明君之治，不患人之不己知，惟患己不知人也；不患外不知内，惟患内不知外也；不患下不知上，惟患上不知下也；不患贱不知贵，惟患贵不知贱也……”“停！”曹操听到这里，右手一扬，又道，“你且背诵此书第5章来给大家听一听。”“人莫不有贤愚，才莫不有奇拙，识莫不有深浅，事莫不有穷竭。善用人者，必尽其贤愚；善用才者，必尽驭其奇拙；负远识者，必预得其浅深；善治事者，先已能判其穷竭。故而，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识人之才以发其用，方为用人行政之诀。正所谓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纯白之裘者，皆取众白而合一体也……”杨修略一回忆，毫无迟滞，便又顺口背诵出来。

看到杨修随口背诵，曹操频频点头，在座各位均想，估计杨修没有背错，郗虑、华歆、王朗等博学鸿儒们听了，个个面现惊容：这些段章句句精妙隽永、文采斐然，岂是普通的教人识字启蒙之书可比？但是，又瞧见杨修如此倒背如流，亦实非熟读此书者不能也。

曹操其实心里雪亮，就知道杨修是凭个人过目不忘的奇才来故意为难韩嵩，他连考了杨修五六章，杨修都背诵得一字不差。他只得放下《治道集》，向韩嵩摊开双手笑了一笑，道：“韩大人，看来杨公子说的是真的。”

韩嵩可能做梦也没想到天底下竟然会有如此过目不忘的奇人，所以他一时也糊涂了，结巴着说：“怎么……怎么会这样？真的怪了……这些文章都是我们自己深思熟虑之后写成的啊……”韩嵩顿时怅然若失，一下跌坐在席位之上，喃喃自语着，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所见。

15 外露与内敛的才华——看破而不说破的隐藏

曹操看杨修露了这一手，已经震撼当场，于是他又想考较一下司马懿，转身对司马懿说：“司马公子，你讲一讲看。”曹操忽然点了司马懿的名，“你和杨公子年纪相仿，他在童蒙之时读到的这本书——你也应该读过的，你应该会有些印象罢？”

司马懿心里暗想，韩嵩这个蠢蛋，杨修说什么此书在中原连小孩子都会背诵，他完全可以随便让在座的任何一位大人背背看，保证除了杨修无人能背，但此话又不能直说，“这……”司马懿极为恭敬地垂手站起，慢慢答道，“说起来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在下家教甚严，家父一向只让在下攻读《易经》《论语》《孟子》《荀子》等大本大源之典籍，从来不许在下乱看其他杂书的。”

这些话其实就是暗中说杨修杂而不纯，司马懿虽然不愿将杨修看作自己的对手，但说话仍然不客气。说到这儿，他语音一顿，忽地抬起眼来平视着对面而坐的韩嵩，徐徐又道，“不过，刚才在下听到杨兄背诵那本书第5章‘人莫不有贤愚……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识人之才以发其用……’这一部分内容时，感到其中似乎有些不够细致精到之处，冒昧地欲以一孔之愚见而恭请列位大人指教。”

曹操心想，司马懿也是好大的名气，究竟水平怎样，今天正好试一试，“司马公子认为这本《治道集》中的章句尚有不足之处？”曹操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你且指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在下遵命。窃以为，‘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识人之才以发其用’这段论述着实精辟。然而，执柄用人者最需要的乃是具体可行的方法。有了具体可行的切实方法，加入理论之中才能真正算得上细致精到。”

既然曹操给了自己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的机会，司马懿也就不客气了，他话音不高不低，娓娓道来，“在下曾经总结出识人选才有这样八条观察之法：习则观其所言，闲则观其所好，富则观其所养，贵则观其所交，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临机则观其所决断，逢难则观其所执持。这便是在下的管窥之见，让丞相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果然不含糊！曹操心想，司马懿不愧当代才俊，对此文评论得头头是道，句句入理，曹操不禁一掀须髯，十分高兴地说道，“河内司马氏果然是家学渊源淳厚，名不虚传啊！司马懿，你这‘八观’之法，可谓尽得识人选才之精要——崔西曹、毛东曹，你们二位以为如何？”崔琰、毛玠都是执掌相府内外人事大权的重要官僚，选贤任能正是他俩的职责所在。听到曹操这么问，崔、毛二人急忙起身答道：“司马公子所讲的‘八观’之法甚是精当，我等自当铭记在胸并遵而行之。”

司马懿心思缜密，不像杨修那么喜欢炫耀，他事事不为己甚，生怕无意中得罪了别人，一听崔、毛两位主官的赞扬，神情倒是显得非常惶恐：“丞相大人、崔大人、毛大人……这番言语，在下如何当得起？在下才疏学浅、班门弄斧，请列位大人务必原谅才是！”

曹操其实不在乎一个人行为细节，他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实际能力，只要有才，其他不论，“唔，你不要这么拘礼。”曹操大手一挥，止住了他，“我这丞相府中议事行政最是开明的，你的点子讲得对，无论你是多么的年轻位卑，该奖赏的一定要奖赏；你的点子讲错了，无论你是多么的资深位高，该批评的一定要批评。

曹操对司马懿无比欣赏，虽然他很年轻，但只要说得对，曹操照样采纳。司马懿今天讲出的这‘八观’之法，是值得提倡和推广的。东曹署、西曹署下去后要拟个条陈发下去施行。”他吩咐完毕之后，又向韩嵩笑道，“韩大人，您对刚才杨公子、司马公子的表现有何高见？”

韩嵩就知道曹操想向大家炫耀他麾下的能人多多，当然很知趣地起身拱手作礼道：“丞相府内果然是人才济济！单凭杨公子、司马公子二人的才思学识，已让韩某甘拜下风！我荆州荒僻之域，所生之才与中原风流名士相比，实乃萤火之与日月争辉，自取其辱乎！”

16 家庭的内部密议——曹操永远是焦点

本来大汉的天下，各路诸侯只服天子一人，曹操作为汉相无人肯服，所谓的曹操想要统一天下，其实也就是为了让各路诸侯都认可他而已。“二弟啊！有一个消息你知不知道，据说踞守西凉的槐里侯、征西将军马腾，继韩嵩代表刘表进京朝贡之后，不日也要来许都向曹丞相归顺投诚了。”

司马朗对曹操有点服气了，他心中暗自认为以曹操的强势已经天下无敌，所以他的声音慢得有些出奇，“曹丞相如今的声威可谓登峰造极，他只要稍一叱咤睥睨，哪个诸侯胆敢抗命不从？听说就连江东的孙权似乎也派出了使者即将前来述职贡奉。唉，眼下这时节曹氏的势力如日中天，曹氏的基业固若金汤，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的大略只怕是无从下手了。”

司马朗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本来司马家族是想乘乱起事，做大自己，但看来时机已过，曹操已经做大了，听完了大哥的话，司马懿的眼中精芒一闪，亮得便似刀锋一划而过。他静默了片刻，终于也缓声开口了：“大哥，此刻便讲曹氏的势力如日中天、曹氏的基业‘固若金汤’似乎还过早了一些。

司马懿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他其实很想从曹操和各路诸侯的言行中找出破绽，有破绽司马家族才有机会。“依小弟之见，表面上看来曹操势倾天下、力压群雄，马腾、刘表、孙权个个都向他表示了恭顺之礼——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们在借机探察曹操的虚实、底细！”

司马懿对大哥的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曹操远远没有达到天下无敌的境界，大哥以为马腾真的是进京向曹操归顺来了吗？“据小弟所知，马腾此番赴京之前，已将他手下十万西凉兵马的统帅之权移交到了他的嗣子马超手中，并令他们全部留守后方原地不动，随时听从他的调度——他这也是为自己留了一记‘后招’的。倘若马腾在许都察觉事有不测，那十万西凉铁骑是会随时向曹操发难的。”

照着司马懿的分析，各路诸侯都是明着归顺曹操，暗中各自备战，谁也不肯真正服气，“还有，你以为韩嵩本人虽被曹操用一个‘侍中’之位收买之后，回到荆州就能说服刘表真的前来归附臣服？据小弟所知，刘表已经把刘备的兵力安排到了靠近中原腹地第一线的新野县与樊城，那正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全面抵抗曹操南下征伐的一切准备了呀！”

各路诸侯之中，司马懿认为最为棘手的应该是江东的孙权，孙权年纪虽轻，但能力非凡，“至于他突然派出使者直赴许都述职贡奉，其用心也是昭然若揭。曹操若想凭借着肃清中原、扫平朔方的一时赫赫声威就能慑服这些诸侯们，只怕难以如愿。如今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要关头，倘若他稍有不慎、一着走错，这天下的大局说不定就会猝然逆转！”“不会吧？”司马朗听得有些心惊肉跳，“二弟，你这些话未免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看大哥对自己的判断好像不太相信，这就像炒股票，虽然人人都盯着大盘看，但得出的结论各有不同，司马懿似石像一般沉默着，并不为自己的推断多作辩解。这时，车帘外面传来了驾车的刘星的话声：“二位少爷，到家了。”“且慢。刘星，你且驾车继续向前驶去，”司马朗心中一动，向车厢前面吩咐道，“本座要和你二少爷在车里再谈一会儿话——到时候喊你回府，你再回府。”

“是！”刘星在车帘外应了一声，长鞭“啪”地一甩，又赶着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17 各方都有了反应——曹操引起了诸侯的焦虑

曹操下达了禁酒令，曹操自己本来就很爱喝酒，这次突然下令禁酒，只有一种原因就是为了积粮，积粮就是为了备战出征。汉献帝不理解，让赵彦去请教荀彧：“袁绍、袁术、吕布三贼已灭，关西亦无大患，曹丞相依然一意急着积粮养兵，却欲麾指何方？莫非还要对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等宗室发兵进击吗？”

荀彧虽然心知肚明，但既然曹操没有公开宣布，他也不能抢先透露风声，于是只好说：“这个……本座相信，曹丞相请求朝廷颁布禁酒令必是老成谋国之言。禁酒，也不单是为了积粮备战，亦可视为曹丞相是在澄清吏治、以俭养德。还有，丞相府所呈的那个提高庶民田地租税与纳粮到十分之六的条陈，本座已决意批复不予施行。丞相府那边若有异议，本座自会前去解释平息。赵君意下如何？”

听了荀彧如此回答，赵彦赶紧说：“赵某只是据实传达陛下询问之语罢了，自己并无他见。但是，就驳回丞相府提高庶民田地租税与纳粮之量的这个条陈而言，赵某以为令君大人之‘导君以仁、顺成其美’，可谓圣贤之风、泽被苍生了！”赵彦恭恭然而言，眸中却忽地闪出了一道奇异的光芒。

赵彦接着提问，他受汉献帝之命来向荀彧探听曹操的用意：“令君大人，陛下还问：如今荆州牧刘表、江东孙权均已派出特使前来朝贡示礼……而且征西将军马腾亦将入京述职归顺……”赵彦仍是继续遵照着汉献帝的授意问下去，“您对此有何高见？”

荀彧也知道天子目前把自己当作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忠臣，“本座以为，刘表、孙权派出特使前来许都，均可谓外托朝贡进礼之名而内行观望刺探之实，皆不足为恃。”荀彧悠悠答道，“唯有征西将军马腾，先前曾随钟繇讨平郭援、高幹等逆贼，而今又亲身入朝陛见，终与刘表、孙权等‘口惠而实不至’不同。陛下须当留心，多加礼敬于马腾——赵君谨记将老臣此言回禀陛下，不可轻泄于他人。”赵彦一听，立刻肃然敛容而道：“下官定然谨记而不外泄，不负令君大人所托。”

荀彧对天下的各路诸侯也是了如指掌，诸侯的所作所为代表他们的内心想法，荀彧几乎都能看穿，“江东孙权，其父兄本皆有忠烈之名，本座先前也一向看好他，以为他可以堪为汉室藩屏之臣。”荀彧淡淡地说道，“且说这一次他派出使者入京进贡——本座先前便以为他会派出张昭作为使者，却不料他竟派了一个名为鲁肃的江淮之士而来。如此看来，江东孙权亦未必是大汉之纯臣啊……”“令君大人何以见得？”赵彦愕然而道。

听荀彧如此一说，赵彦颇有些不解，于是又继续问，荀彧不慌不忙地回答：“张昭者，忠于汉室之清流直士也；鲁肃者，观时应变之战国策士也。”荀彧神色凝重，话声果决，“孙权派遣张昭还是派遣鲁肃前来进京朝贡示礼，这二者之间的用意是截然不同的。”“令君大人高瞻远瞩、明见万里，下官钦佩之至。”赵彦听了，不由得躬身深深一礼，满面恭服之色。

绝大多数人连近在身边的人和事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说千里之外诸侯的心思和动向了，他没料到荀令君竟对远在江东的孙氏部属人士竟也如同掌上观纹一般，了解得如此清楚，荀令君委实堪称神人：耳目遍布之广、心思覆盖之远，可谓已囊括五湖四海！荀彧却悠悠一叹：“乱世之际，能身处众浊之间而始终不失其清者，何等难能可贵也！江东孙氏父兄两代忠烈可旌，而传至孙权之时不纯其节、不终其德……可叹！”

18 博弈的战利品——江东来客与荆州的命运

从历史上来看，曾有很多独掌朝纲的权臣出现，但最终结局圆满的不多，其根本原因往往是儿子的水平不行，如今刘表身患痼疾，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又皆不成器，他手下的大将蔡瑁、张允与谋士韩嵩、蒯越、王粲等又在向曹操暗送款曲——荆州上下只怕早已人心动荡，哪里还有余暇去谋划这种与江东孙氏“近交远攻”的联手大计？除非是刘备主政荆州还差不多……他或许还有这种器宇和胆量敢于做出这种非统揽大局而不能的非常之举。

荆州刘表的情况直接牵扯到江东孙权的所作所为，因为荆州是江东的屏障，荆州一破，江东就危险了。那么，孙权日前又派出特使到许都来干什么呢？他莫不是也察觉到了荆州方面存在着的一些异动迹象，特来刺探自己的虚实、底细的？毕竟，韩嵩亲近许都朝廷的那些言行也实在太过露骨了些……或许孙权也在惴惴不安。倘若荆州猝然彻底投向了许都朝廷，臣服在了本相的脚下——这大概便是他生命中绝对不能承受之“噩梦”吧？

这次江东孙权派遣鲁肃来朝见圣上，曹操就知道孙权不怀好意，名为朝见，实乃探查他的虚实。曹操端坐榻席之上，冷冷地望着鲁肃。但见他年过三旬，玉面乌须，体貌魁奇，虽是一袭儒服装束，然而眉宇之际却自有一派明敏精悍之气溢然而出。这也是一个豪杰之士啊！曹操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却并不开口发话。

鲁肃是第一次见到曹操，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曹操在平定北方后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在下临淮寒士鲁肃，在此拜见丞相大人。”鲁肃望了一眼高坐堂上的曹操，一进门便伏身下拜，行过了大礼。“免礼。”曹操慢声应了一句，待他立定之后，缓缓而问，“孙讨虏特遣鲁君入朝述职贡奉，想必此行目的已经达到——鲁君今日前来本府，又为何事呀？”鲁肃深深一躬，俯下头去，恭然之极地言道：“在下谨奉孙将军之命，特来恭贺丞相大人登居钧位、秉国执政、威服天下、万众归心！”

听鲁肃随口胡乱奉承，曹操脸上不露丝毫声色，他知道鲁肃是孙权手下非常有见识的人物，于是继续问：“本相升任钧位，不过是天子贤德所加、厚爱垂恩而已——本相自思何德何能何以堪之？孙讨虏又何贺之有？”鲁肃仍是躬身不起，俯首继续而道：“丞相大人神武盖世、靖平中原，孙将军与在下等均是衷心恭贺，岂有他意？丞相大人十余年间，擒吕布于下邳，殄袁术于淮南，摧袁绍于官渡，破乌桓于白狼，扶汉室于将倾，拯百姓于水火，功德巍巍，四海景仰，实是当得起天下万民皆贺而丝毫无愧啊！”直说得曹操心花怒放。

19 曹操的水师训练计划——很明显的南征用意

要想南征，必先习水战，虽然北方军士善于骑马作战，但南方江河密布，水军尤为厉害，于是曹操建朱雀池操练水军。这次会众人在朱雀台上，左边长席以尚书令荀彧为首，以下依次是郗虑、钟繇、华歆、王朗、贾诩、杨俊、荀攸、司马朗、崔琰、毛玠、董昭、辛毗、杨修、司马懿等官员。这也让外面来的马腾、韩嵩、鲁肃看到，在正规的对外场合之中，实质上荀彧是许都朝廷里除了曹操之外分量最重、声望最高的社稷之臣——连堂堂一万石官秩的御史大夫郗虑，也不得不恭然屈居于他这位中二千石官秩的尚书令之下。

除了演练水军，曹操的另一个目的是想让马腾，韩嵩、鲁肃等人看看自己的军力，以图达到不战屈人之兵的目的。马腾是昨天上午到达许都的。他年约六旬，魁梧的身板却挺得笔直，须发花白，大得出奇的脸盘由于受到陇西边塞之地多年的风吹日晒，镀上了一层厚厚的古铜色。他素来便是个粗豪之人，此刻在席位上一时忘了谨守礼节，瞧了瞧外面那个朱雀池，扬声便问曹操道：“曹丞相，您在都城附近挖这么大一个水池干什么？您是用这池水来洗马饮马吗？咱陇西那边马忒多，水又忒少，就是没有像您这儿这样大的池子，给它们洗个澡、喂个水什么的，都忒不容易！”他的嗓门颇大，声音震得有些名士大夫耳鼓里隐隐生疼。

听到马腾的调侃，曹操有意将他一军，西凉那地方虽然土地贫瘠，但却出产好马，曹操想着脸上绽出一片深深的笑意，抚着自己的须髯慢慢说道：“哦？原来马将军还在为自己的关西铁骑缺水洗澡、缺水灌食而担忧啊？您这个麻烦很好解决嘛——朝廷里正好缺少马匹，这样罢，本相让户部用三石米麦和三千铢钱换您帐下一匹西凉骏马，让它们全都到这朱雀池里来洗澡、饮水，如何？”

曹操平时也算会说话，但这次说话却很不合身份，一下子就让马腾给抓住了把柄，马腾说道：“曹丞相真是说笑了！本将军帐下的马匹，就是朝廷的马匹——哪里用得着户部的钱和米来换？”他讲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咽了咽口中的唾液，又道，“只是我那超儿说，汉中一带的张鲁妖贼甚是猖狂，他要带着那些儿郎和战马随时防备张鲁在那边坐大成势呐……”

听了马腾的回答，曹操一时也被噎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憨厚的西北汉子竟然也是能言善辩，他这番不失憨直的言语，对面座上的荀彧、郗虑、华歆等高卿大夫们都不禁莞尔一笑。司马懿坐在下首，却暗暗想道：这马腾外表谈吐看似憨直，然而推托拒绝曹操的遣词用句却甚是巧妙，用一个“防备张鲁妖贼作乱”的理由便轻轻松松把球儿踢回给了曹操——这颇有几分圆滑老到的精明啊！看来，马腾能在关西称雄一方，倒也不全是靠一味地蛮勇死拼得来的。

在座的诸君之中，最看不起曹操的人是孔融，孔融一直以孔圣人后代为骄傲，无论曹操怎样威震天下，他仍然看他不起，“马将军，您太老实了！”这时候，孔融插了几句话进来，“曹丞相雄才伟略——他才不屑于挖这么大一个水池去喂养您那些马匹呐！他这个水池啊！是专门用来训练水师征讨逆臣的——他在冀州邺城那里挖的那个玄武池听说比这个朱雀池还要大呐！”

别人都不敢说出口的话，就孔融敢说，他说话从来无所顾忌，想说就说。他这番话一说，两位从南方来的特使韩嵩、鲁肃顿时不约而同地微微变了脸色。曹操更是面色一沉，瞧着孔融那副似笑非笑、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禁被他气得颔下的须髯吹了起来。不错，他今日将这场款待盛会设在“朱雀池”畔举办，确也含有以训练已久的精锐水师向韩嵩、鲁肃两个江南特使耀武扬威之意，然而此刻被孔融乱插进来一竿子“戳破”，反倒让他那一份刻意的做作暴露无遗。这让他一向以恢宏大度而自诩的堂堂丞相颜面岂不是掉了几分？

曹操心里恼火，但表面上没有露出来，他暗下决心，这个孔融处处捣乱，早晚得收拾了他！曹操左手紧紧捏着榻床的扶手，暗暗忍了片刻，才放声哈哈一笑：“不错。古语有云‘忘战必危’。本相以奋武勇锐之能平定中原，于用兵之道颇有心得。依本相之见，天下雄兵各分为三：一是一往无前之铁骑，二是百战不败之步卒，三是驰骋江河之水师。本相帐下拥有铁骑十万、步卒七十万，所乏者唯有水师也！本相若能在有生之年为朝廷训练出一支精锐无匹的水师以作翼戴帝室之大用，则心愿足矣！这个……还望刘荆州、孙讨虏多多襄助啊！”

20 文采飞扬的时代——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

曹操不想被孔融破坏了大会的气氛，为了让众人的紧张情绪缓解一下，顺便也显露一把自己的文学水平，曹操站起来说：“今日大会诸君，倒让本相想起以前所写的那一篇《短歌行》来，”曹操忽地面容一正，侃侃而道，“本相极愿在此吟诵出来，与诸君共享品诗之乐：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诸君以为如何？”

很多人本来只知道曹操善于领军打仗，但没想到他的文学才华也那么爆棚，朱雀台上一时变得肃静异常，只听得习习凉风吹着四面的碧纱布幔发出的“呼啦呼啦”之音。

“好诗！”

“雄壮沉峻！”

“慷慨动人！”

……

顿时众人一片欢呼，赞美之词平地涌来，这倒还真不是假意奉承，曹操作为东汉末年建安文学的三曹之一，写诗作赋绝对是一流水准，四座里喝彩声大作，就似一波波浪潮，久久激荡不息。那个马腾也用洪钟般的大嗓门称赞道：“丞相大人这诗写得真好——就是我这不通文墨的关西老汉听了，也不禁觉得胸中气血奔涌、豪情大发！”曹操听着四下里如雷震耳般的夸赞称颂之声，一手抚着须髯，得意洋洋地向众臣僚们顾盼颔首着，仿佛眉梢间都溢满了笑意。

曹操露了这一手后，接下去是早已安排好的主轴大戏正式上演，大家很快就看到在如雷的鼓声里，一匹雪白的骏马如一道银练般从右侧柳林飞驰而出，疾冲到看台前面的空地之上，然后忽地一旋，扬着前蹄在长嘶之中仰立而起。骏马背上那位白衫少年身形稳若磐石，他那披垂腰际的黑亮长发随着马身一旋一仰，顿时犹如一片乌瀑流云般飞扬开来，将他整个人衬托在一派栩栩如仙、飘飘欲飞的高华超然之气中，恍恍然若梦若幻——让全场人士都睁圆了双眼只看得痴了、呆了、怔了。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被推到了高潮，大家感觉有点像是参加新年聚会，事先没有想到节目如此精彩，那一刻，以司马懿之沉笃淡定，也不禁被这翩翩少年的潇洒飘逸惊得叹为观止。此君合当天上有，实若谪仙降凡尘！蓦地一声鹤唳般的清啸破空而起，那白衫少年忽然拔出腰间长剑，纵身一跃，离了马鞍，已是凌空起舞。但见剑光如瀑，夭矫翔腾，横空宛若潜蛟乘云，冲天又似鹰击苍穹，挥洒之间气吞四宇、沛然莫御，令人啧啧稀奇。就在左右腾挪之际，那白衫少年已是在漫天剑花中放声高吟起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蹈驱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吟唱之声一止，猝然一缕清啸穿云而去，但见剑光泻地，那白衫少年已然抚剑而立，恍若玉树临风俊逸不凡。

“好！好剑法！”

“好诗啊！”

“好身手！”

“好文采！”

“好气魄！”

……

众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本来是以为来看曹丞相演练水师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神仙般的人物，这年轻人是谁？他的精彩表演让看台上掌声四起，就似一阵阵响雷从众人头顶掠过，回音震荡在云边天际。

江东的鲁肃第一次来到许都，对曹操这边的人物不太熟悉，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位翩翩美少年是谁？与鲁肃比肩而立的杨俊一边兴高采烈地鼓掌喝彩着，一边微侧着脸向鲁肃介绍道：“这位便是曹府的三公子曹植曹子建了。他非但剑法好、文采好，而且身手好、心地也好！这两三年来，他随同丞相大人征讨冀州袁氏残寇之时，一向都是奋勇当先、战功彪炳。每次凯旋，他还把朝廷颁给他的赏赐分文不留地全捐给了户曹，让他们拿去替自己扶贫问饥……这位曹三公子的德行，那在咱们许都青年才俊当中可算是一等一的呐。”

鲁肃对曹植也是钦佩有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优秀的人才，本来江东的周瑜可算是奇男子了，但和曹植一比还是差得太远，所以他满眼里都含着笑意，听得不住地点头称赞。“哈哈！”那边，曹操放声大笑，目光已是向马腾、韩嵩、鲁肃等人脸上扫视过来。“丞相大人这位公子身手好生了得！”马腾不懂诗赋，只看出这白衫少年剑法精妙过人，“我那超儿倘若与他临阵对敌，只怕也要甘拜下风呐！”

韩嵩看了更加服气，想那曹操的儿子比起刘表的儿子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差别也太大了，于是向曹操深施一礼，赞叹而道：“久闻丞相大人之三公子年少英锐、逸才无双，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谬——三公子堪称人中龙凤，文武双绝，恭喜丞相大人巍巍功业后继有人了。”

21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躲在暗处的司马氏

自从曹操的朱雀台大会之后，司马家族里的会议开得更频繁了，因为曹操很快就要攻打荆州，司马氏该如何行动，必须事先有个决策。司马懿说：“曹操父子如此雄才大略、气吞山河，在很多方面远胜于我们，那么我司马家应当如何因应这一情势呢？”司马防目光一凛，向司马懿直射而来：“怎么？懿儿，连你也有些畏难了？”

司马懿其实并没有畏难情绪，他只是更加看清了曹操儿子们的实力分布，“父亲大人，孩儿只是叙述这一事实，以便我司马家能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司马懿的语气显得非常平静，仿佛觉得承认别人比自己更强并没什么可羞的，“而且，孩儿相信以父亲大人的慧眼，已然对曹氏一族他们未来的前程规划深有洞明了。”

听到儿子的这一问话，父亲已经感到了一些压力，曹操家族先走一步，已经达到鼎盛状态，让司马懿也暗觉不如，司马防直盯住司马懿的眼睛片刻，才缓缓坐到那张桌几后面，从右边的银钵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往那紫檀木棋枰之上轻轻一放，缓缓道：“不错。通过今日这个朱雀池盛会，为父倒也隐隐瞧出了他曹孟德一家谋取天下之大略的一点儿端倪，如果为父没有猜错，他们曹家的第一步便是由曹孟德冲在前面苦心经营，锐意极力地将四方诸侯一一扫平，将整个天下攫取在手！”

听父亲这么说，兄弟俩都觉得有道理，曹操的野心现在已经表露无遗，“不错。曹操现在南征北战、身不下鞍，做着的正是这件事儿。”司马朗深深地点了点头。司马懿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一枚白玉棋子，并不多言。司马防看着他俩，又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在了先前那枚白子的后面说道：“他们曹家的第二步便是由曹孟德身拥不世之功、手挟震主之威，效仿当年伪新朝的王莽，登上周公之位，然后剪除一切异己，独揽天下大权，为日后以曹代汉奠下坚实之基。”“依孩儿之见，曹操现在已经是‘虽无周公之名，却有周公之实’了。”司马朗又点了点头。

听父兄对曹操的评论，司马懿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曹操虽然强势，但这还只是个开始：“曹操现在还没有成为周公——他只是刚刚才拥有了董卓当年的威势与地位。曹操离登上周公之位还差着一大截呐！当今天下，荆州未平、江东未平、关西未平、益州未平……这些都是曹操还没有迈过去的几个坎儿。”

在曹操气势如虹的形势下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不足之处，这需要难得的眼力和头脑，司马防瞧着司马懿，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赞许之色，过了片刻，再次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的那第二枚白子后面，道：“他们曹家的第三步就是曹孟德在肃清四海、一统天下之后，效仿西伯姬昌，传位于三公子曹植，由他来禅代汉室，依靠他的贤明睿智与仁德美誉，掩盖曹家当年篡权夺位时的种种丑行，为曹家夯实长治久安的万世基业。”

司马家每天所开的军情分析会议，不外乎是知己知彼，分析对手，了解自己，就像是打仗前的准备工作一样。司马懿听到这里，双目深处倏地一亮：“难怪曹操今日当众公开扬言‘植儿最可与之共定大业’，原来他已暗暗心许他的三公子成为他日后开基建业、奠定乾坤的一着妙棋啊！”

分析过对方，就轮到分析自己，既然曹操已经有所行动，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呢？司马防盯着那棋枰上三个连成一线直射而前的白玉棋子，淡淡笑道：“朗儿、懿儿——如今这‘知彼’的功夫为父已经给你俩做了个八九不离十，那‘知己’的功夫，你俩也该好好拿出一个应对方略给为父瞧一瞧”。

司马懿虽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说出来之前，仍然想先听听大哥的意见，“父亲大人的剖析实在是鞭辟入里、精妙异常。”司马懿深深赞了一句，侧过头来向司马朗伸手一礼，道，“大哥身处相府枢密之位，对曹家内外情形必是十分熟悉，您且将我司马家如何因应曹家的方略明示出来罢！”

司马朗目前是相府的秘书长，应该最了解相府的机密，但秘书长的工作也是最忙碌的，什么事都需要他参与安排，“这个……”司马朗面色一窘，有些结巴起来，“为兄如今身处相府枢要之位确是不假，只不过为兄近日冗务繁多，一天到晚都要上下周旋打理，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二弟你可是亲见的。似这等全盘的应对方略，还是二弟你向父亲大人进献罢。为兄知道二弟你其实是早有谋划了的。”

司马懿听大哥这么说，于是也就不再客气，他喝了口清茶，慢慢将自己理清的头绪说了说来：“孩儿就斗胆在父亲大人和大哥面前献丑了，只是，倘若孩儿的这盘应对方略之中若有不尽不实之处，还请父亲大人和大哥多多指教。”

第三章 密室之议

团体里最重要的人必定被所有人算计。

看破而不说破，不要去争虚名。

不争名分只做实事，最后名利都是你的。

22 曹操的行为被反复琢磨——权力就怕有人觊觎

对曹操行为的研究，是司马懿每日必做之事，他目前在相府担任机要室主任一类的工作，既然大哥让他来说，司马懿衣襟一整，向司马防恭施一礼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也从桌几上面左边的银钵之中摸出了一枚黑玉棋子，拈在掌上，朝司马防极为谦逊地说道：“父亲大人，《鬼谷子》有云‘反以观往，复以验今；反以知古，复以知今；反以知彼，复以知己……事有反而得复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黄石公·三略》有云‘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化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故能图制无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极，密定九夷。’您且容许孩儿将这‘知彼’的功夫徐徐补述完毕。

“正所谓物极必反，一样东西强过头了，必然会走向反面，曹操的强势也必然引起敌对方的抗拒，依孩儿之见，您讲的曹家这谋取天下的三步大略，确是洞明其机、秋毫无遗。然而，曹家要实现这三步大略，却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四层阻力。这第一层阻力便是——”他右手一落，将那枚黑玉棋子放在了第一个白玉棋子的右侧，“内廷与相府之间开始真正离心离德、互相掣肘。”

听二儿子说出了一番连自己事先都未曾思考过的观点，司马防有点吃惊：“哦？何以见得？”司马防轻声问道。“以荀令君为首的内廷先前能够支持曹操扫平袁绍、袁术、吕布，是因为他们相信曹操是真心实意效忠汉室的。所以，即使建安六年曹操痛下杀手诛除董承一党时显得那么恣横，他们最终还是帮助他全力对付袁绍。

因为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很多内在的矛盾会被掩盖，一旦大敌消失了，内部的分化必然开始显现，那个时候袁绍是明面上的大逆贼，除了依靠曹操与之对敌之外，荀令君他们当时也的确没有别的选择。”

司马懿的强项就是通过深层人性看问题，不被表面的假象所迷惑，他继续娓娓而道：“如今曹操公然废除‘三公’、独揽大权，不臣之迹已著，恐怕这个时候荀令君他们已经暗暗转变了思路，不仅不再继续扶持曹操，免得他实力膨胀而威胁到汉室——而且还会使出种种手段千方百计遏制曹操。曹操失去了他们的鼎力支持，日后在征战拓业之中必是步步荆棘、处处艰辛。”

对司马懿的说法，大哥司马朗也深以为然，他一直对二弟的观察力很是钦佩，“嗯……二弟说得没错。这一次曹丞相上了一个将天下庶民的官田租税与纳粮之量提高一成的奏章，居然被陛下和荀令君联手否掉了。”

司马朗目睹朝廷与相府的矛盾逐步激化，有很多事情已经远不如以前那么团结紧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丞相在这个时候提高庶民的官田租税与纳粮的缴量，其实是为了扩充、储备征伐四方诸侯的军资与军粮。现在想来，这亦可算是内廷已经开始在暗暗遏制曹丞相实力膨胀的第一步了。”

父亲与大哥都开始认同司马懿的观点，“不错。内廷掣肘相府，的确是他们曹家大业所遭到的第一层阻力。”司马防也点了点头，缓缓而问，“那么，这第二层阻力呢？”

看到大哥司马朗很赞同自己的观点，司马懿精神为之一振，他抬头看了看父亲，沉吟有顷，又从银钵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缓缓放到了棋枰上第二枚白子的右边，徐徐而道：“这第二层的阻力便是许都朝廷中忠于汉室的义士与曹操开始短兵相接、难分难解！

“当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道德标杆失去后，他今后的路其实已走到董卓与袁绍那边去了，不要忘了当年从四面八方赶往许都入仕效力的名士大夫、文臣武将们，大多是响应了曹操高举‘尊奉汉室、剪除逆党’的义旗之号召而投身为国的！否则，以曹操身为阉丑之后的出身背景，哪里招揽得到这么多的贤才能臣？这些贤士大夫恰恰正是曹操肃清天下、谋取至尊的‘双刃之剑’。

“曹操的做法其实在一开始就是利用了大汉天子的名义征服四方，然后又把皇权的势力过渡到自己掌握中，贤士大夫们一方面会依托着‘尊汉平乱’的名义，他们会帮助曹操先后铲除吕布、袁术、袁绍等逆贼，使曹操的势力日渐壮大；

“水可载舟也可覆舟，民心向背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成败，只要曹操不臣之迹显露，他们便会马上掉转剑锋，处处抵制曹操，与曹操势不两立、反戈一击！这个时候，曹操在道义与礼法上的优势将荡然无存，人人将视其为王莽再生！倘若他一个应付不当，董卓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司马防与司马朗都认为司马懿的分析句句在理，已经把当前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是啊！这些名士大夫一旦洞悉了曹操‘借天子以纳人心’的绝大阴谋之后，一定不会再对他假以辞色，必然会与他处处为难的。现在孔融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头面人物。”

听司马懿这么一解释，很多扑朔迷离的事情就容易理解了，司马防抚着胸前垂拂而下的绺绺银髯，“今日朱雀池盛会之上，孔融对曹操极尽明讥暗讽之能事，让曹操处处下不了台来。显然他用心良苦。”“是啊！孔融是在自寻死路！”司马朗也点头附和道，“曹操岂是那么好得罪的？孔融简直是不顾死活。”

司马懿倒是对孔融的一番作为有自己的看法，孔融作为儒家孔门的后代，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司马懿顿了顿，然后说：“父亲大人，孩儿却不这么认为。”司马懿从银钵中拿起第三枚黑玉棋子在掌心里拈来拈去，眸中闪动着灼灼精光，语气却深如古渊，“孩儿总觉得孔融可是曹操用来以‘尊汉平乱’之名义欺骗天下士民的一块‘金字招牌’，如今这块‘金字招牌’居然反客为主，这也真够曹操喝一壶闷酒的。”

23 贾诩的深意——三国第一高人的处事分寸

曹操手下的谋士当中，贾诩是一个特殊的人物，论智谋他算是第一流的大行家，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处世哲学、自保之术也是当世第一。“对了，那个贾诩在朱雀池盛会上，为何会与孔大夫发生口舌之争？他那几句话听起来似乎暗藏玄机啊！”司马朗蹙了一下眉头，疑惑地问司马懿，“贾诩这个人一向寡言少语，待人接物表面上看起来谦恭有礼，然而，顾盼举止之际总是隐隐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阴森孤傲之气。为兄一直都觉得他是朝廷里最古怪，也最不可捉摸的人……”

贾诩这个人一直是司马懿深为关注的目标之一，司马懿在心里对贾诩推崇备至，“大哥说到贾诩，小弟亦正对他颇感兴趣。大哥莫非看不出来——贾诩今日在朱雀池盛会上的表现是在‘静中思动’，开始彻底投靠曹丞相而为自己谋求荣华富贵了？”

贾诩做事一向刀切豆腐两面光，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既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谁都不得罪，司马懿沉吟着慢慢而言，“他当众巧妙指责孔融向曹操的轻肆发难之举，一则似乎表现为处处替孔融着想，二则实质上在为曹操‘扳’回一点儿当众丢失的颜面与自尊，曹操对他在自己孤掌难鸣之境送来的这一份无形支持，必是感激有加。贾诩这个人真的不简单，他洞悉世事人心的目光之精淮，应付时局之剧变的分寸拿捏之到位，绝非寻常谋士可及！”

在朱雀台大会上，大家都听到贾诩说过一句针对孔融的话，但这也是侧面说给曹操听的谏言，“二弟，他那句‘玉既不可佩，亦不可碎——那便只能做宗庙里祭祀之用的瑚琏之器’，讲得有些含含糊糊的。”司马朗继续追问道，“二弟意下以为如何？”“大哥，您对这话又是怎么理解的呢？”司马懿淡淡含笑，迎着自己的这位兄长轻轻反问了一句。“哦……为兄的理解是，贾诩在暗暗劝谏曹丞相干脆把孔融当作宗庙里的祭品一样礼貌虽存而暗加废置。”司马朗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理解直言而出。

“不错，我认为贾诩这个人是整个曹操阵营中最厉害的角色，他在智谋上不输给荀彧和郭嘉，但在为人处事上却胜过他们太多，贾诩的一句话往往含有几层意思。”司马懿道，“依小弟看来，他这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更深的蕴意，那就是暗暗劝谏曹操把孔融变成‘瑚琏之器’一类的死物扫出朝廷，移入宗庙而永加摒弃。”“死物？扫出朝廷？”司马朗大吃一惊，“难道他竟在劝谏曹丞相要对孔融下手。”“不错。所以，小弟一直认为这个贾诩绝非等闲之辈。

“贾诩所说的话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利境地，他总能处处巧妙搞定一切，次次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这样的劝谏之言表面上看起来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而实质上巧妙之极，无疵可寻，一方面，他能促使曹操在第一时间内便领会到这话中的隐隐杀机而暗下决心；另一方面，他又能让心地仁慈的荀令君以及其他汉室名士大夫只听到他的说辞中游移圆滑的一面，而不屑以小人之心忖度他话里的最深蕴意，从而逃过他们的口诛笔伐。”

听司马懿这么说，司马朗的脸上也充满了对贾诩的钦佩之情，司马懿转头看了看父亲司马防，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一种破解“天书”谜底般的隐隐兴奋，“唉！像贾诩这样以三寸之舌而杀人于无形的谋士才最是可怕！他这一手玩得真是太高明了，简直是陈平再世。老实说，在许都朝廷里能够碰到贾诩这样的谋略奇才，真是小弟三生之幸啊！”

荀彧是谋国大儒，郭嘉是军事天才，而贾诩是诡诈之士，他喜欢不按常理出牌，“二弟，贾诩堪称‘陈平再世’是不假。不过，你也别太夸大了他的水平。曹丞相听不听得进他这番劝谏之言，依为兄之见，尚在可否之间也。”司马朗微皱着眉，摇了摇头，“真要除掉孔融，曹丞相恐怕会得不偿失。”

虽然孔融是儒家士族的精神偶像，毕竟人家的命生得好，能够生在孔夫子的家族里，作为孔夫子的后代当然非同凡响，“但是，大哥，据目前的时势情形来看，曹丞相已然对孔大夫动了杀机——而且连贾诩这样狡猾的谋士都点出了孔大夫非除不可，难道曹丞相自己还会没认清这一点儿吗？依小弟之见，曹丞相如今只是在选择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出手罢了。”司马懿并不随口敷衍，仍是直抒己见。

司马防也不得不佩服二儿子的精到见解，对这个贾诩以后大家都要小心应付，“这样看来，贾诩是准备彻底投靠曹操而与汉室为敌了……懿儿讲得对，凭着他的智谋与手段，这个贾文和（贾诩字文和）一定会成为曹操身边陈平之流的心腹谋臣。”司马防道，“贾诩这个人阴森叵测、机变无穷，我们司马家对他应以尽量拉拢、交好为上策，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与他正面交锋。”“是。孩儿们都记得了。”司马朗、司马懿齐齐应了一声。

刚才司马懿说了曹操为谋取天下三步走所遇到的前两层阻力，司马防听了深有同感，于是接着问：“懿儿，你且继续为为父讲解曹操谋取天下的三步大略所遭到的第三层阻力是什么罢。”司马离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紫檀木棋枰，向司马懿看了一眼。“好的。父亲大人，这第三层阻力么……”司马懿将那第三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那第三枚白玉棋子右侧，不紧不慢地说道，“便是各据兵众的四方诸侯对曹操合纵连横、联手抗衡。

目前天下诸侯当可仿效战国七雄中连横六国独抗强秦的先例，真要是大家团结起来，曹操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江东孙权、荆州刘表与刘备、益州刘璋、关西韩遂、汉中张鲁等都是曹操势力扩张的几个重要对手。其中尤以江东孙权、荆州刘表与刘备这两股势力最令曹操头痛。倘若他们抱成一团，曹操欲想在有生之年一统四海独揽天下，实是难以企及。”

24 曹家的公子们——会不会重蹈袁绍后代的覆辙？

曹操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但真正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首推曹丕、曹彰和曹植，司马懿目光一转，向司马朗问道，“大哥，你在丞相府中游处甚久，应该对曹操诸子有所了解。你觉得丞相府的大公子曹丕、二公子曹彰、三公子曹植，这三位公子的个性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呢？”

既然要研究曹操家族的可乘之机，肯定不能忽略了他的儿子们，尤其是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儿子，“丞相府大公子曹丕能文能武，诗才不俗，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短处，就是器宇稍稍有些褊狭，胸襟度量不够豁朗大气，有一次辛毗给相府诸位公子分配月例开支的玉帛和铢钱，好像给他少送了一块玉璧，他后来硬是不依不饶地逼着辛毗火速补足了才算了事。当然，依为兄瞧来，他也不是贪图那么一块玉璧，他自己都说得振振有词嘛，‘玉璧事小，然则物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故而不均事大！’反正，他是最不喜欢别人冷落他和怠慢他的。”

司马朗既然做了相府的秘书长，他对曹操家里的事情当然非常熟悉，包括曹操家里人的所作所为，全在他的观察之中，司马朗回忆片刻，又徐徐道来，“二公子曹彰嘛，自十四五岁起便周旋于行伍之间，倒颇有大将之风，性情耿直磊落。至于三公子曹植，二弟你今日在朱雀池盛会上已亲眼见到了他的才艺风采，只怕称他为‘一代完人’也不足为过。根据为兄平日里的观察，二公子曹彰和三公子曹植的关系最融洽，但是曹彰和大公子曹丕的关系有些疏远，大概是曹丕认为他这个二弟只有匹夫之勇而心存轻视罢。”

有了大哥的这些分析，司马懿对曹操的几个儿子更加了解了，接下去就容易制定应付的方法，“很好。”司马懿右手一落，“啪”地一响，把那第四枚黑玉棋子径自放到了那第三枚白子的前头，仿佛神兵天降一般截住了白子棋势前进的方向，瞬间将棋盘上的局势“扳”了过来。“如此看来，他们曹家所遭到的这层阻力，恰恰正是我司马家可以巧加利用的一个莫大契机！这可真如俗谚所云：‘再坚固再牢实的城池堡垒，也害怕被人从其内部予以攻破崩裂’……”

25 人脉需要早点搭建——与曹家第二代建立友谊

为了寻找机会与曹家的下一代接触，司马懿和桓范两人想了不少方案，终于在一次恰如其分的安排下，让曹家三兄弟在许都的一家豪华酒楼——聚贤阁中意外遇到了司马懿，“司马懿？原来你就是司马懿？”曹植、曹丕、曹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亦是十分复杂。仿佛甚是意外，又似乎十分惊喜，还隐隐带着几缕欣赏倾慕之意。司马懿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的反应为何会是这样古怪。

没想到曹家三兄弟对司马懿也相当熟悉，这可能得益于司马懿的大哥在相府当秘书长的关系，大哥早有为他做足了宣传，“司马君，久仰久仰！”曹丕背负双手走上前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番，才笑眯眯地说道，“桓范那家伙把你吹得如同颜回再世一般——依我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高人异士嘛！不过，父相任命你为文学掾倒可谓职符其才。”

原来是桓范早就做好了推广工作，司马懿心里暗暗发笑，想桓范这朋友交得值，但表面上故意装作惊讶：“桓范？桓兄？你们也认识他？”“我们不仅与桓范君认识，而且还熟得很！”曹植也笑呵呵地说道，“他可是经常向我们兄弟俩提起司马君您啊，桓兄那么清高孤傲的人，对您也是赞不绝口，称您是‘志大才广、沉毅敏达、鲜有其匹’！刚才听得司马君谈论文艺，已足见司马君实乃器大识深之士。子建对司马君真是钦佩之极。”

看到曹丕与曹植对司马懿如此客气，曹真也凑了上来，曹真是曹氏族人，也是曹操的养子，与曹丕、曹植等人情如兄弟，这时曹真也笑着向司马懿解释道：“司马君——桓范和我们曹家一直都是沛郡同乡、世交旧谊，这七八年来我们两家子弟经常在一起交游相处……桓兄确实是在我等兄弟面前极力赞扬过你。今日一见司马君之文才风采，果然不愧桓兄所赞啊！”

想到朋友在背后如此帮忙，司马懿感动莫名，这真是一个好汉三个帮啊。他只觉心中一暖，眼前仿佛浮现了桓范那清俊严正的面影，双眸一下湿润模糊起来：“在下何德何能，岂能当得起桓兄的谬赞？”“司马君，你当得起桓范的夸赞的。就凭你那一番圆融通达的待人处世之道，已是远远胜过他了！”曹丕笑道，“依丕之见，凡有大才大器者，多是恃才傲物之辈；而司马君你虽然器大识深，却与寻常的腐儒狂生不同，颇能卑以自牧、从容中道，这便已是殊为难得了！”

这意思就是，桓范恃才傲物，大家虽然觉得他学问很大，但如果太狂傲了，与他交朋友总是不容易相处，他讲这些话是大有蕴意的，桓范虽是他的同乡世交好友，但桓范一向清高孤傲、自居人师，只要抓住他的些许短处，便会不讲情面地严词教训一番——所以，尽管曹丕知道桓范的才识德行极是值得敬仰学习，然而心底里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不过，桓范向他极力推崇的这个司马懿倒真有些不凡之处。他谈事说理固然是圭角未消，但是意谦辞和、英华内敛，不知比桓范通情达理了多少倍去！一念及此，他心头暗暗一动，这个司马懿既是父相跟前“大红人”司马朗主簿的弟弟，又是这般有才有识有礼有仪，倒是值得与之相交。顿时便生出了几分延揽结纳的心思来，只是不好立刻宣之于口，且待在日后周旋交往中再伺机下手就是了。

曹植对司马懿的文学才能仰慕已久，今天有幸遇见，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与司马懿切磋一下，所以开口邀请道：“司马君，若蒙不弃，植等便恭请您移驾前来到那雅间里共论天下典章文学之道。”曹丕一听，也急忙上前伸手就去携他：“对！对！对！久闻司马君博学多才、通古明今，若能与你畅谈交流，实乃丕等三生之幸也！”

看到曹氏三兄弟如此热情，司马懿也颇为感动，曹丕与曹植都是当代有名的文学家，正好乘此机会好好交流一下，司马懿看着曹丕微微而笑，方欲作答，一抬眼间向他背后看去，陡然面色一变，就势拉着曹丕的手，带动他的身躯倏地往下一伏，疾声喝道：“大公子小心！”话犹未了，曹丕只听得“嗖”的一声厉啸贴着他的耳畔一掠而过，他正自心头狂跳之际，便一眼看到那道寒光“嗤”地没入了面前的司马懿的左肩头处，一朵殷红的血花立刻便溅了开来！

司马懿心里明白，这苦肉计玩得也太逼真了，不舍出些啥是不容易获得曹丕另眼相看的，在他恍恍惚惚之中，身旁曹真那劲气十足的声音震得他耳膜隐隐作痛：“抓刺客！……”

26 该拍的马屁一定要拍——毅然下注在曹丕身上

曹丕自从与司马懿相遇后，一直对司马懿的才华念念不忘，他也是一个善于招徕人才的人，时时刻刻为自己今后的大业考虑。过不了几天，曹丕就决定亲自去司马府上拜访，这次他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悄悄就来到了司马府的门口。门仆进去通报后，过不多时，只见照壁后面绕出了司马懿的大哥、丞相府主簿司马朗来，“大公子，您尊驾莅临，朗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了。”司马朗一见曹丕，似乎愣了一下，急忙趋步上前施礼，“本府那门仆真是该死——他只报有丞相府的人士前来相见，却没报出大公子您的名号来。”

曹丕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看望司马懿，在门口遇到他大哥司马朗，毕竟是丞相府的主簿，也不得不客套几句，“司马主簿，您不必太过多礼。”曹丕起身向他还了一礼，一摆手说道，“是丕自己故意没给您府中门仆报上名号的，丕这么微服简从而来，就是不想太过打扰你们。”“大公子居然如此礼待我司马家，朗真是没齿难忘！”司马朗双眼一眨，竟隐隐似有泪光闪烁。“仲达还好吧？伤势如何了？”曹丕这时才转入正题，急切地向司马朗问道。

这次曹丕来访，司马家里的内部讨论早已预料到过，所以大家也做了些准备，其实就等着曹丕的到来，“朗代仲达谢谢大公子关心了。”司马朗双目含泪，哽咽着说道，“大夫现在还在里边给仲达敷药疗伤呐……真是托大公子的洪福，那箭没有射中仲达的要害。不过，仲达这一次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工夫怕是恢复不了的……大公子，究竟是哪里来的刺客这么阴毒，竟要置大公子你们于死地？”

听了这话，曹丕心中火起，心想幸亏抓住了那个刺客，否则还不知被谁所刺呢，“那个被活捉的刺客已经招供了，他们是河北袁氏逆贼的余党，这一次是前来为故主复仇的！”曹丕恨恨地说道，“昨日在聚贤阁上，多亏了仲达舍身相救——否则丕之性命已不保矣！”“大公子何出此言？此乃仲达为大公子分内应尽之责，您不必如此多礼的。”司马朗伸手拭去眼角的余泪，肃然言道，“我司马家以忠义立身传世，仲达此番纵是真的为了大公子血溅五步、身首异处，亦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的了！”

一个事先没有任何防备的人，遭到一伙整天在研究他的人的算计，曹丕肯定很容易就掉进了陷进。他听司马朗这么一说，不禁被感动得心头一酸，晶亮的泪珠儿一颗颗沿着脸颊滚落下来，俯身深深一礼道：“司马家之大恩大德，丕必铭记于心、永志不忘！”司马朗惊得急忙向左侧斜斜避了开去，连连作揖道：“大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大公子此番逃过劫难，实乃吉人天相，我司马家岂敢贪天之功？”

这次过来，曹丕也是备有礼物的，对他们那样显赫家族的人来讲，金银珠宝也都不叫个事，曹丕也不多言，从身后“呼”地推出一口朱漆木箱，向司马朗说道：“这黄金五百两、珠宝四十斤，区区薄礼，不成谢意，聊作仲达的用药养伤之资——还请司马主簿笑纳！”司马朗一见，心中暗暗想道：好你个曹丕！你以为用这区区一箱黄金珠宝便可彻底了结此事？他心念一转，又觉得现在就当场推拒了他这份谢礼，未免会令他起疑心，便呵呵一笑，道：“大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这等厚礼，朗岂敢收下？大公子还是拿回去罢。”

曹丕还以为是大家习惯性的假客气，中国人请客送礼，怎么都得客气几句，推来推去后最终收下。于是曹丕脸色一板，语气变得有些峭厉起来：“司马主簿是嫌丕的这份礼物不够丰厚，还是根本瞧不起丕的这份感恩之举呢？你若再一味推拒，丕就只有把它带出门丢到芙蓉池里喂鱼去！”“哎呀！瞧大公子说的……朗今日暂且收下便是了。”司马朗一听，不禁有些惶恐地答道，“朗等真是受之有愧了——区区一件小事，竟换来大公子这等重谢。大公子也是仁惠贤德之高士大贤啊！您待人接物的这一份宽仁厚爱，简直是无人可及！”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只要是人就爱被奉承，曹丕当然也不例外，司马朗这么一夸他，他心里像喝了蜜汁儿似的甜滋滋的，脸上不由得现出了几分洋洋自得之色。司马朗偷偷瞥了他一眼，又暗一思忖，便拣着顺耳好听的话继续说道：“大公子此番逢凶化吉，他日必当后福无穷、平步青云的。以大公子之仁德，以大公子之福缘，真可谓‘金鳞本非池中物，乘时腾身化为龙’，朗等都期盼着您万事胜意呐！”

曹丕听司马朗如此表忠心，当然非常高兴，他拍拍司马朗的肩膀说：“司马主簿，倘若真有那扶摇直上、福祉逼人的一天，丕也不会忘了你司马兄弟的济难襄助之恩的……”曹丕一时得意忘形，随口便道，“丕是父相的长子，定能保得你司马大人这个主簿的要职是永远屹立如山。”

27 对曹丕的精准分析——掌握未来老板心理很重要

经过这次司马朗与曹丕的言语交锋，司马家又完成了一次战略试探，曹丕就像是一只猎物，正被司马家紧紧盯住。在晚间家庭会议上，司马防捋了一捋胸前垂须，缓缓开口了：“言行举止，乃是一个人心意变动之外兆。一个人心性之上的优点，可以使他披荆斩棘、建功立业；一个人心性之上的缺点，却会让他置于死地、万劫不复。高明卓异的谋略之士就是要善于抓住对手心性之上的缺点，巧加操控、灵活利用。懿儿，你看这曹丕的心性究竟如何？”

曹丕与司马朗对话之时，司马懿在旁边偷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既然父亲问起，司马懿站起来缓缓说道：“父亲大人，从刚才曹丕与大哥那一番周旋对话之情形来看，曹丕为人心性应有三大缺点：一是他耳听溢美之词而甘之若饴、身受过逾之礼而安之若素，则为虚荣心重；二是他貌似文质彬彬，而又颇喜玩弄唇吻之长，则为好胜心重；三是他觑见重宝厚赠而受之不恭，则为贪得心重。他这三大心性缺点，乃是日久根深，只怕一时难以矫正。”

听了儿子的分析，司马防非常满意，估计也没哪个家庭是每天以研究对手为乐趣的，研究得越深入，取胜的把握就越大，“懿儿你观察得真是仔细啊！”司马防含笑赞了他一句，徐徐又道，“虚荣心重、好胜心重、贪得心重，这三点你都概括得很好。”

司马防在朝廷中广布眼线，想要知己知彼，密探工作相当的重要，“根据我们在曹丕府中所设的眼线来报，他还有一个大大的心性缺点——猜疑心重。他在曹府当中是仆婢下人最难侍候的一个主子，倘若你对他显得太过殷勤了，他会觉得你是心底另有所图而防备你；倘若你对他显得稍有怠慢了，他又会以为你是意存轻蔑而憎恨你。阮瑀不是曾和他的三弟曹植相互唱和了几首诗歌吗？从那以后，曹丕总怀疑阮瑀心有偏重而对他煞是忌恨。朗儿、懿儿，你俩听一听，曹操的这个嫡长子便是这副德性。”

司马懿心里想，曹丕曹植其实论水平和能力应该远不如自己兄弟，但人家就是命好，生在了曹操的家里，这也叫没办法。听父亲这么说，司马懿深深点了点头：“曹丕的为人心性既然有这四大缺点，便会导致出四大后果来。他虚荣心重，则必是外示恬淡之仪而内多浮华之欲；他好胜心重，则必是喜好阿谀奉承而不明兼听之道；他猜疑心重，则必是貌虽宽和谦恭而度量褊狭难容。”司马朗不禁拍膝嗟叹而道，“平时看起来这曹丕还算是有些智谋的。”

经过研究，大家都认为曹丕相对而言比较容易对付，所以大家都盼望他能成为曹操的继承人，这样司马家就有希望了，“他那是一些算不得手笔的小智小谋，哪有什么远见卓识？也辨不清什么大局。”司马防冷然而道，“依为父看来，他似乎把他所有的智谋都用在和弟弟们争强取胜之上了。”“父亲大人说得是。”司马懿瞅了一下司马防的脸色，向司马朗展颜带笑而道，“大哥，你平日所见，亦是无误。曹丕其实在平时是把他这些心性缺点都掩饰蛮好的——只不过，他这些伪装哪里玩得过大哥您？在您那么严谨周密的钩深钓隐的刺探之下，他自然是原形毕露、无所遁蔽。”

司马懿不失时机地也夸一夸他的大哥，毕竟在这场游戏中，大哥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司马朗被他二弟这么一夸，脸上不禁溢出了一丝丝喜色来：这个二弟说话就是这么好听——自己刚才在曹丕面前的那些钩深钓隐之术其实全是他暗中传授于己的，此刻他却当着父亲大人的面轻轻推归到自己名下，实在是豁然大度！他微一定念，又不无疑虑地问道：“父亲、二弟，这个曹丕真的是咱们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一着绝妙好棋吗？还有万一曹操选定了曹植为承嗣之人，我们又将如何？”“倘若曹植真成了曹府嗣子，我司马家的大业就必将成为南柯一梦！”司马防敛色沉声道。

28 选定曹丕就不要换了——谁让他是曹操的长子呢

在司马家的家庭会议上大家达成一致意见，就是一定要支持曹丕继位，并且与曹丕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只有曹丕继位了司马家族才有可能乘机而起。曹丕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司马家此刻与他们沛郡曹氏正面交锋，委实难以为敌。故而，司马家不得不及时在向他们曹氏内部安插棋子之后方才有隙可乘。

“曹丕因为缺点多，相对就容易控制，司马懿对曹丕的心理也掌握了十之八九，认为他就是这个最为合适的棋子。曹丕虽然号称文武全才，实则不过是一介中人之资耳，小弟若想操控他，实在是轻而易举。至于曹植，他就大不相同了。此人的德行、志节、气度、器识均是难以限量，倘若曹操立他为嗣，他必会成为汉文帝、光武帝一流的贤君。小弟纵是智计百出，也未必能从他的手心里扭过那一局乾坤来。

“所以对曹植来说，我们一定不能让他有机会，我们要利用一切关系阻止他继位，其中不少重臣都是可以团结起来的。”“是啊，愚兄也知道在朝野之中，很多高卿重臣都极为欣赏和推崇曹植，称誉他为‘一代完人’。他的影响力确实不小。”司马防这时也开口言道，“一切正如懿儿所言，我司马家针对他们沛郡曹氏的谋划方略，至少要达到这样的四个目的：一是削弱曹氏的威德之势，损坏曹氏的清誉美名，使曹氏一族疏离天下贤士大夫与忠臣能吏，自壅自闭、孤立无援；二是挑起曹氏一族的内乱，使他们宗族亲党之间各自猜疑、互相残害，难以齐心对外；三是我司马家可以逐渐占得广阔的用武之地，扩张权势、笼络人心、广植羽翼；四是我司马家更要不断深根固本，踏实精进，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终实现‘一统六合，天下一家’的雄图大业！而曹丕就是能够帮助我们司马家顺利实现这些目的的最佳棋子，当然，前提是他一定要能成为丞相府的嗣子！”

本来在家庭会议中，司马防与司马懿的意见都达成了一致，只有大儿子司马朗认为需要再推敲一下，但听了父亲的评议后，司马朗最后也总算开窍了：“听了父亲大人和二弟的一席话，朗也终于彻底明白了。其一，曹丕虚荣心重，喜好别人的阿谀奉承而不明兼听之道，便不能返躬自省、虚心纳谏、礼贤下士、任人唯贤，自然也就疏离了天下之名士大夫与忠臣能吏，把他们拒之阙外，而使自己曹家自壅自闭、孤立于世。其二，曹丕争胜心重、猜疑心重，貌虽宽和谦虚而度量褊狭多忌，便不能亲其所当亲、爱其所当爱，无论是异姓忠臣还是同族宗亲，他都会猜忌横生、难以兼容。其三，曹丕贪得心重，外示恬淡之仪而内多浮华之欲，昧于小利而颇易心为物役。他既不能砥志励行则必无大才，无大才而思得大位，那么他不靠我司马兄弟这样的大器大才之士全力鼎助又能去依靠谁呢？别的贤士大夫他未必信得过，自家的兄弟他更是提防得紧。所以，他只得视我司马家中人为心腹股肱，并不惜授以权柄而笼络利用。”

听了大哥的说话，司马懿非常欣喜，司马家的三个人只要意见达成统一，以后做起事情来就协调多了，“看来，大哥终于想透彻了。”司马懿听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缕缕笑意，接口而道，“你说得不错。反之，曹植则不然。曹植不会一味猜忌和排斥同族宗亲与手足兄弟，必会与他们共享大权；而曹植一旦上台，以他的睿智和能力，说不定会广开贤路，唯才是举，像其父曹操一般与元老重臣、名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样一来，我们司马家在朝野之中的用武之地可就大大缩减了，那么‘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宏图大业岂不成了一句空话？所以我们一定要让曹丕成为曹府基业的继承之人。”

司马防看到两兄弟的意见达成一致，心里非常满意，“好了！你们兄弟二人既已明白了这一切谋划的关键，为父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俩继续讨论啦！”司马防满脸含笑，身形一起，便往后院抬步而去，“为父要到后院去下下棋、散散心了……”

29 司马家也不含糊——大成功需要几辈人的努力

一个家族是否能成功，不仅仅需要一个人的努力，而是整个家族每个人都需齐心合力，共同前进，“古语有云：‘有大难关才有大毅力，有大毅力才有大成就。河出潼关，纵有太华之阻挡，而不能止其浩然东去；风闯三峡，纵有巫山之隔拦，而不能羁其行云布泽。’只要我司马家如同愚公移山一般坚守大志而代代努力，终有一日定能‘一统六合，天下一家’的。”

司马朗对司马懿的才能也是越来越佩服，他这二弟果真是人中龙凤，“今日见识了二弟你的超世之才，更是让为兄彻底坚定了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业推行到底的决心与信心，我们一定能行的！”

司马懿听得热血澎湃，脸上亦是大放红光，两眼定定地望着远方，缓慢而又凝重地点了点头。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太多偶然的事情，一切看上去不太合理的偶然最终都是人为的事先安排，“你昨天在聚贤阁上的那一出‘苦肉计’演得真是漂亮！”司马朗转过头来对司马懿含笑赞道，“连曹操听说了你这番‘忠心护主、见义勇为’的事儿，也是赞不绝口——他今天宣布将你的官秩从四百石提升到六百石！而且还托为兄给你带了不少名贵的疗伤奇药来，至于曹丕，那更不用说了。他已经把我们当作救命恩人看待了，这一切，对我们深深扎根于曹家是极有裨益的。”

这次事先安排好的苦肉计，是以损失几位司马家的敢死壮士的生命为代价的，“只可惜了那几位死士兄弟们，他们为我们的雄图大业就这样献身了。”司马懿黯然而道，“小弟想来，亦不禁有些鼻酸，大哥，我们要永远不忘这些死士兄弟们的默默牺牲才行呐！您对他们的亲属和后人……”“为兄对他们的亲属和后人都已做了妥当安置，一定不会辜负他们这般牺牲的。他们原本都是最下等的奴婢，为兄已将他们的亲属和后人全都赎了出来，脱去奴籍，变成了家道殷实的庶民，二弟以为如何？”“如此甚好。”司马懿这才有些放心地点头而答。

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个家族的兴旺也必须有无数人为之牺牲，司马家族毕竟树大根深，人脉资源非常广泛，“哼！曹孟德拥有八十万精兵强将又如何？我司马家亦有八千死士散布天下随时听命而动，他们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动则发于九天之上，静则隐于九地之下；聚则化为虎罴之师，散则变成刺客锐卒’，虚虚实实、隐隐现现、明明暗暗，谁能与之争锋？”司马朗负手仰望屋顶，傲然而道，“手中倘是没有这样一柄‘绝世利器’，我司马家岂敢自视六合四宇为囊中之物？”

30 曹操也信奉忍耐学——忍字当头一把刀

自从当上丞相以后，曹操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在丞相府中，曹操径直向董昭发问：“董昭，老夫派你探察城中情况，打听人们的所想所说，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你平日是最喜欢到许都城中各大府邸之中转悠的，你近日可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常的风声没有？”“这个……启禀丞相，属下近日在许都城中听到了一段童谣，很是可疑。”董昭面色一敛，显得十分紧张地说道，“这段童谣来得极其阴险毒辣，只怕会对丞相大人的声望有所损坏呀！”曹操一听，脸上却淡淡一笑。

曹操在用人方面非常希望让儒家士族的读书人都聚集到他的麾下，但很多士大夫对曹操篡汉而代之的行为心中不满，不愿意为曹操所用，而董昭是个例外。曹操虽然事先早就探知到了这首童谣的内容，本也无须董昭前来举报——但是这个董昭作为僚属能够摆脱一般名士大夫的面子观念而甘当自己的鹰犬耳目，这一份难能可贵的积极性却是不应该挫伤的。于是，曹操笑意一收，面色一正，向董昭放软了声气问道：“多谢董大夫的这份赤诚关切之心了，却不知这段童谣是何内容？还望董大夫明示。”

董昭心想，这是自己一个可利用的机会，这件事情办好了，以后丞相必定看重自己，于是赶紧汇报：“丞相大人，此乃属下当尽之责，您太多礼了！”伏身恭声禀道，“这段童谣的内容是‘君非君，相非相；夺主威，臣操权；曲一乱，难再调；日在下，月在上；朝纲崩，难再居……’”

曹操听后脸色大变，这肯定不是儿童能瞎编出来的歌谣，一定是有反对势力故意编造出来抹黑自己的，他当场便要勃然发作——就在他准备拍榻而起的一刹那，他突然一眼觑到了自己腰间玉带上那块金牌当中刻着的那个“忍”字，在落日斜晖的映照下显得光芒四射，蓦然似有一盆冰水迎头泼下，他那满腔激愤躁动之念一下子被尽行冻结于胸，再也溢之不出了。

这个“忍”字是荀彧所书，当年在与袁绍集团的作战过程中，刚开始时战况极不顺利，好多次几乎要被袁绍打败，尤其是在官渡与袁绍对峙到最艰难、最紧要的关头时，荀彧从后方许都里亲笔写在帛幅之上，派杨俊以八百里加急快骑连夜送到他中军大营的。在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里，他就是凭着荀彧赠送的这个“忍”字，咬紧牙关坚持到了最后的彻底胜利。所以，班师回朝之后，他让宫廷里的名匠将荀令君亲写的这个“忍”字刻在了自己束腰玉带的金牌之上，时时刻刻用它来警醒自己要“操一心以防患之勃兴，坚百忍以图功之终成”。

然而如今的荀彧明显不站在自己的一边，他始终心向大汉天子，反对自己取汉而自代，不愿意为曹操的私人利益服务，今天曹操瞧着这个金灿灿的“忍”字，心中却是无限的感伤与悲凉。文若啊文若！老夫此刻多么希望你人能够站在身边，为老夫将要面临的这一轮又一轮的明攻暗算，像往常一样用那娓娓平和的语言、缜密精到的心思、温润如玉的态度，给我不厌其烦地出谋划策啊！

曹操虽然对荀彧的内心想法一清二楚，但他终不能放弃自己的雄图伟业而不顾，可是荀彧现在却在哪里呢？为什么自从今年老夫当上丞相之后，你对我的态度就大变了呢？你是冲淡谦和之人，绝不会是认为我丞相府侵夺了你尚书台的权力而心生暗忌的，难道你也和那孔融一样是愚忠于汉室的人？你那么聪敏，那么睿智，那么通达时务，为什么偏偏就看不清这天下大势呢？冥冥天命早已抛弃了汉室——你却为何那么固执地要一心一意中兴汉室呢？

毕竟荀彧是他最亲密的战友，荀彧在官渡之战击败袁绍的过程中居功甚伟，为他统一北方呕心沥血，倾注了大量精力，但现在荀彧却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想到这里曹操猛一咬牙，将自己心头翻翻滚滚的各种浮思杂念拼命压抑了下去，然后脸上装得一片平静、无波无动，缓缓开口了：“董大夫，本相真是谢谢您了。只是这件事还要拜托您多费一下心思，将散布这段童谣的阴险之徒给本相挖出来。”

董昭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小人，只要自己能往上爬，什么坏事他都干得出，“丞相如此信任在下，在下纵是肝脑涂地，也要拼死为丞相肃清这些阴险之徒！”董昭一听，心底顿时暗暗大喜，以为自己今天得到了曹操的特别宠信，嘴巴立刻便像抹了蜜似的把逢迎奉承之词全盘托出。

31 丞相府与尚书台的裂痕——信仰不同导致分道扬镳

曹操的目光转向了司马朗，灼灼逼人地正视着他：“司马主簿，本相密令从冀州、青州、幽州三州各郡县官仓之中调来的三百万石粮食现已运送到哪里了？”司马朗平时就负责丞相府的这些杂务，各种人事、粮草、将令、调动、文书等都由他的秘书处统一协调安排，听曹操如此一问，司马朗赶紧回答：“启禀丞相大人，从冀州来的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昨天已经运过了黄河，从幽州、青州来的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昨天已经运抵了颍川郡。”司马朗显得十分谦恭小心地答道，“用不了四天时间，这全部的粮食都会运到许都了。”

说着说着司马朗的面色有点难看，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为难之事：“只是……只是前几日度支尚书魏讽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事儿的风声，竟找到属下，要求从这三百万石粮食当中提取一百万石去赈济并州、徐州的灾民。”“魏讽？魏讽竟敢来插手我丞相府的事儿？”曹仁在一旁愤愤地说道，“他不知道这是丞相特意拨给朝廷八十万大军的秘密军粮吗？”“魏尚书当然不知道。曹丞相是下的密令去调运的。”司马朗仍是语气绵绵地说道。

华歆一向是个马屁精，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曹操的心思，溜须拍马，迎合曹操的喜好，因此也大有获利，“这事儿一定是荀令君让他办的，不然他没这个胆子敢过问丞相府里的事儿。”华歆在一旁突然阴恻恻地插了一句。他对荀彧是颇有意见的。

华歆平时深得曹操的信任，原因也就在于他事事顺着曹操的心意，无论曹操让他干啥，他都没有二话。本来一个月前曹丞相是想将他提拔起来担任尚书仆射的，结果被荀令君一句“华君虚多实少，尚须历练”的评语便把他摆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所以，他对荀彧的态度一直都有着几分不阴不阳，只是惧于曹操对荀彧的特殊宠信，他才不敢轻易冒犯荀彧的。这段日子里，他发觉曹操与荀彧之间的关系隐隐有变，今天便借着这个机会投石问路一下。

华歆的这一切表现和用心，其实都被司马朗瞧得清清楚楚。司马朗此刻自然是以明哲保身为上策，既不接他这句插话，也不刻意添油加醋，他相信，以曹操之英明睿智，一切会自有明断的。“并州、徐州的灾民是不能不赈济的。就拨给并州二十万石粮食、徐州五十万石粮食吧！司马主簿，你代本相明天去尚书台和荀令君交涉一下。就说这是本相的决定。”曹操沉吟了片刻，徐徐说道，“今后，丞相府里有什么事儿，该和尚书台协商的，还是要注意去协商的。司马主簿，本相相信你会把握好分寸和时机的。”

听曹操这么一说，司马朗立即明白了曹操的用意，曹操作为丞相必定要考虑全局的平衡与利益，司马朗简洁明了地答了一声：“是。”他心底暗暗一叹：曹丞相不愧是曹丞相——徐州那边为什么要比并州多拨三十万石赈灾粮食？因为徐州与江东那里的扬州接壤嘛！往徐州多多发放赈灾粮食，是有利于拉拢江东人心的。这一笔账，曹丞相真是算得很精。

曹操作为丞相，他也算是一个工作狂，平时大多数时间是在与同僚们谈论国事，一桩桩一件件的纷繁事务让他无从放松，他又和在座各位亲信大臣们又议了半晌公事，见日已西沉、天色渐晚，这才罢会让大家离去，只留下了曹洪和曹仁在身边侍奉。夜幕渐渐降临，晚风习习，暑气渐消。曹操坐在黑暗之中，突然唤了一声：“曹仁！”“臣弟在！”曹仁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走近前来。

曹操大笔一挥，签发将令，命令曹仁道：“你召集张辽、于禁、徐晃、乐进诸将速速商议一个南征方略出来，”曹操的声音显得无比凝重，“同时传我的军令，从冀、并、青、幽、兖五州调集三十万大军直赴许都郊营——随时准备整装待发，南取荆州和江东！”“是！”曹仁从曹操十余日前颁发密令调粮进京，就已猜出他将择机南征，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到来了，心头不由得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右手紧握在腰间的刀柄上竟不知不觉间已捏出了一把热汗来。

32 招贤纳士广育人才——读书人的仕途走向

东汉时期，读书之风盛行，大多有钱人家都愿意让孩子去私塾读书，而读书人的终身学业就由类似育贤堂那样的场所来继续，这也是荀彧每隔五日便要召开一次谈经论道大会的学府要地。每到这谈经论道大会举办之时，中原四方的贤哲名士无不如鱼归渊般齐聚堂上，互相切磋交流，砥砺才德。

社会上有德之人往往被称为“博学鸿儒”，他们有义务不定期地开导后辈的学业，这有点像我们目前的大学继续教育班，人人都能活到老学到老。今天的谈经论道大会却与往日有些不同，荀彧在开会之初便宣布了此次大会只是由他出题，再请参会的儒林后进子弟们竞相答题，借以考验他们的德术器识。而荀攸、王朗、孔融、崔琰、毛玠、杨俊等高卿大夫却在贵宾席上旁听评判。

像育贤堂这样的高级别学子聚会，一般也只有京师里才会办，学会规格高低取决于授课老师的地位，由于参加大会答题评判的荀攸、王朗、崔琰、毛玠等贵宾们都是执掌各级官吏擢拔选用之大权的府院要员，所以今天会上的儒林后进子弟们一个个也暗暗铆足了劲，准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力争在他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以赢得他们的赏识与青睐。

年轻的学子们若能早早与那些学术官员混个脸熟，对自己将来的前途有很大的帮助，不管怎么说，得到了这些高卿大夫、府院要员的赏识，对自己将来在仕途上的发展多多少少都是会有一定裨益的。

这次育贤堂的聚会，王公亲贵，社会名流全都到来捧场，这主要还是荀彧的名气太大，他那桌几之前的一排排长席之上，坐着杨修、赵彦、司马懿、曹丕、曹植、曹真以及新近应征入仕的吴质、王昶、何曾等青年才俊，一个个正襟端坐，恭候着荀彧开口讲话。

荀彧就当前社会上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出题，他要看看目前的年轻人对人生价值的具体定位，“诸位公子，这世间为宦入仕之士，尽毕生之心血而孜孜谋求者，”荀彧凛凛的目光往堂下缓缓扫视了一圈，慢声言道，“不过是‘富’、‘贵’二字而已。却不知在诸位公子的心目之中，这‘富’、‘贵’二字是何含义？”

有些问题看似普普通通，但其中却蕴含深意，佛家与儒家学术大多是从简单的事物入手去分析深奥的道理。堂下诸位青年才俊一听，都不禁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嘛！在座哪一个会不明白“富贵”二字？

有太多的年轻人每天其实就在想着这件事，既然老师提出，便见曹真举手一礼，然后站起来向荀彧躬身答道：“启禀令君老师，依小生之见，所谓‘富’者，即腰缠万贯、坐拥金城是也；所谓‘贵’者，即爵高位重、手握重权是也。”

听了曹真的回答，荀彧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这其实代表了很多当前年轻人的想法，于是他只是微微而笑，复又看向其他青年才俊，仍是慢声而道：“诸位公子对‘富贵’二字还有什么不同的理解吗？”

大家听曹真的回答后，都觉得说到了自己的心里，自己也就是这么想的，荀彧再次提问，场中众位儒林子弟不禁都愣了。曹真刚才的回答已是清晰明了，这“富贵”二字不做此解还能如何？

过不多时，大概是经过一番思考，等育贤堂静默下来后，却见曹植昂头四顾一看，然后举手一礼，待荀彧颔首同意之后，曹植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启禀令君老师，依植之见，‘不取于人’方可谓之富，‘不屈于人’方可谓之贵。不知植的理解如何？还请令君老师赐教。”

一个人的文学水平往往有部分来自天授，自己后天的勤学苦练固然重要，但是否有慧根，每个人都大不一样。“唔……好一个‘不取于人谓之富，不屈于人谓之贵’！”孔融一听，在贵宾席上已是一声赞叹脱口而出，“曹三公子这番释义当真是堂皇正大，颇得儒学义理精髓啊！”王朗、杨俊等听了曹植这话，亦是拍掌赞赏不已。

荀彧听后也大为赞赏，心里暗想：后生可畏啊，曹植不愧为将门虎子，他父亲曹操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曹植的释义已然接近义理真谛了，也难为他儒学素养精粹，否则绝不能理解到这一步来！

一个人出身的门第也往往会反映在他的思维框架里，荀彧细细玩味他这番释义，曹植自身所具王者之才的气概已然四溢，恍若釜上蒸汽腾腾然不可轻遏矣！但他仍不做最后的表态，还是微笑着又问：“诸位公子，对‘富贵’二字还有什么不同的理解吗？”

所谓高山仰止，一个高峰出现后，绝大多数人就无法望其项背，全场再次静默了下来。曹植刚才的回答已然高妙超然，谁的释义还能比他的更精到啊？

33 博采众长、屈己从人——富贵的真谛

虽然曹植在当时的学子中，知名度已经极高，但就在这次的静默后，还是有人敢于挑战他的观点，只见司马懿缓缓举手一礼，站起身向荀彧一躬，深深答道：“小生在这里献丑了，依小生愚见，‘博取于人’亦可谓之富，‘善屈于人’亦可谓之贵。不知小生的理解如何？恭请令君老师赐教。”

司马懿此言，有一点不走寻常路的感觉，不在正途上与曹植比试，而是另辟蹊径，他此语一出，全场青年才俊们顿时发出了一片轻微的骚动。这个司马懿真是剑走偏锋，竟在曹植那番释义的基础上自出机杼，又跨出了一步新的境界来。

听司马懿这么说，一般人可能还有些不很明白，荀彧虽觉深得我心，但还是需要进一步解释，他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抚着胸前的长长须髯，慢慢开口又追问道：“司马仲达，你这‘博取于人谓之富、善屈于人谓之贵’讲得已然甚为精奥了——你可再讲得浅白一些，让大家听了也理解得更透彻一些，如何？”

“将所有人的长处都学到手，自己是不是就富有了？将自己的位置放低来，让大家都成为自己的老师，算不算尊贵？令君老师和各位大人、各位兄台以为如何？”

崔琰首先表示赞许，他认识司马懿多年，见司马懿的学识日益高妙，不禁为之高兴，“好！答得好！仲达这番释义才真是契合了我儒门大道中庸平实的妙境！”他自入席落座以来，一直没有理会堂上的一切，直到刚才听了司马懿的回答之后，才不禁停手连拍了四五下掌，侧头向毛玠深深赞道。毛玠也是连连颔首，称赞不已。

荀彧也深有同感，他觉得司马懿的解释正是他这次聚会所要讲述道理的精妙之处，于是他双手轻轻一抬，目光流转，先是瞧了瞧曹植，又是看了看司马懿，心想这两个年轻人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抚髯含笑欣然而道：“很好，子建和仲达都答得很好。子建的释义，透着一股卓然自立、壁立千仞的刚正充实之气；仲达的释义，透着一股包举宇内、海纳百川的恢宏壮阔之气。诸位公子，须得以他俩为楷模，好好学习、日日精进啊！”

既然第一个问题已经有了满意的答案，荀彧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种问答式的学习方法很容易让学子们有亲身参与的体验感，“这第二个问题是，世间求学悟道之士，尽毕生之心血而不断追求的，不过是‘仁’、‘智’二字而已。”荀彧面色一正，又徐徐而问，“请问诸位公子，这‘仁’、‘智’二字是何含义啊？”

荀彧提问的语音刚落，曹丕、曹植、司马懿分别举手回答。荀彧右手一抬，示意他们三人站起身来一一作答。

曹丕为人貌似宽厚，实则嫉妒心极重，他的回答是：“仁者能使人爱己，智者能使人知己。”

曹植为人虽然倜傥风流，文采斐然，但政治敏锐性差，他的回答是：“仁者爱人，智者知人。”

司马懿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里波澜起伏，他最后答道：“仁者自爱，智者自知。”

荀彧听罢，抬头四顾，看在场的名门大儒们都纷纷点头赞叹，于是向王朗看去：“王大夫，您是博学鸿儒，理论根底极为醇厚，请您点评一下三位公子的回答如何？”

王朗年纪不小了，他一辈子专研学问，以大学问家自居，看到年轻人如此好学上进，自然十分开心，徐徐言道：“刚才听得这三位公子的释义答案，心中真是激动不已。如今儒学昌明，英才辈出、妙语连珠，实乃本座平生所遇所见之最大快事，本座在此就拜托在座诸君献身相助啦！”说着，他竟从席上站起身来，向着堂下坐着的诸位青年才俊、儒林后进子弟们环揖一礼，态度极为恳切——很多人都瞧见他眼眶里泪花闪亮。

表达完自己的心情后，王朗感觉对年轻人应该将自己所知所学倾囊相授，这才是当老师的本分，他稳定了心神，向曹丕、曹植、司马懿缓缓而道：“三位公子的答案都是很好的。不过，我们儒学圣道的修习共有三个层次：进门、登堂、入室，由低而高，循序渐进。三位公子，请恕本座据实相告。”

虽然曹家公子家世显贵，但从学习的角度来看，所有学生一律平等，老师都要一视同仁，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曹丕、曹植的反应，咬了咬牙，最后暗暗决定还是直言而道，“依本座看来，曹大公子的‘仁者能使人爱己、智者能使人知己’之语，乃是修习儒道的‘进门之见’；曹三公子的‘仁者爱人、智者知人’之语，乃是修习儒道的‘登堂之见’；而司马公子的‘仁者自爱，智者自知’之语，方是修习儒道的‘入室之见’！”

其实王朗做人做事也很有分寸，就算目前他是以老师的身份来教导学生，但仍是重视说话的技巧，他讲到这里，又往三人脸上一看，却见曹丕听了之后面色一窘，颇有些不快；曹植听了之后微微颔首称是；司马懿听了之后面无表情淡定如旧。

虽然忠言逆耳，但作为老师总不能误人子弟，该说的还是要说，于是他又耐心解释道：“荀令君为什么要问大家这个问题？他就是希望大家能明白：人若不自爱，则焉能爱人？反之，人须先自爱而后能爱人，能爱人而后能使人爱己；人须先自知而后能知人，能知人而后能使人知己！”他这番话讲完，堂上众人已是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34 荀彧的见解——绝代高人的精彩教义

在任何时代，各个领域的大咖永远是最牛的人物，东汉时期的文学界，荀彧就是这样的大咖，在所有学子的心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掌声喝彩之中，荀彧仍然静若幽谷。他端起那只黄玉双耳鹤纹杯，轻轻呷了一口清茶，润了润自己的嗓子，然后双手又是轻轻一抬，全场立刻又静了下来。

能够在这样的学习讨论会上与荀彧对话，向他请教问题，这是每个学生梦寐以求的事情，就像我们平时能有机会向中科院院士提问一样，荀彧正欲开口发话，却见司马懿坐在席上突然高高举起了右手。“仲达，你有何事？”荀彧伸手向他一招，“起来讲罢。”“令君老师，小生斗胆想问您一个问题。”司马懿面色恭然之极，垂眉敛目，站了起来轻轻问道。

司马懿的做法引起大家的不满，有些人心里想，难道他太想表现自己的才华了？全场儒学学子们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涌动了起来。刚才会场的规矩是已经宣布了的呀——这次会上，只许令君提问出题，堂下众位青年才俊只能应声答题啊！他司马仲达这时却跳出来想问令君老师什么问题？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哟！

荀彧倒是没啥不满的反应，他想既然司马懿敢于主动提问，必然有他的道理，不妨听一听，或许对大家也有启发：“很好。你且问吧。”荀彧在稍稍一愕之后立刻恢复平静淡定，语气中又裹带着一股强劲异常的力道，“不过，你挑战了会规——所以在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之后，本座要罚你在我荀门做受业弟子，随时随地都要向本座执持师礼！”

嘿嘿，竟然还有这种事？看来令君老师也是看颜值的，除了颜值还看悟性，好的弟子往往像好的老师一样难找，全场诸人又是一阵哗然。荀彧的这般举动叫什么“罚”啊？司马懿大胆违规挑战他的权威，他却要收他为徒？荀令君虽以爱才如命而著称，却也不该对司马懿一味优容包涵到这般境地啊。

在这个时代，要想去荀门做受业弟子可不容易，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去得成的，就像我们要入读清华大学差不多，司马懿听了他这话，不禁暗暗一怔，但此刻他亦无暇深思，便顺口而道：“令君老师如此优礼包容，小生真是汗颜了！既是这样，小生就在此拜师了！”说罢，在席位之上伏身而跪，恭恭敬敬地向荀彧叩了九个响头。

就像北大、清华这等优秀大学每年也要去争夺各省文理科状元一样，一旦发现有好的弟子，荀门也是要争夺的，因为也只有优秀的弟子以后才能将荀门发扬光大。荀彧高坐方榻肃然受下了他这一番拜师大礼，右手一挥，让他起身而立，缓声而道：“仲达，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既然成为了荀门弟子，司马懿提问也就不再惶恐，他心里有很多疑难问题，正好逐一请老师指正，他恭然应了一声，徐徐问道：“依小生之见，天下之士或以德扬名，或以勇立身，或以智行道，心中念念所求者乃是一个‘成’字。请问令君老师，在您心中这个‘成’字该做何讲？小生恳请赐教。”

古时候的学生，压力远没有今天的学生大，古时候的生活节奏也没有如今的快，所以他们有时间去想一些纯理性的问题，听了司马懿这番问话，荀彧双目中光亮一沉，静默了许久，才慢慢地开口了：“仲达这个问题问得好。世人不明‘成’为何物，一生内迫于欲而外诱于物，营营碌碌，随波逐流，纵是争得了势倾天下、富可敌国，亦不过是以手捏水而终不能得，落个生前身后一场空罢了。”

好学生就是善于提问，就像好的相声搭档，善于引出另一方的观点阐述，所以老师喜欢好学生也是有道理的，顺着司马懿的问题，荀彧正色说：“本座是这样看待这个‘成’字的：成者，以蓄志为本，志之所在即是功之所在，誓与天地争毫厘之转机，纵是以身而殉，亦能薪火相传、殁而不朽！如此之为，方可谓之‘成’！”

听到荀彧的这一番论述，这场学习型聚会才算有了高潮，大家从荀彧的观点中获得了关于做人处事的正确方法，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好！”孔融在一旁的席上听得热血澎湃，不禁跳了起来把手掌拍得“啪啪啪”直响，“令君大人对这个‘成’字真是讲解得太精辟了！孔某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在座的所有学生，人人都觉得荀彧的话是至理名言，可以作为今后人生的行为指南。“令君老师这番指教，实乃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足以书之竹帛而流传万世！”司马懿听得亦是心悦诚服，恭然拜道，“小生誓必永铭于心，终生践之而不息不怠！”

35 骄乃万祸之源，傲系百殃之本——司马每日自省录

司马家的人每日在外的一切言行，回家后都需做个总结和研判，这样能及时纠正自己失误，晚间在司马府的密室之内，烛光摇曳，将司马防、司马朗、司马懿三人的身躯在墙壁上映照出三个如白杨一般高挺伟岸的剪影。

越是厉害的人，平时越要假装没用，不要给人以一种太过于强势的印象，善于隐藏自己也是成功的关键因素。“二弟近来未免有些太过骄矜自负了。”司马朗直言不讳地向司马懿说道，“为兄听闻崔琰大人谈起你在育贤堂上大显口才、妙语斐然、轰动四座——你且不知‘骄乃万祸之源，傲系百殃之本’么？如此自炫其才、游猎浮誉，对你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对司马懿初生牛犊不怕虎，随便展露自己的才华，大哥不以为然，司马朗接着批评，“二弟，为兄知道你昨日在育贤堂上大展才华、语惊四座，是急于在当今清流儒林之间树名立誉……”司马朗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尖锐了些，便缓和下来慢慢而道。

司马朗毕竟在丞相府里当主簿多年，熟悉官场的那一套虚伪做作，对二弟的鲁莽担心不已，“在这官场之中，表面上人人一团和气、你掬我扬，似乎个个都是正人君子——然而人心之褊狭猜疑、人性之嫉贤妒能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他们明面上会吹捧你，暗地里却不知道会给你下什么‘绊子’。到时候你栽他一个大跟头，还茫然不知自己是在哪里被哪一条暗索给放倒的！为兄周旋官场十余年，目睹这类活生生的事例和教训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司马懿其实有他自己心里的想法，毕竟他初在官场混，总得打出些自己的名气来，否则东西再好，没有广告宣传还是无人知道啊，所以他只是含笑颔首，却不作答称是。

父亲对孩子总是最了解的，司马防一向对这个二儿子很是关心，他知道司马懿在内心里想什么，这次司马懿的一言一笑司马防站在一旁看得明切，他一摆手止住司马朗，沉思着说道：“懿儿一展自身典籍义理之造诣，无愧于文学掾一职，亦无不可。能进荀门育贤堂中的人士，大多都是大节不堕的清流贤望。只不过，懿儿你还年轻，不懂得声名实乃累人之物，便如压在肩头的包袱一般，日后你该卸还是得卸啊！”

司马朗在丞相府日久，对曹操以及其他各色人等都特别熟悉，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内幕，“父亲大人，您可不要曲意回护他了——请恕孩儿坦言，他昨日竟公然拜投在荀令君门下为徒，这可是大大的冒失啊！”司马朗沉吟了一阵儿，咬了咬牙，还是禁不住硬邦邦地说道，“孩儿近来在曹操身边静观潜察，深深感到荀令君与曹操之间的关系已然到了貌合神离的地步。

“尤其是曹操与荀彧的关系，司马朗特别重视，因为这两个人才是丞相府里最重要的角色，先前曹操未任丞相之时，荀令君与他常常是‘一日三晤、同席促膝、无话不谈、亲密无间’；自从曹操担任了丞相之后，他俩的来往是愈来愈少了，就是见了面后也多涉公务而言不及私。

“以曹操与荀彧的个性特点，双方都非常犟，各自内心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照这样下去，荀彧与曹操的关系彻底破裂是迟早的事儿。然而此刻二弟他竟贸然拜投在荀令君门下，只怕曹操会视他为荀府亲信而暗生芥蒂，日后对他在丞相府中的仕途发展会有些不利啊。”

司马懿其实不以为然，他极其敬佩荀彧的为人，不愿意与荀彧站在对立面，曹操方面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处理好关系，司马防也理解二儿子的立场，他摆了摆手，对司马朗讲道：“朗儿为我司马家之宏图大业忧深思远、谨小慎微，防患于未然，这是很好的。但是，你亦不可太过狐疑多虑。懿儿拜荀令君为师，也许将来在曹操心目中会暗暗对他怀有芥蒂，但是这种危机只要懿儿自己应对得当，自会金蝉脱壳，一无所损。”

司马防的想法是，因为荀彧的名气太大，很多人都是他的门下弟子，曹操不可能将荀门弟子赶尽杀绝，“人，总不能因噎废食吧？荀令君那一头联系着满朝上下十之七八的名士大夫与贤能俊杰，他们都是荀令君这些年来一手栽培的。曹丕、曹植、曹彰他们都还是他的门生弟子。”

如果这样看来，曹操就算有篡逆之心，但在明面上还需给士林儒家一个光明正大的说法，“懿儿拜投在荀令君的门下，是绝对不会吃亏的。通过他引荐与关照，会结交到许多的名士大夫、贤能俊杰。这对我司马家将来在儒林清流、名门士苑之中扎下深厚的人脉根基是极有裨益的。”

第四章 先声夺人

表面恭顺的人内心未必服气。

时代不断在变化，固守陈规是愚蠢的。

看清发展的方向，不要用生命去捍卫什么。

36 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荆州的人心变化

自从曹操大办朱雀池会之后，原本大家都以为可以不战屈人之兵的，但随着形势的发展，似乎感觉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炎炎盛夏陡然逼近，许都城里的空气一夜之间也骤然高度紧张起来，仿佛一只装满了火药的大桶，一触即爆。

韩嵩当时从许都返回荆州时，曹操对他做了大量的工作，希望他能说服刘表投降，但是一直到六月十二日，荆州方面传来消息——被朝廷册封为侍中之官的韩嵩回到襄阳城中非但劝说刘表投诚归顺未果，而且还被刘表一怒之下投进了监狱；在收监了韩嵩的同时，刘表强撑病体，从新野紧急召回了刘备，当面托付给了他北抗曹操的重任。

而江东派来的那个鲁肃，在许都时表现得对曹操非常恭敬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有意投靠曹操，但后来的情况是，六月十四日，东吴方面传来消息——特使鲁肃返回之后，孙权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放马江南、收兵归库的恭顺迹象，反而迅速加紧了江东一线的全面戒备。

孙权小小年纪，初掌江东，志向可是不小，对曹操威震天下的滔天权势也不怎样放在心上，他先是派出幕府第一重将周瑜在鄱阳湖勤练水师，兵舰日日游弋于江，锋芒隐隐逼向皖城与合肥城；然后，他调遣麾下骁将甘宁、黄盖等进军屯守靠近荆州的鄂城一带，于长江南岸伏伺而窥。

曹操本来还洋洋自得于他的“上兵伐谋”威力，自以为能把荆州与江东的诸侯给吓倒，然而这两个消息都让曹操很是烦躁，尤其是韩嵩在荆州被捕，更是让他雷霆震怒。韩嵩以天子近臣、丞相特使的身份前去劝说刘表归附，结果竟被他一个地方牧守擅自监押，这分明是没把他曹操放在眼里！同时这也说明了刘表是准备与他对抗到底了！

曹操有一种在众人面前丢面子的感觉，自从他确立了在北方的霸主地位后，始终有说一不二的权威，不容许被别人轻视，在盛怒难抑之下他亲书一份措辞尖锐的奏章呈进了内廷，声称：荆州牧刘表先前本有郊天祀地之逆迹，而今又胆敢擅监天子近臣、丞相特使，并且大备甲兵企图抗拒王化，实属目无纲纪、大逆不道、罪不容诛，本相为正朝纲、护君威、匡汉室，不辞劳苦，将披甲跨马亲率五十万雄师挥戈南下，荡定荆州、翦灭刘表。

虽然曹操在北方统一了各路诸侯，但朝廷内外还是有不少对他不满的人存在，只是有些人敢于明争，而另一些人在暗地里反抗。他的这一道请战表刚刚呈进宫去，太中大夫孔融随即也写了一道奏章跟进：刘表固然有悖逆之迹，但他一不妄自称帝，二不举兵犯上，若是当朝能够勤修文治以怀之，广行柔道而抚之——刘表当可自行折服；倘若朝廷大兴干戈、挥师南下，只怕会有穷兵黩武之弊。

说实话，在朝廷上敢于公然与曹操唱反调的人还真不多，曹操脾气一向不好，很多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孔融的这道劝抚表明显是针对曹操的那道请战表而来的，顿时在许都上下引起了一片争议之声。但是，曹操本人却一反常态地表现出了一种莫名的沉默，既不辩论，也不作答。

既然孔融跳了出来，曹操这里也不乏文科打手，很多曹操麾下的文人正愁找不到效忠曹操的途径呢，第二天，御史大夫郗虑也上了一道奏表。他的奏表内容却与南征荆州事宜全然无关，而是专门刺向孔融的一柄“利匕”。

奏表上的言辞主要就是针对孔融，自古以来文人相轻，孔融依仗着他是孔子的后代，士族儒家的代表，很多出身平民的文人对他本来就是既羡又妒，奏表上说：太中大夫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妄称“我孔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者鲁肃私语，谤讪朝廷。

郗虑的反击采取的是千古文人常用的手法，先从政治上，再从道德人品上，直到个人生活细节，方方面面去打击对手，他说孔融身列九卿，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狂生祢衡跌宕发言，肆语有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既而与祢衡更相赞扬。

祢衡曾经得罪曹操，最后被曹操诛杀，郗虑想要害死孔融，当然就尽量把他往已定性的反对派方面靠，他说祢衡谓孔融曰：“仲尼不死。”孔融亦反赞祢衡：“颜回复生。”似此种种不忠不孝不恭不顺之迹，所积非一，请以朝纲国法而治之！

曹操其实就等着他手下的文人出来反击孔融，只要有人出来反击，他就可以用看似公道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情，郗虑这道弹劾表一送进丞相府，曹操立刻便在当天下午召集高卿大夫、文武重臣们上朝共议此事。这一次朝会，尚书令荀彧却耐人寻味地称病缺席了。

在争论郗虑与孔融谁对谁错的问题上，曹操也能看出哪些人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哪些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诸位高卿大夫、文武重臣针对郗虑的这道弹劾表争辩得异常激烈。国丈兼辅国将军伏完、谏议大夫王朗、黄门侍郎杨俊、度支尚书魏讽、征西将军马腾等大多数大臣认为郗虑此奏言不符实，应当不予采用；

就像当年赵高的指鹿为马，很快就能让他辨别出朝廷中自己的势力有多大，今后可以很容易地提拔自己人，打压异己。吏部尚书华歆、太常董昭等少数大臣认为郗虑此奏言实相符，应当予以采用；而散骑常侍贾诩、司隶校尉钟繇等四五个大臣却完全保持了中立，对两派的意见均不置可否。

本来曹操也没指望这次会议能得出一个啥结论来，他只是通过此会议鉴别人心而已，朝会一直开到深夜也没有一个结果，最后，还是贾诩建议先将孔融暂时收监入狱，待核实他的罪行之后，再交由九卿六部百僚大会公审判决。这样，诸位文武重臣的舌战方才停息了下来，这场朝会终于草草收场。

看到朝中尚有许多大臣与自己没有站在一起，曹操心里极为不满，所以他在这整个朝会过程中间一直没有插话多言，也一直未曾有所表态。在诸位高卿大夫、文武重臣的争执声中，他的脸始终沉如古潭，波澜不生。

37 守节不移之‘愚’——大汉的忠臣总是有的

荀彧这次不出席朝会，就是要尽量避开这种表态的时刻，他内心也是纠缠反复，不知该如何应对，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宫中那场给孔融议罪的朝会开得难分难解之时，荀府后院的书房里，天子派的密使、议郎赵彦正在向称病在家的尚书令荀彧请示关于郗虑弹劾孔融一事的应对方略。

自从曹操的野心展露无遗后，在是否要继续协助曹操平定天下的问题上，荀彧左右为难，他此刻的面色显得异乎寻常的疲惫与憔悴。先前外面的人还在怀疑他此番称病缺席而不参加朝会是在作伪保身，倘若这时那些人一睹他的真容，便知他所言非假。他真的是病了。

荀彧内心其实是一个大汉的忠臣，他不愿意背负助曹为虐的骂名，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忠君爱国，但很明显他目前无力回天。“唉……世俗之人都嗤笑孔大夫是在虎口拔牙、自寻死路、其愚无比。却不知这人世之间，如同郗虑、华歆那般趋炎附势之‘智’实是人人可及，而像孔大夫这般守节不移之‘愚’才是鲜有其匹！”

做人当如白玉，古话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真要做到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非常的困难。荀彧的手指缓缓地在那一块块玉佩碎片上面抚摸而过，垂目低眉，口里喃喃地说道，“孔大夫的耿耿忠毅、磊磊劲节，堪与伯夷、叔齐一般光耀古今矣！荀某自负‘德行周备，一代完人’，亦不能及也！”

虽然在曹操的淫威之下，无人能够拯救孔融，但孔融的忠君报国之情，还是让广大儒家学子敬仰。荀彧用右手食中二指拈起一块雪白莹润的玉佩碎片，放到眼前静静地凝视着，过了许久才悠悠而道：“孔大夫当年说得没错啊！君子志士之立身处世，须当取法如玉：沉实厚重，可谓得玉之质；清贵高华，可谓得玉之形；坚忍不拔，可谓得玉之性；持身无瑕，可谓得玉之洁；圆融明澈，可谓得玉之润。孔大夫此番妙言高论，彧将没齿不忘、固守终身！”

现在上到天子，下到百官，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荀彧，除了荀彧，满朝都是曹操的爪牙。“令君大人，陛……陛下恳求您务必想出一条万全之策，一定要救下孔大夫的性命啊！”赵彦强忍悲痛，哽声言道。

但是荀彧也毕竟是个文人，手中无兵无权，面对的曹操号令百万之众，如何才能营救孔融呢？荀彧的目光从那块玉佩碎片上移了开来，注视着他，深深地含泪笑了，“孔大夫一心自求杀身成仁、舍生殉国，除了他自己——谁又能救得了他？只怕我们有心施以营救，他也是不愿意的啊！”

其实荀彧心中也明白，孔融是一个文人中的烈士，他就是想尽到一个大汉忠臣的名节，他这样一次次奋不顾身地顶撞曹操，就是故意想激怒曹操，让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形下贸然杀掉自己——让自己的以身殉汉，作为最后一支射穿曹操“外尊汉室，内怀异志”这一虚伪面具的利箭，以期唤起更多的拥汉臣民前仆后继地投袂奋起抗击曹操。

孔融的所作所为，可能别人不理解，但荀彧知道，在烈士的眼中，流芳百世比苟且活着要伟大得多。“为……为什么？孔大夫怎么这么傻？”赵彦泪落如雨，拳头重重地擂在身前的地板上，嘭嘭作响，“赵某只恨自己是儒生出身、武艺不精，否则一定要效仿那燕国猛士荆轲去谋刺那犯上肆威的曹贼。”

“目前天子身边的忠臣已经不多了，残留下来的少数几个也大多是文臣，我们迫切需要握有武装力量的人辅助朝政。“荀彧眸中的目光倏然似冰锋般闪亮了一下：“眼下的时势固然危殆，然而尚不至此，赵君言过了。”

忽然荀彧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或许可以卫护天子的武将，虽然不敢确定，但总可以一试，他想到这儿，语气略略一顿，淡淡而道，“赵君回宫之后，可以提醒陛下，立即下诏命马腾将军担任卫尉之职，由他执掌皇宫大内的警卫守护事务。”

赵彦也明白了荀彧的苦心，马腾将军是目前唯一一个手握兵权而与曹操不站在一条道上的人，“遵命，赵某回宫之后一定向陛下迅速转告令君大人您的这个提醒。”赵彦伏在席上叩头而答，泪水打湿了席面，“只怕丞相大人那里不会给这道任命诏书‘放行’。”

荀彧对马腾将军略有了解，他游刃于朝廷与丞相府之间，很多别人办不成的事或许他有办法，“你且把这层意思给马腾将军暗暗透露一下，他自会知道怎样配合陛下在曹丞相那里通过这道诏书的。”荀彧的表情平静如湖面，“荀某相信，此番孔大夫无故被劾之事，必定会对马将军他也有所触动的。”

荀彧最怕的还是天子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年轻人有时候喜欢冲动，不会忍耐，容易闯祸，“本座有一言请你转呈陛下：垂拱端重，持之以正，镇之以静，虑之以慎，纵有虎臣在侧，亦不能伤。”

荀彧最后站了起来，面向朝廷方向，表情严肃而悲愤，双目正视着赵彦，仿佛正面对着那个年轻的大汉天子刘协一般，脸有恭色地开口了，“本座立誓，在本座有生之年，绝不允许任何人削损大汉基业。这一切，敬请陛下宽心以居。”

赵彦听了荀彧的一番话之后，深为他的大义凛然所感动，不由得向荀彧深深鞠躬，“在下冒昧代陛下谢过令君大人。一切亦还望令君大人善自珍重。”赵彦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辞别而去。

38 循道而行、执义而为——愿做大汉的脊梁

这是荀彧的一个抉择时刻，为了大汉的天下，他要放弃曹操，虽然曹操与他故交久远，目送着赵彦离去后，过了片刻，荀彧慢慢伸手将那锦帕系拢，轻轻包好了那一块块鹤形玉佩的碎片，眼角的清泪又莹莹如珠滴落而下。

最近荀彧的侄子荀攸长大成人，开始跟随叔父走上仕途，这次与赵彦的谈话，荀攸全都听到了，“叔父大人不必过于悲切。”荀攸从书房内的檀香木屏风后面徐徐地走出来，轻声劝道，“孔大夫以玉碎之举而换得天下忠臣义士之觉醒奋起，您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啊！”

荀攸作为荀门的后辈子侄，也算是比较出色的人才，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长大后稍加历练就能成就一番事业。“话虽如此，故人终将远逝而不得再见，愚叔实是恋恋难舍啊！”荀彧也不回头，将那锦帕小包握在掌心里，怆然而道。

看到叔父对孔融的恋恋不舍，荀攸知道那是对大汉天子的一份忠贞，但凡是读书人，都应该有起码的忠孝节义。荀攸亦是一阵鼻酸，他静静地坐到荀彧的左侧，沉默了半晌，待得荀彧的心情渐渐平复之后，才不无忧虑地说道：“其实，侄儿现在甚是为叔父大人担心——您今日称病缺席那场给孔大夫议罪的朝会，只怕曹丞相会对您有所不满啊！”

虽然荀攸的担心非常现实，但是荀彧早已将自己的兴衰荣辱置之度外，根本不加考虑了，“多谢贤侄的关心了。愚叔如今是据道而行、执义而为，再也不会在意他日后如何反应的了，正所谓‘谋国而不暇谋身、忧道而不暇忧己’。”

曹操与荀彧毕竟也算是知己，两人深交日久，可以说是相互藏不住秘密，“他既是胆敢跨出了这一步，也早就应该会料到愚叔今天有这般反应的。”荀彧沉沉的一声长叹，“倒是愚叔这么做，说不定反而会连累了身任他曹府军师的贤侄你啊！”

荀攸本来在叔父的推荐下，在丞相府里谋了个随军军师的职务，当年的这个职务也就是一个随军参谋：“叔父有所不知，对侄儿这个曹府职务，他也未必再如先前一般倾心而待了。近段时间以来，曹丞相倒是和贾诩大人走得很是密切。”

“贾诩？”荀彧对这个人也算比较了解，他的能力与水平是没话可说的，就是对大汉天子并无太多感情，“果然是道不同则不相为谋，道若同则交相为谋。是啊！曹孟德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助他登天问鼎的好帮手啊！贾诩此人才有余而德不足，有他在一旁极力挑唆，曹孟德自然是会与我等渐行渐远。”

贾诩并非出自名门鸿儒，他走的是野路子，虽然极其聪明智慧，但缺乏正统读书人的大局观，而曹操与他不谋而合，“叔父大人，曹丞相的勃勃野心天性生成，哪里会是贾诩这个外人挑唆得起来的呢？”荀攸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还是杨太尉慧眼无双，当初在许都一见曹丞相，便识破了他的奸雄心性。”

其实荀彧遍观当初的所有诸侯，真可谓无一人可为天下栋梁，矮子里面拔长子才选中了曹操，“唉……一切因果皆有不得已之必然，当初曹丞相亦不乏忠义之举，其时愚叔遍观群雄，也唯有他一人可以共匡汉室。”荀彧淡然而道，“愚叔当初全心全意辅佐他，心中自是无悔；而今，愚叔与他分道扬镳，心中仍是无悔！”

荀攸对孔融的命运也有自己的判断，他觉得曹操在是否杀孔融的问题上是有顾虑的，荀攸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现在宫里的这场朝会议得如何了？曹丞相若是真要对孔大夫下手，那他可就大失人心了。

“孔融虽然与曹操作对，但他毕竟名望太大，一直都是士族儒家的代表人物，一旦杀他，难免寒了所有文人的心。叔父大人，据闻丞相府内对这事儿亦是议论纷纷，崔琰、毛玠、徐奕他们都不赞成郗虑的弹劾，就连曹府三公子曹植，今天上午还在府内苦苦劝谏曹丞相对孔融一事要高抬贵手放过孔大夫呐！”

39 恩泽广及草木昆虫——幻灭的文人理想

就算曹操有诸多顾虑而下不了杀孔融的决心，但孔融为了能揭穿曹操假仁假义的面目而一心求死，只怕最终也就免不了一死了。荀彧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意：“你忘了愚叔刚才给赵彦说的那些话啦？目前是孔大夫自蹈死地，一心逼着曹丞相对他大开杀戒，他才好用自己的鲜血唤醒汉室臣民们的忠义之气，并让曹丞相背上‘滥杀忠良’的千秋骂名。”

听叔父这么说，荀攸也对孔融的命运担心起来，他觉得孔融就像是一个人体炸弹，为了消灭敌人而不惜失去自己的生命。荀攸在脑门处轻轻一拍，连连点头：“是啊！孔大夫一心求死而殉国，曹丞相这一招‘缓兵移祸之计’也就用不上了。”

说着说着荀攸想起了一件事，曹操曾托付他带东西给叔父，刚才一味谈孔融，倒是差点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他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幅绢帛来，呈给了荀彧，道：“今日侄儿向曹丞相告假前来探视您的时候，他提笔写了一首新诗，名叫‘对酒歌’——嘱托侄儿一定要带给您品评欣赏一番。”

听荀攸这么说，荀彧倒是有点诧异，他想曹操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思顾及风雅之事？他将那幅帛书徐徐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班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却走马，以粪其土田。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看了这首诗，荀彧立即就明白了曹操的意思，毕竟他与曹操心意相通，双方无需明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相互知心。荀彧慢慢地低声念着，热泪猝然盈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了绢帛上的那首诗上。

曹操善于掌握一个人的心理弱点，有时候能使用对症下药的方法，对付不同的人，就用不同的招数。荀彧过了许久许久才凝定了心神，将那幅绢帛托在手上，看了又看，道：“知我者，莫过曹丞相也！

曹操就知道荀彧是个为国为民的贤臣，一心想着天下百姓的生计，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他是在用这首《对酒歌》委婉地告诉彧，即使不瞧在他的颜面之上，看在天下百姓深陷战火之中嗷嗷待哺的呼声之上，也应该帮他一统天下，靖平四海，还万民一个太平盛世啊！

荀彧看后的确非常心动，放眼当今天下，除了曹操，还真没有人可以让他辅佐而平定天下，给百姓一个安稳的生活，“却走马，以粪其土田……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40 拿儒学之宗祭旗——谁都挡不住曹操的脚步

究竟是天下的百姓更重要，还是忠于大汉天子更重要？荀彧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打不定主意，曹操亲笔描绘的这一幅太平盛世图景可真美啊！他是在告诉我，他若是统一了天下、靖平了四海之后，他就一定会让这样一幅盛世图景活生生地展现在神州华夏的万里疆土之上。

荀攸看叔父有点痴迷于曹操写的诗词，感觉他有点神思恍惚，赶忙提醒：“叔父大人！这是曹丞相精心编造出来的花言巧语，他在欺骗您！”

让荀彧头痛的艰难抉择，其实也就是天子与百姓之间的选边站，是当忠臣但百姓不安，还是当逆臣而让百姓平安？“贤侄你不懂！曹丞相虽然杀伐决断、枭猛狠辣，但他还算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他给了愚叔这样一个造就盛世美景的承诺，他应该也不屑以此欺诈愚叔的。”

问题就在于世事无两全，好了这边好不了那边，荀彧既想当大汉的忠臣，又心系天下百姓安危，这个就太不容易了。“可是，叔父大人，一旦曹丞相一统天下、靖平四海之后，他便极有可能代汉自立、开国称帝了！”“是啊！所以愚叔才要好好思量一番啊。”

曹操统一江南的进程越来越近了，军队的操练，粮草的储备几乎接近尾声，关于如何处理孔融的事情，还该有个了断。六月赤夏本是骄阳胜火、酷热灼人，然而廷尉署后院的牢狱之中却是晦暗无光、阴气森森，黑洞洞的甬道间飒飒寒风直吹得人毛发悚然。

曹操心里想，孔融平时养尊处优，把他在牢房里关一阵子，说不定就软下来了，然后就能说服他配合。一间九尺见方的狱室内，到处弥漫着一股腥腐刺鼻的臭味，令人闻而作呕。只见孔融披枷戴锁，端坐于枯草席上，双目垂帘而闭，恍若一尊石像一般漠然不动。

今天曹操亲自来到幽禁孔融的监狱里看望他，曹操自然是希望孔融能够回心转意，能向他屈服，孔融听得步靴声响，缓缓睁开双目。牢门之外，十余名高大武士，右手高举火把，左手按着腰刀，一字儿排开，杀气腾腾，凛然而立。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之下，曹操一身便服，满面沉峻，背着双手，拖着长长的背影，缓缓走了过来。

看到孔融在牢房里受苦多日，曹操心里暗暗得意，谁让你不听话呢？早点退让就没那么多苦头给你吃了。“文举兄，你在这里还一切安好罢？”在一片难挨的静默中，还是曹操先行慢慢开口了。孔融冷冷一哼，并不作答。

曹操见孔融坚贞不屈，心里说不出的恼火，都被关在牢房里那么久了，还敢与我顶着干？瞧着孔融这一脸的傲气，曹操眉眼间杀气渐浓，语气也越来越冷：“身处囚室、披枷待罪，生死存亡系乎他人一念之间，文举兄心中可有惧意？”

41 为大汉而死不枉此生——孔融的舍生取义

孔融之所以反对曹操，主要原因就是曹操有篡位之野心，不尊重汉室天子，除此之外，孔融对曹操并无其他意见，他静静地看着曹操道：“倘若曹丞相您能一如既往地匡扶汉室，孔某至今亦会对您歌之颂之，助您流芳百世……”

曹操心想，孔融实在是冥顽之徒，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道者居之，无道者让之，这本来就是顺应天理的事情，“唉……孔大夫！您为什么还那么迂腐呢？我曹家巍巍崛起直逼汉室，实乃天时使然，并非曹某情愿如此。”

自古以来，多少王朝轮流执政，改朝换代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为何现在你就那么想不开呢？曹操言道，“太史令王立精晓天文星相，不也是曾公开上奏陛下：‘前太白守天关，与荧惑会；金火交会，革命之象也。汉祚将终，必有人杰起而代之。’孔大夫，您博古明今、通时达变，不会不明白这一点罢？”

儒林士族最大的本领就是斗嘴，武的不行，打嘴仗无敌，曹操想和孔融说理，估计是撞在枪口上了，孔融随口反击：“哦？你曹家代汉便是‘天时使然’？王立满嘴的鬼话，你曹孟德也信？他还不是看在‘太史令’的好处上才大放厥词？”孔融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就借你这篇鬼话来说，若论当世人杰，莫过于陇西皇甫嵩。他能文能武，兵动若神，百战百胜，功高威盛如他者，尚且不敢妄自尊大、逼上自立，何况你曹孟德仅恃天子威灵而粗定中原乎？真不知你这‘天时使然’之言从何道来。”

曹操闻言，也实在没办法继续与孔融斗嘴，干脆就亮出自己的底牌，一口价，能成交最好，成不了就只能散伙。他慢慢收泪而止，沉默半晌，一声长叹：“这样吧，孔大夫，此刻南征在即，曹某亦无暇与你一辩天命循环之理。你且先回鲁国曲阜孔庙闭门静养一段时间，抛下万般杂念，慎观天下大势——待曹某从江南凯旋之后，曹某一定亲赴孔庙聆听您的高明之言，如何？”

孔融也是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不愿意拐弯。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他就是一心赴死，拦都拦不住。一听曹操此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浓，心道：你曹孟德惺惺作态、弯弯绕绕、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想让我远离许都，闲居偏州，当一个不问朝事、不论是非的哑巴，这样你就能在朝廷一手遮天、翻云覆雨了！这等精明的盘算，只怕你今日终是难以如愿了！

多少人在曹操面前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也只有孔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迎视着曹操满脸如冰山一般挤压过来的阴沉之色，孔融面色平静得一如大海，仿佛足以包纳一切的后果：“曹孟德，你要杀便杀、欲斩便斩，不必这般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孔某自献忠汉室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惧你的威逼利诱？你若真有几分枭雄气象，干脆来个痛快的，一刀砍了孔某的人头去！反正我孔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你对汉室九鼎稍有觊觎之迹！”

话已至此，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去就是分道扬镳啦，曹操把脸都涨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狱室内一下陷入了一团沉沉的死寂之中。过了半晌，曹操气急败坏的声音咆哮了起来，在牢狱甬道间震荡着：“孔文举！曹某如今对你已然做得仁至义尽，你日后须是怨我不得。”

42 献帝的无奈——强汉终有没落时

汉高祖刘邦当年艰苦创业，打下大汉江山四百年，传到汉献帝手中，现在眼看着摇摇欲坠，“启奏陛下，丞相大人前来求见。”赵彦站在御书房门外忽然高声宣道。刘协心头一震，急忙用心整了一整身上的衮服冠冕，端坐龙床之上，肃然而道：“宣。”

曹操自从当上丞相以后，比当年的董卓和李傕也差不多少，专横跋扈，根本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他话音刚落，曹操便傲然挺胸扶剑径自而入，迈步走到御案之前，微一欠身，道：“老臣见过陛下。”曹操既然没有施礼，刘协就不可能像往常对待其他大臣一样回答“免礼”，他双眉倏地一跳，淡淡应了一声：“丞相平身。”

现在的国家大事全都由曹操说了算，汉献帝就是个傀儡，啥事都做不了主，玉玺就成了个橡皮图章。“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在这道诏书上用玺。”曹操身形一直，便从大袖之内取出一封黄绢诏稿，向他递了过来，沉声而道，“这是诛杀不忠不孝不轨不义之狂徒孔融的明诏，已经由御史台与丞相府参验核实无误，请陛下用玺！”

曹操做事从来不与天子事先商量，全部都由他自己做好决定后才通知献帝执行，献帝感觉似乎就是曹操的下属，一切听命于他而已。“诛杀孔大夫的明诏？”刘协一听，顿时大吃一惊，脸色剧变，慌忙说道，“他有何罪？为何如此仓促便要置之极刑？”

曹操仍然是一副自说自话的嘴脸，似乎一切都由自己说了算，不管别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孔融不忠不孝不轨不义，罪行昭昭，自当速速明正典刑以示天下。”曹操斜眼睨视着他，面色冷峻，沉声又道。

毕竟目前在献帝身边的忠臣是越来越少了，孔融算是极其难得的一个铁杆忠臣，献帝对他非常地眷恋。“他不忠之迹何在？不孝之迹何在？”刘协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但仍是没有退缩屈服之意。毕竟孔融是他赖以抗衡曹操的左膀右臂，值此生死关头，他还是要咬紧牙关为孔融争上一争的。

以往每次曹操前来奏事，献帝都是言听计从，因为他其实也没办法，曹操说什么他几乎就没有反对的权力，但这次曹操听到刘协此言，脸上的肌肉不禁隐隐抽动了几下。这个年仅二十九岁的大汉天子倒还真是有些倔强，看来自己这次进宫面圣求玺，须得要多费一番唇舌了！

面对天子的反问，曹操只能与之争辩，毕竟天子年轻，曹操所决定的事，他根本无力抗衡。曹操按捺住心头的不快，环顾天子四周，见所有禁军卫士全都是自己的人马，于是冷然说道：“启奏陛下，这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孔融在北海之时，经常胡说八道，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传播对大汉不利的言论；他平时生活作风散漫，不遵守礼法规矩，将儒家礼教视若无物。对父母亲属也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光贪图自己的享乐；经常聚众喝酒吃肉，大肆腐化堕落，此等罪迹昭昭在目，陛下还有何疑问乎？”

看到曹操如此强势地要杀了孔融，献帝原本也不敢过于得罪曹操，但毕竟孔融在儒林士族中的影响太大，对献帝来说几乎是唯一的一面旗帜，用来获得天下读书人的拥护，所以刘协暗暗咬了咬牙，正了正脸色，肃然又道：“曹爱卿，孔大夫忠或不忠、义或不义、孝或不孝，朕了然于胸，天下士民亦有目共睹。”

看到曹操满脸的凶相，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献帝内心也无比恐惧，他几经挣扎，还是拗不过曹操，终于悠悠一叹：“曲阜孔家可是千百年来为天下士民所瞻望礼尊的‘圣人门第’，孔大夫又自幼便有佳名美誉流传于世……我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爱卿，你这道诏书用玺后一发，天下儒生说不定可就一下全炸了锅了。”

曹操看献帝终于低下了头，不敢再与自己争辩，虽然这是早已料到之事，但毕竟场面上曹操仍然维持着君臣礼节，“承蒙陛下相劝，老臣感激不尽。”曹操这时才俯腰微微一躬，道，“不过，休言天下儒生一下全炸了锅，他们就是一下炸翻了天，本相也丝毫不怕。此番南征，本相说不得就要用他这孔圣后裔之血来祭一祭旌旗了！”

43 皇权的旁落——曹操力压天子的正误辩

这段时间，曹操连续做了许多事情，他的野心越来越显露出来，朝野各方都在暗地里评估曹操所做每一件事情的得失，“曹操做了哪几件失策失算之事？”司马防沉沉而问。

司马家族几乎是每隔几天召开一次家庭研究会，针对曹操的所作所为加以仔细研究，听父亲这么问，司马懿起立答道：“至少有三件。第一，诛杀孔融；第二，南征荆州；第三，偏爱曹植而嫡嗣失衡。”

看到二儿子观察力如此敏锐，父亲司马防很是欣慰，这几个儿子都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栋梁之材啊，“唔……诛杀孔融，确实是曹操一大失策。懿儿，你且给为父细细剖析而来。”司马防微微含笑捋须而道，“为父要听一听你对这些事件的看法。”

在司马懿看来，曹操虽强，但也并非每件事情都做得十全十美，他的失误非常多，我们及时总结，以后可以加以利用，“父亲大人，请恕孩儿献丑了。首先从曹操诛杀孔融谈起，孔融其人，虚名甚高，却并无阴鸷诡变之才。他与曹操交锋，走的全然是光明正大一路。虽然他给曹操制造了不少麻烦，但都是循理而动、遵义而行，不会从背后捅他曹操一刀。然而曹操却不能以光明正大之道而应之，反以阴谋之术而将他置于死地，天下谁人能服？”

反观孔融，他在大是非、大原则方面一向把握得很好，从无谋逆的行为，一直以来都是士林儒家的旗帜人物，司马懿说，“况且孔融实乃汉室不二忠臣、孔氏至诚孝子，四海之内人人尽知。曹操凭着郗虑、路粹罗织的一些不实之词、无稽之谈，哪里就能将他抹黑得了的？所以，他这一次诛杀孔融，罪名太过牵强，手段太过拙劣，流于任刑逞威，天下士民都看破了他虚劲有余而名实不足。

“在这种情况下，曹操想要杀孔融，在道理上是站不住脚的，他会因此失去天下所有儒家士族的心，曹操企图拿孔融的人头来杀一儆百，就完全成了一句空话。他诛杀孔融，肯定会激起所有读书人的反抗，虽然目前大家畏惧于曹操的权势，不敢在明面上公然反对，但在暗地里的抗争就难说了，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人愿意帮助曹操，他公然与孔氏圣门为敌，岂非大大的失算？”

44 江东绝非等闲——孙权才是曹操的劲敌

司马防听二儿子分析得有理，算是把第一个问题讲解透彻了，那么还有他刚才说的第二个问题，曹操的南征，于是又问：“那么，你为何认为曹操南征也是有问题的呢？荆州地势极为重要，假如曹操占据了荆州，东可以取江东，西可以进益州，四周围可以掌控大片富裕地区，可谓兵家必争之地，若是换成了我司马家用兵进讨，应该也会先行占取此地啊！”

“在我看来，任何地方都没有好坏之分，关键还得看占据这些地方的人，荆州那么好的地利条件，几乎是整个富裕地区的中心地带，北可仰攻中原，东可俯压江南，西可窥伺巴蜀，堪称‘天赐福地’，但是占据此地的人是刘表，刘表拥有这么好的一块土地，几十年下来了，一事无成，根本就没有发挥此地的作用。唯贤俊人杰，方能一尽地利之用也！”司马懿侃然谈道，“现在刘表自己重病在身，身边的人离心离德，家庭内部关于继承权的问题也闹得不可开交，虽有刘备在侧而又怀忌难用，所以他绝不该成为曹操目前的首要大敌。

“反而我认为那个盘踞在江东的孙权，继承父兄的遗志，雄才大略，起用精锐人马，比如周瑜，张昭等人，比如上次孙权派来参加朱雀会的那位鲁肃，那是满腹诡计之人，绝非等闲。因此，江东孙权才应该算是曹操眼下的一大劲敌。

“如果我是曹操，就该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荆州，故意让江东与荆州方面联合抗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派另一路暗出奇兵，绕道迂回猛攻江东的大本营，打孙权一个措手不及，孙权若降，则刘表不足为虑，届时以江东为根据而乘势溯江西上一压，便足可平定荆州。”

司马防听二儿子关于战争打法的分析，心里赞许，顿时满面笑容，然后转头对司马朗说：“朗儿，你觉得你二弟的分析如何？”

司马朗也非常吃惊于二弟的精妙分析，他敬佩地说：“二弟，你的说法很了不起啊，昨天上午丞相府里讨论进军方案，大家都还停留在如何明攻暗袭荆州的层面上，怕刘表一死，荆州会被刘备占了去，完全没人像你这般想得如此深入，考虑到袭击东吴的方略，没有人提出把江东孙权当作劲敌来看待。”

“刘备是个杰出人物，他现在得到诸葛亮的辅佐，假如再能有一块根据地，只怕此人不好对付，但荆州的众人肯定也都在防着刘备，不会让刘备有可乘之机，不过，依懿之见，刘表也应该有些安排的，蔡瑁、张允、蒯越、王粲等荆州重臣都是他用来监控和对付刘备的势力。”

司马懿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父亲，又接着说：“据我所知，蔡瑁、张允、蒯越、王粲等人和韩嵩一样，早就被曹操收买了，曹操的厉害之处就是善于笼络人心。因此在荆州方面，刘备只怕是无所作为。在曹操此番南征的全局谋划之中始终应该是以江东为重，定要雷霆出击、先发而制；荆州虽轻，务必里应外合、借力打力！”

司马防听到这里不禁大为赞叹，他的二儿子竟然对军事战略有如此精妙的分析。司马朗也觉得真没料到儒士出身的二弟竟是这等深晓兵机、精通兵法的奇才！

45 背离了主方向——儒林中人皆自危

司马懿淡淡一笑，对父亲和兄长说道：“曹操是急于称帝，急于取代大汉天子，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完全放弃了本来荀彧为他设计的阳光大道，铤而走险，反而会耽误了他夺取天下的进程。”

“目前曹操失去了天下读书人的支持，失去了正义之师的道义，失去了全国人民的信任，那么，是否意味着曹操自己的基业也岌岌可危了？”司马防沉沉地问道，“曹操本是一代枭雄，且又一统中原、势大根深，怎会如此轻易败亡？懿儿，你这话讲得有些空泛了。”

司马懿又道：“曹操虽然大失民望，偏离了主方向，但以他雄厚的基础，也不至于会很快衰败，而且我们司马家还需要依靠曹操的力量来壮大我们自己的势力，曹操假如彻底完蛋对我司马家扭转乾坤、改易江山的大业而言，反倒是一件有害无益之事。”

司马朗也跟着说：“对我们司马家来说，曹操的势力既不要让他强大到统一天下，也不要让他衰落到一蹶不振，这样我们才有机会逐步控制他，取代他，曹操丧失了天理大道、人情民望之后，他意欲一统六合、靖平四海的帝业，只怕终是难以如愿了。这样一来，他的功业一时难以有所拓展，其间便会出现一段不强不弱、不进不退、原地踏步的僵持期。”

听两个儿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父亲司马防也笑着说：“我们可以潜伏在曹操的阵营里，逐步吸收他的人脉和资源，利用他的影响力来扩大我们司马家的势力，这样才能慢慢使他为我所用，我司马氏‘扭转乾坤、一统六合’的伟业就会无形无声地自然而成！”

今天曹丕特地过来看司马懿，“司马兄，父亲就要起兵征伐南方了，本来每次都会搞一个励军诗会，但这次的压力似乎比较大。”曹丕举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清茶，向司马懿笑道，“听说这一次南征励军诗会，居然因凑不齐人手而有些难办？”司马懿叹了一口气：“是啊！今年的南征励军诗会，气氛是有些冷清啊。”

往常曹操每次出征，所有士大夫都会积极写诗作赋以壮军威，任何一次战争在道义上是否正当都非常重要，曹操杀死孔融之后，大失人心，所有儒林士族的读书人都人人自危。司马懿想要邀请那些名士们前来参加诗会，但无人应答，所有人都能推则推，许都城中，除了华歆、路粹、董昭等少数几个曹府亲信之外，其他人士都闭门谢绝了。

这次励军诗会是否能开得起来，司马懿根本不担心，他早就有所预料和准备，早在十天之前，他就派人去寻找了一些从荆州流浪过来的庶民，名义上由他们联名写一份《欢迎南征万民书》呈送上来。其实这份《欢迎南征万民书》根本就是司马懿自己写的，他当然把昏庸无能的刘表、野心勃勃的刘备说得昏庸无能，人神共愤，把曹操这次南征写得万众期盼，是天命所在、人心所向、万民所盼的。有了这样一份《欢迎南征万民书》，司马懿相信自己是绝对能够得到曹丞相难得的赞赏和夸奖的。

这次曹丕主动来找司马懿，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事情，就是一直以来许都有一个传言，说曹操这次南征若是能获胜回来，就会取代天子自立为帝，并且让三儿子曹植成为太子，这才是曹丕每日里茶饭不思的大事。

46 曹丕与三弟争宠——认司马兄弟为知己

曹丕最近一直对此传闻耿耿于怀，父亲对三弟的宠爱有目共睹，三弟的才华也是远高于自己，但毕竟自己是长子啊，难道父亲就真的不顾礼法要把位置传给三弟？这件事情虽然他牵肠挂肚，但还不能逢人就吐露心声，所以就来找他认为较为可靠的司马兄弟倾诉一下，寻找对策。司马朗兄弟毕竟是天天周旋在父相身边的主簿和掾吏，他俩知道的消息一定比自己更快、更多，他俩给出的建议也一定比别人更准、更灵。

“司马兄，我父亲这次出征南方会不会带上曹植一起去啊？”曹丕很关心这件事情，于是乘机向司马兄弟打听。“哦，这件事情大公子你竟然不知道吗？”司马懿显得微微一愕，“这事儿相府上下早就传开了呀，丞相已经点名要三公子陪他一同南下出征啊。”

“是啊，父亲是曾经这么说过，但不知是真是假。”曹丕感觉不好意思，自己在相府里消息其实并不灵通，“是啊，植弟他天资英挺、文武双全，又得父相大人这般悉心栽培与扶持，这个……这个……必定是能在南征之中大显身手、建功立业的……”

司马懿看着曹丕的样子感觉好笑：“假如这次三公子在南征的过程中立了功勋，那么曹丞相对他加以栽培就更名正言顺了，但是我们司马家族向来遵守礼法，认为长幼有序，对曹丞相这些做法也不甚赞同，只是碍于曹丞相偏爱之心太盛而不好明言罢了。”

司马懿这么说，曹丕听了心里大感安慰，心想这司马兄弟可真是我的知己啊，他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地表达支持我的意愿，这我得好好加以利用啊。他心中狂喜之下，声音立时都变了调：“司马家不愧为儒林世家名门出身，一抬手一投足都遵循着纲常礼法，实与俗儒庸士之流截然不同。司马家的这一片深心真意，曹某永铭于心、没齿难忘。”

司马懿也赶紧起立向曹丕施礼：“大公子，我们司马一家永远都是你的支持者，我们永久站在你这一边，但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能宣扬出去！”曹丕双目之中泪光盈动，深深地正视着司马懿，暗暗咬紧了嘴唇，默默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47 曹操出征的前兆——让百姓禁酒，高官不限

北方人都喜欢喝酒，尤其在西北出生的人，酒更加离不开身，因为西北苦寒之地，不喝酒无以驱寒。贾诩就在西北的武威郡出生，喝酒是他的喜好之一，但他喝酒主要还是为了理清思路，为了更清晰地思考问题才稍稍喝酒，而绝不像其他凉州人士一样为了寻欢作乐而喝酒。这个“底线”也一直延伸到了贾诩居处进退中的方方面面，只做一切对自己有益的事情，绝不沾染任何对自己有害的事情。

曹操为打仗的需要，颁布了禁酒令，因为酒需要用粮食酿造的，禁酒能节约粮食，但目前只是对老百姓禁酒，对士大夫倒是没这规定。说起来，这还真得感谢那个孔融。他听说曹操想禁止所有人喝酒，就写文章批评这个规定：“古时候很多人喝酒而成为圣贤，喝酒并不是坏事，一个人做事好坏跟喝酒没有关系，不让喝酒是违反人类基本需求的。”虽然贾诩对孔融常常公然讥刺自己为“五姓家奴”而感到十分愤怒，但他也觉得孔融这篇短文讲得没错。禁酒固然在战争期间可以节约粮食，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曹操当时也是看到了孔融的批评文章，才没有要求士大夫们一律禁酒。

贾诩喝酒其实是在仔细思考目前的局势，当今很多事情错综复杂，行走不慎踏错一步都有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曹丞相终于还是杀了孔融，这样一来他以前所宣扬的种种虚假标签全都失去了公信力，让先前一直半隐半现的汉曹争鼎之局面猝然公开化了。其实，贾诩应该算是最先察觉到这种迹象的名士高人之一，所以此刻他也并不感到突然。

自从官渡之战曹操大胜袁绍之后，曹操的地位早已发生了变化，他已经和汉献帝分庭抗礼了。所以贾诩也顺水推舟地协助曹操朝着自成一家的路上走去，曹操也注意到贾诩的变化，暗中将他视为心腹谋士，时有密函来访。只不过，为了避免汉室诸臣怀疑生变与授人以柄，他和曹操在对外场合中，一直都颇为默契地表现出了一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关系。

现在曹操诛杀了孔融，可以说是彻底揭开了原来蒙着的一层遮羞布，一切都算是公开了，我贾诩是否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硬着头皮从幕后走到前台和曹操站在一起？这样做，有没有什么后患？这样做，合不合乎时宜？这样做，到底会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

48 贾诩的算计——出身决定立场

贾诩一边喝酒一边思考，对朝廷的种种人事与曹操的现状都做了分析。对于朝廷，对于天子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其一，他出身不高，本来只是普通一个文人，跟汉朝的士大夫差得很远，一点也没沾到朝廷的光；其二，他的仕途也不是靠朝廷或者制度提拔起来的，在朝中他也没有任何靠山。他当年在雍州当上讨虏校尉，竟是那个被骂为“国贼”的董卓破格提拔的。

贾诩本来想在西凉军中安身立命，结果董卓被王允的美人计给搞死了，贾诩接下来本想投靠朝廷，结果王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然下令杀光所有从西凉来的人，为了自保，贾诩才鼓动李傕郭汜起来反攻长安，杀死王允，为曾经给了自己知遇之恩的董卓报了仇。

但是进入长安后，贾诩第一次如此接近朝廷与天子，但他发现这个外表光鲜的地方，里面竟然千疮百孔，根本就给不了他施展才华的空间，贾诩知道跟着李傕郭汜根本就不是个事，但自己手中无兵无权，想自立门户也难。汉献帝固然待他不错，但他跟了汉献帝一段时间之后，觉得这个皇帝水平其实也一般，根本难成大事。最终，他还是舍弃了长安城里的一切，抛离了那一片喧嚣，在中原大地上混战不休的各个诸侯中间，犹如一头孤狼般穿梭游走着，寻找着那个属于他自己的“真命之主”。

在遇到曹操之前，他也见过了许多诸侯，一个个看下来，真的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君主选人才和人才选君主道理是一样的，对于人才来说，选对了君主前途无量，选错了君主白忙一场。直到遇见曹操，他才察觉这个负有“阉宦遗丑”之骂名的曹将军，实际上是一位世所罕见的大英雄！那个郭嘉一见曹操便兴奋得跳了起来：“真乃吾之主也！”这种骏马喜逢伯乐的心情，其实也早已在贾诩的心田里深深地埋下了种子。

贾诩在投靠曹操之前，曾经帮助张绣袭击过曹操，打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和爱将典韦，打得曹操落荒而逃，就是这样的奇耻大辱，曹操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官渡之战前夕，贾诩说服张绣一同投诚在曹操帐下时，曹操果然不计前嫌，亲自率众出城远迎，并敬奉贾诩为座上宾。

自从到了曹操营中，曹操一直对他相当尊敬，曹操这种唯才是举的大度，是贾诩所佩服的。贾诩就是希望能碰到一个从内到外都能给予自己一种可靠的安全感的主君——现在，他终于遇到了。

本来贾诩自负才学高深，智谋过人，但到了许都之后，发现此地藏龙卧虎，荀彧、荀攸叔侄，郭嘉，程昱等人无不是治国整军之大才，于是便自甘退隐到官场一角，收敛起所有的才气，非因曹操亲问而不敢轻示于人。

49 干大事的抉择——“两害相较取其轻”

那日在朱雀会上，孔融公开顶撞曹操，贾诩曾向曹操提出建议，暗示曹操应该把孔融软禁起来，既不杀他，也不用他，确实包含了司马懿所猜的“把孔融变成‘瑚琏之器’一类的死物扫出朝廷、移入宗庙而永加摒弃”之意。他的本意是：上策自然是能将孔融流放到鲁国曲阜孔庙去监控起来最好，实在不行也只得痛下杀手了。

当时的孔融，可以说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人体炸弹，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揭穿曹操的野心，也就是因为孔融的特殊身份，让所有人不知所措，不过，对孔融的处置，他也看出曹操是左右为难。迅速把孔融杀了，怕引起朝廷上下的不满；不杀孔融，又怕他鼓动其他人一起来反对曹操。尤其是眼下南征在即，难保孔融不会乘机在后面鼓捣出什么“惊人之举”来。

孔融这人有时候做事很冲动，如果曹操率兵南征，孔融在后方说不定就会组织什么反曹活动，以孔融的身份和影响力，一旦组织反曹，只怕是很难对付。所以，到了关键时刻，曹操只能是理会贾诩那话里的最后一层深意，“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再牵绊下去只会更糟。要干大事，只能是“两害取其轻”，纵然惹来物议沸腾，纵然背上一身骂名，为了根除隐患，他也顾不得了。

但是既然杀了孔融，曹操与朝廷及士大夫的关系就破裂了，这次南征，只怕朝廷方面不会给予任何支持。荀彧现在也是闭门不出，不再给曹操出任何主意，缺少了荀彧的帮助，曹操的南征蒙上了一层阴影。这应该就是他拒绝辅佐曹操的开始罢？那么，曹操也很快就该屈尊折节光临自己这贾府寒舍，来敦请自己公然入幕曹府了罢？

曹操这次亲自来请自己出山，假如真能帮助曹操平定天下的，这当然很好，不但施展了平生抱负，还能捞到无数政治红利，自己必然就会以曹氏新朝的开国元勋之荣而载入史册，这对自己而言，又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啊！可是，自己这一次真的能辅佐曹操一举荡定荆州吗？

正在贾诩苦苦思索之际，净室的木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数声。“何事？”贾诩握着酒杯仍自慢慢呷饮，头也没抬。“禀报老爷，府门外有一位客人前来求见。”

50 南征励军曹操问计——妙解文案贾诩迂回

来人竟然就是曹操，曹操被管家带到了客厅稍坐，他看到贾诩的客厅十分简陋，座椅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暗探报告的没错，贾诩果然并不结交朝中百官，平时只是闲居在家，并无结党拉派。

在贾诩客厅的侧面有一副画像，上面画着西汉开国初年的名相陈平，陈平当年协助汉高祖扫平天下，以谋略过人见长。

曹操心想，看来贾诩是以陈平自居了，我倒是希望他真能像陈平那样协助老夫平定天下，以贾诩的谋略，应该当得起“陈平再世”的称号。“丞相大人，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客厅的侧门边传来了贾诩那永远不温不火的声音。

曹操看到贾诩略有一点点喝醉酒的样子，手上还拿着一本诗集，非常恭敬地朝自己小步跑来。他呵呵一笑：“贾大人好兴致，这个时节还在饮酒吟诗？”贾诩先是招呼曹操及随行的曹仁，许褚坐定，最后自己才在曹仁、许褚对面的草席跪坐了下来。

“贾某刚才正在欣赏丞相府送来的《南征励军诗集》，看到高兴处就喝了点小酒，诗集里很多精彩文字让人看了热血澎湃。”贾诩将手中那卷诗集翻开举起给曹操看了看，淡笑道，“适逢读到击节称叹之处，丞相大人便屈驾而来，贾某心中更是欢欣无限。”

“哦？这本诗集的文字能让贾大人看了之后热血澎湃？”曹操看着贾诩微笑着说。“启禀丞相大人，这本诗集中《欢迎南征喜讯书》和大公子曹丕所作的《述征赋》令贾某击节称叹，拳拳可感，字里行间溢满了对王师南下那种久旱逢甘霖的真情挚意。”

“贾大人，《欢迎南征喜讯书》乃荆州流民所写，的确是发于至诚，真情凝结，令人称叹。”曹操横了贾诩一眼，“至于《述征赋》不过是铺陈华丽的应景之作，贾大人怕是有些谬赞了！”

贾诩当面夸奖曹操的儿子，曹操作为父亲肯定要谦虚几句，贾诩当然不会认真，他必然要继续猛夸下去：“哎呀！丞相大人过谦了！大公子的那篇《述征赋》读起来真的是铿锵有力、振奋人心！‘建安十三年，荆楚傲而弗臣，命元司以简旅，予愿奋武乎南邺。伐灵鼓之硼隐兮，建长旗之飘摇；跃甲卒之皓旰兮，驰万骑之浏浏；扬凯梯之丰惠兮，仰乾威之灵武；伊皇衢之遐通兮，维天网之毕举；经南野之旧都，聊弭节而容与；遵往初之旧迹，顺归风以长迈；镇江汉之遗民，静南畿之假裔。’贾某一向记性不好，虽然只读了两遍，可是却把这篇妙赋记得清清楚楚的，仿佛是大公子用这篇妙赋一下唤起了贾某对南征荆州的所有鲜活生动的想象与激情，丞相大人，您听一听，这是何等激昂的豪言壮语啊。”

曹操笑道：“打仗靠的是谋略而非文章，文章写得再好能有何用？”口里虽是这么说，内心还是为贾诩夸赞曹丕所著的《述征赋》而隐隐有些乐滋滋的。贾诩仍在自顾自地说道：“丞相大人太看轻大公子这篇《述征赋》了。打仗之前营造声势非常重要，大公子的这篇文章顶得上十万雄师，首先就把敌人给镇住了。”

51 志节高峻，德服于人——历史一向是强者说了算

贾诩这么说，首先就表明他自己的想法和态度，这个立场很重要，所以虽然有奉承之嫌，曹操心底还暗暗有些高兴。贾诩这么用心地盛赞曹丕的《述征赋》，就分明表示他是全力支持自己南征荆州的。

曹操看贾诩的态度很明确，于是就想是该与他沟通如何南征的事情了，他咳嗽一声，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听得他这一声咳嗽，一向熟悉曹操各种细节习惯的贾诩立刻非常知趣地停住了继续讲话，微微含笑地恭候着他开口。

这次曹操来找贾诩，也算是有备而来，事先他面见了天子，打算封贾诩一个官职，这样可以收买他的心，让他更好地为自己服务，果然，曹操的声音沉缓肃重地响起：“散骑常侍贾诩接旨……”

贾诩事先并不知道曹操这次来竟然还带着圣旨，曹操这么一说，贾诩赶紧起立来到曹操面前跪下。许褚、曹仁也离席而起，在他身后跪下。曹操从袍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随手轻轻展了开来，缓缓念道：

“朕闻树贤为国、擢才为民：原散骑常侍贾诩，志节高峻，德服于人，特升任为太中大夫之职，钦此。”

贾诩一听，有点不知所措，知道曹操让天子给自己升官了，而且还是个自己害怕接任的官职，不禁耳朵里“嗡”的一响，原来自己竟被陛下下诏接任了孔融的太中大夫之职！而且，不知是曹操刻意写的呢，还是天子故意暗讽自己，这份诏书上居然还给自己安了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评语“志节高峻，德服于人”！这可真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了。

显然这里面有曹操示恩的因素，贾诩知道接了这道旨意后，以后就算是曹操的人了，站队就得站在曹操的一边，但他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跪在地上叩头谢恩道：“微臣贾诩领旨。”

曹操在用人之际，对有才学的人还是相当客气的，以丞相之尊礼贤下士，待贾诩收好诏书坐回了草席之上，曹操含笑向他拱手一礼道：“贾大人……不，不，不，现在该改口敬称‘贾大夫’了。以前孔融当过这个‘太中大夫’，但他德才不配，只有你贾大夫当此官职才算是名正言顺。”

贾诩心中暗想，孔融是忠于汉室而当上这个“太中大夫”，而我现在当这个“太中大夫”究竟是在忠于谁呢？但不知将来局势的发展，究竟走哪一条路才算是正路。只怕被曹操这么一弄，自己从此可就真真正正成了他的曹府幕僚了。曹操这一步棋，是在彻底阻断自己于汉、曹两家之间的游移周旋啊！不过，以今时今日自己在许都的情形，只怕是除了依附他之外，也确无更好的出路。

贾诩想到在汉室朝廷中，一切讲出身门第，所有士大夫都看不起他的草根身份，也只有曹操还能提拔他，离开了曹操他啥都不是。以荀令君之通情达理、中正仁和尚能包容自己之外，自杨彪、伏完、王朗等汉室高卿以下，他们谁不把自己视为眼中钉呢？罢了，罢了，汉室对我本无格外之恩遇，我也犯不着攀上这条破船畏畏缩缩地仰人鼻息。

曹操看着贾诩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内心经过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愿意投靠到自己门下，于是又冲着他哈哈笑道：“本相另有区区一道相府手令意欲就此宣读——不知贾大夫肯不肯赏脸接令呢？”贾诩一听，急忙一整衣冠，又要起身离席跪下。曹操向他一摆手，连声止道：“不必！不必！贾大夫还是坐着听本相宣读这道手令罢。”

贾诩就知道曹操来此的目的是要他出山辅佐，刚才前面的都是铺垫，真正的重要的是在后面的事情，他推谢不过，虽是未曾跪下，却仍然起身半躬半伏地听着。曹操坐在榻上又从袍袖中取出一卷赤绢，展开了朗声宣道：“进贤匡时，本相之急务也。素闻太中大夫贾诩谋略惊人，料事如神，运计如鬼，天下畏服——本相特聘其为相府军师，襄助本相南征大业、扫除群逆！”

贾诩闻言，略微一惊，没想到曹操很重视他，直接就请他担任军师要职，但无论如何总得谦虚几句，慌忙伏地跪答：“多谢丞相大人厚爱——贾某惶恐之极！贾某何德何能敢受此聘？丞相大人手下已有荀攸军师智谋盖世，贾某焉敢以区区微才而贻笑大方乎？还请丞相大人收回此令！”

曹操对贾诩是有十足信心的，他早就摸透了贾诩的底细，知道这个人有真才实学，对行军打仗来说是一把好手。“贾大夫！您是当得起这相府军师之重任的，就不要太过谦辞啦！”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地说道，“荀攸是左军师，你是右军师，我期待你们两位能够为国分忧，如当年陈平辅佐汉高祖那样替本相扫平天下，这才不辜负了你的满腹才学。”

52 紫金博山炉旁的高士们——儒门力争的大义

这段时间荀彧一直在为国家的命运担忧着，看见这次曹操若是顺利取得了荆州与江东，汉献帝估计就得让位了，大汉数百年的天下顷刻易手，怎能不叫人心酸？在育贤堂上，紫金博山炉的凤喙里喷出缕缕香烟，凌空缭绕盘旋，随着徐徐夏风忽卷忽舒，显得飘曳多姿、异态横呈。

司马懿作为荀彧新收的弟子，最近每天都和老师在一起谈文作赋，有时也议论国家大事，他虽知曹操与老师不睦，但仍旧追随荀彧身后。“仲达，这尊紫金博山炉还是你大哥当年赠送给为师的。”

荀彧每次见到司马懿都会从脸色显出笑意，他对这个弟子是非常满意的，司马懿博学强记，深得老师欢心。他伸手指了一指那峙立堂中的紫金博山炉，向司马懿柔声而道，“你们司马家中人一个个都实在是太客气了，似这等孝武大帝的御用重宝，为师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荀彧虽然身居高位，但始终对任何人都礼敬有加，他目视紫金博山炉，而司马懿跟着老师一起望向那紫金博山炉微微而笑。在他眼帘之中，那宝炉炉身上雕刻着的仙君倚松、高士对弈、碧树环绕、鸟兽奔逐嬉戏之奇景，在朦胧香烟笼罩之下若隐若现、似虚似幻，令他不禁心旷神怡，恬然而生御风飘举、啸聚烟霞之幽情逸意，栩栩然不能自已。

在司马懿的眼中，老师如神仙一般的人物，是完美主义的代表，他一生都愿意追随的目标，恍惚间，他只觉眼前这位竹榻之上垂袖端坐，显得清逸出尘的荀令君，与那紫金博山炉上雕镂着的仙君高士互为映照，亦融亦合，洽然之际难分彼此了。是啊，荀令君本就是神仙一流的旷世高人啊，他能有这般超凡脱俗、倜傥不群的风流气宇自然是毫不奇怪的了。

荀彧很关心司马懿在相府中的工作，毕竟司马懿也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做事已有相当不错的能力，令人欣慰。荀彧温和平缓地对司马懿说：“仲达，你近来在丞相府里一切都还做得顺当吧？”司马懿作礼答道：“多谢令君老师关心。有崔大人、毛大人的悉心指点，小生还能应付得来。”

入职当官，最重要的是有人指导，人非圣贤，哪有生来就样样知道的？有荀彧这样的大儒指点一二，对司马懿的成长有极大的推进作用。“年轻人遇事要多问，多向别人请教，不要随便自说自话，遇到的事情多了，自己会逐步成熟起来。”荀彧的话语听来甚是体贴，“碰到问题或者犯了错误都不要怕，任何人都是从错误中跌爬过来的，若有疑难之处，随时可来为师这里咨询。”司马懿听得荀彧此言，心下暗暗感动，只是用力地连连点头，满眼尽是倾服之色。

第五章 大儒门下

师承很重要，只是高人不一定肯收你。

你不可能被所有人认可，最主要的人认可你就够了。

谁都有命门，找到命门一击即溃。

53 对当年承诺的兑现——颍川荀门打造非常之器

荀彧看着司马懿说道：“想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为师就来看过你，当时你还在襁褓中，长得非常可爱，那时我就对你父亲说，我以后会成为你的老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地哽了一下，眼眶里泪花一闪，“我在那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你是一个有天分的孩子，我希望将来能把毕生的知识全都教给你，当初为师暗暗发誓，我颍川荀门一定要竭尽所能将你司马仲达打造成‘非常之器、栋梁之才’。”

“老师，我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有您的指点，我司马懿才有进步的可能。”司马懿无比感动，伏地叩头再三言谢。“不用谢，这么多年来，为师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你的学业，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尽师父之道，为师感到惭愧啊。”荀彧急忙摆了摆大袖，向他开口止道，“你今天能抽空到为师府上来一趟也不甚容易，曹丞相的脾气为师是知道的，他最是看不得手下掾属偷闲浮冗的了，一向督责得十分严厉。这次你只怕也是请了假过来的罢？你有何疑难之事就问吧！”

“我并非有啥疑难问题才来看望您，我是关心您的身体。”司马懿露出了关切之色，“我听说老师您犯了心口疼的毛病，所以才过来探望，不知老师的病情怎样了？眼下看来，令君老师的气色确实不佳……您一定要多加保重啊！明天小生给兄长提一下，让他恭请丞相府里的名医华佗来给您诊视诊视，他的医术真是了得，小生当年的风痹之症都是他治好的。”

“多谢关心，已经有很多名医来给为师看过病了，为师这心疼之疾，一会有一会无，病发之时痛不可挡，无病之时啥事都没有，而今只可静坐阅文处事，再也不能跃马驾车剧烈运动了。”荀彧面色平静之极，徐徐然言道，“只怕曹丞相此番南征荆州之旅，为师是再也不能与他同行了。”

“老师您虽然不能陪着丞相南征，但您仍可以起到安抚后方的作用，就像官渡之战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司马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口头上款款而道。

荀彧心想我这个弟子真能装糊涂，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与曹丞相已经貌合神离了吗？“唔……为师已请丞相另选贤能来掌管后方了，今后许都的事情也不由我来费心啦。”荀彧的眼睛从堂上敞开的一扇窗户遥遥望了出去，投向了丞相府所在的那个方向，缓声而道，“为师现在只管抚民庶务这一块，为师现在也该好好地沉下心来把这一块安民、养民、教民的庶务抓起来了。唉！如今这天下狼烟四起、群雄纷争，终日杀伐不休，又有谁顾念这芸芸众生？”

荀彧忽然想起，其实司马懿就是一个能够安定后方的人才嘛，他能文能武，有眼光有手段，做事干脆果决，是一个很好的军师人才。“对了，为师眼前就有仲达你这么一位起于郡县的庶务练达之才啊！你当年在河内郡上计掾任上执行堂堂律法，有勇有谋地锄除了贪官豪强，那些壮举为师一直都牢记在胸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为师感觉到你真的成熟了。

“当时我们大家都觉得应该按照你的意见把那些害群之马全部治罪，但是当时因袁绍的势力过大，我们碍于大局考量，不得不采取了优柔的措施。但是，对仲达你当时的良苦用心，其实为师和曹丞相都是恻然洞悉、暗暗嘉许的……也就是从这件事情上，为师看到了仲达你的深沉宏大之志、刚正雄远之才，为你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乱世经纬之器而一直欣慰不已。”

54 退出三家独显一家——司马氏的进取心

但凡是成功人士之家，与普通人家都大不相同，普通人家一到晚上要么无所事事，要么尽情娱乐，很多有钱有势的人家还花天酒地或者吃喝嫖赌，而在司马家里烛光幽幽，点点如星，忽闪忽亮。颗颗烛泪凝结在密室当中的青铜树形烛架之上，犹若一丛丛树梢间缀满了晶亮的玛瑙、珍珠。

司马防作为大家族的家长，一向是以身作则，他从不享受无谓的消遣娱乐，也不去参加无效的社交活动，而是如往常一样依然端坐在那座方几之后，面前依然摆着那张紫檀木棋枰和那一黑一白两钵玉雕棋子。司马懿和司马朗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榻席之上，神情甚为凝重。

司马懿前去探望荀彧其实就是父亲司马防安排的，司马防这么做就是要让司马懿去侦查一下荀彧的真实情况，看究竟他与曹操还有多少牵连，荀彧是不是继续协助曹操对这次南征胜负的关联极大。“从今天与令君老师谈话的情况来看，他们颍川荀门应该真的是已经彻底放弃了继续为曹家效忠，荀令君连许都后方坐镇统领使的职位都推给了华歆，看来他是准备完全淡出曹家的核心势力圈子，和曹家拒不合作了。”

以往司马家族对曹操的忌惮，有大半来自于荀彧的力量，如果没有了荀彧的支持，曹操的单方面强势其实不足畏惧。司马防的目光笔直地射向了司马懿，慢慢言道，“这一切，对我司马家而言，绝对是一件至幸之事。颍川荀门是曹家势力最主要的支柱，如果它被自行拆掉，曹家的根基可谓崩去大半矣。我司马家对付曹氏，就更有把握了。”司马朗、司马懿兄弟俩听得默默点头。

“懿儿，你说荀彧对我们司马家族也非常关注，对你的前途与能力抱有很大期待，甚至还对你有‘乱世经纬之器’的殷切期许？”司马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些难以理解地自语道，“难道我司马家族企图复兴大业的努力被他发现了？这……这不可能啊。”

“孩儿本来也是这么猜疑，但后来想想应该不会，目前天下大势令君老师心中都有数，比如许都朝廷有四大世家根深叶茂，堪称名门之冠——一是以前太尉杨彪为首的关中杨氏，他们一族自孝安皇帝之时的名臣杨震以至今日的杨彪，乃是四世三公的高门豪族，声望非同小可；二是以荀令君为首的颍川荀氏，荀氏子弟与门生可谓人才荟萃、各居要津、遍布天下，这一望族的潜在势力堪称天下第一；三是以谏议大夫王朗为首的山东王氏，这一望族之中俊才辈出，道德文章堪为儒林冠冕；四就是我们河内司马家了……”司马懿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将自己心底苦苦思索出来的想法一吐而出。

“现在荀家既然要疏离曹家，按照相互间的关系来看，杨家与王家也会跟着远离曹家，而我们司马家族与曹家交往已经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暂时也不需要切割。这样的话，我司马家倒成了无形之中杨、荀、王三姓世家与曹家之间可以左右逢源的一股势力。

我们和杨、荀、王三家有相同的文化背景和人脉关系，大家平时都还有来往，彼此间有扯不断的渊源，他们至少是不会像讨厌华歆、董昭那样反感我们司马家的；面对曹家，我司马家和他们有着源远流长的故旧世交关系，而且曹家也需要倚重我司马家与杨、荀、王三姓世家相互制衡，所以他们对我司马家自然亦是一味笼络有加。”

“以荀令君的眼光所见，目前曹家与司马家一定会在将来大有所为，他认为你有前途也是正常判断。曹家目前高高在上，站在明处，我们司马家暂时还站在暗处，算是潜龙在渊，等待时机。但是，只要假以时日，我司马家亦可乘时运机，由弱变强、由低变高、由暗变明的。”

司马懿想了再想，看了看父亲，接着说：“会不会荀令君看透了曹操的本质，所以不愿意让曹操来平定天下，而是另选别家，是否有可能就选中了我们司马家？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荀令君也许只能这样选择了。父亲大人，不知孩儿这番见解是也不是？”

司马防也觉得荀彧在这个时间段如果不选曹操，除了司马家似乎也没有其他人选，因为就算要扶持汉室，总也得有人出面来担当此事吧。思忖了良久，才开口而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荀令君千古一圣、才略无双，到最后他所有的心血和贡献从近了说是给曹家做了嫁衣，从远了说是给我司马家做了嫁衣，细细想来真是可嗟可叹啊！”

司马懿最敬佩荀彧的地方就是他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由谁来实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能向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以前，他觉得曹操雄才大略，做事果敢，可能是一个能够匡扶汉室的栋梁之材，但后来曹操让他失望了；现在，他暗暗选中了我河内司马家——这真是我司马家千载难逢的天赐之幸啊！真想不到区区一个孔融，用他的舍身殉汉之义举竟然促使了荀令君与曹操的彻底决裂，从而为我司马家的雄图伟业增添了巨大的助力……冥冥上苍待我司马家何其恩厚也。

“荀彧的话某些方面也是有点迂腐的，一个人想要平定天下、兼济苍生，不但需要能力，更加需要权力，这一点至关重要，你们一定要记得。古人有云：‘贤人而屈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竟能威天下。吾由此而知势位之足可恃以立身行志也。’

“一个人假如手中没有权力，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平定天下、兼济苍生’，所以，我们司马家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要夺取权力，有了权力，其他的才能谈得上。等以后我们大权独揽之后，我司马家族以盖世之才，必能令天下重归一统、四海重返升平、万民重获康乐，开创尧、舜、禹三代之后第一盛世！”

司马防是一个绝佳的鼓动家，他善于将大家心里潜在的能力给调动出来，听了父亲的话，司马懿心中的激情之焰又似被熊熊燃烧起来，全身上下气劲充溢，恨不得跃跃欲试、大干一场。

55 荀攸出马——颍川荀门与沛郡曹氏的纽带

司马朗一直在丞相府里担任要职，他最了解丞相府里的一举一动，这时也开口说话了：“父亲大人、二弟，你们可知新任太中大夫贾诩已被曹丞相聘为丞相府左军师，将会随同曹丞相一道南征荆州？这件事情只怕有些棘手。”

司马防听了会心而笑，其实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郭嘉已死，荀彧不再合作，曹操身边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了，“唔……曹操果然在最后起用了贾诩。这是一步妙棋。”司马防从棋钵里摸出一枚黑子，在手心里缓缓地把玩着，脸上掠起一丝忧色，“荀攸呢？他没有随同曹操南征吗？”

“荀攸也被曹操启用了，他将和贾诩一起协助曹操南征，荀大人现在被任为丞相府右军师。”司马朗身居相府主簿之位，对内中政务机密自是了如指掌，“还有程昱应该也要随同曹操南下出征的。”

“唉，荀攸和贾诩也不是一般人啊，他们的能力我是了解的，曹操右有荀攸出谋，左有贾诩策划，真是虎生双翼，荆州说不定真能被他一举拿下呐！”司马防幽幽地说了一句。

但司马懿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荀攸的身份会决定他的行为，“父亲大人，您过虑了。”司马懿道，“依孩儿之见，荀攸身为荀令君的亲侄，亦是颍川荀门中的首要人物，他不可能不受到荀令君的影响，应该也不会全力辅佐曹操的。”

司马朗对二弟的说法不敢苟同，他对荀攸有自己的了解，毕竟在丞相府里见到他的机会很多，“那也不一定。荀攸可不像荀令君那般‘立德高整，轨仪以训物’，他可是一向都非常深沉缜密的，喜怒爱恶从不形之于外，有点儿随方逐圆之机巧。”司马朗对荀攸的行事作风甚是了解，不禁驳了司马懿一句。

“这只是表面的假象，本来关系紧密的两个家族就算要决裂也不会一下子分得那么干脆，总会有个过程，深沉缜密、随方逐圆，是荀攸身处荀、曹两家左右周旋的必要伪装。颍川荀门与沛郡曹氏毕竟共事多年，关系胶结紧密，哪能一下就切割完毕？至少把荀攸留在丞相府中还可以向曹操表达一个模棱两可的信号，以免招来曹操蓄怒积恨的决裂报复。”

司马懿说：“荀攸此次协助曹操南征，估计是荀彧放在曹操身边的一个眼线，便于随时监督曹操的动向，至于军事方面的作用，能维持曹操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就不错了。因为万一曹操一败涂地，必会导致四方不安、天下大乱、王纲解纽、百姓遭殃，这也是颍川荀门上下都不愿看到的。所以，对荀攸继续担任丞相府右军师之职，我们不必过虑。”

看到父亲和大哥都没有异议，司马懿抖擞了一下精神，又继续深入剖析：“但是我们对贾诩不够了解，他担任曹操的军师是一个变数，按理说他会全力协助曹操南征，依孩儿之见，贾诩应该是抱有一意辅助曹操大获全胜、底定江南而猎取曹氏开国元勋之荣的念头而受聘的。以他的才能，应该也能帮助曹操取得这样的大胜。这一点甚是可虑。”

“看来这个贾诩才是我们要防备的厉害人物，因为他所发挥的作用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存在太大的意外可能。”司马防一甩手将那枚黑子往棋钵里重重一投，“叮”的一响，他的声音也沉重了起来，“枝节横生，须得以利斧劈之！朗儿，你去安排一个最厉害的死士，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贾诩铲除掉！”

56 无坚不摧——只要找准他的弱点猝然猛攻

司马朗心里想，这一招人家曹操早就防到了，军师是行军打仗最重要的角色之一，哪能轻易被暗杀？如果这样也行的话，干脆把曹操暗杀掉算了，他抬眼看着父亲，苦苦笑道：“父亲大人，曹丞相为了防备那些汉室忠臣们因痛恨贾诩背汉投曹而对他行刺报复，早已让许褚派了三十余名精锐剑士形影不离地保卫着贾诩，贾诩本人也一向善于匿形逃生之术。我们的死士要取他性命，只怕实难成功……”

“嘿嘿，为父是有点急躁了，暗杀之说的确欠考虑，大家再想想主意看，如何应对此不利局面？”司马防脸色一紧，甚是踌躇，“莫非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竟会葬送在区区一个贾文和的手中？”“父亲大人勿忧。”司马懿突然开口了，“孩儿愿自告奋勇参加南征队伍，陪同曹操他们一道南下，乘机与贾诩巧妙周旋，竭尽所能，使他无法有效辅助曹操取得南征全胜。”

“呵呵，你的勇气可嘉，但是连曹操都说贾诩‘料事如神、运计如鬼’，你还年轻，与贾诩斗能有把握吗？”司马朗大吃一惊。“任何高手，只要找准了他的弱点猝然猛攻，他也并非不可战胜的。”司马懿的声音显得十分刚硬，“此时我司马家已经闯到了紧要关头，千万不能退缩，唯有铤而走险、冒死一搏而已！对付荀令君，孩儿自是甘拜下风；对付贾诩，孩儿自信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密室之中犹如战前军事参谋部，大家仔细讨论了曹操这次南征有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司马懿慷慨激昂的发言结束，房内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到烛花烧爆的毕毕剥剥之声和他们三人沉沉的呼吸之音。

要说这成大事者都需要有几代人的努力，光靠一代人的力量就成功是极为偶然的，至少司马家族就是祖祖辈辈都在准备着成就大事，司马防突然伸出手掌在半空中非常响亮地“啪啪啪”拍了三下。随着他的击掌之声，密室左壁一侧的一个暗门无声地开了。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汉子疾步而入，径自站到了司马防的方几之前，向他深深躬身一礼。

看到父亲这阵势，兄弟俩都是一呆，他们在家里住了那么久，也从没想到过父亲在家里还有这些安排，在司马朗兄弟有些惊诧莫名的目光中，司马防抚着垂胸飘拂的花白须髯，走上跟前，向那蒙面汉子徐徐含笑而道：“刘锋，你且见过两位公子罢。”

“刘锋？”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更加吃惊了，父亲究竟在家里搞什么玄虚？神神秘秘的有那么多事情不告诉我们：刘锋自建安元年起，便从司马府中突然消失、影踪全无，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他出现在这密室之中，令司马朗兄弟不由得震骇莫名。

57 厉害人物露峥嵘——司马家百年难遇的隐世奇才

司马防面对两个儿子说，现在我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司马家在南方的荆州早就埋下了坚实的人脉基础，“刘锋，二老爷尚还安好否？”司马防忽然面色一敛，向刘锋问道，“唉，二十五年了，老夫与他已经分别二十五年了。虽然每年都有书信来往，但却从来没有亲睹他一面，老夫也对他想念得紧啊……”说到后来，他语气里已掩不住带出了一丝怆然。

司马兄弟俩都很是惊奇，他们是第一次听说父亲还有个兄弟存在，而且听这意思似乎就住在荆州，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肯定是有重大的图谋。“禀报大老爷，二老爷一切安好，他在荆州随时恭迎大老爷您南下相见。”刘锋复又躬身答道。“二老爷？”司马朗与司马懿相视而愕。怎么？父亲大人居然还有一个弟弟远居荆州吗？怎么从来没见父亲大人提起过这个二叔呢？他在荆州干什么？……司马防听得刘锋答罢，叹了一口长气：“唉……老夫只怕是不能亲赴荆州与他相会了。懿儿，你这一次随同曹操南下，一定会见到他的，你就代为父向他问好吧。”

司马懿有点诧异，心想我的二叔究竟是哪一位呢？父亲得给我一个明示，我才知道该如何去见他，不知二叔有多大能耐，在什么地方可以帮到自己：“父亲大人，这位二叔，孩儿应该是不曾见过吧。”“你曾经见过他的。”司马防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定，声音倏地一沉，“你还记得那位住在荆州的水镜先生吗？”

“水镜先生？”竟然是水镜先生！司马懿大吃一惊，难道天下姓司马的就那么巧竟然是一家？以前水镜先生见到我时，他也没提到这一层关系啊！“他就是孩儿的二叔？”对“水镜先生”这样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高人，他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当年正是从他口中得知，南阳有个和自己几乎同龄的青年俊杰——诸葛亮。“不错。水镜先生的真实姓名就是司马徽，他就是你们的二叔。”

司马防认真地对两兄弟说：“我司马家为了成就一番大业，已经有好几代人在为之奋斗了。”说着他极为郑重地注视着兄弟俩，缓缓又道：“二叔是我河内司马家一位百年难遇的隐世奇才！当年你们的祖父高瞻远瞩，见到桓、灵二帝失政失道，党锢之祸大兴而天下将乱，遂命为父‘大隐隐于朝’，交结朝廷官场中各具潜力的名士英杰，引为日后攀援互助之资。”

司马防接着说：“你们的祖父又命你二叔司马徽‘小隐隐于野’，结交在野的各种江湖势力，培养人才，拉拢帮派，为我们司马家族打好另一层基础。”

司马兄弟听父亲这么说，都大觉惊奇。想不到我们司马家族竟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化家为国，实在是匪夷所思。原来，无数前辈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默默地努力和付出。司马防的目光缓缓抬起，向刘锋看了过来：“刘锋，你且将二老爷要带给我们的那些话讲出来听一听罢。”

刘锋恭敬地说道：“回禀大老爷，二老爷在荆州沉潜二十余年，与豫州牧刘备、荆楚硕儒庞德公相交，门下收徒有诸葛亮、庞统、徐庶等俊才，蓄养死士二百多人。倘若大老爷有意南下，全都可以作为暗助。”

司马懿凝神片刻，慨然问道：“刘大哥，刘备、诸葛亮最近有何动向？”曹操南征荆州，面临最大的敌人不是刘表而是刘备，而刘备也是我们司马家应该可以利用的一支力量。所以，阻碍曹操南征全胜的第一步妙棋，就是摸清刘备、诸葛亮的实力底细，并乘机和他们暗通声气甚至可联手以削弱曹操。

58 诸葛亮究竟是谁？——他是一枚精心培养的棋子

“刘备自从投靠刘表以来，这么些时候多少积蓄了一点实力，但毕竟寄人篱下，兵力终究有限，前些日子刘表让他去守樊城，多少给了一点兵马。刘备除了获得诸葛亮之外，其他还真是乏善可陈。”刘锋缓缓禀道，“不过，就是他眼下攒得的这点儿实力，大多也是靠了诸葛亮从旁运作而来的。毕竟，在荆州牧刘表的眼里，他刘备一直是属于‘用而兼防、又用又防’两手因应的对象。刘备寄居刘表之篱下，也一直不敢怎么放手扩充军力的。”

司马懿接着问：“诸葛亮究竟是何等样人？他的能力有多大？以前总是听人说诸葛亮是王佐之才，雄韬伟略之人，我还真有点不服。”刘锋回答：“诸葛亮字孔明，系山东琅琊郡人，其祖上诸葛丰曾官至司隶校尉，为一代能吏。其叔父豫章太守诸葛玄与刘表有故旧之交，其岳父为荆州名士黄承彦，其妻家表姨为刘表继室蔡夫人，其妻家舅父为蔡瑁。自建安初年，诸葛亮与胞弟诸葛钧迁居荆州立足，俱拜二老爷为师，一直半耕半读，沉潜不仕。

刘表多次请诸葛亮去府里任职，但他每次都找理由谢绝了，他之所以不肯去刘表府里当差，应该是认为刘表不是一个有作为的主公。”刘锋看似对诸葛亮非常了解，可能是受到水镜先生的影响，因为水镜先生极为推崇诸葛亮的超强能力，“不过此人表面上宁静淡泊，而实是深怀韬略的奇才，连二老爷都多次公开在荆州士林中赞扬他为‘卧龙’大贤。

直到后来刘备登场，在水镜先生与徐庶的推荐下，大概是去年底左右，刘备带着关羽、张飞两个兄弟三顾茅庐，才终于见到诸葛亮并将他请出山来。诸葛亮初出茅庐，便凭着自己在荆州牧府上下的人脉关系，为刘备暗暗积攒了不少钱粮、军械，甚至还为刘备牵线搭桥，联络上了刘表的大公子刘琦为内援。”

丞相府有大量派出的眼线布置在荆州城内，司马朗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接触到这些情报，所以对荆州牧府内部情形还是比司马懿了解得要多一些，“其实，刘表府中一直存在着嫡庶夺嗣之争，刘府大公子刘琦是他前妻所生的长子，刘府二公子刘琮是他继室蔡夫人所生的次子。

小儿子目前的势力比较大，他身边有蔡夫人、蔡瑁、蒯越、韩嵩等全力协助，他们这一派自然是想拥立刘琮为嗣子。大儿子刘琦在这场立嗣之争中势单力薄，没想到他却找到了刘备、诸葛亮作为自己的助力以与刘琮抗衡。唉！荆州即将大难临头，而牧府内部却还如此内讧重重。所以，刘表亦是心力交瘁，这才病倒了的。”

“哦，我明白了，我想怪不得蔡瑁他们要投诚曹操，刘表眼看就要不行了，这些当权派急于另找靠山，荆州如此富庶的地方被他们刮尽了地皮，现在又要出卖荆州以换取高官厚禄，真是极端的无耻。他们知道无论刘备还是刘琦都不会同意投降曹操，所以才力主让小儿子刘琮接班。”司马懿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之下便明白了过来，“唉，刘表他们既有这等心腹之患，看来荆州之亡是在劫难逃了，刘备、诸葛亮、刘琦他们只怕也未必阻挡得了曹操的大军吞并荆州。”

刘锋说：“自从刘备有了诸葛亮之后，已经不再是流浪四处的草莽豪杰了，诸葛亮为刘备规划了完整的操作流程，刘备的实力已经略有起色。”“那么，诸葛亮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可以让刘备不再成为当日那个东奔西走而无一地之安的‘流难之雄’？”司马懿盯着他的双眼，猝然目光一凝，反问了一句。

“当初刘备去卧龙岗见诸葛亮，诸葛亮当场就给刘备规划了当前的天下大势及进军路线，二老爷说，就凭这份‘隆中对’，诸葛亮就堪称一代杰出的军事家。”刘锋仍是不紧不慢地答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雄图大略？”司马懿沉沉一问。“这个……刘某才疏学浅，却是背它不出。二老爷已经将它写在这张帛书里了。”刘锋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了司马懿，“请二公子过目。”

司马懿一把接过展开阅读，看着看着，他的双目炯炯放光，到了后来竟是失声喊道：“高见！果然是雄图大略！‘东和孙权，北抗曹操，占据荆州，进取益州，三分天下，伺机一统’——他为刘备进献的这个方略实在是高明之极。难怪刘备不惜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他实是当得起这‘三顾茅庐’的聘贤大礼。”

司马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首先是这次曹操南征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地平定天下，否则我们司马家就没机会了，既然现在有诸葛亮这么好的一个联合伙伴，大可利用起来牵制曹操：“父亲大人，请您及时发函给二叔，让他先与诸葛亮暗通声气，就说他已找到一位忠于汉室的幕后高人，将在曹营之中巧妙策应回护，促成刘备、诸葛亮‘东和孙权、北抗曹操’这一战略彻底实现，并最终一定会使曹操南征无功而返。”

司马防看着二儿子，他很满意司马懿的机变与谋略，由他来当这“幕后高人”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要他在曹操营中与诸葛亮暗通声息，共同策划周旋，曹操这次南征的命运就掌握在司马家的手中了。

59 曹操的大军终于南征——胜败的预兆

大军就要南征了，大家已做了许多的准备，今天最后一次汇报总结，出征之前理顺各种军务让曹操无比憔悴，以前很多事情都是荀彧在帮他干，现在荀彧不参与了，曹操自己就非常吃力，他虽然脸上隐隐显出了几分疲态，然而当他一坐到会场中心的主位之上时，整个人一下精神抖擞、意气昂扬起来。

曹操是天生的战略鼓动家，他的魅力可以感召每一个人，给人一种浑身充满干劲的印象，他周边有一股汹涌澎湃的雄壮之气顿时笼盖全场，这是一位天生帅才在战鼓号角吹响之际，自然流露出的凛凛威风。南征之役尚未打响，曹操已然提前进入了那种饱满紧实的战斗状态中。

广场上，一队队士兵整齐地排列着，将军们全身戎装，精神抖擞，劲风呼呼，旌旗猎猎，七月骄阳也被漫空杀气掩成了一团灰白。沉沉苍穹之下，戈矛林立，大汉士卒们黑压压地站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方阵，整整齐齐戎装而待。

重要的文官和武将站立在队伍的前列，夏侯渊、张辽、于禁、乐进、徐晃、贾诩、荀攸、司马懿、杨修、毛玠、曹仁、满宠等随同曹操南征的丞相府将校、掾吏，各自乘马站在大军方阵的前列，向前方许都朱雀门外的那座铺毡结彩的饯行台上举目望去。

既然曹操决定南征，汉献帝就算不情愿也没办法，荆州的刘表是汉室宗亲，但曹操要去征讨，天子也只能同意，而且献帝刘协还得御诏设下饯行宴，亲自带领文武百官驾临朱雀门，为曹操今日挥师南征而送行。

天子虽然已无任何权柄，但毕竟仍然是天子，地位在那里摆着，宽阔的饯行台上，马腾、司马朗、崔琰、曹丕、华歆、董昭、曹洪、王朗、伏完、杨俊等留守许都的将臣大夫们分列两旁恭然而跪。天子刘协穿戴着一袭整齐端庄的衮冕帝服，用双手举起一方青铜九龙逐日雕纹大爵，斟满了流光漾漾的美酒，神情肃穆异常地向曹操敬递过来，口吻极为郑重地说道：“朕特以此酒恭祝曹丞相南征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这次南征，曹操把它看作是自己最重要的一次战役，只要此战获胜，他就可以身登大宝，正式取代汉室天下，所以他非常认真，此时一身金盔银甲的曹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刘协递来的那一爵饯行酒，执在掌中，目光却如矢如剑直射在刘协的脸庞之上，深深而道：“多谢陛下，老臣此去必然荡平宇内，让那些跳梁小丑从此消停，恢复和平稳定的大好局面，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60 首战告捷——拿下荆州不费吹灰之力

七月十八日曹操与众文武率领南征大军浩浩荡荡从许都出发，首个目标直指荆州，刘表本来就在重病之中，听说曹操率兵前来征讨，一时气急不幸身亡，曹操他们刚过宛城便收到了荆州牧刘表溘然病逝的消息。然后，刘表麾下的主降派立即拥立刘表的小儿子刘琮继位，比如牧府司马蔡瑁与牧府长史蒯越、牧府记室王粲等人暗中联手，逼迫刘琮立刻释放先前因极力主张亲曹、投曹而被拘押入狱的韩嵩，并软硬兼施地说服刘琮派韩嵩为持节特使绕过刘备屯守的樊城，偷偷赶到新野县向曹操呈表以示举州献城投降之意。

于是，曹操首战告捷，轻轻松松地占领了大片富裕肥沃的荆州地区，军队里的所有人也有点飘飘然，如此简单就兵不血刃地长驱而入，一举拿下了荆州首府襄阳，唯一的遗憾就是跑掉了平生的劲敌——刘备。

前方探马回来报告，说刘备携带数十万百姓一起逃跑，百姓们拖家带口跟着他一起逃命，导致刘备的军队每天走不了多少路，曹操坐在榻上，双眉微皱，似乎有些颇为不解地自语道：“这个刘玄德（刘备字玄德）当真是诡秘难测——他带着自己的部卒逃往江陵城也就罢了，为何还会带上这么多的荆州士民一道逃命？这不是自负其累吗？他怎么会干这样的傻事呐？”

曹操觉得刘备不懂军事，他这么逃跑法能跑多远？只需派轻骑兵去追，很快就能把他抓住，于是曹操命令虎豹骑连夜出发，建安十三年九月十三日黄昏，七千虎豹骑疾速赶到江陵城，张允、邓义等荆州将吏纷纷出城迎降。而刘磐、黄忠等水师在驰援半途之中得知江陵城已然失陷，便也只得撤军退回长沙郡以作后图。至此，荆州江北全境，除夏口城外，几乎尽行落入曹操掌中。

按照曹操的想法，当务之急首先是追上刘备，把这个心腹之患给除掉，那么占据荆州战役就算初战成功，接下来可以思考如何吞并江东的事情了，曹操的大军分成两路去夹攻刘备、刘琦据守的夏口城，然而他的后方传来了紧急军情讯报，宛城、樊城、襄阳等郡县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民乱，编县、当阳两个江北腹地大县更是民怨沸腾。曹操于是即刻任命了韩嵩、杨修两人为特使专门负责江北三郡二十八县的士庶安抚事宜。

曹操理顺了民政工作后，又转头安排军事工作，军事上首先要改编荆州投降过来的军队，然后让自己亲信的将领与荆州方面投降过来的将领一起训练水师。谚语有云：“磨刀不误砍柴工。”曹操相信，荆州江北水陆两军与自己带来的南征王师整合成功之日，便是荆州全境一举底定之时。为了居中调度军政事务，曹操将自己的丞相幕府以最快的时间从襄阳迁到江陵，顺便把前荆州牧刘琮一家也全部迁了过来。

长沙太守刘磐不甘心荆州失落在曹操的手中，他认为自己好歹是刘姓宗室，无论如何不能受曹操这个外姓人的领导。曹操对他是不抱任何幻想的，决心采用一切手段诛而除之。这时，蒯越、韩嵩感到他们露脸的机会来了，便装作在搜尽枯肠之后给曹操献上了一条妙计。由他们暗暗联络长沙郡丞韩玄，尽快刺杀掉刘磐。

曹操暗许给韩玄加官晋爵甚至封侯的待遇，希望他能投靠自己，除掉刘磐。韩玄得到曹操的承诺之后，就有了归顺朝廷的想法，他大喜过望地给曹操写来了亲笔密函，表示自己必会对刘磐这个不遵皇命、不识时务的家伙“见机而徐谋之”，至于究竟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谋”了刘磐，韩玄没有明说，曹操自然也不好催问。

因为长沙的地理位置特殊，它正好卡在通往南部各主要首府的交通要道上，只要长沙不投降，再往南的桂阳郡的太守赵范、零陵郡的太守刘度、武陵郡的太守韦滔等都保持着游移观望的态度，面对曹操的招降，他们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高得离谱。

曹操心里不痛快，他想干脆就浩浩荡荡地杀过长江去，把那些不听话的诸侯全都抓起来，看他们还敢不遵王化吗？

61 荆州的人心——曹操面临的问题还很多

江东的孙权，继承父兄遗志，虽然年纪轻轻，但相当有作为，手下起用了许多极其出色的文臣武将，曹操早就认为这应该是他下江南的一个重要目标。他的目光投向了东边那一片灰蓝灰蓝的天幕：“在这次东征夏口城出发之前，本相还是应当给江东孙权那小儿写一封信去，‘本相近日谨承圣命，奉词伐罪。旌旗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而今亲身统率雄兵八十万、上将千余员，欲与孙讨虏会猎于江夏，共伐逆贼刘备，拱卫王纲，名垂青史。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曹操在任何一个诸侯那里都安插有眼线的，军事作战之前的情报工作非常重要，有了情报才能知己知彼，在曹操那封威逼信发出的第五日，曹军安插在江东柴桑城的“眼线”反馈回来了一个仿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诸葛亮那日和江东诸士在“战”“和”之辩中斗得难分难解的最后一刻，江东主和派的首席代表人物张昭突然出面公开投给了诸葛亮一张“赞成票”，决定全力支持联刘抗曹——于是，局势急转直下，江东主战派迅速占了柴桑郡幕府的上风。

本来天下各路诸侯全都是大汉的臣子，归顺大汉天子，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外姓强权，要求大家归顺他的领导，很多人当然就不干了，尤其是一些王族宗室，更加不愿意奉曹操之命。江东的秦松、顾雍、步骘等主和派名士问过张昭：“张公为何临事猝变、执意不坚乎？”张昭坦然正色而答：“我等江东诸士本是一心归附汉室朝廷，谁人愿当他沛郡阉丑曹氏之家奴？”

荆州投降曹操的那些人，比如蔡瑁张允等等，这段时间日子也不好过，总以为曹操会善待他们，所以当初他们和蒯越一起说服刘琮举荆州全境而降曹操，心头还念想着凭借这份功绩在曹操那里应该得到丰厚的回报。然而，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却让他连连吃惊。

曹操府里的老臣对这些新近投降过来的人根本看不起，在很多地方排挤他们，连他二人联名呈上的荆州各郡官吏人选推荐名单也被于禁、毛玠等人搁置不纳，至今还锁在毛玠的西曹署桌屉里成了一张废纸。这倒也罢了——谁让他们是手握实权的丞相宠臣呐！

蔡瑁和蒯越本打算协助曹操办几件大事，最好能获得曹操的赏识而平步青云，但是待他们策动长沙郡郡丞韩玄临机反戈，刺杀刘磐，举城归附之后，非但没有给他俩目前的境遇带来多大的改善，反而将他俩推到了更大的困窘之中。

曹操赏识蒯越是个人才，将蒯越召去了许都效力，拆散了蔡瑁与蒯越智囊核心；紧接着，刘表的小儿子刘琮又被曹操突然转调为青州牧。到了这个地步，蔡瑁再傻，也看得出曹操是在对荆州人事格局进行全面的“洗牌”了。而且，以自己和蒯越为代表的荆州本地世族势力是很明显地遭到了强硬有力的打压了。

曹操目前唯一看重蔡瑁的地方也仅仅是他熟悉水战，接下去在南方的战斗需要水军，而曹操带来的北方战将中没有懂水战的人，目前的水军操练工作还需要他，自己这个荆州水师都督指挥那四万水军去对付江东的孙权、周瑜他们啊！至于将来帮助曹操扫平了江东之后会是怎样，蔡瑁简直不愿再多想下去。自己会不会重蹈蒯越的旧辙，也被曹操用轻飘飘一纸“诏令”给调到许都去当个“有名无实”的高级闲职呢？

62 周瑜打黄盖——大战之前的彩排

阚泽代表黄盖来到曹操处递交归降书，江东的细作也发来情报说周瑜打了黄盖，黄盖是真有可能打算归降，曹操竟然接纳了黄盖的归降书。

晚间江上的小舟里，司马懿与叔父水镜先生司马徽在一起喝着清酒，就江东周瑜打黄盖之事进行讨论，司马懿的声音也在这黑暗之中轻轻响起：“周公瑾的‘苦肉计’、黄盖的‘诈降计’，一招接着一招，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啊！”

司马徽对曹操的个性以及北方的实际情况不如司马懿那么了解，他对曹操这么容易就相信了黄盖来降之事有点疑惑，他摇了摇头说道：“唔……依照常理而言，曹操乃是何等奸诈多疑之人？他岂会被周瑜和黄盖的这一出‘双簧戏’给弄花了眼？”

司马懿心里知道，曹操一是被以前的多次胜利冲昏了头脑，二是的确后方尚没完全安定，还有西凉的马超需要提防，三是这次荆州唾手而得对他也不是好事，“叔父大人，曹操虽然对黄盖来降之事会有些疑虑，但目前的很多情况让他不得不宁信其有。如今军中流言四起，传闻西凉马超、韩遂打着‘诛权臣，清君侧’的旗号兴兵东进，锋芒直逼长安；而淮南那边传来消息，臧霸和陈矫率军去偷袭皖城，不料反遭张昭、孙邵的半途伏击，也是铩羽而归，退守合肥。这一切，都已经让曹操乱了分寸！”

“曹操在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案之前，非常需要能有这么一个机会让他扭转战局，以前的屡次成功可能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想万一黄盖真是像当年在官渡一役中突然倒戈过来的许攸一样，是真的投降了呢？那时候是许攸在最后关头帮他扳转了战局，那么这时候黄盖也许说不定就是第二个‘许攸’吧？或许，在潜意识里，曹操还认为这是冥冥上苍对他的眷顾呢。”

“唉！曹操是整个时代最杰出的军事家，他竟然也会相信运气，要依靠运气来赌上一把，这也太有意思了。”司马徽慨然而叹，“这一次，他可是将会彻底地赌输。他将会失去所有的战船和所有的水卒，从而在他有生之年失去对长江天险的争夺权与控制权，再也完成不了一统六合、肃清万里的大业了。”

司马懿同意叔父的观点，但他毕竟是北方人，对南方的气候条件不够了解：“是啊，现在，就差一场东南风给曹操的赤壁之败画上一个句号了。但是，叔父大人，在这隆冬时节，长江之上真的会刮东南风吗？”

“东南风真的会刮，可能北方人以为在隆冬季节，不可能刮东南风，但南方的情况不一样，为叔断定这‘巧借东风，火烧连船’的奇策，一定是诸葛亮给周瑜进献的，因为他和为叔久居荆襄，知道这江面之上，每逢腊月中旬前后，正所谓‘冬至一阳生，春意渐来复’，便会自然而然地刮上一两日东南之风。这个关于荆襄地域所特有的气候常识，周瑜身居江东，不可能对荆襄气候了解得这么清楚，他是想不出这条计策的。”

“当初诸葛亮希望我配合他实施连环计时，就埋下了火攻的种子，也就是曹操这个北方人不熟悉水战，才会上这种当；如果没有连环计，大江上面，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难以全歼。兄可设法令他们连船成排，然后方可付之一炬而尽焚之’。当时，懿也在暗暗纳闷，连船之策固然不错，但若是‘火无风助’，即便是火箭万支四面齐发，也未必伤得了曹军水师兵船的主力元气，却没料到诸葛亮已然打起了‘巧借东风’的主意。”

“诸葛亮使用这条计策其实也是非常的冒险，此计成功需要多方面的配合，因为荆州本地人都知道刮东南风和连环计的后果，若非事先用计除掉了蔡瑁、张允二人，寒了荆州本地水师将校、士卒们的心，他们又岂会对曹操这一重大失误之举而噤若寒蝉？只怕等到那一日黄盖前来，火势一起，他们也都会借机四散而逃，这些人迟早都会归投在刘备和周瑜的麾下去的。”

63 双雄的交集——历史真相出乎你的想象

很多历史真相往往出乎你的想象，就像解放战争期间，国共双方的战将很多都是黄埔军校的同学一样，在历史舞台上真正的主角，大多只能出自那么几个家族或集团，相互间早就熟识的比比皆是。长宁河河边一片空旷的沙滩之上，司马懿和诸葛亮肩并着肩，徐步漫行。在明亮如银的月华渲染之下，那沙滩白得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他俩挺拔颀长的身影投映在上面，像两根杨树一般直直地伸展开去很长很长。

曹操这次南征若是成功了，曹家天下就如铁桶一般无懈可击，司马懿再想浑水摸鱼只怕很难。这样当然也不符合刘备、诸葛亮与孙权的利益。所以曹操南征失败但又不伤元气才是大家追求的最佳方案。“多谢仲达这段时间里在曹营多方暗施巧计，这才助得我等此番讨伐曹贼之役终于大胜在即！”诸葛亮收起手中鹅毛扇，非常真诚地向司马懿拱手谢道。“还没到赤壁之战最后胜利的那一刻呢！孔明，你谢得太早了！”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浅很淡，“你何必这么客气？懿只是配合你的‘锦囊妙计’上演了几出‘活剧’而已，谈不上有什么‘暗助之功’的。”

经过诸葛亮与周瑜的运作，火攻之计迫在眉睫，只需再与司马懿里应外合，赤壁之战的大局就将确定。“根据亮的推算，这个月的二十日下午自酉时起江面上便会刮有东南之风，历时将达两日两夜之久，正是我刘孙联军实施‘火烧连船’的最佳时机——希望仲达兄对此要早作准备。”“好。你们只管放手大烧，懿自有全身而退之方。”司马懿双眸一抬，望向那河面上的粼粼银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此战之后，懿便要返回许都了。今夜一别，不知你我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啊？”

这段时间，诸葛亮与司马懿信函来往、互通声气，双方都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平生知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两人感应默契，恍若相隔千里而犹能心心相印，念念相融。这一份浓浓情缘，可谓异体同心，至亲至近矣。倘若司马懿真的就此扬长而去，自己又哪里去寻觅得到他这般亲切挚友呢？

诸葛亮望着司马懿，神情有点恋恋不舍，他可能是以自己的想法来替对方着想了，所以忍不住开口说道：“其实，仲达你何不就此借机留下？和亮等一同留在刘皇叔身边，同心协力，匡复汉室，建成张良、陈平、萧何等先贤一流的盖世功勋！”

司马懿闻言，心中暗想毕竟诸葛亮与自己的追求不同啊，他认为当一个开国元勋就已经很好了，但他怎知我司马懿的志向？张良之勋、陈平之功、萧何之荣，岂在我的眼里？我司马懿要成就的是秦始皇、汉高祖等开国雄主一流的帝业——刘皇叔那里只怕是给不了我这么宏大的发展空间！

但这番话目前只能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实在是不方便对诸葛亮说啊，所以只好冠冕堂皇地找借口，他心念一敛，脸上笑容微显：“许都未央宫里当今陛下和杨太尉、荀令君他们正望眼欲穿地等着懿回去向他们亲呈捷报呐，孔明何须如此恋恋不舍？待到你与刘皇叔高举义旗，躬率义师，扫清逆贼，攻下许都，曹操授首之日，岂不就是你我兄弟相见之时乎？”

64 赤壁之战开场——风助火势烧舰船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晚，曹操率领众将在长江岸边等候黄盖来降，经双方再三确认，今夜黄盖将携带数十艘装满吴军粮草的舰船前来归顺，到了约定时间，忽然天上刮起了东南风，这让司马懿一直高悬不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就在此时，黄盖也果然率着三十余艘艨艟斗舰和两艘五牙楼船，按照先前的约定乘夜“投降”而来。

因为有事先的约定，所以一路上无所阻拦，黄盖的船队顺利来到了曹操连环舰队的近前，拦江的铁链被渐渐收卷了起来，黄盖和他身后的“投降”船队缓缓驶入了寨中水巷。这三十余艘舰船当中，此刻除了黄盖那一船当先的五牙楼船旗舰上亮着灯火之外，其余各船都没有任何燃照之物。因此，在一团蒙眬的黑暗之中，谁也没法看清这些艨艟、斗舰和楼船上面的竹篷遮盖之下，其实都堆满了浇过火油的干柴、硫磺、焰硝——只要稍有半点儿火星蹭上去，整条船就会在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曹操满心欢喜，手捻长髯呵呵笑道：“黄将军果然是守信之人，看他带来的三十多艘船只似乎装满了粮草辎重。”贾诩此刻正站在曹操的身边，从曹军旗舰指挥台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黄盖的船队仔细端详，突然间脸色剧变：“不好！丞相！来船有诈——请速速下令不许他们近前！”

曹操听贾诩这么说不禁吓了一跳：“什么意思？文和你为何这么说？”贾诩转头看着曹操，脸色红一阵青一阵，他自己本来也是出身于西北，对水战不熟悉，但有些粗浅的道理还是懂的：“丞相，这来船之势显得轻而且浮，足可证明上面所载的绝不会是先前与黄盖所约定的粮草、辎重，还有，今夜刮的又不是西北风，而是东南风。”

曹操听贾诩这么说，马上反应过来，一下子把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狠狠一跺脚，喊道：“文聘！立即传令——让黄盖他们原地停住，不许靠前！”贾诩也在一旁急声补充道：“于将军，你马上速速率领我军舰队前去拦截。”

文聘和于禁本来也正欣喜地看着黄盖的船队前来归顺，听丞相与贾诩军师如此说，一下子如同遭到电击，慌忙跳了起来，先前脸上的兴奋雀跃之情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个个铁青着脸，飞也似的领命而去了。

司马懿眼见东吴的火攻计谋即将发动，他也不想曹操因此而殒命，所以乘机装好人，他分开众人疾步上前，趋近曹操身前进言道：“丞相大人，属下刚才听贾军师所言，觉得眼下军情既是危急难测，您和诸位将军、大人就不能再待在这军中旗舰的显眼之处。”

司马懿的这句话提醒了曹操与他手下的所有人，曹操大手一挥，率先领着诸位手下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中军旗舰，以免被黄盖他们当作“活靶子”乱射！

众人慌乱躲避之时，蒋干等一些官员还有些迷惑，难道这黄盖就凭这几十艘舰船来攻击曹军的连环舰队？突然他和船上的人已经看到了，在黄盖楼船的两侧，迎向水寨中周围那一排排曹军舰船之间，突然间冒起了一簇非常鲜艳刺眼的巨大焰火……随即，两簇、三簇、五簇，火焰越燃越多，曹操和贾诩、毛玠等人都惊得有些呆了！

曹操还真是吃了不懂水战的亏，看到黄盖的舰船上冒出这许多火花，一时有点迷糊。“丞相——他……他们这是在用火攻啊！”贾诩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时的冷静镇定，变得微微颤抖不已。

“火攻？我们也可以进攻他们啊！”曹操双眼一睁，眼中倏地射出凛冽的寒光，“于禁、毛玠，下令我方的各船列阵迎击啊！”毛玠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们的船都是用铁链拴在一起的，根本解不开啊。”

曹操听到汇报，一口血差点吐出来，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已连续中了许多条计，一环扣一环，直到今天才是大结局。

东吴的三十多条大船浑身冒着熊熊大火猛烈撞进了曹军的连环战舰群中，就算最后被贾诩察觉了，也为时已晚——当这些船上的硫磺、柴草、焰硝被纷纷点燃之际，曹军将士方才霍然惊醒：中计了！中计了！黄盖是在诈降！吴兵已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展开了火攻。

漫天的大火，就好像从地狱中涌出来，把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火势自深入巷口中两里左右的水面上开始烧起。在燃火之前，这些大大小小的船舰早就鼓满了风帆，火苗刚一点燃，“毕毕剥剥”之声顿时大作——所有的船只都变成了一个个浮动的“火堆”，在南风催送之下以流星陨石般的速度向水寨中的曹军舰船撞去。

文聘和于禁站在指挥船上指挥大家砍断铁锁各自为战，但为时已晚，强劲的东南风将火势越刮越猛，无数曹军的舰船被淹没在火海当中。一时之间浓烟四起，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漫江嘈杂。水寨里的场面已然完全失控！张牙舞爪的火龙趁着风势大显其威，一船接着一船、一艘接着一艘地烧将过去，把它们烧得漏洞丛生，纷纷下沉。从江面上遥遥望来，水寨内外一片焰光，整个夜空都被映得炽红如炭！

原来荆州投降过来的水军毫无斗志，看大火燃烧到了就纷纷跳水逃命，而北方来的曹军大多不会水性，身在船上无路可走，差不多有一半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浓烟熏闷而死，剩下的那些曹兵跑到甲板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遭到江东水军的乱箭攒射，一个个像无头苍蝇般乱奔乱窜，而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陪着被大火烧穿的舰船一道沉没入江……

“天绝我也”，曹操一声大叫，撕心裂肺划破长空，他身在一夜扁舟之中，看着被大火吞噬的连环战舰群，老泪纵横。

65 曹军的溃败——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

十二月二十四日，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曹操总算率领败兵逃了回来，他仅仅带着六七万北方步骑，踏着一路的泥泞，从华容道仓皇撤回了江陵城。

赤壁之战中曹军共损失水军步军共计十七万人马，大败亏输，剩下的七八万北方人马当中的两三万人差不多都是拖伤带病。曹操不得不承认，自己遭到了自建安元年以来最大的一场失败。曹军天下无敌的“神话”被一举打破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曹操在办理完一整天的工作后，专门留下贾诩，曹操要与他仔细谈一谈。

“文和，这次南征算是大败而归了，我占据荆州后见好不收，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贸然前进，经过连续几次上当受骗，最终导致大败。”曹操沉沉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滞重得一个字一个字就如同用铅铁铸成的一样，“只怕伏完、杨彪、魏讽他们在许都后方听到了还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呢。”

听曹操这么说，贾诩几乎不敢开口，因为他想在这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谨守着“百言百中，不如一默”的铭训，神色内敛，紧闭着口不吱声。

“文和，古人下完围棋都需复盘，打仗也是一样，今天留你下来就是要与你一起复盘研究，你且帮本相好好分析一下，此番南征荆州，本相究竟是败在了何处？”曹操的语调忽然变得十分缓慢而又十分清晰。

“在下以为丞相这次的失败乃是意外之失。北方士卒不习水战，误听人言中了连环计，碰巧刮起了东南风……依诩之见，这些都是偶然的意外，谁也无法预料得到。您只要痛定思痛，查漏补缺，日后必能卷土重来，占尽上风。”

“文和你是故意在宽慰我呢，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我这次失败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曹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摇摇头说：“文和，我的心乱了，我被以往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如果能保持头脑清醒，一切都不能难倒我。”他的手指使劲地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这才让本相在赤壁之战中一败涂地。”

“我在该进取的时候没有进取，该退缩的时候没有退缩。你曾经给我提过很多建议，但是我没有采纳，当日在汉津口处，本相若是听取了你的‘穷寇必追’之策，咬定牙根，调遣大军顺汉水东下，穷追猛打，紧抓不放，一举荡平夏口城，封住周瑜、鲁肃等西进的‘东大门’，又何来今日之败？

贾诩听到曹操如此透彻地分析自己的得失，不禁感慨万千，缓缓说道：“丞相大人，您不必过于难过，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您若能以此为戒，定心不乱，则必有绵绵后福可获，眼下区区赤壁一败不足为恨也！”

贾诩的话虽然流于俗套，也有点拍马屁的感觉，但是曹操找他谈心，目的也是为了寻找安慰，听了贾诩的这些安慰之词，不禁眉头舒展开来：“说得好！说得好！”曹操的心境一下豁然开朗，不禁以拳捶席连连欢呼，“多谢文和殷殷开导，本相之心于兹大定矣！”

66 曹魏的后续——重整朝纲待新生

在许都每日的朝会散去之后，司马懿回家后对父亲说，“父亲大人，您大概还不知道，在今日朝堂之上，曹丞相突然建议重设‘三公’之官，并当场推荐了担任‘三公’的人选。在他的建议和推荐下，光禄大夫杨彪大人被任命为太尉，王朗大人被任命为司徒。当时，他还建议请陛下册封尚书令荀令君为司空，但是荀令君却极力推辞掉了他的这番美意。”

“哦，曹操建议朝廷恢复’三公’官制？”司马防不禁一怔，“建安十三年时，曹丞相便奏请朝廷‘废三公，立相权’。眼下他为何却要重设‘三公’？这又将置他所居的丞相之位于何地呢？”

西汉时期，丞相的权力太大，有时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所以到了后来，出现了太尉、司空、司徒之设，这是后汉光武帝刘秀开国以来为巩固帝王之权而实施的“均衡相权”之举措。他鉴于前汉末年王莽权重倾国之事，将丞相之权一分为三：太尉掌兵权，司空掌庶事，司徒掌礼法。而这延续了两百年的分权三公之制度，竟在建安十三年七月，被时任司空的曹操一举打破，三权归一，废除了“三公”之官制，另行设置丞相一职总揽朝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操既然要恢复三公的官制，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自己一定会被封一个高于三公的职位，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曹操晋封为魏国公，同时受诏享有九锡之礼，拥据冀州十郡，成为历代以来权势最大、名位最高的重臣。

曹操虽然在赤壁之战中落败，但他的实力毕竟尚在，目前的状况是只要他不去打别人，自己躲在许都无论干啥，大家也不会去干涉他，所以曹操的晋升没有在各方州郡掀起多大风浪，一切都在沉寂中慢慢湮灭。但是，在曹操本人所处的大汉朝廷权力中枢里，一场无声的“大地震”却已波及了每一位卿侯将相、文武官僚。

汉高祖刘邦出于他的私心，在开国之初立下规矩，非刘姓宗室，一律被限制了最高爵位。群臣心里都很清楚，按照汉朝的律法和礼节，无论功勋多么显赫，异姓臣僚只能封侯，王爷、国公这样极重要的爵位都只封给刘氏宗亲，即使是本朝邓禹那样功盖天下的开国重臣，也不过就是仅以四个县封为侯爵。

所以但凡爵位超越侯爵的异姓功臣，只能是心怀谋逆的权臣，使用逼迫皇帝的手法而获得非分殊荣。近四百年的汉朝历史上，只有一个异姓大臣被封为公爵，他就是那个篡了天子之位的“安汉公”王莽。而曹操，就是第二个继王莽之后被封为国公的权臣。这其中的意味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了。他这是在为自己改朝换代，篡汉而立作着扎扎实实的铺垫。

现在曹操已经公开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那就是要和汉室天子分庭抗礼了，甚至取代汉朝天下也是时间问题，而汉室群臣所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抉择自己未来的去向，是继续留下来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里为汉帝效忠呢？还是掉头转向丞相府为曹操效力呢？表面上，各个官邸中风平浪静，鸦雀无声，暗地里却是人心浮动，沸沸扬扬。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被新任命为丞相府主簿的司马懿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彷徨，他的想法完全与众不同，他根本无需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摇摆。他也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抉择。他们河内司马家的命运早就和沛郡曹氏一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无论曹操做何逆天之举，司马家族一律全力支持和拥护，建安十三年，曹操废除“三公”，独揽相权之际，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就率先于中原各大世族之中向曹操表示了恭贺顺服之意；而这一次曹操能够晋爵魏公，享礼九锡，幕后也离不开司马朗、司马懿兄弟的全力推助之功。司马家和曹氏已然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其他人所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利害选择，而司马懿看到的是将来的长远利益，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此刻已经到了应该把曹府大公子曹丕推上世子之位以定名分的重要关头了。只要曹丕一旦被确立为魏国世子，那么司马家“异军突起，后来居上，扭转乾坤”之大计就可算是成功了一半。

司马家族从不做大汉无谓的忠臣，他们奉行一切从利益出发的原则，而最终的目的当然是要让自己的家族发展壮大。大汉王朝早已名存实亡，曹氏势力亦是天下无敌，改朝换代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而魏国的世子就是这天下未来的君主。谁若掌握了魏国的世子，谁就是掌握未来的整个天下。对这一点，司马懿在多年前就已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疑误的。

67 改朝换代——历史翻开新篇章

历史总是在不断地轮回，没有一个朝代能够万世长存，只要某个权臣有足够强大的势力，改朝换代就有可能实现。转眼就到了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已经晋封为魏王的曹操在征伐江东孙权未果而返京之后，猝然身患急症，一病不起，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

人生七十古来稀，在三国时代，一个人的年纪上了六十就算高龄了，目前的曹操已经有六十六岁了，即便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也算不了什么意外。为了防备万一有什么不测，他早于数年前就在西边放了曹真、张郃两名大将全力镇守汉中，又在东边放了张辽、臧霸、徐晃三名大将联手驻兵江淮，刘备、孙权就算有蠢蠢欲动之举，也自然被防御于国门之外，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曹操是个眼光长远的人，他在自己的晚年不断地安排着身后的事情，他是希望就算自己去世，他所开创的事业仍然可以继续下去。在卧床养病期间，曹操先后下了八道手令，免去了最后一批汉室遗忠的职位，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大臣。同时，曹操还迅速调来了曹彰的三万精兵，驻扎于许都城外，严密监视着城中的异常动态。

安排好外面的事，就开始安排家里的事，曹操明显感到自己快要不行了，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他在寝宫里秘密召见了世子曹丕。

曹操与曹丕在寝宫里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向他交代了所有继承大统的细节。再过了三日，曹操便溘然病逝，享年六十六岁。曹丕随即继承了父亲的魏王之位。

按照曹操的计划，自己开创了大魏的基础，然后应该由他的儿子取代汉室天下，在一切安排妥当后，仅仅过了三个月，汉献帝禅位于曹丕，历时四百年的大汉王朝就此寿终正寝。曹丕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魏”，封贾诩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尉，司马懿为总揽朝纲、统领百官的尚书仆射，司马孚为掌管人事大权的吏部尚书。

第六章 福泽子孙

收获最大的投资是投在人身上。

想成为怎样的人，就先与那样的人在一起。

起步不怕低，先挤进圈子再说。

68 贾诩的最后一笔投资——眼光决定一切

一日午后，司马懿在自己府上批阅文件，忽有门官来报，说是太尉贾诩来访，司马懿闻言赶紧出迎，他不知贾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然对方登门，也就硬着头皮去会一会这位传奇人物。

将贾诩迎入客厅中，两人分宾主坐定，喝茶寒暄毕，贾诩目光一抬，深深看向司马懿道：“司马君，不瞒你说，老夫这一生之中真正主动用心辅助的人，最多只有两三个，当年的李傕勉强算一个，武皇帝自然是最重要的一个，”他说到这里，忽又垂下了眼帘，将幽幽的目光转向了别处，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老夫在这临终离世之前，还想竭尽全力再辅助一个人。”

看到贾诩莫测高深的样子，司马懿有点迷糊，难道他还有其他人选的安排？是曹家的人吗？司马懿看着贾诩。贾诩静了片刻，转过眼来正视了他一下，淡淡而道：“司马君，上一次南征之际，朝廷没有任命你为方面大将，你一定有些不愉快吧？”

司马懿听了，内心不知贾诩究竟指什么而言，所以没敢有所反应，徐徐叹道：“贾太尉您这话说得不全面！我虽然水平一般，但不会为是否当方面大将而不愉快，只是如今西蜀有名相诸葛亮厉兵秣马而虎视，东吴有智将陆逊麾师长沙而狼顾，社稷之忧日渐深重——这才是懿心中闷闷不乐之根源也！倘若韬略无双的贾太尉您万一又有什么不测，这煌煌大魏还有几人能够真正撑持得住？”

贾诩听司马懿这么说，心里有一点感动，他慨然而道：“司马君太谦虚了，在我看来，只要司马君你在世一日，这煌煌大魏的基业就定会始终固若金汤！眼下你虽未能获得方面大将之任，这并不意味着你以后永远不会取得此职。有时候，大势所逼，谁也阻挡不了啊。”

司马懿的心里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掌握军权，在这个乱世当中，军权才是最最重要的权力，所以他纵然有些不快，但却根本没有丝毫焦躁。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别人从旁边死挡也挡不住、硬抢也抢不去的。

看到司马懿有了正面的回应，说明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以进行下去，贾诩的话就越讲越深入了：“不过，司马君，在老夫看来，你目前‘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可算一条良策；但你若能‘主动进取、未雨绸缪’，亦可谓是另外一条良策！”

听贾诩这么说，司马懿感觉他没有恶意，看着似乎是要指引自己一条道路，“这个……懿恭请贾太尉明示：当今之际，懿该当如何‘主动进取、未雨绸缪’？”

69 如何接近权势者？——十分凌厉的进取战术

贾诩看着司马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军权目前在其他人手里，你就需要先去接近那些手握军权的人，至于对如何‘主动进取、未雨绸缪’的良策，老夫倒有些建议。如今陛下将兵权交付给了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个旁系宗亲手中——他们都是司马君你眼下绕不过去的三大障碍！司马君你暂时不能压倒他们，那就不如尽量与他们拉近关系、化敌为友，从而巧妙获得他们的助力，这才是上上之策！”

司马懿对于如何才能取得军权，曾经无数次反复研究过。今天突然听到贾诩给他明确地指了出来，这让司马懿心头极为感动——这样私密切己的计谋，若非贾诩念念之间与自己易心而处，断断是设想不出来的！他只觉胸中一热，当场便湿了眼眶——自己这十多年来在宦海浮沉之际不懈努力所取得的成就，终于在今天换来了像贾诩这样一代人杰自觉而主动的归附和襄助，自己此刻当真是多么的惬意和兴奋啊！

虽然司马懿满心欢喜与激动，但他表面上仍需假装平静如水——不要让别人小看了自己！他暗暗咬着牙忍住了这一切的心情波动，脸上神情依然淡若秋水，只低低而道：“懿在此多谢贾太尉披肝沥胆如此竭诚相助！只是懿尚有小小疑惑：懿应当如何施为才能真正与曹真他们拉近关系、化敌为友呢？”

世上很多事情的成功，最终靠的都是亲情拉近关系，婚姻是其中最有力的武器之一。贾诩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他，缓声言道：“司马君，这个事儿老夫已经替你思虑了很久了。对了，你家大公子司马师今年不是刚满十六岁了吗？他已经到了婚娶之龄。依老夫看来，你司马家若能就此与他们曹家或夏侯家联姻结亲，你们双方自然便化敌为友、亲密无间也！”

听贾诩这么说，司马懿觉得是个好办法，但他想了想，感觉还需要再探讨一下人选，司马懿微微低头，沉沉而吟。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地抬起幽幽亮亮的双眸，直视着贾诩：“若要借着与曹真、夏侯尚他们联姻结亲以求助力，懿何不一步到位，径直与皇家帝室联姻结亲？懿听闻陛下嫡生的东乡公主已届及笄之年。”

贾诩心想，一步到位娶皇家女儿听起来很美，但其中风险也不小：“东乡公主？当今陛下确是非常宠爱他这位嫡生长女……只不过，如今甄皇后已死，而郭皇后又掺杂在中间，陛下对东乡公主的宠爱是否能够长盛不衰，似乎还在未知之间……还有，陛下一向猜忌多疑，司马君你此刻向他提出迎娶东乡公主为媳，他肯定会怀疑你另有图谋，倒是有些反为不美了。”

司马懿感觉贾诩是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所以他也放大胆子，开诚布公地与贾诩探讨起来：“不错。贾太尉为我司马家的所思所谋实在是纤毫无失——看来，懿只能在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家当中做选择了！”

70 选择合适的联姻对象——政治成功的捷径

“曹真，夏侯尚，曹休三家各有千秋，也各具实力，那么，在这三家大魏宗室之中，司马君你自己认为与哪一家联姻结亲方才较为稳便呢？”贾诩说道。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司马懿在心里早就想过千百遍，算是仔细推敲过了。依懿之见，曹真、曹休等都是赳赳武夫，门户渊源浅薄，懿不愿与他们两家联姻结亲。那夏侯尚却是一向崇儒好文、通达礼法，其子夏侯玄又拜王朗司空为师，其女夏侯徽亦有贤淑之名，可谓门第馨芳。再加上平日里懿与夏侯尚交谊不浅，想当年武皇帝的梓宫就是我俩一同护持着送回邺城安葬的呢！所以，懿有心与他家结为秦晋之好。”

贾诩是何等样人，对司马懿的说话立即就能听出弦外之音：所谓“崇儒好文、门第馨芳、交谊不浅”云云，都不过是司马懿的虚语托词罢了！司马懿真正看中夏侯尚家族的关键原因是：夏侯尚的妻子、德乡公主曹茹，正是曹真的亲妹妹！司马家族若与夏侯尚家族结为秦晋之好，实际上是“一箭双雕”，同时和夏侯尚、曹真搭上了紧密的亲戚关系！

司马懿只用一个儿子就达到利益最大化，一件亲事就让曹丕手下的三大宗室重将中的两个与司马懿关系非同寻常，那么他日后潜取兵权的幕后助力岂非大大增加？看透这一点之后，顿让贾诩不得不对司马懿的精谋明断、算无遗策叹服不已！

贾诩的能干就在于他始终都能把握住最新热点，及时切入最具涨势的行情，“这样吧！司马君既然与夏侯尚将军有意结为秦晋之好，那老夫就厚着脸皮自告奋勇亲自出马，挑个黄道吉日便去夏侯府帮你司马家说媒和亲，如何？”贾诩笑眯眯地望着司马懿开口说道。

听说贾诩肯帮这个大忙，司马懿赶紧起身拱手称谢，“贾太尉的鼎力相助之恩，懿真是没齿难忘！懿真不知该当如何报答您才好！”

最后贾诩说出他真正的想法，他这次来是有目的的，这几乎是在为贾氏家族百年基业做重大投资，“老夫和你司马君一样，哪里会是施恩望报的人？老夫今日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为我大魏社稷的长治久安而苦心斡旋啊。老夫坚信，只有司马君你，才能真正继承武皇帝的遗志，将‘横扫吴蜀、一统六合’的大业一举底定！”

司马懿也知道贾诩是一心一意投靠到他这边来了，贾诩今天的投资会为贾氏家族百年兴盛打下基础。一边在口头上向贾诩谦辞不已，一边却将幽亮的目光远远投向了窗外，心底倏然冒起了一股怪怪的滋味：我司马仲达本有用兵若神、运谋如鬼之奇才，而且朝野上下尽人皆知，到了今天却不得不靠着“裙带关系”来谋取军权，真不知是该当可悲呢还是该当可笑啊！

71 裙带关系谋军权——贾诩后人尽荣华

贾诩自知年老体衰，不久于人世了，他在有生之年还得做成最后一件大事，黄初四年五月，在太尉贾诩的极力“撮合”之下，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迎娶夏侯尚的长女夏侯徽为妻，从此司马家族与夏侯氏、曹氏等魏朝宗室连成了紧密异常的亲戚关系。司马懿通过这条由姻亲关系编织而成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获得了来自魏室宗亲明里暗里的各种支持和助力。

此事做成之后，贾诩终于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这一生了，过了半个多月，一代谋略奇士、乱世“智囊”之杰贾诩在洛阳底邸溘然病逝，享年七十七岁。身为尚书仆射的司马懿率各部卿僚领衔上奏，呈经曹丕亲笔批准，追赠贾诩为“肃侯”之谥，并荫封其子贾穆为吏部郎。

正是因为贾诩所做的这最后一个决策，果然确定了他贾家百年基业的长青，他的子孙后来在晋朝纷纷荣显贵达：他的嫡孙贾模曾任晋惠帝时的散骑常侍、护军将军之职，食邑三千户，以尽忠于晋而著名；他的曾孙贾胤亦任晋惠帝时的黄门侍郎，位居列侯；贾胤之弟贾龛历任凉州刺史、秦州刺史等职，踞为方面大吏；贾胤从弟贾疋担任晋愍帝时的骠骑大将军，封为酒泉郡公。

一个家族是否满门荣华富贵，起源都是本族前辈当年的英明投资，贾家这一切丰硕的回报，实际上都与当年贾诩潜心暗助司马懿谋取兵权终于得手而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且，因着贾诩的缘故，司马懿也对他的族弟贾逵高看了一眼，在后来的政治攀升历程中一直着意拉拢贾逵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自从与夏侯尚家族结亲以来，司马懿就与他走得比较近，没事总在一起喝茶谈天，这天午后又在司马家的花园里闲聊，他俩一边谈着，一边进了湖心榭台坐下。

司马懿时刻忘不了找机会向夏侯尚提参与军事工作的想法，提自己不方便，就从提儿子开始，“对了，懿有一件事情要和伯仁你谈一谈：子元（司马师的字为“子元”）从小就爱好练兵习武，立志想当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他近来一直很想去军界开一开眼界、增一些阅历，我一直拗不过他，又瞧在他一意为国建功效力的份儿上，也不好拂了他这股志气，就只得允了。但是要将他送到哪里的军旅去锻炼，懿却一直没想好。”

司马师毕竟是夏侯尚的女婿，自己女婿有参军的志向，老丈人能不支持吗？“哦？师儿想来军旅中锻炼？好！好男儿就应当志在天下，以才立身、以功扬名！这样吧，他也不用去乱想哪里锻炼了，就陪在尚的身边先做一个从事中郎。”

司马懿心里暗喜，但表面上丝毫不露出颜色，他故作深沉地对夏侯尚说：“伯仁哪，懿就在此多谢你照应成全了。”司马懿正视着夏侯尚，脸上带着笑微微的表情，口吻里却透出一丝深深的坚定，“只是，师儿既然真是要去军旅之中锻炼，依懿之见，就不能靠着我司马家的这个名头压下去。不然，伯仁你那些手下，听到他是你夏侯伯仁的女婿、我司马仲达的儿子，岂不是个个都将他供而远之、敬而避之？那他在下面还锻炼得什么本领呢？懿要让他改姓换名，就叫作‘马斯’，从伯仁你军营中职阶最低的十夫长做起。”

夏侯尚根本也没把这事看得太重，既然司马懿如此说，那就可以吧。“好！好！仲达，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吧！我也希望师儿他能够大有出息，早早成为我大魏的栋梁之材啊！”夏侯尚连连点头，抚须而笑。

72 从此兵权是根本——司马氏要掌握军队

黄初六年十一月，曹丕又准备亲自领兵出征，这次是打东吴，可能是其父曹操一向亲自率兵征战的缘故，曹丕也有亲征的习惯，他以曹休为先锋大将，亲率二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东下征伐孙权，结果在合肥、庐江一带与吴军陷入了胶着状态。他在谯郡坐等了五十五天之后，见双方战局仍是难分难解，不得已返驾退回许昌城准备过年度节而聊以散心。

曹操在时大力提倡“唯才是举”，所以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到了曹丕手中，官僚开始家族世袭制，人才就明显不足了，尤其是军事人才日渐凋零。就在黄初七年的正月初七，镇南将军夏侯尚病重难愈的消息如晴空霹雳猝然传来，牵动了他所有的神经和心弦！现在，曹氏宗室当中勇猛善战的大将之才是越来越少了，去年曹仁、曹洪等已是相继去世，眼下夏侯尚又报了病危，怎能不令曹丕生出“臂膀若失”之感？

夏侯尚在临终之前，曹丕尚在前线率军打仗呢，他希望能与曹丕见上最后一面。他在奏表中，明确谈到自己有特别重大的身后之事须向曹丕当面陈述，恳请曹丕及时准允，否则他以后就没机会奏陈出来了！曹丕一见，当即便搁下了东征军务，携着一大群宫廷御医，匆匆忙忙连夜起驾火速驰往夏侯尚退居养病的宛城。

当曹丕赶到宛城之时，夏侯尚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曹丕心情非常着急，他十分害怕见不到最后一面，“伯仁！伯仁！”曹丕坐着朱漆镶金雕龙乘辇，被一队羽林军虎贲武士簇拥着一溜烟儿似的奔来！还没等乘辇停稳，他就“咚”地跳了下来，冲进大堂关切地向夏侯尚喊道：“伯仁，你身体不好——不要乱动！”

看到曹丕总算及时赶到了，夏侯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陛……陛下！”夏侯尚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俯头向曹丕奏道，“微臣今日抱病陈奏的，正是微臣万一若有不测之后，这镇南将军一职的接替人选之事。”

看到夏侯尚在病重期间仍然如此关心国事，曹丕深为感动，但他也对究竟由何人来接替镇南将军一职颇为头痛，曹丕紧紧地蹙起了两道浓眉，在印堂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来：“依卿之见，却有何人可以接任此职？”

夏侯尚拼着最后的力气也要保举他的自己人来接替这个要职，亲不亲，自家人！总比给外人强多了。他双目灼灼正视着曹丕，每个字儿都像从自己的牙缝间迸撞出来一样讲道：“启奏陛下，依微臣之愚见，满朝百官之中，唯有司马仲达文武双全、能谋能战，可以担当荆襄方面之任！”

73 上位的关键因素——朝中必须有人帮你

“司马仲达？”曹丕就知道夏侯尚会推荐此人，因为司马懿是他的亲家嘛，“伯仁……很多人跟我提到此人，现在你也建议要由司马仲达来接任镇南将军之职？”曹丕的眼底里怦然跳起了几点火星似的亮光，“这个，除了他一人之外，你就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贾逵难道不行吗？裴潜难道不行吗？”

“陛下，为国选贤不避亲啊，司马仲达虽然是我的亲家，但他的确有本事，贾逵、裴潜两位大人固然亦有驭兵之才，但他们均是长于勇锐而短于谋略，怎会是老奸巨猾的孙权和足智多谋的陆逊的敌手？所以，依微臣看来，只有司马仲达才是接任镇南将军一职的唯一合适人选！”夏侯尚斩钉截铁地答道。

听夏侯尚这么说，曹丕也知道他说得对，司马懿的确是难得的军事人才，但先父在时再三叮嘱，司马懿既要用更要防，曹丕的脸色沉郁下来，双目微垂，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曹丕陷入沉思，他在思考司马懿是否可用的问题，只听夏侯尚继续在旁边劝告：“微臣恳请陛下再加细细思量，司马仲达日后虽是出任荆州方面之职，但他东有文烈拥兵江淮而掣肘，西有子丹执钺雍凉而监临——他纵有异志暗萌于心，却左右受制，又济得何事？陛下大可对他放心使用！”

曹丕听夏侯尚这么分析，倒还算打消了一些对他的疑忌，看来夏侯尚是真心为国举贤了，他面色一松，流露出几分感动来：“这个……伯仁，你且只管安心养病。你的这个建议，朕会好好考虑的。荆州那边，依朕之见，暂时就先让裴潜和刘星他们先顶着吧！他们的进取拓业之力虽是不足，但固守自保之能却应是可以的吧？”

夏侯尚看曹丕仍然犹豫不决，考虑到自己时日无多，他既然推荐了亲家翁，总不能半途而废：“微臣之为人，陛下应当熟知，微臣一向念念在公，决不会徇私诡随。微臣与孟达素来情同手足，但微臣仍然建议陛下对他严防密备、不可轻信，此乃陛下所亲闻目睹也；微臣与司马仲达亦有联姻之亲，但微臣今日依然奏请陛下对他用中有防，不可掉以轻心！微臣的一切所思所为，都是为了我煌煌大魏能够基业永固、传世万代啊！”

曹丕此时也深感夏侯尚毕竟是自己人，始终与曹家一脉相承，不禁紧紧握住了他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泪流满襟，哽咽着说道：“伯仁！你的这一片耿耿忠心，朕永世不忘。”

74 既要用人也要防人——对手内部要有监控

黄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曹丕对东吴的连年征战最终仍以无功而返结束，在返回许都的途中还遭到东吴方面的追击，一支敢死队突袭了曹丕的御驾车队，让他损失了青盖车、银伞辇等仪驾八辆，羽林侍卫伤亡达六百余名。幸得征东参军蒋济事先建议曹丕改乘御驾副车潜行，他才避免了被吴兵暗算而伤之患。但是这一场偷袭，仍然令他受到了强烈的惊吓，并且牵发了他先前旧有的心绞痛之痼疾，弄得他慌慌忙忙逃回京都洛阳后便卧床不起。

回到许都后，曹丕一病不起，健康状况日渐不支，所有人都看出来曹丕就快要不行了。丁巳之日，凌晨三鼓，寒星满天，晓月如钩。皇宫里那条长长回廊的檐角到处都燃起了一盏盏松枝状琉璃宫灯，照得柏木地板上到处都荡漾着一汪汪清澈见底的银亮。两排廊柱边的羽林军武士们一个个挺胸凹腹、佩刀悬剑，像钉子似的一直站到了视野的尽头。

所有重要臣子在这一天的夜里突然被到访的天使官宣召入宫，这预示着今夜有大事发生，司马懿、陈群、曹真都是被钦差谒者从睡床上召唤而起的。他们破天荒第一次乘着坐辇在宦官们的拥领下慌不迭地赶到嘉福殿前堂，只见太尉钟繇、司空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寥寥几个元老公卿已经坐在里边的红绫专席坐垫上等候着了。

大家着急地坐着等待曹丕的召见，过了很久很久，司马懿早就安排好的内线——宦官近侍孙资从后堂的门口边慢慢移步过来，孙资用眼光悄悄向司马懿示意，嘴里的话却似乎是冲着他们三个人一起低声而说的：“三位大人且请在此稍候一下，陛下此刻正在后堂密室召见华司徒议事。”

司马懿看到孙资出来，迎着孙资的眼神暗暗一点头表示会意，若无其事地随着陈群、曹真一齐在钟繇他们身边坐下。他双目直盯着后堂密室两扇黑洞洞的大门，袖中的拳头却禁不住暗暗捏紧了起来：曹丕在这病危弥留之际，第一个宣召进去密谈的居然是华歆？难道他要以华歆这“老怪物”为顾命首辅大臣？可这华歆已是年过七旬、精力不济了呀！他怎么会让华歆来当顾命首辅大臣呢？

在密室中，曹丕在卧床上看着跪在旁边的华司徒，华歆哭得跟一个泪人似的，曹丕缓声道：“华爱卿，朕今天召您最先进入密室听旨，其实是准备向您托付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那就是朕希望您今后能一如既往地继续于朝堂中监控司马懿啊！”曹丕转过了头直视着他，紧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凝重有力地说道，“朕这一次迫不得已，只有任命他为辅政大臣兼镇南大都督了！”

曹操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认为司马懿是一个既要用，又必须防的能人，不用不行，但不防更加不行。“陛下！您忘了先帝的遗嘱吗？司马懿掌不得兵权啊！他此番若是兵权在手，只要假以时日，恐怕威势之盛更在曹休之上，谁能制衡得了他呀！”

“唉！话虽如此，但谁让我们曹家没有可用的人才呢？现在前线战事紧急，依你华司徒之高见，谁又能接得了这一镇南大都督之重任呢？昨日午时朕刚接到兵部呈来的紧急军情讯报，孙权将调派诸葛瑾从夏口城，陆逊从长沙郡两路齐发、东西夹击，直取襄阳而来！”曹丕说到此处，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双目精光灼灼地盯着华歆，“谁……谁……能替朕敌得过这一大劫？您给朕举荐这样一个人才出来！”

华歆毕竟是一个文人，打仗的事情他不在行，东吴前线战事紧急，他也是一筹莫展。“这……这……”华歆低下了眉头，嗫嚅着再也答不上来。

曹丕就知道华歆根本没办法，其实不要说华歆没办法，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这也真叫无奈啊。他静了片刻，双眼低垂，慢慢说道：“荆州乃是中原腹地的藩屏，北有洛阳京畿禁军俯临于后，西有曹真屯兵于右，东有曹休驻军于左，三面相钳——司马懿在那里左右受制，纵是真的心怀异志、行有异动，应该也闹不出什么气候的！华爱卿，您以为如何？”

华歆听出曹丕是在给自己重用司马懿寻找理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这么干还能怎样？于是他顿首于席，黯然半晌，终于开口答道：“陛下既有这等钳制平衡之策，老臣自是再无异议。”

75 “虎豹营”才是精锐——就怕司马懿掀起风浪

曹丕为了能监控司马懿也真算是费尽了心机，既然要使用他，就得先做好防范工作，他定定地注视了华歆好一会儿，沉沉又道：“朕稍后会执笔亲书遗诏，升任您为本朝太尉，位居诸大将军之上，节度天下兵马调遣之权，这样您就可运用职务之便时时监控司马懿了……司马懿至多只能调动得了他镇南行营里的兵马而已。依朕看来，单凭那区区十余万荆襄之兵，他亦做不得什么大事！”

华歆见曹丕对自己如此看重，竟然要升自己为最大的实权官职，让他监控司马懿的行为，不禁感动得泪落如雨：“老……老臣在此多谢陛下的信任之恩！只不过老臣年迈力衰，恐怕会有负陛下之重托啊……老臣实在是诚惶诚恐……”

找华歆过渡一下，曹丕早有自己的打算，华歆年纪大了，最多还能再干几年，等他儿子长大，华歆也该走不动路了，无需他儿子做啥，华歆自动就得让位。“华爱卿，您不要推辞。朕相信您一定能行的。”曹丕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摆了摆大袖，劝住了他的谦辞——瞧这华歆的身板儿，应该还是能再撑持六七年吧？六七年之后，司马懿就是五旬之龄开外了，叡儿自己年高力强，就可以掌控住司马懿了。

华歆毕竟对曹家始终忠心耿耿，从曹操到曹丕，华歆一直全力辅佐：“陛下，老臣苦苦思忖之下，倒有一个建议：陛下为了避免司马懿在镇南行营中独树己威，不如伺机向他的部下将校中间埋设‘楔子’，对他施行‘自下而上’的暗中监控。”

华歆这么说，只能说明他的忠心，但此办法曹丕早就想到并且安排过了，并非新鲜主意。曹丕听了，唇角缓缓游过一丝深深的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应道：“华爱卿，您这个建议极好。日后，您在太尉之位上尽可放手依照此计而行，不能让司马懿在军中独攫其权。朕一切就都拜托您了！”

为了不伤害华歆的积极性，鼓励他以后积极制衡司马懿的权力，曹丕赞许了他的建议。虽然曹丕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其实先前在暗中早有安排，那十余万荆襄驻军之中，三万“虎豹营”战士才是里面最精锐的主力。只要“虎豹营”还掌握在曹氏宗亲的手里，司马懿在镇南行营中就掀不起什么大浪来。鉴于此，曹丕听从了夏侯尚生前的建议，及时把夏侯尚的堂弟夏侯儒调任为统领“虎豹营”的骁骑校尉，并且给了他等同于镇南行营副职主将的便宜从事之权。

经过一番努力，曹丕总算是把司马懿给控制住了，既要用他的强项，又不能让他为所欲为，想到这里，曹丕觉得自己才似乎松了一口大气。如今，自己费尽苦心将司马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都完全监控了起来，他就是有心举兵造反，只怕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于是，他脸上笑容绽露，令人意外地振作了心情，向华歆语气流畅地吩咐道：“华爱卿——您且先出去，把司马懿召唤进来。有些事情，朕到了该和他好好当面谈一谈的时候了。”

76 曹丕最后的交代——司马懿终于站在了高处

司马懿刚才从近侍的眼光中就已经获得了信息，知道这托孤大臣的重任将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这次来见曹丕心里充满了信心。他刚一举步踏进后堂密室，他身后的室门便悄无声息地紧闭上了。他抬眼往前望去，只见曹丕半倚半躺在龙床之上，正远远地盯视着他——忽明忽暗的宝树状多枝型青铜古灯的光华照得他那微微浮肿的脸颊，漂起了一片淡淡的幽蓝，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司马懿看到这个场景，就知道这是皇帝要交付临终嘱托了，他心头一凛，暗暗屏住了呼吸，从室门边处开始，便跪了下来，膝行着徐徐向前。

曹丕与司马懿从小熟识，交情不浅，既然决定托孤给司马懿，曹丕也就直说了：“仲达，你快些过来！”曹丕看到他进来，脸上倏地绽开来一团笑意，有些吃力地向他招了招手。“陛下……陛下……”司马懿马上假装出心忧如焚的模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龙床边上，仰面望着曹丕，双眼热泪盈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曹丕在临终前看到司马懿，心里还是充满欣慰之情的，他的脸上虽然仍在笑着，眼角却流下泪来，颤巍巍地伸出双手隔空虚扶，艰难地喘息着说道：“仲达，你且平身。”司马懿从地下挺起了上半身，一边拭泪而泣，一边颤声奏道：“陛下莫要太过操劳国事，还是高卧宫中摒除杂念安心养病吧！天下四方庶务，皆有臣等尽效犬马之劳以佐定之！陛下稍待几日病愈之后，便又可君临万国、威扬天下了。”

曹丕知道司马懿是在安慰自己，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今天的事情就是临终托孤。“嘿嘿，仲达啊，你没有必要哄我开心了，朕自己的身体朕是知道的，朕的大限将至了。”曹丕摆了一摆大袖，轻声说道。今天，朕是要与你共商传承天下之策，‘我曹家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当年的这句承诺，朕可是一直牢记在心、没齿未忘啊！”曹丕脸色一凝，蓦地伸出手来一下按住了司马懿的肩头，双目精芒大盛，紧紧盯视着他，“朕已决定：任命你为顾命辅政大臣兼镇南大都督，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兵马！”

司马懿听曹丕这么说，心里一阵激动，但他强忍住起伏的心情，两行眼泪却缓缓流了下来——自己日思夜作、绞尽脑汁而谋求了五六年的掌兵之权，终于到手了！

曹魏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凌晨卯时，曹丕驾崩于皇宫嘉福殿，享年四十岁，谥号为“高祖文皇帝”，葬于首阳陵。遗诏上说，“曹真、司马懿、陈群自少至长侍从御驾，与朕素有金玉之交，尽诚竭节、劳苦功高，可谓‘入为心腹，出作股肱’。今朕不幸中道而别，命也奈何！特此托以六尺之孤，寄以天下之命，授以辅政监国之任，谨封曹真为中军大将军兼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兼镇南大都督、陈群为镇军大将军兼司空，望其各尽王事，共扶社稷！”

77 司马懿中年获军权——化鲲成鹏不容易

司马懿这一辈子内心最得意的还是自己的军事才能，别看他外表是个文人，但最擅长的竟然是上阵打仗，终于在他四十七岁那年“化鲲成鹏”，得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持节掌兵之重权！

曹魏新城郡太守孟达一直以为魏文帝驾崩、新皇帝曹叡登基后，他的官位会再升一升，这个荆襄之地的战事该由他说了算，当接到驿使送来的魏文帝遗诏抄件时他大吃一惊：“什么？司马懿当上了镇南大都督？他凭什么？他有这份能耐镇得住这三千里荆襄之地吗？”孟达右拳重重地一擂案几，震得他面前那只茶盏都跳了起来，“先帝真是知人不明啊。”

孟达自从背弃西蜀投靠到魏国来也有不少年头了，为曹魏立下了许多战功——去年夏侯尚退居宛城养病前还许诺将他升到“荆州牧”的职务，结果夏侯尚一死之后此事就没了下文。没料到今天收到的消息却是，司马懿出任镇南大都督，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兵马，荆州牧仍是裴潜留任。这一下气得他几乎要把满口钢牙都咬碎了！

看到孟达如此光火，他的心腹“智囊”李辅开口说道，“主公，请恕李某直言：司马懿此人在朝中素有‘张良之器、萧何之材’的盛誉，又曾经跟随太祖武皇帝以丞相府军司马和主簿之职务东征西战，来历确是非同寻常！”李辅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自己下颌的胡须，一边眨巴着一对黑豆般闪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慢声答道，“主公，您可千万不可等闲视之啊！”

孟达最近其实心里有事，他本想等着魏国新君曹叡登基后，自己可以获得更大的好处，现在既然希望落空，他感觉很有必要再与西蜀重归于好，看看是否还有便宜可捞？他慢慢坐了下来，双手在案几上捧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珠儿滴溜溜直转：“眼下荆州局势危急之极，本座可不想给他司马懿‘陪葬’，须得早早作好‘见机而作，另谋出路’的准备啊。”

虽然李辅跟着孟达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这位主子喜欢见风使舵，哪里有好处就投靠哪里，但今天听孟达说出“见机而作，另谋出路”的话来，李辅还是心底暗暗一跳，脸上不禁现出惊愕之色来。

孟达最初本是西蜀大将，因不肯援救关羽，导致关羽失败被杀，后被蜀主刘备追究责任而叛逃至魏国，目前刘备已死，他早年与西蜀顾命次辅大臣、尚书令兼江州大都督李严素有深交厚谊。尽管孟达后来叛蜀投魏，他俩仍然在暗底下潜通鸿雁而时有书函往来。当然，依孟达这边的想法，他与李严暗中交通，所行的就是“见机而作，另谋出路”之计。

李严是西蜀本地东州派领袖，但因与诸葛亮不和，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之所以与孟达长期互通信息也有他自己的考虑。溯本究源，当今蜀汉王朝内有三大政治支柱——荆州派、东州派和益州派。荆州派势力以诸葛亮为首，其辅翼之党有马谡、蒋琬、杨仪、邓芝等；东州派势力以李严为首，内部成员以前任益州牧刘璋旧部居多，如董和、向朗、向宠、李邈等人；益州派势力则十分松散无首无脑，就是由益州本土士族费诗、孟光、谯周等组成。

78 西蜀也是内斗频繁——哪里都不是铁板一块

在每一个看似完整的集团内部，都会存在各种不同的利益团体，西蜀也不例外，在这三大势力派系之中，荆州派其势最广、其众最多，几乎掌控了朝廷所有的中枢要职；东州派则依托蜀东一翼为势力根基，李严坐镇永安宫，统领江州郡三十六县，屯峡守江，向外而为蜀汉护卫东疆，向内而与成都中枢遥相制衡；益州派势力最弱，费诗、孟光、谯周等唯有拱手而居闲散之职，聊事谏议讽咏之浮行而已。

刘备作为三分天下的枭雄之一，毕竟在政治上能力卓越，他在世时，很看重各方所发挥的积极作用，一直是勉力维持着这三大势力派系平衡互制的政治格局。刘备去世之后，荆州派势力迅猛膨胀，形成“一枝独大”之势——诸葛亮身为顾命首辅大臣兼任开国丞相而总理万机，杨仪为度支尚书兼领绵竹太守，蒋琬为吏部尚书兼广汉太守，马谡为征北参军而兼成都尹，可谓“遍布要津、各据显位”。

荆州派以外的所有派系，全都被诸葛亮排挤驱赶，几乎被剥夺了一切权力，李严虽为顾命次辅大臣兼尚书令，却被闲置于永安宫偏居一隅，无法入朝参政理国。他的东州派旧友董和、向朗、向宠、李邈等人，也都被搁在大鸿胪、光禄勋一类的虚位之上，个个毫无实权。

李严对诸葛亮的做法是非常不满的，感觉他是在搞个人专制，尤其是诸葛亮排斥当地人的做法李严瞧在眼里，气在心里，故而一直想拉拢孟达入蜀共事，借以辅翼己势，伺机向诸葛亮图谋分权治蜀。

孟达毕竟有新城郡的千里之地、数万精兵，这正好可以弥补李严手无兵权的弱点，这样李严手中拿来和诸葛亮讨价还价的砝码可谓又重了几分。

孟达心里已有了重新投靠西蜀的打算，但他还想再看看周围人的反应，所以向李辅问道：“李主簿，我的心事你已尽知，却不知你对此有何意见？”

李辅本来是一个追求安稳的人，不喜欢冒险，毕竟像这种反复无常的事情不可多干，所以他沉沉一叹：“主公此番可是去意已定？这六七年来，咱们在新城郡的日子本也过得安稳。”

孟达经常对自己的能力过度高估，以为自己能力超过任何人，但命运所给予的回报还不匹配，所以要尽可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来争取更大的利益。“安稳？安安稳稳地给他们曹家当一辈子的‘看门狗’？”孟达一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满脸涨得一片通红，“本座实在是不甘心哪！曹叡那小儿居然还要让司马懿、裴潜他们骑在本座的头上作威作福。”

79 司马挂帅——从峨冠博带到英华毕露

司马懿从现在起正式算是换了个身份，原来一直是儒生装束，做的也是文学之事，现在成武将了，而且还是大将军级别，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只见他头顶虎头金盔，身披一袭青铜玄甲，面沉如铁，眉立似刀，威风凛凛地端坐于书案之后，举目睥睨之间竟似有一派如矢如箭的凌厉煞气袭人而来，逼得他案前两侧部下诸人呼吸骤紧！

很多以前的同僚曾经见过司马懿文质彬彬的儒生打扮，现在看到他如此英姿飒爽，不怒自威的模样，皆大为吃惊。荆州牧裴潜微欠着身站在他的右手下侧首位，从旁边上下打量着司马懿的这一身甲胄装束，心底暗暗吃惊：

原先看见司马懿出现在京城与皇宫等地，见到时都是儒林士族文学大家之貌，却没料到他穿了一袭甲胄之后威武庄重、锋芒毕露！这清流名门出身的司马懿，一瞬间竟与灼灼甲胄、凛凛锋刃的枭将名帅形象，从表到里、从虚到实地合二为一了，仿佛他生来就是该当持节掌兵、君临疆场的“韩信之材”，只是先前曾被文质彬彬的鸿儒之相给隐没了！

大堂之上，司马懿终于发话了：“各位，据探马来报，这次东吴的两路大军来攻，陆逊率军沿洞庭湖而上，袭击我们的江陵；诸葛瑾所领的五万步骑，自夏口城出发，沿汉水南岸西来，意欲攻取我大魏的沔阳城。然后，他们东西两路人马一齐再在当阳县合兵一处，北上直犯襄阳！

“不过本督以为孙权这么做其实并不可怕，兵分两路必然有强弱之别，这就给我们带来了破敌的方略：面临这两路敌军，我军须得双管齐下、分头迎击——但在这两路兵力的调配之上却应有轻有重、有虚有实！首先来看敌军的兵力部署状况：陆逊兵较少而锋极锐，我军就算调去了大部分主力与他对阵，恐怕拼个七天七夜也至多只能扳回一个平局，但沔阳城却可能会因援兵不足而被丢掉；

“诸葛瑾的军队看起来很多，但并不精干，所以这支部队更容易对付，我们可以先从这一路人马下手，先用沔阳城作为‘香饵’吊起他们的虚骄之念，然后暗中集结我荆州行营的精锐主力，也给他来一个‘兵分两路’：一支从汉水北岸疾速东进，一支则乘舟驶船顺汉水东流而下，迂回包抄他们的‘老窝’夏口城！

“大家应该知道，夏口是东吴的重要屏障，孙权为了巩固荆州的地盘，早就把他的首都搬到了武昌，而夏口距离武昌不到三百里！夏口城遭到我军奇袭，则武昌亦必有唇亡齿寒之忧！而孙权为防备曹休大司马自东翼的合肥向他的背后发起狙击，必不可能亲临与夏口隔江呼应的樊口城来坐镇抵御。

“只要我们猛攻夏口，威胁他们的首都，那么孙权是不敢与我们赌命相拼的，如果是这样，他必会急令陆逊、诸葛瑾火速回援，我大魏的江陵之围、沔阳之危皆可不战而自解。在此之后，我军便顺势转旌西上，狠狠教训一下诸葛瑾的东吴步骑之师！待到陆逊的水师仓促赶抵夏口城之际，我数万劲旅已是安然屯守沔阳，足可以逸待劳了！”

80 帅堂讲兵——新官上任得露两手

司马懿第一次用兵，以前没有成功案例，自然会有一部分人对他的见解心存疑惑，这时，曹肇却“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大都督讲得真是头头是道——不过，依属下之见，难道面对己方兵马‘东虚西实’‘东弱西强’的情形，孙权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吗？”

面对质疑，司马懿是有心理准备的，此方案他早就反复推敲，经得起各种盘问，当然司马懿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嘲讽之意，仍是若无其事地平静说道：“孙权此番犯的不是一个低级错误，而是一个高级错误：他想两面下手、各得其功，既夺沔阳，又取江陵，一心正做‘熊掌与鱼兼而获之’的美梦呢！不过，他这一招也完全是狂赌：

“因为前任夏侯大都督去世了，孙权认为曹魏此后再无能人与他抗衡，可惜，他这一招还是赌输了——他应该猜不到本督会‘反其道而行之’，以沔阳为‘钓饵’，置江陵于不顾，直取他的西面咽喉要塞夏口城！这样一来，他惊慌失措之下必会自乱阵脚而匆匆召回陆逊的！”

“大都督，您是否想过陆逊可是一位能谋善战的奇才，他不可能识不破您的计策，倘若陆逊硬是抗命不从而死攻江陵呢？江陵若失，咱们的襄阳城亦是岌岌可危啊！他若再继续自当阳一线挥师北上，咱们远在夏口也仍有莫大的后顾之忧啊！”夏侯儒忧心忡忡地讲道。

“问得好，这其实就与赌场里的赌博是一样的，成本有大小，对方赌上的是首都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君主，而本方仅仅是一个重要的城市，成本大不一样。本督这‘避实就虚’‘迂回出击’‘围魏救赵’之计应该瞒不过陆逊。

“陆逊为人老成持重，不愿意冒险求胜，他所做的一切都希望按照孙权的指示去做。如果我军能造成夏口危急、武昌震动之势，则孙权必会召他撤兵而回，驰援救主！以孙权之刚肃威严、法令如山，应是一向谨厚守节的陆逊所不能抗拒的。”直至听到此刻，他帐下诸将这才心服口服，无话再说。

司马懿果断排兵布阵，指挥各路人马有条不紊地分头进击，他拿出一支支令箭，交付给各个执行武将，刘星率二万虎豹骑，自汉水北岸东袭而下，径取夏口城；裴潜、夏侯儒共率一万五千步骑经当阳县南下，前去支援江陵城；曹肇率一万步骑自汉水南岸疾驰而下，前去守卫沔阳城；本督居中亲率二万舟师由汉水顺流而东，直攻夏口城！”“诺！”诸位文官武将齐齐抱拳欠身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

81 “大都督”角色的根本——遥控楔子

司马懿吩咐已毕，环顾四周，看到大家已经分头前去执行，正要退席，厅堂门外亲兵扬声禀道：“参军梁机、兵曹从事中郎刘锋慰问新城郡已毕，特来复命！”

司马懿听说梁机与刘锋回来了，眼中光芒闪现，立即将手头的事情全部交付出去，站起来对大家说道：“好吧！那就有劳诸位速速下去切实遵令而行了！亲兵，传梁机、刘锋二人进来！另外，裴潜、刘星，你俩暂且留下！”

司马懿目前除了前线东吴的兵马外，最为关心的还是孟达的行踪，这是他心中的一块病灶，“梁机，你问过孟达可有发兵东下相援的意向吗？”

梁机与刘锋都是自己的亲兵，对待他们就没有刚才升帐时的严肃了，司马懿坐回了豹皮铺垫榻席之上，取下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虎头紫金盔，搁到了案头边。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揉着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一边拿眼微微斜视着梁机，徐徐问道。

梁机目前算是司马懿的养子，从小跟着司马懿长大，司马懿对他视如己出，他原本是司马懿早年在河内郡出仕时的同僚梁广的独子。后来梁广在与袁绍余党的激战中负了重伤而不幸身亡，临终之际便将自己这个独子托付给司马懿，司马懿对他一直信任有加，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从一名亲兵侍卫做起，就这样一直做到了官秩为从五品的征南参军。

梁机见司马懿询问，立即把他们这次前去探视孟达行踪的情报如实汇报：“孟达声称他患了头痛之症与腰腿之疾，一时难以披挂上阵，所以这次不能领兵前来相援。属下又向他索要兵马东下支援，他却告诉属下：他要留下大队人马守在新城郡，以此防备蜀寇从神农山那边趁火打劫、狙击作乱。”

司马懿听着梁机的回答，又转头看着刘锋，“从你们看到的情况分析，孟达此话的真实度如何？”司马懿的话是朝梁机问去的，目光却投向了站在梁机右侧的刘锋。刘锋、刘星两兄弟早就是他在前大将军夏侯尚主政荆州之时就打入襄阳的两个“楔子”。

司马懿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善于使用“楔子”，也就是暗探或者耳目，有了这个才有情报来源，有了情报才能掌握一切。这么多年来，他就是通过刘氏兄弟作为自己的耳目和手足来影响、操弄荆襄政局的，连自己的亲家夏侯尚那么精明厉害的角色也从来未曾脱离过自己无形的遥控！这也是为什么司马懿一入荆襄行营却能如鱼得水一般轻松适应内外形势，迅速进入“大都督”角色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就算在对手的阵营里，司马懿也不忘了埋地雷，现在这些地雷都发挥了作用，刘锋汇报：“潜伏在孟府里的‘内线’说，孟达的‘头痛之症’与‘腰腿之疾’全都是假装出来的，都是孟达的欺骗之辞。”

司马懿之所以监控孟达，其实就是不想他在自己忙于应付东吴的困难时候造反：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他，所以一定要稳住他，等以后空下来再收拾他！仅凭这一点，自己就该当为自己好好庆贺一番了！眼下自己面临着陆逊、诸葛瑾“东西交击、两面受敌”，本就是压力极大——倘若再不把西北边的孟达给稳住了，他要是临时起意兴兵作乱，自己立时就会陷入“三方夹击、三面受敌”的噩梦！那才真的会让自己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啊！

82 内线的威力——论情报工作的重要性

司马懿对孟达有过分析，他知道此人唯利是图、反复无常，就算目前看似把他稳定了下来，但倘若自己亲率大军东攻夏口城之后，他觑破襄阳城守备空虚，再在自己背后乘机作乱，又该当如何应付？把求稳求安的希望寄托在他这样一个根本就靠不住的小人身上，也实在是悬得很。

作为大将军，司马懿就算心里对孟达没底，但表面上丝毫不露出来，只是暗暗监控着他，随时准备采取行动。他转过脸来，把幽幽目光深深投向了裴潜，道：“裴君哪，你此番前去援守江陵城，肩上压力实在是不小啊！”

“东吴最难对付的名将就是陆逊，别看他文质彬彬，但率兵打仗非常有手段。”裴潜双眉紧锁，脸上忧色浓浓，“陆逊这厮用兵如神，连西蜀伪帝刘备当年都败殁在了他手下，裴某和他交手，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司马懿看裴潜对付陆逊一点信心都没有，只好鼓励他：“裴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兵诀有云，‘两军相交，不能战则和，不能和则守，不能守则避。’你和夏侯儒到了江陵，切莫出城与他陆逊争锋，只需把他在城池外给本督耐心拖住二三十天的时间，则万事无忧矣！”

“陆逊可算是一个猛将，能否拖得到那么久，我心里有点没底。”裴潜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大都督，裴某只有在此保证拼了死命尽力而为了。”

“裴君，你放心吧，我对江陵城的军力配备是心里有数的，坚守两个月不会有问题。”司马懿郑重言道，“依本督之见：一来江陵城原有士卒二万人，且又墙坚门厚、粮械完备、易守难攻；二来陆逊虽有三万五千精兵而远离根本，不宜久拖虚耗。所以，你一定能撑到最后关头的。”

听了司马懿如此分析，裴潜还是忧心忡忡，对于是否能守住江陵城没有把握，他脸上的神情始终振奋不起来：“裴某最忧虑的是万一孙权派兵前来增援陆逊。”

司马懿心想，要说服裴潜去救援江陵可真不容易，他的顾虑太多了，一点必胜的信心都没有，但此事又必须得他去不可。“这一点，你倒不必过于担忧。本督可以指着城外汉水为誓，向你保证：孙权是绝对不会调兵前来增援陆逊的。”司马懿将手一挥，喊他近前，起身俯过去向他侃侃而道，“本督为何将你单独留下？便是要给你细细解析一番。你可能没有看出来，其实孙权这一次实施‘东西交击、两面齐攻’之计，在兵力调配部署上从一开始就存有明显的私心杂念。

“陆逊自从在夷陵之战火烧连营击败刘备大军后，他的名望达到了顶峰，在江东已经是人所共知的名将。一个将军功高震主，孙权也是忌惮的。所以，这次其实是孙权故意给陆逊出的难题，他此番让诸葛瑾所掌的兵力远远多于陆逊，逼得陆逊只有以较少的兵力来啃江陵城这块‘硬骨头’，塞给了他一个进退两难的窘境。若是此仗胜了，不消说陆逊也一定会胜得相当艰难，其战果也不会十分耀眼；若是此仗败了，则陆逊威名遭损、声望暴跌，其实正是孙权心底暗暗称快之事。孙权既存着这样的心思，你说他还会派兵增援陆逊，为陆逊的累累战绩再度‘锦上添花’吗？”

司马懿心想，这其实是天下所有君主的通病，对于有才能的人既要用更要防，曹魏是这样，东吴也是这样——个个都是嫉人之功而抑之以权，对有才有能的属下往往是明防暗制、掣肘有加！倘若那孙权以刚健中正之度而决断大计，放手任用陆逊，如当年夷陵之战时一般倾心待他，大胆拨给他五六万精兵，令诸葛瑾自东面仅以二万步骑进攻沔阳而策应陆逊，则陆逊兵强势锐定能一举拿下江陵而长驱北上，那才是我大魏最为可虑的严重危局！

司马懿算得上是对人性了如指掌，对君王的心思也摸得很透，他这才能将每件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至少孙权因己一念之私而弃此大计不用，实乃大魏之万幸也！就凭这一点，司马懿已然洞察出孙权虽为一代枭雄而终究难成帝业的“症结”之所在了——他和曹操当年忌惮我司马懿一样，也深深地忌惮着他那帐下第一儒将陆逊！

司马懿如此详尽地说明了此事的可行性，裴潜总算是心服口服了，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便向司马懿抱拳而道：“裴某在此多谢司马大都督的这一番指教释惑了！这样吧，江陵城如今形势危急，裴某不敢再作滞留，不如就此告辞，与夏侯儒将军一道火速赶赴那里善加驻守！”

83 东吴的屏障——汉江口水寨的十八里铁链阵

司马懿回到自己的书房中，召来两个儿子司马师与司马昭，父子三人再次商量这段时间所遇到的各种问题。

司马懿看着司马师，这个大儿子将来是要继承他的衣钵的，一有机会当父亲的就要考考他：“士之有为者，必先立其志向而后修其才艺。却不知师儿你胸中此刻是何志向啊？”

司马师从小在父亲的培养下，父亲一直给他树立的学习榜样都是开国立业的大英雄大豪杰，他当然知道父亲的心意，“禀告父亲大人，孩儿此刻胸中之志，远以淮阴侯韩信、广平侯吴汉为楷模，近以故刚侯张辽、故任城王曹彰为榜样，要立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绝大战功出来！”司马师欠身抱拳侃侃道来，眉目之间赫然已是义形于色，英气逼人！

对大儿子的这番回答，司马懿很是满意，他的两个儿子一直就是他司马家族后续有人的根本保障，“很好！很好！你既有这般好立功业的雄心壮志，为父实是深感欣慰！这样吧，为父今夜就给你一个建功立业以扬名四海的大好机会……”司马懿微微含笑颔首，忽地伸手往前一指，“待会儿再行二十里水路，为父率领大队人马将在离夏口城五十里左右的汉水南岸津口处停船登陆。而你却需与梁参军一道继续潜舟东进，前去奇袭吴贼的汉江口水寨——你可有这份胆量接得下这个重任？”

司马师对父亲的军事安排心中还有一丝疑惑，汉江口的水寨为何是目前最重要的首攻之地呢？“汉江口水寨？”司马师一愕，“莫非就是那个吴贼在汉水与长江交汇口处布下十八里横江‘铁链阵’护持着的汉江口水寨？”“不错。你若能出奇制胜，一举夺下那汉江口水寨，则此番拒吴之役的首功非你莫属矣！”司马懿直视着他，深深地说道。

既然父亲有命令，司马师当然无条件地去执行，但在去之前，他还想问问清楚此次任务的重要性何在？“这个任务，孩儿接下就是了。”司马师倒也干脆利落，一口便应承了下来。同时，他眉头一蹙，低声问道：“不过，孩儿还是不够明白，您为何不赶紧调兵遣将速速围抄夏口城，先打吴贼一个措手不及，却反而要派我等迂回前行潜舟而下去取那个汉江口水寨呢？”

司马懿看着儿子的好奇模样，呵呵笑了笑，心想这也是儿子学习军事谋略的大好机会，于是耐心地分析给他听：“师儿啊，你应该想到的——只有袭取了汉江口水寨，将吴贼所设的十八里横江‘铁链阵’转为我军所用，我军才能强有力地扼住汉江入口，拦截敌舰于汉水之外，从而确保我这四万劲旅水上运粮之道的安全畅通！否则，为父八百里远征，哪里能在夏口城下和他们耗得起呢？”“啊呀！父亲大人这一步棋走得真是高明！”司马师一听，立刻醒悟过来，不禁对父亲的这一决策佩服得五体投地。

84 袭击东吴的奇兵——司马师亲率敢死队

东吴一向以水军作战见长，水军所依靠的就是纵横交错的河道，无论是谁，只要控制了河道的出入口，就能掌握交通命脉。自当初建安末年吕蒙以“白衣渡江”之计袭杀了关羽、夺得了夏口城之后，东吴便在夏口城北面的汉水与长江交汇处修建了一座跨江水寨，中间绷拉起二百零八条如同桶口一般粗大的铁链横江而锁，铺陈开来足有十八里之长、三里之宽，几乎截断了魏国的中型战船与艨艟斗舰东进长江的汉水来路，屏护了东吴首都武昌城的安全。

这座水寨虽然重要，但也要看它究竟是掌握在谁的手中，魏军的首要目的就是要夺取这个关键点，正如司马懿所言，倘若魏军劫下了这座汉江口水寨之后，亦可利用这“铁链阵”阻止东吴的船队深入汉水溯流北上来截断魏国这四万精兵的水上运粮之航道！只要夺下了这个汉江口水寨，司马懿所率的四万雄师完全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牢牢围住夏口城和吴军打持久战！

司马懿在做每一个决策之前，都会考虑清楚它周边的所有环节，每个环节都是相互呼应的，只有所有环节都想到了，这最后的目标才能达成。遥望着船头前边的漆黑河面，那深深远远的目光仿佛一直投向了远在近百里之外的汉江口水寨：“为父早已得到探子来报，眼下汉江口水寨那里仅有五千吴贼留守——诸葛瑾不善水战，便从它那里抽走了大部分兵力并入自己的步骑队伍中去攻打沔阳了！他应该是不会料到咱们会从汉水航道乘夜疾下绕到他背后来了个‘反手一击’！

“所以，不要以为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此事为父早已详细研究过，也都做了周密的安排，师儿啊，你别担心，此番奇袭汉江口水寨，不必忧虑，其实我军取胜的把握相当之大！你和梁机带领三千敢死之士乘船顺流而袭，北岸一路赶来的刘星太守也会亲率五千虎豹骑与你们同步而驰，配合你们从陆地上向汉江口水寨发起狙击！在这水陆并进的双面夹击之下，吴贼的汉江口水寨必会落入我军手中！”

吴军这次并没有料到，魏军会莫名其妙派兵来袭击它的汉江口水寨，因为这里本来并不是战斗爆发点，也远离热点中心。当晚负责偷袭的敢死队员们远远看见汉江口水寨南营的栅墙高高地耸立着，两侧的哨楼上各站着六七个士卒，在红亮的火炬照耀下左右来回地向四下里探望着。司马师、梁机率着一支为数达八百余人的魏军先遣敢死队，全部身着一色紧身装束，乘着浓黑的夜幕掩护，衔枚闭声，偷偷直往栅墙墙根底下疾趋而来。

魏军派出的敢死队是军中的精锐部队，在周密情报的配合下，料定今晚敌军没有防备，所以这支人数颇多，且一瞧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开了过来，魏军个个行动起来甚是敏捷，一路摸黑潜行之下，只听得他们脚下包着棉底的战靴踏在草地上“沙沙沙”的轻微声响，此外再无任何异样动静。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然贴近了栅墙的墙角处，头顶依稀传来了哨楼上东吴守卒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和“咯吱咯吱”踏响楼板的脚步声。

终于摸到敌军的寨门外了，吴军的哨兵仍是没有发现魏军的到来，司马师又是朝后用力地一招手，四名轻功甚佳的魏军死士会意跃出队列，以狸猫一般的灵巧和迅捷蹿到哨楼底下，然后像壁虎一样贴着栅墙四肢并用着飞快地爬了上去！

一阵动手的急剧格斗声过后，吴军哨兵被干净利落地干掉了，在那几个东吴哨兵身影倏然消失的一刹那，司马师兴奋地跳起来，轻啸一声，指挥着敢死队员们接住上面哨楼里魏军死士抛下来的绳索，一个个顺势鱼贯而上，急速爬到了栅墙里面！

在很短的时间里，翻墙而入的魏军高手将高达七丈有余的水寨南营栅门“嘎吱嘎吱”地缓缓开启了——司马师一见大喜，便欲冲在前面率先杀进门去！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梁机却从背后将他一拉，按住他的肩头，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千夫长，您忘了大都督临发前的钧令了吗？”

司马师一时愣住了，父亲的军令是不许他担任主攻。父亲事先对这奇袭做了周密的安排，他的任务是接应，临行前父亲特意向他叮嘱道：“倘若敌营栅门一旦得手，便由梁机率领死士先遣队杀进营中各个军帐，一方面虚张声势、故布疑兵，另一方面则抓紧时间顺风放火奇袭——今夜乃是七月初二，正值初秋之季，亦是西北之风大作之夜，咱们也学一学当年周瑜火烧赤壁、陆逊火烧夷陵的本事，给他们吴贼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届时，司马师你则留在寨门负责接应后续而来的两千死士和刘太守从连舟浮桥上横江过来的骑兵，借势一举抢占吴贼汉江口水寨的南营要塞！”

虽然父亲不让他去冒险亲自冲锋，但他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自己真的要留在这栅门外眼睁睁看着其他敢死队员们在里面浴血沙场、杀敌立功，别人会不会笑我徘徊寨门而不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啊？却见梁机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含笑而道：“千夫长！您此番亲身深入虎穴涉险破营，已是英勇过人，令属下等甚为佩服！现在，正是您留在后方指挥若定、荡平余寇以显智将之材的良机了！您且就在外面静候咱们扫清吴贼凯旋的捷报吧！”

梁机率领着敢死队员们一声呐喊，个个执刀在手，奋不顾身地从那豁然洞开着的南营栅门里如狼似虎地杀了进去！

85 军界传奇的命运——鸟尽弓藏很可怕

又是一个早朝，司马懿每次都很早来，来得早可以在等待的过程中与同僚们有所交流，今天司马懿的乘辇冉冉来到了玄武门外的侧道停下，此刻，东方刚刚露出了隐隐的一线鱼肚白——离早朝殿会开始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司马懿今天早来是另有目的的，他要乘机向一位魏国军界的传奇人物讨教平定东吴的策略，在仆人的牵扶下，司马懿慢慢步下了乘辇，一眼却看到了正在玄武门守栏内徐徐散步的执金吾将军臧霸。

从古至今，大多数成功人士的背后都有强有力的靠山支撑，纯粹凭借自己的努力从草根成长起来的英雄人物不多，在魏国军界之中，臧霸称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从东汉建安初年集结三千青徐黄巾军揭竿起家，直至建安六年投附曹操之后，一路由济南太守、青州刺史做到右将军之要职，完全凭借的是他的赫赫战功，而不像曹仁、夏侯渊等具有宗室背景的武将，及贾逵、满宠、裴潜等那样世族出身的儒将。他的一切成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枪真真实实地打拼出来的。

在黄初年间，正是臧霸在军中的事业达到顶峰的时候，他的战功已众所周知，领军打仗的能力也闻名遐迩，魏文帝率师亲征江东之时，所有的人都以为臧霸会在那场东征中再立新功更上台阶，然而令他们大感意外的是：臧霸却突然在许昌陪都被一纸诏书迁调为负责宫廷警戒的执金吾将军，从此远离了淮南战场，也渐渐淡出了魏国军界。

当时的司马懿年纪还轻，对政治没有现在这么敏感，听说臧霸竟然被迫退出了军事第一线，这让司马懿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为臧霸而暗暗抱屈——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一些核心内幕原因，实在是由于臧霸的作战能力太过厉害，当时的魏文帝曹丕和征东大将军曹休都对他有些“芒刺在背，不得不除”的猜忌之感，最后不惜冒着失去东征战果的风险将他逐出了军界权力中心。

从这件事情中，司马懿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军权在朝廷上下眼中的重要性，这也验证了司马懿一直以来对曹魏皇室的根本看法，在兵权归属问题上，曹魏皇室是绝对视为“雷池禁区”的，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外人染指的——他们今天赐给你节钺，仅仅是需要利用你的能力为他们效劳；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你手上的兵权就一定会被剥夺净尽！

这么些年中，司马懿已经看到了太多类似的案例，昔日重臣权贵一旦失去了权力，立即就门庭冷落，这已经是很正常的现象了。先前那个威风八面的右将军兼徐州牧臧霸现在就像一个优哉游哉聊以度日的看门老头站在那里，仅仅是那一身的甲胄还在向外人显示着他那一点儿日渐稀薄的将领身份……这一幕情景，让司马懿看了不禁暗暗有些鼻酸：没有世族背景支撑的，从孤寒境遇中特立而起的臧大将军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臧霸现在的生活一直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人生已经没有了目标，也就是活着而已，直至司马懿站到臧大将军面前，臧霸才走出沉思。他望着司马懿，略微怔了一怔，随即十分热情地把手向玄武门里一指：“司马大都督来得这么早？您若嫌等在外面凉浸，不如就到里边的天街玉阶去候召吧！”

司马懿对待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臧大将军还是非常尊敬的，他向臧霸点头示意，轻轻摆了摆手，正视着他，脸上分明现出深深的笑意来：“懿是特意来拜会臧大将军您的！您若是有方便的时间，还望向懿不吝指教平吴灭寇的方略。”

听到司马懿如此说，大大出乎臧霸的意料，臧霸还以为所有人早就把他给忘记了呢，没想到司马大都督还能记着他，他像触了电似的全身一震，斜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嚅动着嘴唇半天方才说出一句话：“哦……你是如今在职在位的将臣当中第一个特意来看望老夫的人。”

臧霸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当年率军南征北战，纵横江湖，对天下大势和各路诸侯深有了解。震惊过后，他的表情慢慢归于平静，和司马懿缓步而行，随意走去。这一刻，夜幕已逝，西边天际的晨星成了最后一点银亮，而金焰一般灿烂的朝霞漫天铺展开来，于是这最后的一点银亮便产生了一种非常温暖的美丽。

臧霸就如一颗埋藏在泥土中的宝石，一直等待着识货之人的到来，“您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

臧霸与司马懿缓慢地走着，边走边聊，两人就像是一对亲密的好友，相互畅所欲言：“老夫等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等来您了——老夫先前还一直在纳闷：难道大魏朝不想荡定江东、统一四海了吗？巧了，真巧了，您今天就来了。说实话，老夫也不希望自己这一辈子苦心琢磨出来的满肚子平吴灭寇之计策，就那么寂寂无闻地跟着老夫一起埋葬到棺材里去啊！”

86 曹叡与司马懿的见面——既用又防的艰难平衡

今日是司马懿第一次从前线回朝参见新登基的天子曹叡，曹叡坐在御座龙床之上，清秀俊逸的面庞上洋溢出一片亲切的笑意，眉目间的神色竟与当年死去的甄太后颇有几分相似——这让心底隐怀不安的司马懿一下放下心来。

司马懿为了表示自己的谦恭，他假装满脸的惶恐之色，伏在大殿的地板之上，再三叩首奏道：“启奏陛下，老臣当初在乍闻孟达作乱之际，为求‘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故而‘拜表即行，先斩后奏’，实是有违礼法，特此免冠恭请陛下降罪惩处！”

曹叡起先也曾对司马懿擅自做主采取重大军事行动，先斩后奏，事先不经过上报审批，不经过他的同意，心底自然难免是有一些“疙瘩”的。但后来西线又传来消息：诸葛亮正驻兵汉中欲与孟达一东一西联手进犯，这又让他的忧虑之情一下压倒了猜忌之念——在那长长的十六日里，他每天夜里都在向天祈祷，祝愿魏军能够一举荡定新城之乱！

后来的事实证明司马懿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在前线战事瞬息万变的情况下，来回汇报和申请批复会耽误掉宝贵的战机，而给了敌人足够的应对时间。而今，司马懿已不负他之所望，胜利归师而来——自己这时还怎会责罚于他？况且诸葛亮尚在陇西一带举兵滋事，自己更应示之以宽宏之度，以免寒了前方将士的杀敌立功之心啊！

现在事情也做完了，结果非常不错，再说责怪司马懿的话就显得多余，还不如安慰他一下，让他以后多为国家尽力就行啦。想到这里，曹叡满面含笑，娓娓言道：“司马爱卿请平身吧！您忧公忘私、舍身救国、冒险出兵、艰苦作战，一举荡平孟达叛贼，肃清荆襄内患——此乃公忠体国之义举，何罪之有？依朕之见，爱卿非但毫无罪过，而且大大有功！朕要升任您为骠骑大将军，位与‘三公’同列！还有，朕欲加你为假……”

没想到曹叡对司马懿还是非常看重的，他初登大宝，也很想拉拢司马懿这样的能臣为自己所用，司马懿听到后面这个“假”字，心头不禁暗暗一跳：莫非陛下竟要赐我“假黄钺”的特权？这个念头一冒，他顿时有些莫名地兴奋起来。原来这“假黄钺”之义，便是由君王授予大臣一柄黄金钺斧作为凭据，赋给他“如朕亲临”之至高权威。倘若他真能得到这项特权，便可在荆襄之域“杀伐决断、尽操于手”了！

但是司马懿没有料到，在朝廷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全他的，就算天子有笼络之意，但其他阵营的权臣也有可能拼死抵抗，就在这个当口，太尉华歆却蓦地一声重咳打断了曹叡的话声，开口冷然而道：“老臣启奏陛下，司马懿身为辅政大臣，擅自调兵先斩后奏，本已触犯了朝纲礼法之大体！只因他实是忧公忘私、舍身救国，而且当时情势危急刻不容缓，朝廷才不得已而听他未批先行！”

“这……这……”曹叡也没有想到华歆会在这时候表达他的反对之意，不由得有些犹豫沉吟起来。“陛下，华太尉之言中正无误，老臣并无二话。”司马懿看到曹叡满额流汗，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只得在心底暗暗一叹，自己主动开口作了让步。

司马懿此时也只得主动退让为天子解围，他不敢让别人留有他过于强势的印象，此言一出，曹叡顿时面色一松，当即便大喜道：“司马爱卿实在是胸怀大局、公忠体国的一代贤臣——朕下诏升任您为骠骑大将军兼镇南大都督，总领荆、豫二州军政机务！”“老臣恭谢陛下隆恩！”司马懿俯身伏地而答。

87 小不忍则乱大谋——没绝对把握先别冒失

司马懿想当年亲眼见过曹操的所作所为，曹操本来局势大好，资源集中，人心所向，但就是因为他不够忍耐，过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导致未能最终达成所愿。他遥遥凝望着窗外愈来愈浓的暮色，默默无语：当年曹操身任丞相、权倾朝野之际，他就是一时按捺不住，不能“动心忍性，克己制怒”，才一刀斩了和他“高唱反调”的太中大夫孔融，结果过早地暴露了他的篡汉野心，给他招来了无穷后患，自己今天又怎能再重蹈他的覆辙呢？

在魏国的西面，蜀国一直在对我们虎视眈眈，从先帝时起至今，蜀国屡次主动发起对魏国的进攻，八年来魏国对蜀所做的阻击战，大多由曹真大将军统率指挥，曹真以其顾命托孤大臣之尊与百战不殆之勋，已在魏国军队中建立了稳如泰山的卓然地位。如今，将星陨落，吴、蜀去一强敌，自是大为欢喜，西线传来情报，诸葛亮又一次率军直奔魏国关中战区的祁山大营而来。

目前西线缺乏主将，诸葛亮又大举来犯，魏国朝廷大为头痛，究竟派遣何人出任关中大帅以抵抗蜀寇入侵，成了魏国君臣最为关注的问题。现在，朝廷上下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从原关中战区各军队中直接提拔贤能之材升任元帅；二是从其他战区的各大将领中选拔杰出之士调任元帅。围绕着大司马曹真空出来的这个关中大帅之位，一场忽明忽暗的人事斗争早已拉开了帷幕。

选将是一个国家面临的大事，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东吴与西蜀是曹魏两大最为头痛的威胁，目前有不少候选人可以竞争这个曹真空出来的职位，其中镇守宛城主持防吴事务的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和曹真手下首席副帅、征西车骑将军张郃是实力最强最为突出醒目的两个人。张郃是曹真在病逝之前与另一名顾命大臣、司空陈群大人联名举荐的，而司马懿也是由位高权重的太傅钟繇、司徒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元老重臣共同推荐的。

司马懿与张郃都很合适这个职务，只不过司马懿从目前的职位上来说比张郃更高一些，这让曹叡第一次感到了难以取舍。论理，这个职位其实给张郃相对合适，他多年来一直在关中协助曹真对付蜀军，早已积累了丰富的对敌经验；而且，即使是排队轮班也该轮到张郃了。从一名得力干将的角度来辨析张郃，他是名副其实的对蜀后备将帅中的佼佼者。

虽然曹叡也是新主登基，初掌大权，但他毕竟也算是一个英明的君主，做事不犹豫，不含糊，有自己的主见，在此蜀寇来犯，大敌当前之际，他必须很快解决这场军事危机。所以，曹叡只得以“快刀斩乱麻”之势从单纯的军事战争需要的角度出发，选定司马懿为关中主帅，接任大司马曹真空出来的职位。

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是填补了曹真留下的空缺，但从实质上来分析，其里面还包含着更多的人事斗争。然而，很多人在此之前就已清楚，曹真的猝然病逝，对魏国而言，绝不仅仅是损失一名大将这么简单。曹真的死去，必然将会在魏国内部引发一场大的政治洗牌。

第七章 军权至上

换个角度看，很多事就合理了。

旧次序必然被打破，念旧往往导致失败。

比起以势压人来，以德服人更难，但更有效。

88 曹魏内部的权力再平衡——掌握军队才是王道

皇帝最讲究的是手下各大臣对于权力的相互平衡，尤其是军权，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命脉，当年先帝曹丕逝世时，以亲笔遗诏指定中军大将军曹真、抚军大将军兼御史中丞司马懿与镇军大将军兼司空陈群共为曹叡的顾命大臣，从而在朝中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政治权力格局。

本来这三驾马车的权力结构非常稳固，运转得也很顺畅，一直是支撑曹魏雄霸天下的支柱，曹真在世之时，三位顾命辅政大臣各司其职，倒也合作得十分默契：曹真以中军大将军之尊，坐镇雍凉二州，统领关中战区十余万雄师，专门对付蜀寇；司马懿以抚军大将军之位，坐镇荆豫扬徐四州，统领水陆大军对吴作战；陈群却虚领了一个镇军大将军封号，手下并无一兵一卒，留在洛阳以司空录尚书事之职总领朝政。

就如一只三只脚的大鼎，本来稳如泰山，但如果断折了一只脚，那么仅剩下两只脚的大鼎就立不住了，“三驾马车”并驾齐驱，各居其位，各尽所能，拱卫天子，一切都运转得十分有效。而今曹真的死去，自然会使这样一个“铁三角”的政治权力格局出现倾斜与失衡，从而触发这一场难以避免的政治地震。

陈群长期在曹魏的中枢机构工作，他的职务相当于国务总理，总揽朝政，监督六部，所以他是最早觉察到这一政治地震到来的信号的朝臣之一。这位刚刚才过了五十五岁生日的魏室元老意识到，曹真一死，整个魏国的对蜀作战大任就虚悬出来了。但是，现在也就只剩下自己和司马懿有这份资历去担当了。

陈群对自己是了解的，他不是一个军事人才，而只是一个政治人才，让他去率军打仗肯定不行，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资历却没这个能力去担当这一重任。虽说自己也是有着一个“镇军大将军”的名号，但从来不曾执掌过什么军权。皇上封了自己一个“司空”之职，位列三公，极为尊崇，可仍然还是虚衔。只是皇上的任命诏书之中“以司空录尚书事”这句话里，排在最后的“录尚书事”是最有实权的职务，也就是钦定了自己是各部尚书的首领，总理国家内政大事。

就陈群自己看来，与其去疆场尘满面、鬓如霜，还真不如在朝廷中当太平尚书来得舒服，这五年来，曹真、司马懿都领兵征战在外，只有自己一人居于朝政中枢雍容治事，却也过得轻松自在，不似曹真二人那般身犯矢石浴血疆场。一念及此，陈群忽然觉得老天待自己也算不薄了！而今，平素里看起来身强体健、意气风发的大司马曹真，就那样说死就死了！

陈群得到消息说，司马懿正在力争这个曹真留下来的空缺职位，为了能达到目的，他上奏推荐建威将军贾逵、征东将军满宠代替自己留守东线防备吴寇，同时在处理好了有关事宜之后，乘八百里快骑火速赶回洛阳前来面圣，主动请缨，要求执掌关中军权，与蜀对敌。

89 对争权的不同看法——形势在变，意识要跟上

在常人看来，这也没什么，国难当头，有人愿意为国出力领兵抗敌，这应该是件大好事吧，而且司马懿的“深有韬略、机智善战”与“赤心为国、奋不顾身”这两大美誉在朝野上下是一致认同的。很多大臣都称他是西汉名将赵充国再世。自然，他今日这般举动，也完全是为国尽忠。

然而某些阴谋论者，比如司马懿的对立面就有其他想法了，他们从争权夺利或者力量平衡的角度考虑，就得出不同的结论。陈群认为，司马懿这是在外托公义忠贞之名而求亲自对蜀作战，大行统揽军权在手之实。这几乎等同于直接向皇上“逼宫”要权嘛！这种“纵横天下，舍我其谁”的作风，简直是太张扬太自负了！

太尉华歆当年受先帝曹丕重托，负责监督司马懿的言行，他最忌惮司马懿获取更大军权这件事，为了此事他主动来到了陈群家里，一字一顿地对陈群说：“我们必须阻止司马懿夺得更大的兵权，绝对不能让他出任关中主帅之职！”

看到太尉华歆到访，陈群心里就明白他大致上是为了什么目的，没想到华歆开口就直说了自己的来意，陈群一听，饶是他对华歆此行的目的已隐隐猜到几分，但听到他竟是当面说得这般明明白白，也不禁为之全身一震，惊道：“这是为何？”

华歆是一个越老脾气越耿直的人，肚子里藏不住话，他看陈群有点故作姿态，心里很不高兴：“司空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多问老朽？”华歆深深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当今朝野之士，文韬武略能及司马懿者有几人？位高权重能及司马懿者有几人？收揽人心能及司马懿者又有几人？正所谓鹰扬之臣起于萧墙之内，而举朝昏昏，文恬武嬉，却无人警惕！”

陈群为人城府深沉，不像华歆那样直肠子，他听华歆那么说，但还想确认一下对方的真实意图，所以故意在脸上露出了一丝惊骇，摇头说道：“华太尉此言差矣！司马大将军辅政三朝，忠心为国，累有大功，岂是太尉口中所言的鹰扬之臣？依陈群之见，他实乃有口皆碑、德高望重的社稷之臣！”

华歆看陈群仍然假模假样，故意跟自己绕圈子，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随手一挥，“当”的一声，却见华歆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他愤然起身，怒道：“老朽剖心沥血以实言相告，司空大人却以戏言还我！老朽就此告辞！”说罢，拄着紫竹杖，往外便走。

陈群见他动了真气，知道华老太尉的确是与他抱有同样的想法，一致反对司马懿获取更大的军权，“太尉且慢！”陈群慌忙站起，伸手一拦，肃然说道，“太尉请坐。本座刚才失礼了。然而本座也不可以无形之疑、不实之事来妄议他人是非呀！太尉今日之言，必有隐情，还望坦然相告。否则，视周公为王莽、视霍光为董卓，则本座之误大矣！”

90 翻着老黄历看时事——老人就是爱念旧

看陈群总算开始不假装听不懂了，华歆这才觉得可以与他谈一谈今天过来本就打算探讨的话题，他慢慢坐回了原座，渐渐平复了心情，然后缓缓说道：“其实，不单是老朽一人怀疑司马懿为鹰扬之臣，就连太祖魏武帝也对他生过疑忌之情。”

陈群对曹操以前的事情不太熟悉，因为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官，到不了熟悉高层内幕的那个级别，“太祖魏武帝？”陈群一惊，“他也怀疑过司马懿是鹰扬之臣？那么，他当年为何不曾彻底了结此事，却还将司马懿列为先帝的辅政大臣之一？本座有些不信。”

曹操当年给人的感觉是杀伐决断毫无顾忌，根本不会给任何野心家以机会，以他所知，曹操一向是外宽内忌，猜疑成性，想当年孔融、杨修稍露笔舌之长，便被他一举斩杀，更何况他已视司马懿为韬藏祸奸、蓄谋不轨的鹰扬之臣？自是断断不会留他于世！但是，武帝逝世之时留下的遗诏，却又为何将司马懿与自己并肩列为顾命大臣呢？这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华歆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岁大了，经历的事情略多，就如数家珍似的说起了当年曹操的往事，“武帝对司马懿一直是深怀忌惮，只因他人才难得，在朝中人脉极深，诛之而无名，废之而无辞，才不得已姑息隐忍，专用他帷幄谋略之长，而不付他治兵理政之权。”

而最重要的是，华歆也直到曹丕后期才获重用，才真正算是进入了高层决策中心，所以文帝临终之际，更是专门为此事将他召到榻前，付与他监察司马懿之绝密重任，当着他的殷殷告诫，“司马懿鹰视狼顾，才智过人，居心叵测。对他不可不重用，亦不可不深防。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付与他兵权，久则生变，必为社稷之大患。”

华歆就像是曹家的一个忠实的家奴一般，说起曹操与曹丕就像说起了自己的爷爷和父亲，说着说着竟是渐渐红了眼圈，哽声说道，“还是武帝英明睿智哪！他早就料到了司马懿终非善类。后来，在老朽的多次提醒之下，先帝魏文帝在世时也一直是让司马懿担任文臣之职，从不付与兵权。

当今陛下登基之初，由于外患加重，同时朝中人才凋零，迫于形势，才不得不起用司马懿。现在吴、蜀二寇东西交逼，形势危急，陛下才开始放手任用司马懿镇守荆州，独当一面，从此插手军机大事，渐渐使他手握兵权……而今大司马曹真病逝，他更是按捺不住，竟敢擅离职守进京夺权……司空大人难道对此还不引起警惕吗？”

91 大帅到任新战场——哪里重要司马懿就去哪里

张郃对关中大帅这个职务向往已久，本来这次曹真去世后，他是最有希望接替此职的不二人选，但是由于他在朝中没有过硬的后台力挺，最终此职还是被豪门世家的司马懿给夺了去，张郃心中有一百个不乐意。

这一天他正在家中闷坐呢，忽然有门丁来报：“将军，新任关中主帅、骠骑大将军、雍凉总督司马懿大人携其子司马师现在府外求见！”

张郃没想到司马懿竟然悄无声息地就突然到了他的地盘，事先也没得到任何信息，他不禁吃了一惊：这司马懿来得好快呀！什么时候竟已到了长安？他为何一进长安便来我府？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张郃一边在大脑里紧张而迅速地思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吩咐道：“速请司马大将军到客厅相见。”说罢，整了整衣冠，径自往府内客厅而去。

既然对方已经上门来了，张郃也不能失了基本的礼数，只得赶紧更衣出迎，远远的只见一位长髯飘飘、气宇轩昂的青袍长者，身后跟着一位面目清奇、身材俊伟的青年少将缓步而来。不用说，来的人便是那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和他的长子千户都尉司马师了。

司马懿远远看到张郃已经出迎，他也赶紧走了过来，司马师紧跟其后，两人一起来到张郃面前，司马懿微微笑道：“哎呀！老夫何德何能，竟敢劳驾张将军亲自到厅前迎接？多谢了，多谢了。”

张郃是第一次见到司马懿，本以为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狂人，没想到竟然如此客气，一脸微笑是那么平和自然，心头不禁有些意外，急忙收起了脸上那最后一丝倨傲之色，道：“司马大将军光临本府，不知有何指教？”说着，弯下腰准备躬身行礼。

司马懿这次来见张郃，他是知道要想主政关中地区，正职与副职之间一定要搞好关系，只有关系协调了，事情才容易办。所以急忙摆了摆手止住张郃行礼，爽朗一笑，道：“老夫今日谒见张将军，别无他意，只想与你倾心一叙。说来惭愧，这关中大帅一职，本就该由劳苦功高的张将军出任较妥。”

张郃之所以心里不高兴，原因就是司马懿夺了原本属于他的关中大帅职务，但是听司马懿如此开诚布公地说此职务理应归他，张郃不禁一怔，没想到他竟这般坦然地说出这番话来。却见司马懿神色如常毫无做作之态，继续说道：“然而老夫素怀奋励有为肃清天下之志，不愿郁郁乎久居升平无事之荆楚，为免岁月流逝而功业未建之憾，才忍不住半路闯出恳求皇上赐给了老夫来这关中一搏之机！老夫位极人臣，名望盛矣，本无须借此御蜀之功立名。只因壮志未酬，老夫才不惜亲身涉险掌兵关中与诸葛亮一战！万望张将军体谅老夫一片苦心，不要存有芥蒂。”

张郃有些意外，他也知道司马懿说的有些道理，对方目前早已位高权重，不需要借关中大帅的职务来提升自己，那剩下来的原因就是如他所说的报效国家了。司马懿又是大手一挥，慨然道：“老夫有言在先，今日便与将军就此约定，此番对蜀作战，你与我有正副统帅之名，决无正副统帅之实，各领一军，各扎一寨，各立己功，沙场之上见高低！半年之后，你若立功较多，老夫二话不说，立刻上奏朝廷，自行辞职，把这大帅之位让给你；你若立功不及于我，那就请张郃将军冰释前嫌，与老夫一道齐心合力击败蜀寇，共立盖世奇功，保我大魏社稷！张将军以为如何？”

92 战友之间的合作——俱是曹魏老臣子

司马懿第一次与张郃见面，就把话说得推心置腹，语气中显示出一股强大的人格魅力，让张郃倾心不已。张郃虽然一时也摸不清他这话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但也不得不为他这种清澈明爽的话风所感动。无论如何，这位骠骑大将军一上场来，便显出了与部将“开诚布公，大度能容”的器量，这在张郃从军以来几乎所有的上司当中，是一个罕见的异类。

不是每个统帅都能有如此恢宏的气度，一个人的能力可以通过他的言谈表露出来，个人魅力的修炼比任何其他能力的修炼都困难。以刚去世的大司马曹真为例，他平时就是常常“半吞半吐”，说不出这般气度恢宏的豪言壮语来！当然，类似这等意气昂昂挥洒自如的话，张郃也曾听到过，那就是本朝太祖魏武帝生前所说的那些话。然而，时隔魏武帝去世十一年后，司马懿竟以同样的气魄、同样的胸襟、同样的方式讲出这些话来，却令张郃有一种久违了的震慑之感——这才是一位真正的大统帅面对部下时应有的泰然自若的言谈举动！

在此次会面之前，张郃对司马懿的水平心中是没数的，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能力超强，关中大帅之位理所应当归自己所有，但这次见面后，就那一瞬间，张郃忽然感到了自己与这位司马大将军在魄力与度量上的差距。也许，自己说不定真的无法争得过他了！他一阵心旌飘摇，终于低下了声气，缓缓说道：“司马大将军所言恳切，张郃岂敢负有二心？一蛇岂能有二头？一军岂能有二帅？大将军黄钺在手，关中之军唯命是从，张郃亦自当力效犬马之劳。”说着，恭恭敬敬地将司马懿父子二人迎进了客厅。

既然张郃服气了，关中之军终于可以集中到司马懿一人的指挥之下，司马懿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军队的正副职不协调，对打仗一定是不利的。在迈进客厅大门之时，他轻轻说了一句：“幸好刚才张郃将军未曾与老夫立下约定一人一半各统一军，否则以老夫二万五千之士卒，与诸葛亮十万大军对敌，老夫不禁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哪！”“什么？司马大将军……你这句话乃是何意？我们关中不是屯有十余万雄师吗？为何……为何你说我们只有五万人马可以动用？”张郃听罢，不禁一惊，在司马懿身后怔住了。

司马懿叹了口气：“皇上有他自己的想法，朝廷中也有些不同的声音，此次出兵，皇上要求本帅只能调动五万兵马迎敌，其他的兵马必须等候皇上的密旨行事。同时，皇上交代老夫此番作战，不许指望他在长安驻留的这五万人马。”说着，往厅内走了进去。

张郃听后吓了一跳，他一下子意识到朝廷里的事情其实没他想的那么简单，曹真当年是曹家亲戚，算是自己人，朝廷对他是放心的，一旦外姓掌权，制约立即多而复杂。皇上此次任命关中主帅，竟还有这样一个苛刻的附加条件。若是换了自己，真正知道了这一切内情，恐怕对执掌这关中主帅一职也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兴致勃勃了。担任一个只能统领五万人马的大帅，这简直就像接到了皇上钦赐的一大盘“鸡肋”，食之无佳味，弃之又可惜了！真不知道司马懿心中是怎么想的，竟还要拼尽全力来争这个关中主帅之位！

93 卧龙遇到猛虎——都不是好惹的

诸葛亮自从独掌西蜀军权之后，为了牢牢把持朝政，同时也为了西蜀自身的安宁，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主动向曹魏发起进攻，这一次出征连续遇到阴雨天气，诸葛亮的心里无比烦闷。“又下雨了！”诸葛亮负手缓步踱到营帐门前，看着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幕，不禁怅然一叹。也不知怎的，今年的天气自年初以来一直都有些异常。像今天这样的霖雨，从四月初开始到现在，算起来已经持续下了一个月了。霖雨打湿了地面，到处都是坑洼泥泞，人马难行，更不用说去征战沙场克敌制胜了。

这次出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魏军的营寨久攻不克，毕竟自己是远道而来，俗话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别人是这样，蜀军自己往前线运粮也同样遇到问题。他举目遥望着前方那座屯守着二万魏军的祁山，眉宇之际掠过了一丝忧色。虽然他目前已率十万人马将祁山这个关中要地如铁桶般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一个多月来自己不断派人攻打，却都被对方压了下来。

诸葛亮本来最期待的是与魏军打阵地战，不愿意与魏军久耗，因为时间耗久了，蜀军的粮草跟不上，最近战事不利是由于阴雨绵绵，路湿地滑，蜀军从山脚下往上仰攻，本就大大不利，而魏军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且又兵精粮足，实在是难以攻克。为此，他颇为愁苦。当然，诸葛亮围攻祁山，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就是以“围城打援”之策引诱魏军主力前来交战，然后乘势一举歼灭之！

诸葛亮虽然有自己的机谋与策略，但也要看对手是谁，对手水平的高低直接关系到战役的胜败，但是眼下的魏军会上自己的当吗？诸葛亮心里没有这个把握。因为，自从他知道曹叡起用司马懿出任关中主帅之时起，他就下意识地感到自己此番北伐的前景恐怕有些不妙。战争之道，在于审量敌我、料敌设计——一切谋略均是因敌而异、因敌而发。

战略这种东西也是适合于甲就不一定适合于乙，一旦对手换人了，策略也要更换，否则肯定难以奏效，他这几年来，都是一直在和曹真、张郃作战，因此对他们的战略战术摸得很熟。正是立足于这样一个前提，在此次北伐中，他针对这二人的用兵手法“有的放矢”地准备了一整套应对方案——然而，世事难料，自己一向对之揣摩甚深的曹真竟在战争开幕之初便猝然病死，换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司马懿前来应战！这倒让他一时有些周章失措起来。

既然现在的对手是司马懿，诸葛亮想想就有点头痛，司马懿他是熟悉的，水平与自己不相上下，自己想要打败他实在是非常不容易的，每次一想到他的综合素质，诸葛亮便不禁蹙紧了眉头。这个自己从建安十三年间就已经结识了的“老朋友”今天终于到了这里和自己迎头相撞了！自己能够将他击退而回吗？三年前自己在孟达之事上已经和他“隔空过招”了一次，今天自己再次和他正面交锋，又该有几分胜算呢？他背负着双手，在营帐之内来来回回踱了几圈，猛然立定，转头向侍立在一旁的奉义将军姜维问道：“姜将军，这几日魏军主力那边可有什么新举动吗？”

姜维对司马懿不了解，他认为司马懿只是利用了自己家族的背景才当上了关中大帅，其实力估计不比曹真强，听诸葛亮这么问，他摇了摇头，答道：“据刚才探子来报，司马懿带着他的魏军主力仍然龟缩在上邽原，不敢前来驰援祁山。”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又道：“依属下之见，司马懿这老匹夫恐怕是惧了丞相的赫赫威名，吓得不敢前来应战。”

诸葛亮看姜维对司马懿不以为然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说：“这司马懿的强项就是该忍的时候忍，该出击的时候出击；可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他这个人很不简单哪！自从贼帅曹真前不久暴病而毙之时起，本相就一直关注着这伪魏朝将会派遣谁来出任关中主帅匪首。”说着，他抬起眼看了看仔细倾听着自己讲话的姜维，又继续说道，“实话说，本相事先以为会是张郃升为关中贼军之首，却没料到是这个司马懿前来走马上任了！”

“我最近又重新研究了司马懿的一切，调整自己的对敌思路，你也来一起研究一下他的履历，二十九岁时投入曹操手下效力，先是在曹操府中当了十三年的掾佐之吏，后来又在曹丕身边当了七年的尚书仆射，一直不曾领兵作战过。只是到了曹叡当政之时，他才开始被外放出来担任对吴作战匪首——也就是说，他实际上只有四五年亲自掌兵打仗的经历。”

看了司马懿的履历后你就会发现，别看他领兵打仗的时间不长，但战果竟然意外地辉煌，讲到这里，诸葛亮的语气一下变得十分沉重起来，慢慢说道：“就在司马懿领兵为将的这四五年里，他旬月之间扫平孟达，百日之内肃清荆楚，扼守江陵而斩断吴国水道，潜窥夏口而虎踞江北，招招见血封喉，逼得东吴那边几乎是缓不过气来——实在是诡计多端，令人头痛！唉！本相万万没想到，在这关陇之地，却迎面碰上了他这样一个劲敌！”说罢，他面现忧色，沉默了下来。

姜维是诸葛亮所收的弟子，既然恩师如此看重司马懿，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姜维在心里暗暗记住了司马懿的名字，不过毕竟没有真正遇到过，所以听着诸葛丞相的深深叹息，姜维在一旁也只是受了感染，面色变得忧郁起来。他倒不觉得司马懿有多么可怕，只是在心头诅咒这可恶的霖雨天气——如果不是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梅雨，我们蜀军早就拿下祁山了。拿下了祁山，诸葛丞相也就算可以对朝廷给出一个充满说服力的交代了。然而，在现实中，却是天公不作美，用一场梅雨阻挠了丞相，也阻挠了蜀军，更是阻挠了光复汉室的中兴大业！

94 痛击对手的绝命一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司马懿到任关中主帅后，本来最害怕的就是诸葛亮会趁他立足未稳之机迅猛进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老天还是很照顾司马懿的，俗话说得好：敌之所忧，即我之所喜。这边，诸葛亮为这关中地带的霖雨天气叫苦不迭；那边，司马懿却为这天气额手称庆。这为期一个多月的连绵霖雨，为魏军新任关中主帅的司马懿赢得了摸清关中军情、整顿关中军务的大好时机。

因为这雨，双方都不能组织积极有效的进攻，老天给司马懿腾出了调整关中战略布局的时机，蜀寇的攻击力受到了极大的制约，一时无力持续发动远征奔袭；因为这雨，魏军也不得不放弃了长途追击，暂时停留在战略要地里养精蓄锐，伺机而动。司马懿就率领着他的五万大军屯驻在上邽原，一边厉兵讲武全力修整，一边等待时机迅猛出击。

司马懿利用这段有利的战略缓冲时间，首先考虑的是军粮供应问题，去视察上邽原这个魏国在关中地区最重要的军屯基地。这里有数百顷稻麦之田，是供养十万关中大军的“粮仓”之一。此地距离祁山大营有千余里路之遥，是祁山两万驻军最直接的粮草来源地。

司马懿这次手上只有宝贵的五万精兵，他是十分看重的，一兵一卒都不肯浪费，从长安出发后，先行到上邽原驻扎下来，与征蜀将军戴陵的军队会合，再伺机出兵前往祁山。然而司马懿这一避实就虚、迂回进击的做法，招致了不少魏军将领的不满，他们认为司马大将军这是在有意避战，不敢与蜀军主力正面交锋，实在是显得有些胆怯。

每次打仗总有那么一批头脑简单的将领逞匹夫之勇，觉得自己不怕死，敢于出击就是为国争光，对这些一天到晚叫嚷着要打仗的部将，司马懿心头很是不悦。打硬仗是打硬仗，发牢骚是发牢骚。打硬仗你们未必行，发牢骚我是一点不行。仗打赢了，你们个个要跳出来抢功劳；仗打输了，全由我一个人兜着。

司马懿这次率军迎战蜀军，无论如何都要求稳，因为总共才五万兵马，随便一个损失就没本钱了，只要不是十足的把握，司马懿绝对不能把军队放出去搏杀，朝廷里华歆、陈群那一帮死敌，正天天盯着我的所作所为从没松懈过，司马懿就这样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我行我素，一边下令召集士兵大面积地收割上邽原的稻麦，一边又让军屯士卒做好秋稻的栽种工作。

总算等到某一天天色放晴，司马懿就要亲自去视察上邽原农作物的种植情况。一大清早他就带上自己的儿子司马师以及亲随数人，还有张郃、戴陵、雍州刺史郭淮、驱蜀将军魏平等一班关中将领专门前往现场巡视稻田耕种事务。

上邽原的所有将领，对农作物的耕种问题一向不很重视，他们的心思永远都在前线的作战当中，戴陵嘟嘟囔囔地说着：“大敌当前，祁山危急，司马大将军不去救援，反而带我们来看什么劳什子的屯田……这不是本末倒置、轻重不分吗？”司马懿走在前边听得清清楚楚，却是当作耳畔微风轻轻吹过，毫不理会。

95 在具体事务中发现人才——行伍之中出将军

果然当司马懿来到上邽原军屯基地，看到山脚下那一大片稻田时，并没有自己所预想的那种热火朝天耕作的场景，众人放眼看去，偌大一片田地，却只有十几个须发苍苍的老兵驱着四五头耕牛在那里弯腰耕作。司马懿脸色一沉，走上前去，问离得最近的那几个正赶着耕牛犁田的老兵道：“咦，这么多田地，怎么就你们几位老哥耕作？”

老兵们都在埋头种田，看到有一群高官模样的人过来询问，都不敢造次，个个光知道点头，没人敢答话。司马懿又问：“耕得过来吗？”有个老兵胆子稍大，摇了摇头，说道：“耕不过来，不少田地都撂荒了。”

司马懿一听，心里就知道出问题了，所谓军屯就是由军人直接来耕作的土地，这对前方军粮的供应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皱起眉头问道：“那些年轻的士兵呢？哪里去了？老夫记得太祖皇帝创下的军屯之制中有这么一条，每一个军屯要地，都应该派出十之二三的青壮年士兵来从事耕作啊！”

那个老兵看对方问得急迫，也不敢不回答，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虽然制度是这么规定的，但是我们这里的将军们一心只想着跃跃欲试到疆场上杀敌立功，天天带着壮年士兵们去训练作战，就派了我们这些老弱残兵留在田里耕种。”

司马懿听了，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军粮的供应若不能保证，他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将无法实施，不禁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上邽原守将戴陵。戴陵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司马懿沉默了片刻，肃然叹道：“没有让该打仗的去打仗，让该屯田的去屯田，这是老夫身为主帅用人不明之过也！”

司马懿知道要想立即扭转这种状况，唯一的方法就是亲自示范，于是他瞅了瞅老兵们的装扮，也依样学样，挽起裤腿，将袍襟也掖在腰间，向稻田里走去。部将和随从们见状，一时都呆住了。张郃急忙赶上前来问：“大将军，您这是要干什么？”

司马懿的如此作为让周围人全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关中主帅会亲自下地耕作，就算是做个样子，也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司马懿从容回答：“老夫要亲自掌犁。怎么，使不得吗？”“使得使得！只是现在这梅雨时节，田地里寒气颇重，大将军裤腿高挽，万一……”司马懿挥了挥手，笑道：“嗨！老夫哪会那么体弱娇嫩？今日老夫亲身耕作，就是要将老夫重粮养战之意愿，昭示于全军！”

从这天起，司马懿天天亲自率人来田里参与耕作，全军上下参与农业耕作的热情立即被点燃了起来，掀起了一股农耕热潮。这一天在远处山坳里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司马懿看到一个年轻将士在传授大家耕作之法和宣讲军屯的重要性，说得头头是道。

司马懿在远处认真听了许久，觉得这个年轻人思路清晰，说话具有鼓动性，是个很好的军屯领头人，隔了片刻，司马懿问身边的人道：“唔……这个年轻人言谈之际颇有几分朝气，本帅倒是有些喜欢。他叫什么名字？”他身后一个亲兵打扮的人急忙应声答道：“启禀大将军，此人乃是戴陵将军手下的一个典农校尉，名叫邓艾。”

司马懿之所以把他的第一站放在了军屯重地上邽原，就是要让军屯的重要性广为人知，要大力抓好魏军的粮草供应问题，这样他的前线战略才能顺利实施。自从亲身下田耕作将重粮养战之意愿昭示于全军之后，为了考察各营士卒的行动情况，便身着微服、轻装简从地出来巡视。今天他已经走看了六个营队的屯田耕种情况，而邓艾这里正是他今日巡视之行的最后一站。

司马懿非常欣赏这个名叫邓艾的年轻人的才华，至少他反应敏锐，善于从积极的方面配合上官实施战略意图，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提拔他。“哦……这个邓艾啊，其实只是时运不济罢了，换了在当年太祖武皇帝打天下的那个时候，恐怕早就脱颖而出、一鸣惊人了！”

张郃经过这么多天与司马懿的朝夕相处，对这位新任关中大帅算是越来越佩服，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深谋远虑的结果。其实，司马懿的做法十分正确。粮草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他是极为清楚的。当年官渡之战时，逆贼袁绍以二十万人马之众与太祖魏武帝曹操三万士卒对垒多日，若非曹操深入敌后以奇兵狙击，一把大火烧了袁军在后方囤积的所有粮食，曹操是绝不可能取得最终胜利的，袁军也不会像雪崩一样一下子就彻底溃散了，这一切，都曾为张郃当时所目睹。

张郃以前也身经百战，对粮草对于打仗的重要意义心知肚明，看到司马懿如此重视粮草问题，张郃感觉司马大帅的下一步战略应该是和蜀国打持久战了。所以，他觉得司马懿坚壁清野、持重不发、伺机而动的战略是对的——毕竟魏军兵少粮多，蜀军兵多粮少，只能扬魏军粮足之长，而避魏军兵少之短。

96 不同战略的抉择——大帅该如何说服众将？

但是张郃作为一名武将，以前和大家一样都是热血青年，愿意上阵杀敌，战死沙场，痛痛快快地博取功名，现在看到司马懿似乎有打算要采取坚守不出，耗死对方的保守战法，感觉他实在不算高明，心想关中广大将士们哪里受得了司马懿这样步步为营式的推进策略？

跟张郃有同样想法的大有人在，因为当年前任大都督曹真在时，采用的也是大开大合，痛痛快快杀敌立功的战法，现在换方法了，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得了。他正在思忖之时，却见后将军费曜“扑通”一声在司马懿案前跪了下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道：“大将军，上邽原屯田固然重要，但如今祁山大营二万大军被围，也是危在旦夕！请大将军赶快下令，速速发兵前去救援！费某愿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为大将军开出一条血路来！”

他这么一带头，在场诸人全都吓了一跳，虽然大家心里也都这么想，但没人敢于直接向大都督提这样的建议，一个个拿眼瞥向司马懿，看他如何回应。却见司马懿听罢，面色凝重，只是抚须不言。戴陵也冲上前来，一头跪倒在地，嚷道：“大将军就让我去当一个先锋偏将，戴某必定十分感激，只希望大将军一声令下，戴某必定舍生忘死冲锋在前，一展身手为国立功！”

戴陵再这么添油加醋地一闹，引起更多人的请战反应，大家都积极要求大都督允许自己痛痛快快地出战蜀军，不要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张郃心念一动，也缓步出列，躬身行了一礼，道：“司马大将军，费、戴二位将军所言不无可取之处。依张某看来，可以分兵两路，一路在此屯守上邽，一路奔赴祁山救援，也胜似在此守株待兔。”

张郃毕竟是关中的副统帅，他这么表达了意见，所有人都纷纷跟上，一个个摩拳擦掌情绪激昂，一定要求大都督下令出战。只有秘书郎邓艾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却不发话，看着司马大将军有何动作。

司马懿看大家都是要求出战的样子，似乎拦也拦不住，心里暗暗叹息，其实他早就对迎战蜀军有周详的安排。目前的祁山大营兵精粮足，地势险要，完全可以与诸葛亮对峙半年而不危，本无须派兵去救。而且，在司马懿的全盘战略之中，祁山本就是拖住蜀寇深入关中的一道有力屏障，也是消耗蜀寇主力的一枚棋子。

因为诸葛亮不是别人，你想去和他正面交锋很难讨到好去，只有利用蜀军粮道艰难的劣势，通过与他干耗的方法才能稳妥地拖垮诸葛亮。因此，司马懿根本就没有立刻发兵救它的意思。更何况诸葛亮早有巧妙计策等在那里，就等魏军前去送死呢，他攻打祁山，分明就是一招“围城打援”之棋，正设好了伏兵等着魏军去挨打呢！司马懿岂能因一时头脑发热中了他的圈套？

97 朝中也有争论——内外受压才是常态

虽然司马懿花了大力气制止魏军轻举妄动，但魏军上下越来越以为司马懿贪生怕死，不敢应战蜀军，对他的分析和劝告根本听不进去。魏军诸将这一两个月来吵吵闹闹着请战，司马懿的耳朵都听得起了老茧。

今天张郃以副统帅的身份也附和众将的请战要求，搞得司马懿不好下台，如果再坚决不允的话，魏军诸将更加要看不起他了，他这个统帅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司马懿感觉他有点控制不住部下们的鼎沸之情了。

既然大家一片请战之声，司马懿也只能用事实来说服大家，否则空口说白话根本没人信，他缓缓说道：“也罢！既然诸君个个奋勇争先，老夫也不能拂了你们的美意。这样吧——魏平将军骁勇善战，就带着五千精兵留下来驻守上邽原；其余四万五千大军，在此休整五日之后，随着老夫与诸君一道奔赴祁山，和祁山大营守军腹背夹击诸葛亮！”

一个能人在前方干事，必定会有一帮闲人在后方评论，有太多的人自己挑不了重担，但若别人去挑，他在背后批评指责的本领奇大。司马懿在前线饱受帐下诸将日日催战之苦，而曹叡在朝中也是饱受文武百官天天争辩关中战事之苦。

司马懿在前方制定的对蜀策略，在朝廷中说什么的都有，因为练嘴皮子毕竟是轻松愉快的活，又不需要承担责任，反正站着说话不腰疼，朝廷上下以针对司马懿御蜀方略的态度为标志，旗帜鲜明地划成了两派：一派以太尉华歆、司空陈群、尚书令陈矫为首，全力反对司马懿的对蜀战略；另一派以太傅钟繇、御史大夫董昭、司徒王朗为首，全力支持司马懿的对蜀战略。

反对派一般都是阴谋论者，质疑司马懿别有用心，看他无论做啥，都会从阴谋的角度加以分析，最终得出司马懿不是好人的结论。陈群、华歆一派公开指责司马懿独掌兵权占据上邽关隘，眼见祁山大营形势危急，既不派兵救援又不出兵奇袭，却一直观望徘徊，示弱于敌，引起军中将士纷纷不满，似有“养寇以揽权自重”之意。他们强烈要求皇上迅速下旨，临时换掉司马懿关中主帅之职，由用兵机智灵活的张郃将军接任，方能一举扭转局势，大显大魏劲旅之雄风！

而支持派当然会和司马懿保持一致，他们总是赞同他的每一项决定，从他以往的业绩中找依据来论证他此次的决策一定也没有问题。钟繇、董昭、王朗一派则言之凿凿地认为，司马懿此番御蜀方略，走的正是当年汉朝名将赵充国持重破西羌的策略，完全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实击虚的高招，待到蜀军暮气丛生、无粮自退之时，便可兵不血刃地大获全胜而归。

98 司马家的家教——教育孩子的重要性

每个家庭对孩子的教育都是不同的，司马家族对孩子的教育也算独一无二，司马懿小时候父亲司马防每天都给他各种教导，现在他又将这份家教传给了下一代：“何谓帝王之术？”

司马师与司马昭都愿意听父亲讲述这一类的案例，孩子的成长往往受父母的影响极大，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就会有什么样的孩子，“帝王之术，也就是征取天下之术，通常只有两条途径，一是鲸吞，一是蚕食：汉高祖起于布衣，龙兴虎变，啸聚风云，驱恶伐暴，八年之间，威加海内，开基建业，一统天下，此乃鲸吞之功；秦国始据区区之地而终揽万乘之权，历时百年，夺八州而入其囊，纵横捭阖，长驱宇内，然后以六合为家、以万民为仆，此乃蚕食之术。”

看着孩子们听得认真，司马懿当然也就越说越来劲，把他多年总结出来的整套理论原原本本地讲解给他们听：“古人说得好，‘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如今我司马家族代代英才辈出，据魏室台鼎之位，纳天下赴命之士，总揽英雄，驾驭豪杰，内收人心以蚕食魏室基业，外拓疆域以鲸吞吴蜀之寇，自然四海归心、八荒臣服，何愁宏图不展大业不立？”

司马师向父亲提问：“我们在前线为国拼命，但为何仍有许多政敌在背后给我们使绊？比如说朝中的陈群与华歆，他们自己干不了大事，别人去干还在背后指手画脚，到处使坏。”

“这些事情平时不要放在嘴里，但一定要埋藏在心里，等待最恰当的时机。”司马懿摆了摆手，一脸的凝重，“为父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础上一举铲除朝中政敌！”

司马师听父亲这么说，立即兴奋起来，站起来卷起衣袖，挥了挥手，大声说：“父亲大人，我们可以对陈群、华歆这两个匹夫下手了吗？”司马懿缓缓摇了摇头，冷冷说道：“陈群、华歆虽然可恨，但并不可畏，他们只会摇笔弄舌作无谓之争耳！为父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况且陛下目前对我司马家倚重甚深，应该不会听进他们的谗言，更是不足为害。为父所忌惮的，乃是曹氏宗亲！”

“原来让父亲烦恼的不是华歆与陈群之辈，而是曹氏宗亲？具体是指谁呢？”司马师惊问。司马懿双目凝视在营帐的门帘之外，仿佛在盯着一个遥远的地方不放。隔了半晌，他才沉沉地说道：“不错，曹氏宗亲。这世间各种势力的变迁浮沉，往往是此消彼长。因为目前的天下是曹家的天下，曹家的宗亲永远是最为优先的权力掌控者，三月份时大司马曹真的死，为我们司马家族腾出了关中主帅的权位。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曹家又有什么得力干将冒出头来呢？当曹家没有人才时，皇上一纸诏书便可以赋予我们权力，当曹家出现强有力的宗亲时，皇上也可以用一纸诏书把这一切权力又收回到他们曹家手里。所以，我们要占有和扩大手中的权力，就一定要削弱和夺取他们曹氏宗亲的权力！”

司马懿连续几个月来一直明察暗访，就是要首先摸清楚他所率领的这支关中大军的底细，无论是人员背景还是作战能力，但考察的结果令他非常的不满意。关中大军近几年来虽说也曾立下许多赫赫战功，但长年辗转于陇西的崇山峻岭中征战奔逐，早已是“疲而不得休养，劳而不得安逸”，实如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关中的大部分将领当年在曹真的率领下，好大喜功一味冒进，很少有机会沉下心来整顿内部——司马懿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们成为骄将和疲卒，“骄将役疲卒，十战有九败”。司马懿所以一直迟迟不肯应战，也正是虑及此患，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司马懿亦已抱定宗旨，只要此番击退蜀寇之后，便要腾出手来对关中大军进行全面整顿，消其惰气而增其锐气，切实巩固军队的战斗力。

现在曹真不在了，剩下的张郃是除自己之外关中最大的统帅，但张郃也是一个冲动型的将军，只知道打打杀杀，不愿意全盘周密地考虑问题，当真是“一将之智有余，而大帅之量不足”。幸好当初曹叡未将关中兵权交与此人之手，否则以他轻躁张扬之作风、急功近利之心性，早已弄得关中局面一败而不可收拾矣！

99 诸将鲁莽求战——大帅应该怎么办？

虽然手下诸将人人请战，个个急不可待，但司马懿还是要事先把该说的话说明白，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以一些较小的损失作为代价来制服那些狂妄的武将们，他昂首环视诸将一周之后，缓缓说道：“诸葛亮可不是一般的人，他这次来犯可谓是蓄谋已久，大家千万不可等闲视之。他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号，手下士卒被他所宣称的大义感召，也是个个拼命，已成虎狼之师，岂可小觑？蜀军来犯才刚两个多月时间，正是他们积极性最高的时候，现在出去打难度极大，我有言在先，此战极为危险。诸君与他们以硬碰硬，就算不吃亏，然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也不是临阵应敌的上上之策！诸君少安毋躁，本帅自有出兵一举破敌之时。”

戴陵是个愣头青，他一门心思就想上阵打仗从而获取功名，以前曹真安排他在后方屯田他就极不愿意，现在更加是急不可待地要跳出去，司马懿的讲话他听得极不耐烦，等到司马懿的话刚一说完，便一跃出列，嚷道：“如今蜀寇临门叫战而缩头不应，岂不让天下百姓讥笑我等胆小如鼠？”

司马懿看到戴陵如此无礼，心中大怒，但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他决定就拿戴陵做一个榜样，让大家知道此战不易，轻敌者必败。他沉默片刻，陡然哈哈一笑，道：“戴将军忠勇可嘉，不愧为我大魏虎将，本帅钦服。来呀！传本帅的命令，让戴将军率八千人马，前去应战！”说着，将一支令箭掷给了戴陵，深深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又道：“本帅在此静候戴将军的捷报佳音！”

戴陵自负勇气了得，从不把蜀军看在眼里，认为这种战斗轻而易举，随随便便就能把功名挣到手，他一把接过令箭，根本不去想具体的操作方案，欢天喜地就出去迎战蜀军了。司马懿待他出营远去之后，抚须沉吟片刻，却又唤来张郃，吩咐道：“张将军速带五千精兵尾随戴将军前去应战，在后方为戴将军压阵。切记——此战若胜，则千万莫追；此战若败，则速速撤回！”张郃听罢，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看到戴陵将军领命出战了，帐下其他的各位将领也是心痒难搔，一个个跃跃欲试，都想出去迎战蜀军，司马懿看了不禁面色一肃，凛然说道：“诸君莫急，我们就在这帐中等待片刻，静候前方战报。本帅有言在先，这一战若是戴将军胜了，本帅立刻放手让诸君奔赴沙场大显神威，决不加以掣肘；若是戴将军败了，则请诸君日后一律谨遵本帅教令，再有妄议出战者以军法从事！”帐下诸将一听，个个面面相觑，都是在心底求神念佛地盼望着戴陵凯旋。

既然司马大帅都这么说了，诸将也只能等待，戴陵的武功与勇气在众将当中算是中上，大家对他很有信心，心想就算戴陵不胜，至少也不至于失败。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当天边斜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投进营帐里来爬上每一个将领的鞋尖时，一阵杂乱无章的喧闹声划破了黄昏时的宁静。在听到这喧闹声的一刹那，司马懿从虎皮椅上霍然而立，脸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双眼盯着帐外，只是不言不动。

看来是戴陵将军回来了，众将对于出战将领回归时是胜是败的声势规律都很熟悉，听到这种响动，大家心里都是一沉。喧闹声越来越近，来到中军帐外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哗啦”一响，只见张郃提着一柄剑锋上正滴着血珠的长剑，一把掀开了帐帘，一身疲惫地走了进来，灰头土脸的，表情十分难看。顿时，所有的魏将都像木头人一般怔住了！帐中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张郃脸色灰白，身上的甲胄上血迹斑斑，他平抑了一下胸口的起伏，将血剑插入了剑鞘之中，向司马懿一躬身道：“报告大帅，蜀寇出动了两万人马和魏延、姜维、王平等三名大将一齐围攻过来……戴将军拼死力战，受了重伤，被……被抬到后营疗伤去了……我们损失了战骑三百多匹、战士四千余名……不过，蜀寇大概也和我军伤亡的情形差不多吧……”

戴陵的这次出战，也可以看作是司马懿对蜀军的一次摸底测试，测一测蜀军的作战方针与自己的判断是否一致。看来事前他料得没错，蜀军果然采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消耗战，企图在双方有生力量不对等的情形下折损自己的元气。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侍立在他身边的司马师看着父亲这般神情，知道他心头已是翻江倒海般难受，也只得在一旁默然观之，不敢插嘴前去劝说什么。

有了这摸底测试之后，司马懿对诸葛亮的作战思路更加清晰了，他更加坚信魏军必须扬长避短，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万不可轻敌冒进。隔了半晌，司马懿才挥了挥手，吩咐道：“来人，扶张将军下去休息。”帐外两个亲兵应声而入，扶着满脸血痕的张郃退了出去。

这次戴陵的失败也正好给满营将官一个教训，让大家不要盲目邀战，要听从大帅的统一安排。司马懿待张郃刚一出营，司马懿便沉下脸来，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一段话来：“诸君要记着，伺机而动，后发制人，方是我大魏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戴陵逞狠斗勇，损兵折将，失误不小，立即免去官职，留在营中戴罪立功。日后，军中再有妄议出战者以军法从事！”

100 防蜀策略与司马专权——曹叡的心里也不踏实

对于司马懿的防蜀战略，皇帝曹叡也十分关注，他作为新登基的年轻皇帝，很在乎这次战斗的成败，司马懿也将自己的《抗蜀方略》写成书面文稿提交给了皇帝，中心思想是：“以守为本，以静制动，蓄势待发，伺机而攻”，而且通过孙资、刘放说服了自己下旨予以采纳。但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现象，司马懿私底下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会不会想通过拥兵自专、养寇自重来“逼宫”吗？逼朕要加封他为太尉之尊、县侯之爵吗？”

其实曹叡早已多次想加封司马懿官职以鼓励他的士气，但朝中诸位大臣集体反对，他们怕司马懿由此骄傲自大而不受控制，比如尚书令陈矫就是反对者之一，陈矫给出的理由是：司马懿如今是秉钺关中、手控强兵、专任阃外，倘若再加给他太尉之权，那么整个大魏的兵马将士都将落入他的统辖之中，谁人还能予以制衡？

因为大家的反对意见，曹叡内心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知该如何对待司马懿为好，朝中挺司马懿与反司马懿的两派斗争激烈，他这一次故意远离洛阳而来到许昌陪都“督战”，其实就是想暂时摆脱挺司马懿派与反司马懿派的喧闹，尤其是“司马党”人氏的控制和影响，跳出京都那个小圈子来另谋对策。于是，今天他又召来了陪驾同行的尚书令陈矫、武卫将军曹爽、虎贲中郎将夏侯玄、卫尉夏侯霸等共议制衡司马氏之事。

曹叡自己也知道他这次所带来的这批人大多是反司马懿的，这也表明了他自己内心的挣扎，司马懿这个人既要用更要防，对蜀战争是离不开他，但他又是大魏王室的心病。“司马公忠智至公、勋绩赫奕，可谓‘栋梁之臣’也——值此大敌当前之际，朕能否晋封他为当朝太尉以彰其荣乎？”

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情前，总希望听听周围人的看法，但他往往会找支持他内心想法的那个人去问，曹叡瞧着陈矫，若有意又似无心地问道。“微臣只知道司马大将军眼下可谓‘朝廷之望’也，至于是否确系‘栋梁之臣’，似非微臣所能知也。”陈矫也巧妙地答了一句上来，“太尉一职，责大任重，若不得忠贞方毅的‘栋梁之臣’以守之，恐有不测之后患也。”

朝廷中支持司马懿的人不少，反对的也很多，而且反对者都非常坚定，他们以维护曹魏江山为理由，坚决站在司马懿的对立面，但最大问题是，还真是没有合适的人能够取代司马懿。曹叡知道陈矫是前太尉华歆、前司空陈群联名推举出来制衡司马懿的能臣，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陈令君，依卿之见，司马懿如今在关中与诸葛亮对峙不出，是否另有居心？他莫非还想逼着朕和他做什么交易吗？”

陈矫是朝中最坚决反对司马懿的大臣之一，他继承了当年华歆的衣钵，一门心思针对司马懿，唯恐司马懿权利太大，会危及曹魏江山的稳固：“启奏陛下，华太尉在当年临终时所写的遗表中曾言，‘司马懿盗仁窃义以饰阴谋，此为其奸；隐忍诡伏以蓄异志，此为其险；欺世骗国以纳人心，此为其雄。如此奸险之雄，实为大魏之祸胎。’

华歆当年就是看穿了司马懿的鬼蜮伎俩，洞悉其险恶用心，宁可朝廷选派能力差一些的人去担任军事重任，也不愿意司马懿乘机掌握实权，华歆的话时隔两年，陈矫犹是感觉历历在目……陛下请思，这三年来，司马懿坐断关中，名为厉兵秣马、练卒备战，而实则暗摈异己、独揽大权。到了今日与诸葛亮交战之际，他却又故伎重施，如同太和五年之时一样‘闭营不出、养寇自重’。”

问题摆在面前，其实皇帝全都是知道的，现在要的就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这些事情，朕都知道了。”曹叡淡淡地看着他，“朕需要的是制衡他的对策。”陈矫一听，便急忙长话短说：“依微臣之见，陛下可以派出监军大将前去关中大营监控司马懿，并着力督促他与诸葛亮相机交战！”

派人去监督司马懿？司马懿可是老奸巨猾的大老虎，朝中有谁能够去监督司马懿？曹叡不禁问道：“谁是合适人选？”陈矫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也有了一个相当成熟的方案。他和曹爽、夏侯玄他们交视了一眼，开口便奏：“骁骑将军兼宗室驸马秦朗近日刚刚平定并州羌虏之乱方才班师回京——臣等建议，就让秦将军以‘征蜀护军’之名义率领京畿禁军二万‘虎豹骑’前去渭南大营。”

“秦朗毕竟年轻，因为是驸马，因此得以高升，他难道还真有本事能去和司马懿较量一下？有这个本事担得起这副担子吗？”曹叡有些拿不准把握。曹爽、夏侯玄、夏侯霸等齐齐伏身奏道：“臣等恭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去勉力试一试吧！”曹叡幽然一叹：“好吧……朕这就马上下旨让他从洛阳整装出发……”

101 突如其来的发难——总有许多问题考验司马懿

一场预谋已久针对司马懿的大风暴即将上演，现在就看司马懿是如何应对复杂的人事斗争的。十五日后，关中大军副帅、雍州刺史郭淮突然从渭河北岸津口大寨过来，更是在三军决策大会上公开提出：秦朗将军战功赫然，须当由他前来执掌关中帅印，以便带领大家尽早消灭蜀寇、肃清西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就有不少人对司马懿消极避战的做法很是不满，只是没有人敢于公开反对司马懿而已，郭淮明摆着是背后有人支持，他这才敢站出来提这个提议。此事顿时在关中大军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而身处风口浪尖的征西大都督、大将军司马懿却是力排众议，带头响应郭淮的提议，声称自己年事渐高、精力不济，又加之近来患有头痛之疾，实在不宜再理关中军务，便当场拟写了一道奏请表，向朝廷请求：一是准允自己返回洛阳京都养病；二是即刻以征蜀护军、骁骑将军秦朗代理关中大帅之职。

估计司马懿早已摸清了关中魏军的底细，就知道除了他之外，肯定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够挑起抗衡诸葛亮的这副担子，他干脆就撂挑子了。他发表之日，就和秦朗交接完了关中军务代理事宜，下午就随郭淮渡过渭河准备返回关东而去。最耐人寻味的是，秦朗竟然毫不推辞，几乎是当仁不让、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司马懿交托过来的关中帅印，正儿八经地代理起关中军政机务来！

司马懿正式下野，乘车离开了帅府，他心里倒是要看看这位新来的驸马爷究竟有何能耐。渭河北岸津口浮桥处，司马懿从平日所乘的那辆“追风车”里掀开车帘，慢慢探身走下地来。郭淮早已下马在旁侍候，上前抱拳而道：“大将军，郭某前日奉了您的密令渡河前来肆语逼责，简直是迹同犯上作乱、无礼之极！郭某在此请罪了！”

其实这就是一场司马懿事先串通好的假戏，他这么做，一是要给新来的驸马爷一个下马威，另一个是要借驸马爷的名义去再次试探诸葛亮的战略部署。司马懿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隐隐笑意，摆了摆右手，道：“郭君此言差矣！你有何罪可请？本帅与你如同当年的‘周瑜打黄盖’，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做戏嘛当然就要做得像，做得像才能骗过全军上下，并且骗过蜀军主帅诸葛亮，若无郭君你此番咄咄逼责，咱俩这一出双簧戏又岂能骗过军中上下？又岂能骗过诸葛亮的耳目？诸葛亮不是想处心积虑地逼本帅离开关中大营吗？好！本帅就离开一段时间，瞧一瞧他日后如何腾挪使诈！”

郭淮有点吃惊，他其实知道秦朗等人根本不管用，一个年纪轻轻的驸马爷怎么可能是诸葛亮的对手，只怕是头里几仗就得落败。听司马懿要离开，他面现惊愕之色：“难道大将军真的要回洛阳？”司马懿摇了摇头，含笑注视着他：“这个……本帅就要叨扰郭君了——本帅可能须得在你这北岸津口大寨里悄悄蹲下来住上几日……”“行！”郭淮一口答应。

102 诸葛亮的应对——既是心理战又是实体战

司马懿现在是要布置一个假象去迷惑诸葛亮，希望诸葛亮上当之后能露出破绽来，所以他又回头瞧了瞧身后的“追风车”一眼，喊过刘锋近来，认真吩咐道：“诸葛亮为人极是谨慎，本帅今日虽已对外声称离开关中返回洛阳，他必然不会深信，定会派出暗探前来沿途探查——刘锋君，你便换上本帅的装束，且去‘追风车’上坐着，继续向东而行。一路上便把鼓吹礼乐高高奏起，尽量摆出‘鸣锣开道、衣锦还乡’的气派和热闹来，要让他们相信是本帅真的返回洛阳去了。”“是！”刘锋爽利地应了一声。

假司马懿乘着“追风车”自回洛阳去了，真司马懿一身便服静立许久，忽然转身对侍立在侧的司马昭吩咐道：“昭儿，你且派人悄悄与刘星、胡遵两位将军联系，让他们务要善自保重麾下的兵马实力，不可随着秦朗一味轻举妄动。若是碰上小战小役，就把秦朗带来的那两万虎豹骑禁军推到前面去‘大出风头’。不过，假如秦朗近来有何大战部署，他俩却定要事先派人速速告知本帅，本帅自有应对制变之方。”

司马懿离开后，秦朗果然轻率冒进，结果被诸葛亮打得大败，直打得秦朗闭门不出，再也不敢与诸葛亮对阵。五丈原东边的“方面坡”上，一片绿荫之下，诸葛亮坐着四轮车静静伫立。他右手持着鹅羽扇轻轻而扇，领口被一丝不苟地抚平，竟无半毫褶皱。虽然是铄石流金的高温天气，他那玉树临风的峭拔姿态却似永难磨灭。

姜维站在诸葛亮的车旁忧心忡忡，他就是怕魏军被这几次三番痛击之后再也不敢出来了，接下来如何才能与魏军野外交战成了蜀军的难题，他遥望着对面的那一排排魏军大营，深深而叹：“这一番秦朗被丞相打得大败而逃——只怕魏贼畏威惧难，再也不复出击矣！”

诸葛亮也深感心烦，只要魏军敢于出战，就一定被蜀军包了饺子，但总有那么几支魏军部队始终不上他的圈套，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拯救了本已陷入包围的魏军大队，“可惜没能将魏贼一举重创啊！胡遵、刘星那两支敌军最终还是没进本相的‘圈套’啊。”

最近一段时间，魏军真的是闭门不出了，蜀军由于粮草运输困难，时间耗长了对自己大为不利，诸葛亮每天在营门口徐徐地摇着鹅羽扇，眺望着那魏营上空高高飘扬的绣有“秦”字的大旗，看着它犹如一簇黑色的火焰在猎猎夏风中上下跃荡，缓缓自语而道：“本相真希望能够发明一种鼓翼而翔的‘木鸢’，让咱们的大汉勇士骑在上面，从这里凌空飞进贼营之中。”

姜维听了诸葛亮说出这种超越历史、跳出时空的奇思怪想后，并没有认为他在说笑话，而是用满是信服的眼神看向诸葛亮：“在下坚信，以丞相大人的无双聪慧，这种鼓风飞翔的‘木鸢’您一定能够研制出来的。”

103 双方的拉锯战——看谁耗得过谁！

秦朗果然很快就不行了，连打败仗之后，曹叡也不得不撤销了他的监军职务，把他调回洛阳，关中大帅的位子仍然由司马懿来坐。这下子朝中也暂时无人敢于反对司马懿的拒蜀战略了，曹叡只能放权给司马懿，让他全权在关中与诸葛亮对敌。

司马懿回归后，魏蜀双方又回到了僵持的状态，司马懿总是闭门不出，蜀军无论怎么挑战，总是不能让魏军出城迎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让诸葛亮也无可奈何。诸葛亮那慢慢浸润了淡淡忧伤的目光抬了起来，投向了那高高远远、苍苍蓝蓝的天穹，仿佛一直要看穿到天穹的外面去：“光复汉室的大业，倘若老天爷再多给本相一些时间，本相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唉！可惜——本相可以利用的时日不多了！”

姜维一直把诸葛亮当作神仙一样的人物，认定诸葛亮有无穷无尽的能力与时间来平定天下，今天听他这么说，顿时惊得呆住了，连音调都变了：“丞……丞相！您……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诸葛亮本来也就是感叹人生苦短而已，觉得自己壮志未酬，不甘心就此离去，但他转眼看着姜维那张说不出有多么恐慌的脸庞，在唇边淡淡地绽开一片笑意，对他说道：“伯约你怕什么？生老病死，犹如四季更替，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一瞬间，诸葛亮又突然想起蜀汉的后主刘禅，后主表面敦厚朴实，时时表现出对自己的关切，但是这次出征之后，陛下那天给本相钦赐而来的治疗心火之疾的名贵药材当中，怎么会有鹿茸、人参、赤枣这样的催火助热之药？

本相为了早日恢复汉室江山，每日里茶饭不思、抑郁寡欢、心火亢炽，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本相，就应该是送夏枯草、青竹叶、金菊花、百合花等阴凉药材给本相泻火、清火、降火，而不是送鹿茸、人参、赤枣等纯阳药材给本相生火、催火、旺火啊！陛下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呢？

难道说陛下是想让本相早点累死算了？或者陛下也不愿意本相早日恢复汉室大统？越想下去，诸葛亮就越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烦闷。他急忙摇动鹅羽扇，“呼呼呼”地连扇了五六下，然后定下心神，徐徐吩咐道：“伯约，你且去将邓芝将军喊来，本相要派他前去魏营送一件‘礼物’给司马仲达。”

由于司马懿的坚韧不拔，无论蜀军如何叫阵就是不出来迎战，搞得诸葛亮就像是老虎遇到刺猬，没有下口的地方，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干脆连小孩子玩闹的把戏都使出来了。夕阳已然落去，垂垂夜幕笼罩着魏军大营，中军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一只朱漆大盒静静地呈放于帅案之上，诸将围坐帐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在司马懿与众魏将的惊奇目光中，送盒子过来的蜀国使者邓芝躬身立于帅案的前方，面对着司马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良久，司马懿轻咳一声，微微颔首，示意亲兵上前开启。

帅堂上的众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在那里等着看，大家心里都好奇，不知诸葛亮给司马懿送来的盒子里装着什么？有人猜测是黄金珠宝，有人猜测是一颗人头，直到那只朱漆大盒慢慢打开，跃入司马懿眼中的是一顶乌亮的，由细长马尾编织而成的贵妇人“剪耄帼”。放在这顶“剪耄帼”底下的，是一件绯红色的织锦女衫。

第八章 最后一搏

有时候不动比乱动强，耗时间也是一种战略。

人生赢家等于60%的能力加40%的长寿。

当别人说你坏话的时候，说明你快要胜过他了。

104 诸葛亮黔驴技穷——连小孩子的招数都用出来了

这下子，在堂上的各位将领更加是摸不着头脑了，有人猜测难道说诸葛亮抓到了司马懿家中的某位女眷，由此来要挟司马懿退让？刹那间，中军帐内一片寂然——司马师、司马昭、胡遵、刘星、黄华、魏平等诸将面面相觑，不知诸葛亮此刻莫名其妙地赠送司马懿这一套巾帼服饰究竟是何用意。

大家的眼光不约而同地转到了蜀国派来的使者邓芝身上，希望从他那里获得这份礼物的谜题答案，邓芝终于开口说话了，“司马大将军，这漆盒里还有一封诸葛丞相写给您的信。不过，不知您有没有这份胆量敢将这信公开念出来给大家听一听呢？”

“有何不敢？”敌对方面送来的信函，司马懿肯定是要当众宣读的，否则大家还以为他与诸葛亮有啥见不得人的勾结呢。他面如止水，慢慢伸手从那大盒里拈起一封帛书来，徐徐拆开念道：

司马君亲启：

天下汹汹纷扰三十余年，皆因四方多战而未能定乾坤也。亮此番东来，本欲为民解困、为汉中兴，以一战而安天下！而仲达既为对垒之大将，统领中原士众，不思披坚执锐与亮一决雌雄，反而甘愿窟守土巢，一味龟缩而谨避刀矢以自保，却与庸妇又有何异？亮心甚为失望，特遣使者送巾帼绯衣而至。倘若仲达又不出战，无须多言，且请披而受之，以显名实之无谬；倘若仲达耻心未泯，尚有一丝男子胸襟，且请速速批文而依期赴战！

诸葛亮谨呈

原来如此，司马懿这才知道，原来诸葛亮也有黔驴技穷的时候，搞了半天他也没办法了，只能拿这种小儿科的玩意来使激将法。但是帐下诸将一听，一个个“啊呀呀”失声大叫起来：“诸葛村夫好生大胆！竟拿这等妇人之物来羞辱我家大将军！是可忍，孰不可忍！”吵嚷之间，司马师已是一个箭步蹿上，一刀便架在了邓芝的后颈窝上！

想到诸葛亮竟然也有无计可施的一天，司马懿心里是非常高兴的，这么看起来诸葛亮也并非不可战胜的神人，他在我面前终究也有没有办法的时候。“住手！”司马懿满脸铁青一声暴喝，顿时盖住了帐中的喧喧闹闹。那白刃加颈的邓芝却似毫无惧色，只是冷笑着看向帐内诸人，一言不发。

司马懿哈哈大笑，心想诸葛亮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激怒了，真是小儿之见啊，当着众人的面，慢慢托起那顶“剪耄帼”，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淡淡地说道：“好东西！这马尾色泽不错，手工编艺也甚是精细。好一份‘巾帼之礼’！本帅就欣然收下了！”

虽然司马懿没事人一样，但帅堂上的诸位将军可真是被激怒了，一个个怒发冲冠，大叫道：“大将军！不能啊！”胡遵、黄华、魏平等都纷纷请战，要与蜀军一决雌雄。

司马懿的与众不同之处这时候就充分展现出来了，如果都跟你们同样反应，那还能叫司马懿吗？之见他右手一举，止住了众人的喧闹，然后向司马师把眼一瞪：“子元！收起你的刀来——快请邓大人落座！”司马师紧咬钢牙，悻悻然收刀回鞘，退到了帐角下埋头直生闷气。

105 意外之事有意外之喜——表象后面有情报

司马懿本来就是一个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一旦当他看清楚了此事反映出来的本质时，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暗中欢喜。所以别人怒火中烧，而他却是满脸堆笑，迎着邓芝双手一拱，道：“邓大人，你家丞相此番赠予本帅‘巾帼之礼’，本帅实在是不觉其辱但见其荣。”邓芝嘴角一撇，冷冷笑道：“邓某真没想到您司马大将军堂堂八尺须眉男儿，居然乐于以巾帼女子自居！这倒是好生奇怪的志趣啊！”

邓芝其实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司马懿竟然能忍得下这份侮辱，看司马懿跟没事人一样，邓芝心里也是极度的吃惊，但他这激将的话一出口，帐中诸位魏将都似被抽了重重一记无形的耳光，脸色俱是一片绛红。

司马懿对邓芝的激将法丝毫没有任何反应，面带微笑道：“邓君也是行军打仗的好手——打仗嘛，本来就讲究‘动若脱兔，静若处子’，本帅目前的打仗策略就是‘静若处子’，无论你们丞相如何暴跳如雷，反正我是岿然不动，何须你再来刺激？所以，在本帅看来，你家丞相送我这一盒巾帼绯衣，哪里是在骂本帅？分明正是在夸赞本帅之用兵行阵实乃‘静如处子’也！你说，本帅今日遇此，何怒之有？又何辱之有？”

邓芝听司马懿如此回答，这倒也是有点难办了，这老家伙无懈可击啊，几乎是从未见过的厉害角色，这脸皮之厚可谓刀枪不入！他念头稍定，仍是暗含挖苦地讥笑道：“听司马大将军您这般讲来，您这人确是与常人大异情趣啊！常人之辱，而君视之为荣；常人之耻，而君视之为誉！邓某差不多快要认为司马大将军您得了什么‘失心疯’了。”

司马懿让左右侍立的武将们全都退了下去，整个大堂里只剩下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与邓芝等四人。司马懿微笑着说道：“孔明他黔驴技穷了？辱人不成而自取其辱——他闷在那高高的五丈原上一定很难受吧？”邓芝听了，冷声而笑：“司马大将军自己闷在营里以巾帼女子自居，只怕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吧？”

司马懿心想，西蜀的人就是嘴巴厉害，那管啥用啊，嘴上占一点便宜，军事上我又不损分毫，他哈哈一笑说：“邓大人好一张‘铁嘴’，厉害！厉害！”司马懿纵声大笑，“师儿，去取一坛‘百花香’美酒来！同时设宴，为父要好好敬迎邓大人几杯！”

此人如此侮辱我的父亲，不杀了他已经是便宜他了，父亲竟然还让我去拿酒给他喝？“父帅！这……”司马师余怒未息，犹豫着不肯答应。“父帅——就让孩儿去取吧！”司马昭一见，急忙在旁讲道。

司马懿看大儿子有点不服气的模样，心想为大将者哪能为这一点点侮辱而丧失理智？“不用！”他一抬手喝住了司马昭，同时凛然逼视着司马师，语气变得冷森森的，“快去取酒！为父的话你没听清吗？”司马师无奈，只得狠狠一跺脚，出了营帐，从外面抱了一个大酒坛进来，同时让厨师上菜，在帅堂中摆开简单的宴席。

106 邓芝带来的无价内情——魏军离胜利还需等多久？

邓芝这次出使魏国，本以为能激怒司马懿，让他发兵与蜀国交战，为了这个目的，自己就算牺牲了性命也在所不惜，没想到情况大有不同，他冷眼看着司马懿为自己亲自斟满了一杯酒递来，心里暗想：这司马懿当真是迥异常人的一代枭雄！今天他遭到了丞相大人和自己的这般羞辱，居然能心平气和，不怒不躁，还和自己酌酒对饮起来，这一份忍功忒也了得！一念至此，他不禁对司马懿生出了深深的钦佩之心，便把自己脸上的冷傲之色渐渐收敛起来。

司马懿心想，邓芝可是上天送给我的一份礼物啊，诸葛亮平时的生活习性是怎样的，也只有他最了解，既然来了，我得从他这里仔细打听打听，于是笑吟吟地向他一连敬了三杯，说道：“邓大人你有所不知啊，其实本帅与你家丞相在前朝建安十三年之时就相识了！若要论起相貌之清秀俊逸、气质之彬然高华、风姿之轻灵潇洒，你家丞相才是一等一的才子佳人！他才是‘男生女貌’的卓异之士——这一套巾帼绯衣，穿在他身上才是风采照人，妙态横生啊！

为了减轻邓芝的敌对情绪，使他放松下来，司马懿谈话绝不涉及政治与军情，只是不断与他谈论家常话题，“呵呵……想不到在这两军对垒阵前，他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用这些巾帼衣饰来逗一逗本帅开心。唉！本帅可比不得他，每日里宵衣旰食累得要死！这不，你瞧本帅的黑眼圈都重了许多吧？昨夜本帅还熬到了二更末刻呢。”

邓芝一下子也猜不透司马懿的心思了，以为他真的是与自己闲聊家常，心想只要不谈政治与军事，闲聊几句生活八卦又有什么关系？一时好胜心起，随口便道：“我家丞相也如周公再世一般夙兴夜寐，坐以待旦，励精图治，躬亲庶务，连对营中士卒行使二十军棍的处罚都要亲自过问，做到赏而无滥，罚而无憾，公正之极！”

司马懿要的其实就是这些绝密内情，政治和军事可以派暗探去侦察，但暗探不可能整天围着诸葛亮身边转，对诸葛亮的日常起居与生后习性总是不了解的，他听罢，微微颔首，眯着双眼而笑：“好！好！好！‘不泄迩、不忘远’，事事得中、处处得宜——孔明果有周公之风！却不知他每日食量如何？反正本帅一天到晚累得要命，平日里最多也就只吃三四碗麦饭。”

邓芝想起自家丞相每天都是废寝忘食操劳国事的样子，内心也是隐隐作痛，听司马懿问起，面色一灰，黯然而道：“是啊！我家丞相日理万机，亦是饭量不足——每餐只喝两三碗绿豆粥便罢了……”

“哈哈哈……”司马懿听到诸葛亮原来每日里事无巨细样样亲力亲为，而且饭量奇小，几乎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两三碗绿豆粥？真想不到孔明他的玄门修为已经达到了当年谋圣张良那般‘辟谷食气’的境界！了不起！了不起！”司马懿目光一闪，抚须笑道，“其实，他每日应该还可以多喝几杯菊花茶或荷叶茶，这些都是能够为他清心败火的……当然，他饭量这么少，还可以吃一些山楂、枸杞，给自己健脾开胃嘛。”

107 司马懿的高明之处——从谈话中了解对手

司马懿一下子就看出了诸葛亮的弱点所在，既然魏军的原定方针是要耗死蜀军，那么当然是希望能准确知道究竟还要耗多久，也就是对方还能坚持多久？邓芝听到后来，额上冷汗直冒——司马懿竟能一眼瞧破丞相大人病情，当真了得。

司马懿探知蜀军的内情后，心情一下子高兴起来，他面带真诚地继续对邓芝说道：“邓大人，您返回蜀营之后，一定要替本帅将这句话亲口带给孔明老友——人之立身建业，全然以心泰体健为基；孔明老友您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焉能持久乎？一切还望自爱自重！”邓芝一听，心头一阵剧震，喉头一紧，竟是答不上话来。

司马懿心里还想着能否进一步探听蜀军内部的其他情报，他面带微笑，主动给邓芝又是夹肉又是倒酒，若有心又似无意地言道：“邓大人且先吃好啊……本帅听闻你家丞相帐下长史杨仪与征北将军魏延一向关系不和，势难两立。本帅以为，你家丞相若在，应该自能镇之以静；倘若一朝你家丞相有所不测，此二人必会因隙生乱，届时尔等将何以善后耶？你们切莫等闲视之也！”

邓芝听司马懿的话题逐步转到军事与人事上来，立即警惕起来，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不过他听罢司马懿的说法，心里也是暗自吃惊——这老贼的耳目居然这等灵通？连杨仪、魏延二人交恶之事竟也被他探知到了？他急忙肃然正色答道：“司马大将军此言何其乖谬也？挑人之乱而为己利，岂是仁人君子之所为也？我汉营上下尽人皆知——杨长史、魏将军之不协，纯系起于公心，而毫无争权夺利之私念。即便我家丞相不在，他俩亦必能摒弃前嫌、联手并肩、共赴国难而无他意！”

司马懿嘿嘿冷笑：“这些事情其实大家都是知道的，文臣武将水火不容很正常啊，我们在这里没必要争论，事实究竟怎样很快就会见分晓的，本帅这么说，也是希望你益州上下和睦一心而不生异变罢了。毕竟孔明乃是本帅之故交，本帅不得不聊尽旧友规箴提醒之责耳。”

司马懿看邓芝不肯再接着说下去了，也不勉强，反正他想问的情况已经问清楚了，于是大手一挥：“今日孔明送了本帅一盒‘巾帼之礼’，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帅也要还他一份厚礼。昭儿，你且将本帅昨日去南原荒林中亲手射猎而获的那头野猪让厨师细细切了做成脍肉，稍后交给邓大人带将回去，请诸葛丞相好好享用！”

邓芝回归蜀营后，将司马懿的礼物及言语带给了诸葛亮，诸葛亮听后长叹一声：“知我者，司马仲达也，他说的这句话多么准确而经典：‘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焉能持久？’司马懿这句话说得好啊！”诸葛亮静静地凝视着食盒中的那一片片鲜红的野猪脍肉，喃喃地说着。

诸葛亮总是想以弱小的蜀国国力赌一把大的，希望以奇迹的力量打赢魏国，一旦达不成目标，这摊子也很难收拾了。他身后的这个蜀国，不也正是像司马懿所描绘的这样——“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吗？这一次北伐如果不能成功，那么它的反噬之力就会翻转过来压垮整个蜀国的！

邓芝走后，司马懿与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回到寝帐后还在谈论着当前的局势发展，看来诸葛亮是撑不了多久啦，我司马家祖孙三代苦心经营的“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业，再努力一把就快要结出累累硕果了！

半月后的一个夜晚，司马懿正在安寝，忽然听到寝帐外突然响起一片慌乱的脚步声。他的师兄兼老朋友，司天监周宣面色慌张地一头撞了进来：“仲达！仲达！刚才西北夜空有一颗赤芒多角的巨星陨落了，而且落去的方向正是五丈原。”

“啊！巨星陨落？这说明有大事发生啊，天道异样往往预示着人事的变迁。”司马懿是一个非常相信星象的人，听后浑身一震，双眼大睁，“难道……”“诸葛亮死了！”周宣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诸葛亮真的死了？”司马懿喃喃地自语，“他真的死了？”“不错。大将军若是不信，就请随周某走出帐外一观星象。”周宣恭然躬身而答。

诸葛亮与自己说是对手，其实也是知心好友，自古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刹那之间，司马懿只听到自己心房深处仿佛有一块水晶般的东西“叮”的一下粉碎了，一股尖锐的疼痛顿时刺激了他全身的神经……他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半晌缓不过气来。

周宣却是没有看出司马懿的内心痛苦，他满心欢喜地认为诸葛亮一死，司马懿除去了心腹大患，从此一帆风顺了，他双手一拱，喜上眉梢，向他继续讲道：“周某在此恭贺大将军了。诸葛亮已死，大敌已除，您自此可以安枕无忧了！放眼天下，再无他人堪称您之敌手矣！”

司马懿深深知道，他之所以有今天的军权，与其说是曹魏天子给的，还不如说是诸葛亮给的，没有诸葛亮，他在曹魏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他对诸葛亮的生死看得极重：“周师兄！关于诸葛亮已死的这个消息，您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外传！”“这……这是为何？”周宣大惊。

对于诸葛亮的为人司马懿是很清楚的，就算他死了，他也必定对后事早有安排，魏军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能战胜他的。“倘若全军上下闻知诸葛亮身亡的消息，一定会群情兴奋，不顾一切地催着本帅赶快兴兵前去攻打蜀军。但诸葛亮乃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他必会在自己身后留下相当凌厉的后招，诱使我军自投陷阱。”司马懿凛凛的目光紧盯着周宣的双眸，面色冷峻得出奇，“刚才本帅所占的那同人卦第四爻爻辞正是‘乘其墉，弗克攻，吉’。这恰巧是冥冥上苍对本帅最冷静的提醒啊！”“唔……周某明白了。”周宣深深地点了点头。

108 死诸葛吓退活司马——蜀军的最后安排

诸葛亮真的死了，相当于蜀汉失去了灵魂，再也无人能有号召全军的能力，蜀军只得放弃进行到一半的征程，在绵绵秋雨中，由姜维和杨仪带着二万人马为南返大军殿后，缓缓朝汉中郡退却。队中依然载着那辆四轮车，上面撑着青罗伞盖，车中却坐着丞相大人的木像，依然是羽扇纶巾、鹤氅皂绦的潇洒打扮，显得颇有几分生气。

蜀军目前除了高层的几位知道诸葛亮已死的信息外，全军上下都被蒙在鼓里，无人知道蜀汉已进入了诸葛亮身后的时代，凄风苦雨之中，已经桃落菊开，物是人非了——姜维只觉自己所熟悉的、所尊敬的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再也无处寻觅。

姜维是诸葛亮生前所收的唯一弟子，这些年来，他与师父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亲如骨肉，师父把毕生的本领都教给他了，现在师父不在了，姜维能不伤心吗？不知是什么液体无声地流进姜维的嘴中，像雨像泪又像血，百味杂陈。

几天前在五丈原，诸葛亮在弥留之际仍然挂念着蜀军的后事安排，将退敌方案一一交代给他，当时的一幕幕情景浮现在他脑际：诸葛亮从病榻上撑起身来，正视着他郑重道：“伯约，大军南返之时，由你来总领后军。”

现在诸葛亮不在了，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能接得住率领蜀军光复汉室的这副担子吗？朝廷中有那么多不同派系的利益团体，他们能服我吗？“报——杨大人、姜将军，司马懿大军正在后面追赶我军，目前正距离此地二十余里！”斥候飞马来禀，打断了姜维的悠悠思绪。

这是第一次在没有诸葛亮的情况下，蜀军要面对司马懿的挑战，魏军此时追上来就是摆明了认为失去诸葛亮的蜀军一文不值。“怎么办？”杨仪是个文官，听说魏军追上来了，吓得浑身颤抖。“不用怕。”姜维心里虽然也有点虚，但表面上决不能显露出来，“请杨大人即刻下令，马上让后军回戈转为前军，所有旌旗戟指朝北，摆开八卦之阵，严阵以待。等到敌军扑近之时，在阵前列好十三面牛皮战鼓一起擂响，顺势再将丞相大人的尊像推将上前，来个以假乱真之计唬一唬魏贼！”

遇到打仗的事情，杨仪心里根本没有主意，只能按照姜维的命令去办，“好！一切就依你所言！”杨仪一边颤声答着，一边抹着额上的冷汗，急忙去中军落实督办这些部署了。

姜维转过坐骑，心里也着实没底，好在诸葛亮临终前早已向他交代了各种应对之法，姜维自己也很清楚，目前蜀中无人再是司马懿之敌手，更何况魏延、马岱所带的部队没有跟上来。但是姜维已经别无他路可以选择。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尽全力阻击司马懿，决不能让他逞凶肆威，否则自己如何对得起丞相大人的临终重托！

“报——敌军距离我军还有十里！”

“五里！”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按照丞相生前的安排试上一试，姜维甚至能看到栈道的尽头飘出写有“魏征西大都督司马”字样的大旗了！他的心倏地悬了起来，习惯性地转过头去寻找青罗伞盖下那位摇扇而哂的丞相。然而，那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那一尊宛然如生的木像，正用凝固成永恒的微笑回应着他……即便如此，“他”似乎也给了姜维心头莫大的慰藉！

109 欲取天下者不留恶名——司马懿对大汉的忍让

正当司马懿父子率领大军急追而至时，忽然看见蜀军后队变成了前队，所有旗帜一下子朝向了魏军，在隆隆战鼓之声中，姜维挺枪纵马，正对着狂扑过来的伪魏兵马，长啸而出，一如半年之前刚杀出斜谷道之际一样锐气逼人！

司马懿这次率军前来追赶蜀军其实是迫于魏军诸位将领的逼迫，大家听说诸葛亮有可能去世的消息后，群情激昂，一致要求追杀，司马懿拦都拦不住，只得由他们父子三人的战马冲在最前面，他们望到姜维自斜刺里杀出，都不禁怔了一怔！

姜维此时也叫拼命一搏，他除了按照诸葛亮生前留下的锦囊行事之外别无选择，既然要装也就要装得像，“司马老贼！你又中了我家丞相的妙计了！拿命来！”满腔是锥心刺骨的剧痛，而脸上装出的却是不可一世的狂傲笑容。在最想痛哭的时候，姜维却不得不扬声大笑！

眼前的景象让姜维感到好笑，对面魏军将士们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身后不放，他清楚地看到司马懿愕然地一拉马缰勒住了坐骑，也是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身后——那是蜀兵们簇拥着的载着丞相木像的四轮车，还有一面高高扬起的旗帜：“汉丞相诸葛。”

司马懿停下马来，此时他的心情五味杂陈，其实他看出来诸葛亮是真的死了，眼前的四轮车上只是一个木偶而已，但他仍然呆呆地望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地变化着。他蓦地一扬马鞭，身后的数万铁骑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这时，司马师、司马昭、刘星、胡遵等人都拍马靠近围在他的身边，分明是在七嘴八舌地争相劝说他下令继续杀上前来！

司马懿所想的，并不是现在能不能大获全胜的问题，而是获得胜利后怎么办？他本心是愿意延迟高潮体验的到来，因为一旦到来后，接下去必然是跌落了。过了短短的一刻，司马懿突然做出了一个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举动——他手中马鞭高高一挥，硬声下令道：“诸葛亮原来是诈死！前边恐有伏兵，我军全速撤退，不可久留！”

既然司马懿下了命令，魏军诸将再有千万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只得后退，因为他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魏军诸将从他身旁悻悻然散了开来，魏兵严整之极的阵脚于是在蜀军破喉而出的呐喊之声中开始松动、摇摆，最后竟乱成一窝蜂似的纷纷后退。而司马懿在拨转马头的一刹那，回过头来迅速望了一下端坐在四轮车中的诸葛亮木像，谁也没见到他眼角似有泪光隐隐一闪而逝！

司马懿的内心是很无奈的，他既要为司马家族夺取天下，但在此同时又不愿意担负各种恶名，他一边催马前行，一边仰起头来望向苍黄的天空，在心底默默自语道：“孔明兄，懿对你可谓仁至义尽矣！你在天上也该安然瞑目了吧？即便天命在我司马家一族，懿也决意要做西伯姬昌，终身不行有瑕有疵之事！大汉一脉，懿是断然不会亲手损毁的。至于你所效忠的那个刘禅伪帝，他自己将来能不能守住你和刘备并肩联手辛辛苦苦为他打下的这偌大基业，那就是你和我都无法左右的气数了。”

诸葛亮既然已死，蜀军也退兵了，此次魏军算是获得了全胜，司马懿果然在意料之中地被天子剥夺了兵权，招回京城赋闲去了。“诏曰：大将军、征西大都督司马懿力挽狂澜，驱退蜀寇，毙其酋首诸葛亮，居功至伟，着晋位为太尉，增邑三千户，并立刻单身返京面圣，朝廷另有大任托付。钦此！”

110 拒蜀之后改从文——司马师等待下一个机会

司马懿父子三人回到京城后，受到天子的褒奖，父子三人及所有将士各有封赏，雨后的洛阳京城，空气分外清新，虽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凉意又加重了几分，但连续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却让人觉得格外爽利。

司马师与贾充等人被安排到朝廷里当文官，负责整理文书一类的事情，北坊街市的道边，下了朝的司马师和身为廷尉署秘书郎的贾充各自抱着公文牍件正并肩相伴而行。

刚从战场上回来，放弃了征战沙场的快意人生，从此投入到纷繁复杂的朝廷文书往来的事务中去，心里总有些异样。贾充瞧了一眼司马师怀里那一大摞的竹帛文牍，不无感慨地说道：“司马君，你天天埋头于这些枯燥无味的竹帛文牍之中，可耐得住烦么？只怕没有你以前在关中沙场之上驰骋纵横来得潇洒自在吧！”

司马师仍是怀念当初在沙场为国征战，从刀枪上挣得功名的爽利生活，不习惯如今的烦闷无聊。“唉！现在任了这散骑常侍之后，才是真正懂得当年班超发出投笔从戎之慨叹的真意了！”司马师将怀中抱着的竹帛文牍向怀里紧了一紧，本欲大发牢骚，但话到唇边又暗一转念，就故意轻描淡写地点到即止了。

贾充听司马师如此说，他也了解司马师目前的心情，所以他就用言语来开导司马师：“司马君，正所谓天赐我事而练我之才，你只要用心去做，这百务万机都可谓无入而不自得。《道德经》有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贾某看来，司马君你今日忙于琐务，焉知这不是上天垂意要让你为他日莅临朝堂经纶大道而预作锻炼耶？”

司马师毕竟与贾充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两人的关系超铁，可以说是无事不谈，听了贾充这话，司马师心底不禁暗暗一暖，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恭然而道：“贾君你太过抬爱了！师在大内担职任事，只求念念无过而免罪为幸，哪里敢如你口中所言这般志存高远，不甘于位也！”

贾充早知道司马家族志存高远，他也愿意借着司马家的高升而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司马君你这话可就是把贾某当作外人了！”贾充面色一敛，眼圈忽地便红了，“家父生前与太尉大人素为莫逆之交，我们两家一向都有世交之谊。当年家父不幸病殁，若无太尉大人左右经营，贾某今日何得至此？贾某自然是一心盼望着尊府节节高升，昌隆鼎盛啊！”

111 司马懿的平北战役——秋风扫落叶般迅捷

极北辽东襄平城的公孙渊造反，司马懿奉命征讨，八月八日，辽东骤雨终于停歇。司马懿的大军一路击败公孙渊的数次抵抗，很快就包围了襄平城，他立刻集结三军精锐，四面合围，以慕容跋、高允明等客军为先锋，筑土山、掘地道、装云梯、立炮架，日夜攻打不息，炮矢如雨、罩城如网。

大军围城只过了六日，襄平城中估计事先根本没有准备，也没想到司马懿的军队会来得那么快，守军很快就弹尽粮绝，人人怨恨，各无守心，皆欲献城归降。公孙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派出伪燕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自城楼上放下吊篓出城前来魏营请降，求魏军解围退舍，而己方必将面缚告饶。

公孙渊的想法是使计让魏军撤去包围圈，自己可以带人潜逃，往北逃到其他地方去，襄平城也就不要了，但司马懿是何等的深沉老练，一听之下便知这是公孙渊的诈降逃逸之计，毫不犹豫地下令将王、柳二人斩首入匣送回襄平城内，并命虞松作檄射进城中告曰：“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以迎之。孤为天子上公，而王建、柳甫等欲孤解围退舍以应之，岂合礼乎？二人老耄，传言有谬，已相为斩之。若公孙君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

公孙渊看着自己一计不成，又想其他主意，他再次派侍中卫演前来与司马懿谈条件，比如将儿子送过来当人质是否可以？司马懿当着卫演之面怒斥道：“公孙匹夫这般迁延推托，无非是想以缓兵之计赚得再度天降骤雨之机也！可谓一味只欲伺机逃窜而毫无诚心矣！汝且听之，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尔等既不愿真心而降，则前途唯有一死矣！何必送子为质？”卫演抱头鼠窜回城而禀，公孙渊仍是不肯面缚求降。

五日之后，司马懿看公孙渊还是没有决心投降，就命令魏军强攻襄平城，在魏军强大的攻势之下，襄平城四门俱溃，公孙渊父子仓皇乘乱逃出，却被魏兵截于梁水之畔，戮于当场，传首京师。

公孙渊家族本来盘踞辽东数十年，祖祖辈辈经营此地，可谓根深蒂固，现在被司马懿彻底根除，解决了辽东的归属问题。司马懿率军入城，诛其伪燕从逆公卿将士一百零八家七千余人，筑为京观耀武慑众。同时，他对当日劝谏公孙渊勿叛大魏而遇害的辽东将军纶直、贾范等人尽封其墓而荣其子孙，以为后来者之鉴戒。司马懿本人，也凭着这一桩赫赫战功再次深深震撼了吴、蜀两国。

这一日深夜，从京城洛阳悄悄地赶到了报信之人，带来绝密的朝廷内部情报，在由公孙渊旧宫改建而成的太尉行署厅堂里，司马懿屏退了其他无关人员，亲自迎接了日夜兼程匆匆赶来的幕府军司马刘锋。

现在司马懿的夫人和孩子都被他培养成了政治嗅觉敏锐的超级情报工作者，全家老小共同朝着一个目标前进。司马懿与刘锋二人分宾主之席各自坐定之后，刘锋揩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顾不上什么寒暄客套，便直接禀道：“太尉大人，刘某是奉了夫人之命特地赶来给您送讯的。如今已从宫中得到绝密消息，当今陛下身患沉疴，恐有不治之虞。朝中奸徒四起，局势异常纷纭复杂！夫人建议太尉大人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辽东，再以最快的速度驰返京城以应不测之变！”

司马懿听后也觉得此事很重要，他襄平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看来接下去就是要回到京师去与朝中的对立集团作斗争了。他一脸认真地仔细听着，用手抚着颔下苍髯久久不语。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他才沉沉地开口了：“这个事情，本座心中自有分寸的。你且带讯回去，让夫人和两位公子他们在京城里该怎么做还是继续做下去。本座对他们充满了信心。”

112 又一次托孤——司马一人抵曹家四代

也不知怎么回事，司马懿的寿命就是长，曹家都已经从曹操、曹丕、曹叡传承到曹芳了，司马懿照样老当益壮，既能率兵远征又能安定后方。曹叡在榻床上望着曹芳与司马懿对面跪坐而泣的场景，仿佛想到了黄初七年四月在崇华殿那一夜时的情形，不觉泪雨涟涟，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到：“您……您若真是朕的父亲该有多好啊！”

满朝文武在司马懿的文治武功双重人格魅力下都被比下去了，曹魏天子不托孤给司马懿总是不放心的，所以也要看司马懿的反应如何。现在的司马懿在光滑坚硬的地砖上把头磕得“砰砰”有声：“陛下不见当日先皇之托孤于老臣耶？老臣在此立誓，老臣毕生定是大魏一代纯臣，必当为我大魏的社稷永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马懿终于登上了最高的权力舞台，他目前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站在了自己事业的高峰，大魏景初三年正月十三，洛阳城上，碧空万里，见不到一丝云彩。暖意洋洋的日光照在落满积雪的九龙殿屋顶之上，融出一粒粒晶莹的水珠，从风铃檐角滴坠下来，在光亮如镜的汉白玉地砖上敲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就像一个战士，在最后的出击前需要积攒足够的力量，现在司马懿的力量是积攒得足够充分了。从殿内高高的九层丹墀琼玉台上望下去，大魏的文武众卿、宗室外戚、各属国使者依次排列，在殿堂之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个个凝神敛息地伏身静拜着。司马懿平生第一次坐到了丹墀玉台上面御座龙床右侧的那个锦垫专席之上，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和皇帝陛下在天下臣民面前公然离得如此之近。

朝廷中的众人全都肃立在各自的位置上，今日既是新天子曹芳的登基大典，也是司马懿的权力路演。这时，“当”的一声玉钟长鸣，吉时已到。躬身侍立在丹墀玉阶之下的中书监刘放缓缓走到大殿当中，徐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

皇帝诏曰，朕以眇身，继承鸿业，茕茕在疚，靡所控告。太尉、大将军奉受先帝遗命，夹辅朕躬，三公九卿、各部群臣自当尽忠竭诚以兴魏祉。自今日起，朕改年号为“正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终之善。钦此！

皇家仪式总有一定之规范，刘放宣读完圣旨后，墀下群臣依礼齐齐山呼：“臣等自当尽忠竭诚、戮力王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终之善也！”

刘放看了看在场的所有大臣，特别是太尉司马懿与大将军曹爽，这两人是目前势力最大的两个派别的首脑，然后卷起诏书，往殿中扫视了一圈，肃然宣道：“有请顾命首辅大臣司马太尉代君训示百官！”

这是朝廷给予司马懿的权力展示机会，他可以借此向所有的文武大臣们宣布自己的辅政地位，所以他并不推辞，徐徐起身站在丹墀玉台右侧之上，目光犹如一派浩然巨流般倾泻而下，仿佛注视着墀下所有的人，又仿佛没把墀下所有的人都放在眼里，沉沉缓缓地讲道：

“诸位同僚，老臣何德何能，焉敢代君训政乎？老臣今日在这里，也只是和大家谈一谈心罢了。老臣数日前方从辽东平叛而回，老臣的身上还带着去年讨伐公孙逆贼时所受的箭伤——然而，老臣万万没有想到先帝临崩之际会将这顾命辅政之大任再次托付于自己！老臣垂垂老矣，哪有余力处理得了这天下百务万机？只有深深寄望于在座诸君‘各奉其职、并辔驱驰’，共兴我大魏万世之伟业！而老臣日夜匪懈者，也仅有一事，就是继承武皇帝、文皇帝、先帝的遗志，举毕生之力，合诸君之能，肃清万里、总齐八荒，使天下万民重归一统、共享太平！”

113 明争暗斗——司马家与曹家的冲突

典礼结束后，文武大臣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大将军曹爽集团的一伙人聚在一起商议：“这个司马懿，实在是太不把大哥您放在眼里了——上任伊始，便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俨然以首辅之尊自居！大哥，小弟我瞧着他就是一肚子气！”在曹府密室里，曹训一坐下来便朝曹爽愤愤地嚷道。

听曹训这么一开头，大家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纷纷要求曹爽带领大家跟司马懿干！邓飏也捻着颔下须茎，阴阴地说道：“大将军——司马懿这是在明借平吴灭蜀之名而欲暗揽举国的军政大权啊！”曹爽坐在虎皮胡床之上，双臂抱胸，两眼斜睨，冷冷地瞥着他俩：“本大将军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了……你俩光在这里空嚷嚷有什么用？还是要拿出管用的办法来遏制住他才行！”

小一辈的曹家子侄夏侯玄也参与了进来，他整了整衣襟，缓缓而道：“伯父，今日朝会大典之上，幸亏桓伯父老谋深算、随机应变，抓住‘军粮不足’的关键大做文章，将他的平吴灭蜀之役推迟到了明年……在这接下来的十一个月里，我等总算可以缓过一口气来遏制一下他司马氏的风头了！”

曹训是反司马懿的急先锋，他最看不得司马家族的权势熏天，看到大家都在发表自己的见解，也探身凑上来说道：“大哥！司马懿刚登上辅政大臣的位置就开始广植党羽——他昨日连发四五道诏书，把自己的亲家翁王肃从广平郡太守之位召回洛阳当了太常，把孟建从崇文观调到了御史台任了治书侍御史，把何曾从外郡提回崇文观做了太学祭酒，把合肥太守王观从东疆调回洛阳担任了度支尚书……听说，他和孙资、刘放两个老匹夫商量着还要把孙礼也塞到咱们大将军府署担任长史之职！他……他这分明是在咱们身边公然埋设‘眼线’啊！咱们可不能坐视他如此编织‘势力之网’啊！”

曹爽的脸色铁青：“他能培植自己的势力，我们也能啊，我看咱们应该也还是有对策的。”“不错。我们曹家的势力也很广泛，大哥你要赶紧让忠于曹家的人都能上位——他正一心编织着忠于他司马家的‘势力之网’，我等也要结网以待：凡是他司马家的宿敌，我们都应该拉拢过来！小弟听到父亲生前曾经讲过，关中丁氏一族与司马懿有着深仇大恨，当年丁氏一族的首领人物丁仪、丁翼兄弟就是被司马懿在文皇帝面前进了谗言暗害而死的……如今丁仪的堂弟丁谧已有‘奇杰俊才’之名蜚声于外，且又与司马氏怀仇相伺而苦于无路可走——大哥何不将他招揽过来一齐对付司马懿？”

邓飏听后也表示同意，在招揽天下人才方面的确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邓某也曾见过丁谧，他确是一代智谋奇才！只因当年文皇帝留有‘封锢关中丁氏一族’的遗诏，所以他才一直未能入仕。大将军若能将他拔擢而出，借他之手来对付司马懿，这一份手段自然是巧之又巧、妙之又妙——邓某深为佩服！”

看到自己身边有那么多忠实的拥护者不断为自己出谋划策，曹爽心里的确很爽，“嗯……这件事儿，训弟和邓君你二人就切实去办吧。”曹爽点了点头。

何晏认为应该表面上与暗地里双管齐下，暗地里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表面上一定要麻痹对方，不让对方有防备心理。“当然招揽丁谧这样的人才来一起对付司马懿，自是一记高招。咱们在明面上还应该巧妙周旋，以‘欲抑先扬’‘明升暗降’之术来麻痹司马懿……”“大将军您可以上一道亲笔所写的奏表，请求陛下晋封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之重爵，让天下所有士民都看到您对他的推崇与尊敬……这样一来，您便占了一份主动，他司马懿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您咄咄相逼吧？”

何晏的这条计策不是每个人都能想明白的，“司马懿目前的位置已经够高了，再往上拔对我们岂非更加不利？晋封他为太傅、大司马之重爵这岂不是要将他抬举得更高了？”曹彦这时又觉得何晏的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太过谦卑了，十分诧异地问道。

“唉……你们不懂，这就是武皇帝当年的策略，把对方架在火上烤，把他烤焦烤熟，至于什么太傅、大司马啊，都是一些虚名虚衔之物，只是拿来抬举一下他，在表面上向他示一示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都已经在名义上是顾命首辅大臣了，给他戴上几顶高帽子压昏他的头，如何不可？”何晏阴森森地说道，“咱们且先收敛着些儿，夹起尾巴做人，多在下边给他司马家燃上几把烈火，让他们的脑袋发一发烧。”

114 曹爽的考虑——现在是两个集团之间的斗争

看到曹爽提交给天子建议加封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的奏章后，司马懿回家与两个儿子商量此事，“昭儿，你怎么看待曹爽的这道奏章？”司马懿双目炯然生光，注视着司马昭。

司马昭对此事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也感觉到这应该是对方针对司马家的一个计谋，凡事从坏的地方去想估计总没有错，“这个……本来父亲大人您以顾命首辅之尊，再挂上太傅、大司马这两个头衔，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司马昭在自己父亲面前从来都是直抒胸臆的，听得父亲这么一问，就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款声答道，“但是，依孩儿之见，挂上太傅、大司马这两个头衔，已不能再彰显父亲大人您的丰功硕德。您不如将它暂且先行推辞而去，缓上一缓，再看曹爽又怎么回应。”

司马懿只是想听一听司马昭对此事的看法，借以了解儿子究竟有没有在政治谋略方面有所长进，他双目微微而闭，心中暗有所动，却装作一无所知，也随着司马昭的话头慢慢而道：“哦？你的意见是如果曹爽再送出什么更高级别的‘礼物’，为父届时还是可以接受的？”

司马昭其实是想采取以退为进的方法，对方送出的小礼物不收，但如果送出大礼物就可以考虑收下，“唔……以孩儿之见，孙资、刘放、崔林、高柔等大人事先一直都在酝酿着为您‘晋位丞相、加礼九锡’之殊荣——如果曹爽能够再在这时加一把力，您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峰造极了。”司马昭躬着身低低地说道，头额下俯，让司马懿看不到他的表情。

司马懿的心里是在想着当年曹操的旧事，现在所遇到的很多问题其实都可以从曹操那时候的应对得失上找到最佳解决之道，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拿起了案几上那份曹爽的亲笔奏表，托在掌中反复摩挲着，将目光从司马昭的头上移了开去，仿佛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沉沉地说道：“为父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太祖武皇帝在晋位魏公、加礼九锡之前，文皇帝曹丕极力鼓动他的这个父相去登峰造极……明面上，曹丕是恪尽孝道为父争荣；然而私心里，曹丕却是以此为手段和自己的三弟曹植在他父相面前争宠。结果，曹操迈出一步登上魏公之位，虽然表面上大权独揽、风光无限，可是从此就与九五之尊、王者之业隔在咫尺、永难底定了！”

父亲的几句话一直说到了司马昭的内心深处，他几乎把司马昭尚未说出来的隐秘想法都看得清清楚楚，司马昭全身骤然如遭电击般一震，脊背立刻弯得更低了，一颗颗冷汗从他额角直滚而下——父亲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其实司马昭内心所想的就是不要虚位要实权，什么太傅、大司马都是虚的，不管用，只有军权才是实的，有了军权在手，一切才有保障。“但是，父亲大人，曹爽他们既然在太尉人选上给您让了一步，又岂会再在‘镇东大都督’这个方面要员上谦让于您？对这一点，孩儿心存疑虑。”司马昭的眉梢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忧色。

自从诸葛亮去世后，蜀国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来自西边的军事压力骤然减轻。而来自东边的江东孙权家族立即成为曹魏最大的敌人，司马懿的目光一抬，从司马昭头顶越过，向恰巧走进屋来的司马寅发问：“曹爽府中那边对东疆帅府有何企图？”

前几天司马懿派遣司马寅去打探曹爽方面对目前最大的军事中枢东疆帅府的意图，司马寅是和刘锋、刘星、司马师一道进来的，刚刚才听到他俩的问答，微一回忆，便道：“东疆帅府那边，曹爽一直是想将王凌将军从扬州刺史之位上顶走满大都督，由他来接任镇东大都督。”

“东疆帅府是目前最重要的兵权所在地，谁掌握了这个职位，谁就是曹魏最大的实力拥有者，曹爽一直在和王凌暗中勾结。”司马师显然对东疆帅府的内部情形有所了解，也接口而道。

司马师有时候想问题容易简单化，他总认为可以通过最简单粗暴的手法来达到目的，关于解决王凌将军的问题，他双目寒光一亮：“父亲大人，当初王凌就是陈矫、曹爽他们鼓捣着硬塞到满大都督手底下的一根楔子。干脆，咱们找个机会把他给彻底拔掉算了。”

司马昭的心思比他哥哥更为细密，但既然哥哥说话了，他也不敢提不同意见，只是眉头一动，看了看哥哥，欲言又止。

父亲司马懿对大儿子的轻率言行略有不满，他希望两个儿子做人做事都要想清楚各种细节后再行动，不要莽撞，“你这么枭狠凌厉、咄咄逼人干什么？王凌那几斤几两，为父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要这么轻举妄动——哪里能一上来就把他弄个鸡飞狗跳呢？”司马懿瞪了司马师一眼，压得他身子一矮，“有为父在，王凌便是挤到了镇东大都督的位置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师儿、昭儿，今天为父把你们兄弟找来是为了给你们的肩上压担子，毕竟为父如今已经是年过六旬了，精力终是有些不济了。你俩看，寅管家、刘大伯、刘将军、梁大哥他们跟着为父这几十年来出生入死、东征西战，个个几乎都是鬓角染霜，渐渐老了……现在，也该你们兄弟二人自己放开眼界去寻觅人才，自己放开手脚闯荡世界了。为父打下的这偌大基业，终究还是要由你们兄弟俩担当起来的呀！”

115 权力的再分配——新朝需要新次序

司马懿经过再三权衡，考虑到与曹爽集团的妥协，终于同意升任太傅之职，魏国庙堂之内经过了一番新的权力分配，整个朝廷中枢的权力格局很快就明朗化了。

接下去朝廷的所有官职都需要重新洗牌，司马氏与曹氏两大家族的要员都纷纷卡位，镇东大都督满宠接替了司马懿空出来的太尉之位，扬州刺史王凌接任了满宠空出来的镇东大都督之位，徐州刺史诸葛诞调任为扬州刺史，蒋济由中护军升任为卫尉，司马师从散骑常侍之职转任了蒋济空出来的中护军，后将军刘星留在皇宫兼任了骁骑将军，曹爽的二弟曹羲从黄门侍郎职上调任为中领军之官，三弟曹训接任了曹爽本人空出来的武卫将军之职，四弟曹彦转任了司马师空出来的散骑常侍之职，司马昭从大内议郎之位升任了尚书台度支侍郎之职，何晏以驸马都尉之职出任了吏部右侍郎之位，邓飏的吏部左侍郎之位依然未变，而关中寒门丁氏一族的后起之秀丁谧却从尚书台秘书郎一位上骤升而起，接任了司马昭空出来的大内议郎之职。

司马师在转任中护军职务之后，手中总算开始有了军权，有了军权就需要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第二天，便以父亲司马懿的名义召来了征蜀将军邓艾、荆州刺史州泰、扬州刺史诸葛诞、徐州代刺史兼镇东都督府长史李辅，共商平吴灭蜀之大计。

拥有军权的滋味毕竟大不一样，自古至今大将军们都是威风八面，今日的司马师手握兵权，底气十足，与先前居于偏裨之位的气宇仪态大不相同了。他明亮的目光缓缓移动着，向座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注视了一会儿，真诚地点头微笑着，显得极为亲切，仿佛是久违了的故友重逢，流露出无尽的惊喜。

司马家族在行动的同时，曹爽家族也在积极部署抢班夺权、打压对手，“如今司马氏一党实是气焰嚣张，得意非凡，听说王肃、何曾、傅嘏等人又在暗暗张罗着为司马懿劝进丞相、加礼九锡之事呢，咱们应该如何因应才是？”场中立时一下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了下来。丁谧、邓飏、何晏都蹙眉苦思着，一时却也拿不出个什么方案来。

曹爽看他身边的兄弟们基本上都没说出具体可行的方法来，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桓范。桓范一捋胡髯，出席进言道：“老夫实言相告，而今你外有征蜀之败而堕其望、内有司马懿拥淮南之胜而夺其功，在此两面夹击之下，实在是不宜与司马氏一党正面交锋。所以，你应当谦逊自守，以静制动，方为上策啊！”

现在大家最害怕的其实还是司马懿的身体状况，他不但水平高，而且身体好，老而弥坚，谁都活不过他，“瞧司马懿这老而弥坚的劲头，他恐怕会和钟太傅一样活到八十多岁吧！”曹爽撇了撇嘴，脸皮上挤出了几条难看的皱纹。

“哈哈，毕竟他都六十多了，你还不到三十，在年龄上你有优势，他还能比你活得长？哪怕他能活到一百岁，在此之前你也一定要咬紧牙关硬忍下来！”桓范深深沉沉地说道，“毕竟时间永远是在你这一边的！他注定是会死在你前面的！”

丁谧心里想，司马懿是何等样人，我们想与他和平共处他能同意吗？“但是，桓大夫，司马懿他们是决不会给我们这种忍耐等待的机会的。”丁谧幽幽一叹，“唉，‘树欲静而风愈骤’啊！”

桓范看着丁谧，心想你说得轻松，我倒要看看你对此有何办法，他无声地捻弄着颔下的胡须，过了半晌才慢慢问丁谧道：“丁君，莫非你已想出了什么对策吗？”

丁谧得到曹爽集团的提拔，从寒门破格升入朝廷为官，当然急于报答曹爽的恩情，“丁某也是刚刚才略有所悟的。”丁谧将衣襟一振，正视着他和曹爽，双目湛然生光地说道，“其实曹大将军手中还是有一张王牌可以打的——先大司马曹公在世之时镇卫西疆、名动关中，战功卓著，曹大将军您可以借着他的遗威来做一番‘锦绣文章’！”

听丁谧这么一说，大家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具体如何操作，“怎么个做法？”桓范瞳中精芒一亮。

丁谧想出了一个鬼主意，自以为很高明，人家司马懿注重实际，不要虚名；而丁谧的主意是只图虚名，不要实际。他目光炯炯，款款而道：“不是还有几日朝廷便要到太庙和高祖文皇帝陵中去扫墓纪念了吗？丁某今晚就回去邀约几个议郎一齐联名上奏请求陛下恩准将先大司马曹公列入太庙配享祭祀！”

“唔，这倒是也算个办法，只是虚了点，不过总比没有好，把先父列进太庙配享祭祀典礼也是配得上的。”曹爽的脸庞微微地红了红。想不到自己今天还要啃父帅曹真生前的老本——利用父帅生前功勋的光辉来亮化自己的形象、提升自己的名望，实在是可笑可叹啊！

116 示弱的威力——隐藏锋芒给对手致命一击

在太傅府中的密室里，司马懿父子三人又在研究着对手的动向和己方应采取的策略。

“曹爽集团最近频繁行动，现在朝廷里我们的竞争方就剩下了曹爽一派，昭儿你有什么对策吗？”司马懿伸出手来，轻抚须髯，向他这个次子问道。

司马昭是一个有心人，他时常在琢磨打败竞争对手的方略，听父亲问起就立即回答：“父亲大人，孩儿近来确是想出了一条大胆而出奇的计策，不知该不该讲？”

“讲！”

“父亲大人，你说我们能不能以退为进，故意示弱，暂时避开权力的中心，躲在暗处等待机会，一旦对方出现丝毫失误，我们就猛然跳出将对方一击毙命。比如说您暂时称病居家，韬光养晦，任由曹爽一派在朝堂上张牙舞爪，胡作非为，然后待到他恣情纵欲、积恶成山、无功丧德、臭名远扬之际，再伺机发难，打得他永不翻身！”

司马懿还没听完，就觉得小儿子说得有理，这个儿子有出息，想出来的主意高人一筹，他眸中深处已是灼然一亮，紧紧盯向司马昭，整个人几乎朝他倾了过去：“你且把理由讲得再具体一些。”

司马昭见父亲很重视他的意见，心里无比激动，迎着父亲期待的目光，按捺住紧张的心情道：“孩儿深知曹爽之为人，资性平平，遇危则稍知警惕，居安则忘乎所以。您如果日后一直待在朝堂上与他对峙，他必然倚重桓范、丁谧等智谋之士为助，说不定尚能苟延残喘、保得小命。

如果您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撤去他的防备，比如称病告退而去，他则必会如释重负、身心俱懈、忌惮尽消，转而骄狂自大，用不了多久就会招来天怒人怨——那时候，您再以‘清君侧、拯社稷’为理由，完全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连根铲除！”

司马懿听罢司马昭的建议，心里大加赞赏，觉得这个小儿子的主意及其高明，但他嘴上暂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回过头来，向司马师问道：“师儿，你认为昭儿此计如何？”

司马师也十分赞同二弟的建议，他认为此计大妙，正好击中了曹爽的命门，看着他这个二弟，满眼尽是钦佩之色：“父亲大人，二弟此计高明之至，孩儿恭请您予以采纳！”

司马懿这才哈哈大笑，手抚司马昭的肩头说：“不错、不错。昭儿你近来真是愈发睿智成熟了。你这一条妙计，为父就此采纳了！”

117 以退为进最高明——时间会改变一切

说干就干，今天司马懿找了个由头，把朝廷中有地位有身份的大臣都请到了自己家的花园里喝茶，从司马府后花园的湖心高亭之中遥望出去，四面碧波粼粼、青莲摇摇、云影飘飘，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怡和幽雅。

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司马懿就要开始为他的假隐退做铺垫了：“今天，本座将各位老兄弟、老朋友请到这里来，就是要和你们好好聚一聚、谈一谈心。”司马懿倚在亭内的香几后面悠然而坐，娓娓说道，“现在，大家能坐到一起像今天这般促膝谈心的机会不多了……”谈到这里，他眼睛一眨，泪花便闪了出来，“满宠太尉、崔林司徒、赵俨司空他们在这两三年之间都先后辞世而去了，本座对他们实在是思念得紧啊！”

这次司马懿所请的人，首先都是跟他关系密切的那一帮朋友，其次都是在朝中占据高位的同僚，基本上有：新近升了太尉的蒋济、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尚书令司马孚、尚书仆射卫臻、吏部尚书卢毓、度支尚书王观、廷尉高柔、太常王肃、大司农桓范、大鸿胪何曾、崇文观祭酒傅嘏等资望较老的公卿大臣。他们听着司马懿在席上声情并茂的讲话，个个神情不一，感慨万分。

酒水茶饮喝过，政事与家常都聊过，司马懿开始说他今天准备说的正题了，他左拳在自己腿膝之上轻轻地擂着，右手向他们挥了一挥，款款言道，“本座近来腿脚旧疾复发，起卧行动是大有不便了。诸君，本座实言相告，今日与你们在此一聚之后，就要返回温县孝敬里老家闭门养病了。日后的朝廷枢务，就多多拜托诸君全力协助曹大将军共同处置了……”

所有到场的人事先并不知道司马懿今天请客的用意，他陡然抛出此话，顿时惊得在座老臣们个个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懵了。

大家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司马懿怎么会突然提出告老还乡？这不可能啊！王观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失声喊道：“太……太傅大人！您……您不能就这么告病还乡啊！这大魏社稷，现在是须臾也离不得您在京师主持大局啊！”

从道义从利益等各个方面来看，大家都需苦劝司马懿留下来继续干，蒋济、高柔、卫臻、王肃、卢毓等也纷纷劝了上来：“太傅大人，您这一去，却奈天下苍生何？若说您腿脚不便，我等就联名上奏陛下，赐予您‘乘辇上殿、卧镇庙堂’的特权便行了！您又何必一意抛下这社稷大事回到温县闭门养病呢？”

但既然这是司马懿事先决定的事情，所以无论谁劝都不可能改变，不管他们劝得口干舌燥、白沫横生，司马懿仍是不为所动：“本座去意已定——诸君就不要再劝了！”

最后，大家看劝也是白劝，司马懿去意已决，就不敢再劝，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也出来打圆场：“列位大人，家兄的性格一向是言出必行，你们也就莫要再逼他了。待他回到乡下老家静养几日，身体好转之后还可以再回朝辅政的。”于是，司马懿这一场归乡养病之事方才就此了结。

司马懿临行前在自家的密室里又向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在为父回老家养病卧居的这段日子里，你俩在京师洛阳一定要收敛锋芒，谨慎自持，要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要眼睛里揉得进沙子、屁股下坐得稳火炉，任他曹爽一派怎么挑衅、怎么胡来、怎么妄为，你们都要给为父死死忍住。一定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我们才可以果断出手，将他们一剑毙命！”

118 曹爽的试探——演戏必须通得过观众的检阅

司马懿回到老家温县孝敬里养病后，朝中的曹爽果然如他所料大权独揽，为所欲为，百官都是敢怒不敢言。但司马懿只是回老家养病，毕竟还没死，曹爽的心中始终有一种记挂和担忧。

为了探听司马懿的病情，了解司马懿的动向，曹爽派李胜前去温县孝敬里探病，李胜先前曾是司马懿在持节宛城期间麾下所任的南阳太守，后来被故大司马曹真辟为军祭酒，现在又成了曹爽府中的心腹僚属。所以，他从出身背景而言，算是司马家和曹氏之间彼此都能接受的人士之一。

如果得不到司马懿在老家养病的真实情报，曹爽的内心是不会安定的，他派李胜前来孝敬里问安讨教，就是想借他这层关系更多、更深地刺探司马懿在老家养病卧居的真情实况。李胜来到司马懿的府邸，司马懿正在看歌舞表演呢，他见到李胜笑道：“曹大将军未免真是太客气了——有什么军国机务，就请他自己在洛阳京师里自行裁断了吧！何必还劳动李君你的大驾来温县跑这一趟啊！”

李胜听司马懿这么一问，立即就按照来之前与曹爽商量好的一套说辞来应付他，表面上仍然是恭然答道：“太傅大人您德高望重、多谋善断、老成持国，曹大将军在京城中焉敢自专妄断？这一次曹大将军派李某前来，就是想向您咨询接任已故司空赵俨大人的合适人选。”

通过对司空这个职位的人事安排，曹爽也想借此试探一下司马懿的真实反应，赵俨是在一年多前自夏侯玄调到关中之后就被升任为司空的。他年老多病，在司空之位上没熬几个月便溘然逝世了。曹爽为了阻挠司马懿再用自己的心腹僚属出任这一要职，就费尽心机将它搁置了起来。今天，他故意让李胜来咨询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借此试探司马懿的反应，观察他是不是真的甘心归乡养病，不问朝事了。

司马懿既然想要装退休，当然不会再去管朝廷里的事了，就算曹爽问上门来，他也置之不理。他目前对曹爽的心理自是洞若观火，看得清清楚楚，于是随口呵呵一笑：“哎呀！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向本座咨询的？曹大将军他自己定了谁来接任就是谁吧！本座对曹大将军的一切举措都没有异议的。”

按照临行前与曹爽商量好的策略，李胜还得假惺惺地力劝司马懿复出，“太傅大人您怎么这样说？您是我大魏四朝元老、托孤重臣，千万不能存有这种急流勇退之念啊！”李胜从案几上端起酒杯敬道，“大魏一朝若无您虎卧坐镇，还不知道蜀寇、吴贼会有多么猖狂呢！”

司马懿也早就看出李胜此行的目的了，两人不外乎相互在演戏而已，他轻轻一摆手，喃喃说道：“本座今年六十七岁了……老了，真的是老了。这大魏天下，离了谁其实都会一如既往地欣欣向荣的！李君，你们就让本座好好休养旧疾，快快活活地多活几年吧！这算是本座恳求你们了。”

李胜看明着劝是劝不了司马懿了，只能仔细观察一下司马懿的身体状况——他持杯的手已经确是如同所有高龄老者一般显出了中风似的轻轻震颤！

119 曹爽进一步被麻痹——司马懿继续往狠里表演

李胜从温县孝敬里回来了，曹爽和他身边的那些人都很关心李胜此行的成果，“司马懿的近况究竟如何？他是不是在装病？”曹爽将李胜迎入后院密室之中，一进屋就劈头问道。

李胜对这次亲自去司马懿家里实地调查的结果还是信心满满的，他看见曹爽的密室里有那么多的人：曹训、曹彦、丁谧、何晏、邓飏、虞松等人早已坐满了长席正在等候，当下也不及虚礼客套，边坐边答道：“启禀大将军，根据此番李某前去拜访观察，司马太傅的确是已经年迈多病，在待人接物之际双手连酒杯都有些端不稳了，有时还洒了些许酒水出来。而且，司马太傅已然萌生了‘及时行乐，安享余生’的念头，整日里沉迷于轻歌曼舞、倚红搂翠，他那六七十岁的身子只怕快被酒色掏空了！”

曹爽身边的这些人，其实个个都有门路在搜集司马懿的情报，因为司马懿在朝廷中的分量太重，所以大家才对他格外重视，“唔……看来李大人的话真的是印证了咱们搜集到的那些消息了。”邓飏在一旁听了，深有同感地说道，“咱们埋设在他司马府中的眼线来报，司马懿自从返回温县老家养病卧居之后就迷上了一个新近纳进的宠妾柏姬，没日没夜地纵情声色，把结发老妻张春华早抛到爪哇国去了。”

邓飏又说：“张春华得知此事后，就去找司马懿理论，但司马懿毫不给她面子，当着众人与她大吵，‘你这老家伙自己长得丑也就罢了，何必还乱跑出来到处丢人现眼呢？’张春华愤恨之下，便欲绝食自杀。没想到她绝了两天两夜的饮食之后，司马懿仍是铁石心肠，毫不理睬。后来，司马师、司马昭、司马干等兄弟闻讯一齐跑回温县声援他们母亲，都跟着她一道绝食抗议。”

邓飏接着说：“看到这么多人出来为张春华据理力争，司马懿也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大了不好收场，这才不得已做出了让步，向张春华道歉认错后方才平息了这场风波。但这事儿让司马懿糗得有些大了，他的亲家王肃、杜恕、诸葛诞等纷纷去函指责他的好色薄情，弄得他是灰头土脸的。”

曹训听大家这么分析，也认为司马懿毕竟是年纪老了，人老心智糊涂那也是常事，他笑呵呵地说道：“这样听来，司马懿既是朽迈多病，又荒于酒色，不可理喻，算是把自己这‘四朝元老、社稷重臣’的名头给一下砸坏了！他可能也真是想以一个志得意满的富家翁了此残生了吧！他或许早就想透了，与其在洛阳京师和我们曹家硬碰硬地死撑，倒不如退归乡里逍遥度日及时享乐了。这不，他连他的太傅府官署都几乎完全停工了，把我们的虞松君也弄得刚过三十岁就成了赋闲无事的冗官。”

为了配合司马懿的做戏，司马全家都是一起上阵的，司马师、司马昭都是全力以赴地跟着演戏。“如果他具有这样的觉悟，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难怪何某近来看到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似乎都有些没精打采的……老家伙那么颓废了，这些小崽子们自然也就跟着蔫儿了，听说就连石苞都被吓得从司马师身边辞官而逃、不知去向了……”何晏一边柔声腻语地说着，一边把自己洁净如玉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捏玩着，“这可是形势一片大好啊！大将军，司马懿父子自甘退让之时，正是我们乘隙拓进之机啊！”

在全场乐观气氛之下，毕竟还是有不同的声音出现，丁谧相对比较冷静一些，“唔……诸君，依丁某之见，此刻便要断言司马懿甘于退隐，归权魏室，恐怕有些为时太早！”丁谧却与他们不同，脸上并无太多的乐观之色，双眉微蹙而道，“司马懿素来胸怀大志，念念以鼎定四海为己任，且又功高勋重，权盛一时，真的就会从此甘心雌伏于我等之下吗？咱们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得要多方刺探，直到彻底摸清他的底细才行啊！”

丁谧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且他一直是大家所推崇的智谋之士。他这么一讲，全场不禁立时沉寂了下来。曹爽眨巴着眼睛思忖了好一阵儿，向李胜问道：“司马懿还和你谈了什么话没有？”

李胜忽然想到他这次去向司马懿问起谁能够担当司空这个职务时，司马懿似乎推荐了桓范，于是答道：“对了，他还托李某带话给您——他建议您将司空之位封给桓范大夫。”

“哦？司马懿这不是在向桓大夫故意讨好吗？”曹彦嘿嘿一笑，“真没想到名重一时、威震八方的司马太傅也有一天放下架子向我们的桓大夫如此谦卑地讨好。他一定是希望通过这一举动促使桓大夫日后在我们面前为他多多美言周旋吧！毕竟，桓大夫曾经是他的同窗好友嘛！”

第九章 大功告成

对待敌人一定要赶尽杀绝，留着终是祸患。

当一切看上去都很顺的时候，麻烦就要来了。

权臣事业的兴衰主要看有没有好儿子。

120 曹爽总算是中计了——他要离京庆祝自己的生日

既然司马懿的问题已经搞定，朝廷里已经没有给自己添堵的人物了，曹爽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以巡视许昌兼庆贺自己四十四岁生日为理由，准备了离京南下而行。

一旦没有了制约，没有了司马懿这道让他胆寒的阴影，曹爽的心里别提有多愉快了，他这个辅国大将军今年的生日应该是一桩极为隆重的大事，当今陛下既然尚未临朝亲政，那么他这个“无君之名而行君之实”的大魏重臣的生日就该当成为一个足以使万民共庆、百官齐贺的重要节日！

现在的小皇帝年纪还小，可以说他曹爽才是真正的摄政王，国家大权都在他一人的手上。在他的授意和安排之下，在两三个月前，一些藩邦使臣和州郡牧守便不约而同地呈进了请求为曹大将军举办生日庆贺以慰其勋、以彰其荣的奏疏。然后，少帝曹芳毫无意外地下旨恩准了。于是，由洛阳通往许昌的十三条驿道顿时变得空前的拥挤和热闹起来：香车宝马、美人娈童、鼓吹乐伎、名酒佳肴、琳琅妙器、方物特产等犹如群星逐月一般络绎不绝地南运而去……几乎满朝上下都在围绕着曹大将军的这场生日贺会做着紧锣密鼓地筹备。

曹爽的这一通胡闹，当然会有很多人不满，只是普通的人就算不满也没有办法，但是郭太后如果不满的话，她就比一般人略有办法了，她冷不丁对着郭芝问了一句：“曹爽、曹羲、曹训这么胡来，中护军司马师他是什么样的态度？”

郭芝黯然道：“自从司马老太傅离京回老家养病后，曹爽把所有非他门下的人全都给排挤了，司马师肯定也是无所作为，曹爽他们都把司马氏一派的人正死死地压着呢！他虽是一个手握二万禁兵的中护军，除了噤若寒蝉、勉力自保之外，他又能怎么样？这曹爽一伙儿的心思太阴毒了，算计了司马氏一派之后，就来对付咱们郭家了……”

听说曹爽在搬倒司马氏之后就要来对付郭家，郭太后心情一阵紧张，毕竟目前的皇帝还小，自己又是女流之辈，无法掌控朝廷局势。她紧紧地捏着手上的赤金如意，粉脸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这个曹爽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难不成他还真敢欺我大魏主君？先帝也真是看走了眼，曹爽竟是这样一个利令智昏、为非作歹的白眼狼！居然还敢对我们郭家下手？郭卫尉，这样吧，稍后本宫让太医院捡几服上好的药料珍品给你，你就找个机会带上它们代表本宫和陛下到温县去探望一下司马太傅，尽量邀请他回京入朝坐镇庙堂。”

曹爽其实还真不算是个彻底的无能之辈，他虽然对目前的大局感觉很有把握，但对京城内的防卫，还是认真做了些安排，在率领君臣南下许昌庆贺自己生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就特意留下了二弟中领军曹羲、四弟散骑常侍曹彦、何晏，丁谧等把守洛阳京畿，然后自己方才径去赤鹿园、朱雀池、未央宫等妙境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了。

在温县孝敬里的司马府中，最近一段时间，司马昭一直侍奉在父亲身边，“父亲大人，卫尉郭芝已经是第四次派人登门送讯意欲求访于您了，您见还是不见？”司马昭站在一旁向司马懿禀报道。

看来曹爽等人果然把朝廷上下搞得天怒人怨了，正如司马昭所言，自己一退休，曹爽集团就与他们在朝廷中的其他利益集团之间相互斗了起来，现在应该是到了我们该准备动手的时候了。司马懿半躺在乘辇上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招呼虞松近前吩咐道：“本座知道邓飏、何晏、李胜他们近来正忙着为曹爽劝进丞相、晋封郡公一事，只是苦于没有天降祥瑞与之呼应而无从着力。你下去好好商量一下，就给他们编出一个天降祥瑞的奇迹来迷惑他们。

“我看最近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想办法让曹爽集团的所有主要成员都离开京城——明年正月初六便是先帝的十年大祭之佳辰。按照典章礼制，陛下和曹爽都应该去高平陵风光盛大地拜谒先帝。虞君你就在高平陵的墓室坟头制造出‘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旷世奇迹来，然后对外宣称，这‘六芝同根’的奇迹，是昭示着曹爽、曹羲、曹训、曹彦、曹则、曹皑他们六兄弟非同凡器，翼辅魏室的大吉大利之兆，鼓动他们六兄弟届时一齐出城专程前去拜谒高平陵而印证这一祥瑞之兆！

“目前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寻找让曹爽等人暂时放下手中权力的机会”，司马懿接着说：“曹爽他们六兄弟贪权恋势，暗怀不轨，而邓飏、何晏、李胜等再从旁推波助澜，邀功求赏，日夜鼓噪，一个个定会忘乎所以、同驾齐去的。只要他们六兄弟全部出城远离大内禁军之后，我们便可一跃而起、大显神通了！”

虞松看到司马懿如此信任自己，把这么机密的事情交给自己去办，可见将来事情若是成功了，自己的前途无量啊。“好！在下一定尽心竭诚配合管大夫做好此事的。”虞松听了，心底又是惊喜，又是感激。惊喜的是，司马懿父子果然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发”，把曹爽一派早就暗中掌控得牢牢的；感激的是，司马懿一上来就交给他如此机密的重任，这一份信任当真是难能可贵！他当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下一定会鼓动邓飏、何晏他们全力说服曹爽六兄弟一齐离京出城前去拜谒高平陵，以印证‘六芝同根’之祥瑞奇迹！”

121 司马氏就快要行动了——所有岗位都准备起来

一封密信被送到了将军的手中，将军仔细读完了这封密信，然后将信函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他慢慢仰起脸来，望着窗外原野尽头那一轮临近西山的落日，灿烂的斜晖照在他面庞上——这是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庞，一张美玉雕琢般冷峻清逸的面庞，剑眉入鬓，星眸生辉，顾盼之间凌凌的英气如冰刃般沁人而来。原来，他竟是石苞！

这一天已经让大家等待很久了，司马家族及周边的利益共同体一直都在默默地忍耐着，现在爆发的时候终于快要到来了！石苞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神色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兴奋，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石苞一下子兴奋起来，几乎是立即从沉默的睡狮变成了飞天的猛龙，他一声长啸，清越穿云，一扬手，掌中的信函刹那间碎为粉屑飞散在了习习的晚风中！“石君——有何吩咐？”他啸音未落，身材敦实、面目冷毅的慕容木延已是闪电般疾蹿到了石室门前，向他抱拳问道。

石苞意气风发地下达了命令，他这次是要在司马懿的指挥下，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去！把三千死士当中的龙骑天军立刻召到操练场上集合！本大人要亲自检阅训话！”

曹爽等人现在就像是一条条大鱼，就快要落进司马懿所撒下的大网了，但在最后关头，他们对司马懿的现状仍是要做最后的试探，在正始九年的十二月初九这天，即将前去荆州赴任刺史之职的河南尹李胜向太傅府里递进了一张拜帖，声称自己欲来府中探望慰问司马太傅的病情。

司马懿早从各种情报中得知了曹爽一伙的想法，这次李胜来拜就是最后的一次测验，只要他们认定自己不行了，就会无所顾忌地出城拜谒先祖。杨综、虞松送来的密报说，虽然曹爽六兄弟已被高平陵墓室坟头“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祥瑞奇迹所迷惑而决定了一齐前去拜谒以印证此天降吉兆，但毕竟还是对卧病在家的司马懿有些不放心，于是派了李胜以辞行告别、慰问探病为理由前来摸察司马懿患病的虚实底细。他沉吟片刻，就让司马昭接了拜帖去领李胜进来相见。

122 李胜的最后探访——再次确认司马懿的病情

经过仔细布置现场效果后，司马昭亲自带领李胜进入了司马懿的太傅府，引入几道门，过了几处园子，曲曲折折来到了府第深处的一间精舍。他抬头一看，门上横悬一匾，名为“正心堂”，取的是古今圣贤高士“正心诚意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寓意。司马昭满面谦敬地在前面为他推开了室门，躬身将他送进屋去，自己却站在了门外不敢擅入。

李胜跟着司马昭进入了内室，顿时闻到一股浓烈而刺鼻的中草药煎煮味道，不禁蹙着眉头用袖角在自己鼻子前扇了几扇。

眼前的司马懿已经老得让他有点出乎意料，须发皆白，神情呆滞，面容枯槁，需要由两个侍婢扶持着才能倚坐起来。李胜急忙上前施礼见过。那司马懿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下，脸上皱出层层的笑意来，口里哼哼咕咕的，又是摆手，又是招手，显得很是高兴的样子，语句却有些含混的，但也可以大约听出是在和他招呼寒暄。当下，他心底便隐隐一颤，想不到这当年南征北战、纵横天下、功高盖世的一代“战神”司马仲达竟至老朽如此，真是可悲可悯！

李胜看到司马懿一段时间不见就老成了这样，心里感慨万千，向司马懿拱手而道：“启禀太傅，李某近日承蒙大将军抬爱举荐，不日即将还归本州为牧，特来太傅府上拜别探望。太傅先前坐镇荆襄多年，若能赐教明示，李某不胜感激。”

这次演戏，司马懿也算是做足了全套功夫，他天生就是一个好演员，说话之间，司马懿似乎有些怕冷，一边缩了脖子听着，一边指指点点示意侍婢为他盖好腰腿上的狐皮软罩。在婢女忙活之际，他身上披着的毡毯却又滑落在地了。这一下，竟似冻得他全身哆嗦，上气不接下气，咳得像是撕心裂肺一般的。慌得侍婢们手忙脚乱地捡起毡毯披在他身上，这才渐渐止住了他的咳喘。

当着外人的面，司马懿已经老得顾不住自己的形象了，但他仍是不好意思地向李胜苦笑了一下，张开嘴巴，露出残缺的牙齿，拿手指着嘴巴，“咿咿唔唔”了几声，向侍婢示意自己口渴了。左边的那名侍婢端来一碗清淡的稀粥。司马懿却似不愿她们来当着客人的面给自己喂食，拼着力气用自己的双手捧过了粥碗，然而手指之间仍是一直颤抖得厉害，那碗怎么也凑不到嘴边去，终于两手一软，粥碗一歪，那稀粥还是洒了出来，将他的胸衣弄湿了一大片。侍婢们慌忙拿来毛巾为他擦拭干净，他却颓然躺了下来，在床头只是唉声叹气，似是为自己老迈无力而怨嗟不已。

李胜看到这番情景，说实话是看不下去了，觉得还是赶紧撤退是正经：“太傅大人！您切要多多珍重啊！如今主上年幼，太傅大人您又为社稷柱石、天下所依……我等以前皆是认为太傅大人您应该可调养得好，怎么也没料到贵体竟是一衰至此。”

李胜说了很多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和司马懿再三互道珍重，然后告辞出来，他的脚步声终于从屋门外渐去渐远。精舍之内，又恢复成了一潭秋水般的沉寂。司马懿咳喘着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去吧！本座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侍婢和仆役们闻言，立刻便收拾完一切后纷纷退了出去。司马懿就半躺在这间空屋之内，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胜走后，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赶紧来到父亲身边，“父亲大人……”司马师低低的呼唤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司马懿霍然睁开了眼，两道利剑般的寒芒刺得司马师、司马昭二人不禁心头一凛！

“唉……做人难啊，想成就大事更难，为父不但要文武兼备，广结人脉，还得会演戏，这么多年过去了，为父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惟妙惟肖地表演过了！”司马懿收回凛凛的目光，望向了屋顶，“说起来，上一次像这样的表演，那还是在四十多年前呢……那时连他们的太祖武皇帝曹操都被为父的演技蒙过去了，更何况今天这个傻不溜丢的李胜！”

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都哭了，感觉自己实在是太无能了，竟然要让父亲如此屈辱地在李胜那么一个小人物面前装疯卖傻。

123 忍耐终于结出硕果——换来了预期的目的

曹爽的内心其实就是希望司马懿不行了，天下已经牢牢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只是身边的谋士们多有不信，这才让李胜再次前去探听。现在听完李胜关于刺探司马懿病情的详细禀报之后，曹爽当场就向丁谧、何晏他们说道：“你们听一听李君的禀报，司马老儿形容枯槁、神思昏乱、言语错谬、指东说西，喝粥时碗不能举，着衣时弱不胜衣，死期指日可待也！哪里还能对咱们造成威胁呢？你们啊，就是怕这怕那的，实在是胆小！”

曹训也说：“只要得知司马懿病重不起就够了，这司马老儿毕竟那么大把年纪，怎么也不可能与年轻人比体力，咱们还是多商量一下正月初六到高平陵举办先帝十年大祭盛典的事儿吧！”

曹训这么一说，大家的思想也就扭转过来了，从讨论司马懿的事情改成了讨论天降祥瑞，出城祭奠先祖的事情。“对对对！”曹爽一拍自己脑门，向坐在侧席的大将军府主簿杨综问道，“杨主簿，这事儿您准备得如何了？”

“启禀大将军，为了这次盛大的活动，我们已经做好了周密的安排，先帝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杨某已在何大人、邓大人的指点下都让司仪们事先排练好了。”杨综拱手而答，“其中最要紧的‘六芝同根，丰泉涌现’这一祥瑞奇迹，管辂大人和虞松君他们亦已在陵室现场踏勘处理完毕。按照仪式部署，大将军与您的五位贤弟届时一齐排在百官之前为先帝进香献祭。然后管辂大人在暗处扭动机关，‘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祥瑞奇迹就会豁然而现。陪祭诸卿目睹这一天降吉兆之后，便会愈加倾心敬服大将军您是天命攸归的周公之臣。”

曹爽听后非常满意，看来手下之人做事都很认真，自己上合天象，下应人心，想到这里不禁抚须大笑，“好！好！好！在座诸君，本大将军届时真正成为周公之臣后，是决不会忘了你们这一切贡献的。”

124 当曹爽露出了破绽——司马懿立即开始行动

司马懿召集了自己这方面的所有主要人员，他站在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的身后，伸手轻轻抚着胸前的垂髯，看着身前站着的政变现场总指挥石苞，缓声而道：“石苞君，看来你对我们这一次起义勤王的奇袭行动方案已然谋划极深了。现在，就请给本座细细讲解一下吧！”

石苞这次被司马懿任命为政变的现场总指挥，由他率领三千武装到牙齿的死士，执行清除异己，夺取京城中禁军指挥权的任务。听司马懿点名，他身形一挺，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将右手执着的那柄细长铜尺指向了墙上那幅京城地形全貌图，点划着一条条举事行军路线，侃侃而谈：“启禀太傅大人和二公子，这次起义勤王奇袭行动的策略方案，石苞和大公子预先已经多次反复推演过了。待到举事之际，我们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度、最巧的手法控制住京城内外！那么，这其中便有三条举事行军路线最为重要。”

石苞仔细地分析了这次政变的所有细节，首先是几条不同的路线，“一是最重要的护送路线，我们要护送太傅大人由南坊朱雀大街经过曹爽府邸门口而到皇宫司马门进入九龙殿的这条线路。因为曹爽府邸正巧位于太傅府与皇宫司马门中间，所以太傅您若要进入司马门占据皇宫大内中枢之地，就必须得安全、顺利地从曹爽邸门前经过。而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不容忽视。二是从太傅府到京城东坊河南尹官署这条行军路线。要想彻底控制整个京城，河南尹官署实为枢要之地，因为它执管京城四面大门的开闭出入。只有占据了它，我们才能以河南尹的名义动用驻京外军扼紧四面城门以备不测。三是从太傅府到京城西坊武库这条行军路线。洛阳全城驻军，禁军三万、外军二万，几乎所有的甲兵器械平时都积放于此。倘若我们不能及时将它一举夺入掌中，万一为曹氏逆党所控，则必遭反噬、追悔莫及！”

司马懿听得两眼发光：我司马家族从此要在朝廷中兴起，各个方面的人才都非常需要，尤其是军事人才，这石苞果然有大将之才，谈吐规划之间竟是对洛阳京师内外险要形势了如指掌，巨细无遗！我司马家能够揽得如此英才而用，实在是大幸啊！他正暗暗沉吟之间，司马师又在旁边补充道：“父亲大人，其实在这三条最关键的举事行军路线之外，有三个地方届时能不能迅速控制住，亦是至为关键的。”

听石苞规划得头头是道，司马懿就像是在开战前军事分析会，他侧脸看向石苞：“哪三个地方？说来听一听。”

“京城中最为重要的有三股力量，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住他们，一是曹爽府邸，他府中家兵、家将多达两千，个个又都是彪悍亡命之徒，倘若作起乱来，影响不小；二是皇宫内曹爽本人所统的羽林军大营；三是皇宫内曹羲所统的中领军大营。只要届时一举控制住了这三个地方，京中大事须臾可定！”

等石苞全部说完，司马懿站起来开始说他的最后决定，就像是当年在沙场上帅府里向诸位将军面授机宜一样，“好！你们的见解都十分到位。”司马懿微露笑容，缓缓言道：“这样吧！为父也将自己的部署计划向你们明示出来：

“第一步，待到举事之际，为父将亲率高柔、王观、孙资、刘放、王肃等直接赶赴皇宫司马门。郭芝那边，为父将在合适的时候向他交代清楚。他是大内卫尉，掌管宫门守卫事务。我们一到那里，他便打开司马门放我们进去占据中书省署堂和九龙殿。然后，郭芝再从永宁宫接来太后殿下与我们会合响应。

“第二步，为父一旦入宫，即刻以皇太后懿旨速召京中二品以上官员齐集九龙殿议事，并命太尉蒋济进宫担任为父之助手，共定大事。为父会马上任命高柔持节代领大将军之职，接管皇宫羽林军大营；任命桓范或王观持节代领中领军之职，接管中领军之营；任命昭儿你假节代领河南尹之职，火速关闭四面城门；任命师儿你假节镇卫中书省、九龙殿，保护皇太后和诸位大臣。”

“原来父亲给自己分配的任务是去接管并坐镇河南尹官署！”司马昭这时才明确知道了司马懿给自己的分工任务，不禁有些踌躇起来，“孩儿对那里边的僚掾们不是太熟……”

“为父早就为你安排了多位助手协助你一起去接管河南尹官署摄代河南尹之职。司马岐现在是河南丞，他和你堂叔司马芝在京师经营多年，人脉甚深，威信颇高。有他辅助你前去，必能马到功成的。”司马懿胸有成竹地向司马昭点拨道，“同时，在起事那天，你可以带上你的妻弟王恽、王恺作为助手一同前往。控制住河南尹官署之后，你便火速调动驻军外军将曹爽府邸紧紧包围！洛阳京城东西南北四门校尉，届时干脆就由你平日结交到的心腹好友贾充、裴秀、卫烈、杨骏等人前去代任吧！由他们去把守，总比其他外人放心一些。”“是，孩儿记住父亲大人的指示了。”司马昭连忙点头答允。

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任务，这次政变行动中可能唯一的一次激烈战斗，司马懿就把它交给了石苞：“第三步，石苞君，你便和刘锋大叔一道率领八百龙骑天军前去攻占洛阳武库，与驻守在那里的丁谧、曹绶决一死战！这样，你就可以为您那位惨死于贼人手中的沈丽娘亲手报仇雪恨了！”

125 政变开始了——一切都以“清君侧”的名义

时值冬季，天气寒冷，最近一直大雪纷飞，到了曹爽原定的正月初六这一天，突然在早晨来了个大变脸：红彤彤的朝阳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之上，照得四野八荒一片难得的温暖。

曹爽六兄弟看到在他们预定出行的日子天气突然转好，都觉得上天对他们不薄，所以大家就早早起来，梳洗已毕，奉着少帝曹芳的御驾，率着在京大部分朝臣，赶往距京城九十里外的高平陵举行先帝十年大祭盛典。恍惚之间，没有了曹家兄弟平时在大街广铺间的喧嚣游驰、耀武扬威，没有了何晏、邓飏等人平时在酒楼歌肆里的呼朋引伴、笙歌不休，偌大一座洛阳京城竟难得地安静下来了一回。

曹爽等人刚一离开，京城里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本来一片安静祥和的环境，在一个时辰之后就被铿锵刺耳的金戈交鸣之声打得粉碎！

有人听到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的声响，京城地面也在隐隐地震动着，在那条通往皇宫司马门的南坊朱雀大道上，一辆辆战车不知从何处猝然冒了出来，犹如一头头猛兽向前疾驰而过，弄得路人眼花缭乱、躲避不及，急骤的马蹄声和士兵整齐的步伐声震动了全城！

大家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猛然见到了一队队手持武器的军人急速行进在京城的主要大街上，在这支队伍的护持当中，那个传言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魏国首辅大臣，当朝太傅司马懿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地头戴金盔，身披银铠，手里执着三尺青锋，头顶飘着青罗伞盖，昂然挺立在一辆战车之中，恍若战神临凡，威风凛凛。他的长子司马师和死士侍卫长慕容木延亦是全身披挂，手持长戟，紧紧护卫在他战车左右两侧。

126 曹爽家门口的交锋——狭路相逢勇者胜

司马懿的护卫队按照预定计划经过曹爽的府邸门口，不出事先所料，曹爽虽然本人不在府里，但他的家丁家将们仍然会有所行动，从曹爽府中冲出了大将军官署司马鲁芝、典军校尉严世、侍卫统领孙谦等人，率着一批曹府家丁阻住了去路。

司马师跨马上前，厉声叱道：“应郭太后所召，太傅大人要赶往皇宫面见太后商量国事，尔等怎敢妄加阻拦？还不退下！”

鲁芝冷冷而道：“请转告太傅大人，他想去太后商量国事，必须等曹大将军谒陵返回后才能一起入宫。”

“胡说！太傅大人何等身份，去见太后还需要你们曹大将军同意才行？尔等速速让开，胆敢擅拦者杀无赦！”司马师浓眉一立，抽出鞘中宝剑大声喝道。

鲁芝虽觉理亏，但心里总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因此不肯退缩：“严世、孙谦，快快布兵拦截！我等受大将军托以职责，焉可坐视不顾？”

严世应了一声，举起手中劲弩，便向司马师当胸瞄准：“中护军大人！你们还是退下吧！”

这边司马师与慕容木延等人也都劲弩上膛，双方的人马怒目相向，大战一触即发，司马师袍内自有金丝软玉甲护体，所以仍然面无惧色，冷冷喝道：“严世！你竟敢擅拦太傅大驾？！”说着，手中利剑高高举起，便欲凌空劈下！

严世看到眼前的情景，心里有点发慌，毕竟事先他们没有心理准备，曹爽临走时也没有交代，他那扣着劲弩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正在这相持不下之际，孙谦从一旁过来打圆场，他推开了严世的劲弩，向大家说：“司马太傅进宫欲与太后共商国是，我等怎可妄加阻截？擅阻元老大臣进宫谒见，罪在灭族啊！”

“你……你……没想到孙谦会这么说话，这岂不是在帮助司马懿他们吗？”鲁芝和严世惊呆了，“孙谦你难道疯了！”

孙谦此时似乎有点帮着司马懿这边，他转身向曹府家丁们讲道：“诸位兄弟——曹大将军都不在府中，这等擅攻元老重臣之罪谁敢担待得起？大家上有老、下有小，焉能妄自违法？且先都散去了吧！待大将军自己返京回府之后再作处置吧！”

孙谦毕竟是曹府家丁的首领，他既然这么说，那些曹府家丁自然是纷纷称是，无不听从，也不管严世在那里大呼小叫地喝令，居然真的给司马懿他们让开了一条路来。

鲁芝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凭他一人已难以挽回，只得长叹一声：“孙谦！你误了你家曹大将军的大事了！”也不多话，转身跳上一匹坐骑，便夺路仓促而逃。

通路就此通顺了，再也无人敢于阻拦司马懿的车队，司马懿在司马师和死士卫兵们的护送之下，安然无恙地从曹爽府邸门前威风八面地闯了过去。

司马师担心鲁芝会跑出向曹爽通风报信，于是赶紧凑到车旁，向司马懿禀道：“父亲大人，您看要不要派人前去追杀鲁芝？”

司马懿计算了一下时间，估计等鲁芝跑到曹爽那里时，京城里夺权的过程已经完成了，本来就要派人去通知曹爽，不如就由他去吧。于是只轻轻答了一句：“曹家大厦将倾，岂是他鲁芝之独木可支？由他去吧！”

司马懿回头看了看站在曹府门前那座石狮旁的孙谦，他也正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那目光，溢满了期盼、真挚与感佩！

127 洛阳武库前的决战——夺下此地就一切顺利了

整个洛阳城目前只有在西坊武库那里的战斗无比激烈，在武库大门的那排鹿角栅栏掩体之内，丁谧和曹绶指挥着两千亲兵正在拼死抵挡着石苞、牛桓和八百龙骑天军的猛烈进攻！

丁谧听说武库被人袭击，立即从他的府邸中赶了过来，他与曹绶在武库门前并肩指挥作战。石苞、刘锋这支死士队伍的猝然来袭，令他心底大惊：糟了！司马氏果然不甘雌伏，终于猖狂反扑了！原来石苞这几年销声匿迹、人间蒸发，是在替司马家蓄养死士以借机发动事变啊！

丁谧对这次石苞的进攻一时还没搞清楚原因，还以为是一次局部事件，或许司马师一个人在作困兽之斗，便对曹绶打气说道：“不要怕！咱们只要挺到鲁芝、严世、孙谦他们前来接应，万事便可大定！司马师单凭他手下一万多禁军搅不起什么风浪来的！石苞他们来抢夺武库，这就是证明他们实力不足而有些心虚，企图攫取这库中甲兵器械武装纠合一些亡命之徒以作垂死之斗耳！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曹绶这边毕竟是事先没有料到敌人会突然发起猛攻，在很多准备上都不及对方，在石苞的进攻下，看到守卫武库的亲兵接二连三地中箭倒下，他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丁大人——这些贼徒的身手好生厉害啊！咱们……咱们还是见机暂避锋芒吧。”

石苞一面在指挥着死士们猛烈进攻武库，一面在不断做政治思想攻势瓦解对方的人心，他朝着掩体里面的丁、曹等人厉声喝道：“丁谧、曹绶，快快出来束手就擒！我家太傅大人和中护军大人已经赶赴皇宫九龙殿，奏明太后已罢免曹爽、重振朝纲！你们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正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忽然有大队军马的行进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丁谧、曹绶大喜，以为是自己的援军到了，但是等对方走近一看，却见是卫尉郭芝、大鸿胪何曾率着一批驻京外军杀将过来！

郭芝马到面前，手举一束黄绢，大声喝道：“皇太后懿旨，着将洛阳武库移交石苞、何曾接管，不得有误，敢违者格杀勿论！”

他这么一宣布，等于是代表皇太后下了命令，武库守卒们立时人心大乱：有的放下了弓弩，有的丢掉了刀剑，有的当场就跪了下来。

128 太后联手太傅夺权——曹爽的孤立导致灭亡

司马懿这次算是与皇太后联手制裁曹爽集团，所以皇太后总能及时下达懿旨，“皇太后懿旨，着即任命桓大司农入宫代行中领军之职，协助司马太傅平逆定乱。”钟毓念罢绢书，双手托着递给了桓范，同时说道，“桓大夫，事情紧急，不容耽搁。皇太后和太傅大人正在九龙殿里等着呢！您和钟某马上一道出府赶去吧！”

桓范被搞得莫名其妙，他都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不知道突然之间司马懿打算干什么？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拿着那封皇太后诏书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上面左下角盖着的那方凤印赤痕鲜红夺目，显然是真实无伪的。他一边细细地辨认着，一边喃喃地说道：“协助太傅大人平逆定乱？平什么逆？定什么乱啊？”

钟毓答道：“曹爽兄弟祸国殃民，悖乱人伦，无君无上。太傅大人、太尉大人、司徒大人、尚书令大人等今晨齐入永宁宫共奏诛杀大将军曹爽兄弟，平定朝纲之乱。皇太后已经下旨认可，特命太傅大人便宜从事。桓大夫，您此番就是进宫专门协助太傅大人平定曹爽兄弟之乱的。”钟毓也不再回避，直言而告，“而且，桓大夫您有所不知，论起来任命您代行中领军的这个建议还是司马太傅向皇太后特意提起的。司马太傅对桓大夫您一直都是深怀敬重的。”

桓范听到这里，立即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知道是司马懿突然发动政变了，不禁微微动容，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右手一举，向钟毓说道：“好！那么，本座就暂请钟君在客厅稍候，本座到后堂换上朝服之后就出来与你一同进宫！”钟毓没料到他竟一口承诺下来，惊喜之下不疑有他，便答应了。

桓范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要去向曹爽通风报信，他从后门跑出了自己的府邸，快马加鞭来到了洛阳西城门，守门官司蕃是他的老部下，看到桓范要求开门，他犹豫再三，扭头瞧了瞧正怒火冲天的桓范，一咬牙对守门兵卒们喝道：“打开城门，让桓大司农通行！”

守门兵卒们目前只听命于司藩，既然他下了命令，也只能开门，那两扇平昌城门在桓范面前缓缓打开了。桓范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力地拍了拍司蕃的肩膀，一拉马缰就朝城门外驰去。

129 纷乱的后事——政变后诸事需理清

目前司马懿最为关心的只有石苞率军去夺取西坊武库这件事情，因为也只有此事需要有激烈的战斗，“西坊武库那边的情形现在如何？”刘锋一进九龙殿内阁门口，司马懿便向他劈头问道。

“回禀太傅大人，西坊武库已经被我们顺利夺取了，石苞君和何大人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守军，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司马懿觉得这次的事情办得很顺当，主要是因为事先把很多工作做在了前面，算是厚积薄发，突然钟毓气喘吁吁地一头闯进阁内来：“太……太傅大人！桓……桓大夫拒绝了皇太后任命他代行中领军的懿旨后悄悄逃跑了……”

“什么？桓大人逃跑了？他竟然如此忠诚于曹爽集团吗？真是古怪，这个桓兄真是固执啊！”司马懿听到钟毓的禀报之后，一愕之余，脸上的表情茫然若失。

在司马懿心中，桓范是真正的知己，也只有他才了解自己的真实想法，一瞬间却油然生起了一股钦佩之感。自己今天铺设而开的这一场天大的谋略，终究还是没有骗得了桓范的一双“火眼金睛”去！

包括郭太后、郭芝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目标只是针对曹爽集团，也只有桓范一个人才知道自己的真正目标是整个大魏王朝！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地拒绝了皇太后的懿旨，拒绝了自己用心良苦的特意笼络，直奔高平陵去保卫少帝曹芳了！

毕竟桓范是要当一个忠臣，在这个世界上，忠臣难得啊，想到这里，司马懿微微含笑点头，又瞅向了司马师。司马师一手按剑慨然而答：“哼！就算曹爽兄弟能够大胆起用桓范来孤注一掷，那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等举事起义，是磊磊落落的‘清君侧，正朝纲’之壮举，实乃天顺人归！曹爽他们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什么风浪的！”

大家议论纷纷，都觉得司马师说得对，就算现在曹爽赶回来，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司马懿眼中的笑意一掠而隐，摆了摆手，吩咐道：“罢了！暂且不去议他了。司马孚，天色将晚，陛下岂能御驾在外不归？你即刻带上御厨、御膳、御帐、御床等尚方物事，与刘放大人、郭德大人一道前往圣驾之处恭迎服侍。

以司马懿的深通谋略，知道要瓦解对方的人心和斗志，最好的方式，第一是确保对方安全，第二是确保对方无罪，有了这两点，估计对方就能投降。“司马师，你去和尹大目交代一下，让他随司马孚一道同去劝说曹爽兄弟赶快缴械认命，本座和太尉在这里可以保证对他们的无君之举只是免官惩罚、以侯就第，不予深究！”

虽然司马懿做了几乎完美的计划，但为了以防不测，他还是准备再留上一手，就是率军镇压。他迎着蒋济微微一笑：“蒋太尉，为防万一，本座需得与您率领一万精兵同车共驾前往城外洛水浮桥而去扼守。倘若意外之间冒出丧心病狂之徒竟敢不顾大局兴兵作乱，本座等也好及时出手消弭镇压！”

130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懦弱之人终究没戏

曹爽刚从仓促逃来的鲁芝口中知晓京城兵变的消息，猛然间被整糊涂了，司马懿不是在家乡养病吗？怎么亲自发动了兵变？自然，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是举办不了了。他急忙就下令所有的车队人马停驻在了半途之上的伊水南岸，然后搭起了帐篷，召来曹羲、曹训、曹彦、何晏、邓飏、李胜、杨综、虞松等共商对策。然而，他们商议了两个多时辰，却仍是毫无头绪。到了这时，护送御厨、御膳、御帐、御床等尚方物事的司马孚已经赶来了，同时，他还给曹爽带来了司马懿的那道奏表，请曹爽兄弟“好自裁断”。

司马孚从京城里送来了司马懿的最后通牒，也就是名义上给天子的奏表，奏表上如此说：“老臣司马懿启奏陛下，老臣昔日从辽东平叛还朝，先帝召陛下、秦王及老臣共升御床，亲把老臣之臂，深以后事相托。老臣泣泪答曰，‘二祖亦曾嘱老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老臣自当以死奉社稷。’太后殿下，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卫尉郭芝、原黄门令董箕等，以及诸位在场才人侍疾者皆所闻见。

“而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私心自用，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握禁兵；显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悉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盘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新黄门令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亲召陛下及老臣同升御床共领遗嘱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顾命哉？

“昔日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而老臣立节之所在也！臣太尉蒋济、臣司徒高柔、臣尚书令司马孚、臣尚书仆射卫臻等皆以为曹爽有无君之心，兄弟诸人不宜典兵宿卫，奏呈永宁宫。太后殿下令敕老臣如奏施行。老臣辄敕主者及中书省、尚书台、御史台、黄门署共罢曹爽、曹羲、曹训、曹彦等属下吏兵，各自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老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弹压群嚣。”

这道奏表其实是写给曹爽看的，司马孚亲自给他送来，为的是招降曹家诸人，曹爽看完奏表犹如五雷轰顶，颓然坐倒在胡床之上，一时竟瘫了似的站不起来！

正在曹爽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风尘仆仆的桓范又冲了进来：“曹大将军！”

曹爽诸人俱是一怔：“桓大夫？您怎么来了？”

“司马懿兵变了，现在京城中所有的重要地方，包括西坊武库全都被他们占领了，这一路上岗哨真多啊！他们下手太快了！”桓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不知道陛下怎么样了？他还好吧？”

曹训看桓范一上来就关心陛下的安危，一点没有为他们曹氏兄弟着想，冷着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来：“不劳桓大夫操心——陛下他自然是好得很。”刚才曹芳派了侍中陈泰、黄门侍郎许允专门过来以天色将晚为理由催促曹爽他们起驾回京，惹得曹爽兄弟皆是大为反感，所以此刻听到这个桓范一进门便问起陛下安危来不禁就有些冷了心肠，神情也显得敷衍了起来。

131 桓范的反击——溺水者也有救命稻草

桓范目前最关心的当然就是天子，只要有天子在，一切就好办，“陛下没事儿，那实在太好了。”桓范心头一块大石顿时放下，双目炯炯然正视着曹爽，须髯掀动，慨然而道，“司马懿闭门拒主、威胁群臣、挟制太后、图谋不轨，实在是大逆不道！请大将军速带桓某入见陛下，桓某将要劝说陛下迅速移驾许昌，颁发勤王之诏以号召四方州镇起兵讨逆！”

听到桓范的主意，曹爽有点犹豫起来，毕竟他这个大将军并没有打过仗，有点心虚，“这……这……”曹爽犹豫了起来，“这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桓范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军事人才，他自信完全可以帮助曹爽打败司马懿的兵变，“此举何陡之有？许昌本是大魏陪都，城坚池深，足可固守。”桓范侃侃而道，“唯一可虑者，在于足兵足食也。但老夫此番出京之前特意带来了大司农官印，可以迅速征调各州各郡官仓积粮以备军事之需。这样一来，我大魏王师四方云合，则司马懿唯有坐困洛阳孤城，必败无疑！”

有不少人觉得桓范的主意不错，既然天子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没必要害怕司马懿，“‘奉天子以讨不臣’？大将军！桓大夫这是一条妙计啊！”鲁芝高兴地说道，“你们就快采纳了吧！”

但是曹爽就是一个胆小鬼，他平时作威作福、欺负百姓可以，真遇到点大事，立即就吓得什么都不敢了。他嗫嗫地说道：“真……真的要和司马老儿临阵对峙吗？他这老贼用兵神鬼莫测、机变无穷，当年诸葛孔明尚不能敌，本大将军焉能招架？四方州镇将军又有哪一个是他对手？”

曹爽的懦弱真是令人失望，但若是没有这位大将军的支持，其他人又没有这个权力。“大将军！关于与他对垒交战之事，老夫甘愿挺身而前以挫其锋！”桓范铿锵之极地说道，“老夫自信囊中韬略充沛，足可遏制司马懿的猖狂作乱之势！”

无论桓范怎么劝说，曹爽就是下不了决心，“这个……这个……”曹爽仍是双眉紧锁，不肯立即决断。他沉吟了半晌，却向鲁芝吩咐道：“鲁司马，这桓大夫一路奔波而来必是也累了，也饿了……你且带他下去用膳休憩。本大将军还要在这里细细思忖一番……”

桓范都要被他急死了，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若退缩，大家一起完蛋，“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夫哪儿顾得上什么累不累、饿不饿的？”桓范顿足急道，“大将军您现在就快下决断吧！”

但是最终，曹爽仍然是彷徨无措，不愿立即做出决定，面对桓范的催逼，他连连摇头：“桓大夫莫要催逼！莫要催逼！兹事体大！兹事体大！本大将军务要好好思量清楚才是！”

桓范走后，司马懿派来了禁军校尉尹大目作为说客，劝说曹爽归降，他带来了司马懿的口信，说能保证曹爽及属下所有人全家平安，不追究他们的罪责，仍让他们回去当富家翁，享受荣华富贵。

尹大目进一步说：“大将军，司马太傅在九龙殿上当众作出承诺，只要您带头归降，他确保曹氏全家平安无事。”

曹爽等人争论了一个晚上，远处传来阵阵鸡鸣，到了最后总算做出了决定，大帐之中终于响起了曹爽的嘶喊：“司马懿无非是想逼我家兄弟交出所有的权力罢了！好吧！我就答应他吧！我们兄弟六人一齐以侯爵之身卸职归府，仍然还可以当一个优哉游哉的富家翁嘛！”

现在曹爽的想法是，打仗的风险太大了，司马懿无人能敌，投降了还能保住性命和财富，不失为最佳选择。他拿出那方大将军官印往尹大目怀里一丢，苦笑而道：“丢了它也就好了！这倒说不定是咱们大家的福气呢！你们也休要再争吵了！”

大家听了曹爽的这个决定后，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正与曹训、曹彦、何晏、邓飏他们争辩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的桓范听了曹爽这话，仿佛被人当头打了重重一记闷棒，一下呆若木鸡，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桓范的心血算是白花了，他一心想扶保曹魏的江山，但人家曹家自己都不要，他也无能为力了。终于，他长长一声嘶啸过后，脸如死灰，黯然道：“大将军——您怎能如此脆弱？你们的史书都白读了吗？自动缴械、授人以柄的有几个人是好下场？唉！老夫冒着灭族之危只身突出重围跑到这里，是为了挽救大魏社稷，为了挽救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哪！”

132 曹爽总算做出了决定——与其打仗不如投降

曹爽带着他的所有追随者全部回到了洛阳向司马懿投降，正月初七，曹爽兄弟交出了所有的权位，被罢官归第。一切都仿佛归于了平静。

曹爽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虽然失去了大将军的权力，但毕竟作为曹家人，当一个富家翁总是可以的，有吃有喝有玩，幸福地过下半辈子也很好啊。然而，仅仅过了三天，正月初十那天，曹爽府中的侍婢、奴役赴廷尉署告发了曹爽兄弟先前的种种劣迹秽行。廷尉署上奏尚书台、中书省：“黄门令张当私以先帝才人窃与曹爽，疑有奸。”

其实此时的曹爽，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明摆着被人家宰杀了，少帝曹芳也只能下旨彻查，张当被打入天牢讯问。张当爆出惊人供词：“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图逆，须三月中发。”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曹爽落到了司马懿的手中，想定他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既然事涉“谋逆篡位”之大罪，已远远超过了司马懿、蒋济、高柔等当初所保证的“无君无道”之范围。于是，由少帝曹芳亲自上殿主持，皇太后垂帘参加，召集了京中三品以上卿僚进行朝议讨论。最后，朝议共同决定：收曹爽兄弟、何晏、邓飏、毕轨、李胜等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

夷三族就是不但自己被杀，就连父亲、兄弟及妻子这三族之人也全都被杀。

133 司马氏独掌朝纲——辉煌大业初成就

司马懿经过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最终战胜了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切对手，现在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敌人了。

大魏将年号从“正始”改为“嘉平”，司马家族的羽翼已经覆盖了整个朝廷，文武百官一起上奏章要求天子加封司马懿为丞相、最为顶级的四县之侯。天子很快就批准了群臣的请求，给予司马懿如同西汉年间权臣霍光一样的待遇，伴随着这场盛况空前的册封活动而来的，是一派传言的蓬勃兴起。有人解析当年先帝在世时横空出世的那座天降异物——灵龟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谶文“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其实指的就是司马家的势力异峰突起，如日中天；而“大讨曹焉”四字完全印证了司马懿父子此番讨灭逆贼曹爽一派的赫赫功绩！自然，接下来的就该是“天命有革、大吉开泰、典午则变”等预言的逐一实现了。

纵观整个历史进程中，在各个朝代出现过无数的权臣，当权臣登场时，他们的表现都差不多，每一个权臣都能做到唯我独尊。但他们的结局却大不相同，绝大多数的权臣要么是在世时被政敌所杀，要么是过世后被皇帝清算，而且往往连累整个家族。只有少数的权臣，他们打下的基础能长久延续下去，这里面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好儿子，在打江山的同时，培养几个能干的儿子也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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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司马家2

儿子司马昭

张朝炬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正说司马家2 儿子司马昭

张朝炬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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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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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2017.5

ISBN：9787550021600

目　录

1. 本书所涉及的人物关系表

2. 序言

3. 第一章 官位总纲

4. 第二章 殊死搏杀

5. 第三章 更新换代

6. 第四章 以攻为守

7. 第五章 联氐抗魏

8. 第六章 忙闲有道

9. 第七章 后继有人

10. 第八章 削弱曹家

11. 第九章 绝地反击

12. 第十章 别开生面

司马昭，字子上，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早年随父抗击蜀汉，多有战功。累官洛阳典农中郎将，封新城乡侯。正元二年（255年），继兄司马师为大将军，专揽国政。甘露五年（260年），魏帝曹髦被弑，司马昭立曹奂为帝。景元四年（263年），分兵遣钟会、邓艾、诸葛绪三路灭亡蜀汉，受封晋公。次年，晋爵晋王。咸熙二年（265年）病死，年五十五，葬于崇阳陵。数月后，其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追尊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

本书所涉及的人物关系表

汉献帝（天子）—何进（大将军）—董卓（太师）—王允（司徒）—貂蝉（美人）—吕布（战将）—袁绍（诸侯）—刘表（宗室）—刘璋（宗室）

吕布—貂蝉（夫妇）

董卓—貂蝉（爱慕）—吕布（义子）

袁绍—袁谭、袁熙、袁尚（亲子）

袁绍—袁术（兄弟）—田丰（谋士）—沮授（谋士）

管辂（老师）—司马懿（弟子）—桓范（弟子）

水镜先生（老师）—诸葛亮（弟子）—庞统（弟子）—徐庶（弟子）

魏国

曹操（君主）—荀彧、郭嘉、贾诩（谋士）—夏侯憞、夏侯渊（大将）—曹仁（堂兄弟）—曹丕（长子）—曹植（三子）—张辽（战将）—典韦（战将）—许褚（战将）—关羽（战将）—司马懿（下属）—杨修（下属）

曹丕—甄姬（夫妇）—司马懿（下属）—曹仁（堂叔）—曹植（兄弟）

曹仁—曹操（主公）—庞德（同僚）—曹丕（少主）

张郃—夏侯渊（同僚）—司马懿（同僚）

司马懿—曹丕（少主）—张郃（同僚）—杨修（同僚）

司马防（父亲）—司马朗（长子）—司马懿（次子）

司马懿（丈夫）—张春华（妻子）—司马师（长子）—司马昭（次子）—司马炎（司马懿之孙、司马昭之子）

蜀国

刘备—关羽、张飞（义兄弟）—刘禅（亲子）—诸葛亮（军师）—孙尚香（夫妇）—赵云（战将）

关羽—关平（义子）—张飞、刘备（义兄弟）—曹操（恩情）

张飞—张苞（亲子）—关羽、刘备（义兄弟）—庞统（军师）—马超（同僚）

赵云—刘备（主公）—刘禅（少主）—庞统（军师）—诸葛亮（军师）—关羽、张飞（同僚）

马超—庞德（下属）—刘备（主公）

黄忠—刘备（主公）—魏延（同僚）—严颜（同僚）

诸葛亮—刘备（主公）—刘禅（少主）—姜维（师徒）—黄月英（夫妇）—庞统（同门）—赵云（战将）

姜维—诸葛亮（师徒）—夏侯霸（同僚）—刘禅（君主）

魏延—黄忠（同僚）—刘备（主公）

吴国

孙坚—孙策、孙权、孙尚香（亲子女）—黄盖（部下）

孙策—孙权、孙尚香（兄妹）—大乔（夫妇）—周瑜（义兄弟）—太史慈（战将）

孙权—周泰（部下）—吕蒙（部下）—陆逊（部下）

黄盖—孙坚（主公）—周瑜（大都督）

陆逊—吕蒙（同僚）—甘宁（同僚）

凌统—甘宁（同僚）—凌操（亲子）

大乔—孙策（夫妇）—小乔（姊妹）

小乔—周瑜（夫妇）—大乔（姊妹）

序言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近二千多年来发生过无数名垂史册的人文故事，读历史可以知更替，历朝历代人们总是在反复演绎着相似的剧情。作者张朝炬博士是我的学生，王朝兴衰是我们研究的方向。

三国时期的司马家族是一个独特的案例，如何才能在政敌环顾间左右逢源，历经数任老板而不倒，平步青云直至位高权重，这是一门学问。

司马懿忍辱负重、集腋成裘，不但自己有功于社稷，而且善于经营政治联盟，将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都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用超越常人的能力与谋略来夺取天下，他的经验值得后来人学习。

在司马懿之后，其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孙子司马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将父辈留下的事业发扬光大。俗话说：创业难，守业更难！有多少富二代倒在了父辈成功的荣誉堆中，很多人都逃不过安于享乐这一关。但司马家族的子孙没有满足于已取得的成就，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优秀家教产生的积极成果，当前的成功人士应该多多借鉴。

《史说司马家》系列丛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透视官道与职场奥秘的窗户，对眼下奋斗在各自工作岗位上的人们都有很好的指导作用。所谓“善谋者胜”，善于谋划永远比一味蛮干强胜百倍，而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了准备之后还得耐心等待机会，机会不到就盲目出击照样难获成功，所以忍耐是一种力量。

2017年4月18日

第一章 官位总纲

一般来说，官二代或富二代只要正常表现，别荒淫无度就能固守祖业，略微争气些就能更上一层楼，但这需要父辈管教有方和以身作则。

1 个人奋斗的终极目标——论加官晋爵的潜规则

《晋书》中载：“世宗以睿略创基，太祖以雄才成务。事殷之迹空存，翦商之志弥远，三分天下，功业在焉。及逾剑销氛，浮淮静乱，桐宫胥怨，或所不堪。若乃体以名臣，格之端揆，周公流连于此岁，魏武得意于兹日。轩悬之乐，大启南阳，师挚之图，于焉北面。壮矣哉，包举天人者也！为帝之主，不亦难乎。”

在西汉与东汉年间，一个不属于皇族宗室的人，无论他的功劳有多大，最高能封到侯爵，很多屡立战功的人连侯爵都未必捞得到。历史上有名的“李广难封”的典故，说的就是西汉飞将军李广一生立功无数，但到头来仍然是没能获得封侯，唐代王勃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李广是汉武帝时期的著名将领，一生与匈奴战斗七十余次，常常以少胜多，致使匈奴人闻风丧胆，数年不敢来犯。

非宗室人士也偶尔有立下丰功伟业而被封为公爵的，但这估计离被皇帝猜忌和杀头也不远了，所以很多时候，公爵对非宗室人士来说不是个好爵位，它很有可能只是临时性褒奖，很快就会沦落到被杀头的下场。

公爵一般只能封给皇族的近亲，比如姑表兄弟啥的，在公爵以上，就是郡王与亲王，这些只能是封给皇帝的亲儿子了，无论这些儿子是否立有功劳，只要够孝顺就行。

还有一些类似太师、太傅等职务也是荣誉头衔，只能摆在那里看看的，轻易不卖，听这两个名字就知道，太师太傅，太指的是给皇帝，师傅就是老师，给皇帝当老师，没点胆量谁敢？一般情况下，最牛的人也只能封到少师少傅，就是给太子当老师，这已经是极限了，一旦到了此极限，其实也就危险了，就像玩极限运动，能不危险吗？稍有不慎立即粉身碎骨。

也有人说，各朝各代不是真有不少人获得太师太傅，甚至公爵王爵等职务吗？而且他们还活得好好的。你只要仔细分析一下，其实那些人都是一时的权臣，比如董卓、曹操等人，把皇帝当作傀儡，权臣怎么说都行，否则连皇帝他们都敢杀。就像你拿枪逼着一个被劫持者承认你是他爹，不肯你就开枪，估计也能如愿吧。

2 论功行赏与坐地分赃——皇帝与大臣们如何达成平衡

在普通人能获得的侯爵排行中，最差劲的要算列侯，基本上就是一个荣誉职务，也就能印在名片上显摆一下而已，虽然侯爵以下还有伯、子、男等爵位，但一般人不提起，因为不入高层的主流。

再往上皇帝就要给点好处了，比如说亭侯，大家都知道关羽被封为“汉寿亭侯”，也就是说大约有一个村的人所缴的税就算是给你的收入。一个村是最少的，两个村、三个村也有可能封给你。

高级一点的是乡侯，比如说诸葛亮被刘禅封为“武乡侯”，就像我们现在所说的乡镇，一个乡镇总有好几个村吧，这些乡镇每年所交的税负就是你的收入，当然也可以封给你两个乡镇或者三个乡镇。这就够牛了，不能再往上了，再往上皇帝就要肉痛啦。

虽然皇帝会肉痛，但真要是有那么一小撮立下盖世奇功的大牛人，皇帝也不得不封他为县侯，就是给你一个县的全部赋税。现在我们常听说有经济百强县，若其中一个县的年赋税全给你，而且每年都有，旱涝保收，那么你就偷着乐吧。

当然还有一些权臣，像曹操和司马懿那样把皇帝当傀儡的权臣，可以做到“四县侯”，给你四个县，你想要吗？你选哪四个？

但你要是运气好，出生在皇帝家里，就算你混得最惨，没有本事也不受重视，至少也能当一个公爵，公爵理论上就有自己的公国了，比如说某一个省会城市包含七县六区都是你的，不要嫌多，谁让你是皇帝的儿子呢？

如果你出生在皇家，同时还争点气，没本事不要紧，至少孝顺吧，获得父皇的喜爱吧，乘父亲有空时就赶紧去陪着聊聊天、打打麻将，那么封一个郡王应该可以，父亲得给你半个省的区域，经济发达地区的省小一点，偏远地区的省大一些。

假如你不辜负出生在皇家这一比中一万次彩票还难的旷世机缘，多多表现，立一些功劳，为父皇分忧，为国家出力，那么恭喜你，你有希望获得亲王头衔，翻开版图，选一选看一看，其中的一个省要给你了。

历史上非皇族之人获得亲王的有没有？当然有，但结局可虑啊，估计全都不得好死，被灭族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综上所述，印证了一句老话，干得好不如生得好，会投胎很重要啊。司马昭28岁就被封为新城乡侯，牛不牛？这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努力，仅仅是因为他的老爹是司马懿。

3 幸运儿的诞生——有了基础还得看本领

一个人但凡能够事先预料到今后的发展，他就没必要急急忙忙地出来拼搏，完全可以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每一个阶段的人生目标，凭司马懿在曹魏帝国的身份地位，早就可以让儿子们出来做官，但司马昭一直到29岁时才出任洛阳典农中郎将，负责屯田，不久转任散骑常侍。

在司马家族就有一定的做人规矩，他们很重视孩子们从小的学业培养，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是三十岁左右才出仕，这一点与司马家族上一代的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完全一致。难道年轻时专心多积累知识，三十而立再参与实践是司马家的宝贵经验？

司马昭年轻时期主要工作是配合他爹司马懿在曹魏政权中折腾，基本脉络就是建立关系网、排除异己、熟悉政事与战事，33岁时跟随大将军曹爽伐蜀，受司马懿指示搞破坏，司马昭总干一些动摇军心的事情，一直搞到曹爽兵败回京，司马昭被贬为议郎。

现在大家常说，一个人的成功最重要的是要站对队伍跟对人，问题是大有可为的队伍和人未必愿意让你跟。谁都想有靠山，但谁真的有靠山？当然，如果大有来头的靠山就是你爹，跟着你爹就有前途，那不是白捡的吗？司马昭38岁时参与高平陵之变，司马昭在政变前一天晚上才得到消息，担心得整宿睡不着觉，其实他大可不必操心，这次政变的两处关键是忽悠曹爽和控制皇宫，他的父亲和大哥已经分担好了。具体到他的任务只是看守太后的寝宫。

魏国内乱的这一年，西蜀和东吴都在旁边看热闹，东吴本来想乘机出兵捡点便宜，但因为自己内部也有麻烦，所以没能成。蜀将姜维倒是有所行动，诸葛亮死后，蜀军在他的指挥下一直无所作为，趁这次机会，姜维出兵与司马懿的老部下郭淮对峙，长期不能决出胜负。司马懿反而把姜维的这次进犯当作机会，将司马昭提拔为西线战区的最高长官，坐镇长安。

古人说：“四十而不惑”，古人通常寿命比现代人短，一个人活到四十岁，日常生活的基本技能是该完全掌握了。司马昭40岁时，他爹司马懿去世了，大哥司马师没有儿子，过继司马昭次子司马攸为继承人，兄弟之间毫无芥蒂，没有爆发三国时代常见的夺位之争。

既然父亲不在了，兄弟俩总得自己努力打天下了吧，到司马昭41岁时，他率军伐吴，结果失败了，为了维护军法的威严，为了让下属服气，他辞去了新城乡侯的爵位，但不出半年，转了个身而已，就因击破小股羌人而恢复了爵位。

到司马昭43岁时，司马兄弟的政治地位日益稳固，于是可以小试身手了，先看看朝中百官们服不服，比如废立一次皇帝试试，结果他因参与废曹芳“有功”，晋爵为高都侯，增加封邑两千户。

4 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接过父兄的权杖继续革命

本来司马师是领军人物，司马昭就在兄长的身后跟跟，但有时候上天就要把大位留给你，你不想要都不行，在司马昭44岁时，兄长司马师竟然不幸去世了，在王牌谋士傅嘏的帮助下，他顺利继承了兄长的政治遗产。

司马昭46岁时，野心渐露，独掌大权，魏国的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不支持司马昭的所作所为，于是司马昭逼反了诸葛诞，为防后方不稳，挟持太后、皇帝御驾亲征，统率二十六万大军围攻寿春城，吴国派文钦父子率军三万突破司马昭封锁进入寿春援助诸葛诞。

第二年，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利于诸葛诞，诸葛诞无论在政治眼光，还是为人处世等各个方面都出现重大失误，导致寿春城中发生内讧，诸葛诞杀死文钦，文钦的儿子文鸳带领部下投降了司马昭。诸葛诞本寄希望于淮河涨水淹掉司马昭大军，不想竟遇到少有的大旱之年，寿春城内粮食用尽再也无力抵抗。

司马昭兵精粮足，实力雄厚，此时大破寿春城，诸葛诞弃城而逃，半路上被追兵所杀，司马昭夷其三族。对于投降的吴国援军，许多人建议活埋，司马昭下令将他们送回吴国以彰显大国的气度。回京后，为笼络人心，给所有高干子弟升官。

魏国针对西蜀与东吴的作战，以往采用大军区大兵团的对阵方法，虽然军事指挥卓有成效，但对中央的威胁也大。为了削弱大军区指挥官过大的军权，避免他们拥兵自重，他将对吴国作战的大军区分解成几个小军区，此举削弱了对中央的威胁，同时也减少了对吴国的威胁。

司马昭到了49岁的年纪时，对朝廷的掌控已经稳如泰山，超过了当年的司马懿。虽然他还没有篡位，但他想要篡位的野心已暴露无遗，只是他目前暂时还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觉得自己的威望和能力都与父兄相去甚远。

司马昭做事独断专行，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皇帝曹髦纯粹就是他的提线木偶，最后皇帝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在心腹面前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自己准备发动针对司马昭的宫廷政变。”

但是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全都是司马昭的眼线，包括皇帝曹髦所信赖的三个心腹，其中就有两个是司马昭的人，所以皇帝想要造反的消息很快就被司马昭得知，曹髦也很快就知道自己被出卖了。

5 特别明显的败笔——源于事先没有危机预案

曹髦虽然是个莽撞的年轻皇帝，但毕竟是曹家的血脉，既然暗中政变的阴谋败露，曹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亲自率领几百名由禁卫军和老弱仆人组成的队伍公开上街讨伐司马昭。仗着天子的身份，一开始倒也所向披靡，因为谁都不敢当众与皇帝对抗。

但皇帝这么胡闹下去也是不行的，司马昭的心腹贾充在背后忽悠了一个不知深浅的蠢蛋太子舍人成济，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长矛将皇帝刺了个透明窟窿。皇帝死了，成济也背了黑锅，被司马昭假惺惺地就地正法了，但当众弑君的阴影就此笼罩了司马家族。

成济临死前说是贾充教唆他干的，这下贾充也就暴露在众人面前了，大家说他才是刺杀皇帝的幕后黑手，不杀贾充会让司马氏背上弑君的恶名。司马昭看到朝廷中众人议论纷纷，就询问了群臣之首——颍川陈氏掌门人陈泰，也就是陈群的儿子。陈泰提出必须腰斩贾充以谢天下。司马昭与司马师不同，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宁可与颍川陈氏决裂也舍不得杀贾充，只是将成济夷三族。

可见司马昭对自己真正的朋友还是很爱惜的，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最后他逼着太后将曹髦追贬为庶人，另立老实听话的曹奂为帝。

司马昭一生的命运是非常好的，他所做的事情几乎事事顺利，到他52岁时，司马昭得到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消息：蜀汉灭亡了。

钟会与邓艾各率一支队伍去进攻西蜀，钟会所率的是魏军主力，在半路上与姜维所率的蜀军主力耗上了，大家谁也不能轻易打败谁，于是只能僵持着。

邓艾率领突袭部队甘冒奇险，在根本就没有路的崇山峻岭中穿行，又是玩攀岩，又是裹着棉被从山岭荆棘中翻滚而下，从西蜀的背后偷渡阴平小路，悄悄摸到了成都的后门绵竹，在绵竹邓艾又出其不意地以少胜多完败诸葛瞻。

最让邓艾意想不到的是，他这一次突击行动把在成都的蜀汉后主刘禅给吓坏了，刘禅做梦都没想到魏军抄了他的后路，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判断，竟然在坐拥坚城、兵力对比还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开城投降，让邓艾意外获得了大胜！

这真是极其意外的胜利，你想邓艾如此艰险地偷袭，能随身带多少军粮？能不能撑得住一周都成问题。就算绵竹被他们占领了，北方军队初入四川，一时未必能掌控住大局，邓艾的军队人数并不多，守卫绵竹需要人，不守卫绵竹又会丢了。成都城坚粮丰，支撑两年都不是问题，邓艾实在想不出个中缘由。

司马昭是大领导，属下的所有功劳最终都是他的，邓艾也罢，钟会也罢，既然灭了蜀国，就都算是他司马昭的政绩。所以，终于消除了三分天下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坐拥灭蜀之功的司马昭获得了巨大的威望，此时的司马昭已经是相国、晋王、加九锡，具备了篡位的一切条件，距离皇位只剩一步之遥。

司马昭54岁时，他感觉自己大功告成，信心满满，可以改朝换代开国称帝了，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中风，猝死。结果是他的儿子司马炎成了晋朝的开国皇帝。

6 一个人的成功需要多方面的配合——难得各种优势聚在一堆

司马昭有一个好的家族传承，世代高官，上层关系众多。父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兄长强悍、短命，而且还没有后代，在父亲去世后又扶持了他一程，替他扫平了前进道路上的诸多障碍，让司马昭轻易接掌了巨大的权力。

司马昭因为自己是高官后代，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们也都是官二代，所以掌权后大肆提拔世家子弟，打破了士族与寒门的平衡，原来曹操所提倡的“唯才是举”政策被彻底废除，历史又回到了官僚世袭的老路上，寒门被士族碾压，除了拼了命去立军功外，再无出头之日。

在司马昭的任上发生了公开刺杀皇帝的惊天大案，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做得更稳妥、更恰到好处，但司马昭处理得比较失策。毕竟在那个年代，皇帝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刺杀了皇帝，无论你如何辩驳都没有用处。

司马昭唯一的遗憾就是寿命比他父亲短了些，在东汉时期，一个人能像司马懿那样活到七十多岁算是长命的，说明司马家族有长寿基因，司马懿毕生经历无数忧患，也没见他得抑郁症，照样健康地活得比曹家四代人都长，在垂老之年还能领兵打仗。司马昭在接班人的问题上还犯了犹豫不决的毛病，要么坚定立次子司马攸为储，要么干脆立长子司马炎为储，但他却是一开始想立次子，被手下一劝又改主意立长子，导致司马家族的子弟为了争夺继承人位置而明争暗斗、分崩离析。

7 计划不如变化快——人生永远充满着意外

《晋书》里说，世宗司马师，是创立基业；而太祖司马昭，是成就大事，这两位有很清晰的先后继承关系。

司马懿虽然目光如炬、明见万里，但历史的发展和后事的变迁实在是他所无法完全预料的，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杀曹爽夺政权与平定淮南第一次叛乱之后，司马懿就去世了，临死前他对未来是做了安排的，按照当时的情况看，司马师是他的合法继承人。从司马懿生前的态度和做法来看，他并没有预料到司马师的早逝，所以在他心中，司马氏的继承关系应该是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攸的顺序。这里面其实就没司马昭什么事，司马昭当时也就是个跟班的角色，好在他自己也无野心要取代他大哥，他与大哥之间的配合还是很紧密的，兄弟俩基本上不存在什么心病。

父亲死后，政局仍面临着诸多变数，虽然表面上平稳，但暗地里波澜涌动。司马师主政之后，面对不少复杂的局面。在朝内，司马氏的野心刚刚凸显，朝内有一批大臣对曹魏怀有忠诚；在边境，手握重兵的大将们并未明确地支持或者反对司马氏，他们的主要目的是维持自己的权势和军队；在边境之外，吴国新主政的诸葛恪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对曹魏摆出了进攻态势。

就像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去世后，勇猛果毅的大哥又驾驶着航船驶过了波澜壮阔的海面，直到将船开进了相对风平浪静的港湾后才移交给了弟弟司马昭。在司马师执政的五年时间内，他平定了朝中对司马氏不满的政敌的叛乱，镇压了一心维护曹魏利益的反对派，拉拢了一大批朝廷重臣支持司马家族，结成了有利于司马家族的利益共同体。司马师在战斗失败时勇于承担责任，不推诿给别人，反而安抚诸将，激励士气，再接再厉，在合肥新城击退诸葛恪获得大胜；在身患眼疾的情况下，亲自率军平定毌丘俭、文钦的淮南叛乱，基本上稳住了淮南地区的形势；任用和招募大批人才，为司马氏集团内部的新旧更替打下基础。

直到大哥司马师意外去世，小弟司马昭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司马昭就像是当年的江东孙权那样。孙权也是由父亲孙坚打下基础，然后再由兄长孙策继续经营到一切平顺，才接手维护，但孙权在上任后也完成了赤壁之战这一重大战役，赢得稳定江东政权的巨大政绩。

当然司马昭同样不含糊，首先他完成了权力的平稳交接，没有让父兄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落入他人手中；然后是平定诸葛诞的淮南叛乱，这之后一直到西晋建国，淮南地区基本稳固，没再出大乱子；更重要的是派遣钟会、邓艾等人分兵伐蜀，完成了对汉中的占领，最终灭掉了西蜀，打破三分天下的局面，去掉了一个大对手。此事也为他自己赢得了巨大的政绩。人们常说“师出有名”，就算你的实力够了，但还需要有个符合逻辑的名义，这样做事大家才能心服口服。此时司马昭原本早就可以升任更高职位，但就缺一个名义，而对蜀作战的大胜，就成了这个名义，使他成功晋升为晋王。这时候司马昭几乎已经完成了取代曹魏的全部工作，只剩下最后禅让那一场戏了。

8 从司马懿夺权开始的故事——首先要当好配角

司马懿装疯卖傻了这么久，总算是把曹爽给蒙蔽了过去，曹爽确信司马懿无所作为了后，就带着他的弟弟曹羲、曹训、曹彦加上自己的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人及御林军，随魏主曹芳一起出城去拜谒明帝墓，同时又去畋猎，作为对自己生日的庆祝。司马懿得知曹爽离京的消息后大喜，马上赶到京城，让他信得过的同伴司徒高柔，假节钺，行大将军事，首先去占领曹爽的军营。曹爽的军营是守卫京城最大的军事力量，相当于首都卫戍区的部队，一旦被占领，整个京城主要的军队就握在了司马懿的手里。他又命令太仆王观去接管中领军，把本来属于曹羲的军队收编过来，中领军也就是守卫皇宫的御林军，相当于中央警卫局的部队。

司马昭被安排接收河南郡衙，也就是军管首都市委书记的权力，同时保卫太后的宫殿，因为天子随着曹爽一起离开京城了，所以此时留在京城中地位最高的是太后，所谓的保护太后，其实也就是软禁太后，司马懿要的就是逼迫太后支持自己清除曹爽的势力。此时的司马昭如同披挂上阵的将军一般，向河南郡衙议事厅门外台阶下整齐站立的一排排亲信子弟一迭连声地发号施令：

“太后殿下懿旨命令贾充领任洛阳南门校尉之职！马上前去把守，不得擅放一人出城！”

“太后殿下懿旨命令卫烈领任洛阳北门校尉之职！马上前去把守，不得擅放一人出城！”

“太后殿下懿旨命令郭统立刻前往洛阳东门协助胡奋校尉严加把守！……”

司马昭此时手拿太后懿旨（其实是事先与父兄商量好的军事安排表），威风凛凛地指挥着手下的亲信。像这种谋反的大事必须得依靠亲信，因为出不得丝毫差池。

这么多年来，司马懿父子雄才大略并深孚众望，整个曹魏帝国基本上都是司马家族在支撑着，而曹家自身的败家子曹爽兄弟不但昏庸无能而且胡作非为。司马昭的妻弟王恂其实一直都瞧在眼里，看得分明，他也是宦海沉浮有些年头的人了，当然懂得自己在此时此刻应该怎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王恂中介没有想到，军事上的摊牌发生得如此迅捷，司马懿父子竟会孤注一掷，抓住了曹爽与少帝曹芳一同外出谒祭先帝高平陵这个绝佳时机而雷霆出击！这固然令人猝不及防，但说起来也免不了有“闭门拒主、先斩后奏”的僭越之嫌。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司马懿父子还搬来了永宁宫的郭太后作为抗衡少帝权威的政治后盾！这就愈加可见司马懿父子在此番事变中当真是绸缪已久、算无遗策而志在必得！

司马昭发号施令之后，跟着他干革命的一大帮亲信伙伴们就群情激昂起来，他们都知道一旦谋反得逞，所有人都是开国元勋，个个会被加官晋爵，享荣华富贵。在王恂浮思绵绵之时，贾充、卫烈、郭统、王恺等人已是齐齐响亮地应了一声，各自按刀持剑，分别带着自己手下的武士、家丁，利利落落地领命出门而去。

司马昭这是第一次以主官的身份指挥战斗，刚才一直都心里发虚，两手紧张得出汗，众人领命分别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身边最后一个待命而立的太傅府侍卫长王羕，向他吩咐道：“王君，你就赶去前门口帮助成倅、成济等死士兄弟们紧紧守着，同时要密切监控周围街巷的情形。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过来向我禀报！”

9 每件事情都能培养个人能力——爱拼才会赢是没错的

作为指挥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恰如其分地让合适的人去干合适的事，然后自己统筹协调。“诺！”王羕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应声退身而去。王恂见到这时候只剩自己和二十名左右死士亲兵还留在司马昭的身畔了，便试探着问道：“子上，你看——我也去前门协助王羕他们？”

对于自己的妻弟，司马昭还有其他安排，不需要他亲自去冲锋陷阵，冒无谓的风险。“不必。你就留在这里，随时根据形势的需要而备用应急。现在，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静等太傅大人驾到。”司马昭直截了当地说完，就在议事厅台阶上席地端坐下来，同时将腰间长剑解下横放在双膝之前，双目微闭，凝心敛神，整个身形顿时宛若一座铜浇铁铸的神像般沉静。

王恂毕竟没有司马昭那样的大将气概，他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惊险的命运抉择，可以说是不成功便成仁，拼死一搏而已，他内心实在是静不下来，右手紧紧抓着自己腰间的刀鞘，双眼直盯着厅前训兵场尽头处的大门入口，一眨也不敢眨，心里却紧张地想着：“太傅大人他们怎么还没过来？皇宫那边应该早就稳定下来了吧？这中间不会发生了什么不测吧？”

作为主将，要随时研判各处发生的情况，虽然心里也是十分焦急，但却没有表现出来。为了把握大局，司马昭强压心头焦急，心里一遍遍地推敲各种事情发展的可能性以及应对方法，他仿佛能够看穿王恂的心思一般淡淡说道：“父亲大人待会儿过来亲自接管八千卫畿军后，大事便可底定了。他再调上禁军和外军，总计能得三万左右的人马，到时候封锁洛水浮桥也就更有把握了。你那个时候就可以回府休息了。”

这一次的行动是绝对机密的，虽然父亲司马懿在心里策划了很久，但一直不动声色，周围无人能够察觉，直到昨天深夜，父亲才告诉司马昭，他的任务是前来接管河南郡府。从那时起，司马昭就一直在焦心苦思种种对敌应变之策，生怕哪一着哪一步想得稍微不尽不实便误了大事！

大哥司马师和父亲一道进皇宫居中指挥，作为战斗总司令部，有父亲和大哥在，相信一切都能协调得井井有条，大哥靠上了父亲大人这棵“大树”，心中有了底气，他自然睡得很香。

王恂看了看司马昭暗暗握紧的拳头，低头思忖道：“要让司马昭的焦虑心情缓解下来，别让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不然于大局不利。”他并不知道司马昭在这片刻之间心头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念头，所以还在继续劝他：“那你还是要暂时休息一下！如今京城四门有贾充、郭统他们去打理了，卫畿军那边也将由岐兄、董大人他们调动过来，郡府里暂时也没什么急事了……”

司马昭对他这个妻弟还是很有好感的，王恂在很多场合都是全力支持他，站在他的一边的，平时两人说话也很投机，就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似的，司马昭忽然开口对王恂说：“良夫，我和你打一个赌：你猜一猜此刻曹爽兄弟在高平陵得知我司马府中人猝然端了他在洛阳城的‘老窝’之后会作何反应，是奋起还击呢，还是像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地跑回来投降求饶呢？我猜测他必会弃械投降而回，你说呢？”

王恂内心当然也盼望一切顺利，最好是对手别做反抗，直截了当投降，大家都省事了，但万一对方不肯束手就擒，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预料了，他沉吟着说道：“子上你真是想得太乐观了。他若真是能乖乖回来投降，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就怕他们来个狗急跳墙……”

10 人生也是投机——不过很多时候道路没得选

司马昭此时就像是一个买进了某只股票的投资者，总喜欢找出各种理论依据来说明此股必涨，当然每个人的美好愿望都是这样，司马昭对王恂说：“良夫，不是我想得乐观，是你高看他了！可惜，他不是那种能够跳墙一搏的疯狗，他只是一条除了喜欢吃香喝辣之外什么也不会的蠢狗！”司马昭唇角斜斜上扬，露出了一丝不屑之色，“正始五年我曾经和他一同前去征伐过伪汉。那一日，我们在骆谷道上突然遇到了大队蜀兵的伏击，双方当时还没怎么打呐，身为三军主帅的他已是丧魂落魄逃得比谁都快！后来，还是我和夏侯太初（指夏侯玄）力挽狂澜稳住了阵脚，这才没有酿成‘一溃而不可收拾’的局面。你说，像曹爽这样的蠢狗，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忌惮的？”

王恂听了，心想此时的司马昭需要安慰，不能再给他的内心增加太多压力了，多说几句鼓励的话，大家都会更有信心，于是微微颔首：“听你所言，曹爽既是这等货色，倒确也不足为虑。”

此时司马懿正在皇宫里做郭太后的工作，郭太后内心对曹爽争权，打压她们郭家的势力也很不满，现在既然司马懿愿意帮她搞定曹爽，她还是很愿意的。既然要打击曹爽，总得给他编几条罪状吧，于是司马懿说，他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乱国，其罪当废。

郭太后说：“现在天子与曹爽他们在一起，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司马懿说：“我早就写好了奏明天子的表章，历数曹爽的罪状，请太后放心。”其实太后心里也怕，她妇道人家没经历过政变，听司马懿如此说，也只得同意，放权让司马懿去做。

关于这次政变，司马懿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需要太后的一个授权即可，其他全由他包办，他命令太尉蒋济和尚书令司马孚都在奏表上签了字，遣黄门赍出城外，去向皇帝递送奏章。

司马懿在京城中搞政变，曹爽的家人知道后大惊失色，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各有各的主意，最终难以达成一致，只能派人赶紧出城去给曹爽通风报信，让曹爽拿个主意，是不是赶紧率兵回攻，夺取京师。

司马懿听说已有不少人通过各种关系逃了出去，尤其是桓范也逃出去了，心里还是有点吃惊，毕竟桓范他了解，算是一个智谋之士，既然跑去给曹爽报信，必然会给对方出主意，一旦曹爽采纳了桓范的主意，自己这边就会有不少麻烦。

蒋济看到司马懿内心惶恐的样子，就安慰他说：“曹爽根本就是一个无能之辈，就算桓范给他出主意，他也未必能够采纳。”司马懿赶紧找来了两个中立人士许允和陈泰，让他们去通报给曹爽，就说只要曹爽能交出兵权，就没有其他人身危险了，保证让他稳稳当当地当一个富家翁，过荣华富贵的生活。

然后司马懿还是不放心，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对尹大目说：“我和太尉蒋济一起写一份书信，你去交给曹爽，就说我们对天发誓，只要曹爽交出兵权，绝不为难他和他的家人，让他安安心心地回来吧。”尹大目依令而去。

11 关键时候不能有一次的失误——百密一疏也致命

在城外高平陵，曹爽等人正在举行仪式祭祖呢，忽然有人来报，说京城中司马懿发动了政变，并且有奏表送到。曹爽听后大吃一惊，感觉血涌脑门，两眼发黑，身子一歪几乎摔倒在地。黄门官捧着司马懿送来的奏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朗读：“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伏于圣听。”

魏主曹芳听毕，也是大为震惊，但感觉司马懿所针对的只是曹爽，暂时没说要对付他这个皇帝，所以有点事不关己的轻松，他对曹爽说：“司马太傅如此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吗？我们该怎么办？”曹爽这个时候是被吓得手足无措，心里可以说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他回顾周围的兄弟们，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但是他周围的兄弟们说句老实话也都是饭桶，没有一个能给出应对之策的，大家都是事到临头纷纷想着保命，谁都不敢去和司马懿对抗。

这时候曹爽府中的参军辛敞和司马鲁芝从京城赶来报信了，曹爽向他们了解目前司马懿政变的情况。两个人汇报说：“司马懿这次事先布置得很周密，城中各处重要据点全被对方夺了去，司马懿还派兵把守住了我们回城的必经之路，现在想要回去，估计是不可能了，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请大将军发话。”

曹爽等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此事呢，大家各说各的，莫衷一是。这时候大谋士司农桓范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总算是给曹爽出了一个像样的主意，而且也是司马懿最为担心的主意，桓范说：“既然司马懿谋反了，大将军你何不赶紧带着天子就近去许都，然后召集天下兵马共同讨伐司马懿？只要天子在你的手中，你的话就代表了圣旨，就属于正统，天下各路诸侯肯定得唯你马首是瞻。”

桓范这条主意是极其高明的，曹爽如果按照这个去做了，司马懿独守孤城，未必有把握胜过曹爽，毕竟天子在曹爽这边，曹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讨伐司马懿的政变。但曹爽果然被大家所看透，他就是一个无能之辈，饭桶加蠢货，他所担心的仅仅是能够保全眼前利益，他对桓范说：“我们全家都在京城中，如果逃往别处与司马懿作对，家人岂不是要被株连了吗？”

桓范看曹爽如此脓包，但此时此刻又没有其他路可走，只得继续劝说他：“遇到这种事情，谁都不想无缘无故去死，天子在你的手里，天下仍然还是你的，你可以召集无数资源去对付司马懿，这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曹爽听了桓范如此精辟的分析后，竟然还是决定不下来，他两眼流泪，除了哭没有别的主意。

桓范看曹爽犹豫不决，又赶紧催他：“从这里去许都没多少路，很快就能到达，许都城坚粮广，应付几年都没问题，许都附近还有大批军队驻扎，拿出天子的令旗招之即来，对付司马懿绰绰有余。朝廷的印章我也给你带来了，我们赶紧去吧，不要浪费时间，再迟只怕就有问题了。”

12 舍不得芝麻必然丢西瓜——政治承诺永远不可信

曹爽其实心里是舍不得他留在京城中的娇妻美妾，还有无数的珍宝，看桓范如此催促，有点不耐烦：“行了，行了，不要催我，让我好好想一想再说。”过了一会，侍中许允和尚书陈泰也到了，两人带来了司马懿的口信：“太傅说他只是觉得你的权力太大了，要想剥夺你的军权，并无他意，也不打算加害你，而且还客客气气地请你回去呢。”

曹爽听了默不作声，但毕竟有一点心动，其实军权不军权的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吃喝玩乐，能让他过富家翁的生活，他就没意见了。过了一会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飞马赶到，尹大目对曹爽说：“司马太傅指着洛水对天发誓，他绝不加害于你，只是剥夺你的军权而已，并无他意。还有蒋太尉也写了保证书在此，请你放心，没事的，安心回去吧。”

连续两拨人过来传信，曹爽信以为真，就打算答应了此事。桓范看到曹爽要犯迷糊，掉入别人设好的陷阱，赶紧又过来警告他：“千万别听那些人的胡说八道，你一旦回去，那就是自寻死路，万万不可啊！”那天晚上，曹爽想了一个通宵，他走来走去，犹疑不定，想到伤心处，还大哭一阵，始终定不下来究竟怎么办。桓范进来催了他许多次，心想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嘛，还需要想那么久？到了最后，曹爽长叹一声说：“我打不过司马懿，我还是决定投降，不要军权了，能做个富家翁就很好。”桓范听了以后大哭，曹爽这一决定连累他们所有人都得完蛋了，想当年曹爽的父亲曹真多么得英雄，他的这几个儿子怎么跟猪狗差不多，一点出息都没有。

许允和陈泰对曹爽说：“既然你打算投降了，那就把大将军的印玺先交出来吧，只要印玺送到了司马太傅手中，其他就没事了。”曹爽答应，就取出自己的大将军印交给陈泰，曹爽家的主簿杨综抓住曹爽的衣服大哭道：“主公，兵权不能交出去啊，兵权一旦不在了，你就会成了别人的盘中之餐，他日被推出东市斩首也有可能。”曹爽不听他的劝告，自信满满地说：“太傅必不失信于我。”于是曹爽将印绶与许、陈二人，先拿去送给了司马懿。

第二章 殊死搏杀

要奠定大业总会有几次搏杀，如果掌权者不忘乎所以，其他人就很难有机会翻盘，所有的成功政变都是乘掌权者一时疏忽，所以老大的位置不易坐。

13 不意外的激烈反扑——兔子急了都咬人

镇守河南郡衙的司马昭忽然得到报告，说有曹爽的叔父曹宁与其子曹豁父子二人率家丁来攻，曹家平时也豢养有敢死队，攻击力惊人，司马昭一听，不禁面色微变，心底里轻叹一声，同时在脑海里紧张思索起来：想不到自己和父亲、大哥千算万算，居然将曹爽的叔父一家给算漏了！

毕竟曹家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曹宁曾任尚书右仆射，后被封为关内侯，曹豁只是挂了一个“黄门监”的虚衔，却没料到在今天司马府发动事变之际，他俩竟然凭空冒出，纠合了府中部曲前来此处反扑！

虽然司马昭知道曹宁为人优柔寡断，曹豁行事有勇乏谋，应该都不算是十分厉害的劲敌，但自己刚把所有部属都派了出去，此时守在河南郡府门口的成倅、成济手头只有两百多名兄弟，而曹宁他们却带来了两千多家丁，只怕是难以抵挡！

看到曹宁等人的攻击越来越猛，似乎是想占领河南郡衙，河南郡衙目前是司马懿整个行动的前敌汇合点，很多关联人物将再次汇合，无论如何不能让曹家人占领，正在这时，王羕从外面退了进来，他神色焦急地对司马昭说：“二公子，您应当赶快转移到安全之处，免遭意外！”

王恂听罢，知道事情紧急，曹家冲锋队就快要打进来了，连忙向司马昭说道：“子上，你一身关系重大，切切不可在此滞留险境！听王君的话，咱们快从后门走罢！”司马昭却是面色凝定如渊，身形一动不动：“良夫，你自己先走！我要留下来……”

他话犹未了，大门外喊杀声震天，“嗖、嗖、嗖”，一支支利箭像雨点似的飞了进来，斜斜插落在训兵场的黄泥地上！王恂咬了咬牙，终于豁了出来，将他的袖角一拉：“子上！这样罢，你快走！我留下来替你守在这儿！”

司马昭看着这场景，知道危险，但他却决不能撤退，现在这河南郡府是何等重要，岂敢擅离？岐哥和董大人去城东营房调遣那八千卫畿军过来了，太傅大人又将从宫中前来此处会合，我怎敢弃此而遁？倘若被曹宁、曹豁等占据了此府，再行啸聚徒众猝然发难，太傅大人和岐哥他们岂不危哉！

曹宁他们人多势众，司马昭这里两百多人越战越艰难，有点抵挡不住的趋势，司马昭“唰”地拔出自己鞘中长剑，毫不迟疑地下达了命令：“王羕，你即刻赶回前门去，吩咐成倅、成济兄弟于且战且守之余，迅速积薪焚炬，将衙门放火烧了！”

听司马昭如此吩咐，王羕一下子略知了他的心意，“火烧衙门是个拒敌兼报信的好主意”王羕说道。司马昭疾声补充道：“衙门口烧起来后，让它形成一道‘火墙’，阻拦曹宁他们的进攻。”

司马昭这也叫作“急中生智”，他的心中最为担心的还是接下去即将赶过来的后续人马，一定要给他们发出一个信号。王羕全然明白过来：司马昭这一着棋实在是高啊！衙门被火一烧，则烈焰熊熊必然形成灼人至极的“火墙”，曹宁、曹豁等人在外面自是不易攻入。同时，更令人叫绝的是，这衙门的火光一旦冲上半空，远近可见，必能引起随后赶将过来的司马懿、司马岐等人的注意和警觉，他们自然就会早作提防而不致遭到意外之变。想透之后，王羕立时飞步而出：“好！在下马上赶去前门照办！”

14 身先士卒的重要性——主将亲自上阵，事情才有转机

王恂见王羕去了，又要赶紧劝说司马昭撤退，他受姐姐的委托，一心要保护这个姐夫的安全，他见司马昭跃跃欲试地似乎要亲自上阵拼杀，就一把又拉住了他，急切道：“子上！快！快！你从后门走罢！我替你去前方督战！”司马昭右臂一挣，用力甩脱了他的手，双眉竖立如剑，目光灼灼逼人，向他凛然而道：“王良夫！你有几个脑袋，竟敢不遵本座的命令？你忘了本座刚才讲了是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的吗？你马上从后门出去赶往城东营房通知岐哥速速来援！我身为此军之主，必须疾赴前门亲自督战！这个职责，你是担负不了的！”

王恂听司马昭这么说，也算是军令如山了，既然他是主帅，自己也不能违抗命令，顿时像石头人般怔了片刻，瞧得司马昭主意已定，泪花不由得在眼圈里打起转来：“子上！姐姐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真有大将之才！好！你自己要多保重！”说罢，扯过一套铠甲披在身上，在厅前十名死士的围护下飞快地往后院去了。

司马昭知道他若能亲自上阵必定将极大地鼓舞士气，所以毫不耽搁，率着另外十名死士举刀杀了上去，奔过那空旷的训兵场，远远地看到那衙门处火光熊熊冲天而起！冲到近前，只见司马府的死士们一个个杀红了眼，正隔着火堆和曹宁他们的家丁戈来矛去，“乒乒乓乓”打得不可开交！那司马府侍卫队长成济已是杀得性起，脱了身上重重的铠甲，光着油汗津津的膀子，把一杆长槊舞得呼呼风响，不顾自己腰胁间都挂了彩，拼死奋战。

本来司马昭这边的死士因为以少敌众，渐渐有所不支，现在看到司马昭亲自来了，大家的斗志就不一样了，站在他身边的成倅一瞥眼间看到了司马昭，高兴得失声叫道：“弟兄们！好好杀敌啊！二公子亲自来为咱们压阵了！”

就算在一般的工作场合，领导亲自到场，员工的积极性都不一样，更何况在战斗的情况下，带头的一来，所有人都更加拼命。司马昭举剑在手，挺身上前，振臂而呼：“弟兄们，杀退这帮逆贼！太傅大人和司马岐大人的援兵马上就到了！”

在司马昭勇气的感召下，敌我双方的气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司马昭这一方的，那些司马府死士们听着司马昭响亮的声音，看着司马昭矫健的身影，一个个全身上下立时平添了百倍的勇气，就如乳虎出笼一般，奋战不休，竟将曹氏家丁的猛烈攻势压了回去！

司马昭的想法是，既然父亲把镇守河南郡衙的任务交给了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这块阵地，决不能让曹家的人马杀进来，搞砸了父亲精心安排的大事，所以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身先士卒，带领死士们奋力拼杀，加上大门口烈火熊熊，曹家士兵们一时也攻不进去。曹豁见了，便将曹宁拉过一旁，低低商议道：“阿爹，这司马昭太狡猾，竟然放火把衙门也烧了——看来从这里是一时闯不进去了，依孩儿看不如找几个会腾挪攀爬之技的兄弟从旁边的围墙上爬进去狙击他们……”曹宁一听，急得眉毛胡子皱成了一团：“忠儿，咱们在这衙门口处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哪里还能分兵翻墙进去偷袭？再等一等，这门口的火熄了后咱们便可一鼓作气杀将进去……”

曹豁看到司马昭一来，对方的防守力量又增强了不少，心里非常着急，就怕事情拖得久了会起变化：“咱们哪里还能等到火熄后再冲进门去？这样罢，您瞧司马昭在门里边那猖狂的样子，孩儿去找几个弓箭手，专门瞄准了他猛射，把他射死了解气！”

老爹想问题比较全面，就算一箭射杀了司马昭，对整件事情的帮助并不大，唯一的希望是能活捉他，或许还有些可能与司马懿讨价还价。“忠儿啊，莫要冲动！”曹宁慌忙将他扯住，“为父也想一箭毙了这小子，但现在咱们只有等待时机冲进去把他活捉了才是上策！只有活捉了他，咱们才能拿他当人质去要挟司马懿这个老匹夫！”

曹豁所担心的问题是时间，时间拖不起啊，战局瞬息万变，现在最需要的是速战速决。“阿爹！您这瞻前顾后的，怎么才能抓住机会打败他们啊？”曹豁焦急得两眼都冒出火来！

曹宁其实心里也很焦躁，虽然心里希望把司马昭活捉了，但如果真的捉不到，射死他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他瞧着西边的方向，兀自喃喃地说着：“为……为什么丁谧大人和毕轨大人还没有带兵赶到？再拖下去，一切可就来不及啦！”

15 实力决定一切——虚张声势都是暂时的

战局的发展果然对曹家不利，在双方胶着不下时，大家都期盼自己这边能够早点来援军，忽然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从曹宁身后传了过来：“曹宁，丁谧和毕轨他们是赶不来的啦！你还是乖乖投降罢！”

曹宁最害怕的就是司马懿那边的援军先到，谁的援军先到，谁就基本上赢了，因为另一方的援军只怕是来不了啦。所以他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如遭电击般浑身一颤，和曹豁缓缓回过头去，只见须髯如银、气宇沉雄、不怒自威的本朝太傅司马懿全身披挂，铠甲鲜明，率领着一队队禁军骑士正在后面驻马而立！

看到司马懿带着大队援军赶到，司马昭和在衙门口里拼死抵抗的死士们一片欢呼，王羕、成倅、成济等人立刻精神百倍，一个个备受鼓舞，挥刀舞剑之下竟欲跨火追杀而出！而曹府的家丁们则是一个个失魂落魄，逃的逃，躲的躲，散的散，末了只剩下十几个还陪着曹宁、曹豁父子二人木然呆在原地。

司马懿所率领的军队包围了曹宁的人马，曹宁父子大为泄气，看着司马懿，等他发话。只见司马懿银眉一扬，两道目光凌厉如刀劈向了曹宁：“太后有旨：将曹爽等逆贼之三族亲属一律禁锢收监，等候发落。曹宁大人，你们还是遵旨受擒罢！”

曹宁听司马懿这么说，知道大势已去，但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到了这一步，无论怎样都是不甘心的，他厉声怒骂道：“谁敢禁锢收监老夫？老夫乃是大行明皇帝之叔父、当今陛下之叔祖、宗室之至亲前辈，她郭瑶（指郭太后）见了老夫也不敢放肆！你司马仲达，不过是我曹家之鹰犬耳！岂敢妄行处分？”

虽说曹宁极为不服，但毕竟司马懿有太后的懿旨在手，众多禁卫军围立两侧，司马懿一声令下，众军兵立即将曹宁父子等人全部抓捕归案。

司马懿一声不响，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宝光耀眼的腰刀，在阳光下一晃，刀上的七颗宝石闪出绚烂的色彩：“曹宁，你认识这把刀吗？”司马懿沉声问道。

曹宁愣了一下，看着司马懿，不忿道：“司马老贼，谁知你是从哪里窃取来的皇室宝物。”司马懿一听大怒，厉色道：“此刀乃是太祖武皇帝当年亲手钦赐予本座的，你怎可诬称‘窃取’二字？太祖武皇帝就是让本座专门用它来惩治你们这些不法之臣的！”

曹宁、曹豁父子毕竟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是曹家宗亲，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司马懿会惩治到他们头上，两人的眼睛都瞪得几乎掉下地来：“你敢？”司马懿却深沉地一笑，将那“九曜刀”一翻，那镜鉴一般明亮的刀身上清晰地映现出了他那一副庄正肃穆的面容：“尔等可知这宝刀的刀锋为何竟会如此亮利？——只因为老夫几乎每日闲暇之时都会亲手在石板上将它磨砺一番！算起来，这柄宝刀老夫已经暗暗磨砺了整整四十个年头了。所以，它一旦出鞘，锋芒所及，必是势如破竹、无人能敌！”

曹宁父子平时在京城中为所欲为，无人敢于阻拦，一向骄横惯了，哪里受得了司马懿的奚落。但看司马懿目前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又有些害怕。听到司马懿这杀机毕露的一番话，曹宁瞧了瞧他身后待命欲发的大队骑士，又看了看衙门里正虎视眈眈的司马昭等人，一颗心犹如坠进了无底冰窟，冻得他的声音都禁不住剧烈颤抖起来，透着一股无穷的绝望：“司马仲达！十三年前，我曹宁就看透了你一家子的勃勃野心。那正是青龙三年……你们父子三人当时就夺走了我们曹家关中二千六百里河山，如今又想来夺走我们曹家的整个天下！”

16 军权永远不能交出去——失去军权就失去一切

在高平陵，曹爽随身带来的大批御林军看见曹爽已经交出了大印，不再是大将军了，所以大家只得四散回城，听命于司马懿。曹爽手下只有数骑官僚跟随回到了京城，到了城门浮桥时，司马懿传令，让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其他跟随者全部关进监狱，听候敕旨。曹爽等人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

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司马懿命人用大锁将曹府的大门锁住，令便衣八百人围守其宅，曹爽等人不许出入，搞得他们心中十分忧闷。曹羲对曹爽说：“我们能否试探一下司马懿的态度？现在家里缺乏粮食，你写一封书信给司马懿，问他借粮，如果他肯借，那就没事，不肯借，那可能就麻烦了。”曹爽觉得此计很妙，就写信给司马懿借粮。司马懿览毕，遂遣人送粮一百斛，运至曹爽府内。

曹爽收到粮食后大喜说：“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遂不以为忧。原来司马懿处心积虑要灭了曹家，他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一个人一旦被关进监狱，尤其是古时候的那种监狱，各种酷刑都可以应用出来的，想让你承认什么，你也只得承认，屈打成招是家常便饭。于是张当很快就承认了与曹府中的邓晏、李胜、毕轨、丁谧等人一起密谋叛乱。取了张当的供词，又去把何晏等四个人从监狱里提出来，只需修理几次，所有人都承认在曹爽兄弟三人的指使下，本来打算几个月后就将造反。

司马懿以这些供词为由，以谋反罪将曹爽等全家老小，包括父母、兄弟、妻子等三族诸人全部抓起来，押赴刑场杀头，灭了满门。

自从曹爽家族被灭了满门之后，整个大魏国的权力就移交到了司马家族的手中，朝中有无数司马家族的支持者，此时也就开始联合为司马懿进一步上位造势，因为大家都看清楚这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谁站对了队伍，谁就能获取最大的利益。王肃却对现实局势更敏感一些，加上他是整个推戴活动的核心组织者和“幕后推手”，考虑问题也更成熟一些。

在推举司马懿就任魏国丞相，加九锡，集所有权力于一身的密室会议上，他必须把近来一个突发性的状况挑明给大家共同研判：“诸君应该知道了：前日幽州刺史毌丘俭发来八百里快骑紧急讯报，声称辽东‘土霸王’公孙渊已经公然僭号为燕，叛上自立了！他请求朝廷迅速集结大军进行征伐！那么，请诸君再审慎考虑一下，在这个时候，我等再联名推戴司马大将军晋位丞相、加礼九锡合适吗？”

17 权力的转移伴随着流血——暴力始终是最佳手段

辽东一直是大魏的一块心病，主要原因是因为它实在太远了，而且那里无比寒冷，公孙家族在那里盘踞已久，根基扎实，不容易搞定。王肃提出的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尖锐。场中顿时一片沉寂。许久，才见崔林捋了捋自己胸前的长髯，眸中精芒连闪：“本座记得汉末建安十三年太祖武皇帝就是在晋位丞相、独揽朝纲之后挥师南征荆襄刘表的。前朝既已有此先例，咱们何不遵照而行？咱们完全可以给陛下上奏进言：当此社稷危急存亡之秋，非司马大将军不能定辽东。陛下届时亦自当以晋位丞相、加礼九锡来换取司马大将军的北上平叛！”

王肃固然愿意推举司马懿进位丞相、加九锡，但如果司马懿能为朝廷平定了辽东的公孙氏，那他的上位就再也无人能说出二话来了，“唔……崔司空所言自是有理。当然，王某的心情何尝不与大家是一样的迫切？王某也希望推戴司马大将军晋位丞相、享礼九锡之事弹指可成。”

因为有太多曹操在前面做下的案例，王肃才对目前的局势在眉宇间忧色浓郁难消，既然要推举司马懿上位，就希望能稳稳当当的，不要惹出什么乱子和反对意见。“古语有云：‘欲速则不达。’推戴司马大将军之事牵连关系甚广，不可小觑！崔司空、董司徒、高廷尉，你们也应该知道，汉末建安十三年之夏，太祖武皇帝的确是在晋位丞相、独揽朝纲之后才挥戈南征的，可正是他在晋位丞相一事上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才引起了荀令君、孔大夫等拥汉名臣的一致反感，才导致了自己在朝野上下人心大失，才酿成了霸业中殂的‘赤壁之败’！这样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所以，依王某之见，咱们是不是可以等到司马大将军平辽灭燕，凯旋归来之后再议此事？”

王肃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以前曹操的故事在大家的心中留下深刻记忆，谁也不希望自己的这次赌博有啥风险，室中再一次静了下来。在座的每个人都在紧张而认真地思考着，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只有那铜枝灯架上的蜡烛焰苗在“毕毕剥剥”地脆响着，一下一下炸得众人心头微微发乱。

董昭拥护司马懿上位的心情最急迫，他也是希望在自己即将告老还乡之前为家族与子孙留下点政治财富。“王大人，先前在推动大家联名推戴司马大将军一事上，你不是最积极的吗？”董昭从榻床上坐直了身子，喘了几口粗气，甚为费力地说道，“你瞧，本座和崔司空都是半截身子早已入土的人了，再拖个一年半载，我们能活着看到司马大将军平辽灭燕凯旋归来，只怕是千难万难了。”

听董昭这么说，在座的诸位大多都与同感，大家的年纪都不小了，在朝中也没几年好混，能在最后的时光里为家族为子孙留下政治遗产是最大的成就了。王肃皱紧了眉头，沉沉一叹：“倘若公孙渊没有僭号造反，眼下自然是我等推戴司马大将军晋位丞相的最佳时机！可是，现在公孙渊已经公然自立作乱，朝野上下正逢危机临头，人心惶惶不安，我等怎好再去联络推戴？唉，此事当真令人左右为难……还是得怪那个陛下猝然发诏逼反了公孙渊！他是不是在宫中闲得太慌，成心要给自己添乱啊？居然自己去硬捅辽东这个‘马蜂窝’！”

18 报应不爽来得快——曹家怎么做，司马家怎么学

从此司马懿掌握了朝中的大权，魏主曹芳成为了他的傀儡，朝中大臣们一致要求魏主曹芳加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

按照惯例，司马懿肯定得推辞几回，说自己年老力衰，不堪重负，不能担当丞相大任，但曹芳不准，让司马师与司马昭两人协助父亲一起管理国事，等于说是把天下大事全部交给了司马氏全权处理。

司马懿突然想起，虽然诛杀了曹爽一家老小，但在魏国的军队中还有不少曹家的势力，如果不全部清除的话，只怕会有变故，比如说夏侯玄就是曹爽的亲戚，他目前守备在雍州等处，手握重兵，如果他突然造反作乱，我们该怎么办呢？

司马懿让皇帝下诏书送去雍州，让征西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这其实是诱捕政敌的常用手法。夏侯玄的叔叔夏侯霸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惊，不及细想，就引本部三千兵造反。镇守雍州的刺史郭淮，听说夏侯霸在他负责的领地内造反了，自己责职所在不能不管，赶紧带着本部的兵马来与夏侯霸交战。

郭淮与夏侯霸在阵前见面时，照例要先互相喝骂，郭淮出马大骂夏侯霸道：“你好歹是大魏国的皇族，平白无故为何造反？”夏侯霸心想你明知故问，于是也回应道：“我们曹家祖祖辈辈打下的江山，竟然被司马懿给霸占了权力中枢，还冤枉诛杀了我的兄弟曹爽全家，现在估计是想要来杀我了，我这是打算为国讨贼，根本不是造反。”

古时候打仗，两军对峙后，主要是双方的主将出马拼杀，一般总是大家说不拢，于是出马见高低，郭淮与夏侯霸打完口水战后开始动手，他挺枪驱马直取夏侯霸，夏侯霸也是挥刀纵马来迎。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郭淮感觉打不过夏侯霸，两人战了不到十合，郭淮就败走了，夏侯霸随后赶来。

夏侯霸正在追赶郭淮呢，忽然听到自己的后军呐喊了起来，他急忙回马往后看时，之见魏军的监军陈泰引兵从他的后方杀来。看到夏侯霸的军队乱了，郭淮又转回头来，从前方杀了回来，两路夹攻，把夏侯霸打得前后不能相顾，大败而走，损失兵马大半。夏侯霸被魏军追得无路可走，只好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奔向了蜀汉一方的汉中，投靠蜀汉后主刘禅去了。

19 信仰有不同，人本是一家——战争中的分分合合

有人去将此事报告给蜀国的大将军姜维，姜维一开始有点不信，想那夏侯霸乃是魏国的皇亲，是曹家宗族的重要人物，怎么可能来投靠我们蜀汉政权？后来得到确切消息，确实是夏侯霸来投，于是才赶紧打开城门将夏侯霸迎进了汉中城。

夏侯霸原本与姜维的西蜀军队是敌对状态，现在竟然舍命来投，也算是迫不得已。姜维安慰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既然魏国留不住你了，我们欢迎你来投靠大汉政权。”姜维还设宴招待夏侯霸，因为夏侯霸此时来投，肯定带来许多敌对方面的情报，对蜀军的作战很有帮助，在宴席上姜维问道：“司马懿掌握了魏国的国家大权，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来打我们蜀国了？”

夏侯霸回答说：“司马老贼刚刚夺取了大魏的政权，内部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估计还没精力来对付西蜀与东吴。但是魏国有两位后起之秀，别看年纪不打，但已经崭露头角，一旦司马懿起用他们两人，我看西蜀与东吴都得麻烦。”姜维听了大吃一惊，心想魏国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年轻人？难道除了司马家族，其他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藏势力？他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的两个年轻人是谁？”

夏侯霸是曹家宗族中唯一一个对时事观察得比较细致的人，其他曹家宗亲个个昏庸无能，也只有他尚能有识人之明，所以才被派驻在外地带兵掌握军权，听姜维如此问，夏侯霸说：“其中的一个厉害人物，目前还只是朝中的一名秘书（但朝廷的秘书可不是一般的秘书，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国务院秘书），他是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字士季，是原来太傅钟繇的儿子。”

“钟会从小胆子就大，而且非常机智，曾经有一次，钟繇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见魏文帝曹丕。钟会那一年只有七岁，而他的哥哥钟毓那年八岁，钟毓见到皇帝时非常害怕，紧张得汗流满面。皇帝问钟毓说：你看见我为什么会大汗淋漓？钟毓很老实，他恭敬地回答道：我太紧张了，所以大汗淋漓。皇帝看到他的弟弟钟会一点不紧张，身上也没有出汗，于是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出汗呢？钟会其实对皇帝一点都不害怕，但既然皇帝这么问，他总要回答吧，于是就答道：我也太紧张了，以至于连汗都不敢出。

“魏文帝曹丕听后大为奇怪，心想哪有七岁的小孩子敢跟皇帝开玩笑说调皮话的？也就是小孩子这么说，我也不能太计较，换成大人那几乎就是藐视天子之罪啊。等到钟会稍微长大一些后，他喜欢读兵书和研究作战韬略，太傅司马懿与太尉蒋济都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

“另一个猛人现在只是一个办事员，他是义阳人氏，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就没有了父亲，可以说是没有靠山，全凭自己的本领。他素有大志，走到哪里都把自己当作是一个将军，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周围的人都觉得他可笑，只有司马懿觉得他是个人才，于是让他从事军事参谋工作。

“邓艾唯一的一个毛病是有点口吃，说起话来不够利索，但他的才思敏捷，有一次向司马懿奏事时，口吃病犯，连续艾艾几声。司马懿与他开玩笑说：卿称艾艾，当有几艾？邓艾马上就回答：凤兮凤兮，故是一凤。旁边人对他的机智敏锐都大为佩服，邓艾与钟会这两个年轻人是很可怕的。”

姜维听夏侯霸如此说，不禁笑了起来，他毫不在意：“不过是两个小孩子而已，你把他们说得太神奇了，我看也没啥特别的。”

20 姜维的图谋——将军以战争为天职

姜维与夏侯霸在汉中经过一番密谈，关于如何对付魏国，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姜维带着夏侯霸到了成都去见后主刘禅，姜维对后主刘禅说：“司马懿在洛阳搞了一次宫廷政变，借助郭太后的懿旨谋杀了魏国的大将军曹爽一家，接着还在军中清洗曹爽的亲信势力，派人去诱捕夏侯霸，夏侯霸反抗失败，因此投降我们大汉。据夏侯霸说，现在的魏国司马懿父子专权，魏主曹芳懦弱，国家人心不附，眼看就危险了。

“我在汉中操练兵马已经很久了，现在也算是兵精粮足，所以想申请带领大军再次出征，和夏侯霸一起去攻打魏国，不但是报答陛下对我的恩典，还可以完成诸葛丞相的遗志。”

尚书令费袆不同意姜维的想法，他出来反对，理由是：“最近我们蜀国的重臣蒋琬、董允等人相继都逝世了，国内缺乏安定后方的人才。打仗不光是前线的作战，更重要的是后方的支援，所以我们最好是继续积蓄国力，不要轻易动兵。”

自从丞相诸葛亮去世后，所谓恢复中原的大任就落在了姜维的身上，姜维认为人生如白驹过隙，时间过得太快了，岁月不饶人啊，如果大家一味地等待，什么时候才可以完成诸葛丞相的遗愿？

费袆认为，像诸葛丞相那样了不起的军事天才都没能打败曹魏，恢复中原，现在军中人才凋零，我们能够自保就不错了，再去主动出击曹魏，估计没戏。

姜维还是坚持他自己的意见，他说：“我派人去打探过西北羌人的情况，也主动去和羌人结交，如果我们这次出征讨伐曹魏，完全可以联合羌人作为后援，这样实力自然就大了，说不定可以战胜曹魏，毕竟他们的王牌人物司马懿年纪老迈，再也不可能出来领兵打仗，曹魏估计没人能抵敌我们蜀军的进攻。”

后主刘禅见姜维非常有勇气，他又老是提到完成诸葛丞相遗志等原则问题，让人不好反驳，于是只好说：“既然你那么想去打曹魏，我也不反对，只要你能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别让大家失望就好，我同意你出征。”于是姜维与夏侯霸两人一起回到汉中，商量着起兵出征之事，不外乎联合羌人作为后援，然后筹备粮草，姜维愿意与夏侯霸兵分两路，形成掎角之势，按照诸葛丞相当年的方略出征。

随着曹爽整个家族连带军中亲信的被灭，司马氏独掌朝纲，司马懿总算是功德圆满了，接下去的路就交给了他的儿子司马师与司马昭继续前行。西蜀方面传来情报，说姜维携手夏侯霸有可能再次进犯魏国的关中地区，司马师这次亲自挂帅，被任命为征蜀大将军兼关中大都督，领军驻守五丈原。夕阳暗沉的斜晖映得天地之间尽是一片血洗般的惨烈，浓浓的烟尘在五丈原的上空翻卷狂舞，如同黑虎捕食一般飞快地吞噬着周围一脉脉远山那朦胧的轮廓。灰黄的土坝上，一面残破不堪的旌旗却在泥泞中倔强地展开着——那当中鲜红的“诸葛”二字硬得便像岩石的棱角坚挺而起，十分刺眼。

21 打扫旧战场——迎接新的战乱年代

五丈原是当初司马师与诸葛亮的征战之地，双方都在这里留下了战争的印记，“他娘的！这破旗怎么还没拿去烧掉？”魏国征蜀将军胡遵那破锣似的嗓门高嚷着，声音响得震人耳膜。他右脚一提，就要往那面旌旗上面狠狠地踏将下去。“且慢！”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蓦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胡遵就似遭了电击般全身一僵，他的右脚也随即乖乖地悬在了半空不敢踏下。

按照惯例，清理战场一般都是得胜方清理自己的战场，失败方撤退都来不及，根本没时间清理己方战场，当年西蜀方面因诸葛亮的逝去而仓皇撤退，现在轮到曹魏方面来故地重游了。“司……司马大将军，您……”胡遵在无比的诧异中慌忙回过了头，一身戎装的魏国征蜀大将军、关中大都督司马师面无表情地缓步走上前来。胡遵急忙让到了一边，却见司马师低下了头，凝视着那面蜀军旌旗，看了许久许久，才一摆手淡淡地说道：“收好它，洗干净后在晚些时候送到本帅的寝帐中去。”

现在是新人新气象，司马师作为主帅当然有他自己的行事风格，下属们会慢慢适应的。“呃……”胡遵一下被噎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司马大将军要这面破旗去做什么？

“嗯？你连本帅的话也听不明白了吗？”司马师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寒如刀，向胡遵倏地迎面横扫过来！胡遵顿觉心头一紧，急忙弯下了腰：“末……末将遵命！”

司马师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志得意满，以前一直被曹家诸将压制着，能力得不到发挥，现在可以说是一扫多年的阴霾，他终于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军事天才了。司马师冷冷地看着胡遵，心头暗想：这个莽夫，他什么时候才能懂得“尊敬你的敌人，就是尊敬你自己”这个道理？！

这次清理战场是司马师作为主帅执掌关中军权后的第一次亮相，他要以此为契机，树立自己在军中的权威。一直跟在司马师身后的镇西都督府军师赵俨为了打破尴尬，伸手一指前方：“大将军您瞧，前面便是贼酋诸葛亮的中军帅帐了。您可有意进去坐坐？”

诸葛亮当年在司马师的心目中也是一个神的存在，那时候他父亲与诸葛亮长年斗智斗勇，父亲对对方的评价非常之高。现在见到了诸葛亮遗留下来的帅帐，司马师这才缓和了脸色，唇角露出一抹深深的笑意：“这个当然，诸葛亮的帅帐嘛，好地方，好地方啊！本帅倒真是有心进去好好坐它一坐。”说着，他瞅也不瞅胡遵，径自向前迈步而去。

赵俨这么提议，其实也是为胡遵解围，故意引开了司马师的注意力。胡遵在他身后急忙转头向赵俨偷偷吐了一下舌头，脸上递过去一丝感激的笑意，同时躬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收卷起了那面蜀军旌旗，再也顾不得那上面的泥垢弄脏了自己的手。

诸葛亮的帅帐有好几层帷幕，里面的面积很大，内室足够可以站下二十多个人，司马师掀开诸葛亮帅帐最内层的门帘时，不禁为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吃了一惊：他的弟弟镇西都督府监军司马昭不知何时竟已带了六七名亲兵先进了这帅帐中，一个个正自满头大汗地搬放整理着那遍地狼藉的蜀军图帛、书简和文牍！

22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家族血脉是事业的纽带

司马昭这次被安排作为大哥的助理，协助大哥一起赴关中执行军务，他事事亲力亲为，从来都起到示范带头作用。此时他正埋着头蹲坐在一大堆的图籍中间，全然没有了平时那一派贵公子的雍容优雅，鬓角两边挂着滴滴汗珠，白皙如敷粉的面庞亦已浮起了淡淡红云。他就像一个杂役小卒一般，顾不上自己袍角拖地，衣带染尘，两只手直伸到书堆里边翻来覆去地寻找着什么，忙得是不亦乐乎。

有司马兄弟俩的里外配合，对每件事都亲自过问，曹魏的军队迅速被整编得井井有条，这时看到司马昭如此尽力，大家都深感振奋。“二公子……”赵俨大感惊诧，不由得脱口唤了一声。“什么事？没看到我正忙着吗？赶快过来帮忙呀！”司马昭好像忙得竟没听出赵俨的声音，只当是别的魏卒闯了进来，头也不抬，继续在那书堆里翻找着，“我刚才好像看到这堆图籍里露出了一张关中地图的帛角……咦？它被压到哪里去了？”

随司马师一起进来的亲信将领们见司马昭并没有看到大将军的到来，于是又想提醒他。“二公子，大……大将军他到……”参军梁机忍不住在一旁开口正欲提醒，却被司马师一抬手给阻断了。司马师静静地看了司马昭片刻，微眯的眼缝里一丝暖暖的笑意若隐若现。他轻轻走了过去，在司马昭身边蹲了下来，默默地帮他收拾地上散乱的图籍。

这次司马昭之所以特别重视翻找蜀军当初留下来的军事材料，目的就是要尽快了解当初战役的内幕实情，有利于接下去战争的顺利开展。“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张帛图！”司马昭从那书堆里终于翻出了一幅陈旧得有些发黄的图帛，仿佛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高兴得一下跳了起来，“你们看，这就是蜀军所藏的陇西军事形胜地图……啧啧啧！瞧一瞧，他们绘制得真是精确，连栈道口外东边那条干涸了大半的小河沟都画在了上面！咱们的地图上可没他们标注得这么细致……”

军事地图对行军打仗的意义非同一般，作为一个将领，最重要的事情首先就是要熟悉地图，知道自己周围的地形情况，这样才有可能行军布阵。司马昭一边欢天喜地地夸赞着，一边转过了头来，脸上洋溢着的笑意更盛了，“大哥！”他的声音随即变得欢快起来，“大哥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23 因人成事和因事成人——人是第一位的因素

自从这次出征以来，司马昭一直为兄长起到亲密助手的作用，看到司马昭如此尽力，司马师没有立刻答话，将从地下拾起来的那册蜀军残简轻轻放到了一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徐徐站起身来，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二弟：“子上，你今天做得很好啊！你能在第一时间里抢在众人前面想着赶到诸葛亮的帅帐里搜集整理他们蜀军溃退时残留下来的文牍图籍，这难道不正与前汉贤相萧何当年初入咸阳时广收秦宫典章的聪哲之举相仿吗？”

司马师虽然只比弟弟大了三岁，但他更加勇武外向，在很多地方给弟弟树立了学习的榜样，司马昭对他的大哥非常服气，一直把他当老师对待：“大哥，您常常教导我们‘典章图帛，乃是国之命脉、军之根底’，小弟一向对此铭记于心。所以，今晨刚从斜谷道收兵回来，小弟顾不得休息便赶到这里来了。”

司马师对弟弟说：“为兄刚才带人去搜寻当年诸葛亮遗留下来的奇门兵器‘铁蒺藜’和‘连弩’去了，咱们的关中铁骑曾在诸葛亮生前吃了‘铁蒺藜’和‘连弩’的大亏，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带了一队亲兵直奔蜀军后寨进行搜寻。”

司马昭听大哥这么说，感觉大哥的思路也是无比清晰，当年为了对付诸葛亮的这些独门武器，魏军算是吃尽苦头，这次有机会一定要破解这类武器的秘密：“我们所能若找到一些‘铁蒺藜’和‘连弩’，送去马钧大人那里，他是我大魏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就请他‘依样画葫芦’，给咱们也造出更多的‘铁蒺藜’和‘连弩’来。”

司马昭所想，原本也是司马师的目的，他一直对诸葛亮非常佩服，觉得他就是一个军事天才，几乎无所不会，他的发明一旦为魏国所用，那简直是如虎添翼。司马师若有所思，沉吟着说道：“说不定这些武器在咱们将来的南征北战之中还能派上大用场！”赵俨在一旁连忙应道：“大将军，稍后属下便去联系马钧大人……”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两人在诸葛亮的帅帐之中对蜀军留下的军事地图又做了研究和分析，尤其对周围这一带地形进行了详细的辨认与比对，何处布阵，何处运粮都做到心中有数。他们正说之间，雍州刺史郭淮、殄虏将军魏平、雍州别驾黄华等关中将领也随后跟来了这帅帐之中，一个个肃容正色，在旁恭听司马师的部署调令。

司马师见大家都到齐了，心想不如乘机讨论一下接下去的军事部署，他将司马昭刚才找到的那张陇西军事地形帛图挂在墙上：“大家请看，诸葛亮他们留下的这张地图，绘制得实在是精确之极。他把金城郡、南安郡、天水郡、武都郡、阴平郡、汉中郡这一带的山形地貌、河流谷道都勾描得十分详细，咱们今后完全可以凭借它来作战布局！”

蜀国当年之所以难以对付，说到底就是因为他们有诸葛亮在，一旦诸葛亮不在了，蜀国其实就成了纸老虎，站着吓吓人可以，真要是打起来，估计绝不是曹魏的对手。司马师用右手“哗”地抖了一抖那幅蜀军遗留下来的陇西军事地形帛图，宛若扯开了一面大旗般，左手也随即指了过去，侃侃言道：“自古以来，兵家智者最看重的，便是这样一些绘有军事形胜之地的图帛文牍。诸葛亮为人行事何等精细，他若健在，退兵之际岂会轻易抛弃这等重要之物？可见诸葛亮一死，蜀国再无像样的人才。”

司马师看到军士们从蜀军的帅帐中整理出来大量的书籍资料，几乎把帅帐查了个底朝天，于是又转头看向司马昭，问道：“二弟，你们在寻找此帅帐资料时，对目前的帅帐现状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平时两兄弟在众人面前时，司马昭一定不会轻易发言，他怕影响到大哥的判断和别人的看法，因为他毕竟是主帅的弟弟，不如在一边冷静旁观比较好，这次大哥主动问他，他就不好推托了，司马昭面容一正，看了看周围的同僚，欠身而答：“依下属之见，蜀寇这一次在撤兵之际，居然把陇西军事形胜地图这等重要的兵家图帛都弄丢了，而且帐中诸物亦是显得凌乱不堪，这和前几次诸葛亮退兵时的井井有条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下属以为，敌呈乱象，则必有其因。大概就在诸葛亮暴亡之后，他们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异常的变故，所以才会让他们失了章法，退得如此仓皇！”

司马师点头道：“这应该是诸葛亮去世后，蜀国丞相府长史杨仪与征北将军魏延发生矛盾，相互内讧引发动乱造成的后果。若是诸葛亮未死，依他的稳慎周密之心性，他这中军帅帐之内哪里还有什么可窥测的蛛丝马迹给咱们留下？”

24 蜀国的进攻——以攻为守的战略

这一年的秋天，姜维派遣句安和李歆两员大将，率领一万五千军兵，先去蜀魏前线的麴山附近固守城堡，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这两座城堡已经非常接近曹魏的国境了，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刺史郭淮。郭淮一听蜀汉又出兵开始进犯曹魏边境了，看来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于是一面申报给洛阳的朝廷，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与蜀兵交战。

句安、李歆刚开始时还打算与曹魏开战，立点战功来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但毕竟他们带来的人马太少，与魏军一开战就发现有点打不过，于是又躲进了城内，坚守不出。陈泰看到自己一方的人马众多，就下令军兵四面围住城堡攻打，再分兵掐断对方的粮道，让句安和李歆的城堡中运不进粮草去。

过了些日子，郭淮亲自带着主力部队也赶到了，他很惊奇姜维的布兵策略，莫名其妙先派两支小部队到前线来挑战魏国主力不知是为了何故。而且就这两座小城堡来看，城内所有饮用水都必须通过一条河流供应，只要去上游掐断此河流，城中立即无水，所以两位蜀将的临阵水平看起来也真是有限。

于是郭淮派人去河流的上游掐断了水源，果然两座城堡中就断水了，城中所有守军无水可喝，城中的蜀兵好几次出城取水都被魏军打了回去，城中守将也觉得奇怪，不知姜维在搞什么玄虚，把他们派过来后，迟迟不来增援，难道就让他们在这里被魏军困死？句安和李歆不断出城打算突围，但一次次地被魏军打了回来，损失惨重。

直到一天晚上，李歆又一次率军突围，经过浴血奋战，损兵大半，最后就李歆一个人逃了出来，其他人全都被消灭了。李歆夜以继日地跑了两天两夜，总算跑到了姜维所在的主力大营，面见姜维汇报前线情况，李歆说：“我们的两座城堡全都被魏军给重重包围了，城中无水无粮，士兵们几乎都坚持不住啦，大将军为何迟迟不发援军？”

姜维的军事水准比起他师父诸葛亮来真是天差地别，行军打仗顾首不顾尾，见到李歆回来报告前线的战况，姜维说：“我本想联合羌兵一起夹攻曹魏，但羌兵一直没有联系上，所以就没有上来增援前线。”李歆心想，这叫啥理由啊？羌兵没联系上，你就把我们两支部队丢在前线不管了？再过几天，说不定前线的两座城堡就全部陷落了，到时候那些士兵们的生命岂不是被你白白给浪费了？

姜维看李歆脸色不好看，心里也有点愧疚，于是转身问夏侯霸，想听听夏侯霸对此事有何高见。夏侯霸说：“看来这羌兵是不能再等了，等羌兵有消息，只怕我们前线的两座城堡全都会被魏军攻陷，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围魏救赵，我们干脆发兵去攻击郭淮的大本营雍州，只要雍州告急，郭淮必定引兵回撤，这样我们麴山前线的二城之围就解了。”姜维听后觉得夏侯霸说得对，这绝对是个高见，于是立即派兵去攻击雍州。

姜维这边有夏侯霸给他出主意，魏军的陈泰见到李歆杀出城去了，也马上去汇报给主帅郭淮，陈泰说：“李歆杀出城去，毕竟跑回姜维的大本营去请求增援了，目前我方的夏侯霸在姜维的营中，以我对夏侯霸的了解，他必然会给姜维出主意，让蜀军绕道去攻击我们的大本营雍州，为了放着他们这一手，我们是否可以分兵两路，我亲自率军去蜀军前往雍州的必经之路上设伏，阻击蜀军偷袭雍州。大都督您可以继续率军阻断蜀军的运粮道路，坚决不让蜀军的粮草供应畅通，只要没了粮草，蜀军必败。”郭淮觉得陈泰所说非常有理，于是同意这么去办。

第三章 更新换代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主必定换新人，只有实实在在做正事的人才有可能保住官位，一切靠关系维持的老臣都应提前想好退路。

25 新一代武将的对决——战争需要新鲜血液

自从诸葛亮死后，魏蜀两国战将的水准就半斤八两了，大家相互都能料得到对方会出什么牌，姜维本以为夏侯霸给他出了个妙计，他率军袭击郭淮的大本营雍州必定能大功告成，没想到刚走到半路，突然前面的山道被魏军拦住，魏将陈泰大喝一声：“姜维孺子，无能之辈，竟敢偷袭雍州，我在此等你多时了，赶紧束手就擒吧。”

姜维一看，知道计谋败露，也只得上前与陈泰交战，双方战不多时，陈泰败退回城堡中坚守不出，姜维命人攻打城堡，但是久攻不下，双方不分胜负，就那么僵持着。夏侯霸对陈泰也比较了解，他看陈泰并未失败，但却坚守城堡不出，与蜀军僵持着耗时间，肯定其中有啥阴谋，于是对姜维说：“此处不可久留，不如我们暂时退回去另外寻找道路前进。”

姜维很尊重夏侯霸的判断，听他这么说，也同意暂时撤退，正准备后撤呢，突然得到探马来报，说郭淮领军截断了自己的退路，并且断掉了蜀兵的粮道，粮食运不上来了。姜维听后大惊，运送粮食是全军最为关键的事情，士兵每日三餐总得吃饱了才能打仗吧，一旦无粮，大家饿着肚子，这仗就没法打了。于是姜维和夏侯霸一起拼死反击，要突破郭淮的包围圈，这时前方的陈泰又出兵来攻，和郭淮前后夹击，打得姜维大败，姜维率残兵败将一路拼杀，往自己的阳平关方向奔去。

在京城洛阳的司马府中经常召开家庭会议，这是司马家族的一贯传统，祖祖辈辈都是一样，司马懿对两个儿子大有深意地说道：“子元、子上，尔等不知，为父这一生若不是为我殷国司马氏的雄图大业所萦心系神，说不定当年也会像你们的老师胡昭，或是当年的诸葛亮一般翩然脱俗、隐逸遗世的！在茫茫人海之中，能够遇上这样的名士贤人，无论是敌是友，这都是我们不可多得的幸运啊！”

两个儿子经常往返于前线与京师，时时聆听父亲的教诲，司马懿虽然老了，不能亲自去前线指挥军队，但他仍然可以给儿子们具体的指导，司马师生性阔达，只当父亲是在泛泛而谈，便随口应承了下来，表示谨遵父亲的教诲。司马昭却在心底暗暗感慨：父亲毕竟老了，眼中也只装有诸葛亮这样一个旧日知音而已。当今魏室疆域之广，已有天下三分之二，可谓人才济济，其中岂无诸葛孔明之流的贤人名士乎？若我司马昭有幸遇之，自当与他结为金玉之交，倾心折节，善始善终，永不相负！

26 培养儿子是下一步的关键——权臣的接班人无比重要

司马懿目前对朝廷中的局势已经不怎么担心了，因为自从诛灭了曹爽家族后，朝中再也无人能够抗衡司马家族，反而是他认为而今诸葛亮已死，关中局势基本大定，两个儿子在自己身边也已调教了不少年头，看来都成熟进步了许多，是到了该搭建平台让他俩自己去各展所长、崭露头角的时候了！师儿今年二十七岁，昭儿今年二十五岁，不趁这个时候再加几分火力好好锤炼一番，错过了“火候”就不好了！

姜维与夏侯霸一起袭击曹魏边境的时候，郭淮将消息飞马报入朝廷，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后一致认为，此事就交给征蜀大将军司马师去应付即可，于是司马懿命令司马师引兵五万，前往雍州助战。

司马师从前线的情报中判断，这次蜀军的力量应该不大，理论上兵力不如魏军众多，于是他就率军日夜兼程，赶赴前线。没想到赶到西蜀的阳平关时，遭到姜维的埋伏，蜀军用诸葛亮发明的连弩袭击魏军，连弩一发十箭，相当于那个年代的机关枪，魏军被射杀无数，司马师败退了一阵，逃回了自己的城堡。

在三国时代，通信比较落后，姜维与夏侯霸所做的那么多事情，远在麴山城中苦苦守候的蜀将句安并不知道，他的城堡中早已无水无粮多日，见援兵那么久仍然不至，实在撑不住了，只得开门投降了魏国。

姜维这次征魏，由于准备不足，战略失误，所以没占到任何便宜。司马师也是初次以主帅身份领兵，经验不足，也没取得什么胜利，双方只得各自罢兵。姜维回汉中驻扎，司马师回洛阳汇报战果。

27 研判局势是司马家的家风——在学习中获得进步

在司马懿的家庭会议中，这一次的讨论题目是将司马懿与诸葛亮比较，两位当代的雄杰之士这一辈子，究竟谁胜谁负，各自的优缺点又在哪里。

但是司马懿如此要求，他的两个儿子却很难给出评价，如果说自己父亲全面压倒诸葛亮，那也不实事求是，父亲听了一定不会满意，但作为儿子，谁又敢说父亲的坏话呢？“唔……你们可是拘于礼教而不敢评议为父？”司马懿的眉头拧了起来，面色仍是毫不松动，“疆场之上、棋弈之间，说长论短、评得议失，何必拘于父子之礼？你们有何意见且尽情道来，为父不会怪你们失礼的。子元，你是大哥，你先说！”

司马师就知道自己作为长子，肯定逃不过表态，但就算要实事求是地评论父亲与诸葛亮的一生功过，在刚起头时无论如何总得客气几句。他见父亲开口点了自己的名，便整理了一下思绪，侃侃答道：“不瞒父亲，其实在孩儿心目当中，并不以为诸葛亮算得什么‘命世雄杰’！他怎能和父亲您相提并论？”“哦？”司马懿眉峰一挑，“这是怎么一说？”

司马师打算先跟父亲玩一个文字游戏，避开直接对两人能力的评价，而是就“命世雄杰”这个称谓给予定义。“依孩儿看来，当这个‘命世雄杰’，须有两大条件：一是有雄心壮志，二是有雄才大略。”司马师讲得兴起，两眼都灼灼放出光来，“单有雄心壮志，最多只能成为王莽、董卓之辈；单有雄才大略，最多也只能成为韩信、萧何之流。所以，既有雄心壮志，又有雄才大略，才能成为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命世雄杰！”

既然父亲要求以“命世雄杰”来评判他与诸葛亮的才能对比，那么司马师就可以认为至少在这一个名词解释下，诸葛亮是远远不如父亲的。“然而，以此而为圭臬，我们回过头来反观诸葛亮——孩儿认为他首先是‘有壮志而无雄心’。吞并九州、一统四海，这是他孜孜不倦、死而后已的壮志。这一点，诚然可嘉！可是论起‘化鱼为龙、冲霄凌云’的雄心呐，他却丝毫没有！”

“诸葛亮的缺点是太过于在乎世人的看法与评价，他是活在了周围人的口水里了，他一心要做一个大汉的忠臣，把自己的名节看得无比重要，你看他几番北伐，时常受到那刘禅小儿和伪汉东州派、益州派老臣们的牵制和非议，甚至还有人上奏攻击他有‘不臣之心’！孩儿若是坐到诸葛亮的那个丞相位置之上，二话不说，必当先行废了刘禅这个乳臭小儿，自己登基在位、大权在握，然后再毫无掣肘地来横扫六合、荡平天下！”

“行军打仗本来就是一种赌博，也是一种行险，但诸葛亮太过于求稳求平，需知战局瞬息万变，当机会来时就需有大胆一搏的勇气，诸葛亮是‘有大略而无雄才’。他每一次举兵北犯，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布局宏大、震慑人心，可就是做不到‘破格行险，出奇制胜’！我是不怎么佩服他的用兵之术的！他当日首出祁山之时若是听从了部将魏延之策，由子午谷前来狙击长安，我大魏岂不是难于应付？可他拈轻拿重、犹豫不决，硬是没敢迈出这一步！”

28 两兄弟的不同见解——经验与眼光相辅相成

司马昭听着大哥侃侃而谈，心想等大哥说完，自己也乘机表个态吧，不表态估计父亲不能放过，既然大哥说诸葛亮行事谨慎是个缺点，我就从相反方向说一说，看父亲有何评价。“大哥，你这话小弟有些不同的见解，请大哥指正！诸葛亮怎会料不到‘子午谷奇袭’之策？”司马昭再也按捺不住，向司马师微笑说道，“他是在通盘权衡利弊得失之后，才不得已放弃了‘子午谷奇袭’之计的，魏延之计太过冒险，换了是大哥你在诸葛亮那个帅位上，你也不敢下此决断铤而走险！”

听说司马昭有不同见解，司马懿很感兴趣，他就是要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听一听儿子们的说法，“哦？”司马懿双眉一跳，目光炯炯地看着司马昭，“子上，你凭什么判断魏延当年的‘子午谷奇袭’之计是冒险乏用之策？你且细细讲来。”

司马昭看到父亲与大哥都向他投来了探询的目光，想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评价魏延的子午谷奇谋，于是认真分析道：“对魏延当年的‘子午谷奇袭’之计，孩儿以前早有耳闻，也反复研究已久。他的原话是这样讲的：‘闻魏国安西将军夏侯懋虽为驸马，却胆怯而乏谋。今若拨给末将精兵五千、粮卒五千，直从褒中而出，循秦岭而东，顺子午谷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懋闻末将杀到，必弃城逃遁。长安城中唯剩御史、太守耳。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至少可支用军粮达六十日。而魏军自东方合兵而来，尚需二十余日。丞相大军此时亦已从斜谷赶到相援。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

也就是说，魏延的子午谷奇谋是有前提条件的，不是说随便就能实现目标，而是必须做到几个方面的配合，此计才能成功。“他这条奇袭之计当中，有四大环节须得条分缕析、剖明虚实。父亲、大哥，你们且听我细细道来：其一，魏延真的能在十日之内率兵一万闯出子午谷、直达长安城？据我所知，子午谷全长六百六十里，北谷口又离长安城一百里远，则魏延要到长安须行七百六十里路程。”

“算下来，魏延这一万精兵须得每日赶完七十六里的路程才能在十日左右到达长安，而要在一日之内赶路七十六里，最大的因素不取决于那五千精兵，而在于那五千粮卒！以每人每天食粮两斤为准，他们的五千粮卒每人须得至少负粮四十斤而行，方才勉强应付得来。我也管过军营的后勤事务，知道这些粮卒负粮四十余斤，若每日疾行还是可以赶完七十六里路程的。所以，魏延似乎是能够勉强率兵一万在十日左右闯出子午谷、直达长安城的。”

“我还以为魏延不能按时到达长安城呢，既然能到，那不就成了？”司马师双手一拍，“只要他能杀出子午谷，后面的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了。”

“话是这么说，所谓的勉强通过，里面含有太多的运气成分，如果有哪怕一个环节运气不到位的，成功与否还不能下定论。”司马昭微皱眉头说道，“青龙初年，我曾经亲身去探过子午谷，那里面是峡谷对峙，中间河流湍急，全靠架在山崖腰际的窄窄栈道通行。倘若春雨连绵、山洪崩泻，谷中栈道若被冲毁，则行军赶路极为不易！而当年诸葛亮首出祁山，时机恰恰选在了仲春多雨之季！”

“后来，故大司马曹真不也是想从子午谷南下去奇袭汉中郡吗？途中碰上了霖雨冲道，结果却是‘发兵已逾一月而行谷才及一半’！所以，魏延欲在十日之内闯出子午谷、直达长安城，还须占得天时之幸方可！不仅是天时之幸，他们闯进子午谷之际还须得不被我大魏的巡逻斥候察觉！这可又要承天之佑，不差分毫了！”

司马师听了，也觉得二弟说的没错，但魏延的子午谷奇谋真的没有可取之处吗？他脸上微微一红，口中兀自说道：“我魏军的巡逻斥候当时只设在子午谷北口之外，当他们察觉蜀兵已然出谷之时，只怕早已晚了！”

29 对陈年旧案的事后分析——司马昭初显军事才华

司马懿看到儿子对当年的局势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心里非常满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司马昭：“子上，你再继续分析下去。”

“其二，魏延只是看到了安西将军夏侯懋一个人的能力问题，但他却没有通盘考虑战局，首先且不说夏侯懋是否一定就会舍弃长安而逃遁，单说若分析到夏侯懋周围的人与势力，那逃跑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就算夏侯懋胆怯乏谋，但安西将府署中当时的长史是郭淮将军！郭淮将军乃老成宿将，他一定会力挺守城迎战的！而且，长安西边郿县有大司马曹真的十万雄师势为犄角，东边又有洛阳京师中军五万，由张郃将军率领着疾驰来援——在这两面夹击之下，魏延的一万人马无疑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既然是做模拟战局分析研究，大家就把各路军情的导入性都加以比对，对于将军来说，各种战前模拟策划是很有必要的，司马师双眉一竖，亢声而道：“魏延可以夺取横门邸阁的粮仓负险而守，同时静待诸葛亮从斜谷道出兵来援！还有，二弟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他若狙击长安，就有可能将曹真所率的关中主力从郿县吸引开——那么，这不正好为诸葛亮从汉中南郑北出斜谷道打开了一丝空隙吗？”

司马昭听大哥提到魏延夺取粮仓的可能性，就又对此进行了解析：“这一点很关键，我在思考全局时把它作为第三个重要环节：在十余万大军的围剿之下，魏延能否及时抢占到横门邸阁的粮仓？大哥，只怕魏延一出子午谷，便是烽烟乍起，四方传警，横门邸阁的仓卒们早就做好了守护准备。就算到了最后关头他们守不住这些粮仓，还不晓得该放一把火统统烧了它们免得落入敌手？这样一来，不等张郃率领中军五万从洛阳赶到，魏延和他的一万蜀卒早已饿得人困马乏，不堪一战了！”

司马师此时与二弟就像是战前演习中的两支红蓝军队的主帅，各出奇招欲胜过对方，司马昭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微微笑道：“既然在前面这三个环节里魏延都是漏洞丛生，那么他所说的第四步‘诸葛亮于二十日内由斜谷道北出来援’这一招还站得住脚吗？有曹真大司马的十万雄师坐镇郿县，封堵斜谷道北关，诸葛亮怎好去硬闯斜谷道？后来他不也是一直绕到祁山才从陇西发起了惊雷一击吗？在他绕道祁山的数十日内，魏延前有阻力、退无粮草，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岂有他途？”

看到两个儿子都如此精通兵法，对诸葛亮与魏延当时的各种细节考虑分析得头头是道，司马懿的心里非常高兴。“好！好！好！”他“啪啪啪”地鼓起了掌，眉梢边都淌出笑意来，“昭儿剖断如流、算无遗策，为父佩服。确实，诸葛亮当时不敢采用魏延之计，亦是正如你今日所料一般！为父给你补充一个情况：当时诸葛亮总共拥兵才不过十一二万，且又分出了两万人马欲来新城郡呼应叛臣孟达作乱，却被为父一举打退！他那时怎敢再拿一万精兵给魏延去乱赌一把？师儿哪，你二弟这些分析确是精辟之极，你不可不服！”

司马师虽然知道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但兵者，诡道也。打仗需要以正合，以奇胜。不冒点险也是不对的，他接着说：“父亲，二弟讲得固然有理，但孩儿仍是以为：用兵伐敌，就是要善于‘险中求胜’。一味只知道瞻前顾后、左计右算，哪里办得成什么大事业！孩儿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将来有一天咱们发兵征剿伪汉，届时说不定还非得依靠‘破格行险，出奇制胜’这八个字不可！”

司马昭看大哥有点着急，当然不能硬让他下不了台，而且大哥说的也不无道理，的确打仗有时候需要冒险：“大哥所言甚是。”司马昭莞尔而笑，“计中有计、变外防变、因势利导、敢于行险，这本就是我们克敌制胜的必由之路。你的这些话，小弟一直都是深深赞同的。”

兄弟俩的军事辩论会就此结束，这在现如今叫作“沙盘推演”，是所有将军们经常为之的事情，司马师见到弟弟如此圆融通达，自己倒也不好意思与他硬拧下去了，只得干干一笑：“二弟你可堵得大哥我无话可说了。”

30 父亲探求的结论——同时代巅峰人物的品评

司马懿心想，今天本来的主题是想让两个儿子评价一下自己与诸葛亮的高低优劣，没想到说着说着就转到其他地方去了，于是他点了点头，直盯着司马昭：“昭儿，你还没有正面评价为父与诸葛亮二人之间的长短优劣呐！”

司马昭之所以转移话题，本来就是不想直接回答父亲的提问，没想到父亲非常执着，于是也只能回答几句，想到这里，他恭然答道：“父亲，您可真要听孩儿的实话？孩儿其实这么认为：父亲您的缜密细致未必高于诸葛亮，但您掌控大局和把握机遇的能力却实在诸葛亮之上。孩儿最佩服您的是，只要失败的损失程度不致影响大局，您在决策时宁可选择自己可能失败，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诸葛亮负荷太多、虑患太深，就难以做到像您这般‘举重若轻，纵横自如’！”

听二儿子如此说法，司马懿心里很开心，他一直认为诸葛亮作为当世奇才，自己在很多方面是比不了的，如果谁说自己全面超越诸葛亮，那只能是在拍马屁了。司马懿听了，不以为忤，反而哈哈一笑，展颜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不过，你俩都说漏了一点，我司马懿还有一长，是他诸葛亮永远也无法比拟的——我司马懿有子元、子上你们这两个麟儿可以承袭大业、继往开来，但他诸葛亮却没有后继之材！有此一长，为父夫复何求哉？”

31 司马懿的成就——出于曹操而胜于曹操

朝廷上，所有重要的大臣都拥护司马懿承袭当年曹操的威仪，任魏国的丞相，大权独揽，司徒董昭首先递交奏表，力荐司马懿：“臣等谨奏：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胙臣以土，待臣以礼，封秩辅佐，皆所以褒功赏德，为国藩卫也。太祖武皇帝当年建基之余，伪汉诸葛亮挟主自专，拥兵来犯，震荡关中，战火连绵，举国不安，民不聊生，惨不忍言。故大司马曹真、故车骑将军张郃等奉诏御之，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仅能自保，甚或兵败殁将，而国威已丧。”

“幸有司马大将军临危受命，初平孟达之乱而即赴长安，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用武若神，应变万方，上不忧君，下不扰民，内宁外和，众志成城，不战而屈敌之兵，御寇于国门之外，以致诸葛逆贼力尽自溃、呕血而亡，数十年之巨寇摧于一旦，司马大将军之功可谓震古烁今矣！天下士庶之心悦诚服，可谓溢于言表矣！臣等联名共推，恭请陛下广开仁惠之恩，速行重赏以酬硕勋、以安民心、以奖功臣，特封司马大将军即刻晋丞相之位，享九锡之礼，受万户之邑！如此，则朝野上下再无不平之念，共见陛下之廓然大公。”

董昭之所以能够位列三公，尊享荣华富贵，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厉害，而是因为他的眼光看人很准，他总是能第一个发现谁最有势力，然后就竭力拥护他。今天他慢慢地念完了自己亲笔拟好的这道奏书草稿，脸上毫无表情。写这样的拥戴表，他自然是颇有经验了。想当年，推戴太祖武皇帝晋为魏公、加礼九锡，就是他执笔亲写的初稿。

然而曹家的势力日渐衰落，而新的力量在崛起，司马一家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朝廷中首屈一指的家族，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人要能紧跟形势，不要站错了队伍。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这一次重又提起笔来为司马懿写推戴表，心底实在有一种莫名的震荡！这二十多年来，他冷眼旁观司马氏在魏朝庙堂之上无形无声而又势不可遏地兀然崛起，早已对他们的实力了然于心。既然河内司马氏蚕食沛郡曹家的基业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他董昭也只能顺应时势站到潮头积极有所作为，为自己所代表的济阴董氏一族在未来的权移易代之际获取巨利而拼搏一把！所以，推戴司马氏成了他奄奄终年之时的最后一次豪赌。自然，他也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把赌注压在河内司马氏一族的身上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与董昭一样紧跟形势的朝中大臣还是有不少的，他们其实不在乎究竟是谁坐着天下，关键看目前谁说了算，权力在谁的手里，就全身心地帮谁。董昭干巴巴地咳了几声，混浊的半眯老眼里射出幽幽的光芒，看向了在他榻前那条长席上端坐着的司空崔林、散骑常侍王肃、廷尉高柔、河南尹司马芝、黄门令何曾等人：“诸位大人，你们觉得老夫这道推戴表写得如何？”“老司徒的文笔自然是典雅沉实，读来令人心服口服。”崔林转过身来，直望着王肃、高柔、司马芝他们说道，“怎么样？本座附议签名之后，大家也都跟着一齐签了罢！”

32 人脉永远是成功的基础——但结交层面必须对等

司马氏在朝中二十多年的经营，从下到上，几乎结交了所有能够结交的同盟者，现在司马氏又是一枝独秀，支持他们对谁都有好处，所以力挺者众多。身为“庙堂三公”之一的崔林，如此鼎力支持司马懿这次晋相加礼之事，亦是大有缘由的。原来，司马懿当年初入魏国官场的第一位“伯乐”便是崔林的堂兄崔琰。崔琰当时身任选曹尚书，一见司马懿便公开盛赞他“聪亮明允，刚断英特，堪当大器”，使得司马懿年纪轻轻就声名鹊起、无人不晓。而司马懿对崔琰的知遇之恩亦是铭记在心，从不敢忘。只是后来崔琰由于私下里非议曹操有篡汉之心，让他的政敌丁仪抓住了把柄，告了一记“黑状”，被曹氏下令赐死于狱，崔琰所代表的冀州清河崔氏一族便从此中道衰落了。

司马懿对曾经帮助过他的人总是铭记在心，他的目的就是要积极拉拢所有可以争取的力量，所以总是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主动去帮助，这样建立起来的势力才足够扎实。数年过后，曹丕代汉称帝，司马懿大受重用，升为魏朝尚书。他却没忘了崔琰当年的栽培之恩，便以崔琰曾经公开表态拥立曹丕为嗣而功不可没的理由在曹丕那里进了“美言”，这才让清河崔氏重又翻身而起。作为崔琰堂弟的崔林也从此在司马懿的大力关照之下步步高升，直到今天坐上了司空之位。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崔林如此极力推戴司马懿更上层楼，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一个人想要最终成功，肯定需要提前培养好自己的拥护者基础，如果这个基础足够雄厚，那么他的成功是迟早的事，就算他不愿意往上攀登，别人为了各自的利益也会把他推上去。至于今日在座的其他人士，与司马氏的关系就更不用说了：司马芝是司马懿的堂弟，王肃是司马懿的亲家翁，高柔是司马懿的同僚好友，何曾是司马懿的世交晚辈，他们自是更为热切地盼着能与司马家“一荣俱荣，共同进步”了。

这次司马懿上位，是明摆在大家面前的升官发财的机会，任何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该看清楚这一点，每次这样的机会来临都能造就朝中权力的再分配。崔林刚才的话一讲完，何曾就连连点头：“该签！该签！我等立刻就签！有董司徒、崔司空在前领衔签署上奏，司马大将军这事儿必能马到功成、指日可就！”说着，他又轻轻推了一下高柔：“高廷尉，今天以官秩高低为序，崔司空签了之后就该轮到您接上了……”

今天在座的都是司马氏的故交好友，大家对司马懿上位之事一拍即合，高柔搓了搓手，脸上笑意一现：“董司徒、崔司空和本座今天倒是可以在这里签名联署，只不过到下边各郡、各曹的串联事宜，却得辛苦王肃大人和何君你了……”何曾把头点个不停：“晚辈资浅年轻，自当为在座诸公效犬马之劳。尚书台、御史台、中书省等各大府曹那边，晚辈事先早都联系好了——只要你们把名字一签完，晚辈连夜赶去让他们联署。”

以司马氏目前在朝廷中的势力，除了大多数的大臣支持他之外，少部分不太支持的大臣最多是不发表意见，若说敢于明确反对的，肯定是极其个别打算自找死路的人。这时，司马芝却微微皱皱眉头：“各位大人，据我所知：大司农桓范、度支尚书卫臻、谏议大夫蒋济等几位宿望老臣的态度都还不甚明朗……咱们今天签了之后，也须得好好和他们沟通一下。”

司马懿的这次加礼，其实就是宣告曹魏政权的和平移交，因为有当年曹操的先例在此，大家对此心知肚明。“这个倒没什么。其实蒋济那边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他可能会反对别人晋相加礼，但是对司马大将军却应该能‘放行’。毕竟，对司马大将军的丰功伟绩，他素来也是赞不绝口的。”王肃拈了拈自己颌下的胡须，眯着一对圆活闪光的小眼睛，慢慢地说道，“只怕桓范和卫臻两人那里有些棘手……卫臻这个人一向在朝中不偏不倚、介然独立，从来没买过谁的账，我也不好和他说话。至于桓范嘛，最是喜欢与人执拗的，难保他知道了之后不会折腾个什么事儿出来呐。”

既然是大家民主表决，其实不应该最终是百分之百赞成，若是这样，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最好是百分之九十赞成，百分之七弃权，百分之三反对，那么看起来至少比较有代表性。“有这么多公卿大夫、方镇要员联名齐上推戴表，就缺了两三个人的名字，也没什么的。”董昭低垂着双眼，仿佛直盯着自己膝上盖着的棉被在说话一样，“当年本座劝进太祖武皇帝晋公加礼之时，表章上联署姓名的比这一次还少得多了，也没见那事儿后来生了多大的波折。”

司马芝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段时间来，他也在为推戴司马懿晋相加礼一事而奔走联络。不过，闯到了今天这个关头，司马芝的心底却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丝隐隐的不祥之感，但一时又说不清这份感觉来自何处，此刻也只得揣在心里“走一步，瞧一步”了。

33 一个时代的终结——三国进入下一个阶段

到了曹魏嘉平三年的秋八月，年已七十的司马懿终于染病了，而且渐渐沉重。司马懿一直是三国时期的健康长寿典范，他思维敏捷，精力充沛，身体好，活得长。在这些方面胜过了所有同时代的人，但人总是要死的，现在感觉自己不行了，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我辅佐大魏许多年了，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大家都认为我心怀篡逆，让我深深地害怕，我死之后，你们二人要善理国政。慎之！慎之！”说完后，司马懿就死了。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将此事申奏给了魏主曹芳，曹芳以国葬的厚礼操办司马懿的丧事；司马师被封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司马昭被封为骠骑上将军。

过不了几年，吴主孙权的身体也开始不行了，孙权说起来是与曹操和刘备同一时代的人，只是比曹操和刘备年纪小多了，所以曹操与刘备早就死了多年，连曹操儿子都死了，刘备的接班人诸葛亮也死了，现在才轮到孙权的健康出了问题。孙权的病拖到第二年的四月，病势日渐沉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说完就去世了，孙权称帝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

孙权去世后，太傅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兴；谥孙权为大皇帝，葬之于蒋陵。

曹魏埋伏在江东的内线将东吴的消息通报给了司马师，司马师听说孙权死了，就想去打江东，尚书傅嘏说：“江东有长江天险作为屏障，先帝在时屡次伐吴，但都没有大的成功，现在天下太平，各自过过日子蛮好，何必又要兴起战争呢？”

司马师说：“大家老是这么僵持着也没意思，风水轮流转，以前没把江东给打下来，不代表现在仍然打不下来，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打东吴。”司马昭也认为大哥说得对，目前东吴的少帝孙亮刚刚继位，可以说是立足未稳，我们可以乘机去打他们。

既然司马兄弟发话了，大家也不敢有意见，曹魏就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毋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准备进攻东吴。

34 上阵亲兄弟——自家人毕竟不一样

这一年的冬天，司马昭亲自挂帅，领兵至东吴边界驻扎下来，召王昶、胡遵、毋丘俭等将军到帅帐中议事，司马昭说：“东吴最紧要处，就是东兴郡。现在他们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我们从巢湖后面攻击他们，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遂令王昶、毋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在东吴方面，孙权死后，目前是太傅诸葛恪当家，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说：“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诸葛恪说：“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留赞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司马昭方面派遣的大将胡遵率军渡过了浮桥，屯军于堤上，胡遵派桓嘉和韩综两位将领攻打东吴的两座城堡。左城中乃吴将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吴将留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东吴见魏兵势大，也是不敢出战，死守城池。

胡遵没办法，暂时不能迅速结束攻城战，只好扎营做长久打算，他先在徐塘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在营帐中喝酒。

忽然有人来报，说东吴有三十只战船来犯，胡遵还特意出寨去看了看，果然见东吴派来了三十只船，每船上约有百人。于是他毫不在意，回到帐中，对诸将说：“东吴不过来了三千人，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大家继续饮酒。

丁奉看魏兵毫不在意自己的袭击，心里想这也太看不起我们东吴了，于是带领三千吴军精锐，各个脱去衣甲，轻装上阵，一声呐喊，丁奉带头杀入敌阵，三千吴兵个个都像是下山老虎，逢人就杀，气势非常吓人。魏军本来都抱着不当回事的心理，主将既然继续喝酒，士兵也就没做准备，结果被吴军杀得大败。等胡遵知道厉害已经晚了，搞了半天这分明是吴军的一支特种部队，人数虽少，但战斗力惊人。魏兵一阵慌乱，大家夺路而逃，刚建好的浮桥也被吴兵截断了，胡遵制止不住溃败之势头，只得跟着逃跑，司马昭、王昶、毋丘俭等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诸葛恪率领吴军的大部队很快也赶到了，听说丁奉大获全胜，于是奖赏了众人，他想既然司马昭如此容易对付，那么干脆就再接再厉，继续攻击魏军。诸葛恪还派人联系蜀国的姜维，希望他能一起出兵，与东吴一起攻击魏国，事成后平分天下。

丁奉建议诸葛恪先取魏国的新城，因为新城对魏国来说是一个总的入口，如果能拿下这个地方，司马师一定害怕。诸葛恪采纳了丁奉的建议，派重兵进攻新城，新城守将张特看到吴军人多势众，于是闭门不出，吴军围着城池打。前线的情况报告到了朝廷，司马师听说后正在犹豫是否派兵增援新城，主簿虞松对司马师说：“新城坚固，短时间不易被吴军攻破，吴军远来，粮草供应不便，时间长了必然撤退，其实不必过虑。反而是蜀汉那边值得我们重视，姜维很有可能乘机出兵从西面进犯，请大将军留意。”司马师觉得虞松说得对，于是就派遣司马昭率领大军去协助郭淮严防蜀军进犯，命令毋丘俭、胡遵去增援新城。

诸葛恪这次是太想立功了，这是他作为太傅后领军打的第一仗，但偏偏新城的守将张特十分厉害，吴军久攻不下，诸葛恪下了死命令，每天督促诸将率军猛攻，某一日总算将新城的西南角攻破了一道缺口。吴军正准备大规模攻城之时，突然新城守将张特派使者前来见诸葛恪，使者对诸葛恪说，张特其实也守不住了，打算投降，但魏国有法律规定，守将守城满一百天，实在守不住而投降，家属不会被株连，现在新城已经守了九十天了，如果吴军能再等一等，十天之后，张特就率军投降。

诸葛恪相信了使者的说法，就命令吴军不再攻城了，大家退后等待，希望十天后张特能主动开城投降，但没想到的是，张特却利用了这十天的时间，修补了被吴军攻破的城墙，同时还加固了很多城墙破损的地方，到了十天后，张特根本就不投降，仍然与吴军对抗。

诸葛恪大怒，加紧派兵猛攻新城，但此时吴军的军粮已经不足了，而且军中传染一种流行病，很多士兵得病，士气低落。诸将劝说诸葛恪暂时撤兵，等下一个机会再行征战，但诸葛恪坚决不肯，仍然逼迫诸将继续攻城，很多士兵都心有不满，逃跑者越来越多。到了后来，诸葛恪也发现，吴军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无心恋战的程度，新城根本就攻不下来，于是只好同意撤兵，早有细作报知毋丘俭，毋丘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

吴兵大败而回，诸葛恪心里这个气啊，实在没地方发，回到朝中生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坏话，于是莫名其妙地找其他人的麻烦，看谁不顺眼就杀谁，搞得东吴满朝人心惶惶，个个都觉得诸葛恪得了癫狂症。

35 东吴的权力更替——仍然是政变与谋杀

本来东吴的御林军是孙峻掌管的，但诸葛恪却命令他的亲信张约和朱恩去掌管，要夺了孙峻的权力，太常卿滕胤与诸葛恪有仇，就乘机去离间孙峻，两个人一拍即合，打算谋杀诸葛恪。他们去找吴主孙亮，孙亮也表示愿意除去诸葛恪，因为他太过于霸道了，于是大家设计了一个计谋。某一天，吴主孙亮请诸葛恪入朝赴宴，暗中埋伏刀斧手在内室，想把诸葛恪诱骗而来，在宴席间掷杯为号，命刀斧手杀死诸葛恪。

诸葛恪接到吴主孙亮的邀请，准备赴宴，他的部下张约来劝他，说最好别去，怕只怕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诸葛恪有点犹豫，正不知究竟去还是不去，这时孙峻、滕胤都来劝他，说吴主孙亮要与太傅商议国事，务必请太傅赴宴，于是诸葛恪就放心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张约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

诸葛恪见了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孙亮命进酒，诸葛恪心疑，就推辞说：“最近身体不好，病躯不胜杯酌。”于是以茶代酒，与吴主交杯，酒至数巡，吴主孙亮说有点事情，就找理由先走了。孙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被孙峻砍落。

张约见孙峻斩下了诸葛恪的人头，立即挥刀来迎。孙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孙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这时候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将他剁为肉泥。孙峻一面令武士去抓捕诸葛恪的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和诸葛恪两人的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

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感觉浑身不得劲，突然朝廷派来了士兵，围住了太傅府第，将诸葛恪合家老幼全部抓了起来。满门众人都惊惶号哭，士兵将诸葛恪全家老幼全都缚至市曹斩首。

魏国的光禄大夫张缉很早就曾对司马师说：“诸葛恪不久必死。”司马师问，何以见得？张缉回答：“诸葛恪威震其主，如何能够持久？”现在果然被他说中了。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

在司马师原来的谋划当中，姜维会被郭淮击退回蜀，至少两三年内难以再行侵入关中。而自己就可以来个“调虎离山”，借着东吴内乱，诸葛恪被杀事件，让司马昭率兵进攻东吴，让东吴陷入僵持苦斗的泥沼！自己稳住朝廷局势，理顺所有关系，让司马氏的基础更加稳固，一旦郭淮或者司马昭获得军功，再加以封赏，加重他们手中的权力。

36 最好的集权方式就是打仗——战争可以改变一切

司马师本可以乘势出任丞相之职，再以对抗西蜀与东吴为借口，把所有的军权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吴主孙亮诛杀了诸葛恪之后，居然让孙峻掌握了东吴的实权，孙峻是个缩头乌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出击，东吴那边一下子消停了不少。纵然西蜀方面还有姜维、王平等前来边境上骚扰滋事，但郭淮、赵俨、孟建他们足可御之于国门外而有余。本来想乘乱晋升丞相之职的司马师一下子失去了借口，想到这里，他就禁不住狠狠地跺了几脚，直把地上的枯叶踏得粉碎。

“大哥，您怎么了？”一直跟在他后面踱步的司马昭见状，不由得赶上前来关切地问道。今天，他是专门来向大哥讨教对付东吴的计策的。不过，自入大哥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出大哥心头郁闷之极，到了这时，他果然还是发泄出来了！

司马师深深地倒吸了一口长气，屏住了心神，停住了身，右手往外一摆：“没事儿！我是在想，那远在关中刚刚打退了蜀军而显得踌躇满志的郭淮，在得知诸葛恪在东吴被孙峻所杀的消息后，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司马昭听了大哥的这番话，仍是大不相信：“大哥，您这话可把吴主孙亮轻视得有些过头了。孙亮虽然年轻，但身边能征惯战的宿将尚多，可能过不了太久，东吴又会再次与我们爆发战争。”

“呵呵，子上，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东吴在战场上可有什么重大失误被咱们抓住过？朝野上下，谁不说东吴是最难对付的势力之一？”司马师冷冷笑道，“东吴历代主公的言行举动都是这般纯而无瑕、洁而无秽、刚而无欲、正而无私，简直犹如周公重生、姜尚再世！以致到了今天，朝野上下竟有大多数的大臣都要求我们与东吴合作，以求东南方的平安，想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啊！”

司马昭听得悚然一惊：“大哥，您别说了！为今之计，我等应当如何应对才好？”

司马师伸手摸了摸自己唇角的两撇胡须，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团：“东吴既然念念不忘觊觎天下的谋国之道，那么我等也只能随机应变，紧密严防他们就是了！”

司马昭听了，眼里灼灼放光：“大哥此计甚妙！对于驻守雍州的郭淮，大哥有没有什么防范之法？虽然郭淮目前非常忠心，但对于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我们不得不防啊。”

“把他推到繁杂的军务当中去！让他尽可能多地树敌于人！”司马师显然是早已成竹在胸，“防备西蜀需要大量军粮，关中十余郡遭了大旱也需要发粮赈灾，让郭淮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加紧军屯产粮，不但满足军需，而且还救济关中之地，算是他出粮来扶持国家！”

“对！对！反正郭淮那里的积粮最多，想当年父亲在关中就是靠着自己粮多粟足才耗死了诸葛亮。”司马昭哈哈大笑，“大哥，咱们就是要拿他的‘粮袋子’开刀，让他自减军粮、自削根本！”

司马师冷冷说：“我将要求他从关中征收三百万石粮粟以献朝廷！”“三百万石粮粟？”司马昭不禁唬得舌头一吐：“乖乖！大哥出手好生狠辣！我大魏境内所有州郡近三年来共缴国库的粮粟总量也不过才二百多万石，大哥却要逼迫郭淮以区区雍、凉二州之域一次性为朝廷献进三百万石粮粟，这不是在故意刁难他吗？郭淮他怎么完得成这个任务？”

37 工作之余，学习很重要——成大事不能没学问

除了与兄长议论国家大事外，平时司马昭对利用一切时间读书学习还是很感兴趣的。他好读经籍，每天黄昏时分就会翻开一卷典籍自顾自吟哦诵读一番，常常读得津津有味、乐而忘寝。今天他朗诵的正是《淮南子》当中的《原道训》一篇中的章节，声音高高低低、抑抑扬扬，颇有一派悠长深远的韵味。

司马师毕竟重任在身，他没有太多的闲情逸致读书做学问，他每天所想的都是国家的大事，无论是政治、军务和人事全都需要他过问。他有些烦躁地在寝帐里快速踱来踱去，终于身形一定，转过头来猛地开口打断了司马昭的吟诵：“二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吟诵这些道经杂书！”

司马昭相比他的大哥，心态是好多了，他平时不怎么着急上火，对待任何事情都是心平气和，不紧不慢，他听大哥如此说，也不以为忤，停住了朗诵，仍是笑眯眯地将那册《淮南子》往几案上轻轻一放，抬起了眼直视着自己的大哥：“大哥，您为何事如此焦虑？说来听一听？”

司马师与自己的弟弟商量事情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也不和他弯弯绕，顺手拉过一张胡床，大咧咧地在他面前踞坐了下来，直通通就问：“这一次牛恒大伯从洛阳回来，带来的那个消息你可知道了？”

“是群臣对我们兄弟俩全面掌握朝廷大权心有不满，某些敌对势力在背后暗中与我们作对的事情吗？”司马昭毫不回避他大哥正视而来的锐利目光，“大哥对这事有何意见？”

“不错，照我看来，在这一次掌控朝廷大局的事情上，我司马家真不该自行退步！”“哦？大哥您为什么这样说呐？”

“父亲当年挟平定蜀寇之勋，持关中兵盛之威，顺势升任丞相、享礼九锡，谁人敢有异议？父亲既然早就将大权传给了我们兄弟，我司马家便翩然不可冒犯，届时取代魏朝亦是易如反掌！”

“原来大哥是想当第二个‘曹操’？”“是啊！如今诸葛亮已死，放眼天下，谁人堪称我司马家之敌手？正所谓‘外宁则内可无忧’，当前形势实在是大大有利于我司马家啊！而且趁着东吴内乱之机，咱们正可要挟朝廷为我司马家放权拥兵！”司马师“噼里啪啦”地说着，声音就像烧裂的竹筒一般又干又脆，“还有，你子上应该兼任尚书令，而我这大将军今后还得升一升，你我一内一外齐心协力，朝野上下哪个胆敢作难？”

司马昭听罢，沉默了片刻，拿手指在几案上面轻轻叩了几下，终于肃然直言道：“大哥，您这番用心实在是极好的，但我们司马家族要做的不是‘曹操再世’，我们是要做‘西伯谋商’！父亲当年也希望我司马家实现‘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雄图伟业，应当是来得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而不是急功近利、拔苗助长！”

第四章 以攻为守

急功近利往往是弱者的表现，无端挑起战争是权臣揽权的不二法门，真正有实力的人总是不急不躁，耐心准备，然后一击必中。

38 西蜀总是无故进犯——令人头疼的边境战事

东吴那边虽然稍有安宁，但西蜀这边又起战端，曹魏一直被来自东西双方的进攻搞得晕头转向，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以前我们取雍州时，没有搞成，现在又一次出征，应该有所准备了，公有何高见？”夏侯霸说：“南安这个地方的粮草最多，我们干脆先去打南安，一旦成功，就不担心后勤支援问题了，以前我们没成功是因为羌兵说好又没来，这次我们应该提前与羌兵联系好，如果羌王肯出兵，我们再来打雍州，那就好多了。”

姜维觉得夏侯霸说得对，于是就先派人去联系羌王，给了羌王许多的礼物，羌王答应出兵协助，于是姜维这才又一次发兵进攻南安。

郭淮得知西蜀的姜维又发兵来攻雍州，赶紧将消息报告给了京师。司马师当即在朝堂上召开会议，研究如何才能抗拒蜀军的进攻，首先就是派遣援军的问题，辅国将军徐质说：“我愿意领兵去增援郭淮。”司马师大喜，就命令徐质为先锋，让二弟司马昭为大都督，一起领兵去增援郭淮。

徐质率兵来到雍州前线，在董亭这个地方遇到了西蜀的先锋廖化，徐质与廖化进行了首次遭遇战，结果徐质大胜，廖化根本打不过徐质，没几下子蜀兵就大败，退兵三十里，魏军也乘机扎下营寨。廖化似乎没打过什么胜仗，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他也就是个凑数的。

姜维与夏侯霸商量，说徐质英勇，如何才能胜过他呢？夏侯霸说：“上一次我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粮道被对方截断，可见魏军非常重视粮道。这次我们仍可以用这一招，以粮道来引诱对方，让对方掉进我们的埋伏圈。”

姜维觉得此计很妙，就再次让廖化出兵引诱徐质来战，然后故意暴露自己的运粮路线，有探马将消息报告给了司马昭，司马昭也认为截断蜀军的粮道是胜利的关键，既然发现了对方的运粮路线，那么就应该赶紧去截断它。

徐质率军追击廖化来到铁笼山附近，发现了蜀军正在用木牛流马运输粮草，于是徐质分兵一半去抢夺了蜀军的粮草，另一半继续追击廖化的败兵，追着追着就来到了一处狭窄的山谷中，突然两边伏兵四起，前后通道都被蜀军堵住，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

徐质奋勇拼杀，始终闯不出重围，直到他所携带的魏军几乎都被消灭，徐质才逃了出来，正走间，正面遇到一支蜀军，领头一员大将正是姜维。姜维与徐质大战几合，刺徐质于马下。徐质派去截蜀军粮草的一半兵马也被夏侯霸消灭，夏侯霸让蜀军穿上魏军的盔甲，连夜去袭击司马昭所在的大营，魏军见是自己人退回来了，就开闸放蜀军进寨，结果蜀军轻松攻破了魏军的大营，司马昭被打得晕头转向，慌忙中带领少数军马逃到了铁笼山中据守，被姜维的军队四面围住，山上无水无粮，司马昭长叹一声：“看来我要死在这里了。”

39 出生入死的经历——大成功者都需要有几分运气

主簿王韬劝司马昭不要灰心，赶紧在山上扎下营寨，派人出去寻找水源，结果运气不错，还真找到了水源，于是司马昭就暂时率军固守在山上等待救援。

姜维这次困住了司马昭，心里大喜，想当年他与诸葛丞相一起在上方谷没能逮住司马懿，这次总算有收获了，一旦抓住了司马昭，可以说是大功一件，等于砍断了蜀国的一条臂膀。

消息传到了郭淮那里，郭淮急着要领兵去救援司马昭，陈泰对他说：“现在姜维所联合的羌兵已经到了我们的门前，如果你率兵去打姜维，羌兵就会乘我们城中空虚来袭击我们，不如先把羌兵的事情搞定，然后再去救援司马昭更加稳妥。”

郭淮说：“羌王这次亲自来了，羌兵势大，如何才能迅速解决这个威胁呢？”陈泰说：“羌人一般都比较愚笨，不如我们采取诈降的方法，引诱他们来偷袭，这样就可以一举消灭他们。”郭淮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同意陈泰亲自去执行诈降的任务。

陈泰领五百兵马去羌王那里诈降，说了郭淮许多坏话，答应为羌兵引路去偷袭郭淮的大营，羌王非常高兴，就同意与陈泰一起去偷袭郭淮。这天半夜，羌王带来所有兵马在陈泰的带领下，悄悄来到郭淮的大营面前，陈泰首先冲了进去，羌王也率领部队跟着冲了进去，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中了郭淮的埋伏，羌王掉进了事先挖好的陷进里，被郭淮给活捉了。

当羌王被押送到郭淮面前时，郭淮亲自为他解绑，好言安慰，说朝廷知道羌王是忠义之士，只不过受了姜维的欺骗，只要羌王能够弃暗投明，帮助魏军打击蜀军，朝廷会给予封赏。羌王听后大喜，心想被人家活捉了，不但没事，还会有封赏，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协助魏军去打击蜀军。

于是郭淮让羌兵领头，魏军跟在后面，一起连夜去袭击铁笼山的蜀军大营，姜维听说羌王带兵来增援了，非常高兴，与夏侯霸一起出迎。没想到羌王竟然投降了魏国，与魏军一起杀入了蜀军营寨，蜀军一点防备都没有，顿时大乱，被魏军杀得七零八落。姜维空手上马逃跑，郭淮认准了猛追。论武艺其实姜维远高过郭淮，只是他慌乱中逃跑，手上没有武器，背上倒是背了一把硬弓，但箭壶里没箭，看郭淮紧追不舍，姜维只得空拉几次弓弦，头几次郭淮还认真躲一躲，但几次之后，郭淮就知道姜维其实没箭，于是放心大胆地猛追。

直把姜维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既然姜维没箭，郭淮就大胆向姜维放箭，他连射了五六箭，但一箭也没射中，反而是被姜维顺手接到了一支箭，姜维悄悄地将他接到的这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瞄准了郭淮，一箭射过去，正中郭淮的面门，将郭淮射下马来。姜维拨马赶回去捡起了郭淮丢下的长枪，想补上一枪结果了郭淮的性命，这次魏军大举赶来，姜维来不及杀郭淮，只好自己先逃再说。

郭淮虽然被赶上来的魏军救回去了，但不幸的是姜维这一箭射得很重，郭淮仍然是不治身亡。司马昭从铁笼山上被解救下来后，看到郭淮为国捐躯了，非常伤心。姜维与夏侯霸虽然大败而回，但毕竟杀死了郭淮和徐质，说起来还算是大有功劳，不能说毫无建树。

40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同样的情景反复出现

司马昭封赏了羌王，让他们回去了，自己带领军兵返回洛阳。从此后，他与大哥司马师一起专制朝纲，比当年的曹操还要独断专行，根本不把天子曹芳放在眼里。大哥司马师每次上朝都是穿着鞋子带着宝剑，所谓的“剑履上殿”，有时候连皇帝都得出迎，司马师当朝吩咐国事，根本不用与皇帝商量，所有大臣都围着司马师转，没人理会皇帝的意见。

曹芳退朝后回到内室，看到自己身边只有三个人跟随：一个是太常夏侯玄，另一个是中书令李丰，还有一个光禄大夫张缉。张缉是张皇后的父亲，也算是皇亲，是曹芳之皇丈也，于是曹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

曹芳拉着张缉的手大哭着说：“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贼，臣叔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

曹芳说：“朕祖武皇帝诛董承，就是因为事情做得不够隐秘，现在我也可以写血诏给你们，但千万要保密啊，一旦泄露，大家一起完蛋。”张缉和李丰都不以为意，他们觉得自己没董承运气那么差，对方也不是当年的曹操，应该没问题。

当年董承是天子的丈人，带衣带诏出去打算召兵勤王，被曹操发现而灭了三族。而今故事又重演，张缉也是天子的丈人，又一次带衣带诏出去打算召兵勤王，这次被司马师发现了。当他们三人出门时，看到司马师带着众武士就等在门外，司马师问他们为何迟迟不出来，到里面与天子密谋什么。他们三人先是不肯承认，怎奈司马师有内线耳目早就通风报信了，张缉被搜出了衣带诏，衣带诏上写：“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令武士将张缉等三人全部抓起来，打落牙齿，腰斩于市，灭三族。

司马师杀了张缉等三人后，仍不解恨，拿着衣带诏直接闯进皇宫去责问天子曹芳，曹芳抵赖不过，只得向司马师认错，但司马师一点也不给曹芳面子，强行处死了张缉的女儿张皇后，要将曹芳废为庶人，另立新君。

第二天，司马师在朝堂上公开宣布，说当今天子荒淫无度，不理朝政，不宜为天下之主，我打算仿效前朝的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朝中诸臣几乎全都是司马师的人，没有谁敢反对，大家只能一致同意。于是决定废立天子，经过与太后商议，让文皇帝之孙，高贵乡公曹髦继任。而曹芳就去当齐王，即日离开京师，去他自己的封地，没有宣召不得回京。

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是文帝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当他被召入京城时并不知道究竟来干什么。到了京师，文武百官一起来迎接他，他才知道竟然是要他来接任皇帝。见到司马师和太后，曹髦一再推辞，说自己水平不行，做不了皇帝。但司马师既然要你做，你不做也得做，最后只能被逼着做了皇帝，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41 来自东南的不安定因素——掌握政权的几步走

魏正元二年正月，也就是司马师废立天子的第二年，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毋丘俭听说司马师擅自废立天子，心里很不痛快。他目前是曹魏防守东吴的最高军事长官，手握兵权，自己觉得很有实力，敢于对司马师说不。他当即找来了自己的搭档，扬州刺史文钦商议。文钦原来是曹爽的门人，属于曹爽的直系，自从司马懿诛杀曹爽后，他就一直想为曹爽报仇，今天听毋丘俭这么说，立即同意，决定与毋丘俭一起起兵反司马师。

文钦有个儿子叫文鸯，有万夫不当之勇，毋丘俭非常高兴，就联合文钦，诈称接到太后密旨，让他们起兵勤王，反司马师兄弟。既然有太后的密旨，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就点齐了淮南的军队，以文鸯为先锋，杀奔洛阳而来，沿途毋丘俭还召集了其他各路的军兵一起助阵。

却说司马师左眼长了颗肉瘤，不时痛痒，乃命医官割之，以药封闭，连日在府养病。听说毋丘俭与文钦造反，司马师心里焦急，立即招来太尉王肃商议。王肃建议司马师派人安慰造反诸将的家属，借以瓦解叛军的军心，同时派人去迎战叛军。司马师同意王肃的建议，站在王肃旁边的中书侍郎钟会进言道：“现在叛军势力很大，若是派其他人去迎战，只怕难以取胜。”司马师也说：“看来只能是我亲自去。”于是命令二弟司马昭守洛阳，总摄朝政。司马师亲自带兵出征，去迎战叛军。

司马师下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拦截叛军的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司马师自己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

光禄勋郑袤说：“毋丘俭好谋无断，文钦有勇无智。虽然目前叛军士气很盛，但大将军不必心急，只需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叛军很快就会被平定的。”监军王基说：“淮南之所以造反，并非当地的民众不满，而是受了毋丘俭的骗，只要我们大军一到，叛军肯定投降，所以没必要那么谨慎。”司马师接受了王基的说法，令王基率军作为前锋，星夜去取南顿，南顿为兵家必争之地，迟则被叛军占领。

毋丘俭听说司马师亲自来迎战，他也召开军事分析会议，先锋葛雍说：“南顿此地非常重要，谁先占领谁就比较主动，我们应该尽早去占领它。”毋丘俭同意葛雍的说法，令他率军连夜去取南顿。

毋丘俭与葛雍率军直奔南顿而来，快要到达时，探马来报，说司马师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南顿，毋丘俭大惊，出马一看，果然在南顿城上旌旗蔽日，刀枪耀眼，看来是来迟了一步。正在此时，后方探马来报，说东吴的孙峻乘他大军出发去进攻洛阳时，派兵来打他的老家寿春，毋丘俭大惊，心想若是孙峻袭击寿春，那我岂不是没有了归路？于是赶紧后撤去救寿春。

司马师见毋丘俭撤兵，从探马那里获悉是因为东吴来打寿春了，于是命令兖州刺史邓艾和他一起两面出兵夹击毋丘俭军队。司马师所率的军队行军速度较快，抢先来到了乐嘉城驻扎，兖州刺史邓艾尚未赶到。毋丘俭请文钦过来商议破敌之策，文钦说，他的二儿子文鸯虽然今年才十八岁，但勇猛过人，可以破敌。于是文鸯与父亲文钦商量好，各带二千五百名士兵，当天夜里分左右两路袭击司马师占据的乐嘉城。

42 导致司马师陨落的致命一击——历史在给司马昭让位子

当晚三更时分，文鸯率军进攻乐嘉城，司马师没有防备，他正在大帐内休息，最近由于疲劳过度，眼榜新割肉瘤的伤口非常疼痛。突然外面喊声震天，人马大乱，一支军队杀了进来，司马师大惊，头上的伤口破裂，鲜血涌出。有探马进来报告，说叛军夜袭大营，对方一将勇不可当，大寨已被冲乱了，司马师大叫一声，眼珠从眼眶内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难当。

文鸯率军闯入魏营，如入无人之地，左冲右突，没人阻拦得住，有相拒者，枪搠鞭打，无不被杀。文鸯虽然英勇，但毕竟所带的兵马太少，才二千五百人，而司马师这里有十万人，所以时间长了，毕竟抵敌不住。本来约好的他父亲文钦率领另外二千五百人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配合，但父亲却迟迟没有到。文鸯正在为难中，忽然寨门外一声喊，又有一支军队杀了进来，进来的不是他父亲文钦，而是魏军的增援部队邓艾，邓艾率军如疾风暴雨一般杀来，叛军的军马被彻底打散，文鸯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力战邓艾大军，邓艾也是奋勇拼杀。

搞到最后，只剩下文鸯单枪匹马往回撤，而邓艾率领上百员大将在后面追，文鸯跑了一阵，来到乐嘉桥边，看后面的魏军紧追不舍，激起了他的豪情壮志，文鸯回过头来，杀入魏军之中，枪挑鞭打，杀死魏军无数，硬生生地把追兵给打退了回去。然后文鸯又独自撤退，魏将们聚在一起商议，说文鸯竟然一个人能够杀退我们这么多人，真是不可思议。见文鸯撤退，魏军又追，文鸯大怒，说：“魏军鼠辈们，难道你们不怕死吗？”于是又一次转身杀入魏军人群中。如此反复了五六次，文鸯一个人连续杀退魏军大队人马的追击，最终跑回了自己的地盘。

文鸯回去后才知道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所迷，走错路了，等他到达的时候，早已超过约定的时间，文鸯的人马早已不知所向，只见魏兵大胜，文钦不战而退。

司马师麾下有一个名叫尹大目的人，他本来是曹爽的部下，曹爽被司马懿诛杀后，不得不投靠了司马氏，现在眼见司马师快要不行了，他就对司马师说：“文钦本无反意，只是被毋丘俭所逼，我愿意去劝说他归降。”司马师同意，就让他去劝劝看，尹大目追上文钦的军队，大叫文钦回来，不要着急撤退，意思是想告诉文钦，司马师就要不行了，只需再等几天，就有胜利的希望。但文钦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是率兵来追杀自己，于是用箭射他，尹大目结果没能说动文钦留下，只得回去。

文钦率军败退到寿春时，发现寿春竟然已经被诸葛诞占领了，他回不去了。于是又打算撤回项城去，结果发现项城也被胡遵、王基、邓艾等三路兵马包围着，这下子文钦真的是没地方可退，只得投靠东吴的孙峻去了。

毋丘俭一直坚守在项城内，但他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等于说没有外援了，坚守时间再久也是白守，于是干脆集合城内的所有军兵开城与魏军决一死战。城外有胡遵、王基与邓艾等军队围着，毋丘俭一路拼杀，夺路而逃，一直逃到了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接入，结果毋丘俭被县令宋白设计杀了，人头献给了邓艾，淮南的叛乱总算平定。

司马师本来想回到洛阳去养病，但走到许昌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只得停留在许昌，赶紧派人让司马昭与诸位重要大臣到许昌来见最后一面，司马师要托付后事了。司马昭赶到后，哭拜于地，司马师对他说：“我死之后，你一定要牢牢掌握住大权，轻易不要交给旁人，一旦军权不在了，我们的整个家族都会被人家铲除。”说完把象征权力的大印交给了司马昭，司马昭泪流满面，想要再问大哥几句话，却只见司马师大叫一声，一命呜呼。

43 接过父兄的旗帜——司马家族不缺接班人

天子曹髦派人到许昌来吊唁司马师，并命令司马昭留守在许昌，以防东吴的进攻，司马昭心中犹豫，不知是否应该留在许昌。这时候钟会对司马昭说：“将军你不可以留在此处，你要立即回到洛阳去，此时大局未定，一旦被人所乘，后悔就晚了。”司马昭认为不错，于是就率军回到洛阳。曹髦大惊，认为司马昭要准备夺权，太尉王肃对他说，不如将司马师遗留下来的职务全都封赏给司马昭，以安其心。曹髦也没办法，只得照办，从此司马昭就取代了他大哥的地位，全面掌握了朝廷的一切军政大权。

魏国的所有变动，都有细作报告到蜀汉那里，姜维听说后又去与刘禅商量，说魏国的司马师刚死，司马昭初掌大权，肯定不敢远离京师，我们可以乘这个机会去袭击魏国的关中地区，他们必然难以兼顾。刘禅其实没什么主意，既然姜维这么说，他也就同意，放手让姜维去折腾。

于是姜维又一次领兵来到了汉中，整顿粮草与兵马准备伐魏。征西大将军张翼对姜维的做法有不同见解，他觉得蜀国国力不足，前后数次伐魏都没啥建树，当年诸葛亮在时也很难有成，更何况现在蜀国人才凋零，真不如与魏国各守疆界，彼此无犯，大家过安生日子算了。但姜维却志向远大，为了实现诸葛丞相的遗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复兴汉室，一定要再次伐魏，张翼劝他不动，也没办法，只好改成支持姜维的决定。夏侯霸也支持姜维的想法，认为伐魏势在必行。

张翼说以往几次之所以没成功，主要是行动过于拖沓，这次如要起兵，就一定得速战速决，不要给对方留出太多的调整时间。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姜维就引兵五万，再次出发进攻魏国，蜀军到达洮水边境时，守卫的魏军报告给了雍州刺史王经和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

若说起用计，姜维当然远远不如诸葛亮，他所能想出来的计策，最多也就和马谡差不多。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竟带领蜀军背靠洮水列阵，估计是想模仿楚霸王项羽的破釜沉舟案例。王经一看大为惊奇，就对手下的部将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人说：“蜀军背水列阵，你们只要稍加冲击，就能把对方推到河里去。”于是魏军大举进攻，蜀军稍一接触立即后撤，始终沿着洮水河边逃跑，把所有魏军都引到了河边。突然魏军后方喊杀声震天，张翼和夏侯霸两路军马从魏军的左右后方夹击上来，姜维也立即转身，对诸将说：“我们一起杀回去，把魏军往河里赶。”于是蜀军三面夹击魏军，魏军大败，许多士兵被赶入了河中。王经带领少数残兵逃回了狄道城中闭门不出。

姜维大获全胜后，还想继续前进，去攻击对方的狄道城，张翼劝他见好就收，没必要去画蛇添足，万一遇到麻烦反为不美。但姜维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认为此次出征必须大获全胜，首先就是猛攻拿下狄道城。

此时陈泰引兵过来，要为王经报兵败之仇，在半路上正好遇到邓艾的军队，邓艾对陈泰说：“姜维既然已经胜了一次，此时就应该去联合羌兵，多路出击来进攻我们，而不是去攻打狄道城，狄道城城墙坚固，短时间内打不下来，他这么干是在浪费时间，我们从左右包抄上去，蜀军一定会被击败。”

陈泰听邓艾如此说，叹为妙计，于是就让手下的军兵分成许多小队，各带大量的旗帜与锣鼓，埋伏在狄道城的周围山上。

姜维一直猛攻狄道城不下，城墙实在太坚固了，短时间奈何它不得。某一天黄昏时分，姜维正自烦恼，有流星探马来报：“发现两路魏军援兵前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

姜维大惊，于是就分兵去阻击前来增援的魏军，刚走了没多少路，突然两侧山上旌旗招展，锣鼓喧天，伏兵四出，姜维大惊，赶紧命令全军撤退，直到退回了蜀国的关内，才发觉刚才其实是魏军的疑兵之计，根本就没人追杀过来。

44 初掌大权振朝纲——决策来源于研究

司马师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司马昭初掌大权，在洛阳的朝堂上，司马昭与众大臣议事，司马昭说：“今西蜀的姜维屡屡来犯边境，我们在关中部署的兵力较强，王经、陈泰与邓艾都是雍州和陇西方面防守的能臣。目前在朝廷上他们曹家已经没有什么精明之才了，而在外围，就算吴蜀两家联合起来又掀得起多大的风浪？至于各方藩镇，镇南将军王昶是父帅当年在文学署的心腹僚属，镇北将军裴潜是父帅当年从荆州刺史的位置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关中和陇西就更不用说了！”

退朝后，司马昭回到家里，又召来了他的亲信贾充一起研究天下局势，贾充字公闾，是已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目前为司马昭府中的长史，他从小就与司马昭关系亲密，一直是司马家的忠实跟随者。

司马昭一向有看书学习的习惯，没事时经常翻阅各种典籍，他将几案上那一册翻开的《淮南子》竹简慢慢卷了起来，悠悠而道：“‘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䃺坚，莫能与之争。’这段《淮南子》上的箴言实在是高妙通玄，我们要细细思量品味才是啊！”

这段时间司马昭经常与贾充讨论各种人事安排与朝廷动向，此时贾充也发表了他的看法：“主公，当今陛下可不是当年的‘山阳公’！而且，洛阳京师城内的数万‘禁卫军’一定要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禁苑大内的步兵营、射猎营、越骑营等营所的兵力都不容忽视！当今陛下真要翻了脸、狠了心和司马家拼个‘鱼死网破’，谁也不能保证将来的局面会发展成什么样的！”

自从大哥去世后，司马昭平时也就喜欢和贾充谈天说地，听到贾充这段言之凿凿的论断，司马昭眉头一蹙，半晌过后才闷声闷气地说道：“你也赞成我父帅以前所制定的‘伺机而动，后发制人’的方略？”

贾充最近也特别关注时事与军事，他考虑了一下，然后缓慢道：“嗯！主公，眼下姜维不断骚扰，已经打乱了我们先前的全盘布局，转移了天下士民关注的‘焦点’，当此之际，司马家只能是潜察时势，以静制动，以后制先！”

司马昭眯着眼睛看了贾充好一阵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口气缓和了下来：“这一次咱们或许只能暂时退让一步，但今后咱们在西蜀对我魏国图谋不利的时候，我们该发狠还得发狠，该出手还得出手！有些冲突，始终是无法回避的，总有一天是咱们必须硬碰硬地去面对的！”

贾充道：“这是自然，该刚则刚，该进则进，朝中大臣都是明白的。”司马昭从榻席上缓缓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背后，望着屋里忽闪忽亮的那簇灯焰，幽幽地说道：“其实你应该懂的，我的父帅以前不学曹操那样急于揽权，是因为他有我们兄弟堪为司马家的未来支柱，所以他能够熬得起。他是想在有生之年为我司马家好好夯实万世永安之鸿基啊！但曹操当年那么急于求成，则是因为他熬不起，他的后人曹丕、曹植都有些稍嫌文弱了，怎么能够在乱世之间东征西伐、大显神威呐？”

贾充听得很认真，过了片刻，才深深说道：“主公，看来你胸中所藏的韬略和城府当真是越来越像老太傅一般高明卓绝了！卑职真替司马家感到高兴啊！”

45 回首过去历历在目，展望未来事事难料

正月十五的月轮极圆极亮，司马昭回想起去年在关中巡视的那个元宵节，也是同样的月华，似碎银一般散在四野，或在草丛中闪耀，或在渭水上游移，或在稻田里跃现，夜幕上的那些点点星光，全做了这皎月最精致的点缀和陪衬，当时的他还与诸将有过交流。

“元宵节的月亮果然不错。”司马昭在胸前环抱双臂，眺望着那轮玉盘似的明月，慨然而道。

“咱关中的月亮比哪里都圆！”雍州别驾黄华连忙拍了一句马屁上来。众将也纷纷跟着附和不已。司马昭瞧着他们哄笑献媚的模样，只是含笑不语。

今夜魏营摆开了元宵宴，因为有月须赏，筵席就设在了露天大坝上，一溜儿列了两排酒宴。魏军诸将按序坐着，一个个喝得满脸酡红，嘴里冒出的酒气喷得像牛喘一般“呼哧呼哧”的。

司马昭面带笑容，微微举杯小酌一口：“诸君，幸得姜维又一次被我们打退，蜀贼望风而退，我魏军上下今年方能享此元宵佳节！诸君今夜尽可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那是！”王经面带微笑，“也亏了大将军您御敌有方，否则姜维怎能如此就被打败了呢？”

“对！对！”胡遵醉意朦胧地举杯来敬，“大将军，不，末将应该改称您为‘太傅大人’了！咱们打败了姜维，就请您赐下‘轮休省亲’之令，让咱们也回老家和父母妻儿好好聚上一聚！”

听了这话，司马昭手中的酒盏一停，缓缓地放了下来，盏中的酒光浮影反射在他眉宇间，似阴翳一般萦绕不去。“咱们关中这边可算是消停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你们知道吗，陇西南安郡那边今天下午又送来了六百里军情紧急讯报！和蜀寇内外勾结的羌兵正在那里大肆作乱呐！”

他此言一出，场中立刻静了下来，静得仿佛连一滴水珠掉在地上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声响。“拿陇西地图来！”司马昭一摆手。

蜀军在诸葛亮帅帐留下的那幅宽大的陇西军事地形帛图当众徐徐展开了：在火炬照耀之下，图上的山谷河道便似一条条筋脉般，缓缓地编联成了一张偌大的网络。

司马昭举起手中的细长权杖指向了南安郡一带的位置：“诸君须当警醒，姜维虽然败退了，但并不等于我大魏的关西疆场从此就必然安若磐石。且不说他现在已从成都赶回了南郑，仍在虎视眈眈，便是南安、武都、白水、阴平那里的羌兵、匈奴，俱为诸葛亮生前钉在我陇西心肺地带的一枚枚毒牙啊！只有乘势而上，再接再厉，彻底拔掉这些‘毒牙’，肃清这些拥汉反魏的蛮夷，我大魏关西三千里疆域才能永远稳若泰山、波澜不惊！”

看到司马昭如此郑重其事，邓艾、胡遵、陈泰等诸将的酒意早已消了大半，一个个肃然挺身而坐，不敢再有妄言乱行。司马昭嘴角向军师赵俨那里努了一下，赵俨会意，立刻起身来到帛图前一边指点着，一边向诸将介绍道：“蜀将王平如今正盘踞在骆谷城，煽动陇西氐蛮东侵作乱，已经攻破了临水、洮东等三四个县城。凉州刺史孟建大人已经亲自赶到南安郡坐镇弹压。而陇西的蛮族寇贼之中，唯有氐酋苻双以武都境内的蛇盘山‘四条洞’为巢穴，依恃地利之险作恶。这苻双来历不俗，素为陇西氐蛮名山名寨之共主，自号为‘氐王’，颇有威望，且与蜀寇勾结最深，不可不谓我大魏陇西疆域的心腹之患！”

“赵军师言过了！想那区区氐蛮，有何能耐？”陈泰一脸的不以为然，双手一拱，傲然道，“太尉大人，我甘愿身任先锋，只率数千儿郎前去，十日之内便可擒那苻双来见诸君！”

赵俨直盯了他片刻，冷冷一笑：“陈牧君千万不可小看此贼！孟建大人用兵之才与你相比如何？他已在南安郡坐镇指挥，与苻双交锋了足足一月有余，仍是拿他不住！你想在十日之内便可手到擒来……嘿嘿嘿，恐怕这才是有些‘言过’了！”

陈泰一听，不禁面色一滞，暗暗沉吟犹豫起来。那氐蛮贼兵伏于深山老林之中，彪壮凶悍，神出鬼没，自己用堂堂雄师前去讨伐，确是有些棘手。他们可聚可散、忽进忽退，我疲则来扰，我战则先逃，我弱则狂攻，要想铲除实为不易。而且，万一稍有失利，被这小小氐蛮损了自己的名头，那更是大大的不合算了！场中其他诸将自然也是抱着和他同样的心思，一个个顿时缩了脖子，谁也不敢出头上去主动请缨了。

司马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暗一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笑道：“以本座之见，诸位将军和各营士卒，这几年和蜀军斗得也忒辛苦了，本座甚是不忍，你们该当返回关东‘轮休省亲’的，还是安安心心地回去‘轮休省亲’。至于剿灭武都郡内的氐蛮嘛，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就不必劳烦在座的列位将军了，我让邓艾去。”

他这一声唤出，诸将都是一惊，邓艾更是暗暗大震：太傅竟然点了自己的将了！莫非太傅要派自己前去主持征剿氐蛮？念及此处，他心头不禁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马上腰板一挺，双眉一立，凛凛然走到席间抱拳而道：“请太傅大人示下！”

司马昭深深地看着他，将手中权杖向他迎面一指：“本座在此任命你为镇西征氐特使，以平蛮将军之职衔前去南安郡协助凉州刺史孟建荡平氐蛮！”

邓艾心中大喜，正欲朗声而应，却听旁边席位上钟会说道：“太傅大人！末将也愿主动请缨，陪同邓艾一道前去征剿氐蛮！”

司马昭冷冷的目光一下直扫过来：“钟会，本座另有要事交付于你。你暂时就不必前去南安郡了！”

46 抗蜀彰显邓艾的能力——人才极度需要机会

姜维退兵之后，狄道城的包围就算是解了，王经将陈泰、邓艾迎进了城去，摆酒相待，感谢解围之情，犒赏三军。陈泰将邓艾的功劳通过司马昭申报给了天子曹髦，曹髦封邓艾为安西将军。

陈泰对邓艾说：“这次姜维退兵回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来犯了吧。”邓艾说：“不然，姜维肯定还会来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巩固在蜀国的地位，姜维之所以为大将军，就是针对我们魏国的，一旦大家罢兵不战，时间稍久，他的大将军就没啥权势了。蜀国表面上看很平静，但其实内部也是波澜起伏，有多股不同力量在彼此争斗，姜维只有不断伐魏，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否则分分钟被人取代。”

陈泰听后，对邓艾的分析表示同意，他越来越认为邓艾是一个不世出的奇人，是一个军事天才，虽然年纪很小，但希望与他结成忘年之交。陈泰与邓艾从此就在雍州日夜操练兵马，不断囤积粮草，在各个重要的关卡建立营寨，随时准备迎战蜀军的再次进攻。

姜维此时也在钟提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对姜维不断要求出兵进攻魏国之事，很多蜀国大臣其实不是很同意，大家都认为，魏国实力远超蜀国，以前的诸葛丞相和现在的大将军姜维屡次出征，基本上没什么成果，反而耗费了蜀国很多来之不易的资源，不如大家罢兵，休养生息，反而对蜀国更有好处。

但姜维却不听众人的建议，独断专行，坚决要求伐魏，他当然也列举了很多伐魏的理由，认为蜀军必胜，既然有可能恢复中原，有可能夺取天下，那为何不去拼一下呢？一旦打败了曹魏，可算是实现了诸葛丞相当年的心愿。

很多人心里想，姜维老是跟大家讲一旦成功了会如何的好，真要是成功了，当然大家都知道会很好，但目前的问题是，成功的希望并不大。蜀国与魏国的实力对比太悬殊了，所谓的成功也只是一种赌博，一旦赌赢了，固然能成功，不过赌输的概率更大。

目前姜维毕竟是大将军，手握军权，究竟打不打魏国还是要他说了算，其他人的意见只是参考，不起决定性作用，最终大家还只能按照姜维的主张，继续对魏国展开进攻。

姜维亲自率领主力部队从祁山进兵，其余人分散迂回。夏侯霸最为担心的就是魏军的小将军邓艾，他一直说邓艾虽然年轻，但实力惊人，是一位军事天才，目前邓艾已被封为安西将军，与陈泰一起驻守雍州防备蜀军，我们不要轻敌。但是姜维不以为然，他并不了解邓艾，也不惧怕他。

47 新秀展露才华——看邓艾与姜维的比拼

姜维率军出了祁山后，哨马来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栅，姜维不信，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姜维看了大吃一惊，回顾左右说道：“夏侯霸之言，看来是真的，邓艾此人不简单啊，此寨形势绝妙，当年只有我的老师诸葛丞相能做到，今日看邓艾所为，不在诸葛丞相之下。”

姜维回到自己的营寨后，就对手下的诸将说，既然邓艾已经在山口布置了阵势，这说明他知道我来到了这里，我们得给他搞一个声东击西。说完姜维留下五千兵马，让他们分成几个小队，每队打不同颜色的旗帜，穿不同款式的盔甲，每天都轮流出去晃一圈，让魏军看到我们各种部队纷至沓来的假象。然后自己亲自率领大部队去偷袭魏军的粮仓——南安。

邓艾连续几天看见蜀军并不来挑战，只是不断有小股队伍进进出出，变换着衣服和旗帜。他立即对陈泰说，姜维一定不在营寨中，看那些蜀军来来回回都只是摆个样子，主将一定是个无能之辈，而姜维本人一定去偷袭我们的粮仓南安了，不如我们两人分兵出击，你去攻打蜀军的祁山大营，一定可以轻易攻下来。我去救援南安，在去南安的半途中有一座山，名为武城山，只要我军抢先到达，在武城山埋伏下兵马，待蜀军一到，四面包围他们，姜维必败。

陈泰听了大喜，他说：“我在陇西快三十年了，对此处的地形都不如你熟悉，你所说的真谓是神算也，我们就这么办，你去救援南安吧，我立即去攻打蜀军的祁山大营。”

邓艾率军日夜兼程往南安方向而去，沿途占据了武城山附近的一处战略要地段谷，此处地势狭窄，适合埋伏。邓艾就命令军队埋伏在段谷两侧，等待姜维的大军到来。

姜维与夏侯霸也一起率军往南安进发，一日来到武城山附近，姜维对夏侯霸说：“此处有一地名为段谷，地势狭窄，如果魏军在此埋伏，对我们可就大为不利了。”正说话间，果然前方伏兵四起，喊杀声震天，滚木垒石纷纷而下，蜀军被打得大败，后撤数十里。姜维看前方被魏军阻断，只能先准备安营扎寨，但魏军一再前来冲击，让蜀军始终扎不下营寨来。

姜维没有办法，只能与夏侯霸商议说，看来南安是打不成了，不如我们就去打上邽，若能打下上邽来，进一步取南安就有希望。于是姜维留夏侯霸镇守武城山营寨，自己率精兵去攻击上邽。走着走着，又来到了一处地势狭窄的地方，姜维正在犹疑不定，突然前后左右炮声震天，魏军兵马从四个方向朝自己包围而来，蜀军又一次大败，姜维正没做理会处，幸得夏侯霸赶来救援，才把姜维救了出来，两人合兵一处，往祁山大营逃去。快到祁山大营时，探马来报，说祁山大营早就被陈泰攻占了，守将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

姜维不敢停留，率军往汉中方向撤退，突然前面杀出一支魏国军队，是陈泰率军埋伏在此专等姜维，此时邓艾率军也从后面追了上来，把姜维困在核心，姜维左冲右突都无法突出重围，正在慌乱中，有蜀军的荡寇将军张嶷率军前来救援，张嶷拼死将姜维救了出去，自己却被邓艾的人马乱箭射死。姜维和夏侯霸总算是逃回了汉中，这次损兵折将，大败而归，姜维也不得不自请朝廷降罪，贬官三级，留营察看，戴罪立功。

姜维败退回汉中后，虽然落了个脸上无光，但他始终对伐魏不死心。他总结经验教训，认为这次之所以没有成功，还是与事先没得到北方氐族的呼应有关，看来想要胜过魏国，联合氐族是个关键因素。此刻在姜维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远处苍苍青山的半山腰被天神利斧劈出了宽大的露天坝子，周围密密层层的竹浪松涛呼啸着、激荡着，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第五章 联氐抗魏

一批弱者联合起来抵抗强者，成功的概率极低，因为弱者联盟不一定能同心协力，而强者总是协调一致的，它只需分而治之就能稳操胜券。

48 团结游牧民族——他们有时候也极具杀伤力

北方游牧民族永远都是讲义气的族群，他们比汉人纯真多了，远不如汉人狡诈多变。坝子的西角高高地树着一面乌云般的黑旗，旗面中央绘着一条盘成一团的粗硕赤蟒，它挺身昂首，张开大口吐出一条长长的蛇信，犹如一条软枪当空而舞！

当年诸葛丞相在时，与氐族的关系维持得很好，现在虽然诸葛丞相不在了，但氐族人民仍然与蜀汉政权保持着联盟的关系。在黑旗下面，氐王苻双头戴牛角冠，胸垂黑貂尾，铁塔一般魁梧敦实地傲然屹立在竹台上。他远望着东边起伏绵延的山际线，冷声说道：“这几个月来，我们氐人接连攻陷了武都郡境内四五个县城，杀伤魏国士卒数千人，立威陇西，声震凉州，也总算是不负诸葛丞相临终之重托了！”

氐族人在数百年中与汉人通婚也是常事，他们也接受了汉人的一些先进思想。在氐王的身旁并肩而站的是氐帅强端，这强端生得却不似其他氐人那般黝黑粗糙，看起来纤眉细目，面皮白净，其实更像一个汉人。在处置氐族庶务之中，他素来心机深沉、机变多端，也与普通氐人粗犷直爽之心性迥异。

强端听了苻双之言，有一点不太认同，他觉得对于氐族来说，魏国太强大了，为了协助蜀国而长年与魏国作对，会不会到最后连累了氐族？所以强端并未显出喜悦应和之色，只沉沉而道：“大王，我等为报诸葛丞相当初的厚遇之恩，所以才在陇西兴兵激战，歼敌数千。这本也不错。但是，而今诸葛丞相已然逝世，魏贼上下淫威正盛，只怕他们马上就会抽出手来调动大军对付咱们了，咱们日后若再出兵，可否更为慎重一些？小攻小打，就不必了罢。”

苻双一直以硬汉著称，他从来不怕什么魏国的强大，既然认准了蜀国是朋友，那么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怎么？强端，亏你还是咱们氐人中的‘神将’！你竟也怕了这些魏贼的攻袭？”苻双嘴角一翘，向他丢来一丝冷冷的嘲笑。

强端也是直爽的人，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不绕什么弯子，直言劝道：“不错。大王，我真的是有些怕了。”“难道您还没有发觉蜀汉的形势已然有所改变？蜀汉的那位皇帝陛下，在诸葛丞相死后刚开始时下诏汉中各营坚守不出，不再主动挑战曹魏。但在蜀汉的大将军姜维鼓动下，又很轻率地一次次进攻曹魏，姜维虽然勇武，但也屡屡失败，估计再这么下去，蜀汉的皇帝不愿姜将军待在汉中挑起战端了。”

听了强端的分析，苻双联系这段时间所发生的各种事情，细细想来，也觉得强端所言不差：这两个月来他们氐人连破了魏国几个县城，可谓战绩不俗，但近在二百七十里外的骆谷城蜀军居然一次也没有发兵前来援助过！难道他们真的是因为畏惧魏军的报复而从此就闭关坚守不出了？如此说来，我们氐人再在陇西大唱“独角戏”，又有多大的意思？

最近姜维也有好几次主动来联合我们，但因为当时具体情况的错综复杂而没有完全合作好，符双心念一定，便向强端肃然问道：“既是如此，那么依强帅之见，咱们氐人自今而后应当如何应对这个时局才好？也来学他们汉兵当缩头乌龟？”

强端既然是元帅，他对当前的战局当然比一般人更加关心，平时都在想这个问题，所以对符双的疑问，他显然早有熟虑：“那倒不是。但我们的确要谨防魏贼的大举报复。”强端当下就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大王您请听强某慢慢说来，我们氐人部落是蜀汉的汉中要地，西面最重要的藩屏，蜀汉无论将来是进攻魏国也罢，防守汉中也好，肯定还是会深深倚重我们的。诸葛丞相刚去世不久，蜀汉的新任尚书令蒋琬大人不是就发来了信函，重申了蜀汉与我们氐人永结骨肉联盟之交的诚意了吗？所以，我们背靠蜀汉立足陇西的大方略依然不能动摇。”

49 游牧民族的顾虑——我们也有自己的立场

目前氐人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于魏国的司马昭，但只要做好防备的措施，应该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强端说：“为了抵抗魏贼前来扫荡，我们亦须在战术战策之上有所调整。大王您率领一万儿郎坐镇蛇盘山，守好我们氐人的根本之地；强某再带剩下的八千儿郎前赴北边的鸡头岭，与蛇盘山遥相呼应，互为掎角之势，当好大王您的屏障！”

苻双心里认可强端所说的建议，防魏之心不可无啊！分兵成掎角之势，的确能达到最佳的防御目的。他抬起头来，望向北边遥远的天际线处露出的鸡头岭那尖尖的山头，沉思片刻，郑重地看着强端说道：“强帅，你这番话大体上讲得不错，但有一点你说得有些不对。”强端一怔：“强某哪个地方讲得不对？请大王指教。”

其实符双的意思是，鸡头岭的防守才是关键，鸡头岭若有失，其他大寨也就不保了，他认真对强端说：“鸡头岭的确是我蛇盘山大寨的最佳外援屏障，万万不可小看！”苻双用手捻着自己下巴的浓须缓缓说道，“这样罢，你率一万儿郎前去屯守鸡头岭，本王只留八千儿郎在蛇盘山亲自坐镇！”

强端心里是怕符双有什么意外，毕竟他是大王，所以才希望他多带人马。“大王，这可如何使得？”强端大惊失色，“您只留八千儿郎如何够用？”

符双心里想，这八千和一万真是差得不多，你能替我守住鸡头岭的阵地，我就十分满意了。“这有什么不够用的？”他右掌一挥，不容辩驳地从半空中劈了下来，“强帅，本王今天就这么定下了！倘若有一天魏贼大举来袭，有你和更多的儿郎们在外面从鸡头岭呼应夹击，我这蛇盘山大寨才会像当年诸葛丞相经过时夸赞的那样‘固若金汤’啊！”

50 清除异己，扫平道路——是地雷总会爆炸

邓艾设计打退了姜维的进攻，陈泰等人又一次为他庆功，这次连司马昭也很重视邓艾的能力，特地派来天使官给邓艾加官晋爵，连邓艾的儿子邓忠都被封侯。魏主曹髦封司马昭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私人拥有三千铁甲军作为护卫，国家大事全都在司马昭的丞相府里处理，根本不需要汇报给皇帝知道，司马昭几乎就等同于皇帝了。此时司马昭最为亲近的人是贾充，贾充对司马昭说：“主公，你现在威震天下，若想取得曹魏的天下也没问题，就不知朝野各位大臣都是怎么想的，有没有人敢反对。”司马昭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情，你能不能帮我去明察暗访一下，看看有没有谁对我有意见？”贾充心里想，这倒是一个好差事，我相当于是对所有大臣的升降有了一票否决权。

于是贾充就到处去打听，搞得自己跟后世明朝的锦衣卫似的，看周围有谁跟自己有过节，正好乘机去告他一状。他对司马昭说：“朝中这些大臣好在手上没有军权，其实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最可怕的是那些手中握有军权的人，比如镇守西边防蜀汉的将军们和镇守东边防东吴的将军们，他们一旦有了异心，问题就大了。”司马昭也有同感，于是就让贾充以劳军的名义去看一看那些将军们有没有什么异动。

贾充以劳军的名义来到了淮南，这是镇东大将军诸葛诞的驻防地。诸葛诞一直是曹魏防守东吴进攻的重要将领，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贾充见了诸葛诞就开始套他的话，问他对司马昭的所作所为怎么看啊，对曹魏的政权延续持何种态度。诸葛诞毕竟是个武将，心直口快，没有什么心机，他明明知道贾充是司马昭的心腹，在贾充面前说话无论如何要谨慎一点，但他却很不当回事，直说了自己对司马昭大权独揽的不满，表明了对曹魏天子的忠心，这下子就让贾充给抓到把柄了，贾充回到洛阳就把此事报告给了司马昭，司马昭听后大怒，心想但凡手握兵权的人与我不一条心，时间久了必然出事，不如早点下手把诸葛诞干掉。

司马昭首先发密函给扬州刺史乐綝，让他防备诸葛诞。然后派人去召诸葛诞进京，说是要封他为司空，位列三公。从级别上来说，是高升了，但实权也就没了。

诸葛诞上次会见贾充时口无遮拦，一时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事后一直懊悔不已，生怕司马昭找他算账，这次听说要调他回京，一听就知出问题了，什么升任司空高职，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只要是去了，就立即被拿下灭族了。诸葛诞毕竟不傻，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能束手就擒，怎么着都得奋起反抗。于是诸葛诞被迫起兵造反，首先攻占了扬州，杀死了刺史乐綝，又派自己的儿子作为抵押，去东吴借兵，诸葛诞自己总共筹集了十余万兵马，打算反攻司马昭。

这时东吴原来的丞相孙峻病故了，他的堂弟孙綝继承了丞相之位，孙綝为人凶狠，掌握东吴的大权后就大肆诛杀异己，连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垕等人都不放过，吴主孙亮都拿他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这次诸葛诞派遣儿子过来求援，孙綝觉得是一个好机会，同意发兵支援诸葛诞，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向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一起去攻打司马昭。

51 战争前的准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在洛阳的太傅府里，司马昭正在与贾充密谈。刚入六月，天气就开始有点炎热了，空气中的湿度非常大，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自从司马昭揽下了皇帝的活之后，所有本该皇帝做的事情全都归自己做了，在太傅府的公堂里，层层叠叠的奏表堆得就像一座小山似的。司马昭终于咬着牙将最后一卷审阅完毕，拿袖角擦了擦自己汗津津的脸庞，“哗”地一下将那卷奏表丢到了一边去，伸了伸懒腰，喃喃地自语道：“这些各地报表真是看得我头都晕了。”

太尉王肃坐在他右侧席位上，现在朝廷重臣们平时要议论国家大事，一般都到太傅府里来议论，皇帝算是被软禁在皇宫里无所事事。王肃看着司马昭，恭敬地说：“太傅大人明鉴，处理了这些国家民政事务后，东边诸葛诞的事情更令人烦心呢。”

司马昭笑了笑，对王肃说：“只需王大人协助本座，这些都不算什么，整顿国家大政方针，对付诸葛诞的叛乱，我司马昭从来没当太大一回事。”王肃嘿嘿笑了几声，又接着说：“想当年司马老太尉在的时候，也是这般英雄气概，司马家族的确是大魏的顶梁柱啊。”

正在此时，太傅府长史贾充走了进来，他向司马昭汇报：“主公，您吩咐的征东粮草筹备工作已全部完成了。”司马昭大笑道：“很好，诸葛诞这个老贼，竟敢造反，他以为就他那两下子能与我司马昭对敌？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今天之所以愿意吃这点苦头，和我父亲大人在河内郡任上计掾、在丞相府任主簿之时的种种杂务相比，算得了什么？”王肃赔笑着说：“那个时候，老太尉大人他每天夜里都是只能枕着各地的讯情简簿睡上一两个时辰，其余全部时间都拿来处置庶务了。”

司马昭心想，此时只要西边的蜀国不跟着起哄，北边的羌族不来骚扰，仅仅是诸葛诞联合东吴要想进攻我大魏，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应该派谁率兵去迎战呢？而且在此之前，我还必须把魏国国内的事务全都理顺，这样才能放心地出兵打仗。

想到这里，司马昭转身对着贾充说：“公闾啊，你不是一向自命为雄豪伟杰吗？这些琐细杂务，你本不喜欢去做而最终又能桩桩做好，这才真正考验了你的雄杰韧性啊！”

贾充听了司马昭的话，坐回了席位上去，恭敬地回答：“谢谢主公的鼓励，我明白该怎么做了。主公您那百折不挠的定力，我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学到手。”贾充自嘲式地笑了一下，定住心神就开始汇报起正事：“主公，这几日我察看了军屯里的粮粟积蓄情形，亦是深有感触，主公您提出的这‘军屯自足、兵不劳民’的雄图远略实在是高明之至！若不是您的这项方略高明有效，这一次我哪能为平叛战役准备出一百三十多万斛粮食？没有这一百三十多万斛粮粟垫底，我军对平叛战役就没有那么气定神闲了。”

王肃也跟着说：“是啊！当年司马老太尉大人力主在推行数万顷军屯田务之时，镇东将军王凌还嘲笑太尉大人这是在‘舍本逐末’，丢了军务去抓农务！现在看来，太尉大人实在是高瞻远瞩、无人能及！”

司马昭点了点头，心念一转之下，他的眉头忽又拧了起来：“只不过，咱们各处军屯的将士们拼命努力，也只能为国家提供出这一百三十多万斛粮粟了！但如果东吴发力，让战役旷日持久地拖下去，那么粮食只怕还是不够，最好再准备一百六十多万斛粮食。这一个‘缺口’，我们只有面向各郡民屯和士庶官绅们公开征粮来进行填补了！”

“朝廷给了太傅大人‘持节统御全国军民筹粮’之权，这个权力该用起来还是得用！”王肃沉吟而道，“咱们现在也确实只能是‘由军转民，另开其源’了！”

“事不宜迟，明天就请王大人赶赴长安府署坐镇征粮。”司马昭伸手一拍书案，意气风发地扬声而道。

王肃沉吟了起来：“太傅大人既是决定让我即刻前去长安府处置征粮事务，那就非得再派几个得力能吏协助不可！毕竟，民政庶务，我是第一次涉足其中啊！”

“得力能吏？那自然是一定要的。我推荐一个给你。”

“谁？”王肃诧然而问。

“去年贾公闾陪同本座在长安城军市坊里微服巡访时，碰到了长安郡原都尉颜斐，我们觉得颜斐此人清刚廉勤，可堪重用，本来我是想亲自提拔他出任平原郡太守之职的，后因事务繁忙而忘记了，王大人此番去长安府坐镇筹办征粮事务，可以调他前来担任助手。”

王肃颔首道：“太傅大人推荐得不错，颜斐这个人，我也素有耳闻，他确是一位忠勤干练之材，我调他过来帮忙自会是得心应手。”

52 平定东南叛乱——司马昭上位后的第一战

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说东吴愿意合作，打算发兵七万，和我们一起攻打魏国，诸葛诞大喜，也开始准备军队。在打仗之前，诸葛诞还专门发了一篇檄文，历数司马昭的不是，指责他是乱臣贼子。

司马昭看到檄文后大怒，就要亲自领军去征讨诸葛诞，但他吸取了父亲司马懿当年计袭曹爽的经验和教训，生怕自己离开京城后，皇帝或者太后有啥异动，或者被其他大臣钻了空子造反啥的，于是最后决定带上皇帝与太后一起走，说是让皇帝亲征，太后随行。

当然司马昭的这个主意，起初皇帝与太后都不答应，要知道一般性的战争，皇帝是很少亲征的，而要求太后随行那更加是史无前例，但司马昭毕竟强势，不管皇帝与太后愿意不愿意，既然要他们同行，他们也只好同行。

于是司马昭下达命令，发兵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陈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在半路上首先遇到的是东吴的先锋朱异，东吴这次发兵比诸葛诞还要积极，朱异的军马与王基的军马对阵，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吴军的唐咨出马，与王基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兵马，会合文钦与他的两个儿子文鸯、文虎及雄兵数万，来敌司马昭。

司马昭听说诸葛诞联合东吴的兵马一起前来决战，就招来了散骑长史裴秀、黄门侍郎钟会一起商量破敌之策。钟会说：“吴国之所以帮助诸葛诞，不外乎为了利益而已；我们给他们更大利益，他们就会来帮我们，那么我们就必胜了。”

司马昭觉得钟会说得对，不过现在首先是要消灭来犯之敌，他先命令石苞和陈泰引军两千去石头城埋伏，再让王基与陈骞率领精兵在后面等候，最后派出一个偏将引兵去诱敌深入，再让陈俊率领大批牛马驴车，满载军需物资，就放在道路当中，一旦敌军被诱过来后，立即丢弃这些物资，只管自己逃跑。

司马昭如此安排几乎有当年诸葛亮的风范了，在整个三国时代，除了诸葛亮，估计也只有司马昭擅长这样的打仗方式。

第二天，诸葛诞命令东吴的大将朱异率领左队，文钦率领右队，两面出击进攻魏军，与魏军打照面时，发现魏军尽是些老弱残兵，而且旗帜不整，于是就放心长驱直入，魏军节节败退。诸葛诞率军掩杀过去，追入了峡谷，发现到处是牛马驴骡和军需物资，叛军看到后无心恋战，纷纷去抢夺财物。这时只听一声炮响，两路魏军杀了出来，诸葛诞大惊，急忙要退兵，接着又有两路魏军前后杀到，叛军大乱，被魏军打得一路败退，最后退回了寿春城，诸葛诞闭门不出，司马昭率军围住寿春，加紧攻城。

53 钟会的表现——杰出人才总有显露时

在帅堂中，司马昭召集众将商议战局，钟会说：“诸葛诞虽然败了一仗，但寿春毕竟城坚粮多，旁边的吴军与他成掎角之势，如果我们围城猛攻，与他死耗到最后，双方损失都大，不如围住三面放出一面，让他逃跑，只要他跑出来，就容易办了。而对付吴军，重点是去攻击他的粮道，吴军远来，粮食如果跟不上，就会撤退了。”

司马昭听后大喜，用手抚摸着钟会的脊背说，你真是我的张良张子房啊！于是命令王基撤出围困南门之兵。

钟会本来是希望驻守在寿春的军队能够从南门逃出来，但是撤出南门的围困后，驻扎在外面的吴军倒反而打算派人进城协助诸葛诞防守，东吴的一手遮天的权臣孙綝对朱异说：“你连一个寿春城都救不出来，还谈什么吞并中原？如果再不取胜的话，我就斩了你。”朱异没办法，就只能先派全怿、全端、文钦等人，引兵一万，从南门进入寿春城，协助诸葛诞守城，自己打算率兵从外面进攻魏军，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

但是钟会绝对是个军事天才，他看到吴军的行动就立即做出判断，认为吴军一定是打算与城中的守军里应外合夹攻魏军，司马昭很赞同钟会的分析，他派出王基与陈骞两路兵马去阻击东吴朱异的部队。果然朱异率军从城外来进攻司马昭的军队，两军相遇摆开了阵势，忽然朱异的背后杀出两支伏兵来，左有王基，右有陈骞，两路军从朱异的背后杀来，前面的司马昭主力再一冲击，朱异的军队大败，逃回了自己的大寨。

朱异连败几仗，挫动了吴军的锐气，孙綝大怒，还真命人把朱异推出去斩了，然后留下全端的儿子全袆继任朱异的职务，率军去解寿春之围，孙綝自己就先回建业去了。

钟会对司马昭说：“现在孙綝回建业去了，东吴留下的全袆没什么本事，可以去劝降他，另外我们也可以加紧攻击寿春城了。”司马昭同意钟会的说法，于是一面派人去劝降全袆，一面猛攻寿春。

全袆看到魏军势大，孙綝又逼得很紧，心想与魏军打仗肯定打不过，但失败了回去又会与朱异那样被孙綝杀头，两面不讨好，还不如就投降司马昭算了，于是他还真就投降了，司马昭为了给其他没投降的人做个榜样，就封全袆为列侯，并让他通过射书信的方式去劝说在城里坚守的父亲全端以及其他东吴的将领们投降，这一招还真的管用，全端以及其他东吴的将领一方面看到东吴的孙綝其实残暴不仁，另一方面看到司马昭的魏军势力极大，诸葛诞被困在城里无所作为，一旦粮食吃光，必然失败，于是就干脆开城投降了司马昭。

这么一来的话，诸葛诞更加烦恼了，他之所以不愿意出城与司马昭决战，是因为他常年驻守在这块地方，对当地的气候比较了解，他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天必定大雨，淮水必定泛滥，只要淮水一泛滥，在城外的魏军就麻烦了，大水冲过来，司马昭必退，到那时候再开城攻击，能获全胜。

不过有一些部将不认同诸葛诞的这个想法，他们认为城中的粮草日渐稀少，不能再继续守下去了，再这么守下去，总有把粮食吃光的那一天，到那时就麻烦了。谋士蒋班、焦彝也向诸葛诞建议不如开城出战，不要困守孤城。诸葛诞大怒说：“不许再提出城迎战的事，谁再提就杀了谁。”蒋班和焦彝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们也不愿意就这么陪着诸葛诞一起等死，于是到了晚上就出城投降司马昭了。

凡是投降司马昭的人，司马昭都给了重奖，这对还没有投降的人是一种诱惑。寿春城里其他人也都不再敢劝说诸葛诞出战了，诸葛诞就眼巴巴地盼着天降大雨，淮水可以泛滥。

但是有的时候，一个人的成败也是要讲点运气的，虽然此地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下大雨，淮水都泛滥，偏偏就是今年，滴雨未下，罕见地大旱。

这么搞下去，一直耗到了城中粮尽，大家眼见就要没饭吃了，文钦实在坐不住，只得又来找诸葛诞，劝他是不是可以开城与魏军决战？再不决战大家就等着饿死了。没想到此时的诸葛诞脾气更加的暴躁，他等不到天降大雨，等来的是罕见的大旱，城中粮草将尽，心里无比的烦恼，看到文钦来劝，感觉有点看他笑话的意思，一时怒火上升，竟然命人把文钦推出去斩了。

这下子惹出了大麻烦，文钦的两个儿子文虎与文鸯见父亲被杀，一怒之下立即出城投降了司马昭，司马昭为了安抚人心，仍然封文虎与文鸯关内侯，给高官厚禄，让他们去劝其他叛军将领来降。城里的叛军看到文虎、文鸯等人都得到了封赏，于是前来投降的人就更多了，这下把诸葛诞给气坏了，诸葛诞此时已有些急火攻心，看谁不顺眼就杀谁。

钟会对司马昭说：“城中的人心已经变了，他们的粮食也已经吃完，这时候我们就开始猛攻吧。”司马昭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猛攻寿春，果然很快就攻下来了，城中无数叛军出城投降，诸葛诞看到大势已去，急忙孤身逃跑，结果在城外遇到魏军将领胡奋，战不几合，被胡奋所杀。

司马昭进城后，将诸葛诞全家都抓起来杀头，灭了三族。另外又抓了诸葛诞所率的亲军数百人，这数百人都是诸葛诞的贴身卫士，全都拒绝投降，宁可被杀。城中还有不少东吴派来的援军被俘，有人建议将这些援军全都杀了，钟会对司马昭说：“我们的目标是夺取天下，不应做这种丧失人心的事情，首恶既除，其他人就放他们回去吧。”司马昭同意钟会的建议，放所有东吴的士兵回家，但很多人因害怕回去后被孙綝问罪而不敢回去，主动投降司马昭，司马昭也给予厚待。

54 搞定东边搞西边——司马昭的忙碌人生

平叛之役结束后，诸葛诞的势力被彻底清除，东吴也受到了重创，暂时不敢继续进犯曹魏边境了。为了预防下一次可能的叛乱，司马昭将防备东吴的大军区模式做了修改，改成小军区模式，由中央统一掌握军队的调动权，这样一来，手握军权的边防大将们造反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但制衡东吴的灵活性也跟着降低了。

搞定东边的事情后，接下来就是要考虑西边的事情了。司马昭将邓艾等大将都重新派驻到了西边，要求他们加强整顿军马，同时筹备粮草，在合适的时机到来后，准备对西蜀的屡次进犯做出反击。

通过以前的历次战役，司马昭对邓艾与钟会这两位将领加深了了解，认识到他们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时与他们的关系也亲密了许多。

一日司马昭同郭统、胡奋一道去邓艾处吃饭。司马昭全身穿着一袭深色云纹锦绣长袍，胸腰之际虽并没有佩戴什么珠宝饰物，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英气横溢，宛若高士临尘。

邓艾握着铜匕，在一大盘烧得吱吱冒油的牛肉上小心翼翼地切下方方正正的一块，蘸了蘸旁边小瓮里的香酱，装在一只陶碟之上，恭恭敬敬地起身捧到了司马昭的面前：“主公，请享用！”

司马昭急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陶碟，满面愧色：“邓将军如此多礼，昭实在是愧不敢当！”

邓艾垂着双臂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之上，眉眼里尽是谦恭的笑意：“艾……艾曾在老太尉大人的府署中为掾作吏，正所谓‘一朝为掾，终身为臣’，艾……艾自是永远不敢忘了这奉上致敬之道的！”

说着，他又转头吩咐儿子邓忠道：“忠儿，你还不快前去替为父为主公执壶斟酒？”

司马昭听了，脸上笑得甜滋滋的，一摆手止住了邓忠，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向侍坐在自己身侧的郭统、胡奋慨然言道：“郭君、胡君，瞧一瞧罢，这才是咱们关中一代名将邓将军的风仪！他不仅是智略超群、用兵不凡，便是这一份恭谨谦敬的事上之道亦是鲜有人及！来，咱们为我大魏有邓将军这样的贤将干杯致敬！”

酒过三巡，司马昭放下酒杯，从袍袖里拿出薄薄的一册绢书来，托在右掌之上，笑盈盈地说道：“听闻邓将军再过三日便是五十大寿之吉辰了，本座特意给您带了一件贺寿礼物，恳请笑纳。”

“哎呀，主公真是太过礼待艾了！艾怎生受得起？”邓艾一边连声道谢，一边恭敬之极地接过了那册绢书，轻轻翻开一看，两眼顿时放出惊喜的光彩来，“这……这居然是诸葛亮的《将苑》？难为主公还记得艾素来喜好收集各派兵书……”

司马昭淡淡笑道：“邓将军，本座还在这本《将苑》绢册后面批了注语，我是想抛砖引玉，与邓将军您互相交流对兵法战策的心得体悟呐。”

“这……这如何当得起？主公的这些批语，艾只能是叹为观止！您瞧这段写得真好——‘与敌交锋而求胜，不能夺势则须利器，不能利器则须运谋，不能运谋则须用忍。相持之际，困窘沓至，敌不能忍而我能忍，则后必伺隙可胜。’”邓艾读到后来，不禁击节赞叹不已，“好！好！主公的这份厚礼，实在令艾爱不释手啊！”

邓艾脸色一凝，肃然探身面向司马昭：“主公，艾……艾听得此番朝廷要加强雍凉地区的用兵，针对姜维的数次伐魏做出反击？”

司马昭听了，放下手中的筷箸，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将眼色往左右一丢。郭统会意，拉了正在大啃羊腿的胡奋起身离席，立刻退出厅门去外边远远地把风守候了。

55 乱世选将才——忠心第一，能力第二

听到邓艾这么问，司马昭正握着酒杯的手不禁倏地捏紧了，斜起眼角深深瞥了邓艾一下。父亲大人曾经多次在他和大哥面前称赞邓艾乃关中诸将当中最为忠正方毅的一代贤材，如今在这重要时刻显出了邓艾的一片赤诚丹心！看来，父亲大人的确没有看错邓艾，他也的确不会有负朝廷之鉴察。

邓艾对伐蜀之事研究日久，他的愿望就是要平定蜀国，既然司马昭此刻将邓艾视为可信之人，自然也就不再和他半遮半掩了，在席位上挺了挺身，向他正色问道：“邓将军，您是关中宿将，在雍凉一带领兵征战，可谓经验丰富。不知朝廷此番伐蜀反击姜维进攻之事，您有何高见赐教于我？”

“邓某深受主公破格提擢之恩，实是没齿难忘。所以，邓某诸事皆会对主公您披肝沥胆、坦诚相告。”邓艾也敛紧了神色，肃然而答，“其实蜀军屡次猖獗犯境、掠地害民一至于此，纯系南安郡不肯援救武都、坐观蜀军成势所致！”

司马昭一听，便知这邓艾果然对自己是毫无隐讳地直言告诫了。他便点头说道：“您这话说得有理。本座也颇为讶异：南安郡与武都郡接壤相邻，而且该郡屯兵一万有余，为何却在武都诸县遭袭之际居然一直袖手旁观、不加支援？”

邓艾屏住了呼吸，慢慢抬起头来，深深盯了司马昭一眼：“只因为南安郡的现任太守正是故大司马曹真之弟北中郎将曹彬的嗣子——曹寿！”

其实不需邓艾如此说明，司马昭也清楚南安郡太守曹寿的这一层关系。但他待人行事向来是“信中有疑，疑中有信”，所以故意抛出那些问题来试探邓艾敢不敢据实以答。毕竟曹寿是曹真的侄儿、魏室的宗亲，邓艾若敢在他面前直斥曹寿之非，则足以表明他的态度基本已然倾向司马氏一派；若是邓艾支支吾吾不敢，那就可虑了，不能正面针对曹寿，则他或许怀有游移观望之心亦未可知。如今邓艾回答了这些话，表明了他亲司马疏曹的态度，司马昭自然是可以完全放心了。

当然，对曹寿近来的所作所为，司马昭亦是早已知其来龙去脉。原先父亲在秉钺关中的这几年里，除了与诸葛亮正面作战之外，暗中使尽心计、用尽手段，把故大司马曹真的旧部势力几乎分化瓦解得一干二净。但还有曹寿这样的曹氏“死硬分子”始终不肯彻底归服，还纠集了费曜、戴凌等一干曹真的亲信故吏盘踞在南安郡中妄自坐大，对司马懿的军令向来是“半推半从”，阳奉阴违，念念只以自保图存为意。所以，前番武都郡遭蜀军狙击，作为邻郡的南安郡府本当出兵援救，然而曹寿他们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却是一直闭关不出、坐壁上观！他们如此行为，也实在是做得有些露骨了。

邓艾刚才说了那句话之后，便一直看着司马昭再不多言，司马昭却定住了心神，并不将自己的情感轻泄于外，他只是眉尖微微一挑，眸中寒芒一闪而逝，淡然又问：“对曹寿太守这样的宗室贵胄，他们能够自保安遂亦是朝廷之幸！朝廷还能指望他们去做什么？万一他们轻骑妄出有所失利，伤了这等的‘金枝玉叶’，岂不是又为本座无故添上了‘看护不周’之罪名？罢了，也不去谈他们了。却不知依邓将军看来，在凉州诸将之中还有谁人可以倚而大用？”

56 用人与心胸——对方的能人也要为我所用

邓艾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方才答道：“天水郡太守鲁芝。”

“哦？这位鲁芝太守亦曾是故大司马曹真的旧部僚属，他为人究竟如何？”司马昭眼底波光微微闪动，面色显得有些狐疑。

“主公你有所不知，这鲁芝虽然曾为故大司马曹真之旧部，但他和费曜、戴凌不同，为人最是公忠勤敏、守正不阿！”邓艾容色凝重，拱手向他认真讲道，“邓某希望主公能敞开胸襟摒弃门户派别之见，对鲁太守信而任之、放手擢用，则必对此番征蜀之役裨益匪浅！”

司马昭慢慢地把玩着手里那只雕花锥底红泥陶杯，欣赏着杯面上刻绘的“关西农丁屯田种粮”图案，口里却幽幽地说道：“邓将军，您说他‘公忠勤敏、守正不阿’，可有事例为证？”

邓艾面容一正，侃侃而谈：“太和六年，邓某与蜀将马岱、王平交兵于略阳，当时敌众我寡，危在旦夕。邓某急忙便向邻近各郡派出了亲兵前去报讯求救。近在咫尺的曹寿、费曜他们亦如今天这般作壁上观，不施援手，只有鲁芝闻讯从三百多里外的天水郡连夜不眠不休疾驰而来，亲率兵马杀入重围，助邓某一臂之力，方才使得大军转危为安。其实，邓某平日又无甚恩惠礼数交结于鲁太守，能得他之鼎力救助真是意料不到！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救了邓某之后从来口不宣言，更不曾据为己功而向上邀赏！邓某多次谢他，他只是回答：‘同为国臣，见难不救，施而望报，岂是大丈夫之所为？’主公，您听一听他这话说得多么重义。”

司马昭听了，深深颔首：“很好，很好。如此看来，这位鲁芝大人不愧有国士之风！本座已铭记在心，此去必当察而用之。”说罢，他又正视邓艾，郑重问道：“据本座所知，蜀贼在陇西招揽呼应者，不过羌虏、氐蛮二丑类而已！近年来，羌虏连遭重挫，气焰大减，已然不足为虑。却没料到这氐蛮竟然乘隙坐大成势，不知邓将军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多少？”

邓艾也不虚让，开门见山地讲道：“启禀主公，这武都氐蛮确是难灭。他们恃其深山沟壑之险，桀骜不驯，作乱已久，朝廷虽拥强兵今日破之，而他们明日必会聚而复叛，实在是枭獍之性、难以救药！”

“其次，氐蛮与汉中蜀寇狼狈为奸、东西呼应、构乱于后，怎可了结！然而朝廷若欲大加屠戮铲尽丑类以绝后患，则又实非仁者之情，有伤天和！而且仓促之际，亦不易底定！”

说到这里，他忽又绽颜一笑：“不过，卑职这些日子已是想出一计，主公自可高枕无忧。”

57 邓艾的攀龙附凤术——跟对人需要眼光

就在此时，司马昭脸上浮起浅浅笑意，一抬手止住了邓艾继续说下去，然后在邓艾略显讶异的目光中开口讲道：“其实不瞒邓将军，本座今日前来，亦已思得一策，未知可否。这样罢，邓将军你且将你胸中之计以酒水写于案几之上，昭亦写于案上，大家一齐看看同也不同？”

“有趣！有趣！邓某就依了主公所言！”邓艾哈哈而笑，提起筷子，在杯盏中蘸了酒水，飞快地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写了几个字。司马昭也随即提筷写了，然后二人一齐站起身来，将两张案几移靠在一起，只见邓艾的案几上写着“心战为上”四字，司马昭的案几上写着“攻心为上”四字！

司马昭看罢，不禁扬声笑了起来：“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兵诀有云‘夫用武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邓将军，你此番与本座殊言而同旨、殊道而同归，岂非太巧乎？”

“主公天资过人、聪颖超凡，邓某佩服之至。”邓艾欠身向他拱手赞道，“邓某浅窥之见，与主公高明之策，不过是偶中巧合罢了！”同时，他心底暗暗却想：看来这司马昭在自己面前故意炫示其智，还是有些脱离不了争强好胜的心性。

但司马昭接下来的话便让他凛然刮目相看了：“本座哪有什么过人的天资、超凡的聪颖？这条计策也是昭这几日来反复研判而得的。依本座之见，此番南去征氐，攻心之策其实可以细分为二：一则令敌敬服，投诚而降；二则令敌畏服，束手而困。对这些氐蛮，若能以仁德之师令其敬服，自然是最好；实在不行，再以深谋奇计而令其畏服，亦是可取之道。邓将军意下以为如何？”

邓艾急忙作揖恭然答道：“二公子已然智珠在握，邓某岂敢妄议？在此番征氐之役当中，主公但有用得着邓某之处，只管发号施令，邓某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好！”司马昭一正衣冠敛容肃然言道，“本座近来筹思已久，欲平武都郡之氐蛮，必先斩断他们与骆谷城蜀寇之联系！氐酋苻双日常所用的食盐、茶砖、麦粟均由骆谷城之蜀将王平派人运输供应。正因如此，他们方能一东一西联系得十分紧密。邓将军，你可代昭率兵从东南驿道出发，前去亲自扼守骆谷城东进的关隘要塞‘狮子口’，从而拦腰切断王平通向氐蛮的粮食运输线与发兵驰援道如何？”

邓艾知道，这“狮子口”虽然地势险要，位于氐蜀之间的交通线关键节点之上，但它那里驻兵太少，几乎就是一座“孤城”，勉可自保而难于出击，先前根本没有起到隔绝氐蜀的重要作用。而司马昭今日竟能一语道破“狮子口”的潜在妙用，亦可见他确实是通晓军机，目光如炬！他佩服之余，当场便一口应承了下来：“这有何难？邓某马上调兵前去！”

“且慢！”司马昭缓缓摆头，“那倒暂时不用这么着急，待得明日本座前去南安郡与孟建刺史、曹寿太守等人商定大计之后，自会派人传令于邓将军。邓将军你且在此先行作好军务筹备，这几日内一接到本座发来的军令便即刻南下扼守‘狮子口’！”

58 战乱时也有繁华地——贸易重镇永远受保护

说起中原大地，最繁华的地方其实不是洛阳而是长安，洛阳虽然是魏国的首都，但长安却是商旅聚集之地，是当时经济最为发达的城市。俗谚说：“游关中不可缺长安，逛长安不可少西坊。”长安西市坊乃魏国与西域各藩邦的商贸交易之所，亦为关中一带商旅物流最大的集散之地，常常是夜以继日而市不能闭、客不愿去。

长安聚集了汉人、各游牧民族以及西域各国的商人们，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必经重镇，是货物的集散之所。漫步在西坊街头，随处可见西域的大宛、焉耆、龟兹、于阗等藩邦运来的琥珀、玉器、长旄、牦肉、羊皮、马酥、铁具等在摊铺店面之上堆积如山，丰盈无比。同样，中原出产的绢匹、漆器、陶具、翎扇、美酒、珠宝等货物亦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游客和商贩们在七甬八巷就似蚂蚁一般往来穿梭。猎猎西风荡起高一阵低一阵的叫卖声和讨价声，简直是喧嚣连天，震耳欲聋！

虽然周边的战火连绵不绝，但打仗归打仗，生意还得照做，打仗的目的其实也有部分是为了生意，而生意所赚的钱又能为打仗注入能量。这片繁华闹市的形成，实在来之不易。这些年来，尽管魏、蜀两国在雍凉之地屡交刀兵，但双方却都心照不宣，极有默契地对从西域通达长安的这条“商旅之路”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保护和疏通。蜀国在陇西一带与西域各藩常有商贸交往，而魏国在长安一带与西域各藩也是贸易不绝，所以蜀魏两国各取所需而互不相妨。可以这么说，长安城里的商贸繁荣景象，正是在这特殊的历史环境下营造而成的。

相传蜀国与魏国，双方都对保护贸易通道有共识，虽然汉民族重视农业，但通过与游牧民族做生意，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大家的矛盾，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战争。这有一个故事可作佐证：蜀汉丞相府长史杨仪曾经劝说诸葛亮在天水郡多设暗岗陈兵封堵以断西域与关中之商贸交往，削弱曹魏关中民力，诸葛亮却恻然答道：“吾与司马懿之战，只限于庙堂帷幄之间，而不可滥及无辜，彼之民亦即汉之民，伤彼之生息亦即伤我之生息，换言之隔绝商道而互致疲瘁，何苦为此损人误己之举耶？”于是便听任西域商道自通而不横加阻隔。司马懿听闻此事之后，亦笑道：“诸葛孔明之言甚是。他既不伤我魏民之生息，吾又怎会伤他汉民之生息？魏汉终会归于一家，何必损此伤彼？”下令任由西域各邦自行与陇西蜀汉驻军交易互市而不妄生扰乱。这桩故事，一时在关中各郡传为美谈。

59 身处乱世的最佳生活地——长安众生相

每日里，长安西市坊的酒肆饭馆里人头涌动，市面上一派繁荣景象，很多文人雅士来此聚会，达官贵人也经常出没。“赢了！赢了！又赢了！”山崩海啸般的喝彩声从西市坊中央的“醉香楼”里奔涌而出，引得大街上的游客商贩们无不循声翘首望去，不知那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

而熟悉这一带的人立即就知道围棋大比武又开始了，最近常有各路棋界高手来此摆下擂台，以棋会友，打车轮战。果然“醉香楼”里面第三层大堂当中，摆了八盘硕大如案的棋枰，围成了一圈，那大圈的中央竟坐着一个乌发披肩、长眉入鬓、清雅倜傥的魁梧青年。不过这魁梧青年虽然生得俊俏，却是头发蓬松，衣襟斜开，汗衫半露，一副不修边幅、衣冠凌乱的模样。他右手握着一只铜制的酒葫芦，一边眨动着微微迷离的醉眼四面打望着那八盘巨大的棋枰，一边不时地将铜葫芦伸到嘴边，给自己灌上一口美酒！

不少围棋高手靠在此下赌注日进斗金，很多老百姓也愿意在这里看围棋高手们的对战，这里有一点难得的盛世场景。八盘棋枰的外围，各自坐了八个前来与这青年对弈赌博的顾客。他们和这青年是这样对弈而赌的：这青年“以一敌八”，与对面那八个顾客各自同时对弈；那八个顾客当中若是有任何一人下赢了这青年，他便要给他们每人三千铢铜钱，等于为他们每人置办一桌上好的酒菜；而这青年若是把他们八个人全部下赢了，他们每人也要向他付三千铢铜钱，由这“醉香楼”老板抽取十分之一的劳务钱，而后其余的十分之九全给这青年用来吃宴喝酒。多日以来，这青年在“醉香楼”里设下擂台，自号“打遍长安无敌手，对弈关中称第一”，引来了许多棋客的围攻赌赛，但至今为止他还当真就从没输过！

一般的百姓，平时吃饱喝足也没什么事情，就像现在的人迷恋麻将一样，那时的人就迷恋围棋，年轻人都以会下围棋为荣。听了场外顾客们的山呼喝彩，那青年不禁意气洋洋起来，把铜葫芦一举，脖子一仰，“咕嘟咕嘟”连喝了三四口，随后眉飞色舞地对那个为他执棋落子的店小二朗声吩咐道：“第三盘棋局，你把我的白棋放在东四南三之位上落子，打他一个‘金角尽失’！”

酒店饭馆也常以围棋赌注赛来吸引顾客，就像现在的演艺酒吧，靠表演来招揽生意，那时大家都喜欢一边喝酒一边看棋。“好呐！客官，您说落到哪儿小人就给您落到哪儿！”店小二一声答应，依言落棋。那第三局的对弈顾客立刻长叹一声，黯然而起，他的黑子顿时“哗啦啦”被扫落了一大片进那青年酒客的白钵里！“第四盘棋局：我的白棋落到西九南十之位上，断了他这条‘大龙’的气脉，让他一个子也存活不了！”

“哗啦啦！”酒店里围棋擂台赛中一片棋子扫落之声，接着人声鼎沸。

“第五盘棋局：我的白棋落到东五北八之位，填实了这个‘假眼’，立刻收官清盘！”

“第六盘棋局：白棋落到东七南七之位，来它一个‘玉龙摆尾’，挡住黑棋的去路……”

“第七盘棋局：白棋落到西六北二方位，给它一个‘白虎掏心’……”

有人已经在旁边悄悄议论，说那个摆下擂台的年轻人是当时最为著名的文人团体——“竹林七贤”中的人物。他一口气便接连下赢了七盘棋局，青年酒客大为得意，哈哈笑道：“我阮籍以黑白二子换来千钟美酒，不亦快哉？今日我很想再摆八十盘棋局，莫非整个长安数十万士庶就真的没人从我这铜葫芦里讨得一口酒水去喝？”一听他这滔天狂言，在场顾客们立时哗然。

第六章 忙闲有道

战争与治国都是艺术，而艺术是需要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的，所以真正的成功者往往都是杂家，如果自己不是样样懂，那就需要有许多专业人才来辅助。

60 当官有官道，不当官也有闲道——人各有志不强求

所谓“竹林七贤”都是一些不愿意出世为官的闲人，他们虽然饱读诗书，但为人自由散漫，喜欢过无拘无束的生活。这名叫“阮籍”的青年酒客却对场中的哗闹之声恍若未闻，自顾自又叹了一口气：“那再不就是有隐于市井的异人高士以为阮某才疏学浅，不肯到此屈尊指教一番罢！”

很多名门大儒的后代，琴棋书画都是会一点的，或者有一项特别精通，这也是当时文人的生活情趣。阮籍正嗟叹之际，最后剩下的第八盘棋局之旁，有一个看客却如潮水中的高礁一般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与沉默。这看客乃是一位绿袍儒生，正襟高冠，衣装谨严，清秀疏朗的相貌中隐隐似有一股安重浑厚之气溢然而出。阮籍的自吹自擂、观众的哗然喧闹，仿佛都没能扰动他的心境。他只是默默地观看着那眼下的第八盘棋局，忽然眸光微微一闪，似乎思有所通，唇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阮籍的棋艺在当年也算是国手的水平，至少在长安城里罕逢敌手，所以他这才敢公开摆下擂台，在闹市挑战所有围棋爱好者。他这时已将目光投向了这第八盘棋局上来，只略略看了一眼，便吩咐店小二道：“去，把白棋落到西十北六之位，挖了他这几条棋路的根本。好了！这位兄台，您也得掏三千铢钱给我了！”

善于下棋的人几乎把古今经典棋谱全都背熟了，如果一个人心中藏有一千局棋谱，那么基本上平时所遇到的各种可能性就全都包含在里面了。第八局对弈的那个顾客瞧得白子落下，额上细汗立刻涔涔而出，伸手抹了几抹额头，喃喃说道：“这……这一步棋我咋没想到呐？公……公子，您可以让我再悔一步棋么？我……我刚才没有考虑周全……”

下围棋和打仗一样，最重要的规则就是“落子无悔”。比如说打仗，你一个不当心被对手一枪扎进胸膛，怎么也不可能要求反悔重来一次。阮籍听了他这句话，不禁“噗”地一笑，差点儿把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兄台，‘落子无反悔’可是对弈的规矩啊！不过，俗谚说‘君子不为已甚’，阮某自然也是可以让你悔上一步棋的。但是话要先讲明了，你每多走一步悔棋，如果末了仍是输局的话，那你可要追加三千铢赌资哟！”

悔一步棋追加一倍赌资，这听起来也算合理，因为悔一步棋就相当于救一次命，给了你第二次尝试的机会。“这……这……”那顾客又心疼起自己的钱来，犹犹豫豫没有答话。“罢了！罢了！没见过你这么磨磨叽叽的人！”阮籍右袖一挥，将面前叠起的那一小堆黑子“哗”地拂进了棋钵里，傲然笑道，“我实话告诉你罢：今天无论让你再悔上多少次棋，我都能在最后关头下赢你！”

阮籍虽然棋艺高超，但为人也轻狂不羁，基本上不给对手留面子，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什么好辩解的。旁边的听众听了，个个义愤交加，纷纷嚷道：“这小子也太狂了！”“这位大哥你就大起胆子和他赌上一次，吓死他！”“莫怕！莫怕！我们都来给你当参谋！”

敢于在闹市中当众下赌注棋，就有面对各种围观的心理准备，无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下棋者都不为所动。在这一片口诛声讨的风浪之中，那阮籍若无其事一般施施然坐了下来，将他们的激愤呼嚷全当成了耳边微风，自顾自从棋钵里摸起一枚白子，夹在指缝之间，嘻嘻笑着看向对面的赌客：“怎么样？这么多的‘参谋’愿意帮助你，你就干脆悔上一步棋，再继续和我下到底？”

下围棋有时候也需要见好就收，比如这局棋形势已经极为不利了，与其赌注加倍后继续下，真还不如重新再下一局呢。那顾客一边拿着袖角不停地揩着脸庞的油汗，一边“吭哧”着犹豫不决。过了半晌，他才猛一咬牙，垂下头去，终于将手伸进钱袋去掏出钱来递给了店小二。

若是一局棋下到一半，有一方中途认输，围观的其他人愿意继续就这局棋走下去也是可以的，这叫做“续盘”，但很少有人敢这么做。见了他这般孬样，四周的看客“哄”的一声嚷了开来！但谁也没有站出来公开声言接应他这一盘残局。阮籍倒是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白子“当”地一下丢回了棋钵，便又抓过葫芦旁若无人地喝起酒来。

61 围棋高手就像现在的明星——人总需要某方面出众

店家对这些喜欢下棋的顾客是非常看重的，因为有人下棋就有观众，观众一多，店里的生意就好，所以下棋也是一种招揽顾客的手段。“对呐！客官，正所谓‘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店小二一边数着那顾客递过来的几串铢钱，一边嘻笑着劝慰他，“您回去且把这棋局细细地想清楚了，明儿再来和阮公子大战几十个回合，你们八个下他一个，总会找个破绽拉他下马的，是不是？明儿，您再来罢！”

旁边的观众本来看得正来劲，结果有一方认输退场了，搞得大家非常扫兴，不知是不是还有人接着下。正当店家准备去收拾棋枰上的残局之时，刚才在边上一直站着默默观棋的那个绿袍儒生忽然开口了：“这位小哥，且莫忙收拾这一盘棋——依在下看来，这一局棋黑子尚可应对几着，未必真的就一定输了。”

一般来说，一局棋既然已下到了对方认输，局面总是一边倒的，敢于接手这种一边倒的棋局继续走下去，肯定比重新下一局更为艰难。绿袍儒生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片讶然，看客们一个个惊视着他，也有鼓动他接局的，也有嗤笑他过于托大的，更多的人对他是半信半疑、不知深浅。阮籍那边却似毫不在意，慢慢放下葫芦，淡淡说道：“这几日来，你一直在边上，也看了我不少棋局，今儿你总算是按捺不住了！很好，你若有意翻局，便上来替他在这盘棋上应上几着看看？”

绿袍儒生第一次上阵与阮籍比试，开场总得客气几句，毕竟这么多天以来，阮籍已经成了这一带的名人。“阮兄的棋艺的确精妙超凡，在下这几日也的确从你和各位前辈的‘手谈’之中学到了不少。今日便斗胆出来献丑了，阮兄勿笑才是！”绿袍儒生微微一笑，将袍角一撩，就势在那顾客起身让开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郑重而道，“这盘棋局我若续输了，甘愿奉上六千铢敬酒于你！”说着一抬右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到棋盘右下方“东三南九”的位置之上。然后，他目光一仰，直盯向了阮籍！

“啊呀！这小子的这步棋不是把自己的一大片黑子都给‘窒’死了吗！”

“唉……他这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想不到来了一个根本不懂下棋的傻书生……”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破解之道往往藏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一着看似愚蠢的棋，说不定藏着正确的思路。看客们见了他这一着棋，都禁不住“叽叽喳喳”地大呼小叫起来。

果然，这一招石破天惊的棋路，不但周围旁观者看不懂，连阮籍也看傻了，因为这种自杀式袭击需要勇气。阮籍看着他这一子落下，面色却是渐渐变了：绿袍书生这一步棋实乃“凭空兀出”的一记高招！他表面上看似自己窒死了自己这一片黑子，实际上却为自己将来的棋路腾挪转移而廓清了空间！这样一来，自己先前布下的严密阵局便被他一招就搅乱了！他猛一举手，大喝了一声：“别吵！”随着他这晴空霹雳般的一声暴喝，那些七嘴八舌讥笑绿袍书生的看客们一下全哑了。

就像比武一样，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围棋的段位与级别高低，对下棋人的眼力相差是非常大的，围观者竟然骇异地看到阮籍为了这一步“极笨极愚”的棋招足足思索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才慢悠悠地在棋枰左下方的“西五南四”之位上应了一着。

阮籍也非泛泛之辈，遇到劲敌自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从刚才的一对八到目前的一对一，阮籍已算相当重视眼前的这位绿袍儒生了。他下了一记“狠招”，似攻非攻，似守非守，来意莫测，暗含后劲，与右半局整个棋势遥相呼应，足以内固而外扩！他思索许久，忽又悟到，阮籍乍出此招，攻我不得不救之处，深层次的用意还是为了引开自己在棋枰右下方的攻击，让自己掉到他铺设下的“口袋阵”里！于是，他心念一定，决然不顾阮籍的这些强力干扰，继续在棋枰的“东四南九”位上扎扎实实地补进了一着，他这是在右半局从“金角”要塞之处硬逼着阮籍和他做最终对决！

看到绿袍儒生如此神妙的一着，就像是两军对阵之际忽然从后方杀出一支奇兵，阮籍禁不住阵脚大乱，就像触电似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跳而起，把半个身体不由自主地俯到了棋局上边紧盯着敌我双方的棋势。他一边举起葫芦往口中猛灌着酒，一边目光闪烁地紧张思索着！过了整整三刻钟，他白眼一翻，把酒葫芦往棋枰上重重一放：“和了！”

围棋与其他棋不同，和棋是极其罕见的结局，因为胜负可以靠领先1/4来决定，所以下一百局棋也难以有一局和棋。一时之间，楼堂里鸦雀无声！只剩下了外面街市上传进来的喧闹声在激荡震响着，每一个人都几乎听到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之声！每一个人都禁不住为之屏住了呼吸！像阮籍这样一位连下三百二十盘棋至今从未失手过的棋弈高人，竟被这半途杀出的一个绿袍儒生给下成了平局！这可真是大大的异事！

62 棋逢对手不容易——高人相见只恨晚

阮籍在这里摆下擂台许久了，始终未遇到过像样的对手，今天总算遇到一个，所谓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都是人生之快事，可遇不可求。他慢慢抬起头来，正视着绿袍儒生，黑亮亮的瞳仁翻了出来，闪动着惊喜的光芒：“过瘾！过瘾！今天终于碰到一个像模像样的高手了！来！来！咱俩再大战十八盘、痛饮三百杯！无论输赢都由我阮籍请你喝酒！”

绿袍儒生倒是没有阮籍那么表情外露，他一直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无论胜负都不能改变他的表情，脸上仿佛永远是春风般温煦平和：“阮兄，你我皆是用心深密的棋手，真要对弈起来，只一盘局就足够下个一天半夜的。罢了，咱俩再下一局便停手，如何？”

阮籍想想也是，一般高手之间的决战，往往都是长时间的较量，不可能速战速决，对时间很有要求，他向窗外瞧了一眼：“哎呀！这不知不觉就怎么到了巳时了？好罢，今日我和你就暂下一局，他日有空咱们可得多多交流几盘。”说着，他“哗哗”几下拂净了棋枰，向绿袍儒生双手一拱：“请兄台执黑先行。”

既然要正式对局，那就得按照围棋对弈的规矩来办，只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能平手过招，猜子分先，说定贴目数。绿袍儒生也不虚加推让，抬手就在棋盘右上角的“东三北三”之位落了一子，口中说道：“阮兄，您可是来自豫州陈留的阮氏名门？这几日您在长安城里搅得风生水起，在下亦是不禁仰慕高风前来领教了。”

有些高手为了胜过某一个人，是会事先对此人的行棋风格做仔细研究，有针对性的制定战略战术。“你这几日在这里暗中观察阮某已久矣！阮某在明，而你在暗，只怕你对阮某的棋艺早已揣摩通透了罢？”阮籍呵呵一笑，也在棋枰左下角的“西四南四”之位落了一子，与绿袍儒生的棋势隔空遥对，“你莫管我姓哪个地方的‘阮’，我也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官儿，你还别笑，阮某还真在你身上嗅出了一丝‘官味儿’！咱俩手底下见真章，棋局里交朋友！”

文人雅士讲究以棋会友，普通人喜欢以酒会友，棋或者酒都只是一个道具，会友才是目的。“好！”绿袍儒生目光一闪，马上又在棋枰右下角“东五南三”之位落子；阮籍亦是动了少年心性，立刻针锋相对，在棋枰左上角“西三北三”之位应了一子。

围棋下得好时，犹如两军对战，双方的每一步都有深意，看了让人心旷神怡。两人的对弈布局，让看客们瞧得眼花缭乱，渐渐却见那棋局上一片黑白混沌之中，末了竟隐隐走出一幅水墨渲染似的图画来：那黑子走势端方凝重，大气磅礴，叠起来有若一派巍巍峻岭；那白子走势蜿蜒灵动，千曲万折，漫开来恰如一脉浩浩长河！似他俩这般行棋对弈，当真比观看祠台里摆唱的大戏还引人入胜！

一局棋下完，双方真正是旗鼓相当，罕见地又一次下到了平手，这种概率微乎其微，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双方心意相通，共同协作而到达平衡点。到了终局之际，绿袍儒生和阮籍同时将手一停，深深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齐声笑了起来：“和了！又和了！”

两人经过一番棋战，不禁惺惺相惜，从棋品可以看到人品，棋品和谐就容易成为朋友，两人笑罢之后，阮籍看着绿袍儒生赞道：“好棋！好棋！你的棋弈路数雍容端重、堂皇正大、气象万千，不愧为清流大家出身！你叫什么名字？”那绿袍的儒生拱袖微笑而答：“在下杨护，现在长安府署供职为吏，今日有缘结识阮君你这位文苑俊秀，并能得到你的正眼青睐，实在是荣幸之至。”

63 从“唯才是举”到“重视门第”——历史有其惯性路线

在司马昭掌权的时代，很多人重视门第，这与曹操当年的唯才是举已经大为不同，只有名门才能出俊杰。“你姓杨？难道你是关中弘农郡杨氏出身？弘农杨氏自当年的奇才杨修获罪身殁之后，一直沉潜韬晦，在儒林之中显得寂寂无闻。不过，阮某一向耳目灵通，倒也听得这杨门之中出了杨嚣（杨修的遗腹子）、杨炳、杨骏等四五个后起之秀，不知你可是他们其中之一么？”阮籍一边喝着酒，一边直视着他问道。

偏偏杨护虽然也姓杨，但却不是弘农杨门的后代，与杨修等人非亲非故，所以他听后仍是微笑道：“阮君想得太远了。在下其实并非弘农杨氏出身，只是来自兖州杨姓寒门。只怕让出身文苑名门的阮君见笑了！”

其实阮籍自己也不是出自名门，正因为他没有出身名门，所以才自暴自弃，不愿当官，宁可做一个闲人。“寒门？寒门怎么了？寒门里能出你这样的俊伟之材，更是该你自豪！”阮籍呵呵一笑，袍袖一扬，将那棋枰上的黑白棋子一下拂了个干净，递过一盏美酒给杨护道，“且莫说什么废话！先喝了这一大杯，我阮籍阮嗣宗和你杨护的金玉之交今日就算定下了！”

在那个年代，就算不当官，但只要有才华，赚钱毕竟是不难的，就算下棋、教书都能赚到大钱。阮籍一转身朝着那店小二吩咐道：“你去告诉这楼上楼下在场的酒客们，就说我阮某人今天为了交到一个挚交感到高兴，特意与他们同乐。他们今天的酒菜吃喝，全算在我的账上！我请大家一齐为我高兴！”

阮籍在那个时代的名气还是非常响亮的，作为“竹林七贤”之一、陈留的大名士阮瑀之子，生来天资出众，长于诗赋，文才超群。瞧着阮籍这般挥金如土的豪放之气，杨护不禁在深深感动之余，亦是暗暗叹服。他知道阮籍喜好老庄清虚之学，年纪轻轻便久享盛誉，堪为当世文坛之翘楚。今天，他居然显得如此亲重自己，这让杨护实在也是感铭于心。于是，素来不喜饮酒的他便一下接过阮籍递过来的杯盏，将酒“咕嘟”一下全灌进了口里，也不顾得喉腔里火辣辣的炙痛，醉微微就道：“嗣……嗣宗（阮籍的字为“嗣宗”）你久著诗名，今日杨某与……与你以弈相交，不知你……你可有什么佳诗即兴应景否？”

文人相见不免吟诗作赋，相互切磋文学技艺，阮籍将肩上垂发往后一掠，眉目间溢出浓浓笑意，长吟而道：“这样罢，今日你我相识，籍搜索枯肠，暂时也难觅佳句，不如来个‘借花献佛’，就以陈思王（指曹植）的两篇遗诗相赠吧！第一首是《芙蓉池》：‘逍遥芙蓉池，翩翩戏轻舟。南杨栖双鹄，北柳有鸣鸠。’”

杨护在诗词方面也是大行家，那年代的文人大多推崇曹植的作品，他听了这诗，只觉其情境清新恬淡，寥寥几笔已将一切意味勾描到位，不由得抚掌笑道：“嗣宗果然高才，随手便拈来了这一首妙诗形容你我的友谊，委实巧妙！”“你再听下面一首诗罢！”阮籍笑吟吟地又诵道，“这是陈思王的《言志》：‘庆云未时兴，云龙潜作鱼。神鸾失其俦，还从燕雀居。’”

文人之间相互调侃往往寻章摘句，一般的俗人是听不出来的，但杨护细细品了片刻，眉头微动，含笑而道：“哎呀！你这个阮嗣宗呐，当真是伶牙俐齿不肯饶人！你自诩为‘云龙’、‘神鸾’便也罢了，又何必拐弯抹角地讥讽别人为‘燕雀’庸材呐！这可有失孔圣的‘仁恕’之道哟！”

既然被杨护听出来了，阮籍只好自圆其说，赶紧说几句奉承话搪塞过去：“杨君，这话你可真是讲错了！”阮籍这时却敛起了嘻嘻哈哈的笑容，正色而道，“依籍观之，杨君你身怀奇才、志气宏放，将来才定是腾云驾雾、高翔万里的‘云龙’、‘神鸾’！我阮籍才的的确确是那只逍遥度世、怡然自乐的小小燕雀啊！”

听阮籍说话如此客气，杨护也跟着客气几句：“嗣宗，你太客气了，你在所有方面都比我强。不过，你向来高蹈出尘，不问俗事，今儿又讲这些事功之言作甚？”杨护眼底亮光隐隐一闪，便将话题转移了开去，急忙向阮籍敬了一杯酒过来，“来来来，为了庆贺你我今日有缘相交，杨某‘舍出肚量陪君子’和你来个一醉方休罢！”

64 欲兴战事，何患无辞——随便什么借口都能打一仗

蜀汉延熙二十年，姜维在汉中听说魏国的诸葛诞造反，司马昭大军南征，去打诸葛诞，目前魏国京城空虚，正是一个乘势出击的大好时机，于是他又上表给后主刘禅，要求出兵伐魏。

此时的后主刘禅已胸无大志，整天沉溺于酒色之中，宠信宦官黄皓，根本不理国事，中散大夫谯周感觉这个局面非常不好，他认为姜维不顾蜀国的弱小，一味强攻强魏，是自取灭亡之道，于是写信劝告姜维，信中说：“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楚强汉弱，约分鸿沟，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句践之事乎？曰：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争。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不幸遇难，虽有智者，不能谋之矣。”

姜维看后，不屑一顾，认为是腐儒之见，估计他也是信奉“爱拼才会赢”的人，他才不管皇帝或者大臣同不同意呢，自己想要出征就出征，通知皇帝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姜维与傅佥商量出征事宜，傅佥说，在正式与魏军开战前，最好是先去袭击他们的粮草囤聚地，据探报的消息，魏军目前囤粮食于长城，我们可以派出轻骑兵经骆谷，渡沈岭，直达长城，先烧了他们的粮草，然后再直接进攻秦川，那么占领中原就指日可待了。姜维同意他的说法，于是就派出大军照计而行。

65 姜维的乱打哲学——以攻为守其实不高明

长城屯粮处的守将是司马望，他是司马昭的堂兄，他负责守卫粮草的兵马并不多，听说有蜀兵来袭，赶紧率领王真与李鹏两位将军一起离城20里扎营。第二天蜀兵到来，司马望就带着两位将军出征与姜维相见，姜维既然要来攻打魏军，肯定是没话找话，对司马望说：“我听说司马昭最近有篡位之心，所以过来管一管，你不如早点投降，否则全家都会被牵连。”司马望心想，我们现在保的是大魏江山，你们保的是大汉江山，我们篡不篡位跟你们有啥关系？反正是双方话不投机，相互开始拼杀，蜀军的大将傅佥首先出马，迎战魏军的大将王真与李鹏，魏军安置在长城守卫粮库的本来就不是什么猛将，王真与李鹏都不是傅佥的对手，被傅佥打败，王真被活捉了，李鹏被傅佥当场打死，姜维率兵猛冲，司马望大败而逃，退回了城内。

蜀军连日攻城，司马望就是避而不战，姜维命人在城下堆积柴草，放火焚烧，只见烈焰冲天，直烧得城上的守军鬼哭狼嚎，长城眼看就要被蜀军攻陷。正在此时，忽然蜀军的背后杀来一支魏军，姜维大惊，立即回兵防备，魏军对面冲出一员小将，相貌英俊，大呼道：“姜维，认识你家邓将军吗？”姜维心想，这必定是邓艾了，于是出马与他战在一处，双方武艺相当，战了数十回合部分胜败，姜维心想，看来要用计才能胜过邓艾，于是就拨马往山里跑，邓将军在后面猛追，姜维跑进山后，突然回身放箭，邓将军低头躲避，避开了姜维的致命一箭，乘姜维还没收回弓箭的间隙，一枪刺了过来，姜维在慌乱中闪身用胳膊夹住了邓将军的来枪，一使劲把枪给夺了过来，邓将军失去枪后赶紧往回跑，姜维反身去追，正追之间，忽然对面又有一位魏军大将拦住去路，大声喝道：“姜维，认识邓艾吗？刚才那位是我的儿子邓忠。”

姜维这才认识了邓艾父子，本欲再战，又恐马乏，于是就虚指邓艾道：“好，我今天认识你们了，我们来日再战。”邓艾说：“可以，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你且回去休息，我们来日再战。”于是双方各自退兵。

邓艾见蜀军军容强大，于是率兵进城与司马望一起守城，他对司马望说：“蜀军势大，不宜急战，不如跟他们耗着，他们原道而来，粮草必定不足，粮草一尽，必会退兵”。一面派人去向司马昭请求援军。

姜维连日派兵欲与邓艾决战，邓艾左推右推，就是不战，姜维攻城，邓艾就坚守，双方就耗上了，毕竟蜀军远道而来，军粮不济，不能长时间与魏军僵持。不多日，探马来报，说司马昭的援军即将到来，姜维大惊，叹了口气说：“只怕这次我的计划又要失败了，不如退兵。”

于是姜维就安排蜀军撤退，想当年诸葛亮在时，最为擅长的就是撤退，每次撤退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谁若敢追，必然上当，他的这一绝招，全部传授给了姜维，所以姜维安排撤退大有诸葛亮之风。邓艾在城上看见后，命令魏军不可去追击，一旦去追，必然中了蜀军的圈套。一直等到蜀军全部撤退完毕，人都走光了，魏军才前去查看蜀军的退路，果然发现沿路狭窄处布置了大量火攻的阵势，一旦魏军去追，进入山道必然被大火烧死。大家都称赞邓艾真神算也，捷报报给了司马昭，司马昭大喜，立即封赏了邓艾。

66 东吴的权臣也暴虐——皇权旁落是通病

东吴大将军孙綝，听知全端、唐咨等人投降了魏国，一怒之下，就把他们的家属全都抓来杀头，灭了三族，可见古时候高官的家属们也不是好当的，动不动就丢了性命。吴主孙亮其实是一个聪明的皇帝，在处理内政外交等方面都很有主见，不容易被旁人糊弄，但毕竟大权掌握在孙綝手中，朝廷上下全都是孙綝的亲信，孙亮再能干也没有办法左右局势，孙綝的部下牢牢控制了东吴各个重要的权力位置。

一天，吴主孙亮把国舅全纪召到身边，悄悄地对全纪说：“孙綝最近越来越嚣张跋扈了，一点都没把我放在眼里，我想找个机会把他除掉，你一定要帮我。”全纪立即说：“只要陛下有令，我一定万死不辞。”一个皇帝遇到权臣，最好的办法是忍耐，如果实在忍耐不住，一定要爆发的，那么切记不要轻易泄密，不要告诉太多的人，否则必定失败。

但是以前的几个梦想推翻权臣的皇帝，一个个都是没政治水平的人，包括这次的孙亮，事情还没做呢，就告诉了身边的人，而身边的人也都不是什么能人，全纪赞同孙亮杀死孙綝的密谋，回家后他告诉了他的父亲全尚，全尚又去告诉了自己的妻子，但全尚的妻子是孙綝的亲戚，也算是孙家人，于是就把此事告诉了孙綝。孙綝听后大怒，立即率兵抓捕了所有参与预谋刺杀他的人，然后闯入宫去质问吴主孙亮，孙亮无言以答，于是孙綝召开朝会，罢免孙亮的帝位，将他贬为会稽王，然后另选其他人取代他。

经大家商议后，决定改立琅琊王孙休为帝，孙休是孙权的第六子，孙綝派孙楷与董朝去虎林迎接孙休回都即帝位。孙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东吴的皇帝，文官武将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封孙綝为丞相、荆州牧，所有官吏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

有一次，孙綝喝酒喝醉了，对他的手下说，上次废除孙亮时，很多人都劝我继任皇帝位，我因为对东吴忠心，所以才选了孙休来继位，但现在看来这个孙休也不怎么听话，我后悔让他当了皇帝。此话传到了孙休的耳朵里，孙休有点害怕，怕又一次被废，于是就密切关注孙綝的一举一动。过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孙綝在频繁调动军队，孙休感觉孙綝好像是有取代自己帝位的打算了。

孙休急忙召他的亲信张布来商量，张布说东吴的老将军丁奉一向忠义过人，如果丁奉肯帮忙，就可以对付孙綝。于是孙休找来了丁奉，丁奉说：“对付孙綝并不难，只要陛下假意召集群臣聚会，然后特邀孙綝进殿议事，老臣就能除掉孙綝。”孙休听后大喜，就按照丁奉所言去办。

孙休召集群臣聚会，特邀孙綝商议国事，丁奉去安排一切禁卫布置。任何人总难免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孙綝也不例外，这次孙綝的确是大意了，他认为朝廷上下全都是自己的人马，去哪里都不用害怕，于是就大大咧咧地参加了朝廷的聚会，同时进入皇宫与孙休共商国家大事，正商量到一半呢，忽然有人汇报说宫外火起，孙綝让身边的卫士们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这时只见张布率领三十几个武士上殿，大呼奉旨抓捕反贼孙綝，孙綝正要反抗，被武士们拿下，这时孙綝慌了手脚，恳求孙休饶他一命，他愿意交出所有权力，但孙休不肯，命令武士将孙綝就地砍杀。

然后丁奉拿着皇帝的圣旨抓捕所有与孙綝有关的掌权人物，圣旨上说得清楚，除了领头的几个人，其余跟随者一概不予追究，大家放心，全体免罪。有了这一条，就立即无人去帮助孙綝余党反抗了，大家立即都明哲保身，丁奉很快就肃清了孙綝的党羽。孙休还不解恨，命令把孙綝的哥哥，已经死去多年的孙峻也挖出坟墓来鞭尸，把孙峻与孙綝从孙家族谱中除名，灭三族。

67 政坛炼金术——司马昭也在进步中

自从掌握曹魏的最高权力之后，司马昭的从政手腕也从青涩逐步发展到老辣，他牢记父兄的教导，对大权一点也不敢放松，一直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一只栩栩如生的蛙形青瓷水盂在红泥小炉上被蓝蓝的焰苗烧得“嗞嗞”作响，白汽从盂口处袅袅而升，绕空而起。垂帘之外，竹林间和檐角上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清脆脆，仿佛就在耳畔一下下滴响。

司马昭平时非常注重笼络身边人，他相信只有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铁杆队伍，取代魏国的大业才能完成，他端起了一盏古色古香的紫陶高杯，慢慢往杯顶上吹了一口长气，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随即飘溢而散，顿时弥漫了整个精舍。然后，他将这紫陶茶杯平平端向前去，递给了在自己对面坐着的后将军牛雄：“来吧！尝一尝本座为你煮的‘七香回味茶’。”

牛雄的父亲牛金一直是司马懿身边的老臣，所以牛雄从小就与司马昭熟悉，也是跟着司马昭从小玩大的铁哥们。“主公如此盛意，牛某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牛雄急忙直起身又恭肃地弯下了腰，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深深叹道，“真香！主公的茶艺当真越来越高妙了。”

司马昭与牛雄在一起，心情总是非常轻松愉快，大家说话没什么顾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牛雄，你也是我司马家的旧臣了，何必去学那些外人一般有意奉承于我？”司马昭微微地笑了，“这是本座到这关中以来第一次煮茶取乐，在连年征战的日子里，哪有闲情逸致来做这些风雅之事？”牛雄嘻嘻一笑，只顾埋下头去细细品着那茶，也不答话。

今晚司马昭就是想与牛雄聊聊天叙叙旧，两个人一起回忆一下以前的旧事，这样才能加强牛雄的心理归属感，他的目光凝注在那只蛙形青瓷水盂之上，悠悠而道：“这只水盂你还记得吧？它还是老太傅当年持节坐镇荆州之时，江东那个‘上大将军’陆逊派人渡江赠送过来的……”

牛雄当然也知道这个往事，当年老太傅司马懿在时，牛雄与他父亲牛金一直陪伴在司马懿周围。他“噗哧”一笑，险些喷出了茶水来：“主公还有心记得这些？陆逊当时为什么赠送这样一只鸣蛙形状的青瓷水盂来？他是想故意激怒老太傅‘口大气壮而浮夸无能’啊！这个寓意，牛某那时就懂得了。亏您还把它一直留到现在，依牛某说，您不如找个时间把它砸了解气！”

作为作战时期敌方的一个谋略，司马懿与司马昭从来都是不放在心上的，打仗嘛，只要能最终胜利，过程怎样不重要。“他就是想用这只蛙形水盂来激怒老太傅贸然出战嘛！”司马昭呵呵笑道，“老太傅若真是那么容易动气，岂不是早就中了他的圈套？本座当然要把这水盂好好留存下来，当作铭训之物时时警醒自己。”

牛雄听了司马昭如此说，心想司马家族之所以与众不同，之所以能取得胜利，这与他们心胸开阔，不拘俗套大有关系。“唔……主公这么说极有道理，雄今日受教了！”牛雄瞧着那只蛙形水盂被烧得青亮亮的，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端起了紫陶杯慢慢呷饮起“七香茶”来。司马昭用绢巾细细擦净了面前的乌漆案几，直揩得它面上锃亮亮的几乎可以映照出自己的面影来。然后，他拿出两张轻轻薄薄的白帛，极为小心地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牛雄最为佩服司马昭的地方就在于他文武双全，不但能率军打仗，而且始终不忘读书练字，他停住了饮茶，认真地看向他，主公这又要开始挥毫练字了？主公虽然以戎马征战为职，但终究掩没不了他出身名门雅士的风流气度啊。司马昭右手那支狼毫大笔在银砚里缓缓蘸着墨汁，开口徐徐而道：“牛雄你现在的字儿练得怎么样了？”

而牛雄知道自己的水平，就是粗人一个，打仗勉强可以，读书就太难为自己了，还不如去跑腿干活呢。他拿手搔了搔自己的脑袋，嘻嘻笑着说道：“还……还算练得有些端正了罢。”“还算练得有些端正？”司马昭哼了一声，“牛雄，我给你说过多次了，虽然你战功赫赫、威震四方，但你若是不能工于书法、精于尺牍，这朝野之间的世家名门便始终会以‘武夫莽汉’看待于你的！你难道不想涤清自己的寒门背景而攀升到三公台鼎之位上去吗？”

牛雄心机总还是有一点的，虽然没人能够拒绝高官厚禄，但至少在面对直属上司时，总得说得漂亮一些吧，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主公您认为我牛雄会稀罕那朝廷上的三公台鼎之位吗？只要能在主公您的麾下征战立功，我牛雄就心满意足了！我本就是一介武夫粗人，若无主公您的破格擢拔，我哪能一路顺风顺水地做到今天的这个‘后将军’。”

司马昭因为心怀大志，所以更加迫切地需要培养出一批文武双全的人才来为自己所用，尤其是从小有根基的那些人。“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你这个小兄弟做一辈子的武夫粗汉！”司马昭提起笔来，在白帛上慢慢写去，“你今后必须抽空好好练字！把字练好了，我向朝廷上表推荐你去当司隶校尉！”牛雄不好再行拒绝，便随口敷衍道：“既是如此，您便给我推荐几个善于书法的名师好手来，我去拜在他们门下好好习字……”

司马昭根本没想过让牛雄练出一手好字来，只要他能多读书多思考，不要显得太粗俗就足够了。“善于书法的名师好手？那倒用不着。好好临帖，自然就能把字练好的。”司马昭慢慢沉吟着，“我朝故太傅钟繇的一笔隶书写得姿态横生、柔媚有骨，你若学隶书，便可以去临摹他的帖子；你若学草书，我朝故谏议大夫卫觊那一笔草书当真是龙翔凤舞、天马行空，你也可以去临摹他的帖子。”

牛雄当然不怎么愿意读书学习，他仗着与司马昭关系铁，也就随口敷衍推托，最好司马昭不要逼他练字。“钟太傅、卫大夫都已经死了……”他低低地咕哝道，“我光临摹他们的字帖而不能得到他们的亲口指教，就算再用功好几年也定然是练不好的……”“你又在借故推托了！哦，还有一位书法巨匠尚还在世。”司马昭忽地想了起来，“陆山的胡昭先生，你也认识的，今年六十多岁了，精神还行。他的楷书写得很好，方正遒劲、铁骨铮铮！你去跟他学吧，我到时候给你写荐书。”

虽然司马昭一定要让牛雄去练字，但牛雄还是想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哪怕将练字之事推后一些日子也好。“只要有空，我当然可以去胡先生门下练字啊！”牛雄吐了一下舌头，“不过，伐蜀之役迫在眉睫，我哪有余暇远赴陆山练字？”司马昭听到他谈起伐蜀之役，手中毛笔立时一定。他慢慢抬起目光看向牛雄：“对了，这几天本座在筹思如何对付姜维呢，等想好了再吩咐你去做。”

看司马昭不再纠缠于让自己去练字的事情，牛雄也乘机就转移了话题，说起其他事情来，他更加来劲。“好！”牛雄朗声一应，看着司马昭，忽生慨叹，“对了，主公，牛某觉得大公子近来是越发成熟稳重了！昨天他还专门来到我府中拜访，对我深入浅出地讲了一通忠君爱民的道理，请求我带个头先把自家的邑户供粮捐给国家。”

68 对儿子的培养非常重要——司马家族重视下一代

司马昭为了培养他的两个儿子成材，也着实花了些功夫，这次就安排了大儿子司马炎负责筹粮事务。“他这么上门找你索粮，你可答应了？你享受的是八百户食邑，好像有一千九百石邑户纳粮吧，你就真的舍得？”“那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大公子难得有这个机会在政界崭露头角，我牛雄自当全力支持！别说区区一千多石粮食，就是想要我牛雄的脑袋，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司马昭知道筹粮这件事情不是容易做的，会得罪很多人，难度极大，所以才让司马炎去做，算是给他一个磨炼的机会，此时他胸中心弦微微一动，抬起眼来深深看着牛雄：“唉，假若全关中的食邑诸侯都能像牛雄你这样深明大义、公忠体国，那么司马炎的征粮大事可就真是一路顺遂了！不过，只怕那些食邑诸侯未必都有牛雄你这样的觉悟。”

牛雄本以为大公子仅是向他一个人筹粮呢，没想到这次他是负责整个关中地区的筹粮任务，“什……什么？大公子真要向全关中的食邑诸侯收粮捐国？”牛雄大吃一惊，“这可是得罪人的苦差事啊！”司马昭俯下了身，在案几上徐徐写着书幅。他的心潮一瞬间也澎湃起来：三日前，司马炎从长安城连夜赶回渭南行营向他请示征粮机宜，如今长安城中谣言四起，倘若再以追租加赋之名向关中庶民先行征收粮粟，只怕会有激起暴变之患！

不从民间征粮，那就得向官宦人家征粮，究竟怎么做，司马炎也心里没底，因为这关中食邑诸侯们素与司马昭有交谊，真要对他们强行下刀，只怕又会影响司马家“收揽人心、以马代曹”的千秋大业！司马炎左右为难之际，只得亲自赶来向父亲求教。司马昭沉吟许久，只送了他八个字：以义服众，遇难而上。司马炎心领神会而去，果然一转头便劝说牛雄捐粮为国了！

司马昭心想，越是困难的事情越能锻炼人，两个儿子谁也不轻松，都得给他们担子挑，让他们在实践中得出经验。“得罪人的苦差事？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攸儿在武都那边征氐灭寇，听梁机派人来报，似乎也进行得不太顺遂。”司马昭终于提起了笔，看向案几上写好的那两幅字帛，“不过，若是事事皆顺、事事皆易，他俩又怎会得到百折千锤、脱胎换骨的淬炼和考验？炎儿、攸儿这几年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参与机务，应该也学到了一些皮毛之技罢，拿来对付氐蛮、政敌，应当不成问题。牛雄你说是也不是？”

对司马昭的两个儿子司马炎与司马攸，熟悉的人都是很佩服的，两位公子不奢华，不浮夸，做事认真踏实，牛雄也是这么认为：“大公子刚决果毅，二公子足智多谋，自然是能过关破难、所向无前的。”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子，大多数的父亲总得谦虚几句，司马昭也不例外：“你又在谬赞他俩了！炎儿素来秉性刚决，敢于破格，但亦有其弊：刚而不韧，则易弯易折，本座便送他‘沉毅明敏’四个大字以调其心性之偏；攸儿则一向思虑缜密，步步深机，同样也有其弊：阴而太过则易近于险，本太尉就送他‘质直公方’四个大字以拓其城府之阔。”

牛雄瞧着那两张白帛上金钩银划、破风穿云的八个隶书大字，不禁深深叹服：“属下一定谨遵主公之钧命，派人将两幅绝妙好字及时给两位公子奉送过去！”

其实儿子冲在前面办事，父亲总是躲在后面为他们撑腰，没有父亲的背后支持，儿子们所办之事就不会那么容易。司马昭微微点头，转过脸来，冷不丁问牛雄道：“七年之前在长安郡、南安郡两处‘棋眼’里埋下的那两枚‘棋子’现在还好吧？”“请主公放心，一切都好。”牛雄敛色答道，“这两枚‘棋子’都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待两位公子确有需要之时，他俩便可立即启动！”

第七章 后继有人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培养接班人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事，为什么皇帝都要尽量多生儿子？这代表江山后继有人，千秋基业的接班人有得选。

69 越是艰巨的任务越能锻炼人——司马炎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伐蜀战役的准备，征粮事务的开展，传言丞相司马昭派出自己的大儿子司马炎亲自负责此事，在满城谣言传得风风雨雨的最高潮之际，长安征粮署特使司马炎邀请了甄德、曹攀、池丘伯以及多位长安本地的郡望名士到自己所居的驿舍堂院里同宴聚欢。

再过几天，长安城要搞一个筹粮会议，因为将会有司马昭的大儿子司马炎到场，朝廷方面摆下的阵势级别很高，长安首富池丘伯总算是口头上答应会如期赴约。稳踞关中首富之位多年的他，本着“朝夕孜孜，只为求财”的准则，起初刚一听到长安府将在关中二州筹粮赈灾的消息，立刻便敏锐地觉察到这可能是自己大肆哄抬粮价、囤积居奇的大好机会。而且就在这时，一位与他关系极深的“幕后高人”也给他送来了秘密指示，让他放手炒热粮价以牟暴利，并明确表态会在适当时候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池丘伯一向是目光敏锐的商人，对商品的市场行情涨落看得极准。这些年来，他就是靠着低买高卖而获利的，这次的行情一来，他自然是牢牢地把握住了。他派人四下里散出了“割了关中粮，去补‘关东疮’；关中缺了粮，饿倒成饥荒”的谣言在市坊间搅乱民心。很快，他的谣言造势就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市面上的米店存粮几乎被人们哄抢而光，城边各乡各亭的粮粟交易也显得异常火爆！经营着八家米店的池丘伯，在这短短的十余日里当然是大赚特赚了。

生意一旦做大，就要关注一些生意以外的事情，像池丘伯这样的首富，无论政治还是军事等各种因素都有可能对他产生影响。一向机敏成性的他，在这骤获暴利的关头，却隐隐嗅出了市坊之外透进来的一丝莫名的异样气息：长安府征粮署竟在这一次粮价哄抬狂潮当中保持了惊人的沉默！他们居然什么招数都没有使出！这反而让池丘伯忐忑不安起来，以他多年的商战经验，他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表面上看起来越沉默、越冷静的对手，实际上往往是最可怕、最难防的。

今天司马炎先召集几位下属内部研究一下，这几年当中，他跟随他父亲司马昭忙里忙外，几乎什么事情父亲都让他去练练手，很少有闲情耽于娱乐。司马炎看着杨护与颜斐说道：“炎数年来随同丞相大人在祁山、郿县一带东征西战，其实平时也很少回这长安城的。这些天见了长安的市坊商铺，方才知道这里的繁华鼎盛竟是丝毫不减京师洛阳！丞相大人常说：‘以前方战士风餐露宿、浴血奋战之苦，换来后方百姓安居乐业，纵然身经百战，亦无以易之。’他讲得真是不错，只要能使后方州郡保得一片升平之景，丞相大人、炎还有那千万将士们所有的牺牲也都值了！”

一般任何会议只要有领导到场，总得说几句开场白，司马炎虽然年轻，但官场上的规矩还是懂的，总得说些啥。杨护听了这些话，心中忽地一动。司马炎此言内容算是冠冕堂皇之辞，倘若从旁人口中说来，他定然是不胜其烦。然而，同样这段话，由司马炎口中说来，却别有一番感人之处，因为他那被陇西炽烈的日光晒成了古铜色的“国”字脸是他这些“堂皇之辞”的佐证。司马炎的确与其他一些骄奢淫逸的豪门子弟不同，他通体上下洋溢着勃勃锐气，犹如天生枭将一般，令人肃然起敬之余，又油然生出豁朗明澈之意！

说过场面话后，司马炎话锋转入了今天的主题，征粮任务的分量很重啊，他也是肩负重任来的，既然大家都明白了，司马炎开诚布公地继续说道：“当今姜维作乱汉中，而关中十余郡又饥旱成灾，值此危急艰难之际，炎奉丞相大人之钧令进驻长安督办粮粟事务，还望颜郡丞和杨吏君多多襄助才是！”

大家今天来参见司马炎之前，早就知道了会谈的主题，为此各自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这个自然。司马公子你未到之前，颜某便早已在全郡上下发动开展此项要务了。”颜斐拈着胡须淡然而笑，“至于杨君么，他也是早就造好了名簿让差役们去催征了。”杨护却要讲得直白一些：“征粮赈灾，利国利民，杨某自当效犬马之劳。只是此番征粮三百万石，数额太大，征收起来委实太过艰难！”

司马炎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就知道征粮这件事不容易办，但再难办毕竟也得先礼后兵，他又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窗外，望着下面那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繁荣市场，悠悠叹了一口气：“颜郡丞、杨吏君，依炎看来，这长安城中商贸交易如此兴隆，让那些商户富贾们捐出百十万石粮粟以解社稷之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钱粮这个东西，谁都不愿意轻易捐献出来，除非你强行逼迫，或者对方觉得捐献对自己有利，否则再有钱的财主也不会自愿付出。“这……”颜斐一时有些语塞。杨护却是抿嘴轻轻而笑，缓缓摇了摇头。司马炎不禁诧然：“怎么？如此繁华鼎盛的长安之城，居然连百十万石的义粮都筹不出来么？”杨护转眼瞧了瞧颜斐。颜斐眉宇间隐有一缕忧色掠过：“司马公子不是通知了很快就要召开关中筹粮会议吗？听说您还请了长安首富池丘伯一同参会。届时，您便知道长安市场诸商的有关情形了。”

司马炎听他们如此回答，心里就知道大家都有畏难情绪，此事不容易办，所以不敢轻易答应下来，生怕到时候做不到不好交代。于是点了点头，看向杨护：“杨吏君，你应该比较熟悉长安下情。不知此番关中筹粮，你有何高见赐教？”杨护面色一正，反向司马炎肃然问道：“司马公子此番既坦然接下这筹粮大任，想必胸中自有底气。您只需将筹粮方略纲要告知属下，属下自会斟酌时宜、择机而行。”

司马炎此行本来就打算解除大家心中的顾虑，让大家对自己有信心，协助自己做好筹粮工作，他一听杨护之言，便知此人尚在观望逡巡，也不和他计较什么，心念一转，将自己事先和司马望多次商讨研究的筹粮纲要和盘托出：“此番前来长安征筹粮食，炎已抱定‘四管齐下’之方略：一是从官仓税谷那里收来一点儿，二是从民屯库存那里拨来一点儿，三是从诸侯邑户那里分来一点儿，四是从商户富贾那里募来一点儿。只要贵贱士庶、官农工商，他们个个都愿为国效力，这区区数百万石粮粟有何难筹？”

话是这么说，但要打通这些渠道，哪有这么简单啊，也只有拥有巨大靠山的人，比如司马炎，或者还敢试一试。“唔……司马公子这‘四管齐下’的筹粮方略确是想得周全。”杨护深深颔首而道，“在关中筹粮，也确实是只能从这四个渠道着手。但是，这其中有些渠道颇为壅塞，只怕不易打通呐！”

司马炎此时信心满怀，他就不相信以他的强势力压还能筹不到粮草，毕竟现在整个国家都归司马家族管，所以他慨然而道：“在接下去召开的筹粮会议上，安西将军曹宛、你们长安府的甄德太守、长安郡六部屯田校尉曹攀大人、长安郡首富池丘伯等重要人士均会到场表态。炎相信，只要秉之以公、驭之以严、制之以方，没有什么渠道不能打通的。”

杨护和颜斐因为官职不高，当然不敢虎口拔牙，像这种从豪门手中抢粮食的事情，没点后台是搞不下来的。听司马炎这么说，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霎时浮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司马公子既已决意敢行‘虎口夺食’之壮举，我等自当唯君马首是瞻。”司马炎却将手一按腰间刀鞘，双目一立，扬声道：“不错！你们用这‘虎口夺食’四个字形容得好——这一次关中筹粮，咱们也的的确确是从‘饿虎’口中夺粮济灾！不过，你们不要怕！你们只管在前边冲锋陷阵，炎做你们的坚强后盾！你们在筹粮过程中若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主儿和难办的事儿，就告诉我，我来替你们解决！”

70 虎口夺食需后台——做事最终看的是实力

筹粮会议总算召开了，这次司马炎来到长安，为的就是这次筹粮会议，父亲让他务必从长安筹集到足够的粮食以供应前线。长安郡府署议事堂上那座仙鹤形博山炉里最后的一块檀香木薰香屑红红地亮了一下，然后暗淡成了一抔细细的白灰，仿佛微风一吹那香灰便会飞扑入怀。杨护将目光从那抔香灰上移了开来，心底暗暗一叹：仆役们已经往这只博山炉里添了三遍香饼了，大家都等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了，但安西将军曹宛和关中首富池丘伯居然还没有来！

能看得出来，虽然司马炎以极大的权威来到长安负责筹粮工作，但这里的某些官员仍然是口服心不服，有点敷衍了事。他把目光又投向了对面：那右边的长席之上，长安六部屯田校尉曹攀正优哉游哉、旁若无人地把玩着掌中一尊脂白莹润的于阗玉美人雕像，不时拿着那玉美人像直往自己胸前腹下挠来挠去，呲着嘴笑得十分暖昧。这曹攀是曹宛的儿子，一向喜好声色犬马，在长安城里早是臭名远扬，不过人们都瞧着他家老爷子的面子没敢过分和他认真计较罢了。

至于长安地方的官吏来说，至少从场面上看，上官到来总得接待和应酬，不管他内心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坐在曹攀左首的，却是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长安郡太守甄德。这甄德生得眉目疏朗、面庞白净，实际年龄大概二十岁还不到，但已然是整个大魏朝最为年轻的真二千石官秩的郡守了，也是整个大魏朝最为年轻的一个挂职侯爷。

提起这个甄德，司马炎在洛阳时也曾听说过，这次到长安来负责筹粮工作，他也想亲自见一见这个传奇人物，甄德如此快速地飞黄腾达，跟他的姓氏关系密切。他本来姓郭名德，是当今郭皇后的堂弟。而他为什么会改姓为“甄”，这来历就有些幽默了：太和六年之夏，也就是两年前的四月中旬，当今陛下曹睿的爱女曹淑暴病身亡。曹睿思念不已，非但追封加谥曹淑为平原懿公主，并立庙修祠予以纪念，还让故太后甄宓的已亡族孙甄黄与她结“冥婚”而合葬共墓。

凡事有得必有失，一个人总得放弃些什么，才能获得更加有价值的东西，命运的垂青有时也不由得你不从。曹睿又看中了郭德的清俊伶俐，便让他过继为平原懿公主曹淑的义子，改随甄黄的甄姓，并加封他为平原县侯，承袭了平原懿公主的爵位。所以，甄德虽然年纪轻轻便身享列侯之荣，表面上看似风光异常，其实却是靠出卖自己的姓氏和族籍得来的，甚为儒林士族所不齿。甄德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便在职位上优游散淡、自给自乐，既不授人以口实，也从不主动攀附清流名门，以免自取其辱。

71 筹粮攻坚战——给司马炎出的考题

第一次开会，司马炎的感觉就很不好，下属官员的阳奉阴违，地方豪强的虚与委蛇都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坐在厅堂正中的书案后，脸色微微泛起了铁青。他右手一挥，仿佛一下做出了最后的决断：“罢了！既然曹宛将军、池老先生都无暇前来参加这次筹粮会议，炎就和在座诸君先行开议了罢！曹攀校尉，到时候麻烦你将会议有关内容转禀曹宛将军知晓吧！”

曹攀仗着自己是曹氏宗亲，虽然目前司马氏掌权，但毕竟天子还是姓曹，曹氏一族总算仍是皇室正统吧，他嘻嘻笑着只把那玉美人像在自己腋窝下捅得舒服：“好的。家父可能确是公务繁忙。没关系，我一定会将今天会议的所有内容转禀给他的。”

司马炎不去理会曹攀，心想他这种纨绔子弟也就是一个摆设，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转过头来问向甄德道：“甄太守，如今征粮事急，您那里库存的盈余编户税谷可以划转过来多少石？”甄德抬起脸来，正视着司马炎，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苦笑：“启禀司马参军：我们长安郡竭尽全力，恐怕也只能凑出一两万石编户税谷划转给司马参军。”“一两万石？”司马炎惊得那一对眼珠都险些跌出了眼眶，“长安郡在雍凉二州各郡之内可谓最为富庶，怎么会只有这点儿盈余税谷？”甄德张了张嘴，但也似乎一向不喜与人争辩，便朝颜斐招手示意：“颜郡丞，你且将有关具体情形好好向司马君陈述一下罢。”

颜斐知道甄太守说的是实情，只是他自己不敢率先说而已，现在既然甄太守说了，他跟着补充几句是可以，他侧身向司马炎拱手禀道：“司马公子，甄太守所言确实不差。我长安郡从境内所辖编户庶民手中收到的税谷一年其实仅有十八万石，只能维持郡府上下、各个县衙所有官僚掾吏的生活开支。实不相瞒，能够不用麻烦朝廷从太仓里增拨粮款来补助我们，这已是我们为朝廷所做的最大贡献了！”

以往的每一次征粮几乎就没有哪回是顺利的，最后无不是动用了强权、诡计和暗中交易，司马炎对这种情况也算是心知肚明，他粗黑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从昨天颜斐和杨护略显支吾回避的态度中，他已经隐隐猜出在长安郡内征粮情形可能不太乐观，但却委实没有料到他们郡仓里的存粮会窘乏到这般地步！唉！自己原本以为至少能够从雍凉二州十八郡里各自挤出十万石麦粟米完成任务，竟不料一下手就在长安郡这里卡了壳！然而，司马炎终是疑虑难消，便向颜斐问道：“颜郡丞，炎从你们上计署交上来的账簿上看到，你们长安郡共有庶民十六万户、商社三百余家、六所军市民坊，怎又会在税谷粮赋收入上如此吃紧？”

颜斐见司马炎有问于此，反正也躲不过去，这些都是朝廷的制度所致，并非是地方官能够掌控的事情，他只得如实回答：“司马公子，您有所不知，我们长安郡的确是共有十六万户庶民，可是其中就有七八万家的户口属于朝廷所封诸侯卿士们的邑户。他们交纳的皇粮租税全部都拨转给了那些诸侯卿士们了。”“不对啊！”听到这里，熟知朝廷政情制度的司马炎也诧异了，“按照朝廷的规制，这七八万家邑户应该只拨皇粮租税的一半给诸侯卿士啊！”

颜斐心想，司马炎应该是早就知道朝廷的规矩的，只是他作为上面派下来的长官，怎么都得再仔细确认一下地方上的政策执行情况而已，于是黯然道：“邑户税谷的一半付予诸侯卿士，剩下的一半纳入当地官府。这只是太祖武皇帝时期的规制。高祖文皇帝（指曹丕）代汉称帝的那年，为了宣示普天同庆、上下共乐，朝廷便决定将邑户税谷的十分之七拨付诸侯卿士，以求赢得他们的欢心。到了当今陛下登基之初，又为了宣示皇恩浩荡、国库充足，他就下诏把天下各地邑户的所有税谷粮赋全部赏赐给了邑户所属的那些诸侯卿士。这样一来，郡县官府就再也不能从各地邑户手中收到一斤一两的皇粮租税了。”

司马炎听后，觉得既然是朝廷有制度，那也没办法，但是既然要筹措粮草，那至少得先把所有问题的症结了解清楚。“那么，剩下的那八万多家编户庶民呢？他们应该都纳粮给你们郡府罢？”“那八万多家编户当中有四万二千家属于自耕农，只有他们才向我们郡府交纳粮谷。”颜斐看了一眼曹攀，继续娓娓讲道，“剩下的四万家户口却是屯田客。他们皆由曹攀校尉统管，隶属于朝廷大司农署。所以，他们的租粮也不是属于我们郡府的。就着那四万家自耕编户，我长安郡一年能够收到不足二十万石麦谷，平均每户交粮五石，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72 选择主攻目标——擒贼先擒王

司马炎听了颜斐这么说，立即心里明白了，就是筹粮的主要目标应该针对屯田校尉曹攀，他微微缓过一口气来，脸上透出一丝笑意，向长安郡六部屯田校尉曹攀道：“曹校尉，您那里既有四万户屯田客，想必至少应该能够划拨十余万石麦谷以赈关东罢？”曹攀哈哈一笑，将手中那尊玉人像往案几上轻轻一叩，道：“安世兄，你此番前来关中为国筹粮，我曹攀是一定会鼎力支持的！这还有二话可说吗？谁叫咱们是从小就好在一处的通家世谊呐！首先我曹攀在这里当众承诺表态：我愿将自己当这屯田校尉多年来从牙缝里攒下的二千四百石麦谷全部捐献出来，交给安世兄你拿去做‘义粮’！”

“好！”司马炎对曹攀的这个回答还是满意的，这至少表示曹攀还算肯为大局着想，多少有一点良心。于是击掌而赞：“曹校尉果然是忠君忧国，不愧为魏室宗亲的表率！那么，你辖下的四万户屯田客可以再多交一些‘义粮’吗？”“这个……”曹攀的脸色却倏地灰了下来，“安世兄，你有所不知啊，我这四万户屯田客家家租着朝廷的公田耕作收获，可不似自耕之农对待自家田地产业那般勤劳积极，一个个都是‘浅耕辄止’、‘小饱即安’，只求自己图个一日三餐，根本不愿为朝廷多耕多种多收……所以，我那里的六部屯田最多也只能给朝廷献上三万石左右的余粮。”

本来司马炎对曹攀负责的屯田客寄予厚望，希望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粮草，但是听曹攀这么回答，司马炎非常失望：“三万石余粮？”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那六部公田里的屯田客不会这么懒罢？平均每户一年给你还交不到一石的谷租？”“哎呀！安世兄你有所不知啊，这些屯田客个个刁钻暴悍，能给朝廷交上一石谷租就不错了！曹某若是将他们逼急了，他们铤而走险，说不得又会引爆第二次‘吕并之乱’呐！‘吕并之乱’，你知道罢？六年前，安定郡那个屯田客吕并就是借着‘朝廷多征谷租，不堪重负’的幌子煽动其他屯田客揭竿作乱的。这样的暴乱，安世兄你可不希望它在今天又发生罢？”

司马炎听曹攀这么危言耸听地说这件事，心想你负责屯田事务，还不知从中捞了多少油水呢，但凡少收的粮草，多半是落入了你自己的腰包。他粗粗地吐了一口长气，没有答话。曹攀偷偷瞟了一眼司马炎，知道他一时不好硬逼自己，但也未必就肯放过自己辖下六部民屯粮仓的存粮，便来了一招“移祸江东”，按照先前谋划好的点子，假装为司马炎同忧共虑，轻轻地将自己的一条诡计顺势带了出来：“安世兄，依曹某之见，你不如还是转向‘大块头’上着手征粮，长安郡不是还有八万诸侯邑户吗？那些诸侯大夫们当此社稷危急之际，就应该挺身而出为国分忧！这是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安世兄，你须得向他们先行征缴‘义粮’！从朝廷官吏的口袋中征粮，总比从屯田客的口中抢粮好罢？”

曹攀的用意就是要引司马炎去碰硬骨头，一旦他搞不定那些大家伙，其他人就跟着偷懒耍赖，他这话一出，颜斐、杨护诸人立时都是目光闪动，各有所思。司马炎此刻却沉静了下来，只皱着双眉一言不发。颜斐咳嗽了一声，道：“启禀司马公子：先前老夫已与杨护君商定，派人贴出告示通知了这八万诸侯邑户，让他们不再把今年的粮租依照旧例直接付送食邑之主，而是一律先行缴入官库再行分配。但这些食邑诸侯和邑户农民能不能够遵此执行，老夫心头亦无把握。”

司马炎心想，这曹攀想推脱责任，我可不能让他逃跑，一定要给他的肩头扛上重任，先把他辖下屯田客的粮草给挤出来再说，他想了想，沉吟着点了点头，先对颜斐说道：“颜郡丞你这道发给邑户们的缴粮告示写得不错。这样一来，咱们今后就可进可退了。”说到此处，他忽地笑容一展，转脸向曹攀说道：“曹校尉，你近来的庶务应该不太忙了罢？这样吧，炎郑重邀请你进入这征粮署和炎一道并肩为国效力，如何？”

曹攀知道，一旦同意加入司马炎的征粮工作组，他自己辖下的屯田客所收粮草是免不了要被朝廷征收去了。“这……这……实在是多谢您看重曹某了！”曹攀脸色一变，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曹某……曹某所辖的六部民屯之中，庶务其实颇为不少，只怕暂时不能去您身边为您分忧了……”

73 吴蜀的危机——魏国内部清理后，就会出兵

吴主孙休掌握实权后，派人去西蜀与蜀主刘禅通好，顺便查看一下西蜀的国力状况，派去的人回来后，告诉孙休，说蜀主刘禅宠信宦官，不理朝政，蜀国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之中，只顾自己享乐，根本看不到国家的危机所在。

孙休听后赶紧派人又给蜀主刘禅写了一封信，说魏国的司马昭眼看就要篡位称帝了，一旦他称帝，必然会来征伐蜀国与吴国，希望两国能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曹魏。刘禅看到这封信后，就与大家商议此事，姜维听到这个消息正中下怀，他又一次向蜀主刘禅提出要去北伐的建议，刘禅也随便他，你想去就去吧，于是姜维又点起二十多万兵马，往汉中进发，汇合夏侯霸，准备伐魏。

时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以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姜维与夏侯霸总领中军，起兵伐魏。这次伐魏究竟从哪条道路进发呢？西蜀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诸葛亮当年六出祁山，也是因为只有祁山才是唯一一条通往魏国的通道，其他地方都是崇山峻岭，无法通行。于是这次姜维的大军仍然从祁山出发，准备去攻击魏军。

目前防守西蜀的魏国大将是邓艾，邓艾是一个军事天才，既然是他来守卫西边的边境，那么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将此地的山川道路查看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蜀军出战必然走祁山通道，于是事先就派兵在蜀军将来极有可能驻扎的地方挖好地道，就等着蜀军来上当。

这次姜维率领蜀军来进攻魏军，出了祁山后，果然就在邓艾事先料定的地方扎下营寨。当天晚上，邓艾分兵两路，一路从地面上明攻，一路从地道中偷袭，准备将姜维的大军打个措手不及。好在姜维为人谨慎，料到魏军有可能会来偷袭，当晚命令军士们人不卸甲，马不落鞍，防备着魏军的偷袭。

当魏军来偷袭时，双方就激烈地交起手来，虽然从地道中突然冲上来的魏军士兵给了蜀军极大的震撼，让他们猝不及防，蜀将王含、蒋斌等部队被彻底打散，但总的来说损失不大，在姜维的指挥下，蜀军积极反击，与魏军打了个旗鼓相当。

第二天，蜀魏两军在祁山前列阵，姜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之形，摆下了一座八卦阵。邓艾出马，见维布成八卦阵，心想我也会布置，于是魏军也布下了一个八卦阵，左右前后，门户与蜀军一般无二。姜维持枪纵马大叫说：“你学我摆下八卦阵，你能变阵吗？”邓艾笑道：“你以为这个阵法只有你会布置啊？我既然会布置，就一定会变化。”邓艾勒马入阵，命令执法官把旗左右变幻，阵法跟着就变成了八八六十四个门户。邓艾又一次来到阵前说道：“我的变法如何？”姜维说：“变是变得还可以，你敢和我斗一下阵法吗？”邓艾说：“有何不敢！”两军各依队伍而进。

邓艾与姜维就在战场中比试阵法，双方旌旗摆动，各自指挥自己的军队变幻着阵形，几下子下来，毕竟姜维的八卦阵是诸葛亮亲传下来的，水平是比邓艾自己研究的强一些。斗不多时，姜维的阵法忽然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将邓艾的军队围在核心，邓艾一下子慌了神，见自己被蜀军重重围困住了，拼死都杀不出去，蜀军如同波涛一般，一层层一叠叠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直战得邓艾筋疲力尽，四周的蜀军都大声呼喝：“邓艾早降！”邓艾仰天长叹：“我逞一时之能，中姜维之计，这次死定了。”

正在此时，忽然从蜀军的阵外杀进一支魏军来，见领头的旗帜上写着“司马”两字，原来是司马望率军前来救援，司马望对诸葛亮的八卦阵多少有点了解，他从外围抓住了蜀军阵法的门户，冲杀进来救援邓艾。在司马望的协助下，邓艾总算逃了出来，与司马望一起败退了回去，结果发现自己的九座营寨全都被蜀军夺取了，他们没办法，只得再继续后退，直退到渭水的南岸才能下寨。

邓艾问司马望为何能破解姜维的阵法，司马望说他从小也学过一些阵法的原理，这次碰巧能识破姜维的阵势，于是就破解了它。邓艾翻本心切，心想既然司马望能破姜维的战法，那不如我们再去与姜维斗阵，重新夺回丢失的营寨，希望司马望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但是司马望说，他对阵法的掌握水平远远比不上姜维，因为姜维是得到了诸葛亮的亲传，而他也只自己琢磨的，若要去与姜维斗阵，只怕没有必胜的把握。邓艾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如明里我们去挑战姜维，要与他斗阵法，牵制他的注意力，但暗里我们派兵去偷袭他的后营，重夺失去的九个营寨，司马望觉得这主意很高明，于是就和邓艾一起又杀了回去。

74 邓艾与姜维的斗智斗勇——名将终须疆场见

姜维接到邓艾派人送来的战书，要求再次与他比斗阵法，就对众将说：“我的阵法学自诸葛武侯，总共有三百六十种变化，邓艾与司马望明显在阵法上不如我，但他仍然要约我斗阵法，这里面有古怪。”廖化说：“我猜测邓艾是明里约我们斗阵，暗里派人去偷袭我们的营寨。”姜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派张翼和廖化领兵去后山埋伏，其余人跟着自己去与邓艾斗阵法。

第二天，姜维与司马望在阵前相见，姜维说：“听说你要与我斗阵？你会摆什么阵，摆来看看。”

司马望立即就布下了一个八卦阵，与姜维昨日所布的一模一样。

姜维说：“你抄袭我的阵法有啥稀奇，你会多少种变化？”

司马望说：“我既然能摆就能变，我有九九八十一种变化。”

姜维说：“我这里真正的八卦阵，依照日月星辰的运行而有三百六十种变化，你能比得了吗？”

司马望知道姜维所说不虚，摆八卦阵的确他比不了人家，但既然要拖住姜维，于是他说：“那你变化给我看看。”

姜维说：“你让邓艾出来，我就变化给你看。”

司马望说：“邓将军另有要事，不能前来观看。”

姜维说：“邓艾能有啥要事，不就是想去偷袭我的后方嘛。”

司马望听了大惊，心想姜维竟然识破了我们的计策，于是赶紧要指挥军队冲过去与姜维混战，但姜维用弓箭射住阵脚，忽然蜀军由两侧包抄上来，打得魏军大败。

再说邓艾与大将郑伦引兵去偷袭蜀军的后方营寨，走到半路上，忽然一声炮响，蜀军伏兵四出，双方一通混战，郑伦与廖化狭路相逢，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邓艾大惊，正想命令军队撤退，忽然蜀军张翼又引兵掩杀过来，魏军又一次大败，邓艾身中四箭，好在都不致命，败退到了渭南大营方才扎住阵脚，此时司马望也逃了回来。

75 姜维关键机会的失去——从此伐魏成泡影

邓艾与司马望商议，看来这次姜维很猛啊，我们好像打他不过，不如使用离间计，邓艾派一个名叫党均的人携带金银财宝去成都散布流言，就说姜维对后主刘禅不满，打算在前线自立为王，党均去了成都后，果然通过各种渠道散布关于姜维的谣言，最后传到了后主刘禅的耳朵里，引起刘禅的警觉，于是刘禅发出命令，调姜维入朝议事。

在前线，姜维多次引兵去魏营挑战，邓艾与司马望就是坚守不出，跟他耗着，一直耗到成都的诏书到达，姜维不知何事，只得撤兵返回成都，邓艾与司马望知道姜维中计了，于是起兵随后追赶，夺回了被蜀军占去的营寨。

姜维这次撤兵回朝，心里很是不甘，与手下诸将商议此事。

廖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撤兵，放弃了已获得的胜利成果，非常可惜。”

张翼说：“我们连年征战，蜀中百姓都很有怨言，不如就乘这次初战告捷见好就收吧，回去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姜维说：“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我们退兵吧。”

邓艾与司马望从后面追上来，看到姜维虽然撤退，但旗帜不乱，井然有序，于是就不敢再接着追了，生怕中了蜀军的埋伏。

姜维回到成都朝见后主刘禅，问刘禅召自己回来有什么事情，刘禅说：“其实也没啥事，就是觉得你率兵出征时间久了，怕士兵们疲劳，想让大家休息休息。”

姜维说：“陛下肯定是对我还不够信任，这次出征我们打了胜仗，本来打算乘胜追击的，但却被陛下召回，错失了好时机。”

刘禅被姜维说得有点心虚，只能回答：“我不怀疑将军，不过我们也没必要连年作战，不如等待魏国国内有变动时，再抓住时机出击吧。”

既然后主这么说，姜维也没办法，只得告辞出来，返回汉中休整。

76 对曹髦的处置——司马昭的最大败笔

党均从成都返回魏军的祁山大营，向邓艾汇报此次赴成都离间后主与姜维关系的所见所闻，邓艾对司马望说：“蜀国君臣不和，看来有利可图。”于是让党均去洛阳将此事汇报给司马昭，请示是否可以大举进攻蜀国。

党均来到洛阳后，向司马昭汇报了蜀国的情况，司马昭听后大喜，和身边的亲信贾充商议道：“蜀国目前后主荒于淫乐，与姜维君臣不和，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机会。”

贾充说：“不然，如果我们要去进攻蜀国，首先要处理好朝廷的内部事务，否则很有可能当我们全力以赴对付蜀国时，朝廷内部会发生变故，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司马昭说：“是这样，但是朝廷内部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吗？”

贾充说：“我听说陛下对你很是不满，最近陛下对身边人说，他现在就像是一条困龙，能力得不到施展，只怕一旦有机会，他就会向我们发难。”

司马昭听后大怒，心想皇帝曹髦竟然如此不识相，躲在深宫还妄想着变天，于是司马昭第二天就气冲冲地带剑上殿责问天子曹髦，说：“我们司马家族两代人为朝廷出力，有大功于社稷，陛下为何还是对我很不放心？”

曹髦被司马昭责问得哑口无言，他看到司马昭咄咄逼人的气势，气得浑身颤抖，但整个朝廷都是司马昭的势力范围，他虽然是天子，但也无从反击。

等司马昭下殿离去后，曹髦回到后宫，召来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等三人商议，曹髦说：“司马昭气焰太过于逼人了，眼见他要造反，赶我下台也是迟早的事，不如我们奋起反抗吧，与他拼死一战。”王沈、王经、王业等人都不敢得罪司马昭，只得苦劝曹髦忍耐，说你与司马丞相抗争，那是以卵击石，根本斗不过他，不如忍一口气算了。

曹髦毕竟年纪还轻，他说：“以司马昭如此目无君上，为所欲为，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意已决，打算与他拼死一战。”皇帝的这一句话，把三个大臣都吓坏了，他们三人退下来后，有两人就觉得应该赶紧去向司马昭汇报，否则大祸临头。只有王经一个人愿意陪着皇帝而死，与司马昭同归于尽。

曹髦有心要与司马昭拼命，但其实他真的没有人手，军队也不掌握在他手上，他最多能够集合宫廷里的守卫及官吏三百余人，在护卫长焦伯的陪同下，各执刀枪，大声喊叫着从宫殿中出来，直往司马昭所在的丞相府杀去，皇帝这就算是要去与司马昭拼命了。

司马昭得到消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就亲自率人杀过来了，他只好命令贾充带领成济等人率兵出迎，贾充与成济带着数千名铁甲禁卫军在半路上与皇帝的队伍撞上了，曹髦亲自挥剑杀了出来，大叫道：“我是天子，你们胆敢刺杀天子吗？”他这一叫还真把禁卫军们给吓着了，从古至今，刺杀天子还是很少有人敢做的，看到皇帝亲自杀了过来，禁卫军们纷纷后退，谁也不敢真的与皇帝过招。

这时贾充对成济说，司马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你出手的时候了，成济一向都是听贾充的，贾充让他出手，他还真就出手了，他问贾充对皇帝是活捉呢还是杀死？贾充说：“司马公不要活的。”于是成济就挥舞一支铁戟上去，一戟刺穿了皇帝的心窝，护卫长焦伯迎了上来，也被成济一戟刺杀。王经随后赶上来大骂成济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刺杀天子，贾充命人将王经捆绑了起来，事情汇报给司马昭后，司马昭看大事已定，于是出来收拾场面，他看到皇帝被当众刺杀了，假装大惊失色，以头撞墙而哭。

既然皇帝被杀了，此事总得有个说法，司马昭大会群臣，告知此事，听取大家的意见，所有人都不敢说什么，只有陈泰披麻戴孝而来，司马昭问陈泰接下去该怎么办？陈泰说：“应立即杀了贾充，否则无法向天下人交代。”贾充是司马昭最亲信的大臣，司马昭不管怎样都舍不得杀贾充，但此事总得有人来顶罪吧，实在不行就只能弃卒保车，找成济顶罪。成济一听要让他顶罪，马上跳了起来，大声说：“是贾充说奉了你的命令让我刺杀天子的，不干我什么事啊。”但到了这个时候，司马昭也只能霸王硬上弓，无论如何硬要牺牲成济了，为了防止成济再乱说话，他命人把成济押下去，割掉舌头，然后凌迟处死，同时灭了成济的三族。

然后司马昭又将王经等忠于曹髦的一批大臣也全都抓起来杀了，把朝廷上下清洗了一遍，彻底排除了异己。

太傅司马孚建议厚葬曹髦，这个司马昭是答应的，人都死了，表面工作做做也无所谓。贾充等人劝说司马昭干脆自己登基当皇帝算了，但在这件事情上，司马昭还有点心虚，虽然很想当皇帝，但仍然不太敢，主要是怕自己的名声不好，他是既要虚名又要实惠，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缓一缓当皇帝吧，先去曹家再找一个小孩子当皇帝，这样也容易控制。

于是大家只好去再找一个小皇帝出来，最后找到了一个名叫曹璜的人，是曹操的孙子，司马昭也同意，就让他来当皇帝吧。当年的六月，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改元景元，曹璜改名为曹免，字景明，封司马昭为相国、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其余文武百官，各有封赏。

77 司马氏必须对付曹家——言不由衷的艺术

雍州与蜀汉交界，连年小规模的战事不断，双方军队加上北方游牧民族氐蛮的战士总是相互侵扰。这次南安郡太守曹寿由于立功心切，轻率出兵想要剿灭氐蛮的进犯，没料到误中姜维之计，被蜀将张翼所率的蜀军联合氐蛮的军队一起围困在了南安郡北侧的长风谷，蜀军与氐蛮集中了三倍于他的兵力要消灭曹寿所率的魏军，曹寿被围了十多天没能逃脱出来，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紧急派遣亲信夏侯澄突出重围，前往雍州大营求救。

夏侯澄一到雍州大营就赶紧闯入帅帐向孟飞和司马炎磕头：“孟牧君，司马参军，末将代曹太守、魏将军、费将军恳求你们快快发兵驰援长风谷！南安郡全体兄弟都在那里拼死等待救援！”

虽然司马氏掌权，但皇帝目前还是曹家的，曹家不可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夏侯澄在书案前的地上把头磕得“咚咚”直响，力气用得又大又猛，仿佛一直要磕到孟飞和司马炎开腔应答为止。他是那夜从长风谷中拼命乘隙闯出来的，满脸厚厚的血垢，左肩窝还胡乱扎着一条被鲜血染得通红的绷带，看上去情状悲惨之极。

司马炎虽然心里是希望借着西北的战事挫折曹家的势力，但眼见对方损兵折将又有些不忍，他坐在书案右侧席位之上，目光里尽是怜悯之色，只沉吟着没有开口。孟飞面色铁青，问道：“曹太守他们目前的伤亡情形究竟如何？”

在前线友军相互支援本来也是应该的，虽然各部队分归不同的派系统属，但毕竟都是魏军。“那蜀军占了地利，把咱们的弟兄全困在了谷底，实在是有劲使不上，只有白白挨打的份儿！末将冲出来的那天晚上，咱们就已经折损了两三千人！孟牧君、司马参军，赶快去援救他们吧！这事儿可拖不得呀！否则，曹太守他们的损失就更为严重了。”

毕竟有司马炎在场，他才是真正的老大，孟飞不敢擅自做主，他将目光转向了司马炎，迟疑着问道：“司马参军，依您之见，此事该当如何？”“这还有什么‘该当如何’的？”这时，鲁休却风风火火地插话进来：“孟牧君、司马参军，请拨鲁某六千兵卒去救援曹太守他们！”

听到有人公开支持曹太守，并且愿意前去营救，夏侯澄无比激动。“那可真是多谢鲁太守了！”他大喜道，只恨不得爬到鲁休脚边叩头深谢。孟飞却似乎没有听到鲁休的话一般，仍是拿眼直直地盯着司马炎。

司马炎看鲁休都表了态，他总不能显得小气了吧，无论如何口头上先答应着再说，于是他也煞是爽快，立刻便答道：“是啊！曹太守与南安郡的兄弟被困长风谷，是该马上调兵驰援！不过……”他倏地口风一转，沉吟了起来：“鲁太守、夏侯兄弟，本参军想救曹太守他们的心思自然是和你们一样焦急的。但是，如今我与蜀军交手正在紧要关头，如何分得出兵力来援助曹太守他们？蜀将张翼在长风谷困住曹太守他们，用的就是‘围魏救赵’之计，说不定他们就在半途中某个险要之处设下了陷阱正等着我们伸头去钻呢，鲁太守，您是军中少有的老成宿将，蜀军的这小小诡计应该骗不了您吧？”

鲁休听听也有道理，蜀军说不定还真是如此安排的计谋，如果我们中了埋伏，一切都完了。他搔了搔脑袋，又觉着司马炎言之有理，也不好反驳什么。他犹豫片刻，喃喃道：“但是我等也不能坐视曹太守他们被围而不去援救罢。”

夏侯澄本已经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这次来求援，真的是火烧眉毛，但顾眼前了，无论如何总是要请司马炎同意派兵赶紧驰援。他这时已在地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孟牧君、司马参军，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长风谷那里可有咱们好几千兄弟啊……”孟飞也张开了口：“司马参军……”

司马炎这时肯定不能拒绝援救曹太守他们，一旦不去救而让曹寿陷入死地，来自朝廷的压力会让他不堪重负，他这时的脸色却变得凝重如铁，右手一摆，“救！当然要救！不救曹太守他们，本参军也定然是寝食难安！”他毅然而道，“这样罢，鲁太守您还是陪同本座在这里堵死廖化他们，围攻龙盘关的蜀军，绝不能分拆开去驰援长风谷，我们绝不能顾此失彼。”

司马炎看了看夏侯澄，用手抚着他的背安慰道：“夏侯兄弟你也莫慌，本座可以让八百里快骑持节传令给屯守狮子口处的邓艾将军，请他率兵赶快去救曹太守。邓将军那可是关中响当当的名将啊，由他出面，再多的蜀军也定是一战即溃！鲁太守、夏侯兄弟，你们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在肚子里吧！”

“这……也行，邓将军的大名我是听说过的，他若肯去，应该没问题了。”夏侯澄有些同意司马炎的说法。鲁休将他一把拉了起来：“司马参军既然派了邓将军，你们曹太守就有救啦！你先跟我下去到军医那里好好包扎一下伤口吧！”待得鲁休和夏侯澄退下去之后，孟飞四顾无人，方才向司马炎徐徐开口道：“大公子，孟某心底一直有个疑问不知该不该讲，倘若邓艾将军那里也难以分兵前去救援曹寿，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炎心中早有主见，他见孟飞担心邓将军那里的防务，就故意把话说得严重一些：“您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万一邓艾将军轻离狮子口而去，以致引得蜀将王平从骆谷城乘隙而侵，邓将军又不能从长风谷及时返师回堵蜀军，则这偌大的责任又该由谁来担？”

孟飞虽然心里有这些担忧，但以他的身份和官职，估计轮不到他说话，“这……”他顿时语塞了。“您放心！这个责任不会由您来负的！”司马炎忽又莞尔一笑，“就由本座来写下这道亲笔手令让邓将军去驰援曹寿罢！但军诀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邓将军在确保狮子口安全无恙的情形下，再选择什么时机，采用什么方式去驰援曹寿，那就全靠他自己做主了，本座对此亦是鞭长莫及啊！”

孟飞听司马炎这么说，似乎又有点虚与委蛇，估计有忽悠夏侯澄的意思：“大公子，您对曹寿他们何至于此？以仁人君子的宽宏公正之为，可令反侧子畏威怀德而无怨言，不亦更佳乎？”

司马炎听了，知道孟飞没有真正理解他心中的想法，因为孟飞是自己的亲信，所以他有必要说清楚，于是面色微微一变，并不出声答话，而是提起笔来，在一张纸笺上“刷刷刷”写了一段话，伸手递向了孟飞。孟飞接过一看，顿时怔住了，上面这样写道：“孟牧君，难道您忘了当年他们曹家大司马曹休是如何对待豫州牧贾逵耶？贾豫州可谓仁人君子也，其后又若何？”

第八章 削弱曹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对再小的隐患都要尽早清除，历代统治者都对身边的人疑神疑鬼，看谁不顺眼就立即干掉，但他们总是忽略了地方上的不安定因素。

78 因果循环未可知——大家一起算计曹家势力

原来很多事情都是有前因后果的，有了先前的过节才导致今天的结局。想当初在曹魏太和二年之时，故大司马曹休贪功冒进，在淮南石亭遭到吴帅陆逊的三面伏击，其势岌岌可危。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豫州刺史贾逵赶来拼命杀开重围，将曹休救了出去。然而，曹休为了推卸丧师辱国之责，反而上奏诬告贾逵失期不至、救援不力，朝廷亦有意偏袒曹休，皇帝曹睿明确表态“两无所问”，一味和稀泥，气得贾逵愤恨填膺，郁郁而亡。

因为对曹家一贯的做法深有不满，所以司马炎才不会无缘无故去替他们背这个黑锅，换而言之，就算司马炎、孟飞真的发兵救了曹寿脱困，曹寿一个恼羞成怒，说不定还真会把丧师败绩之责推给司马炎、孟飞他们亦未可知！

孟飞看司马炎对曹家记仇甚深，估计这次绝对是不能去帮他们解围了，也只好默默无言。司马炎一扬手，那张纸笺轻飘飘飞落在灯台之上，立时被烧成了一蓬灰烬飞散而去。

邓艾一直驻守在祁山大营防备蜀国的进攻，平时有闲时，最喜欢就是查看地形和会同部下谈论军事。他善于将姜维各种进攻的方略都考虑清楚，最后得出合适的应对之策，目前尤其要考虑的是西蜀再与边陲游牧民族联合作战的可能性。邓艾瞧着陇西一域的地形帛图，和自己帐下主簿段灼、牙门都尉樊震商议道：“虽然眼下我们仰仗司马丞相之神威，能够镇住羌虏、氐蛮等异族于一时，他日姜维、王平等蜀贼又来乘虚逼诱，难保不生肘腋之乱！依邓某之见，不如在某些山林险要屏障之处，利用闲暇让士兵们多多修筑坞堡，进而可攻退而可守，以为长久巩固之计。段君、樊君，你等意下如何？”

樊震听了不以为然，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不通兵略战策，何足道哉，他对邓艾说：“大帅只需给我一支兵马，我保证可以阻止北方游牧民族的进攻，绝不让他们干扰我们的伐蜀大计。”邓艾听了很高兴，又转身问段灼的想法。

段灼认为，既然祁山是每次蜀军出兵的唯一通道，我们就应该在这里加强战略设施，只要防御工事够坚固，就不怕蜀军的进攻。邓艾哈哈一笑，伸手一拍段灼的左肩头，和颜而道：“你下去就建坞驻兵这事儿拟个条陈，让本座审阅之后便尽快前去落实罢！”

正当所有人热热闹闹地商议伐蜀和防备北方游牧民族的事情的时候，忽然帐外亲兵来报：“司马参军的特使携手令前来宣达。”邓艾微微一愕，心念一转，急忙起身吩咐道：“快快迎入！”他话音未落，只见司马炎手下的参军梁机和曹寿的副将夏侯澄两人已是一齐疾趋而入。邓艾连忙带了段灼、樊震在地上屈膝跪下准备接令，神态恭敬之极。

梁机与邓艾是老熟人了，他们两人心意相通，都是为司马炎效劳的能臣，他向邓艾深深看一眼，展开绢书念道：“参军令曰：着破虏将军邓艾守好狮子口关隘之余而相机发兵驰援长风谷，拯济曹寿、费曜、戴楠等南安郡将士于危境，并勿为氐贼所反乘。”邓艾听罢，双手伸起接过那道手令，答道：“邓某一定遵命而行。”

夏侯澄是曹寿的亲信，他这次来是为他家曹太守求救兵的，之所以央求司马炎出函，是因为他自己肯定说不动邓艾，邓艾是听司马炎的，等到梁机一宣完，便上来呼天抢地地拉着邓艾的手，一迭连声催道：“邓将军，您既已接了司马参军的救援令，就请马上拨兵随我同去长风谷驰援我家曹太守罢！我家曹太守如今是四面受围、无处可逃，可谓命悬一线矣！”

既然有司马炎的手令，邓艾也听明白了其中的隐语，于是只得先让夏侯澄安静下来：“这位老弟莫慌！”邓艾连忙拍着他的手背安慰着他，诚恳而道，“你放心，邓某向你保证，届时一定将你家曹太守安然救出险境！”

但夏侯澄此时的心里如同火烧，根本等不及任何一分钟的延误，他希望邓艾能够立即动身：“届……届时？什么‘届时’？”听邓艾这么说，他顿时几乎急得发了疯，“您还是马上就发兵前去救援我家曹太守罢！再等个什么‘届时’，一切就来不及了！”

邓艾还是一如既往地安慰夏侯澄，虽说他心里并不着急，但嘴上还需认真说一些道理给对方听：“别慌！别慌！邓某问你，那些蜀军与氐蛮可带了什么抛石车、连环弩对付曹太守他们了吗？”“这……这倒没有。但是他们的滚木和毒箭蛮多……”“邓某再问你，曹太守他们这一次带去了多少骑兵？”“四千五百余名负甲重骑，三千七百名无甲轻骑。”

听清楚了夏侯澄的回答，邓艾基本上对南安那里的现状有所了解，自己也可以安排具体的援救措施了。“哦，原来如此。”邓艾大手一挥，眉毛一扬，紧张之色尽消，“那就没什么可怕了嘛！一是蜀军与氐蛮既无重型战械投入使用，则曹太守他们的伤亡就不会太重；二是曹太守他们携带了这么多马匹，便可在重围之中宰马食肉而充饥，则曹太守他们亦无乏粮之忧。这样一来，他们倘若应付得当，支撑个七八天应该不在话下。你就不必太过担忧了。”

夏侯澄是心急则乱，他根本听不进去邓艾关于周密部署的任何解释，他所要求的是邓艾能够不顾一切地去救援南安：“七……七八天？天哪！我家曹太守哪里撑得过七八天？不行！不行！邓将军，您必须马上发兵前去驰援，拖延一天都不行啊！”

79 不动声色剪除曹家羽翼——司马炎的必由之路

见夏侯澄急切的模样，邓艾虽然心里同情他，但嘴上还是要坚持原则，毕竟他更关心的是大局，不能因急而乱，被敌人乘机捡了便宜。“邓某不是拖延。”见夏侯澄还是这么死搅蛮缠的，不禁拉下了脸皱紧了眉头，“若邓某现在就抽兵前去长风谷驰援，万一那边骆谷城的蜀寇探得了风声，马上从后面乘隙而来突袭我这狮子口，侵入陇西腹地，那时候便是整个凉州都不得安宁！这个责任，你我担负得起吗？还有，像你这样风风火火、慌不择路地前去驰援，说不定正中氐贼的下怀，他们早已在半途上设好了埋伏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呐……”

段灼劝夏侯澄道：“夏侯将军不要着急，邓将军也要以大局为重，他肯定要安排好目前面对蜀军的战略部署，然后才能抽出兵力去救援南安，他说得没错，越是危急惊险的情形，咱们越要冷静从容地应对……”

夏侯澄在极度关切的情况下也难免失去了分寸，他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他那样不顾一切地去救援南安。“可是邓将军，你们发兵若是慢了，我家曹太守就完了！”夏侯澄的声音已是带出了哭腔，“曹太守他让我带出话来，谁若是救了他的性命，他甘愿把南安太守一位拱手相让以作回报。对了，还有他在南安郡置办的那些产业也统统奉上……”

就算对方有这个想法，你若将它当众说了出来，那么别人也就不敢了，“唉……你这老弟是越说越偏了。邓某一定会发兵驰援你家曹太守的，可不是图他的什么官位、财产。”邓艾耐心地解释道，“邓某在做好后顾无忧的万全准备之后，自然会相机而动，发兵驰援的。你莫急嘛……”

无论邓艾怎么解释，夏侯澄只认一个理，就是立即发兵，只要不是立即发兵，你说破天他也当你是空话，他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摔门而去：“罢了，罢了，我得赶紧飞鸽传书去禀报我家老将军去，请他在上边快快想法救一救我家曹太守！”

邓艾当然不可能因为夏侯澄的哭闹而改变他的方针，军事上的事情一点都急躁不得，稍有轻率就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待得夏侯澄的哭叫之声远去之后，梁机这时才步上前来向邓艾低低言道：“邓将军，‘相机’二字，乃是参军赐予您的便宜从事之权。您自己审度着时势好好去干罢！您也休怕事后有谁来找您麻烦，上边自有参军替您出手化解的。”

司马炎的心思大家都了解，他是既想捞实利又要图虚名，剪除曹家的羽翼是肯定的，但也要做得不露声色。“邓某懂得参军的意思。这一次给骄狂狭陋的曹寿一个重重的教训自然是该当的。”邓艾沉吟着点了点头，“但我们终究也不能见死不救的。万一他真被氐蛮弄了个三长两短，后果也有些难以收拾。所以到时候该救他还是得救！”

梁机这次来，其实就是要暗示邓艾该如何应对救援之事，他看邓艾是个明白人，自己只轻轻一点：“这个时机，这个分寸，您一定要拿捏得好，把他老本耗光，他就再也不敢在大家面前骄狂了。”

邓艾对司马炎的用意早有揣摩，他一直敏感于朝廷的政治风向，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跟对队伍，但听到这里心底仍是暗暗一寒，这是在“釜底抽薪”，要彻底解决曹寿这些异己残余势力了！他也不敢深想下去，便假装没听见梁机的话，而是转身唤来樊震，吩咐道：“你马上去传令，让各营人马吃饱喝足，并散放出风声，就说我们近日便要开城出击骆谷，要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是！”樊震应声领命而去。

说到与蜀军玩虚的，邓艾十分擅长，他就像以前的诸葛亮一样，真正会打仗的人，往往虚多实少，七虚三实，而尽量避免硬碰硬地消耗。他又喊来段灼，下令道：“这两三日里，你去安排八百个兄弟一齐结扎草人，要扎得越多越好！然后在三更时分把它们搬到城墙头上，全部换上士卒平时所穿的戎服，专门用来迷惑蜀寇派来的斥候耳目！”

梁机毕竟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对邓艾的布置有点看不懂，瞧着他部署完毕，不禁讶然而问：“邓将军莫非你真要前去攻打骆谷城？”

邓艾知道梁机有所疑惑，故意笑嘻嘻地看着他：“打仗嘛本来就是要真真假假，看似真的，其实是假的，就像跟他玩捉迷藏！明天我还要大摇大摆地带兵前去骆谷城下挑战！你放心，王平他性格一向谨慎持重，绝对不会开城应战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邓艾说了半天，梁机还是不太明白，看来他的头脑还不够灵活啊，邓艾只好继续解释：“哎呀！梁参军，您还没明白过来吗？邓某这是唱了一出‘空城计’，先大锣大鼓地虚张声势，把王平一下给镇住了；然后，邓某再找个机会带兵连夜衔枚疾趋长风谷，这才能够打他蜀军一个措手不及！只有这样才能救得曹寿那条小命啊！”

梁机这时才总算听明白了，顿时对邓艾的战略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连连点头，嗟叹道：“邓将军你在参军大人身边耳濡目染这些年，当真是深得参军大人的兵诀真传了！梁某委实佩服之极！”

80 姜维有自己的算盘——不打仗哪来的军事投入？

姜维在蜀国日夜操练兵马，他既然是大将军，手中的权力就是用来打仗的，如果长年无仗可打，他的权力也就会萎缩。但既然要打仗，总得有个理由吧，这次听说司马昭杀了魏帝曹髦，姜维大喜，觉得这也勉强算是个理由，于是又上报给后主刘禅，说要去攻打魏国，理由很牵强，说要为曹髦去报仇。

后主刘禅反正是不管军事，随你姜维的便吧，你说要打，那就打吧。于是姜维又点齐了十五万人马，让廖化与张翼各领一队，加上自己的中军，共分三路出击，最终还是去祁山出口处集合。

邓艾这段时间一直在祁山附近操练魏军，就是时刻防备着蜀军的进犯，这时听说姜维又带兵前来进攻，立即升帐议事，只见参军王瓘出众递上一条封住的秘计，邓艾展开一看，对王瓘说：“计策不错，但估计瞒不过姜维。”王瓘说：“我愿意舍命去试一试，说不定可以呢。”邓艾说：“如果你有决心，或许可以试试。”于是就给了王瓘五千兵马，让他率领着前去施展计谋。

王瓘领着五千魏军直接就去投降了姜维，他对姜维说自己是在司马昭刺杀曹髦时同时被杀的尚书王经的侄子，为了给叔父王经报仇，所以才投降姜维，愿意帮助姜维一起打魏军。

姜维心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司马昭杀了王经，难道还会留下他的侄子在外面掌握兵权？于是立即找来夏侯霸询问，夏侯霸说他没听说过王经有个侄子名叫王瓘，于是姜维就认定王瓘是假投降，干脆利用这次机会来个将计就计，假装相信了王瓘，故意给他一些假情报，让他去蒙骗邓艾。

姜维将王瓘所带来的五千兵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让王瓘带着去负责运粮，另一部分分给蜀将傅佥统带，王瓘悄悄给邓艾递送情报，结果半路上让姜维的人给截获了，姜维伪造了一封王瓘的书信让人送给了邓艾，说自己将运送大批蜀军的粮草路过祁山峡谷，约邓艾八月二十日前来接应。邓艾接到书信后大喜，于是就在约定的时间率大军前去接应王瓘，果然发现有大批人马押运着粮草前来，大家都说赶紧去把蜀军的粮草都抢过来吧，但邓艾有所犹豫，他觉得天色已晚，地方又是祁山峡谷，假如对方有埋伏就麻烦了。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来报，说王瓘将军运粮过界，被姜维发觉，已派蜀军追了上来，请大帅赶紧救援，邓艾听说王瓘半途被蜀军追赶，事情紧急，于是赶忙率兵冲进了山谷，打算救援王瓘，到了山谷中发现道路已被大量的粮车堵住，无法前进，突然山谷两侧伏兵四起，蜀军大叫：“邓艾早降，你已中我家大将军的计了。”大量火箭射了下来，道路上的所有粮车全都着起火来，其实那些根本就不是粮车，车上全都堆满了柴草与引火之物，魏军被烧死射死的无数，邓艾慌忙撤退，半途与蜀军大将傅佥遭遇，双方大战。姜维、夏侯霸等率军赶到，蜀军大喊：“抓住邓艾者，赏千金。”邓艾只得脱去将军服，混在普通士兵中步行逃命。

在后方的王瓘得到消息，知道事情已经败露，邓艾大军被围，前方魏军大败。他感觉自己的过失太大，已无颜面返回魏营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命人烧毁了蜀军的粮草，然后率兵反方向进攻蜀军的后方汉中大营，为了阻挡蜀军的追赶，沿途还烧毁了祁山栈道。姜维得知王瓘竟然反攻汉中去了，大惊失色，汉中可是蜀军的老窝啊，只得放弃了追击邓艾，赶紧撤兵返回救援汉中，由于栈道被王瓘烧毁，追击费了不少事情，但好在王瓘手上的魏军不多，最终还是被蜀军给追上了，王瓘自杀，所有魏军被消灭。不过蜀军因为让王瓘烧毁了粮草和栈道，损失也是不小，只得暂时停战，返回汉中休整。

81 朝廷里暗流涌动——曹家势力并未根除

司马家族掌控整个朝廷的权力中枢后，有不少原先的世家老臣，虽然在表面上无法与之抗衡，但在内心对司马家族并不顺从，尤其是所谓的儒林清流，他们自重身份，不依附于任何强权。在此次赴长安调查曹宛、曹攀丰沛酒庄一事之前，钟毓本来与司马氏的关系一直是不远不近的，虽然他的父亲钟繇与司马懿交好，他的弟弟钟会也与司马昭为友，但钟毓本人却与司马府过从不甚紧密。

司马氏并没有获得所有朝廷重臣的一致拥戴，总还有那么一些人对他们不以为然，钟毓如此不亲近司马昭，这是因为他曾经担任过故太尉华歆的属吏，而华歆一向声称司马氏乃“志不在小、谋国篡权”的“奸雄之臣”，这些言论给了钟毓较深的印象，同时也使得钟毓在潜意识里暗暗疏远司马家族中人。

然而，一个人的好坏，不是光靠别人嘴巴上说说的，关键还得看他本人的实际表现，司马家族中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公道自在人心。近段时间里，钟毓在甄德的陪同下走访了关中不少官员和庶民，耳里听到的竟然几乎全是一片对司马炎秉公执法的赞誉之声。再加上他自己也曾听说过司马家族中很多人为朝廷立下的功劳和这一片赞誉之声对照起来印证，倒也不能不承认司马炎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了一名“忠贞明达”之臣的所有标准。

有了这些想法后，他也就有意去见见司马炎，这一天甄德邀请他前去长安郡传舍与司马炎相聚，他便欣然同意了。

到了司马炎所住的地方，眼前的情景让钟毓大吃一惊，司马炎的简朴出乎他的意料，所居的传舍非常普通：一排书案，一张榻床，几条坐席，再无长物。同时，钟毓也看了出来，司马炎他这间传舍是“一物两用”，既是对外办公之所，又是他自己在内寝居之屋。

当时的曹氏皇亲国戚或者朝廷重臣们，大多起居奢华，相互比拼财力，还真没有谁如同司马炎这般寒酸的。这次为了接待钟毓，司马炎还破天荒地在案几上摆放了一些时令瓜果，以免显得过于寒酸。

钟毓原先一直保持自己的中立形象，既不偏向于曹氏家族，也不偏向于司马氏家族，大家坐定之后，司马炎便开口笑道：“钟议郎此番能够光临寒舍，炎实在是惊喜交加啊！”钟毓只淡然笑道：“前日曹宛将军邀请钟某赴宴交欢，钟某亦是毫未推辞，应召而去的。”

考虑到钟氏家族也是魏国的名门望族，钟家能人辈出，在官场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司马炎对他也是非常的客气，他知道钟毓刻意显出自己“不偏不倚中立自守”的姿态，当下也不多言，指了指案几上的纸帛条幅，道：“今日师请钟议郎前来相聚，亦只是想与您切磋一下笔砚尺牍之技，其实别无他意。”

钟毓毕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爱好就是舞文弄墨，听司马炎如此提议，钟毓心中当然高兴，他眸中波光一闪，含笑而答：“既然司马君有此雅兴，毓就腆颜献丑了。”

“请——”司马炎最善于抓住每个人的心理需求，他满面带笑，亲自为钟毓铺下绢帛，起身将一支竹管毛笔递了过来。

82 顺着文人的思路治文人——论司马氏的文武之道

钟毓别的不敢说，若说文才，那是曹魏时期第一流的学者，对提笔写字是熟能生巧，只见他接笔在手，腕动若电，“刷刷”数声，一气便在绢帛上写下了《淮南子》里的一段话：“振困穷，补不足，则名生；兴利除害，伐乱禁暴，则功成。世无灾害，虽神无所施其德；上下和辑，虽贤无所立其功。”

司马炎立即对钟毓的文笔加以赞扬，司马家族也是当年的文学大家，对文才的评判非常有权威性，他一看就轻轻颔首：“钟议郎这字温婉淳和，颇有君子之风啊！”他同时又转向陪坐一旁的羊祜说道：“羊君，你觉得呢？”羊祜欣赏片刻，道：“原来钟议郎竟然是深研治道之学的高人！失敬失敬！”

钟毓是个聪明机变之人，他虽说是行文写字，但其实暗藏劝喻，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观点。他此时并不言语，又提笔疾速写道：“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贪婪自肥，仁不能近；反复无常，义不能纳；淫逸纵欲，礼不能存；醉生梦死，乐不能醒。”写罢，他才徐徐舒了一口长气：“前一段箴言，乃钟某赠给司马君你的。这后一段箴言，钟某却是送给曹宛将军的。”

文人之间的交流往往看起来高深莫测，如果旁边有一个粗人在，估计看不明白文人之间在说啥。甄德在旁边听得明白，暗暗佩服钟毓借着这两幅字帖便轻轻巧巧表明了自己对这一场马、曹之争的看法和立场：他写的第一幅字分明是在夸赞司马氏“振济困穷、兴利除害”；而那第二幅字分明是在暗斥曹宛、曹攀“贪婪自肥、淫逸纵欲、醉生梦死，不知仁义礼乐为何物了”。于是，他灵机一动，便向司马炎道：“安世，古语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给钟议郎回赠一幅亲笔手迹罢！”

“好！”司马炎心想这一招很灵啊，既然钟议郎可以这么干，我也就向他学学，他应了一声，提起笔来，微一凝思，就行云流水般写道：“在下不能解民困，则在上不能定社稷；在远不能安民心，则在近不能昭明德。”

司马炎的文学功底也是很深厚的，他从小受祖父与父亲的影响，读书极为勤奋。“这段话钟某爱看也爱听。”钟毓拿起他这张字幅，看了又看，笑了又笑，“司马君你们既然在下解了民困，在前线安了民心，我等在上自当襄助陛下定了社稷，在朝廷自当典刑明德——决不令一物失所，亦决不让一人受诬！”

文人之间用书法进行沟通，一下子就相互说明白了，今天钟毓之所以过来找司马炎谈，其实也是想缓和彼此间的气氛。司马炎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情一松，朗声大笑起来。羊祜和甄德见了，亦是相视一笑，各有会意，只道：“钟议郎的字中正仁和，司马君的字沉峻雄兀，当真是相得益彰！”

83 切入正题，钟毓选择司马氏——这很像与曹家的拔河

大家相互客套已毕，钟毓还是要进入谈话正题的，他这次来另有一件事情需要与司马炎探讨，乘着双方饮水交欢之际，钟毓忽然无意间说道：“对了司马君，你此番查出了丰沛酒庄侵占屯田积粮酿酒私卖之事，确是难能可贵。不过，曹宛将军那边也不是一点儿好事没做。前日钟某去他安西将军府赴宴，席间他向钟某举报了一桩贪腐大案的重要线索。”

司马炎听钟毓如此说，心想难道他是来给曹宛他们讲情来的？这不是明摆着站在曹家一边嘛，他唇角滑开了一抹笑意，半疑半讽地向羊祜那里一瞥：“羊君，你听到了吗？钟大人居然谈到曹宛将军也喜欢反腐惩贪？钟大人，您且细细讲来我们听一听。”羊祜还未答话，甄德已是冷冷笑道：“莫非他到了此时此刻还想逮着谁来乱咬一口‘戴罪立功’？”

也不知钟毓是故意帮着曹宛打抱不平呢，还是不知内情胡乱搅入事端，他深深地看着司马炎：“曹宛将军称他近日拿住了一个龟兹商人，似有倒卖盐物之罪行。如果这龟兹商人被核实倒卖的真是官盐的话，那么关中监盐署的罗杰谒者那里可就脱不了干系。他曹宛自己倒是没敢妄动，只是嘱托钟某将这一线索带回皇宫直接面呈陛下。瞧他的样子，他对这事儿看得极重，还托钟某将他的密奏也一并带回。”

在高层官吏相互争斗中，往往采用往下抓把柄的方法，只要抓住对方下属的任何问题，都有可能牵连到要对付的高层身上。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在甄德、羊祜、牛雄等人脸上掠视而过，正容言道：“今日钟某在此向诸君提起的这些内容，无论是真是伪，是虚是实，诸君都不要泄露出去。”

司马炎听钟毓这么说，感觉事情有点不寻常，比自己刚才设想的更严重，一旦处理不好，会影响到全局，想着想着心脏“咚咚咚”狂跳了起来：这罗杰可是自己父亲大人当年担任尚书仆射时的麾下故吏，曹宛借着查获官盐私卖之事把他卷进来，莫非是想将这股“阴火”引烧到父亲大人那里去？他正思忖之间，却觉牛雄在旁边过来暗暗拉了他衣角一下——他立时有些明白过来，就故意装作大惊小怪地扬声而道：“哦？竟有这等事情？依炎看来，罗杰谒者平素倒是显得清廉之极，他还真有胆子敢干这等贪墨之行？钟议郎，可能就如甄太守所言，莫不是曹宛将军疑神疑鬼乱攀乱咬而欲借此转移朝臣对丰沛酒庄侵占民屯积粮一事清议之力罢？”

钟毓这时才直说了他的想法，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提前向司马炎通风报信，让司马家族有所防范，别让人家给算计了。他皱了皱眉头说道：“钟某对此亦有同感，不然也不会将此事件跟你们说起了！所以，钟某特意还告诫他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定要待到钟某入京面圣禀明情形之后再行遵从圣意处置。

钟毓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与司马家族加强关系，通过此事来表明自己支持司马家族的立场。“不过，司马君，你不是一向以肃清贪贿为己任吗？在这段时间里，倒可以对这监盐署之事多加垂意，届时钟某会建议调你过来一道查办此案的。说实话，钟某也是担心曹宛实为挟私报复他人以借机脱罪！”司马炎脸上静如止水，只肃然而言：“多谢钟兄的信任。炎届时定当全力协助，不敢怠慢。”

司马炎心里感激钟毓这次前来给他通风报信，不过他真的不知道此事的底细究竟如何，是不是会影响到司马家族的声誉，亲自将钟毓、甄德、羊祜等送出府门之后，他一直站在门口处望着他们的马车远远离去，直到消失在他的眼帘之中。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面色一瞬间变得似铁石一般生硬。他冷冷瞥了牛雄一眼，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舍。牛雄随他入室后便吩咐了人们不得近前打扰，同时替他紧紧关上了房门。

84 成功者需要多少幕后英雄？——台前幕后同样重要

司马炎默默地站在那里，思绪似乎陷入了深深的黑夜，过了好一阵子，在沉沉的气氛中，他唇齿间吐出了一句话：“罗杰他真的在和西域商贾做着私卖官盐的勾当？”牛雄的腰微微弯了下去，静静地点了点头。

司马炎心里一阵紧张，他知道司马家族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收买人心，不能给对手以可乘之机，想到这里他按着书案边缘的双手一下紧绷了起来：“他这些事儿和我司马府究竟有没有牵连？您一定要给我讲实话！”室内的空气一下凝滞成了一潭死水。牛雄垂低了两眼，久久没有答话。司马炎又逼了一句：“牛君，我一定要知道这事儿所有的真相！”

到了这个时候，牛雄也不得不说了实话，虽然事情很复杂也很难办，但毕竟被人家逼到家门口了，他闷了半晌，才缓缓而道：“罗杰的确是私卖官盐从中获利，不过依牛某之见，罗杰这事儿是应该能够处置妥当的。”

司马炎得知了罗杰真的有这些贪污公款的行为发生，简直让他不敢相信，他一下子身体就软了下来，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会？罗杰那是何等清廉的人，我还不知道吗？他当年在丞相大人手下担任尚书台仓曹吏的时候，下面郡县的上计吏给他送了那么多‘孝敬钱’，他都一分不剩地交了国库！丞相大人还曾经要我和子上学习他的清正廉洁呐！就是现在，罗杰也没买过一处好宅，没置过一亩田产！他怎么会是贪污之贼？他……他贪来这些钱做了什么？”

牛雄是知道真相的，只是以前一直帮着罗杰保守秘密，但这次被对方捅了出来，所以不得不向司马炎如实汇报：“您说得没错！罗君的确是两袖清风、一文未取的大清官！就是曹宛、曹攀他们现去他家里、去他亲族那里去抄搜，也不会找出他一分一文的贪墨之财来！大公子，他永远是值得我们认真学习的楷模！”

司马炎有点不明白，他对父亲以及手下那批人的所作所为还不是非常掌握：“那……那他为什么又和西域商贾勾结起来盗卖官盐？”“那是因为，罗君将盗卖官盐所得的全部钱财都投入丞相大人的千秋大业之中了！”

司马炎首次听到牛雄说出这种言论，一下子没能适应过来，“什……什么？”他惊得险些跳了起来，“你……你胡说！”

牛雄此时只得向司马炎揭开了为官处事最大的问题所在，为什么所有官员都必须贪污受贿，就算清廉的官员也经不起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查处，他正视着司马炎，徐徐言道：“大公子，您自己最清楚，自丞相大人从政入仕以来，他就立下了‘清如水、洁如玉、净如冰’的为官之志，从朝廷到边陲，从文官到武将，他何尝滥取过一铢一钱？可……可是丞相大人的关系网络那么庞大，迎来送往、呼朋结伴、待客接物，哪一处地方不需要花钱？司马府左左右右的关系要打点，宫内宫外的应酬要开支，礼贤敬士的费用也不能短缺……若不是罗君这些年在盐务售卖这一块上开源进财，司马府如何维持得过来？大公子，罗君他贪的是曹家的钱，办的是我司马府的事儿啊！他于曹家而言是贪官，于我司马府而言是忠臣啊！”

85 政治的正反面——表面光鲜与背后龌龊

司马炎听牛雄如此说来，一时语塞，无言可对，牛雄所说的确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怔怔地坐着，呆呆地听着，就如石像一般半天没反应过来。牛雄试探着轻声问道：“大……大公子，您？……”

司马炎心想，做大事者，绝对不能太过于理想化，完美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看似完美是因为肮脏的东西没有被揭示出来。唉……我司马家为济世安民、一统九州而倾己所有，却仍摆不脱这“偷窃”的宿命！看来，我司马家盗人之财、窃人之国的污垢，将来在煌煌史简里是始终难以抹去了……但，我们也总得找个机会、想个办法洗一洗这些“污垢”才好……

牛雄不后悔告诉司马炎这些背后的龌龊事，因为司马炎终究会成长起来独立掌权的，早一点认识到事情的两面性对他有好处，但此时见他似乎想得太深了，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幅绢帛，向司马炎手里递呈过来：“大公子，丞相大人吩咐了，在您心情郁闷的时候，可以读一读他亲笔手书的这段话。”

司马炎忽然间有一种感动，心想父亲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给他勇气和鼓励，为他的将来发展铺平道路。他将帛书接在手上，敛神一看，原来那绢帛上面竟写着《淮南子》里一段著名的箴言：“夫圣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虽出邪僻之道，行幽昧之途，将欲以兴大道成大功，犹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忧天下之不治，调和五味，负鼎俎而行，五就桀、五就汤，将欲以浊为清、以危为宁也。周公股肱周室，辅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诛之以定天下，缘不得已也。管子忧周室之卑、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国、民不得宁处，故蒙耻辱而不死，将欲以忧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乱也。孔子欲行王道，东西南北，七十说而无所偶，故因卫夫人、弥子瑕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险除秽，由冥冥至昭昭，动于权而统于善者也。”

他仔细看完后，总算是想通了所有的问题关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拘小节者肯定成不了大事，不禁幽幽一叹：“罢了！父亲大人既然写得这般深切，炎又有何言？古语有云‘逆而取之，顺而守之’，我司马家大业已然至此，唯有笃行到底了！只求上不违天，下不负民以得心安了！那么，牛君，您准备如何处置罗杰一事？”

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的成功有时候需要很多人的默默付出，牛雄恭然答道：“牛某定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司马炎眼底波光一闪：“可惜了罗杰这样的廉吏。”

“假如连罗杰这样的廉吏竟也遭曹宛、曹攀诬陷迫害‘自绝身亡’，那么曹宛、曹攀在朝廷之中的名声更是臭不可闻、人人唾骂了！”

司马炎现在想问题也比以前深沉多了，他发现很多事情不能仅仅从表面上去理解，在事情的反面往往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他微微一颔首，深深然言道：“牛君这一着确实做得高明。但要注意，钟毓今日前来向本座特意告知罗杰一事，从好的一面去想，他或许是真的信任本座。然而从坏的一方面去看，也不排除他有与曹宛、曹攀等联手合演一出‘双簧戏’的可能。他毕竟是陛下御笔亲点的监察官，不到最后一刻，还看不出他的真心。你在处置罗杰的时候，一定要千万小心，谨防他们的‘计中之计’，也不要留下任何破绽。”

牛雄心想司马炎了不起啊，想问题竟然能够深入几层，透过表象看本质，提前做好各方面的防范。“属下一定谨记大公子的指示。”他的面色显得更加恭然，心底却暗暗想到：这位大公子到底不愧是司马丞相的儿子，虽然看似粗疏旷大，然而一到了紧要关头，端的便是精谋明断、毫不迂滞！

86 姜维的再次出征——实力不够，次数多其实没用

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蜀国的大将军姜维心里又开始痒痒了，多日没有打仗，总觉得自己的权力基础会不稳当，于是又差人连夜修了栈道，再次整顿军粮兵器，而且这次还去汉中水路调拨了船只，然后上表给后主刘禅说，军队平时就该经常拉出去练练，如果老是不打仗的话，大家都会疲懒，战斗力也会下降，不如我们再次出征伐魏。我以前是没取得过重大的胜利，但也好歹让魏国不敢小看我们蜀国，这次出征我务求大胜，如果还没效果，我敢当死罪，这就算是立下了军令状。

后主看到姜维的奏表后犹豫不决，心想姜维老是要出征魏国，劳民伤财也没见到什么成果，但人家毕竟手握军权，我一时也惹不起，他如果坚持要出征，也只能是让他去了。大臣谯周出来劝道：“臣夜观天象，将星暗淡无光，推测此时若要出征肯定不会有好消息，不如阻止姜维，别让他出征。”后主想了半天，还是感觉自己没有力量阻止姜维的决心，而且一直以来，姜维自说自话惯了，这次估计也是一样，随他去吧。

姜维又一次点起了大兵，准备伐魏，他首先问廖化道：“我这里伐魏，依你看应该从哪里出击？”廖化说：“将军您已经伐魏多次了，并未取得任何重大成果，现在魏国有足智多谋的邓艾把守边关，我们再次伐魏估计也讨不了好去，不过是劳民伤财而已。”姜维听了大怒，心想好你个廖化，竟然畏敌如虎，不敢去和邓艾打仗了，那么你就留在汉中吧，别跟我一起去了，我自己带兵先去攻打洮阳。姜维又说：“想当年诸葛丞相六出祁山，是为了国家，我姜维八次伐魏，也是为了国家，谁也不许阻拦我，谁敢阻拦，我就杀了谁。”

邓艾与司马望正在祁山大营研究军事布防工作，忽然有探马来报，说姜维再次领兵出征，蜀军目前向着洮阳而去。

司马望问邓艾：“蜀军以前都是直奔祁山而来，这次改道去攻打洮阳，不会是声东击西吧？”

邓艾说：“不会，姜维每次来攻祁山都没能讨到便宜，这次他估计想换换花样，直接去攻打洮阳，一旦被他攻下来，蜀军就算是站稳脚跟了，洮阳可以作为他们攻击魏国的第一站。”

司马望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邓艾答：“我们全力以赴去援救洮阳，我与你兵分两路，你引一军直接去驻守在洮阳城里，不必防守，可以偃旗息鼓，四门大开。我引一军驻守在洮阳城外，等蜀军到来后，我们如此这般……分头夹击他们。”

夏侯霸引兵来到洮阳城外，发现洮阳四门大开，城头也没有魏军防卫，感觉非常奇怪，立即勒住人马，不敢入城。夏侯霸对诸将说：“难道其中有诈？我们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

诸将说：“洮阳城小兵少，看到我们大军到来，也有可能所有军民都逃跑了。”夏侯霸令人前去侦察，果然发现在城后有大量百姓仓皇出逃，夏侯霸获得回报后大喜，看来城里的军民果然是全都逃光了，既然这样，我们就进城吧。

夏侯霸一马当先，率领军队杀入了洮阳城，进入城门之后发现洮阳竟然是一座双墙之城，外墙里面还修建有内墙，蜀军刚一进入外城门，城门立即就被关闭了，内外两道城门的上面出现了无数的魏军伏兵，顿时箭如雨下，四周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把夏侯霸与进入外城的蜀军全部杀死在夹城里。

司马望见杀死了夏侯霸及其所带来的突击队，于是就从城里率军杀了出来，正遇姜维的大军，双方展开厮杀。正在此时，邓艾引兵从蜀军的后方杀到，两下夹攻，蜀军大败，姜维拼死力战，率兵退却了二十余里才算扎住阵脚。张翼过来对姜维说，既然邓艾和司马望都在此，说明魏军祁山大营反而防守空虚了，不如大将军你在这里拖住魏军，我率一支人马杀奔祁山，如果夺得了祁山大营，我们再往前进就顺利多了，姜维同意他的说法，于是分兵给张翼去攻击魏军的祁山大营。

第二天姜维领军去阵前向邓艾挑战，邓艾出迎，双方大战一场，结果不分胜败，打到晚上各自收队回营。第二天姜维又一次出兵挑战，邓艾心想，前两天蜀兵已经被我们打败了，但他们不但不退，反而连续挑战，难不成分兵去打我的祁山大营了吧？于是邓艾就让他儿子邓忠驻守洮阳，告诉他无论姜维如何挑战，反正你不要出迎，我自己带兵去救援祁山大营。

当天晚上，邓艾率兵开城出来，假装夜袭蜀营，姜维严阵以待，邓艾未能偷袭成功，于是绕道往祁山大营方向去了。姜维见邓艾往祁山而去，立即就明白了邓艾偷袭是假，救援祁山是真，于是立即吩咐傅佥驻守洮阳营寨，自己率兵也往祁山而去。

张翼率兵去袭击祁山大营，魏军守寨的是师纂，师纂兵少水平差，根本守卫不住，被张翼攻打了几阵，眼见就要守不住了，这时忽然邓艾的援军到了，魏军前后夹攻，把张翼围在中间，蜀军大败，张翼正慌乱间，姜维的兵马又到了，把邓艾也围在中间一阵厮杀，击退了邓艾的军队，邓艾率军撤到了祁山大营中，姜维率军围困大营猛攻。

87 做啥都是人生体验——当皇帝自然更享受

后主刘禅在成都每日里花天酒地、荒淫无度，一切国家大事都听从宦官黄皓之言，朝政荒废。有位大臣刘琰的妻子胡氏，长得漂亮，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后主看到，就被招进了宫去，第二天才出来，刘琰怀疑他的妻子与后主私通，就打了胡氏一顿，后主听说后大怒，立即派人将刘琰抓了起来，给他按上一个罪名就拉出去杀了。

后主的这件事情干得十分不得人心，很多贤良的大臣渐渐心灰意冷，不再为国出力，而那些无耻小人却越来越多地涌到了后主身边，不少身无寸功的人因为巴结黄皓，就能获得高官厚禄，右将军阎宇通过贿赂黄皓谋求取代姜维的位置，黄皓还真敢给后主出馊主意，说姜维在前线久无功绩，不如将他撤回来，让右将军阎宇去取代。后主相信了黄皓的话，连续不断地给姜维发指令，要求他迅速撤退，回到成都来开会。

姜维连续收到后主发来的紧急命令，要他赶紧撤退回成都，不知成都发生了什么大事，也只好准备撤退。当天晚上，邓艾忽然听到蜀营中鼓号震天，不知搞什么玄虚，整晚也没见蜀军来攻城，第二天天亮发现蜀营已经空了，蜀军全部撤走，邓艾怀疑姜维有计，也没敢追击。

姜维形色匆匆地赶回汉中，把军队给驻扎了下来，然后自己赶紧去成都开会，等他到了成都后，一连十天连后主刘禅的面都没见着，姜维觉得奇怪啊，不是紧急召回自己吗？怎么感觉也没啥事情呢？有一天姜维在宫门口遇到了秘书郎囍正，赶紧就问囍正后主紧急召回自己究竟有啥事啊？囍正听后笑起来，说：“后主听信黄皓的谗言，想让右将军阎宇来取代你的职位，所以把你紧急召了回来，结果右将军阎宇临到头来又害怕不敢上前线了，所以后主也无颜见你。”姜维一听，顿时大怒，说：“黄皓一个小小的宦官，竟然耽误国家大事，我一定要杀了他。”于是带人闯入了刘禅的后宫，后主正在与黄皓等人饮宴呢，一看姜维闯了进来，黄皓赶紧就躲到假山后面去了。

姜维就问后主刘禅，说我在前线已经围住了邓艾的大军，眼见就要取得胜利，陛下为何将我紧急召回？后主无言以对，姜维说：“我知道是黄皓在背后出坏主意，黄皓这么做会给国家带来灾难，所以请求陛下杀了黄皓。”刘禅开始时装聋作哑，对姜维的责问不加理会，但姜维一旦提到要杀黄皓，刘禅可就不干了，黄皓可是他的命根子，黄皓最对他的脾气，要他杀了黄皓那是绝对不行的，但刘禅看姜维如此生气的样子，心想姜维也得罪不起，毕竟他在为蜀国防守边疆，于是就让黄皓出来给姜维磕头请罪，黄皓没办法，只得出来向姜维磕头请罪，认错服输，这样一来姜维也不能再接着不依不饶了，只得放过黄皓算了。

姜维愤愤然地从皇宫里出来，正遇到了囍正，就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囍正说：“将军，你祸不远了，黄皓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这次你得罪了他，他一定会伺机报复。”姜维听后也有点心虚，就问囍正该怎么办。囍正说：“将军你是我们蜀国的顶梁柱，你一旦倒了，蜀国也就灭亡了。在陇西有一个地方叫沓中，那里土地肥沃，不如将军你就学当年诸葛丞相去屯田，一来为战争准备粮草，二来在外掌握军权可以避祸。”姜维同意了囍正的说法，第二天就向后主提出要去沓中屯田的事，后主当然批准，他看到姜维就不舒服，希望姜维走得越远越好。

姜维回到汉中后，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只是说：“我们前几次出征之所以不能胜利，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粮草不足，所以这次我打算去沓中屯田，只要粮草无忧，伐魏就有把握了。”于是他安排胡济守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其他人跟随自己率兵八万去沓中屯田。

第九章 绝地反击

成大事者需等待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统一，时机不成熟时盲目行动总是不合适的，但时机一旦成熟就需紧紧抓住，全力出击。

88 又要打仗了，这次是征蜀——仍旧从筹粮开始准备

司马炎最近一直在关中地区负责筹措粮草事宜，这天他又来到了甘南郡守颜辉府里，看到郡丞署房里大柱上悬挂着的一挂条幅，上书：“吏不烦民，民不求吏，各得其所，无为而治。”咂了一会儿味道，回过头来向颜辉说道：“颜郡丞，你这幅箴言颇有意味，写得很好啊！它是出自哪本典籍的？”

颜辉知道司马公子喜欢文学，对诗词书画的造诣极深，恭敬地回答道：“这个……实在让大公子见笑了！”颜辉急忙解释道，“这幅箴言是杨阁君自己思悟出来的……颜某也觉得它大有理趣，便提笔记下来以此警示自己。”

司马炎有点吃惊，没想到身边竟然有如此出众的人物，可堪大用啊：“杨君自己思悟出来的？”他眸中亮光闪动，看向了正在房中伏案理牍的杨阁，“杨君，看来你果然是‘身怀令器’的隐士高才！这等清虚通脱的玄门之理，你年纪轻轻竟能悟之，本座实在是佩服！依本座看来，以你这份学识，完全可以进宫担任议郎、御史了！怎么样，需不需要本座向朝廷大力举荐你？”

杨阁听司马炎如此称赞，顿时羞赧不已，赶忙收笔站了起来，拱手道：“大公子过誉了！杨某身居郡县亲民之职，自是获益匪浅。至于入京为仕，实非所愿。”

“好！爱做事，善于思考，不爱当官，这样的人才不多啊，非常难得。”司马炎赞了一声，走了过来，俯身瞧向那满案的文牍簿册，低声又向杨阁道，“上一次你建议请出田小玉与本座配合着演了那一出‘双簧戏’，巧妙地平抑了虚高浮涨的粮价，让长安士民大大减少了损失，实在是大智慧、大手笔！本座自会铭记于心的。”

杨阁在上司面前当然不敢居功自傲了，他赶紧将所有功劳都堆到司马炎身上去：“大公子请出三位西夷通商使臣合演了那一出以粮易毡的‘空仓计’亦是高明之至，稳定了士民的浮躁之情，化解了士民的后顾之忧，这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妙招！杨某对大公子此计也是佩服之极！”

司马炎是真心觉得杨阁有本领，做出了成绩还不骄傲，更加难得。“唉……本座这一计背后有镇西行营的支持，算不得是本座的真本事！”司马炎爽爽朗朗地笑了，“你巧借重赏田小玉之手来向长安市坊输粮平价，这可真是本座所料不及的！你既有这等聪颖才智，只管为我此番征蜀大业放手做来，本座日后是绝对不会忘记你这些大贡献的。”

对于安定关中民心，平抑物价，打击投机倒把，司马炎内心早有打算，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叠露布草纸，递给了杨阁：“这是太史署与镇西都督府联合制发的安民告示，内容宣称今年乃是关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吉辰，天公垂青于关中，必是无旱无涝、家家满仓！这样一来，完全可以平息那些谣言蜚语，稳住民心不浮不乱，那些奸商也就再也抓不住机会大作哄抬囤积的文章了！”

杨阁本来正打算向司马炎如此建议，没想到司马炎早准备好了这一手，“好！好！好！实在是太好了！”他急忙接过那叠露布草纸翻看了起来，“大公子您果然是高瞻远瞩！有了这道安民告示，长安郡里的缺粮谣言自会不攻而破矣！杨某稍后就派人把它们贴往各坊路口大举宣传。”

最近一段时间，颜辉、杨阁等人一直在协助司马炎做征集粮草的工作，“是啊！长安市坊终于被咱们稳定了下来！这一道难关，咱们算是有惊无险地闯了过来。”颜辉笑容方展而忧色又起，伸手指了指书案上那些名单簿册，“只是接下来向那些关中诸侯征收邑户义粮，那可是虎口夺食，恐怕比日前市面谣言浮情之事更要艰险十倍啊！”

司马炎听颜辉这么说，眉头一下拧了起来，的确要从别人的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不容易啊。“唔……我记得面向关中诸侯征收邑户义粮的晋公手令已经下发六七日了，在雍、凉二州食邑的那些公卿侯爷们有谁捐上了自己的邑户之粮？”

除了铁杆亲信和自己家人之外，其他还有谁能够为国分忧呢？“只有司马公、王肃大人、牛雄将军、何曾大人、高柔廷尉、王观大人等二三十位侯爷主动按时捐上了自己的邑户义粮。”杨阁捧起一册簿本递了上来，“大公子请看，这就是那些尚还拒不捐粮的公卿侯爷们的名册。”

司马炎倒是真要好好看看，究竟有多少吃国家俸禄的人可以动员，他伸手接过，翻开仔细一看：原来，在雍凉二州有食邑户的诸侯达一百零六人，其中食邑五百户以上就有六十余人。而截至今日，却仅有二十八位诸侯上捐了邑户义粮！

这些名字他有些人认识，有些人不熟，有些人他认为应该会主动捐粮的，他瞧了名册半晌，“砰”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纸笔飞散：“咦！怎么连这贾由也没捐邑户义粮？他一天到晚把自己养得脑满肠肥的，就是这样的‘一毛不拔’？来！颜郡丞、杨吏君，稍后咱们便先去拿这贾由开刀取粮！”

89 总要有突破口——先拔一个钉子再说

谈起贾由，司马炎早就听说过，以他的表现，国家给了他过多的奖赏，这次他完全应该捐出一些来为国分忧，颜辉、杨阁对他也不陌生，他是武威郡的护屯校尉，也曾是司马师先前帐下的旧将，屡有战功，但脾性刚倔，是出了名的“刺头”。司马炎自然亦是与他颇为熟识。近年来，贾由在边关待得倦了，便上奏自称负伤归家治疗，实则是想安享清福了，故而他一回了长安城就再没上过疆场。

颜辉对这个贾由很是反感，但毕竟自己的官职不高，也奈何不了他，前几日去府上找过他，贾由愣是闭门不应。此刻，他听到司马炎居然自愿前去贾府，自然是求之不得：“好！颜某马上便下去做好准备，随时奉陪大公子前去贾府征粮！”

贾由每天的三顿饭是很讲究的，他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美食，他认为吃才是人生的最大乐趣，此时他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只烤猪蹄，面前大桌上的山珍海味还似流水般地直端上来。就在这时，一名门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道：“启禀侯爷，长安府又来催收义粮了！”

听说又是来催捐粮，贾由气不打一处来，要他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无偿献出去，这比割肉还痛。“这个颜辉！还让人活不活了？逼得人连一顿饭都吃不安生！”贾由正咽了一口猪蹄肉筋嚼在嘴里，竟一下被这门仆的禀报弄得噎住了，连捶了七八下胸口，才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缓过气来，拿起那根还没啃光的猪蹄骨就往桌上重重一敲：“你给本将军出去告诉他，本将军正在养病，谁也不见！叫他快快滚蛋！”

门仆帮着贾由赶过许多次募捐官员了，这次之所以哭丧着脸来汇报，那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他答道：“侯爷，您听小人把话说完嘛，这一次来的不单是颜郡丞一个人，还有晋公府的大公子司马炎大人！”“司马大公子？他也来帮长安府催粮了？哎呀！这个小煞星不好惹呀！”贾由的眼睛一下直了，顿时紧张起来。他揩了揩脑门上的油汗，沉吟片刻，急忙摆手让仆人们赶快将面前桌上的好酒好菜全部撤了下去，又吩咐府中的管事道，“你去把下人们在偏厢房里吃的那些粗面团和青菜汤端上来做个样子，差不多应该能够糊弄那个小煞星了。”

弄虚作假一直就是贾由的拿手好戏，以前当将军时是这样，现在退休了，照样老习惯不改。安排妥当之后，贾由整了整冠带就准备去迎接司马炎，刚一迈步时又想起了什么，原来他手里还捏着那只被啃了大半筋肉的猪蹄！他像丢掉一个烫手的炭团似的慌不迭把那只猪蹄往饭桌底下一扔，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又抹了抹嘴，这才昂首挺胸地装得底气十足，去前院迎接司马炎一行人等了。

这次有司马炎带队，颜辉、杨阁等人气势就壮了很多，门仆不但不敢阻拦，还恭恭敬敬地带领着走了进来。贾由斜着身子，假装成一跛一拐的，像一只横行的软脚螃蟹一般扭在司马炎身畔，殷勤无比地邀请道：“大公子，您瞧，我这腿自从那次武威平羌时被羌虏射了一箭之后回来就一直没好过！哎呀，走不快呀，只怕今天让您在外边久等了！您大驾光临，我贾由真是高兴得很！您还没吃午饭罢？先就和贾某一道吃了后再谈事儿吧。”

司马炎根本不理贾由的装腔作势，他心里知道这个莽夫狡猾无赖，没跟他说什么话，就“噌噌噌”几步来到院里的那张饭桌旁看了看，只见桌面上摆着一排装着灰扑扑粗面团的陶碗和一盆清得不现半点儿油星的菜汤。他微露讶异地盯着贾由：“贾将军，你怎么也戒荤吃素了？我可记得你在军营里从来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呀！”

司马炎心想，这贾由的伙食比起他当年在军营里似乎相差太远了吧。“哎呀！大公子，您是有所不知啊！我贾由这几年来为了治病疗伤，府中收来的所有邑户粮物都拿去请了医生为本座开药诊治，没剩几铢钱了。现在贾某是天天啃面团、喝菜汤，日子过得窘迫得很！哪里还吃得起什么大酒大肉哟！”

“有这种事，我好像不怎么敢相信啊，你这些年来得到朝廷那么多的赏赐，据说家里金银满仓。”司马炎这时盯向贾由的目光变得又尖又厉，刺人生痛。贾由暗暗一阵心跳，但也只能继续“演”下去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叫道：“我怎敢欺骗大公子！大公子您一向严明如山，我也骗不了您啊！我现在府中真有这么穷，明天我还要辞退几个奴婢，他们的工钱我都付不起了。”

看贾由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这些年来的确走了下坡路，司马炎一下子也不好确定。“原来贾校尉你是这么一个情形啊！”于是有些相信他了，脸色明显地缓和了下来，也没有刚进门时那样凝肃严正了，“我正奇怪你为什么也会拒不捐粮呐。”“是啊！是啊！我也想为朝廷分忧解难，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样罢，过几天我让下人把粮仓里垫底儿的那八担麦子给大公子您挑去。”

90 对付泼皮无赖该用什么办法？——看司马炎解决难题

“如果真要是你说的这个情况，连自己吃饭都成了问题，那么我们再向你募捐就有点不合情理了。”司马炎最是面冷心热，喊过了颜辉，向他求情道，“可不可以先让贾校尉他暂缓一下？”颜辉可不像司马炎这么轻信贾由，但一时也找不出证据硬顶贾由，正自犹豫沉吟之际，却听杨阁在一旁忽然开口呵呵笑道：“呵呀！贾校尉，您这戒荤吃素、艰苦朴素的作风把您府中养的狗都感染了呀！大公子，您瞧，这条狗把那么难吃的粗麦面团啃得真是有滋有味啊！”

看来还是杨阁眼尖，他自从一进门就在观察贾府里的蛛丝马迹，就知道贾由不是个老实人，司马炎“哦”了一声，低头看了过去：只见那张饭桌底下“嗖”地窜出一条大黄狗来，嘴里却叼着一根油腻腻的烤猪蹄骨头！刹那之间，全场一下静了！贾由的脸庞就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顿时扭曲得鼻歪眼斜，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恨恨地瞪着那个只用轻飘飘一句话就戳破了自己弥天大谎的杨阁，真想把他一口吃了！

司马炎立即明白过来了，心想差点又上了这个贾由的当，他那个爱骗人的老毛病还是不改，想到这个不禁紧紧咬着牙，齿缝间却射出了丝丝冷笑：“不错！不错！贾由！你这护屯校尉府的日子果然过得窘迫，人在嚼麦团，狗却啃猪蹄！嘿！我刚才真是看走了眼，瞧一瞧你这嘴角上的油渍都还没干呢！”

贾由眼见被众人看破了牛皮鼓，心里气极了，面子上也有点下不来，他的胖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但他似乎毫无愧意，反倒是变得恼羞成怒起来，咬着腮帮不说话。颜辉在一旁瞧见他面色不善，急忙上前转圜道：“贾校尉，这样看来你家境也并不差嘛！您便下去早早筹齐了义粮捐纳过来，颜某和大公子且先回长安府征粮署去恭候着，如何？”

贾由心想，你们这算是竹杠敲上门了，看来不捐你们就不罢休，但要我捐粮，我怎么能舍得啊。“实话告诉你颜文林（颜辉的字为“文林”），老子就是不想捐纳这劳什子的‘义粮’！老子名下的这八百家邑户供粮是老子当年一刀一枪真劈实砍地挣出来的，他关东老百姓遇上旱灾没饭吃，那是关东各郡的大官小官们抚恤不力！凭什么硬要拿老子的邑粮去补贴他们？”

颜辉看贾由给脸不要脸，今天连司马大公子都亲自到了，竟然还不肯捐粮，正要说几句，杨阁已经站出来侃侃训道：“贾校尉，您这话说得就差了！关东也罢，关西也罢，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我大魏朝的疆土！又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您莫非当真还要分个你我而不肯捐粮相助？”

杨阁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但是今天若没有司马大公子在场，和贾由这个粗人讲理那肯定是走错地方了。“这样吧，我们换一个角度说，您的这八百家邑户现在是住在关西无灾无厄万事如意，倘若有朝一日关西也发生了旱灾，您那八百家邑户自己都收不到粮食喂不活自己，哪里还有什么‘供粮’给您享受哟！那个时候，您定然也是盼着朝廷拨粮救济他们吧？所以，在下官看来，您今日开仓捐助关东灾农，其实也是为他日您这关西几百家邑户万一遇灾得济而张本啊！”

司马炎心里也知道，杨阁这番话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因为就贾由这个莽夫，那里会听得进这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但听这杨阁所言，初似迂远而终则尽合于理，字字句句植根于公理大义，不禁暗暗叹服：这杨君之器识明睿，果然非同常人！自己日后须当以友之道而倾诚结纳之！

但就算杨阁说得再入情入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贾由听来跟放狗屁没啥两样，他干脆使上泼性，越发地不顾脸皮起来：“我贾由就是不捐‘义粮’，你们又敢拿我怎地？你尽可上书朝廷参我一本啊！我正好要找尚书令、中书省讨个说法，老子为大魏朝浴血奋战了这么多年，刚在府中养伤休息了没几天，就该被削粮夺食、卸磨杀驴？”

91 打铁还需自身硬——司马家的功名也不是凭空得来的

看到贾由如此撕破脸皮地胡搅蛮缠，司马炎也有点不高兴了，本来是一件客客气气的事，非得闹到面红耳赤不可。“贾由！你且睁大了眼睛瞧一瞧！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司马炎面前如此张狂？”司马炎实在是忍无可忍，脸色一沉，“哗”地一下扯掉自己身上的衣袍，露出胸前背后块块肌肉上那横一道竖一道的新伤旧疤来，铁像一般挺立着，目光凛凛地正视着贾由，厉声喝道，“不错，你是真刀实枪地给自己挣来了邑户供粮，但我司马炎满身上下为大魏朝所负的伤疤也未见得就比你少！”

“既然要比军功，那么大家都说一说自己的战绩吧，我司马炎也不是花花公子，我也是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太和二年，我在荆州沔阳城斩杀吴贼三千七百余人；太和五年，我又在祁山诛取蜀寇四千二百八十六颗首级；去年六月，在上方谷我与蜀将魏延迎面拼死力战，杀退蜀军二万余人，救得大魏三军脱险而去。论起这战功，你自以为我可比你少了些许么？可是我又向朝廷讨要了多少邑户供粮来？时至今日，我仍是官秩一千石的参军偏将！然而，我把自己全年的俸米都捐了出来，你贾由又凭什么不该捐献出来？”

贾由听司马炎如此训斥，虽然不舒服，但也不敢太过于放肆。但到了最后，贪欲还是占了上风，他一横心，不管怎样，总是不能让他们把粮食给夺了去。于是将袍角一提，纵身跳到了院坝当中，双手一张就摆开了架式，两眼直瞪着司马炎：“司马大公子！我贾由也知道你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但你非要盯着我不放，我也没办法了！多余的话就不讲了，你与我在这场上一拳一脚拼个分晓出来，只要赢了我便可将一千六百石‘义粮’马上搬走！若是没赢，你今儿个到我贾府也只当是白来一趟！”

司马炎心想，这个贾由好歹在自己伯父手下带兵打过仗，和自己一样在关中军营里干过，怎能如此不要尊严。“贾由！你把我关中将士的脸还要丢到什么时候？”司马炎这一吼当真是震天动地，一下将贾由的话头气势压了下去！只见他眉发皆张、煞气四溢，整个人仿佛暴长了许多，骤然变得异常高大起来，“当今之际，逆贼作乱于燕辽，百姓饥困于关东，你身为堂堂亭侯，不思捐粮救国，反倒与我等斤斤计较于一得一失！我司马炎怎会和你为这等卑琐的原因而比试身手？倘若真要比划，倒还不如届时到辽东战场上我俩比一比谁砍的逆贼首级更多！”

对付贾由这样的武夫，光靠杨阁那样书生气十足的说服教育是没用的，靠的是在武力上决高下，粗人就服这个。司马炎高声说着，右手解下腰间的佩刀，连刀鞘也不脱，反手将那刀往地上狠狠一掷，“嚓”的一响，那刀连着鞘儿一下笔直地钉进了坚厚结实的黄土地足足三寸有余！看到司马炎激愤之下露出的这一手真功夫，贾由的瞳孔蓦地缩紧了：这小煞星果然厉害！他这一份劲道来得好生刚猛，自己也只怕是望尘莫及！

贾由的所有蛮横气焰就这样一下子被司马炎的武力解决了，那柄深插在地上的佩刀，犹如一杆无比锐利的长矛，戳破了贾由所有的骄狂和浮妄！他看着威若雄狮的司马炎，身子顿时仿佛变得矮了几分，神情也如同遭到严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抖落出几句话来：“对、对、对！大……大公子，我……我和您到时候就比在辽东战场上谁砍的燕贼首级更多！不……不比这武……武艺身手了！那……那一千六百石粮食，我……我明天一早就派人给您送……送去！”

92 筹完粮草忙备战——军中也有铁哥们

忙完关中筹粮工作后，司马炎马不停蹄地又奔赴对蜀作战的第一线。“你们可探明蜀军的大营情形了？”望着郭封、胡新两人胡须满腮、风尘仆仆的面容，司马炎顾不上有失仪态，一下席位便跑上前握住了他二人的手，左看右瞧，嗟叹道，“这趟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在没外人的时候，司马炎与他的几个小兄弟们就如朋友般相处，胡新大咧咧地踞坐在榻席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边一道鲜红的伤疤，大声道：“这一次深入龙盘关探察蜀军的大营实在是危险极了！咱们那日上山不过百十里，便遭到了蜀军伏兵的六次狙击。”郭封却不愿他这么唠叨下去，开门见山向司马炎禀报道：“大公子，我们当初在龙盘关探察敌情也是颇有一番曲折的，我们在山腰里接连转悠了七八日，那一片树林简直看不到边，更别说找到蜀军的大营了！后来，一直绕到了龙盘关的后山，我们才找到了一个蜀国普通村民居住的村寨。”

“你们发现了蜀寨？蜀寨里的蜀人对我们魏国的印象如何？敌对情绪强吗？”司马炎很关心天下百姓对各自政权的看法，他接着问：“蜀人没和你们交手？”“没有。他们对我们可没有什么恶意。说起来，还是这些蜀人帮助了我们，他们在四年前为争夺山中的水源曾和蜀军干了一仗，被蜀军仗着人多势众打败了，所以这些蜀人对蜀军十分敌视。这一次，就是那个蜀人的蜀军守将索勒自告奋勇当了我们的向导，带着我们去探清了蜀军的大营底细。”

司马炎听说蜀人对魏国并不反感，甚至愿意与魏军合作，不禁兴奋起来：“太好了！你可对这些蜀人明言了我大魏将有重金酬谢？他们可不可以拉拢过来为我大魏所用？”“他们好像不愿归附我大魏，只愿帮我们探路，却不愿参与魏蜀之战当中。他们说了：魏人与蜀人之间的矛盾只能由这两方自行了断。”

“有不少蜀人也是墙头草，他们不关心政治，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孟飞在一旁抚须叹道，“他们心底害怕我们魏军万一击溃不了蜀军，撤出龙盘关之后，蜀军会抽出身来和他们结仇！所以，他们也不想太过露骨地支持我们攻打蜀军。”

“老百姓有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我们不要强逼他们做什么，我们可以先与他们联络感情，多带些酒肉去拉拢他们。”司马炎思忖着言道，“现在，就让这些蜀人暂时当一阵‘墙头草’吧！用不了多久，当他们看蜀军最终臣伏在我大魏雄师的脚下时，自然就会乖乖前来归附的。”

司马炎最关心的还是蜀军大营的事情，只有对敌情了解得越清楚，自己才越有把握，他转过话头向郭封问道：“现在，你们就开始禀报蜀军大营的详细情形罢。一个细节也不要漏掉！”郭封应了一声，细细禀道：“这龙盘关最重要的蜀兵据点是‘铁木崖’。铁木崖山势险峻，猿猴难攀。它的山腰有‘四象关’、‘阳门关’、‘虎居军营’三个关窟，里面皆可容数千人，蜀兵们便是藏身其中。三关之中，‘四象关’是主关，由蜀军大将廖化亲自坐镇，里边驻扎有六万蜀兵；‘阳门关’、‘虎居军营’则是两个偏关，各自驻扎了二万蜀兵。”

“蜀军摆下这个布防阵势也是有原因的，姜维一向自负是诸葛亮的徒弟，智谋过人。他们这三个关隘是相互通气的，犹如连环三关，我们只要进攻其中任何一关，其他两关便可左右呼应、内外合力前来援助；但是，我们若要将兵力一分为三，向这三个关隘同时发兵猛攻，一则那里山势狭促，战线难以全面铺开，二则他们死守关门占尽地利不宜强攻。”

司马炎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与大家商量如何才能进一步击破蜀军布防的问题，他静静地听完后，垂眉思虑了片刻，慢慢将目光转向了孟飞和鲁休，谦逊地问：“孟牧君、鲁太守，蜀军大营的情形底细既已探明，您二位可有高见赐教？”孟飞是何等精明老练之人，早已揣知到司马昭专门调派自己的儿子司马炎过来是为立功树威、扬名于外做铺垫。而孟飞他自己，只能在这次“征蜀之役”中当好“绿叶”，为司马炎这朵“红花”做最好的陪衬。于是，他微一沉吟，便将问题推给了鲁休：“这个……鲁太守曾和蜀军交战数次，应当算是经验丰富，还是请他先谈谈高见吧！”

鲁休内心早就想好了许多种破敌之法，既然司马炎问起，他也不回避，他从来都是直爽明快的性格，敛容侃然而道：“其实往年我们与蜀军作战虽初胜而不得其终的原因，就在于我们从战略上忽视了蜀军，认为只要将他们打退驱跑就够了，从来没有集中全力对他们予以根除。”

93 反复运筹帷幄——才能有把握决胜战场

“打仗的方式首先要看敌我双方实力的对比，如果我们的力量占优，那么打法就大有不同，这一次孟牧君从凉州带了三万精兵，大公子从关中大营带了七万劲卒一齐过来，再加上本人从天水郡带来的四万儿郎，合起来共计十四万人马，对这龙盘关蜀军可谓在兵力上大占优势。现在我众敌寡，完全可以采用‘先斩敌之双臂，后取敌之首级’之计而行。”

“哦，你的意思是先打掉敌方两侧的边关，好比斩去敌军的双臂，再集中兵力攻击主关，敌军不容易形成合围之势。”司马炎若有所思地说道。“不错。鲁某就用一万儿郎佯装去正面攻击‘四象关’以吸引廖化的注意力，大公子和孟牧君却可率七万主力军队绕到侧面去奇袭‘阳门关’，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先把它拿将下来！然后，咱们便放火将那‘阳门关’烧毁，再以巨岩封死，堵住他们这一条退路。取了‘阳门关’之后，我们再用同样的计策也将‘虎居军营’一举夺下，仍是将它烧毁、封死。最后我们再集中兵力，在‘四象关’外与廖化一决雌雄！”

孟飞自己另有主意，对蜀军将领与周边驻防情况他比较了解，所以听得鲁休讲完，缓缓捋了捋颌下须髯，沉吟而道：“这个计策好是好，就怕我们在与廖化交战之际，蜀将张翼会从附近的鸡头岭赶来抄袭我们的后路！”

听孟飞有疑问，鲁休当然不肯示弱，在上司面前不能显得自己考虑不周：“这一点鲁某已经想到了，咱们手头不是还剩有三万精兵吗？咱们就把这三万精兵摆放在这个龙盘关入口军营楼里面严防死守……蜀军把这里的军事设施修建得还是蛮牢固的，咱们现在拿来就可使用了！有了它，挡住蜀将张翼前来抄袭应该不在话下！”

孟飞听鲁休如此回答，心里不以为然，但嘴上不说出来，只是看着司马炎说：“大公子，您看鲁太守的这条计策如何？”司马炎眼里精光闪闪，双眉却渐渐拧了起来：“鲁太守这‘先斩敌之两臂，后取敌方首级’的计策确也精妙，只是本座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蜀军就真的会有这么愚笨，故意敞开自己的胸膛任由我们的利刀刺将进去？照鲁太守这计策，咱们岂不是七八日内便可得胜凯旋了？”

孟飞也这么认为，此事没那么简单，鲁休考虑问题太粗浅了。郭封却看了一眼鲁休，犹豫着说道：“可……可是，大公子，要剿灭龙盘关上的蜀军，这一仗应该也只能这样打啊！”

司马炎在到来之前，早就观察过四周的情形，此时看大家都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才缓缓站起身来，在议事房内负手踱了几圈，忽地走到北壁那边，伸手将两扇竹窗“哗”地一下推了开来，遥望着军营后面的山林景色，徐徐问道：“在这军营后面，诸君看到了什么？”

胡新没明白司马炎的意思，还以为他故意引开话题，于是嘻嘻一笑：“天很蓝，山很高，树很多啊。”

司马炎知道他没理解自己的含义，所以也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什么？”

郭封跟着胡新的思路补充道：“水很清，路很窄。”

司马炎听郭封这随意的一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他一抬手：“停！你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郭封没感觉出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含义，他摸了摸后脑勺说：“路很窄啊。”司马炎又身形一转，伸手指向了议事房竹门之外：“在这军营前面，诸君又看到了什么？”

孟飞顺着司马炎的目光朝营寨后面看过去，的确营寨后面绿树丛中的路非常狭窄，他不禁深深暗赞：这司马炎当真是如他父亲一般智略超人，那些蜀军的小小伎俩哪里就瞒得了他去？但他此刻自然不能公开挑破，便由着司马炎在此当众继续将他自己的非凡才识漂漂亮亮地展示下去。

司马炎本想看看这些朋友们有没有谁能理解他的意思，但看到大家都不明白他指的是啥，只得由自己来开口揭示谜底了：“其实，这军营前军营后的种种情景，已经向我们昭示了一点，蜀军故意给咱们摆了一个陷阱在脚底下，就等着咱们自己在骄狂浮躁之下一脚踏将下去！”

“我们已经掉落到了陷进里？”鲁休听后大吃一惊，心想大公子竟然认为这是个陷阱，不知是何所指，“它设在哪里？”“本座已经说过了，这个陷阱就埋设在咱们现在的脚下！”司马炎用脚跺了跺这议事房的方竹地板，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笑意，“鲁太守、孟牧君，你们好好想一想，这蜀军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避魏军之锋芒要和咱们正面决战，却又为何凭空放弃了这座山口军营任由我们前来占领？他们难道就想不到这座山口军营正是保卫‘四象关’主关的重要外围屏障而不可轻易失守？所以，他们拱手让出这座山口军营就显得十分蹊跷了！”

既然大公子这么分析，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打起鼓来，胡新心想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真若是这样，的确是掉进陷进里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胡某也认为咱们轻轻松松就得到了这个山口军营实在是占了大大的便宜……”鲁休额角上的汗珠一下就冒了出来：“这……这……大公子，您是说蜀军让出这座山口军营其实是另有险恶用心的？”

“不错，轻易获得的利益必定有诈，越是出乎意料的惊喜越靠不住。”司马炎微微笑着往竹门口外一努嘴，“你们看这山口军营前后左右的地形山势，可是发现了什么微妙之处吗？”鲁休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这山口军营地势险要，确是易守难攻的好据点啊……”

这时，孟飞实在藏不住了，他心想另外那几个人也太过愚笨，自己再不露一手，显得大公子周围就没能人了，于是含笑摇头说道：“鲁太守，您是还没听懂大公子的高明指点啊！大公子，孟某现在是明白了，这山口军营的地势是前宽后窄，军营前的空坝太过宽阔，而军营后的进深又太过狭窄……在下还真没想到蜀军会使来这么阴险的一手！”

司马炎听孟飞这么说，知道他已经看明自己的所指了，心里很是高兴，但表面上淡淡一笑：“孟牧君果然目光如炬，这样吧，您就代本座向鲁太守解析一番？”迎着鲁休惊疑不解的目光，孟飞向他细细讲道：“蜀军拱手让出的这个山口军营，表面上看似将一座要塞据点白白抛出，而实质上却是他们暗暗丢在我们脚下的一个陷阱。你看这山口军营的地势是前宽后窄。‘前宽’就意味着当蜀军前来偷袭时他们可以在前面的地坝上摆下大量人马，利于布阵齐攻；‘后窄’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派兵从山上下来从军营后增援，运兵行军的渠道会十分狭促而不畅。”

“蜀军所料中的是我们不会在这里放太多的兵马，那么他们就可以以多胜少，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倘若我们在山口军营上留下足够多的兵力应该也不怕蜀军从军营前宽地上大举进攻，但在我们的全盘战略中，这里的计划是只放五千劲卒的！然而，蜀军在鸡头岭据守的兵力却不会少于他们全部兵员的一半，那就会有一万余人！以五千之众敌一万之寇，而军营前地形又如此有利于他们摆开阵势……届时，我军岂不危哉？”“这……这……”鲁休顿时语塞了。

94 征蜀的时刻越来越近——前线诸将都有所感觉了

邓艾听说姜维在沓中屯田，沿路布置了四十多个营寨，摆下一字长蛇阵，就命令细作去画下了蜀军的布防图汇报给司马昭，司马昭目前是曹魏的晋公，接到邓艾送来的情报后立即召来心腹贾充商量，司马昭说：“姜维此人屡犯中原，实在是我的心腹大患，我想干脆我们主动去伐蜀，你看怎样？”贾充说：“姜维深得诸葛亮的真传，不容易对付，不如我们派出杀手去刺杀他，以免大动干戈。”

旁边的从事参谋荀珏说：“听说后主刘禅荒淫无度，很多蜀国的忠臣都纷纷避祸去了，姜维屯田估计也是一种避祸措施，现在派大军去征伐蜀国，肯定能胜，根本不用派刺客啥的。”司马昭听后觉得荀珏说得对，于是又问：“你看我该派谁去征伐蜀国呢？”荀珏说：“邓艾是军事奇才，让他挂帅去征伐蜀国最佳，另外钟会也很能干，可以当副将。”司马昭听后大笑道：“正合我意，你去把钟会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钟会到来后，司马昭对他说：“我想派你去征伐东吴，你觉得怎样？”钟会心想晋公就喜欢跟我开玩笑，征伐什么东吴嘛，此刻最关键的是西蜀，于是对司马昭说：“我猜想主公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征伐西蜀，不知对不对？”司马昭大笑：“子诚深知我心。”

司马昭接着问钟会，那么你说说如何才能伐蜀？钟会立即拿出了一整套的伐蜀方案，如何进兵，怎么驻防，所有一切井井有条，法度严谨。司马昭看后大喜，称赞钟会了不起，真是大将之才，于是对钟会说：“你去和邓艾合兵一处，共同伐蜀吧。”钟会建议说：“伐蜀最好是分头进击，我和邓艾各率一支军队，从不同的路线进入蜀国，分兵伐蜀效果最佳。”

司马昭同意钟会的说法，就封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中各路人马。封邓艾为征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外各路人马，分兵伐蜀。

第二天司马昭在朝廷上宣布要出兵伐蜀，他说：“蜀国的姜维多次进犯我国边境，对我们骚扰很大，让魏国蒙受许多损失，以前我们总是防御，但防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我打算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你们看怎样？”前将军邓敦有不同意见：“蜀国山道崎岖，易守难攻，前几次姜维来进犯我们边界，已经搞得我们损兵折将，我们再去攻打蜀国，只怕损失更大，我看还是不去的好。”司马昭听后大怒，他目前在朝廷中一言九鼎，说一不二，说是与大家商量，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他的决定就是朝廷的圣旨。邓敦竟然不知好歹，敢于公开反对自己的提议，司马昭立即命人将邓敦拖出去杀了，少顷邓敦的人头就被送了上来，这下子所有人都被吓着了，既然谁不同意就被杀头，那大家都没话可说了，全票通过伐蜀提案。

司马昭命邓艾率军去沓中牵制姜维，让钟会率军去攻击汉中，两路并进，只需占领了汉中，成都一定可以拿下来。钟会领军准备伐蜀之前，先命人在东吴的边境上开始造船，摆出要大举进攻东吴的样子来。司马昭不明白钟会是什么用意，就召来钟会问道：“我让你去伐蜀，你派人去东吴边境造船干吗？”钟会回答道：“我们一旦开始进攻蜀国，蜀国必然会向东吴求救，所以我先在东吴边境上造船，摆出要进攻东吴的样子，这样东吴自顾不暇，就不敢分兵去救蜀国了。而且等到一年以后，我们伐蜀成功，船也造好了，正好接着伐吴。”司马昭听后大喜，心想钟会是个能人啊，考虑问题如此清晰。

95 魏国正式开始伐蜀——多次被粉拳拍打后，铁拳终于回击了

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大军出师伐蜀，司马昭率人一直送他到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悄悄对司马昭说：“钟会此人志向很大，一旦伐蜀成功，只怕他会不听话了。”司马昭说：“这个我明白，也早有安排，你放心吧。钟会这次去伐蜀，我估计一定会取胜的，一旦伐蜀成功，就算钟会有异心，魏国的将士们也不会跟他走的，所以不要害怕，我自有主张。”

钟会原来一直是个书生，属于文人集团的一员，现在如同当年的司马懿那样开始掌握兵权了，他立时升帐大会诸将，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丘建、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排列两行。钟会说道：“现在我们需要一员大将作为先锋官，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愿意担当？”话音未落，一员猛将站了出来，大家一看，是老将军许褚的儿子许仪，许仪是一员虎背熊腰的粗豪将军，大家都觉得他很合适，钟会也这么想，于是就让许仪担当先锋的角色，立即拔营起寨。

邓艾在陇西，接到了朝廷让他去伐蜀的诏书，于是令司马望拦截羌人有可能的进犯，又令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马前来自己的大营听用。这天晚上，邓艾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登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一下子就醒过来了，然后再也睡不着。等到天亮，邓艾召来了会看相算命的爰邵询问此梦代表什么。

爰邵一向喜欢钻研《周易》，听邓艾说了他所做的梦后，爰邵回答道：根据《周易》来分析，此梦利西南而不利东北，也就是说，将军您此次去伐蜀一定可以成功，但恐怕是回不来了，邓艾听后闷闷不乐。忽然钟会传来了檄文，邀请邓艾共同发兵，去汉中聚齐，邓艾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先断姜维归路；再派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一万五千人，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一万五千人，于甘松断姜维之后，邓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钟会发兵出征的时候，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然。大家都很羡慕，惟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不语。太尉王祥见他冷笑，就拉住他的手问道：“钟、邓二人，此去平蜀，胜负将会如何？”刘寔道：“破蜀是没问题，但只怕他们都回不来了。”王祥问其原因，刘寔笑而不答，王祥也只好不再问了。

魏军伐蜀之师起兵后，探马立即报给了在沓中的姜维，姜维马上将此事汇报给了后主刘禅，然后安排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这二处最为要紧，若失这二处，汉中就不保了，接着马上派人去东吴求救兵，自己率领沓中的兵马前来迎敌。

后主刘禅在成都的皇宫里每天和黄皓一起玩耍，根本不关心国事，一天有人拿来了姜维的奏章，说魏国发兵来攻打蜀国，请求陛下配合一起抗敌，刘禅看了没有任何主意，就问黄皓该怎么办？黄皓认为这一定是姜维故弄玄虚，目的还是为了自己能更多地掌握兵权，根本不用理他。

但是过了几天，姜维从前线发回来的奏章一篇接着一篇，情况越来越紧急，刘禅心里也有点慌乱起来，又向黄皓问主意，这黄皓能有什么主意啊，他建议请巫婆来占一卦，刘禅觉得可行，于是就请巫婆前来占卦，巫婆经过一番大神附体的表演后，通过神仙的口吻告诉刘禅，根本没有魏国入侵这件事，完全是谣言，过几年蜀国还能将魏国给灭了。听了巫婆如此说，刘禅心里可就踏实了，不再去管姜维从前线发回的军情汇报，仍然继续他的吃喝玩乐，黄皓也暗中吩咐下属官员，但凡是姜维发来的文书一律扣押不报。

96 书生钟会初领兵——首仗就是大手笔

钟会的大军往汉中方向行进，先锋官许仪要立头功，率军赶到了南郑关，许仪对部下说：“打破南郑关，接下去就是汉中了，大家奋力拼杀，我们今天就要立此头功。”众人随着许仪一起进攻南郑关，守关的蜀将是卢逊，他早就知道魏军来攻，事先在关外的木桥两侧埋伏下了机弩手，配备了诸葛亮留下的十连发机弩，魏军到来时，木桥两侧伏兵机弩齐发，箭如雨下，将许仪的先锋部队打得大败。

许仪派人去汇报给了钟会，钟会不信，亲自带人前来查看，果然到了木桥附近，蜀军又一次机弩齐发，将钟会带来的兵马彻底打散，关上的卢逊看到钟会亲来并且被蜀军打散了，立即率领五百军兵杀了出来，朝着钟会猛追过去，钟会正准备逃跑，不幸战马慌乱中跑进了河边的淤泥中，马足被陷不能自拔，钟会眼见卢逊赶了过来，赶紧下马步行逃跑，迅速被卢逊追上，卢逊擎枪在手，朝着钟会刺了过去。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魏军乱兵中一员小将荀恺眼明手快，远远射来一箭，正中卢逊面门，将卢逊射倒在地，救了钟会一命。

钟会见卢逊中箭，重新上马指挥军队猛攻南郑关，由于缺乏指挥，加上关外还有不少蜀军，关内不敢胡乱放箭，结果被魏军给攻了下来。论功行赏，钟会升荀恺为护军，将自己的全套鞍马铠甲也赏给了他。

行赏过后，接着论罚，钟会升帐叫过先锋许仪，对他说：“你做先锋的任务就是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障大军通过，刚才关前那座小桥河畔的淤泥把我的马都困住了，差点让我丧命，你太失职了，按照军法该当杀头。”命令左右将许仪推出去斩首，诸将都上来劝说，说许仪将军的父亲许褚对曹魏立有大功，此时失误是许仪根本还没占领木桥阵地呢，不能完全怪他。但钟会不允许，还是坚持将许仪推出去斩首，诸将无不骇然。

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看到魏军的军势庞大，根本就不敢出城迎战，只能躲在城内坚守，钟会的战略是分兵进攻，反正他率领的魏军人马众多，让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自引大军取阳安关。守阳安关的蜀将是傅佥与副将蒋舒，蒋舒建议固守，傅佥坚持要出战，当然傅佥是主将，最后得听他的，于是傅佥亲自率兵出战，蒋舒负责守城。

傅佥出战后，面对他的是像潮水般涌来的魏军，傅佥的兵马在众多魏军的围困下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傅佥左冲右突，根本无法取胜，身边所带的兵马也是越战越少，最后剩不了多少了，傅佥只得退了回来，想入城和蒋舒一起守城，但到了城门口，见到城头高悬魏国大旗，蒋舒已投降了魏国，傅佥大骂蒋舒忘恩负义，但也无法入城了，只得返身又战，直到战至最后一人，自杀殉国。

钟会夺取了阳安关后，发现关内所藏的粮草与兵器很多，他非常高兴，大大地犒赏三军，庆祝胜利，并且在阳安关休息几日，调整作战部署。

97 蜀中不能缺了诸葛武侯——否则任谁也保它不住

有人向钟会介绍说，诸葛亮的墓就在附近，钟会欣然提出前往拜谒，作为那个时代的英雄人物，诸葛亮就是大家心中的军神。第二天钟会带领诸将携带香火礼金前往拜谒武侯墓，武侯墓云遮雾罩，仙气缥缈，大家在云雾中似乎看到诸葛亮现身对众人说：“魏军前往并吞蜀国也算是大势所趋，天命难违，但是不可枉杀百姓。”钟会当场就表示一定遵守诸葛丞相的叮嘱，绝不枉杀百姓。

拜谒完武侯墓后，钟会就让军士们准备一面大旗，上书：“保国安民”四个字，传令魏军所到之处必须秋毫无犯，如妄杀一人者偿命，于是钟会的军队迅速攻克了蜀国北方的重要城市汉中，汉中人民尽皆出城拜迎。

姜维在沓中听说魏军大队人马已经杀了过来，赶紧列队迎战，首先遇到的是魏军的天水太守王颀，王颀在阵前对姜维说：“如今我们有百万大军，分二十路伐蜀，前锋已到成都，你不思早降，犹欲抗拒，难道不知天命所归吗？”姜维听后大怒，率兵冲杀与王颀交战，打不了几个回合，王欣退走。姜维驱兵追赶，又有新的一支魏军杀了上来，旗帜上书“陇西太守牵弘”，姜维心想，这牵弘业不是我的对手，但怕的是魏军会层出不穷地涌过来，我就算厉害，毕竟也独木难支。

但到了现在这个状态，姜维也只有接着战斗，奋力杀败牵弘后，又一支魏军赶到，旗帜上书：“征西将军邓艾”，姜维一看是邓艾来了，抖擞精神再战邓艾，两人战了数十个回合不分胜败，忽然姜维的蜀军后方大乱，有军士来报，说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蜀军的后方多个营寨并率兵从后方包围了上来，姜维听后大惊，急忙率军前去救援，几个回合打败了杨欣，杨欣拨马逃跑，姜维在后面紧追，没追多远就遇到了魏军的埋伏，将姜维堵住了去路，这时又有军士来报，说前方邓艾已经击破了蜀军大营，前方蜀军全线败退了下来，很快魏军大队人马就包围了上来，把姜维围在核心。

姜维率领众将奋力杀出重围，死伤无数，好不容易奔入大寨坚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探马赶到，报告说：“钟会打破阳安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已被魏军占领。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道汉中失守后，眼看大势已去，也开门投降了魏军。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

回成都搬救兵的使者很快传回了消息，说后主刘禅听信黄皓的谗言，不肯发救兵，姜维没办法，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只得率军突围，继续与大批赶来的魏军厮杀。虽然姜维勇不可当，但毕竟兵力远远不如魏军众多，魏军如潮水般涌来，姜维杀败一批又来一批，而蜀军的人数却在逐步减少。邓艾指挥魏军几路出击，有包围着姜维厮杀的，有抄蜀军后路的，有绕道去袭击其他城池的，有去截断蜀军粮道的，搞得姜维顾首顾不了尾，分身乏术。

正在姜维左右难顾之时，忽见有两对蜀军赶来救援，分别是左将军张翼和右将军廖化，他们带着仅有的两支蜀军拼死来救援姜维，但是就算剩下的蜀军主力都集中在一起，也阻拦不住大队魏军的多路冲击，蜀军只得且战且退，张翼与廖化建议姜维不如赶往剑阁固守，因为除了剑阁目前已无其他关隘可供蜀军立足了。姜维想想也对，只得率军退驻剑阁，此后过不了多久，除了剑阁外，陇西所有城镇关隘全都被魏军给占领了。

第十章 别开生面

成功在于用对人，用人在于激发他为自己干的激情，为自己干能使人废寝忘食，为别人干总是按时间收费，看报酬办事，难获大成。

98 在别国打仗就是好——至少不影响本国既定生活

前方战火连绵，后方鼓乐升平，在首都洛阳，高官们仍然过着一如既往的享乐生活。“甄君，你看——好画！好画！”钟毓含笑赞道，“这梅枝画得骨力峻壮，这梅花更是画得夺目！甄君，能在这等骄奢浮华之所，目睹到这‘梅艳清扬’的秀逸之景，钟某实在是不胜快哉！”

文人相聚不外乎诗词书画，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都放在诗词书画当中，委婉地告诉对方，甄德循着他的目光向那《百梅花开图》看去，眼波忽地一动，沉默了片刻，忽又伸手指向那书案上放着的纸墨笔砚，道：“钟议郎既然有此雅意，何不取笔赋诗一首即兴宣泄一番！”

虽然大家都这么干，但相互客套几句还是必不可少的。“呵呵，钟某怎敢在此献丑，贻笑大方？”钟毓口里推辞着，却还是忍不住提起了那支玉管细毫毛笔，用手指在笔毫上摸了一摸，只觉一股说不出的细腻柔嫩，不禁愕然道，“这笔毫好生奇怪，柔腻细润，非常轻灵，既非羊毫，又非狼毫。”

这里面还蕴藏着一段故事。甄德拍了拍手掌，忽然朝雅室里那一幕青帘背后说道：“吕姑娘，你可以出来向这位天子特使钟议郎解释一切了！”

钟毓不知内情，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的埋伏，在他诧异莫名的目光中，青雀儿袅袅而出，满颊泪光，向他深深拜倒。“这……这是怎么回事？”钟毓骇然不已。

其实甄德今天是想告诉钟毓一些关于曹家的事情。“她是曹攀强行霸占的一个婢女，名叫吕青雀。”他平静地说道，“关于曹宛、曹攀的一些事情，她或许能向钟议郎你告知一二。”

钟毓对法律是非常熟悉的，当时的人分为官员、有功名的人、自由民和奴婢几个等级。“婢女？”钟毓面色一正，“甄太守，您莫非忘了，依《魏律》之规定，奴婢非因谋逆之事而不得妄告其主，若行强告，则先以其所告之罪而反坐之。这位婢女若是真想举告曹宛、曹攀什么歹事，则固已先是有罪在身矣！她可不惧？”

奴婢是属于主人的私人物品，本身没有自由，而自由民是有自由的，这个大家都很看重。“钟大人！”青雀儿悲怆而道，“小女子本系长安郡东郊屯田客之后，乃是庶民自由之身，并非那曹攀府上的什么奴婢！”

“哦？是庶民出身，也就是自由民了，那么曹攀无权对你有人身限制。”钟毓又是一惊，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甄德。“哎呀！甄某真是记错了。这位姑娘的身份，让甄某联想起一本史书上的典故。”甄德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话题莫名其妙地扯了开去。

钟毓有点糊涂了，不知甄德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问道：“什么史书？什么典故？”

“是由前朝宿儒刘珍、蔡邕、卢植、杨彪等共同编撰的《东观记》。这本书可是把前朝光武帝直至汉献帝之间这两百年的历史，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钟毓没明白甄德到底想说点啥，为何又扯到历史书上去了。“《东观记》啊，钟某自然也是研读过的。”钟毓不知道甄德为什么要提起这本史书，“它确实写得不错。”

甄德其实是想借古讽今，通过历史上所发生的事件来说明现在遇到的问题，他笑了一笑：“甄某记得其中一段典故，是这样描绘一代权臣梁冀的：‘梁冀辄起别第于京邑，殚极土木，富丽绝伦，并逼取庶民良人入其内，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依钟议郎之锐目，今日在这天香阁中对照《东观记》这段典故是否觉着眼熟呢？”

钟毓听甄德如此说，立即明白过来，知道甄德这么做就是想让他了解曹家的内幕，看看青雀儿，便就着案旁坐了下来，换上了和颜悦色，道：“这位姑娘，曹宛、曹攀有何骄奢淫逸、违律乱纪之举？你尽管讲来。”

青雀儿自从脱离了曹府之后，就决心与曹府彻底决裂，甚至要揭发曹府的荒淫内幕。她定住心神，用手指着壁上那幅《百梅花开图》，双颊通红，颤声言道：“小女子适才听得钟大人在称赞这幅画上的梅花绘得非同寻常，那么，您可知道这梅花是用何等样的颜料涂抹而成？”

钟毓一直是个正人君子，在官场立身甚正，从不接触不健康的东西。“不错，这梅花之色确实画得别致。它用的是何颜料？”青雀儿一双明眸渐渐湿红，眼眶也是晶光流动：“钟大人，您有所不知，曹攀那恶贼让画师描绘此图，哪里用了什么颜料？这些梅花，全是他用被他淫虐的女子的鲜血所画，一朵梅花便是一条人命。”

听青雀儿如此说法，钟毓心里暗暗吃惊，难道曹府中竟然荒淫到这种地步？“什……什么？”一向浸润诗书礼乐以自修身心的钟毓何曾听过如此荒淫暴虐的罪行，不禁惊得连眼珠都快弹了出来！而青雀儿说到这里，也是悲愤交加，一手掩住了面庞，伏下娇躯，哽咽着讲不下去了。

这些话听到钟毓的耳朵里，就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他“啪”地一响，将手中那支玉管毛笔一下掷在了地上，两眼瞪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自作大孽，骄淫难言，神人共愤，天理不容！钟某要立刻上奏陛下，重重参劾这些祸国殃民之淫徒！”

99 蜀国真的不经打——魏国第一次出击就扛不住

守卫剑阁的是西蜀辅国大将军董厥，他率兵二万镇守于此，听说魏军大举来攻，正严阵以待，忽然接到报告说姜维、廖化、张翼等率兵赶到，董厥大喜，赶紧出关将他们接了进来。大家进入帅帐后分宾主入座，说起后主刘禅听信黄皓谗言，不肯发兵救援之事，都非常气愤。

姜维说：“剑阁雄伟险峻，易守难攻，魏军不一定攻得进来。”董厥回答道：“剑阁固然可以守住，但只怕魏军绕过剑阁直接去攻打成都，一旦成都陷落，那就麻烦了。”但事情至此，姜维也只好安慰大家说：“成都地势险峻，也是易守难攻之城，而且粮草充足，有数十万军队守卫，应该可以支撑得住。”

忽然军士来报，说诸葛绪率领魏军杀至关下，姜维大怒，心想此时不发威，无以振奋军心，诸葛绪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亲自出面去对付他。于是率五千军兵出战，奋力拼杀，蜀军也都积了一肚子的火气，左冲右突，将诸葛绪所率魏军杀得大败，缴获了许多马匹器械，得胜而归。

诸葛绪败退十多里地，正遇上钟会的大军，诸葛绪主动请罪。钟会大怒，斥责诸葛绪不听号令擅自进军，遭遇败绩按律当斩。诸葛绪辩称姜维使诈佯装要去袭击雍州，自己急于堵截，被姜维走脱，逃至剑阁，自己追赶上去时，不想为其所败。钟会不听解释，仍然要杀了诸葛绪，这时监军卫瓘上来劝解，说这个诸葛绪是属于邓艾的部将，所部归邓艾管辖，如果我们擅自就杀了他，只怕邓艾那里不好交代，影响友军之间的和气。

没想到钟会压根儿就没把邓艾放在眼里，因为钟会乃是曹魏元老、前太尉钟繇之子，名门大户出身，正宗官二代。而邓艾出身草根，从行伍起步，靠着自己的努力与司马懿的赏识，一步步爬到今天的高位，目前虽说两人的职位相当，但政治人脉和朝廷靠山相差很远，绝对不是一个档次的。

所以当钟会听卫瓘劝说看在邓艾的面子上时，简直嗤之以鼻，大声道：“我受天子明诏，晋公钧令，前来为国伐蜀，就算是邓艾有罪，我照样杀了他，更何况其他人？”诸将都觉得钟会有点目中无人，全过来苦劝，最后钟会退让了一步，让人把诸葛绪装上木笼囚车，押送到洛阳去听候晋公司马昭的发落，随后将诸葛绪的兵马全部收归己有。

有人将此事报告给了邓艾，邓艾大怒道：“我和钟会同样的品级，同样的官职，他竟敢如此欺负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西北对抗蜀军，身经百战，对国家的贡献远远大过了他，而他钟会一直就躲在朝廷里从事文墨工作，也不曾立有什么功劳。”邓艾的儿子邓忠看到父亲发怒，赶紧过来劝说，请父亲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邓艾觉得儿子说得对，这件事就先放一放，但他决定亲自带十几个人去钟会的大营见识一下对方的实力。

钟会听说邓艾亲自来了，马上问他带了多少人？左右答道，他只带了十几个人，于是钟会立即安排一百多个武士排列在帅堂两侧，然后请邓艾进见。邓艾进来一看，钟会的军纪整肃，仪容威严，看起来还不错，心里有一点点佩服。见到钟会后，两人客气了一番，分宾主入座，钟会问起接下去我们该如何对战蜀军？邓艾谦虚了几句，说自己水平不行，要听钟会的高见，钟会一再要求邓艾说一说建议，最后邓艾没办法，就把他的设想说了出来。

邓艾说：“我认为姜维守着剑阁起不到什么作用，我们可以一方面在此绊住姜维的主力，另外派奇兵从阴平小路绕道到背后去奇袭成都，一旦袭击成都得手，姜维必定去救，此时我们再在半道中伏击蜀军，必获大胜。”钟会听后大赞妙计，说既然这样，那么你就负责去奇袭成都吧，我替你去绊住姜维的主力，邓艾说可以，两人碰杯互祝顺利，分手各自回营准备。

邓艾走后，众人问钟会觉得邓艾此人怎样。钟会回答道：“我以前一直听说邓艾是个军事奇才，但今天看来根本什么都不是，纯属一个庸人而已。阴平小路山高林密，险峻难行，蜀军只需有百人守卫，邓艾就会被困死在那里，而我准备采用堂堂正正的方法走大路，照样能赢得伐蜀战争的胜利。”于是命人包围剑阁，猛攻姜维的主力。

邓艾回到自己的大营后，大家过来问邓艾与钟会谈得如何。邓艾说道：“钟会心里根本不认为我的想法是可取的，他只是随口敷衍我而已，他得了汉中，自己觉得是莫大的功劳，要不是我在沓中牵制姜维，他能如此轻松就夺得汉中吗？但是取汉中真也没啥了不起的，我去取成都，看看究竟是谁更厉害！”说着就开始布置大军取阴平小路进攻成都的计划，有人将此消息报告给了钟会，钟会认为邓艾是疯了，随他去送死吧。

100 话不投机分开走——邓艾算是与钟会杠上了

邓艾一面派人将自己的计划送报给晋公司马昭得知，一面召集诸将，对大家说：“此次我们要绕道阴平小路去攻击成都，这条路我也是只在地图上看到过，并没有实际走过，但听说无比艰险，我们几乎是要用生命去冒险，不知大家愿不愿意跟随我一起去建立不朽的功勋？”众将都说愿意跟随将军一起前往。于是邓艾让他的儿子邓忠率领三千先锋队，不穿盔甲，带齐造桥筑路工具前去开道，自己亲自率领三万精锐大军一起进山。

阴平小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大军穿越崇山峻岭，危崖峭壁，峡谷激流，在没有路的地方硬是强行通过，每天也走不了太多路。邓忠的先锋队最辛苦，一路在悬崖边为大军修建栈道，众军衣裤全部被荆棘挂破，苦不堪言。邓艾命令魏军沿途安营扎寨，留下一部分士兵把守，以防万一魏军败退回来还能有个接应，这样一路安营扎寨，一路留下部分兵马，到了最后，只剩下大约两千兵马还跟着邓艾了。

忽一日众军来到了一座高山面前，按照地图上的说法，此地叫做摩天岭，山峰高耸入云，只听邓忠等人回来报告，说前面已经无路可走，全都是悬崖峭壁，直上直下，连栈道都搭建不起来，众军望见山谷中云雾缥缈，估计连猿猴都难以攀援，大家的心都凉了半截，难道这就过不去了？得走回头路？真要是走回头路的话，估计会被钟会笑死。邓艾此时也豁出去了，对大家说：“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只需翻过摩天岭就是江油城，在江油城立住脚，成都就暴露在面前了，此时回头肯定是不行的，我答应大家，一旦成功，我们富贵与共，大家愿不愿意和我一道拼死向前？”

剩下的两千多士兵全都是蜀军的精锐部队，大家一致同意豁出命去和邓将军一起建立功勋，于是邓艾领头，所有人用棉被裹住身体，直接从悬崖上翻滚下去，然后再攀援藤蔓爬上另一座悬崖，众人衣不蔽体，疲惫不堪，最后总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摩天岭，一个个都累得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过了许久许久，邓艾总算又站了起来，猛然发现在他的眼前立有一块石碑，上书：“诸葛亮布阵于此，编制一千人，严防魏军偷袭。”邓艾看后顿时晕倒，别说蜀军有一千人了，就算有一百人，这时魏军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如果刚才魏军从悬崖下往上攀援时，有一百蜀军在山顶往下射箭或者滚石块，再多几倍的魏军也爬不上来。

邓艾朝着诸葛亮所立的石碑拜倒下去，心想武侯真是神人啊，有武侯在，魏军不可能消灭蜀国。众军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座空空的营寨，里面没人，但从营寨规模来看，驻扎一二千人没有问题，大家全都大呼侥幸，自己这条命算是白捡的，感觉是从一场豪赌中脱身出来。

邓艾对大家说，现在我们是有去路无回路了，前面就是江油城，只有夺取江油城我们才有生路，否则大家全都前功尽弃了，众军一起呐喊：“拼死一战，誓夺江油。”于是邓艾率领这两千多魏军星夜就道赶往江油城。

此时守卫江油城的是蜀将马邈，马邈虽然听说魏军大举来攻，姜维在前线打得紧急，但自己毕竟躲在后方，理论上魏军远远到不了他这里，因为成都还在他的前面呢，所以平时对战备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一天马邈回到家里，和妻子一起饮酒聊天，妻子问他最近战事是否紧急，马邈回答说：“前线战事有姜维支撑着，也轮不到我管，成都的后主刘禅荒淫无度，宠信像黄皓那样的小人，眼看贤人纷纷远离了朝廷，真要是魏军攻打过来了，还不如投降拉倒。”马邈的妻子说：“你不管怎样都是吃蜀汉俸禄的人，怎么能如此懦弱，动不动就想投降呢？”马邈无言以对。

忽然有军士来报，说不知从什么地方涌进城来大批魏军，打着邓艾的旗号，已经占领府衙了，马邈听后大吃一惊，他还真没搞清楚情况，以为是魏军大队人马全都到齐了，吓得全无斗志，赶紧出去投降了邓艾。邓艾大喜，这真是求之不得啊，真要是江油城有防备，双方打上一仗，自己所带的这些人马，粮草支持不了两天，且不说对方城里有数万兵马，无数的粮草，而自己这方人困马乏，只要对方能坚守几天，自己所率的军队只怕都得饿死，这仗根本没法打。

现在既然马邈主动要求投降，那真是天降洪福啊，邓艾激动得不行，赶紧同意，马上接收了江油城中的数万兵马和无数粮草，同时还让马邈给魏军做向导，引领魏军去攻打成都。忽闻马邈夫人在家里上吊自杀，邓艾心想，还是这位夫人有骨气啊，下令厚葬。

101 首站立稳太关键了——接下去就相对容易些

邓艾取得了江油后，立即将阴平小路沿途驻扎的那些军士们全都召了过来，大约凑齐了三万人马，然后马不停蹄地向成都奔去，部将田续建议道：“我们好不容易到达江油，大家都非常的疲惫，能不能歇两天再走？”邓艾说：“万万不可，兵贵神速，不能拖延，必须立即出发。”魏军奔向成都的途中路过涪城，涪城还没得到任何消息呢，所有军民根本没有准备，看到魏军杀来，大家全都吓蒙了，除了投降没其他选择，一下子又让邓艾占领了涪城。

这下子消息总算是传开了，探马飞报到了成都，后主刘禅接到奏表，慌忙找来黄皓问计，黄皓说：“这肯定是假消息，巫婆都说了，不会有魏军前来，陛下不用理睬。”刘禅听后很高兴，心想原来是假消息啊，吓了我一跳，于是接着只管自己娱乐。

但好景不长，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一封比一封紧急，朝廷众官员也人心惶惶，谁都知道魏军打了过来，这时刘禅再想装糊涂也不能够了，只得召集众官临朝议事，听听大家都有些什么退敌良策。众官员平时吵吵嚷嚷，现在真正遇到事情了，大家都沉默不语，谁都没有办法。最后总算有人出来推荐，说：“陛下您应该去请诸葛丞相的儿子诸葛瞻出来为国尽忠，既然诸葛丞相那么会打仗，相信他的儿子也不差。”

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是黄月英所生，从小文武双全，黄月英虽然相貌丑陋，但学识渊博，诸葛亮的很多知识都是从黄月英那里学来的。诸葛亮死后，诸葛瞻世袭武乡侯并娶了刘禅的女儿为妻，成为驸马。后来黄皓专权，诸葛瞻被赋闲在家，于是干脆就托病不再上朝，这次刘禅连发三道诏书把诸葛瞻给传了过来，让他领兵去对付邓艾的魏军。诸葛瞻毕竟是诸葛丞相的儿子，忠义两全，当然不能推辞，于是就披挂上阵，点起全城兵马七万多人，出城去与邓艾的魏军抗衡。

诸葛瞻令自己的儿子诸葛尚为先锋，往绵竹方向进发，去阻击魏军。要说这个诸葛瞻，虽然是诸葛亮的亲生儿子，从小读了许多的兵书战策，论起学问来倒是很大，但最致命的问题是他从来没有上过前线，从来没有随父亲一起打过仗，也就是纸上谈兵可以，实际操作没经验。而他即将遇到的对手是邓艾，邓艾在魏国身经百战，在祁山长年对阵姜维，实战经验无比丰富，而且在魏国也有军神之称。

此时的邓艾正在查看马邈献给他的西川地形图，看后其实邓艾的心中也是非常纠结的，西川的地形十分复杂，从涪城到成都还有三百多里地，一路上雄关漫道，处处险峻，但凡蜀国还有个把才智超卓的军事人才领兵据守，魏军其实非常难通过。一旦大队蜀军到来，四下合围，自己估计连涪城都守不住，更不要说去打成都了，成都城墙坚固，粮草充足，三四年都不一定打得下来，而自己的兵力和时间最多支持几个月。

邓艾让自己的儿子邓忠和部将师纂两人一起率兵去抢占绵竹，一定要阻拦住蜀军诸葛瞻的反扑，邓忠与师纂领命而去，到了绵竹，正好与诸葛瞻所率领的蜀军撞个正着，两军对阵，蜀军旌旗招展，人群中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正坐一人，眼见就是诸葛亮。

邓忠与师纂大惊，难道诸葛亮没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完了，正在犹豫之时，诸葛瞻指挥蜀军猛冲了过来，顿时将魏军打得节节败退，邓忠与师纂控制不住，魏军被诸葛瞻打退了十多里地，遇上邓艾的援军方才稳住阵脚，邓忠与师纂进帐请罪，说亲眼见到诸葛亮本人竟然还活着，所以败退。邓艾不信，派人去侦探实情，结果探马来报，说蜀军阵前出现的诸葛亮只是一个木雕人像而已，目前蜀军的指挥官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先锋官是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

原来如此，于是邓忠与师纂再次率兵前去与蜀军交战，诸葛瞻率领蜀军分两路杀出，把邓忠与师纂包围起来一阵猛攻，再次打退了魏军的进击，邓忠与师纂全都负了伤，被蜀军打退了二十多里地，邓艾见他们都身上负伤，就没再责怪。

102 蜀中真的再无大将——主帅不行累死三军

邓艾召集诸将商议，说诸葛瞻连续打退我们的进攻，如果不能很快取得胜利，拖下去一定对我们不利，究竟该怎么办呢？监军丘本建议给诸葛瞻捎一封劝降书去，看看能否劝得动他来归降，邓艾觉得也可以试试，反正不花本钱，就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劝降书，派人送到了诸葛瞻的军营。诸葛瞻打开一看，里面字里行间大赞他的父亲诸葛亮的丰功伟绩，然后又讲明了大势所趋，希望诸葛瞻能够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大魏，邓艾愿意力保诸葛瞻为琅琊王，永享荣华富贵。

诸葛瞻心想，你邓艾自己还只是一个征西将军，力保我做大魏的琅琊王？你有这能耐吗？何况正是因为我父亲诸葛亮一生高风亮节，我作为他的儿子，怎么可能背叛汉室去投靠曹魏呢？我所面临的选择只有死战到底，决不投降。于是命人斩了来使，准备兵马要与邓艾决战。

邓艾获知诸葛瞻杀了魏国使者，拒不投降，立即打算出兵会战诸葛瞻，丘本建议道：“将军可用计谋战胜诸葛瞻，先将他引入我们的包围圈，然后再聚而歼之。”邓艾觉得丘本说得对，于是安排天水太守王颀和陇西太守牵弘，率兵埋伏在后方的道路两侧，邓艾自己引兵来战诸葛瞻。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听说邓艾前来，立即带队出马大战邓艾，战不到几个回合，邓艾就败退了下去，诸葛瞻率军猛追，追到道路狭窄处，忽然两侧战鼓齐鸣，伏兵四出，将诸葛瞻夹在中间，一通混战，蜀军大败，诸葛瞻逃回了绵竹，邓艾率军四下围住。

诸葛瞻看蜀军势大，赶紧派人突围去东吴求救，吴主孙亮收到书信后，聚众商议，大家觉得蜀国有难，救还是应该救的，于是孙亮派老将军丁奉为主帅，领兵五万去救蜀国。但从诸葛瞻派人去吴国求救，到吴王派人来救援，道路漫长，需要非常多的时间，可以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魏军攻打绵竹，那就在眼面前，诸葛瞻左等右等，始终无法等到救兵，心想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得出去与魏军交战，

邓艾见诸葛瞻率兵出战了，赶紧使用老套路，先以诈败将其引得远离绵竹城，然后四下里包围，将诸葛瞻围在核心，诸葛瞻奋力死战，数次击退魏军的冲击，邓艾下令放箭，四面八方的箭雨向诸葛瞻射来，最后诸葛瞻身中数箭跌落马下，为了不让魏军活捉，诸葛瞻挺剑自杀身亡。

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在城中听说父亲阵亡，大哭着要为父亲报仇，立即就要出战，部将纷纷劝他不要冲动，坚守为上，但诸葛尚不听，说既然父亲为国尽忠了，我也不想独活，硬是带兵出战，与魏军拼命，结果也战死于城外，父子双亡，绵竹城内群龙无首，大家干脆都投降了魏军，成都面前的最后一道关卡终于失守。

103 人生本来就是个过程——当了四十年皇帝也真够本了

后主刘禅听说绵竹失守，诸葛瞻父子战死，魏军已包围了成都，这下子可彻底手足无措了，急忙召集大臣们商议。蜀国的大臣一般在重要情况下都没有太多的好建议，他们有的人建议去投奔山野中的野蛮民族（这一听就是个欠扁的馊主意），还有人建议去投奔东吴，这听着似乎有点可行，但仔细一分析就知道漏洞百出。自始至终就没人提出要抗争到底，要坚决打退魏军的进攻。

光禄大夫谯周多少算是其中略有眼光的人物，他首先反对去投奔山野蛮族，这几乎就是开玩笑嘛。其次去投奔东吴也不可行，因为首先这等于是寄人篱下、失去主权了，而且略微看一看天下大势就明白，吴国最终仍是逃不过被魏国吞并的命运，到那时还得乖乖地投降魏国，倒还不如干脆点，现在就投降，说不定好处还大一些。

大家众说纷纭，后主也没有主见，只能说先退朝吧，等我回去再想一想。后主回到后宫后，召来他的七个儿子，问儿子们有何建议。其中六个儿子全都没办法，只有第五子北地王刘谌站出来说成都城里尚有五万多兵马和充足的粮草，完全可以坚决抵抗，与魏军决一高下。但是刘谌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蜀中无大将，他的建议固然好，但由谁来执行呢？没人执行，再好的主意也是一句空话。

邓艾也是每天派人到成都城墙外探听情报，他其实还真吃不消对成都发起攻城战，首先攻城的装备不齐，其次就他目前的这点人马，想攻克成都这拥有雄厚城墙的大城比登天都难。邓艾目前手上还有一万八千魏军，军粮可以吃五个月，但成都城里还有五万蜀军，军粮可以吃五年，如果成都的将士们坚守城池跟他耗着，估计他还真耗不过人家。如果说去爬云梯攻城，那损失就大了，这一万多人马死一个少一个，都没地方去补充，而成都城里临时征兵，把士兵数紧急提高到十万人应该不是问题。

成都城里后主刘禅也是日夜不眠，到底该怎么办？他这个当皇帝的人，最终得给出一个说法来。刘谌苦谏父皇力战不屈，说祖宗打下江山来不容易，怎能就这么轻易丢弃？我们一定要与魏军抗争到底；光禄大夫谯周建议不如趁这次机会投降魏国算了，因为以魏国的实力，投降是迟早的事，早一点投降所获得的好处必然较多。刘禅思前想后，最终下定决心，干脆就投降了吧，他派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和谯周一起拿着玉玺去邓艾的军营请降。

邓艾听说后主刘禅派人前来请降，大喜过望，赶紧出迎，善待前来请降的使者，满口应承封官许愿，请三位使者回到成都后务必对刘禅说，魏国一定会善待于他，善待成都的军民，请他放心投降，不要有顾虑。三位使者回去后，向刘禅转达了邓艾的许诺，这就坚定了刘禅投降的决心。

于是后主刘禅与邓艾约好日期，举行投降仪式，后主携百官出城向邓艾投降，邓艾加封他为骠骑将军，然后率领魏军入成都城，接收朝廷的所有文书典籍，钱粮兵册，后主颁布命令，全城军队全都投降，百姓对魏军夹道欢迎，然后再派太仆蒋显拿着后主的敕命前往剑阁要求大将军姜维投降魏军。

104 蜀主已降，将军何为？——姜维成了无根之木

蒋显来到了剑阁，见了大将军姜维，传达了刘禅的敕命以及蜀国已经投降之事。姜维听后大惊失色，帐下诸将闻讯也都捶胸顿足。消息传出，蜀军大哗，哭声震天。姜维说：“我们还在前线奋战呢，陛下为何那么快就投降了？不给我们一条活路走。”部将张翼、廖化、董厥等人也大哭不止，众将一起聚集到姜维身边，请大将军给个主意，大家应该怎么办。

姜维此时头脑一片发昏，但谁让他是目前最大的首脑呢，不管如何，总得有个办法，姜维想了一想，最后说：“我有主意了，我一定要力争恢复蜀汉政权，大家跟着我一起干吧。”既然姜维这么说了，大家当然就一起干，因为不干现在也没其他路可走了。

于是姜维带领诸将一起出关投降了钟会，钟会接到消息，感到非常意外，姜维竟然会来投降自己？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迎接，钟会还是很客气的，亲自出寨迎接姜维。钟会见到姜维后，拉住他的手说：“伯约为何来得那么慢啊？”姜维回答：“蜀国的重任扛在我的肩上，今天能来，已经是很快了。”钟会一听姜维的对答，大为佩服，对姜维待若上宾。

姜维既然来投降钟会，当然就对钟会大加赞美，夸钟会如何能干如何厉害，说邓艾就不行了，纯粹土包子出身，也就是遇到钟会，自己才肯投降，如果遇到的是邓艾，一定要拼死抵抗到底。姜维一通乱捧，说得钟会眉开眼笑，竟然折箭立誓，要与姜维结成兄弟，以后同甘共苦，一起打天下，姜维听了也很高兴，于是就和钟会成了朋友。

邓艾占领成都后，立即狂妄自大起来，感觉自己功高盖世，有点飘飘然。他擅自做主任命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都当了州郡太守；然后又在绵竹修筑高台以彰战功，与蜀中诸官饮宴。席间邓艾大言不惭地说：诸位这次幸亏是遇到我，如果遇到其他魏将，早就被诛灭三族了，大家纷纷起身称谢。这时有人来报，说姜维已投降钟会了，邓艾听了大怒，说：“是我打下了成都，消灭了蜀汉政权，结果钟会却捡了便宜，接收了姜维的投降，实在可气。”

邓艾又写信给司马昭，对司马昭说：“蜀中初定，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我要留在这里处理后事。后主刘禅建议封为扶风王，他的儿子们都封王侯，其他蜀中官员各有升赏。我们首先要在这里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同时打造战船，等到明年天气暖和起来后，就可以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去攻打东吴，平定东吴后，天下就太平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给东吴做一个榜样，让他们看到凡是投降我们魏国的人都有好的结果。”

司马昭看了邓艾的书信后，感觉邓艾明显有独断专行的倾向，有点不听话了，说不定要造反都有可能。于是他立即派监军卫瓘前去邓艾处传旨，顺便观察一下邓艾的情况，看他究竟有没有造反的倾向。卫瓘带着诏书去见邓艾，向他传达了司马昭的钧令，首先是一通表扬，把邓艾灭蜀的功绩给大大夸了一番，肯定他的做作所为，然后封他为太尉，位列三军，主管全国兵权，封他的儿子为亭侯，同享荣华。最后卫瓘告诫邓艾，切勿私自行事，凡事都应首先征得晋公的同意，按照朝廷的指示办。

邓艾却说：“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奉朝廷的旨意平定天下，很多事情都需要临机决断，不可能样样都去朝廷请示汇报，那么干会错失战机。”邓艾又让卫瓘带一封书信回去交给司马昭，信上说：“蜀国之事就不麻烦晋公操心了，我邓艾可以将它理顺，后主刘禅暂时就留在蜀地吧，等以后条件成熟了再迁到洛阳去，有很多事情朝廷要给我随机应变的权力，不要过多地干涉我的行动。”

司马昭接到邓艾的回信，打开一看，心里立即凉了半截，他对贾充说：“看来邓艾真的是要造反，他的所作所为都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怎么办？”贾充说：“那么我们就立即加封钟会，让他去制衡邓艾。”司马昭觉得可行，于是又发诏书送达钟会军中，诏书上说钟会功劳很大，指挥大军平定汉中，让蜀军统帅姜维都前来投降，加封钟会为司徒，也是位列三公，加封钟会的儿子为亭侯，同时任命卫瓘为总监军。

105 再好的下属，情况变了人也会变——司马昭面临亲信的反叛

钟会领到旨意后就与姜维商量，钟会说：“邓艾取了成都，功劳在我之上，现在又被封为太尉，我真有点气不过。”姜维说：“当年诸葛丞相在时，曾画下过蜀国山川险要地图，现在我将地图献给你，蜀国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邓艾占据了成都，肯定会狂妄起来，因为在这里是可以成大事的。”

钟会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该除掉邓艾呢，有他在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姜维说：“乘现在晋公对邓艾有所疑虑的时候，你赶紧上表历数邓艾的谋反迹象，然后通过晋公同意，授权你去除掉邓艾。”

于是钟会就上表给司马昭，罗列了邓艾许多条谋反的证据，同时还派人在中途拦截邓艾与朝廷的书信往来，将邓艾的书信篡改，故意写一些大逆不道的词句去激怒司马昭。果然司马昭对邓艾即将谋反的事情深信不疑，授权钟会去抓捕邓艾。

司马昭虽然授权钟会去抓邓艾，但是他对钟会也不放心，又派自己最得力的亲信贾充率兵三万入斜谷驻防，以备钟会谋反。然后自己又一次带着皇帝曹奂亲征，率大军往西蜀而来，西曹掾邵悌对司马昭说：“钟会之兵比邓艾多六倍，让他去收拾邓艾足够了，主公您为何还要亲自出征？”司马昭笑道：“你忘记你以前对我说的话了吗？我是担心钟会谋反啊。”邵悌笑道：“我怕主公忘记了，所以才提个醒。”贾充沿途传来信息，也说钟会有谋反的迹象，司马昭让他闭口别提，等自己率大军到达长安后再说。

钟会接到司马昭的命令，让他去抓捕邓艾，就来与姜维商量，姜维说：“您可以先让监军卫瓘去抓邓艾，如果邓艾拒捕，杀了卫瓘，那么我们去征讨他就名正言顺了。”钟会觉得很有道理，就让卫瓘带着十几个人去成都抓邓艾。卫瓘的部下都对他说，这是钟会的诡计，想让你去送死呢，不如不去。但卫瓘却认为，自己若是不去，似乎也很难有理由推脱，总不能落一个贪生怕死，拒不执行任务的话柄给人家吧，所以还是决定去，具体怎么个抓法，卫瓘心里早有主意。

他事先准备了许多份告示，告示上说：“奉命拿邓艾，主动配合者一律免罪，封赏照旧，但凡有抗拒者，灭三族。”其实任何平息反叛最为关键的一步就是“首恶必诛，余者不究”，只要做到这八个字，叛乱就很容易平息，如果你声称要斩尽杀绝，那么大家全都和你拼了。卫瓘还特意带了两辆囚车，连夜就往成都去了。

第二天凌晨，卫瓘就赶到了成都，所有遇到的魏军将领都认识卫瓘，知道他是监军大人，然后看到了告示，知道是来抓人了，于是谁也不敢乱动，因为写得很明白啊，配合者无罪，封赏照旧，抗拒者灭三族，没人愿意揽祸上身，就这样，卫瓘等十余人顺顺利利地来到了邓艾的住处。

也碰巧这晚邓艾睡得很沉，凌晨尚早，还没起床呢，在床上就被卫瓘等人抓了起来，关进了囚车。这惊动了邓艾的儿子邓忠，邓忠还没反应过来呢，也被抓起来关进了囚车。这时邓艾的一部分亲兵卫队正犹豫是抗命劫夺呢还是顺从，外面号炮响起，钟会率大军赶到了邓艾的军前，很快就收拾了残局，邓艾的手下谁也不敢乱动。

钟会与姜维到后，看到邓艾父子已经被装入了囚车，钟会哈哈大笑，用鞭子抽打邓艾的脸面，说：“放牛娃出身的小子，竟然如此猖狂。”姜维也骂邓艾说：“小子竟敢冒险偷袭，你也有今天？”邓艾也放声大骂钟会与姜维两人，钟会派人将邓艾与邓忠两人的囚车送往洛阳，听候晋公发落。

106 未成功前久经大风浪——已成功后阴沟里翻船

钟会进入成都，把本来属于邓艾的兵马全部收归已有，一下子声威大震，钟会对姜维说：“我这一辈子，此时此刻最为开心，我终于看到了人生的辉煌。”姜维故意奉劝他说：“将军已经大功告成，功高震主，就像当年的韩信，差不多该退休了，如果还恋栈不走的话，只怕祸事不远了，我认识峨眉山上的得道高人，不如我们就出家为僧，云游天下如何？”

钟会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正是积极进取的年龄，怎么谈得上退休呢？”姜维说：“如果不打算退休，那就该早点谋划了，否则迟则生变，这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钟会说：“这个我理会得，你放心吧。”于是钟会和姜维每天商量如何谋反的事情。

姜维正与钟会每日研究谋反的步骤与细节呢，忽一日有使者来报，晋公司马昭已率大兵到达长安，司马昭捎来书信对钟会说：“我怕你收拾不了邓艾，所以率兵前来助你。”钟会立即对姜维说：“晋公明明知道我的兵力比邓艾多得多了，收拾邓艾绰绰有余，他亲自率大军前来，目的估计是要收拾我了。”

姜维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邓艾就是先例，将军要早做打算。”钟会说：“我召集众将，敢有不从我谋反者一律诛杀。”姜维说：“我听说魏国的郭太后刚死不久，你就假托郭太后死前有遗诏给你，令你诛灭司马昭。”钟会说：“后天就是元宵节，我乘这个机会大会诸将，在席间公布此事，有不从者立即诛杀。”姜维心里暗暗高兴。

元宵节这天晚上，钟会召集诸将欢庆饮宴，大家都很放松，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然钟会大哭了起来，诸将都很惊奇，问钟会何事伤心。钟会回答说：“郭太后临终之前，曾有遗诏托付于我，令我诛杀司马昭，为国除逆，希望诸君能够支持我。”诸将听后都惊疑不定，心想有这事吗？这么做就不是谋反吗？问题是我们大家的家眷都还在京师呢，一旦谋反，家眷就全都完了，而且就凭我们这点人马去和司马昭打，能行吗？

钟会看大家犹豫不决，立即拔剑在手，厉声说道：“凡是不从者，一律杀头。”这样一来就变成了霸王硬上弓，有点胁迫的意味了，其实钟会完全没必要那么做，既然要公开造反，也就不怕情报泄露，干脆就让手下诸将们自己做出选择，凡是不愿意跟随造反的，可以自行离去，愿意跟随造反的留下，共谋荣华富贵。

诸将害怕钟会将他们杀头，在聚会上只能违心地同意跟随钟会谋反，但是真心还是假意，钟会看都看得出来，姜维也对他说：“诸将明显是心里不服，现在违心同意谋反，一旦放他们出去，肯定对我们不利。”钟会也这么觉得，于是就将诸将全都关了起来，并且挖下大坑，准备将不跟从造反的将领们全都杀死丢到坑里去。

钟会有一个亲信跟班名叫丘建，丘建有一个恩师名叫胡烈，这次也被关在里面，丘建听说要坑杀所有将领，心想最好能先将他的恩师给救出来，于是就偷偷地将此事告诉了胡烈，胡烈听后大惊，心想自己死了倒不打紧，但自己的儿子胡渊还在外面的军营带兵，他不知道此事，只怕稍后也会被钟会所害，所以胡烈央求丘建无论如何帮忙去通知他儿子胡渊，让他有所防备。

107 完美阴谋毁于细节——姜维的功败垂成

于是丘建将此事悄悄告诉了胡烈的儿子胡渊，胡渊听了也大吃一惊，心想自己的父亲被囚禁待杀，自己也不能不救，他迅速将此事告诉了周围其他军营的将士们，诸将闻知此事全都大怒，纷纷闹腾起来，大呼绝不跟随反贼作乱，胡渊伙同众将连夜举火袭击了钟会的帅府。钟会此时正在帅府里与姜维一起谋划下一步行动，准备将被关起来的诸将全部坑杀，然后钟会自立为王，让姜维为先锋，与司马昭对阵，一旦获得天下，两人共享荣华富贵。

忽然外面火起，帅府四周涌入许多兵将，众人大喊要诛杀反贼钟会，钟会大惊，令守卫亲兵抵抗，但外军势大，迅速击溃了守卫军士，杀入内堂。钟会拔剑抵抗，被冲进来的魏军乱箭射倒，迅速被杀，割下了头颅。姜维也拔剑抵抗，与魏军周旋，但毕竟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最终也被杀死，魏军恨透了姜维，将他乱刀分尸。

众人杀死姜维和钟会后，放出了被囚诸将，其中有邓艾的部属，看到钟会已死，赶紧去追押送邓艾往洛阳方向去的囚车，要救出邓艾。此事报告给了监军卫瓘后，卫瓘心想，邓艾是由我捉来的，一旦被放出来，他能饶得了我？卫瓘马上想到一个人，就是邓艾的部将田续，田续当初因与邓艾观点不一致差点被杀，他对邓艾心怀不满，于是就让田续追上去诛杀邓艾。

邓艾和儿子邓忠这次意外被擒，装在囚车里，一路被押送到洛阳去向司马昭领罪，一旦坐实了谋反的罪名，那可以要灭三族的，没想到刚一成功立即就有灭顶之灾，人生刚爬到顶点马上就跌入深渊，这变化也太快了点，他一面走一面懊悔，心想自己也算身经百战，什么样的情况没遇到过，怎么一旦胜利了就立即昏了头，阴沟里翻船，在自己的帅府里竟然被人家捉了去，教训啊教训，这个教训也太深刻了，深刻到几乎无法重来。

没想到的是，命运竟然还真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这实在太难得了，邓艾的囚车队伍正行进在路上呢，从路程来看，根本还没出四川。突然有一天一队魏军人马赶上上来，一看是自己的旧部，正不知有啥事情呢，只见赶上来的魏军迅速击杀了押送邓艾囚车的军士，将邓艾父子解放了出来，并告诉他钟会和姜维已被诸将诛杀，邓艾一听大喜过望，心想真是老天有眼啊，竟然有这样的好事情，死里逃生了。

既然钟会与姜维都已经死了，那么蜀中地区仍然是他最大，他还有机会重振旗鼓。邓艾和他儿子被捆绑了多日，手足麻痹，正想活动一下筋骨呢，忽然又有一队魏军赶到，远远一看仍然自己的旧部，心想不错啊，自己的旧部人马越聚越多了，看来复兴有戏，也没做任何防备。

没想到这次赶上来的固然是邓艾的旧部人马，但为首的是田续，田续马到邓艾身前，邓艾正想喝问几句，田续更不答话，手起刀落将邓艾砍翻在地。邓忠被吓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也被第二批赶来的众军所杀。

至此姜维、钟会、邓艾等人全都死光了，蜀中的魏军群龙无首，大家互不统属，纷纷大开杀戒，顿时整个成都一片混乱，军民多有被杀，蜀中的汉室后裔也有不少被杀。直到十天后贾充率兵赶到，成都的纷乱才总算平息了下来，贾充传司马昭的钧令，让卫瓘负责守卫成都，将后主刘禅及蜀中几位重要大臣，比如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等人迁往洛阳，出榜安民，大家各归原位。

当初诸葛瞻还没死时曾向东吴求救，吴主孙休派老将丁奉领兵前来救援，但毕竟路途遥远，真的没那么快，丁奉率兵正走到一半就听说蜀国灭亡了，既然蜀国都灭亡了，自己还有必要赶去救援吗？丁奉请示吴主孙休后，决定打道回府，同时丁奉对孙休说：“吴蜀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现在蜀国灭亡了，司马昭肯定接下来就会攻打吴国，我们一定要做好防备啊。”孙休同意丁奉的观点，于是就让陆逊的儿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荆州牧，守江口；左将军孙异守南徐各处隘口；又在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老将丁奉总督边境军务，严防魏国的进攻。

108 三分天下去其一——司马昭总算攒到了足够的资本

蜀国虽灭，还有不少属于蜀国的郡县还在观望，大家就看司马昭怎么对待后主刘禅，如果刘禅没事，大家就归降曹魏，如果刘禅有事，大家也就不敢归降了。等刘禅到达洛阳后，司马昭也回到了洛阳，司马昭见到刘禅对他说，听说你在蜀国荒淫无度，误国误民，按理应该斩首。刘禅听后大为惶恐，全身发抖，站都站不住。文武大臣全都过来劝解，说刘禅虽然昏庸，但既然投降了我们，总还是要给予优待的。于是司马昭就封刘禅为安乐公，给住宅给婢女，每月给用度，刘禅所带来的大臣全都封侯。

司马昭心想，你刘禅只要不再有复国的野心，平时只是吃喝玩乐那都没关系，魏国供得起你们，但如果有复国欲望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为了试探刘禅，司马昭经常设宴招待刘禅及蜀国归降官员，席间喝酒吃肉，歌舞升平，司马昭安排表演蜀国的歌舞节目，蜀国归降诸大臣们看了纷纷落泪，只有刘禅喜笑颜开，像没事人一样。司马昭故意问他，还想蜀国吗？刘禅回答：“此间乐，不思蜀矣。”其实刘禅虽然昏庸，但毕竟不是傻瓜，此时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若再说出思念蜀国的话来，脑袋只怕就要搬家。

朝中大臣因为司马昭灭了蜀国，立下了大功，纷纷上表要求天子封司马昭为王爵，魏主曹奂名为天子，其实手中啥权力都没有，国家的大小事情全都由司马昭做主，众大臣上表要求加封司马昭为晋王，曹奂知道这根本就是司马昭自己的主意，也没办法，就只好加封吧，于是封司马昭为晋王，司马昭既然封王，这可不比一般的爵位，必须满门荣宠，还得追封他的父亲司马懿为宣王，大哥司马师为景王。

司马昭总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司马炎，司马炎聪明英武，胆量过人，跟随司马昭南征北战，立有许多功勋。司马昭的二儿子叫司马攸，为人性情温和，恭敬谦让，很得司马昭的宠爱，想当年司马昭的大哥司马师没有儿子，司马昭就将最喜欢的这个二儿子司马攸过继给了他，如果司马师不死，一旦被封王甚至篡位，司马攸就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大位是稳稳地传到他的手中。但是没想到的是司马师英年早逝，弟弟司马昭继位，现在司马昭封王了，这个继承人该由谁来当呢？

司马昭内心一直认为天下是大哥打下来的，他只是跟跟而已，所以还是应该立大哥的继子，也就是自己的二儿子司马攸为继承人，但司马炎毕竟是自己的长子，古代的礼法是立长不立幼，再加上司马炎能力出众，在很多事情上都作为司马昭的助手出生入死，很得朝中诸大臣的推崇，大臣山涛说：“废长立幼，违礼不祥。”贾充、何曾、裴秀也说：“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司马昭还是犹豫不决。太尉王祥、司空荀彧接着说：“前代立少，多致乱国。愿殿下思之。”司马昭看大家都对长子司马炎很推崇，于是才下定决心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

司马攸心想，这也算是命运捉弄，首先我父亲一直都非常喜欢我，因为我是二儿子，为了让我能够继位，把我过继给伯父司马师为子，伯父死后就由我继位，这本来就是一帆风顺的事情，大哥司马炎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没办法，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到最后仍然是我大哥的天下。

对司马昭来说，接下去的事情就很好办了，自己已经成了晋王，其实也就是事实上的皇帝，原先总喜欢闹事的西蜀已被灭了，东吴自顾不暇，不敢再主动挑起事端，被灭也是迟早的事。国事既定，自己是不是可考虑改朝换代，实现司马家族百年来的梦想了？在那个年代，像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是需要事先做些舆论准备的，比如说寻找一些祥瑞之物啊，打听一些民言童谣啊，但这些事情对善于逢迎拍马的大臣们来说是小菜一碟，就算根本没有祥瑞也能编造出祥瑞来。

109 天降祥瑞司马代曹——俗话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一时之间，魏国的各个郡县祥瑞百出，有仙人发话的，有天龙现身的，有童谣传唱的……反正意思就是一个：该换天下了，旧的王朝气数已尽，新的王朝呼之欲出。这些消息纷纷传入洛阳晋王府中，群臣再三劝进，司马昭志得意满，真的就打算篡位当皇帝了。正当事情在紧锣密鼓准备之时，某一天司马昭突然中风了，一下子瘫倒在地，急召太医来诊治竟然也没能治好，很快就死了，临死前司马昭指定由司马炎继位。

司马炎总算是顺利继位了，终于长出了一口大气，为了这个位子，他也算是拼了，这么多年来，不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在后方积极配合朝廷筹备军需。既要讨得父亲的欢心，又要防备弟弟的逆袭，能容易吗？不过多年的等待也不算白费，父亲司马昭将篡位的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这一脚就由司马炎亲自来踢吧。

于是司马炎带剑上殿去找魏主曹奂谈心，曹奂看到司马炎气势汹汹地找他谈话，心里就立即发毛，估计总不会有啥好事。果然，司马炎开门见山地提到了和曹奂换换位子的想法，曹奂心想这皇帝位子还有换换的？但司马炎说要换换，他敢说不换吗？殿下的一个黄门侍郎张节不知好歹，出来为曹奂抱不平，说这皇帝的位子不能随便换，司马炎心想，这里哪还有你说话的余地？立即命令金瓜武士将张节当场打死，弃尸荒野。这一下魏主曹奂更加噤若寒蝉，那还能再说什么？别说换位子了，真要拿下他的脑袋，估计他都无法拒绝。

曹奂答应配合司马炎搞一个禅让仪式，于是司马炎命令贾充去修筑一个受禅坛，在十二月甲子日，曹奂亲自捧着传国玉玺立于坛上，大会文武，请晋王司马炎登坛，授与国之大礼。然后曹奂下坛，身穿王公服饰立于群臣之首，司马炎端坐于坛上，贾充、裴秀站列于左右，曹奂再拜伏于地听命。贾充说：“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当时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曹奂哭泣拜谢而去。

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亲司马昭为文帝，建七座庙来纪念祖宗，分别是：汉征西将军司马钧庙，司马钧的儿子豫章太守司马量庙，司马量的儿子颍川太守司马隽庙，司马隽的儿子京兆尹司马防庙，司马防的儿子宣帝司马懿庙，司马懿的儿子景帝司马师庙和文帝司马昭庙。

纵观司马昭的一生，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幸运儿，首先他的出身就很好，不但有一个好的家族、好的父亲、好的兄长，还有一批好的伙伴，他自己的能力不算很强，但他小心谨慎，没犯什么大错误。就看他两次携带着皇帝一起出征可见他很能吸取前人失败的教训，做事稳妥谨慎，不容易出岔子。一个权臣能不能有好的结果，儿子很关键，司马昭有两个不错的儿子，如果像司马师那样，自己虽然能干，一旦没儿子，百年后说不定就被连根拔掉了。

欲成就大事者，要么是此生遇到了极大的运气，要么是祖祖辈辈几代人的努力，要么是家族或者村落形成的稳固团体一起奋斗，光靠一个人单打独斗永远是不够的，但是在大城市里，想要结成稳固有效的团队非常不容易，当我们看到一个人成功时，要能透过它看到背后更多的东西。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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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司马家3

孙子司马炎

张朝炬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正说司马家3 孙子司马炎

张朝炬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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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2017.5

ISBN：9787550021594

目　录

1. 本书所涉及的人物关系表

2. 序言

3. 第一章 强权法则

4. 第二章 全面改革

5. 第三章 内部腐化

6. 第四章 权臣争衡

7. 第五章 帝国凋零

8. 第六章 乱世群雄

9. 第七章 傀儡皇帝

10. 第八章 逆势而上

11. 第九章 兴亡有道

司马炎出生于河内温（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人，字安世，晋朝开国君主，265—290年在位。司马炎是司马懿之孙，司马昭嫡长子，晋元帝司马睿从父。265年袭父爵晋王，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给自己，国号晋，建都洛阳。279年又命杜预、王濬等人分兵伐吴，于次年灭吴，统一全国。建国后采取一系列经济措施以发展生产， 太康元年，颁行户调式，包括占田制、户调制和品官占田荫客制。太康年间出现一片繁荣景象，史称“太康之治”。但灭吴后，逐渐怠惰政事 ，奢侈腐化。290年病逝，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葬峻阳陵。

本书所涉及的人物关系表

汉献帝（天子）—何进（大将军）—董卓（太师）—王允（司徒）—貂蝉（美人）—吕布（战将）—袁绍（诸侯）—刘表（宗室）—刘璋（宗室）

吕布—貂蝉（夫妇）

董卓—貂蝉（爱慕）—吕布（义子）

袁绍—袁谭、袁熙、袁尚（亲子）

袁绍—袁术（兄弟）—田丰（谋士）—沮授（谋士）

管辂（老师）—司马懿（弟子）—桓范（弟子）

水镜先生（老师）—诸葛亮（弟子）—庞统（弟子）—徐庶（弟子）

魏国

曹操（君主）—荀彧、郭嘉、贾诩（谋士）—夏侯憞、夏侯渊（大将）—曹仁（堂兄弟）—曹丕（长子）—曹植（三子）—张辽（战将）—典韦（战将）—许褚（战将）—关羽（战将）—司马懿（下属）—杨修（下属）

曹丕—甄姬（夫妇）—司马懿（下属）—曹仁（堂叔）—曹植（兄弟）

曹仁—曹操（主公）—庞德（同僚）—曹丕（少主）

张郃—夏侯渊（同僚）—司马懿（同僚）

司马懿—曹丕（少主）—张郃（同僚）—杨修（同僚）

司马防（父亲）—司马朗（长子）—司马懿（次子）

司马懿（丈夫）—张春华（妻子）—司马师（长子）—司马昭（次子）—司马炎（司马懿之孙、司马昭之子）

蜀国

刘备—关羽、张飞（义兄弟）—刘禅（亲子）—诸葛亮（军师）—孙尚香（夫妇）—赵云（战将）

关羽—关平（义子）—张飞、刘备（义兄弟）—曹操（恩情）

张飞—张苞（亲子）—关羽、刘备（义兄弟）—庞统（军师）—马超（同僚）

赵云—刘备（主公）—刘禅（少主）—庞统（军师）—诸葛亮（军师）—关羽、张飞（同僚）

马超—庞德（下属）—刘备（主公）

黄忠—刘备（主公）—魏延（同僚）—严颜（同僚）

诸葛亮—刘备（主公）—刘禅（少主）—姜维（师徒）—黄月英（夫妇）—庞统（同门）—赵云（战将）

姜维—诸葛亮（师徒）—夏侯霸（同僚）—刘禅（君主）

魏延—黄忠（同僚）—刘备（主公）

吴国

孙坚—孙策、孙权、孙尚香（亲子女）—黄盖（部下）

孙策—孙权、孙尚香（兄妹）—大乔（夫妇）—周瑜（义兄弟）—太史慈（战将）

孙权—周泰（部下）—吕蒙（部下）—陆逊（部下）

黄盖—孙坚（主公）—周瑜（大都督）

陆逊—吕蒙（同僚）—甘宁（同僚）

凌统—甘宁（同僚）—凌操（亲子）

大乔—孙策（夫妇）—小乔（姊妹）

小乔—周瑜（夫妇）—大乔（姊妹）

序言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近二千多年来发生过无数名垂史册的人文故事，读历史可以知更替，历朝历代人们总是在反复演绎着相似的剧情。作者张朝炬博士是我的学生，王朝兴衰是我们研究的方向。

三国时期的司马家族是一个独特的案例，如何才能在政敌环顾间左右逢源，历经数任老板而不倒，平步青云直至位高权重，这是一门学问。

司马懿忍辱负重、集腋成裘，不但自己有功于社稷，而且善于经营政治联盟，将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都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用超越常人的能力与谋略来夺取天下，他的经验值得后来人学习。

在司马懿之后，其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孙子司马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将父辈留下的事业发扬光大。俗话说：创业难，守业更难！有多少富二代倒在了父辈成功的荣誉堆中，很多人都逃不过安于享乐这一关。但司马家族的子孙没有满足于已取得的成就，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优秀家教产生的积极成果，当前的成功人士应该多多借鉴。

《史说司马家》系列丛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透视官道与职场奥秘的窗户，对眼下奋斗在各自工作岗位上的人们都有很好的指导作用。所谓“善谋者胜”，善于谋划永远比一味蛮干强胜百倍，而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了准备之后还得耐心等待机会，机会不到就盲目出击照样难获成功，所以忍耐是一种力量。

2017年4月18日

第一章 强权法则

很多时候形势比人强，大势所趋是人力无法阻挡的，但有些坚持其实是在等对手出意外，出意外的概率很低，但也不是没有，不过等待却是痛苦的。

1 天下是禅让得来的

曹魏的最后一个皇帝曹奂，在司马炎的威逼下，不得不让位给他。虽然魏太祖曹操创业艰难，从辅佐汉室开始，到接受汉室的“禅让”、开创大魏江山，已历经数十年，但此时曹魏气数已尽，政权全面转移到了司马氏的手中。经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等人的努力，司马氏终于打造了大晋天下，史称“西晋”。

在禅让仪式上，司马炎装模作样地祭告天地，说自己本来才能不够，不应获得天子宝座，但考虑到天下百姓的拥戴，四海诸侯的力挺，为了这个国家的兴盛，为了世间的太平，自己不得不勉为其难，放弃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为苍生谋求福利。同时司马炎保证，会与大家同富贵共命运，不辜负所有帮助他的大臣。

贾充等人在台下满脸严肃地听着，但肚子里想笑，这等官样文章每朝每代都得做。你若兴高采烈地接过皇权，那叫篡位；你若扭扭捏捏地再三推辞，在众人的一再力劝下勉强受让大统，这叫顺应民意，叫民心所向。二者的观感和结论都大不一样。

祭天完毕，司马炎回到自己的皇宫之中，再次接受大臣们的朝拜。这些大臣，昨天还都是魏臣，今天就变成晋臣了，反正在哪里都是臣，换个地方工作而已，况且这么换一换，大多数人的官阶都升了，俸禄也多拿不少，何乐而不为呢？司马炎对大家说：“其实谁当皇帝对你们来说都一样，历史上改朝换代又不是第一次，何况当年曹丕也是从汉献帝那里夺来的皇权。现在曹家气数已尽，皇权转让给了我们司马家，大家该怎样还是怎样，生活并没有改变，只要对我忠心，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群臣心想，这还真是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反正不是我当，只要站对队伍跟对人，不要犯路线错误，自己的荣华富贵总是有保障的。

司马炎颁布诏书，大赦天下，也就是说除了那些十恶不赦的谋反者之外，其他罪犯全都释放，大家没事了，都回家过年吧。国号正式从“魏”改成“晋”，年号改成“泰始”。司马炎对身边的史官说：“虽说按规定皇帝的谥号要死后由后人为他评定，但我现在就命令你，给我的谥号必须是‘晋武帝’，不许改用其他的。”史官连声称是，心想你就算要叫玉皇大帝我也只得同意，否则脑袋就要搬家了。

至于原来的皇帝曹奂，考虑到他态度还算好，就封他一个陈留王，食邑万户，这至少不愁吃穿了。司马炎的想法是，只要曹奂不造反，吃点喝点都无所谓，赶紧搬家去你的封地陈留吧，没事不许回到洛阳来。曹奂捞了个陈留王当当，好歹是个王爷，虽然失去了祖宗创下的江山基业，但若仅仅从自身过日子的角度来考虑，还算是很不错的。不过人各有命，每个人的心态都不一样，一个普通农民让他去当县长，估计嘴巴都能笑歪，但一个省长被贬到县长职务，肯定觉得不如自杀算了。好在曹奂的心态不错，自从他当上那个傀儡皇帝后就一直浑身不自在，早就想干脆辞去皇帝改任郡王算了，还落得个自在逍遥。现在也算是愿望实现，赶紧去了封地陈留，最后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几年，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司马炎对心腹陈骞、贾充、裴秀等人说：“你们没事就去做做曹室宗亲的思想工作，让他们配合点，做人要识相，否则没好果子吃。”贾充道：“这么多年下来，曹家势力早已被我们打得人才凋零，基本上没什么能人，我估计连曹奂都没啥野心，能让他有一块属地，吃喝不愁就够了。”裴秀和陈骞都赶紧附和，说愿意去劝说曹室宗亲顺利交接一切国家事务。

曹奂这次灰溜溜地离开京城，根本没人送行，别人也真的不敢送，谁送谁就失宠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大魏的忠臣竟然还有一位。此人是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也就是司马炎的叔祖父，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任太傅之职。司马孚对司马炎说：“老朽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活啦，人老了不容易接受新生事物，不如让我随曹奂一起去陈留吧，我想当一个大魏的纯臣，不想临死前还改变节操。”

司马炎心想，毕竟你是我的亲叔祖父，不比外人，再说也的确老了，还能活几年啊，你愿意跟着曹奂去陈留也行，顺便还腾出一个太傅的职位来，于是就同意了。这些日子司马炎的事情很多，刚当上皇帝，这兴奋劲就不必提了，接下去还有很多朝政要事等着他去处理。第二天司马炎亲自去太庙祭奠祖宗，追尊他的祖父司马懿为宣皇帝，大伯父司马师为景皇帝，父亲司马昭为文皇帝，祖母张氏为宣穆皇后，自己的母亲王氏为皇太后。

2 造化比人强

司马炎的母亲王皇太后自幼聪慧，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才女，与人打交道的本领非常强，深得所有长辈的喜爱，自从嫁给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后，一直相夫教子，再加上她有料事如神的本领，帮了夫君许多大忙。她一生生育了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司马炎，次子是司马攸，另外三个儿子死得早。古时候母随子贵，权贵人家的媳妇一定要有儿子，有了儿子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和尊荣。

当年王皇太后培养成人的只有司马炎与司马攸两个孩子，司马炎字安世，长得仪表非凡，典型的帅哥一枚，手长腿长，平时喜欢留长发，从小文武双全。司马攸是一个文学青年，喜爱读书写字，学问非常棒，深受父亲的宠爱，一直带在身边培养。一般当父亲的人都喜欢文气一点的男孩，特别武相的未必会讨人欢心，司马昭本身就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所以就喜欢二儿子司马攸。司马昭常对司马攸说：“你好好读书，多学一点治国之道，将来好管理整个天下。”对大儿子司马炎却说“某某地方出了什么事，你去摆平它”，或者“前线的粮草又不够了，需要筹粮筹款，这事你去办”。好在司马炎总是没有怨言，父亲让他去干什么，他就去干什么，他奉行的信条是：在工作中总结方法，通过做事学会做人。

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从小与大哥司马师的感情非常好，一直以来都是大哥冲在前面，作为弟弟的司马昭在后面跟跟，大哥怎么说，司马昭就怎么做，兄弟俩同心同德，团结得如同一人。司马师平生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儿子——儿子对于成功人士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涉及继承家业的问题，伟人开创了大的局面，如果没人继承，那百年后也就都荒废了。东汉时期科技不够进步，一个人生不出儿子来，再多的妻妾也没有用，还好弟弟司马昭有两个儿子，于是就把最为喜欢的二儿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大哥，心想大哥百年后，就由司马攸来继承大统，这也很好啊，大家都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只有司马昭的长子司马炎，司马炎心想这凭什么啊，我是家里的长子，也是最能干的儿子，但偏偏父亲喜欢弟弟，要培养弟弟当接班人。本来大家还可以争一争，毕竟我是长子，俗话说“立长不立幼”，道理是在我这边。但现在倒好，父亲将弟弟过继给了大伯，而明摆着大伯才是主导者，若干年后大伯一死，弟弟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我连一点可争的余地都没有，眼巴巴等着靠边站吧。

不过司马炎的优点却是，虽然希望渺茫，但在没有盖棺定论之前，总还是积极努力争取。他随父亲南征北战，积极筹粮募捐，为父亲平定天下立功甚多。在这个过程中，司马炎广结善缘，尽量将周围有用的人才都拉拢到自己这边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其中最为关键的是结交了诸如贾充、山涛、何曾、裴秀等重要人物。

俗话说“世事难料”，后来的形势还真是巨变到出人意料的程度，大伯司马师好端端的，竟然在一场战斗中不幸受伤，不久去世了，父亲司马昭接替了大伯的位子。这下子继承人的序列理应又回到了“立长不立幼”的轨道上来了吧？何况弟弟司马攸不是过继给大伯了吗？他还有资格继承父亲的衣钵？

但是没想到父亲竟然还认死理，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他横说横有理，竖说竖有理。父亲常对人说，这天下是大哥打下来的，江山理应属于大哥，我死后，还是应该由大哥的继承人司马攸继承大统。

司马炎听到父亲说这样的话，真是要吐出一口老血，心想人各有命啊，不该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争取都争取不来，而弟弟就那么轻易地要登上大宝，自己只得俯首称臣。有一次司马炎对山涛他们几个亲信说：“论起为国立功，为父效力，我自己觉得比弟弟强多了，但是父亲就是喜欢弟弟会读书有学问，要立他为世子，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山涛回答：“自古长幼有序，只要你不犯明显的错误，晋王没有理由不立你为世子的。”贾充也说：“我们不但要把晋王交代的事情办得完美，在办事的同时还要给所有人留下好的印象，多争取一个人支持，也就少一个人反对，晋王耳根子比较软，容易听周围人的建议。”陈骞建议司马炎要多多抽时间去看望母亲，给人以孝顺的印象，让母亲在适当的时候美言几句。

正因为司马炎平时在人脉方面多有积累，关键时候这些人脉发生了作用，因为谁都想自己所拥立的人选能继承大统，这样自己也可以有拥立之功，不至于被边缘化。在司马昭对继承人问题犹豫不决之时，左长史山涛不断劝说他道：“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万万不可啊。”贾充也劝说司马昭道：“世间的礼法不可违背，违背了礼法，其他一切也都乱了。”司徒何曾、尚书令裴秀也一再进言，说大公子司马炎屡立战功，聪明能干有建树，有明君之相，应该被立为世子。

司马昭总是听身边的人说司马炎的好话，听得多了，思想也开始有了转变，想想也对，选接班人总得选能干的，选能够治理好国家的，最重要的是选能够将我们司马家族发扬光大的人，司马炎无疑最合适，于是最终选择了司马炎作为世子，继承自己的事业。

3 大位到手心情爽

司马炎29岁时，父亲去世，顺利继承了父亲晋王的王位，几个月后就逼迫魏帝曹奂让位，自己成了晋朝的开国皇帝。新人新气象，司马炎刚坐上皇帝宝座的时候，心情是很愉快的，也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让大家看一看自己当皇帝绝对不比弟弟差劲。

司马炎心想，自己在执政方面要尽量消除曹魏时期的诸多弊端，新朝总得有新气象吧。他认为曹奂这次被赶下皇帝的宝座，曹家亲戚没一个出来说话的，估计是曹奂在位时对亲友们不够照顾，现在他当皇帝了，怎么都得照顾一下亲友们，拉近一点关系嘛。

于是他给亲友们大大地加官封爵，就连那个宁愿去当曹魏纯臣的叔祖父司马孚，也被封为安平王；叔叔司马干，也就是父亲的弟弟，封平原王；叔叔司马亮，封扶风王；他的弟弟司马攸，封齐王。反正只要是本家亲戚，一律封王。父亲的故交知己，如将军石苞，封为大司马、乐陵公；陈骞为高平公；贾充为鲁公；裴秀为巨鹿公；其余文武百官，各有封赏。

转眼就要过年了，算是到了泰始二年，有大臣建议修建七座大庙来祭祀司马家族的七位祖先，司马炎觉得这么做太浪费了，新建七座大庙，不但费钱还费时间，干脆就把原来曹魏的祖庙拿来改祭奠自己的祖先吧，司马炎下令将原先曹魏祖庙里的所有神像都清理掉，换成司马氏的祖先神像，将原来曹魏宗亲被封王的全部降级，降到侯爵级别。

4 皇后杨氏的崛起

司马炎册立了杨氏为自己的皇后。杨氏本名叫“杨艳”，出生在弘农郡，父亲杨文宗原来是曹魏的通事郎。通事郎相当于皇帝的秘书。通常需要上报皇帝批示的文件，先由黄门郎准备好，再交通事郎检查签字，最后呈报给皇帝批阅。杨艳当上皇后之后，大力为她杨家亲戚加官进爵。杨皇后有一个表妹叫赵粲，杨皇后将她召进宫来。赵粲相貌美丽，进宫后见到了司马炎，两人眉来眼去，竟然相互调情。杨皇后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劝说皇帝干脆把赵粲也纳为嫔妃。司马炎心想，我这个老婆倒是心胸开阔，看到我调戏她的表妹，不但不生气，还劝我多纳一个妾，这个不错啊，反正男人多一个小老婆总不是坏事，于是就同意了，封赵粲为端妃。杨皇后这么做其实是有用意的，她知道后宫里美女无数，自己虽然是皇后，但面临的明争暗斗多如牛毛，身边没个自己人做帮手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才处心积虑地将自己的表妹带进宫来，名义上是一起侍奉皇帝，暗地里可以做自己的同盟军。

杨皇后总共生了三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名叫司马轨，才养到两岁就夭折了，杨皇后怀疑是被宫里的什么人给暗害了，于是加紧了防范工作。接下去自己还算争气，又生了两个儿子出来，大儿子叫司马衷，小儿子叫司马东。司马衷生下来就是个弱智，到了七八岁还不能识字。皇帝的儿子所请的老师都是当代大儒，是全国最好的老师，但照样没用，就是教不会司马衷读书学习。但奇怪的是，当娘的总是喜欢弱势的孩子，孩子越是没用，娘就越是心疼他。杨皇后一直非常喜欢这个傻孩子，总是在司马炎面前进言，要求封司马衷为太子，理由也很充分，因为司马衷是嫡长子，当太子名正言顺。

司马炎一开始并不同意，他想这傻孩子啥都不会，一看就是个智障儿，将来怎么可能继承大统呢？但司马炎最大的弱点是耳根软，经不住女人的反复磨，到后来杨皇后连同赵贵妃一起磨，时间长了，司马炎也就同意了，心想孩子毕竟还小，将来长大了说不定能聪明起来，于是司马炎正式立司马衷为太子。群臣虽然也有不少觉得这事不靠谱，但司马衷毕竟是嫡长子，而且孩子还小，以后会不会变聪明谁也不知道，从道义礼法上还真说不出反对意见来。

经过数年的休整，司马炎总算是理清了晋国的内政外务，抬眼向外看看，又想起了还有东吴未灭，天下还没有统一，于是就任命中军将军羊祜为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军事。

羊祜，字叔子，是泰山南城人，是当时的一个有作为的人物，他博学能文，清廉正直。羊祜亲自考察晋吴前线，分析两国军力后认为，目前立即伐吴的条件还不具备，吴国仍有较强的实力，尤其是吴主任命前大都督陆逊的儿子陆抗为大都督防晋入侵。陆抗文武双全，能力非凡，与之交手有点不容易。不如等待机会，在机会到来之前，一方面屯田兴学，以德怀柔，以获得当地军民的拥护；另一方面训练士卒，打造军械，做好伐吴的军事和物质准备。

司马炎对羊祜非常宠信，他完全认可羊祜的对吴战策，所以就放手让羊祜去干，不加干预。这段时间在晋国的西北出现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就是当年遗留下来的游牧民族氐蛮的后代中的一名杰出人物拓跋树机。此游牧民族属于鲜卑族，鲜卑族继匈奴之后在中国北方崛起。当年邓艾破蜀之时，鲜卑族投降了魏国，现在看魏国也灭亡了，于是又起来造反。拓跋树机骁勇善战，谋略过人，手下聚集了数万精兵，在雍凉地界出没，这件事情让司马炎比较头痛。

5 胡人也猖狂

拓跋树机率军屡次进犯西北各州郡，烧杀掳掠，搞得当地十室九空，司马炎于是派遣大将胡烈任西北边界的秦州刺史，屯军镇守，严防胡人的进攻。胡烈比较轻敌，他想胡人能有啥本领，不过是仗着马快，过来抢一票就跑，现在有大军驻守边界，他们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没想到拓跋树机是一个胡人中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打起仗来很有头脑，他先是不断派遣一些老弱残兵去骚扰胡烈的大军，只要胡烈率军出战，他们就逃跑，每次都很不经打，让胡烈更加觉得胡人队伍都是乌合之众，在晋军面前不值一提。如此反复多次，直到有一次拓跋树机亲自率兵前来攻击，胡烈照旧率军出迎，双方略一交手，拓跋树机又是溃败逃窜，胡烈率军紧追不舍。拓跋树机跑跑停停，一直将胡烈往深山里引，胡烈几次想不追了，拓跋树机就返回来和他打几个回合，激得胡烈继续猛追，直到将胡烈所率的晋军引进了一条山谷之中，忽然两侧伏兵四起，截断了晋军的归路。胡烈大叫不好，中埋伏了，赶紧撤，但为时已晚，已经撤不回去了。两边山上箭如雨下，将胡烈所带来的晋军大量歼灭，胡烈本人也被乱箭射死。

消息传到京师，朝野大震，司马炎急派扶风王司马亮都督雍凉军事，再派将军刘旗前去增援。没想到刘旗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他听说胡人势大，连胡烈将军都被干掉了，就心存胆怯，一再延误时机，不敢前去交战。司马亮催了几次都没有用，刘旗就是不敢上阵。结果搞得拓跋树机的声势越来越大，不能抑制，胡人军队连战连捷，占领了晋朝的不少城镇。前方的败绩不断传到京城，听得司马炎火冒三丈，大骂司马亮无能，下诏撤去他的雍凉都督职务，贬为车骑将军。而那个不敢上阵搏杀的饭桶将军刘旗，司马炎打算杀了他。没想到司马亮虽然作战水平不行，为人还算义气，勇于承担责任，他上表对司马炎说：“前线连败，责任在我，请不要杀刘旗，他也是没办法，不如饶过他算了。”

司马炎心想，司马亮毕竟是自己的亲戚，既然你愿意承担责任，那也行，我暂时就不追究此事了，大晋人才辈出，我就不相信没人可以替代你们。于是司马炎又派遣尚书石鉴为安西将军，都督秦州军事，主要负责征讨拓跋树机。同时也给他派一个助手，就是原河南尹杜预，让他去当秦州刺史兼轻车将军，一起抵御胡人的进攻。没想到这个杜预与石鉴以前有嫌隙，相互看不顺眼，这次石鉴心想，杜预算是我的手下，我非找机会报复他一下不可。于是就指派杜预轻率冒进，既无充足的粮草，也无后备的援军，只带小股部队去进攻拓跋树机的大军。杜预也不是傻子，看这架势就知道石鉴是要让自己去送死，送死的事他当然不能去做，所以就写了一份表章送给石鉴，说目前的情况不明，不宜冒然进攻，应该扎稳营寨，等待机会然后出击。

石鉴本来就是想害他，看杜预不肯听命出战，于是就上表弹劾杜预，说他不遵号令，蛊惑军心，扰乱前线战略部署。司马炎接到报告后，心想怎么杜预也这么胆小怕战？扰乱军心可是大罪，不能不管，就派人去将杜预抓了回来，准备将他审判入狱。但是杜预在朝中也是有后台的，他与皇帝的姑姑高陆公主是亲戚，高陆公主疏通了杨皇后的关系，杨皇后出面保杜预，结果杜预被放了出来，准许他戴罪立功。

石鉴独自在雍凉两州抗击胡人，仍然是屡战屡败，根本敌不住拓跋树机的进攻，被拓跋树机打得节节败退，损兵折将，连年战争总是无功而返。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司马炎实在看不下去了，打算另选贤能去驻守边境。到底选谁呢？他左思右想，没有合适的人选。

鲁公兼车骑将军贾充仗着与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关系密切，在推荐司马炎继位的事情上有功，一直深受司马炎宠信。贾充此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善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在朝堂上也算混得风生水起，结交了不少权贵人物。侍中任顗、中书令庾纯对贾充的所做所为早有不满，一直想找机会削弱他的势力，这次看到皇上在为选择何人接替石鉴都督雍凉军务发愁，不怀好意地推荐了贾充，说贾充有军事才能，可以保家卫国，击退胡人的进攻。司马炎也是病急乱投医，听任顗和庾纯这么说竟然就相信了，想这贾充毕竟是自己的亲信，靠得住，还真下诏任命贾充为雍凉都督，率军去前线接替石鉴反击拓跋树机的挑衅。

6 贾氏一族的攀龙术

贾充接到这个任命后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谁出的主意，皇上怎么会想到让我去前线打仗？自己吹牛拍马可以，打仗还真的不会，听说那拓跋树机英勇善战，多少将军都败在了他的手下，让我去送死，我可不敢去。但是皇帝的诏书都下发了，自己也不敢抗命不遵，只得先勉强应下了，装模作样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准备出征，同时私下里赶紧找关系，与朋友们密商，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机。

有一次贾充与好朋友荀勖在一起，说起即将上前线这件事，贾充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荀勖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用去前线送死。”贾充听后大喜，赶紧拉住荀勖的手说：“啥办法？赶紧告诉我，近几天为了这件事情把我搞得夜夜失眠。”荀勖说：“我听说皇上最近正在忙着给太子找媳妇，不如将你的女儿许配给太子，那么你作为亲家翁需留下来参加儿女婚礼，肯定不用去前线啦。”贾充一听，心想这算哪门子的主意，我倒是愿意，那皇帝也得干啊，我女儿相貌普通，水平也不行，皇上能看得中吗？

荀勖看出了贾充的顾虑，他宽慰道：“事在人为啊，我帮你去做些铺垫，虽然不敢说百分百有把握，但至少可以试一试啊。”贾充心想也对，试一试总没有坏处，万一成功了呢？于是荀勖为贾充设计方案，首先派人去买通杨皇后，一定要杨皇后先同意，然后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其次联络朝中多位重要的大臣，分批分次地向皇上提建议，多多推荐贾家的女儿，利用皇上耳根子软的毛病，希望能获得好的结果。

果然，杨皇后在得到大笔贿赂后，也开始对贾充的女儿有了好感，有一次就对司马炎说：“衷儿年已十二岁了，是该给他找媳妇啦，陛下有没有什么人选？”司马炎说：“我比较看好卫瓘的女儿，人家长得漂亮，有教养，懂道理，应该合适。”杨皇后听后对司马炎说：“给太子找媳妇，将来是要当皇后的，首要的是德行一定要好，长得是否漂亮还在其次，我听说贾充的女儿不错，你觉得怎样？”司马炎听后立即否决，说：“贾充的女儿我听说过，长得很丑，而且嫉妒心极重，不适合当皇后。”杨皇后说：“但是我听说贾充的女儿有德行，有德是当皇后最重要的品质，陛下若固执己见，只怕会失去一个好媳妇。”但无论杨皇后怎么说，司马炎总是不答应。

杨皇后最后只得对司马炎说：“要不然你再问问朝中大臣吧，看大臣们怎么说。”司马炎答应。第二天还真就问了朝中大臣，谁最适合当太子妃。结果出乎意料，大家一致认为贾充的女儿合适，说她貌美德淑，样样优秀，当太子妃再合适不过了。听得司马炎心中大奇，问道：“贾充究竟有几个女儿？你们说的和我知道的是一个人吗？”荀勖说：“贾充有四个女儿，各有各的长处。”荀瓘也说：“其中三女儿的年纪与太子般配，选她是最合适的。”冯紞跟着说：“太子妃尚德不尚色，贾充的三女儿果然非常出色。”司马炎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耳根软，容易接受他人的建议，他想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应该是没错的了，于是就同意让贾充的三女儿许配给太子。既然太子要娶贾充的女儿，那么贾充就不能上前线去了，赶紧将他召回来，前线换其他人去。

诏书下达后，荀勖等人赶紧去给贾充报喜。贾充一生娶了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是原曹魏中书令李丰的女儿，本来夫妻俩关系不错，生了两个女儿，生活也算美满。但是没想到李丰暗中勾结夏侯玄打算刺杀司马师，发动政变，由夏侯玄取代司马师的位子，结果被司马师发觉，政变失败，李丰被杀。由于是谋反大罪，株连三族，虽然李丰的女儿已嫁给贾充为妻，但也被遣送到边远地区服刑，贾充没办法，只得与李氏分别。时间久了，贾充耐不住寂寞，又娶了一个妻子，是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郭槐，郭槐可是个喜欢嫉妒的女人，在家有河东狮吼的威势，连贾充都有点怕她。直到晋武帝司马炎继位后，大赦天下，才把贾充的第一个妻子李氏给放了出来，李氏被放出来后没地方去，司马炎心中感激贾充当年在立世子的问题上力挺自己，特批贾充可以同时拥有两个老婆，让李氏也回到贾充身边去。结果贾充现在的妻子郭槐坚决不干，天天跟贾充闹，不许李氏回到家里来，搞得贾充也没办法，只好回复司马炎说：“臣身无大功，不配同时拥有两个妻子的殊荣。”司马炎心想这贾充还是个正人君子嘛，不错不错，是个好人。

其实贾充只是怕老婆而已，俗话说怕老婆的男人往往事业会旺，因为他不去外面乱搞女人，一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事业能不成功吗？但是贾充的长女贾荃是嫁给司马炎的弟弟齐王司马攸为妃的，她力劝父亲迎回自己的母亲李氏，贾充不肯，但女儿贾荃一再坚持，最后贾充只得妥协，给李氏在外面另外置办了房产居住，但自己却始终不去看望。虽然贾荃再三恳求父亲去看望母亲，但贾充还是没去。

7 皇亲才是硬道理

郭槐也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贾南风，二女儿贾午。这个贾南风又矮又胖，且好嫉妒，贾午虽然小巧，但还算漂亮。不过这次给太子选妃，选中的是贾南风，郭槐满心欢喜，心想贾充前妻的大女儿贾荃嫁给了齐王，我的大女儿就嫁给太子，看看究竟是谁更加能干。于是贾家上下大做准备工作，很快他们就成为皇亲国戚了。

泰始八年二月，是太子司马衷纳妃的佳期，一切都准备妥当。皇家大婚，事非寻常，当然要铺开来庆祝，满朝文武两边送礼，司马衷蠢，贾南风丑，也算配对。武帝司马炎第一次见到贾南风，果然如他当初所听说的一样，长相不敢恭维，但事已如此，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只得算了，随他们去吧。郭槐自从女儿嫁入太子府后，得意非凡，原先一直觉得家里嫁得最好的是贾充前妻的大女儿贾荃，现在变成了自己的女儿贾南风，她有心要去见一见贾充的前妻李氏，顺便炫一炫，让李氏知道自己现在超过她了。

贾充知道后力劝她别去，说李氏不是普通女人，不要去自找没趣，但郭槐不干，一定要去会一会李氏。这天郭槐大摆仪仗，声势浩大地去见李氏，到了李氏所住的宅邸后，李氏只是便服出迎，并不太过于在意郭槐的做作。郭槐见李氏容貌秀丽，仪态端庄，谈吐优雅，一下子感觉把自己比下去了。勉强入内与李氏攀谈，李氏不卑不亢，说话有礼有节，让郭槐如坐针毡，说不了几句就起立告辞了出来，李氏也不挽留。郭槐回到家后，越想越害怕，她想李氏竟然如此贤淑，贾充如果去看望她，肯定又会被她迷住，所以万万不能让贾充去看她。郭槐从此对贾充越盯越紧，生怕他又去喜欢李氏。

贾充的母亲是喜欢李氏的，一再劝说贾充将李氏迎回家里来，但贾充由于害怕郭槐而始终没有答应，贾母是一个崇尚忠孝节义的妇人，以前曾听说成济公然刺杀魏主曹髦，始终对他意见很大，逢人就骂成济不忠，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幕后教唆者是贾充，贾充也不敢让母亲知道，对这个秘密严防死守。

贾充自从成为皇亲国戚后，地位日渐高升，被封为司空兼尚书令，同时被赋予兵权，在朝中势力很大。有一次一个名叫韩寿的年轻人来拜见贾充，韩寿是曹魏时期司徒韩暨的曾孙，也是出自名门。他才华横溢，长相风流，贾充看后也大为喜欢，就留在自己的府里任司空掾，也就是司空府的秘书，处理书信文案工作。韩寿任职后，对文书工作得心应手，工作效率极高，得到贾充的充分肯定。贾充平时有什么宾客接待工作也交给韩寿去办，韩寿在各种酒席宴会间大出风头，所有到访宾客都对他的文采大为赞赏。

8 娇客临门喜事多

没想到时日一多，这件事情引起了一位豪门娇女的关注，这位豪门娇女就是贾充的四女儿贾午。自从姐姐贾南风入宫之后，妹妹贾午很是寂寞。最近听说府里来了一位风流才子，贾午的芳心就有点暗动，每次韩寿在宾客面前展露才华时，贾午都会悄悄地躲在隔壁房间里偷听，越听越爱，逐渐被韩寿的风采迷住，每日里茶饭不思，就是想韩寿，渐渐地就得了病，但这事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告诉父母。父母不知女儿得了什么病，请大夫前来问诊，大夫查来查去查不出病情，虽然怀疑是心病，但也不好直接问，只得开一些退烧之药给小姐吃，但小姐的病始终不好。

贾午的贴身丫鬟小玉知道小姐的心思，暗中对小姐说，她愿意去为小姐牵这根红线，贾午大喜，就吩咐小玉前去试探韩寿的想法。第二天晚上，小玉悄悄来找韩寿，韩寿下班后独自在房中看书，突见贾府丫鬟到访，感觉有点奇怪，待到丫鬟叙述来意后，韩寿首先问的是那小姐的相貌与人品如何。丫鬟小玉当然是为小姐说好话了，把小姐夸得世间少有，如同天仙下凡一般。韩寿一听小姐如此美丽，当即答应与之相会，双方约好时间，里应外合，就将韩寿带到了小姐的闺房之中。韩寿见到贾午后，两人竟然情投意合，彼此欢悦，韩寿就在小姐处过夜了。闺房的被窝里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奇香，韩寿问贾午是何物，贾午回答是皇上赏赐给父亲的西域名贵香料，韩寿大赞说从未闻过如此上品的好香，贾午看韩寿喜欢，就拿出少许香料送给韩寿。

韩寿将贾午所赠之香料珍重藏好，但是这西域异香一旦着身，香味数月不散，韩寿平时要与人打交道，同事们都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奇香，大家都很好奇，心想韩寿是怎么了，身上香味如此浓烈。最后连贾充都有一次闻到了韩寿身上的香味。贾充心想，这香味好像是皇上赐给自己的西域异香啊，据说极其珍贵，除了皇宫后院外，只有自己蒙皇上恩典，赏赐了少许给妻女使用，怎么韩寿也会有这种香料？

贾充脑筋转了又转，心想难不成女儿与韩寿私通，将香料转赠给了他？最近女儿的病情似乎已经大为好转，而且脸色娇艳，比以往更为动人，其中明显有问题。但自己门禁森严，外人很难进入内室，他们是如何私会的？于是贾充悄悄地派人到处巡查蛛丝马迹。甚至在一天晚上诈称有贼，传召家童四处搜寻，结果发现小姐的房门外有一些细碎的脚印直通到围墙边上，贾充闻报后大怒，将侍候小姐的几个丫鬟都抓了起来。经过盘问，丫鬟们因为害怕，纷纷说出了实情。贾充又去找女儿谈话，女儿看到事情泄露，就横下一条心，坚决要求嫁给韩寿，否则寻死觅活。贾充无奈，又将此事告诉了妻子郭槐，郭槐对女儿贾午非常疼爱，她想女儿既然喜欢韩寿，据说韩寿也是出身名门，一表人才，那就干脆承认既定事实算了，既如了女儿的愿，也免得招人非议。贾充看妻子同意了此门婚事，那自己也就不好反对了，于是还真就招了韩寿做女婿，当时的贾充在朝廷中地位极高，一旦韩寿成了他的女婿，皇帝立即加封韩寿为散骑常侍，此职位相当于皇帝身边的智囊加跟班。跟着皇帝混，总是一种荣耀。

9 羊祜安排了东吴的命运

这两天司马炎又开始有空了，理清了内政问题，他去关注了一下东吴的事情。据情报显示，东吴出现了人才的断层，这可能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大好机会。自从孙权死后，东吴再无能人，国力一直走下坡路，目前在孙皓的统领下，政权如一盘散沙，看起来就知道气数将尽。

东吴的武将方面，自从大都督陆逊去世之后，他的儿子陆抗还算能干，但陆抗再一死，就几乎没有可用之才了。孙皓在国内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在政治还是经济方面，都乏善可陈，遇到问题，他的办法只有改元或者大赦，就像小孩子玩电脑游戏，一遇到麻烦就想关机重来。但现实生活可不是游戏，改元也好，大赦也罢，都不能改善状况。

接下去就该对东吴动手了。说起这场战争，绕不开一个人，他就是羊祜。我们先来说一说羊祜的出身。

东汉时期有一个大音乐家蔡邕。古代以琴分人，判断一个人的水平高低，也可以先看看你拥有什么琴，传说齐桓公有“号钟”，楚庄王有“绕梁”，司马相如有“绿绮”，而蔡邕有“焦尾”。据传蔡邕有一次经过吴地，恰遇一樵夫焚木煮饭，蔡邕听到木材燃烧的声音特别，认定这是一块奇木，于是花钱买下并请人做成琴，声音果然极其优美。因琴尾有烧焦的痕迹，故名“焦尾”。

蔡邕膝下有二女，长女蔡琰，又名文姬。此女是绝对的大才女，曾让一代枭雄曹操为之折服，曹操一生阅女无数，独对此女的思念至死不渝。蔡文姬有个妹妹叫蔡贞姬，嫁给了当时的上党（今山西长治）太守羊衜，生有二子一女，其中小儿子就是羊祜，女儿羊徽瑜是司马师的老婆。这么说起来，羊祜是司马炎大伯母的弟弟，也是很近的亲戚了，所以司马炎对羊祜做事无比放心，羊祜也敢放开手脚解决东吴的边境问题。

羊祜年少时相貌俊伟，娶了夏侯霸的女儿为妻，夏侯霸的爹是曹操的连襟夏侯渊，算是曹家的亲戚。但他的姐姐又嫁给了司马师，也算是司马家的亲戚，所以当曹家与司马家爆发大战时，羊祜只能置身事外，两不相帮。在这段时间里，羊祜干脆上山修道，游历大江南北，彻底脱离官场，所以他根本没有卷入任何派系斗争。直到后来司马炎登基，局势完全明朗了，曹家失败，司马家胜出，羊祜才接受了司马炎的征召，担任了征南大将军的职务。

在魏晋时期，军队职务最高级别的军职是大将军，相当于军委常务副主席，直接掌管军队，至于太尉等职务都是文官官阶，不是武将序列。第二等是镇军大将军，常常是亲自率军出征的最高武官；然后是骠骑将军，这个职务就已经地位比肩三公了，有点前敌总指挥的意思。再往下是车骑将军，位比上卿，掌管禁卫军，类似于中央警卫局局长；卫将军，类似于首都卫戍区司令；辅国将军（节制四镇将军）；“四征”将军（征南，征北，征东，征西将军，第二品）；“四镇”将军（低于“四征”将军，正二品）。

有的时候，比如羊祜负责东面的防务，可以说是独当一面，那么他的权力是很大的，基本上一个人说了算。此时为了对付东吴，司马炎召见了羊祜，向他询问讨伐东吴的方略。羊祜面对司马炎的询问，成竹在胸，他对敌我双方的实力做了分析，羊祜认为：西蜀已经被消灭了，东吴不再有呼应，可以说是独木难支。吴国以前经常挑起事端，搞得边境百姓民不聊生，再加上吴主孙皓暴虐，吴国上下怨声载道，这时晋国天子更要显示出宽厚仁慈的形象来，以获得民心。吴国与晋国的分界线是长江，而长江非常长，需要防守的地方太多了，晋军只需在某一点获得突破，吴军根本无从防备，所以等待一个好的机会，晋军就可以果断出击。

司马炎非常赞成羊祜的建议，但却提出一个问题来：目前在晋国的西北边境，游牧民族猖獗，一旦晋国与东吴开战，游牧民族乘机打过来怎么办？没想到羊祜很淡定地回答：“只要我们消灭了吴国，游牧民族自然就散去了，因为平定吴国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10 边境的美好时光

其实在晋国准备伐吴前，边境上羊祜与东吴的守将陆抗之间已上演了很长时间的和平大戏，当然主导者是羊祜，只不过东吴的陆抗看到羊祜如此豁达大度，也不愿意显得自己没气量，双方守将都在表面上放松了边境本应有的紧张气氛，大开和谐之门，双方军民可以相互贸易，也可以相互走动，羊祜与陆抗之间也常常互致问候，甚至互赠礼品。晋国这边的军士们不忙于打仗了，还顺便开荒种田，反正多种粮食总是没错的，一旦到了打仗时候，粮草永远是第一位。

羊祜心里想的是，晋国比吴国实力强得太多，晋国国内有的是军队，而吴国最强的一支军队就是陆抗目前所率驻守晋吴边境的这支部队，所以我们可以先将这支部队和平演化，让他们感受到和平的种种好处，一个人一旦和平久了，对战争就会不太感兴趣，到时候真打起来，晋国完全可以从国内调另外的军队前来执行任务，而吴国就没什么军队可换了。

这种美好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羊祜的姐姐去世了，羊祜本人也病了，不得不回到京城去养病，羊祜在京城期间，司马炎多次召见他，向他询问伐吴方略，羊祜说：“取吴不必须臣自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所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就是说：伐吴不一定要我亲自挂帅，不过吴国被灭后，就需要陛下您多费心去治理了。灭吴的功劳，我不敢自居，如果此事可行，要选择一个合适的人去执行。而这个合适的人是谁呢？羊祜推荐了杜预，就是那个曾经被派去当过秦州刺史，后被抓回来差点坐牢的杜预。

杜预表面上是一个文学家，擅长写文章，为人很有谋略，懂军事，但不会具体的武艺，比如射箭骑马都是不擅长的。羊祜推荐他是看中了他的谋略，说他能够指挥大的军事行动。司马炎有点不信，心想以前曾派他去西北当秦州刺史，防御游牧民族的进攻，结果也没表现出什么才能来啊，像伐吴这样的大战役他能胜任？但是毕竟有羊祜的推荐，司马炎多少要给点面子，于是就让杜预作为多路伐吴军队的统帅之一，率领一支军队沿江顺流而下去进攻吴国。

结果没想到的是，杜预这支军队特别勇猛，他不打硬仗，而是屡出奇兵，常常运用谋略作战，以最小的代价打败最多的敌人。晋国的另外多支部队也在长江沿线多点突破，搞得吴军顾首顾不了尾，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吴主孙皓每日里接到无数紧急军报，也派出了他所有的主要将领率军出迎，但无一奏凯。其实此时东吴已国力衰落，面对强大的晋国根本无力反抗，用不了多的时间，晋军就打到了吴国的首都，吴主孙皓只得出城投降，宣告吴国灭亡。公元280年，晋统一全国。

11 九品中正选官记

华夏大地总算又迎来了大一统的国家，晋朝统一了天下。三国时期连年的征战导致灾民遍地，土地荒废，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是土地的问题。

先前很多军阀都采取过一些临时土地政策，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战争，但豪强地主与士族大户兼并土地的趋势越来越严重，很多土地都逐步集中到了少数人的手中，大多数劳动人民没有土地，只能为地主打工。在东汉的全盛时期，全国人口有五千多万，到了晋朝成立后，人口锐减为一千万左右，当然这其中有许多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难民，这些难民无法统计。在封建社会，人口就是生产力，那时候全国地广人稀，大片土地荒芜，官僚士族固然占据了许多的土地，但是没人耕种，也只有少数人口密集的地方经济才繁荣。

中国自隋唐以后开始的科举制度是封建社会最优秀的人才选拔机制，它的优点是能广收天下英才，给每个普通人以公平的上升通道，俗话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在科举制度之前，在魏晋时期，国家选贤采用的是孝廉制度，也就是说，一个人想要当官，首先要获得乡里的推荐，同乡的熟人都觉得此人孝顺廉洁，是个人才，于是就推荐他获得做官的资格。这里说的仅仅是做官的资格，朝廷每年会给每个乡里发放一定数量的资格，乡里的官员们将本地的优秀人才推荐上来获得资格，然后再由朝廷择优录用。

这种选才办法很快就出现了两大问题：一是由各级官员推荐人才，由于官员都有私心，推荐的一般都是自己的亲友；二是由于连年战争，百姓流离失所，客观上导致了全国人口的大流动，所谓本乡熟人之间的推荐就越来越难了，大家都是从各地汇聚过来的，相互不太认识，这样官员推荐自己亲戚的情况更为严重了。

怎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到了曹丕这里，采纳了吏部尚书陈群的建议，发明了一项新制度“九品中正制”，就是把候选官员的品级分为九等，然后在每一个郡县设置中正官负责从家世、道德、能力三方面鉴定人才，一个人有了品级，被内定入围后，再经过司徒府复核，交给吏部作为选拔官员之用。

而这个制度当初也为司马家族聚集人才起到了关键作用，首先司马家族尽可能多地掌握了这个中正的权力，有了这个选拔干部的权力，就能将属于自己阵营的人才推荐上去担任官职，直到全国各地的官员都有自己的人。

人总是有私心的，任何好的制度到最后一定会被玩坏，九品中正制也不例外，到了后来，品德与能力完全不管了，选谁不选谁，完全看家世。因为有资格选人的人就是豪门士族，他们所选的必然是自己的亲戚。平民百姓的后代，你再有能力和品德，这辈子当县令就顶天了。至于国家高层的游戏，是属于高层家族玩的游戏。

第二章 全面改革

战争结束抓经济，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虽然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善于创新，但事实证明还真不如将成功的古法改良后用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12 土地改革增税收

晋朝的土地分为两种，一种是属于国家的官地，另一种是属于官僚豪强的私地。全国有那么多被分封的王公贵族，那么多因功封侯的将领，几乎每个有权势的官员都能获得私地，而且还能不断扩大自己的私地面积，蚕食国有土地。国家税收来源于国有土地，私地不用交税，这样下去造成的局面是国有土地越来越少，国家税收也跟着减少。司马炎也看到了此中的弊病，他很想解决国家的土地问题。

搞土地改革就会触犯一些既得利益阶层。很多大家族都是为晋朝打江山的功臣，晋朝还需要他们帮着维护国内的统治，朝廷不太敢得罪这些权贵。政府只能把所有未经登记的，失去主人的土地再次登记起来，将被豪强地主无理由强占的土地收一些回来，东拼西凑整理出一部分土地交给由国家雇佣的农民去耕种，希望能增加一些国家税收。同时司马炎规定了各个级别的贵族官僚所能拥有佃户的最高数量。因为在那时候，人口就是生产力，土地相对较多，但能去耕种的人少，政府也在与豪强地主们抢佃户。

为了进一步增加国库收入，更好地发展农业生产，司马炎还搞了一个前任各朝代皇帝都不敢搞的事情，那就是裁军。他发现军费占据了全国总收入一半以上的份额，最高的时候竟达到七成之多，实在有点吃不消。司马炎心想，反正现在连东吴都被消灭了，天下太平，实在没必要养着那么多军队，不如裁军吧。让士兵们解甲归田，不但充实了劳动力的问题，而且节省下大把军费，最重要的是大大减轻了军队对皇权的威胁，免得某些将领拥兵自重。

这个想法固然是很好，但司马炎做事容易走过头，他一下子把全国的士兵人数从120万减到了40万。从短期内来看，这节省了大量的军费，而且增加了许多的劳动力，真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但是很多有识之士都站出来反对，说我们偌大一个国家，南北边境都不敢说再无战患，可若只保留这么点兵力，万一哪里出点什么事，只怕驻守当地的兵力会大大的不够。

13 选妃闹剧面面观

大臣们的这些建议，司马炎根本不听，他觉得自己的设想是完全合理的，现在天下太平了，他要彻底享受人生。享受人生的第一步，当然是要选妃了。选多少个呢？司马炎做事一向大手笔，太少了显得寒碜，要不先来五千个试试？他老婆，也就是杨皇后听说后大惊，心想我这老公胃口也太大了，不过他毕竟是皇帝，说要选妃，拦估计是拦不住，但真要选进那么多的美女来，我的地位眼见不保。于是杨皇后心生一计，干脆毛遂自荐为夫君选妃。既然皇后表示要亲自抓这件事，大家也没意见。朝廷下令全国各郡县暂停婚姻登记工作，各地组织部门一律将16—20岁的少女层层选拔上来，最后由杨皇后亲自选妃。

杨皇后的选妃标准其实很简单，漂亮贤惠的一律不能要，她特意嘱咐各级选妃机构，尽量以黑丑为衡量标准，把那些不入流的女子都选上来，这样虽然人数是凑够了五千名，但整个后宫最漂亮的还只有杨皇后自己。

司马炎平时忙于国家大事，当皇帝什么都要管，每天批折子都能把人批趴下，对于选妃的事情就没太多过问。等杨皇后选完之后，司马炎过来一看，心想我们大晋朝这女子的水准怎么还不如人家蛮夷之国？不过既然选都选了，就将就着用吧，反正也没特别看得顺眼的，每天找谁陪侍都差不多，干脆就采用碰运气的方法。司马炎每晚在后宫里乘着一辆羊车，任由羊随便拉着走，走到哪里羊停下来了，司马炎就在离得最近的后妃处安歇。

后宫里的五千妃子，平时没事情可做，除了等皇帝临幸外，就只有寂寞无聊。有些妃子聪明，看到皇帝靠羊的停留来选临幸人选，于是就在自己的宫舍门口种植羊最爱吃的草料，羊路过时看到有草料，就停下来吃，皇帝就能临幸自己了。由于杨皇后所选的妃子实在不能让司马炎满意，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地继续选妃，直到选满了一万个妃子为止。可以说司马炎在后宫那是绝对的万人迷。

14 名士风流皇位如梦

在魏晋时期，有七位名士，被称为“竹林七贤”，具体人物有：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和阮咸，因常在当时的山阳县竹林之下喝酒、纵歌。他们是当时建安文学的代表，但在政治上各有倾向，有些人倾向于曹魏一边，另一些人倾向于司马氏一边，还有一些根本就不愿意接近权力核心，宁可放荡山林，钻研黄老玄学，不问世事。这其中山涛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的姑奶奶是司马懿的丈母娘，他是司马师与司马昭的表弟，是司马炎的表叔。有了这层关系，在晋朝谋个高官当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竹林七贤当中，嵇康是精神领袖，他曾是曹魏宗室的女婿，娶曹操曾孙女长乐公主为妻，官至曹魏的中散大夫。后因得罪钟会，被其诬陷，司马昭下令将他处死，年仅三十九岁。行刑那天，三千太学生为他求情，嵇康劝告他们以国家为重，并随后向监斩官要了一把琴，弹奏一曲，大风起处，旋律缓缓飘散，时而低沉，时而悲壮，众人掩面而泣，连监斩官都于心不忍。这首曲子名曰《广陵散》。嵇康道：“袁孝尼曾希望向我学习《广陵散》，我没有教授于他，今天《广陵散》要失传了。”

一个人往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司马炎渐渐贪图享乐，进取之心丧失殆尽，甚至把朝政交由杨骏、杨珧、杨济三兄弟打理，三人时称“三杨”。

司马炎一旦开始了休闲享乐的生活，就必然逐步往男女之欢的方向滑过去。后宫有那么多的妃子，要想一个个体验是很花时间的。既然他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后宫里，那么对于处理国家政务就不太有精力了，只得依靠自己的亲信帮助执政。而亲信里面最亲的不外乎就是外戚，因为那是皇后的娘家人啊，当然就是替代皇帝执政的首要人选了。杨骏是老杨皇后杨艳的兄弟、新杨皇后杨芷的父亲，也算是司马炎老丈人，虽然为人十分草包，但靠着女儿的关系，司马炎对他特别宠信。他既然有权有势，就必然作威作福。

司马炎的弟弟司马攸，父辈原来一直给他的期望是能够被立为世子，以后还有机会当皇帝。结果命运不济，转来转去总是没当成接班人，司马攸心里老大的不爽。好在他与哥哥司马炎的关系一直不错，哥哥待人接物心胸也足够宽广，当上皇帝后并没有难为他，而且封他为齐王，让他拥有全国最好的一块领地。但他和哥哥比起来，心胸是狭窄了些，不但不感激，反而很不满，始终拒绝去自己的封地上任，一直留在京城。司马炎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心想既然是自己的弟弟，也就随他去。因为他知道弟弟毕竟是个文人，搞搞文学可以，起兵造反一定不会，对皇权没有威胁。而且司马炎从小也喜欢这个弟弟，曾经甚至想过，一旦自己有什么意外，只要弟弟还健在，就把皇位传给他。

问题在于司马攸这个人太过于正直，眼里不掺沙子，对官场上的很多灰色地带看不顺眼。朝廷中的许多权臣对他都极为忌惮，害怕他一旦执政，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于是纷纷起来反对他，说他的坏话，找各种理由劝说司马炎让弟弟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去。尤其是司马炎身边的亲信荀勖对司马攸最有意见，不断向皇上进谗言。司马炎的老毛病就是耳根子软，听大家总是那么提建议，于是就同意下命令让司马攸回到他的封地上去。司马攸对大哥的这道命令非常不满，找各种理由就是不肯去封地，而且司马攸的确心中有着诸多的不如意，就算被封为齐王，照样得了抑郁症。找太医去给他治，太医也束手无策，心病难治啊。最后司马攸竟然年纪轻轻就抑郁而终，搞得大哥司马炎很是内疚，竟然杀了御医泄愤。

15 享乐与斗富是主旋律

晋朝接下去的许多年都是风调雨顺，太平安康，司马炎逐渐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生活上也不再节俭，对处理政务的热情大大减退，对后宫嫔妃的兴趣却越来越高，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后宫里。俗话说：“上行下效”，皇帝都这么干，其他人可想而知了，大家都学着皇帝的样子尽情享乐。

那些外戚和官二代们更是游手好闲，讲究吃喝玩乐，一派盛世景象。其中最著名的两个人就是王恺和石崇，王恺是司马炎的舅父，那也算是皇亲国戚，背靠着皇帝，搞点钱是轻而易举。石崇是开国元勋石苞的儿子，石苞有六个儿子，最小的就是石崇。石苞当过大司马、乐陵郡公，掌管军队，有权有势，因此他儿子的背景基础是扎实的。

石崇长大后当过荆州刺史，相当于湖北省委书记兼省军区司令，湖北古有“九省通衢”之称，全国各地的贸易很多需要通过这里。石崇手里有军队，他又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收过路费、收保护费甚至直接假扮盗匪进行抢劫，他全部都敢干，就这么搞下来，很快便发家致富了，他的财富甚至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

而王恺因为是皇亲国戚，身份不同，致富的门道也多了去了，其中最典型的是替人办事，比如某某人想升官，某某人想脱罪，只要找到王恺的关系，往他那里送钱，事情都能办成。王恺就通过这个方法聚集了大量的财富，再加上他最善于在皇帝面前哭穷，皇帝往往随手赏赐给他些什么珍宝，他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王恺与石崇从此成为了京城中的两大巨富。当年没有富豪排行榜，但富豪们彼此也相互不服气，总喜欢斗一斗，看谁才是最富。石崇和王恺两人就喜欢比阔斗富，他们都用尽最鲜艳华丽的东西来装饰车马和服装。晋武帝司马炎还常常帮助王恺，曾经把一棵二尺来高的珊瑚树送给他。这棵珊瑚树枝条繁茂，非常罕见。王恺把珊瑚树拿来给石崇看，石崇看后，随手接过来就把它摔碎了，王恺很愤怒，认为石崇是妒忌自己的宝物，说话时声音和脸色都非常难看。石崇说：“不值得发怒，现在就赔给你。”于是就叫手下的人把家里的珊瑚树全都拿出来，有三尺、四尺高的，树干、枝条光彩夺目的有六七棵，像王恺那样的就更多了。王恺看了，倍感失落。

16 后宫干政与外戚专权

司马炎前后共有两位皇后，杨艳和杨芷。杨艳是太子司马衷的生母，杨芷是杨艳的堂妹，据说杨芷比她姐姐美丽多了，艳压后宫。

到了晋朝的中期，皇帝后宫充实。而后宫的佳丽们都是有亲友的，因此皇帝沾上了关系，形成庞大的外戚阶层，外戚因着嫔妃地位的高低，权势就有大小。但其他人与上文提到的王恺和杨骏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杨骏是杨芷的父亲，杨艳的叔叔，一个家族里出了两皇后，那权势还得了？算得上是外戚中的战斗机。到了晋武帝的晚年，这架战斗机已经控制了西晋的大半个领空。此外，还有太子妃贾氏一族，其中以贾充为代表，司马氏稳坐天下，贾家也跟着沾光，作为太子妃家族，贾充获得不可一世的权力。

司马家族绵延数代，代代出人才，经过百年努力才打下了晋朝江山，但到了司马炎这一代，事业上算是登顶了，只是任何事情一旦登顶，接下来就必然走下坡路。司马炎的老婆和儿媳选得都成问题，首先都是厉害女人，特别的有心计，其次都有控制国家权力的欲望，有了这个欲望，就特希望白痴太子司马衷继位，只有他继位了，皇权才能更好地被控制，所以在两位杨皇后与贾太子妃的努力下，司马衷的地位牢不可破。

司马炎临去世的时候，杨骏已经彻底掌握了朝廷的大权。经过数年的排斥异己与培植自己的势力，杨骏已经可以做到一手遮天，司马炎尚有一口气时，他已悄悄地撤换了朝廷的所有禁卫军，等司马炎撒手西去时，他的遗诏都没能出得了內宫，所有后事安排皆由杨骏独自做主。

公元290年，武帝司马炎于洛阳驾崩，享年55岁，司马炎带着无限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留给儿子一个表面看似风光太平，但暗中危机四伏的帝国。

公元290年，司马衷即帝位，是为晋惠帝。加封太尉杨骏为太傅，辅政大臣。“太尉”，“太傅”都是虚职，地位尊贵，却没有多大职权，关键在后两个字：“辅政”，即辅佐皇帝，皇帝幼小不懂事，所有国事一律由杨骏做主。

一些司马氏驻防外地的重要亲属全都不许回京师吊丧，司马炎的叔叔司马亮是当时司马家族里最有威望的人物，本来司马炎打算让他作为辅政大臣辅佐司马衷执政，但这道上谕也被杨骏给扣押了。司马亮连回京师给司马炎吊孝都不被允许，只能在城外嚎啕大哭，就这样还被人诬告有谋反嫌疑。杨骏借这个理由要派兵去镇压司马亮，但由于司马炎在世时裁军过度，朝廷的军队数量有限，领军将领石鉴等人觉得没把握能对付司马亮，杨骏这才作罢。

不过司马亮也没把握能对付杨骏，两下里都只能算了。目前京城在杨骏的控制下，杨骏以辅助皇帝治理国家为借口，干脆搬家住进了皇宫，其实他是想过过当皇帝的干瘾，所以就直接搬进了太极殿，模仿皇帝处理政事，这种感觉实在是好极了。

杨骏如此飞扬跋扈，干预朝政，那些外臣们不敢说什么，但内部却有人对他不满了。谁呢？就是贾南风。贾南风可不是好惹的，她也是权力欲望极盛的女人，司马衷当上皇帝后，她就是皇后，加上贾家在朝廷中的扎实基础，她感觉自己完全有能力与杨骏抗衡。

贾南风的妈妈是贾充的第二任妻子郭槐，郭槐原来就是个厉害女人，对丈夫贾充管得无比严密，以至于贾充最后只能去武帝司马炎处诉苦，司马炎此人帮助朋友最为热心，他以皇帝的身份支持贾充将第一任妻子李氏迎接回来，结果还是被郭槐给顶了回去，郭槐连皇帝的圣旨都敢不买账，搞得贾充灰头土脸。贾南风作为郭槐的女儿，学到了她妈妈管理老公九成的功力，现在开始管理自己的老公司马衷了，好在司马衷根本是一个白痴，容易管。

本来吧，由杨骏执政，司马衷是没什么意见，因为他自己根本对执政没兴趣，只要有吃有喝就行了，但是他老婆贾皇后可有意见。贾皇后心想，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现任皇帝是我的老公，你杨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能再那么独掌朝纲。但是杨骏哪管这一套，他全面掌控了禁卫军，朝廷上下都是他的人。

贾皇后作为皇后，能在后宫里称王就该满足了，朝廷和天下那是男人的事情，但这个贾皇后偏偏不干，她要与杨骏争夺掌握天下的权力。但这说说容易做起来难。需要有帮手，需要有军队。贾皇后身边没人，后宫那些嫔妃都是女流之辈，能管何用？贾皇后深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那就想想谁是杨骏的敌人。杨骏上台后，努力打压司马氏诸王，尤其手握兵权的楚王司马玮和汝南王司马亮更是被他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那么不用问，这两人一定能成为自己的盟友。

17 八王之乱同室操戈

永熙元年（公元290年），史书把这一年作为“八王之乱”的开始。楚王司马玮目前还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冲动，他既然叫“楚王”，那封地就在湖北一带了。古时候的诸侯王在自己的封地里实权是很大的，基本上就是土皇帝。但是仍有许多有封地的王爷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他们宁愿留在京城里，就像司马炎的弟弟司马攸那样，要他去封地就跟要他的命一样。这里面有几个原因：首先这些王爷从小在京城里长大，京城才是熟悉的故乡，这里有自己的王府，有熟人有朋友，而且京城一定比其他地方繁华，这里也是国家的权力中心。而一旦去了自己的封地，虽然可以当土皇帝，但封地往往比较边远荒凉，远离国家的政治中心，一旦去了，没有皇帝的宣召不能擅自回京，也不能随便去其他兄弟的封地串门，感觉上有点被流放的意思。

而司马亮是司马炎的叔叔，司马衷的叔祖，算是目前司马家族在世成员中能力最强的，杨骏对这个司马亮最为忌惮，总是想方设法害他，司马亮对杨骏仇恨在心，立志报复，这正合贾皇后的心意。贾皇后想要扳倒杨骏，顺便除掉自己的婆婆杨太后，这可是一场政变，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失败的一方将付出生命的代价，甚至株连三族。所以贾皇后想得很周到，她到处物色合作者，联络有军权在手的人。

杨骏此时虽然大权在握，但他实在没有什么真本事，对治国安邦毫无经验，对管理并平衡各方势力也没有手段，他所认为的掌握政权就是为所欲为，不把其他大臣放在眼里。殿中中郎将孟观和积弩将军李肇平时不受杨骏待见，杨骏总想找机会排挤他们，最后搞得他们无路可走，打算铤而走险。于是他俩合伙给贾皇后上密折，诬告杨骏谋反，这可正中了贾皇后的心意，她立即让身边的亲信太监董猛联络这两人，研究一起推倒杨骏的计策。

殿中中郎将孟观负责宫殿的宿卫任务，手中握有一定数量的禁卫军，贾皇后命令他暗中调动禁军，随时准备发难。然后又让积弩将军李肇去联系司马亮与司马玮，希望他们能发兵响应。结果司马亮表面看似很强大，实则内心是个胆小鬼，他盘算来盘算去，最终仍然不敢参与这次政变，生怕一旦失败，自己的人头不保。反而是司马玮年轻人火力壮，一口就答应了与贾皇后一起干。他当即打报告给皇帝，要求进京参见。报告很快被传到了杨骏的手里。杨骏没有见过司马玮，听说他想申请进京参见皇帝，并没有深入去想原因，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其实因为杨骏也想乘机见见司马玮，了解一下他的为人，为今后清除司马家族的势力打好基础。

18 权臣更迭寻常事

收到朝廷的批准函后，司马玮就率兵进京了，有了这一步棋后，贾皇后胆子大了不少，她让皇帝随便找个名义大宴群臣，在席间盛赞杨骏杨太傅为国辛劳，功勋卓著，理应重赏。当晚大家都喝得很开心，杨骏也得意非凡，尽兴而归。没想到第二天凌晨，皇宫就被孟观率领的禁卫军戒严了。孟观率人包围了杨骏在皇宫内的寝殿时，杨骏还在蒙头大睡呢，忽然被人四周围住而吵醒，只见孟观手捧皇帝诏书大声道：“杨骏接旨！”杨骏有点蒙，不知发生了何事。孟观又说道：“杨骏接旨”。杨骏赶紧滚下床来，跪在地方磕头道：“臣杨骏接旨”。孟观展开圣旨宣读道：“反臣杨骏，图谋不轨，即时革去太傅头衔，送回府中等候发落。”

杨骏一下子彻底了，心想昨晚皇帝还夸自己是一个大忠臣，怎么今天一早就变成反臣了？到了这一步，杨骏也没有办法，被禁卫军押着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而在此时，司马玮所率领的卫队才刚到洛阳城外，基本上就没派上什么作用，贾皇后只得让他们在城外候命，同时派出四百多人在司马繇的率领下去抓捕杨骏的亲信并占领重要的政府机构，让自己的亲信刘颂率军驻扎在皇宫大殿之外，负责皇帝的安保工作。

杨骏回到自己的家后，主簿朱振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拼死向邻近的太子宫求救，顺便挟持太子为人质，与皇帝博弈，顺便放火燃烧皇宫，引起混乱，乘乱夺权。这些主意不管行不行，至少可以一试，但杨骏毕竟是个胆小心虚的人，他犹豫半天仍然不敢做出过激反抗来。机会稍纵即逝，很快司马繇和刘颂率领人马来到了他的太傅府，对方下手可比他狠辣多了，立即就四面包围并放火焚烧了太傅府，逼迫府里的人四处逃散，最后在马厩里抓住了杨骏并当场将他杀死。杨骏被杀死后，贾皇后诬陷太后杨芷伙同父亲谋反，将她囚禁起来。接下去杨骏的同党相继落网：杨洮、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贸、杨邈、文鸯、蒋俊等人皆夷三族，总共诛杀了数千人，贾皇后彻底掌握了政权。

晋朝有一个出了名的大帅哥王衍，他的特点首先是长得帅，其次是口才好，学识也渊博，他的父亲曾任平北将军，也算是个将门之后。在洛阳，王衍年纪轻轻就成了“京城偶像”一类的人物，是众多少女追逐的目标，也是众多少男学习模仿的目标。他在京城中树立了一种注重仪表，善于清谈的风气，在当时引领潮流。当王衍19岁时，无数名门千金托媒人前来求婚，但王衍一律看不上对方。一个人长相太丑固然不容易找对象，长得太帅也照样找对象困难，因为他看谁都觉得不合适。直到有一天，在一个公众场合，有一位姑娘入了王衍的法眼，这位姑娘年方16，长得美若天仙、知书达理，气质仪态处处透出皇家风范，王衍立即爱上了她。这位姑娘也疯狂地爱上了王衍，两人之间爱情的发展速度如火箭般惊人，直到要谈婚论嫁了，姑娘才对王衍说出了自己的家庭背景，她名叫杨芷，父亲是太傅杨骏，姐姐是皇后杨艳。

这本来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丽童话，但王衍在这个时候突然悬崖勒马了，因为他意识到其中隐含着风险，因为杨芷虽美，但她父亲杨骏的所作所为让人不齿，王衍年纪轻轻就看出杨骏的昏庸和无能，心想一旦与杨家沾上关系，不知将来后果如何。看到王衍似乎要打退堂鼓，杨芷可不干了，她在当时算勇敢的女性，勇于追求自己喜欢的男人，动用父亲的势力一定要让王衍娶她。但王衍好像天生有逆反心理，急于推销的东西他总认为其中有诈，于是装疯卖傻就是不肯娶杨芷。搞到最后杨芷没办法，她因失恋，几次试图自杀。姐姐杨皇后怕妹妹想不开，把她接入皇宫中暂住，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妹妹偶遇司马炎，让司马炎将杨芷留在宫里。姐姐杨艳去世前，又竭力要求司马炎册封妹妹杨芷为新一任的皇后。

王衍摆脱了杨芷之后，很容易又换了一个女人并顺利结婚。这个嫁给王衍的女人姓郭，是贾充妻子郭槐的侄女，司马衷妻子贾南风的表姐。贾南风就是目前政变成功的贾皇后，而失败的一方是太傅杨骏及其女儿杨芷杨太后一家人。大家都奇怪，王衍当初年纪轻轻怎么就那么有远见，从杨家过渡到贾家，从而逃脱了灭顶之灾，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王衍最后曾做到丞相，但他私心太重，凡事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从不为国家考虑。当时的荆州和青州是国家的军事要地，王衍任命弟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并私下里对二人说：“荆州扼长江水道，青州背靠大海，你们在外为将，我居京师，可谓狡兔三窟。”他每时每刻所想的是给自己留后路，让自己不要陷入麻烦。

19 宗室内讧与后宫争权

清除完杨骏的残余势力后，晋朝获得了极为短暂的安宁。惠帝司马衷看到自杨骏及其亲信党羽全部离岗后，朝廷的政务无人打理，就想到自己亲属司马家族的几位重臣。当时司马家族辈分最大的一位是司马亮，是自己的叔祖，据说水平不错，于是就封司马亮为太宰，为百官之首，主要负责处理政事。太宰原来就是太师，因为要避司马师的讳，才改为太宰。司马亮虽然在清除杨骏的战役中没有出力，但事后却获得了最大的好处。司马衷此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仍然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所以只能信任老婆和亲属来协助治理国家。

除了自己的亲属外，司马衷还提拔了一个亲信，就是卫瓘。卫瓘是当时不多见的能臣，当年平定邓艾与钟会之乱，卫瓘是主要参与者，后来又被留下治理归顺后的蜀地。

皇后贾南风此时也急不可待地登上舞台，这次推翻杨骏的政变她是主谋，现在胜利了，该分享成果了，怎么能少了贾家的这一份呢？但问题是贾充这一家子无男丁，贾南风多想随便抓几个贾家的男丁硬是让他封王拜帅啊，但就是没有。实在没办法，只能扩大搜索范围，她任命族兄贾模为车骑将军，郭彰为右卫将军，以及外甥贾谧为鲁公，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共同参知国政。司马亮看贾皇后在不遗余力地培植自己的势力，他也不含糊，也加紧给自己的亲信封官，光是封侯，一次性就封了一千多个，估计在这个时间段，只要你跟司马亮混一阵，立即就封侯，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意思。

这样一来，贾南风觉得司马亮明摆着是在与自己较劲，欺负贾家没人是吧？贾南风毕竟是女流之辈，对国家军政大局不是很了解，她只是一厢情愿地想，是不是可以让司马诸王相互牵制，相生相克，别让司马亮一人独掌大权。既然贾家无人可封了，那她就参与对司马家的封赏，她专挑可以抗衡司马亮的人封赏，她一下子就封了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玮做卫将军，兼任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董猛为武安侯。贾皇后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司马家族的人相互牵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甚至允许所有诸侯带兵，这样一来，各人军权在手，实力就大多了。但贾皇后忽视了一点，她这种做法只能出现在皇帝强有力的情况下才可行，一旦皇帝虚弱无力，诸侯又各自带兵，必定你争我夺，互相不服。

司马玮年少轻狂，做事随心所欲，常与老前辈司马亮产生矛盾，司马亮倚老卖老总喜欢教训小辈，但司马玮可没把老前辈放在眼里。司马亮说得多了，他就要叛逆，本来手上没有军队吧，还惹不起啥事端，一旦有了军队，惹出的事情就大了。司马亮几次看到司马玮不听话，就打算削夺他的军权。这下司马玮可不干了，他打算向司马亮叫板，司马亮看到司马玮要对他不利，就与卫瓘商量如何把司马玮赶回他的封地去。

卫瓘给司马亮出主意，说要动司马玮，首先要动一下他身边的两个帮手：长史公孙宏和舍人岐盛，解决了这两个人，司马玮就好办了。没想到卫瓘的此番言论被传到了公孙宏和岐盛的耳朵里，这两人特别紧张，为了自保，就编造卫瓘串通司马亮打算废立皇后的证据让司马玮送到贾皇后的手中。贾皇后别的可以不管，但听说有人想废立皇后，也就是要动她的位子，那能干吗？当时就勃然大怒，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立即代替皇帝下发诏书，命令司马玮去抓捕并解决卫瓘与司马亮。

司马玮知道此诏书未必出自皇帝的本意，但既然皇后命令自己去讨伐司马亮，也算附和心意，那就不管其他的了，立即率兵前去抓捕。司马亮此时犯了一个错误，他的手上也有军队，本来可以负隅顽抗，但他想自己一辈子忠于大晋，从未谋逆，一旦起兵抗拒，倒反而坐实了自己的反情，不如先不反抗，跟他们去向皇帝申辩，也许根本没事。没想到公孙宏和岐盛两个小人无毒不丈夫，乘着这个机会，借口司马亮拒捕，当场就杀了他，顺便又杀了他的儿子。

贾皇后派出的另一路人马，司马遐及其部下荣晦率人前去抓捕卫瓘，卫瓘也不愿意当场反抗以坐实了他谋反的罪名，也打算跟着去向皇帝申辩，结果也被荣晦给当场杀了，根本没给他申辩的机会，荣晦一不做二不休，还杀了卫瓘的所有子孙，以绝后患。

司马亮和卫瓘死后，楚王司马玮的处境就很微妙了，他与贾皇后就像是一对合伙盗墓人，盗出大批宝物后，是分赃共赢还是相互杀戮？这是个问题。此时双方都想到了这一点，司马玮站在皇宫前面再三犹豫，此时他若指挥兵马乘机入宫诛杀贾皇后，估计贾皇后就人头落地了。这么做属于高风险高回报，在此时此刻，风险已经不算很大了。贾皇后在皇宫里也想到了这一点，此时只有司马玮的权力最大，万一他发起难来，自己还真无法抗拒，唯一的办法是彻底赶尽杀绝。她毅然派出仅有的皇家禁卫军，手持皇帝的诏书，去向司马玮宣旨，只要司马玮稍一犹豫，接受了皇帝的诏书，其余事情就好办了。果然事情的发展就是司马玮稍一犹豫，接受了皇帝的诏书，被宣布为“矫诏枉杀大臣”，立即被捕法办。

司马玮这才知道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人生的际遇不允许有半点差池，关键时候稍加犹豫立即全盘皆输。公元291年4月13日，司马玮惨死在狱中，时年23岁，给他殉葬的还有岐盛，公孙宏，皆夷三族。这简直就是飞鸟尽走狗烹，典型的卸磨杀驴。

20 虽有能臣却难挡天灾

贾皇后杀尽所有反对派后，朝廷固然太平了，却也没人给她干活了。说到治理国家，贾皇后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搞阴谋可以，治国没本事，于是她不得不启用了几位人才，其中有张华和裴頠两人，这两人是当时最为出色的政治家。整个晋朝，若论政治家的排名，第一当属羊枯，第二张华，第三刘毅，第四裴頠，所以贾皇后这么做，对国家的治理还是有正面意义的，她对谁都狠，唯独对张华和裴頠特别尊重，给他们很大的权力，让他们负责整个国家的运转。

晋朝的天下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了十多年，直到下一次灾难的到来。在历史的进程中，气候对王朝更替也起到一定的作用。上一次气候灾难发生在王莽篡汉时期，王莽的前半生一直是个做人典范和治国能臣，在全国上下拥有广泛的赞誉。但当他篡汉时，不幸发生了，因气候变迁导致天下大旱，农田颗粒无收，全国发生大饥荒，此时他的思维没有跟上形势的巨变，还想按照原先的计划搞改革，结果导致大范围的农民起义，二百多年后，这个气候周期再次降临。

公元293年，全国很多地方遭遇冰雹灾害，某些地方积雪有三尺深。

公元294年，各地大旱，庄稼一片枯焦，大饥荒席卷全国，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公元295年，东南沿海地区下冰雹，同一年，荆、扬、兖、豫、青、徐六州发大水，九州大地，有三分之二地区发生洪灾。

公元297年，雍、秦二州大旱，并发瘟疫。物价随之上涨，一石米居然卖到一万钱。古代银铜的比例一般为1：1000（宋朝除外）。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只能买12斤米，一斤约合当今社会300元人民币。

公元298年，荆、豫、徐、扬、冀五州大水。

天灾最怕的就是连着来，一次两次国家还能承受，但连续几年都这样，国家也吃不消，因为国库里没粮食了。国家一旦没粮食，不但赈灾乏力，若是遇到战乱，就更无能为力了。

国家统治能力减弱了，天下就开始大乱。首先发难的是西北边境的游牧民族，毕竟他们好歹有建制，有军队，比普通老百姓强多了。赵王司马伦镇守关中时，不思治兵，却把心思都花在了镇压当地少数民族上，匈奴人不堪司马伦的血洗政策，推举郝散为首领，起兵反抗。匈奴人是天生的骑兵，其战斗力大概和今天的机械化部队相当，曹操生前对匈奴骑兵也惧怕三分。

21 没有饭吃胡人靠抢

296年，终究有人率先起事，几股游牧民族的部队开始行动了，郝散和弟弟度元联合兰羌和卢水胡，杀掉了北地太守张损，随后击败冯翊太守欧阳建，一时间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他的第二个目标是雍州。雍州刺史解系很不满司马伦的镇压政策，主张安抚。司马伦却把责任推给属下孙秀，并以此挑起二人不和。张华对司马伦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于是调回了司马伦，以司马彤代之。解系随后上书请求杀孙秀以平民愤。朝廷不准，解系和孙秀的个人恩怨就此激化，这也直接导致了前者的人生悲剧。

造反和其他事情一样，引领潮流的人不多见，但跟随的人却很多很多。不久后，解系被郝度元打败，雍州重镇就此失去。所谓破鼓众人捶，秦州和雍州的氐人、羌人纷纷叛变，他们推举氐人齐万年为皇帝，挥师关内。

人一旦通过抢劫就能获利，大家就都会走上这条便捷之路。起义军的第三个目标是泾阳，镇守泾阳的是西晋名将周处。这可是个牛人，该人年轻时祸害乡里，属于典型的地痞流氓无赖，与当地的蛟龙、猛虎并称“三害”。后来周处浪子回头，除蛟龙，杀猛虎，被人们传诵一时。

齐万年率领七万军队，很快就来到了晋军的面前，双方的距离非常近，齐军可以清楚看到泾阳城内的晋军埋锅造饭；个别力气大的，甚至可以把弓箭射到周处饭桌上。只是碍于周处的勇猛，齐万年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两军就这么对峙起来。

齐万年有耐心，能等得住，但对方却没这个耐心，司马彤以周处为先锋，率五千人出城迎敌，对面可是七万人！就是排排站让你周处当白菜砍也得累死。

五千对七万，这是不公平的战役，除非五千这方出的是奇兵，否则根本没戏。司马彤想借齐万年之手杀掉周处，周处自然也明白：如果不出战，会被立刻以“抗命不遵”之罪处死；出战的话，司马彤肯定不会派出后援，到时候也是死路一条；即使退兵，败军之将，司马彤也不能放过他。

周处没有选择，只能慨然出战，战死沙场总比其他的死法好一些，结果可谓悲壮：他率领五千孤军，与齐万年七万大军厮杀了一天一夜，最终弹尽粮绝。在砍下最后一颗头颅后，一支冷箭刺穿了周处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最后的时刻，周处仰天长叹：“此是吾效节致命之日也！”言讫身亡。

对司马彤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后方的张华通过探报了解得清清楚楚，他很着急。泾阳一丢，咸阳亦不保；咸阳以东就是长安，八百里秦川将无险可依。而占据长安，叛军便有了根基，其后果不堪设想。关键时刻，张华罢免了司马彤职务，派孟观率军抵御齐万年军。

晋军面对游牧民族的战斗，关键还得看双方武将的素质，一般人看到弓箭飞来，会本能地避开；孟观不然，弓箭在他眼里仿佛金银财宝，竟“身当矢石”，其勇猛由此可见。他一上任便召集大军迎敌，大小仗数十次，居然无一败绩，齐万年叫苦不迭，眼看着打不下去了，便挑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开溜，刚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队人，为首者正是孟观。后者挥挥手，齐万年立刻被包成了粽子，不久后成了粽子馅。

江统看到这种情况，就向朝廷提出了他自己的建议，其中有一本著名的《徙戎论》，系统论述了少数民族和汉族的关系，并建议朝廷把他们迁回原地去，可惜没有被朝廷采纳。以当时的情形来看，即使朝廷有心迁出各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中原地区水草丰美，物产富庶，气候也较为温和，比那些“蛮族”之前的居住环境不知要好过多少，对比之下，高低立见，政府总不能强制其搬家吧！

经过连年大灾，晋朝的财政已是捉襟见肘，各州郡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朝廷，国家机器已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随时都有停车的危险。好在张华、裴頠等一干能臣在内苦苦支撑，才延迟了大爆发的到来。

22 后宫自有风情万种

朝廷大事反正有张华、裴頠等人在管，贾皇后根本插不上手，百无聊赖之中，她开始营造自己的美好生活。老公呆痴，不解风情，贾南风便把眼光转向了其他男人。丑女都喜欢帅哥，贾后也不例外，只是她的这种“喜欢”颇有些过于畸形。她先是私通太医程据，渐渐地，她发觉此人很难满足她的欲望。

贾南风喜欢冒险与挑战，喜欢一些刺激的事情，比如说亲自微服逛街找乐子，她对烟花之地不感兴趣，况且身为国母，出入也不太方便。于是乎，她开始了漫长的寻找帅哥之路。西晋盛产美男子，这些男子都很有风度，他们受“魏晋风度”的熏陶，很注重举止言谈。

由于多年性饥渴，她搜寻帅哥的心情有些急迫，亲自连日沿街仔细寻找，连卖柴的樵夫都不放过。很快，她锁定了目标：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该少年正想着怎么去和村西王屠户的女儿表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大姐，大姐肤色很黑，仿佛刚从煤窖里爬出来，此时正流着口水，痴痴地望着他愣神。

少年不知这是要干嘛，有点心虚，有点哆嗦着问：“大姐你……你想干嘛？”“咳咳……”贾南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我家有病重之人，据巫师说，应当找个洛阳城南的男子来驱邪消灾，还望小哥不要推辞。”

不由分说，少年随后被贾南风塞进了一驾马车的大箱子里，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内宫。

贾南风既想玩新鲜刺激的，又害怕事情败露，毕竟自己是皇后，有些话传出去不好听，万一那些少年出宫后到处炫耀睡过皇后，那可不是好玩的，贾南风想了一个很简单的处理办法：杀了他们。

在晋朝的那个时期，内宫的淫乱已达到无底线的程度。身为国母，贾南风玩外面的男人玩累了，就开始找太子司马遹麻烦，贾南风生了四个女儿，看到太子司马遹在她面前晃悠就上火。

司马遹是当年他爷爷司马炎特意安排给儿子司马衷的，确实是司马衷的亲儿子。司马炎册立太子后，怕司马衷不懂男女之事，便令自己的才人谢玖去东宫侍寝，教太子床笫之事。“才人”属于内宫的等级之一。西晋时期，内宫分为五等：皇后，夫人，宫嫔，美女，才人。谢玖即属于才人一级。

司马炎时期，后宫的女人多了去了，分一个给儿子也不要紧，但老子把老婆送给儿子，司马炎也算不拘小节，好在他的嫔妃有一万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让一个女人去教一个男人床笫之事，估计司马炎是有心安排，时间一长，谢玖有了身孕。东宫妃嫔怀孕，非同小可！由于后宫斗争激烈，为了自身的安全，也为了保存皇家的血脉，她请求回到司马炎身边，司马炎没有犹豫，立即将她接了回去。

第三章 内部腐化

权力不受制约最容易腐化，一个人登上为所欲为的地位后，往往会将内心全部的黑暗面展露出来，要成为一个好人往往是制度约束出来的结果。

23 学坏容易学好难

在司马炎的地盘里，谢玖安全多了，过不太久就生下了司马遹。三年后，司马炎拉着司马遹的小手，告诉司马衷：“这是你的儿子啊！”司马衷这才知道，他已经有后了，他一生只有一个儿子，即司马遹。

司马炎知道自己的儿子司马衷是个白痴，但既然已经立他为太子了，就希望司马衷的儿子将来能是个明君。司马遹自幼好学，颇有帝王之风，司马炎逢人便说：这个小孙子很像宣帝（司马懿），将来必是明君。宫里有一次失火，司马炎牵着小孙子登楼查看火势，司马遹拉住爷爷衣角，对司马炎说：“陛下应该站到阴影处而不是有光亮处，以防有人看到陛下，行不轨之事。”司马遹时年五岁，一个五岁的小儿就有此见识，确是难能可贵。

好日子并不长久，过不了多少年，武帝司马炎就病逝了，司马遹和母亲谢玖回到东宫，司马遹立即被封为太子，时年13岁。没有了武帝的监管，司马遹立刻放纵起来，贾后不让谢玖和太子相见，司马遹便整天和宦官厮混。这些人有生理缺陷，心理不免有些扭曲，太子跟他们在一起，岂能学好？贾后不仅不加以劝阻，反而派一些流氓宦官专门教他怎么学坏。十二三岁，正是一个人心智品行养成的黄金时期，司马遹很快就彻底学坏了。

司马遹的外祖父，也就是谢玖的父亲，原先从事屠宰行业，商业的基因通过女儿遗传到了外孙身上。司马遹长大后最大的爱好是开集市，他让身边侍卫扮成客户，自己做老板，别人做生意用秤，他不用，他只需用手一掂就能准确说出肉的斤两。司马遹还属于典型的“日光族”，东宫的俸禄（50万钱）经常不够花，预支一两个月是常事。司马遹甚至还想出一个解决财政危机的好办法：在东宫种菜养鸡，顺便搞点手工业，至于收效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代商业奇才，就这么埋没在东宫了。

皇太子有专门的老师。这些老师负责对太子进行品行、学业的教育和培养，司马遹的老师有两个，一个是贾谧，就是贾皇后的外甥，贾谧这个人本身就不是好人，想让他教出一个好皇帝估计也难。首先这贾谧不能为人师表，竟然还闹出与太子抢女人的故事来。王衍有两个女儿，司马遹很喜欢王衍大女儿，不巧的是，老师贾谧也很喜欢。贾后擅自做主，把大女儿赐给了贾谧，聘小女儿为太子妃，司马遹心头火起，从此与贾谧成了情敌。

除了贾谧，司马遹还有一个老师名叫杜锡，他是杜预的儿子。杜预是羊祜亲自指定的接班人，立有平定东吴之功。杜锡的品行端正，教育太子极严，但学生总是不喜欢严格的老师，对杜锡的教导，太子不但不爱听，还总与他作对，比如在杜锡常坐的毛毡中安置针尖啥的，搞得杜锡哭笑不得。

贾谧仗着自己是贾皇后的外甥，对太子也不放在眼里，常常训斥太子，有一次他在训斥太子时，正好被路过的成都王司马颖看到，司马颖就帮着太子训斥了贾谧一通，贾谧表面上干不过司马颖，但背后立即就去向贾皇后告状。

贾皇后一向很帮着贾家，听说贾谧受委屈了，立即就想为他出气，但贾皇后毕竟是女流之辈，想出来的主意都不怎么靠谱，她竟然派司马颖离京去做平北将军，镇守邺郡；派司马彤担任大将军；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将军，守卫关中地区。

这反而给了司马氏兄弟以兵权。有了兵权在手，当司马颖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贾南风为自己挖掘的坟墓也宣告完成。

24 废黜太子贾后擅权

贾皇后这么做，马上就得罪了太子，皇后与太子之间的关系逐步紧张起来，以至于贾皇后担心将来如果太子继位，自己一定没好果子吃，不如乘现在自己大权在握时，废掉这个太子。主意既定，贾皇后说干就干，她首先开始清除太子身边的人，贬官的贬官，外派的外派，太子此时手中尚无权力，难以阻止贾皇后的行动。

接着贾皇后又编造太子谋反的证据，在朝堂上提出要诛杀太子，群臣大半反对，包括张华在内，提议应调查此案，以免冤枉了太子，但贾皇后坚决不允，力主诛杀太子。经过群臣反复争论，最终双方各退一步，暂时将太子废黜并囚禁起来。

问题是惠帝司马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将他废黜后，东宫就闲置了，权力出现了真空，其他旁系诸王蠢蠢欲动，各怀心事。朝中大臣对此也意见很大，但迫于贾皇后的势力，大家敢怒不敢言。赵王司马伦是司马懿第九子，司马昭同父异母弟弟，惠帝司马衷的叔祖。他看到贾南风这次引起了众怒，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是时候组织人马干掉贾南风，夺取政权了。但属下孙秀却问他，干掉皇后之后呢？太子尚在，难道你恢复他的太子之位？司马伦一下子被问住了，是啊，接下去如何处理太子呢？自己冒险起事，总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没想到的是，贾南风竟迅速帮司马伦解决了这个难题。她虽然囚禁了太子，还是对他不放心，悄悄派出自己的亲信孙虑去杀了太子，希望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这下子贾南风不但又点燃了群臣心中的怒火，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反对，也给司马伦起事创造了十足的舆论与民心基础。

司马伦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由于他是皇室宗亲身份，同时宫中都是熟人，他连夜就发兵讨伐贾皇后，临动手前他派孙秀去劝告张华，希望他能投降，毕竟张华是难得的治国人才，司马伦政变成功也需要用到他，但张华拒绝了投降。司马伦首先率兵进入皇宫控制了皇帝司马衷，再假借皇帝的名义抓捕了贾皇后和她外甥贾谧。贾皇后一生狠辣，没想到这次失算了，老虎打了个盹，就被财狼给咬了。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就是只要一步走错，立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贾南风先被囚禁在金墉城，过不多久就被司马伦给毒死了。风光一时的贾氏一族全部被灭门。司马伦为了篡位，杀了张华、裴頠等一干正直大臣，栋梁既折，晋朝的宗庙社稷距轰然倒塌不远了。

25 帝位虚弱人人觊觎

晋朝的历史进程总算出现曲折，不再按原先的道路往前，公元300年，司马伦控制了朝廷，司马伦是司马懿的第九子，和司马亮属于同一辈。司马懿一共九个儿子，就两个成器的（司马师，司马昭），其余的一个比一个胡闹。

皇位虚弱，大家都盯着看，谁都想登大宝，但谁都不敢公开，司马伦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很多人看不下去，其中就有淮南王司马允。司马允是司马炎的儿子，论辈分应尊司马伦为爷爷。司马伦清楚，这个孙子很不听话，于是想夺他兵权，司马伦上表推荐司马允为太尉，这时的太尉已经成了虚衔，等于明升暗降，司马允当然不干，他直接把诏书顶了回去。

司马允不听话，他爷爷还有后手，司马伦代替皇帝发出的第二封诏书很快来了：“司马允抗旨不尊，即刻收捕入狱……”御史宣完诏书，向身边的令史挥挥手，意为拘捕司马允，司马允接过诏书当场扯成两半，他想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事已至此，司马允唯有反抗一条路可走了，他立即杀了两名令史，随后集结兵马，杀向皇宫，宫内有太子老部下陈徽接应。

司马伦看到司马允不听话，反而率兵造反了，他还真有点怕，手下的乌合之众很快被杀散，司马伦后退至承华门，躲在树后面不敢露头。司马允让士兵们只做一件事，就是向宫内射箭，从早上八点一直射到下午两点。内宫的陈准（陈徽兄长）劝惠帝下诏停止抵抗，惠帝命令侍卫伏胤率四百兵出宫宣旨，路上他遇到了司马虔（司马伦第三子），司马虔劝他说：“你若能趁机杀了司马允，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伏胤觉得这事很简单，当下便答应了。

伏胤心里也很想借这次机会捞取好处，既然司马虔那里有承诺，他就试试看。他很快到达司马允阵前，拿着圣旨，对司马允说：“我是陛下派来帮助将军的！”司马允很是高兴，弓箭快射完了，正缺少援军呢！伏胤的四百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冲入了司马允军中，亮出了明晃晃的屠刀。毫无防备的司马允第一个命丧黄泉，两个儿子紧随其后，一场叛乱，就此极富戏剧性地收场了。

人的野心总是一步步高涨的，既然躲过了叛乱，司马伦又趾高气扬起来，大权在握他还觉得不满足，每天早朝，都要衣冠整齐地跪在大殿之上，向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孙子行跪拜礼。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尤其令他闹心的是，这孙子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向他发号施令？主子雨滴般的心思，一旦落到下属心里，都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什么伦理纲常、忠君爱国，对这些弄臣来说全是浮云，他们在乎的只是自身的荣华富贵，幻想着主人哪天得道他们就能升天。孙秀就是这些人中的杰出代表，毫不客气地说，司马伦成也孙秀，败也孙秀。前面所道，皆是这句话的前四个字，接下来，孙秀要生动具体地阐述后四个字了。

接下去我们来说说富甲天下的石崇，大家首先会想起他和王恺斗富的传奇故事，其实还有一段绿珠为他坠楼的缠绵悱恻的感人故事，造成这段感情悲剧的罪魁祸首即为孙秀。贾谧死后，石崇政治失意，索性搬出了洛阳城，没了政治立场问题的困扰，石崇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在洛阳西北修建了一座别墅，称为“金谷园”，其奢靡程度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厕所都比皇帝的卧室豪华，他还新纳了一名小妾，名曰绿珠，能为石富豪相中，绿珠的相貌身材自不用说。

俗话说，红颜祸水，主要指美女人人爱，拥有美女就会招来其他人眼红嫉妒。绿珠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孙秀耳朵里，孙秀也是好色之徒，早就听说过绿珠的美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立即找石崇要人，石崇的答复很干脆：要人没有，要命一条！这句话彻底把孙秀激怒了：老子连人带命都要！趁司马允事败，孙秀上书诬告石崇和司马允有勾结，顺便给石崇拉了几个陪葬品：潘岳，欧阳建。不久后，皇帝的批复下来了：所奏属实，立即交有司处理。石崇等人就这样被灭族，绿珠自杀以谢夫君。当然了，这件事只是一根导火索罢了，即使没有绿珠，石崇也不会活得长久，因为他太有钱了！有钱到国人没有一个不为之眼红。富贵不可怕，可怕的是富豪的心，假使石崇积极投身慈善业，以国人皆富为目标，哪怕家财散尽，其结果又会怎样呢？

石崇一死，他的巨额财富就成了别人的碗中小菜，自古强盗都愿意劫富豪，就因为收获大嘛，石崇的巨额家产有多少能进入西晋国库，这里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可以肯定的是，孙秀和司马伦发达了。抄完了金谷园，孙秀立即提议已成为丞相的司马伦加九锡，“九锡”指九种物品，包括车马，衣服，弓矢，斧钺等，是天子对功臣的特殊礼遇，极其尊贵。此礼节发源于周朝，到后来，反而变成行僭越之事的准备工作，被加九锡的大臣：曹操、孙权、司马昭等人，后来都逐步篡位了。

司马伦飞黄腾达之后，又打起了为皇帝立后的主意，想彻底控制住皇帝的内宫，他给惠帝娶了个新老婆：羊婉容。这可是个传奇人物，什么杨芷、贾南风、绿珠之流，比起羊氏来简直弱爆了！该女子的传奇经历不在此前，而在此后，在此后十八年间，她创造了一项记录：五废六立。最后嫁给了刘曜，创下了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两国两后在一身”之奇观。

26 乱世谁都有机会成为英雄

公元300年，新的潮流人物又要登场了，虽然这一年别人没看出什么特别来，但对于蜀地的李特李流兄弟而言，这一年却是他们人生转机的开始。四年前，李特随齐万年起兵，苦苦支撑了三年，最终为孟观所破，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他暗下决心：这笔血债，我李特一定会替死去的兄弟们讨回来！言讫，他率领着无家可归的流民和一部分义军南下，经剑阁入蜀，投到赵廞麾下。赵廞和贾家有姻亲关系，贾氏一族被灭门，赵廞内心极为恐惧，可他渐渐发现，中央政府似乎已经忽略了他这个益州刺史的存在，贾后被杀，没人搭理他，司马伦加九锡，连个通告都没有。

益州是个好地方，当年刘备在此立国称帝，现在在自己治下，既然领导不管，那就单干吧！赵廞开始好好治理这片地方，他招抚流民，开库赈灾，以此笼络人心。正在此时，一个人和一份诏命的到来打乱了赵廞的计划，他开始重新怀疑贾后灭门的惨祸是不是蔓延到了蜀地。这个人是耿滕，他还带来了一份圣旨：任命耿滕代替赵廞任益州刺史一职，赵廞改任大长秋。大长秋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负责传达皇后（不是皇帝）旨意，并且管理宫闱，统领宦官。看似官职挺大，实际上只是太监头子，此时的皇后早已没了贾南风的权势，能有什么旨意传达？

看这个架势，很明显朝廷是要拿自己开刀了，赵廞当然不干，耿滕刚踏入益州，便被恭候多时的李特等人干掉了，赵廞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立为王，建元太平，史称“太平王朝”，还给自己加了大将军大都督等一大堆头衔。司马伦惊闻蜀地叛乱，忙令西夷校尉陈总发兵征讨，陈总不是赵廞的对手，兵败被杀，至此以后，中央政府再无力征讨。读者会问：益州的其他军队呢？成都平原土地富庶，大城市不在少数，郡太守呢？郡里的士兵呢？答案很简单：都被司马炎裁掉了。一州只有一百武官，郡里则仅有可怜的五十人，别说打仗，就是平时集会都聚不起像样的人数。

司马炎当初过度削减兵力的弊病显现出来了，没有足够的军队，太守们即使想平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征兵需要经过中央的批准，古代没电话，千里迢迢，只怕皇帝的诏书还没下来，地盘儿就已经改姓了，最可怕的是，批准令是下来了，却落到了叛军的手上。

赵廞的能力当一个地方官可以，一旦自立为王，性格中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他的太平王朝没能太平多久，赵廞手下有一猛将：李庠（李特兄长），此人为太平王朝的建立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赵廞出自官宦之家，阶级不同，和流民没有感情可言。但李庠不同，他本是流民出身，流民里有他的父老乡亲，他要尽量维护他们的利益，久而久之，李庠的声望甚至超越了赵廞，两人的矛盾亦渐渐加深。“功高盖主者身危”是也。李庠为了缓和两人之间的矛盾，劝赵廞即帝位，赵廞却以李庠谋逆为由杀了后者。李家子孙十余人尽遭屠戮。李特兄弟远在绵竹，听说大哥被杀，火速发兵成都，杀了赵廞，历时三月的太平王朝就此覆灭。

司马伦听说赵廞死了，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朝廷不能放过这批反贼，他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兼领益州刺史一职，与广汉太守辛冉等人共同率七千人入蜀。李特没有赵廞那么强大的实力，罗尚也不是单枪匹马的耿滕。听说官军即将到来，李特极为害怕，他派弟弟李骧夹道相迎，以此表示对朝廷大军的绝对服从，罗尚见状，也不好动手，于是先把军队安顿了下来。到目前为止，李特尚未表现出反心，他只是从关中逃出的流民大军的普通一员，他没有项羽刘邦那么大的志向，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已知足，只是因为稍微有点威望，被大家推举为首领罢了。

历朝历代所谓的官逼民反，流民最初并没打算反，毕竟造反是要掉脑袋的，但是朝廷不给他们活路，逼着他们去死，流民才不得不反。公元302年，罗尚接到诏书，命令他把蜀地的流民全部迁回原地，罗尚没有犹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朝廷的命令。但他忽略了几个问题：首先，关中依然动荡不已，这些流民早已把蜀地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谁会愿意回去？再者，七月份正值雨季，山洪爆发，道路泥泞，数万人出蜀，几人能平安回去？最后，这些人几乎在死亡线附近徘徊，收获期未到，他们连路费盘缠都凑不齐，朝廷又不派运输车接人，他们怎么回去？

朝廷的高官们考虑问题都很简单，他们只想着自己的方便和利益，根本不顾其他人的生死，朝廷只在乎蜀地的安定，巴不得这些流民全死干净，唯一在乎流民性命的只有李特。李特上书，请求暂缓流民的回迁工作，最起码等秋收后再施行，罗尚告诉他：不行！事已至此，只能靠自己了，李特在绵竹修建大营，开始安置他流离失所的乡亲们，辛冉得知此事后，居然诬陷李特聚众谋反，然后写了很多通缉令，悬赏李特首级，李特兄弟终于被局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官逼民反的一幕已无法避免，通缉令都出来了，难道要等刀架到脖子上才明白死期已到吗？李特兄弟就此揭竿而起，李特和蜀郡人民同心协力，开库救灾，安抚民心，很得大家的拥护，民心所向，罗尚自然不是对手，他一面败退，一面向朝廷请求援军。

没想到祸不单行，没事的时候固然太平，一旦有事，到处都是事情，朝廷最近手忙脚乱，西南打得不可开交，东北地区也没闲着，当时的东北地区“三部鼎立”，分别为鲜卑宇文部、鲜卑慕容部、鲜卑段氏部落。三部中以宇文部最为强盛。宇文莫圭仗着自己兵强马壮，经常攻打另外两部。这一年，他又盯上了慕容廆，后者击败了莫圭的前锋，这令莫圭极为恼火，莫圭马上调集十万大军，包围了慕容廆的老家棘城（今辽宁义县北）。慕容廆也发飙了，他命令军队火速出击，一番激战，击败了莫圭军。此役以后，宇文莫圭的老大地位受到了极大的撼动。慕容部逐渐强盛起来。

27 百姓为了活命，显贵抢夺皇权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洛阳城中尚且平静，司马伦一直对皇帝的宝座垂涎欲滴，他回到家盯着“九锡”之物研究了大半天，总结出一个结论：这些东西没一样值钱的！这孙子，竟敢糊弄我，你要是真有诚意，干脆把龙椅送我算了！正巧孙秀来相府串门，两人一合计，就这么着吧，孙秀被委派了一项光荣的任务：逼司马衷签署退位诏书，大晋该换换天子了。公元301年正月初九清晨，司马伦乘天子车驾进入宫中，即皇帝位，司马衷搬到了金墉城居住（羊后第一次被废）。晋武帝司马炎万万不会想到，他下诏大修的金墉城，竟成了他至亲之人的归宿：老婆杨芷，儿子司马衷，孙子司马遹，儿媳贾南风、羊婉容。

皇帝轮流做，谁有权力谁登大宝，司马伦觉得自己也是司马家族的一分子，当皇帝没啥不妥的。皇帝新承大统，普天同庆，司马伦立即大赦天下，然后大封功臣。司马炎一生封了57个王，司马衷封了1081个，虽然有点多，毕竟还能数清。可到司马伦这里，他封的爵位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古代官员的帽子都用貂尾做装饰，晋朝的貂就那么几只，用完了最后一根貂尾，秃帽官员的队伍还是望不到边，无奈之下，只好用狗尾续上（“狗尾续貂”即来源于此）。于是乎，满朝文武皆狗尾，狗尾更比黄金贵。既然身为官员，官职是一定要有的，为了安置这些“官员”，司马伦下令，该年的孝廉都不委任官职。封来封去，吃亏的还是黎民百姓中的普通读书人，他们兢兢业业，努力读书，恪守孝道，就想通过举孝廉这个途径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司马伦的这道诏命关上了这些年轻人生命中的最后一扇窗，一时间，民怨沸腾。

司马伦原来一直声望不高，功勋不著，对国家没啥贡献，现在通过胁迫坐上龙椅，很多人都不服他，尤其是司马攸的儿子齐王司马冏，要不是当初杨艳杨皇后的枕边风，他已经成了帝国的皇太子，哪会轮到你司马伦兴风作浪？司马冏派使者联系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新野公司马歆，并且传檄全国征讨。司马冏的檄文很奇特：“佞臣孙秀，迷乱赵王，应当群起而攻之，不从者，诛三族！”司马冏把矛头指向孙秀，颇有些“清君侧”的意思，言外之意是赵王不必惊恐，我们只是冲孙秀去的，至于司马伦信不信另当别论；但是第二条，“有不从命者，诛三族”，谁要不跟我们混就杀了谁！典型的强买强卖嘛，造反又不是旅游，弄不好要掉脑袋的，胆小的不愿去，这也可以理解，可逼着人家去就有点不地道了。

这次叛乱也是考验人心的时候，平时大家都安于过舒服日子，一旦打仗，毕竟是要冒风险的。司马颖和司马歆很快响应，可檄文到司马颙处打了点折扣，他采纳张含的建议，拒绝了司马冏，并且把使者五花大绑的送给了司马伦当礼物，随后派张方出兵援助司马伦。张方率军到达华阴后又被喊了回来，原因是司马颙听说造反的一方声势挺大，转而又站到了司马冏这边，典型的反复小人，司马颙就是这类人吧。司马冏攻阳翟（今河南禹州），司马颖自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出兵，兵力合计数十万，司马颙这一路还算顺利，在黄桥先败后胜，随后渡过黄河，兵锋直指洛阳。司马冏则在阳翟遇到了大麻烦，阳翟守将赵泓数次击败司马冏，之后渡过颖水，直接攻打司马冏大本营，司马冏情急之下派司马覃回救，经过一番苦战，终于击败赵泓，赵泓退守阳翟，继续同司马冏对峙，直到政变结束，司马冏也没能前进一步。

司马颖由于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顽强的抵抗，反而第一个来到了洛阳城边，兵临城下后，司马伦慌了神，孙秀平日里为虎作伥，得罪了不少人，他怕众人把他分尸，干脆躲进中书省当起了缩头乌龟。常言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左卫将军王舆和司马漼率七百人杀入中书省，揪出了孙秀将他杀了，王舆逼迫司马伦退位，做了四个月皇帝的司马伦就此走下龙椅，二月初九，司马伦被赐死，九泉之下，不知司马伦如何向老爸和两位哥哥交代。王舆从金墉城接回了司马衷一大家子，羊后复立，几天后司马颖和司马颙到达洛阳，司马颖没忘记他的老伙计司马冏，他派军讨伐赵泓，与齐军合兵一处，赵泓不能支撑，献城投降，司马伦的最后一支反抗力量就此覆灭。历时六十多天的内战以司马冏等人的胜利宣告结束，双方共阵亡数万人，伤者不计其数。

28 在政局不稳时躲一躲不是坏事

成功容易分赃难，很多成功之后的团伙最终往往内部火拼，此时的洛阳城内，主要有司马冏、司马颖、司马颙三支势力，其中以司马冏最为强势。司马颖很识相，以母亲生病为由请求回到藩国，他辞去一切官职，拜谒太庙，随后直奔邺城而去。司马冏听说后，急忙出城相送，足足追了七里才看到司马颖的旗帜。司马颖翻身下马，紧紧握住司马冏的手，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了后者，不觉泪如雨下。司马颖的撤军很可能是权宜之计，因为他深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道理，但我们宁愿相信，在那个尔虞我诈的时期，司马颖这么做完全是出自友情——至少两人不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晋朝的天下本来有很大的机会是传给司马攸的，后来因种种原因归了司马炎，此次司马攸的儿子总算登上了高位，洛阳城的主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现在终于轮到司马冏坐大了，公元302年，距老爸司马攸去世已经整整二十年。甫掌大权，司马冏也不能免俗，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闹革命，现在革命成功了，不给点好处怎么行？关于对手下将领的封赏，我们略去不提，因为后面几个人的名气实在太大，篇幅所限，只好委屈前者了。

第一个人，大孝子刘殷，古代历朝以孝治天下，他的官职是军咨祭酒（原为军师祭酒，忌讳司马师的师字，改称军咨祭酒），相当于现在的参谋长，地位仅次于司马冏。刘殷何许人也？这里有一份邀请他出山的人员名单：司马攸，羊祜，杨骏，司马冏，刘聪……简言之，历任当权者都以任用刘殷为荣，刘殷每次都以奉养祖母王氏为由予以推辞，这在礼崩乐坏的晋朝难能可贵。后来直到祖母病殁，刘殷这才响应征召，成了司马冏的参谋长，刘殷夫妻共育七子两女，儿子皆有建树，两个女儿后来全成了后赵的皇后。

第二个人，猛人苟晞，当时的战神，只有他才善于打仗，西晋末年，群雄并起，外族纷纷入主中原，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几度攻陷洛阳，西晋几乎亡国。正在此时，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就是苟晞，他亲自迎回西晋宗室，重建社稷，并率领西晋残余部队与胡人展开了殊死搏斗，甚至数次击败石勒（石勒一生极为稀少的几场败仗都拜苟晞所赐），官至上将军，时人把他和白起、韩信做比。

第三个人，文人江统，虽然没有亲自上前线，但对天下大势看得极准，大家对这个人应该也不陌生，著名《徙戎论》的作者，朝廷若接受江统的建议，何至后来的五胡乱华！

再往后还有一大帮当时的人才，比如张翰、顾荣、王戎（竹林七贤之首）、王豹、嵇绍（嵇康之子）等人，也全是一干贤臣，顾荣和陆云、陆机两人共称为“洛阳三俊”，为后来东晋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29 人才和帮手都是成事的必要条件

得天下者，人才是第一位的，有人才辅助，天下才会安定，与洛阳的前几位权臣不同，司马冏手下有很多忠臣良将，比孙秀等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当然，有很多人是他老爸司马攸的铁杆粉丝，他们看在偶像面子上才入仕司马冏的，但无所谓，只要甘心辅佐司马冏就行了，有这样一帮猛人，司马冏这个傻帽却不知珍惜，他掌权后开始大兴土木，为了建自己的府邸，拆毁了数百家房屋，活脱脱一拆迁队长，直教洛阳城里天怒人怨。大家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洛阳被拆成平地，恐怕司马冏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孙惠等人轮番劝谏，他们苦苦哀求司马冏以江山社稷为重，被后者直接无视，王豹提醒司马冏时刻留意其余诸王的动静，反被他人诬陷离间司马兄弟关系，司马冏立即杀了王豹。

要造反就得多拉些帮手，在朝廷中掌握大权者往往成为众矢之的，司马颙联合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长沙王司马乂、范阳王司马虓，共同讨伐司马冏。司马乂上书惠帝，请求废黜司马冏，司马颙同时调张方奔袭洛阳，阵势之大，全国皆闻。司马冏不甘心交出政权，况且即便他下野，司马乂也不会放过他，索性拼了。战事发展很快，很快就兵临城下，攻城战开始了，战火从洛阳城门一直延续到内殿，司马冏甚至令惠帝去阵前督战，百官为了保护皇帝，不惜以肉身替司马衷挡住飞来的弓箭，不久，司马衷面前就堆积了一大群忠臣的尸首，司马冏不是吃素的，他命令军队誓死抵抗，以城内民房为掩体，和张方的大军展开了拉锯战，各部队相互切割，各自为战，整整三个夜晚，洛阳城上空亮如白昼，洛阳城的百年繁华就此付之一炬。

司马冏毕竟不是有作为的治国人才，他仅仅是一个权力的暴发户而已，战争进行了三天三夜，司马冏渐渐不支，终于被张方军打败，司马冏一直撤退到惠帝面前，司马乂随后率军赶到，立即当着惠帝的面杀了司马冏。属下捡起血淋淋的头颅，纵身上马，飞奔出宫门，传示六军。司马乂是武帝司马炎的第六子，惠帝司马衷的弟弟，司马冏为司马攸之子，司马攸和司马炎是亲兄弟，这时一场亲人之间的战争。权力可怕的一面暴露无遗，它可以使兄弟骨肉相残，父子反目成仇。古往今来，那座龙椅一直都是极其凶险之地，上面的血迹从未干过，无数冤魂在龙椅上匆匆更替，然后来到奈何桥，夺过孟婆汤一饮而尽，他们头也不回，为的是忘却兄弟父母的面孔，趁此一醉，逃避那边亲人的痛骂，司马乂成了洛阳城的下一个主人。

洛阳城众多皇室宗亲在争权夺利的过程中，西南方的农民起义也没停息过，司马乂接到罗尚的上表，立即派衙博率军增援罗尚，同时任命张微做广汉太守，同时向蜀中进军。可惜这些人里面没一个争气的，衙博在阳沔被李荡（李特之子）击败，与此同时，李特亲自率军打败了罗尚部将张龟，梓潼太守张演见势不妙，独自跑了，衙博也是只身一人逃回关中。至此，梁、益二州全部落入李特兄弟手中，蜀地仅剩罗尚、张微两支晋朝军队，这俩人的日子很不好过。李特仗着儿子多，经常拿他们实战练兵，李雄、李荡兄弟轮番上阵，在一次战役中杀死了张微，罗尚彻底成了孤军。这令他非常头痛，援军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兵败成了早晚的事。罗尚的头痛病没持续多长时间，因为李特率军又打过来了。这天，李特命令几个儿子合兵一处，攻打成都，罗尚挑选出一万精锐出战，结果被干掉九千，罗尚退进成都，再也不敢轻易出城。

官军在农民起义军的进攻下屡屡退缩，农民起义军越战越强，第二年春，李特多次连续偷袭罗尚，罗尚每次都打不赢，回回失败。这次罗尚败得很彻底，连老家成都都丢了，罗尚退进周边的一个小城固守并向李特求和，李特此时也兵马疲乏，也乐得接受，双方暂时停战。趁着这段时间，李特整顿内政，凡是归顺的人民，前者都与他们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偷盗者抵罪，大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很得民心。李特兄弟越做越大，朝廷渐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于是第二次向罗尚派遣援军，这次入蜀的是孙阜和宗岱。

30 农民起义军也不闲着

公元303年，西南地区镇压农民起义的战争再次打响，孙阜和宗岱率领三万军队驰援罗尚，李特命李荡和李璜抵抗，双方以德阳为中心对峙。孙阜军队凭借人数优势，步步逼近，很多坞堡居民都有归降之意。这里解释一个新名词：坞堡。西晋末年，战乱极为频繁，战火引燃了整个社会的巨大恐慌，尤其是农村地区，基层组织几乎破坏殆尽，老百姓处于一种无人保护的状态。为了维护自身安全，一些大族自发性修建堡垒，囤积粮食，训练民兵，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建筑——坞堡，平时村民种田生活，战时作为防御工事，有点类似福建的土楼。罗尚部将、蜀郡人任睿敏锐地发觉了这一点，他向罗尚进言：“李特连战连胜，部卒陡生懈怠之心，应当趁机联合各坞堡，里应外合，一举歼灭李特。”

罗尚觉得任睿说的有些道理，但现在的关键是要探知敌方的内情，于是就派他去假投降，一来迷惑李特，二来探明城中虚实。任睿拍拍屁股出发了，他一路小跑，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看到了德阳城。守城士兵例行盘问：“干嘛的？”任睿大大方方地回答：“来投降的，带我见你们大将军。”守城将士不敢耽搁，很快把他带到了李特面前。“听说你是来投降的？”李特打量任睿一圈，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没错，小人久闻将军威名，特来为将军效命！”“那我问你，罗尚军中怎么样了？”“城里穷得就剩钱了！”“哈哈，这样啊！那你先留下吧。”李特长出一口气，刚才的谨慎姿态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敌方的降将，而是一堆金银财宝，直晃得他睁不开眼。

李特毕竟不是专业军人出身，他原先只不过是个农民，仗着一股蛮力打仗，其实根本不懂谋略。两军尚未开战，对方的将领先降，对于这种事，一定要提高警惕，因为你无法判断他们忠诚度，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到底向着哪边，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自盘古开天地以来，诈降之将比李特所有部队加起来都多，李特没有想这些，所以他被划入了草莽一族。几天后，任睿借口回家探亲，回到了罗尚军中，他把城中的所有情况悉数报告给了上司，并再次劝告罗尚等人进攻李特。罗尚抓住机会，向德阳进军，各坞堡纷纷响应，李特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败绩，而且败得非常彻底——连命都丢了，李辅、李远亦被杀于乱军之中。罗尚之后的做法很是残忍：他砍下了李特的头颅，焚毁了李特的尸身，随后把头颅传回洛阳，蜀地大为震动，一时间人人自危。

李特虽死，但他所组建的农民起义军并未全都消亡，部分残余部队仍在，他的兄长李流和儿子李雄接过了血迹斑斑的战旗。两人收拾残军，撤退到赤祖，罗尚乘势进攻，李流退无可退，拼死挡住了前者的进攻。李雄指挥军队，数次巧妙地击败了罗尚的晋军，形势急剧翻转，起义军攻到了成都城下，罗尚又玩起了老把戏，干脆高挂免战牌。起义军都是流民出身，打野战还可以，攻城是万万不能的，双方再次进入相持阶段。在数次战斗中，李雄逐渐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军事指挥官，伯父李流自感才疏学浅，把军事大权全部交给了侄子李雄，这也意味着起义军对西晋的军事斗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一个由李雄主导的阶段。几个月后，李雄向罗尚发起了总攻，采取切断粮道、间谍渗透、围三放一的策略，逼罗尚弃城而逃。历时两年，士卒阵亡无数的西南战争终于宣告结束。又过一年，李雄自称“成都王”，三年后，李雄称帝，国号成汉，五胡十六国时期正式拉开帷幕。

31 在乱世中当皇帝也够累的

司马家族中的诸王此时对皇权的觊觎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谁都觉得自己有希望去过一把皇帝瘾，司马颙对司马乂掌权表现出极大不满。想当初司马颙先是和司马冏联合攻打司马伦，结果司马冏成了最大赢家，他仅仅收获了一大堆毫无价值的虚名；后来他又和司马乂一起讨伐司马冏，损兵折将不算，最后一毛钱都没赚着。司马颙之前的算盘是：司马乂被司马冏杀掉，然后他再收拾掉司马冏，最后掌握朝政。偏偏司马冏太不争气，直接被搞定了，司马乂反而掌握了大权，局面变得非常尬尴，洛阳空气中的火药味再次聚集——应该说，火药味从未散去过。

一件重大的事情从皇甫重身上爆发了出来，他是一个莽夫，莽夫一旦掌握兵权，他的所做所为往往引起政局的变动，这次皇甫重被司马乂任命为秦州刺史，他的弟弟皇甫商是司马乂的旧臣。李含对司马颙说：“皇甫重是司马乂那边的人，他不可能为您所用，应当趁他途经长安时结果了他。”皇甫重听说此事后火了，立即发兵讨伐李含，司马乂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降了李含的职，令他出京做河南尹，以图平息皇甫重的怒火。同时下诏皇甫重罢兵。但这皇甫重属于典型的愣头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接到诏书，顺手扔进了身旁的火堆里，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杀啊！眼看局面失控，躲在一旁的司马颙赶紧命令李含等人诛杀司马乂，不料事情泄密，司马乂立即杀了李含等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司马乂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杀了李含，司马颙不能再忍了，他立刻命张方率七万晋军自函谷关东进，他的盟友司马颖也同时率领二十多万军队南下洛阳，加上司马乂的军队，双方总兵力达五十万，八王之乱时期最大规模的内战一触即发。

洛阳又一次被熊熊战火所包围，这座古都由于权力的关系，永远是诸王争夺的目标，此时的洛阳被两面夹击，形势非常严峻，司马乂不得不胁迫惠帝撤出洛阳，大军在十三里桥（今河南信阳）驻扎，司马乂命皇甫商率领一万军队去宜阳抵抗张方，被后者大败，张方乘势攻入洛阳，他纵容手下烧杀抢掠，一旦遇到抵抗，就地杀之，仅平民百姓就死了一万多人。司马乂移师洛阳城东，双方大军隔着洛阳城墙对峙，战争陷入胶着状态。张方坐镇洛阳城，他完全耗得起，司马颖的二十万大军正在步步逼近，他只要等后者抵达，然后合围司马乂即可，此时的司马乂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必须迅速解决张方，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万般无奈之下，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皇帝司马衷。

在张方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对方使出了他们的杀手锏，这天司马乂一反常态，他命令部队全体出击，目标直指洛阳城，张方立即出城迎敌，可当他到达阵前时，立马傻了眼：对面军中竟然高举着龙旗！他甚至可以远远望见皇帝的车驾，天子出战，谁人敢挡？！张方的军队立刻大乱，七万人如潮水般向后退却，一发不可收拾。司马乂趁机进攻，歼敌五千多人，张方费了半天劲也没能稳住军心，只好撤退到十三里桥，就地防御。张方的军队一度出于崩溃边缘，对面可是天子的部队！刀剑无眼，谁不小心把皇帝杀了，这罪名可就大了，那些士兵想到这遗臭万年的罪名，一股寒意不禁从脚底升腾而起，他们宁愿跑路也不愿冒犯天子的威严。

司马乂并不是一个军事人才，他没有真实的作战经验，在战场上就算出现了瞬间的反转，他也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几天后，等他再次进攻张方时，后者的营盘已经堪比铁坚，久攻不下，司马乂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对付司马颖身上。司马颖的大军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兵临洛阳城下，他把部队安顿完毕，回到了中军帐刚坐下，信使便拿着一封书信进来了，司马颖拆开书信，这是一封司马乂的求和信：“希望大家看在相互都是亲戚的份上退兵讲和了吧。”司马颖冷笑一声，心想：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杀司马冏？司马颖立即提笔回信：“退兵也可以，请把皇甫商的人头奉上！”司马乂收到回信，犹豫不决，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大帐徘徊，天子这个王牌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管用了，这可如何是好？突然，大帐门闱开了，一个年轻人低喊一声：“将军！”来人正是祖逖。

32 诸王各自成了军阀

祖逖此时来给司马乂出谋划策，祖逖这个人历史书只听说他闻鸡起舞的故事，并没听说他率军打仗获得胜利的事迹，此时他娓娓道来：“将军，雍州刺史刘沈乃忠义之士，其兵力足以进攻长安，若诏令他攻击司马颙，则张方必去救援，洛阳之围可解矣！”刘沈就这么被祖逖拉下了水，洛阳之围能不能解先打上问号，刘沈此去凶多吉少是一定的，围魏救赵有一个大前提，即救援兵力的机动性要好，而且兵力能够形成对敌人目标的巨大优势，否则敌方前线部队不会立即回援，最后要确保奔袭路线上不存在敌人的大军团。所以围魏救赵也是个高难度动作，稍不留神就会被对方包了粽子。刘沈带了多少人呢？一万人，这还是联合关中七郡后的总兵力，若想急袭司马颙，这一万人必须快速到达河间地区，这期间还要经过冯翊大军的驻防地，前一点刘沈做到了，他渡过渭水，数次击败司马颙沿途的部队，他的部将衙博甚至抵达长安城下。

司马颙果然并没有征调洛阳前线的张方部队回援，因为他还有很多储备力量可以用呢，他立即紧急调兵，最先赶到的是冯翊和皇甫澹，他们和司马颙前后夹击，消灭了孤军深入的衙博部队。刘沈军队损失五千人，胜利对他来说已经遥不可及，刘沈无奈下令退兵，对手乘胜追击，俘虏了刘沈，刘沈脱下战袍，仰天长叹：无知者害死人啊！骂讫从容就义。

在洛阳城下战斗一直在激烈进行中，但司马颖与张方始终没能取得决定性胜利，他们虽然合兵一处，把二十七万人分成若干队伍，对洛阳城展开了车轮战。从正月初八打到正月二十五，十七天里联军损失了八万人，司马乂的阵亡数目亦在五万以上。司马乂有皇帝这张牌，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司马衷拉出去当盾牌用，联军有人数优势，也能耗得起，双方进入相持阶段。但洛阳城内粮食充足，因为司马乂恪守君臣之礼，部下斗志反而很高涨，估计联军围上个三年五年的问题都不大，绝望之余，张方想退兵长安，在这个节骨眼上，洛阳城内发生了一件事，司马乂家后院失火了。

俗话说，祸起萧墙破金汤，再坚固的堡垒都怕内部出现分裂，洛阳城内的东海王司马越，非常担心战争的前景，他总想着一旦战事失败，自己和家人会性命不保。他一直对司马乂极其不满，竟然阴谋起事，和惠帝身边的亲信逮捕了司马乂，并取代了司马乂的官职，把后者关了起来。并立即大开城门，放敌军入城，张方入城的一刹那，司马乂手下的将领们悔得肠子都青了，就这么几个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对手！一些激进派将领甚至要带人去迎回司马乂，继续和联军作战。司马越立即劝张方干掉司马乂，张方很听话，他带人活活烧死了司马乂，司马乂时年28岁，生命的指针永远停在了304这个年份。

大家都期待朝廷总该换一个比较开明些的大臣来掌握权力，此时的司马颖被众人寄予厚望，他进入京师后被任命为丞相，掌握了实权，他派大将石超率军五万，驻守各城门，然后把之前和他稍微有点过节的大臣、侍卫全部杀了个干干净净。司马颖的倒行逆施引起了诸王的极大不满，他们万万没想到，数十万将士的生命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

于是京师不得不再次动荡，因为诸王心中都不服啊，带头大哥没有吸引人的魅力，其他人当然不肯认同，东海王司马越联合右卫将军陈眕、部将上官巳等人，准备讨伐司马颖。陈眕首先率军接管了洛阳城，守将石超一路狂奔回邺城，因为成都王司马颖目前名义上虽为丞相，但此时仍在封地邺城镇守。这样一来，司马越控制了惠帝，他胁迫皇帝发诏讨伐司马颖，诏书的内容很有力：全国所有部队立即向邺城方向出发，讨伐司马颖这个乱臣贼子。诏书效果很不错，等惠帝一行人北行至安阳时，陆续抵达的部队已达十几万。以司马繇为首的诸王都劝司马颖出城请罪，司马颖不是傻子，事情毕竟因他而起，献城投降对属下来说无非是换了一个主人而已，而一旦交出兵权，等待他的将是和司马冏、司马乂等人相同的下场——他将一无所有，包括生命，因此司马颖决心誓死一拼。

他的手下幸亏有石超这么一个能打仗的大将，所以也只得命令石超去袭击司马越的军队，虽然对方是拥有天子的部队，但激战一天后，天子的部队居然被打散了。惠帝面部受伤，全身中了三支箭，身边的侍卫大臣争相逃命，惠帝的车驾前只剩下了嵇绍一人。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空旷的战场上，战死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刚刚凝固的血块在新鲜血液的冲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天子的龙旗无力的躺在地上，同样是一片紫红色，敌军上一次冲击刚刚过去，寂静的战场正酝酿着一场新的血雨腥风。

第四章 权臣争衡

官场就是战场，当官不比打仗容易，在战场上不小心会死人，在官场上也是一样。古语道：“朝中无人莫做官”，做官有风险，入门需谨慎。

33 皇帝成了看戏的人

惠帝目前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他早已经失去了自我，成为诸王争夺政权的棋子，此时他奄奄一息地倚在车驾上，脸上的伤口还汩汩的往外冒着鲜血，巨大的疼痛感使他寸步难移——大军败退，他们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嵇绍穿着朝服，大步跨上车驾，开始尽力驱赶马匹，敌人的追兵正在逼近，君臣二人甚至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他们终究没能逃回军营，司马颖的军队很快赶到了，这些人从车上拉下了嵇绍，手起刀落，血花溅红了惠帝的龙袍，一代忠臣，就此殒命。

天子作为正统的标志，谁拥有天子谁就拥有了合法性，说话做事就名正言顺。这一仗打完，陈眕赶紧回营查看各军损失，他发现了一件很要命的事：丢人了！丢大人了！本来是打着天子旗号讨伐司马颖，这下天子丢了，战争性质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司马越等人的军事行动从“平叛”转变成了“反叛”，通俗一点说是从官变成了匪。十几万大军迅速作鸟兽散，没散的也都向司马颖一方倒戈，司马越见势不妙，收拾铺盖准备走人。他先是跑到下邳，想到司马楙家里歇歇脚，不料被后者大骂一通后扫地出门，下邳没法呆了，他火速奔老家东海（山东地区）而去。邺城的司马颖迎回了全身是血的皇帝，左右想把惠帝的衣服洗干净，司马衷这样对他们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乃忠臣之血，朕要将这件衣服永远保留下来！”

拥有了惠帝，司马颖立即从反面角色变成了正面角色，立即就代表了正义，代表了公理，他摇身一变成了功臣，志得意满之际，他想到了司马繇劝他投降的事情，胸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越想越气，干脆把司马繇杀了。司马繇死后，他的侄子司马睿怕殃及自身，想逃回封地去，司马颖此时已经戒严洛阳附近各地区，正在大肆搜捕司马繇的党羽。司马睿一行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抵达渡口，遇到了渡口巡检官员，司马睿心头一紧，正在苦思对答之词时，该官员竟挥挥手说：“朝廷抓捕重要人物，就你这要饭的，还真敢把自己当根葱！不用想了，赶紧走吧！”司马睿就这样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那位官员不会料到13年后，正是此人建立了东晋王朝，把晋朝的国运向后又延续了一百多年。

司马颖在洛阳妄自尊大，把持朝政，不把各地的诸侯放在眼里，幽州刺史王浚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联合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于幽州起兵，南下进攻洛阳。司马颖派石超率军抵抗，司马颖心里清楚，他的军队并没有多大胜算，王浚手下有相当数量的骑兵，现在又和匈奴互相联合，其战斗力比他手下这些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部队不知强过多少。正当司马颖犯愁时，刘渊来到他面前：“主公不必担心，请容臣下去募集胡人五部的勇士，则剿灭叛军指日可待！”“好吧！那就有劳兄长了！”“只是，在臣离去的这段时间，主公万万不要离开邺都，否则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嗯！”……

34 天下大乱胡人得利

刘渊的父亲是胡人的老左贤王，他从小在这里生活，胡人聚居区，左国城就是他的家乡。“左贤王！左贤王！”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刘渊缓缓进入城中，他离开故乡已经整整四十年了。七岁那年，他接到朝廷的宣召，父亲亲自送他出城，殷切嘱咐他为国家效力，一定不要败坏祖先拿命换来的名声和尊严。在朝四十年，他谨记父亲教诲，逐渐成为一名文武兼修的将才，一个胡人的儿子，能有此才干，自然为朝廷不容，他们屡次上书皇帝，请求杀了刘渊，以绝后患，刘渊忍受着漫天的非议，终于走到了今天，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故乡。

这次刘渊终于回来了，回到自己的故乡，看到自己的族人，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这个地方。他认真地打量着左国城的每一个角落，父老乡亲向他投来真挚而信任的目光，四十年间，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洋溢着温暖的眼神。右贤王刘宣飞奔到高处，激动地大喊：“我们的左贤王回来了！我们的祖先，呼韩邪单于，曾和汉室定下姻亲关系，皇帝许诺了我们大片土地，还有与汉人平等的地位。汉朝灭亡之后，背信弃义的汉人收回了这一切承诺，族人竟然沦为奴隶。如今，司马氏骨肉相残，上天把大王又还给了我们，恢复祖先基业的伟大时刻到来了！”刘宣转而面向刘渊：“你愿意做我们的大单于，带领我们恢复呼韩邪单于的事业，无论过程有多艰难，牺牲有多巨大，都不放弃这个信念吗？”刘渊回答：“是的，我答应！”

值此天下大乱之际，但凡有些实力的诸侯都纷纷拥兵自重，基础扎实一点的，就干脆自立称王。公元304年，刘渊先是自称汉王，后来就干脆称帝了，建立汉国（后改为赵，泛称前赵，亦作汉赵），建都离石（今吕梁地区）。他重用刘曜、陈远达等人，整顿兵马，大有席卷中原之意。送走刘渊，司马颖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了，先是王浚大败石超，尔后在邺都附近发现了敌军的侦察兵，一时间邺都人心惶惶，百官纷纷逃命，开小差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属下卢志建议司马颖趁城中还有一万多士卒，赶紧拥皇帝回到洛阳坚守，司马颖同意了，可在部队的开拔前一天晚上，司马颖的老婆突然不想去洛阳了，司马颖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一位将领告诉他：不用走了，由于军心涣散，士卒已经快逃跑完了。

一个人如果没有吸引众人跟随的魅力，就算有皇帝在手也留不住大家的心，听说众将士纷纷散去，司马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急忙召集了几十名骑兵卫队，保护着皇帝向洛阳方向逃去。这条路，司马颖走过很多次，但这次是人数最少的一回，上一次是二十万大军。一路上经历了许多困难，因为走得匆忙，没带多少钱，一行人风餐露宿，天当屋顶地为床，好不容易才到达洛阳。张方率一万人出城迎接皇帝，洛阳城中的司马颙就这样又戏剧化地掌握了皇帝，分分合合很多次后，司马颖与司马颙两人又一次趴到了同一战壕里，不知九泉之下的将士们会怎么想。

在乱世当中，军队已无纪律可言，尤其是像张方那样类似于土匪的官军，有时候比土匪还要凶恶十倍，他已经在洛阳城待了大半年，张方打仗有一个特点：走到哪抢到哪，什么军粮辎重统统不用，时间一长，老百姓根本扛不住。当洛阳的百姓被他祸害完之后，张方建议司马颙西迁长安，皇帝不同意，那就逼着他去！在这之前，张方彻底洗劫了洛阳城，自魏以来积攒下来的奇珍异宝全部被抢，连各宫帷帐都被拿来做了鞍鞯。张方等人很快到达长安，司马颙早到一步，已经在长安恭候多时了，皇帝一到，他立即着手恢复晋朝的宗庙社稷，其中当务之急是册封皇储，东宫绝对不能再悬空了。

因为司马衷唯一的儿子不在了，选接班人只能从他的兄弟中选，本来司马炎的儿子不少，但连年内战损失巨大，目前司马炎的25个儿子只剩下4个，分别为二子司马衷、十六子司马颖、二十三子司马晏、二十五子司马炽。司马颖直接排除，司马晏比司马衷还无能，也不考虑，最后只剩下司马炽了，不管他干不干，用枪逼着也得让他当太子。司马颙随后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如废除苛刻政令、轻徭薄赋等，他还命皇帝向天下发布和解诏书，希望诸王能够达成和解，不再动刀动枪。

现在大家都看明白了，皇帝在谁手里，谁就可算是国家的正统，所以皇帝这个宝物不能不抢，司马颙攫取了皇权，东海王司马越很不满意，他本来打算进攻洛阳，不料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把皇帝赶到长安去了，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司马越擦擦口水，打算去长安找张方要人。他照会东平王司马楙、范阳王司马虓、王浚等人，即刻发兵长安。战场如武场，谁力气大谁当头儿，几个人挽起袖子相互看了看，决定推举司马越做盟主。

35 一个奴隶的传奇

在历史的潮流中，当战争将所有的社会秩序打破，某些底层人偶尔会冒上来成为历史上闪亮的一员。中国有句古话，破鼓众人捶，而当他们把鼓皮捶成筛子时，往往会发现，其实原来的鼓声就挺好，公师籓就属于这类人。此人在西晋的舞台上，顶多算一个跑龙套的，和路人甲没什么区别，但他手下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石勒。石勒是羯人，羯族是匈奴的一支，后来沦为了匈奴的奴隶。西晋时期，匈奴逐渐成为汉人的奴隶，羯人从而沦为了奴隶的奴隶，其地位可想而知。事实上，石勒和族人从来没被当人看过，自魏至西晋初年的这段时间，羯人甚至想当汉人的奴隶而不可得。

石勒就是这么一个出身低贱，但命运终究给了他机会的人，他的故乡在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祖祖辈辈都是天生的奴隶，到了他这辈，由于匈奴的分裂和晋室的衰落，石勒终于有机会摆脱奴隶主的控制，十四岁那年，他和族人去洛阳做生意，路过王衍家，石勒突然仰天长啸，悲怆的声音里隐约透露出一种远大的志向。王衍听到后大为惊奇，立即对身边的人说：“赶紧把这个小孩子抓起来，否则他将来一定会扰乱天下！”当侍卫出去抓这个小孩子时，石勒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个人在出名之前，就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子，他的命运无人知晓，但偶尔有一粒沙子被风吹了起来，落到皇冠上，他就能让万众瞩目。惠帝太安年间（302－303），并州发生大饥荒，司马腾居然卖胡人来换取军饷。石勒也在其中，他被贩卖给师欢为奴，师欢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奴隶的前途将来不可限量，因此非但没有难为他，甚至免去了他奴隶的身份。在这里，石勒结识了马贩子汲桑，汲桑问他叫什么名字，石勒居然答不上来，因为奴隶的奴隶哪里有名字。此时刚好有一个人扛着一筐胡瓜，后赵以后改称黄瓜，从他俩面前走过。“石勒！”汲桑兴奋地喊道，“以后你就叫石勒吧！”石勒在古匈奴语言中正是“胡瓜”的意思，奴隶石勒就这样有了自己的名字。汲桑不可能知道，正是这两个字，影响了中国将近两千年，直到现在，它的荣光，深深地渗透进了每一个中华儿女的血液中，而且这种影响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在乱世中要想出名，首先必须投军，石勒也不例外，他后来聚集了一帮自己身边的伙伴一起投军，王阳、赵鹿等人仰慕石勒的为人，纷纷前来投奔，号称“十八骑”，正是这十八个人彻底把西晋这一页翻了过去，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石勒当务之急是壮大自己的队伍，他率领几百人投到了公师籓的麾下，这年公师籓从赵地（河北北部地区）起兵，声称支援司马颖，这几千人一路上势如破竹，直接威胁到邺都。此时已占领邺都的司马虓着了慌，他急调苟晞保卫邺都，苟晞没和公师籓客套，迎头就是一顿胖揍，公师籓闷哼一声灰溜溜地跑路了。

36 权臣一波一波地换，谁也干不长久

西晋目前的局势是诸王争雄，大家本来地位都差不多，谁都有资格成为控制朝廷的权臣，于是就谁也不服谁。司马越也没闲着，他封琅琊王司马睿为平东将军，镇守下邳，自己亲率三万人，向西进军。与此同时，司马虓自许昌出发，驻军荥阳，司马越以皇帝名义任命司马虓为豫州刺史，原豫州刺史刘乔改任冀州刺史。刘乔当然不买账，于是联合司马楙调头进攻司马越部队，诸王打得甚是热闹，司马颙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无论哪一边胜利，下一个目标都会是洛阳。无奈之下，他发布了一条让诸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诏令，几个大王接到诏书，看都没看，直接扔火堆烧了。这下彻底激怒了司马颙：“你们不是想打吗？那老子就陪你们玩个够！”他立刻命张方率十万晋军出兵许昌，相较其他人而言，他认为司马越的威胁更大些。

目睹这些纷乱的局面，朝廷中当然不乏有识之士，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太尉刘弘写了一封信，交到了惠帝手上，这封信可谓全面分析了西晋由盛转衰的根源，非常有必要阐述一下：“自陛下登基以来，王室成员之间互相猜忌，甚至逐渐成为一种风气。诸王之间的相互攻伐皆出于此。而战事一起，势必牵连到其他宗亲，乃至皇族的许多后代；战事一旦结束，会有更多的人性命不保，许多股肱大臣、国家栋梁惨遭屠戮，从而埋下了新的祸种，诸王都是先帝的后代，何必骨肉相残！大家应该联合起来，不相互攻讦，而是维护皇室，保卫国家的江山社稷。大臣们为了个人利益，互相依附，置国家于不顾，这是臣子应该做的吗？况且当今海内外尚未平定，边境的外族蠢蠢欲动，却没有人来抵御他们，古语有云：猛虎相争，必有一伤，内战造成的巨大危害有目共睹，希望陛下尽快发布诏令，尽力阻止内乱，凡存不臣之心者，天下人当公击之！”惠帝听后表示赞同，但真要实行起来，总感觉自身有些乏力。

大半年过去了，司马颙想做的事情还是一件都没做成，他之所以做不成事，是因为手下的将军们根本不听他的，很多人各行其是。立节将军周权（内宫的杂牌将军）谎称自己接到诏书，复立羊献容为后，但洛阳令何乔不买账，他杀了周权，又罢黜了羊后，经过这一场小小的动乱，司马颙决定杀了羊献容，干脆一了百了。诏书抵达金墉城，却被司隶校尉刘敦顶了回去，他以羊后无过为由拒绝执行司马颙的命令，司马颙大怒，想派人杀了刘敦，刘敦提前得到消息，连夜逃出了长安城，羊后也因此躲过了一劫。区区一个杂牌将军就能复立皇后，可见西晋皇族的正支沦落到了什么地步！诸王争雄，竟然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不放过。当初司马伦立她为后，是为了笼络人心；陈眕复立她，是想和司马颖叫板；周权复立她，是为了捞取合法的政治资本；何乔杀周权，则是在向后者传达这样一条信息：你这种行为完全非法。每个人掌权后，都会以复立羊后来掩饰自己的篡逆之心，他们不敢轻易废立皇帝，于是羊献容成了靶子，充其量，羊献容只是诸王博弈的筹码，一旦谈不拢，这个筹码随时可以变成一个有力的工具，不管羊献容愿不愿意，她命该如此。

接下去司马颙将手下仅有的两名还算会打仗的部将吕朗和石超派去镇守荥阳，让司马颖率领很少量的兵马据守洛阳。司马虓派刘琨去幽州王浚处乞援，王浚毫不含糊，率数万胡人骑兵与刘琨一起打败了王阐，随后渡过黄河进攻荥阳，石超兵败被杀。王浚的骑兵部队接着又三次打败刘乔，与司马越合兵一处，成为司马越的先锋军。大敌当前，在长安的司马颙后院也失火了，由于数战失利，所有人大为惊恐，属下劝司马颙带着皇帝回到洛阳，司马颙有点心动，可他担心张方不同意。张方的反对是有原因的，长安的地理位置比洛阳强许多，进可攻退可守，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况且军队尚不稳定，迁都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期间不能保证军心稳固，司马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司马颙可不理这套，他只在乎自己的性命，此时投降还来得及，若等到长安城破，一切就都晚了，为这件事，司马颙和张方嫌隙陡生，但还不至于撕破脸。真正激化这件事的是张方的政敌们，张方为人残暴，且刚愎自用，平日里把朝廷大臣几乎得罪了个遍，以前他们碍于张方的战功，不敢有所行动，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人纷纷诬告张方拥兵自重，图谋造反，司马颙乘机不问青红皂白，把张方杀了，然后命人提着他的头颅去司马越处求和。

司马越没想到司马颙还真会把张方给杀了，这可不是他让对方去杀的，他也没提过类似的要求，现在他只有看着张方的人头，苦笑一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杀了张方，难道我就不攻打你了？”他立即整顿队伍，准备进攻司马颙。司马颖的日子也不好过，张方被杀时，他正率领一千多人，苦苦镇守洛阳。司马模（司马越之弟）命先锋宋胄攻击洛阳，司马颖抵挡不住，向长安方向奔逃。祁弘（王浚先锋）率军向西进入关中，接着进攻长安，大败司马颙的军队，攻占了长安，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司马颙打跑了。司马颙处最能打的张方被他杀了，此仗若不败，天理何存？王浚随后接管了长安，城中百姓和文武百官早就听说过鲜卑骑兵的残暴，他们趁城破之际，携家带口逃出洛阳。

37 皇帝的命运连傀儡都不如

公元306年，皇帝司马衷被毒死于显阳殿，皇储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

在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期间，由于这个皇帝天生白痴，根本没有治国的能力，所以造成天下大乱，司马家族的所有亲属全都梦想掌控朝廷，造成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不过至此暂时画上了句号，我们终于可以盘点一下这场席卷全国的惨烈内战所造成的影响了，我们将从三方面来分析：

首先是八王之乱损失了大批重要的人物，而这些人物的意外死亡造成大量文化与非文化遗产的损失：凡阵亡被杀人员共计一百万余人；武帝司马炎二十五子（包括夭折的）只剩三人；八王死了七个；张华、陆机、陆云等一大批文人能臣死于非命；平民百姓就更难以计数了。至于七王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张华等人是不该死的，张华以《博物志》流传于世，该书是中国第一部博物学著作，书中包罗万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风土人情、飞禽走兽、人物传记、神话传说，无所不有。牛郎织女的故事最初即来源于此，书中甚至提到了“石漆”（石油），连早期的地质工作者都要参考此书，其文学、科学价值举世瞩目，《博物志》仅成书十卷，若假张华以天年，这本书的影响势必会更为深远。陆机，大家不会陌生，此人是陆亢之子，陆逊之孙，以文名留世，一百多年后，钟嵘这样评价陆机：“才高词瞻，举体华美。”陆机还是一名大书法家，他的《平复帖》是存世的中国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这样一个大才子，竟死于司马颖屠刀下，至于陆云等人，在此不一一列举了。

其次，打仗主要打的是粮草，打的是国力，尤其的长年战争消耗的经费更庞大，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八王之乱的连年战争对国力造成巨大损耗。军费开支在历朝历代的财政支出中占据着很大的比例，士兵也是人，士兵也要吃饭拿俸禄，要不谁跟你干？如何养军，是帝王必须要面对的一项重要课题。秦朝曾经实行“包产到户”的政策，即每五户供养一名作战士兵，什么购置马匹的费用、打造盔甲的费用均由这五户人家承担；到了汉朝，汉武帝为征讨匈奴，组建了相当数量的骑兵队伍，打了十几年仗，总算把匈奴打怕了，外患也得到了解决，但为了供养这些骑兵，自文景之治以来积攒下的钱财全部散尽，武帝晚年时期甚至已经出现财政赤字了。到了三国时期，曹操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屯田制。和平时期，士兵种田储粮，战争一起就可以带着之前储备的粮草上战场了，这些政策在当时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曹操虽然屡次被其他诸侯所败，但元气一直尚存，粮草供应充足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屯田制有一个首要的条件就是全国的土地必须是由国家统一支配的，不能过多地成为豪门士族的私有财产，这种制度到晋武帝这里行不通了，原因很简单，土地都被门阀大族侵占了，在仅剩不多的土地上，一些将领也变成了大地主，他们以兵士为佃农，变相侵吞着国家财富。庞大的军费开支渐渐成为国家经济发展的瓶颈，屯田制行不通，武帝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乎罢兵令应运而生。罢兵令到八王之乱时期已经比废纸还贱了，各王纷纷募兵，地方军事长官也没闲着，他们只要扯一张牛皮做成大旗，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来庸附，甚至连奴隶石勒都能聚集几百人的队伍，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因为农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会活不下去呢？因为他们的财产都被政府或者军阀抢走养军了，而新组建的大军又会成为骆驼背上新的稻草，如此一来，征粮——农民财产大量损失——加入军队求生——征粮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但这个循环不是无限的，因为耕地就那么多，耕地上的农民却在逐步减少，当减到生产出来的粮食不能满足整个国家的需要时，国家机器就会停止运转。该内战时期的总兵力达数百万，这对国家财政，对社会生产的破坏无疑是毁灭性的，且不说军队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千里断炊。

最后一点就是外族入侵，中原的北方多游牧民族，西南也有吐蕃等少数民族聚居，他们所住的地方当然远不如汉人住的地方好。胡人多居住在蛮荒之地，这里的气候环境由于缺乏人为改造，往往非常恶劣。胡人们宁愿窝在家里睡大觉都不想扛着铁锹种点防护林，好解决一下土地荒漠化问题；西南倒没有太大风沙，可树林太多了，耕地少得可怜，这些人也没有烧林为田的想法，所以一直处于赤贫状态。但无论胡人也好，土蕃也罢，他们有一个特长：作战生猛。中原地区物产富饶，宜居指数高，没事还能看看海景，捉几条鱼解解馋，可汉人实在是太强大了，那里从来不缺蒙恬、刘彻、孙策、诸葛亮那样的奇人，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倚在家门口向中原望两眼罢了。但中原一乱，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些胡人土蕃已经寄人篱下很长时间了，对西晋这个主人兼邻居家里的情况早就了若指掌，家里那么多钱却不懂得珍惜，那就让他们失去后体会一下懊悔的痛楚吧！

我们看到的八王之乱时期就是外族入侵中原的最佳机会，就像警察自己内乱不管治安了，街上的盗匪就会多起来一样，他们当然乘机揭竿而起，攻城略地，开始逐步蚕食西晋的地盘，中原打得火热，自然没时间搭理他们——当后者发觉时，他们往往已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君不见李特之流，据成都而自立；王浚铁骑，入汉室所向披靡；石勒年方十四，便有吞并四海，包举宇内之心……一言以蔽之，八王之乱给外族入侵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38 万丈高楼平地起

下面我们要说的就是传奇人物石勒的光辉一生，成大事者，起步不怕低，除了自己的能力以外，运气也很重要。公师籓战死以后，汲桑与石勒等人又重新回到了当初起兵的牧马场，然后干起了强盗的勾当。渐渐地，他们发现强盗这个职业很没有前途，随时面临着被官军剿灭的危险，要想做大做强，必须给自己披上合法的外衣。于是，汲桑打出了司马颖的旗号，自封大将军，扬言为成都王报仇，司马颖被杀，很多人都为他鸣不平，汲桑打出他的旗号，隐含的意思是：成都王是被冤杀的，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这样一来，强盗军就捞取了足够的政治资本，任何想讨伐汲桑军的将领必须要考虑其身后的汹汹民意，司马颖的旧将甚至与之成了朋友。汲桑派石勒为前锋，所到之处，郡县望风而逃，声势极为浩大，部队连战连捷，兵锋直指邺都。

汲桑既然打着为司马颖报仇的旗号，当然首战要去攻打司马颖曾经驻守过的封地邺都，目前镇守邺都的是司马越之弟司马腾，这个人非常吝啬，从来不给将士们发奖金，偶尔善心大发，给每人发几升米、几丈布。这些小恩小惠当然不能换来大家的衷心拥护，以致汲桑军攻城时，竟没一人听从司马腾的调遣，偌大的邺都，纵使司马腾有三头六臂都回天无力，司马腾只好只身逃出邺都。汲桑进入邺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挖出了司马颖的棺材。毕竟打着人家的旗号，总得意思一下吧！汲桑的意思很够意思：他把司马颖的棺木装裱一番，装在了车上，随部队出征，部队所有的行动都要报告司马颖之后再执行。然后汲桑对邺都大加劫掠，实在没得抢了，就用一把火烧了邺都，大火整整烧了十天；城内百姓被杀一万多人，汲桑的强盗本质暴露无遗。再怎么说，邺都也是司马颖的第二故乡，汲桑却打着他的旗号挖了他的坟，烧了他的故乡，不知汲桑脑海里的忠孝仁义到底是怎么一番模样。

汲桑的大军一路顺风顺水，之所以干些抢劫的老本行，那是因为他每天需要大量的军需物质啊，养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开销从哪里来？所以烧完邺都，他又渡过黄河，准备南下攻击兖州。在乐陵郡（今山东阳新县东南），他们遇到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苟晞。石勒仍为前锋，率军向苟晞发动攻击，三战三败，根本打不过人家。久攻不下，一种巨大的恐惧感渐渐笼罩了石勒，自起兵以来，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可怕的对手，无论他的骑兵怎么冲击，敌军的阵营都坚如顽石，还能趁他后撤时发起追击。败绩连连，汲桑几乎被打懵了，以至后来看到苟晞的旗帜就哆嗦，正面作战打不过，汲桑干脆在阵地前修筑了一条栅栏，在上面插满各种铁钩尖刃。苟晞到阵前巡视了一遭，对手下的将士们说：“不用打了，全体原地休息！”苟晞话锋一转：“你们谁卖过豆腐？”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快步走上前：“报告将军，小人祖宗八辈都是做豆腐的，参军前小人整天走街串巷卖豆腐。”“行，就你了！你去军曹那里要张劝降书，然后去阵前用你卖豆腐的嗓音冲对面喊出来，完事后重重有赏！”劝降书刚喊到一半，汲桑扛不住了，他担心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光杆司令，无奈之下，汲桑引军回城。

39 文人也能当武将

司马越本来对苟晞的能力并不了解，他一直认为苟晞是一个文人，根本不知道他还会打仗，这次原打算让苟晞探探敌军虚实，不料苟晞太争气了，愣是把汲桑打成了缩头乌龟，大喜之下，司马越派军支援苟晞。援军甫到，苟晞便发起了总攻，连破汲桑八座大营，歼敌一万多人。汲桑和石勒集合残余部队，打算投奔刘渊。汲桑军途径赤桥，遭到丁绍的截击，部队彻底被打散，汲桑逃回牧马场，不久后为大将田甄所杀。石勒一路艰辛，终于到达赵国，司马颖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

苟晞这次打仗打得很顺利，他对打仗一下子兴趣大增，觉得自己天生是个当将军的料，打败石勒等人，苟晞面临的严峻形势终于稍稍缓解，他把注意力放到了王弥等人身上，此时的西晋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各地叛军多如牛毛，王弥和刘灵就是其中比较有实力的叛军首领。苟晞派弟弟苟纯讨伐王弥，部将王赞攻打刘灵，这两股叛军没坚持多久便败下阵来，结果这两人也投奔刘渊去了。

当初刘渊告别司马颖，回到左国城去搬兵，毕竟来回的路途实在太远，就算刘渊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最终还是没能赶得及拯救司马颖于危难之中。等他赶到时司马颖早就灭亡了，刘渊长叹一声，返回左国城，开始用心经营赵国。两年后的今天，赵国已积攒了相当的国力，刘渊渐生入主中原的心愿。石勒、王弥等人的到来，于刘渊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他立即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封平晋王，王弥为镇东大将军，刘灵为平北将军。翌年，刘渊派儿子刘聪等将领南下占据太行山脉，石勒等人引军东进，攻打魏赵地区。王弥集合残兵败将，经过一年的休整，实力得到很大恢复，由于刘渊的支持，王弥的部队竟然达到数万人之多，抵挡他的依然是苟晞，王弥兵分四路，尽量避免和苟晞发生正面冲突，毕竟这次双方的兵力相差太大，苟晞这下没辙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是也。王弥没和苟晞过多纠缠，四路大军越过邺都，直接在许昌汇合，王弥的下一个目标是洛阳。

王弥的部队猛攻到了洛阳城区，本以为一路顺风应该很快就拿下了洛阳城，没想到刚进洛阳就迎头遇到了张轨率领的禁卫军，禁卫军的战斗力惊人，张轨部将北宫纯还组建了一支一百多人的敢死队，冲到王弥阵中就是一通狂砍。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王弥的部队被杀得大乱，北宫纯趁机进攻，把王弥赶出了洛阳城，后者渡过黄河，败退平阳，刘聪赶来支援，亦大败。刘渊越来越感觉到，由于都城的限制，难以有力指挥关中的军队，于是下令迁都平阳（今河南信阳以南）。石勒这一路进展相对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很快打到冀州最南端的赵郡（今河北高邑），镇守冀州的是西部都尉冯冲，在赵郡蜀地中丘，还有一支乞活军，首领是田甄，正是这支部队于两年前击败并斩杀了汲桑，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将孔苌（燕山十八骑之一）立即请缨：“请石兄给我一支人马，我立即去中丘取来田甄的头颅，为大将军汲桑报仇！”

石勒经过多年的战场生涯，身经大小数百战，已积累了大量的实战经验，更难得的是石勒是个善于动脑筋的人。此时他摇摇头，缓缓说道：“大将军的仇，我岂能忘记！只是现在还不能攻打田甄，否则我们将腹背受敌。”“何以腹背受敌？”孔苌不解地问道。“若先打田甄，冯冲必会出现在我军之后，到时候我军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那先打冯冲，田甄会不会同样夹击我军？”“不会！田甄军从并州逃难而来，他们的目的只是简单地活下去，本来就对朝廷没多少感情——相反，他们甚至痛恨西晋政府。因此，我们若先打冯冲，田甄必不会来救，待击败冯冲后，再为大将军报仇不迟！”石勒不愧为一代名将，结果正如石勒所料，石勒大军进攻冯冲时，田甄按兵不动，坐看冯冲为石勒所灭。后者马不停蹄，转身攻打田甄，乞活军自知不是对手，纷纷溃散，田甄被俘后被石勒斩杀，汲桑之仇终得以报。

刘渊没想到石勒竟然如此善于打仗，他新建立的赵国政权非常需要像石勒这样的能人，所以他加意笼络，立即拜石勒为安东大将军，开府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等幕僚。石勒接到诏书，一通狂喜后，他开始犯愁了，旁边的兄弟们全是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大老粗，自己更是一字不识，去哪弄长史、司马去啊？于是石勒在常山专门设立大营，征召汉族的读书人，号称“君子营”。石勒的智囊团初步建立，这为他以后的胜利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正是在“君子营”里，石勒结识了汉人张宾，后人评价张宾乃五胡十六国时期第一谋士，才比张良、诸葛亮，自他加入石勒军后，石勒的十万大军才正式转变为一支夺取天下的武装力量，而不再是一帮强盗，毫不夸张地说，张宾乃后赵第一奠基人。

石勒率领军队一路打得很顺利，因为晋朝许多地方官员们都各自为政，缺乏统一指挥与协调，加上胡人凶猛的骑兵，很快就攻下巨鹿等地，刘渊命石勒南下与楚王刘聪、王弥合军，四路大军合计三十多万，浩浩荡荡地向壶关方向进军，前锋永远是石勒。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等人进驻壶关拒敌。壶关地理非常险要，境内多峡谷，北有老顶山，南有双龙山，而且最南端还有黄河天险，易守难攻。若据城坚守，刘渊军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三十万人真正能挤上战场的恐怕连零头都不到——战场太狭窄了。但是镇守壶关的主将王旷却是一位个人英雄主义爆棚的傻瓜，他觉得仅仅是守住壶关还不能显示他的能力，他率领数万军队渡过黄河，想搞一个突然袭击，结果被刘聪包围于长平，王旷和副将曹超力战身亡，壶关失守，洛阳已经无险可依，晋军将在平原上直接面对刘聪的骑兵部队。

40 对占领洛阳的渴望

洛阳近在眼前，作为全国最好的城市，大多数朝代的首都，攻下洛阳意味着距离全面的胜利成功了一半，刘渊命儿子刘聪等人进军洛阳，反正洛阳就摆在那里，不打白不打。刘聪刘曜兄弟率领五万骑兵，急行军到达宜阳，宜阳和洛阳有多近？这么说吧，宜阳和洛阳的关系就好比北京和廊坊。不到一周时间，刘聪便驻兵西门外。此时镇守洛阳的有两支队伍：张轨部将北宫纯和太傅司马越，北宫纯趁刘聪立足未稳之际，率一千西凉兵夜袭赵军大营，赵军大乱，征虏将军呼延灏于乱军中被杀；三天后，赵营骚乱，部将呼延翼死于非命，部卒全部逃散。连续几场败仗打下来，刘渊大为震惊，他急令刘聪撤军，以图后计，最起码要请巫师卜个黄道吉日再出战。刘聪偏偏不信邪，他坚决要求留下来攻打洛阳，晋军虽胜，但洛阳城防的薄弱暴露无遗，刘聪坚信，城内的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稍加时日，他一定可以把司马越的人头带回赵国当球踢。

楚王刘聪年轻气盛，非常想在父亲面前露脸，希望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将来一旦父亲去世了，自己继承王位名正言顺，但他大大低估了司马越军的战斗力，司马越明白，他已经退无可退了，他一生经历过无数场战斗，但没有哪一场像今天这么严峻——洛阳城一破，等待他的将是身死国灭，先帝的基业将毁于一旦，八王之乱中留下来的皇族会被斩草除根。司马越肩负的，不再是简简单单的皇权，而是西晋的整个江山社稷，司马越决心誓死保卫洛阳，他下诏全国地方部队勤王，凡是手下有几个人的都去洛阳拱卫京师，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城下的刘聪不会让敌军把场面撑起来。这年（公元309年）十月三十号，刘聪下令攻城，冲车投石车纷纷运上前线，一个个火球携卷着巨大的热浪雨点般地砸向城墙，眼看洛阳不保，司马越急了，他一把推开亲兵卫队，抄起家伙便直奔墙头而去，司马越要玩命了！太傅亲自督战，守城将士仿佛打了鸡血，战斗值成几何倍数增长，洛阳城终于艰难地守卫下来，西晋的国祚得以向后推延。

赵军劳师远征，军需粮草并不充足，打仗最好是速战速决，根本拖不起，一旦战争胶着起来，赵军必败无疑。这仗打完，刘聪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从未怀疑过赵军的战斗力，也没想到西晋军队的防守竟如此之顽强。大军出征一次不容易，长期耗下去，己方后勤保障都成问题，而对方人数却越打越多。撤军，这个念头在刘聪脑中一闪而过，老爸刘渊本来就不支持这次军事行动，要不是自己死乞白赖地要求留下来，怎么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为了颜面，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刘聪决定硬着头皮打下去。这一打就是半个月，细心的赵军将士可能发现了，城墙上开始出现一些新面孔，前几天的疲态一扫而空，他们生龙活虎地往城下扔着石头——各地的勤王部队到达了，新面孔天天换，刘聪军人数天天减，赵军大败已成时间问题。

刘渊身边的很多大臣都看到了问题的所在，大家都知道自己国家没有充足的援军与粮草供应上去，楚王在前线是打不赢的，大臣于修之决定挽救洛阳城下十万大军的性命，他向刘渊进言：劳师远征，却不能速战速决，此乃兵家大忌，楚王不敢撤军，是因为当初和陛下有言在先，怕陛下责罚。打仗可不是儿戏，哪能因为个人感情断送赵国十万精锐呢？陛下应火速召楚王回师，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诏书到达军中，刘聪的疑虑被打消，赶紧回师平阳。不久后，刘渊病逝，享年60岁，谥号光文帝，刘渊虽为胡人，但在洛阳生活了四十年，汉化程度极高，其行为准则、道德价值观与汉人并无二样，这也决定了他不可能对汉人采取过激的行动，这一点和后继的后赵等国有着本质区别。

41 当权者轮流换，人人都有机会

虽然当年汉人与胡人分界明显，彼此对对方不服气，胡人与汉人也经常互相攻伐，双方矛盾极深，但不可否认的是，刘渊建立的汉赵帝国，确实是华夏大地上一块较为安定的土地，胡人和一部分汉人得以躲避战乱，发展生产。刘渊之所以造反，是由于当时的混乱局势所迫，正所谓时势造英雄，要么造反，要么连人都做不成。刘渊死后，嫡长子刘和继承大统，刘和生性猜忌，皇族的各种矛盾迅速浮上水面，刘渊妻妾成群，儿子也不少，这就注定皇位的交接过程不会很太平，寻常人家多子多福，皇帝却多子多灾。灾难起于一个叫呼延攸的人，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属于烈士子女，同时也是纨绔子弟，这哥们儿打小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刘渊清楚呼延攸的为人，终生没有录用他，呼延攸也没办法，刘渊一死，呼延攸敏感地觉察到：机会来了！

呼延攸在刘渊在位时没有谋求到什么像样的职位，现在换了新皇帝，他当然希望抓住机会立功受赏，好在他还有一个身份是现任国舅，于是，他撺掇刘和除掉刘聪等人，彻底收回兵权，一旦目的达成，呼延攸就成了大功臣，被封为大官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明白，自己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去面见皇帝前，他拉上了对刘聪不满的侍中刘乘和西昌王刘锐。刘聪的军队共十余万人，既可以对外攻城略地，也可以对内搞政变，这股军事力量让刘和如坐针毡，他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正当他准备睡觉时，呼延攸等人在宫门外求见，几个人有着共同的利益，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第二天，刘和询问安昌王刘盛的意见，刘盛比哥哥刘和明白事理得多，他劝说刘和：“楚王是本朝的股肱之臣，没有任何造反的迹象，陛下这么做是在逼楚王造反，皇帝新承大统，应当以国家社稷为重，先帝尸骨未寒，实在不应擅动刀戈。”刘和的回答很简单：“那你下去陪先帝吧！”言讫杀了刘盛。

刘和是一个没经过战场磨练的政治新人，尤其对当皇帝玩阴谋那一套心中没数，他那么做其实就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有敢不同意朕者，杀无赦！一时间，首鼠两端的诸王都站到了皇帝这边，皇帝清点了一下人数，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看来真理还是站在我这边嘛！西晋“八王之乱”的一幕看似又要上演。此时的汉赵帝国分裂为两股势力：以楚王刘聪为首的实力派，阵营里有齐王刘裕、鲁王刘隆；以刘和为首的皇权派，主要人物有呼延攸、刘乘等人。刘和这招实在不怎么高明，自古搞阴谋，没见过这么大张旗鼓的，项羽大老粗一个，还知道摆场鸿门宴。对方要是平民百姓也就算了，恰恰相反，对手是一个拥军十万，战功赫赫的将军，就是他想死，部卒们能同意吗？

刘和也是说干就干，他为了自己权力的稳固，对亲兄弟们毫不留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发动了政治清洗。战争很快开始，刘和军兵分三路，分别攻打刘聪、刘裕、刘隆三兄弟，刘裕和刘隆势单力孤，脑袋如同草芥一样被割了下来。可到了刘聪这儿，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刘聪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打到了刘和卧室门外，二话不说，直接砍了刘和。汉赵帝国最精锐的十万部队都在刘聪手下，刘聪见过的死人比刘和见过的活人还多，只能说刘和选错了对手，这场不大不小的政变最终以刘聪的胜利宣告结束，十三个王死了五个，皇帝脑袋都搬了家，比“八王之乱”干净利落得多。摆平了刘和等人，刘聪登上皇位，成为赵国的第三位皇帝。

42 刘聪的梦想

在刘聪的军事生涯中，唯一让他遗憾的就是洛阳攻防战，对那次几乎可以攻下洛阳但最后以失败告终的战役，他始终耿耿于怀。这次新官上任三把火，刘聪决定将第一把火烧在洛阳，一雪前耻。仿佛是为了迎接赵军，中原大地上再次发生席卷六州的大饥荒，连洛阳都被包括在内，司马越下令各地向中央政府运粮，等了一个月，却无一粒米送到，并不是地方置中央于不顾，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这是一次全国性的大饥荒，不多的粮食都拿来养兵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尤其令司马越头痛的是，石勒与王弥会师，进犯徐州等地，白马、南阳、襄阳相继失守，长江以西三十多座军营全部被破。不仅如此，刘灵在冀州大肆劫掠；刘曜军也兵临洛阳城下，眼见洛阳城内的粮食越来越少，司马越待不住了，他请求率军出征。皇帝虽然不同意，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军在洛阳停留的时间越长，饿死的人就会越多，哪怕城外是刀山火海，也比活活饿死强，司马越就这样带领十万大军出发了，这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没想到在朝廷中对司马越不满的大有人在，平时司马越在那里镇压着，大家都不敢响，这次司马越主动离开了，反对他的人一下子都出来了，纷纷要求皇帝惩处司马越。司马越的大部队在许昌驻守下来，还没等他站稳脚跟，皇帝讨伐他的檄文就到了，司马越专擅朝政，司马炽已经忍了他很久了，他派苟晞等人征讨司马越，司马越一气之下，竟然气死了。后继者是大帅哥王衍，这是王衍这辈子最大的官职，可嘴皮不能当枪使，参加辩论赛找他还可以，让其统帅几万人上战场打仗简直就是送死。没办法，军中实在无人可用了，凑合上吧！王衍很有自知之明，他把这个烫手山芋让给了司马范（司马玮之子），司马范也不敢接手，绕了一圈又到了王衍手上。之后这十万大军的举动很让人费解，他们抬着司马越的棺材，向山东地区进发，以图让东海王司马越早日入土为安。

探报很快将此消息报给石勒，石勒听说后大喜，心想晋军目前似乎没有能指挥军队的主将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时出击，一击必中。他果断决定率轻骑追击，追了半个月，终于在苦县境内的宁平城赶上了王衍的大军，晋军由于没有一个会打仗的领导核心，部队很快就被打散了，晋军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尸体都摞成了一座小山，十万大军全军覆灭。王衍等人被俘，尽数被押到石勒的大帐中，石勒看着这群人，用胜利者的口气问王衍：“你可知道为什么会败给我吗？”王衍答道：“太傅新丧，军内士气低落……”“错！是你们这群将领，是你败给了我！”石勒不耐烦地打断了王衍。“将军此言差矣，我王衍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愿，只是出于无奈，所以不得不在朝中行事，希望将军能放我归乡，也好做一个闲云野鹤之人。”“你年轻时就在朝为官，累至高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你竟然说事不关己？”石勒挥挥手，“拉出去砍了！”和王衍一同赴死的，还有晋皇室四十八人，本来是给司马越送葬，这下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晋朝折腾到这个地步，基本上算是大势已去，本来好好的江山，祖先创业不易，但传到一群无能的子孙手里，就算被彻底搞砸。此战过后，晋室仅剩的主力部队基本被歼灭，这场战斗的地位和巨鹿之战、长平之战等同，是关乎到西晋生死存亡的决定性战役，史称“宁平城之战”。主力被歼，京畿震动，司马炽忙令苟晞为大将军，统帅全国军队，苟晞此时镇守兖州，洛阳已经成了一个空壳，他立即上表请求迁都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并派刘会去仓垣迎接皇室，刘会等了几天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到。原因是皇帝遇到劫匪了，司马炽一行人刚走出宫门，迎面遇到一帮强盗，目前京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强盗们见这群人衣着光鲜，大有分而食之之势。皇帝见状不妙，又跑回了宫中，有人会问：朝廷禁卫军呢？答案是没了。皇帝都快被饿扁了，哪有钱养禁军？当他折回到大殿时，百官已经逃散了一半。司马炽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整日拜谒太庙，祈求先帝保佑，但就算司马懿在世都难逃一劫，又怎么保得了你？何况，西晋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当下之计，唯求痛快一死。

刘聪没让司马炽失望，半月后，刘聪军围困洛阳，刘曜攻打西明门，王弥进攻宣阳门，旦夕之间，洛阳城破。司马炽想西逃长安，结果被俘。刘曜军入城后，照例大肆劫掠，凡是朝廷的官员，一律杀掉，百姓死亡三万余人；洛阳没得抢了，他们居然把目光移向西晋皇室的坟墓，连司马炎的峻阳陵都没能幸免。挖坟完毕，刘曜想一把火烧了皇宫，烧之前搜查内宫时，刘曜见到了一位美女，美女见到刘曜后大为惊恐，拿起地上的宝剑试图自杀以保全名节，如此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刘曜见状，扑哧一声笑了，他开始煞有介事地欣赏美女的窘态。“咣当”一声，剑落到了地上，美女被看得又气又急，索性壮起胆子问：“你，你想干嘛？”“想看你自杀啊！”“那你看够了吧！看够了赶紧滚出去！”“恩，我这就滚，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门外还有好多胡人士兵呢，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他们这里藏着一位仙子般的女人。”刘曜说着便往门外走。“等等，万一他们自己找到这里怎么办？”“那你就说，你是我的女人。”刘曜的身影即将消失不见，“那我可以跟你走吗？”就这样，前皇后羊献容成了刘曜的老婆。

第五章 帝国凋零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对子女的教育常常需要父亲以身作则，如果父亲就是纨绔子弟，那他的子女能好到哪里去？接班人靠不住，这江山也就衰落了。

43 西晋的末日

国家一旦失败，皇帝被俘或者被杀，后宫里的女人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她们已经失去了依靠，是生是死，很大程度上就是碰运气的事。很多人会大骂羊献容不守妇道，但拿到今天来看，羊献容的做法无可厚非，她不仅是皇后，还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自她嫁入皇室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开心过。结婚那天，嫁衣突然莫名其妙的失火，这个不祥的开端一直伴随着她的皇室生活，丈夫司马衷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他的女人了，作为一个工具，羊献容频繁穿梭于金庸城和洛阳之间，整整过了十一年朝不保夕的生活，唯一关心她的司马衷已死去，刘曜的到来使她对生活燃起了新的希望。

现在是要交代西晋的后事了，都城被占，皇帝被俘，绝大多数司马家族成员全被消灭，刘聪对洛阳的最后一战胜利结束，持续三年的“永嘉之乱”画上句号。晋怀帝司马炽和皇室若干成员被押送至平阳，司马炽先是被刘聪封为平阿公，两年后（313年），被刘聪毒杀。由于洛阳独特的地理位置（正处国中），王弥劝刘曜上书迁都于此，刘曜则认为洛阳四面受敌，难以防守，拒绝了这一建议，王弥是性情中人，指着刘曜就是一通臭骂：屠各子（匈奴刘渊一部的蔑称），哪里有做帝王的心愿。刘曜一听火了，要不是左右拦着，恐怕一场火拼已经发生，王弥在洛阳没法待了，于是率军向东出发。

西晋作为一个国家是灭亡了，他的主力被歼，皇帝也被杀，但散落在各地的抵抗力量尚在。这些抵抗力量大致有三支，分别为：晋阳（今太原）刘琨，兖州苟晞，建业司马睿。城破之际，豫章王司马端（太子司马诠之弟）只身一人逃出了洛阳，按原定迁都计划，他跑到了仓垣，苟晞尊奉他为皇太子，据兖州抵抗胡人。第二支抵抗力量是刘琨，刘琨此时的官衔是并州刺史，驻守今山西东部与河北西部地区，这个地方四面受敌，北面是正在崛起的鲜卑代国；南面是后赵的地盘；西面是关中平原，无险可据；东面稍微好些，是王浚和鲜卑段部的盟军，这支部队虽然目前还不是敌人，但保不齐哪天变脸。刘琨和代国的首领拓跋猗卢结为金兰兄弟，这样就免除了北面的威胁，有了代国的支持，他就有了和石勒作战的资本，兄弟有难，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第三支是琅琊王司马睿，上次提到他，还是在洛阳的八王之乱中，司马睿作战失利，回到了封地，驻守建业，这可是一片好地方。

汉民族发源于中原地区，后世为了治理方便，大多数时候都把都城建在北方，最常见的是洛阳和长安，但就全国整体来看，最为富饶和安逸的地方却是在江南，建业是前吴国的都城，有长江天险。胡人都是旱鸭子，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江，更别说组建水军了。别以为步兵上了船就是水军，水军有着自己独特的作战方法，君不见当年曹操数十万骑兵，竟拿人数少得多的孙权一点办法没有，好不容易攻下江陵，请蔡瑁帮他训练水军，不料北方人一上船就跟喝醉酒似的，无奈之下，曹操只好把战舰捆到一起，这一捆不要紧，二十万大军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正是这一条长江，在很大程度上隔开了中原地区的战火，司马睿的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要酒有酒，要肉有肉，北方落难的大族纷纷前来投奔，司马大老板也乐得接受，中原大乱，反而成就了他这个琅琊王。

44 胡人已成主角之一

西晋王朝灭亡后，全国的形势发生了质的变化，已经从王室相争和农民起义军造反发展到了各种势力争夺天下的阶段，洛阳被攻破后，中原地区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石勒、王弥以及苟晞，石勒与王弥实力相当，因为石勒有谋士张宾，所以石勒要比王弥强一大截；苟晞最弱，就兵力而言远不是前两位的对手，但苟晞也不是没有机会，因为王弥和石勒虽然都为赵国将领，但互相不买账，都有割据自立之意，这一点彼此心照不宣。苟晞的正确做法是激化两者之间的矛盾，争取一方虽然不太可能，但撺掇两者火拼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到时候苟晞站在一边做渔翁就行了。事实上，苟晞是怎么做的呢？司马端被立为太子，西晋王室得以立足，苟晞是第一功臣，出于感激，司马端给了苟晞非常多的荣誉，出身低微的苟晞瞬间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所谓饱食思淫欲，苟晞被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找不着北了，他的贪奢之心迅速膨胀，性格中刚愎自用的一面逐渐占了上风。

苟晞是个抱负不大的人，他的心里并没有想着全天下，他所想的只是自己能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一旦感觉身登高位，立即就大兴土木，光老婆就娶了几十个，属下阎亨屡次劝告苟晞以大局为重，苟晞一怒之下竟杀了他。苟晞用法严峻，后来发展到每天都要杀人的地步，被人们形象地起了个外号：“苟屠夫”，王室立足未稳，正值用人之际，苟晞这样做的后果可想而知。石勒抓住机会，开始进攻兖州，并在阳夏（今河南周口地区）击败王赞的军队，此时正赶上苟晞军中发生瘟疫，天灾人祸齐聚兖州，士兵们早就对长官不满，这次终于彻底逃散，苟晞没有任何悬念地兵败蒙城（今安徽亳州北）。司马端一干人全部被活捉，这位太子仅仅当了七十天，解决了苟晞，石勒的下一个目标是王弥。兖州远离平阳，石勒想独霸天下的路上只剩下王弥这块绊脚石，由于忌惮王弥的强大实力，石勒在张宾的劝告下打算等待机会。

机会这东西，只要你有心等，总是会出现的，问题是一旦机会出现，是否能够准确地把握住，那就得看水平了。此时发生了一件事：石勒的巡逻骑兵在东阿捕获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还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士卒们不敢擅自拆开，连人带信火速送到了石勒军营里。石勒看到此人大吃一惊，这不是王弥手下的司隶校尉刘暾吗。石勒拆开信，看了一遍，又交给了张宾，张宾阅毕大吃一惊，原来刘暾是去青州试图说服曹嶷将石勒引到青州去，继而前后夹击石勒部队。石勒怒不可遏，手起刀落将刘暾瞬间尸首分离，接着披甲提刀，想进攻王弥。张宾拦住了他：“将军切不可意气用事，王弥还有相当大的实力，此时开战，胜负还很难预料，即便打胜，损兵折将，到时陛下兴师讨伐该如何是好？”

在战乱年代，往往群雄并起，这时候谋士显得至关重要，得谋士者得天下，而那些刚愎自用者往往将沦为草寇，石勒是一个重视谋士的人，他问张宾道：“那怎么办？”“将军可邀他来我们的大营，然后趁机杀之。”“王弥他肯来吗？”“这正是我要说的，这剂药还缺一个药引子。”张宾故作神秘道。“张兄，你也知道我石勒大老粗一个，你就别卖关子了！”“王弥正和刘端僵持不下，迫切需要援军，将军可在此时帮助王弥，则刘端必败，王弥会非常感激将军，心头的疑虑自然化解，将军可趁此时邀请他赴宴，然后在大帐里埋伏刀斧手杀之。但是，刘暾被杀这件事千万要保密，一旦让王弥知道，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张兄放心，我这就去把那两个巡逻骑兵控制起来！”

在张宾的计划下，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石勒主动去协助王弥，两军前后夹击，很容易就杀了刘端。大战告捷，王弥对石勒无比感激，屁颠屁颠地赴宴去了，正当王弥喝得七荤八素时，石勒趁其不备，拔剑杀了他，可怜王弥一代猛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王弥被杀，刘聪非常生气，他狠批了石勒一顿：“王弥再怎么说也是东莱公，岂是汝辈可以擅杀的？你小子以后给我老实点！”骂归骂，毕竟刘聪这里缺人才，用人之际，他还是任命石勒为大将军，都督并、幽二州军务，兼领并州刺史。刘聪不糊涂，他明白，石勒已经羽翼渐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天下还没有安定，没必要为石勒这个叛将大动干戈。石勒这下发达了，中原地区只剩下王浚和连独立军事力量都称不上的刘琨，石勒把军队驻扎在葛坡，随时准备南下，正在此时，两个人和一封信被送到他的军帐。

由于连年战乱，老百姓流离失所，很多人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石勒有所成就后，一直在派人寻找自己以前的亲人，没想到这次的来人正是他失散多年的母亲和弟弟石虎，原来刘琨为了拉拢石勒，特意从乡下找到了石勒的老妈和弟弟，信的内容无非是邀请石勒一起干，联手匡扶社稷。亲人久别重逢，自然皆大欢喜，他命人给刘琨写了封回信：“匡扶社稷，那是你们汉人的迂腐观点，我是胡人，不太懂这些。刘刺史送来母亲和兄弟，石勒非常感激，特备厚礼相谢！”打发走刘琨的使者，石勒准备南下进攻司马睿，一旦成功，西晋在南方将无容身之地，江东土地肥沃，粮草充足，正好可以犒军。但张宾却告诉他：“不可以，中原地区尚未平定，进攻江东的时机远未成熟，将军应该回师邺城，经营河北。邺城有三座坚固的外城，西面和平阳相接，地理位置极其险要，以此为根基，步步为营，才是成就霸业的上策！”石勒茅塞顿开，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张兄所言极是！就依张兄之计！”

45 西晋的遗老遗少

当时北方的多个城市，各支军事力量在反复拉锯，西晋留下来的残部，加上其他觊觎中原政权的各路武装都与石勒所率的军队一样，到处攻城略地，而民众们则苦苦寻找一片容身之处。皇太子司马端已经吃牢饭去了，那位正牌皇帝司马炽更没有指望，洛阳城破时，一同逃出来的还有秦王司马邺，司马邺是年只有十二岁，他向南逃到密县（今河南新密市），受到舅舅荀藩的热烈欢迎，密县是一个小庙，容不下太多人，荀藩等人拥护司马邺前往许昌。时间一长，他们发现，许昌四面环敌，亦不是久留之地，正当他们踌躇之际，一个消息传来，安阳王司马模兵败长安；五个月后，第二个消息传来：贾疋在长安击败刘曜，刘曜败退平阳，荀藩等人决定去长安落脚。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王朝虽然灭亡，但残余势力往往还能坚持很久。我们再来盘点一下西晋留下的抵抗组织还有多少实力，他们的军事力量尚有五支：司马邺等人的“官”军（没兵，官不少），一直图谋自立的王浚，指望不上的司马睿，刚从天水跑回来的阎鼎，安定太守贾疋。其中最靠谱的是最后一支力量，贾疋和扶风太守梁琮从凉州回师关中，一路上不断收集被刘曜击败的残兵败将，总兵力达到十五万。既然有这么多人，那之前我们为什么说司马越的那十万人是西晋的最后主力呢？因为主力这个名词不是以人数来衡量的，司马越人数虽少，却是西晋最精锐的部队，而贾疋的乌合之众，人再多也是凑数的。不过他们虽不是精锐，但人数多了终究是有好处的，这跟打群架是一个道理，刘曜听说贾疋起兵，立即率军阻击，双方在黄丘（河南濮阳的一个小村庄）鏖战，晋军凭借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击败刘曜，关西地区的胡人、晋人一齐响应，前来投靠的络绎不绝，贾疋的部队人数居然逼近二十万！

在乱世中，有些人放眼天下，积极备战，但还有些人却螺蛳壳里做道场，像井底之蛙一般只看到眼前，图谋一些不切实际的虚荣。相比贾疋等人的行动，王浚则不要脸得多，他和鲜卑段氏相互勾结，假称诏命，立司马邺为皇太子，大肆封爵：任命荀藩为太尉；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为尚书令；裴宪和女婿董嵩为尚书；田徽做兖州刺史，李恢为青州刺史。之所以说得这么详尽，是因为这几乎为西晋残余的全部家底了。司马睿正和石勒在寿春相持不下，没功夫搭理关中，就算没有石勒军的威胁，他能不能有所作为也是未知数。许昌的形势日益严峻，阎鼎劝司马邺西进长安，以此号令天下，不料司马邺一行人在半路上又遇到强盗，不多的军队彻底被打散，好在贾疋的先锋军及时赶到，这才把太子一行人护送到长安。

46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石勒所率领的胡人大军，别看平时胜多败少，但毕竟战场上的事情谁也料不准，就像大海上的潮水一般有起有落，他也有遇到大麻烦的时候。这次他久攻寿春不下，军粮即将告罄，眼见士兵们的不满一天更甚一天，石勒只好下令退兵。大军一路北上，沿途百姓听说胡人煞星要来，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石勒没能抢到粮食。有一点需要说明，胡人作战是不怎么需要粮草辎重的，尤其像石勒这样的，连固定的根据地都没有，刘聪估计也不太管他，去哪弄粮草去？所以往往是打到哪抢到哪，实在抢不到了，士兵们就自谋出路，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胡人都热衷于打劫。没过多久，十几万大军再也无法坚持下去，部队人数开始锐减，除了一部分开小差的，大部分老弱病残都被吃掉了，那些吃了人肉的士卒内心似火烧般胀痛，往往第二天就死去，石勒军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为今之计，只有早日到达邺城。

石勒的大军就这么士气低落地往前走，一路上石勒自己也是饿着肚子一筹莫展，眼看就快要来到黄河边上了，黄河对岸是向冰率领的一支晋军部队。向冰听说石勒要过河，赶紧召集部队沿河建立了防线，看到对岸绵延几里地的军营，石勒非常头痛，以他的军队现在的战斗力，连给敌军当靶子都不配，更别说渡河了。张宾却不以为然，他对石勒说：“向冰的船只全部停在河面上，将军可以派一支骑兵乘夜绕道偷渡黄河，然后控制这些船只，令大军迅速乘船过河。对面敌军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都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没什么战斗力，一冲即垮。”石勒依计行事，果然击败了向冰，此战还有很大的意外收获：向冰的军队里满载着粮草辎重，石勒大军的吃饭问题就这么戏剧性地解决了，士兵们填饱了肚子，士气大振，继续向北长驱直入，终于到达邺城。石勒想要攻打三台地区，三台是指邺城附近的金凤台、铜雀台、冰井台，都为曹操所建，这里是“建安文学”的发源地，也是邺城的前哨，城池非常坚固，冰井台更是重要的物资储备基地。

张宾是一个善于在打仗前仔细察看战场地形的人，这个特点几乎是优秀军事家所必备的素质。他绕着三台外围反复调研了几天，然后劝石勒千万别打，即使打下来了也是赔本买卖，正确做法是越过三台，挺进河北，并以河北作为根据地，再图谋天下。河北的邯郸和襄国（今河北邢台）地理位置都不错，选一个当根据地吧。石勒选择襄国作为大本营，这标志着石勒的这支军事力量正式转型，从单纯的作战部队转变为一方割据势力。有了襄国，他就有了和其他势力包括王浚对抗的基础。大军刚稳定下来，石勒就派军向邻居刘琨打招呼，刘琨为人奢侈豪放，不拘小节，手下将领擅自出走、士兵私下逃跑，他都不当回事儿。

不久石勒就率兵进犯并州，自从上次被他着实忽悠一把后，刘琨胸中那口闷气一直没地方发泄，没想到石勒这次自己找上门来，他立即下令全体出击，结果中了石勒的埋伏，全军大败。晋阳眼见保不住了，刘琨只好撤到常山招募士兵，以图再战。盯着晋阳这块肥肉的不止石勒一家，刘聪对石勒的擅自做主早已非常不满，他认定石勒有可能已经反叛，看到石勒意图夺取晋阳，认为机会难得，派刘曜、刘桀去与石勒争夺晋阳。经上次一战，晋阳守备非常空虚，太守高乔短暂抵抗后就献城投降，刘琨火速从常山回援，但为时已晚。

刘琨心想，自己的本钱就这么玩完了，好在还有个结拜兄弟在，如果他肯伸手援助，我重新振作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向结拜兄弟拓跋猗卢求援了，拓跋猗卢很够意思，他带领三十万大军紧急驰援刘琨，在汾水以东与刘曜的主力相遇，经过一番激战，赵军大败，刘曜身上七处挂彩，一个支撑不住，跌下马来。刘曜环顾左右，只剩下部将傅虎一人，面对越来越近的鲜卑骑兵，刘曜反而十分淡然，他对傅虎说：“我受伤已重，恐怕走不掉了，你赶紧上马逃命吧！”傅虎却说：“我承蒙大王赏识提拔，做到了讨虏将军的位子，您的大恩大德，我傅虎从来都不敢忘记，如今到了报效大王的时候了。况且赵国刚刚建立，国家没有我可以，但没有您是万万不行的，大王赶紧上马，只要渡过汾河就安全了。”傅虎不由分说，把刘曜扶上马，随着“啪”的一声，马一跃而起，向对岸狂奔而去。傅虎手刃了几个追兵后阵亡。渡过汾河，刘曜集结人马，一番劫掠后向平阳方向撤退，路上又一次遭遇拓跋猗卢的追兵，再次大败，连副将刘丰都成了刀下鬼。

真是危难之中见真情啊，这个结拜兄弟算是没有白认，刘琨心里想，有些时候游牧民族的兄弟比汉人讲义气多了，这次晋阳之难被解，他心情非常激动，一路步行到拓跋军中亲自拜谢，并劝说把兄弟乘势进攻赵国。拓跋猗卢对刘琨说：“晋阳虽然保住了，但我们来得还是晚了点，没能救得了你的父母，兄长对此十分惭愧。大军出征一次非常不易，士兵都很疲惫，而且赵国还有相当的实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定的，我先率军回去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然后资助了刘琨一千匹战马辎重，向北回到了代国。晋阳暂时没法打了，过不多久石勒又相中了王浚和鲜卑段部联军，段氏部落的现任首领是段疾陆眷，驻守在渚阳（今邢台任县），石勒的根据地就在襄国，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渚阳对襄国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为了襄国的安全，他必须拆掉这颗定时炸弹。

47 成功者要善于在实践中学习

本来石勒想得很简单，认为对方不堪一击，因为在胡人当中，石勒算是厉害的，其他还没听说有更加厉害的人物，所以他的拆弹行动很快就开始了，石勒亲自率军攻击渚阳，段疾陆眷命大将末坯领兵抵抗，双方交锋几次，石勒就败了几次。段疾陆眷见状，开始建造投石车，打算反攻襄国，这位首领很有意思，他不在城内建造，偏偏把地点定在城墙上，偶尔往下面扔两块石头试试威力。这一试不要紧，石勒部队的士兵们被吓得够呛，一些胆小的已经在收拾铺盖了。且不说那些攻城器械的质量怎么样，仅凭这个阵势就足以威慑敌军了。石勒听从张宾的建议，率军回城，接下来的几天，大军再也没有踏出城门半步。段疾陆眷大喜，他以为石勒等人都被吓成乌龟了，于是命令末坯带着那些大家伙去砸城门。

石勒毕竟是一个有经验的军事天才，就算刚开始时一下子没搞清楚对手的实力，事后仍能总结教训加以补救并迅速采取更为合理的措施。接下去的情况就是，当末坯到达对方城门时，看似完好的城墙上突然出现了几十道暗门，敌军纷纷从里面涌出，他们没理会攻城部队，直奔末坯的中军而去。原来，在石勒当乌龟的这几天里，他就干了一件事：在自己的城墙上挖洞，挖完了再用土伪装好。末坯大惊，迅速指挥部队向中军靠拢，石勒率军经过一番苦战，见无法突破，便引军回城，末坯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结果被石勒早就埋伏在两侧的伏兵切断了后路，石勒军生擒了末坯，主帅被擒，鲜卑段部的士兵们没有了统一指挥，还怎么打？大家纷纷溃散，战场上只剩下一堆笨重的攻城器械。石勒没有杀末坯，他以此为筹码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的部将段文鸯认为本部目前和王浚处于联盟状态，擅自同敌军议和，怕有不妥。段疾陆眷没想那么多，他很愉快的答应了，并表示立即与王浚断绝联系。

一个人最难的是对自己的清楚认识，能够知己知彼当然更好，但至少要了解自己，遇到问题不要总想着好的方面，也要想想它背后可能的疑点。在失去鲜卑这个强大的盟友后，王浚的势力江河日下，但他非但不吸取教训，反而图谋自立。常言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通俗地说，就是猪喂肥了再杀。石勒先用重金贿赂了董嵩，继而表示要归顺王浚，王浚刚想做皇帝，马上就有人来归顺，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想都没想就接受了。王浚真该好好思考一下：实力比自己要强不少的石勒为什么要臣服于他？要想臣服也可以，先把段疾陆眷的头颅拿来！总而言之，现在的局面皆大欢喜，石勒埋下了他想要消灭对手的重大伏笔，王浚的虚荣心也得到了很大满足。

司马家族世世代代奋斗的成果，司马炎所建立的晋朝，很快就会走到了自己的尽头。创业难，守业更难，如国家这般大的家业一旦守不住，很容易祸及子孙。赵国的刘聪大宴群臣，在座除了赵国臣子，还有不少西晋旧臣，一阵歌舞过后，刘聪示意酒席开始，几杯酒下肚，众人渐渐有些兴奋起来，刘聪摆摆手，一个青衣侍者拿着酒杯缓缓步入大殿，开始给大家添酒。当他走到王隽等人面前时，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王隽大吃一惊：这不是皇帝司马炽吗？西晋旧臣们顿时悲感交集，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好好的酒宴，一群人哭爹喊娘的，这成何体统！一股怒气噌地窜上了刘聪大脑，他大声呵斥道：“身为赵臣，却对晋室念念不忘，一群叛逆！你们不是想哭丧吗！朕成全你们！”司马炽就这样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享年三十岁，过了六年的帝王生涯，终究死于他乡。晋武帝司马炎三十岁建立晋朝，气势何其恢弘，距今不过短短三十四年！不过司马炽的死反倒是一种解脱，不用再屈辱地活着，不用在夜深人静时向着洛阳暗自垂泪，不用在街上为躲避旧臣的视线匆匆而过，至此司马炎的二十五个儿子全部死绝。

48 兴也难，灭也难

在历史上有很多朝代都已经灭亡很久了，但他的遗老遗少总还是有一些留在世上，在这些遗老遗少身上，始终流淌了前朝的血液，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长安，群臣素衣白布，面向平阳方向三拜九叩后，把年仅十四岁的司马邺扶上了帝位，改元建兴，是为晋愍帝。祭拜祖庙后，领导班子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来，此时的长安已经和空城无异，百姓不满一百户，全城只有四辆车，连皇帝的车驾都凑不齐。大臣们虽然被封了不同级别的官衔，但连正式的官服印绶都没有，更别提办公室了，最惨的是皇帝，皇宫里的荒草比司马邺都高，连玉玺都没有，无奈之下，大臣们只好用石头刻了一方“玉玺”，长安只剩一面布满破洞的龙旗了。在这样的环境里，西晋的大臣们仍然苦苦坚持着，长安已是孤城一座，他们心里清楚，这样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没有一个人放弃。所谓大浪淘沙，经过这么多次海啸般的国难，他们被选出来，与西晋的余脉共存亡，这实在是做臣子的荣誉！无论他们之后做了什么，至少现在绝对是忠于晋室的。

司马邺虽然被奉为君主，但他根本就没有治国的才能，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想要施展什么抱负也几乎不可能，于是他干脆把一切军政大权都托付给了索琳，然后任命千里之外的司马睿为丞相，加大都督衔。司马睿接到诏书，非常高兴，他从八王之乱的尸身血海里逃出来，深知中原地区的险恶。江南吴侬软语，莺歌燕舞，他哪里舍得离开？在司马邺苦苦支撑时，这位堂叔却在忙着封赏大臣，凡是有点名望的都被加官进爵，活脱脱一暴发户模样。司马邺命他率军北上，和自己在中原汇合，意图攻打赵国，司马睿以江东刚刚平定，无暇出兵为由加以拒绝。不过，出于臣子的礼节，他还是派了一支一千人的小部队北伐，这支北伐军的将领是祖逖，即使如此，司马睿仍不放心，连铠甲、兵器都没供给祖逖。

又一次阴谋的即将得逞，让石勒觉得张宾的这一招非常管用，几乎屡试不爽，这大大激起了石勒的勇气，他本来想趁王浚麻痹大意时尽快解决他，但碍于背后的刘琨，才迟迟不敢动手。关键时刻，张宾再一次站了出来，既然能和王浚及鲜卑人讲和，为什么不能也对刘琨用这招呢？石勒于是派人质去晋阳，同刘琨议和，后者与王浚本来就有矛盾，就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正当刘琨幻想与盟友联合攻打平阳时，石勒向王浚动手了，当他率军抵达蓟城（今北京）时，王浚竟异想天开的以为石勒是来找他喝酒的，石勒自己做贼心虚，怕城内有埋伏，先放了几千只羊进去堵塞街道，但当他进入城中时，发现王浚一点防备措施也没有，于是石勒一声令下：“兄弟们给我抢啊！”城内顿时乱作一团，石勒则率领亲军卫队趁乱直奔王浚的帅府。

王浚听说石勒率兵攻打进来了，几乎惊掉了下巴，他本来就是一个粗人，一向喜欢光明正大地在战场上见高低，从来不懂得这类阴谋诡计，石勒这一招把他吓得脸都绿了，再想抵抗根本来不及，出于本能，他急忙向后室跑去。石勒很快把抖成一团的王浚揪了出来，他没有急着杀王浚，而是派重兵把他押回襄国，在刑场上当着所有老百姓的面，把他杀了。至此，中国北方七州中有六州已经被石勒收入囊中，中原地区已无人与之抗衡。

赵国的国君刘聪当皇帝时间长了，在温柔富贵乡里越陷越深，沉湎而不能自拔，对属下也逐渐变得凶残暴戾，他让儿子刘桀去全权处理政事，自己开始奢侈享受，不问朝政。每天除了打猎就是泡妞，仅皇后就册封了三个，重臣陈元达进谏，反被他剥夺了实权，降为虚职，赵国一时民怨四起。但是赵军此时正在进攻长安，刘曜率军一路西进，先在北地（陕甘宁交界一带）击败鞠允，渭水以北各城相继被破，长安近在咫尺。在攻破长安外城后，索琳、鞠允退入内城坚守，屋漏偏逢连夜雨，长安城里闹起了饥荒，此时的长安已经被围了个严严实实，别说粮食，就连苍蝇都飞不进去。饥荒之下，物价飞涨，一斗米很快卖到了二两黄金。老百姓们买不起，军民都大批饿死，几万名士兵没几天便减员过半，只有张轨派来的一千名凉州兵还在坚守战斗岗位。

长安城目前的情况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索琳实在没办法，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想看看能否最后争取一点好处，真要争取不到，也只有死路一条了。于是便私下派使者向刘曜约谈投降事宜，索琳的意思很简单：只要许自己以高官厚禄，并保证不伤害皇帝，我马上开城门投降。刘曜早已杀红了眼，他直接砍了使者，把后者的尸身还了回去。他还给索琳写了封信：“必须无条件投降！其余一切免谈！”两天后，长安城东门打开，司马邺坐在棺材上，百官拉着牛车，向刘曜军缓缓走去。刘曜烧了棺材，命皇帝回到皇宫听候处置，索琳和几十位西晋大臣一同被杀，西晋的残余抵抗势力也被扫清了。西晋自公元256年开国，传四代，凡52年，若以280年灭吴算起，则仅有37年，是中国历史上昙花一现的统一王朝，时间虽然不长，却拉开了中国各民族大融合的序幕，史学家们习惯把西晋的灭亡作为五胡十六国的开始。

49 民族大融合的血腥史

西晋末年，五胡乱华，这主要是中原的汉人自相残杀，把本来好好的统一王朝搞得四分五裂，四顾不暇，给胡人造就了南侵的有利条件。相传周朝时期，周成王姬诵平定武庚之乱，率军来到岐阳（今陕西岐山县东北），大会天下诸侯和四夷首领。邀请函发出去后，客人们纷纷到达，其中有一个名为鲜卑的小部落首领也在其中，由于在夏商时期，这个小部落一直被中原人民排除在外，所以成王认为他没有资格出席大会，就把他派去祭拜山川和火神。此后的一千多年间，这个小部落世代居住于匈奴人的东面。秦朝时，曾和冒顿单于统帅的匈奴人有过一战，战败后向两个方向西迁：迁到乌桓山下的一支被称为乌桓，退居鲜卑山的一支便是鲜卑部落。

到了东晋年间，华夏各族流动性增强，人口迁移也比以前频繁，很多胡人跟着来到了中原地区生活，鲜卑族也不例外，他们来到中原后逐渐分成若干股势力，比较出名的有段部、慕容部、宇文部、拓跋部等（十六国中有六国为鲜卑人所建），其中以鲜卑段氏最为强大。晋武帝太康十年（公元289年），司马炎写了封诏书，封慕容廆为鲜卑大都督，管辖鲜卑各部，慕容廆为了讨好段部，娶该部落的公主为妻，生下慕容皝、慕容昭、慕容仁三兄弟。到了四世纪初，鲜卑段部在首领段疾陆眷的带领下，逐渐发展为除匈奴外的第一大部落，段疾陆眷在世时，部落内部整体还算和谐，但首领一死，内部的矛盾如火山般突然爆发了。大将段末坯杀了继任者段涉复辰，自立为王，驻守蓟城的段匹磾想趁为哥哥奔丧之际篡位，因此带军队向都城进发。

游牧民族来到中原后，很多地方都向汉族人学习，其中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比如：父子相争，兄弟反目，为了争夺权力而不择手段等。此时鲜卑拓跋部正发生内乱，拓跋猗卢比较喜欢小儿子比延，但长子六修最有人气，也最为猗卢忌惮，于是他派兵攻打六修，结果战败，反而被儿子杀了；二儿子拓跋普根听说后发兵为父亲报仇，杀了六修，然后坐上了大单于的位子，六修的旧将怕新单于秋后算账，干脆率三万骑兵投靠了邻居刘琨，刘琨瞬间实力大增，因为他本部的汉族士兵也不过几千人。

段末坯对刘琨和段匹磾的联盟非常忌惮，他想攻打段匹磾就首先要设计除掉刘琨，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他抓住了刘琨的儿子刘群，就打算以刘群为人质，要挟刘琨和他一齐攻打段匹磾，不料书信在半路上被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截获了，段匹磾把毫不知情的刘琨请到了帐中，然后拿出了书信，段匹磾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刘公，之所以让刘公看这个，不过是想消除其中的误会罢了！还望刘公不要多想。”刘琨接过书信，认出这是刘群的笔迹，他慨然应道：“我刘琨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此等置兄弟于不顾之事！我和单于结盟，是想恢复国家的社稷，这个信念绝不会因为一个儿子就有所改变！”段匹磾一向敬重刘琨的为人，筵席散尽，天色已晚，他承诺第二天会派人护送刘琨回晋阳。刘琨前脚刚走，弟弟段叔君就向哥哥进言：“我们终究是蛮人，晋人之所以能顺从我们，归根结底是碍于我们人数众多，现在我部四分五裂，难保刘琨联合段末坯掉头攻打我们！”段匹磾被弟弟说动，一觉醒来，刘琨发现门前多了许多守卫，这些人护送着刘琨出门而去，转过第一个弯后，刘琨才发现，目的地不是晋阳，而是蓟城的牢房。

几天后，段匹磾背信弃义要杀了刘琨，理由就是汉人的“无毒不丈夫”，刘琨自知大限将近，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写了最后一首五言诗，以此明志：

握中有悬璧，本是荆山球。惟彼太公望，昔是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凭五贤，小白相射钩。能隆二伯主，安问党与雠！

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无忧。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矣如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这首诗后来传诵一时，最后两句成为经典名句，历来为人们津津乐道。

赵国的形势也在发生着很大的变化，有很多创业者在创业之时兢兢业业，一旦稍有局面就小富即安，不思进取，毕竟享受更能腐蚀人心。刘聪的奢靡残暴一天更甚一天，以前他还能出去打几只野兔，偶尔问及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可现在彻底泡进了女人堆里，为了追寻极乐世界，这位皇帝甚至把酒当水喝，醉上一两天更是常事，更别提出门了。皇帝如此，赵国的一干正直大臣看不下去了，太宰刘易、御史大夫陈元达等人联名上书刘聪，劝他亲近贤臣、远离小人，并分析了赵国内外所面临的严峻形势，然后把斗争矛头直接指向刘聪宠信的王沈，国家之所以如此，全是王沈害的！刘聪读完奏章，竟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在奏折上署名的刘氏诸王道：“你们这些孩子别整天跟着陈元达混！小心哪天把你们带沟里去！”接着，他问相国刘粲，奏折上所言王沈之事是不是真的？偏偏王沈是刘粲的同党，于是他摇了摇头说：“王沈是大大的忠臣！怎么能如此诬陷他？”刘聪听罢，直接给王沈封了官，陈元达等人反成了自讨无趣。

50 顺势当进，逆势该逃

一个国家的兴盛或者衰落，往往事先就有很多征兆，如果皇帝励精图治，群臣团结效命，国家就有前途，反之国家就会走向衰亡。赵国目前的情况是股肱之臣接连离去，这绝对是个不祥之兆，皇帝昏聩，这无疑给臣下作乱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刘和死后，刘聪以太子刘乂年纪太小为由登上帝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原来的皇太子逐渐有了自己的行事风格，他待人宽厚，注重结交贤臣，颇有明君之范。当初刘聪即位时，曾许诺一旦刘乂年长，将还位于东宫，经过这么多年呼风唤雨的帝王生活，刘聪的想法渐渐起了变化，他开始害怕刘乂哪天逼自己兑现当年的诺言。

高位坐得久了，当然不肯轻易离开；权力握得久了，也绝对不会随便放弃。刘聪和刘乂的母亲单太后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刘乂曾就此事劝说母亲行为检点，单太后竟羞愧地自杀了。刘聪对此事极为愤怒，但也不好发作，就派人将东宫严密控制起来。单太后一死，为刘乂遮风挡雨的大树轰然倒塌，刘乂的处境日益危险，且不说皇帝想不想杀他，单是刘聪的儿子、目前的相国刘粲这关他就过不了，此时的赵国皇宫宛如一个巨大的干柴垛，只等那一颗火星了。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你打算加害一个人时，理由是可以随便找一个的，只要他失去了靠山，立即就会像面团那样任人揉捏。这一颗火星很快来了，刘乂曾经得罪过两个小人，郭猗和靳准，单太后在世，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情势迥异，他们跑到相国府劝刘粲杀了刘乂，刘粲虽然昏庸，但还是知道这件事的分量的，一时没了主意。靳准对刘粲说，“刘乂喜欢结交朋友，相国可以先把东宫卫队撤去，到时拜访刘乂的必然会络绎不绝，随便抓其中的几个人，送到廷尉那里严刑拷打就行了。”

屈打成招的事谁都会干，只要把你抓进去，让你承认吃月亮的天狗是你放的，你也不敢不承认。经过刘粲这番折腾，还真有几个招供的，刘粲趁机派亲信王平拿着供词去刘乂那里“通风报信”，王平劝刘乂和东宫侍卫都穿上铠甲以防不测，刘乂听从了王平的建议，不料刚拿起武器，就被恭候多时的刘粲抓了个现行。刘粲拿着罪证上报到皇帝那里，为防止夜长梦多，他派靳准第一时间杀了刘乂。平时稍微和刘乂有点关系的大臣全部被杀，一万多士兵被活埋。刘聪得到刘乂的死讯后，极为震惊，他没想到刘粲等人的屠刀竟是如此之锋利，无奈人已经死了，总不能再赔上亲儿子的性命吧！

每当战乱时期，在各地称王称霸的往往是大老粗们，很多人根本没读过书，但凭着野性和蛮力照样混迹天下，这就造成了无数的血腥和暴力。想当年，王衍还在洛阳太尉府时，曾有一次大设宴席，邀请当时的名士，石崇、王恺、王敦、王澄和刘琨等皆在列。酒至酣处，王衍招舞姬助兴，正是美酒佳肴，美人在侧，好不快活。正当大家沉浸在醉人的欢乐之中时，王敦突然拔剑而起，向抚琴的艺伎砍去，琴声戛然而止，鲜血霎时溅满了整个房间。众人大惊，王敦却神色自若，跟没事儿人似的，“这个贱人把琴声弹错了，所以我杀了她，以示惩罚。”言罢拿起桌布，将宝剑擦拭一番后回到了座位。短暂的尴尬过后，石崇举杯向王敦道：“王君不拘小节，真乃大丈夫也！实乃吾辈之楷模！”众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没有必要为一个艺伎伤了和气。

51 富贵王家的兴衰

但到了最后，毕竟这些人都是王衍的亲友，都有强大的后台，王衍做事还得靠他们去跑腿，所以宴席后不久，王澄被任命为荆州刺史，王敦则为青州刺史。之后中原大乱，王敦随司马睿奔赴江东，为稳定江东局势立下了汗马功劳；王澄则一直镇守荆州，北方无论谁打谁，都好像跟他没一毛钱关系，好在荆州暂时还算和平，王澄虽无大才，做个土皇帝还是绰绰有余的。土皇帝没做多久，一个难题就摆在了他面前：很多来自巴蜀地区的流民（当时李特兄弟还在和罗尚等人苦苦作战）纷纷涌入荆湘地区，这些人穷得就剩命了，王澄非但不救济，反而视他们为社会不稳定因素，急欲除之而后快，万般无奈之下，这些流民只好建立武装力量来维护自身安全。

如此一来，流民和地方政府间的矛盾更为尖锐，王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向这些难民举起了屠刀，短短几天时间，八千多流民死于非命。这不是官逼民反么？于是，流民们推举杜弢为首领，正式起兵反抗。王澄听闻后亲自率军出击，部将王冲早就对王澄不满，想拉上司应詹一起另立山头，可是王冲的人品实在不咋滴，应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王冲于是自立为刺史，他此时的实力比之王澄，绝对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可正是这只小蚂蚁，竟把王澄吓了个半死，他率军一路狂奔，连老家江陵都不要了，在沓中短暂歇息后一路向东跑去，在部将郭舒的苦苦坚持下，王澄这才命他回师守卫屯口（今湖北武汉地区），自己则继续躲避蚂蚁的追杀。

司马睿听说此事后，心想王家怎么出了如此窝囊的一个饭桶，但毕竟他是王家的人，关系和地位摆在那里，也真不好深究，不如让他哪里凉快哪里呆着算了，他赶紧召回了狂奔中的王澄，给了他一个作战参谋的虚衔，然后派周觊收拾荆州的烂摊子。周觊到任后，流民傅密仿佛为迎接这位新上任的荆州刺史，立即造反了。傅密与杜弢相互勾结，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周觊见打不过，就向建业请援兵，司马睿派陶侃、周访驰援，王敦则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救火。王敦刚把部队驻扎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军中就来了一个人：王澄。两人虽为族兄弟，但关系一直不甚融洽，早在洛阳时，王澄的名声就在堂兄之上，没事经常拿这位大自己三岁的堂兄开涮，王敦虽有怨言，却一直不好发作，今时不同往日，王敦想和堂弟坐下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王澄以前毕竟也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身份，这次来是带有保镖的，他找堂兄聊聊是为了寻找合作的可能性，希望两人的共同利益能大于分歧。兄弟久别重逢，自然要客气一番的，王敦摆了场酒席，把门外的王澄请进了中军帐。可一进门，王澄就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儿，杀气从酒杯中隐隐飘散开来，仿佛里面盛的不是美酒，而是毒药。王澄也不含糊，立即冲门外摆摆手，二十几个彪形大汉蜂拥而入，把王敦吓了一大跳。王澄见状，笑道：“处仲不必惊慌，这几个勇士随我东征西讨，鞍前马后奔波许多年了，而今兄弟相见，正好借堂弟的美酒犒赏他们一番，不知堂弟意下如何？”王敦只得答应下来：“如此再好不过，来人啊！赐壮士酒！”，此时拿来的全是加了蒙汗药的酒，酒过三巡，王澄的保镖们渐渐找不着北了，后来干脆趴在桌上不动唤了，王敦喊了几遍后，见没人应声，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刚才的醉意也一扫而空。

王敦其实一向对他这位堂兄无好感，原来是没机会报复，现在逮到个机会，立即就用上了，可惜王澄却过于单纯，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此时王敦大声质问王澄：“为什么要和杜弢密谋反叛？”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王澄拔腿就跑，和帐外埋伏多时的士兵们撞了个满怀，然后被包成了粽子送到王敦面前，王敦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杀了！”王澄再怎么说也是司马睿亲自任命的参谋，俗话说，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最起码要向建业请示一下啊！王敦可能想到了，但是没做，因为他认为司马睿已经无力节制他，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搞割据。事实上，这为后来的建兴之乱埋下了一道伏笔，此乃后话了，王澄时年四十四岁，消息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晋阳后，刘琨（当时还没死）只说了两个字：“活该！”杀了王澄，王敦催促各军进攻起义军，首先和杜弢交手的是陶侃，这里有必要提一下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将领。

第六章 乱世群雄

帝位一旦孱弱，诸侯必将觊觎；小儿携带重宝，盗匪岂能坐视？此时的天下又将群雄并起，相互逐鹿中原，就连少数民族也不甘寂寞。

52 穷孩子陶侃的发迹

陶侃是一个出身贫穷，但非常努力的人，在每个时代，偶尔也会有人因机缘巧合，通过自己的能力爬上高位，甚至在历史书留下印记，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陶家也没什么亲戚，全靠母亲湛氏一人辛辛苦苦拉扯大，家里自然非常贫穷。尽管如此，湛氏并没有放松对儿子的教育，这位坚强的母亲深知再苦也不能苦教育的道理，她发誓一定要让陶侃出人头地，长年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陶侃逐渐养成了坚忍不拔、自强不息的性格。有一次，陶侃在路上看到有个人捡了一株前面车上掉落的谷子，就问这个人：“你捡人家谷子干嘛？”此人回答：“我见它被落在路上，所以就捡了。”陶侃听后非常生气：“你家有地不种，非要偷人家的谷子！我让你偷！让你偷！”一边骂一边拿鞭子开始往人身上抽，乡亲们得知这件事后，深受鼓舞，都开始好好种地了，这就是传说中“陶侃惜谷”的故事。

通过受教育，陶侃懂得很多做人的道理，他对自己严格要求的同时，对朋友却非常有礼，可以说是竭尽热忱对待朋友。有一次好友范逵去陶侃家做客，但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连招待客人的饭菜都没有。无奈之下，陶母竟卖了蓄留多年的长发，然后拿卖头发换来的钱去街上买了一些菜，菜是买回来了，可拿什么烧火呢？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陶侃这才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一根柴火了。正当母子二人发愁时，屋里的房柱进入了陶侃的视线，于是，屋里的柱子成了灶里的柴火。就是这样一个穷孩子，后来竟做到长沙郡公的位子，治理荆湘八州，连王导、庾亮都要对他礼让三分。魏晋以来的门阀势力极为强大，加之中原南迁的士族一向很瞧不起江东人，所以该地区的寒族士子基本上没有进入中央政府领导层的机会，但凡事都有例外，比如陶侃，但这难度就和买彩票中五百万差不多，陶侃生子陶弘，陶弘有一个孙子，其名字可谓世人皆知，这个人就是陶渊明。

陶侃长大后文武全才，不但学识过人，上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他这次作为先锋官率军与杜弢数次交战，虽然双方互有损失，但仅仅一个先锋官就能挡住大军的去路，杜弢自然非常上火，就派部将王贡去阵前挑战。陶侃了解到王贡的出身，发信他是一个忠良之后，于是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可以劝降。他远远的向王贡喊道：“杜弢本是益州的一个小官，贪污了巨额公款，是为不忠；杜父去世时，这个做儿子的都不去奔丧，是为不孝，你一个忠良世家的孩子，何必为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卖命呢？”王贡觉得有道理，就投降了。然后和陶侃合兵一处，回头攻打杜弢，杀得后者大败，杜弢率领残军跑路，不久后他就在乱军中被杀了。

上阵第一仗就打败了劲敌杜弢，陶侃自我感觉非常好，杜弢一死，陶侃就马上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准备收拾王冲这只小蚂蚁，由于之前王澄跑得实在太快了，从江陵到屯口几百里地基本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趁着陶侃和杜弢掐架，王冲这厮占了不少城池，而且他还找到了一个盟友：杜曾率领的流民军。为避免双线作战，杜曾提前向襄阳方向打了个招呼，杜曾和襄阳守将第五猗有姻亲关系——侄子娶了第五猗的女儿，他不指望第五猗能帮上忙，只要不在背后捅黑刀就行了。陶侃认为王冲不足为惧，应该先打杜曾，只要灭掉杜曾，王冲军不攻自破。部将司马鲁恬进谏说：“但凡作战之前，必须要考虑对方将领，而我军没有一个比得上杜曾的，因此，万万不可轻易开战！”陶侃没理会司马鲁恬，他下令攻击杜曾的大本营石城，杜曾的军队以骑兵为主，有很强的机动性，正当陶侃猛砸城门时，一个部将从远处疾驰而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陶侃：“敌军从背后包围上来了。”

杜曾也是个会打仗的人，他虽然出身不高，没太多文化，但善于在战争中学习打仗，经历的战斗多了，自然就懂得了一些军事计谋，这次在战斗开始前，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陶侃的后方埋伏下了若干骑兵，他们开足马力，肆意地冲击着战场上的步兵，一阵砍瓜切菜，陶侃军倒下了一大片。眼看着大本营要被端，陶侃急忙撤军，杜曾知道对手不好惹，所以没做过多纠缠，喊上守城军队向北行进。陶侃的步兵早被杜曾的骑兵部队吓破了胆，他们站在路边，目送杜曾离开，不敢有所行动。

杜曾以前听说过陶侃的名声，因为陶侃在当时也算有些名气，他从小用功读书的故事常被大家提及，好不容易见到偶像，哪有不辞而别的道理？他翻身下马，向陶侃拜了两拜后随军一路北去。大军一路北上，很快抵达宛城（今河南南阳）城下，像杜曾这样的流民军，对于地方政府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战斗力强不说，打仗还不按套路出牌。这次倒霉的是宛城太守荀崧，杜曾没有急于攻城，而是把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向城内射箭劝荀崧投降，荀崧当然不吃那一套。杜曾见没有效果，便带人上阵砸城门，一边砸一边扬言：“城破之后，凡是忠于荀崧的人一律灭三族！”

53 冷兵器时代的残酷战争

打仗最残酷的就是攻城战，这就像是两位武林高手打到最后开始拼内力，谁的内力消耗完了，谁就先死，而另一方内力也必定损失惨重，短期不能复原。荀崧为官清廉，为将体恤士兵，很得大家拥戴，他率军拼死抵抗，士兵打完了马夫上；马夫死绝了百姓上，如此一来，杜曾反倒没了办法。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支撑双方士兵的只剩耐力了，谁能坚持得久，胜利就属于哪一方。不幸的是，城内的粮食渐渐不支了，荀崧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被杀死也得饿死。又一次打退敌人进攻后，心急如焚的荀崧把所剩不多的士兵召集到了一起：“敌军围困日久，城内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只有向外界求援，襄城太守高览以前在我麾下任过职，我待他不薄，如果把宛城的紧急形势告诉他，他一定会发兵来救，到时宛城之围可解矣！只是，谁愿去呢？”是啊！谁去呢？城外全是敌军，这一去绝对是九死一生。

在这种情况下，是选择留在城内等死，还是拼死脱出重围，两者都很难选择，如果贸然脱围，只怕死得更快，士兵们面面相觑，都不想揽这个要命的差事，荀崧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我将亲自突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望大家齐心协力，同仇敌忾！”“绝对不行！您是统帅，统帅一走，谁来指挥守城？况敌军围城日紧，此去必定凶多吉少！”军曹断然否决了这个办法。“是啊！将军万万不可出城啊！”众人也七嘴八舌地劝告荀崧。关键时刻，荀崧十三岁的小女儿荀灌挺身而出，“小女愿替父亲走一遭！”“就你？开什么玩笑！你当外面都是些什么人？”荀崧摇了摇头，他虽然知道女儿自幼习武，颇习得一身好武艺，但她只有十三岁啊！“小女自有破敌妙策！”“嗯？说来听听！”“叛军攻城日急，早已疲惫不堪，白天的包围还算严密，可一到晚上，警惕性便一下子松懈下来，这几日月光不甚明朗，我们可以趁此机会突围出去。”“好！”荀崧虽然嘴上表示赞同，但心里还是不放心，于是挑选了一支几十人的小队来保护她出城。

没想到这次还真被荀灌料中了，杜曾的起义军毕竟围城日久，军士疲惫，到了晚上明显懈怠多了，等城里的突击队突围时，杜曾和他的大军正在休息呢，等反应过来，荀灌一行人早没了踪影。荀灌连夜赶路，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襄城，高览得到通知后没敢过多耽搁，立即发兵救援。荀灌担心敌军过于强大，就以父亲的笔迹给南中郎将周访写了封信，然后派人紧急送到周访军中。两路大军星夜行军，终于赶到宛城，大有反包围杜曾之意，杜曾再一次发挥了骑兵的机动性，他一马当先，向大家高喊：“弟兄们，跟我跑啊！”一时间，战马嘶鸣，烟尘遮天蔽日，等战场重归宁静时，叛军已不见了踪影。这场战争实在不太上规模，但之所以要提及，是因为这场战争中涌现出了一位女英雄：荀灌，这也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女英雄。

自古以来都是成则王侯败则贼，胜利者会被大书特书，流传千古；而失败者从此也就消声灭迹了，不再有人会关心到他们，比如在史书上所记载的故事，经常会看到农民军到处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仿佛官军如纸糊的一般，其实，那只是起义军中的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而已，大多数情况下，失败是起义军中的主旋律。战场如商场，我们经常可以在电视上看到商界精英们大谈成功之道，但那些占绝对多数的商海失败者则很少进入我们的视线。陶侃被杜曾击败后一直闷闷不乐，王敦的宠臣钱凤嫉妒陶侃的功劳，经常向王敦说他的坏话，平时也就算了，毕竟军功章在那摆着，陶侃也不太在意，但一遇到败仗，陶侃就不得不提防这种小人了。于是，他决定亲自去王敦处请罪，顺便消除王敦对他的猜疑，属下劝谏陶侃千万不能去，因为王敦虽然刚愎自用，但亦是爱才之人，他们料定陶侃此去，王敦必不会放他走。

陶侃很善于广结善缘，尽量打消周围人尤其是上司对自己的不利看法，就算因此自身稍有损失也在所不惜，面对王敦他一向光明磊落，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害他，简单地收拾好行装，奔赴江陵。果不其然，王敦数次挽留陶侃，都被后者拒绝了，王敦一怒之下贬了陶侃的官：“既然你不想待在我身边，那就去广州吧！”读者可能会纳闷：广州是个大都市啊，何为贬职呢？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当时的西晋还没海上贸易，也没对外开放，历代的统治者很重视海防，他们总是不定期的实行海禁，凡是出海渔民皆以叛国罪论处，加之这个地方自古就是蛮夷之地，民风极为彪悍，杀人比杀鸡还简单。因此，这里历代都被用来流放犯人，和清朝时期东北黑龙江的宁古塔差不多。

陶侃被王敦贬了官，根本不在乎，他心想，眼下天下大乱，每个当官的都朝不保夕，王敦别看现在高高在上，但能坚持多久实在不好说，自己既然即将到广州去，那就开始整理行装吧。王敦的意图显而易见：不跟我混？小样儿，整不死你！荆州刺史郑攀，部将王隽等人不干了，他们素于陶侃交好，就给王敦写联名信，请求留下陶侃。“陶侃刚刚平定杜弢的叛乱，大功新立，将军这样做恐怕会让将士们寒心啊！”王敦表示：“他不跟我干，这已经够让我寒心了，还想让他留下来？没门！”郑攀看到回信后越想越气，干脆向杜曾军投诚了，他率领三千部属，想联合杜曾攻打王敦。

王敦心想这陶侃的影响力很大啊，我贬他的官，竟然其他人就反了，我如果能让陶侃低头认罪，是不是也能影响到其他人，让他们老实一点，不敢乱来？于是他穿上盔甲，拿起长矛，径直往陶侃住处走去，陶侃见状，毫不畏惧，没有想象中的跪地求饶，陶侃的浩然正气反令王敦没了主意。为将这么多年，王敦杀人无数，可面对这样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不忍下手。“我懒得跟你解释！要杀便杀！何必如此犹豫？”陶侃说完闭上了双眼，从一个农家的穷孩子一路走到现在，他问心无愧。咣当一声，长矛跌落地上，王敦转身离去，因为在陶侃闭上眼的那一瞬间，王敦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是不可能被打倒的！何况，一旦杀了陶侃，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郑攀出现，王敦不可能杀尽天下忠义之士。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广州是一定要去的，出发吧！陶侃，那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54 王敦的心思

陶侃离开后，王敦重新对周围各城镇的防务作了安排，他想没有你陶侃，天也不会塌下来，我身边还有的是能人，荆州刺史一职空了出来，王敦就派堂弟王廙填补空缺。王廙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门户，他率领荆州几万将士，向北攻击郑攀。郑攀见老东家要动真格的，十分害怕，便举白旗投降，他本是晋朝的官员，和官军没什么过节，当初造反也是意气用事，没必要拿命死磕。杜曾不同，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拜晋朝所赐，他要报仇，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杜曾面前，打不过啊！怎么办？既然打不过，那就投降！杜曾咬咬牙，先投降吧，以后再找机会起事就是了。王廙兵不血刃地平定了两场叛乱，满心欢喜地宣布撤军，竟陵（湖北天门市）内史朱伺认为杜曾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万万不可撤军，王廙正在兴头上，哪能考虑这些，他很快率军回师荆州。

农民起义军大多数对朝廷没有感情，也不讲信义，一切以眼里利益为重，出尔反尔那是家常便饭，大军刚出发不久，杜曾果然再度反叛，骑兵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达扬口（今湖北潜江），王廙这才明白，自己中了杜曾的调虎离山之计。他火速下令朱伺回援，但还是晚了一步，朱伺和部将刘浚被围，救援战变成了突围战，激战数日后，刘浚阵亡，朱伺突围成功。此人的突围过程可谓一波三折，城破之后，朱伺单枪匹马来到城南，护城河上正好飘着一只小船，朱伺赶忙上船，不料这一切都被叛军们看了个清清楚楚，眼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河边走来，朱伺情急之下竟然一个猛子扎入水底，游出五十多米后终于脱险，由此可见多掌握一门求生本领是多么重要，值得一提的是，朱伺时年六十，颇有黄忠老将军之遗风。

乱世当中，人才更替非常快，就像解放战争中一样，连长牺牲了排长上，排长牺牲了班长上，只要是个人才，大家都有机会去战场上展示一把。杜曾乘胜进军，一直到达沔口（今湖北汉口），兵锋所指，沔口人人自危。战报传到建业，司马睿坐立难安，他苦苦思索着可用之将：王廙不靠谱，王敦不敢用，陶侃还在去往广州的路上，突然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周访！周访得到军令后立即率步卒八千迎敌，双方在沌阳（今湖北汉阳县西）大战，战争从早上八点开始，到傍晚五点，周访的左右两军依次被破，中路军也危在旦夕，只要杜曾的行军速度足够快，周访的中军必将面临被合围的命运。战争进行到了最后一刻，这个时候往往能考验一个将领的真实素质，南北两面全是敌人的大部队，苦苦坚持的中军也正在缓缓败退，且不说战场的血腥，单是那种压力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想到周访是一个愈挫愈勇的人，事情到了最紧急的关头，他敢于拼命，而且此时最重要的是看一个将军的感召力，看大家是否愿意跟随你，在这里周访向世人诠释了“名将”这两个字的含义，他亲自挑选了八百人的敢死队，出发前，他对这些勇士说：“此时，你们只是为兵者，一旦得胜归来，这里将会全是凯旋的将军！你们的子孙，都会以你们为傲！”言罢，周访取来酒坛，亲自为勇士们斟满，而后带头一饮而尽。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周访快速走到战鼓前，一通鼓后，敢死队纵马跃入了敌阵，他们怀抱必死之心，一次又一次地挥刀砍去，战斗力强悍之极，岂止一人当十！战斗进行了一天，杜曾军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却杀出如此一支不要命的队伍，叛军们连抵抗的心思都没了，抱头鼠窜者大有人在，他们只希望这群野兽不要咬到自己。一通砍杀后，周访的敢死队居然生生把杜曾的军队切开了！战场上呈现出“三”字形结构，中间那一横正是周访。事已至此，跑吧！杜曾再一次发挥了骑兵的特长，只是这次出了点意外，周访的“特长”要比杜曾长那么一点点，周访连夜追击，到天亮时斩获了一千多敌军首级。

55 作威作福的刘聪

赵国皇帝刘聪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这种人一旦登上高位，总希望显摆一下他的威风，让大家感觉他有多么的了不起，这次他在后宫玩女人玩累了，又想起了被俘的晋帝，要拿他寻点刺激。他点了几百号禁军，浩浩荡荡地向山区进发，临行前，刘聪突发奇想，何不叫上司马邺呢？于是，他写了封诏书，任命司马邺为代理车骑将军，在前面引路。我们前面说过，这个官职是禁军的头儿。司马邺久居中原，怎么可能熟悉赵国道路？刘聪这么做无非是想羞辱一下这位过气儿皇帝。司马邺不敢违背，连忙穿上盔甲，提上长矛来到打猎队伍前面。

因为刘聪出身胡人，从小性格乖张，长大后始终有一种小人得志的嘴脸，稍有小成就忙不迭地炫耀。几天后，在同一个地点，刘聪大宴群臣，被俘晋帝司马邺依然是主角，由于上次的教训，西晋旧臣们都噤若寒蝉，刘聪没有看到想要的效果，便临时加了几场戏：让司马邺洗酒杯，正当司马邺洗得起劲时，刘聪说话了：“怎么大殿之中如此闷热呢？那个洗杯子的，给朕把华盖拿来！”西晋被俘的众臣再也忍不下去，纷纷掩面而泣，个别人甚至冲上去抱住愍帝痛哭。刘导演的目的终于达成，他命武士把司马邺连同这些眼角带泪的不合格演员一古脑拖出去统统砍了。是年，公元317年，至此，司马一族的正支彻底覆亡，中原地区的司马后人全部死绝。

司马睿现在成为在世的唯一司马家族成员，他一直希望躲藏在江东享福，不愿意插手北方你争我夺的腥风血雨，但听说北方晋朝政权被灭，毕竟也如遭五雷轰顶，尤其令他痛心的是，司马一族竟落得如此局面！当年叔父司马炎在世时，家族何其鼎盛！仅仅传了两代，司马氏竟只剩自己一支血脉！司马睿穿上丧服，从王府搬到了倚庐（居父母丧时所住的小房子）居住，每天以馒头咸菜度日，这不是作秀，而是实实在在的国破家亡的痛心之举。司马炽被杀时，毕竟还剩下个太子司马邺，而司马邺一死，北方地区皇室血脉消亡殆尽。当今局势，除了琅琊王司马睿，谁还能号令天下呢？百官纷纷进谏，请司马睿即尊位，司马睿死活不答应。

司马睿心里知道，此时谁当皇帝谁就会树大招风，成为众矢之的，他现在可不愿意惹这个麻烦，但大臣们可不这么想，其中言辞激进的是纪瞻，他上书司马睿：“中原皇室的香火从刘曜攻入洛阳的那一刻就已经断绝了，距今已两年有余，陛下应当继承帝业，以顺应百姓们的心愿，这才是先帝希望看到的。此乃上承苍天，下顺民意，纵观天下，除了大王，谁还有资格号令百官？大王万万不可逆天行事！晋室的社稷还在燃烧，宗庙已经为荒草覆盖，大王却还在南面称臣，这是大王应该做的吗？！”司马睿对纪瞻说：“先帝新丧，臣子却称孤道寡，这难道是为臣者应该做的吗？！”言讫拂袖而去。

至少在此时，司马睿头脑是清楚的，他不敢称帝，大臣们劝他称帝，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给我把殿中的龙椅撤了！”司马睿头也不回，匆匆向倚庐走去，纪瞻一听也急了，他大声向司马睿喊道：“皇帝的御座对应着天上的星座，移动不得啊！”回到倚庐，司马睿反复思量着纪瞻的话，是啊！除了自己，谁还能收拾这个烂摊子呢？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自己再这么坚持下去，就是对臣民的不负责，对祖先的不孝。可自己毕竟是大晋的臣子。司马睿想到了过去，当年他带领王导一干人渡过长江时，竟没有一个人来迎接，江东的士族与中原的士族更像是仇人，非但互不买账，见面就想掐架，司马睿和王导费了很大力气，总算得到了顾荣、贺循等大族的承认。立足初稳，却遇到石勒大军的攻伐，再之后是荆襄地区看似永远扑不灭的反抗火焰，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啊！

毕竟当皇帝是一个诱人的事情，谁不想当皇帝啊？就算有许多危险和麻烦，但当此事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能经得住诱惑的毕竟没几人。究竟是称帝，还是称臣，司马睿苦苦衡量着，想来也是可笑，八王打了十六年，就是为了这把龙椅，时过境迁，这把龙椅竟成了烫手山芋，无人问津，悲哉！司马睿终于做出了决定。公元318年三月初十，司马睿称帝，改元太兴，是为晋元帝。这标志着西晋这一页被彻底地翻了过去，虽然时人都把晋朝当作北方晋室的延续，但与晋武帝时期已不可同日而语，最明显的一点：地盘小了许多。史称东晋。东晋建立后不久，司马绍被册封为太子，司马睿没那么多的儿子，在皇储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是非。

56 小富即安过一生

赵国皇帝刘聪也算是享受了一把当皇帝的快乐，人生在世，最多百年，能以皇帝的身份快乐至死，也算没有白活。杀害晋愍帝后不久，他身患重疾，由于整日在后宫厮混，这位皇帝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刘聪自知大限将近，开始准备托孤之事，他下诏领兵在外的石勒、刘曜等人火速回师平阳，一来防止权臣作乱，二来辅佐太子刘粲。但这两人深知宫廷险恶，死活不肯回来，他们长年领兵在外，懒得趟这滩浑水。刘聪接到两员大将的回信，急火攻心之下，死了，太子刘粲接过了赵国的大旗，是为赵隐帝。此时的赵国内部非常不稳，刘聪一死，刘曜和石勒这两支主要军事力量彻底不受节制了。只是出于感念刘聪的知遇之恩，他们才没有为难他的儿子。

有些皇帝儿子多，继位就成了大家相互争夺的目标，为此兄弟反目的案例多有发生，但有些继承人很幸运，就他一个最佳继承人，没人与他争，这次的情况就是这样，政权交接过程很平稳，因为刘乂等人全死光了，刘粲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这令靳准这类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深感失望。靳准的职务是大司空，兼任司隶校尉，可此人还觉得不够，他要铲除刘氏一族自立。靳准向刘粲上书：臣听闻，各辅政王侯欲行伊霍之事，望陛下早作准备！”刘粲很清楚靳准的那点花花肠子，便没有听从。靳准见没有效果，便令女儿靳月华吹“耳边风”。靳月华本是刘聪的皇后，刘聪死时，此女年仅十九岁，正值大好年华，寂寞难耐之下，与刘粲有了奸情，虽然身为太后，实际上与刘粲的妃子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靳准的野心是非常大的，他的目标就是要先让刘姓诸王自相残杀，等王室家族内耗干净后，他好坐收渔利。枕边风历来都是最有威力的，比飓风龙卷风要猛烈得多——后者只是造成有限的财产损失，而前者却足以吹动整个帝国的根基，尚未远去的西晋就是被这风给吹垮的。枕边风天天吹，效果渐渐显现出来，刘粲开始怀疑诸王，猜忌的种子在刘粲心中迅速发芽，很快占据了他整个内心，刘粲终于向兄弟们举起了屠刀。刘景、刘骥等人空有虚衔，只得引颈受戮，一同被杀的还有刘逞等六王，辅政大臣转眼间只剩靳准一人。诸王一死，靳准马上把目标指向了刘粲，他率军围攻光极殿，杀了刘粲。刘聪曾在这间大殿里杀人无数，甚至怀、愍二帝都惨遭毒手，报应终于降临到他儿子身上，这也印证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本来靳准阴谋推翻刘家天下，自己当皇帝也就算了，没想到他竟然大开杀戒，但凡与刘家沾亲带故的人全都诛杀，不但把刘氏子孙杀了个干干净净，大臣中凡有不从者，也一律杀之，胡嵩、王延等一干正直大臣以身殉国，刘曜的母亲和兄长也没能幸免。刘氏两代积累下的家业除了地盘，连根毛都没剩下，刘聪本人亦被开棺戮尸。刘家当政时，靳家满门被封高官，弟弟靳康官至大将军，两个女儿还是刘聪的皇后，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对赵国有这么大仇恨——或许只能用心理变态来解释了。荥阳太守李矩惊闻赵国朝廷内乱，他一面讨好靳准，一面上书司马睿，请求趁机迎回先帝灵柩，以葬太庙。得到批准后，李矩写了两封信，里面详细介绍了靳准的谋逆过程，然后命人星夜兼程，一封发往长安，另一封发往襄城。刘曜与石勒几乎同时发兵，各领十万大军，从两个方向逼近平阳，不妨把刘曜军称为西方面军，石勒军为东方面军。西方面军抵达赤壁后，刘曜登上帝位（刘曜是刘渊的养子，和司马睿一样，只剩他和王室沾点亲），由于东方面军距平阳较近，石勒此时已抵达平阳。

复仇的军队永远是最猛烈的，靳准做事不动脑筋，自己根本没有后手，就敢得罪刘家的所有族人，而且杀起人来灭绝人性，这下子算是彻底搞砸了。东方面军是赵军战斗力最强的部分，靳准自然不是对手，便向石勒求和，并许以高官厚禄。先帝刘渊有恩于石勒，他虽然不识字，基本的道德常识还是有的：这个人杀了恩人全家，必须要偿命！靳准非常着急，和不能和，打又打不过，况且刘曜很快就到，自己杀了人家老妈和哥哥，这笔血债，刘曜肯定要连本带利讨回去的。怎么办？怎么办？正当靳准在热锅上转圈圈时，他的弟弟靳康告诉他：“不用想了。”言罢杀了靳准——死人是不会思考的。靳康率领剩下的士兵，向西投靠刘曜。刘曜没有因此而宽恕他，靳氏一族惨遭屠戮，靳准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刘曜有心纳她为妾，却被后者拒绝了：“靳氏的族人都死于陛下之手，为什么还要留下贱妾一人？”刘曜感其贞烈，遂长叹道：“带上你弟弟走吧！以后永远不要回到赵国！”

57 谨慎的石勒

石勒知道刘粲之死对大家都是机会，谁都有可能独立称帝，但目前他还需要再看一看情况，不急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他进入平阳，例行劫掠一番后，他收殓了两位皇帝的骸骨后离开了，此时刘曜距平阳也已经不远，他没必要和刘曜碰面，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即便再小的火花，都有可能引起一场巨大的灾难。但不打个招呼似乎也说不过去，石勒于是派左长史王修和副将刘茂去刘曜军中呈报战果。王修家有一个门客，名叫曹平乐，这人一直得不到重用，心里十分记恨。当一行人来到刘曜军中时，他偷偷地告诉刘曜：“石勒派人来，表面上一副忠诚的样子，其实是想窥探陛下的虚实，使者回去那日，就是石勒发兵之时！”赵军从长安长途跋涉到平阳，早已疲惫不堪，实在没有能力对石勒发动攻势。于是刘曜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杀了王修，刘茂跑得快，逃出了刘曜的魔爪，他第一时间赶到襄城报丧。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石勒目前还臣服于赵帝国，王修的死讯传到襄城，石勒大怒，赵国的天下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狡兔未死，走狗先烹，石勒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拥兵自立在所难免。

公元319年，石勒要称王了，他原先是赵国的将领，总觉得自己代表正统，这次自立为王，国号干脆仍叫大赵，因为其他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有点改换门庭的意思。但他的这个赵国和以前的赵国并不是时间上的承接关系，与东西两晋，后来的南北两宋有着很大区别，因为以前的赵国虽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内乱，但实力尚存，赵军主力由新任皇帝刘曜统帅。刘曜稳定住局势后，大军从平阳撤回长安，刘曜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元，顺便把国号也改了，新国号也是大赵，这样一来，中原大地上出现了两个赵国。有一点需要强调，石勒虽然建立了赵国，却只是称王，所以刘曜的赵国应为正牌货，为表区分，历史上把长安赵国连同之前的赵国合称前赵，石勒赵国为后赵。

历史在偶然的情况下，也有可能会为社会最底层的人打开一道门缝。成功的机会对豪门大族的子孙来说，相当于往大口米缸里撒米粒，一大把米粒撒过去，大多数都能撒进去；而对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就像是往铜钱眼里撒米粒，一大把米粒撒过去，或许也会有一两粒掉进钱眼里。石勒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从奴隶兼文盲起步的王，刘邦地位再低好歹也是一个亭长；黄巢是一个落第书生；后世的开国帝王中，明朝的朱元璋最初是平民，还算识几个字；大清的努尔哈赤老爸塔克世曾任建州左卫一职，底子厚，虽说以十八副遗甲起兵，私下拥护的族人却不计其数。石勒则没有任何基础，从奴隶的奴隶成为今天的赵王，完全是靠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石勒在称王的第六年（公元325年），采取了一系列修生养息政策，比如劝课农桑，求贤纳谏等，其中有一项政策颇引人注目：在全国范围内设置学堂，学生们学够一定的时间后参加政府统一组织的考试，考试的内容是汉族的经典书籍，成绩优秀者会得到粮食和布帛的奖励，而且还会获得入朝做官的资格，到后赵中期，这个制度几乎发展成国家选拔官吏的标准制度。

就像有些自己没文化的成功企业家，有钱后就要努力为孩子创造最好的读书环境一样，石勒这辈子也吃够了没文化的亏，他很重视国民的文化教育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条制度传到隋朝，隋文帝废除九品中正制后，在此基础上发展了“十科”考试，而不再简单地考察课本知识，后来这套制度经过武则天、朱元璋等人的加工完善，逐渐形成中国古代有特色的“科举”制度。关于“科举”制度的起源，史学家们习惯把隋朝作为科举制度的起始，但石勒的选官制度虽然和真正意义上的科举制度有着很大区别，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制度的核心内容“考试”一直为后世沿用，为科举制度所承接。它使社会底层的学子们有了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使他们得以改变命运，当我们看到那些美丽的蝴蝶时，不应该忘记在树上缓缓爬行的毛毛虫。

58 此消彼长的胡人各部

当各方势力在中原地区为了权力你争我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四周围的某些边疆政权却获得了难得的安定与发展时期，西南地区由李雄主政，小日子过得还算红火；西北地区，张轨死后，其子张寔继承了凉州刺史的官衔，张氏父子一直对晋室忠心耿耿，无论赵国攻洛阳还是长安，都能在城中看到西凉兵的影子。西晋灭亡后，张寔屡次上书司马睿继承大统，刘琨覆灭之后，中国北方只剩此一支汉族势力向东晋称臣，难能可贵。东北地区就不那么太平了，此时的东北是鲜卑人的天下，仍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局势，三方此消彼长：段部由于发生了一场内乱，渐渐衰微；宇文部和慕容部几乎没有参与中原的战争。首领方面，慕容廆比宇文悉的汉化程度要高得多，他借鉴中原的政治模式管理国家，优待中原逃亡士人，因而实力大增，比仍处于奴隶社会的宇文部强了一个重量级。

慕容氏是东北崛起的一股重要势力，自从鲜卑段部衰落后，在这个靠实力说话的地方，慕容族获得了空前的发展，其中最关键是慕容廆生了几个好儿子：长子慕容皝、次子慕容仁、四子慕容翰，个个都是猛将中的猛将，后来的十六国中姓慕容的就有五个，如果按这么发展下去，鲜卑慕容统一东北是没有多大问题的，进而入主中原也不是没有可能，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至于慕容氏能否熬过上天设定的重重关卡，我们暂且拭目以待。先让我们看一下第一关，这一关由平州刺史崔毖把守，此人是王浚的小舅子，也是北方不多的汉族官吏，西晋灭亡后，他认为自己是正统汉人，就以平州（今辽宁辽阳市）为根据地，企图号召流亡汉人，割据自立。可这位刺史名望不高，没人肯归附，大多数汉人都把平州当驿站了，他们吃饱喝足了，便拍拍屁股走人，往慕容氏的棘城进发，一来二去，崔毖赔了大笔粮食不说，邻居慕容廆也不客气一下，而是照单全收。

对东北的控制权，各个势力都盯得很牢，现在既然慕容氏有坐大的可能，大家心中都很是不爽，只需有人挑头，各方都愿意联合去拔掉这个出头椽子。崔毖对此当然也没法忍，鸿门宴摆了很多次，好说歹说，慕容廆就是不来，软的不行，来硬的！崔毖找了三个盟友：鲜卑段氏、鲜卑宇文部、高句丽，阵容不可谓不豪华，事实上，这是崔毖所能找到的全部帮手了。三路大军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仅宇文部兵力就达三十万，大营首尾相接，绵延四十里，粗略估计联军总兵力达七十万以上。如此强大的攻势，国界线是没法守的，前线随联军的行军步伐一直推到国都棘城城墙下，大军压境，慕容廆的几个儿子请求出城迎敌。慕容廆断然否决了这个计策，他对众人说：“联军兵势强盛，那只是外在表象，内部却如一盘散沙。首先，敌军没有一个稳固的领导核心，各部之间互不信任；其二，始作俑者崔毖是一个汉人，不可能得到大家的认同，我们只需略施小计，他们的分裂不可避免；其三，敌军人数远多于我军，有坚城而不守，却贸然出击，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慕容廆也是一个有战略头脑的人，在这个乱世当中，汉化越多的胡人越善于用兵，因为他们学会了汉人的那一套阴谋诡计，他的一番分析无可辩驳，手下的将领深以为然，慕容廆派使者给最先到达的宇文部送去酒肉，犒劳将士，其余两国见状，认为宇文悉必定和慕容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于是率军自行离开，战场上瞬间剩下只崔毖的几千号人和宇文部的三十万大军。若坚守不出，慕容军守卫棘城绰绰有余，慕容廆怕生变，想尽快结束战事，万一段部和高句丽醒过神来就不好办了。他派人召回了远在徒河（今辽宁锦州）的慕容翰，不料这一举动被宇文悉得知，他素来忌惮慕容翰的威名，料定慕容翰在外一定会成为祸患，便率数千骑兵攻击他。

古话说，虎父无犬子，慕容廆这么有头脑，他的几个儿子也个个不含糊，比起其他打仗靠蛮干的胡人来说，慕容一家都喜欢讲究策略，善于应用兵法。这次宇文悉亲率几千人马迅速出击，准备去拦截慕容翰，在路上遇到了一小股队伍，为首一人道：“我是鲜卑段王的使者，我们段氏与慕容翰有不共戴天之仇，大王听说贵军要帮我们消灭仇人，十分高兴，便派我向贵军先行通报，大王已经准备好酒菜，就在前面不远处等候贵军，小人还要往高句丽处，代大王就此谢过！”宇文部士兵们听说后非常高兴，个别兴奋过头的甚至已经脱下盔甲，就等着前面的好酒好肉了。正当他们高歌猛进时，突然听到一阵喊杀声，漫山遍野的慕容骑兵从四面八方杀将而出，为首大将正是刚才的使者！战斗没有持续多久，宇文悉的几千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一个都没跑掉。慕容翰清理完战场，给慕容廆去了封信，约定内外夹击敌军。慕容廆收到信后立即开门迎敌，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慕容翰带一千精兵趁乱突击宇文悉的中军，获得了大胜。

宇文悉带来的三十万大军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根本没经过什么系统训练，一遇到挫折立即四散奔逃，此仗让他损失惨重，鲜卑宇文部元气大伤。崔毖听闻战败，内心极其恐惧，于是派侄子崔焘前往棘城请罪，正巧遇到来棘城讲和的三国使者，慕容廆趁此机会劝崔毖投降，还派军队“护送”崔焘回去，崔毖没有听从侄子的建议，连夜奔高句丽去了，其部卒投向慕容部，此一役后，东北地区已无人能与鲜卑慕容部抗衡。

59 东晋唯一的能人

现在我们再来说一说那位“闻鸡起舞”的祖逖，祖逖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乱世给了这个有抱负的年轻人极大的发展空间，想当年晋愍帝登基时（公元313年），中原告急，司马邺命琅琊王司马睿北伐，无暇北顾的司马睿给了祖逖一千人，对他说：“我手头能用的就这么点人了，你先拿来应急，渡过长江后自行筹措兵马粮草吧！”司马睿没对祖逖抱什么希望，言外之意是：能打到哪算哪，死不了算你小子命大！祖逖二话没说，带领这一千人自京口（今属镇江）渡过长江，船只经过江心时，他指天为誓：“我祖逖若不能收复中原，永远不回江东！”祖逖渡过长江，暂驻淮阴，他一面招募兵马，一面建造军需工厂（司马睿没发武器铠甲），在极短的时间里招募到两千多士兵，随后移师芦洲（今安徽亳州），在这里，他整编了张平、樊雅等人的流民军，对抗后赵。

祖逖的强项是随机应变，他从不执着于一种方法，而是根据形势迅速改变原有的策略，让自己的军队能够在大风大浪中适应环境。在石勒攻打段匹磾时，祖逖已经收复了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区，后赵的都城就在河北襄城，祖逖军队可朝发夕至，这令石勒极为头痛。石虎率大军屡次讨伐，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祖逖不是据城固守就是搞背后偷袭，很少与敌军正面交锋，石虎一介武夫，岂是儒将祖逖的对手！所以往往是大军行军途中，一个部将气喘吁吁地跑来告他：“将军，我们的运粮部队被祖逖那厮偷袭了！”“将军，我军的前锋中埋伏了！”……石虎灭不了祖逖，祖逖的实力也不可能打到襄城去，一来二往，两军就这么对峙下来。石勒实在没办法，就写信与祖逖交好，请求双方互市做买卖，祖逖以不回信的方式默许了，于是乎，祖逖手下的一万人（打了六年，从一千人发展到一万人）全体改行做了商人。

胡人之所以与汉人打仗，目的也只是为了获得汉人的商品，其实商品完全可以通过做生意获得，做生意需要花费金钱，但这总比豁出性命要好多了吧。北方战马膘肥体壮，南方稻米满嘴生香，祖逖的大军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来大米、丝绸，转瞬之间变成货真价实的战马、盔甲。祖逖不但会打仗，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他以高出南方市场十倍的价格卖给胡人，赚了不少外汇。胡人对钱没什么概念，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拿命换的，而现在只用那些冰冷的黄金白银就能换，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祖逖文章写得好（“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带兵打仗也不差，和平时期还能创外汇，果然是难得的全能型人才！祖逖军就这么一天天壮大起来，而且是在后赵的眼皮底下，这从根本上遏制了石勒大军的南下，为司马睿平定江东创造了极佳的外部环境。

看到祖逖的军队越来越发展壮大，司马睿心里有点不放心了，他害怕祖逖将来会尾大不掉，于是打算事先对他进行牵制。到了北伐第七年，司马睿任命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等六州军事，兼领司州刺史，地位在祖逖（豫州刺史）之上。戴渊年轻时以抢劫为业，后来打劫陆机时，被狠狠地训斥了一番，戴渊幡然悔悟，拿着陆机的推荐信过江投入琅琊王军中，由于司马睿的影响，此人对北伐一直不感兴趣，祖逖担心戴渊对中原的局势不了解，但也毫无办法。司马睿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对祖逖猜疑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用祖逖战斗力极强的北伐军对抗荆州的王敦。祖逖不知道，这只是司马睿战略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将刘隗任命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这样就从两翼牵制住王敦，可事实上王敦最忌惮的是祖逖，而非戴渊或者刘隗。正在此时，祖逖得到一个消息，王敦和刘隗结怨，国内恐怕会有灾难，祖逖一来担心北伐大计，二来担忧国内政局，逐渐忧郁成疾，两个月后于雍丘（今河南杞县）病逝。

60 王敦之乱启祸端

古时候两兄弟的最佳权力架构就是一人在朝廷做官，另一人在外面带兵，两者相互呼应，比如王敦是丞相王导的堂兄，司马睿初下江东，当地的士族大户很不认同这位王爷，司马睿是司马氏的一个偏支，在王室中处于中等偏下的位置。在王导一干大臣的艰苦努力下，才站稳了脚跟，司马睿称帝后，王导的权力迅速膨胀，大有架空皇帝之势，民间甚至流传着“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司马睿当然不能容忍，便重用江东人刘隗、顾荣等人，然后解除了王导的丞相职务，若不是王敦领兵在外，只怕王导早已性命不保。司马睿这一系列的举动，无异于向王敦发信号：朕要对王氏动手了！在这种形势下，王敦自武昌起兵，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兵建业，唯一忌惮的祖逖死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王敦不管打着什么旗号，但他事实上就是造反了，而且矛头指向了原来一直置身事外的江东地区，反叛这种事情，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一旦成功，拥护的人大把出现；万一失败，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凉州刺史甘卓、建昌太守王循、广州刺史陶侃等人皆在王敦的邀请名单上。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拒绝了王敦的盛情邀请，他们甚至联合起来，发出檄文，号召全天下人共同讨伐王敦这个乱臣贼子。王敦早预料到有这种尴尬局面，但他没有气馁，继续向东进军，陶侃、甘卓等人火速出兵进行阻截，戴渊、刘隗接到皇帝旨意，南下护卫京师，一时间烽火四起。江东地区一改往日的安宁，处处都是整军备战的景象，朝中大臣半数以上出城征兵，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每个人都在忙碌。

王敦这次反叛，其实是致他堂弟王导性命于不顾了，他明知堂弟在朝中为官，自己从大老远处率兵来犯，很明显是要让堂弟死无葬身之地嘛，此时的王导恐怕是天底下最郁闷的人了，丞相干得好好的，突然被罢了官；堂兄表面上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实际上想独揽朝纲。王导思来想去，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更麻烦的是，局势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而且王导的处境极为尴尬，劝王敦退兵对方肯定不听，向皇帝表明立场，皇帝能信吗？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是堂兄王敦，自己怎么也脱不了干系。王敦唯一能做的就是带领王氏族人日夜待在家里，向皇帝请罪，连他刚满月的小侄子王羲之也没能幸免，小家伙还不会写字，就知道哇哇大哭。

61 王导的绝世自保术

王导被逼得没办法，他总得谋划自保吧，不能就这样被堂兄连累了，这种反叛的大事，是要诛三族的，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亲自向皇帝请罪，他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地向皇宫而去，等到了皇帝面前时，已经直不起身来。司马睿亲自搀扶王导，长叹一口气：“丞相何必行如此大礼，赐座！”王导没有起身，反而把头贴到地上，“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啊！我们王家世代侍奉先帝，怎么传到臣这一辈，偏偏出了这么个败类，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们王家愧对陛下，请陛下诛臣三族！”王敦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接近哀嚎了，“臣死后，请不要入土埋葬，请陛下将臣投入长江，任凭恶鱼将臣的尸首分而食之，即便如此，也不能补偿臣的罪孽啊！”“丞相这是说的什么话！”

王导都如此主动认罪了，司马睿就算本来想治他的罪，现在也搞得不好意思了，可见王导是摸透了皇帝的心理。他扶起王导说：“茂弘（王导的字），朕正想把国事托付于你，你怎么能先朕而去！”苦情戏演到这个份上，司马睿也不好说什么，他之前可能确实想除掉王导，但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当年那份寄人篱下的苦楚，司马睿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或许重用江东士族不太明智。

此时东晋的军事力量其实很弱，与当年的西晋相比差远啦，而相对比较精锐的部队就在王敦手中，所以王敦的部队进展神速，正月十四起兵，到阳春三月时已抵达石头城下（建业西面的军事要塞）。虽然陶侃、甘卓等人已经攻下武昌，但他们两军总兵力只有一万人，后方的这点威胁对王敦来说只能说隔靴搔痒，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王敦还派表弟魏乂率两万人攻打长沙，这两万人对晋军的牵制作用非常明显。关键时刻，司马睿不得不启用王导，他不仅恢复了王导的官职，还把虎符交给了他，令加前锋大都督一衔，节制前线所有部队；然后派周札驻守石头城，刘隗守卫金城（南京周围的军事要塞），以抵挡王敦的进攻。

虽然没有其他人协助，但王敦独自也敢于率军对朝廷开战，很大程度上在于他手握着东晋最强大的军队。在先攻哪城的问题上，王敦听从部将杜弘的建议，攻下了石头城，石头城失守，通往建业的最后一道屏障烟消云散，此时的建业犹如一个婴儿无助地暴露在强盗面前。司马睿接到战报，极为震惊，他召集南京城里所有部队（包括皇宫禁军），交到刁协手上，命他和戴渊以及刘隗三路合击王敦。

东晋首都建业目前真的已经没有会打仗的人才了，长年歌舞升平的安逸生活，让司马睿忽视了军事方面的建设，尤其是对军事人才的培养，此时所能派出去的都是文臣，文臣根本就不会打仗。王敦毫不犹豫，分三路出击，用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四处流淌的血河，给三人上了一堂生动的军事实践课。城外惨败，东宫太子司马绍坐立难安，他披上盔甲，率领东宫的护卫队，直奔城门而去，战马没跑出去多远，老师温峤喊住了他，温峤快步追上司马绍，劈头就是一通狠批：“你可是国家的储君！带兵打仗是你的职责吗？大敌当前，不思退敌之策，却要出去送死！”温峤的一番话很有效果，他为东晋留住了一位明君。

前线败报连连，东晋的军队在王敦的攻击下全线溃败，无论派谁出战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刘隗等人经过一番拼死作战，好容易回到建业，他们顾不得清理沾满血污的盔甲，径直来到皇宫，到了司马睿的面前跪下：“陛下！臣等作战不利，请陛下责罚！”“罢了罢了！”皇帝扶起两人，“叛军兵势浩大，不是你等可以退敌的。”刘隗道：“陛下，王敦贼子是冲臣来的，请陛下赐臣一死，建业之围或可解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司马睿叹口气：“王敦发兵的目的是朕，是朕的天下！你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王敦都不可能退兵！两位爱卿的忠心，朕再清楚不过，你们为臣者的责任已经尽到，车马侍从朕都给你们安排好了，速速逃命去吧！”司马睿挥挥手，大步踏入内室。

第七章 傀儡皇帝

乱世中很难有既身在高位又雄才大略的人，因为真要有这种人，世道就不会乱了。那些有能力的人地位肯定不会高，这才需要通过战争来征服对手。

62 东晋的蛮横权臣

建业的东晋政权终于彻底认输了，原因很简单，没人打得过王敦，王敦这次造反算是赌赢了，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被他通缉之人看到事已至此，只能逃跑，刁协行至江乘（今江苏句容北），被属下所杀；刘隗逃到后赵，官至太子太傅，后随石虎征前赵，战死于潼关，卒年六十一。当初，王敦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兵的，现在刘隗逃入赵国，如果王敦还咽不下这口气，尽可以去找石勒要人。假设单纯按照当初的意图，王敦应该撤兵才是，可他非但没撤军，反而纵容部下进入建业城大肆抢劫，不仅抢普通百姓，连朝廷官员也不放过。

王敦刚起兵时还假惺惺地做一些虚伪的宣传工作，把自己的行为标榜为正义的化身。等到成功后，他的真面目就暴露出来了，皇帝的性命完全掌握到王敦手上，做伊尹还是王莽，全在他一念之间。迫于王敦的巨大威胁，司马睿带领百官去石头城“拜见”王敦——臣下被皇帝参拜，千古奇闻！王敦终于看到了他期望的结果：连皇帝都向自己臣服，能有什么比这更刺激？

王敦毕竟是个粗人，他依靠武力控制了东晋的政权，令晋帝司马睿听命与他，但他的暴虐并不能征服所有的东晋大臣们。尤其令他郁闷的是，这些人虽然表示听从他，却无一人面露谦卑之色，羞辱了戴渊等人一番后，他认识到司马睿杀不得，否则，他会成为全天下的敌人！既然皇帝动不得，那么皇太子呢？众臣坚定地告诉他：“不行！”盛怒之下，王敦杀了戴渊和周顗，消息传到武昌，甘卓极为忧虑，大军一时进退维谷。甘卓想驰援建业，却投鼠忌器，皇帝就在王敦手上，这次只是戴、周二人，如果甘卓挥师东进，一旦逼急王敦，下次就是司马睿。大军逡巡不前，从武昌到猪口用了足足四十天时间，王敦用了两月时间从武昌打到建业，甘卓的优柔寡断可见一斑，考虑再三，甘卓接受了王敦的建议，撤军襄阳，再作打算。从当时的局势来看，王敦的战线长达千里，甘卓完全有能力选择一个薄弱点，继而突破，将叛军一分为二。如果这样武昌和建业将失去联系，然后集合在途中的各地勤王部队，叛乱旦夕可平。

甘卓此时所率领的军队是东晋驻守在外的唯一一支实力较强的队伍，也只有这支队伍才有可能拯救东晋于王敦的虎口之中，但是甘卓此时借口担心皇帝，虽然部属们苦苦劝告他，千万不能西进襄阳，如此一来，晋室比之现在将更加危险！但是甘卓却一意孤行。史书记载甘卓，“为人有雅量，谦逊平和”。关键时刻，甘卓掉了链子，突然变得刚愎自用，强横暴虐。俨然一个人格分裂症患者。甘卓刚到武昌时，建业尚未失陷，战机稍纵即逝，更何况长达四十天！当甘卓移师襄阳时，他得到消息：建业失守。因为担忧皇帝的安危，所以不敢冒进；如今却把皇帝推向了更为危险的境地。除去甘卓，王敦的战线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威胁——长沙守将王氶。说不大，是因为从地理上看，长沙与建业相去甚远，也不在王敦的行军路线上；但是也不小，有王氶这么一颗钉子楔在王敦后方，随时可以向北攻打荆襄地区，那可是王敦的老家！

因此，王敦一定要先除掉这个眼中钉，以免他日后总是担心这个背后掣肘的问题，他派部将魏乂率兵两万攻打长沙。长沙守将王氶陷入了沉思，这里军队不多，粮食更少，城池也不坚固，一个城池，这最基本的三要素一个都不具备，怎么守？他赶紧派部将邓骞向甘卓求救，甘卓当时正在武昌附近转圈圈，不仅没搭理王氶，反而想留下邓骞，挖对方墙脚。友军靠不住，王氶只能横下心来，大不了与长沙共存亡！他带头修城墙，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抵挡住了魏乂的一轮攻势，直到一封信射入城中告诉他建业失守！王氶看后恸哭一番，写了封回信，并亲自射到城下，信上说：上至本将军，下至全体百姓，长沙誓除王敦反贼！魏乂看完信勃然大怒，大大加强了攻势，他把部队分成两拨，日夜攻城，苦战一百余日后，长沙终于告破，王氶等人尽数被俘，后被杀于押送途中。

王敦最初的愿望就是想独揽朝政，原先之所以不敢，是因为东晋尚有不少忠于皇帝的各路武装未灭，比如武昌和长沙，一旦这些地方被摆平，王敦才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独揽朝政了。司马睿成了一个空壳皇帝，无限愤懑之下，他干脆退居二线，让太子司马绍总领朝政，其实就是让儿子接替自己的傀儡位置，代己受过。公元322年六月十一日，年仅24岁的太子司马绍登基，史称晋明帝。司马绍面临的情况比他爸登基时好不了多少，一是江东士族的蔑视，二是中原豪强的逼迫，两者都不好受。王敦没有因为新皇帝登基的原因有所收敛，反而有变本加厉之势，四方进贡的奇珍异宝全部进了他的腰包，而且他还擅自撤换百官，到处安插王氏族人，江南士族几乎全被逐出朝廷。王导身为丞相，却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王导的默许态度素为世人诟病，东晋的江山虽然还姓司马，实际与姓王无异，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不得不让人感叹世事反复，人生无常。

王敦吃亏就吃亏在他的为人上，想要控制政权，首先要让众人能够服你，如果大家都觉得你的人品太差，档次太低，对你口服心不服，那么事情也就很难办了。王敦为了防止变故，率大军干脆住在了建业，同时想找一个良辰吉日行篡逆之事，司马绍只能用不断为其加尊号的方法拖延时间。令王敦颇为恼火的是，群臣反对也就算了，连王家子弟都不支持他，族弟王彬日夜劝谏，王敦竟起了杀心，王彬干脆搬出哥哥王澄的遗像，王敦这才作罢。王导比堂兄清醒得多，他心里清楚：这个天下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易姓的，王家势力再强，也不可能对抗全天下，皇室尚未失德，再由王敦这群人折腾下去，局面将无法收拾。因此，他劝王敦早日离开建业，王敦竟然还听从了王导的建议，他临走前，给一大家子都封了官，封王舒为荆州刺史、王彬为江州刺史等，这些人虽然表面上接受了王敦的任命，但心都是向着皇室的，侄子王允之甚至自愿充当皇帝眼线——此时的王敦，已经众叛亲离。

63 拖时间也是一种办法

有时候，在事情没明确之前，拖一拖也不是没有好处，晋明帝司马绍依靠自己坚韧不拔的毅力，东拖西拖，终于拖到了事情发生转机的时间点。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离开建业后不久，王敦突然得了重病，病情急剧恶化，不几日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王敦自知大限将近，就把心腹钱凤等人叫道病榻前交代后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给出了上中下三条计策：上策，解散军队，命人到建业请罪；中策，撤回武昌，割地自立；下策，趁自己还没死，火速发兵建业，彻底废了皇帝。这三条计谋传到钱凤耳朵里，彻底颠倒过来。王敦还活着，当然不能造反，钱凤于是和左司马温峤密谋：等王敦这个老家伙死了之后再干！温峤正是司马绍打入敌人内部的间谍，他表面上点头称是，待钱凤走后，连夜赶回建业，向皇帝报告情况。第二天，侍卫报告王敦：“温峤不见了！”王敦听后，大喊不妙，被这孙子卖了！他顾不上处置钱凤，立即发兵东下，上中两策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也意味着王敦放弃了最后一次扔下屠刀的机会，史书会这么记载：王敦，东晋叛臣。

既然要打仗，就得有人率军，王敦自己正生病呢，由谁去上阵呢？在这个派谁出征的问题上，王敦左右为难，他现在连病榻都不能下，不可能亲自带兵，最后他的兄长王含自告奋勇，请求率军出征。事情因王家而起，最后由王家人解决，再好不过，王含询问王敦：“一旦事成，天子当如何处置？”王敦说：“祭天仪式尚未进行，司马绍算什么天子！杀了便是！”此时在建业的晋明帝司马绍听完温峤的汇报，也立即发兵讨伐王敦。他让温峤防守石头城，祖约（祖逖之子）、苏峻等人护卫京师，郗鉴为右卫将军引军出征，司马绍本人则亲自据守建业最后一道防线——皇宫。这算是司马绍能组建的最豪华的皇家阵容了！王含率领三万人，从水陆两方面行军，很快抵达秦淮河南岸（秦淮河就在今天的南京城内），温峤见状，烧毁了秦淮河上的所有桥，并派兵把守所有渡口。王含无法渡河，就地驻扎下来，温峤趁王含立足未稳，紧急招募了一千勇士，以夜色为掩护向对岸突击，王含军大乱，被杀者不计其数，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千人的统帅正是段匹䃅之弟——段秀。

王敦对兄长王含的军事能力是有担心的，因为王含从来就没打过仗，让他率军出征，也完全是一种权宜之计，接到前线传来的战败消息后，王敦急火攻心之下，死了。他弟弟王应怕影响军心，隐瞒了王敦的死讯，并且将尸体就地掩埋，做完这一切，王应假借大将军名义，命前线部队继续进攻。过了些日子，大家看王敦一直不露面，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正巧浔阳太守周光带人前来投靠，要见王敦，王应苦苦阻拦，不让他拜见。一向对王敦不满的周光确信王敦已死，他命人四处散布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王含军中。王含手下的士卒有不少是慑于王敦的威严才拿起武器的，没几个人心甘情愿的替他卖命，而王含又没什么威望，听说王敦已死，秦淮河南岸的叛军迅速作鸟兽散。看到大势已去，光杆司令王含索性去荆州投奔刺史王舒去了，王舒率大军迎接，但并没把王含迎入府第，而是把他扔进了长江喂鱼，钱凤等人亦被灭族，有意思的是，王敦的堂弟丞相王导因为平叛有功，受到重赏。

64 北方是胡人的天下了

南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们再来看看北方，华夏大地一直以北方为中心，北方始终是历史主角们争霸的主战场。前赵在刘曜的治理下，颇有些风生水起，人一旦吃饱喝足了就想找点事做做，后赵的石勒太强大，此人的麻烦万万找不得，目光绕国境线转了一圈，刘曜把目标定在了凉州。凉州的张轨死后，张寔接了老爸的班，张寔在任期间，经历了一场叛乱，最后与叛军刘弘同归于尽。张寔死后，政权交到了现任皇帝张茂手上。张轨一直以凉州刺史自居，他死后，西晋旋即灭亡，儿子张寔于公元320年建立凉国，史称前凉，前凉虽然建立，但一直沿用晋朝年号，一直未改元。

设定了目标后，刘曜要展示一下他的威力，既然要干就干得像个样子。首先人数要多，其次阵势要强，不战则已，一战必克，他亲率大军二十八万，于长安发兵，由陇上（今泛指陕北、甘肃等地）西进，攻打前凉。赵军前锋刘咸向冀城（今甘肃谷县）进攻，呼延晏进攻桑壁（山西永和县）。刘曜仗着人多势众，沿黄河排开阵势，兵营长达一百多里，刘曜下令这二十八万人同时击鼓，河水被激起阵阵水雾，前凉的沿岸守军还以为地震了，纷纷逃命。刘曜放出口风，要兵分一百路同时进攻，平均每里地三千人。如此之强的攻势，不得不让人胆寒。刘曜的前锋部队顺利渡过黄河，兵锋直指姑臧（今甘肃武威地区），姑臧可是前凉的都城！眼看凉州不保，不少人劝张茂让出姑臧以避其锋锐，凉州就那么大，能跑到哪去？说白了就是劝张茂跑路。

没想到张茂却是个极有战略头脑的军事家，他根本没被对方的阵势给吓倒，反而从中发现了对方的致命弱点，他召集群臣，不慌不忙地安慰众人：“敌军虽然号称二十八万，但这些人十有八九是临时拼凑的，真正肯替刘曜卖命的没几个人，此为其一；大军劳师远征，后勤军需必然无法供应，此为其二；我们只要固守成池，不出二十天，敌军不攻自破！”其实刘曜心中也在为这些事情犯愁，他对自己的弱点还是很清楚的，正因如此，他一直不肯渡河，只是派前锋袭扰姑臧周围。果然过不多少日子，刘曜的粮草出现了供应危机，只是他碍于面子，死活不肯撤军，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啊。其实对面的张茂也在着急，就怕万一刘曜脑子一热渡河作战，到时候会很麻烦。无奈之下，他又心生一计，写了一封降书，派使者送去给刘曜，这相当于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刘曜正需要这么一个台阶，赶紧撤军，一场稀里糊涂的战争就这么点到为止了，刘曜刚撤回去，就接到一份战报：石勒打过来了！

贪欲和野心往往能使本来同心协力的战友化友为敌，到了双方的利益相互碰撞的时候，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前赵和后赵本来没什么过节，好比一棵树上的两个苹果，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当两赵都是小苹果时，由于汉赵这株大树的节制，关系还算和睦，石勒和刘曜两人合力灭亡了西晋。随着小苹果的长大，他们发现，中原这株大树并不能同时满足两个苹果所需要的养分，随着帝国版图的扩张，战争只是早晚问题。而且石勒有兼并天下的野心，双方的摩擦起源于司州刺史李矩，随着后赵向西扩张，不可避免地侵犯到了前赵的利益。在两赵之间，有一片缓冲地带——司州。这个地方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镇守司州的是李矩，此人是刘渊的老部下，在前后二赵闹分家时，这哥们儿谁都惹不起，干脆占据了河南、山西、陕西交界的一大片地方自立山头，两边都不得罪。

65 一山不容二虎

两强对峙，只需有一点点火花，就能引爆火药桶，只有当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务时，双方的边境才会显现出难得的安宁与清静。目前前后两赵都在忙各自的事，一个打西凉、一个打段氏，关系倒也和谐。三者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渐渐地石勒不再满足于这种平衡，他派儿子石生进驻洛阳，打起了李矩的主意。石生不敢大张旗鼓地开战，于是干起了老本行，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域都成了他抢劫的对象，李矩和搭档郭默率军抵抗，多以失败收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前赵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后赵的威逼下，首鼠两端变成了唯一的自救方法，万般无奈之下，李矩向前赵示好，并把司州大片土地许诺给刘曜，小弟有难，做大哥的不能坐视不管，刘曜派刘岳率军两万紧急援助李矩，大将呼延谟同时发兵，意图和李矩汇合。刘岳这一路进展顺利，连续击败石生，并把后者围困在金墉城，石生多次突围，都被刘岳顶了回去。前线失利，石勒非常着急，他命石虎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石生，这位中山王毫不犹豫，迅速点了步骑四万人，星夜驰援金墉城。经过一番苦战，被困的后赵军终于杀出重围，他们和援军击败了刘岳，并把刘岳围在石梁（坞堡名，在今洛阳东）。石虎的围城方法十分独特，他在四周挖了几丈深的壕沟，并在壕沟上设置栅栏，上面插满了各种利刃。还好当时没发电机，否则，不排除石虎在栅栏上挂电网。

石虎经过他哥哥石勒的调教，也经历了战场上数十次实践，早已成长为一员能征惯战的大将，他准确地料到了刘岳出门时没带多少粮草，于是采用围困战术。敌人如今被围困在石梁这么个鸟不下蛋的地方，将士们叫苦不迭，粮食吃完了，士兵们不得不杀马以充饥，刘岳一边嚼马肉一边叹气，通讯兵被杀了一批又一批（不是摔死就是被射成刺猬），这苦日子啥时候算到头啊！石虎之所以没有急于攻城，是因为他还有所顾忌，那就是呼延谟，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石虎四处派人打探，终于摸清了呼延谟军的动向，他把大队人马都交给了石生，自己率轻骑进攻呼延谟。石虎不愧为前赵第一猛将，他一通狂揍，干掉了呼延谟，而后打算回师协助石生。就在回去的路上，石虎遇到了前赵军，石虎刚想乘胜进攻，突然瞥见了敌军中的大旗，金黄色的龙旗！石虎没看错，对面正是刘曜亲自率领的前赵精锐。

既然遇到了正主儿，石虎也不得不认真对待，他不敢有任何轻率的举动，而是仔细想清楚每一个作战细节，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刘曜迟迟不见战报，他已猜出了个大概，于是果断率军出征，不料还没到达金墉城，先在路上遇到了石虎。要是其他的前赵部队，石虎会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冲上去，可如果是刘曜，就另当别论了，这个人曾灭亡西晋，只此一事，就足以令对手考虑再三。石虎选择暂时撤军，一方面避其锋芒，二则集结军队，探明敌军虚实。石虎喊来了远在国内的侄子石聪，加上本部人马，凑够了足足三万骑兵，检阅完毕，石虎下令迎敌。石聪为先锋，石虎居中军。双方在一个叫八特阪的地方展开激战，这个小地方已无从查考，可能是古匈奴语。双方激战一天，石虎渐渐不敌，先锋官石聪差点被活捉，石虎只好鸣金收鼓，刘曜趁机驻守金谷（石崇故居）。

有时候命运喜欢捉弄人，成功需要个人的努力，但同时运气的成分也很关键，运气在谁那边，谁就有可能获得胜利。就在刘曜驻守金谷的当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士兵们突然醒来，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向身边的战友砍去。几万大军，如同集体发疯了一样，看上去很像敌军趁夜劫营，事实上，大营里连敌军的影子都没有，多人在睡梦中稀里糊涂的成了刀下鬼，那些活着四处疯砍着，他们的目标是每一个移动的物体，直到长矛刺穿自己的心脏为止，这种莫名其妙的厮杀在刘曜军中整整持续了一夜。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关于这种现象，军事上有个专用术语：“炸营”。军营重地，自古都是肃杀之处，古代军营里有“十七条五十四斩”，当兵的整天齐心吊胆地过日子，战场上要提防敌军，平时也要小心再小心，而这两者一旦叠加，如大战之前，或连续作战时期，这种恐惧就更加严重，人人生死未卜，今天还能说话，明天这个时候谁知道是否还活着。

刘曜率军征战了大半生，最大的弱点是没有做好对将士心理的缓解工作，他所率士兵们平时的神经绷得都太紧了，看来部队文工团绝对是有必要的。否则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下，每个人的心理防线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引发巨大的海啸，士兵们会突然变得疯狂，他们拿起武器，去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第二天清晨，营地里往往会出现遍地的尸体——心理学家把这种情形称为“集体催眠症”。军中出现“炸营”，刘曜非常恐惧，此乃不祥之兆，刘曜顾不上饿肚子的刘岳，赶紧把军队撤退到渑池，在当天夜里，前赵军中出现了第二次炸营。两次炸营，刘曜军损失过半，他几乎被吓破了胆，赶紧率军火速跑回了长安。这下刘岳彻底完蛋了，石虎攻破了石梁，端了刘岳的司令部，稍微带点军衔的都被押送到襄国，至于那九千俘虏，石虎效仿白起，全部活埋了，石虎一不抽烟，二不泡妞，生平最大爱好就是杀降。

刘曜经过几次败仗后，元气大伤，前赵的实力也受到影响，面对他的老对手后赵的攻势，有点招架不住的趋势。于是接下去石勒所建立的后赵帝国开始大展神威，司、豫、徐、兖大部分划入后赵版图，后赵和东晋的地盘已经接住，两者只隔着一道淮河，之前祖逖苦心经营的中原南部地区再度沦陷。祖逖死后，其子祖约继承乃父北伐大业，可面对后赵的步步蚕食，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退保寿春（今安徽省六安市）。即便如此，石勒仍不满足，他要把东晋的势力彻底打回长江以南，有长江天险，石勒不能把东晋怎样，但压缩其生存空间则绰绰有余。

66 后赵对东晋的威胁

随着后赵咄咄逼人的攻势越来越强，东晋不得不认真面对这一显著的危机，公元327年，后赵再次攻打寿春，上次攻打，石勒军还属于流寇性质，时过境迁，石勒这个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后赵军的统帅是石聪，晋军的主帅祖约虽然随父征战多年，却连祖逖游击战的皮毛都没学会，大军压境，祖约所做的只是向建业发求救信，在是否出兵援救的问题上和派谁率兵的问题上，东晋朝廷发生了严重分歧。

东晋自从定都建业以来，习惯了江南的水软风轻，对北方的腥风血雨再无兴趣，而且时间长了，皇帝有偏安一隅的想法，难怪有人会纳闷，寿春是东晋的领土，在出不出兵的问题上还用犹豫吗？我们回顾一下东晋建国以来对北方地区的态度：八王之乱中，司马睿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小命逃到南方，北方的杀戮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极不愿意再趟这个浑水，当初祖逖北伐，司马睿就只给了他一千兵，盔甲武器统统没有。司马绍在位时，单是一个王敦就够他折腾了，自然无暇北顾；更有甚者，戴渊把北伐军几乎全部带回了南方，王敦之乱虽然被平定，但这支军队再也没能回到中原，之后，东晋政局获得了极为短暂的稳定，司马绍一直有光复中原之意，无奈时不我与。

难得一个有志向的东晋皇帝，只可惜寿命不长，在他的有生之年，既要面对北方胡人的进犯，又要肃清内部权臣的干政，还要经常光顾后宫培育下一代，实在是极不容易。公元325年，年仅二十七岁的司马绍身罹重病。这位皇帝在位四年，颇有中兴之志，他常以怀、愍二帝被掳的耻辱来激励自己，是一位雄才大略的青年皇帝，与司马炎非常相像。局势稍安，他把下一个施政目标定为收复中原。不幸的是，天不假年，心力交瘁的司马绍已经病入膏肓，此时已到弥留之际，司马绍强支病体，开始吩咐后事，他叫来了最信任的庾亮、温峤等人，对他们说了这样一番话：“朕自知大限将近，卿等皆为国之栋梁，一定要好生辅佐太子，东宫年幼，尚不能理事，朝政大事还望卿等尽心处理；王敦之乱的根源在于南北士族不和，卿等务必吸取教训，抛弃门户之见，为国家选拔人才。朕受命于危难之际，却没能完成先帝的基业，实在无颜以对，光复中原全仰仗各位了！”

总得来说，司马绍在位时间虽短，但他却是东晋极为出色的皇帝，在他的任内，做了许多让国家稳定富强的工作，临死前司马绍把太子司马衍郑重地交到了庾亮手上，再三嘱托，然后溘然长逝，谥号曰“明”。这里有必要提一下中国的“谥号”制度。所谓“谥号”，就是用一个或两个字对皇帝的一生作出的评价，谥号的评定有很大学问。谥号制度形成于西周，一般为“子议父，君议臣”，但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开国君主一般为“太”，凡事无绝对，如汉高祖。这种制度到唐代武则天时期，被赋予了新的内容：皇帝生前为自己叠加谀字定谥；到明朝时，皇帝谥号已经发展到十六个字，清朝更甚，为二十二字，而最主要的那个字则由后人评定。在唐以前，谥号还是比较能评价一个皇帝一生的，至于具体评定办法：刚强直理曰“武”，经天纬地曰“文”，博文多能曰“献”，照临四方曰“明”，等等，褒贬大体分为三类：表扬，中庸，批评。

67 幼帝登基与太后听政

封建王朝最怕的就是小皇帝临政，从东汉开始直到东晋，有太多的娃娃皇帝出现，娃娃皇帝自己无法处理政事，不得不依靠后宫、外戚或者宦官，给社会秩序带来极大的破坏。司马绍死后，年仅五岁的娃娃司马衍登上了帝位，正是和邻家小妹妹玩过家家的年纪，司马衍却接过了整个帝国。这位小皇帝连高高的龙椅都坐不稳，更别提临朝听事了。温峤等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在后院玩耍的司马衍，把玉玺交到了他手上，小家伙拿在手里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可能是觉得这个玩具不趁手，直接扔了出去。群臣大惊失色，慌忙俯身去捡，当他们直起身时，看到了一个女人：庾太后。

大家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太后的出现并非偶然，选幼帝临朝，这是实现太后抱负的最佳机会。众人纷纷向太后请安，说起这个庾太后，颇有些八卦新闻：庾太后名文君，她嫁给明帝时，已经二十三岁“高龄”了，大了司马绍整整三岁。有人会问，才二十三岁而已，搁现在大学还没读完呢！可你要知道，太康年间，司马炎曾颁布了一道命令：女子满十五岁必须嫁人，如果到十七还没找到人家的话，官府强制嫁出去！到时候无论男方是聋是瞎都要上花轿的，庾文君二十三岁还待字闺中，估计实在是没人要了，连官府都没辙。

庾文君从小志向远大，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她可不甘心这辈子做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要在事业上有所发展，当然她的长相应该没多大问题，能嫁入豪门起码对得起观众，以前庾文君之所以不嫁，是因为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史书记载：“少以圭璋特异，令仪淑美。”和吕雉差不多，相貌贵不可言。门不当户不对，就算娶了也镇不住，庾文君对此一点也不着急，姜太公能用直钩钓王侯，我庾文君难道就不能钓个乘龙快婿吗？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人上钩了，而且还是一头名副其实的“龙”——司马绍。司马绍对女人不太感兴趣，老爸也不操心，因此司马绍二十岁时还是光棍一条，直到司马绍帮助老爸处理朝政时，司马睿才发现了这一严峻的问题，所谓病急乱投医，于是剩女庾文君嫁到了东宫，没过几年，老公死了，庾文君便从皇后升级到了太后。

庾太后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对待大臣们很有一套办法，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候，既要保持住皇帝的权力，又要让大臣们心服口服地为朝廷效力，不容易啊。庾太后叹了口气说：“给大家添麻烦了！”说着便拉过司马衍，二话不说就开始拍屁股。皇帝挨揍，温峤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可温峤没心情欣赏此等壮观的景象，他立即跪下为小皇帝求情：“陛下年幼，不懂社稷之重，还望太后原谅！如果非要责罚，臣等愿代陛下受过，乞求太后降罪于臣等！”说着便拿头狠命望地上磕。皇帝的面子可以不顾，但老师的话不能不听啊，庾太后放开了哇哇大哭的司马衍，赶紧扶起了温峤，再次长叹一声：“晋室南迁，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先帝却撒手人寰，中原未平，我们孤儿寡母今后要多仰仗你们这些大臣啊！衍儿少不更事，你们不必拿他做皇帝，只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孙就行了！朝政大事，各地上书，你们商量着办吧！”庾文君的一番话一半是试探，一半出自真心。

庾太后其实早就与温峤有了暗中交易，今天这一场戏就是要做给所有的大臣们看看，从此东晋必将走上太后干政的道路。此时温峤继续演戏道：“臣等万万不敢僭越，今陛下年弱，臣等请求太后出来主持大局！”身为辅政第一大臣，温峤都表态了，身后的群臣自然齐声附和，只有庾亮没表态，因为他是庾文君的亲哥哥，为了消除外戚干政的嫌疑，他选择了沉默。“哀家虽为太后，但也是区区女流之辈，况且自古内宫不干政，军国大事，不能由哀家决定。”“太后此言差矣，昔日窦太后力挽狂澜，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阴皇后竭力辅佐光武帝，开创了“光武中兴”一派盛世。太后为什么不能效仿她们呢？皇帝年幼，难免大权旁落，到时候出现王莽那样的臣子该怎么办？为陛下也为社稷民生，请太后斟酌。”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庾太后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那好吧！待陛下到弱冠之年，哀家必还政于陛下。”

68 适时进退才能长久

王导此时还仍然是东晋的丞相，理论上百官以丞相为首，此次入宫做戏，王导为何没有出现呢？答案是王导正在饱受冷落中呢！司马绍挑选的几个顾命大臣几乎都不怎么买他的账，王氏子孙居然一个没有！因此，在庾太后临朝听政的第一天，王导以称病不去的方式发泄闷气。这正是司马绍的高明之处，他选的几个顾命大臣都很有特点：王导，丞相，没的说；庾亮，当朝权臣，势力仅在王导之下；温峤，帝师，自司马绍懂事起，就是他的老师兼玩伴；卞壶，不畏强权，东晋第一正直之士；郗鉴，平乱功臣，更重要的一点，此人不拉帮结派，标准的和事佬。看出细节了吧，这种安排就是为了削弱王导的势力，司马绍可谓用心良苦啊！卞壶见王导没来，不禁怒火中生，他搬出了为臣礼节，请求撤了王导的职，由于群臣的一致反对，这才作罢。

手握重兵的驻外大将，一言一行一定要格外注意，你手握重兵，本来朝廷就怕了你，如果你再说话不主意，大祸是分分钟要降临的。对这份遗诏不满的人不在少数，除了王导，还有陶侃和祖约两人，陶侃的不满是很有道理的，他镇守的荆湘九郡极为重要；祖约则纯粹是没事找事，论辈分，摆资历，他和那些辅政大臣明显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他的父亲祖逖能不能进都不好说。对朝廷不满，这种事藏自心里想想也就算了，可说出来就不好了。手握重兵，怨恨朝廷，庾亮等人能不怀疑吗？其直接后果就是当祖约求援时，朝廷断不发兵，留着你也是祸害，还不如借后赵之手清理门户呢！

很多时候，“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因为形势一直都在变，坚持一下，不利的情况就有可能改变了，因为援军迟迟不到，寿春时刻面临沦陷的危险，祖约只得自己咬紧牙关挺着，苦苦支撑。石聪觉得寿春不太好打，就越过祖约，挥师南下，对长江北岸的广大地区施行了三光政策，一番劫掠下来，百姓被杀五千多人，财产损失更是不计其数。战报传到建业，庾亮大为惊惧，事到如今，不出兵也不行了，万一后赵军渡过长江麻烦可就大了。朝廷于是任命王导为大司马，都督前线诸军事。王导一肚子怨气，虽然接受了官职，实际上屁事不管，只是把军队驻扎在江宁了事。屁股刚坐稳，王导得到了一个消息：石聪已经被历阳内史苏峻赶跑了！他这个功劳立的也真是容易。

一个政府只要设在北方，他往往就会被逼着要么强大，要么灭亡；而政府一旦逃到了南方，他总是选择偏安，选择远离战火。东晋政府也不例外。苏峻对明帝时代的东晋政局也心存不满，他十八岁就被举为孝廉，在王敦之乱中的表现亦可圈可点，但一直无法进入中央领导层，而明帝选定的几个辅政大臣，没有一个是苏峻看得上的。无限愤懑之下，苏峻渐渐萌生了割地自立的想法，他在外地广募士兵，大造兵工厂，势力急剧膨胀。但此时谋反还为时尚早，为了消除朝廷的猜忌，他主动揽过了抵御后赵的责任，几个回合下来，石聪被打回了襄国。之后，庾亮联合各顾命大臣，发布了一项命令：在涂水南岸建造堤坝，以绝后患，也就是彻底放弃长江以北的领土，这里的“后患”有两层意思，首先是抵御后赵军南下，第二层，你祖约就在长江以北瞎蹦跶去吧，以后是生是死，再与朝廷无关。

当朝廷的掌权者不得人心，朝廷的政策不能服众时，心怀不满的驻外大将造反的概率就很高了。公元327年，苏峻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王敦之乱过去仅仅三年，王敦这个榜样做得实在不咋滴。后人这样评论东西两晋：西晋亡于皇室，东晋亡于权臣。自东晋建国起，各种以“清君侧”为名的内乱层出不穷，苏峻模仿前辈们的做法，也找了许多同伙，其中最有分量的当属祖约，祖约接到檄文后，立即拍板：入伙。这意味着北伐军的性质发生了根本转变：从王师变成了叛军，祖逖万万不会想到，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北伐军竟会沦为叛臣的帮凶！早知如此，何必北伐！苏峻距南京有多近？80公里！他的部队早上出发，傍晚就能到达，如果是骑兵的话，一个时辰绰绰有余，如此近的距离，大军是不怎么用准备的，先头部队兵临建业城下时，后续部队再起床不迟。

69 东晋最缺的是忠义武将

朝廷越是对外显得心虚，越是容易引狼入室，别人看到你心虚了，就知道肯定没有实力，就像一个孤独的小孩子，家藏亿万财宝，怎能不引起大家的贪欲？庾亮自知建业兵力有限，根本无法抵抗叛军，就下诏各地勤王，接到朝廷的命令后，陶侃火速从荆州东进；宣城内史桓彝也率领郡兵北上；郗鉴正在徐州防备胡人入侵，便请求赶回建业，正待大军出发时，朝廷下令：郗鉴不必勤王，抵御胡人为重！于是，平叛的重任落到了陶侃等人的身上，庾亮命弟弟庾翼率重兵防守石头城，左将军司马流据守慈湖，左卫将军刘超全盘主持讨伐事宜。这几个人里就最后一个刘超还像那么回事，其余全是凑数的。值得一提的是，当建业城里的王公贵族纷纷外逃时，只有刘超立场最为坚定，他把家人搬到了皇宫附近居住，以此表明与建业共存亡的决心。

东晋在建业立国，始终忙于各种杂事，对培养和笼络人才一直相当忽视，导致一旦有需要，根本没有合适的良将，好不容易有一个，也罩不住，结果成了叛军。第一支与叛军交锋的队伍是桓彝，桓彝与苏峻的先锋韩晃大战于芜湖，无奈敌我力量悬殊，终为韩晃击败，桓彝退守宣城。叛军乘胜追击，而宣城的城防不甚坚固，于是又败退到广德，韩晃大肆抢掠一番后离去。宣城郡管辖着包括今宣城市、马鞍山市、芜湖市等在内的广大地域，是建业西北的一道重要屏障，叛军能在这一地区大肆劫掠，可见建业周围已不再安全。不久后，桓彝惊闻建业陷落，感慨泣涕之际，他第二次挥师勤王，不料被苏峻包围于泾县，苏峻数次劝降，皆被桓彝严词拒绝，叛军恼羞成怒，攻破泾县，并杀了桓彝。第二支交锋队伍由司马流统帅，此人是典型的怂包一个，前哨士兵报告敌军来袭时，司马流正在营帐内吃烤肉，听完汇报，这哥们被吓得面无血色，起身就跑，于是溃不成军。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主帅如此，焉有不败之理？韩晃军一通狂砍后，这支部队上至统帅，下至作战士兵，全部成了刀下鬼。

此时的东晋政府已是病急乱投医，不管是谁都可以抓到前线去带兵打仗，那些从来没有打过仗的文人，现在都被任命为将军或者都督，去应付前线的对叛军作战任务。苏峻的先锋韩晃肃清建业外围据点后，准备向石头城发起总攻。苏峻率祖涣（祖逖的另一个儿子）等两万人渡过横江，屯兵陵口（今属江苏丹阳），刘超屡次讨伐，无一例外，全都以失败收场。能打的全上了，叛军声势却一天比一天浩大，无奈之下，朝廷任命卞壶为大都督，率郭默等人与苏峻在西陵（南京周围的小城堡）展开决战，卞壶为御史出身，半路出家成了将军，他显然不太适应这个角色，在第一天的作战中就败下阵来，自己还中了一箭，好不容易才逃回军营。将卞壶击败后，苏峻看风向有利，就趁乱放了把火，大火从阵地上一直向南烧去，不多时，晋军的营帐全成了灰烬。情急之下，卞壶召集剩下的人，企图向北反击，正在危急关头，卞壶身上的箭伤突然复发，左右虽竭力保护他突围，但还是无能为力，经过一番苦战，卞壶和两个儿子阵亡。

由于这一连串的错误，最终建业是保不住了，叛军长驱直入，东晋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等到最后一位将军卞壶阵亡后，庾翼所部不战自溃，温峤的几千人打打游击还行，正面交战就等于送死；郗鉴尚可一战，但远在徐州；最靠谱的陶侃正在行军路上。这两支部队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建业沦陷，司马绍机关算尽，却没有在建业屯一支强有力的政府军。不久后，苏峻的大军进入建业城，建业经过十数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发展为全国第一大都市，江浙地区的真金白银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送到国库，但也到此为止了。苏峻和其手下士兵疯狂地洗劫了这座繁华富庶的大都市。王敦虽然为人残暴，但多少有点主人翁意识，所以没怎么抢，苏峻与之相比，则为货真价实的强盗，他手下的叛军也就五六万人，这些金钱足以使他们全都成为百万富翁——士兵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一夜暴富的机会。到后来，宫廷中除了给小皇帝做口粮的几石米之外，其他一无所有。

70 王敦之后的又一个权臣

叛军进入建业后，苏峻掌握了大权，所有朝政又得重新洗牌，皇帝目前还小，根本无法执政，也只能摆个样子而已。此后不久，庾太后因担心国事，忧郁成疾，最后病重不治，享年三十三岁。有庾太后在，苏峻不敢对小皇帝怎么样，但失去了母亲的保护，司马衍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庾亮是这次灾难的罪魁祸首，苏峻肯定不会放过他，庾亮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这一点，苏峻入城之时，庾亮带领全家老小跑到了寻阳（今江西九江）避难。在这里，他遇到了从北面撤回来的温峤，庾亮后悔当初不听温峤之言，以致今日之祸。一番自我批评后，他把大军的领军虎符交给了温峤，温峤却说：“峤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当此大任，况且我军人少力微，远不是叛军的对手。如今能挽救狂澜于既倒者唯有陶侃了，不如把大权交予陶侃，共同讨伐苏峻。”

东晋之所以如此衰落，和朝中没有能人是有关系的，皇帝本身幼小，辅政大臣也没有能力，导致手下大将各怀私心，国家就难以搞得好了。使者到了陶侃军中，好说歹说，陶侃就是不答应。原来，陶侃还在为没有进入顾命大臣行列一事耿耿于怀，他对使者说：“我陶侃只是一个边将，责任只是抵御外寇，朝中的事还是你们自己处理吧！”其实，在接到苏峻叛乱的消息后，陶侃是第一个出发的，若真把自己置于边将的角色上，腿脚怎么可能这么利索？陶侃这么说无非是赌气罢了，顺便向庾亮等朝臣发发牢骚。老实人温峤听完使者的汇报，还真以为陶侃不想救援建业，于是派使者通知他：“既然不想来，那就算了。老老实实地守你的边去吧！国家不需要你这样的臣子！”所谓当局者迷，国家局势衰败到如此地步，还惦记着个人得失，只能说，他们都不是有格局的人。

在这种关键时刻，大家都不是赌气的时候，温峤这一方更没有赌气的本钱，所以必要时还是得退一步，给对方一点面子。这一切被温峤手下一个名叫毛宝的谋士看得清清楚楚，他听说温峤的做法后，第一时间冲到了他的营帐中。顾不得客套，毛宝劈头就问：“使者走远了吗？”温峤道：“军国大事，不敢有片刻耽搁，恐怕使者此刻已经抵达陶侃军中了。”“糊涂啊！”毛宝急得大叫起来，“陶侃素于庾亮不和，他之所以不肯接受官职，多半是出自气话，陶侃并非目光短浅之人，事关社稷安危，他能坐视不理吗？苏峻得势，对他有什么好处？既然一次请不来，那就两次，再不行三次，只要言辞足够恳切，不信他陶侃不来。”温峤听罢恍然大悟，无奈使者已经出发，“木已成舟，该如何是好啊！”“派使者去追！如果追不到，那就另派使者，晓以利害，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陶侃火速出兵！”

在这种关键时候，团结非常重要，如果东晋仅剩的这些人马内部再搞分裂，那肯定是万劫不复了。最后陶侃终于接受了军队统帅这一职务，他一改往日慢吞吞的行军速度，不几日便到达寻阳。这个时候，庾亮总算是大人有大量，主动退了一大步，他向陶侃负荆请罪，鉴于庾亮的认错态度还不错，陶侃原谅了他。第二天，陶侃下令全军向建业突击，苏峻见朝廷军队声势浩大，于是把军队撤到石头城，临走前苏峻带上了宫廷的全部人员，包括皇帝。王导苦苦劝阻，却无法令苏峻回心转意——沉寂了许久后，王导又上场了，此时王导的职位比苏峻还要高，除了没兵权。苏峻进入建业后，几乎把朝廷重要官员来了个大换血，只有王导安然无恙，苏峻一向仰慕王导的为人，不仅没难为他，反而保留了他原来的丞相职务。属下屡次建议杀了王导，苏峻都一笑置之，若不是王导等一干大臣在苦苦支撑，司马衍或许早就挂了。

71 儒家思想教育下的忠臣

东晋帝国虽然武将不行，但好在文官都还不错，这大概与建业这等江南温雅之地有关，南方人不尚武，但绝对重文，儒家思想在这里被发扬光大。随帝出城的大臣还有刘超、钟雅、荀崧、华恒、荀邃、丁潭，他们的官位都很低，最高的荀邃才是尚书，其中大部分人在历史上出镜的机会很少，属于那种容易被遗忘的角色，但之所以要一一列出他们的名字，是因为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忠臣。所谓患难见真情，在皇帝被幽禁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在皇帝身边形影不离，时刻保护着司马衍的安全。刘超更是充当了帝师的角色，无论外面打得多么热闹，内宫的读书声从来没有间断。在这里，司马衍被教授《论语》、《孝经》，人生观、价值观得到初步确立。虽然苏峻极为厌恶这种不绝于耳的读书声，他做梦都想杀了刘超这些人，但却不敢杀，东晋的朝廷正是在这一帮忠臣的苦苦守护下，才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劫难，他们的功劳与温、陶等人相比，毫不逊色。

只要有人带头向叛军发起攻击，其他各地的守将就会受到鼓舞，甚至纷纷跟进，江南人很少愿意领头，但跟随者却不乏其人。正当苏峻为西面战事忙得焦头烂额时，前哨士兵向他报告：“会稽的守将王舒派庾冰率一万人，从东面攻来，三吴之地纷纷响应，其前锋部队距我军已不足百里！”苏峻只好分兵抵御。如此一来，他就陷入了东西两线同时作战的不利处境，这可是兵家大忌！出人意料的是，东面军居然挡住了庾冰的进攻，而西线的陶侃也不能速战速决——东西两面双双陷入相持阶段，双线作战都能打成这样，不得不承认叛军的强大作战能力。比之东面，陶侃军还算稍微取得了点战果，这支军队长期在荆州一带驻防，逐渐练就了一身水上本领，敌军则恰恰相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温峤严令士兵不得上岸，凡有违抗军令的，一律处斩。

这次造反，苏峻也是有几支同盟部队的，其中最能打的就是祖约的部队，他一直与苏峻并肩作战，但是现在祖约部队的军粮渐渐不支了，苏峻立即准备了十万石大米，紧急运往祖约军中。运粮大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们的行军路线很有特点：其中很大一段路在江边，而江中就是敌军的船只，颇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运粮士卒们不屑地望着水里的敌军，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本事你们来抓我啊！”这一看，彻底把晋军激怒了，他们在毛宝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上岸，抢走了本来要送给祖约的白花花的大米。消息传到祖约军中，他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立即披挂上阵，想把大米抢回来。毛宝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留下来等着挨揍，当祖约赶到江边时，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运粮部队尸体。

祖约的粮食被抢走了，这可是大事情，一旦抢不回来，全军就没吃的，军队一旦缺粮，离失败也就不远了。他当然不甘心，毛宝没逮到，便开始攻击湓口，湓口在今天的江西九江境内，是一处重要的沿江军事要地，湓口若失，晋军再登岸将十分困难。陶侃派毛宝迎敌，意思很明白：你自己闯的祸，自己看着办吧！湓口在岸边，叛军的陆战优势渐渐发挥出来，几个回合过去，毛宝渐渐不敌。正当他奋力杀敌时，一支冷箭从天而降，毛宝避之不及，箭头穿过他的髀骨，牢牢插到马鞍上，整个左腿被死死钉住，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马背。部将双脚踏在马鞍上，费了很大力气才拔出来，身受如此重伤，毛宝仍然在马上坚持作战，其重伤不下火线的精神深深激励了每一个士兵，在他们玩命式的奋战下，阵地终于保住了。

实在没想到，这苏峻的叛军还真能打，晋军两面进攻还打不垮他，苏峻虽然左支右绌，但还是将晋军的攻势都挡了回去。东路军与叛军相持了一个月，还是没能向建业前进一步，陶侃心急如焚，就差打退堂鼓走人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温峤军队的军粮就快见底，当温峤提出借粮的请求时，陶侃心中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快步走到温峤面前，劈头就是一通臭骂：“当初你劝我入伙时，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我能接受盟主之位，其余都不是问题，叛军旦夕可破。那现在我问你：军中的良将呢？后勤粮草呢？仗打了一个多月，叛军仍牢不可破，倒是你温峤的军队先进入困境，粮食你自行想办法去，实在不行把部队解散，让他们回家种地！北方胡人与西面的蜀贼日夜窥视着我的荆湘，我要回去了，平叛之事以后再说。”

第八章 逆势而上

乱世出英雄，只有乱世才能打破固有的体制，给有能力的普通人带来机会，战争就像大浪淘沙一般，让原本被埋没的金子露出光芒。

72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危难之中见人心啊，在这种极度艰难的情况下，还是谋士毛宝挺身而出，他听说温峤碰了一鼻子灰，除了暗自叹气没别的办法，毛宝让人将他抬了进来，由于前几日的箭伤，他只能躺在病榻上，士兵们将病榻平放到地上。“温太傅莫急，叛军久攻不下，陶将军不免有些上火，这不难理解，大军费尽周折才到达建业，哪有轻易撤军之理？陶侃所言也不无道理，荆湘地区还不太平，大军在建业停留的时间越长，西面就越危险。但即使再危险，也不及社稷万分之一，温太傅放心，我这就去劝说陶侃，一定让他留下来。”“那就有劳先生了！”温峤向毛宝作揖，“箭伤不碍事吧？”“放心吧！我毛宝和阎王说好了，一定要死在苏峻后边！”

为了社稷，毛宝算是操碎了心，平时他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旦到了国家危亡之际，毛宝就展露出忠臣本色来了。病榻由四个士兵抬着，一路往陶侃军营走去。见到陶侃，毛宝就问：“陶将军可有回师之意？”陶侃扫一眼病榻上的毛宝道：“没错，叛军迟迟不平，大军留在这里徒劳无益，我刚接到战报，李氏和北方的胡人已经蠢蠢欲动了，你自己看吧！”陶侃把战报递到毛宝手中。毛宝将战报狠狠地揉作一团：“臣不闻荆湘之灾，只知社稷之危！”“你……”陶侃正待发作，眼中瞥见毛宝身上层层的绷带，内心百感交集，语气缓和下来，“箭伤好些没？”“托陛下，托社稷，托将军之福，已无大碍！”毛宝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在“社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社稷，又是社稷！当前形势，非我陶侃不忠，实在是力有不逮啊，再耗下去，不仅社稷不保，只怕荆湘六郡也要易主，到时天下之大，何处能容你我？”

毛宝这次来，是抱定决心要说服陶侃，因为目前只有他这支部队才能打败叛军，一旦陶侃意志不坚定，一切就全都完了。所以他淡淡地说：“如今能挽救先帝基业的只有将军你了，你若退兵，江山易主是迟早的事，你是陛下的臣子，陛下都不在了，还哪来的臣子！将军难道想学王敦、李特，拥兵自立吗？”陶侃听后大惊失色：“我陶侃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全仰先帝器重，先帝之恩，陶侃日夜思报尚不能已，怎么会行僭越之事！”毛宝的话看似平淡，分量却极重，里面有两层意思：你陶侃若退兵，就是不忠；其二，皇帝一死，不管你陶侃有没有自立之心，都将成为既定事实。陶侃何等聪明，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赶紧表态。毛宝接着说：“苏峻比之杜弢如何？他师出无名，时间一长，必然人心浮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军应当把作战目标放在苏峻的粮道上，以此来加速敌军的溃败。既然外部暂时不能突破，那就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如此一来，大事可成矣！”

毛宝此时所起的作用超过了任何一个人，当大家都灰心丧气的时候，只有他挺身而出，为了拯救社稷安危，拼尽全力，这就是东晋的脊梁。“就依你所言！”陶侃咬咬牙，“前几日你所劫军粮，仍有数万石，我会让人全部送到温峤那里，毛将军好生养伤吧。”毛宝哪能闲得住，刚处理完联军的分裂危机，他就着手“解决”叛军的粮食问题。毛宝毕竟是谋士出身，计谋多，手段高，和陶侃一配合，几天下来战果颇丰，苏峻的粮草一大半消失在天空中浓烈的黑烟里，另一小半成了陶侃的战利品，陶侃见毛宝出的主意效果不错，遂彻底打消了撤军之心。这下子叛军眼见就要喝西北风了，苏峻非常着急，建业已经没希望了，皇帝那几石米等于杯水车薪，况且苏峻也不敢动，这么做和弑君没什么分别。都城抢不到，皇帝不敢抢，那就抢陶侃好了，打定主意后，苏峻派韩晃等人攻击大业（京口对岸的军事要塞），大业只是一个靠军事起家的小城，城内没多少粮食，但该城还有一个身份：京口的屏障。苏峻真正的意图是大业背后的京口。

苏峻的这一招是晋军所没有预料到的，当叛军来袭时，晋军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无论从物质上还是思想上，这就造成了战斗局面的被动。镇守该城的是郭默，韩晃所率叛军强悍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郭默挡不住他的强大攻势，一面向友军求援，一面苦苦支撑。城中缺水，守军就收集战马及士兵的粪便尿液，以解决燃眉之急，援军迟迟不到，郭默便下令突围，经过一夜苦战，郭默还真突了出去，但是大业失守了。消息传到京口，守将郗鉴极为震惊，这样一来，京口便暴露在了敌人锋芒下。郭默自知罪责难逃，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作战参谋曹纳跑到了郗鉴那里，曹纳满身伤痕，郗鉴却还要治他守城不力的罪。郗鉴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当初郭默求援时，京口距大业最近，郗鉴却以敌军包围太过严密为由不肯救援，敌军的包围既然如此严实，郭默怎么还能逃出去？这只是郗鉴避战的理由罢了；再说守军主将是郭默，主将的决定，一个作战参谋能否决吗？拿鸡蛋碰石头，碰碎了还要嫌鸡蛋不够硬，哪有这样的道理？

73 一着棋错，满盘皆输

一场仗打得时间久了，其实就是僵持着等待对方犯错误，谁先精神恍惚犯一个大错误被对方抓住，谁就有可能输了这场战争。此时的陶侃亦收到了郭默的求援信，正待出兵时，长史殷羡对他说：“我军不擅长陆战，大业之围能不能解先打上问号，倒不如进攻石头城，此城是叛军的大本营所在，彼时，韩晃必然回军救援，大业之围自然可解。”陶侃接受了这条围魏救赵之计，他命温峤、庾亮等人率一万人南下，与苏峻的八千人相遇，苏峻派儿子苏硕和大将匡孝迎敌，这两个人很是争气，把温峤等人打了个落花流水，然后回来报捷。苏峻非常高兴，干脆在阵前摆起了筵席，宴请得胜归来的将士们，苏峻这人在酒桌上比较老实，抱起酒坛打了一圈，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正当一群人吆五喝六时，哨兵来报：“敌军再次来袭！”人在喝醉酒的状态下会无比亢奋，更有甚者，会幻想自己就是特别牛叉的人物，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苏峻就是这类人。

这就像是两个人下围棋，本来双方对每一落子都考虑得很仔细，都没有漏洞，但下着下着总会有一方因某种情绪方面的原因而疏忽了一步棋，所谓“一着棋错满盘皆输”。苏峻喝醉酒后的做法很让人费解，他撇下大军，率领身边不多的几个骑兵，纵马飞奔，向敌阵发起突击。古人打仗讲究排兵布阵，比较出名的如诸葛亮的八卦阵，温峤没有诸葛亮之才，但所摆下的阵势再不济，也不是你苏峻区区几个骑兵可以突破的。几次突击，都不能突围，苏峻酒醒了一大半，他赶忙回头向中军靠拢，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战马被绊了一跤，奔跑速度慢下来。温峤的部将彭世、李千二人快马加鞭，迅速赶上了苏峻，两人一左一右，把苏峻刺下马来，远处的匡孝等人虽然赶来救援，但还是晚了那么一步。等待苏峻的只有死亡，苏峻的头被当场砍下来，连同尸体一块被运回大营，然后被剁成了饺子馅，骨头太硬，不好剁，那就烧了，烧完后向空中扬去——凌迟加挫骨扬灰，史上最惨死法就此出炉。苏峻之乱就这样极富戏剧性地收场了，与其说是陶侃、温峤等人的功劳，倒不如说是坚持就是胜利更为贴切。

苏峻一死，叛军立即群龙无首，各路武将谁也不服谁，没有了统一指挥，军队一旦各自为政，就很容易被对方击败，没经过几次战役，叛军就全盘崩溃了。东晋政权得以苟延残喘，陶侃和温峤这两个老搭档双双位极人臣，陶侃率军回到荆州，温峤则在朝中辅佐小皇帝，庾亮经此一战，地位下降不少，七个辅政大臣中死了俩，王导一直不受重用，郗鉴领兵在外，朝廷实际上由温峤主政。

北方地区目前又出现了两雄相争的局面，前赵与后赵都已经成长为此地最为强盛的帝国，但是一山不容二虎，两者之间的决战势在必行。想当年分家时，刘曜与石勒平分秋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赵国力大大超过了前赵。刘曜的政权建立在征服羌、氐大族的基础之上，荀子有言：兼并易而坚凝难。刘曜始终拿不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国方略。后赵则不然，石勒在汉人张宾的辅佐下，施行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措施，实力猛增，加之手下有石虎、石聪等一批猛将，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要领先前赵一大截。在这种形势下，石勒萌生吞并前赵的想法也就不足为怪了。

74 北方的两虎相争

公元329年，前后赵之间的战争终于爆发了，后赵首先挑起事端，石勒派出他的弟弟——后赵第一猛将石虎挂帅，率大军出征攻伐前赵。石虎率兵四万，进攻蒲坂（今山西永济县），刘曜担心西凉张骏在后面放火，就派河间王刘述守卫关中，自己则带领前赵精锐东进迎敌，前赵此番出征，把家底全带上了，刘曜更是摆出一副玩命的架势。石虎见状，急急向后撤军，以避敌锋芒，刘曜兵势正盛，岂能饶了石虎，他在后面一通狂追，终于在一个叫五侯原（今山西闻喜县）的地方追上了石虎。

石虎这次出征算是遇到了硬家伙，本想欺负一下前赵，结果发现前赵的实力非凡，刘曜还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与数倍于己的敌军展开决战。激战一昼夜后，石虎损失惨重，后赵军伏尸二百余里，大将石瞻被杀，粮草辎重全部成了对方的战利品。这里有必要提一下石瞻此人，石瞻本名冉良，石勒破乞活部时，冉良全家几乎阵亡殆尽，冉良当年仅有十二岁，石虎见他气度不凡，颇有大将之风，便收其为义子。冉良阵亡时，年仅28岁，膝下留有一子，冉闵。熟悉历史的读者可能会对这两个字大吃一惊，没听说过也无妨，由于冉闵小朋友还小（年仅五岁），我们日后再说。

石虎这一仗打得实在别扭，基本上是光挨打而没有还手之力，石虎心想自己纵横江湖许多年，没吃过这亏啊，但形势比人强，他也只得召集残兵败将，向朝歌（今河南淇县）退去。刘曜乘势进军，兵锋直指洛阳。镇守金墉城的为后赵大将石生。石生根本没有和刘曜交手的机会，因为刘曜掘开了千金堨，千金堨是古代的一项水利工程，在洛阳境内，其地位不下于今天的三峡葛洲坝，该年的雨水比较充足，千金堨积蓄了不少水，古人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守着这么一颗定时炸弹，石生本来就心虚。刘曜仿照关羽，免费给敌军洗了个澡，滔滔黄河水以万马奔腾之势灌入洛阳城，城内地势低洼的地方迅速积起了一丈多深的水。趁此机会，刘曜分兵几路，向后赵国纵深地带行军，汲郡（今河南卫辉西南）、河内（今河南沁阳）等地纷纷失守，刘曜军的声势抵达巅峰。

石生是石勒的儿子，儿子被困，父亲能不担心吗？接到儿子求救的书信后，石勒亲自点齐十万大军，马不停蹄地奔赴洛阳。刘曜袭取洛阳后，被接踵而至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当石勒急行军时，他却在城内喝酒打牌玩女人，左右劝谏，刘曜非但不听，反而杀了劝谏之人。人在将死时，会突然变得疯狂，即使谦谦君子也会突然变得暴虐凶残，民间对这种现象有一个专用名词：“催命”。洛阳又不是襄国，用得着这么兴奋吗？石勒也很高兴，与刘曜不同的是，他看到了战机，出发前，他预想了三种局面：最坏的，刘曜把兵力集中在成皋关，成皋关是洛阳东面的门户，控制着洛阳的水陆交通，凡东面之兵西进洛阳者，必先取此关；其次，敌军沿洛河排兵布阵，前两者，刘曜无论选哪一条，石勒都将面临一场鏖战。

石勒所没想到的是，刘曜此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一个人偶尔犯一些错误情有可原，但关键是要看这错误犯在哪里，一旦犯在重大的战争当中，那损失就太大了。石勒本以为刘曜再怎么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应该不会把大军驻扎在洛阳坐以待毙吧！石勒正想否决这一条下下策时，部将跑来向他报告：“赵王，成皋关和洛水沿岸均不见敌军影子！”石勒一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非常豪放地大笑起来，一直笑到面部肌肉抽搐。部将不明所以，但也不好问赵王您是不是发烧了，于是战战兢兢地问道：“末将不解，赵王因何发笑？”“有坚关不守，有渡口不占，却在洛阳等死，我在笑刘曜小儿徒有虚名罢了！此乃上天助我！”石勒转身吩咐道，“传我军令，让士兵们带三天口粮，盔甲辎重统统留在原地，加速行军！一定要火速进军荥阳，占领成皋关！”

石勒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达了成皋关，刘曜并没有在此处驻防，所以就轻易被石勒的大军夺了去，刘曜此时才如梦方醒，他扔下娱乐工具，率大军倾巢而出，依洛河排开阵势，准备迎敌。刘曜的兵力达十数万，远远多于后赵，而后赵轻装上阵，必不能持久，刘曜的正确做法是集中兵力，重新夺回成皋关，再行石勒给出的中策。放弃了这条计策，刘曜只剩死路一条了，洛河很长，也不甚宽广，就是再给刘曜一百万人，都不一定防得住。石勒没急着过河，而是趁机攻占了洛阳，如此一来，前赵军一旦战败，只能败退金墉城或者向西撤回关内了。两天后，石勒下令全线进军：石虎率三万步兵攻打刘曜的中军，石聪、石堪率八千人攻击刘曜的前锋，石勒本人则和石聪夹击敌军其余部队。

75 刘曜的一错再错

喜欢下围棋的人可能会有这种经验，一盘占优势的棋局，有时一步棋错还不至于崩盘，但有了一步错棋后，往往会鬼使神差地接连走错，于是棋就输定了。接到战报时，刘曜正在营帐里喝酒，刘曜从年轻时起就喜欢喝酒，年纪越大酒量越大，为了表示自己的镇静，也为了壮胆，刘曜又喝了满满的几大斗，这才不慌不忙的出门迎战，平时骑的那匹战马好像有所预感，死活不迈腿。大敌当前，刘曜没工夫和一头畜生较劲，于是换了匹小马。刘曜就这么摇摇晃晃地颠到阵前，士兵们见陛下亲自出战，乱哄哄的前线顿时安静下来，在刘曜的指挥下，他们向前赵军发起突击。前线的士兵玩命厮杀，中军刘曜的酒劲儿发作了，他觉得看看不过瘾，便亲自上阵，过一把主角的瘾。左右劝阻不得，只好掩护皇帝冲杀，毕竟御林军人数较少，为了保障皇帝的安全，他们举起了皇帝的龙旗，这样己方士兵多少能照顾一二。

刘曜的这一招真是愚蠢到家了，皇帝在战场上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在对方面前，一旦皇帝暴露了行踪，那么所有的敌军都会朝这里猛攻过来，果然对面的石堪率先发现了那面金黄色的大旗，只见他一声令下，后赵军放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向刘曜的方向猛攻，士兵们为了保护皇帝，迅速回拢过来，前赵军如潮水般后撤，刘曜酒后骑马，一时没控制好方向，在护城河的冰面上摔了个大跟头，刘曜身穿沉重的盔甲，结结实实地在冰面上砸了个大洞，他连人带马全掉进了冰窟窿里，刘曜身上受伤十几处，仅贯穿伤就有三处。当刘曜好不容易探出头时，他发现旁边围了一群后赵军，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前赵承的是汉赵大统，石勒尚未称帝，即在名义上，刘曜仍是他们这些人的皇帝，皇帝掉进冰窟窿，百年难得一见啊！

刘曜作为皇帝都被对方给抓了，他的部队还有什么可以打的？前赵军立即就开始崩溃了，在后赵大军的追杀下，四散奔逃，此战当中前赵军死伤五万多人。石堪是一位身经百战的统帅，但也是一个有恻隐之心的普通人，面对尸横遍野的战场，他拒绝了部下赶尽杀绝的建议：“我们此战的目的只是刘曜一人，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不用株连无辜了，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刘曜被押送到襄国，石勒怀念起早年并肩作战的日子，没有杀他，只是劝他给关中的太子刘熙写信，停止抵抗。刘曜还是有些骨气的，他写信给儿子和前赵大臣：“关中地区易守难攻，尚可抵御石勒，尔等一定要励精图治，上下齐心，振兴我大赵，朕自知劫数已到，尔等切不可以我为念，断送了赵国江山！”

如此写法，这封信石勒当然不能给他发，但刘曜拒绝顺从，石勒派人去劝也没用，道理其实很简单，前赵失去了刘曜，其他人是玩不转的，灭亡是迟早的事。但石勒左等右等，迟迟没见到刘曜低头，不禁大喝道：“这老小子居然敢玩我！”他一怒之下降低了刘曜牢房的等级，之后便是一降再降，待到不能再降的时候，石勒杀了刘曜。九个月后，石虎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大败刘胤，乘势进军长安，俘虏刘熙和文武百官，前赵灭亡。历史上通常把前赵和刘渊的汉赵国算在一起，亦称“汉赵”，汉赵自公元304年立国，329年被后赵灭亡，传五帝，凡26年，可谓昙花一现。

石勒终于将自己的帝国形成了规模，后赵真正成为了北方地区一个超级强盛的国家，在各个方面，石勒都赚大了。平定雍州之地后，后赵的版图扩张了近两倍，此时的后赵，西接吐谷浑和凉州；东临大海；北达蓟城，与慕容氏为邻；南抵长江，和东晋隔江相望——石勒已经基本统一中国北方地区。为了保持帝国西部的稳定，石勒任命羌氐二部首领蒲洪、姚弋仲治理雍秦之地。另外，石勒为防止当地少数民族作乱，迁十余万羌氐民众到司冀二州，此举也是为了促进后赵腹地的经济建设。还有一个小尾巴，刘胤，此人是刘曜的儿子，国家灭亡后，他跑到了江州，试图恢复前赵的社稷。当然，这只是刘胤为敛财而编造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他逃到江州之后，开始跟当地人做生意，赚了数以百万钱。

在乱世当中，有钱是个很危险的事情，因为你有钱，对你眼红的人就多，说不定哪一天，脑袋搬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刘胤成了富豪之后，郭默率军来到了江州，此人大家还记得吧？从大业城突围出来后，郭默不敢回去，就率领一部分军队落草当了土匪，辗转多日，他终于到江州。郭默对刘胤这只秋后的蚂蚱很是反感，就乘他不备，率军突袭把他杀了，收降了他的部下，然后把刘胤的脑袋装在一个匣子里，命人送到建业。匣子里还有一封信，内容是请求做江州刺史，江州远离建业，郭默无非是想做土皇帝罢了。王导等人觉得他平贼有功，就给了他江州刺史的官衔（温峤已死，大权重新落到王导手中），陶侃却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他反问王导：“今天郭默请求做刺史，那明天请求做丞相呢？！”经陶侃一提醒，王导也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但郭默吞并刘胤的部众后，实力大增，已现尾大不掉之势，便只能日后再说了。

76 分配不均酿后患

有时候一个创业团队，在创业初期，大家反正都穷，为了同一个赚钱的目标，紧密团结，共同进取，但等到公司上市了，倒反而发生分配不均的内部矛盾。灭亡前赵后的第二年，石勒在群臣的一再劝说下，即皇帝位，一切礼节都按天子的待遇来——中国乃至世界上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奴隶兼文盲皇帝就此出炉。石勒是为数不多的完全靠着自己努力登上帝位的皇帝，他的民族——羯族，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民族，因他而在历史舞台上熠熠生辉。石勒称帝后，照例是一番封赏，这里仅说明一下最猛的两人：首先是世子石宏，年仅十七岁的石宏被册封为太子，加骠骑大将军衔，都督中外诸军事，称大单于、秦王，其中每一个官衔都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石虎，中山王、太尉、尚书令，没了。太尉，虚职；中山王，自石虎与哥哥团聚那时起就是了；尚书令，皇帝的文书，正六品。

团队分赃不均，这是常事，因为面对那么多的功臣，要想分得人人没意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石虎要和世子对比，这本来就不应该，但他认为石勒明明就是偏心！石虎随石勒南征北战，战功卓著，可全部官衔加起来都没娃娃石宏一个高。石虎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儿子石遂，差不多把一肚子苦水倒干净后，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待主上驾崩之后，石宏此种万不可留！”石勒并非不知，亲弟弟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了，当刘琨把石虎送来的那一刻，他从石虎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预兆：此人将来必是祸患！当下便抽剑欲杀之，好在石母的苦苦阻拦，石虎才留下了一条小命。当年石虎只有十七岁，石勒虽然委以重任，但对这个弟弟的警惕之心，从未松懈。

历朝历代，皇帝平定天下后大杀功臣，其实是对这种忧虑的反应过度，但若放纵这种苗头的发展，给自己的后代留下祸根也不奇怪。虽然注定石勒不可能让石虎掌控国家大权，但他明知石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却没有及时清理门户，这就好比在龙椅下埋了一颗定时炸弹，石勒归天之日，即为炸弹的爆炸之时。无论如何，此时的后赵还是一派歌舞升平，大局初安，石勒大宴群臣，酒至酣处，石勒问谋士徐光：“朕可以与古代哪一类君主相比呢？”徐光想了想，说道：“陛下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远远在汉高祖之上，可与尧舜齐名，而后世没有一个能与陛下相比的！”石勒笑道：“爱卿言过其实了！人哪有不了解自己的，如果我遇到汉高祖，就向他称臣，与韩信、彭越等人比肩；假使遇到光武帝，就和他逐鹿中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万不可学曹孟德、司马仲达，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有时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比如以前说到过的司马昭，在一切准备妥当打算当皇帝时，突然病逝了，与皇帝宝座失之交臂，而石勒就运气多了，及时当上了皇帝。他在称帝后的第二年，身染重疾，于当年七月病逝，谥号明帝，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的唯一遗憾是没能统一中国。可能是因为石勒出身低下，且不是中原正统，清朝学者王夫之评价他：“石勒起明堂、辟雍、灵台，拓跋宏修礼乐、立明堂，皆是也。败类之儒，鬻道统以教之窃，而君臣自绝于天。故勒之子姓，骈戮于冉闵；元氏之苗裔，至高齐而无噍类；天之不可欺也，如是其赫赫哉！”古代的正统观念非常浓重，讲究“名不正则言不顺”，石勒乃一介蛮夷，而且间接灭亡了西晋，被后世冠以“窃国者”之名也就理所当然了。石勒生逢乱世，从奴隶的奴隶一步步走到今天，统一中国北方地区，在后赵政权的统治下，北方经济得到复苏和发展，石勒对于历史的推动作用毋庸置疑，其采取的一系列治国方略，也很值得后世效仿。

在石勒病重期间，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因为他是皇帝，他的一举一动，是生是死都关系到国运，尤其是石虎，对此加以数倍的关注。石勒的病床旁边常常仅有石虎一人，石虎怕哥哥做出于己不利的事，比如拿他陪葬之类的。因此派亲信全面接管了皇宫，连皇后都不能见，石虎还假借诏命，召回了在外领兵的石宏和石堪。令石虎大惊的是，哥哥的病居然回光返照了！看来石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趁石虎放松宫禁的时候，石宏见到了父亲，石勒非常生气：“不是让你在外戍边吗？怎么回来了？”石虎急忙说：“恐怕有人矫诏，我一定查出矫诏之人，太子既然没有得到诏命，那就回去吧！”话是这么说，石虎当然不会放走石宏，但石勒的病情好转只是回光返照，不久后，御驾归天，石宏接管的将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大帝国。

77 后赵开启石虎时代

石勒一死，后赵的一切都落到了石虎的手里，石虎成了真正的掌权者，其他所有人都得看他的眼色行事。太子石宏连父亲的遗体都没能见到，此时的石虎，对兄长的不满终于得以宣泄，他把石勒的尸体简单装殓后，找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埋了。你活着，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现在死了，我要让你不得好死！老老实实地以一个奴隶的身份腐烂吧！群臣朝空棺材拜了几拜后，把“石勒”埋葬于高平陵，高平陵在今河南洛阳汝县，地面建筑尚存，后世并没有发现石勒墓遗址，史学家对于石勒墓的地点也是众说纷纭。石宏非常忌惮这位叔父，他以才能低下为由，请求让位于石虎，石宏温文尔雅，汉化程度很高，皇帝一职完全可以胜任，他这么做只是想保命而已。没想到石虎并不接受，他说：“国君去世，太子即位，理所当然，如果你真的不能胜任，自有扭转乾坤之人，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石宏只好战战兢兢地穿上了龙袍，石宏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身上的龙袍将会变成寿衣。

石宏虽然勉强继位了，但面对强悍的叔叔石虎，他这个皇帝当得也没意思，真不如去某个封地当王爷合适。但眼下形式上的事情还是要做，他任命石虎为丞相，封魏王，加大单于尊号，赐九锡。石虎毫不客气的接受了任命，他当政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换血，程遐和徐光接连被杀，凡是忠于石勒的大臣一概清除出朝堂。程遐是张宾的接班人，为后赵立国贡献颇多；徐光亦是一位杰出的汉臣，他编纂了《赵书》等史料，使后人得以了解当时史事，这两人都是后赵最重要的股肱之臣。石虎的倒行逆施引起了皇室的极大不满，刘太后联合石堪发兵讨伐，石虎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打仗，他干净利落地击败石堪并生擒了他，石堪被绑在铁架子上，下面则是熊熊大火，石堪的惨叫声十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多人都知道急流勇退的道理，但到了真正面对的时候一般都不舍得放下名利，当自己的实力不如对方时，与其硬扛着，不如尽早抽身离去。公元334年，平定石堪叛乱后，石虎正式向侄子亮出了屠刀，石宏及其母亲、弟弟石恢全部被杀，赵帝国的石虎时代正式开启。石虎篡位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大兴佛教！佛教讲求宽容礼让，这两个字和石虎联系起来，总给人一种妓女立牌坊的感觉。石虎这么做可不是良心发现，以他造的孽，就是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不够。石虎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和尚，该和尚名叫佛图澄，佛家的弟子应该对这个人很熟悉，此人九岁出家，两次抵达天竺国（印度），对佛法研读甚为透彻。石勒生前，凡遇大事，必请教佛图澄，后者每言必准，石虎即位后，对他更为推崇，推崇到什么地步呢？每次上朝时，太子和诸公必亲自搀扶佛图澄上殿，待佛图澄坐定后，群臣高喊：“大和尚”，“大和尚”是对有道高僧的称呼，喊完这句，后面才是“陛下万岁”。不仅如此，石虎派大司空李农日夜侍奉，每隔五天，群臣和太子都要朝拜一次。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兴焉”，既然皇帝如此爱好佛教，如此礼敬和尚，那么全国人民必然以当和尚为荣了。许多年轻人见和尚这一新兴职业比较吃香，就纷纷转行，种地的撂下锄头，读书的扔掉书本，打铁的把火浇灭，大家浩浩荡荡地向寺院奔去。寺院的和尚都有名额限制的，很多削尖了脑袋仍挤不进去的人干脆自己剃度，于是后赵街头出现了一副奇观：满街尽是光头，明晃晃的直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人会埋怨，佛图澄简直就是妖僧！事实并非如此，佛图澄确实是一位得道高僧，石虎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暴君，佛图澄经常劝他宽容待人，从而在石虎的屠刀下拯救了很多无辜性命。佛图澄的轶事流传下来很多，最富传奇色彩的是：这位高僧活了117岁（232－348），名副其实的高寿！佛图澄在石虎的资助下，修建了很多寺院，比较著名的有佛图寺，这座寺庙在今天安徽太湖县。

石虎篡位后，心里毕竟不踏实，平时总是疑神疑鬼的，生怕谁的鬼魂来找他算账，崇信佛教也有祛灾消难的意思在里面。石虎怀疑石宏和太后的鬼魂聚集在襄国，便以阴气太重为由迁都邺城（河北临漳西南）。邺城早年是成都王司马颖的首府，经过多年的战乱，城内的一半建筑都已被黄土掩埋。石虎迁都于此后，开始大兴土木，为了把洛阳的大钟运来，石虎充分发挥他的想象力，制造了独特的四轮缠辋车，辋是车周围的栏杆，这种车行驶在路上，其车辙深两尺，宽四尺。不幸的是，经过一座桥时，桥被压断了，废了半天劲，才把大钟捞上来，可车报废了。石虎见状，又发明了一种能载一万石的巨型船（载货量600吨），这才把大钟运到邺城。要知道一千多年后的郑和船队，最大的宝船，载重量才800吨！

78 慕容家事变故多

帝王之家，儿子少了担忧，多了也麻烦；儿子没用着急，太能干了也难办。总之儿子的问题是帝国头等大事，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在石勒去世的同一年，慕容廆也死了。前文提到慕容廆娶了段部的公主，生了三个儿子：慕容皝、慕容昭、慕容仁，此外还有一个庶出的慕容翰。与司马炎不同，慕容廆的这几个儿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将军中的将军，慕容皝因为嫡长子的身份，接了老爸的班，慕容廆在世时，对这几个儿子都非常器重，基本一碗水端平。慕容皝没有乃父气量，对着这几个弟弟颇为猜忌，又是夺权又是监视，处处加以提防。几个兄弟坐在一起合计了一番，既然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吃饭，那就分家吧！

慕容翰是庶出，也就是小老婆生的，古时候小老婆生的几乎是骂人的话，所以凡是庶出的孩子从小就很压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他必定是最先出走，他和儿子一起投奔鲜卑段氏；慕容仁和慕容昭关系比较不错，他们决定效仿伯父吐谷浑，到一个远离国都的地方单干。我们看两晋南北朝地图时，会发现在今天甘肃和青海一带，有一片非常大的国土，上面标着“吐谷浑”的字样。吐谷浑正是慕容廆的庶出兄长，这里面还有一个典故：慕容涉归死后，鲜卑部落分成两个大部落，首领分别为慕容廆和吐谷浑，吐谷浑是庶出，弟弟慕容廆很看不起他。有一次，两匹马相互争斗，慕容廆指着这两匹马骂道：“先王既然把部落分成两家，为什么还要赖在这里不走！”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吐谷浑听到，他长叹一声：“畜生之间的争斗，为什么要迁怒于人呢？既然不想我在这里，那我现在就走。”

慕容廆此时却有点后悔，毕竟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现在硬是要赶走哥哥，心里总有些不舍，他苦苦挽留哥哥，但吐谷浑却说：“事已至此，全凭天意吧！”吐谷浑狠狠地抽了一下马屁股，“这匹马，如果向东走，是在暗示我们兄弟和睦，共同守卫先王的基业，如果向西，则是劝说我离开。”马儿甩甩头，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狂奔，慕容廆派人去追，却怎么也拗不过马的脾气。吐谷浑二世纪建国，直到六世纪为唐高宗所灭，吐谷浑的政权虽然不在了，但仍保留着本民族的特色，最后融于汉族。现在这两兄弟可没有当年吐谷浑那么幸运，他们的密谋被人揭发，慕容皝于是赐死了还在都城的慕容昭，慕容仁跑得快，捡了条命。慕容仁得到三弟被杀的消息后，料定大哥不会放过他，索性返回平郭（今辽宁盖州附近）驻守，他刚到平郭，慕容皝的讨伐大军便兵临城下，慕容仁趁敌军立足未稳之际，开门迎敌，将慕容皝杀得大败，他的两个儿子慕容幼和慕容稚成了人家的战利品。

79 权势家族的通病

慕容家族也不能免俗，父亲一死，兄弟之间就反目为仇，甚至刀兵相见。这次慕容仁轻易就打败了大哥慕容皝，给兄弟们树立了信心，这一战的政治效果远大于军事意义，慕容皝的效忠者纷纷投降。慕容仁很快占据了辽东一大片土地，和鲜卑段氏遥相呼应，慕容仁和慕容皝各占据东北一半土地，呈对立之势。看到辽东的形势一片大好，鲜卑段氏的主帅段辽坐不住了，他派弟弟段兰和慕容翰一起攻打前燕的柳城（今辽宁凌源县境内），守卫柳城的石琮很给力，他与慕容泥密切协作，顶住了敌军一波又一波攻势。柳城久攻不下，段辽发飙了，他指着段兰脑门骂道：“再打不下来我要你的命！”段兰也急了：“都他妈的赶紧给我造云梯，造投石车！老子就不信砸不开城门！”柳城慕容泥的求救书信传到棘城，慕容皝更着急：“大军即日起随我出征，驰援柳城！”

慕容皝这次带了一个莽夫慕容汗一起去，此人脾气暴躁，抵达柳城后，他二话没说，率领军队就向敌阵冲去。段兰大军等待了那么多天，早就憋坏了，看到慕容汗杀来，段兰站起来大呼：“终于有来送死的了！”双方一阵激烈交战，结果慕容汗大败，被段兰打得丢盔弃甲，死伤无数。慕容皝看到形势不对，只好暂时撤军，结果就把柳城给丢了。段兰想乘胜追击，却被慕容翰制止了。慕容皝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兄长，燕国的基业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慕容翰打下来的，他担心继续追下去，会灭亡燕国。在慕容翰的坚持下，慕容皝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在第一次救援柳城之役失败后，慕容皝回去后痛定思痛，他加强了士兵的训练，同时广募粮草充实军需。不久后，经过整顿的慕容皝卷土重来，第二次讨伐辽东。在襄平（今辽宁辽阳）与敌军相持两个月后，慕容皝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渤海结冰了！说来也怪，这片海域以前从未结冰，但自从慕容仁反叛的这两年里，年年结冰。于是慕容皝绕开陆路，自昌黎出发，在冰面上行军三百多里后，抵达历林口（今辽宁营口）。上岸后，慕容皝扔掉了所有的辎重，以轻装上阵，当慕容仁的哨兵向他报告敌军动向时，慕容皝的前锋部队已经到达城门口了，慕容仁来不及作守城部署，只好出城迎战。可当他打开城门时，只看到了为数不多的敌军，那只是慕容皝的前锋，慕容仁却误以为这是敌军的全部兵力，他对左右说：“敌军只是小股部队来袭！传我军令，马上列阵迎敌，这次绝对不会放敌人一匹马回去！”

慕容仁本以为能很轻易地再次击败大哥的军队，但这次他失算了，大哥竟然做了充分的准备，慕容皝的军队从四面八方一起杀了过来。慕容仁大叫一声不好，自己的部队迅速被打散了，他只得集合残兵败将，准备向鲜卑段部所在的方向逃去。结果想逃还没逃成，因为慕容仁手下的将领见大势已去，便把他给扣了下来，把慕容幼、慕容稚两兄弟放了，然后将慕容仁五花大绑送到了慕容皝阵前请罪。他们以为这样可以功过相抵，升官发财也不好说呢！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慕容皝不吃这套，看着他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弟啊！看你都养了些什么人啊！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帮你清理门户吧！”言罢杀了众降将。也是，人家两兄弟打架，你们一群外人，凑什么热闹？！杀完最后一人，慕容皝将一把剑扔到了慕容仁面前，淡淡道：“千年（慕容仁的字），你也随他们去吧！”

慕容皝的特点是，出任何事情首先把责任怪到别人头上，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这次他虽然杀了慕容仁，但仍然十分恼火，因为他想不明白，三个弟弟为什么都要背叛他。收拾完弟弟的尸体后，慕容皝把无名火发到了段辽身上：“都是那厮害的！收留四弟不说，还鼓动二弟跟自己作对！该杀！”但是经此一乱，慕容皝自己的实力被削弱不少，为了对付段辽，他只得派使者去和石虎联系。石虎正吃饱了没事干，一听要打仗，立即来了精神，他亲自挑选了三万精锐士卒，把他们全部整编成突击队，准备出征。

80 鲜卑段部最后的疯狂

段辽也是个野心很大的人，他此时并没闲着，而是到处扩张地盘，看谁不顺眼就派兵去打谁，现在他正派弟弟段屈云进攻后赵幽州地区，幽州刺史李孟无法御敌，就跑到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去了。战报传到邺城，石虎看到时机成熟，就又增派了两支队伍：桃豹和王华分别率领十万水军自漂渝津（古渡口，今天津市东）驶入渤海；姚弋仲率步骑七万人从陆上行军，一起讨伐段辽。

慕容皝自从邀约后赵的石虎一起讨伐段辽之后，一直等待石虎的具体行动，如果石虎不动，他自己也不敢动，现在看到后赵有行动了，便也率军从西面响应。慕容皝一路走一路抢，他洗劫了令支（今唐山迁安、滦县等地）以北的郡县，上至金银珠宝，下至一根稻草，什么都没留下。段辽对慕容皝的这种强盗行径非常头痛，便引兵拒敌，慕容翰却对他说：“万万不可！段王应当集中兵力对抗赵军，而不是慕容皝，设想一下，万一北面的战事失利，该如何抵御南面之敌？”段辽瞪了慕容翰一眼：“上次就是听你的，结果坏了大事，这次打死也不听你的了！”然后集合所有部队，向慕容皝的强盗军方向前进，慕容皝掐指算了算，觉得这仗能打，于是在段辽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

段辽这次又犯了轻敌冒进的毛病，首先在战术上轻视了对手，他根本没想到慕容皝打仗还会玩计谋，结果就中了人家的埋伏，栽了个大跟头，被慕容皝杀得大败，段辽本人险些成了刀下鬼。他狼狈地逃回令支，屁股还没坐稳，哨探就跑来告诉他，渔阳（今天津蓟县）、上谷（今河北宣化）、代郡（河北蔚县西南）等地接连被后赵攻破，令支以南四十余城不战自溃，石虎现已进驻徐无县（河北遵化以西）。哨探遗漏了一点，那就是驻守北平（今北京）的阳裕，当大家纷纷开城投降时，此人放出口风：“誓与北平共存亡！”石虎觉得北平难打，就越过了此地。

听了哨探的汇报后，段辽大惊失色，没想到石虎的军队进展如此迅速，后赵的军事实力可畏可怖，他知道这次是大势已去了，石虎那二十万大军，别说现在，就是段部全盛时都难打赢。段辽喊来了慕容翰，对他说：“悔不听君之言，以致今日之祸！我罪有应得，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苦了你，让你再一次失去容身之地，段部和宇文部素来交好，拿上这封介绍信，投宇文部去吧！”“段王的真诚相待，我慕容翰感激不尽，”慕容翰接过信，“不知段王有何打算？”“我决定带领宗族前往密云山避难，待敌军退去后再做计划，赶紧走吧！”段辽言讫，召集全部族人，向密云山出发。

逃到山里去当野人，段辽也算是落魄到家了，想当年鲜卑段部是最强大的一个部落，现在在他的手里竟然走到如此田地，真是愧对祖先啊。密云山在今天北京密云县境内，有“北方黄山”之称，山中奇峰林立，云雾缭绕，于怪异中透出雄奇，是一处非常好的旅游胜地。段辽不是来旅游的，他绕密云山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这里的宜居指数不高啊！野花虽美，却不能当饭吃；晚上睡觉，到处都是豺狼虎豹的叫声，听着怪瘆人的。没办法，尽量克服吧！山中即使再危险，总好过山下的后赵军吧！那石虎可不是普通的虎，吃人不吐骨头。段辽住了没多长时间，虎上山了。石虎派麻秋率两万轻骑，前往段辽的驻地，一番苦战后，段辽被杀了三千多人，老妈、老婆、儿子、部将全部被俘，段辽单枪匹马地溜走了。真是一次比一次惨，段辽万念俱灰，于是向石虎请降。

在石虎追杀段辽的过程中，始终没见慕容皝的踪影，不是说好了联合作战嘛，怎么打到最后发现慕容皝的大军不知去向了？原来慕容皝自从大败段辽后，并没有按照原来的约定挥师南下，而是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家睡觉去了。石虎对慕容皝的违约非常不满，他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石虎心想平日里只有他出卖别人，没想到这次反被慕容皝狠狠摆了一道。这口恶气一定要出，石虎决定去进攻慕容皝，干脆把他也消灭算了。在发兵前，石虎在辽西境内做了很多宣传工作，他到处发传单，传单的内容甚是强硬，大概意思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石虎的政治攻势颇有成效，前燕将领降者云集，比较出名的有崔焘（崔毖之子）、宋晃、常霸等人，石虎兵不血刃，占领辽西三十六城。

石虎心想率军出征一趟不容易，既然这次出来了，就干脆多一点收获再回去，若能在干掉鲜卑段部之后再攻占慕容皝的燕国，那样就比较完美了。半个月后，他的二十万大军集结于棘城之下，用“旌旗蔽日”这个词形容一点不为过。慕容皝知道自己不是赵军的对手，便想开溜，在部将慕舆根的苦苦劝阻下，这才作罢。慕舆根对他说：“赵军劳师远征，表面看似强大，其实内部非常空虚。我军只要坚守城池，趁对方疲惫时寻找破绽，然后派死士突击，赵军必不能坚持！”赵军很快在石虎的指挥下架设云梯攻城，后赵大军攀援而上，远远望去，好似蝗虫般铺满了城墙，甚至无法看到城墙上的青色石砖。慕容皝也不敢马虎，他把几个儿子全部派上了战场，自己更是亲临城上督战。燕军凭借顽强的意志，把赵军牢牢地固定在城下，长达半个月，时间一长，赵军的粮草供应出现了问题，而攻下棘城仍显得遥遥无期，无奈之下，石虎宣布撤军。

世界战争史上很少有可能看到以两千人的突击队打败十万大军的壮观景象，虽然其中有时机掌握巧合的成分，但毕竟被打败的是石虎的大军，石虎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战斗天王级的，但强中更有强中手，年仅十八岁的慕容恪就露了这么一手。机会来了，慕容皝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派儿子慕容恪率两千人果断出击，石虎万万没想到，被围困十多天的燕军居然还有能力还击，赵军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仅被砍头的士兵就达三万人！石虎的军队彻底被打散了。慕容恪是慕容皝的第四子，当我们还在教室忙高考时，他就已经开始砍人了，慕容恪不但打仗勇敢，而且还是一个大帅哥。石虎撤回邺城后清点人马，他发现只有冉闵的几万人毫发无伤，于是石虎重重奖赏了冉闵，并通报全军予以表扬。

第九章 兴亡有道

历史就像春荣冬枯，腐朽的势力总会被淘汰，新生力量将取代一切。人类就是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更替中完成了进化。

81 亡族的教训

此时鲜卑段部的段辽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他还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回想当年段部的荣光，他怎么都不能和现在在密云山生活这一年的惨状相比，他再也不堪忍受这种缺衣少食的生活了。在彻底变成野人之前，他又一次打算投降石虎，这回的降表与上次相比，言辞要恳切得多，段辽表示，他愿意带领全部段氏族人，加入后赵的大家庭。石虎给他回信：热烈欢迎！怕你不认识路，特令麻秋等人率军三万，前去密云山迎接。石虎担心段辽玩花样，特意叮嘱麻秋：“受降如受敌，尔等万不可大意，一旦发现段辽有反心，就地杀之！”降表送出去后不久，段辽莫名其妙地后悔了，当使者把回信带回来时，段辽眼前一亮，何不将计就计？他吩咐使者：“你再去棘城跑一趟。”使者带上信就出发了，信的内容与第一封无异，只不过换了个受降者的名字而已，后面又多了两句：“段部愿倾全部之力，与大王前后夹击麻秋，讨伐后赵。”

慕容皝一直以来心里最为忌惮的还是后赵的石虎，虽然总想着要找个机会除掉这只恶虎，但考虑到后赵军队的实力，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这次他接到段辽的来信后，也非常高兴，他任命慕容恪为主将，负责讨伐事宜。慕容恪率领七千骑兵，在密云山埋伏起来。待麻秋经过时，慕容恪一马当先，向毫无防备的赵军突击，赵军本以为是来受降的，没想到半路竟杀出燕军，阵型顿时大乱，首尾不能相顾，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麻秋费了好大劲才突围出去，清点人马，带来的三万人死了两万。在后赵将领纷纷投降时，唯有一人坚决不降，他就是鲜于亮。此人在冲杀时，不幸跌下马来，面对燕兵的步步紧逼，他大声呵斥道：“士可杀不可辱！我鲜于亮作为带兵之将，绝不会向你们这些人屈服！”燕兵们非常害怕，便跑去通知慕容皝，在慕容皝的百般请求下，鲜于亮这才同意归顺，慕容皝见他是个人才，就留在了身边，委以重任。段辽随慕容恪回到燕国，向慕容皝称臣，这标志着鲜卑段氏一支彻底淡出了历史舞台。

82 东晋王朝仍在继续

当北方各族胡人纵横交错地大交兵时，南方的东晋政权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与发展。自古以来北方人重视武力，南方人重视文化，但到了公元339年，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东晋帝国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变故：庾亮患病，王导去世，郗鉴去世。王导生于公元276年，二十岁即在朝为官，历任西晋惠帝、怀帝、愍帝三朝官职，又辅佐过东晋元帝、明帝、成帝三代，堪称六朝元老，与他同时代的司马诸王，王敦、祖逖等人早已作古。历事六朝，这在中国历史上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为难得的是，王导是一个辅弼能臣，才能堪比伊、霍。司马睿只是司马氏的一个旁支，之所以能在江东立足，主要是王导的功劳，可以这样说，王导是东晋的实际缔造者。当然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的政治污点我们曾经提到过：对族兄王敦的反叛举动姑息纵容。

东晋之所以能够一直延续下来，和当朝的文臣是有很大关系的，东晋的武将固然不行，但文臣却是相当厉害。北方的胡人迟迟没打过来，主要是因为他们以骑兵为主，不善于驾船打水战。如果要为东晋权臣排序：第一王导，第二陶侃，第三庾亮，第四郗鉴。陶侃在五年前就死了，如今王导也死了，庾亮自然而然地成为第一名，可见活得时间长，也是胜过对手的一大法宝。平定苏峻之乱后，庾亮引咎辞职，在陶侃的一再劝说下，这才复出。庾亮在这件事上得出了一个深刻的教训：自己不是玩政治的料，于是他请求戍边，镇守武昌，伺机北伐。此时的庾亮可能也感觉到了大限将至，抓紧时间准备北伐事宜，他上书皇帝，请求率领十万大军，进驻邾城（今山东济宁市南）。

庾亮心里想，自己前半生作为辅政大臣，结果也没把国家治理好，还搞得反叛四起，天下大乱。现在大限将近，这辈子就要交代了，再不赶紧做点大事情，此生就没机会啦。他征得皇帝同意后，任命毛宝为豫州刺史，进驻邾城，这是北伐的东线，西线绵延两千里，一直到陕西子午谷，跨越了大半个中国。两千里的战线，兵力总和不下五十万（仅邾城一地就达十万），这么大规模的北伐，不仅在东晋朝，在中国历史上也是第一次。由此可以看出庾亮的决心。为防止成汉偷袭后方，庾亮派参军李松向西出击，攻占了成汉边境的巴郡和江阳（今隶属四川泸州），又派桓宣坐镇襄阳（今湖北襄樊）。太常（掌管礼仪，为九卿之首）蔡谟面对如此庞大的军事部署，内心非常担忧，他一针见血地提出：“古之兴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石虎虽然为人暴虐，但治兵有方，赵国国势正值巅峰，岂能毕其功于一役？北伐时机远远未到！”

当一个人全力准备做一件事时，必然有他个人的原因，而其他人与他不是处在同一个心态下，理解当然有不同，或许别人是对的，但身处其中的这个人肯定听不进劝告。蔡谟的一番话到底没能浇灭庾亮心头熊熊燃烧的火焰，地球都已经不能阻止他了，况且人微言轻的蔡谟！好在群臣极力劝谏，庾亮把大本营安置在邾城的意图才作罢。陶侃曾对部下说：“邾城易攻难守，战略价值不大，派军驻守这里，只能引起赵军的注意，除此之外，别无它用。”一块破石头，庾亮却当成了宝。北伐尚未全面展开，朝廷已经接到了前线战报，石虎平定段部后，迅速挥师南下，赵军前锋由冉闵挂帅，在沔水以南击败晋军，蔡怀阵亡；接着攻下白石（古县名，疑安徽境内），晋将郑豹等人阵亡。毛宝与赵军鏖战数日后，终因寡不敌众，被迫撤军。邾城旋即告破，晋军陷入了赵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毛宝突围后溺水而死。

事实证明庾亮的北伐大业根本行不通，所谓的“顺势而为”指的是形势比人强，不要在不合适的时候去做勉强的事情，而要等待时机成熟，才能事半功倍地获得成功。前线接连失利，北伐军不得不向南收缩，北伐大业转变成一场保卫江东的战争。后赵继续南下，把前线一直推进到江夏地区，眼见江东不保，庾亮内心那团火烧得更加猛烈了，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滴落下来，这些日子里，他收到了很多战报，无一例外，都是败讯。再这么打下去，武昌迟早不保，武昌一失，帝国西部的版图将不复存在。彼时赵军可以随时顺流而下，后果将不堪设想！正如蔡谟所道，“自古兴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还不打算抛弃东晋，他给东晋派去了一个人——李阳。李阳时任竟陵（今湖北天门）太守，在这里，他挡住了后赵数万大军的进攻，并斩首五千余级，这是北伐军取得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胜利。石虎打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攻下这座顽强的城池，只好撤军。

83 成大事者要顺势而为

有时候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能够稳定内部，发展经济，积蓄粮草，广募人才，操练兵马，这已经是极大的功劳了，不一定要迅速建功立业，创不世之美名。庾亮就没想明白这一点，北伐失利后，他简直郁闷到了极点，又得出了一条结论：自己也不是打仗的料。于是上书请求解职，在自己到底还能干什么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年后，庾亮病逝。接替他的是他的弟弟庾翼，论气度，比才能，这个弟弟都在庾亮之上，庾翼不仅接过了武昌，把兄长的北伐事业一并揽了过来。他在兄长平定中原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条：剿灭成汉，庾翼刚上任便开始准备北伐事宜：一是储备军用物资；二是联系燕国。慕容皝非常忌惮后赵这个强盗邻居，听说东晋有心联合，当然一口答应。慕容皝尊东晋皇室为正统，东晋给他的职务是镇军将军，一个杂牌将军而已，慕容皝想趁机捞取政治资本，便派使者刘翔为自己去争王位。

国家兴亡，善于用人很关键，能否用好，要看当权者的心胸与眼界，而此时东晋的主政文臣从各方面来说，能力都是很一般的。庾亮死后，朝中大事基本由庾冰、何充两人决断，他俩商议了一番，认为慕容氏不是皇族，按照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异姓不能封王，便拒绝了刘翔的请求，刘翔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半天，还是没能改变朝廷的决议。后来刘翔搬出了韩信、彭越的例子，以此说明：对于功勋特别卓著的大臣，可以破格封王，朝廷也不含糊：“彭越等人都是汉臣，而慕容皝是胡人，哪有胡人称王的！”正在此时，庾冰收到了慕容皝的奏章，慕容皝的措辞很是严厉：“庾氏兄弟专擅朝政，混淆视听，其罪当诛！”苏峻借“清君侧”之名发兵建业的往事历历在目，庾冰想想就脊背发凉，不得不同意慕容皝的请求。从今天起，慕容镇军有了一个新的称谓：燕王。

刘翔这次赴建业游说朝廷给慕容皝封王之事，显示出了他超卓的能力，东晋王朝的几位权臣都欣赏他的才华，很想把他留下来，甚至任命其为代郡太守，但刘翔十分厌恶江南士大夫奢侈放纵的风气，拒绝了任命。临走前他对中护军谢广说：“晋室决不可偏安一隅，要时刻以北伐为目标，即使不能扫清中原，最起码要平定巴蜀，石虎对巴蜀之地虎视眈眈，巴蜀之地一旦落入赵国，晋室的江山社稷必将不保！”事实上，第二次北伐失败后，正如刘翔所言，东晋的战略中心开始向巴蜀偏移，巴郡和江阳两城已然收复，这两座城的军事价值比邾城大得多，完全可以作为西进的踏板。

东晋的命运一直就与北方五胡乱华的局势牵扯在一起，南方人不善于打仗，尤其在骑兵方面根本与胡人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当然南方人擅长水战，这个北方游牧民族就不行了。庾亮死后，东晋的第三位君主——司马衍也驾崩了，享年22岁，谥号成帝。这位皇帝五岁登基，在位十七年，司马衍在位期间，面临的形势稍好于乃父，更为有利的是，陪伴司马衍的都是一干忠臣，在刘超等人的教导下，小皇帝渐生明君之相，无奈享国日浅。成帝去世时，子嗣都还年幼，为了维持国家稳定，群臣把琅琊王司马衍之弟司马岳扶上了帝位。但司马岳也不太争气，21岁即位，做了两年皇帝就死了；继任者是年仅两岁的司马聃，这位小皇帝比他大伯当年还小。司马衍当年好歹能拿起玉玺，这个小娃娃别说玉玺，拿奶壶都费劲，基本除了吃奶啥都不会。皇帝不能理事，大权自然落到朝臣手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朝廷的决议与皇帝没一毛钱关系。

84 胡汉融合成就华夏一统

司马家族自从西汉初年就开始励精图治，每朝每代都是能人辈出，就这么积累了上百年的基业，直到司马炎创立晋朝，司马家族才进入了帝王阶段。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在奋斗的时候，固然有很多焦虑和挣扎，但始终会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干劲在鼓舞着他们，而到了最终成功之后，无一例外地会家族内部争权夺利，所有人都因贪图享乐而失去了斗志，最终搞得大权旁落，权臣突现，内外交困，直至国破家亡。

华夏大地若以汉族为主体计算的话，最早由黄帝炎帝直至秦始皇所建立的帝国面积并不大，仅仅是以中原地区加黄河流域为主的一小块地方，到了汉朝时期，汉族人所占据的国土面积有所扩大，但比起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中国地图仍然是大大不如。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中国地图所显示的国土面积，是以后的各个朝代通过与周边少数民族大融合而得来的。之所以说我们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就是因为我们有五十六个民族，大家共同组成了一个中华民族的大家庭。

少数民族与汉族的大融合从西晋时期开始，虽然之前也有类似的融合，但在西晋与东晋时期，这种融合的趋势更加明显，大量的北方少数民族涌入原本由汉人聚居的中原地区，并且还在这里建立了少数民族自有的政权。少数民族与汉族相比，他们更擅长放牧和骑马，他们很羡慕汉族人的文化礼仪，道德规范，农耕纺织和手工业制作。一旦进入中原大地，大量少数民族人士就与汉族人通婚，从而对民族大融合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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