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DB人物表

SH人物表

杜拉拉升职记

引子：三个月的民企生涯

01忠诚源于满足

02单相思与性骚扰的区别

03老板心中谁更重要

04和上司要保持一致

05愤怒的王蔷

06预算与排期

07管理层关心细节吗？

08专业质疑与先兆流产

09百分之五就够了

10别搞不清楚谁是老大

11老板们的不同特点

12话不投机

13受累又受气该怎么办

14猜猜为啥请晚餐

15一千零一个笑话

16最后的玫瑰

17招人难，求职也难

18职场天条：慎用邮件

19“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

20同僚

21要当经理就别想轻松：学习与承压

22认可须及时

23“you deserve it”的两种中文解释

24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25老板你应该清楚我为啥要走

26上下级之间的匹配

27在狮子和老虎之间游走

28空手套白狼

29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30我保证以后一直对你好

31官僚就是该做决定时思考，遇到困难时授权

32杀机

33不是你说自己好就算数，得大家都说你好才算—“三百六十度评估”

34设定工作目标要符合“SMART原则”

35员工最重视的事情：晋升和加薪

36功高压主

37整个我的人整颗我的心交给你的时候

38个人权力太大会妨碍组织的安全

39充满变数的时期

40“有过”和“同步”

41SOP的多种功能

42专业的秘书

43偷听者

44惊变

45我只要发现你骗我一次，你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46要为下属的成长付出心血

47评估中心

48什么叫“不道德”

49埋伏

50筹码

51二十四小时

52高参

53如何处置这样的“三期”员工

54惊人相似的一幕

55自由自在地活

杜拉拉2 华年似水

01山不转水转

02一次对峙

03沉默的背后是什么

04捍卫个人和职能尊严的经典

05买卖不成仁义在

06焦虑的三十五岁

07一个好人

08各怀心思

09可有可无的人，随时可被替代

10野百合也有春天

11没好下家绝不离开

12世事难料

13公事与私交

14当我们是新人的时候

15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

16未来比过去重要

17越抱怨，越吃亏

18经理的核心能力—带好团队，做好业务

19矛盾上交的成本

20四十岁的激情和能力

21性格极端是最坏的情况

22谁的潜力更高

23恼火的猎头

24大王爱开会

25曲线救国

26做该做之事，而非容易之事

27择偶是改变命运的第二次机会

28财富的积累需要假以时日

29一回事儿和另一回事儿

30守株待兔

31慕由心生

32成事不说

33定位

34愤怒的“捞妹”

35老板不好自有老板的老板教训，下级要先做到下级的本分

36下属无性别

37能挣不如会买

38幸福的房奴

39趋势为王

40全都反了

41会议的经典

42说人坏话不是免费的

43百分之七十的人曾因管得太细想跳槽，其中半数付诸了行动

44将漂亮进行到底

45单身是公害

46各花入各眼

47对台词儿

48观察者海伦

49一着好棋

50原则与脾气

51关于爱情的个人喜好

52WHY比WHAT更重要

53落袋为安

54懂事是值钱的

55节奏问题

56进退两难

57不期而遇

58是安慰剂还是烟幕弹

59被嘲笑或者被怜悯

60求职的三个讲究

61关于杜拉拉的新消息

62上帝恺撒各得其所

63顺势而为

64改革的实质

65该你的迟早是你的

66一种相思两处愁

67沉浸地赚钱

68我一直认为，你我会情长意久

杜拉拉3.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01盛世

02面子

03豹啃鸡肋

04内外有别

05英勇沙当当

06 C&B那些事儿

07会妥协才能幸福

08匿名

09不懂事儿

10耍赖

11过去的好时光

12既然你不在乎我，我又何必被你利用

13个人发展计划

14谁更正确

15劳动创造世界

16功败垂成

17 New Year Resolutions

18平庸的人也有会痛的心

19柳暗花明

20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21你的计划不再是“你的”，而是“你们的”

22一山不容二虎

23剪裁师

24别亦难

25无伤心处

26今天我要启航，奔向另一个港湾

27可疑的新工作

28报告线变了

29一个萝卜两个坑

30新加坡式下马威

31哪壶不开提哪壶

32求救vs自救

33都等着你来加薪呢

34试用期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35谁没认清形势

36都不容易

37双面胶

38得我老板点头我才敢帮你干这事儿

39专业的敬业

40婚前财产协议

41分阶段失望法

42激将法

43不想沦为跳板，就得拿出诚意

44真实人生

45临阵怯场

46不速之客

47案情分析

48不如一默

49财多身子弱

杜拉拉大结局：与理想有关

01杜拉拉其人

02想维持现状也得竞争

03没有态度，就是一种态度

04先完成本职，再助人为乐

05鸿鹄飞魔都

06“脾气”没有“机会”大

07赏罚不分，干活的人伤心

08圈子就这么点大，没准哪天就碰上

09人生大事

10 EX

11惶惑的同谋

12福兮祸兮

13不跟一个下属议论另一个下属

14放弃部分目标，还是另择时机？

15不提供指导和支持，经理就成了监工

16妨碍幸福的是我们的心

17人在气头上，且冷处理为妙

18方法论

19矫情

20当务之急和亡羊补牢

21榜样的力量

22提供支持，可更重要的是鼓励承担

23小动作

24没资格做好人

25三种主义

26知己知彼

27疑神疑鬼

28天下无事

29新计划

30累人累心的集体活动

31就你绅士

32低眉顺眼

33菜鸟上路

34清单对人类亦有重要贡献

35平衡木

36各有盘算

37变故

38联盟

39解除了的社会关系

40良心

41志同道合

42令人意外的应聘者

43客气意味着提防

44融入与新鲜血液

45“接班人”的变迁

46投鼠忌器

47惹是生非

48位置决定观点

49关键在于“下一步”

50杀人游戏

51目的与方法

52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53狼来了

54梦有所指

55美人救英雄

56泄密

57患得患失

58合则聚，不合则散

59没趣

60变数

61抉择

62要挟

63再见，职场

64按自己的意思活

65我的理想

DB人物表

齐浩天  DB中国总裁

罗斯    DB美国总部地产总监

曲络绎  HR总监，向齐浩天报告

江波    大客户部销售总监，向齐浩天报告

托尼林  商业客户部销售总监，向齐浩天报告

吕贝卡  总裁助理，向齐浩天报告

陈丰    商业客户部南区大区销售经理，向托尼林报告

孙建冬  大客户部南区大区销售经理，向江波报告

袁飞    大客户部东区大区销售经理，向江波报告

施南生  商业客户部南区小区销售经理，向陈丰报告

黄海涛  商业客户部南区小区销售经理，向陈丰报告

李坤    商业客户部南区小区销售经理，向陈丰报告

苏浅唱  商业客户部南区高级销售代表，向李坤报告，后离开

姚杨    商业客户部南区高级销售代表，原先向李坤报告，后向黄海涛报告

梁诗洛  大客户部南区小区销售经理，向孙建冬报告

张凯    大客户部南区小区销售经理，向孙建冬报告

董青    大客户部东区小区销售经理，向袁飞报告

朱启东  HR组织发展经理，向曲络绎报告

王宏    HR薪酬福利经理，向曲络绎报告

童家明  HR招聘经理，向曲络绎报告，后离开

师其    HR培训经理，向曲络绎报告

杜拉拉  人事行政经理，向曲络绎报告

凯莉    HR总监助理，向曲络绎报告

周酒意  上海办人事行政主管，向杜拉拉报告

周亮    北京办人事行政主管，向杜拉拉报告

海伦    广州办人事行政助理，向杜拉拉报告

麦琪    上海办人事行政助理，向周酒意报告

SH人物表

麦大卫  SH亚太HR总监

何查理  SH大中华GM

陈杰    SH中国 HR总监，向何查理报告，虚线向麦大卫报告，杜拉拉入职前离开

黄国栋  SH台湾HR总监，陈杰离开后，他同时代理SH中国HR总监，向麦大卫报告，虚线向何查理报告。

荣之妙  财务总监，向亚太财务总监报告，虚线向何查理报告

李卫东  培训经理，向黄国栋报告

杜拉拉  C&B经理，向黄国栋报告

马莱    组织发展经理，向黄国栋报告

沈乔治  C&B主管，向杜拉拉报告

陈立    行政主管，向杜拉拉报告

艾玛    招聘专员，向杜拉拉报告

杰西卡  招聘专员，向杜拉拉报告

欧阳    C&B专员，向沈乔治报告

鲁西    C&B专员，向沈乔治报告

杜拉拉升职记

自序

大部分人是要谋生的，不单要谋生，而且希望谋得好。

说到谋生，有人适合自己做老板，更多的人则靠打工。其实，自己做老板，也就是给自己打工。

打工的人要搞定很多关系，比如搞定上司，搞定下属，搞定同级，搞定内外部客户—HR的说法就是：了解组织架构并具影响力，建立内外部关系以达成绩效。

可能你干了很多活上司却不待见你，没准你有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下属，也许你的平级争风吃醋不怀好意，或者你的客户拽得像二五

八万—要很好地完成任务，就得设法逐一摆平。

人的一生中，可能遇到不少机遇，它们也许会赤裸袒露让你一眼看明白，更大的可能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在某个角落等着你识别—识别机会、抓住机会，甚至，创造机会，首先是你的任务，然后才是组织的任务。

人的精力和资源都是有限的，应该了解并掌握正确有效的方式，因为正确的原则可以让人少走很多弯路，专业就是力量。

您可以消遣地读读这个纯属虚构的故事，也可以把它当做经验分享之类的职场实用手册来使用。

小说的主人公杜拉拉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的代表，她没有背景，受过良好的教育，走正规路子，靠个人奋斗获取成功。也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她的故事比天才的故事更值得参考，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具有更大的可行性。

怎么样的书才算一本好书？

就我个人而言，我经历过图书年代、电视年代和网络年代。图书年代，我贪婪地阅读到手的每一本有点儿意思的书；电视年代，每周六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我雷打不动地收看各种故事片；而到了充斥信息的网络时代，最不缺乏的就是信息了，人们受到的是信息甄别与筛选的困扰。

书应该提供怎样的帮助呢？我以为，好书应该做到集中地提供逻辑的、生动的、有效的信息。所谓逻辑、生动而有效，光是经验分享还不够，这些经验是要容易理解和记忆的，实用的，并且是有意思的，还要通用而周到，能上升到常识甚至原则的境界，以便于人们达观地遵从及现实地获益。

希望《杜拉拉》就是这样的好书。

借此再版的机会，我从满足文学需求的角度对《杜拉拉升职记》做了一些修订，职场技术部分则予以了完整的保留。

感谢赐予我经历的生活，感谢所有成就《杜拉拉》的人们。

关于本书，我最大的希望是：《杜拉拉》能为您的生活容易一些稍有贡献。

李可

2012年9月29日

引子：三个月的民企生涯

杜拉拉，南方女子，姿色中上。

拉拉和哥哥杜涛出自一对普普通通的工程师，人称杜工李工。夫妇俩有他们的优点也有他们的缺点，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样样不输人，也不见得有明显的优势。李工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那辈人的机会不好。

“我们家说起来好听—知识分子家庭—其实做父母的什么本事和门路都没有，就挣点死工资。你们只有靠自己，找工作成家买房子，样样全靠你们自己。要努力，要自立。” 杜工慢条斯理和蔼可亲，已足够兄妹二人充分领悟其中的居安思危有言在先。

“把你们培养到大学毕业我就完成了任务。我身体不好，以后你们生孩子可得自己解决保姆问题，不能指望我。”李工比较直接，她声明的时候神色严肃态度郑重。

家庭教育的头一条原则就是双亲必须态度一致，才能避免子女迷失方向。杜工李工并非总是那么容易达成一致，难得这回如此默契，一双儿女自然毫无异议。他们毕业后果真不曾再花过家里一个子儿，还时时不忘聊表孝心，拉拉甚至出人意料地引回家一个仪表不俗的硕士男友，因此被左邻右舍引为家庭教育的成功范例。

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那硕士太过英俊，拉拉有点儿配不上，高攀了，这样过日子太费劲。李工一概当人家放屁，她满意得不行，所顾虑者唯有拉拉和男友张东昱相差六岁，两人属相不合，相克。李工吞吞吐吐地和拉拉提过一次，拉拉对此嗤之以鼻。李工被蔑视了并不生气，还挺高兴。

拉拉上学早，大学毕业那年，她整二十。任何有经验的人只要看一眼就不难发现，这孩子一脸的肯干，爱学习，还不傻，就是缺经验。

拉拉先是去了一家不好不坏的国营单位上班，结果她受不了那份闲，同科室的人也烦她没事找事老想干活妨碍别人的自在，有时候他们还会拿她的认真和稚嫩取笑。与周围人事的格格不入和由此衍生的孤独令拉拉闷闷不乐，凑凑合合挨满一年，她没变，周围的人更没变，她只得辞职了。

拉拉随后进了珠三角一家做汽车配件的民营企业，任职业务员。拉拉的男朋友张东昱觉得民营企业对她并非理想去处，劝她再等等，最好能进高科技含量的五百强外企，哪怕从前台干起。可拉拉当时已经花了一个多月找工作，投出去的简历大部分连个回音都没有，她心里发慌生怕错失良机，毕竟这回开出的工资比前一份高出不少，她还是怀着憧憬去上班了。

公司的效益还不错，老板胡阿发被当地镇政府树为农民企业家的旗帜。其实阿发最恨人家管他叫农民企业家，偏偏媒体和有关部门不知趣，但凡和乡镇企业或者农民企业家扯得上的，就要把他这面旗帜迎风招展一番。

江湖传说胡阿发和读书人有仇。他不管需要不需要，收罗了一堆大学生到他厂子里，给的报酬还算不错，厂里的工作和生活条件也颇说得过去。但是，人家来了不多久，他就要开始实施精神折磨，要是碰上个名牌大学毕业又模样体面的，这种折磨更是要加倍了。看在报酬不错的份上，不少人选择了忍着。

拉拉所在的业务部设在广州，但胡老板让她先到各车间去轮岗一圈，以便了解生产流程，日后对做业务有帮助。拉拉心里不愿意，还是装出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到了设在花都的厂子里。不到十天，阿发的秘书请病假，阿发就让拉拉暂且去填空。

有一次，拉拉陪阿发出去办事，阿发在宝马上问她：“会背《陋室铭》吗？”

其实这是阿发想卖弄，拉拉不明就里，还暗自高兴自己能很完整地背《陋室铭》，呆头呆脑地背将起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阿发忍着气，等她背完，问她：“这《陋室铭》共有多少个字？”

拉拉没数过，直接说：“不知道。”

阿发说：“八十一个字。”其实阿发也没有点过《陋室铭》到底有多少个字，只是他估计拉拉断然不确定字数，他总得说点她不知道的东西好镇她一把。

拉拉心说：我知道《陋室铭》说啥的不就得了，管它有多少个字呢！虽然嘴上没有说出来，脸上全写着呢。

阿发龙颜不悦。

但是拉拉干活终究舍得下力气，对公司的活计忠心耿耿埋头傻干，老板阿发见了心中欢喜。

他觉得要赏脸，就把拉拉叫到办公桌前，说起自己的创业史，唾沫星子都要喷到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拉拉脸上了，口又臭，足足喷了两个小时也不见停，从米粉肉与经济增长的关系，一直说到自己拉板车的故事：“拉拉啊，你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做销售的吗？白天我去单位找管事的人，人家不理我，晚上，我就骑个自行车到他家里。我天天去，人家家里有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他一有需要我就马上去帮忙。我那时候年轻，什么苦没有吃过？为了运货，我自己去拉板车。板车你知道吗？胡总自己拉。”

拉拉觉得自己挺聪明，找个由头从大写字台的正面转到侧面，好避开口臭的袭击。一气儿站了俩钟头，拉拉少不得两脚轮流倒班支撑身体重心，因为缺乏锻炼，到后来竟累得脸都涨红了。阿发看了，忽然拉过她的小手，用自己熊掌样的手使劲往台子底下拽。

拉拉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号事，惊得连连提醒阿发：“胡总，叫人看见了不好！”

阿发一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面并不放手说：“你太可爱了，我被你感动了。”

拉拉觉得阿发“感动”二字用得不通，她还算有点临危不惧的小胆识，赔笑道：“我有男朋友，胡总。”

阿发不理她那个茬：“拉拉，你并不漂亮，你知道吗？”

拉拉赶紧自我检讨：“是的是的，我皮肤太黑，也太瘦。”

阿发努着肥胖的下巴说：“就是！”

拉拉劝说道：“所以呀，您放开我的手呀。”

阿发很委屈：“拉拉，你把胡总当成随便的人了么？要知道，多少女的要勾引胡总，胡总都不理她们呢！不信，你看这个！”

他松开了拉拉的手，从写字台下抄出一根黑棒子表白：“你看，拉拉！上周还有个美女到我办公室来，好端端的就往胡总身上赖过来！嘴里说啥天热让我请她吃雪糕。胡总当场就抓起这电棒问她：‘雪糕和冰棒都没有，电棒要不要吃？’把她吓跑了！胡总可不是随便的人啦。”

拉拉只求阿发先松开手，他一松手，她几乎想大呼救命或者马上跑出去，但是拉拉舍不得那份薪水。都说情商在斗争中成长得最快，她果然急中生智，假装委屈：“胡总，您事先也没有和我透一点意思，人家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您这不是欺负我嘛！”拉拉一面说着，一面使劲忍着恶心。

阿发看她撒娇扮嗲十分受用，高兴地说：“你明天就回广州业务部上班去吧，给你一个空间好好想想，别整天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了。”

傍晚下班，阿发送她回广州。有司机在车上，拉拉就放心享用了宝马的服务。

阿发在车上坐得端端正正，小声和拉拉说，他以后会在中国大酒店长包一间房，给拉拉享用。

拉拉大学实习的时候在一家有钱的国营单位，见识过五星酒店的派头。听阿发说要在中酒给她包一间房，她虽然肯定不会去，小脑袋里还是不禁神往了一下。

阿发又和拉拉说：“你知道蓝妮吧？她现在自己办公司办得很好，她原来就是胡总的员工，上海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这人和你一样聪明，胡总培养过不少人啦。”

拉拉不知道蓝妮是谁，她也不关心这个。宝马在中国大酒店附近把她放下，她暂时化险为夷，迷迷瞪瞪地回住处去了，一路上只感觉自己两条腿的长度好像不一样，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的，晚上却没敢跟张东昱说，她怕他去跟阿发干架把事儿闹大了，更担心他生闷气。

张东昱生闷气的时候拉拉总是很难受，尤其当她猜到这些闷气多半和她有关，她就会比张东昱还难受。她掩饰得很差，也可能是她根本不想掩饰，所以他很容易看出来。她想掏心掏肺，她的莫名和委屈，全都因为十八岁的纯洁而毫无掩饰地裸露在他眼前。张东昱的心往往因为这样的纯真痛得一抖，他相信拉拉是真不知道自己哪些事情干得特别不合适而且还令他难以开口—严苛而知道自己严苛，所以他不想说出来，他期待高度的默契，理想主义本身无可指责—于是张东昱选择委屈自己，告诉拉拉他的心情不好和她无关，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会好起来。

而拉拉如此年轻，没法做到“和她无关”，所以她通常的做法是很不妥当地非要张东昱说出生闷气的原因。她忘了要是能说出来，就不能称之为“闷气”了。

张东昱当然不是没有讲出来过，而经验让他认识到：讲了也没有用。由于合情合理性确实不够充分，加上他的表述技巧也有一定局限，通常只会让拉拉觉得莫大的委屈，或者引来她伤心的辩解，让他手忙脚乱地陷入对她的安抚的同时，彻底放弃了自我修复。男人也许部分因此在长寿上拼不过女人。

拉拉自问无愧，但是有的事情无理可讲无法可想。幸福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都有他的脾气，他们互相爱着也互相忍着，像世上许多情侣之间一样。

阿发这事儿，拉拉不愿意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到家里还得夹着尾巴小心为人，那才叫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拉拉还嫩，但是，三年恋爱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两人之间，有些事情最好靠自己去解决消化。

第二天，拉拉开始在业务部上班。业务部经理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挺好一人儿，说话做事处处露着才子气，但又有别于一般才子身上常见的那种牛逼哄哄桀骜不羁，他为人谨慎，甚至有点儿软弱。拉拉后来想，大约是叫胡阿发给折磨成那样的。

业务部其余的几位同事，都是些二十五岁至三十岁不等的年轻人，个个聪明活跃。和他们在一起，拉拉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精神一放松，气色就红润起来。

这么过了两个月，阿发一直没有动静，拉拉不仅没有再看到他，甚至没有接触到和他有关的文字，比如《陋室铭》之类的。

拉拉天真乐观地猜想并希望：胡总有钱，他自己不是都说骚扰他的女人多吗，保不准他遇到中意的，就不使电棒，和人家吃冰棒去了。

这天拉拉出了个长差，兴冲冲地回到业务部，一进门就发现阿发正在和自己的经理谈话。阿发一眼看到拉拉，温厚地打个招呼：“拉拉回来了。”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拉拉很高兴，觉得大约可以双赢了，不由得活泼地说：“胡总，两个月没有见到您了，您气色很好呢。”

阿发只是憨厚地笑，招呼拉拉坐。

拉拉的经理出去接个电话，拉拉坐下看一份传真，忽然感觉阿发拿脚在摩挲她的脚背。正是夏天，拉拉没有穿袜子，光脚穿着凉鞋。她浑身一激灵，活像有只又湿又冷的肥老鼠爬过她的脚背，一夜回到旧社会的感觉霎时扫去她满脸阳光。

拉拉把脚抽回来，强逼自己挤出一脸假笑：“胡总，不好意思，我乱伸脚，碰到您了。”

阿发凑近她一点，夸奖她：“说得好。你真的不是很漂亮，但是又真的很聪明。你刚才这话就说得得体呀。”

拉拉开小差了，魂不守舍地想：“得体”这样的词可是很书面的，阿发用在这里不算错。

这时候拉拉的经理走了进来，她赶紧趁机告退。

经理叫住她：“拉拉，胡总的秘书身体不好，不能来上班了，你也许要顶替一阵那个位置。”

拉拉脑袋“嗡”地一大，恍惚间看到阿发笑着点了点他的大头。拉拉连假笑都没有顾得上做，就夺路逃跑了。

离开业务部，就得去花都这样的乡下地方，拉拉不干，她不要去花都做乡下人。当然，更要命的是，人家胡总暂时没有打算和别的他“中意”的女的好。

拉拉明白了，要想不付出，又保住这份她还算喜欢的工作，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在纸上划了半天，企图找出个两全的法子。

过了两天，阿发打电话到业务部，催促拉拉立马去花都厂子上班。

经理放下电话和拉拉说：“拉拉，抓紧吧，胡总的口气不太高兴了。他今天下午会来这儿。”

拉拉干脆说不舒服，要去看医生。经理也不多事，由她去了。

拉拉有两个朋友在同一幢写字楼里一个小办事处上班，她跑到人家那里散心。这个小办事处就两个女孩子守着，平时她们倒也悠闲自在。拉拉对比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叹了口气。两个女孩问起缘故，拉拉一五一十地说了。

其中一个叫夏红的，素来勇敢热心，又颇有模仿天分，当即跳起来说：“拉拉，那胡阿发是从化人，从化的乡下白话是这个样儿的—冰棒没有，电棒要吃吗？没错吧？”

她站在地毯上，煞有介事地模仿着阿发农民企业家的派头，一口从化乡下白话惟妙惟肖，把拉拉两人逗得直笑到死去活来。

两人激夏红：“你在这里说得好，敢不敢去说给阿发听呀？”

夏红一拍胸脯：“怎么不敢！我不说给他听，还浪费了我的天分呢。浪费天分是罪过！”

拉拉猛然想起经理说过，阿发下午会来业务部，没准这会儿人已经到了。

“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打过去。” 夏红豪迈地表示。

打之前，她问拉拉：“哎，你们公司的电话有没有来电显示的？”

拉拉担保说：“放心，没有。”

夏红果真把电话打过去，一个男人接了问她找谁，她捏着嗓子说找胡总，那人没有问她是哪里，便给她去请胡总。

胡总马上来了，夏红本想捏起嗓子开讲，却猛地把电话给撂下了。

原来阿发到底是个老总，有老总的气势，夏红虽然豪迈，还是怯场了。

拉拉们又扫兴又好笑，夏红很惭愧，休息了一会儿，决定再来一次。

接通电话后，她又捏起嗓子找胡总，人家还是不问她是哪里就给她请胡总去了。胡总来了，夏红却很没出息地又把电话给扔了，并且惊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拉拉们笑得不行，几乎要瘫到地毯上去。然而夏红并不泄气，她说失败是成功之母。

夏红给自己冲了杯牛奶补充体力，一饮而尽后她慷慨激昂：“第三次，不成功便成仁！”

拉拉怀疑，阿发是否会第三次来接电话。但是，胡总还真就第三次来接电话了。

夏红不等他说“喂”，就捏着嗓子，高亢尖利而急速地嚷了起来：“想吃啥？冰棒没有，电棒要吗？”然后她“嘭”地摔掉电话，软瘫到沙发上了。

拉拉们大笑不止，一面给女英雄捶肩抚背，夸奖她刚才不忘使用从化乡下白话，并且说得非常正宗。

笑过，拉拉问夏红：“阿发说了什么没有？”

夏红惊魂未定地回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拉拉说：“那你怎么确定接电话的是阿发呢？没准是开始接电话那个人来告诉你胡总已经走了。”

夏红才想到，这也有可能，不禁一阵沮丧。

拉拉笑了几场，决定马上辞职。她对夏红的见义勇为竭力认可了一番，夏红还是不开心。

拉拉过意不去，便说自己过半个小时就回业务部去打探，看刚才是否是阿发自己接了这个关于电棒和冰棒的电话。

拉拉回到业务部，阿发已经走了。经理用怀疑的眼神研究着拉拉，然后告诉她：“今天有几个奇怪的电话找胡总，胡总接了后很不高兴，马上就走了。”

拉拉哼哼着说：“老子也很不高兴，老子也要马上就走。”

经理笑了：“女孩子家家，什么老子老子的。”

确认阿发接到夏红的电话后，拉拉高高兴兴地交了辞职信，向夏红她们报喜去了。

拉拉在民营企业的职业生涯就这样短命地结束了。她觉得，这个传说里没有正义，也没有侮辱，只有选择。

夏红关切地问她，接下来想找啥样的工作？

拉拉现在彻底明白过来张东昱为什么建议她进大型外企了。不得不承认，他比她高明，比她本人更清楚什么适合她。

“我想进真正的外企，富高科技含量的五百强跨国企业。那我就可以有一份不错的收入了，又不需要背《陋室铭》，更不会有性骚扰，而且老板肯定很忙，没有兴趣让我伺候他吹牛两小时，就算老板吹牛吧，一定也吹得非常有魅力。” 拉拉向往地说。

01忠诚源于满足

国企民营台企转了一圈，大学毕业三年后，拉拉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IT行业的著名美资五百强企业DB，任职华南大区销售助理，月薪四千。

这个岗位有点像区域销售团队的管家婆，负责区域销售数据的管理，协助大区经理监控费用，协调销售团队日常行政事务如会议安排等。

工作内容琐碎，又需要良好的独立判断，哪些事情得报告，哪些事情不要去烦大区经理，遇事该和哪个部门的人沟通，都得门儿清。

要干好这个职位，需要一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责任心得强，脑子要清楚，沟通技巧要好—总之呢，要求不算低，待遇不算高。岗位能提供的好处是稳定，所谓稳定，有两层解释：一层是变化不大的意思；另一层，是没出息没前途的意思。

因为这个职位从工作的内容上看，不但琐碎，而且没有高附加值的部分，从职业发展阶梯来讲，几乎没有继续上升的空间了。任职者天天面对的又是野心勃勃且收入不菲的销售类员工，如果不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在这个岗位上难免痛苦。

拉拉其时很吻合岗位要求，因为她不但聪明能干有责任心，而且，当时她只求在五百强企业里谋个稳定的职位—大学毕业后头三年不如意的工作环境，让她有点儿心累了。

DB广州办的前台海伦，各种审美观的人都能在第一眼就同意她出众的漂亮，也随即能感受到她与生俱来的广州式的亲切、乐观和无心进取。

海伦是工人的女儿，工人阶级的无私和乐观对她产生了根本的影响，乐于助人的评语伴随了她整个学生时期，而她的易于满足和没有根据的乐观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为她赢得了一个当之无愧的绰号“老没”，出处“没心没肺”。

海伦从小不爱读书，到二十岁胡乱混了个酒店管理的大专文凭，算是学了点英文，生得又漂亮，便进了DB当前台。

别的小姑娘当前台，只是为了有个进大公司的跳板，干上一两年，就要想办法在公司里另谋个助理之类的职位了。海伦一干三年，却没啥进一步的打算，人都说她白白浪费了聪明的脑子和勤快乐观的性情。

前途这类词语，对海伦来说太晦涩书面，她觉得在DB当前台就挺好，比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当前台强，起码上班不用站着，还不用倒班。

海伦有个本事，据说只要她愿意，随便来个陌生人打她眼前过，十五分钟后她连人家外婆家的门朝哪儿开都能搞得一清二楚。后来拉拉告诉她，这叫“有亲和力”，可以在年终总结中作为优点写上。

拉拉上班的第一天，走进设计低调而牛逼的接待处，一报姓名，海伦立刻热情洋溢地表示“欢迎”，她让拉拉稍坐，一面通知里面的人出来接拉拉，又忙着自我介绍，搞得拉拉心里暖洋洋的。

拉拉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合影，一个美国总统派头的老外正和某位重要的中央领导握手微笑。

海伦见拉拉在看照片，就主动介绍：“那是我们的CEO，乔治·盖茨。”

拉拉心里对CEO的派头很满意，觉得自己也跟着体面起来。

海伦卖弄起来：“乔治去年来过中国，来的时候坐我们公司自己的飞机，飞行航线都是特别申请的。DB有好几架飞机，都是大飞机哦，不是小飞机。CEO来中国，坐的车都是○○一号的。”

以拉拉有限的见识，只能认为海伦在吹牛：○○一号都是当地政府的车，怎么能给一个公司的CEO坐呢？CEO又不是政府要员，代表不了美国，只不过代表DB罢了。

海伦看出拉拉不信自己的话，便翻出一本精美的杂志递给拉拉：“这是DB中国的内部杂志《CHALLENGE》（《挑战》），这期有CEO来华访问的实录。”

海伦被训练出来的前台接待式的身体语言，并不能掩饰她一刻不停的天性，拉拉觉得她的叽叽呱呱挺好玩儿，两人很快就混熟了。

在新员工入职培训中，向新人介绍公司时，主持的HR矜持而自豪地说：“我们是排名第××位的幸福五百强跨国公司，是全球IT行业的领头企业。”拉拉坐在台下，一股自豪感顿时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点儿—忠诚教育的第一步十分成功，这不仅源于洗脑者的需要，也源于被洗脑者的需要。这和婚姻没有什么两样，人们越满意自己的配偶，越为自己的配偶骄傲和自豪，就越愿意忠诚自己的配偶。

02单相思与性骚扰的区别

DB所有的经理办公室都有个共同点：靠走道的这一面，一律用大块的玻璃来做间隔墙。

拉拉问海伦如此设计是否为了美观，海伦说是为了预防性骚扰。

“发生过性骚扰吗？” 拉拉马上关心起来。

“没听说过。”

“万一有呢？”

“炒呀！这还有客气！公司白纸黑字规定得明白。” 海伦回答得干脆威武。

“怎么样算性骚扰？人家要说是谈恋爱呢？” 拉拉不放心，刨根问底。

海伦说：“听玫瑰说，我们的总监李斯特给过定义，谈恋爱和性骚扰有明显区别，谈恋爱就是两个都愿意，性骚扰就是一个愿意另一个不愿意。”玫瑰是助理行政经理，广州办的行政主管就向她报告，前台接待员归行政管，所以玫瑰是海伦的老板的老板。李斯特是HR总监，行政和燞R两个职能部门都向他报告，所以他是玫瑰的老板。玫瑰和李斯特平时的工作地点在上海总部，难得在广州办露面，拉拉还没有见过这两位的尊容，只是隐约感到海伦提起这两位有点言必称圣贤的郑重其事。

海伦不无卖弄地引经据典，拉拉一听就笑了：“单相思也是一个愿意另一个不愿意。”经她一语中的指出漏洞，海伦马上傻眼，骨碌碌转着龙眼核一样的大黑眼珠答不上来。

拉拉压低嗓子一本正经地逗她：“要不我给补充一下吧，下次你给新员工介绍的时候就不会受到人家挑战啦。单相思可以发展为性骚扰，前提是单相思的一方采取了行动，从而给另一方造成困扰甚至危害；人家要是只是放在自己心里想想，就没问题—你可别告诉你们李斯特，说我补充他的定义哦。”

海伦点点头表示服气，心里挺奇怪：拉拉干吗做销售助理？瞧她说话像当主管的料嘛，助理们可不发表与总结或者定义有关的言论。

拉拉看看玻璃墙心想：性骚扰是能预防，只是单身经理要在公司谈个恋爱恐怕也多有不便了。

对此，海伦介绍说：“公司对恋爱不做限制，不过员工之间要结婚的话就另有规定了，直线上下级之间不可以有婚姻关系，否则其中一个要调开—一般说来，夫妻双方中会有一方主动离开公司。员工之间结婚的非常少见，尤其是经理级别以上的员工。反正，我没见过哪位经理在公司内部谈恋爱。”

“结婚的事情明文规定了吗？”拉拉以前待过的地方可没有这些忌讳，到DB长见识了。

“当然，员工手册上写着呢，回头你研究研究就知道了。新员工入职的时候不都让你们在员工手册上面签过字吗？”

拉拉的确签过名，可翻看得很马虎，从小养成的习惯—这类手册上的内容一般比较虚，看不看没两样，反正看了也什么都记不住。经海伦提醒，才知道员工手册上还有如此内容，拉拉赶紧回去仔细通读了一遍员工手册，虽然没有小说好看，还真实在，能解答很多问题。

拉拉上班后，陆续在几样文件上签了名，除了劳动合同外，还有诸如意外险受益人指定书、员工手册、商业行为准则等。

商业行为准则，就是公司用正式的书面形式，告诉员工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如果非做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等。公司通过这套准则让员工明白，这里的企业文化认为：什么是道德的什么是不道德的。

根据公司为员工购买的意外险条款，拉拉如果出了意外，她的受益人可获得相当于她月薪六十倍的赔款，最高不超过人民币二百万—根据这一条，拉拉知道自己在公司里是赤贫阶级。她的月薪是四千元，赔款额度因此是二十四万，二百万和二十四万的差距拉拉不用除法就看得明白，而这二百万显然还只是属于公司里某一个比较高的级别而已。

正所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本来准备来过安稳日子的拉拉，在签这份保险利益授权书的时候，马上被激发起了升官发财的欲望，就是人们常说的职业发展的愿望。

拉拉已经从海伦那里得知，在公司，主管级别以下的非销售类员工，年终奖是三个月，就是一年有十五个月的收入；到了经理级别，额外再有两个月的经理奖金，就是一年有十七个月的收入。至于经理以上级别的奖金规则，海伦就不知道了。

除了奖金以外，还有各种福利上的等级区别，比如年假，普通员工享受带薪年假十五天，经理级别员工除此以外，另有若干天经理假。

又比如手机费，一线销售经理（小区经理）的手机费报销上限是每月五百元，二线销售经理（大区经理）的手机费就没有上限了，只要他们的手机产生话费了，即可实报实销。

对此，拉拉很惊讶：“他们爱报多少就报多少？”

海伦一眼看穿拉拉的大惊小怪，她有心让拉拉明白什么叫见多识广，便轻描淡写红唇微启：“是呀，爱报多少就报多少。”

拉拉还是怀疑：“那要是他们使劲打私人电话怎么办？”

海伦嘻嘻一笑：“那他们就使劲打好了。玫瑰说啦，这叫变相的福利。不过，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二线经理哪有精力打那么多私人电话哦—反正，肯定是官当得越大，福利就越好啦，可当官很辛苦的。”

拉拉想想也对，都做到二线经理了，没事打那么多私人电话干吗？对比过往服务过的港台企业，要么是手机话费的报销额度较低，要么要求员工报销时要提交话费清单。

拉拉暗自思忖，这也许就是外企和港台企业的一个不同吧，它会在一定范围内给你自由和信任，让员工舒服点。

拉拉觉得DB又有钱又有风度，虽然自己还没有享受到“爱报多少就报多少”的福利，心里已经自豪地暗爽起来，还虚心请教海伦：“DB在中国有多少女性总监和大区经理？”

海伦拿出电话分机表，熟门熟路地点了点数：“总监一共有二十四位，其中女总监有六位；销售部有三条业务线，其中商业客户部分为五个大区，有五位大区经理，大客户部分和公众客户部都分为三个大区，各有三位大区经理—所以共有十一位大区经理，其中女大区经理有三位。”

拉拉心里马上默默计算出：女性在管理团队中的比例大约是四分之一不到。

八卦到底是海伦一向秉持的风格，她发现拉拉对领导们的人数和报销标准感兴趣，就推测拉拉其实是想知道各级别能挣多少钱，便热心地向拉拉介绍了一番公司员工的阶级划分。虽说是戏称，其实也挺生动，让人一听就有了感性认识，拉拉大致弄明白了：

经理以下级别叫“小资”，就是“穷人”的意思，一般情况下利用公共交通上下班，不然就会影响还房贷；

经理级别算“中产阶级”，阶级特征是他们买第一套房子不需要靠贷款，典型的一线经理私家车是“宝来”，公司提供的交通补贴能涵盖部分用车费用，二线经理则开“帕萨特”，公司提供的交通补贴基本能涵盖用车导致的日常费用；

总监级别是“高产阶级”，“高产”们有不止一处房产，房子得是在好地段的优质房产或者“别墅”，可以自愿选择享受公司提供的商务车，或者拿相当于公司商务车型的价格的补贴额度自己买车，和车相关的费用完全由公司负担；

VP和President是“富人”，家里有管家和门房，公司给配着专门的司机，出差坐头等舱。

拉拉认真地想：自己还真不能一直做销售助理，否则只有当“小资”了。

03老板心中谁更重要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拉拉在DB已经工作了快两年。

张东昱半年前被公司派到国外培训，待着待着他说出来了：他不想回来了。

拉拉不愿意出国，但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因为并非全无商量的余地。关键看他们有多喜欢对方，如果不是足够满意的话，这是一个解脱的机会—两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包括一直对这段关系心存侥幸的拉拉。因为，事先，张东昱已经连着两个月不和她联系了，没邮件也没电话，特杳无音信。她尝试过主动打电话给他，甚至把电话打到他的实验室去了，找不到他她只好留言，同事转告给他，但他仍然没有回电。她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一直比她多一些。

张东昱有时候会想起那双真心明亮的眼睛，这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发愣。可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罢了，也好！

其实，他早已经足够坚定，只是他需要给自己一个过程。他认为这个过程对拉拉也是一个好安排，她比他更需要那一段缓冲，从心存侥幸到心神不宁，从难以置信到不抱希望。

当他认为她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打了越洋电话。说真的，他以往的表达方式并不高明，否则他们就不会有过那么多无效的冷战和热搏。但这一次，他确实做到了循循善诱耐心启发：爱情不是用来考验的，是用来珍惜的，与其远隔万里，不如早早结束。

拉拉一言不发，张东昱捕捉到了这丝变化。以往两人一有不痛快，拉拉总是披肝沥胆地想讲个明白，也盼他讲个明白，因为她认为问题出在误解，只需把一切说出来就没事了—沉默意味着现在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这让张东昱有些心虚，也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她的天地可鉴的单纯以及一厢情愿的真心，感动他的同时何尝不是长期压迫着他，使他难以启齿说出他的心里话—这段最初由他发起的关系，后来他的确只有不足百分之七十的满意度，而他期待的是一百分。他为此也付出了七年，尽力了。

张东昱耐心地等待拉拉沉思，并且设身处地替她着想：“对女孩而言，青春苦短，守着一份变数太多的爱情才是最大的危害。”

话不在多，关键要对症下药。拉拉果然听进去了，于是分手表决一致通过。

不管是出于对对方尚有依恋，还是出于对自己的青涩岁月恋恋不舍，结束总是件伤感的事儿，尤其当结束意味着对过去七年的抹去，即使出于惯性，也让拉拉对未来深感茫然，事实上她羞于说出口的是：她害怕，比茫然还糟。

张东昱引导她说：“凡事都有两面，从乐观的一面看，你从此获得了自由，有了更佳选择的可能。”

自由，谁不向往呀，诗人裴多菲说得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当你从十八岁开始，便和一个不单长你六岁、而且勤于思考的男人恋爱，尤其这个男人对爱人抱有很高的理想主义的期望，有时候精神上是很压抑的。拉拉想想从此思想彻底自由了，痛苦当真有所缓解。

张东昱又建议拉拉：“在日历上每天做个标记，划过三个月，咱就解脱了。”他说的“咱”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拉拉。张东昱是北京人，语言习惯使他在此用了“咱”，这点拉拉很清楚。

当痛苦有了一个时限，当事人就有了一个熬出头的指望，每过一天，你都知道你正在离痛苦更远。熬三个月而已嘛，于是拉拉果真觉得这个痛苦不是那么令人望而生畏了。

未来的大科学家张东昱成功运用“SWOT分析”（指对优势、劣势、机会和威胁的分析）说服拉拉，再贡献上第三条计策道：“多参加集体活动，能加速良性进程。”

这下拉拉不干了：“参加集体活动要花钱的，不如在家看电视看书。” 拉拉明确表示反对。

作为DB的“小资”，也就是“穷人”，“自由”了的拉拉把自己积攒了五年的十二万元，用于支付了一套价值三十二万元、面积八十平米的小单元的首期，从此结束了租房而居的生活。

拉拉每天挤公共汽车上下班，精打细算，每年拿出收入的三分之二，用于偿还为期五年的房贷。

就是在这时候，DB广州办行政主管的职位空缺，需要找个人顶缺。HR的人找到拉拉，问她是否愿意考虑这个职位。

他们看中她，是因为她的能干和责任心已经是被证实了的；她在广州办工作了两年，对这个办事处的人和事也熟悉；另外，这个职位需要一个英语比较好的人，而拉拉的英文在DB广州办即便不数一也要数二了。

拉拉还不懂权衡在核心业务部门任职和在支持部门任职的区别，她还不知道要紧挨着核心业务这棵大树来发展，才不会被边缘化并能最快地发展。拉拉只想到一个主管的级别总是比一个助理的级别来得高的，而且，不是每一个区域销售助理都能有机会转行做另一个职能部门的主管的。

当时拉拉做了两年销售助理，经过两次百分之八的加薪，年薪达到七万（一年十二个月底薪，外加三个月年终奖金），要是做行政主管，马上就能达到年薪八万五，这笔账拉拉很容易就算出来。

于是，拉拉成了海伦的主管，她自己向DB中国总部的助理行政经理玫瑰报告。

玫瑰长得很娇嫩，声音嗲得要滴水。拉拉的声音也嗲，但是嗲不过玫瑰。拉拉本来有着中上姿色，怎奈上司、下属都姿色上乘，搞得她华光顿失。

拉拉一上任，广州办要做一个小装修，她便按照公司甄选供应商的标准操作流程，找了三家供应商来报价。经过两周的对比和谈判，她挑出其中最满意的方案报给玫瑰。

谁知玫瑰不由分说地从上海指定了一个供应商来做，拉拉奉命和这家供应商接洽。

装修就是个考验细节的活，结果拉拉发现对方的方案总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比如，实地有一个大柱子，拉拉一看供应商在图上标的位置，就知道画图的人没有到实地认真丈量，真要按他的图纸去预订家具，到时候那个位置的家具根本就摆放不下，还得重买。又比如他们出的图纸上，电源点的位置是离地四十公分，但是配套家具的挡板却离地仅三十公分，要是按图施工，电源就会被家具挡板挡住，必定导致日后使用者要插电源的时候，还得把办公桌先挪开，真这样，以后使用部门还不得把行政部骂死呀。

诸如此类的错误不断发生，几个回合下来，拉拉觉得很不得力。

这天，拉拉又在机电图上发现，两个经理办公室共用的空调开关，是装在其中一个经理房间内部的。

拉拉质问供应商：“为什么不把空调开关装到两个房间外面的走道上呢？这样两位经理都可以很方便地去控制开关。如果装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另外那位经理要调节开关的时候，岂不是还得跑到别人的办公室里去操作吗？这多不方便！”

供应商狡辩道：“很多公司都是把这样的共用开关放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算数了，你事先又没有说开关一定要放到房间外面的走道上呀。”

拉拉听了很生气，到底谁是装修方面的专家呢！拿了钱不就该把活干好吗？自己不尽本分，给他指出来，还屁话一堆！

海伦凑上去告诉拉拉，这家供应商之前在广州办做出的活计就很不好，各部门都不满意。她带拉拉去实地看了这家供应商以前的粗糙活计，鼓动拉拉把这家供应商赶走。

拉拉不知深浅，当真把自己的感受和从海伦那里听来的信息直不笼统地告诉了玫瑰。

玫瑰勃然大怒，一顿臭骂，杂七夹八，不带一个脏字（跨国公司文化强调尊重每一位员工，不兴用骂人话骂人，谁要是用骂人话骂人，就是不融入公司文化），直骂得拉拉摸门不着。

结果拉拉只有把头在电话这边点得鸡啄米般，结论是：玫瑰选的供应商才是正道，拉拉自己应和指定供应商更多地沟通，以确保工程质量。

拉拉一一答应下来后，玫瑰和气地说：“拉拉，不好意思呀，你刚上任，就干涉你的工作了。”

拉拉赶紧说：“哪儿呀，我刚到这个岗位上，很多东西还不熟悉，您多提醒指点我，我才不会犯错。”

海伦鬼灵精一样，见拉拉打完电话脸色不好，在一旁假借打抱不平火上浇油：“拉拉，用这家供应商，到时候工程质量有问题，还不是你来背责任嘛！”

拉拉如此郁闷了几回，总是不得要领，甚为烦恼。弄得玫瑰的电话一到，她就神经紧张唯恐要挨骂，不知道哪里又做错了。

现在的问题是，她不能正确地做出判断，到底哪些问题该请示，哪些问题该自己做决定；在公司政策许可范围内，到底哪些事情的处理只要符合政策就行，哪些又该特别按照玫瑰前辈的专业经验来处理。

有时候她请示多了，玫瑰就不耐烦起来：“拉拉，我很忙的，你是广州办的主管，你要有自己的决定嘛。”

拉拉于是自己去做决定，结果一报上去，玫瑰骂人的电话又到了。

拉拉能做的只有咬死一条：在没有搞清游戏规则之前，将温顺进行到底。

于是，每次吃了玫瑰的教训，拉拉都要当场及时做出类似“您老见教得是”的总结。

玫瑰反倒和气地说过几次：“拉拉，我知道你以前在台资公司做过，对上级总是特别服从。我们是美国公司，DB的文化很开明的，提倡直接沟通，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尽管提出来大家讨论，不必太小心翼翼啦。”

拉拉心说，我哪敢跟您直接沟通呀，那不是找抽嘛。

可只是一味地“您老见教得是”不能根本地解决问题。拉拉想，不直接沟通就不直接沟通，可她总得搞明白和玫瑰沟通的游戏规则吧。

玫瑰手下有三个行政主管，其中上海办行政主管是个烂忠厚没用或者假装烂忠厚没用的主，拉拉是广州的主管，还有一个是北京的主管王蔷。

拉拉给北京办行政主管王蔷打电话，假借横向联络，企图试探她是如何与玫瑰工作的。

这王蔷也是个受压迫的，两个人因为有相同感受，所以不免嘀咕了半日。

但是拉拉放下电话一总结谈话内容，其实有价值的部分不多。她只搞清楚：玫瑰对王蔷也是那么个风格。

王蔷在DB工作了三年，不过向玫瑰报告的时间并不很长。据她说，拉拉的前任，就是因为和玫瑰处得不好，结果玫瑰说服李斯特同意，把人家给逼走了。

王蔷对玫瑰显然不服气，她曾经把和玫瑰的不同意见写成电子邮件，汇报给玫瑰的上司、主管人力资源和行政的总监李斯特，但是李斯特又把王蔷的电子邮件转发给了玫瑰，责成玫瑰去处理。

王蔷怂恿拉拉：“就我一个人提意见，李斯特可能会认为我有问题，也可能会认为玫瑰有问题；要是你和我一起提，都说玫瑰有问题，老板就会想，总不会所有的行政主管都有问题吧？”

王蔷的逻辑推断，拉拉明白。

但是拉拉想，直接和李斯特沟通，就是越级申诉玫瑰了。越级可是外企最严重的行为之一。

拉拉工作了五六年，见过的越级行为多半以失意告终。也许当时就那件事情本身而言，你能赢，但长远看，基本上你还是输了。

外企HR制度中的越级申诉制度，拉拉总以为更多的是起到预防告诫的作用，让那些做头的人，做到慎独。一旦有人当真踏上那条申诉通道，只是用自己的前途来维护了企业文化的开明形象。

申诉本身，得到公正结论的成数很高；被申诉的主管固然受到重创，而对申诉者而言，在未来，没有人愿意重用一个申诉过自己主管的人，很可能是他将要面对的结局。

拉拉觉得自己刚到任不久，还远远未到需要走越级申诉这步最后的棋子，应该多方设法和玫瑰磨合。

另外，拉拉隐约觉得，本部门总监李斯特并无兴趣来为下属主持公正评判是非，他更希望的是手下的人彼此好好合作，别给他找麻烦—他把王蔷的邮件转发给玫瑰处理，就表明了他的立场。

李斯特是美国人，年已六旬。

他在DB工作了二十几年，调来中国区并不很久。对他而言，安全地在中国任上熬到退休，是他最重大的战略目标，一切都要围绕“安全”二字。

他尽量避免做决定。遇到事情总是让手下的经理去找各相关部门，甚至不相干的部门也最好全扯上，挨个儿地问过总监们的意见，最后得出个集体的决定。

面对变化的时候，他总是能拖则拖，尽量等到把局势全面看清楚后，再决定行动方向。

拉拉刚升职的时候，到上海总部晋见过李斯特。他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头发纹丝不乱，腰挺得直直的，虽然不年轻了，做派却像好莱坞的大牌明星。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早上上班一进公司，先亲切地和前台哈罗，然后一路哈罗到自己的办公室为止。

对于李斯特而言，助理行政经理玫瑰比行政主管王蔷、拉拉们更重要，假如玫瑰离职，至少两年内，王蔷或者杜拉拉都无法承担起玫瑰的职责，这才是硬道理。

DB是拉拉所经历过的最好的公司。所谓好，一是收入，二是环境，三是未来。其间的很多好处，不是钱就能涵盖了的，比如和你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是些个素质高又专业的人，让你在工作中更有愉悦感和成就感，这就是一种无形的福利。

五百强，全球也就五百家，当年又有一多半尚未在华投资，在进入中国的五百强里面，再刨掉其中的劳动力密集型企业，也就没有剩下多少可以选择了。

对于拉拉而言，这样一个年薪八万五的小主管的职位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玫瑰虽然不好，但只是一个好选择中的一个小遗憾，她可以设法避开玫瑰；而要是意气用事失去在DB的工作机会，以后就难保再能进入类似DB的好公司。再说了，玫瑰再不厚道，也不像胡阿发，彻底不给活路。

总之，拉拉找王蔷，只是企图找到一个游戏规则，并非奢想联手把玫瑰干掉，那可是一个麻烦的念头。

拉拉试图劝劝愤怒的王蔷。但是王蔷有着北京式的骄傲和自信，她对拉拉的劝告不太听得进去。

拉拉正想着和王蔷的谈话，海伦探头探脑过来了，她骨碌碌地转着大眼睛提醒拉拉：“玫瑰每个月都要看计费系统出来的通话清单，她很细心的，一看分机表，可能就会注意到你和王蔷通话很长时间。”

拉拉很不高兴海伦的鬼鬼祟祟，为什么她和王蔷刚一通话，海伦就知道了呢？

但是，拉拉也不得不承认，海伦没坏心，她的提醒是对的。

拉拉心想，以后再也不和王蔷进行这样危险的沟通了。

04和上司要保持一致

拉拉没有从王蔷那里获得解决之道，只得自己动脑筋。

各办事处每月一次交给玫瑰一份综合报告，尽管已经小心翼翼，拉拉还是避免不了被玫瑰挑战。她后来想了个法子，指使海伦取得上海办行政报告的格式，经研究确认大致适合广州办使用后，她就直接采用上海办的格式取代了广州办原先的报告格式。

这一举措果然讨得玫瑰的欢心，由于拉拉使用了她惯用的格式，使得她在查阅数据的时候方便了很多，也让她获得被追随的满足感。

对拉拉来说，玫瑰自然不会挑剔一套她本人推崇的格式，因此拉拉也就规避了因为报告格式不合玫瑰心意而挨骂的风险。

这是典型的双赢。

唯一不满的是海伦。海伦用惯了原来的格式，新格式花了她不少时间去适应，密密麻麻的表格搞得本来就不擅长数据的她晕头涨脑。海伦想，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改？不由得心里鄙夷拉拉擦鞋（广东方言，意指拍马屁）。

拉拉一眼瞧出海伦腹诽自己，她把海伦拎到自己座位边，问她：“如果你是玫瑰，你是愿意几个办事处每个月的报告各有各的格式，还是更希望大家用统一的格式呢？”

“那当然是统一的格式方便啦。” 海伦不假思索。

“既然得统一，你是喜欢用你自己用熟了的格式呢，还是更愿意用你不熟悉的格式呢？”

“肯定选自己用熟的格式啦。”

拉拉说：“那不结了，玫瑰也会喜欢用自己熟悉的格式嘛。”

海伦无话可说，憋了半天还是不服气：“我们原来的格式没有什么不好。现在这一换，要多花好多时间去熟悉表格。”

拉拉忍着笑说：“那你就多努力，早日获得提升。当你更重要的时候，你的下级就会以你为主，和你建立一致性啦。谁叫现在经理是玫瑰不是你呢？”

海伦还要唆，拉拉让她拿出年初设立的本年度绩效考核目标，在行为方面，公司对全体员工的考核指标里有一条，叫做“建立一致性”。所谓建立一致性，其实古今中外一直都强调这个，外在形式变一变而已，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唱的“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说的就是这话。

“年终总结的时候，你就能以换表格为例，证明你在这方面的表现和贡献啦。” 拉拉让海伦做个记录。

海伦最怕文字功课，她对公司的核心文化向来一知半解。每年做年终总结，海伦就央求要好的同事帮她写了胡乱交功课，主管和她回顾面谈的时候，她咬死一条，拼命点头就对了。

一经拉拉提醒，她觉得可不是吗，更换报告格式虽然麻烦点，可换了就算做到“建立一致性”，海伦觉得还是合算了，赶紧把这一条实例记录下来备用。

这时候，在广州办难得一见的李斯特到了广州办一次，拉拉陪着周围转了转，其间几次企图找机会试探他对玫瑰的看法。

李斯特能准确地记住每一位经理的名字，和所有的大老板一样，他有力地和人们握手，拍他们的肩膀，并且洪亮爽朗地大笑，和他说话打招呼的员工受他感染，都开心地笑着。拉拉暗自纳闷，这些大老板们一年也来不了南区几次，居然就能记住那么多经理的脸甚至名字，看来老板们，还都是天才。

拉拉陪着李斯特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一位大区销售经理看到李斯特，连忙迎上来。李斯特看着这人有些眼熟，估计是某位重要的经理，却想不起来到底对方是谁，他迅速地微微一歪头在拉拉耳边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拉拉连忙低声说：“大客户部南大区销售经理，邱杰克。”

李斯特三步并做两步，大步流星地上前，伸出右手，有力地抓住邱杰克的手握着，左手同时拍着邱杰克的肩膀，用夏威夷阳光一样的热情说：“嗨！杰克！你好吗？”

邱杰克同志看到HR总监这么记得自己，很是高兴，还没听到表扬，脸就笑得像朵怒放的大菊花，连连说：“我很好！谢谢！”

拉拉站在一旁心里直乐，还不敢表露出来，只是笑眯眯地不出声，却打定主意：再也不问李斯特对玫瑰的看法了。

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没搞清楚甲乙之间的彼此姿态就贸然试探某甲对某乙的看法，甚至在某甲面前攻击某乙，那也太二了！

巡视完毕，李斯特给了拉拉半个小时，单独和她聊了聊她上任后几个月的情况。拉拉简单地说了几句，无非是玫瑰教给她很多东西，她工作得非常充实云云。

李斯特挺高兴，这种话是他愿意听到的，他既关心了你，你又不给他添乱，多好！他对拉拉频频点头：“这就好这就好！玫瑰的专业经验非常丰富。我很高兴你能在这个岗位上有满足感。”

拉拉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在和玫瑰建立一致性之外，认真研究了玫瑰主要控制的方面，她把这些事情逐一列出来，仔细琢磨其中的共性。

找出规律后，拉拉总算弄明白了：哪些事情得向玫瑰请示，并且务必要按玫瑰的意思去做，只要玫瑰的主意不会让自己犯错并成为替罪羊，她便决不多嘴坚决执行；哪些事情是玫瑰不关心的没有价值的小事，她就自己处理好不去烦玫瑰；还有些事情是玫瑰要牢牢抓在手里的，但是拉拉可以提供自己的建议，拉拉就积极提供些信息，供玫瑰参考用。

几个回合下来，拉拉基本不再接到玫瑰那些令她惴惴不安的电话了。

05愤怒的王蔷

北京办要装修了。拉拉却听说王蔷住院了，她打电话过去慰问，王蔷说是要做手术。

拉拉听了，觉得有点不太妥当，因为王蔷的这个手术虽然不算大，前后还是需要休息十天左右的，而她的这个手术并不是个非马上做了不可的紧急手术。

拉拉觉得装修正是要用上行政主管的关键时刻，要是换了自己，会等装修完再安排这个手术，至少不会像王蔷这样对离开期间的工作也不做个安排，比如交待给哪一位同事处理紧急问题。

拉拉想，玫瑰本来和王蔷不和，焉有可能不抓住这个具体事例在李斯特面前批评王蔷？

果然没几天，拉拉看到李斯特发了一封邮件给北区的全体同事，指定了北区的行政事务暂时由另一位同事负责。拉拉听说李斯特之所以发这封邮件，是因为有部门抱怨不知道该找谁去处理一些急事。

没过几天，拉拉看到王蔷发了一封邮件给大家，宣布她已经出院，一切和北区行政事务相关的工作请大家仍旧和她联系。

拉拉感到王蔷这封邮件发得不妥，一是李斯特刚发了邮件另行指定了专人负责，王蔷马上就给改回来了，众人必定觉得蹊跷，李斯特面子上不好看；二是要马上改回来，也该由李斯特或者玫瑰发通知，而不是由王蔷自己来宣布。

拉拉感到李斯特之前发那封邮件，多半是对王蔷在关键时刻休病假又不事先安排好工作不悦。她问王蔷，玫瑰同意她做手术是否爽快。

王蔷不以为然地说：“我是在准备住院的前一天发了封邮件通知玫瑰要休病假的。她后来打电话和我说，该等装修完成了再安排手术。我不理她—难道我如果要死了，她也说王蔷你等等再死，等装修完了再死吗？人家医院床位很紧张的，有了床位我就得赶紧去呀，难不成让人家给我留着呀？！我可没这本事。”

拉拉听王蔷这样说，心里觉得不是个事儿，就不多言了。

北京办装修完成不久，上海办有个大项目，玫瑰自己忙得七荤八素，加上拉拉积极和她建立一致性，她就渐渐地不管拉拉了，让拉拉自己管好南区的事。拉拉顺心了很多，气色也好看起来。

王蔷仍是隔个两周就打电话找拉拉，发泄一下玫瑰给她带来的郁闷。

这天，王蔷又气呼呼地和拉拉说：“长江水灾，北区的同事都说要捐款，我就找玫瑰商量怎么组织这事，结果她特不耐烦地和我说她忙着呢，让我别烦她。你说她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儿呀？！”

拉拉不好说什么，给灾区捐款当然总不是错事儿，而这不是正忙得不可开交的玫瑰的头等要事也是显然的。

拉拉感到王蔷的逻辑不够好，而且也比较自我：一是在最忙的时候去休了并非马上休不可的病假，且没有对其间的工作做好安排；二是在主管忙的时候拿对主管来说并不重要的事情烦她。

由于几次试图婉转地提醒，都没有好效果，拉拉也不敢和王蔷多说什么了。她不太想再接王蔷这类电话了，就吩咐海伦帮着挡驾。海伦骨碌碌地转着大黑眼睛说，知道知道。

总部HR的招聘专员杰生来广州出差，拉拉和他关系还行，做东请他吃饭。吃饭的时候杰生忽然说起王蔷被炒了。

拉拉大吃一惊，虽然感到王蔷迟早要离开，但是事先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拉拉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了什么？”

“就昨天的事情，据说是因为王蔷在人际关系上有问题，北区很多同事都对她的行事风格有意见。”

这个原因，拉拉也猜到了一多半，她问是否有导火线。

杰生压低嗓子说：“王蔷去查北京办一总监的汽油和手机话费，说话不对，把人惹火了，人家向李斯特发了一通脾气，李斯特很生气。”

在汽油和手机话费方面，公司本来就对总监级别毫无限制，这总监又是公司里当红的实力派，李斯特也要让他三分的。像这号人物，王蔷不知深浅去碰，被炒也算是自找了。

王蔷虽然不够能干又有些自我，总算是有经验的大办事处行政主管，拉拉很不解她怎么会干这等傻事。

“单凭这总监说王蔷不好，就可以让王蔷走路啦？” 拉拉有些不服气。

杰生一笑，诡秘地说：“关键没有人出面帮王蔷说好话呀。要是这时候她的直接主管出来保她，她应该是能过关的，以后注意技巧就是了。可王蔷和玫瑰的关系，你也知道的。而且，北京办别的几个大头，也没有人有兴趣维护王蔷。”

“昨天谁去北京和王蔷谈这事的？”

“玫瑰自己去北京谈的。”

“以什么理由呢？总不能说因为你查某总监的费用，所以炒你吧？控制北京办的办公费用是北京办行政主管的工作职责嘛。” 拉拉说了她的疑惑。

“当然不能那么说。她的合同要到期了，只说因为公司业务战略的需要，以后不再设北京办行政主管这个职位，因此公司不和她续签合同了。”

“可是北京办那么大的办事处，怎么能不再设这个职位呢？”拉拉完全不解。

杰生见拉拉转不过弯来，好心指点她：“过两个月，再找个人来坐这个位置，就算王蔷有异议，就说战略又变回来了呗。其实，合同到期，公司不再续约，不需要什么理由，提前一个月通知当事人，就符合劳动法的要求了。说个业务战略的托词，不过给当事人一个台阶下罢了。”

拉拉无话可说，心里忐忑不安。她想，如今北京办的人都知道了，传到广州办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自己再装傻也没必要。她还是打了电话给玫瑰，问王蔷的事。

玫瑰出乎意料地好言宽慰：“我本来也想这两天告诉你这事的。这是王蔷自己没有处理好，能力不行，人际关系又差，走是迟早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这事和你无关，你没有问题的。”

拉拉说：“那王蔷接受了吗？”

玫瑰说：“合同到期不续签，按劳动法，公司本来可以一分钱不赔的，我和李斯特说了，王蔷只是能力问题，责任心还是不错的，就赔偿她三个月的工资好了。李斯特也同意了。王蔷却说要再和李斯特谈谈。老板那么忙，哪里有时间和她谈呢？别把老板搞得不耐烦了，回头结果更不好。”

拉拉小心地嗯嗯着。

转天，王蔷忽然打电话给拉拉，说她去查某总监费用，其实是玫瑰让查的，她不能不办。

王蔷说了很多，但是拉拉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尤其是对她杜拉拉说更没有用。

最后，王蔷咬牙道：“李斯特不接我电话。那行，咱们走着瞧！”

拉拉听出王蔷字里行间的怨恨，她暗自心惊，又怕招惹是非，没敢答话。王蔷对拉拉的胆小如鼠明哲保身有点儿看不上眼，挂电话前冷冷地刺了拉拉一句：“你们南方人就是胆小！”拉拉求饶似的傻笑了两声，就好像是她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儿。海伦过来一眼看明白怎么回事儿，干脆地对拉拉说：“不要理她！关你什么事儿，你能说什么！”拉拉不做声，心想，海伦倒是个明白人。

王蔷离开公司后，轮到拉拉负责广州办的装修，她吸取王蔷的教训，尤其的勤勉小心。拉拉以前没做过这么大的装修项目，经验不足，见玫瑰半天没有给予系统指导的意思，她少不得小心翼翼地向玫瑰请教其中难题。

玫瑰不耐烦地打发她：“那些事情太具体了，现在这么在电话里说，太花时间，也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

不久，玫瑰就按计划接受了一个短期派遣，消消停停自顾自去了新加坡，这一走就是半年。

拉拉没有办法，对于她来说，不能“以后再说”，项目已经压在那里了。她只得自己没黑没夜地干，又时不时找来供应商，让他们教她。

辛苦了半年，结果是这个项目做得很不错。李斯特来广州看了一下，暗自惊讶，忽然发现之前太不留心这个广州办的主管了，没准她倒是个可造之材。

再说玫瑰完成在新加坡的短期派遣，回到上海和李斯特谈判要扶正。

玫瑰这两年还是做了不少事情的，立下了汗马功劳。正因为如此，李斯特之前给玫瑰争取了一个新加坡的半年派遣，以资鼓励。

玫瑰觉得自己本来就是顶着助理经理的头衔，却干着经理的工作。在海外这半年，越发见了世面，多添了海外工作经验。因此，她认定自己完全称得起经理的头衔。

为了牢牢占据有利地形，也为了让李斯特明白自己的重要性，玫瑰平时把关键的工作都抓在自己手里，尽量不让手下沾上边，当然更别提教给他们其中的机关要害了。去新加坡之前，她有意不给拉拉指点，准备看拉拉出洋相，最好把战场搞得一塌糊涂，李斯特又找不到人来收拾，到时候李斯特就会明白离不开她玫瑰。

谁知道拉拉这王八蛋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居然顶过来了。即便如此，玫瑰还是认为，拉拉就是个傻乎乎、天生干活的命，只好拿来被人家利用，哪里上得了台面？

李斯特很踌躇，他虽然一直压制王蔷对玫瑰的申诉，并最终依了玫瑰让王蔷走路，心里却还是清楚玫瑰的领导风格有问题，而且，他也看得明白玫瑰不肯发展辅导拉拉等人，因此他认为玫瑰并不够格做个正经理。

但是在上年度绩效总结的时候，当玫瑰提出希望被提升为正经理时，他并没有正面告诉玫瑰，她和一个正经理的差距在哪里，她需要改进什么。他滑头地找了一个温和的借口说，她的英文不够好。

结果，玫瑰在新加坡拼命强化了半年英文，这方面取得明显进步。她再回头谈判，李斯特就被动了。

他思来想去，折中的结果是给她争取到当年度的总裁奖，希望双方就此妥协。

玫瑰表面娇滴滴地道谢，心里直恨得牙根痒痒。

06预算与排期

DB中国的总裁Howard Herman，身为一个认真研究了解中国的美国人，有一个不仅充分体现中国文化底蕴而且非常适合领导者使用的中文名字“何好德”，这三个字又十分聪明巧妙地涵盖了他的英文姓名的发音。当初他一到中国任上，且不说他酷似克林顿的外形，单是这个中文名字就赢得了中国员工的满堂喝彩。

在他任上，DB中国的业绩稳步成长。

中国市场的贡献引起了美国总部的极大兴趣，CEO乔治·盖茨决定再度访华。

这对何好德的前途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如果CEO看好中国市场，必将推动董事会做出决定，加快DB在中国的投资进程，DB中国将获得更丰富的资源，从而冲击更好的业绩。

何好德雄心勃勃地要在任上让DB成为中国市场的行业第一。

他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准备迎接CEO来华访问。

一时间，准备“接驾”成了各部门的头等要事，在“接驾”项目中，向来低调而相对不重要的行政部有了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在CEO来华前完成对DB中国总部所在地上海办的装修。

李斯特接到指令，就问玫瑰，这需要准备多少预算。

玫瑰说四百五十万。

李斯特便报告何好德和分管财务的VP, Peter K，中文名字叫做柯必得的说，大约需要准备四百五十万。

何好德问李斯特需要多长时间完成这个项目。

李斯特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转向玫瑰，玫瑰说：“六个月。”

李斯特照着学给何好德：“六个月。”

何好德痛快地说：“OK，就六个月。”

李斯特到广州办开会，忽然多了个心眼儿，做考问状，问拉拉：“要是由你来做上海办这个装修项目，你会申请多少预算？”

拉拉沉思了一下，很肯定地说：“七百五十万。”

李斯特吓一跳，忙问：“根据呢？”

拉拉有板有眼地分析给他听：“上海办目前的装修是五年前的设计风格，这次装修新的设计估计风格会变化不小，大部分间隔得重做，因此布线和天花板上的机电消防什么的都得重新做；上海办的家具大都已经使用八年，早过了折旧年限，而交换机系统已经使用十年，更是大大超过了供应商建议的使用年限，不动它还好，一动，系统就很可能出问题—这样，家具和交换机都需要更新；现在的面积是四千五百平方米，再签租约，一般是二到三年的租期，照我的理解，DB在中国的业务呈明显上升趋势，考虑到未来两三年的走势，比较可能的做法是在现有面积上，多加百分之十的面积，就是总面积会达到五千平方米左右。综合上面几条，每平方米的理论价格会达到一千五百元左右，总预算应在七百五十万左右。”

李斯特听拉拉这么一分析细节，就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暗自叫苦。

他稳了稳心神又追问：“那你觉得完成这个项目需要多长时间？”

“按DB的操作流程，美国总部的地产部对此类项目会参与得很深，像上海办这么大的工程，单是获得亚太区的批准还无法立项，项目最后需要报到美国总部的地产部去审批的，加上中间还牵涉到很多部门的参与，比如法律事务部、采购部、IT部、财务部，使得用于协调的时间会非常长。正常情况下，美国总部的建议是用九个月完成整个装修项目，其中用于工程本身的时间应该是三个月左右，用于项目前期的分析和协调的时间大约是六个月。” 拉拉如今已经很内行了。

李斯特一面夸拉拉进步神速，一面决定一回上海就找玫瑰谈话。他知道拉拉的话十有八九是对的，不单是因为她的脸上写着一头诚实的黄牛的表情，而且，她的话明显朴素在理，有专业的力量。

李斯特心里明白，拉拉的专业水平，至少现阶段不会在玫瑰之上，这么重大的装修项目，这么关键的要点，既然拉拉都能明白预算之大排期之长，玫瑰没有理由搞错。那么，难道玫瑰是故意的？她想要求什么？或者，她干脆不想干了？否则，解释不通。

李斯特想，看来，不给玫瑰她想要的，事情就悬了。当下，他打定主意要满足玫瑰一把。

李斯特一回到上海，便迫不及待地召见玫瑰。

玫瑰刚踏进房间，李斯特就满面春风地说：“嗨！玫瑰，我有个好消息带给你！Howard刚批准了对你的晋升，你将由助理行政经理被提升为行政经理，这是公司对你的专业和贡献的认可，恭喜你呀！”

玫瑰喜出望外：“啊呀，谢谢！”

李斯特说：“You deserve it（这是你应得的）！公告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就会向全体员工宣布。希望你和你的团队继续努力，再创佳绩。”

“一定！”玫瑰保证。

李斯特又笑眯眯地说：“你的工资从本月起增加百分之三十。”

玫瑰连连道谢。

07管理层关心细节吗？

李斯特和玫瑰讨论了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当然主要是围绕准备接驾。李斯特要求玫瑰把项目进度表和预算明细表排出来给他。

李斯特的一贯风格是不过问玫瑰的工作细节的，只要玫瑰把结果告诉他就可以了，他是HR出身，对行政不熟悉，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便采取信任手下的分管经理玫瑰的战略，也就是中国人说的用人不疑，没想到此番可能出了纰漏，弄不好就要伤了“安全”，他不免打点起精神过问。

李斯特对玫瑰解释说，这次不同以往，何好德非常重视本次项目，要求把细节和DB中国的管理层讨论一遍。因此李斯特本人要和玫瑰一起先讨论一遍所有细节，然后再将结果提交给DB中国管理层。

玫瑰胸有成竹地说，那当然，她已经在做很多细节的准备，再推敲一周，就可以提交方案和李斯特一起讨论了。

李斯特说：“根据你目前已经做的细节准备，四百五十万预算，六个月项目期，有没有问题？”

玫瑰言之凿凿：“没有大问题，我有把握。您知道，这两年广州办和北京办的装修，我们就是各用了一百五十万，这两个办事处的面积都是一千五百平方米上下，所以，您可以看出，装修单价是每平方米一千元左右。这次上海办的项目，我的打算是尽量不动现有间隔，现有机电和强电大部分都可以利用，因此，四百五十万预算没有问题。广州办和北京办的装修都是历时六个月，上海办的资源更丰富，只会更快，不会更慢。”

听了玫瑰头头是道的分析，李斯特又有些吃不准了，到底杜拉拉说得对还是玫瑰说得对？他留了个心眼，没有对玫瑰提拉拉的说法，沉吟了一下说：“那太好了，你的方案要有项目明细，并附上各供应商的初步报价作为预算依据的一部分—我知道你经验很丰富，我们在提交方案的时候附上供应商的东西，是为了让管理层及早对各供应商的设计风格有个感受，也便于他们对设计方案尽快做出选择。”

玫瑰看出李斯特是担心她的预算没有依据或者方案有遗漏，才要求她把所有需要做的项目都开出清单，并且附上所有项目的相应报价，这样他就有底了；可他又怕引起她不满，便假借是为了方便管理层早做抉择才有此要求。

玫瑰心里清楚：管理层当然要看设计效果图，评估哪家供应商的设计方案中他们的意，可是管理层哪里有工夫来看预算的具体构成呢？哪个大老板有工夫来跟你讨论强电要多少钱，弱电要多少钱？做老大的只会说，他喜欢哪个设计方案，就按这个做！至于预算和工期，不都是事先都已经问过你们大概的范围了？你们拿方案的时候，自然该照着这两条的限制去拿方案的。断没有开头你们这些具体经办的部门说四百五十万够了，回头你们又和老板说不够了要八百万的道理。李斯特也不可以跟老大们说，是他的经理告诉他说需要四百五十万，是他的经理说错了—那老大们岂不是要问他，你这个做总监的判断在哪里？

玫瑰心说：李斯特老大，您老真当我的大脑没有发育呢。

虽然心里想了很多，但玫瑰表面装没事人一样说：“没问题。已经有几家供应商在和我们谈了，等到管理层对设计方案有意向后，再请采购部来进一步谈判价格，价格还能再往下走呢。”

这场谈话后，李斯特的心放下了一些。他打定主意，这个项目不再像以前一样做甩手掌柜了，他将要求玫瑰和自己讨论每一个细节，以便做到万无一失。

李斯特很后悔这次初步提交预算和项目期的时候，没有这么做，而是和以往一样，只是让玫瑰给他一个“结果”，却没有过问得出“结果”的“细节和过程”。

一周后，玫瑰果然交给李斯特一个方案，四百五十万，六个月完成项目。

玫瑰的方案是能够自成体系自圆其说的，李斯特听不出毛病来。他盯着幻灯片看了半天，转头问他点名要求来参加会议的IT经理：“你的意见呢？”

IT经理加入DB不久，没有什么具体意见。

李斯特看此情形只有倚重玫瑰了。他回想了一下在广州听到的拉拉的回答，忽然想起了交换机的事，就问：“玫瑰，我们的交换机用了几年了？”

玫瑰没有想到他问这么具体的问题，愣了一下，回答说：“十年。”

听到这个回答，李斯特又接着问道：“建议使用寿命多长？”

玫瑰只好据实回答说：“八年。不过，我们一直很重视这套系统的维护，目前运作良好，再坚持两三年是没有问题的。财务那里一直要求我们要尽量压缩预算，所以没有打算换这套系统。”

李斯特追问说：“当然要尽量控制预算。不过，装修的时候，要挪动这套系统吧？系统有可能出问题吗？”

玫瑰坚持说：“我的方案中，机房不动位置，因此，交换机是不动地方的。”

李斯特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IT经理，但IT经理对交换机不太熟悉，说不出什么意见。李斯特只得作罢。他的疑虑玫瑰已经做了解答，可他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想了半天，他说：“玫瑰，我相信你的专业度，但事关重大，我只是想了解，万一系统出了问题，我们没有预算怎么办？”

玫瑰侃侃而谈：“系统本身还具备扩容的能力，真有部分硬件出问题的话，比如某些卡板出了问题，现在空闲着的卡板可以接替有问题的卡板；退一步说，就算系统现有后备资源用尽了，再加一个机柜就没有问题了，那样，花费是有限的。况且，我们手上有和维护商签订的今年的维护合同，真出问题，他们要提供临时设备保证我们的日常运作的。”

李斯特顿了顿，蹦出另一个问题：“假如换一个新的系统，估计得要多少钱？”

玫瑰说：“得五十多万吧。”

08专业质疑与先兆流产

预算报告到了美国，没有获得批准。地产部那里答复说，预算报告没有使用公司全球通用的格式，写得太简略，缺乏必要的数据分析，而且，没有按正常步骤来考虑这个项目中的各个环节的关联性。

美国地产部总监罗斯质疑说：“DB中国一方面报请装修，另一方面，却尚未办妥租约的续签。假如续约的价格太高，则应该考虑换一个写字楼，而不是在没有谈好续约的前提下，贸然地决定对现有场地的装修方案。而且，有一个潜在风险，就是业主说不定根本不同意把物业继续租给DB，或者，业主看到DB已经在装修上下了投资，就在租金上来个坐地起价，DB将会陷入被动。”

罗斯进一步提出：关于为什么DB中国总部需要四千五百平方米的办公面积，报告中没有数据支持。在未来三年内，这个办公室将会有多少员工在里面办公，为什么是这么多人，都没有在申请报告中提及。我们首先得搞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多大的一块面积，才能避免租的场地太大或者太小。

罗斯的邮件发给李斯特的同时，也抄送给了何好德和柯必得，李斯特感到很尴尬。他思前想后，玫瑰手下的上海办行政主管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派不上用场，眼下只有马上把拉拉从广州暂调到上海参与项目。

李斯特和玫瑰谈话，告诉她，怕她忙不过来，建议调拉拉过来协助她。

玫瑰不动声色地连声道谢。

李斯特又亲自给拉拉打电话，他告诉拉拉，公司决定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调她到总部协助玫瑰，她可以乘此机会，学习大项目的管理经验。

拉拉平时难得轮到和李斯特讲话，今番老板亲自给她打电话，让她受宠若惊，当下觉得李斯特所言极是，回家便匆匆打点行李，周末也不过了。

拉拉到上海的当天，玫瑰找李斯特谈话，说她怀孕了，并有严重先兆流产，需卧床休息三个月。她已三十有二，婚后一直怀孕困难，原以为后代无望，不期竟然怀上了。

玫瑰一面说，一面眼里泪光婆娑。

李斯特望着那张医院开出的假条，头顿时大了两号。

李斯特感到很为难，像DB这样专业的大公司，向来倡导生活工作的平衡，“Life work balance”（生活工作两平衡）的口号悬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他不可能让玫瑰冒着流产的危险来上班。

另一方面，DB在人头的控制上是典型的大型欧美企业的做派，非常严格。玫瑰还在职，这个经理的位置并没有腾出来，他就没有名额来另外招一个经理。

而他本人对这类项目并不熟悉，急需一个专业而敬业的行政经理来主管这个项目。

他当然也可以和何好德谈他的难处，请何好德特批一个人头给他。不过，李斯特在何好德那里并不讨喜，何好德上一年度给李斯特的打分就不高，年终奖金也评得很不怎么样。

何好德四十出头的年纪，是公司里的少壮派，一心要在中国做出一番大事业；而李斯特的首要任务是安全退休，他的一切行动都以安全为基本原则，沉稳有余，进攻不足，既害怕变化，主动创新就更基本谈不上了。

何好德对李斯特碰到问题不愿意做决定的做派，内心很不喜欢。碍于李斯特快要退休了，他不好多说什么，但是李斯特在工作中的要求，时常被他驳回。碰壁多了，李斯特就更加避免去向他要求额外的资源了。

李斯特盘算了半天，行政团队现在唯一有可能顶上来的，就只有拉拉了，而他对拉拉并没有信心：管理这样一个大项目，不仅要专业、敬业，项目负责人还需要和很多高级别的人打交道—他觉得拉拉还太嫩，无法有效和高级别员工沟通。李斯特以为拉拉见识过的世面是不好和玫瑰比的，她能不能在何好德和柯必得面前像样地把话说清楚，他都在心里打个问号。

他一方面希望玫瑰的身体情况能侥幸早日稳定下来，一方面也知道不能指望这个了。况且，他也意识到，玫瑰的怀孕本身就是件可疑之事，只是他无法证实。一旦去核查，就等于大家撕破脸皮，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这不符合他安全退休的大战略。

玫瑰怀孕后，根据劳动法，女员工在孕期和哺乳期内受法律保护，也就是说只要她不犯大错，二十二个月内没法炒她。他也不好因为人家怀孕就降人家的职，他可是HR的头，要是他敢这么做，那以后但凡公司里有员工怀孕，孕妇的主管就可以要求把人家降职，他李斯特还怎么做这个HR？

李斯特想，假如去找何好德特批招一个经理，何好德必定问他：以后两个经理，多了一个出来怎么办？

权衡了半天，李斯特打定主意：少不得拼着给何好德质疑一番，挑战他对团队的控制能力罢了，一定要抓紧搞回一个行政经理，先把这个项目做好再说，否则眼前就没法过关，以后的问题以后再说。

何好德正在新加坡开会，李斯特决定等他回到上海，再和他面谈。同时，李斯特指使猎头公司紧急搜寻市场上合适的行政经理人选，自己就先开始面试了。

他在面试的时候，总要问应聘者同一个问题：假如由你来准备这样级别的装修预算，每平方米的费用会准备多少？

结果几个大公司出身的人选都告诉他：一千五百元左右。

听得他心里直打鼓。

李斯特找来拉拉，亲切地问拉拉：“广州办装修的时候，每平方米的单价是一千元，为什么你认为上海这次的单价会到一千五百元？”

拉拉说：“广州办没有换交换机系统，家具也是用旧的。而且，在广州办，高级别的员工比例比上海总部低很多，就不需要像在上海办那样建那么多经理房，机电上因而能省下不少费用。”

李斯特说：“上海可不可以也不换交换机系统？”

拉拉说：“我找了维护商的工程师一起去机房查过，系统已经满负荷了，不能再扩容了。我们这次续约是保持现有面积，还是要扩大百分之十的面积？明年员工数会增加吗？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知道是否需要扩容。”

拉拉的这个问题问到了李斯特心上的痛，这正是美国地产部对他的批评：未来两三年内员工人数将会达到多少，相应地需要多大的办公面积，这两个信息都没有在报告中显示—还没有谈好租约的续签，就谈装修方案了。

李斯特说：“假设是增加百分之十的人头，面积扩大百分之十，交换机的容量就不够了吗？能再想办法调整一下吗？”

拉拉想了一下说：“这增加的百分之十的员工是什么类别的员工？假如主要是经理级别以下的销售类人员，还好些，公司并不为他们设立固定的办公位置，而假如是别的职能部门，比如财务、市场、开发这些部门，就一定要给他们电话分机了—需要具体分析。”

李斯特越发意识到，他向来看轻的行政，其实有很多专业的内容。他感到这样太危险，不知道哪个环节就要遗漏什么。

先前，他还想过找监理公司来，付点监理费，买个安全。随着对项目参与的加深，他越发意识到，项目的主管还得非常熟悉DB的内部流程和组织架构，这个不是监理公司能做得到的，就算找来一个内行的新经理，急切间恐怕都上不了手。

09百分之五就够了

上海办行政主管忽然辞职了。他本来无足轻重，只是挑了这个时候走，对已经很吃力的行政部无疑雪上加霜。李斯特想，不管能不能找一个新的经理来，都要先稳住拉拉。他已别无选择。

李斯特告诉拉拉，玫瑰有孕身体不便，所以她的工作量会加重。为此，公司决定给拉拉特别加薪百分之五，以示鼓励。他说相信拉拉会在这样的重任中“学到前所未有的有价值的东西，从而使得自己的职业竞争力上升到一个决定性的新台阶”。

拉拉天性是个勤快人，大学刚毕业在国营单位那会儿，她就成天找活干，惹得同科室那班习惯于看报喝茶的同事们一致讨厌她。毕业七年，她二十七岁了，在这一点上，仍旧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有活干，她就兴奋，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怎么把活干好，至于干好了能够怎么样可以怎么样，她就几乎不想。就算偶尔想想，她的想象力也就局限于拿个不错的年终奖、年终考核拿个“卓越”。在职业生涯的规划上，她脑子不知是不够使还是没好好开发，有点傻乎乎的。

比方眼下这个局势，做了两年主管的她目前的底薪约六千五百元，六千五的百分之五等于三百二十五元，这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和项目需要付出的艰辛之间的差距，和为李斯特安全退休做的贡献之间的差距，和DB中国准备迎接CEO的任务之重大之间的差距，她没有盘算过。

拉拉和供应商谈判很在行，因为她的注意力在那上面。而关于自己的前程、收入等等，她没有想过要在什么时机和老板谈判，也没有想过自己的筹码有多重，更没有想过，作为一个主管级的员工，她可以干脆娇滴滴地说自己干不来一个经理的活，至少提一提自己没有把握干一个经理应该干的活。

拉拉以为，那百分之五是一个光荣的象征，是组织上对她的信任，而且，像李斯特说的，她可以在项目中“学到东西”。

拉拉没想过，“学到东西”当然很重要，可“学到东西”，不就是为了谋得更好的收入和更好的前途吗？总之，她没有想过，假如一个人把这样一个项目干下来，公司应该给这个人什么。

要不是她级别太低，她在这方面的弱智，简直要让李斯特蔑视起来。李斯特看拉拉高高兴兴地全盘接受了他给她的安排，不由得在心里给拉拉下了个定义：拉拉的附加值，也就那百分之五，她没有什么高级的思路，就是个干活的人。李斯特以为，对于这类员工，不需要给她更多了，给她太多，倒要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拉拉这方面觉得自己受器重，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指派。那边玫瑰已经开始休病假，连交接都没有做。

拉拉发现玫瑰是自己一手在跟这个项目，上海行政部别的人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她便干脆找来几个主要的供应商，又扯上IT经理，黏着采购部的同事，成日忙得昏天黑地。拉拉自己每天都要加班到十一点以后，基本上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

何好德一回到上海就找李斯特谈话，美国总部那边地产部总监罗斯的那封邮件使得他意识到李斯特在这件事上是失控了。

他听李斯特汇报了玫瑰的事情后，心下明白玫瑰的怀孕十分蹊跷，可是就算查明是假的又怎么样呢？你不能指望一个假装怀孕的人来做好这个项目，揭发她没有实际意义，何况搞不好是真的怀孕。他更关心的是，安排一个可靠的人来领导这个项目，以便保证有一个焕然一新的体面的办公室迎接CEO乔治。

他问李斯特：“我们内部是否再没有可能的人选来管理这个项目？”

李斯特介绍说：“广州办的主管杜拉拉半年前刚完成了广州办的装修项目，做得不错。但是，她做主管才两年多，经验不足以担当此项目。”

何好德说：“假如招一个新的行政经理来，这个人对DB的内部流程和庞大的组织架构并不了解，工作能马上上手吗？”

李斯特不敢说是。

何好德迅速权衡了一下，说：“不管怎样，招人吧。”

李斯特报告自己的打算：“在招到人之前，我想暂时由杜拉拉来负责这个项目，三个办事处的行政事务也向她报告。”

何好德说：“那么她实际上是全面暂代行政经理的职务了。”

李斯特说：“是。考虑到她的辛苦，我们额外特批了她一次加薪。”

何好德点点头：“这个当然。”

以何好德的职位和他每天需要考虑很多更重大事务的脑子，他不可能去过问一个小小的主管的待遇，而他没有想到那个特批是可怜的百分之五。

在李斯特加紧招人的过程中，拉拉以一个不错的价格迅速拿下了租约的续签，财务VP柯必得对此很满意，写了封邮件给何好德和李斯特，表扬拉拉。

何好德之前并不知道这个事情是拉拉去跟进的，至此，才知道是拉拉把这事干得利索又漂亮。

李斯特对这事的感觉有点复杂。上海房地产价格高涨，写字楼生意走俏，他不够了解行情，之前又过于依赖玫瑰，疏忽了租约，给美国地产部的罗斯指出了明显的纰漏，他尴尬之余，也担心搞不定续约。拉拉搞定后，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其实这件事也并不高深复杂，倒给个小小的行政主管一下搞定了。

李斯特有他的优点，比如他是个宽容的上司。拉拉一上来就抢了风头，她搞定了租约的续签后，不是由李斯特去报告大功告成，而是在自己直接发邮件报告李斯特的同时，也抄送了财务VP柯必得，导致大家都看明白这是拉拉搞定的，不是李斯特搞定的—李斯特略感尴尬，却并没有怪罪拉拉，这倒要算拉拉的幸运了，换了别的上司，她干了活，没准还得被收拾。

关于预算，拉拉提交了清晰的费用分析，要求七百五十万预算。DB中国管理层在听取了她的演示后，理解了这个数字的合理性—但是，由于七百五十万和四百五十万的差距太大，何好德感到重新提交申请的时候，假如一下从四百五十万跳到七百五十万，会被亚太和美国总部质疑其专业性和严肃性的。为此，最终定了个五百万，主要是以需要增加百分之十的办公面积为由而涨了个价。

拉拉大伤脑筋。为了省下可能的钱，她想，得尽量把现有的东西翻新使用，为此她逼着供应商做足翻修功夫，比如木料是比较贵的项目，她就让人家把现在的门框全拆下来，重新抛光上漆。供应商说很多门框原来已有碰伤，不好翻修。她灵机一动，让人家把所有的门框先刨出倒角，再上漆，就像新的一样了。可这样做十分费工夫，弄得供应商叫苦不迭。

另外，为了省下机电方面的费用，她想只有大量减少经理的房间，因为每个房间需要一部独立的空调机，而假如是在公用区域，同样功率的一部风机就能支持三个员工的办公区域。

按照DB全球采购规定，必须使用北电的交换机系统，拉拉一算，要是换新系统，费用就过一百万了，可不是玫瑰说的五十万。

拉拉想，每一间经理室的分机点配置是三个点，而在公共办公区域每一个员工的分机点配置是一个点，要比经理室少用三分之二的资源，因此，减少一定数量的经理室，就能减少分机点的数量要求，现有交换机容量就可能支持百分之十的人员扩充。

而要减少房间，就得让现在拥有自己独立办公室的部分经理在未来的新办公室里搬到外面的公共区域办公。这会触及很多人的面子和利益，摆明了是个得罪人的主意。李斯特一看拉拉的这个建议就头大，根本不肯考虑，只一味压拉拉想别的办法省钱，比如换个便宜点的装修商。

拉拉愁坏了，换装修商的档次，她就没法干这个项目了：一是因为DB内部的人员资源很少，她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项目经验丰富的人员可供调遣，所以她很需要一个协调能力好手艺高的装修商；二是DB管理层的要求很高，没有好的装修商，单是领会并表现管理层对项目设计的要求都困难。

她思来想去，感到还是得在翻新现有配置和减少房间数量上打主意。

10别搞不清楚谁是老大

何好德是个勤奋的总裁，晚上九点后下班对于他来说是常事。每次走之前，他经常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哪些部门的哪些员工还在加班。他注意到拉拉天天都在加班。拉拉迅速拿下租约续签的事，让何好德对她有了初步的好感，在听取了拉拉做的项目计划的演示后，她的敬业和专业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天晚上，他下班之前，远远地望到拉拉又在加班，就大步走了过去，看到拉拉在桌子上摊着办公室的平面图和机电图，正拿把比例尺专心致志地在图上比画着，何好德走过来她也没发现。

何好德轻轻招呼了一声，拉拉才发现大老板站在面前，赶紧站了起来。何好德微笑着邀请她去他办公室谈一谈，拉拉受宠若惊地赶紧跟上高大的何好德。

何好德问她有什么困难，她就直接说了费用的难处，并乘机提出了想减少经理房的思路。

何好德问她和李斯特谈过这个想法没有，她说谈过，因为这个做法会影响到不少中级经理和一线经理，李斯特希望能想到别的更合适的办法。

听到这儿，何好德微笑着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对不对？”

拉拉老实说：“是的，现在几家供应商都是市场上最一流的设计公司，很专业，经验丰富，我和他们反复讨论过了，看来没有更合适的办法。”

何好德估计到李斯特怕得罪人又不敢做决定，他迅速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告诉拉拉：“我明天先和李斯特、柯必得沟通一下，马上在管理层例会上让各部门的头讨论你的提议。”

拉拉离开何好德的办公室前，何好德有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说：“拉拉，如果我能做什么，让我知道。”

拉拉心里暖洋洋的。

由于总裁何好德和财务VP柯必得的支持，拉拉的提议被管理层采纳了。李斯特见何好德对拉拉有好感，觉得这也不错，倘若日后再碰到大难题，不如干脆就鼓励拉拉多和何好德直接沟通，说不定更容易为本部门争取到资源，他自己也好少去遭遇何好德的挑战，还能落个发展下属的美名。

李斯特招行政经理并不顺利，另一方面他看到拉拉主管项目一路进展颇顺。拉拉虽然找他沟通得不多，却很听话，干活卖力也是有眼就能看见的，他交待个事情，她跟得很紧而且马上落实个结果给他，关于干活他没啥好挑剔她的。

他曾听人说何好德经过拉拉的位置几次都亲切地和拉拉说话，对那么多重要的经理倒没见何好德有这个工夫。他自己在和何好德谈装修项目的时候，何好德几次表示了对拉拉的关心，也证实了传言的可靠性。

李斯特又想到玫瑰身体好了回来上班的话，到时候如果有两个经理也不好办，还得他自己想办法摆平。他便下了决心和何好德说：“招人不顺利，拉拉把装修项目控制得挺好，不如就让她把项目管到底吧。”

何好德十分赞成，笑眯眯地连声道好，仿佛就等着李斯特开口说这句话了。

李斯特心说：这个建议可算对了他的心。他自己愿意用杜拉拉的，到时候，好则皆大欢喜，不好也不要怪别人了。

拉拉虽然获得何好德的支持，还是吃了不少苦头，比如那些失去自己独立办公室的经理，有的就对她很没有好声气。有一个修养差些的，瞅个机会，拍着桌子问拉拉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人摆菜碟。拉拉气结，只得耐心解释自己并没看人摆菜碟。

DB中国总监级别以上的有二十来位，都不是好伺候的，李斯特再三强调让她不要和各部门搞坏关系，拉拉少不得一一赔着小心。

照计划，装修工程分两期进行。整个办公室被分隔成两部分，第一期开始施工前，先得把所有人都挪到另一半地方挤着办公，腾出一半的地方动工。

拉拉事先和各部门开了沟通会，定下搬家的日子和规矩。到了搬家那天，有两个部门，却叫不动人。

偏生李斯特外出，拉拉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找他问计，李斯特却不缓不急地说：“拉拉，这正是锻炼你沟通和协调技巧的好机会，你要想办法取得各方面的平衡。既要按时搬家，又别把和各部门的关系搞坏了。”

李斯特等于什么都没有说，拉拉只得自己想法子。何好德到现场转了一圈，看在眼里，自己打电话给两个不作为的部门的头儿。不一会儿，两人都气喘吁吁地跑到搬家现场来。其中一个找到拉拉说：“拉拉，有困难你直接和我讲嘛，不需要请何好德给我打电话呀。”

拉拉忙得七荤八素，摸不着头脑说：“我没有和何好德说什么呀。”

那总监看拉拉着急，不像使坏的样子，才信了拉拉，吆喝手下几个经理组织人打包。

另外一位是大客户部的销售总监王伟，他是个少年得志的主，难免傲慢。王伟接到何好德的电话，赶到现场看了一看，和手下几个经理谈了几句后，他转身告诉拉拉：“我们部门今天有重要活动，没有人手，行政部找人帮我们打包吧。”

拉拉恳切地说：“如果你们人手不够，我可以找搬家公司派人来协助你们打包，你们的人在每个箱子的贴纸上写上部门和姓名就行了。”

王伟无动于衷地坚持道：“由你们行政部派人指挥打包就行了，他们包好后，行政部帮着在贴纸上填填部门和姓名吧。”

拉拉心说：这儿几百号人呢，行政部就四个人，还得履行日常职责，我上哪里找人帮你指挥打包还代填贴纸呀，你这不是刁难我吗？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好声好气地跟王伟打商量：“行政部人手太少，怕来不及，能不能你们部门留几位同事下来，抓紧把包打了？”

王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摇着脑袋，不冷不热地说：“我们有重要活动，没有人手，都来搬家，谁去做生意给公司赚钱？要不我来打包，反正他们得去干活。”

他的几个经理和部门其他员工三五成群站着看热闹，别的部门的一些员工也停下活看着。

王伟是北京人，三十三的年纪，身材高大，英俊儒雅，而拉拉在女性里只是中等个头，不说两人级别上的悬殊，单是身高上的差距，王伟就给了拉拉很大的威慑。

拉拉感到血一下子冲上了面颊，喉咙口一阵阵地发干，她想：我今天若不制服这个部门，那谁都可以不听我的指挥了，我还怎么做这个项目呢？

想明白自己没退路后，拉拉横下一条心，强硬地对王伟说：“项目的工期太紧，半天我也要争的。不好意思，David（王伟的英文名），今天的搬家安排事先开会和各部门都协调好的，你们部门也是同意这个计划的，到下午六点，这一半的场地就得清场。时间一到，这边所有未打包的东西，都会被当成是各部门不要的东西清走。而且，电话和电脑网络也会卡断。为了不影响大家明天的办公，也避免有用的东西被当成垃圾清走，真的要请各部门抓紧打包好有用的东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

王伟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在一堆等着看好戏的员工面前，他颇有些下不来台。

上海办的行政部助理麦琪一直站在拉拉身后，她很想帮腔，但是太多大佬了，轮不到她多嘴。平时行政部没少挨王伟的教训，今天见到拉拉把他顶得没话说，麦琪高兴坏了，得意洋洋地跟在拉拉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了。一转弯她就迫不及待地和拉拉说：“拉拉你真行！他们平时尽欺负我们行政，好像我们都是他们养活的！我们是他们养活的吗？我们是拿公司的钱！”

拉拉教训她说：“你少幸灾乐祸吧！赶紧让搬家公司多找几个机灵点的过去帮王伟他们部门打包！你不是真想让王伟自己给他们部门打包吧？”

“不是他自己说他自己打包吗？” 麦琪噘着嘴，不高兴地抱怨，一面还是马上去安排人手了。拉拉在她身后叮咛了句：“低调点。别搞不清楚谁是老大。”

麦琪说：“知道，他是老大。”

过一会儿，麦琪回来报告拉拉：“王伟他们挺配合，打包得挺快的。”

拉拉这才放下心来。

等李斯特回来，拉拉把过程给他说了一遍，最后笑着补充说：“何好德是好心，给他们两位总监打了电话，我猜人家可能以为是我找何好德告了状。何好德这是帮了咱们倒忙，嘻嘻。”

李斯特也笑，心说：这拉拉智商和情商都还行嘛，原来还以为她就知道干活。他慢慢踱到王伟的办公室，招呼道：“王伟，听拉拉说今天你们很合作，打包挺顺利。”

王伟自知理亏，解嘲说：“瞧你们拉拉把我的办公室安排在正对着大门口，谁一进来，都先看到我，这是让我当男reception（前台接待员）了。”

李斯特打趣道：“拉拉是看你相貌英俊，才够格当此殊荣。我们招前台文员，对相貌是有要求的。我想占这个位置，拉拉还不答应呢。”

11老板们的不同特点

拉拉向来以为做下属就是要为上级主管分担责任，因此总是尽量地不去麻烦李斯特。

偶尔实在为难去找李斯特的时候，李斯特总是要她抓住机会锻炼自己，至于实际的支持，比如出头替她摆平某个部门的头，或者去争取某项资源，就甚少给予了。渐渐地，拉拉总结出规律，遇到困难还是得自己想办法，便更少找李斯特了。

不过，拉拉得承认：李斯特虽然不太帮她，却有个好处，叫做“充分授权”。以前玫瑰管她的时候，很细节琐碎的事情都要请示汇报过才可以动，搞得人做起事来缩手缩脚，拉拉时常为此郁闷。而到了李斯特这儿，一般就大的原则和他沟通过后，他便放手让下属自己去干了。拉拉得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觉得很爽。

李斯特还有个好处，就是待人和气。拉拉有做得不妥当的，他一般只是通过就事论事地问她问题，来让她明白自己的失误，点到即止。比如拉拉忘记让人对公司的后门限制出入，李斯特看到了，就问拉拉：哪一类员工可以出入后门？拉拉便明白自己忘记让维护商对后门的门禁系统设置出入限制了。

李斯特的这种和气，让拉拉心情舒畅很多，不比玫瑰管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事情会挨训，一接电话就神经紧张。

虽然李斯特教得不多也不主动，但是假若拉拉去请教专业性和知识性的东西，李斯特还是会耐心开明地教给她。只要拉拉提出来，属于工作需要，又符合公司的政策，他就爽快地批准她参加各种各样的培训。这一点，和玫瑰明显不是一个境界的，拉拉心里明白，玫瑰总是不愿意把附加值高的东西教给她。

李斯特为人宽容达观，允许下属充分提出自己的看法，也较尊重下属的意见。他允许手下犯错，认为出错是成长中很正常的过程。拉拉做事认真，但是气量不够，对自己或者他人的过错常常无法宽容，这样不但自己辛苦，别人也辛苦，有时候，还容易把人际关系搞僵。李斯特这方面的言传身教使拉拉受益匪浅。

拉拉有时候碰到难处和李斯特商量，他会很开明地指点拉拉说：“这个事情，如果有何好德的支持，就好办很多，你可以等他回来，找他沟通沟通看。”

拉拉本能地不愿意过多接触何好德，毕竟级别有天壤之别。拉拉很明白一个道理叫做“伴君如伴虎”—虽然眼下何好德对她青睐有加，拉拉也生怕自己哪一天说话不对老板的观点，招老板反感。

何好德和拉拉讲话，一般会把思路阐明得深入浅出些，好教她不要听了摸不着头脑。拉拉那方面，要找何好德谈话之前，也总得先想好：要占用老板多长时间，本次谈话的主题是什么，别讲太多，大老板很忙，也别讲得老板听不明白，以及谈话过程中老板可能会问哪些问题。

拉拉很用心，一段时间下来，摸清了大老板问话的常见规律。

比如你和他说你希望做一件事情。

他就会问：有预算吗（有钱吗）？公司流程关于这类项目的花费有什么规定（符合政策吗）？做这件事情的好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不做的坏处是什么（可以不做吗）？

等你回答完，其实你自己也就清楚老板是赞成还是不赞成了。

又比如，你去朝他要钱，或者要人。

他就会问：给了你钱或者人，产出是什么？

投入产出比高，他自然给你钱。这样，想去朝他提要求的人，自己都得先掂量掂量，能用什么和老板交换到资源。对产出没有信心的，趁早也别去要资源了。

何好德有一次和拉拉谈话，说起拉拉找他沟通，就叫“越级”。

拉拉赶紧表白，是李斯特鼓励她直接找他沟通的。

何好德哈哈笑了起来说：“没有关系，如果李斯特不介意，我也不介意。不过，不是每一个老板都不介意下属越级的，大部分老板不喜欢这个，你老板算是心胸宽想得开的。当然啦，有时候，他让手下来找我，做下属的有点为难。”

拉拉搞不明白何好德的话到底啥意思，不像在说李斯特好话，又不知道是不是在批评李斯特。拉拉不敢正面作答，只说自己明白不可以随意越级。

拉拉这期间暂代着全国行政的管理。上海办行政部三个女孩都甚为聪明，干活却不见得都肯出力。对此，拉拉心里明白透亮，怎奈威望和权力是联系在一起的，你又不是人家名正言顺的主管，左不过是个临时代理，怎好扯下脸皮说硬话。逼得急了，小姑娘就递病假条。

拉拉无奈，只好先抓重点，集中资源只求把装修做好，其他日常行政事务，少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一来，员工们对上海行政部的抱怨就多了起来。

这日一早上班，就有人为快递收发的事告到李斯特那里。李斯特让人找拉拉。拉拉前一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来晚了一些，待赶到李斯特办公室，就见李斯特不太高兴，拉拉赶紧解释了加班的事。

李斯特嗯嗯着听了拉拉解释，把关于快递收发的投诉和拉拉说了。

等拉拉答应下来，李斯特又说：“装修很忙，日常行政事务你还是要花精力管管。不然难免有不自觉的员工会借口太忙来搪塞本职，比如有的员工老说自己加班—其实，等下班后人都走光了，谁知道他是在加班干活还是在忙自己的，加班时间打私人电话、上网玩游戏的，我都见过不少。”

拉拉刚和李斯特说了自己前晚加班到凌晨所以今天上班晚了些，李斯特就提起有人加班是假、私活是真，让拉拉觉得李斯特是话中有话在影射自己。拉拉嘴里唯唯答应着退出来，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特别不是滋味，又怀疑是自己多心，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得提醒自己多管管行政部几个年轻女孩。

第一期工程进展顺利，看看接近尾声了。拉拉日夜忙碌，筹划着等第一期工程一结束，就要把所有员工都挪到完工的那一半场地去办公，以便第二期开工。

有了第一次搬家的经验，拉拉明白搬家的工作量很大，便和李斯特申请调海伦来上海一段时间，好帮忙准备第二次搬家，也可以在第二期工程中帮自己一把。

不料李斯特不客气地驳回说：搬家是靠搬家公司，又不是靠行政部搬；装修是靠装修公司，也不是靠行政部来做装修的活。

拉拉见李斯特用词甚为严厉，一时不敢回嘴。

晚上回到酒店，累得筋疲力尽，想到李斯特白天的态度，拉拉特别郁闷。干得半死，累得要命，捞不到句好，还受数落。拉拉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个可怜的受气包。

何好德到全国各地巡查市场去了，不在上海。就算在，她也明白不能找他说这事，毕竟自己的主管总监是李斯特，得罪了李斯特，自己就不用混了。

拉拉反省自己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尽心尽力，遇到困难总是尽量自己搞定，几乎没让李斯特费心，自己就把项目操持得顺顺利利，李斯特对自己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他这些天对自己的态度显然不待见，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自己每次去找何好德，都是因为遇到比较大的难题需要请老板的示下，而且也都是先找李斯特汇报，他不愿意做决定又想回避去找何好德沟通，才老让自己直接去找何好德，不像是为了这方面的原因。

“现在，对于李斯特来说，我的作用应该是很重要的，要是我不干了，麻烦的不是他吗？在项目进展到这样关键的时候，他怎么不笼络着我，反倒对我这种态度？”身为一心干活的傻牛，拉拉百思不得其解。

拉拉这段日子活越发的紧，时常要熬到晚上十点才顾得上吃饭。

下面的人不肯卖力，上面的又不领情，拉拉上下扛着，身边成天围着一堆供应商，有各式各样的问题需要解决，闹哄哄的叫人耳根不得清静。

拉拉忍着熬着，心里又苦涩又惆怅。

12话不投机

王伟发出最后一封邮件，合上手提，看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他左右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颈，走到过道上望了望办公室，人都走了，就拉拉还在埋头干活。

自从上次的搬家风波之后，王伟留心观察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拉拉特不容易，一个人要操持诸多事情。

王伟感到一丝歉意，便留了心，想找个机会补偿一下。

他在瞬间拿定主意，走了过去。没等他开口，拉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王伟说：“吃晚饭了吗？”

拉拉抿嘴微笑：“还没有。”

王伟顺势说：“我请你吧。”

拉拉摇摇头说：“不啦，我还有活呢。谢谢。”

王伟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平时他要是在办公室里说声请客，没有不马上相跟着的。他稍稍愣了一下，放得特别和蔼地说：“活是干不完的，饭总是要吃的。”

拉拉客气地说：“谢谢，可我的活真挺急。”

“你今晚总得吃饭不是？”王伟索性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拉拉笑起来：“那当然，不然我要晕过去的。”

“我等你把你的急活儿干完，我也还有几封邮件要写，不白等着你。除非你还为上回的事儿记仇。”王伟本来只是想着要补偿一下拉拉，结果她的拒绝，使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邀请其实还有一个潜在的重要原因，就是他私心里很愿意和她一起吃这顿晚餐，他不由得体贴中又顺带使了个将军的小伎俩。

拉拉只得表示不记仇，她不好意思地说：“那您可得等上至少半小时呢，我怕饿着您。”

“这不都下班时间了吗，用不着用‘您’来表示你实际上不肯原谅吧。”

拉拉被他逗乐了，说：“只要你肯原谅我，我就宽心了。”

王伟挥挥手：“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忙吧。”

他起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别着急，我的活儿也不少，你这边完事儿了叫我一声。”

王伟放下总监的架子主动表示友好，教拉拉连日不开的心里透进了一丝亮光，她感觉心里松快了些。

拉拉抓紧干完手中的活，便准备打王伟的分机，一抬头，王伟正透过他办公室的大玻璃窗望向这边。见她抬头，他打了个询问的手势，拉拉伸手比画了个OK，王伟点点头。

王伟交待说：“你到大堂正门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拉拉等王伟开了部黑色的奥迪A6过来，便走去开后车门。

王伟邀请道：“要不你上前边坐着，我好给你介绍介绍上海？”

拉拉迟疑了一下说：“上海我常来。”

王伟坚持说：“你那不是常来干活的嘛，又不是常来闲逛呀。”

拉拉笑着依他的邀请坐到前排副驾驶的座位上。

王伟松开领带，侧过脸来问拉拉：“想吃啥？”

拉拉信口说了个：“随便。”

王伟不同意：“不能说随便，得说点具体的。”

拉拉老老实实地说：“我光来干活了，不知道具体的哪里好吃呀。”

王伟说：“这样，我提供三个选择，你挑一个吧。‘海之幸’无限量吃日本菜，‘梅龙镇’吃上海菜，要不就‘东北人’吃东北菜啦。”

拉拉说：“挺累的了，‘东北人’太闹。”

“那就‘海之幸’吧。”王伟替拉拉做了决定。

可拉拉却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说：“其实我想吃上海菜，我喜欢炒年糕。”

王伟不以为然地说：“上海菜有什么吃头，就去新乐路的‘海之幸’，他们有不错的清酒。”

拉拉觉得他有点好笑，心说，你刚才不是还让我在三样里挑一样吗，我现在挑了你又说没吃头，那你起先干吗还列出来让我挑呀？

王伟劝说她道：“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海之幸”的用餐环境不错，拉拉挺喜欢那里的三文鱼刺身和清酒，美中不足就是两人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王伟一杯清酒落到胃里，放松地舒展一下身体，对拉拉说：“现在的女孩好多脾气都大。有一回，我请一女孩吃饭，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吃完饭，我一问她住的地方，和我房子的方向正好相反，我要是开车送她回去，再自己回家，就得兜大半个上海。我那天特累，真不愿意开那么久车，那个地方打的也很方便，我就和她商量，能不能我帮她叫到车，她自己打的回家。结果，她脸拉得N长，‘嘭’的一声甩上车门就走了。挺有气质一女孩，我本来对她印象还不错，那一下特莫名其妙，我就懒得再搭理她了。”

拉拉反问：“你觉得她发脾气莫名其妙吗？”

“当然莫名其妙啦。我那天不是太累，不想开那么远车嘛。”

“既然那么累，你干吗还非那天和人家吃饭呀？这不是两人期望值没同步嘛。”

“事先约的，我也不能预见那天我会那么累呀。” 王伟解释。

拉拉觉得那不是个理由：“你和人解释一下你是太累了才让她自己打的回去的不就得了。”

“我那不是很礼貌地和她商量，我帮她叫到车再走，还不行吗？”王伟表示委屈。

“我倒觉得我能理解人家为什么发脾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期望值的问题。换了我是你，我就会解释明白为什么要让她自己打的回去。” 拉拉说。

王伟不同意地摇摇头：“不关期望值的事，大家压力都大。那要是喝了酒，还非得要我开车送回去？”

拉拉多心了，马上声明：“哎，我不要你送呀，这里叫车不难。”

王伟说：“我又没有说你。”

拉拉忍着气：“我自愿的。”

王伟没有注意到拉拉不高兴了，随口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回头看看吧。”

这下拉拉更不高兴了，赌咒发誓说：“回头我要是让你送，我是小狗。”

王伟笑起来，指着拉拉怕她耍赖似的：“那行，你可记住咯。”

拉拉心说：这情商水平可不怎么样，这样的情商都能混上个总监，我杜拉拉可真是混得不得意呀。

既然说不到一处，又觉得自己人生失意，拉拉就打定主意，集中精力享受美味，以多少弥补一下人生的失意。

她索性不大搭理王伟，自己又吃又喝的，王伟说啥，她就敷衍地说他说得对。郁闷得王伟直想质问她：我请你吃饭，怎么倒得罪你了？

两人吃了饭出来，拉拉飞快地拦到一部的士钻了进去，一边礼数周到地和王伟说：“谢谢您请我晚餐，今天晚上我很愉快。我先走啦，您一会儿开车慢点儿。明儿见。”

王伟没话说，因为拉拉又有礼貌，又不劳动他开车相送，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王伟自己开车回去的路上想想有点纳闷：这杜拉拉也不笨呀，干得这么辛苦，怎么到现在老大不小的了，才混个主管当着，还是个特没出息的行政部的主管。

转念又想，她虽然有点刻薄的毛病，人倒有点意思，和上海女的很不一样，和北京女的也不一样，下次找机会再请她吃饭，看看她到底什么路数。

13受累又受气该怎么办

拉拉和王伟分手后，回到酒店就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水龙头有点没关严，水珠往下拉着拉着，隔三秒钟就发出好听而单调的叮咚声圆润地坠入浴缸的水里，使得房间里显得越发的静谧。

水漫过拉拉美好的身段，她把头发湿漉漉地散着，头靠在浴缸一头一动不动地躺着，两眼盯着对面被热水的雾气弥漫了的镜子，陷入了沉思：自己和王伟的差别到底在哪里，王伟活得神气活现，自己却干得多拿得少还要做受气包。

拉拉小时候，老师教导大家说：劳动创造世界。因此她一直不惜力气热爱劳动，不论是脑力劳动还是体力劳动。

拉拉又向来以为，做下属的就要多为上司分担，少麻烦上司，尽量自己摆平各种困难，否则老板要你这个下属干什么用。

基于上述两点认识，拉拉总是很少麻烦李斯特，自己悄没声息地就把许多难题给处理了。

当然，她也学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之前，她没有想过，她在DB正是属于人们常说的那种“典型的干活的人”—就是个廉价的“劳力者”。

浴缸里的水慢慢凉下来，拉拉也渐渐地理出了一条思路：

就是因为自己和李斯特沟通不够，遇到事情都是自己默默干了，所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过多少问题，有多少工作量，难度有多大。于是，他就不认为承担这些职责的人是重要的。鉴于他不认为你是重要的，他就不会对你好，甚至可能对你不好。

而王伟干的是销售，销售工作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工作指标特别容易量化。每个月卖得多了或是少了，给公司赚了多少钱，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他卖得好，所以，他是重要的，情商低一点也没关系。

拉拉找到李斯特不待见自己的原因后，忍着气，定下心来给自己规定了几条和李斯特工作的原则，试用之后，果然有效。

于是，拉拉的工作心得里就有了如下记叙：

干了活还受气该怎么办？

首先，我把每一阶段的主要工作任务和安排都做成清晰简明的表格，发送给我的老板，告诉他如果有反对意见，在某某日期前让我知道，不然我就照计划走—这个过程主要就是让他对工作量有个概念。其中提出日期限定，是要逼他去看工作表（老板们很忙，你的邮件他常常会视而不见，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看）；用简明的表格来表述，是为了便于老板阅读，使他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就能快速看清楚报告的内容。

其次，我刚开始接管这个部门的时候，本着尽量不给老板找麻烦的原则，我会尽量不把难题交给他，很多困难都自己想办法协调解决。

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使老板轻视我，他根本不了解工作的难度。

后来我改变了这个策略，遇到问题还是自己想法解决，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先带着我的解决方案去找老板开会。

每次开会，我会尽量挑一个他比较清醒而不烦躁的时候，单独地只讨论某一方面的一个大的困难。

我让他了解困难的背景。等他听了头疼的时候，我再告诉他，我有两个方案，分析优劣给他听，他就很容易在两个中挑一个出来了。

这样，他对我工作中的困难的难度和出现的频率、我的专业，以及我积极主动解决问题的态度和技巧，就有了比较好的认识。

再次，每次大一点的项目实施过程中，我会主动在重要阶段给老板一些信息，就算过程再顺利，我也会让他知道进程如何，把这当中的大事摘要汇报给他。最后出结果的时候，我会及时地通知他，免得他不放心，我从来不需要他来问我结果。

这样，他觉得把事情交给我，可以很放心，执行力绝对没有问题。

最后，在需要和别的部门总监们，或者跟总裁和副总裁一起工作的时候，我特别注意清晰简洁而主动的沟通，尽量考虑周到。写邮件或者说话，都非常小心，不出现有歧义的内容，基本上不出现总监们抱怨我的情况。这样一来，我的老板就觉得我很牢靠，不会给他找麻烦。

就像拉拉自己在工作心得中写的那样，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拉拉和李斯特之间的信任建立起来了。李斯特开始大事小情都爱找拉拉商量。

拉拉在磨炼中飞快地成长，先前懵懵懂懂的职业发展意识清晰起来。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力量，确定自己把这个项目拿下，是卓越的表现—而且，这个项目如果没有她，李斯特就是不行。所谓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可不见得都是对的。

因为了解了自己的价值，拉拉看明白了李斯特对自己的刻薄。她还未掌握讲价之道，但是明白碰到老李这号不自觉的老板，就只有自己捍卫自己的利益了，难为情也得开口，否则，就白被剥削了一场。

她硬着头皮来找李斯特，涨红了脸说：“老板，装修项目总算是顺利完成了，另外，我代理了这半年的全国行政，一切运作也都正常。工作结果证明，我是胜任行政经理这个岗位的。我想知道，是否会有进步的机会。”

李斯特没有料到老实的拉拉会来找他讲价。他一下感到背上有点不自在起来，不由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拉拉的问题他不愿意回答，他对这个事情拿不定主意。对于他来说，最好就是拉拉不提这方面的要求，然后维持现状，给他把行政这个家当好。拉拉一开口，他的头就大起来了，本能地决定先拒绝拉拉。

李斯特知道拉拉不愿意离开广州，虽然他对拉拉有点于心不忍，还是找个由头说：“你的常驻地点是广州，而行政经理这个职位是要设在上海的，所以，没有办法。拉拉，你知道，公司用人的原则是因岗设人，不是因人设岗。公司不可以因为你在广州，就把这个职位设到广州去，你能理解吧？”

李斯特这个理由很正当，拉拉回不出什么，但是心里却愤怒了：你调我来上海做项目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常驻地是在广州，而不是在上海呢？

拉拉略顿了顿说：“李斯特，我不介意出差，我可以每个月到上海出差至少一周。过去这半年，我一直是来回出差，不单日常的全国行政管理一切正常，就连项目，我也做得很好。而且，我手中的资源，比起玫瑰在的时候，还少了两个人头—我顶起了玫瑰的职责，广州办并没有额外的人来顶我原先的职责；北京的王蔷走后，这个位置，公司一直还没有填进人头，也是我顶了半年。这些您都是了解的，我等于一个人干了两个主管和一个经理的活。”

李斯特没有料到拉拉会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沉思了片刻说：“是的，你做得不错，但是，因岗设人是原则，原则是一定要遵循的。”

拉拉气结，反问李斯特：“那么，那些为公司做了贡献的优秀员工的利益，有适用原则来维护吗？公司就不考虑他们职业上升的空间了？”

李斯特一摊手说：“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明知道不合理，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优秀员工会流失的原因。这很可惜，但是，也很无奈。”

拉拉想起柯必得前几天在走道上对她说：“拉拉，不容易呀，亚太区的人都说你这个项目做得好，钱又花得少，何好德很满意你的工作呢。让你们李斯特给你申请一个总裁奖吧，报给何好德批。”

拉拉想，得，不给我当经理，我就去欧洲玩一趟吧。玫瑰上次得了总裁奖，金额是两千美金，我总该不低于这个数字吧？

她咽了口唾沫说：“项目完成了，会不会有相应的奖金？”

“何好德最讨厌人家讲钱了，讲钱就不好了，工作不是为了钱。”

拉拉不接他的话，坚持说：“玫瑰上次能批到总裁奖，我们这个应该更没有问题了。”看来李斯特是不预备给拉拉任何奖励了。

拉拉口中的“我们”，其实是“我”的意思。她跟着李斯特干了一段，不知不觉中受李斯特的风格影响，为自己要钱的时候，就用了个“我们”。

李斯特把拉拉当傻瓜到底说：“这个项目工作量很大，项目小组应该得到表彰，特别是你，很辛苦。我正想着跟公司提议给你去做一个水晶的纪念牌，一定要做一个大的，小的我不要。柯必得很小气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意见，如果他不愿意，我自己掏钱，也要做这个水晶牌。”

拉拉干脆地说：“柯必得亲口和我说，可以由您这里提议给我申请一个总裁奖，他不会反对的。”

李斯特装傻充愣说：“他没有让我提议呀。”

拉拉坚持说：“按常规流程，要提升一个人，或者给一个人加钱，不是应该由用人部门自下而上地申请吗？”

话说到这里，李斯特只得说：“我回头查查公司申请总裁奖的有关政策。”

窗外有一片法国梧桐的落叶飞舞着缓缓飘下，两人都掩饰着望向那片翩跹的落叶，一时冷场了。

拉拉郁闷，李斯特也有些尴尬，觉得拉拉现在是个十足的麻烦。

拉拉对自己说：假如我不为自己争取，就不要指望有人维护我了。

她收敛心神，又开口说：“老板，我的工资能否有一个调整？”

李斯特索性涎着脸皮说：“你的工资不算高，也不算低，是中上水平。今年已经特批过一个百分之五了，现在再加的话，何好德和柯必得会有意见的。等年终调薪的时候，我会尽量给你多加一些的。”

拉拉心说：撒谎！六千八的月薪是DB主管级别的中上薪酬水平吗？至少还能加一千！

眼看着该说的都说出来了，拉拉担心再逼下去，当场落不到个好结果，反而会把李斯特惹急了，日后没有回旋余地。

拉拉只得忍着愤恨，站起身来尽量平和地说：“那么谢谢老板。不好意思，很多情况，我在自己的层面上可能不了解，想着您总是我的老板，就问问。”

李斯特也出了汗，不自觉地松松领带，口中尴尬地喃喃道：“不要紧。”

拉拉飞快地跑出写字楼，找一块没人的空地，尖声大叫：“过河拆桥！”

14猜猜为啥请晚餐

王伟透过玻璃窗，看到拉拉无精打采地从走道上走过。王伟站起身，紧走几步正想招呼她，就看到她已经在一个高级经理的房间门口站住了。

王伟隐约听到那经理拖长声音说：“哎呀拉拉，我一看到你心里就为你难过，DB对不起你呀。”

王伟心里骂了一声“浑蛋”，那个缺乏阳刚的男声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听的故事里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假模假样的没安好心。

拉拉勉强打趣道：“你别逗我呀，想让我哭出来吗？我就站这儿哭，老板来了，我就说是你逗哭的。”

她一边说，一边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王伟看在眼里，连忙退回自己的房间，想了想，拨通助理的电话吩咐道：“伊萨贝拉，帮我请拉拉过来一下。”

拉拉来了，站在门边，王伟连忙请她坐，又说：“拉拉，别人刚从云南给我带来一罐普洱，口感挺醇的，我想请你尝一尝。”

拉拉说：“谢谢。”

王伟不要伊萨贝拉帮忙，自己动手给拉拉泡上普洱茶。

拉拉喝了一口说：“口感是好。”

然后就询问地看着王伟的脸。

王伟忙说：“哎，我说拉拉，你看你，像准备打架的猫，把背躬得高高的。我又不是要和你打架的狗，那么警惕干吗？”

拉拉说：“哪里呀，我就是等着您吩咐我做事呀。”

“你已经把装修上海办的大项目做好了，你这是帮何好德做了大事了呢。”王伟想让拉拉高兴，真诚地夸奖道。

拉拉一脸黯然：“这是我的本分。”

王伟不同意：“怎么会是你的本分。你只是广州办的行政主管。”

拉拉耸耸肩膀：“本来是我的经理玫瑰的本分，可她不是先兆流产吗，只好我充数了。”

“也不是玫瑰的本分，是你的总监李斯特的本分。”王伟启发着拉拉的阶级觉悟。

拉拉笑了笑：“这事对李斯特的影响确实更大。”

王伟说：“要说影响，那是对何好德最大，这事对他最重要。”

拉拉自然知道王伟说得对，她垂下眼帘：“是，我明白。”

王伟关心地问：“拉拉，这次CEO乔治来中国，员工会议怎么没见你去？”

拉拉有气无力地说：“太累了，乔治到的前一天晚上，我熬通宵了。”

王伟说：“乔治进办公室的时候你总看到他了，感觉怎么样？”

拉拉提不起兴致，无精打采地说：“不关我事，CEO可离我太遥远了，他长得像克林顿都白搭。”

王伟笑了：“也对，不过，李斯特离你近呀。”

“要那么说，离我最近的是玫瑰。”

“何好德离你本来很远，但是好像也没那么远。” 王伟在暗示，拉拉听懂了，她不吭声。

王伟压低嗓子说：“拉拉，就是我们俩之间说说，乔治这次来上海，对中国经济发展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非常看好中国市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拉有些不肯定地说：“DB要追加在中国的投资，公司规模要扩大。”

王伟低声说：“假如发展顺利，何好德就要升官了。”

拉拉笑了：“这还需要‘就是我们俩之间说说’呀？清洁阿姨都明白的道理。我还当您要和我说什么限制级的东西呢。”

王伟搞不清拉拉是装傻还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只得也跟着含糊地说：“倒也是，那你就当我刚给你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吧。”

拉拉有些沉不住气地说：“您叫我来要吩咐我做什么事情吧？”

王伟诚恳地说：“拉拉，我想请你吃饭。”

拉拉说：“您请过了呀。”

王伟假装没注意她在用“您”称呼自己，说：“上次是因为要给你赔情，这次就是朋友之间吃饭聊天，放松放松，就你和我。”

拉拉狐疑地看着王伟，她受够了总监们的气，原则上，她觉得和总监们每接触一次，她就要吃亏一次，总监们是不可能是她杜拉拉的“朋友”的。

王伟看她没有马上回答，又补充说：“我今天不累，饭后保证送你回酒店。”

拉拉被他这话逗笑了，说：“您太客气了。我就是觉得老让您请，不合适。”

王伟说：“合适，这个是团队建设，也算做是跨部门沟通。”

拉拉含笑道谢，又问王伟：“除了吃饭，您准还有事找我？”

王伟说：“是。”

他手里摆弄着笔，一时没有说话。

拉拉敏感地追问说：“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

王伟说：“不是。你和岱西是不是有点小争执？”

王伟管的大客户部按地理位置分为三个大区：东大区、南大区和北大区，每个大区各设一名大区销售经理。岱西是东大区经理下属的一个小区销售经理，生得貌若天仙，是DB中国有名的美女。她的皮肤光洁得像瓷器，没有一丝半点的瑕疵，半透明一样的白里透着粉红，头发有点自然卷，一对猫眼，摄人魂魄，总教人怀疑她是不是白种人和黄种人的混血儿。

岱西不但模样可人，而且业绩骄人，收入颇丰。这样的女子，对男人挑得厉害，到了年近三十，更不知道嫁给谁好了，只好在那里晃来晃去。好在事业是不会辜负她的，不但东大区经理和王伟都器重她，就是何好德见了她，有时候也笑着说个“嗨”。岱西顺理成章脾气大些。

乔治到华的前一天，DB中国刚刚把上海办收拾停当，行政部依据管理层的批准方案，指派好全部座位，让员工全部各就各位。岱西一看公布出来的图纸，就火大了，叽叽歪歪地找来上海办的行政部助理麦琪，要求换一个座位。

麦琪说：“这个事先都是给各部门看过的，你们王伟都批准了的。”

岱西蛮横地说：“王伟没有和我说过，我不同意。”

麦琪也来火了：“那你们部门到底谁说了算？！”

岱西根本不把行政部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行政部就是个该对销售部绝对服从的部门，她用轻慢的语气说：“王伟那么忙，哪里会挨个去看图纸？还不是你们说什么他就签字了。”

麦琪说：“签字就要负责。”

岱西耍赖：“总之我不搬。给我叫你们杜拉拉来。”

一面就有人把忙了一个通宵的拉拉给喊来了。

拉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麦琪马上递过手中一张平面图指点着告状说：“岱西不要分给她的这个格子，她要挑那边那个格子！”

CEO乔治马上要到了，拉拉眼中快要喷出火来，她一把抢过麦琪手中的平面图，哑着嗓子怒声呵斥道：“我让你干吗来着？谁让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不知道现在的沟通渠道和原则是什么吗？有急事让各部门总监找我说！不然就等乔治离开上海再谈！”

拉拉把平面图三下并作两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岱西气得跳脚：“你有脾气！我也有脾气！”

麦琪低声哼道：“我们大家都有脾气！”

岱西的上司东大区经理当天出差不在上海，早有人飞跑去报告王伟。鉴于岱西虽然破口大骂，还是搬到指定座位去了，王伟就乐得装不知道发生了这回事儿。

事后，拉拉找个机会，就自己的态度向岱西道了歉。岱西哪里受过这等恶气，又是当众下不来台，她余怒未消，又不好打笑面人，嘴上说可以理解，心里总觉得憋着口气，有机会就叽叽歪歪地在王伟面前给拉拉扎针。

拉拉听王伟一说，就明白他想给说和说和。她连忙把她已经给岱西道过歉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问王伟：“要不要看看是否能调换个格子给岱西，好让她稍微满意些。”

王伟说：“我建议你主动去找岱西，问她本人吧。女孩子嘛，都好个面子。”

拉拉马上表示照办。

王伟点头说：“那就先这样。下班后我给你电话，估计七点前吧，咱们大堂后面那个门碰？”

拉拉走到门边，想起了什么说：“不会是因为这个要请我吃饭吧？上回岱西想换座位的事情，是我态度不好，该我请岱西吃饭才对。”

王伟吸取上回的教训，马上立场清晰地说：“你别多疑呀，我压根儿没那意思啊。”

15一千零一个笑话

王伟把车开进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小区里树木葱茏，草坪修剪得很雅致，黑暗中可以看出影影绰绰的楼房的外墙都是红砖的。

拉拉疑惑地问：“这是哪儿呀？”

王伟简单地说：“我家住这儿。”

拉拉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王伟解释说：“我先把车开回来，我们等下打的士出去，我今晚不开车了，这样可以方便喝酒。”

拉拉“哦”了一声，心里挑剔着：也不先说明一下就把人带到这里来了，情商就是不怎么样。

王伟泊好车，问拉拉：“想吃啥菜？给你三个选择。”

拉拉有了上次的经验说：“你说哪个就哪个，我挑了也白挑。”

王伟说：“哎，别这么负面的态度嘛。我们这次吃上海菜吧，你不是想吃炒年糕吗？我们去肇家浜路的‘苏浙杭’怎么样？”

拉拉的胃里装满了炒年糕，王伟几乎没有动那碟炒年糕，全被她一个人消灭掉了。此外，她还吃了不少醉蟹，若干海蜇头。她的一直压抑着的悲愤，就被饱胀的感觉给麻木了。她的脸色红润起来，人也有了力气。看来“人是铁饭是钢”，果然是真理。人吃饱了，愤怒感就迟钝了。

她在饭间喝下的几杯干红，更是让她的眼神流光溢彩起来，说话的时候，就不那么话中带刺，也不傻干的老牛样了。她有时咯咯笑起来，还用修长的手臂打着手势，王伟发现其实杜拉拉也有娇羞的时候。

酒足饭饱，两人走出“苏浙杭”，站在肇家浜路上等车。

王伟建议道：“还早，我再带你感受感受上海？”

拉拉不领情：“我又不是乡下人。”

“我的意思是你总是外地人嘛。”

拉拉咧嘴笑起来：“那你就是说我是乡下人。”

王伟眼睛盯着路过的的士张罗着拦车，一面笑道：“你怎么强词夺理呢？”

“哎，我有个乡下人的典故，你一定得听听。”

王伟拦到车，把拉拉哄进车里，一面说：“行，原来还有典故。”

拉拉绘声绘色地讲起笑话来：“在不久的以前，上海人管外地人叫乡下人，所有上海以外的人，都是乡下人—这不奇怪，听说巴黎的公车售票员也有类似的态度，他们觉得巴黎以外的全世界各地的人都是乡巴佬—话说有个上海有钱人，他们家的女佣也是上海本地人。有一天一大早，有人揿门铃，主人问是谁。女佣去开门，回来说，是两个乡下人。主人就又说，你去问问哪里来的。女佣就问两个来访的说，你们哪里来的？那两人就说了，他们是北京来的。女佣就跑回去对主人说，先生呀，是两个北京来的乡下人寻侬。”

身为北京人的王伟听明白了，说：“行呀，拉拉，你是骂我，还是骂上海人哪？”

拉拉狡黠地说：“乡下人早都是个中性词了，在上海，‘乡下人’就是‘外地人’的意思。好比在广州，当地人管非广东人吧，一概叫做‘北方人’。”

王伟喝下的干红比拉拉还多些，一瓶王朝，有三分之二到了他的胃里，血液循环一好，人的情绪就愉快起来。他觉得拉拉的笑话傻乎乎的，饭后听了挺受用。就说：“行，你还有这本事，能讲笑话。再讲一个。”

拉拉吹嘘起来：“当然，我能讲一千零一个笑话。不过，我每次只讲一个。下次我可以给你讲个光头俱乐部的故事。”

王伟赞成道：“也好，我们可以吃一千零一顿饭。”

拉拉却忽然嚷嚷起来：“百乐门！百乐门！”

王伟顺着她的手指往车窗外一望，车正经过百乐门。他奇怪：“是百乐门呀，怎么了？”

“是电影里的那个百乐门呀？”

“是呀，舞厅嘛。”

拉拉兴奋起来：“吓！小时候看电影，资本家、特务、地下党，都到百乐门来哦。”

王伟随口问道：“你想去？”

“我想看看歌女是不是还在里面唱《夜上海》。” 拉拉十分八卦。

“这里没有什么意思，都是些中年人才来。回头我找人问问还唱《夜上海》不，要是还唱，下次带你来。”

拉拉不高兴了，说：“那哪里才有意思？”

王伟说：“这里都是跳交际舞的，有什么意思。我喜欢迪斯科。”

拉拉不爽道：“我跳不动迪斯科，我心脏不好。”

王伟觉得好笑说：“没有要你跳迪斯科呀，我现在带你去个好地方。”

拉拉转过头去，背对着王伟翻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又在黑暗中小声嘀咕了一句：“情商低！”

王伟把拉拉带到一个酒吧。这个酒吧分两层，每层的面积在两百平米左右，一楼挂着个很大的投影屏幕，正放着个英文片子，中间是个长方形的特大的啤酒柜，敞开着，冰块里埋着各种各样的啤酒。王伟引拉拉到酒柜前看啤酒，介绍说：“这里的啤酒有两百多种不同的牌子。”拉拉在冰块间扒拉了几瓶看看，都不认识，全是些怪里怪气的牌子，标签上印着全世界各地的文字。她没有什么兴趣地把啤酒瓶给放回去了。

王伟在一边说：“你不识货。”

拉拉听他说自己不识货，老大不高兴，憋着气不理他。

王伟没察觉，兴致勃勃地引着拉拉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很多，光线幽暗柔和，正放着怀旧的音乐，客人多斯斯文文地喝酒聊天，中间是个半大不小的舞池。

王伟提议说：“喝啤酒吧。”

一面就给自己挑了个牌子。

服务生问拉拉要什么牌子，拉拉拿不准主意，王伟指点了一样给她。

人家又问她要黑啤还是白啤，拉拉傻眼了。她向来以为啤酒就是金黄色的，哪里知道有黑白之分。

王伟又建议：“白啤吧，黑啤你喝恐怕重了点。”

拉拉很惭愧，觉得自己就是赚钱太少，连黑啤白啤都不认识，一面恨不能拿啤酒瓶把王伟砸昏过去，这样就没有熟人知道她不认识黑啤白啤了，一面脸上还得假笑着掩饰自己的恼羞成怒。

酒上来后，两人对喝起来。你一杯我一杯，越喝越高兴，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傻笑。

王伟就说：“你怎么老批评我？”

拉拉矢口否认：“我啥时候批评你了。”

王伟笑笑说：“情商低，是什么好话？”

拉拉心虚地分辩：“我没说你情商低呀。”

“你心里没说呀？”

拉拉抵赖道：“我有啥资格说您呀。我情商比您更低。要不怎么您是总监，我只是个小主管呢。”

王伟听她划分阶级，马上说：“你真没劲。”

拉拉赌气说：“我就是没劲嘛。我是猪。”

王伟怕像上回那样坏了气氛，马上求和：“得，我错了。看我是诚心诚意想带你来这儿放松放松的，你不喜欢这儿吗？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这样的地儿呢。”

拉拉说：“谁说我不喜欢了，我挺喜欢那个舞池。这样的萨克斯风，我最喜欢了，又忧伤又善良，像我一样，没有胆量又有妄想，是个地道的废物。”

“那你说我是啥？”

“我倒知道你是啥，不过，你是不会知道我是啥的。”

王伟有些不高兴，假装不在意说：“那你告诉我你是啥。”

拉拉不吭气，掉头看着舞池，留声机里正放着《月亮河》。

“想跳吗？我请你跳一支？”

拉拉点点头。

拉拉挂在王伟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着，觉着说不出的舒服。

她想：可惜王伟情商低了点，不然真是太舒服了。

啤酒的力量，加上《月亮河》，借着王伟的肩膀，让她在舒服之下终于哭了起来。压抑多日的失落惆怅，化作眼泪鼻涕，全糊到王伟笔挺的西装上了。

王伟掏出手绢给拉拉，一面把她拥紧了一些，揽着她继续在原地轻轻地晃着。她在他胸前无声地抽泣着，身子抖得像秋天扑簌簌的落叶。

他起了怜惜之心，但他并不十分明白她。比如他知道她现在很伤心，也觉得她有理由伤心，但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如此伤心。他想莫非自己真的是情商不够？下次不如由着她去百乐门好了。

换音乐的时候，拉拉抬起头来，朝着对面的镜子暗自做了一个微笑，当做是一个表情的完结，然后就装没事人一样回位置上去。

她和王伟说不早了要回酒店。

王伟自然说送拉拉回去。

没想到拉拉拒绝了，她坚决地说：“不用了，咱俩方向正相反，都累了，干吗送来送去的，我又没醉。”

王伟犹豫了一下，拉拉一上车，他就拉开车门跟了上去。

拉拉嚷嚷道：“哎，你干吗？我自己能回去。”

王伟不接她的茬，催问道：“别让司机等着，你住哪家酒店？”

拉拉指着他说：“这可是你自己要送的！”

“是是，是我自己要送的。哪家酒店？”

“这儿呢。” 拉拉把房卡扔给王伟，然后脑袋一歪就睡了。

王伟只得把她的房卡拿过来看了看，吩咐司机：“长寿路胶州路，古井假日。”

看看快到了，王伟轻轻拍拍拉拉：“哎，没事儿吧？喝多了？”

拉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王伟叮咛她：“我扶你，能行吗？一会儿到大堂，你尽量走稳点啊。”

拉拉神气地说：“什么话！到了大堂，我自然自己走，不然影响多不好。”

王伟给她逗笑了：“你要自己走呀，那再好不过了。”

王伟付了钱，扶着软绵绵的拉拉下了车，心说，看你自己走。

到了大堂，拉拉竟然真的自己走，并且威严地看了王伟一眼，搞得王伟暗自诧异：到底是自己情商不够高呢，还是拉拉的意志特别坚定呢？

他们穿过大堂，到了电梯前，拉拉像一个淑女那样彬彬有礼地和王伟告别：“我上去了，谢谢您送我回来。”

她挥挥手就把王伟关在电梯外面自己上楼去了。

王伟愣了一会儿，走出大堂，等了小几分钟，打电话到拉拉房间里。她马上接起电话，若无其事地说：“我回房间了，没事儿，晚安。”语调相当温婉。

王伟说：“晚安。”

他心里装着很奇怪的感觉回去了。

第二天，王伟回到公司，整个上午都没有看到拉拉。他按捺着，没有让伊萨贝拉去行政部找人。下午过了一大半，才见拉拉来了。王伟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她的分机，“噔”的一声，她给他发了封邮件过来。他马上扫了一眼主题：“sorry”。他想，看这题目应该是私信，忙怀着期待和好奇打开邮件，内容却令他大失所望，只有区区毫无感情色彩的两个中文字“如题”，没有任何想象空间。

王伟既失望，又有些生气。他回了个邮件，内容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他想：你喜欢简洁，那我就简洁。

王伟决定相当一段时间不请拉拉吃饭了，也不请她喝酒，看她还整天没事人的面孔、给他发“如题”的邮件不。

但是，拉拉接下来不但没再给他发“如题”的邮件，干脆上海办就见不到她人影了，王伟隔了一周问过行政部，知道她回广州去了。拉拉这一走，王伟一连三个月没有见到她。

16最后的玫瑰

拉拉回到广州的时候，玫瑰回来上班了。

上海滩一笑生百媚的玫瑰，谁人不曾为她顾盼，如今竟转做了长长的雨巷中忧郁的紫丁香，教多嘴多舌的人看了，直咂嘴说不知道是命弄人还是人弄命。

玫瑰的肚子平平的，忧伤地和李斯特说，孩子没保住。

李斯特像个慈祥的祖父，安慰了她一番。

两人遂共进午餐，席间甚为融洽。

李斯特现在是世界上最轻松愉快的人，他觉得项目顺利完成了，玫瑰又回来了，以后行政这一块就不用他再操心了。虽说这半年拉拉基本上都自己独立照看好行政部，但是他总觉得拉拉资历还浅，要在旁边观察着。现在好了，他又可以当甩手掌柜了。他暗自庆幸自己对拉拉的英明处置，否则的话，现在玫瑰突然回来，两个行政经理，他就头大了。

玫瑰吃了李斯特请的午餐，回到办公室就切换场景。她关起门来手脚麻利地拨通了拉拉的电话，娇声说：“拉拉你辛苦啦，见面我请你吃饭吧。”

拉拉已经听说了玫瑰的肚子是扁扁的，这本来也不出乎她的预料，只不过她向来不想多管玫瑰的闲事。既然玫瑰的肚子不方便问候，拉拉也说不出旁的什么，只有说：“好久不见了，还是我请你吧。”

玫瑰亲热地说：“谁请都一样，就是好久不见了，一起说说话。”

拉拉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玫瑰下班回家，玫瑰妈妈抱怨着：“家里那么多事情要办，我里里外外忙都忙死了，恨不得长一百双手出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玫瑰随口敷衍了一句：“公司里有点事情要处理。”

玫瑰妈妈好奇地问：“你不在，他们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

玫瑰懒洋洋地说：“杜拉拉傻乎乎的，把活全都做好了。”

“她倒能干。”玫瑰妈妈有点意外，随即一副莫理闲事的口气，“那就让她干去好了，你赶快办你自己的事情吧。”

“李斯特不会提她的。其实拉拉倒是个很好的经理人选。”玫瑰言语之间看透了李斯特。

玫瑰妈妈劝女儿：“关我们什么事情，让他们去好了。”

“老李太坏了，他不配有拉拉那么好的经理。” 玫瑰心有不甘。

“你不是说他也不肯升杜拉拉吗，不要管他们的闲事。”

玫瑰冷笑一声：“哼，他倒是有想升拉拉的一天。”

玫瑰妈妈叨咕说：“你也是胆子老大，装了半年的大肚子。你今天回去和他说小孩没保住，他信你吗？”

玫瑰一挑眉毛：“他信个屁！他从来就没有信过！”

玫瑰妈妈吃惊地说：“哦唷，那你还回公司瞎搞什么！我同你讲，你不要再管公司里的事情了，你白拿了DB半年工资，还去欧洲玩了一趟回来，心里有气也该消得差不多啦。”

玫瑰敷衍道：“嗯，嗯，晓得了。”

第二天玫瑰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个由头让拉拉马上到上海一趟。拉拉懒洋洋地推说身体不舒服，过几天再说。

玫瑰等不及，马上自己飞到广州。见了拉拉，亲切地拉着手，连说拉拉辛苦了，又瘦了。

拉拉没奈何，只得打起精神和玫瑰找了家西餐厅吃饭。地方是玫瑰挑的，她果然知道享受生活，挑的地方环境很好，人往藤椅里一坐，身体就放松下来。

拉拉劝说着自己，权当玫瑰不在，自己来这儿午间小憩好了。

玫瑰不计较拉拉没有像以前那样对自己毕恭毕敬，点菜的时候她殷勤地征求拉拉的意见。等侍者写好菜单退下，玫瑰才端水喝了一口，微笑说：“拉拉，你比以前干练多了。”

拉拉随便谦虚一下道：“还不是老样子。”

“不，你自信了很多。”玫瑰执意夸奖，教拉拉心中揣测她的来意到底何在。

拉拉笑笑：“自信什么呀，我就是个干活的人。”

玫瑰摇头说：“不是的，我能感觉到，你能干了很多，你的竞争力强了很多，这是这个项目给你的回报。”

拉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低头喝水。

玫瑰说：“现在你的实力已经明显超越了这个主管的位置，没和李斯特谈谈，看看有没有往上走的机会？”

拉拉心里说，来了。她朝玫瑰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回答。

玫瑰身子往拉拉这边倾了倾说：“拉拉，我了解老李的脾气。其实，我特别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在他手下，也经历过你这样的阶段。”

玫瑰亲热地拉起拉拉的手，鼓励地说：“别丧气，你已经有了做经理的实力，DB不给你这个经理的位置，市场会给你的。”

拉拉更说不出话来，想抽回自己的手，又不好意思。

玫瑰放开拉拉的手，又诚恳地说：“拉拉，我不为我自己—过去你不直接向老李报告有些事情你就不了解，这回你直接向他报告了这半年，应该领教了老李的风格了。我就是生了孩子才回来，他也绝对不会动我的位置的，我的职业安全没有任何问题—我就是替你难受，要等他加薪升职，难！好员工在他手下只能郁闷，那些真不好好干混日子的人，在他手下倒自在，他还是不会动他们半根毫毛的。你干了这半年，应该比谁都更能明白我说的是啥意思。”

她看看拉拉，拉拉低头玩着手中的杯子，不答话。她就有意停了停，好让拉拉先回味回味自己的话。等了几分钟，她才又继续说：“拉拉你是聪明人，你想，你要是走了，我再招个主管不会难；你不走，我更好，能少操心受累，对上级你又服从又可靠。你这样的下属，哪个做主管的得了你，不是他的福气？只是委屈了你，白干一场，就这么活生生地被老李利用了！他这是欺负老实人呀！我都替你不值。这也就是你，要是换了当年北京办的主管王蔷，肯定要回敬他颜色的，没有这么便宜的，欺负了人，还卖乖吧？”

拉拉有点惊讶玫瑰为啥这么义愤填膺，她又不是王蔷，更不是杜拉拉，她什么亏都没有吃到，相反，她什么便宜都赚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说打抱不平两肋插刀吧，那不是她玫瑰的风格，拉拉自问也不是玫瑰的朋友。

拉拉一时不明白玫瑰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想把她的话给吓回去，就故作不明地请教道：“做这个项目确实让我学到不少东西，是对我有好处的事情呀！其实，我挺感激李斯特给我这个机会的，要不是他愿意用我，我哪里能进步这么大？平时两三年学到的东西，抵不上这半年的强化哦。”

玫瑰听了心里暗骂：弱智的东西！活该被欺负！

一面只得耐心启发拉拉的阶级觉悟：“这么大的装修项目，负责人除了要对行政专业，还得很熟悉了解我们内部的组织架构和公司的各项流程规定。老李要是从外部招人，新人根本几个月内上不了手，而老李当时本身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哪里能用外部的人？搞不好装修，乔治来中国，何好德到哪里去接驾？难道叫乔治连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都不要进，就在希尔顿待着吗？影响了何好德的前程，看李斯特怎么安全退休！所以，你拉拉是他当时的救星了！我知道你是老实人，不想做些明争暗斗报复人的事，可你总要替自己的前程着想吧？你难道就愿意拿自己的青春白护送他老人家退休不成？那不叫老实，那叫傻！我要是你，总要找到一个经理位置跳槽，到时候，也叫老李明白，不用你，那是他的损失！你拉拉是有本事的，不愁在这个市场上找不到个好位置！”

玫瑰一着急，就顾不上大公司的白领风范了，赤裸裸地煽动拉拉对李斯特的不满。拉拉看她张牙舞爪的猴急样，差点笑得喷出口中的水来说：“我哪里有那么大本事呢！”

玫瑰像街头骗局中做托的那个，使出浑身解数游说道：“你是当局者迷，我旁观者清—你已经完全具备了经理的实力，事实上，你已经干了半年经理的活了，而且干得很好，不是吗？”

玫瑰虽然不是什么好鸟，话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拉拉不能否认玫瑰说的话也是事实。她看着玫瑰充满期待的脸，忽然想和这个美人逗逗笑，就说：“玫瑰，照你说的，李斯特该给我经理位置，那他让我当什么经理好呢？”

拉拉以为目前身为行政经理的玫瑰听了多少会尴尬，谁知玫瑰满不在乎地说：“那是他的难题，不是你的难题。他若没现成合适的经理位置给你，他就该想办法创造一个位置给你。或者，他可以给你安排轮岗的机会，也可以给你争取一个半年期的海外派遣，至少，他可以给你加百分之三十的工资—他连这个也不肯做，对吧？”

拉拉想想，玫瑰这方面还真是比自己有见识，这么一想，敌意就少了一大半，笑着和玫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玫瑰你这么看好我，那你多关照我吧，有好的机会，介绍我去呀。”

玫瑰一针见血地指出：“谁关照你也没有你自己关照自己牢靠。”

话谈到这里，玫瑰认为，本次差旅任务已经完成，才开始专心享受美食，一面连连夸奖厨子的手艺。

玫瑰当天晚上的航班就离开广州了。她走后，拉拉想：玫瑰专门飞来广州一趟，来回奔波，费了这么多口舌，原来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拉拉你离开DB吧。”玫瑰不是个善茬，她为什么如此关心我的前程，一个劲鼓动我走？是因为觉得我是她的竞争对手，怕她的位置坐不稳，要赶我走吗？

转念又想：以老李的风格，玫瑰其实说得也对，她就是安安稳稳生了孩子再回来，老李断不会动她的经理位置的，到头来，白干了一场的还是我杜拉拉。

一念至此，拉拉的血一下子就热了。想到自己这半年来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却没有任何回报，闹得自己现在在上海办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多嘴多舌的对她发些廉价带煽动的同情：“拉拉你真是不容易呀，看看你现在又黑又瘦，你们李斯特全靠你了！”也有不怀好意的，见她就问：“拉拉，你啥时候就该升职了吧？你们李斯特肯定给你申请了一大笔奖金啦！”

拉拉做完项目后和李斯特的那场谈话，令她很难原谅李斯特。她想起自己气愤之下曾问李斯特：“那些为公司做了贡献的优秀员工的利益，有适用原则来维护吗？公司就不考虑他们职业上升的空间了？”

拉拉永远记得李斯特那冷漠的官腔官调：“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明知道不合理，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优秀员工会流失的原因。这很可惜，但是，也很无奈。”

拉拉又想起自己要求加薪的时候，李斯特的话：“讲钱就不好了，工作不是为了钱。”

而半年前当玫瑰宣称自己先兆流产不能上班，李斯特来动员自己接项目的时候，说的那些鼓励的话，也仿佛历历在目。他说相信拉拉会在这样的重任中“学到前所未有的有价值的东西，从而使得自己的职业竞争力上升到一个决定性的新台阶”。

还有自己接项目的时候，李斯特给自己加薪的那个廉价的百分之五，现在想起来就反胃。

拉拉不能控制自己的脑子，往事风车般一幕一幕地过电影，越是回想，胸口越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要炸开一样，恨不能找块水泥地，狠命砸个杯子。

拉拉很想知道李斯特这么待她是为什么，总不能用“犯贱”二字来解释吧。她想得太阳穴突突跳，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三十岁不到的人，大约很难理解一个六十岁的人的想法。

拉拉的前任男友张东昱曾经说她是个著名的行动家，这一点倒没有错，她是个想明白就做的人。

外企多年教给她的SMART原则（本处指SMART原则中最后一条：任何事情都要有时间限制，到了一定时候，就要看结果）根深蒂固地影响着她的行事准则，她的时效性控制得很好。任何问题，拖了一定的时间后，她就会敦促自己：不能满足于自己一直在致力于某问题，就糊里糊涂无限期地拖下去；要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时间限制，就是再复杂的事情，到那个事先定好的时间点，就一定要下一个结论，到底我该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斯特是为了什么，不是拉拉能理解的；玫瑰肯定不是什么好意，可拉拉也不理睬她背后的动机—拉拉把李斯特手下所有表现好的、重要的员工，挨个排了队，看明白一点，要想靠表现好让李斯特主动提拔培养你，尚无先例。他几乎只在一种情况下会主动提拔，那就是再不提拔会导致他自己过不了关。但凡有第二可行替代方案，他就延迟所有的提拔和变动。

关于是否向何好德求助，拉拉的心里真叫千回百转。不找他，自己在DB彻底没戏，他是她最后的希望；找他呢，假使他做主给了经理的名分，自己就彻底得罪了李斯特，而到时候自己终究也只是李斯特手下的一名经理，日子恐怕也好过不了。再者，大老板们个个都是日理万机的，自己和何好德的级别差距，好比天地之遥，去找他，恐怕要惹他反感，自讨没趣—拉拉对于去找何好德，内心畏难，并无自信。

思来想去，还就是玫瑰说的那条路，找工作吧。她说干就干，开始找工作了，找了一个月，却没个眉目。

玫瑰隔三差五就打个电话试探拉拉，怎奈探不明拉拉的动向。到底是根本没动手找工作呢，还是找得不顺利，一点也问不出来。急得玫瑰直跳脚，恨不能一脚把拉拉给踢出DB。

玫瑰耐着性子和拉拉说：“拉拉，咱们都是七十年代生人，毛主席的语录背过不少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话明白吧？”

拉拉说：“有这条，抗日时候说的？”

玫瑰说：“关抗日啥事情？青春什么时候都苦短。”

拉拉哼哼哈哈地说：“知道，玫瑰蔷薇都要趁怒放的时候怒放，别等凋零了才想怒放。我最近也在致力于找个好老公呀，要有钱有貌对我又好的—我自己呢，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笨女人才自己干得那么辛苦呢。我想通了，我就跟李斯特这儿打混，哪儿也不去了，要打混，哪儿都没有这好。美国人不是六十五岁才能退休吗，他老人家还好几年才能退休呢，我就这儿跟定他混了，每年跟着大家伙儿加薪百分之八，混个五年，到时候月薪没有九千也有八千了，多少人还羡慕这样的工作呢。”

玫瑰气得脑门冒烟，拿拉拉这根木头没辙。看看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已经安排好要移民澳洲的玫瑰耗不起了，她没有和公司里任何人任何部门打招呼，就开溜跑了，根本没有按劳动法提前一个月向李斯特提出辞职，李斯特事先一点没看出来玫瑰的动向。

李斯特一连三天不见玫瑰人影，打玫瑰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只得叫人联系玫瑰家里，连一个听电话的人都没有。偏偏玫瑰起飞前还发了封邮件给DB上海办的旧同事们，温情脉脉地说：“别了。”打击得李斯特差点重新思考自己的价值观。

17招人难，求职也难

拉拉那方面，在玫瑰走后，谜底就揭晓了：原来玫瑰早做好了走的准备，一心想在走之前先把行政经理的后备人选撬掉，好让李斯特抓一把瞎；更让李斯特作为堂堂人力资源总监，却看不清自己手下经理的算盘，在DB中国上上下下面前丢一把脸。

拉拉相信，在上海办，这会子不定在各个角落里都有些好事的，兴奋地为这事在叽叽呱呱呢。她不禁暗自感叹：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呀！

同时，拉拉心里不由得暗暗升起了一线希望，玫瑰走了，该轮到自己了吧？

被玫瑰玩了一把后，要说李斯特完全不考虑用拉拉，那也不是事实。但是一方面他总觉得拉拉没有做过经理，惯性地小看拉拉；另一方面，这个经理的职位按公司规定应设在上海，拉拉不肯从广州搬到上海，他没有信心去找何好德要求特情处理。

当初玫瑰假借先兆流产不上班后，猎头曾找给他几个行政经理的候选人，李斯特想了半天，又把这些人的简历翻出来复习功课，交待招聘经理李文华抓紧挑几个人给他选。

上海办没有了行政经理，一时之间大事小情的，各部门都直接找到李斯特嚷嚷。北京办那边，王蔷走后，玫瑰一直没有找合适的人选去填空，各部门也时常抱怨：怎么北京办就没个人管家了呢？

李斯特不胜头疼，一面加紧搜寻经理人选，一面找拉拉先上北京去救火。

拉拉直接说：“老板，我能做经理吗？”

李斯特碰上拉拉就爱打官腔：“拉拉呀，别着急，多锻炼锻炼，对你获得更好的职业竞争力大有益处。”

拉拉再次失望，这回失望得更彻底，她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句：“您说得对极了。”

第二天，李斯特收到拉拉的邮件，称自己在上海办管理装修项目半年间，体力透支，精神压力过大，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现医生建议休息一段时间。考虑到目前行政部人手紧缺，自己愿意带病看好广州办。

同时，拉拉指出，按照公司的规定，经理级别加班无补休，而主管级别加班不拿加班费，但是可补休。自己半年来每个月加班都达一百小时以上，大大超过劳动法规定的每月加班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的上限—拉拉询问李斯特将会如何处理她这七百多小时的加班。

七百多小时，折合八十八个工作日，按每个月二十一个工作日计算，相当于超过四个月的工作时间。李斯特这才感觉到这数字后面的付出有点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拉拉在邮件中附上了六个月加班单的扫描件，每张加班单上都有他李斯特的亲笔签名，李斯特头又大了。

拉拉到上海接受培训的时候，李斯特在办公室走道上远远地看到她，犹豫了一下，赶紧绕开走了。

李斯特催问招聘经理李文华：“行政经理的人选有什么进展？”

李文华分管招聘和员工关系，一方面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面，做员工关系平时常要进行各种牵涉到炒人、处分、降职等不愉快的谈话，他历练得为人十分灵活而且善于处理各种关系，平时见人未曾开口先带三分笑，有些人背地里管他叫“笑面虎”。李文华比较有城府，平时轻易不肯得罪人，小事情上不计较能吃亏，顺便的话也愿意帮人家一把。

他和李斯特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人的匹配度有问题，李文华正当经验和体力俱佳的时期，胸怀鸿鹄之志，而但求安稳的李斯特最重视的是薪酬福利团队，因此身为招聘经理的李文华一直忍受着不被重视的失落。

男人和女人是很不同的两种动物，李文华是断不会像拉拉那样去找李斯特为自己的利益再三斗争的，至多也就方便的时候温和地提一提，说了不见效，便闭嘴了—他清楚，拉拉作为女性那样做或者有效，至少无害；他要那样做，就很搞笑了，甚至是危险的。

表面上李文华对李斯特一直言听计从恭敬有加，和薪酬经理王宏也搭档得有板有眼，旁人看不出蹊跷，李斯特也以为没有大碍，而李文华内心的郁闷只有他自己品味了。

今见李斯特动问，李文华笑着答道：“上回给您看了两个，您都不满意。最近两周看的人选，还不如那俩。不是大项目管理经验不足，就是沟通技巧不够好。咱们这儿总监多，不好伺候的也多，情商不够高的，来了怕很多事情搞不定，到时候还得您给他收拾局面就麻烦了。”

李斯特说：“直接找做经理年限长的，经验就足了。”

李文华说：“是的，也有这么个人，但是谈下来，感觉他做得太久了，人都皮了，没有什么激情，做事不太积极主动。我们这儿的事情其实是不少的，懒人肯定不行。”

李斯特连连摆手说：“懒人不要。得积极主动的，经验要好，和各部门的沟通要好。”

李文华笑着说：“是的，我明白。这样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过了您这道关，还得到何好德那儿。您知道的，他的要求向来高，有时候咱们千辛万苦找来的人，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过了相关部门的关，到了他那儿，嘭一枪就给干掉了。咱们有的经理职位都招了六个月了还没把空填上，用人部门天天催，我这个招聘经理压力大呀。”

李斯特说：“这么大个上海，就没有个好的行政经理？”

李文华说：“肯定有好的。不过猎头公司去接触他们的时候，人家不考虑咱们这个职位。做得好好的那些人，一般都不愿意随便动。他现在就是五百强的经理了，到咱们这儿，还是经理，没有什么明显的利益增值，不是咱们加些钱就能对他有足够的吸引力的。”

李斯特叉着两手想了想，身子前倾一些说：“文华，招聘是你的强项；行政也是很典型的一个岗位系列。平时轮岗的机会不好安排，我想趁着行政经理空缺这一两个月，让你先带一带行政这条线，也好增加一下职业竞争力，你意思如何？”

李文华愣了一下，随即说：“那当然好。只是，您是知道的，目前几个月内，公司需要填补的岗位空缺太多，招聘团队的几个人都已经忙得喘不过气来了，各部门还在拼命催我们。就怕再分心，这边的压力更大。”

李斯特嗯嗯着，做思考状。

李文华试探说：“老板，行政这条线让拉拉先带着，怎么样？她不是带过六个月，带得挺好的吗？”

李斯特苦笑着把拉拉那封邮件的意思告诉了李文华。

李文华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乔治·盖茨访华后，对中国市场很看好，美国快速做出了对华投资的侧重决定。从总部来了一帮老外，天天伙着顾问公司的人和各部门的经理们开会，一个野心勃勃的战略扩张项目“中国聚焦”的初稿很快就要出台。

这个项目已经策划出大致的组织框架，据此，李文华的团队将要在短短的三至四个月内完成大量招聘，而关于可利用猎头公司的部分，柯必得给出的预算不多，主要集中在二线经理以上岗位，这意味着不少岗位如一线经理岗位，都将依靠李文华团队自身的力量去完成招聘。

而李文华的团队本来今年压力就不小，公司的生意好，规模一年一年在扩大，但他的人手一直没有加过。他带着一个主管和两个专员在做全国的招聘以及员工关系，还要负责合同档案等人事信息的管理，显得人手很紧张。

其中一个专员杰生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目前的岗位已经干了五年多了，是李文华手下的得力干将，但是此人的薪水至今不过六千出头。李斯特三年前调来中国区后，李文华几番要求将其升为高级专员，李斯特都压着不批，又没有个说得过去的不批的理由，只说李文华的团队规模也不大，再升个高级专员起来，何好德会有意见。

对于李文华这样老资格的HR经理来说，他当然明白这根本不是个理由。何好德可是总裁，怎么会过问到经理以下级别呢？况且这样的晋升，又没有任何违背公司晋升流程规定的地方。李文华真是不明白李斯特是怎么想的。

李文华要求的次数多了，李斯特就和他说：“要是我们给予员工的是低于市场的待遇，他自然会走；他这么多年都不走，就证明我们给的待遇是和他的贡献以及竞争力相吻合的。”

李文华对李斯特的这套逻辑推理不好当面太过争辩，只得慢慢等机会。这次乘着公司要上“聚焦中国”，他又老话重提，要求给杰生加薪。

李斯特照旧打官腔：“谈钱就不好了，公司有一定的加薪制度，不要随意额外地给员工加钱，这样会让团队风气不好的。”

李文华说：“我怕他跳槽。”他还真不是吓唬李斯特，以杰生的年纪和经验，正是好用的时候，在市场上属于抢手货。

李斯特不为所动：“流动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合理的流动，能给我们的团队带来新鲜血液嘛。”

李文华气得够呛，真想自己马上就“合理流动”一把。他只能暗自祈祷，杰生不要在未来的五个月内跳槽。杰生要真跳了，他李文华可受不了。

现在看到拉拉对李斯特的反抗，李文华觉得有点爽，看不出来只会干活的拉拉还能写出这样的邮件，看来斗争中果然成长得快呢。

李文华想：拉拉为人可比玫瑰好多了，一门心思干活，不爱生事。要是她能马上把这个空填上了，自己这边好歹能减少点招聘压力。而且，行政部在各区域都有岗位设置，拉拉讲义气，自己这次要是帮了她，以后自己的团队如果忙不过来，在各区域都可以找拉拉的团队帮忙，至少能做些迎来送往传传递递的琐事—总之，相当于给自己增加了资源。

李文华打定主意挺杜拉拉：“老板，我听到不少部门反映，拉拉干得比玫瑰还好。如果能用她，不是您这边就能马上省去这些个烦心的事情？拉拉也会很感激您的，我观察她的诚信度还是不错的。”

李斯特还是摇头：“这个岗位要设在上海，她不肯到上海，何好德不会同意的。”

李文华劝说道：“老板，项目做完后，何好德不是给拉拉还写了封信吗，听说，何好德在信中对拉拉大表欣赏，估计他会同意的。拉拉一直愿意多出差的嘛，两边多跑跑，她还是能把活干好的。”

李斯特不知道何好德写过这么一封信，他吃了一惊，心里有点不自在，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有这回事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说：“不可以因人设岗，还是得因岗设人。这是适用于全体员工的原则，要是我们HR自己搞特殊化，以后别的部门就会挑战我们。”

李文华心说那您就慢慢等着我给您招聘这个行政经理吧。他不再多言，退了出来。

自从玫瑰到广州劝拉拉离开DB后，拉拉就开始找工作了。

除了劳动力密集型企业，五百强大多把它们的中国总部不是设在上海就是设在北京，广州已经越来越被边缘化。在这样的组织架构下，这些公司的广州办事处里，行政部的最高级别往往就是行政主管，上哪里去找个五百强在广州办事处的行政经理职位去？

拉拉连找了两个月工作，就明白了这个严酷的现实。

玫瑰走后，李斯特的态度使得拉拉没有办法，只有继续在市场上寻求机会。

白领世界每年在广州都有两场欧美企业和IT企业的专场招聘会，所有放出的职位年薪最低必须在六万以上。拉拉决定直接去白领世界招聘会碰碰运气。

其实这样的招聘会上，通常少有大公司会把经理级别的职位放出来，放得最多的还是专业人员级别的岗位，像工程师、专员、主管级别，到这类招聘会上找工作还是不错的。拉拉病急乱投医，索性就去瞎碰运气。

招聘现场人山人海，心脏不够好的人根本承受不了那个闹哄劲。拉拉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对自己说：不是五百强的企业，决不去！非找个经理的职位不可！

在HEP的摊子前，还真给她发现了一个行政经理的职位招聘。HEP是一家美资五百强企业，经营家电产品，他们为设在珠三角的一家工厂招聘行政经理。

拉拉注意到这家工厂并非设在广州，而是位于广州边上的一个小镇。招聘启事中声称：公司每日有班车往返广州和工厂之间接送上下班。

拉拉问自己：你能接受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上床的生活吗？如果你要看病、做头发，或者逛百货公司，你就得请假，否则就只有利用周末了。你也不能迟到，因为工厂离市区太远，交通不便，你必须跟上班车。

拉拉并不满意这个机会，但是她太想当经理了。她劝自己：忍耐两年，只要我的简历上有了五百强公司经理的工作经历后，再在市区找经理职位就会容易很多。况且现在只是谈谈，又不是马上做决定，谈谈不吃亏，就当体验一下。

拉拉当下打定主意，钻进人群中去递简历。她起先光顾着看贴在高处的招聘启事了，这一递简历，才注意到坐在那里的HEP的HR的人是啥样的。

接待她的HR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头发很硬，有点黄，发型一看就是出自一个不高明的理发师之手。

他里面穿了件淡蓝色的棉毛衫，外面直接套了件廉价的西装。

这人坐在那儿，身子一刻不停地乱动，不是晃脑袋，就是伸胳膊。

他轻慢地接过拉拉双手递过来的简历，浮躁地乱翻了几下，看到拉拉目前的职位是行政主管，根本不和拉拉做目光交流，就看着简历结论性地说：“你的资历不够申请行政经理。我们另有一个助理行政经理的职位，负责分管食堂、保安、绿化和车辆，你可以试着申请这个职位。”

他一面说，一面拿手指弹着拉拉的简历。

拉拉大倒胃口，不说那粗陋的发型和西装里敞露着的棉毛衫，单是他浑身乱动的肢体语言，就使拉拉很想抽身就走。

拉拉使劲劝说自己：这不是出来求职吗，忍着点儿。

她好声好气地解释说：“行政经理的典型职责是管理大型办公室装修项目，因公司的行政经理缺岗，我幸运地负责了这样的项目，我这儿有总裁给我的一封信，可以证明我在此项目中表现出色，因此我有信心胜任行政经理一职。只是因为公司的这个职位设在上海，而我家住广州，才不得已寻求广州市场上的机会。”

HEP的那位HR不耐烦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不要解释那么多。我们有我们的用人标准。”

拉拉只得笑着让开位置给后面的人。她心中暗自纳罕，同样是五百强的HR，水准竟有那么大的差别。就说李文华手下的杰生吧，听说李斯特一直不肯升他，薪水也不高，可他比起HEP这位自我感觉极度膨胀的HR来说，不知道专业多少。

拉拉想，单凭眼前这个HR，估计这个公司的平均素质也乐观不到哪里去。他自己这样的档次，又能给HEP招到些啥等级的货色呢？就算HEP真肯给自己行政经理的位置，自己也不要去—成天和这样的人群一起工作，活得未免太没有劲了。不如在李斯特那儿混着，就算只做个行政主管，好歹李斯特说话客气礼貌，做派又活像好莱坞的大牌明星，至少可以饱饱眼福吧。

拉拉离开HEP的摊子，想了想，不甘心，又转到其他大公司的摊子前左看右望。结果又发现一家化工行业的五百强公司，为他们在广州黄埔开发区的工厂招聘类似职位。大约产品附加值高的缘故吧，这家公司的人明显素质高很多，让拉拉感觉和自己是同类。拉拉递上简历，简单地和对方HR交谈了一会儿，发现该岗位的职责比起DB行政经理的职责要简单不少，工作地点的问题，也使得一向在市中心工作的她很踌躇，她终于怏怏退下。

拉拉挤出招聘会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里面流连了足有三四个小时。她满脸油汗，端庄高贵的丝绒外套也有点歪斜了。穿着高跟鞋站了那么久，使得她的脚板疼痛不已。

她又累又沮丧，特想找个人说说自己的委屈，掏出手机却不知道打给谁好。

回到家里，拉拉踢掉高跟鞋，一跟头把自己摔到沙发上。

白领世界在珠江三角洲算是档次高的招聘会了，拉拉很清楚这一点，而她现在也确认了这不是她能找到满意工作的地方，那么招聘会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找找猎头。

可是究竟该谈哪一家猎头呢？拉拉完全没有思路。她连市场上有哪些好的猎头公司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联络方式，而且还要小心，别碰上和DB有关联的猎头，万一走漏风声岂不被动。拉拉发愁地叹了口气。

昏暗的夜色一点一点降临，笼罩了拉拉的脸。她昏沉沉地睡去。

18职场天条：慎用邮件

找工作不顺利，广州办的活，拉拉认为是自己的本职，照旧干得认认真真。

这天，拉拉正盯着电脑屏幕专心地看着预算表，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咳嗽了一声，她抬头一看，是王伟。

王伟把手里拿着的风衣放到一旁，不请自坐。

拉拉有点意外：“啥时候来广州的？”

王伟没有回答她，却反问她：“怎么这三个月一直不见你去上海？”

拉拉不在意地说：“上两周还去参加了一次培训。”

王伟奇怪了：“没见着你呀。”

拉拉解释道：“连着三天都关在会议室里嘛，没时间在走道上晃荡，所以你就没看见我了。”

王伟闻言心里不免有点悻悻然，觉得三个月未见面拉拉却并不渴望见他。他掩饰着自己的感受不动声色地说：“参加培训你也可以中间休息的时候出来打打招呼嘛。早知道你在上海，晚上就叫你一起吃饭了。”

拉拉微笑道：“您有空的话，今天晚上我请您吃饭。”

王伟听了高兴起来，就说：“一言为定。”

拉拉以为他该起身走了，他却并未起身，而是端详着拉拉。

拉拉不自在起来，说：“我又犯啥错了？”

“你怎么瘦了？压力大？”

拉拉左右看看自己说：“瘦点买衣服更容易嘛。”

王伟劝道：“有空做做美容吧，气色能好些。”

拉拉嘴硬道：“我这样的气色才时尚，这叫蜜色，现在的胭脂就数蜜色的卖得好。”

王伟没有说话，打开电脑包，掏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纸袋递给拉拉。

拉拉没有思想准备，惊讶地说：“这意思是送我？”

王伟说：“我可没打算卖给你。”

拉拉也不方便在办公室里动静太大，只得含笑收了，说：“我晚上好好请您吃顿好吃的。”

王伟习惯了老外接受礼物总要当场拆封赞美，见拉拉一点都不好奇自己送她的是什么礼物，他忍不住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为啥送你礼物？”

拉拉使出经典装傻招式：“我正想问问您贵不贵呢。”

王伟不上她的当，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这可不好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比方我觉得贵重，还要看你是否也觉得贵重。”

谁都不傻，拉拉一时不知道是该把王伟当公司里的总监来回答呢，还是当他是个男人来回答。

王伟不说话，看着她的脸等她的答案。拉拉有些尴尬，不小心间就低了头看桌面。空气中一时充满了愉悦的压力，有一种类似冒险的冲动在挑逗地要撬开他们的嘴。

活生生地沉默了几分钟，拉拉正想找话问问王伟出差的目的，海伦咋咋呼呼地走来找拉拉。王伟起身说：“你先忙。”

晚上两人在沙面一家西餐馆吃了晚餐，走出来，拉拉说要回去了。

王伟舍不得她走，顾不上总监的架子挽留道：“还早，换个地方坐坐吧。”

拉拉玩笑道：“你不是说我脸色不好吗，早睡脸色才能好啦。”

“脸色不好也漂亮。”王伟说得认真。

拉拉听了心一颤，假装镇定：“晚餐也没喝多少呀，您这不是借酒遮面，逗我玩吗？”

“拉拉，别打岔行吗。”

拉拉有点得意地说：“行呀。那我谢谢您夸我漂亮。其实我也知道我确实长得还行。”

王伟马上跟进道：“那你同意换个地方喝一杯？十一点前保证送你回家。”

拉拉犹豫着：“十一点？现在是冬天。”

王伟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拉拉的眼睛，拉拉不好意思地掉开脸去。王伟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点不确定是怎么回事情。” 拉拉嗫嚅着。

王伟伸手扳过拉拉的双肩，看着她的脸说：“我没恶意。”

冬天的夜色掩护了拉拉脸上的红晕，她微侧过脸去再次避开王伟的眼神：“这我知道。”

“那咱们就去长堤？”

“好的。” 拉拉点头应允，又强调，“到十一点我要回去。”

王伟拽着她就走。

王伟给拉拉点了百利甜酒，拉拉很喜欢调酒师调出的味道。烛光中，拉拉连日不开的心中荡起了一种愉悦和放松，两人有说有笑，喝得很是愉快。

王伟如言十一点就送拉拉回去。车到小区门口，拉拉让王伟不要下车直接回酒店。

王伟说：“这儿叫车又不难，我送你到楼下。”

拉拉不肯。王伟说：“那就不到你们家楼下，我只多送几步这总行吧？”

拉拉只得依他。到了地方，拉拉说你别再走了，没几步路了。

王伟说：“行。我站这儿看你走。”

拉拉走了几步，王伟又叫住她，追了上来。

拉拉等他说话，王伟踌躇了一下说：“拉拉，你不喜欢上海吗？”

拉拉低声道：“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样，现在我还不想去上海生活。”

“我明天就回上海了，有个重要的会要赶回去。你什么时候来上海出差？”

“没准儿。”

“……那你给我发邮件吧。”

拉拉装没事人说：“有事儿就打电话呀，电话多方便。”

王伟停了一下说：“你想打就打，晚上多晚都可以，我不关机。”

“那多不礼貌，还是工作时间打吧。”

王伟忍不住了：“咱们能不能别打岔？”

拉拉笑了说：“知道啦。”

王伟又叮咛：“除了电话，有空就写邮件。”

拉拉说：“行。邮件是个好东西，谁说过啥都不能赖，全在服务器上存着呢，公司随时调记录。”

王伟悻悻道：“你也会威胁人呀。”

“谁威胁你呀，王总监。慎用邮件（指公司内部的邮件往来）乃是职场天条嘛。”拉拉说着，一面得意地笑起来。

王伟在暗中看到她笑靥如花，光洁的脸上反着光，他忍不住伸手想抚摸她的脸。拉拉正笑着，见他手过来，立马挥手打开他的手。

王伟讪讪地缩回手说：“对不起。”

拉拉也红了脸说：“你挑逗我？”

王伟一脸尴尬：“说话别那么难听成不？我当你是好同事。”

拉拉说：“这不就结了。我知道你当我是好同事。你想结婚吗？”

王伟立刻警惕了，婚姻离他还很远，至少，还远未到需要考虑在内的那一步。如果仅仅是因为喜欢一个姑娘，就要在开始一段浪漫史之前明确以婚姻为前提，对他来说太有压力，而且非常没劲。他认为那跟做生意谈条件差不多，而他只有在向往家庭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到来的时候，才愿意承诺，承诺对方，更是承诺自己。“当然，有合适的就结婚。”王伟冷静下来，他的回答逻辑严密无可指责。

拉拉毫不留情地讥笑道：“和好同事结婚？”

王伟谨慎地说：“不排除。”

“你刚才说我是你好同事。”

“拉拉，你给我下套呢？”王伟认真地问。

拉拉假装不明白：“下啥套！我这不是为了我们的友谊能万古长青吗。免得明天你见了我不自在。”

“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我现在当你是好同事。”

拉拉点点头：“这我百分之百理解并同意。所以我这不是在建议现阶段按令人坦然的方式相处嘛。”

王伟没有回答。

拉拉继续说道：“我无所谓，到现在连个经理都没有捞到，你在公司里可是大好前程呢。”

王伟说：“我对谁都很真诚的。”

说话之间自己都觉得特空洞虚弱，言之无物。

拉拉说：“所以我才给出这么个良心的提议呀。”

王伟叹气：“行，听你的。”

19“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

拉拉的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当上经理，她决不罢休。

在外部找机会处处不顺利，拉拉又倒回头想，DB是少有的好公司，自己好不容易进来了，为什么轻易地就要走呢？自己是不是已经把DB内部能利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她想，再没旁的法子可想，只有去找何好德了。

拉拉对找何好德感到很挠头，但是也明白要是自己不去，就不会有人替自己出头了。

上班的时候，海伦老看到拉拉盯着一个地方发愣，下班了拉拉也不走，接着发愣。

拉拉设想了很多种开场白，很多种谈话思路，也推测了何好德可能有的各种各样的反应。

结果，等她到了上海办，迎面看到何好德，啥也没说出来。何好德看到她，忽然想起有几个月没见着她人了，他亲切地招呼道：“拉拉，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两人落座，何好德笑眯眯地望着拉拉道：“最近怎么样？”

拉拉在心里憋得太久了，她冲口而出：“Howard，我想当行政经理，我很想知道你对我这个想法的评价，行吗？”

何好德沉着地反问：“你愿意来上海工作吗？”

拉拉倔犟地说：“目前我还不想来上海，我的生活在广州，但是我愿意经常出差。”

何好德马上表态：“你告诉李斯特，我觉得你在广州，也能把行政经理的职责履行好。”

拉拉哪儿想得到天大的麻烦事儿竟然这么简单就谈出了结论，她所见识过的是和李斯特之间无休无止的拉锯战。拉拉满腔准备战斗的情绪都没派上用场，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自己理解错了何好德的意思。

拉拉稳住自己加速的心跳，声音尽量平稳地提出要求：“您和李斯特说一声，行吗？”

何好德笑了：“拉拉，正常的流程下，这类申请，应该由希望提拔员工的部门主管发起，因为他是用人部门的头，他最清楚他需要什么样的人，以及这个候选人的现有表现和能力；然后这位主管需要和他本人的上级主管以及人力资源部共同讨论，看候选人是否已经具备了被提升的资格。”

拉拉有点惭愧地说：“明白啦。”

何好德进一步说：“所以，现在应该由你的老板李斯特来找我提出申请，而不是我主动去找他说—该提拔你手下的某某员工了，写个申请报告给我吧。要升他手下的某位员工，首先应该是他的决定。而他的上级主管和人力资源部，是起着监控的作用，即保证这个升职的合理合法性。”

何好德顿了顿，又笑着说：“通常，一个主管的上级，不会把他不愿意用的人强加给他。你现在越过李斯特来找我，我能理解，不过，事实上，这不是正常的流程。”

拉拉看着何好德满是笑意的蔚蓝的眼珠，不好意思地嘟囔道：“这事儿我主动和李斯特要求了几回，他总说不行，因为您会有意见的。”

何好德说：“你现在可以转告他，我的意见是升你，我这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拉拉不放心地说：“由我去说行吗？”

何好德说：“放心好了，他会相信你转告的确实是我的意见，不是你编出来的。”

拉拉乐坏了，道了个谢就打算退出。

何好德叫住她说：“拉拉，你去找李斯特，先不说我的意见。你再正面和他谈一次你的升职要求，假如他还是不同意，你才说出我的意见，明白吗？”

拉拉心领神会说：“明白！”

何好德叮嘱道：“好好和你的老板谈，李斯特是个很宽容的主管，他有他的特点。你以后还要向他报告的。”

拉拉保证道：“知道，您放心。”

拉拉退出来，一时简直回不过神，这也太简单太迅速了，十分钟结束战斗。她设想的那么多得体专业的开场白一个也没有用上，而何好德的反应也完全不符合她事先的任何一种预测。

她有些失态地在办公室走道上来回走了几步，定了定神，才去找李斯特。

李斯特一看是他的“麻烦”—著名的“倔驴”杜拉拉同学来了，头“嗡”地就大了一圈。李斯特不免打起精神准备战斗，他挂起他的好莱坞明星式的招牌微笑，招呼拉拉坐，亲切地问候她。

拉拉也微笑着问候了李斯特，然后拿出刚才和何好德谈话的那招，直接说：“李斯特，我还是想做行政经理，行吗？”

李斯特心说：晕，又来了！这回连个弯也不拐，直接就撞上来了。

他照老套路说：“拉拉，你住在广州，这个岗位需要设在上海呀。”

“我愿意出差。”

李斯特耐心解释说：“上海是总部所在，需要料理的事务多在这里。你在广州毕竟不方便，特别是有突发事件的时候，经理不在本地，会很成问题。”

拉拉说：“玫瑰生病的时候，我在编制未满的情况下，代理这个岗位半年之久，得到了各部门的好评，这您都是知道的。我对胜任这个岗位很有信心。”

虽然两人的谈话内容本身和先前的几次交锋没有区别，不过在重复车轱辘话，李斯特还是感觉到拉拉今天逼得异乎寻常的紧，似乎有点来头，不由暗自纳罕。他不明就里，只得走一步看一步，照例说：“升你何好德会有意见的。”

拉拉就等着他这句话，马上接嘴说：“何好德没意见，他说他同意。”

李斯特吓了一跳，何好德的这个意见自然很出乎他的意料，但是李斯特也马上做出判断，这事儿拉拉不会撒谎。他下意识地追问：“何好德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

“他和谁说的？”

“我瞧您挺为难的，今天就自己去找他要求了，他说他同意。”

李斯特马上说：“拉拉，我一会儿有个会议，我回头再找你谈吧。”

拉拉说：“行，那我先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拉拉一到公司，透过玻璃隔墙，一眼就看到李斯特正和何好德一起，关着门在何好德房间里谈话。李斯特背对着拉拉这个方向，挥手比画着什么，何好德则爽朗地大声笑着，似乎李斯特说的话很合他意。

拉拉觉得他们就是在说她的事情。

20同僚

转天，李文华看到拉拉，招呼她到自己办公室坐坐。拉拉落座后，他看着拉拉笑，不说话。

拉拉不自在了，说：“文华你干吗？这么意味深长地对我笑。”

李文华说：“老板都被你逼得头疼了。”

拉拉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有。”

李文华诚恳地说：“拉拉，我很佩服你。你有这股冲劲，能成功的。”

被他这样一说，拉拉有些不好意思，她谦虚地说：“我就是混饭吃啦。”

李文华说到正题：“中午我和王宏想请你吃饭。”

王宏和李文华平级，是李斯特手下的薪酬福利经理，李斯特手下，共有四个经理岗位，一个招聘经理，一个薪酬经理，一个行政经理，此外，还有一个分管培训和绩效管理的经理岗位暂时也空缺着，没有招到合适的人选。

拉拉笑眯眯地说：“那太好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有这样的好事。”

李文华说：“嗨！其实我们俩一直就想一起请你吃饭的。先前不是王宏在忙啥方案就是我在出差，你就更忙，所以这不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三人聚在一起嘛。”

当天中午三人在“俏江南”吃川菜，王宏点的菜拉拉觉得非常好吃。刚从日本出差回来的王宏，摆出老大哥的架势，不疼不痒又不失友好地关心了拉拉几句。

王宏生性不苟言笑，他对浪漫之类的素无兴趣，信仰的是数字和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

因为成天遨游于Excel表格中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所有的薪酬经理一样，他是个近视眼，戴着副五百度的近视眼镜，是个很典型的外企C&B（薪酬福利）经理，他的强项是数字分析。一方面他的技术非常好，而另一方面他衡量人或事的主要标准是数字，有些认死理。他的年龄和李文华不相上下，都是三十五六岁，性格却和李文华迥然不同。

公司里有的部门私下里抱怨王宏呆板，曾经有人恼火了就找李斯特告状，说和王宏沟通有困难。

但是王宏的人际关系并不特别差，因为他这人没有坏心，他反对或者赞成什么事情，通常就是根据他的数字，并没有什么旁的原因。

作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经理，王宏虽然为人死板些，还是明白沟通的重要性的。事实上，这方面的欠缺，不但阻碍了他仕途的进一步发展，甚至让他在职业生涯中摔过大跟头。

痛定思痛，王宏在两年前被李斯特招进DB后，就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第一，他的强项是技术；第二，即使沟通仍然是他的弱项，任何时候，必须注意和李斯特保持良好的沟通，疏忽与任何方面的沟通，也不能疏忽与李斯特的沟通。

这被证明是成功的策略：

第一，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你的精力花在某些方面，意味着同时你放弃了另一些方面。与其花很多精力去把弱项改造成强项，不如把这些精力放在发挥强项上，会有更高的投入产出比。简单说就是人应该“扬长避短”。

第二，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既然做不到面面俱到，就要保证不忽略重点。每个人的业绩是否合格，能力是否优秀，百分之八十甚至更高比例的结论由他的直接主管做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说你好，直接主管认为你有问题，你多半就是有问题了。一言以蔽之，就是你要“保证重点”。

王宏在上述指导方针下，给自己一个非常清晰的职业定位：他干不了更高的职位，他也不愿意干HR里别的需要频繁和人打交道的职位，他就老老实实地干好他的薪酬经理，和数字分析打交道，吃技术饭。

王宏的心态非常对李斯特的胃口，他就需要一个能干好并且安于干好本职的薪酬经理。而王宏也对李斯特的知遇之恩报之以忠心耿耿。

两人合作得十分默契：王宏能干好什么，干不了什么，李斯特心里都明镜似的，总能预先把握得很好；而李斯特最在意什么，王宏也心领神会，绝对保证做好。

王宏之前听到过一星半点关于拉拉逼宫的故事，但是在他一板一眼的思维里，这绝不是符合流程的专业做法。要是这样的故事能有成功的大结局，王宏以为那就不该叫“故事”，而该叫“传说”了。

他甚至为此查阅了权威咨询公司的最新调研数据，以了解行政经理在市场上的平均任职资历。他看到在上海市场抽取的十五个样本中，各跨国公司行政经理任职资历的平均数据为：年龄三十八，本岗任职年限约五年，本职能任职年限约十年，总工作年限十六年。

因此他认为，拉拉至少要在目前的岗位再干上三年，才可以考虑其升职，因为DB对行政经理的要求应至少不低于市场平均水准。

不知道是他忘记了，还是他忽略了，在他查阅了年限方面的相关数据后，他没有查阅典型相关职责方面的资料。就是，他忽略了拉拉会干什么和干过什么关键的工作。

当李文华婉转地把拉拉升职的可能性告诉王宏的时候，王宏既不太相信，也不太往心里去。他觉得果真如此，未免太便宜拉拉了。

21要当经理就别想轻松：学习与承压

这日，李斯特找来王宏说：“我和何好德讨论过了，决定升拉拉为行政经理，柯必得也觉得拉拉是很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还找几位部门总监打了招呼，难得他们一致赞成。这个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起码王伟会对升拉拉有保留意见，上次搬家拉拉对他顶撞得挺厉害，呵呵，谁知道他竟一口说拉拉好，比谁都爽快。看来，拉拉的沟通能力还是不错的。”

王宏听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李斯特解释说：“这样也好—既然这个人选他们都赞成，以后新人工作起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大家都得担待点。”

李斯特忽然感到自己还得对王宏说点正面的意见，免得好像自己现在同意升拉拉，就是因为觉得：如果拉拉不称职，责任可以由管理层共同承担，而不是他李斯特一个人的错误决定。

他便补充道：“当然，我相信，拉拉能干得很好的。这样，你抓紧帮我填好拉拉的岗位变动申请表，附上她的岗位说明书吧。”

王宏愣了一愣，问道：“那她的常驻地点在哪里？”

李斯特说：“广州。关于这点，何好德本人对拉拉做了劝说，她不愿意妥协—就由她吧。”

王宏听老板这么说，就说：“岗位说明书用原来给玫瑰用的那个吧。”

李斯特下面说出的话，让王宏的大脑受到了更大的冲击：“不用原来那个了，和玫瑰不同，拉拉的头衔不是‘行政经理’，而是‘人事行政经理’。她的职责，除了对DB在华的三十个办事处的行政管理，最重要的变化是，她将负责总部以外的区域HR事务，这部分的主要职责是：招聘和员工关系。拉拉下属的主管头衔就相应地由‘行政主管’改为‘人事行政主管’啦。”

王宏这下真叫“大吃一惊”了，半晌才说：“那报告线是怎样的？”

李斯特理解这场谈话对王宏来说信息很多，他说：“拉拉直接向我报告，这一点，和玫瑰原来一样。公司将在上海和北京各给她配一个主管，拉拉自己在广州，广州办就不给她设主管了。此外，三大办事处各设两名助理，其余二十七家小办事处设一名和销售部共用的助理。”

王宏冷静想了想，公司愿意让拉拉当“行政经理”还是当“人事行政经理”，不关自己的事，自己还是做自己的薪酬福利经理；但是，对李文华这位负责招聘和员工关系的HR经理就不同了，职责上讲，等于李文华即使谈不上半壁江山，也起码是三分之一江山给拉拉拿去了。

王宏小心翼翼地问李斯特：“那李文华知道了吗？”

李斯特笑了笑说：“上午刚和他谈过。公司的招聘压力一直很大，他的人手本来就紧，今年的扩招任务更是让他那边雪上加霜了。他几次和我提出要求增加人手，但是，你是知道的，没办法—没有预算。现在，正好利用拉拉的人手，把外围的活帮他做掉。对李文华来说，起码这点上看，是好事嘛。”

王宏想，李文华肯定不爽，虽然眼前的压力是缓解了，长远看，外围区域HR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招聘，这部分却不向总部的招聘经理报告，这招聘经理心里能是啥好滋味？

王宏一念至此，不由八卦地说：“老板，李文华对这样的安排会不会不安？”

李斯特点点头：“人总是会本能地去避免变化，不安是正常的反应。我告诉他不要担心，因为拉拉的区域HR负责招聘的岗位主要是一线销售人员，其中最高的级别也就是小区经理。高级别的岗位，都集中在总部由他李文华负责招聘。事实上，招一千个工人，不如招一个经理的任务高级，这个道理是谁都明白的。一句话，李文华做的是招聘工作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拉拉只拿掉了招聘中价值最低的部分。”

李斯特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在上午的谈话中，是怎么样轻易地就搞定了李文华，不禁有点得意起来。

王宏觉得向来就以“傻干的老黄牛”著称的拉拉简直有点阴险了，原来她不但想当行政经理，还一直想学习HR。何好德可是个任何人去找他要资源，他就会问你“给你额外的资源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额外的利益”的老板。现在拉拉给公司什么“额外的利益”了？

王宏忍不住说：“拉拉从来没有干过HR呀！把区域HR放给她，会不会有风险呢？”

李斯特说：“当然不能一下全放给她。李文华会马上给她安排相应的培训；我们抓紧给她招的北京办主管，将会是有丰富区域HR经验的熟手；目前这两个月，李文华和杰生要先顶着区域HR的任务—拉拉必须在两个月内把区域HR的工作接起来。”

王宏有些同情李文华，也为拉拉捏了把汗，忍不住又重复了一下自己的担心：“两个月就要上手，拉拉能行吗？”

李斯特的表情让人觉得，后面都是李文华和杜拉拉的事情，没他李斯特什么事儿了。他耸了耸肩说：“是个严峻的挑战，更是个难得的机遇。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拉拉的学习能力和承受压力的能力是有苛刻要求的。我们期待她创造出奇迹—要当经理，就没有轻松日子过咯。”

王宏告退去准备拉拉的岗位说明书，心里揣着个特别想问又没敢问出口的问题：到底是谁的主意，让拉拉负责区域HR呢？何好德？还是李斯特本人？

22认可须及时

王宏按照李斯特的交待准备好了岗位说明书。到填写岗位变动申请表的时候，他在头衔一栏犹豫了半天。

李斯特当时和他说的是“人事行政经理”。

可是，按照他对李斯特的了解，他认为，李斯特其实想给的是“助理人事行政经理”。

当初玫瑰刚提升的时候，就是先给了“助理经理”的头衔，后来才扶正成“经理”的，何况拉拉这回的头衔里，还加了“人事”二字呢。

作为薪酬经理，王宏非常清楚，多了这“人事”二字，拉拉今后在市场上的身价就高了很多，一个HR经理可是要比一个行政经理贵很多的。

王宏以为：就算是给个“助理人事行政经理”的头衔，拉拉此番也是大大合算了呢！

他想了半天，决定不去和李斯特澄清，就直接在头衔一栏里填了“助理人事经理”。然后，到了“工资变动”栏目。王宏查了查拉拉目前的薪水：六千八百二十五元。这个数字令王宏多少有些惊讶，他不禁感叹拉拉的确能忍，老李也实在抠门了些。问题是，现在他王宏该提议给拉拉加多少钱呢？

通常，在现有薪资水平正常的情况下，升职加薪的幅度为百分之二十至三十。问题是，拉拉现在的薪资水平明显低于市场行情，按公司规定，被升者的现有工资特别低而表现特别好的情况下，经总裁特批，可以给予百分之五十的加薪。

王宏知道李斯特加薪很抠门，一般难得见他肯给到百分之三十的上限，若是给高了恐怕他要质疑。何况，王宏本人多少觉得拉拉此番未免太过合算，他不愿意给拉拉加太多钱。

琢磨了半天，他在“建议工资”一栏里填了“八千八百元”。

王宏把表格送去给李斯特，李斯特一看马上说：“嗯？王宏，不对呀，头衔不要加‘助理’。我们要给拉拉的是‘正经理’头衔。”

王宏闹了个大红脸，觉得李斯特看穿了自己不愿意拉拉一下能做到正经理的小心思。

他勉强分辩道：“李斯特，会不会一下升得太快了？先让拉拉做一段‘助理经理’，也好多个职业上升空间，能鞭策她更加努力进步。等过个一年半载的，要是她干得好，您可以再拿‘正经理’的头衔来激励她。”

李斯特连连摇摇头说：“认可要及时。认可不及时，鼓励不及时，乃用人管理之大忌。在她最想要的时候给她，才能起到最好的作用，等到她都皮了，你再给她，就不会有现在给的激励效果好了。”

王宏落个没趣，只得唯唯称是。

李斯特的指头又滑向那个月薪“八千八百元”，问王宏：“非销售类经理，我们的工资底线是多少？”

王宏有点冒汗了，他不知道是今天自己办了糊涂事儿，还是李斯特和平时不一样了，总之，李斯特好像嫌这八千八百元给得太低了。

王宏收了收神，回答李斯特：“按照公司政策，是九千。”

李斯特沉吟了一下，拉拉怎么说也是要当经理了，这次最好让她彻底满意，免得升也升了，还让她为了工资日后心里不舒坦。

李斯特打定主意，就说：“拉拉的月薪就给个整数一万吧。她目前的底薪是低了点，表现又高于新经理的平均水准。送去给何好德特批吧。”

他随手在计算器上算出从六千八百二十五元到一万元的加薪幅度是百分之四十六，然后把计算器上的数字递给王宏看。

王宏牢牢遵循刚到DB上班的那天给自己立下的规矩：随时保持和李斯特的良好沟通。

他不再试图解释或者阻挠，马上说：“好，我回去把头衔和月薪这两条改好，十分钟后给您送过来。”

李斯特点点头。

23“you deserve it”的两种中文解释

拉拉在广州，李斯特打电话和她说了升职变动的各项内容。

虽然之前李斯特一直对她的要求百般推诿，但是她一下觉得可以理解李斯特的作为了。她甚至想，假如自己是李斯特，马上要退休了，不摸大老板的心思，也不会为一个不愿意到公司规定地点工作的下属破例的。何好德表态后，李斯特主动做了各项安排，尤其在让拉拉承担区域HR职责的安排上，令拉拉非常感激。

至于那百分之四十六的加薪幅度，更是大大超出拉拉的期望了。她在感激之余，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李斯特为了动员她接手装修项目，而给她特调的那百分之五。

李斯特在电话的那一头，不知道是猜到拉拉会想些啥，还是因为觉得先前对拉拉太狠了一点，他听到拉拉的道谢，并没有承受下来，而是简单而真诚地说：“You deserve it.”

李斯特话一出口，忽然想到，当初察觉玫瑰在预算和排期上给自己设下了危险的埋伏，不得已慌慌张张给玫瑰临阵升职加薪，也曾经言不由衷地对玫瑰说过“you deserve it”。

一时，电话两头，两人都有些感慨，不太自在。

拉拉想起何好德说过的：“李斯特是个很宽容的老板，他有他的特点。你以后毕竟要向他报告的。”

拉拉决心做好李斯特的经理，让他满意。李斯特也感觉到了拉拉的真诚，再没有比曾心存芥蒂又言归于好更令人松快的了。

在谈到人员安排的时候，拉拉提出升海伦做助理。海伦已经在DB广州办做了七年前台文员，时年二十七岁，虽然还是没心没肺的脾气，跟着拉拉终究进步了不少，和拉拉又彼此非常熟悉了解，做南区的助理是没问题的，李斯特爽快地同意了。

海伦明显成了拉拉升职的连带利益获得者，广州办有人看到海伦就打趣说：“老没，抖起来了。”

海伦想起拉拉教的要“低调”，一本正经地想做谦虚状，结果把大家逗得要笑断气。

拉拉不久就到了上海，跟着李文华学做招聘。她进步很快，样样事办得妥帖，李斯特很满意，常在人前夸奖拉拉。

老李偶然来了兴致也教拉拉两招，她总是心悦诚服，一个头都点不过来了，恨不能多长两个脑袋来强调自己在点头，一面还刷刷地做笔记。李斯特看到拉拉如饥似渴的模样，很是受用。

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这也是世上乐事之一。一老一少时常逮到机会就对着吹捧，小杜赞叹老李生姜老辣，老李夸奖小杜聪明过人，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却不防一旁有人着了恼。这人暗自咬牙道：总有一天让你李斯特也知道“you deserve it”有两种解释！

原来那英语中的“you deserve it”，还真是对应中文里的两种解释—我们中国人表达褒义的时候，就说“实至名归”，表达贬义的时候，则说“罪有应得”，俗称“活该”又叫“报应”；在英语里就不分了，都说个“you deserve it”，大意就是因为你干了什么，然后你因此得到了相应的结果，重在强调个因果关系，都算是“你应得的”。

拉拉仍然时常加班，何好德忙了一天，晚上想起来，就时不时地把拉拉召到他办公室去，问些问题，或者布置些工作，有时候拉拉碰到难事也问问他的意见。

王伟晚上加班碰见两次，看拉拉在何好德房间一坐就是一个小时，而且分明没有到何好德的助理那里预约过。有一回，何好德还在白板上画图给拉拉解说，拉拉仰着个脖子听得全神贯注的模样。

王伟有点不自在，转天酸溜溜地和拉拉说：“你的级别现在很高嘛，享受one on one（一对一授课）待遇。”

拉拉装傻道：“主要我太无知，需要多受教导。赶明儿，您老也教我些人生的真谛。”

王伟不满道：“他是管销售的总裁，还是管行政的总裁？总裁的直属下级是总监嘛，怎么有空不和我们这些总监沟通沟通，倒和你谈得热乎。行政管得再好，能给公司赚回钱来吗？再说了，你有你的总监李斯特辅导呀，他把李斯特抛在一边，自己和你这么多接触，这不是越级嘛！”

拉拉不乐意了，就说：“要不我和他反映反映你的不满意？”

王伟酸意上涌道：“行。你现在挨着老板近，说话方便。”

拉拉气他说：“我是离得近，我比别人努力呀，我deserve it！”

王伟说：“小样儿。伴君如伴虎，小心you deserve it！”

拉拉可真生气了：“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啦死啦的有！”

24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李斯特给李文华和王宏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俩在工作上带带拉拉。

至于细节安排，比如要在多长时间内达到怎样的阶段培训目标，先学什么后学什么等等，李斯特当惯了甩手掌柜，根本没有心思去和他们具体地讨论，也不叫他们做个计划给自己看。

这可就苦了拉拉，一个新人，完全没有方向，连提问都不知道怎么提。王宏本来就不愿意教拉拉，李斯特没有向他提出具体的培训目标和要求，他乐得乘机糊弄拉拉。

王宏让手下的专员雷恩给拉拉简单介绍了一下区域HR负责招聘的岗位的薪酬结构，还有公司的基本福利制度，不过个把小时，就算完成了薪酬部分对拉拉的培训。

雷恩讲完，客气地问拉拉有什么需要他进一步解答的地方。拉拉刚接触HR，问题也无从提起，勉强问了几个问题，雷恩事先得到王宏的授意，都回答说是属于保密的内容，没法告诉她。末了，拉拉只得说暂时没有问题。

恰巧公司上新的HR系统CityRay，拉拉很想学，就问负责这个项目的王宏，什么时候能安排供应商来做培训。

王宏小气地说：“拉拉，这个系统是你平时工作中用不到的，基本就和你的工作无关，你不用学了。”一句话把拉拉挡在门外，拉拉心里很不舒服，又不好多说什么。

自从拉拉提起来做经理后，她越是着急学习HR的知识，王宏就越是对她防卫，特别是碰到她想学薪酬福利相关内容的时候，王宏抑制不住地反感。

王宏加入DB前，大部分时间在中小公司工作，成长得比较艰辛，过去他想向同行学一点东西都不容易，人家别说主动教他，不想法阻挠他学就算不错了。现在这个拉拉倒好，今天问这个，明天问那个，好像教她HR是别的HR经理应尽的工作职责一样，全不懂规矩，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成吗？

王宏觉得，李文华就是个现成的例子，现在他成天带着拉拉做招聘，过几个月，拉拉上手了就要抢他地盘了。虽说薪酬福利部分不是一年半载就能上手的，王宏就是不愿意教拉拉，他总是无法自我排遣地觉得，杜拉拉忽然被提升为人事行政经理真是太便宜她了，也是对别的一步一步上来的HR经理的不公平，为什么他王宏还要为她的个人成长添砖加瓦呢！

因此，拉拉提出来想了解公司的新HR系统软件后，王宏马上私下里交待手下的专员雷恩说：“不需要把系统的权限放给区域HR，否则会有太多人可以进入系统，对系统的维护不好。拉拉的团队以后遇到任何从系统里调资料或者往系统里输资料的需求，必须填写单子交给你，经我批准后，一概由你这边办理。”

雷恩为难地说：“那样的话，我们这边的工作量可能会比较大。”

王宏哼哼唧唧地说：“我宁可去劳务公司给你雇个临时工来，只要嘴巴严，会电脑录入就行了嘛，这样的人便宜得很。”

李文华那头，对拉拉也没有具体的培训方案，好在拉拉为人并不惹李文华反感，顺便教教她，对李文华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

拉拉感觉到李文华不像王宏那么对自己抱有戒心，就请教他，自己现在想接受个系统的HR培训，该选什么课程好。

李文华给了她一个良心的建议，他说国家劳动和社会保障部每年举行两次人力资源专业人员的资格考试，针对这些考试的培训就很适合她。

拉拉向李斯特提出要参加这个培训。李斯特并不认为这个培训有多大用处，他说：“拉拉，事实上，只有百分之十的知识是你能从培训课程中获得的，还有大约百分之二十则来自于向有经验者的学习，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都来自于实践中学习。这个统计数字说明，实践才是最重要的学习渠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招聘的时候，最着重考察的是应聘者的工作经历的原因。”

说归说，既然拉拉想去参加，李斯特还是爽快地批了费用。

拉拉内心深处，就算是对李文华的贡献也并不满意。她看得出来，李文华对她的指点，更多的是顺便性质，而谈不上系统有机的安排。她决定假借感谢为名，既是激励一下两位peers（同级），也是为了给他们更多的压力，以索取更多帮助。

为了区分王宏和李文华对她成长的贡献，也为了鞭策王宏，并让李斯特了解自己的进展，拉拉做了一个总结报告，用邮件发送给李斯特，同时抄送给了王宏和李文华。

拉拉利用一个简洁的表格来做这个总结报告，表格中分为四项内容：受训目的，受训内容，促进者，效果及进程。简而言之，就是谁帮助她学会了一些什么。

拉拉清楚，这个报告一出，肯定就得罪王宏了，可要是王宏不肯出力帮助她，甚至处处阻挠她的学习，她觉得害处就更大。

李斯特一看这个报告，就明白了两点：一是拉拉进步神速；二是王宏基本没有搭理拉拉。

他为拉拉的聪明暗自点头，也对王宏的防御感到有点好笑。同时，他觉得拉拉这份报告，在对待王宏上，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做老虎的去较真是狼偷懒还是狐狸卖力，就不是会做大王的了。李斯特深谙此道，并没有具体地对手下几个经理的作为加以点评，只是笼统地表扬了大家的团队合作。

王宏有点尴尬。不过既然李斯特并没有给他压力，他便哼哼哈哈扮大舌头，胡乱赞了拉拉两句，继续装傻到底。拉拉这个报告基本白抽了王宏两鞭子，他觉得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拉拉无奈，想起李斯特和她说过，百分之七十的知识和经验是在实践中获得的，少不得只好多靠自己了。

这天李文华给市场部招一个产品经理，拉拉在一旁跟着学习。他们共见了四位应聘者，最后李文华选中两位准备推荐给用人部门进行下一轮面试。

拉拉注意到李文华给两人分别做了个记号，她好奇地问李文华，估计用人部门会选中哪一个？李文华说B。

在拉拉看来，A比B更优秀些，她不解地问李文华为什么是B而不是A。

李文华说，A和B都算吻合岗位要求，他觉得最后可能选B，是因为根据他对用人部门经理性格的了解，他觉得B和该经理的配合度会更好。

拉拉疑惑道：“我还以为招聘时，主要考虑应聘者和岗位要求的匹配呢。”

李文华指点道：“除了和岗位要求相匹配，应聘者和直接主管的匹配也很重要。有的应聘者完全能胜任岗位要求，但是和直接主管的个性很不匹配，最后往往干不下去的。比如资深强势的经理，往往希望招实力强的人进来，你就不要给他找能力一般的人来；有的经理喜欢管得特别细致，你就不要给他找一个不喜欢主管把自己管得很死很细的人，否则以后上下级之间会有矛盾；比如一个经理是急性子，你就别给他找一个动作很慢的人；又比如不少新被提拔的经理，招人的时候会很在意他是否能控制住这个人，所以往往希望用老实听话的，你若给他招一个能干的但是有脾气的，他们很可能会合不来。”

拉拉说：“那他本来自己就是个新经理，再配给他一堆老实的新人，到时候完成不了任务，怎么办？”

李文华说：“这就要看他带的团队目前的状况了，如果他的团队里已经很多新人了，就要劝劝这位经理，都是老实听话又没经验的新人，谁来完成任务呢？任务完不成，最后他自己也坐不住这个经理的位置了。”

拉拉佩服地说：“明白啦，文华你真行。”

李文华笑笑说：“我都皮了，就这样了。还是拉拉你有激情，能出成就的。自从升了你，杰生和我说，能不能向李斯特要求把他升成高级专员—我就告诉他，人家拉拉可是何好德‘钦点’的，指望李斯特就别想了。”

他讲的是大实话，拉拉不知怎么接口好，只得打个哈哈。

李文华人称“笑面虎”，平时很会做人，谁的坏话也不讲，拉拉不明白他今天这么公然批评李斯特是什么意思。

李文华一面收拾电脑一面道：“忙活了一天，拉拉我请你吃饭吧。”

拉拉连忙说：“今天我请你，这一段辛苦你教了我这许多。”

李文华说：“拉拉，教你我情愿呀。”

饭桌上，李文华说：“拉拉呀，我真是干得没啥意思。有啥困难去找老李，从来得不到他的帮助，弄不好反而还训你一顿，我现在有多大的困难都不去找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吧。老李只重视薪酬那一块，他和王宏的那种关系好，怎么说呢，有时候让人觉得不像上下级，像父子，呵呵。拉拉，你再干得久一点，就明白我的话了。”

李文华动了气，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有条理了，杂七夹八，数落了李斯特一堆的不是。

拉拉不好发表意见，干坐着，好在李文华也不要她的意见，他说：“有事情需要和大老板交涉的时候，老李向来能躲就躲，自己不出面，却推手下的经理去找何好德、柯必得交涉。做他的经理，这种为难的事情少不了的啦！”

拉拉不敢接茬，为掩饰尴尬，只有给李文华倒酒。李文华一杯下肚，继续道：“我们这老李还有个特点，按职责明明该由他做决定的事情，总要让手下的经理去找其他不相干的总监们，一圈儿地挨个去问人家的意见，最后得出个集体的决定，老准备着万一出错，好说不是他老李一个人的意思—所以了，做他的经理能不身心疲惫吗？”

拉拉一面听李文华数落李斯特，一面琢磨李文华不是白和自己说这些的，她干脆直接问道：“文华，你有什么打算吧？”

李文华笑笑说：“我能有什么打算。跟老李一样，混着呗。说起来，谁都没有老李混得凶。”

和李文华分手后，拉拉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慢慢朝路口走去，准备拦部的士回酒店。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她身边经过，她下意识地瞥了司机一眼，车速很慢，路灯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那是个美女，留着一头卷曲的长发。

拉拉没在意，等车过去了，她忽然意识到：那是王伟的车！

王伟这两天回北京去了，他的车能是谁在开呢？

拉拉冲动地拿出手机拨通王伟的号码，王伟刚“喂”了一声，她却猛然明白过来那美女是谁了。她立刻挂断了电话，一时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王伟马上打了回来，拉拉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着“王伟”的字样，犹豫了十秒，才接听。

王伟说：“刚才你打我电话？”

拉拉胡诌道：“不小心拨错了。不好意思。”

王伟也没在意，只说：“怎么不吭声就挂了？”

拉拉信口说：“我看挺晚的了，怕吵着你。”

王伟关心地问：“你还没回酒店？”

拉拉说：“正准备回。”

王伟像交待小孩儿一样的口气说：“下了班早点回酒店吧，别老在办公室里泡着。”

拉拉嗯嗯着。

王伟怀疑道：“不是何好德又给你上one on one了吧？”

拉拉一阵心乱，打断他道：“有车来了，我得上车了。”

王伟说：“行，那你到酒店再打给我吧。”

拉拉哼哼哈哈地收了线。

王伟估摸着拉拉该到酒店了，算计了一下她洗澡的时间，又等了好半天却不见拉拉打回来，他便打回去，她已经关机了。王伟犹豫了一下，决定往拉拉房间里打电话，但是酒店总机告诉他说客人吩咐要休息了，不让接任何电话进去。

王伟只得作罢，心里揣着个疑团：他不信拉拉说的打错号码，那么她是有什么事要找他？为什么后来又不肯说了呢？

25老板你应该清楚我为啥要走

李斯特把李文华叫来说：“我上回看到拉拉的总结里提到她参加了几个经理级别的招聘，这类招聘她现在参与还为时过早。她不比你是干了多年的HR经理，再聪明用心，毕竟是新人。”

他看李文华专注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又接着说：“经理的招聘还是都由你做吧，拉拉可以去跟着学习，可最多也就是在旁边跟着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不要让她参与发问，不然用人部门要有意见的。”

李文华听明白李斯特这番交待，中心意思是区分自己和拉拉的数量级，其实是在对自己示好。他笑了笑说：“拉拉很聪明得体的，不用交待，她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很多部门的头都很喜欢她。”

李斯特说：“那就好那就好。你给了她很多指导和帮助，我从她的总结报告中看得出来。”

李斯特一提拉拉的总结报告，李文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拉拉才不满足我的那点指导呢，她写那个的目的是要求我给予更多啦。”

李斯特也笑了：“她也是为了给王宏一点压力。”

两人说笑了一会，李斯特告诉李文华，CEO乔治访华后，董事会通过了对中国扩大投资的战略，新的扩张计划已经大致获得了亚太区的认可，定名为“聚焦中国”。这个计划正在根据亚太区的意见做细节上的修改，一旦正式获得通过，HR就要马上做出相应的招聘计划以支持组织架构的变化。

李文华认真地看着李斯特展示给他的组织架构图，一个很大的工作量将要落到招聘团队身上，除了拉拉负责的一线销售人员的招聘外，李文华在总部需要完成好些个重要岗位的招聘。这些岗位的招聘难度会不小，难怪老李对自己态度这么好。李文华看明白形势，目光炯炯地点点头。

李斯特本来担心李文华会向他叫苦，看到他状态不错，心里很高兴。外有天字第一号能干活的著名的“倔驴”杜拉拉（其实这几个月李斯特自己已经给拉拉的“倔驴”形象平了反，但是一兴奋就改不了口，暗自还是管拉拉叫“倔驴”更琅琅上口），内有“笑面虎”李文华，今年招聘这个难题，他老李有信心拿下。

当天李斯特和自己的几个经理开会，做了“聚焦中国”计划初稿的介绍，好让他们各人对自己的任务有个思想准备。

第二天，李文华太太打电话到公司说他急性肠胃炎不能来上班。李斯特经历过玫瑰和拉拉的装病，警惕性高了很多，他马上想到李文华怕是在装病，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过了几天，李文华说是病好了，红光满面地来上班，一进公司就去敲李斯特的门，递交了辞呈。

李斯特这一年多里都被经理们这招给玩习惯了，李文华病假的几天里他又复习了一遍玫瑰故事，对他来说，这份辞职报告基本算没有悬念了。好歹李文华是个男经理，不能假装怀孕或者流产，还算干脆，李斯特自我安慰着。

拉拉闻听此事，马上找到李斯特说：“老板，文华下面现在最能干的专员就是杰生了，咱们抓紧马上把杰生升作高级专员吧？再给多加些工资？不然，要是他现在也要走，咱们就麻烦大了。”

李斯特点点头道：“是的，我马上和杰生谈谈，我们现在需要保留好他。”

杰生晚上在家洗好澡，太太和他说：“刚才李文华打电话来找你。”

杰生答应一声，没说什么。

太太奇怪地问：“李文华想干吗？”

杰生说：“还能想干吗，给我介绍工作呗。”

“你想跳槽吗？”闻听此言，太太不由关注了起来。

杰生淡淡地说：“今天老李找我谈话了，说要升我做高级专员，还要加薪。”

太太说：“那你有什么打算？”

杰生说：“我早就该是高级专员了，就算他不升我，我在上海市场也不难找个高级专员的位置做。就看他给我加多少钱了。”

太太担心地说：“人家都说你的经理李文华是个笑面虎，你和他说话还是要小心些。”

杰生说：“他马上就要离开DB了，今天已经交了辞职报告。我都混到这份上了，还怕啥！和我开空头支票没用，就看谁给的职位更好、出的工资更高了。我可是每个月等钱要还银行房贷的。”

太太愣了一愣，问道：“李斯特说要给你加多少钱？”

杰生嘲笑道：“他一提钱，就好像衣服里有跳蚤一样，浑身不自在，叨咕了半天，也没爽快说出一个具体数字。谁知道他打算加多少—反正我等着，他这几天就会发沟通信给我，这次起码得给我加两千块，总数再不过八千，咱们就拜拜。”

太太说：“那要是他真给了你八千呢？”

杰生沉默了一下，说：“我再也不想傻干了，我越卖力他越觉得我傻。我要对比看看李文华给我的是个啥样的职位再说。”

杰生太太说：“李文华已经辞职了，要是你再跟着马上走，不是要了老李的命吗？”

杰生愤愤地说：“他这个做老板的向来怎么对我的，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了，我走是迟早的事情！”

调薪沟通信交到杰生手里，他展开看看：加薪五百元。

他随手把信塞进碎纸机给碎了。

拉拉追问李斯特：“杰生怎么样了？”

李斯特胸有成竹地说：“他笑眯眯的，没说什么，问题不大吧。”

拉拉素来知道老李给人加工资的那个小气劲儿，她很想追问他到底给杰生加了多少钱，最终没好意思问。

过了不到一个月，等李文华一离开DB，杰生不紧不慢地也交了辞呈，投奔李文华去了。

李斯特无奈，把李文华的活分成两块，一半命拉拉领走，剩下一半塞给了王宏。王宏做惯了薪酬福利，冷不丁要他做招聘，半天出不了活，李斯特只好自己也动手做一些。

遇到总部有员工关系的案子，这是王宏的弱项，他干不了这样的活，非让他和员工去谈话，谈到最后有时候他竟和员工吵起架来。李斯特眼见得由王宏处理员工关系问题不是个事，问题让他给越处理越大了，李斯特只好自己把这类活全揽下来，血压都升高了。

李斯特催着猎头抓紧给他物色新经理的人选，挑来挑去，看了不少人，感觉都比不上李文华。看看一拖就四个多月过去了，拉拉做得辛苦，心态还行；王宏嘴上没说什么，却疲态已现。本来由着李斯特的性子，找这个经理挑上半年不出奇，只是这次他自己也背着活感觉挺烦，又担心王宏有意见，只好凑合着选了两个人出来，送到何好德那里，马上给枪毙了。何好德顺便又问了问李斯特招聘进展，李斯特回到自己办公室马上服了一片降压药。

26上下级之间的匹配

李文华离开之前为拉拉的北京办主管职位找了两个人选，李斯特正巧到北京出差，就先面试了这两人，觉得都还值得考虑，便让拉拉自己上北京看看，挑一个。

拉拉看过两份简历，问李斯特：“您觉得这两人都有些啥特点？哪个更合适？”

李斯特说：“我先不说我的看法，免得影响你的观点。等你把两人都见过了，我们再碰一碰意见。”

拉拉见了第一个，觉得对方有点婆婆妈妈，节奏偏慢，说话做事的重点不够突出，就不太想要。

再见第二个，这人叫周亮，三十出头，一副精干的模样，言谈举止专业得体，有着北京小伙子特有的客气里藏着股傲慢的劲儿，看简历原先在ICI做过人事行政主管，目前在一家不知名的印度IT公司做人事经理。

拉拉上来就问他：“为什么要应聘现在这个岗位？”

周亮老实回说因为想做HR经理，年初跳槽到了这家IT公司，谁知道压根儿没法接受那儿的企业文化。这一折腾，吃尽郁闷，也算是明白了自己不适合在小公司发展，如今只想重新回到专业的大公司，老实做个主管。

拉拉想，这也好，吃过苦头，有过比较，才会珍惜这个职位，免得心气劲儿太高，不好满足。

再问了问有八年的招聘和行政经验，这正是她需要的。

尤其周亮说起话来一二三四，条理清晰，很对拉拉的胃口。

拉拉想了想，问他：“你是急性子还是慢性子？”

周亮说：“有点急吧。”

拉拉听了比较中意，她的团队现在工作量不轻，急性子才能手脚麻利地把活做出来。

拉拉便打定主意用他。

她当即打电话给李斯特，也不探问一下老板的意思，就直通通地说明了自己的倾向。

李斯特本心觉得另一个应聘者更合适，既然拉拉自己想要周亮，他也就不想太过干预她的决定。

他想起自己在面试中隐约感觉到，周亮客气中藏着股自视甚高的劲儿，又有八年招聘经验，他担心拉拉以后驾驭不了这个主管。

李斯特决定还是提醒一下拉拉，就婉转道：“我们北京办的几位经理都比较有个性，你觉得周亮和他们以后相处会不会有问题？”

拉拉说：“我问过他以往处理这类关系的经历，觉得人情世故方面他还是老练的，新近又在职业发展上吃亏摔了跟头，应该会更谨慎的，所以问题不大吧。”

李斯特估计，这个人选就算不够理想，也不至于错到哪里去。而招来的人毕竟以后是向拉拉报告的，拉拉作为直接主管，她觉得合适更重要。退一步来说，就算这次招得不够理想，也要让拉拉自己在实践中感受才能进步得更快。

李斯特打定主意，就问拉拉：“你想给他多少钱？”

拉拉说：“他要七千，我想给七千二，加强一下他的满意度，让他一开始就有个好的感觉，安心在这儿好好干。”

李斯特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你和王宏沟通一下，他也OK的话，就出offer（聘用意向书）吧。”

DB很快出了offer给周亮，周亮看给的价钱比自己要的略高，果然比较高兴。他马上打电话给拉拉，表示自己会如约抓紧到DB报到。拉拉以为他会因为工资的事情道声谢，结果他没提这事儿。

拉拉的上海办主管也招了好几个月了，她在两百多份简历中选来选去，挑花了眼。

李斯特看她自己也干得很累，就提醒她，一个主管的位置不该招那么久，当断则断了。

后来，李斯特和拉拉说，给她物色了一个人选，应该不错的，建议她见一见。

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上海女孩，皮肤白嫩得像透明的一样，仿佛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她的个子又高又瘦，即使是坐在那里，也看得出有一米七上下。不像一般的上海女孩那样善于着装，她的穿着十分复杂，一件长一件短的套了好多层，来面试，却穿了双头已经踢破了表皮的皮鞋，这鞋有着粗大笨重的后跟，完全不像上海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她草草地扎着一个马尾，头发非常长，估计放下来能到腰间，但是养得并不好，头顶有点毛。一双眼睛大得和赵薇有得一拼。她见了拉拉，不像一般的应聘者那样客气礼貌，而是酷酷地坐在那里不动，等拉拉笑着问候她，她才回答，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

拉拉马上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对自己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而且，她的着装也令拉拉觉得怪异。

拉拉对对方没有好感，她在面试中表面十分客气，提的问题却条条刁钻，暗藏杀机。

拉拉先问了女孩现公司办公室的人数和面积，以及其中有自己独立办公室级别的员工的人数，又问了十分钟无关痛痒的问题。

之后，拉拉忽然话锋一转，袭击她道：“你们用什么型号的交换机？”

通常，很多人能说出牌子，但不见得能答得出型号，拉拉想借此判断对方对交换机的熟悉程度。

女孩酷酷地回答说：“NEC7400。”

拉拉追问道：“目前有多少个机柜？模拟板和数字板各多少块？”

女孩简单明了地一一报出数字给她。

拉拉心里核算了一下，和开始她说的员工人数、级别比例都是吻合的。

拉拉有意把人数的问题放在面试开头，作为一般性的概况来了解，试图不让对方警觉到后面的一切回答都要和人数、面积等对得上号。这样，即使她有专业知识，假如目前没有亲手在经管，或者脑子不是那么清醒，对工作内容不是足够熟悉，回答中就很容易出破绽。但是这个女孩显然又懂行反应又快。

拉拉又问她：“你们使用什么型号的复印机，有多少台？”

女孩说话一直很简短，回答这个问题时她的嘴唇微微上翘，给人感觉她简直不屑回答这样弱智的问题。

拉拉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忍着气问下一个问题：“你们部门每年做预算，你是否参与？”

女孩说：“我在目前公司服务了三年，有两年的部门预算都是我负责的。”

既然应聘者对这点表示了空前的自信，拉拉少不得照一般的面试技巧表扬了她一下说：“看来，你的总监很信任你，你一定做得非常好。”

女孩没有一点笑意地说：“我能做出让他满意的活，他当然信任我。”

拉拉心说，你是来面试的吗？这个态度！一面还是继续微笑着发问道：“你今年做预算的时候，给复印机的维修费和易耗品准备了多少钱？”

女孩揭发说：“其实上一个问题和这一个问题，是在问同一个问题，易耗品会用多少钱，除了要了解易耗品的大致单价外，还和办公人数相关；多少台复印机也和办公人数相关；维修费的预算则和机器目前的使用年限紧密相联，我这六台佳能的复印机中，已使用年限分别是两台一年，两台两年，两台三年—这个问题您还没有问，我想您接下来总要问的。”

接着，她轻松地把拉拉要的数字报给拉拉，当然回答得门儿清，让拉拉没话讲，白被她揭发得有点狼狈。

拉拉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继续考问了几个和装修有关的大问题，女孩不单给予完美答复，而且总结说：“我觉得没有做过大装修项目的行政，就算不上大公司的专业行政，这是行政的头一项硬功夫。”

拉拉见她说出如此内行的话，觉得再考行政的专业内容没有必要了，就换了个问话方向，请她评价自己的人际关系。

拉拉内心相信，这个人的人际关系绝对好不了，她想看看女孩怎么自我评价。

女孩不慌不忙地说：“人际关系怎么才算好，在不同的公司文化下有不同的诠释。比如我现在的公司，文化非常强悍，能让他人和你合作，你的人际关系得分就是高分。我前面介绍过我负责的装修项目，这样的项目中需要各部门和行政部的充分配合—我把这个项目做得非常好，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回答好前面那些和装修相关的问题，这个项目也证明了我在现公司中有非常有效的人际关系。”

先不提是歪理还是正理，拉拉听了不由得佩服她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么一套自成体系的说辞，起码脑子好用是没得说。她追问道：“不同公司的确有不同的文化，你现在的公司是欧洲公司，而DB是一家典型的美国公司，你怎么保证你现在强悍的公司文化下有效的人际关系，延续成到DB后良好的人际关系呢？”

女孩修正拉拉的逻辑说：“那您已经不是在问人际关系的问题了，这是关于‘适应能力’的问题。我可以给您一个例子，证明我的适应能力。”

结果一个小时面试下来，拉拉却挑不出对方答得不好的地方，应该说，这是拉拉这几个月见过的该职位所有应聘者中最熟悉本岗专业内容的人了，她让拉拉不爽，但不爽的原因还摆不到台面上对李斯特讲。

拉拉想了想，安排她做了公司规定的数理逻辑测试题，得分非常高，单从这个测试结果看，她比拉拉本人的反应要快不少。拉拉不由得有些压力。

拉拉去找李斯特，不知道怎么说好，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喜欢这个人因为怕她以后不服自己。最后她婉转地和李斯特说，对这女孩的人际关系有顾虑，担心以后和各部门关系处不好。

拉拉一面说，想起李文华曾和她谈论过应聘者和直接经理之间匹配度的问题，其中说到新被提拔的经理往往会很重视是否能控制住下属，因而喜欢招些老实听话的人—拉拉不由得有些心虚。

李斯特问她是否在面试过程中观察到人际关系有问题的实例，拉拉答不上来。

李斯特就劝说道：“这个女孩非常聪明，潜力应该不错的，她的专业经验也不错，也许还有我们还不确定的问题，不过这个位置我们已经招了好几个月了，应该做决定了。反正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嘛，如果她确实不行，让她走也是分分钟的事。”

拉拉听了最后一句，只得点头。

这女孩叫帕米拉。

帕米拉上任上海办行政主管后，把下属的助理麦琪等人收拾得体无完肤。麦琪天性颇有些桀骜不驯，奋起反抗。

但帕米拉有的是办法，她规定麦琪每天一上班先写好当天的工作计划交到她手上，下班前先拿着当日的工作计划来找她，报告当天的执行情况，她认为没问题了，才放人。

帕米拉在五一长假前三天突然布置了清理公司仓库的任务给麦琪，要她五一加班。麦琪已经预备好了五一长假出去旅游，不肯加班。

帕米拉优哉游哉道：“那没问题，你五一前能做完，五一就不用来加班。做不出来，就加班。你自己决定。”

麦琪气得要晕死过去，那个仓库不小，好些部门共用着，要清理，势必要和各个使用部门的助理挨个盘点核对库中的货品，还需要物业的协助，五一不加班又要把活做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麦琪和帕米拉争辩道：“就算我五一加班，其他部门的助理们也不肯来加班的呀。她们不加班，我们怎么动他们部门的东西？少了就麻烦了。”

帕米拉阴阳怪气地说：“你在节前有三天时间和各部门的助理先协调清点嘛，清点后让他们在清单上签个字，五一就可以按清点好的数字来搬动整理了。为什么非要人家在场才能整理货品呢？”

麦琪压着火说：“又不是货物已经没地方放了，清理仓库有那么紧急吗？为什么非要这么快做完？”

帕米拉悠闲地甩着手中的笔说：“有那么紧急。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的每一个决定。”

麦琪一阵胸闷，活生生地给憋回去了。

拉拉这时候来了上海，她让帕米拉安排些会议设备，帕米拉回说没有这些设备。

拉拉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没有？”

帕米拉说：“麦琪说的。”

拉拉很奇怪，因为这些设备是上两个月刚盘点过的，麦琪很清楚摆放在什么地方，怎么轻易就说没有呢。

拉拉说：“你再问她一遍。”

帕米拉跑去问了，回来说：“是没有。”

拉拉生气了，说：“我们一起开个会，叫上麦琪。”

人到齐，拉拉劈头就问麦琪：“你不知道我们有哪些设备吗？”

麦琪哭丧着脸说：“知道。”

拉拉严厉地问：“那你为什么告诉你的主管没有这些设备？”

麦琪一梗脖子，直愣愣地说：“我都安排好了五一出去旅游，她事先根本没有打招呼，忽然要我五一加班干活。我不愿意，她就非让我五一前就把活都干出来。那么多活，我五一前就是不睡觉也干不出来。这些活又不是非需要在五一前干完的。她这是在修理我！”

拉拉诧异地问：“什么活？”

帕米拉一脸尴尬，白白的脸上有点发青。麦琪竹筒倒豆子，把清理仓库的事情说了一遍。

拉拉听明白，心里对帕米拉很恼火。她压着气，对麦琪说：“你对这个安排有意见，可以正面地提出来，下次不要在另外的事情上胡搞。先出去吧。”

麦琪出去后，拉拉对帕米拉说：“这么些活，你自己能在三天里完成吗？”

帕米拉尴尬地摇摇头。

拉拉严厉地说：“如果你不能，那她也不能。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安排呢？如果工作确实需要员工五一长假加班，应该提早和她商量，何况这事儿我也看不出来为什么非要在五一期间完成不可。”

帕米拉狡辩说：“麦琪的工作态度很不好，我是在帮她改正。”

拉拉说：“她态度不好，你可以正面辅导她，而不是修理她。”

帕米拉站起来，一米七的身高衬得拉拉特别矮，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拉拉的眼睛说：“拉拉，我需要你的支持呀。你是我的老板，你不支持我，我怎么工作得下去呢？”

拉拉一听，这还给扣上帽子了，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不冷不热地说：“我当然会支持你的工作，可你不能修理你的下属，这不符合我们公司的文化，我们要公平地对待每一位员工，要尊重人。”

帕米拉很不高兴，拉拉也很不高兴。

转头两人核对帕米拉的功课，发现她光顾着修理麦琪们了，不留神把自己的功课给拉下了一大截。

拉拉心里动了炒人的念头，马上和帕米拉说：“这样，你来了一个月了，我们一起做第一个月的总结。”

拉拉打开手提电脑，找出帕米拉刚上班时自己交待给她的功课。这个文件当时拉拉用公司的电子邮件发给帕米拉了。

她一项一项地说出帕米拉没有去做的工作，帕米拉没有话讲。拉拉当场在电脑上打出备忘录，在第一封邮件的基础上，又把第二封邮件发给帕米拉，并抄送给了自己的上司李斯特。

帕米拉属于世界上智商最高的人群，她一看拉拉全部用书面的形式和自己交涉，并抄送给李斯特，马上就明白拉拉这是想找时机在试用期内干掉自己。

她睁大了无辜的双眼盯着电脑屏幕，用合作的声调保证说自己会在第二个月彻底改进。

27在狮子和老虎之间游走

何好德出差回到上海，助理抱来厚厚一叠等他签字的报销单据，他翻了翻其中威海办事处的单子，十分不满意：威海办上个季度的销售额排在全国最后一名，生意做得不怎么样，办公费用却照花。

这个问题是何好德的一个心病，不单是威海办，还有好几个小办事处，都是报销的时候，也不看看自己的销售任务完成得怎么样的。何好德觉得，花钱没问题，你得给我产出呀，那些没有足够产出的城市，你就不要设置办事处了。

何好德找柯必得和李斯特开会，讨论办事处设置问题。

何好德先提出，DB现在在中国境内的小办事处有将近三十个—最小的，不过十来个员工，就弄个地方办公。主要都是各销售团队的一线销售人员在使用这些办公室。平常大家都在外面跑，客户也基本不进我们的办事处，办公室就成了大家开开周会的地方了。其实要开会，到外面租个地方开会就行了，动不动就搞个办事处在那里，是否有必要？

说起柯必得，确实天生是个管财务的料，但凡有部门朝他要钱，就像要割他的肉一样。即使明摆着必须花的钱，就算你手上有预算，也符合公司的政策，他仍然会让你提交各色分析。分析报告交给他后，他不说行，又不说不行，也不着急研究你的报告，而会再提很多问题，然后要求你做出进一步的分析报告。

要完成他要求的分析报告，往往得做很多功课，而这些功课对于非财务专业的人来说，都是些痛苦的活计。等到他实在没话好阻挡你后，才批费用。这期间，三个月就轻易地过去了。总之，谁也别想爽快地从柯必得那里得到一个子儿，偏巧他正是犹太人的后裔，公司里的人便私下里管他叫“老葛”，出处自然是巴尔扎克的“葛朗台”，意思说他和守财奴有得一拼。

要是谁和老葛说啥能省钱的事儿，他马上会眼睛一亮，笑意盎然，巴不得把脚和手都举起来赞成，特别可爱的样子。

如果能关闭部分办事处，起码租金、水电、物业什么的能省出一块；电脑、复印机、打印机、家具、装修等一系列的固定资产都跟着省；而且，人都回家办公了，原先的前台文员也就没必要保留了，又可以省出人头给销售团队用。柯必得身未动心已动：能省钱呀！他马上附和何好德的观点。

李斯特也赞成。他知道由于在各小办事处没有设置全职的专业行政人员，销售部的小区经理们又不熟悉政府事务，因此工商登记证税务证这一摊子，有些办事处也是办得七零八落，执照忘记延期被罚款什么的屡见不鲜。有时候小区经理换人了，忘记交接这一方面的内容，结果后手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工商登记证的事情也是有的。再有，就是公章的管理很成问题，曾经有小区经理手上拿着公章乱盖，给公司惹下麻烦就跑了。因此，李斯特主要是站在规避公司风险的立场上考虑，赞成关闭部分办事处。

关于关闭部分生产力不够高的小办事处的大方向，在三人之间达成一致。那么，关闭哪些办事处？怎么个步骤？关闭后会有什么问题？怎么解决？谁来牵头做这个项目？

都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各销售团队是办事处的利益既得者，销售总监们肯定会一致表示反对，公司的生意还要靠他们做，怎么去说服他们？

他们都明白，这个决定会牵涉到好几个部门，影响到各地的几百号员工，在DB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中，要做下来这样的项目，项目负责人得身心投入干上五六个月，这就算是不慢的了。

柯必得马上推给李斯特，他信口列了三条理由道：“李斯特，政府要求的各项执照都是你的部门负责和各办事处协调的；公章管理也是由你们负责的；你HR又管着人头，各办事处的经理你们都熟悉，联系起来方便—就你的部门来牵头吧。”

李斯特是老狐狸，自然不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不好公然和“老葛”同学对着干，可是也并不怕管财务的副总裁，他又不是销售部的头—在DB，销售部和市场部是老大，一天到晚牛哄哄的，因为他们是给公司赚钱的部门，可销售市场碰到财神爷就低声下气了；但HR的预算是清水，死板板的，李斯特又不归“老葛”管。

李斯特不紧不慢地说：“这关闭哪些办事处不关闭哪些，需要制定出很清楚的游戏规则，不然会受到销售部的挑战。要做这个决定，会牵扯到很多历史数据的提供。可以预见，关闭后，会有很多变化，对费用的冲击是最明显的一块。能省下哪些钱，会增加哪些新的费用，比如你就要给各地会议场租费的预算，那么给多少，都要现在讲好，给多了公司吃亏，给少了销售部不干，要想销售头头们跟你合作，这些点上要控制得恰到好处。财务部是最清楚各方面数据的部门，总账组管着各项预算，资产信用组又管着固定资产，是不是财务部出个经理或者副总监来领导这个项目？”

接下来几个回合无非是两人各自阐述为什么应该是对方的团队负责这个项目的理由。

柯必得觉得该讲的理由已经讲完了，李斯特却并不屈服。他恼火地盯着李斯特，想用眼神给他压力，李斯特不动声色地还击，和他对着盯。

何好德看看该出来讲话了，他想的是谁是能最好地完成这件事情的人。对于他来说，考虑的其实还不仅仅是费用问题或者政府事务的风险问题，他有更重要的点，就是他要在销量上，给销售部压力。

他想到，柯必得手下有一个副总监能力和经验都不错，负责这个项目是很合适的，李斯特手下呢，就是拉拉了。

何好德其实不是第一次提出办事处的问题了，之前也指派过人尝试去做这个项目，结果对使用部门的需求了解得不够清楚，很多具体的问题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弄得销售部门意见很大，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何好德心里掂量着，要做好这事儿，除了负责者的脑子得很清楚外，他需要这个人非常积极主动地协调各方利益，还要很踏实投入地去处理具体的细节问题，才能找出妥善的解决方案—说到积极主动和踏实投入，拉拉是他在公司里最欣赏的人之一。

何好德又考虑到，这件事情对拉拉个人的职业发展也是好事：拉拉刚升上来，对公司整体的运作需要好好学习，她把这个项目做一遍，对她了解公司最重要的部门—销售部的运作很有好处。而且，她还能在这个过程中了解到其他几个重要部门的运作模式，比如财务部、采购部和市场部等。

何好德打定主意，就说：“李斯特，我考虑这事让拉拉负责比较合适。”

柯必得马上附议道：“拉拉行！做事又快又可靠，沟通协调能力不错，销售部能买她的账。”

何好德发话了，李斯特不敢驳回，这可是他的老板，和柯必得这个财务VP对他的意义不一样，他李斯特的业绩好还是不好，何好德说了就算的。

他只得挣扎道：“李文华的位置还空缺着，拉拉手上招聘的任务不轻呀，她手下的主管又全都是新人。”

何好德想，这也是事实，他沉吟了一下对李斯特道：“要人家做事情，我们也是应该提供资源给她的。这样，你和拉拉谈一谈，问问她本人的意见。”

柯必得着急了，由李斯特去问拉拉的意见，那拉拉最后还不是以老李的意见为她的意见嘛！他赶忙提议说：“拉拉今天不是在上海吗？不如现在就把她找来吧。我们一起和她谈。”

何好德微笑道：“也好。”

尽管李斯特提示了“拉拉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再做决定”，拉拉也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项目的职业含金量，可她领会了何好德的意思是希望由她来做这件事情，她就毫不犹豫地把活儿接了下来。

柯必得高兴得想拍拉拉的肩膀，可他是个拘谨内向的人，一般不拍女性员工的肩膀，手到半空就生生地停住了。

何好德说：“拉拉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看需要各部门提供些什么资源，就提出来。”

李斯特暗暗摇头：毕竟还年轻，不知道水深水浅，这可不是表现自己的时候呀，做这事明摆着是要得罪销售部的，销售部是好惹的吗？那都是些老虎，何好德这个大老板呢，就是狮子。拉拉你等着在狮子和老虎之间游走吧，有你难受的日子了。

拉拉心里明白这事不是那么容易，也知道顶头上司李斯特的意思。可她已经总结出来：听李斯特的话，也不见得能升官加钱，不听他的话他也不见得把你怎么样；可何好德就不一样了—所以，别说这事情她自愿，就算不情愿，她也会更多地考虑何好德的意愿。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其实李斯特也怪不了别人，手下人不拿他的意见当做第一意见，根由还是在他自己身上。这年头，不光是做老板的会问手下：“你向我要什么要看你能给公司什么。”做下属的也会看：“我做到了什么老板能给我什么。”威望是和权力相结合的，没有权威则无德望。

28空手套白狼

拉拉和自己的两个主管开会，拉拉自己领衔主协调，周亮和帕米拉分别领了北区和东区的活，海伦协助拉拉分管南区属下的办事处。

他们的具体任务是：获取负责区域各办事处的销量数据，获取各办事处的人员信息，获取各办事处过往十二个月的平均办公费用，盘点各办事处的固定资产，清查各办事处的工商执照等政府文件的状况，了解各办事处的主要用途。

拉拉先调查了解一圈，明确了会牵涉到的部门和需要的具体支持，然后写了个邮件发给何好德，抄送给柯必得和李斯特，提出要求这些部门指派哪些岗位的同事提供哪些方面的数据和信息，并列明了时间要求。

何好德立刻回复照准，由他的助理吕贝卡将此批复转给所有相关部门总监和有分工的相关人员。柯必得首先跟了封邮件出来，要求财务部全体相关人员积极提供协助，他这封邮件同时抄送给了其他各部门总监。

何好德和拉拉单独谈了一次，听取了她的思路。拉拉明白，何好德是嫌办事处开设得太多太随便了，所以眼下首先就要关闭那些生产力不高的；但是，本次项目并不限于此目的。

海伦问过拉拉，是不是准备弄个“关于关闭部分办事处的建议书”出来？

拉拉当时就想，这只是其中最直接的部分目的，如果简单地从这个方向着手去做，上上下下都会不满意—说是公司要省费用而关闭办事处，不利于人心的稳定；也不适合提是为了规避政府事务风险，这对公司形象不利。

所以，她的想法是编制一个“办事处管理标准操作流程”（简称SOP）出来，目的定义为“规范办事处管理”，大家就没话说了。

她盘算着，通过把销量规定为设置办事处的门槛，既自然淘汰一批目前生产力太低的办事处，也规定了今后新开或者关闭的规矩，同时能激励各地把销量努力做高。

她还计划在这个SOP中，通过规定管理办法，来确保落实各地政府的法规要求，规范公章管理、统一办事处形象等。

一个新经理，能有这样的思路，何好德很满意。

拉拉在各部门的协助下，掌握了各种历史数据后，和李斯特打了招呼，就吩咐海伦不接任何电话不接待任何来访，凡事由周亮和帕米拉去打理，自己关起门来，办公桌上摊满了各种数据和资料，苦思一周，完成了SOP的草稿，内容包括：目的，适用范围，责任人，设置或撤销办事处须满足的条件、标准和程序，管理办法，当有特殊情况出现时申请特批的流程以及有特批权限的级别。

李斯特对拉拉提过，要把各办事处的公章全部收缴到上海总部统一管理，谁要盖章，一律把东西寄到总部来盖。拉拉觉得这样可行性不大，总部也没有专门的岗位来处理这个盖章事务。想了半天，她在SOP中规定，所有办事处的公章集中到所属大区经理手中，需要盖章，由大区经理判断需求。

同时，为了统一公司形象，她在SOP中对办事处的面积、选择的写字楼类型、装修风格，乃至主色调的颜色编号和公司标志的摆放位置，都做了明确的规定，并具体规定了什么样的级别可以在什么档次的办事处享用多大的办公面积。

“为什么要规定这么多内容？” 海伦问拉拉，她嫌规定得太细，担心以后给行政部添事儿。她很清楚，SOP不是做出来了就行，到时候得有人去监控，而行政部跑不了要担负起这个角色，拉拉现在规定的东西越多，到时候行政部需要监控的内容就越多。

拉拉解释说：“现在下面的办事处，由着各地小区经理的喜好，五花八门的，什么风格都有，不符合跨国公司的形象—比如你一走进麦当劳，不管它是哪一个城市的麦当劳，你都不会误以为它是肯德基，这就是形象问题。又好比你一看到‘以人为本’，你就会想到诺基亚。我要让所有的人走进任何一个DB的办事处，就能马上确定这是DB的办事处，不是别家公司的办事处，这才算专业。大老板们到各地巡视生意的时候，看了也会高兴的。”

“拉拉，你真行呀！” 海伦有钦佩的真心，也有奉承的诚意。

拉拉很受用，不禁有些得意洋洋：“那是！”

她让周亮和帕米拉对草稿提意见，两人来的时间不长，说不出太多的内容，他们做了少许不痛不痒的补充后，拉拉就把草稿用邮件发给各部门总监，然后挨个打电话约定一周后和他们分别面对面讨论他们的顾虑。

她的这封邮件抄送给了何好德、柯必得和李斯特，好教他们明白她的进度。

“干吗要挨个讨论，多累！一起开会不好吗？”海伦不解。

拉拉解释说：“一起开会，他们的唾沫都能淹死我。还是各个击破吧。”

海伦恍然大悟，又问：“下周分别讨论，估计他们会怎么说？”

拉拉说：“这个SOP那么复杂，里面有很多细节规定，估计他们没人会认真去看全文，所以我在邮件里先把要点给他们标了出来。我想，单凭这些要点，已经足够他们判断出这个SOP一旦实施，马上就会关闭部分办事处吧。所以，这次应该是都会比较火大了。”

海伦八卦地问：“那你怎么办？”

拉拉瞟了她一眼说：“怎么办？凉拌呗。我调查过关闭办事处他们会面临的实际问题，就这些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解决方案，这样他们再不妥协就说不过去，因为毕竟这是公司的决定。但是，他们还是会不甘心。所以，第二步，我再找出实施这个SOP能带给他们的利益—有好处，谁不干哪？这叫共赢呀！公司也happy，他们也高兴，他们可都是销售总监嘛，应该都是结果导向很强的人啦，凡事还是看结果的。”

海伦一撇嘴：“你要关闭办事处，还说有好处，人家销售部又不是傻瓜！”

拉拉教训她：“谁说没好处！你这没有眼力见儿的家伙！”

海伦嘿嘿一笑，追问道：“拉拉，你规定设置办事处的条件之一是个人月销量十五万，办事处月总销量一百五十万—这个十五万的标准是谁的主意？人家销售部能接受吗？”

拉拉神气地说：“你记住十五万这个数字就得了，这个是专家的意见。我这会子没时间和你说具体是哪里来的根据，总之我说话向来有依有据，这个关键数字我自然很小心的，销售部若不同意，就得拿出他们的主张来，我包你他们会同意的。”

一周后，拉拉飞到上海准备向总监们征询对标准操作流程草稿的意见，她决定先找王伟，因为她相信王伟会老实不客气地说出他能想到的反对理由，这样她能在之后更有的放矢地去说服办事处的另外两个主要使用部门—商业客户部和公众客户部的销售总监。此外还剩下两个小部门的总监，这两人只有很少的下属分布在这些办事处，拉拉就把他们定位在跟随的角色，她计划只在最后大致地和他们过一遍流程就拉倒，除非他们有特别强悍的理由，拉拉不准备一定要和他们事事达成一致。

正如拉拉所料，王伟一听就坚决反对，他问拉拉：“那你叫我的人都回家办公去呀？这还有什么团队凝聚力！”

拉拉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又不是所有办事处都关，做得好的就不用关，还能提高办事处的待遇标准，可要是生意做不好，凭什么设个办事处在那里呢？”

王伟立刻问道：“生意怎样算好，怎样算不好？”

拉拉说：“起点是人均生产额要达到每月十五万，每个财务年度里，整个办事处的月销售额平均要做到一百五十万。做不到就不能设立办事处。”

王伟听到拉拉在给他规定一二三四，很不爽，他眉毛一扬说：“这是谁的说法？”

拉拉谨慎地说：“这个是我初步的建议，因为总要有个草稿，大家才好开始讨论，现在就是挨个征询各位总监的意见。”

王伟不动声色地说：“你的根据是什么？”

拉拉继续耐心解释道：“我的根据有两点，一是公司对利润和销售总额的期望，二是行业在这方面的市场数据。”

王伟说：“我看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还要斟酌。”

拉拉小心地说：“本来就是提出来请各位总监给意见的。您要是觉得不妥，有没有建议的数字？”

王伟觉得不好回答，想了想说：“有的城市，比如昆明、西安，一时做不到这个指标，可昆明是很有潜力的市场，各大公司都在那里布局，而西安也是兵家必争之地。不是我说你，拉拉，你想把这样的办事处关掉，你自己以后还在不在DB混？”

拉拉说：“谁说要关昆明、西安了？除了一百五十万月销售额的限制，我下面还有一条，就是‘或者是管理层认可为有潜力的市场’。”

王伟不客气地说：“谁是管理层？”

拉拉说：“草稿里暂定为各BU（事业部）头，最后要由销售VP和财务VP以及HR总监共同批准。”

王伟摇头道：“你真是自讨苦吃，接了这么个差事！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也别瞒我了，李斯特肯定不高兴你接这个活！你别光想着听何好德的呀，他可是干满四年任期就要离开中国市场的，到时候你跟着他走不成？山不转水转，拉拉你要想明白这点，别仗着何好德喜欢你，做些全部人都讨厌的事儿。”

拉拉听他语气很重，自己也急白了脸：“哎，冤枉呀，我几时这么想了！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可我真不是那号人。”

她见王伟两眼盯着自己的手提电脑屏幕，不愿意往下谈，又哄他说：“咱们不行谈到行呀。你别光想着这个事情你要吃亏了，没准你能得到好处呢。”

王伟收回眼光看了看拉拉，用怀疑的口气说：“有好处我总是不拒绝的，我是做销售的，从不拒绝谈判。可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拉拉说：“哎，咱们不都接受过seven habits（高效人士的七个习惯）的培训吗，凡事要相信有第三种解决方案，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方案。”

王伟哼哼着说：“拉拉，你这摆明了是要关办事处嘛，还说什么seven habits！”

说着说着王伟又恼火起来，拿出销售惯用的招式道：“你们这么干，影响了销售，谁负责？”

拉拉忙讨好说：“您看我这SOP上头一条就写着呢，为规范办事处管理，特制定本标准操作流程。我哪一条写着，为关闭办事处，特制定本SOP？您老再想想，规范办事处设置门槛，至少赏罚分明，干得好的，公司就提供更好的条件，和干得不好的，总要区分一下吧？这不是能促进销售吗？”

王伟瞟了她一眼，不屑地说：“你这也就骗骗群众。你说一百五十万，你做一个试试看。”

拉拉说：“只要人均销售做到十五万，这一百五十万肯定达到；要是月人均销售额做不到十五万，你们就完不成销售指标了，那你们不是有问题了？你们有问题，何好德也有问题了。倒是我，横竖不到我有问题。”

王伟缓了缓口气道：“公司有这个决定，我自然坚决执行的。可是拉拉，凡事咱们也得考虑一下可行性不是？你让员工都回家办公，这士气肯定受打击。”

拉拉依然胸有成竹道：“那要看我们是怎么和员工去沟通的。”

王伟道：“好吧，按你这一套办法，你先告诉我，得关多少个办事处？你肯定已经让销售数据部把各办事处的销售数据查给你了。”

拉拉老实答道：“是查了，按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月销售额看，会有约十个办事处被关闭。”

王伟马上不高兴了：“就知道是这个结果！那这十个办事处的员工怎么办公？”

拉拉说：“根据和各办事处沟通来的结果，目前办事处最主要的用途有二，一是用于开周会，二是收发存放市场部寄给各办事处的各种书面资料和举办各类活动用的小礼品。”

“就这两个用途而言，你打算怎么解决？”王伟追问道。

拉拉有板有眼地说：“开周会可以到酒店租个房间开，财务部可以按城市等级拨给各部门场租预算；至于仓储问题，我已经问过市场部的发货规律和管理要求，并和采购部的同事讨论过，他们可以帮助销售部谈定一家能在全国各重要城市提供仓储服务的运输供应商，我们把送货、收货、存货、发货、理货的一条龙生意都包给他们做，比我们自己到各地去租仓库还便宜，又能省去销售部同事收货和管理仓库的麻烦，每月他们还能按我们的要求提供库存清单，对市场部的管理也有帮助。”

王伟听得很认真，他想，拉拉还真是用心，把需求了解得一清二楚，又把解决方案的细节也考虑得很周到。

拉拉追问道：“您看看，还有什么有疑问的地方？”

王伟内心已经被拉拉说服得差不多了，但不想马上做决定，就说：“这样，我再仔细看看你这个SOP，我也要和我的三个大区经理讨论讨论。”

拉拉说：“这个自然，他们下面的小区经理是这些办事处的使用者，他们是最了解具体情况的人。您看，我过一周再来问您的意见，行不？”

王伟说：“追得这么紧。尽量吧。”

拉拉笑着道谢，说今天听了他的意见很有收获，回去会看看怎么改进得更好。

王伟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说：“你不是说有好处吗？我听来听去，也就是免了我的人收货和管理仓库的麻烦，还有别的像样点的好处吗？”

拉拉笑了：“您老真精明。下周，我再告诉您都有些啥好处吧。其实呀，我还盼着您老也教导教导我，这里面可能产出好处的地方有哪些呢。”

王伟也笑了，道：“拉拉你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呀。”

29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升职前，拉拉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做这个经理是绝对胜任的，到她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才发现，原来这个位置上的很多活，是自己以前并不了解的，她觉得压力很大。

李斯特是个放手派，他既不唆你也不支持你，这使得拉拉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想办法。李文华和杰生的相继离开，对刚开始做招聘的拉拉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拉拉既怕王宏看她笑话，又担心令何好德失望，只好自己硬挺着，每天还得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DB是个典型的美国公司，公司里但凡是个人物，不分男女，都得是精力充沛的铁人形象，个个都活像不需要睡觉吃饭，越是头天晚上开会开得晚，第二天越要一早就红光满面中气充沛地来和大家哈罗，拉拉不敢不随着大家也天天做精神抖擞状。

重压之下，拉拉近来脾气见长，海伦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儿挨了她好几回。不过拉拉心里清楚，对海伦可以随便点儿，一则相识四年关系不错，二则海伦是个没心没肺的脾气，凡事不往心里去；而对下属的两个新主管可不能来这一套。

在关闭部分生产力不足的办事处的项目协调中，拉拉的两个主管需要和各自负责的区域的办事处们沟通联系很多事情。

这中间，周亮的工作显得条理很弱。每回交来的报告，拉拉一看，错误多不算，这错得还特不聪明，一眼就能看出荒谬的东西，周亮就看不出来。比如在他的报告中，威海办事处的租金倒比青岛办事处的租金贵，都知道青岛的物价自然要比威海高出一截，城市经济也不是一个档次的，哪里可能威海反比青岛贵？他倒是非常认真，干得满头大汗，天天加班，拉拉就不太好意思说他。

后来连着几次报告都出愚蠢的原则性错误，比如他的报告中，新疆办事处和兰州办事处相比，销售额更低，居然月平均数字不到一百五十万（按SOP，应列入被关闭范围），人员也更少。这明显是错的，新疆办事处是DB比较大的办事处，是全DB中国都知道的优秀销售团队，生意做得非常好，员工人数也相对多，HR分管人头，应该是不用查就能清楚大致情况的。拉拉很郁闷，要是这样的数据分析拿给老板看，她杜拉拉在老板眼里该有多蠢呀？

周亮的个性，不到两个月，拉拉就看明白了，这人干活是认真，可要命的是他完全没有逻辑，尤其是面对需要很强的应变和协调的项目管理，他的思路整个一个乱七八糟，让拉拉没脾气。

拉拉特纳闷，当初面试的时候，周亮说起话来条理特清楚，一套一套的，这也是拉拉看中他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冲他条理好去的，以为逻辑是他强项呢，怎么他说话那么有套路，做事却乱七八糟呢？

这也罢了，周亮的自尊心，是拉拉所见识过的最强的自尊心了—他虽然做了多年HR和行政，专业水平却并不高，生怕人家发现他不懂，每回错了总要死辩到底。而且，他觉得自己经验丰富，自视甚高。

拉拉暗自叫苦，不怕你笨呀老兄，就怕你不但笨还觉得自个怪聪明的。常说有本事的人有脾气，这位倒好，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拉拉明白了周亮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年，就只有目前这水平。

拉拉没办法，李斯特当初就提醒过周亮的脾气可能有问题，谁叫自己不听劝告非选了他呢？既然做了他的经理，总得辅导他，拉拉几次试图和周亮沟通他的不足和错处，他总是反应激烈，就跟谁拿针扎了他似的跳起来，非要拉拉举例说明。

他要求实例，这个没有问题—拉拉在DB受到充分的培训，使得她知道谈问题的时候要有star（situation，task，action，result，情景、任务、行动及结果，指完整的事件背景），做主管的应避免评价这个人怎么样，而该把要点放在说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每回拉拉给出实例后，周亮都由咄咄逼人变得无话可说，但下次他又来了。重复了几次相同的故事后，当周亮又不肯核查自己的功课，而要拉拉说出错处，拉拉知道他又是自我感觉良好才摆出这副北京式的傲慢，她就纳闷了，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呀？

她便不客气地指出：“你这个月的四份报告，每份都出了明显的大错，建议你先自己核查一下。确保你工作的准确度，是你的职责。”

以周亮的性格，要他说句“对不起”，他宁肯你杀了他，结果谈话气氛搞得很紧张。拉拉万分后悔用了周亮，要不是看他为人还比较正派，真想让他马上走路。

帕米拉倒是显出聪明的优势了，她在关闭产能不足的办事处的项目中，反应敏捷，思路清晰，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用像周亮那样干得满头大汗日日加班，结果却能令拉拉满意。拉拉只要讲明了任务和目的，不需要交待详细的步骤，她自然把事情给你办妥。有时候拉拉还没提要求，她就能提前预见到任务和困难，让主管感觉正想打瞌睡呢，下边便给递了个枕头过来。

周亮那边，就真是每步都要告诉他，一个小地方交待不到，他就很可能没安排好，拉拉追问起来，他还理直气壮。

拉拉心中十分矛盾。

她对帕米拉的人品很警惕，同时又打心眼儿里满意帕米拉干出来的活；而周亮，人品倒还行，不搞阴谋诡计，干活却太笨，拉拉尤其受不了他那个又没本事又自以为是的劲头，对拉拉顶顶撞撞，对下属也没个好脸色，自尊心强到简直不能说他一点不是，做他的老板，倒要天天和他赔着小心说话，累人哪。

拉拉知道，自己不能同时干掉两个手下，现在的情势，换人很麻烦。拉拉在犹犹豫豫中，首先给周亮过了试用期，不久，帕米拉也进入第三个月了。

30我保证以后一直对你好

拉拉一到上海就按预约好的时间去找几位总监开会，等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帕米拉还在等她，她说周亮和海伦也都在加班。拉拉就说花一个小时，抓紧核对一下项目进程，把各自碰到的新问题也过一遍。

帕米拉便和周亮、海伦接通了网络会议，先一起看了帕米拉的功课，东区做得不错；再看海伦的功课，也大致OK；到看了周亮的功课，拉拉越看气越不打一处来，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了几个问题，周亮越答越乱，拉拉试图引导他，但周亮已经晕了，思路成了一锅粥。拉拉很受挫，就说先不谈了，让周亮自己再想一遍，有问题明天来问，随即匆匆结束了网络会议。

帕米拉见拉拉很疲惫，会后主动提出来，她可以明天一早和周亮核对功课。拉拉点点头。

帕米拉走到一边去给周亮、海伦打电话，过一会回来和拉拉说，都约好了，核查无误后她会把三区的功课汇总在一起，保证两天内交给拉拉。

拉拉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怕教周亮，好在帕米拉善解人意，主动分担。

一种共患难的感觉使得拉拉不由得对帕米拉温和了些，她问道：“最近加班多吗？”

帕米拉感觉到了她的温和，轻声回道：“有一些加班，但不算多。”

拉拉建议帕米拉让下属麦琪帮她做一部分事情，分担一下。

帕米拉表示这个项目比较敏感，不敢分给麦琪做，还是她自己来吧。

拉拉觉得这样也对，便点点头说：“东区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帕米拉说：“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

帕米拉走后不一会儿，王伟打电话过来问拉拉什么时候能完活，想约她一起吃饭。

拉拉说：“不啦，累了，想早点回酒店休息。”

王伟听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劝道：“你总得吃饭，我们就近找个地方吃饭吧，完事儿马上送你回酒店。”

拉拉不吭声，王伟又说：“你看外面下着雨呢，又冷又湿，一个小时内，你别想打到的士。还是一起去吃饭吧？我刚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拉拉叹口气，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定了，过十五分钟，还是在大堂后门接你，我先下去把车开出来。”王伟直接替拉拉拿了主意。

拉拉走出大堂后门，王伟的车正停在那里等着。拉拉拉开后门坐进后座，王伟现在已经对她了解得多了一些，知道她不坐副驾驶位，就是对他有所不满了。

他看拉拉很疲惫的样子，没有多说，慢慢把车滑出去。

拉拉闭着眼睛靠在后排座位上养神，但她马上感觉到王伟好像和对面过来的车打了个招呼，就警惕地睁眼问道：“刚才过去的是谁的车？”

王伟说是李斯特的车。

拉拉吓了一跳马上问：“他看见我没有？”

王伟想了想，如实说：“不确定。”

拉拉显得心事重重，不再开口。

王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说：“你要是累就躺一躺吧，我不吵你。”

拉拉敷衍道：“不用了，就这么靠着挺好。”

王伟这倒能理解拉拉的心思了，他们俩从来不一起离开写字楼，多半是王伟先把车停在某个地方，再把拉拉接上。这样的事情还是低调些好，这点上两人颇有默契共识。

王伟看拉拉的样子，就笑着劝解道：“李斯特看见你也没啥呀，这不是下雨不好打车吗，我碰上你就顺道送回酒店也不奇怪。看你担心的。”

拉拉被他说中心事，不吭声。

酒足饭饱，王伟送拉拉回酒店，拉拉又去拉车后门，王伟由得她坐上后座，没有多说什么。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上海冬天的雨下起来没个完，王伟把车开进路边一个避雨的地方，停了下来。

拉拉诧异地问：“怎么了，车有问题吗？”

“嗯，有点问题。”

王伟下车后绕过车头，径直走到后排拉开车门。拉拉诧异地看着他，没等她反应过来，王伟坐进后排，一下把她身子扳过来，使她面朝着自己。

拉拉嚷嚷起来：“干吗？老粗！”

王伟压低嗓子道：“你就当我老粗好了！我问你，我做错了什么？”

拉拉一面扭动身子想挣脱王伟的手，一面嚷嚷：“神经呀！谁说你做错了啥！”

王伟咬牙道：“行！没做错啥是吧？那你给我一个不坐前排的理由！”

拉拉嚷嚷着：“你先撒手呀！”

王伟就是不撒手。

拉拉挣脱不出，索性也不扭身子了，拔尖嗓子瞪着王伟：“我有义务坐前面吗？”

王伟不说话，把拉拉猛地整个揽进怀中。

拉拉的身子在王伟怀里微微颤抖着，她善于开小差的脑袋瓜里猛然跳出一句俗语：南方的婆娘北方的汉。

拉拉不由得特别想相信王伟。

沉默了一会儿，王伟说：“我保证以后一直对你好。”

拉拉不说话。

王伟放开她，看着她的脸等她回答。

拉拉强作镇定转开脸去，使出经典的打岔招数：“你就不怕我告你性骚扰？”

王伟恼了：“你以为对一个人动心很容易吗？干吗总搞破坏呀你？好好的两情相悦，非往性骚扰上扯！”

拉拉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脑子里掠过一个人的样子—卷曲的长发，浮雕般的脸庞—拉拉的脸色“嗖”地暗了下来。

拉拉想过正面问王伟这事，终究没有问出口。她觉得如果自己开这个口，就表明自己也把双方的关系，认可为进展到有权利质问对方私生活的阶段了。

王伟敏锐地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马上追问：“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拉拉你告诉我，我才能改进呀。”

拉拉低下头：“不是，我还不确定。再说公司也不喜欢雇员之间发生这样的事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王伟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就打不出个好比喻，谁是兔子谁是草呀，我们又不是直线上下级关系。”

拉拉没法给王伟一个说法。

王伟撬不开她的嘴，拿她没办法。想了想问道：“你不讨厌我吧拉拉？这你总得告诉我吧？”

拉拉红了脸摇摇头。

31官僚就是该做决定时思考，遇到困难时授权

谈到项目能带给销售部哪些好处，王伟指点拉拉去找柯必得给销售部要点费用回来。拉拉又和另几位总监沟通了一番，大家也都这个意思：既然公司已经定了“设置办事处要有销量门槛”的大方向，总归是要服从的，那么一要解决具体的操作问题，二呢，就是最好能给销售部增加一些费用，算是好歹得些拉拉口中的“利益”吧。

拉拉知道要从“老葛”那里弄回钱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找李斯特说了这事，意思请他出面解决。

李斯特可不想去碰“老葛”那个难缠的VP，就说：“拉拉，这个事情你办得很好，我充分信任你，我授权你全权解决。你的决定我全力支持！”

拉拉没办法，又不好啥事动不动去找何好德，只得自己缠住柯必得软磨硬泡。“老葛”同学这次成功地把活推给拉拉，眼见得拉拉这两月瘦了不少，也想对她好一点，最后总算答应，对于那些将被关闭办事处的地方，从目前用于租金和固定资产的预算中，拿出一半返还给销售部作为销售费用。

拉拉得了这块预算，回来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按各部门的人头来分配这部分预算。她希望李斯特能做个主，好把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李斯特说：“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销售预算从来不是简单地按人头分配的，要和市场、产品特点、销售指标、利润等等联系在一起考虑的。你现在如果去找各个销售总监，肯定也有不同的说法。人多的部门，就会要求按人头分；人少的部门，就会要求按销量分；保不准，还会冒出很多种别的分法。”

拉拉说：“能否我们权衡一下，拿个主意定了这事儿？”

李斯特想了一下说：“这事情急不得。闹不好，我们就会受到挑战。”

拉拉听了半天，就是没个明确的说法。她看李斯特做思考状，只得先退出。

拉拉经过王伟的办公室，王伟招呼她进来坐坐。王伟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觉得特可爱，笑道：“怎么样，搞不定柯必得吧？找你们李斯特出面呀。”

拉拉得意地说：“谁说搞不定柯必得？”

王伟一听说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倒意外了，就问：“哦，那你要回来多少费用？”

拉拉告诉他是租金和固定资产预算的一半。

王伟说：“这谈判结果还行。李斯特找老葛谈下来的呀？”

拉拉摆手示意别提了。

王伟来劲了：“看你这样子，分明是对李斯特有意见嘛。”

拉拉马上警惕起来：“胡说！你想陷害我呀！”

王伟见说中了，得意道：“你看你这人，这就不叫坦诚沟通了吧？”

拉拉叹气：“唉！王伟，你知道啥叫官僚不？”

“爱打官腔呗。”

“切！要说官僚的特点，我忒有心得—该做决定的时候吧，他思考；遇到困难了呢，他授权！”拉拉摇头晃脑卖弄自己的心得。

王伟一拍台面：“行呀，杜拉拉！看来得重新审视你的理论水平了。”

“切！我本来水平就不低！是你没看出来。”

两人说笑一回，拉拉恳切地说：“王伟，其他两部门人都不少，唯独你的部门，做大客户的，人少，但人均销售额高。我想能不能请你支持一下，就同意了按人头分配那块预算？”

王伟看她期盼的眼神，不忍心再难为她，那块预算也不是多大的预算，就爽快地点了头。

拉拉又和另外两位总监打了招呼，那两位听到有这好事情，自然没话说，都夸了拉拉两句。

拉拉兴冲冲地报告李斯特说，几位销售总监都同意按人头分钱了。

李斯特诧异她能两天之内就搞定—这帮销售总监可没哪个是省油的灯。不管怎样，拉拉能搞定，他总是高兴的，就摆出老板的架势认可道：“好！很好的团队合作！”

拉拉回到座位上，研究了一番帕米拉汇总给她的三个区域的报告，大致OK，她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帕米拉在一旁看拉拉对结果比较满意，也笑着说：“帮着周亮一起研究了两天，昨晚排到十点多，总算把北区的东西都理清了。”

拉拉想，难为她能把周亮的东西那么快就理清了。

她赞扬了帕米拉两句，又告诉帕米拉自己搭第二天一早的航班，所以明天就不进公司直接去机场了。

帕米拉主动说：“放心，我会和相关部门跟进后面的事情的。”

拉拉点点头：“那你多留心，我先下班了—你也早点走吧，最近几天我看你老加班。”

帕米拉说：“今晚可能还是要加到十点，我宁肯赶早也不赶晚，现在安排周到点，免得项目后期太紧张。”

王伟接上拉拉一起吃晚饭，拉拉一面扣安全带，一面问：“你晚上都不用应酬吗？你可是管销售的。”

“这不是你在上海嘛。客户嘛，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应酬，等你走了再说好了。”

拉拉心情很好，嬉戏道：“还好我明天就走，不然岂不是要耽误你的生意？”

王伟说：“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拉拉制止道：“别了，机场最容易碰到同事了—上回我在飞机上和人吵架，就被约翰给碰上，当时可真尴尬。”

王伟说：“哪个约翰？”

拉拉告诉他是市场部总监约翰常。

王伟不吭气了。

见他不说话，拉拉八卦地说：“哎，听说，你和约翰常不太对劲？”

王伟笑笑，还是不说话。

拉拉说：“不说拉倒。”

两人吃了饭，拉拉忽然发现酒店的房卡不在包里。她想了想，八成是落在办公桌上了，两人便又转回公司。

王伟把车在大堂后门停下，叮嘱说：“我就这儿等你，取了卡赶紧下来。”

拉拉答应着下了车。

快九点了，办公室里只有很少的几位同事还在加班。

拉拉注意到帕米拉不在座位上，便猜测她可能提早干完了活走了。她没有在意，找到房卡，正准备走，忽然看到在办公室的另一端，帕米拉下属的助理麦琪刚从茶水间倒了一杯水走回座位上。

拉拉诧异地提高嗓门问道：“麦琪，你怎么还没走？”

麦琪见是自己的经理回来了，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最近不是在做办事处的项目吗，事情又多又急，经常得加班，不然赶不出活。帕米拉说这周前几天都没让我加班了，今晚和明晚加加。”

拉拉向来不知道麦琪也跟着做项目的活，帕米拉不是前几天还说不要麦琪帮手做这个项目吗？拉拉纳闷地走到麦琪的电脑前坐下，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拉拉说：“你负责这个报告中的哪些内容？”

麦琪说：“和销售部的协调，数据的获得和整理，全部是我做的，表格是帕米拉设计好给我的。”

拉拉又问麦琪和帕米拉是如何分工的。

麦琪说：“她给了我一个任务表，上面标着进度要求，我就照这个进度走，我的活干完了就交给她检查。和财务部还有市场部要数据是她去要的，她要来了就交给我汇总归类做分析。”

拉拉问她是否干得下来。

麦琪说：“比较吃力，主要有的东西听不太懂。做错了，会挨她骂的。”

拉拉警告她：“你又想说帕米拉坏话了！”

麦琪赶忙摇手否认：“我可没有这么想。”

麦琪凑近拉拉，表白似的说起了帕米拉的长处：“拉拉，我承认，帕米拉还是挺聪明能干的，她的指令起码都很清楚，她知道要怎么去做。听说北京的周亮就不行了，指令下得乱七八糟，桑得拉她们做他的手下都要晕死了，而且，凶的程度也不输给帕米拉，还凶得没道理。”

“是吗？那你们正面地和你们的主管沟通了没有？” 拉拉不动声色。

麦琪一吐舌头：“算我多嘴，我错啦。”

拉拉想起王伟还在楼下等着，站起身来准备走：“麦琪，你做得挺好，这些活在你这个级别是会干得比较吃力的，可是这么做，你能进步得快。”

“这我知道，我愿意多做点。” 麦琪很爽快。

拉拉想，麦琪倒是聪明，还知道这活附加值高。

她脑子转了转，交待麦琪：“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今晚又回来了，也不要和人提起我们刚才的谈话。”

麦琪机灵地说：“我知道。”

拉拉告诫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32杀机

帕米拉加入DB前，曾任职于某著名的欧洲电器公司SZ。拉拉多了个心眼，找人悄悄去做帕米拉的背景调查，这一查，还真查出问题来：她自称加入DB前的最后职位是主管，可是原来她只是一个年资较长的助理。

拉拉又找来海伦问三个区域的报告是谁汇总的。海伦大眼珠滴溜溜乱转地报告说，帕米拉不但没有帮助周亮，反而幸灾乐祸，结果周亮给气得够呛还没法发作，宁可降下身价来求助海伦，连干了两天，才把北区的报告做好。

拉拉听了有点惊讶，因为自己一心想教周亮，他却一直顶顶撞撞的；碰上看他笑话的帕米拉，他却没脾气—看来，自己在怎么用周亮上，还是需要改进技巧的。

拉拉陷入了沉思，以后是不是可以让这两个宝贝主管互相辖制呢？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为啥历朝历代皇帝的手下都会既有忠臣又有奸臣，敢情是故意的，不然这皇帝不好当啊。

拉拉翻翻台历，帕米拉再过几天就要过试用期了，到底过与不过，自己这几天就得拿定主意。

拉拉曾把帕米拉第一个月的工作总结，用电子邮件抄送给李斯特，李斯特一看就明白拉拉有炒人的心。他也把拉拉这两个主管的特点都看在眼里—周亮是拉拉自己没有选对；帕米拉呢，老李还是很客观地承认，当初拉拉就不太情愿要这个人，是自己说服她先接受下来的。

现在看来，这两个主管都不太理想。反正招主管不比招经理那么难，走了个主管可以再招，最多空缺一两个月，李斯特相信拉拉自己先顶一顶不成问题。李斯特便不主动发表意见，看拉拉会决定怎么办。

帕米拉来DB后，知道拉拉是新升的经理，就有点怠慢拉拉。她这怠慢还和周亮的顶撞性质不一样，周亮是自以为是，帕米拉呢，是骨子里的挑战。结果拉拉要记仇宁可记她帕米拉的仇。

帕米拉马上发现自己失算了，这个经理虽然新，却保不齐拿自己尝试第一次炒人。她立马恭敬加勤勉地小心侍候，看拉拉最近对她的态度，帕米拉觉得自己的付出似乎得到了回报。

帕米拉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周亮，觉得他太笨，要命的是他不但不知道自己笨，还觉得自己怪不错的。

这日，拉拉打电话给帕米拉，问了件项目上的事情。帕米拉得意地告诉拉拉，自己问准李斯特的同意后，已经找到何好德给解决了。

拉拉听了大吃一惊，她表面上赞了帕米拉两句，心里却想：你还会越级去和李斯特沟通，这也罢了，竟然找到何好德那里去了！

这是拉拉绝对不能容忍的，何好德给予的特别的信任，是拉拉的骄傲，某种意义上讲，至少现阶段，是拉拉的重要资本。

拉拉曾经去要求何好德正面表态支持她一件事情，何好德狡黠地笑着和她说：“我不需要站出来正面地对总监们表态，别人只要看到我平时是怎么对你的，就知道我的立场了。”

事实正如何好德说的那样，拉拉清楚自己现在能办成很多事情，难免有些时候总监们也是看在何好德的态度分上，才肯支持她的。

拉拉自己不是常驻在上海，因此，她既需要上海办主管独立负责地工作，又担心这个人太过能干，会成为自己的后备人选。自己有一半时间不在上海，真有个这样的下属放在上海，说不准哪天就撬了自己。

拉拉下决心干掉这个太能干的帕米拉，理由她也准备好了，就是：诚信有问题。

正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拉拉正在青岛出差，收到周亮发给商业客户部一位经理的邮件。他在邮件中措辞强硬，对对方极不客气。这封邮件同时抄送给了李斯特、商业客户部销售总监托尼林和拉拉。

何好德手下共有三位销售总监，一位是大客户部总监王伟，一位是公众客户部总监，还有一位就是商业客户部总监托尼林。其中托尼林的部门销售额最大，占了公司一半以上的生意，也就是说他是三位销售总监中最重要的总监。

拉拉看完邮件吓了一跳，正考虑怎么补救，李斯特的电话就到了，原来他也看了这封邮件。

李斯特说：“拉拉，这封邮件很不对头，要惹麻烦的。我刚才去找了托尼，但他今天不在上海。你赶紧打电话给托尼解释一下，说我给他道歉。我现在马上有个会，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会后打电话给托尼。”

拉拉说：“知道了，马上。”

托尼林也看了那封邮件，正怒呢，拉拉的电话到了。拉拉用了很多严重的词语，又说李斯特给他道歉，托尼林才消了气。他说：“拉拉，我看了这封邮件，觉得很不对呀。且不说事情本身谁是谁非，同事之间怎么可以用那样的态度对对方说话呢？拉拉，你知道我向来是很支持你们部门工作的，咱们之间可从来都是有商有量的。”

拉拉连连赔不是。托尼林说：“拉拉你和李斯特说，不要紧，都是同事，这事儿就过去了；不过，你的主管周亮真的要好好coach（辅导）一下—我听北京办的人说，平时他就官不大，架子不小。拉拉，不是我说，他这样，迟早会给你和李斯特添乱的。”

拉拉不敢隐瞒，如实把托尼林的反馈报告给李斯特。

李斯特说：“还好我们马上打了电话，托尼发作出来就没有事了，不然，他憋在心里，以后迟早工作中大家不合作，就麻烦了，他可是何好德最看重的销售总监。”

拉拉心有余悸地说：“还是您预见得对，要是再晚点打电话给托尼，没准他多生气呢。”

李斯特点点头说：“周亮的风格，我也听到一些部门的反馈，和托尼说的一样。看来需要好好coach他了。”

拉拉认为应该先找周亮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借着这个事情，好好和他谈一次，让他意识到他得在人际关系上改进。

李斯特说：“拉拉，托尼说得对呀，如果周亮不改，那他以后还会给我们惹麻烦。你这次找他谈，如果他还是那个态度，我看，可能这个人不能用了。”

拉拉直截了当地把托尼林的反馈告诉了周亮，周亮这回知道事情闹大了，没敢死辩，认了错。拉拉就隐去了李斯特的意思没有说。

但周亮告诉拉拉，是帕米拉怂恿他写那封邮件的。

拉拉对此感到非常诧异，她问道：“她让你写，你就写？她自己怎么不写？”

周亮懊恼地说：“这个得我自己负责，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独立判断。我只是想说一下事情的起因。”

拉拉问道，他说帕米拉怂恿他写这封信是否有证据。

周亮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拉拉说：“那不结了。事情说到李斯特那里，他凭什么信你不信帕米拉呀？”

周亮想了想说：“当时，她打来电话，桑得拉也在边上，我们是用的电话会议。”

拉拉打发人把周亮下边的助理桑得拉找来，结果小桑同学紧张地说，她没听清帕米拉的意思。周亮只得自认倒霉。

拉拉本来想抓紧炒了帕米拉的，结果周亮半中间搞出这一档子事情来，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倒让帕米拉走。拉拉好生郁闷，唯有怨自己当初招周亮进来时眼神不好。

海伦鬼鬼祟祟地凑到拉拉面前，拉拉不耐烦地说：“‘老没’你要讲什么，光明正大地讲，别獐眉鼠目鬼头鬼脑的！”

海伦不理会拉拉的用词，骨碌着大黑眼珠报告道：“周亮是被帕米拉给害了一下！他自己笨，帕米拉不写那个骂人的邮件，让他写，他就写了。”

拉拉惊讶地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海伦很得意：“桑得拉告诉我的，帕米拉和周亮讲电话的时候，她就在边上。”

拉拉奇怪地说：“桑得拉说她没听清呀！”

海伦不屑地“切”了一声：“什么没有听清！她是看两个主管要吵架了，害怕了，才说没听清的。再说了，周亮平时对桑得拉很厉害的啦，她也懒得管他的事儿。”

拉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海伦又说：“我这还有封邮件呢，是帕米拉发给我和周亮的，虽然写得比较含蓄，但是还是可以看出来，帕米拉出主意让周亮去写那封邮件的。”

拉拉让海伦把邮件发给她看看。

“好！怎么周亮自己没有想起这封邮件吗？自己救自己都不会？”

拉拉心说，因为他笨呗。

拉拉看了海伦转发的邮件，马上打电话给帕米拉，问她是否怂恿过周亮写那封邮件。帕米拉不知道拉拉已经看了她写给海伦和周亮的邮件，自然一口否认，并说周亮会写出这样的邮件，她也很吃惊。

拉拉不再多问，转身和李斯特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帕米拉在工作经历上说假话的事情。拉拉隐去了自己特地找人去做背景调查的情况，只说是刚刚偶然听供应商说起的。

李斯特吃了一惊：“可是我们招她的时候，从她的描述看，确实有主管的经验呀。”

“她人是很聪明的，又做了多年助理，早把主管的日常职责用心看在眼里，从技术的角度看，她也确实干得了主管的活。只是她敢撒这么大的谎，就可以看出她的诚信很成问题。”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李斯特果断做主：“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诚信问题是原则问题，让她离开吧。”

拉拉再次飞到上海，她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让帕米拉离开。

虽然她没有正面说什么，但是从她冷漠的态度，帕米拉感觉到大祸临头。在拉拉动手的前一天晚上，她对拉拉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能给我一个机会吗？”她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被猎人追到山崖边的小鹿那样绝望哀求的眼神。

拉拉看了心里揪得紧，她不愿意接触帕米拉的眼神，转头硬起心肠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谈吧。”

帕米拉不肯走，走近一步说：“拉拉，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一定改正。”

拉拉敷衍她：“你很聪明，就算不在DB做，到外面也许能发展得更好。”

帕米拉恳求道：“来DB前我找了很久了，没有人给过我这么高的价钱。要是我没有了这个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这样好的工作，我每个月都要还几千的房贷。”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已经由不得拉拉三心二意，她一面整理着桌面，一面垂着眼皮说：“DB开给你的价钱并不算很高，就是市场价格而已。”

帕米拉看明白，炒她是拉拉的意思，李斯特又是个不会多干涉手下经理做决定的总监，她只有继续向拉拉求情。

拉拉听得难受，胡乱找了个借口跑掉了。

第二天，帕米拉来上班的时候，头发毛刺刺的，显然一宿没睡好。她一夜之间落了形，大眼睛显得更大了。

李斯特觉得由拉拉自己和帕米拉谈不太好，就让王宏出面和帕米拉主谈，拉拉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参加谈话。

拉拉决定参加，李斯特就交待道：“这种情况下，当事人很容易针对其直接主管，所以你尽量不要说话，让王宏说话就好了。你只当在旁边观摩，学习怎样进行这类谈话。”

谈话前，拉拉很紧张，她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要绷断了，一种“在干害人的事情”的感觉噬咬着她的心。

李斯特看在眼里，就说：“不用紧张，我们的决定理由充分，不难搞定。今天的谈话不会有难度的—要不，你这回就不参加了，下次王宏进行这类谈话的时候你再学习吧。”

拉拉摇摇头，她觉得既然自己决定了要做这件事儿，就要亲身去面对。

谈话前，王宏先问拉拉是否需要帕米拉交接手头上的工作，拉拉说无所谓。王宏说，那么就让她马上走吧。拉拉点点头，她巴不得马上把人送走，早早结束这场难受。

王宏用平和的语调，简单地对帕米拉说：“我们得知你在加入DB前的最后职位不是主管，这与你在职位申请表中填写的信息不符。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公司现在决定在试用期内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你有异议吗？”

帕米拉背挺得笔直地坐在那里，王宏说话的时候，她的大眼睛专注而失神地看着王宏。等王宏问她是否有异议，她一个字也没有讲，只摇了摇头。

王宏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式两份的解除合同协议书，说：“那么，这是解除合同协议书，你看一下，同意的话就这上面签名，一式两份。”

帕米拉接过协议书，没多看内容，轻声核实说：“是在这儿签名吗？”

王宏一面说是，一面把笔递给帕米拉。

帕米拉不接，说了句：“我自己有。”一面就签了名。

王宏最怕谈这种话，一看她签了名，连忙接过协议就准备收摊。倒是帕米拉提醒他：“是不是该给我一份原件？”

王宏有点狼狈地说：“哦，对对，不好意思。”

拉拉在一旁，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只默默地看着。

帕米拉走的时候终于无声地哭了。拉拉也很难受，帕米拉固然不好，但拉拉觉得自己也不是好东西—她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她担心帕米拉日后作梗，那么背景作假与周亮事件，她杜拉拉都能继续装傻下去；而自以为是的周亮反而能留下来，还不是因为他不会给她杜拉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呗。

害了人后良心不安的感觉深深地折磨着拉拉。李斯特看在眼里，猜到了几分，他想，拉拉到底还年轻，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李斯特便把拉拉叫来，好言相劝：“拉拉，这不算什么。我招人的时候，经常问一个问题—你炒过人吗？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吗？因为我认为，一个主管，却没有炒过人，那他肯定还没有成熟。”

拉拉低头看着桌面说：“不管怎样，炒人的感觉，真的令我很不舒服。”

李斯特看拉拉痛不欲生的模样，就教训她：“得啦，拉拉！啧啧！真是没有用！你看你自己的模样，比被炒的人还痛苦！你这事儿真是小意思！以后比这大得多的事情多着呢。你要是连这个关都过不去，还怎么做HR！你想，如果不是她自己撒谎，在DB这样的大公司，任凭你再怎么想炒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你得逞的。”

拉拉有气无力地说：“帕米拉其实挺聪明的，工作干得很好。”

李斯特点点头：“是。可是她如果不改，以后更危险，越聪明越危险。”

“您说她会改吗？”

李斯特摇摇头：“难说。可是你要是问我，我觉得她不改的可能性更大，她相信她自己那套，聪明的人自信呀。”

拉拉疑惑地看着李斯特，在拉拉看来，帕米拉经过这次的事情，以后肯定会改正的。

李斯特还在继续说着宽慰的话，拉拉觉得李斯特就像父亲一样体谅她的心情，不由得十分感激，两人的关系又亲近了一层。

麦琪奉命暂时接了帕米拉交出来的活。鬼精灵的她早隐约察觉拉拉防着帕米拉，但是没想到拉拉下手这么快，就像当年谁也没料到何好德会忽然动手撵走彼得章。麦琪被拉拉的干脆惊得目瞪口呆，她不由得怕了拉拉几分。

还有一个人和麦琪受到了同样的震动，这个人就是周亮。拉拉这边一动手，他也马上听到了从上海传过去的消息。虽然拉拉很快就打电话告诉了他原因，并好言安抚了他一番，他还是想到如果自己不注意和杜拉拉的合作，难讲这个经理会拿他怎么办。周亮毕竟三十来岁的人了，他并不相信炒帕米拉仅仅是因为“背景作假”和“周亮事件”，特别是后者，周亮相信最多只是个导火线。他提醒自己今后要注意点，少和拉拉顶顶撞撞，起码拉拉再指出他不足的时候，别老不知趣地要求她“举例说明”，先记录下她的意见再说。

这对拉拉完全是个意外收获，她本来并无敲山震虎之意。不过想想当年王蔷走人的时候，她杜拉拉自己还不是忐忑不安，也就理解了。

33不是你说自己好就算数，得大家都说你好才算—“三百六十度评估”

虽然这次炒帕米拉获得了李斯特的支持，何好德知道后也说炒得有道理，可拉拉心里还是明白：炒第一个主管是因这个主管不好，假如再炒第二个，旁人就会质疑怎么你的两个主管都不好？是你招人眼光有问题，还是你经理当得有问题？

就是说，拉拉没有别的选择，不能再炒人了，唯有带好周亮。

另外，她也要想明白上海办主管这个职位上的用人策略，到底自己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能再招错了。

拉拉琢磨着，自己有一半的时间不在上海，这里一堆的老板需要侍候，上海办这个主管的专业水平要是有问题或者人际关系不好是肯定不行的；这个人太能干也不行，哪天他把自己给顶了都不知道，得让李斯特离不开她杜拉拉。

想清楚后，拉拉定下了三条招聘原则：一，这个人的专业技术是OK的程度，就是他能干得了活，但不出色；二，这个人得平和而不求上进；三，年纪小于三十的不要—拉拉觉得三字头的人比二字头的懂事儿，在社会上碰过壁的会更珍惜好工作，和她杜拉拉玩花样的机会就相对小些。

第一条和第三条都容易，就是能满足第二条的人，要花点心思找。

拉拉已经有了些看人的经验，在面试的时候，从人家的面相上看着比较平和无争，就拐着弯儿试探人家对职业发展的规划，结果很快她就找到个中意的，此人有个很有文化的名字叫周酒意。

李斯特面试后，觉得还行，就是对周酒意三十一岁了还没有生孩子这一点有所顾虑。

他提醒拉拉说：“会不会一来就打算要孩子呀？”

拉拉说：“她和我保证了，两年内不准备怀孕。退一万步说，万一她要真那样，我也不担心，上海办才装修好不过一年，三两年内这儿不会有大的装修项目，咱们主要就是怕这种项目工作量大，现在并没有这个后顾之忧。”

李斯特想想也对，反正有拉拉在，他不担心。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保留好几个经理，而拉拉是新提拔的，一般来说，三年内都会比较稳定不随便跳槽的。

上海办新主管周酒意很快就到岗了，果然是拉拉预期中的那么个人，啥事都办得不好不坏，为人随和，有点小聪明，但也不肯多用心，典型的知道分寸的专业阿混。

拉拉有自己的打算，她这次看得更远了一步：自从上次发现帕米拉的活不少是麦琪干出来的，她就意识到麦琪能干又上进，培养两年，没准就是个不错的主管备份人选。眼下，麦琪的能干正能弥补其主管周酒意的不够用心，上海办就算安排妥当了。

剩下北京的周亮。

拉拉总结了一下，周亮的问题主要有两方面：一是自以为是，又过于敏感自尊，导致工作中很难沟通，人际关系不好；二是思路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活儿常搞不明白，工作自然经常安排得不恰当，工作结果令人不满意。

眨眼周亮进DB半年了，拉拉按照公司规定，要求周亮总结自己上半年的绩效。

等周亮把总结交来，拉拉一看差点没笑出来，周亮总结道：自己的优势在于，第一，良好的人际关系和沟通技巧，工作得到各部门的认可；第二，思路清晰，确保了工作结果的有效性。需要改进的是，部门会议发言不够大胆。

拉拉心说，这哥儿们看来不傻呀，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是哪两点，只不过偏生要把短处说成长处，这就叫“心虚”。

拉拉决定分两步走：第一，先逼着他把问题正面承认了；第二，再让他自己拿出个改进方案。

拉拉打定主意，就耍了个刁，她和周亮说：“先不忙谈，公司在绩效管理上，有个工具叫‘三百六十度绩效评估’，各级主管可以自主决定抽选部分下属做三百六十度评估。咱们这边周酒意是新来的，按规定不需要做评估，就给你做吧，李斯特也是这个意思。”

周亮以前听说过“三百六十度绩效评估”，但具体这玩意儿是怎么个操作法，他并不清楚其中的玄机。他本能地有些胆怯，但又没有理由反对，只得应承了。

拉拉问他：“你在以前的公司接触过三百六十度评估吗？熟悉这个工具吗？”

周亮其实除了听过“三百六十度”这个名词，具体内容就一无所知了，但他不愿意被拉拉发现他不懂这个，就硬着头皮说“还行”。

拉拉说：“大致的理念应该是差不多的，是否需要我给你解说一遍？”

周亮如释重负，赶紧说：“再解说一遍吧，我怕各公司对三百六十度评估的操作方式会有差别。”

拉拉解释道：

—这个是公司的标准格式，在DB全球范围内适用。它是个问卷，一共有四页内容。每道题目可在一到五分的范围内打分，一为最低分，五为最高分，如果观察不到某题所描述的行为，评估人可选择“未观察到”。

—这份问卷将会发给四个维度的人，以便他们为你做评估，这就是三百六十度名称的由来：

第一，你的上级主管，这一项就是我；

第二，你的下属，你可以自主选取一两位你的下属；

第三，你的平行合作者，你可以指定工作中经常需要和你合作的，本部门或者其他部门的某两位和你平级的同事；

第四，你的客户，就是公司内部被你支持的部门中的某两位同事，你也可以任意选取。当然，被选的人要有代表性，你负责北区销售团队的招聘和北京办的行政管理，那么北大区销售经理，或者北京办的任意一位经理，都是很典型的你的客户。

—当你选定了评估者后，系统会自动把评估问卷发给他们，他们将在系统中匿名作答。

—所有评估者完成评估并提交后，系统会自动把每个题目下所有人的评分汇总，用加权平均法得出各考评项目下的平均得分，这就是你的最终得分。

最后拉拉说：“你可以先把题目大致过一遍，以便了解评估涉及的内容。”

周亮一看那套评估题都是英文的，一个个单词像蝌蚪似的在他眼前游动，他就晕了，不由焦躁道：“拉拉，干吗要搞这么复杂麻烦的东西？你直接给我评估不就得了吗？这得花多少时间呀？”

拉拉不紧不慢道：“美国公司嘛，流程是比欧洲公司会复杂些，可是DB的流程也是最专业严谨的那一类，做一做还是有好处的。我知道麻烦，可是李斯特自己不也照样参加三百六十度评估，我就是刚作为被他指定的一名下属评估人为他做了评估。老板都做，我们就更不好嫌麻烦了。”

周亮挣扎说：“倒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我是想，是否有这个必要？”

拉拉严肃地说：“有这个必要，这是公司保证绩效评估公平性的一个很好的工具。比如我说我和各部门的关系都很好，那就算很好吗？得各部门的代表心里也认同才算呀。”

拉拉这话说到周亮的痛处了。周亮素来自知人际关系紧张，过分强烈的自尊使得他不愿意面对真正的缺点，偏要说自己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得到各部门的认可”。拉拉现在要让他周围的人给他评一个分出来，这些向来和他合不来的人，怎么会认可和他周亮关系好呢？何况是匿名评分的，还不都说真话呀？

周亮不由得心虚地说：“这都是匿名评估的，谁知道他们会写些什么呀？”

拉拉耐着性子说：“匿名不假，可这样能有机会了解他人对自己的真实评价，对自己的进步有好处。”

拉拉稍微停了一下，又加强语气强调道：“而且，所有评估者，除了我作为你唯一的直接主管，你不能进行选择，其他三个维度的评估者，全部由你自由选择，你可以选取你最有信心的那部分人嘛。”

周亮被拉拉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是呀，人都是由他自己来选的，假如这些人评出的分数他都没有信心，那不是说明他的人际关系和工作水平也太烂了？周亮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阵收紧。

拉拉考虑到周亮的学习能力比帕米拉弱一截，估计他看那套问卷得半天，就征询周亮的意见道：“你是否需要明天上午十点半我们一起来过一遍问卷内容？”

周亮赶紧说：“明天上午十点半我等你。”

当晚，周亮回家和太太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狐疑道：“杜拉拉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是不是想干掉我？”

太太劝说道：“你平时少顶撞她几句不就得了呗！”

周亮愤愤地说：“我够忍着了！哪句顶撞她了？！”

太太揭发道：“还没有顶撞？她说让你做评估，你反问她‘有这个必要吗’—有你这样和领导说话的吗？你这也就在美国公司，要是我们这样的国有单位，早给你穿小鞋了。”

周亮不屑地说：“你傻呀你，她那三百六十度评估，就是在给我穿小鞋了！”

太太有点见识：“那她手下十来号人，为啥就单给你穿小鞋呀？是你本事比她大，嫌你碍事儿？还是你自己顶嘴招惹她了？”

周亮一拍大腿道：“嘿！你还真别说，帕米拉八成是太能干、碍她事儿了，才被干掉的。”

太太不以为然道：“你不是总说帕米拉在杜拉拉面前挤对你，不是好东西吗？你还是和上司好好相处吧，都说不打笑面人儿，咱嘴甜点，不吃亏！”

周亮做北京式傲慢状道：“不为五斗米折腰！”

太太说：“你就忘记了当初DB肯要你，你跑过去的那个麻溜劲儿？忍着点儿吧，咱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多种花少栽刺，到哪里都错不了。”

周亮抱怨说：“你是我老婆吗？怎么总说我的不是呀？”

太太笑道：“亏得你有我这么个好老婆，总把往你好里劝。”

第二天，周亮自己先把评估内容研究了一两个小时，直看得头昏眼花，等拉拉给他讲了一遍，才清晰多了。周亮不由得在心里暗自佩服：杜拉拉的脑子是好用，多复杂的东西，她都能给你讲解得清清楚楚。

评估结果可想而知，周亮在人际关系、坦诚沟通以及工作思路方面得分都不理想。

在三百六十度评估结果面前，周亮只得承认，自己是得在这些方面改进了。

他话一出口，拉拉马上给予认可，说他意识到这点，就是很大的进步。

34设定工作目标要符合“SMART原则”

周亮把下半年的“个人绩效目标”交给拉拉，拉拉看过后，先夸周亮这回的目标设置做得有进步，然后逐一指出好在哪里，需要改动的有哪些地方。

末了，拉拉交待说：“公司正在进行年中回顾，你可以借此机会和你的两位下属来调整他们下半年的工作目标设置。设置恰当的工作目标，是管理下属的第一步。到年底，他们是好还是不好，就以设置好的目标来衡量。”

周亮答应下来。晚上回家和太太说：“杜拉拉逼得可真紧哪，一步紧跟一步容不得我喘气。先是我个人的上半年绩效评估，然后是我个人的下半年工作目标设定。这刚做完，又催着我和下属做目标设定。”

太太担心地说：“那她有没有想干掉你的意思呀？”

周亮摇摇头道：“她要是有干掉我的心，就不会费这么多精神来教我这些东西了。”

太太好奇地说：“你不是说她今年才开始学做HR吗，做行政的时间也没有你长，她能教你啥？”

周亮辩解道：“那不一样，她命好呗，天天在大老板身边学着，进步快呀。”

太太说：“那她现在又教给你，对你的发展不也挺好的。”

周亮叹气道：“累倒不怕，就是压力太大。你不知道，最近每次和她谈下来，我都累得像做学生时候刚参加了一场期末考试。”

太太连连安慰着。

周亮又说：“这回和下属设置目标，你看着吧，回头功课一交，杜拉拉肯定又得指点我一番。光那个SMART原则，她要不给我做个总结我都不姓周。”

太太忙问他会SMART原则吗。

周亮自负地说：“设置目标就得用SMART原则呀，干了这么些年HR还用她教！”

过了两天，拉拉看了周亮发来的邮件，感到他在给下属设定绩效目标中，考核标准不够量化，时间性的规定也不明确。

拉拉脑子里飞快地就把关于SMART原则的谈话思路给理了出来。她抄起电话想和周亮约定谈话时间，想想又放下了电话—周亮虽然最近被拉拉的连发炮弹轰炸得多少谦虚了些，但他终究是一个比较自以为是的人，而对于HR来说，SMART原则应该是很熟练运用的基本法则之一，假如这个法则再来和周亮一二三四地研讨一番，拉拉只怕他会下不来台，搞得大家没意思。

拉拉想了想，噼噼啪啪地开始打字，她虚拟了一个故事，用以解说SMART原则。

我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发现配给我的行政主管很年轻，心里不太情愿要这么个没有多少经验的主管。处了两周，感到她的潜力还是不错的，是个当官的好苗子，但实际工作经验太少。

在设定本年度工作目标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计划里几乎找不到可以量化的东西，这样势必导致到年终，工作到底算做得好还是不好就说不清楚了，而且她自己在日常工作中对下属的要求也会不明确。于是我给她做了一次SMART原则的辅导。

—先解释一下SMART原则：该原则是在工作目标设定中，被普遍运用的法则。

S就是specific：意思是设定绩效考核目标的时候，一定要具体—也就是目标不可以是抽象模糊的。

M就是measurable：就是目标要可衡量，要量化。

A是attainable：即设定的目标要高，有挑战性，但是，一定要是可达成的。

R是relevant：设定的目标要和该岗位的工作职责相关联。

T是time-bound：对设定的目标，要规定什么时间内达成。

—举例说明一下：

第一，关于“量化”。

有的工作岗位，其任务很好量化，典型的就是销售人员的销售指标，做到了就是做到了，没有做到就是没有做到。而有的岗位，工作任务会不太好量化，比如R&D（研发部门），但是，还是要尽量量化，可以有很多量化的方式。

行政主管和我说行政的工作很多都是很琐碎的，很难量化。比如对前台的要求：要接听好电话—这可怎么量化、怎么具体呢？

我告诉她：什么叫接好电话？比如接听速度是有要求的，通常理解为“三声起接”。就是一个电话打进来，响到第三下的时候，你就要接起来。不可以让它再响下去，以免打电话的人等得太久。

我又对她指出：你对前台的一条考核指标是“礼貌专业地接待来访”，做到怎么样才算礼貌专业呢？有些员工反映，前台接待不够礼貌，有时候来访者在前台站了好几分钟也没有人招呼—但是我们的前台又觉得她尽力了，这个怎么考核呢？

行政主管解释说：前台有时候非常忙，她可能正在接一个三言两语打发不了的电话，送快件的又来让她签收，这时候旁边站着的来访者可能就会出现等了几分钟还未被搭理的现象。

我告诉她：前台应该先抽空请来访者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稍等，然后继续处理手中的电话，而不是做完手上的事才处理下一件。这才叫专业。

又比如什么叫礼貌？你应该规定使用规范的接听用语，不可以在前台用“喂”来接听，早上要报：早上好，某某公司；下午要报：下午好，某某公司；说话速度要不快不慢。

所以，没有量化，是很难衡量前台到底怎么样算接听好电话了，到底礼貌接待来访了没有。

第二，关于“具体”。

我告诉她，比如她的电话系统维护商告诉她，保证优质服务。什么是优质服务？很模糊。要具体点，比如保证对紧急情况，正常工作时间内四小时响应。那么什么算紧急情况，又要具体定义：比如四分之一的内线分机瘫痪等。

如果不规定清楚这些，到时候大家就会吵架了。

第三，关于“可达成”。

你让一个没有什么英文程度的初中毕业生在一年内达到英语四级水平，这个就不太现实了，这样的目标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你让他在一年内把新概念第一册拿下，就有达成的可能性，他努力地跳起来后能够到的果子，才是意义所在。

第四，关于“相关性”。

毕竟是工作目标的设定，要和岗位职责相关联，不要跑题。比如一个前台，你让她学点英语以便接电话的时候用得上，就很好，你让她去学习六西格玛，就比较跑题了。

第五，关于时间限制。

比如你和你的下属都同意，他应该让自己的英语达到四级。你平时问他：有没有在学呀？他说一直在学。然后到年底，发现他还在二级三级上徘徊，就没有意思了。一定要规定好，比如他必须在今年的第三季度通过四级考试。要给目标设定一个大家都同意的合理的完成期限。

基本上，做到这五点，人们就能知道怎么样算做得好，怎么样是没有做好，怎么样算超越目标了。从而考核者和被考核者能有认同的清晰的考核标准，可以避免很多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与争执。

拉拉写完这个故事后，给周亮和周酒意发了个邮件，她把这个故事作为了附件。

拉拉在邮件正文中写道：

周亮，酒意：

附件是我最近收到朋友转的一个关于SMART原则的小故事，其中的内容比较简单而生动。

SMART原则，你们两位都很熟悉了，但是光你们熟悉还不够，你们的每一位下属也要熟悉，才能设置好他们的个人绩效目标。

因此，趁着这次公司年中绩效回顾，请你们在一周内，给下属就SMART原则做一次详尽的辅导。这也是我把这个附件发给你们的原因，我要求你们把它作为你们辅导中的一个教材。

在你们的辅导完成后，你们的每位下属都要写一份简短扼要的关于SMART原则的运用心得，请两周内交给我。

如有需要帮助之处，随时提出。

谢谢！

拉拉

周亮和周酒意看到邮件中最后要求他们的下属都得写一份心得上交，免不了自己先认真地看一遍“拉拉的朋友”转来的“故事”，然后再转发给下属们一起讨论。

等大家把功课都交来以后，拉拉看了一遍，感觉达到预期目的，就发邮件给团队的全体成员认可了一番，尤其赞扬了两位主管对下属的指导，她同时把邮件抄送给了李斯特。

李斯特看了邮件，觉得拉拉团队带得不错，学习和分享的氛围很浓。他回复邮件给大家，认可了一番。

周亮见拉拉不单当着众人赞他和周酒意，还把邮件抄送给了总监李斯特，感觉竟比给他加了工资还受用。

35员工最重视的事情：晋升和加薪

DB每年举行一次销售代表晋升高级销售代表和小区经理晋升高级小区经理的评估，参选者要通过公司规定的各项考核科目，由销售部、市场部和HR共同组成评估中心，对考试项目逐个进行打分，最后决定其是否能够晋升。

李斯特让拉拉先到上海跟着王宏学做一遍。

拉拉旁观了两天下来，感觉不对劲，除了团队管理和领导力以外，其中有大量的内容是对销售技巧、产品知识和市场策略的考核，这对拉拉来说，要把分打好就有困难了—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打分呀！

拉拉就向李斯特提出来，能否请销售培训部那边派人，给区域HR做销售技巧、产品知识以及市场策略的培训。

李斯特和销售培训部很快交涉下来具体的培训内容和日程表，拉拉很高兴，马上发邮件通知手下两名主管，她对他们说：“首先要了解核心业务然后才谈得上支持核心业务，总说外行话的HR无法赢得销售团队的信任和尊重。”

拉拉估计两个主管对此事都不会积极上心，就进一步动员说：“我们做HR的，要成为业务部门的战略伙伴，才能体现我们的价值。如果不了解他们的行当，我们既提不出真正能够帮助他们解决难题的思路，更没有能力去挑战野心勃勃的强势的销售队伍。如果我们的思路不能使他们受益，他们为什么要听从我们？如果我们不能适当地挑战他们，他们会越来越藐视我们。因此，不论是从HR的重要性还是从工作的乐趣、我们HR的个人价值考虑，我们都需要更贴近核心业务，这会让我们工作得更权威，更快乐！”

拉拉挥着拳头，说得自己斗志昂扬。这边周酒意问道：“帮助业务部门解决难题，这个思路我明白；但是为什么要适当挑战业务部门呢？”

拉拉想了想，给她举了个例子：“比如跨部门会议，每次你去坐在那里，不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没有意见。久而久之，人们会认为，你是不重要的，有你没有你都一样，他们做了不恰当的决定，你也不会有任何反对。这样，他们就会开始忽视你，当你不存在。那么，你不难受吗？你还能发挥作用吗？”

周亮忽然说：“最近我们的团队都很疲劳，能不能下次再做这个培训呢？”

拉拉心里不耐烦起来，她属于外企中攻击性一流的年轻经理群，不由得就赤裸裸而强硬地说：“这种升迁，作为公司制度，一年就一次。销售团队多少人眼巴巴地就盼着这一年一次呢。作为员工，对他们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说得通俗易懂点，就是钱、权二字！任何关系到晋升、加薪的事情，就是员工最关心的事情—HR在这样的事情上不让员工和相关部门的头感觉到你的存在、感觉到你的重要性，谁还理你？任何一次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能等到下一次，要抓住一切机会，积极主动地去参与，甚至，组织和领导。”

拉拉一口气说完“钱”、“权”之论，还嫌不尽兴，又拔高嗓子强调道：“我的团队，绝对不会对不了解的事情去加以评判！”

周酒意本来就对培训的事情无可无不可，她这人有小聪明，学东西还算快，凡事弄个一清二楚不是她的风格，学就学，她打算学个六成就交差了。既然拉拉这么清晰地阐明了立场，她便当场知趣地表示了对拉拉理论的欢呼和紧跟。

周亮本来就笨些，又容易伤自尊，不懂的东西总不愿意问人，生怕人家发现他不懂，所以特害怕学新东西。本来指望周酒意和他一起劝劝拉拉，把这讨厌的培训推到明年再说，偏偏滑头的周酒意竟当场表示了对钱权理论的拥戴，搞得他周亮倒在经理面前又落后被动了一次。

至于拉拉说的帮助和挑战业务部门，他听不进去也不想去思考，而钱、权两字，在他的京式价值观中，根本就更是俗不可耐。有权就了不起吗？有几个臭钱算老几？怎么可以作为HR为了体现其重要性而要去抢占的滩头呢！

他不由得在心里怪拉拉找事儿，回家和太太又是一通抱怨：“碰到拉拉这样一天到晚想着向上爬的经理，真是不让人喘气了。你说她让我学三百六十度评估体系、学SMART原则，我没话说—这回倒好，让我和周酒意学销售技巧跟产品知识，我们又不做销售！”

太太说：“可你们不是要给人打分嘛！不给你们培训一下，你们能打好分吗？我估计你老板是怕你们打分不专业，招人家笑话，才让你们去接受培训的。”

周亮一脸不屑：“以前也没有人培训过我们产品知识和销售技巧，我们不是照样做招聘，也没见我们招进来的销售人员比别人问题多呀！而且呀，我们招的岗位多了去啦。难道我今天招IT，我就得懂IT，明天招财务，我又得会财务？不然就得招人笑话我不专业了？”

“你不明白销售怎么做，招人的时候咋知道这人能不能用呀？”

周亮说：“我知道销售的职责是做什么的就行了，用不着知道他怎么做。”

太太问他周酒意是啥态度。

周亮说：“她那个人，怎么都行。她是不会反对杜拉拉的主意的。”

太太劝他：“那你也别反对。反正多学点总不是坏事，公司免费培训，多好呀！”

周亮感叹：“你可真喜欢学习呀，真该让你来当杜拉拉的手下就好了。”

太太咯咯笑了起来：“我想学，还捞不着培训的机会呢。”

周亮想起拉拉的钱权理论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杜拉拉，年纪轻轻的，就满嘴俗气的反动理论，说什么员工最关心的就是权和钱，凡是关系到升官或者加薪的事情，HR就要抢上去控制，好体现HR的重要性，真是笑话！”

太太正色道：“我看她说得对。反正，要是我是员工，别人和我说什么都是空的，我就看给不给我加钱，让不让我升官。谁能让我加薪升官，我就认为谁重要！”

周亮听到自己的太太都这样说，惊呼道：“晕！当初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也是这么个俗人呢？”

周太说，俗点好，实在。

拉拉任经理半年多的时候，“聚焦中国”计划经过不断修改和完善，在CEO乔治访华一年后，正式铺开实施。

对于这个充满机会与挑战的项目，总监们私下里开玩笑说，“聚焦中国”，搞不好会“烧焦中国”。

李斯特悄悄和拉拉说：“每一次扩张，意味着机会，也埋伏着风险。假如扩张后，人均生产率没能快速达到预期的水平，那么会马上导致公司利润下降，裁员则是紧随其后的。”

王伟也告诉拉拉：“与公司对利润增长的期望相比，公司的投入是不成比例的。目前看，主要的投入部分是用于人力成本，而市场资源部分的增加则非常有限。没有钱，光靠加人，是产出不了足够的业绩的。今年如果能做到十六点六亿的销售额，那么明年做到二十个亿还有可能，如果今年都做不出来，明年肯定够呛。”

“如果完成不了销售任务，何好德会受到怎么样的冲击？”拉拉担心起来。

王伟说：“离开DB是比较容易预见到的一种可能。”

拉拉忙问他的意思是否是何好德会被炒。

王伟笑了笑说：“我在DB干了这么些年，经历过四任总裁，有两个是被公司炒掉的。何好德算在任最久的，已经快三年了，其他的，都没有他干得久。高层不够稳定，是DB近年来发展不尽如人意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聚焦中国’失败，何好德只有走路；如果成功，那么他能获得提升，比如成为DB亚太的头—机会与风险总是并存的，这很公平。”

拉拉听下来，觉得王伟对“聚焦中国”的看法其实和李斯特差不多，虽然还不至于到悲观的程度，却也毫无乐观可言。

拉拉不由得天真地问王伟：“既然风险不小，那何好德干吗还要花那么大心思把CEO乔治请来中国看市场，千辛万苦地去自找这个‘聚焦中国’来搞呀？”

王伟耐心地解释说：“拉拉，这事儿也由不得何好德不做。行业非常看好中国市场，各大公司都在加大对中国的投资力度。DB不上，竞争对手可就上了。”

拉拉恍然大悟：“那我们在中国的排名就会掉下来了。”

“就是呀，公司考核何好德的指标多了去了，除了利润和营业额，还有市场占有率和在华的行业排名—他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谁都可以混，他可没法混，再有，就是我们这帮管销售的总监没法混。每个月，指标、费用，都盯着呢。”

拉拉想了想，笑起来：“要不怎么说资本总是最大限度地追逐剩余价值呢。”

“做了销售的，就都明白这个道理。今年完成指标了是吧，明年再在这个基础上增长个百分之二三十，永无止境。何好德这些做总裁的，哪一个不是做销售的出身？都明白。”

“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是这么回事儿，女侠。”

“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呀？”拉拉替全世界做销售的发愁。

王伟笑道：“什么时候都没有个尽头。受不了的就走呀，大把新鲜血液等着补充进来呢。别的国家不好说，咱们中国还是有些人才的，从来不缺明眸皓齿的新人。”

拉拉一想也是。

36功高压主

DB共有三个销售业务部，其中托尼林负责的商业客户部，其业务额占了DB中国业务总量的百分之五十五，公众客户部占百分之十五，王伟负责的大客户部占了百分之三十。托尼林能否完成任务，成了DB中国能否完成任务的最关键。

托尼林三十五岁上下，和王伟一样，也是美男子，又都是北京人。但是，他和王伟又很不一样：王伟平时话不多，给人的感觉是骨子里透着北京式的高傲，属于比较酷的那一类型；托尼林则长于人际关系，看到谁都随和地打个招呼，属于颇得人缘的类型。

除了人际风格的迥然不同，二人的职业特点也很不一样。王伟是正牌销售出身，做销售是一把好手，在DB服务了八年，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托尼林则是三年前加入DB，属空降兵，而且，他在销售上算半道出家，做生意的能力是不好和王伟比的。

托尼林刚加入DB的时候，商业客户部分为A和B两个部分，他负责相对较小的B部，业务额也就占公司总业务额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托尼林的销售水平虽然在几个总监中不算前茅，却有两个优点：一是执行力一级水平，对总裁何好德的指令跟得很紧，这一点上，他的表现和杜拉拉不分伯仲；二是和市场部的配合非常到位，销售结果不错。

这就是托尼林的聪明之处，他自知做生意还得学着点，DB市场部的水平在行业里算数一数二的，他自己没有特别高明的市场见解，乐得听市场部的。市场部的销售策略，在三个销售业务部中，数托尼林的商业客户部贯彻得最彻底，所以他和市场部总监约翰常的关系还不错，不像王伟和约翰常那么僵。

身为空降兵，托尼林在DB不如别的总监根基深，没有资格和老板叫板，他就彻底紧跟老板，索性和老板来个共同成长。

A部当时的销售总监彼得章不服刚来DB中国的总裁何好德，两人做生意的观点不同，彼得章嫌何好德管得太细，又认为他并不了解中国市场。彼得章仗着自己在DB服务了近十年，手上又抓着不小的业务额，认为何好德不敢拿他怎么样，因此明里暗里对着干。

彼得章也是个聪明过人的角色，他这么干自然有他的道理—把总裁逼走，他以前不是没有干过，有成功经验。

都知道老板做得越大，有一项能力的要求就越高，这项能力就是妥协的能力—做老板的，得在不同的利益中权衡利害，知道在什么地方要做出妥协。

老板不是那么好做的，你要是业绩不好，你就得滚蛋；要想业绩好，对于达成关键业绩的下属，就得掂量着办，不然的话，谁滚蛋还不好说呢。

深谙此道的彼得章打定主意要挑战何好德的妥协能力，不然以后他彼得章在DB中国，将很难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做生意。

在和彼得章的不和中，何好德一直很低调，谁知他不声不响，找个机会突然就把彼得章给炒了。公司对员工和外部宣称：彼得章有更好的个人发展，因此离开DB，感谢他对DB的长期贡献，愿他有一个光明的前景云云。

何好德事先说服DB亚太，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合并商业客户A部和B部，前脚刚打发走彼得章，后脚就宣布启用执行力一流的托尼林为商业客户部总监。

托尼林春风得意，却并没有昏了头脑。他总结了一下，自己能上，全仗着：一，彼得章跟总裁对着干；二，自己出色的执行力；三，平时人缘好，关键时刻，虽然不指望谁替他讲好话，至少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托尼林清楚，手下的大区经理们并非个个都对自己服气，那都是些精通生意的老鸟。

他想，还是得扬长避短，自己做生意的水平虽然不如其他销售总监，能把手下的大区经理们用好，一样出业绩—本来嘛，到了那么高的位置，专业技术的水平高自然最好，实在技术不行，也不用自己动手去做，会管人用人就行。

托尼林首先把手下的大区经理分成三部分，核心部分是北京派，然后是平和派，最后是外围派。

说起老乡观念，北京人几乎是中国人中对此最淡漠的，偏偏托尼林就玩起了这一套。

其实，他的北京籍大区经理们不见得就真买他的北京概念，但是，老板决定团结你，你难道不和老板团结吗？情愿不情愿的，大家都团结到大旗下面去了。客观上，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人文特点，喝同样的水长大的人，沟通起来也确实能更畅顺一些。

托尼林很刻意地培养北区的一线经理，从中发现有潜力的人，一旦大区经理出现空缺，他不外招，而是非常强势地从北区内部提拔。新人上来后，他先打发去西区这样相对比较不重要的区域，让新人从那里开始锻炼。

比较搞笑的是，他对常驻上海的东区大区经理的用人标准，居然和拉拉用上海主管的标准一模一样。他要这个人性情随和，最好不想再升了，能独立地把活干出来，又不要太强。

托尼林的东区大区经理还真不是这么个人，但他毕竟是个老资格的大区经理，早早猜透了上司的心思，假装自我定位在守住现职，有时候还偷偷懒，把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推给下面资深的一线经理去处理。难为他装得像，托尼林放心地将他归入平和派，年终绩效考核面谈的时候，还提醒他要再多用点心。

总有既非北京人又很有主意的大区经理，自然就算外围派了。对这类人，托尼林就控制着用。何好德很关心大区经理的层面，因为总监的后备人选很可能就从这些人中产生。托尼林有时候和何好德说说外围派的长处，顺便也说说他们的短处。这一招有一定的效果，何好德有一次和拉拉闲聊几个大区经理的特点，提到商业客户部南大区经理陈丰是个“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的。

他大笑着说：“当然，人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说他好，真那样反而不正常了。”

笑毕，他忽然问拉拉对陈丰的感觉怎么样。

拉拉吓了一跳，没想到总裁会这么问自己。她一听何好德的调子，就知道是托尼林给陈丰扎针了，顺着说吧，觉得对不起陈丰；反着说吧，那不是和托尼林作对吗？托尼林对自己不错，每次给他的部门做了点事情，总要在大老板面前赞扬自己，再说了，和当红的总监作对，早晚传到他耳朵里，不是啥好事情；说不了解，说不过去，自己就常驻在广州，怎么可能不了解也是常驻在广州的南大区经理陈丰呢？

拉拉就耍了个滑头，说：“呃—他和我差不多是同期加入DB的，快五年了吧。我觉得他是那种个性比较鲜明，优点和缺点都挺突出的那类人，就像您说的，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他的大区目前业绩排名是全国第三对吧？这一年多来，我个人感觉他进步比较大，比如在跨部门合作方面。”

何好德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那类人，拉拉这么一说，他马上明白她的真实看法，就点点头把话题转开了。

何好德的助理吕贝卡通知李斯特说，何好德要到各大区看市场，安排了沿途大区经理们各用一个小时汇报生意，请HR派个经理跟着去听。

吕贝卡对李斯特解释说，何好德的意思，这样HR能更好地了解核心业务，以便更好地支持核心业务。

HR就这么几杆枪，李斯特一看那架势，分明是要让拉拉去听。他有点惊讶何好德下这工夫培养拉拉一个经理级别的，也没见他对直接下属的总监有这份心思。

李斯特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惭愧，他自然清楚自己没怎么费心教拉拉，倒叫拉拉不断去感受老板的老板的好处。他不知道该怪自己管得太少还是该怪何好德管得太多。

晚上回家李斯特和太太说：“何好德这个总裁做得有问题，有话自己不来说，叫助理来转告我。培养经理是总监的责任，他一个总裁花心思管这样的事情，还能有足够的精力管好公司的生意吗？管得太具体了，太具体了！做总裁的，应该要宏观点嘛。”

亏得拉拉识趣，跟着何好德跑了一星期，回到上海，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李斯特报告经过。

拉拉这次跟着总裁出巡，收获很大，一是照常理，她的级别是永远听不到大区经理这些生意思路的，她感觉自己思考和关注问题的层面提高了很多；二是和何好德又近了一层。

几个月前何好德开始学中文了，而且特别执著，人家听着累，他不管，坚持说中文。有时候，下属们看到他用中文半天表达不出意思，想将就他改用英文，他还不干。结果就出现比较搞笑的场面：交谈中，本地雇员在讲大致流畅的英文，他在讲结结巴巴的中文。

开始何好德只能在一对一的面谈中使用中文，开会的时候还是得说英文，后来渐渐地在一些规模较小的会议上也说中文了，你们笑你们的，他说他的。

何好德如此执著地坚持学中文，是为了给员工们传递一个信息：他打算在中国长期发展，“聚焦中国”他会好好做下去。

拉拉在上海的时候，几乎总看到何好德在加班，托尼林则是总监中加得最厉害的。

王伟跟拉拉议论起这事儿：“托尼这是还想升呢，‘聚焦中国’真做好了，他没准能上VP。”

“你不想升VP吗？”拉拉八卦地冲王伟晃了晃脑袋。

“我不想，” 王伟一本正经，“你信吗？”

“我信，因为我来自火星。”

“哈！不过，实话实说，他要是真有先我而升的那一天，我也能坦然接受。”

“哦？为什么？”

“从技术的角度讲，我做销售比托尼在行，托尼这方面比较弱，他手下随便挑哪个大区经理出来，销售能力可能都比他强—可这些人中，挑哪个出来，都管不了这班大区经理，还真就只有他能管住这班人。” 王伟客观地解释，“职位越高，对综合能力的要求就越高，说到沟通、协调、管人，是托尼的强项呀。”

“你今年能完成指标吗？”拉拉忽然问。王伟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这回她似乎没有八卦之意，一脸关心同志的样子。

“压力够大的，不过应该行；主要看托尼了，他那里是大头；公众客户部估计有点悬。”王伟老老实实地告诉她。

托尼林不负众望，这一年，他的商业客户部不但完成了指标，还稍微超了一点，把公众客户部落下的部分给补上了。王伟的大客户部也完成了指标。DB中国刚刚好完成十六点六亿的销售额，达成了百分之二十三的预定增长目标，利润和市场占有率的数字都很漂亮。

何好德高兴地在年会上用中文做了报告，这是他第一次在大会上讲中文，虽然结结巴巴，但是员工都很受鼓舞。最后他强调说：“我和你们在一起！我们大家在一起。”虽然这种表达只不过是硬性将英式表达转化为中文格式而已，而并未采取真正的中国人的表达方式，大家还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托尼林更是红光满面，他在商业客户部的部门团队晚会上挥舞着拳头说：“各位，明年，将会是更加充满机遇和挑战的一年！我们就是要强调执行力！对于执行力有问题的分子，我们将坚决铲除出去！这样，我们才能把竞争对手打倒在地并碾碎他们！”

虽然公司在大力地强调执行力，但他所用的“铲除”二字，还是让部分员工听了觉得有点刺耳。好在大家都喝多了，敏感度普遍降低。

年会后，公司开始了一年一度的调薪，各部门的头都按HR给出的调薪规则评出了员工们的加薪幅度。

王宏把商业客户部交来的加薪计划仔细看了一遍，忧心忡忡地去向李斯特报告：“托尼把年度的加薪预算全部用光了，这样的话，如果年中出现单个的计划外升职加薪，商业客户部的人力成本就会超预算。”

李斯特皱起眉头：“咱们不是在规则里都提醒过各部门总监，要留一点预算做备用吗？”

拉拉在一边，想起陈丰对自己的诉苦，也忍不住同情地帮腔：“听托尼的南大区经理陈丰说，他们这次加薪的幅度很小，很多业绩达标的人只能加百分之三到四，因为托尼只给了他这么多预算。按我们这次的加薪规则，这些人应该在百分之六到八的幅度内给予加薪呀。”

王宏马上说：“这正是我要说的，托尼这次加薪，除了把预算全部用尽不留备用以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不按照我们定下的加薪幅度来加薪，他给部分‘达标’员工的加薪幅度太低，跌出了HR规定的下限，而又给部分绩效考核得分为‘卓越’的员工太高的加薪幅度，高于HR规定的上限。”

李斯特沉吟道：“托尼很清楚游戏规则，他这是有意要这样做，目的就是保留他的核心员工。这样吧，王宏你把这两个问题写个简单的总结，用邮件发给我，我和何好德一起跟托尼谈一次。”

王宏答应着出去了。

拉拉问李斯特：“托尼这次的做法可比较出格哦，他怎么了？”

李斯特批评说：“生意做得好，翘尾巴，什么都要和别人不一样。还是太年轻，少年得志，把握不住分寸了。”

拉拉疑惑不解：“托尼原来可不这样呀，三个销售总监，都说就数他会做人。”

李斯特说：“这次公司做到十六点六亿的销售业绩，他是功不可没的，今非昔比了。现在越来越会向何好德提要求，弄得何好德也头疼。最近两三个月每次检讨预算和费用，托尼都跟柯必得争得很厉害，动不动拿生意要挟柯必得，‘老葛’也被他搞得很郁闷。”

拉拉听李斯特口中说出财务VP柯必得的绰号“老葛”二字，忍不住笑出声来：“您也管柯必得叫‘老葛’！”

李斯特也笑：“有人告诉我的呀。谁知道你们背后给我起啥绰号。”

拉拉连连摆手：“我发誓，没有给您起绰号！”

“唉，还好王伟他们两位销售总监没有像托尼这样，不然，何好德可够头大的了，老板不好当呀。” 李斯特大发感慨。

拉拉听李斯特提起王伟，有些心虚，不敢接嘴。她一直疑心那天晚上李斯特是否看见她在王伟车上，但李斯特每次在她面前谈到王伟时都很自然，该说坏话说坏话，该说好话说好话，不像试探她的样子。

何好德不肯出面和托尼林谈，让李斯特去搞定。李斯特只得独自上阵。

谈了半天，托尼林就是不让步，他打包票道：“李斯特，我的人员今年都调整到位了，保证年内不再提升谁了，这样也不需要预留这块预算，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李斯特说：“万一中间走人，我们再招的人比原来的人的工资高出一截呢？”

托尼林坚持说：“我的二线经理不大会有人员变动。退一步说，中间真有人走，我再招的时候不用贵的人不就得了吗？再说了，我的部门向来重视后备人才的培养，这您最清楚的，凡是重要点的级别我都有后备梯队，出现空缺，我可以内部提升呀—别说人力成本攀升，真有人走，这成本八成还能下降点呢。”

李斯特只得换了个话题：“按照员工的绩效考评得分，公司对每个档次的得分都规定了加薪幅度的范围。我和王宏都看了你部门的加薪报告，你南区和中区的团队，不少员工这次钱加得太少了，北区和西区又有些员工加得太多了，特别是北区。”

“虽然有的大区我这次给的预算是少了点，可我能在内部摆平就行了嘛。李斯特，保证不给您添乱。” 托尼林随口道，见李斯特准备反驳他，他又笑嘻嘻地辩解，“我这也是看着明年主要的产出会在哪里来分配加薪预算的，要人多干活，还不得多给人加点钱呀，我总要保证重点区域的嘛。这和公司付薪原则中的pay for performance（按业绩表现付酬）是一致的呀。”

李斯特横说竖说都没有用，最后只得把难题交到何好德那里。何好德、柯必得、李斯特，三个心里都不痛快，尤其是何好德，又不好发作。

拉拉看不惯，私下和王伟嘀咕：“托尼怎么有点当年的销售总监彼得章的味道？他可别忘了彼得章是怎么被何好德突然炒掉的呀！”

王伟哈哈一笑：“不至于吧，沟通可是他的强项。做销售的嘛，总得进攻性强点，不然怎么做好生意？不给手下人好处，谁给你卖命！这我特理解他。”

再说李斯特看看最后何好德居然对托尼林的加薪方案妥协了，自己赌气索性也给拉拉和王宏猛加了一通薪水，理由是今年本部门经理岗位有两个空缺，在岗的两位经理特别辛苦，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

特别是拉拉，李斯特看了王宏交给他的年度薪资分析报告，拉拉的年薪离当年欧美企业在华经理的平均年薪二十三万还差了一大截，他索性给拉拉猛加了一笔，把本部门的特别调整预算用得干干净净。由于加薪幅度太大，按公司规矩，这么特别的调整要报给何好德和柯必得批，两人都没有说什么，照批了。

这一来，拉拉的年薪就到了二十三万。喜出望外之下，她热烈拥抱了李斯特一通。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李斯特也得体地和拉拉互贴脸颊，很是亲切。一时间，气氛相当之“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37整个我的人整颗我的心交给你的时候

拉拉走出首都机场到站出口，有人拍了一下她肩膀，她回头一看，是王伟，手上搭着件大衣站在她身后。

拉拉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王伟接过她的手拉行李箱说：“我是北京人呀，我出现在这儿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嘛。”

拉拉跟在后面笑道：“哎，我来吧，小心叫熟人瞧见，该说我不懂事儿了。”

“实在给人看见，就怪你运气不好吧。”

“……别告诉我你是来接我的。”

“行，我不是来接你的，我是瞎逛碰巧撞上你了。”

拉拉拉住他：“哎，你到底为啥在这儿呀？”

王伟笑道：“你不是说，机场最容易碰上同事吗，还拉拉扯扯的。”

拉拉只得放手：“行，你自己在这玩儿吧。我要回公司去了。”

“哟，还真生气了？我就是特意来接你的，你不让人说真话，我按你的意思说假话还不行呀？”

拉拉这才笑眯眯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航班的？跟个特务似的。”

“瞧瞧你自己，戴个大墨镜，你才像个女特务呢。”

“有我这么漂亮的女特务吗？”

“哎，你别说，这墨镜特适合你，酷。”

“我本来就酷！” 拉拉得意洋洋。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拉拉除下发卡，把长发放开，新染了栗色的发丝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纷纷流水似的在她背上撒开来。

王伟侧头瞧了一眼，“这颜色不错，适合你。你最近越来越神气了。”他淡淡地说。

拉拉刚想开口，王伟已经意识到出漏洞了，他马上补台：“我说错了，不是最近，而是向来。”

“行呀，我就爱听人家夸我。你到底干啥来北京呀？你知道我很好奇的。” 拉拉笑容满面。

“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吧，我休假一周。”

“……我可是出差一周。”

“知道，要不我怎么拣这时候来北京休假呀。” 王伟有些得意。

“哎，你休假别扯上我呀。” 拉拉警惕地看了王伟一眼。

王伟说：“刚才还说你就爱听人夸你，我这不是在拐着弯儿地在夸你吗？”

拉拉不说话了，掉头看着窗外。这是个冬季里难得的好天，清冽的空气中，北京的天又高又蓝。车上了机场高速，杨林大道的两旁，杨树们树干笔挺，树枝也不似南方的树枝那样婆娑，一律直挺地向上，树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光。

王伟问道：“你先到酒店入住吧？”

拉拉解释说：“研发部有一个同事在北京搞项目，他们部门给她在一个国际公寓里租了个单元，听说不错，楼上楼下的。她这周正好到外地开会去了，公寓那儿空着，她让我去住。”

“老住酒店没劲，换换口味也不错。”

“就是，还能每天给李斯特省下七百元住酒店的费用。”

这一周，王伟等拉拉下了班就带着她到处吃到处逛。拉拉以前没有在冬天在北京待过这么长时间，天冷闹得她老憋不住尿，一上街就嚷着要上厕所，搞得王伟到处给她找厕所。往往她都上了三回厕所了，王伟一次也不去，拉拉纳闷地说：“你喝下去的水都到哪里去了？”

一连吃了两天涮羊肉，拉拉听人说东单大街那儿有家粤菜大排档叫做“日昌”的，地方简陋，菜式却很地道。拉拉很感兴趣，王伟就陪她去找。到了一看，地方果然简陋，遮寒的塑料帘子垂在门前，水泥地面，粗糙的桌椅，客人很多，有点闹。拉拉兴致勃勃地拉着王伟沿着简陋的楼梯上了二楼，尽量找了个少人抽烟的小间坐下。

拉拉听人说，这儿有用大茶缸装的奶茶卖，味道特香醇，就给王伟点了一份，她很想看看王伟喝了这么一大茶缸奶茶后，到底会不会跑厕所。

王伟不知是计，问拉拉为什么不喝。

拉拉胡编道：“这个特别适合男客喝。”

等店家把奶茶端上来，王伟一看就笑了：“这是茶缸吗？怎么看着像个盆呀？这让我怎么喝得下？”

拉拉要挟道：“我给点的，你不喝？”

王伟只得表示愿舍生饲虎：“得，我不吃别的，也要把这缸子奶茶都喝了。”一面喝了一大口。

拉拉探头探脑地看着茶缸子问香不香。

王伟怂恿她：“你尝一口试试？挺不错的。”

他把热腾腾的茶缸端到拉拉口边，一股奶茶的醇香扑鼻而来，拉拉忍不住就着王伟手里尝了一口。

“好喝吧？”

“好喝。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个味道的奶茶，是掺了啥酒吧？”

“咱俩分喝这一缸好了。你喝这一头，我喝那一头，不用让他们再拿杯子了。”王伟说。

拉拉像小孩一样不断就着王伟手里的茶缸子喝着，结果王伟喝了三分之二强，拉拉喝了三分之一弱。

拉拉酒足饭饱，脸色红润，兴致勃勃地给王伟讲起笑话来：“从前有一个南方的旅游团去内蒙古玩儿，吃饭的时候，大家坐成一圈，每人面前摆放着个大碗，里面装满烈酒。进来一个牧民，用蒙语豪气冲天地嚷了一段话，把面前的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刷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腰刀，猛地把面前的大碗一劈两半，又高叫了几句。这时候，导游就开始翻译了，他说，牧民兄弟说了，按当地习俗，大家都要把面前这碗酒给一口干了，否则就是看不起他，就要像那只碗一样被劈成两半！导游说到这儿，大家全都慌忙把酒一口气干了，喝得一个比一个快，都怕被那刀劈成两半呀。那边导游还没说完呢，原来他后面还有话—不过，牧民兄弟又说啦，他知道大家都是南方来的，不善饮，只要喝一口表示个意思就可以啦—等他说完一看，已经倒了一大片啦！”

拉拉本来是负责说笑话的，也不管王伟觉得好笑不好笑，自己就先笑成一团。王伟光看她那个傻样，就乐了，哪里还顾得上去笑笑话里的内容。

简陋而热闹的气氛中，普通人过日子的踏实劲悄悄温暖着他们的关系。

王伟提议说：“附近有家‘大华’电影院，咱们去看电影吧？”

拉拉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电影了，马上拍手赞成。

两人一出来，碰上卖糖葫芦的，王伟见拉拉盯着看，就给买了一串。拉拉飞快地吃了糖葫芦，然后要求道：“我要上厕所。”

王伟赞叹道：“你身体真好，不光胃口好，代谢也旺盛。”

拉拉坚持：“我要上厕所。”

王伟哄她：“‘大华’就在前面，咱们再忍两步。”

两人看了电影打车回到拉拉住的公寓，一下车，刚进公寓的院门，一阵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人喘不过气，拉拉感觉身上厚厚的外套像单衣一样轻薄。王伟脱下大衣把拉拉紧紧地裹起来，拉着她找个角落，背对着风向弯下身子。等风过去了，两人才直起身子跑进楼里。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暖洋洋的。拉拉甩下外套换上拖鞋，嘴里嚷嚷着：“房间里真舒服呀！”

又问王伟：“饿不饿？”

王伟说：“有一点。”

拉拉一面说：“你等着。”一面就到厨房烧上水，下了两扎康师傅的面条。拉拉在热气腾腾的灶前忙着，王伟站在一边看。待他想走上前来，拉拉就拿手指着他说：“保持三尺距离，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知道不？”

她利索地把面捞起来，装进两个盘子，又拌上肉酱调料，让王伟端出去。

拉拉舒舒服服地坐上沙发，一面招呼：“吃吧，就这条件。”

王伟真心赞叹：“冬天晚上有热面条吃，比什么都好。”

两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舒舒服服地把面条吃了。

吃完拉拉一推盘子说：“咱们把用过的餐具扔到水槽里就行了，明天服务员会来打扫房间的。”

王伟说：“公寓这点就比酒店方便，要吃点什么，有厨房用。”

拉拉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说：“是呀，吃完可以不用收拾—我最恨吃饱后要收拾碗筷了，破坏满足感嘛。这样多舒服呀，天寒地冻的深夜，在房间里暖洋洋地看HBO。”

王伟点点头，嘴里说：“谁说不是呢。”却明显话中有话。

拉拉看他一眼说：“你想说啥？”

王伟索性摊牌说：“哎，拉拉，房间里多暖和呀，又刚吃得饱饱的，你不会真这么狠心把我赶出去吧？你可是看到了刚才外边风有多大。”

拉拉抱着靠枕大笑起来：“那把我赶出去？”

“谁也不出去呀，共赢嘛。”

“不许说下流话！”

王伟难以置信：“共赢是下流话吗？”

拉拉考虑了几秒，宣布：“好吧，考虑到外面天寒地冻，换了是我，也不愿意出这暖洋洋的房间。你就睡楼下，不许上楼。”

王伟保证说：“我不上楼。我上楼我是禽兽。”说罢马上去大堂商店买换洗衣物。

王伟在大堂商店里买了“三枪”的内衣和袜子，意外地发现，商店里挂着几套NIKE的休闲运动装。他看中了一条深蓝色的女式长裤，设计师选用了垂感很强的棉布料子，线条裁剪得很美，臀部收身，下摆打开。王伟想，这条裤子肯定能很好地把拉拉修长的双腿给表现出来，他挑了一条一米六五身高的尺码买下。

王伟回到房间，拉拉刚洗好澡，正站在镜子前在用电吹风吹头发。王伟热心地说：“我帮你。”

拉拉笑着依了他，但是他的动作不太高明，拉拉就说：“真笨，不要你，我自己来。”

一面就收回了电吹风，王伟只得悻悻地退下，站在一边看她操作。

“你看我干吗？去洗澡呀，都过十一点了。”

“我给你买了样东西，你看看。”

“这么晚了，你能在大堂商店里买到啥？”拉拉有些惊讶。

王伟得意地把NIKE的蓝色长裤拿出来给拉拉看，拉拉一看就喜欢了，拿在手里比画着。

“房间里穿正好，又舒服又方便，你穿上试试？”王伟怂恿道。

拉拉推他：“你先去洗澡。”

等王伟出来，拉拉已经换上了长裤，站在镜子前美呢。“怎么样？”她问。

王伟赞赏地上下打量着说：“我买的时候，就觉得你的腿长，这裤子肯定能把你的腿表现得很好，没想到，腰和臀部也表现得这么好。”

一面就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想抱她。

拉拉马上退后一步说：“又来了，退后点，保持三尺距离。用嘴说话，别用爪子说话。”

“平时在公司说话都不用保持三尺距离，这会子规矩这么严。没劲！”

“那依你，待会儿就一起上床才好。” 拉拉恼了。

王伟也来火了：“嗨，你一个女孩家家，说话咋这么粗鲁！上床上床的。你还别说，我看这主意没啥不好，就是你不肯呀，我有啥办法，只好禽兽不如了—回头说给外人听，你睡楼上，我睡楼下，谁信？”

“我就信！”

王伟不说话了，走到沙发前坐下，拉拉觉得自己过了点，理亏地跟过去哄他：“咱们不是说好共赢的条件了吗？”

王伟拍拍身边的沙发，招呼说：“拉拉，你坐下，咱们俩谈谈。”

拉拉马上紧张起来。

王伟说：“拉拉，我们已经相处了半年了，要是你不喜欢我，我绝对不勉强你—可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我欣赏你的矜持，但是，你管两人之间稍微亲昵点的话叫‘下流’，还有，我能接受现在你还不愿意上床，但两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让我保持三尺距离—这就不合理呀。你有啥担心的事情，可不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来解决。”

拉拉咬了半天嘴唇老实说：“公司里有哪个经理在内部谈恋爱的？要是被公司知道，你是销售总监，总不会离开，那不就得我离开吗？我好不容易升到经理，不愿意这么快就离开；还有，何好德的栽培，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他知道了，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会有变化；三个销售总监中，他本来最喜欢的就是托尼林，我怕他知道了对你更一般。想到这一切，我很不安。”

王伟摸了摸拉拉的头发，温和地说：“你这么想很合理，也很自然。任何一个成熟的人，都会这么想。那么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

拉拉犹豫了一下说：“我说了你肯定会生气。”

王伟鼓励说：“我是做销售的，做销售的人最开明，凡事都愿意找到利益最大化的方案。你说吧，我不生气。你不说出来，我才郁闷。”

拉拉说：“我愿意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骗不了你，你也骗不了我。可是，我真不敢说我们最后就能走到一起生活。”

王伟点点头说：“这是对的。我们都是成年人，谈恋爱，有两种可能性，结合或者分手。”

拉拉说：“假如我们相处得很好，我想这需要年把的时间来下结论—那时候，何好德的四年任期也结束了，他十有八九会离开DB中国；而我，通过前后两年的磨炼，应该已经成长为一个比较成熟的经理，离开DB，我也有了到市场上竞争的实力。”

王伟赞同地说：“没有问题，你想得很对—谈恋爱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而工作是只要你努力，它就会回报你的。获得总裁的支持，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我非常赞成你利用这样宝贵的机会抓紧实现职业上的进步。”

拉拉没有想到王伟不认为她势利，反而很真诚地赞成她的想法，她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王伟接着说道：“拉拉你看这样好不好，何好德的任期还有一年半，这期间，你就好好工作，我们的关系不对公司的人公开，我会很小心的；然后，等他期满卸任，咱们进展得顺利，就一起生活，你，或者说不定是我，总之我们中有一个离开DB；如果觉得不适合一起生活，咱们就做好同事，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拉拉惭愧地说：“我是不是特没劲？特没意思？”

王伟把她拥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不会，拉拉，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我能理解你，三十岁的人考虑问题是不能和二十岁的人用同样的标准的，不然就显得弱智可笑了，我喜欢你的聪明。”

顿了顿，王伟又说：“这事儿怪我，我应该早就主动考虑到这方面的安排。年内销售压力太大，等年度一结束，我才有心思考虑这事儿。这次趁着你在北京出差来找你，就是不想在上海或者广州，让你不方便。我想，你的常驻地是广州，我的常驻地是上海，相对而言，北京是第三地，我们在这里能比较没有压力地相处，把这个问题当面谈出个约定。”

拉拉感慨说：“这哪叫谈恋爱？这叫谈生意。”

王伟不同意：“别这么想，这叫扫清障碍。”

拉拉从王伟怀里直起身子：“哎，王伟，我发现，你确实是总监的水平，我比你小心眼儿多了。”

王伟说：“过去我考虑自己的感觉比较多，替你考虑得少了。今后，我会做得更好，放心吧。”

两人把话挑明，王伟说：“现在可不可以亲热一下了？”

拉拉心情沉重道：“可以—只是前面的话题太压抑，亲热的气氛全没了。”

王伟笑道：“可不是，这都怪你。管亲热话叫下流，亏你想得出来！”

结果两人继续看HBO上的大片，拉拉直看到眼皮实在睁不开，方歪倒在王伟腿上睡着了。王伟待她睡熟，才把人横抱起来，扛上床去。当夜两人相拥而眠不提。

拉拉没有按计划周五离开北京，而是依了王伟，又在北京住了两晚，到周日才走。

王伟悄悄地留心了拉拉各类衣服的尺码和她使用的护肤品的牌子，准备依葫芦画瓢给拉拉添置一些衣物和个人护理品，等她到上海出差，到他那里小住的时候就能很方便了。

王伟到机场送拉拉，由于太依依不舍，两人在向来视为不够安全的机场安检口大着胆子吻别。

拉拉在回广州的飞机上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她的脸上焕发着恋爱中人的迷人神采，窗外白色的云海，令她感到非常想写点什么。

拉拉信手打开“小黑”，想了半天，只打下几句稍加变动的旧歌词：

整个我的人整颗我的心

交给你的时候

有白色的梦有蓝色的情

单纯而又执著

轻轻撩起我的头发

你是这样温柔

给我最深情的吻

拉拉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像一个女学生那样爱她的爱人。

38个人权力太大会妨碍组织的安全

新年刚过，公司传闻亚太区要派过来一个分管销售和市场的VP，市场总监约翰常和三位销售总监都将向这个VP报告。

拉拉以为是谣言，结果李斯特悄悄和她说那不是谣言，他说公司这样安排，一是为了让何好德能更专心地思考宏观管理上的事情，二是因为何好德的任期再有一年多就满了，公司也需要为总裁的位置培养一个接班人。

拉拉马上反应道：“那就是不打算培养托尼林做VP啦？”

话一出口，拉拉随即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妥—事实上，DB在中国的人才本土化，也就推行到总监这一级别，在VP上，一直不肯启用本土人才，美国佬还是有着他们的戒心的，而李斯特毕竟是个美国人，拉拉觉得自己失言了，有点不好意思。

李斯特倒没在意，他诡秘地说：“拉拉，对托尼来说，还不是有没有机会做VP的问题。公司马上要做大的架构调整，把商业客户部一拆为二，分为A部和B部，业务额各占公司业务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二十五，托尼将只会负责较小的B部。”

拉拉这回可吃惊了：“那不是又恢复到以前了吗？”

李斯特点点头说：“是呀，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吗？”

拉拉怔了怔，心里不由有些同情起托尼来：“那托尼不是要很不高兴吗？他怎么说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不给升官，重要性反而大大降低。”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想，要是公司真把生意全交到托尼手上，他不就有了很大的筹码和公司谈条件吗？从这次年度加薪水就看得明白，南区、中区的大区经理不是托尼的嫡系，他就把这两个大区的预算扣下来，主要转给了北区，这明显是在培植他自己的势力，你以为何好德是傻瓜吗？” 李斯特轻轻哼了一声，“托尼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还动不动和公司讲条件—他犯了忌讳了。”

被李斯特一点破，拉拉恍然大悟。

李斯特对托尼林有意见，一下子没忍住，在拉拉面前说得太露骨了。他有点不安，赶紧又补台：“当然，这样的安排其实也不能说是针对托尼的，从组织的安全来考虑，把业务全部集中到一个人手上，是不合理的。万一这个人发生变动，或者和公司闹矛盾，公司就被动了。”

拉拉点点头：“那也是。只是公司不是总说要结构扁平化吗？”

“扁平有扁平的好处，也有它的坏处。主要还得看组织发展到不同阶段的实际需要了。” 李斯特笑着指点拉拉，心说“到底还嫩”。

拉拉想到实际的问题了：“那托尼知道了吗？”

李斯特说：“新VP估计下个月就到了，这两天何好德就该和托尼他们几个销售、市场总监谈话了。”

“托尼会不会不高兴了，然后就跳槽呀？”拉拉真心觉得托尼是个好总监，生怕他不干了对公司来说损失太大。

“有这个可能。不过，托尼是受到公司的栽培迅速成长起来的，他在DB的机会算优于市场平均机会的了—以他的资历，在市场上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一个满意的新职位的。这年薪一两百万的职位，毕竟在市场上是有限的。” 李斯特很笃定。

“那他也可能因为面子问题，赌气跳槽呀。” 拉拉还是不放心。要是夏红看到了，又该笑她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她自己也知道，可就是改不了。

“明智的跳槽是因为有更好的机会，不仅仅是因为目前的机会不够好，否则就成了为跳而跳。做人很多时候要忍一忍的，托尼是聪明人，他应该明白这一点。” 李斯特见多了，比拉拉心宽。

李斯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满地说：“托尼的薪水到底是多少，说起来，连我这个HR总监都不知道。他确实太特殊了。”

拉拉也听说过这个事情，当初商业客户A部和B部合并的时候，托尼林的薪水有了惊人的加幅，以至于何好德和柯必得都觉得让HR总监李斯特看到托尼的薪资数字怕影响不好，因此，经过DB亚太的协调，做了特殊的安排，托尼林的薪水，有一部分是在DB母公司在中国的另一个业务公司名下发的，这样，李斯特就只能部分知晓托尼林的报酬。

王伟也听到了风声，晚上问拉拉：“你们李斯特没跟你说说新VP是男是女，哪儿人，啥背景？”

拉拉一问三不知，王伟怀疑地说：“就算李斯特没跟你说，何好德也没提过？”

拉拉说：“这种大事，何好德觉悟最高，嘴比谁都严。”

“他嘴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是怎么知道的？”王伟不以为然。

拉拉不接他的话茬，把头凑到王伟面前问：“哎，王伟，托尼的势力要被削弱了，你就没点感想？比如某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王伟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跟托尼之间没啥竞争关系，他做他的商业客户，我做我的大客户。看公司这意思，即使他升不了VP，反正也轮不到我升，我就安心赚我这年薪一百万，他是赚两百万还是一百五十万，我还真不介意。”

拉拉感慨：“你这样的人有你这样的人的好处，比如心地会相对单纯些，不会那么阴险。”

“就是。你这样想就对了。”王伟很得意，低头在拉拉边上嗅了嗅，“拉拉，你的味道吧，比什么香水都好闻，香喷喷的，肯定好吃。”

拉拉轻轻拍拍王伟的脸说：“小心我把你的话给录下来，回头拿到公司去放，看你还每天西装笔挺，人模人样的。”

王伟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太好了，咱俩干脆过了明路。”

39充满变数的时期

何好德和几个销售总监分别谈了话。托尼林事先自然也多少听到些风声，可是真等到正式证实了，还是感觉郁闷极了，表面还得装没事人一样，知道都瞅着他呢。最让他没面子的是，他得去和手下的那帮大区经理说这个事儿。

托尼林也知道，到了他这个级别，满意的工作市面上不好找。虽说找工作是肯定要做的动作，但是，首先还是得在新VP上任前的这一个月里，尽快做好准备工作，占据有利地形，以便把在DB的损失降到最小。

他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调兵遣将。他和大区经理逐个谈过话，进行了一番打气鼓动工作，然后把能力强的二线乃至一线经理大批地悄悄往未来的B部产品线上移。何好德们自然都看在眼里，但是眼下商业客户部还没有正式分拆，托尼林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做动作，他们还不好多说什么。

后来，托尼林有的动作实在太过火了，何好德不得不让李斯特去找托尼林谈一次。结果托尼林说，相关大区经理对这样的人员变动没有意见，如果大区经理有异议，他可以考虑重新安排。

李斯特只好闭嘴，私下里气哼哼地和拉拉说：“那些大区经理现在还是托尼林的手下，让我去问他们有没有异议，不是白问吗？人家敢有异议吗？现在可是充满变数的时期，都说不准以后谁会是自己的老板，哪个敢乱说乱动呀？”

拉拉笑着说：“托尼就不怕公司忽然不要他负责B部，让他负责A部了。”

李斯特也笑了：“那就好笑了，能干的都已经被他调到B部去了，到时候想往A部转回来都来不及。你别说，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分管销售和市场的新VP罗杰，四十岁出头，新加坡人，来了没几天，对手下的几个总监就开始不给好颜色了。他老训斥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说他们不专业，几乎所有报批的东西都被他驳回，他要求总监们补充各种各样的说明材料。

罗杰的太太总说自己身子弱，时常对他说骨头疼或者脑袋疼，他的两个小孩也比较闹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罗杰在家里的日子有点暗无天日，哪里比得上在公司里爽，他便天天加班。

罗杰这一加班不打紧，小到助理，大到总监，都不好走。罗杰没事就把总监们叫到房间，咄咄逼人地问十万个“why”，当下在DB中国赢得“十万”的荣誉称号。

一天两天还好，连着个把月下来，“十万”没啥变化，几个总监很快就被折腾得气色差了不少。他自己的助理则辞职跑了，害得李斯特到处给“十万”找助理。

VP的助理本来就是个不太好招人的职位，李斯特还得想法找个特别能忍耐的（免得就算把人哄来了，人家很快又要跑）。这个要求在上海可是个很困难的要求，因为上海哪怕在全球都算得上是个女性地位很高的城市。李斯特出价月薪一万，猎头还是找不来合适的。李斯特无奈，只好做何好德的助理吕贝卡的思想工作，请她先顶一顶。

托尼林倒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因为人的快乐或者痛苦，很多时候是对比而来的。既然另外两位和他平级的销售总监也都很痛苦，他的痛苦感就减轻了一些。

原先他以为新VP一来就要着手拆分商业客户部，毕竟风声都放出去了，上上下下就等着正式分家了。早点拆了也好，在这么一个充满变数的组织架构中，都没有心思干活了，不落实组织架构，“聚焦中国”真要烧焦中国了。

不光托尼林这么想，几乎所有销售和市场团队的人都这么想，特别是经理级别以上的人。

可VP罗杰就是半天不拿出方案来。既然用了他，何好德也不好多干涉他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只得耐着性子等罗杰了解了DB中国的人员和业务状况再说。

这一等，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眼看着荒废了多少生意。

几个销售总监里，数托尼林最小心侍候，无奈罗杰是个喜怒无常的，弄得他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又心灰意冷。他把重兵都布局在B线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好，因为罗杰实在是个没准的角儿。托尼林像一个股市里的散户，眼看着大盘高位震荡中，面临向下反转或向上突破不明，他既不敢满仓死扛，又害怕轻仓踏空。

王伟也和拉拉抱怨：“哪儿搞来这么个新加坡佬带销售，公司要被他折腾惨了。”

拉拉不解地问李斯特：“既然罗杰还要慢慢地看怎么摆架构，为什么这么早就放出风声要进行组织架构变动呢？搞得现在个个都没有心思做生意了。”

李斯特分析说：“恐怕这事情也由不得何好德，他是聪明人，嘴又严，肯定也不想八字还没一撇就走漏风声。”

“是亚太那边要这么做？”拉拉很惊讶，她想不到还能有别的可能性。

李斯特沉吟道：“这就不好说了。何好德是已经调到欧洲市场去的克里斯提拔起来的。他和新上任的亚太总裁‘萝卜’现在不知道磨合得怎么样，每个老板有每个老板的想法。”

拉拉听了老李的分析，才想到何好德恐怕在新的顶头上司“萝卜”那里不受信任。

这个题目对她来说难度太高了些，她只好先抛开不想。

倒是DB中国的新VP罗杰，是拉拉可以尝试论证的题目。“听说销售总监们送给罗杰批的东西他总是不批，明明有据可依的事情，他非要人家补充这个报告那个说明。更好笑的是，人家照他要求补给他了，他根本不好好看，又要人家补充新的报告。是他这人特别不好说话，还是他根本不懂行，不敢做决定呀？”拉拉对李斯特说了自己的怀疑，她准备好了李斯特会训斥她胡说八道。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以前没有做过中国这么大的市场，现在心虚也正常，需要做决定又不敢做决定，只好不断挑战下属，让他们补材料。” 出乎拉拉的意料，李斯特马上点头附和她的怀疑，看来公司里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会少了。

“销售团队现在氛围这么不好，何好德知道吗？”拉拉又担心了。

李斯特叹了口气：“都看在眼里了。有一点，这位销售VP罗杰的领导力肯定是有点问题的，动不动就教训手下的总监不专业，在他口中，DB中国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不专业的—这不对吧？如果大家都不专业，那我们在中国的领先地位是怎么来的？”

拉拉真心觉得老李所言甚是：“老板您说得对。起码，对于这么高的职位而言，他也太情绪化了。就是一个普通员工，也不可以在工作场合那么情绪化嘛。动不动就教训人，一点也不尊重员工。我们可是美国公司，公司文化是倡导尊重每一个员工的！”

李斯特给拉拉的话提醒了，他说：“可不是吗，现在员工普遍反映这一点上对他感觉很不好，罗杰在DB中国的个人威望很成问题呀—有机会要反映给亚太。”

“今年的指标这么重，第一季度的销售数据非常不好。再不赶上来，可真没救了。”

李斯特说：“亚太新总裁‘萝卜’到任后，商业行为准则推得很厉害，我们中国区的财务VP柯必得胆小，只顾自己安全，不管何好德的死活，什么事情都抱起商业行为准则来量。最近正在谈呢，以后公司各部门，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涉及金额超过五百元，他就要人家的合同让法律事务部看过才能签。”

拉拉大惊：“这也不符合中国国情呀。要是非这么办，至少得专门雇几个律师来才行。”

李斯特说：“我看柯必得的架势，销售那边做生意会越来越难。一个罗杰就已经把销售折腾得够呛了，柯必得再推行这样严厉的内控政策，会让销售更难受。控制费用当然是财务的本色，不过他给人的感觉是，只要他自己的官位不出问题，至于销售做不做得出来，他就完全不理会了。”

拉拉不满地说：“那何好德管不了了？”

李斯特说：“何好德又不是柯必得的老板，柯是向亚太区的财务VP报告的，他等于是在钱上负责看着何好德的。”

拉拉不服：“那亚太不看销售数据吗？销售做不好，罗杰得负责！”

李斯特不屑地说：“他负什么责，他可以说自己是刚来的，责任要由以前在管的人负责。”

李斯特最近也被罗杰教训过“不专业”，越说越觉得气闷，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和拉拉说：“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和何好德谈一次，让他好好coach罗杰和柯必得一次！如果他们不改正，就都该被炒掉！不然DB中国就要被这两人给折腾得翻不了身了—这是我作为HR总监的职责，我有义务向公司报告他们俩的表现。”

拉拉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李斯特如此激动，忙劝阻说：“老板，还是小心点。现在谁都不知道公司架构会怎么发展。咱们还是谨慎点，以免站错队。”

李斯特马上醒过神来，感激地点点头：“你提醒得对，这是充满变数的时期。Changing management（变革管理）很重要。”

40“有过”和“同步”

拉拉最近不在上海，这天王伟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敲门。他从猫眼往外一看，迟疑了一下，开了门，对来人说：“阿宝，你怎么来了？”

来客得意地笑道：“没想到吧，给你个惊喜。”一面就径直走进客厅。

“有事儿吗？”

阿宝娇声“哼”了一声：“没事情，就不能来吗？”

她脱下外套，把自己扔进沙发，使劲舒展了一下身子，才打量着四周说：“还是老样子，没变化。”

王伟站着问她：“喝什么？”

阿宝说：“不用你招呼。”

一面就自己起身到厨房开冰箱找东西喝。

阿宝回到客厅，见王伟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沉思的样子。

阿宝在他旁边的三人沙发上挨着他这头坐下，笑着打量他。

王伟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说：“怎么了？”

“你身上好像有点变化。” 阿宝意味深长。

王伟没有表情地说：“我能有啥变化。”

阿宝含笑不说话。过一会儿，她挪开点身子，轻拍着身边的位子，要王伟坐过来。王伟又回到最初想问的问题：“有什么事情吗？怎么不打个电话就上来了？”

阿宝有点不高兴了：“怎么我就不能上来了？”

王伟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万一我不在家呢？”

阿宝撒娇道：“你坐过来嘛。”

王伟拗不过，只得倒腾屁股，勉强坐到她身边。他一落座，冷不防，她就抱住他在脸上轻咬一口。

王伟躲闪不及，连忙招架：“哎，别闹！”

阿宝松开手，幽怨地看着王伟，又趴在他肩上。王伟显然对她这一表示坚持的姿态很无奈，他叹了一口气：“别这样。”

阿宝直起身子，难过地说：“你就不能不这么冷淡吗？我都大半年没来了！难道我是陌生人吗？”

王伟看到阿宝眼里闪着的泪光，心里也不舒服，他劝道：“阿宝，看你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心。可你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关系了，你要我对你做出亲热的意思，我做不到。我要真那么做了，也不是为你好。”

“别说了。今天怪我，不该上来。本来这都大半年了，我不也都好好的吗—你放心，我今天真就是偶然路过，以后不来了。”

王伟不知道说什么好，身子僵硬地坐在那里，走开也不是，不走开也不是。

阿宝看他的样子也不好太逼迫他，只得压抑着失望强颜欢笑：“行啦，你坐那边去吧，我本来就是顺便来看看的，都说了以后不来了，你至于吗？”

王伟换个话题：“你吃饭了没有？一起在附近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阿宝摇摇头：“不啦。我晚上有约会。”

王伟听了感觉一阵松快，连忙说：“那我送你下楼。”他不加掩饰的迫不及待让她一阵心酸。

阿宝不再多说，她站起身，王伟相跟着，准备替她去拿外套。阿宝却出人意料地忽然转身抱住了王伟，她玲珑起伏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一面热烈地吻着他。她摸索着伸出手去关了墙上的灯开关。“我带着套呢。咱们做吧，和什么都无关。放心。” 她颤声说，最后那喃喃的“放心”，像是怂恿他，又像是体贴他，又像是安慰他。

王伟拧亮床头灯，匆匆下床穿衣，他的动作很忙乱，手脚显得不听大脑指挥，狼狈而不协调。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断层，一片空白。

阿宝慢慢坐起身，比起刚才的被动应付，他现在的失魂落魄，更让她心如刀绞。依旧是熟悉的身体，而那颗心却早已把握不住的飘忽。

“别想歪了，这只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偶然事件。” 阿宝忽然扑嗤一笑，她想说服自己想开，也想让王伟轻松一点儿，而这扑嗤一笑确实多少打破了僵局，王伟领受了她的好意，勉强笑了一笑。

“你最近还好吗？”他急于摆脱眼前的尴尬，想用一句日常问候切换场景。

阿宝也跳下床开始穿衣，她尽量自然轻松：“挺好的。有时候我都忘记我们俩好过。”

她起身到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王伟说：“呐，你不是老追着问我今天有什么事情吗？其实是为了把钥匙还给你。以后，你请我来我都不来了呢。”

她说罢，调皮地看着他笑了。王伟惭愧地松了口气，他接过钥匙真诚地说：“看到你好，我挺高兴。”

这时候，王伟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显示，没有接。

阿宝说：“你接吧，我不说话。”

王伟犹豫了一下说：“不用管他。明天再说。”

手机响了好一会儿，不响了。王伟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口袋，手机马上又响起来。阿宝做了个让他接电话的手势，自己轻手轻脚走出卧室，随手带上门。

王伟等她走出房间，才接电话，低声说道：“喂。”

趁着王伟关在卧室里接电话，阿宝迅速地在王伟的公寓里巡视了一圈。她推开客房门，看到梳妆台上有一套兰蔻的护肤品，心顿时觉得揪紧了。她扑过去，拉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看到几件女性的内衣。阿宝关上抽屉，转身又打开衣柜门，一眼就扫到挂着的一条蓝色的NIKE女式休闲长裤。“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早就料到了！”她咬了咬牙，把一样东西塞进那条裤子的口袋里，又赶紧关灯闭门，跑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装着喝茶看杂志。

王伟接了电话出来，阿宝笑道：“我得走了，还有个约会。”

“行，我送你。” 王伟说，他什么都没有觉察。

走到门边，阿宝忽然问：“怎么这双女式拖鞋不是我原来穿的那双？”

王伟愣了一下，尴尬地解释说：“那双旧了，我让阿姨买了新的换上。”

阿宝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告辞了。

飞机停稳，拉拉一开机，王伟的电话就进来了。拉拉说：“刚落地。”

“我在出口等你。”

拉拉一出来就看到了王伟。她很高兴，笑着埋怨：“不是说了让你别来接嘛。给人碰上就好玩了。”

王伟没有说话，接过拉拉的行李就走。自从阿宝那天来访后，王伟一直有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盼着拉拉早点来上海。

拉拉不知就里，只当他怕在机场给人碰上，也就跟着他快速上了车。等王伟把车开出停车场，拉拉才发现他情绪不对，笑嘻嘻地问他：“怎么了？又给罗杰修理了？”

王伟笑笑不说话。

拉拉摸摸他的头发说：“人家托尼都能顶得住，你瞧你。”

拉拉只当王伟工作压力太大，便有意叽叽呱呱地和他说些笑话，逗他开心。

“从前，有个光头俱乐部，这俱乐部特别有档次，有很多有趣的活动。他们有一条规矩，就是非光头不得入内。为了确保规矩能被严格执行，他们聘请了一个门卫。这门卫是个盲人，他特别忠于职守。每个进去的人，他都要先摸一遍人家的脑袋，确认是光溜溜的以后，才放人进去。有一个特别好奇的家伙，他一直想溜进去看看新鲜，可总得不到机会。有一天，他瞅了个没人出入的空当，飞快地跑到那门卫面前。他扒下自己的裤子，把屁股送上给门卫检查。门卫认真地摸了一番，你猜他怎么说？”

王伟想了想说：“是光溜溜的，符合要求呀，放人进去。”

拉拉忍住笑说：“门卫严肃地说啦，一个一个来，别两人一起挤上来。”

王伟听了就笑了。拉拉追着问好听不好听。

“好听，你以前不是说要给我讲一千零一个笑话吗？”

“干吗？听完了就杀我呀？”

“什么呀，我是想，你要是早点嫁给我，我听笑话就方便多了。”

拉拉哼哼唧唧地表示：“我还想再往上升呢，结婚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议。”

晚上，两人在沙发上看电视，王伟忽然说：“拉拉，要是哪天你肯嫁给我了，咱们去买个新房子。”

“现在这个房子我们自己住着挺好呀。再买新房的话，资金占用很厉害的。上海房子太贵了，你看得上的房子，少说也得两百万吧。”

“中介老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出租或者卖掉现在这个房子，出手很容易，你不用担心资金占用问题。”

拉拉还是不赞成，她说：“就是因为这个小区好，所以租售才那么容易嘛，我们何必另外花钱买房子。再说了，你在北京还有一套不错的房子呢。要不要把钱放一些在别的投资上呢？像股票、基金什么的？”

“咱们买个新的。你喜欢哪个路段？找个时间，我挑个楼盘带你去看房子。” 王伟执意坚持。

这下，拉拉感觉出了王伟的反常，他不像是随便说说的，她捧起王伟的脸，照老思路鼓励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别理罗杰，他这样下去没准啥时候就得走路。咱们可得熬住。”

“拉拉，我想你。” 王伟说，他使劲儿抱住她，因为满心的话没法说，他的拥抱于是格外热烈缠绵而且复杂。拉拉感觉到了，不由疼惜安慰地抚摸着王伟的头发，却发现自己似乎不得要领。

王伟半夜醒来，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植物的清香围绕在他的周围。他一侧脸，想起拉拉在边上。王伟用嘴轻轻碰了碰拉拉柔软的嘴唇，情不自禁地搂过拉拉柔若无骨的身体。

拉拉睡得正香，被他吵醒了，她瞌睡得很，迷迷糊糊中不满地嘟囔：“干吗？不知道人家睡眠不好吗？”

王伟哄她：“不睡了，明天请假。”

拉拉不理睬，翻个身，给王伟一个脊背。

王伟对她的恶劣态度采取忽略战术，两手不停歇地继续抚摸着那个温香暖玉的身子。

拉拉终于给鼓捣得睡不成了，转身恼怒道：“你是我老板吗？只顾自己快乐的人！”

王伟见拉拉扣这么大帽子，只得作罢。

拉拉迷迷糊糊地许诺：“明晚明晚。”

阿宝走进移动的营业厅，找了一台自助机子输入王伟的手机号码。她想了想，在密码栏里输入了一串数字，一次成功了。她随即打印了王伟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清单。阿宝把清单带回家仔细研究了一番，着重研究了晚上的通话号码，她把拉拉的手机号码用荧光笔标注出来。

第二天，阿宝找了个磁卡电话，打拉拉的手机。拉拉接了以后，阿宝并不说话。拉拉连着问了几声：“请问你哪位？”

阿宝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了，她感觉到心突突直跳，随即挂上了电话。

拉拉正忙着，手机响起来了，拉拉一接，对方说：“拉拉？”

拉拉奇怪地说：“是，您哪位？”

“我是岱西。我们谈谈好吗？”

拉拉马上明白了，说：“行。”

“南昌路上有家西餐馆，叫‘不一班’，菜做得不怎么样，不过环境挺舒服。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

“中午我能请你在那儿吃饭吗？”

拉拉爽快地说：“行。”

两人在“不一班”西餐馆碰了面。

这家西餐馆很有点丽江的小酒馆的味道，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上得二楼，就见阳台伸出阁楼，阳光透过树荫，星星点点斑驳地洒在藤椅上，让人想懒洋洋地在这里暂时忘却时光和俗事。从阳台往街对面望，也是一家小酒馆，门框上写着：为人民服务，不过我收费。

两人点了菜后，拉拉就问岱西：“谈什么？”

岱西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房子的平面图，说：“拉拉我知道装修方面你是专家，这儿有一张平面图，想请你看看，装修得准备多少钱？”

拉拉接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岱西画的正是王伟的房子的平面图，她还把房内的摆设都大致画出来了。如果她不是很熟悉那房子，是画不到这么准确的。

拉拉冷静地说：“那不好说，各人的标准不一样。全看自己了。”

岱西笑一笑道：“你说得有道理。拉拉，别看你个子不高，腿很长的，NIKE今冬的休闲裤款式，设计得最合你这样腿长的人穿了。”

拉拉等着她再说点啥，但是岱西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话，两人顺利地把点的菜都吃完了，居然没有浪费一点食物。

晚上，拉拉和王伟如常吃了饭，才去洗澡。她换上那条NIKE休闲裤，马上感到口袋里有东西。她慢慢把东西掏出来，看了脸色就变了。

拉拉把手中的东西给王伟看：那是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四方塑胶袋，一看就是装避孕套用的，撕开了，已经空了。

拉拉觉得嗓子眼发干，她咽了一下口水问王伟：“这是什么？”

王伟一看那空壳，脸色马上变了：“拉拉，你不会指望我三十几岁的人没有过女人吧？”

话一出口，王伟就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对了。

果然拉拉点点头道：“说得对。”

她把那个装避孕套的空壳扔到茶几上，转身回房收拾自己的行李。

王伟跟进去说：“拉拉，我错了。”

拉拉不说话。

王伟又说：“拉拉，不是你想的那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见拉拉只顾自己收拾东西，王伟急了，上前想扳过拉拉的身子，拉拉一下挡开他的手冷冷地说：“麻烦你让开些。”

王伟站在那里，自尊心受到极大损伤，又觉得非常愧对拉拉。

他沮丧地走回客厅，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对拉拉说：“拉拉，就算判刑，我也有个替自己辩护的权利吧？”

拉拉收拾得差不多了，直起身子说：“那东西是你用过的不是？”

王伟想解释，拉拉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不让他解释：“你只需要说‘yes’

or‘no’就行了。”

王伟只得说yes。

拉拉又逼问他：“不是和我一起用的吧？我们不是用的这个牌子，对吧？”

王伟答不上话来，郁闷得要爆了。

“那不结了！时间段也很清楚，在我上次来上海和这次来上海之间，就是这一星期里发生的事情。”拉拉对案发时间做出准确判断。

“……”

“王伟，你刚才说得对，你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而且，你的条件很好，你不可能没有过女人。不过，现在不是‘有过’，而是‘同步’，这是两码事儿。”

“……我错了，我刚才那话很愚蠢，请你原谅。我发誓，不是同步。”

“人家中午都在‘不一班’请我吃午饭了！还想骗我！” 拉拉想起中午的事儿，气得跺脚。

王伟这才知道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他郁闷得转过头去说：“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拉拉冷笑：“我不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吗？王伟，我跟你说，你们以后爱干啥干啥，麻烦你让她以后别再找我！”

拉拉拿上外套，拉起行李就走。

王伟急忙挡住拉拉：“拉拉，我都认错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以后？你们俩一直在拿我开涮是吧？我问你，你们都用的是哪张床？”拉拉很悲愤。

她扔下行李和外套，冲进主卧室，一把扯起铺在床上的床单，尖声嚷道：“是在这张床上吧？对吧？”

她一边使劲地用手撕扯着床单，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伟心里也不好受，见拉拉哭得要晕过去一样，他慌忙把她扶到沙发上，情急之间胡乱表白着：“拉拉，我真错了。我向你发誓，我都想卖了这个房子了！你这次一来，我不是就和你说，我们去买新房子。这半年多，她真就只上来过这一次！”

拉拉哭着说：“说得好！就只一次！”

王伟坦白说：“拉拉，这次是我不对，谁都不怨，就怨我自己—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年多前，我就和她说清楚了，我和她结束了。”

拉拉猛地坐起身子质问王伟道：“一年多前就结束了！我问你，你回北京的时候，谁在开你的车？”

王伟愣住了，他一下明白过来，原来拉拉心里藏着这许多疙瘩，难怪追她追得这么辛苦，自己还真以为就只是因为同在一家公司工作的原因。王伟沮丧地挠了挠头叹气说：“拉拉，我全都如实交待了吧。”

拉拉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听王伟要交待，她很想听，又放不下面子，只得把声音降低八度继续哭。

王伟绞了一块热毛巾给拉拉抹脸，一边交待道：“一年半前，我和她开始交往。当时，她很主动，我这不是为自己开脱，总之，我自己也是愿意的了，不然，她再主动也没有用—那时候，你正在做上海办的装修项目—我们交往了三个月，最初的热乎劲过去后，我就觉得不合适，价值观太不一样了。到公司搬家她和你吵架的时候，我已经正式和她提出来分手。她同意了，但是很痛苦，要我给她一点时间，有时候陪陪她，给她打打电话，我无法完全拒绝。有时候我回北京，她提出借用一下车，我也不好太小气。这样，一直到半年前，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这半年里，我有时候觉得好像我就没有和她交往过，我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

王伟说到这里，看看拉拉好像平静了些，他接着说：“上周三晚上，她突然说路过，来还钥匙给我。我发誓，当时我真的很规矩地接待她的。可能太冷淡了些，她有点难过。走的时候，她忽然把灯给关了。”

拉拉看了王伟一眼，王伟很尴尬，硬着头皮说：“我说不清是想补偿她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怨我—可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后悔，那天以后我天天盼着你来。”

拉拉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打电话来，你半天不接，是和她在一起吧？”

王伟老实点头承认。

拉拉被好奇心分散的悲愤又恢复了，一想到她在那头傻乎乎地给他打电话，他却在这头和另一个女人偷欢，她的感觉差极了。

拉拉站起来说：“王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要我说出什么大度的话，我实在做不到。我累了，想先找个酒店住下来。”

王伟恳求说：“拉拉，我知道我浑蛋，可是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去找酒店行吗？”

拉拉转过头去，眼泪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落。

王伟帮她把眼泪擦掉，又哄着说：“别哭了拉拉，我错了。下次再不了，啊？”

拉拉还是决定马上离开王伟家，王伟不好再勉强，只得开车送拉拉去了衡山宾馆住下，自己怏怏不乐地回家了。

过去王伟只是在岱西的事情上感觉有点压力，但是从没有把她往坏处想，因此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防着她。

自从岱西把避孕套的空壳塞进拉拉那条NIKE休闲裤的口袋里后，王伟就开始防着岱西了。

王伟想，自己和拉拉一直行事谨慎，岱西是怎么准确地知道要去找拉拉谈判的？联想到拉拉告诉他，事发当天，曾经有人打电话到她手机上又不说话，王伟猜到是自己的手机密码上出了问题。

他马上把密码给改了，又想到是不是该把家里的钥匙给换掉，但是，一来拉拉手里也有套钥匙，他还盼着她哪天回心转意用这套钥匙开门；二来有点嫌麻烦。

王伟这样的人，聪明是聪明，心地也比较好，同时，他又有种与生俱来的天真。他希望通过这次避孕套事件，岱西就算报了仇，从此大家两清，互不相干。

他甚至乐观地想，这事儿有好的一面，从此对拉拉不用再藏着掖着，拉拉的心病也都解开了。虽然眼下拉拉还在闹脾气，长远看，未必就不好。

拉拉有时候对他冷冰冰的，这让他不太好受，但是也让他觉得事情总会过去。反而有时候，她好像不再不高兴了，在工作中平和自然地和他打交道，倒让他有点不安。

王伟担心他们俩的感情还不算太深，拉拉也许说解脱就解脱了。

另一方面，两个人的事业都有很多需要他们专注的地方，确实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恋爱上。

王伟有时候想想觉得很茫然，他在感情上比较晚熟，过去，他对成家的欲望并不强烈，有点可有可无的意思，工作向来是他的头号兴趣点。

由于条件好，身边一直不乏追逐他的女性。他本来喜欢的是个子高挑皮肤白嫩的女性，一定要特别漂亮才行。但是处了几个下来，总是很快就没有了最初的兴趣，他也说不上来问题在哪里。按拉拉的说法，就是他情商太低。

论说，拉拉本来并不符合他的要求，虽然身材不错，但是不算高；皮肤倒很光洁，又谈不上白；而且，似乎太过聪明了点，喜欢走上层路线，有时候还爱说几句刻薄话。

可王伟就是特喜欢带她出去吃饭喝酒的感觉，看她胃口很好地吃这吃那，喝多了就开始活灵活现地说笑话。

王伟有时候坐飞机看到杂志上各种服饰化妆品之类的精美广告，就想买给拉拉。

过去，王伟觉得拉拉老在何好德边上打转，打心眼儿里有点看不惯，现在他却从内心感到骄傲，因为她能脱颖而出得到总裁的器重。

不在一起的时候，王伟一不小心就会想拉拉。每次拉拉从广州飞来上海，王伟到机场接她，一看到她走出来，他就想上去搂住她。看到她，他就高兴—“如果不曾相恋，就不会受相思的熬煎”，王伟算是明白了这层意思。

王伟决心努力挽回拉拉。为此，他决定尽量与岱西和平相处，否则，就只有找机会炒掉岱西了。

在王伟那方面，和岱西的最后一次关系乃是出于西方式的绅士风度而发生的。

但岱西并不领情，她在这方面的感受是非常东方而经典的，王伟刚从床上下来，就接听拉拉的电话，让岱西深深地仇恨。

人一旦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就容易变得疯狂。

岱西明白，这事情和拉拉其实关联不大，只要她杜拉拉一退出，就基本没有她什么事儿了，岱西就是冲着王伟来的。

那天之后，岱西留心观察两人，很明显看出来两人情绪都不高，而且拉拉下了班就自己走了，王伟在拉拉走后只得也走自己的路。

岱西想，刚开始肯定是这样的。她自己和拉拉吵过架，知道拉拉有脾气，要是拉拉不给王伟脸色看反倒奇怪了。岱西就担心过一阵子，王伟又把拉拉劝得回心转意了。

不过，岱西也知道，哄人是王伟的弱项，要是换了托尼林，这样的困难就会容易解决得多。

拉拉回广州了，一走就是一个月。王伟有工作上的事情找她，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态度自然，但是一下班就关机找不到她人。有时候她不在广州，王伟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拉拉到昆明参加商业客户部南区的一个会议，住进“海逸”。

晚上她洗了澡，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穿着酒店的毛巾睡袍爬上床去，靠着枕头胡乱看着电视。手机响了，她看看是王伟打来的，没接。

过一会儿，床头的座机响了，她估计还是王伟打来的，仍然不接。

手机显示有短信进来，是王伟发的：“你要是不接电话，我就上来敲门了。”

拉拉叹口气，等王伟再打进来，只好接了说：“什么事儿？这么晚了。”

王伟说：“我想上来。”

拉拉没想到他也在昆明，愣了一下说：“不方便，我已经换了睡衣了。”

“我等你换好衣服再上来。”

“我要是不肯呢？”

王伟沉默了一下说：“拉拉，我特别想你。”

拉拉听他嗓子也哑了，不由得心一颤，不说话了。

王伟央告她：“拉拉，我喝多了，头特别晕，让我上来吧。”

拉拉硬着心肠说：“喝多了就快点回房间休息吧。”

王伟说：“我在大堂，让我上来吧？”

拉拉听了吓了一跳，这天DB在“海逸”开会，不少同事都住在这个酒店里，拉拉怕王伟喝多的模样在大堂给人看见不好，就说：“你上来吧。”

不一会儿，王伟真的来敲门了。拉拉把人放进来，看他明显瘦了，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疼。

两人什么也没有说，就默默地拥抱在一起。拉拉哭了，王伟也有点儿百感交集：“都怪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过一会儿，王伟说：“拉拉，周末回上海吧，我买了新床。”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好，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

拉拉果然翻了他一眼，不说话。过一会儿，她想起来了，往王伟身上上下一顿狂嗅后质疑道：“你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王伟老老实实地说：“不那么说，怕你不给我进来。”

拉拉哼了一声：“你怎么也在昆明？”

王伟解释说：“本来要过两周才来的，知道你这两天在昆明参加商业客户部的会，临时调整了行程。”

41SOP的多种功能

最近拉拉烦心的事情也多。原先李文华的位置招到了人，新来的招聘经理童家明，加入DB之前服务于著名的五百强欧洲公司NJ。NJ来自北欧，那里曾经盛产海盗。海盗或许已经成为历史，彪悍者的血液却至今在后辈们的血管里流淌。NJ的公司文化向来以彪悍的挑战而著称，他们在全球各国招人的时候，就专挑些聪明绝顶而又人格彪悍的人。NJ的经理们开会的时候，若不同意别人的意见，虽然不至于朝人家扔臭鸡蛋，还真没准他就能从手上的面包撕下小团，当场掷向对方—这在别家公司会被视为粗鲁，在NJ则是彪悍人格的体现。童家明从北欧公司NJ乍到典型的美国公司DB，也知道要注意尊重他人些，然而他的骨子里刻着的依旧是北欧式的聪明与海盗般的彪悍。

本来负责区域招聘的HR团队向总部HR的招聘经理报告，在组织架构中也是常见的，但是在DB的架构中，为了省钱，负责区域招聘的拉拉同时兼管全国的行政事务，她是直接向李斯特报告的一个全国经理，这样一来，想大展一番拳脚的童家明，就觉得拉拉很碍事了。

毕竟童家明人在上海，在老板面前说话方便，时不时地在李斯特面前告上拉拉一状。而李斯特呢，不知道是童家明的话听多了才对拉拉有点意见，或者他只是想让两个经理掰腕子，好教他俩时常想到他老李作为裁判的重要性—总之，拉拉现在固然得紧着和老李多沟通；童家明其实也不轻松，老担心拉拉冷不防给他下绊子。拉拉虽然没有吃多少亏，但是拉锯多了，难免郁闷，干这些，原本不是她强项。

岱西和童家明坐在花坛前的长椅上，不知道童家明说了句什么，岱西笑得前仰后合，风把她咯咯的笑声送到很远，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都看了过来。过了一会儿，岱西又拿手遮住嘴，附在童家明耳边十分活泼地叽叽咕咕，童家明显然很是受用，嘴都笑歪了。

近来童家明和岱西间的友情发展势头汹涌迅猛，细心的拉拉一一看在眼里。两人老约着一起出去吃午饭，吃了午饭就沿着广场边上的花坛散步，有说有笑的，老有说不完的话，也不知道是谁主动—这成了拉拉的一块心病，生怕岱西哪天把她和王伟的事情捅给童家明，他要得到了这等素材，断然不会浪费的，他能在李斯特面前说出啥来还真没个准。

拉拉有时候夜里想到这些烦心事儿，担心得睡不好，却一直闷在自己心里，没和王伟说。说了他也不能拿岱西怎么样，何必白白给他添堵。

总监们近来对何好德很有意见，因为他越来越不愿意做决定了。遇到事情，他总是让人家不断地做分析，要他做个小小的决定，他也要先问：做了预算没有？公司相关政策是什么？再不然，就叫总监们自己和柯必得、罗杰先去讨论出个结果出来。

他的做法变得和李斯特的风格简直如出一辙，遇到困难他就授权，需要做决定他就思考—以前他可不是这么个人。

总监们又郁闷又纳罕，李斯特也在拉拉面前说了几回：“这个总裁怎么搞的，整天都不做决定。什么事情都要集体讨论，全部人都同意后，他才签字。”

只有销售VP罗杰感觉比较爽，因为何好德凡事不驳他的面子，基本上，只要他罗杰不同意的事情，何好德就绝对不会签字，而只要他罗杰想办的事情，不管总监们多么强烈地反对，何好德也不出声。

有时候，总监们和财务VP柯必得在邮件上激烈争论，何好德一个字的评论也不发表，特别安静。反正柯必得说OK，他就签字，柯必得不签字的东西，总之也流不到他何好德的桌子上。

拉拉们并不知道何好德的遭遇，自从新来的亚太总裁“萝卜”上任后，他的日子就不好过起来。做总裁的，都是充满权力欲的主，哪个不希望自己能权威地做出种种重大决定？权力让人充满光荣和体面，可是一旦做了决定却被挑战甚至驳回，就极其没有面子和光荣了。在连续几次遭遇这样的不光荣后，何好德就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不再轻易地做决定，尤其是他身边有个自己的顶头上司“萝卜”钦点、天天批评DB中国“不专业”的销售VP罗杰，和一个毫不体谅他难处只顾自己职业安全的财务VP柯必得。

越是高处越不胜寒，何好德没有人可以倾诉或者暗示他的难言之隐，他也担心一旦被手下这帮总监们看出自己的处境，自己的个人权威搞不好会受到更大威胁。

但是，总是什么事情都拿不出个主张也不是个事儿，眼看着销售总监们无心操持生意，多少指标都耽误在罗杰和柯必得的双簧里，何好德在想着对策。

何好德把拉拉找来说了他的想法：“我们把公司的SOP全方位地健全起来。大家想办任何事情，哪个级别有权力做决定，可以办还是不可以办，该怎么办，由谁来办，多长时间内得办好，在SOP里全都规定好。还有，别忘记在SOP中规定特批的程序，对未尽事宜的审批办法设定好解决途径，因为总会有特例存在。”

何好德进一步说：“这样，任何人之间都不用发生争论乃至对立，做决定的人也有依据，凡事都以SOP为行事标准，我批准什么，是依据SOP，不批准什么，也是依据SOP—大公司嘛，就应该尽量避免太多个人化的决定，让制度来管理公司才是正道。”

拉拉觉得何好德说得很对。何好德问她认为财务部这些人里边谁合适协调SOP的事，她就推荐了一位自己觉得特别靠谱的。何好德点头认可，柯必得和罗杰也没有话说，于是管理层首先批准了一个SOP—关于如何规范SOP的SOP，拉拉奉何好德之命，和财务部负责SOP管理的同事一起，在全国各办事处宣讲这个SOP的内容。

DB中国上上下下掀起一股SOP的热潮，美国公司的SOP是当今世界上最专业而严谨的SOP，且五花八门丰富多彩。结果发展成，基本上，一个人在DB想走路，先抬左脚还是右脚，每次抬多高，每步花多长时间，都可以在SOP里查到依据。

虽然这有些搞笑，但是也是很有效的一个办法，遇到事情起码有个共同的游戏规则，办事的人能拿到决定好去办事。

拉拉也从SOP中获得现实利益，童家明再去找李斯特投诉拉拉的时候，就不方便了许多，拉拉一切按SOP操作，不符合SOP的操作，在DB也难得有条件发生。

拉拉又学到一个职场经验，就是关于SOP的多种用途，它不但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做决定的依据，还能避免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意见，从而规避个人矛盾和职业风险。

42专业的秘书

日子在销售VP罗杰乐此不疲地对DB中国上上下下的“不专业”的挑战中过去，连清洁阿姨都看出来罗杰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DB中国的业绩越来越差，基本上，完成指标的愿望成为泡影，而到年度结束后，DB在中国的行业排名会由前三名跌出多少位以外，没有人敢去想。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完成指标反正是没指望了，托尼林们的痛苦倒解脱了。他们本来是最追求不断进取的人群，但他们也是最具有适应力的人群。既然发现不混日子白不混，托尼林就乐得不紧不慢地拿他的高薪，并开始不断地怠慢罗杰，结果发现罗杰拿他没有办法。公司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负责商业客户A部，所以组织架构的重组方案就一直拖着。

和罗杰对着干的人除了托尼林以外，还有他的助理。

罗杰的助理约兰达是个上海女孩，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约兰达念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天体物理，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人很聪明，说起话来永远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天冷的时候，她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娇嫩得一掐要冒水。她时常披着一条水红色的羊绒长围巾，外面套件黑色的长大衣，背着价值两万多元的LV大手袋，飘逸又沉静地走过写字楼前面的广场。

李斯特面试的时候，看看约兰达的眼神，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不适合罗杰。怎奈罗杰挑三拣四，又怪李斯特“不专业”，老李不耐烦了，不怀好意地把约兰达推给罗杰看。

罗杰来中国以前，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现在这样的待遇，约兰达这样飘逸沉静又冷又水的主，得在又冷又湿的水土上才养得出来，在新加坡那样热的地方不容易碰上。“十万”一时不知死活，就要了约兰达。面试的时候，罗杰装出一副nice（好）的大老板做派，约兰达没看出来他是装的，便来了DB。

装的就是装的，过不了多久，罗杰和约兰达就开始不愉快了。

罗杰太太有一回让约兰达订机票，约兰达照她要求给订了后，罗杰太太哭哭啼啼地打电话给罗杰说，满飞机的人都不用转机，就是她带着两个孩子要转机，太劳顿了，心脏都要跳不动了。

罗杰向约兰达要解释，约兰达就找来公司的机票供应商解释，供应商回复邮件中说他们是按约兰达的指令订的票。约兰达就在供应商的邮件上进一步解释说，她是按罗杰太太的意思下的指令。

罗杰太太看了约兰达的邮件非常愤怒，她觉得人犯了错不要紧，但是错了还狡辩就无法饶恕。

两人发生了口角，约兰达干脆挂了罗杰太太的电话，然后跑到罗杰办公室门口，笑吟吟地用一贯沉静的口吻和罗杰说：“罗杰，可不可以回家跟你太太说一下，请她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DB雇我来是给VP做助理的，不是给你太太做助理的，对吧？”

她说话的时候，也不进罗杰的办公室，就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走道上，用不高不低的嗓音说，在附近办公的员工们都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约兰达说完，就自顾自没事人一样回座位上干活去了。

很快有人把事情告诉了李斯特，李斯特说：“得，DB助理门事件。又要麻烦我开始给他找助理了。”

约兰达喝下午茶的时候，手里捧着精致的茶杯，微笑着和吕贝卡说：“我又没有发邮件给全体员工，我是和自己的主管直接沟通嘛，这样做是专业的呀。”

事情的发展出乎李斯特的意料，不知道是出于崇尚专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罗杰根本就没有找他提换助理的事情。

约兰达也没有辞职的意思，她每天照旧沉静而有条不紊地干活，该和罗杰笑就笑，不该和罗杰笑就不笑。透过罗杰办公室的玻璃隔墙，大家能看到两人一起对着电脑屏幕讨论的神态，和DB任何其他的老板与助理一起工作的样子没有分别。

只是之后一周，罗杰的眼袋很大，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好事者议论说，他八成是在家里搞不定太太，在公司又搞不定助理，夹在当中压力太大，所以失眠。

拉拉却意外地发现这种说法至少是不全面的，她注意到，连着两个晚上，罗杰在加班过了八点后，又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和岱西谈工作，这么谈，铁打的人也要疲劳了。

拉拉是受过何好德栽培的人，这种越级的夜谈她经历过，她知道这样的夜谈如果能持续，岱西就会有一定数量级的收获。

拉拉隐隐地感到不安，在王伟面前提了两次。

王伟心中掂量过，觉得岱西不过是一个业绩比较出色的小区经理而已，罗杰再怎么器重她，她也掀不起大浪。

王伟就宽慰拉拉说：“世界上没有VP会为了小区经理去得罪总监的道理，就算‘十万’再不按规矩出牌，他终究是个五百强的销售VP，基本的职场常识想必他不会违背。”

拉拉认为王伟对此事的发展趋势过于乐观，但是她也没有更好的预防办法，除了劝王伟小心外，只有走着瞧了。

43偷听者

避孕套事件后，等拉拉离开上海，王伟和岱西约在桃江路的一个餐馆谈了一次。

旧爱变新仇，王伟见了岱西，半天才憋出一句：“真没想到，你还能干出这号事儿！”

岱西冷笑说：“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王伟问她想怎么样。

岱西低头欣赏着自己修剪后显得十分修长的指甲，刚涂的指甲油在灯光下银光闪闪。她垂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说：“那要看你王伟的表现怎么样了。”

王伟气得说：“我怎么样和你有什么相干？”

岱西瞪眼道：“你怎么样和我不相干是吧？那我怎么样就和你相干了？你不觉得你霸道了点吗？”

王伟只得耐下性子：“岱西，我们都是成年人，能不能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岱西点点头：“行，叫了一年多‘阿宝’，我又回到‘岱西’的位置上来了。”她忽然怀念起他叫她小名的日子，有些心酸。

王伟克制着心中的不耐烦：“说这些有用吗？”

岱西把面前的茶杯一推：“那就说说有用的—王总监，你要明白江湖规矩，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王伟试图引导她谈判：“我们都是做销售的，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不能谈的，不行谈到行，你有什么要求不妨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能满足你的条件，我就满足。”

岱西直截了当地说：“行呀！让我做东大区经理！”

王伟给她气得要发笑，两人不欢而散。

拉拉知道谈话结果后，劝王伟近期内要尽量避免再刺激岱西。

拉拉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日子久了，岱西心中的那根刺或许就能慢慢消除。她挺漂亮的，等有了如意郎君，自然就消气了。”

当下两人商定，在公司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尽量不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

岱西只是东大区下属的一个小区经理，在工作上，和王伟中间还隔着个东大区经理，所以两人其实很少需要直接打交道，实在碰上了，王伟尽量自然平和地相待，暂时倒也不见岱西再有什么动作。

这天，拉拉摘项链的时候，不小心跌落了链坠，她蹲下身去床下找，忽然发现床架下用透明胶布粘着一个东西在暗中闪着红光。她十分奇怪，小心地把那东西取下来，是一个类似笔又有点像遥控器的东西，灯亮着，显然在工作中。

拉拉研究了一下上面的英文，觉得是个录音装置。

等王伟回来，拉拉把东西给他看，王伟大吃一惊，明白非换门锁不可了。

拉拉第二天把东西带到公司，找了卖音像设备的供应商请教。供应商说：“这个是索尼产的录音笔，记者采访的时候爱用这个。这东西的好处是能连续录音四十八小时，不过，只能在比较安静的环境中工作，太吵闹的环境录音效果就不好。”

拉拉问：“那这东西能不能遥控，多远的范围内能遥控？”

供应商说：“这个倒没有遥控装置配套的。”

拉拉听了才放心些。

晚上拉拉把供应商的话告诉王伟，两人一起听了听录音笔里已经录下的东西，有不少两人关于公司各种事务的谈话内容，中间还夹着两人在床上亲热的过程，直听得两人面面相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又有些哭笑不得。拉拉更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羞带气，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半晌，拉拉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她录了咱们多少次了？”

“这都可以报一一○了！”王伟气得不行。

拉拉埋怨王伟：“别惹事了，都怪你！上海这么大，你怎么偏找这样的偏执狂谈恋爱！害得我现在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王伟郁闷得说如果自己去买彩票可以中大奖了。

“咱们在家又讲‘十万’的坏话，又讲托尼林的坏话，不知道有没有被她录去？你还数落何好德的不是呢—这些东西真要落在她手里，恐怕有麻烦。” 拉拉忧心忡忡。

话说完了，拉拉担心房子里还藏着别的录音笔，忙和王伟一起把房子里外搜了个遍，两人累得躺到床上，拉拉喃喃地说：“我不敢来你这儿住了。”

王伟闷想了半天，没有好办法，只得说：“我明天找她谈一次，她再不停止骚扰我们，我就要报案了。”

拉拉听到“骚扰”二字，猛地坐起来说：“她这是性骚扰啊！单相思者采取行动，给对方造成困扰—完全符合性骚扰的定义哎！你报告公司她对你性骚扰吧，公司可以炒她的！”

“拉拉你真幽默，跟公司说一漂亮的女下属对我实行性骚扰？”王伟哭笑不得。

拉拉点点头：“也是，没准人家反告你始乱终弃，然后公司让你俩一起走路。媒体再一曝光，这就热闹了！‘外企总监始乱终弃，公司炒人双双走路’—我文采不够，记者肯定能把标题起得更好。”

“真难听！你就没好话！”

拉拉继续分析说：“始乱终弃要是搁在一普通员工身上吧也没啥，因为公司确实没有相关政策限制始乱终弃，既然可以谈恋爱，就保不准谈了后觉得不合适要分手的。麻烦就在于你可是个总监，不处理你难以正视听。”

王伟有点生气了，警告说：“拉拉，你再胡说八道我可生气了啊。”

拉拉正色道：“王伟我跟你说，我觉得岱西这人有点变态，咱们还是躲着点的好。你别去找她谈了，谈判那是对于有理智的人才用得上的方式。”

王伟想了想说：“行。明天我先找人来把锁全换了。”

虽然王伟马上让人把锁全换了，拉拉心里还是觉得不安全，她经常在房间里检查来检查去，晚上睡不好觉做噩梦，第二天就抱怨王伟，有时候还发脾气。

王伟也郁闷得不行，拉拉好歹还能朝他抱怨，他满腹郁闷总不能找岱西去抱怨吧。眼看着拉拉憔悴了不少，王伟觉得对岱西的忍耐到了极限。

这天，拉拉在卧室的床头柜旁看到一张废纸巾，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拉拉顿时生了疑心，她小心地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到上面印有鲜红的口红印。拉拉心里一沉，马上在房间里搜了一遍，当她打开一个抽屉，本能地感觉有些异样，她双手有点颤抖地慢慢展开自己的一件真丝内衣，赫然发现，衣服被人用剪刀恶狠狠地铰成了几缕。

拉拉受不了了，她打电话让王伟马上赶回来。王伟听到她话音发颤，心一沉，赶紧开车往回赶。

他一进家门，拉拉就把那件铰破的内衣递给他看，一面含着眼泪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是换了钥匙吗？”

“不可能呀！她又不是职业小偷！怎么进来的？”王伟莫名其妙。

“明明是你自己带进来的，还装！” 拉拉尖着嗓子嚷。

王伟急了：“我要是带她进来我就不是人！”

他脱下西装，仔细检查防盗门和木门，却没有发现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他又打电话给管理处询问白天是否有人来找过他，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拉拉沉默了一会儿说：“王伟，对不起，我太累了，工作上的事情已经压力够大的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受够了—我们分开一阵吧，我想冷静冷静。”

王伟劝慰说：“要不，我先送你去住酒店。我们这周就去世纪公园看房子好吗？有合适的马上就买下。”

拉拉摇摇头：“再说吧，我觉得不是买个新房子就能解决问题了—生活在别人的仇恨里真是件可怕的事情，我这好像是在演恐怖片。”

王伟沉默了半晌道：“拉拉，我不好再拦你，对不起。等我把岱西的事情处理好，再把你接回来。到时候，我们搬到新房子去住。”

拉拉冷静了一下，她从心里相信王伟是无辜的，可事情也是明摆着在那里。她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不管怎么样，离开使她获得了暂时的宁静，起码她能睡得踏实点，不用整天在房子里找录音笔什么的。

这天，岱西在客户那里开完一个会，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坐下后，她厌恶地看着电话，足足看了五分钟，终于懒洋洋地拿起电话听取自己分机上的留言。

她不想听阿姨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和她讲话，尤其不爱听阿姨叫她的小名，阿姨老是口口声声阿宝小姐、宝小姐的。阿姨不知道，“阿宝”是给王伟叫的，不是给她叫的。可岱西又不好说破让阿姨下不来台，因此规定阿姨有事要报告的时候就在分机上给她留言。

每回听到阿姨在留言中说：“宝小姐，那个女的又来上海了！住在王先生这里，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或者“今天，王先生带那个女的去买了很多东西回来，王先生吃饭的时候一直给那个女的夹菜”之类的，岱西就像万箭穿心般痛苦。有时候，她真想命令阿姨闭嘴，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坚持笑眯眯地给予阿姨精神和物质上的鼓励，说她做得很好云云。

今天，岱西终于在录音中听到，阿姨用吹响胜利号角般的嗓门报告道：“宝小姐，那个女的走了！她的东西都搬走了！”

天色微黑的时候，一个发髻梳得光溜溜的五十几岁的阿姨贴着墙匆匆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只见她目露精光，薄薄的嘴唇则紧抿着，像是在刻意使劲这样做。小风掀起她白色的衣角，她青筋暴起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温润浑圆的玉镯，和主人有棱有角的瘦削形成了鲜明对照。

阿姨走进“避风塘”，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她的宝小姐在窗边的一张台子旁朝她招手，她就迈着小碎步紧走了过去。

岱西亲热地喊了一声“阿姨”，问她想吃什么。

阿姨说她还不饿，随便吃点点心就好了。

岱西不肯，点了好几样，不一会儿店家就端上盘盘碟碟，摆满了小桌面。岱西给阿姨夹菜倒茶，阿姨长阿姨短的。

阿姨吃得很开心，叹气道：“阿宝小姐，你妈妈生了你这个乖女儿真是有福气，又漂亮又能干，人又这么好。王先生真是鬼迷了心窍，你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他不珍惜，倒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那女的有什么好？皮肤不如你白，个子没有你高，赚钱肯定也没有你多吧？”

岱西笑了笑：“阿姨，他们以后怎么样可难说。”

阿姨很仗义，说：“就是！宝小姐，你可要想办法把王先生抢回来，我支持你！男人嘛，一时糊涂也是有的。王先生的人品条件，在这上海滩，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

岱西笑道：“阿姨，他就是万里挑一的，我也不要了。”

阿姨不信：“当真？你舍得？”

岱西咬牙道：“就是倒贴给我，我也不要了！我在上海滩也是千里挑一的，为什么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阿姨不解：“既然这样，那你为啥还要……”

岱西冷笑一声说：“其实我懒得和他们搞，就是现在有空，给他们捣捣乱。”

阿姨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求证道：“我们自己不要，也不能让狐狸精得了便宜对吧？”

岱西笑道：“反正，你就照我交待你的去做就是了。”

阿姨有点晕，一时接不上话。

没等她想明白，那头岱西娇声道：“阿姨，我新买了大房子，正在装修，过一段，你就去帮我做家务吧，我很喜欢你烧的菜呢。老觉得跟阿姨你特别有缘分。”

阿姨很受用，忘形之下，她伸出瘦兮兮的手臂比画着，嘴里吹嘘道：“宝小姐，不是我夸自己，搁在旧时候的上海滩，我这样的，够做大户人家的贴身老妈子的，那些笨的，只好做粗使丫鬟。”

岱西并不爱听她的这套关于“大户人家”的沪上传说。说起来，王伟正是阿姨口中的“大户人家”出身，拉拉则算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倒是世人眼中的门当户对；偏就她阿宝，是典型的小弄堂女儿，当初王伟跟她分手，正是借口“价值观不同”云云。

岱西心里不悦，脸上并不屑对阿姨有半点显露，她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交通卡和一张超市购物卡，递给阿姨道：“天气不好的时候你就打打的士，喜欢什么就自己上超市去买，这购物卡里有五百元。”

阿姨推辞着不肯要，嘴里说：“宝小姐你对我这么好，前两个月我生日，你才给了我这个玉镯子呢，再给我这些卡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要是拿你当外人，就不给你了。”

推了几回，阿姨喜滋滋地收下了，当场拍胸表态道：“宝小姐，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句话！你就只管吩咐好了！”

两人分手前，岱西叮嘱说：“阿姨，有事情还是照老样子给我留言。”

阿姨心领神会道：“有数。”

等送走岱西，阿姨把那张含有五百元金额的超市购物卡捧在手里欣赏了一会儿，又惦记着印证一下岱西给的另外那张交通卡到底是多少金额的，她便志得意满地上了公交车，迫不及待地掏出刚到手的交通卡，“滴”地刷了一下，心里“哇”了一声，这卡里也有五百元呢！阿姨乐坏了。

拉拉回到广州，一直在想，王伟买的锁可是质量非常好的天地锁，即使是职业小偷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落痕迹就打开的，小区的保安又看得非常严—要么岱西是自己进了房间，那她得有钥匙；要么是有人帮她铰破自己的内衣，并把那张印有口红印的纸巾扔在卧室的地上，那么这个人也得有钥匙—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呢？王伟在上海并没有什么亲友，特别是换了锁之后，只有她和王伟有钥匙。

拉拉靠在沙发上想得发呆，家里请的钟点工走来请示她：“晚上想吃什么？”

拉拉忽然想到，给王伟做卫生的钟点工阿姨也是有钥匙的！

她心突突跳着，跳起来打电话给王伟：“你那个钟点工阿姨是哪里来的？”

王伟诧异地说：“中介介绍的。怎么，你觉得阿姨有问题吗？”

拉拉忙问他此人是否与岱西认识。

王伟说：“认识。岱西以前对她不错。”

拉拉说：“我想了很久，只有这个钟点工阿姨有条件放岱西进来，或者她也可以干脆代替岱西做那些事情。”

王伟在电话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

44惊变

DB在中国的业绩退步得厉害，员工士气低落。

年度员工满意度调查报告显示：员工对老板们做决定需要的时间之长，以及公司内部流程之繁杂，极度不满，与市场基准对比，该项失分排在首位；对领导层带领全体员工达成业绩的能力的质疑，则排在失分项的第二位；认为高层不尊重员工，排在失分项第三位。

这是DB进入中国以来，年度员工满意度调查得分最差的一年。

这时候，公司从美国派来了新的HR总监Roy C，中文名曲络绎。曲络绎和托尼林这些人年纪差不多大，三十五六岁，用李斯特的话说，都是七十年代生人。

公司决定由曲络绎分管组织战略、培训与发展；李斯特手上只剩下HR的日常行政事务，负责招聘、薪酬、员工关系—孰轻孰重不掂自明。

李斯特虽然有些许不开心，但是也非常想得开，他迟早要退休的人，能做一天是一天，曲络绎迟早要完全接过他手上的工作彻底取代他李斯特。

曲络绎给人的感觉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身上背着斯坦福和哈佛的双料博士学位，智商确实特别高，不少人对他充满了期待，托尼林这些总监们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曲络绎一方面乒乒乓乓就招来了组织经理和培训经理，一副准备做事的架势；另一方面也算善待老实站好自己地头的李斯特，基本没有欺负老人的现象发生。

曲络绎平时看到李斯特手下的几个经理，总是不疏不近地打个招呼，这使得想往他那里靠拢的童家明颇费踌躇拿不准主意，王宏更加沉默，拉拉则很迷惘，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站好。

一日，李斯特和曲络绎两个美国老乡关起门来叽咕了半日，李斯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还沉浸在兴奋中，来回踱着步。

拉拉这天刚到上海，过来问候李斯特，老李对拉拉的人品还是比较信任的，就抓住拉拉感慨说，自己到中国这么些年来，第一次这么严重地想履行HR总监的职责，他要联合新来的HR总监曲络绎和何好德谈一次，必须好好辅导罗杰，甚至有必要的话，公司应该考虑炒掉现在的销售VP罗杰和财务VP柯必得。

拉拉听了大惊失色，她已经感觉到何好德近来越发不肯做决定，背后必有隐情，和他说这个不是白让他为难么？这可是没有SOP可以做依据的事情，而李斯特已经是第二次在她面前说要炒罗杰和柯必得了。

拉拉劝李斯特说，这事非同小可，曲络绎什么来头大家尚不甚明了，还是慎重为要。至于销售VP“十万”和财务VP“老葛”，不如让曲络绎和派他来的人去决定这俩VP的去留好了。拉拉说：“老板您在DB服务了这么久，啥事儿没有经历过？谁不说您是好人？就功德圆满好到底吧。”

李斯特听了竟有些惆怅，半晌，他拍拍拉拉的肩膀，不再嚷着要炒“十万”和“老葛”了。

何好德知道拉拉来上海了，让助理吕贝卡把拉拉找来，问过她近来工作方面的情况，又如常给了些指点。

拉拉暗自观察何好德的气色，感到他没有前一阵那么疲劳，精神似乎好了不少。拉拉信风水，她觉得一个公司的当家人气色好，公司的生意才能做得好。为了让何好德高兴，她就把她的发现说给他听，何好德果然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搞得拉拉也很高兴。

何好德反常地邀请拉拉一起吃午饭，饭后还和拉拉一起到附近的草坪上散了会儿步，他没有再谈工作上的话题，只赞美天气宜人。拉拉趁机劝说道：“您该多散散步。”

拉拉近来情绪不高。公司里的气氛不太好，她和王伟之间的种种快乐也因为岱西的缘故戛然而止。她虽然不再喋喋不休地唠叨王伟了，但心里还是对王伟有怨气，下一步两人的关系何去何从她也有些迷惘。看到她总是打不起精神，王伟心里也很不舒服。

岱西像颗没有排除的定时炸弹，王伟一方面觉得自己对她忍无可忍，另一方面又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不好贸然动手。

王伟有一段没有见到拉拉了，他事先知道拉拉这天到上海，很高兴。王伟的部门在沈阳有个小区经理职位的空缺，他约了北大区经理一起面试几个应聘者，准备等拉拉在上海的事情一办完，就拉上她一起到沈阳面试，也好借机让她散散心。

对于这样的安排，拉拉无话可说，横竖都是她的活，她安排好了上海的事情，便和王伟一起从上海飞沈阳。

飞机一停稳，王伟习惯性地马上打开手机，收到一条伊萨贝拉发给他的短信，通知他进办事处参加下午两点的总监级电话会议。王伟看看手表都已经三点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两人下了飞机，一过廊桥拉拉就嚷嚷着要去洗手间，一溜烟跑开了。王伟看着两人的行李，一面打电话回上海问伊萨贝拉是什么紧急的事儿。

伊萨贝拉说不知道，又说亚太总裁“萝卜”忽然来了上海办，还带来了好多大官。

王伟听了心头一紧，高官到访却不通知总监这一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发生什么大事了？他不安地挂了电话。

拉拉一出洗手间，就看到王伟神情有些恍惚地站在那里。

等她走近，王伟说：“你快开机看看公司有没有发短信给你。”

拉拉诧异地摸出手机开机，没等她查短信，就有电话打进来，她听完对方简短讲了几句，便呆呆地收线了。

拉拉放下电话，王伟问：“公司来的电话？”

拉拉看看手表，简单地说：“公司把何好德给炒了，刚开了总监以上级别会议宣布了，再过半小时，就向全体中国员工宣布。咱俩怕是赶不上这个员工会议了。”

王伟怔了一下问：“谁给你的信息？”

“不是李斯特告诉我的，但是错不了。”

两人各怀心思出了机场，一路无话。一进沈阳办，王伟就找地方去给托尼林打电话，拉拉也找了个房间躲起来给李斯特打电话。

李斯特说：“是宣布了何好德离开，但是并不是公司炒他。据说是他自己有了更好的发展而主动离开的。”

拉拉不知道说啥好。

李斯特又说：“公司已经安排好了接替何好德的人选，是从DB欧洲某国调过来的齐浩天，比利时人，齐浩天今天也跟亚太总裁一起过来和中国员工见面了。暂时就这么多信息。”

拉拉追问李斯特：“据您看，曲络绎事先知道这个事情吗？”

“他告诉我，他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看样子，像是真话。”电话那头，李斯特一面说，一面也在心里悄悄擦了一把汗，还好没听曲络绎的去和何好德说什么炒罗杰和柯必得的话，这才过了几天呀，罗杰和柯必得待得好好的，何好德倒宣布要走了。

拉拉不知道李斯特心里在想这些，只顾追问自己关心的内容：“罗杰有什么变动吗？他听说这个事情有什么反应？”

李斯特说：“他的职位没有变动，他和柯必得也是今天才知道何好德要走，都很惊讶吧。估计罗杰有些失望—一般公司派来管销售的VP都是未来的总裁后备人选，他本指望明年春天接何好德的班的，这下公司派来了新总裁，新总裁任期可是四年，罗杰的总裁梦明显没戏了。今天在新总裁面前，罗杰的态度收敛了很多；柯必得非常沉默，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拉拉心说，要是“十万”能做总裁，简直没有天理了。

拉拉想想，问李斯特：“亚太不挽留何好德吗？”

“挽留了，但是他坚决要离开—这事情已经谈了几个月了，只不过非常保密，大家都不知道。估计亚太总裁‘萝卜’过去在工作上对何好德不太支持，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好德管中国市场还是很合适的总裁人选呀，可惜了。”

拉拉心说“活该”。

李斯特又感慨道：“走了也好，今年的业绩太难看了，掉得一塌糊涂，令人痛心呀！可惜！”

拉拉看李斯特除了“可惜”再没有别的消息说，就收了线。

她心神不宁地和王伟一起对付着完成了面试，两人都没有心思和北区的大区经理多谈了，打了个招呼，就匆匆收摊早早回了酒店各自的房间。

拉拉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跳起来给何好德打电话，他的助理吕贝卡接的电话，说他走开了。

拉拉说：“那我啥时候打过来他方便？”

吕贝卡说：“要不他一回来，我告诉他给你回电话吧？”

拉拉说：“行。”

拉拉感到很烦躁，她穿上大衣，戴上大大的羊毛围巾，一个人走出酒店散步。

不一会儿，她感觉到大衣口袋里手机在振动，她一接，传来何好德的声音：“拉拉？”

拉拉叫了句“ Howard”，就再说不出来什么。

何好德说：“拉拉，我很抱歉，不能更早地告诉你。其实我希望是我自己来告诉你的。”

拉拉说：“我能明白。”

“我把邮箱地址留给你，等过三个月，我给你电话。”

拉拉踌躇了一下说：“我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这样的反应不够专业，对吧？”

何好德马上说：“不，不会的。拉拉，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工作的支持。”

拉拉想，自己该说谢谢何好德对自己的培养，但是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最后只问：“您下周在上海吗？”

何好德说：“我马上回纽约休假了，两周后回上海。你安排一下，那时候到上海来吧，我们见个面。”

拉拉答应着记下，又说：“您中文已经说得不错了，以后要是不用，可别忘了。”

何好德爽朗地笑起来：“不会忘，那可太浪费了，我还记得你在飞机上教我认的那些汉字呢。我不会放弃中国市场的，拉拉，也许很快我就能重回上海。”

拉拉怀疑道：“您不是去了竞争对手的公司吧？您可是和DB签有竞业禁止协议（指企业和高层员工或者掌握企业核心技术以及其他商业机密的员工之间签订的、规定员工在离开本公司后在若干时期内不可到竞争对手公司服务的协议）的。”

“那当然，我的新东家肯定不会是DB的竞争对手。”

何好德压低嗓子改用英文：“拉拉，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并没有离开亚太，尤其是中国。”

拉拉接完电话，也不想散步了，马上转身回了酒店。

拉拉打开拷在“小黑”里的MP3，童安格年轻时金属一样的男声，像鹅毛雪片一样覆盖向她的身体：何不让这场梦，没有醒来的时候，只剩你和我，直到永远……

拉拉想到，何好德没有完成他的四年任期，提前离开了DB，离开了他的栽培，还没有来得及在DB占据好最有利地形的自己，以后会难很多。和李斯特之间现在虽然感情很好，但他也是快退休的人了，在公司的地位又非常弱势，多半指望不上了。新来的总监曲络绎又不摸底，看着似乎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谁知道他对她这种特殊情况是不是早就看不顺眼了—拉拉很明白，说理说到全世界去，这个行政经理的职位都该常驻在上海而不是广州。

拉拉正想心事，王伟来摁门铃。她把人放进来，懒洋洋地去泡茶。

王伟心事重重，一落座就问：“拉拉，何好德事先也没有给你透点口风？”

拉拉头也不回地说：“他干吗要透口风给我？我又不是‘萝卜’，他走又不需要我签字同意。”

王伟不理睬她的恶劣态度，追问道：“你对新总裁齐浩天了解多少？”

“就知道他是比利时人，和那个大侦探波罗一样。”

王伟发了会儿怔，说：“听说齐浩天来我们公司前在ZM做过亚太地区一个国家的销售头，ZM的档次可是大大不如DB。”

拉拉不接他的话，把泡好的茶放在王伟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地毯上来回走着，又使劲活动着修长的双臂。

王伟没心思欣赏她的手臂，就说：“拉拉，你的翅膀已经够硬的了，别在那里扇来扇去啦。”

拉拉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个经理，离总裁差了N级呢。我的顶头上司李斯特又没有变化，总裁换人冲击不到我。你就不同了，你可是直接向总裁报告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会子你心里没准多敲鼓呢！”

“我紧张什么，谁来做总裁，不都需要把销售做好呀！” 王伟言不由衷。

“反正，一个经理找工作，比一个总监找工作要容易得多。” 拉拉有些得意。

王伟被她说中痛处，心虚道：“得！没准齐浩天比何好德更容易沟通呢！”

“没准，他把罗杰干掉，用你做销售副总裁呢。到时候，我还得多巴结巴结王副总裁。” 拉拉假笑着说。

王伟随口许诺：“行，你要是态度好，可以考虑指派你个美差。”

拉拉听了立马不高兴了，翻脸说：“你小心死得很难看！没准哪天我又巴结上齐浩天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善良呀！你看我都说我要是做了VP，就要提拔你，你却说你巴结上老大，就要我死得很难看。”

“我就这么不善良，太善良了被人欺负。”

两人情绪都不好，拉拉说话像吃了枪子，王伟也没有心思哄她了。沈阳之行充满了迷惘和惆怅。

45我只要发现你骗我一次，你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齐浩天的风格和何好德完全不同。

何好德走到哪里都喜欢和各层级的员工握手交谈，又一直很积极地学习了解本土文化，他走前已经大致能用中文表达自己的意思了；而齐浩天则令人想到没落的贵族，他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举止优雅而忧郁寡言，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上任伊始，除了罗杰和柯必得，没瞧见他找谁特别谈话，中文这类东西，他是完全不会，也完全不想学。

关于他的中文名字，他甚至没有在意公关部替他起的“浩天”二字到底是啥意思，人家解释的时候，他笑着夸奖说“我喜欢这个名字”。其实，叫他“齐浩天”固然好，叫他“锄大地”他也无所谓—而公司里别的老外一般都会问问，为啥人家要给自己起这么个中文名字。

不要以为这样的老板就不是好老板，这得看他所处的组织有着什么样的特点。

齐浩天有三个好处，第一是授权—他认为，既然罗杰是他的副手，他就要信任并支持罗杰；第二是敢于拍板—假如你找到他，告诉他你需要他做一个决定，他就会尽快给你一个决定，让你有明确的方向去做事；第三个好处是他经常把酷爱繁杂流程的柯必得抛在一边，从而让大家在流程上少了许多痛苦。

自从何好德离开后，他在后期不肯做决定、凡事都要罗杰和柯必得同意后才肯签字的谜底就揭晓了，原来他做了决定也白做，与其样样受“萝卜”的挑战，不如啥事都让“萝卜”派来的罗杰和看门神柯必得拿主意。

齐浩天就不一样了，他是“萝卜”的嫡系，对于他的副手罗杰，只要是其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他不太干涉；而对于柯必得，齐浩天就简单地把他的财务部定位为支持部门，什么看门神不看门神的，齐浩天根本不理会，柯必得你给我好好地照规矩尽到财务的本分就是了，核心业务的事情不需要你参与进来做那么多决定了。

柯必得看到几次比较大的决定，齐浩天只是知会他，并没有要先得到他同意的意思，心下就明白了。他本来就内向，现在变得更沉默了。不单柯必得看明白这个变化，中国DB上上下下全看明白这个变化。人都是聪明的，遇到难事，假如能绕得开罗杰，大家就都跑去找齐浩天做决定，更是把寂寞的柯必得晾在一边。

免不了有人利用这样的局面钻空子，比如有人找到齐浩天说需要若干钱办某事，齐浩天作为那么高级别的老板，自然先问：“有预算吗？”

那人告诉他：“没有预算，可是这事情确实是非办不可。”

齐浩天也不要人家提交分析报告，认为说的都是实情，他便很快做出判断：“OK，既然这事儿确实需要办，那就报亚太特批费用吧。”

这是他比何好德有本事的地方：何好德是明明手里有预算，方案报到“萝卜”那里，“萝卜”偏说这事不见得非办不可，愣不批；齐浩天是明明手上没有预算，可他能搞定老板，他就能在“萝卜”那里特批到钱。

问题是，这样的本事也害了他，季度末一结算，“萝卜”就找他谈话了：费用没控制好，业绩也不见得有回升。

资本家最重视的指标就是利润，利润好，啥都好谈，利润不好，谁都过不了关。

齐浩天总结了一下，注意到引诱他做这样预算外决定的都是些本土员工，罗杰和柯必得就从不要求他干这样的事情，他不由得生气了，一方面觉得以后做决定还是要多问问柯必得的意见，免得再上当；另一方面，他和公司管理层中的非本土总监们联系得比刚来中国时紧密了些，而对本土员工则更加疏远了。谁再找他做决定，就算是预算内的决定，他也要他们先提交各种分析报告，或者先跟罗杰和柯必得说好再来。

但凡能做到总裁的，都是些聪明过人的角色，学习能力一流，很多东西都能无师自通，齐浩天的变化再次验证了这样的观点。

假如齐浩天有一个称职的副手，那么他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老板，因为他尊重你的意见、赋予你权力、让你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而当你需要他的支持和决定的时候，他又能爽快地给你一个决定。

齐浩天的方式是典型的西方人的那一套：我不撒谎，我相信你也不撒谎；假如你撒谎，只要被我发现一次，你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我用你我就信你，support（支持）你到底，你要是好，我们一起好；你要是不好，我们一起玩完；我若是足够幸运，在玩完之前发现你辜负我的信任，那我就干掉你。

对于DB中国来说，遗憾的是齐浩天的新加坡籍副手罗杰是一个糟糕的VP，而齐浩天又不愿多理睬罗杰手下对公司业绩至关重要的三位销售总监托尼林、王伟等人以及唯一的市场总监约翰常。特别是他觉得本土员工欺骗、利用了他的支持后，更是凡事只听罗杰的，总监们近不了齐浩天的身，唯有仍然忍受着罗杰的折腾。

46要为下属的成长付出心血

对于混日子的人来说，有齐浩天这样一个总裁是他们的利好，反正大家就是个混，你做得再好，罗杰也说你不专业，你做得再烂，他也未必就能看明白你有多烂，而齐浩天反正只以罗杰的判断为准。

对于指望着新总裁来后能给罗杰专政的历史画上句号的人而言，就彻底心凉了。总监们固然在暗中小心翼翼地找新工作，经理中也不乏盘算着另谋前程的。王伟的东大区经理就在这个时期辞职离开DB了，王伟暗自叫苦，赶紧缠住李斯特张罗着招人补缺，怎奈行业里但凡够分量做大区经理的角色，哪个不是对行业信息了如指掌的主，都知道DB中国眼下正乱呢，谁肯这时候往DB跳呀。

齐浩天到任三个月后，DB中国的架构改组方案终于敲定，沟通方案先发给总监们过目，王伟一看组织架构图，顿时觉得头大了两号，胸口一阵发闷，原来罗杰竟要升岱西做王伟的东大区经理，而他事先几乎没有正式地征求过王伟的意见。

王伟早风闻自从罗杰到任后，岱西就经常利用罗杰晚上爱加班的特点，没少在罗杰身上下功夫，拉拉也说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事情。但对于岱西进攻罗杰的策略，王伟并没有很往心里去，毕竟大区经理是非常重要的职位，他就不信岱西那套能奏效。

前两个月罗杰曾两次非正式地问过王伟对岱西的看法，王伟对罗杰的用意不摸底，只如实说她目前业绩不错，但人际关系比较紧张，思想水平还有待提高。王伟从来就没有想过在内部提拔谁起来做东大区经理，更没有料想到罗杰这个王八蛋居然不正面和他讨论，就直接把这样一份组织架构图抛出来了。

王伟又气又急，稳了稳心神，马上打电话给罗杰要求谈一下。

王伟走进罗杰的办公室，罗杰照例神气活现地坐在大班台后高大的皮椅里，用英语招呼说：“嗨！王伟，坐！”

罗杰其实能讲不少中文，但他一直不肯讲中文，并且假装听不懂任何中文，上上下下只得都用英文和他沟通，连清洁阿姨看到他，也按麦琪教的问候他“good morning，sir”。

王伟坐下，尽量平和地说：“罗杰，有件事情我有点意外，我看到新的组织架构图中，岱西将会升上东大区经理的位置，是这样的吗？”

罗杰十指交叉、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说：“是的，我征求了齐浩天的意见，他那方面没问题，所以新的组织架构中是这样安排岱西的。”

王伟心说，那你怎么不来问问我呢，这个职位以后总是直接向我报告的吧。

他强压着心中的不快，耐心陈述自己的意见：“岱西目前的销售业绩确实不错，态度也非常积极。不过，她有三方面的问题：一是个性太强导致人际关系比较紧张，她目前所带团队的人员流失率是东大区几个小区中最高的，让她带东大区这么大的团队会有问题，东大区目前其他的几个小区经理估计都难以服她；二是她和大客户打交道的技巧还有待提高，要让她去独当一面地管理区域级的大客户，分量还不够，客户是否能接受和认可她会是一个很大的问号；三是她看待生意的思路还不够高级、眼界不够广，她在小区范围对业务的规划还是不错的，但以她目前的眼光和水准，要来规划东大区的业务计划，恐怕整个东区的业绩都会面临一个冒险—公司能否再考虑一下对岱西的任命？毕竟事关东大区这么重要的区域。”

过去的几个月里，在罗杰向岱西传授“专业”的过程中，作为优秀的销售人员，岱西显示了其出色的“聆听”技巧。对于像罗杰那样强烈地喜欢“说”的人而言，最能满足他的莫过于对他的“聆听”了。受到极大满足的罗杰，认为自己发现并培养了岱西这样的高潜力人才。

在罗杰内心，现在不管王伟对他说什么，也不管他自己对王伟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老罗已经决定了提拔岱西。既然王伟开口反对，还给了他三条理由，他总要在形式上也给王伟三个说法的。反正长篇大论他拿手，他便信口道：“岱西目前的业绩在全国同产品组中排名第三，销售嘛，永远是业绩导向的，没有业绩，人员流失率是零也没有用！说到关键客户是否能接受她，这个我倒不担心，通过这几个月对她的考察，我对她‘为客户创造增值服务’的能力以及‘客户至上’的观念非常有信心。当然，我同意，她现在看待生意的眼光还嫩一点，带团队的技巧也可以有所改善，但谁也不是天生的大区经理，每个大区经理都是从小区经理做上来的。王伟，我们每个人都要为下属的成长付出心血嘛。另外，我和李斯特沟通了一下，你们在外部找人很困难对吗？岱西还有不少可以继续改进的空间，同时应该看到，在公司整体业绩压力很大的现状下，她积极进取的心态正是目前我们的团队非常需要的—我看不出不升她的充分理由。”

王伟听到罗杰那个“要为下属的成长付出心血”，只觉得自己快吐血了。他真想说：这个职位是向我报告的，为什么你不经过我同意就决定这件事呢？

但是他明白和罗杰说这个，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王伟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装出只得接受的样子说：“罗杰，我明白你的考虑了。既然这样，那我就抓紧提交她的升职申请给HR，她也好早点到岗。对了，按照公司的人事政策，对于内部提升的高级经理职位，都需要通过评估中心的评估才能正式提升。我去联系HR吧，请他们安排岱西接受评估。”

罗杰倒真忘了这茬了，就说：“OK，你和李斯特打声招呼，抓紧安排。”

47评估中心

何好德的离开，童家明的作梗，都使得拉拉近来情绪不高。

王伟本来觉得岱西的事情不该再去烦拉拉，但是眼下这事不和拉拉商量又实在没有旁的人可以商量，他还是打了电话找她倾诉。

拉拉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事儿也许是件好事儿—市面上能有多少大区经理的职位呀，大部分大区经理可都是到了三十五岁以后才谋到这样重要的职位，她才三十二岁吧？能有这样的位置，肯定会很珍惜。以后，也许就不和你捣乱了，她得为她自己的职业安全考虑呀。”

王伟却不同意这样的观点，他解释说：“拉拉，职位越高，对企业的核心机密就知道得越多，接触的客户更重要，掌握的资源也更丰富—危险性就更大。岱西那样不讲游戏规则的性格，先不说于公，她真的还不够格；于私，让她当大区经理，对我来说，非常不安全，就像颗定时炸弹，说不准哪天就炸。”

“可是罗杰的决定，你是改变不了的。”

“所以我想在评估中心上打主意，按公司政策，罗杰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的，岱西如果过不了评估中心这一关，他决定也白决定。”

拉拉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你会失望的。评估中心按公司规定由四位相关部门的总监或者以上级别的成员组成，岱西这个情况，应该是你算一个；李斯特代表HR算一个；然后，和销售部关联最紧密的要数市场部，所以市场部总监约翰常算第三个；第四个，可以是销售培训部的总监，也可以是罗杰自己—这样的四人小组中，你自己自然投反对票；约翰常我看他本来可能也不同意升岱西，可你俩是对头，既然你反对，他八成就偏要投赞成票；李斯特是无所谓反对赞成的，他会投个从众票；剩下的关键一票，销售培训部的总监来参加评估中心的话，你还有希望获胜，可岱西肯定会怂恿罗杰来的，这一票不也就很明确了吗？”

“罗杰中文不行，岱西英文又不太好，我估计她过评估中心，罗杰就未必来了，免得岱西有语言压力。” 王伟乐观地估计。

拉拉心里还是认为罗杰会出席的，但她不想让王伟压力太大就没跟他唱反调，只是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哼，就这英文程度还可以当大区经理，真是没话讲了。”

拉拉忽然想到什么，一拍手道：“李斯特也不会中文呀，她还是得讲英文。到时候，英文这关，就让她出洋相！”

王伟也高兴起来：“对呀，忘记在英语上找她毛病了！还是你聪明。”

拉拉没接他话茬，认真地劝说道：“王伟，万一不顺利，这事儿你得忍着点儿，小不忍则乱大谋。中国有几个像你这么年轻的五百强销售总监呀，犯不着为了挡别人把自己赔进去。我听李文华说过，彼得章当年被何好德炒了以后，至今一直在民营企业里混个所谓的‘副总’当着，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专业性就更别提了，走出去谈生意，哪里有当年在DB的派头！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老了许多，显得很失意。我们这种在大公司做惯了的人，受不了那些处处都要算计费用的公司。真落到那样的地方工作，不说别的，单是和你共事的人，都是些素质比现在的同事差很多的人，就要让你郁闷了。现如今，罗杰再不好，他到底不是土包子，托尼林这些人，总归是些你看得起的有本事的人，公司给你配着奥迪A6，你有伊萨贝拉这样素质不错的助理，这都是福利呀。”

避孕套、录音笔和被铰破的睡衣，这些刺激都让拉拉担惊受怕深感压力，她既害怕生活在别人的仇恨里，内心深处也不太愿意搅和在与岱西有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下决心从王伟家搬出来后，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拉拉感到和王伟渐渐淡了一些。王伟这方面，觉得自己没有解决好岱西的事情之前，再勉强拉拉也不合适。今番听出拉拉对自己的关心，王伟心中又高兴又感慨，但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笑说：“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出乎拉拉和王伟的意料，李斯特当天因为不太舒服没有来参加评估中心，曲络绎去新加坡开会了，李斯特和罗杰打过招呼后，临时指派童家明代替自己；而罗杰果然自己来参加评估中心，还开了金口讲中文；王伟的老对头、市场部总监约翰常，果然如拉拉所料，照例和王伟唱反调。结果岱西以三比一的优势顺利过关，只有王伟自己投了反对票。

拉拉事后听王伟讲了岱西在评估过程中的回答，心中很怀疑是不是童家明事先给岱西做了辅导，否则以岱西的水平，不可能把那些问题回答得那么高明流畅。她没敢对王伟说出自己的怀疑，摊上岱西这么个大区经理，王伟的心情很不好。

其实，李斯特一看组织架构图的草案，就注意到对岱西的人事安排了。他事先完全没有听王伟提过这样的意向，就知道王伟肯定不会赞同这个提升，只是罗杰的意思罢了。

李斯特本人也以为岱西不够格，罗杰对这么重要的任命不和相关人员讨论就独断专行，令老李也深为不满，但是既然曲络绎屁都不放一个，他也就不便出来和罗杰对着干，又不愿意昧下HR的良心，才不得已在评估那天装病—这是拉拉万万没有想到的。

48什么叫“不道德”

王伟出差到了广州办，海伦告诉他，拉拉和他的南大区经理邱杰克都在参加“商业行为准则”宣讲会。

王伟把会议室的门轻轻推开一道缝，听到有个销售代表正在高声发问：“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道德观，在DB，到底什么是不道德的？”

拉拉负责主持会议，正和财务部以及法律事务部的同事一起站在会场前面，听了这个挑战式的提问，她请托尼林手下的南大区经理陈丰和王伟手下的南大区经理邱杰克来回答。他们却都笑着推拉拉回答，说HR回答这个是最专业的了。

DB的“商业行为准则”上并没有关于“不道德”的明确定义，王伟不由得也很有兴趣看拉拉要怎么回答。

拉拉推不掉，只得出头作答：“在我个人看来，不管你是属于哪一个阶级的，有的东西是有共同的原则的。有人说，只要自己的良心感到安宁，就不涉及‘不道德’，这个我倒有点异议，因为每个人的良心的承受力不同，同样的事情，也许你的良心会不安，而他的良心未必不安—我个人以为，如果你知道你做的某件事情，明天要合法地见报，你会因此感到不安，那么这件事情就是‘不道德’的；如果你做的某件事情，你的母亲知道了会感到羞耻，那这件事情就是‘不道德’的。”

有人对那个提问的销售代表说：“明白了吧，你自己的良心不感到不安未必就是道德的，因为你的良心可能承受压力的能力特强。如果媒体要报道会让你不安，那你就是干了不道德的事情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王伟站在门边，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王伟和邱杰克一起跑了两天南区的市场，走前两人关在邱杰克的办公室里谈了半天。邱杰克对市场部总监约翰常在南区的一些市场策略很不满，认为按照约翰常的做法来，到时候肯定钱也花了，客户还不满意，白浪费公司资源，对销售帮助不大。他和王伟谈了自己的看法，王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是两人都知道无法和约翰常取得共识。

邱杰克把身体凑近王伟一点，压低嗓子说：“老板，您看这样好不好……”

王伟听了暗中一惊，马上打断他：“这不行！搞不好要违反公司的商业行为准则的，你别和我说这个。”

邱杰克悻悻地辩解：“这还不算违反吧？顶多是个擦边球。”

王伟看了他一眼，他只得闭嘴了。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邱杰克叹道：“头儿，完不成指标也是个死。像约翰常那样的做法，您说我们可能完成指标吗？市场资源都在他手上握着，我们拿他没办法。”

王伟说：“我只能跟你说，公司的规矩肯定是要遵守的，指标也是一定要做出来的。这中间的度，你自己把握吧。”

邱杰克赌气说：“行，左右是个死，就看要道德地死还是不道德地死，反正我良心的承受能力强，我妈已经去世了，我就不信媒体有那么灵通管到我的不道德来了。”

王伟看不是个事儿，训斥他：“你这像是个大区经理说的话吗？”

邱杰克说：“哎，这标准不是我说的，是人家HR的拉拉说的。”

王伟被他逗乐了，走前又不放心地交待：“你自己把握好度，别乱来。”

邱杰克发过牢骚，一本正经地表态：“您放心，我怎么也是受大公司培养多年的，不会乱来的啦，不道德的事情我不做就是了。”

49埋伏

王伟最近心情好了一些，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和约翰常的斗争中暂时占了上风，几次开会，齐浩天都站在他这一边，罗杰也没有发表旁的意见，几个回合下来搞得约翰常有点灰头土脸的意思，大客户部的市场资源基本按照王伟的意思在运作；二来他下面几个大区的生意增长曲线都挺漂亮，罗杰和齐浩天表扬了他。

岱西带的东大区虽然人员流失率较高，但是业务额冲得挺猛，抢了竞争对手不少市场份额，把罗杰美得不行。

王伟心里明白，就凭岱西的本事，按公司商业行为准则的要求正经做生意，她休想做到这个市场份额，她这八成是有带金销售的行为了（指给客户非法的现金利益作为其给予生意的回报）。

但是王伟却不便点穿，一来没有证据，不好乱说；二来做销售的，这些花招见多了，去抓带金销售这样的事情是有忌讳的，生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要是抓岱西，岱西肯定得倒过来揭发邱杰克这些人，来个要死大家一起死。

王伟对邱杰克在商业行为准则方面并没有十足的信心，时常要在这个方面敲打他，尤其是本年度。

不管怎么说，邱杰克也是他王伟手下一员得力干将，他凡事要考虑到邱杰克的利益；况且，他手下一共就三个大区经理，要是岱西有问题，邱杰克也有问题，那他王伟作为总监的控制力就很值得怀疑，他还能做这个总监吗？

所以，王伟投鼠忌器，其实也不敢真去查岱西的带金销售证据，只能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

只有罗杰傻乎乎，还真以为岱西被他的“专业”教导得本事大起来了。岱西有了罗杰撑腰，对王伟更加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有时候王伟和大区经理们开会，她当着另外两个大区经理的面，就对王伟顶顶撞撞。

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王伟感到，不是忍不忍的问题了，岱西此人必除。当下拿定主意，只等合适的时机动手，却不和拉拉透露一点意思。

这日，财务部送来上月的部门费用报告，王伟特别留心地研究了岱西的费用，这一研究，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让他看出问题来了，他发现了一笔他并没有签过字的费用在财务部顺利付款并做账了。

王伟的记性非常好，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签过这张单子，而按公司的相关流程，财务部一定要看到他的签字才能给岱西的单子付钱，这里面一定出了问题！

王伟马上给柯必得手下的应收应付经理打电话询问，对方说单子上面肯定有他的签名，并答应把原始单据找出来给他看。

王伟把伊萨贝拉叫进办公室，准备交待她去财务部取回那张单子，却忽然多了一个心眼，胡乱说了件其他的事情让她去办。

等伊萨贝拉一出房间，王伟打电话给应收应付经理，说自己会亲自过去拿单子，让对方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王伟把单子取回来，研究了一番，心里明白是有人仿造了他的签名。

财务部马上拿出王伟签名的底单比对，确实仿造得很像，但是还是有区别的。这下财务部慌了，他们有责任核对所有报账上的签名是否是总监们本人的签名。

王伟安慰对方说：“财务部又不是银行管信用卡的，不关你们的事儿—麻烦你们把岱西升大区经理后，她所有的费用，逐笔列出来发给我一下。请注意保密。”

应收应付经理知道出大事了，一个劲儿点头说：“我马上自己到系统里调记录，保证保好密。”

王伟查了两天，发现大约十来笔合二十万元左右的报销是有问题的，要么干脆是仿造他的签名；要么是在他签字后，再改动金额—DB是美国公司，报销单上的最终金额只填写阿拉伯数字即可，并不填写中文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之类的，这就非常方便涂改，比如总监签名的时候报的金额是两万一千多元，等他签字后，再改成两万九千多元。从涂改动作本身来看，不算困难。

根据DB的流程，各项费用根据其金额大小，在直接主管和有相关签字权的老板们签字后，部门总监的助理会负责把所有的单据汇总做好费用登记，然后每月一至两次统一将单据送财务部审核支付。也就是说，理论上，岱西的费用应该是经伊萨贝拉的手送到财务部的。

王伟和财务部查询后，证实每个月的单据确实都是由伊萨贝拉交给财务部的。由于有问题的次数不少，基本上，岱西不可能避开伊萨贝拉自己独立完成改单和冒签的动作。而且，每个月财务部做账后，都会把费用清单发回给各部门，这时候伊萨贝拉需要协助王伟再核对一遍明细，如果发回的数字和送出去之前登记的数字不符，不可能那么多次她都没有发现，所以应该是两人串通了。

总监们一般每个月也就是看看大致的数字，不会去核对细节，尤其像王伟这样的销售总监，手上哪个月不签出几百万元的费用，如果不是盯着看，他不太会发现岱西每个月那些零敲碎打的小几万元的猫腻来。王伟估计岱西和伊萨大约是赌他不会有那么好的记性和那么充沛的精力。

王伟和拉拉一分析，拉拉惊得目瞪口呆。她刚加入DB的时候，就是任职销售行政助理，登记费用、统一将原始报销单据送财务部、每个月和财务部核对部门费用以协助大区经理监控预算，是她当时每月必做的功课—因此她非常清楚王伟说的是对的，伊萨贝拉和岱西串通做假了。

伊萨贝拉模样斯文，平时说起话来总是细声细气。她的身子柔弱无骨，又喜欢穿质地飘逸的衣服，正当得古人词中“弱柳扶风”四字。伊萨的脑子很清楚，考虑事情细心周到，责任心也不错，尤其数据方面颇有天分，做王伟的助理已经三年多了，工作上和王伟向来默契，哪里想得到她会做出这等大事来。

想想王伟身边居然埋伏着这么个助理，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50筹码

拉拉拿不准这事下一步怎么办好，该私了还是公断。

王伟说：“财务部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应收应付经理应该已经报告了柯必得。不单是有二十万的金额牵扯在这里，主要性质很恶劣，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不报告。我也就是写封邮件，说说事情经过，具体由HR去处理好了。”

拉拉想想，只有如此了，便说：“我让麦琪马上安排工程部把你房间所有的锁都换掉。你自己最好把所有进公司系统的密码也都马上换掉。”

王伟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分别打电话给下属的南大区经理邱杰克和北大区经理，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用王伟再多交待，两人听了都心领神会，这事儿一出，公司多半也会查他们的费用，两人立马分头去自查半年来自己团队的费用。

王伟又找到齐浩天和罗杰，先口头报告了一下此事。齐浩天向来最讨厌人家骗他，一旦发现谁骗他，下手决不留情！因此他态度很干脆—退钱，炒人。罗杰很惊讶，事实摆在那里，他说不出什么来，只得同意齐浩天的意思。

王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马上写了相关邮件，发给齐浩天、罗杰、柯必得、李斯特和曲络绎，请HR协同销售部处理此事。

员工关系归李斯特管，他先和王伟沟通过，知道这件事情要让岱西承认并不难，关键是估计她会扯一些别的事情来要挟公司，一个大区经理，还是知道一些公司的核心信息的—所以，李斯特估计最后就看公司怎么和她谈判一个合适的价钱下来，好打发她走人。

李斯特自己出马找岱西谈话，因为岱西的英文不太好，李斯特本来想让童家明做翻译，但童家明平素和岱西要好，不太愿意接这个尴尬差事，就推拉拉来做这个翻译，说自己可以去和伊萨贝拉谈话。李斯特想想伊萨贝拉的事情也是及早解决为上，兵分两路也好，就同意了。拉拉暗自叫苦，又不好推托，只得硬着头皮上，她打定主意到时候尽量不说话，免得岱西冲着自己来。

谈了不多久，岱西就很干脆地承认，涂改数字和仿造签名都是她干的，是她趁伊萨贝拉不备，在每个月王伟签字后、伊萨汇总数据前，把单据弄出来涂改完再塞进去的，一切和伊萨贝拉无关。

伊萨贝拉那边，显然和岱西串供了，坚决咬死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些事情，只是有点失职罢了，并且算不上很大的失职—因为王伟每个月都会看财务部送给他的上月费用报告，部门总监尚且一直没有看出来，自己只是一个小助理，公司对自己的要求不该高于对一个总监的要求。

明眼人都清楚，要说一次两次还有可能，十几次，伊萨贝拉那么细心的人，哪有可能让岱西得逞。明知道她们说的是假话，但两人都咬死就是这么回事情，李斯特只好把是串通还是单独作案这个话题先放到一边，和岱西谈判退赔那二十万的问题。

岱西说，二十万虽然通过各种途径都到她的个人账户上，但是最终全都用于公司的业务了，她把钱全花在了某些大客户身上。

李斯特和颜悦色地问岱西：“公司给销售人员提供必要的正当的交际费，像请客户吃吃饭，买些两百元以内的小礼品，大的方面更是有合理的市场销售费用预算，为什么你不使用这些预算呢？”

岱西耍赖：“是呀，我很抱歉，我确实违反了公司的商业行为准则了，我给客户提供了现金类的利益。可不这么做，就完成不了公司给我的指标，DB要求的业绩增长率可是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照公司的规定来投资，我花了钱客户也不见得买账呀，谁不知道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给客户现金利益呢？我完全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李斯特说：“我们的商业行为准则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们要合法地经营公司业务。你这样做完全是你个人的行为，恐怕只能由你自己来承担责任了，岱西。”

岱西叹气：“李斯特，DB培养了我多年，我也明白您说的这个道理。要不这样，二十万可不是个小数，我只有找客户把钱要回来，然后才能退还给公司。”

李斯特一听就明白，岱西这是在要挟公司呢，她负责的那些可都是公司的大客户，她真要去找客户麻烦，以后谁还敢和DB做生意呀。

况且，这里有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岱西正在把“个人贪污”往“商业贿赂”上转：DB是美国公司，受严厉的《反海外腐败法》的约束，要是公司被咬进这样的事情，就算最后洗清了，总归麻烦不小，光是想办法搞定媒体，就令人头大。

说到美国《反海外腐败法》，这是最具争议的美国法律之一。该法规定，为了开展业务而贿赂外国政府官员属于违法行为。它不单针对美国公司，甚至适用于约束有股票在美国上市的非美国公司及其个人的行为。

一旦触犯《反海外腐败法》受处罚，公司可能被课以两百万美元罚款，而公司高管、董事、股东、雇员及代理商可能面对长达五年的监禁。

岱西的致命处是个人贪污；而对DB来说，则很忌讳被扯进商业贿赂的丑闻中去。

李斯特不得不暗自承认，岱西还是很有策略的，她不单利用公司不愿意给客户带来麻烦的心理，坚称二十万都花在客户身上了，意图使公司投鼠忌器不好索回二十万；而且，她显然想抓住公司不愿意卷入商业贿赂的忌讳做筹码，反过来试图要挟公司—李斯特估计，岱西下面十有八九要提出来DB倒赔给她一笔精神补偿费了。

李斯特知道不能示弱，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地说：“岱西，我很理解你的工作压力。但是，事实上，除了你取得二十万的方法本身是违背商业操守和触犯法律的，你甚至不能证明这二十万究竟花费到哪里去了。”

岱西赞同道：“您的问题非常合理，我当然需要证明这二十万确实是花到客户身上了，不然，我要是把钱都放到我自己口袋里了，那不是贪污嘛—这里有一张清单，我现在交给公司。”

李斯特把清单接过来，是中文的，他看不懂，便递给拉拉。拉拉看了使了个眼色给他，李斯特就宣布休会。

李斯特找到王伟一起细看那张清单，只见上面列着一些大客户的姓名，送给他们的礼物和金额，比如，IBM某型号手提电脑一台，两万七千元，并随附发票号码、机身号码等信息。

王伟看了就头大，他告诉李斯特，既然岱西能提供这些信息，估计还真有可能有这样的事情。王伟心里清楚，那二十万，岱西应该是和伊萨贝拉分了，恐怕还不止这些。至于给客户的好处，如果真有，岱西十有八九是从市场部给的费用里另外洗出来给客户的，比如公司规定可以赞助客户开学术交流会，然后预定的会议并没有真的举行，只不过另外搞了些发票假充会议费用，从公司报销出现金而已，拿到钱后就用来买了手提电脑送给客户—这自然是公司的商业行为准则和法律都不允许的。但王伟不敢挑这个话题，怕把事情复杂化，公司要是较起真来，恐怕邱杰克也得走路，都走了，剩他王伟一个也别做了。对此，李斯特心里也估计到了几分，只是不便点破。

再次开谈的时候，李斯特对岱西说：“有一个事实放在这里，岱西，你取得那二十万的途径确实是非法的。事实上，公司这方面是有诉讼权利的。”

岱西不慌不忙地说：“我同意，那样我可能得吃官司，除非我积极退赔，并主动检举揭发。不过，希望公司能考虑到一点，我确实是为了公司利益才不得已那样做的—销售指标放在那里，我不完成就要被炒的，要说我这也是职业风险，是谁带给我的呢？是DB。况且，也不是我一个人会想变通之道的，就说我们部门的南大区经理邱杰克吧，他是个很机灵的人，恐怕比我办法还多。王伟，托尼林，甚至已经离开的前总裁何好德，一个比一个精明，他们有什么想法，他们有没有身体力行地去做，可不好说。您可以说我一个人的行为不是公司行为，难道他们这么多身为高级管理人员的，他们也全都是个人行为吗？要是他们都算个人行为，那DB就该把他们全炒了，再处置我，我没话说；不然的话，就说明他们的行为是公司行为，DB就得受美国《反海外腐败法》的制裁！”

岱西不是耐心的人，她懒得再绕圈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气把关键筹码全甩在李斯特面前。

李斯特是老鸟，自然没有那么容易给岱西吓倒，但是他也看明白岱西烦躁的眼神了，他想最好不要过于刺激对方，便用劝解的口气说：“岱西，毕竟你这二十万是有事实依据的，你自己也承认了的。至于你提到DB的几位高级管理人员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这个我想，基于推断和基于事实，是两个概念吧。”

岱西像是早等着他说这话，笑了：“李斯特，做销售的喜欢用业绩说话，我们是最注重结果的行业，我向来注意收集事实和信息—我的同僚邱杰克的变通之道，我自然是有事实的，您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提供。而且，关于我刚才提到的几位高管、前总裁，他们的想法，我也是有录音信息可以和您分享的，相信这些录音能很好地支持我的说法。虽然，法律只制裁行为，不制裁人们心里的想法，可是，毕竟他们是堂堂DB的高管，要是他们如此的想法见诸媒体，DB会有什么样的社会形象呢？谁还愿意用DB的产品呢？DB亚太和DB美国总部还会信任DB中国的领导层吗？”

李斯特听明白了，岱西那意思，要连齐浩天也一起兜进去，而且她随时准备提供证据（比如录音）支持自己的说法，她也暗示了向媒体曝光的可能性。这个人，是打算用自己的致命之处，和DB的致命之处来赌一把了。只是尚不确定她说的录音是从何处获得，是否真有这样的录音存在。

岱西说到录音的时候，深邃的眼睛瞟了拉拉一眼，她用英文问了拉拉一句：“拉拉，你同意我说的，对吗？”

不等拉拉回答，岱西转回脸对李斯特说：“李斯特，我是个踏实的人，我说的一切都是可靠的。只要公司想好了，我随时和公司配合。”

李斯特知道不能显出想要她手中的东西，以免她坐地起价，就语气平和却又干脆坚决地说：“岱西，公司解决问题是基于事实和公司的政策，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谁违背了法律和公司的政策，他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他是谁。如果你觉得公司哪位高管有违背公司政策的行为，你可以向公司检举揭发。但这和你的事情，是两码事。”

岱西研究了一下李斯特的脸说：“李斯特，我不想让公司为难，毕竟公司培养我多年。我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嘛。”

李斯特笑笑说：“我欢迎你的态度。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解决问题呢？”

岱西叹气道：“哎呀，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也是没法再在这里工作了。我建议公司要么让王伟辞职，要么就赔偿我八十万—您知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打击很大，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呀，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元气。”

李斯特心说，好家伙，终于正面把价钱亮出来了。他耸耸肩道：“岱西，听我说，你刚才提到解决问题，这很好—既然要解决问题，我们就要真诚现实，才有可行性。你说对吗？

“我这是良心的建议。”岱西一摊手，表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斯特说：“基本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这事情和王伟扯不上。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有可行性的解决方案上。”

“我没有别的方案，希望公司慎重考虑我的建议。”

李斯特做不耐烦状说：“好吧，岱西，我知道了，今天先谈到这里。哦对了，鉴于目前的情况，公司决定，你从现在起无限期休假，暂时不用来上班了，有事情会通知你的。”

等岱西出去，李斯特对拉拉一摊手说：“得，齐浩天是让我来讨还二十

万的，现在我不但收不到钱，还得付出八十万。”

齐浩天听了李斯特的报告，生气了，说：“我最恨人家要挟我！八十万！我就是给媒体也不给她！那个邱杰克，让内控部马上开始查他最近十二个月的费用，王伟下面北大区的费用也一起查！”

罗杰从来没有这么低调过，他躲得远远的，把自己搞得消失了一样。

曲络绎和李斯特讨论过后，也觉得对岱西这种人不必太迁就，但是还是要考虑一下策略，最好不要搞得闹到媒体那里，一旦事情超出公司范围，只怕解决起来就被动了，两人就私下里劝了齐浩天一番。

齐浩天还在生气，他说：“王伟和托尼林如果真的有事，我就重新招两个销售总监。”

曲络绎心想，老板昏了头，要是查出来费用都是在他齐浩天来的这半年里有问题，那还不知道是谁走呢。闹到亚太和美国的话，起码人家要问，两个最重要的销售总监都有问题，你齐浩天这个总裁怎么当的？

曲络绎和李斯特不免又劝了一番，齐浩天才松口：“我的底线就是那二十万也不追究了，免得给客户找麻烦。岱西必须消失！”

最终讲定，先凉快岱西几天，等她气焰下去一点再说。

李斯特和曲络绎从齐浩天办公室出来，一起到柯必得这边商量了一番，本来李斯特担心柯必得财务式的呆子气要冒上来，所幸柯必得听说齐浩天对那二十万的意见后，倒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

三人说定，让内控部着手查查邱杰克的账，既要查出点问题，让销售部和市场部都收敛一点儿，又不要查得太深，以免搞得都没有心思做生意了，伤的还是公司的业务。

51二十四小时

DB内控部奉命开始在小范围内核查销售及市场费用，大客户部的人都多了层心思。

这天，广州的天空布满了灰蒙蒙的云层，但是太阳照样厉害，一大早就晒得人眼前白晃晃。

大客户部的南大区经理邱杰克感到有些烦躁，他看看手表，把西装搭在手上，匆匆走向停车场。

邱杰克走到他的帕萨特前，正准备开车门，猛然感到身后有人。他背脊上一阵发寒，马上转过身来，一个长相毫无特点的男人冷冷地对他说：“邱杰克？”

邱杰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包抄上来的中年男人。

说话的那个男人掏出证件给他看了一眼，然后说：“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现在？”邱杰克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那个男人虽然没有接触他的身体，但是用代表国家机器不容反抗的口气道：“对，今天你上不了班了。”

另外两个男人沉默着用威慑的目光盯着他。

邱杰克算是明白过来了一大半，冷汗噌地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道：“我可以通知一下公司吗？本来计划要赶回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那男人冷冷地说：“先跟我们上车再说。”

邱杰克松了松领带，坚持道：“如果我没有请假就消失了，公司没准会报案的。”

男人说：“你发个短信好了。”

他警告地冲邱杰克点了点食指，命令道：“不要说出你去哪里，只说有急事需要请假。”

邱杰克不敢违抗，依言编辑手机短信，他一边输入信息一边急速地盘算着，短信是发给自己的头儿还是发给HR？

他想，对方一旦收到短信肯定会马上打电话过来追问究竟，但是他什么也不方便说，又担心王伟的电话不知道有没有被监听；发给HR呢，就算把事情捅到公司管理层那里了，可是自己也许过几个小时就能顺利出来，何必白白在公司内部把事情闹大—他在一分钟内拿定主意，如果真需要公司来搭救自己，宁可让王伟去操心吧，至少还多一点主动。

邱杰克一编辑好短信，那个男人马上接过去过目，确认内容无异后，才让他发出。

到了地方，坐下后，男人问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吗？”

邱杰克无辜地摇摇头：“不知道。”

男人沉着脸道：“你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

邱杰克刻意保持弱者的身份，低调地说：“我没有干什么呀。”

男人一拍桌子：“没干什么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邱杰克心说，不是你们让我来协助调查的吗？嘴上还是特别诚恳：“我真没干什么呀。”

男人身子往前探了探道：“我们手中没有证据是不会把你请来的。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说出来。”

邱杰克申请“仔细想想”，十五分钟后，他用迷惘的眼神望着男人道：“我确实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呀。”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钟头的车轱辘话后，男人说：“你在公司的年收入多少？”

邱杰克据实作答：“税前五十万上下，个人所得税都是由公司代扣代缴的。”

他又补充说：“据我所知，行业里同档次的五百强外企，我这个级别的在华经理，都差不多这收入。”

“那你下属和上司的收入情况呢？”

邱杰克小心地说：“公司薪资都是保密的，我不知道上司的收入。下属一线经理的收入一般在二十五万左右，具体要看他的业绩表现，不排除个体差异有点大。”

“那就是说，你们的收入和你们的业绩表现关联很紧密咯？”

“可以说是的，做销售，哪家公司都这样。”

“为了达到销售目标，你们都采用了哪些手段？”

邱杰克斟词酌句地说：“我们是根据公司的市场策略，来进行销售的。过程中，不仅遵守国家的相关法律，公司还有严格的内控制度来约束规范我们的销售行为。”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邱杰克做痛心疾首状，掏心掏肺道：“要不您给提示个方向，我实在想不起有啥特别的事情。”

磨来磨去，挨到了傍晚，边上一个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男人开口劝邱杰克：“外边天都要黑了，你还是赶紧招了吧，省得在这里受罪，招了就能回家啦。你看人家隔壁的，早就快快完事儿回家了。”

邱杰克委屈地说：“我也不想耽搁您几位下班，可我真想不起来有啥事儿，没法配合呀。”

那男人用让坏蛋胆战心惊的经典方式笑了笑：“想不起来是吧，那就再仔细想想，你有的是时间，夜长着呢。”

两个男人站在走道一端活动身子。

乙问甲：“你看还要等多久？”

甲喷出一口烟道：“最多挨到凌晨一两点，他就差不多了。知识分子嘛，最差劲的了，招得最快的就是这些读书人。”

乙笑道：“可不是！前些天，老朱他们请回来一个，还没怎么的，就吓得全招了。本来老朱他们就知道些皮毛，没想到他给挖了一堆的大个萝卜出来，那叫一个竹筒倒豆子，滔滔不绝呀，说得老朱他们都听不下去了—就是这么个斯文的主。”

拉拉一脸严肃地听着电话，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半晌她说：“咱们先托关系打听打听到底现在他在哪里。如果二十四小时后人没有出来，你还是和公司说实话吧，想办法把人捞出来要紧。希望是受别的事情牵连—不过，多半是那人捣的鬼，别的可能性不大。”

王伟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说：“不等二十四小时了，如果明天早上人还没有出来，我就和公司打招呼了，让政府事务部去想办法。”

拉拉“嗯”了一声，女性憋不住话的劲头上来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邱杰克到底做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做生意没有遵守公司的商业行为准则呀？！”

王伟敷衍道：“他能做什么。”

拉拉顶了他一句：“没做什么就给请了进去，那要做了什么还不知道该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傻女人才在这种时候提这么多问题。为了弥补一下，她言之无物地补台道：“他向来机灵，应该不会出啥大事儿。”

两人说好保持联系，拉拉说：“我晚上开着手机，有急事你就打我手机。”

“好。你把手机调成振动吧。”

“没事儿，我们再怎么着也比里面那个舒服多了。”

夏红的表哥程辉是报社记者，跑社会新闻的，公检法这一块他人头熟，出面给拉拉介绍了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帮忙打听邱杰克的下落。

当晚，拉拉约了请人家吃饭，夏红也陪着来了。几个精致的小菜一上桌，拉拉马上脆弱地联想到，邱杰克在里面不知道人家给他吃饭了没有。

她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给大家听，程辉和律师一起笑起来：“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渴了给水饿了管饭，中间还能插花上上厕所。”

夏红看不过去了，批评两个男人：“你们就没点同情心？大家都是读书人。”

律师辩解说：“读书人也有社会分工呀，比如我吧，就做不了诗人，只能做做律师。再说了，你呢，是平常看受苦人看得太少，偶然见到谁吃了点苦头，又是个认识的，没准平时还对你特客气，你心里就不自在起来。我可是天天看到受苦人，要是也像你这么善良，心脏早出毛病了。”

律师胃口很好地吃将起来，还不停地劝拉拉和夏红尝尝，兼顾着夸厨子的手艺，十分忙碌。

拉拉自己请人家来吃饭，不好怪客人吃得太投入，只得叮嘱律师：“殷律师，麻烦一有消息就通知我们，我二十四小时开机。”程辉在边上也帮着督促律师。

律师咽下一口汤，冲大家点头：“那是必须的。”

拉拉没有情绪地嘟囔了一句：“昨天还看到他好端端地在办公室里和人说话呢。”

同事了几年，念及邱杰克的种种好处，又想到平时那么精明神气的一个漂亮人物，开靓车住靓房，现在没准多狼狈的样子，人家管你什么高级白领，恐怕啥尊严都没有了—拉拉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凌晨，拉拉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难受得醒了过来，她摸摸额头，好像发烧了。窗外正是雷雨交加，搅和得天地间乱糟糟的。

拉拉晕头涨脑地起床找出药吃了，看看表，已经四点多了，手机上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拉拉心想：杰克真可怜，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人家肯定不会让他睡觉。

拉拉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天边透出了淡青的天光，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一把抓过枕边的手机，还真有短信进来，是王伟发的，她赶紧点开：“人已回家。”

拉拉马上打电话过去追问：“怎么样了？没啥事儿吧？”

王伟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算是扛过去了吧。不过，人也快要虚脱了，我让他先回家睡觉。下午再和他联系。”

拉拉说：“那就好。想来没有什么大事儿，不然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就放人了。”

放下电话，拉拉苦笑了一下，根据几个月来的斗争经验，她判断那个始作俑者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后面一准还有麻烦。只是不知道她又要使出什么出人意料的招数来。

52高参

岱西巴不得内控部一查账DB内部就鸡飞狗跳，可惜内控部干活太拖拉手法太温和，她不耐烦了，便又使了个法子，往检察院检举了邱杰克。

其实，岱西心里清楚，邱杰克这号，要说他们在销售中多少有些违背公司商业行为准则的动作，那是一查一个准的事情，只是程度轻重数量多少的问题而已；可要说到有大的违法行为，多半也是不敢的。

她之所以要这么干，就是要吓唬吓唬DB，好让老外们及早认清形势，和她岱西合作得好一点儿。

岱西估计，邱杰克要是进了检察院，多少会扯出几个大客户，那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最后不见得有啥严重后果，总是一番有分量的惊吓—果真如此，今后业内谁还敢和DB做生意呀？老外们再呆，还是知道不能给客户惹麻烦的。

听说邱杰克果然给请去协助调查，岱西高兴坏了，只可惜邱杰克成功过关，不到二十四小时人就出来了，过了两日又如常上班。岱西气得在家里跳着脚骂检察院的人是“港督”（戆大，傻瓜之意），一面又想别的法子准备新的战斗。

过了几天，“萝卜”找齐浩天训话来了。原来，岱西天性是勇敢的战士，面对挫折而不屈不挠，被凉快的这些天她一直没闲着。她发了邮件给亚太的高管们，检举DB中国在销售中存在某些不符合“DB商业行为准则”的不规范行为，王伟首当其冲地被列在检举名单上，托尼林也没能幸免。

这一招岱西算是失了算。本来她还有可能和李斯特谈判下去，多少拿到些经济补偿，既然闹到亚太那里去了，她就一分钱拿不到了，还面临被追那二十万的可能。因为亚太总裁“萝卜”是个没法理解中国国情又不听劝的主（公司找人教过他亚太各国的风俗民情，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吸收过），他只知道要是触犯了《反海外腐败法》，很可能会砸掉他“萝卜”本人和齐浩天的饭碗；为了不冒这个危险，即使不得不炒王伟或者托尼林也在所不惜，充其量也就损失点DB在中国的市场；至于岱西，无论如何不是公司谈判的对象。

岱西本来就缺乏耐心，往亚太检举后没有马上看到成效，她索性又把邮件发送给DB所有经理级以上的员工。

这一来，人多嘴杂，媒体开始给公关部打电话。好在DB早有准备，公关做得不错，压下了媒体的报道，又和各大网站打了招呼，求人帮忙把该删的东西都删了。

拉拉也收到岱西发给经理级别以上员工的邮件，她反复考虑了很久，叫来麦琪交待道：“你到计费系统里，把这两个月各部门经理级别以上员工的通话明细打印给我，我要抽看一下经理级别以上的电话费用情况。”

麦琪快嘴快舌道：“你想看费用，那我把所有经理以上员工的话费数字给你就行了，为啥还要通话记录呀？会有好长的单子的哦。”

“怎么你也想当‘十万’吗？那么多‘为什么’！” 拉拉烦躁起来。

麦琪见势不对，不敢再多唆，赶紧依言调来数据给拉拉。

她离开前，拉拉又阴着脸吩咐：“记住不要出去多嘴。”

麦琪点头表示知道了。

拉拉先把所有的高级经理和总监们的通话记录粗略看了一遍，然后用荧光笔，把所有与岱西手机通话的记录标注出来，一个与岱西的号码间通话频率和时长都很突出的分机号码跳入她的视线。

拉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那个分机的通话清单收了起来。

面对岱西不断挑起的新战事，李斯特和曲络绎商量，事到如今，不如找律师出面，干脆把岱西手上的录音拿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压箱底的宝贝，总不能就凭她在那里嚷嚷着说手上有录音就把两个总监给干掉吧？真有问题，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拉拉闻讯，马上想起曾经在录音笔上听到的自己和王伟亲热的片断，还有两人私下里议论“十万”等人的交谈，她顿时花容失色，连忙告诉王伟，律师准备去找岱西要录音带了。

王伟看看拉拉，夕阳照在她六神无主的脸上，却无法让她发白的嘴唇稍增血色。王伟下了决心：“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对你不公平，事情因我而起，还是该由我来收拾。”

“……”

“我今天就交辞职报告，马上去和李斯特谈，我一分钱也不要DB赔，前提是DB永远也不去要什么录音带了。岱西自己和公司开条件的时候说过，要么我离开DB，要么DB给她八十万她就走人—只要我一走，这事儿就算了了，拉拉你好好在DB做下去。” 王伟鼓励地对拉拉笑了一笑。

拉拉眼圈红了，半天才说了句：“不值得。”

王伟哄她：“我本来就懒得伺候罗杰了，反正现在齐浩天看到我也没有个好脸色，就连托尼也跟着受累，我乐得走了轻松，只是邱杰克怕是保不住饭碗了。”

王伟和李斯特的谈话非常顺利，李斯特最后和王伟握手说：“王伟，如果今后做reference check（指王伟找新工作时，新东家对他的过往背景做调查）有需要，任何时候，你让他们找我！回头我把我的私人邮箱地址留给你。”

王伟和邱杰克很快离开了DB。

李斯特出面通知岱西，公司将正式和她解约，考虑到她服务多年，DB可以不追究二十万元的事情，前提是她必须从此放弃任何敌对行为。

岱西所谓的录音，她一直用来真真假假地吓唬着李斯特，可自己心中有数，说来说去也就是王伟和杜拉拉的私房话，那种东西能起到的作用无非是让杜拉拉出出洋相。杜拉拉的职位决定了她牵涉不到什么重量级的商业机密，岱西明白老板们对此人的去留是无所谓的，炒掉杜拉拉充其量也只能让她岱西泄泄愤而已，对和公司的谈判没有别的用处。

关键还在王伟邱杰克这些人身上，这两人一走，她等于没有了要挟的筹码。

岱西的心一脚踏空似的没了着落，斗志一下子就散了架。

其实，这场持久的对峙对岱西也很折磨，阴谋比阳谋更费神耗血，而且对于岱西来说往往还很伤心，她常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对种种细节的回忆和设想。为此，她不止一次地劝过自己罢手，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与事也许能活得快乐些，可一腔怨恨不肯释然，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离开DB前，岱西最后一次去找李斯特。“我想我们应该详细谈一谈杜拉拉和王伟的关系。”她直截了当做最后一击。

李斯特冷不丁听她这一说，一下想起曾经在一个下雨的晚上，看到拉拉坐在王伟的车上，他先是怔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岱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目不转睛盯着他瞧。

“王伟走了，他曾经在DB工作了八年。邱杰克也走了。怎么说呢，这事儿结束了两个男人在DB的前程。唉！”李斯特叹息，劝岱西，“岱西，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最后那话很平常，做HR的常拿这种话劝人放手，可他很诚恳，阅尽人世的诚恳，岱西看出来了，这让她特别难受，差点儿当他面就流下眼泪。

岱西的事情解决后，李斯特想到杜拉拉这些日子必定倍受煎熬，他暗叹一声，都不容易。他打发助理去把拉拉找来。

拉拉一进门，李斯特一眼就瞧见她那俩大黑眼圈。

李斯特笑道：“怎么气色不好？要不要休休假？”

拉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老板什么意思，巴巴地让人把她叫来不会就为让她休假吧？拉拉忽然想到前一阵子李斯特曾通知岱西无限期休假，她顿时就冒出了冷汗。休假大部分时候是为了让人快活，可有时候也是为了让发昏混乱者冷静，还有时候是要人等候发落的意思。

“听姑娘们说街拐角那家美容院很不错，你可以抽空去那里放松放松呀，不要老窝在办公室里。”李斯特见拉拉眼神空洞，表情迟钝，便进一步明确自己的善意，他知道她现在心很重。

拉拉这才确定自己是会错了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仍然没有说话。

李斯特笑看着她：“在想什么？”

拉拉抬头说：“李斯特，我在想，岱西写给亚太的邮件中，英文显得很纯熟，用词非常专业准确，这绝不是岱西的英文程度能达到的；再者，她发给亚太的邮件，那么多高官的邮件地址，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拼出来—事实上，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以岱西的级别，她怎么能清楚地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呢？还有，她在邮件中提到的几件事情，算是高级别的机密内容了，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总觉得这是一个总监级别的人才能清楚掌握的信息；此外，她找来的都是些重量级媒体的名记，以岱西的思想水平，我认为她就算有这个见识，也未必掌握如此全面的信息。”

李斯特听了拉拉的分析吃了一惊，一方面是因为拉拉提出的问题他自己确实有些疏忽了，另一方面是没想到拉拉现在还能平心静气地进行这样的分析推断—别看个儿不大，她比他想象的顽强。李斯特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能从其他角度宽慰宽慰拉拉，既然处在他和她的位置，大家都不便明说。

李斯特心里盘算了一番，感到拉拉的分析有道理，就问：“依你之见，是谁在给岱西当高参呢？”

“我觉得是约翰常。其实还有一个疑点，论说，市场部手上掌握的费用可比销售部多多了，可这次岱西写给亚太的邮件中，只字不提市场部的费用疑点，她连和她毫无利害关系的托尼林都扯进来了，为什么单单不点市场部总监约翰常的名？这不是一条更大的鱼吗？” 拉拉心平气和地指出。

李斯特非常清楚王伟和约翰常素来不睦甚至可说颇有积怨，他沉吟道：“拉拉，没有证据这不好乱说。你先不要和其他人再提这件事情了。”

拉拉说：“知道。”

她想了想，又提出来：“IT那边应该可以查出点东西的，当时岱西发的东西可不少，约翰常再小心，保不住他们使用公司邮箱交流过，只要在公司的服务器上查查最近一两个月的邮件备份就行。对了，我刚在公司的计费系统中查看了约翰常的直线和分机的费用清单，发现这一个多月他和岱西有一些长时间的通话记录，通话频率也不低，其中绝大部分，是发生在岱西停职后，我去取来给您过目。”

李斯特把那张做了标记的通话清单足足看了三遍，才抬起头来问拉拉：“你和王伟说过这些怀疑吗？”

拉拉说：“没有。我只对您一个人说了这些。我认为，要是只是和王伟之间有私人恩怨还好说，可这次把媒体都扯进来，这对公司是很危险的。这样做，是在破坏公司的利益。”

李斯特想了想，没有正面表态，只又叮嘱一遍道：“你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这件事情。”

“当然。” 拉拉向他保证，一脸严肃。

李斯特解释道：“根据王伟和约翰常向来的关系，不排除约翰常有做高参的动机，但是单从通话清单上看，只能表明他有嫌疑，仍不足以证明他和岱西到底谈过些什么。如果邮件上能证实，才好作为证据，而通常用邮件，大家都知道要很小心的，就怕公司的服务器里未必有证据。”

拉拉点点头，很有信心地说：“我有预感，会查出点东西的。”

她从李斯特的房间告退出来，沿着走道慢慢走过约翰常的办公室，他正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屏幕思索着什么。约翰常身形高大轮廓分明，近年来的得志愈发养成了他的傲慢之气。

拉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径自走了。

李斯特找齐浩天婉转地说了对岱西背后有高参的怀疑，齐浩天也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李斯特的言下之意，他当即让吕贝卡找来IT总监，交待了几句。

IT部很快查来结果，证实拉拉的分析是正确的。约翰常聪明一世，一时不慎用了公司的邮箱做此等事情，也是合该他有事。

不久，约翰常黯然离开了DB，DB对此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发一个通常都会有的官样文件来宣布他的离开。

53如何处置这样的“三期”员工

童家明这边却还没有搞定伊萨贝拉。

当初事情一发，岱西就请伊萨贝拉在梅龙镇一家有名的馆子吃饭，席间岱西点了佛跳墙给伊萨补补身子兼鼓舞士气，趁便订立攻守同盟。岱西说自己反正是赖不过去的，不如一并应承了下来，绝对不会供出伊萨来的，公司没有证据，总之奈何不了伊萨。

岱西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岱西或者缺乏很多东西，但向来不缺乏凶悍和斗志，基于岱西的执著，伊萨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有信心的。

伊萨对岱西的义气投桃报李，她低声告诉岱西，自己怀孕了。

岱西不关心这个，随口敷衍战友：“哦唷，你啥时候怀的呀？”

伊萨说：“计划外的。还没想好要不要。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做武器。”

岱西恍然大悟：“这办法好。小孩来得正是时候！”

那场谈话中，伊萨一直很低调，细声细气地说话，斯文地消化佛跳墙，这物件对她单薄的肠胃来说，太肥腻了些。

“DB这帮人不要惹我不高兴了，我手中可是保管着不少‘好东西’的。我跟李斯特就讲，要是我哪天心情不好，不小心从口袋里把‘好东西’掉到地上给工商局捡走，我就对DB不好意思了哦。” 岱西牛逼哄哄。

伊萨斯文地问了一句：“你的‘好东西’是哪里来的？”

岱西察觉自己说多了，胡乱应一声道：“我在DB这么久了，哪个部门没有和我要好的？”

和岱西确立统一战线后，伊萨对付童家明的策略很明确，不管童家明说什么，她软硬不吃，一口咬死自己在保管报销凭证上确有失职，但其他一概不知，大有练就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的意思。面对她柔中带刚的临危不惧，童家明很是挠头，只怕这样下去最后反要拿钱打发伊萨了。

及至岱西到处发邮件，她那边成了风暴中心，伊萨索性托病不出，以便从容观望局势。她打定主意，假若岱西能拿到八十万，她伊萨也要趁势拿到二十万。

不料王伟和邱杰克很快离开公司，情势急转直下，岱西的事情有了定论，眼看着公司固然不再追讨二十万，岱西却也没有捞到一个子儿—伊萨感到得靠自己了。

她病歪歪地坐在童家明对面，细声细气地提出：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无法继续在DB工作下去了；她的名誉受损，公司应该要给她赔礼道歉；这段时间公司给她的精神压力太大，导致胎儿流产了，公司应该给予赔偿，她要求的金额是税后二十万，一口价，不讲价。

童家明向来不知道伊萨有孕在身，看着医院为伊萨开具的流产证明，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叫苦，这下麻烦大了。

“不知道你提出二十万的根据是什么？” 童家明和蔼耐心，正是一个明智的HR于此种情形下的惯用姿态。

“劳动法对‘三期’（孕期、产期、哺乳期）内的女员工是绝对保护的！假若孩子还在，DB要终止合同，总归要我本人同意才行，不然公司就得养着我到哺乳期结束，也就是说，得等到孩子满一周岁。” 伊萨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并且开始跟童家明算经济账，“我在DB的前十二个月的平均月收入是八千多元，你们HR自己算一算，加上我的各项福利费用，是不是要二十万才够养我到那时候呢？”

童家明抖着手中医院的证明，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现在孩子没有了呀。”

“孩子是怎么没有的？我三十了，老公都三十五了，两边老人天天盼着有孩子，好不容易怀上的，就是你童家明！三番五次逼我承认压根儿没有的事儿，我都快被你逼疯了，孩子还能保得住吗？那名目要是承认了，我不是就要进局子里去了？你还有脸说‘现在孩子没有了’！” 伊萨怒容满面柳眉倒竖。

童家明一听这帽子大，慌了，赶紧往外择自己：“我从来没有逼你承认什么呀，我只是根据我的职责和你的职责，循例向你了解情况。伊萨贝拉，你要理解一下，任何人处在我的位置，都需要做这些事情的。”

伊萨冷笑一声：“童家明，你这么说就没有意思了，你的那些话是循例了解情况吗？你还当我是员工吗？你根本就是拿我当疑犯！你又不是公安局的，你有什么权力对我那么说话？我告诉你，你和我的谈话我都做了录音的。”

她说着说着就娇喘吁吁起来，跺着脚，像《白毛女》里的喜儿控诉黄世仁那样，食指中指并拢指着对方，怒目道：“姓童的！你和DB都跑不了！二十万，我还不愿意要了呢，你们赔我孩子！杀人凶手！”

她一面控诉，一面涕泪滂沱，直哭得披头散发，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桌子，呈几欲昏厥状。

“黄世仁”虽然不信她危言耸听，但是知道老外都害怕这样的事情。他自己不便上前扶她，又怕影响不好，也不敢叫别的女员工进来圆场，只得又端水又递纸巾，口中连连好言相劝：“你不要着急呀，你有什么要求先提出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嘛。”

“喜儿”已经用去半盒纸巾，脸蛋儿擦拭得生疼才止住悲声，说：“我头疼得厉害，先回家休息，你和你们李斯特商量商量，尽快给我个回音。”

临走又和“黄世仁”说，家属对DB的HR不断给她施加压力，导致孩子流产非常愤怒，准备上告，她好歹在公司服务三年了，不希望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

童家明郁闷得把脸拉得有驴脸那么长，左思右想，不敢隐瞒，带着医院的流产证明去找李斯特报告。

老李闻听，哭笑不得：“岂有此理！”

他来回踱了一会，交待童家明：“这种事情要小心处理，不然会有麻烦。要不，让拉拉协助你一起和伊萨贝拉谈，怎么样？女经理总归方便点。”

童家明正巴不得。

拉拉站在走道上朝王伟曾经的办公室这面望过去，他的门口是伊萨贝拉的座位，一支摄像枪的镜头从走道的中间扫过来，如果有熟悉的人出入伊萨贝拉的座位，能在录像上大致上辨认出其身形。

拉拉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要找麦琪，想了想没有叫，自己走去机房，登入门禁管理系统，先查出岱西和伊萨贝拉的门卡号码，调出两人半年内在非正常工作时间同时出入办公室的记录。她把明细打印出来看过后，仔细标注出其中发生在月中、月末各部门将报销凭证送交财务期间的出入记录。

第二天，门禁系统的维护商如约派了工程师登门，和拉拉一起看了前几个月指定时间段的监控录像，拉拉果然看到录像里岱西和伊萨贝拉一起在电脑前晃动的身形，顿时心口扑扑直跳。她让工程师帮她把这几段录像复制了一份。

拉拉把录像给李斯特和童家明看过，童家明说：“录像上看不清楚她们具体在哪张单据上做什么动作，还是不能作为证据呀。”

拉拉说：“确实。但是毕竟做贼心虚。她们俩每次总是在王伟签过名后、凭证送财务部之前这段时间里，选择下班后碰在一起，在一堆报销凭证上动作。她就算能解释过去，应该也吓得够呛了。”

李斯特想：HR这样代表公司去问员工是有风险的；若不用这个办法呢，则只有报案了；那就势必要扯出岱西，而公司是和她有协议的，不好再去找岱西的麻烦；给伊萨二十万，当然就没有这些问题了，但那太荒谬，问都不用去找齐浩天问，无谓给曲络绎笑他李斯特老糊涂。

权衡再三，李斯特最终让两个经理小心些，客客气气地和伊萨贝拉谈录像的事情。

没等拉拉童家明把伊萨贝拉请回来，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打电话给拉拉，提供了一个新情况，经核查，原来伊萨流产不全行流产术是真，然而，流产不全乃是流产药物所致，也就是说，是她自己先服药流产，流产不全后，再上医院行人工流产术的。

拉拉马上告诉李斯特和童家明这个信息，大家都觉得是个利好，尤其是童家明，放心不少。

伊萨贝拉毕竟反侦察技巧不够专业，看了录像上标着的日期和时间，她和岱西在一起忙活的镜头，就冒冷汗了。

放了一半，拉拉说录像太长了，暂时看到这里，问她有什么解释。

伊萨贝拉虚弱无力地解释了几句，拉拉打断她：“伊萨，这件事情你至少屡次有严重失职。孩子的事情，公司也很难过，毕竟之前公司对此毫不知情，公司对你绝无恶意，否则，公司报案的权利还是有的吧？我们不是一直在内部处理吗，童经理已经耐心地和你谈了两个月了吧？”

伊萨失神地点点头。

拉拉和童家明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说：“你上次和童经理提出，你不愿意在DB继续工作了，我觉得你现在刚流产，养养身体也好—考虑到你在DB服务了三年多，现公司根据劳动法，同意一次性给予你一笔补偿金，相当于你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月收入的四倍，外加相当于你目前一个月基本月薪的通知金，DB和你马上签署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协议书并规定，你和公司之间，在签署该协议书后，互相永不诉讼—你看是否接受？”

伊萨动了动身子，嘴里喃喃地发出几个没有实质内容的音符。

“要不这样吧，协议书的草稿我们打印一份给你，你带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请在三天内给公司一个答复。”

“……”

“伊萨，如果三天内没有收到你的答复，这份协议就作废了。你回去再仔细想想吧。公司希望解决问题，但这只是公司的一厢情愿，你要是不愿意，公司的美意就只能落空了。” 拉拉和颜悦色，立场强硬。

伊萨试图就补偿金额做最后努力，重提起传宗接代的千秋大计。她的话是对拉拉说的，眼睛却望着童家明，童家明不理她，垂着眼睛假装在看谈话记录。

“关于流产的问题，公司给全体员工买有补充商业医疗保险，可以涵盖医疗费用。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会请承保的保险公司去核实医院的证明，向医院了解详情，以便安排赔付。” 见童家明没有发言的意思，拉拉就代表HR表明会认真负责。她说完等伊萨表态，伊萨却半天不吭气，拉拉也不催她，让她考虑。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

过了一会儿，拉拉才说：“流产的原因多种多样，有时候孕妇吃了不该吃的药，或者孕妇自身条件问题比如习惯性流产，都可能导致流产。具体什么原因，咱们坐这儿说了不算，得看医院给保险公司的说法。要不你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需要赔付的话，就正式通知HR吧。”

伊萨心乱如麻，踌躇再三，没敢贸然作答。

童家明列席旁听似的一言不发，全由拉拉出面交涉，免得人家再把火烧到他身上。

伊萨贝拉在规定期限的最后一刻回公司签了劳动合同终止协议书，她没有再提流产补偿的事情。

事后李斯特和曲络绎都表扬拉拉处置得体，和平解决了伊萨事件。童家明心里有些酸，不过终究拉拉是帮他解决了个麻烦，就在会上也跟着客气了两句。

拉拉完成任务，准备回广州。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李斯特请她吃晚饭。拉拉以为老板是为了表彰她对童家明的协助，结果饭后散步的时候，李斯特告诉拉拉，他正式退休了，下周就回美国。

拉拉一下傻了。她自然一向知道李斯特在不久的将来要退休的，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下周”。

“我告诉曲络绎，你虽然做HR时间不太长，但在专业上进步很快，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经理，尤其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曲络绎告诉我，通过对你的观察，他完全认同我对你的评价。”李斯特说的时候，慈祥地看着他的经理杜拉拉，她正目光如水地回望着他。这样的时刻，一个深情伤感的拥抱，对中国人和美国人都绝对地发自肺腑别无选择了。

“拉拉，工作毕竟只是工作，我希望你生活得幸福，希望你和王伟幸福。” 李斯特喃喃地说，他想到了拉拉的人生也想到了自己的人生，有点儿感慨。

“……”拉拉僵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坦然接受还是刻意澄清？她说不清自己是感动还是心虚。李斯特感到拉拉在他的怀里一下子由柔软变得僵直，不由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

54惊人相似的一幕

王伟离开DB后，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拉拉想，也许他心情不好希望清静一段时间，便不去打搅他。

过了两周，手机还是关机，家里的座机也没人听。拉拉觉得不对劲了，赶紧去了一趟王伟那儿，却吃了闭门羹。

老等在门口怕招人怀疑，拉拉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准备用原来的钥匙试试看能否开得了门。掏钥匙的时候她不停地祈祷，可惜神没能帮上她，钥匙和锁对不上。太多的事情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犹豫再三，拉拉着脸去敲邻居的门。

邻居原本认识她，限于见面点点头笑笑的那种。人家好奇地反问怎么有时间没见她了，她红着脸支吾了两句，谎称调动工作了。想来对方知道她撒谎，幸亏没有揭穿她，但回答的态度挺勉强，只说王伟好像回北京了，其余一概不知—这年头谁也不愿意多事，就这有限的信息还是看在点头之交的分上。

拉拉问不出别的，只得先回广州，另做图谋。

拉拉以前和邱杰克的关系还行，为今之计，找他打听是最好的办法了，可是跟约好了似的，邱杰克和王伟一样，也一直关机。

真要想找到邱杰克拉拉还是有办法的，毕竟在广州办她人头熟，其中总有和邱杰克要好的人知道找到他的办法，比如大客户部南区的小区经理张凯，邱杰克向来器重他，而他和拉拉的私交也不错。

拉拉左思右想，终究没跟张凯开口—她总归是HR的人，没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就去打听不愉快地离开的前雇员的下落，多少有些怪异，这种事情是有忌讳的。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虚，生怕张凯就此看穿她找邱杰克其实意在王伟。

要是依着拉拉的性子，最好现在直接休假，天天啥也不干，就守在王伟的小区门口蹲点，他总有露头的时候，那么大一套房子放在那儿跑不了，这点总算让人欣慰。

要是李斯特在就好了：休几天年假，或者设法找个借口申请到上海出差，他一般都由着她。如今刚换了老板，曲络绎不是好说话的，如今经理们谁不打起精神小心翼翼？他刚接手你就要求休假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困在广州的拉拉只好不断胡乱琢磨：王伟为了什么回北京？是心情不好，还是他家有什么事儿？他会在北京待多久呢？有时候她特别担心他会出什么事儿，每次念头刚往这上面一转，她就强迫自己停下来，不敢往下想了。

拉拉特后悔，她责备自己以前没有留下王伟家的联络方式。虽然知道他父母的单位，可贸然找过去打听，谁肯告诉你电话住址什么的？知道你是王家什么人呀！

好不容易熬到再去上海出差。去王伟那儿的路上，拉拉心里乱得不行，生怕又要扑空。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按门铃，却马上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脚步声，拉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又高兴又不安，眼泪一下子就没羞没臊地盈满了眼眶。

应门的是陌生人。

王伟已经把房子给卖了。就算是那么大那么好的一套房子，也是可以说卖就卖的，房子越好卖得越快。卖了，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坚决果断，这使她难受之余，确定自己爱他比她原以为的程度要深得多。

王伟从拉拉的生活中就此水蒸气一样挥发消失。拉拉每次想起来都不敢相信，再听不到王伟和她说：“我错了。”他也不会再对她说“我们去世纪公园看房子”。

一件事儿架不住老想，想多了难免偶尔会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有几次，拉拉就出现了幻觉：王伟突然打来电话，“我就在楼下大堂，我喝多了，让我上来吧”。她当时正在沐浴，恍惚间听到电话铃响，慌里慌张湿漉漉地就一脚踏出浴缸，却发现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原来只是自己的幻觉。

拉拉终于惊惶地想到：王伟是觉得没意思了吧？她以往的矫情让王伟觉得没意思了？“活该！”她对镜子中那个人说，出言刻薄毫不留情。

话虽如此，拉拉不肯死心，她经常试图通过手机联系上王伟。王伟的手机号码一直是有效的，只不过永远处于冰冷的关机状态。

有一天，拉拉忽然哭笑不得地警觉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已属性骚扰。初进DB那会儿，她本人曾不无卖弄地向海伦论述过单相思和性骚扰的区别：一个愿意一个不愿意就叫“单相思”；单相思者采取行动，从而给不愿意的那个造成困扰，则为“性骚扰”。

拉拉为自己都堕落到性骚扰的份上羞惭。她又宽慰自己，现在定性为性骚扰为时尚早，因为王伟的态度尚未得到确切证实。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好市民，她鄙视一厢情愿的纠缠不休，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纠缠不休都鄙视。拉拉要求自己克制，尽量不打王伟手机。实在无法自我解脱的时候，她会偶尔发条短信给他，这些短信毫无例外地全都石沉大海。

有一天，张凯偶然在饭桌上说起，王伟好像要去德国。

拉拉的喉咙一下就粗起来：“不可能！”声音之大反应之激烈使得张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幸好当时再没有第三人在场。拉拉的脸腾地红了，解释似的说：“你当德国是那么好待的？欧洲人排外着呢。”

张凯说那怎么了，中国人去德国的也不老少吧，一去不回的还不是大有人在。

拉拉知道他说得不错。当年张东昱不就这么回事儿吗？两个人好了七年，可他去了美国还不就一去不回了，区区一个越洋电话，一番优势劣势分析，就把她杜拉拉打发了，让她至今想起还直发懵，几年都转不过这个弯来。

如果张凯所言不虚，那么她杜拉拉就太失败了：人生走了一大圈又重回旧地，换了个男主角，可剧情雷同得惊人。拉拉情不自禁地想起中学语文的一篇课文，那题目叫“惊人相似的一幕”。

对拉拉来说，从失去王伟音讯的那天起，日子就变得长了起来，时间多得她无所适从，不但长夜漫漫，就连白天也难熬。什么工作到了她手上，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对付过去了事，过程稍长一点她就烦躁起来：怎么还不完事儿！她意识到自己在集中注意力方面出现了障碍。

曲络绎每周召集一次部门经理的电话会议，其他经理都在上海办，拉拉独自在广州办这头，已经不止一次思想溜号，并非真在想什么，脑子里其实空空如也，空得她心慌，喘不过气来。

拉拉知道，这么难受是因为她丢脸地再次失恋了。

拉拉认真回忆上一次的失恋，想看看有什么可借鉴的，这就想起张东昱曾教她在日历上做记号，“划过三个月，咱就解脱啦。”这是他的原话。就她的个人体验而言，张东昱是对的，当痛苦有了一个时限，当事人就有了熬出头的指望，这个方法曾被证明行之有效。

令拉拉迷惘无助的是，如今三个月已过，她对王伟仍然不能忘怀也就罢了，事实上，情况正在变得更加严重，她想他想得甚至有点儿灵魂出窍了，平时走起路来都心不在焉，身子和思想都飘忽不定。商业客户部的南大区经理陈丰有一次逗她说：“拉拉最近很空灵。”这种样子如果叫曲络绎看到，对她不会有什么好看法。

拉拉想，如果不是张东昱的法子已经过时，那就只能是她和王伟之间，跟以前她和张东昱那会儿不太一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拉拉好几次梦到王伟，每回都是把人给搞丢了，急得她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在茫茫人海中四处找人。

那些梦，漫长而细致，让她充分体会大海捞针的绝望与茫然。拉拉每次醒来心里一片空落，但她仍然对造物主赐予她这样的梦境心存感激，她的心因此在痛苦的间隙得以喘息，获得继续忍受下去的能力。

有那么一两次拉拉觉得在机场碰上王伟了，他站在某个角落看着她，但是她回转身去却没有找到人。

世事如此，当人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和他亲昵，你责怪他，甚至有意冷落他、折磨他，他总跟你应和，或快乐或痛苦，哪怕他不理睬你了，也是一种与你有关的他的态度；当他消失了，你所有的亲昵和冷落，忽然就都失去了着落，从此你的思念或者后悔，他都无从知道了。

“瞧你的脸怎么小了一圈？头发都疲了，该烫一下。”夏红对拉拉的状态有些担心。她还是当年打电话戏耍阿发的脾气，一如既往的热心勇敢。

夏红认为拉拉这样想不开是和自己过不去，就像哲学家一样劝拉拉说，就算是同一个人的爱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真正不变的是人类对爱情的追逐，人所要的其实可能只是对爱情的追逐。

拉拉对此笑而不语，不过她欣然接受了夏红的邀请，答应参加她组织的好友聚会。拉拉还保证会去做头发，决不给夏红丢人。

当年，张东昱给拉拉的另一条分手忠告是：参加集体活动—据说集体活动能加速失恋者心理重建的良性进程。那时候拉拉还是“穷人”，紧巴巴地供着房子，她怕参加集体活动花钱，所以宁愿选择窝在家里看书看电视。如今是时候体验一下集体活动有多神奇了。

55自由自在地活

拉拉在夏红的聚会上遇到了程辉。她为了邱杰克的事儿向他道谢，他笑一笑说，没帮上什么忙。拉拉也没客气，只是微笑。他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邱杰克后来在你们公司没受影响吧？”

“他离开我们公司了。”

“哦！”他有一点儿意外，随即说起了别的话题。两人正说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白胖子朝他们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向程辉打招呼。程辉向拉拉介绍那个胖子：“老白，我同事，在我们报社负责职场版。”又对老白说：“杜拉拉。”

老白伸出胡萝卜似的食指点了点拉拉说，哦，夏红的同学，我知道，大公司的HR。拉拉说，混饭吃。老白说，我的工作也算和你的职业有点儿关联，以后咱们多亲近。拉拉觉得老白挺可爱，笑了，说多亲近。老白又追了一句“一言为定”，怕她变卦似的。拉拉对老白的风格摸不着头脑只得仍旧微笑。

第二天，程辉打电话给拉拉，拉拉才明白过来那句“一言为定”的意思。原来老白他们最近要出一期副刊，想请她写一篇东西，关于理想与职业。老白要得还挺急，他怕拉拉不肯，特意托了程辉来做说客。

拉拉哑然失笑：“说真的，你要问我的工作目标是什么，我能很清楚地回答，可我现在还真说不好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更不知道老白的理想是什么。”

程辉说，他的理想是早日退休，那样他才能自由自在地活。

“可我也没给报纸写过东西呀。”拉拉有些为难。

“这样行不行？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完了先发给我，我帮着看一遍，然后咱们再给老白。”程辉非常认真地建议。

“好吧，我试试。”

过了两天，程辉还真收到了拉拉的邮件，里面有个Word附件。

他打开一看，题目是“早日实现退休理想—你需要眼光和资格”，正文如下：

我有一位朋友，他是个很可爱的人，他的理想是早日退休，因为他渴望自由自在地活。

朋友们闲聊的时候谈起来，都说要想提前退休没有别的办法，除非早日获得财务自由。说来说去，还是个钱字。

朋友问我的看法，身为一个别无所长的HR，我的思路通常缺乏想象力，但是有一定的常规路径，这一次也不例外。考虑到能做好生意的只是占人口少数的商业天才，能靠艺术吃口好饭的只是少数艺术天才，对于没有特殊背景的普通人而言，我认为，要合法地多赚点钱，谋个好职位、打份好工是条路子。

怎么才能谋个好职位呢？首先，得搞明白什么样的职位算是个好职位；然后，你得让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去谋取那个职位。

一、关于什么样的职位算好职位。

1.你得找一家好公司。

什么是好公司？

1）产品附加值高，生意好，并且从其业务线看，具备持续发展的能力和前景；

2）有专业的、聪明能干的、经验丰富的并且为人现实的管理层在把控着公司，而且有保证一贯这样用人的制度的公司；

3）有严格的财务制度，对预算、费用和利润等与投入产出有关的内容，敏感并且具有强控制力的公司；

4）崇尚客户导向、市场导向、结果导向、执行力的公司；

5）有专业、严谨、全面的流程和制度，并且其执行有利于推动业务的良性发展，具有控制性和实操性兼备的特点。

—总结起来，就是一家具备持续赢利能力的牛逼的公司。

2.你得找一个好的方向。

什么是好的方向？永远不要远离核心业务线。你得看明白，在企业中，哪个环节是实现利润最大化的关键环节。有时候是销售环节，有时候是市场策划环节，有时候是研发环节，有时候是生产环节，视乎你所在的行业而不同。

最重要的环节，总是最贵的，最牛的，最得到重视的，也是最有发展前途的部门。它拥有最多的资源和最大的权威—你应该依附在这样的核心业务线上发展，至少能避免被边缘化，而成为关键人才的可能性则更大了。

3.你得跟一个好老板。

好老板的标准很多，比如他愿意教你，对你很和蔼，不限制你，给你加工资大方等等。

但是，要想有个好前程，关键的是，你要设法跟上一个在公司处于强势地位的老板。他强，你才能跟着上。跟了一个弱势的老板，你的前程就很容易被跟着给耽搁了。

二、关于具备谋取好职位的资格。

要具备怎么样的资格呢？一般情况下，你得是用人部门眼里的优秀者。

怎么样才算优秀呢？

1.对上级。

1）你要知道与他建立一致性，他觉得重要的事情，你就觉得重要，他认为紧急的事情，你也认为紧急，你得和他劲往一处使—通常情况下，你的表现和能力好还是不好，主要是你的直接主管说了算的；

2）你得具备从上级那里获得支持和资源的能力—别你干得半死，你的老板还对你爱搭不理的，那你就不具备本条的能力。

2.对下级。

1）要能明确有效地设置正确的工作目标，使其符合SMART原则；

2）要能有效地管理团队内部冲突；

3）要能公平合理地控制分配团队资源；

4）要有愿望和能力发展指导下属，并恰当授权；

5）恰当地赞扬、鼓励、认可团队成员；

6）尊重不同想法，分享知识、经验和信息，建立信任的氛围。

3.对内、外部客户。

1）愿意提供协助和增值服务（不然要你干吗）；

2）善意聆听并了解需求（搞明白人家需要的到底是啥）；

3）可靠地提供产品和服务，及时跟进（千万注意及时）；

4）了解组织架构并具影响力。及早地建立并维护关键的关系，使这样的关系有利于你达成业绩（专业而明智的选择）。

比如你想取得一个内部职位，你得搞明白了，谁是关键的做决定的人物，别傻乎乎不小心给这个人留下坏印象。

比如你要去客户那里拿订单，你找了一个关键的人物A，可是你也别忽略做购买决定环节上的另一个人物B。没准B和A是死敌，本来B会同意给你下订单的，就因为A同意给你单子，B就是不同意给你单子。

4.对本岗任务。

1）清楚自己的定位和职责—别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什么是自己的活，知道什么该报告，什么要自己独立做决定；

2）结果导向—设立高目标，信守承诺，承担责任，注重质量、速度和期限，争取主动，无须督促；

3）清晰地制定业务计划并有效实施；

4）学习能力—愿意学，坚持学，及时了解行业趋势、竞争状况和技术更新，并学以致用；

5）承受压力的能力—严峻的工作条件下，能坚韧不拔，想办法获取资源、支持和信息，努力以实现甚至超越目标；

6）适应的能力—如适应多项要求并存、优先级变换以及情况不明等工作条件，及时调整自己的行为和风格来适应不同个人及团队的需要（工作重心会变化，老板会换人，客人也会变，别和他们说“我过去如何如何”，多去了解对方的风格）。

当天闲聊结束，我和那个可爱的朋友约定今后彼此多亲近，我们达成了共识：早日实现退休理想—需要眼光和资格。分手的时候我们说的是“共勉”。

看到拉拉理直气壮地把“理想”和“眼光、资格”挂钩，程辉感到一丝新奇，不由抿嘴一笑。做记者的碰上新奇总是喜欢的，只是他感到拉拉的行文形式稍显生硬，一二三四像开会议事，但是再让拉拉改好像也不太合适，程辉想这个就让老白自己去操心好了。

程辉直接把拉拉的邮件转给了老白，声明让他自己看着办。老白一口气读罢，拍腿叹道：“我若早些看到此文，没准还真能提前退休了。”

拉拉在出差。夏红打电话告诉她，听程辉说，她的稿子老白很满意，连老白的领导都说内容很好，只让老白把表述形式弄得更符合副刊的风格。夏红说，老白已经筹划着大家一起吃顿好的，就等拉拉回广州。

拉拉听夏红在电话那头连说带笑，不由也有点儿兴奋起来，她暗暗为自己的反应意外。

她已经晃晃悠悠得太久，光剩仙气了，也许多来点儿俗气的热乎乎的东西才能让她的精神和肉体重新鲜活起来。

夏红也听出拉拉情绪的变化，鼓励地说：“这就对了！”

拉拉想，张东昱的脑子还真是好用，这回他又对了，集体活动有集体活动的好处。

关于和张东昱的分手，拉拉在二十五岁那年开始慢慢回过味来：当年的诸多冷战，其实源自张东昱想分手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不断挑她的毛病，好让她认为她才是分手的主要责任方。

拉拉因此很长时间都难以释怀，以至于看到张东昱寄存的几本无辜的专业书都不痛快。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拉拉感到张东昱的某些观点，就事论事其实也有可取之处。

由和张东昱的问题，拉拉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和王伟相处时的问题。一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飞到王伟身上了，她赶紧刹车，心口已经隐隐作痛起来。

幸福没有那么容易，才会如此让人着迷吧。

杜拉拉2 华年似水

自序

《杜拉拉2华年似水》是一本关于定位和时机的小说。时间背景是完全值得我们记取的二○○五至二○○六年。坐失良机抑或先知先觉，人生的故事就发生在那时。

这是《杜拉拉2华年似水》的全新修订版。本次修订的目标是：丰满故事情节、紧凑小说结构，全面提升阅读体验。与初版相比，全新修订版保留了职场知识的精华部分，同时着意令表述更明晰生动，以利于阅读和吸收。

每个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地定位。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人会有不同的责任和焦虑，而体能、经验和心态也大不相同。

办件事儿，是你求人，还是人麻烦你，这就是很基本的关系定位。这个定位决定了人们在相处中的姿态。

上大学根据什么来填报志愿？首先得看自己考得怎么样，有资格选择哪些高校就读；然后考虑自己喜欢什么专业；当然，还需要好好考虑所选专业未来的就业趋势是否乐观。

同样的，当一个人找工作时，他得问自己：喜欢做什么？擅长做什么？这份工作的收入是否能满足他对生活的要求？

现实中不乏类似情形：有人想做经理，因为经理收入高，可真当上后发现太辛苦，于是后悔不迭。这是因为他在事前只看到了可以多挣钱，而没搞清楚自己受不了那份罪—属于典型的定位不清所导致的错误。

可以这么说，定位就是：你是谁？你位于何处？你想去哪儿？这一路上谁对你是至关重要的人物？哪些事儿是你必须做到的？如果没在一开始就把定位搞对，仅凭撞大运，后面的事情就很难做好，或者会耗费不必要的时间和资源。生活已经够不容易，如此浪费令人惋惜。

在小说中，杜拉拉有时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儿，比如她做了很多说和、分享、挑战和辅导的动作：孙建冬上任伊始，她给互相抵触的张凯和孙建冬说和，不是简单地因为她和张凯是朋友；她给新晋升的小区经理李坤做上岗培训，也不是因为她好为人师；她主动协助陈丰化解李坤小组的人际危机，更不仅仅是由于她和陈丰私交甚笃。应该说，良好的个人关系只是部分原因，而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的自我定位。杜拉拉负责区域HR，因此她将自己的目标定位于“成为业务部门的战略伙伴”，为此她必须做一个战略伙伴该做的事情：在业务部门需要的时候，提供相应的支持；在他们出错的时候，挑战他们的不当。雪中送炭的支持，加上必要的挑战，一个战略伙伴也就随之呼之欲出了。信任、个人威望及影响力是通过某些特定行为来建立和展示的。

应该说，王伟因为岱西事件离开后，杜拉拉受到牵连，在DB的情况并不好，就像她自己对程辉说的，她在宽带制这场改革中是一个失败者。她的天性中不乏抗争和自我维护的元素，然而周遭的形势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谈判筹码极其有限，为此拉拉选择了顺势而为的A策略，并清晰地制定了她的B计划。在不利的形势下，清醒地判断时机并迅速采取行动予以把握，仍是她的特质之一。

不论是职场还是投资，整个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儿：在公平规则下，所有的赢家都是比其他人更快看出机会，并且果断采取行动把握住机会的人。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只有最拔尖的百分之十的人可能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可要想完全回避这一点，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因为我们生活的年代，至关重要的关键词是“通胀”。通胀令挣钱的速度赶不上房价的涨幅，钱被动地存在银行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在趋势中把握机会，顺势而为，毋庸置疑会令成功率变得更高，不失为让人生轻松一些的好策略。

希望杜拉拉系列，能够对人们的生活有一些超越职场规则的现实意义，使我得以回报市场和读者的知遇于万一。

李可

2012年12月18日

01山不转水转

我们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们，是因为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

二○○五年。正是在那一年，A股走出漫漫熊途，开始了从998点向6140点的辉煌进发。在此之前，它已沉寂四年之久。

对于许多普通人而言，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赚到也许是此生最大的财富，既不需要你多聪明，也不需要你爸是谁，只要够能忍—甭管手里的股票已经涨得多么令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都能忍住手痒—持股不动，你就成了。

然而，这得等到这次辉煌的征程成为历史才能从K线图上一目了然。在二○○五年，夏天都过去了，伤心的股民大多仍未从A股的蹒跚踟蹰中听出爆发的前奏，杜拉拉却恰恰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一名新股民，公司里的一些老股民都戏称她是“解放军来了”。

拉拉的决定和她的智商或者见识都没有直接关联，其实，她当时连大盘点位的概念都不甚明晰，之所以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是因为和王伟分手的事儿让她太难受了，她需要一个能沉浸其中的游戏帮着分散点儿注意力。事实证明，股票正是这样一个游戏，拉拉不但心境有所修复，还露出发财的端倪。

拉拉受到鼓励，怂恿夏红如法炮制。

夏红说：“我哪有闲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在去年就都变成了新房子的首期。”拉拉一想可不是，笑道：“买房更好，广州的房价好像从去年春天就开始涨了。夏红你抄到底了。”

夏红说：“运气好瞎碰的，买新房本来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太小，六十平米的空间，添了小孩和保姆以后，简直转个身都要人碰人。当初要是像你，买了八十平米的大两房，如今就不用再费事了。你看这一屋子的纸箱，整理打包，已经烦了我一个月了。”

“我也买小了，该买套三房的单元，不然以后终归是不够住。谁叫那时候穷呢！”拉拉说。

夏红准备搬新房了，旧房子却舍不得卖，住久了有感情不说，这可是一个升值潜力不错的地段，环境适宜配套齐全，很关键的一点，已经通了地铁，而且小区开发了数年，如今已无新房可售。他们现在需要钱，每月都得还新房子的房贷，所以就打算把旧房出租好贴补家用。

对于租房的事儿，夏红一直有点儿担心：万一碰上个把极品租客，不爱惜房子不说，惹是生非连累房东怎么办？结果是程辉解除了她的担心。“租给我吧，你知道我很讲卫生的，保证爱惜房子。”他郑重地请求。

夏红问他：“你还不买房？”

程辉咧嘴一笑：“不急。再等等，房价还能下来。”

“那行，给你个好价钱，一千五一个月，物业费你自理。”

事情就算敲定了。于是，挑了个周末，夏红腾出去，程辉跟着挪进来。拉拉积极参与搬家，她像一个热情的乡下亲戚，按照主人的指派真心实意地卖力，用劳动的汗水换来了主人家的好评。

夏红走前嘱咐拉拉和程辉：“山不转水转，你俩又转到一起了。要做一对好邻居，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程辉和拉拉都很配合地点头。

程辉比拉拉和夏红高两届，都是Z大毕业的。他的母亲和夏红的母亲是隔了一层的表亲，程母年轻的时候从广东远嫁到北方，虽然到了程辉和夏红这一辈，论起来已经出了五服，两家的情分却一直维持得不错。程辉受母亲影响，高考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Z大。

经由南北基因的优配，程辉呈现出一些优良的性状：他比夏红母系家族的人都高，长胳膊长腿，是校男篮的中锋，皮肤也更加白皙。此外，他五官清秀眉眼和善，音质柔和富有弹性。

他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是个很有主意的少年，心中有清楚的底线，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大多数时候他显得温和斯文，但是偶然发作起来也挺吓人。虽然家境一般，毫不妨碍很多姑娘迷他，他却一直相当自持。

本来，因为夏红的关系，程辉和拉拉走得挺近，后来张东昱和拉拉好上了，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张东昱和夏红处得不错，和程辉却气场不对，没什么特别的矛盾，面上也看不出来，就是不对。程辉数次成为张、杜冷战的根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拉拉实话实说地夸了程辉几句，张东昱不爱听，两人终于弄出了大动静：青涩时期的杜拉拉很认真很坚持，披肝沥胆的表白无效后，为了捍卫自己诚实的权利，不惜吞下一把维生素以示抗议，把张东昱惊得脸色煞白，差点儿把拉拉弄去洗胃。

虽然并不具体地知道发生过什么，但程辉是敏感的，更是知趣的。而且，从少年起，他就显露出一种天生的奇怪的淡泊：对诸多人事都是淡淡的可有可无。渐渐地，他和拉拉的交往自然而然地淡了下去。淡了而已，并不断绝，没人受伤，没人为难，也没人遗憾。

再后来，程辉和车晓好上了，车晓特喜欢和他黏在一起，有时候他花点儿时间和别人交际，她就会闷闷不乐。程辉最大的嗜好是看书、打篮球，社交对他本来就可有可无，便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接受了车晓的社交限制，只不过篮球打得少了有点儿不习惯，后来改成了跑步。

即使限制社交的对象扩展到了夏红，程辉也没有十分反抗—毕竟限制并非禁止，只是控制频率而已。车晓和拉拉、夏红是大学同学，虽然不同专业，总是同系同级的，很多大课都在一起上。她本来和夏红关系还不错，但是和程辉好上以后，不知怎么的，就变得不太愿意和夏红往来了。依着车晓，本来老白也该被限制，只是他和程辉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限制起来确有难度，方才作罢。

当初张东昱一去不返，拉拉决定和夏红一起买房，程辉曾经很有兴趣地表示想加入她们。房子都看好了，他却忽然改了主意，说是想再多看几处，说不定会有更合适的房子。虽然有点儿替程辉惋惜，拉拉和夏红都没多劝，心中不约而同猜疑是车晓不愿意和她们住在同一个小区，程辉才放弃的。

其实，事情黄了还真不是因为车晓反对，是程辉拿不出首期。

按说，程辉比拉拉和夏红毕业早，又最能攒钱，钱应该是最多的。可是他的收入得负担他和车晓两个人的开支，要命的是就在他看房那阵子，车晓做了一次错误的投资，他原本准备用来付首期的本钱因此大半打了水漂。程辉的父母身体不太好，常年看病吃药花销不少，出嫁的姐姐也家境一般，他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自己的难处，只好暂时放弃了买房的打算。

虽然程辉跟谁也没说车晓投资失败的事儿，可车晓一直没怎么正经工作，总是瞒不过的，程辉的家人因此都对车晓有意见。论程辉的品貌、职业，在姑娘们眼里，不说抢手起码也是受欢迎的，可他自己就认准了车晓，爹妈不服也白搭。

老白有一次和程辉一起出差，晚上无事二人对酌，酒酣耳热之际，老白提出了自己的不解：“车晓长得还行，可也远非美艳不可方物，你如此无怨无悔，莫非她的道行在容颜之外？”程辉知道老白的意思是说车晓姿色一般，又没有个正经工作。他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你说得对，她的确算不上很漂亮。”

“那你是为什么？”

程辉先是避而不答，被问急了，才笑笑说：“你不懂，她非常依赖我。”

老白一琢磨，觉得确实“不懂”，他按自己对生活的理解问程辉：“那你不累吗？”

程辉仍旧微笑，不肯往下说了。

大学毕业后，车晓真正工作的时间非常短，先是辞职去读了个硕士学位，之后又想着出国，不知怎么的，后来她主动放弃了出国的念头，去做投资，结果栽得很惨，把程辉的辛苦钱折进去大半。程辉暗地里为那些钱心疼得不行，可是看见车晓为失败伤心饮泣，反而宽慰她说：“没事儿！钱没了，还能再赚回来。”车晓感动得眼泪汪汪。

然而，程辉很快察觉出车晓对他们的关系有了新的想法，他发现了她的魂不守舍和神神秘秘。真相非常简单：车晓偶然结识了一个吸引她的男人，她为此举棋不定左摇右摆。

程辉质问车晓，希望得到否认和解释，但是她流着眼泪承认了。他最初的反应是愤怒加谴责。然而，这样的发作并不能令受害者一直占据制高点。车晓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愤怒，并深感内疚，但仅限于此，她并未就此结束她的摇摆不定。于是，程辉很快陷入了获知真相后的第二个阶段，他对她的姿态只需俩字即可注释：挽留—完完全全的弱势。

车晓最终还是离开了。对于程辉而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半年后，车晓回心转意，他竟有劫后余生之感，稳重自持如他竟自失至此，他对车晓的迷恋之深可见一斑。

和车晓的分分合合，程辉不愿意多说，因此，别说是拉拉，就是夏红，也知之有限。

直到邱杰克出事，夏红让程辉找人给拉拉他们帮忙，拉拉才听夏红说：车晓按父母的意思，数月前已经另嫁他人。幸亏夏红事先提了这么一嘴，拉拉因为不知情，本来还准备一见面就向程辉问候车晓来着。

夏红当时说得很简单，是不愿意细说，还是她只知道这么多，拉拉吃不准。

多年来，夏红没有在杜拉拉和程辉们的生活中成为打酱油的路人甲，并非因为她勇敢热心或者义薄云天。他们的生活都很平常，不需要也不愿意他人为自己两肋插刀，只要做朋友的不要对他们的隐痛过于好奇，对于他们所沉默不语的能保持淡然并适度装傻，他们就感激不尽了。而夏红做到了这一点，她虽然直率干脆，却并不多嘴多舌。

至于程辉，大约因为这事儿折腾的年头太久，他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感觉。程辉变得更加沉稳，更加自持。与此同时，由于恢复了虽然单调却正常节制的生活，他的身段和音色都保持得相当理想。当拉拉问起程辉的状况，夏红一针见血地指出：程辉比以前更招姑娘们喜欢了。

为了不得罪同事的好意，程辉有时候会被动地接受她们安排的相亲，在赴约之前他总是无奈地有言在先：“其实我现在真的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对此，阿姨大姐们都说“行行行，你去和姑娘见一次面就行了”。也是真话，如今大城市里大龄女多，谁家没有这样的三亲四戚呢？程辉偶尔会碰到个把善于推动他人的中间人，坚持要求他在和姑娘见过一次后再打一两次电话，但是没有人能让他做得更多走得更远。

程辉一直单身，大家越来越搞不清楚他对女人的偏好原则。当年程辉是通过夏红认识车晓的，夏红因此总觉得心中不安，可看程辉似乎确实没这方面的打算，她也不好瞎积极。况且夏先生私下告诫过她：“程辉的情况太复杂，最好还是少沾这个边儿。”夏红说你什么意思，夏先生说车晓的个性相当黏人，哪天她再次回心转意也不好说。夏红骂他放屁。

其实，夏红内心也隐约有点儿担心。车晓那人的想法和一般人不一样，在世人眼里，嫁作他人妇属尘埃落定，然而于车晓的人生其意义会是什么，夏红还真有点儿吃不准。车晓要是真的再次回心转意，可就害了程辉，关于这一点夏红倒是能清晰预见。

鉴于上述担忧，这回程辉搬来和拉拉做邻居，夏红觉得是件好事，车晓就算哪天真想来找程辉，总得顾忌边上还住着个老熟人杜拉拉。如此一来，程辉的安全系数就提高了。

夏先生问起拉拉和王伟到底怎么了，夏红说：“她没说，我也没问。可我看是没戏了，王伟都多长时间没露面了？你没见拉拉前一段的状态—当年张东昱一去不回，她也是这么晃晃悠悠失魂落魄的，好几个月才缓过来。”

“你不会想撮合拉拉和程辉吧？”

夏红摇摇头：“不合适。先不说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如今不比做学生的时候，那会儿大家都穷，差距不大。他俩现在的生活方式已经不太一样了，程辉嫌房价高至今不肯买房，拉拉呢，一个人住还请了个钟点工，家里随时保持五星酒店的标准。”

夏先生说，你还真是进步了，能这么想。夏红提醒夏先生：“拉拉和王伟好的事，她连家里都没说。所以咱们可更别在其他人面前提，包括程辉。话多生事。”

拉拉有拉拉的苦衷，夏红非常理解。

曾几何时，和张东昱的爱情使得十八岁的杜拉拉风光无限，也让二十五岁的杜拉拉和她的父母黯然神伤，显耀有多少，尴尬就有多少。在那之后，关于如何应对亲朋好友街坊邻里，拉拉和父母心照不宣地采取了能避则避的策略。

有些事情，尽管当事人自己不愿回想不忍面对，但并不妨碍内心深处的认知：我们并不像自己期待和标榜的那样无辜，对方也不像我们假想的那样罪大恶极。

总之，回首往事，拉拉用哗众取宠一厢情愿来总结自己和张东昱的感情，虽然的确是以两情相悦开场。

吸取了经验教训之后，她对自己的新感情极力保持低调，包括在父母兄长和其他社会关系面前。看来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爱情来了是她自己的喜悦，爱情走了是她自己的惶。少了其他人的意见和担忧，事情也就没有那么复杂和令人为难。

夏红夫妇是一个例外，拉拉对他们有限的披露是因为他们那时候是她的邻居，王伟的来访很难对他们彻底保密。

02一次对峙

很多心情，当时没有释放，或者因为没有时间，或者因为无人可说。

过了也就过了，成了陈旧的心情。

在二○○五年，大概没有哪个DB人会忽略一件大事：大客户部销售总监王伟因岱西事件被迫离开了DB，同时受连累离开的还有大客户部南区的大区经理邱杰克。

王伟外形英俊，举止做派颇有教养，加上平时话不多，不管他本人情愿不情愿，离开前，在DB的人气排行榜上他一直是大热门。

杜拉拉则是DB人气排行榜上最新爆出的一个大冷门。人们隐约听说她和王伟居然有着意味深长的个人关系，而且，关于王伟的死对头市场总监约翰常的离开，她在其中的作用也颇为可疑。

大冷和大热这一奇妙结合，制造出来的动静特别大。兴奋不已的传播者们窃窃私语奔走相告，八卦插上了想象的翅膀，翩翩翱翔于DB上空。

说起来，王伟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季，到了秋天，这场热闹一时的八卦运动仍然没有平息下来的意思。

对当事人而言，不幸处于这种群情振奋的八卦中央，面临的处境却颇为不易，有点类似《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光身子皇帝，不仅滑稽尴尬，还不得不将装模作样进行到底。有的人受不了这种折磨，只得选择消失。

杜拉拉选择了熬下去，因为她在心中反复地计算过王伟离开的成本，没有足够的产出，就对不起王伟。她已经不单是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了。

“熬”是一种难受的状态，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煎”。你的精神随着你的隐私在通红灼烫的铁板上啦啦地冒着青烟，而观众的好奇和兴奋，正是那块灼烫的铁板。

这不好太责怪大家，如此重磅的八卦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都市生活压力大，八卦好歹能给人们平淡而不得不日复一日的生活增添一点意外的愉悦或者兴奋，至少是消遣。至于传播这样的八卦带给当事人的苦恼，就不是大部分人首要关心的了，因为他们既不是那么好的人也不是那么坏的人，他们只不过想看看热闹找点乐子罢了。

西方有句谚语：“不问是美德。”

然而，世上总有一些人不拿美德太当回事儿，他们擅自赋予自己审问他人隐私的权利，问的时候拉长声调慢条斯理：“拉拉，你知道王伟去哪里高就了？据说公司里有个和王伟要好的，不知道是谁，不会是你吧？”董青就是其中一个。

董青是大客户部东区的一个小区经理，岱西离开DB前，她是岱西的下属。

说起这董青，是DB的老销售了，勤勤恳恳干了十年，前途却一直有限，到三十三岁上才勉勉强强升了个助理小区经理。原因在于董青有个弱点，她天生畏惧理论性的东西，任何文字或者逻辑之类的都让她头大，越努力头越大。

“勤快而缺乏策略，熟练而缺乏逻辑”，是历任主管给她打的标记。在王伟和岱西之前的东大区经理那里，董青都不讨喜，被看做“潜力到头”了，因此她干了一年助理经理还没有被扶正，一直负责着上海周边一些相对次要的区域。

直到岱西当了东大区经理，见董青听话，又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才把她扶正。岱西对董青可说是有知遇之恩。追昔抚今，对于岱西的情敌杜拉拉，董青实在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作为一个一线销售经理，除了顶头上司外，董青很重视建立并维护和市场部、财务部的同志们的长期关系，因为前者手里握有她垂涎的市场资源，后者则负责审核她名目繁多的各种报销。而她在DB的失意或者快乐，似乎向来和HR没有什么关联。董青只是本能地有些畏惧王伟，才一向不去招惹杜拉拉。如今王伟走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董青觉得是时候给杜拉拉点颜色瞧瞧了。

在这么个一千来号人的公司里，杜拉拉对董青的感觉也就是个面熟罢了，甚至把“董青”二字和真人对上号也要花点儿力气。平日见面，就算狭路相逢，不打招呼实在说不过去，两人最多含混地点个头算数。

今见董青动问，拉拉马上想起这人曾是岱西手下的小区经理。她本能地忐忑起来，暗自揣测着今番这董青只是“大嘴”出于八卦的天职，抑或“天使”为着复仇的使命找上门来了。

拉拉不敢贸然得罪董青，只得挤出一脸假笑：“我要有那等好身手搞定王伟，何必还在这里自己干得苦哈哈，早跟着他过好日子去了，你说是不是？”

然而，不论是一个“大嘴”抑或是一个“天使”，绝对不是这样空洞无力的托词能打发的。董青马上说：“就是呀，我也不信—可你猜怎么着？他们非说王伟相好的就是你！还笑你现在一味地演戏死不认账！”

虽然眉眼生得细长温婉，并不妨碍董青说话的时候拿锥子一样锐利的眼神端详着拉拉的眼睛。她一面想起老电影里好人义正词严地喝令坏蛋“看着我的眼睛”，一面期待着杜拉拉明知无望却仍要垂死挣扎辩解，然后被当场戳穿出丑。

拉拉耐着性子说：“我真没这好身手，至少还得再练两年才有指望。唉！这事儿不是早有人找我核实过了嘛！我当时就说过了，实在是高估我了。”

董青在业务上专业度并不高，但客户关系一直是她的强项，这主要基于她对别人的心思把握得十分到位。眼下董青早看出对方不耐烦，但她估计到拉拉不愿意轻易翻脸，就进一步挑战拉拉的底线：“早有人来问过了啊？那你可得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要让这些人影响你。”

杜拉拉在情商上果然不是客情类销售的对手，她气恼得牙根痒痒，稳了稳血气才说：“不好意思，我得开会去了，先走一步。”

董青笑微微地说：“好的呀，下次再找你聊！”

听董青这话竟含着预约的意思，拉拉心说有完没完，下次还来怎么的？她到底年轻，一个没忍住，这时候也咧嘴坏笑道：“哎，董青，是不是做销售压力太大，想改行做娱记啦？我跟你说，一个八卦娱记要成为一个名记，首先要明白一点，新闻本来无所谓对错，它不是用来维护真理和良知的，重点在于及时爆料、不断传播，只要不超出政府容忍的范围—丑闻若不为人所知，如何算得上丑闻？又如何达到娱乐人民的目的呢？所以，在这样的工作中，娱记不需要善良，也不必以为这种传播是多么的不善良，这只是一种职业的态度，要从技术的角度去理解。”

文字和逻辑是董青永远的痛处，这个她玩不过杜拉拉，加上杜拉拉说得飞快，她更加理解不过来这段有点书面化的文字到底啥意思，不过她能猜到杜拉拉肯定是在骂她。

董青嘴角一翘，笑了：做销售的人，听得明白的骂人话哪天不听一箩筐呀，还怕这种似是而非的骂人话吗？

她听来听去只记住了杜拉拉似乎重复地提到“善良”这个词儿，可惜销售最不当回事儿的就是“善良”，老板们在台上讲话，总说要把竞争对手打倒在地，再“碾碎”他们，一面说还一面来回碾着几万元一双的鞋子的皮底。

翻遍各大公司的行为准则也罢，公司核心文化也罢，你会发现跨国公司们总自命不凡地宣称他们的使命是让他们的产品对人类的生存具有独一无二的深远意义，他们崇尚正直，维护股东的利益，并且保证合作伙伴获得公平的利益分享，但是，你绝对找不到“善良”二字。

假如销售讲“善良”，各支持部门，包括HR，指望拿什么发年终奖？董青越想越要发笑，杜拉拉看来气得不轻，要么就是她的脑子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好使。

03沉默的背后是什么

一大早与董青的口舌之战，让拉拉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她机械地忙这忙那，回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摘下手表，掏出手机，赌气把它们一股脑都扔到床上，然后是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剥扯下来扔了一地。她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淋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晦气都冲掉。

水很丰沛，拉拉站在莲蓬头下，一边淋浴，一边尖着嗓子唱起一支老掉牙的广告歌：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

等她出来，发现手机显示有一个未接电话，是商业客户部南区的大区经理陈丰打来的。拉拉望着手机屏幕上陈丰的名字发愣，虽说两人私人关系挺不错，但这么晚打电话的情况却很少发生，拉拉一时猜不透陈丰能有啥事。

自从出了岱西的事情，拉拉就料到和王伟的关系逃不过被人当做谈资的命运。蜚短流长固然令她难受，但是只要脸皮够厚，倒也不能真拿她怎么着。真正让她担惊受怕的还是高管们的态度。

关于组织架构那些事儿，高管们一脸的运筹帷幄。公司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派江波接替了王伟的职位，不久岱西留下的空缺被迅速填上，新上任的东大区经理叫袁飞，是外招来的。据说就连邱杰克留下的空缺很快也会有继任者了。曾经的轩然大波给组织架构留下的创伤，顺利痊愈，伤口平滑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使人不能有丝毫怀疑，离了谁地球都照转不误。

对于组织架构以外的“隐私”，高管们则步调一致地保持沉默。这是一种外交式的沉默，其背后可能的丰富含义让拉拉惶惑不安，因为鲁迅说过，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但拉拉也由此产生一丝侥幸，她期待忘却的救世主快快降临，好让忙碌的高管们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当然，最好是他们从来不曾听说她和王伟的故事。

然而，李斯特明显已经知道了一些内情。岱西离开前和他都说过些什么？他会不会告诉其他高管？这两个问题千回百转地萦绕在拉拉的心头，但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问李斯特，她也不愿意主动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以免没有回旋余地。

假如高管们已经知道了，会如何处置她杜拉拉呢？拉拉在患得患失的焦虑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断各种可能性。

也许会等她目前的劳动合同期满后不再和她续约？公司要真那么办，自己除了老实接受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有耐心等到她的合同期结束，就会派人来找她谈话，求证是否确有其事。那自己是该矢口否认还是老实承认呢？或者干脆扯破脸皮说这是私事，公司无权过问？

还有第三种可能，是管理层会装傻，但是从此对她杜拉拉不予重用，直到她自觉无趣主动离开DB。

在高层们保持沉默的同时，成分复杂而又水平参差的群众却不像高管们那样行事谨慎，拉拉已经被各色群众问毛了。近来，只要碰上和陈丰独处，她便会紧张，生怕他下一句话就要提到王伟，于是她急忙抢着拿话塞住人家的嘴，空气中充满了她不自然的声音，显得热闹而慌张。

作为商业客户部南区的大区经理，陈丰在日常工作中和拉拉接触甚多。王伟走后，陈丰对拉拉的态度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拉拉有时候心虚地揣度，陈丰是否已经风闻自己的事情？他一直不曾明示或暗示这事儿，是出于绅士风度，还是仅仅确实一无所知？拉拉也想过，不要做自欺欺人的鸵鸟了，这样有趣又刺激的事情，只怕是早已尽人皆知，何况陈丰手下有个人称“包打听”的小区经理施南生。

拉拉正出神，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陈丰又打进来了。拉拉感到很有压力，想不接，又觉得说不过去，拖了几秒，她想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他想问的话迟早会开口的，便硬着头皮接了。

陈丰在电话那头刚温和地问了句方便吗，拉拉就硬邦邦地截断说：“什么事儿？”

陈丰没料到拉拉会这态度，愣了一下说：“没什么特别的事。”

拉拉冷冰冰地说：“那你想说什么？”

陈丰越发觉着不对劲，赔着小心说：“怎么了？要不我先听你说吧。”

拉拉没好气地嗔怪道：“是你打给我的，你让我说啥？”

陈丰解释说：“我就找你随便聊聊天。”

拉拉说：“那你想了解什么呢？”

陈丰辩白说：“我真没有什么想了解的啊。你今天怎么了？”

拉拉根本不信，她不耐烦起来，不觉地声音就像刀片划过玻璃那样刺耳：“有话就说呗，到底什么事儿呀？”

陈丰也急了：“没事儿就不能找你聊天吗？”

拉拉怀疑地说：“那好吧，你想聊什么？”

陈丰见不是个事儿，就说：“拉拉，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有意见？是我做错了什么？”

拉拉被陈丰一反问，也怀疑是自己多心了，陈丰可能真只是找自己闲聊两句，以前他们之间也有过纯粹闲聊的电话。她只得放软声音，给自己找台阶：“谁对你有意见了！只不过见你晚上打来，以为有啥急事儿。”

陈丰叹了口气：“瞧你这态度！”

拉拉半信半疑地告诫他：“好吧，是我不对，给你赔礼了。不过，我很累了，你可别提我不喜欢的话题，回头影响我睡眠。”

陈丰追问道：“到底什么事儿呀？我哪里敢影响你睡眠。”

拉拉越发怀疑起来：“你还装！”

陈丰的声音中透着无辜：“你真把我说糊涂了，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装过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说出来，我都没法儿给你解释。说不定是你冤枉我了呢？”

拉拉听他语气像是真不知道那事儿，一时也吃不准了，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好吧，就算我冤枉你了。总之烦人的话题，你别提就是了。”

陈丰保证说：“我真只是找你随便聊聊天。咱们这么的，你愿意讲的，我洗耳恭听，你不爱听的，我一个字儿不提。行吗？”

拉拉嘟囔了一句：“有那么好的事儿？”

“咳！”陈丰说，“咱们之间向来都这么和谐友好，你不觉得吗？”

拉拉不信：“销售之言，岂能当真？哄死人不偿命的。”

陈丰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这么老实单纯的人，哪里敢哄你？有这胆儿也没那效果，你多聪明的人呀。”

拉拉被他“老实单纯”的宣称逗得笑起来：“做销售的还有老实单纯的？除非你是个新手，要么你就是个差劲儿的销售。”

拉拉这一笑，气氛马上就缓和下来了，陈丰舒了口气：“好吧，看你情绪也好转了，我就不打搅你了。早点休息吧。”

“对了，你到底啥事儿打电话，该说出来了吧？”

“咳！我刚到上海，咱俩住在一个酒店里，本来想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下楼去喝一杯，结果被你一吓，我话都说不出来了。”

拉拉这时也意识到大约是自己压力太大神经过敏了，先假设陈丰的电话一准是为了八卦王伟和自己的事情而来，因此直接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她不由得也自觉好笑。拉拉的声带和神经一起松弛了下来，忙连声道歉：“怪我怪我，都市生活压力大，容易导致精神失态。请你原谅。”

陈丰哈哈一笑：“没问题，我承受压力的能力强，不差你再给我多加点儿。”

拉拉解释说：“我换了睡衣了，不想出去了。咱们就这么说两句吧。我事先不知道你今天也来上海出差。”

“过来参加个销售会议，明晚就回去。”陈丰说，“哦，对了，还真有件正事儿跟你说，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南区三季度的经理会议，花一个小时给小区经理们讲讲‘绩效管理’，时间定在九月的最后三天，地点是丽江。你有空吗？”

拉拉答应得很爽快：“我和我老板打声招呼，应该没问题。”

陈丰问起拉拉下周的工作安排，拉拉说和孙建冬约好了一起去成都出差，然后还得回上海开会。孙建冬是中央市场部的产品经理，他的工作和拉拉扯不上关系，而且两人一向没有私人往来，陈丰对此十分了解，不由奇怪地问了句：“他怎么会约你一起出差的？”

拉拉说两人本来各有各的行程，结果成都办负责接机的人发现他俩订了同一航班的机票，那人告诉了孙建冬，孙建冬这才约了她同行。

陈丰想起一件事，他听人说邱杰克走后留下的空缺，孙建冬去应聘了。陈丰一时兴起想问问拉拉是否知道孙建冬过关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04捍卫个人和职能尊严的经典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世上大部分事情都像魔术，在你不了解它的时候，它神秘莫测不可思议，你怎么做似乎都不对，这让你吃尽苦头、无所适从。但是一旦有人指点你窥破门道，一切便迎刃而解豁然开朗。

拉拉接触HR是从招聘开始的，那时候对她来说，苦恼的不是招聘本身有多难学，而是不知道去哪儿学，没人管她。

按说，教导拉拉是她当时的老板李斯特的责任，可李斯特不是操心具体事宜的人。杜拉拉你有问题尽管问，他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要让老李系统全面地教，那你别想。

李斯特倒是指派了另两个HR经理李文华和王宏带一带拉拉。可是什么叫“带一带”？这个定义很含糊，至少不能等同于“系统培训”。况且，这两人内心都很清楚：教导新经理是总监李斯特的事儿，他们俩的职责里却没有这条，顶多也就是帮帮忙，方便的时候顺带指点指点。李斯特自己当然更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他只是客气地跟这两人打打招呼，并不较真他们是否真有对新经理的培训计划。既然没有“责任”，就全凭“热心”了，人家能教多少是多少，一点儿不教拉拉也没办法，谁也不欠她什么。

于是事情变得很古怪，在拉拉初学招聘的那半年，教她最多的既不是HR总监李斯特，也不是招聘经理李文华，而是商业客户部南区的大区经理陈丰。

陈丰和拉拉差不多是同期加入DB的。那时候杜拉拉是一个小小的销售助理，轮不到她和商业客户部南大区经理陈丰搭话。即使到了杜拉拉被升为广州办行政主管的那两年，两人也不过限于见面点点头，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八辈子扯不到一处去。

那时候，陈丰已经开帕萨特了，随便一条领带就得上千元；杜拉拉则为了每月四千元的房贷每天灰头土脸地挤公车，扣了个税和房贷，再把每年三个月的年终奖金都加进去，当时拉拉手上能支配的现金平均每月也就三千来元，还得多少存点以备不时之需。每到年底，取出住房公积金账户上的一万二千元时，拉拉总喜滋滋地觉得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能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让她舒缓两个月。而陈丰，几年也想不起去查查自己的公积金账户，他的公积金存折随随便便地扔在抽屉的一角快被主人遗忘了。拉拉没有思考过陈丰对自己的看法，陈丰也没有闲工夫留意杜拉拉其人。

直到拉拉升为经理，开始负责外围区域的招聘，因为工作需要，两人的过从才密集起来。这一来，杜拉拉的好处，陈丰就体会到了：脑子好使，人又勤快，干起活来绝对是一把好手。陈丰起了欣赏之意。

抛开工作需求不提，从纯私人感受的角度看，当时拉拉已经在上海历练了一年，让组织经理朱启东来评判的话，拉拉至少还得再练两年。可是如果肯把要求适当放松，比如以广州式的现实主义和平民风格为比对基准，那么拉拉的举手投足、为人处事已算出落得颇为大气，足以支持她博得陈丰的私人好感。

私人感受和工作需求能很好地结合起来，也算是职场中的一种福气了。

拉拉刚开始做招聘的时候，主要任务是和大区经理一起面试销售代表。她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到底需要综合考察应聘者哪些方面的能力，她心里没底。就算知道了要考察的内容，面试中应该通过问什么样的问题来判断出这些能力是否达标，她也摸不着门道。

一个不确定考核标准的人，却要来负责考核。拉拉对此本来就没有底气，又担心销售部的人发现她的无知，闹得她就像以前做学生的时候，答不出考题，偏偏老师又站在背后看她做题，急得不行。掂量了半天，拉拉只得去找李文华，要销售代表这个岗位的JD（岗位说明书）。

李文华眨了眨眼睛说：“哎呀，要经理以上级别的岗位才有详细的JD，像销售代表这样普通的级别，目前咱们公司还没有现成的JD。”

假如拉拉脸皮足够厚，她或许说得出口她不了解考核指标没法做招聘。不过，拉拉倒是记得列宁说过，一个傻瓜提出的问题，十个聪明人都回答不了。所以，什么问题可以问，什么问题不可以问，拉拉还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的—自己削尖了脑袋要做招聘，哪里敢说对基本岗位的能力要求都不了解呀。

没奈何，拉拉只得把公司过往放在“前程无忧”和“智联招聘”上的招聘启事拿来研究，上面列着岗位基本职责，以及最初级的任职能力要求。这么着她算是初步实现了自我扫盲，硬着头皮上阵了。

这么凑合干了一阵子，拉拉就发现，有些用人要求在JD上根本看不到，但是在实际工作中却非常重要。有一回，拉拉和陈丰都看中了一个应聘者，陈丰手下用人的小区经理施南生却一个劲儿推三阻四，明显不愿意要。

拉拉找施南生交涉：“哎，南生，给你招的那个，不是挺好的吗？又勤快，又聪明，销售经验也足，你干吗不肯要？”

施南生解释道：“那个年纪太大。”

拉拉劝说道：“人家还不到三十五岁，大什么大呀！三十到三十五岁年龄段的销售代表，可是平均业绩最好的一组。我有数据依据的。”

施南生一摊手：“拉拉，实不相瞒，我的客户就喜欢小靓妹！我也没辙，只好招小靓妹。我跟你说拉拉，只要客户喜欢，到时候啥事儿都好沟通！”

“你那都什么客户呀，还非得要我们的销售是小靓妹！南生你也是，想让你的销售去施美人计呀！”拉拉不以为然，使劲儿说服施南生，“这三十五岁的多好！生过孩子了，以后不会跟你要产假。我要真给你招个漂亮美眉来，保不准过俩月她就怀孕，你还担风险呢。”

施南生发现和做HR的没法沟通，她转了转眼珠，凑近拉拉开始撒娇：“哎呀，姐姐，您说好的，我哪能说不好嘛！只是你也知道，我组里现在尽是些大小伙子，招个漂亮美眉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拉拉翻了翻眼睛道：“不早说，我都给你找好人了，你又搞这么多花样。”

施南生发扬哄死人不偿命的一贯作风道：“怪我怪我，回头您赏脸，给我个机会请您吃顿便饭，叫上海伦她们一起。”

拉拉事后找到陈丰，把施南生想招漂亮美眉的事情一说，完了问陈丰：“她说的是实情吗？”

陈丰笑了：“哦，这和她负责的产品有关。有些客户是有那个特点，适当招两个外表好一点的女销售进来也对，倒不是说要多漂亮，顺眼的就行。光长得好不够，还得善于和客户搞好关系，最好还是个酒量好的。”

拉拉担心地说：“但是南生想招的那个艾艾，漂亮是漂亮，性格却很自我，你看她面试的时候和咱们说的那话，‘工资达不到我要求的数字我是不会来的！’希望收入高一点是人之常情，可一般人哪有要工资的时候口气那么冲的？好像我们求着她来似的。就她那个脾气，能和客户搞好关系吗？”

陈丰明白拉拉关于艾艾的评价有一定道理，事实上，他曾单独和施南生就同样的顾虑沟通过一次，但是施南生也有施南生的考虑：艾艾是DB的竞争对手的销售，火力挺猛，DB和她同区域的两任销售代表都拼不过她，所以施南生急红了眼，这次决心要直接挖墙脚。

陈丰把这个情况向拉拉介绍了一下，又解释说：“拉拉，南生做过背景调查，客户对艾艾的评价还不错—有的人在公司内部和同事相处脾气大一点，和客户相处却没啥问题。艾艾责任心不错，而且酒量很好，是个杀手型的销售，这样的人还是可以考虑用的。现在行业扩张迅猛，找个好的销售代表并不容易。”

拉拉没再表示反对，她把陈丰的话暗暗记在心里。

事后，拉拉想起李文华说过，招聘中要特别注意直线上下级之间的匹配，她灵机一动，马上发了个邮件给所有的小区经理，约定每次招聘前都先沟通一下本次招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通过这个办法，她果然搜集到了想要的信息，比如王海涛负责的产品技术优势不明显，可替代性强，竞争对手多，销售代表要是不勤快，产品就很容易被人家踢出局，所以给王海涛的区域招人，勤快就成了首要要求。再比如田野负责的产品专业度高，她就会特别强调销售代表的专业知识，否则和客户都说不上话。

诸如此类的沟通显得很合理，也够体面。拉拉的努力陈丰看在眼里—拉拉通过询问用人经理的期望，获取其下属岗位任职能力的要求。陈丰觉得她的办法很机灵也很有效，既捍卫了杜拉拉个人和HR职能的尊严，又帮助她获得了有效信息。

不了解所招聘岗位的薪酬市场行情，是当时拉拉面临的另一个尴尬。

薪酬经理王宏对薪酬信息控制得很严，他和大区经理们都打了招呼，拉拉只负责面试，若她和大区经理都认为应聘者合用，大区经理们应和王宏而不是杜拉拉讨论该出人家啥价钱，说定后再由大区经理出面去和应聘者沟通薪资。这个规矩的实质是：定工资这个环节没杜拉拉什么事儿。

一个人在关键问题上没有话语权，他想建立个人威望的难度可就大了不少。你说了不算，谁理你？这个道理拉拉明白。招聘过程中，定工资，对应聘者和用人主管都很重要，在这个关键环节上被排除在外，还不得不让大区销售经理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的狼狈，拉拉心里有点不是个味儿。

拉拉决定去找李斯特尝试一下扳回的可能性。王宏料到“倔驴”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早半道上给她下好了套，他先和李斯特打招呼说：“老板，薪资这个东西很敏感，给高了不合适，给低了销售部有意见。拉拉刚开始做招聘，对薪资的了解掌握还需要一个学习过程，所以我建议，开始还是由我们C&B（薪酬福利部）来定工资吧，这样比较安全。”

王宏说得有理有据，又上升到“安全”的高度，等拉拉找来，她发现李斯特完全没有反对王宏的意思。

不过，为了安抚拉拉，李斯特做了一个小小的调停动作。他规定：出offer（录用通知书，上面列有工资等信息）的时候，王宏应将offer先传真给杜拉拉，再由杜拉拉转给大区经理。于是这一轮，杜拉拉基本上算是输了，只是在形式上保持了一个战败者的体面。

猜到几分内情的陈丰，往往很体贴地尽量淡化定工资这个环节，并且，关于这个秘密，他自始至终在他的小区经理们面前只字不提。

杜拉拉有时候想起这一切，总是唏嘘不已，十分感念陈丰对自己的好。

当然，拉拉也正如陈丰所料，并不轻易就此罢手。当时，拉拉完全看不到薪酬福利的市场调研数据，她对王宏的分享已经不抱任何指望了，思来想去，拉拉最后竟把算盘打到竞争对手那里去了，她要向人家的HR偷师。

打那以后，每次面试，不管应聘者合用不合用，她都要仔细问人家的现有薪酬福利情况，尤其是遇到大公司出身的应聘者。面试后，她再把这些数据仔细分析归类，从中揣摩人家的HR是怎么给这些人定工资的。

陈丰是个细心的人，拉拉的如意算盘很快就被他发现了。陈丰一方面很能理解她的难处，另一方面又被她的挖空心思削尖脑袋逗得直想笑：杜拉拉还真是善于广开财路，利用资源都利用到竞争对手头上去了！

其实，这种思路算不上杜拉拉的发明创造。早在抗日战争时期，有首广为传唱的《游击队之歌》，就指出了在得不到内部资源的情况下，应该如何寻找资源：“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什么叫经典？抗战胜利都快七十年了，可那时候解决问题的思路却可以沿用到今天，并且估计再过七百年仍旧管用，这就叫经典。

渐渐地，从销售助理到销售代表再到销售小区经理，凡是拉拉在招聘工作中会涉及的级别，DB主要竞争对手的薪酬福利数据被她收集得八九不离十，什么样资历的销售代表在市场上能值多少钱，她已熟稔于胸。每次面试完毕，拉拉就会和陈丰讨论该给应聘者多少工资，两人基本都能达成一致。

拉拉觉得自己很有把握了，她开始时不时地在李斯特面前谈谈自己对薪资的见解，一次两次，渐渐地，老李感到可以放心拉拉在这方面的见识了。

日子在心照不宣中流逝，拉拉负责区域HR一年后，李斯特终于重新定了规矩，拉拉算是名正言顺地负责给新人定工资了。而杜拉拉和陈丰的友谊虽说尚未经受过考验，也总算得上是与日俱增。

后来，拉拉经过正规理念的培训，方领悟到，原来这种“友谊”，它的学名叫作“信任”，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比如，信任能提高工作效率，改善心情。倘若两人互相“信得过”，即使有不同意见也能很纯粹地讨论谁的观点更正确，因为你首先假设对方至少不会害你。相反，要是你总担心对方给你下绊子，就不得不在压力已经够大的情况下，还不时分心接他的招，谁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05买卖不成仁义在

按照DB的组织架构，大客户部成都办归南区管，所以成都地区的小区经理李力原先是向邱杰克报告的。邱杰克离开DB后，大客户部南大区经理的职位暂时空缺，那么些小区经理，没个头儿不合适，新总监江波想了个权宜之计：他把南区辖下的小区经理一分为二，一半由北大区经理暂且代管，另一半则由东大区经理袁飞代管，李力被划到了袁飞这一边。

最近孙建冬和杜拉拉要到成都出差，李力指派了手下一个销售代表沙当当，让她到时候负责接待。

由于城市之间经济实力的客观差距，DB在成都开放的经理职位自然不能和北上广这些一线城市比。同样是做销售代表，在一线城市总比在二线城市的升职机会多些，沙当当因此存了想去上海或者广州发展的心。为了这个，沙当当一直刻意结交这两地的小区经理，像广州办的施南生、上海办的董青，都是她的目标。人家偶然托她在成都给办点儿什么事儿，她总是格外上心，就像对待自己老板交待的事儿，必定要办得漂亮，还时不时给点儿惊喜，弄得施南生和董青都不好意思了，觉得太麻烦她。沙当当要的就是这效果—你们除了觉得沙当当是个好销售以外，最好还觉得欠了这姑娘的情。

沙当当曾私下里找过施南生，提出想调到施南生的区域，求她成全。施南生马上反问她李力是否知道她的想法。沙当当大包大揽拍胸脯说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施南生这边答应收她，她保证说服李力放人。

施南生和李力私交还不错，沙当当这样得力的销售代表必定是李力花了心思调教出来的，这点施南生焉能心中无数？又怎肯为了招个合适的下属就得罪李力？“当当，我和李力是多年的好同事，让我挖他手下的人，不太好，真的！不好意思，这事儿我帮不了你。”施南生一脸为难，话却很干脆，没一点儿回旋的余地。

“是我主动找你，不是你找我，这不能算挖角呀。而且，我并不是想在两个小区经理之间挑挑拣拣，我是因为想换一个城市生活才要求换岗，李经理肯定能理解，他不会怪你的，施经理！”沙当当试图安抚施南生，并且为自己辩解。

“抱歉抱歉，我真帮不了这个忙。”任沙当当怎么说，施南生反正一口咬死了不肯改变立场，还做出不愿再谈下去的姿态。

沙当当原以为对施南生的感情攻势已经水到渠成，她也自信是个好销售，工作上绝对能让施南生满意。她特意忍耐到施南生手下出了个空缺，才挺身而出，指望换岗的事情能一举命中手到擒来，偏偏事与愿违。

沙当当失望之余，愤愤地想起老戏里说的官官相护，对李力和施南生都有些恼火。她懊悔自己的轻率，没考虑到施南生和李力的私交就贸然向施南生开口，真是所托非人。再一想，如今施南生不肯收她也就罢了，要是事情泄露出去传到李力那里，自己岂非没吃到羊肉还惹来一身骚？

沙当当只得好声好气央求施南生帮她保密，口气十分恳切。施南生这回倒是一口应承，还再三让沙当当宽心，她说完全能理解沙当当的行为，希望沙当当也能谅解她的难处。沙当当自然就坡下驴，买卖不成仁义在，留得一线好见面，将来没准碰上点啥事儿施南生还能帮上她。

有了这次的教训，沙当当不敢再贸然向董青开口。她认真回想了半年来的接触，感到董青和李力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又不敢妄下断言，谁知道呢？有的人要好是明面儿上的，有的人要好却是平时看不出来的。沙当当觉得后一种好比前一种好更铁。而且，沙当当有一种直觉，当时要是换了董青，自己求她对李力保密，她恐怕就未必答应得那么爽快。

话说回来，谨慎固然是需要的，可不开口就肯定没机会。沙当当本人不说，董青哪能想到她好端端的会想从成都跳到上海去？

正当沙当当举棋不定时，李力告诉她一件事儿，东大区经理袁飞最近要陪客户来成都，董青也随袁飞一起来。沙当当拿定主意待见到董青时再相机行事，不能像和施南生谈的时候那样开门见山了，得试探着来，聊得好就把话说出来，若是势头不对就把话吞回去。

就在董青到成都的前两天，沙当当却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彻底打消了她向董青开口的念头。

06焦虑的三十五岁

拉拉起了个大早，准备赶去机场，等的士的时候碰上程辉，一问，也是去成都，居然还是同一个航班。拉拉哈哈笑道，一起走吧，替你们报社省点儿的士费，还环保。程辉说那我代表我们报社感谢拉拉和DB了。

两人上了的士，聊起住酒店的问题，程辉说自己是临时出差，还没来得及订酒店。拉拉问他出差的费用标准，他说了个数字，拉拉建议他就住DB的协议酒店：“我们选的这家酒店条件不错，价格也符合你的要求。你要是觉得行，我就让海伦帮你订一间房。”

程辉说：“那我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再次感谢拉拉和DB。”

“还有海伦。”拉拉补充，她一边拨海伦的电话一边问程辉，“让她帮你订几晚？”

“就一晚。我明天中午就回。”

“哦。”拉拉冲程辉点点头。

“你呢？”

“我也一晚。”拉拉刚答应了一声，海伦接电话了，拉拉交待了她几句挂断了电话。程辉接着问她：“你明天几点的航班回广州？”

“这回咱不能比翼齐飞了，我不回广州，飞上海。飞来飞去，就这命。”拉拉说。

海伦很快回了条短信，拉拉看了一眼手机，冲程辉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晚上一起吃饭？”她问。程辉说不了，他约了人谈事儿，今晚到几点还没准呢。

到了白云机场，孙建冬已经先等在值机柜台了，看到拉拉后面跟着程辉，他有些意外，又免不了有些好奇。

拉拉简单地给两人做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程辉。我同事，孙建冬。程辉碰巧和我们搭同一个航班，他是临时出差，我让海伦帮他在我们入住的那家酒店也订了房。”后半部分算是对孙建冬解释程辉的来龙去脉，孙建冬客气地“哦”了一声说，好好，那家酒店还不错，位置也好。两人握手，交换名片，然后一起认真阅读，搞清楚了对方的职业：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市场经理。拉拉等他们抬起头来说：“看完了吧？挺好，都有正当职业。”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飞机刚打开舱门，接程辉的人就和他联系上了。程辉邀请孙建冬和拉拉一起坐他们的车，拉拉说：“不用了，我们也有人接，况且我们要直接去公司。你自己去酒店登记入住吧，报DB的公司名称和你的姓名就行。”双方遂分头行动。

拉拉和孙建冬出来一看，负责接机的沙当当已经等候在一边了。孙建冬和沙当当是老熟人，他向拉拉介绍说：“这是李力的销售代表，叫沙当当。”

沙当当热情地对两人解释说：“李经理本来要自己来接你们的，可巧袁经理也是定在今天陪客户从上海过来，李经理抽不开身，就让我来了。”沙当当说的袁经理是指大客户部东大区经理袁飞，她这一说，拉拉想起来了：在大客户部南大区经理招到以前，按照江波的安排，李力暂时归袁飞管。不难理解，对李力来说，袁飞的重要性也就高于她和孙建冬了。

对沙当当的解释，孙建冬笑了笑没说什么，拉拉说不用客气，我们是自己人，接不接都不要紧。后来听说董青也跟着袁飞一起来了，拉拉不由一愣，暗自连连叫苦：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在成都都能碰上董青啊？！她生怕董青又出什么损招让她难堪。

拉拉正发愣，听到孙建冬问沙当当：“袁飞他们进办公室吗？”沙当当说他们是陪着客户来的，不进办公室，又说起袁飞一行的酒店也是照着客户的意思安排的，并不和拉拉他们住一处。拉拉才放下心来，既如此，想来不至于碰上。她这时候忽然觉得有个程辉住在同一家酒店是件好事，起码精神上没有那么孤苦无依。随后却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好笑：程辉连董青是谁都不知道，真有事儿，程辉能跳出来替她揍董青出气不成？

当晚，成都销售团队设宴热情款待拉拉和孙建冬。拉拉本欲推辞，她担心碰上董青。后来李力无意中提到袁飞和董青要陪客户，就不加入他们了，拉拉才和孙建冬一起去了。

席间，沙当当十分活跃，她的小区经理李力陪两位客人说话，她也没闲着，不时热情地为拉拉布菜，更频频向孙建冬殷勤劝酒。

孙建冬是美男子，英俊且寡言，加上他作为中央市场部的产品经理，手中握有让销售部眼红的市场资源，沙当当对他一向崇拜有加，借着几分酒意，望孙建冬的眼神都不带拐弯的了。

这顿饭吃到一半，李力和沙当当一起站了起来，说是袁飞和董青在隔壁包间请客户吃饭，他们过去敬个酒。孙建冬点点头，拉拉一下担心起来，没想到董青就在隔壁，要是她一会儿跟过来就头痛了。

过了十来分钟，李力和沙当当回来了，去时两人回来依旧是两人。拉拉方才松了一口气。

坐下后，李力谈笑如故面色依旧，沙当当却忍不住老拿眼偷偷瞄拉拉。拉拉心里就有数了：一定是刚才敬酒那么十来分钟的工夫，董青听说她杜拉拉在隔壁，就争分夺秒地对沙当当说了她和王伟点儿什么呗。

散席后，孙建冬和杜拉拉向李力等人道别，自回酒店。出了电梯，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孙建冬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房卡正准备开门，忽然感到背后好像站着个人，他吓一跳，回身一看：沙当当从天而降，正粉面含春地望着他。孙建冬再迟钝也猜到了九分，下意识地问了句，你怎么来了？沙当当没有回答，眼里的脉脉秋波却荡漾着，要生吞了孙建冬。

孙建冬见势不妙，说了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便当机立断拽上沙当当就走，唯恐被杜拉拉撞见影响不好。沙当当不情愿地跟着孙建冬踉跄了两步，嘴里嚷嚷着解释，我没有喝多！我是想来请您喝一杯的。

孙建冬想，不管怎么地，得先把人带离房门口再说，这地儿可太尴尬了！他安抚纠缠不止的沙当当说，行行行，要喝酒也得下楼再说呀。沙当当盯着他说一言为定。孙建冬说咱们可有言在先，就喝一杯，喝完我就送你回家。沙当当满口答应，心里却美滋滋地盘算着，只怕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我想喝几杯就喝几杯！

沙当当把孙建冬就近带到酒店附近一家闹哄哄的酒吧，台上一个摇滚乐手正哑着喉咙在拉歌，身子散了架似的晃个不停：

和漂亮的女人握握手，

和深刻的女人谈谈心，

和成功的女人多交流，

和平凡的女人过一生！

孙建冬比预计的多喝了两杯才得以说服沙当当罢休。见沙当当的步伐已经有些不稳了，孙建冬没敢让沙当当一个人走，他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回家。车到楼下，沙当当却不肯下车，她伸出两只半裸的胳膊缠住孙建冬的脖子，把嘴凑到他耳根子边上说：“和我一起上楼嘛，就坐一小会儿。我一个人住的。”

孙建冬做top sales（销售冠军）那会儿，沙当当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呢，她心里想的是啥他自然明白得很，只是他实在没这个兴致。可毕竟人家才热情地请他喝过酒，他不好意思太过绝情。

于是，孙建冬尽量不动声色，慢慢地却是没有商量余地地掰开沙当当的胳膊，嘴里假装体贴地低声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沙当当见他实在不肯跟她上楼，只好改了进攻方向，撒娇道：“那我送你回酒店。”

孙建冬有点儿哭笑不得：“这么远，你送我回去，我再送你回来，天都亮了。”

沙当当不肯罢休，重新把胳膊绕上他的脖子，孙建冬只得赶紧哄她说：“别闹了。”但完全没有用，这丫头豁出来了，任你王顾左右而言他，她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

孙建冬不好意思让司机等着，只好把车先打发了，随着沙当当下了车。为了安抚沙当当，孙建冬小心地接住扑将过来的她，暗中不落痕迹使个巧劲儿把她那要融化了似的身子撑开一点。混乱中，沙当当乘势在孙建冬的脖子上亲了几下，亲得又狠又响，要不是孙建冬机敏，双唇又闭得密实，她想了整个晚上的法式热吻几近得手。

孙建冬在黑地里和沙当当周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脱身，拦了一部出租车逃窜而去。上车后他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口长气，心想，以后还是少招惹沙当当为妙。

回到酒店后，孙建冬先站在酒店外面抽了支烟才走进大堂，却一眼瞥见大堂沙发上噌地竖起来一个人，正是沙当当！她在冲着他得意地笑。孙建冬一愣，无奈地走了过去：“搞什么嘛，你怎么又回来了？”

沙当当眉毛一扬：“我刚才说了送你回来，你又不肯让我上你的车，我只好另外叫了一辆车跟着你回来了。”

沙当当无所畏惧，孙建冬却还要注意影响，他一面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一面恼火地压低嗓子道：“这都几点了？”

沙当当不接他的茬，反而大起胆子提议：“我们回你房间吧！”

孙建冬沉下脸来：“你不觉得这样随便了点吗？”

这话很伤人，沙当当脸皮再厚，也难受了。她咽了一下唾沫：“我从不随便。”

孙建冬质问道：“那你什么意思？”

沙当当清清楚楚地说：“我想今晚和你在一起。”

孙建冬终于忍不住了，他冷冰冰地说：“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孙建冬的脸色令沙当当有点害怕，她没敢继续往下说，但她把身子往沙发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用实际行动表明：我就是不走！

沙当当姿色一般，虽说个子够高，但关键的胸部却偏于谦逊，还长了个男人一样的大方脸，脸上的皮肤也不够滑溜。这几点，对于孙建冬来说，都是不愿意将就的。可是沙当当的爱情纯真无敌，使得她的脸流光溢彩，眼睛熠熠生辉，流露出那种只有她那个年龄的人才会有的，不计成本、不图交换、敢死队一般的义无反顾和炙热。孙建冬心中一软，那一刻，他有点儿喜欢她了，就没再打击她，并且一转身自顾自地朝电梯走去，沙当当一看有门，马上跟着进了电梯。

进了房间，孙建冬把胳膊上的西装挂进壁橱，正眼也不瞧沙当当一眼道：“你睡沙发吧。”

沙当当掠了一下头发说：“我想洗澡。”

孙建冬没有说话，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自己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默默地递给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沙当当洗好澡，走出淋浴间，她侧耳听了听，孙建冬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用雪白的大浴巾把身子围上，并很花了点功夫把胸前勒得紧了一些，造出一条还算说得过去的隐约的乳沟。她低头研究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由想起在销售当中流传的那话：“费用就像乳沟，只要用心挤，总还是能挤出一点的。”

沙当当盘算着是不是就这么出去亮相了，但一方面她对这个造型的魅力有点信心不足，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个造型太过直接，有可能让孙建冬马上翻脸—也就是说这个方案并非足够安全。沙当当犹豫了一下，还是撤下大浴巾，换上孙建冬提供的T恤和运动短裤。

沙当当在浴室的大镜子里端详着自己，孙建冬的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很长，几乎完全盖住了运动短裤，倒也让她别有一番妩媚。由于刚淋浴过，她脸色红润，这明显给她的姿色临时加了分。她下定决心走了出去。

沙发上放着孙建冬从壁橱里拿出来的枕头和毛毯，孙建冬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他还是整整齐齐地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甚至脚上的黑皮鞋都没有松鞋带。见沙当当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还用卫生间吗？”

沙当当摇摇头，孙建冬这才换上拖鞋，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去了。

沙当当老实盘腿坐在孙建冬划给她的地盘—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孙建冬很快洗好澡出来，他已经换上了T恤和大短裤，虽然是便装，但不妨碍齐整严实，而且更充分而个性地展示了他匀称健康的男性躯体。长期坚持游泳使得三十五岁的他体形保持得几乎和念大学时一样好，沙当当看在眼里，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孙建冬望了望端坐在沙发上的沙当当，现在她显得还算安分，孙建冬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睡沙发。”

沙当当摇摇头，孙建冬不想和她游斗，简单地说了句：“那就睡吧。”

他干脆地关了灯，自顾自上床睡了。

孙建冬的酒量其实不如沙当当，此时他的头钝钝地疼着，不能入睡，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堆事情让他不得安宁。

他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总说男人到了三十五岁，能成事的就成了，要是三十五岁还成不了事，多半是没啥前途了。这种计算方法让孙建冬压力很大，事实上，再过两个月，他就要满三十五周岁了。

孙建冬是个老股民，股龄超过十年，二○○一年之前他一直是有输有赢。冷静下来一总结，他发现根本没有挣到多少，尤其对比投入的精力，产出低得可怜。独处的时候自己想想，也要怀疑到底值不值。

在孙家，一应固定资产的添置，小到冰箱，大到房子，一概由孙建冬掏钱。此外，他每个月固定给叶美兰家用。而叶美兰的收入，基本就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孙建冬向来不管不问。叶美兰也有她的难处，她的娘家比较麻烦，父亲叶茂和弟弟叶陶都是好惹事不安分的主，她又是个孝女，自打嫁给了孙建冬，她那一份薪水倒是有点为娘家而挣的意思了。

经济基础决定政治地位，叶美兰因为自己挣钱不多，向来不便干涉孙建冬炒股。不过，叶美兰有时也在《广州日报》上看看大市行情。二○○二年初，股市连续下跌。叶美兰感觉情况不妙，便偷偷查了一下孙建冬的股票账户，这一查不打紧，叶美兰的心都疼得哆嗦起来了！她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自己背着孙建冬去查他的账户是在二○○一年刚入夏的时候，孙建冬户头上的总资产大约一百一十万。这才刚过了半年，孙建冬户头上的总资产却只剩六十万了，不见了整整五十万，这得顶叶美兰不吃不喝干十年呀！

叶美兰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出纳，她每天中午的盒饭是六元一份的云耳蒸鸡饭或者咸鱼肉饼饭。无论是她的想象力还是她的理解力，均不能承受五十万元这样天文数字的损失。叶美兰很害怕剩余的六十万继续缩水。

二○○二年春节，叶美兰坚决明确地提出要求参与财政，两人大吵了一架。这一来，孙建冬惊讶地发现，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叶美兰居然不是第一次偷窥自己的股票账户，还企图干涉他的炒股事业。

那一段，大盘跌跌不休，正是孙建冬心理最黑暗的时期，他对自己强烈失望，盼着能有高人指点一把。当无助和失望无从排遣，他开始暗地里迁怒于叶美兰，他正式向自己承认了对这桩婚姻的不满，门不当户不对。人家都说财色兼收，他倒好，既没有得到财也没有得到色。明明是两个人都在工作，但是这个家好像全指着他一个人的收入。这令孙建冬的心感到非常累。

但是老婆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强加给他，也没有人欺骗过他，甚至没有人引诱过他。回顾这桩婚姻的起源，叶美兰甚至没有对他进行过任何像样的色诱，姑且不论她这方面的能力和水平。孙建冬没法把责任推给叶美兰，只能自己负全责。

在这样的背景下，叶美兰和他的那场吵闹让他觉得这桩婚姻更加无趣和无奈。孙建冬采取了逃避策略—春节过后，他主动申请了公司设在上海的市场部产品经理的职位，这一走，就是三年。

刚开始，叶美兰慌得六神无主，心都被掏空一样。后来见孙建冬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回广州看看，并照常按月给她家用，家里遇到大事儿，该给的钱他都照给，不多唆一句，叶美兰才渐渐地安心一些。但是孙建冬一直对她很冷淡，有事说事，没事他能沉默大半天，这样的冷战让她非常难受。

一方面，叶美兰因为不能给丈夫任何帮助而有些惭愧；另一方面，由于对未来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她认为自己更加需要加紧储蓄—孙建冬把一百万押在了股票上，股票是孙建冬的指望，而她则把自己押在了孙建冬身上，孙建冬就是她的前程，这个前程现在却充满了未知和动荡。

有一次孙建冬回广州探亲，都晚上十一点了，还有个年轻女人打他手机，正巧孙建冬在卫生间，叶美兰接了，问是哪里打来，对方说了句“他知道我是谁”就给挂了。这个电话仿佛在叶美兰心上扎了根刺，让她不舒服，她悄悄地记下了那个号码，事后一查，发现这是一个成都的手机号码。

叶美兰在矛盾和犹豫中，能做的只有努力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甚至勉为其难地去考了一纸夜大文凭，以期缩小与孙建冬的思想差距。

叶美兰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但是孙建冬内心并不买账，他认为打扫卫生是每月花几百元钱就能请个钟点工搞定的事儿，是不值钱的劳动力。而那纸文凭，孙建冬认为从结果看，对叶美兰的思想水平没有起到任何提升的作用。

从二○○二年初到二○○五年夏这漫长的三年多里，股市不但没有丝毫转暖，而且愈发走向深渊。孙建冬的股票市值已经缩水为四十三万。有时候他老老实实地想，要是三年前听了叶美兰的，至少现在还有六十万的本金在，也许叶美兰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一无是处。

除了个人资产上的失意，孙建冬曾经两次竞争大区经理的位置，均铩羽而归，至今也没能在公司里混上个满意的级别，六年来他一直停留在一线经理的层级上。这一切都令他的心中充满了焦虑。

孙建冬把双手枕在脑后，想着邱杰克走后空缺的大客户部南大区经理的位置，他一直在努力争取这个职位，这回，他模模糊糊地预感到似乎是有希望了。

一晃已经离家在外三年了，他暗自感慨着，这次如果真能得到邱杰克留下的那个空缺，终究还是要回广州去了。

孙建冬的大脑风车般转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忽略了沙发上沙当当的存在。他在黑暗中侧耳听了听沙发上的动静，沙当当的呼吸很轻，轻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她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毛毯下面，似乎睡得很熟。

孙建冬太累了，他终于在一堆混乱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隐约中一只充满饥渴的手在摩挲孙建冬下巴上的胡楂，一个柔软的身躯钻进了他的被窝贴上他的身体。他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放松，顺手搂过那个身子抚摸着，好半天，他闭着眼睛告诫意欲推动形势进一步发展的那人说：“好啦，别得寸进尺了。”

沙当当沉默不语，过一会儿她说：“孙经理，我不会向你提任何要求的，我真心喜欢你，什么都不在乎，我能照顾好自己。”

孙建冬听她表白情意，又保证不给他惹麻烦的意思，他叹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想这样，这样对你不好。而且，我做人的负担已经很重了。到此为止吧！否则，要么你出去，要么我出去。”

这两人的年龄差了几乎十岁，沙当当向来不能彻底明白孙建冬的心思。越是不明白孙建冬的心思，孙建冬的冷漠和寡言，还有他性感的身体及英俊的眉眼，就越发令沙当当着迷。

当下，沙当当听孙建冬说得很绝，不敢造次。再说，此番近得孙建冬的身体，她已经喜出望外，就温顺地从了孙建冬的意思。各怀心思的两人一番有底线的温存后，沙当当到底年轻，先睡着了。

孙建冬在黑暗中燃起一支烟，吸了几口，伸手到枕边摸出调到静音的手机，这才发现有一条杜拉拉发来的短信：“收邮件了吗？恭喜。”

孙建冬一激灵，莫非自己晋升大区经理的事情被批准了？孙建冬赶紧轻手轻脚起身去收邮件，果然，有一封老板江波当晚发来的邮件。江波在邮件中说管理层已经批准了孙建冬的晋升，很快就会宣布任命。

孙建冬兴奋地站起身来，回头一看，沙当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大双眼凝视着他。孙建冬忽然担心地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个错误？只要新任命一宣布，李力和沙当当就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下属了，沙当当会不会乘势对他提出要求？

沙当当开口问道：“公司有急事？”

孙建冬马上否认：“没事！睡不着，随便看看邮件。”

沙当当没有再追问，孙建冬不知道她是否相信自己的话，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孙建冬有些失神地说了句：“当当，你很聪明，销售做得挺好的，好好发展吧。你以后不要找我了。”

沙当当坐直身子，睁大眼睛看着他。孙建冬有点不忍心，又感到一阵心累，勉强补充了一句：“以后要是有难处，只要我能帮得上的，你就开口。”

沙当当追问道：“为什么？”

孙建冬空洞地说：“我有家有口，累着呢，没那个闲工夫搞三搞四。”

沙当当揭发他：“我压根儿没指望嫁给你，我也不会要求你特意在我身上花时间。这你都知道的。”

孙建冬耐着性子：“我是个单调无趣的人，也不解风情。而且我们是同事，这样不好。”

沙当当跳下地来，认真地说：“我可以马上辞职，那样我们就不再是同事了。”

孙建冬不耐烦了：“我说过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此话一出，沙当当立马没声了，一丝失落掠过她的脸庞。沉默了几秒，她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孙建冬感到有点儿歉疚，可他不得不清晰表明立场，便硬着头皮说：“当当，我不讨厌你。可公平地说，我本来并没想带你到我房间来。我有处理得不好的地方，我再次请你原谅。”

沙当当想想，人家孙建冬所说基本属实，她很明理地点了点头：“我这会子酒都醒了。孙经理，我走啦。您休息吧。”

孙建冬听她这么说，正求之不得，他有点儿抱歉地说：“要不，我送你下楼，帮你叫辆车。”

沙当当露齿一笑：“别了，那您还得换衣服，多麻烦。”她三下五除二换上自己的衣服，又把孙建冬的T恤郑重地挂到衣帽架上，这才对站在门边的孙建冬挥挥手，悄然离去。

07一个好人

失去了在孙建冬面前的克制，晚上喝下去的那些酒，这时候在沙当当的身体里发作了，她没有理会酒店门童的好心询问，意识迟钝地离开了酒店。

沙当当独自在酒店门前的大街上没有目标地呆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叫车回家。她习惯性地往随身的小包里去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她顿时心里一惊，似乎清醒了一些，赶紧低头在包里找了找，却发现不但手机不见了，连钱包也不见了。

沙当当捧着晕乎乎的脑袋努力回想了一番，进了孙建冬的房间后，她根本就没有打开过小包，所以不会是落在他那里了。她最后一次使用手机和钱包是和孙建冬一起在酒吧里的时候，那么，看来东西八成是落在酒吧里了。

沙当当心凉了半截，半夜的酒吧哪是能找回手机和钱包的地方？！话虽如此，不去找一找总是不甘心，好在酒吧离酒店不远，走着去，估计也就十五分钟的事儿，万一有好心人拾到交给服务生了呢？不然的话，她身无分文只有步行回家了，以她平庸的脚力，起码得走上一个半小时，五六站地呢。

沙当当这时候一下想起她离开房间前，孙建冬的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她的心猛地刺痛起来。她晃了晃脑袋，打死她也不愿意回头去找他借钱。要不是实在太晚了，就算要求助她宁可去敲杜拉拉的门也不去敲孙建冬的门。

沙当当看看表，十二点半。酒吧要营业到凌晨两点，这时候应该还热闹着。她晃晃悠悠地朝酒吧走去，没走几步，就泪流满面了。她双手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哭个不停一边埋头苦走，不留神撞上一个人，那人一把拉住她胳膊，嚷道：“哟，这谁呀？使这么大劲儿往哥哥怀里扑！”沙当当泪眼朦胧地一瞧，是个喝多的。她跟人解释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那人不松手，嘻嘻一笑：“什么对不起，太见外了！妹子，谁让你吃亏了？哥哥给你找回来！”

沙当当用力挣了两下胳膊，根本挣不脱。她又惊又怒，大声威胁道：“再不撒手，我报警了！”“报警多费事，直接抱我不完了吗？”

凌晨时分，路上行人稀少，沙当当感到至少没有愿意多管闲事的行人。她咬咬牙，忽然飞起一脚朝那人踢去。沙当当本来身手就不怎么地，加上她比那人的状态也好不了多少，踢是踢上了，人家没倒，还顺手把她给推得跌坐在地上。沙当当痛得半天爬不起来，呆呆地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呀！看到那人嘿嘿地逼近过来，沙当当忽然狂叫起来，她受够了这个晚上。

混混被吓了一跳，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使劲儿叫呀！看看会不会有英雄来救你。”话音未落，他忽然被人从身后揪住衣领一把推开。混混踉跄几步，勉强站稳，回身一看，一个男人正客客气气地对他说：“你喝多了。”

小混混大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操，你谁呀！”

那人顺手脱下西装外套往路边一扔，显然准备打架。“滚不滚？”他和蔼地问道。对手的身量摆在那里，混混一看就清楚自己不是个儿，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男人转身去扶沙当当，沙当当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呆滞地由着人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听到问她是否受伤，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要报警吗？”

“……”

“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一看？”男人又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倒霉蛋沙当当哇地一声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失声痛哭，她这一晚上所有的倒霉终于有了一个终结。

“啊，小姐，快别这样。”男人显然有些尴尬，想推开她又觉得不合适，手足无措地央告道，“人家以为我怎么你了。”沙当当这才使劲儿止住悲声，身子因为抽泣仍然时不时在他的怀里抖动。

好半天，她从他的肩上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谢谢！”她低声说。他显然松了口气，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她以为他至少会问问她到底遭遇了些什么，大半夜一个人游荡在街头，但他只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沙当当很感激，虽然难为情，可现在的确只有向他求助是最可行的，她支支吾吾地提出请求：“能借我五十块钱吗？二十也行。我想回家，可钱包丢了，没钱打不了的士。”

男人“哦”了一声，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西装。沙当当忽然担心起来，人家别把她当成骗子了。她连忙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语无伦次地表白：“我叫沙当当，我是美资公司的白领，是好人。”

那人说我知道你是好人，他接过名片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脸上似乎有点惊讶：“你是DB的销售？”

“对呀，您知道我们公司？”沙当当好像恢复了精神气。

“赫赫有名的大公司。”那人调侃似的一笑，随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递给沙当当。

“五十就够了。”她红着脸推辞。

“拿着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他温和地劝说。

沙当当也知道他说得对，便默默接受了，然后问他是否方便留名片。

“不好意思，我没带在身上。”他这样说，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便试探着请教尊姓大名，他果然只淡淡地说小事一桩不必多礼。

“那么，能给我留下您的手机号码吗？到时候我好联系您还钱。”沙当当诚恳地解释自己的动机，她心里清楚，这年头，谁也不愿意轻易泄露自己的私人信息。

“好吧。”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松口了。她赶紧掏出纸笔，他接过去草草给她写了一个号码。随后他把她送上的士。“路上小心。”他彬彬有礼地向她道别。

第二天上午，沙当当怕影响人家休息，特意等到十一点半才打电话联系，对方关机。她试拨了好几次都联系不上，只好发短信留言，请他约一个时间地点，她好还钱给他。到傍晚，对方回了一条短信，说请她给这个手机号码充一百元话费即可。

沙当当不愿意就此了事，马上拨打对方的手机，他没有接听，她只好又发短信留言，再三要求面谢。他没有马上表态，好一会儿才回短信：“我不方便接电话。请不必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沙当当不好再勉强，唯有照办。

沙当当端详了一下那张记着手机号码的纸条，一串阿拉伯数字龙飞凤舞，让她想起他草草写就的姿态。“他是一个好人。”她心想，仔细地把它对折好夹在笔记本里。虽然她连对方姓什么都没问出来，可这个匆匆而过的男人似乎奇妙地在她身上施展了腾挪大法，因为孙建冬的冷漠而感受到的失落痛楚由此骤然减轻。

08各怀心思

孙建冬和拉拉回到上海没两天，公司就宣布了对孙建冬的任命。找他的人应声多了起来，有谈事儿的，有道喜的，一时间人来人往喜气洋洋，孙建冬感觉自己被一种恍惚而幸福的成就感所包围。没容他好好体验个中滋味，他的老板江波就打来电话召他去谈事儿。

孙建冬敲了敲门，进去一看，HR总监曲络绎和杜拉拉也在，房间里气氛似乎比较严肃。孙建冬不由有些忐忑。

江波开门见山地告诉孙建冬，曲络绎收到一封匿名信，反映大客户部南区的一名小区经理张凯与下属的一名女销售程文洁关系不一般，并在指标和资源分配上有明目张胆的偏袒行为，引起其他团队成员强烈不满。

“这信写得有板有眼，有些数据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江波说，“我和曲络绎讨论过了，这事得查，就让拉拉协助你来办吧，你们俩一起跟张凯谈一次，要求他如实说明是否确有其事。”

孙建冬知道张凯是比较重要的小区经理，他不安地想，我才上任，下面的小区经理要是马上发生变动，我不就被动了吗？孙建冬迟疑了一下说：“张凯好像做了好几年小区经理了吧？这样老练的小区经理，就算真有此事，他能承认吗？”

HR总监曲络绎对孙建冬的迟疑颇为不满：作为新提拔的大区经理，接到任务后，孙建冬不是积极想办法完成任务，而是首先夸大困难，甚至似乎想推脱了事—这算什么！

“你们可以告诉张凯，如果有这事儿，那么其中一人得马上主动离职；如果没有这事儿，两人都继续正常工作；可要是现在说没有这事儿，将来公司却发现确有其事，那么两个人都得无条件离开DB。”曲络绎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这类事不论发生在谁身上，一律同等处理。对我如此，对你如此，对每个人，都没有例外！”曲络绎说的时候，用手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孙建冬，又画了个圈，把拉拉和江波一起圈进来，以强调“没有例外”。

孙建冬听出来，曲络绎虽然语调平和，措辞却显然毫无通融余地。孙建冬下意识地看了拉拉一眼，希望她能主动帮腔。拉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孙建冬只好自己继续努力：“张凯好像是已婚吧？”

江波不太肯定地把脸转向拉拉问道：“拉拉，他好像才结婚的吧？”

拉拉这才朝前微微欠了欠身子介绍说：“是，张凯已婚，在南区的小区经理中他的潜力算拔尖的，他带的团队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秀销售团队。匿名信提到的销售代表程文洁倒是未婚，她加入DB两年了，业绩不错。”

江波顺着拉拉的话头说：“从过往业绩看，两人都是好苗子—查一查是有好处的，没这回事儿最好，确有其事的话，及早发现也很好，免得培养错了人。”

孙建冬欲言又止，最后，他不很坚决地说：“我们尝试跟张凯谈谈。”

曲络绎说：“拉拉，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拉拉谨慎简单地表态：“我没问题。”

曲络绎下结论说：“那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两位一起找张凯谈一次。视谈话结果，再决定是否需要和他的那位下属谈。”

江波很客气：“拉拉，孙建冬刚上任，南区你熟，还得麻烦你多多支持大区经理。”

拉拉保证道：“应该的，两位老板放心，我一定会全力支持好孙建冬。”

孙建冬和拉拉一起离开江波的办公室。拉拉疑心曲络绎是在敲山震虎、借题发挥，孙建冬则担心沙当当看到自己的任命会有什么反应，两人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拉拉忽然说：“建冬，前两天我们去成都时，接机的那个小姑娘，沙当当，她辞职了。”

孙建冬吃了一惊：“怎么这么突然？我们在成都的时候她还挺积极的嘛！”

拉拉说：“是呀，她很活跃，我也没看出来她有想走的意思。所以我还特意打电话问了一下她的小区经理李力，李力说好像是有个小公司给了小姑娘一个小区经理头衔，李力挽留不住。”

孙建冬“哦”了一声，只觉得心里一下轻松了不少。

“沙当当的辞职报告李力昨天就传回来了，是袁飞签的字，你看我是不是转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袁飞签了就行了。”孙建冬赶紧声明。

“我下午还有个会，开完就算完成这周的任务了。我明早航班回广州，你一起走吗？”

孙建冬说：“市场部这边我还有些工作要交接，过几天回去。”

拉拉笑道：“那我们广州见。你的办公室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房间位置不错，东南朝向的。”

孙建冬闻言高兴地道谢。

作为一个前途正在冉冉上升的男人，孙建冬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当年毛主席鼓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说过的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09可有可无的人，随时可被替代

一间可容纳十人的会议室里，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PPT。几位HR经理围坐在U型会议桌的两侧，全都侧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内容。桌上放着俗称“八爪鱼”的宝利通电话会议系统，培训经理师其因出差在外，通过电话参加会议。

HR总监曲络绎端坐在主席位上，正在神情严肃地讲话：“重复一下项目分工：项目一，DB中国将要实施broad banding（薪酬宽带制）。这是未来十个月的重中之重，由我本人负责领导，组织发展经理朱启东和薪酬经理王宏协助。”

曲络绎说到这里，把脸转向朱启东和王宏，两位当事人都点头后，他才把脸又转向投影屏幕：“项目二，美国总部决定在DB全球推行核心领导力。在DB中国，我们计划首先将核心领导力推行到二级经理级别，并将此运用到公司的successor plan（接班人计划）中对HIPO（高潜力人才）进行测评。这个项目由组织发展经理朱启东和培训经理师其负责。”

曲络绎话音刚落，师其就在电话那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收到”，朱启东也说“明白”。

曲络绎接着往下说：“项目三，管理培训生校园招聘项目。这是DB中国第一次尝试培养管理培训生，项目的第一个重点是校园招聘。坦率地说，销售部和市场部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是，我们仍然决定尝试。由中央招聘经理童家明负责，行政和区域HR经理杜拉拉协助。”

曲络绎说罢，有意稍作停顿，好让大家消化一下。

拉拉脸上有些不自然，心里紧张地思考着：公司还有个successor plan？这个中文该怎么翻？接班人计划？什么样的人才能算高潜力人才？幸好当初李文华指点她去考了个人力资源师的证儿，她总算知道broad banding（薪酬宽带制）是啥意思。拉拉不由暗叫侥幸。

过了一会儿，曲络绎的声音又响起来：“各位对分工的项目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或者有什么建议？”他一面说一面将目光在经理们脸上扫了一圈，看到拉拉的时候，拉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光，心怦怦直跳，生怕曲络绎点名让自己发言。别说提建议，拉拉连一个像样的问题都问不出来。幸好朱启东和电话那头的师其分别提了一个问题和一个建议，曲络绎专注地听着，嘴上客气了两句，问得好，好主意。

最后，曲络绎严肃地说：“根据各位的分工，我会将相关时间表和具体细节发给你们，大家抓紧研究，下周我们找时间分头讨论。在此强调一下，各位在工作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和我谈，开诚布公。但是，请不要到最后一刻才让我吃惊，那时我们已经没有解决问题的时间了，我就帮不了你了，OK？”他的OK是升调，意寓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有言在先的告诫。

拉拉像南郭先生滥竽充数一样混在经理们中间跟着大家一起用降调说：“OK！”降调在此表示毫无异议的领会和坚决执行的决心。走出会议室，她才发现背上已经汗湿了。

拉拉回到自己座位，马上打开曲络绎的文件，仔仔细细研读了几遍管理培训生项目的方案。这是一个通过三年的轮岗来培养管理人才的项目，轮岗的第一个部门就是DB最重要的部门—销售部。拉拉想，难怪曲络绎特别提到了销售部对这个项目的态度。销售部要是不肯配合，这个项目根本进行不下去。

研读了一番后，拉拉在方案中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是方案中没有提到培训生项目的人员编制从哪里来。如果这样，培训生将不得不占用销售部现有的人员编制。销售部全年的任务指标是一定的，人数也是一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人人都要背负自己的那份指标。如果来了个一窍不通的新人，什么都得教不说，搞不好新人完不成他那份任务，其他的销售就不得不替他分担一些指标。而拉拉知道，销售部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一个个都像不能再多背一根稻草的骆驼。

拉拉发现的第二个问题是，培训生在销售部工作的这一年，没有量身定做的奖金方案，这意味着培训生将与其他销售代表适用同样的奖金方案。换言之，假如新人完成任务的情况不理想，可能拿不到奖金。管理培训生可是百里挑一的，个个心比天高，他们对此怎能接受？

拉拉越想越不踏实，觉得还是该尽早跟童家明讨论一下细节。她马上抓起内线电话找童家明：“家明，我明早的航班回广州，你看咱俩什么时候商量一下校园招聘的事儿？”

童家明说：“我刚才看了一遍老板的邮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是校园招聘的老一套。关键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这个项目的难点在于销售部的支持配合，他们要是不赞成管理培训生的理念，剩下我们HR唱独角戏，这事成不了。所以拉拉，说服销售部这个重任就靠你了。”

拉拉一愣，心说怎么就“靠我”了呢？这为难的事情到底谁负责可得说清楚，她赶紧往外择自己：“哎，你是主角，我配合你。”

电话里传来童家明故作轻松的声音：“拉拉你太客气了。是这样的，我们俩得有个分工。怎么运作这个项目的思路由我负责，我把全套流程给做出来，需要用到的工具我会设计好；你呢，主要就负责在区域层面推动销售团队具体实施这个项目。”

曲络绎在会上讲过销售部对项目有反对的呼声，童家明也说让销售部配合是难点，如今说服销售部的任务落到自己头上，拉拉没法不发愁。

但拉拉旋即就想开了。

事实上，曲络绎在会上布置了任务后，拉拉就反复问自己，在这个项目中，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我能做些什么？

拉拉没有这类项目的策划经验，既然做不了策划，如果还不愿意做实施，那就完全没有用处了—也就是说她杜拉拉没有对分工讨价还价的资本。

基于对销售部的配合不乐观的预期，负责后段与销售的配合会比较痛苦，但是假如能做好，也是有意思的活儿，至少好过让自己沦落到可有可无的境地。

拉拉从好的一面来想自己的角色定位：活儿有难度才证明干活的人有价值；相反，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则是随时可被替代的，也必定是个便宜的货色。

于是拉拉干脆地对童家明说：“我一定会尽力争取销售部的配合。否则，不但HR尴尬，新人也会比较难受。家明你看我理解得对不对？”

童家明信奉的是剽悍文化，对于睿智者，他认为应该表示敬意，既然杜拉拉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觉得再糊弄她就是污辱自己了，只得点头称是。

拉拉说：“家明，我有一个担心，有专门的人员编制配给管理培训生项目吗？老板的邮件中怎么没提这条呀？”

童家明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刚才特地去问过老板了，这事儿还没最后定论。我们得做好没有人员编制的准备。”

拉拉一听，叫苦道：“我倒！那不得占用销售部现有的人员编制？那可难喽！现在销售部压力这么大，他们肯定不愿意用没有经验的新人呀。”

童家明支吾道：“再争取争取，也不是说肯定就拿不到人员编制。”

拉拉一听就知道这是句空话，不能当真。她便追着问：“那奖金方案呢？”

童家明对管理培训生项目很有经验，他何尝不知道拉拉的这两个问题都是很关键的。其实在会议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就盯着曲络绎问了人员编制和奖金方案的问题，两个答复都令他很郁闷。

童家明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跟拉拉实话实说：“拉拉，如果培训生项目真要占用销售部现有的人员编制，那奖金方案肯定也得照着销售部的标准来。”

拉拉心凉了半截道：“那可就难度更大喽。培训生到时候要是完不成销售任务，销售部不会对他们客气的。炒人他们都敢！”

童家明嘟哝道：“销售部对新人严厉也有好处，新人更能明白一个道理，谁也不欠他们什么！使别人愿意教他，是他自己的事。”

拉拉还想说什么，童家明劝她道：“拉拉，你不用太担心。不真实的环境里长大的花朵，反而中看不中用。该淘汰的就淘汰好了。”

拉拉就不好再讲什么了。

晚上，拉拉一回到酒店，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迫不及待地上网搜寻“接班人计划”、“高潜力人才”以及“管理培训生项目”的相关信息。有用的信息还真不少，拉拉很高兴，觉着互联网真是个好东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说，还童叟无欺诲人不倦。

拉拉一边过滤一边摘抄，正忙得不亦乐乎，程辉在MSN上冒泡儿了。“咱俩玩魔兽怎么样？”程辉邀请道。

“不玩。”拉拉一口回绝。

“斗地主？”

“不斗。”

“有一个超级八卦，想不想听？”作为资深记者，程辉常年握有一手猛料，属于实力派“聊家”，通常只要他主动表示握有超级八卦，各年龄段的女子都很难拒绝。

“不听，忙着呢。”

“你还在办公室？”程辉感到有些奇怪。

“在酒店。”

“吃了吗？”

“当然！都几点了，还问吃了吗，真土鳖！”

“那我又不好问你洗澡了吗。”

“哎呀，真忘了这茬！”拉拉这才想起来还没洗澡。程辉发了一幅图片过来，是一个笑翻在地上的小孩。

10野百合也有春天

沙当当向自己的经理李力提出辞职的时候，李力受惊了，不是因为沙当当要走，而是因为他事先完全没有料到沙当当会有这样的念头。

沙当当进DB以前，在一家非主流公司做着一个非主流产品的销售，每月底薪加提成，统共就那么三千多元，还得上月的钱到下月底才发，要论别的补贴或者福利啥的，更是连个影子也见不着。当初要不是李力看她天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收了她，没准她至今还在傻呵呵地瞎混。

沙当当刚进DB那会儿，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样儿，平时在公司里，放着好好的椅子她不坐，偏喜欢往桌子上坐，一边说话一边两条腿抖个不停。因为她英文名是Lily（百合花），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野百合”。三年来，李力手把手地教，从销售技巧到业务计划，从穿衣打扮到身体语言。一些基本社交礼仪，诸如即使是相熟的同事，下班后要请教也得先发个短信问人家是否方便，不要贸然打电话之类的，李力更是百般操心，每隔一段还推荐几本相关的书给沙当当看。连客户都笑李力，说他对沙当当是既当爹又当娘。用DB的话来说，李力确实做到了“为下属的成长付出心血”。

沙当当虽然有点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但销售业绩还算不错，李力分给她的区域很好，有一定的重要性，拿奖金又有保证，每个月能挣万把块。在成都这个号称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按照李力向来对她的了解，这么个富于热心而缺乏思考的主，抚今追昔，她应该对DB这份工作满意度较高才合乎常理。

李力弄不明白沙当当葫芦里卖的啥药，离开DB，她上哪里找这样的美差去？！这三年来李力花了不少心思调教沙当当，如今总算是用她用得顺手，再找人，又得从头训练磨合，就是客人那头也不方便。他耐着性子问沙当当到底为了啥要走。

沙当当忸怩而自豪地道出实情：猎头公司找她，有一个在广州的销售经理的职位，已经通过了两轮面试，她要去做经理了。

沙当当生平第一次被猎，对于猎头毫无品位和鉴赏能力，她不知道猎头也是分为上下九品的，但凡能被称作“猎头”的找她，就能让她出现兴奋和自豪之类的症状。

李力手里正端着个水杯，听她一说，被雷到了，嘴里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差点喷出来。沙当当做经理不是不可能，世上多的是不入流的公司，漫说是个“经理”，就是“副总”人也敢给，关键是这家公司烂到何种程度。

李力为了挽留沙当当，只得耐心地做思想工作：“沙当当，不同档次公司的经理，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一家皮包公司，下面就一个秘书一个司机外带一个阿姨，头儿也敢叫‘总经理’不是？可闹不好，他整家公司一个月的营业额，还不如你一个人一个月做出来的销售额。”

沙当当说那他不也有秘书有司机还有阿姨。

李力一听只得怪自己这个例子没举好：“我那就是打个比方，下面一个人都没有的老总不也有，俗称‘光杆司令’。”

沙当当连忙声明：“老板，那边和我说好了，我以后下面有人，我会管五个销售代表。”

李力一想，不能再在“下面有人没人”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就转了个方向循循善诱地问她：“沙当当，你仔细想想，就你加入DB前那家公司，那儿的经理一个月能挣多少？”

李力这招，学名叫“启发”，就是通过引导被辅导者思考，让她自己发现问题所在，而不是直接告诉她结论，以利于被辅导者对正确思路的深刻理解和牢固掌握，属于辅导的基本技巧之一。

李力完成了启发的动作，就等着沙当当自己发现，去做小公司的经理，还不如她在DB做一个普通的销售代表收入高。但令他感到挫折的是，沙当当说她不知道以前的经理月入多少。

李力说：“不知道确切数字，那还没个概念吗？”

沙当当睁大眼睛无辜的样子说真没概念，然后又诚恳地补充道，她现在对于李力的收入也没概念。

李力被她这二百五的混账比方噎着了，拉下脸一时没了话。过一会儿，沙当当挺有良心地逗李力开心，没话找话说：“老板，我昨天去电信拜访严科长，在他那儿又碰到YZ那个销售了，他还是那么傻呵呵的。”

李力爱搭不理地说：“他是装傻。”

沙当当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装傻，我都分不出来怎样是装傻怎样是真傻。”

李力没好气地说：“你这样，就叫‘真傻’，他那样，就是‘装傻’。我给你一举例说明，你就明白了。”

沙当当“嘿嘿”傻笑了两声想取得李力谅解，却又忍不住喜滋滋地和李力说，马上要带五个销售代表了，到时候还要向李力多请教怎么带人。李力下属的编制是七个人，沙当当一想，将来自己带的人和李力也差不了多少了，言语之间喜不自胜，不自觉地就把“五”字给念得特别重。

李力看穿了沙当当的心思，苦口婆心劝说道：“你要带那么多人干吗？带的人多你就值钱了吗？劳动力密集型的工厂里，一个小组长，带的工人没准就能有二十个，给你，你干吗？”

沙当当不服道：“我带的是销售代表呀，我又不是去带体力工人。”

李力心想，一家公司，既然能干出让你沙当当沙小姐去做销售经理的这号事儿，那它就百分之两百留不住有实力的销售代表。但这类明显有阶级歧视的大实话，李力还不好直说，只得兜了个圈道：“不是我扫你兴，那样儿的公司，往往人员流失率很高，人都待不久。你去了就知道了，和你现在的工作环境没法比！哪能像DB这样，分工严密，策略清晰，费用充足，你走出去，就冲着公司这块招牌，客户也给你三分薄面。沙当当我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你离开DB就会后悔的。”

沙当当避开李力话中关于公司工作环境的那部分，只抽取容易回应的部分说：“老板你知道的，我的VIP（重点客户）都很认可我的，你不是也总夸我客户关系好吗？建立客户关系我有信心。”

李力说：“你的亲和力是不错，建立客户关系是你的强项。可是，除了你个人的特点以外，公司背景是很重要的。不信，咱也别说广州了，还是成都，你还做同类产品，就你做熟的这些VIP，你换家小公司，再去找他们试试看，跟你说说笑笑没问题，你看人家会给你多少生意！”

沙当当信心满满，嘴上不说，在内心，她并不认为会像李力说的那样，换家小公司，客户就不认她了。她铁了心要当“沙经理”，漫说一个李力，就是八头公牛也拉不转她。她坦率地表示毕竟是个经理的职位，一定要试一试。沙当当尽量深沉地真情告白道：“老板，也许我这个决定是个错误，但一个错误只是一时的遗憾，而一次错过却可能是一世的遗憾了。”

李力见说啥都不管用，无奈道：“沙当当呀，这儿好好的如日中天的职业发展你不珍惜，等着吧，你事业的冬天就要来了。”

沙当当听到“冬天”二字，心潮澎湃诗兴大发，她充满激情地说：“冬天就要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李力被她逗笑了，沙当当原来说话不这样，用词向来浅显易懂，看来这回确实决心要当经理了，连遣词造句的风格都不一样了。

李力还想了解一下沙当当以后要去做的是什么产品，他说：“有的产品是很难做的，你有没有了解一下，你要做的产品和咱们现在的产品比，有什么不同呢？”但是沙当当显然不想再多谈新公司的具体情况，她警惕地扯开了话题。李力见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沙当当反而防起自己来了，只得作罢。

收入、前途、工作环境、公司实力、产品特征、客户接纳度，该说的都说了，最后，李力半开玩笑地说：“行，以后要真有了难处还回DB吧，到时候别不好意思说。”

但是沙当当充满信心地说那边说了，他们看好南区市场，只要她沙当当今年干得好，没准明年让她带十个销售代表。

八字还没一撇，李力听沙当当已经从“五个”涨到“十个”了，他忍不住好心地给她解释：“咱们这行的销售，是比较复杂的活儿，即便是熟手，一个小区经理下面带八个销售代表，就已经是满负荷了，十个人是带不过来的。这都是人力资源管理上千锤百炼出来的专业定律—你要不信，回头找个HR问问去。”

沙当当嘴里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心里却根本不信李力的话，她不懂什么“专业定律”不“专业定律”，反正，她就是不信—这种不信，堪比一个乡下来的小保姆的固执，城里的东家对她再好，也不如一个借了她血汗钱不还的老乡更值得信赖。

李力看出她的小心思，他瞅着这枝充满没有根据的信心的“野百合”，忽然觉得兴致索然，懒得再多说了。

沙当当见李力不高兴了，诚恳地说：“老板，您别生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有发展的机会，您不替我高兴吗？”

沙当当这么一说，李力倒不好意思不搭理她了，他叹了口气说：“你要真有好发展，我自然替你高兴。可我说了你不信，在大公司做惯的人，到小公司做不惯的。这类事儿我们见多了，一般小公司跳到大公司的，都会比较容易存活下来，而大公司往小公司跑的，很多最后都适应不了。小公司的经理，得是多面手，俗称‘一脚踢’，从头到尾什么都要自己搞定—哪里能像你在DB这么好条件，做一个项目，各部门环环相扣，分工分得很细，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那一份。”

沙当当争辩说：“我在小公司工作过，适应起来应该没问题。”

李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你过过的生活，不见得是你还能接受的。上回那谁不是说过吗，以前在农村老家，他们家的猪圈就是厕所，人蹲下去就和大黑猪你瞧我我瞧你，瞧了二十年了没觉得啥，可现在，他偶然回一次老家，宁可少吃东西饿着点，也不愿上厕所，待不了两天就得跑。他那天说的时候，你不也在场吗？”

沙当当心宽，不计较李力这个恶心的故事，她仍是乐呵呵地说：“老板，中午我请你和组里的同事吃饭吧。”

李力摆了摆手道：“还是我来请吧。”一场离职前的挽留谈话就此告终。

11没好下家绝不离开

趁周末，拉拉从超市采购了不少东西，装了满满两大袋。她一手拎一袋，才走出一段路，就觉得两手被购物袋勒得生疼。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歇一歇，迎面碰上程辉。他看见她的狼狈样笑了。

“太沉，比我想象的要沉。从货架上拿的时候没觉得，结了账才发现。”拉拉解释说。“我来吧。”他从她手中接过袋子。她身上一轻，有点儿愉快的感觉，随后觉得置身事外不对，忙赶上去向他提出她也要拎一袋。程辉说我这样正好平衡，你要是拿走一袋，我反而费力。拉拉吃不准是不是真的如程辉所说，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空着两手跟在他边上。

“你午饭准备怎么解决？”她搭讪着问他。他说没想好，多半就吃快餐吧。她就说：“我今早买了一只很好的清远鸡，正炖着呢。要不你到我们家吃午饭吧。”他笑了，说那怎么好意思，只不过帮你拎了两个袋子。“鸡虽然很好可是太大，我一个人吃起码得两天，最后会变得跟完成任务一样；可要是两个人吃就不一样了，它会是一道美味。”她认真地分析给他听，说得合情合理，让他觉得义不容辞。“那好。”他说。

拉拉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程辉等在一边，忽然想起了她大学宿舍的样子。

大学时期，程辉曾经去过拉拉的宿舍，次数不多不少，拉拉和夏红当然也去过他的宿舍。女生宿舍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整洁芬芳，有的铺位一望而知，状况比男生的还邋遢。可是拉拉良好的个人秩序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井然有序、动作麻利、记忆力惊人是众人对她的一致评价，连不喜欢她的人对此也没有异议。

程辉关于女生宿舍的另一个印象是：很多人的床头都摆放着布娃娃毛绒狗熊之类的东西。拉拉觉得那是装天真，她对女童玩具不感兴趣，也不相信其他成年女性会真有兴趣。她对他直率地说过自己对装嫩者的反感：空间本来就有限，还让不必要的玩具占去，实在是一种缺乏效率的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程辉比拉拉宽容得多，所以他的反应只是温和的一笑。幸好他真心对此毫不在乎，否则后来他没法和车晓相处，车晓喜欢的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实际用途的，他从不问她是真喜欢还是装天真，他觉得对女性而言，装天真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程辉记得拉拉倒是很喜欢各种漂亮的服饰，可她手头现金有限，又坚持从生活费里扣出一点儿用于储蓄—对于这一点他虽然从不发表评价，内心却比夏红更能理解拉拉：他和她一样，都缺乏安全感，才会对钱如此小心翼翼。问题是李工给的预算并不阔绰，如此一来，拉拉对服饰的喜好也就只能是想想而已。

拉拉当时的个人物品不多，都是些生活学习的必需品，唯一具有装饰功能的是一幅油画的印制品，那是大二那年的圣诞节程辉送给她的，穷学生也就能送送这样的小礼物。她把画贴在床头的墙上，冬天不挂蚊帐的时候能看得一清二楚。

拉拉和张东昱好上以后，程辉就不再去她那儿了，她也渐渐不上他住的地方了。

所以，这是打那以后，他第一次走进她住的地方。

就一套八十平米的两房单元而言，客厅比程辉想象的要大。房子的内部结构和夏红那套类似，主要区别在于拉拉把厨房弄成了开放式的，这里收拾得整洁温馨，程辉感到简直可以做整体橱柜的展示厅了。

煤气灶上坐着个敦厚的瓦罐，里边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那只清远鸡，显然是拉拉去超市购物前就开始的工程。拉拉掀开锅盖看了看，点点头对自己和鸡汤都表示很满意。她把盖子重新盖上，扭头对程辉宣布：“中午吃米饭，主菜就是这只鸡！蔬菜嘛，我懒得弄了，咱们来一个凉拌青瓜，怎么样？”

“没有别的了吗？”程辉认真地问拉拉。

拉拉从购物袋里取出一包全麦面包，伸手一指吐司机：“不够呀？一会儿我再烤几片面包，保证把你喂饱。”

程辉看了一眼面包，样子有点儿为难：“上午我刚在公园里跑了三千米，消耗比较大。”“这样啊，”拉拉殷勤地抄起一个果盘，“这儿有樱桃和葡萄，都给你洗好了。怎么样，够新鲜吧？”

程辉接过拉拉递过来的果盘一看，还真是个个新鲜水灵。拉拉说服他道:“这样的午餐虽然看起来简单，其实挺营养的，维生素、高蛋白、碳水化合物，样样不缺。”

程辉抬头，拉拉正一脸期盼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一下憋不住就笑了，拉拉这才意识到他在逗她。

“我来做凉拌青瓜。”程辉说，“完全白吃良心不安。”他动手从购物袋里取出两条青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放下案板，看了一下整整齐齐插在墙上的那排刀，却不知道该用哪一把。拉拉站在边上看着说：“看你干活的样子还算像样。用右边第二把刀。”她指示道。程辉抽出那把刀来，一切：“哇！好刀！真好用！这刀要多少钱？”

“不知道，是王伟买的。”她顺口说。

程辉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他们共同的熟人中有谁叫王伟，就问她：“王伟是谁？”拉拉看见程辉脸上疑惑的微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她不想和任何人谈王伟，迟疑了一下才说：“哦，他是邱杰克的老板。”

程辉知道邱杰克是上回遇到麻烦、后来离开DB的那位，随即想起来拉拉当时仿佛说过邱杰克的老板很关心他的下落，可并不记得这位老板的姓名。“他送给你这套刀具是为了邱杰克的事情谢你吗？”他笑着问她，心里觉得送刀具给拉拉这样的年轻女子有些奇怪。

“呃，他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那件事情吧。”拉拉有些尴尬地说，“这是双立人的，德国货。这个牌子的刀具很好，送礼是不错的选择。像招行和携程，现在都喜欢送客户这个牌子的东西。”她看出他觉得这个礼物奇怪，便又解释了一下，试图让招行和携程帮着证明这礼物的时髦和合理。她的解释有效，他欣然认识了一个牛逼的品牌：“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东西确实好，一用就知道了。难怪会用做礼品。”

拉拉不愿意再谈刀的话题，忽然想起程辉认识孙建冬，就说：“孙建冬升大区经理了，顶邱杰克的那个空缺。我们这次去上海刚宣布了任命。”

“哦，那现在他的老板是王伟。”

拉拉没想到程辉能这么敏捷地把报告线给对上号，她被动地解释说：“不是。王伟也离开我们公司了。”

“这样呀！我以为邱杰克既然顺利地过了检察院那一关，可以说是已经自证清白。没想到牵涉面那么大……怎么DB比检察院还要严厉？”程辉很诧异。

“呃，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检察院那事儿，更主要是因为岱西的缘故。”

“岱西是什么？”他以为岱西是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事件。

“岱西是……你可以把她理解成王伟的政敌，而在此之前，他俩曾经是……盟友。”拉拉摆了摆手，信口胡诌。

程辉觉得，至少跟检察院那事儿脱不了干系，而DB对此显然态度严厉。他想起当时拉拉的热心，担心她可能也受这件事情的影响，便问她：“你们公司没因为他们的事儿对你有意见吧？”

“……没事儿。有意见就有意见呗。”

“上次你不是说换了新老板吗？刚换老板要小心点儿。”他提醒她。

“少年得志的主，不太好说话，在他面前我们说话做事都很小心。”

“等时间长了，大家互相了解了，也许就能处得好一些。”

“够呛。反正我不太乐观。”拉拉说，“曲络绎的风格很强硬，他决定了的事情是不要听下面人多唆的，这点跟李斯特完全不一样。这次我在上海，他让我协助销售部处理一件事儿，我很了解当事人，老员工，业绩好，人品也好，我大着胆子客观地介绍了几句当事人的情况，他根本不想听，我只好闭嘴了。我跟你说，我们要是真按他那一套跟人家谈，人家肯定得寒心，没准气得跟公司干架。”

“销售部自己怎么不说话？”

“大区经理就是孙建冬。我看他当时有点儿想提不同意见，不过没敢多说。”

“新提拔的不敢多嘴也正常。你是南区的老人，也许他指望你帮他说话。”

“我？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拉拉想起在上海的HR经理会议，不由一声叹息，“我们部门刚开了经理会，老板把明年的项目做了分工，我在最不重要的项目中给人打下手—这倒没啥，本来我在HR上就技不如人，关键是会上讲的内容，我跟听天书也差不了多少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狼狈！曲络绎最爱问人家any question, any suggestion？就我，别说建议，连个像样的问题都提不出来。老板眼光一扫过来，我心虚得脸都发烧，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以前的老板在的时候，开会也这样吗？还是现在的老板特别厉害？”

“李斯特的好处是放手让你去干，你有什么不同想法，尽可以直说。不过，他管我们的时候，深层的工作内容是不太在会上沟通的，大家各干各的，部门内部没有什么交流学习的氛围，想从别的经理那里学点什么很难。”拉拉解释道，“老李当家的时候，我感觉HR主要还是把自己定位在纯支持的地位，做的都是招聘加薪这样的常规内容。曲络绎的风格，进攻性可强很多，HR在他手上，俨然是业务部门的战略伙伴，我看这个‘接班人计划’，应该是到了他手上才开始做的。”

拉拉工作上那些事儿程辉并不能完全明白，不过他感受到了她的巨大压力，为了让她乐观一点，他提出了事情好的一面：“你这新老板虽然严厉，也有他的好处，照他这个风格，你不是能更方便地学到其他经理负责的工作内容？”

拉拉想了想说：“是，对我的职业成长肯定有好处。就是，怎么说呢，眼下压力真的很大。而且，宽带制的事情令我很担心，按我们以前的薪酬制度，大家都是经理，面子上谁也不比谁矮一截。今后宽带制一实行，负责不同职责的经理势必要分出高低。矮人一截的滋味不会好受，比如说，我的级别要是比销售经理低了，今后和他们工作起来必定会增加很多困难。”

说起这些烦心事儿，拉拉不由自主地焦虑起来。程辉看她这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言不发地把做好的凉拌青瓜端到餐桌上。拉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影响程辉，她马上自我调整：“不说扫兴事儿了。来，准备开饭。”

程辉叹了口气，拉拉自觉破坏氛围，为了弥补，她讨好地说：“吃完饭，咱俩打游戏怎么样？”

“不了。”

“哦，为什么呢？”她碰了钉子有点儿意外。

“我还有事儿。”他说。她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他在模仿她，前两天她在MSN上就是如此对待他的示好的。“给次机会吧，学长！我会努力的。拜托了！”她韩腔韩调地说，并且装模作样地对他微微鞠了一个躬。

“好吧。看在清远鸡的分上，我同意下一次陪你打游戏。不过今天就算了—成都上海跑了一圈，不累吗？午饭后你休息一下吧。”

程辉走后，拉拉感到自己还真是累了。躺在床上，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伟。

拉拉听人说过，做总监的到了要被公司逼走的时候，都会要求公司给个一年半载的缓冲期，哪怕挂个闲职呢。有了这个缓冲期，当事人才好从容找下家。王伟却是说走就走，快得拉拉都反应不过来。拉拉心里明白，就他这么个走法，找新工作的时候根本无法对下家解释—摆明了是被炒的。拉拉想，真不知道他现在该怎么找工作。

听李斯特的意思，王伟走的时候，什么条件都没提，只要求公司不要再牵连其他人。虽然最后他拿了五十万，可那也是DB过意不去，或者说放心不下，主动给他的。

王伟还能担心牵连其他什么人呢，无非是硕果仅存的杜拉拉。可拉拉在公司的处境并不妙，曲络绎对她的疑心显而易见。起码，李斯特走之前对拉拉和王伟的祝福说明他很可能有所知情，而这只能是因为岱西和李斯特说了王伟和她的关系。

想着这一切，拉拉喃喃自语：“总之，王伟这么做，不是为了让我一无所获地离开DB，没好的下家我不跳！就在这儿熬着，熬到有好下家为止。不然，王伟就白白作出牺牲了！”

拉拉梦到自己跟程辉说起她和王伟分手的事儿。

“我能理解王伟想分手，可他为什么要彻底消失呢？他把善后事宜处理得那么干净，其中一定有原因吧？”

“是啊，他有那么讨厌你吗？”程辉问她。

“我承认我有不对的地方，他困难的时候我只想着自己的压力—可我毕竟不是岱西，我至少没有害过他！我不是危险人物，即使有利害关系需要斗争，我也不会奋不顾身，而且我不难缠。你看张东昱蹬我多轻松，一个电话轻松搞定，我没有再去纠缠过人家一次！”她絮絮叨叨地表白自己。

“你确实是你描绘的这样，不危险，也不纠缠，这我同意。关键是，王伟是否也同意？”程辉说。

拉拉不服地睁大眼睛：“当然！他当然同意！他了解我！”

“那你说他为什么从你面前消失？”

“我这不是正在思考嘛……我敢肯定，岱西走之前和李斯特说了什么，因为李斯特对我和王伟的事情显然知情。”

12世事难料

世事往往不出所料，世事又难免出人意料。

拉拉猜测得不错，岱西的确在离开DB前找过李斯特。

她开门见山地说：“李斯特，今天我不是来谈我自己的，我想我们应该详细谈一谈杜拉拉和王伟的关系。”

李斯特刚听她开了个头，就马上制止道：“让我们别再往下说了，岱西，这没有什么意义！前几天你已经说过他们的关系，再回忆细节对你个人的情绪没有好处。何不往前看呢岱西？你年轻，漂亮，能干，你还有美好的未来！一味怨气冲天只会让你自己不快乐。”

岱西看了看李斯特，李斯特神情严肃，劝诫地对她摇了摇头。岱西和李斯特的眼神对峙了几秒，忽然，她下定决心似的一下站起身来，轻声说：“您说得对，李斯特！确实没有跟您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您这是在袒护他们，至少，您在袒护杜拉拉，这不公平！再见！”

岱西说罢转身就走。李斯特担心她再找曲络绎或者齐浩天闹出什么动静，赶紧追到门边：“你承诺过的，岱西！只要王伟离开，这事儿就算结束。他昨天已经离开了！他曾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九年！邱杰克也离开了。岱西！这件事情结束了两个男人在DB的大好前程，还不够吗？”

岱西停住了脚步，李斯特诚恳地劝解道：“岱西，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岱西背对着李斯特，内心苦涩地挣扎了一下，终于没有再说一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拉拉已经不记得了，那天晚上的上海，雨下得很大。

但岱西不会忘记这一点，因为那天晚上她冒雨去了王伟家。

这是拉拉做梦也不曾料到的，从这点可以看出，杜拉拉和岱西在某些思维方式上有天壤之别，以至于其中一人完全不能想象另一个人可能的行为。

那天晚上，岱西本来预计要施展一点小伎俩才能赚得王伟开门，结果王伟居然不劳她动用一枪一弹，就放她进去了，而且在他脸上连一星半点的惊讶都看不出来，倒像是两人约好了似的。从这一点又能看出来，王伟对岱西的思维模式，倒是已经有了相当的认识，至少可以称得上有一定的经验，因此他对岱西可能采取的行动也有了更多的思想准备。

王伟关上门，一言不发地走回沙发坐下。岱西站在门边，冷冷地说：“不意外吗？”见王伟不搭理她，她走近几步挑衅说：“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敲你的门？”

王伟没有看她，嘴边露出一丝嘲弄说：“不用问，因为你一没钥匙，二无内应。不敲门就得爬窗。”

岱西知道王伟是在讽刺她利用以前的钟点工偷偷潜入他的住宅，她面不改色地“哼”了一声说：“你还是那么爱面子！这么爽快就给我开门，是怕邻居看笑话吧。”

王伟说：“我的面子你就别操心了。有话就说，说完走人。”

岱西凑近王伟，弯下腰来附在他的耳边，讥讽地说：“杜拉拉的面子，你操心吧？”

王伟忍不住厌烦地一摆头，指了指另一张沙发说：“不好意思，请你坐那张沙发，挨得太近你我都会不舒服。”

岱西摆出不跟王伟一般见识的架势咧嘴一笑：“你的态度可不太礼貌。你这样，会连累杜拉拉的。你得学会忍着点儿，王伟！你看，现在的局面多么令人遗憾，这全是因为你太不肯忍耐了。”

王伟笑一笑说：“何必呢岱西？这没有用。”

岱西反唇相讥道：“哦，是吗？不见得！我今天和李斯特就谈得很愉快，他告诉我，你已经被DB扫地出门了！”

王伟平静地说：“他说的是事实。有些事情，我深感后悔，比如说我和你曾经的关系—这是我应得的教训。我离开DB很合理，只是对邱杰克不公平。”

见自己的话没能激怒王伟，岱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愤怒，她克制了一下，威胁说：“对了，我考虑找曲络绎谈一谈。”

王伟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应该去和曲络绎预约，而不是找我。”

“我会的。不劳您教我。”

“对了，这是我的私人房产，你知道，你在这儿不受欢迎—我让你进来，是因为我欠过你，所以如果有话就说吧，我这算是对你最后一次尽我做人的责任，听你说话。”

岱西终于没法再故作平静了，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崩溃般冲着王伟哭喊道：“没错！你欠我的！就算你被DB开除一百次，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杜拉拉还在DB舒舒服服地待着！她休想！”

王伟没有说话，等岱西哭得差不多了，才把纸巾递给她说：“差不多就算了，岱西，你有那么大的干劲儿，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找个新工作。”

岱西无法释怀地喊道：“杜拉拉不配得到你！你离开DB了，我不也离开了吗？她不滚蛋就不行，这事儿没完！”

王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岱西，以后，杜拉拉的事情你不用再跟我打招呼了，我没兴趣听。”

岱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一愣，正要追问，王伟对她下逐客令道：“要是没别的事儿，我送你下楼吧！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岱西一扬头，冷冷地说：“这恐怕由不得你，除非你不介意我敲门的动静惊扰邻居。”

王伟见跟她说不通，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如果新业主欢迎你，那确实由不得我。我已经签了售房合同，这房子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岱西万万没有料到王伟能有这一步棋，她立刻慌了。“你打算去哪里？离开上海？”她颤声问王伟。

王伟看着这个几个月来处心积虑疯狂逼迫自己的女子，她头发散乱，形容憔悴，正六神无主地看着自己。王伟可真有点惊讶了，他曾以为她对他只剩下恨，现在她不由自主对他流露出令人窒息的依恋，是他所料未及的，更是他不能理解的。

王伟心头不由浮上一丝怜悯一丝厌烦，他克制着自己，平静地笑笑说：“不劳费心了。”

岱西这时却忽然疑心，所谓卖房，恐怕是王伟耍的一个把戏。她醒悟过来，愤怒再次从她的身体深处升起。她一下子翻脸了，指着王伟，恨声道：“你在演戏，王伟！你想掩护杜拉拉！”

没等王伟回答，对讲器忽然响了起来，王伟径直走过去按下应答键，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一口京味儿，派头十足地命令道：“王伟！快下楼帮我一下！我买了好多东西！”

王伟关闭对讲器后，岱西酸溜溜地说：“难以置信！这世界变得真快！新来的？”

“不能算新来的吧，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没上幼儿园。”

岱西百感交集：“原来是青梅竹马！王伟，你的确抢手！”

王伟忍着厌烦说：“我尽力而为。走吧，我送你下楼。”

明知多说无益，岱西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倒想见识一下这位青梅竹马何许人也！怎么，你担心她碰上我？”

王伟看了她一眼说：“不太担心。不过她是柔道六段，有点自以为是。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也无妨，下楼就能见到。”

岱西见王伟没有一丝紧张，估计他事先已明智地将那些错综复杂的故事向“青梅竹马”和盘托出。岱西泄气了，她有气无力地走到门边，忍不住再一次回身问王伟：“你恨我？讨厌我？”

王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把岱西让出门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岱西的问题他一言不发。两人走进电梯，一直到岱西走进雨中，再也没有交谈一句。

上帝造人，有男女之分，女人总是忍不住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她想告诉你，她恨你，没完。而男人则保持沉默，你无法知道他是原谅了你，还是早已对你漠然。

这是岱西最后一次见到王伟，她看到他走向楼边停着的一辆军牌“霸道”，疑似“柔道六段”正在车边不耐烦地冲他招手，岱西隐约听到王伟叫她“宝宝”。

岱西在黑暗中漠然地看着，感到自己的心就像夜色中随风飘荡的雨丝，茫然无着。

但岱西还是不能彻底放心，后来又特地问过董青两次，才算最终确认杜拉拉和王伟真的是一拍两散了。据董青说，杜拉拉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成天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做人，工作状况也明显不太好，这样下去，恐怕挨不了几个月就得主动滚蛋。

董青传来的消息让岱西在失落之余多少得到了一些缓冲和抚慰。女人的幸福或者不幸，有时候是通过和他人的对比得到的。

13公事与私交

飞机平飞后，杜拉拉就醒了。

她扭头望向窗外，天光尚亮，稀稀拉拉的浮云乏善可陈，一如当今都市的小人物们的生活，怎么努力存钱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生活，却又不得不继续存钱，不断重复的日子单调沉闷，出头之日的遥遥无期则让人心生迷惘。

拉拉望着浮云胡思乱想，不期很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等拉拉再次醒来，一睁眼，夜色已经很纯正了，焦黄的月亮挂在乌蓝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块温润的美玉静静地陈列在丝绒的背景上。“这么大的月亮。”她心里说。

拉拉旁边本来坐着的是施南生，登机后施南生瞧见自己的大区经理陈丰走过来，就知趣地和陈丰换了一下座位。

陈丰精力向来很好，在飞机上他一直静静地埋头看书，此时见拉拉醒来，笑问道：“睡醒啦，喝点儿什么？”

拉拉向后撸了一下头发：“我要茶。”

她侧过脸去指指月亮，对陈丰说：“美吧？和平时在地上看到的不一样。这么看月亮，就好像……离凡尘俗事都远了。”

陈丰顺着她的指示望去，咧嘴笑了：“是很美。”其实，陈丰的心是一颗典型的销售之心，根本不在乎月亮美不美，他只不过应和一下杜拉拉的触景生情。

空姐送来茶水，陈丰递给拉拉，提醒她道：“小心，有点烫。”

拉拉道声谢，接过去捧在手里慢慢喝了一口。陈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拉拉的手腕套着一个硕大的黑色手镯，这手镯是玛瑙做的，乌黑发亮，做派又酷又冷，衬得拉拉的手腕骨骼清秀而肤质细腻，两下里颇为相得益彰。

陈丰笑望着手镯含蓄地表扬道：“哪里搞来的？”

拉拉晃了晃手臂一脸得意：“上次在昆明巫家坝机场买的。怎么样，酷吧？”

陈丰笑道：“不错。你在机场买这个呀？昆明有个花鸟市场，有很多这类东西卖，你要是喜欢，下次让当地的销售带我们去，价格应该会比机场便宜不少，选择也会更多。”

这次商业客户部南区的季度经理会议，地点选择在云南的丽江。他们下榻的官房大酒店正对着玉龙雪山。

晚饭后，陈丰邀拉拉散步。九月下旬的高原，植被已经枯黄，未被股票伤过心的新股民杜拉拉，在傍晚清新的空气中开始鼓吹粤电力和深万科两只股票。

二○○五年秋，正值中国股市哀鸿遍野，沪市大盘麻木地在1000点附近俳徊。陈丰其时股龄已有十年，于股票上功力不浅，只是向来深藏不露。他不同意拉拉的观点，但认为她的胡说八道尚属无害，因此并不点破，只笑着由她继续她的股评。

拉拉鼓吹了一阵，发现除了缺乏诚意的哼哼哈哈外，没有听到实质性的响应，她狐疑地问陈丰：“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赞成我的观点是吧？”

陈丰辩解说：“我在认真地听你说话。”

拉拉彻底警惕了，她盯着陈丰道：“你不看好粤电力，对吧？”

陈丰迟疑了一下说：“哪里有。呃，我只是觉得现在房价一路攀升，万科更稳妥。”

“房价要是跌呢？”

“怎么跌？GDP要靠房价拉动，那么多上下游企业都指着房地产，卖地的收入是许多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有，通胀那么厉害，房价要是不涨，就等于每年在跌了。”

“可是，日本在广场协议之后，房市股市不是一路不行了？中国现在的情况不是和那时候的日本挺像吗？人民币被逼着一个劲儿升值。”

“中国有日本的前车之鉴，会想办法避免日本那样的命运啦。”

“你真乐观。不过，我自己也觉得起码十年内，房价下不来。怎么也得等八零后这一拨人买得差不多了。”

“上海的房价说不好，目前的基数已经不算低。从北京和广州二○○五年的房价看，不只是下不来，恐怕未来几年还会快速拉升，除非出现什么特别的外因干扰。”

拉拉不讲话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回味着陈丰的话。过一会儿，拉拉忽然一转话题：“哎，陈丰，你们想不想要管理培训生？”

陈丰早已习惯了她跳跃的思维，马上答道：“哦，最好不要派给我。”

拉拉侧头看了他一眼：“为啥？”

陈丰不温不火地说：“新人会干啥？还不是什么都要教！按管理培训生的那一套，把新人捧得那么高，在虚假的环境中非正常地成长，对新人没啥好处。别的员工也会觉得不公平，人家都是辛辛苦苦地从头做起，凭本事凭贡献晋升，为什么管理培训生什么贡献都没有一来就能得到特别培养？我主张新人还是要踏踏实实和别的同事一样，从头做起，用业绩证明自己的能力—借用你常说的那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拉拉试图说服陈丰：“陈丰，按公司那一套流程筛选出来的新人，EQ和IQ都很高，还是值得培养的。”

陈丰点点头：“这个我相信。问题是，拉拉你觉得我们那些top 10（最拔尖的百分之十）的员工，哪一个EQ和IQ不高呢？而且他们都用在DB的实际业绩证明了自己。可是你那些新人可是还没啥能证明自己的，聪明人不见得真能做出好业绩。”

拉拉也觉得陈丰说得在理，便转而从顾全大局的角度劝说道：“既然公司要做这个项目，你能不能就接三个人下来呢？只当是完成任务。”

陈丰笑道：“这些新人要是不占我的人员编制，冲你的面子，我就接两个，只当是为公司培养人才做贡献，最多两个，我还得派人劳心费神去教他们；要是占用我的人员编制，就是另一回事儿了。”陈丰说到这里，见拉拉眼睛睁得老大，就知道她要表示不满了，他立刻做了个手势制止住她，继续说：“新人能做多少业绩？还不是得劳累别的销售花精力教他们，还要帮他们完成他们做不出来的指标—拉拉，你看我的压力那么大，都有白头发了，我这里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你最清楚不过了，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陈丰最后那句一煽情，让拉拉找到还击点了，她马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就忍心那么对我吗？我怎么和老板交待？”话说到了这里，两人之间结束了使用工作语言的讨论，开始用民间方式交涉了。

陈丰眼珠一转：“你找孙建冬商量商量看。”

拉拉瞟了他一眼，拖长了声音：“原来我和你的交情还比不上和孙建冬的交情。”

陈丰用表白的语气道：“哎—哪里是你说的这样！”

拉拉见陈丰耍滑头，不满地揭发他：“你就指望孙建冬比你傻，是吧？”

陈丰被逼不过，只得说：“拉拉，这样，咱们先看看别的大区怎么个态度，要是别人都接，我没二话，头发全白了也帮你接下来。要是别人都不接，你也别非让我接，行不？”

拉拉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你头发要真白了，我出钱，咱找家一流的发廊，给你染个发。”

陈丰说：“得了，我不染，保持点沧桑感好了。”

散步在友好的氛围中结束，拉拉回房洗澡更衣。官房别墅的房间很大，床也特别大，拉拉爬上宽大的床，垫了个大靠枕躺下。床边放着一本书，是酒店供客人消遣的，拉拉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提不起阅读的兴趣，又扔到一边。

想起散步时和陈丰的交涉，拉拉觉得不太对劲，这管理培训生项目本来是公事，怎么搞得要利用私交才能逼着陈丰接下来，像是勉强他来帮自己私人一个忙了。

其实，拉拉自己也倾向陈丰的看法，也许管理培训生制度并不适合DB？

拉拉心里盘算着，回到广州就马上和孙建冬谈一下，摸摸他的态度。

第二天白天，他们闷在酒店里开了一天的会，吃了顿无趣的自助晚餐后，导游带着众人进了古城，先欣赏了一场纳西古乐，之后去泡吧。一伙人刚落座，施南生就两手拍打着长条桌的桌面，冲着陈丰兴奋地嚷道：“老板，我强烈要求喝芝华士，兑绿茶！”众人又提了些乱七八糟的要求，陈丰一概应允。

他们坐的位置在临街的木窗边，窗棂正和长条桌的桌面平齐。据导游说，本地人偏瘦的多，所以以胖为美，管小伙子叫胖金哥，姑娘叫胖金妹。眼下就在他们窗外，隔着溪水，一些胖金哥和胖金妹分成了两拨，扯着嗓子在对歌，从“阿哥阿妹情意长，好像流水日夜响”唱到“我宁愿看着你睡得如此沉静，胜过你醒时决裂般无情”。酒吧老板说，这些人已经不歇气对了四五个小时了，陈丰感慨道：“年轻呀，体力就是好。”

施南生和王海涛让导游帮忙给拍DV，两人都喝多了，表演起那种直勾勾的深情凝望，施南生一边非常老到地凝视着王海涛两眼之间的鼻梁，一边抽空拿手指点了一下导游：“黑白的，怀旧式。”结果是王海涛败下阵来，他虽然眼睛比施南生大，却显然敌不过施南生。

陈丰问旁边的人：“拉拉和田野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一旁的导游连忙回答：“放心吧陈经理，已经发短信告诉她们酒吧的名字了，她们很快就会来这儿找我们。”

施南生咋咋呼呼地说：“这两人就爱瞎逛，除了披肩和银器，这儿还有啥可买的呀？我保证她们一回到广州就会把今晚买的东西扔到一边去，浪费。”

王海涛说：“你这话提醒我了，回头我也去买几条披肩送给老婆。”

施南生忽然把脑袋凑近王海涛，压低嗓子道：“哎，你有没有听说拉拉和那谁的事儿？”

王海涛好奇地说：“谁呀？”

施南生正要说下去，一抬头却对上陈丰的眼神，虽然光线暗淡，仍能看清陈丰微皱着眉头，似有不满之色。施南生一惊，马上闭嘴了。

王海涛也有所察觉，连忙举杯对众人道：“来，咱们一起敬老板一杯吧！”

众人闹哄哄地一一和陈丰碰过杯，这时候，拉拉和田野找了过来，两人站在木窗前问众人酒吧的大门在哪里。施南生说：“还找啥门呀，直接从窗口跳进来得了，这窗这么矮。”说罢和王海涛一起，七手八脚帮着田野和拉拉跳进窗来。

施南生亮着嗓子热心地张罗说：“拉拉你坐我们老板边上吧，田野挨王海涛坐。服务员，给我们再拿两个杯子。”

田野买了一条枣红色的披肩，拉拉买了一条紫色带白圈的。高原温差大，正午还艳阳高照，晚上却一下凉了下来，两人都把披肩当围巾直接围上了。众人欣赏了一番，王海涛问多少钱一条，田野说十五。

施南生说：“问钱干吗，主要戴着漂亮呀！我发现紫色特别适合拉拉。”她又转脸向陈丰求证道：“是吧老板？拉拉戴这条特别有味道。”

陈丰矜持地笑了笑：“我不在行，你们说好就是好。”

为了在陈丰面前弥补自己企图和王海涛八卦的过失，施南生冒险道：“拉拉，别看我们老板不会夸人，这叫实诚呀。其实我们老板心里肯定在称赞拉拉的气质。”

陈丰却并不喜欢施南生的咋呼，装作没听到。王海涛看在眼里，连忙倡议：“那就让我们为拉拉和紫色干一杯！”

拉拉不知就里，笑眯眯地号召：“还是让我们为陈丰和实诚干一杯吧！”

陈丰于是又笑着对大家举杯，却并没有马上喝，而是当众特别地单和田野碰了一下杯才喝。田野对陈丰报以一笑，没说话，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将杯底亮给陈丰。

拉拉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劲。田野是陈丰手下的得力干将，陈丰格外栽培的一号种子，平日里他就特别注意田野的感受，所以，一堆人中陈丰单和田野碰杯并不奇怪，这叫“给面子”，属于一种常见的简便易行的“激励”手段，还可以起到“区分不同业绩表现”的作用。比如业绩好的，你穿了一条漂亮的裙子，老板会赞美两句以示关注；换了个业绩不够好的，穿十条漂亮裙子都白搭，老板不对你的衣着发表评论，因为你还没有挣到那份“荣耀”或者说“资格”。令拉拉感到奇怪的是田野的反应，她虽然喝干了杯中的酒，却没有向老板致谢—对于八面玲珑的销售经理而言，这本是不会疏忽的动作，何况田野这样的人精。

拉拉觉着，田野的动作应该是有意义的，要么她在暗示对陈丰的某种不满，要么……她要跳槽了，所以怠慢？后一种想法，不由自主地袭上拉拉心头。拉拉瞟了陈丰一眼，陈丰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14当我们是新人的时候

王海涛和施南生对灌了两杯，开始痛说往事互诉衷肠。

施南生首先声情并茂地展开回忆：“那时候我入行不久，有一次我去面试，一开场对方就让我先用英文做自我介绍。我靠！我的英文哪够面试的水平呀，就凑合能说‘I am a nurse’‘What's your name? ’‘I love you’‘Can you give me some water? ’（我是一个护士。你叫什么名字？我爱你，能给我点儿水喝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憋出几句，把我急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法说下去了。你说我们做的都是国内市场的销售，有必要这么考英文吗？就冲着这一条，我还不爱去了呢！太矫情了！”

王海涛摆摆手说：“你这就算好的了，人家起码给了你讲的机会，是你自己讲不下去。我入行的时候比你惨多了，根本就不给我讲话的机会！”

施南生不信：“不可能！既然叫你去面试，就是专门要听你讲了，哪会不给你讲话的机会呢？”

王海涛嗔怪道：“你看你这人，怎么就不信我呢！”

施南生笑道：“我知道了，人家八成是看你简历还像个模样，结果当面一看到人，原来是个民工嘛，就打发你啦！”

王海涛感叹道：“那时候我急呀，投了多少简历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等了足足两三个月，天天守在租来的小破房子里盼呀盼，就是没人通知我去面试！那滋味太不好受了，没工作，坐吃山空，也不知道还得等多久，心里直发慌，头发都白了好几根。那阵子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为什么人家不叫我去面试呢？难道是我的简历上什么地方有问题？结果，好不容易有HR打电话通知我去面试了，我赶紧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上我最新的白衬衫，反正是尽量把自己打扮了打扮，弄得人模狗样的，照了半天镜子才出门。”

施南生听到这里就笑得不行了：“估计你屁股后头别着一串钥匙，一走就丁零当啷地响，脚上穿一双黑皮鞋，还配着双恶心的白袜子！”

王海涛一拍大腿说：“咳！差不多就那样。我当时就是穿了双黑皮鞋配着白袜子，NND，也没人教我呀，我怎么知道穿黑皮鞋要配深色的袜子呢？我是特意找了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袜子穿上的，那都是我在学校里晚上参加舞会才舍得用的行头。”

施南生更加乐不可支了：“我就知道你是那样的，经典！叫我看看，你现在车钥匙挂在屁股后头不？”她一面笑个不停，一面作势要往王海涛屁股后面摸。

王海涛闪避着施南生的魔爪，继续说：“不过，我跟你说，人家面试的时候不给我讲话的机会，还真不关白袜子和钥匙的事—话说那天我打扮好后，就揣着一颗激动的心上路了，我使劲地蹬着我的破自行车往‘国贸’赶—就是花园酒店对面的‘国贸’。别看现在咱们都懒得进那楼里去了，可在当时，那就是一顶一气派的高级写字楼了！我简直是怀着膜拜的心情去的。可是还没等我赶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把我浇成了落汤鸡！我躲都没处躲！”

施南生叹气：“可怜的娃！你咋就这么命苦呢！”

王海涛沉浸在往事中继续回忆：“约定的时间已经要到了，我没办法，只好就那样硬着头皮上去了。我一进门就赶紧给人家解释，说不好意思，挨雨淋了。对方不冷不热地跟我说，那你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说我叫王海涛，某某大学某某专业毕业的。讲了没几分钟，对方就打断我说，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唉！我马上就知道不行了，那份沮丧呀，NND，真是永世难忘！”

拉拉忍不住打抱不平道：“这哪家公司呀，这么不专业！说实在的，招人的时候，看简历还值得考虑，结果一照面就知道不行的也是常事儿—可再怎么的，都该让人家自我介绍几句，再认真地问他几个问题，起码他回去后能有印象都问过哪些问题，不枉来面试了一趟。反正我碰到这样儿的主，明知他不行，一般也会跟他谈上二十分钟，这是对应聘者负责，其实也是对公司形象负责嘛。谁不是从新人做起呢，我们刚毕业那会儿，还不是到处碰壁，那时候，别说给我一份工作，有一个像样的面试机会都特别开心。所以，那个话都不让我们海涛说完的，真的很过分啦。”

施南生摩拳擦掌：“老王，面试你的这人是谁呀？这么差劲！你说出来，小心他哪天撞到咱手上，姐儿们给你出气！难道我们老王就白长这么帅了！”

王海涛谈兴更浓了，他卖了个关子：“说起来，这人行业资格不浅，没准你们都听说过，是熟人也难说，也许跟我们南生还特别有交情。”

施南生捶了他一拳头：“快说快说，到底是谁？”

王海涛笑道：“这人呢，估计有四十岁了吧，叫林如成。听说现在到‘雷斯尼’做大区经理去了。”

田野一听就笑了：“哦，是他呀！我上个月还在客户那里碰到过他。这人有点怪里怪气。”她的语气里夹杂了一丝不屑。

施南生评价说：“林如成运气还不错嘛！雷斯尼在小公司中算是不错的了，产品呀待遇呀都不见得比咱们差呢！”

田野说：“听他们公司的人说，他就是仗着雷斯尼的产品好做待遇也不错，专门挖一些在大公司一时半会儿当不上经理又特别着急当经理的人，给他当小区经理，这些人过去后被他修理得要靠‘百忧解’（抗抑郁药）才能睡觉。”

施南生听了田野这话，凑近王海涛的耳朵说：“我要不是肤质深厚神经粗大，还不是也快被陈丰逼得吃‘百忧解’了。”话毕自己笑起来。田野道：“你们咬啥耳朵？”王海涛没事人一样说：“她能有啥好话，调戏我呗。”

众人说得热闹，唯独陈丰一直微笑着没有讲话，以示低调和谨慎。王海涛他们议论的林如成，陈丰是知道这个人的。但是他既不想随便和下属一起八卦别人，也不想扫大家的兴致，反正这个人既不是同事又不是客户，也永远成不了同事或者客户，他便选择了笑眯眯地旁听。

施南生看在眼里，内心很不以为然，觉得老板这样也不嫌累，人活世上，谁不议论别人，又有谁不被别人议论，八卦两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掉头对王海涛道：“老王，继续说你的求职记。林如成不要你以后，你又有了哪些不幸遭遇？”

王海涛晃晃脑袋：“咳！反正那时候我少说也投了五十份简历出去吧，都没有人理我。我真是无比凄凉呀。直到有一天，一个女的给我打电话问我，‘请问你是王先生吗？’口气非常有礼貌，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特别有修养的那种！嘿，当时我挺纳闷，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给我电话，我就说‘你是谁呀？’”

施南生插嘴道：“我靠，真够土的！什么叫‘你是谁呀’，得说‘您哪位呀’，难怪人家林如成不要你。”

王海涛说：“不要我更好，他要是要了我，我能有现在的出息吗？”

田野哈哈笑起来，拍着王海涛的肩膀：“事实证明，他不要你是他没有眼光。老王继续，那么有礼貌的是哪家好公司呀？”

王海涛继续陈述：“当时人家自我介绍说她是NS的HR，我当时还纳闷，心想我好像没投过这家公司呀。其实，我是投得太多，已经不记得都投过哪些公司了。那时候傻呀，搞不清楚什么样的公司是好公司，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公司，也根本不知道NS是家好公司，胡乱投的。还好不算傻到没救，去面试前总算知道上网Google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家公司来头不小！去面试的那天，一到接待处，我一看，人家的前台那么气派，连前台都斯斯文文的又礼貌又专业，而且主考官非常客气，总之，当我是个人待。她问完了问题，还问我有什么问题想问—以前谁给我问问题的机会呀！我傻乎乎地问，‘你们有什么培训给新人？’”

施南生啧啧叹：“老王你那时候还真不是一般的傻，去大公司面试问什么‘培训’呢？该给你的人家全都有。大公司别的不好说，培训是清一色的全。”

王海涛轻拍了一下桌子：“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我那时候就是傻。给你举例说明一下，你就知道当时我有多傻，那会儿我的简历全都是这么结尾的—‘给我一个机会，还你一个惊喜’，或者‘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其实，一个新人，你说我能给人家什么狗屁‘惊喜’呀？人家开门做生意，谁需要我去‘撬地球’呢！那天，人家HR也没嫌弃我傻，挺友善地给我解释了一下培训的事儿，其实我就没全听懂，只知道人家的培训课程挺全的，会分阶段地给予。我觉得，这家公司太好了！我立马暗下决心，只要人家肯要我，豁出命来也要好好干。当他们最后问我愿不愿意到偏远地区先干两年的时候，我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你们猜我说了啥？”

大家都好奇地问：“你说了啥？”

王海涛绘声绘色地说：“我对他们说，‘我愿意’！从此，我踏上了销售的不归路。”

众人哄笑起来，施南生说：“跟嫁人似的，‘我愿意’！真吓人！”

拉拉好奇地问：“那你开始做销售后，没有经历过被人家赶出来吗？”

王海涛说：“怎么没有！我第一次被客户赶出来的经历，真是永生难忘！话说那天，我去拜访一个客户，他正在打电话，我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等。等他放下电话，我才敢敲了一下门走进去，毕恭毕敬地自我介绍说，‘某某科长，我是NS的小王’，一边双手递上一张名片。他接过我的名片，看也不看，随手扔进垃圾桶，蔑视地说了俩字儿—‘出去！’”

田野道：“啊哦，get out！”

施南生同情地拍拍王海涛的肩膀，她捏着台湾腔装吴宗宪：“可怜的海涛底底（弟弟），阿（发语词）你当熟（当时）有没有病倒？”

王海涛说：“咳，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份羞辱！当时我手脚冰冷浑身发颤，用尽残存的力气说了句，‘科长您今天很忙，我下次另找您方便的时候来拜访。’他眼皮都懒得抬，根本就当我不存在。我骑上我的破自行车，眼睛都看不清周围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租的房子里的。一进门，我一头扎到床上，那一天，我啥也没干，直愣愣地睁着两眼瞪着天花板，瞪了一整天。”

拉拉“啧”了两声：“估计海涛当年纯洁的小心灵一下被打击得够呛！那你当时想没想过不干销售了？”

王海涛晃晃脑袋：“不干？我从来没有想过！我那时候想的就是NS这家公司太好了，我一定要在这家公司待下去！为了待下去，我什么苦都能吃！我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又去跑客户了。我的房子，我的车子都是在NS的时候买的。”

大家听了一时都没有话了，王海涛奇怪地问：“你们怎么都不发表评论了？”

田野严肃地说：“因为我们全都对您肃然起敬。”

施南生一本正经道：“问题是，您信吗？”

王海涛点点头：“我当然相信—这是不可能的。”

施南生咧嘴笑道：“就是！能混到今天，在座的各位，包括拉拉，哪一个不是摸爬滚打出来的，谁用得着对谁肃然起敬呀。”她说罢，拿手点了点田野：“田野，你也分享分享嘛。”

田野说：“我？我做新人的时候和你们比也好不到哪里去，反正就是愣头愣脑的吧。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捞到了一家好公司的面试机会，人家的HR挺专业，等他都问完了，说给我五分钟，问我有什么问题想问他。我一想，问什么呢？我最想问的就是你们到底要不要我？我还知道不能那么问，我就说，‘请你给我一个反馈，我今天在面试中的表现怎么样？’”

施南生高兴地笑起来，“咳！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这问题，我也问过。人家不回答你吧？”

田野说：“你问拉拉，应聘者问她我今天面试中表现怎么样，她会回答吗？”

拉拉说：“一般不回答。不过，偶尔碰到应届生，可能会不忍心就告诉他一两条。”

田野说：“那个HR没对我不忍心，人家说，‘不好意思，你还不是我们的员工，一般我们的专业规矩是不予评价的，要不你换个问题？’—我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绕了一个圈子，问人家，‘那我想问问，你们心目中什么样的人合适这个岗位？’”

王海涛说，这个问题HR还是不会回答的。

田野说：“看来我们现在确实都不傻了。人家客客气气地跟我说，岗位的职责、报告线和对岗位技能的要求在招聘广告上都列着，需要的话可以再解释一下，深层的要求我们不在面试中和应聘者讨论。当时我就傻眼了，不知道什么问题是HR肯回答的。”

施南生说：“拉拉，HR是不是不会回答田野的那个问题？你碰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办？”

拉拉解释说：“HR受到的培训是，不和应聘者在面试中讨论聘用标准。所以，田野的那个问题，有经验的HR一般都不会回答的。新人不知道该问哪些问题很正常，我会直接建议他有兴趣的话，回去可以登录我们的网站，了解我们公司的相关信息。”

王海涛说：“八零后比我们聪明多了，工作了两年就知道问，我应聘的这个职位，要完成明年的指标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上两周，还有个小伙子问我，王经理，你们现在的费用大概是多少个点？其中销售费用占多少点，市场费用占多少点？我说你为什么想知道销售费用和市场费用的比例？小伙子说，想看看DB是销售主导还是市场主导—看看，才做了三年的，就知道问这样的问题。”

拉拉接嘴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MS的销售吧？他的逻辑确实很好，这种人潜力不错的。”

施南生不以为然地说：“也不见得都聪明，我最近就碰到一个，工作了三年了，我问她，‘你现在的底薪是多少？’猜她怎么说的？‘这个不方便说吧，薪资是保密的。’我又问她，‘今年的完成率怎么样？在你做得最好的区域，你的市场占有率如何，你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他们的市场占有率如何？’结果她又刀枪不入的样子和我说，‘这个不方便说吧。’我靠！你什么都不方便说，那你还来面试干什么！看着还挺精明的一个女孩，其实一点脑子都没有！她大概觉得我是商业探子，想刺探他们公司的商业机密。”

田野拍拍施南生的肩膀：“可能人家看你长得不像好人。”

王海涛端详了一下施南生：“我发现，南生的脸看着真有点像狐狸。”

施南生说：“有我这么实诚的狐狸吗？”

拉拉忍住笑道：“怎么没有，《聊斋》里就有。不过人家比你漂亮！”

15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

孙建冬此番回到广州，颇有衣锦还乡的意思，让父母骄傲的同时，也让叶美兰看到了一线曙光。他下属的几个小区经理中，有的人是当年他离开南区去上海前就加入DB的，就算不是老部下，好歹也算老熟人。

回到广州办上班的头一天，他去吸烟路过电梯间，正巧有扇电梯门往两边一开，露出一个美女。电梯间比走道暗一些，在偏弱的光线中，孙建冬一眼注意到她的眼睛像夜间的猫眼亮得夺魂，圆润的脸盘虽然从电影的角度讲已不时兴，但在面对面的视线冲击中仍然无可争议地诠释了“珠圆玉润”四个汉字，染成铜红色的长发松松地烫着波浪，让人一看就想起“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这正是他的一个小区经理，名叫梁诗洛。

孙建冬看着梁诗洛一时没有主动打招呼，他倒不是想摆架子，他的脑子里根本就缺乏摆架子的意识，只是他的即时反应慢一些。梁诗洛已经用欢快的语调招呼道：“孙经理！好久不见！您回来啦！”

作为一个不够狡猾的上级，同时作为一个天性害羞的男人，孙建冬心里很高兴，他有些被动地回应道：“你好，梁诗洛。”

不过十几秒的交道，孙建冬那点儿轻微的手足无措尽落梁诗洛眼底。

趁着杜拉拉不在办公室，海伦在电脑上热火朝天地偷玩着游戏。梁诗洛凑到海伦位置上，从桌子下方亮出一个漂亮的盒子递给海伦，里面装的是一条柔软的大浴巾。海伦一看就知道这是公司的促销礼品，她眉开眼笑地收下顺手塞进身后的柜子里。

梁诗洛一只手搭在臀上，另一只手亲热地扶着海伦的椅子背，压低嗓子说：“‘小没’，帮忙查查我们组七个销售代表的生日吧。我想以后组里每个员工过生日，大家都一起吃饭热闹一下。”

海伦绰号“没心没肺”，因为全称太长，大家一般就简称她“老没”。海伦这年也逼近三十了，最不爱听别人管她叫“老没”，梁诗洛的一声“小没”让她很有点儿受用，她晃着一脑袋染成铜色的爆炸头，啪嗒啪嗒地点着鼠标，很快把梁诗洛手下七名员工的生日信息都拉出来了。

梁诗洛站在一旁凑过头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嘴里麻溜儿地说着：“谢谢谢谢！哦，对了，顺便再帮忙查查我们老板的生日吧。”

海伦马上恍然大悟，她扭动了一下身子，继续搜寻，很快就查到孙建冬的生日信息说：“十一月一日，天蝎座的。”

梁诗洛直起身子说：“‘小没’你的手就是快，行啦，麻烦你了。”

海伦扭过头来，满脸写着“世上啥事儿瞒得过我海伦”的神气劲儿，她不冷不热地揭发说：“你是专门来查孙建冬的生日的。”

海伦浑身上下充满了的小聪明，随时像发酵了的面团一样四下里膨胀，尤其瞬间反应一流。不过她总学不会闭嘴，凡事都落在她眼里不说，她还非得凑到当事人跟前，明示或暗示人家“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对海伦本人很是没好处，她的经理杜拉拉有一次就夹枪带棒地教训她说：“来来来，‘老没’，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故事的名字就叫《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你知道这个‘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最后的下场怎样了么？他被人家干掉了！警察还闹不明白到底是谁干掉他的，因为每个人都想干掉他！”

鬼灵精一样的海伦，自然明白这个恐怖故事的寓意，她也同意拉拉教训得在理，可她每次就是忍不住要多嘴。拉拉有时气结，骂她“不知死活”。

梁诗洛遭到海伦揭发，大为恼火，简直想请海伦吃个脖儿拐，可再一想，犯不着跟一小行政助理一般见识，而且这个小助理有时候还是挺好使的，多少算一个有用的资源。梁诗洛就压着在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对海伦的恼火，友好地拍了拍海伦的肩膀，笑笑走开了。

梁诗洛前脚刚走，张凯后脚就匆匆忙忙地回办公室了。一进门，海伦叫住他说：“老张，你们新老板来上班了。”

张凯随口应了句：“知道，已经安排经理会了，小区经理都会回来和老板见面。”

他嘴里说着，身子照旧准备往里走，却忽然意识到海伦扭动着身子，似乎全身每个细胞都充满着说话的强烈欲望，他感到好笑，念在海伦平时乐于助人，就立住身子满足她道：“怎么样，美眉，有什么好事要关照我吗？”

海伦滴溜溜转着大黑眼珠子说：“刚才梁诗洛还来查了孙建冬的生日呢，十一月一日。”

张凯听了一阵头大，感到梁诗洛的脊背上似乎长出了一对壮硕的翅膀，正挟着一股疾风从背后朝自己俯冲过来。张凯不想让海伦看出自己的心思，就不动声色地说：“这日子好，大吉大利。哦，我还有事儿，得进去了。”说罢张凯撇下海伦径自走开了。

海伦斜着个脑袋瞧着张凯的背影，心里有点不高兴，因为张凯对她没有任何感谢的表示，活像他已经付了她辛苦费，她该着给他提供信息似的。

16未来比过去重要

在过往三十五六年的人生里，孙建冬一直被评价为一个不会来事儿的人，就连膜拜他的叶美兰也没有给出不同的评语。但是销售这个职业，会给从业者打上深刻的记号，就算你生来再怎么不会做人，但凡你做了销售就包你学会人情世故。回到广州办的第一天，孙建冬就主动去陈丰和杜拉拉的办公室客气地打招呼。

他和陈丰的谈话内容很宏观，这主要是陈丰的态度决定的。大客户部刚换了头儿，商业客户部也说不好什么时候要分为A、B两个部门，没有交情的人之间还是少谈公事为妙。孙建冬本来想聊两句股票，但是陈丰明显也不愿意涉猎这个话题。既然公司里的事情不好说，股票似乎也不被认同为合适的谈资，剩下的就只有说天气了。而孙建冬很不擅长谈天气，于是短暂的会见在礼貌允许的限度内匆匆结束。等孙建冬走出陈丰的办公室，发现两人几乎没有一句有实质内容的交谈。

相比之下，和杜拉拉的会见，倒称得上实在。

拉拉一见面就笑道：“回来啦？”寥寥仨字儿让孙建冬顿时对她生出一种亲近感。

拉拉这天穿了一条宝姿的连衣裙，暗蓝的底色上撒满明黄的碎花，腰间是一条四公分宽的米色饰带，上好的真丝面料质地异常柔滑，随着她身体的摆动摇曳着动人的光泽。孙建冬不由得想起关于她和王伟的传闻，那一瞬间，孙建冬相信很可能确有其事。

“你离开广州办有三年了吧？还是广州好，是吧？”拉拉笑眯眯地说，“哎，你这腰身，好像一直没啥变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未必拼得过你。”

这基本算得上一句实话，孙建冬向来在健身上很下本钱，可以说，除了钱和前途，身段是他最重视的东西之一了。对方一提身段，他顿时脸上洒满了开心的阳光，像一只开屏炫耀的公孔雀，情不自禁地做了个收腹挺胸的动作，以便更好地展示自己男性的性感。拉拉算是夸到了点子上。

孙建冬虽然天性羞怯，到底是做销售的出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意识他有。他原想夸赞杜拉拉“越来越有女人味儿了”，这本来也算句实话，但话到嘴边，孙建冬又咽了回去。他琢磨着，两人关系并不熟络，同样一句话，女性对男性讲，不过图个嬉戏有趣无伤大雅；要是换了男人对女人讲，保不住有轻浮之嫌。如今女性地位日益强大，办公室里光看到女人拍男人的肩膀，男人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多半只有坐直身子被动承受，断然没有回拍的道理。况且对方占着个HR的身份，还是另改句安全的说辞吧—他便由衷地赞扬杜拉拉“青春照人”。

拉拉估计孙建冬会急着谈匿名信的事，果然，彼此不失客观地发表过关于“身段”和“青春”的感言后，孙建冬就开门见山地说：“拉拉，我周末研究了南区团队的现状，我发现，张凯对这个团队很重要呀。还有程文洁，负责的区域也很重要，业绩也不错。”

拉拉问他：“那你觉得张凯给程文洁的指标和资源有问题吗？”

孙建冬沉吟道：“资源确实比较侧重，但是产出也高，对得起资源；只是指标可能定得低了一点儿，你知道的，这样会导致程文洁拿奖金的难度有所降低。不过，每个经理都有自己做生意的观点，我认为张凯对程文洁的安排，并没有到无法无天的程度。”

拉拉“哦”了一声。

孙建冬试探说：“拉拉，依你看，这两人会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拉拉坦率地说：“他俩关系确实不错，但是你说好到什么程度，我不好乱说。如果单凭个人感觉，我觉得张凯应该不会有这事儿的。”

孙建冬听了忍不住责怪拉拉：“那你在上海怎么不和老板们说说你的感觉？”

“那天你进去之前，我已经说过了。”拉拉解释说，“不过，老板们也说了，‘感觉’不算数，让我们还是了解一下‘事实’。”

孙建冬沉吟道：“我有一点担心，张凯可是业绩不错的经理，我们俩这么贸然和他谈话，会不会让他感觉不好？毕竟只是一封匿名信，如果为此错伤了两个优秀员工，人家一气之下卷包袱走人，就不值当了。”

拉拉点点头：“我也担心这个。你有什么主意？”

孙建冬谨慎地说：“我想，要不我们先不跟他提匿名信的事儿，也不问他和程文洁的关系，而是单纯从讨论工作的角度，看看他对指标和资源分配有什么说法。”

拉拉马上表示赞成：“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免得误伤！”

她转念一想，说：“不过，那样的话，我参加谈话就会让张凯觉得不对劲了—讨论指标和费用是销售部的内部事务，要HR加入干吗？”

孙建冬试探道：“所以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来了，要不，由我先和他谈谈？”

拉拉爽快地说：“没问题，我觉得这样好。你是他老板，你和他讨论业务天经地义。”

孙建冬在上海领教过杜拉拉的老板曲络绎的强硬，因此，他在开口商量前还有些担心拉拉不肯合作，现在听拉拉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们开小区经理会，我已经要求大家汇报各自区域的情况，正好借此了解一下张凯的想法。”

晚上七点，拉拉还在忙。有人在她门上敲了敲，她一抬头，张凯站在门边，有气无力地说：“拉拉，有空吗，我想和你聊两句。”

拉拉猛然想起孙建冬当天开小区经理会的事情，忙让他坐。张凯阴沉着脸坐下。

拉拉和他很熟，逗他道：“怎么了美男，谁欠你钱没还？”

张凯一脸郁闷：“今年我这组的指标太高了，资源又不够，邱老板走后，我们就像没娘的孩子，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拉拉素知张凯这人啥都好，就是有个爱抱怨的毛病，要是由着他说，时间就不好控制了。拉拉用食指告诫地朝张凯点了一下：“老张，别抒情了，你到底想说啥？”

“好不容易孙老板来了，我想请他多给我点费用，他倒好，不但不答应，还一个劲儿挑战我的资源分配方案。”张凯气呼呼地说，“特别是程文洁的指标！今天我们经理会上，他反反复复地问，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怀疑我跟程文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拉拉对孙建冬为什么追问程文洁的指标心知肚明，可又没法儿和张凯明说，只得劝解道：“你别这么想！他也许就是想了解了解你的业务思路。做老板的，初来乍到，不知前因后果，多问两句是人之常情呀！”

张凯不接拉拉的茬，继续抱怨：“我说好嘛，不给加钱，那减点指标也行呀！可孙老板说，我的增长率不够漂亮！我的盘子那么大，怎么和人家拼增长率？！论绝对值、论贡献，我的组绝对是第一！”

拉拉惊讶地说：“你在会上就这么和孙建冬说的？”

张凯理直气壮地说：“是啊。这是事实嘛！”

拉拉追问道：“那他怎么说？”

张凯叹气：“说来气人呀，他让我继续保持第一！梁诗洛也跟着帮腔起哄。哼！我说我没那个本事！”张凯把“继续”两个字儿咬得格外重，看来孙建冬的“继续”两个字儿是深深刺激了他。

拉拉心想，八成是张凯牛逼哄哄当众顶撞，孙建冬恼了，故意打官腔气人。拉拉担心地提醒张凯：“新老板刚来，你不表决心也就算了，怎么反而带头要求减指标！你想给他留下什么样的第一印象呀！”

事情还真让拉拉猜着了。张凯身为小区经理中的骨干，孙建冬到任后第一次开会，他就要求降指标，而“降指标”可是所有的大区经理都不想从小区经理嘴里听到的话，孙建冬当然很不爽。指标是原来的大区经理邱杰克年初定的，有问题，张凯年初就该找邱杰克谈，到现在一年过了一大半，让他孙建冬怎么调整？一调，南区还能完成任务吗？

张凯听了拉拉的提醒，垂头丧气地说：“拉拉，你不知道，我这组实在是牛困人饥了！就程文洁，为了帮组里的新人扛指标，上周让我逼得都哭了。”

拉拉听了，心里一动：“那你可要多关心关心她，别逼得人家跳槽了。”

张凯压低嗓子说：“放心吧！这个季度我在定指标的时候适当照顾她了，让她可以多拿到一点奖金。她也很明事理，帮我分担了很多。竞争对手想挖她挖不动，恨得牙痒痒的，前不久，还害了她一次。”

拉拉很惊讶：“是吗？怎么害的？”

张凯告诉拉拉：“他们给运营商的老总写匿名信，说程文洁和下面一个处长有一腿。其实根本是放屁！这事儿是那个处长亲口告诉我的。程文洁气得哭了好几天，要辞职不干，让我给劝住了。”

拉拉追问：“既然是匿名信，你怎么知道是谁写的？”

张凯坦然地说：“我确实没证据！不过，破案嘛，一讲证据，二不是要分析动机吗？谁会那么编排呢？肯定是我们的死对头干的！那个处长很支持程文洁的工作，他们无非是想让处长害怕招惹是非，就疏远程文洁呗！”

拉拉恍然大悟：“有道理！哎，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事儿？”

张凯解释说：“邱老板走了，当时孙老板还没来，程文洁又很有压力，生怕人家知道这件事情！她一个小姑娘，还没嫁人，不容易！所以我想，尽量帮她保密。今天要不是你提起防止她跳槽，我也不会和你说的。”

拉拉点点头，劝张凯：“现在不是有大区经理了嘛，你还是和他沟通一下比较好。”

张凯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声：“我怎么说？会上那么多人，他一个劲儿盯着问程文洁的指标和资源。”

拉拉帮张凯分析说：“张凯，要我说，还是那话，新老板刚来，咱先表决心，这个是立场问题，不能含糊；然后你再谈具体困难也不晚嘛，那都属于技术问题，有商量的余地。”

张凯不服：“拉拉，销售的决心不是那么好表的，我们的决心都是用数字实打实地表述的。我反正是再不干这光荣一天狗熊三百六十四天的傻事儿了！”

拉拉提醒张凯：“可你第一次开会就当众要求减指标，他要答应了你，别的人也有样学样，他还怎么管队伍？”

张凯牛哄哄地说：“我是实话实说。以前邱老板在的时候，我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摊开来说，我这人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摇头摆尾的事儿我干不来！”

拉拉好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要他反过来讨好你？”

张凯一梗脖子：“我没这意思。反正，我是就事论事，我一直都这样，和邱老板沟通从来没有问题！”

拉拉见张凯一副舍我其谁的牛样，便老实不客气地说：“现在你的老板是孙建冬！不是邱杰克！不管你过去干得多好，对新老板都没有意义！你现在和未来的表现，才是你对新老板的意义。你说是吧？”

拉拉这话，就像给张凯的冲天牛气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顿时蔫了半截，望着拉拉的脸发怔。

拉拉放缓口气劝他：“做经理的，对能干的下属，都有容忍他叫板的时候—因为他业绩好，我们不愿意和他闹翻。可我们那是没有办法，其实心里边谁都不会喜欢这样的下属。有晋升机会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肯定不是他，对吧？”

张凯听拉拉这么一说，心里有所触动：“我想想。”

拉拉提议说：“我觉得孙建冬这人还行。要不，我帮你跟他说说程文洁的事儿？不然人家也不理解你为什么那样分指标。”

张凯犹豫了一下说：“那就麻烦你了。不过，拉拉，你别忘了嘱咐孙老板，可千万帮程文洁保密呀。”

拉拉说“放心”。

第二天，拉拉问孙建冬：“昨天的会有收获吗？”

孙建冬说：“我正打算跟你说呢，没问出什么特别的。哎，我发现，张凯这小子，说话挺冲呀！”

拉拉笑道：“他的性格是有点儿那什么。不过我觉得他人没啥坏心眼儿。”

“今天张凯那组开会，我去旁听了。他的管理风格比较强势，不过，还算公开透明。我看销售代表有什么问题都敢于摆到台面上来，他们说得对的，张凯也能听进去。”孙建冬的评价倒很客观，“总体感觉，这个团队战斗力不错，成员之间关系也比较融洽。我特别观察了程文洁，她的态度积极正面，不像会搞旁门左道的人。”

拉拉凑近一点，告诉孙建冬：“我有个新发现—听说还有一封匿名信。我猜想，也许和曲络绎手中那封匿名信，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孙建冬大为诧异：“还有一封匿名信？”

拉拉把事情从头到尾一讲，最后说：“张凯为了保护程文洁，就没有跟人说这件事儿。张凯调指标的做法有欠妥的地方，但我看，曲络绎手里的信十有八九是同一个人做的小动作。”

孙建冬松了一口气：“这真是个有利的发现。咱们就把这事儿跟老板们汇报一下？查到这步，希望能对公司交待过去了。汇报的时候，我会再着重说明从大区经理的角度看，程文洁的指标和资源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哎！拉拉！我刚上任，这么重要的小区经理要是马上有变动，我会压力很大的。”

拉拉非常理解他的感受，她想起张凯的交待，又嘱咐孙建冬道：“程文洁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就只跟老板们说就了事了？”

孙建冬不容置疑地表态道：“那当然，我们得帮小姑娘保密。”

可怎么个汇报法呢？这里面还有讲究。拉拉和孙建冬心里都明白，关于揭发张凯的匿名信，江波巴不得天下无事，关键在于曲络绎的态度。现在虽然发现了另一封匿名信，可那毕竟不能直接证明两封信是一人所为，只能据此推断有这种可能。是继续往下查，还是到此结案，尺度把握全在老板们一念之间。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下策略，说定由孙建冬先向江波汇报匿名信的追查情况，然后再由江波当面去和曲络绎说，同时，拉拉再补一个邮件给曲络绎，这样比较稳妥。

事情就算这么商量定了，孙建冬长出一口气。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拉拉，听说公司要实行宽带薪酬？所有的岗位都要重新定级？”

拉拉一愣：“你哪儿来的消息？”

孙建冬有点得意地说：“我老板告诉我的。刚才我问了一下陈丰，他也听说有这回事儿。怎么样，透露一点儿？我保证不外传。”

拉拉含糊其辞：“我分管区域招聘，你说的宽带制，这事儿就是有，也属于薪酬经理和组织发展经理的分工。”

孙建冬笑道：“我不知道你们HR分工这么细，看来我还得多学习，不然以后找错人就麻烦了。”

拉拉跟着咧了一下嘴，心说，消息传得够快的。

17越抱怨，越吃亏

孙建冬把调整后的四季度销售方案发给小区经理们，同时抄送给了自己的老板江波以及中央市场部和销售效益部的相关同事，想了想，在抄送名单上又加上了杜拉拉。

梁诗洛收到孙建冬的邮件后，满怀期望地点开附件，一瞧，自己的指标居然又加了三十万！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再看一遍，还真是加了三十万！梁诗洛连忙查看别组的情况，发现同样遭遇的还有张凯。这太出人意料了！她那暗夜繁星般漆黑闪亮的眼睛慢慢暗了下来，令她失望的不仅是加指标本身，加就加吧，做销售的，谁没被加过指标呢，她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和张凯受到了同等的对待。

梁诗洛闭上眼睛双手慢慢地搓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从失望中平静下来。她把三条产品线逐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致分析了一下整个南区的情况，最后不得不承认，要是换了自己在孙建冬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的—既然横竖都是要多接这三十万，不如索性接得大方点。梁诗洛打定主意，马上回了封邮件，干脆地表示“有孙老板的领导，一定会克服困难，带领全组同事完成全年指标”。

张凯白天在外面拜访客户，晚上回到公司打开“小黑”一看：费用一分钱没给他加，指标反倒往上长了三十万。他还没法发作，因为孙建冬给同产品线的梁诗洛组也加了三十万指标。

张凯阴着脸看完数据，心里很郁闷。他拿不准孙建冬是因为自己的当众顶撞而有意修理自己，还是真的认为该给这条产品线加指标。不管怎样，他感到公司这么对他，太没有良心了！去年，为了给南大区减轻压力，他干脆地承担了本不应加给他的指标。可是，就算种庄稼，也要讲究个保持地力休养生息吧，今年好歹该让他这个去年的功臣稍微喘口气才是！孙建冬倒好，不但不给钱，还往上加指标，让他怎么向手下的销售代表交待呢？

张凯感到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慌，很想找个人说说。

拉拉正准备收工，张凯苦着脸来了。他一屁股坐下，不等拉拉问，他就怀着满腹的愤愤不平，唠唠叨叨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拉拉听完，心里也闹不清孙建冬对指标的调整是公事公办还是修理张凯，就算孙建冬真是在修理张凯，站在她的立场上也不好和张凯说什么。但她感到，张凯对老板的态度肯定不太合适。

张凯问拉拉，你帮我和孙老板说了程文洁的事儿吗？拉拉说，说了，他挺理解挺支持你的。张凯说，那你看他这次的调整，他越调，我越不得好！这算什么支持？

拉拉沉吟了一下说：“生意上的事儿我说不好。单从数字上看，这次调整也算不偏不倚吧—你和梁诗洛卖的是同样的产品，你俩负责的区域重要性也差不多，增加的指标自然应该不相上下。孙建冬没给你增加费用不假，可我看他也没给诗洛增加费用嘛。”

“拉拉，你知道的，我们的资源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孙老板手上控制的销售费用，另一个是由市场部控制的市场费用—你别光看我和梁诗洛分到的销售资源差不多，市场资源上我吃大亏了！梁诗洛把中央市场部的人笼络得确实好，把我那一份儿都吃了！”张凯很不服气，“孙老板呢，既不肯把他手里的销售资源多匀给我一点儿，又不肯帮我出面和中央市场部交涉，他在会上说市场资源他说了不算，让小区经理自己搞定，还说什么谁能拿到资源是谁的本事，嗬！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如果什么都靠小区经理，要大区经理干吗？”

拉拉听他最后那一句，不由得笑道：“我靠，反了你了！”

“本来就是！”张凯理直气壮。

拉拉也不和他客气：“要我说，诗洛你没什么好怪她的。谁都想为自己争取利益，你要是能多要到钱，难道不要吗？所以吧，与其怪她争了你那一份食，还不如想想她高明的地方在哪里，你也可以像她那样去影响中央市场部嘛。”

张凯大摇其头：“以前约翰常当市场总监的时候，从王伟到邱杰克，就都不买市场部的账。市场部那帮人，仗着手里攥着市场费用，好像全世界都要看他们眼色行事了！我是给公司做事儿，又不是为我自己！让我朝市场部的人点头哈腰，我做不出来。”

拉拉不以为然：“那你就别抱怨了呀！再说，我也不信中央市场部是仅仅靠你点头哈腰就肯给钱的。难道他们不是更看你能有多少产出，来决定投入多少资源吗？”

张凯叹气，走火入魔似的重申自己的中心思想：“拉拉，现在南区整体业绩落后，我能明白老板的难处，绝对不会有力不使，但是我真的需要多给点儿资源，你有什么好办法教我两招？”

拉拉发笑道：“别逗了！你自己是做销售的，想要资源倒找我这个不懂销售的人支招。”

张凯却很认真：“有个事儿我说了你别生气，听说你要资源的能力很强，连竞争对手的资源都要得到！所以李斯特不给你资源，你照样过得很滋润。”

拉拉哭笑不得，咬牙道：“是哪个王八蛋这么胡乱编排？谁说李斯特不给我资源了！”

“那你当我放屁。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的老板手上没有资源，我觉得你这么能干，肯定能想到别的办法对付。”张凯说，“说真的，拉拉，只要有钱投入，我就能向客人要到生意。我跟孙老板做了详细分析，钱投到哪里都说得清清楚楚的，他就是不松口，不知道是不放心我对客户的潜能分析，还是舍不得投入。”

拉拉想了想说：“我跟你说个笑话，话说有个男人赶着二十头猪去赶集，途中遇到大雨，他便去一户农家求宿。一个农妇出来说，家中只有她一人，不便留他。男人恳求道：‘只住一晚，给猪一头。’农妇答应了，但声明家中只有一张床，没有床可以给这个男人睡。男人又恳求道：‘让我也睡到床上吧，给猪一头。’农妇想想答应了。半夜，男人要求睡到农妇上面去，农妇不肯，男人保证说：‘我上来后不动，给猪一头。’农妇想想还是答应了。过了一会儿，男人忍不住了，和农妇商量说：‘就动一下。’农妇坚决不同意。男人说：‘动一下给猪两头。’农妇终于答应后，男人动了八下就不动了，农妇连忙问：‘怎么不动了？’男人说：‘猪没了。’农妇小声说：‘我给你猪。’天亮后，男人吹着口哨，愉快地赶着二十头猪上路了。—这个故事说明两点：第一，客户需求是可被引导和培养的，或者说可被制造的；第二，为了引导和培养客户需求，前期的适当投入是合理的和必须的。”

张凯不笑，严肃地说：“你这笑话虽然能讲明白道理，但是有点低级俗气，不登大雅之堂。”

拉拉顿时颇为扫兴：“胡说，这是哈佛的经典营销案例，如何不登大雅之堂？！”

张凯认真地追问：“那你这笑话的题目叫啥？”

拉拉忍着笑说：“就叫‘我给你猪’吧！”

“行，明天一早我就给孙老板说一遍‘我给你猪’。”

拉拉正色道：“张凯，我不好对你老板提这些事儿，要不他该多心了，以为我们背后议论他什么，对你反而不好。”

张凯心领神会：“明白。我打算和老板谈一次，指标的事儿就不提了，争取多要点儿费用，行就行，不行也不再提了。放心，我会积极正面地沟通，保证不抱怨，也不顶撞，而且是单独沟通。”

“就是呀，你这么聪明的人，还能转不过这个弯来。我跟你说，爱抱怨的人是最吃亏的，越抱怨，越吃亏，往往活也干了，人也让你得罪了，最后老板还认为你负面。”

张凯敏感地追问：“是不是孙老板跟你说我负面了？”

“他什么也没说过！我那是泛指。你怎么这么敏感？其实孙建冬对你还行的啦！”拉拉嗔怪道。

关于那份指控张凯的匿名信，江波已经和曲络绎打了招呼，拉拉也发邮件汇报了情况，但曲络绎还没有正式表态，所以拉拉暂时没法儿告诉张凯世界上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儿。

拉拉想，只要曲络绎答应那事儿到此为止，她就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私下对张凯说出实情，也好让他知道孙建冬的良苦用心，免得两人心存芥蒂。

18经理的核心能力—带好团队，做好业务

陈丰约拉拉一起吃午饭。拉拉建议叫上孙建冬一起，陈丰说，要不下次再叫他一起吧。拉拉听出来陈丰不乐意，就没再坚持。

午饭的时候，陈丰告诉拉拉，田野提出辞职。

拉拉吃了一惊，赶紧咽下口中的忌廉汤，问道：“她什么时候提出辞职的？”

“从丽江回来的一周后吧。”

拉拉一算，从田野提出辞职已经又过去了一周，她估计陈丰是用这一周尝试了挽留田野。

“她为什么要走？”拉拉问。

陈丰用平静的口吻解释说：“TM给她大区经理做。”

“TM连称作二流公司都勉强，它的大区经理又不值钱，田野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想去做TM的大区经理？”拉拉感到不能理解。

“她没有把心里话全说出来，我估计，她想走的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这里压力比较大。”

拉拉不以为然：“销售都是有大小年的，就算TM今年压力小一点，明年也许压力又大了，到哪里都会遇到困难，总不能遇到难处就逃避吧，田野该明白这个道理。再说，当初她不是你拍板招进DB来的吗，这两年我看你一直很器重栽培她，她留在DB肯定比去TM当那个大区经理有前途。你挽留她了吗？”

“已经谈过两次了，没用！”陈丰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淡淡地说，“田野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决定了的事情，谁说都没用，现在的女人心比男人狠。”

拉拉放下手中的汤匙，同情地看着陈丰：“啊哦！被抛弃的人受伤了。”

陈丰自嘲道：“我早已经习惯了，不要哪天你也弃我而去。”

拉拉忽然想起什么，问陈丰：“你是因为要谈田野的事，才不叫孙建冬一起吃饭的吗？”

“那倒不是，田野的事在办公室谈也一样。我只是觉得和孙建冬不太熟，一起吃饭还得没话找话讲，别扭。”

“骗人！做销售的还在乎和不熟悉的人同桌吃饭？”

陈丰正色道：“请客户吃饭那是工作行为。和你一起吃饭，是放松，很个人的行为。”

“行啦，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了啥。总之，我以后不再把你俩往一张饭桌上拉就是了。”

陈丰笑笑，未予置评。

拉拉想了想，问陈丰：“那，接替田野的人，你怎么考虑的？想从外部招，还是内部升一个起来？”

“我正想和你商量商量，我的想法是内部外部都看看，多比较比较。田野的区域很重要，我还是想挑一个强一点的经理来接管。”

“要不，咱们现在就商量一个内部经理候选人的筛选标准吧？”

陈丰随口说：“好，你先说，我补充。”

“为啥要我先说？你最狡猾了，每次我们一起做面试，完了你都要我先说。”

陈丰一脸无辜：“我那是尊重你。因为你聪明，我想多听听你的意见。”

“得了吧，是因为我傻，对吧？”

“把我说得那么……狡猾。我是那样的人吗？要不咱们这样，以后我先说，这次还是你先来吧。”

拉拉晃晃脑袋：“看到了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

陈丰也失笑：“一起说，一起说。”

拉拉主张重点考察应聘者在同事中的个人威望，是否愿意教别人并且得法，承受压力的能力和学习能力。当然，必须认同DB的价值观，不然队伍都不知道被他带到哪个山头上去了。

拉拉解释说：“我主要考虑应聘者带团队的能力，一个经理要是带不好下属，也就不成其为经理了。”

陈丰上来就强调应聘者要有较强的攻击力，对达成销售结果要有强烈的愿望；然后是逻辑良好，对数据敏感；善于和大客户打交道，并且具备较好的和市场部配合的经验。

拉拉总结说：“你的关注点在业务能力上，我理解得没错吧？”

“那是肯定的，销售经理要是做不好生意，别的方面再强都没用。”

“我马上安排发布内部招聘启事。启事上咱们给报名资格定下几条硬指标—连续两年业绩优秀，高级销售代表，有四年行业经验，且在DB服务一年以上，目前是负责重点区域的。不符合这几条的就不用报名了，报名期为两周，你看这个时间会不会太短？”

“足够长了，其实我觉得有一周的开放期就够了。有心竞聘的人应该很快会做出反应的。”

“以前内部招聘我们也有过只开放一周的情况，后来员工提意见，说只有一周时间来不及做出反应，有的人可能正好参加培训或者在出差。”

“好吧。那就十天。”

“你心目中有可能的人选吗？”

陈丰沉吟道：“有那么一两个，我再考虑考虑……不管怎样，外部的人选也是肯定要看的。”

拉拉说：“行。我一会儿就给猎头打个电话，让他们也马上开始找人。有啥需要我向猎头强调的吗？”

陈丰说：“强调结果导向。对外部应聘者，一定要有两年以上管理经验的才予以考虑。”

19矛盾上交的成本

内部招聘的报名截止了。拉拉把应聘者的简历打印出来，逐一编上号，摊在桌子上给陈丰看：“有五个完全符合报名条件的，都是高级销售代表，行业年资均超过四年，持续两年业绩优秀。”

A卢秋白，本科，在DB服务十六年。备注：四十一岁。

B王沛瑶，本科，在DB服务三年。备注：孕妇。

C艾艾，大专，在DB服务两年半。

D姚杨，硕士，在DB服务三年。上年南区top sales（南区金牌销售）。

E李坤，硕士，在DB服务三年。上年全国top sales（全国金牌销售）。

除了A是四字头的，其余四人的年龄均为三十出头。陈丰拧着眉头先把B简历挑出来，对拉拉说：“不知道这个王沛瑶是怎么想的，先不说你到底潜力怎么样，你都大肚子了，让我这时候升你做经理，你有这个精力吗？过一阵子你再休上四个月的产假，那我怎么办？我自己兼职做小区经理不成？再说了，你都三十有四了，好不容易怀上，孰轻孰重怎么分不清？这人判断力有问题，脑子不清醒。就冲这一条，根本不是块当经理的料。”

拉拉笑道：“李斯特老说，判断力好是高潜力人才的头一条标准，一个人如果判断不对，那方向就是错的，再努力也是白费劲。不过，这王沛瑶为啥销售能做好呢？”

“靠客户关系好，硬做上去的，其实她在销售策略方面很一般。”

拉拉看看王沛瑶的申请表：“王沛瑶的经理王海涛在她的申请表上签字同意她报名—海涛这不是瞎送人过来吗？”

陈丰也不满意王海涛这样胡乱把关，让助理马上找王海涛到拉拉办公室来。

不一会儿，王海涛匆忙赶过来，陈丰点着桌面上的简历，单刀直入地问他：“海涛，你觉得王沛瑶够不够条件竞聘小区经理？”

王海涛这才明白找他啥事，他比谁都清楚王沛瑶做生意靠的是笨办法，要做经理这姐姐肯定没指望。陈丰一问，他心中发虚，支支吾吾：“按咱们招聘启事上的报名条件，她都符合。”

拉拉说：“海涛，那几条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明摆着不合适的，还是该挡下来。”

王海涛马上叫苦：“我是想挡呀！可我又担心她扣我一大帽子，说我歧视孕妇，我不麻烦大了？”

陈丰对王海涛的滑头大为不满，他不客气地说：“所以你就把矛盾上交，让我来头痛是吧？”

王海涛赶紧解释：“哎，我哪里敢给领导们添堵！我就是想，让她过一过评估中心，到时候再告诉她结果不行，这事儿就算顺顺利利地结束了。评估中心我也让她来过了，是她自己竞争不过别人，就不好怪我了。”

陈丰听王海涛说出这番自作聪明的话，忍不住发作道：“扯淡！像她这样明知差得远的，我要还跟你似的，同意送她去上海过评估中心，那我不等着公司让我滚蛋？”

拉拉在边上一瞧，怕王海涛下不来台，忙拉过王海涛：“海涛，来来来，咱算一算。公司的评估中心是由四位总监或者高级经理组成，评估一个应聘者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一次评估的成本是四位总监的一个小时—想想他们的工资哈，再加上广州上海的来回机票，也许还得产生住一晚酒店的费用。这钱都得在你们南区的账上出。”

王海涛愣了一下说：“我还真没想过成本问题。”

陈丰缓缓口气：“就算你因为不同意王沛瑶过评估中心，得罪了她，那你认为是得罪一个糊涂的下属成本高，还是得罪四个清醒的总监成本高？你用排除法，自己算算这笔账。”

王海涛没吱声，他担心别的小区经理还是会送不合格的人去上海，到时候就显得他比别人亏待手下了。他迟疑地问拉拉：“拉拉，一个职位空缺，咱们一般送几个人去过评估中心？”

“这倒不一定。要是只有一个合适的应聘者，就只送一个。最好是能有两个人选让老板们挑一挑。海涛我跟你说，甭管送几个，这不是名额的事儿，不合适的人，就坚决不送。”

王海涛这时候也想明白了：“不好意思，这事怪我。我来处理吧。”

拉拉不放心地交待了一句：“你耐心点儿，和她好好谈。毕竟人家是孕妇，不容易。”

王海涛拍胸脯说：“放心，我会从她与经理的任职能力的差距来谈的。”

陈丰说：“是呀，她行还是不行，等你把公司对经理的要求跟她一条一条谈过来，她自己心里不就明白了。”

王海涛答应一声出去了。陈丰对拉拉笑道：“行呀，三言两语就把人家说得目瞪口呆。”

拉拉干笑一声：“那叫恍然大悟好不好。我的成本计算法，用的是启发式，把这事和他的切身利益联系起来。海涛聪明，他一算就明白过来了，这多好，省得下回你麻烦。”

“看，马上又把这事和我的个人利益结合起来了。得，我请你吃饭。”

“不吃，你老拿这样的发票给托尼林报销，回头他该和曲络绎说了，你们杜拉拉怎么总蹭销售部的饭吃。”

20四十岁的激情和能力

A简历，卢秋白，四十一岁，在DB服务了十六年。

拉拉眨了眨眼睛：“他可真能待，有没有搞错，十六年？两个抗战都结束了！”

陈丰看着简历推测说：“估计是大学毕业不久就加入DB了，老员工。”

拉拉感慨说：“真是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DB。”

“他的业绩还好，都能完成任务。人也不错，不计较，肯吃亏，在他们组里人缘挺好。”

“这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了，怎么样，给句痛快话吧，你要不要他做你的小区经理吧？”

“我哪里敢要？”

拉拉点点头：“我就猜到你不会要他。”

“为什么呢？”

拉拉分析说：“他要能行，还用挨到四十一岁吗？他又不是缺机会，十六年里，该有多少次当经理的机会从他面前流过？最保守的估计也不少于五十次。按说，四十岁该当总监，做高管了，起码也得奔着二线经理去了—要不是这样，就该准备贡献余热了。”

陈丰觉得拉拉说得绝对了点：“你这有没有点年龄歧视呀？”

拉拉解释说：“哎，四十岁本身不是个问题，它只是一个协助我们判断的指标。这可不是我的个人观点，是无数先辈的经验之谈呀。专家的意见，对于到了四十岁还停留在中层干部级别的，要警惕了，要么他是能力有限，要么他已经缺乏工作动力，开始混日子了。选拔干部，应该谨慎面对这一类型的应聘者。”

陈丰感慨道：“你变了。”

拉拉对他突然转换谈话方向愣了一下说：“有这么严重吗？”

陈丰点点头：“我看有。成熟了不少。”

拉拉摸不清他话背后的意思：“我说陈丰，你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呀，我怎么听了很有压力呀。”

陈丰笑着说：“那你自己去判断吧。”

“你这就是领导力有问题了！”拉拉严肃地指出。

“此话怎讲？”

拉拉理直气壮：“卓越的领导者应该拥有他人的信任。要做到这一点，领导者的言行必须让他人认为值得信任，比如，他应该拥有清晰明确的立场和态度！你这样含含糊糊让人搞不明白你的意思，不是卓越领导者的行为。”

陈丰干笑一声：“这么严重！”

拉拉说：“比如曹操，门太宽就门太宽吧，在门上写个什么‘活’呢？直接写‘阔’不得了？想撤退就撤退，何必以‘鸡肋’做口令？杀杨修也杀得不直爽。所以他再厉害也只是个枭雄，不算明主。这‘明主’中的‘明’字，便是所谓的‘卓越’。”

陈丰听了拉拉这一番话，不由多打量了拉拉几眼，如果说开始他还有开玩笑的成分，这下他可真是有感而发了：“好吧，算你批评得对。我的意思，就是你比以前成熟了—这是好还是不好，其实我还没搞明白。”

他不肯给出结论，拉拉给自己找面子：“英文中，mature（成熟）绝对是个褒义词。”

陈丰反驳说：“现代汉语里，成熟是个中性词。比如我们说这是一个成熟的市场，说明市场规范，也说明可能没有太多的利润增长空间了，你说是好还是不好？再比如有时候人家说某某女性‘成熟’，是不是也有说她‘老’的意思？或者说她‘胖’的意思呢？”

拉拉反应很快，马上说：“那你说我‘成熟’，是说我‘老’了还是说我‘胖’了？”

陈丰有点狼狈地说：“这里不适用。”

拉拉又把马跑回来了：“反正，我觉得你不会用卢秋白做经理的。要么是嫌他能力不够，要么是嫌人家缺乏激情、不会积极努力工作了，跑不出这两条吧？”

陈丰从系统里拉出数据，招呼拉拉：“你看，这几年，他的完成率还行，但增长率不怎么样。他的心态摆明了是能完成任务就行，明明市场有潜力，却一点都不肯多做。这已经是没有什么工作激情了。”

“真不明白那他干吗还来申请经理职位？像他这样，销售代表做了多年，能很轻松地完成本职工作，收入不错，生活质量也高，多好呀！干吗非当经理？他要真当上了这个经理，那是他的不幸，他不会称职的，要不了多久，就得被你干掉。到时候连销售代表都没得做了。”

陈丰笑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脑子那么好用的。其实在国外，很多销售都能快活地做到退休为止。但是在国内，也许是GDP增长快、机会多，整个市场都比较浮躁，不少人认为一定要当经理。经理毕竟是十之一二，哪儿来那么多经理职位？估计他这也是受了别人的影响，想来搏一搏吧。”

拉拉出了个主意：“要不，咱俩先给他做个简单的面试？让他准备一个区域业务计划，说明他要是当上了这个经理，将怎样来完成今年的指标，再介绍一下他准备怎样安放区域里的这些销售代表。二十分钟的幻灯片就足够看出问题了。”

陈丰摇摇头：“我对卢秋白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讲不出什么好思路。不用浪费时间了。”

拉拉说：“这样，到时候咱们就能给他指出问题在哪里，差距有多大，他就会高高兴兴地给你做好销售代表啦—岂不你好他好大家好？”

陈丰想了想说：“卢秋白是田野的代表，我看看田野能否说服他直接放弃报名，要是说不通，再来做这次面试。”

拉拉一摊手：“田野如果能说服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21性格极端是最坏的情况

下一个也是老资格的销售代表，行业资历八年，在DB服务了两年半。

面试过的人太多，HR并不见得都能记住谁是谁，特别是销售代表这个人群，人多，流动又快，拉拉往往见到人大概知道他是哪一组的，要想把人和名字对上号却不容易。就是陈丰，也不敢保证能清楚地叫出自己大区每一个销售代表的名字。但拉拉对这人的名字倒是有印象，她眨巴着眼睛回忆说：“这是不是当初面试的时候，说话有点冲的那个？大眼睛、高个儿，皮肤白白的？我记得她挺能说，就是老爱答非所问。”

陈丰笑道：“就是她。看来人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处，你记得很牢。”

拉拉说：“她名字特别，艾艾。我记得当时我们不满意她的逻辑能力，尤其担心她比较自我。但是南生满意她，说她能搞定客户，后来我们还是同意南生招她了。现在表现怎么样？”

“人际关系有问题，最近和她的主管施南生也处得有点磕磕碰碰的。”

“那你觉得她合适不合适？”

陈丰斩钉截铁地说：“这人不行，是非多，喜欢抱怨，经常散布负面言论。她和王沛瑶还不太一样，那位只是判断力有问题，这个呢，是性格极端—我原本就想着要不要把她换到小一点的区域呢，没想到南生还把她报来竞选经理。”陈丰估计施南生也和王海涛一样，是想往外推不好处理的人，心里对施南生不太高兴，只是嘴上没有说出来。

拉拉嘻嘻笑道：“这下麻烦了，怎么和当事人沟通落选的原因，说她爱生是非？”

陈丰摇摇头：“没办法。把施南生也叫来教训教训吧，什么人都往我这儿送，我成收容所了。”

拉拉好奇地问道：“这个销售代表招进来也两年半了，实际情况看，有啥长处？做生意的能力还行是吧？”

陈丰告诉拉拉，艾艾客户关系还行，干活儿比较卖力，责任心也强，因此业绩过得去。陈丰说：“现在好的销售代表很难找，行业发展太快，到处都缺人才，暂时将就着用吧。反正，我看施南生还能镇得住她。但是最好不要再用她做大区域了，一来她的增长很一般，最主要的是性格方面有一定风险，从长远看，还是换到中小区域比较合适。”

施南生人未到声先到，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陈丰问她：“南生，你批这份申请的理由是什么？”

“艾艾的性格我最清楚了，她肯定不行呀。可她和我说，别组的人报名人家经理都批了！还说即使不行，她来试一试，也能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以便今后努力—她都这么说了，我就没好意思挡下来。”施南生说到这里，已经看出陈丰脸色不对，赶紧见风使舵拐了个弯，“这事是我考虑不周，老板一问我就意识到了。下次我注意，保证处理好，不给老板添麻烦。”

一通说辞噼里啪啦夹七带八，连检讨带保证，能说的全叫她一口气给说完了。饶是陈丰智商奇高，也一下说不出话来，施南生就主动询问：“老板，拉拉，你们还有要交待的吗？”

拉拉看了陈丰一眼，陈丰这才说：“南生，你说她肯定不行，是哪些地方不行？”

“喜欢搬弄是非，人缘不好；比较情绪化，有时候不分场合说些抱怨公司的话，影响士气；逻辑也不太好，对投资重点的选择有点问题，偏偏还很固执，不听劝，等到结果不行了，她又反过来抱怨资源不够。”

拉拉听了，觉得施南生对艾艾的问题诊断得还是比较准的。

陈丰又问施南生：“针对你说的这几个问题，你是如何辅导她的，有什么改进的行动计划？”

施南生原以为说完艾艾报名的事儿就算完事了，没想到陈丰很认真地在按公司的标准流程继续追问自己打算怎么辅导艾艾。她有点儿压力了，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坐得直了点，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我在设定目标方面帮她强化，要求她严格按照我们定下的投资计划来执行。至于性格问题，改起来比较困难，我主要是采用及时辅导的策略。每次她一发表负面言论，我就当场指出，加深她的记忆，免得事后她不认账。基本就这样。”

“你有没有考虑过给她换一个小一点的区域？”

施南生一听就明白老板的心思了，她谨慎地说：“艾艾的性格不太理想，好走极端，我想尽量不刺激她，慢慢引导她。她这人，就是歪嘴的骡子当驴卖—全都坏在那张嘴上！干活她还是很卖力的，和客户也从不敢使小性子。”

陈丰说：“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性格问题很难改。我是担心有朝一日矛盾总爆发，会影响客户。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我也不是非要你马上就给她换区域。”

施南生呆呆地看着陈丰，不知说什么好。

拉拉问她：“南生，你是觉得艾艾能改，想给她机会，还是担心她不能接受调换小一点的区域跟你闹？”

“……都有一点吧。”

陈丰觉得这件事一时得不出个定论，他挥挥手：“暂时没别的事了。下午两点后你来我这儿一趟。”施南生一听就知道了，事情还没完，陈丰是碍于杜拉拉在边上暂且不点她，下午两点后才是他和她清算的开始。

施南生笑吟吟地进来，愁眉苦脸地出去了。

陈丰对拉拉说：“我发现艾艾的问题比我知道的还要严重一点—你有没有注意到，施南生好像不太敢动她的区域？估计就是怕她闹。最头痛的就是碰到这种性格有缺陷的，不好处理。”

拉拉很赞同，她问陈丰：“哎，你还记得那次的诉苦会吗？”

她这一提，陈丰也想起来了。有一回他们面试一位应聘者，那人一进来，两人就觉得他眼神不对，问了他两个问题，回答思路都显得十分怪异，好像周围的人都亏欠他什么。他们就谨慎地挑了几个大众化的很好回答的问题抛给他，无论那人的回答是什么，他们都给予充分的肯定。面试过程好歹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由陈丰的助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公司大门。

当时那人一走，拉拉就嚷嚷起来：“这人太危险了！千万别刺激这样的人！你看那眼神！还仇富！”

陈丰也长吁了一口气：“我刚才都怕他当场有什么毛病要发作了。”

“可不是嘛，他进来的第一分钟，我就看出他肯定不行了，就是怕刺激他，才有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二十分钟，让他说一说爽一爽。这是哪个小区经理推荐给我们的呀？”

陈丰让助理把几个小区经理都叫进来，问大家：“刚才这人是谁推荐的？”

王海涛认了。陈丰说他：“你什么眼神呀？这号明显是偏执狂！你也敢往里招？”

王海涛嘟囔道：“我也没办法，是客户介绍的，不推给你们见一见，我怕在客户那里交不了差。再说，我早上和他谈的时候，这人怪是怪一点，但好像也没在你们面前表现得那么严重。”

陈丰声音不高，但表情很严肃：“海涛，这还不严重，那你说要怎样才算严重？我告诫过你们，最坏的情况就是招来个性格极端的！哪怕你招来的是个笨蛋呢，也比招个危险分子强。”

王海涛有些尴尬，一脸的不自在。施南生赶紧凑上来帮他解围：“啊呀，老板、拉拉，给你们见的人，都是我们已经筛过一遍的了，好不好不敢说，起码都还算正常。我们初选的时候，啥怪模怪样的都有！昨天我见的一个，也是客户推荐的，一进来就要给我朗诵一首抒情诗。我和他解释说，‘先生，您可能比较少到外企来面试，我们这儿不兴诗朗诵。’他又掏出一瓶矿泉水说，‘施经理，今天我口很渴，但是为了这次面试我一直忍着不去喝它。’我还紧着给他解释，‘茶水间里有矿泉水有咖啡，喝的东西管够。’他不接我的茬，猛地掏出一把大头钉说，‘施经理！你看！这是什么？’声音那个大呀，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要拿大头钉扎我呢！还好，他说，‘你看，这瓶水是满满的，我现在把这把大头钉都扔进瓶里。’然后他就真这么干了。大头钉浮在水面上，水面高出了瓶口一些，但是水并没有流出来。他激动地对我说，‘施经理，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我说，‘说明啥呀？不就是一个表面张力的物理实验嘛。’他说，‘这说明了，我就像这个瓶子，只要你们肯给我机会，我能承载超出你们想象的东西！’要不是我给挡下了，他今天就该来给老板和拉拉表演魔术了。”

田野也说：“我昨天也遇到一个暴躁的，面试完，我正准备送他出去，他忽然让我把他的简历还给他，我很惊讶，但还是准备照他的意思做。这人怒气冲冲地说，‘因为我不想在我走后，让你们把我的简历拿去当草稿纸！’我跟他解释，‘我们公司很尊重每一位应聘者的隐私，所有不合用的个人资料都会用碎纸机碎掉的，绝对不会用来当草稿纸。’他一听又要把简历还给我，我哪里敢留呀！只好说我们已经有他的联络方式，简历他可以带回去了。”

陈丰本来是想把人叫来训话的，结果变成了几个小区经理的现场诉苦会，倒显得陈丰和拉拉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说起那天的诉苦会，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末了，陈丰说：“南生的这个代表虽然没有极端得那么严重，但是性格还是有缺陷，对销售这个职业而言，还是要慎用的。”

拉拉宽慰他：“艾艾在行业做了八年了，她知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哪怕不在DB干了，客户总是这些人，换家公司，还是要和这些客户打交道，除非不想在这个行业混了。她不会乱来的！其实换个小区域对她也有好处，不用那么辛苦，收入也不见得少。”

22谁的潜力更高

拉拉拿过李坤和姚杨的简历—这两人都是陈丰大区的优秀销售代表。拉拉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陈丰：“李坤比姚杨会做生意？”

陈丰没有一秒迟疑，马上否认：“哦，不能这么说。姚杨做生意可是把好手，一点不输李坤！”

拉拉不解：“李坤是去年的全国金牌销售，姚杨是南区金牌销售，李坤的业绩不是比姚杨好吗？”

陈丰解释说：“业绩确实是李坤更好。不过，论两人做生意的策略，那得说是各有千秋。姚杨眼光很准，你给她一堆乱麻，她一准很快就能找到头绪，她经常是最先嗅出机会在哪里的人，而且会迅速行动把握机会。另外，她和大客户的关系也非常牢固。至于为什么她的业绩与李坤比有些差距……”

陈丰欲言又止，拉拉笑吟吟地问：“既然这两人能力不相上下，业绩却有差距，那就是他们在努力意愿上有差距喽？是不是姚杨留了一手？她怕今年业绩做得高了，明年公司会在今年的基数上给她的指标继续往上涨，任务难度就更大了？”

“怎么说呢，她会完成她名下的指标，但是假如别人遇到困难，恐怕她未必肯像李坤那么卖力相助，如果要求她额外多做一点，她会跟你讲条件。至于李坤，尽管他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很不错了，但他这个人是永不满足现状的，他有强烈的愿望想做得更出色，即使这可能意味着自寻烦恼，他仍然会积极地想办法去达到目的。”

拉拉问陈丰：“田野好像经常让这两人带新人，他俩谁带得好？我听过几次新人的反馈，似乎他们更喜欢姚杨？”

“姚杨带人，新人有问她有答，新人工作中碰上什么难题她随时指点。新人要是提出自己的观点—你知道，年轻人嘛，自信张扬，喜欢表达自己的见解，即使完全和姚杨的策略相悖，她也会表扬，说新人的意见很重要，值得参考。”

拉拉哈哈笑起来：“这不是骗小孩吗？新人的销售策略比姚杨的好？这不成了科幻小说吗？”

陈丰客观地评价说：“姚杨的方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她是先鼓励了再说。有时候遇到难题，她会特意问问新人你有啥好点子，这样新人的积极性更高。”

“确实，这样一起工作，老人新人都挺愉快，问题是可能给新人造成一些错觉，觉得自个儿的主意怪不错的—姚杨记得找时机让新人了解世界的真相不？”

陈丰想了想，不太确定。

拉拉问他李坤是怎么带人的。

“他会根据公司对销售岗位的关键胜任能力的要求，结合新人现有的基础，定出培训目标，然后他会拿出相应的时间表和行动计划。执行过程中，他还会不断地给新人反馈，让新人明白自己的状况。”

“真的，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田野把李坤的新人培训计划发给我看过，真的好！他把零散的经验形成了系统的书面信息，谁来都可以现成地拿起来推广运用了。比起姚杨那个碰到什么教什么的办法，李坤的可就系统得多了。对了，陈丰，你说姚杨为啥不按李坤那套办法带人？”

陈丰判断姚杨是懒得费那脑筋，她没那个意愿。

拉拉说：“我也这么觉得。她明知道新人的想法不靠谱，却不说出真相，由着新人去，还胡乱表扬。新人听了倒是高兴，可这不耽误事儿吗？”

“怎么说呢，真相往往不受人欢迎。李坤和姚杨是两个极端，李坤太较真，新人有啥蠢想法，只要被他发现，他是非把那些想法揍翻在地不可的。自尊心强的人被他这么一，心里难免不高兴。不单是对新人，他对其他人也这样。所以他在小组里，号召力不如姚杨。”

拉拉感叹：“人这种动物可真奇怪，李坤可是把自己的经验都掏心掏肺地和大家分享了，可他的威望反而不如姚杨。怎么这些人就不知道念他个好呢？”

陈丰笑道：“人呢，不是都那么理智的，很多时候，你明明帮了人一个大忙，但是只要你去责怪或者限制他某些不妥当的地方，他就不高兴了，把你的好处全抛到脑后。李坤呢，确实有不够大气的问题，有时候过于纠缠细节，弄得自己吃力不讨好。”

“这李坤真是个操心的命。其实有时候，条条大道通罗马，他给经办人一点自主权，人家也会更有积极性嘛。”

“是呀。姚杨这上面比李坤会做人，她明白人家心里想要什么。制定策略的时候，她善于综合不同观点，让大家一起想点子拿主意。这样一来，她自己省力气不说，大家伙儿也高兴。”陈丰说。

“其实我觉得李坤特别敬业，属于‘全身心奉献’的类型。我每次看到他步履匆匆的样子，就感觉他不像一个人，而像一头勤勤恳恳的牛！说实在的，当年我在上海做装修，也就那样了。”

“销售经理，完成指标的能力和意愿永远是第一位的。”陈丰郑重强调。

“你还是喜欢要一个肯下死力给你卖命干的吧。”拉拉笑道，她这是暗示陈丰偏向李坤。

陈丰不肯承认：“我有那么势利吗？”

拉拉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她随手拿过纸笔，刷刷刷飞快画好了一个潜力比较图，推给陈丰：“看看吧，照你说的，这两人的总分几乎相等。”

潜力对比：李坤VS姚杨

李坤 姚杨

项目 备注 得分 备注 得分

做生意的能力 眼光好，看得准机会

能抓住问题的关键 1 眼光好，看得准机会

能抓住问题的关键 1

动作快，能把握住机会 1 动作快，能把握住机会 1

盯着市场潜力做生意 1 盯着指标做生意 0

不满足现状，愿意挑战更高目标 1 当被要求多做贡献，

会趁势提条件或作保留 0

客户关系好 1 客户关系好 1

带团队的能力 带人有既定目标

方案系统，有针对性 1 带人无既定目标

随意，遇到什么教什么 0

严厉，限制了他人的创造性 -1 鼓励，激发新人自信 1

正面纠正不当观点 1 但不纠正不正确的观点 -1

较真，固执 -1 善于综合大家的意见 1

希望他人按自己的意思办 0 激发团队参与意识 1

总分 5 5

陈丰接过来看了半天，挠挠头：“得做一个取舍平衡，一定得慎重，不论上哪一个，对另一个都是不小的打击，到时候还得好好安慰。”

拉拉猜得没错，陈丰心里确实稍稍偏向李坤，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姚杨三十二岁了，还没有生孩子，陈丰担心她就这一两年要怀孕了。

沉吟了半晌，陈丰说：“我们等看过外部人选再做最后的决定吧，说不定猎头找来的外部人选更强……拉拉，要是非让你在姚杨和李坤当中挑一个，你会挑哪一个？”

拉拉咧嘴一笑，逗陈丰：“我会抛硬币决定。”

“……看来，我得好自为之了。”

拉拉顺嘴就来了句：“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话一出口，拉拉自己也笑起来—这个堪称经典的官僚句式，它的真实含义是“我将不提供任何支持”。大约以前听李斯特讲多了，曾几何时，一个不留神，它这么轻松自然地从自己的口中溜了出来，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陈丰悻悻地说：“你果然是成熟了。”

拉拉赶紧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

23恼火的猎头

猎头公司那边和拉拉接洽的顾问叫安达，是一个漂亮能干的年轻女子。经过一番筛选，她推给了拉拉三个人选。

拉拉面试之后，却一个都不肯要。她和安达一沟通，安达马上说：“为什么？”言语之中透着不高兴。

拉拉把安达那份带着质问意思的不痛快听得明明白白，但她假装没听出来，斯斯文文地解释说：“你看这第一位，她休产假一口气休了五个月。我实话实说，放眼望去，我们DB没有哪个销售经理会放心地一口气休五个月产假的，都是四个月就回来上班了。有的人甚至刚满月就回来了，公司让她休足四个月，她自己放心不下销售非要回来上班—我问过这位应聘者，孩子是顺产，大人和孩子的情况都正常。我觉得，至少说明她并不担心，在五个月这么长的时间里，自己负责的区域情况怎么样了。我如果是为一个工作悠闲、收入不高的岗位招人，她没问题；但是现在我们这个职位需要的是一个非常敬业、全力工作的人。”

安达申辩说：“她毕竟过往有出色的销售业绩呀，而且既然她已经生了孩子，以后不会有休产假的情况了，这是很保险的，甚至是一个优势。”

拉拉说：“你这说得不错，她不会再要求产假了。但是休完产假后的半年里，她几乎没怎么正经工作，工作职责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她的解释是由于她不同意当时老板的销售策略，上下级之间没法合作，所以处在一种半休息状态—这样的状态我们也有不少经验，通常发生在一些有问题的员工身上，问题不在能力，在工作态度。只不过因为当时这个员工处在哺乳期，受国家法律保护，公司虽然对她意见很大，也只好先养着她，让她不干活白拿工资。等孩子满周岁，哺乳期结束了，公司就不和她续约了。”

安达不讲话，拉拉就继续说：“你可以做一下背景调查看她是不是这类情况。从简历上看，正是孩子满周岁后，她离开原公司，跳槽改行做市场了。也就是说，且不论她哺乳期满后离开原公司的原因到底是不是态度方面有问题，她已经两年没有做销售了。”

安达听了拉拉的分析有些心虚，因为她心里有数，事实正如拉拉推测的那样。安达很清楚，HR的逻辑是，既然这人在原雇主那里曾经态度有问题，就难保她今后在现雇主这儿不会犯老毛病。

但安达生性顽强，不是轻易罢休的主，她解释说：“我们了解过，她确实是因为职业发展的考虑，想转行做市场才跳槽的。”

拉拉笑道：“应聘者也是这么和我解释的，不过，她既然当初想转做市场，现在为什么又走回头路呢？这个职业发展的规划是有问题的，对于一个经理来说，应该能想明白这些。主要是我也实在不好把一个已经连续两年没做销售的人推荐给销售部呀。”

安达只得悻悻地就下一个人选开始和拉拉讨价还价：“那林菱呢？他真的很专业，我认为他是典型的欧美派经理人。”

拉拉认可说：“对的，安达，我和林菱一谈，就能感觉到你说的这点，非常专业，典型的欧美企业培养出来的职业经理人。我之所以不推荐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完成指标，才百分之八十几的完成率。”

安达马上打断拉拉说：“他们公司的起奖线是百分之七十的完成率。”

拉拉说：“我知道，我们公司也是这样的，但是正如我之前和你沟通过的，我们要找优秀的销售经理，最起码的一条，他的业绩一定要出色。这是没得商量的。”

安达压着不快：“拉拉呀，他负责的产品本身出了点问题，这是客观原因，他们全国负责这条产品线的各组都没有完成任务。”

拉拉耐心地解释：“这个我知道的。我问过他的业绩排名，在南区同产品组中，他的业绩排名是第三—既然大家都不能完成任务，我们就不谈绝对值，看相对排名好了，‘南区第三’不够令人满意，如果他是全国第三，我就会推荐他。事实上，我和他谈的过程中，确实感到他在结果导向上是需要加强的。”

安达忍着拉拉的挑剔，背水一战地把宝押在最后一个应聘者身上了：“拉拉，那么常戎该是不错的。他有两年的销售经理经验，带一个八人的团队，业绩不错，而且我感到他的结果导向很强。他是为了在DB这样最一流的公司发展才考虑跳槽的。”

拉拉说：“对的，常戎业绩不错，结果导向很强，带的团队规模也和我们DB的情况相当。在他过往的工作经历中，档次最高的公司是SK，和我们公司的行业地位相当，所以我先问了问两年前他在SK的业绩表现，但是他完全记不得当时的情况了，并且说他很奇怪HR居然会问发生了这么久的事情。我解释说我不要求确切的数字，只要大致的概念。他仍然说不上来。他的回答中充满了‘我的业绩不错、很好’这样的表述，但是没有具体数字，到底是怎么个不错法呢？你是第一、第二还是第三？你们组里多少人？你是八个人中的第三，还是五个人中的第三？你不给我数字，我怎么衡量你有多么的‘不错’呢？”

安达不吭声。拉拉继续分析说：“我要求他说出当时具体负责的区域等，他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似乎压力很大，有恼羞成怒的表现，这很奇怪。所以我怀疑两年前那段时间他到底在哪里工作，那段经历有点不属实。”

安达忍不住了，打断拉拉说：“这是可以去做背景调查的呀。”

拉拉解释说：“安达，一般人在面试的时候都知道在HR面前要客气点，而且我问到他简历中一段重要的工作经历是很正常的。退一步说，即使他觉得我的问题奇怪，情商高一点，就不会对HR说‘很奇怪HR居然会问发生了这么久的事情’，这是很不礼貌的。我不在乎他怎么和我说话，但是他能这么和我说话，说明他平常也能这么和其他人沟通，他的情商不能令我满意。”

安达其实在面试中也发现常戎的沟通技巧很生硬，但这是她手上最后一张牌了，她唯有坚持到底：“常戎会不会是在面试中有压力，一时表现失常？”

拉拉不相信以安达的水平会判断不出常戎的沟通技巧不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都要狡辩，这猎头未免强势得过头了，到底是谁在赚谁的钱？拉拉心里有点不痛快，有些事情拉拉本来想给安达留点面子的，但既然她这么较劲儿，拉拉索性都说了出来：“安达呀，我实话实说吧，常戎当年在SK的经理是我的旧同事，我在面试后特意找他了解了一下，常戎两年前根本不在SK，所以他被问到那个阶段的业绩和负责区域的时候，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你是清楚的，隐瞒或编造过往的工作经历，我们绝对不会接受。”

安达听拉拉这一席话，情知这一批送过来的三个应聘者全军覆没了，接到任务后就紧张地忙碌了十天的她很有挫折感，不服，又不能明着对客户发脾气。安达只得拉长了声音斯斯文文地说：“拉拉，我有点困惑，在我看来，前两位都很专业，是地道的欧美公司培养出来的人，业绩弱一点的你不要，脱离销售岗位两年的你也不要。第三位，一直在做销售而且业绩也不错，又不满意人家的情商。说实在的拉拉，你们要找的是大公司中的优秀经理，但如果人家现在已经是大公司中的优秀经理了，跳过来也是平跳，又没有升职，那他们为什么要跳呢？你可不可以教我一个说服优秀应聘者跳到DB的理由？”

拉拉明白，安达的“困惑”“请教”云云，不过是要将她杜拉拉一军：“你们有什么资格要求那么多？”

猎头的性格各异，安达这么锐利的性格对于做服务其实不妥，但是她的业务能力还不错，好过一些狗屁不通的家伙。拉拉虽然被她顶得心中不快，还是装没事人一样解释说：“DB在行业中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产品线也很丰富，如果他想进最一流的公司，那DB就是；他想做最优秀的产品，那我们的品牌就是。这两点，业内的应聘者都很清楚。还有一点，DB在华扩张的战略很明确，未来的两三年里，随着销售队伍的不断扩大，我们在各个重点城市，会陆续有新的大区经理职位出现，这是业内其他公司难以比拟的。一个优秀的小区经理，在其他公司，也许等了八年十年还轮不到一个大区经理的空缺。而一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最辉煌的职业周期就是三十岁到四十岁的黄金十年，过了这个阶段，经验再好，体力也跟不上趟了，激情也熬得差不多了。除非是总监级别以上的岗位，谁愿意升一个已经四十岁的小区经理呢？他能等上几个八年、十年？这点，有头脑的，你和他一说，他就明白。”

恼火的猎头安达，本来憋着一肚子气，结果听拉拉这一说，她一想，是呀，那些优秀的野心勃勃的小区经理还真是会在乎这个。最后她答应说：“行，拉拉你再给一周时间，我重新搜索一遍。”

24大王爱开会

沙当当的新公司叫“雷斯尼”，是洋文的中文音译。这儿管销售代表叫“业务员”，显得有点异类，跟别家都不一样。沙当当的大区经理林如成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说起来，林如成的行业年资不短了，当年王海涛初入行去面试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销售经理了。

雷斯尼的总部设在上海，公司不大，全中国不超过一百号人，南区最大的官儿就是林如成。沙当当到任的第一天，林如成给她上了一堂生动的入职培训。他把肥厚多汁的手掌摊开，又捂在自己的胸前，对沙当当说：“我，就是雷斯尼南区的最高长官。在这儿，所有的人，所有的部门，都要服从我的领导！”说这话的时候，他圆滚滚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沙当当的眼珠子，沙当当对峙不过他直勾勾的眼神，只得不自在地把眼神移开，算是臣服的开始。这样的开头令沙当当很不舒服，她情不自禁地拿林如成和前老板李力做了个对比，越对比越不舒服。

沙当当很快就发现这林如成特别容易被冒犯，每当这时候，林如成的声音会猛然拔到高音位，有点像亢奋过头的女人，神经不够坚强的，能被这样的声音吓出一身冷汗。

沙当当习惯了DB的美式管理，在那样的企业文化下，真的尊重人也好假的尊重人也好，反正形式上是一定要尊重人的。何况李力在实质上就一直很把沙当当当人待，至少，什么类型的错误可能令李力恼火，沙当当还是心中有数的。而现在，不论是从周期上还是从原因上，沙当当都对林如成的发作规律无从预测及防范。

当蛀牙发展到神经裸露的阶段，疼痛的发作往往具有剧烈和猝不及防的特点，痛楚像尖叫的电钻，一次次钻进神经的深处，并且往骨髓里辐射，由于无法预测，令精神亦战战兢兢。林如成的发作效果大致类似牙疼。

其实，林如成加入雷斯尼的时间，比沙当当早不了半年。在雷斯尼南区，他充分体会到了一个后现代山大王的幸福和权威。

比如兴致好的时候，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办公室里和他认为不妨给个面子的女性谈话—沙当当不在此列，因为这类面子的给予与否不按职位高低或者贡献大小。谈话内容有时候还涉及带色的笑话，这些笑话大多事先经过筛选，被他本人认为是有魅力有特色的。

自打加入了雷斯尼，林如成培养了一些新的个人爱好，比如“说”的欲望，几乎达到了他人生的顶峰。为了满足自己，林如成规定所有的销售人员每天早上八点半到达公司，开一个小时的早会。

做销售的特别害怕这种变相的考勤，以往在DB，沙当当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见到这样的工作制度被运用，多半是某个销售经理为了逼迫某个手下自动离开公司，就让被考察者每天一早在客户公司附近使用固定电话拨打经理的手机，讲什么不重要，主要证实自己已经到岗了，中午、傍晚再重复一次上述动作—这么一来，一些销售熬不上两个月就会自动辞职。

销售人员往往能承受指标和增长率的压力，却受不了考勤这一招。正如一个不迟到就活不下去的人，是不适合招来做前台文员或者部门助理的；一个销售他要不是热爱自由的上班时间和拿奖金的刺激，当初就不干销售这个行当了，这和勤快无关。因此，林如成的早会让雷斯尼南区的销售们私下里叫苦不迭。

沙当当出差的时候，听另一个小区经理孔令仪说林如成因为严重的咽喉炎失声了，吃了两天药，仍不见好转，医生让他少讲话以免转为慢性咽喉炎。沙当当听了暗暗燃起一线希望，她想，这样一来，每天早上的例会就很有可能取消了。

然而，过不了两天，早会改成早操了。孔令仪在电话里告诉沙当当说，林如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套动作，居然还自己配了词，教大家一边做操一边拉歌，号称“每日一操”。据孔令仪说，通过两天的排练，大部分人已经能正确掌握动作要领及歌词大意了。

沙当当狐疑地问：“什么样的早操？还得拉歌？”电话里传来孔令仪暧昧的笑声：“你回来就知道了。”

沙当当出差回到办公室一看，被雷得两眼发直，一窝子人正在又蹦又跳，动作也就罢了，好歹有利健康，主要是拉歌比较强大：

一个业务员，加入雷斯尼，挖呀挖呀，每周都会挖到一个优质的客户；这周挖一个呀，下周挖一个呀，挖得对手哇哇叫—大爷饶命！

两个业务员，加入雷斯尼，挖呀挖呀，每周都会挖到两个优质的客户；这周挖两个呀，下周挖两个呀，挖得对手哇哇叫—大爷饶命！

三个业务员，加入雷斯尼，挖呀挖呀，每周都会挖到三个优质的客户；这周挖三个呀，下周挖三个呀，挖得对手哇哇叫—大爷饶命！

四个业务员，加入雷斯尼，挖呀挖呀，每周都会挖到四个优质的客户；这周挖四个呀，下周挖四个呀，挖得对手哇哇叫—大爷饶命！

五个业务员，加入雷斯尼，挖呀挖呀，每周都会挖到五个优质的客户；这周挖五个呀，下周挖五个呀，挖得对手哇哇叫—大爷饶命！

六个业务员，加入雷斯尼，挖呀挖呀，每周都会挖到六个优质的客户；这周挖六个呀，下周挖六个呀，挖得对手哇哇叫—大爷饶命！

林如成倒背双手站在最前面看着大家做操，他一眼瞄到目露呆光站在门边的沙当当，便威严地拿手指点了一下迟到的沙当当，示意她站到最后面跟着做。沙当当只得根据指示，站到末尾，狼狈地活蹦乱跳起来。她边跳边想，一周就能挖到一个优质的客户？这也太高难度了吧？一个月能挖到一个已经够爽了呀。做到第六节的时候，沙当当终于把自己也比划糊涂了，同手同脚地挥舞着四肢，这使得她有点像一个捣乱分子，林如成看了直蹙眉。

做完早操，林如成点沙当当的名，让她说说感想。沙当当文字功夫不甚过硬，忽然间要当众发言，她不由有些慌乱地说：“呃，歌词太强大了！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原创，很有才！呃，主要特别适合咱们公司。”

沙当当说完，看林如成不说话，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似乎要从她嘴里再攫取点什么东西出来。沙当当慌忙又补充说：“呃，歌词配合上动作，给人奋发向上的感觉，呃，所以呢，我们这样开始每一天，销量肯定能冲得更高！”

队伍中有人忍不住吃吃地偷笑起来，沙当当倒是很坦然，毫不脸红，她觉得自己又没有害人，生活所迫，说两句拍马屁的话是做下属的责任。不管上司做得够不够水准，自己先该把下属当得专业点，这才是职业经理人应有的态度。

大约因为沙当当说的时候虽然略显慌乱，但态度总算诚恳，尤其她提到奋发向上和冲高销量云云，很对林如成的胃口，林如成难得没有计较偷笑的人，只强调说还不熟练的人要抓紧练习，不要小看早操，这关系到团队的斗志，没有斗志就做不好销售云云，之后便打发众人散伙了。

孔令仪拉住沙当当笑道：“你怎么这么无耻呀？说说那套词儿怎么‘有才’了？”

沙当当耍赖说：“反正我就写不出这样的歌词。”

孔令仪两手比划着扇翅膀的动作，露出一脸怪笑：“你不觉得这歌词有点耳熟吗？一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嗡呀嗡呀……”

沙当当其实也疑心这套自编拉歌的创意源自卡拉OK里那首著名的“一只小蜜蜂”，只不过大白天唱，弄得大家活像做传销的，有点神经兮兮。

沙当当想了想说：“孔令仪，毛主席教导我们，‘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记得不？”

孔令仪是七零后，对毛主席语录有一点儿基本知识，这一条因为简单好记，是她能完整背诵的为数不多的语录之一，却万没想到八零后沙当当也说得出来。她疑惑地点了点头，隐约感到对付沙当当不像预想的那么容易，也就是说沙当当没有她原先以为的那么没有深度。

沙当当接着说：“朱元璋反元时，学士朱升向他提出三条战略方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有这事儿吧？”

孔令仪依稀记得确有这一条，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人跟朱元璋提过吧，那能说明什么？”

沙当当振振有词：“你不能否认毛主席有才吧？还不是照样借鉴朱升那三条。这叫‘变形’明白不？不是‘有才’还变不过来呢。”

孔令仪这才明白过来，和沙当当一起笑了起来。两人正傻笑，林如成的助理过来说，老板叫三个小区经理都去他办公室开会。两人一听，笑容僵在了脸上，和另一个小区经理杨瑞一起惴惴不安地朝林如成办公室走去，担心着又要挨训了。

林如成这回倒没有发脾气，只说了一条：“早会以后就取消了。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小区经理，每天下午五点要回到办公室，汇报你们当天的工作，我们再一起把第二天的工作也做一个安排。”

三人一听，真是有如晴天霹雳，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年纪最小的沙当当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每次会议大约多少时间？我们好根据会议时间准备汇报内容。”

林如成用他粗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拖着声音说：“经理会嘛，就我们四个人，不需要硬性规定时间长短了，每次根据实际需要而定吧。”

这下，三个人的心算是彻底凉透了！接下来的日子，林如成果然不负所望，把经理会开到凌晨一点也不是没有过，直开得三人恨不能用火柴棍撑住眼皮。关键是，会虽然开了不少，问题却得不到解决，在林如成随心所欲的发挥下，会议主题常常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自打实行了经理例会制度，早晨就由行政主任带操了，林如成自己则多半要到中午十二点钟的光景，才会踱进办公室来。三个小区经理却没他这份福气，指标在那里压着，他们是不敢偷懒的，每天一早出去见客户，傍晚又要赶回公司汇报白天都干了些啥，只恨自己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来。

沙当当一个人的时候，不免想起前上司李力的种种好处，想起在DB的日子，独在异乡的她鼻子有些发酸，心里什么味道都有。沙当当打定主意，以后要多留心DB在南区是否有经理职位的空缺，人家也许会觉得她不自量力吧？可机会总是属于积极争取的人嘛！

25曲线救国

正当沙当当在雷斯尼度日如年，忽然听人说田野要离开DB，陈丰手下出了一个小区经理的空缺。沙当当又喜又忧，喜的是重返DB的机会来了！忧的是自己资历不够：公事公办按流程来的话，很可能连简历都到不了陈丰面前。沙当当灵机一动，想到了施南生。她马上把施南生约出来吃了餐饭，趁便央求她帮忙把简历递给陈丰。

因为异想天开，企图把手下的刺头推给陈丰，施南生最近刚刚挨过陈丰一顿好。她这次是聪明过头办了糊涂事儿—想把麻烦推给谁也不能推给顶头上司呀！何况这回要招的是一个很重要的小区经理。难怪陈丰动气。

施南生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办得太二，心中正懊恼，便对沙当当说：“当当，不是我不帮你，实话实说，田野负责的区域很重要，你要接她的班，目前实力还有差距。我明知道你的情况，还把简历递上去，回头陈丰非骂我浪费他时间不可！为了类似的事情，我已经碰过一次钉子了，我手下一个销售代表，和我关系也挺好的，她特想要这个位置。我想，就帮忙递个简历吧，不过是给她一次面试的机会。结果呢，忙没帮上，我自己反被陈丰一顿好训。我可不能再干这号傻事儿了。”

沙当当同意自己资历尚浅，但她心中不认为自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如果简历到不了陈丰手上，那才是彻底完全的没有机会。她认准了这一点，使出浑身解数缠住施南生，一个劲儿地甜言蜜语。施南生不得脱身，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告诉沙当当，在南区数杜拉拉对陈丰有影响力—言下之意暗示沙当当去找杜拉拉帮忙。

“拉拉说好的人，陈丰至少会给个面子面试一次的。”施南生信口打包票。

这对沙当当是一个崭新的信息，她将信将疑，眨巴眨巴眼睛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拉拉对大区经理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咳！你看你还不信！拉拉分管区域HR，大区经理都买她的账。”

“东区的袁飞好像对拉拉就一般……”沙当当想起上次在成都，袁飞对拉拉并不感冒。

“他那是被董青鼓捣的！”施南生斩钉截铁地打断沙当当，“袁飞来DB才多久？他对拉拉根本就不了解。现在王伟走了，江波是新上来的，拉拉自己又不总在上海，东大区的思想工作就一时没跟上呗。可再怎么说，拉拉毕竟是南区的老人，南区她是把握得很牢的。”

沙当当一听王伟，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想起董青在成都和她说的那些事儿，忍不住向施南生打探：“拉拉是不是跟王伟要好？人家都说他俩是……”

“哪个‘人家’跟你说的？是董青吧？”施南生忍住笑反问。沙当当不好意思地承认道：“你怎么知道的？”施南生说：“拉拉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董青了，这家伙逮着机会就跟人说拉拉和王伟那点儿事。我都听一百个人跟我说过了，说他们是听董青说的，所以我一猜就是她跟你说的。”

“王伟和拉拉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沙当当兴冲冲地刨根问底，几乎忘了自己的正事。施南生一本正经地警告她：“当当，你要是还想递简历，就千万别提拉拉和王伟的事儿了。尤其是陈丰，谁在他面前说这事儿，他就对谁皱眉。”

“啊！那为什么？难道拉拉现在又和陈丰好上了？”当当的直线思维让施南生哭笑不得，“胡说什么呀！”她责怪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拉拉和大区经理都好，特别在南区，别说陈丰这样的老人，就连孙建冬，才上任没多久，拉拉也和人家好得很。”

听到“孙建冬”三个字，沙当当的心忽然一缩，她不自然地问：“为什么？”施南生心说，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因为他们是大区经理呗，拉拉自然得一一搞定，不然她怎么做得好区域HR？搞定了大区经理，下面这些小区经理谁还会不和区域HR好好合作？如此简单的道理还要问，这简历绝对不能帮你递。

“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反正事实如此。所以我跟你说，拉拉在南区的影响力你绝对放心。你要是真想得到陈丰的这个位置，就赶紧去找拉拉想想办法吧。这一招叫‘曲线救国’。”施南生的一番说辞，哄得沙当当信以为真。

DB广州办前台。沙当当对海伦说要找杜拉拉。

海伦问她：“请问您是哪里？”沙当当说：“我姓沙，是拉拉的朋友。”

海伦老练地看了沙当当一眼，觉得她说的不是实话，就问她有什么事儿。沙当当说来看看拉拉。海伦说拉拉在开会，要不你留下名片，回头我转告她。

沙当当不肯轻易被海伦打发，她凑前一步套近乎道：“你是海伦吧？我原来也是DB的员工。”

海伦有些诧异：“我怎么对你没印象？”沙当当解释说：“我原先是DB成都办的，上回杜经理到成都出差，就是我去接机的。”

海伦转了转眼珠：“那你现在不在我们公司做了？”沙当当点点头，又强调说：“我才离职不到一个月。”

海伦狡黠地问沙当当：“你是单纯来看看拉拉，还是想应聘什么职位？”

“……两者都有。”

“有应聘目标吗？是哪个职位？如果用人的销售经理正好有空，说不定他可以马上见你。”

沙当当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应聘小区经理职位。”

海伦笑道：“那还真得等拉拉。不过，拉拉这个会说不好开到什么时候，要不你把简历留下，我转交给她。”

沙当当坚持道：“我等她一会儿行吗？”海伦只得让她到旁边的会客室等着。

看着沙当当走进会客室后，海伦才操起电话，压低嗓子给拉拉打电话：“拉拉，成都办有个离职不久的销售代表叫沙当当，她说上次你去成都是她接机的，你有印象吗……对，对，是这么个人。她现在在这里，说是来看望你。不过，我看她主要是为着来应聘陈丰那边那个小区经理的职位。我说了你在开会，她还等在小会客室。你见她吗……好，好，那我带她进去。”

沙当当一见面就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名片给拉拉，拉拉一看名片上的头衔是雷斯尼广州办的小区经理，笑道：“恭喜。原来你有了好机会，怪不得狠心抛弃了李力。”

沙当当连忙跟拉拉客气：“杜经理，雷斯尼是小公司，不能和DB比。”她这话虽有谦虚的成分，却也不乏发自肺腑的感慨。

拉拉笑道：“你别谦虚，雷斯尼虽然不大，但是在行业里也算有名气的。它的产品很有特色，听说员工待遇也不错。对了，你的顶头上司是不是林如成？”

沙当当听拉拉说出自己大区经理的名字，不由心里一惊，有些紧张地问：“您认识林经理？”

拉拉随口解释：“不认识。不过，行业在南区市场上有点名气的大区经理，一般都会有所耳闻。”她忽然想起九月底在丽江开会那次，听王海涛讲起林如成面试的时候连自我介绍都没让说完就打发他走人的事儿，还有田野说的林如成把小区经理修理得要靠服用“百忧解”才能睡着觉的刻薄事儿。拉拉心里不由有些好笑，林如成还真算得上是有点名气。

沙当当听了拉拉的解释倒放下心来，还顺口恭维了一句：“杜经理，您真专业，对市场情况了如指掌。”

拉拉笑了笑，问她：“当当，你找我有事儿吗？直说无妨。”

沙当当转了转眼珠说：“听说商业客户部在南区有个小区经理的空缺，是分管广州市场的，我想应聘，可以吗？”

听海伦说沙当当想应聘小区经理职位的时候，拉拉还有些不信，这时候弄清楚沙当当还真是为着这个来的，拉拉不由有些惊讶起来，倒不是因为沙当当消息灵通，这么快就听到了风声，而是因为沙当当跳到雷斯尼还没几天，就又想动！就算林如成不好伺候，她这么个跳槽法也太儿戏了点。拉拉不由想起李力说过的，沙当当离开DB前，怎么劝都劝不住，非跳不可。

想到这里，拉拉反问沙当当：“你怎么会从成都跑到广州来的？”

沙当当一副解释的口气：“杜经理，其实我一直对DB很有感情，要不是因为喜欢广州这个城市，我是不会从DB成都辞职的。这不，刚听说DB有空缺，我就立马来找您啦。”

拉拉也给她解释：“当当，你知道DB的规矩，要是从外部招人呢，一定是有现成经理经验的才考虑，否则公司宁可考虑内部提拔。就是内部提拔，也得是本地区的优秀销售代表才会被考虑，因为他们熟悉这个区域的业务情况，上手快。”

沙当当赶紧提醒拉拉：“我现在是雷斯尼的小区经理呀，我有经理经验。”

拉拉只得也赶紧提醒沙当当：“可你上任没多久吧？”

“杜经理，您可以向我原先的经理李力了解一下我在DB的表现，我在DB工作了三年，离职前连续两年被评为公司的优秀销售代表，而且我已经有将近五年的行业销售经验。要是我没有离职，不也符合内部竞聘的资格要求吗？”沙当当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说服拉拉，“虽然我到雷斯尼当经理的时间不长，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是外部的经理了嘛，算是够DB规定的应聘资格的。”

对于沙当当这种三个月都不到的经理资历，DB是不会认账的。拉拉没有解释这个规矩，因为她确信沙当当自己也心里有数。至于内部提拔的资格，那也是不言而喻的道理。于是拉拉笑而不语。

沙当当连央求带撒娇：“杜经理，您就给我一次过评估中心的机会吧？去上海过评估中心的费用我愿意自付。要是评估中心我通不过，我心服口服绝无二话！”这当然是更加行不通的，大区经理那一关她都过不了怎么能到得了评估中心？再者，要是人人都要求到评估中心过过瘾，那负责评估中心的总监们还不得累死。

拉拉见和沙当当说不通，只得敷衍她说：“这样吧当当，你先把简历留下，容我和大区经理商量商量。”

沙当当见拉拉同意收下简历，觉得已经获得了初步胜利。“谢谢杜经理！那我过两天再打电话给您，问问结果。”她也怕拉拉敷衍她，马上声明自己会继续跟进。

拉拉赶紧说：“那倒不需要。如果我们决定让你来过评估中心，会有人打电话通知你具体面试日期的。如果你没有接到通知，那就是这次你不符合面试条件。”

沙当当一听拉拉的口气，又担心起来，但还是热情十足地说：“好的好的。谢谢杜经理今天抽时间见我！我知道您很忙，那我就不多打搅了。再见！”

拉拉按下座机的免提键，通知海伦送客。

送走沙当当，海伦马上过来问拉拉，怎么样，不满意吧？拉拉反问她，何以见得？

“感觉！”海伦很有把握地说，“我本来想挡驾的，可她都拿成都接机说事儿了，我想不给通报不太好。”

拉拉点点头：“是这个理儿，这样的情况还是见一下好，不然显得没人情味儿。”

海伦凑近一步说：“她好像挺能缠人，不好打发吧？”

拉拉想起自己随口应付说得和大区经理商量商量，沙当当马上叮了一句说过两天打电话来问消息。拉拉不由笑起来说：“销售做得好的都这样，但凡有一点儿可能，她就会步步紧逼绝不轻易放弃。其实她心里应该也明白，这次她没有机会的。”

海伦觉得是拉拉说的这么回事儿。

过了两天，沙当当很认真地打电话来问消息。拉拉只得再次和她明说她不符合要求，并且把上回当面和她说过的原因又说了一遍。沙当当呢，也把上次她当面说给拉拉的理由重复了一遍。几个来回，大家说的都是车轱辘话。拉拉好不容易才挂断电话，觉得沙当当还真能缠人，很少有应聘者会如此固执的。

出乎拉拉的意料，这番交涉后沙当当仍然不认为事情已成定局，她后来几次寻找机会反复向拉拉申明她的道理，拉拉被她的顽强和重复弄得不胜其烦，不肯接她的电话了，自然也不回复她的短信。

沙当当又去了DB广州办两回，每回都让海伦给挡驾了，根本见不到拉拉的面。沙当当一筹莫展，就动了跳过拉拉直接去找陈丰的念头。结果有一次她当真去写字楼的大堂守候陈丰，却见到陈丰和拉拉一起走出电梯，两人有说有笑甚是融洽的模样。沙当当顿时吓得缩了回去。她想，看来施南生说得对，杜拉拉和大区经理的关系真是不一般。可真等陈丰和杜拉拉走远了，她又懊悔起来，觉得难得碰上这两人都在，刚才要是索性两个一起拦下来，既能让陈丰知道她的心意，也省得要背着杜拉拉做小动作似的，岂不是两全的好事？现在只有再想办法了。

26做该做之事，而非容易之事

安达果然很快又物色到了两个人选，都是从DB的竞争对手那里弄来的。其中一个叫罗宾，因出差在外，暂时不能面试。安达便安排拉拉先面试另一个叫麦克的。

麦克在目前的公司任职六年，有三年的销售经理经验。拉拉和麦克简单聊了几句，就感觉到他的思路很清晰，在目前的公司也发展得很顺利，当了三年销售代表就升了经理，在行业中算是升职升得相当快的了。当拉拉发问时，麦克倾听的身体语言非常专业老练，给拉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拉拉提问的第一部分是关于业绩。

拉拉问道：“麦克，你今年的累计完成率怎么样？”

麦克说：“超过百分之百了。”

拉拉说：“你对四季度的销售预计是怎样的？”

麦克说：“完全没问题，预计全年销售将会达成百分之一百一十，增长率也有百分之三十五，公司的平均增长要求是百分之三十，所以我自己对这个数字是满意的。”

拉拉说：“你的盘子在南区的排名是怎样的？”

麦克自信地告诉她：“全国排名，我是第二。”

简洁明快的几个问答下来，拉拉觉得业绩问明白了，便开始就人员管理的部分发问。

拉拉问道：“你现在要带几个人？”

麦克说：“十个。”

拉拉笑道：“比较多。理论上，满负荷是八个。带十个带得过来吗？”

麦克承认道：“是很累。不过还能应付吧。”

拉拉问道：“你今年的人员流失率是多少？在这十个人中，在现公司服务超过两年的有几人，他们负责的区域是怎样的？”

麦克说：“今年流失了两个人，四季度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我的团队中，超过两年服务期的员工有三人，他们都能独当一面，是我的核心队员，负责最重要的区域。这三个人还承担了协助我带新人的任务，我现在有三个比较新的，正好他们一人带一个。剩下四个在公司服务期是一至两年，但行业年资都有两到四年了，算是成熟的代表。去年我的团队出了一个全国top sales，今年也升了两个高级销售代表。”

拉拉接着问道：“那么假如你离开，你会推荐谁来接你的班呢？”

麦克说：“三个标杆队员中，有一个跟了我快四年了，随时可以上位的。另外两个，在半年到一年的时间里，也都能准备好上位。”

拉拉听了他的介绍，感到他的团队状态还比较正常，老中青职业阶梯呈现出一个较合理的结构，有已经培养好的接班人。而百分之二十的流失率，就行业的销售人员而言，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准了。

拉拉感到麦克团队带得还不错，便转而考察他与上级的匹配类型。

拉拉换了一个方向问道：“麦克，你现在的老板，做你的主管多长时间了？”

麦克说：“他是从别的区调来的，我们合作一年多了。”

拉拉问道：“你能描述一下，他管理风格上有什么特点吗？”

麦克说：“他非常强调结果导向，对执行力要求很高；他很重视销售市场策略，逻辑非常强；还有，他是个比较干脆的人，授权能力很强。”

拉拉追问道：“那你喜欢这样的风格吗？”

麦克坦率地说：“喜欢。我其实很介意老板是否能给我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也希望老板是个爽快人。管得太细或者黏黏糊糊的老板，会让我感到郁闷。”

拉拉点点头说：“可以理解—那么，你的老板认为你需要发展的是哪些方面？”

麦克说：“他建议我有机会读一读MBA，加强战略思考的能力。”

拉拉说：“你同意他的看法吗？”

麦克点点头道：“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战略思维正是我期望自己加强的方面。”

拉拉笑道：“听起来，你和你的老板还是很默契的。”

麦克赞同道：“是呀，在我过往所有的老板中，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随后，拉拉又问了麦克目前的收入情况和职业发展规划，她望着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的麦克的工资，那是个很不错的数字。拉拉不由得心生疑惑，略一思索，决定正面考察对方的跳槽动机。拉拉微笑地看着麦克说：“麦克，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对DB的职位感兴趣吗？”

麦克老练地侃侃而谈道：“呃，是这样的，DB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老资格王牌公司，拥有最专业最强大的销售队伍和完美的产品线。此外，最吸引我的地方是，DB有一个雄心勃勃的在华发展计划。我相信，这意味着今后几年中，DB将提供行业里最多的职业发展机会，这是我目前的公司无法相比的。”

麦克的回答太标准了，而且很熟练，以至于拉拉简直都怀疑是不是安达和他事先演练过。

拉拉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但是麦克，我还是有一点疑虑。坦率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成熟的经理，你能完成指标，没有业绩上的压力，你的下属不懒不笨，你和老板的合作堪称默契，你的收入不错，而且升职也升得很快，这说明你的公司器重你。而DB现在提供的职位对你来说，并没有提升，是平跳，顶多就是加点工资，这构不成吸引力。虽然你前面也说了DB的好处，谢谢你对DB的看好，但是，每一次跳槽都是有风险的，你需要重新建立人脉，有一个适应不同公司文化的过程。”

麦克对拉拉的总结点头称是。

拉拉笑了笑继续说：“恕我直言，你目前是比较舒服的，你在这儿服务了六年，已经积累了很深厚的人脉，从我们HR的角度看，你属于稳定型的员工了—我的结论是，我看不出你有跳槽的理由。”

麦克犹豫了一下才说：“拉拉，谢谢你的提醒。你是位非常专业而负责的HR。我确实也会慎重考虑我的跳槽。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我会再多方做一些了解。”

拉拉说：“是的，对你个人而言，跳槽是很大的事情，你一定要慎重考虑。对于我们而言，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满意这个职位的人—你在工作中也时常需要招人，一定了解工作动机是招聘者很关注的。”

麦克也笑了，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

送走麦克，拉拉马上和安达通了一个电话，和她沟通了面试的情况，并说明自己的担心。安达有点不服气，她认为麦克的能力不错，自己是按拉拉的要求去找人的，至于跳槽动机，自己并没有去刻意说服麦克，是他自愿来面试的。

拉拉问她：“那么麦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跳？他的工资已经很高了，我怎么给他加也不过多加一两千元，像他这样成熟的职业经理人，不会为了那么点钱跳的。”

安达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现在负责的产品线过两年可能会出售。他要为未来做打算。”

拉拉感到安达虽然很努力但还是嫩了点，就耐心地解释说：“安达，这一条他也和我提了一下。但是通过今天的面试，我得说，麦克是一个潜力不错的经理。根据我的经验，各大公司都会想办法保留这样的人才，你看他的公司给他的待遇很高，升他也升得很快，说明他们重视他。一旦他提出辞职，他们必然会正面和他沟通，提出给他换产品线等让他安心的解决方案。那样，就算他过了评估中心，甚至签了我们的offer，到最后一刻也很可能说变卦就变卦，闹得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在一开始，拉拉就和安达明说了，这次招聘会在内部外部同时挑选，外部的人选一定要比内部的强才会考虑外部的，这给了安达很大的压力。有的猎头公司听说这样的条件往往就不愿意接这个活了，或者不肯卖力去做。但是安达不同，她未满三十，野心勃勃，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安达是一个漂亮自信的姑娘，天性强势，只不过做了猎头这一行，为了昂贵的顾问费，而生生地在客户代表杜拉拉面前把棱角藏起来。她表面上做出一副和蔼的模样，心中却早已经无数遍问候了杜拉拉的先人：TNND，你非让我找能力强的，我掘地三尺，把整个广州都翻了个底朝天，来回折腾了三遍，好不容易找了个能力强的来，你又说这样的人他的老东家会拼命挽留、跳槽动机不足。可上周你不是还说，越优秀的小区经理，越可能为了今后的升职机会跳到DB来吗—你这是耍我玩呀？！

当下，安达一着急就不管不顾地反驳说：“这个是我们不确定的。拉拉，麦克这样的人在市场上很不容易找到的，我们费了很多的心思。我建议还是让他试一试。”

拉拉很理解猎头的心情，但是她认为自己对麦克不具备跳槽动机的判断没有错。拉拉恳切地对安达说：“安达，要是麦克肯来DB，我高兴还来不及，这是我的肺腑之言。问题是，我担心人家不肯来。”

安达硬邦邦地说我觉得你多虑了。拉拉见状就说：“当然，那只是我的猜测。我会按流程安排麦克过评估中心。根据DB评估中心的要求，应聘者需要准备一套三十分钟的幻灯片，内容包括两部分，请应聘者陈述自己是如何制定区域业务计划的，以及他带团队的理念。你通知麦克准备PPT，约个时间，讲给我们大区经理陈丰听一次。”

第二天下午，安达很有挫折感地告诉拉拉，麦克说他不来了。安达愤愤地说：“他这人可真不职业。既然不想跳，又何必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呢？”

拉拉说：“应该也不是有意的，估计他就是担心未来有变，所以出来面试，做两手打算。他的老板也不是傻瓜，肯定看出他的想法了，没准就是昨天刚给他吃了定心丸。他这样的情况，只要原公司诚意挽留，他是不会跳的。他在那里都待了六年了，对销售类员工而言，这是很稳定的类型了。”

安达这次有点心服口服了，感到跟拉拉还是学到了一些新东西，她细心地记录下拉拉的观点并向拉拉道谢。

安达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地问拉拉：“我感觉，麦克今天通知我放弃，和你昨天要求他准备那个幻灯片似乎有着一定的因果关系，不知道对不对？”

拉拉笑了：“是有点关系。我就试他一试。”

安达好奇地问：“不就是准备个幻灯片吗？为啥就能试出他来呢？”

拉拉说：“面试其实是很辛苦很麻烦的，特别是经理这样重要岗位的面试，绝对是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验。如果单纯是大家面谈一下，麦克也无所谓，但是要他准备幻灯片，那他就得动脑筋准备数据和资料了，还得花心思安排结构，不费上一两天，他写不好那个东西。这一来，他如果心不诚，就会嫌麻烦了。我昨天其实已经估计到，一旦你告诉他要准备PPT，他很快就会给你一个明确态度的。”

拉拉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要不是这样，安达你也不服气呀。”安达是聪明人，这事儿点到即可，无须多说。

过了两天，安达把另一位应聘者罗宾送来了，这是个高个儿的小伙子，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副聪明相。拉拉面试后感到很满意，决定把他推给陈丰见。

在和陈丰面谈之前，拉拉多了个心眼儿，她特意先安排罗宾上机测试了IQ和EQ，结果两项分数都比较高，尤其是EQ得分更高。拉拉得意洋洋地把罗宾的成绩放到陈丰的桌面上，陈丰一看，脖子都伸长了：“哇，强，我喜欢！”

拉拉笑眯眯地说：“八年行业资历，其中两年大公司销售经理的经验。长得也帅。”

陈丰笑道：“长得帅好呀，客户喜欢，下属也有动力。”

罗宾为陈丰和拉拉演示了他的PPT，思路清晰，内容专业，演示的时候身体语言也显得非常沉稳自信，陈丰感到没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最后，陈丰问了一个问题：“你负责广州的业务这么多年了，一定有很深厚的客户基础。能否说出几个相关领域的大客户，你和他们的关系能达到铁杆死党那么牢固，有啥好事儿，他会首先想到你；当你有事请他帮忙，他肯全力以赴的？”

罗宾稍一思索，就一口气列出了几个名字。陈丰很认真地听他说，一边不时地点头，然后笑着对罗宾说：“这几位都是权威人物，我们DB也和这几位关系很好。”

面试结束后，拉拉把罗宾送走，转回头问陈丰：“前面我看都很好，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回答你到底满意不满意？你并不只是单纯想了解他的客户基础吧？”

“怎么说呢，他列举的确实都是重要的大客户，数量级很高的人物。但是，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在他负责的领域，还有几位更重要的大客户他只字不提；他提到的几位，都是大客户中相对比较容易搞定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攻击力不足？”

“攻击力强的销售，一定会选择拿下那些最重要的大客户，不管他有多难搞，因为他们是重中之重。但你看，罗宾在重要客户群中，回避了最重要而难搞定的人物，选择了容易拿下的但不是最重要的客户。当然，他很聪明，会想办法弥补这个不足，所以他的业绩也不错。总之，我理想中的经理，他做该做的事，而不是做容易的事。”

拉拉这才对陈丰最后那个问题的用意恍然大悟。她问道：“那么这一点上，姚杨和李坤哪个强一点呢？”

“他俩都是盯住头号目标做生意的，只不过进攻风格不太一样，各有所长。”陈丰很肯定。

“内部和外部的人选都筛了一遍，我们该做一个决定了，”拉拉问陈丰，“你想送谁去过评估中心呢？”

陈丰想了想说：“总的说来，罗宾确实不错，做生意的思路、带团队的理念都不错—我就是对他的攻击力有一点顾虑。这样，我马上安排人去找客户做个背景调查，看看客户对罗宾的反馈。两天内给你答复。”

当天，姚杨和李坤也接受了EQ和IQ的测试。结果姚杨EQ奇高，而李坤的IQ几乎满分。拉拉和陈丰看罢测试结果，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

两天后，客户对罗宾的反馈收集回来了，评价都不错。

陈丰和拉拉商量了半天，感到很难取舍，最后决定把三个候选人都送去上海过评估中心。“这个位置很重要，费用高一点就高一点了。”陈丰说。三个候选人去上海来回的费用都要算到他的利润中心名下。

拉拉心中也有她的小算盘：由于中国市场大势看好，DB来年的扩招已成定局，只不过新增的人员编制还在走审批流程，不出意外的话，春节后孙建冬和陈丰手下的经理团队都会扩充。再者，根据往年的经验，春节后是行业的一个跳槽高峰，拉拉担心会有人离开，随之产生新的空缺。如果现在发现合适的经理人选，就算年内没有编制，也不妨先储备着，春节后不至于手忙脚乱。

27择偶是改变命运的第二次机会

几个老头在石桌上下棋，叶美兰的父亲叶茂站在一边看棋，看着看着就指手画脚说起棋来。不到半日，他先指点老艾头杀了大肚黄，又指点大肚黄杀了高佬曾，再指点高佬曾回过枪来杀老艾头。老艾头那张老脸就撑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大茶缸说：“老叶你来，我和你下。”

叶茂却不肯，端着架子推了几下。老艾头是北方人，火上来了，卷着在南方待了大半辈子也没放平的舌头质问叶茂：“我说老叶你什么意思呀，操我那儿？”

叶茂不以为然道：“丢！说一下棋而已嘛，又不是故意的。”

老艾头气急反笑道：“操了人，还说不是故意的。”

叶茂也火了，他是本地人，本来不说“操”说“丢”的，这时候为了便于沟通，就临时用起了老艾头的语言，一梗脖子道：“我就操了，怎么样吧！”

老艾头大骂道：“丢！看谁操谁！”

说时迟那时快，叶茂眼疾手快，照着老艾头的光脑门飞快地拍出一掌，老艾头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奋起还击。等旁边的人拉开两位工人老师傅，老艾头已经吃亏，吃了偷袭的额头挂彩不算，脚踝还伤得不轻。

艾家当即告到派出所，老艾家的两个小子放出风来说要揍叶茂。叶茂老婆不敢责备骁勇善战的男人，儿子叶陶压根儿找不着人，老太太只得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央求女儿叶美兰出面摆平。

叶美兰接到消息哭笑不得，连忙赶去医院探望。她看到老艾头确实伤得不轻，不由得又是替老艾头着急又是替叶茂担心。

叶美兰很清楚现在啥都贵，尤其看病和上学。一向节俭的她忍着一阵阵的肉疼，递上准备好的五千块钱，一番诚意好歹暂时平息了艾家的怒火。

叶美兰回到娘家，看着叶茂一头花白的头发，半天才说了一句：“爸啊，您看您都这把年纪了，让我说您什么好呀！”

叶茂大声回应道：“怕啥！大不了我去坐监，不连累你们！”

叶美兰拖长了声调说：“你要再这么说，我就不帮你交今年的水电煤和手机费了。”

叶茂好汉不吃眼前亏，换个话题说：“你弟弟想学开车，要不你去给他交一下培训费。”

叶美兰警惕地问：“要多少？”

叶茂一摆手：“不多，四千就够了吧？”

叶美兰很不满：“叶陶学开车干什么？他那个脾气，就算有车让他开，保不准哪天就给你惹出事来。万一他学你的样，把谁的头打破，我赚的还不够赔人家的。”

叶茂假装没听见叶美兰那句“万一他学你的样”，依然毫不偏离主题：“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他一辈子游手好闲吗？学会开车总是多一项技能嘛。”

叶美兰没好气地说：“我刚帮你赔了人家五千块，你们还有完没完？这样下去，孙建冬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给你们花的。这不是掠夺式开采吗？”

叶茂乐了：“你还真是有大学文凭的人了，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我掠夺你了？谁让你给老艾家五千块的？我说了让你给吗？”

叶美兰一跺脚：“你就等着我和孙建冬离婚吧！你们这些破事，我都不敢告诉他！”

叶茂老婆心软，她很想利用叶美兰，但是也替女儿担心，五千元在她看来不是小数，她不由得担心起来：“建冬怎么说？你们没吵架吧？”

叶美兰嘱咐父母：“你们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事，我哪里有脸和他说。”

叶茂不爱听，他一拍桌子：“怎么没脸了？”

叶美兰不理他，径自走了。

过了两天，叶茂老婆从外边一回到家，就喜滋滋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给叶茂看：“四千呢！”

叶茂很得意：“我早告诉你了，她拿得出这笔钱。”

他老婆使劲点头表示佩服的意思，喜滋滋地说：“还是你说得对。”

叶茂受用地哼哼了两声，问老婆：“你前两天不是说头晕吗，怎么样了？”

“没关系，我自己知道。”

叶茂一挥手：“你知道什么！难道你是医生吗？过些日子你去和美兰说，我们俩要一起去检查一下身体，叫她给你两千块吧。”

他老婆吃了一惊：“厂子里今年不是组织我们做过体检了吗？再说，检查身体也要不了两千呀。”

叶茂很有见识地说：“老年人一年应该检查两次。厂子里组织我们做的体检，一个人才花一百来块，现在排骨都要十二块一斤，一百来块能顶啥？尽做些不咸不淡的项目，管什么用！真有病也查不出来—总之叫你去要你就去要。”

叶茂老婆很迟疑。叶茂狡黠地教导她：“我们两个老的身体好，不拖累美兰，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如果我们身体有问题，要她照顾，她才麻烦大了。”

直到万家灯火的时分，叶陶才拖拖拉拉地回家混饭。叶陶长得像叶茂，高大英俊，能说会道，挺招女孩子喜欢。同时，也和叶茂一样，叶陶说话做事都有点儿不靠谱。

区别于叶美兰的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叶陶颇有些小聪明，就是不肯用功，念了个计算机应用的大专，毕业后眼高手低，二十六岁的人了，工作换了几份，难得有一份能干得超过一年。但是他并不气馁，他叶陶相貌堂堂，对于“找个好老婆少奋斗二十年”的目标，充满信心。至于“好老婆”的标准，首先就是赚钱的能力要好，至于模样，只要别自己看着难过就行！

应该说，在叶家，叶陶算是有点儿战略思想的。他认为，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既然大学没考好，失去了人生第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弄得就业上步步落后，现在就更要在择偶上好好把握，这是人生第二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可不愿像有些男人那样，傻乎乎地找个无能的老婆，累死自己。

饭桌上叶茂想起叶陶帮他卖摩托车的事儿，问叶陶：“我的车呢？”

叶陶顺口说：“卖了。”

叶茂一伸手：“钱呢？”

叶陶只顾吃，头也不抬地说：“花了。”

叶茂瞪圆了眼睛：“你说啥？”

叶陶这才抬脸望了他一眼：“有笔生意急需用钱，我拿卖车的钱先给垫上了。”

老头嗖地立起身子，四处找家伙想收拾叶陶。叶陶好言相劝：“您老人家别动气，回头我一挡，小心伤着您。”

叶茂老婆慌忙上前拉他，叶茂一时找不着顺手的武器，想想自己确实不是叶陶的对手，只好干拿手指着叶陶：“败家子！你个啃老族！吃定老子了是吧？！”

叶陶不爱听了，他一扔筷子，嗓门比叶茂还大：“我怎么败家了！不就借你俩钱，至于吗？哦，一千五百块，这就算我啃你了？那你不是早把我姐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叶茂被他拿这话一顶，气得满头花白的头发，像疾风中的枯草那样抖起来了，叶陶见把父亲气得过了点，扔下句空话：“又没有多少钱，等我和朋友做完这笔生意就还你！”说罢一溜烟跑了。

叶陶从家里跑出来，独自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一时没想好上哪儿去。正瞎逛着，忽然看到，在一幢水泥外墙的旧楼下，一个女孩独自一人站在一楼的公共防盗门前发愁。叶陶凑过去一看，原来，一把断了一截的钥匙正塞在防盗门的锁孔里。

闲着也是闲着，仗着爹妈给的高大英俊，叶陶上前热心地问人家：“要帮忙吗？”

女孩闻声转过头来，有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叶陶马上理解地稍稍退后了一步，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道：“我们家住五号楼，离你这儿很近。你叫保安了吗？”

女孩点点头，似乎对叶陶的来历放心不少，她有点焦急地指着那截断钥匙说：“不知道是谁，把钥匙折断在里面，不弄出来就跑了。保安让我在这儿等楼里的人出来。可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楼里有人出来。”

这是一幢有着二十来年楼龄的旧楼，公共防盗门显然安装得很马虎，几根稀稀拉拉的铁杆，上端都没有封顶，露出一点空间正好够一个人的身子挤过，身手敏捷些的人，要想攀越过去不算十分困难。

叶陶看了看地形，对女孩说：“我翻过去，从里面把门打开。”

女孩心中求之不得，却又不好太过直接，便拿捏分寸，表现出轻度的不好意思说：“能行吗？那你小心点。”

这时候，旁边小杂货店的老板也踱过来看热闹，他是认识叶陶的，叫了声：“阿陶，这么热心！”

叶陶常年运动，练就一副敏捷身手，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顺利地把自己的身子挤过防盗门上方的那条缝隙，只是防盗门顶端生了锈的粗糙铁条不知趣地把他的衬衫钩了一下，发出棉布撕裂的声音，他在黑暗中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女孩站在地下仰着个脑袋，听到动静有点担心地问：“怎么了？”

叶陶没有说话，他看清地面平坦，就跳下地来，得意洋洋地打开防盗门，放女孩进去。

女孩这时候才顾得上就着影影绰绰、半暗不亮的灯光仔细观察叶陶。她惊喜地发现，先前光注意到这助人为乐的身段不错，没料想居然脸盘子也令人垂涎欲滴！再一看，挺面熟：这人长得怎么这么像电影演员佟大为！声音跟动作都像！

女孩想，长这么帅是不需要当流氓或者抢劫犯的，否则不是浪费资源吗？她不由对人家添了三分放心四分好感，再一看，叶陶的衣服都让铁条给钩破了，又多了几分过意不去。她打消顾虑，热情地邀请叶陶道：“我就住三楼，上去喝口水吧。”

叶陶反倒犹豫了，他觉着这么黑乎乎的晚上，又不认识人家，不过顺手帮着翻了个墙，上人家一个陌生女孩家不合适，加上杂货店老板在旁边看着，他更不好意思这么跟着上楼了。

叶陶这一犹豫，女孩对他更放心了，她说：“你衣服都挂破了，要是连水都不喝一口，我真的不好意思。”

叶陶这才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允，杂货店老板在边上呵呵傻笑了几声凑趣，叶陶听了直想捏住他的脖子好让他闭嘴。

一楼好歹还算有点昏黄的灯光，两人一转弯，楼道里就一点灯光都没有了，两人一路摸索着上到三楼。女孩掏出钥匙，叶陶机灵地摁了一下手机的键盘，给她照亮。等她打开门一开灯，叶陶却吃了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一幢粗陋陈旧的建筑里，会有这样配置的人家！

这是个两房的小单元，客厅的尺寸不大，所有的家电也都小巧玲珑。引起叶陶注意的是，从家具到电器，从窗帘到拖鞋，明显是一水儿崭新的货色。就连日光灯都格外明亮，一看就是新换上的名牌灯管，不像叶家，所有的灯管似乎都患上了营养不良，夏天不亮冬天不暖。

女孩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热情地拉开了才递到叶陶手上。叶陶认真地看了看她，脸盘有点儿大，一米六五上下的个子在南方还算高挑。

女孩拉了张餐椅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说：“我叫沙当当，怎么称呼你呀？”

“我？我叫叶陶。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是成都人，这是我刚租的房子。”

叶陶很惊讶：“你一个人租两房的房子？”

沙当当自豪地介绍：“对。我让房东把原先的那些破烂家具都搬走了，然后找人把墙粉刷了一遍。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家具呀、电器呀，还有窗帘，都是我自己一样一样买回来的！怎么样，还看得过去吧？”

叶陶使劲儿点头：“很不错！你真能干！这得花不少钱吧？”

沙当当得意地卖弄：“也不算很多钱：二十一寸的彩电，飞利浦的，促销，才九百多，跟白送差不多了；这海尔的小冰箱，一千出头，我自己一个人住，够用了；全自动洗衣机，我买了个三公斤的，我的要求是能洗毛毯就行了，也差不多一千块—这牌子是松下合资的，我父母家就用的这牌子，挺好使的。”

沙当当说得来劲，索性起身邀请叶陶参观自己的胜利成果。她指点着说：“卧室里的空调和卫生间里的热水器都是房东的，这两样安装起来太麻烦，我懒得整那么大动静了，以后带走也不方便。”

“带走？你刚来就想再搬呀？”

“那倒不是，我已经跟房东签了半年的合同，可我以后总得自己买房吧？我想住到天河去。现在这不是暂时过渡过渡嘛。”

叶陶惊讶地看着沙当当，不由自主地提醒说：“天河的房子很贵的。到那里买，不合算吧？”

沙当当充满信心：“我知道。我觉得还负担得起，等我在广州站稳脚跟，就开始考虑买房。”

叶陶急于搞明白沙当当的身世，试探道：“那你在这儿有亲戚朋友吗？”

沙当当歪了歪头，狡黠地看着叶陶：“我在这儿没有亲戚，不过你就是我的朋友嘛。”

叶陶被沙当当的热辣感染，立马大胆地接过她的话头：“等你有空，我带你吃遍广州玩遍广州。”

“干吗要等以后呀！今天你帮了我，我还没谢你呢，就现在，我请你去吃宵夜怎么样？”

“楼下那锁还没解决，保安八成指望不上了，我们去找杂货店的老板借个工具，把那半截断钥匙取出来吧，不然，回头你还是进不来。”

沙当当见叶陶这么替她着想，很是受用。

28财富的积累需要假以时日

十一月初的广州，白天里最高温度仍有二十八九度。

沙当当跟着叶陶在游泳馆里泡了一个多小时了。沙当当是个旱鸭子，饶是叶陶尽心尽责地看护着，她还是灌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游到头，她赶紧扒住池壁喘气，一面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饱嗝。

叶陶在旁边问她：“怎么样？深水区和浅水区感觉不一样吧？游泳就是要在深水区才有意思。”

沙当当气喘吁吁地说：“呃，呃，感觉是不一样，深水区的水比较淡，浅水区的水比较咸。”

叶陶被她的川式幽默逗得大笑起来：“谁让你用舌头感觉呀？”

沙当当继续打着饱嗝说：“呃，我不干了，累死人！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呃—我要上去。”说罢，她坚决而沉重地爬上岸去，叶陶连忙跟在后面也上了岸。

两人认识的第二天，叶陶就已经知道了沙当当年纪轻轻竟然是个销售经理，当时他心中就半是诧异半是折服：“真没看出来！原来是个销售经理！难怪她挣钱多！”

说起来，倒不见得叶陶的哄人技巧有多高明。其实，沙当当本人特别乐意让叶陶知道自己是“经理”，一半出于自豪，另一半出于狡黠—她已经看出来叶陶家境很一般，正好，就用钱钓住这个美男！要是人家叶陶对钱不感冒，她反而费劲了，亏得叶陶就好这口。

其实，沙当当的钱挣得挺不容易。光是林如成的经理例会就够她难受的。这天沙当当因为晚上要请客户吃饭，逃过了林如成的例会。晚饭后她回办公室取点东西，发现孔令仪和杨瑞还没走，两人对坐着，脸色都不太好。她赶紧走过去关心地问道：“老板又发脾气了？”

孔令仪一拍桌子，嚷嚷道，再过一年，等房贷一还清，就和林如成拜拜，一天也不耽搁。杨瑞也表示：“我也再熬年把，拿下房贷就开溜，免得被林如成逼出神经病来，这房奴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沙当当听了，羡慕地说：“我想当房奴还不够格呢。”

孔令仪叹着气宽慰沙当当道：“你还年轻，不用着急马上买房，多攒一点首期，以后还贷压力也小。省得像我们这些做房奴的，每个月都等着发工资还银行钱，跟签了卖身契似的，不敢乱动。”

杨瑞却不同意孔令仪的说法，他说：“从二○○三年年底开始，广州的房价一直在往上走。我有个同学，本来两年前他的钱就够付三成首期了，当时他想多攒一点钱再买房，好减轻贷款压力，结果呢，省吃俭用攒起来的钱根本赶不上涨的房价。现在老婆天天埋怨，悔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要我说，当当你要是想在广州安家，还是现在抓紧买房。我的感觉，未来两年，广州房价会涨得更快，和深圳上海比一比就知道了，广州的房价现在还是处在比较健康合理的价位上。”

听杨瑞这一分析，孔令仪也觉得沙当当本来就有点没心没肺，别误导人家了，她便纠正自己起先的说辞道：“那也是，光低头傻挣不行，特别是房子这个东西，该出手时就出手。”

杨瑞又说：“其实现在买股票也不错，股市熊了好几年了，该牛了。如果有现金，抄一把底，放上一年，翻倍是没问题的。”

孔令仪明显不太相信地说：“有这样的好事，你何不延长房贷的还款期限，把现金先拿去买股票呢？”

杨瑞说：“咳！你别说，我还真就打算这么干了！反正房贷的利息也不高，我就权当是向银行借钱炒股好了。”

沙当当听两人言来语去，半天插不上话，孔令仪见她像一只迷途的羔羊那样迷惘，哈哈笑道：“杨瑞你把沙当当说傻了，她现在到底是该去买房还是该去股市抄底呢？”

杨瑞说：“买房买股票都行，就是别把钱傻放在银行里，现在抓着现金最傻了！黄金十年呀，你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投资机会！再说了，不投资怎么跟得上CPI的增长步伐！这是个通货膨胀的年代，资产不增值就等于是贬值了。”

孔令仪拍拍沙当当的肩膀笑道：“投资需要本钱，关键当当工作没几年，本钱不够多呀。”

沙当当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就那么点钱，凑个首期就没了。”

杨瑞说：“那你就赶紧下决心吧，要么买房，要么去股市抄底，总之别再傻坐着不动了。赚到了钱，咱们就抛弃林如成！”

让沙当当买买家电布置个房间什么的，她很能干，也很乐意干，但她的脑子不习惯思考复杂、宏观的经济问题，尤其畏惧深入的思考。杨瑞又是“黄金十年”又是“通货膨胀”，说得沙当当心里七上八下，没了主张。

等杨瑞走开，沙当当小心翼翼地问孔令仪：“令仪，刚才杨瑞说现在买股票放一年就能翻倍，你觉得有可能吗？”

孔令仪看了看她充满期盼的脸，反问她：“你玩过股票吗？有这方面的知识吗？”

沙当当茫然地摇摇头，明显纯洁而无知。

孔令仪凑近一点压低嗓子说：“呐，当当，我跟你说个实情吧，我在二○○一年的上半年买了一点儿股票，一买就被套牢。四年半过去了，二○○六年都要来了，我不但没有解套，当初投进去的十万块现在就剩三分之一了！一般人我不轻易告诉他这段经历，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经过无数个痛苦的夜晚，我算是彻底想通了，我长线投资，那点股票准备留给孙子了。我老公都说，自从我决定不再惦记补仓解套，我们家才算重新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当当你要知道，只剩三分之一本钱的股民不是我孔某人一个，而是绝大多数。不信你去问问杨瑞，看他肯不肯跟你讲实话，谁知道他这几年在股票上损失了多少？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你自己看着办吧。”

沙当当一听心凉了半截，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那，我要不要赶紧去买房呢？”

孔令仪说：“这倒可以考虑，估计广州的房价多半还要往上走的—仅供参考哦，主意要你自己拿。不过，有一点杨瑞说得还是挺对的，光低头攒钱是不行的，还得会理财。”

沙当当认真地说：“我现在没有多少本钱。我得先努力，多挣点本钱。”

孔令仪拍拍她的肩膀：“别着急，财富的积累需要假以时日，一步登天的事情是没有的！我当初就是想着一步登天，才会被人家套住的。”

要多挣点儿钱是这样地不容易，然而，叶陶给沙当当独在异乡的日子增添了一线温暖，几许兴奋。

沙当当觉得挣钱、当经理，都显得更加有意义了，她前所未有地清晰设定出自己的人生目标，按难度由难而易排名，她决心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一套三房的房子，一副中上的容貌，一个英俊的丈夫，以及一部一手的“宝来”。

沙当当决定把上述几样一样一样地挣到手，给父母看看，以便让他们自豪；给李力看看，好让他重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古训。当然，不妨也给孙建冬看看，让他意识到损失曾经发生。说到体面的职业，沙当当不禁再次想起了DB的种种好处，她暗自叹了口气。

29一回事儿和另一回事儿

你不赞成一件事情是一回事儿，你能从这件事情中获得利益是另一回事儿。

你不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儿，你佩服这个人的本事是另一回事儿。

两个月过去了，童家明还没能为管理培训生项目搞到人员编制，但是他在这期间颇令人吃惊地完成了好些事情。

首先，他让广告商拍了一部十分钟的宣传短片，宽银幕的。片子虽短，却气势磅礴，绝对的大片风范。不断被吞噬的版图显示了DB在中国不断扩大的市场份额，配以《王者归来》的背景音乐。屏幕上，齐浩天高耸入云的鼻子与曲络绎鹰一样的眼睛飞快地切换，不要说应届生看了片子要热血沸腾，就连工作了十来年的杜拉拉都被刺激得生理循环骤然加快。

童家明还精心准备了一套在校园招聘会上演讲用的PPT，内容十分精彩，从DB曾有幸与多少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合作过讲起，一直讲到未来十年DB在中国的宏伟蓝图，数据确凿，史料翔实，中间当然还大肆宣扬了DB的价值观。然后，他用三张片子描述了一个管理培训生在DB的三年成长计划，那是一条雄心勃勃光芒万丈的金光大道，但凡感觉不太迟钝的年轻人听了都会兴奋且向往。

单有一套好的PPT还不够，童家明还分别在上海、北京和广州三地，培养了八名来自HR和相关业务部门的经理和总监作为讲者。他训练这些人如何讲好这套片子，如何在讲完片子后现场回答学生提出的各类问题。小到身体的姿态，大到场面的控制，拉拉作为讲者之一，接受了一系列专业的训练。

考虑到可能的为数众多的职位申请和HR人手的不足，童家明设计好了一套问卷，请IT放在DB中国的网站上，凡是有志应聘的应届生都可以注册登录，回答问卷。这套问卷的任务是对应聘者的价值观、工作意愿和职业类型做最初的甄别，以剔除那些在价值观上和DB的理念有明显冲突，以及职业倾向上不适合DB所提供的职位的应聘者。当然，在校期间专业课成绩不够令人满意的应聘者也将遭到淘汰。

这样经过一轮淘汰后，仍将剩下数目不少的应聘者。童家明对此颇有预见，因此，他在项目启动的第一周就拟好了要求，请顾问公司根据这些要求设计了一套招聘试题，用于无领导小组面试和角色扮演面试，藉此帮助HR提高效率，根据公司对关键能力的要求，快速识别出高潜力的应届生。其中的胜出者将在通过IQ和EQ测试后，被送往上海总部请高管面试。当然，拉拉又一次作为项目参与者受益，她接受了无领导小组面试法和角色扮演面试法的培训，以便她能很好地运用这一套面试工具。

总之，拉拉不得不承认，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童家明把事儿办得非常漂亮、专业。周亮却还有点儿不服，他对着拉拉嘀咕，虽然时间的确是紧了点，可童家明手上毕竟有那么多资源，IT、广告商、顾问公司，还有这么些个经理和总监给他抬轿子，活儿又不是他一个人干出来的！

拉拉听周亮这么说，一下子想起当初装修上海办的时候，自己忙得四脚朝天实在扛不住了，可怜兮兮地想跟李斯特要点儿资源，不料李斯特不客气地说，搬家是靠搬家公司，又不是靠行政部搬，装修是靠装修公司，也不是靠行政部来装修。拉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我说的不对吗？我们要是有童家明那么多资源，也能干出这些活儿。

拉拉止住笑道：“你说的是！有资源当然会好办很多。不过，没有童家明，广告商凭空怎么拍宣传片？他们拍什么内容？没有童家明，顾问公司也不知道DB看重应聘者哪些方面的能力，他们怎么设计招聘工具？没有童家明准备PPT并且安排培训，八个讲者到校园招聘的时候讲什么？怎么讲？这就好比说，搬家靠搬家公司又不是你行政部搬，一个道理啦。周亮我跟你说，你那话要是给童家明听到，他没准要吐血。”

拉拉本来光知道自己以后得去说服销售部接受培训生是个不好办的事儿，没想到一个校园招聘，会有那么多事情要准备，还真是亏得童家明了！要是她不执行好后段和销售的配合，那这个项目还要她杜拉拉干吗呢？想到这里拉拉发自肺腑地感叹道：“说实在的，这次我是真佩服童家明。那么点儿时间，这么些个活儿，搁谁身上不得发疯。”

周亮一想也是，不禁哑然失笑。

童家明可没有心思笑，这些日子每天过得跟打仗似的，一步不敢走错，他确实快发疯了。如今总算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不断催促拉拉他们抓紧到相关高校去做宣讲。“各大公司都在抢人，我们要是再不动手，好的就都让人家给抢走了！”童家明心急火燎地说，“再拖下去，期末考试就近了，然后又是寒假。咱们一定得在元旦之前完成所有一线城市的校园宣讲。”

30守株待兔

DB在广州的校园招聘，童家明事先邀请了程辉他们报社做系列报道。本来是老白的活，不巧老白这两个月特别忙，说好了请程辉代他。反正，说是系列报道，其实工作量也不大。

程辉却很认真，他觉得既然接了这个活儿，就得对DB和老白都有交待。他不熟悉校园招聘，为此，特地在校园宣讲前跑了一趟DB广州办。拉拉给程辉准备了一些相关资料，两人聊了个把钟头，程辉才起身告辞。

拉拉送程辉去坐电梯，两人一边往外走，拉拉一边还在说着校园招聘，她说得起劲程辉听得认真，一路上好些人在观察他们，他们竟浑然不觉。

他们在公司门口迎面碰上孙建冬，他看到程辉，怔了一下，心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呀？随即想起是一起飞成都的那位，他马上扬声招呼：“嗨！程先生！”程辉也认出孙建冬，招呼道：“孙经理。”拉拉笑起来：“都是好记性。”

正说笑，旁边的会议室门一开，陈丰和施南生几个人刚开完会走了出来。“有客人？”陈丰对拉拉说。拉拉笑嘻嘻地说，是，我朋友。陈丰客气地对程辉点了点头，先走开了。

孙建冬问程辉：“听拉拉说，这次校园招聘由你报道？到时候要辛苦你了。”程辉客气了两句，和孙建冬、海伦作别。拉拉送程辉去坐电梯。

施南生一直站在海伦边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观察重点当然是程辉，人家都走了，她还一个劲儿盯着背影瞧。海伦问施南生：“干吗老站我边上？没事儿干呀！”施南生这才回过神来，余兴未尽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海伦：“哎，你老板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海伦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避重就轻地嘀咕了一句：“今天天气这么好，谁还会心情不好！”

施南生对海伦的装模作样撇了撇嘴表示不屑：“那个帅哥是谁？”

“刚才没听拉拉说吗，是她的朋友。”海伦滑得像泥鳅。

“什么样的朋友？透露一下呗。”施南生把身子凑近海伦一点儿，以示亲昵。

“秘密知道得太多对健康不利。”海伦严肃地告诫，她在考虑是否要把那个“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的故事讲给施南生听。

“重色轻友！换了是张凯，没准你有多巴结，恨不得把每日见闻都跟他八卦。”施南生责备海伦。

“好色是我的软肋。”海伦笑嘻嘻地表示，“但就算是对张凯，我也是有原则的，不八卦自己的老板是我的底线。”

海伦的“原则说”冠冕堂皇且正气凛然，弄得施南生有点儿不自在，她换了个角度探寻：“孙建冬怎么也认识人家？”

“那你得去问孙建冬。”海伦双手一摊。

“我靠！海伦，你越来越牛逼了，小心哪天撞我手里。”施南生扫兴地吓唬海伦。

海伦威武不屈：“我牛逼么？我牛逼你还敢这么对我？”

施南生落荒而逃，原因在于她总坚信自己是大灰狼海伦是小红帽，却忽略了一点：小红帽在DB待了快十年，早已修炼成精。

海伦正独自沉浸在胜利的回味中，沙当当轻手轻脚地走进DB的大门。她上回到DB未能当面说服拉拉，之后又做了几次尝试也均以碰壁告终。但她仍执着地认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事实证明，这种事情打电话或者发短信都没有任何用处，用这种办法根本联系不上杜拉拉。沙当当是个行动家，这回她特意跟林如成告了假，提早一个多小时下班赶来DB见拉拉。

海伦一口咬死拉拉在开会，不给通传。沙当当对此早有思想准备，她一屁股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显然打算来个守株待兔。海伦骨碌碌转着大眼睛问沙当当：“你是不是还想应聘陈丰的小区经理呀？我们已经招到人了，很快就要上岗了。”

“这么快？新人原来的公司不需要一个月的辞职期吗？”沙当当不信海伦，是因为她才从施南生那儿打探到不同的说法。施南生这两天正在外地集训，她在电话里告诉沙当当：关于此事的进展，自己没有收到任何确切消息，但至少公司尚未宣布新经理的任命，这一点是肯定的—所以估计陈丰还在精挑细选。

海伦嫌沙当当难缠，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

沙当当不计较海伦的态度，笑道：“海伦，我不是来面试的，就是来看看杜经理。”

海伦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你得慢慢等了，她什么时候忙完可没个准！”

沙当当笑嘻嘻地点点头，一副让她等上一晚上都没问题的架势。倒是海伦看看下班时间快到了，有点儿急了：“实话跟你说吧，今天晚上我们公司要做校园招聘，上海HR的同事都过来了，拉拉哪里有空见你！她和大区经理等会儿就得赶去中大，你就是等到天亮也白搭。”

海伦开始收拾桌面，一边果断地下逐客令：“我们要下班了，不好意思，办公时间以外不接待来访。”

沙当当只得起身，走出没两步又返回来问海伦：“中大的校园招聘几点开始？我去参观。”

海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八点。

沙当当立刻直奔中大而去。海伦无意中的一句话，使她发现了一个宝贵的机会：晚上杜拉拉要和大区经理一起去做校园招聘。她决定等散场后，无论如何要把陈丰和杜拉拉一起堵住，当面陈情。

当天晚上，如拉拉所料，校园宣讲的气氛十分热烈。

这天晚上的讲者有三位：杜拉拉，孙建冬，此外还有一位来自DB亚太的外籍总监。宣讲完成后，童家明和三位讲者又分别回答了学生们提出的问题，到宣布散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校方的人过来跟童家明和拉拉他们握手，又向程辉道辛苦。

童家明这次来广州，意外地发现拉拉和程辉似乎彼此相当熟悉，这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他好奇地提出了他的疑问：“拉拉你和程记者是不是本来就认识呀？我发现你们很有默契。”

“我们是大学校友。”拉拉说。与此同时，程辉说：“我们是邻居。”

童家明和校方的人一起笑了：“到底该听谁的？”

“呃，我们各自表述了事实的一部分，加起来就是完整的真相了。”拉拉笑道。程辉补充说明：“拉拉跟我表妹是老同学。”

“原来如此，有缘有缘。”众人一起又说笑了几句，校方的人客气地张罗着准备送客，程辉对拉拉说：“我开车来的，咱们一起走吧。”童家明见状，便和拉拉告别，陪着老外搭孙建冬的车先走了，来帮忙的海伦也搭王海涛的车先走了。

程辉的车就停在教学楼的楼下。DB的人走后，程辉和拉拉找到停车的地方。程辉开了锁，两人一边一个正准备上车，黑暗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把他们吓了一跳。程辉正要喝问，来人却冲着拉拉热情洋溢地招呼道：“杜经理，晚上好！我刚才听了你们的校园宣讲，讲得真好！”

来的正是沙当当。她没有想到，陈丰并没有来；更没想到的是，来的是孙建冬。因此她一直不敢露面，而是躲在一边观察偷听。看到孙建冬和海伦他们都走了，她才悄悄跟上了拉拉和程辉。

拉拉顿时傻眼，她没想到这个钟点了还能撞上沙当当。“是沙当当呀！这么晚了……你怎么……”因为猝不及防，更因为最近一段对沙当当的刻意躲避，拉拉有点儿尴尬，一时前言不搭后语。

沙当当倒是清晰果断：“杜经理，我只打搅一分钟。我还是特别想见大区经理，靠您成全了。”

“哦，那事儿，我们已经有了人选。”

“不是还没宣布任命吗？也许再多见我一个，大区经理又会有新的想法了。”沙当当异常顽强。

拉拉不敢恋战，搪塞她说：“当当，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儿，赶时间，先走了啊。再见！”她一边说一边急慌慌地钻进副驾驶位，胡乱地对沙当当点了点头后，就赶紧关上了车门。

程辉在边上搞不清她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沙当当眼巴巴的模样令他生了一丝恻隐之心，可拉拉显然急于离开是非之地。“程辉，咱们走吧！”她提高嗓门催促。

“再见。”程辉礼貌地对沙当当点点头，钻进了驾驶位。

“程记者再见。”沙当当嘀咕了一句，不情愿地退到了一边。程辉关上车门，随即扭动钥匙发动了汽车，车漂亮地拉了半个弧，驰上大路，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开出一段距离后，程辉看了拉拉一眼，她面有倦色一言不发。“刚才那姑娘怎么了？你好像在躲着她？”他含笑问她。

“以前是我们公司成都的销售代表，后来跳槽到了一家小公司当经理，刚来广州不久。最近南区出了一个小区经理的空缺，她听说后就想申请，所以老来找我。”

“你觉得她不够格？”

“嗯。不是我觉得，有经验的人都会这么认为。”拉拉强调说。

“那就跟她明说吧，省得她不死心，老找你。”

“我是明说了呀，可不管用，我说我的她说她的，非让我把她推荐给大区经理面试。她去过我们办公室找我，我当面说明了我的态度。后来她又给我打电话，还发过几次短信，我没办法才躲着的。”

“如此看来，她很执着。”

“这倒是，冲这个，她能做好销售。你没听她刚才叫你程记者？八成是我们和童家明说笑的时候，她在边上竖着耳朵听来的，这姑娘用心着呢！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只要她想，她就能打听出你是哪家报社的。不过，这回这个位置她真不行，还太嫩了，又不熟悉广州市场，她以前的经验都是关于成都的。”

“我听你叫她当当？”

“嗯，沙当当。”

“名字挺特别。”

“呵呵，响当当的是吧？她的姓比较少见。除她以外，我所知道的唯一姓沙的是《沙家浜》里的沙奶奶。”

31慕由心生

程辉正写稿子，老白探头进来：“程辉，有人找。在前厅等着呢。”程辉下楼来到前厅，一个女孩看到他马上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程记者！”

程辉怔了一下，迎上前去：“沙当当对吧？你好！”他想起拉拉那话“只要她想，她就能打听出你是哪家报社的”，看来拉拉还真是说对了。

沙当当没想到人家能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也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程记者，昨晚上在中大我就认出你了，你也认出我了？”

程辉笑笑说：“晚上天太黑，我还真没认出你，主要压根儿也想不到你会从成都来广州。后来听拉拉说了你的名字，我才想起来。你的名字有特点，好记。”沙当当有些羞涩地说那是程记者的记性好。程辉说：“别这么客气，叫我程辉就行。对了，你来找我是为了——”

“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那次在成都帮了我。当时没能面谢，我特别遗憾。你不知道，能再次遇见你我有多开心！这回好歹让我请你吃一顿便饭吧？”沙当当一片真心实意，令程辉感到不便推辞了。

尽管程辉再三劝阻，沙当当还是点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她殷勤地奉茶布菜忙个不停，弄得一旁的服务员简直插不上手了。沙当当在饭桌上没有再提成都旧事，她对程辉的真心实意却溢于言表。

程辉有些过意不去，问起沙当当在广州可习惯。他本来是出于礼貌有此一问，却正好问到了沙当当的心事。沙当当自从见到程辉一直是笑逐颜开的，这下脸上的笑容立马黯淡了下去。她摇摇头，实话实说：“生活方面还好，就是工作上不太适应，新公司和DB的文化差别太大，真觉得挺难熬的。我现在特别想念DB。”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程辉马上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他感到不好就这个事儿继续谈下去，正打算引开话题，忽听沙当当说：“DB最近出来一个经理职位的空缺，我很想申请。为了这事儿，我去DB找过杜经理几次。杜经理和您说过吧？”

程辉不便否认，只得含糊其辞：“好像她简单说过两句。”

沙当当恳切地说：“我知道，按DB的常规要求，我离岗位要求的确还有点儿距离。可是我真的有信心，如果能让大区经理面试我一次，我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程辉点点头，他这动作是表示他听着呢。沙当当有点误会了，满含期待地追问他的态度：“您说呢？”

程辉没想到沙当当会让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来发表意见，他被沙当当逗笑了：“当当，这我完全回答不上来。关键得看用人单位怎么说的，不是吗？”

沙当当怔了一下说：“是。所以我现在特别需要杜经理的支持，如果她同意把我的简历递交给大区经理，我就成功了一半。”

“她的态度是？”

“……不同意。”想起杜拉拉的刻意躲避，挫折感袭上沙当当心头，她有些沮丧地垂着眼睛。程辉见小姑娘这样多少有些不忍，便好言安慰她：“东家不行找西家，广州这么大，未必只有DB才有好职位。不要太着急，慢慢来。说不定，再过一段，你就适应了新公司，不想跳了。”

沙当当认真地点点头：“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的。”

两人又扯了一些其他的闲话，这当中，沙当当几次欲言又止，程辉察觉了，问她是否还有话想说。沙当当显得很谨慎地问：“您和杜经理是好朋友？”

“还行，我们是一个大学毕业的。”程辉简单地说。他不是没有担心：小姑娘会异想天开地以为，假如他肯帮她向杜拉拉求情，杜拉拉也许就能改变心意。事实上，在程辉看来，两样都是不可能的。

“那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不算短。”

沙当当点点头，她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程辉问她怎么想起问这个，沙当当说随便问问。程辉当然不信，可既然她这么声称，他也就姑且听之了。

过了一会儿，沙当当终于忍不住了，吞吞吐吐地问程辉：“成都那晚的事情，杜经理知道吗？”

程辉听懂了沙当当的担心，他想这也可以理解，一个女孩子，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尴尬事。他善解人意地安慰她：“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事儿的，包括拉拉。你不用多想。”

沙当当放心了，她望着程辉的脸，听着他在她面前和颜悦色地说话，不由得全心全意地觉得他好。

饭后，两人在餐厅门前分手。告别的时候沙当当再次欲言又止，程辉这次没有追问她是否有话要说，他不愿意交浅言深，乐得少说。

沙当当终于没忍住，吞吞吐吐地问：“程先生，您有在交往的女朋友吗？”程辉不喜欢这个冒昧的问题，他不由皱了下眉头，随即转念一想，犯不着跟一个热情的小姑娘太较真，他和她开了个玩笑：“怎么，你想给我介绍？”

“哦，不是不是。”沙当当连忙摆手否认，她还想再说什么，程辉笑着打断了她：“当当，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报社赶稿，你也赶紧去上班吧。谢谢你的午餐，很丰盛。”

沙当当往程辉手里塞了一张自己的新名片，“以后，方便保持联系吗？”她期待地问他。

关于这次来访，本来是一个明白事理者的回谢，谈不上知恩图报那么严重，更像许愿成真后的还愿，愿还了，照说就算完成了做人的任务。现在她却表露了另一种想法：她要把这次来访作为建立友谊的开始。

程辉接收到了沙当当的期盼，他本能地犹豫了一下—小姑娘的感动固然来得快，变脸的速度只怕也一样快，关键大家的感动因子和变脸因子都不太一样—真的有点儿没必要。可是就在他打算婉拒的那一刻，他忽然留意到沙当当眼中的认真和坚持，还有一些紧张—这种表情在十八岁的杜拉拉眼中他曾看到过，并留下了深刻印象。程辉在一瞬间下意识地把十八岁的杜拉拉和眼前的沙当当做了个对比，他不觉给出了他的承诺：“没什么不方便的。”

32成事不说

上海总部传回了评估中心的结果：南区送去的三位候选人全数过关。陈丰的老板托尼林倾向于罗宾，但他让陈丰自己做决定。

拉拉发现陈丰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枚亮闪闪的硬币，她一下乐了：“哈，陈丰，不是吧，你真抛硬币了呀？”

陈丰赶紧把硬币收到一边：“哪儿有，我刚才收拾发票掉出来这个硬币。”

拉拉笑眯眯地说：“嗯，三个都不错，你反而不知道选谁好了。”

陈丰挠挠头，有些委决不下：“唉，各有所长呀，要是他们三个结合起来就好了。”

拉拉建议说：“要不，用排除法吧。咱们分别列出这三个人的优点和缺点，然后你根据团队的需要，看看哪个优点对你最重要，就加一分，哪个弱点对你来说是最不希望看到的，就减一分，最后看谁的得分最高。”

陈丰不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做，他反过来问拉拉：“你一定有你的倾向，怎么不肯说出来呢？”

拉拉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还是用最原始的办法，我们俩分别把各自看好的人的名字写在一张小纸条上，然后同时亮给对方看，要是一致，就不要再犹豫了。”

“好！”

两人分别写下自己看好的人，同时亮出来一看，陈丰选的是李坤，拉拉选的是罗宾。

陈丰眨巴眨巴眼睛，还是自己拿定了主意，他说：“就李坤吧！”

拉拉先是望着陈丰没有说话，等了几秒，她长吁出一口气：“总算又了了一桩事！那我就写报告给托尼林和曲络绎了。”她起身准备离开。陈丰敏感到拉拉的神情有点儿不对劲，马上叫住她：“你没不高兴吧？”

“我干吗不高兴？”

陈丰笑道：“我没要罗宾呀！”

拉拉看看陈丰，没有说话。她心想，你让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啥罗宾攻击力不足，明明是吹毛求疵！

陈丰还在催她：“有啥想法，你说你说，我听着。”

“那我可就说了。你说罗宾的攻击力比李坤稍逊一筹，根据是他在几位重要客户中选择了容易对付的拿下。我觉得这并不能证明他的攻击力有问题。列宁说过，世界无产阶级革命首先会在帝国主义链条的薄弱环节爆发。无产阶级可是革命最坚决最彻底的阶级，攻击力总没问题吧？我觉得，罗宾选择薄弱环节进攻，只是策略上的考虑。而且，从实际结果看，他的业绩很好，证明他做生意的能力没有问题嘛。”

拉拉搬出列宁的帝国主义薄弱环节说，弄得陈丰一下找不出理由反驳。拉拉继续说：“有一点，谁都不能否认，罗宾带团队的经验很丰富，这上面李坤和人家不能比！当然，我承认李坤也不错—我就是觉得，你不要罗宾的理由不充分。”

拉拉心里还有些不便说出的潜台词：她怀疑陈丰之所以不肯要罗宾，可能是因为他觉得罗宾不如李坤好控制，毕竟刚在重用田野的事情上栽了跟头。比起李坤和姚杨，罗宾的思想显然更加独立，思维也更加高级。罗宾这类想法颇多的成熟经理容易令陈丰心生忌惮。这本来也是人之常情，拉拉恨就恨在陈丰事先不直说，那样的话她在找人的时候就不会出现如此失误，她更恨自己没有及早领悟他的心思，弄得现在深陷被动。

陈丰在想如何说服拉拉，拉拉也不说话，一片尴尬的安静。拉拉忽然忍不住冲口而出：“你是不是早已打定主意在李坤和姚杨当中挑一个？那你干吗还让我去找猎头呀？”

陈丰这时候有些后悔，他确实早有倾向在两个内部人选中挑一个，但又想着外部的人选中没准能有惊喜。罗宾是很好，但不完全是他希望的那种好法。关于用李坤这一点，就算是托尼林来，他也不会让步。问题是：由于他事先没考虑周到，现在拉拉作为和猎头交涉的HR有麻烦了。

陈丰心里很抱歉，他想解释，拉拉一摆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拉拉郁闷地说：“罗宾是位优秀经理，为了找到这么个人，猎头几乎把整个广州都掀起来抖落了一遍！真的不容易！现在我都发愁怎么跟猎头去说。人家会以为我耍着她玩儿的！”拉拉数落罢陈丰，也不要听他的解释，径直往外走。

陈丰急了，跟在后面喊她：“哎，你别着急走呀！要不我去和猎头解释！”

“我自己会搞定。”她头也不回地说，扬长而去。

可是，怎么跟猎头说呢？拉拉心里很为难。人总得讲道理，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怎么说服猎头呢？思来想去，还是和安达的老板埃里克沟通吧。拉拉在电话里先对埃里克说了几句客气话，认可安达的努力，最后如实告诉埃里克，罗宾是可以接受的人选，关键在于这次有人和大区经理的匹配度比他更好。

埃里克向来注意和DB这类大公司的总部HR保持往来，在曲络绎和童家明跟前他都能说上几句，眼下他已经打听到DB明年在南区肯定会有扩招计划，包括小区经理职位。埃里克这种人是人精，听拉拉一说，就知道眼前这事勉强不得，他看生意的眼光还算长远，索性好人做到底，用体谅的口吻说：“拉拉，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你知道的，我们的人很努力地做了很多工作。但是我们能理解DB的选择。”

人家这么说，拉拉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天性使然，还是有些歉疚。她诚恳地说：“埃里克，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你们的顾问安达确实很努力也很专业，这方面我们完全认同。从明年的战略看，DB南区增加小区经理职位的可能性很大，事实上，再过一到两个月就能确切地知道这一点，我们保持联系。”

埃里克爽快地说：“好！那到时候请您多多关照。”

安达听了埃里克转达的消息，非常失望。她和埃里克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她已经付出了许多精力，热切地期望每一单生意都能立竿见影就地拿下，她的佣金就是这样一笔一笔地累加而来的，她看不了埃里克那么远。

埃里克很了解安达的性格，当拉拉没有找安达而是直接找他沟通结果，埃里克就估计到可能是强势的安达给了拉拉不少压力。他启发安达说，这个圈子很小，你转来转去都要碰到这些做HR的，特别是五百强的这些招聘经理。就算眼前这一单不成，也要多为以后着想，适当地给客户点压力是对的，但不要把关系彻底搞僵了。

安达沉着个脸不讲话。埃里克想了想问她：“安达，你知道什么是‘成事不说’吗？”

安达无动于衷地摇摇头，她只知道她可怜的单子悲催了，她才不关心什么成事不说。

埃里克笑道：“孔子在《论语》中说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就是对于已经无法挽救的事情就不要再去唆了，过去已经过去，就别责难了。你再多说，除了伤感情也于事无补，杜拉拉绝对不会因为你的责难而改变主意录用你推给她的人。还不如大方点表示体谅，让对方内疚。这样，你这次吃的亏，她多半会想着下次给你一个弥补。如果你一味地责怪，不但不能挽回这次的损失，反而很可能会让杜拉拉恼火，她干脆连下一次的机会都不给你了。”

安达总算听从了埃里克的教导，关键是不听从也不见得会有更好的结果，还不如合作点算了。她主动打电话给拉拉说了些体谅的话，弄得拉拉暗下决心：下回有空缺，还让安达做！头一桩，只要孙建冬那里一有合适的位置，就先设法把罗宾弄进DB—明明是个好经理，肥水不流外人田么—她也算是还了自己欠安达的。对拉拉来说，亏欠别人的滋味真心难受，即使当她代表甲方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33定位

在李坤的任命宣布以前，拉拉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相应的培训资料。这是一个简单实用的迷你版培训，目的是帮助销售部的一线新经理清晰定位自己的新角色。

事实上，在拉拉的工作职责里原本并没有对新经理进行上岗培训这一条。她之所以要做这个动作，是基于三方面的考虑：首先是销售团队确实有这方面的实际需求，新经理刚上岗正找不着北的时候给一些方向性的指引，等于雪中送炭，对忙碌的大区经理而言，在HR协助给了一些指引后，他们可以把辅导重点集中到区域业务计划上，就是可以专注地教新经理怎么做生意；二是可以借此提升区域HR自身的辅导能力；第三条，她和她的团队需要建立自身在区域的影响力—新经理和他们的老板大区经理，会由此认识到区域HR团队的价值。

区域HR成为销售团队名副其实的战略伙伴一直是拉拉心中的目标之一。她认为，能实现这三条，对该目标将大有益处。

基于上述考虑，拉拉不顾周酒意的反对，从二○○五年开始，坚决地把这个针对一线销售经理的简易版上岗培训作为常规动作固定了下来。

让拉拉欣慰的是，当初她成功地争取到了李斯特的赞同以及曲络绎的支持。领导的赞同和支持对于一件事情的最终成功总是非常重要。就说李斯特吧，要是他不点头，拉拉的想法再好也没法实践；曲络绎更是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他的支持—他手上有资源，那就是培训经理师其—师其得到曲络绎的指示后，给了拉拉和她的两位主管相应的培训，使得他们得以把朴素的经验之谈上升到专业的职场规则。事实上，经验和专业的一个显著区别就在于是否具备系统性和实操性。

得知定下李坤为经理人选后，田野迫于新东家着急用人，一天也不肯再多留了。陈丰虽然心里不太高兴，还是在她的离职单上签字放行了。他原本指望田野至少能带上李坤一个星期再走，既如此，只能让他们挑重要的事情大致交接了事。

选经理的事情，拉拉对陈丰的做法不太高兴，一连两天没怎么搭理他。陈丰自知理亏，宣布了李坤的任命后，他特意主动上门，想看看拉拉消气没有。

拉拉问他有事吗，陈丰说没事儿没事儿，找你随便聊聊。拉拉瞟了他一眼说那就聊呗，说罢低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陈丰自己坐下，没话找话说：“在忙什么？”拉拉说给李坤准备一个简单的新经理定位培训。

陈丰一听，觉得她这是消气了。他顿时眉开眼笑：“哎，你看，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拉拉一看陈丰笑得笃笃定定的那样儿，又不爽起来，她拖着长音说：“你吃定我啦？”

陈丰猝不及防给噎了一下，他反应很快，马上放低姿态：“你看，我这人老实，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这样儿的要是能算老实，母猪都能上树了！最狡猾的就是你了。”

“我要是真狡猾，也不会把事情办成这样不是？总之，怪我考虑不周。”

“我怪得着么？要怪只能怪自己笨。下次我得学会在行动之前先认清楚形势，免得瞎耽误工夫不说，还得罪人。”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那份培训列表推到陈丰面前，让他看看需不需要再添点儿什么或者减点儿什么。

陈丰约略看了一遍，说：“不用加也不用减了，正合适。你打算啥时候跟李坤谈？”

“李坤要有空，今天就行。”拉拉忽然想到姚杨，提醒陈丰，“哎，你最好自己出马，安抚一下姚杨。”

陈丰叹了口气：“是呀，姚杨心里肯定不舒服。这话不好谈，凭她的个性，我还没法儿把话说得太直。”

拉拉幸灾乐祸：“不好谈也得你谈—这就叫该你的早晚是你的。”

没等拉拉去找李坤，李坤自己来了。拉拉笑眯眯地给他道喜，他有些不好意思，说想问问新经理该注意什么。拉拉说，上午跟你老板商量了几条，正想找你说一说呢。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销售，李坤其实并不认为当一个销售经理有多难。他来找区域HR杜拉拉咨询注意事项，更多的是出于客气和谨慎罢了。

拉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准备开始灌输。想了想，她改了主意：“我这儿没白板，咱们找间小会议室去谈吧，需要写写画画什么的也方便。”

两人找了间小会议室，拉拉见李坤打开笔记本一副准备做记录的样子，就笑道：“公司会给所有的新经理统一安排正式培训的，不过我查了一下，公司的培训还得等三个月，现在咱们先在区域里简单地做一些沟通。”

拉拉拍了拍桌面上的文件告诉李坤：“今天要说的内容我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给你一份。”

李坤伸手想拿，拉拉却压住文件不肯马上给他：“不着急，开始说这些内容之前，咱们先模拟一个简单的面试。假设，你是别家公司的销售，现在来应聘陈丰下面的这个小区经理职位，你首先想问HR和大区经理的是什么？”

李坤不假思索：“首先当然是想了解销售什么产品，负责哪些区域，指标是多少。”

“然后你会想问什么？”

“我会问销售费用是几个点，市场资源是几个点。”

“你想知道你有多少资源可用？”

李坤说：“对！此外，我还想从中判断出，这家公司是销售部强势还是市场部强势，这家公司花钱的规矩是怎样的。对于销售部来讲，市场部是最重要的合作部门。”

拉拉笑道：“当然。”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上“业务指标”四个字，在左边，又写上“跨部门沟通合作”。她回身对李坤说：“所以，你首先想了解的是这个岗位的‘业务指标’。”

李坤说：“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应聘任何职位，首先得搞清楚人家需要任职者做什么，我得估量一下自己是否有实力完成业务指标。”

“当然，所有公司开门都是为了做生意，不是为了做慈善，公司雇佣的每一个人，都是要能完成任务的。咱们继续，接下来你会想了解什么？”

李坤说：“我会问这个经理需要带几个销售代表。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大致了解一下这些销售代表的经验和表现。”

“为什么？”

李坤解释说：“如果带太多人，我怕带不过来，毕竟我自己是新经理，带团队的经验需要逐步累积。如果销售代表的经验好，表现稳定，我对完成任务的把握会大一些。反之，如果接管的团队人心不稳经验太弱，那带起来可就够呛。”

拉拉在白板上的“业务指标”下方写上“下属”，然后让李坤接着说。

李坤想了一下：“我会很关心未来的顶头上司大区经理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管理风格有什么特点。”

拉拉肯定说：“这很自然，有经验的人出去应聘，都会关心未来的顶头上司是怎样的风格，谁都希望跟上司合得来。毕竟，以后你的任务是什么，由他决定；你干得好还是不好，由他说了算。那种搞不清谁是老大的都是没前途的。假如你是外部来的应聘者，你想了解大区经理的管理风格，那你会怎么提问呢？”

“呃……我很了解陈经理的风格，所以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我不认识大区经理，我想我会请他告诉我，他在工作上对我最主要的三条期望是什么，还有他最不能接受的三件事是什么。”

“这办法不错。你能从大区经理的回答中搞明白他希望你做什么，不喜欢你做什么。”拉拉说罢，又回身在“业务指标”的上方写下“上级”两个字。“还有吗？”她笑吟吟地问。

李坤挠挠头：“如果谈到后来，双方都觉得有意向的话，我会问我的待遇，包括基本工资、补贴、奖金，还有福利。”

拉拉说：“当然，绝大部分人打工都是为了谋生，钱是不能不谈的。”

“我希望多了解奖金制度，比如完成指标的话奖金是多少，完成率达到多少起奖，超额部分怎么计算奖金，奖金是否设有封顶？”李坤受到鼓励，主动进一步阐明自己的观点，“我问这些不完全是考虑我个人的收入，我还想估算一下销售代表的收入情况，如果他们的收入比较乐观，那么人员稳定方面相对问题较小；不然的话，销售的收入都是要指着奖金的，拿不到奖金人家就会跳槽，那我这个当经理的就要头痛了。”

“这一条对于一个刚上任的经理，稳定团队，尤其是核心队员特别重要。我正想跟你说个事儿—你可能得多花点心思处理好和姚杨的关系。原先你们同在一组平起平坐，两人的表现都挺不错。但一夜之间，你成了她的老板，对她来说，心理落差肯定不小。姚杨是一个出色的销售代表，如果你能用好她，就可以避免她跳槽或者和你对着干。”拉拉乘机提醒李坤，她对他和姚杨的关系还是有所担心的。

李坤认真地点头：“其实姚杨能力很强，我非常需要她的支持。”

拉拉建议他多授权。李坤说，我也这么想。

拉拉看了看白板上的内容：“我觉得你讲得都挺全的了，只有客户关系这一条没有谈到，不过依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销售，肯定不会漏这一条。”

李坤解释说：“是的，我是想，面试的时候不见得能让我问这么多问题，客户关系我是很重视的。”

拉拉这时候才把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李坤一份：“李坤，我是这么理解的，其实你刚才的那些问题，都是基于你对经理的定位提出来的。”

李坤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拉拉说：“做人做事做生意，就得先想好自己的定位。毛主席说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主席这话说的其实就是关于定位的重要性。”

李坤没听说过毛主席有这段语录，不过既然拉拉说有，那就错不了。连毛主席都认为“定位”是“首要”的，李坤感到很兴奋，他眉开眼笑地搓了搓手说：“太好了！”

拉拉说：“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地定位。比如在一个小小的业务合作中，是你在求他，还是他在麻烦你，这就是很基本的关系定位。这个定位决定了你在相处中的姿态。

“比如，一个人考大学，他根据什么来填报志愿？首先他得看自己考得怎么样，有资格考虑哪些高校；然后他得考虑自己喜欢什么专业；此外他还得好好考虑那些专业未来的就业趋势是否乐观。

“比如，一个人找工作，他得搞清楚，他喜欢做什么？他擅长做什么？这份工作的收入是否能满足他对生活的要求？”

拉拉一挥小拳头，对李坤总结道：“可以这么说，定位就是：你是谁，你现在的位置在哪儿，你要往哪儿去，这一路上谁对你是至关重要的人物，哪些事儿是你必须做到的。一个人如果没在一开始就把定位搞对，那么后面的事情他就很难做好。”

拉拉指着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示意图，给李坤解释经理的定位。

拉拉说：“你看，这图上的内容，其实就是刚才你自己说过的那些。图的正中是‘区域业务’，作为一个经理，考核他是否合格的首要标准就是能否完成业务指标！如果不能完成业务指标，其他的做得再好也白搭！这也是你的大区经理陈丰反复强调的—对核心业务的把控永远是第一位的。”

李坤对此毫不含糊：“明白！这个肯定！不仅对于自己的业务指标如此，如果其他团队遇到困难，我还会非常乐意尽我的能力为大区多做贡献。”

拉拉见李坤在业务指标上拎得很清，暗想：难怪陈丰会升他，关键问题上，李坤和陈丰的确保持了高度一致。

拉拉继续给李坤讲解示意图：“此外，这个图里，上方的‘与上级保持一致’，还有右边的‘建立和维护客户关系’，这些对你都不是新东西，只不过现在的分量和范围比以前更重更大了，但方法和原理没有变；图形下方的‘发展下属’，还有左边的‘跨部门沟通合作’，这两条是你原本不涉及或很少涉及的部分，你需要特别留意。”

李坤点头表示明白。

拉拉指着图形下方的“发展下属”说：“尤其是‘发展下属’，对一个经理来说意义重大。”

李坤等着拉拉展开来谈“发展下属”，她却先问了李坤两个问题：“在你的历任经理中，你最喜欢谁的风格？为什么？”

李坤想了想说：“我最喜欢田野的风格。至于为什么—田野通常都会放手让我去做，我做得好的地方，她还时常让我和其他同事分享，这让我感到她重用我、信任我，还让我感到自己是一个标兵，所以我干得很来劲儿。有时候遇到情况复杂不太好办的局面，她再为难也会果断做出清晰的决定，这样我们做下属的，感到方向很明确，不迷茫。当然，偶尔也会有决定做错的时候，这时她会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从不把责任往下属身上推。老实说，我在田野手下这几年，干得很开心，也很充实，感觉自己进步了很多。”

“过去，田野是你的经理，现在你自己要做经理了。咱们一起来看看，一个经理应该如何带好下属。

“首先你得给下属设定清晰的工作目标。所谓领导，就是给大家指明方向的人，所以很重要的一点，得明确沟通你的期望，到底你要人家做什么、怎么做，说清楚，别让下属猜。

“第二，分配任务和资源要公平合理。

“第三，关于辅导，提醒一点，辅导的真谛是启发，不是告知。下属遇到困难，可以先问他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建议。让他有参与意识，他会更积极主动，对新知识也会理解得更好。”

拉拉说到这里，李坤恍然大悟：“拉拉，今天咱们一开始，你就先让我模拟面试，说出我对经理职位最关心的是哪些内容，然后你又问我喜欢我自己经理的哪些特点—其实这就是在启发我，什么是一个经理的定位，对吧？”

拉拉哈哈笑道：“没错！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的确担心文件上的这些内容太枯燥，直接讲恐怕你记不住，所以才让你自己先思考。咱们继续哈！

“第四，得适当授权。经理的职责是带领全组人，一起把生意做出来，而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去做。事无巨细，管得太死，会让下面人很难受。

“第五，对有问题的员工，要果断处理。当你觉得问题棘手的时候，别碍于面子不说出来。你不说，员工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做得挺好。光指出问题还不够，得和员工一起设定改进计划，并规定好时限，然后请员工签字，以后就照着这份东西说事儿。”

拉拉说到这里停下来了，李坤追问道：“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别急，今天咱们就说这么多吧。其他的，等过三个月，你去上海接受统一的正式培训吧。现在得马上招个人来顶你自己原先的位置吧？”

“要是老板同意，我想把苏浅唱调到我原来的区域去，再另招一个人顶苏浅唱的位置。”

苏浅唱是个西安姑娘，大学毕业后和男朋友一起跑到珠三角闯世界，先是在一家小公司干了两年销售，一年前，她在51job上看到DB的招聘广告便自己摸过来面试，结果被田野相中。后来，田野指派李坤带她。

苏浅唱长了个苹果脸，一笑俩酒窝。这人但凡长了张笑眯眯的脸，总是比较合算的，加上小姑娘确实聪明好学、干活卖力，李坤便真心实意格外用心地带她。公司里的人时常看到苏浅唱跟在李坤后面进进出出，跟屁虫一般。

拉拉听李坤提出让苏浅唱负责大区域，便明白李坤是要栽培苏浅唱的意思。这种事情大区经理说了算，拉拉听了也就是点点头，没有发表评论。

李坤试探道：“拉拉，苏浅唱有三年的行业经验，加入DB也满一年了，她的业绩不错，最近十二个月累计完成率超过百分之百。而且她这人挺热心，碰上组里有人忙不过来，她都会愿意帮忙，人缘不错—公司马上要评高级销售代表了，你看她够条件吗？”

“按照公司政策，她已经达到申报条件。只要她顺利通过高级销售代表的测评，就能获得晋升。”

“苏浅唱的产品知识和业务计划都不错，我相信她能通过测评。”李坤很有信心。

在高级销售代表测评的前一周，拉拉有一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走之前看到李坤和苏浅唱占着个小会议室在专心地准备功课。拉拉站在会议室门口笑道：“李坤，这不是考苏浅唱，是考你了。”

李坤闻声招呼道：“拉拉你也还没走？”

“我老板这几天很辛苦，天天抽空辅导我。”苏浅唱很乖巧。

拉拉冲两人挥挥手：“我先走了，你们别太晚了。”

高级销售代表测评的当天，苏浅唱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李坤不放心，在考场外走来走去，心神不宁地等着她。

直到晚上七点，苏浅唱才走出考场。李坤赶紧迎上去：“考得怎么样？”

苏浅唱笑眯眯地告诉他：“我自己觉得发挥得还行。”

李坤这才放心：“饿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几个评委在后面听到李坤的话，有人和拉拉说：“李坤这经理当得可真够用心。”

拉拉也说：“羡慕！什么时候我老板也这么对我！”话一出口，拉拉猛然想起离开的总裁何好德往日里对自己的教导，她表面上和众人说说笑笑，内心却不由得有些失落，不愿再顺着那条线往下想了。

发榜高中的当日，李坤比苏浅唱本人还要兴奋，连话都多了不少。施南生逗他说：“李坤，我怎么觉得你像范进中举了呀？得给你找个胡屠户当岳父了。”

34愤怒的“捞妹”

叶美兰听母亲说叶陶找到了好工作，据说还是两个活儿由他挑，具体怎么个好法，叶茂老婆却说不清楚了，只说工资肯定比原来高。

叶美兰马上给叶陶打了个电话才搞明白，一个是在大型网络公司做7×24小时不间断网络服务监控，如发现异常就通知有关人员处理故障，需要三班倒，三千五百元一个月。

另一个是一家提供IT外包服务支持的香港公司，他们需要一个外包HelpDesk（服务台）的工程师，主要职责是帮助用户解决Windows操作系统和Office等软件在使用中遇到的问题，报酬是四千元。

叶美兰听了非常满意，这都是正经的白领工作，比叶陶以前干过的活计体面多了。晚上回家她半是讨教半是卖弄地问孙建冬哪一个工作更好，言下之意，叶陶可是大家抢着要的货色，不是工作挑他，是他挑工作。

孙建冬对叶家的夸张暗自感到好笑，但也明白叶陶自己跟自己比总是个明确的进步。因此孙建冬虽然心里懒得搭理叶家的事，还是按外企的习惯负责地给了意见，说去那家香港公司吧，一来不用三班倒；二来呢，很明显，四千元比三千五百元多五百元；三来，最重要的，这个工作能积累和客户打交道的经验，以后有希望转做售前或售后工程师，收入马上就上去了。

叶美兰听出来孙建冬的回答还是比较负责的，不由非常高兴。孙建冬却又不冷不热地补充说：“两个都是正正经经的工作，但叶陶别指望靠三四千元的月收入一下子就改变人生，关键是要踏踏实实做下去，才能有长期的发展。其实，像这种档次的工作叶陶毕业一年后就该拿到了。”

叶家喜事连连，叶陶不仅找到了叶家上下都十分满意的工作，收心老实上班；而且有一天晚上下班忽然带回家一个女朋友。

叶茂老婆很遗憾自己是个矮个儿，偏偏女儿的相貌像足了她本人，让她总觉得穷人没有翻过身来似的耿耿于怀了半辈子。见沙当当个子还算高挑，嘴巴又像糊了蜜糖一样甜，叶茂老婆有些高兴，便没太计较沙当当有点男性化的方脸。但老两口马上发现沙当当是四川人，孤身一人到广州来打工的，往上数三辈儿都是广州土著的叶茂两口子就有点吃不准了。他们不由得暗中埋怨叶陶事先一点口风也不透露，就自作主张给带家里来了。

叶家虽然家境很一般，但叶陶的相貌和聪明是他们的骄傲。叶美兰的婚事开了个好头，对叶陶的婚事，他们更是寄予了厚望，太一般的女孩子他们看不上。

然而，不够满意归不够满意，工人阶级的觉悟老两口还是有的，人无完人的道理他们明白，儿大不由娘的现实他们也能接受。老两口直觉叶陶找工作的事情八成和沙当当有关，看来这个女孩能对叶陶起到好的作用。

当晚，吃罢家常晚餐，沙当当作势客气了一下，叶茂老婆一推辞，她就当真没有进厨房帮忙收拾，跟叶陶回卧室上网玩起了QQ游戏对对碰。沙当当技术一般，却玩得十分入迷，她自己紧张地按着鼠标，不时兴奋地大声指挥叶陶帮她敲键盘上的数字键，协助发射武器。叶茂端着架子坐在那张笨重的沙发上看电视，想着老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乎，就越发觉得沙当当吆喝叶陶的笑声刺耳。叶茂老婆心里也不太自在。

两个年轻人一不小心就玩到十二点多，才发现老两口熬不过已经悄悄先睡了。叶陶搂着沙当当的腰央求道：“今晚不要回去了吧。”

沙当当吃不住叶陶像撒娇的孩子那样央求自己，她只觉得心尖上一颤，一阵战栗的激动像流水顺着她的咽喉无声地涌向大脑和五脏六腑，她不由得迷迷糊糊地依了叶陶。

半夜里，叶茂老婆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动静，她只当是进了贼，赶紧推醒叶茂，一起侧耳辨认了半天，确认是从叶陶房里传来的动静。两人哭笑不得。叶茂“哼”了一声道：“睡你的吧。”他翻了个身很快又睡过去了。

叶茂老婆独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夜深人静，隔壁沙当当的动静穿透力甚好，不管老太太爱听不爱听，不由分说地往她耳朵里灌。叶茂一直均匀地打着呼噜，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叶茂老婆觉得十分窝心。

第二天是周六，叶茂两公婆起床后，见叶陶房门紧闭，他们生怕撞上了沙当当面上不好看，只得轻手轻脚地出门喝早茶去了。他们和一帮子老头老太太聊够了闲话，又去超市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外面直挨到下午两点，才放心往家走。到家开门一看，房子里一点动静没有，儿子的房门紧闭着，看来两个年轻人已经出门了。

老头老太太都累了，两人一起慢悠悠地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里放。

叶茂老婆心中有气，不满地嘟嘟囔囔：“这外省的女孩子真是不得了，和叶陶认识能有几天呀，就睡到我们家里来了！她妈妈要是知道她这样，脸得往哪里搁哟？！”

叶茂不屑地说：“她妈妈就是知道了又能拿她怎么样！说不定她妈妈高兴还来不及！”

叶茂老婆不甘愿地说：“我们叶陶多帅，比沙当当长得强多了！不行，我得提醒提醒叶陶，别搞出大肚子来，赖上我们不走了。”

叶茂眯着眼睛回忆道：“昨晚她说自己是个销售，不知道收入怎么样？没来得及问。”

叶茂老婆不假思索道：“她一个‘捞妹’（本地人对外省女子不友好的称呼），收入再好也高不过我们叶陶！叶陶大手大脚的，对谁都大方，她肯定是想嫁给叶陶以后她娘家有好处捞了。”

两人正说得过瘾，叶陶的房门“嘭”的一声忽然打开了，老头老太太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尴尬地搭讪道：“你们没出去呀？”

叶陶站在门边，恼火地瞪大了眼睛大声呵斥父母道：“你们真八卦！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沙当当从叶陶背后钻出来，她拉开叶陶，笑眯眯地对老头老太太说：“你们误会啦，我们家和我，都没有那样的想法。”

叶茂不讲话，他老婆不知所云地嘟囔道：“不是啦，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沙当当没事人一样拉着叶陶洗漱完毕，出门前不忘和老人招呼一声道：“伯父伯母，我们上街去啦。”

两人一下楼，叶陶就对沙当当说：“当当，我代我父母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其实他们也没啥坏心，就是爱八卦。”

沙当当心里很生气，“捞妹”的称呼让她满腔怒火。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叶陶，‘捞妹’的‘捞’，是不是‘捞世界’的‘捞’？”

叶陶尴尬地说：“是。你别理他们。”

沙当当硬咽下一口怒气，反而笑着劝叶陶说：“没事，老人嘛！我也经常和我妈妈吵架的。”

叶陶对沙当当的态度信以为真，非常感激她的宽宏大量，却不知道为了这个“捞”字，以后他得无数次地接受沙当当旧账重算，老歌新唱。

35老板不好自有老板的老板教训，下级要先做到下级的本分

每到逼近公历年的年底，DB就会把大区经理悉数召集到一个封闭的地方待上几天，目的是为了分配来年的销售指标。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也是一个奇妙的时刻，写有指标的小纸条儿大区经理们人手一份，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心一个劲儿往下沉。甭管平时多活跃的人，这时候望着纸条立马都没话了。无数丰富的遐思在职场精英们的大脑中盘旋，大区经理们有抓耳挠腮的，有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就是没有胡乱抱怨争吵的—这叫境界，和职位高低成正比，当然，也可以说和收入高低成正比。

照例，总监们把大区经理这一级的蛋糕分好以后，大区经理就开始往下分配来年的指标和费用。小区经理分蛋糕的过程，往往比大区经理分蛋糕的过程要热闹许多，还是因为境界的缘故。反正，等过了年会，到小区经理再往下给销售代表分蛋糕的时候，还得更热闹。

二○○六年的销售指标很重，对生意的增长要求更高了，但是公司给到大区经理手中的销售费用还是以前那个点数，一块饼就那么大，你分多了我就少了。于是小区经理们都难免或明或暗地开始掰手腕，资源能多一点是一点，指标能少一点是一点。

孙建冬那边，分到最后，他烦了，也摆出耍赖的架势道：“我就这么多钱，几乎全分给你们了。可以说，现在，除了一点请客吃饭的预算和每个月南区经理会议的费用，我手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请各位不要再朝我要了，谢谢合作！谁再要，我只有把裤子脱下来当给他了！”

他话音刚落，梁诗洛马上举手道：“老板，我还想要！”

小区经理们哄堂大笑，孙建冬差点脸红，他正站在幻灯机旁边，一只手本来就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这时候下意识地伸到小腹前面护住皮带扣。

孙建冬有点狼狈地跟着众人笑道：“？费用的问题我们会后再沟通。”心里却对这个麻辣的玩笑感到有点高兴。

大家这一哄笑，争了大半天的紧张气氛就此缓和了一半，费用的分配总算是大致达到了求同存异的目标。

张凯一直沉着脸，因为他觉得二○○六年的指标分配上，孙建冬明显在偏袒梁诗洛，他这组吃亏了。张凯压制着自己的火气，尽量委婉地据理力争，但是孙建冬很坚决，没有松口的意思。

对指标的争议大大超过了对资源的争议，当天的经理会一直开到天黑也没能敲定，孙建冬已经头晕眼花了，他干脆地说：“我领指标的时候就跟老板说了太高，老板告诉我，做不出来也得做，做得出来也得做—没办法，要待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完成指标，你做不出来，大把人等着接你的位置。我和你们没有什么两样，我不行公司照样换人，没什么情面好讲，这是游戏规则。”

孙建冬让大家回去抓紧把各自的指标和费用落实下来三天内报给他，就宣布散会了。

张凯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他一直想着指标的事情，想得出了神，连自己晚饭吃了啥都没搞清楚。洗完澡，张凯又坐到电脑前算了半天，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得和孙建冬再求求情，不然又要难受一年，这样想着，便拨通了孙建冬的手机。孙建冬好一阵子才接电话，张凯听他的背景很嘈杂，似乎在一个闹哄哄的酒吧，忽然生了疑心，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了几句后，孙建冬说：“我现在不太方便，明天到办公室再谈吧。”就挂了。

过了几天，张凯找杜拉拉商量点事情，两人一来二去的就聊晚了。张凯一看表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得，拉拉，干脆我送你回家吧，这钟点你很难打车，我反正也要回家了，顺道送你。”

路上，张凯沉默地开着车，拉拉坐在副驾驶位上侧脸看看他说：“你有点反常嘛，居然一言不发。”

张凯说：“不是，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拉拉看他一副严肃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张凯也笑：“干吗？销售一思考，HR就发笑，是吧？”

拉拉挥挥手道：“没有没有，你说吧，到底思考啥。”

张凯说：“拉拉，你说，做主管的是不是该跟下属保持一定私人距离？特别是和异性下属之间？”

拉拉笑道：“干吗问这个？你遇到下属性骚扰了？”

张凯认真地说：“不是。我就想听听你们HR的意见。”

拉拉收住笑，认真地说：“照说呢，同事之间合得来就做朋友，多点往来也无妨，合不来就只谈公事莫扯私事。说到上下级关系，不论是不是异性，我个人的经验还是要适当保持距离才是明智的。如果太亲近，难免有时候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对工作不太好。”

张凯一拍大腿说：“你说得太对了！这点我是深有体会！我刚升小区经理那年，手下有个女销售，长得挺漂亮，人也很聪明，生意做得非常好。我那时候也傻，没什么经验，想着对这么重要的下属总要好一点，大家不谈工作的时候就难免说笑两句，有时候也一起出去吃个饭、泡个吧或者唱唱K什么的。不过我声明，都是集体活动，好几个同事一起去的。不料，后来有一次，我发现她工作中有问题向她指出来的时候，她的态度非常不好，使用的语言根本不像同事之间使用的语言，对我连‘老板’也不称呼一声，直接就你你你的。我非常惊讶，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不是她认为我对她有意思，所以就这么放肆了呢？打那以后，我就学乖了，我刻意和她保持距离，跟她说话的时候既不过分严厉，也不嘻嘻哈哈，至于那些私人活动，我一概取消。慢慢地，她也就明白了，再也不敢和我耍性格了。从这件事情，我学到一点，做老板的，自己要像个老板，下属才会尊重你，拿你当老板。如果你自己做得不恰当，也就别怪人家想利用你。拉拉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拉拉点点头，忽然问他：“你们指标分好了没有？”

张凯瓮声瓮气地说：“分好了。我的指标比谁都重。”

拉拉说：“你的指标是比‘谁’的重呢？”

张凯听拉拉那个“谁”字念得特别重，连忙表白说：“我没特指‘谁’。”

拉拉轻轻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张凯连忙说：“喂！拉拉！你这样笑是什么意思嘛？咱们得说清楚，我可没和什么人去比。”

拉拉狡黠地说：“我说你比了吗？”

张凯敌不过拉拉，“行行行，拉拉你别欺负我了，就看我傻是吧？”

拉拉说：“知道自己傻就别学人家耍小聪明。”

张凯摇摇手宣布免战：“行，我不耍小聪明了。”

拉拉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凯，你要觉得不踏实，就别说。你放宽心，我这人基本的义气还是讲的。我认为孙建冬不至于特地难为你，你要觉得他有安排不妥的地方，还是可以和他沟通的。”

张凯只得假模假样地说：“那是，我老板还是很职业的。”

拉拉忽然说：“张凯，我跟你说个事情。”

张凯听她口气挺郑重，有点紧张地说：“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拉拉说：“放心，不是不好的事情。不过你听了可能会有点吃惊。”

曲络绎同意对匿名信的调查可以结束后，拉拉和孙建冬打过招呼，找个合适的时机由拉拉告诉张凯发生过的事情。孙建冬也觉得对着下属自夸有些不便，还是由拉拉出面比较好，自己就假装做好事不留名吧。拉拉觉得这是个可以说出来的时候了。

张凯听拉拉说完匿名信的故事，颇为震动，他内心承认，自己并不完全了解孙建冬的苦心。他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拉拉怕张凯心重，就转移他注意力道：“给你做道脑筋急转弯，放松放松—有头猪开车出门，它会左转弯，也会右转弯，它开呀开，突然碰到一个丁字路口，却直接撞上去撞死了，你说是为什么？”

张凯想了半天挺纳闷，“不是说左转右转都会吗，怎么能撞死呢？”

拉拉说：“因为猪不会急转弯。”

张凯喃喃道：“不会急转弯？”

拉拉说：“你再想想。”

张凯一下想明白了，指着拉拉道：“好呀，你骂我是猪！”

拉拉大笑，张凯不服：“这不算！没啥科技含量！太初级了！”

拉拉笑道：“那我出道题考考你IQ，给你三根火柴，随便你搭，可以是符号，可以是数字，也可以是字母，总之，搭出来的东西代表‘小于四大于三’，你说这搭出的是啥？”

张凯紧张地想了半天说：“你不是又给我下套吧？让我当猪？”

拉拉说：“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告诉你答案，要么你今晚回去想一想。”

张凯挺挺胸说：“我今晚回去想。”

拉拉笑笑不讲话了。等拉拉到了地方，张凯把车停在路边，拉拉正准备下车，张凯憋不住了，叫住她道：“到底是个什么呀？”

拉拉说：“是π呀，够笨的。”

张凯愤懑地说：“我就知道逃脱不了当猪的命运！”

拉拉说：“说明你的思维模式有局限，你得习惯转弯才成。”

张凯说：“哎，拉拉，你先别走，我怎么觉得你一语双关话中有话呀？”

拉拉正色道：“你别多心，我先声明，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就是觉得，做老板的自己要有做老板的样；同样，做下属的也该先尽到做下属的本分。老板不好，自有老板的老板去教训他。你说是不是？”

张凯同意道：“那也是。”忽然又说，“哎，不对呀，凭什么老是你考我？我也得出道题考考你，谁知道你是不是猪呢？”

拉拉说：“你今晚上先回去好好准备，明天来考我，看我是不是猪。”一面拉开门飞快地跑了。

36下属无性别

张东昱寄来的贺年卡，再次提醒拉拉年关将近。她看着信封呆呆地想：他怎么这么有干劲，一年一次从不间断，可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呢？

明知道卡里除了“圣诞快乐并贺新年”不会再有新意，该拆还是得拆。谁知打开一瞧，这回虽然内容依旧简单，却并非千篇一律的套话，而且措辞相当怀旧—“为我们曾共享的好时光”。拉拉几乎以为他是把准备寄给另一个人的圣诞卡错发给了她，可抬头明明清楚地写着“Dear Lala”。

拉拉看了半天不得要领，疑惑地把圣诞卡收了起来。张东昱前几年寄来的圣诞卡都早让她给随手扔了。

晚上拉拉上MSN时碰上张东昱也在线。她有些意外，因为时差关系，他们很难得碰上。他倒是马上主动问候，拉拉说收到圣诞卡了，他回了个笑脸，两人就没有别的话说了。

拉拉望着屏幕，忽然一阵冲动，发了一条信息给他：“你能帮我打听一下中×院××所的宿舍在哪儿吗？”发完了，她忐忑地等着他的反应。她问的是王伟母亲的单位，她听王伟说过，他们家现在住的是他母亲单位早年分的房子。

张东昱的信息回得很快：“没问题，我有个亲戚就是那儿的老人。不过他们的宿舍区可大着呢，而且不在一个地方，你想打听哪一家？有名有姓应该不难找。”

拉拉吓了一跳。她的想法是：张东昱他们家是北京人，本地人帮着找个大单位的宿舍应该不成问题。她也实在是没别的法子可想了才找到他头上。可没想到他的亲戚直接就和王伟母亲是一个单位的！这哪儿还敢打听，没准互相认识，一问不就出洋相了。

拉拉犹豫了半天，反复修改了几次，才回了一条信息给张东昱：“是我一个朋友想找人。回头我问问她。”

“好，你有了消息就给我留言。”

过了两天，拉拉给张东昱留言说，不用麻烦了，人家已经联络上了。他回复说那就好。

大客户部的年度经理会议在南京举行，会议安排在金陵饭店。

南区的航班时段不错，大家五点多就登记入住了，吃完自助，七点还不到，众人按照各自的爱好自由组合，三三两两寻快活去了。

梁诗洛跟在孙建冬边上，两人情绪都很好，有说有笑地穿过酒店大堂。一转弯，迎面碰上江波正一个人走过来，孙建冬招呼道“老板”，梁诗洛更是恭恭敬敬地垂手立住，拿出最东方的温婉叫了声“江总”。不料江波板着脸，只对孙建冬冷漠地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睛望也不望梁诗洛，搭着架子径直走过去了，就像梁诗洛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两人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下愣住了，梁诗洛敏感到江波是在针对自己，她有点儿委屈地问孙建冬：“老板，您看江总监刚才的样子，好像对我有意见，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孙建冬其实也觉得刚才江波的态度不是个好信号，但他想不到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便宽慰梁诗洛说：“也许他最近压力大吧。老板嘛，总是有架子的。你有什么好让他针对的！就算真有事，他也该是先责备我。”

江波把大区经理挨个叫到自己房间里谈话。孙建冬把区域的情况大致地介绍了一遍，自己觉得很有把握。不料江波拧着眉头说：“论重要性，论潜力，梁诗洛的区域和张凯的区域不相上下，为什么张凯的指标比梁诗洛的高出一截？”

孙建冬解释说：“原先的大区经理在二○○五年销售费用的分配上对张凯这组有所倾斜，而且二○○五年张凯的增长率并没有比梁诗洛那组高。梁诗洛组去年是做了一定贡献的，所以我在制定二○○六年的指标分配方案时，也是想着让她这组适当把基础打好一点。”

江波不同意孙建冬的说法，他说：“从历史数据看，张凯最近几年的增长大都高于梁诗洛，尤其前年，差距很明显，这样造成他俩的盘子差距越来越大。而且，我们不要单在南区进行横向比较，更要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纵向比较。你来看，梁诗洛负责的区域和江苏、浙江等地同级别的区域相比，增长率是不够漂亮的。同样的人均GDP，她的贡献率并没有比别人高。”

孙建冬皱眉望着电脑没有马上回答，江波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他直接说：“你回去再看看这两组之间指标的分配是否需要再调一调。”

孙建冬答应着做了记录。

江波推开手提电脑，忽然转了话题道：“下属无性别。管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区别只在谁能干活，谁不能干活。”

孙建冬脸上有点儿热，领带似乎打得紧了点儿，卡得他喉咙发干，他一面尴尬地点头称是：“老板您的意见很对，对我很有启发，我一定会再好好思考您的反馈。”一面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

江波又道：“我建议你们几个大区经理，下班后少和下属喝酒泡吧卡拉OK，有事儿上班说，除非不得已，不要占用他们的私人时间。”

这话挺重，孙建冬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老板，我很少和下面的人出去喝酒，就算偶尔一两回，也都是集体活动。”

江波不接他的茬，顺着自己的话题说：“咱们中国人，酒喝多了感情也容易跟着加深，就算感情能把持住，距离肯定得拉近，明儿人家朝你叫指标高了，你是给减还是不给减呢？所以，上下级之间的这个距离还是要保持好，对你们自己是个保护。”

孙建冬沉默着，江波知道他心里不服，也不挑破，继续说：“有的人或许以为，大家本来私交就好，喝酒泡吧的事儿跟上下级关系不搭界—真是私交本来就好吗？你要是哪天不做这个大区经理了，看人家还找不找你喝酒！”

孙建冬暗自琢磨着，听江波口气，八成是哪个混账东西背地里和他嚼舌头了。

孙建冬还在琢磨，江波忽然提高声音加重语气道：“建冬，你在DB多年了，王伟是怎么栽的，我们都很清楚。王伟做生意可是把好手，太可惜了！还搭上了个邱杰克。”

江波的语重心长，让孙建冬彻底憋不住了，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试探道：“老板，您为啥忽然想到这些，是有谁说了什么吗？”

江波一听就知道孙建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说话的内容上，尽琢磨到底是谁告状了，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告诫道：“总之你记住我的话，要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大好前程。这市场上，能有多少大区经理的位置？在我们这行的销售中，八十个人里面才出一个大区经理！要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场谈话唯一让孙建冬有点安慰的，就是江波虽然话说得很重，却没有一点打官腔，都是大实话，显然还是拿他当自己人待。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江波的房间，拿不准主意是否要向梁诗洛透点风。指标看来肯定得重新调一下，只要指标一调，梁诗洛那么聪明的人，马上会猜到点儿什么吧。也好，省得他还得费劲说服她。

最终，孙建冬总算是对得住江波的教导，他打了个电话给梁诗洛，简单地告诉她不关她的事，是一些别的事情让老板心情不好。梁诗洛倒也没再多问什么。

孙建冬自己却不能不往深里想。江波在这次会议前曾在全国各地走了一遍市场，南区这边江波巡视的是张凯和另一位负责深圳的小区经理的市场，这两人中，只有张凯和梁诗洛有明确的竞争关系，难道是张凯借机向江波打了什么小报告？

但是，孙建冬又本能地感到以张凯那样牛哄哄的个性，反而多半不屑干这种背后下绊子的事情。

为了尽快响应江波的要求，孙建冬马上动手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指标。保险起见，他把修改后的方案先跟江波打了一下招呼，江波没有异议。孙建冬这才分头把张凯和梁诗洛找来单独谈话，通知他们指标做了调整。

梁诗洛不像孙建冬期望的那么能忍。关于这次调整，她正面要求一个说法，为什么？

梁诗洛也不像孙建冬担心的那样不好说服。孙建冬告诉她江波把她的区域增长和全国其他同级别区域的增长做了对比，认为应该给她加指标。她仔细看了看相关数据，就点头认可了。

梁诗洛表态的时候很冷静：“在全国同级别地区的增长率排名中，现在我是中游。老板放心，我会力争上游。”

张凯对谈话结果的反应是惊喜参半，当然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江波找孙建冬谈话这一节，以为就是自己那天晚上打电话给孙建冬发生的作用。张凯感到自己确实是小瞧了这位新老板的心胸。

张凯有些惭愧，临走前，他鼓起勇气对孙建冬说：“老板，拉拉把匿名信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谢谢老板对我的保护。我这人有时候会犯浑，嘴不好，请老板原谅。不过，我没有坏心，我一定会好好工作，不辜负老板的信任和支持。”

张凯说的时候，因为不好意思脸都憋红了，孙建冬看得出来他是诚心诚意的。这一来，孙建冬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张凯的猜忌也由此打消。这对张凯和孙建冬两人都是好事。

江波这回还真不是听张凯说了孙建冬什么，说的人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没啥好心，也谈不上有啥特定的歹意，多嘴多舌罢了，这种人本来就哪里都有，关键在于江波认为确有必要敲一敲孙建冬。

37能挣不如会买

林如成虽然很折磨人，雷斯尼的产品倒确实不错，带给卖力的沙当当丰厚的回报。雷斯尼的规矩是每月初发上个月的工资，元旦过后没几天，沙当当发现工资卡上进了一万五千多元。奖金是延迟一个月结算发放的，所以这是她进雷斯尼以来第一次拿奖金，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这么高的收入。从这一刻起，她的心里开始对雷斯尼有了一些感情。

沙当当自我陶醉了好一会儿，才踌躇满志地收好存折。她马上查了查三亚自由行的费用，三天两晚的行程，住五星“凯莱”，两个人的费用加起来不到四千元。

沙当当打电话和叶陶商量说：“叶陶，上次空手去你们家吃饭，还没有回礼呢，要不我请客，让你爸你妈去三亚自由行吧！”

叶陶吃了一惊，但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派头十足的主意。三亚自由行对于叶茂两公婆而言，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划时代的历史事件了。叶陶想，正好叫这两人见识一下沙当当的手段，省得他们“捞妹捞妹”地瞎叫。唯一令他感到踌躇的是太让沙当当破费了，沙当当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他心里没底。

沙当当看穿了叶陶的心思，便特意轻描淡写地说：“钱的事你就别管了，要不你今天回家代我邀请二老出游？你爸妈肯接受的话，就把他们的身份证给我，我好让旅行社马上安排行程。”

两人这就算一言为定了。放下电话，为人子尽孝的成就感和自我炫耀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叶陶兴奋莫名。

沙当当也很兴奋，她决定邀请孔令仪吃午饭。孔令仪纳闷地说：“为什么请我吃饭？”

沙当当说：“我上个月奖金拿得不错，想和你一起庆祝一下嘛。再说我来广州后得到你不少关照，早该请你吃饭了。”

孔令仪听了挺高兴，两人当即约好地方。

饭桌上，等上菜的工夫，沙当当问孔令仪：“令仪，你的房子买在哪里？”孔令仪告诉她在天河公园附近。

沙当当给孔令仪斟满茶，又问道：“多大面积？”

孔令仪说：“一百二十多平方米。”

沙当当小心地问道：“那你花了多少钱？”

孔令仪回忆说：“总价五十五万不到吧。当时我向银行贷了三十万，三年期的，每个月连本带息差不多要还九千块。怎么，你想买房？”

沙当当没回答孔令仪的问题，她期待地反问：“你们小区现在还有新房子卖吗？”

孔令仪说：“有呀，不过，价格涨了不少。我买得早，零三年年底买的，那会儿房价低，一平米才四千五百元，所以，总价也就五十四五万。听说现在推出的新楼，同样的户型结构，装修标准也差不多，单价已经卖到七千元了，还只是楼花，不是现楼。”

沙当当听了心一紧，她心算了一下，声调就带出慌张和不服了：“才两年，单价就涨了两千五？！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总价岂不是要涨三十万了？！”

持房的和持币的自然立场不同，孔令仪一副站着说话腰不疼的劲头说：“那可不！广州房价的涨幅算理性的了，你去看看深圳、上海，涨得比广州快多了！那天杨瑞不也说今后两年广州的楼价会升得更快嘛！”

沙当当愣在那里，半天才说：“那你零三年怎么敢出手买的，是因为知道楼价要涨了吗？”

孔令仪摆出说来话长的架势道：“实话实说，当时房价还会不会继续跌我们心里也没底。不过，零三年那会儿，广州的房价跟其他沿海省份的省会城市差距不大。你想，广州的经济状况这么好，社保工资年年都比上海、北京高，凭什么它的楼价那么低呀？我们觉得那个价位买了肯定合算，所以就毫不犹豫地二次置业了！”

孔令仪和杨瑞都是三十三四的年纪，沙当当先前单知道孔令仪还需一年还清房贷，却不知道人家原来已经是二次置业了。沙当当愣了一下才问道：“那你把旧房子给卖了？”

孔令仪得意洋洋地说：“卖什么卖！楼价一路往上涨，这时候我是不会卖的，我要等到一个高峰再卖！”

沙当当不放心地问道：“那你知道什么时候是顶点吗？”

孔令仪被沙当当天真的问题给逗笑了，说：“咳！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知道什么时候见顶！我跟你一样是小老百姓，既没有内幕又没有手段，只能自己多观察多留心，感觉差不多了就行动，我这叫‘感觉派’。”

沙当当好奇地问道：“那杨瑞算啥派？”

“他，算‘技术派’吧。”孔令仪犹豫了一下说，“不过，当当，我实话实说你别不高兴，‘技术派’这条路不适合你，我看你就不像愿意伤神费脑筋的主，没准比我还不如。”

沙当当一听，孔令仪这不是在说自己不爱学习没深度嘛！她有点不高兴，不服地问：“为什么？有啥根据吗？”

孔令仪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怎么说呢，我就是一种感觉吧。”

沙当当加入雷斯尼不久，孔令仪很快就察觉到沙当当的性格不是一般的乐观，特别敢想敢干，万事到了沙当当这里她都有本事给你简化成一加一等于二，但就是不够靠谱，有时候简直是有点胡来。为这，沙当当没少挨林如成骂。孔令仪感到除了经验不够，沙当当遇事不愿意深入思考是一个主要原因。

这顿饭吃得，把本来对生活充满幸福憧憬的沙当当打击得够呛。

沙当当手上一共就三十万，大部分是在DB工作的那三年里攒下的。三十万，对于时年二十六岁、工作五年的沙当当而言，本来是她的骄傲，她认为这个储蓄数字，在同龄人当中，不算拔萃也属出类了。

可从孔令仪提供的信息看，真应验了杨瑞的话，自己辛苦三年的积蓄被房价两年的涨幅一下就给吞了。

沙当当心疼得想打哆嗦。难怪杨瑞说，能挣不如会买。

38幸福的房奴

这天广州突然降温，晚饭的时候叶陶问叶茂道：“爸，你今天腿怎么样？”

自从上回叶茂两口子说沙当当坏话被撞破后，叶陶一连几天对他们爱搭不理，沙当当也没有了音讯。叶茂两口子自知理亏，尽量避免招惹叶陶。见叶陶忽然关心起自己来，叶茂谨慎地说：“我这腿一变天就疼，老毛病了。”

叶陶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和我妈一起去三亚待几天呗，这时候三亚的气候最适合老年人，你们到了那里也不用穿毛衣了，短袖正合适。”

叶茂和他老婆对望一眼，不知道叶陶什么意思。叶陶抬眼望着他们说：“你们俩愿意去吗？”

叶茂老婆试探地说：“我们当然想去呀，但那太花钱了吧？”

叶陶轻描淡写地说：“想去就把身份证给我，不用你们出一分钱。”

老两口听明白儿子的意思，高兴坏了，叶茂很有见识地教导老婆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旅游，天冷的时候去三亚，天热的时候去青岛，这都是有钱人才能享到的福。老艾、老黄他们要是听说了，没准会有多眼红！”老头会讲话，叶陶听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十分受用。

老太太也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高兴之余，心疼起儿子的钱来，她关心地问：“叶陶，这得花多少钱呀？”

叶陶这才说：“当当说，上回空手来咱们家吃饭，这回的三亚旅游算她给你们的回礼。”

叶茂和他老婆都吃了一惊，两人不由得对望了一眼。老太太迟疑地说：“叶陶，这不合适吧？平白无故的，太让她破费了。”

叶陶看了他们一眼说：“当当是诚心诚意请你们去玩的。再说了，这点钱，对当当根本就是湿湿碎（方言，小意思）啦。”

叶茂两口子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沙当当根本不需要“捞”叶陶的什么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陶干脆放下碗筷，郑重嘱咐道：“当当是本科毕业，在一家外企做销售经理。以后你们不要管人家叫‘捞妹’。记住了，千万别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弄得我们自己像要捞人家什么似的！”

两人又惊又喜，连连点头保证照办。叶茂老婆忍不住，凑近一点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当当的？”

叶陶敷衍道：“妈你问这么细干吗，还是操心一下你们自己去三亚的行李吧！”他说罢推开椅子站起来，以示不想继续这场谈话了。

当晚，叶茂两公婆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北风呜呜地敲打着老化了的窗棂，老两口裹着被子喁喁私语。他们的思想，正如他们的头发，已经不再蓬勃，但他们仍然竭尽想象力反复憧憬着叶陶的未来，顺带讨论了让沙当当提供他们这套老房子装修预算的可能性。说到这一点，叶茂理直气壮地启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老婆：“沙当当的钱就是叶陶的钱！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现在给我把房子装修好让我们住得舒服点，我们死了以后还不是什么都留给他！”

叶茂说这话的时候，自动剥夺了女儿叶美兰的继承权，而完全无视叶美兰十年如一日对娘家的贡献。

他老婆良心好，觉得这个遗产分配方案有点愧对女儿，就提醒丈夫说：“那美兰怎么办？她这些年没少往家里拿钱，你要是什么都不给她，她还不得气死！”

叶茂拿出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的派头说：“那就把我们的存款都留给美兰吧！”

他这话其实是纸上画饼，叶家的存款即使偶尔突破五位数，基本也很难在存折上继续待着。这主要归功于叶茂本人和叶陶都太能折腾，往往他从叶美兰那里敲了半天弄来的现金，因为指望一步登天，反而一笔买卖就都赔进去了。

现在，叶陶似乎要过上一种不同的生活了。

沙当当竭尽显摆之能事，叶茂夫妻从三亚顺利回到广州的那天，她趁着公司在办活动占公家便宜，打发包下的一部奥迪A6送客户到机场，算好时间，直接给老头老太太从白云机场拉回家来。

车一进小区，叶茂两口子不约而同地连声招呼司机慢点。司机笑一笑，善解人意地放慢车速，黑色的A6在明艳的冬阳下，亮铮铮慢悠悠地驶过小区朴素的街心花园，不少老头老太太在那里扯着闲话。

沙当当让司机放下车窗，叶茂跟他老婆探出头去冲老熟人们挥手。

街坊们果然惊诧莫名，不知道叶家撞了什么大运。沙当当戴着个大墨镜遮掉了一半脸，稳稳地端坐在副驾驶位上，十分给叶家长脸。

车到了楼下，老两口热情相邀，沙当当不肯上楼，赶回公司去了。

叶茂两公婆享受愉快假期的这几天，沙当当和叶陶也没闲着，他们去看了一个很满意的楼盘。沙当当相中一套三房两厅的电梯洋房，一百二十平米，每平方米七千元，开发商包了装修。

售楼小姐给他们一算，三成的首期，连税费带入住的杂费，三十万不到就拿下了。

关于贷款部分，售楼小姐阅人无数，见沙当当和叶陶都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估计他们实力有限，就征求意见道：“我帮两位算一个二十年分期付款的方案好吗？”

沙当当犹豫了一下，对售楼小姐说：“嗯，麻烦你算一下十年期和五年期的方案吧。”

叶陶的心中既兴奋又好奇，从前，走进阔气大牌的售楼部和人家谈房价这样的事情似乎和他的生活无关，而他曾多次设想沙当当的经济实力却始终未得要领，如今那笔不小的房款忽然给了他强烈的冲击，沙当当的家底似乎也呼之欲出。

售楼小姐麻利地完成了计算，她用笔比划着向两人解释道：“首期三成，您二位需要向银行借贷五十九万，如果十年还清，每月需还贷六千五百元；如果五年还清，则每月需还贷一万一千元。”

售楼小姐解说完毕，沙当当眼睛盯着那张纸上的演算，沉思着不表态。叶陶悄悄一心算，连本带息差不多要一百万了。他暗想，难怪人家都管借贷买房的人叫“房奴”，一百万，这一辈子真是卖给房子了，只怕有的人卖一辈子都未必能还清。

后来，沙当当说想再看一遍样板房，售楼小姐就带着两人从售楼部又折回样板房。

沙当当重新仔细看了一遍，房型周正实用，东南单边的朝向，通风采光都无可挑剔，主阳台又宽又长，望下去是小区的花园，再远一点是幼儿园。卧室采用了檀色的实木地板，客厅则铺着米色的防滑地砖，卫生间和厨房类似酒店公寓的风格，大理石台面，美标的洁具，防火橱柜配着不锈钢面板的煤气灶和抽油烟机，一切无不铮亮闪光，冷热水管都已经安好了，就等往厨房里装上煤气热水器了。

叶陶块头大，叶家的卫生间狭小逼仄，他每次冲凉伸胳膊抬腿都得小心轻放，此时他打量着眼前这套单元里厨房和卫生间阔绰的空间，艳羡不已。沙当当这时候说了一句：“开发商配的莲蓬头还不错，澡是天天要洗的，我最喜欢这样出水大的莲蓬头了，洗起来舒服，像住五星酒店一样。”

招呼他们的售楼小姐挺有眼力见儿，一早认准两人中是沙当当说了算，便笑着逢迎道：“是呀，热水器、床、沙发，这都不是该省钱的地方，沙小姐很懂生活，也很有眼光，看您挑中的这套房子就知道了。”

沙当当听人家夸她懂生活有眼光，心中十分受用，不觉脸上就露出来了，售楼小姐看在眼里趁热打铁道：“八十五万的房款说少不少，不过，这样一套房子，这么好的地段，要是放在上海，怎么也得上两百五十万了，在北京也铁定要上两百万的，还不见得包装修呢，所以还是在广州生活幸福指数高呀。而且，您再对比一下九六年、九七年的广州房价，就知道广州的房价肯定还要继续往上走，现在这个价位买真的很合算，买早两三个月可能就替您省下五六万，也就等于替您白赚了五六万—沙小姐，您二位要是有心买，这套房子绝对是个好选择！”

说话间三人转回售楼部，刚落座，就看到隔壁桌子上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办落定手续。售楼小姐注意到沙当当似乎对隔壁那桌的交易很关注，她不动声色地走去倒水，等她端水回来，隔壁那桌的客人已经收好收据往外走了。

售楼小姐一面把水递给两人一面微笑着轻声介绍道：“那两位客人和您挑的是同一户型，几套户型中就数这套最受客人欢迎了。他们买了十一楼，刚才我帮您算的就是十一楼这套的价格。”

沙当当来回翻着手中的宣传资料半天不讲话。

售楼小姐看看房子能带给客人的好处已经讲得七七八八，客人的马屁也拍得差不多了，就拿出最后一招施加心理压力道：“市中心的地就这么多，房子卖一套少一套，我们这个楼盘开盘以来一直卖得很好。您二位也看到了，这套户型今早还有三套的，我们转了一圈下来，十一楼那套就卖掉了。现在您还有两个选择，三十二楼或者六楼。”

要说沙当当做销售的年份未必比眼前这位老到的售楼小姐短，售楼小姐这几招都是她玩了五年的经典套路了，耍起宝来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先对客户投其所好拍拍马屁，这叫“建立融洽关系”；然后说说产品的特征，尤其要强调产品能带给客户的好处（诸如我卖的东西都有啥特点，这些特点能帮您解决啥难题，使您在行业中树立威望云云），这叫“特征利益转换”；最后是具体地给客人施加一点压力，这叫“要求生意”。

按说售楼小姐的套路不能轻易影响沙当当的决断，关键是，沙当当本来心里中意的就是十一楼那套单元，却眼睁睁看着别人当场买走了。那对中年夫妻，看穿着似乎也很普通，可买起房子来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跟买白菜似的干脆，来去如风，瞬间把沙当当心爱的房子席卷而去，这下对沙当当刺激不轻。

沙当当想了想问道：“三十二楼什么价？六楼什么价？”

售楼小姐介绍道：“沙小姐，楼层越高价格越贵，每层的差价是每平方米五十元。”

沙当当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瞪圆了眼睛道：“那三十二楼的总价要比十一楼贵十二万六了？”

售楼小姐复核了一下点头道：“差不多。”

对于沙当当来说，理想的楼层是十楼朝上，可三十二楼太贵了，她认为自己买不起，而六楼似乎又偏低了点。如果不愿意选择三十二楼，她明显只剩下六楼可以考虑了，就是这仅剩的选择，也岌岌可危，似乎到处都充满了一掷千金的主，随时准备呼啸而上把她看中的房子席卷而去。

她可怜的三十万，她时常怀着自豪和憧憬想到它们，原本明明是厚厚的一沓钞票，而今瞬间被贬成薄薄的一沓，她不由得在意念中像一个老农那样紧紧地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几乎要将钞票们攥出油来了。

售楼小姐估计以沙当当这个年龄，买三十二楼实力不够，也估计到她可能嫌六楼不够高，便不失时机地劝道：“沙小姐，其实六楼并不低，我们的架空层没有计算在内，六楼相当于七楼那么高了。这套单元朝向小区的大花园，刚才您在实地已经有体会，视线很开阔，空气好又安静。还有呀，管理处固定每周都会灭一次蚊虫，所以蚊虫的问题也不用担心。而且，总价比十一楼那套省出三万块。您不妨考虑考虑六楼，这一套也有很多客人喜欢的，就在昨天我刚接待了一位看中六楼这套的客人，他说这两天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售楼小姐玩的这招其实也是沙当当常玩的，叫“澄清疑虑”，就是搞明白客人为啥不买你的东西，她真正的担心是什么，然后分析给她听，让她明白，她的疑虑都不是问题。

这小姐经验丰富，在澄清疑虑的时候采用了层层推进式，她先跟你说她的六楼实际相当于别家的七楼，然后针对一般不喜欢低楼层的主因是担心地面吵闹、蚊虫多以及视野不佳等，以“朝向大花园”一招就成功地四两拨千斤，再进一步点出“能省三万块钱”这样的有力论据，最后以另有他人也对这套房子虎视眈眈来加强压力，特别是十一楼的当场成交，使得她最后的一击十分有力。

售楼小姐的层层递进式，果然让沙当当思想斗争更激烈了，她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交楼？”

售楼小姐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她说：“楼已经封顶，正在做内部装修，再过半年，到七月份就能交楼入住，几乎可以说是现楼。而且，你们也看到了，小区周围的生活配套都很齐全，样样方便—不是我卖楼的人说自己的楼盘好，我们同事之间都说七千元的单价真的是挺合算的。”

最后，沙当当和售楼小姐说要回去再考虑考虑，叶陶也猜不透这是托词还是她真的会回去考虑。

看房子的当晚，沙当当就失眠了，主因是思虑太甚。

沙当当大四实习就开始了销售生涯，做了五年的销售，三十万差不多是她全部的积蓄。

钱能壮胆，如今要一下全拿出来，她有种将被掏空的发慌感。

自从知道叶陶月入四千后，沙当当就估计到他没有什么存款，因为她在加入DB前就挣这么多钱，她对此很有概念，基本存不下什么钱。沙当当去过叶家一次，杂乱的摆设逼仄的空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不指望这个家能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赞助”的行为了。

就算沙当当再不喜好深入的思考，由于两人收入悬殊，事实已经不争地引起了她的焦虑。她问自己，以后到底是自己独立供楼还是和叶陶一起供楼？

沙当当很公平地想，如果让叶陶一起供楼，那名字不落他一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落他的名字呢，他税后一共就实收三千来元，他能贡献多少？摆明了自己亏得太伤，这可不比去三亚旅游一趟。

不要叶陶一起供楼吧，自己也是吃亏，他总归是要一起住进新房子的，他不出钱不就等于白住吗，给她妈知道还不得抽她两个大耳光子骂她是猪，倒贴男人。

沙当当不习惯头绪太多的思考，想得几乎头爆。

她从床上爬起来，苦恼地在纸上涂画着，试图清理出主线条。

涂画了好一阵子，她似乎找到点方向了，觉得应该把房子和另外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思考，一是自己是否决定和叶陶结婚，二是叶陶未来的赚钱能力。

以沙当当对叶陶将近四个月的了解，她认为也许可以引导他走上销售之路，那样叶陶的收入就能上去，她就不吃亏了，合算也难讲。

但是，那样一来，叶陶就成了一个有赚钱能力的美男子了，自己不是摆明了有风险嘛！这个度还真不好把握，只怕到时候事情的发展不由自己说了算。

沙当当发愁地看着镜子中自己方方的下巴，恼火地把镜子反扣过去。

第二天，沙当当认真地问杨瑞：“如果实在搞不清股票或者房价是要升还是要跌，怎么办？”

杨瑞对沙当当大清早问如此严肃的经济类问题摸不着头脑，见沙当当一脸强烈的求知欲，他便还算负责地说：“不是有个词叫‘观望’嘛！既然你认为前景不明，就别乱动，不变应万变，该踏空就踏空，哪能什么好处都是你的。”

沙当当皱了皱眉，觉得自己不喜欢“观望”，她喃喃地说：“‘踏空’不是好事儿。我攒了几年的钱已经被房价的涨幅给吞了，这不就是踏空么。再踏空，我要心疼而亡。”

杨瑞笑道：“大盘目前明显在低位，实体经济这么好，房价走势那么强劲，股市没理由再跌。我反正随时准备迎接牛市的到来，现在这个时候我是不会留现金在手上的，要么买房要么买股，毫不犹豫！”

沙当当郑重地点点头走开了。杨瑞赶紧叫住她道：“当当，我跟你说，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我说的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

沙当当说：“我知道，我对我自己负责。你肯告诉我，我就该谢谢你了。”

杨瑞说：“你这态度还算端正。”

沙当当翻出接待他们的那位售楼小姐的名片，拨通她的手机：“梁小姐，我是沙当当，昨天我看过的六楼的那套单元还在吗？”

确定还没卖出去后，沙当当放心了，她说：“我这一周都很忙，没时间签合同，你能给我先留着那套房子吗？我今天中午大概十二点半到售楼部先交定金。”

售楼小姐一听连连说：“没问题没问题，我等您。请备定金一万，记得带上您的身份证。”

沙当当迟疑了一下说：“呃，今天就得确定房产证上的名字吗？”

对方很老到地说：“您只要在正式签合同的时候确定要上谁的名字就行了。即使签了合同后您想再变更也是可以的，只是要花一点钱。”

沙当当松了口气道：“我会在签合同的时候定下来的。”

中午沙当当胡乱吃了个麦当劳的汉堡就独自赶去交了定金，又和人家约好十天内来签预售合同。售楼小姐笑吟吟地问她：“沙小姐，您想选择五年期的还是十年期的贷款？如果您现在做决定，我可以提前帮您准备好合同，您下周过来就能节省点时间。我看您年轻有为，一定是个大忙人。”

这也是沙当当拿不准主意的地方。售楼小姐帮她算的还贷方案，她当天晚上就研究过了，十年期的贷款她每个月应还六千五百元，五年期的则每月应还一万一千元。

沙当当的收入由固定收入和奖金两部分构成，其中固定收入包括底薪和补贴，这部分是旱涝保收的。她目前的底薪是七千元，加上各种补贴，每个月税前的固定收入部分九千元。但是，奖金那部分就不好说了。

沙当当不缺的就是胆子，以月入一万五来讲，她真敢每月还贷一万一，关键沙当当没有把握是否以后每个月都能拿到那么高的奖金，并且得是连着五年。加上大区经理林如成太有个性，也令沙当当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天上落下一块砖头砸破自己手上捧着的饭碗。

可要是选十年期的贷款呢，她算过了，就得比五年期的贷款多还十二万，而且欠债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一想到要欠十年的债，沙当当就不愿意。

售楼小姐见沙当当沉吟不语，明显拿不定主意，就热心地建议道：“沙小姐，五年期的贷款利率比十年期的低了一个档，如果经济许可，肯定五年期的合算，所以您不妨考虑考虑五年期—就算万一日后觉得手头吃紧，可以再改成十年期的延长还贷期限；或者经济条件更好了，想提前还贷也没有问题，不吃亏。”

沙当当原本不知道还贷计划还能中途变更，听了售楼小姐的介绍她很高兴，干脆地说：“你说得很对，就听你的，我选五年期。”

出了售楼部，沙当当抬头望望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房奴的行列。沙当当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过了两天，沙当当趁着和叶陶一起在川国演义吃晚饭，跟他说了自己买房的事情。

叶陶有点儿不敢相信沙当当果真这么大手笔，而且是说买就买。他已经知道沙当当并没有任何外援而是完全靠个人奋斗，作为同龄人，叶陶的内心受到不小触动，触动之余又很为沙当当高兴。

沙当当告诉叶陶自己春节要回成都过年。叶陶马上说：“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沙当当摇头道：“我不从广州走，春节前我要到上海出差，从上海就直接回成都了。”

叶陶眨了眨眼睛：“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39趋势为王

交首期的时候，开发商要求连税款和入住杂费一起先交了，沙当当觉得开发商这个要求没道理，房子还没交，凭啥就让我先交入住的杂费，姓梁的售楼小姐态度很好地解释了几句，沙当当便没再多说什么。

沙当当在预售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售楼小姐马上满面春风地说：“恭喜恭喜沙小姐，买到这么好的房子。”沙当当闻言由衷地为了这套她喜欢的房子展开笑颜。

第二天，沙当当回到公司跟杨瑞和孔令仪一说，杨瑞马上说：“凭什么要提前半年给他？现在是股市抄底的大好机会，有现金多好呀，三万块钱拿去买股票放着，没准半年后就能翻两倍变成九万。说不定这个发展商就是拿你们这些人的钱去买股票也难讲！”

前一天交了首期和税费杂费后，沙当当的现金账户上就只剩下最后三万六千多元了。听杨瑞这么一说，她立马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孔令仪听不惯杨瑞的“翻两倍”，嘻嘻笑道：“杨瑞你又来了！股票半年能翻两倍，那我们还打工干啥！”

杨瑞“啧”了一声，对孔令仪的挑战有点恼火：“你说打工是为了啥，为了挣到第一桶金呗！没有本钱怎么投资！令仪咱们走着瞧，人教人不如事教人，历史会告诉你什么叫投资。”

孔令仪依旧嬉皮笑脸道：“当当，咱给他做个记号，现在是二○○六年一月，再过半年，你的房子也该收楼了，咱们看看他的股票翻了两倍没有。要不这样，咱干脆打赌得了，杨瑞你说拿什么做赌注吧，当当做个中间人。”

杨瑞犹豫了一下道：“没什么好赌的，投资又不是赌博。”

孔令仪说：“这样吧，半年为限，你的股票翻两倍的话，我请你和当当上‘南海渔村’搓一顿；你的股票要翻不了两倍，你请我们。一顿饭可算不上什么赌博，这应该没问题了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们你到底买了哪一只股票，现在什么价位。”

杨瑞底气不足地说：“得得得，不跟你们说了，我忙着呢。”

孔令仪哈哈笑道：“一到动真格时就溜了。”

这下杨瑞生气了，他一下拔高了嗓门：“令仪你别激我！你自己不懂江湖规矩！周围打听打听去，玩股票的人哪里有问人家你买哪只股票的？这都是人家的心血，凭什么告诉你呀！不过，对你和当当，我不妨明说，我新近刚抄底，重仓‘云南铜业’，现价四块三左右吧，你可以去查。我坚定持有，一年不动了！”

沙当当一直在旁边听两人唇枪舌剑，她呆呆地张着嘴，一会儿看看孔令仪，一会儿又把脸转向杨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见杨瑞真起身要走了，沙当当才回过神来，赶紧拽住杨瑞道：“杨瑞，那么多股票，为啥你偏偏买‘云南铜业’呀？”

“我真得走了，大把的事儿等着呢。下次聊，当当。”杨瑞不耐烦地摆摆手，先走了。

“我不信股票能半年翻两倍。不过有一点杨瑞说得挺对，这年头有个关键词叫‘通货膨胀’，钱要是不增值就等于是在贬值！得把钱变成能增值的东西心里才踏实。”孔令仪直爽地说，“比如你，房价这么高了你还是出手买，因为你认为房价还要涨。这就对了！小老百姓不用指望抄底，大趋势看涨就可以买。趋势为王嘛。”

沙当当诚恳地追问道：“令仪，我哪一只股票都不了解，也不了解任何行业，又很想买股票，该怎么办好？”

孔令仪指点说：“你也不是对什么行业都没概念呀，你不是相信房价会继续上涨吗，这说明你看好房地产市场。‘万科’是地产龙头，要不你随便买一点放着看看好了。”

沙当当赶紧追问：“‘万科’是哪两个字？”

这下孔令仪有点受不了沙当当了，心说她怎么什么问题都敢问！孔令仪语速很快地说了句：“万岁的万，科学的科。还不明白就Google吧！”她生怕沙当当继续纠缠，嘴里说着，一面脚下生风飞快地跑了。

晚上，沙当当问叶陶知不知道哪里能买股票，比如是银行还是证券交易所之类的地方。

叶陶想了想说：“我姐夫就是老股民，好像先得到证券公司开一个户，得搞一个股东证什么的才能买卖股票。等你有了股票账户后，在网上交易就可以了。”

沙当当一听就来劲了，问道：“那你姐夫有没有说现在能不能抄底？”

叶陶挠了挠头说：“他老出差，我难得见上他一面，而且我姐夫这人不太爱说话，我搞不清楚他的想法。要不，回头让我姐问问他。”

沙当当连说：“要得要得。对了，记得问问，可不可以买‘万科’和‘云南铜业’？”

叶美兰这天下午出门办完事，看看时候还早，就顺道拐回娘家看看。叶茂两口子美滋滋地告诉她叶陶有女朋友了，“挺有钱的，还是个经理呢！”

叶美兰很感兴趣地问她妈：“长得漂亮吗？”

叶茂老婆得了沙当当的好处，便在忠于事实的基础上尽量往好里讲：“高个子，皮肤挺白，大脸盘，大眼睛。”

叶美兰问：“瘦不瘦？”

叶茂老婆说：“不瘦不胖，正合适。嘴挺甜，脾气好像不错。”

叶美兰听了很高兴：“怎么不请她到家里来吃饭，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过来见一见。”

叶茂说：“我们从三亚回来那一天，叶陶上班走不开，是她去机场接我们回来的，后来我叫叶陶请她回家吃饭，叶陶说她最近很忙等过完年再说。”

叶美兰吓了一跳：“你们去三亚了？什么时候去的？”

叶茂老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共就去了三天，走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是你弟弟的女朋友请客的。”

叶美兰忽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地问：“这个女孩子是不是上回你们说过的那个四川妹？”

叶茂两口子含糊地应了几声，叶美兰大感惊讶，弄不明白叶茂两口子对人家的评价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质疑道：“上回你们说起那女孩，要多刻薄有多刻薄，怎么现在又把她夸得仙女一样？！”

叶茂老婆硬着头皮耍赖：“美兰你不要在你弟弟面前乱讲，我们什么时候刻薄过了！”

叶茂觉得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还是应该清晰地表明立场，就拿出家长的身份表态：“美兰，沙当当年纪轻轻的就当了经理，听叶陶说，她还准备在天河买房子。我和你妈都对她挺满意，现在，街坊四邻都眼红得不得了！”

叶茂说到最后一句，他老婆马上兴致勃勃地附和：“是咯是咯，大肚黄的老婆看到我就说，叶家撞大运了，女婿找得好，媳妇又找得这么好！”

叶美兰非常了解老两口爱显摆的脾气，任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她还是不太放心，追问道：“叶陶可是个手上留不住钱的人，这女孩会不会过日子？”

叶茂听她说叶陶“手上留不住钱”，虽然知道没有影射自己的意思，还是有点不自在，他干咳了一声：“什么叫留不住钱？为了能赚到钱，先投钱出去是免不了的。沙当当很会过日子，你放心好了。”

叶美兰很狐疑：“上次你们还说她在我们家像大爷，吃饱肚子就知道玩，你根据啥说她很会过日子？”

叶茂老婆凑近一点，做出神秘的样子说：“昨晚叶陶回来说，沙当当想买股票，他们觉得现在价钱很低，买股票绝对合算，半年就能翻本！叶陶还说要找你呢。”

叶美兰一听，背上一紧，像预感到大难临头的猫一样弓起了背，两道眉毛几乎直立起来，嗓子也猛然尖利了许多：“找我干啥？我没有钱给他们炒股票！”

叶茂得意地摆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放心，叶陶找了一个这么有钱的女朋友，我看他以后都不会再找你要钱了。他是想让你问问孙建冬，怎么开股票账户。”

叶美兰闻言劫后余生那样一下松快下来，一家三口集体沉浸在皆大欢喜中。叶美兰这时候才顾得上刚才的话题，质问老两口道：“要买股票就算会过日子？”

叶茂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算！他们有钱，以后家务大不了请一个钟点工来做，人工能值几个钱？你妈也可以帮帮忙。只要沙当当知道怎么赚大钱，就是会过日子！”

叶美兰一听，父亲这话的意思竟和丈夫孙建冬的观点如出一辙，她深感挫折，气势就低了半截，勉强应战道：“买股票就一定能赚到钱吗？人家都说要远离股市远离毒品，我只看到周围的人买股票亏钱的，看不到哪一个是真赚的。”

叶茂对沙当当很有信心，他说：“你别说！我看叶陶最近天天在家里看股票，他和沙当当一起研究过了，现在股票跌得比白菜心还便宜，就是在别人碰都不敢碰的时候，我们发财的机会就到了！如果等到大家都知道那里好捞钱的时候你才冲上去，别说喝头啖汤了，恐怕渣都不剩了—能赚到钱的永远是少数，傻子是给人送钱的，没有傻子送钱，聪明人赚谁的钱去！”

叶茂这回的见解充分表露了他作为一个技术工人的睿智，他的观点与著名投资大师巴菲特的观点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的吻合度—“别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别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

叶美兰不服地说：“爸，你说的不就是高抛低吸么？你知道哪里是高哪里是低吗？你要能知道，别人不都知道了！抄底抄底，小心半山腰接了落下来的飞刀！”

叶茂牛哄哄地说：“我不知道哪里是高哪里是低，但是你自己起先不是都说了，现在都说要远离股市远离毒品，说明股票已经没人要碰了，那就可以买了！”

叶美兰气不过，顶他说：“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去买呀！”

叶茂打蛇顺杆上道：“你借我钱，我就去买！”

穿鞋的害怕光脚的，叶美兰赶紧闭嘴走开。

傍晚时分，叶美兰果然接到叶陶的委托，她马上想起四年前孙建冬的股票账户上那消失了的五十万。孙建冬后来修改了账户密码不让她知道，到底现在孙建冬还剩多少钱，叶美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她很想把丈夫在股市中深套的事情告诉弟弟，终于还是忍住了。

“你们俩都有好好的工作，慢慢攒钱就能供房，干吗要去沾股票的边呢！凡是想一夜暴富的，最后都是被人家套住的！如果股票真那么好赚，那不是大家都上了！”叶美兰苦口婆心地劝说叶陶，“你不要听爸的，他要是真有眼光，为啥自己一辈子都挣不到钱！你既然这么满意这个女朋友，就更该收心好好上班才对，别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姐，你放心，当当只是小玩玩，练习练习。炒股跟开车一样，是个熟练活，多练练就有手感了。”叶陶反而宽慰叶美兰，“我最近上网看了很多财经分析，大盘连续下跌四年，已经跌不动了，实体经济又不差，未来一年的趋势不向好才怪！现在买入，机会肯定大于风险。趋势为王嘛！”几句话，叶陶的聪明劲显露出来了。

叶美兰听弟弟这么一说，感到似乎有些道理。反正，该劝的都劝了，她已经尽到了为人姐的责任。

晚上孙建冬回家，叶美兰便上前求教。孙建冬不以为然地说：“叶陶连试用期都没过，不好好工作，炒什么股！他有本钱吗他！”

叶美兰解释道：“不是叶陶自己，是他女朋友，那女孩是个经理。”

孙建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他认真地问：“经理？什么公司的经理？那女的多大年纪？”

叶美兰说：“年纪和叶陶差不多，什么公司就不知道了。”

孙建冬随手在纸上写下个电话号码推给叶美兰，不冷不热地说：“她打这个电话就能问明白交易所在哪里，让她带上身份证到证券交易所去办股东卡，开个个人账户，她就知道怎么买卖股票了。”

叶美兰责任心很强，追问道：“建冬，你说现在可不可以抄底？”

孙建冬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股市又不是我开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按说，孙建冬这么说，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可叶美兰跟她妈一样，缺的就是机灵劲儿，她还紧着问：“那能不能买进‘万科’和‘云南铜业’呢？”

孙建冬一听她提两只股票，就知道原来草包的背后倒有高手在指点。这两只股票一只是地产板块的龙头，另一只是有色板块的龙头。大盘要是起不来那没话讲，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大盘要是能起来，那地产板块是一定要起来的，因为中国的GDP离不开地产；至于选云南铜业，思路也很明确，这是个通货膨胀的年代，钞票越印越多，可地球上的矿藏可是不会变多的，有色金属这样的资源板块肯定涨，而铜在有色金属中又是优质品种。

孙建冬想，别人钻研股票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可惜这么好的思路告诉了不识货的人。孙建冬暗自为那个无名高手感到委屈，他懒得跟叶美兰白费口水，转身走开了，只在喉咙里嘟哝了两个字：“无语！”

叶美兰没有听清楚丈夫说的是什么，但知道问不到答案了。

第二天，叶美兰打电话告诉叶陶那个电话号码，叫他先去证券公司开户，又说：“你姐夫说现在股市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越是亲戚越不好乱说，免得耽误了人家。”

沙当当具有典型的销售职业特征，行动能力非常强，她说干就干，先让叶陶陪着开了户，然后一家伙投了三万多元，以每股四块五的价格买了七千股“万科”。三万多元对玩股票的人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数字，但以她的现金资产而言，几乎是竭尽所有了。

孔令仪听说后直摇头，说沙当当是“傻大胆”，沙当当却依旧乐呵呵的，不知发愁的模样。

40全都反了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有一天杜拉拉猛然想起李坤升职已经两个月了，忙问陈丰：“李坤那组怎么样了？”

“生意做得不错，完成率甚至比别的老经理还高一些。而且，他把费用控制得很好，指标超额完成了，费用反而给我省了一些出来。”陈丰话语之间露出满意。

“组里的人服他管吗？”拉拉很关心这一点。

“还好。我看他分配指标和资源的方案比较公平，重点也把握得住；而且，他非常注意发展下属，特别是对组里几个资历浅一点的，他的付出算得上是真心实意—你别说，这一点上，老经理反而未必能做到像他那样一手一脚卖力付出。”

“那不足的方面呢？”

“你也知道的，李坤这人是小气些，有时候在一些小节上挑剔得过了点，他看人的眼光也需要再培训。但总之，对新经理不能一下指望太多，首先能给我完成指标就行了，别的要慢慢来。”

“实话实说，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就李坤干活的那样吧，俩字，‘卖命’！摊到这样的下属，是做老板的命好呀。”拉拉心有所感。

陈丰笑了：“我看，做你的老板命就很好。李坤的肯干是没得说，当初我权衡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升他，这一点起了很大作用。”

拉拉研究了一下陈丰的表情：“看来，你还是比较满意李坤的。”

陈丰自我标榜道：“我这人心平，容易满足。”

拉拉笑嘻嘻地拉长语调揭发：“陈丰，你还心平？人家王海涛明明完成指标了，你还不是一个劲儿地逼着他继续多做！这叫啥？这叫最大限度地追求剩余价值呀！想压榨人还不直说，假装容易满足。”

陈丰辩解道：“我没有假装呀，我确实比较容易满足，差不多就算了。”

拉拉凑近陈丰，压低嗓子恐吓：“你说你容易满足是吧？这话要叫你老板托尼林知道了，小心耽误你的前程！高潜力人才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永不满足现状，不断挑战更高目标，这可是你们托尼林反复强调的。”

“……是我说错了。”

拉拉得意洋洋：“我代表托尼林，原谅你了。”

最后拉拉下结论：“看来，你是真的满意李坤。”

不料，这话说了没几日，正在北京出差的拉拉就接到姚杨的电话，说他们全组的同事想一起和HR谈谈。

拉拉诧异地说：“想谈什么？”

姚杨在电话里解释了一通，拉拉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对李坤的管理强烈不满，准备要求和公司进行集体对话。

姚杨在电话里把“集体对话”四个字咬得特别重，然后表白说，她有心不参加，又怕组里别的同事对她有意见；真参加吧，又觉得似乎不妥，担心事情闹大了—她感到自己的位置很尴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拉拉报个信儿。

拉拉马上问姚杨：“这事儿你和陈丰说过没有？”

姚杨解释说：“老板今天下午好像有点不舒服，提前走了。我打他手机一直占线，等下我会再联系他。”

陈丰向来身体很好，拉拉估计他就临时得个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

拉拉夸了姚杨几句，说是当晚就赶回广州，她会先和陈丰碰一下情况，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

拉拉马上给陈丰打电话，陈丰倒是很快就接了。拉拉单刀直入地问他是否知道李坤组里的事情，电话里传来陈丰一如既往沉着的声音，他说：“李坤刚才和我说了，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估计是新经理管理方法不太老到，引起下面人的不满。”

拉拉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陈丰略一思忖：“既然销售们已经这么正式提出来了，回避反而不好。我想还是请你和我一起，跟大家坐下来开个小组会，面对面听听大家的意见。”

拉拉心里对这事儿很惊讶，关切地问：“怎么会搞到这么严重？李坤自己对起因有什么估计？”

陈丰告诉拉拉：“李坤只知道大家是对他的管理方式有意见，但是具体的问题出在哪里，他还理不出个头绪。我看他压力很大，很紧张。”

拉拉说：“这事儿李坤是听谁说的？”

陈丰说：“他说是卢秋白告诉他的。卢秋白到底是老员工，知道分寸。据说他先做了做大家的思想工作，但是压不下去，他看看不对劲，所以就赶紧通知李坤了。但是卢秋白也没有说得很具体，不知道是他不愿意多说细节，还是李坤心烦意乱不知道怎么问。”

了解卢秋白的人都知道他心不坏，处事圆滑，业务水平比较一般。田野留下的经理空缺卢秋白也曾想试一试，后来田野劝他说，在国外，很多销售可以一直做到退休，工作驾轻就熟，赚的钱也不见得少，那样的人生岂不舒服快哉？倒是做经理的，其实都是劳碌命，从这个意义上说，并非人人都要去当经理—卢秋白知道陈丰和田野向来关系不错，既然田野这么说，八成是陈丰的意思了，他便主动撤回了竞聘申请。

李坤上任后，卢秋白确实也对李坤的管理有意见，他曾私下找李坤沟通过两次，李坤嘴上客气，行动却固执己见。按卢秋白的意思，有问题私下里和领导反映反映就是了，工作中有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没啥了不起的深仇大恨，大家都不过是打工而已，何必把事情搞大。

在卢秋白看来，集体越级上诉显得过于有组织有计划了，似乎有点造反的味道，而且他听来听去，感到年轻人认为可以拿集体离开做筹码，逼迫公司撤换了李坤，这不是“要挟”吗？卢秋白担心把公司逼急了，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搞不好，参与闹事的全给干掉也难说。

卢秋白已经在DB服务了十六年，从二十五岁的青涩小伙儿，到四十一岁的中年男人，他经历了很多，知道好歹，也早没有了多余的火气，因此他本能地不愿意参与到那帮二三十岁的年轻销售中去；但眼看群情激昂，滑头的他，还不太好意思明着跟大家划清界限。

为难之下，卢秋白和李坤透了口风，暗示李坤赶紧去找陈丰想办法，免得那帮年轻人干脆把事情闹到上海总部去，这个娄子就捅大了。

拉拉问陈丰：“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让李坤和我们一起去开这个会？”

陈丰反问：“你的意见呢？”

拉拉嗔怪道：“你老这样，啥都让我先说—我觉得只要李坤本人愿意，不妨让他和我们一起去开这个会，大方面对。该承受的迟早都要承受，躲也躲不过去。”

“我也这么想。”

“你觉得李坤到底是在什么方面出问题了？”

陈丰沉吟道：“指标和费用是永恒的话题，估计这两条跑不了，也许还有别的问题，比如是不是不够尊重下面的人？但是糟糕的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反对他。一般情况下，如果费用和指标方面有问题，总是有受害者，也有受益者，不该大家一起反了。”

拉拉迟疑了一下问陈丰：“是谁带的头？李坤心里有数吗？”

“我问过他，他自己估计是姚杨，但没有证据。”

拉拉忽然想起一个人，追问道：“刚才你说是‘大家一起’反了，苏浅唱也参与了吗？”

陈丰很肯定地说：“是的，她也参与了。销售们已经托我的助理交给我一封信，正式提出要求安排集体面谈，信上有苏浅唱的签名。”

拉拉“哦”了一声，大感意外。两人一时无话。

陈丰首先打破沉寂，问拉拉在哪里。拉拉说北京，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晚上就到广州了。

陈丰想了想，建议说：“如果你时间安排得开，不如我们通知销售们明天下午回来开会如何？”

“没问题，就明天下午四点半吧，这样也不用影响他们跑生意。”

“辛苦了。那就等你回来，我们明早当面细谈吧。”

拉拉挂了电话，沉默地望向窗外，出租车在杨林大道上奔驰，大地一片枯黄，北风欢快地尖叫着，从光秃秃的树梢掠过，拉拉想，快过年了。

过了一会儿，拉拉忽然想到，刚才怎么忘记问候陈丰身体了，她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陈丰：“你生病了？”

陈丰回复短信说：“不要紧，喉咙疼而已。”

41会议的经典

因为头天晚上航班延误，拉拉凌晨一点多才到家，早上醒来就八点多了。

拉拉惦记着李坤的事情，胡乱喝了杯牛奶就出门了。等她赶回办公室，见陈丰已经先到了，正和李坤谈话。

拉拉敲门进去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李坤两个眼圈发青，明显没睡好，见拉拉进来，他连忙起身让座。

拉拉见李坤一副尴尬又失落的样子，有些不忍，有意给他宽心道：“李坤，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新经理碰到这样的事情不奇怪，头半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丰也说：“李坤，下午的会，你可以自己决定参加还是不参加。”语气颇为体谅。

自打前一天知道这事儿后，李坤的思想压力就很大，又着急又担心。

他不知道上面会有什么看法和结论，会不会认为他能力不够，当不好这个经理？

姚杨肯定在等着看他出丑。

到底是谁在挑唆大家呢？

而最令他难受的是，小组里所有人包括苏浅唱都在给陈丰的信上签了字，他孤零零的连一个支持者都没有！

李坤在前一晚曾反复地想：苏浅唱对自己能有多大的意见呢？为了带好苏浅唱，一年半来，他李坤可谓是掏心掏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了，恨不能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就算是对亲侄女也不过如此了。

他宁愿相信苏浅唱是因为被别的销售代表胁迫，不得不随大流。可她为什么不肯给他透一点口风呢？就像卢秋白做的那样，好歹能让他的心得到一丝安慰。

这会子，李坤见陈丰和拉拉都对自己和颜悦色，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他才放心一些，却不由得一阵酸楚在喉头翻滚，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说：“我想，问题终究要去面对，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开会吧。而且，我希望是由我自己去通知大家开会。”

陈丰说：“那也好，到时候你可以先花十分钟和他们做一个简单的沟通。”

拉拉提醒说：“李坤，我建议你下午开会的时候倾听为主，不要让自己站到销售代表们的对立面去。即使听到非常不能接受的言论，也可以先记录下来，过后再澄清，千万不要当场陷入争吵。抱着了解问题的心态去开会比较好，你不是也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吗？”

李坤点头保证说：“老板，拉拉，你们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聆听，我真的很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您二位都了解我，我只是一心一意想把工作做好，实在没有想到会出这个事情。”他心里一阵难过，有点说不下去了。

陈丰说：“先不要想那么多，下午开会就能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以后就知道如何对症下药了。”

李坤起身道：“那我先出去了，给领导添麻烦了。”

两人都笑着说没问题。

等李坤一出去，陈丰笑道：“还是你会安慰人，我看你一进来说了那几句话，他马上眼圈都红了。”

拉拉说：“我看你对他也挺好呀。”

陈丰明确表态说：“下午开会我们一起听听到底李坤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无论如何，只要他没有原则性的大问题，大方向上，我肯定要支持小区经理，哪怕回头关起门来骂他个半死。”

拉拉赞同说：“那是，李坤那么努力，应该给他成长的机会。说实在的，我刚才看了一下销售们给你的这封信，你注意到了吧，‘集体对话’四个字还标了着重号，让人看了不太舒服，似乎有点咄咄逼人—反映问题不该是这样的口气，又不是谈判。”

陈丰也指着那封信：“还有这句，‘我们要求一个尊重我们的经理’，这话说的！我们这种公司，经理是任命的，不是选举的，照他们这个概念，不是成竞选了！”

拉拉凑过去一看也笑了：“真的，搞得跟美国总统大选似的，怎么把自己当选民了？调换个用词顺序，‘我们要求经理尊重我们’，还说得过去。”

“销售们到底还年轻，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李坤就算有天大的错处，换不换经理也不可能由下面的人说了算。”陈丰说罢，咳嗽了几声。拉拉听他嗓子明显哑了，脸色也不太好，就关切地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要紧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嗓子疼，已经吃过药了。”

“要不下午我来主持会议？我是HR，立场容易保持中立，说话比你方便。”

陈丰疲惫地点点头：“那最好不过了。本来今天想休病假，但李坤这个事情又不能拖，不处理好我放心不下。”

拉拉很理解陈丰的心情，别看他表面上安抚李坤，心里肯定还是觉得这不是个小事儿。

下午四点半前，销售们陆续回到公司，李坤先和大家简单沟通了十分钟后，陈丰才和拉拉一起走进会议室。

拉拉一进会议室，就感到坐的位置有点问题：会议室的正中是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八个销售代表一个挨着一个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李坤一个人，面对着众人独自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这种坐法，似乎进一步暗示了李坤和销售们之间的对立，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着准备战斗的表情。

拉拉想，如果换了自己是李坤，宁愿选择坐在会议桌的侧面。

拉拉和陈丰在李坤边上坐定，刚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姚杨就指着桌面上一封信，抢着说：“这是我们全体的要求，请领导过目。”

拉拉和陈丰交换了一个眼色，面带笑容望着姚杨说：“姚杨，今天大家推你做代表吗？”

姚杨有点后悔自己的动作快了一点，正待解释，一个年轻的销售抢上去说：“信是大家一起写的，每个人都参与了，这是我们全体的意思，不需要指派代表。”

陈丰接过姚杨递给他的那封打印在A4纸上的信，下端有每个销售的亲笔签名，黑色蓝色笔迹各异的水笔签字，赋予了这封信一种类似授权书之类的法律文件的意味。

陈丰很快地扫了几眼，未置可否地把信递给拉拉。拉拉低头一看，信的内容和上午在陈丰办公室看到的大同小异。

拉拉再抬起脸时，众人看到她刚才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她不紧不慢地说：“先说一下会议目的吧。今天请大家来开这个会，是因为陈丰收到各位的信，希望反映对李坤管理上的意见。DB向来鼓励直接沟通，一定会认真听取大家的说法。工作中观点不同很正常—开会的目的就是解决问题，创造愉快的工作环境，以便把工作做得更好。各位大可放心，决不秋后算账，只要你是如实、善意地表达观点。”

拉拉把“善意”两字咬得格外重，谁都不傻，都知道她在开场白的一堆场面话中，只有“善意”两字是重点，暗含告诫。

这时候，有两个年轻销售望向姚杨，似乎征询是否发言的样子。姚杨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眼神，坐在那里不动。

拉拉把这几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今天的会议时间预计一个小时左右，待会儿先花十分钟确定需要解决哪些问题，中间四十分钟讨论解决方案，最后十分钟做总结。如果确实时间不够，咱们再适当延长十五分钟。”

说到这里，拉拉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与会者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大家都专注地听她讲话，没有人插嘴。她便继续道：“我有一个流程提议：为了避免跑题，现在我发给各位每人一张白纸，请你写下三条你认为李坤在管理上问题最大的或者让你觉得最不舒服的地方。不要多，就三条。不必署名，匿名的目的是为了确保每个人都放心地说真话，而且不受他人影响，独立表达自己的观点。五分钟后，我把各位的纸条收集起来，陈经理不经手—大家都知道，我不认得各位的笔迹，而陈经理有可能会认出某些人的笔迹—然后大家一起在这些问题中圈定交叉程度最高的三条，进行集中讨论。一旦确定了今天讨论哪三条，我马上当场销毁所有纸条。大家看，这样是否OK？”

拉拉准备着有人会跳出来说为什么要限制“三条”，但没有人质疑这一点，有两个人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于是拉拉接着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做会议记录。”她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自告奋勇，就点派说：“要不，苏浅唱，就你来吧。”

纸条很快就交回给拉拉，卢秋白自告奋勇说：“我来协助拉拉唱票。”

拉拉照着纸条上的内容一条条地念，卢秋白在白板上写。最后的结果一目了然，按得票数从高到低排列，问题主要集中在三条：费用，指标，小组事务参与度。

拉拉征询意见道：“大家看一下，是否同意这三条是最主要的问题？”众人都表示同意。拉拉又望向陈丰，他赞成地点了点头。

拉拉说：“好，那我就把这八张纸条都撕了！”说罢她干脆利落地撕毁了所有的纸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拉拉说：“现在，请大家就这三条，阐述各自的意见。”

销售们此前私下里开过两次小会，他们开出一个清单，罗列了李坤的种种不是，准备把问题一条条摆出来，让上边看着办。他们甚至做好了分工，会上谁先说谁后说，你说哪一条，他说哪一条。

但是销售们没料到，杜拉拉上来就让大家背靠背地写纸条，在他们自己提供的答案中圈出最主要的三条问题，规定就谈这三条—这一来，包括姚杨在内，都有点儿慌了阵脚，一是计划好的思路被打乱了，二是摸不清陈丰和杜拉拉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即使是再年轻的人，也知道要适当保护自己。销售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人说话。

陈丰的嗓子疼得更厉害了，他等了等见没人说话，便语调不高地说了一句：“现在就是给大家一个沟通平台充分表达个人意见。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摆到桌面上来讨论；不说出来，或者背后说，公司就当你的意见不存在了。”

拉拉跟着微笑道：“谁愿意先说？正如你们说过的，开这个会是‘全体’的意愿，先说后说都一样。实在没人愿意先说，那就从左到右，挨个儿轮过去也是个办法。”

苏浅唱忽然清了一下嗓子，鼓足勇气说：“要不，我先说吧。”

那一瞬间，拉拉瞥见李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神情十分紧张。拉拉很理解李坤的感受：他真心实意手把手带了一年半的新人，现在带头批斗自己，将心比心，个中滋味，换了谁都不好受。

李坤确实没有想到开头炮的会是苏浅唱，这再次给了他一个打击，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望着苏浅唱，等待她来揭晓谜底：他李坤到底做错了什么，使得苏浅唱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倒戈，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苏浅唱的想法是明人不做暗事，既然人都坐到会场上来了，不说话也已经表明了态度，索性大大方方说出来：“每逢月初，李经理都会先和我讲好，当月我能拿到多少费用，我们会讨论好投资计划，我也都是严格按照计划和指示来做的。可是到了月底报销的时候，他总是很细地一笔一笔查问我的费用，即使是非常非常小的数字—这令我感到很不舒服，觉得他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从小到大，我一直接受做人要诚实的教育，诚实是我为人的基本信条，这样的盘问真的让我感到很不受尊重。”

苏浅唱说着，满脸都是委屈。拉拉避开她的委屈情绪，没有进行安慰，而是直接问她：“你提到‘非常小的数字’，可不可以给个概念，多小？”

苏浅唱说：“比如两百来元的餐费。”

拉拉点点头问别的人：“关于费用，哪位还有补充？”

卢秋白举了一下手示意要发言，等拉拉冲他点了个头，他站起身先冲着所有人打招呼似的点了个头才赔笑道：“希望经理在管理中能适当授权，每个月你到底希望我做多少指标咱们说清楚，给多少钱办多少事。月初定好费用和指标后，我觉得经理就不必管得太细致了。现在我们花一点小钱都要先打电话请示李经理。有时候，李经理你可能太忙，半天不方便接电话。我又不好对客户说，您等一等，等经理批准了，我再请您去吃饭—说实在的，人家肯让我们请客，是给面子了！大家都知道的啦，现在的客人不容易伺候，对吧？稍微一迟疑或者动作慢一点，他就会觉得我们不识趣，说变脸就变脸。而且，我们要是不去，竞争对手的人分分钟等着挤上来呢。”他说话的内容自然是在提意见，语气却又更像一个和事佬在打圆场。

陈丰说：“月初你们都做了费用计划，当然，计划毕竟是计划，不可能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对于一些突发性的小费用，你们就按费用的性质、类别定个额度，说好多少钱以内的，销售代表可以自主。这样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吗？”

大家都认可陈丰的办法。拉拉转向李坤：“李坤，你看呢？”

其实，苏浅唱刚一开口，李坤就愤怒得想还击了，但是陈丰和拉拉事先交待过他，会上聆听为主，不要当场发生争执，他只好一直强忍着，听拉拉问他意见，他赶紧面朝陈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嗯，陈经理，单笔单笔的费用，也可以积少成多，就怕最后累计总额失控。”

李坤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说话也有点吞吞吐吐。其实，这已经毫无必要，一桌子都是人，你就算咬耳朵也很难逃过其他人的耳朵。

陈丰心中对李坤这样的动作不太看得上眼，对他的顾虑也有些不耐烦，认为太死板，小家子气：每个月指标是一定的，费用总额也是一定的，月初费用计划做周到点，费用的大头就控制住了；剩下的那点儿机动，只要符合公司的商业行为准则和财务制度，大家讲清楚游戏规则，还能有什么大的纰漏呢？谁有事情他自己负责不就完了！

在陈丰看来，做经理的，第一要紧是对业务的把控，别回头指标没做出来钱却用掉了。如何保证投入产出的匹配，才是经理该花心思的地方。只要销售代表投资的大方向对，小的地方不用管得太细，否则销售代表不舒服，经理的精力也受到牵扯。

拉拉见陈丰颜色不开，马上估计到他嫌李坤管得太细，但拉拉觉得李坤的顾虑也有他的道理，便打圆场道：“我说个建议不知道妥当不妥当，除了事先规定好单笔费用的额度外，根据指标达成的进程，以周为单位，限定当月小笔费用的比例—这样，就能避免钱都花了，指标却没完成的风险。”

拉拉这个建议基本解除了李坤的担心，他马上说：“这个办法可以，我没问题。”但是销售们心里不太情愿，他们觉得每周对一次指标的完成进度未免太麻烦，于是大家扭扭捏捏地不肯爽快答应。

陈丰见状说：“大家不能只图自己方便，管理就是要控制，不可能样样遂大家的心。毕竟这是工作，民主要讲，纪律更要讲，否则不是乱套了？你们有意见可以提，但是，经理可能采纳，也可能不采纳—这样吧，要么维持费用管理的现状，要么每两周对一次指标完成进度。你们回头到小组会上讨论，自主决定，二选一。”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同时让人觉着他的立场很强硬。

卢秋白一听，就彻底明白陈丰的底线了—老板既希望纠正小区经理的不当之处，也不喜欢大家以为可以对经理指手画脚。他马上表态说：“我个人意见，就由李经理定一个我们可以自主的额度吧，不必再到小组会上讨论了。大家每两周对一次指标进度，以此为据，控制小额费用的累计。”

陈丰对卢秋白的明理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拉拉征询众人的意见：“怎么样？大家满意这个方案吗？”

苏浅唱注意到，拉拉建议“每周对一次指标进度”，大家没有表示赞同后，陈丰把“每周”改成“每两周”了。她不知道陈丰之所以退让不是因为销售代表们不同意，是因为他本人觉得“每周”确实麻烦了点。因此她越发觉得只要销售代表们不满意，经理的做法就得改变。

对陈丰的错误解读，使得苏浅唱的自信愈发膨胀了，听拉拉问大家的意见，她正想表示没有完全满意，却诧异地听到“满意”俩字正从姚杨嘴里吐出来。苏浅唱本能地迟疑了，最终跟着大家一起诚恳地表示满意。

在DB做了一年半销售，怎么做出诚恳和低调的姿态，苏浅唱还是学到了。

会议讨论下一个问题，关于指标。

陈丰和拉拉又听了两个人的发言才搞明白，原来大家倒不是嫌李坤分配得不公平，是他不肯预先告诉大家当月的指标到底是多少，销售们只得每个月都蒙着头做，靠近月底李坤才会揭开谜底。

陈丰非常惊讶，因为李坤刚上任的第一个月，他曾参加过李坤的小组会议，看他是怎么分配指标和费用的。当时明明指标分配是透明的，陈丰对他的分配思路也很认可，没想到李坤后来改成暗箱操作了。

李坤尴尬地向陈丰解释道：“我到每个月的下旬也是让大家知道指标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进行全面掌控。”

拉拉想不透李坤的“全面掌控”到底什么意思，又不好当场追问，便做了一个记号，准备回头私下里再问李坤。

陈丰沉吟了一下道：“每个经理有自己的工作方法，我知道在DB，确实也有少数经理是不公开指标和费用的。我不想硬性规定我下面的小区经理公开或者不公开，但是我本人的做法是公开指标和费用。”他这个说法实际上已经在要求李坤公开指标了。

李坤赶紧表示没问题，以后逢月底公布下个月的指标和费用。

销售代表们听了都舒了一口气，今后再不用猜测每个月的任务到底是多少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小组事务参与度。

有一个叫马洪的销售说：“有时候我们有些和李经理不同的想法—毕竟我们是在第一线，比经理更了解某些具体情况。但是李经理多半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大事小情，一概都要按他的意思办。这样，销售代表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了，就像经理手中的牵线木偶。两个月前，我有个活动没有完全按李经理的意思办，事后李经理很快就给我调换了区域。这还不算，有关我负责的区域的事情，本来李经理都是直接和我联系的，自打那事儿后，他有什么话老让姚杨转告我，特别是关于这个月的两个大活动。上周一，我实在憋不住了，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李经理，结果李经理只是很简单地让我有问题找姚杨就把电话给挂了，说话的语气也冷冰冰的，搞得我很郁闷。当时我问姚杨为什么是你来带我搞活动，姚杨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经理要这样安排，既然李经理交待了她不好不照办。”

马洪越说越激动，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姚杨是高级销售代表，我也是高级销售代表，为什么我的工作不是由经理管理，而要由和我平级的同事来管理呢？我觉得这是在变相修理我！说穿了，不过因为我有件小事没有完全照李经理的意思去做嘛！公司的文化不是讲究包容鼓励兼收并蓄吗？李经理这样做，符合公司的价值观吗？”马洪说到最后一句，明显在质问李坤了，看来马洪本人也气得不轻。

李坤面对马洪气势汹汹的质问终于憋不住了，他对陈丰和拉拉举手道：“我能澄清一下吗？”

拉拉点了点头，同时用告诫的眼神看了李坤一眼。李坤尽量保持自己语气的平和对马洪说：“先说给你调换区域的事情，这是事先得到陈经理同意，在你说的那个活动之前就决定了的事情，我可以保证和你说的那件事情没有关联。”

马洪马上反击：“就算是陈老板同意的，也是你向陈老板提议的。否则我在田野手上做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到你手上我就得换区域呢？”

陈丰脸上未动声色：“这事是我同意的。现在这一组的经理不是田野是李坤，而每个经理都有他自己的业务思路，李坤作为小区经理，要对这一组的业绩负责，他对销售代表的区域提出调动建议是非常正常的。如果每组的调动都要我来安排，那就不需要设小区经理了。”

他这一说，马洪马上意识到自己用质问的口气对小区经理李坤说话似乎过头了，嘴里虽然没说什么，脸上还是明显收敛了一些气势。

李坤见陈丰给自己撑腰，心里很痛快，激动的情绪也舒缓了一些，他继续对马洪解释：“在那个活动之后，我也并没有让姚杨来管你。只是这个月你计划中的两个重大活动都是姚杨的区域最近刚做过的，她有经验，了解可能会碰到哪些问题，我就事先交待她和你做经验分享，也和她说了这样安排的原因。那天你打电话找我，我因为正在和客户开会，不方便和你多讲，才让你直接找姚杨的。”

拉拉忽然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姚杨，李坤交待你跟马洪分享经验的时候，对你说了这么安排的原因，你理解李坤的意思吧？”

姚杨正一声不吭地看马洪和李坤的热闹，猛然听拉拉点她的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避开拉拉的目光，却瞥见陈丰严肃的眼神正望着自己。她知道不能撒谎，犹犹豫豫中，终于脸色有点不太自在地轻轻点了一下下巴。

马洪一看深感诧异，几个年轻的销售也吃了一惊。拉拉马上对姚杨说：“那你对马洪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李经理要这样安排，就有点问题了。对吗？”

马洪下意识地代姚杨点了点头。拉拉也并不需要姚杨的回答，她转过头对李坤说：“李坤，这件事情发生在你给马洪换区域之后，你多少也应该知道马洪对换区域是有点不开心的。这样的情况下，建议你最好能先主动向马洪交待清楚，而不是由第三者去转达，一来免得加深误会，二来也能让马洪感受好一些。”

马洪嘟囔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坤也表示接受。

拉拉问大家，关于小组事务参与度的问题，哪位还想发言？本来苏浅唱几个还有些话要说，但自觉杀伤力未必能比马洪的那一串连发更重，而且大家都对姚杨的作为感到有点意外，于是没有人再提出补充。

拉拉笑道：“那就建议大家今后双方都加强沟通，一来消除误会，二来也能发现更多好点子。李坤你不妨多带头。”

李坤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其实我特别感谢马洪，要不是今天他说出心里话，我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今后会努力的，也请大家多提醒我，我们一起把小组的工作做好。”

李坤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众人觉得即使无法判断其中有多少心服口服的成分，起码是很谦虚的。

苏浅唱等几个比较自我的，从中感受到胜利者的自豪并生出了乘胜追击的意愿，而卢秋白这样老成一点的心里都明白，让经理这么低声下气该见好就收了。

于是卢秋白带头表示配合经理工作是应该的，让领导费心了云云，销售们纷纷跟着说“领导费心”，姚杨也勉强自己微笑。

拉拉总结道：“第一，关于费用，一是由李坤按费用类别确定销售代表可自主的限额；二是为了控制投入和产出的匹配，今后每两周核查一次指标进度，据此控制小额费用的总额—至于指标进度和费用之间的比例，本周内你们另行在小组会议上讨论确定。周五前苏浅唱负责把小组会议的结果发给陈经理和各位。大家对此还有疑问吗？”

苏浅唱忽然说：“小额费用的限额是李经理定，还是也拿到小组会议上讨论决定？”

李坤不太自在地看看陈丰和拉拉。陈丰“呵”地笑了一下：“关于这点，刚才卢秋白说过他的意见，我觉得很对。这个由李坤决定就行啦，不需要什么都拿到小组会讨论，经理总要有点决断嘛。”

苏浅唱碰了一下陈丰的软钉子，马上睁大眼睛做出经典的认真聆听状，很乖地对自己的大区经理点头，嘴里说“哦，好的”。

拉拉笑问苏浅唱：“浅唱，明白了吧？管理者有管理者的地位，既需要倾听，更需要做出决定。”

拉拉一面说，一面含笑环视了一下全场，苏浅唱赶紧说：“哦，好的，拉拉，我明白了。”

陈丰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拉拉老练了很多，一要责备人就面带微笑，语气比什么时候都温和。

拉拉接着总结：“第二条，关于指标，今后每逢月底，李坤都会公布下个月的指标。这点大家刚才都已经表示满意了。苏浅唱你也都记录了吧？”

等苏浅唱点头确认后，拉拉说：“最后一条，其实就是沟通的问题，一个是要有沟通的意识，二是要有沟通的‘诚意’。沟通一是说一是听，是双向的。你们不妨也在小组会上讨论出一个小组事务的沟通制度。我以前的老板李斯特和我说过，他自己遇到问题就很愿意问问下属有什么主意，因为下属在其负责的范围，有可能比老板更高明；另一方面，经理是管理者，他需要做决定，否则他就不配做这个经理。”

李坤连说“是的，是的”。卢秋白也说“拉拉说得对，我们都明白”。

拉拉知道姚杨心里多半不太舒服，便特意笑着专门问了一句：“姚杨，说说你的看法吧。”

姚杨愣了一下，坐直身子字斟句酌地说：“非常感谢领导花时间关心我们小组。我想，每个人都是很聪明的，都有他自己的判断力，今天我们组能这么齐心地坐在这个房间里，说明了李坤管理上的问题肯定是有典型性和普遍性的，否则谁有那个煽动力能把八个人的心拴在一条绳子上？”她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自己也不知道想继续说点什么。

拉拉等了一下，见姚杨没有别的说辞，便说：“姚杨你说得有道理，否则我们今天也不会专门开这么一个会来解决问题了对吧，大家都很忙，但是有代表性和普遍性的问题绝对值得我们花时间去解决。那么，会议的结果你能接受吗？”

姚杨点点头：“最后一条是软性方案，还是要看今后的实施情况。”

陈丰承诺说：“我们不会因为今天开过会了，就万事大吉，今后我本人和HR都会继续关注、跟进你们组的情况。这样吧，我们现在就确定一下跟进的时间，这个月底你们的小组会，要分配资源和指标吧，提前两天通知我，我来旁听。李坤，你回头想一想有什么需要我提供支持的地方，另行找我沟通。”

拉拉便诚恳地说了几句说和的话收尾：“经理也是人，会犯错，每个新经理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李坤需要大家的协助。李坤的任劳任怨有目共睹，一个人能做到他那样全情奉献，可想而知背后付出了很多，我个人对此表示敬意。听陈丰说，你们组的指标完成得挺好，这不容易，值得每个人骄傲，其中有经理的奉献，也离不开你们每个人的努力。趁着大家都在，恭喜一下，辛苦啦。你们销售部业绩做得好，我们supporting function（指支持核心业务的各职能部门）今年的年终奖才能好嘛。”

拉拉转头征询陈丰散会前是否给大家说几句，陈丰调侃道：“不用啦，我想说的你都已经替我说了，比我说得还好，大家更愿意听你讲。总之，希望你们组保持士气，让业绩继续保持良好的增长势头。”陈丰的几句调侃逗得年轻的销售代表们都露出了真实的笑意，李坤抓紧时机带着众人再次“谢谢领导费心”。

大部分人认为问题得到了解决，加上陈丰和拉拉最后又说了几句鼓励和放松的话，会议便还算喜气地结束了。

陈丰和拉拉回到陈丰的办公室，两人关上门，拉拉马上问：“感觉怎么样？”

陈丰对这个会比较满意，夸拉拉：“主持得好，堪称会议的经典之作。开场白；澄清各人的观点；引导大家展开讨论；在有人各执一词的时候，你推动达成一致；一直到最后的总结。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拉拉哭笑不得：“不是问你这个。”

陈丰神情疲惫地说：“看来，事情的起因不是大问题。李坤那头，费用的大头都是按计划走的，剩下零零星星那点钱没有多少，又有‘行为准则’和财务制度约束，能差错到哪里去呢？他非要在那里抠小节不放，这就太钻牛角尖了，他有那个力气不如给我多做点生意。从销售代表那一面来说，经理管得是严一点，但也不至于难受到要揭竿而起的地步。因为李坤的业务把控能力比较强，按他的思路，他们组生意做得不错，这一组的人奖金都拿得比别组高，这就行了嘛，何至于搞得那么大阵仗—双方似乎都夸张了点。”

拉拉说：“换了我是经理，我就要管得严一点，又怎样？只要我分配费用的原则和思路没有问题，是公平的，就行了。经理不授权有经理的道理。”

陈丰沉吟道：“李坤可能是在不必要的地方管得太细了一点。”

拉拉说：“那就提醒提醒他好了—今天会上有的销售讲话口气过分了点，上级就是上级，下级就是下级，现在也谈不上是谁犯错误，只是观点不太一样罢了。你看马洪，简直就是在当众质问李坤嘛。”

“马洪是过了点，但也说明李坤的个人威望不够。”

拉拉说：“威望的建立需要过程。况且，小区经理就算犯错，自有大区经理管教，哪里轮到做下属的指手画脚了。你有没有注意到苏浅唱今天的表现？”

陈丰说：“苏浅唱看来是比较自我，到底还年轻。看她外表挺乖巧，平时总是未曾开口先带笑，这个习惯有人缘呀，对了，就像你现在一样。她是天性使然，你是专业使然。”

“我就当你这是夸我吧。要我说，苏浅唱太不考虑李坤的感受了，就算有再大的不满，她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表达吧。我看李坤今天挺受伤的，他爱面子。”

“大男人，不会那么脆弱，苏浅唱今天说话还好吧，没有马洪那么冲。从另一个角度讲，她这样的个性属于攻击力强的类型，做销售能培养成一把好手。”

拉拉不以为然，脱口而出反驳道：“将心比心，田野忽然要走，事先一点口风也没透给你，你什么滋味呢？”

陈丰有点尴尬，直爽承认：“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了解我的痛处，然后往我伤口上撒盐。”

拉拉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赶紧双手合十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错话了，请你原谅我吧。这不都不是外人，说话就随便了。”

陈丰挥挥手表示原谅：“好啦好啦，你都说了‘不是外人’，我想计较也没得计较了。”

拉拉端详了一下陈丰的气色：“我看你精神确实不好，休息两天得了。这个事情后续要不要我跟一跟，你有啥交待的？给我一个用实际行动表达歉意的机会？”

陈丰感叹道：“老实说，这个事情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看李坤勤勤恳恳，指标也完成得不错，没想到他搞得下面这帮人全反了。今天要不是我们硬压着，我看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形势。坦率说，不公开指标的经理不是没有，费用管得比李坤还严的也大有人在，关键人家镇得住—所以还是他的个人威望成问题。我也要检讨，作为直接主管，对李坤的关注和辅导都不够。”

拉拉揶揄了陈丰一句：“嗯，还挺勇于承担责任。那就多辅导辅导李坤吧，别把人家当做完成指标的机器啦。”

“说得真难听，我哪儿有那么势利？再说姚杨，我过去也知道她个性不弱，可没想到她能做出这个事情来。”

拉拉试探道：“那你打算拿姚杨怎么办？”

陈丰苦笑：“还能怎样！她做生意绝对是把好手，干掉她我还真舍不得。”言语间，陈丰透出一种无奈，拉拉很理解，要想招个好的销售人才并不容易。

拉拉笑道：“那就留着，要不我回头再找她谈谈？该安抚的安抚，不对的地方也要正面和她说清楚，还有苏浅唱。”

陈丰疲倦地搓了搓双颊：“我确实想休息两天，你要是抽得出时间，就帮忙和姚杨沟通一下，我怕时间拖久了，她心里不自在，胡思乱想。苏浅唱的问题倒不是个急事儿，她年纪还小，我看她主要是对自己的定位不清，不知道哪些事情轮不到一个做下属的说话。”

拉拉说：“定位不清是首要的。另外，她得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不然，她迟早要碰壁。”

两人正说着，陈丰一眼看到李坤在门口的走廊上徘徊，显然想进来。陈丰招呼他进来后，李坤开口就说，不好意思，是我没做好，给领导添麻烦了。

拉拉劝慰他道：“李坤你今天累了吧？不如先好好休息一晚。陈丰身体也不舒服，要我说，都早点回家，天大的事儿咱明天再说。”

李坤这才想到陈丰今天还病着，八成是为了自己组里的事情硬挺着。他很过意不去：“老板真对不起，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不好意思。拉拉今天也要多谢你。”

拉拉和陈丰都安抚他说：“没问题，不用想那么多。”

这是个阴雨天，一整天，天空都厚重得像吸饱了墨的宣纸，没完没了的雨丝淅淅沥沥在风中飘忽个不停，城市显得又冷又湿。

拉拉和陈丰一起走出明亮温暖的写字楼，陈丰这天因为精神不好，没有开车，两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等出租车。

晚上六点半了，在写字楼集中的街区这个钟点本来就很难打的，加上天气不好，两人等了好半天才抢到一辆出租车，拉拉催陈丰先上了。

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洒下橘黄的光芒，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人想家。

几辆公交车正晃晃悠悠地进站，车边一堆湿漉漉的人推推搡搡地跟着车跑，都想抢个有利地形。

拉拉放弃了打车的打算，信步走向地铁。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归人，拉拉竖起风衣的领子，夹紧手提包，快步走着。她怅然地想起大学里冬天的夜晚，回宿舍的路上，风总是呼啸着掠过树梢，下晚自习的钟声“当—当—当—”地响着，一下一下悠然地传遍校园。

不知不觉大学毕业已经超过十年。当初和张东昱分开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感到害怕无助。由于动手能力不强，她那时会思考一些很奇怪的问题，诸如水管坏了怎么办，电灯泡的更换也是一个困难。奇怪的是，和王伟分开后，她却并不害怕，水管坏了有物业，由于使用名牌灯管，几年也不坏。事实上，和王伟的分开由于没有一个宣布的过程，总让人觉得回不过神来。拉拉似乎一直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分开”已经发生。

42说人坏话不是免费的

再过几个月，姚杨就满三十二了。

姚杨出身名校，本科毕业那会儿，姚杨的理想是寻个部委里的职位或者到垄断行业的央企寻个悠闲体面的饭碗。但就业形势并不乐观，眼见身边的同学要么出国要么考研，占了倒有一半，她跟风去念了三年研究生。

等拿到硕士文凭，她也二十五了，却沮丧地认识到好不容易才占得一席之地的研究所不是那么好待的，手头紧巴巴的日子缺乏朝气和趣味，竞争照样有形无形地无处不在，成堆善于念书的人扎在一起，有点万众齐上独木桥的意思。

眼看着什么都在涨，房价、医疗、教育、养老，没有一样让人心里踏实。硕士姚杨认识到，生活如湍急奔腾的激流，想要出世地平淡生活成了一厢情愿的奢侈梦想，往高处攀爬是大部分没有背景的平民百姓身不由己的方向，女人在家操持家务男人工作养活全家的分工模式早已是陈年旧事了。

就在姚杨踌躇着何去何从的时候，她大学里一个要好的师姐，在加拿大连读书带工作待了五年后回上海了，找工作照样叫不起价，这件事情促使姚杨痛下决心踏上销售之路。

生活和当初的设想大相径庭，而当尝试着寻找比较能来钱的新工作的时候，姚杨发现就业的筹码似乎并没有增加，三年的研究生都白读了。大部分用人单位招聘的时候都说本科生就很好用了，要一个研究生干吗。对姚杨而言，那是一段黯淡无光的日子。

好在三年前进入DB后，姚杨的发展一直挺顺利，田野栽培她不说，陈丰也对她印象不错。特别最近一年来，姚杨感觉自己离经理的职位越来越近了，生活似乎就要对她展开笑颜。

这样关键的时刻，姚杨自然不敢怀孕，以免耽误前程。姚杨的计划是，三十二岁当上经理，再好好干两年，然后抢在三十五岁之前完成生孩子的任务，晚于三十五岁，孩子的质量没有保证。这个计划一环套一环，她浪费不起时间。

竞聘落选后，姚杨表面上对陈丰表示能接受，内心却十分焦虑，再看看李坤那些拘谨固执的管理手段，她很是厌烦。姚杨觉着，要是换了自己，肯定比李坤更能服众。

在发现李坤的嫡系苏浅唱也对李坤强烈不满后，姚杨既惊讶又激动，她一个没忍住，挑起了“倒李”事件。

前一天的沟通会上，陈丰虽然话不多，但立场已经很明白了。这令姚杨非常后悔。她既担心就此被贴上“永不重用”的标签，又怀着一丝侥幸，希望陈丰没有看出来自己的小动作。

姚杨在患得患失中，烙饼似的翻了半宿，闹得她先生也担心起来。他们还在供房，两边老人身体又都不太好，姚杨是家庭经济的主力，他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加重姚杨的思想负担。

姚杨察觉了，倒过来安慰先生道：“不碍事，凭我现在的实力，就算离开DB，出去找份同等收入的工作不成问题。”

姚杨的先生是她的大学同学，一直在搞科研，人比较单纯，闻言便说：“那你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不起我们跳槽就是了。”

姚杨说：“你不知道，大公司招经理，要么从内部提拔一个，要么到外面招一个有现成管理经验的经理，决不会用一个别公司的销售代表来做经理的—像我现在这样，在DB只是个高代，到外面找新工作，别人是不会给我经理职位的。而且换个公司，新老板又不知道我的能力怎样人品如何，我还要从头接受考验，不比在DB，陈丰已经比较认可我的业务能力，跳槽对我来说不合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姚杨的先生说：“那小公司的经理职位你考虑不考虑呢？去年下半年，猎头不是还要挖你去雷斯尼做小区经理？你不去，他们后来不是挖了你们DB外区的一个销售代表？”

姚杨解释说：“我不是在小公司做过两年吗，小公司的滋味我是尝够了，再也不愿意回头了。就说雷斯尼吧，在小公司中算不错的，收入不见得比我们低，可他们南区的大区经理林如成，是个出了名的变态。去年我去面试的时候，看到他就觉得倒胃口，听说他们的几个小区经理被他折磨得要吃‘百忧解’，他们的销售每天都要回公司做早操，搞得跟做传销似的—我这一说你就明白了吧，林如成可比我现在的大区经理陈丰差了好几个档次，就连李坤，再不入流，也要比林如成强得多。要是和林如成那样的人做同事，我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落难了！”

姚杨的先生听了有点儿发愁：“那你打算怎么办？”

姚杨幽幽地说：“看陈丰的意思，很维护李坤，明显是放弃我了。”

姚杨的先生很不平：“你那么卖命给DB干，到现在都不敢要孩子，陈丰平时看着对你还不错，关键时候却丢卒保车。”

姚杨比她先生职业很多，她平静地说：“今晚我想了很久，我倒觉得陈丰的做法很正常，换了谁做大区经理，都要丢卒保车，我要是到现在还认为丢卒保车不公平，那我的思想水平也太低了。关键在于，我到现在还是个卒子不是车。”

说到最后一句，姚杨忍不住一声叹息，又对先生道：“睡吧，你别担心了，我有办法应付的。”

她先生说：“你不是个一般的卒子，最起码是个优秀的卒子，顶半个车了。没准陈丰也会考虑你的感受，比如给你换个组什么的。”

姚杨听了眼睛一亮，是呀，这法子不错，那样就不用在李坤下面受气了。就是不知道陈丰肯不肯给自己机会。

第二天一早，拉拉回到办公室刚放下包，海伦走来，骨碌着大黑眼珠子向她报告早间新闻：“拉拉，陈丰的助理说他得了急性肺炎。”

拉拉一惊，瞪圆了眼睛问：“严重不严重？”

“应该不会很严重吧，他体质不是一直挺好的嘛。”

拉拉愣了一愣道：“那他住院了吗？”

海伦一摊手：“这不清楚。”见拉拉没有进一步的指示，海伦凑前一步热心地提议：“要不要问问他助理？”

拉拉迟疑了一下说：“算了，不用问了，如果严重的话应该很快会听说的。”

拉拉想了想，交待海伦帮忙约姚杨谈话，海伦刚转身，拉拉又叫住她道：“苏浅唱也约一下吧。”

姚杨接到海伦的电话说拉拉找她，心里忐忑起来。结果拉拉的话说得出乎姚杨意料的直接利落，拉拉主要就说了一个意思，一个小组里同时有两个都很强的人去竞争经理职位，一个上了，另一个落选了。落选这个只要耐住性子，通常，下一次机会来临的时候就轮到他了；假如下一次还不是他，那再下一次机会肯定是他的了。然而，有些时候，落选的这个总是愤愤不平，结果，下一次不是他，再下一次还不是他，总而言之，越着急越成不了。

姚杨听了心里马上松快了一些，觉得拉拉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至少没有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她想了想，直接问拉拉，能不能给自己换一个组？

拉拉在谈话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李坤和姚杨这一次是彻底崩了，非捏在一处谁都不自在。

拉拉便说：“这事情得跟陈丰和李坤讨论一下，看他们是否同意，理论上是可行的—不管换不换，姚杨你为了自己都要好好干活，别和李坤闹僵，如果让别的小区经理觉得你这人不好合作，那谁还敢接收你呢？当员工和经理合不来，而尝试内部换岗，甚至出去找新工作的时候，我通常会劝他们不要在面试中讲现任经理的坏话，因为新经理很可能会担心，你和现在的主管闹得这么僵，说不定以后和我的合作也成问题，最后遭受损失的还是员工本人，姚杨你说是吧？”

姚杨听了不太舒服，觉得按拉拉的说法，在自己和李坤这一对矛盾体中，似乎大家已经直接把过错都推到自己一边了。她激动起来，申辩道：“拉拉，我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我肯定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但不能说李坤都没有问题吧？”

“姚杨，你和李坤谁是谁非，这不是关键。有经验的人听说两人闹矛盾，不见得有那个闲心或者信心去搞清来龙去脉，他多半会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许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未必就认定是你不对，但新经理为安全起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干脆不碰你，是经理们的常见思路。”拉拉劝道，“再说了，中国人还是比较讲究尊卑有序的，哪怕你和李坤各错一半，老板总是老板，这是大部分人的观念。我曾听同行说过这样的案例，员工和现任经理关系闹得很僵，想换岗，HR帮他协调了一个内部机会，结果他面试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控诉现任经理。本来新经理确实有百分之五十的意向考虑接收他的，这下被他面试中的表现吓到了，彻底没戏，换岗的机会叫他自己给折腾掉了。你说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委屈呢？很可能是真的，但是说那些对自己无益，也不职业，是吧？”

姚杨想想，觉得拉拉说的也都是大实话。讲人家是非的同时，自己也就成了不省油的灯，说人坏话不是免费的，是有成本的。

姚杨怎么说也是过了三十的人，知道HR肯这么耐心算是在做好人了，无非是希望解决问题，两边都保住。姚杨估计拉拉这个态度应该是和陈丰商量过的，自己再不听劝就不知趣了，再说自己确实也不愿意离开DB，她便诚恳地保证一定和李坤合作，做好本职工作。

拉拉最后说：“姚杨，昨天会上人多我就没有多说你，马洪那事，你做得不合适。他和李坤本来就闹别扭，你那样不是火上浇油吗？陈丰爱才，对你挺好的，换个老板，他要给你上升到诚实的高度来上纲上线也不为过，那你的损失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姚杨被拉拉说得有些心虚，红了脸道：“拉拉，我当时其实不是那个初衷。”

她本来还想多辩解两句，见拉拉眼里含笑望着自己，姚杨也是聪明人，马上爽快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两人都觉得这场谈话效果很好。从拉拉的角度讲，她既安抚了姚杨，也告诫了姚杨；从姚杨的角度讲，感到放心了一些，至少自己还能有机会重新开始，同时她也明白陈丰不会再容忍自己和李坤捣乱了。但是姚杨心里打定主意，不跟李坤捣乱是一回事儿，在他下边老实待着是另一回事儿。姚杨决定等陈丰病好了，还是得找机会要求调换一个组，免得和李坤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别扭。

拉拉和苏浅唱的谈话就不那么有效了。

拉拉说啥，她都做出懂事礼貌的样子积极正面地表示理解了，其实她压根儿听不进拉拉的劝告。

拉拉看在眼里，不耐烦在她身上再花时间，就只保重点地说：“浅唱，我就说一点，李坤带你这一年半里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你对他的反对，会比任何人对他的反对更令他难受，这是人之常情，你就多理解体谅一下。”

苏浅唱说，我能否要求换一个组？

拉拉心想，苏浅唱和姚杨都是李坤组里的重要员工，两个要是一起动，那李坤还过不过了。她看看苏浅唱，劝说道：“这事儿你得等大区经理回来，跟他谈。但是你要是问我的看法，我觉得你和李坤还没到那一步。”

43百分之七十的人曾因管得太细想跳槽，其中半数付诸了行动

拉拉这一天忙得跟滴溜溜转的陀螺似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五点半。拉拉一抬头瞥见李坤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徘徊，便扬声招呼李坤。

李坤一落座，就愁容满面地说：“拉拉，我心里不踏实。陈老板休病假，还是得找你说说。”

拉拉笑了：“有啥心事儿？”

李坤心中有千言万语，沉默了一下才沮丧地说：“拉拉你说，像苏浅唱这样的人，该怎么带才好？坦率地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我不知道是苏浅唱没有良心，还是我太蠢。”

拉拉很理解，比起老对手姚杨的作梗，更让李坤伤心的还是“自己人”的反戈一击。拉拉同情地劝解李坤：“没那么严重！”

李坤表白说：“拉拉，昨天开会听大家一说，我才意识到大家对费用管理有那么大的意见。可是，我不放手是有原因的—比如马洪，他逻辑比较一般，偏偏又过于自信，我不看着不行呀！还有个别人我就不点名了，不控制着点，只怕钱没花在客户身上，倒进了私人腰包。”

李坤话一出口，忽然想到这么说是否不太合适，他有些担心拉拉会追问这“个别人”到底是谁。幸好拉拉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一肚子的烦心事让李坤失去了条理，他想到什么算什么地说：“姚杨我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下去，其实我一直都在忍着她，能放手的地方我都尽量放手，这既是想发挥她的作用，也是为了让她感觉好一点—比如像马洪昨天会上说的事情，我的本意就是想给姚杨授权，让她有带人的感觉，结果却被她利用了！我承认我有问题，可是如果没有姚杨在中间挑拨，怎么会所有的人一起反对我呢？”

像李坤和姚杨这种由竞争对手演变为上下级的关系是会让人头疼，拉拉理解地点点头。

李坤忽然又想起一件烦心事儿，他对拉拉说：“昨天开会前我非常担心，因为知道他们事先都做好了安排，谁打头炮谁策应什么的—可后来看到你和陈老板把场面控制得很好，我想问问，这里面有什么诀窍？我们平时开小组会，我一对下面的人提要求，就老有人要挑战我，感觉有点镇不住场。”

拉拉专注地听着李坤讲话，嘴里不时地“嗯”一声，见李坤停下话头，拉拉问他：“还有吗？”

李坤确实还有一个心病，前一天没敢在陈丰面前唆，拉拉的姿态鼓励了李坤，这回他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虽然陈老板已经拍了板，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开放小额费用，小数怕常记，积少可成多。”

拉拉听明白李坤的意思了，帮他总结说：“我听下来你一共提到了四点，第一点是你诚心待人对方却不领情；第二点是姚杨有意和你作对，甚至对团队施加了不好的影响；第三是你对小额费用适当开放心存担忧；第四是你想加强控制会议的能力。我的理解对不对？有没有遗漏？”

李坤听了拉拉的总结有些佩服她的好记性。他连连点头：“我事先没有系统地去想今天要问些什么，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了。”

拉拉提醒他：“你要是去找陈丰谈事情，最好避免想到什么问什么，他能给你多少时间，你打算谈哪些问题，事先有个考虑比较好。这样，谈起来能抓住重点，避免遗漏，也不会不必要地占用对方的时间。”

李坤不好意思了：“今天心里太乱。”

拉拉向李坤解释说：“其实，两个人谈事儿也是开会，是小会。大会小会，原理都一样。开会前得明确主题，到底要解决哪些问题，把会议内容限定在这个范围内，这样才能控制好时间和节奏；在过程中，要让人家说出真实想法，你才能明白他的顾虑和愿望；意见不一的时候，要推动大家一起想办法，达成一致，这里面有个关键点，该妥协的要妥协，该坚持的要坚持；最后要记得总结，别弄得会也开了，问题却没有解决，浪费时间。”

拉拉一面说，一面给李坤画了个示意图。

李坤把图接过去拧起眉头琢磨着。拉拉说：“熟能生巧，这图你拿回去慢慢看吧。”李坤点点头，把图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拉拉说：“我们讨论一下姚杨—你有证据这次的事情是她挑动大家吗？”

“我没证据，但肯定是姚杨。除了她，组里谁能有那么大能量！让八个人都在那封信上签名，一起坐到会议桌前，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拉拉反问李坤：“那你为什么不可以也去影响大家呢？按说，指标和资源都在你手上抓着，你说服大家的筹码不是应该比姚杨多吗？”

李坤被拉拉这话一下噎得愣在半空中，搜了一下词才说：“她是背后搞突然袭击，我没有防备。”

拉拉一听笑了。李坤自知不对，无奈地说：“还是我做人失败。现在我该怎么办好？”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坤苦笑了一下不讲话。

拉拉一眼看穿李坤的心思说：“郁闷吧？本来指望我帮你出出主意，结果主意没讨到，反而被我说你不是。”

李坤表白说：“哪儿呀，昨天要不是你和陈经理力挺我，我那一关就过不去，这点我很明白。”

拉拉笑道：“李坤，姚杨肯定有问题，你也有你的问题。”

李坤无奈地说：“我一直非常小心地和她沟通，事事考虑她的感受。拉拉你可以问问陈老板，我在资源的分配上是很向姚杨倾斜的，问题是她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呀。”

拉拉有些纳罕，以她和姚杨接触的经验，姚杨算得上是个可以谈判的人，还是能听得进不同意见的。

李坤郁闷地告诉拉拉，姚杨在拉拉和陈丰面前的确表现得很明理，可私下里对他却是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

“这也有可能。你觉得除了过去你们之间的竞争，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要么还是嫌我在工作上约束她？我真的已经很合作了，基本上，她的想法我都会予以尊重，但我也不可能完全不过问她的工作吧，那我这个经理岂不是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吗？拉拉你不知道，她的费用我多问一句都不行，每次一问，她就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是硬忍着。”

拉拉皱了皱眉：“没必要这么忍，不妨直接向她指出必须修正态度。”

李坤摇摇头：“那还不吵翻了。我和她说话一直都很客气尚且闹成这样。”

拉拉感到这一对上下级之间似乎已经很难相处了，硬捏在一块儿只怕对谁都没好处。她想了想，问李坤：“你有没有想过向陈丰申请给姚杨换一个组？”

李坤愣了一下说：“如果可以，那再好不过了！”

“姚杨的区域很重要，换了她，谁能接上来呢？”

李坤想了想说：“苏浅唱已经接了原先我负责的区域，她现在的位置很重要，不能再动她了；卢秋白是混日子的；马洪不够聪明，你看他昨天会上的表现，根本就是在给姚杨当枪使……其他几个人中都没有合适的了。要不，我到外面招一个忠厚老实的？只要人勤奋，底子差一点也无所谓，我宁愿多花力气辛苦点带带他，只要不是爱搞事的人就行了。”

拉拉听了李坤的思路觉得不太对劲，提醒道：“重点区域应该用能力强的销售。光人老实勤奋，底子太弱还是不行。”

李坤骨子里的那股固执劲上来了：“拉拉，我说说我的看法，通过这次的事情，我感到人品最重要，我宁愿他经验差一点，只要人品好，我有信心带好他，不影响销售。苏浅唱刚来的时候经验不也很弱吗，调教了一年半，就很好用了。”

拉拉说：“对了，提到苏浅唱，既然你刚才提到苏浅唱不能动，说明你的内心还是能接受她的。对不对？”

李坤作了一下思想斗争，谨慎地表态道：“我觉得她只是比较自我，应该算性格上不够成熟，还不到人品那个高度。”

拉拉说：“年轻的时候都自我自信。你有没有想过怎么避免再出现像苏浅唱这样伤感情的事儿呢？”

提到苏浅唱，李坤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迷惘：“这是我很困惑的地方，所以我今天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一点的。”

拉拉回忆起昨天会上苏浅唱似乎也很委屈的样子，就提醒李坤是否管得太细了，以至于让大家都觉得不舒服。拉拉说：“如果一个人说你管得太细不好说，现在是八个人一致这么说。”

李坤不服，他马上反将了拉拉一军：“拉拉，我刚上任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过，一个经理首要的任务就是对业务的把控，不管细一点不怕失去把控吗？”

拉拉一听笑了，嗬，他记得倒挺牢！拉拉说：“我还说过，新经理上任的头一关就是稳住团队的核心队员，并且要适当授权，不然你怎么把控业务？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李坤沉默了，却明显没有想通。

拉拉劝他说：“李坤，跟你说个数字，百分之七十的人曾因被管得太细而考虑过跳槽，其中半数的人采取了行动—管得太细会让很多人难以忍受。”

李坤吓了一跳：那就是说大约百分之三十五的人会切实采取行动跳槽！

拉拉觉得，不排除李坤团队中有人已经在考虑跳槽，也许他们正在观望这次会议后的变化。

针对这个情况，拉拉给李坤出了两个主意：一个是赶紧落实哪些地方应该授权；二是给自己的下属排排队，看看哪些人一定要保留，哪些人的离开可以承受。

拉拉提醒李坤：“重要的员工，你得注意跟他们及时沟通，搞清楚人家需要什么，不满意什么。比如这次他们的行动你说是突然袭击，说明你事先毫无察觉，这算得上是一个有分量的失控了。”

被拉拉这一说，李坤面露尴尬之色：“不好意思，我知道了。”

拉拉劝他说，越有本事的人，对老板的要求越高，比如他们会很在意老板是否会管得太细。

拉拉的一番劝，令李坤感到不放权确实不行，可他有些吃不准哪些事情可以授权，哪些事情不能授权，他担心授权过头会失控。

拉拉有点儿受不了李坤的黏糊，但陈丰正病着，李坤又诚心诚意地求助，不好不回答人家。

拉拉想了想，说：“通常，授权的依据主要有三个方面：员工的能力怎么样；人品如何；以及授权后可能产生的风险有多大—就是这件事情有多重要，成本有多高。比如我们会听到做经理的说，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跟吧，这个季度我们组就指望这张单子救命了。经理为什么要自己跟呢，因为这个单子对他来说分量很重，他把宝都押在这张单子上了，输不起。又比如两百元的请客费用就可以授权，因为成本不高，就算完全花错地方了，不过是区区两百元。”

听拉拉用“区区”俩字来形容两百元，李坤脸上有些发烧：“我知道了，小额费用我会授权的。”

拉拉笑道：“我估计，等你解决好授权问题，是苏浅唱没有良心还是你做人失败，就不再是困扰你的难题了。我听苏浅唱说来说去，无非是希望你多一些授权。”

李坤觉得拉拉帮自己这么一总结，脑子里清晰了很多。他真心实意地道了个谢。

拉拉说：“有个事儿想问问你，你之前为什么不公开指标呢？”

李坤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每个月都做好指标分配计划，但是实施中各区的情况都可能发生变化，当某个区域碰到困难不能完成预计指标，就需要别的区域额外多做贡献来弥补这个空缺，才能完成全组的指标。如果我事先把每个人每个月的指标都告诉他们了，我怕多做的人不愿意，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有的人会自私一点。”

拉拉这才明白李坤的思路。

李坤见拉拉沉思着没有表态，就不安地问：“我这么想是不是有问题？”

拉拉点点头：“有点问题—要说自私，不论是总监、大区经理、小区经理，还是销售代表，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儿，可是不能因为担心这一点，就不告诉大家指标到底是多少。作为管理者，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为下属指明前进方向，明确奋斗目标。但照你的做法，目标就模糊了。将心比心，要是陈丰也因为担心小区经理们不肯多做贡献，而不告诉你们指标到底是多少，让你们蒙头做，猜着做，你会怎么个感受？要是全公司的管理者都这样来管理业务，那不是要乱套了吗？”

李坤本来一直觉得自己的办法挺有道理也很聪明，是考虑周全的表现。听拉拉这么一说，他一下愣住了，原来这是很明显的错误呀。

拉拉说：“对了，最后一件事情，苏浅唱今天把你和她之间过往的几封邮件转发给我看了一下，我发现，你和她都喜欢用感叹号。比如，你有一封邮件是这么写的：‘你已经升了高代，就要有高代的风范！不要总是让我提醒你交报告！！下不为例！！！’她则是这么回的：‘我只是这一次交晚了而已！上次是有客观原因的！！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

李坤眨巴着眼睛，听不出来自己的邮件有什么毛病。

拉拉解释说：“邮件和面对面说话不同，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表情，又可以被转发，所以更要慎重，避免引起误会。感叹号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情绪，不利于工作交流，慎用为好。另外，你那个‘总是’也容易引起员工的对抗情绪，最好别用。同样，苏浅唱作为下属，她用的那个‘已经’也容易让你感觉不舒服，你问问自己是不是这样？”

李坤一想，自己的确爱用感叹号，没准姚杨、卢秋白也因为自己的感叹号不痛快过。

李坤走后，拉拉在工作笔记上做了个记号，提醒自己和陈丰提一下李坤怀疑组里有人把钱放到自己口袋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下，又提笔把那行字给勾掉了，还是不多事了，就装傻吧，这种事情，陈丰还能不心里有数吗。

44将漂亮进行到底

过年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了。销售们几乎天天都忙着宴请客户，有的人一周七天要喝八场。平时有一半工作时间待在办公室里思考销售策略的大区经理们，这时候也忙着到处拜访客户。

年关将近的一天，孙建冬跟梁诗洛随访，意外地在客户那里撞上了沙当当。孙建冬吃了一惊，他还不知道沙当当已经跑到广州来工作了。

沙当当对这次邂逅倒不惊讶，都在广州，同一个行业，碰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她热情地伸出手去问候孙建冬，孙建冬被动地接住沙当当伸过来的手象征性地摇了摇就松开了，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沙当当说，跳到广州雷斯尼来了。她本来第一时间就想告诉孙建冬自己现在是经理了，但见孙建冬不太热情，而且旁边还站着个梁诗洛，就只泛泛地说自己想发展，广州总比成都机会多。

梁诗洛是个人精，见孙建冬没有给大家做介绍的意思，便知趣地对孙建冬说：“老板，我先到陈主任那里去一下，您方便了就给我个电话。”

孙建冬说：“好，中午我们和陈主任一起吃饭。我这边一会儿就完事了。”

梁诗洛微笑着对沙当当点个头就走开了。

沙当当神经再粗大，也明白孙建冬说“一会儿就完事”是啥意思。

梁诗洛不认得沙当当，沙当当可认得梁诗洛，知道她是DB南区最漂亮的小区经理，且不提其肤如凝脂，单是那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卷发和顾盼生辉的双眸都让沙当当深刻体会到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此外，梁诗洛身上的Gucci包和Prada墨镜，沙当当也都认得，这些奢侈的物件让她那颗一向勇敢的心踌躇起来，也勾起了她心中隐隐的不快。但这种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梁诗洛一走开，沙当当就恢复了对生活的无比乐观和敢作敢为的大无畏精神，她直截了当地邀请道：“孙经理，我请您到旁边的星巴克喝一杯好吗？”

孙建冬觉得如果这么简单的邀请也推托就说不过去了，迟疑了一秒钟后说：“当然是我请你，咱们可以坐十五分钟—今天不巧，我们已经约了客人，改天我请你吃饭。”

两人一坐下，沙当当还是没忍住，马上就告诉孙建冬道：“孙经理，我刚刚在天河公园附近买了一套电梯房，一百二十平米的三房。”

沙当当本来满心指望孙建冬会面露惊讶之色，就是被雷到了的那种样子，但孙建冬只象征性地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句：“那要恭喜你了。多少钱买的？”没有一点受惊的样子，也看不出来有几成“恭喜”的诚意。

沙当当有点失望地说：“七千块的单价，包了精装修的，不算利息的话，房款是八十五万。”

孙建冬就事论事地评价说：“这个价格不错。你贷了七成款吧？”

沙当当没注意人家直接就认定自己肯定贷了七成款，她自豪地说：“我借了五年的按揭。”口气中特别强调了“五年”。

孙建冬听说是五年期的按揭，倒真吃惊了。因为有了一点兴趣，他的笑容看起来比先前生动了一些，他说：“那你还贷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雷斯尼在小公司中算好公司，看来你现在收入不错，不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能拿出首期就不简单了。我看公司里你这个年纪的，要想在天河买这个档次的房子，还是得做十年期的按揭，不然，就只能到番禺祈福新村一类的地方去买了。”

孙建冬的表扬非常具体，句句都说到实处了。沙当当高兴起来，故作矜持地说：“我现在的收入还行吧，比在DB多一些。不过，奖金这个东西不稳定，以后怎么样不好说，还得请您多多关照，没准哪天就要投奔您去。”

孙建冬听沙当当说没准哪天就要来“投奔”自己，他当了真，有点儿不自在了，笑容又变得敷衍起来，顺嘴说了两句言之无物的漂亮话：“你做销售天分不错，会有发展的。”

表扬总不嫌多，沙当当很受用，越发来劲了，正想假借请教股票显摆一下自己的投资见地，孙建冬抬腕看看表：“当当，我得走了，我同事还等着我呢，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聊。”沙当当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孙建冬就撇下她说走就走了。

沙当当觉得特没劲，投资的事情和当经理的事情，就像两道精心准备的大菜，还没来得及往上端呢，宴席就散了—那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儿像一个人排队买票，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轮到他了，人家却说票没了。

落地玻璃的隔音很好，茶色的过滤，给窗外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味道，大街上车水马龙的盛世繁华恰如一部正在放映的无声电影，卡布奇诺的热气已经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沙当当仍然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思索着两个严肃的问题，一是怎么变得漂亮点儿，二是怎样加快赚钱速度。至于孙建冬—不就是个大区经理么？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当上大区经理的，还用不着熬到三十五岁。沙当当提醒自己要长记性，总之，以后再也不拿热脸去贴孙建冬的冷屁股了！

一个长得挺像濮存昕的四十出头的外科医生正比划着给一个第二次来咨询的病人解释手术方案，这个病人就是沙当当。她似懂非懂地听医生讲完手术方案后，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医生，手术后我的下巴能变得像范冰冰那样尖吗？”

医生断然说：“你的下巴变不到那么尖，这跟你的基础条件有关。你现在的脸型是方的，整了以后，下巴的轮廓看起来会很自然柔顺，整个脸型会女性化很多。但是你不会有那么尖的下巴。”

医生像画家一样，三笔两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秀气的下巴：“大致是这个效果，你可以想象一下。”

沙当当端详了一下那个下巴，觉得算很漂亮了，她顺嘴拍了一下医生的马屁道：“这效果堪比鬼斧神工了！难怪那么多人都争着点名请您主刀呢。”

礼多人不怪，“濮存昕”自信地笑了一下：“外科医生嘛，到了四十来岁，正是体力和经验结合得最好的时候。”

沙当当提出第二关心的问题：“会留下刀疤吗？”

医生解释道：“手术的时候，病人需要张开嘴，是从嘴的内侧动刀的，所以外面看不到刀口。”

沙当当听说外面看不到刀口感到很满意，又问：“痛不痛呢？”

“手术过程中有麻药当然不痛，即使手术后，麻醉效果消退了，这种手术也不是太疼，当然，会有一些酸痛的感觉。”

沙当当不放心：“您怎么知道不太疼？”

医生感到这个问题有点儿可笑—他要是不知道还怎么吃这碗饭—话虽如此，他还是尽职地给予了回答：“不同手术会有不同的术后反应，疼得厉害不厉害，我们会问，病人也会说的。根据临床观察，你这种手术鲜有术后剧烈疼痛发生，至少我做过的病人基本都不需要给止疼药。”

沙当当想了想说：“那需要住几天院呢？”

医生告诉她，术后两天，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沙当当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担心：“脸会不会肿得很厉害呀？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做了手术？”

医生轻笑了一下：“这个手术有个好处，脸肿得不厉害，恢复也很快—怎么个不厉害法呢？这么说吧，你只要和人家说你牙疼，别人就会相信。十天后，从外表看脸型就已经大致正常了。当然，咬合的时候自己还是要注意，头半个月就吃软食吧，两个月内不要咀嚼硬物。”

沙当当听得很认真，十天后外表就能正常，这点让她很满意，这样就不会影响春节后上班了。她又问：“医生，以后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整过下巴？”

“整出来的效果是很自然的那种，不认识你的人会以为你的下巴本来就是那样的，但是熟悉你的人肯定会发现你有变化。”

“我得交多少押金？”

“你准备五千块吧，应该够了。回头我的助手会告诉你具体数字。”

沙当当想了想，又兴趣盎然地问道：“医生，您看我这牙齿整个都往外突，能不能顺便一起给做一做？”

医生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淡淡地说：“不需要做。”

沙当当不服：“怎么不需要做？”

医生解释道：“比如你的下巴，你一问我，我就说值得做，做完以后，会有明显改观。但是你的牙齿突得根本不明显，属于常态范围，不具备手术指征。而且我告诉你，这是牙床的问题，不是牙齿的问题，这手术要做，动作就大了，不比你做下巴。得先把你的上牙床锯开，两边对称地酌情各锯掉一小部分骨头，再接合起来。术后你至少得吃三个月的流食，没有半年，恢复不好。这种手术很残酷的，仅仅是为了漂亮，我不愿意做这种手术。”

沙当当听医生又是“锯开”又是“锯掉”，也有点儿浑身发寒，但还是用吹冲锋号的架势坚定自己的立场：“漂亮能提高幸福指数，还有助于事业发展，我要将漂亮进行到底。”

医生笑了，他重申观点：“只要是一个好医生，他就应该告诉你，你这牙床不值得做。”

45单身是公害

DB广州办的新年晚会喜气洋洋。几乎南区所有的员工都来了，包括出院不久的陈丰。晚会有一个保留节目叫“二人三足”：把一个人的左腿和另一个人的右腿绑在一起，然后两人步调一致地并肩跑向终点，游戏的关键是两位合作者的协调。海伦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可今年的晚会轮到她做会务主持，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拉拉和张凯搭档。

张凯和拉拉已经练了好几天了，号称是夺冠热门，他们的临场表现确实也不负众望。谁知眼看要到终点了，两人求胜心切未协调好，张凯一个趔趄侧着身子重重摔倒在地，拉拉尖叫一声也跟着倒在他身上。现场顿时一片惊呼，陈丰从座位上猛地弹了起来，孙建冬也反应过来，跟着他往事故现场跑。等他们到了跟前，有人已经把拉拉和张凯都扶了起来，拉拉的左腿还和张凯的右腿绑在一起，海伦手忙脚乱地想帮两人把绳子解开。

陈丰问拉拉要不要紧，没等拉拉张嘴，张凯没好气地说：“刚才是我在下面给她当肉垫呢！不问我要不要紧，却去问她！”陈丰指了指孙建冬，笑道：“你老板已经第一时间冲过来关心你了，所以我才没问你。既然你有意见，那我现在关心你一下—张凯，你要不要紧？”张凯揉着摔痛的胳膊说，本来不要紧，委屈得内伤了。众人哄堂大笑中，海伦终于把绳子解开了。

拉拉其实崴了脚，她不想影响众人的兴致，忍着疼没声张。海伦陪她去休息室，说：“要紧吗？”话音没落，就想起张凯向陈丰索要“要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拉拉龇牙咧嘴地骂她：“没良心的东西，我疼死了你还笑。”

海伦蹲下身，帮拉拉褪下袜子一看，脚踝已经肿了。“哎哟，这怎么办？”

“不要紧，回去用热水敷一敷，过两天就好了。这样，我先回家，你们继续玩儿吧。”

“今晚外面很冷，我给程辉打个电话吧，让他开车来接你。”海伦建议道。

“不用麻烦人家了！你帮我叫辆的士就行。”

“就算到了你家楼下，还得爬四层楼梯。有人扶你上楼不好吗？”

“没事儿，我慢慢爬。”

“好吧，我出去叫车。”海伦起身出去叫车，却很快就返回来了。拉拉惊讶地问：“怎么又回来了？”

“陈丰说他送你回去。他去开车了，我扶你出去吧。”

“你跟他说我脚崴了？”

“我一出去就碰上陈丰了，是他主动问的，我才说了。”海伦怕拉拉怪她渲染，马上声明自己的清白。

拉拉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那好吧，我不用你扶，没那么夸张。”海伦拿上拉拉的双肩包，陪着她慢慢走出会场。不一会儿，陈丰的车就开了过来。

“陈经理，麻烦你了。”海伦上前一本正经地甜言蜜语。陈丰好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海伦负责晚会的会务，拉拉让她赶紧回去了。

拉拉上车后先道扰，陈丰说我本来也差不多打算要走了。

拉拉住的小区实行人车分流，车到了小区门口就不让往里走了。陈丰把车靠路边停下，回身问拉拉自己行不行。拉拉说没事儿，正准备开车门，程辉从路边走了过来。“海伦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崴了脚。”他解释道，一面伸手帮拉拉下车。陈丰说，这样好。拉拉向他道谢，他对他们点点头，开车走了。

“疼得厉害吗？”程辉问拉拉。

“不用力就还行，不要紧的。”

“干吗不早给我电话呢？我开车去接你一趟又不费事儿。”程辉说拉拉。

“来回折腾太麻烦。本来打算打的，陈丰正好要走，我就沾光了。”拉拉笑眯眯地解释，虽然崴了脚，她今晚的心情却还行。上楼的时候，她在程辉的帮助下踮着脚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人和包都挂在程辉的肩膀上，弄得程辉像挂上了一只可笑的八爪鱼。

开了门，趁着程辉换鞋，拉拉自己挪到沙发上坐下。他跟过去蹲下身想检视一下她的伤情，她拒绝了—拉拉觉得当他的面脱袜子有些难为情，他也就没有再坚持，起身才发现额头都冒汗了，不由笑道：“爬这楼还真有点儿运动量。”

“包太沉，里面装着手提电脑。”拉拉气喘吁吁地解释，她的体力消耗可比程辉明显多了。

“……好吧，就算是包沉吧。”

“怎么叫‘就算’呢，的确‘就是’呀。”拉拉认真地分辩。

“你说得对。”程辉笑道，“你至多也就五十公斤。”

“嗯，差不多，也许最近长了点儿膘。”入冬后吃得多了，又没怎么运动，她感到自己添了分量。

程辉倒了一杯水递给拉拉：“逗你玩儿的。你的体重控制得不错，看着正合适。”他话音未落拉拉一下笑了起来，而且笑个不停，连手里的水杯都端不稳了。程辉赶紧把杯子从她手里拿开放到一边。“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开心？”他不明所以地微微笑着。

拉拉停下笑说：“就是你刚才说的，‘正合适’呗。”

“的确正合适呀。”

“你还记得吗？我上大学的时候很瘦。”

程辉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拉拉脊背薄薄的，腰板总是挺得笔直，看起来身体的柔韧性相当好。“还行。比现在瘦一些。”他简单地说。

“哈，你这么说还算客观。张东昱的说法就完全不顾事实了。我瘦的那会儿，有一次发愁自己太瘦，穿衣服撑不起来，结果他坚持说我‘一点儿都不瘦，正合适，再多一点儿肉就嫌胖了’。”

“也许那是他的审美，他偏好瘦的类型。”

“是呀，开始我也那么想。可毕业后的几年里我重了差不多十斤，有一次我对此表示担心，他眼都不眨一下就说‘正合适，要是少一点儿肉就嫌瘦了’。当时我就说不对呀，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他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也没觉得我的体重有什么变化。你听听，前后整十斤的差别，从他嘴里出来的都是‘正合适’，就凭我这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笑死我了！所以啊，男人说的话有时候真的不能当真，他们的好意你心领就是了。话说回来，他们也许是出于爱好和平才迫不得已睁着眼睛说瞎话。”拉拉说罢自个儿又笑起来，笑够了问程辉，“你怎么不说话？”

程辉说，我刚才说的是真话，但是苦于无法自证，所以现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拉拉含笑望着他，他被看得不自在起来，告饶道：“别这么看我呀，无辜的人最受不了你这样审视的目光。”

拉拉说：“说实在的，我觉得你还真是有变化，说起话来分寸火候都好，让人舒服，怪不得夏红说你越来越招姑娘们喜欢了。”

程辉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说拉拉你要让我无地自容了。

拉拉忍住笑道：“不早了，你回去吧。辛苦你啦，谢了。”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看你是不是得热敷一下？”

“行啦，剩下的我自己来。”

“明早陪你去医院吧？”

“看情况吧，要是明早有好转，我就懒得去了。”

“明早你会更疼的。”程辉很有经验地预言。

“我是平足，脚踝容易受伤。其实我是踩在人家身上了，可被我踩的那个都没事儿。”

“这你就不知道了，投篮的时候，都是踩到别人脚上的那个更容易受伤。”

拉拉送程辉到门边，他换鞋的工夫，对门的男主人正巧晚归，太太孩子都亲热地迎在门口。拉拉和对方互相笑了笑，那两口子还客气地对程辉点了点头，一家子进门去了。

这里的邻里之间都这样，即使门对门住上几年，仍然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平时见面点点头或者笑一笑就过去了，没有人会当面不知趣地多嘴多舌。但是拉拉能想象得到，在那扇门关上以后，他们的克制和礼貌会换成怎样的会心一笑：“换人了。”这对夫妇以前不止一次地见过王伟来访，如今程辉出现在这样的夜晚，他们做此反应大概也算人之常情吧—拉拉无动于衷地这么想着。

程辉换好鞋，站起身来：“我走了。你关门吧。”她笑眯眯地点点头，等他拐弯了才关门上锁。

程辉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在黑暗中侧耳倾听了几秒，才发现是枕边的手机在震动。他抓过手机看了一眼赶紧接听：“拉拉！”

“不好意思……这时候找你……我恐怕……得上医院……疼得受不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很艰难，似乎疼痛难忍。

程辉一下子清醒过来：“你在哪里？”“……家里。”“我马上过来！”他迅速换好衣服，拿上钱包手机钥匙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担心地想：怎么会这么疼？难道是骨折了？

药液刚输了一小会儿，拉拉就浑身发起冷来。“冷。”她低声说。程辉伸手一摸，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没一点儿热乎气，身子还在不停地发颤。他以为是过敏反应，慌了，拔腿飞奔去找护士。护士过来一看说不要紧不是过敏，她把输液的速度调慢了一些。拉拉平静下来，疲惫地睡去。程辉担心医院的被子不够暖和，又把外套脱下来压到被子上。守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太放心，托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帮忙照看一下拉拉，自己跑去问值班医生杜拉拉需不需要住院。医生轻松地说：“急性肠胃炎，病人疼起来的时候是比较疼，输完液后再观察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后注意清淡饮食，这两天就喝粥为主吧。”

药液一滴一滴地滴着，慢条斯理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程辉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很快又一下惊醒过来。他瞥了一眼吊在架子上的输液瓶，第二瓶药液输了三分之一。拉拉还睡着，程辉小心地摸了摸她的手，已经不像起先那么凉冰冰了，他稍稍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拉拉醒了，她看了看周围，一片苍白。“几点了？”她低声问道。程辉看了看表说：“两点半。你感觉怎么样？”拉拉有气无力地说：“好些了。不好意思，害得你大半夜睡不成觉。”

“明天是周末，我闲着也是闲着，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睡觉。”程辉说，“本来想打电话给夏红，医生说你不要紧，我就没给她打电话。”拉拉虚弱地摇了一下头：“千万别。她家里有小孩，别打搅她了。”

大半夜的，程辉送她来医院不说，还陪护了这么久，拉拉心中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会儿要是真让他走，又能叫谁来替他呢？寒冬夜半，想找个护工都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拉拉伤感地想：今晚要不是有程辉，就算疼死，也得自己打120，没人疼没人爱，单身是公害！

人一生病，免不了比平时敏感脆弱。拉拉越想情绪越低落，她不愿让程辉从脸上看出自己的心思，就把头埋进臂弯，不说话了。

程辉也是个含蓄之人，拉拉不说话，她的心思程辉也能猜到七成。程辉有意宽慰：“医生说你是急性肠胃炎，所以你会那么疼。不过，输了液应该就控制住了，待会儿咱们就能回家。”

拉拉低低地“嗯”了一声。程辉继续没话找话：“上回见识了你们的校园招聘，水准的确高。宣传片气派不小，跟美国大片似的，一下就把气氛调动起来了，我看当时周围的学生都很兴奋。你讲得也好呀！我听了一遍，内容就能记个大概。”

拉拉仍然埋着脸，瓮声瓮气地说：“PPT的内容是别的同事准备的，我那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宣传片也是上海的同事指导广告商拍出来的，没我什么事儿。”

程辉本来想夸拉拉两句逗她开心，结果都给她闷了回来，他一时没辙了，只好干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找到了新的话题：“今儿晚上乍一接到你电话，紧张得我心嘣嘣直跳，还以为你是骨折了呢！要不怎么疼得这么厉害？等到你家一看，你说肚子疼。我当时特晕，想着是不是盲肠炎呀？”

这个话题成功地转移了拉拉的注意力，她露出脸来说：“可不是吗，别说你晕，我都晕了！我想，崴了脚怎么能连累肚子疼呢？上吐下泻的，当时我真怕了。估计是晚上吃的海鲜不合适，也好，我还正担心晚上又吃多了要发胖呢！这下准能掉点儿膘，因祸得福。”她说着笑了起来，笑罢又皱眉。

程辉心细，看在眼里马上问：“你要什么？”

“……”

程辉想了想，恍然大悟：“想上洗手间？”

“没事儿，快挂完了。我等挂完再去。”拉拉一脸尴尬。她连袜子都不愿当他面脱，更别提让他陪着上洗手间了。

“这哪行！你都憋了两个钟头了。走，我扶你到门口，进去后你自己注意举高瓶子就行。”

拉拉从洗手间出来，程辉扶她重新躺下。她感到很累，整个人却似乎放松了。她眯着眼睛朦朦胧胧地又睡着了。

46各花入各眼

夏红敲了半天门，程辉才睡眼朦胧地来开门。夏红说这都几点了还睡！莫非你昨晚熬夜谈恋爱去了？程辉笑道，哪儿有。

夏红指了指脚边的一个小纸箱让程辉搬进去：“昨天朋友给我们送来两箱沙糖橘，特别清甜，我带了一箱过来。回头你分给拉拉半箱吧。别你一个人都吃了。”

“恐怕还是得我一个人吃。拉拉现在吃不了这个。”

“为什么？她拔牙了？”

“她急性肠胃炎。”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儿半夜。”

“哟！你送去医院的？”

“没错儿。”

“幸好有你在。”夏红在沙发上坐下，马上有了发现，“你买了电视和洗衣机？二手的？”

“不是买的。拉拉送的。她那儿升级换代，把这两样淘汰下来了。我看还能用，就都要过来了。”

“就你会过日子。”夏红笑话程辉。

程辉无所谓地笑笑：“这不挺好，物尽其用，环保。起码还能用个三四年。”

夏红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拉拉，给她熬点儿粥喝。你接着睡吧。

钟点工一开门，夏红就发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形势。首先，房间里闻不到什么药味儿，倒是弥漫着一股大米的香味儿，原来钟点工已经熬好了粥。更让夏红大跌眼镜的是，拉拉把手提电脑连到电视上，正窝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照片，根本就没点儿生病的样子。

拉拉一见夏红，笑道：“你怎么来了？程辉告诉你的吧？”夏红走到沙发边端详了一下拉拉，脸色虽然有些发黄，精神却说得过去。夏红说，你是真病还是假病呀？我看你挺有干劲。拉拉笑道，睡了一天，刚起床，感觉好多了。她拉过夏红，手一指电视屏幕：“喏，这是一个网友在香港买的房子，她拍了好多照片，来欣赏欣赏，咱们学学他们是怎么装修房子的。瞧人家这才叫会享受生活呀，多悠闲自在！”

这是一幢位于香港西贡的独立三层小楼，香港人叫“村屋”，小楼三面环山，面朝西贡内海，景色无敌。一应家具都是实木的，看上去天然而有质感。

“这是船木，很重的，他们在中山定做了弄到香港去的。”拉拉解释道。夏红一听她口气就知道她没少研究这些家具，一副在行的样子。

“面积多大？”夏红问拉拉。

“三层加起来，有二百多平方米。”

“要多少钱？”

“估计怎么也得要两千来万吧。”

“就这么个乡下地方的破房子，要两千万？”夏红瞪大眼睛惊呼起来。

“什么呀！这房子多好！环境多好！空气多好！你不识货！”拉拉激动地捍卫着夏红口中的“破房子”。

“你喜欢？”夏红难以置信。

“你不喜欢？”拉拉也难以置信。

“这种半山腰上的房子，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半夜里你要是急性肠胃炎发了，医院都不知道怎么去！”

“扯！你看看房子的左右，不是有不少邻居吗，怎么能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现在你去天河北最好的地段买，二百五十万就能拿下两百平米的房子，干吗要花两千万跑到这种乡下地方买？香港的乡下也是乡下！我看这房子就是件显摆用的奢侈品，以后想卖都难脱手！”夏红不以为然地批评。

“咳！你怎么会想到奢侈上去了？你仔细看看好不好，这些都是原木的，多天然多纯朴！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且现在有机会来关心粮食蔬菜了，房前屋后那么大的空地都可以种东西！恐怕就差不能喂马劈柴。”拉拉声情并茂地反驳夏红。没等夏红答话，她忽然又激动地一拍手，“你别说，你刚才那话孕育着商机呀，说明了天河北的房子绝对要大涨！没准过个三五年，三百万就翻到六百万了！”

夏红想起自己干吗来的了：“程辉说得挺严重，我本来准备惜香怜玉来着，结果看你比没病的人还精神。”

“咳！昨晚要不是程辉，我就惨了。”拉拉说，她对着夏红嘟嘟囔囔地表扬了程辉一番。夏红看到茶几上放着拉拉的病历，还有医院的收费收据，她好奇地拿起来一看：“哟，这么贵？就那么一下就大几百？”

“医院就是会做生意，还小气得要命，收那么多钱，连几毛钱的零头都不肯省略。昨晚我们回来后，程辉把收据给我，我还钱给他的时候，在钱包里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毛票，还好储蓄罐里有钢儿，我从那里头找出一个五毛钱的钢儿还给了程辉。”拉拉说。

夏红回到家把毛票的事儿当成医院小气的证明说给夏先生听，夏先生却觉出程辉的不妥了，他说换了是我，就不要零头了，还让拉拉去找钢儿干吗。夏红一愣，随即笑道，程辉也许是一下没注意那么多，男人嘛，粗心。夏先生说，别的男人粗心我信，程辉可不是粗心的人。

夏红替程辉找理由说：“拉拉不是能报销嘛，干吗便宜公家！”夏先生笑她：“你这是强词夺理，两回事儿。”

夏红不肯认输：“程辉是把钱看得紧了点儿，可那要看谁来评价了，放在老一辈人眼里，这叫节俭，是美德。”夏先生说，节俭也罢抠门也罢，我们怎么看都不重要，关键程辉以后得找一个跟他同好的太太，至少她要能接受他对钱的态度。

“对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花入各眼。程辉只是有他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不该花的地方就会比较执着，但是该花的地方他还是会花的。以前车晓不也折腾掉了他不少钱—他要是真抠门，车晓能折腾得到他吗？”

“问题是，什么是该花的？什么是不该花的？这就大有讲究了。程辉到现在还嫌贵不肯买房，这钱能省吗？车晓那么瞎折腾钱，能算该花的吗？”

“……要不我把毛票的事儿跟程辉说一说，提醒他一下？”

“你一说，他马上就会知道你在钱的问题上是怎么看他的了，他甚至会怀疑拉拉和你说了什么—这就是他辛苦了大半个晚上得到的。你要想让他难受，就说呗。”

“—好吧，马上要过年了，我还是不多事儿了。”

47对台词儿

大年初八的晚上，叶家很热闹，叶美兰也带着小孩回娘家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围在一起吃饭，半当中，叶陶的手机响起来，他走到一边讲了两句就惊讶道：“你提前一天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都说了要去接你的嘛！”

别的人听到这句，都关心地竖起了耳朵。叶陶放下电话就说：“当当在楼下，我下去接她上来！”

大家都兴奋起来，叶茂老婆连连催促叶陶道：“赶紧接她上来，她肯定还没吃晚饭！”

沙当当一亮相，叶茂老婆带头爆出一声喝彩：“哎呀！当当，过年漂亮了好多！”

沙当当质地柔软的头发新烫了外翻的波浪，虽然没有梁诗洛那样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风情，也千树万树梨花开似的一层一层绽放在头上，这使得她洋气了很多，换了个人似的。沙当当的衣服也下了血本，上着米色紧身毛衣，下面是一条紧身牛仔裤，腰间亮银色的皮带把她勾勒得既威武又妩媚，一条紫色的大围巾绕在脖子上，给她平添了一种北地风情。

叶陶在一旁没有说话，心里十分自豪，他以为今夜的奇迹纯粹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的缘故。

沙当当对观众的反应既羞涩又兴奋，由于心虚，打进门起，她就没敢抬头，只觉得满屋子都是人。

叶茂老婆端详着沙当当的脸：“皮肤好了很多呀当当。”

叶茂说：“看来还是平时太累了，过年一休息，气色就好多了。”

叶茂老婆只觉得沙当当一下漂亮了很多，但具体是哪里变漂亮了她有点说不上来，毕竟只见过两次，没记住原样。她继续研究着沙当当的脸道：“脸小了嘛，怎么过年反而瘦了？”

沙当当被她研究得心里发毛，赶紧解释：“伯母好眼力，我减肥了，看来效果不错，您一眼就瞧出来了。”

叶茂老婆说：“哎哟！我跟叶陶他姐姐都说了，你呀，不胖不瘦正正好，减什么肥呀！”

这时候才轮到叶美兰上前对沙当当表示友好：“当当，我是叶陶的姐姐。早听我妈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你了。当当是美女啊！”

叶茂老婆赶紧给介绍：“对对对，这是叶陶的姐姐美兰，那是他外甥小冬。他姐夫今晚有应酬没过来。”

沙当当马上塞给小朋友一个厚实的红包：“小冬，快快长大啊。”

叶美兰很高兴，叫小冬“谢谢姐姐”，一面对沙当当解释：“一开年都要宴请客户，所以建冬今晚没过来吃饭。”

叶茂马上抓住机会卖弄：“孙建冬是大公司的销售经理，能挣钱的人，都是这么忙的。”

沙当当以前听叶陶提过一次，说他姐夫也是个销售经理，但她没往心里去。这会子冷不丁从叶家人口中冒出“孙建冬”三个字，沙当当立马就像她自己常说的，被“雷到了”。

沙当当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假装不在意地询问：“姐夫在哪个公司高就？”

叶美兰自豪地介绍说：“他在DB做大区经理。”

沙当当一下就傻眼了，连叶茂老婆都看出端倪来：“怎么，当当，你们认识？”

沙当当不知所云道：“不是啦，是知道。我知道有这个人。”众人更加疑惑了，沙当当意识到大家都在看着她，马上镇定下来了：“我在DB工作过，公司年会呀、市场部搞项目的时候见过孙经理。不过，那时候，他是市场经理，我就是个销售小兵，我记得他，他就未必记得我啦。”

一股豪情在叶茂心中油然而生，他大声说：“太好了！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也不识！来！大家干杯！”

叶美兰和她妈一起把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送回厨房重新加热，母女俩一面忙着添酒回灯重开宴，一面小声议论着沙当当的相貌。叶美兰说：“你不是说她脸大吗？我怎么看着还好呀？”

叶茂老婆道：“上两次看到她脸是比现在大嘛。你没听她自己说减肥了吗？你别说，我看她减肥以后是漂亮了很多。”

叶美兰很高兴：“长得蛮顺眼，又会做人。叶陶这回合算了！”

过了半个小时，看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叶陶出面对大家解释说：“当当今天一早就起床赶飞机，结果飞机又延误了大半天，她累了，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叶茂两口子都说好，一家老小一起把沙当当送到门边。

两人回到沙当当的住处，趁着叶陶去洗澡的工夫，沙当当赶紧拨通了孙建冬的手机，孙建冬听到是她，就不太高兴：“这么晚有急事吗？”

沙当当说：“嗯，有点急。今晚我到男朋友叶陶家吃晚饭，才知道你是他姐夫。”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沙当当知道轮到孙建冬被“雷到了”。过了几秒，孙建冬才说：“开什么玩笑！”

沙当当说：“我现在不方便，明天跟你解释。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说我以前在DB工作过，年会和市场活动的时候见过你，我记得你，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因为当时你是市场经理，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销售—需要我重复一下吗？”孙建冬狼狈地“嗯”了一声道：“不必了。”

第二天中午，两人约了在星巴克碰头。

一见面，孙建冬就忍不住抱怨道：“你和他们家人说那么多有必要吗？”

沙当当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他姐夫！我在DB工作了三年，日子长了，迟早会说出来这一点。他们昨晚当我面说了你叫孙建冬，是DB的大区经理，你让我怎么办？”

孙建冬没想到沙当当做了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还如此理直气壮，他恼火地质问：“DB差不多两千号人，你就非认识我不可吗？”

沙当当老实承认：“这我当时没想到。可我又不是啥事不干，时时刻刻准备好撒谎。现在说都说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再怪我也没有用。再说了，我觉得，就说认识也没啥大不了的，不用撒谎不是更好！”

孙建冬看看她不讲话。

沙当当有点抱歉地问：“昨晚你太太回去肯定跟你提了吧？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孙建冬简单地说：“我跟她说光提名字一下想不起来，可能看到人会觉得面熟。”

沙当当觉得孙建冬的回答挺好，她关心地问：“那她信吗？”

孙建冬淡淡地应了一句：“有什么不信的！”

沙当当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孙建冬克制着不快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沙当当不解地反问：“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还有什么怎么办的？我们互不影响就是了。”

孙建冬很恼火，广州那么大，沙当当为啥非要和他做亲戚呢？他估计沙当当是贪图叶陶长得帅，便劝说道：“当当，你来广州多久了？我估计也就四个多月吧？我对叶陶的了解总比你多一点，他和你不是一样的人。叶陶长得帅，人挺聪明，会哄人，可是他玩心也很重，你们以后很难讲是否能走到一起。”

沙当当点点头说：“这我知道。不能走到一起就分开呗，我也没说非和他结婚呀。房子是我自己一个人掏钱买的。”

孙建冬马上说：“这就对了！就算你想和叶陶一起供房，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换工作，恐怕连买家具的钱都拿不出来给你！你又何必和他一起浪费时间呢？女孩子最好的就是你现在这个年龄了。”

沙当当听了很不高兴，觉得孙建冬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简直就像骗小红帽的大灰狼。但她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孙经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叶陶没什么钱，不过他还年轻，又聪明，将来他会怎么发展我们不必这么早就开始悲观。经济上，我认为自己的实力并不差，我对未来有信心。最重要的是，现在我和叶陶在一起很开心，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以往，沙当当在孙建冬面前一直处于弱势地位，孙建冬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她的态度就如此强悍起来。他一时适应不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沙当当想了想又说：“你放心，将心比心，我肯定不会做任何影响你的事情。听叶陶说，其实你本来就和岳家往来不多，所以我们的相处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建冬只得由衷地说：“行呀，当当，我看你进步不小，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挣钱的速度会越来越快的，也许要不了几年就超过我了。”

沙当当的思维模式向来简单干脆，她觉得该谈的都谈清楚了，便落落大方地冲孙建冬说了句“有空打电话”，以此结束了这场卓有成效的会谈，起身先走了。

孙建冬望着她的背影想：“女人果然是要打扮，沙当当一打扮跟换了个人似的，奇怪，春节前碰到她那次怎么没觉得呢？”

孙建冬前一天晚上被沙当当的电话给“雷到了”，弄得他既混乱又哭笑不得。这时候，那些混乱似乎不知不觉间因沙当当的简单干脆而平复下来，他只剩下了恍如隔世般的纳罕。

不知怎的，他竟又想起在成都和沙当当泡吧的那晚，摇滚歌手浑身散了架似的在台上摇晃，含着舌头，把所有清朗的发音尽量搅成一锅面糊：

和漂亮的女人握握手，

和深刻的女人谈谈心，

和成功的女人多交流，

和平凡的女人过一生！

48观察者海伦

施南生送走来拜年的沙当当，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前台的桌面上堆着好些包装纸，花团锦簇的煞是好看，海伦正起劲地包着礼品，看来她又在助人为乐。海伦做这种事儿手非常巧，大百货公司里最专业的营业员手艺也不见得比她强，施南生自己要送客人礼物的时候，也常央求她帮忙包装。施南生见海伦抿着嘴干得很投入，忽然心生一念：她要逗逗这个牛逼的小红帽，让她认识到她的八卦是没救的—只要引诱足够大，她的好奇心就会不断刷新底线。

“海伦，有好东西，想不想看？”施南生上前挑逗。

“随便！”

施南生这回没计较海伦的牛逼，她耐心地给海伦指了条路：“叫声好听的，我就给你看。”

“你要是张凯，我就叫你‘哦罢’（韩语‘哥哥’的发音）。”海伦说。

“张凯他没有我这样的好东西。”

“那我宁愿不要好东西，儿不嫌母丑。”海伦斩钉截铁地宣布自己不嫌弃张凯。

“我靠！你这都哪儿跟哪儿？没文化就别瞎打比喻。”

海伦不说话了，一门心思地沉浸在做手工的快乐里。施南生胸有成竹地笑一笑，飞快地把手机屏幕在海伦眼前晃了一道。如她所料，海伦忽地瞪大了眼睛：“让我看清楚一下！”她伸手去夺施南生的手机。

“叫好听的！乖乖认个错！”施南生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不让海伦抢到，一边厉声命令。

“南生姐，我错了！上回你问的那帅哥叫程辉，是公司请来报道校园招聘的记者。”海伦急得抓耳挠腮，肚子里那点儿货马上交待了。

“哟，看来你心里明镜儿似的嘛！上回不是不肯说吗？”

“这不是都告诉你了嘛！”海伦笑嘻嘻地求和。

“还有！”

“他是拉拉的大学学长。就这么简单，没你想得那么八卦。”

“我八卦？”施南生提示海伦。

“我八卦。”海伦马上自我纠正。

施南生高兴得嘎嘎笑了起来：“既然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本质，我就给你看一眼。你别动我手机，我来拿着，你就用眼睛看，手不许碰！”

海伦眼巴巴地就着施南生的手看了一眼，施南生就把手机收回去了。“转发给我一份吧，南生姐。以后我不敢在你面前牛逼了。”

施南生舒服了，她一边眉开眼笑地转发给海伦，一边逗海伦玩儿：“我靠海伦！认错这活儿对你简直易如反掌！哪天把你推荐给陈丰让他培养你做小区经理吧，你绝对是高潜力人才，一心认准目标，前进道路上的任何障碍都会被你毫不犹豫地踢开！”

海伦紧张地看着施南生的动作，生怕她半道变卦不肯转发了。对施南生刺激的玩笑，她并不往心里去。

听到自己的手机发出收到短信的提示音，海伦赶紧点开，证实成功下载，她才松了一口气，问施南生：“这照片你哪儿来的？”

“问那么多干吗？”

“我知道是谁给你的。”海伦瞟了施南生一眼说。

“谁？”

“你说呢？”

“我靠，你又牛逼了是吧？”施南生笑道，“这女的漂亮吧？”

“看不清，又不是正面照。”

“至少你得承认她很气派，身材超好！”

“还行吧。没你吹的这么玄。”

“你懂什么，人家拿的是德国护照。”

“是老外？”海伦惊讶地问。

“这叫德籍华人。懂吗？”

“说得跟亲眼看到似的。”海伦不屑地说。

“你还是想试探这照片哪儿来的吧？”施南生一眼看穿了海伦的小伎俩，“自己慢慢琢磨吧。”施南生用最后这话暗示自己将确保完胜，得意洋洋地去了。

海伦紧紧握着手机，里边装着那样一张照片，她像怀揣了个烫手的山芋，坐立不安，还没法儿找人说，憋得百爪挠心，难受死了。

拉拉正对着电脑屏幕查收邮件，海伦推门进来。拉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顿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海伦一进门就反手关上门，然后，她像一团柔软无形的火球，不是走过来，而是滚动过来的。

海伦把手机递给拉拉，拉拉莫名其妙：“什么事儿？”等低头一看，她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

李斯特曾善意地提醒过拉拉，说她什么都露在脸上，不高兴、不同意、不情愿、不相信、不忿、尴尬、反感、委屈……总之，她心中所有负面的情绪，本来不该露出来的，别人都很容易从她脸上看得一清二楚，不要说李斯特那样的老姜，就连海伦这样的嫩姜，要想猜到她的心事并非难事儿。

拉拉本以为自己在DB也忍了很多事情，明明十二万分的不痛快，还不是照样好声好气，做了、受了、吞了，还得尽心尽力，没有一个字的抱怨。结果被李斯特一说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那点儿真实想法，旁人早洞若观火。拉拉原先没有把握的，只是有时候她会脸红，这点让她很无奈，她控制不住这种生理反应。现在脸上热辣辣的感觉让她不需要镜子就能感觉到她的脸又无可救药地红了。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偷拍的痕迹很明显，两人均没有照到正面，不过看得出女子似乎在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而王伟在安静地听，嘴角似有淡淡的笑意。他这种表情拉拉很熟悉，类似的场景拉拉也很熟悉：王伟话少，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如此—拉拉说得眉飞色舞，王伟安静地听着，微笑—不同的只是女主角换了人，而拉拉不得不承认：新人威风凛凛气象万千，她是自如的怒放的，活得比杜拉拉霸道舒展。

在大脑对照片影像完成扫描后，哪儿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什么场景下拍的，这些都不是拉拉首先想到的问题。她最直接的反应是：海伦在窥探她，而不是在关心她。即使其中有那么一点儿关心的成分，也根本无法与窥探的部分相比。

拉拉不由想到了夏红对此的态度。

夏红何尝没有意识到她的感情出了大问题，但夏红一个字都没有试探过她。要做到这一点，夏红并不需要多么努力地去克制自己，她只需要对杜拉拉善良一点儿，或者稍微保持一下风度。

感慨在拉拉心中如波涛万顷：我知道你海伦聪明又好奇，没指望瞒得过你的大黑眼珠子，也没奢盼你肯装傻。可你明知道我难受，为什么非要当面观察我的反应让我尴尬？我的装模作样丑态百出对你真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

拉拉内心对海伦的强烈不满和反感在那一瞬间达到峰值，虽然她只字未吐，但照例根本掩饰不住。但拉拉感到，这一次，这种流露救了自己。因为她宁愿海伦看到这种强烈的不满，也不愿意流露出的是另一种情绪：那是关于她和王伟的各奔前程—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也将如此—这远为更加痛苦而激烈，而她希望永不为人所知。

那一分钟，拉拉体会了痛入骨髓的绝望。她曾以为，经历了种种诸如炒股、社交等人为的努力，借助于时空的力量，当这样的时刻到来时，一切都能和缓一些。

房间里静悄悄的，拉拉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躯。她几乎感觉不到海伦在这一分钟里都干了些什么。后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点儿奇怪但还算平静，她知道自己的肉体正在试图展示一种不冷不热的事不关己，也知道这种试图将完全是徒劳：“这怎么了？”

“施南生发给我的，她不肯说哪儿来的。今天沙当当来找过她，人刚走，她就给我看照片，所以我觉得是沙当当给她的。她要是早有这照片，才忍不住。”海伦连解释带分析，非常热心。她当然一下看出了拉拉的反感，只是反感的震级大大超出了预料，她不由有些慌了，本能地想补救一下。

虽然拉拉的强烈反感已经间接地证明了她和王伟的传闻，但是海伦本来期待看到更直接的反应，比如掩饰、尴尬、妒忌。从这一点讲，施南生在海伦身上已经获得了她所期待的完胜—海伦太好奇了，她轻率地跳下了施南生的坑，为此破了自己的底线：通常，她八卦，但对顶头上司的隐痛则一贯小心克制，不论人后更毋提当面。

“在哪儿照的？”

“可能是在客户那里遇上的，看这两人穿的衣服，估计就是最近照的……听说那女的是德籍华人。”

拉拉感到“德籍”一说确乎无疑，张凯也说过王伟要去德国，来自两个不同渠道的信息虽然各有局限，重叠后，一些东西就对上号了。本来嘛，人活着总得吃饭做事儿，王伟也不外如此，他要活动，就会在世上留下痕迹。作为他的同行，张凯施南生这些做销售的比她杜拉拉更容易地获得了他的踪迹。

“拉拉，我把照片转发给你吧？”为了表示友善，海伦主动提议。

“不用了。”拉拉这么说，海伦也就没敢发，虽然她心里认定拉拉是很想要这张照片的。

“我得赶紧回个邮件，要没事儿你先出去吧。”把海伦打发出去，拉拉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在簌簌颤抖。

“也好，以后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她面色惨白，恍恍惚惚地这么想。

海伦的情绪从兴奋的悬崖跌入沮丧的深谷。以海伦的性格，她会懊悔，甚至不排除会有稍纵即逝的反思，但她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补救上。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海伦绞尽脑汁企图示好，但是拉拉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午休时间她人也没出来，不知道她怎么对付午餐的。下午的情况依然如故。都快下班了，海伦还想不到有效的和解方案，感到很发愁。直到程辉出现她才看到了转机。

程辉给拉拉带来一份当天的报纸，上面有他为DB写的报道。拉拉接过去举在手里看了起来。

程辉在拉拉对面坐下。刚开始他没有说话，好让拉拉专心地阅读，可坐了两分钟，他忽然敏感地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隔着中间那层报纸，程辉看不到办公桌另一边的拉拉的脸，他试探地问：“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报纸后传来瓮声瓮气的反问，拉拉继续专心致志地阅读。

“到底怎么了？”他笑着问她。她没有回答。他耐心地等了几秒后，伸出手去轻轻把她举着的报纸按到桌面上，她的脸露了出来，看上去像是在为他打断了她的阅读而生气。他温和地对那张生气的脸说：“刚才在外面就发现海伦情绪不高，进来一看，你也不对。”

拉拉仍然一言不发，冷着脸望着程辉，似乎他才是让她生气的根源。两人大眼瞪小眼，程辉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别不高兴……能说说吗？”几秒后，还是程辉先开口。

拉拉掉头看向侧面的窗外——水雾漫上了她的眼睛，都是因为他这样反复地问她。她觉得丢脸，不想让他发现。

程辉见势也不好再问了，有心把纸巾盒递给拉拉，又怕让她尴尬，只好无所作为地坐着不动。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拉拉的情绪似乎渐渐平稳，才又问她：“很严重吗？”

拉拉忽然转过头来，冲口而出：“沙当当可真是精力充沛呀！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吧！”

程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还是申请职位那事儿出了什么风波。又一想，不对呀！沙当当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拿了不少奖金要请客，说的时候她情绪很好，明显在新公司已经安下心来，按说，应该不至于再纠缠拉拉。“她做了什么？”

“……”拉拉一想，这事儿还真没法说，只好含糊嘀咕了一句：“都不是DB的人了，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什么！”

“为这你不至于生这么大气。”程辉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海伦的大脑有点奇怪。她这人小聪明了得，人际关系上也挺滑头，可她明知道有的事情犯我忌讳，偏就要窥探！窥探也罢了，还要当面来试探，你说她是不是大脑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拉拉说着又生气起来。

程辉放心地笑了，他原本担心出了什么大事儿—他大致能想到拉拉和海伦之间的斗争类型：“是有点儿招人烦。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嘛。”

“不能忍着点儿吗？总得看看对象吧。”拉拉和海伦是直线上下级关系，触犯她的隐私对海伦是一种风险，起码对两人的关系会有所伤害。海伦不可能忽略或者不在乎这样潜在的损失，那么她行动之前就不考虑后果吗？这是拉拉不能理解海伦的地方。

“年轻女孩子嘛，就这样—好奇心上来憋不住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程辉帮海伦打圆场，其实有一点他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以海伦的小聪明，利害关系她都算得明白，可她的自我控制力不行。

“得了！海伦在DB都待了快十年了，还年轻女孩子！”拉拉冷冷地抢白程辉，“照你的尺度，我也是年轻女孩子。”

“我就觉得你是年轻女孩子，你和上学那会儿差别不大。”程辉说。拉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他眼里含着笑意，但也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地玩笑。

“你能这么想，可真是大龄女青年的福音。”拉拉说。

快一整天了，那把死死地啮咬着她的灵魂的钳子，不知不觉地松开了，饶过了她。拉拉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此容易地得到解救，使她对自己有点儿失望。你的痛苦和快活都来得挺容易嘛，她刻薄地评判自己。

但她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种轻快，她需要轻快。

“你今天能准点下班吗？”

拉拉看看表：“能。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一起走吧？”

陈丰和施南生一起来找拉拉谈事儿，意外地发现，主人不在办公室里，倒是孙建冬和程辉两人正站着聊天。这两人篮球打得都好，相谈甚欢之下，孙建冬想到了员工俱乐部组织的周末篮球赛，热情邀请程辉加入。程辉被怂恿得技痒难忍，但还有点儿迟疑，打算问过拉拉再说。孙建冬说来吧！我们球队一向欢迎五湖四海的亲朋好友！

陈丰见有客人，就说你们聊我们回头再来。孙建冬叫住他们说，拉拉马上回来，你们等一等好了。他问程辉：“程先生，一会儿和拉拉一起下班吧？”孙建冬听拉拉说过，程辉和她是邻居，又见快到下班的点儿了，故而有此一问。

程辉笑了笑：“是打算一起走。”

“上我办公室去坐一会儿吧。”孙建冬邀请道，“回头拉拉谈完事情，打电话过去叫你就行了。”孙建冬引着程辉走了。

不一会儿拉拉回来，一看程辉不见了。施南生说，孙建冬把人带走了，让你一会儿完事儿打个电话过去。

施南生组里有个空缺，他们面试了一轮下来，已经有了目标人选。讨论了一会儿，三个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因为程辉还在等着，拉拉着急下班，一有定论，她就迫不及待地宣布“收工”。陈丰和施南生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拉拉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她得赶去孙建冬那儿和程辉碰头。

施南生回身对着拉拉咯咯地笑了起来：“拉拉这么着急是要去和程先生约会。”

拉拉也笑：“没错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半道上拉拉瞧见海伦正眼巴巴地瞅着她，就冲海伦扬了扬手：“还不下班？”

海伦呼出一口长气，心说幸好今天程辉来了。施南生走过来逗她：“海伦，你老板心情很好，约会去了。”海伦已经知道她的厉害了，立马服软：“南生姐，你说得对。”

49一着好棋

沙当当到报社去看程辉，还给他带了点儿成都特产。她说之前来过一次，但程辉不在。程辉谢了她。说了几句，他忽然发现她比以前漂亮了，但又说不上变化在哪里。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她工作顺心了春风满面的缘故。

沙当当临走前，程辉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当当，你春节后去过DB？”

“对呀，去给旧同事拜年。你怎么知道的？”沙当当一脸的憨态可掬。程辉觉得这样一张脸，如果给拉拉惹了什么是非，八成也不是有心的。他告诉沙当当自己是听拉拉说的。沙当当的脸上忽然有点儿不自在，虽然是一闪而过，程辉还是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了。他心里有点儿诧异，看来拉拉针对她还真不是没有根据。

“我看你在雷斯尼适应得挺好。”

“嘿嘿，还行。DB那个经理职位他们已经招到人了，我也不想了。”

“挺好！其实雷斯尼这样的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人事相对简单。像DB那样的大公司，人际关系难免复杂一些—有时候，处理得不好会有麻烦。”他话中有话地劝了一句，希望小姑娘听得进去。沙当当听得很认真，还使劲儿点头。

沙当当真心认为程辉说得对。为了那张照片，她着实后悔了几天。

沙当当是在跟着林如成去客户那儿拜年的时候，在大堂远远地看见王伟他们的。林如成小声介绍说对方拿下了一个德国品牌的代理，以后搞不好会成为雷斯尼的竞争对手，她就留意了一下人家。德国护照的事儿也是林如成说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那女的颇有点儿手腕。关于这一点沙当当完全信，看对方的气派就像。林如成想起王伟原先是沙当当的老板，还酸溜溜地对沙当当说了句：“你的前老板有女人缘。”她一时好奇，趁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无人留意，用手机偷拍了一张。

去给施南生拜年的时候，沙当当想起王伟和拉拉的逸闻，就顺嘴八卦了一句。结果施南生大为好奇，强烈要求看照片，看完还不过瘾，非让转发。沙当当没好意思回绝，事后还是有些担心的，生怕招惹是非。所以当程辉猛然说起“听拉拉说”她去过DB，她心里就有些发虚了。

沙当当盘算着得抓紧嘱咐施南生两句，最好能看着她当面把照片删了。

施南生倒是很爽快，沙当当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后，她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当沙当当面就把照片给删了。沙当当不自觉地呼出一口长气，施南生见状笑起来：“当当，其实王伟已经是过去时了，你那根本算不上热门消息，拉拉的现在进行时才是新的焦点。”

“是吗？帅不帅？”沙当当的兴趣马上转移过去。

“不错，挺招女人喜欢的。是个记者，拉拉的大学学长。听说篮球打得很好，最近员工俱乐部的篮球赛，他也参加了—这不摆明了算是DB的半个家属了！”

“啊！”沙当当的嘴顿时张大了，半天闭不上—这个“现在进行时”，除了程辉还能是谁！沙当当平时大而化之，对程辉的男女之事却异常敏感。早在DB做校园宣讲的那个晚上，目睹程辉送拉拉的时候，她就隐约地嗅到点儿什么，故而对施南生的消息虽则反应激烈，却并不惊讶。隐约的猜疑终被证实，沙当当满心不便言说的复杂。她臆想着程辉是如何地需要她的维护，并随之产生了为程辉来一次冲锋陷阵的冲动。

施南生哪儿想得到沙当当的脑子里会有这番万马奔腾波涛汹涌，对于那个大张的嘴形，她简单地理解为沙当当被她的头条消息刺激，因此满意地笑了起来：“呵呵，拉拉动作快吧？本来王伟走后她在DB挺尴尬的，现在好了，她有了新感情，公司的老大们也能对她放心了—恐怕要不了多久，拉拉又要仕途得意了！”

“变化好快。”沙当当喃喃自语。

“谁还不得向前看呀。”施南生不客气地教训沙当当，“拉拉走了着好棋，一箭双雕一石二鸟！这段新感情来得正是时候，于公于私她都迫切需要。你懂吗？”

“她会不会是利用他？”沙当当忧心忡忡。

“人和人在一起，本质就是互相需要互相利用。”

“不是互相喜欢吗？”沙当当很反感施南生的说法。

“当然也是。但仅有喜欢是不够的，不然你说拉拉现在为什么不是和王伟在一起，而是和程记者在一起？”

“因为王伟另有新欢？”

“呃，这个搞不清……反正，拉拉那样的聪明人，你不用担心她，她想得比我们周到。”

“嗯。我不担心她。”

50原则与脾气

这本来是一条两车道的单行道，因为停车场地方不够，右边那条车道被征用做了停车场，于是左边那条车道成了唯一的通道。为避免堵塞交通，所有等候进场的车辆都停在入口处排队，伺场内有车离开，再循序进入。

“他们生意那么好，怎么也不想办法把停车场弄大一点？”拉拉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一面情不自禁地低头看表，她特怕这种不确定要多久的等候。拉拉最近胃不太好，已经拖了一个多星期了仍不见好，程辉说服她来看医生，可是没想到还没进医院，在停车场门口就先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程辉安慰她：“别急，我们现在已经排在第一个了，一有空位就是我们的。”

拉拉回头看看后面，跟着高矮胖瘦穷富不一的一长串车，她感觉稍好些，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次表。“还有时间。”程辉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笑道。忽然，拉拉激动地指着前面：“哎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准备走了？”程辉也看到了，他马上松开手闸，候了好半天车位，其实他也等急了。这时候管理员朝他们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到你们了。

准备出去的是一辆别克，程辉把车缓缓开到距离对方约莫一个车位的地方停下了。“咱们要不要再往前挪一点儿？”拉拉担心好不容易空出来的车位被人家抢去。“不急，留点儿位置，人家好开出来。”程辉解释道。拉拉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别克，车上那位老兄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在包里不知掏些什么，半天不发动引擎。拉拉叹了口气：“这人可真是慢性子，慢腾腾的。急死人！”“慢就让他慢，反正他迟早要离开的。别担心，不会有人插队的。”程辉笑道。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宝马忽地从他们身后超过，直接停在了那辆别克的左前方。

“它怎么插队！”拉拉放下车窗生气地嚷了一嗓子。程辉一声不吭，他把手闸一拉，下车向停车场的管理员交涉：“那宝马怎么插队？我们是排在第一个的。”

管理员走向宝马：“先生，人家排队等半天了。不好意思，麻烦你到入口那边去排队吧。”宝马车的驾驶员是个一脸蛮横的男子，他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对管理员的要求置若罔闻。管理员又反复劝说了几遍，他仍然是那副德性。这下好了，别克车出不来，其他车也别想进去。

等在入口处的长串车流骚动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是抗议也有人是起哄。排在前面的车因为缺乏安全感，不肯再待在原地，一辆跟着一辆都拱了过来，秩序大乱。

如此一来，管理员自然很有压力。这是个糊涂人，他劝不动宝马司机，转回头来看看程辉，觉得这位一脸斯文应该更容易搞定，就弃了宝马上那个一脸横肉的，转而劝说程辉发扬风格，谦让一下。程辉对管理员说：“先生，你这就不对了—你的职责是维护秩序，现在不守秩序的是他，不是我。”拉拉从车上探出脑袋来在程辉身后助威：“就是呀！凭什么让我们退？那你们到底是鼓励插队还是鼓励排队？！”

管理员没办法，只好返回宝马边上，却显得非常没有信心。果然，管理员越是苦口婆心，宝马那位就越是傲慢骄横。管理员软绵绵地对他说：“您看，后面的车我也劝了，可人家不愿意让呀。这样僵在这里，您也停不了车不是？”宝马司机这时候开口了，他轻蔑地发出了几个音节，不紧不慢字正腔圆—那是一句很难听的脏话。刚才还一片喧嚣的停车场忽然陷入奇异的安静。管理员吓得脸都变色了，对他来说，局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完全忘了该赶紧求援。

拉拉在车上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跳下车去准备开始对骂，管理员吓得扑了过来：“小姐，算了、算了。都是小事情，小事情！大家一人让一步好不好？”拉拉看到管理员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反应过来了—她也怕程辉和人打架。

她轻轻拉了他一把，小声劝道：“要么我们退后一点算了，先让别克开出来。”他没有回应她，反过来问她：“你自己能去看医生吗？凭挂号卡到挂号处去拿个号就行了。”他事先在网上给拉拉办理了预约挂号，要是误了时段就得重新排队，会比较麻烦。拉拉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拉他：“哎呀，算了，跟这种傻叉有什么好吵的！”

“我不吵，有什么好吵的。我就坐在车里慢慢等。”他拨开她的手，看着没怎么用力，拉拉却被他的力道给逼得退了两步才站稳。他的语调倒听着和平时一样不急不躁，并且若无其事地回驾驶室取了挂号卡交给她：“你自己先去拿号吧。我一会儿进去找你。”

拉拉迟疑着，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程辉催她：“赶紧去吧，再不去要误了时间了—放心，我不会和他吵的。”拉拉看看手表，提醒那个无所作为的管理员道：“还不赶快叫人来？我看你根本搞不定！”说罢，她匆匆奔医院的门诊大楼去了。

拉拉在挂号处拿到了预约好的号，正东张西望地踅摸要去的科室，就见程辉大步朝挂号处走来，他个儿高，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又惊又喜地迎了过去：“这么快？车停好了？”“停好了。”他微笑着回答她，见她已经拿到了号，就说：“在三楼，走吧，我陪你去。”

拉拉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问：“你没和人家吵架吧？”

“没有。”

“宝马让开了？”

“让开了。”

“他怎么会肯让的？”拉拉很好奇。

“管理员叫来了保安，几个人上去劝了劝，他就走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觉得关键是你的姿态打击了他—你坐在车里，一副奉陪到底的样子！这让他觉得你不会让步。所以，一旦多几个人来劝，他就趁机下这个台阶了。”

“呵呵，也许吧。”

“哎，看来人还是得维护自己的利益。”她感慨了一句。

“没错。那家伙要是真有困难，好好商量，没准我还有可能让一让。就凭他那样，别想。”程辉冷冷地说。

“那管理员真差劲，今天这事儿就怪他！他应该坚决地让宝马移开，而不是半当中回头要咱们让—就是他这个姿态坏了事！让‘宝马’认为有机可乘，才会那么嚣张。想插队的人永远都有，作为管理员要是不能维护正确的一边，要他何用？”拉拉对那个管理员的表现相当不满，这时候说起来仍然气鼓鼓的。

“那人就是个和稀泥的，他没有什么做人的原则，搞不定狠的就想牺牲老实人的利益。”程辉淡淡一笑。

“要是‘宝马’真和你动手怎么办？走的时候我其实挺担心的，想多劝两句，又怕你生气。当时我去拉你，你一拨，我就知道了—再拦着，你的脾气非发作不可。”对他的情绪及节奏，她的把握堪称准确，显然，知根知底帮了她。

“……对不起。不过，他凭什么动手？他自己还能不知道他没道理。”

“我不是怕万一嘛。”她是真担心。

“放心，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看着办的。”他显然有他的主意。

“下次不要了。”她郑重地劝告。

“呵呵，好的。”他看她一脸认真，知道自己若不表示接受，她就不能放心。

51关于爱情的个人喜好

周六的傍晚，老白忽然带着新交往的姑娘来找程辉玩儿。

老白刚在沙发上落座，就有了一个发现：“这披肩是羊绒的吧？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你哪儿来的？”

“那是拉拉的东西，她忘在我车上了，我还没来得及还她。”程辉解释道，一面想收回老白手上的披肩。

“哇，大牌货！”老白带来的姑娘识货，她一看到那条披肩顿时两眼灼灼放光地嚷了一嗓子。没等程辉拿到手，她已经一把抢过披肩，进一步鉴定后宣布：“在国内的专柜起码得六千！”她走到镜子前把披肩在自己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开始臭美。程辉等了一会儿见她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过去不露痕迹地从她手中拿过披肩给没收了。

老白看在眼里，不怀好意地笑了：“依我看，摆脱了张东昱和车晓的控制，你和杜拉拉现在算是充分享受到了自由的美好滋味，眉来眼去肆无忌惮啊。”程辉笑着指了老白一下，意思让他不要胡说八道。

“杜拉拉是谁？”那姑娘好奇地问。

“是他的芳邻。当然，要论起他俩的渊源可就久远了，他们认识十几年了。”老白说。

“这么久啊？你们不觉得没劲吗？”姑娘问程辉。

“此话怎讲？”程辉反问。

“太熟了，就没意思了。牵手都跟左手摸右手似的。”

“恰恰相反，我看程辉现在活得多姿多彩。”老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正说着，程辉的手机响了，是拉拉打来的电话，问去哪儿吃晚饭。老白对那姑娘笑道：“是芳邻。”程辉说，老白在我这儿。拉拉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显然因为事出意外，她在考虑该如何应对。于是老白理直气壮地建议：“我想吃韩国烧烤。拉拉请客去金大庄吧—谁让她是有钱人，用这么贵的羊绒披肩。”拉拉在电话里听到了，她一口答应：“就金大庄。”老白得寸进尺：“小雨爱唱K，吃完晚饭咱们去钱柜。”“小雨是谁？”程辉转达拉拉的疑问。老白说：“你来了就见着了，小雨是全广州最好的姑娘。”那姑娘很受用地咯咯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金大庄的韩国烧烤受到一致认可。酒足饭饱后四个人又转场去了钱柜，小雨先款款深情地对着老白唱了一首王菲的《我愿意》，接着拉拉自说自话地唱了一首巫启贤的《只爱一点点》。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拉拉唱毕，老白问歌词谁写的，拉拉说歌词其实是李敖的一首打油诗。老白说好是好，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他人都笑。老白终于说出来了：“既然爱了，还是全情投入的好。要是只爱一点点，岂非自己迷惘，爱人难过，那不是折腾人吗？还不如不爱算了—这歌太负面了。”

拉拉被老白批评得答不上来，程辉说老白你这么多意见你来唱。老白说，还不许说点儿不同意见吗？拉拉笑道：“既然这样，我唱一首《过把瘾》。咱来点儿正能量。”

过上一把瘾，捧出我的心。下定那决心，不要再深沉。过上一把瘾，说出我的心。天高莫忧愁，真意换真心……不在乎过去，日久见真心……人生能几载？死了也甘心。爱就爱他个腾云驾雾，爱就爱他个天翻地覆，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爱就爱他个迷迷糊糊……

这回拉拉一唱完，老白立刻叫好，他问拉拉：“前后这两首可太不一样了—你更喜欢哪一首？”

“都喜欢。”

“得，咱们换一种说法—你个人的喜好更像哪一首歌里唱的？”

“没想过。”拉拉圆滑地含糊而过。她有她的答案，但不打算和老白小雨们分享。

“不好玩不好玩，滴水不漏，政客似的—拉拉你明显喝得不够。”老白大摇其头表示不满，程辉递过一杯酒才把他的嘴给堵上。

到最后，拉拉终于让老白满意了：她和小雨都喝得粉面含春醉眼朦胧。买单的时候拉拉对着信用卡账单上的数字端详了半天，还是转向程辉娇笑道：“你来瞧瞧数字对不对，我眼都花了。”

程辉其实也喝高了，只不过他的控制力还行，他确认数字无误后，拉拉才龙飞凤舞地在信用卡账单上签上自己的大名。老白见状说，拉拉还没醉，心里都明白着呢。他抓起酒瓶又要劝酒，程辉忙拦下他，低声说：“差不多了！你再让她喝，回头我都没法把她弄回去了。”

不料拉拉听得清清楚楚，她立刻大声表示抗议：“说什么呢？谁要你弄回去了？我自己能走着回去。”程辉哭笑不得，说她喝高了吧，耳朵比谁都尖。

老白酒意阑珊，挥挥手道：“拉拉！一会儿我和小雨都走了，你可得自己多加小心，酒能乱性—程辉这厮，靠不住！”

程辉马上警告地拍了一下老白的后脑勺，拉拉指着老白嘻嘻笑了起来：“还说我负面，你才负面！你得从正面来看待事情—酒能助兴。助兴，懂吗？不是只有乱性！”

老白说：“你还记得这茬呢？得，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的确还没醉。”

四个人在钱柜的大厅准备分手，老白忽然说：“哟，那不是沙当当吗？”他这一说，程辉和拉拉也都回头去看他指示的方向。拉拉张望了半天没看到人，她揉揉眼睛问沙当当在哪里。沙当当这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跟前了，她和老白程辉打过招呼，转向拉拉，好笑道：“拉拉姐！”

拉拉这才勉强辨认出跟前的沙当当，自己也不由哑然失笑：“哦，你在这儿！这就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罢，她无比热情地要给沙当当介绍程辉：“当当，你来得正好，认识一下—这是程辉！”沙当当忍着笑提醒她：“拉拉姐，我早见过程记者的。”

“哦对，我忘了这茬。”拉拉恍然大悟，随即开始吹嘘，“他很帅，不是吗？你看，我的桃花运好吧？我总能弄到帅哥。”她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程辉臊得脸都红了，慌忙打断拉拉不让她再往下说，拉拉却忽然发现了跟在沙当当边上的叶陶：“当当，这是谁？”

沙当当迟疑了一下说：“哦……是我男朋友。”

拉拉立刻笑出声来：“当当，桃花运也不错嘛！你才来广州多久？居然就弄到帅哥了！”程辉狼狈地对沙当当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一面手忙脚乱地给拉拉裹上那条昂贵的羊绒披肩，然后连扶带拉地挟持着她落荒而逃。

老白殿后，走前还不忘对沙当当和叶陶匆匆解释了一句：“别见怪，拉拉喝多了。”

一进门拉拉就直奔洗手间而去，程辉心神不定地守在门口，听着她在里面狂吐。他试图进去，发现卫生间的门被她从里面反锁了。好半天，拉拉出来了，整个人软绵绵地直接往程辉怀里栽，吓得程辉慌忙接住她的身体。费劲地把人弄到沙发上躺下后，程辉端来脸盆和开水让拉拉漱了口，又拧了热毛巾凑合着替她洗了手和脸。

这期间一直迷迷糊糊的拉拉忽然开口了，嗓音嘶哑却神气活现地指示程辉：“伺候我更衣。”程辉不理她，自己站着喘气。比起她崴脚那回，这次把她弄上四楼他感到要费劲多了，她的身子软绵绵的，完全靠他一个人的力量。

拉拉发现程辉没有立刻执行她的指令，不满地提醒他：“我说了，伺候我更衣。”程辉还不好跟她一般见识，他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搀到卧室里的大床上。她立刻倒头呼呼大睡。

程辉哭笑不得，想了想，俯身去替她脱外套。她的身体没有一点儿配合，他只好小心翼翼自求多福，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有他好看。

就在他辛苦劳动心无旁骛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她搂住了他—他完全没有防备，被她顺势拉倒在床上。她柔软的身躯隔着薄薄的一层毛衣紧紧地贴着他，像要把她和他都付之一炬，同时她的嘴唇焦虑地在他脸上搜寻他的。极度的震惊令程辉激动得浑身战栗，接着他意识到拉拉也同样地在战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情不自禁地回应着她。接着他听到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王伟。

程辉一惊，猛地一下推开怀里的那个身体，她的头一歪，接着呼呼大睡。

这下程辉彻底清醒了，他站在床前，借着夜灯黯淡柔和的光线，难以置信地端详着拉拉的脸。拉拉安静地睡着，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微笑：满足而天真。

门外传来循规蹈矩的敲门声。程辉打开门，拉拉站在门口。“对不起，昨晚给你添麻烦了。”她面带惭愧。他看了看她说进来吧。她跟着他坐到沙发上，规规矩矩的样子像个知错的小孩：“昨晚我吐了，太对不起了……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觉得恶心。”

“我没觉得恶心。你记得自己吐了？”他问她。

“不记得。”

“那你猜的？”

“不是，我看到外套上有痕迹，洗手间地上也有。我想应该不是你吐的。”

“当然不是我。”他哭笑不得。

“所以我想只能是我。”

“……你记得什么？”他试探地问。

她努力回忆了一番，仍然毫无把握：“……嗯，记得我买单了。我答应过老白要请客，当然得说话算数。”

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望：“买单之后还记得什么？”

“发生了什么？”她惴惴不安。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下了的士，你自己走回家的，我只是跟着你，以策安全罢了。”他说。

“啊，那就好。”拉拉放心地出了一口长气，变得眉开眼笑了。她以前和王伟一起出去泡吧时曾醉过一次，也醉得不轻，下车都需要人扶。但是一走进酒店大堂，她就推开王伟自己一个人走得好好的，搭乘电梯、掏房卡开门，没有出现任何失误。事后却完全记不起这一切，要不是王伟告诉她，她简直不能相信这是她杜拉拉。这次经历助长了她的信心，以为自己的身体或许具有某些特别之处，以至于在极度酒醉的情况下，即使短暂地失去了和记忆的联系，却仍然能够恰如其分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你的酒量一般……会有危险的。”程辉见拉拉的表情瞬间阴转晴，不由有些惊讶，她对他的谎言居然毫不怀疑。

“当然，以后不了。”拉拉马上表示同意，又感叹道，“没想到昨晚会喝得那么醉……买单后的事情居然完全没有记忆了。”

程辉对拉拉很无语，一句不记得了，她的日子就一切如故，而他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程辉忽然起了疑心，觉得拉拉未必如她所言，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是装的。至于为什么要装，那只说明她更希望他们的关系能维持在原有的状态。程辉在心里替自己不忿：她先出手挑逗了他，然后又因为某些原因单方面地抛弃了他，而他对发生过的事情还有口难言，免得落下乘人之危的嫌疑。程辉不得不努力克制，才勉强做到了面不改色。幸好拉拉很快就起身告辞，她说自己一起床就着急忙慌地过程辉这儿来了，现在得回去收拾换下来的外套，还有卫生间。

程辉送客到门边，拉拉正准备开门，他叫了她一声。拉拉回身，程辉说拉拉我想问你一件事儿。于是她站在那里等着他说，笑吟吟的。然而，她的巧笑倩兮再次引得他怒气上撞：她在利用他的温和与克制，他得替自己讨回公道。他上前一步，满脸阴沉一言不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当他这么做了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做这件事儿已很久。

她先是被他的不由分说不打招呼给镇住了，接着误以为他和她开什么新式玩笑，随即醒悟到这不是玩笑，于是她开始本能地挣扎，而他用蛮力迫使她继续待在他的怀中。当她认识到挣扎纯属徒劳，便愤愤地质问他：“你想干吗？”作为回答，他温柔地亲吻她的头发。她发现如果她放弃不自量力的对抗，那么他的手也只是温柔地搂住她的身体，而不是要控制她的身体，尤其他似乎并不急于去碰她的嘴唇，甚至她的脸颊，他只是温柔地搂着她的脊背，并且用他的脸颊轻轻摩挲她的头发，他的动作给了她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他等了几秒，发现她友好地停止了敌对行为，甚至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不记得也好，装不记得也好，都不重要了。梦境已成现实，对此，两位当事人都有恍如梦境之感。

两情相悦的事情本来没有那么难，真的！尤其当两人都远离自幼成长的环境，远离父母和其他对你知根知底的社会关系—独自一人生活在广州这样的地方，隐身于茫茫人海让人偶尔出格也用不着担心群众影响，没有邻居会对你说三道四，即使有，也不必太在乎。

可是假如两个人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就须另当别论了。三思后行君子协议，这些都不足以让人放心大胆地爱了再说。各种结果和与之配对的善后措施都要预先想到，免得到时候追悔莫及。

越年轻的人，越喜欢交朋友，容易交心，喜欢表白。可是当人的年纪一天天增加，就会知道真正的朋友是多么地难能可贵，你输不起。程辉感到自己因此多了许多挣扎，所以当拉拉喃喃地要求暂时对老白和夏红夫妇保密时，他相当能体谅她的想法。

52WHY比WHAT更重要

梁诗洛组里出了一个空缺，她把手上的应聘者筛选了一遍，左挑右选，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看看一堆的活儿实在不能再拖，才赶着相中了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本科毕业两年半，一直在DB的一家竞争公司做销售，她向梁诗洛提出要求给六千五百元底薪。

梁诗洛觉得小姑娘销售能力还行，就推荐给了孙建冬和杜拉拉。两人见过也觉得能用，拉拉和孙建冬商量说:“我们在五千二百元附近给她一个数字怎么样？”孙建冬觉得小姑娘差不多这个价格，就同意了。拉拉便签了offer给孙建冬。

等孙建冬让粱诗洛去和人家沟通offer的时候，梁诗洛才说，那女孩说了，一定要给六千五百元以上，不到这个数字就不用谈了！

孙建冬没有多想，把这话照搬给拉拉。一听“不到这个数字就不用谈了”，拉拉有点不爽，心想：你毕业也就两年半多一点，凭什么那么大口气！

拉拉问孙建冬：“你怎么看？”

孙建冬说：“是高了一点。但是人家现在的底薪就五千五百了，是我们要去挖她，又不是她来找我们的，不多加一点钱，人家不肯跳，不可能让她亏本跳槽吧。要不，拿个中间数，大家各让一点，六千怎么样？”

拉拉心想，她说现在的底薪是五千五你就信吗？又不好直接反驳，只得跟孙建冬分析道：“各大公司给新人的待遇差别不大，底薪一般都在三千五百元左右。她经历过两次年度加薪，最近又刚升高代，再加一次，估计目前的底薪也就五千二百元左右。我们在面试中又看不出她特别聪明能干，中等水平而已。DB的薪酬结构和她现在的公司有点差异，我们的销售代表每月交通和通讯补贴是两千元，比她现在拿的补贴高五百元，而且我们另有相当于底薪百分之二十的补充养老金，也是她现在没有的福利。所以，假设同样是五千二百元的底薪，等于我们已经为她的跳槽给了将近百分之三十的增幅，这是公平的。”

孙建冬坚持说：“但是她已经说了目前的底薪是五千五呀，不好越跳越低嘛。”

拉拉听了觉得刚才和他都白说了，就索性说：“要不这样，让诗洛和这女孩儿沟通一下，请她提供现在的工资单给我们看一看。”

孙建冬说：“那也好。”

他的想法是，只要到时候把工资单给杜拉拉一看，她就没话说了，省得大家在这里浪费口水。

梁诗洛很敏感，一听要她找对方去要工资单，马上就说：“老板，有这样朝人家要工资单的吗？我担心这会不会显得不尊重别人？就跟我们认为人家撒谎似的，不太好吧？”

孙建冬解释道：“她要六千五，HR只肯出五千二，差距太大，不拿工资单来，不好说服HR。我听拉拉的口气，好像不太相信这个女孩现在的底薪能拿到五千五。”

梁诗洛赌气道：“想要工资单HR自己去要，我说不出口。至于给人家的价钱嘛，杜拉拉说多少就多少吧，大不了不招这个人了！”

孙建冬劝梁诗洛说：“招不到人，还不是你自己辛苦。”

梁诗洛黑着脸一声不响地走出孙建冬的办公室。孙建冬见她不高兴，想了想，又转回头打电话给拉拉说：“拉拉，我刚才考虑了一下，由我们去向应聘者要工资单也不是不可以，但做这些事情销售部没有HR专业，能不能还是你们出面去要呢？”

拉拉一听就猜到了几分，她说：“没问题。我原以为这个人是诗洛组里的销售介绍的，都是熟人，要起来方便。既然这样，回头我去要吧。”

小女孩很强硬，在电话里敬告杜拉拉和伟大的DB公司道：“你们公司怎么这么麻烦！你如果给我出的价钱低了，就算现在一时把我哄进来，以后我早晚知道真相，那就没意思了。”

拉拉一听就倒胃口了，觉得这女孩挺没礼貌也很无知。她客客气气地解释说：“您是在大公司服务的，肯定知道像DB这样的公司不骗人。如果您多了解一下，就会知道，跳槽的时候HR做背景调查很正常，比如要求提供工资单和名片，都是常见的做法。并不是针对您个人的。”

催了两次，女孩把工资单传真过来了。拉拉一看，确实是刚晋升为高代，新调整过的薪水是五千二百元整。拉拉拿着工资单去找孙建冬，孙建冬说：“那女孩刚才打电话给我解释了，说自己原先没仔细看，把五千二看成五千五了。”

拉拉想，就凭女孩在电话里跟自己说的那番可笑的话，这人就不值那些个钱，这要是换了陈丰，面试的时候就发现撒谎的肯定不要了。

考虑到梁诗洛手上的空缺已经招了一个月了，拉拉对孙建冬说：“要不这样，你和诗洛讨论一下，如果你们确实非常想要这个人，我们重新在五千五以内定一个数字。再高肯定是不行的，那会破坏内部平衡，万一漏出工资信息，别的员工知道了会不高兴。我们不能为了满足一个人，得罪一群人。”

孙建冬对这件事情没往心里去，梁诗洛却对被欺骗的事情很恼火，有点下不来台，犹豫着不太想要那个女孩了。没等她飞人家，小姑娘抢先告诉她不来了，据说去了MS。

拉拉还不知道这个变化，过了两天，见销售部的人没来争长论短，拉拉还觉得挺奇怪，提醒孙建冬说：“那事儿商量得怎么样了？”

孙建冬说：“不来了，去了MS。”

拉拉心想：不来就不来，本事一般，漫天要价，还那么没礼貌。

孙建冬说：“她和诗洛说，MS接受了她的要价。”

拉拉不服地说：“这小姑娘说话有点不靠谱，我看MS未必接受了她的要价。”

孙建冬笑道：“我看也是，MS的HR没有那么笨。但是看来MS确实出了个比DB高的价格—现在招人不好招，到处都缺有经验的销售代表。拉拉你觉得我们的工资是否不够有竞争力？要不跟你们王宏反映反映？如果公司能提提价，你们offer起来也方便很多。”

孙建冬这话拉拉还是能接受的，她自己也感到最近半年来，市场上的叫价越来越高，你认为这些小年轻不值那么高的价钱，但市场上有人愿意出那个价钱用他们，这是事实，整个行业的薪酬行情在看涨。

但是王宏的脾气拉拉也是知道的，预算看得很紧，你说他给的价格需要调高，他没有那么容易接受的。

本来拉拉也不想多事找王宏了，不料没过几天发生了一件事情，也是应聘者不满意DB的offer，转而接了别家公司的offer，董青和周酒意为此闹得很不愉快。

董青拉着个脸，拔尖了嗓门冲周酒意嚷嚷：“DB就差这几百块钱吗？！就因为你们HR卡着这几百块不肯给，人家跳到我们的竞争对手那里去了！我们销售拼死拼活地干，你们HR反正不用背指标！招不招得到人你们都不着急！”

董青唇边翻着白沫，口水差点喷到周酒意的脸上。周酒意被董青嚣张的态度气得脸发青，但她不想和董青吵翻，只得耐着性子解释：“董青，不是我不放这几百块钱给你。公司有薪酬架构，该二十五分位就二十五分位，该七十五分位就七十五分位，不怪拉拉对offer看得紧，她不看紧，要受到王宏的挑战。王宏也有王宏的难处，他得对公司的年度人力成本预算负责—就算我按应聘者的要求把offer放给你，到了拉拉那里也要被她打回来，到头来我岂不是里外不是人，我也很难做的。”

董青本来就烦杜拉拉，听了周酒意的话，踩着高跟鞋，飞奔去找她的老板—大客户部东大区经理袁飞告状去了。

袁飞有时候架子比江波都大，他一听挺生气，马上打电话给拉拉说：“拉拉，人才难求，何必为了区区几百元就眼睁睁看着优秀的应聘者流失。我们这样出offer，还谈得上有竞争力的薪酬水平吗？虽然公司有公司的薪酬政策，可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制定政策是为了保障核心业务，不是用来妨碍业务发展的。销售部的压力很大，我们在前方作战，还希望你们HR能在后方多多支持我们。”

他说罢，也不听拉拉的解释就挂了电话，搞得拉拉挺郁闷。

拉拉想来想去，还是得去找王宏反映。

王宏一听就不高兴了：“我这薪酬框架是根据翰威特和美世最新的薪酬调查数据做出来的，你说低，依据是什么呢？需要调高多少才不低呢？”

拉拉哪里能说得上来，她压根儿就看不到翰威特和美世的数据。

王宏倒也不欺负拉拉，他说：“这样，要不，你在最近六个月招进公司的一线城市的销售代表中，挑出从行业前十名公司跳过来的人，把他们当时的薪酬和年资做一个表，发给我看看吧。标本也不用太全，你每个公司随便抽那么两三个人好了。”

王宏的说法挺合理，拉拉连声应承下来。她高兴地把交涉的结果和周酒意、周亮沟通，都清楚来龙去脉后，说好大家把三地的数据各自做出来交给拉拉汇总。

周酒意听说要做这样一个分析，就有点心烦，眼前一堆的活儿已经够忙的了，平地里又生出这么件事情。她盘算着，怎样才能快一点交差。

等周酒意把数据交来，拉拉一看，表格中列的那些人，工资都不高。按这水平，王宏做的薪酬架构完全是很有竞争力的—真要交这些数据给王宏，拉拉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嘛！

拉拉马上打电话给周酒意问她：“你是根据什么标准挑出来这些人的？”

周酒意说：“你不是说标本数不用太全，一家公司挑两三个就行了嘛。”

拉拉说：“可你列出来的这些‘两三个’，怎么都是工资那么低的呀？他们的工资有代表性吗？”

周酒意胡乱搪塞道：“我今年招来的这些人工资就这样，找不出更高的人了。”

拉拉说：“不对呀，比如你表上MS的这两个，跳过来的时候工资都只有四千来元，可我记得你这个月初刚给我签了一个MS过来的，不是基本工资就七千多元的吗？”

周酒意被拉拉的记性闹得没脾气了，只得支吾着承认：“不好意思，最近事儿太多，表格做得太急了，不小心漏了这个人。”

拉拉又评价周酒意的表格上另两家竞争对手跳过来的人选，她说：“在你今年招进来的人中，这两个也肯定不是工资最高的。不信，你翻翻最近三个月的offer底单。”

周酒意只得承认，自己挑人选的时候，的确是只想着每家公司两三个标本的要求，但标本的抽取很随机，没有留意去挑选工资高的人。

拉拉不太高兴，问周酒意：“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分析给王宏呢？”

周酒意说：“因为市场上的薪酬行情不断上涨，按公司的现有薪酬架构来offer，挖人有点困难。”

拉拉说：“是啊，特别是在上海，比广州、深圳和北京都更难offer，这你该比周亮更有体会呀，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和董青吵了一架吗？现在我们就是为了要说服王宏把公司来年的薪酬架构提高一点，才做这个分析的—你不在这个分析中体现竞争对手的工资水平高，反而挑了一堆低工资的出来，我要是真把你这些数据给王宏，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周酒意有点不好意思了，答应马上重做。

拉拉被袁飞郁闷了一把，又费劲和王宏周旋了一场，见周酒意却这么应付这件事情，心里就来气。虽然周酒意已经说了马上重做，拉拉还是忍不住说：“咱们别光图快，不能为做分析而做分析—首先得想想，为什么要做这个分析，搞清楚做分析的目的后，再考虑分析中要包含哪些内容。Why比what更重要。”

周酒意被拉拉说得不高兴起来，她想，我又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偶然不注意出了点差错，犯得着给我上纲上线又是what又是why吗？换了李斯特，只要我说了“重做”，他绝对不会再责备半个字了—再说了，你要是能搞定销售部，我们哪里还需要做什么薪酬分析？有本事，王伟走了，你照样搞定这些大区经理呀！

周酒意感到，自从加入DB，一个项目跟着一个项目，就没消停过，跟上这么个心心念念想要冒尖的老板，就像是被拴在了一匹精力过度旺盛的马后面，它一跑你不得不跟着跑，你不跟上，它就能拖倒你。

周酒意想，杜拉拉怎么就不明白呢，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能样样事情做得漂亮，别人不见得有这样的理想。

在周酒意生闷气的时候，杜拉拉这一头更是忧心忡忡、坐卧不安，她在担心薪酬宽带制项目的结果。

过去，DB各部门之间的职位并不进行横向比较，谁也不会去比较一个财务经理和一个销售经理谁大谁小，或者财务总监和销售总监谁大谁小。明确的是，销售大区经理比销售小区经理大，销售总监又比销售大区经理大。

一旦实行宽带制，不同职能部门的不同职位，就可以进行横向比较了。比如财务经理是六级，HR经理是五级的话，则说明HR经理不比财务经理重要和值钱，或者说HR经理比财务经理“小”。

在南区，几位大区经理都比较给拉拉面子，遇事儿大家都是有商有量，小区经理们遇到难事来找拉拉更是客气—这说明在南区，民间的观点已经认可杜拉拉可以和大区经理平级地讨论工作，或者，她的级别比小区经理要高一级。

但是这回，大客户部东大区经理袁飞给拉拉打电话的时候，那种不客气的交涉口吻，使得拉拉一下意识到，这位大区经理是明确把她杜拉拉定位为级别比他低的经理的。

拉拉忐忑地揣测着，莫非薪酬宽带制的方案已经差不多了？会不会是销售部的人已经听说了什么内幕消息？对于自己的级别，拉拉虽然已经有了不乐观的思想准备，但是当宣布的时刻一天天临近，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患得患失起来。

53落袋为安

四月初的一天，叶陶上网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股票，惊讶地发现万科的股价上七元了！叶陶赶紧打沙当当的手机。

自从一月下旬花了三万来块钱买了七千股万科后，沙当当每天晚上都要拉着叶陶一起看陈丹虹主持的《谈股论金》，但是股票的价格似乎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过不了两周，她的新鲜劲头就过去了，终于彻底不看了。这阵子沙当当挺忙，她几乎都忘记自己买过那些股票了。

接到叶陶电话的时候，沙当当正在地铁上，她一听，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叶陶求证：“我买的时候是四块五一股吧？”

叶陶很肯定地说：“你是四块五买入的，现在升到了七块，每股赚了两块五。”

“你帮我算算，七千股，我一共赚到了多少？”

“一共赚了一万七千五，手续费没多少。”

沙当当听了，激动得人都抖起来了，她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买了股票就不动了，啥也没干，三万二的本钱，不过两个半月，账面上就变成四万九了！这种钱和每个月的销售奖金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沙当当有种不劳而获的惊慌与狂喜。

叶陶在电话里催促：“怎么样当当，卖不卖？”

沙当当这才镇定一点，抖着嗓子吩咐叶陶：“你赶紧给你姐夫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然后马上打回来给我。”

沙当当自己马上打电话找到杨瑞：“杨瑞！万科七块钱了，你说卖不卖？”

听到沙当当在电话里跟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声音都变调了，杨瑞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明白后，他有点鄙视，于是不紧不慢地说：“所有能在股市上赚到大钱的人，都是能拿得住股票的人。你急什么！”

“那要是过两天跌下来怎么办呢？”

杨瑞一听，心说还有这么问的？跌下来就自己承受呀，总不能让我赔给你吧。他算是怕了沙当当了，就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事情我不好乱讲，免得讲错害了你就不好了，总之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

沙当当听出人家懒得再和自己多说什么，有点惭愧地挂断电话。等了五分钟，还不见叶陶打回来，她急得百爪挠心，忍不住打过去给叶陶。叶陶一接，沙当当就说：“怎么样了嘛，你姐夫怎么说的？卖还是不卖？”

叶陶说孙建冬可能不太方便，一直没有接电话。

沙当当愣了一下，想起来杨瑞自己买的是云南铜业，一月份的价钱好像是四块三，不知道杨瑞是否也赚到钱了？她马上指示叶陶：“帮我查查，云南铜业现在多少钱了？”

叶陶查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巧！云南铜业现价也是七块钱！”

沙当当一听就没主意了，原来杨瑞也赚到这么多钱了，可听他意思，似乎压根儿没打算卖。沙当当把杨瑞的话告诉叶陶，又说：“你看我们怎么办？”

叶陶犹豫了一下说：“要是我，就先卖了再说，落袋为安，这都是白赚的！”

沙当当哆哆嗦嗦地回忆道：“一月份我买入的时候，杨瑞好像说过，半年能翻两倍的，现在一倍都还没到—我怕现在卖了，以后买不回来。”叶陶听沙当当这么说，就不敢出主意了，只说：“你不是这个月就要开始还按揭了吗？”沙当当一想对呀，每个月要还一万块钱给银行呢，先套现吧，反正已经是合算了。她一咬牙：“卖！”

过了一阵子，万科的股价又回落到五字头。沙当当直拍胸口，庆幸自己跑得快。叶陶现在对股票很有兴趣，他做了一些研究，提醒沙当当：“要不要做波段，再买回来呢？”

沙当当有点儿拿不准，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要么这样，我还是买七千股万科，不多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叶陶说，云南铜业要到十块了—你要买云南铜业还是万科？

“难怪杨瑞不卖出，云南铜业一路往上呀！”沙当当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云南铜业和杨瑞共同的牛逼而惊讶万分。然而她又想，人各有命，她的运气也许就在万科，她决定还是选万科。

云南铜业后来果然如杨瑞所料，半年里带给他两倍的利润，并且在之后让他走得更远—从四块三，一路飙到九十八，无敌的云铜所向披靡，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无不为之瞠目结舌心驰神往。

孔令仪并没有因此兑现请杨瑞到南海渔村吃饭的诺言，相反，她对他分外冷淡，甚至达到了厌恶的程度。林如成也对杨瑞十分愤恨，有碍于杨瑞的业绩一直挺好，他又不能拿杨瑞怎么样。到了后来，就连没心没肺的沙当当都烦杨瑞，因为有一阵子，他总不知趣地对大家说，这个月又赚了一辆宝马。

杨瑞倒是十分理解孔令仪：仇富之心，人皆有之。

而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到了二○○八年，云南铜业会沦落为Ａ股“最无耻的股票”，多少股民因它而品尝了人生中的“绝望”。

拉拉也一直关注着万科。眼看万科回落，拉拉有点儿担心了，毕竟拿了满手的万科。忐忑了几天，还是开口去问陈丰：“大盘安全吗？”

陈丰说：“你看看二○○一年的K线就知道了，大盘现在还是底部，都盘了四年了，应该比较安全。”

拉拉不放心：“升势能持久吗？”

陈丰解释说：“理论上，盘整得越久，升幅就会越高。”

拉拉很想问陈丰买的是什么股，终究没好意思问。她想，陈丰要是愿意告诉自己，他自然会说；他不说，就不该问人家这样的问题。

程辉见识过车晓在投资上几近覆没的悲催，他知道拉拉在炒股，不免有些担心，有一次忍不住提醒她见好就收，套现算了。

拉拉手上的股票要是变现，买一部宝来已绰绰有余。但她仔细观察了几天股市后，硬是忍住了买车的念头。她想，车什么时候都能买，而且只会越来越便宜，股市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是牛市，碰上了就要抓住。

54懂事是值钱的

经过北京、上海、广州一圈的校园宣讲，以及公司内网的问卷测试、无领导小组面试、IQ和EQ测试、高管面试，杜拉拉和童家明终于按预定数目找到了合适的培训生人选，人家也愿意加入伟大的DB。

然而，大部分的录用通知书却发不出去。表面原因是业务部门不肯接新人，实质原因是童家明始终也没有为管理培训生项目搞到人员编制。

当然，这不怪童家明，他没有权力决定人员编制的事情。要怪就该怪主张搞这个项目的高管们，他们过分乐观地认为，业务部门会欢迎前途无量潜力非凡的培训生们，以至于他们愿意慷慨地贡献出本部门的人员编制。遗憾的是领导们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陈丰的老板，商业客户部销售总监托尼林，开头还不敢太得罪HR总监曲络绎，渐渐地他发现就不理睬，曲络绎其实也奈何不得他。托尼林牛起来，软磨硬扛，最后居然一个新人也不肯接。

市场部的总监有样学样，不管你是从什么牛逼的商学院跑出来的，只要是新人他就坚决不要。

只有孙建冬的老板，大客户销售总监江波温和一些，他卖了个面子给曲络绎，勉强接了三个新人。不久，因为花旗银行横插了一杠子，还跑了两个。这一来，培训生项目基本就算泡汤，做不做都无所谓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童家明和杜拉拉本来还担心曲络绎怪罪，结果还好，曲络绎似乎也接受了现实。他把童家明和拉拉叫到一起说：“家明，拉拉，我是很诚实的态度，我和齐浩天也坦率地沟通了，既然大家都认为管理培训生项目不适合DB中国，那么我们就不接着往下做了。我认为这次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至少我们试过了，也进了几个新人，然后我们知道这不适合我们，于是我们改正。”

曲络绎说的时候，心情自然不轻松，但他的神态和语调都很坦然，像一个虽败犹荣的战士，保持了风度和尊严。

倒是童家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拉拉开始感到自己像是参与演出了一出闹剧，后来觉得曲络绎说得对，谁都会错，错了就是错了，要有勇气承认，何必硬撑到底。拉拉这样一想，反而觉得曲络绎也不容易，他那么强硬的一个人，现在当面对两个下属说出自己“错了”，虽然他是用“不合适”来表达“错了”。

孙建冬的大区接收了培训生项目硕果仅存的一个新人，叫周子瑜。这也算是杜拉拉作为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最后的安慰了。

本来孙建冬的意思，要把周子瑜分给梁诗洛的，梁诗洛不肯，她和孙建冬说：“老板，你看我这边的区域，不是那么纯洁的，新人接触这些东西不好，我也没法教。”

孙建冬听了就命令张凯接收新人，也不管张凯和梁诗洛明明是同产品组的，梁诗洛那组要是不纯洁，张凯又能怎么个纯洁法呢？

张凯向拉拉诉苦：“拉拉！我的区域客人好色的多，我怕保护不好新人呀。”拉拉不理他的茬。

过了不到一周，张凯看到拉拉，扭捏了半天说：“拉拉，新人很难教呀。”

拉拉说：“比如呢？”

张凯翻了翻眼睛：“比如，我让大家这个月压点货，她死不理解什么叫压货，我和她解释了半天。解释完了，她问我为什么要压货，还说这不是没有长远眼光、破坏良性销售吗—你说，这让我怎么和她说呀？她的心里，我们这种跨国公司是最专业的，压压货都能破坏她的理想。我还不敢和她明说，销售都是活在当下的，眼前就过不去了，还长远呢。”

拉拉说：“你就告诉她实话好了，她不至于那么脆弱，这就受不了吧？”

再过一周，张凯又眨巴着眼睛来问拉拉：“拉拉，这管理培训生要是带得不好，会不会影响你呀？”

拉拉说：“你别管影响不影响我，有啥情况你直说吧。”

张凯说：“我跟你说，这孩子和客户去卡拉OK，唱歌喝酒大家high了，大半夜她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客人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和我说，老板，我是为公司工作，公司得对我的安全负责。”

“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说！我只能说，社会是很复杂的，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不对呀，你给她安排的师兄到哪里去了？”

“师兄又不是保镖，哪能时时刻刻都跟着她呀。”

拉拉说：“这么下去不行，我也看出来了，周子瑜要么转成普通销售，要么就得被你带成一个笑话。项目不项目我已经不管了，不过张凯，咱们得对新人负责点，你说要是你家里有一个刚毕业的孩子经历这些，你会怎么个感受？”

张凯只好投降：“好好好，我再让她师兄多用点心。不过拉拉，我真求你们了，以后校园招聘别尽给新人说好的，一个个衣冠楚楚地扮专业，人家还以为这就是外企。我现在都没法给她讲真话，怕她受不了。”

拉拉说：“我上回就跟你说过了，你讲真话吧，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她在真实中成长。我觉得周子瑜的EQ还行，不会像你说的那么脆弱。回头我和她聊聊。”

张凯冲拉拉抱了抱拳：“你和她谈清楚最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开这个口。”

拉拉和周子瑜长谈了一次，等谈得差不多，周子瑜说：“拉拉，我想请你给我一个反馈，你对我有什么评价和建议。”

拉拉斟酌着说：“你很聪明，EQ也不错，同时，你对自己的期望很高，你有非常高的梦想。”

周子瑜很敏感，马上说：“是不是太高，不切合实际？”

“有点儿。你觉得自己在周围人的心中是怎样一个形象呢？”

周子瑜说：“带我的师兄和经理都对我挺好，不过并非所有的人都对我友好，人家也不欠我的。我知道自己太学生气，比如我对客户的影响力就不行，特别是和那些德高望重的重要客户在一起的时候，我找不到让客人感兴趣的话题。但是我也有我的优势，很多客户还是认可我的，经理也说我学东西快。”

“你觉得自己喜欢销售这个职业吗？”

周子瑜坦率地说：“能接受，可我进DB不是为了做销售而来的，我期待着明年转到市场部工作，否则我不会来的。”

拉拉心想，培训生项目都做成这样了，谁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提供轮岗的机会，但她又不好和周子瑜说实话，只得哼哼哈哈地点了点头。

拉拉随即和张凯沟通了谈话的情况，张凯听说周子瑜“期待着明年转到市场部工作”，他的喉咙一下就粗起来了：“拉拉，我们带新人是要花心思的！带一年，她刚刚有点感觉能发挥点作用，就要调到市场部去，那我们不是白干了？”

拉拉说：“你也不用着急，先好好带着吧，到时候怎么安排还难说。”

张凯哼哼着说：“我都跟你说了，这些新人就是心气高吧？她不是冲着做销售来的！这下你信了！现在怎么弄？我是教还是不教？别看她啥都不会，心可比谁都高，她要是一个不满足就不干了，我们不是抓瞎？”

拉拉说：“她现在就是因为太嫩才会这么想，等工作一年，她就明白了，钱没有那么好挣的。所以，你得对她讲真话，让她在现实中成长。你要是会教，一年后就能把她调教得不错，好好给你卖命了—我跟你说，这周子瑜的学习能力绝对是一流的，我今天是领教了，这样的要是都教不好，你教人的能力就真有问题了。”

张凯哀叹一声：“唉！我真是倒霉呀！这还成了考验我的辅导能力了！”

“你就改不了这个爱抱怨的德性，跟个怨妇似的，演祥林嫂顶合适了。我要是孙建冬就受不了你。周子瑜一年后千万别跟你似的。”

张凯闻言气得脸都拉长了。

拉拉笑道：“凯哥，别拉脸了，再拉你那小脸就不俊了—你别担心，一年后，周子瑜要是真想跳槽，你就让她出去面试三个月好了。她现在是不识货，等她出去货比货以后，就知道还是你这儿好了。要不怎么都说工作一年的和刚毕业的差别很大呢？到那时候，你干的那些好事儿，也不用对她遮遮掩掩了。”

张凯说：“我干什么好事了？”

拉拉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比压货之类好得多的好事你肯定少不了，压货算什么呀！”

张凯说：“气死人！我这么老实的人有几个！”

张凯想了想，不太放心地和拉拉说：“其实周子瑜现在并不值钱，什么都要教，有时候还不知好歹，你对她好她浑然不觉，有的人对她不好她也心中没数，能气死人。但是一年后，等她真的懂事些了，她就值钱很多了—懂事可是值钱的，那时候她找工作会比现在容易很多，我们能留住她吗？”

拉拉说：“我知道，但是DB给她的价钱是高于市场水平的呀。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说，DB已经为她的懂事和聪明论价付钱了，咱们对她又这么关爱有加。”话虽如此，拉拉心中也是十分没底。如果最后周子瑜也保不住，那么管理培训生项目就吃鸭蛋了。话说回来，零分和不及格，本来差别也不大。

二○○六年HR部门有几个重要项目，而培训生项目是拉拉参与的唯一一个重要项目，这个项目的失败，使得杜拉拉注定了在二○○六年拿不出什么闪光的业绩证明自己。拉拉对薪酬宽带制后自己的级别更加不乐观了。

55节奏问题

和拉拉相处的日子正如程辉设想的那样。

他们有一些小问题，比如说在对待钱的态度上：他无论如何不会为一条披肩付出六千元，哪怕它是羊绒的、是大牌，因为那只不过是一条披肩，不值相当于四个月房租的价格；她却认为羊绒亲肤性好不扎人，深蓝又是最适合她的颜色，因此偶尔拥有一条这样的披肩就算贵了点也是物有所值。不过，钱对他们不是大问题，他们虽非富贵，但还都有点儿小钱，尤其拉拉，房子已经买断了。

总体来说，相处让他们感受到了生活的温情和快乐。她显然享受他的温和沉稳以及斯文体贴。有时候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外出用餐，更多的时候他们宅在家里。有了程辉做搭档后，拉拉在升级游戏中的胜率终于如愿以偿地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之前她老是“打牌不怕输，就怕对面坐头猪”地抱恨不已。

他们在情感发展的节奏上尚有分歧—她转弯抹角地表示希望保持彼此的独立空间，而他觉得两个人在同一个小区分别住在两套房子里是很不必要的浪费。当然，他没有明说，她也没有明说，而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他虽然节俭，却并不性急，相反，他对执着的人和事总是非常有耐心，这是他的强项。

两情相悦中，程辉唯一的遗憾是：如果他表现出肌肤相亲的意图，她就会紧张起来—她这人心里想的脸上藏不住，所以他不难观察到这一点。而且，他不止一次地发现，这种时候她连肌肉都绷紧了，还老想法打岔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不想推动她，于是克制自己，耐心地等待她准备好的那一天。

由于缺乏实质的肌肤相亲，使得从性的角度看，尽管已经相处了三个月，他们的关系却仍然停留在男女交往的初级阶段，离真格的男欢女爱尚有距离。在两个小时就可能决定是否上床，三十天就可能成就一段婚姻的年代，他们的速度显得非常落后。但是程辉从好的一面看待这个问题：至少他们都很谨慎，说明他们认真—总比草率行事来得好。

然而，断断续续发生的一些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儿，却让程辉觉得不对劲儿。

有一次，他喝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些在拉拉的一条深蓝色的耐克休闲裤上，其实不是很明显，而且那条裤子已经旧了，可是她异常敏捷地扑过去抢救那条裤子，而且事后还萎靡不振了几乎一整天。和老白他们一起去唱K那回，小雨把她那条昂贵的羊绒披肩披了一整晚也没见她如此反应。他敏感地意识到那条裤子对她有特别的意义。问题在于：她完全可以告诉他生气的原因，可是她却什么也没说。

还有一次，他在客厅看电视，她在书房看书。他看腻了，发现她背对着房门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得聚精会神。他一时起了促狭怜爱之心，悄悄从她背后溜过去，突然在她脖颈上亲了一口。她吓了一跳，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同时一把推开了他，并且尖声嚷道：“无聊！”虽然她马上解释说她是由于受到了惊吓才如此失态，他还是意识到她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那天拉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她极力取悦他，他为了让她高兴也努力地多吃，但是他们都知道彼此在做戏。

当天晚上准备离开她那里时，程辉对她说：“拉拉，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她一脸惊讶。

“是我想多了？可是你一直没有给我你家的备用钥匙，而我从一开始就给了你我的。”他说出自己的根据之一。

“那是因为你简直就住在隔壁……我以为你不需要。”她辩解道。

他摇了摇头：“在我那儿，你可以随意在任何角落活动。在你这儿就不同了，虽然你没有明说，我们共同的活动范围显然局限于客厅。我从来不曾在你的卧室甚至书房随意走动过。我进去过，可是一点儿都没有随意的感觉。”

“让你有这样的感觉……我很抱歉。”他讲的是事实，她没有别的说辞。

于是他问她是否同意他们应该像其他恋人那样有真正的肌肤之亲。她说她不是不同意，但是觉得还没有在心理上做好准备，她希望以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节奏来发展感情。

她的说法其实是老调重弹。他赌气地问她觉得可能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好准备。她惊讶地说这又不是做项目，哪里能说得上时间表。

他很无奈：“好吧，我觉得我们不是谈恋爱，我们是在谈判，而我不知道你的需求是什么，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谈，也就是说，我毫无把握。”

拉拉的回应是沉默。最后程辉徒劳无功地回他自己的地方去了。

程辉考虑了很久，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得不恰当的地方。后来他想到一个可能会帮助他认清自己现状的人，于是他拨通了手机。对方接听后，他说：“当当，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王伟吗？”

56进退两难

就在两人陷入僵局的时候，程辉的父母来广州了。家族中有位长辈身体不好，程辉母亲小时候受过老人照顾，这次由程辉父亲陪着来广州探望。

这给拉拉出了一个难题：毕竟是他的父母，又是难得来广州，不见说不过去；见吧，在她看来，和同意真格的男欢女爱区别不大，甚至更郑重更严肃。男欢女爱好歹是局限在她和他之间的事情，而见家长，意味着事态扩展到了各自的家庭之间，这会导致非常胶着的局面，关于这一点她已在张东昱的事情上有过足够的经验教训。

左右为难之际，恰好曲络绎让拉拉到上海出差。她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广州。

过了几天，拉拉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广州。程辉马上邀请她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他说就在家里吃的那种家常饭，他妈做，没外人。

拉拉知道这种饭的意思，顿时紧张起来。她心存侥幸地问他是否准备邀请夏红夫妇，他干脆地说没有这个打算，又说如果你觉得确实需要，也无妨。拉拉一想，那似乎也不对，不等于向夏红夫妇也宣布了吗？

程辉等了一会儿见拉拉不表态，就说：“拉拉，如果你想好了愿意和我一起，你就来；要是你觉得咱俩不行，那就别来。”

拉拉想先拖着，支支吾吾：“我不是不愿意，就是，太突然了……非得这么着急吗？”

一向温和的程辉这次很强硬，他要结束拉拉的摇摆不定，逼她做出选择。他简洁地答道：“总得见面。要么今晚，要么……就算了。”

拉拉害怕把他逼急了，又不愿勉强自己，只好发呆。程辉缓和了一下说：“我父母年纪大了，来一趟广州不容易，后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拉拉点点头。

那天晚上，过了约定的时间，拉拉仍然没有消息。程辉几次想发短信给她，还是忍住了。他不想打搅她做决定。

等到八点半，看看一桌子的好菜好饭，程辉对父母说，我们吃吧。母亲问他，你不是说有个朋友要来吃饭吗？程辉说，她加班，不来了。

十点刚过，两位老人就睡下了。程辉独自一人下了楼，他先在一家小杂货店买了包烟，然后慢慢踱到一张长椅前坐下，伸手去摸刚买的烟。一个人影朝他移动过来，他诧异地抬头一看，是拉拉。

“对不起，”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临下班前被老板叫住开了个长会。”

“没关系。”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微笑着，上前轻轻握住她的双臂。

“我想先发条短信跟你说一声的，可是又觉得解释不清。我怕让你失望。”

“不会的。”他温柔地替她把一缕掉下来的刘海拂上去。

拉拉踌躇了一下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觉得我不该和老人一起吃饭。”

“……”程辉感到自己的心被人捏了一把，她终于做出了她的决定。他恍惚听到拉拉在喃喃地向他说对不起。

“不怪你，是我不够好。”他黯然地说。

“不，不是的。”她慌忙否认。

他再次笑了。“虽然失望，可我们还是能和从前一样。”他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暗示她这是他的承诺。

他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果然让她好受了一些。

“你累了吧？回去休息吧。”他送她回去，到她的楼下，她停住脚步，抱歉地表白自己：“我还不知道，不确定……”他听出了她的迟疑歉疚。

“你做得对。”他阻止她说下去，“这种事本来就该顺其自然。是我不对，不该逼你。晚上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57不期而遇

戛然而止，是拉拉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词语，用以形容她和程辉之间的状态。所谓的“我们还是能和从前一样”，不过是他一时的勇气和自尊，不能指望他当做承诺来信守。

她一言不发地缩回了自己的范围，程辉也悄无声息不见踪迹。拉拉暗自感慨：他总是这样，知趣温和，毫不纠缠。

过了几天，不安的感觉却渐渐占了上风。拉拉感到目前彼此的姿态未免过于冷漠无情，生活已经诸多不如人意，总算相交多年，大家好歹有点儿感情，还是互相体惜点儿吧，是对程辉的体惜，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可是拉拉又有点儿吃不准程辉的想法，人家需要不需要自己如此念旧？惺惺作态还是惺惺相惜，也就是一念间的事，万一纯属多事呢？

踌躇再三，晚上下了班，拉拉还是决定去程辉那儿一趟。她早前向他借过一本书，现在正好拿还书做个由头去他那儿一趟。他要是不欢迎，她还了书就走；他如果不抗拒，那么不妨聊一会儿，久坐是肯定不必了，免得他会错了意。

回到小区，拉拉先找了家快餐店对付了晚餐，肚里有了食，脸上才能放松点儿。她打算用一个表示熟络的开场来亮相：“嗨！晚饭吃了啥？”然后再把书漫不经心地亮出来：“喏，还你！这书太危言耸听了，吓唬人的！”

门上贴着一对兔子，一齐瞪着大眼睛看着拉拉，这还是原先夏红留下的。拉拉拢了拢头发，又清了清嗓子才去按门铃。门一开，她就按事先设计好的，假装熟络地一挥手：“嗨！晚饭吃了啥？”话还没说完就傻眼了—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车晓，车晓穿着一身运动便装，双颊红润娇嫩，正用一块干毛巾揉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显然刚刚沐浴过。

拉拉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时候会有其他人在程辉这儿，事实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这儿都没外人，而车晓是拉拉所能预计到的在此遇到的人中可能性最低的一个。腾的一下，拉拉的脸要命地红了，她又一次如李斯特指出的那样，把心里那点儿东西全露到脸上了，她为此窘得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

车晓显然也是一怔，她停下手，略微尴尬地说：“拉拉，没想到是你—我以为是送外卖的来了，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拉拉结结巴巴地“哦”了两声，她的视线不安地越过车晓的肩膀，试图搜寻程辉的踪迹，却一无所获。“程辉在吗？我是来还书的。”她心虚地解释着自己的来访意图。

“他在洗手间，应该快出来了。要不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再迟钝的人都听得出，车晓的邀请很勉强，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专注地打量着拉拉的脸。

拉拉被看得不战自溃，连说“不了”。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她手忙脚乱地把那本肩负着道具使命的书从手提包里掏出来，递到车晓手里，就狼狈地撤了。

都下楼走出好一段距离了，拉拉的一颗心还在兀自扑腾。她生气地停住了脚步，质问自己因何心虚，然而她的心没有理会她的质问，依然委屈慌张地喘息着。夜色已苍茫，拉拉郁闷地叹出一口长气，灰头土脸地往自己的那栋楼走去。

拉拉估摸着，这会儿车晓已经告诉了程辉自己还书的事情，那么程辉拿到那本书会怎么理解？她忽然担心起来，也许他觉得她就是想把两人之间的纠结就此结算清楚—不是吗？她今晚的行为可以用四个字来解释：物归原主。

拉拉意识到，自己更期盼程辉对她杜拉拉有另一层理解，那就是：她在意他的感受，在乎两人之间的那份可进可退可疏可亲—多年来，这种状态一直微妙地令他们不为人知地共享着知己和怀旧的福祉，两人对此心照不宣小心翼翼。

现在看来，也许这不是她应该期待的平衡和临界，如果那不是两个人共同想要的。

就拉拉所知，大部分的普通人喜欢明确易懂的游戏规则，但是文艺青年也许偏好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法诸如纠结微妙暧昧。王伟曾用“狼奔豕突”来形容拉拉终日奔波的工作状态，拉拉自己也同意这个说法。显然，文艺于她过于奢侈，她有点儿消费不起，而程辉似乎比她更能感受到生活的压力。也就是说，她杜拉拉应该过或A或B选择明确的生活。程辉给了她选择的机会，犹犹豫豫首鼠两端只能是自取其辱。

话虽如此，拉拉还是对车晓的出现尤其是那样一种湿漉漉的出现耿耿于怀，她认为程辉在她面前理应慌张心虚乃至歉疚，至少他欠她一个面上的解释。回家的路上，拉拉期待过，程辉会气喘吁吁地追下楼来，她因此刻意留心他是否尾随而来，但他没有。那么，至少他可以随后给她一个电话，哪怕是一条短信，不解释车晓为什么在他那儿也行，收到她送还的书了好歹吱一声。但是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随着期望一步步地退而求其次却依然一一落空，恼怒在拉拉心头逐渐蕴升起来。她没有打电话去质问程辉，除了因为自尊，还因为她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她对发展某种互相承诺的关系迟疑不决，那么她也没有相应的权利，包括要求他解释前女友为何出现在他的住处。在这一点上，她所处的位置，和当初她对王伟怒气冲天泪水涟涟时具有本质的不同，虽然车晓的作为和当时的岱西可能是类似的。

过了十二点，程辉依旧没有一点消息。拉拉咬着嘴唇琢磨：什么意思呢？车晓留宿了？所以他不方便和她联系？如此说来，他对她似乎并不慌张，倒像是更忌讳车晓。

拉拉终于憋不住了，她从床上翻起身来拨打程辉手机，通了，可是没人接。她忍着气，一连拨了几回，结果照旧。显然，程辉把手机的接听状态设置成了静音。

58是安慰剂还是烟幕弹

拉拉以为，程辉到第二天的上班时间总该和自己联系了，这一点信心她还是有的，吃不准的是他将会如何解释车晓那个湿漉漉的出现，尤其这距离他邀请她出席家庭晚宴是那么的近。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随后一连几天，程辉都没有消息，更别提照面了。

周末的晚上，拉拉在小区的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她懒洋洋地抱着一个大购物袋出了超市，刚一转弯就和程辉打了个照面。

拉拉一点儿防备也没有，傻乎乎地怔住了，这种反应不免让她觉得很没面子。程辉好整以暇地对她点了点头，就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拉拉当然非常之不爽，她叫住了他：“那天我把书还给你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哦，看到了。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她认真地问。

“电话？”他一下想不起来的样子，随即笑笑说：“那个……当时我睡下了，手机调了静音。”

“可你第二天起床总该发现我打过电话了。”拉拉的潜台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

“那当然。这几天特别忙，就没顾上给你回电话。”程辉轻描淡写地化解开拉拉的招数，“我想，如果真有要紧事儿，你会再打过来的。”

拉拉一时想不到有力的还击，只有在心里愤愤地咒骂程辉。程辉看她没有说辞，就说没事儿我先走了？拉拉急了，直愣愣地问：“车晓怎么会在你那儿？”

“她想来，我正好又没啥事儿，不就来了。”程辉耸耸肩，不当回事儿。

拉拉碰了个软钉子，胸口闷得发慌，她咽了一口唾沫，总算想到词儿还击了：“你可真是个大忙人，一点儿时间都不浪费。”她在讥讽程辉的迫不及待—杜拉拉没有马上答应他，他不愿意踏空，于是转身就接受了车晓的进驻。

程辉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还行。”他说，“其实你不也一样？”

拉拉被程辉的针锋相对气得不行。“你什么意思？”她要他说明白。

“拉拉，最近我一直在想，在你心中，我的角色究竟是什么，一剂医治空窗期软弱的安慰剂，还是一枚迷惑DB公众舆论的烟幕弹？虽然我有一些让你欣赏的优点，可终究不过是鸡肋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一番言语程辉说来淡然冷漠，拉拉听得字字锥心。她吃不准他是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有的放矢地予以回应，又气又急之下，几乎话都说不连贯了：“什么需要？什么对付公司舆论？你说我在利用你？是这样吗？”

程辉忽然叹息一声说：“算了，不说这些了。拉拉你赶紧回去吧，瞧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没等拉拉说话，程辉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随即接听：“夏红……你啥时候来的……那你等我两分钟，我现在就在超市边上，我马上回来……你怎么不先给我个电话？”

夏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程辉看了拉拉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拉拉给你打过电话了吧？”拉拉在边上闻言一愣，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她随即明白过来：夏红突然来程辉这儿了！听程辉的口气，夏红八成是和车晓遭遇上了，而程辉现在疑心是她杜拉拉搞鬼，把夏红弄来对他突然袭击的。

夏红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程辉越听越不耐烦。终于，他打断她，很混账地说了一句：“我愿意，要不你连我一块儿往外轰！”说完，他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拉拉厉声叫住程辉。“孙子给夏红打过电话！”她一字一句地说。

程辉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我得走了，夏红还在等我。”

拉拉转身就走，两人分道扬镳。

拉拉回到家里，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就在沙发上躺倒了。太郁闷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一会儿，夏红来了。她刚一进门，还没等她开口，拉拉就背对着她冷冷地来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呀？你上别人住的地方都不管别人方不方便吗？”

夏红刚吃了程辉的黑口黑面，冷不防拉拉又给她来这么一家伙。她莫名其妙之下也不高兴了：“你吃错药了呀？你上我家回回都预约了吗？！”

拉拉不理她，又向她发射出了第二发炮弹：“你干吗把我跟王伟的事儿跟程辉去说？你夏红就没点儿自己的私事儿吗？”

这下夏红可真受不了了，她对着拉拉的脊背暴跳如雷：“孙子跟程辉说过王伟半个字！孙子跟程辉说过你和王伟的事儿！”

拉拉猛地转过身来，夏红正咬牙切齿地赌咒着，这下她惊讶地发现，拉拉激动得不行，眼里还噙着泪花。这种过度的激动让夏红猛然想起程辉在电话里说的那话，“拉拉给你打过电话了吧？”

夏红惊讶地看着拉拉，忘记了发脾气。

夏红一回家就嚷嚷，说车晓重现江湖程辉重蹈覆辙。夏先生提醒她赶紧找同学打听车晓的境况，很快就弄明白了：原来车晓刚离了。两口子面面相觑大跌眼镜。

“你说拉拉和程辉之间是……”夏红不敢相信地问夏先生，这是她今天受到的最大的冲击，比车晓那个还大。

“看来是有点儿什么。”夏先生也生了疑心，“不然他们凭什么互相指责？都觉得自己对对方拥有权力呢！”

“那车晓怎么又……你不知道，今天我去找程辉，她给开的门。我一看，怎么是她？当时我就傻了！”

“也许她经过对比，觉得还是程辉好，于是再次回心转意。”

“你说程辉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车晓要是真对他好，怎么那么多年了就不嫁给他！”夏红十分不解，程辉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透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物降一物，他就吃车晓那一套。”夏先生也叹息。

“拉拉挺难受的，我看她当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和程辉今天肯定吵过架了！”

“其实我觉得，程辉和拉拉并不合适，你不是也同意吗？”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拉拉心里还是想着王伟，虽然她和程辉也关系不错。可看她今天冲我嚷嚷，怪我把她和王伟的事情告诉程辉，那个激动！我又糊涂了……吃不准。”

“这种事情总得郎有情妾有意。虽说我们不知道拉拉和王伟到底为了什么出的问题，可王伟消失总是个事实—都这么久了，能和好的话早和好了；否则的话，拉拉再想也是枉然。王伟我们都见过，条件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夏先生没有把话说完，但已经不言而喻。

夏红想了半天也理不清楚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忍不住埋怨：“这也太错综复杂扑朔迷离了！”

“所以呀，你千万不要再掺和进去了，让他们自己解决。也许到现在为止，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呢！”夏先生警告夏红。

夏红气呼呼地说：“程辉嫌我对车晓态度不好，还让我连他一块儿往外轰呢，奶奶的！混账家伙！”

夏先生劝她：“这就算了，你要真轰他，连亲戚都没得做。我看你接下来就不要再说话了，他愿住就住着，愿走就走，让他自己决定。车晓的事，你也当哑巴。拉拉你暂时也别联系了。”

夏红责备说你怎么这样？

“你可别忘了，今天拉拉还怀疑是你泄漏她的隐私。”

“真是气人！王伟的事我们一个字也没和程辉说过！不知道是哪个短路的二货和程辉说的！”说起这事儿，夏红就郁闷得不行，“我今天都向拉拉赌咒发誓了，也不知道她信不信。”

“是呀，要是程辉现在来向你打听王伟，你是说呢，还是不说呢？都不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暂且远离。至于拉拉信不信你，你不用太担心，日久见人心。”

59被嘲笑或者被怜悯

六月中旬的上海，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上下班打车越来越难了，叫车的人光凭机智和耐心还不够，还得拿出勇气和信仰才成。

DB中国完成了薪酬宽带制项目，根据各岗位对企业利润的相对贡献度，也就是说谁是实现利润的关键环节、次关键环节等，依次排队，重新审视确定了各工作岗位的级别。

在DB中国新的宽带体系中，经理视其重要程度的不同被分为四、五、六共三个级别。拉拉被定为四级，在经理级别中，她得了个最低的。

拉拉是在本部门的经理会上第一次知道了所有岗位的级别。

所有“纯粹”的HR经理们，王宏和童家明他们都是六级，他们下属的HR专员是四级，比如王宏手下的专员雷恩就是四级。

陈丰和孙建冬这些大区销售经理是六级，他们的下属，张凯、梁诗洛、施南生、李坤，这些小区销售经理则被定为五级。

有了参照物，拉拉便判断出自己被定低了。这就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拉拉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工作难度和贡献度明显比雷恩大，因此好歹不该和王宏的下属雷恩处在同一个级别；就算她不在乎这一点，她在工作中可是时常要和大区经理共同工作的，有时候免不了还要挑战大区经理的决定。而以往在南区的民间意识里，杜拉拉和大区经理陈丰、孙建冬在工作上是可以平等对话的，可现在自己的级别比大区经理的下属—小区经理的级别还要低，这以后还怎么和销售部一起工作？

销售经理们都是很强势的，有朝一日知道了你杜拉拉的级别，他们表面上或许会和从前一样对待你，可你又怎么能不想到在他们内心，你正在被嘲笑或者被怜悯呢？

除了自己的失落，拉拉还面临着另一个痛苦：由于拉拉本人被定为四级，其下属的级别只能依次再往下降。结果就是：同样做着招聘，拉拉下属的两个主管周亮和周酒意明明分别带着三个下属，他们的级别却比童家明手下不带人的专员还要低。

拉拉感到很难向手下交待：你要业绩的时候，把人家周亮和周酒意逼得要死；到了维护他们利益的关键时刻，你却连屁也放不响一个，以后谁还肯跟着你卖命？

尤其拉拉几乎能想象出，到时候，那个秘密知道得太多又不知死活的海伦大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打听的样子：“拉拉，你的级别是几级？听人说你是四级？陈丰和孙建冬他们知道你的级别吗？”拉拉不由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一时有点喘不过气，她无法接受这个四级！

会后，拉拉竭力抛开烦恼，试图集中精神找出办法，好让自己从眼前尴尬的困境中摆脱出来。

按常规出牌的话，她可以直接找她的顶头上司曲络绎沟通一下，也可以和负责宽带制项目的朱启东和王宏沟通。

但是拉拉心里明白，组织战略经理朱启东根本看不起她杜拉拉。在朱启东的价值观中，年轻女子要会大方温婉地交际，要有善于花钱的见识，才算得上得体；只会像驴一样干死干活，是要被鄙视的。何况杜拉拉是众所周知的“倔驴”，不但“驴”，而且“倔”。朱启东听过公司里流传的一个笑话，说李斯特曾被不屈不挠要求升职的杜拉拉纠缠得不胜烦恼，遂向当时的招聘经理李文华叫苦：“路上有一个坑，一头驴走过来，掉下这个坑去了。有一天，驴又路过这里，它再次直接走过去，因此它第二次掉下坑去了。后来，驴第三次路过此地，这次驴终于绕过这个坑走了，因此它没有第三次掉进同一个坑。可是你知道要是换了杜拉拉会怎么样吗？让我来告诉你，她会第三次直接走过去，第三次掉进同一个坑，因为她认为那里就不该有那个坑。因此，她不是一头普通的‘驴’，而是‘倔驴’。”

在朱启东看来，杜拉拉的交际风格毫无优雅可言，她既没有去过欧洲也没有去过非洲，这都罢了，身为一个年轻女性，LV或者Gucci之类的东西，明显是后天硬灌输给她的，焊接的痕迹生硬得硌人。而真正的名媛，根本就是为这些优雅的奢侈品而生的。

朱启东认为：自己是绅士，但杜拉拉这样的女性是无法博得一个绅士的好感的。

杜拉拉的英语程度也令英语几乎比中文还好的朱启东发自内心地不屑。据朱启东观察，杜拉拉那点英文水平也就够在外埠的那帮销售当中混个好排名，到了靠英文挣半碗饭吃的总部HR这儿，英文成了她的露怯之处。

尤其杜拉拉说起话来用词太大白话，比如好端端的“洞察力”，她就敢跟你说成“有眼力见儿”，让做过培训、十分注重用词专业度的朱启东，有时候实在是忍无可忍地觉得：有她这样的同事几乎是没面子的事情。

朱启东不了解杜拉拉作为一个行政经理都有啥本事，但作为一个专业而资深的HR经理，他发自肺腑地无法认同她为一个peer（指同级别的同事），他是拍着自己还算诚实的良心把杜拉拉定在四级的。

至于薪酬经理王宏，他倒没有看不起拉拉，但是把杜拉拉定在四级又不是他的主意，他只不过按照朱启东的提议准备功课罢了，并没有主动落井下石的行为。既然曲络绎看了评级方案都没说话，何须他王宏再为个不相干的人多嘴？因此，王宏心里虽然明白拉拉吃亏了，他的嘴巴反而闭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拉拉盘算过，觉得和这样两位同事去沟通，只能是自讨没趣。

要是一年前，拉拉可以去找当时的HR总监李斯特提要求，不管他最终是否同意，他总不至于因为你有不同意见就给你脸色看。就是说，有意见你尽管提，准保不会有危害，属于不提白不提，当然，可能提了也白提，但起码向李斯特提出不同意见你是安全的。

可现任HR总监曲络绎就截然不同了，他是个心系宏图的主，通常不会有心思来纠正这样的小偏差—整个DB中国，行政经理就一个杜拉拉，就算把她的级别定得偏低了，也不过就定错了一个杜拉拉，影响的范围很小很小。而且可以想象，以他的强硬风格而言，如果有人来争论说自己的级别定低了，HR就给他升级，那项目不就乱套了吗？你也别想着给他列工作清单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那比直接向他提要求还糟—一旦他认为你在耍小聪明逼他妥协你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拉拉心里清楚，曲络绎根本不认为行政经理的人选有什么难找的，实在没好的，就找个凑合的也行，行政做得差点，对核心业务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至于区域HR这一部分工作内容，都是HR职能中最基础的内容，任职者的可替代性很强—说到底，他不会很在意一个行政经理的去留。

当年栽培拉拉的总裁何好德早离开DB了，现任总裁齐浩天对她虽然有一点基本的好感，但只是说推翻就推翻的肤浅印象，靠不住。况且，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找齐浩天，绝对不是曲络绎能容忍的“越级”，谁要是真想这么做，那简直比在A股里搏傻还搏傻。

拉拉无计可施，心里像填满了枯草一样，又慌又涩。连着几天，她做什么都无精打采，向下属交涉正常的工作要求的时候也有点儿尴尬气虚。

拉拉想，DB中国上上下下一千多号人中，总还会有其他对评级不满意的人。她决定先看看这些人的动静。

果然，很快就听说有人直接找到HR申诉评级不公，也有人通过所在部门正式向HR交涉，要求重新评定级别。这些要求有占理的，也有可笑的，得到的回馈却没有分别—曲络绎神情严肃态度强硬，任你来者何方神圣，他一概挡回毫不留情。对他来说显而易见：这种事情一旦松口，就会像堤坝开了口子，你能改，他也能改，不满意的人都要改，还怎么控制局面？HR的权威和专业地位又将何在？总而言之，完全没有商榷的余地。

碰壁的人并不就此偃旗息鼓，他们采取了抱团取暖的策略，顶不济事的就发发牢骚说说怪话，或者暗地里消极怠工；有面子的干脆直接找到总裁齐浩天提意见，或危言耸听或慷慨陈词，不一而足，销售和市场效益的总监正属此列。部分效益经理的主要职责是对销售团队的专业辅导，包括销售技巧、产品知识和区域业务计划，还会经常随同小区销售经理拜访客户，目的是实地观察其销售行为，并予以必要的辅导—宽带制后，小区销售经理的级别是五级，而效益经理是四级，这样一来，负责教人的觉得没法教下去了，除非把他们也定为五级经理。出于对曲络绎的信任和支持，齐浩天向来不太干涉曲络绎的工作，可效益部是一个很重要的部门，效益总监又说得在理，于是齐浩天这回还是出面了，他把曲络绎找到他的办公室，客客气气地表示他认为效益总监的意见言之有理。总裁发话曲络绎不好一点儿面子不给，他先表示了对总裁的感谢和对效益总监的理解，同时请总裁不要担忧，然后他使用了大量专业名词为HR的评定结果辩护。齐浩天耐心地听曲络绎把话讲完，虽然他没有完全弄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听明白了曲络绎的结论，而他不想太勉强曲络绎，反正该表的态他已经表过了，就说：当然，你对HR的工作结果负责，最后的决定由你来做。

拉拉留心观察了两周，至此，她彻底确定了原先的判断：现在去找曲络绎沟通，毫无用处不说，弄不好反而更加不利。

可话说回来，她的事儿她自己不提要求，就更别指望别人替她出头了，何况她觉得有责任替自己手下十来号人的利益考虑。

有一点拉拉很拎得清：不要因为曲络绎对培训生项目的失败坦然认错，就以为他对别的失误也会爽快纠正。对曲络绎来说，那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以及足够的无可回旋的事实。

说到时机，拉拉想到曲络绎在员工大会上做相关沟通时，曾提到公司下一次审视评级的时间是来年五月。到时候，一来会通过必要的更新以反映公司内部一年间发生的变化，比如某个岗位的工作内容可能因为业务需要发生了增减；二来届时DB将参加著名薪酬顾问公司组织的欧美企业年度薪酬调查，根据最终的调查结果，DB亦会做出相应的调整，以适应市场变化。

拉拉想，为今之计，只好暂且忍耐，等到来年五月，趁着公司要全面审视级别评定的情况再提要求。这样，等于给项目经办人一个台阶—任何的变动，他们都可以说是市场发生变化所致，而不是当初弄错了。拉拉认为这算是一个顺势而为的策略，比起逆势而动，前者成功的可能性至少会更大一些。

关于适应市场变化以及反映公司内部的变化，是曲络绎在解释项目的工作原理时给出的说法，拉拉虽然出于高度关注而完整地背了下来并铭记在心，但仍不过是一知半解。应该说，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不失为正确思路，然而，心中的不满亦使拉拉产生了偏见，她把曲络绎的说法偏激地理解成他为可能的失误而预留的台阶。其实，从专业角度来看，曲络绎的说法本身的确无可挑剔。

定下策略后，拉拉稍感心定。谁知，更大的打击在后面：新的工资单出来了，拉拉一瞧，嗬！系统显示，她原来的头衔“人事行政经理”，已经简化成了“行政经理”，“人事”二字不翼而飞！

拉拉愣了半晌，心说：我还在这儿混个什么劲儿呀！得，跳槽吧！有条件要上，条件不够创造条件也要上—反正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我要翻盘！

60求职的三个讲究

二○○六年的盛夏，怀着翻盘的决心，杜拉拉冒着酷暑踏上了漫漫的求职之路。

求职这事儿和找对象适用大致相同的原则。有的人信缘分，随缘，碰上谁就是谁了。有的人有讲究，要定出几个条件，不符合条件的就不要。事实上，所有清醒的求职都有三样讲究：定位，简历和备战。就是求职者应该先弄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职位，再给自己一份恰当的包装，然后为面试中会重点考察的部分准备好有说服力的实例。

拉拉就属于清醒的求职者。虽然满腹郁闷，但脑子没坏，她一再告诫自己，绝不仅仅因为不满意现在的工作而跳槽，而是为了更满意的新工作而跳。

关于新工作，公司自然要是个好公司，至于具体的职位，拉拉有三个选择。她可以做一个行政经理，只做行政；也可以做一个HR&Admin经理（人力资源和行政经理），既做行政又做HR；当然，最好是能做一个纯粹的HR经理，彻底不做行政，只做HR。

如果接受“行政经理”的职位，那么拉拉找起工作来会容易很多，因为行政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敢说她是中国最优秀的行政经理之一。但是，这是三个职位中含金量最低的工作，重要性最低，级别最低，收入最低，也谈不上进一步发展的前途。因此，拉拉是绝不肯考虑走这一步棋的，除非DB让她马上走人—眼下她在DB虽然处境尴尬，倒还不至于连几个月都待不下去。

从拉拉的内心而言，不论是出于对收入和前途的考虑，还是对个人成就感的考虑，她都渴望做比行政更重要的工作。不过她清楚，在找新工作这件事儿上，行政能为她加分，只要能利用行政帮她拿下HR经理部分的职责，那么她没有资格不接受。所以，对拉拉而言，“HR&Admin经理”的职位非常值得考虑，只要HR部分在整个经理职责中的比例足够重，而且下面配有能干的行政主管—以便于她放心地把日常行政事务交出去，这样她就能把自己的主要精力集中在HR相关部分。

“纯粹的HR经理”是拉拉心目中最理想的目标，然而，她在HR上只有三年多的经验，而且主要接触的工作内容只有招聘。唯一参与过的有分量的HR项目就是管理培训生项目，就这还失败了。凭着这么薄的底子想到一家好公司去做HR经理，不说是天方夜谭，至少难度绝对不低。

然而，在HR的六个模块中，拉拉还不太想做“招聘”或者“培训”，更不愿意做“员工关系”和“绩效管理”，她希望做的是OD（组织发展）经理，或者是C&B（薪酬福利）经理。

OD挺像党的组织部，它很大一部分的使命就是为组织吸引、甄别、培养和保留人才制定策略。一些很具体很刺激的秘密，比如谁是接班人，谁可能成为接班人，谁该被替换掉，OD经理都心中有数。

每个月财务都会往大家的银行存折上打钱，但是财务只管发，按照C&B给的指示发，C&B管着人们该拿多少工资该得哪些福利，管着公司的薪酬战略，替老板当着人力成本的家。

李斯特早就教导过拉拉，凡是关系到“钱”和“权”的，就是大事要事，对员工如此，对公司亦然。事实上，拉拉自己也看得很明白，李斯特本人就很重视C&B经理王宏，甚至达到有些偏袒的地步，以至于当时的招聘经理李文华大为不满。李文华离开DB之前曾耿耿于怀地在拉拉面前抱怨过，说自己的工资比王宏的差了一截，手下招聘专员的工资也比王宏手下的薪酬专员差了一截。这事儿给拉拉留下很深的印象。

后来的HR总监曲络绎虽然不似李斯特那么器重王宏，但是王宏的话在曲络绎那里照样分量不轻。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曲络绎最倚重的HR经理则是组织发展经理朱启东。这年DB最重要的HR项目—宽带薪酬制项目，正是这两位HR经理搭档负责的。

现实情况是：五百强企业的在华总部多半设在上海或者北京，因此，设在广州的HR经理职位以招聘经理为主，C&B经理的职位设在广州的很少，OD经理就更是稀罕得跟大熊猫差不多了。此外，拉拉对王宏的工作职责比较了解，对朱启东的职责把握则小得多。

拉拉把各方面的情况衡量了一下，拿准主意，找工作就奔C&B经理去。

接下来就是写简历。简历是给负责招聘的人看的，所以招聘者会有什么感受是首先要考虑的。

拉拉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做招聘时的心情。

每次为了招到合适的人，查阅那些堆成小山丘一样五花八门的简历时，她总是巴不得每份简历都只有一页内容，清晰、准确、简单。

最好应聘者把要点用粗体字标示出来，好让她一眼看到。而一份简历最重要的部分，是应聘者在什么公司担任何种职务、为期多长。

能做到上面这几点的人，首先在第一阶段就胜出了，起码逻辑好，善于换位思考，让人家能在三分钟之内完成对简历的初步扫描。

拉拉动手飞快地敲了一份简历，果然只有一页内容，当然，是中文一页，英文一页。内容包括性别、教育程度、行业年资，简单明确到几乎是一份表格式的描述，一目了然，何年至何年，某公司某职位，向谁报告，其间主要业绩。

写完后，拉拉自己看看也暗自好笑，这种毫无情感只有数据的简历，要是个学数学的来求职倒也罢了，一个想做HR经理的，这么写会吓到人家的。她想多少还是得给简历添点儿属于个人的色彩。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沉下心来，在电脑上敲下中规中矩的简历开篇：

Dear Sir，

I am Dulala, female. Bachelor degree, more than 3 years of working experience as an HR & Admin Manager in an US based Fortune 500 company. Capable and mature, result-oriented, a problem solver, would like to apply for the position of C&B Manager from your esteemed company...

（尊敬的先生，我是杜拉拉，女，学士学位，拥有超过三年的美资五百强企业人事行政经理工作经验。我的特点是成熟干练、结果导向、善于解决问题，意欲向贵公司申请薪酬福利经理一职云云。）

完成简历的文字部分后，拉拉想到每次自己看简历的时候，总是更容易记住那些附有照片的简历。她深谙带照片的简历显然要更合算的道理，便决定慷慨地附上一张二寸正面免冠无码免墨镜的大头照。

照片上的杜拉拉显得职业而阳光，用聪明坦诚的眼神朝气蓬勃地望着每一个看简历的人。这并非她眼下的状态，是她装出来的。没办法，谁会喜欢一个带着怨妇情结的应聘者呢。

简历发出去给猎头以后，拉拉开始思考该为面试做些什么准备。

做了三年多的招聘，拉拉已经深谙招聘的套路：如果招聘者在扫描简历时看到令他感兴趣的或者有疑问的相关工作经验，他就会在面试中进一步深入了解，应聘者在这部分从业经历中有过什么成功案例。事实上，这将是面试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

关于这些案例，应聘者会被要求说明四个要素，那就是：他的任务、他当时面临的困难、他采取了什么行动，以及最后的结果。

在这些成功案例分享中，应聘者希望借此证明自己的经验、能力和性格特点。比如，拉拉认为自己是一个善于解决问题、结果导向、积极主动的人，那么她就应该举出例子证明自己拥有这些特质。

事实上，拉拉认为仅仅证明上述几条还不够，她举的例子还得证明自己的学习能力，因为她正试图获得一个她没有相关从业经验的职位，她得让未来的东家相信，她学东西很快，一教就会、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她还很善于利用学习资源，最好能无师自通，省得麻烦她的老板。

拉拉回想了最近几年来自己在DB经历过的最能证明自己的项目，她发现自己有两个很漂亮的例子，一个是DB上海办的装修项目，还有一个是关闭低效益办事处的项目。

前者证明了她拥有出色的承压能力和控制能力，当然，还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后者则证明了她善于从不同角度去看待问题，并对他人施以正面的影响，跨部门沟通合作的能力亦可见一斑。

但是，这两个漂亮的例子也暴露了拉拉的软肋—她侃侃而谈、风光得意的往事，虽然佐证了她种种优秀的特质，却似乎和HR无甚关联。

拉拉想来想去，她真没有成功的HR项目的经验，那么，就分享一个失败的HR项目的经验吧。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过并总结过的人，和成功的人比，只有半步之遥，因为失败加上总结以后，能帮助她不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拉拉准备了一个表格，在说明了管理培训生项目的目的后，拉拉逐一列明了计划和步骤；她把为校园宣讲定做的宣传片和PPT、公司网站上的初试问卷，以及无领导小组面试的文件，逐一放进表格里；拉拉又对北、上、广三地的面试结果做了全面的分析，并提供了相应的数据；然后，她分析了失败的原因，并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需要为项目配置专门的人员编制，并量身定制奖金方案，以及在项目初期就请相关业务部门选派代表加入项目组参与策划，利用参与感调动业务部门的积极性。

在表格的最后，拉拉老实承认，短片、PPT、初试问卷以及无领导小组面试，所有这些专业工具的开发都是童家明的功劳，她只是协助和参与；同时，又老实不客气地指出，通过学习和观察，现在她也知道怎么做这些事儿了。

拉拉欣赏着这个表格，满意地想，咱不能白失败一回。

准备好了三个项目的案例分析，拉拉认为还不够，她得跟人家说得清楚C&B是干什么的，才能出去面试。得是全面系统的那种清楚，不能是零零碎碎的清楚一些不清楚另一些。

拉拉在DB已经待了将近八年，对她这样的有心人来说，绝对不是白待的，DB的薪酬政策她几乎跟C&B的人一样熟，不用记，都在她脑子里；这些年，她对王宏的工作职责又一直很留心，至少王宏每年重复的大动作她都能说得上来；另外就是得感谢李文华，拉拉在他的建议下，通过了国家人力资源师的资格考试，通过培训她大致了解了HR各模块的理论知识。这三点帮助拉拉顺利地准备好了一个清单：

1、C&B在DB的角色是什么？（这个部门在公司的作用是什么）

公司薪酬战略的制定者；公司薪酬福利政策的制定者、维护者和指导者；公司人力成本的预算制定者和监控者。

2、C&B的组织架构是怎样的？（这个部门归谁管，有多少人手，怎么分工）

C&B经理向HR总监报告，其下属三名薪酬福利专员。

3、C&B的日常职责是什么？（这个部门的人平时都干些什么）

员工薪酬福利管理；对HR系统的维护；员工各类假期的管理；员工劳动合同和个人档案的管理；各项薪酬福利政策的制定、维护和解释；完成各种数据分析为管理层提供决策依据。

4、C&B的项目（这个部门每年都有哪些大事要事）

常规年度项目：年度人力成本预算编制；年度绩效考评及年终奖评定；年度加薪；参与美世和翰威特的年度欧美企业薪资调查；

非常规年度项目：宽带薪酬制。

在C&B的几个常规年度项目中，拉拉最没有概念的就是年度欧美企业薪资调查。而她也可以清楚地预见：这部分会是面试的重点之一。

拉拉觉得，至少要知道基本的工作原理才有可能应对相关面试，如果能看到一份范例就好了。她在网上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相关信息，看来顾问公司和各公司的C&B们都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拉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有一个做C&B的朋友，那样就有人为她指点迷津了。她深恨自己没有长远眼光—早花心思和王宏搞好关系，现在何至如此无助？想来想去，还就只和王宏手下的雷恩关系还行。做宽带制的时候，雷恩到广州办工作过几天，作为地主，拉拉曾给雷恩提供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便利，因此两人还算说得上话。

明着和雷恩说自己是为了应付面试当然不行。拉拉找了个借口，她忽悠雷恩，说自己准备参加一个HR的资格考试，为了应对考试，需要临时恶补薪酬调查方面的知识，希望雷恩能教教她。

雷恩有些为难：王宏对数据看得很严，况且职业道德也不容许他擅自泄露数据；而他也难以完全拒绝拉拉。最后雷恩采取了一个折衷的办法，他自编了一组假想的数据，这些数据完全没有合理性和可行性，但是从逻辑的角度，大致展示了薪酬调查的工作原理。雷恩很小心，他没有给拉拉含有公式的Excel表格，而是抓图给她。

拉拉拿到雷恩的东西如获至宝，废寝忘食地琢磨了几天后，她问雷恩：“我们公司实施了薪酬宽带制后，各岗位不仅可以在DB内部和其他岗位横向比较重要性，而且，还可以和市场上其他公司的任何岗位比较重要性，只要他们也在使用宽带制，对吗？”

雷恩愣了一下，表扬拉拉说：“对，你真聪明！”茅塞顿开的拉拉在电话那头发自肺腑地千恩万谢。放下电话，雷恩额头冒汗了：以后可不敢和拉拉走得太近了—她得出了结论，就凭不表现计算公式的图片和缺这少那的文字说明。

拉拉以前只知道：宽带制后，公司各岗位可以在内部横向比较重要性了；如今才搞明白：原来DB用的东西，并非DB的发明，而是顶级顾问公司的东西，大公司们都不过是照着人家的原理来做的—也就是说，A公司的岗位和B公司的岗位，在同一个原理下被赋予了可比较性，A的四级和B的四级，所得的分值是相同的，则重要性是相当的。

启蒙了的拉拉开始祈祷：将去应聘的那些公司，最好HR没有DB那么先进，最好人家还没有实行宽带制。这样的话，经理就是经理，没有什么几级经理的讲究，虽然也能根据现有工作内容判断其重要性，但那个，表述起来弹性就大很多了—她现有的工作内容明明包含招聘和员工关系，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至此，拉拉认为自己已竭尽全力为面试做好了准备。

面试通知还真很快就开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拉拉开始和各式各样的猎头打交道，打交道的次数越多，她就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跟放高利贷的做交易。这感觉说来也正常，人家猎头不是HR，猎头是销售，而且是一种很有压力的销售，因为他们的工作和时间的关联特别密切。凡是和时间关联密切的工作总是压力大的，像新闻记者、ICU医生、基金经理什么的。事实上，猎头和销售还有一点区别，销售只卖不买，看住一头就行；人猎头是中介，买卖两头一肩挑，两边都不好对付。

猎头自己那么不容易，对主顾就做不到总是好声气。有时候，猎头不看好拉拉和职位的匹配，他们会变得咄咄逼人，有点儿像一个骗子声色俱厉地吓唬说你卖不卖？你不卖人家就买别家了！另一些时候，猎头觉得杜拉拉马上要和雇主速配成功了，他们又会表现得非常友好体贴。

雇主那头的面试一般分三关，HR的招聘经理先见；见得合适了，就推给中国区的HR总监见；合适了，再推给总经理和亚太区的HR总监见。

拉拉对面试的准备本来就很充分，加上她的身上潜伏着强烈的总结愿望，每次面试过后，她都要想一想得失。见来见去，到最后，面试中问到的问题，十道里她倒能猜到九道。

这一来对拉拉的面试总是让考官们很迷惑，也很矛盾。面试显得有些诡异。她想做C&B经理，但没有沾过C&B的边；可C&B是HR各模块中技术性最强的一块，充满了数字和符号，属于技术工种，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好捣糨糊的，下手都是跟钱相关的事情。然而，杜拉拉能把问题回答得很到位，她能证实自己的优秀特质—你们大家要是嫌她没有经验，一开始就不该叫她来面试。

拉拉还真有本事，老是走完全程，人家到了最后一关才怀着矛盾的心情决定不要她。就这最后一关，有时候考官的意见也并不一致。想要她的，通常都是中华区的GM（总经理）；不想要她的，通常是亚太的HR总监。拉拉自己倒觉得这很合理。

拉拉曾受过前总裁何好德的栽培，深受总裁式的思维模式影响，一个总经理或者一个总裁，会比较容易接受她。

至于亚太区的HR总监，则是从HR的专业角度考虑，杜拉拉根本没接触过C&B，怎么做C&B经理？这是走到哪里都说得过去的质疑。

类似的把戏一再上演，搞来搞去，猎头都不耐烦了，劝杜拉拉不如考虑做一个HR的招聘经理，难度就会小很多。

但是拉拉有拉拉的道理。她做了三年多的招聘，深谙各大公司用人之难，中国的经济正处在黄金十年，到处都缺人才，难免有些时候，用人单位等了很长时间也招不到合乎要求的人，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录用资历有所欠缺但潜力不错的应聘者。

另外，拉拉觉得自己目前在DB的职位，怎么说也是个美资五百强的经理，市场上眼红这个职位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不能达到提升的目的，绝不能白白舍了这么个有一定吸引力的职位去跳。

因此，拉拉对猎头的埋怨只当没听到，咬死了非C&B经理不跳，她就等着哪家大公司熬不住了，放宽要求。

策略虽说很明确，执行起来还是很艰难。面试是个体力活儿，很累人的。而拉拉几乎每个月都有两场面试。到后来，拉拉简直不想去面试了。但是她知道自己会坚持下去的，一直坚持到有人愿意招她做C&B经理为止。

61关于杜拉拉的新消息

朱启东和师其正交头接耳，童家明抱着自己的手提电脑走进会议室来。师其冲朱启东使了个眼色，朱启东凑过去问童家明：“家明，你们在广州请来帮着报道校园招聘的记者，你熟吧？”

“你说的是程辉。”

“这人怎么样？”朱启东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指干活吗？还行。”

“人怎么样？”

“也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朱启东刨根问底。

“你是相亲还是面试？问这么多！”童家明觉得事有蹊跷，不肯往下说了。旁边的师其开口帮腔：“老童，说说，说说。”童家明不好不给师其面子，只好说：“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稳重人儿吧。”

“长得怎么样？”师其的好奇一点儿不输朱启东。

“高个儿，长手长脚，五官端正……师其，你这么问，我都不敢随便回答了。你先说，是不是看上人家啦？”

师其和朱启东一起笑了起来。曲络绎走进来问你们在笑什么？师其说是小道消息。曲络绎说那就算了，摆不到台面上的事儿一律无视。童家明怪那两人合伙套他话，跳出来揭发道：“他们一个劲儿问我报道校园招聘的记者长什么样，我怀疑是师其看上人家了。”

“是这样啊？”曲络绎难得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师其赶紧往外择自己：“冤枉！那记者是拉拉的大学学长，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真的吗？”曲络绎认真地问。

“千真万确。”师其信誓旦旦。

“家明，是真的吗？”曲络绎把脸转向童家明求证。

“的确如此。”童家明想起在广州的时候，拉拉和程辉都亲口说过这一层关系。

很少外出的齐浩天忽然到南区视察市场，这是他任DB中国总裁以来第三次到广州，至于进广州办，则是第一次。

曲络绎觉得齐浩天南巡完全是为了看市场，与HR无关，因此事先并没有通知拉拉。

结果齐浩天只由一个翻译陪着，早上九点进了广州办，拉拉才知道总裁来了。几个大区经理都不在办公室里，拉拉连忙接驾，领着齐浩天在广州办走了一圈。

其实齐浩天没有太大的兴趣参观广州办，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已经来得够少了，再不走一圈实在不合适。拉拉对齐浩天的心理还是能把握到位的，因此介绍得也很简单，只跟齐浩天说一些轻松得体的场面话。

齐浩天看了一圈下来问：“拉拉，广州办男女员工的比例是多少？”

拉拉笑道：“大致是一比一。上回美国地产部总监罗斯来中国的时候说，在DB中国，女员工的比例特别高，而且女经理也不少，DB中国高管团队中就有好几位女性，这是世界上其他国家没有的情况，比如DB美国总部的管理层团队中就只有两位女性。”

齐浩天说：“是呀，我正这么想。”

拉拉解释说：“一九四九年后，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得到很大提高，在就业上表现得很明显，在家庭经济的掌控上，中国女性也比较强势。”

齐浩天笑道：“看得出来。”

齐浩天是个话很少的人，可既然做了总裁，管你爱不爱讲话，对员工们挥手微笑说哈罗是应尽的职责。他倒是全做到了。然而广州办的员工表现得没有上海办的员工大方，大部分人没有对总裁表现出应有的礼数和热情，由于语言上的困难，有的人面对总裁的微笑甚至僵硬唐突地往后缩，弄得齐浩天只好刻意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身体距离。

南区的三个大区经理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完全没见他们在办公室露头，只剩拉拉和齐浩天的翻译陪着。齐浩天倒是表现得很有风度。他告诉拉拉，他的助理事先已经通知三位大区经理了，上午十点和广州办全体员工开一个见面会。

拉拉便给齐浩天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以便他可以先收发电子邮件，又吩咐海伦赶紧准备好大会议室，并催促三位大区经理马上回公司。那三位倒是很快就前后脚都赶回来了，拉拉责备陈丰：“明知道齐浩天今天进广州办，怎么不早一点回来。”

陈丰笑着辩解：“通知是十点开会，没想到他九点就进办公室了。”

十点的见面会，员工们大都没有主动参加的热情，连动员带命令，大家扭扭捏捏地进了大会议室，拉拉这才放心把齐浩天请来。

齐浩天是贵族出身，言谈举止无不显露出相应的背景特征，可是他尽力淡化。作为一个总裁，他发表了非常标准的演讲，并努力让自己显得亲切。讲完后，他问大家：“Any question？”

翻译翻完后，没有人说话。连坐在最前面的三位大区经理，也只笑不提问。他们很为难，说中文吧，作为大区经理好像不合适；说英文吧，结结巴巴也不光荣。

会场上尴尬地沉默了几分钟，难为齐浩天一直很有风度地微笑着，独自站在会场前面。

拉拉觉得这么下去不合适，员工们什么话都没有也太不给总裁面子了。她站起来向大家建议道：“要不这样，由我们南区的各位经理每人三句话，向总裁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和团队吧。”

这个主意马上得到员工们的响应，其实大家也对一直保持微笑的总裁有点过意不去。翻译翻给齐浩天，他显然也为能摆脱窘境感到很高兴。

于是从左到右，大家排成一圈逐一自我介绍。有两个经理是新升上来的，一时紧张站起来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拉拉就代为介绍了他们本人和他们的团队。会场上的气氛恰如其分地活跃起来，见面会在皆大欢喜中结束。

大区经理们见拉拉的英语陪齐浩天聊天没问题，就灵机一动，晚宴非拉上拉拉一起，并把她的位置安排在齐浩天边上。

拉拉是生了二心的人，已经没心思在总裁面前抢出位了，人一放松，反而自自然然地帮着把满桌子气氛调节得很好，结果这一顿饭吃得齐浩天和大区经理们都比较自在。

杜拉拉的得体和聪明博得了齐浩天的好感，他对她有了点具体的认识和评价，而这评价完全是独立于王伟和何好德以外的。

齐浩天回上海见到曲络绎，对他说起杜拉拉的表现，表扬了几句，大意是难得外围有这么个人，其可能发挥的作用超出了常规意义上的行政职能。

曲络绎这时候才忽然想起，杜拉拉好像是四级，比别的HR经理都低两级。他感到似乎定得低了一点，也许定成五级比较好，一来可让她本人心服口服，二来也有助于区域HR和销售团队的沟通。有那么一秒钟，曲络绎的确想到了杜拉拉的个人感受，然后他飞快地跳过忽略了。他认为现在单独给她调级显然不合适，那不等于承认HR当初评定的时候弄错了，会让人质疑HR的专业性的—这一点是曲络绎最最不能接受的。而且这次定级，不满意的人还有，有的甚至是整个部门都不满意，单给她调，别人怎么摆平？

曲络绎想，等来年五月参加欧美企业年度薪酬调查的时候，再看看是否需要给杜拉拉调高一级吧。到那时候，把该调整的人都一并调整，时机好，理由也好，可以说是根据市场情况的变化做出的相应调整。

62上帝恺撒各得其所

按照李斯特定下的职责分工，“员工关系”是由童家明和杜拉拉分担的，杜拉拉负责区域销售团队的部分，其余部分则由童家明负责。到了曲络绎手上，借着收编老李人马的机会，他重新做了职责划分：“员工关系”完全划归给了童家明。

童家明不喜欢这个变化。但曲络绎是典型的强硬派，以当时的情形，他唯有暂且照单全收。

在DB，就“员工关系”这一块而言，任职者的主要任务和炒人有关，剩余的部分则与其他哭哭啼啼或者婆婆妈妈的事情有关。童家明宁可管员工俱乐部，也不愿意管员工关系。员工俱乐部好歹沾边的多半是喜庆事儿，员工关系就不同了，干好了也不便摆到台面上当政绩宣扬，闹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碰上事主是个想不开的、二的、狠的……都是麻烦事儿。

拉拉也不开心。本来干得好好的，忽然靠边站了—摆明了曲络绎对自己不放心。拉拉心里有数，曲络绎不是不放心她的技术，而是不放心她和王伟的关系。拉拉自己也承认：干这种活儿的人，光是技术好还不够，政治得过硬—她偏偏无法在这个指标上自证可靠，难怪老板不放心呐。

重新分工后，童家明干了一年，想了一年：还是得设法把“员工关系”还一部分给杜拉拉。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上下级之间就算谈不上感情总多少处了点儿人情出来，尤其是管理培训生项目失败后，曲络绎在童家明和杜拉拉面前坦然承认失误，使得曲络绎在童家明眼里不再是那么地难以沟通。

最近曲络绎责成童家明和王宏共同负责制定二○○七年的人员编制，偏巧连着两个城市出现了员工关系的案子需要HR派人跟进，事情还都比较急，童家明忙不过来，便趁着讨论来年扩招计划的机会，正式和曲络绎谈了转移分工的想法。当然，他提出的依据全都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从地域上讲，区域销售团队的人分布在各地，而他的人都集中在上海，不如杜拉拉的人更靠近区域销售团队，若由杜拉拉支持员工关系，响应速度更快成本也更低；从人员熟悉程度考虑，杜拉拉的团队负责区域销售团队的招聘，比他童家明的团队更了解区域销售团队的员工，由她来支持这部分员工关系，显然沟通的有效性将获得提升。

应该说，童家明选了一个不错的谈话时机。曲络绎刚刚听说杜拉拉正在和一个不错的男友交往，虽然他并未完全就此采信，但总是一个好的说法。而总裁齐浩天从南区回上海后对杜拉拉不轻不重的几句赞许，对杜拉拉明显也是一个利好。曲络绎答应童家明他会考虑此事。

毕竟事关销售部，曲络绎想听听销售总监的意见。恰好这两天各部门的大区经理们都在上海开会，曲络绎去找江波打招呼的时候，袁飞和孙建冬都在江波那里。曲络绎想也好，顺便看看大区经理的反应。他把事情一说，江波倒没什么异议，袁飞却欲言又止。

曲络绎问是否有不同意见，袁飞迟疑了一下说：“拉拉和王伟的传闻不知道两位总监听说过没有？我也就是听说……我是说，万一确有其事……是不是另外安排个经理来支持员工关系更为稳妥？毕竟这一块挺敏感的。”

曲络绎并非全无袁飞的担心，否则他还来销售部问个什么劲儿。可杜拉拉的私事本来是不便放到桌面上来讲的东西，没想到袁飞当面说出来了。曲络绎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你袁飞要是确实觉得有风险，大可以找个温和点的理由嘛！只要你说了反对，我自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还怕我不考虑么？像你这么说话，我哪里还有退路！

要维护自己的决定就得维护拉拉，曲络绎煞有介事地说：“我最近也听了一个小道消息—拉拉有在交往的男朋友，是她的大学学长。据说，南区好些人都知道这事儿。”曲络绎这一说，大家都把眼光投向南大区经理孙建冬。

孙建冬感到有点儿压力，有心帮拉拉讲话，又不敢打包票。“是有这么个人，我见过，还和他讲过话。人不错，帮我们报道过校园招聘。”孙建冬斟词酌句地说，“他和拉拉的关系，据我观察，是不错的—他来办公室接过她下班。有一次我和拉拉去成都出差，他正好也去成都出差，在成都他和我们住的是同一家酒店。”孙建冬特意举的两个例子，让在座的几个人都展开了想象的翅膀。

“但是，要问他们到底是不是在交往，我不好说。这种事，我想要以本人说的为准。”孙建冬见大家都在思考，连忙又做了点儿补充。

曲络绎对孙建冬点点头，转身征询地望向江波。江波说：“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拉拉吧。”

曲络绎说：“这样吧，我再和托尼林也讨论一下。”

关于杜拉拉，曲络绎老老实实地把袁飞的顾虑和自己听来的最新传闻都告诉了托尼林。托尼林没有接那个茬，他只是爽快地表示赞成用杜拉拉做员工关系，并且说了两条赞成的理由，和童家明的说法不谋而合。

曲络绎心里舒服了。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托尼林一句：“这两天在开大区经理会议，你的南大区经理陈丰也在上海吧？”

托尼林先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随即明白过来，他笑道：“陈丰是南区的老人了，应该挺了解杜拉拉。我让他过来，我们一起问问他，看他有什么说法。”

陈丰一落座，托尼林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让他来的用意，陈丰也没有什么惊讶的意思。“拉拉的男友姓程，是记者。”他说，简单直接得让那两人一下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停了几秒，托尼林才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他和陈丰开了个玩笑：“你怎么连人家的姓名和职业都一清二楚？”

“他来我们办公室接拉拉下班，我遇上过。还有其他几个人，海伦、孙建冬……他们也知道他，因为他帮DB报道过校园招聘，这几个人跟他打过交道。”陈丰的话进一步证实了孙建冬的说法。

托尼林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你怎么能断定他们在约会？就凭他来办公室接过她下班？”

“我不能断定。”陈丰干脆地说。两位听众对视了一眼，的确，大家都是推测的。“不过，拉拉说他们在约会。”陈丰心平气和地补充了一句。

“她和你说这个？”两人都惊讶杜拉拉会告诉陈丰这个。

“是施南生问她的。她承认了。我当时在场。”

好吧，曲络绎想，杜拉拉本人的说法已经有了。他起身谢过陈丰及托尼林，告退前不忘请求他们理解和保密。

曲络绎心里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让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把员工关系还给杜拉拉。

63顺势而为

对于员工关系的回归，从前的杜拉拉也许会喜滋滋地产生收复失地的快感，现在的她只是觉得一件好事发生了：谁也不能否认员工关系是HR的职能之一，这至少让一心要做HR经理的她在寻找下家时多了一个筹码。秉承现实主义的态度，拉拉对员工关系的回归表示衷心欢迎。

拉拉向她下属的两位主管周酒意和周亮传达这一变化，她认为，无论如何，这对她的团队是一次正能量的传递。

周亮没有发表评论，但从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是高兴的。周酒意马上发问：“拉拉，咱们的头衔有变化吗？”她的意思是指头衔中原有的“HR”，在宽带制后失去了，如今是否也应该和“员工关系”一起失而复得。都知道HR这个职能在市场上可比行政贵多了，而且重要性和权威性也不可同日而语，哪能不介意呢？被周酒意一问，周亮也期待地看着拉拉。

“哦，没有。”拉拉感到了来自下属的压力。曲络绎和她沟通的时候，她何尝没有期待过这一点，可没有就是没有。趁势要求在头衔中恢复“HR”的念头当时也曾在拉拉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经过权衡，她还是觉得这太冒险—她不想让刚有怀柔表示的曲络绎觉得她得寸进尺锱铢必较。她的想法是，按原定策略等到来年五月，再尝试找个机会和曲络绎沟通。可拉拉不愿意贸然说出自己的打算，免得到时候事情办不成，反而让两个下属失望。拉拉感慨地想，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弱势中的领导者很容易这样想吧，只有强势的领导者才乐于和下属沟通他将会尝试为他们争取的利益。

“会加工资吗？”周酒意又提出新的问题。

“这次没有。”拉拉干巴巴地回答。

“那么，年度加薪的时候，除了常规的加薪，总会因为员工关系对咱们意思意思吧？”周酒意退了一步，仍然怀有希望。

“到时候看老板的决定吧。还不知道今年销售部的指标会完成得怎么样呢。”拉拉含糊地说。

周酒意一听就知道不靠谱，她的心凉了半截。销售那边生意做得不好，那么固然大家都别对年度加薪抱有太高的指望，可看拉拉的样子，就算今年生意好，也未必有实际的好处落到他们头上。周酒意的怨气由来已久，忍不住发作道：“那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接员工关系呢？干这种事情都是得罪人的，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吃力不讨好。再说了，增加了工作职责，加薪或者升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哪个部门不是这样？咱们倒好，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亮见拉拉挺尴尬，忙出来打圆场：“酒意，我觉得做员工关系对咱们是一件好事。总归是HR的职能，对咱们以后的职业发展是增值。曲络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头衔的事情，不能太着急。”

周酒意说：“不是都说制订工作目标要符合SMART原则吗，最后一条是什么来着？Time-bound，对了，凡事得有个时间限定！HR这俩字母暂时不给，说个时间以后给也行，要么好歹总得加点钱，总得有个说法，不能不明不白的就这么把活接了。拉拉，我不是针对你，可我要养家糊口的，谁也不愿意老忍着不公平的事情，凭什么呀！对吧？”

看来，恺撒相当不满意。拉拉被逼得没有办法，只有找上帝去沟通加薪的事情了。她允诺说：“这样吧，年度加薪前我一定找曲络绎谈一次。成不成的，都努力一下。”

周酒意说：“拉拉，难为你了。可我觉得，既然要谈，越早越好。老板也许只是疏忽了，说不定你一说他就同意了。”

周亮知道，所谓疏忽完全是扯淡，按公司规定，调整岗位职责要填写相应的表格入档的，表格有固定的行文：工资是否调整，头衔是否调整，报告线是否调整，上面都有的，为必填项目。他怕周酒意逼得太紧，把拉拉也惹毛了，上前劝道：“酒意，拉拉已经答应年度加薪前去谈了，我觉得这样也行，不会显得太突兀，你说呢？”

拉拉对周亮点点头，好意心领的意思。这个曾经让她颇为头痛的主管终于在她的艰难时刻展现了他的人品，让她为自己当年用他的决定感到欣慰。

“员工关系这部分职责原本就在我们团队，后来拿走了一段时间，公司也并没有因为我们可以少干点儿活而降薪—所以现在职责回归，我觉得不是太方便以此为由要求加薪。我之所以想在年度加薪前去和老板沟通，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完成一年一度的绩效考评，可以借此机会和老板说明大家一年来的辛苦，请他酌情考虑加薪。而且，那正是老板考虑如何分配加薪预算的时候，我觉得那时候提，老板不需要额外花精神思考我们的要求，他可以捎带着就把这个事儿考虑进去了。至于头衔问题和级别问题，我也会提的，说心里话，我觉得那个更重要也更占理，但我会选择在明年五月提，因为那将是公司全面审视现有评级的时候。我们的头衔就是在评级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头衔和级别是绝对关联的，而这两点从本质上说，是由我们工作内容的性质及其难易和重要性决定的，所以HR相关工作内容的回归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好消息。总之，凡事都是能搭便车解决最好，这叫顺势而为，利用的是巧劲，何乐而不为。”拉拉对两位下属解释了自己的策略，她本来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明年的打算说出来的，可是看周酒意不依不饶，就索性都端到台面上来让他们看个明白。

既然拉拉主动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周酒意和周亮也都坦承最耿耿于怀的其实还是级别问题和头衔问题。周酒意提出，何不把级别、头衔的问题与加薪的问题合并起来，年终绩效总结的时候一起和老板谈了算了。

拉拉耐着性子把顺势而为的道理又强调了一遍，钱的问题在加薪的时候提比较自然；级别的问题，自然也是人家审视级别的时候提最合适。她对两个下属说：对级别评定不满意的不止我们，去提意见的也大有人在，你们看看又有谁能称心如意的？做项目的人就这样，他会预留一个重新审视合理性的时间以便统一调整该调整的东西，而在刚安排下来的时候，他也会很强硬地要求暂时的服从。不要说曲络绎这样一个HR总监了，当初我们行政部做上海办的装修，平面图调整了又调整，好几个月才敲定的方案，还是有人不满意要求调整位置。这些要求有合理的有不合理的，不管合理不合理，安排下去的时候，我也是很强势地要求必须先执行我们的方案，有天大的不满都以后统一再看。说句老实话，我当时的态度在一个旁观者眼里，恐怕也是相当的难以沟通。

拉拉想起自己把平面图一把撕碎扔到岱西脚下的那股狠劲儿，其实后来想想，岱西的要求还是有一定的道理，只是提出要求的时机非常糟糕，所以才会遭到她的迎头痛击。旧事重提，推己及人，拉拉第一次想到：假若和曲络绎易地而处，她的强硬恐不输于他。这个想法似乎让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周酒意沉默了几秒，说：“拉拉，你根据什么说明年五月公司会全面审视现有评级情况？”

“酒意，六月份员工大会上曲络绎做沟通时说过的话有印象么？公司下一次审视现有评级的时间表是来年五月，这就是那一次他说的。”拉拉不软不硬地提醒周酒意，周亮也说曲络绎是说过这样的话。周酒意方才无话可说。

拉拉针对周酒意的态度不软不硬地提醒说：“我会努力去提要求，可是你们也得有个思想准备—绝对的公平合理并不存在，现实面前人人都免不了需要自我调整的时候。只要还待在这家公司，有意见可以提，提了以后老板可能听可能不听。但无论如何，老板分派下来的工作是不能不做的，没有什么高兴不高兴之分，工作就是工作。当一天和尚不也得撞一天钟么？除非不当和尚了，那另说。”

拉拉说得淡然，却是天大的实话。本来么，目前的情况的确不太好，可哪儿都不能保证永远顺风顺水。有办法的自谋前程，没办法的就继续待着，能争取到的都是福分，争取不到可以继续争取，可要想继续待着，该你接的活就必须接着。

散会后，周酒意私下对周亮说：“拉拉的变化可真大，很难相信当年她去找李斯特谈判的时候，曾那么生猛。你看现在的她，哪儿还像什么倔驴？完全名不符实嘛！都憋屈成这样了，她却连提都不敢跟曲络绎提，还没开口先假设曲络绎不肯，是不是有点儿不战自溃？今天要不是我逼着，你别想她答应去和曲络绎沟通。”

周酒意的言下之意：杜拉拉已经进化成了一个瞻前顾后胆小如鼠的滑头。

周亮觉得周酒意太过咄咄逼人，忍不住淡淡地给拉拉帮腔：“拉拉的位置和以前不同，经理嘛，就是承上启下的位置，她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得多点儿忍耐担当。”

周酒意嘻嘻笑道：“当年的拉拉没有太多可损失的，她处在职场食物链的低端；而现在的她已经处于中端，她还是有一些既得利益的—行动之前难免要仔细掂量，吃不准的宁愿静观其变。为什么无产阶级会是革命最坚决最彻底的阶级？因为他们反正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了。拉拉现在是有产者，在她手上革命闹不起来喽。”

64改革的实质

拉拉和陈丰谈完事儿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有人在她门口嚷了一声：“拉拉，门口有人找你，海伦让你快出去。”

拉拉连忙赶到前台，问海伦：“谁找我？”没等海伦说话，原本背对着她们站在书报架边的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拉拉愣住了：是程辉。

不是用餐时间，写字楼的西餐厅里几乎没有客人。两人找了一张僻静的台子落座，服务生端上他们要的咖啡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怎么想起来我这儿的？”拉拉问程辉。

“路过，上来看看你。”

“谢谢。”她展颜一笑。

他忽然意识到她和十八岁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笑得清脆明快，现在她笑得克制温婉，眼里隐约写着故事。可人生走到了这个阶段，谁没点儿故事呢？

“你还好吗？”

“还行，老样子。”他问得简单，她回答得也简单，不过都足够对方领悟其中的真心实意。她其实想问问他最近好不好的，但是考虑到弄不好就连车晓一块儿问进去了，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所以就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拉拉望着咖啡中的涟漪，心里盘算着如何找一个不太敏感的话题，程辉这时候叫了她一声。拉拉抬起头来，想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写字楼找她，看来还是有正事儿要谈，那么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正事儿需要交待呢—既无财产羁绊又无情感约定。

“拉拉！”程辉清了一下嗓子，“车晓搬走了。”

“哦。”拉拉尽量平淡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却不知道该对此做何表示，所以只能把意外和关心都隐藏起来。事实上，拉拉前一阵子还远远地看到过车晓，她大约是刚购物回来，手里抱着两个大号的购物袋从对面走来，拉拉赶紧绕道回避了。当时拉拉深恨程辉，怪他还不搬家，总不能让她为了躲他们而卖房子吧？不小心碰上多尴尬！又感到庆幸：也许是作息习惯和他们不太一样，虽然同住在一个小区，却很少碰上。

“她找到工作了，住的地方也找到了。”他说，“……这件事情不是你和夏红想的那样。”

“我没有什么，夏红是为你着想，她一直对你很好，你知道的。”

“我知道……当时，车晓特别困难。她来找我……我没法儿坐视不理。”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夏红有点儿气势汹汹……怎么说呢，我反感了，就觉得碍着你什么了管得宽！所以，我才……”拉拉知道程辉说的是夏红，其实也是说给她的。她叹气，苦笑了一下。

“拉拉，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没有那么令人失望。”程辉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话，有点儿忐忑地等着拉拉的反应。

拉拉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意。“我知道。”她主动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温度传导到她的手上，在那个瞬间她的心因为这温度而脆弱柔软，“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番话。其实，我的生活、工作，都不怎么的……所以我更加珍惜身边这些老朋友。”

“你怎么了拉拉？”程辉立刻敏感地觉察到拉拉的情绪，刚露出的一点儿笑意慢慢凝固在他唇边。拉拉看程辉这样，不觉嫣然一笑，感到他就是上帝或者菩萨派来听她说心里那些事儿的那个人，她知道他能听懂，他会对其他人绝口不提，他真心真意地关心她的境况。

“你知道，我有一个前男友张东昱，可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另一个前男友王伟。”拉拉自嘲地咧了一下嘴，“我们是DB的同事。当时我们感情很好，但是又都很珍视在DB的机会，所以一直瞒着周围的人。后来，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和他的前女友有关，特别之处在于她也是DB的人，事实上她就是岱西。我以前告诉过你，说她成为他的政敌之前曾经是他的盟友，那倒不能说是谎话，我只是没有把事实完整地说出—总之，王伟离开了DB，我们就此失去联系。我想他最后对我很失望，因为我确有不妥之处，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光考虑自己的压力了，并且过多地表现出对现有职位的留恋。他一去不返后，我却一直贼心不死。不怕你鄙视，我还曾经试图让张东昱帮忙打听王伟家的地址，只因为他们都是北京人，幸好后来及时打消了这个愚蠢至极的念头……直到沙当当偶然拍到了一张照片，是王伟和新女友的合影，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DB的人，最后由海伦传到我手上。这张照片让我明白了，人人的生活都会向前。对了！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你正好来DB找我，想必你还记得那天我情绪不佳。”

“别生气—海伦和沙当当都是粗线条的人，不太善于自我约束。她们只是一时兴起，想做了就做，并不见得有什么深刻的用意。”

“我知道，所以我内心并不怪她们，她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错，就像你说的，女人都八卦，这是她们天性的一部分。我是因为没法说出真正的痛苦，只好发发那些能够说得出口的脾气。这就是为什么你当时听到的是我对海伦和沙当当的谴责—其实这俩姑娘都还不错。”

“……后来呢？”

“后来你都能猜得到，我对和王伟的复合放弃了希望，但是有些东西就是身不由己，也许我需要一个长一点儿的过程。我还没有到心甘情愿做出下一个决定的份上，所以就打算再等下去，我等的是我自己。这些是关于我的感情，也许说得太晦涩？”

“没关系，我能听懂。”

“再跟你说说我的工作，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王伟离开得很不愉快，虽然没有撕破脸面，其实和DB算是结下了梁子，并且公司知道了我和他的事儿，只不过老板们没明说出来。所以，他走后，我的处境很尴尬，先是被拿掉了原有的一部分工作职责，后来，公司改革薪酬制度，实行宽带制—这个东西可能你不了解，不了解也没关系—结局就是所有的岗位都在宽带中被赋予了相应的等级，因此任何不同职能的经理都可以被横向比较，从级别就能看出谁官大谁官小，而我落到了经理级别中的最低一级。现在，销售部的大区经理也罢小区经理也罢，人人都比我级别高。”

“……级别能保密吗？”

“和工资不同，每个岗位的级别都是公开的。”

“……”

“DB薪酬制度改革后，我经常想一个问题，到底改革的实质是什么？人类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改革，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有的改革的确优化了资源和流程，而有的根本就是越改越糟。不管结局如何，从实质上说，我算看明白了，一切改革的共性都是权责利的重新划分，是利益再分配。一部分人获得了更多，另一部分人则可能失去了应得的。毋庸置疑，在DB的这场改革中，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的语速不急不缓，语调也非常平和。

然而，“失败者”三个字令程辉深受震撼。他的人生中也有过如此评价自己的时候，深解其中的失意落魄，尤其现在出自拉拉之口—他了解她向来的顽强与坚持。程辉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她，只好问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会影响收入吗？”

“不会。但是等级的效应是无处不在的。比如我的下属就让我愧于面对，因为我耽误了他们的级别。这事儿就像一个人娶不上老婆会耽误儿子孙子，我的级别低了，不光是自己窝囊，我的下属全都一个挨着一个被我连累了，因为他们的级别必须比我的还低。前些天，我们公司有个叫董青的—她是岱西的死党，岱西是王伟的前女友，王伟是我的前任，听着有点乱，呵呵—她戏耍了我一番，当着好几个五级六级经理的面，问我是几级，她明知道我是四级。我向你发誓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颜面扫地过，可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一个脏字儿也不敢吐，生怕招来更大的关注。”

“你做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种人的话你不必太当真。”

拉拉默不作声。

“在想什么？”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家住在我爸单位的宿舍。邻居有个王姓女子，身段高挑皮肤白皙，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一直垂到腰间。她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却是出了名的能干要强。那时候，经济不发达，人和商品的流动性都很差，厂子里的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所以你不难理解，小王很爱面子，她不仅爱自己的面子，还爱老公的面子。比如说，她明明很讨厌老公招人到家里打麻将，但是只要下班路上碰到熟人对她说，小王！小黄—就是她老公—最近怎么都不招人回家打麻将了呀？他是不是怕老婆呀？她就必定爽快地说，谁说的！今晚都到我们家来打麻将，想玩到几点随便！我给你们做宵夜！”

“我知道你说的这种女性，她们的思维很传统。”

拉拉摇摇头说：“就是这样一个为了面子，打掉牙齿也要往肚子里咽的传统女性，后来老公有了外遇。当然那时候商品经济已经发达了不少，小黄同志发了点小财，和一个比小王年轻许多的小姑娘接上了火。都在一个厂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小王实在没办法装傻，只好冒险逼小黄做个选择。小黄呢，其实也不是个狠心的人，被小王逼得没办法，才不得已立马做出选择，他和小王领了离婚证。小王赌输了。”

“啊哦！”程辉说，“也许处在小王的位置，应该选择暂且忍着点。”

“嗯。好事之徒哪里都有。有一次，一个男人当面问小王为啥离婚，是不是小黄外头有人了？小王看看这个明知故问的男人，反问他，怎么，你老婆忍不住了？要不要我帮忙搭个线，把小黄介绍给你老婆？说完，小王就放肆地大笑起来，旁边看热闹的也跟着笑。”

“那男的欠揍！小王还击得挺给力。”

“谁说不是呢！可当时我觉得小王笑的样子特别粗俗，她说的话更是下流，我听了都要反胃。我本来对小王一直抱有好感，那一下子，我对她充满了厌恶，并且从那以后，只要想到她，这种厌恶的感觉一直没有改变过。”

程辉对此谨慎地“哦”了一声。

“时隔十几年，我现在才搞清楚，其实人家小王比我强。起码，她为了尊严，明知道老公可能选择放弃她，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逼他做个了断。而且，她能想出那么解恨的话来还击那个家伙。和工人阶级一比，我就是个废柴！其实董青耍我早不是第一次，去年她就问过我，和王伟是不是关系不一般？我当然没法承认这一点，我只要一承认就得从DB滚蛋。但是，我知道，她知道，大老板和清洁阿姨都知道，我和王伟的确关系不一般。她耍我，就像猫戏老鼠，而我把自己的脑子跟布袋似的都掏出来翻了个个，也想不到小王那样简洁有力的还击。现在我知道了，我以前瞧不起小王，那是因为我傻，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一个为了维护自己而敢做敢当的工人阶级！”

“人各有所长，你不擅长跟人干架，这也没什么。只要适当练习，你就可以提高这方面的能力。”

拉拉笑了笑说：“最倒霉的事情不是你倒霉了，而是你被要求当众复述你的倒霉。你有个见不得人的伤口，你本能地试图遮遮掩掩，于是你更加丑态百出。”

“……你的级别，和老板谈谈有用吗？”

“我不能做这件事情，因为这可能惹恼了我的老板曲络绎，他也许会因此让我马上走人。他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而且高瞻远瞩日理万机，忙得很。实行宽带制后，在工资单上我的头衔由‘人事行政经理’变更为‘行政经理’，关于这一点他一个字的解释也没有给过我，当然，我也没有不知趣地向他讨要说法。只能说，他的这种疏忽，要么是因为他够狠够硬，要么是完全忽视，哪种情形对我都不妙。”

程辉大致能想象出拉拉在DB的处境了。他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问她：“你想过跳槽吗？”

“想过，而且付诸了行动，可实施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我的职业发展有缺陷，我想做HR—这对我的未来很重要—可是我的主要经验都来自行政，HR的部分只是点儿皮毛。事实上，这也是我为什么咬牙在DB苦撑至今的根本原因—DB这样五百强企业的经理头衔是我最大的筹码了，我必须用好这张牌。说实在的，我总是想，王伟为了掩护我付出了很大代价，我得对得起他离开的代价，没有好下家我是决不离开DB的！”

“能不能先跳到别家当行政经理？”程辉感到拉拉这样熬着太难，忍不住出言相劝让她另辟蹊径。

“那样当然是最容易的，可长远看就不合算了。行政这活，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谁都能来试一试的小本生意，门槛低，自然回报也低；而HR呢，就像是一门技术活，它有一定的门槛，不是人人能做的，收益自然也更大。总而言之，一步到位才是效益最大化的方案。”拉拉解释道，她看出程辉在为她担心，笑了笑说，“跳槽这个事情我会脚踏实地坚持不懈，我不想再这么战战兢兢地等着人家发落了。你知道的，我喜欢主动，所以我一定会想法子翻盘！”

程辉在她的眼睛里又看到他所熟知的认真和坚持，这使得他相信她最终会达成她的目标。

“要是……你不嫌我管得宽的话，我觉得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夏红，她会很开心的。”分手的时候拉拉小心地建议程辉。

程辉听到“管得宽”三个字有点儿尴尬，他说：“你这么说是还在生我的气。”

“啊，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拉拉的脑袋和手都一起摇了起来。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吧，拉拉。当个蓝颜知己我还胜任，对吗？”

“嗯。”她笑着点头。“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儿虚伪，因为我们之间……超过了友谊……我只是，不希望误导你。”她硬着心肠说完这番话。该你说的，总得说，说的时候狠一点儿，总比糊糊涂涂地耽误人好。

“你不会误导我的。”程辉笑道，他的心里有点儿五味杂陈。

程辉对拉拉仍然抱着他的希望，只是他意识到现在显然不是说出来的时机。以后这个时机是否会到来他不知道，起码眼下他还得再等。他愿意赌一把。

65该你的迟早是你的

“昨天程辉去过我们家……拉拉，不管你信不信，在此之前，关于你和王伟的事儿，我从来没有对程辉说过任何东西。”这是夏红在拉拉家的客厅坐下后的第一句话。这话憋在夏红心里几个月了，像一块压得她憋屈不已的石头。

“我知道……对不起。”拉拉当然清楚，夏红是指几个月前加诸于她的关于搬弄王伟一事的指责，当时的歇斯底里不可理喻令拉拉事后深感羞惭，也令她和夏红一连数月互不往来。

“你问程辉了？”夏红很惊讶，她前一天当面问过程辉是打哪儿听来王伟的事儿的，他就是不肯说，夏红也拿他没办法。她深知程辉看似一副好脾气，在某些事情上其实比谁都有个性—大概他认为说出来是谁告诉他的就等于出卖了人家。

“我没有问他。你也别问了，省得让程辉为难。就算你坚持要问，他也不会说的。”拉拉说。

夏红想，拉拉还是很了解程辉的。“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后来我想过了，程辉当时说的某些事儿，你根本不知情……不管怎样，我真心抱歉，夏红，我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相信你……总之，我表现得相当小人。”关于王伟，程辉曾质问拉拉：在她的心中，他的角色究竟是什么？程辉的原话是“一剂医治空窗期软弱的安慰剂，还是一枚迷惑DB公众舆论的烟幕弹？”这两个锥心的比喻后来无数次地被拉拉回想起。程辉没有直接点出王伟的名字，但是很明显，他的第一个比喻是基于她和王伟的分手，第二个比喻则是基于王伟离开后她在DB的窘境。夏红知道拉拉和王伟曾是亲密的一对，也能猜到他们的分手，可她并不知道后来拉拉在DB的困难。所以，很显然，程辉的消息来源另有其人，应当是一个非常了解DB内情的人。基于上述分析，拉拉很快意识到，她对夏红的针对错得厉害。羞惭，加上诸事不顺，令拉拉对友情也心灰意懒。她选择了继续羞惭下去，而没有主动去向夏红道歉，拖得越久，就越开不了口了。

“算啦，用不着对自己说这么狠的话。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夏红再次展示了她的优秀品质，大而化之宽宏大量。

“程辉在DB南区认识了一些人，他们邀请他参加过几次篮球赛。他甚至认识我们上海总部的一位HR经理，因为报道DB的校园招聘他们打过交道。不过，我想不会是男人做的—我的怀疑对象是海伦和沙当当。海伦你也认识的，她的性格就那样，知道点事儿不说出去就憋得难受。沙当当是DB的一个前雇员，她对我和王伟的情况显然知道一些，有一次我和程辉在一起的时候碰上她，她就算是认识程辉了。我会怀疑她，是因为春节后有一次，她在客户那儿看到王伟，偷拍了王伟的近照，还传给了DB的人。我把这事儿告诉程辉的时候，程辉认为她的行为是因为‘随意’，理由是沙当当和海伦是同类人，做事儿不过大脑，我却觉得至少她不是出于‘善意’。”

“要是这个沙当当和海伦是同类人，那倒是有可能像程辉说的那样。”夏红知道海伦的脾气，觉得一个脾气类似海伦的人，还真有可能干出向敏感对象传播八卦的不当之事来—管不住自己的嘴嘛。

“我承认这两个人有部分相像，但不能说是非常相像。程辉的说法也许只是想为沙当当开脱—说明他可能对她有一定的好感。”

“那倒未必。当然也不排除。那样的话，他向沙当当打听王伟也就显得合理了。”夏红说。

“好吧，我确实吃不准，也许是我误会沙当当了。总得有一个人告诉程辉，他才能知道。到底是谁，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之所以会去听去问和王伟有关的事情，问题其实出在我自己的身上。”拉拉淡淡地一笑，一副万事看开的样子。夏红心里一动，觉得拉拉这话说得对。程辉非常清楚拉拉和张东昱那段长达七年的长跑，他既能对此安之若素，按说，不应该纠结于后来的王伟……除非拉拉仍然想着王伟，这样一来，程辉就不能不闻不问了。

“拉拉，你和王伟还能复合吗？”夏红关心地问。

“他已经有新的生活了。沙当当偷拍的就是他和新女友在一起的照片。”

“……你还放不下王伟？”

“说不好。搞不清。”拉拉回答的时候一脸淡然超脱，她已经太多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逐渐过滤了最初的迷惑和苦恼。夏红一听，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已经放下的人，哪里会搞不清自己内心的愿望。

“人生苦短。拉拉呀，王伟已经向前了，所以你也得向前。”夏红苦口婆心，她很少这样，她热心，但没有太多的耐心。

“明白。我就是这么做的。”

“……”夏红对拉拉的大言不惭理直气壮很无语。她想了想，试探道：“拉拉，你和程辉有可能吗？”

“我试过，尽力了……结果是，一到接近动真格的时候，我就发现我根本是在误己误人。”拉拉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看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你难道不喜欢他的体贴温和吗？”夏红不满拉拉的言不由衷，开始维护她的表兄。

拉拉收起笑容，诚恳地解释：“事实上，我不仅是喜欢，简直是贪图了。可是，我没法走得更远，这是一个我和程辉都了解的事实。他给予了足够的耐心，我也做出了应有的努力，可收效甚微。”

“那是因为王伟对你的影响还在。”夏红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承认，王伟很好，但他走了，不是吗？正因为他好，所以这一次你需要更长的时间重新开始。想当年，你多喜欢张东昱，可现在你还会因为他接受不了别的人吗？所以拉拉，你只要看一看历史，就知道未来将会怎样。”

“夏红，就像你说的，人生苦短。只爱一点点不能让我满足，我想要的是—爱就爱个过瘾，死了也甘心。”

“死了就万事皆空了，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有意义。再说，当年你喜欢张东昱，他要你去美国，你不也没去？当然，就算去了你们也未必成，不去至少你保住了你的工作，所以你不去是对的。后来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和王伟好了，够喜欢的吧？可你并没有为了这段感情离开DB，而是让他陪你玩了一场避人耳目的地下情。当然，你想感情事业两全，这也没什么不对，你得到经理职位不容易。我的结论是，你声称向往奋不顾身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你的实际行动，却表现得步步为营谨慎保留，令人感到你……自相矛盾，不是吗？”夏红实话实说。

“……天性决定了我真正想要的，可是理智有时候会让我做出不同的事情。这也不算很怪异吧，就是那话—理智能使我们成为懦夫，而顾虑能使我们本来辉煌之心志变得黯然无光。而我的心志还在，它不甘心。”拉拉借用一句著名的台词为自己的自相矛盾辩解。

“……好吧姑娘，虽然我没有听懂你的话，可你看上去很牛逼的样子。我还是说点儿大白话吧。我知道你和程辉在消费观念上有差异，那是可以磨合的。程辉虽然钱看得紧点儿，可量入为出总比入不敷出强。况且，人嘛，只要随着收入的逐渐增加，有了安全感以后，对钱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钱的问题……确实存在，不过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主要是，我这人太不乐观，又好强，所以我活得很累。程辉呢，本质上，他其实也不是轻松愉快的人。对我来说，他比一个朋友更多，可我们要是一起过日子，两个心重的人，累上加累。”

“王伟就没有缺点吗？”夏红不服。

“哦，你不知道，他那人真的很乐观，而且宽容，而且善良，而且天真，他那种天真是与生俱来的。说实在的，我就好这口儿，我就是喜欢宽容乐观又天真的人，因为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心眼儿又小—知道我为什么不生海伦和沙当当的气吗？因为她们身上有我羡慕的一个特质，都乐观得没心没肺。”拉拉说起王伟的好处，不由得有点儿乐不可支喜不自胜的意思，越说越陶醉，后来见夏红诧异地盯着她看，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讪讪地补充道：“我的意思不是我还惦记着王伟，我只是客观地表示我对他那一类型的看法。”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包括拉拉本人，共同认识到：拉拉不仅没有放下，相反，似乎陷得更深了。言为心声，夏红因为拉拉称赞王伟的一连串“而且”受到震动，拉拉更是因为自己不经意间的流露感到了震惊：人的自我认知，往往需要否定之否定，她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少顷，夏红哭笑不得地告诫拉拉：“姑娘，既然这样，祈祷吧！千万不要弄成—王伟不回头，程辉又跑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年头，这种三十来岁的男人最抢手了，你不上，大把人抢着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世上没有剩男剩女，该你的迟早是你的。不要太担心，你看你，像个操碎了心还不落好的后妈。”拉拉笑着搂住夏红的肩膀，她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钻戒被灯光一照，反射出几道绚烂的光芒，刺得夏红赶紧闭了一下眼睛。夏红一把拉过拉拉的左手，认出那钻戒是她二十九岁的时候王伟送她的生日礼物，原先一直戴着，可夏红注意到，春节后她就取下不戴了，看来最近才又戴上的。

“你又在炫耀武力。”夏红瞟了拉拉的戒指一眼，“既然都戴上了，何不试着再找王伟谈谈呢？一张在公共场合偷拍到的照片，说明不了实际问题。”

“早联系不上了。”

“什么叫‘早联系不上了’？”

“他把上海的房子卖了，原来的手机号码也不用了，更不用说邮箱什么的了。”

夏红很惊讶：“房子都卖了？那你没有他们家在北京的地址和固话吗？”

“……我们都习惯用手机，就没有留固话。住的地方他倒是偶然提过几回，我也没往心里去。没什么概念……北京太大了。”

夏红小心地试探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不可逆转吗？连房子都卖了。”

“原则性的问题？不可逆转？我不知道。反正从我的角度，没看出来我对他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以至于分手都不够，非得把一切可能的联系方式都切割得……那么彻底。”

夏红摇摇头：“卖房子太夸张了，现在这个时候，任何卖出都是错误，任何买进都是明智，王伟那么好的生意头脑，还能不明白这一点？！再说，做销售的，怎么会舍得弃用已经使用了多年的号码？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打这个号码把生意送上门来的—王伟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理由，逼得他做出这样彻底的切割。”

拉拉不得要领地摇摇头：“再说吧。”

夏红走之前，忽然想到了什么，郑重地向拉拉强调：“程辉没有让我来做说客。我今天会说这些话，是因为我关心你俩。”夏红说的是大实话，当她问起他和拉拉的未来的时候，程辉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随缘吧。”

“呵，我知道，找人做说客不是程辉的风格。他这人，喜欢把事情放在自己肚子里。”拉拉一笑。

“这点你俩差不多。不过你上学的时候可不这样，这些年变了。”

“生活所迫，人都会变的。”

夏红走了不到五分钟又返回，拉拉以为她落下什么东西了，结果她说：“差点忘了这茬—张东昱前两天找过我，他回广州了，说是想约个时间请咱俩吃饭。”

拉拉非常惊讶，因为夏红说张东昱并非回国探亲，而是作为爱国海归，打算在广州开公司了。尤其令拉拉意外的是，夏红说张东昱回国没带家眷，因为他压根儿没有家眷—至今独身一人。

拉拉笑道：“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干啥去了？浪费时间嘛。”夏红笑而不语，拉拉再一想，哑然失笑：这话用在她杜拉拉身上也合适，谁没有自己的故事呢？

“怎么样？去不去？”

“无所谓，你拿主意吧。”拉拉爽快地把决定权交给夏红。

“那就去吧，吃餐饭而已，我看他也是诚心诚意，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小气。”夏红做了主。

66一种相思两处愁

拉拉和张凯搭伴儿外出吃午餐。拉拉吃到一半，抬头看看对面的张凯，他埋头吃得正欢。拉拉心里一动：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张凯，问你件事儿。你知道邱杰克的手机号码吗？”

“怎么，你有事儿想找他？”张凯反应很快，马上反问拉拉。

“去年夏天他被检察院找去那回，我不是托了个律师打听他下落吗？最近那人有点儿事情想请邱杰克帮忙，可他一打邱杰克的手机，发现停机了。这不，人家就找到我这儿来了。”拉拉开始忽悠张凯。

“他是换号了，原来的号停机了。”张凯继续大嚼，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有他的新号吗？”

“我也没有。”张凯一脸天真，信口胡诌，不是因为他不信拉拉的忽悠，而是因为邱杰克告诉他号码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不要外传。手机号码这种私人信息，邱杰克要是愿意，自己会给拉拉；没有得到邱杰克的允许，就算他张凯认为杜拉拉没有问题，也不便自作主张。

“张凯！你能不能帮着问问看？能找到他的新号码最好了。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当时欠了人情，现在不帮着打听说不过去。”拉拉继续忽悠。

“……我试试看。不一定找得到，邱杰克现在都不怎么和原来的熟人联系的。”张凯答应了，但把话留了个活口，以防万一邱杰克不同意。

“是，这我知道。你试试看吧。”拉拉其实也清楚张凯八成在骗她，她并不指望张凯会马上告诉她号码，她只需要他给邱杰克传个口信。一旦张凯把口信带到，那么，邱杰克的态度、其实是王伟的态度也就不问自明了。

对拉拉而言，她必须要找到王伟，才能弄清他如此决绝的理由。而邱杰克显然是最可能知道王伟下落的人。

关于寻找邱杰克，拉拉心里一直有所顾忌，因为邱杰克和王伟一样，都是被DB打了记号的人。拉拉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地在DB熬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最近曲络绎的态度有所缓和，要是他听说她和邱杰克往来，只怕这一丁点儿来之不易的成果就会瞬间化为乌有—所以她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那天送走夏红后，拉拉就下了决心：至少她要设法联系上邱杰克，不然她太不甘心了。王伟在彻底切割他们的联系上的决绝，是她人生的一个谜团，她渴望答案，否则她无法摆脱对未来的怀疑和对生活的失望。张东昱当年和她分得那么心硬，如今好歹还能有吃顿便饭的情分；与程辉的交往只有短短数月，她辜负了他的心意，他却对她说还做知己；她不信她和王伟之间会薄凉至此—不要说一顿便饭一个知己，连一个电话的情分都没有了。

这回找张凯，可谓是无奈之中的最佳选择：拉拉吃不准张凯对她和王伟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至少她有把握他不会给她雪上加霜地往外传。至于张凯心里会怎么评价她，拉拉现在脸皮已经练得厚了不少，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张凯果然很快就把拉拉的口信带到了，邱杰克的态度含含糊糊，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再说吧”。张凯只好告诉拉拉：“还没打听到，继续问着呢。”

王伟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摊在书桌上的资料，邱杰克来了，他在王伟边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那个号码干吗不开机？”

“懒得接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话。”

“杜拉拉向张凯打听我手机号码，我还没让张凯告诉她。喏，我可是把口信给你带到了。”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找你？”

“说了，不过完全是在忽悠张凯—我看她只是需要张凯把她找我的口信带到。”

王伟没说话，过一会儿他不置可否地做了个手势，表示知道了。邱杰克是急性子，马上追问：“哎，你什么意思呀？杜拉拉还等张凯回话呢。”王伟低头只顾看资料，不讲话。邱杰克说：“那我把你的新号码告诉她？”王伟看了他一眼：“干吗呀，还嫌我这儿不够乱的？”

邱杰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认为王伟是在惩罚杜拉拉。王伟平静地说，我没想惩罚谁。“还不承认。你要是不想跟拉拉和好，跟她说清楚不就得了？老关机干吗？或者，你干脆销号，她也就死了这条心。”王伟不想谈下去，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跟你说不清。这事儿你别管了。”

邱杰克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王伟，你是不是担心岱西会对拉拉不利？听说岱西一直找不到工作，到现在还在家待着。”他这话一语中的，王伟叹了口气：“我离开DB后，岱西确实去找过我，她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干得出来。”

邱杰克一愣：“她想干吗？害你害得还不够吗？”

“她已经不能再把我怎么样了。不过，她对拉拉仍然留在DB耿耿于怀。其实她和拉拉之间本来毫不相干，还是因为我和拉拉的那一段关系。”

邱杰克恍然大悟：“所以你告诉岱西你和拉拉没有关系了！”

王伟克制了一下自己，感叹说：“我不愿意再让拉拉牵连到这些事情中来了。就让她活得单纯一点吧，都够累的了。”

“还是的呀，你还是念旧的嘛！王伟，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你和拉拉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沟通呢？你看现在你也不在DB干了，不正好过了明路嘛！”

王伟把手中的铅笔往桌上一扔，发作了：“那拉拉还在不在DB干下去？我跟DB可是结下梁子了，就算我不在乎，人家DB能放心用我王伟的老婆吗！”

邱杰克对王伟的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只要拉拉跳槽，万事无忧！王伟摇了摇头：“拉拉一心想做HR。她是靠着行政上位的，就凭她现在的HR功底，你让她跳槽，她是去做HR经理还是做HR助理？凭你对拉拉的了解，你说她甘心不做经理吗？”

邱杰克原先确实忽略了这一层，他想不到怎么解决拉拉的问题，但是他认为，毫无疑问，不能为了工作，感情都不要了。

王伟沉默了。半晌，他说：“这个你别问我，得去问杜拉拉。”

王伟的父亲在二○○五年夏天查出罹患肺癌，当时他和拉拉的关系已经出了问题—因为岱西制造的那些恐怖，拉拉搬出了他的公寓。

父亲得病的消息王伟自始至终没有告诉拉拉，从夏天证实病情，到冬天送走父亲。他觉得，告诉她，她又能怎样呢？他知道她不会无动于衷，然而，碍于情面的安慰？礼数多于情感的探病？又或者因为他遇到人生的困难而回到他的身边？那都不是他要的。他要一份心甘情愿的心心相印，而非良心使然的同甘共苦。

就在岱西威胁要向DB揭发他们的关系的那一天傍晚，拉拉惊慌失措地跑到他的办公室向他报信。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缺乏血色而发白的嘴唇，和她的六神无主的惶，是那么清晰地落在他的眼里。他意识到她害怕失去她在DB的经理职位，她害怕离开DB，远比他想象的要怕。他心疼了，立刻决定放弃和DB的讨价还价—本来他完全具备谈判的筹码。当他起身要去找李斯特辞职的时候，她眼眶马上红了，两个人都清楚：他的人生将面临的是一次巨大打击。他让她在DB好好做下去，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她说“不值得”，然而，她放他去了。他怀疑在那一刻她是否想到了每一个选择都有两面，这一次，她选择的那一面是保住了职位，放弃的那一面则可能是和他一起。他伤了心，那是他多年不曾有的体验。

客观地说，王伟觉得自己并不记恨拉拉的自我。事实上，他和她一样，谈不上自私，但一直都自我，只是在和她好上了之后，他才变得迁就了很多。他知道自己一直没能从根本上解除岱西的威胁，由于和他的情侣关系，拉拉一直生活在岱西的仇恨里，而这本不是她应得的，她是受他所累。拉拉不愿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决定以他的离开来还给她安全。然而，他离开DB后，就在他的公寓里，他和岱西之间发生的那场谈话使他意识到：原来仅仅是工作上的离开并不足以让岱西罢手，只要杜拉拉还和他有关系，就很难改变岱西对杜拉拉的仇恨。而他已经领教过岱西同归于尽式的奋不顾身，知道她的威胁不可等闲视之—拉拉有一个软肋，她对DB职位的恋恋不舍。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何须理会岱西？

岱西的威胁促使王伟最后痛下决心：他彻底切割了他和杜拉拉之间的一切。别无他法，要平息岱西的怨恨，这是唯一彻底有效的方式—他了解拉拉，也了解岱西。应该说，原先他了解得都不够彻底，对她们抱有一厢情愿的天真幻想，直到最后，他对她们的了解才算达到了完整。他曾以为岱西对他只有怨恨，最后才发现怨恨是因为眷恋太深。他理解拉拉，在上一段感情中，经历了七年的长跑后，爱情轻飘飘地弃她而去，唯有工作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因此被生活教育成一个把安全和回报寄托在工作上的人，一个工作至上的人。然而他对她有信心，即使在他们的关系出了问题后，他对拉拉仍然抱有信心—他认为只要他坚持努力她总会回心转意，结果却和他的预想大相径庭，形势最后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与母亲一起陪伴在父亲病床前的日子，无可言说难以排遣的苦闷与孤独，勾起了拉拉在王伟心中引起的失望和伤心。父亲的去世，使得他更加不愿回想和拉拉的情感，直到今天，从邱杰克嘴里忽然听到了拉拉的消息。

王伟久久不语，邱杰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拉拉是过了点儿。不过，我看她这次的确非常想找到你—是不是她已经决定离开DB了？”

“……”

“要不要我问问她？”

邱杰克提到拉拉可能决定离开DB，王伟先是心中一动，随即马上想起当初和拉拉在北京的那个君子协定，上海办装修的时候拉拉是怎样日日夜夜地加班，她又是如何不断争取才最终得到那个经理职位的，这一切他比谁都清楚。

王伟轻轻摇了摇头：“拉拉不会随便跳槽的，她在DB的一切来之不易……这事儿再说吧。谢谢关心，杰克。咱们不谈这个了。”

“好吧……至少，我会给拉拉打一个电话，和她随便聊两句。”

见王伟因为拉拉情绪不太好，邱杰克换了个话题：“我看陆宝宝对你特别铁。”王伟含糊其辞：“还行。”邱杰克忽然提出一个出乎王伟意料的问题：“你说陆宝宝没别的意思吧？”王伟愕然反问：“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让咱们替她多卖力多挣钱呗。”邱杰克有所保留地笑了笑。

邱杰克走后，王伟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在DB时使用的手机，怔怔地望着手机出神。这手机是二○○四年的圣诞拉拉送他的礼物，当时是很时兴的款式，因为使用频率高，手机背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把手机电池卸了下来，用布仔细地把手机擦拭了一遍后又收进了抽屉。

67沉浸地赚钱

人的年纪越长，日子过得越快。转眼王伟离开DB一年多了。

二○○六年的秋天，拉拉到北京出差。在飞机上，邻座一个北京男人和她搭讪。这人的相貌和声音都跟王伟有几分相似，拉拉不由胡思乱想：是否相貌类似的男人，对女人的喜好也会类似？

黄昏时分，在建国门地铁口的小广场上，一群半大孩子在嬉戏打闹，几个老人在边上闲聊。拉拉忙了一天，踱到这里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当她放松地看着身边的这一切时，忽然意识到：就是这张长椅，当年自己曾和王伟一起在上面坐过。那次广场上的情形也是如此，孩子在嬉闹老人在闲聊。

巧的是，邱杰克的电话就在这会儿来了，拉拉激动得几乎怀疑自己是穿越了。她一时编不出新词儿，硬着头皮用忽悠张凯的那一套忽悠邱杰克，说是有一位朋友有事儿想找王伟，但是发现王伟原来的手机号码不用了，所以托她问问新号码。无独有偶，邱杰克的答案也和张凯差不多，他客气地说他可以试试看，但是不能确定联系得上王伟。虽然对拉拉于心不忍，他终究做不了王伟的主。

这天晚上，拉拉梦到王伟从邱杰克那儿得到了她的音讯，一刻不停地跑来找她。他靠近她，抱紧她，向她认错—这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快乐，他都给了她。她哭了起来，他很心疼，不停地劝慰，又自责。但她还是哭，一直哭，一直哭，哭个不停。他没辙了，只好求她关机，好惩罚他到处去找她。

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帘缝中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房间。拉拉转了转脑袋，一下子在这束金黄灿烂的阳光中惊醒过来。她迟疑地半坐起身子，茫然地想：我这是在哪儿呀？

国际饭店的摆设熟悉依旧，房间里静谧无声，王伟在梦醒时分失去了踪迹，剩下她一人，独拥薄被呆坐床前。“弗洛伊德说得没错—梦表达了未能满足的愿望。”拉拉自嘲地想。

她起身洗漱，更衣泡茶，然后打开电脑查看行情。股票最近涨得很好，她拿定了主意，打死也不卖。王伟消失以后，赚钱在她生活中的意义就显现出来了。过去她赚钱也很努力，而现在，她在赚钱上的主要特点不再是努力，而是沉浸。拉拉觉得这没啥不好，人总得有追求，有个事情让你沉浸，你想到这事就兴奋，苦也罢累也罢，都能忍。如果连钱都不喜欢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看罢股票，拉拉捧着茶杯踱到窗前往外张望，她诧异地发现：原来秋叶已黄，长安街一地灿烂。

拉拉最近两次飞北方，南航的航班回回晚点，她便近乎迷信地特意改选了国航的航班。结果，像是专为了和她作对，这回人家南航准点得不能再准了，反倒是国航的航班晚点，而且一晚就是几个钟头。

透过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眼看着南航班机展翅高飞冲入云霄，拉拉却只能傻坐干等，气得她七窍生烟，晚点似乎成了她这个季节的命运。无边夜色终于看饱，拉拉吃累不过，便顾不得斯文，半个身子朝椅子上一歪，倒头睡了。

王伟和邱杰克陆宝宝一起过了安检，三个人说笑着往登机口走去。王伟无意中往边上的候机区扫了一眼，这一眼就看到了呼呼大睡的杜拉拉，他一下子怔住了。“你们先走，我上洗手间，一会儿去登机口找你们。”他对邱杰克说。

把邱杰克和陆宝宝支走后，王伟看了看四周，谨慎地移动到离杜拉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低头端详她的脸，时隔一年多，她的下巴尖了，黑眼圈也比先前明显，只有头发的颜色还是他熟悉的栗色，有几缕散了下来，覆盖在她的脸上。她的柔韧性显然出色如故，身子那样半歪半耷拉着，换了别人多半要觉得别扭，她却弯曲得怡然自得，令他想起她练瑜伽的样子。

有一次，她的身体也是这样在瑜伽垫上保持着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一面大肆向他兜售两句她刚看来的“美文”：“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娇嫩的脸，我却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他听了直想发笑，对他而言那种文字太酸，况且“备受摧残”四字儿未免骇人听闻。他对拉拉说：现在是新社会，全世界估计就属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高了，我哪儿敢让你的容颜备受摧残？她听了他的话，眨巴着眼睛放弃了兜售。现在想来，她也许在暗示白头偕老。

睡得正香的拉拉忽然噌地直起身子，闹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似的茫然四顾。

旁边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说：“你的围巾要掉到地上了，我帮你拉了一下，是不是吵醒你了？”拉拉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十分可笑地跟人道谢。

王伟站在暗处，看着睡眼惺忪举止可笑的杜拉拉，一时间觉得自己爱怨两难百感交集。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悄然离开。

找到邱杰克和陆宝宝后，王伟坐下便一言不发。邱杰克发觉他情绪不对，前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陆宝宝听到邱杰克的话马上凑了过去：“没有不舒服吧？”

王伟一侧头，躲开了陆宝宝伸过来要摸他额头的手。“没事儿。有点儿累了。”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再无下文。邱杰克和陆宝宝交换了一下纳闷的眼神，都没有再说话。

68我一直认为，你我会情长意久

夏往冬来，杜拉拉在漫漫求职路上奔波着，一晃六个月过去了，二○○六年就要结束，她的新工作还是没有着落。

有一天，天气很冷，拉拉到一个位于开发区的美国公司面试，面试的时间安排在早上八点半，路远，又没有去过，她没好意思要求对方安排车来接，不得不七点来钟就出门了。拉拉向来睡眠比较娇气，越是第二天要早起，头一天晚上越是急得半天不能入睡。早上六点半她迷迷糊糊地挣扎起床，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想着上午的面试又将是一场对体力和脑力的考验，拉拉勉强自己喝了一杯热牛奶。

因为头天晚上没睡好，肚子里又空，走出楼道的时候，她不禁打了个寒噤，甚至有点恶心。

这天是中华区的HR总监面试拉拉，面试持续了三个小时。通常都是一个小时左右，而这次时间特别长，对方问得很细。

面试过程中精神的高度集中，使得拉拉忘记了身体的不适。等走出人家公司的大门，人一放松，她忽然感觉头痛欲裂，大约是太冷的缘故，她的胃里很难受，一阵一阵地想吐。

开发区地广人稀，拉拉在风中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招到一辆出租。一上车，她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赶紧掏出手机，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有上海总部的号码，也有广州办的号码，还有一个是曲络绎的手机号。

拉拉一看曲络绎的号码，头“嗡”地一声就大起来了，她想，别新工作没找成，倒得罪了现在的老板。她马上打电话给海伦，海伦说，曲络绎打电话到广州办找了你两次，我都说你走开了不在位置上。

“他可能有点儿怀疑我说假话，”海伦有点不安地叨咕着，马上又得意洋洋地卖弄起来，“幸好是他自己打电话过来的，我仗着英文不行，不管他问什么，我都结结巴巴地回答一句‘不在位置上’，他只好说‘OK’，叫你回电。”

拉拉对海伦觉得很抱歉，虽然她没有对海伦直说，海伦依然心里有数：既然拉拉不请假就外出，明显需要替拉拉在曲络绎面前掩护一下。拉拉说：“知道了，我现在马上给他回电话。”

跟李斯特不同，曲络绎很少直接打电话给拉拉，即使有事要谈，一般他都会让助理凯莉先接通拉拉。拉拉猜不透到底有什么急事需要他自己打电话过来，她镇定了一下拨通曲络绎办公室里的分机，结果曲络绎并没有什么紧急或者称得上重要的事情，他只是向拉拉要了一个数据。最后他才说：“拉拉，这次公司的销售年会地点定在兰卡威，你也和童家明一起去吧，参加年会能让你更好地了解公司明年的业务战略，我已经让凯莉给你订了酒店房间和机票。”

曲络绎言语之间很和蔼，几乎有点儿关切的意思，而且完全没有问拉拉为什么一个上午都不接电话。

拉拉挂断电话，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时想不明白曲络绎为什么忽然给予自己和童家明同等的出国殊荣，童家明可是高了自己两个级别的经理。

拉拉搭乘的那辆出租车很旧，而且不太干净，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儿和空调散发出来的臭味儿，拉拉的背上一阵阵地发寒，她感到自己像是要感冒了。

拉拉心里着急，没有吃午饭，直接就回了公司。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把脱下的外套挂好，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海伦问要不要帮她叫个外卖，想吃什么。拉拉说随便，你做主吧。

阿姨敲了敲门送进来一杯热腾腾的立顿红茶，又轻轻地退了出去。拉拉把热茶捧在手里发愣，公司里的明亮整洁和外面的寒冷艰辛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办公室里的温暖让她的身体缓过劲来，软和的地毯，使得一种放松感从拉拉的脚底升起，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拉拉呆呆地想：我干吗非要折腾着跳槽呀，这儿多好呀。

这么一想，拉拉觉得浑身的劲道一泄，人都软了。

舒服了没几天，却又出来一件事情。原来，按公司规定，六级及以上级别人员出差的时候才能住单间，拉拉是四级，得住双人房。曲络绎这次让助理凯莉和会务组打招呼，特意要求给拉拉留单间。

会务组的人觉得挺为难：“我们安排没问题，就怕过后财务那里审单通不过，要不凯莉你先去和财务打个招呼。”凯莉找财务一沟通，人家果然不肯，说要这样安排的话，得特批。虽然最后曲络绎摆平了这事，故事还是传到拉拉耳朵里，本来出国开年会挺高兴一件事，却弄得她很没意思，生怕被销售部的人知道。

拉拉一咬牙，还是得跳槽！

拉拉的面试在继续中，一家在中信广场办公的欧洲公司，HR总监对她非常有兴趣。此外，开发区那家美国公司也安排亚太区HR总监面试过她了。拉拉这次对这两家公司都抱有很高的期望，她想，要是这两家又都不中，就停止面试先在DB熬着了。她感觉自己已经被面试折磨得快发疯了。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拉拉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当天A股收市的行情，万科当天的收盘价是十四块五。

万科最近四个月的走势一直很剽悍，基本是不歇气地涨，闹得拉拉卖也不敢买也不敢。拉拉想，受点折磨也挺好，这才更像“赚钱”，不像“捡钱”，免得有不劳而获的感觉，心里不踏实。

尽管陈丰明确建议“持股不动”，拉拉还是忍不住战战兢兢地想，快六十万了，够我打三年工的！是落袋为安，还是抓稳不动？

随着万科的K线越来越陡，陈丰在拉拉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同时，拉拉越来越忐忑了—她听了陈丰的主意买了万科，现在赚钱了，不过私下里嘻嘻地叫他一声“股神”而已。就这，他也不爱听，怕给人知道他玩股票，要说他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假如她现在因为听他的持股不动，赚到的钱又亏回去的话，自然他也不赔的。还是那句话，盈亏自负。

卖还是不卖，拉拉是非常之患得患失了。

虽然陈丰有陈丰的见解，但是郎咸平有郎咸平的说法，谢国忠又有谢国忠的观点，而他们又都显得非常牛逼。拉拉决定抓紧研究一下巴菲特和社保基金在干什么，她觉得自己如果要在股市中分享黄金十年的盛宴，总不能永远不自己拿主意。

从大学毕业起，杜拉拉就一直靠打工为生。她靠工资给自己买下了一套房子，靠升职坐进了经理办公室。

像杜拉拉这样的倔驴，当别人靠技术或者感觉炒股，她在靠理想和信仰打工，即使股票带给她丰厚的利润，她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了自己的思维模式。

因此，股票导致的喜悦和惶恐，没能成为杜拉拉生活的主流情绪，当她接到猎头电话的时候，这一点就尤其清楚明白了。

猎头告诉拉拉，结果出来了，中信广场那家和开发区那家的面试，她都落选了。

欧洲佬不要她，美国佬也不要她。

陈丰处理完邮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见拉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踱过去，站在门边问：“吃饭了没有？”

拉拉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懒洋洋地摇摇头。陈丰说：“走吧，我请客。”拉拉恹恹地说：“没胃口。”陈丰又提议道：“那去喝一杯？”拉拉想了想说：“好吧。”

拉拉站在写字楼的正门前，不一会儿陈丰把车开过来，接了她上车。陈丰说：“想去哪里？”拉拉信口道：“就‘昔日重来’吧。”

两人走进“昔日重来”，服务生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由陈丰挑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陈丰问拉拉喝什么，拉拉说百利甜酒，陈丰给自己要了喜力。因为两人都还没有吃晚饭，又点了几样吃食。

他们的座位离歌台不远，可以看清歌手是一个老年白人，六十开外的年纪，身形矮小，背也有点驼了。辨不清颜色的鸭舌帽下面，露出他已经灰白了的两鬓。看上去，这是个饱经风霜而生计艰难的老实人，露出老年人的无助和老态，全然没有李斯特们的腰直背挺红光满面。他自己弹奏着电子风琴，一面把嘴凑到麦克风边唱着，他唱的多为一些经典的英文老歌，瘦小的身躯随着音乐节拍慢慢地摇晃着，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两人欣赏了一会儿，拉拉忽然说：“这歌手很老实。”

陈丰笑道：“何以见得？”

“你看他一首接一首地唱，一点儿都不偷懒。而且，每首都唱得很用心。”

“那倒是。这种人应该是真的喜欢音乐。”

“你估计他是哪国人？”

陈丰观察了一下说：“英语应该是他的母语，可是我听不出他的口音，是欧洲人的可能性居多。”

“我也觉得不是美国人。他身上那种没落而源远流长的味道，不像美国人。美国是个几乎谈不上历史的国家。”

拉拉要求道：“陈丰，咱们请他喝一杯吧？”

陈丰笑了，在广州这样平民化的实在的城市，只有拉拉才会有这样小资的想法。他说“好”，一面招来服务生。拉拉朝歌台努了努下巴，问服务生：“老先生喜欢喝什么你知道吗？”

服务生诧异地朝歌台看了看，说：“朗姆酒。”

拉拉叮嘱说：“好，那就一杯朗姆酒，我们请客。请转告他，我很喜欢他的歌。”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服务生：“你会说英文吗？”

服务生微笑道：“他能听懂简单的中文。”

一曲终了，服务生送过去一杯朗姆酒，和老人说了一句什么。老人往拉拉他们这桌望过来，眼神对上的时候，他咧嘴展开笑颜，很有礼貌地举杯致谢。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唱那首经典的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

远隔重洋，日复一日，我慢慢地变得要失常……如果再也不能与你相见，又怎能说我们情到永远？无论你在何地，无论你做何事，我就在这儿等你……我一直认为你我会意久情长……

别看这歌手身形单薄，却是个男低音，他的音质有点嘶哑，很是性感，大约只有像他那样历经人世沧桑的人，才能如此充分地理解和演绎歌中的一往情深与伤感。

陈丰几杯啤酒下肚，一抬头，猛然发现音乐声中，拉拉低垂着的眼中含着一丝泪光，她沉默地望着桌面，泪珠在她的睫毛边令人担心地颤动。

陈丰吃了一惊，连忙隔着桌子关切地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拉拉？”

他这一问，拉拉的眼泪差点滚落下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半晌才轻声说：“我快崩溃了，陈丰。压力太大，我受不了了！”极度的软弱和疲惫从她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中泄露出来，雾气一样似有似无地飘忽在她的脸旁。

陈丰一听不对，慌忙起身挪到拉拉边上坐下，发现她的身子正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在簌簌地颤抖着。陈丰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拉拉微微耸动的肩膀，一面宽慰说：“拉拉，我能理解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失落，特别茫然？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太苛求自己。”

拉拉忍着哽咽，慢慢地说：“陈丰，我就是觉得吧，自己特别失败。我好想有个人能帮我一把，真的！我太累了！而且我没有人能说说心里话。”

拉拉泪眼迷蒙的样子，令陈丰心中大为不忍。他一边递过纸巾，一边说：“拉拉，我明白。你如果想说，可以信任我，我随时都在。”

拉拉听他说“随时”，慢慢地摇了摇头，一个要好的同事而已，上哪里去给你提供“随时”的便利。

陈丰不知道她在针对什么摇头，就保证说：“你知道的，我别的优点不敢说，嘴向来很严。”

拉拉轻轻地点了点头。陈丰感到拉拉身上那股认准目标就百折不挠直奔而去的劲头似乎给抽空了，剩下的只有她的无助和灰心。他鼓励说：“别灰心，拉拉。我觉着你一定能行。你是个很有毅力的人，你要是想做成一件事情，就会不怕任何困难去做到底。而且，你有一颗追求公正的心，你帮助过很多人，至少在南区，大家都尊敬你。我们需要你。”

拉拉还是没有说话，她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拉拉努力克制着自己，好不容易情绪平稳了一些。她幽幽地说：“算了吧，我就是个笑话，一个笑话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地球离了谁还不照样转呀。”

陈丰开导她：“拉拉，你很聪明，可就是心思太重了—你要放松一些。你看我，我就很乐观，对吧？”

拉拉失神地“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丰问拉拉：“你的万科没有卖掉吧？我看万科这几个月涨得挺好，K线很陡，都快要直立起来了。”

拉拉听陈丰提到“万科”，虽然谈不上转悲为喜，情绪还是明显好了一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没动，一直留着。”

陈丰说：“就是呀，那不是挺好的。成功有很多途径，不见得非要不断升职。”

拉拉轻轻点了一下下巴，这个动作是那么的小，以至于陈丰都没有察觉。

陈丰观察了一下拉拉的反应，给她提了一条建议：“拉拉，依我看，你得先解决失眠的问题，最近你气色可是不太好。这人要是睡不好，记忆力就会下降，反应也会慢几拍—只要睡好了，就有信心了。要不，你休几天年假吧？”

拉拉的眼泪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没事了。来，喝酒。”

陈丰有些担心，告诫说：“你想啥呢？别想着跳槽呀！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跟你说，大公司都差不多的，跳来跳去没啥意思。你在DB都快八年了，放弃工龄的话太可惜了，补充养老金、房贴、工龄奖，那么多福利都是和工龄挂钩的。”

拉拉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放心，我知道。”

但是陈丰能感觉到拉拉似乎铁了心要干点儿什么，他看着拉拉的眼睛忧心忡忡：“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我又要被抛弃了。”

拉拉咧嘴一笑：“没有的事儿，你别胡乱猜疑。”

“……好吧，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的。”

拉拉突然说：“我知道，就像你不问关于王伟的事。”

陈丰无辜而镇定地反问：“关于王伟的什么事？”

“陈丰，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不直率。但我确实非常感谢你一直什么都不问。”

陈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拉拉笑道：“好吧，男人就是顽固，就算你‘真的不知道’吧。”

陈丰说：“哎，不是，什么叫‘就算’呀。”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发急。

拉拉不理会他，笑着低头看看手表：“我们准备走吧，不早了。”

陈丰伸手做了个手势招呼人买单，一面对拉拉说：“回头我先去把车开过来，等我打你手机，你就下楼到门口上车。”

拉拉关心地问他：“你喝了酒，还能开车吗？”

“这么两杯啤酒不碍事儿，我心里有数。”

服务生过来说POS机联不上线，是否能现金买单。陈丰掏出钱包，点钱给人家。

服务生接过去一张一张地小心看过，然后抽出其中两张十元票还给陈丰，礼貌地要求道：“先生，能否麻烦您给换一下？”

陈丰诧异地问：“为什么？”

拉拉在一旁猜到几分，随手接过服务生手中的钞票查看，一边说：“假钞吧？”

陈丰愣了一下，另外拿出两张十元给服务生。服务生接过去一摸，说：“先生，麻烦您再给换两张吧。”

拉拉说：“得，还是假的。”

陈丰不讲话，马上又给人家换了两张，期待地看着服务生的反应。服务生接过去摸了摸，彬彬有礼地说：“先生，您怎么这么多假钞？”

拉拉哈哈笑了起来，一面从自己钱包里拿了两张十元递给服务生，一面对陈丰说：“幸亏你是和我在一起，我一看就是好人。不然人家报警了。”

服务生很专业地微笑着说：“这位先生一看就是好人。八成是让人给骗了。”

拉拉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陈丰：“说真的，你哪里搞来这么多假钞？”

陈丰不信，把几张假钞翻来覆去地研究着，一脸郁闷：“前天晚上从上海回来，航班十一点多才到，我从机场打车回家，出租车司机找的。车费一百三十多元，我给了司机两张一百的，他找了我六张十元，我觉得人家那么晚拉客挺不容易的，还自作多情地和他说零头不用找了，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当时太晚了，出租车里的灯光又很昏暗，我就没有细看。”

“嗯，主要你不坐出租已多年。”

“出租还是坐的，不过确实坐得不多，一般也就机场来回的时候坐坐。”

拉拉说：“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也无聊，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取车吧。”

两人起身，拿上包和外套，一起下楼。他们走出“昔日重来”不多远，迎面两个卖花的小孩围上来一迭声地胡乱纠缠：“先生，买把玫瑰花送给这位小姐吧，你看她多漂亮！”

两人不理睬，加快脚步朝前走。不料其中一个小孩用脏兮兮的手猛地抓住拉拉米白色的大羊毛围巾，另一个干脆蹲下身去抱住拉拉的腿。拉拉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陈丰！”一面自己挣了两下，没想到抓围巾那孩子的胳膊还有几分小蛮力，一时没挣脱。陈丰连忙回身拨开小孩的手，护着拉拉快步走开。

说来也巧，邱杰克这晚恰好和王伟一起也在长堤附近一家酒吧应酬，他和王伟分手后，自己一个人沿着珠江边散步。本来，邱杰克在夜色中不曾留意周围，猛然听到前面拉拉叫陈丰那一嗓子，他愣了一下，一抬头，正看到陈丰拽开花童，然后一手护在拉拉背后，拥着拉拉快步走开。珠江上的夜风吹拂过邱杰克的脸颊，他若有所思地站住了。

王伟要回北京了，邱杰克去酒店送他。王伟把他引进房间，两人聊了几句，王伟很快就发现邱杰克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似乎有心事的样子，就笑着问他：“你怎么了，干吗欲言又止呀？”

邱杰克摇摇头：“没什么。”

王伟笑了笑：“好吧，等你想讲的时候再讲好了。”

邱杰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掂量了两天的话说了出来：“王伟，前天晚上和你分手后，我看到拉拉了。”

王伟正收拾文件，他一愣神，手上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才背对着邱杰克平静地说：“哦，她还好吗？”

邱杰克谨慎地说：“隔着几步远，我没和她打招呼，她正跟陈丰在一起。”

王伟没再说什么。

“估计他们当时刚从‘昔日重来’喝了酒出来。几个小孩纠缠他们买花，后来陈丰陪着她走了。我只是瞧见了他们的背影。”

王伟“嗯”了一声不表态。

邱杰克提醒说：“王伟，大公司的人一般都还比较好，陈丰的人品我也信得过。可是他毕竟是有家有口的男人，拉拉和他走得太近不好吧。”

王伟不爱听了，他转过身来告诫说：“人家不过一起喝一杯能让你想那么多，你就没有请杜拉拉喝一杯的时候？”

“你看，我一试就试出你来了。你还是护着她的。”

王伟笑笑，继续收拾行李。

邱杰克劝说道：“上回我给拉拉打电话，我看她挺关心你。既然你人都到了广州，为什么不能和人家吃个饭呢？”

王伟不喜不怒地说：“我不想再和DB的人打交道。你不也一样吗？”

邱杰克不以为然：“我只是不想再和DB这家公司打交道，DB的同事多半还是不错的人。再说，杜拉拉又不会永远是DB的人。”

见王伟不吭声，邱杰克诚恳地说：“王伟，你们已经一年多不来往了吧？你得站在拉拉的角度上想一想，她也老大不小的了，如果她对和你分手能想得开，她也许早嫁人了。”

王伟还是不说话，邱杰克很想追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可王伟不是那种你能追问他私事的人，哪怕关系再密切也不行。他只好说：“你自己考虑吧，可是我看你这一年多就没有真正开心过。总让人觉得你丢了什么似的。”

王伟拍拍邱杰克的肩膀：“现在我只想着怎么把咱们这个公司办好，暂且没有精力考虑别的事情。人这一辈子，不是总有好运气等着你的。杰克，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邱杰克叹了一口气：“顺便告诉你一下，听张凯说，拉拉最近压力很大，DB搞薪酬宽带制，拉拉现在的老板曲络绎不太重视她，她被定在经理级别的最低一级，比别的HR经理足足要低两个层级。这要是低一级还好说，低了两级，心里能是啥滋味？要不是南区的几位大区经理都和她关系不错，我看她会很尴尬的。”

王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道在想什么。邱杰克批评道：“王伟你这个沟通方式真的不行。拉拉也是出了名的倔驴。你俩EQ都太低了。”邱杰克越说越替两人着急上火。

王伟被他逗笑了：“当初你进检察院，杜拉拉上蹿下跳地想捞你，她真是没白操心，看来她还是比我会做人。”

邱杰克不爽地转过身去看电视，不搭理王伟了。电视上正在播放汤姆斯杯羽毛球赛，王伟跟着看了一下说：“中国现在真是越来越像大国了。”

“怎么，你觉得中国以前不像大国吗？”

“我的意思是中国越来越有大国风范了，因为中国越来越宽容了。你看体育比赛，输了就输了，不像以前，羽毛球这样的比赛要是丢了冠军，光检讨就够你做的。”

王伟回到北京的时候，圣诞就要到了。他一边开着车，一边老想着邱杰克的一句话，“杜拉拉又不会永远是DB的人”。

王伟把收音机的调频调到音乐台，蔡依林和陶正在对唱《今天你要嫁给我》：

每一首情歌都会勾起回忆，想当年我是怎么认识你。

冬天的忧伤结束秋天的孤单，微风吹来苦辣的思念。

鸟儿的高歌唱着不要别离，此刻我多么想要拥抱你……

听我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过着安定的生活……

王伟决定，如果拉拉真的下决心离开DB了，他就去看看她。

“看看总可以吧。”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杜拉拉3.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01盛世

一、二线城市的房价呼呼往上涨，制造了许多新兴的中产阶级。这些人中不少是出手比较早的那一拨人，夏红深感侥幸，自己是他们中的一个。

夏红两口子的收入向来中不溜秋，白领做了若干年，发狠省钱到近乎自残以及自暴自弃胡吃海塞，这两人都干过，就是一直没能摘掉小资的帽子。

零四年初，广州的房价已经连着跌了五年,几乎跌去了四成。夏红一想，得赶紧出手，错过了这个村就怕没那个店了！当时他们手上有且仅有二十来万现金可用于首付，便果断拿下了一套总价七十来万的三房单元。原先自住的那套六十平方的小单元，他们舍不得卖，租给了程辉，虽说够不上以租养贷，也是一笔稳定的贴补。

零六年底，两口子一打听行情，发现当初七十万入手的房子已值一百四十万。他们顿觉自己的人生恍如轻舟已过万重山，腾着云驾着雾就过来了。两人激动不已，互相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有啥好想的呢，约人吃饭吧。

程辉和杜拉拉，老白和他的小雨姑娘，都接到了必须列席的通知。说好连吃饭带K歌，夏红要热烈庆祝自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走对了关键的一步，从而晋升为中产阶级的一员。

多年以来，在保持友情的同时，夏红和老白一直未能停止互掐。考虑到老白和程辉都是尚未买房的踏空者，夏先生婉转地提醒太太到时候说话注点儿意，总得考虑考虑人家的感受嘛。夏红满口应承。

果然，老白一见面就说：“如今中产阶级的定义混乱得很，不是曾经有个说法，号称年入五万就算中产，这不扯嘛！五万？街边卖萝卜牛腩的走鬼，别看被城管赶得满地跑，一不小心他也年入五万了！夏红，你确定你算真正的中产阶级吗？”

被老白一质疑，夏红马上忘了自己的承诺，作为一个成功的抄底者，她洋洋得意的反问挺招人恨：“我们家两套房，加起来可过两百万了，这不算中产？”

“房子是值两百万，可你别忘了，你房产证还押在银行手里呢。”

“不就四十万房贷吗？！欠银行的钱只会越来越少，至少不会越来越多，房子呢，三年市值翻倍！再过三年，到二○一○年，没准我身家要涨到四百万了！”

“你当初买房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还是真有眼光呀？”

“甭管是运气好还是眼光好，结果都一样！我成了中产！”

虽然夏先生马上试图打岔，夏红的话已经锥子一般扎中了老白的心，窝囊和妒忌从老白的心中漏了一地，老白说：“运气属于我们，也许只有一次！你这次要只是运气，以后能不能保证你的财产不贬值、能不能保住你的阶级成分，那还两说！”

夏红隐约觉到一丝不吉利，她知道老白是故意的。夏红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

拉拉怕伤了和气，忙跳出来打圆场：“老白说走鬼也能年入五万，这我信！零四年吧，我就见过两个走鬼当街干架，一个说，‘当初你失业快饿死了，我好心带你做走鬼你才活下来的，现在你竟敢忘恩负义！’另一个反唇相讥，‘广州还能饿得死人！笑话！垃圾桶里翻翻也能赚到钱！’各位，听好了！广州这样的城市，当走鬼都认为广州饿得死人是笑话—不是都说走鬼是弱势群体吗—显然，这个城市的生活门槛是太低而不是太高了。这就说明了，当年夏红同学大义凛然出手买房，实属英明！来来来！一起干杯，恭喜夏红。”

一番说辞，夹七杂八，既附和了老白的思考，又肯定了夏红的英明，夏红和老白的辩论终于在一桌人的欢喜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酒足饭饱，他们转战钱柜。十点多的时候，卡拉OK进行到高潮，老白带头，众人一个接着一个跳上台去陈述自己的理想。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轮到拉拉时，她已经喝得粉面含春，她站起来，像一朵迎接阳光万丈照四方的向日葵，高声说，“这就是我—一个过气团员的自白！高举财富自由的旗帜，迎接盛世的中产浪潮！”

众人一阵鼓噪，有人大声喊好。夏红冲程辉讪笑一声：“听她吹牛！神仙皇帝都不靠！她脖子上挂的不是弥勒佛吗！幸亏菩萨不跟她一般见识！”

拉拉没听见夏红的怪话，她觉得自己不够高大，正跃上一张椅子，右手向前一挥，像足了八个样板戏中的《沙家浜》里的郭建光，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似的豪情万丈：“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也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在退休欢送会上说这段话，是我的理想！”

夏红耸耸肩：“我早说了，酒能乱性！一看就是喝多了。”

拉拉这回听清了，夏红在诋毁她的酒量，她手舞足蹈地表示不服，程辉担心她掉下来赶紧上前抓住她的一只手，拉拉却有意卖弄自己的清醒，借势一纵身从椅子上跃下，落地轻盈稳当。她得意洋洋地对程辉说：“程辉，告诉夏红，我喝多了没有？”程辉笑吟吟道：“没多，你这叫喝得正好。”

拉拉转回头问夏红：“听见没有？”

夏红笑道：“他也喝多了，你俩互相鉴定，那还能算数吗！”

拉拉眨了眨眼睛，表示要给夏红和程辉说个笑话，夏红不要听。

拉拉坚定地说：“你必须听，我得用这笑话测试一下你，看你喝多了没有。从前有两个人，一起去参加一个宴席，都喝多了。半夜里这两人打算回家，分手前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你喝多了！我得送送你！另外那个不服气，说你才喝多了呢！前面那人就说了，不行，我得测试一下你，看你到底喝没喝多。说着，他掏出一支手电筒，一摁亮，只见手电筒的光柱直射向天空。这人说，看到没有，你要是能顺着这光柱爬上去，就算你没喝多！另外那人笑了，说我才不干呢！等我爬到一半，你要是把手电筒一灭，我不就从半空中掉下来了吗！”

拉拉说罢，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夏红笑道：“老掉牙的段子！我听的人还没笑，你说的人倒好意思先笑起来，还说没喝多！”程辉说段子虽老再听一遍还是有不同的感受。拉拉大为扫兴：“你俩太无趣了。”

几个人从钱柜出来，清冷的空气顿时就将红酒带来的一些儿飘忽一扫而空。拉拉对程辉正色道：“我看你真别开车了。”夏红说：“哟，你能这么说就让人放心了，看来真没喝多。”

说笑间，老白他们陆续上车走了。“你俩好自为之，我先走了。”夏红对拉拉和程辉挥挥手，和夏先生一起钻进的士绝尘而去。拉拉冲着茫茫夜色发一声赞：“小样！”

“冷吗？”程辉问拉拉，拉拉摇摇头。

“要不，我们散散步？”他征询她的意见。

路灯散发出淡黄的光晕与朦胧的夜色交织成了一缕一缕的氤氲，白日里喧哗的大街此刻寂静得有如幽远的深巷，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好一个夜深人静。拉拉忽然想起中学时学过的一篇古文《口技》：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其夫呓语。拉拉清楚地记得，语文老师读到“遥闻”二字时，微微摇着头，一副沉醉的样子。

一时间，拉拉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她同意了程辉的提议，态度温婉。程辉脱下外套给拉拉披上，她也配合地接受了，这让程辉一阵心暖。

两人并肩走着，都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第二天，夏红给程辉打电话，劈头就问：“昨晚你送拉拉回去了吧？”

“那当然。”

夏红来劲儿了：“怎么样？”程辉说什么怎么样？夏红诧异了：“昨儿拉拉不是说了，乘着最近在圣诞打折，要去香港血拼吗？你没说陪她一块儿去？”

“没说。”

“为啥？”夏红立马拔高了嗓门。

“我对购物没兴趣，除了花钱还是花钱，没别的乐趣和意义。”

夏红急得使劲儿启发：“哎，你不能只顾你认为有乐趣的，人家喜欢的事情，你多少参与一下嘛。”

程辉笑道：“我确实不适合陪购。再说，我犯不着装。”夏红马上想到拉拉对王伟的念念不忘，但又不敢提这茬，挣扎了一下，她决定耍个花枪，“张东昱回国后对拉拉可不错，你不陪购，没准他去了。”

“……”

“你听见没有？”

“听着呢。”

“那怎么着呀？”

夏红听到程辉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挂了电话夏红直发怔，夏先生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况且你又不是程辉的妈。

夏红叹气：“我看他俩挺合适的呀，怎么就不行呢？”

夏先生同意程辉挺好，但同时指出：程辉在钱的问题上，跟葛朗台有得一拼，谁要想嫁给他得有吃面包干的思想准备。“你看拉拉，吃穿不愁，有房有钱，拎的是GUCCI，穿的是JESSICA—她能咽得下面包干？”

夏红不服：“拉拉那是花她自己挣的钱，又没让程辉破费！”

“她要真跟了程辉，程辉绝对不会容忍她如此奢靡，你信吧？！”

“少危言耸听！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夏先生哼了一声：“这两人的价值观根本就不一样！打情骂俏嘛，还有点意思，过日子就算了！不信，你建议他俩同居试试看，六个月就见分晓—哦，差点忘了，杜拉拉是HR，那她三个月就能看明白，试用期不都是三个月嘛！”

夏红大怒，说：“你放屁！”

“不要那么凶嘛！看在夫妻情分上，我再友情提醒一句，他俩要是能成还好，万一出点问题，你怎么办？”

夏红心虚了，但仍给自己壮胆：“能出什么问题！”

“那不好说！比如拉拉终于嫁了程辉，王伟却忽然在婚礼上出现了！拉拉自然要问他，这么久上哪儿去了？原来王伟遇上车祸，曾暂时失忆。这下你说该当如何？”

夏红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上次你说王伟说不定连儿子都生出来了，这次你又编排个车祸失忆栽人家头上。”

夏先生说：“前一种说法源自我三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后一种假设，则是受韩剧的启发。”

02面子

零零星星几声爆竹，暗示着年关将至。各种还没有着落的人不由多了几分心慌，又怀上了些许期待。

圣诞对于国人最大的意义之一，便是所有的百货公司都在打折。香港金钟道太古广场的BURBERRY专卖店里，正价两万港元的BURBERRY黑色呢子大衣，很经典的款式，商家居然打了六折，折成人民币也就一万出头。

拉拉试穿了一下，果然气派，她越看越称心，毫不犹豫地决定买下。刷卡的时候，拉拉光想着大衣性价比高了，非但不觉着花出去一万元的肉痛，倒仿佛是凭空一下赚进来一万元那么痛快。难怪师其每次从香港回来总要豪情万丈地说，“我们去香港不是去花钱的而是去赚钱的。”

铺天盖地的打折中，还是有例外，像BURBERRY那款经典的驼色格子围巾就依然保持着奢侈品的矜持，三千就是三千，价格硬邦邦的，一分钱不折。这让拉拉很不爽。她在镜子里端详了半天，纯羊毛的围巾配着呢子大衣既低调又气派，这个季节到上海出差这么穿最好了。但她终究赌气没买格子围巾。事后想想，自己还真没有合适的围巾可以搭配那件大衣，又有些后悔。回头上淘宝买件A货先凑合着吧。

拉拉以为，全世界都在打折的时候一分钱折头都不肯给，对客人来说，就不是价格问题而是面子问题了。

过去，拉拉总认为面子这种东西是很虚的，为面子较真就太傻了。轮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原来不被重用，甚至待遇不公，都可以装傻，但一旦面子尽失，真的就很难扛了。

就像这回兰卡威的销售年会，曲络绎本来是好意，破格让拉拉这个四级经理享受六级经理待遇，安排她和其他HR经理一样住单间。可是因为不合规矩，拉拉这个单间，曲络绎的助理凯莉跟会务组和财务部都没交涉下来，最后还是曲络绎自己出头才摆平。事情传扬开来，拉拉颇觉无趣，矮人一截似的，铁了心走人。

手机响了，拉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是陈丰。“我刚开完会，准备去红了。怎么样，要我等你一起走吗？”“哦要的要的！你得掩护我过海关呀。我也马上去红。”拉拉大喜，早上他俩结伴儿来香港的，一出红车站就各奔东西了，陈丰开会，她购物，拉拉本来没指望回程还能搭伙。

“我到了车站就先把咱俩的车票给买了，别迟到呀。”陈丰嘱咐拉拉，拉拉连连保证，“知道，知道。”挂了电话，她赶紧出了海港城去叫车。坐车的人不少，排了一会儿队才上车，拉拉松了口气，怕陈丰着急，发了条短信安抚他，“十分钟就到。”

陈丰一见拉拉就被逗笑了，这家伙背着大包挎着小包手里还提着两个大袋子，活脱脱一个走私水货的。

“领导，没让您久等吧？”拉拉讨好地说。陈丰接过她手上那两个袋子，吓一跳，还真不轻，午餐吃了大力丸吧。

“海关要是问你，你得说，这两袋都是你买的。喏，记一下货物品种和金额。”拉拉把商家的小票递给陈丰，陈丰不要，“没人问我。”“要是被逮到呢？”“要是你不这么一直诅咒我，就没人会逮我。”拉拉还是不放心，陈丰笑道，“你这点东西算什么，海关要抽也是抽那些带了一堆电子产品的。”

拉拉还是坚持要告诉陈丰货物明细，“这袋都是奶粉，送一闺蜜；那袋是阿胶、燕窝、染发剂，给我妈带的。”“你妈要乐坏了。”“不会的，通常我买的东西她都认为又贵又烂，十次有九次不合她意。”拉拉说起这个倒是一脸的安之若素。

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上车吃，还是吃了再上车？”陈丰问拉拉。拉拉摇摇头，“累狠了，这会儿吃不下。”“你这么狂买，不怕招人恨？”“平时没时间嘛，一年就一次，不买我来干嘛。”拉拉得意地把战利品展示给陈丰看，一堆在莎莎买的SK-和兰蔻的护肤品，陈丰不得要领一概说“不错”，拉拉又亮出缪缪的包，渴望地望着陈丰。“真的不错，皮质好，款式好，颜色也好，很适合你。”“而且能装不少东西。”拉拉郑重强调。

拉拉兴致勃勃地把护肤品全装进缪缪，又从原先背的旧包里掏出手机钱包证件钥匙什么的，一股脑也塞进了缪缪，然后毫不迟疑地扔了旧包。缪缪被直接挎上了肩，伪装成来港时就随身携带的个人用品。拉拉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索性连身上的旧外套也弃了，直接套上新大衣，嘴里嘟哝着给自己壮胆，“海关要是问我，就说我本来就穿着来的。”得亏那大衣是薄呢料子的，不然热死她。陈丰同情地看着拉拉折腾：就这么点儿胆，要是没人帮着分担，她该怎么过海关哦。

列车在奔驰，车窗外，远山近峦正在霏霏冷雨中孕育着春天。黑暗让寂寞显得辽阔无边，在这辽阔的寂寞里，万物沉思着来年的光景。

拉拉闭眼假寐，想着心事。一晃已经奔波了半年，找工作的事儿总是功败垂成。

远的不说，就在一个多月前，拉拉在前程无忧的网站上溜达，注意到一条招聘信息，是由一家叫“猎豹”的猎头公司发布的。猎豹声称“为某美资五百强化工企业招聘C&B经理”，并大致介绍了该公司目前所处的发展阶段。看到“五百强C&B经理”这些关键字，当时拉拉的眼睛就灼灼放光了。

招聘要求的头一条，“五年以上相关经验，两年以上经理经验”。这最根本的一条拉拉就满足不了，要不是简历写得够技巧，这样的职位她连初试的机会都未必能捞着。但拉拉相信这次她自有优势。

首先，关于对应聘者性格的期望，人家突出强调“超凡的毅力”、“善于在资源有限的压力下解决问题”云云。在人才济济的DB，有人看不上拉拉的水平，但从来没有人敢于看轻她的毅力。拉拉高兴了，毅力我强项呀！

其次，这家公司地处开发区，这个地点决定了他们想百分之百按列出的条件招人有点儿一相情愿。真有那么强的应聘者，又做过五年C&B，又是大公司的经理，人家肯定要在市中心上班，谁愿意天天起大早奔开发区去呀。因此，拉拉认为，他们最终不得不放弃某些要求，比如考虑接受像拉拉这样有瑕疵的应聘者。这个位置他们招得越久，就越会明白这一点，毕竟，他们要招的是一个C&B经理，C&B这个模块向来缺人，不容易招到好的，尤其在上海和北京以外的城市。

第三，拉拉自己是做招聘的，心里有数，用人公司但凡足够大牌，所交涉的猎头多半实力较强，这样的猎头通常具有强大的人才库，市场上有哪些专业人才、分布在哪些公司，他们都大致有数，通过招聘网站发布信息来招徕应聘者对大猎头而言是掉份的，他们不干。“猎豹”既然需要在招聘网站发布招聘信息，说明他们绝非一线猎头，手中资讯有限；而一个用非一线猎头公司的东家，是不够格过于挑剔的。在高速发展的中国，市场上人才不是太多而是不足。

拉拉当时越想越觉得非试一试这个机会不可，就把简历发给了“猎豹”，耐着性子等了十来天，投出的简历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拉拉不服，又发了一次简历，意思是让看简历那人“你再好好看一遍这份简历”。这招还真见效了，人家很快约了她见面，可面谈之后，又没有下文了。

拉拉把“猎豹”的事儿前前后后又回想了一遍，估计是自己这块璞玉实在瑕疵太明显，人家觉得没法下手雕琢。看来，心有不甘也是枉然，此路八成又不通了。拉拉问自己：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吗？还能做些什么？

拉拉想到了曾经栽培过自己的前任总裁何好德，何好德离开DB前曾私下里和她说过，他不会放弃中国市场，也许他很快就会重回上海。拉拉觉得，就像小说中常常埋下伏笔，到后来作者总记得给读者一个交代—何好德就像她生活中的一个伏笔，或许，命运也能给她一个交代。拉拉决定回到广州就给何好德写封邮件。

陈丰轻轻拍了拍拉拉，拉拉一睁眼，一时没从风云变幻的心思中醒过神来，不知所以地呆瞪着陈丰。陈丰好笑道，“没睡醒呀？开始供应晚餐了。”“哦对！我要来份鸡腿饭。”拉拉明白过来，立刻兴致勃勃地表示。

程辉来了条短信问斩获如何。拉拉说“不错”。那头回了个笑脸，问要不要一起晚饭。拉拉说“不了，车上解决”。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个只会给人添加累赘的家伙，在剩下的旅途中，拉拉用心给陈丰讲了两个笑话和若干八卦。陈丰表示非常有趣，然后也给拉拉介绍了些经济时事要闻。两人积极互动，完成了一次愉快的旅行。

出了边检，陈丰说一会儿我送你吧，拉拉说不用了有人接。果然，一过海关就有人叫拉拉。陈丰看到来人暗自诧异，他本以为来的会是程辉。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去说我完成任务了。

程辉锁好车，一抬头，就见一个高个儿男人正往这边来，他肩上扛着个箱子，似乎挺沉的，拉拉跟在边上扶着，两人齐心协力很有点儿男耕女织的夫唱妇随。

程辉一下就想起了和车晓的完结。这一次似乎还不如上一次，上回起码他占着理。事实上，如今他所能仰仗相当有限。

他们越走越近，没有时间留给程辉思索了，尽管厌恶在男女私情上展开竞争，他还是果断选择了利用地形隐蔽观察。

隔了两辆车停着一辆马六，拉拉伙同那男的吭哧吭哧地把箱子弄到马六后面，两人的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那箱子上了。“右边口袋”，男的示意说。不过寥寥数字，京味儿显露无遗。拉拉迅速伸手进他的右袋掏出车钥匙，对着马六啵啵两声开了后备箱，动作敏捷一气呵成，透着一股老夫老妻似的熟络默契。程辉心一凉，难怪晚上约拉拉吃饭她说“不了”，她忙着呢。

京男把箱子从肩上往后备箱里卸，拉拉在边上帮忙，低声嘱咐“小心”。安置好那个可疑的箱子，两人准备直起腰来。程辉意识到，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现身时机了，他迅速移动到他们身后，“拉拉，干嘛呢？”拉拉吓一跳，一脸惊慌，做坏事被撞破似的。程辉看向那男的，意外地发现很面熟，人家也在打量他，随即，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齐声说怎么是你？

两个男人握手，问候彼此的近况。“听拉拉说夏红原来那套房子现在你住着，有空一起吃饭。”张东昱随意地说。程辉说好。拉拉已经从惊慌中恢复过来，一声不吭地站在边上，不知道在想啥。程辉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我们还有事儿。你先走吧。”拉拉说。“好吧。”程辉说，对张东昱点点头，走了。拉拉把车钥匙还给张东昱，“你捎我到小区门口吧，我到7-11买点东西。”

车出了小区，张东昱把拉拉在便利店门口放下，“忘了说，多谢了，一直帮我保管着这些专业书。”张东昱说。“可不，这么多年，那么大一箱多占地呀。得收管理费了。”“先欠着，回头我想个法子补上。”拉拉咧咧嘴挥手让他开路。张东昱的车远了，拉拉踅进便利店，漫无目的地在店里晃了两圈，然后跟人买了一支水。

03豹啃鸡肋

亲爱的何好德：

近况好吗？

你曾和我说过，李斯特计划培养我做一名HR的多面手。去年秋天，李斯特退休了，我估计，未来几年，在DB我不太会有机会获得发展。所以，我想找一份新工作，我的愿望是做一名HR 经理。如果能让我做HR经理，我愿意同时负责我擅长的行政。您能帮我吗？

祝新年好运！

拉拉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拉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到底没有辜负何好德的栽培。过去，每当有人向何好德要预算的时候，他总要问人家，给你这笔投入，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产出？如今，下意识的，当杜拉拉向何好德要求“让我做HR经理”时，人剑合一似的，马上无比自然地提出自己能带来的益处：“我愿意同时负责我擅长的行政。”几年下来，对于自己是中国最出色的行政经理的自信已经在杜拉拉身上建立起来，她深信，谁用她做行政经理都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了，而要想做成这笔买卖，就得拿出“HR经理”这个头衔，作为对她的投资。

写好后，拉拉觉得这封邮件的内容不太妥当，不能真就这么发出去，也就是胡乱写写过过干瘾。最终她重新写了一封内容完全不同的邮件：

亲爱的何好德：

新年要来了，你好吗？我在DB还是老样子。

自从你走后，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有人说你去了一家美国公司，是DB的竞争对手。

很久不见了，你有机会来中国吗？

祝新年好运！

拉拉

邮件发出去后，拉拉没敢指望一定能收到回音，职场上的事情，别管当初多投缘，人一走茶就凉却也寻常，两人本身的级别差距又不是一般的大。况且，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拉拉有种感觉，何好德离开DB的这段日子恐怕他自己也不容易，他曾乐观地估计“也许很快就能重回上海”，而事实是他至今还没有回来。何好德有没有心情顾得上她杜拉拉还真不好讲。

然而，出乎意料，何好德当天下午就回了邮件。拉拉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地打开邮件，行文简洁，仍是他的风格：

亲爱的拉拉：

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我一切均好。

我在HW负责亚太区的运作，常驻地点在澳洲，家里人也都一起来了。HW确实是一家美国公司，但并非DB的竞争对手。

也许一年内我就有机会去中国大陆了。

祝新年好运！

何好德

拉拉读罢琢磨了半天，她想：何好德说一年内有机会来中国，也许是要再等上整整一年，或者还不止。一年的时间是个问题，但还不算是个无法逾越的困难，关键这HW，她一点概念也没有，想来不是大牌。可何好德当初为什么要去一家不够好的公司呢？难道说他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要么就是当时DB的情况让他实在难受，权宜之计去了HW？

拉拉再一想，公司不够强大有公司不够强大的好处，才可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这样经验不足的人当HR经理，如果总之要去一家不够牛逼的公司，那何不到何好德下面待着呢？HW真要是家好公司，何好德就算是当家人，反而不好让她去做HR经理了—公司越大规矩越大，这个道理拉拉还是很明白的。

就像陈丰自己对拉拉标榜的，“我别的优点不敢说，嘴向来很严。”拉拉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找陈丰打听打听HW的底子再说。

第二天找了个没旁人的空子，拉拉问陈丰：“你知道HW这家公司吗？”

拉拉素知陈丰为人心思缜密，问的时候有意费了点劲装成一副不经意的模样儿。陈丰说：“知道。怎么了？”

拉拉不理他的反问，接着问：“这家公司怎么样？”

陈丰明显不以为然：“哦，那和DB可不是一个档次的公司，得算二流甚至三流的公司了。”

拉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陈丰怀疑地看看她，告诫道：“拉拉我告诉你，想跳也得找到家好的才跳。”

拉拉被他一下点中要害，有点恼羞成怒，脸上仍装成没事人的样子：“谁说我想跳槽啦？”

陈丰照例没那么好忽悠，他看着拉拉，一脸的不信：“没想跳最好。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都会碰到问题，DB再怎么说也是家好公司。好公司之间差别不大，跳来跳去你会发现都差不多。跳槽很辛苦的，能扒掉你三层皮。”

拉拉坚持说：“你怎么回事儿呀，跟你说了我没有想跳嘛。你别老盯着我眼睛看，成不成？”

陈丰不讲话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何好德就在HW当总裁。我知道他过去很器重你。但是，拉拉，我们打工，首先公司得是好公司，这很重要，然后才轮到挑好老板。老板再好，公司不够好，你也是待不长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待惯了好公司，要是换一家差点的，会不习惯的。”

拉拉猛然听见陈丰点出何好德的名字，不由心里一阵发虚，特恨陈丰这人聪明过了头。她嘴硬道：“我知道。”

陈丰本想推心置腹多劝两句，可拉拉摆明了不愿再谈，他只得闭嘴了。

向陈丰打探过HW的家底后，拉拉决定暂时不再继续和何好德要求什么，她想，一年后，人家若是当真回到中国了再说也不迟。

这天下班前，拉拉接到一个让她喜出望外的电话，是上回面试过就没了音讯的猎豹打来的，说是猎豹的老板要亲自给她做面试。“我们老板很忙，最好明天就做这次面试，不然再找时间也麻烦。”对方很明白这个机会是买方市场，是应聘者求用人公司，口气中一派毫不掩饰的牛逼傲慢。拉拉高兴还来不及，赶紧温顺地说：“就明天吧。”

作为猎头公司，老猎的“猎豹”很有点名气。

老猎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细皮嫩肉，又深谙时尚和养身，举止样貌无不得体。当然，“猎豹”的名气不是靠老猎长得好，主要是靠了老猎的眼光，他善于啃一些鸡肋那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单子。

其实，老猎啃鸡肋也是情非得已，他的公司很小，就那么三个小猎给他打下手，窝在广州一处毫不起眼的商住两用的建筑里。因为面积小，所以每一寸地方都得摆放最合适的家具，因为人少，所以每一个小猎都得脑子好，而且英语好，甚至样子也好，是谓“三好”，这样才能一个当得两个使。老猎很有些钱，但正是因为他从不浪费钱他才有钱。正所谓鱼有鱼路，虾有虾道，老猎给“猎豹”的定位是，好单子争不过一线猎头，可一线们不太有兴趣啃的鸡肋单子，就千方百计一定要拿下。

杜拉拉有一天就被“猎豹”的一个女小猎看中了。其实也不是一眼就相中的，她第一次看过杜拉拉的简历直接就删了，但是倔驴不服，第二次把简历塞到小猎邮箱里，小猎正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决定给杜拉拉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完成任务的机会，她约了杜拉拉见面。

面试后，小猎并不满意，她找不到修饰杜拉拉简历上硬伤的法子。小猎在市场上又搜寻了一圈，无奈实在没有更好的，只得向老猎报告杜拉拉的故事。

“杜拉拉的英语有些特点，怎么说呢，凡是输出的，她就比较强，考雅思的话，她的口语和作文有希望拿七分；不过，输入的方面，她要相对弱一些，我估计，她的听力和阅读也就六分。阅读速度慢了点，单词量也少了一点，对不熟悉的场景有困难。”小猎气势不很雄壮地介绍。

老猎浏览了杜拉拉的答卷，认为她的英译中比较到位，对于文中的中式英语都能给予指出，而遇有行文优美之处她显然也颇能体会其中的妙处。老猎说：“语法规范，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英文比另一个候选人明显胜出！”

“杜拉拉的长处是个人素质不错，有三年多大公司的经理经验，带人的能力和任务管理的能力都不错，举止风格一看就是标准的大公司经理；弱点是HR方面的资历太浅，做HR的时间比较短，三四年而已。她目前的工作职责中，一半属于行政，另一半涉及到HR的职责主要是招聘，小部分和员工关系有关，C&B则完全没有碰过。”小猎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一句，暗暗观察着老猎的反应。

老猎的上半身果然弹簧似的“噌”地弹直了：“完全没有做过C&B？那为什么推荐她？”

小猎赶紧解释：“杜拉拉第一次投简历，我根本没有考虑她，结果她不服气，又投了一次。当时我就想，好歹是大公司的人，见一下，如果好，可以储备到人才库里，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卖。”

“做得好！有远见！”老猎表扬道。

“结果一见，我就发现，杜拉拉这人，从外形到脑子都不错，而且非常努力。说实在的，要是她做过C&B，我肯定陈杰会很满意。陈杰不是很想找一个大公司出身的经理嘛，杜拉拉是我们这次能找到的唯一对这个位置有意愿的大公司经理。我想来想去，拿不准主意，就想推给您看看。”

猎豹手上有一个候选人准备推给SH，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公司的C&B经理，职能经验是现成的，可是外形上不太大方，英文也嫌弱了。老猎权衡了利弊，点头道：“你约杜拉拉来吧，我好好和她谈一谈。”这才有了拉拉二进“猎豹”面试这回事儿。

面试结束后，杜拉拉走了，老猎独自坐着寻思，就好比能啃鸡肋是“猎豹”的卖点，杜拉拉的卖点是她有头脑有毅力，只可惜没做过C&B，不然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老猎斟酌半晌，下了决心。他找来小猎，拿手轻轻拍着杜拉拉的简历，沉吟道：“善于动脑筋，获取资源的能力不错。另外，她的制胜心很强，对于想达到的目标，非常执着。她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假如她想吃到你，她就一定要吃到你。把她作为第二个候选人推荐给SH吧。”

对SH的HR总监陈杰来说，这是一段令人焦虑的日子，他手下共设有三个经理职位，如今倒有两个经理的位子同时空缺着，特别是C&B经理的位置，已经招了好些日子了，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搞不定，没有了经理的HR专员们乱哄哄地老来找他请示，他不得不亲力亲为地处理很多日常事务。

陈杰看过“猎豹”的面试报告，立马给老猎打电话，嗔怪道：“老大，你找来的这两个人，是两个极端嘛，这两人要是能互补一下多好！你就不能找个正常一点的人给我嘛！”

老猎心里早预备着陈杰会有这样的抱怨，只听他一声叹息，唱歌一样叫起苦来：“哎呀，陈总监！难呀！怪只怪中国经济发展得太快，如今这世道，你都知道的啦，人才难求！况且现在马上要过年了，都在等着拿年终奖，这个时候没多少人愿意跳槽的！我推荐给你的这两个人，不算差啦！”

陈杰“哼”了一声：“要不，麻烦你先说说为啥推荐杜拉拉吧。”

老猎来劲了，鼓起三寸不烂之舌：“你不是再三嘱咐我别给你弄个土头土脑的来嘛！这回这个是典型的大公司培养出来的经理，你一看就知道了，模样气质，包你满意！思维模式处事风格，都是标准的大公司套路，这方面你不用训练就能放心使用了！而且，她这人性格有个特点，非常符合你的要求，忒有毅力的一个人！你用她不会后悔的—你那里活那么重，没有毅力的人顶不住的，来了也要再跑！”

老猎身体好精神旺，一番王婆卖瓜吆喝得充满激情，陈杰却是才从医院打了吊针撑着回来上班的，他干巴巴地苦笑一声，打断老猎的滔滔不绝：“老猎，大哥！再怎么人才难求，你也不能给我弄一个没有做过C&B的人来呀！她再有毅力，说破天去也是啥都不会，一切都得从头学起，我这儿这么重的工作量，怎么行！你这不是让我在HR的录用史上创造奇迹嘛！”

老猎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他依然很有信心地游说：“杜拉拉除了有毅力以外，还有个很强大的地方，聪明！可塑性强！学东西很快的！”

“学得再快也要有一个过程，我这儿已经两个月没有C&B经理了，我必须要一个熟手，来了就能干活，独立地干活，一般的项目他都能控制好不用我操心。你弄这个杜拉拉来，她恐怕连C&B经理的职责都弄不明白，更别说干好了，你这不是打算让我兼任C&B经理嘛！”

老猎滑得很，马上转移方向：“我推荐给你的另一个是熟手，上手就能干活。他目前在工作的公司规模小一些，不过也有五百人的规模。”

陈杰直截了当：“性格怎样？英文程度怎样？”

“唔，这个人性格比较温和中庸。英文可能比杜拉拉弱一点，不过阅读书写是没有问题的。”

陈杰心有不甘地追问：“你没有更好的人推荐了吗？”

老猎做掏心掏肺状表白道：“陈总监，你是了解我们的行动能力的—我们不是最大的猎头，所以我们要做最努力的猎头！这次不但是广州，连珠三角我们都翻了个底朝天，真没有更好的了！你这个职位真不好招，我斗胆说句冒犯的话，要是好招，这次恐怕也不会轮到我来做了对吧？SH是好东家，难得碰上SH给我机会，哪能不好好卖力，我还指望着SH以后多多照顾我生意呢！”

老猎最后几句话是实情，他总是在啃主流猎头们不愿意做的鸡肋。

本来陈杰是把两个HR经理的空缺都放给另一家猎头公司做的，但两个月过去了，C&B经理的招聘战绩令陈杰大为失望，负责的猎头觉得花了很多精力，成功的希望却很渺茫，便多少有些怠慢下来。陈杰见势不妙，才跟人家打了招呼，把C&B经理的位置转出来给老猎的“猎豹”做。

陈杰沉吟一下说：“老猎，要是让你来选，你选哪一个？”

“如果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最中规中矩的做法就是选有现成经验的那个。不过，考虑到你那边的情况，这个经理以后的担子挺重，我会选杜拉拉。”

“好吧，我明白了。那就马上安排这两人都来面试吧，越快越好！我明天就有空。”

老猎一听觉得未免太着急了，便劝道：“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把面试安排在明天，会显得咱们很着急，我担心应聘者起疑心，或者到时候跟我们叫高价。不如就安排在圣诞后吧，二十六号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你也能趁着圣诞好好休息一下，如何？”

陈杰觉得言之有理，同意了。

老猎放下电话就交代守在门口的小猎：“通知那两个人，二十六号上午去SH面试，老规矩，一个小时面试一人，从九点到十一点。”

04内外有别

沙当当出了几天差，刚到家叶陶就向她报告，“前晚跟赵子萌他们去钱柜，出来时看到杜拉拉和程辉了。”

沙当当心里一惊，“就他俩？”

“就他俩。”当时夏红老白他们都散了，叶陶在罗生门只看到最后剩下的那俩。

“他俩……看起来关系怎么样？”

“我就知道你会关心这个，当时就给他们来了张随手拍。喏，你自己欣赏吧。”叶陶把手机递给沙当当。要不怎么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跟沙当当在一块儿久了，他也学会了沙当当的随手拍。

虽然只是个侧影，沙当当还是毫无困难地认出了影中的男女主角，俩人肩并肩地走着，杜拉拉还披着程辉的外套，一副受保护的姿态。

沙当当看不下去了，当场发作，“杜拉拉那人最不地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边惦记着王伟，一边又招惹程辉。”叶陶没言语。

沙当当咬牙道，“当面点火，背后扇风，要不是拉拉作梗，没准陈丰早用我做小区经理了。她还在程辉面前装委屈！骗得程辉全信了她，反过来说我的不是。想起来我就恨得牙根儿痒。”

“杜拉拉到底为啥坚持不肯用你？觉得用你不合DB的规定，还是因为跟你有过节？”叶陶觉得沙当当有点过了，忍不住皱了皱眉。因为应聘被否决就把面试的说成那样，他内心觉得不合适。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丰要是真想用你，杜拉拉拦得住吗？”叶陶实事求是地提出质疑。

“切，你哪儿知道里面的那些弯弯绕！按施南生的说法，杜拉拉对陈丰有影响力。什么叫影响力？不就凭着陈丰拿她当碟菜，操纵他呗。”

叶陶和陈丰一起打过球，对陈丰印象不错。杜拉拉他不了解，可他觉得至少陈丰不是沙当当说的那样，他皱皱眉，“你怎么知道杜拉拉能操纵陈丰？”

沙当当真恼了，扯着嗓子嚷嚷起来，“你怎么回事儿呀？胳膊朝外拐？”

“哪是里？哪是外？你啥时候成了跟程辉一伙儿的了？怪不得那回大半夜的他送你回来。你们那晚干嘛去了？别跟我说他是你客户！”叶陶这回真是语出惊人，沙当当心里一下慌了，但脸上没露出破绽。“神经！”沙当当用轻蔑的口吻说，“说陈丰呢，你扯什么程辉！”

“你不就因为程辉对杜拉拉好，才攻击人家。杜拉拉愿跟谁跟谁，你着的哪门子急！”

“你放屁！”沙当当抄起手边的一本书，劈手朝叶陶扔过去。没扔着，书被叶陶一把接住了。

“别跟我动手。”叶陶警告沙当当，“以为别人不知道？就你狡猾。你坏着呢。”

“我哪儿坏了？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沙当当依然表现得非常强硬。

“挣俩臭钱，觉得自己了不起。别以为谁离不了谁！”叶陶瞪了沙当当一眼，甩手而去。

沙当当傻眼了。叶陶虽不至言听计从，一向还是比较服她的。这可是他第一次公然和她叫板。沙当当一直以为叶陶阳光单纯，没想到他早怀疑上了她对程辉那点儿歪心。还真沉得住气，这让沙当当更喜欢叶陶了。

看着左手还抓着的叶陶的手机，沙当当有点儿忧虑。后方不稳，她顾不上操心程辉了，他自己不争气，又往杜拉拉跟前凑，她也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得赶紧想个法子把叶陶哄回来是正经，谁叫自己那回不小心呢？“当时就不该让程辉送回来，一准被叶陶瞧见了。”沙当当不无懊悔地想。

那次接到程辉的电话，沙当当特激动。程辉说想跟她打听个人，问她知道王伟吗，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太知道了！”

然后他们就约了一起吃饭。程辉让沙当当挑地方，她滑头地挑了一家适合约会的小馆子，环境菜式都不错，还不贵，关键那地儿说话方便。

那回一见面，沙当当就发现程辉瘦了，她立刻暗自为他不平起来，而且，还有些心疼他。印象中程辉那晚几乎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地听她讲。沙当当憋了好久了，唧唧呱呱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来了个底儿掉，早前在成都从董青那儿听来的，后来到了广州从施南生那儿听来的，一股脑儿的全倒给了他。杜拉拉和王伟是如何的纠缠不清，以及程辉的出现是如何改变了她在DB的窘迫局面。

沙当当知道程辉听了难受，但与其让他挨慢刀子还不如给他来个快刀子痛快呢。后来沙当当觉得需要给程辉打打气好让他振作起来，就开始列举他的种种优点，体贴、温柔、稳重、有教养、职业体面……总之，是姑娘们喜欢的对象。沙当当说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次在成都，程辉为了搭救她，把西装往地上一扔要跟人打架的事儿。沙当当脸红了。幸亏程辉没注意，他被沙当当夸得都笑了，然后说有这些的优点的人往往是备胎。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忧郁，事实上他的确忧郁。

不管沙当当怎么劝，程辉吃啥都跟吃药似的，很勉强，沙当当只好由着他喝，想着反正不过是啤酒。开始程辉还算有节制，后来就不行了，左一杯右一杯，直喝得酩酊大醉，一歪脑袋迷糊过去了。沙当当没辙，只好从程辉身上翻出手机，找到老白的号码，打过去解释了一通她和程辉面临的局面，然后问程辉他们家住哪儿。老白正出差呢，接到电话很狐疑，不知道程辉怎么会和沙当当搞到一起了，但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对沙当当说，当当你受累，叫辆车把程辉弄回家得了。

司机本来不太乐意载他们，沙当当二话不说直接塞过去一张五十，一边使劲儿跟人说好话，“师傅您先拿着，车费回头咱们另算。这大晚上的，我一女的，就指着您了。”

后来，车费另算之外，沙当当又给了司机五十，人家帮着她一起把程辉弄上楼的。程辉死沉死沉的，饶是沙当当和司机两人齐心协力，也费了老大的劲儿，沙当当浑身上下都叫汗给湿透了。司机说，喝得够多的啊，靓女，你晚上小心照看他点儿。司机刚走，程辉就一下坐起来嚷嚷着难受要吐，沙当当慌忙把他扶进洗手间，一顿翻江倒海的狂吐后，他又睡过去了。沙当当好不容易把人弄上床去，绞了热毛巾给他好歹擦了脸，又把卫生间收拾干净，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怕程辉有个好歹，不敢走，闭了灯守在他床边，后来却困得不行，身子一歪，也迷糊过去。

半夜里，程辉醒了。他一睁眼就看见边上有个睡得正香的，他一惊，凑过去仔细一看，辨认出是沙当当。这下程辉彻底醒了，他赶紧拧亮台灯，把沙当当推醒，警惕地质问，“你怎么会睡我这儿？”沙当当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台灯的亮光差点把她亮瞎，程辉的质问让她很委屈，她愤愤地说，“谁叫你醉成那样！”程辉没话说了，他努力回忆了一番，然后总算想到了一个合理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沙当当不理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程辉守在洗手间门口等了半天，沙当当总也不出来。他等不及了，隔着门又追问了一遍，话音刚落，冷不防沙当当猛地一拉门出来了，“我打电话问杜拉拉的。行了吧？”她气呼呼地冲着程辉嚷嚷。程辉当时就变了脸，沙当当毫无畏惧地瞪着他。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程辉忽而莞尔一笑，“呵，你不会打给她的。你肯定是想了别的办法。”他说，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温和沉稳，沙当当一下就没了脾气。“我问老白的。”她炫耀地说，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解释，“当时没别的办法，不然我不会翻你手机。”程辉点头表示理解，“应该这么办。谢谢你，当当。”

尽管沙当当认为没有必要，程辉认为自己对她负有责任，毕竟都大半夜了，他坚持送沙当当回家。

沙当当进门已经一点多了，叶陶还没睡，看着电视在等她。她顺嘴忽悠说有个客户喝高了，费了点儿事才安顿好。叶陶也没多问，沙当当以为事情就算过去了。如今想来，八成程辉送她回家的时候叶陶就在阳台上看着呢，他们家阳台正对着小区的大门，站阳台上，就算是晚上，人来车往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沙妈有个小嗜好，每次沙当当回家，她妈都要乘她上厕所的工夫翻翻她的包。沙当当以前特鄙视她妈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染上了此等嗜好。叶陶肯定还没察觉她的变化，否则不会不及时删除那些可能惹是生非的短信，而且还粗枝大叶地把手机落在沙当当手里。既然如此，沙当当就不客气地把叶陶的手机里外翻了个遍，并且顺利查获了赵子莹向叶陶撒娇的短信。原来那晚叶陶去钱柜可不光是和赵子萌，还有赵子莹呢。

前两个月，叶陶和沙当当下馆子吃饭，跟赵家一大家子碰上了，子萌子莹兄妹俩到他们这桌打招呼。子萌对沙当当还挺客气，一口一个嫂子，子莹却没把她太当回事儿，当沙当当面，就旁若无人地和叶陶有说有笑，说的还是鸟语，沙当当完全插不上话，很窝火，事后不让叶陶再搭理子莹。叶陶觉得沙当当无理取闹，赵子萌是他哥们儿，赵子莹怎么说也是赵子萌的妹妹，平白无故的不搭理她，对赵子萌怎么交待。沙当当本来不过耍耍性子，没想到叶陶不肯服从，她来劲儿了，不依不饶非逼他答应和子莹绝交。叶陶被沙当当闹得头疼，赌气说以后凡是女的都不搭理行了吧。

赵子莹的短信让沙当当很高兴。叶陶不也背着她和赵子莹出去嗨皮？话说回来，伴侣之外谁心里还没个有好感的人，别说他们还没结婚，就算结了婚，也一样。人心就是这么回事儿，花着呢。人叶陶肯背着她，就说明心里有她沙当当。要不怎么说做经理锻炼人呢，这些做人的道理沙当当都是到雷斯尼当上经理后才明白的。

沙当当觉得，她跟叶陶这就算两讫了。怎么说叶陶也是她的人，自己人。同样的，她也是叶陶的自己人。沙当当有信心让叶陶认识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得先把赵子莹的短信和叶陶弄回来的那张随手拍给存一下，没准哪天能派上用场。就好比官司打不打两说，证据必须在第一时间固化，以后才有争取主动的资格。

05英勇沙当当

根据沙当当的叙述：那晚她确实是有应酬，结果客户喝高了，凑巧碰上程辉，看她手忙脚乱的狼狈样，人家就好心帮了一把。

沙当当诚恳地邀请叶陶跟她一起去找程辉对质。当然是没有真去对质。话说回来，叶陶真要对质，沙当当也不担心，她相信程辉会理解配合的。

总而言之，经此波澜起伏，两人不但和好如初，而且更加珍惜彼此，这给他们的关系赋予了一种崭新的意义。

风波既已平息，沙当当对赵子莹那事儿便只字未提，她在这上面是很明理的：你有自己的私心，也要允许别人有他们的一些小小愿望，在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对人要包容一点，全当给自己积攒人品。

这一次和好非常及时。因为沙当当接到家里电话，她父母准备到广州过春节。

沙妈妈在电话中干脆地表示，一来女儿买的新房交楼了，她很激动，一定要参观一下；二来呢，她要考察一下女儿那个很帅的男朋友靠不靠谱，和男方家长见个面，顺便实地看看他们家怎么样个环境，毕竟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做老子娘的不能不亲临一线。

沙当当了解她妈的性格，两件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而且，就算她能把叶陶带到成都去给父母过目，她总不能把房子也搬到成都去。挡是肯定挡不住的了，沙当当就想拖一拖，但她妈说：“我跟你爸平时要上班，就春节有空，机票都让你哥哥去订了。”一番话说得很坚决，压根儿就不给沙当当拖的余地，沙当当只得表示热烈欢迎。

沙当当别的倒不担心，就是看着叶家那套六十来平米的两房单元发愁。闹不明白叶家哪里来的那么多杂物，厅里一片的昏暗拥挤，卧室也是陈旧杂乱，至于厨房和卫生间，地面裸露着光秃秃的水泥，墙上要么是油腻腻的乌黑一片，要么爬着湿嗒嗒的霉斑，根本就见不得人！就这么个环境，她妈一看还不露馅吗？

如果不对这套小单元来个彻底的革命，想要改变面貌谈何容易！若说来一次像样的装修吧，钱从哪里来？叶家的底子和叶家人的脾气沙当当早已经是门儿清了，叶茂吹起牛皮口气比谁都大，实际上，就他存折里那点钱，连沙当当公司里的清洁阿姨都不如！沙当当自己呢，零六年上半年，她在万科上着实赚了一票而大受鼓舞，扣除了入住新房的花费后，她竭尽所能陆续投入将近五万元以均价五元半的成本买入了九千股万科，之后她再无闲钱投入了，眼下万科像跑疯的马一气涨到十五块多，连本带利她的股票户头上已经有十四万元的市值了，但是她真舍不得卖这些股票，在每月都要还一万一房贷的日子里，这些“万科”是她的定心丸，能让她睡觉都少做点噩梦。自从开始还房贷以来，沙当当连买件贵点的衣服都要掂量掂量，若不套现股票，她上哪里去筹钱给叶家装修？

沙当当急得一连几晚没睡踏实，愁出一对儿乌黑的大眼圈，还是想不到从何下手。叶陶见沙当当几天都无精打采的，关心地问她有啥心事，沙当当担心叶陶发现自己嫌他家不体面，就没提父母要来广州过年并准备到他家拜访的事，只推说自己是工作压力大才没休息好。

也是天不绝人，憋了几天，还真给沙当当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她的人。这人姓曾，是个能干的油漆工，雷斯尼装修办公室的时候，沙当当偶然认识的。她听出曾师傅是绵阳口音，和自己算是很近的老乡了，就挺热乎地和曾师傅攀谈了两句。当时沙当当手里正好有一批促销小礼品，是些毛巾、花生油之类的，价值虽然不大倒都是家里都用得着的，她随随便便地送了曾师傅几样。在沙当当不过是个小小的顺水人情，慷的还是公家之慨，曾师傅却很记在心里，觉得沙小姐为人豪爽。

当下沙当当打定主意，就去找曾师傅想办法。找了个叶茂两口子出去打麻将的时间，沙当当带曾师傅去叶家实地考察。曾师傅仔细看了房子后，和沙当当说：“沙小姐，这房子太旧了，要装修得好可得不少钱呀。”

沙当当叹一口气，诉苦道：“曾师傅！实话实说，我和男朋友工作时间都不长，现在又供着房子，压得我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可是家里要来客人，这么个样子实在失礼于人。我想过了，这房子还是只翻新一下就拉倒，只求不要这么昏暗杂乱，能见得人就行！”

曾师傅说：“那你想怎么翻新？”

沙当当比手划脚地盘算开了：“我想请你用白色涂料把墙全部粉刷一遍，房间不就又新又明亮了吗？现在这些家具旧不说颜色又不一样，乱七八糟的，我也想请你全部油漆一遍，就跟买了一屋子新家具一样！顺便咱们再把所有的门窗都油漆一遍！”

曾师傅听了沙当当外行的如意算盘，赶忙叫了一声：“沙小姐！”意思让她打住。但没等他往下说，沙当当就先给他戴了顶高帽：“曾师傅，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我信得过！”

曾师傅解释说：“沙小姐，你不知道，看这墙体，恐怕二十年都有了！就这么刷一遍涂料是不成的！得先把浮灰铲掉，再把墙补平，然后才是刷第一遍涂料，等第一遍涂料干透了，还得再上第二遍涂料，总共得刷三四遍，才能又好看又长久。”

沙当当先前并不知道刷墙原来也有这么多工序，听了曾师傅的解释她愣了一下，不服道：“我原先也在这个小区租过房子，当时就是找了钟点工帮忙刷了一道涂料，你说的铲浮灰补墙什么的，我都没有做，效果也挺好！”

曾师傅是个能工巧匠，又做惯了甲级写字楼的装修，沙当当那样的伪劣工程他本能地不以为然，有本事的人都是有点脾气的，曾师傅老实不客气地反驳沙当当：“沙小姐，要是像你说的那样马虎，就不用找我来了，随便路边找个民工都能做！你请我做，还不是想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嘛！再说了，你如果想家里来客人只应付一个月就算数，那还行，可你要想应付三个月就不行喽！刷上去的涂料不出一个月就会浮起来往下掉，原来肮脏的旧底色很快就要稀稀拉拉地暴露出来。”

曾师傅后面两句话把沙当当说得没话说了，她自己也知道当时租房弄下的面子工程，不过一个月左右便露了马脚，而且，一个月虽然能把她妈应付过去，可是墙体的粗糙也瞒不过她妈的眼睛。再说了，一个月过去后，一旦旧底色浮出来，叶家定要觉得她取巧，只怕弄得自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沙当当有点犹豫了，她还在盘算，曾师傅问她：“还有，沙小姐你说想把全部的旧家具都油漆一遍，你想漆什么颜色呢？”

沙当当说：“就漆成‘红苹果’（一个家具品牌）那样的红樱桃色怎么样？我看我们公司的办公家具就是用这种颜色，挺好，又大方又喜气！”

曾师傅一听，沙当当说的又是外行话，连连摇头道：“你现在这些旧家具有好几种不同的颜色，颜色还都很沉重，比红樱桃色更深更暗—你要想刷红樱桃色，肯定盖不住底色，到时候会弄得很古怪的！”

沙当当一听还有这困难，不禁有些泄气，只得问曾师傅：“曾师傅，那你给我出个主意，该怎么办！我就是又想省钱又想让房子体面一点。”

曾师傅说：“保险的办法就是用手扫漆，这样，木纹会显不出来了，不过，颜色能统一，而且原先五花八门的底色能完全覆盖掉。”

沙当当但求能解决问题，她知道曾师傅是能工巧匠，听他的准没错，便干脆地表示同意：“那太好了，就用手扫漆！”

曾师傅说：“用手扫漆的话，红樱桃色整片刷上去只怕不好看，会有点触目惊心，我可以先调试一小片给你看，你看了就明白了。”

沙当当很信任曾师傅的技术，听他这么说忙道：“曾师傅，你说用什么颜色好？”

曾师傅四下打量着房间：“这房子比较小，层高不高—我看最多也就两米五五，采光又不够好，所以，如果能把家具和门窗统一刷成乳白色的，房间能看着空间大一点，高一点。”

沙当当很高兴：“就听你的！”

曾师傅这人爱听表扬，你越是表扬他，他越要尽心把事情办得漂亮，露一露他的手艺。沙当当信赖的态度让曾师傅很高兴，他越发积极起来，拍着那张又笨又大的沙发提醒说：“沙小姐你看，客厅这么小，家具这么大，很不协调，既不好看，又显得很拥挤，只怕我再怎么油漆，你这个客厅也漂亮不起来。”

沙当当听了这话却不为难，很爽气地说：“我正好多余一套红樱桃色的客厅家具，尺寸小巧，很适合这里用，我可以把现在客厅里这些全换掉。”

曾师傅说：“那最好了。”

两人又去看厨房和卫生间，瓷片只贴了半墙高，是最普通的瓷片，再往上直到天花板就是普通的内墙涂料，用的有年头了，早脏得不行。

沙当当坚决不肯动用水电工木工泥瓦工什么的，要单凭曾师傅一个油漆工种叫日月换新颜。曾师傅被过分的信赖搞得有点哭笑不得，他挠了挠头，和沙当当打商量：“厨房和卫生间上半部分的墙体用普通涂料肯定是不成的—水汽一熏就玩完了，会成片地翻卷起来往下掉—我们用乳白色的水泥漆刷吧，比涂料贵不了多少。墙体下半部分这些白色的瓷片呢，我让我老婆来帮忙，全都清洗一遍，有破损的地方，我最后用白水泥帮你沟一遍，翻新后的改善应该比较明显的。”沙当当连连点头。

曾师傅看了看橱柜，这橱柜还是叶美兰出嫁前给娘家置办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叶茂两口子又不知道爱惜，用了这许多年，台面的石头被各种调味品浸得颜色斑驳，橱柜的门边都有些烂了，合页更是掉得七零八落。曾师傅叹口气道：“这橱柜实在应该重新做一个了。”

沙当当也觉得橱柜很难翻新，犹犹豫豫地问曾师傅：“重新做一个得多少钱？”

曾师傅说：“橱柜现在都用‘欧派’的，按这个厨房的平面看，你选个做特价的颜色，估计得一万块钱吧。”

沙当当一听跳起来道：“那我不做！还是你帮我把柜门都用白色的手扫漆刷一下就行了！”

曾师傅哭笑不得，厨房用的东西和卧室的不同，得防水还得防火，况且那门边都有点烂了，像被小狗用牙齿啃过似的，怎么翻新呢？

无奈沙当当像岩石一样坚定，曾师傅又仔细察看了一番橱柜，只得答应她道：“好吧！回头我再给你把所有柜门的合页都换一换紧一紧，这些柜门好像要掉下来一样！”

活还没开始干，沙当当已经深深感受到技术工人的伟大，她跟在曾师傅后面，嘴里不吝赞美地哄曾师傅。

曾师傅最后问她：“地板怎么办？”

没等沙当当回答，他跺了跺变形的复合地板道：“都变形了，翘这么高！这你真的别叫我油漆了，没意思的！我劝你换新的复合地板，都是现成的材料厂家包安装的，不会动到泥瓦工的！”

沙当当犹豫了一下问得花多少钱。曾师傅自告奋勇，说他能帮忙按装修商的价钱去装饰材料城拿货，他体谅地说：“也不用挑很贵的，一平米八十元左右的货色就很可以了。你这房子又不大，索性连厨房一起铺过去，套内面积五十平米还不到，总共不会超过四千块钱。我建议你选浅胡桃木色，这种颜色的底色其实就是米色，掺着浅胡桃木色，颜色又亮又不容易显脏，铺这种颜色的好处是房间看起来明亮，感觉面积更大，而且容易打理卫生。”

沙当当听了曾师傅这一通介绍，觉得地板的性价比确实很高，思想斗争了一下就同意了。毕竟，装修装修，再怎么的，总该刷刷墙铺个地板吧。

曾师傅已经学乖了，不等沙当当发话，就自觉表态：“我看了一下，阳台和卫生间的水泥地面还算平整，我找个合适的颜色给你用油漆刷一刷就成了—以后肯定要掉漆的，掉了再说。”

沙当当细细盘算了一遍，觉得要想装修效果好，曾师傅的全套方案已经经济得不能再经济了，就问曾师傅：“不算地板的钱，其余你全包，我准备多少钱合适？”

曾师傅爽快地说：“沙小姐，我不会跟你要高价的。连工带料，全套活计做下来，一口价，一万八！这一万八的价钱，我还包了给你在洗手间换个新的白色陶瓷洗手盆，再把客厅和两个卧室都换上新的节能吸顶灯，都用佛山本地的好牌子，质量你放心！我看现在的灯已经很旧了，劲儿不够，灯光太暗；卫生间那个洗手盆都打烂了个口子—这两项我只收你一千块钱，你自己去装饰材料城转一圈就知道了，一千块也就是成本价。你如果不想换灯和洗手盆呢，我就只收你一万七。”

不等沙当当说话，曾师傅认真地表白：“沙小姐，我跟你说，这要让我老板来报价，价格就算翻倍了，他还未必愿意接你这个活。都是以旧翻新，很麻烦很费工的，这就好比裁缝，他宁可从头给你做件新的，也不愿意给你改旧衣服。我嘛，反正是利用工余时间，自己的工，价钱多点少点无所谓，只当帮你这个忙，但质量绝对有保证，我们向来是慢工出细活，我这个人，如果你叫我把活做得马马虎虎，那比赚不到钱还让我难受！”

沙当当听了曾师傅的报价，她一算，加上铺新地板，一共也就是两万二。沙当当顿时松了口气。这年头，要在广州做这样的装修，用技术这么好的师傅，上哪里找这个价钱去！而且，两万二也是沙当当可能接受的一个数字，要是再多一些，就算她手里有足够的现金，也舍不得拿出来给叶家用，谁知道这房子以后她有份没份呢！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了，哪里说得准。曾师傅的表白，沙当当也有九成是信的，她非常感激曾师傅，发自肺腑地说：“曾师傅，全听你的。我会记得你的好，以后我赚了钱，一定要送你一份大礼！”

曾师傅笑呵呵地拍胸脯道：“沙小姐，我一定给你做得包你满意，让你开开心心地在这里招待客人。”

沙当当不放心工期，追问道：“曾师傅，我们这几天人就都搬出去，把房子腾出来装修。你什么时候能完工呢？”

曾师傅心里估计了一下说：“我内弟也是技术很好的油漆工，我可以让他一起帮着干。不过，平时我得上班干活，只能利用空档来你这里—这样吧，我争取一个月完工。”

沙当当心急，想早点看到劳动成果，讨价还价道：“能再快点吗？”

曾师傅解释说：“油漆家具跟刷墙一个道理，墙壁要先铲掉浮灰，补腻子找平，然后才能开始刷涂料，旧家具油漆之前也要先打磨才能上漆，上了底漆后，要等干透了才能上面漆，面漆又得刷三四道，这样才能保证质量。我尽量快一些，但估计一个月是要的。”

事情就算定下来了。曾师傅嘱咐沙当当要把房间里的电器和一应生活用品都保护好，免得被油漆和涂料污染到，交代完就先走了。沙当当送到楼梯口，郑重地叮嘱曾师傅道：“曾师傅，我家里人要是问起钱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对他们透露。”

曾师傅笑道：“放心，我就说我不知道价钱，那是老板的事，我只是个打工的。”

当晚，沙当当趁着和叶陶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对叶陶说：“快要过年了，你父母的房子咱找个装修队给装修一下吧，你说好不好？”

沙当当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叶陶很是诧异，他迟疑地说：“好是好，可我父母那个房子，装修起来恐怕要不小一笔钱。”

沙当当胸有成竹，“我知道，我来出。”

这下叶陶更惊讶了，他马上反对：“可是，你现在每个月还贷的压力那么大，我都不能帮上你，怎么还能让你出钱给我父母装修呢？”

沙当当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亲昵地说：“你父母以后不是我公婆吗？再说了，我给他们做了装修，以后，他们就算背地里也不会叫我‘捞妹’了，你在亲戚朋友面前也有面子嘛。”

沙当当一提起“捞妹”，叶陶就想起父母那次背后嚼舌头说沙当当坏话，他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忙低声下气甜言蜜语地代父母给沙当当连赔不是。

沙当当很受用，笑眯眯地说：“我认识个装修队，小老板是我老乡，技术很不错的，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只等你父母腾出房子，装修队就可以进场施工了。”

叶陶没想到沙当当说干就干，他大为惊讶：“这么急？”

沙当当顺手抄过一本台历翻给叶陶看：“喏，二月十八就春节了。装修怎么说也得一个月时间，完工后起码还得再等半个月，让房子好好通风，然后才能住进去人，不然油漆味儿太重对健康不利的。所以，越早开工越好呀，这样你父母就能赶在春节前住进装修好的房子了，老人肯定喜欢！”

叶陶觉得沙当当不但对他家里很好，而且想得非常周到，他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了，发自肺腑地和沙当当说：“当当，我真是好命，有你这样好的女朋友。”

“好女朋友”提醒他：“那你还不赶快打电话给你爸，让他们这两天就收拾收拾，到你姐家住一段时间。”

叶茂接到儿子的电话高兴坏了，他老婆更是几乎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儿，颠来倒去地说：“啊呀！天上掉下金元宝，打中我了！”

叶茂非常得意：“你看，我早和你说过了，要让沙当当给我们出装修的钱！你还不信我的话！”

老太太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说自己没见识，她拍着大腿一个劲儿感叹：“啊呀呀，我哪里能想到有这样的好事嘛！”

叶茂思索着说：“你别说，有一点我还真是没想到，居然会没等我们开口，她就自动提出来了！阿陶有眼光，找的这个老婆真不错！”

唯一发愁的人是叶美兰。她素知孙建冬对她娘家不以为然，好端端的老两口忽然要来住上一个半月，他哪里会乐意。

叶美兰为难了半天，还是支支吾吾地找孙建冬商量这个事情。果然，孙建冬一听就不耐烦了：“不行！我们家就这么点儿大地方，他们来了，我们怎么休息得好！”

叶美兰嗫嚅着跟老公申辩：“叶陶和沙当当出钱给爸妈装修房子，我不好意思再叫爸妈住到他们那里去，多少总得出点力嘛。”

孙建冬很不屑：“你自己笨！平时你零敲碎打地给过他们多少钱？别说他们了，你自己搞得清楚吗？叶陶真是出息了，一下给做个装修，大工程啊，谁都能看得到！”

无论叶美兰怎么说，孙建冬就是不同意。说到后来，他火气上来了，告诉叶美兰说：“这是我的家！你要非把他们搞来，那我就出去！”

叶美兰不敢再说下去，自己发了半天呆。

叶美兰想不出好法子，娘家那里又催得紧，她不敢跟父亲和弟弟说实话，只得偷偷和母亲说了自己的苦衷。叶茂老婆是个心软的，叶美兰这些年没少贴补娘家，她一直就担心叶美兰和孙建冬吵架，如今果然坐实了这个担忧。老太太虽然很心疼女儿，但还是不敢告诉叶茂实情，母女俩都担心他会不知趣地找孙建冬耍起老丈人的威风，到最后让叶美兰更加为难。

两人对坐了半天，后来还是叶美兰想到了法子，她眼睛一亮说：“妈，要不你和叶陶说一下，就说我们家住九楼，你和我爸年纪大了，爬上爬下不方便，不如去叶陶他们那里住，他们的是电梯楼嘛，而且房子比我们的大，人又比我们少，我爸肯定也更乐意住他们那里。”

老太太听了也觉得这主意好，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不料叶陶一听就支支吾吾起来，他心里有数，沙当当肯定不愿意他父母住过来，况且，沙当当已经出了装修的钱，再让她接受父母住过来似乎也不太公平。老太太听儿子吞吞吐吐的口气，马上也想到自己背地里说沙当当是“捞妹”那回事儿，她心虚起来，对于要求住到沙当当的房子里自己也觉得理不直气不壮。

尽管在叶陶那里没有达到目的，叶美兰觉得，不管怎么说，托词父母到自己那边上下楼不方便肯定是个正确的思路。形势逼人，她平时不甚善于应变的脑子苦苦地转个不停，终于又被她想到一条路子，她说：“妈，我们这个小区六号楼的金姨家不是刚搬走吗？上回碰到金姨，她还和我说想把这儿的房子租出去，原先的旧家具她留着没搬走，热水器和煤气灶也有，那房子在二楼，你和我爸住过去啥事都方便。你们要是愿意，我马上就联系金姨，租金我来出。”

叶茂很乐意地接受了上述提议。他住惯了这个小区，天天能找到搭子一起下下棋、打打麻将，何乐而不为呢？问题总算是被圆满地解决了。

沙当当听说这个安排后，马上告诫叶陶：“我请的那个装修师傅，技术很好，可也是有脾气的人！你给你爸你妈打打预防针，少到施工现场对人家指手画脚瞎指挥，别回头惹师傅不高兴，不愿意给我们做。”

06 C&B那些事儿

HR做久了都知道：C&B这活很难偷懒。整天和数据打交道，无趣乏味不说，还特别费脑费眼睛，对腰板和颈椎也不好。就是那话：一入C&B，侯门深似海。

真喜欢C&B的才入。不喜勿入，给多少钱都别来，看小说碰到相关章节，也尽可跳过。

然而，上述忠告对拉拉完全不发生作用。她削尖了脑袋，一门心思地想混进C&B的队伍。

在经历了太多次以后，很多问题在反反复复的纠结中被想透了，拉拉对面试已然稔熟于胸，这么说吧，要是陈杰在面试中提出一百个问题，拉拉事先能准确地猜到其中的九十个。

圣诞在家歇了两天，二十六号那天拉拉精神状态不错。她被安排在第二个面试，提前十分钟到的，对前台一报姓名，很快就有个身着银灰色套装的姑娘出来招呼拉拉：“杜小姐吗？我是HR的艾玛，请跟我来。”

艾玛一面带着拉拉往里走，一面问拉拉，“您要不要先休息五分钟？洗手间就在那边。”拉拉忙道谢，不论是前台还是艾玛，都给她留下了训练有素的感觉，进而延伸为对SH这家公司的初步好感。

陈杰正坐在办公桌前，一抬头见艾玛把人带来了，这第一眼，陈杰的眼睛就一亮，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愿意。他想，看来老猎推荐杜拉拉还是有他的道理的。

不等艾玛介绍，陈杰起身招呼：“是拉拉吧？”他伸手有力地和拉拉握了一下，让座道，“请坐！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拉拉客气地要了温水。艾玛马上送进一杯温水，退出去前轻轻带上了门。

拉拉也在仔细观察陈杰。陈杰的眼睛很有神，看上去是个聪明人，而他那一下握手的力度，让拉拉猜测他应该是个果断而坚定的人，他对拉拉的热情，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拉拉对陈杰有了初步的好印象。

如老猎所愿，两人初步算是来电了。

陈杰让拉拉先做自我介绍。拉拉介绍了自己在DB的职责，团队的组织架构，最近几年的主要业绩，以及性格特点。说完正好十五分钟。

陈杰点点头，问拉拉，“能否举一个例子，说明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你是如何设法完成任务的？请把当时面临的困难、任务，你想到了怎样的办法，采取了怎样的行动，最后结果是怎样的，都说出来，说得越详细越好。”

拉拉说了自己当年装修上海办的故事。找了六个多月的工作，这个故事她在各种各样的面试中已经颇说过几次了，假如要讲她受过的那些难处，她的付出，她的成就，她的蜕变，她是怎么当上经理的，这场装修是她这辈子也绕不过去的故事。即使某一天，“一定要当上经理”这件事，对她的意义已经轻如蝉翼，但在当时，那就是理想。因此，即使是重复讲述，也不能减少拉拉追求理想时激情和意志的光芒。

讲了一多半，拉拉忽然意识到自己讲得很细，她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细了？”

“不不不，我想听你讲得细致一些，我好从中了解当时你解决问题的思路。”

当拉拉讲完装修故事，陈杰也在心里跟着拉拉轻舒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按计划继续发问。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陈杰似乎也问得七七八八了。拉拉正在疑惑，只有两个关于社保和劳动法的问题，可以算得上从C&B的水面上轻轻掠过，其他问题基本是绕开C&B的，难道他就打算不碰了么？

这时候，陈杰笑望着拉拉：“能介绍一些你们公司C&B方面的情况吗？比如战略，任务，项目，人员配置，都可以。”

终于来了！拉拉挺了挺腰板，暗自给自己打气：“那我先说说我们的薪酬战略吧！DB的目标是做行业的领导者，配合此目标，我们的薪酬体制是为了吸引业内的优秀人才，保留和鼓励那些认同公司价值观并为公司发展做出贡献的员工。所以，公司的薪酬战略是让员工在总体收入上达到七十五分位，以确保我们的薪资水平有竞争力。简而言之，我们要做行业的老大，所以要用最好的人才，因此我们的pay（指给员工的薪酬待遇）也要是最好的。”

拉拉说完暗暗观察了一下陈杰对自己这番关于C&B的开场白的反应。陈杰听得很专注，并记录下了“七十五分位”。

拉拉继续：“我们实行的是宽带薪酬制，这是去年下半年开始实施的。在此之前，我们沿用的是多层制。”

陈杰很感兴趣地“唔”了一声，又记录了“宽带制”几个字。

拉拉见自己才讲了两段，陈杰已经做了两次记录，心里有点没底，笑问道：“我继续吗？”

陈杰做了个鼓励的手势：“是的是的，请继续。有疑问的时候，我会打断你的。”

拉拉稳住心神继续介绍：“DB鼓励员工与公司长期共同成长，这在我们的薪酬制度中有所体现。比如我们设有年资奖，金额与员工服务年限挂钩，相当于其基本工资的若干百分比，每月随工资发放。员工服务满一年后，开始获取该奖项，以后逐年递增比例，直至百分之二十的封顶数。”

陈杰插进来问了句：“年资奖要达到百分之二十，员工得服务满多少年？”

“五年。”

陈杰点点头，“继续。”

“此外，我们还设有住房基金—每到年终，公司会往员工个人户头存入相当于其全年收入的百分之十五的基金，当员工需要使用时，可以提出申请，但是使用比例要和服务年限挂钩，满一年可动用基金总额的百分之十，逐年递增，满十年后即可全额申请。如果员工中途离开公司，提取比例亦按服务年限而定，比如某人账户里的基金总额是十万，而他离开时在公司服务了五年，那么他只能带走这十万的百分之五十，即五万。不论是年资奖还是住房基金，都是服务时间越长受益越多。”

陈杰说：“我记得你前面曾说过，你们的员工中百分之六十以上是直接参与销售的销售人员，那么大部分一线销售人员，人均年收入能达到什么水平呢？”

拉拉说：“我估计是十五万左右。”

陈杰点点头：“那么，公司用于guarantee pay（固定收入，这部分收入和员工的表现无关，不需要鉴定员工的业绩表现，只要员工正常上班了，就能获得。与之相反的则有年终奖、销售奖金等）的钱不少呀。”

拉拉说：“据我所知，其实行业里排名头几家的公司，员工总体收入是差不多的。虽然我们用于固定收入的花费比竞争对手高，但那只是各公司花钱的侧重有所不同，人家可能把钱更多地花在业绩奖金上了。比如我们一线销售人员的达标奖是每月五千元，而对手的达标奖是六千元，但他们没有那百分之二十的年资奖。说穿了，花出去的钱大家都差不多的，只是各家怎么来玩手上这一把牌罢了。”

陈杰笑道：“我问个比较直接的问题。拉拉，你是怎么知道别家公司的薪酬数据的？你并不负责C&B呀，前面你也提到，你在HR系统里是看不到薪资方面的数据的。”

拉拉解释：“竞争对手之间互相挖人是家常便饭，面试的时候，各家薪资福利的设置我们面试的时候都要问的，面试多了，行业里有点名气的公司，他们的薪资体系有什么特点，我心里还是有数的。我不用查记录，主流的几家公司都有哪些福利，是基本工资比例高还是奖金比例高，肯定不会弄错，甚至他们的福利名称、他们各项补贴的具体金额，我都能说出来。”

陈杰见拉拉说的时候，语气干脆，目光炯炯，显得颇有自信，他表示赞许地点点头：“我相信，行业的头几家公司都是雄心勃勃要做领导者的，况且薪资总体水平也不相上下，那么为什么会出现有的公司是固定收入比别家高，而有的公司是浮动收入比别家高呢？你觉得这上边HR的意图有差异吗？”

拉拉爽快地说：“我觉得有差异—这跟公司的文化有关，也跟公司的高管有关。”

陈杰笑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HR是在按高管的意思办事？”

拉拉赶紧澄清：“我的意思是，HR政策毕竟是要配合公司的整体战略目标，并适应公司文化。在DB中国，HR总监是向总裁报告的，钱怎么用，HR的想法肯定要总裁点头才能实施。我知道有的公司，中国区HR总监是向亚太HR报告的，可我想，即使在虚线报告的情况下，HR也不可能自说自话撇开总裁就定下薪酬体制了。”

陈杰又做了一次记录，鼓励道：“继续。”

拉拉定了定神：“我刚才提到文化，我觉得美国公司，普遍来说，更注重过程的管理，他们信奉有正确的过程就会有正确的结果，另一方面，我相信这也和美国的《反海外腐败法》有关，因此美国公司相对欧洲公司而言，表现出更愿意在员工的固定收入部分支付较多的钱，也会在员工的福利上投入更多。欧洲公司则相反，像我刚才提到的DB所使用的住房基金，这类和年资捆绑起来的福利，他们根本不会使用，他们更愿意让员工直接感受每月拿到手的现金有多么的多，这样能更直接地刺激员工多做指标，以便多拿销售奖金。”

陈杰说：“这两种不同侧重的薪酬模式，会带来什么不同的后果？”

拉拉调整了一下坐姿：“理论上说，主要会影响到销售额和人员流失率。从实际情况看，我感觉，确实是销售奖金比例高的公司，销售额的增长比较猛；但是另一方面看，未必固定收入高的公司，人员流失率就会更低。”

陈杰很感兴趣地追问：“哦？那为什么？固定收入的比例高，不是员工的工作压力就更小吗？不管他表现如何，固定收入总是有保证的嘛。”

拉拉分析道：“我在面试的时候也很注意询问各公司人员流失率，实际情况看，DB是固定收入比较高的公司，但和薪酬侧重在业绩奖金的竞争对手相比，DB的人员流失率确实并没有更低。我觉得，公司能不能留住员工，不是单看薪酬制度的，员工要走有很多原因，比如可能是我们的产品没有竞争对手的好，不好卖，也可能是因为内部流程太官僚，或者工作氛围不好，比如老板不尊重人，或者各部门之间合作有问题，让员工觉得在这里工作不愉快。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再降低固定收入的比例，恐怕流失率会更高。”

“你怎么看DB的薪酬制度？”

“我觉得DB的薪酬制度还是比较适合DB的情况的。我们的C&B经理很专业。”拉拉坦然直言。

“那么，你们C&B的人员构成怎样？”

“我们的C&B经理下面有一名主管和两名专员。这个团队人员的阶梯分布很好，主管很成熟了，另外还有一名高级专员也潜力不错，我个人看法，这两人都可以作为经理的接班人。总的说来，我觉得这个团队干起活来配合默契井井有条，团队成员中既有技术高超的专业型人才，也有领导力不错的管理型人才。”

陈杰问道：“他们的工作量怎么样？你知道的，他们的工作内容都有哪些？”

拉拉说：“我觉得他们是HR里面工作量最重的团队。一般员工提到C&B，就想到加工资发工资什么的，其实他们还有不少活。在DB，C&B要制定和维护很多政策，比如异地工作补贴政策，休假管理政策，各种行为的奖惩政策，调薪政策，其实挺多事儿的，政策不是说制定好了就完事儿了，执行过程中老有各部门的人要去咨询，C&B的人得花不少时间解释政策。”

陈杰笑道：“你观察得很细致。”

拉拉说：“除了政策的维护外，C&B还是HR系统的维护者，员工的档案管理，比如加薪、升职这些记录的更新，员工合同期的管理，都是C&B负责的。这些事儿都不能有半点差错，跟护士打针似的，做的时候得时时刻刻小心细致，所以我觉得C&B的同事特别辛苦。”

陈杰听到这里，暗自感叹：要不我这儿C&B的人怎么老跑呢？！是不容易呀。他做了个记号，准备等拉拉说完C&B的工作内容，就问问她DB的C&B人员流失情况怎样。

见陈杰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拉拉说：“DB目前没有专职的ER经理（员工关系经理），所以ER方面的合同都是由C&B管理的。”

陈杰有些惊讶：“遇到员工和公司有纠纷，由C&B的人出面和员工谈吗？”

拉拉赶紧澄清：“谈是由我们的招聘经理童家明负责，但最后和员工能达成协议的话，这个协议是由C&B负责具体执行和存档的。”

陈杰说：“哦，对，你介绍过，DB的招聘是由你和童家明负责的。”

“是的，出现ER case（指员工和公司有纠纷的案子）的话，发生在总部的都由童家明处理，有时候碰到情况特殊，比如当事员工怀孕，老板会让我协助童家明。如果是发生在外围区域，则由我主导，我会把过程和童家明通气。”能在面试的时候这么说，拉拉感到一阵侥幸，因为ER职责对她而言是失而复得，多亏了童家明的提议，也得感谢曲络绎的回心转意。李斯特退休后，出于担忧拉拉和王伟的关系，曲络绎曾把ER彻底从拉拉的职责中剥离；实施宽带制，她又丢了头衔中“HR”剩下光杆“行政”。苦熬一年，ER才又转回来，但失去的HR头衔并未随之转回。为了这，拉拉下属的主管周酒意牢骚满腹，强烈要求加薪，拉拉当时自觉无能累了下属，出于内疚，答应手下两个主管到年度加薪时去跟曲络绎谈判。这些欠下的，一笔一笔都得还人家。

拉拉察觉自己分心了，赶紧总结：“我观察到的，C&B团队的日常工作内容主要就是对薪资福利的管理，相关政策的制定维护指导，HR系统的维护，以及相关合同的管理等。此外，据我所知，C&B还有一个很大头的工作内容是做各种各样的分析，提供给老板们做决策的依据，比如公司去年考虑增加一项新的福利补充养老保险，为了这个事情，C&B的同事做了好多个版本的分析计划，挺不容易的，那一阵子，我们的C&B经理颈椎老疼，应该是在电脑前待得太久了吧。”

陈杰点点头：“C&B要做的数据分析确实不少，你们C&B经理每年都有哪些循例的项目要做？”

拉拉说：“我们每年春节前要完成年度加薪；此外，大约是五月前后，要参加欧美企业薪资调查；每年第四季度要完成下一年的人力资源预算报告，包括加薪比例、奖金分配方案和各项福利的预算等内容，这些都是C&B经理每年要做的功课；还有一过性的项目，比如我们去年实施宽带薪酬制，C&B经理就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拉拉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就停了下来，等着陈杰发问。

说实在的，拉拉对C&B的所知已经超出了陈杰的预计，陈杰不禁暗暗惊讶，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记录，问了一个问题：“你前面提到DB是在去年刚刚实施宽带薪酬制的，你是否了解C&B经理是根据什么指标给各岗位确定级别的？一个岗位，它到底该被定为几级，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拉拉想过很多次，也为此翻过专业书，但一直没能系统地搞明白，只得大致作答：“主要是根据各岗位的难度和贡献度来确定岗位级别的。”

陈杰马上追问：“不同的职能之间，怎么比较贡献度和难度呢？比如财务经理和IT经理，你说谁的贡献更大？又比如IT经理，有软件经理、有硬件经理，谁的工作更难？”

“……这方面我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我朴素的想法是，做工作需要知识、经验和沟通技巧，所以我会从这几个方面去衡量工作难度。比如一个岗位，如果对判断力的要求高，对创造力的要求高，就是难度系数较高的岗位。如果工作中多数时候是在简单地重复，并且所有的步骤都有章可循，按部就班就是了，那就是难度比较低的岗位。相反，工作环境中不确定的因素多，做决定时缺少现成的依据，一旦做出了决定，影响到的金额较大，就应该是高级别的岗位。”拉拉老老实实地回答完毕，心里没底，有点紧张地看着陈杰。

陈杰本不指望杜拉拉能把定级的依据给讲清楚，杜拉拉也强调自己说的是“朴素的想法”，而这一番“朴素的想法”，陈杰觉得就生手而言，确实不错了。他想了想，笑着问拉拉：“你Excel用得怎么样？”

拉拉听陈杰已经换了发问的方向，明显是放过了宽带薪酬制，她暗自松了口气，赶紧说：“Excel是很强大的工具，我一般使用没问题。我带着一份Excel文件的hardcopy（硬拷贝），这是我自己做的，您想看看吗？我电脑里也有。”

陈杰稍一迟疑，拉拉已经从电脑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着Excel文件的A4纸，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内容，一望而知含有不少公式。陈杰略为扫了几眼，心里彻底明白杜拉拉打的是一场准备充分的硬战。他想，这家伙必定是有无比强烈的愿望，才能支撑着她来做好这样的准备。

陈杰不由好奇地问道：“拉拉，刚才你谈了很多关于C&B的内容，坦率说，超出我的预计，毕竟你没有做过这个。能说一说，你是通过什么途径学习的？”

拉拉坦然地告诉陈杰：“我说的内容，都是在工作中观察到的。比如公司的薪酬战略、市场定位，这是公司每年都会对员工宣讲至少一遍的内容，我只是比较用心罢了。另外，我看过一些专业书，有机会时也会向同事请教。现在资讯这么发达，只要有心，学习的条件比过去好多了。”

陈奇笑道：“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们能谈得拢，你来做C&B经理，头几个月，你是外行，怎么能领导好内行呢？”

这个问题是拉拉问过自己无数次的，回答的时候她有些感慨：“陈总监，四年前，当我开始做招聘的时候，我是一个新手，而我下面的两位主管，反而都是经验不错的熟手，我想，除了自己快速学习以外，最重要的，就是我能把握住工作的重点，能控制住局面，并且，我有我的长处教给他们。假如我现在能来做C&B经理，情况至少比四年前好，我已经对C&B有了一些认识和了解，我还有了很好的带团队的经验，而四年前，我完全没有了解过招聘是什么，我也没有做过经理，我只是个有两名低级别下属的小主管。还有，在我接手广州办装修的时候，我连交换机里有些什么功能板子都一无所知，是供应商教了之后我才搞明白的，可是，那以后我很快被公认为一名一等一的行政经理。”

拉拉说罢，看着陈杰，陈杰也明白拉拉的意思—HR在面试的时候，喜欢问过往发生的具体事例，意图就是通过了解一个人过去曾经做得好的有哪类事情，做得不好的有哪类事情，那么，今后他就很可能重复过去的表现，拉拉正是聪明地给了他这样一个以昔日证未来的回答。

陈杰想了想，说：“拉拉，每次你讲到DB的战略的时候，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对DB感情很深，而且很为DB自豪，你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八年！有一个问题我是一定要问的，你为什么要跳槽？为什么考虑SH？”

为什么要离开DB？这个问题能让拉拉百感交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拉拉都要想到王伟的离开，想到自己的四级，想到到底决定岗位级别的指标有哪些，但是这些最真的话，拉拉只能对自己说。拉拉能在面试中说的，只有合理的实话：“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我不会贸然离开DB。但是我在DB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按DB的情况看，我未来三年里很难有发展的机会；二呢，我现在这个职位，按理该设在上海总部，这让我心里总归有些不太踏实。至于为什么考虑SH，SH是一家令人尊敬的五百强企业，而最重要的，陈总监，C&B是我的职业理想。”

陈杰下了决心，就用杜拉拉！他笑道：“拉拉，喝口水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HR的架构，然后我们看看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

陈杰拿出一张组织架构图，大致地告诉拉拉，“SH中国目前大约有两千名员工，公司明年将有雄心勃勃的扩张计划。HR总监向总裁报告，下面设有三个经理职位，一位负责招聘，一位负责C&B，另一位负责培训和组织发展，三位经理下面各有一位主管和若干专员。C&B主管很踏实勤恳，人很好，另外有两名C&B专员，也都是任劳任怨努力干活的人，这几个人都很好带，你接触过就知道了。”

拉拉首先就问最关心的：“C&B主管的经验不知怎么样？”

“他有四年的本职能经验，是SH的老员工。”

拉拉其实还很想问C&B团队的人员流失率，因为她很关心这个团队的稳定性，但又担心陈杰不高兴这个问题。C&B经理已经走了，万一下面这些专员岗位中再有变动，那么这个数字可太难看了。拉拉想了想，把这个敏感的问题给咽下去了，改问道：“陈总监，过去一年里SH的人员流失率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二。这在行业中属于中等水平，我们希望改善这个数字。”

拉拉点点头：“公司准备在中国扩张，那么未来五年，SH在华业务的战略目标是怎么样的？”

陈杰告诉拉拉：“毫无疑问的，我们要做行业的老大，而且，我们看好中国经济的强劲增长，因此，SH中国将会是一个要人给人要钱有钱的位置，明年，我们将迎来一个大规模的扩张！怎么说呢，四个字，‘王者归来’！”陈杰说的时候，目光中燃烧着兴奋，拉拉受到感染，也跟着兴奋起来。

陈杰隔着桌子，把身子朝拉拉这边倾过一些，进一步煽动拉拉：“到时候，我要带着我的团队，好好做几个六西格玛的典范出来！拉拉，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成就一番事业！”拉拉听了，果然血液的温度又高了几度。

拉拉的最后一个问题是：SH准备大规模扩张，组织架构是否会发生变化？

陈杰听了一怔，心说她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嘴上还是明确告诉拉拉，目前还没有听到公司有这方面的计划。

等谈话结束，陈杰一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这场面试谈了足足两个钟头。办公室里几乎人去楼空，都吃午饭去了。陈杰笑道：“拉拉，我请你吃顿便饭！哦，对了，你下午有空吗？今天我们总经理何查理在公司，我想让你和他见见面，应该四十分钟就够了。这样的话，下次你能少跑一趟。”

拉拉本来只请了半天假，她想，上午谈得似乎不错，如果下午让总经理见了，确实下次能少跑一趟，其实这样安排挺好。拉拉欣然应允。

“我们GM叫何查理，是加拿大籍台湾人。他是麻省理工的Phd，算是一位科学家出身的GM吧！”说到“科学家”三字的时候，陈杰微微笑了。拉拉少不得一一记在心里。

吃饭的时候，拉拉想起上午带自己去陈杰办公室的艾玛似乎挺不错，就问陈杰，“艾玛是C&B的吗？”陈杰说：“不是，她是招聘专员，能力不错。”拉拉点点头。

陈杰说：“觉得她不错是吧？”拉拉笑道：“是。”陈杰笑道：“HR的职业病，打眼前过个人，就要掂量人家一下。”

07会妥协才能幸福

两人很快地吃完了这顿工作餐，拉拉跟着陈杰又回到办公室。陈杰让艾玛安排了间会议室给拉拉，好让拉拉休息一会儿再去见何查理。

艾玛和陈杰一离开，拉拉马上关门给海伦打电话，告诉她事儿还没办完，下午要晚一些回办公室。海伦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嗓子：“拉拉，老板找过你，他忘了你今天上午休假，让凯莉打电话来的。”

拉拉心里有些发虚，忙问老板说了有啥事儿吗？海伦说：“没有，不过凯莉说，下午晚一点的时候老板会再找你。”

拉拉挂了电话，心里暗自叫苦，曲络绎平时不太找她，可最近连着两次，偏巧赶上她出来面试，曲络绎的电话就到了。拉拉只得暗自祈祷，希望何查理的面试如陈杰所说，时间不会太长。

想到一会儿要去见何查理了，拉拉决定先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干净亮堂，地方也挺宽敞，该有的供应都有。拉拉拧开龙头一面冲手，一面打量着洗手台的台面，材质是普通的白色大理石。

拉拉一下联想到DB的洗手间，亮晶晶的五彩马赛克墙上挂着几幅时尚的静物画，洗手液、烘手机、擦手纸一应俱全，洁具是TOTO的货色，至于洗手盆台面则用的是黑金沙，那黑中带金的石头，忽然清晰地从拉拉的脑海里跳了出来，若有若无地炫耀着自己的档次。

拉拉去茶水间倒水喝，又发现，SH茶水间的供应，不论是品种还是档次，也都比DB朴实多了。其实，拉拉上午面试时就注意到了，陈杰办公室里的那套家具，跟曲络绎房里的那套家具，不能比。

拉拉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把DB和SH比了三处，赶紧赶蚊子似的在眼前挥了挥手，并且自责自己的虚荣。拉拉清楚，SH不是为她杜拉拉量身定做而存在的，DB纵然有千般好处，DB不肯重用她杜拉拉。

人无完人，公司也没有完美的。最终能不能过得幸福，往往取决于你们能妥协得多好。

何查理的面试果然半个多钟头就结束了。拉拉出来一看表，快两点了。她惦记着曲络绎要来电话，和陈杰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赶回去上班了。

拉拉一走，陈杰马上去找何查理。何查理见陈杰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就笑了。

陈杰一落座就开门见山：“查理，您看杜拉拉怎么样？”

“不错！素质明显比你今天上午让我看的那个要好。”

陈杰放心了，解释说：“这次‘猎豹’送来的两个人都还算有一定的根据，所以我把这两人都送过来给您见见。您上午见的那个，是正宗的C&B经理，不过人确实没有杜拉拉大方，英文也弱了一点。”

何查理点评说：“上午那个，战略性思维还是弱了一些，性格也太软。我们正准备迎接大规模扩张，事情多，问题肯定也会很多，有经验的人呢，太少！现在我们特别需要聪明能干的人，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承受压力的能力一定要强！”

陈杰点头称是：“我觉得杜拉拉是个聪明能干的人，遇到问题，她很有自己的一套思路。坦率讲，我比较满意她的性格，在她讲述装修上海办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角色，挺能承受压力。”

何查理笑道：“我看也是。不过，陈杰，我要提醒你一点，她的经验，主要是来自行政。每当她试图说明自己是如何解决问题克服困难的时候，她举的多半是行政方面的例子，你注意到这点没有？人往往对自己拿手的、得意的经历津津乐道滔滔不绝，而不自信的领域呢，就会下意识地避开。我特地留心了一下她做HR的年限，不足四年，而且，基本只是在做招聘。常规情况下，我们提拔一个经理都要当他有五年以上的职能积累。当然，杜拉拉还提到一个整顿各地办事处的例子，这个例子倒很不错。我觉得有点儿好奇，为什么他们公司会把这样的项目交给行政经理去做，而且是一个提拔了没多久的行政经理。这个项目，实质就是公司要整顿办事处，把效益不够好的办事处都裁掉。那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尤其这些人都是来自核心业务部门，属于强势人物。对公司当然是好事，但绝对是个得罪人的事。这种事儿，要是放到我们SH，也够呛！不好办！如果让我来指派项目负责人，我肯定要指派一个够老成也够狠的角色来做，而且一定要核心业务部门也给出一个够分量的项目协调人，来配合这个人。”

陈杰分析说：“我估计，杜拉拉做上海办装修的时候，给他们的总裁留下了好印象，就特别把这个项目让她去做了。这里边，确实难度还不小。不过，杜拉拉在讲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任务的难度上，虽然她对困难有充分的估计，但是，她更把任务当成，怎么说呢，老板的栽培和信任，是一种光荣。对，她就是这种感觉！”

何查理说：“信任她是肯定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对能力和人品没有一个基本的信任，是不敢给她做的。要是再出于栽培，那指派杜拉拉做这个项目，就可以理解了。不过，有时候，也正因为这个项目是个热手的烫山芋，人家都不愿意做，才推给新人做了，那就是纯粹的欺负人而已，哈哈。”何查理这一番猜测倒是对的，除了何好德的栽培和信任，当初李斯特其实是很不愿意接这个项目的，担心得罪人吃力不讨好，但他推不过管财务的柯必得，加上何好德的一力主张，最终这个项目才落到拉拉身上。

“不管指派杜拉拉做这个项目的原因是什么，我听起来，从最初对总裁意图的理解，到她展示给各方看的SOP（标准操作流程），以及整合资源，说服各方妥协合作，一直到最终出来的结果，都很漂亮！”何查理说。

陈杰想起那封何好德给拉拉的信，拉拉上午面试时特意给他看过，他连忙告诉何查理：“杜拉拉今天带来了总裁给她的一封信，她给我看了一下。在这封信中，对上海办装修项目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那么DB对杜拉拉的栽培有加也就不难理解了。”

何查理对这事儿没想明白，他问陈杰：“既然如此，不错的一个人才，怎么他们后来又不继续好好培养了呢？你有没有问问她，为什么想跳槽？”

“问了。主要是因为工作地点的缘故，他们总部设在上海，她这个职位按道理要设在总部的，如今她想再发展，公司方面操作起来有难度。听起来，这个理由也算合理，我猜确实是公司没有进一步栽培她的原因之一。另一点，是我分析的，据杜拉拉说，他们的总裁和HR总监都换了人，我想，可能她和新老板之间有点问题。具体的原因不得而知，我试图询问，但没有问出什么来。杜拉拉显然很谨慎，不愿意随便说现任老板的不是，但给我的感觉，就是上下级之间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和默契。”

何查理点点头：“有道理，很可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缘故。如此，她要跳槽倒不难理解了，人才嘛，总是既有理想又有脾气的。”

何查理沉吟了一下，对陈杰说：“我支持你的选择—不过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一点，杜拉拉在C&B上可是一张白纸呀！用这样的C&B经理，总有点儿，怎么说，惊世骇俗？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儿不踏实。”

陈杰听何查理说“不踏实”，忙说：“查理，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也是我原先最担心的地方。今天面试，我特意和她谈了两个小时，后半部分都在问她C&B的内容。我发现，她对C&B的知识和观点，远超出了我的预计，说实在的，让我挺惊讶。而且，她考虑问题还是比较周到细致的，条理不错。其实很多活，我感觉她现在上手就能干了，假以时日，很快就能熟练起来。”

何查理听了放心一些，说：“那比我想的要乐观。你有信心就行了！那你要安排杜拉拉给麦大卫见一见喽。”

何查理提到的麦大卫是SH亚太的HR总监，陈杰作为SH中国的HR总监，虚线向麦大卫报告。

陈杰说：“是，我这不是想着先来请示您的意见，既然您同意我们用杜拉拉，我这就给大卫发邮件，看他什么时候方便，面试杜拉拉和李卫东。”

何查理说：“你这次找到的李卫东，倒是各方面看起来都比较理想的经理人选，做培训也行，做OD（组织发展）也行。麦大卫一定也会赞成用李卫东。杜拉拉八成要有争议了。”

陈杰说：“开始我是把培训经理和C&B经理都放给‘麦田’去招的，可是C&B经理特别难招！要不是‘麦田’那里实在没有像样的进展，我这次也不会尝试让‘猎豹’做C&B经理这个位置。看来，‘猎豹’的老猎果然名不虚传。”

何查理安抚陈杰：“难为你了陈杰！你接手的这个团队原先的基础确实比较薄弱，人员素质不理想，制度也不健全。你来SH这一年多，不容易呀！对了，我今天才听说，圣诞前你发烧去打吊针了，怎么不休息两天？身体一定要多保重呀！”

陈杰感慨道：“查理，谢谢你的关心，说实在的，能得到老板的理解我就很欣慰了。工作重，团队底子薄，我都有信心面对。我特别希望这次招来的两个经理能帮着我一起建立起一支强大的HR团队。”

陈杰刚回到办公室，老猎的电话就过来了，催问面试结果。陈杰告诉他，和何查理讨论过了，决定选杜拉拉。

老猎一下听出来陈杰心情不错，他得意起来：“看！我推荐的人不会错吧！”陈杰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等她过了三个月试用期你再得意不晚！”老猎得意洋洋地说，“陈总监，你放心！三个月之后，你只有比现在更满意！”

老猎又问陈杰：“价钱谈好了吗？”

陈杰查了一下自己的面试记录说：“她目前的年薪大约二十五万，她要求月薪一万九，按我们的薪酬体系，差不多年薪三十万—她要的大约是百分之二十的增幅，考虑到这中间她还能从DB获得一次年度加薪，这个要价我们接受。”

老猎一听价钱能谈拢，心里挺高兴，连声催陈杰快出offer（录用通知书），不料陈杰告诉他，还得让亚太HR总监麦大卫面试一下杜拉拉。老猎追问什么时候能安排面试，陈杰说：“我尽快吧，这不正准备联系这个事情。”

老猎生怕夜长梦多，连催带吓：“陈总监，那咱们就动作快一些，免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实话实说，杜拉拉这样的人，要不是她非做C&B经理，早被别家公司抢走了！人才难得呀！”

陈杰笑道：“你别吓唬我。我要用人，比你急！”

打发了老猎，陈杰马上写了封邮件给麦大卫，请麦大卫定个时间来做面试，他在邮件中附上了杜拉拉和李卫东的简历。邮件发出去后，陈杰不放心，又特意打了个电话过去催麦大卫。麦大卫说，还没来得及看邮件，等看过应聘者简历后再联系陈杰。

第二天，麦大卫的电话来了，他说看简历，李卫东似乎不错；对于杜拉拉没有做过C&B这一点，他则很干脆地表示无法接受。

陈杰解释了半天用人之难，又极力鼓吹杜拉拉的学习能力和承压能力，麦大卫还是坚持不予考虑。

麦大卫的年龄其实比陈杰还小一岁，本来就年轻气盛，加上他知道陈杰不服他，陈杰越是不服，他还偏就要制住陈杰！因此，麦大卫表达起自己的意见，就和何查理表述意见的味道大不一样了，强势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陈杰怎么听怎么不是味道。

陈杰当然挺不高兴，暗想：我这两个位置都空了两个月了，我又当爹又当妈我容易嘛！要是能找到更合适的人我不比你积极？！你这不捣乱吗！

让陈杰不爽的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觉得我不过是虚线向你麦大卫报告，尊重你才把新人送给你过目，问你意见是情面，不问你意见是道理！人毕竟是给我用的，二级老板何查理都同意了，你倒好，偏要摆出一把手拍板的架势！就你那口气，仿佛你麦大卫不点头我陈杰就没辙，我焉能服你！

话虽如此，陈杰还是不想让矛盾升级，他耐着性子跟麦大卫说了一遍三个月来找人的经历。陈杰强调，岗位已经空了两个月了，新年一过，组织就要扩张，到那时候没有经理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势必影响业务部门。最后陈杰抬出何查理说，和何查理反复商量过，才想到用杜拉拉的。

陈杰这边的用人现状，麦大卫还是大致清楚的。他不怕何查理，就算何查理是司令，麦大卫觉得自己是党代表，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不过，麦大卫作为领导同志，毕竟觉悟在那里，他也担心再空岗下去，会影响到已经箭在弦上的组织扩张。于是麦大卫松口了。

这次招聘不但“猎豹”送了两个候选人给SH，另一家猎头公司“麦田”也物色了两个应聘者给SH，陈杰从中挑了李卫东和杜拉拉。除了杜拉拉和李卫东以外，麦大卫要求陈杰把被筛掉的那两个应聘者也一并安排给自己面试，他要再比较一下这四个人。陈杰答应了。

麦大卫挂电话前又语重心长地说：“陈杰，我们在中国的HR团队，一下走了两个经理，这让我们非常被动。这次问题解决以后，我们要坐下来，好好探讨一下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被动，今后如何预防避免类似局面。等你的人员流失分析出来以后，我们再和查理一起详尽讨论，共同制定一个切实有效的改进方案。”

陈杰听了麦大卫的官腔官调，只觉得血直往脑门顶冲—当初你们交给我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你怎么不说呢？原先的两个经理走人是迟早的事情，你心知肚明的，倒要来和我分析人员流失率的原因—陈杰克制了一下自己，终于没有正面理会麦大卫，他想反正我的目的就是要你麦大卫尽快做面试，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必要再和你多纠缠了。

08匿名

拉拉在淘宝买的A货送到了。围巾送来的时候，正巧施南生和梁诗洛在拉拉办公室里，两人一迭声地催拉拉拆包，都想看看这A货是否可以以假乱真。

拉拉手忙脚乱地把围巾拆出来一看，大为扫兴，那条假BURBERRY明显难以胜任以假乱真的重任，恐怕连清洁阿姨都能看出破绽。施南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梁诗洛也看不下去了：“拉拉你也真是，居然想拿三百块钱的货色来冒充三千块的正品，这不是异想天开嘛。”

拉拉恼羞成怒，立马打电话给卖家，说货太假要求退货。卖家很是大义凛然：“各花入各眼，我们的货很多人喜欢的，你不满意罢了，既如此，给你退便是！”

拉拉本来预备好了跟卖家大战一场，结果人家根本不跟她吵，她白拉足了架势，浑身的力气没地儿使。施南生和梁诗洛在旁边等着看好戏的，见拉拉重拳击空的模样乐得大笑，齐声道：“拉拉你太幽默了！”

陈丰听到动静，踱了过来：“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施南生把那条假BURBERRY展示给陈丰，一面仍笑个不住：“老板你来看，拉拉企图用三百块钱的假货冒充BURBERRY，她不检讨检讨自己异想天开，反而企图跟卖家干架，可人家根本不跟她吵，马上答应退货，弄得她挺没意思。”

陈丰“哦”了一声，含笑望向拉拉。拉拉干笑一声：“那啥，圣诞节不是都打折吗，BURBERRY的格子围巾也打折，可偏偏我喜欢的这个经典驼色，一分钱不肯折！我当时挺气愤！为了泄愤才一时糊涂上淘宝找A货，没想到，和正牌货差距有点大。”

施南生咋呼道：“嗨！拉拉！喜欢就让我老板送你一条嘛！他是有钱人！”

这话说得唐突，三千块钱的东西，不比三百块，平白无故的，同事之间怎好送这么重的礼。拉拉和梁诗洛都看了施南生一眼，施南生自知不妥，讪笑两声没话了。陈丰打个哈哈，笑道：“走，请大家赏脸，一起去吃午饭，算我送你们的圣诞礼物，行吗？对了，南生，你去叫上李坤和海伦吧。”

众人皆大欢喜。梁诗洛见陈丰化解得轻松漂亮，不由心生感慨，陈丰比起孙建冬，城府可深多了，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她又有些鄙夷施南生，三十来岁的人了，管不住自己的嘴，口水多过茶，舌头转得比脑子快。

元旦前两天，海伦收到一束香水百合，送花人在明信片上留下两行半通不通的抒情诗，似乎是歌颂春天，又似乎是埋怨春天，却没有留下姓名。海伦芳心大悦，不为花不为诗，而是为了送花人的匿名。她有意无意地不去搞明白谁是送花人，以免浪费了人家匿名的苦心。生活就是大舞台，而女人至真至纯的天性之一，就是在这个舞台上卖弄和幻想。

海伦让清洁阿姨找来个大花瓶，她自己动手精心地把百合插好，摆放在前台。那意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施南生回公司，一眼就看见海伦和海伦的百合，她笑道：“这谁的花呀？”

前台的小姑娘告诉她，是有人送给海伦的。施南生说：“哟，谁送的？”海伦努力地扭捏着：“不知道，明信片上没有名字。”施南生逗海伦：“哦？还是匿名的？这么刺激呀？”

两人正说笑，进来一个快递公司的送货员：“杜拉拉的快件。”施南生探头一看，外包装和前两天装“淘宝牌BURBERRY”的那个外包装差不多大小，她忽发奇想：“拉拉别是不甘心，又从哪里搞来条假BURBERRY吧？”

海伦维护拉拉：“她不会再买A货了！”

施南生反驳道：“这不好说，以前你们李斯特不是都说拉拉是倔驴吗？！说不定她憋足了劲非搞到一条逼真的A货不可，好找回面子嘛！”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拉拉办公室，海伦把包裹递给拉拉，施南生站在门边一副欠抽的德行：“拉拉，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拉拉没在意，一边拆包裹一边表白：“去！我可没再买A货了，我以后都要支持正版。”

等拆开包裹，三个人都愣住了：还真是一条BURBERRY的格子围巾！而且正是BURBERRY最经典的驼色！

拉拉无比惊讶：“怎么回事儿？我真没买呀！”

海伦马上接过围巾：“让我看看。”施南生也探过头来欲辨真假。

海伦把围巾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又仔细看了内外包装，终于权威地宣称：“正牌货！看包装就知道了！”

施南生兀自苦思冥想，猛然，一束恍然大悟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蛋：“哦！我知道了！拉拉是为了找回面子，自己去买了条真货送到公司里来，还假装不知情，好让大家都以为是有人送她的！”

拉拉奋起还击：“呸！你当我是你呀，自己买花送自己，还制造假象，企图让群众以为是不知名的仰慕者送的！”

施南生哈哈大笑起来：“我哪有那个闲钱。你说的那是海伦吧？我才在前台看到她收了一束百合，据说是匿名者送的。”

海伦赶紧表白：“我那束香水百合，真是人家送的，不知道是谁送的！不是我自己买的！”见拉拉还在研究快件的外包装，海伦凑将过去，鬼鬼祟祟地问拉拉：“看出是谁送的了吗？”

拉拉疑惑地摇头：“寄件人的姓名地址都没印象，真想不到是谁送的。”

拉拉话音刚落，施南生又笑了起来：“拉拉，你跟海伦一样，太没创意了！”

拉拉赌咒发誓：“我是无辜的！”

施南生笑得更厉害了，却忽然想到，不会是陈丰送的吧？这个念头让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容也一下就凝固了。海伦大黑眼珠一转，热心地建议拉拉：“按寄件人的电话号码打个电话过去，看看到底是谁干的。”

拉拉马上敏感到这两人心里在想什么。施南生开她玩笑出她洋相，她都不在意，但他们试图窥探她杜拉拉的隐私，她就不高兴了。可她又不好拉下脸来揭发这两人的窥探欲，只得憋着火，半假半真地指了指海伦：“你就不能忍着点？！怎么一碰上别人的隐私就那么兴奋呀。好啦，哀家乏了，你二人跪安吧。”

海伦听出口风不对，立刻机智地把施南生往外推：“拉拉还有事儿呢！我们走吧！”

等两人一走，拉拉立刻关上门，把围巾和内包装、外包装又仔细研究琢磨了个遍，还是无法确定围巾的出处。

拉拉确定不是陈丰送的。陈丰会乐意请她吃一万次饭，但不会送她围巾，否则他就不是陈丰了。海伦和施南生们看不透这一点，拉拉却还是很能明白的。

拉拉托着腮帮子把周围的人想了一遍。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礼物，张东昱要送的话，不会匿名；程辉虽然体贴，但向来手紧，花三千元去买一条围巾不是他的做派，这点拉拉心里有数。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反而闹得头都疼了。拉拉很不得志，懒洋洋地把围巾叠好，找了个大纸袋，把围巾连同外包装一起装了进去。

晚饭后，拉拉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总想着围巾的事儿。装围巾的外包装就放在茶几上，寄件人信息已被反复研读，显然，对方考虑周全，拉拉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拉拉试拨了寄件人的手机号，根本就是空号；快递单上的笔迹完全陌生，没准找了个什么人帮着填的。

拉拉起身走到玄关的镜子前，把围巾戴上，对着镜子上下打量，好半天，才意犹未尽地解下围巾，挂在那件黑色的BURBERRY大衣旁边。

回到沙发上，拉拉想了半天，她拿过手机翻到王伟的号码盯着看。这个号码拉拉久已不碰，她讨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无数个夜晚，这声音把拉拉的心推下深渊；但也一直支持着她，让她怀有指望，因为它意味着那个号码没有消失，一直活在中国移动的数据库里。

有时候，拉拉也疑心，难道有一天，这个号码要陪着她变成老妇？她想象着，那时候王伟会说什么呢？也许他会按她的要求说“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娇嫩的脸，我却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拉拉自说自话地笑了起来，感到自己恢复了浪漫的情怀和凶猛的斗志，又能厚起脸皮去拨王伟的号了。

手机不知趣地响起来，拉拉吓一跳，愉快的意淫被无端打断，多少有些不爽，在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之后，她嗖地挺直了她的小身板。电话是“猎豹”的小猎打来的。

“SH的第二轮面试定了人选，有你哦。时间定在一月五号，这次是他们亚太的HR总监做面试。拉拉，你不是非要做C&B经理，以你的条件，这个机会可谓是可遇不可求呀！这一周，你一定得花时间好好准备一下。成与不成，就在此一搏了。”小猎在电话里悠扬婉转地晓以利害，拉拉从她娇滴滴的声音里照例听出那么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放下电话，拉拉嘟哝了一句：“就好摆谱。”

09不懂事儿

要说南区这一年都出过哪些大事，谁都不会漏了那回李坤组的集体申诉，八个销售代表呢，一起反了。

事情平息之后，带头的姚杨和苏浅唱都提出了换组。当时大区经理陈丰问李坤怎么想。

对于苏浅唱，李坤直言不想放她走。李坤觉得苏浅唱到底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人，师徒感情摆在那里，况且苏浅唱年轻，二十几岁的人心机能深到哪里去，就算她有想法也可以逐渐转变。

李坤没敢和陈丰明说，他不会原谅姚杨，而姚杨也不会跟他和解。在李坤看来，和姚杨的明争暗斗是一山不容二虎，和苏浅唱之间的这场伤心不过是家务，顶多算一本难念的经。那场集体申诉在姚杨是有预谋地发动政变，而苏浅唱不过是一时不服管教的孩子跟着人家瞎喊口号。李坤觉得，姚杨留在组里只怕一有机会就要作乱，姚杨不走，他心里不踏实。

陈丰原来也觉得李坤和姚杨难以再捏在一起了，只是不确定李坤还容不容得下苏浅唱。从李坤吞吞吐吐的话语中，陈丰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

不久，陈丰把姚杨调到了另一个小区经理黄海涛的手下，但是没答应苏浅唱的换组请求。陈丰主要考虑，一来李坤自己有信心和意愿继续带好苏浅唱；二来，姚杨已经调开了，如果再动苏浅唱，一下少了两个很有实力的销售代表，对李坤的小组冲击太大。

陈丰和李坤一起找苏浅唱谈了一次，表明了对她的器重和信任，希望她能向前看，继续在李坤小组做好销售。苏浅唱也做了积极的表态。

可是，那以后，苏浅唱就存了走的心。

走，说说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世上有几个DB！五百强全球也就五百家。

越是走不了，苏浅唱就越觉得李坤的管束令她憋气。

看到李坤经常带着苏浅唱忙里忙外进进出出，生意也做得不错，陈丰和拉拉都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两颗被伤的心都在慢慢复原。李坤自己也这么以为。有一次，拉拉问李坤现在怎么样了，李坤摇摇头笑道：“小姑娘，就是自我点，慢慢来吧。苏浅唱毕竟和姚杨不一样，她的愿望都是好的。”

然而，这只是李坤一相情愿的想法。苏浅唱面上在李坤跟前安心地做着乖宝宝，暗地里却时时留意着DB内外的工作机会，而李坤的破绽，她也不动声色地都记在了心里。

机会终于被苏浅唱等着了。梁诗洛组里有人离开，她需要招一个人来填补空缺。都知道梁诗洛和张凯是孙建冬大区的红人，这两个小区经理的组是苏浅唱最想去的了，她毫不犹豫地向梁诗洛表明了态度。

对苏浅唱的销售能力，梁诗洛早有耳闻。梁诗洛仔细地和苏浅唱谈了两个小时，发现她对大客户的把握很到位，客户关系非常好，特别是陈丰大区年底的一次活动中，苏浅唱一个小小的销售代表，居然请到了省公司的岳总！这让梁诗洛大为惊讶。岳总可不是尊好请的菩萨，对此梁诗洛本人多有领教。

梁诗洛很满意，当即表示愿要苏浅唱，催她尽快办理调动。

苏浅唱小心翼翼地问：“梁经理，大区经理要不要面试我？”

“孙经理出差了，元旦后我会请他面试你，应该问题不大。要不，你先和你的老板打声招呼？”显然，梁诗洛对孙建冬很有把握。

苏浅唱本意是想等大客户部的南大区经理孙建冬表态，确定愿意要她，她再去和商业客户部谈调动。她不怕自己的小区经理李坤，可对于商业客户部的南大区经理陈丰，还是心怀敬畏的。

苏浅唱心里明白，说出来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只要和商业客户部这边一开口说要调到大客户部那边，和李坤面子上的这块薄纱就算彻底撕破了。要是处理不好，不但大客户部去不成，商业客户部也没法待了。她不能不防着万一大区经理孙建冬不愿要她。毕竟，要两边的大区经理孙建冬和陈丰都在调动表上签字同意才算数。

苏浅唱迟疑着，不敢答应梁诗洛。梁诗洛着急用人，不愿拖延时间，她看穿了苏浅唱的担心，就给她吃定心丸：“小苏，你放心！我和张凯看中的人，一般孙经理都会同意的，顶多就是价钱的问题。你是我们DB内部的员工，又不需要担心工资谈不拢，对吧？”

苏浅唱还在犹豫，梁诗洛给她压力道：“小苏，我这儿急等用人，你要是迟迟不能定下来，那我可得考虑其他人了。”

苏浅唱一慌，赶紧表决心：“梁经理，您放心！我马上和我老板谈调动的事情。”

越是想不到，就越是恨。越是投入了感情，就伤得越深。

李坤听苏浅唱一提调动的事情，当时就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生硬地说：“这事儿回头再说吧，我得和陈丰商量一下再回复你。”

苏浅唱才不肯如此轻易就被打发，她追着李坤屁股问：“那你什么时候去找陈经理？”

李坤强压着自己的情绪：“我现在马上得去客户那里开会，暂时没空处理你这个事情。”

苏浅唱觉得反正一摊牌，面子就撕破了，没必要再对李坤客气，客气也没有用！她提高嗓门，语气强硬：“李经理，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调动申请，你没有权力拖延不办！”

李坤见苏浅唱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仍试图和苏浅唱讲道理：“我怎么拖延了？不是跟你说了我现在得马上出去开会嘛。”

苏浅唱咄咄逼人地说：“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找陈经理谈？”

李坤说：“我什么时候有空了，自然会去找他。用不着向你报告我的时间表吧。”

苏浅唱看他一眼，宣布道：“你不找陈经理，我自己去找他！你想刁难我只能是白费心机！”

论起吵架，李坤明显不是苏浅唱对手，人家苏浅唱没动一点气，李坤却气得声音都发颤了：“我怎么刁难你了？难道我放人不放人，要听你的命令吗？！”

李坤说罢，撇下苏浅唱转身就走。这下，苏浅唱也急眼了，她追到走道上，压低嗓子挤出一句话：“李经理，大家都是打工挣碗饭吃，你别做得太过分了！我不过就是想太太平平地离开。”

李坤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是威胁我喽？行业就这么大，就算你不在DB做了，你还是会碰到这些客户。你想怎么做人是你的决定。随你便吧。”

两人不欢而散。

李坤非常伤心。苏浅唱闹着要走，他虽然愤恨，但还是能理解。然而，苏浅唱年纪轻轻居然学会威胁人了，这就令李坤伤心得要窒息一般。

苏浅唱也很委屈，她想不通李坤为什么要这么待她—你看不惯我，我另谋生路还不行吗？难道非对我赶尽杀绝？人都说，合则聚不合则散，那结了婚合不来的还可以离婚，你不过是我的经理，怎么我做了你的手下就不能再投奔别的经理了？

苏浅唱想马上就找陈丰谈，但是陈丰的助理说他要下午才回公司。苏浅唱一想，那我找HR谈去！她调头往拉拉办公室来。

苏浅唱一脸委屈地坐在拉拉对面。拉拉听苏浅唱低声细气地把事情一说，就猜到了八分。拉拉说：“浅唱，我先问你个问题，假如陈经理给你在商业客户部内部换一个组，比如换到施南生，或者黄海涛那里，你愿意吗？”

苏浅唱一脸诚恳：“拉拉，非常谢谢你这样替我考虑。不过，我真觉得这样换没什么意思。一年前我就要求过换组，可当时陈经理只给姚杨换了，却把我留在李坤组里不动。既然那时候不肯给我换组，现在我自己在大客户部找到了机会，又答应给我换组，我觉得，这样的换组，不换也罢。这一年来，李坤还是那个管得很细很死的领导风格，在他手下，销售只能是没有自己的思想机械地执行指令，我一再委曲求全，确实适应不了他的风格。我不是说李经理的风格不好，只是确实不适合我。我希望商业客户部，能放我一条生路！”

拉拉笑道：“没有那么严重！来去自由，谈不上谁放谁一条生路！”

苏浅唱马上说：“拉拉，那你能帮我和陈经理说一下吗，请他尽快签字放我。”

拉拉一愣，随即劝道：“浅唱，你太着急了！你刚才和李坤谈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着急的？要我说，和陈丰谈的时候，你可别再逼得这么紧了。你着急我们都明白，可经理也有经理的事情，他不是坐在那里就等着处理你的调动的。你要是想早点儿办好，就不要太过逼迫，这会让经理觉得你不尊重他，你说呢？”

苏浅唱连连点头：“拉拉，谢谢你的提醒，我和陈经理谈的时候一定会注意。”

拉拉说：“就是呀，别说你这是公司内部调动，就算你是辞职不干，按劳动法规定，你也得提前三十天提出辞职的嘛。”

苏浅唱说：“是的是的。不过拉拉，麻烦你跟陈经理提一提，我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去大客户部了，我不想在商业客户部内部转组。如果这次陈经理不放我调走，我也会跳槽去别家公司。”

拉拉没理苏浅唱这个茬，她笑一笑，叮嘱苏浅唱：“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怎么和陈丰谈。我也会和他打声招呼的。这几天，你还是得认真工作，正常和李坤沟通呀。”

苏浅唱保证道：“拉拉，请你和陈经理放心！我在一天，就一定会认真工作一天，李经理交代我的每一项任务我都会努力做好！经过你刚才一提醒，我感到上午我和李经理谈的时候，是着急了一点，回头我向他道歉。”

拉拉说：“你这么有风度，李坤一定会高兴的。浅唱，李坤是真心栽培你的，这个我都看在眼里。希望你们能好聚好散。”

苏浅唱连连点头：“是的，我知道李经理为我付出了很多，我真心感激他教会了我那么多！”

拉拉担心地想，该说什么你显然都知道，问题是你心里真能领会到人家对你的一片苦心吗？

李坤当天在客户那里开完会，下午赶回公司，找陈丰汇报了和苏浅唱之间的争吵。陈丰马上劝李坤：“李坤，强扭的瓜不甜—我看苏浅唱是铁了心要离开你的组，你就放手算了，你说呢？”

李坤愣了半晌说：“大客户部怎么可以这样？都是一个公司的，他们这不是挖我们墙角吗？”

陈丰说：“这个事情不能怪大客户部，关键是苏浅唱自己想离开。即使没有这个机会，她也会找别的机会。”

“那我这边怎么办？”

“我们再招人呀。人员总是会有流动的嘛。”

李坤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气鼓鼓地说：“她居然威胁我，这个我没法接受！我就是不放人！”

陈丰笑道：“你这又何必？李坤，苏浅唱还年轻，二十来岁的八十后，她多半是因为担心你不放她，要错过大客户部那边的机会，着急了，才口不择言的。你不要太计较她的态度。”

李坤还是感到咽不下这口气：“老板，我不是不放她走，要走就走吧，好聚好散嘛，哪里有她那个样子的？你没看到今天上午她逼我的样子，一路追我到走道上，当时张凯正好从我们旁边走过，我真是颜面扫地！扪心自问，这几年来，我一心一意想把她带好，没想到到头来，搞得跟仇敌似的，我真是失败呀……”

李坤非常不是味道，说不下去了。陈丰宽慰他：“苏浅唱还年轻，再过几年，她就会明白你对她的心意了。现在她一心想走，你再阻挠，不仅对工作没有一点好处，对你个人的情绪也不好。要我说，早走早了。”

李坤前脚走，拉拉后脚就来找陈丰，“李坤和你说了苏浅唱想调到大客户部的事情了吗？”

“他刚走，都告诉我了。”

“你怎么打算？”

“我想和苏浅唱谈一谈，看看是否能给她换到黄海涛那个组去？”

拉拉摇摇手：“上午你不在，她和李坤不欢而散后，就找过我了。她态度很坚决，说是不放她去大客户部，她就跳槽。”

陈丰有点儿不高兴了，“我也就问一问她，她想走我一定会放行的。她今天威胁李坤了你知道吗？”

拉拉大感意外：“哦，这我倒不知道，她和我谈的时候，态度还是好的，保证这几天会认真工作，还说回头要找李坤道歉，因为上午谈的时候太着急了态度不太好。”

“基本上，我已经打算放她走了，不过，谈总还是要谈一谈的，毕竟她销售一直是做得不错的。我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僵，不然去年就索性同意她换到黄海涛那组去了。”陈丰有点儿后悔。

拉拉说：“你当时不也是担心一下走了两个主力队员，李坤那组的销售会顶不住嘛。算了，走就走吧，她去大客户部也好，起码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强于她跳到竞争对手那里。她做销售是把好手，真给咱竞争对手干了，你更头疼。”

陈丰点点头，忍不住抱怨：“大客户部那里也是！梁诗洛这次怎么搞的！面试我的人连声招呼也不打，现在都要调人了，他们从小区经理到大区经理没有一个人来说句话。”

拉拉忙说：“梁诗洛这事儿是办得不妥。孙建冬我还不知道他什么个态度。他出差不在广州，我等下就打个电话给他，看他是怎么个意见。我会提醒他的。”

陈丰才不再说话。拉拉知道他心里还是不高兴，劝他道：“别郁闷了，我估计孙建冬不见得知道梁诗洛是这么处理这件事情的。你也劝劝李坤，要避免和苏浅唱再发生直接的对抗，既然她今天都说出了威胁的话，大家都少互相刺激为好。”陈丰点点头。

拉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打电话找孙建冬。孙建冬的回答令拉拉吃了一惊。

要是苏浅唱听了孙建冬的回答，她的反应一定会比拉拉强烈十倍，因为她最担心的两头不着，还真要发生了。

10耍赖

孙建冬正在上海开会，乘着会间休息出来给拉拉回电话。

拉拉劈头就问他，“建冬，苏浅唱你面试过了吗？”

孙建冬一头雾水，说：“苏浅唱？好像是李坤组里的销售代表吧？我还不知道她想到我大区来。是我的哪个小区经理想要她？”

拉拉一听就明白了，还真是梁诗洛一个人的主意。她简单地告诉孙建冬，梁面试了苏，并让苏马上递交调动报告，现在苏已经和她的老板提出来了，而且谈得非常急，商业客户部这边可能感受不太好。

孙建冬听了就有点烦了：“我这次出差前，已经告诉梁诗洛让她暂缓这个空缺的招聘，没想到我才离开两天，她就面试了陈丰的人！拉拉，是这样的，这个人头我们不给梁诗洛组了，而要转给张凯，因为零七年张凯这边的RD项目非常重要，我们要加强这条线，而且他下面有一个销售下个月就要开始休产假了，我老板江波今天已经明确指示了，我正准备回广州就告诉你呢。”

拉拉当然是吃了一惊，忙问：“那，你打算把苏浅唱给张凯吗？”

孙建冬很坦率：“拉拉，RD项目非重要，张凯觉得不合适的人，我是不会硬塞给他用的，关键还是要看张凯怎么想。”

拉拉说：“你说得对。既然已经确定要把这个人头从梁诗洛组转给张凯，那你能不能马上打个电话给张凯呢？现在苏浅唱和李坤已经闹僵了，你们这边最好早做定夺。”

孙建冬沉吟了一下问道：“拉拉，陈丰是什么态度你了解吗？”

拉拉尽量把自己的口气放得委婉中立：“今天上午苏浅唱找过我，我就问了陈丰的意见，原则上，他应该是同意放人了。不过，建冬，我实话实说，如果说得不妥当你多包涵—这个事情，你们这边是否考虑得不够周到？而且逼得太紧了。将心比心，总该给商业客户部一点时间来考虑考虑是否放人吧？他也有不放人的权力吧？就算人家肯放人，他也要花点时间去招人，好顶苏浅唱的缺嘛。而且，现在你们这边其实还没有完全确定要苏浅唱，万一张凯不肯接受苏，那让商业客户部怎么办？”

孙建冬马上表示接受：“拉拉你批评得对。我回广州后，马上当面去和陈丰打个招呼，说声对不起。梁诗洛我也会好好管教她。现在我马上打电话给张凯，让他面试一下苏浅唱，要还是不要，都马上给出明确答复。拉拉，你要是方便，也跟张凯说一下这个事情吧。”

放下电话，拉拉马上让海伦帮忙去找张凯。

在拉拉和孙建冬交涉的时候，苏浅唱正使劲儿缠着陈丰，要他在自己的调动报告上签字以示同意。

苏浅唱虽然表面上答应拉拉，不再催逼陈丰这边，但她其实一个下午都在陈丰办公室附近转悠，就等着一有空子好钻进去。无奈先是李坤找陈丰谈了半天，李坤刚出来，拉拉又进去了。好不容易拉拉出来了，苏浅唱立马箭一样蹿了过去。

陈丰听到敲门声，一看是苏浅唱站在门边，陈丰心说，这小姑娘怎么这么着急呀？！

苏浅唱开门见山，“陈经理，我申请调动到大客户部的事情，李经理和您说了吗？”

陈丰笑道：“李坤和拉拉都跟我说了。能说说是为什么吗？”

苏浅唱摆出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还不是那些老问题了。反正，李经理的性格就那样，我的性格也改不了。我想来想去，走是迟早的事情—就算这次去不了大客户部，我也会跳槽去别家公司。陈经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我真的希望您能成全我。我想我走了，对李经理也是件好事，他以后可以再招风格和他本人更匹配的下属。这样，您也能少一点头痛的事情。”

陈丰本来还想让苏浅唱和李坤都再冷静两天，看看事态是否能有转机，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见苏浅唱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陈丰一下就没了耐心，他接过苏浅唱递给他的两张纸看了看，说：“小苏，既然你已经考虑得这么透彻了，我就不好再留你了。你的调动报告我现在就签字，至于员工岗位变动表，不能由你发起，这个表也不是一下就到我这里来签字，得调入部门先签字，然后你的小区经理签字，然后才流转到我这里。”

陈丰说完，在调动报告上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苏浅唱没想到一点周折也没费，就拿到了陈丰的签名。她大喜过望，如获至宝般马上把调动报告小心地想要收走。陈丰说：“哎，这个原件要给HR备案的，你不能拿走。”

苏浅唱一听，犹豫着没有把原件还给陈丰，她怕商业客户部变卦。陈丰看透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小苏，你要的话，可以复印一份拿走。或者一式两份，我再给你签一个字，你就能保留一份原件了。”

苏浅唱马上精神一振，掩饰地解释：“我主要是想，给李经理看一下您的签名，他就好给我办手续了。陈经理，我现在马上就再写一份一模一样的原件，麻烦您给我再签一份。”

陈丰懒得和她再多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

苏浅唱生怕陈丰走开，她花了几分钟，飞快地又写了一份调动报告。陈丰接过去，瞥了两眼，一句话也没说就签了字。苏浅唱如愿以偿拿到了一份原件，兴高采烈去找梁诗洛报喜了。

张凯来到拉拉办公室，一坐下就干脆地说：“拉拉，我老板刚才电话里都告诉我了。苏浅唱，我不要。”

拉拉愣了一下，诧异地问：“你不面试一下就决定不要了吗？她做销售可是把好手，本来商业客户部还舍不得放人呢。”

张凯摆了摆手：“我知道她做销售是把好手，听说建立客户关系的能力很强，就连运营商省公司的岳总，出了名难搞的客户，她都能说得上话。”

“那不得了，你怎么一下就否了她呢？”

“她这样的人我不敢用。今天上午她在走道上怎么逼李坤的，我都看到了。我可不想哪天让她也这么对我。”

拉拉这才明白张凯为什么一口否决了苏浅唱。拉拉劝道：“张凯，苏浅唱确实太着急了点，李坤也有李坤管理上的弱点。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全怨苏浅唱。”

张凯摇摇头：“拉拉，哪个经理没有缺点？我也一身的毛病。可我今天在旁边看苏浅唱，根本不是着急不着急的问题，她那个态度，让人寒心。李坤这几年怎么带她的？做人怎么就翻脸不认人呢？这样自私自大的销售代表，能力再强，我也不碰！”

拉拉只好说：“你想清楚了吗？孙建冬知道你的态度吗？”

“我刚才在电话里马上就跟老板讲得清清楚楚了，我也知道不能拖泥带水，得给人家商业客户部一个痛快的答复。我老板说，等他回来自己去和陈丰道歉，让我马上开始招人。”

拉拉头痛了：“这下麻烦！我得赶紧去和陈丰说一下。”

张凯说：“你就说我心里另有合适的人选了呗，省得还要跟苏浅唱解释，为难。”

拉拉挥挥手：“我有什么好为难的。现在是梁诗洛要为难怎么和苏浅唱解释。我也不知道商业客户部还肯不肯再留苏浅唱。得了，你甭管了。忙你的去吧。”

张凯站起身，嬉皮笑脸地说：“梁诗洛才不会为难呢，她会说她也是受害者，她也不愿意少了一个人头。”

陈丰听拉拉一说，马上声音高了起来：“大客户部又不要苏浅唱了？那他们自己去和苏浅唱说好了。我这里又不是收容所，还真当是来去自由了。搞得跟儿戏似的！”

拉拉一烦，道：“我也不管了。元旦后再说！”

陈丰手里拿着苏浅唱的调动报告抖了一抖，不客气道：“喏！刚刚才追在我屁股后面，非让我签的字。我这里反正已经批了。谁发起的这个事情，谁自己去安置。”

拉拉接过陈丰手里苏浅唱手写的调动报告看了看，才知道苏浅唱根本不听自己的劝告，又来逼陈丰了。

拉拉叹气：“这孩子，也真是自信到膨胀了。”

陈丰说：“让社会去教育她吧。她这样做人，早晚碰壁。人教人不如事教人。”

拉拉刚回到自己办公室，苏浅唱就失了魂似的一下推门而入，连门都没有敲。拉拉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到她已经听到了风声。

果然，苏浅唱很慌张：“拉拉，刚才梁经理和我说，她那个人头转给张经理了？”

“是呀，我也是刚刚才收到通知。”

苏浅唱说：“刚才我找了张经理，可他说他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拉拉一听，心想，小姑娘反应还真快！她说：“是呀，我一收到转人头的通知，第一时间就找了张凯，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苏浅唱问拉拉她该怎么办，声音都发抖了。拉拉反问她：“小苏，你是不是下午去逼着陈丰马上给你签字了？”

苏浅唱心虚地辩解：“我没有逼陈经理呀！我是看他正好在，就和他谈了这个事情，没想到陈经理很爽快，当场就给我签了字。”

拉拉见苏浅唱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有些同情，但也觉得她纯粹自找。拉拉现在无法给苏浅唱什么明确的说法，只得无奈地说：“上午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当时又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得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考虑嘛。这下不是自己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吗？”

苏浅唱这一天，先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观遍满城花，到了这会儿人家都要下班了，她只落了个又急又惶浑身冰凉。苏浅唱想，HR的人总会比销售部的人中立，便央求拉拉：“杜经理，我可是您亲手招进DB的，这些年我是怎样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您最清楚！您给我一点儿指导吧，现在我该怎么办？”

拉拉想了想：“事到如今，我也不好给你瞎出主意。明天就放假了，万事都只有等元旦后再说了。要不你先去给李坤为上午的事情道个歉，你上午跟我说要去道歉的，还没行动吧？”

苏浅唱摇摇头。拉拉心说，你找张凯倒动作挺快，至于说要给李坤道歉，恐怕只是顺口糊弄糊弄我。苏浅唱还在使劲央求：“杜经理，麻烦您指点一下，现在谁有可能帮助我？这不算HR的意见，算您个人帮我一把。”

拉拉说：“张凯已经说了有人选了，我觉得你再去勉强他是没有用处的。孙经理在出差中，你不妨尽快找他沟通一下，看看他是否能帮助你，比如安置到大客户部别的组—不过，这都是我的个人建议，不是HR的意见，答应不答应，完全看销售部了。”拉拉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生怕苏浅唱去求孙建冬的时候瞎说是HR让她去的。

李坤听说苏浅唱调大客户部受挫的消息，觉得很解气。他坚定地和陈丰说：“打死我也不要她回来了。我傻了一次就够了，不想再傻第二次！不可能她要走我就得马上放她走，现在人家不要她，她想回头我又得收留她，我这里又不是酒店！”

元旦刚过，一切就令人绝望地又回到原点。欠下的账单得缴费，落下的工作得补上。只有熬夜者们没来得及消去的黑眼圈，算是节日来过人间的证明。

苏浅唱完全没有寻欢作乐，但黑眼圈比寻欢作乐得最凶的人还严重。人家是歇了三天乐了三天，她倒好，完全是煎熬了三天带三夜。

一上班，苏浅唱径直去找孙建冬。

孙建冬公事公办：“小苏啊，我会问问下面这些小区经理，看看谁手上的空缺适合你。不过我的风格向来是尊重用人经理的立场，小区经理的意见是很重要的，你如果和我这边的哪位小区经理比较熟，自己也不妨积极地打听打听。你可能得做好两手准备，也许需要继续留在李坤组里。当然，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们不是不可以再谈。”苏浅唱听了他这个调子，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只得怏怏地告退出去。

孙建冬打发走苏浅唱，马上让助理找下面的小区经理问了一圈，看看有谁愿意考虑用苏浅唱的。然而，苏浅唱元旦前和李坤在走道上吵闹的事情，早已不胫而走，孙建冬下面的小区经理们一个个聪明得赛过一车猴，没有人肯碰苏浅唱这个颇有争议的人物。

孙建冬问明白大家的意思，他并不想勉强谁，决定自己去找陈丰赔礼道歉。这种事情虽然为难，反正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脸皮一厚，也就撑过去了。

拉拉也正在陈丰办公室。孙建冬一进门就对陈丰连连抱拳作揖，嘴里说：“啊呀，陈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梁诗洛这个事情做得鲁莽，我已经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我给你和李坤赔礼道歉来了！”

陈丰一面让座，一面笑道：“小苏很着急，说梁诗洛那边急等用人，所以小苏元旦前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盯着我给她的调动报告签了字。”

孙建冬暗暗叫苦，他自知理亏，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把球踢回去，他说：“陈丰，是这样的，这次我去上海开会，我老板指示，让把梁诗洛的这个人头转给张凯了。张凯呢，心中另有他满意的其他人选。我又马上问了我手下的其他经理，但都没有适合小苏的位置。所以，小苏，我们还是不横刀夺爱了，就留在李坤组里吧。小苏一早来找我，我已经和她说明白我这边的情况，请她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陈丰心里很生气，他想，你推得倒干净，什么叫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明明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陈丰当即打定主意一口咬死：“啊呀，老孙！小苏这次逼李坤是逼得太急了！那天小苏在走道上就当众和李坤争吵起来，你那边应该也有人看到的。现在这两人已经闹的非常僵，不可能再在一起工作了。我这边其他组呢，也没有合适小苏的空缺。”

孙建冬赖皮说：“这样呀！那可能只好让小苏出去到别的公司找找机会了。实在不行的话，请拉拉帮忙和曲络绎说说，公司出钱赔偿小苏N+1，把问题解决掉。”

陈丰不说话。拉拉忍不住责备孙建冬：“孙建冬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别以为公司有几个臭钱就能随便炒人。你得拿得出符合法律规定的理由才能炒人，然后才谈得上赔偿。如果你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出多少钱也别想随便打发人家走！”

孙建冬答不上来，只得又再三地对陈丰说：“唉，这次都是我的错！我今后一定找机会补过。请老兄多多包涵多多原谅！”

说罢，孙建冬就溜了。陈丰生气地对拉拉说：“两片嘴皮子一碰，都是我的错，请原谅—多轻松呀！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要想轻松就认错！’一句认错抱歉，他就无债一身轻了，剩下的全让我来收拾。”

孙建冬的几个小区经理中，但凡还能说得上话的，苏浅唱都一一给人家打了电话，结果令她非常失望。苏浅唱这回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局势，她牙一咬心一横，谁也不求了。

苏浅唱转身来找拉拉，一落座就问：“杜经理，现在大客户部没有职位安排给我，李坤又根本不给我安排工作，我该怎么办？”

拉拉和稀泥道：“要不你和李坤再沟通沟通？人不是机器，是有情绪的嘛，不可能一肚子气说散就散，你耐心等两天。”

苏浅唱摇摇头：“我哪里能和他沟通，他看到我就把眼睛转开，当我不存在。而且，大区经理陈丰现在也借口签过我的调动报告了，根本不理睬我的处境。”

拉拉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帮助你呢？”

苏浅唱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劳动者有劳动的权利！如果公司继续不安排我的工作，我就只好请律师了，该打官司就打官司。”

拉拉劝道：“小苏，你销售做得挺好，何必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到外面看看其他公司是否有合适的机会。你不是说过，就算这次调大客户部不成，你也会跳槽离开的嘛。”

“我要跳槽那是我的事情，可我现在没有跳槽，公司就不能随便炒我！不是说公司给赔偿就能打发我走的，你们现在没有正当理由让我走人！”

“现在没人说要炒你呀！”

苏浅唱冷笑一声：“怎么没有！李坤现在幸灾乐祸得很！他到处和人说，我想回头求他，门都没有！这次非让我滚出DB不可！”

拉拉劝道：“小苏，人都有一张嘴，说什么的都有，你不必当真。李坤也未必真那么说了。但是有一点是事实，你和李坤之间已经矛盾很深，确实无法再在一起工作了，你说呢？”

苏浅唱耍赖皮说：“我觉得我和李经理合作得还行。”

拉拉听了，不由很是反感：“小苏，你在调动报告上写的要求调动的理由，不就是和李坤风格无法匹配吗？而且你不是还非让陈丰马上签字放你走吗？”

苏浅唱说：“那是调动报告，又不是辞职报告！现在大客户部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不好勉强人家，可我本来就是商业客户部的人，就算和李坤合不来，陈丰作为大区经理也该及早给我换组呀，他凭什么不安排我的工作？”

拉拉提醒苏浅唱：“调动报告上你说得清楚，要求调离商业客户部。当初我也问过你，是否接受陈丰把你换到商业客户部的其他组去，比如黄海涛的组，你不是当面和我说，不考虑吗？”

“我的想法变了。人心不都善变吗？要么，公司给我安排到大客户部，要么就在商业客户部内部给我换组我也接受。总之，不能因为一个员工想内部调动，结果公司就要干掉她，对吧杜经理？！”

苏浅唱最后这话倒也是实情。拉拉想了想说：“这样吧小苏，我再和销售部商量商量。不过，有一点咱们还是得说明白的，不是你改变心意，公司就要迎合你的每一个心意的。公司有公司的管理，管理是严肃的。”

苏浅唱叹了口气：“杜经理，麻烦你了。你也知道的，我这次其实很冤，我根本没有想离开DB的意思。要不是梁诗洛给我施加压力，我本来也是要等到孙建冬点头才会提出调动申请的，是梁诗洛害了我。不过，我现在也不怪她，她不是有意的，再说，我自己长脑袋，谁叫我听她的呢？”

拉拉说：“小苏，不是我说你，你想调动就好好申请呗，关键你对现任经理的态度太过分了。就算你哪天离开DB了，行业圈子就那么点儿大，山不转水转，这些人哪天又碰到一起是很正常的。俗话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个道理是不会过时的。”

苏浅唱又叹了一口气。拉拉的心被人家一叹又傻乎乎地软了：“好啦，你也不用垂头丧气，天又塌不下来，今后做事别太绝就是了。”

拉拉劝说了陈丰好半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陈丰心里其实很明白，毕竟孙建冬那里没有正式的手续说要接苏浅唱，苏浅唱虽然和李坤争执了几句，那无论如何还够不上炒人的理由。那么，眼下还是得给苏浅唱在商业客户部内部安排个位置。陈丰终于点头了。

拉拉笑道：“我估计小苏会到外面找工作，人家不会非赖在你这里的，毕竟她销售做得不错，没有必要嘛。很可能她只是突然面临失业的危险，慌了，才坚决不肯走的—毕竟这个年纪的人，身上都背着房贷，每个月都要还银行按揭的。”

陈丰想了想：“再过几个月，苏浅唱的合同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不会再跟她续签了。眼下先把她换到施南生那组，负责一个不重要的区域，生意上她做多做少我都不指望，费用我随便拨一点给她，够维持就行。全当白养活她几个月好了。”

拉拉想起苏浅唱说李坤和人说要让她滚出DB的事情，提醒陈丰：“对了，你和李坤说一下，不要到处说苏浅唱的坏话了。说实在的，苏浅唱这次虽然是自作自受，可毕竟她也付出了代价，就不要再刺激她了。你李坤就敢保证自己的屁股擦得很干净吗？别把苏浅唱逼急了。差不多就算了。”

陈丰笑道，“李坤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有点小心眼儿。回头我说说他，苏浅唱的事情让他一概闭嘴。”

至此，苏浅唱闹调动的事儿，总算是以陈丰的让步而告收场。苏浅唱的饭碗暂时保住了，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得抓紧找工作。

11过去的好时光

元旦三天的假期，拉拉好好休养生息了一番。

拉拉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准备好了一月五号的面试，她像箭搭在一张拉满的弓上，只等时辰一到就“嗖”地窜出去，把麦大卫从马上射下来。但是到了一月四号那天下午，小猎忽然来电话说，麦大卫急性阑尾炎开刀住院，面试的事情只得pending（延后待定）了。

拉拉顿觉一脚踏空，浑身憋足了的劲都跟着散了，还不敢散得太彻底，因为pending这种事情总之有点说不准，反正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全都吊在了半空中。其实老猎和陈杰的无奈，不输给拉拉。人生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都怨不得。都等着吧，好在阑尾炎只是小手术。

DB美国地产总监罗斯前一天忙到很晚，因为圣诞前夕就开始放大假，他的邮件已经积压了不少，一早乘着喝咖啡的工夫，罗斯打开Outlook收邮件。

有一封邮件是杜拉拉来的，罗斯知道她多半是有要紧事儿才会给他发邮件，就挑出来先回复了。不料“噔”的一声，那头飞快地回了过来。

因为工作性质，罗斯对时差就像一日三餐，再稔熟不过，他习惯了当天发出邮件，最快翌日才能收到对方答复，除非预先预定，双方一般不同时在线。罗斯不由有些诧异，随即打开拉拉的第二封邮件，除了公事上的应答，她在最后顺嘴问了句：你这会儿在哪儿呢？你那里几点了？

拉拉本来是顺嘴一问，罗斯倒觉出她话里带着关心，老老实实真心实意。美国佬也是人，虽然没有意大利佬热烈奔放，却自有美式的随意亲切。罗斯回说自己在家里，这边是早上几点。言毕，他随手打了个笑脸，因为他在键盘上给她回复的时候，自个儿正这么笑着。

拉拉又来了条回复：你比我晚十三个小时。

罗斯知道她还在办公室，催她抓紧下班，“你那儿都晚上九点了。”

麦琪悄没声儿地摸到周酒意边上。在地毯上行走本来也没多大动静，她的蹑手蹑脚主要是为了强调自己身怀秘密。

周酒意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一款维生素的说明书，想着怎么给自己补补，麦琪冷不丁飘过来影子似的，周酒意着实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翻了一眼：“干吗呀，这么兴奋，打鸡血了？”

麦琪沉浸在掌握秘密的兴奋中，没有计较周酒意用词的血腥，压低嗓门报告：“拉拉在前台和一个老外热烈拥抱！那老外对她也特亲！他俩左一下右一下来回贴脸呢！”

“又不是跟你贴脸，你激动啥！”

“那老外好高！拉拉使劲踮脚才够着人家的脸。”

周酒意猛然醒悟，她扯了一下麦琪的手，低声道：“那是罗斯！美国总部的地产总监。”

她这一说，麦琪也马上想起，前几天齐浩天的助理吕贝卡就张罗着要挑个好饭馆订位，说是美国总部要来人，齐浩天要请吃饭。

麦琪表示不解：“拉拉和罗斯怎么这么熟？”

周酒意启发麦琪：“这你还不明白，地产部是干吗的？专管DB全球的物业呀！听吕贝卡说，当年拉拉主持上海办装修，罗斯对她不要太满意了哦。他在那时候的总裁何好德面前大大夸奖过拉拉，那叫一个言之有物发自肺腑，根本就不是打官腔！”

麦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周酒意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就失意的拉拉而言，拥抱之所以热烈，除了和对方是旧好，还有点失散多时重新找到了组织的意思。罗斯作为一个大活人的出现，触动了她对那一段过去了的好日子的回忆。

拉拉在拥抱中露了真情，罗斯也就在正常的高兴之外有了额外的察觉，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体和情感竟都马上做出了回应，这一来，两人互相迎合得真挚默契，贴脸的回合就比寻常略多了些。

齐浩天请罗斯吃午饭，曲络绎作陪。在罗斯的要求下，杜拉拉也被叫上同去。

杜拉拉得以列席，是因为罗斯这次来的目的，正是为了商谈上海办即将面临的又一次装修项目，她责无旁贷。拉拉想到这一点，有些恍惚，岁月果然如白驹过隙，上海办的固定资产都要完成一轮折旧了。

齐浩天请客的所在是上海滩一家有名的西餐馆，除了食物和档次，还因为时不时有些主流名人光顾。餐馆门口那条街上有的是旧租界留下来的老房子，邻居是欧洲某国驻上海领事馆。上海再大再塞车，这条街上总要静谧从容地飘落着法国梧桐，一任时光地流去。

大家坐定后，罗斯说自己不了解这儿，请拉拉帮他点，“全听你的。”他微笑着对拉拉说。

拉拉有点窘，这儿太奢侈，这么说吧，如果你只有一千万资产，不来也罢，免得招人讪笑。她根本没有来过这儿，罗斯说“全听你的”，可她还想听别人的呢。

拉拉为难地向曲络绎求助：“Roy，这儿我也不熟。”最终由曲络绎替罗斯做主点了。拉拉不好意思抄袭曲络绎，只得从开胃菜和主菜中，拣凭菜名就能大致猜出内容的菜式各点了一样。

侍应生报完每位客人点的菜名，曲络绎随口问了拉拉一句：“不要甜品吗？他们的甜品很好。”

拉拉没点甜品，因为她从那些花哨的甜品名称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心虚地推托：“我在控制体重，不吃甜品。”

拉拉忽然想起当年跟王伟去泡吧，人家问要黑啤还是白啤，她就答不上来。拉拉不由得对自己感到很奇怪，怎么这么些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既不认得酒也不认得菜，一点进步都没有。

当天下午，回到办公室后，罗斯和齐浩天、曲络绎三人关起门来大致讨论了DB上海办的扩展装修计划，罗斯忽然问了曲络绎一个问题：“杜拉拉在未来一年的稳定性怎么样？”

曲络绎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一向认为行政经理杜拉拉变动与否“不是个事儿”，冷不丁被罗斯一问，他含糊道：“目前杜拉拉团队的工作负荷和工作难度都属正常，理论上说是人员相对稳定的阶段。”

罗斯却不这么认为，他已经隐约感到了拉拉身上的委屈消沉，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罗斯不好太过问曲络绎团队的人事问题，但又不能不说。当年玫瑰的不作为，曾让罗斯伤足了脑筋。不得已，罗斯给时任DB中国总裁的何好德和HR总监李斯特写了一封措辞坦率的邮件，直指项目的种种不当。直到DB中国改换杜拉拉负责项目，他才算放下心来。眼下又到了要用人的当口，于公于私，罗斯都希望拉拉稳定。

罗斯想了想，问齐浩天和曲络绎是否知道玫瑰？两人都不知道。

罗斯解释说，玫瑰是杜拉拉的前任，在DB中国上一轮的装修项目中，“她啥事儿都没做”，罗斯加重语气强调自己对玫瑰的不满。

三言两语介绍了当时的被动局面后，罗斯直截了当地总结不得已指派杜拉拉匆忙上阵的结果：“我们很走运，她把活干得很漂亮。”

齐浩天和曲络绎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罗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强调保留杜拉拉，他们很明白。

曲络绎先客气地谢过罗斯让他知道以前的故事，然后说正好要做年终绩效评估了，会马上利用这个机会和杜拉拉沟通，了解一下她需要些什么支持，保证她有充足的资源。

如果说开始罗斯只是隐约觉察杜拉拉情绪不高，这时候他已经直觉到根源多半在曲络绎身上。罗斯嘴上谢曲络绎，眼里却闪过一丝不解。齐浩天把他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

齐浩天和罗斯本来就比较熟，他想了想，罗斯毕竟是美国总部的人，让人家闷在鼓里不太合适；况且，岱西离开前曾群发邮件向DB亚太告状，闹得王伟一案无人不知，想必罗斯多少有所耳闻。于是，齐浩天索性向罗斯约略介绍了王伟离开的事儿，最后他说：“岱西离开前，曾宣称王伟和杜拉拉关系不一般，这令曲络绎对杜拉拉的重用程度不得不有所保留，我认为曲络绎的担忧是合理的。我们给她保留了招聘职责，但拿掉了ER部分的职责。”

罗斯听说过王伟离开的事儿，只是没料到杜拉拉居然牵涉在内！对他而言，这真是个大冷门。罗斯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惊讶之余问齐浩天：“王伟是主动辞职的吗？”

“主动的。不过，就算他不辞职，他的离开，也只是早晚的问题。当时他和公司的合同还有半年就到期，假如他不肯马上离开，合同到期后我们也不会和他续签。毕竟费用管理方面他难辞其咎，和岱西的关系尤其影响不好，他留下来，对公司对客户对团队都不好。当时有人向当地检察院匿名检举王伟的一个大区经理邱杰克，这事十成十是岱西干的。检察院把邱杰克弄进去将近二十个小时才放人，幸亏没有牵连到客户，否则公司就被动了，以后谁还敢跟我们DB往来呀！可以说，王伟不走，这事儿就没个完。”

罗斯评价王伟的辞职是“明智之举”。

齐浩天表示同意：“是啊，走得还算有绅士风度。他自己是做到总监级别的，应该能够理解管理者的职责。王伟一辞职，岱西没什么好再闹的了，大家不为难，下面的人也有心思做销售。”

罗斯关心后继情况：“王伟离开后和我们有什么不愉快吗？”

“正面的冲突倒没有。王伟离开DB后的最初大半年一点消息没有，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跟人间蒸发一样。不过，两三个月前，听说他又露面了，和邱杰克一起开了家公司，他们做的产品和我们有竞争，还拉了我们几个人过去。”

罗斯更关心拉拉：“拉拉和王伟现在是否还保持亲密关系？”

齐浩天说不上来，把脸转向曲络绎。曲络绎起先一直没有讲话，见齐浩天看他才开口：“因为是私事，我一直也没好直接问拉拉本人。最近倒是听南区的两个大区经理都说她已经另有约会对象，我又了解了一圈，似乎确有其事。所以，为了满足拉拉希望在HR上有所发展的愿望，外围区域的ER事务已经让她重新参与了。”

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罗斯不便再多说什么。各有各的地盘，手不好伸太长，你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愿望，就行了。

齐浩天向来没把杜拉拉的事情太当回事儿，即使他听说了她跟王伟的绯闻。毕竟只是个小小的行政经理，轮不到她在齐浩天纷繁的大脑里占地儿。倒是上年末，齐浩天到广州巡查市场，杜拉拉的聪明得体给他留下了不错的私人印象。关于拉拉已经有了新的约会对象，他是第一次听说。

齐浩天觉得，既然有了新的说法，还是应该对杜拉拉公平一点。

送走罗斯，齐浩天对曲络绎表态：“杜拉拉还行。她这个级别，知道的东西有限，在一定范围内用这个人问题不大。至少目前，我们需要保留好这个人。”

曲络绎应承会仔细考虑，看看该怎么用好杜拉拉。

12既然你不在乎我，我又何必被你利用

第二天的部门经理会前，招聘经理童家明问起拉拉，头天老板请客都吃了什么好东西，拉拉竟说不清楚，大家一致认为她白白浪费了美食。拉拉自觉惭愧，只得胡乱搪塞：“西餐就是不知所云！没一道菜给我留下特别的印象。”

童家明反驳：“不对吧！那家的鱼做得还是很地道的。”

组织发展经理朱启东在一旁“嗤”地一笑，拉拉听了有点儿不爽，又不好不让人家笑，只得抢白童家明：“你爱吃鱼，怎么见得我也爱吃呢！”

自打上年和杜拉拉一起做过校园招聘，童家明就清楚了，杜拉拉其实不傻。他向来信奉剽悍哲学，那往后，对拉拉倒好了些，被拉拉抢白了两句，仍嘻嘻笑着并不往心里去。朱启东却老实不客气地揭发拉拉：“不是人家的鱼不好，关键你不会点菜！”拉拉被迎头痛击，干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到好的应对。

上海滩每天都有新的时尚，比如哪里新开了家餐馆，哪家餐馆又新出了什么菜式。名目既多，变化又快，要想不落伍，就得不断自我升级。

拉拉想起曾听过的一个比方，保持时尚就好比做医生，总归新出了啥好药就得赶紧学会咋用，不然你就不是主流的，甚至要过期了。又好比操作系统，总得不断升级打补丁，不然你就是不安全的。

拉拉觉得，其实时尚不能和医生的专业知识或者操作系统相提并论，倒有点像数码产品，淘汰得飞快，掉价得飞快，差不多就行了，花那么多心思去追没啥意思。这么一想她就不生气了，还给了朱启东妩媚一笑，和和气气甚至有点亲昵地说：“下次我跟启东哥学，就不会那么村炮了。”

往常杜拉拉遇到朱启东挑毛病，虽说嘴上并不见得还击，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她心里边挺来火。她越这样，越激发了朱启东耍弄她的兴致。谁知杜拉拉这回竟平和温婉，甚至有点撒娇的意思，一双凤眼似笑非笑，说不出来是诚意求教还是有心戏弄。朱启东大出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童家明被杜拉拉亲亲热热的一声“启东哥”逗得直想发笑，他兴高采烈地揽过朱启东的肩膀，怪叫一声：“启东哥！”朱启东没好气地扒拉开童家明，“一边儿待着去！”

杜拉拉已经转头，笑眯眯地和培训经理师其讨论起某经理今天戴的一条爱马仕围巾。师其怂恿拉拉也给自己弄上一条，拉拉嗯嗯地表示同意，结论是两人下班就要去“恒隆”走上一遭。朱启东看看拉拉，半真半假地说拉拉你行呀都中产了嘛。拉拉咧咧嘴说凑合着过吧。

在DB做了近四年经理，碰上了好年景，仗着手头抱着个房子和一堆股票，其时拉拉的个人资产已然逼近两百万，以家庭人均资产论，不比朱启东穷。按照夏红的算法，再过个三年，没准就四百万了。考虑到消费模式和持续的挣钱能力，像夏红那样说句自己是中产，拉拉自觉也没啥好脸红的。

几个经理正自谈笑，曲络绎来了。各人俱敛容端坐开始开会。

曲络绎让大家根据事前的分工，介绍一下各自负责跟进的各部门绩效评估三件套的进展，包括：二○○六年绩效总结；二○○七年工作目标设定；二○○七年个人发展计划。

听起来，各部门二○○六年绩效总结和二○○七年工作目标设定做得比较到位，而二○○七年个人发展计划则做得比较马虎。

“个人发展计划”是绩效管理中常见的工具，对HR而言属于常识，曲络绎想借机了解一下杜拉拉的程度，就点名让她来给大家回顾一下公司对“个人发展计划”的要求。

拉拉大感意外，有点紧张地站了起来，曲络绎摆摆手：“坐着说好了。”

拉拉清了清嗓子：“‘个人发展计划’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员工个人的发展‘目标’，二是员工现状与其目标之间的‘差距’，三是如何缩小这个差距的‘行动计划’。关于个人发展目标，顾名思义，它是员工‘个人’的发展目标，是员工个人的意愿，而不是他的年度工作计划或者业绩目标；还有，员工在设定个人目标的时候，应把‘个人愿望’和‘公司需求’相结合，得和公司业务有关联，比如有人好厨艺有人爱运动，都挺好，可和公司业务不相干，就别谈这个了。”

王宏笑眯眯地对拉拉低语了一句：“记得蛮清楚。”尽管“记”和“背”似乎有点脱离不了干系，拉拉听了还是有点高兴。“记得”至少意味着知道游戏规则。她瞧了一下曲络绎，想观察他的反应。

曲络绎嗯哼了一声表示鼓励：“说得很清楚，个人发展目标有两个特点，一个是个体性，二个是关联性。拉拉你认为目前‘个人发展计划’做的有什么问题？”

“从技术角度看，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设定目标的时候未体现‘个人的发展愿望’，比方说，一个销售代表内心的愿望是‘两年内晋升为小区经理’，结果和他的老板谈过以后，设定出来的目标却成了‘未来十二个月内百分之百达成销售指标’。”

朱启东插了一句：“这成了‘工作计划’，而不是‘个人发展目标’了。”

拉拉对朱启东点了一下头，继续说：“另一个问题是行动计划不符合SMART原则，没有针对性，或者没有时间限制。比如某人想提高英文水平，计划通过六级考试，可什么时候过六级呢？一年还是半年，没个说法，等于白说。”

曲络绎说：“刚才你强调了技术上的因素，还有其他方面的因素咯。”

“我觉得还牵涉到一些人为因素。比如，员工自己是否重视自己的个人发展计划？员工老板的态度？不少人抱着应付的心态，胡乱交差。有的人今年的计划和去年的计划一字不差，还有人互相抄袭，做老板的不管员工交来什么都闭着眼睛签字。我觉得这太浪费了。要么就别做，要做就要做好，不然岂非自欺欺人？”

曲络绎连表赞同：“当然，当然！既然做就是一定要做好的。那么，你认为为什么会出现员工本人，甚至他的老板都不重视‘个人计划’的现象呢？”

“我觉得关键还是当事人没有认识到‘个人发展计划’是一个能帮助他的管理工具，他觉得做这个没用。而且，这是一柄双刃剑，做不好可能坏事。”

“呃，对不起，打断一下，‘双刃剑’怎么说？能说得具体点吗？”

拉拉有点儿后悔“双刃剑”的说法，尤其被曲络绎这么不错眼珠地盯着，她更踌躇了。曲络绎见她顿在那里，就说：“内部会议，直说无妨。”意思说错了也不会秋后算账。

拉拉想也好，那我就索性都说了：“有时候，员工挺认真地做了个人发展计划，可有的老板，不知道是太忙还是怎么的，讨论的时候敷衍员工，更有甚者，干脆没有和员工讨论他的‘个人发展计划’。这会让员工感受很差。”

曲络绎沉吟了一下，问拉拉：“你觉得都有哪些原因可能令主管敷衍他的下属？”

“有时候主管对指出下属自我认知不清醒感到为难，这种谈话当然不会令人愉快，有的人就选择了回避。还有的时候，是因为主管觉得某个员工不重要，没必要在他身上花那么多工夫。最关键的原因，我觉得是主管本身就认为这种谈话没什么意思，没有实际的用途。”

曲络绎若有所思，拉拉就打住了，等着他表态，他挥挥手，“很好。继续。”

拉拉说：“有人在离职面谈的时候告诉我，他想离开DB的念头，就是在主管敷衍他的时候产生的。他想升职，但搞不清自己的问题在哪里，没有人告诉他努力的方向对不对，他也不清楚老板认可不认可自己。而老板的态度令他觉得，老板根本不重视他的个人前途，只是把他当成做销售的工具让他卖命！于是，他就有了这样的心态—既然你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又何必被你利用！”

拉拉最后那句，终于让朱启东忍无可忍：“哇，这火药味儿是不是重了点！有那么夸张吗？”拉拉马上说了个实例，认真地向朱启东证明自己并无夸张。朱启东想反驳，被曲络绎摆手制止，他问拉拉：“拉拉，你觉得我们从哪里下手改善这些问题好呢？”

拉拉来劲儿了：“擒贼先擒王。我觉得首先要让老板们都重视个人发展计划。试想，如果总监不好好和二线经理讨论他的个人发展，那他还能指望二线经理好好和一线经理谈个人发展？以此类推，到了基层员工那里，不就更加走样了嘛。”

朱启东说：“说得是有道理，就是这比方打得有那么点儿啥。”

拉拉也觉得自己的比方没打好，忙赔笑解释：“不是擒贼先擒王，我说错了。我就那个意思，上行下效。头儿们要觉得做这事儿没啥实际的用处，那就别浪费大家时间走形式；头儿们要觉得这事儿管用，那就带头做好。”

13个人发展计划

在零六年的十二月中旬，曲络绎手下的经理们就陆续交了各自的绩效评估三件套，他很快就给每个经理都打了分，并逐一做了面谈，除了杜拉拉。圣诞到新年她都没有来上海，曲络绎就打算新年后她来参加部门经理会时和她面谈，他本来没打算在她身上下什么功夫，不过是走走过场。

结果没等谈呢，罗斯来了。当着总裁齐浩天的面，罗斯提出保留杜拉拉的意义，相当郑重其事。齐浩天对此并无异议，至少，仅从实用的角度，他也赞成阶段性的保留。这样一来，该怎么和杜拉拉谈，曲络绎就得有点儿新的思路了。

杜拉拉在她的绩效三件套里都写了些啥，曲络绎已无甚印象，倒是她在经理会上那套双刃剑的说辞让他当时心里一动。会议一结束，曲络绎就匆匆找出杜拉拉的作业，大致翻阅了一遍。关于本年的绩效总结和来年工作目标设定，杜拉拉的功课中规中矩，没啥好说的；而她的个人发展计划就比较有意思了：

个人发展的目标是“成为优秀的HR经理”；现状与目标的差距是“HR专业技能不足”；缩小差距的行动计划是“工作中实践”。

问题出在行动计划部分，好像该说的都说了，其实很空泛，你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具体的动作来达到在工作中实践的效果呢？以SMART原则来衡量，杜拉拉这份个人发展计划的行动计划部分应该打不及格。

曲络绎心里一动：明知故犯的偷懒，它背后的含义是什么？就是一次纯粹的偷懒？还是已经有走人的打算了，才暴露出轻慢？

曲络绎回想着杜拉拉上一年的个人发展计划，试图通过对比找出杜拉拉的变化，结果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倒是想起来杜拉拉说个人发展计划是把双刃剑，员工认真地做了计划，主管却连谈都没和人家谈，伤人。说的时候，她的身体语言有点愤愤的，好像她就是那个被伤的人。

曲络绎忽然起了疑心：是不是去年我真忘了和杜拉拉谈她的绩效评估？那么她在经理会上批评的原来是我？至少包括我！

于是拉拉的那句狠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既然你不在乎我，我又何必被利用！”曲络绎心里有点儿不自在了。

组织发展经理朱启东那里存着所有经理级别以上员工历年的绩效考核相关书面文档，曲络绎本想让朱启东把杜拉拉去年的个人发展计划找来看看，再一想，懒得费事儿了！反正，过去的这一年杜拉拉肯定不爽，关键是现在怎么做，才能够既让杜拉拉觉得有奔头，而他又不需要去冒管理上的风险，尤其王伟现在又出山和DB抢地头了。

曲络绎想到了朱启东负责的二○○七年员工满意度调查。本来是打算让童家明协助朱启东的，何不把童家明换成杜拉拉呢？对于这样的变化，童家明那里估计不会有什么意见，他本来就嫌活太多。关键是朱启东，曲络绎看得出来，朱启东和杜拉拉这两人平时就不太对付，现在要换人，还是得说通朱启东，毕竟这个项目是他在负责着。至于杜拉拉，如果这个安排能实现的话，她能从项目中学到不少重要的HR理念，对她明显是利好，他知道她会高兴。曲络绎就此打定了主意。

曲络绎为啥对拉拉上年度的发展计划完全没印象呢？原来，他还真是没和她谈。本来他约了拉拉电话交谈，不巧临时有事儿又给取消了，再后来他彻底忘记了这件事情，于是干脆连形式上走个过场也给省了。

这个过程曲络绎是记不清了，杜拉拉却很难释怀。公司规定每位主管都要认真和直接下属谈绩效评估，毕竟一年也就两次，她居然成了不用谈的人。就算老板真是因为太忙给忘了，不是成心，那他怎么不忘记别的HR经理呢？说白了还是忽略她杜拉拉无关紧要。尤其薪酬宽带制后拉拉给定在了四级，她估计老板就更不用和她谈发展计划了。拉拉心一凉，干脆胡乱写了几句空话交差算数。

拉拉接到面谈通知后好奇大于惊奇，曲络绎居然打算在她身上花一小时！要知道曲络绎和她谈话从来不超过半小时。好奇是一种立场，它意味着八卦，而八卦来自当事人置身事外的态度。

看来这次他要扎实地谈点什么，拉拉猜，八成是要和她谈上海办新一轮的装修项目，否则他们之间哪儿找那么多可说的呢？

绩效总结和来年工作目标讨论得比较顺利，曲络绎给拉拉的全年业绩打了个平均分，拉拉对此无异议。上海办的装修是大事，拉拉写了这条，曲络绎说他对她放心，没细问，这个很出乎拉拉的意料。这时候，预定的谈话时间用了不到一半，拉拉有点儿纳闷，剩下的最后一个部分，也就是她的个人发展计划，没什么可谈的。

曲络绎望着拉拉，问她：“HR有几个模块，你最感兴趣的是哪一个模块呢？”

拉拉规规矩矩地回禀是C&B。她没有一丝踌躇地挑了C&B，曲络绎倒惊讶了，杜拉拉不会不知道，以她和DB的情况，明显选ER才是最双赢最可行的，哪怕她想学着做培训也算说得过去，选C&B实操性太低了。表面上曲络绎仍不动声色：“为什么是C&B？”

拉拉谨慎地解释：“我喜欢技术，我喜欢钻研。”

曲络绎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反驳道：“每一个模块都有它的专业技术呀。”

拉拉一时默然了。

C&B在工作分析岗位定级中充当关键角色。拉拉认为行政经理被定在四级偏低，还有，为什么她现在只能叫“行政经理”，而不是“行政人事经理”？但这些都只是她的感受而已，她没有专业依据。陈杰面试她的时候，她就答不好这个问题。行政这行当不比销售，谁比谁重要、谁比谁贡献大，销售额、利润额放到台面上就可以比出来了，而行政是没有直接产出的。到底谁算老大？谁排老幺？排队标准是什么？为此，拉拉有强烈的好奇；另一方面，拉拉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重要的人。可她还真不便直说对C&B的热爱缘由于此。

曲络绎也不着急催她，等着她思考。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拉拉觉得这种沉默有点压力，曲络绎可是个会翻脸的，她斟酌着说：“我想我能做更重要的事情，我有信心在更大的范围有所成就。”说罢，自己也觉得缺乏说服力，又表白道：“或许我说得有点虚，不过这确实是我的理想。”

不料曲络绎爽快赞许：“非常好。判断一个员工是否有发展的潜力，第一条就看他是否有信心和意愿，在更大范围内担当更重要的职责，施展更大的影响。”

拉拉本来也对DB能给多少机会不抱指望了，老板既然动问就说一说，不问连说也懒得说了。听到曲络绎赞许，拉拉有点得意，含笑等着曲络绎的下文：既然我说得“非常好”，那老板你说到底行不行吧。

曲络绎倒不着急，“我们把你的个人目标再具体细化一点，你想成为的是‘优秀的C&B经理’，那么，你的现状，离要达到的目标之间，差距在哪里呢？”

“我觉得主要是缺乏相关专业技术—我需要学习的机会，如果能在工作中实践一年，只要您给我一年的时间，我有信心达标。”

“假如我给你轮岗机会，让你去顶王宏做C&B经理，你有信心吗？”

拉拉愣了一下说：“你不会给我这个轮岗机会的。”

曲络绎不理她那个茬，坚持追问：“你有信心吗？”

拉拉没有那么傻大胆，她悻悻地说：“我现在还不行。”曲络绎笑了，拉拉觉得他的意思是“那不得了”，她一想不对，马上恭恭敬敬道：“Roy，我觉得问题的关键是我没有实践的机会。我得先有个学习的过程，然后才能承担起职责。”

曲络绎没想到她这么直白，简直到了幽默的地步。他“啊哈”了一声道：“也对，不学就永远不会。但我们有个难处，所有的C&B经理，都是原先做过C&B专员的，因为经理是承上启下的岗位，经理本人必须懂行。我要是让你先去做C&B专员，你肯吗？”

拉拉干笑一声：“自然不肯。”

曲络绎耸耸肩：“那我提供什么岗位让你实践好呢？你就只有直接做经理了？”

拉拉想：当初李斯特让我做招聘的时候，我对招聘不也是一窍不通么，我还不是照样把周酒意和周亮领导得好好的。不过，拉拉没敢跟曲络绎玩摆事实讲道理这一手，她只是不太服气地说：“其实只要下面的专员是内行，做经理的战略思维好，还是能做好的。”

曲络绎说：“外行领导内行不是不可能，比如HR总监就可能没有做过C&B经理,却照样可以领导C&B经理；但是，经理是中层，承上启下，要做很多具体工作。你啥都不会，下面的专员怎么想？”

拉拉扫兴地想：花一小时兜个大圈子，到底要说什么？嘴上还是合作地说：“是不好办，下面的人肯定不服。”

曲络绎说：“你说的‘不服’，就是关于影响力了。如果影响力不好，驱动绩效就会有困难，因为人家不愿意跟你合作。”

拉拉忽然有点明白过来，原来这还有个结论在半道上等着自己呢：影响力不够！

说到影响力不够，拉拉态度端正起来，她感到自己是有这个问题，这么些HR经理中没人服她的。但拉拉又觉得，这也不能怪自己呀，没学过，没练过，自然谈不上专业，技不如人，如何服众呢？

曲络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话锋一转：“拉拉，想不想了解比如在我们HR这个团队里，别人是怎么看待你的长处和有改进空间的方面的？”

拉拉闻言“嗖”地挺直了身子，冲口而出：“您要给我做三百六十度评估？”她可是用过这招来扳正周亮的态度的！

曲络绎对拉拉的强烈反应看在眼里，他没理她这个茬，侃侃介绍道：“这个三百六十度评估可不是公司系统里自有的那一套，而是我们请顾问公司量身定做的，专用于测评重要员工，做一次测评费用不低呢。测评结果作为制订员工个人发展行动计划的依据之一。”

拉拉喃喃说了声“明白”，其实一时反应不过来。有点类似被打入冷宫的突然接到暗示要被宠幸，喜悲参半，又不敢相信。

曲络绎说：“回头你会接到朱启东发给你的邮件，教你怎么做这个测评。要不今天我们先谈到这儿？等你的三百六十度评估结果出来，我们再来讨论你的个人发展计划，岂不是更有的放矢？制订出来的行动计划也能更实在。”

等拉拉走了，曲络绎寻思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她对C&B的欲望为什么这么强烈。

可哪里有把C&B的人放在总部以外的！而在DB，杜拉拉可是著名的“死也要死在广州”，她这人有时候很土财主，守着自己的小房子死不松手。曲络绎没有和杜拉拉提这一点，因为即使她和王伟没有那层让人担心的关系、又愿意到上海工作，他也不会用她做C&B经理。上海可不比别的地儿，全中国最好的C&B经理大多产自上海，就算再想保留杜拉拉，他也不会安排她这样的大外行来做C&B。

安排个暂时的轮岗也不好办，且不说C&B经理王宏不会同意，这个职能确实不适合让不相干的人到此一游，那么多重要的薪资信息哪能随便给人看。

本来曲络绎已经想好，安排拉拉参与满意度调查项目，让她在二○○七年能有所发展，做老板的就算有个交代了；可现在一谈下来，他隐约感到，拉拉似乎不是用一个项目就能满足的，她要的是HR职能上的发展方向。说白了，C&B是给不了她的，可她至少得是某项HR专项职能的经理，这个职能完全独立的下辖于她，不和别人分，在头衔上堂而皇之的体现出来。

曲络绎既想适当满足杜拉拉职业发展的愿望，又不想专门为了她做出太过迁就的安排，总不能杜撰一个公司不需要的岗位给她吧。怎么调和这个矛盾呢？

曲络绎思来想去，只能在ER上面做文章。

DB中国的HR尚未设置专职的ER经理，但凡碰上员工和公司有纠纷，主要由童家明负责摆平，最近曲络绎把外围区域的ER放给了拉拉，她似乎干得还行。曲络绎心里也明白，童家明一直嫌ER麻烦，巴不得能甩出去。

ER的案子都是随发随处理，时间和地点上都比其他职能更加机动随机，ER经理不常驻上海总部问题不大。曲络绎想，未来倒不是不可以考虑培养杜拉拉来做ER经理，真到了那一天，她就有了六级的资格。但现在谈这个似乎还为时尚早。

14谁更正确

转眼就到了一月中旬，DB各部门陆续完成了绩效评估，员工二○○六年的业绩得分被汇总到C&B，同时汇总的还有各部门的二○○七年调薪方案。王宏的团队据此紧张地准备着春节前要发出的年终奖和新工资，每年这个时候这都是HR的工作重心。

就在这个时候，事先毫无征兆的，曲络绎收到招聘经理童家明的辞职报告。曲络绎吃了一惊，他倒不是担心招不到合适的人接替童家明，让他难受的是因为童家明的辞职毫无先兆。人要走，总得有个原因有个过程吧，曲络绎自己是HR总监，手下的经理突然要走，做头的居然一点没有察觉，这不是失控了吗？你自己的人的心里在想啥你都不了解，你HR还是专做人的工作的部门！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曲络绎是年少得志，不免心高气傲，这时候他心里很有点不得劲。不管怎样，曲络绎职责所在，和当事人谈话总是要的，挽留，至少了解离职原因。

童家明上来就跟曲络绎说，在DB干得挺开心，没有任何不满意，本来真没想过跳槽，可机会找上门来，是HR总监的职位，公司也是五百强。“我三十好几的人了，思来想去，没有不试一试的道理。”童家明说的时候，不仅很诚恳很无奈，而且很严密很坚决。这就好比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女人分手，他对女人说，你很好，你没有问题，你不用改进什么，要怪只能怪我—这其实是说你没希望了，分手吧，别废话了。

两人都是做人的工作的，心里都有数，耍出这种没有抱怨没有要求的招式，往往就是事情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象征。

曲络绎本来想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能为你做什么？结果被童家明抢先拿话一堵，都成了没有意义的问题了。除了祝福，曲络绎似乎想不出其他有意义的谈话内容了。谈话持续的时间太短，这让曲络绎挺郁闷。

曲络绎只得劝童家明再考虑几天，又叮嘱童家明暂时不要和其他人说辞职的事情。童家明满口答应，退了出去。

虽然曲络绎还打算至少和童家明再谈一次，但当天这场速战速决的谈话令他对挽留童家明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DB的招聘由童家明和杜拉拉两个经理负责，既然现在其中一个要走，不言而喻，另一个就算再不重要，眼下也不能让她动了，不然招聘这一摊子起码要乱上三个月，这个是很现实的问题。况且，二○○七年才开头，他不能让自己的部门马上就面临两个经理的流失，万一这一年里还有哪个经理发生变动，那HR团队的流失率就太难看了。

不论从荣誉的角度考虑还是从实际的角度考虑，曲络绎都希望杜拉拉整个二○○七年就乖乖地待在DB，待不了一年至少也待到下半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想到拉拉那个公然偷懒的个人发展计划，曲络绎心里很不踏实，他决定马上行动。

曲络绎把朱启东找来问道：“杜拉拉的三百六十度测评报告出来没有？”朱启东说：“拉拉已经选好了评估人，不过评估还没有完成，离最后期限还有一周，要催一催吗？”曲络绎点点头，吩咐道：“等报告出来，你把报告给我一份，我来辅导她怎么读这个报告。”

朱启东很意外，按理说，这个报告由朱启东来辅导杜拉拉阅读就足够了，曲络绎怎么心血来潮要自己出马做这个辅导呢？朱启东暗暗观察了一下曲络绎，觉得他似乎有心事，朱启东就谨慎地答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不料，曲络绎还有话，他说想让杜拉拉协助朱启东做本年度的员工满意度调查项目，问朱启东的看法。朱启东诧异地说不是已经安排了童家明吗？

曲络绎暂且不想让人知道童家明辞职，他滑头地把朱启东的注意力完全引到了杜拉拉身上：“我考虑再三，感到让杜拉拉来协助你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的团队分布在各个区域，你正好可以运用这些人力资源来更好地完成项目；而且，我也想通过这样的安排，提高我们外围区域的HR的能力。”

朱启东问：“是拉拉提出希望这样安排吗？”他怕曲络绎不高兴，又补充解释：“我是想看看她本人是否有兴趣、有信心参与这个项目。”

曲络绎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拉拉没有提，这是我的主意。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也觉得行，我再去和她谈。”

朱启东略一思忖，拉拉下面有人手可用，这个是事实，就说：“应该行。我多花点时间带带拉拉就是了。”

曲络绎已经准备着费点口舌来说服朱启东，不想朱启东还算爽快，曲络绎总算有点儿可高兴的事情了：“很好。拉拉学习能力不错，发展的愿望也很强烈。凭借你的丰富经验，我相信你一定能带拉拉一起做好这个项目。”

刚刚安排了杜拉拉做三百六十度评估，又要让她参与员工满意度调查，朱启东把这两件事儿联系起来一分析，以他组织经理的敏感，就猜到曲络绎可能打算适度重用杜拉拉。

和其他HR经理一样，关于杜拉拉和王伟那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朱启东曾听大客户部东区的小区经理董青活灵活现地演讲过。虽然HR经理们都谨慎地选择了避免参与这桩绯闻的谈论，但那不过是一种心照不宣罢了。曲络绎冷落杜拉拉，大家都还是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的。因此朱启东对曲络绎这次的安排，觉得挺惊讶，看来杜拉拉要熬出头了。

很自然的，当一个人要接受三百六十度测评的时候，他会马上想到：谁是我的朋友，谁是不喜欢我的人。因为大家都会希望自己能在测评中得一个高分，也想了解为什么有人不喜欢自己。

拉拉在为自己选择测评者的时候，首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朱启东，因为她非常想了解朱启东的心中，杜拉拉是怎样一个人，他什么地方看不上杜拉拉。然后她又把师其、王宏和童家明统统选上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的分量也很一般，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了解他们的真实评价。

在朱启东的催促下，拉拉的三百六十度评估报告提前出来了。朱启东一刻也没耽搁，马上用EMS把报告送到广州给拉拉。

朱启东在电话里嘱咐拉拉自己先好好看一遍报告，并说曲络绎本人很快就会找个时间辅导她解读这份报告。拉拉听了自然惊喜交加。朱启东又友好地表示，如果拉拉阅读过程中觉得需要他本人的帮助，尽管找他。

拉拉对朱启东的态度挺意外，意外之后，还有点儿惭愧，暗想朱启东虽然跟我不是一路人，可人家还是挺有风度的，我没他大方了。拉拉决心多多了解朱启东的模式和立场，以后要好好跟人家相处。

出乎拉拉本人的意料，她的总体得分不错，高于平均分。但是，报告中有一个让她意外的地方，关于“培养和辅导下属”，除了拉拉的下属，几乎其他所有的测评者都认为，拉拉在这一条上有待提高。拉拉不太服气，因为她辅导下属向来是不吝力气的，想当年，给周亮做三百六十度测评，教周酒意why比what更重要，自己哪次不是费尽心思？而且从报告中可以看出，下属们对这一项的打分都很高。

曲络绎这回特意又把拉拉召到上海面谈，以示庄重。大家都挺忙，寒暄了两句就直奔主题。曲络绎问拉拉：“为什么下属认为你给他们的辅导是足够的，而其他人，包括你的上级，都认为你辅导得不够呢？”

人在准备听取他人对自己的评价的时候，尤其是当要讨论缺点的时候，往往觉得紧张和不愉快。拉拉打心眼里认为自己真是非常想了解到底有哪些短处，哪些地方做得不好，因此，对于自己是否具备倾听批评的坦然心胸和客观态度，她很有信心。

拉拉于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曲络绎：“我们在接受反馈的时候，要有心胸，还要有判断，不是谁说我有问题我都要认为自己有问题的—因为有的反馈者他的水平不如我，还有的反馈者其实不是很了解我这方面的表现，他们的意见就不见得重要。”

曲络绎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你说得很对，其他人可能不完全了解你在辅导方面的表现，把这一部分人的意见先放到一边，让我们来看看你的上级和你的下级对此项的打分，也是两极分化。这一点，你怎么看？你就当我不是你的上级，只是一个普通的协助你解读报告的HR。”

拉拉生怕人家误会她的下属是为了拍马屁才有意给她高分的，忙辩解说：“我对下属辅导得怎样，下属是最有发言权的。我选了五个下属作为评估者，包括两位主管和三位专员，我事先对他们解释过游戏规则，他们的打分是混在一起后得出平均分的，因此根本看不出来谁打了多少分。我相信他们是按真实感受打分的。”

曲络绎见拉拉的架势，就像一个准备战斗的战士。曲络绎劝道：“拉拉，我完全相信你的下属是按真实感受给出分数的。你得放松一些，不能过于自我防卫，那会妨碍你敞开心胸倾听。这个分数不是业绩考核，不影响你的加薪和晋升，但它能帮助你了解你在他人心中的真实位置，你不是想听真话吗？这一定是真话。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人们的真心话中找出那些有价值的意见。你看，现在的情况是，下属给的分和上级给的分，分布在两端—我们要决定是听下属的，还是听上司的，这样我们好相应地决定你在哪些方面最需要提高。理解吗？”

拉拉心里还是不服，虽然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只是她想表明自己的态度是好的，她用解释的口气说：“Roy，我非常珍惜这次机会，真实的评价帮助我看清自己的问题和优势，这样我能更好地进步。我是真的认为，就‘辅导和发展下属’而言，应该以下属打的分为主，因为他们才是接受我辅导的人。他们最清楚，我做过哪些辅导，我辅导的效果如何，是否有针对性，是否及时。”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我的上级，当然比别的同事了解我，但未必有下属们那样了解我在‘辅导’上的表现。当然，这还是我的问题，我需要再加强沟通，比如我可以把我的辅导计划制成一个表格，以便上级一目了然我是怎样分解我一年的辅导任务的，我都做过哪些辅导，以及最后达成的效果。”

拉拉这一番想法，还是停留在升经理前的水平上，没有进步。就像当年她干死干活李斯特却不待见她，她就列出任务清单给李斯特看，让他意识到她有多少活要干，她遇到多少困难，又想了多少办法，总之她是不容易的。拉拉没有认识到，这次的情况不同当年，是因为测评者的水平不同，才导致他们的结论不同。

眼见拉拉仍是浑身的不服，曲络绎做了一个让她冷静的手势说：“好，拉拉，我们当然要搞清楚到底该听谁的意见，为什么要听他的意见。”

拉拉点点头：“是呀！比如我以前做装修项目的时候，我就发现，再好的方案都会有人有意见，所以听谁的、不听谁的，肯定我得有个判断，不然自己就乱了自己的阵脚。”

曲络绎这时候感到，拉拉对自己的自我认知有偏高的地方，有这种心态的人很容易就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曲络绎自然明白，要是回避不愉快的讨论，不坚决指出拉拉的问题，她就会继续认为自己怪不错的，是你对她不好，对她有偏见。

曲络绎的风格不是藏着掖着，他很直接地说：“拉拉，刚才你提到，不是所有测评者的意见你都要听的，因为这得看他的水平如何，以及他是否确实了解你在工作中的表现—那么拉拉，我有三个问题给你：第一，下属的水平高，还是上级的水平高？第二，一个人的工作业绩，百分之多少由他的上级来评判，他干得好还是不好，谁说了算？第三，辅导下属，是不是经理的重头任务？”

曲络绎倒也没有以大欺小，三个问题都是堂堂正正，却问得拉拉瞠目结舌答不上来。曲络绎的意思很明白，拉拉无论如何不能说海伦或者周酒意的水平比曲络绎高；而辅导肯定是一个经理的重要任务；一个人的重要任务能说自己的上级不了解自己完成得好与坏吗？而他干得好不好，肯定是他的老板说了算。

拉拉低头不语，她拿起测评报告再细看了一下，虽然是匿名打分的，但是由于有的人给出了具体事例说明打分的理由，她大致猜出来有两条来自陈丰和孙建冬的评价，她意识到对她甚为了解而且关系也不错的同事，一致在这个项目上给了偏低的分数，看来自己确实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拉拉有些惭愧，额头上悄悄冒出一层白毛汗。

曲络绎看出拉拉的想法已有转变，觉得是时候让她明白为什么自己认为她对下属的辅导和发展需要改善：“拉拉，你下面有两个主管，这两个人你带了三年了。假如你出现变动，他们有谁能马上成为你的继任者吗？”

拉拉摇摇头。曲络绎说：“是呀，我看这两人也都还不行。那么，我们再往远看一点，再过两年，你有信心这两个人中能出一个经理的接班人吗？”

拉拉迟疑了半晌说：“这个不好说。周酒意聪明，学东西快，应变能力也不错，本来是有潜力的，但她不愿活得太累，凡事过得去就算了，责任心一般，我觉得价值观的问题不好办，毕竟人过而立之年，她的价值观已经比较稳定了。周亮很敬业，责任心强，人挺正，是一个不错的主管，不过论起机灵和人际关系，又比周酒意不如，另外他的英语确实弱了一点，而他对于学习新东西总有些畏难，能躲就躲。所以，这两个人以后能否成为经理的接班人，我真觉得说不准—他们既不是肯定不行的人，也不是那种让人很有信心的人。”

曲络绎说：“当初你把他们招进来，带了半年后，是否已经看明白他们的上述特点？”

拉拉老实点头说是。曲络绎说：“我们再来看一看团队再往下一层的员工的情况，目前北京、上海、广州你共有四名行政专员，这四个人中，有谁能马上成为主管的继任者？”

拉拉说：“现成的继任者没有，不过，上海办的麦琪在未来两年内达到继任者的要求，我还是有信心的。”

曲络绎点点头：“拉拉，十二个人的团队，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是由你本人招进来的，这支团队你带了三年多，我知道你的人员流失率低，这很好，但是能在两年内达到继任者要求的人只有一人。这不是一个好成绩。你同意吗？”

拉拉尴尬地说：“同意。”一面心中暗叫惭愧，要是没有麦琪，今天在这上面就吃鸭蛋了，而自己刚才还理直气壮地认为“辅导下属”做得不错！唉！这就叫—不怕你傻，就怕你不知道自己傻，还觉得自己怪聪明！

曲络绎估计拉拉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就说：“你个人能力不错，能打硬仗。强将手下应该无弱兵才对。但目前，你本人的表现和下属的表现，这之间的差距太大，这是大家都能看得到的。”

曲络绎继续解说道：“其实，你在辅导上到底做了什么具体的事情，旁人一般都未必清楚。但是，我们常常会在工作中观察到一个员工水平的高低，如果他的水平很烂，他老板的水平也烂，这时候人们就会说，‘很正常呀，他老板的水平就很烂！教出来的员工水平当然也烂！’要是他的老板水平不错，你作为旁观者，不是很自然就会说，‘哦，那是他老板没有好好教他！’拉拉，你再想想，是不是这样？”

曲络绎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如果一个经理，给人的感觉是他的团队离了他就不行，这对组织不是好事情。潜意识里，有些人可能会担心下属超越自己，然而这是错误的想法，一个人只有不断创造出更强的下属，他才能让自己更强。”

拉拉本来招两名主管的时候，确有私心。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当初确实狭隘了，她心悦诚服了：“Roy，我知道自己的问题了。原先我确实觉得自己很注重辅导下属，而且辅导得也不错，现在我就明白了，从结果看，还差得很远。”

曲络绎点点头：“是呀，要结果导向。衡量一个人的工作到底做得好不好，始终要看结果，数字说话。以你团队的规模而言，继任者的理想比例，应该是每个岗位都有一名两年内达标的继任者。”

曲络绎又建议拉拉：“我看这报告里，有几个测评者已经针对你需要改善的地方，给出了具体事例和建议，你不妨再仔细研究一下人家这么说的原因。”

拉拉真诚地保证：“Roy，你放心，我有心胸更有智慧来倾听大家给我的反馈，而且我一定拿出实际行动来改进。”

曲络绎说：“拉拉，公司也会有具体的安排，来支持你实现个人发展的愿望。重点是提升你的专业能力。”

15劳动创造世界

沙当当野心勃勃的油漆改造世界工程，在曾师傅的尽心操持下进展顺利。唯一的节外生枝是橱柜。按照沙当当的计划，让曾师傅把橱柜的门卸下来重新刷刷漆再换上新铰链，就算了事了。可曾师傅把柜门卸下来后一看，那门实在已经烂得无法再翻修了，曾师傅打电话跟沙当当汇报了这事。沙当当开始还不信，自己赶过来看了情形，才无话可说。

曾师傅劝说沙当当：“好在这厨房的水槽是独立的，不用动它，原先的炉具不是嵌入式的，是平放在灶台上的，柜体可以仍旧利用原来的。只要把灶台的台面整个儿的换上块新的人造石，再去定做几扇柜门就行了。”

沙当当有些紧张，担心冒出来一笔不小的费用。踌躇了半天，她让曾师傅帮忙先划算划算。曾师傅挺能体谅沙当当，让妻弟去建材市场找了块朴素大方的人造石，物色到的防火板价钱也很实在，颜色又简洁，曾师傅把两样东西的样板搭配在一起让沙当当瞧瞧效果，沙当当一看心里就挺满意，却又担心费用，看了半天不表态。曾师傅说：“再加三千块钱吧沙小姐，你就能有一个漂亮的新橱柜！”沙当当听了这个数字才暗自松了口气，感激地说：“就听你的，曾师傅！”

在沙当当的热切期盼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叶家那套二房一厅的单元就像婴儿的脸，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变，越变越漂亮。到了一月底，曾师傅果然信守承诺如期完工了，连上翻修橱柜和代买木地板，费用成功地控制在了两万五千块钱。

验收当日，沙当当看了曾师傅交的活，开心得竟有点百感交集起来。鉴于费用之惊人的有限，本次装修所实现的那一派光明和有序，堪称中外装修史上的一次小小的壮举，由沙当当和曾师傅等共同成就。

曾师傅的妻弟小万师傅正在旁边忙着收拾工具，他直起身子打趣道：“沙小姐，这次你们家装修，我姐夫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嘞！”

沙当当忙向郎舅二人千恩万谢，连自己都感觉道谢的声音不是发自喉咙而是来自肺腑。

曾师傅也高兴，主人家的满意让他挺有成就感，倍儿有面子。曾师傅收了工钱，临出门又指着门边的一块空墙热心地建议道：“沙小姐，我看你们卫生间里也没面镜子，不如你去百安居买面能照全身的长条镜安在这里，不贵，两百来块钱就够了，应该能包安装。在这里安面镜子还有个好处，你这厅小，有面大镜子一照，空间能显得更大。”沙当当觉得曾师傅的建议很在理，她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吩咐叶陶马上照办。

沙当当刚到广州时在这个小区租住过，她租的那房子结构和叶家这套单元几乎一样，客厅也不大，当时她买了一套小巧玲珑的厅用家具，放在里边挺合适，可搬到新房后，这套家具就显得尺寸太小了，档次也不够。孔令仪和杨瑞去参观沙当当的新房，都说家具跟房子不配，沙当当自己也怎么看怎么别扭，最终下决心另买了套新家具。至于这套小的她没舍得处理掉，一直储藏在一间空房里。这次给叶家装修，沙当当心里早早就打算好了，那套被冷落的家具配叶家的客厅，不是正合适嘛！租房时她买的窗帘新房子也用不上，被她洗干净收起来了，这回也打算一并送给叶家。

第二天，叶陶照常上班，沙当当也没跟他打招呼，就自己联系搬家公司把东西搬到叶家。一张暖色调的三人布艺沙发，配着一张秀气的茶几，另有一个一米五长的电视柜和一套四人用的餐桌椅，都是红樱桃色的，东西用了还不到一年，沙当当又爱惜，简直可以说是新的一样。家具摆放好后，沙当当把电视机搬到电视柜上，又把电冰箱推到餐桌旁的墙角。等家什都各就各位后，她拍拍手上的灰，站在厅当中喜滋滋地欣赏起来，如今叶家的客厅果然又喜气又齐整，比起原先的模样强了去了。沙当当得意地眯起眼睛，心想，真是劳动创造世界呀！等叶陶他爸他妈回来一看，怕是要不敢认了吧？

沙当当自我陶醉了一会儿，转身把叶陶原先用着的那台台式电脑从纸箱里解放出来，吭哧、吭哧地搬上电脑桌，又找来抹布把键盘和显示屏都擦拭干净，然后爬上窗台把几幅窗帘一一挂上。她跳下窗台，抓起叶家已经褴褛的旧窗帘看了看，随手塞进纸箱一起扔了出去。

忙活了大半天，好容易才布置停当。如果说客厅是一个家的脸面，那么窗帘和床单就是卧室的脸面。沙当当严厉地在房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做出结论：该做的都做了，就缺一幅新床单。

叶陶下班后带人过来安装镜子，进门一看，立马被沙当当改天换地整出来的焕然一新惊得目瞪口呆。沙当当看在眼里，愈发得意，心说，姐要的就是这效果！

工人花了十来分钟就把镜子装好了，这一来，果然如曾师傅所说，在人们的视觉中叶家的客厅似乎又大了一些。

叶陶把洗衣机在阳台上安置好，沙当当在卧室里冲他招招手道，来！来！她变戏法一样从床下拖出两个大塑料箱子，得意洋洋地说：“叶陶你看，这收纳箱好吧？能装好多东西呢！回头你教教你妈，有了这个，她就可以把零碎的杂物都收到这里边来。这箱子用起来很方便的，下面带着滑轮，拖出来推进去都很容易。”

沙当当是做销售的，细节周到是销售的基本功，精益求精在外企更是真理一样不需要讨论的行事准则，而叶陶以往的生活中充满了办事不靠谱说话不算数，自打和沙当当同居以来，沙当当的行动能力时时刻刻震撼着叶陶，此刻，更是达到了光辉的顶点，叶陶只觉得不论怎么赞扬沙当当都不过分，他由衷地说：“你想得真周到！我妈这人勤快是勤快，就是不太会收拾。这下好了，她以后就不会弄得房间里到处是杂物了。”

沙当当说：“我在孔令仪家，看到他们用收纳箱，当时我就觉得不错，特别是面积小的房子很合用。”

叶陶说：“当当你跟我说实话，这花了多少钱？”

“收纳箱很便宜的。大超市里都有得卖。”

“不是问收纳箱。我是问你这次装修共花了多少钱。”

沙当当支支吾吾道：“没有多少。”

叶陶不信，一个劲儿追着问。沙当当心里盘算开了：为了这次装修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若照实说只花了两万五，只怕他们家要轻慢我的劳动成果，也不够派头！我就说花了五万吧！曾师傅不是说过，要是换了他的老板，价钱翻倍人家都未必肯做！况且我还送了他们客厅的家具和窗帘呢！想到这里，沙当当便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五万来块钱而已啦。”

沙当当忙了大半天，觉得累坏了，她让叶陶去请老两口来看房子，自己先回去休息了。

叶茂两口子刚做好晚饭，听说房子装修好了，激动得饭都顾不上吃，就跟着儿子去看新房子。两个老人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一路走一路情不自禁地想，不知道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呢？离家越来越近，两人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叶陶掏出钥匙打开门，伸手在墙上一按开关，霎时间明亮的灯光泻满了喜气洋洋装点一新的客厅，叶茂两口子立马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太太喜得竟流下了眼泪，她悄悄擦了擦眼睛，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大吸顶灯，感叹道：“我们家的灯真亮呀！这灯是多少瓦呀？”

叶陶说：“这是节能灯，灯贵，可用起来省电。”

老太太使劲地“哦”了两声，连连点头。她走进厨房，摸摸橱柜上崭新的人造石台面，又摸摸新换的柜门，喜欢得不得了。叶陶在边上解释说：“妈，这橱柜门用的板，是防火防水的，专门给厨房用的材料，以后橱柜门就不会腐烂了。怎么样，满意吧？”老太太一叠声儿地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叶茂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新铺的复合木地板，他用手摸了摸地板，用心感受着那分明的纹理，好半天才满意地站起身，慢慢走到餐桌旁，又拿手去摸餐桌的台面。叶陶看到了，走过去笑道：“爸，你看这套家具不错吧？咱们家的客厅用，大小正合适！咱们原先的沙发太笨重，餐桌也太大了！”

叶茂企图挑一点毛病，便笑道：“这桌子是高级，不过，是不是有点小？逢年过节，你姐他们家，再加上你和当当都过来，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就不够用了。”

叶陶暗笑老头儿老土，他伸手从桌子的两端拉出活板，砰砰两声把活板扣上，笑道：“你们看！这下够八个人坐了！咱们家客厅小，平时就你们俩在家吃饭，就把活板收起来；过年过节大家都回来吃饭，再把活板拉出来，很容易的。”老两口都试了试，果然好使，老太太佩服地点头道：“哎，这桌子又好看又好使！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

老太太拉住叶陶的手，问道：“你们花了多少钱呀？”

叶陶宽慰老太太：“你只管住就是了，问钱干什么！”

老太太坚持说：“你得告诉我，到底花了多少钱？”

叶陶这才得意洋洋地卖弄道：“不多，也就五万吧！都是你未来的儿媳妇掏的钱。”

老太太连连点头：“这儿媳妇好，以后她过生日，我们家都要吃长寿面。”

叶陶逗她：“这儿媳妇好吧？合算吧？不说她是捞妹了？”

老太太最近在努力与时俱进，闻言居然能泰然自若道：“什么捞妹！听不明白你说啥！”

叶茂两口子对装修没概念，只知道是个挺能烧钱的事儿，叶茂听说只花了五万，暗自觉得沙当当还是挺能当家过日子的。他不停地东看看西摸摸，转了几圈终于停下来，拿出家长的派头对老婆和儿子宣布：“钱还是小事儿，关键是当当和叶陶的这份心意！我看，当当会办事儿！比美兰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两口像蚂蚁搬家，把衣服、被褥等零杂用品慢慢搬回装修好的房子里，收拾妥了才通知叶美兰。叶美兰听说一切竟然真的如期搞定，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惊奇沙当当的办事效率，叶美兰马上就赶去娘家想看个究竟。

叶茂老婆很自豪地带着女儿，把家里各处秀了一遍，叶美兰看得很仔细，不得不暗自承认总体装修效果确实不错。叶茂老婆兴致勃勃地卖弄着新房的种种细节样样好处，叶美兰没想到，沙当当居然连新窗帘都给挂上了！新房里处处是沙当当的周到，像收纳箱这样的细节这个未过门的儿媳都考虑到了！联想到此番自己让父母在外头租房子住了一个多月，本分人叶美兰不由心里发虚，对母亲热烈的介绍，她几乎不好意思正面回应。

母女俩转了一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叶茂老婆絮叨了半天仍余兴未消，她笑眯眯地说：“美兰你看，你买的这个电视放在当当送我们的电视柜上，显得很相配呢！”

老太太心情好，她觉得已经把儿子儿媳表扬了半天了，便诚心诚意地想把女儿也一起表扬一下以示公平，但叶美兰听了却不太自信，一台电视机和一场装修，这个怎么好比呢！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线条简洁的玻璃茶具，显然是特地备着待客的新货色，叶美兰下意识地拿起一个玻璃杯把玩着，老太太见了笑道：“你也觉得这套茶具挺漂亮吧？”叶美兰点点头，老太太说：“是当当他们公司的礼品，听说是他们公司过年送客户的东西，她拿来送给我们一套，你爸很喜欢。”叶美兰一听，又是沙当当弄来的东西，她不自在地放下了玻璃杯。

叶美兰如坐针毡，起身正想走，沙当当偏偏这个时候来了，她只得又坐下。沙当当说是来问问老人满意不，还需要做些啥。叶家人一叠声地道辛苦，沙当当谦虚地表示：“都是叶陶在操心，我就是跟着帮了点小忙。”叶家人自然心里都明白她说的不是实情，暗自夸她知道给叶陶做面子。

坐了一会儿，叶美兰说还得回家做饭要走了，沙当当也跟着起身：“我还有事，我跟美兰姐一道走。”叶茂老婆忙拉住她：“当当，你吃了饭再走！”沙当当还是要走，老太太不肯松手，叶茂站出来很有见识地劝阻老婆：“当当是做大事的人，你不要勉强她。她有空会来吃你做的饭的。”老太太方才作罢。

沙当当和叶美兰下得楼来，沙当当对叶美兰说：“美兰姐，前几天我在‘天河城’看到一套床单，是豆沙底色细白条纹的，颜色很大方还耐脏，价格也不贵，配上一对枕套才六百来块钱，我想去买来送给伯父伯母。”

叶美兰一听慌忙阻拦：“当当，他们乔迁之喜，我正想着送他们点啥好呢，这床单你别买了，我去买！你已经够辛苦的了，哪有再让你破费的道理！”

当天晚上，叶美兰忍不住把新房子的情形跟孙建冬吹嘘了一通，孙建冬听了将信将疑，要说沙当当给老叶家卖点力气，他觉得还是有可能的，可要是按叶美兰那个说法，没个七万八万的花费哪里打得住，这孙建冬就不信了。孙建冬说：“不会吹牛就少吹两句，吹都吹不像！”

叶美兰激他：“你要不信，自己去看看呐！”

孙建冬果然说：“看就看！带上儿子，周末一起去你娘家，我也参观参观，看看叶陶他们创造了个什么样的奇迹！”

叶美兰知道孙建冬并非出于关心她娘家，只不过是因为好奇才想去看新房子的。不管怎样，她毕竟是能带上丈夫、儿子一起去给娘家恭贺乔迁之喜了，叶美兰心里暗暗高兴。

16功败垂成

近来曲络绎对拉拉很好。好不好，得看行动。这回曲络绎对拉拉是真好，都落实到了行动上。

虽然无法满足拉拉去C&B轮岗的愿望，但是曲络绎另外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实践机会，让朱启东带她做“员工满意度调查”项目。拉拉很开心，卖力地跟着朱启东干活，朱启东也待她不薄，教了她不少东西。

一月底发工资，拉拉收到调薪通知信，曲络绎给她加得不错，比平均值略高一点，虽然实际金额没有多多少，但这是一个明确的认可姿态：就算你不是当红炸子鸡，至少不是边缘货色了。

拉拉团队的加薪方案，曲络绎让拉拉做好后交给他的。原先李斯特在的时候，拉拉团队的加薪方案都由拉拉做，李斯特一律照准；自从曲络绎来后，就不要拉拉做了，都是他自己弄好才通知她。所以，曲络绎这回的做法显得很特别。

拉拉想起欠着周酒意和周亮的承诺，就老实不客气地给那两人都多加了一点，这样一来自然超了预算。拉拉预备着曲络绎驳回她的方案，结果曲络绎一分钱没动，照批了。

拉拉不知道曲络绎是怎么调剂预算的，反正那是他的事。拉拉只是好奇，曲络绎究竟砍了谁那一份，填到她的团队里来了。不管怎么说，拉拉松了口气，自己对二周总算有了交代，不然的话她简直恨不能把自己那一份拿一些出来补偿给那两位。

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东西可学，充实之下，拉拉的思想平静了不少。和曲络绎连着沟通数回，增进了彼此的了解，曲络绎种种怀柔的动作，逐步促进了信任的建立，人心都是肉长的。

自打元旦后通知面试pending（待定），将近一个月过去了，“猎豹”一直没有音讯。拉拉对小猎颇有腹诽，这么长时间了，到底是事情黄了还是有其他情况，一概不沟通。

“她就吃定我不会有变化吗？要是这中间，我另有机会了呢？”拉拉恼火地想，“若是有两家猎头同时给我找到合适的职位，我必弃小猎！”

渐渐的，拉拉几乎不想SH那回事儿了。

不知怎么的，拉拉想起一本小说，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因为生活所迫嫁给一个男人，其实和丈夫毫无感情。她和同伴约好，到了秋天就相机逃跑。可是男家对她很好，渐渐的真有了感情，她安心地生活着，忘了逃跑的约定。等到秋天，同伴来接应她的时候，这女子才恍然记起曾经想要另外的活法，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二月上旬，眼看就要过年了，SH那里却忽然来了消息，据说麦大卫复原得差不多了，要来面试。拉拉跟李卫东还有另两位，一行共四人都将被送去给人家过目。拉拉被安排在下午接受面试。

为了这次面试去请假的时候，拉拉觉得挺对不起曲络绎，很有些心虚。偏偏曲络绎没有多问半句，马上就准了她的假，这更加重了她的犯罪感，她觉得自己像个叛徒。

幸亏很快知道了童家明就要离开，拉拉的良心才停止了对她的折磨。原来世界上还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再面对曲络绎的时候，她又坦然了。拉拉也猜到了曲络绎给她的团队额外加薪的钱是哪里来的，从本该给童家明的那份里扣出来一些就有了呗。

拉拉去面试那天，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总经理何查理。何查理一眼认出拉拉，高声招呼：“是拉拉对吧？今天来见我们麦大卫？”一面热情地握了一下拉拉的手：“让艾玛带你到会客室先休息一下。”

拉拉在会客室碰到另一位应聘者，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看起来很精干。两人互相点点头，又彼此笑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过了一会儿，陈杰过来带走了那个男人，艾玛也过来带拉拉去见麦大卫。

这次面试时间比起上次就短多了，统共四十分钟就结束了。面试的时候，除了麦大卫，还有一位密司脱黄也在场，他的皮肤比一般华裔黑一些，拉拉疑心他有东南亚的血统。麦大卫只简单地介绍说，这是他的同事密司脱黄，而没有说密司脱黄的头衔，因此拉拉到面试结束也没搞明白密司脱黄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参加面试。

大部分问题是由麦大卫问的，都是正常的问题，但是拉拉就是觉得对答之间彼此都没有兴奋感，有的只是专业和礼貌，气氛沉闷。好比两人相亲，左看右问找不出大毛病，可就是互相不来电。

这样的沉闷一直持续到麦大卫问DB流失率时才改变。当时拉拉告诉麦大卫DB的流失率是百分之二十二。麦大卫就说：“嗯，这点和SH中国的情况一样，流失率太高，这是个大问题。”拉拉知道DB的流失率数据固然不是很好，但也不能算是大问题，应该说在行业中表现中偏上。她既不同意麦大卫的观点，对DB又感情深厚，即使到了出来面试了，听到人家冤枉了DB，情不自禁地就维护起来，她用解释的口气说：“大卫，DB的销售人员占了员工总数的六成以上，销售这个职业有个特点，人员的流动性偏高，中国正值黄金十年，发展迅速，市场上的机会比较多，从去年的调查数据来看，百分之二十二的流失率是个中等的数据，有改进的空间，但还算是一个正常的数值。”

DB的文化向来是你不同意你说出来，你没说出来的统统当作不存在，所以拉拉陈述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很坦然，不料麦大卫听了马上脸上就转了颜色。麦大卫和拉拉中间隔着桌面，这时候他的上半个身子，一下往拉拉这个方向咄咄逼人地逼过来不少，仿佛要在气势上就压倒桌子对面的人。麦大卫表情严厉地说：“不对！这个流失率就是有大问题！别和我说什么行业呀国情呀！我知道你们喜欢说中国的国情是这样，其实这是因为你们不了解欧洲和北美的数据。百分之二十二肯定是不可以接受的！”

拉拉对麦大卫反应如此激烈颇为诧异，她没有再多争辩，毕竟自己是来面试的，总不能大家吵起来吧，况且也许确实是自己的见识有问题。拉拉就客气地说：“我们的确需要多向欧美国家学习。”

麦大卫方才恢复平静，似乎是为了缓和一下氛围，他又问了拉拉一个问题，“密斯杜，你认为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拉拉想到了自己在三百六十度测评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她诚恳地说：“我觉得自己不够宽容，我在管理上还需要更尊重人的多样性。比如我自己很想发展，我就会对我的下属也逼得很紧，而且，我在辅导中，更多的时候是在告诉下属你们应该怎么做，而在启发他们自己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上，我做得不够。在最近一次三百六十度测评中，我从上级和其他同事的评价中，意识到我这样做的效果并不见得是最好的，当一个人被动地前进，他的潜能反而不能很好地发挥出来，他的责任心不在一个最佳状态，他因此很难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麦大卫对拉拉的这一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点点头道：“是的，人是多样的，我们要尊重每一种个性，激发每一种个性的潜能。”

面试结束后，麦大卫客客气气地送拉拉出办公室。拉拉离开之前去和陈杰打招呼，顺便问了一下陈杰关于密司脱黄的身份，陈杰说：“哦，他是我们台湾公司的一个同事，正巧和麦大卫一起出差，就顺便来旁听一下，今天的面试和他不相干。”

拉拉心里吃不准面试中那个关于流失率的插曲会不会有不好的后果，就告诉了陈杰。陈杰笑道：“我等下问问大卫的意见。今天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小猎打电话通知拉拉面试结果，她的话很简单：“拉拉，你落选了。他们主要对你缺乏C&B的经验有顾虑。”

DB的HR们通常都会告诉落选者，您的简历我们将妥善保留，将来如有合适机会，我们会再联系您。这几句话有时候不是面子上的客气话，有些落选者确实在此后从DB获得了合适的职位；有时候这几句话是客气话，这时候它代表了DB的修养和DB对应聘者的尊重。小猎没说这些，拉拉不知道这是她向来的作风，还是她认为杜拉拉太难卖出去，所以懒得费事了。

太多次的功败垂成，让拉拉已经不再为落选难受。拉拉想起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剩女，她有个追求者，她不满意人家，可是这个追求者对她仍然具有重要意义，他的存在让她不发慌，让她对未来有安全感，她因此继续对婚姻和爱情信心十足，屡败屡战。所以结论是，垫底者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存在仍然是有意义的。

现在的问题是，拉拉不知道是该把自己算成SH的垫底，还是该把DB的经理职位当成她杜拉拉的垫底。

17 New Year Resolutions

快要回家过年了，拉拉特意抽空去了趟夏红家，把从香港带回来的奶粉送过去。

程辉这一阵子情绪不好，夏红问了几次，他才漏了点口风，是因为拉拉和张东昱走得挺近。夏红见到拉拉想起了这茬，忍不住试探着问了问。

“张东昱和我挑明了。”拉拉郑重地告诉夏红。

“他想和你复合？”

“想哪儿去了！”拉拉断然否认。

夏红放了心，猜道：“那，就是想跟你借钱？”

“这回算挨着边了。他劝我入股他的公司。”

“你答应了？”

“他那一行我完全不懂呀，凑什么热闹。”

“投资是得慎重。不熟不做嘛。你说，张东昱是不是缺钱了呀？”

“有可能。他自己的公司刚开张，缺钱正常。”

“那他对你感到失望吗？”夏红觉得有必要把这一点搞搞清楚。

拉拉回想了一下，“还好吧。我看他只是想试一试，我觉得不合适他就没再提了。”

“张东昱也真是的嘿，集资怎么能集到你头上了呢。”

“也许他觉得我念旧呗。”

“你表现得念旧吗？”

拉拉歪脑袋想了想，“还行吧。对这种打做学生时就好上了的前任，就是不好意思当他路人嘛。总会抱有一点儿美好的想法，希望做不成夫妻也还能做朋友；做不了朋友，也别弄得面子上都过不去。”

送走拉拉，夏红挺高兴，原来张东昱那事是一场误会。她急着要去向程辉报喜，被夏先生摁住了。夏先生的意思，虽然是误会，程辉却正好借着这个解脱了，不要再让他一阵欢喜一阵失落，人经不起如此折腾。夏红想想也是，就忍下了。

二月中旬，拉拉回杭州父母家过年。

《新概念英语》第三册里有篇课文，题目就叫New Year Resolutions，“新年决心”的意思。可见老外这方面和咱们差不多，以为新年总该有些新的计划。

每一次新年都是你重新做人的机会。如果你希望过另一种不同的生活，那么这是你下决心、定计划的时候。至于计划能否实现，则是另外一回事儿。

对于新年决心这类功课，拉拉向来非常熟练，这全得仰仗于拉拉的妈妈。

拉拉的父母是同行，两人都是学机械的工程师，但在子女教育上，夫妻二人却风格迥异。

父亲杜工向来以为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是他的口头禅，偶然想起要给子女一点压力了，用的也都是情感管理：“拉拉呀，你看大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你们，很辛苦的！我们杜家是书香门第，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行。”

母亲李工则对拉拉兄妹管束甚严，并且有清晰的目标，比如兄妹俩的理想应该是什么，这种事情得说清楚。相比起杜工的情感管理，李工惯用的是目标管理：“拉拉，这次期末考试你打算拿班里第几名？我认为你一定要考进前三名才算合格。”

每逢寒暑假，兄妹俩必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列一个假期计划，几点到几点做作业，几点到几点练字或者练琴，几点到几点看课外书云云。属于“玩”的时间少得刻薄，不过，公平地讲，对家务的要求也非常低，仅限于孩子能有点劳动的概念即可。

课外书都经过李工的亲自把关，通常是中学生作文选或者某种科普读物。哥哥杜涛的阅读稍微自由些，至于拉拉的阅读范围，向来没有机会涉及文学，比如《红楼梦》之类那是万万不可的。

李工经常说起自己高中的某蔡姓女同学就是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结果谈情说爱起来，终于休学，乃至胡乱嫁人了事。李工反复强调，本来这位蔡同学完全可能有不同的人生。这个故事的教训是，女孩子的阅读最好限定在社科范围内，否则就有早恋的危险，那就别想有好成绩了！李工本人就是晚婚晚育的楷模，而且，她向来认为自己之所以能成为一名百众景仰的总工程师，和晚婚晚育大有干系。

拉拉中学的语文课本里有篇课文就是节选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按照教学大纲的要求，她背诵下其中的一个段落，“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拉拉学了这篇课文之后非常不解，这样的内容怎么能导致早恋或者成绩不好？

李工板着脸，厉声说：“你知道什么！阿蔡说这本书好看硬要借给我，结果我一翻，就是保尔跟冬妮亚的那段。当时我毫不犹豫，马上就把书还给了她！我那个年代，女孩子能念到大学毕业的有几个人？如果自己没点意志，早就嫁人了！还想有你们兄妹的今天？！我告诉你杜拉拉，不到二十五岁，你别想谈恋爱的事儿！结婚生孩子，那是最没出息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能干。”

近年来拉拉反思自己十六岁前所接受的家庭教育（十六岁后接受的是社会教育，福祸均和父母无干），得出结论，那是浪费非常大的一种教育模式。比如一个人要练字和练琴，是绝对不可以忽略对天分的考虑的，天分决定了你苦练后能达到的目标是陶冶情操而已，还是当真可以靠着这个吃碗好饭，而母亲恰好忽略了拉拉在艺术天分上的匮乏，拉拉所受的那些训斥，可以说百分之九十是白挨的，既没有经济效益也没有精神效益。

当一味预防的早婚早育终于无虑可患，李工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焦虑了。她日思夜想，解决方案终于还是着落在相亲上。相亲虽然没有新意，但毕竟经典，但凡能流传千年的模式，总归是生命力强大的。

李工和丈夫说了相亲的打算。

杜工深知，妻子向来以为荣誉比生命重要，然而，关于什么是荣誉，偏偏母女二人的概念大相径庭。比如拉拉和张东昱的同居史，拉拉自己把它当张废纸揉成一团就扔进纸篓去了，李工却把它拣出来蒙在自己心上。因此，杜工判断，李工现在绝不肯为了物色相亲人选去发动群众的。

杜工就问：“你有合适的人推荐给拉拉吗？我是没有！”

李工表现得出人意料的胸有成竹：“人选有了！以前在我们研究所待过的刘向阳！现在自己在开公司。比拉拉大两岁，和杜涛同年。这次杜涛和左岸买房子就是小刘托他姑父给打的折！我特意问过小刘，他说还是单身。”

杜工有点信心不足，犹犹豫豫地说：“刘向阳呀，好像有点其貌不扬嘛。我怕拉拉看不上，她以前那个男朋友张东昱，可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李工不以为然：“男人要长得那么好干吗？男人要紧的是能力！我们以前看上张东昱，又不是因为他是美男，关键还是因为他的才华。”

杜工说：“那你怎么证明刘向阳有才华呢？”

李工理直气壮地说：“刘向阳是英国回来的海归，和杜涛、左岸一样！成绩不好能出国吗？再说了，他出国以前就在我手下，他的工作能力我心里有数！当年要不是他要出国、不考虑结婚的事情，我们研究所早有大把人给他介绍对象了！还能轮到我们？”

杜工狡黠地反问太太：“那怎么现在还是轮到我们了？”

李工被丈夫一问不由愣了一下，但她马上就想到了对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就说我们拉拉，哪里不好？还不是耽误到了现在。这是运气不好！本人条件还是过硬的！”

杜工不好再反对，就问：“你打算怎么和拉拉说？我恐怕她不会接受相亲。”

李工已有打算：“杜涛和左岸不是说要请我们全家去香格里拉吃饭吗，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让杜涛把刘向阳也请上，权当是杜涛谢谢小刘，那套房子人家替杜涛省了几万块钱呢！这样，我们也不提相亲不相亲，就是让小刘和拉拉认识一下，满意就交往，不满意也不会伤和气。”

杜工表扬说：“你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可要先和杜涛打好招呼。”

李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我会说的，不用你多事。”杜工乐得不管。

到了吃饭那天，临上车，李工才悄悄和杜涛说要请刘向阳一起。杜涛很意外，觉得这么安排有点奇怪，自家人吃饭弄个外人进来！忙说不如另找一个时间单请刘向阳，免得彼此不自在。

李工坚持说：“我都已经跟小刘说好了，人家挺高兴的！再改时间反而不合适！”

杜涛暗自埋怨母亲自作主张，但一想这也不算什么原则问题，毕竟是母亲托了刘向阳的人情自己才能省下几万块钱，杜涛也就默认了。

这天是冬天里难得的一个好天，天蓝云白，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说不出的舒服慵懒。香格里拉的自助餐厅，正对着西湖，客人可以一边享受着丰盛的午餐，一边欣赏湖岸美景。

拉拉和左岸做主，为大家选了两张户外的台子，以免辜负冬日暖阳。服务员把两张小台子并成一张长条桌，大家散落在长条桌的四周坐定，杜涛赶紧解释了一下刘向阳马上过来一起吃饭的事情。虽然觉得这个安排有些突兀，但拉拉和左岸都没太往心里去，两人在阳光下有说有笑心情甚好。这时候，刘向阳西装笔挺地来了，隔着几步远就向杜涛这边挥挥手，一面中气十足地用牛津音和杜涛打招呼。

李工看见刘向阳过来，赶紧张罗座位，刻意地把他让到拉拉边上坐下了。李工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可她一个不注意对刘向阳热情得有点过头，拉拉和左岸不禁都起了疑心，连杜涛也觉得有点不对。

刘向阳中等身材，有些发福，皮肤白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面相倒挺和善，鼓囊囊的腮帮子挺招人疼，拉拉见了直想去捏。只是眼睛太小，一线天似的。拉拉注意到刘向阳的衬衫领口雪白，看来很爱干净，他留的是平头，头发打了点摩丝，一根一根精神百倍地杵着。拉拉觉得，他坐下后应该点起一枝大胖雪茄，那就顶合适了。

等刘向阳问候过李工两口子后，杜涛给刘向阳介绍说：“我女朋友左岸，我妹妹杜拉拉。”

刘向阳“哦”了一声，对那两位彬彬有礼地点头行礼，又问二人在哪里高就。

杜涛说：“拉拉在外企做HR，从广州回来过年的。左岸是和我一起才从英国回来的，现在在浙大教英语。”

刘向阳拍了一下手说：“那咱们可有共同语言了！往后得多聚聚。”又对杜涛两口子感慨，“出去了这些年，最终还是觉得国内好！在欧洲要想融入当地社会不容易呀！国外是好山好水好寂寞，国内是好脏好乱好快活。”一席话说得拉拉和左岸都笑，李工和杜工不太同意，但又不便有所表示，只好憋着。

刘向阳问拉拉是否去过欧洲。拉拉说只去过澳洲。刘向阳问起她在澳洲的经历，拉拉说曾去袋鼠岛和大洋路自驾游。澳洲的规矩是靠左行，且车速甚快，刘向阳对拉拉敢在澳洲开车深感意外，忙表示诚挚的敬意。拉拉扑哧笑道：“我哪儿行，是同行的朋友开的。”随即想起那朋友是王伟，就不吱声了。

刘向阳已然话题一转，问拉拉对网恋怎么看。李工听到这话吓了一跳，生怕他说出相亲的事情。

拉拉说：“网恋是男女交往的方式之一呗，不过容易见光死。”

刘向阳大摇其头道：“那不一定，在国外，其实网恋的成功率还是挺高的。拉拉你说的见光死，是我们中国特有的国情。”

拉拉笑道：“是吗？那为什么？”

刘向阳一本正经地说：“老外比中国人诚实，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成见，两人在网上聊得热乎，有感觉了就见面，见面之后往往还真就结婚了—他们网恋的成功率高，主要还是因为网上聊天的时候就都说实话。不像咱们中国人爱撒谎，在网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见面了，才发现蛮不是那么回事儿，能不见光死吗？”

拉拉和左岸都哈哈笑了起来。

刘向阳说：“拉拉你做HR，面试的时候应该有体会吧，地域差别还是有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的地方的人就是喜欢弄虚作假，说起话来不靠谱，对吧？”

拉拉憋住笑道：“刘先生很有经验。”

刘向阳忙说：“不是外人，千万别客气，叫我向阳吧。”说罢，又问拉拉是否在广州买了房。拉拉说是呀。刘向阳就说：“广州房价好像涨得不多吧？比杭州落下一大截了吧？广州太平民化，从城市规划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城市没有长远眼光！到处是城中村，低廉的居住成本使得谋生过于容易，其结果就是低素质人口比例越来越高，高素质人口的比例却越来越低。我看，广州的房价很难起来。拉拉你怎么不回杭州来投资？再不然，到上海、北京也可以，深圳都比广州强。”

李工觉得刘向阳这个问题非常聪明，暗藏机关，不仅牵涉到投资的角度，暗里还藏着“你何不回杭州生活”的试探，李工觉着甚合心意。拉拉果然被问得答不上来，杜涛一看忙岔开话题：“向阳你平时业余都喜欢干些啥？”

刘向阳得意洋洋地表示自己喜欢研究经济学。左岸大感意外，好奇地说：“可向阳你不是学机械的吗？”

没等刘向阳回答，拉拉忽然跳出来说：“我也喜欢研究经济学，我喜欢赚钱的感觉！”

刘向阳高兴了，连说：“我也喜欢赚钱的感觉！”

几个年轻人中，拉拉虽然文凭最低，可她好歹也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听到拉拉这样和刘向阳公然地讨论赚钱，李工不由坐立不安起来，李工不知道巴菲特和索罗斯到底是干什么的，对人类有什么贡献，《国富论》她也基本不了解，但显然这些都是和钱相关的符号。李工不满地想，我让她练字、学琴这么些年，修养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难怪张东昱会和她分手！李工赶紧转移话题，“小刘，最近忙吗？”

刘向阳说：“李工，不瞒您说，现在公司的业务不错，订单是不愁的。可是我也不是什么单子都肯接。宁肯每笔生意少赚一点，价格低一点都没问题，我只收现金。赊账的单子，价格再好我也不接，免得风险太大！资金链一断就没得玩了！”

李工听了连连点头，转身对杜工道：“小刘当年在我们研究所，同事们就老说他能干，现在更加成熟了！”

刘向阳不免谦虚两句，说当年多得李工教导，对自己的人生影响深远。李工当年不论是家里还是单位，都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角色，可是这些年来，李工在儿女面前的权威江河日下。杜涛还好一些，拉拉呢，不但不通告婚恋状况，连工资是多少、房子值多少钱都不肯说清楚，从个人问题到个人资产，一概语焉不详。退休后，李工手下更是只剩下杜工一个小兵。刘向阳一番话本来破绽百出，可李工是久旱逢甘霖，直听得眉开眼笑如沐春风。

拉拉看在眼里暗自好笑，起身跟左岸走开去取吃的。等两人各自端着一大盘食物回来，听到刘向阳正向杜工和李工推荐一本书，书名叫《老爸老妈去旅行》，说的是一对上海夫妻退休后到欧洲旅游的见闻。刘向阳拍胸脯说：“您二位要真打算去，英国境内的吃住行就包在我身上了！”李工和杜工听了很高兴，纷纷表示要向那对上海夫妻学习。

当天的会见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家，自我感觉不错的李工兴奋难抑。可还没等她设法了解当事人的感受，拉拉倒把杜工给叫走了。

杜工扛不住女儿的追问，很快就承认了相亲的预谋。拉拉哭笑不得道：“爸，你跟妈说清楚，以后我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这刘向阳，我也看不上。”

话音未落，李工推门进来质问道：“为啥看不上？他可是英国回来的海归！”

拉拉赌气说：“英国回来的怎么了？我那里还有个美国回来的呢，我照样看不上。”

李工不想和女儿斗嘴，自己拉把椅子在拉拉对面坐下，循循善诱道：“拉拉，刘向阳以前是我的手下，他的办事能力我清楚。他在英国这么多年，肯定打下了一定基础，现在自己又开了家高科技公司，很有前途的。”

拉拉打断李工的话：“妈，自己开公司的海归多的是，你怎能断言他就有前途呢？你知道他公司资产多少？负债多少？利润几何？再说了，有前途的人多的是，难道但凡碰上个有前途的，我就能嫁给他了？总得彼此有点感觉吧！张东昱还是美国回来的海归呢，他不也自己开了家高科技公司？可他还想向我借钱呢！”

李工一听，不由得和杜工面面相觑。之前他们并不知道张东昱回国的事情，更不知道他和拉拉还保持着往来。李工试探说：“拉拉，张东昱还是单身吗？”

拉拉拖长了声音说：“是单身呀。”

李工又问：“他怎么会找你借钱的？”

拉拉就把张东昱圣诞前怎么到她那里取书，又怎么拉她入股他的公司的事情对父母说了一遍。

李工心里一直对张东昱和拉拉的分手深感惋惜。如今听说张东昱业已回国，不仅仍是单身，而且似乎有重修旧好的意向，李工暗想，难道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怪拉拉看不上刘向阳了，跟张东昱确实不是一个档次的。李工就没再说话，和杜工自回房去不提。

老两口前脚刚走，杜涛就来探问虚实了，拉拉瞪了哥哥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早和我说请刘向阳吃饭的事情？”

杜涛叫苦：“今天妈是要上车了才告诉我的，我想另作安排，妈不同意呀。”

拉拉很恼火：“左岸肯定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今天可算是把人丢到家了！”

杜涛忙宽慰她：“我不会和左岸说的，你放心好了！”

拉拉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放心得很！你前脚从我房里出去，保证后脚就打电话给左岸报告一切！”

拉拉说的乃是实情，杜涛干笑一声，他确实已经和左岸议论过相亲的事情了。左岸的意思，刘向阳虽然口若悬河，眼睛也小了点，但是他的见解都有他的道理，总体说来还算是一个能干的人，学问和事业都很说得过去，人也挺精神整洁，因此，不妨交往交往。毕竟拉拉转眼就要三十二岁的“高龄”了，再拿着张东昱那把尺子去丈量世上的男人，未免不够明智。

杜涛觉得左岸的观点有道理，打算见机劝劝拉拉，杜涛就问：“你觉得刘向阳怎样？”拉拉说：“人挺聪明，性格也开朗，还有一定的社会活动能力。可是，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公司里的老板们，不都是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顿毕业的？上海北京的同事里，北大复旦出身的什么时候缺过！都是聪明人，可人家一个个都是踏踏实实的。我天天和销售部的人在一起，什么是赚钱我还不知道？那都是实实在在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要说投资，我们南区有个大区经理陈丰，光股票就赚了好几百万了，人家说什么了？低调着呢。”

杜涛听出来拉拉有些看不惯刘向阳的咋呼，可是杜涛认为刘向阳的观点并不愚蠢，就笑着替刘向阳辩解：“你自己不是跟人家说赚钱也挺来劲的？”

拉拉说：“我那是跟他逗着玩。”

杜涛劝道：“拉拉，刘向阳还是比较能干的，性格也好。虽然够不上英俊，可人挺精神，又爱干净。我看他挺愿意跟你说话，这条很重要！两个人之间要有话讲，感情才能好。你说呢？”

不管杜涛怎么说，拉拉就是笑而不答，最后她说：“哥，我都知道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杜涛一听，哦，这是让我闭嘴呢。他摸不清拉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告退。一转身，才发现李工正站在几步外候着他。

“怎么样杜涛，拉拉对刘向阳不够满意吧？”李工笑眯眯地说。杜涛意外地发现母亲的表情里居然没有失望，倒有几分八卦的意思。

大年三十，杜家刚吃过午饭，张东昱就打来电话给杜家拜年，这可是几年都没有的事了。

放下电话，李工心里暗自得意，她朝丈夫递了个眼神，仿佛说怎么样？我料事如神吧！借着这个劲儿，她装着不经意的模样，对几个姓杜的说：“元旦前搬家，我们单位几个年轻人不是来帮忙嘛，张东昱原先落在咱们家的那几本笔记本掉在地上，他们捡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读书笔记，上面的英文好些都不认识！当时他们就都问我，李工，这是谁的笔记呀？一个个都很佩服！”

拉拉对李工的旁敲侧击不置一词，只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看。

李工认为自己是意志最坚强的人，她没有理会拉拉的身体语言，进一步阐明自己的立场：“老实说，我一直认为，失去张东昱这个成员，是我们家的遗憾。我很少见到像他那样踏实做科研的人。”

拉拉终于忍不住了，对李工倏地掉下一张冷脸，话更硬得像冻馒头，“能不提张东昱吗！”

李工猝不及防，很没面子。她不高兴了，揭发拉拉道：“你以前不是认为他是最了不起的吗？我记得你老在家里说他多么有才华，长得如何的帅！什么倒三角的体形啦！连校长都要把女儿嫁给他！而且，好像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妒忌他的才华！他的老师，他的同事，全都不在他话下！他的总监，美国回来的海归，你们也说人家是克莱敦大学的博士！不是吗？”

拉拉被母亲的话呛得说不上话来，半晌，她来了个就地打滚耍无赖：“那是我以前傻！行了吧？！”

李工原以为拉拉看不上刘向阳是因为张东昱，谁知道她又没和张东昱复合的打算！那她凭啥一口否决人家刘向阳呢？如今要找到一个像刘向阳这样条件的人谈何容易！关键是，条件这么好到这个年龄还未婚还不变态！

李工被一番变故一气一急，头都有点发晕了，她数落拉拉：“张东昱有缺点，可他现在主动打电话来拜年，不是说明他回心转意了吗？你别以为是我要逼你跟张东昱—当初你自己不听我的劝，没打证就和他同居了那么多年！不然哪能闹到今天这样被动！你看看以前住我们研究所一个大院里的，谁家的女儿到你这个年龄还单身一个人的？上个月我遇到原先隔壁的老林两口子，人家问起你和张东昱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扯这个谎！”

杜涛一听母亲嘴里出来“同居”二字，就知道不好，忙对母亲使了个眼色，嘴里打岔道：“妈，你是不是担心家有剩女呀？其实现在都是条件好的女孩子才有资格剩呢！”

李工的话本来大半也是实情，所谓实情，就是可以让人暴跳如雷的东西，因为实情才能把人揍痛。失败的同居者、“剩女”杜拉拉跳了起来：“不是你让我晚婚晚育的吗？现在我已经照你的意思做了，你又不满意了？”

提到晚婚晚育，李工有点心虚，她的声音不觉就低了几度：“我让你晚婚晚育不假，可我也没让你不婚不育呀，我说的是二十五岁为界！”

杜工本来一直假装看电视，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他赶紧出面斡旋：“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拉拉，你妈也是为你好。”

拉拉起身，一言不发，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工气得指着女儿的背影，对丈夫抱怨：“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以前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到现在，我六十几的人了，我妈教训我，明明说得不对，我还不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杜工劝道：“她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你就少说两句。由她去吧！”

杜涛也小声说：“妈，你以后别提什么同居不同居的，同居怎么了！”

李工马上调转枪口：“我告诉你杜涛，你以后少在拉拉面前说这样的话，免得助长了她的随便！一个女孩子，她总有一天要为年少时的轻率付出代价！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话音未落，拉拉猛地拉开房门，高声说：“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凭什么老是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回，以后不要你管我的事儿！这就是我的New Year Resolution!要不是你那些可笑的标准误导我，我当年也不会找张东昱！”

说完她“嘭”的一声又关上了房门。

人最痛苦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不得不让家人知道自己的痛苦，人于是更加痛苦。杜工很理解拉拉的不易，他赶紧对李工打手势道：“好了好了！你就当她是在发泄！不要再说她的痛处了！她已经够苦恼的了！”

说罢，杜工又对儿子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去安慰一下刚才高声发泄的那位。

李工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了女儿，她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自找台阶地咕哝着：“你看她这个脾气，一点就炸！我倒要看看，她以后怎么跟婆婆相处。”

杜涛敲了敲门，拉拉不回答，他拧了一下把手，发现门没反锁。杜涛招呼说：“拉拉，我进来了。”

拉拉果然还阴着脸，斜靠在床上生闷气。杜涛笑道：“行了，拉拉！妈就那个脾气。”

除了恼火，拉拉其实也有些后悔，她叹了口气：“妈说的那些话实在让我顶心顶肺。其实，刚才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一会儿你帮我跟妈说说软话，让她舒服点儿。”

“没事儿，妈心里不存事儿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杜涛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上坐下，“说真的，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考虑张东昱了？”

拉拉“嗯”了一声。杜涛说：“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没啥不能问的。就是没觉得想和他复合。”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就此有美男情结了。”

拉拉转嗔为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还真有美男情结，而且有英雄情结。没办法啦，一个人要是吃惯了荔枝，哪里还吃得下苹果。”

听拉拉说得底气甚足，完全没有着急将就的意思，杜涛心里一动，试探道：“你心里是不是另有其人？”

拉拉立刻恶狠狠地瞪向杜涛。杜涛赶紧表白：“你要不愿意说，我就不多问了。这不是怕你动作慢了，好肉都让人家抢走了。”

拉拉翻了杜涛一眼：“打的啥比喻！”

杜涛说：“无他，打铁要乘热！”

拉拉轰杜涛走：“我要午休了。”

拉拉午睡起来，家里的年夜饭已经备好。发来拜年的短信攒了不少，她大致看了一遍，有的挺有创意，有的不过是签个到。拉拉觉得自己至少得讲点儿礼貌，给大伙儿回拜的好。她懒得费脑子，随意群发了一条“新春大吉，恭喜发财”。发出去之后，才想到应该加个落款的，比如“杜拉拉给您拜年了”之类的，好歹显得谦虚些。尤其接到曲络绎的短信后拉拉更觉出自己的失误。曲络绎虽然也是群发，但人家的落款显得跟大伙儿挺亲，“曲络绎在洛杉矶给您拜年了”，还特意用了中文。

吃罢年夜饭，全家人照例一起看春晚。半当中，拉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怎么没收到中国移动的那条短信？就是对方关机或不在服务区短信不能及时送达之类的。拉拉开通了短信回执功能，所以每次她发短信骚扰王伟，移动就会发这么一条给她，意思“你碰钉子了嘿”。拉拉有时候会被这种短信气得破口大骂，连王伟带移动一并给问候了。

拉拉立刻溜回自己的房间，仔细查看了一遍手机短信，确实没有那一条。她的心跳一下就提速了：“王伟开机了？”再转念一想，又怀疑是拜年的短信太多，导致移动短信网关过于忙碌，顾不上给短信回执了？

拉拉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打转，不时拿起手机看看。手机这会儿很安静，拉拉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心跳得她都有点儿喘了，她决定再等等。

客厅里传来杜工的声音：“拉拉，出来看电视吧！赵本山的小品来了！”

拉拉答应一声，重回客厅加入观看春晚的大军。可她一直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悄悄看一下手机。倒是不时有短信进来，都是同事同学发来的拜年短信。渐渐地，拉拉也受不了脑子里那根神经老这么绷着，就说服自己假装麻木。过了不知多久，手机又在她兜里震动了，拉拉忍不住了，再次掏出手机，一看吓一跳：“拉拉：新年快乐，吉祥如意！王伟。”

拉拉马上起身回房。杜涛看了她背影一眼，见她一进卧室就关了门。

拉拉不错眼珠地盯着手机屏幕，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我还以为，我起码还得再被修理一段呢。”

王伟的短信也无甚创意，但比拉拉的短信诚恳很多，前有称谓，后有署名。

拉拉镇定了一下，想马上回条短信过去，可写点啥内容呢？她不停地来回转圈，这回倒真像了李斯特说的倔驴。还是杜涛说的那话，打铁要乘热！拉拉果断决定，不发短信了，直接打电话给王伟。

电话一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

拉拉顿时傻眼，她没想到会是别人接的电话，而且还是个女的！拉拉愣着没有马上回答，对方又问了一句，“找哪位？”一口漂亮的普通话，一听就是京味儿。拉拉很有压力，可总不能不说话就挂掉吧，那不太小家子气吗。拉拉只得硬着头皮说：“我找王伟，请问他在吗？”又自觉地补充说明，“我是他同事。”

那女的说：“王伟这会儿走开了，您贵姓？让他复您电话好吗？”

不仅普通话说得好，还挺有教养。拉拉略一迟疑说：“我姓杜。要不，我回头再打过来吧，他什么时候方便？”

这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说话了：“宝宝，王伟出来了。”

那女的就对拉拉说：“您等一下，他来了。”

拉拉紧紧地握着手机，她等着，觉得嗓子眼干得都要冒烟了。那女人说了句，“王伟你电话。”然后，终于传来王伟的声音，“喂？”

拉拉顿时百感交集，稳了稳情绪才说：“王伟，我是拉拉。”

王伟似乎很意外，停顿了一下，他说：“拉拉，你在哪里？你好吗？”

熟悉的声音原来一直不曾陌生过，亲近而又遥远。拉拉鼻子一酸，几乎哽咽，她使劲儿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杭州，我挺好的。”

“你回你父母家过年了？家里都好吗？”

“是的，都挺好。我找过你，不过总碰上你关机。你换手机号码了么？”

“没换……我家里出了点事儿，所以，关机了一段时间。”

拉拉想：这是托词，什么事儿要让人关机关上一年呢？不过轮不到我揭发，他给我托词是给我面子。好不容易人刚冒泡，我万不可再让他失踪，这是首要的。

拉拉给自己打了打气，假装不在意：“那，以后找你还打这个号码？”

王伟说：“没问题，你打这个号码就能找到我。”

拉拉顿了顿说：“刚才收到你的短信，我还有点犹豫，想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这年三十的晚上，都跟家里人吃年夜饭的，你方便不方便。本来是打算年初一再打给你，但是我又想，不等初一了，还是马上打吧。没打扰你吧？”

一番试探的话总算是顺利讲了出来，拉拉觉得对自己能交代得过去了，然而王伟会作何反应呢？

拉拉听到王伟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这一瞬间，拉拉觉得他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而他们似乎没有分开过，她不知道这一瞬间王伟是不是也在这样想两人的关系。她听到他温和地说：“没关系，想打你就打，我晚上都开机的。”

多么熟悉的说法！拉拉一下子想起那年冬天，她历经苦辛好不容易完成了上海办装修，李斯特却迟迟不肯提拔她做经理，她最灰溜溜的时候，王伟到广州出差，两人一起去昔日重来泡吧。那晚王伟送她回家，临分手前王伟就是这么说的：你想打就打，多晚都可以，我不关机。

拉拉心头一热，正想再说点啥，起先接电话的那女的一边欢快地笑着一边高声叫道：“王伟，快来看哪！”

拉拉犹豫了一下说：“有人在叫你。”

“哦，家里人一起，在看央视的春晚。”

拉拉觉得不好再说下去了，只得说：“那你去陪他们吧，我也没啥特别的，就是问候你一声，给你拜个年。”

王伟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拉拉，你要来北京就打我手机吧，我请你吃饭。”

拉拉也说：“你来广州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吃饭掩护着中国人，中国人在吃饭中解决问题、培养感情，吃饭让中国人进可攻退可守。两人共同小心着，没有涉及吃饭以外的话题，平静祥和地收了线。

杜涛敲门探进头来，关心地问：“有好事儿吗？”

拉拉咧了咧嘴：“好事儿。”

杜涛看出来拉拉并不像她声称的那么高兴，他走到拉拉身边坐下，询问地看着拉拉。拉拉干笑一声：“唉！哥，我就跟你说说吧，不然我也没别的人可说。这事儿说起来可就话长了！本来其实不适合在大年三十说的。”

拉拉就把跟王伟的事情和杜涛大致一说：先是一段小心翼翼的办公室恋情，自己因为晋升机会怎样的来之不易，如何不得已在北京跟王伟约法三章。然后前女友不干了，连窥探带骚扰，自己怎么被折磨得顶不住了就搬了出去。本来只是想跟王伟闹一闹、出出心中那口恶气，也好叫他记住以后再不要招惹岱西，结果技术上出了点问题，修理王伟的尺度没把握好，时间也拖得长了点，王伟反复求和未果，对两人的关系不知道是觉得没意思了还是没信心了，而拉拉自己又没有及时察觉。再后来，就是和岱西、约翰常的一通混战，直闹得两败俱伤满目苍凉。

“自打离开DB，王伟就连人带房不知所踪了，他的手机一直关机但也没有销号。开始，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打打他的手机，指望着他总有消气的一天，我也好为自己当初矫情过头认个错。可这一等，就是一年。碰壁多了，我就不想碰他的手机号码了。”

“我自己呢，那以后，在DB没少遭讥讽刺探。我总在猜测，老板们到底对我和王伟的关系知道多少？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心怀鬼胎挨了一年，虽然勤勉敬业小心为人，日子并不好过。去年下半年我被评了个四级，这是最低的经理级别！这就给了我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信号，我在DB再怎么忍，都忍不出个名堂了。”

杜涛说：“据我看，既然公司里那么多人都知道你们的事情，大老板们必定早已知道了。这一点你就不必再心存侥幸了。”

拉拉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一方面我觉得在DB坚持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另一方面，王伟最后等于是被DB开掉的，我若不离开DB，明显和他的关系没有指望，我们俩也没有讨论再续前缘的必要了。所以，半年前，我就开始不停地找工作了。一旦成功跳槽，我就可以公然去找他，他若还在国内，总是要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我离开DB的消息早晚也会传到他耳朵里。”

“你想得很对。不过现在的社会节奏这么快，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了，你没必要非等找到新工作再联系王伟，迟则生变呀！”

说到迟则生变，拉拉一肚子无奈：“不知是上帝保佑还是菩萨发了慈悲，人还真被我联系上了。不过，情况有点复杂，我在电话里听到他边上有个年轻女人，似乎和他很亲昵，至少是很随便。他说是家里人一起在看电视，我就没贸然深问，免得把事情搞僵。我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谁叫我原先那么矫情呢。”

杜涛问拉拉，“那他对你态度怎么样？”

拉拉想起王伟温和的声音，她的心不可救药地又是一颤，没办法，她就好他这口。拉拉想起元旦前收到的那条BURBERRY围巾，她一直怀疑是王伟送的。拉拉把这事儿跟杜涛一说，杜涛心想，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礼物，又是这么贵的礼物！他心说，王伟这么做，拉拉更放不下他了，要是王伟已经成家，岂不害了拉拉吗？

“拉拉，那就找他当面问个明白。听哥一句劝，他要真有儿子了，咱就算了。”

“……我找机会和他面谈吧。”

杜涛嘱咐说：“那是，一定得面谈。别用邮件，别靠电话。不要再犹豫了，得抓紧。”

他又想了想说：“要不，等过完年，我陪你去一趟北京？”

拉拉警惕地威胁杜涛，“哥，你要是不想让妈把我逼疯，这事儿你就别和爸、妈透露半个字儿！”

从阴雨绵绵的江南，到白雪纷飞的北国，有许多人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暗下新年决心，因为他们决定要过一种新的生活。

王伟回想着和拉拉在电话里的每一句对话，他首先想的就是拉拉为什么会选择在年三十的晚上，突然打这个电话？是简单地拜个年，还是她在暗示自己愿意和好？

晚上那个电话，因为没有思想准备，王伟一时没想好说什么合适，而拉拉说话显然也很克制，短短的谈话之间，他只来得及想到告诉拉拉自己晚上也开机，随时可以来电话。

王伟生怕自己没有把欢迎拉拉随时来电的意思说得足够明白，他反复地回想自己的措辞，最终确定自己是讲得很清楚了才放心一些。

王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翻出夹在里面的一张快递底单，这正是他在圣诞节给拉拉快递BURBERRY围巾的那张底单，寄的时候，因为对拉拉会怎么个反应心里没底，他杜撰了寄件人信息。

王伟凝望着收件人一栏里的“杜拉拉”三个字，琢磨着，要不要这两天主动给拉拉打一个电话，还是再等一等，看拉拉是否会再次联系自己呢？

当年拉拉负气出走后，王伟一直试图找拉拉求和，次数多得自己都数不清了，可除了自尊受伤，他别无收获。经验告诉王伟：杜拉拉那人，她若不肯，你再主动也只怕徒然让她反感。

可一味被动等待的话，王伟又担心拉拉后面没动静了，那又该当如何呢？这时候王伟想到，电话里拉拉最后说，让自己到广州就给她电话，她请客吃饭。

王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是已经计划好年后要跟陆宝宝一起去广州嘛，到时候，等陆宝宝离开，就打电话约拉拉吃饭。见了面，就能想办法搞清楚她现在到底怎么想。

王伟把底单又仔细地夹回笔记本里，重新放进抽屉。

陆宝宝正陪陆教授在厅里看电视，见王伟从卧室出来了，又叫他：“哎王伟！劳驾帮我倒杯水！晚上的饺子有点咸了。”

“就你会指使人。”王伟对她有点无奈。

陆宝宝说：“你不是顺便嘛！待会儿，我也让你指使一回。”

18平庸的人也有会痛的心

大年初八。按叶家的规矩，这天儿女都要回家吃团圆饭，讨个好彩头。

一早，叶美兰就提醒孙建冬晚上要去她娘家吃饭。孙建冬本来就嫌麻烦，又不愿意跟沙当当照面，就捣糨糊说：“初一不是去拜过年了吗，你自己带上儿子去吧，我还有点要紧事儿，就不去了。酒柜里有年前人家刚送的两瓶剑南春，高度数的，你爸喜欢这个，你带一瓶过去。”

叶美兰搞不清楚孙建冬都有些什么要紧事儿，她知道反正问了也白问，就索性不问了。叶美兰见到叶茂，照旧胡乱说孙建冬晚上要请客户吃饭云云。叶茂对孙建冬的缺席有免疫力了，没有多问，他接过剑南春，喜滋滋地把玩起来，他老婆闻声，扎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说：“美兰你来得正好，叶陶和当当到现在还没到，也没来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碰上塞车了？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爸就顾着看电视，什么都不管！”

叶美兰答应一声，去给叶陶打电话，不料，叶陶的手机关机。叶茂说：“怎么会关机呢？他们应该在路上才对呀！”叶美兰说：“可能叶陶手机没电了。”叶茂说：“那你打当当的手机试一试。”叶美兰说：“我没有当当的手机号码。”

叶茂朝电视柜指了一下说：“喏，电视柜上那个台历，你翻到第一页，我在上面记着她的号码的。找到没有？”

叶美兰照指示翻到台历的第一页，果然看到上面记着一个移动的手机号码，她轻轻念了一遍号码准备拨打。可这一念，叶美兰就觉得奇怪了，怎么好像见过这号码？

叶美兰正对着号码搜肠刮肚，叶茂在旁边见她光顾着一个劲儿对着台历发呆，就催促道：“赶紧打吧，还发什么愣呀！”叶美兰“哦”了一声，赶紧给沙当当打电话。这回倒很顺利，沙当当很快就接电话了，她告诉叶美兰他们碰上塞车所以晚了点，再过十来分钟应该就能到了。

叶美兰放下电话，又疑惑地拿起台历看着沙当当的号码，她明明对这个号码有印象，可偏偏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号码了。

老太太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怎么样，找到当当没有？”

叶美兰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来道：“哦，找到了，他们很快就到。”

老太太这才放心，又返回她的岗位去了。叶茂指了指台历说：“美兰，你把当当的号码也记到你手机里吧，有事要找她的时候方便！”

随着小冬的一声欢呼，沙当当和叶陶推门进来了。沙当当刚把父母送走，因为陪父母的缘故，春节以来沙当当还是第一次见到叶美兰和小冬。小冬欢呼是因为他外婆悄悄和他说过，当当姐姐（当地风俗，女子未婚称作“姐姐”）肯定会给他压岁钱。

果然，沙当当一见小冬就递给他一个大红包，逗他道：“小冬！快快长大！长成一个帅哥！跟你舅舅一样帅！”

叶美兰忙教小冬，“快恭喜当当姐姐发财！”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准备开席。叶陶问叶美兰：“姐夫没来？”叶美兰说：“哦，他约了客户吃饭。”

沙当当正在逗小冬说话，听到这话，抬起脸笑道：“孙经理又请客户吃饭？我记得去年的这一天，他也是请客户吃饭嘛！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美兰姐和小冬呢，对吧小冬？”

小冬说：“对！去年当当姐姐也给了我一封大利市（方言，指过年的红包）！”大人们都被小男孩的这话逗笑了说：“好快呀，整整一年了！”

叶家阖家欢聚，其中热闹自不必提。席散后，等叶美兰带孩子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多了。

孙建冬正看电视，见母子二人回来，他马上关了电视，起身带小冬去洗漱。小冬兴奋地念叨着沙当当给了一个大红包的事。

孙建冬听了小男孩的汇报，不禁对叶美兰摇了摇头，笑道：“你这个弟媳妇真会做人，她对你们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谓一网打尽呀。”

小冬插嘴问：“什么叫一网打尽？”孙建冬逗他说：“就是让你们全都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叶美兰心情不错，听孙建冬这么说，她嗔怪道：“你还说呢！今晚我说你请客户吃饭，当当马上就说，去年的这一天，孙经理也是请客户吃饭嘛！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孙建冬不以为然地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年初八也不请客户吃饭，她这个销售倒当得有点奇怪！”

半夜里，叶美兰睡到一半忽然惊醒了，她想起沙当当的手机号码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了！就在一年前的晚上，他们从叶茂家吃了晚饭回家后，这个号码打过孙建冬的手机！孙建冬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叶美兰当时就起了疑心。她悄悄从他的通话记录里记下了这个打入的手机号码。不过，那以后，夫妻一直相安无事，叶美兰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个可疑的号码。要不是今天猛然见到这个号码，她几乎忽略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叶美兰这一下，当真是午夜惊魂，她的额头上冒出密密的一层冷汗。无数个念头飞快地在叶美兰的脑子里转着，她想：去年大年初八的晚饭后，沙当当连夜就急急忙忙给孙建冬打电话，不是为了通风报信还能是为了什么？他们明明原来就是认识的！为什么当时孙建冬要说不认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叶美兰想到孙建冬说沙当当对叶家“一网打尽”，叶家就她和叶陶两兄妹，如今沙当当一家伙来了个一脚踢俩，可不是让她“一网打尽”了吗！又想到弟弟叶陶还蒙在鼓里，叶美兰算明白了什么叫怒火中烧。

叶美兰踌躇着，能不能告诉叶陶？该跟谁去商量这个事儿呢？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告诉叶茂两口子，尽管他们习惯于把她当警察有困难就找她，并且时常忽略她的难处，可这次事关叶陶，而他们终究是她的父母。

叶茂老婆听了女儿说了这事，先是连连问她，“美兰你会不会搞错了？”叶美兰坚定地摇摇头，叶茂老婆又说：“他们俩是不是怕你误会，才好意瞒你？”叶美兰生气地说：“误会个屁！”叶茂老婆看事情八成假不了，也气愤起来，骂孙建冬“好色”、没良心，又骂沙当当，当初看她就是个“捞妹”！

叶茂的态度却出乎叶美兰的预料。人老了，吃过的苦多，心也硬了。爱情这东西，叶茂二十年前就觉得不重要了，相反，钱和健康才是他最看重的。

叶茂不觉得孙建冬有多大不了的错，相反，他觉得孙建冬算是心软的了。孙建冬想投奔自由又狠不下心来的心态，叶茂年轻的时候自己也经历过，孙建冬现在玩的都是老头玩剩的。叶茂觉得，孙建冬要是没良心，恐怕早就和叶美兰摊牌了。

不过叶茂没好意思把真心话说出来，他咳嗽一声，打断老太太毫无用处的义愤填膺，问叶美兰：“要是他们俩真有事情，你打算和孙建冬离婚吗？”

老头的聪明在这时候都变成了犀利，一句话就把母女俩都问住了。

叶美兰愤愤地说：“我没有想离不离，我想搞明白的就是这件事！”

叶茂说：“你现在不就说他们明明认识却装不认识吗？其实那是孙建冬说的，沙当当也没说过她不认识孙建冬呀。”

叶美兰说：“要是他们没事，装什么呢？”

叶茂说：“说不定他们确实没有什么事情。”

老太太挺叶美兰：“虽说可能是没有什么，可这个事情，就像癞蛤蟆跳上饭桌盯着你的菜，它没真吃，你看着也恶心不是？”

叶茂说：“就算癞蛤蟆真碰了你的菜，我现在就是问美兰，你打算怎么办？离不离吧？你要是想好了要离，我们就帮你一起，跟他们闹个天翻地覆。”

叶美兰不敢说她要离，她要是有这个勇气，孙建冬会尊敬她很多。老太太愤愤不平地说：“我们不想离，就不能说他们的错了？到底错的是他们呀！”

叶茂说：“现在不是说谁对谁错的时候—是，道理在我们这一边，他们没道理！你想把他们怎么样？我都能猜到你脑子里想的啥，揍孙建冬一顿，再让他写保证书，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我是揍不动他了，就让叶陶动手吧！问题是，等他挨过揍，根本不肯写保证书，反而要打官司离婚，你怎么办？让美兰分他一半家产，以后由你帮着美兰养小冬呀？美兰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替她想过没有？”

老太太张着嘴，答不上来，半天才悲愤地说：“明明是我们有道理的，反而没有我们讲理的地方了？”

叶茂说：“美兰我问你，你们家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叶美兰踌躇着说：“除了房子，现金就是十来万。其他的钱都在他的股票里。”

叶茂一看她就是没把握的样子，又追问道：“那他股票里现在有多少钱？”

叶美兰说：“多的时候一百万，少的时候几十万，最近没查过，不知道怎么样了。”

叶茂一看她就是一笔糊涂账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脑袋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们要是真要分家产，除了这个房子，他手里的那些都是现金，要想藏起来还不容易吗！你的脑子哪里够跟他玩？！”

让父亲一说，叶美兰的怒火消下去不少，她发了一会儿呆，提出另一个问题说：“那叶陶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老头厉声说：“你千万别告诉他！”

叶美兰很想不通，叶陶的情况和她的完全不同，他还是单身，人聪明，长得又精神，机会总会有的。眼前明明是个谜，干吗不及早跳出来还要继续往里钻！

老太太是个老实人，她叹息一声，拿手四下里指了指道：“跟沙当当分手，这地板，橱柜，我们拿什么还？”

叶茂狡黠地摇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些都是她自愿送给我们的，我们又没让她这么干！再说，她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是她的？我们又没有给她打过一分钱借条，还什么还！”

老太太一听，哦，不用还钱，就放下一桩心事了。她不解地问，“那为啥还不能告诉叶陶？”

叶茂的心里，一来觉得沙当当是真心对叶陶好，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老头也不认为那是多大的事情；二来，叶茂认为，沙当当对叶陶其实起到了很好的影响，比如他在认识她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稳定地工作过，而且他比以前关心父母了。这些变化，沙当当是功不可没的。沙当当邀请叶茂夫妻参观过她的新居，其时尚宽敞明亮无不让叶茂两口子艳羡不已。光是那个卫生间阔绰的空间，叶陶说到“干湿分离”时无比满足的眼神，让老头一想起来，就不忍心破坏儿子进入另一个阶层的机会。光是聪明、帅是不够的，老头早就注意到，老在街口拐角摆摊卖盗版碟的那个小亮，不就长得很帅，也很机灵，围着他转的女孩子倒是不少，可都是旁边摆摊的女孩子，以后结婚了，只好两口子一起摆摊，小孩子在旁边打滚也没时间管。

老太太还在一味地追问，叶茂火了，问她：“你儿子是什么好鸟？他以前没有带女孩子回来住过吗？”

老太太刻薄地说：“叶陶又没有和沙当当的嫂子谈过恋爱！”老实人说起刻薄话来比谁都恶毒，老太太这话一下激起了叶美兰的无比愤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搞到自己家里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茂煞费苦心跟叶美兰分析局势，无非是要启发她的觉悟，以做出最有远见卓识的选择，可老太太不明白，一味地搅局。叶茂再也压不住火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冲老太太高高扬起蒲扇一样的巴掌，嘴里恶声训斥道：“你个脑子不清楚的女人！阎王爷都在身后站着了，还一天到晚跳来跳去！是不是要我抽你几下才会变得聪明点？！”

兔子急了也咬人，老太太猛地一头朝着老头顶将过去，同时毫不含糊地呼喊：“你打呀！你打！你自己就不是个好东西，所以你才会护着这些坏人！我要把你的老底全都抖出来！”

叶美兰慌忙跳到中间，好不容易才把老头老太分开。

叶茂余怒未消，厉声说：“美兰，我再跟你讲讲清楚，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事儿，就看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孙建冬不少你吃不少你喝，小孩平时不用你带，你花钱他也不说话，这样的男人，算有良心的了！你要是想让男人天天哄着你陪着你，那你当初就不该嫁孙建冬！天底下，比你难的人多的是！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道理好讲！你回去想想清楚再做决定！”

说罢，老头拂袖而去。

从娘家出来，叶美兰虽然心情依旧不好，总算脑子没有那么乱了。她本来只请了半天假，实在没有心情上班，于是又改请了全天假。

叶美兰回到自家住的小区，虽然满心的郁闷，楼梯还是得从一楼爬起。她一层一层地爬，一遍一遍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当她爬到第九层的时候，她终于再也不愿意克制了，一推开门，她就像维苏威火山一样爆发了：“你以为我们家又穷又俗气，我就没有灵魂？我长得不漂亮，就没有心吗？”

叶美兰并没有读过《简·爱》，这段简·爱式的控诉与她的文学素养无关。工人的女儿叶美兰，她惯常所有的是温良恭俭让，而此时此刻，她是不可多得地怒了。平庸的人也有会痛的心。

叶美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发抖：“在你眼里，我的勤快，也就值一个钟点工的工资对吧？我忍耐，却让你觉得我没志气是不是？为了拿到那纸夜大文凭，我白天上班晚上上课，我这么努力全是白费，我还是不聪明，对吧？！”

她走上前一步，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我确实不够聪明，因为我早就该明白，你在乎的不是我的美德和文凭，其实我只需要够凶（胸），你就不会一天到晚连个笑模样都不肯给我了！”

叶美兰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钥匙一响，孙建冬开门进来了。他看到叶美兰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诧异地问：“你怎么会在家？”

叶美兰“嗖”地缩回本来保持着控诉姿态的手指，生怕孙建冬发现她刚才对着镜子在表演单口相声。她狼狈地说：“单位没什么事，我就找了个借口偷懒半天。”

孙建冬没在意。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回来取一份文件，下午开会要用。”

为了掩饰自己怦怦的心跳，叶美兰躲进卫生间去了。不一会儿，她听到大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就知道是孙建冬走了。

除了客厅里那个粗糙的座钟在不知羞耻地滴答滴答，周围一片寂静，显得空洞而冷淡。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由于孙建冬的突然返回，叶美兰的假想受到干扰戛然而止。这时候，她满腔的怨气，像受了惊吓的马，转眼就跑得不见了踪影，速度之快，令她自己也难以置信。整个过程有点像民间治疗打嗝，据说如果有人不停地打嗝，只要猛地吓他一跳，打嗝便会不治而愈。

一时间叶美兰觉得特别的百无聊赖，还不如去上班呢。还不如的事情多着，还不如不和父母说这个事情，还不如干脆就不去追究什么手机号码。既然这样，还不如和父母说手机号码是她弄错了。如果他们肯对“弄错了”深信不疑，他们就能重新获得愉快和平静。

19柳暗花明

有快活也有烦心，拉拉的这个春节假期即将结束，她收拾行装准备回广州上班，杜涛也要到广州办点私事儿，兄妹二人结伴同行。

两人刚到家，拉拉就接到一个电话，是老猎打来的。“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老猎一开口就热情万分地拜年。拉拉有点诧异：老猎怎么这么积极？难道他又有了合适的职位要介绍给我吗？

果然，老猎说：“拉拉呀，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拉拉一听也马上竖起了耳朵，嘴里说：“是吗？”

老猎解释说：“是这样的，刚才陈杰给我来了一个电话，他说SH打算给你出offer（录用通知书）了，他们内部还有些流程要走，不过，估计问题不大，过几天应该就会有确切的通知过来了。所以我马上给你打这个电话。”拉拉听出来了，老猎竟有一些讨好的意思。

俗话说，久病成医。拉拉这半年找工作没少碰壁，碰壁碰得多了，她渐渐练就了一身自我疗伤的本事，她本来已经忘记了年前SH给她的那点儿痛。如今听了老猎这一番话，拉拉挺惊讶，过年前小猎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次她是来宣布拉拉fall了，原因是拉拉没有C&B的经验。怎么才过了个年，事情就掉了个个呢？难道说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放下电话，拉拉和杜涛说了SH那边的最新进展。杜涛看了一下拉拉的表情：“你不高兴吗？我看你怎么不是很兴奋？”

拉拉想了想说：“真的，我确实不是很兴奋。我当然高兴，但好像谈不上非常高兴。”杜涛感到有些奇怪：“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这个职位的吗？你为这个职位花了那么多心思，等了那么长时间，有三个月了吧？怎么现在真要到手了，你反而没啥感觉了？这不合理呀。”

拉拉手上整理着行李，一边对杜涛笑道：“说实在的，曲络绎现在比以前重视我多了，也许这让我觉得SH的offer没那么稀罕了，哪怕这是一个C&B经理的职位。而且，SH没有在我特别想要的时候offer我，到现在，他们还在慢悠悠地走流程。”

拉拉忽然想到这件事情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说：“对了，刚才老猎直对我说sorry，他说要批评小猎，因为她完全搞错了—我真的很奇怪，小猎怎么会闹这么大的乌龙？会不会是里边有别的什么蹊跷？”

杜涛觉得，反正不见兔子不撒鹰，见到offer才算数，现在猎头一会儿正着说一会儿反着说，那都是口头的东西，不算数。

拉拉想想也对，管他们谁对谁错呢，总之要等拿到正式的offer再说。

拉拉不知道，老猎放下电话后，非但没有批评小猎，反而笑眯眯地讨好小猎：“我要不那么说，就怕杜拉拉起疑心呀！委屈你了，我请你吃饭补偿你！”

拉拉和张凯都是常年坚持游泳的人，这天下班后，他们如约一起去游泳。游了四十来分钟，两人各回更衣室冲洗去了。张凯换好衣服出来，见拉拉还没出来，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等拉拉。他顺手抄起一张报纸正准备瞄几眼，忽然有人在他肩上亲热地拍了一下道：“张凯！”他回头一看，是邱杰克，忙起身招呼：“老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一起坐一会儿？”

邱杰克显然对碰到张凯感到很高兴，一面坐下一面笑呵呵地说：“你胖了！看来心情不错。我正想这两天找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张凯说：“找我有事儿？”

邱杰克说：“想请你帮个忙。”

张凯笑道：“老板你太客气了。啥事儿？”

邱杰克凑近一点，压低嗓门和张凯聊起来。

两人聊了十来分钟，拉拉出来了，她走到服务台还衣帽柜的钥匙，一回头，见张凯和邱杰克正坐在桌边说话，拉拉一怔，稍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含笑招呼道：“杰克，好久不见。”

邱杰克很意外，没想到还会碰上拉拉，他站起来笑道：“拉拉，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凯对邱杰克解释说：“员工俱乐部在会所买了年卡，我们俩住得近，下了班就一起来游泳。”

邱杰克对拉拉点点头：“好好，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下次找机会一起吃饭。”说罢他匆匆先走了，拉拉和张凯也起身离开。

两人上了张凯的车，拉拉问张凯：“邱杰克今天怎么会在那儿的？”

张凯等着发动机预热，漫不经心地说：“正好碰上呗。”

“你们说了啥？”

“让我帮忙约一个客户见面。”

拉拉好奇地问：“他现在在哪家公司做？”

张凯说：“你还不知道呀？他自己开公司了，和咱们还有点小竞争。”

拉拉提醒说：“那你帮他约客户可低调点儿，小心孙建冬知道了不高兴。”

张凯先前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说：“要是这点忙都不肯帮，不显得太势利了吗？杰克以前可是我老板，一直对我挺好。他现在自己开公司，不比咱们DB家业大，他的资源肯定少很多。我挺能理解他的难处的。”

拉拉笑道：“你自己把握分寸。我说，别看你个儿跟狗熊一般大，心肠倒比豆腐还软。”

张凯也笑起来：“什么跟什么呀，拿我比狗熊。”

过了一会儿，张凯说：“拉拉，其实，我有一段时间也特想自己出去做，可终究还是不够胆量离开DB这样的大公司呀。邱杰克和王伟这样也挺好，说不定人家真能做成什么，一不小心哪天就弄个创业板上市给你瞧瞧，那才叫因祸得福呢！我看王伟那人仪表堂堂，是个大富大贵的相貌。”

张凯第一次提到王伟的时候，拉拉几乎疑心是自己猛然间听错了，可张凯马上又第二次清晰地提到了王伟，拉拉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已经过了下班高峰，车速还算像样，路灯的光影在拉拉脸上不停地闪烁而过，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拉拉有点怀疑张凯在故意试探自己的反应，可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怀疑，因为她有把握张凯不是那样的人。那么张凯也许就真是没听说过王伟和自己的事儿，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说就完全不存在。如果这样的话，应该马上问一问王伟的下落。

拉拉想，脸皮是用来干吗的？关键时刻不能厚一把的脸皮不要也罢！她硬着头皮，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张凯：“怎么？王伟和邱杰克合伙开公司了？”

“是呀，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

“你觉得陈丰和孙建冬知道吗？”

张凯很有把握：“知道。”

拉拉不服，欠起身子反问：“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们知道？”

张凯解释说：“孙建冬是梁诗洛告诉他的，当时我正好在场。至于陈丰，他的小区经理中，至少施南生是肯定很清楚这事儿的。就施南生那藏不住话的脾气，她不告诉陈丰才怪呢。”

拉拉愣了一下，喃喃道：“那咱们公司的高管肯定也知道了。”

张凯正开着车，没觉着拉拉有啥不对，仍旧没心没肺道：“还用说吗，早有人报告去了！”

拉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幽幽地来了句：“陈丰这人还真藏得住事。”

张凯赞同地点点头：“陈丰比孙建冬城府深多了。孙建冬和我们基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什么意思我们都明白。可陈丰心里想的啥，下面的小区经理就不敢说能摸透。”

拉拉思量了一下，问张凯：“邱杰克他们现在在哪里办公？公司叫啥名？”

张凯想了一下：“他们在天河北的一个什么写字楼，哦，对了，他说就在地铁华师站对面。公司名字嘛，叫……‘什么望’来着，记不清了，可能是德望。”

拉拉想了想说：“我知道是哪栋建筑了。位置还不错。”

拉拉一到家，迫不及待地把听说王伟和邱杰克合伙开公司的事情告诉了杜涛。

杜涛一听，马上说：“如果这事儿属实，那王伟肯定少不了要来广州。这样更好，你在广州就能和他面谈。现在你得拿个主意，是直接打电话给王伟要求面谈呢，还是要找邱杰克先确认一下？”

杜涛这话正问中拉拉的心思，她有点拿不定主意。

直接找王伟的好处就是干脆快捷，但拉拉也担心这样做有风险，万一王伟不给见面的机会呢？或者他干脆换个手机号码？

至于先找邱杰克，好处是很明显的，可以先了解清楚王伟的个人状况，免得尴尬。

这晚，拉拉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半宿，好不容易才在悲壮中朦朦胧胧地睡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拉拉告诉杜涛，她决定这两天就去找一趟邱杰克，哪怕是揪着他的脖子也要从他嘴里问明白王伟的情况。如果王伟已婚，那对她杜拉拉而言，可就真是爱已覆水难收，拿什么都无法拯救了；不然的话，她就要找到王伟，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大家当面来一个痛快。

20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陆宝宝不仅是个气象万千派头十足的美女，而且是王伟和邱杰克名副其实的老板。

有些神通的陆宝宝拿到了德国某品牌的产品在中国大陆的总代理和启动资金，这个产品系列和DB以及雷斯尼的某些产品有竞争，要想把生意做好，首先就得跟DB和雷斯尼拼。

陆宝宝自己对这个产品系列其实不够在行，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她特别需要王伟。“咱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劝他入伙的时候她像个骗子似的使劲儿对他甜言蜜语，弄得他都担心了，生怕自己对她负不起责任。

考虑到各通讯运营商基本上都是在广东占有的份额最大，王伟劝陆宝宝在广州设一个办事处，陆宝宝同意了。王伟又把邱杰克介绍给了陆宝宝，她很快首肯了邱杰克入股。

邱杰克是个聪明人，很快看出陆宝宝对王伟说话动作都有一股子特别的劲头，他吃不准陆宝宝就那么个做派，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邱杰克是知道王伟和拉拉那回事儿的，有时候不免犯愁，生怕王伟惹翻了陆宝宝，大家没有生意做。关于陆宝宝他提醒了王伟两回，王伟都不当回事儿；杜拉拉找他打听王伟的下落，王伟也没有动作。邱杰克弄不清王伟怎么想的，只好把这桩心事放到一边不提。

上年入秋起，邱杰克开始卖力张罗在广州设置办公室的事情，到了这年开春，新办公室终于落成了。

邱杰克很能干，托人走路子在天河北末端的IT园拿下了一个三百来平米的单元做办公室，气派虽然比不上大公司们惯常所在的那些甲级写字楼，倒也周正亮堂配套齐全，价格却比相差不过两站地的那些写字楼要足足便宜了一半都不止。这个位置不但离城市的中心非常近，而且下楼后，走过街对面就是地铁三号线的华师站。

邱杰克划出三分之一的面积让施工队隔断出五个房间，陆宝宝、王伟、他自己还有财务，各用一间，陆宝宝来得少，她那间平时可用作会客，剩下一间大些的作会议室。剩下的地方就规划成公用办公区，用屏风间隔成一个个长方形的半独立办公区间。

办公家具邱杰克选了清一水的浅灰色，配上蓝色的屏风，都是传统的办公室颜色，显得齐整大方，和物业标配的暗蓝色地毯也很和谐。为了省钱，墙纸就不贴了，墙上刷了乳白色的水泥漆。他这么一收拾，办公室窗明几净气象一新。

陆宝宝听说新办公室安顿好了，春节刚过，就和王伟一起从北京飞到广州去看看。他们本来是搭一早的航班从北京飞广州，偏偏飞机晚点，拖到下午三点才进办公室。

两人走进办公室，都觉得眼前一亮。正对着大门口的墙上镶嵌着公司的名字“德望”，陆宝宝给公司取这名的意思是“来自德国的希望”，公司标志的下方安放了一张长方形的接待台，台上放了一盆绿色植物叫做铜钱树的，布置得清爽简单，完全够格算作一个规范的前台接待区。

显然邱杰克把事儿办得既不浪费钱，又保持了体面，这一来，王、陆二人心理上的感受特别好，特别是王伟，他非常需要这么个办公室形象。

邱杰克殷勤地接过陆宝宝的LV拉杆箱，先把两人引进王伟的办公室放下行李，又带他们在办公室转了一圈，一一介绍了员工。陆宝宝操着一口漂亮动听的京腔京韵，笑眯眯地赞了一句：“杰克会办事儿，就咱这个办公室，谁看了都得说好！”

王伟也向邱杰克道辛苦。

邱杰克笑得一脸灿烂，得意地对两人说：“还有更好的事情，运营商那边，省公司岳总的助手已经答应和我们见面了！”

王伟很意外：“这么快？怎么搞定的？”

事情是这样的：按照DB原本的分工，这个客户属商业客户部，归陈丰大区，具体负责的小区经理是李坤。最近两个月DB重新分工，客户从商业客户部转到大客户部，也就是说，相应的从陈丰大区划到孙建冬的大区了，目前负责的小区经理是梁诗洛，张凯和客户那边的某些人也说得上话。邱杰克和张凯私交甚好，他说服了张凯帮忙托人给牵了线。

“本来跟张凯说好了，他悄悄陪我们一起去见中间人，后来他顾虑到这种事没有把握保密，给孙建冬知道了不太好，毕竟咱们现在和DB有竞争。所以，张凯就不出面了，但他已经给中间人打好招呼了。”邱杰克解释。

王伟点点头：“回头得谢谢张凯。”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大事有人肯帮忙就得赶紧儿的感恩戴德先受下来。

陆宝宝没太理会两人的谈话，销售的事情是王伟和邱杰克的事情，让他们去伤神好了，她自管自找财务谈话去了。

陆宝宝一走开，邱杰克就压低了嗓子，“听说岱西找到工作了，去了雷斯尼，在东区做大区经理。”王伟眉头一皱，“得多加小心。”“幸亏她没来南区，不然麻烦大了，一准逮到机会就跟我们死磕。”邱杰克感到很侥幸。王伟提醒他，“林如成也不好对付。”“那是。”

忙到下班，王伟和陆宝宝打算回酒店了。邱杰克说：“按陆董的意思，我们买了一辆‘迈腾’，车已经提回来了，牌照也上好了，我试开了两回感觉不错。你们今晚要不要用这车？”

王伟很高兴：“这下方便了。”邱杰克就让两人在大堂门口等他，自己下车库去把车开了出来。王伟接过车，冲邱杰克挥挥手，带着陆宝宝回酒店去了。

拉拉刚下的士，正看见王伟忽地把车开跑了。副驾驶座上的陆宝宝的气派也依稀让拉拉看到了，这使得她按捺住了马上拨打王伟手机的念头。

邱杰克返身正准备回办公室，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掌，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心说杜拉拉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上这儿！她要再早一秒钟出现，就跟陆宝宝撞上了！邱杰克暗自庆幸，因为心虚显得特别热情：“拉拉，你怎么来了？”

拉拉心里着急，顾不上唐突，劈头就问：“刚才开车的是王伟吧？”

她这架势让邱杰克越发担心她来者不善，邱杰克本能地搪塞：“你看错了。”

拉拉根本不信：“我看得真真的，明明就是他！”

邱杰克两手一摊耍赖道：“我骗你干吗呀！”

拉拉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干吗要骗我！”

邱杰克本来有些心虚，但见拉拉说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时候也有点来气了，碍着过去的情分又不好翻脸，只得含含糊糊地说了拉拉一句：“哎，拉拉，你这就有点不对了。”

拉拉看出邱杰克不太高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太冲了。她担心邱杰克怒了甩头就走，便决定来个缓兵之计，她换上笑脸说：“行啦，也许我真看错了。那天听张凯说你在这儿开公司了，我刚巧路过，就来看看你，你不请我上你公司坐坐？”

邱杰克觉得在没有征得王伟同意前，让拉拉到办公室去不合适，便随口敷衍道：“哎呀真不巧，我正好有一个应酬要赶着出去。要不这样，下周找个时间，我请你和张凯吃饭。”

拉拉笑道：“怪我，没先打个电话问你方便不方便。要不，你把王伟今晚住的酒店告诉我，我过去看看他。”

邱杰克被她逼得紧了，恼火起来：“拉拉，我这会儿真赶时间，咱改天再联系。”说罢转身就要走。

拉拉不理他，立马拨通了花园酒店的总机，邱杰克听她在要求人家给查有没有位叫王伟的客人。邱杰克见她这么个查法，就没敢走远，等拉拉再接再厉打到第三家酒店的时候，邱杰克知道她马上要找到王伟的下落了。拉拉挂上电话，胜利地瞟了邱杰克一眼，邱杰克被戳穿谎话，尴尬地说：“拉拉，你听我解释。”

拉拉哼了一声：“放心吧，我不怪你，你自然有你的道理。我现在要去酒店，你忙你的去吧。”

邱杰克狼狈地说：“拉拉我送你去酒店，顺路。你等一等，我去开车。”

拉拉笑道：“这还够意思。我就这儿等你吧。”

邱杰克刚要走开，拉拉又叫住他问道：“对了，杰克，刚才坐王伟车上的，我没看清，是宝宝吧？”

邱杰克吓一跳，心说拉拉怎么会知道陆宝宝的？他们不应该见过呀！他嘴里胡乱应付道：“我先去开车，回头再说。”

邱杰克一边往车库走，一边赶紧打王伟的手机，通倒是通了，却一直没有人接，邱杰克暗自叫苦不迭，心想待会儿该怎么回答那个关于“宝宝”的问题。

等邱杰克把车开出来，拉拉已经不见人了。他正着急，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他一看，是拉拉发来的：“杰克，正好有的士，不麻烦你了！我先走了。拉拉。”

王伟和陆宝宝回到酒店，两人都饿了，放下行李就去吃晚餐。

等服务生撤下吃剩的食物和各种餐具后，陆宝宝舒舒服服地抿了一口红酒，举起杯来研究地看了看，忽然说：“王伟，你对女人没兴趣吗？”

王伟笑了笑：“别胡说，我倒无所谓，我妈受不了你这样的言论。”

陆宝宝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狡黠地追问：“你心里有人？”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她漂不漂亮。”陆宝宝理直气壮。

“称不上，中上之姿而已。”

陆宝宝笑了：“那就是特会发嗲什么的。”

“真俗。”

陆宝宝坚持道：“你就说是不是吧？”

王伟想了想，“这方面她一般，就是一个正常女性吧。”

“所谓正常的女性，通常是这样的：如果你不调戏她，她会说你不是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会说你不是上等人。”

“那你还是把她列入‘不正常’好了。”

陆宝宝没听出来“不正常的”这位有何过人之处，王伟对她的维护倒是看出来了。陆宝宝说：“我瞧你这就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算是吧。”

陆宝宝好奇地问：“那她干什么的？是你同事？”

“问那么细干吗。”

陆宝宝笑道：“既然那么惦记，找她去呗。”

王伟笑笑，未置可否。

陆宝宝怀疑道：“难道她嫁人了？”

王伟还是笑着摇摇头。

陆宝宝不解了：“那你到底犹豫啥？”

王伟说：“我和她复合有两个困难，第一，她官瘾特足。这几年她正在想升职的兴头上，而且，她想换个职能，如果不在现在的公司完成转换，到其他好公司完成这个转换就更没指望了。”

陆宝宝是得道的妖怪，一听就猜出女方是王伟在DB的旧同事，想在DB升职，和被DB开了的王伟要好难免不便，否则，她的官瘾不该是复合的障碍。陆宝宝善解人意地没有点破，只说：“特烦她的官瘾吧？”

不料王伟很认真地说：“不烦。人谁没有点自己的想法。”

陆宝宝意外之下说：“嘿，你够二十四孝了。或者说，你这方面更像一个美国丈夫。”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她这个年龄，积累了一定的经验，精力又好，这时候不升啥时候升！”

“好吧。那第二个困难是什么？”

“我有些陈年旧事没处理好，她曾为此非常担惊受怕，因为精神过于紧张，那阵子她经常要靠吃药才能入睡，后来她跟我说渴望从乱七八糟的关系和事情中解脱出来。所以，我离开DB前，实际上，我们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当然，我曾经试图挽回，用你的话说，‘You should try and try and try（人应不懈努力反复尝试）’，那正是我做过的，但不管用，她似乎一直无法谅解。我也能明白，发生了太多事儿，让我们的感情变得很复杂。怎么说呢，也许她那时候就已经觉得‘没意思了’。有的女人，只要你坚持不懈，就有追到的一天，但她不属于那种类型。她自有主张，喜欢主动，不是被反复劝说就能改变心意的人，说得太多弄不好反而让她更厌烦。”

陆宝宝点点头，“你闹不清人家到底怎么想的。”

“而且，那段时间在她面前总得伏低做小，我心里也不舒服。这要真在一起了，以后也没法相处，保不住一碰到什么事就翻旧账。”

陆宝宝咧嘴一笑：“伤自尊了？确实，对你这样骄傲的人而言，真的不容易。”

王伟承认说：“有点儿心灰意冷吧。你也知道，离开DB那段时间，我情绪很差。那时候我爸的病刚发现……那几个月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糕的日子，我关了机，什么电话都不想接。”

陆宝宝拉过王伟的手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软语相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就算你有些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环境污染是全球问题，谁的心能永远不落点儿脏？谁不犯错？只要大致上是好人，也就行了！”

王伟表示赞同：“有道理，所以我现在特别愿意做好事。百善孝为先，自打我爸去世后，我特别能体谅我妈，只要她不是让我干坏事，我都尽量满足她要求。”

陆宝宝深谙王家各人的脾气，对王伟这话有点儿不信：“你以前好像没那么听老太太的话呀。”

王伟辩解：“你知道我妈的性子，所以以前我不愿听她的。我不是晚熟吗。”

陆宝宝嘻嘻笑道：“老太太有本事，研究员，核物理学家，牛呀！自然有个性。”

两人又谈了会儿生意上的事情，陆宝宝心情很好，一杯接着一杯，直喝得粉面含春，还不住劝王伟：“酒不错，你怎么喝那么少？不行不行，咱俩得走一个！”

王伟见她已经差不多了，好言劝阻。陆宝宝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咕哝道：“真喝高了。这才晚上八点多呢，不像话！”

王伟哄她：“喝高了正好回去睡觉。”

两人结账起身，陆宝宝步子已经发飘，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不要了，倒还记得抓住自己的小包。王伟瞧她的情形不对，赶紧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外套，一面伸出胳膊给她，陆宝宝就势抱住。王伟有点不好意思，跟站在一边殷勤服务的服务员打招呼：“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喝高了。”

服务员是个很会说话的，笑道：“这酒是好喝，高兴就该多喝点。”

陆宝宝双手抱住王伟一条胳膊，半靠在王伟肩膀上，高兴地对服务员说：“说得太对了！这就叫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陆宝宝还要发挥，王伟赶紧带她走人。一出餐厅，陆宝宝就侧脸在王伟耳边一声娇笑：“生活真美好呀！酒足饭饱还有美男的胳膊抱。”

王伟无奈道：“我看你心里明白得很，别借酒蒙脸占我便宜了。”

两人走进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了。杜拉拉从一根巨大的大堂柱后面闪出身子，大堂里灯火辉煌，她脸上却没点血色。这会儿她似乎明白了为啥邱杰克拦着不让她来，起先对付邱杰克的那股蛮劲随之被掏空了。拉拉呆站了一会儿，终于黯然离去。

王伟把陆宝宝送到房门口，陆宝宝说：“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就“嘭”的一声合上了门。王伟笑了笑，转身开自己的房门。他插好钥匙牌，随手掏出手机，顿时吃了一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邱杰克打来的。

王伟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这分开也不过两个小时。王伟连忙拨回去，邱杰克一接电话就抱怨：“急死我了！你怎么不接电话！”

王伟解释说：“我设置了静音，起先跟陆宝宝在吃饭，没注意。啥事儿？”

“你跟陆宝宝走的时候，被杜拉拉看到了，她找你去了！”

王伟吓一跳，声音一下就高起来：“什么？你怎么不通知我一下？”

邱杰克连连叫屈：“哥哥，你不接我电话呀。本想过去当面和你说的，可我知道陆宝宝一准在你边上，我能说啥？我怕她听了不高兴呀！”

王伟不高兴地说：“陆宝宝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拉拉知道我住哪个酒店吗？”

邱杰克辩解道：“我是和她打马虎眼呀，可杜拉拉又不笨，你会住哪些地方她比我有数，当我面她就发狠一家一家酒店总机打过去查，查不到三家就给她查出来了。”

王伟急了，顾不上再埋怨邱杰克，打断他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我刚和她通过电话，估计是看到你俩进了电梯，她就只好走了。”

王伟马上说：“行了，我知道了。回头再打给你！”

邱杰克连忙嘱咐：“哎，王伟！你可要谨慎处理，别惹恼了陆宝宝！”

王伟不理他，直接挂了电话，拔出房间钥匙就下楼。

王伟先在大堂里找了一圈没有收获，他马上快跑几步奔出大堂门口。早春的晚上，时有时无地飘着蒙蒙细雨，风一吹，正是春寒料峭，王伟却急得冒汗了。他在大堂前面酒店的广场上兜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只好又回到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心有不甘地向夜幕中张望着。起先跑得急了，这会子他呼出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团白雾。

过了一会儿，门童过来问他：“先生要车吗？”王伟摆了摆手，退回几步无奈地准备回大堂。

他这一转身，一下愣住了，杜拉拉正立在他侧面的台阶边上，在黑夜里像一个冻柿子那样看着他。王伟跑上几步叫道：“拉拉！”拉拉站在那里，微微地笑了，王伟听到她轻声回叫自己：“王伟。”

王伟下意识地想去拉她的手，还是克制地停住了，一时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王伟说：“进去吧，外面太冷。”

进了大堂，王伟本想带拉拉去大堂吧，但晚上八点来钟，大堂里来往的客人还不少，王伟怕拉拉觉得不便，有心邀请她去自己房间，又怕她不肯，不由有些踌躇，最后还是问道：“这儿人不少，要不，上我房间坐会儿？”

拉拉也觉得大堂里有些不便，怕遇见熟人，但说到马上去王伟房间，她心理上似乎又一下适应不过来，毕竟两人已经一年多没有相处，有些陌生起来，这种陌生让拉拉猛然面对王伟的时候，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况且，拉拉心里还有个很大的折磨，她不知道起先和王伟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什么来头，而这两人的亲密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实了，这令她一下想起夏红曾说过的“一年的时间能发生太多事情了，弄不好王伟连儿子都有了”。

拉拉担心那女的要是也正在王伟房里，自己岂不是连装傻都没余地了。可要是说不去吧，别回头王伟又不知所踪，拉拉没胆量再玩矫情。

她犹豫了一下用建议的口气说：“要不，我先回去了。你明天还在广州吧？看你方便，咱们明天另约个地儿。”

王伟一听拉拉要走，一下急了，但又不能勉强拉拉，只得说：“我送你。”

拉拉说：“外面在下雨，我就这儿打个的吧。”

王伟说：“我开着公司的车，就停在大堂边上，我送你。”

拉拉含笑嗯了一声。

王伟想起邱杰克说的拉拉傍晚看到自己就赶来酒店了，忙问：“你吃了吗？”

拉拉说：“吃过了，就在大堂西餐厅吃的。”

王伟听了一愣，奇怪地问道：“你早看到我了？怎么不叫我？”

他这一问，拉拉心里委屈起来，她忍着眼泪专心迈步，不吭声。王伟见了心疼起来，忙一把拉住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拉拉把眼睛转向另一个方向，低声说了句：“没事儿，快走吧。”王伟只得不问了。

两人一起走到停车的地方，拉拉一看，拍了一下手，笑了：“是辆新车吧？迈腾！真漂亮！”

王伟问她：“你喜欢迈腾？”

拉拉一面绑安全带一面说：“太喜欢了！我过年前刚去过梅花园那边的一汽大众4S店，他们有辆迈腾在做促销，就你这个颜色，好漂亮！可惜是手动挡的，没戏。开手动挡我可没信心。”

“你学会开车了？”

拉拉来劲了，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卖弄起来：“驾照是拿到了，可是不敢上路，最近正实习呢。我的技术非常臭，师傅看我不是一般的不顺眼，反正，我也看他不顺眼，他骂我，我就阴阳怪气地顶他，气得他发昏。”

王伟一听，立马有了主意，等车行到靠近天河北体育东路口的时候，他提议道：“我带你去临江大道练练车，怎么样？”

拉拉一听高兴坏了：“真的呀？”

王伟见她挺愿意，心里比她还高兴，车马上就左转上了体育东路，一路往珠江边驶去。

江边有点儿黑，路上没人，车也不多。王伟把车在路边停下，两人下车换了座位。王伟先帮着拉拉调整好驾驶座椅的位置，拉拉得意洋洋地挂上挡，就要把车拉出去，王伟忙提醒：“哎，记得先打转向灯，这样人家后面的车就知道你要变道出来了。”

拉拉情知自己又违规了，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你比我那个师傅态度好多了。”

拉拉练了一阵，王伟看她确实操作不太规范，担心地说：“拉拉，广州车不少，你还是得再多练练，别着急上路。”

拉拉正在兴头上，兴致勃勃地嗯嗯着，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油门不松，还忽然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动作太大，车身整个猛地偏离了方向，她顿时吓呆了，手足无措不做任何动作地任由车冲出去，王伟一看不妙，马上俯身过去拉过方向盘把车打回来，一面高声叫她踩刹车，拉拉猛地一踩，刹车尖叫了一声，车在路当中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拉拉吓得目瞪口呆，王伟起先也被拉拉的冒失着实吓了一跳，这时候倒笑了：“够笨的！”

拉拉一下趴到方向盘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这一哭，就把两人隔着肚皮打的哑谜都捅破了，王伟难过地搂过拉拉，拉拉哭着用右手推他：“你怎么这样，欺负人呀。”

王伟不放手，也不说话，他的下巴轻轻地蹭着拉拉的头发。

江风在寒夜里呜呜地叫着飞着，两人沉默相拥。王伟不由想起陆宝宝那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中百感交集。

好一会儿，王伟才说：“拉拉，我爸得了肺癌。”

拉拉“啊”了一声，立马从王伟怀里直起身子：“啥时候发现的？”

王伟难过地说：“就在我离开DB那会儿发现的，拖了一年多去世了。”

拉拉没想到这一年里，王伟承受了这么多。一想到在王伟承受父亲重病和失去工作的双重压力的日子，自己不但没有给他任何安慰和帮助，反而使了那么多的小性子，让他难上加难，拉拉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她感到非常抱歉，半晌只说了个：“对不起。”

王伟看出拉拉的心思，宽慰她说：“不关你事，你不是啥也不知道嘛。现在都过去了。”

有人在后面嘟嘟猛按汽车喇叭，拉拉一下慌了神，王伟说：“别慌！挂前进挡，往右打方向盘！轻轻打！好，拉正！”在王伟的指挥下，拉拉手忙脚乱地慢慢把车拉回自己的道上，后面那位超过去的时候，放下车窗玻璃，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很不满意地说：“一辆车要占几条道呀？！”

等人家过去了，拉拉把车在路边停下，两人相对傻笑起来。王伟说：“还练吗？”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拉拉非常舍不得和王伟这就分手，又不好意思提议两人晚上一起，想了想，绕着圈子说：“不练咱干吗呢？”

王伟说：“我想我们一起回酒店，又怕你不肯。”

拉拉听了没言语，酒店里面有个人是她心里揣着的谜，有心向王伟问个明白，又觉得自己过去对王伟不够好，还没好好补偿他就马上问来问去，姿态上就不能体现一个惭愧者的诚意。

拉拉这边转着念头，王伟已经敏感到了，马上问她：“拉拉你心里有啥事儿吧？”

拉拉还在想词儿，王伟说：“邱杰克给我打过电话。”

拉拉听他这么说，脸一红，嘀咕着问了句：“你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吗？”

王伟说：“还有陆宝宝，我老板。”

拉拉“哦”了一声，觉得还是没搞明白。王伟说：“拉拉，你想问啥你得告诉我呀。”

拉拉索性摊牌：“那，除了这层关系以外，比如，你们是不是同学呢？”

王伟恍然大悟：“你看到她挎着我胳膊了是吧？她喝多了，我不搀着她怎么办呢？而且吧，她是我舅舅的女儿，我嫡亲的表妹。”

拉拉一听心里一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转念一想又有些疑惑：“邱杰克不知道你们这层关系吧？今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死不肯告诉我你们今晚住哪家酒店。要不是陆宝宝不乐意，我都想不到他有什么别的理由不肯让我见你。”

“陆宝宝让邱杰克也投了一些钱进公司入股的，她不想让邱杰克担心这层亲戚关系，就让我先别告诉邱杰克。我本来觉得跟邱杰克不妨实话实说，可陆宝宝坚持，我就依了她。你回头可别不小心跟邱杰克说出来。”王伟叮嘱拉拉。

“非撒谎吗？时间长了，不小心穿帮怎么办？”

“陆宝宝也没那么笨。她叫我妈姑，我喊她爸舅，在杰克面前不认个表亲说不过去。她只是让杰克以为表了不只一层，出了五服那种。”

“你自己是怎么对杰克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全陆宝宝一个人自说自话。”王伟其实不赞同陆宝宝使计，不过一来他拗不过陆宝宝，二来他觉得邱杰克并未遭受实质的损害，这也算不上原则问题，现如今，舅舅的女儿和表舅的女儿，很多时候，不见得有差别。

“公司资金有困难吗？”拉拉担心王伟也像张东昱似的，财务紧张。

“虽然不可能像DB那样的大公司那么财大气粗，但资金面还说得过去，陆宝宝让邱杰克投资的主要原因是为了让他全情投入。”

拉拉并不很关心生意上的细节，反正她已经搞清楚了自己在意的问题，眉开眼笑道：“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王伟说：“你一开头就问我陆宝宝是谁不得了吗？”

拉拉尖酸道，“怎么问呀？一表三千里，你俩表了几千里？”

“……你可真不厚道。怎么样，这车你还开不开？”

“开呀！需要倒车的时候换你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王伟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邱杰克，一边接一边笑着对拉拉做了个手势。

邱杰克一直担着心，劈头就问：“怎么样了？没事儿吧？我起先一直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不方便。”

王伟说：“没事儿，放心吧。”

邱杰克说：“王伟，你见到杜拉拉没有？”

王伟怕直说对拉拉不便，又不愿意对邱杰克撒谎，他犹豫了一下，反问道：“怎么了？”

“王伟，杜拉拉看到你和陆宝宝一起进电梯了，她在电话里的口气，挺黯然神伤的。”

王伟忍着笑，“你没劝劝她？”

“怎么能不劝呢？我跟她说，‘拉拉，感情这东西，难免有失有得，其实每一次失去都是新一次得到的机会，全在乎你怎么去看’。”

王伟觉得邱杰克酸得挺漂亮，“劝得挺好，换了是我，肯定没你劝得好。”

邱杰克还有担心的事儿，“陆宝宝没说啥吧？”

“她累了，估计早睡了。你也早点休息，都挺好，放心吧。”

邱杰克也是个人精，什么样的人情世故他不懂呢！显然，该摆平的王伟都已摆平。既然如此，还需要他操哪门子心。邱杰克知趣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王伟憋着笑，问拉拉：“还黯然神伤吗？”

拉拉有些脸红，心中暗骂了两声邱杰克，她不理王伟的茬，准备启动车子，王伟却按住了她的手，拉拉不解地转头看他，王伟轻声说：“拉拉，要不还是我来开吧。我们回酒店。”

拉拉犹豫了一下，用解释的口气说：“今晚你还是送我回家吧。我不想明早给陆宝宝或者邱杰克撞上。今天我对邱杰克态度不太好。”

“邱杰克有啥好怕的，碰上你就打个招呼呗。”

“我真不想这么快就给邱杰克撞上，我会……很尴尬的啦！”

见拉拉一脸窘态，王伟踌躇了一下说：“也行。我送你回去！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再主动告诉他们。”拉拉连连点头。

车停在了拉拉家楼下，王伟正打算熄火，拉拉赶紧说：“王伟，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

王伟没想到拉拉连楼都不让他上，他很惊讶，愣了一下，猜想拉拉可能是怕邻居看到她半夜三更的忽然带回来一个男人，要议论她。王伟就说：“我想送你上去。这么晚了，不放心你一个人上楼。我们动作轻一点，不会惊动邻居的。”

拉拉没办法，只得实话实说：“我哥在呢，他有点事儿，还要在广州待两天。我想这次找个机会，让你和他见个面。不过，今晚恐怕太晚了。而且……我起先和他说我在加班。”

王伟这才明白过来，见拉拉一脸狼狈，他忍不住笑了：“行！那我今晚就不上去了。你可别食言，一定让我见见你哥。”

拉拉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以示自己绝不食言。

王伟吻了拉拉一下，“上去吧。”

拉拉笑着下了车，走出几步，又跑回来，对王伟说：“你记得给手机充足电，别关机了。我实在是，被你的关机都关怕了。”

王伟闻言心里一酸，他摸摸拉拉的头发：“不会的，我晚上也不关机，你想打就打。”

拉拉咬牙道：“你要再随便关机，惹火了我，一枪打爆你的轮胎！”

黑暗中，王伟看到拉拉的眼睛，猫头鹰似的，雪亮雪亮。

21你的计划不再是“你的”，而是“你们的”

第二天，王伟交代邱杰克晚上陪陆宝宝吃饭。

邱杰克眨巴着眼睛问王伟：“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王伟简单地说：“我晚上有个约会。”

邱杰克恍然大悟，他一想，陆宝宝肯定要问王伟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还得串串口供—就问道：“那，我怎么跟陆宝宝说？我说你请客户吃饭？”

王伟说：“我自己会告诉她有个重要约会的。”

邱杰克不好再问，反正能不劳驾他撒谎最好。王伟又嘱咐他说：“杰克，你明早不用来酒店陪我们一起吃早餐了，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那么客气。”

邱杰克哼了一声：“你不就是暗示我别上你房间去嘛。直说不得了。”

王伟不理他。

陆宝宝听了王伟的通知倒没有深究，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知道啦。”那一瞬间，邱杰克觉得陆宝宝很有一个太后的派头。

晚上，王伟请杜涛和拉拉吃饭。杜涛很为拉拉高兴。三人相聚甚欢。

饭后，杜涛识趣地对拉拉和王伟说：“我要收一封邮件，先回去了。你俩玩得开心！”

跟杜涛分手后，两人回到酒店。

王伟找出一件自己的棉布衬衫递给拉拉，“凑合当睡衣吧。”

拉拉一听就有点红了脸，一把挡开王伟伸过来的手，嗔怪说：“你在暗示什么呀！”

王伟力证清白，“我看你头发有点儿给雨淋湿了，怕你着凉感冒。”

“胡说！我看你这人，思想就是有问题！”

王伟索性把脸凑近拉拉，又趁势环住她的腰，他嘿嘿笑了两声，逗拉拉说：“我是思想不太好，就指望你帮助了。你给我一个学好的机会呗。”

拉拉拿手捂住王伟的嘴唇，自嘲道：“我得对你重新熟悉起来，别给我压力行吗？”

她这一说，王伟松了手，笑道：“没给你压力呀。”

洗了澡，拉拉身子暖和过来脸上也红润起来，她拿白毛巾裹着头发，白色的棉衬衫几乎盖到她的膝盖。拉拉走出浴室，王伟上下一打量：“有名模风范。”

“名模”踢踏着一双毛巾拖走到玄关镜前，一面用电吹风吹头发，一面顾影自怜。王伟站到她身后想抱她，“名模”推了他一把道：“洗澡去呀，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嘛。”

王伟悻悻地松了手，转身进浴室去了。

拉拉听他在里面怪里怪气地说：“唉—招人嫌呀。”拉拉冲浴室咧嘴笑了。

等王伟洗好澡出来，拉拉已经吹好头发，静静地伫立在桌边听收音机，一面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在喝。

童安格三十一岁时金属一样质地的美妙嗓音正在叹息一样唱着《忘不了》。

为何一转眼

时光飞逝如电

看不清的岁月

抹不去的从前

就像一阵风

吹落恩恩和怨怨

也许你和我

没有谁对谁错

忘不了你的泪

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醉人的缠绵

也忘不了你的誓言

何不让这场梦

没有醒来的时候

只有你和我

直到永远

王伟走过去，拉拉放下茶杯对他张开双臂。

王伟环臂抱住拉拉，她双脚赤足踩上他的脚背，他带着她，两人跟着音乐美妙的感叹缓缓地相拥而舞。他看到她仰着脸，双眼亮晶晶的正看着他，他不禁低下头去吻她，她的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非常专注地把口里含着的热茶一点一点慢慢吐入他的口中。拉拉吐得很慢，王伟觉得她是在向自己倾吐过去整整十八个月的时光，而他的灵魂和肉体都正在一点一点地和她的一起重新亲密起来，直到水乳交融。

晚上十一点了，拉拉说挺晚了，再不回去怕杜涛不放心。

王伟唆使道：“我们发个短信给你哥，说你今晚不回去了。”

拉拉责备说：“脸皮真厚！”

“放心吧，杜涛能理解！”

两人说笑了几句，拉拉担心陆宝宝第二天一早来敲门，还是要走。王伟不答应。他安抚拉拉说：“她不会来我房间的。”

拉拉根本不放心，坚持说：“那万一她要来敲门呢？”

王伟满不在乎，“她爱敲就让她敲去，我就说不方便。”

拉拉不赞成：“那哪行！”

王伟脱口而出：“怕啥！陆宝宝又不是DB的人！”话一出口，王伟就后悔了，拉拉果然也不说话了。

王伟抱歉地说：“拉拉，我不是那个意思。”

拉拉非常理解王伟不愿意两人的关系再躲躲闪闪，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拉拉抚摸着王伟的脸：“我知道。多少次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好吧，就是今天了，老子高兴跟谁就跟谁，干别人鸟事！”

王伟听拉拉柔声细气却又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么一段话，差点没笑闭过气去：“我晕！杜拉拉！这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拉拉正色道：“我正想告诉你，我打算离开DB。我一直在找工作，有一家已经谈得很有眉目了，估计这几天就能给我准信。虽然这家公司没有DB好，但怎么说也是家规模不小的美国公司，他们能给我做HR经理，还能让我管C&B，你知道的，这对我很重要。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家谈不成，只要我对公司不那么挑剔，我还是很容易找到新工作的。我跟你说个事，去年底，就曾有一家在中信的法国公司的HRD对我挺感兴趣，当时都跟我谈价钱了，可惜后来又没了下文，我感觉问题出在GM身上，面试时他对我似乎客气多于兴趣。总之你别担心，起码，何好德会愿意要我。”

王伟马上反对：“何好德在HW，HW你就不要去了，你对这家公司肯定不会满意的，而且，HW目前在中国的规模非常小，只有最基本的销售单位，我估计像HR这样的配套他们未必已经设置了。要不，你就到我这儿来吧。”

拉拉摇摇头：“那不好。陆宝宝不会同意的。”

王伟说：“你不了解陆宝宝，她人挺仗义的，也很大气，她会同意的。而且，现在公司很需要能干的人，你肯来，是她的福气。”

拉拉还是不赞成：“就算陆宝宝肯，邱杰克心里也不会高兴，咱这成什么了，人家要说咱们开夫妻店的。王伟你想，要是邱杰克和你说，想让他太太去你们公司做财务，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呀？我找工作没那么困难，这个我有信心。”

王伟想想觉得拉拉讲的也在理，笑道：“就依你，别太委屈自己就行。”

当晚，王伟拧不过拉拉，还是送她回去了。

拉拉轻手轻脚地拿钥匙开门，摸着黑换了拖鞋。她刚把高跟鞋放上鞋架，灯一下亮了。拉拉这一吓非同小可，她情不自禁尖叫了一声：“啊—！”

杜涛哈哈大笑：“你干什么坏事了？心这么虚！”

拉拉白了他一眼：“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杜涛说：“鬼鬼祟祟的是你才对吧。就你刚才那一嗓子，我都怕你把保安招来了。”

拉拉说：“我是好心，见家里没亮灯，怕吵醒你才轻手轻脚的。”

杜涛晃了晃脑袋：“昨晚加班，今晚又加班，辛苦！”

拉拉被揭穿，恼羞成怒，威胁地对杜涛挥了挥拳头。

杜涛笑道：“王伟什么时候回北京？”

拉拉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他会在这儿再待几天。”

“那以后你们打算住在哪个城市呢？”

拉拉愣了一下，说：“我们还没谈这个。反正，就算我搬到北京去，他也得有一半时间跑华南，特别广东，是他们业务的大头。”

杜涛提醒拉拉：“定居在哪里是大事，你得和王伟好好商量一下。”

拉拉解释说：“哥，你看，我刚找到新工作，我想干两年C&B经理再说。这对我今后的职业发展很重要。我以前不肯去上海，有个人喜好的原因也有迁移成本的因素，至于以后，我也不见得非待在广州，其实我挺喜欢北京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三十五岁以前吧！”

见拉拉说得很轻松，杜涛就问她：“王伟比你大三岁总有吧？人家家里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拉拉笑道：“这是我和王伟之间的事情。我相信他会支持我的想法。王伟很开明，而且他理解我的职业追求，我就喜欢他这一点。至于他家里怎么想的，哥，说实在的，那个我可能没办法考虑得太多了，我的生活是我的，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满意我自己喜欢。你看，我就不理会妈的那一套。”

杜涛一听，有点担心拉拉考虑问题太强势，忍不住劝告道：“拉拉，既然你打算跟王伟结婚，你的计划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计划，而是‘你们的’计划了—你不能简单地把自己的计划‘通知’对方，让他‘配合’，就算完事了。你们得多‘商量’，‘一起’做决定。而且，你和妈耍态度没问题，吵得再凶，她也不会记你仇。可婆婆就不一样了！这一点，你以后得多提醒自己，拉拉！”

拉拉愣了一下，“哦”了一声。

杜涛说：“行了，不早了，你赶紧去洗澡吧。”

拉拉不好意思说已经洗过了，只得老老实实又洗了一遍。

22一山不容二虎

都到了门口，夏红才发现钥匙不知放哪儿了。她吃不准是拉在出租车上了，还是仍留在程辉那里，只好打电话给老白。程辉昏睡着，老白估摸着找了一圈儿，回说没有。夏红犯愁了，怎么办呢？那锁挺好的，就这么撬了心有不甘，况且一大早上哪儿找开锁匠，谁天没亮就等着给人撬锁呀。老白提醒她，“不是有把备用钥匙在杜拉拉那儿？”夏红犹豫了一下，好吧，这的确是最佳方案了，往隔壁楼跑一趟就全解决了，既经济又高效，唯一的缺点就是大清早扰人清梦有点儿不好意思。

到了拉拉家门口，夏红正想敲门，又踌躇地缩回了手。自从上次拉拉谴责她上人家里不预约后，夏红就注意了很多。尤其这会儿，多半还没起床呢，夏红决定还是先打个电话。拉拉的手机关机，只好打他们家固话。隔着大门，夏红听到拉拉的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响了几下没人接，夏红开始担心拉拉是不是拔了电话线，这家伙睡眠娇气，干得出这种事儿。她正迟疑着要不要挂断电话，有人接了。“喂。”对方显然压低了嗓子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夏红几乎要怀疑自己打错电话了，她赔着小心跟人请教，“请问，杜拉拉……是住这儿吗？”对方反问你哪里。夏红警觉起来，质问道，你是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是夏红吗？”夏红大惊，结巴起来，“你是那谁……王伟？”“拉拉还睡着，要我去叫她吗？”“……是，是的，麻烦你，有急事儿。”夏红不无狼狈地回答。

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拉拉紧张的声音，“夏红，怎么了？”夏红解释了自己的需求。拉拉脸都绿了，“你在哪儿？”“你们家门口。”

“程辉昨晚受伤进医院了。夏红回来收拾东西，忘带钥匙了，来我这儿拿备用钥匙。”拉拉解释，然后意识到王伟不知道程辉是谁，“程辉是夏红的远亲。夏红原来那套房子现在他住着。”拉拉说完，自己觉得心虚气短，幸好王伟认为经此描述人物关系已经非常清晰明了，他只是关心地问了一下怎么伤的。

“程辉昨晚加班，完事了出来去取车，半道上被袭击了。”

“伤得重吗？”

“好像不轻。”

“得罪人了还是遇上劫道的了？”

“不知道呀。夏红说现在人还昏睡着，警察没法了解情况，等天亮了，警察会再去医院问话。”

“你要去医院探望一下吗？”

“嗯。要的。”拉拉有些无措，经王伟提醒她才醒过神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一会儿我跟夏红一起去。”

王伟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他不太放心，再次提议，“拉拉，还是我开车送你俩去吧。现在这么早，你们坐车也不方便。”

“没事儿，小区门口老有出租等那儿。天还早，你再睡会儿。”拉拉匆匆出门。下了楼她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侥幸，还好是王伟，他不爱勉强人，你说不要他就算了，事后也不会再提。这要换了程辉，当时他不说什么，但肯定存心里，然后迟早有一天，他会翻出来跟你谈，拉拉有时候还真怕程辉这个特点。

一路上拉拉和夏红都在各想各的心思。

拉拉无法克制地产生了一个迷信的念头：是不是因为她对程辉的寡情惹恼了天上的众神，程辉才会出事，好让她被自己的良心折磨。万一程辉有个好歹，比如失忆了、落下什么残疾了怎么办呢？事实上，自听到程辉出事的第一分钟起，这个念头就一直纠缠着她不放。

李工自己并不信，但因为觉得好使，她喜欢宣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借以管理家里三个姓杜的。拉拉向来不屑，可其实她还是敬畏这一套的。就为这，拉拉连送都不敢让王伟送，她担心那会让菩萨不悦，加重程辉的伤情。

可是，从唯物的角度讲，程辉怎么会出事的呢？也许他写的什么报道招人恨了？但还真不好说，年底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打劫的高峰。拉拉有心把自己的分析跟夏红说道说道，见夏红闭着眼不想说话的样子，就什么都没说。

警察很负责，比她们先到一步。两人知趣地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警察走了。

程辉脸色很差，整个人都脱了形，几乎换了个人似的，右手打上了厚厚的石膏。显然，他情绪很恶劣，夏红和拉拉走进病房，他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就转过脸去闭上了眼睛。夏红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就不知该干什么了，和拉拉一起无措地看向老白。老白使了个眼色，三个人相跟着出了病房。

“警察有结论吗？”夏红迫不及待地问老白。

“还不能确定是有人报复，还是单纯的打劫。”

“程辉自己怎么说？”

“他？他说是打劫。”

“可他什么也没丢呀！”

“没准是个新手，程辉一反抗，就慌了跑了。”

大家一时相顾无言。然后拉拉问医生怎么说，不会有后遗症吧？失忆什么的。老白说，“失忆好像没有，我看他什么都记得。不过，总是挨了一棒，得观察几天。还好他反应快，脑袋躲过了正面袭击，只是被刮着了，那一下基本都由右手受了。”夏红说一会儿她打个电话通知程辉家里，老白说千万别，程辉不让。

熬了大半个晚上，老白和夏红都一脸倦容，拉拉提出由她在医院守护，让他俩都回去休息。夏红早已经吃累不过，就说也好，有事儿你给我电话。老白犹豫了一下说，“要我说，一会儿你们一起走好了，都得上班。我去请个男护工，方便看护，他右手用不了，吃饭……什么的都离不了人。反正，现在情况稳定，有啥事儿让护工联系我们。”拉拉立刻意识到老白想要完整表达的是“吃饭上厕所什么的都离不了人”，她知道老白的话在理，但又觉得把什么都扔给护工，对程辉似乎有点儿……冷酷无情，就迟疑着没有说话。夏红也拿不定主意。老白只好吐了实话，“车晓一会儿就来，她不用上班，陪程辉正合适，反正重活都有护工呢。”

夏红的眼睛一下子圆了，“车晓要来？程辉知道吗？”

“知道。”

“车晓怎么知道程辉住院了？”

“今早你们到之前，她有事找程辉，电话是我接的。我想，瞒她没必要，就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她说一会儿就过来。”

“……程辉乐意吗？”

“我问过他意思，他没反对。”

好吧，既然程辉不反对，夏红也没啥可说的了。上回在程辉那儿猛然撞见湿漉漉的车晓，夏红很别扭，她生怕今儿再撞上大家尴尬，于是马上要走，拉拉也立刻明智地跟着撤了。她们一离开，老白就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同时有两只母的肯定不行。

出了这样的事儿，原以为程辉会希望由杜拉拉陪护，没想到，关键时刻他还是认车晓。老白叹了口气，一个人一个人的命，车晓就是程辉的命，说起来，他俩才是原配。

过了几天，夏红惦记程辉的情况，就打了个电话给老白，一问才知道老白这些天都在出差。“应该没什么事儿，不然护工会联系我们的。”老白说。话虽如此，夏红还是觉得该去医院看看，偏赶上孩子发烧她根本走不开。程辉住的那家医院就在DB办公室的边上，夏红想，干脆让拉拉抽空去一趟医院得了。

拉拉听夏红说了情况，也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一到下班的点儿，她就直奔住院部去。快到程辉的病房，拉拉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要是碰上车晓，该说什么。虽然不似夏红那般对车晓不以为然，拉拉也不觉得遭遇车晓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能不碰面最好。

夏红对车晓有一种理直气壮：就瞧你不顺眼了，怎么的吧！拉拉则不然，她对车晓没什么其他评判，就是不自在，一种偷着动了人家的奶酪后的心虚。较真来说，当奶酪属于车晓的时候，拉拉从不曾逾越。可就是忍不住要心虚，然后就想躲着。

病房的门虚掩着，拉拉悄眼往里瞧，正看到车晓的侧影，她坐在程辉的床边，俯身递给他一个苹果。拉拉知道程辉不爱吃苹果，但他温顺地接受了车晓的苹果。拉拉踌躇了一下，干咳两声，才敲门进去。

程辉本来半躺着，拉拉进去后，车晓赶忙把床头摇高了一些，又给程辉重新塞了一下枕头，好让他能舒服地坐着。程辉气色好了一些，看来车晓把他照顾得不错，他居然胖了一点儿，本来皮肤就白，现在更白了。

车晓非把唯一的椅子让给拉拉坐，拉拉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了她的招待。本想说车晓你辛苦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人家本来是一拨的。拉拉就说，老白这几天出差。程辉微笑道，我知道，他给我发短信了。拉拉又说，夏红不放心，想来看看，偏巧小孩发烧走不开，所以我代表她来了。说完了，又觉得这话说得也不太好，光想着向车晓撇清自己，可是听在程辉耳里，是不是显得杜拉拉太过凉薄呢？如果不需要代表夏红的话，你自己就连来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吗？

幸亏车晓把话接了过去，她说起他们是如何解决伙食的。车晓不满意医院的供应，味道不够好，营养也跟不上。幸亏住院部每个楼层都有一个对病人开放的茶水间，里面配备了基本的厨具，冰箱，微波炉，电磁炉什么的，车晓每天就利用这些设备制作程辉的午餐和晚餐。拉拉觉得车晓像换了个人，以前只有别人迁就她照顾她的，现在可懂事多了。

讨论了一会儿伙食，拉拉正琢磨接下来该换个什么话题，王伟来电话了，她看了一眼手机，赶紧跟程辉和车晓打了个招呼，去走廊接电话了。王伟在附近办事，事先说好接拉拉一下班就一起去吃晚饭。为了避免让DB的人看见，他们经常选择DB边上的这家医院作为接头地点。王伟说他的车已经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了，问拉拉什么时候能过来。拉拉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事先的约定，她有点儿抱歉，“我在住院部呢，夏红走不开，让我来看一下程辉。我一会儿就去停车场找你。”

拉拉上了王伟的车，没等和王伟说上话，夏红的电话就到了。“程辉情况怎么样呀？”“还行。”“看到车晓了吗？”“看到了。也挺好。”“好什么好！她哪儿好了？”夏红挑拉拉的理。拉拉小心地替车晓辩护，“我觉得她还是很尽心的。”夏红说，“她要是早这样，程辉就不会有今天了，他房子也早买了。”拉拉只能含糊称是。夏红奇怪起来，“谁在你边上？说话不方便吗？”“不是。没有。我这不听你说吗。”拉拉辩解。“行啦。挂了。”夏红收了线。

拉拉脸上有些讪讪的。程辉没买房不关她事，“有今天”不知道夏红会不会也给她记上一小笔。拉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反正，自从那天一大早撞上王伟，夏红对她就有气似的，说起话来也有点儿一语双关。

“夏红怎么了？”王伟问拉拉。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孩子发烧，她有点儿心烦。”

“程辉还好吧？”

“还好。车晓照顾得挺好。”

王伟看一眼拉拉，刚挨了夏红的抢白，她还保持着谨言慎行的惯性。王伟忽然侧过脸去要吻她。拉拉吓一跳，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好在边上没人。

“怎么没刮胡子？”

“早上赶时间，没顾上。”

“这样会扎人呀。”拉拉指出后果。

“是扎。”王伟摸摸自己的下巴，表示同意。他凑近拉拉，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试试？”

“你就是不注意影响。”拉拉对王伟提出批评。

“管他那么多呢！”王伟哈哈一笑，搂过拉拉亲了一下，然后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拉拉顿时就没了立场，很没出息地表示，其实她还就好他这口，想亲就亲不顾影响。王伟说，你得向我学，凡事想开一点儿，管什么影响不影响。拉拉说，人前你倒人模人样的，关起门来这么流氓。王伟不服：我穿得这么严实，还算流氓？你这也太严厉了。

23剪裁师

这天晚饭后，沙当当正准备上网玩一会儿游戏，却发现电脑桌面上有一个Word文档，文档的名称是“个人简历”。沙当当觉得挺好奇，谁的简历？打开一看，是叶陶的，令她意外的是：他想做销售！

沙当当马上嚷了一嗓子：“叶陶！你想做销售？”

叶陶闻声过来，见沙当当在看他的简历，他有点儿发窘，解释说：“我在现在的公司干了一年半了，已经积累了一定经验，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发展。”

沙当当说：“你怎么会想到要做销售的？”

叶陶说：“做销售收入高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辛苦，两个人一起挣钱，速度不是能快很多嘛！”

说起来，叶陶会有这想法是因为赵子莹。

春节时，赵子萌和赵子莹到叶茂家拜年，这两人将近一年没上叶家了，一进门就被叶家的旧貌换新颜给惊着了。他们的神情让叶陶获得了极大满足。

赵子莹逮了个空子问叶陶：“你们家发财了？”这个问题正中叶陶下怀，他滔滔不绝地炫耀起沙当当的各种好处。

赵子莹觉得很不中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叶陶，真没想到，连你老爸老妈的房子也是她掏钱装修！真有你的，到底长得帅！”

虽然赵子萌马上就把话岔开了，叶陶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赵子莹摆明了说他吃软饭嘛。他思来想去，觉得现在的工作虽然稳定，可每个月就那么干巴巴的五千块，一缴社保一扣税，到手的实在不够多。叶陶就想：对呀，我为什么不也去做销售呢！这才有了那份简历。

沙当当仔细地看了一遍叶陶的简历，叶陶在一旁等了半晌，沙当当一直没有发表意见。他忍不住了，“你看我这简历写得行吗？”

沙当当断然道：“不行！你这么写，只要是家好公司的HR，看了你的简历就不愿意见你了！”

叶陶不解：“为啥？”

“你看，除了目前这家公司你算是待了一年半，以前的几家公司，你待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年。按照HR的标准，合理的跳槽时间是两年。就凭你以前那么频繁的跳槽，人家看了就直接筛掉你了。”

叶陶说：“以前是跳得太多，可我现在已经改正了。”

沙当当说：“我帮你调整一下内容。喏，不妨把你自己单干的时间拉长，半年变两年，这个是你自己给自己作证，不会露馅的，你就咬死自己单干了两年！至于你在单干前待过的那些小破公司，谁知道他们是谁呀！说不定早倒闭了！你就不用写得那么老实了，最多写上两家就足够了！HR做背景调查，一般都只会查你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只要这一部分的内容是真实的，再往前的内容作点弊问题不大。”

她一面说，一面快刀斩乱麻，把叶陶原先七零八落的内容给改得精悍齐整了很多。叶陶站在一旁观摩，对沙当当狡黠的剪裁，心里很有些佩服，觉得她既胆大又心细。

沙当当停下手来对叶陶说：“你光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我自己做销售，销售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最清楚了，我是绝对不愿让你也去吃这种苦的！况且，要是你也做销售，两个人都不安定，以后谁照顾家？你想换一个收入高一点的职业，我倒赞成。不如去做销售支持工程师吧，收入准保比Help Desk高，压力又没有销售大，你看怎么样？”

还有啥可说的呢，叶陶唯有心悦诚服地点头。

沙当当说：“咱们在前程无忧上搜一搜，有合适的职位你就投简历。我再想想办法，托托熟人。”

说到托人，沙当当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杜拉拉。沙当当觉得，如果杜拉拉肯给个面试机会，以叶陶的机灵和仪表，不是没有一点儿机会进DB的。杜拉拉阻挠她沙当当进DB，并不代表杜拉拉不乐意帮叶陶一把，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嘛。

沙当当的行动能力向来一流，第二天，她一早就给拉拉打电话，说有个朋友想找工作，她觉得这人也许适合DB，能否请拉拉看一下简历。

拉拉确实也正好要招一个销售支持工程师，就爽快地答应了，让沙当当把简历发到她邮箱里。沙当当赶紧说自己正好要路过DB，可以直接把简历送到拉拉办公室来，其实她是想当面听听拉拉对简历的评价。

放下电话，沙当当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孔令仪要招一个销售，朋友介绍了一个女孩，孔令仪面试后觉得还行，她顺嘴又多问了两句，结果女孩说出自己就是那介绍人的女友。结果孔令仪考虑再三，最终没有要她。沙当当问孔令仪其中缘故，孔令仪说：“我跟她男朋友挺熟，万一她以后表现不好，我是炒她还是不炒她呢？真炒了，朋友还做不做呢？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她，免得以后麻烦。”

沙当当觉得自己和杜拉拉也算是“挺熟的朋友”，生怕说出叶陶和自己的关系，杜拉拉也不肯考虑叶陶了。她多了个心眼儿，决定隐瞒和叶陶的关系。

有一个问题是杜拉拉见过叶陶一次，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叶陶。沙当当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回是在卡拉OK，杜拉拉和程辉老白他们一起，她喝高了，比烂醉如泥也强不到哪里去，她要还能记住叶陶才叫奇迹。

一见面，沙当当就向拉拉申明自己是受人之托，“拉拉你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别为难。”

拉拉大致看了叶陶的简历，问沙当当：“他原来做Help Desk，现在想转做销售支持工程师？”

沙当当点头：“这人挺聪明，性格也开朗，而且平时不是都要支持外包公司的客户嘛，所以我想他这也算有和客户沟通的经验，应该很适合做售前工程师？”

杜拉拉向沙当当解释：“这两个工作的区别其实还蛮大的。Help Desk主要面对PC或notebook使用者，工作内容较常规，任职者做了两年积累一定经验后，很多问题的解决办法就都有例可查了。所以这个工作的难度不能算高。”

沙当当听拉拉对叶陶目前工作的难度下了这么个结论，开始感到自己原先的估计似乎过于乐观了，她不由“哦”了一声。

拉拉继续解释：“销售支持工程师得和销售人员一起拜访客户，他需要与客户交流，理解客户需求，并形成报价中的技术方案部分。他每次遇到的项目都可能是全新的，要从零开始。他需要了解本公司和竞争对手产品的优势、劣势，在技术方案中扬长避短并打击竞争对手。”

拉拉看看沙当当，她听得很认真，拉拉总结道：“总之，售前支持工程师所面临的挑战，大大高于Help Desk。并且Help Desk主要是拿固定薪水，销售支持工程师的收入，则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来自奖金，他的奖金与他所支持的销售人员业绩挂钩，收入应该远高于Help Desk。”

关于销售支持工程师的收入高于Help Desk这一点，沙当当是很明白的，但过去她对这个职位的工作难度认识不太足，只觉得这些人是配合销售拿单的，工作压力比销售人员还是要小一些。

沙当当心中迅速权衡了一下，估计拉拉看不上眼下的叶陶。但沙当当并不甘心就此作罢，她眼珠子一转，央求拉拉：“不一定非要DB这样的大公司，只要能做销售支持，哪怕是小公司，我想这人都会乐意的。拉拉你们做HR的互相都认识，能否帮忙介绍给其他公司的HR？”

“那我打听打听。有消息的话，我是直接联系这个人还是给你电话？”

“都可以！看你方便！”

德望在找销售支持工程师，拉拉把叶陶的简历带给王伟看，提醒说这人没现成经验。王伟笑道：“有现成经验的，未必肯来德望。”

邱杰克从王伟那里拿到叶陶的简历后，很快就安排了面试。谈过之后，邱杰克觉得小伙子技术还行，人比较机灵，长得也仪表堂堂，虽然没有现成的销售支持经验，还算得上是块可造之材。双方讲定基本月薪五千，奖金根据业绩另算。叶陶如愿以偿进了“德望”，成为一名销售支持工程师。

沙当当很高兴，从今往后叶陶就算是进入了一个前途较好的职业圈了！她打电话给拉拉表示要请吃饭，拉拉说：“当当你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在广州，山不转水转，没准哪天我们又做同事了。”

拉拉是随口一说，沙当当却听进去了。她想起自己曾告诉拉拉，叶陶是朋友的朋友，免不了再三嘱咐叶陶，切记对外要保持口径一致。

叶陶说：“总不能老这么瞒着杜拉拉吧？也没必要呀！”

沙当当干脆地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起码，半年内你得保持原来的说法。这是很有必要的，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24别亦难

老猎终于拿到SH的offer了。他一刻也不耽搁就去找拉拉。拉拉因为还得看看曲络绎哪天方便再去谈辞职的事情，就想先收下offer，过几天再回复SH多少天后到岗。

这个单子做得不容易，老猎生怕出点闪失，坏了他赚钱的生意。他非常明白铁要趁热打，于是软磨硬泡，非逼着拉拉马上答应一个月后就去新公司上班。

拉拉抱怨说：“你总得给我三五天时间跟老板谈嘛。”

老猎笑道：“拉拉，你跟老板谈，恐怕三五天时间不够，根据我的经验，你跟你老板一个星期都谈不下来。可是按法律要求，一旦你提出来要走，三十天内他必须放人的。你提出辞职这个动作，不过是霎那间的事，又不用三五天。”

拉拉还是不肯，她为难地说：“唉，我老板忙得很，哪能想找他就随时找他。这样的事情又不是只要他给我逮住我就能开口的，总得有个合适的环境来谈吧。好比他要去上厕所，我给截走道里说老板我要辞职，这也不合适呀！我毕竟在DB工作了八年多。”

老猎连威逼带利诱道：“拉拉，我非常理解你对DB的感情，也很欣赏你对老板的尊重。可是你想，SH这边，本来是巴不得你下周就去上班，你要是说得等三十天，他们也没话说，这是法律的规定，可你要三十五天，人家就不乐意了。人得往前看，DB再好，那是旧东家，SH才是你的新东家呀。当然，你实在要四十天，我想SH也会接受，可必定心里不高兴—你自己是做HR的，你要是出了offer，人家说过四十天才来你高兴吗？要是搞得人还没到，新老板就不高兴了，那何必呢？拉拉你是聪明人，孰轻孰重，不用我多说。”

拉拉给他说得心里也不踏实起来，微弱地抗议说：“那不显得我太无情无义了吗？”

老猎尖刻地说：“嗨！天下无不散的宴席，DB再好，不是不能给你C&B经理做吗？拉拉你现在可是黄金时期，身体好经验好，再过几年，只怕叫你做你也做不动喽！”

老猎这一番话说中了要害，拉拉退了一步，两人讨价还价的结果，是拉拉同意三十五天后到岗。老猎马上和SH沟通，SH轻微地努力了一下就同意了。

晚上拉拉回家告诉王伟SH出offer了，毕竟是奔波了大半年才到手的一纸offer，王伟很替拉拉高兴，他想到拉拉曾说起去年年底，中信里边有家法国公司曾考虑过她的申请，当时她觉得和HR的头谈得挺投机，只是GM似乎对她客气多于兴趣，后来终于没成。王伟忽发奇想说：“没准那家法国公司这两天也会来电话说要你呢。要是这样就更好了，那毕竟是在市中心，你上班可就方便了。”

拉拉被王伟的话逗得哈哈笑起来，她就喜欢他这种与生俱来的天真。可世上哪里有这样多的柳暗花明、回心转意呢？

但是，就像是为了和拉拉开个玩笑，第二天一早，那家法国公司竟真来电话了。拉拉接到电话的时候暗自惊讶，猜测着这个电话的意图会是什么，难道他们真会也要给她offer？那她可就只有用奇迹二字来解释了。所以拉拉接电话的时候很想开玩笑问，你们是不是对我回心转意了？

结果人家说了，他们决定offer她ER经理的职位，问她是否接受。

拉拉的嘴张了足有一分钟没说话，这下她可真有点儿难受了。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也很好那个也很好，可一旦真有了选择，反而要为了不知道选哪一个而痛苦。

最后拉拉说：“可否容我考虑一天，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对方听了有点儿紧张，拉拉其实挺能理解他的心情，招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如果拉拉不接受offer，意味着负责招这个职位的人又要辛苦地从头开始。

对拉拉来说，这两个offer，在收入上没有区别，都是按她自己的要求offer的，公司的实力也不相上下；区别在于，法国佬提供的好处是一个位于CBD地区的工作地点，美国佬提供的好处则是一个关于C&B的工作。

王伟其实更希望拉拉去那家法国公司，因为这样拉拉上下班会方便很多，写字楼下面就是地铁站，生活质量更有保证。如果拉拉选择去SH，每天要早起赶往开发区上班，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辛苦。

但是拉拉有C&B情结，她为C&B吃足了苦头。而且她还有一个心结，她觉得毕竟已经先答应了SH的offer，老猎为了这桩事情忙前忙后拉拉心里也有数，如今再反悔就显得没有信用了。拉拉终于还是决定谢绝法国公司的offer。

王伟叹了一口气：“你还真是老实！其实按SH给你的offer，你的年薪才加了多少？三万块而已！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现在你手中又有offer了，SH不该把价钱往上涨一点吗？”

拉拉说：“这不怪SH，人家是按我提的数字offer的。这两家的工资我都是在去年十二月向人家要的，当时还没加工资，我也没想到这次曲络绎会给我加得那么好嘛。再说，我当时就觉得能让我做C&B是最重要的，我哪里有那个心理优势要高价。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我怎么好意思再往上叫价。”

王伟笑道：“我是替你不平。你自己觉得能接受就行。我随便说说的。”

现在拉拉要做的是抓紧时间辞职，这样的事情，打电话或者发邮件显然都不太合适，她准备到上海办当面和曲络绎谈。

这一天是周四，拉拉到办公室的头一件事就是让海伦帮着查询飞上海的航班表，她自己则马上打电话给曲络绎的助理凯莉，了解曲络绎这两天的工作日程，她想约个合适的谈话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凯莉的声音：“拉拉，你不知道呀，Roy明天就飞纽约，他去开董事会，下周五才能回国，实际上，等于是下下周一他才会再进办公室了。你要有急事，最好今天下班前跟他谈，不然就只能等他到纽约后回你邮件了。”

拉拉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急得要命。她等不起这一周，因为按劳动法和DB的相关规定，员工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时间交接的。

拉拉还是感到很难在电话里和老板开口，她想，就先写封邮件吧，这样一来，从法律角度，当天就能算是以书面形式正式提出辞职的时间点，也可免去最初那句“老板我要走了”的尴尬。

于是拉拉马上写了一封邮件给曲络绎，情真意切地感谢公司和老板对她的培养，并请曲络绎理解她的辞职云云。写完了，她反复修改措辞，总是不够满意：写得短了呢，似乎有点冷冰冰的，太公事公办；写得长了呢，又怕曲络绎太忙没空细看。斟酌了半天，她终于还是采用了一个简单的版本，免得内容太多耽误曲络绎看重点，重点是她的最后工作日。

拉拉知道曲络绎这样级别的人每天忙得要死，他会收到无数的邮件，普通邮件搞不好到他邮箱几天了，还躺在里面睡觉。为了提示曲络绎第一时间及时阅读这封邮件，拉拉在优先顺序里选择了紧急。拉拉想，只要你一阅读，我那“提前一个月辞职”的“一个月”就开始计时。等到邮件发送出去后，她才想起忘记选择“邮件回执”了，这下曲络绎打没打开这封邮件，她都不能确定，她懊悔地拍了拍前额，我倒，八年多没跳槽，连怎么辞职都忘记了。不管怎样，拉拉总算是发出了这封邮件，之后她便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曲络绎来电话。尤其想到新年以来曲络绎对自己一贯的怀柔，拉拉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生怕曲络绎气急败坏大骂她一顿。她又想，那也好，他真骂我，我还可以少内疚一点儿。

这一天对杜拉拉真有点儿长，但是曲络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到了下午三点以后，拉拉就坐不住了，她打了两次电话给凯莉问曲络绎在不在，凯莉都说他在齐浩天那儿谈事儿。凯莉看出拉拉很着急，可做HR总监的助理，凯莉很明白，只要对方不主动说，那就不问她有啥事儿，只说：“拉拉你看这样行吗，他一回来我就让他给你回电话。”

拉拉支支吾吾道：“要不，Roy一回来，你就给我一个电话吧，我打过来找他。”

直到下午快下班前，凯莉没有电话过来，曲络绎自己的电话来了。拉拉接起电话的时候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出乎拉拉的意料，曲络绎的情绪和语气都没有任何异样，他向拉拉交代了一件工作上的事，这个事情有点复杂，他花了十来分钟才算讲完，然后，他似乎准备收线了。拉拉估计他八成还没有看她的那封辞职mail，原先她想着，写邮件就是先把最不好说的那句话给说出口，不用当面尴尬，等到口头谈的时候，就只需接着讲为什么要走怎么走就成了。看看这个情形，拉拉只得问曲络绎是否在电脑前。曲络绎说是。

拉拉硬着头皮说：“我今天发了封邮件给您，您看了吗？”

曲络绎笑道：“哦，抱歉！今天一直在开会，我还没来得及收邮件。你着急吗？”

拉拉支吾了一句，自己都没搞明白自己说的是啥，不过曲络绎倒明白了她意思是她着急。

曲络绎爽快地说：“好，那你别挂电话，我现在就读你的邮件。”

拉拉慌了，想脚底抹油开溜，就说：“要不，您先看。您看完我再找您。”

曲络绎解释说：“拉拉，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明天就飞纽约，要一周后才能回中国。既然是急事，咱们现在就处理掉。”

拉拉只得抓着电话，继续忍受煎熬。

曲络绎按发件人把所有邮件排了个序，他一面继续搜寻邮件一面问拉拉：“你有几封邮件我都还没来得及看，你要我马上看的这封邮件标题是什么？”

拉拉的这封邮件，标题就叫：“Resign Letter—from Lala Du（来自杜拉拉的辞职信）。”这个标题她无论如何念不出口，就答非所问地说：“我是今早十点十五分发的邮件。您看看邮件时间。”说完，她紧张地握着听筒，准备着曲络绎的咆哮从电话那头排山倒海地倾泻过来。

这时候曲络绎按拉拉提示的发送时间找到了那个主题，因为没有思想准备，他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盯着电脑屏幕问拉拉：“这是谁的辞职信呀？”

拉拉干笑一声说：“Roy，是我的辞职信呀。”

曲络绎难以置信地问：“你的？你本人的？”

拉拉继续傻笑：“是我的呀，呵呵，不好意思，老板。”

曲络绎一下就急了，声音一下就高起来了：“为什么？”

拉拉赔着小心说：“Roy，你听我给你解释，我这也是没办法，公司总部在上海，我家在广州，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我总要在广州找家合适的公司做的。”

曲络绎本来想说，已经打算培养你做ER经理了呀，沉吟了一下，他没有这么说，而是问：“你已经找好下家了吗？”

这问题挺刺激也很直接，拉拉尴尬地说：“是。”

曲络绎顿了一下问拉拉：“他们让你负责什么职责？”

拉拉按事先想好的，尽量不刺激曲络绎，先把工作内容中不太吸引人的部分简单说了一下。

曲络绎马上打断拉拉：“这个机会不够好，你不要太着急。你这封辞职信不算数的！”

曲络绎说话口气越来越严厉，还不太连贯，显然又生气又着急。

拉拉也很尴尬，憋出了一身汗。她知道这么一来，接下来这一周多半要让曲络绎心神不宁了。她有些抱歉，但她也没有办法，正是因为他一走就是一周，她才不得不在当天下班前让他收到这个信息。

曲络绎说，过一周他就回来，让拉拉到时候到上海，当面好好谈谈。

他再次强调：“拉拉，你这辞职信不算数！你不要对职业发展太过着急，我们可以谈谈看的。”

对于曲络绎的态度拉拉有心理准备，一来对曲络绎来说她这时候突然辞职令他在工作上有些被动；二来，她好歹是一个称职的下属，他不会一交锋就轻易同意她的辞职的。再说，她也估计到他很可能需要马上把朱启东叫到他房间商量对策，因为朱启东目前在工作任务上和她交集较多。拉拉哼哼哈哈地收线了。

挂了电话后，拉拉想：陈丰是我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况且我们私交不错，一起工作了这么些年，于公于私，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我自己告诉他。拉拉决定给陈丰打个电话，告诉他已经辞职了。

陈丰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他早感觉到拉拉有走的心了，但猛一听到这一天终于要来了的时候，还是不由情绪一阵低落，他本能地劝阻拉拉：“拉拉，公司肯定会挽留你的，为什么不和公司好好讲讲条件呢，干吗非想着走呢？”

拉拉笑笑：“即使这次讲成条件留下来了，以后老板心里也会别扭，大家没有意思。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陈丰劝道：“曲络绎做到那么高级别的人了，不会这么小心眼。我相信只要你肯留下来，他一定会高兴。你很清楚的，我们平时不也都经常挽留要离开的好员工吗？人家如果肯留下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给人家穿小鞋呢？”

关于自己的生活，拉拉不好和陈丰往深里说，只说了句：“陈丰，我主意已定。”

陈丰很了解拉拉的性格，听她这话，知道再说也是徒劳，只得默然了。

拉拉交代陈丰先不要和别人提这事，因为她估计曲络绎肯定还抱着一线希望看看是否能留住人，在他还没有尝试之前，他是不会签字同意拉拉辞职的，而如果这之前就泄漏拉拉的辞职，曲络绎难免会觉得没有面子而不高兴的。

陈丰应承说：“这个自然，我和谁也不会说的，放心吧。”

和陈丰通毕电话，拉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沉思了一阵，然后她给曲络绎写了一封邮件，推荐了两个人作为她的继任者人选，她简单阐述了团队目前的任务和状况，以及自己对该岗位未来角色定位的理解，说明了为什么自己会推荐这两个候选人。这个邮件发送出去后，拉拉感到比较放心了。有了合适的接替人选，团队就能稳定，她辞职后给曲络绎造成的工作上的影响也能减小到很小的程度。而且，拉拉也想借此进一步向曲络绎表明自己主意已定。

曲络绎正和朱启东在商量杜拉拉辞职的对策，拉拉的这封邮件一过来，曲络绎马上就阅读了，他何等聪明的人，一看就明白杜拉拉的意思了，这既是她对团队和老板的一片心意，也是“以绝秦望”的意思，曲络绎看了心情不太好。

朱启东对杜拉拉的辞职深感意外，自从新年以来，曲络绎对杜拉拉十分怀柔，做了很多具体的动作，比如让她上公司培养高潜力人才的中欧MBA培训班，安排她和朱启东一起负责本年度员工满意度调查项目，这些朱启东比谁都清楚。杜拉拉也奇怪，被冷藏了一年都一声不吭地熬着，没想到环境好起来了，她倒要走了。朱启东见曲络绎真心想挽留杜拉拉，就出主意道：“Roy，要不，公司就给拉拉‘HR经理’的头衔吧，再给她六级。”

曲络绎对定给杜拉拉的那个四级，不知道是该怪朱启东好还是怪自己好，他其实挺想问问朱启东究竟怎么想的，在杜拉拉的工作职责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把杜拉拉的头衔由原先的“office admin & HR manager（行政和人事经理）”改为“office admin manager（行政经理）”，但他终于忍住没有说，因为朱启东把所有的变化列给他本人看过，而他甚至没有足够留意到那个变化。

对于朱启东的新建议，曲络绎说：“‘HR经理’的头衔我们可以给，再把她的职责在job description（工作说明书）里丰盈一下，五级是该给她的，至于六级，她眼下确实还够不到。我们也不能为了能留住人，就胡乱承诺。”

商量好对策后，曲络绎说：“这次我和齐浩天一起到纽约开会，杜拉拉的事我会和他打个招呼，如果他认为没问题，我一回来就和杜拉拉谈话。不过，朱启东，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如果她坚持要走，继任者又一时招不进来，我恐怕只好让你先顶一顶，带这个团队了。”

25无伤心处

推荐继任者的邮件发出去后，拉拉看看已经快六点了，赶紧开始收拾个人物品。她找来两个大纸箱，从抽屉和柜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还打算保留的就放进左边的纸箱，不要了的就扔进右边的纸箱。

收着收着，她惊讶地发现，八年多来她在这里居然有了如此多的私人物品，而每一样物品都让她看到了不断变化中的杜拉拉。

有一个单独收藏的加薪沟通信，拉拉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一看，是给她特别加薪百分之五的沟通函，这是当年公司临时换她上阵顶玫瑰的时候给她特别加薪的通知。时隔数年，拉拉看着这封信仍然有点生气，她想起了那次受到的亏待，还有项目完成后自己跟李斯特谈判升职加薪遭拒，难受地跑到没人的地方狂喊了一声“过河拆桥”。

在抽屉的一个角落里，拉拉翻出来一只录音笔，她感慨地看着这只录音笔，它令她想起和王伟在上海同居的那段日子里发生的不痛快，而她永远也不想再想起和岱西相关的那些事儿，于是她随手把录音笔扔进了垃圾桶。

有一沓信封被拉拉用橡皮筋整整齐齐地捆成一扎，那是DB历年来给她的加薪沟通函和年终奖沟通函。拉拉一张一张翻看着，从第一个offer 四千元月薪，一直到最近一次曲络绎给她的加薪，这期间她经历了两次升职，她的收入从年薪六万一直涨到了年薪二十七万。逐年不断增长的数字，仿佛让拉拉看到了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

在一个漂亮的盒子里有一个被仔细收藏的信封，拉拉不用打开就知道，里边装的是前总裁何好德代表公司写给她的信，他在信中感谢她在上海办装修项目中为公司做出的重要贡献，并对她的专业和敬业表示敬意。

在拉拉终于被晋升为经理后，各部门同事发了好些恭喜她的邮件，当时她挑选了一些打印出来，仔细地保留起来了，现在拉拉抽出几张又复习了一下，其中用得最多的恭喜话是：“You deserve it（实至名归）！”

在最近的文件中，拉拉抽出一份三百六十度评估的测评报告，那是年初曲络绎安排拉拉接受了测评后得出的结果，里面显示她的下属们认为她什么地方做得令他们满意什么地方他们期望她改进，还有她的上司曲络绎和一些同僚们对她的评价，这份报告是由曲络绎亲自协助拉拉解读的。

拉拉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往事历历在目，伤感逐渐占据了她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感到胸口有一股热流在不停地翻涌，要冲出她的喉咙把她融化，她用力地抿紧了双唇。

调成静音的手机扔在桌面上，拉拉看到手机屏幕在不停地闪着，她知道王伟已经打来过两次电话。拉拉看了看手机，没有接。这会儿，她不想对任何人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拉拉终于把想要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她把纸箱推到一个角落，然后留了一张纸条在海伦的桌子上，麻烦她叫快递公司把纸箱送到她家。

做完这一切，拉拉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伤感地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一圈，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她熟悉自己的身体。拉拉踱到孙建冬助理的格子间前停步了，八年半前，她来到DB，从一个小小的销售助理做起，那时候她的座位就是现在孙建冬的助理坐的这个小小的格子间，有一天晚上，她在这个座位上加班，接到相恋七年的张东昱的越洋电话，他通知她分手；后来她买了房开始还房贷；后来，她升成了行政主管，按公司相关规定，她换到了一个大格子间办公；直到三年半前，她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经理级别，于是，和陈丰一样，她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拉拉绕了一圈，来到前台接待区，她抚摸着前台的桌面，不禁回想起，八年半前，就是在这里，第一天到DB上班的她认识了当时的前台接待海伦，海伦热情地对她说“欢迎欢迎”……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年轻呀。

拉拉终于关了所有的灯，离开了写字楼。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空的士不少，但她不想打的，便在夜色中慢慢向地铁站走去。

地铁的车厢里乘客不多也不太少，灯光不明亮却又不昏暗。地铁过了公园前，拉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靠着长椅的一端坐着，装成很累的样子，把脸大半埋在右手里，用手撑着头靠向一边。

眼泪不停地在她的手中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尽量不哭出声音，不让自己的肩膀抽动，好不让旁边的人发现她在哭。

她感到眼泪正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缓缓而连绵，从她的胸口奔出，无穷无尽地要将她整个淹没。

“八年多了，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呢？我最美好的八年。”

“你曾在一家公司服务过八年吗？八年后你铁了心要辞职离开它吗？如果你经历过这个，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一切。”画外音里，拉拉的心在旁白。

地铁到了体育东站，拉拉才勉力克制住眼泪，缓慢走出地铁站。从公园前到体育东，这一段路线是拉拉坐熟了的，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地铁一号线运行这段区间需要十二分钟，她就哭了这整整十二分钟。

拉拉向出口走去，远远看到王伟正站在那里等她。

“起先在办公室，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会儿，所以没有接你的电话。”拉拉低声对他解释。

王伟伸手帮她拢了拢刘海：“我明白。”

拉拉问他：“你怎么会等在这儿的？”

王伟说：“我就猜你会坐地铁，所以在这儿等你。”

拉拉说：“那我要打的了呢？下次别这么傻等。”

26今天我要启航，奔向另一个港湾

接下来的一周里，拉拉认真地准备了工作交接，特别针对上海、广州和北京的工作做了细致的交接准备，就等曲络绎发话，到底安排谁来和她办交接了。

话说曲络绎一回上海，马上宣杜拉拉觐见。

拉拉早等着了，出差的行头前两天就放在办公室里了，撂下上海的电话，她一查上午十一点有航班，运气好不塞车的话还来得及，便立马奔机场去了。

当天下午两点来钟，拉拉就进了上海办，把曲络绎吓一跳，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跟地下冒出来似的。

拉拉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得未免有些太快了，恐怕要让人觉得她太迫不及待想离开DB。她知道，辞职的时候这样猴急猴急的会让老东家心寒。拉拉有些后悔自己太性急，本来蛮好乘傍晚的航班，第二天早上再进上海办，那就显得自然多了。拉拉有些不好意思，可如今来也来了，那就谈吧。

这天，曲络绎关起门来和杜拉拉谈了整整一下午。

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我们的责任，责任这个东西，意思是你喜欢也罢你不喜欢也罢，你都应该去做。比如曲络绎和杜拉拉，他们都不喜欢这场谈话，但他们又都不得不尽心尽力地去谈。这场谈话就像炎夏里的马拉松，累人累心。

曲络绎呢，根本就不是个随和的人，如今他一半是舍不得一半是不得已，只得笑吟吟地装成不在意的样子，把筹码一个一个地往外抛，看杜拉拉对哪些条件感兴趣。杜拉拉呢，明明打定主意不谈判，可又不能不让老板谈，还得奉陪着把对方抛过来的筹码一个一个地小心往回抛，劲儿不能用过了，以免失手伤着曲络绎的面子，劲道太小也不行，恐怕误导曲络绎，让人家以为这事儿还有得商量。

曲络绎一开头就满面笑容地和拉拉说：“二○○七年度全员调薪完成了，公司正准备参加新一轮的欧美企业薪资调查，我们也想借此机会，重新核对一下宽带薪酬制的情况，毕竟去年我们是第一次做，有些匆忙。对了，最近朱启东和王宏都提到，按市场上的一般情况，行政经理应定在四级，不过，考虑到你的职责还包括部分招聘，工作范围大于一般的行政经理—他们建议公司把你的级别由四级调整到五级。我们会在上半年把各个需要做级别调整的岗位都列出来，一起报给齐浩天—我会把对你的级别调整也一起上报，估计问题不大。”

拉拉笑道：“谢谢Roy。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相信公司的决定。”那意思，随您便吧。

曲络绎见拉拉虽然很客气，但显然没兴趣的样子，他就抛出下一个筹码说：“DB的HR运作模式将会面临一次重大改革，我们准备实行HR business partner模式（HR业务伙伴模式），明年，最迟明年下半年，我们就要在中国正式实施。一旦按这个模式运作，外围HR将全方位地支持我们的销售团队。到时候，HR的各项职能，OD(组织发展)、training(培训)、recruitment(招聘)、C&B(薪酬福利)，以及ER(员工关系)，你们都要涉及—你将会成为一个HR的通才，这对你的职业发展是非常好的机会。拉拉，你再好好想一想？”

虽然曲络绎不会说假话，但拉拉已经下决心和王伟结婚，拉拉心说，到时候，我不走您老人家也要赶我走的。可这话拉拉又没法和曲络绎说，只得哼哼唧唧地表示，这回得到的是C&B经理的职位，这是自己的职业理想，万万不愿放弃机会的。

曲络绎听说她还真搞到C&B经理的职位了，不由惊愕得张开了嘴：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人敢用一个完全没有做过C&B的人做C&B经理！

曲络绎断然说：“拉拉，我也不问你是哪家公司的职位，不是五百强公司吧？我劝你一句，不好的公司你就不要去了！别说是个C&B经理，销售总监它都敢给你做！可是那样的公司你也待不久。”

拉拉有点抱歉地回答说：“是一家五百强公司。”

曲络绎闻言，有点透不过气来似的，满脸的不可思议。过一会儿他说：“拉拉！这太不符合常规了！不是我说他们坏话，这其中搞不好有什么隐情，你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的。你要三思呀！”

拉拉不信能有什么可怕的阴谋在里面，不过是一家化工企业，又不做军火毒品。她不好太和曲络绎争辩，只得一口咬死说：“为了理想，龙潭虎穴我小杜都要闯上一闯了！”

曲络绎把自家能给的好处都说了，也把下家的坏话都说了，怎奈拉拉就是油盐不进。他沉吟半晌说：“这样吧拉拉，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跟齐浩天沟通一下，你呢，也跟朱启东开开会，谈谈你手上的工作。”

第二天，整个上午，杜拉拉和朱启东都关在朱启东的办公室里交接工作。朱启东越听越烦，一边做着记录，一边情不自禁地锁紧眉头。谈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笔来，用亲热的口气抱怨拉拉道：“拉拉，我说你就算了嘛，不要走了！让老板加工资！再把头衔直接定为HR经理，把级别也调一调。干吗非走不可呢？你看，Roy诚心诚意想挽留你，大家也不会舍得你走的！我们就这样说好了，你不走了！”朱启东以前从来没有和杜拉拉用这样的口气说话过，几分埋怨几分撒娇，有点类似一个泼辣的女人管自己的男人叫“挨千刀的”。

拉拉笑道：“你老实交接吧！”

朱启东叹气：“女人就是狠呐！”

拉拉由他抱怨，笑而不答。朱启东对着电脑发狠：“不行，我得赶紧把你的继任者招进来，不然我不累死也得烦死！”

等交接得差不多了，拉拉开门走出朱启东的办公室，冷不防周酒意正站在门口，把拉拉吓一跳。周酒意的表情很奇怪，那是拉拉没见过也说不清楚的一种表情，周酒意这时候开口了：“拉拉，你怎么这样？竟然就要走了？！”

拉拉一惊，本能地抵赖：“你说什么呀？哪儿的事情？”

周酒意说：“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的。我本来还奇怪你怎么突然来上海了，昨天下午和Roy谈了整整一下午，今天上午我看你又和朱启东谈了整整一上午，我就彻底明白了！”

拉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她下意识地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朱启东，朱启东一摊手，赶紧往外择自己：“不关我事！我啥也没和她说过！”

周酒意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这么明显的事情还用别人告诉我吗！”

拉拉觉得再瞒也没啥意思，只得含糊道：“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我还在和老板商量，现在我不好乱说什么的。”

朱启东也帮腔，告诫周酒意：“酒意，你不要出去和别人乱说，Roy会不高兴的！拉拉不是不肯告诉你，是现在还没有最后决定。你先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周酒意这才不再追问，但是她转身就打电话跟周亮说了这事。周亮大吃一惊，一点没看出来拉拉要走呀！

周酒意说：“拉拉要走，我不奇怪。”

周亮说：“其实我也不奇怪，宽带制一实施，我们这个团队的职能整个定得那么低，换了谁，不心里有气呀。可她跟我谈年终绩效评估的时候，跟往常一样一板一眼非常认真，一点儿不马虎。一般想走的人，不都多少会有点应付懈怠嘛，总能看得出迹象的，所以这次我还真没看出来她这么快就真要走了。”

“那是，我也没料到她说走就走。”周酒意试探周亮，“你知道她要去哪里吗？”

周亮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呀！”又关心地问，“拉拉跳槽以后是啥职位？”

周酒意猜测说：“根据我对拉拉的了解，她肯定是得到一个HR经理的职位了，而且下家应该仍然是一家大公司。否则她不会跳，再难受她也会熬着！”

周亮表示同意：“我想也是。这点上我还是挺佩服她的！她肯拼，学东西又快！经常我觉得很难达到的目标，她想拿下就一定会拿下。”

对于拉拉即将离开，周亮的心情更多的是感慨，毕竟处了三四年了。周亮感到自己进步了不少，和拉拉的配合也比较默契了。周酒意则是高兴为主，她嫌拉拉在工作上推得太狠，在拉拉手下，周酒意敷衍应付的打算往往不能如愿，这下好了，她终于可以喘口气过得轻松一点了。

午饭后，拉拉如约来到曲络绎的办公室，两人继续谈。

曲络绎先笑着问道：“上午和朱启东工作得怎么样？”他有意地避开了“交接”这个词儿，含糊地用“工作”替代了。

拉拉告诉他，重点基本都谈了，一些太具体的事情现在谈也没意思，那只会徒增朱启东的压力，反正下面的两个主管都清楚来龙去脉。

曲络绎顺嘴问了句：“朱启东感觉如何？”

拉拉如实作答：“他可能觉得有点烦吧，这也正常，突然之间那么些个事儿压上去，搁谁身上都会烦的。”

曲络绎点点头，话锋一转，正色道：“拉拉，我还是想留你，我和齐浩天也说了我的想法，他同意。拉拉你看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对于曲络绎来说，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一月份刚和童家明做过离职谈话，不过隔了一个月，又重复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桌子对面换成了杜拉拉。这也太快了点儿。不论是为团队士气考虑还是为他本人的面子考虑，他都希望能把她的离开再推迟一些，哪怕只有半年。因此，曲络绎问拉拉自己能做什么的时候，很诚恳也很郑重。他这样，拉拉感到很有压力，一时对答不上来。

曲络绎又继续说：“拉拉，你和童家明的情况不太一样，他在DB的时间不算很长，而你呢，在DB工作了八年半，上上下下都了解你，你在这里人脉之深厚不需要我说，你自己最清楚，你的团队你一手带了快四年了，还有你和销售经理们之间的友谊，这里人们都信任你，都了解你的能力，这都对你愉快地工作大有帮助。如果你换一个地方，信任，默契，一切都要从头建立。”

拉拉说：“是呀，我也很舍不得DB。”

曲络绎笑道：“还有，你在DB的住房基金也累积了不少了吧，你已经服务了八年半，按公司规定，再过一两年，你就能足额拿到你的住房基金，这也是不小一笔钱呢。如果你现在走，就只能领取百分之八十的金额，我也是替你可惜。”

拉拉深吸一口气道：“唉！Roy，我也想过这个。只是，C&B经理的机会，这次我不抓住，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有了！”

曲络绎做出风趣的样子说：“你才多少岁，这么年轻，发什么愁呢？”

拉拉倚小卖小说：“我还年轻呀？年纪一天比一天大，总是没出息，一想起来就愁得我失眠呢。”

很久以后，杜拉拉都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个过程。总之，到最后，拉拉和曲络绎都感到非常累。

曲络绎意识到再努力也是徒劳，杜拉拉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于是，他终于在她的辞职信上签了字。

拉拉接过辞职信，再看曲络绎，也许是因为刚经过长途飞行时差还没倒过来，他好像比以前憔悴了不少。拉拉想对他说保重，终于没有说出口。

曲络绎沉默了一下，感叹说：“拉拉，你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努力的经理之一。昨天晚上我想了半天，很遗憾你的离开。我代表公司，谢谢你八年多来的辛勤工作，谢谢你的奉献。”

曲络绎一说出这话，与他周旋了两日的拉拉，立马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拉拉讨厌工作场合的哭泣，尤其不喜欢女性在工作场合哭。毕业以来，她经历过种种难受，但她尽量少哭，尤其不愿意在曲络绎面前哭。然而曲络绎的黯然成全了她的脆弱。

曲络绎亲手炒过很多重量级的员工，一颗心早已经职业得不能再职业了。这时候他也有点不好受，他把纸巾递给拉拉，喃喃地劝道：“拉拉，不要这样。”拉拉马上克制住自己，君臣默默相对了好一会儿，曲络绎才说以后多保持联系。

拉拉在公司还有些年假，她和曲络绎说好，这是她在离职前最后一次进上海总部了。

拉拉本来订了当天晚上的飞机，打算悄悄离开了事。但是曲络绎坚决地跟几个HR经理说：“这不行！一个人在这里干了八年多！我们不能让人家就这样走了！”

曲络绎交代朱启东马上组织一个farewell（欢送仪式），可以简单点，但是要热闹，把能通知到的人都通知到。

朱启东找了一个有歌舞表演的地方，当晚，除了HR本部门的人，平时和拉拉接触较多的其他各部门的同事也都让朱启东他们请来了。

拉拉一直如常工作到了最后，所以大部分人没有看出她有要走的意思，有的同事似乎还没有醒过神来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要活得足够长，才会真正明白八年意味着什么。临别前，拉拉情不自禁地和大家一一拥抱，有人哭了，拉拉看了更加难过，但是她坚决地没有让自己当众掉泪。直到上了的士，她神经一松，眼泪才淌了下来。

的士行驶在上海的春夜里，拉拉已经泣不成声。

不管有多少留恋，她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拉拉才真正理解那段著名的告别感言：生活就是旅程，今天，我的船又要启航，奔向另一个港湾……

27可疑的新工作

再过半个月，拉拉就要去SH赴任了，她高高兴兴地为新工作做着各种准备。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拉拉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

一天晚上，拉拉偶然在网上发现，“猎豹”正在寻找一个HRD职位的候选人，年薪是六十万至八十万—这个薪资数字说明，这是一个大公司HR总监的职位。

拉拉一时好奇，老猎这又是在给哪家找人呀？她便仔细看了看职位要求。谁知，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她是疑窦顿生—这个职位怎么那么像她将要去的SH的HR总监呢？那可是她未来的顶头上司的职位呀！

拉拉这一惊非同小可，顿时花容失色：“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招我的那位HRD陈杰要离开SH了吗？那么谁将会是我的新上司呢？”

要知道，自己能否和未来的上司合得来，可是跳槽时需要认真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呀。联想到最近几天两次打电话到SH找陈杰都找不到人，拉拉越发怀疑这位HR总监是要离开SH了，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拉拉慌忙把王伟叫到电脑前让他也看看那则招聘信息，王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怕拉拉担心，嘴上还得宽慰她说：“照理说，可能性不大—既然有怀疑，你何不找猎头公司问个明白。”

拉拉焦虑地说：“那要是真的，可怎么好？我都已经辞职了！”

王伟说：“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各公司的HRD职责本来差别不大，你又怎能断定这就是给SH招HRD呢？先别自己吓自己了。”

拉拉急得跺脚：“嗨！虽说HR干的都是那些活儿，可从招聘启事的内容看得出来公司的特征，很符合SH呀！”

王伟劝道：“明天打电话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今晚先好好睡，不要多想。”

拉拉不讲话，望着电脑出神。王伟开导她说：“拉拉，虽然上司是谁很重要，可你想，你又不是单冲着这HRD去SH的。你不是说过，SH这家公司你还是能接受的，GM对你也很有好感，而你最在乎的C&B职能，人家也毫不犹豫让你负责嘛？再说了，那HRD就算真是跳槽，换个未知的上司，你固然是赌一次，也许你好运，换到个更合得来的新上司也未可知呢？”

王伟这一番话很有些道理，拉拉听了总算稍微定下神来，她苦笑道：“王伟你看，在SH的组织架构里，这个HR总监下面有三个HR经理向他报告—二月初我去见麦大卫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三个经理职位中倒有两个同时空缺在招新人，如今要是HR总监再跳，这个部门可就只剩下一个经理是了解情况的了—这里面有两个很可怕的问题：第一，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HR部门的流失率这么高？走得这么集中！还都是它的重要员工！是工作量太大还是工作难度太高？闹得大家都扛不住了！第二，未来，HR部门的总监是新的，三个经理职位中有两个经理是新的，都是不了解SH的人，那么HR部门要迅速适应组织需求会面临多大的困难？”

王伟是做过大公司的销售总监的，心里自然清楚拉拉分析得在理，他想了想给拉拉出主意道：“你明天了解一下C&B团队里是否有人员变动，以及这些人的能力如何。假如下属这一部分情况还算正常，你的压力会小很多。”

拉拉觉得也只有这样了，她恼火地嘟囔着：“不会吧，我自己就是做招聘的，最后倒给HR耍了。猎头的话可真跟媒婆的嘴一样，不能信！老猎这鸟人，我非收拾他不可！春节前小猎明明说我落选了，春节后老猎说是小猎搞错了，当时我就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了。”

拉拉一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她就打电话到猎头公司找老猎，老猎不在公司，是小猎接的电话。拉拉开头先问：“我在网上看到一则你们公司刊登的招聘广告，我研究了那个职位的任职要求，怎么觉得那个职位是SH的HRD？你们公司是在帮SH招这个职位吗？”

小猎吓了一跳，嘴上一味地搪塞，拉拉没耐心和她兜圈子了，直接问：“SH的HRD是不是要跳槽了？”

小猎支支吾吾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拉拉本来还抱有一丝侥幸，这下她可彻底明白了，一颗心顿时拔凉拔凉。

拉拉又气又急，发怒道：“小猎我老实告诉你，现在我手上还抓着另外一家公司的offer—你跟你老板说明白，要么你们马上了解清楚告诉我实情，要么我就decline （拒绝）你们的offer！总之，二十四小时内我得不到答复，你们就另外找人吧，我不去SH了！”说罢，不等对方答话就恨恨地挂了电话。

这边小猎放下电话，可慌了手脚，要是杜拉拉当真反悔，小猎眼看要到手的奖金可就黄了！她为这单生意可是忙乎了整整三个月！就算她不在乎重头再来一遍，又怎能保证没有其他猎头半当中杀出来呢？小猎忙向老猎告急。

老猎听说杜拉拉的态度非常强硬，也担心起来，生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小猎还在问他：“老板，你说杜拉拉手里真有别家公司给她的offer吗？还是她虚张声势吓唬咱们？”

老猎沉吟道：“这还真不好说！有心跳槽的人，肯定会同时在市场上关注不同的机会，她正好手里拿到另一个offer也是可能的。退一万步说，她没有别的合适的offer，再转头回DB也不奇怪。”

小猎对杜拉拉转头回DB却不信：“杜拉拉辞职的时候，在时间上逼DB逼得挺厉害，DB那头能不心寒吗？就算她自己想回头，DB这样的大公司，哪里是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

老猎不赞成小猎的观点，他拖长声音“唉”了一声道：“杜拉拉辞职的时候，我看DB也是花了工夫挽留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需要她，对她的工作还是满意的—咱们自己成天猎人，你们都知道，找个合适的经理不容易—杜拉拉要是肯回头，我看DB那头会乐意接受。”

老猎想了想，眼下得先马上给杜拉拉一个交代呀，问题既然是出在SH的HRD跳槽上，他还是得去找那位求助。老猎马上找到SH的HR总监陈杰，愁眉苦脸长叹一声道：“老兄！你这时候跳，杜拉拉那边要反悔了！”

陈杰惊奇地说：“她怎么这么快就得到风声了？现在就连SH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我要走的事呀。”

老猎说：“要不怎么说杜拉拉这人聪明呀，她是在网上看到我们的招聘信息猜出来的。”

陈杰“哦”了一声，纳罕道：“竟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刚放出来职位，网上那么多信息，她偏偏一下就看到了我们的。”

老猎诉苦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陈总监你现在务必要帮我一把，我找个合适的人可不容易呀！”

当天下午，陈杰本人给拉拉打电话了。他先解释了一番说由于他本人有了更好的机会，刚刚决定要离开，因为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拉拉一声，sorry。他又保证，SH本身肯定是很好的美国公司，在中国的业务发展也很稳健，让拉拉放心。

人家把话说得挺客气，他跳他的槽，就因为没及时通知你还跟你say sorry；再说了，offer letter也没有一个前提“您的上司不变”云云，拉拉不好得罪人，只得先恭喜对方喜得高迁，然后才问：“那您的继任者定了吗？”

陈杰说：“公司让老猎在市场上再找找，他们寄希望于撞大运，能在我的最后工作日前找到一个满意的接替者—不过，我估计那很难。公司做了两手安排，有一位目前负责台湾HR的同事，可能会接替我。他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他经验很丰富，你一定能向他学到很多。”

拉拉一听，马上想起上次SH亚太HR总监麦大卫面试自己的时候，一同参加面试的那个东南亚人。拉拉问道：“是上次面试我时也在场的那位吗？”

陈杰笑道：“哦，对！你们见过一面！你记性真好！他叫黄国栋。”

拉拉问道：“黄先生是哪国人？”

陈杰说：“他是新加坡人，能说一点普通话，不过，水平很烂。他有广东血统，粤语倒是说得不错，还能说闽南话，所以他在台湾和香港都融入得不错。”

拉拉估计八成以后就是这姓黄的做自己的老板了，她略一沉吟，问道：“毕竟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新老板是否会调整我的工作职能呢？”这是她非常担心的一个问题，现在的HRD愿意安排她杜拉拉负责C&B，换一个新来的，谁敢保证他会同意一个新手负责C&B呢？拉拉记得辞职时和曲络绎说到以后要做C&B的时候，曲络绎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在说“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即将卸任的HRD陈杰是个聪明人物，马上猜透了拉拉的心思，他给拉拉吃定心丸道：“SH保证让你负责C&B，大公司嘛，一定会言而有信的，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很理解，C&B对你的个人发展很重要，要不是因为这一点，你又何必离开DB跳来SH呢？！所以我特地向公司强调过这一点，SH的亚太HR总监已经承诺这个安排不会有变。所以，不管新来的人怎么想，你是做定C&B经理了。”

拉拉现在已经非常确定，早在招自己的时候，陈杰就已经在给他自己找新工作了—要不然，年薪六十到八十万，有那么容易找下家的吗？不知怎的，拉拉忽然想起原先到SH面试的时候，这位HRD陈杰用六西格玛鼓动自己的事情，自己当时被人家唬得那叫一愣一愣。拉拉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眼下她还得尽可能依靠陈杰的帮助多了解些信息呢。

“C&B团队目前有空缺吗？有人提出辞职吗？他们本职能的年资怎样？这个团队加班多不多？不好意思，不知道这么问是否有些冒昧，我非常关心这方面的情况。”拉拉追着陈杰问道，其实她本来应该在当初面试的时候就问这个问题的，但当时她只问了SH整体的流失率，而没好意思问C&B的流失率。

表面上，陈杰似乎没有在意拉拉一连串的问题，至于他心里是否不高兴，拉拉猜不出来，她也不在乎。陈杰笑道：“可以理解。拉拉你放心，C&B团队目前满员，也没有人提出辞职。三名正职员工全部是熟手，都非常敬业，其中C&B主管我之前向你介绍过，他有四年以上本职能经验。另外，还配有一名part time员工，可以帮忙做一些杂事。至于加班嘛，实话实说，我们的C&B团队还是比较忙的，加班比较多。”

说完，陈杰问拉拉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或者不放心的，只要能办到的他一定尽力。

人家理解她的顾虑，能安排的似乎也安排了。拉拉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最后，她无奈地问：“那么GM有什么变动没有？”

陈杰告诉拉拉，GM何查理刚刚升官了，除了中国大陆的业务，现在SH香港和SH台湾也都向他报告。他用欢欣鼓舞的声音说：“拉拉，这对你是个好消息呀，我们GM何查理很欣赏你的！”

拉拉踌躇半晌，她查过SH的背景资料和在华业绩，对公司本身，她还是有信心的，说到GM何查理的欣赏，她也明白陈杰说的是实情，因此何查理的晋升对她总是件好事，起码今后在工作中可能得到他的支持。

按拉拉的性格，就算没有王伟和DB失欢的那档子事儿，让她再回头找DB也是不可能的；至于中信那家法国公司，不久前她刚刚谢绝了人家的offer，现在突然再回头找人家，一个做经理的，这样反复无常不显得很奇怪吗？

要说拉拉这时候完全不想再回头和中信那家法国公司谈谈那是假的，王伟也再三劝拉拉考虑考虑，可拉拉实在抹不开面子，这事儿王伟又替不了她，没有家属代替谈offer的。拉拉左思右想，确实舍不得SH保证给予的C&B经理的头衔，为了这个目标，她已经付出了很多。

事到如今，拉拉觉得自己已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向着SH前进了。

直到拉拉的最后工作日，陈丰才把送她的礼物交给她，是一支包装得很精美的法国产钢笔。

拉拉当时就笑道：“我就知道你的礼物逃不出这些中规中矩的东西。”

陈丰也笑，他说：“是呀，我这人没有什么惊喜的创意，这些年多谢你的包涵了。”

拉拉鼻子有点酸，她掩饰着说：“怎么想到送钢笔的，你想让我以后当作家呀。”

拉拉回家打开自己的私人邮箱才发现，有一封陈丰发来的邮件。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个PPT。

拉拉好奇地点开，原来是一套自动播放的相册。扉页上写着：“我们的同事杜拉拉。”下面另有几行小字：创意，陈丰；执行，海伦；音乐，张凯—拉拉一看，陈丰居然还是负责提供创意的，不由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接下来是拉拉历年来在DB的一些照片，第一张是拉拉进DB不久，和海伦在广州办前台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是压力的样子。慢慢的，照片上的拉拉似乎变得很有些思想了。

有一张照片，是南区给拉拉开欢送会时，张凯在唱歌。那天张凯表示自己是个粗人，不知道讲什么好，愿意高歌一曲《霸王别姬》以送拉拉。施南生马上表示异议，她对张凯说：“我看，拉拉就是个豪气干云的，她比你更像霸王！这歌让拉拉唱给你听更对！”梁诗洛又跳出来反对施南生说：“拉拉到底是女的，而且你看，她现在越来越有女人味儿，怎么好叫她‘霸王’！有她那样穿MaxMara的‘霸王’吗？”施南生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惯了，她手一挥说：“那就算‘霸王花’！就这么定了，张凯你来唱，不过歌名儿得临时改改，就叫《姬别霸王花》吧！”

最后一张照片是拉拉在南区欢送会上发表离职感言。那天不知怎么的，拉拉又说了那段话：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28报告线变了

去SH报到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拉拉还不知道新老板的人选到底落实没有。陈杰一直没能联系上，不得已，拉拉找老猎打探了一次。

老猎接着电话倒挺热情，虽然杜拉拉上回恶狠狠地来了个最后通牒，但作为一个真正的生意人，老猎既有涵养又有远见，按他的想法，杜拉拉是他给SH招到的经理，以后就算他的内应了，SH有生意的时候，拉拉还能关照他一下—因此呢，他非但没把拉拉上回的兴师问罪往心里去，还展望起令人愉快的未来了。小猎们看在眼里，对他越发仰慕：这样的为人处世，那才算得上职业呀！

老猎当时就用挺亲热的口气告诉拉拉，“暂时”还没能给SH物色到合适的HRD人选，至于原先的HR总监陈杰，已经离职了，其他的情况他不甚清楚。

拉拉原本就估摸陈杰多半早在招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在找新工作了，因此，她对陈杰没等自己到岗就离任并不惊讶，倒是老猎口中的这个“暂时”，她估计少说也得有“半年”那么长。拉拉暗自揣测，由此看来，SH很快就会从公司内部找一个人出来当中国的HR总监了，这个人会是谁呢？

拉拉想，不管怎样，眼下HR团队总得有个人来充当过渡时期的联络人吧，或许自己可以主动和这人联系一下，就能问明白上班那天到底该找谁报到。一念至此，拉拉问老猎：“陈杰已经走了，那你现在帮SH招中国HRD，有情况需要沟通的时候他们让你联络谁呢？”

老猎说：“我直接联系他们亚太区的HR总监麦大卫—中国HR总监这个职位以后要向亚太HR总监报告的。”

拉拉听了不由一惊，疑惑地问道：“陈杰不是向总经理何查理报告的吗？”

老猎解释说：“以前陈杰在的时候，确实是向总经理报告的，但据说现在他们组织架构有变动，SH中国区的HRD改为向SH亚太的HRD报告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拉拉悬在半空中的心越发烦乱，她定定神，心有不甘又追问道：“那，中国区HR总监和总经理之间，以后是怎么个关系？”

老猎说：“虚线报告呀。”

拉拉心里有数，SH既然让老猎招人，就得把组织架构跟老猎说清楚，因此，老猎的说法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事儿要是真的话，那么对拉拉来说，就不仅是老板换人了，连老板的老板也换人了。

年初面试的时候，拉拉就感到总经理何查理比较欣赏自己，后来陈杰也证实了这一点。拉拉原指望仗着何查理是老板的老板，总算是对自己有利的一个筹码，可如今，这一层指望只怕要落空了。

一想到亚太HR总监麦大卫面试时似乎就并不满意自己，拉拉心里凉了半截，她原本就情绪不高，如今更添了一丝沮丧。拉拉呆呆地握着话筒，电话那边老猎还在絮絮叨叨，拉拉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去听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老猎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拉拉自然不会傻到去找麦大卫问，我上班那天找谁去报到呀？人家本来就不待见她。找总经理何查理问，也不合适，毕竟隔着两层呢。

问下面的人吧，拉拉感到恐怕没有用处—连未来的经理杜拉拉自己都不清楚以后到底会怎么安排架构，又有谁来对下面这些人说呢？话虽如此，拉拉觉得至少给下面的这些同事打个电话是无害的，能做的就要去做。

挂了老猎的电话后，拉拉马上寻了个由头找到C&B的人试探了一番，果然，他们一无所知得几乎是纯洁而又迟钝。

就这么的，一直到了报到的前一天，还没有人来联络拉拉。拉拉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有办法。后来，到了那一天的下午，SH终于有人给拉拉来了电话！这打电话的是SH的行政主管，她先是挺有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详细地告诉拉拉搭乘班车的时间和地点。有时候，人需要的其实并不多，就这么个电话，拉拉郁闷的心便得到不少安慰，她探头看看窗外，竟觉得云开雾散满天光了。

到SH上班的第一天，拉拉按行政部的指点找到SH班车的停靠地点，搭班车进了公司。下班车后她自己推开写字楼的大门，走到一楼大堂的前台接待处自报家门。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个圆脸的看上去有些腼腆，另一个生得很漂亮，一对乌黑的眼珠子喜欢转来转去显出一点小聪明，这个女孩马上令拉拉联想到海伦。这时候两个女孩都起身很有礼貌地招呼“杜经理”，看来已经有人知会过她们来者何人了。圆脸女孩向拉拉自我介绍说叫杰西卡，是招聘专员，又说是马经理吩咐自己今天接待一下杜经理的。

杰西卡引着拉拉来到为她准备好的办公室。进门后，拉拉四下里一打量，只见房间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应办公用品也都备好了，角落里有一盆金钱树养得很是茂盛，叶绿枝乌，油光发亮营养很好的样子。杰西卡把写字楼的门卡和办公室的钥匙一起交给拉拉，又指指桌上的一沓资料说：“杜经理，这是给新员工准备的入职资料。”

拉拉一门心思马上想看的是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但又觉得向杰西卡要组织架构图可能不太合适，就问道：“这沓资料里有公司的电话分机表吗？”

杰西卡从那沓资料中找出一份分机表递给拉拉。拉拉接过去扫了几眼，如她所料，分机表上果然是按部门列着员工的姓名、职位，和他们的分机号码。拉拉心想，行了，没有组织架构图，就利用这个电话分机表吧，也能大致了解各部门的人员构成。

杰西卡告退出去了。拉拉马上仔细研究起HR的名单，她注意到连同她本人，三个HR经理均已在册，看来，这个分机表是刚更新的。从分机表上看，SH中国HR团队共有一位总监，三位经理，三位主管，另有高级专员三人和专员五人，共计十五个人头。此外，行政也归HR管，设有一名主管。

拉拉一边研究分机表，一边暗自疑惑：就算HR总监还没敲定是谁，HR的其他员工也可以过来自我介绍一下嘛，他们肯定知道我是谁呀，怎么一个都不来呢？特别是C&B的人，怎么也一个都不来呢？这公司的人怎么待人这么不热情？

拉拉正想着，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她一抬头，看到门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这人约摸三十五岁的年纪，十分精干的模样。拉拉再一细看，见过！来的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面试的时候在会客室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卫东。李卫东热情地招呼道：“是拉拉吧？我叫李卫东，比你早两天报到的。欢迎！”

拉拉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连谁是老板谁是下属都说不准，心里正忐忑呢，李卫东的招呼让她感到特别亲切，她高兴地招呼道：“卫东，快坐！”

李卫东落座，含笑道：“我办公室就在你隔壁。”

拉拉说：“真的呀？那太好了！以后找你说话方便了。”

李卫东拿手朝墙壁比划了一下说：“有事你敲敲墙，我就过来了。”

本来是挺普通的一句说笑，却让拉拉觉得，以往和陈丰他们一起工作时的那种暖和气，被李卫东重又带回她的职场生活中。

李卫东身子凑近拉拉一点，用透露消息的口气说：“拉拉，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的新总监人选刚定下来，是黄国栋，他原来是SH台湾的HR总监，面试我们的时候来过，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

拉拉知道他说的就是那个乌不溜秋的东南亚人了，便笑着点点头道：“记得，年初和亚太HRD麦大卫一起来面试咱们的那位。”

李卫东说：“黄国栋昨天给过我电话，让我今天先招呼你。他今天在香港公司，那边有些事一时走不开，后天他会过来大陆，亲自给我们俩做orientation（入职培训）。”

拉拉问李卫东：“那么，这边HR的同事都知道这个人事任命了吗？”

李卫东说：“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公司还没有宣布新总监的任命，据说，要等和你、我的任命一起宣布。至于下面的这些人，毕竟原先的总监陈杰已经走了，再迟钝的人也会关心新总监是谁吧，我猜可能有的人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我没听到有谁明着议论这事儿。”

拉拉最关心的就是自己分管C&B的事情有没有变化，便笑着试探道：“咱们三个经理怎么分工，有说法了吗？”

李卫东晃晃脑袋说：“我也不清楚呀。面试的时候，我压根儿不知道陈杰要走，那时候陈杰和我说的是我负责培训和组织发展，你负责薪酬福利、绩效考评和行政，马莱分管招聘和员工关系，陈杰当时好像还顺嘴提过一下，说行政是向你报告还是向马莱报告可能还会有点调整—可现在新总监黄国栋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李卫东提到的马莱是另外一个HR经理，一直负责着招聘、员工关系和行政的。

拉拉听李卫东说陈杰原先打算把行政分给自己，不由一愣，脱口而出道：“行政不是一直向马莱报告的吗？陈杰也没跟我说过行政要向我报告呀。”

李卫东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说：“他当时也没有拿定主意，就是顺嘴带了一下，我感觉，他对行政这一块有点不满意。哦对了，行政主管刚换了人，现在的行政主管是新招进来的。”

拉拉想了想，搞不明白陈杰之前是对行政主管不满意，还是对分管行政的HR经理马莱不满意，便笑道：“反正，到底要怎么分工，咱们明天就知道答案了。对了，马莱在吗？你介绍我认识一下吧。”

不料，李卫东说：“马莱这周一直出差，不在，我也还没见到她。听说这两天她就该回来了。”

拉拉“哦”了一声。李卫东不等拉拉问，又主动告诉她：“C&B主管沈乔治也不在，据说陈杰走之前批了他休假几天，他要到明天才会回来上班。”

拉拉确实正想认识一下沈乔治，她想，看来李卫东倒是个精细人儿，她道了个谢，问李卫东：“卫东，你有电脑了吗？要是我们能领到电脑，就可以收发邮件了。”

李卫东拍了一下脑袋道：“忘记和你说了，IT已经把你的手提准备好了，我这就打电话通知他们给你送过来。”IT接到电话，很快就把拉拉的手提给送了过来，拉拉一看，是一台Dell。

SH使用Outlook管理邮件，拉拉本来就很熟悉Outlook，IT的人演示完邮箱怎么使用就走了。人家刚出去，李卫东就凑到拉拉耳边小声说道：“SH好像有点小气呀，让我们用Dell！你看这灰不溜秋的颜色！我以前的公司都是用IBM的，小黑！”

拉拉不由就脱口而出：“我以前的公司也用小黑！”

话音刚落，他们不约而同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两人各怀心事，都有心问问对方的来历，又都知趣地忍住了。

29一个萝卜两个坑

李卫东沉默了一下说：“拉拉，我一来就听说SH今年要大扩张，人头可能会从两千人激增到三千人。”

拉拉吃了一惊，要扩张的事儿倒是听陈杰说过的，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激增法。拉拉马上想到，随着员工总数增加百分之五十，HR的工作量也会相应增加百分之五十，她不由担心地问道：“那，会给HR增加人手吗？”

李卫东笑一笑说：“我也担心这个事儿呀，昨天问了一下何查理，他说应该不会给我们加人头。”

拉拉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李卫东的情报属实，原本支持两千人的HR团队一下就得支持三千人了，这个团队注定了是劳碌命，看来自己跳进的这个坑够大的。难道，原先的HR经理就是因为这个而纷纷离开的吗？

李卫东坐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办公室去了，拉拉独自坐着盘算人手和工作量的问题，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到后来她想，要是李卫东和马莱都能扛下来，自己自然也得扛住。

拉拉把人手的问题先放到一边，打开邮箱，发现已经收到几封邮件了。拉拉先点开黄国栋的邮件，正看着，有人敲了敲门，她抬头一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孩正站在门边。拉拉问道：“你是？”

女孩紧走几步，上前自我介绍道：“杜经理，我叫陈立，是行政主管。昨天我给您打过电话。”

这陈立是个娃娃脸，天生就是未曾开口先带笑的模样，拉拉想起昨天正是她主动打电话给自己安排班车的事情，不由对她有了几分好感。陈立说：“我没别的事情，就是来和杜经理打个招呼，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打我的分机吧，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分机号码和手机号码。”

拉拉笑道：“陈立，还没谢谢你安排我搭车呢。对了，你以后叫我拉拉吧，别杜经理了，这不是美国人的公司嘛。”

拉拉问陈立GM这会儿是否在公司，陈立说：“查理呀，他在的。”

拉拉说：“你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他办公室打个招呼？”

陈立说：“好，我先打电话给他助理问一下他这会儿方便不？”

GM何查理是加拿大籍台湾人，生得高大魁梧气宇轩昂，眉宇间很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他是很醇厚的男中音，讲一口字正腔圆而略带台调的普通话，听起来很动人，有点儿万人迷的范儿。

何查理的助理已经禀报过杜拉拉求见。看到陈立陪着拉拉来了，何查理很有绅士派头地起身，他是个左撇子，隔着台面伸出左手和拉拉握手，他的手又大又暖，握得坚定有力，这一握，拉拉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四肢百骸一阵舒服，她不由有些疑心，莫非这何查理是个武林高手，刚给她输了点内功？

陈立这时候退出门去和何查理的助理说话去了，何查理招呼拉拉坐，含笑问道：“感觉怎么样？到开发区来上班路有点远吧？”拉拉老实说：“上下班规律和以前的公司不太一样，需要适应一下。”

何查理说：“陈杰是个挺有才华的HRD呀，可惜他有了更好的机会，走了。有人告诉你了吗？你的新老板叫黄国栋，他是新加坡人，以前是我们台湾公司的HRD。现在公司的组织架构有了一些变化。”

拉拉想起陈杰曾说何查理升官了，就笑道：“我还没恭喜您呢，听说您现在是SH大中华区的GM了，SH大陆、香港和台湾，都向您报告。”

何查理笑道：“哎，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呀！以前陈杰他们几个中国区总监都是向我报告的；现在呢，财务和HR总监都改为直接向亚太财务和亚太HR报告了，我手上的资源少喽。”何查理一面说，一面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倒是一直带着笑容。

拉拉听他说得挺直接，忙赔着笑脸道：“那两位总监总还是要虚线向您报告嘛，您是这两个部门最大的内部客户，他俩肯定要全力支持好销售和供应的。”

何查理抬起两个手掌轻轻在桌上拍了一下说：“是呀，合作看看吧。”

拉拉本来想在何查理这儿求证一下从两千人激增到三千人的扩招计划，不料何查理开门见山就提起了报告线这个敏感的话题，尤其在提到“资源少了”的时候，他又微笑又摇头—拉拉判断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是“谦虚”、“低调”？还是“不满”？而意思，是肯定有的。拉拉不敢久留，很快告辞出来，叫上陈立一同走了。

陈立陪着拉拉回到她的办公室，打声招呼后就走了。陈立走后，对比陈立的善解人意，拉拉想到C&B主管沈乔治，心里有点不太满意。按说沈乔治应该知道拉拉是负责C&B的经理，哪有明知道自己的新经理来报到了，却在经理到岗的第一天就休假不在的！少休一天又会怎样呢。

拉拉回家就把何查理那些话都告诉了王伟。王伟说：“组织架构变动向来就是权力、资源、责任的重新划分，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形形色色的掰手腕者。”

拉拉笑道：“陈杰只说何查理升官了，却不说明财务和HR的报告线都变了，何查理已经不是这两个部门的老板了。陈杰对我像不像陆宝宝对邱杰克？他有选择地告诉我信息，我还不能说他撒谎了！”

王伟说：“也许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谁也不想得罪吧。你想，要是你去SH的事情黄了，没准SH的人会以为是陈杰跟你说了什么才把这事给搅黄的，他走都走了，自然不希望前东家怀疑他临走搞破坏。”

拉拉撇了撇嘴：“SH的人不见得在乎我来不来，面试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亚太的HRD，还有那个黄国栋，对我都不很满意。这次我报到，你看他们的安排，不说怠慢吧，起码也是没太当回事儿。要不是有个陈立懂事儿……算了，不说了。”

王伟很理解拉拉的失落，他宽慰拉拉：“那是因为他们不如陈杰聪明！他们肯定不了解中国的情况，就在那里指手画脚，以前DB亚太那帮人不也经常这样？！说不定陈杰就是因为亚太HR太官僚才不想干的。等他们了解情况了，就会明白，你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HR经理了！到那时候，只怕你哪天要辞职不干了，他们会哭着喊着非留你不可！”

拉拉听了很受用，她撸了撸王伟的头发，笑道：“你到底是销售呀，真会说话！”

“我是实话实说呀。你看，为啥何查理和陈杰就愿意用你呢，因为他们了解大陆的情况，知道你这样的是人才。何查理现在不是你们部门的直接老板了，可他毕竟管着大中华区的销售和供应，谁负责HR不得和他好好合作？他的意见还是能影响到黄国栋的。”

拉拉觉得这话也对。两人说笑一阵，拉拉又说了说沈乔治的事情，王伟听出她口气中似有不满，马上提醒她：“拉拉，沈乔治这么做，至少说明他没太深的心机，也未尝不是好事。你以前没有做过C&B，现在更要倚重这个沈乔治。我知道你向来对下属要求比较高，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是原则性的东西，还是要宽容点儿。”

拉拉点头：“我知道。对我来说，现在团队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DB是好公司，家大业大出手阔绰；可你既然到了SH，就要忘掉DB的那些好处，想法尽快融入SH才是。”

拉拉有些后悔白天和李卫东一起抨击Dell手提电脑灰不溜秋，王伟说：“说就说了，没啥大不了的，你说的也是事实，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拉拉又想到李卫东白天说起的那个从两千人激增到三千人的扩招计划，她发愁地告诉王伟，很可能不给HR增加人手，那样的话，工作量就会非常重。

王伟听了，认真地告诫她：“要这么说，你可千万不能养闲人和笨蛋了！”

拉拉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只能要那些活儿干得又快又好的人了，笨人和懒人我可要不起！明儿上班，我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查一遍HR的员工档案，看看有哪些人是能干的。我得尽量多抢些能干的人过来！不然，就没我活路了！”

“恐怕人家李卫东和马莱也这么想。”

拉拉讪笑一声：“不是恐怕，而是一定！这两人但凡不是傻子，就一定会这么想。马莱今天没见着，不好说她是啥样的人，这李卫东吧，一看就是个精明的角色！绝对的食肉动物！”

“你们都想抢好的，让黄国栋怎么办？肯定多少得搭配点儿能力一般的吧？你别尽想美事了，黄国栋他一碗水能端平，就不错。”

拉拉琢磨了会儿王伟的话，打定了主意：“我知道，肯定得搭配个把能力不怎么地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手炒人的，免得别人说我心狠手辣，不过，怕就怕，到时候由不得我。要知道，那个黄国栋根本就不喜欢我！我必须把活干好，否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干掉！我杜拉拉能不能过试用期，还不好说呢！”

拉拉说到最后一副发狠的模样，王伟也知道拉拉说的是实情，他爱怜地摸摸拉拉的头发，“苦命的孩子！”

拉拉摔开王伟的手：“我就不爱听你这话！谁苦命了！这话要是让我妈听到，非让你擦嘴不可！”

王伟一瞧，也好，你还挺有斗志！

第二天，拉拉一进办公室，就见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小碟糕点，办公位置在拉拉办公室门口的HR专员艾思说，是沈乔治旅游回来了，特地给大家带的土特产。正说着，沈乔治闻声过来和拉拉打招呼，拉拉仔细一瞧，这人中等身量，细长眼，嘴唇有点厚，一脸的吃苦耐劳，显得忠厚而勤恳，一望而知，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拉拉没看错，乔治正是这么个人。他的性格和品德使得SH上下公认，乔治是好人，同时，他还有一个拉拉一时没看出来的很大的烦恼—他不会拒绝别人，这就使得他自己和他的下属都做牛做马永远干不完的活。

拉拉和沈乔治说起，黄国栋在邮件里交代了，让他给拉拉和李卫东开放HR系统的阅读权限。沈乔治刚回来上班还没来得及收看邮件，他匆匆在拉拉的电脑上扫了一眼那封邮件，马上走出去办这事儿了。不一会儿，他回来和拉拉说，已经开放好权限了，他随即在拉拉的电脑上演示给拉拉看怎么操作，拉拉试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对沈乔治说：“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有问题我再找你。”

沈乔治答应一声退出去了。拉拉想：老板明天来给我们开会，我做些啥准备好呢？现在连到底要让我负责什么模块我都不确定。

拉拉昨天大致看过公司的组织架构，其中HR的架构因为黄国栋还没有宣布新架构，就还是沿用着旧架构。现在沈乔治已经开放了她的HR系统阅读权限，她决定就按前一天晚上的思路，先看看HR团队的员工个人档案，搞清楚谁都擅长哪个模块，一旦老板宣布每个经理负责的模块，自己最起码心里有数应该相应地去抢哪些人，别回头老板让你挑人，你还挑错了。

好奇心不仅属于猫，拉拉忍不住，进HR系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李卫东的工资信息，她发现，李卫东的工资和她自己的工资一分钱都不差，看来，SH的领导们是斟酌过这个事情，务求平衡的。

拉拉再细看李卫东的工作简历，发现了一个问题：李卫东跳槽比较频繁，SH已经是他最近三年的第三个东家了。从简历看，李卫东做HR的年份倒是不短了，来SH之前，是某外企的助理HR经理，负责培训。

凭着和李卫东仅有的接触，拉拉已经明智地认识到李卫东其人水平不低，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到了三十五岁还在“经理”前戴着“助理”二字，拉拉可以想象到李卫东的升职之路应该是有些坎坷的。

拉拉又有些心虚地想到，SH挑李卫东做“培训经理”，总算是有根有据，要是李卫东看了她杜拉拉的简历—这几乎是一定的，李卫东这会儿如果不是正忙着看杜拉拉的简历才比较奇怪—他会怎么想她杜拉拉做“C&B经理”的资格呢？拉拉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多想这个问题：管他呢！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C&B经理做好。

接下来，拉拉大概看了看马莱的简历，马莱三十出头的年纪，经历比较单纯，是SH自己培养起来的HR经理，去年才提拔的，目前负责招聘、员工关系和行政，她的工资比拉拉和李卫东的差了一截。

拉拉很快就看完了马莱的档案，她又逐个把HR团队的人员档案都调出来看了一遍。HR团队现有三名主管，分别负责C&B、招聘和培训，这三位主管的相关职能经验都在四年以上，并且都有一些带人的经验。上一年的绩效考核分数已经输入系统，拉拉看到三位主管的绩效得分都挺高，看来表现都不错。拉拉昨天已经跟招聘主管和培训主管认识了一下，她私下里认为，那两位都比沈乔治更聪明。

此外，有三名高级专员经验较丰富，其余五名专员则年资较短，本职能经验为一到两年不等。

拉拉算了一下，系统里显示的人头数和电话分机表里显示的一致：不算行政的人手，HR共有十五个人头。假如真要支持三千名员工，则每一个HR平均要支持大约两百名员工—在正常的工作负荷下，HR的人头和需要支持的人头比例一般是1:100，而在SH，眼下这个比例要达到1:200了。

拉拉想，这不成了一个萝卜得填两个坑吗？一个人得干出两个人的活才行！她身子往椅背里一靠，暗自诅咒了一声“靠”！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谴责陈杰呢还是谴责SH。

30新加坡式下马威

黄国栋是个非同一般的勤快人，而且，他是个无视加班的人，每日早起晚睡，干活不吝力气，又不挑剔吃喝。鉴于此，关于他有华人血统的传说便基本坐实了。

这天黄国栋一大早就从香港出发，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陈立正巧在前台碰上了，忙引着他先来到拉拉的办公室。拉拉正和沈乔治谈事儿，闻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黄国栋架子十足地站定在门边，等拉拉赶过来，他握住拉拉的手轻轻摇了两下后便松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早赶路累了，他的声音缺着点力气，脸上那点儿笑不太热情但也不好断定就是冷漠，这层笑容似乎没能被他的肉体吸收，因而未能和他本人融为一体，倒像皮肤欠佳的女人擦了过多的粉，虚虚地浮在面上。黄国栋一面软绵绵地对拉拉说着哈罗，一面眼神游移不定地越过拉拉望向远处。拉拉心里咯噔一下，弄不清黄国栋的身体语言是代表轻慢、漠然，还是只是他个人的一个习惯。

拉拉素来熟知的老板做派，是热情坚定地和大家握手并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就连胡阿发，虽然不够专业，但至少人家的态度是明确的。拉拉被黄国栋性质不明的身体语言给蒙住了，猝不及防之下，她尝试着搭讪，却一时找不到体面的寒暄话。

黄国栋见拉拉没有漂亮的说辞，就拖长了声音问道：“李卫东在吗？”

出乎拉拉的意料，黄国栋说的是粤语。拉拉愣了一下，她待了八九年之久的DB中国，官方语言是普通话和英语，而她的粤语水平本来一般，既然没有使用粤语的压力，她越发不用粤语了—语言这东西，用进废退，她的粤语水平越发拿不出手，虽然够沟通用，但总要被海伦讥讽为“不咸不淡”。可眼下既然黄国栋已经选了粤语作为沟通语种，拉拉只得也用粤语回复以示礼貌。她并不知道李卫东去了哪里，黄国栋淡淡地“哦”了一声，就没有再开新话题。

这时候陈立已经让人把李卫东找来了。李卫东一到，黄国栋的疲劳似乎缓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一下生动明确起来，大声招呼道：“嗨！卫东！怎么样？在SH的感觉好吗？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拉拉又不傻，她明显感觉到黄国栋对自己的态度和对李卫东的态度大相径庭。她不由心里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在黄国栋这儿有点儿像庶出的，矮了人家李卫东半截。虽说心里不自在，她脸上却不敢有所流露，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只见黄国栋一面大声笑着一面使劲儿地拍着李卫东的肩膀。

李卫东当然对黄国栋的待见挺高兴，忙引着黄国栋去参观自己的办公室。他起先不在，没见着黄国栋对拉拉的态度，他也没料到黄国栋对拉拉会是这么个态度。按李卫东的想法，老板刚从香港过来，回头又马上要给他俩做入职培训了，拉拉自然是要和他李卫东一起全程侍奉的。

本来呢，李卫东的想法挺正常，可拉拉心里明白黄国栋对自己的态度不怎么地，黄国栋没招呼拉拉同去，拉拉就有些担心跟着他们会显得不知趣，谁知道人家带不带她玩儿？不跟他们同去呢，又怕李卫东觉得奇怪，她本能地不想让李卫东发现老板不待见自己。正在拉拉为难尴尬的时候，马莱来了，众人会合一处说说笑笑，场面顿时热闹了许多，拉拉才暗自松了口气。

关于黄国栋的态度，拉拉非常希望自己是多心了，但很不幸，她的感觉完全正确。

照黄国栋的本心，他才不想要一个没有做过C&B的人来做他的C&B经理，他是情势所迫才被动地接受杜拉拉的。这回一见面，杜拉拉那口不咸不淡的粤语立马让黄国栋大倒胃口—当初面试杜拉拉，因为麦大卫在场的缘故，大家都用英语，因此，黄国栋没有机会考察杜拉拉的粤语，他想当然地认为杜拉拉是土著，哪曾想，这杜拉拉既非土著，粤语水平也不怎么地。不咸不淡的粤语限制了杜拉拉的表达，在黄国栋眼里杜拉拉越发没有了灵气，黄国栋对她有些鄙夷起来。

如果说，刚开始黄国栋只是从工作的角度不满意杜拉拉，到了这个时候，他甚至从私人感觉上不喜欢杜拉拉其人了。世上有的人，不喜欢世上的另一些人，不见得有啥大不了的原因，可就是看不惯，没办法，这就叫没缘分。

黄国栋原先只是SH台湾的HR总监，麦大卫新近又把香港和中国大陆的HR都让他代管，虽然没明说要晋升他为SH大中华区HR总监，但黄国栋明白，这是麦大卫在考察他。黄国栋自幼家境不易，工作上他向来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如今，当他意识到机会就要降临，激动之余，他强烈地自豪起来。关于中国大陆的现状，黄国栋所知甚为有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隐约有一种优越感。在这种缺乏依据的优越感的支持下，既然不满意也不喜欢杜拉拉，他便放纵自己毫不掩饰对杜拉拉的不待见，在杜拉拉的患得患失中，他获得了一种左右他人命运的满足。

黄国栋毫无顾忌地怠慢拉拉的另一个原因，和亚太HRD麦大卫有关。正如拉拉自己感觉到的，亚太HR总监麦大卫并不满意她。拉拉在面试时曾提到DB全年的人员流失率是百分之二十二，麦大卫当即指出这样的流失率太高，拉拉不服气，傻乎乎地解释起DB所在的行业情况，表示自己认为百分之二十二的流失率就中国的国情而言是可以接受的，麦大卫勉强听拉拉把话说完，心里很不满意拉拉的见识和反应，面试后他马上就和陈杰说杜拉拉“慢热”，还是不要用了云云。

陈杰自然明白，所谓“慢热”，是个学名罢了，俗称就是“笨”。但是陈杰和麦大卫的看法正好相反，他认为杜拉拉的学习能力不错，两人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黄国栋满心赞同麦大卫的意见，但当时麦大卫只说让他帮着来参谋参谋的，他就知趣地没有说话。

当时，总经理何查理已经知道组织架构的变动很快就要宣布，麦大卫以后就是C&B经理的二级主管。既然麦大卫那么强烈地反对，何查理就想，这个事情先搁置一下也好，他便出来打圆场道，那就让“猎豹”再搜一搜，看是否能找到更好的人选。

何查理这一表态，大出陈杰意料，他似乎悟出了什么，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了。正好老猎打电话来问结果，麦大卫就接过电话，寒暄了两句后说，杜拉拉不合用，没有C&B经验，还有点慢热，老猎你继续找人吧。小猎这才通知拉拉她FAIL了。

就在这次面试后不过一周，SH突然宣布改组组织架构，HR的报告线就变了，陈杰原先是直线向何查理报告，虚线向麦大卫报告，如今正调了个个儿，改为直线向亚太区HR总监麦大卫报告，虚线向大中华区总经理何查理报告。

几乎是新的组织架构刚一宣布，陈杰这头立马就交了辞职报告。

要说陈杰不服麦大卫，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麦大卫心里有数，报告线这么一变，陈杰很可能会跳槽，因此他做了两手准备，中国区招HR经理的时候，他就带上了黄国栋，意在让黄国栋对中国区的人员情况有所了解，万一陈杰跳槽，从外部又招不到合适的新总监，那么黄国栋不至于两眼发黑，好歹能顶上来。

如今看来，陈杰早对组织架构的变动有所耳闻，并做好了跳槽准备，只是他一直抱着一丝侥幸，才对招聘杜拉拉和李卫东尽心尽力坚持到最后。

陈杰一辞职，麦大卫一下子对于HR经理的空缺感到压力了。他去征询何查理的意见，何查理说：“你这个位置招了不短日子了，恐怕整个广东市场上的HR经理都被猎头翻了个遍吧？在我们挑过的这么些个人里边儿，依我看，杜拉拉算好的了，况且现在黄国栋刚来，他下面的经理职位要是再空着没人，恐怕够呛！”

麦大卫权衡了半天，觉得何查理说得有道理，便把利害关系摆给黄国栋听。

当时唯一有C&B经验的人选，英文实在太弱，面试中和麦大卫沟通都有困难，这样的HR经理他们没法要。黄国栋仔细研究了李卫东和其他几个人的简历，确实都没有C&B的经验，他就没敢太执着，算是勉强认领了杜拉拉。

麦大卫这才让陈杰签发了杜拉拉的录用通知。老猎担心拉拉一旦知道这份offer来得勉强，就不愿意来SH了，这才哄拉拉说春节前是小猎搞错了。

黄国栋此番来大陆前，麦大卫耳提面命，重点谈了两件事情。

麦大卫先是语重心长嘱咐说：“何查理这个职位的人对公司太重要了！出于组织安全的考虑，你要留意考察他下面几位总监的能力和表现，看看是否有人值得培养起来未来作为何查理的接班人？假如内部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选，那就要在外部市场上留心。”黄国栋听了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没敢多说什么。

麦大卫又说：“杜拉拉这个经理，我知道你不太满意。你要多给她一些指导，头三个月要密切关注她的表现，万一不行，马上准备换人。”黄国栋心领神会点头应承道：“Got it（知道了）。”

可怜拉拉，虽然估计到不见宠于麦大卫，也明白试用期的凶险，还是没想到有过如此这般一番冰冷的对话。

黄国栋此行计划在广州待三天，完成两个任务：任务一是给三位HR经理划分好工作职责；任务二是给杜拉拉和李卫东做入职培训。

黄国栋先给三位HR经理开会。他正式宣布李卫东负责培训，杜拉拉负责C&B和行政，马莱负责组织发展。然后他将各部门分配给三人，让他们各负责相关部门的全方位HR支持，包括招聘、员工关系、绩效评估和接班人计划—拉拉分到的是销售和市场部门，马莱负责研发和供应链，李卫东则负责财务、IT等各职能部门。

这个分工方案，和当初陈杰的安排有些出入，但保留了主体，三个经理内心迅速权衡后，都没有对分工表示异议。

李卫东提出来，人手怎么个分法呢？拉拉也问，眼下有哪些紧急的任务？年内有什么重要的项目？

黄国栋说：“坦率说，陈杰走之前和我只做了个非常粗线条的交接，今年HR的工作有三个重点，等一会儿，我会一条一条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黄国栋两手一摊道：“至于现在HR团队里的这些员工能力如何性格怎样，团队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在运作中，实话实说，我心里没底。我们中间，只有马莱对这个团队比较了解。”

李、杜二人一听不由对视了一眼，心说：哦，敢情您也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不是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了解了？两人都不相信能依靠马莱。

打从马莱一露面，李卫东和杜拉拉一看她的面相，暗地里都把她定义成个人畜无害的。这两人看得还真准，马莱正是这么个人。

马莱听了黄国栋的话，果然赶紧笑着说：“老板，我也只对原先归我管的几位比较了解。”

黄国栋本来对马莱也期望不高，她能安安稳稳不出大问题，黄国栋就别无奢望了。他冲马莱点点头继续说：“当然啦，大的项目和大的工作方向我会和你们一起来把握。但具体的细节性的东西，要靠你们自己去了解。”

拉拉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建议说：“那么老板，您看这样好吗，我们一起来和团队成员逐一谈话，了解每个人今年手头上有哪些项目性任务和日常性任务—这样，我们就能明确年内工作目标的轻重缓急，从而合理分配资源、控制进度。”拉拉操着不咸不淡的粤语说得有点结巴，但是对目标的专注使得她的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一些自信和灵气。

李卫东赞同说：“我觉得拉拉这个办法不错，下面的人知道具体有哪些事情要办，这样我们不会耽误日常运作。我补充一点，借着这次谈话，除了工作任务，我们还可以了解团队成员的发展愿望、他们的优势和经验在哪些方面—这样，可以为我们决定分配哪些人到哪个职能去提供依据。”

黄国栋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虽然很常规，却也挺实用，他把脸转向马莱问道：“马莱，你怎么看？”

马莱连连点头，由衷地说：“好办法！”

黄国栋这时候隐约感到，李卫东和杜拉拉确实是有经验的经理，遇到问题这两人反应很快，能马上拿出有效的解决办法，而马莱比起这两人明显要嫩一些。黄国栋模模糊糊地想到，看来陈杰招这两人做经理自有他的道理。

黄国栋说：“今年有三个大任务：任务一，完成中国区的扩张，SH中国由两千人扩充到三千人—我问过陈杰，一季度我们几乎没有动作，时间都浪费了，所以后面我们要把时间都抢回来；任务二，加强加快组织的人才培养。具体的，我们要为所有经理级别以上岗位甄选接班人，同时，有计划地淘汰不合用的现有管理人员，为组织换血；任务三，全面加强对现有人员的培训，建设公司文化，重点是加强全体员工对企业事务的参与度。”

黄国栋说到这里，抬起脸来问三个经理：“头两个任务，不用我多说了，任务三，加强员工的参与度，你们是怎么理解这条的？”

拉拉见黄国栋正看着自己，就说：“就是通过培训让员工对企业有主人翁精神。”

黄国栋不解地说：“主人翁精神？什么意思？”

李卫东笑道：“意思就是让员工把公司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把公司的利益当成自己的利益那样重视，员工有了这样的觉悟，就会主动积极地去工作。”

黄国栋还挺好学，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李卫东面前说：“你帮我把这几个字写下来，我怕记不住。”

等李卫东给他写好了，他接过去端详了一下，卷着舌头念念有词地重复了几遍“主人翁精神”、“主人翁精神”。马莱和李卫东听着他那怪里怪气的发音忍不住偷偷发笑。黄国栋抬起头来，把下巴朝拉拉努了努，问道：“拉拉，那你说说，怎么提高员工的参与度？”

拉拉不由暗自连连感激曲络绎，年初曲络绎让她跟着朱启东做员工满意度调查项目，这使得她至少明白提高员工参与度的目的是什么、途径是什么。

拉拉本来粤语就不行，这时候因为有些紧张就更结巴了：“呃，我觉得，主要是通过改善公司的文化和管理来提高员工的满意度，呃，从而提高员工的参与度，呃，员工对企业越满意，他就越会为企业自豪，越愿意为企业做贡献。这里，呃，有两个要点：要点一是要甄别出哪些事情会涉及到员工的满意度，要点二是要有相应的改进方案。我们得知道哪些地方让员工不满意，然后再把这些地方改进了。”拉拉说罢，有点紧张地观察着黄国栋的反应。

马莱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对她而言，这些是新内容，她生怕黄国栋让她来回答那可就为难了。马莱不知道，黄国栋不问她，是因为知道她还答不好这个问题；而他不问李卫东，是因为他知道李卫东肯定能答得好；至于他问杜拉拉，是因为他想搞明白，杜拉拉能不能答得上来。

李卫东见拉拉的粤语磕磕巴巴说得挺费劲，便俯过身去体贴地小声说了句，“要不咱说英语吧。”拉拉自嘲地笑了笑，心说，这里一堆都是中国人，人黄国栋都说粤语，哪轮得到我说英语呢，那样只怕更要让老黄觉得我是异类。

黄国栋听了拉拉的回答，心想：看来你多少学过，我再考考你，看你到底学得多深。考啥呢？有了，你不是C&B经理吗，我就考考你薪酬福利有关的部分。黄国栋就说：“拉拉，刚才你说，员工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就要拿出方案改进。我且问你，你在DB，员工对工资满意吗？要是员工不满意工资，是不是公司就给加呀？”

拉拉解释说：“在DB，薪酬福利也是满意度较低的项目。但是不论在哪个行业哪个国家，薪酬福利向来是满意度调查中得分最低的项目，哪怕是工资水平再高的企业，你去问员工，员工也会说不满意的，通常人们总是希望他们的待遇能更高—那么员工对薪酬福利不满意，到底要不要改进？这得具体分析。比如员工认为工资太低—这不见得有问题；但如果很多人认为他的奖金和他的工作表现没有挂钩—这个就可能有问题了，因为好的企业管理应该区分业绩表现，论功行赏。”

黄国栋追问说：“你说员工认为工资太低，不见得有问题—那么到底有问题还是没问题？怎么判断？”

拉拉说：“这要看企业自己的薪酬战略是什么，企业如果认为我就是要做行业的老大，而不拥有最优秀的人才不可能是老大，那么薪酬就一定要有竞争力，得达到七十五分位才行。如果企业通过参加薪资调查，确定自己的薪资水平达到了七十五分位，那么，即使员工认为工资太低，企业也并不需要再涨薪资，只要给员工解释清楚目前薪资已经达到的水平就行了，因为很多时候，员工并不见得明白，他的工资已经不低了，所以他才不满意。”

黄国栋点点头，提问总算告一段落，拉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李卫东发现黄国栋老盯着拉拉问，心里有点奇怪。拉拉虽然粤语讲得不好，回答的内容却都挺到位，李卫东半天没捞着发言，一时拿不准自己是该抢答一番表现一把好呢，还是先在旁边观察好。

当天晚上，拉拉回家就把跟黄国栋见面的情形和王伟说了，末了拉拉叹气道：“开始我还纳闷，他和我说话时怎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跟他眼前压根儿没杵着我这么个大活人似的！当时我还真蒙住了，闹不清他那身体语言纯粹是个人习惯，还是有意怠慢我？可后来李卫东一来，他立马就像换了个人，那叫一个热情！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我就明白了，他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呀！”

王伟一听，心里就明白了，拉拉在公司受气了。王伟看拉拉气色不太好情绪也很低落，不由一阵心疼，可他既不愿再渲染这种被人欺负的气氛，又无法替拉拉出头，毕竟这是拉拉的工作，只得打岔：“他那是没文化，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当他内分泌失调。”

拉拉嘟囔道：“怕只怕我很快就要被他修理得内分泌失调了。”

王伟笑道：“哪能？你人格这么强大，没准，他很快会被你调理得内分泌正常了。”

拉拉苦笑：“失调就失调吧，只要能和他同化就行。要么他同化我，要么我同化他，再这么和他异类似的，我日子不会好过。”

王伟小心地问拉拉：“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是异类？”

拉拉想起白天开会的时候，黄国栋和马莱、李卫东都唧唧呱呱地说着粤语，就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插不进嘴，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她垂头丧气地告诉王伟：“他们三个人都能说地道的粤语，就我的粤语，不咸不淡，他们说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插不进嘴，还得赔着笑，特傻！感觉自己就是个局外人。”

王伟听了有些意外：“拉拉，我觉得你粤语水平还行呀，起码沟通不成问题吧。”

拉拉哼哼唧唧地说：“你知道啥！我那粤语水平，也就够把事情说明白！真要表达感情呀感受呀，或者要显摆一下我的逻辑智慧什么的，就不够用啦！本来我只是担心我的C&B知识太少要出洋相，没想到，会在语言上栽一大跟头！不怪黄国栋，只怪我自己，在广州生活了这么久，连个粤语都没学到家！人家李卫东也不是广东人，粤语说得，我根本听不出来他不是本地人。”拉拉想到李卫东的粤语水平，又是羡慕又是自责。

王伟不太同意拉拉的说法，他说：“语言不够确实是会吃亏，但毕竟你的粤语一般沟通是够用的，不应该是那么大的问题。”

拉拉想了想说：“也是哈！要说语言障碍，我和何好德之间不是该更有问题了？！说中文，他不怎么地，说英文呢，我不怎么地，可我们不照样沟通得好好的！也没见他为了语言对我皱过眉头呀。我和李斯特、曲络绎，不都沟通得好好的，他们谁也没嫌弃过我的语言能力。”

王伟说：“所以呀！你根本就不用自责自己的粤语水平。还是黄国栋不对！他做老板的，上来就这个态度，水平欠缺点。他这是到大陆来工作，他不会说普通话，就不该学习学习吗？何好德官儿比他大吧，人家还一直学说普通话呢！这都什么年代了，连香港的地铁都在用普通话报站名，他黄国栋还梦想粤语打天下不成！”

拉拉正色道：“哎，你别说，黄国栋挺好学的！今天我开会时说了个‘主人翁精神’，他听不懂这个词儿，李卫东给他解释了一下，他马上让李卫东把这几个字儿写在他的小本子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着念。”

“看来他不傻嘛，这就对了，该努力学普通话的是他！你没必要为了说不好粤语烦恼，咱能说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说不好也不亏欠他什么。你是来做C&B经理的，又不是来做粤语老师。尊敬老板是应该的，可咱也不是来看人脸色的，工作而已，犯不着提心吊胆忍气吞声。”王伟一个劲儿给拉拉鼓气。

拉拉想了想，“关键还是得把C&B做好，要是能把C&B做好，我以后就改说普通话，我看他也能听懂。我要是做不好C&B，就算把粤语说得再溜，迟早一样滚蛋。我现在就是因为工作上心里没底，才受他这个窝囊气。”

“黄国栋在资源分配上，有没有欺负你？”

拉拉白天尽为黄国栋不阴不阳的态度郁闷了，在人前还得小心藏着满心的郁闷，因此她是一整天都闷闷不乐，还没顾得上琢磨黄国栋资源分配得公平不公平，这时候叫王伟一问，拉拉才回过神来，她认真想了想，“哎你别说，今天他给我们分人手还是分得挺公平的。虽然我的活比别人多，可给我的人手也多，我们三个经理手下人员的素质比较均匀，各有能力强的，也都搭配了能力弱的。有一个招聘专员艾玛能力不错，我和李卫东都看上她了，黄国栋开始犹豫不决，后来他问艾玛本人的意见，艾玛愿意到我这边儿，黄国栋就把艾玛给了我，李卫东好像不太高兴。”

王伟感到放心一些，“这就行了。如此说来，黄国栋也不算一无是处，他虽然不喜欢你，可工作上毕竟一碗水端平了，做老板的能做到这点就行了。你有了资源，就能做好工作，才能活下去。”

拉拉长叹一声：“是呀！反正，老板又不是老公，他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吧，只要工作上他一碗水端平就行了，我还能求别的什么呢！”

31哪壶不开提哪壶

粤菜馆子，菜式和服务都是出了名的好。拉拉和李卫东长期生活在广州，都习惯了这样的服务，吃午饭的时候，照例坐在那里什么都等着让人伺候。

国外的人工比国内贵，凡是需要用人手服务的地方，多半是没有国内这么让人爽的，像倒个车什么的，哪里能像国内的停车场，还有个人在后面给你看着，倒—倒—倒—停什么的，那都得你自己搞定。话说黄国栋心里早看不惯李、杜两人的做派了，觉得他们活像剥削阶级老爷。当一条清蒸鲈鱼端上来后，见李、杜二人又端坐着等服务员来布菜，黄国栋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从桌上操起一副亮铮铮的餐刀和汤匙道：“我来吧，这点小事，何必非等服务员呢！”一面说，一面就当真自己布起菜来，先给李卫东布，又给拉拉布，最后给他自己布。

傻瓜才会心安理得地让老板动手干活自己却在旁边干看着。拉拉和李卫东都不自在起来。可真要说抢过来做吧，两人既不愿意，水平也不行。还是李卫东反应快，首先笑道：“老板真厉害！这么高级别的大白领，按说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啦，没想到老板动手能力这么强！我和拉拉，我们俩自愧不如呀！”

拉拉很感激李卫东这一番及时的感叹，连忙附和说：“是呀是呀，要是让我来布菜，不知道要布成什么样了！”她一面说，一面感到自己的这番附和比起李卫东的那番感叹内容干瘪很多，实在是难以打动人，且不提反应速度比李卫东慢了大半拍，她底气不足起来，自己都疑心自己比李卫东笨，想必黄国栋更要如此认为了吧。

黄国栋布菜确实干得很漂亮，这时候服务员赶过来了，看到他的布菜水平，也佩服地自叹不如。黄国栋得意洋洋地说：“我是很喜欢DIY的，动手能力这个东西，越动能力越强。我们家很多事情，我都自己做的。我干吗要白白把钱给别人赚？我自己干的比他们那些专业的干的还要好！”

李卫东和拉拉于是又是一番感叹。李卫东指指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的女服务员说：“那还用说吗！你看人家这位靓妹，专业布菜的，她都说自己布菜水平不如你好！”

买单之后，拉拉和李卫东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黄国栋说了：“打包吧，都是好东西，别浪费，我们带回去给陈立。”

李卫东和拉拉只得一起拿着打包的东西带回公司。

李卫东趁没人，对拉拉笑道：“看来，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拉拉跟着傻笑了一声，她不知道李卫东的家庭背景如何，但能感觉到李卫东作为一个人，在内心深处对黄国栋的那种优越感。

黄国栋开始给李、杜二人培训之前，忽然抬起脸来，义正词严地正告拉拉道：“拉拉，我sent给你的E-mail，你总没复我哦，就系我约你俩个开会过个mail。（拉拉，我发给你的邮件，你还没回复我呢，就是我约你们俩开会的那个邮件。）”

黄国栋这一番说辞，粤语里掺着些英文，正是标准的港式表达，闹得拉拉有点紧张，她想不起收到过这么个邮件，又不好当面顶撞这位新老板，只得赔着小心说sorry。

黄国栋就没再说这事了，开始用粤语长篇累牍地做起入职培训，李杜二人埋头使劲记笔记。这一通培训，直到日落西山，黄国栋合上笔记本说声“好”！李、杜二人神经一松，暗想，总算结束了！不料，黄国栋说：“你们俩出去休息十分钟吧，然后我们再继续。”两人心里一凉，都知道今晚又得折腾到九点十点了。

上过洗手间，拉拉和李卫东不约而同地到走廊上活动身子，却发现，人黄国栋上过洗手间后，马上又回办公室收邮件去了。李卫东对拉拉挤眉弄眼道：“这位身体可真好！”拉拉也感慨说：“不服不行！人家一个对我们两个，我们听，他说，论理他该比我们累才是……”

李卫东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副不经意的模样问拉拉：“拉拉，我昨天才知道，原来你是从DB出来的。我和你们DB的那帮HR都认识呀！”

拉拉听了暗自叫苦，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就偏偏提起DB了呢！嘴里应付道：“是吗？”

李卫东说：“是呀！去年夏天，在大连有个五百强企业的HR论坛，我代表公司去参加了，我就是在那次论坛上认识你们DB的人的。当时我还特羡慕你们公司，出手阔绰呀，一次就去了那么多HR经理！这费用可够大的。哪像我们公司，老板盘算了半天，就派了我一个人去！说真的，这么牛B的公司，你怎么就舍得跳槽离开呢？SH可不如DB好呀！”

拉拉含糊道：“DB的总部在上海，我不是不愿意去上海嘛，所以我觉得总待在DB不是个长久之计。”

李卫东点点头说：“那也是！我们这些不在北京上海的人，总归是吃亏些，机会少很多。”

拉拉附和说：“我这辈子吃location（常驻地）的亏多了去了。”

李卫东笑笑，饶有兴致地继续话题道：“那次HR聚会后，我跟你们的师其和朱启东一直保持联系，我们是同行，都负责培训。对了，我记得你们的C&B经理好像是王宏吧？”

拉拉很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当时曲络绎责成朱启东负责组织HR经理们参加那次论坛，而朱启东压根儿不觉得需要把杜拉拉考虑进活动中去，因为他觉得拉拉算不上HR经理，曲络绎也没多操那个心，由朱启东去安排了。至于DB的C&B经理是谁，更是拉拉不愿意涉及的话题，因为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问题—杜拉拉在DB明显不是负责C&B的，那么她干过C&B吗？

对李卫东的问题，拉拉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腕看了看表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进去了。”说罢朝黄国栋的办公室走去。

李卫东跟在她身边，继续盯着问道：“对了，拉拉，那次聚会怎么没见你去？”

拉拉脚下加快步伐，简单地说了句：“那次我走不开。”

李卫东把拉拉的不自在都看在了眼里，他没再多说什么，站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拉拉逃也似的背影。

黄国栋的入职培训，内容很细，而且范围很大，有些内容是global层面的，还有些内容是亚太层面的。他是好心，想让两个新经理对公司多一些了解。但这一来，培训的时间就长了，白天时间不够用，连着两个晚上黄国栋都拖到九点多才放羊。

黄国栋是不在乎加班的，但凡有事儿他就加，让下属加班，在他也不需要提前打招呼，跟吃三餐一样天经地义。

但两个经理对加班的看法与他大有不同，只有重要的紧急的事情，才符合他们的加班规则。通常，入职培训这类事情，不在他们的加班清单里。

李卫东和杜拉拉以为，他们毕竟是来做中国区的经理，眼下连中国区的事情都没来得及搞明白，可黄国栋不谈中国区，反而花了大量篇幅谈global和亚太的事情甚至SH的百年历史，哪里记得住呢？

眼下，扩招进度已经落后，接班人计划没有一点眉目，专员们在面谈中介绍了各自手上的项目和任务，这里有大量的信息要赶紧消化处理呀。

两人边听黄国栋的培训，边不停地记着笔记，都心急如焚。

拉拉认为，黄国栋的入职培训，主要的问题是信息量太大，而且不分轻重缓急。传递信息要分阶段，这个本来是常识。拉拉有点纳罕黄国栋的做法，但是初来乍到，老板又不喜欢自己，她没敢有一丁点儿的表露。

倒是李卫东，找了个空子，悄悄对拉拉嘀咕道：“他的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呀？那么多火烧眉毛的事情不拿出来讨论，却花那么多时间来讲亚太跟global的事情！”

拉拉笑了一下，没敢发表意见。

对培训内容抗拒使得两人愈发疲劳，快到九点的时候，两个人都掩不住满脸的倦色了。黄国栋倒是依然神采奕奕。他停下讲授，对两人道：“怎么，都累了？”

李卫东笑道：“唉！老板讲，我们听，其实说的人更累，结果我们两个听的还不如老板精神好！惭愧！”

黄国栋哈哈一笑道：“我是外表看起来壮实，其实我是内伤。”

黄国栋说他以后每周来广州工作两天，周二早上来，周三晚上走。后来，拉拉和李卫东意识到，每逢周二和周三，不到晚上十点大家别想收摊。

拉拉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累得进门就一头栽到沙发上。王伟见她这样很担心：“怎么累成这样？”

拉拉支起身子气急败坏地和王伟说起跟李卫东的那一番对话，末了，她长叹一声道：“你不知道，他不停地问，我都转身走了，他还跟在我旁边追着问，简直是折磨我呀！”

王伟暗想拉拉真是不太走运，偏偏就遇上一个熟悉DBHR团队的人。他宽慰拉拉：“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就是没有做过C&B，怎么了！你又没有骗老板骗公司！是他们自己斟酌过愿意用你的。李卫东怎么想怎么做你都不用睬他！”

拉拉显得忧心忡忡：“我怕他到处去讲，让我抬不起头。他和朱启东有往来，一准会去找朱启东问我的来历的，朱启东要不贬我两下，我不姓杜！”

王伟开导拉拉：“嘴长在他身上，他爱讲就让他去讲！只要你自己不当回事儿，他就不能拿你怎么样！对你来说，关键是还是要多想想怎么把C&B做好。只要黄国栋认可了你的工作，任凭李卫东和全世界去说你没做过C&B，又奈你何？况且，从你的介绍来看，李卫东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不至于做出太不靠谱的事儿。你犯不着先给自己那么大思想压力。也许啥事儿都没有。”

拉拉觉得王伟说得挺在理，可她还是不能释怀，想了想又问王伟：“李卫东要是正面问我做没做过C&B呢？”

“就跟他说‘干卿底事’。”

拉拉撇撇嘴：“今天他在办公室追着我问的时候，我气得心里早对他说过这话了。可我哪能当面真这么说呢？那不得罪人了嘛。”

“我就知道你早意淫过了。人家也许根本不问，你何必自己先折磨自己。也许他完全没察觉你忌讳这个话题。你们是一起被招进SH的，他问问你原来干啥的，也挺正常，不见得有啥恶意。他要真问，你就笑眯眯地跟他说‘你猜’，不就得了！”

拉拉唉声叹气：“我不是你，王伟。我没你那么乐观。”

王伟亲亲她腮帮子，温言劝解：“别那么心重。跟你说个事儿，其实吧，你这人挺强大的，一般男人不是你对手，要不当年何好德怎么就肯栽培你呢？放心，你肯定能在SH活下来。”

拉拉不吭声，躺在沙发上继续想事儿。

王伟拍拍她：“想什么呢？眼神都直了。”

拉拉猛然坐起身来：“王伟，我得把头发染黑！”

王伟不理解：“为啥？你这头发的颜色不挺好吗？”

“你不知道，那黄国栋吧，我发现是个特一本正经的人儿，他里边的衬衫白得一本正经，外面的西装黑得一本正经，还有他那发型，我跟你说，嘿！除了‘一本正经’，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反正，我有种感觉，他看不惯我这头发的颜色。还有，在他眼里，我的着装可能也时髦了点，不够严肃。”

王伟端详了一下拉拉染成栗色的头发，很不以为然：“我看你头发的颜色挺漂亮，没必要染黑！着装也没问题，挺职业。”

拉拉懒洋洋地说了句：“你不懂。”

王伟瞧她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点点头：“行，我就说你够强大。”

32求救vs自救

黄国栋这次在大陆待了三天。周五那天，走之前他表示入职培训还没有全部完成，但他下周已经有了别的安排不能来广州，所以只有等到下下周二继续了。

两天来，拉拉和李卫东被那些离他们的工作十万八千里的培训内容折磨得心急如焚，这时候，一种“终于能开始干正事了”的感觉，让他们暗自松了口气。

黄国栋一走，两人都赶紧扑向各自负责的那一摊子。论起实打实的具体运作，都知道上司是指望不上了，两人不约而同把魔爪伸向了下属。

拉拉的第一目标自然是C&B主管沈乔治，她要求沈乔治下周一拨出半天的时间和自己开会。拉拉告诉沈乔治，会议目标是了解下述信息：

—C&B团队今年还有哪些重要任务要完成；

—C&B团队各人的工作职责；

—公司的薪酬体系；

—C&B团队成员的能力和工作表现，以及团队眼下最主要的困难。

拉拉嘱咐沈乔治利用周末在脑子里把这些内容先过一过，特别是关于第一条—团队的重要任务有哪些，以及最后一条—成员的工作表现和团队面临的困难。

周一早上，拉拉一上班就和沈乔治开始开会。

沈乔治介绍说：“上半年有两件大事：一个是五月份要参加欧美企业薪资调查了，还有一个就是要上PeopleSoft（Oracle旗下的一个著名的软件解决方案，其专长是人力资源管理）；下半年呢，主要就是编制下一年度的薪资预算。”

上半年的两个项目，黄国栋在的时候，沈乔治已经在面谈中说过了，拉拉问他还有什么补充，他说没有。

拉拉说：“下半年的事情，老实说现在我还顾不上，你回头把今年的C&B预算发到我邮箱里，等我稍微喘过口气来，我研究研究，到时候我再和你一起准备明年的预算。眼下咱们得先抓好上半年的两件大事—我想知道，SH以往参加过薪资调查吗？用的是哪家顾问公司？”

沈乔治说：“我们去年就参加过翰威特的薪资调查，我那里有一个光盘，是陈杰走之前留给我的。”

拉拉说：“好！等下你就把这个光盘拿来给我看。对了，乔治！你本人参与过薪酬调查吗？你在项目中的任务是什么？”拉拉想，自己可是从来没干过这个的，你老兄最好要知道怎么做这个事情。

沈乔治还真没让拉拉失望，他说：“我参与了去年的薪酬调查，当时我的任务是协助经理填写资料，全部的表格都是我填的，我填完以后给经理看，然后再按经理的要求修改。”

拉拉赶紧追问说：“那么，整个过程和步骤，你应该是清楚的喽？”

沈乔治说：“是的。”

拉拉非常高兴，她继续问下一个问题：“PeopleSoft的项目，进行到什么程度？”

沈乔治说：“五月中旬Global（指美国总部）的HR会来中国宣讲。”

拉拉一听，觉得挺好，这样等于自己能从头参与。她说：“五月，那就是下个月了，宣讲资料有了没有？”

沈乔治说：“刚收到PPT。我转发给你吧。”

拉拉高兴地说，当然当然。

沈乔治主动问拉拉：“你还想要什么？我一起给准备。”

拉拉沉吟道：“现在你下面有两个专员，还有一个part time的员工，连上你自己，一共是四个人。你们每个人，把自己每个月的工作职责拉一个清单，包括工作任务，任务的时间要求，然后是任务的工作量—就是每个月要花多少时间，在什么日子前，完成哪些活儿。”

沈乔治点点头道：“明白。”

拉拉继续说：“他们把清单拉好后先发给你，你审核过认为没有问题了，再转发给我。”拉拉因为担心哪个专员的清单有遗漏或者错误，自己又看不出来，所以要求沈乔治先审核。

沈乔治把拉拉的要求一一记下来后，问道：“什么时候要这个清单？”

拉拉叮嘱说：“越快越好！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晚于本周四。周四之前，假如有哪一个专员的工作清单先准备好了，你马上转给我，我就可以先看起来—不要都等到周四才给我。”拉拉的想法，有了这些资料在手上，自己很快就能大致掌握C&B的各个项目和日常工作的情况了，免得一周后老板问起来，还白痴似的一问三不知。这也算是自我培训的第一步吧。

沈乔治马上做了记录，拉拉又说：“对了，你把公司的pay structure用邮件发给我一份。另外，四月份的工资表造好了吗？拿来让我看看。如果还没有做好，你就给我上个月的工资表吧。”有了这两样东西，拉拉就能掌握三方面的信息：

—SH目前采用的薪酬制度是多层制还是宽带制；

—每个岗位的工资范围；

—以及目前在册的全体员工的工资状况。

接着，拉拉开始问人员方面的情况。沈乔治告诉她，两个专员中，欧阳的特点是动作快准确性高，他做出来的东西一般都比较可靠，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有点小小的脾气，曾经提过一次辞职，后来又被陈杰给留下来了；鲁西的特点是细心耐心，很愿意学习、钻研，不过她技术上没有欧阳熟练，做事的节奏也要慢一点；至于part time员工小欧，是个干活麻利的女孩，而且很听话不惹事。这三个人的嘴都很严，责任心强，而且任劳任怨。

沈乔治介绍人员情况的时候，拉拉一动不动，听得非常认真。等沈乔治说完了，拉拉说：“呃，刚才你提到欧阳提过一次辞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原因要辞职？”

沈乔治告诉拉拉：“欧阳是在今年一月份提出辞职的，当时C&B经理空缺，陈杰太忙，难免有时候管不过来，导致有的事情没有人做决定，欧阳觉得这令他的工作很难做，就提出辞职了—这是陈杰和他谈话的时候，他自己说的。可能还有点别的原因……”

拉拉做了个鼓励的手势说：“什么别的原因？我们是一个团队的，这儿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沈乔治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估计，可能他嫌加班太多。”

拉拉说：“你们现在加班的频率怎么样？”

沈乔治告诉拉拉，因为生意好，公司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不断扩张，今年的扩张规模就更是加剧了，这样每个月都有不少新人加入，造成C&B的工作量不断增加。C&B本来人手就偏紧，因此加班成了家常便饭，不加班反而是异常。基本上，他们每个人都要到了晚上早则八点、晚则十点才能下班，连小欧都不例外。

拉拉轻轻皱了皱眉道：“这样加班持续多久了？”

沈乔治说：“快半年了。”

拉拉心想，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再任劳任怨的人也受不了。今年还要上PeopleSoft，准备过程中，工作量定然要再增加，该怎么办才好？

拉拉就问沈乔治：“公司是怎么把欧阳留下来的，做了什么？”拉拉想看看，当时公司有没有给欧阳特别加薪，或者承诺过什么。

沈乔治说：“陈杰和欧阳谈了一次心，欧阳吊在手上做不下去的几件事情陈杰都给了他决定。然后陈杰又批他休了一周的假，让他调整放松一下。”

拉拉追问道：“就这些？”

沈乔治肯定地点点头说：“据我所知，就这些。欧阳休假回来后，就没有再提辞职的事情了。”

拉拉沉吟了一下，问沈乔治：“你说说你的感觉，欧阳的心稳定下来没有？他近期内，会不会再次提出辞职呢？”

沈乔治是SH天字第一号的劳碌命，成天忙得天昏地暗，还没顾得上想过欧阳会不会再辞职这码事儿。被拉拉猛地一问，他想了想，感到这个事情还真说不准，他迟疑地说：“我没看出来欧阳最近情绪有什么波动，他找我谈的都是工作，他对工作还是很尽心尽力的。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反复吧？”

拉拉想了想，对沈乔治说：“其实这不是欧阳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C&B团队现在面临的困难—工作负荷太重。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尝试申请多批一个人头呢？多一个人手，会好很多。我也不求大家都不用加班，如果大部分的情况下，加班到晚上七点，我想他们能承受下来。”

沈乔治说：“工作负荷确实是C&B团队目前最大的困难。如果晚上七点能下班，我有把握大家都会开心的。不过，春节前，陈杰申请过给C&B增加人头，亚太没有批呀。”

拉拉说：“为什么不批？”

沈乔治说：“目前我们的员工总数大约是两千人，HR的人头数和员工总数的比例差不多是1:130。大卫认为这个比例还说得过去。”

拉拉只得嘱咐沈乔治：“那好吧。你平时多关注欧阳，我回头也会和他谈一谈，看看他需要什么帮助。”

沈乔治起身去取薪酬调查的光盘和工资表了。想到马上要收到众多的C&B信息了，拉拉又是忐忑又是兴奋。过去在DB，是想看却根本接触不到，现在好了，让你一次看个够！就怕你眼睛不够用。

拉拉恨不能马上就纵身跳进这些信息中去，但她还不能。她得马上再把招聘组的人找来开会，最后还得和行政主管谈话。

拉拉忽然特别理解李斯特了，为什么他总是最重视王宏，然后才是李文华，最后才轮到她杜拉拉—如今，拉拉自己给下属的排序，不正和李斯特的排序如出一辙嘛。

拉拉自打到了SH，习惯了天天回家和王伟一起复习检讨一天的得失。难得这天两人是一起吃的晚饭，饭后，拉拉两手抓住王伟的胳膊，笑眯眯地问：“想先听好消息呢，还是先听坏消息？”

王伟发现拉拉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自从她进了SH，这可是比较难得的。王伟说：“好消息。”

“今天开会我发现，沈乔治确实非常了解情况，我什么东西都可以问他。而且，他参与过薪酬调查，对流程步骤都了解，这让我特别高兴。他对工作也很勤勉。事实上，我发现整个C&B团队的人，一个个都跟老黄牛似的，特别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一点，陈杰还真没骗我！”

“太好了，拉拉。”

拉拉收起笑容：“可是还有个坏消息，我发现C&B团队的工作负荷不是一般的重。这些人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到八点十点的，连part time的员工也是如此。”拉拉把欧阳的事情，还有麦大卫不肯加人头的事情都告诉了王伟。王伟问拉拉：“你打算怎么办？”

拉拉说：“李卫东和沈乔治的说法是一致的，都说公司今年不会给HR加人头了。可我还是要尝试一下—我打算正面向老板申请加人。今天我已经让他们去拉职责清单了，回头我和沈乔治一起准备一份简明扼要的C&B团队工作量分析，附在增加人头的申请上。老板要是不官僚，总得救我一把吧。”

王伟说：“你可以试一试。可要是他们就是不肯批呢？”

拉拉两手一摊：“那我就只有自己想办法来减轻团队的负荷了。我现在首先要了解到底我们的专员、主管每天在忙什么，做的事情是否都是我们的分内事？还是有不必要的劳动在里面？如果确有不必要的工作量，那我们应该把这部分剔除出去。”

拉拉顿了顿，总结说：“反正，这么大强度的加班，三两个月我还能让大家坚持坚持，成年累月地这么干，这些人不跑才怪！到时候剩我自己，还不是死路一条。”

王伟赞成拉拉的思路，“我觉得你让沈乔治关注欧阳，做得挺对，得小心多米诺效应。”

拉拉说：“就是呀，这个团队现在其实挺脆弱的，只要动一个人，其他人不被拖垮体力，也要被拖垮信心。所以，不管黄国栋和麦大卫高兴不高兴，我都要申请增加人手。他们要是实在不肯，那我就必须自救了—自己想法子减工作量。”

33都等着你来加薪呢

拉拉现在根本离不开沈乔治。早上一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又是把沈乔治叫来。沈乔治对此也早有思想准备，两人一照面，相视而笑。

拉拉先说：“乔治，我知道，我这一上任，你更忙了。因为每个新老板上任的头两个月，都会向下属索取很多资料，问很多问题—这必定会占用你不少时间。你再克服克服，过两个月，等我熟悉情况了，你就会享受到新经理的好处了。”拉拉的意思，虽然索取信息是做主管的权力，还是该向当事人打个招呼，至少表明你意识到你的到来增加他工作量了，让人家能感受好一点。

沈乔治听了拉拉的话，确实心里比较舒服。他诚心诚意地说：“没事儿拉拉！我在DB经历过三任主管，我能理解的。而且，我们已经感受到来了新经理的好处了，现在样样事情都有你做主，我们已经好做了很多。”

客气完毕，拉拉言归正传，她说：“昨天我看了三月份的工资表，我还想了解今年的加薪情况，你把加薪表发到我邮箱里来吧，要显示每个人去年的绩效评分和今年的加薪幅度，还有加入公司的时间。”

沈乔治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拉拉惊得从椅子上掉到地上。他说：“绩效评分都有了，但今年的加薪还没做呢！”

拉拉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她赶紧使劲咽下去，问道：“你说什么？merit increase（年度加薪）还没做？这不都是要在每年年初完成的吗？现在都四月中旬了！咱们还没加薪？”

DB每年的年度加薪都是在春节前完成的。拉拉知道，有的公司动作慢一点，通常也会在春节后的第一个月完成。拉拉本来的如意算盘是，她四月份来上班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把年度加薪都给做好了，她不但不用为这个事情伤脑筋，还可以现成的参观前任的劳动成果，学习学习人家是怎么做的，下一年自己也好依葫芦画瓢。

如今沈乔治的一番话，当真是晴空霹雳炸响在拉拉头上，她的眼睛都瞪圆了。

沈乔治却没有感觉到拉拉的失态，他依然是那个勤勉忠厚的神态，平静地解释说：“是呀拉拉，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原来待过的公司也都是春节前后完成年度加薪的。SH的做法比较特别，这里向来是每年六月完成年度加薪。”

拉拉心里挺憋气。她想：昨天开会的时候，我问你今年还有什么大事要做，你怎么压根儿不提年度加薪呢？我今天要是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这个事儿呢？黄国栋也比较幽默，入职培训讲到晚上十点，这边两千号人还没加工资，他一个字不提！难怪李卫东要说他逻辑不好。

要是在DB，这样笨的错误简直没有机会发生在一个做主管的人身上，不要说周亮和周酒意，就是海伦和麦琪，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今时不同往日，拉拉明白自己样样都要靠着沈乔治呢。为了安抚自己，她在心里为沈乔治寻找着理由：“也许他是太忙太累了，才一时疏忽。”

拉拉硬是克制着自己的恼火，一个字没有责备沈乔治。而沈乔治似乎也有点迟钝，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对。他依旧是拿着笔记本，踏踏实实地做着记录。

拉拉镇定下来，问沈乔治，“年度加薪的方案有了没有？我说的是游戏规则。”

沈乔治说：“这个真还没有—陈杰走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等新经理来做。”

拉拉摆了一下手说：“那么，加薪的预算总有吧？”

沈乔治点头道：“这个有。我等下就发给你。”

拉拉很着急，她没耐心等他回座位去发邮件，摆了摆手说：“你现在就简单说一下，是多少？”沈乔治说，百分之八。

拉拉又说：“去年的加薪方案你总有吧？”

沈乔治马上说：“这个有。我也一起发给你。”

拉拉挥挥手说：“去吧，马上发给我。”沈乔治走到门口，拉拉想想：不行呀，这个是我手下最重要的主管，我还是得马上把沟通原则跟他强调清楚，不立好规矩以后有危险！她又把他叫回来道：“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乔治坐下后，拉拉笑着提醒说：“乔治，年度加薪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现在是四月中旬，公司既然要求要在六月完成，那么，这个事情就还是很紧急的了。”

沈乔治点点头深表同意道：“就是呀！所以陈杰走的时候，我都急死了，特意问他怎么办。”

拉拉说：“我刚来，重要又紧急的事情，你一定要马上、明确地和我提出来，我们得先做这些事情，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沈乔治诚恳地点点头说：“好的。我会记住的。”

拉拉没脾气了，只得说：“你等下再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需要提醒我的事情，赶紧告诉我。”

沈乔治很快又回来了，他说已经把预算和去年的年度加薪方案都发给拉拉了。拉拉一面打开邮件，一面示意沈乔治坐下别走开。

拉拉很快地看了一下邮件内容，交代沈乔治说：“我们得马上开始准备加薪表的基础信息，姓名、工号、入职时间、现有工资、二○○六年度的绩效得分，你都知道要准备哪些内容吗？”

沈乔治很有自信地点点头说：“知道，这个表格每年都是由我和欧阳一起准备的。”

拉拉说：“那好。我看这些信息都是系统里现成的，去拉出来就是了—只有一个地方会很费时间。”

沈乔治马上接口说：“把每位员工的现有工资，和市场水平逐一比对，这需要花不少时间。”

拉拉想了想，问道：“去年是由谁来做这个对比分析的？”

沈乔治说：“经理级别以上的员工的工资，是由C&B经理做市场对比分析的，经理级别以下的员工工资，是我做的对比分析。”

拉拉点点头说：“经理级别以上的人员大约多少人？两百多号有吧？”沈乔治想了想说：“差不多，不会超过二百五十人。”

拉拉又问道：“SH做对比分析，用什么数据做比对基准呢？咱们是和市场上的哪一些任职者的工资水平来比呢？”

沈乔治说：“经理级别以上的职位，和市场水平的七十五分位做比对，经理级别以下的职位，和市场水平的五十分位做比对。”

拉拉点点头说：“好，说得挺清楚。”

拉拉前一天从沈乔治那里一拿到翰威特去年的薪酬调查光盘，就迫不及待地把几个大部门的经理岗位的市场数据都看了看，她感到自己有把握做好市场对比分析。昨晚她就想好了，实在不行，不是还有翰威特的人嘛，向他们请教就是了。

拉拉打定主意，马上告诉沈乔治道：“乔治，我们今年还是照往年的分工，我来负责经理级别以上的对比分析，其余员工的工资你来做对比—你觉得两周的时间做分析，够吗？”

沈乔治想了想，信心不是很足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差不多吧。”

拉拉对沈乔治的犹豫看在眼里，她点点头说：“你等下去约一下翰威特的人，请他们在四月底到我们公司来一次，给我们培训一下薪酬调查的流程和要求。在他们来之前，我们有两周的时间来做对比分析。我们把能做的都尽量完成，遇到问题咱俩多讨论，咱们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都集中起来，翰威特的人来的时候请他们一起解答。”

沈乔治记录下来拉拉的要求。拉拉叮嘱他说：“乔治，咱们得争取把所有的资料都在五月初完成，不然到时候，留给各部门的时间就会不够—五一长假期间，我恐怕你和我，都得加班了。”沈乔治点点头说：“我知道的，拉拉，放心吧。”

安排好分工和时间表以后，拉拉又想到了预算问题，她问沈乔治：“员工现有工资和市场水平差异明显的情况多吗？”沈乔治心中没底，只得含糊地说：“会有一些这样的人吧。”

拉拉又问：“要补平这部分的差距，大约需要多少钱？在没有做完比对之前，你心里有概念吗？”

沈乔治挠挠头，为难地说：“这个真没法说得太细。”

拉拉又追问他：“有单独的预算来用于这方面吗？”

这回沈乔治倒是回答得很明确了：“没有。都包在百分之八的预算里面了，每年都这样。”

拉拉心说，那可比DB小气多了，DB每年用于这部分的预算都是独立的。

34试用期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周末，百佳超市里，购物的人群熙熙攘攘。

王伟推着购物车，拉拉前一天晚上又加班了，这时候像一只挨了浇的麻雀，蔫头蔫脑地跟在王伟旁边。两人找到陈列染发水的货架，拉拉问营业员：“小姐，这些染发水，哪个牌子的使用起来最容易？”

营业员推荐说：“‘美源’的，很多客人都喜欢买这个牌子自己在家染发，用起来很简单很容易的。而且，这个牌子的染发水比较温和，不太伤头发。”

拉拉从货架上取下一盒递给王伟，小声问：“你看看，你行吗？”

王伟把使用说明正过来反过去地读了两遍，点头说：“行吧，应该问题不大。”

营业员指点王伟：“先生是由你来染吗？你染的时候，先染下面的头发，注意最后再染头顶的部分，因为头顶的头发靠近皮肤，接受热量多，最容易上色。”

拉拉本来想买黑色的，营业员说深棕色染出来的效果就是黑头发了，要是真用了黑色，反而会黑得不自然了。

两人回到家里，拉拉有点不放心，又问王伟，“你到底行不行？”

毕竟是第一回干，王伟多少有点压力，但他还是做出有把握的样子：“学理工科的人，动手能力总是还行的，只要你别要求太高就行。”

两人说干就干。王伟先找来一些旧报纸，铺在玄关的地上，拉拉端来张椅子正对着玄关镜坐下。王伟用两张报纸把拉拉的身子围了起来，再拿几个夹子把两张报纸一夹，单露出拉拉的脑袋来。

拉拉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样子说，有点像街边五块钱剃一个头的剃头摊子。王伟已经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了，拉拉在镜子里挑剔地看着他笨拙的手势，十二分不满意，忍不住批评起来：“你的手势真奇怪，怎么那么多多余的动作！你梳就梳嘛，抖个什么劲呀！本来不想说你的，实在是忍无可忍！”

王伟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活计，嘴上敷衍拉拉：“你克服点儿吧，我哪能跟人家专业的比。我可是免费的。”

拉拉也怕自己越指责王伟干得越差了，她勉强地闭了嘴，但还是圆睁着眼睛监视着王伟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抱怨说：“王伟，你自己来看，你梳匀称了没有？我怎么觉得左边这一块颜色特别深呀？你这样粗枝大叶，回头我头发的颜色一块深一块浅，我明天还怎么出去见人呀？”

王伟经过一番实践，已经有了一些感觉，他的信心和兴趣都高了起来。听到拉拉抱怨，王伟左右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兴致勃勃地说：“还行！我再给你揉揉匀，放心吧。我看，我染的效果还不错呢！”

拉拉轻轻哼了一声：“就你这水平到发廊里，非被客人臭骂不可。我要不是实在没有时间上发廊，哪能让你这个二把刀上！”

王伟说：“就是呀，你看我帮你染，你省了多少时间！我半个小时就全搞定。要是上发廊，你哪回不是至少三小时？还不包括路上来回的时间。而且我态度多好！哪个发廊师傅肯让你这么训？”

拉拉说：“发廊师傅要是就你这水平，连喝粥都混不饱！”

冲过水后，王伟帮拉拉把头发擦干，等取下毛巾一看，嘿！拉拉还真是满脑袋都变成黑森森的了！

拉拉对着镜子查看效果，王伟还挽着袖子露着胳膊，他双手叉腰站在旁边问道：“怎么样？我这活干得还行吧？”

拉拉说：“染得有一点不够均匀，不过，看得过去。总体说来，还行吧！对你要求不能太高。”

王伟得到肯定，很有成就感。再看看拉拉满脑袋黑森森的头发，他忍不住摇摇头：“你原来那个栗色挺好看的，你说你何必费劲儿又把它染黑呀！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黑色真有点呆板，没有原来的颜色有活力。”

拉拉说：“切！这回黄国栋来，一看到我的头发，保证会觉得我比原来顺眼了。”

“那太好了，也算我的劳动能有点价值。”王伟说，“你想好了吗？这次真打算向黄国栋要求加人？他现在对你可是还不太好呀。”

拉拉把脸转回来，她伸出双手搭在王伟的肩膀上，“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确实很弱势。以前在DB，很多人都不愿意跟着弱势的老板干，因为这样的老板在上面说话不管用，跟着他，资源永远比别人少，别的部门把不想干的活推过来，他多半也不敢出头，弄得下面的人灰头土脸。我现在就特别不愿意我下面的人有这样的感受。所以，加人的要求是一定要提的。”

“那你提的时候要注意措辞。小心点儿。”

拉拉说：“我有两个目标，一个是给C&B加一个人头，还有一个是，我希望能把招聘专员艾玛提升为招聘主管。现在我的招聘组没有主管，三个招聘专员都直接向我报告，我顾不过来。特别其中有一个专员叫杰西卡，这小姑娘人倒很乖，就是能力太弱了，她的工作量在招聘组已经是最轻的了，还是经常弄不清自己的工作重点，我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指导她。”

“马莱和李卫东下面有招聘主管吗？”

“马莱有招聘主管，李卫东没有。不过，他们俩的招聘组都只有两个人，只有我的招聘组是三个人，因为我负责支持销售团队。你知道的，销售团队的人员总是没有其他部门稳定，招聘任务会更重。”

王伟提醒说：“那你一下提两个要求，黄国栋答应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的确。不过，同时提两个要求也有好的地方，老板拒绝了我一个要求的时候，他可能也想答应我另一个要求来弥补我一下。我的第一目标是给C&B加人手，第二目标是晋升艾玛，她如果能升为招聘主管，我就能腾出更多的精力放在C&B上。”

一想到那个差点被忽略的年度加薪，拉拉就后怕，睡觉都睡不踏实。王伟说：“你觉得沈乔治是太累了所以一时糊涂，还是他逻辑上有问题？”

拉拉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我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过，有件事儿让我隐约有些担心，那天我是硬忍着没有批评他，而他好像也对这么明显的错误浑然不觉—你知道的啦，有时候老板为了照顾我们面子没有正面批评，但我们心里还是对自己的错误有数，会紧张的—我现在就是感觉不到他意识到犯了个低级错误。”

王伟说：“如果他是逻辑上比较弱，那你就要多加小心了。”

拉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就是担心这一点。逻辑要是不好，那做事的效率好不起来，出错的机会也会加大。不过，沈乔治确实对公司的情况非常熟悉，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他手上的信息和资料都非常丰富，就像个百宝箱，你要什么信息他都有。”

黄国栋又来广州了。拉拉去见他的时候，他的笑容仍然似是而非，招呼也照旧有气无力。

拉拉这次准备和他具体讨论年度加薪方案，以及参加翰威特本年度薪酬调查的先期准备。

关于年度加薪，黄国栋说：“系（是）呀，SH的规矩系（是）这样的啦，年度加薪都系（是）在六月完成的。”

拉拉忽然发现，关于迫在眉睫的年度加薪，如果说，黄国栋说话的内容和沈乔治非常相似，那么，他说话时的表情和沈乔治的表情简直是惊人的相似了！都是那么的心平气和，那么的天经地义，仿佛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看不出任何不安也找不到一点焦急。拉拉的心里顿时无语了。为了安抚自己，她只好又暗自替黄国栋找理由：“他刚接手中国区，还没来得及进入状态。”

拉拉告诉黄国栋：“我看了乔治发给我的年度加薪预算，又参考了去年的年度加薪方案，准备了今年的年度加薪草案，想请您过目。如果您认可这个方案，我就准备把它发给何查理过目，听听他有什么意见，再看是否需要做出调整。”

黄国栋很清楚年度加薪是非常重要的大事，而且时间很紧迫了。其实今天拉拉一提这个事情，他毕竟不是沈乔治，马上意识到是自己疏忽了一件紧急的大事，只不过他不愿意表露出来自己理亏，才故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听拉拉说已经把方案的草稿做出来，黄国栋有点受到了触动，心说：才隔了一个星期，方案就有了，她居然动作这么快？看来不像是“慢热”的人呀？！

但黄国栋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没有流露一丝赞许或者意外，他点点头说：“好呀，你现在去把方案拿过来，我们马上讨论。”

拉拉听了还是挺高兴，因为看到黄国栋这回的反应很迅速，明显这位做老板的已经及时觉悟了。她匆匆回自己的办公室去取加薪方案去了。

拉拉先把加薪方案发送到黄国栋的邮箱里，又打印了两份hardcopy，她抄起自己的笔记本连同两份hardcopy，兴冲冲地去找黄国栋。

隔着几步远，拉拉看到李卫东在黄国栋的办公室里，两人正站在窗前谈话。拉拉走过去，虽然门是敞开的，出于礼貌，她在门上敲了一下道，“老板，我把加薪方案拿来了。”

黄国栋本来是背对着门站着的，听到拉拉的声音，他猛然转过脸来，生硬地说：“你先出去！我在和李卫东谈话。”

拉拉对黄国栋的态度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自从八年前她加入DB后，她没有被这样斥退过。就像人若习惯了无知，就会以为无知是天经地义的—当一个人习惯了尊重，一旦受辱，打击的效果会在他身上加倍放大。

霎时间，拉拉只觉得脸上的血一下褪尽了。她听到自己勉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过一会儿再来。”那声音已经变形得仿佛属于另外一个人。黄国栋没有再说一个字。在门被“嘭”的一声关上之前，拉拉依稀看到李卫东惊讶的脸，那惊讶让她感到生不如死。

拉拉逃也似的往自己的办公室溃退，她感到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被驱逐出境的她。她但愿父母和王伟永远不要知道这一切。

回到办公室，拉拉马上关上门，而后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手机的铃声把拉拉几乎迷失的意识重新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拿起来一看，是陈丰打来的电话。她迟疑地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来陈丰谨慎的问候：“方便吗？最近还好吗？”拉拉听到这声音，一下想起贺敬之的《回延安》，里面说“亲人见了亲人面，欢喜的眼泪眶眶里转……”

拉拉嘴里一阵地发咸，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在忙。”陈丰马上说：“不好意思，那我挂了。下次聊。”

拉拉机械地挂断了电话，知觉慢慢地重回到了她的身体，她发现自己的手脚都是凉冰冰的。

关于受辱的痛苦似乎退去了一些，然而，关于要被炒掉的惊惧又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

拉拉像困兽一样来回转了两圈，有个声音在重复地威胁她：他要干掉你了！他要干掉你了！不然他不会对你那么不客气！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办？再找工作哪里来得及！”拉拉绝望地绞着双手，喃喃地问自己。焦虑和惊慌，折磨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作为一个没有被炒过的人，拉拉这时候，脆弱得连王伟和房子都无法安抚她的焦虑，对于在家人和朋友面前丢面子的恐惧，则愈发让这种脆弱陷入岌岌可危。

离开DB前，曲络绎做离职谈话时说的话，拉拉当时一味地敷衍着，现在却清清楚楚地都记起来了，“你在DB工作了八年半，上上下下都了解你，你在这里人脉之深厚不需要我说，你自己最清楚，你的团队你一手带了三年半了，还有你和销售经理们之间的友谊，这里人们都信任你，都了解你的能力，这都对你愉快地工作大有帮助。如果你换一个地方，信任，默契，一切都要从头建立。”

“其实我的能力是很好的，但他们却当我是笨蛋，对我还不如对一个民工！”拉拉绝望而不甘地想，“要是给足我三个月的时间，我肯定能让黄国栋明白，他完全看错我了！”

“现在能马上救我的，只有何好德了！他说过到年底会回中国。现在还不到五月份，可是我没有时间等了。无论我怎样小心翼翼勤勤恳恳都不管用。我还没来得及表演，就要被这些人狠心地踢下舞台了！”拉拉痛苦地想，试用期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拉拉咬紧下唇思忖半晌，起身开门走出房间，她站在通道上往黄国栋的办公室那边望了望，门还是紧闭着，里面的密谈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结束的意向。拉拉返身关上门，紧张地翻出何好德的手机号码，她默念了两遍那个号码，终于下定决心抄起了电话。

一串数字拨了一半的时候，拉拉忽然感到窗外黑影一晃，似乎有人在看着她。她猛地一抬头，这一惊非同小可！站在窗外的人竟是黄国栋！

35谁没认清形势

拉拉被黄国栋吓了一跳，她烫了手似的扔下手中的话筒，快步走去开门放黄国栋进来。

黄国栋刚和李卫东谈完事情。虽然他不在乎压迫压迫杜拉拉，即使在没有目的没有效益的情况下—但这一次，做过之后，他也自觉似乎过头了一点。因此，李卫东离开之后，他本来完全可以打电话或者派个人过来喊拉拉过去，但他特意自己动脚过来叫拉拉，以示弥补。

黄国栋站在门边，和颜悦色地说：“我打断你打电话了？你继续打吧，打完再上我那儿去好了。”

很多时候，身陷困境的人，要求的真的不多，一杯水，一点笑容，谈不上足矣，也就很有效了。

黄国栋的这么一点儿和颜悦色，就把杜拉拉的心从油锅里拎了出来。拉拉赶紧说：“没事儿！我回头再打这个电话。”说罢，跟着黄国栋回到他的办公室。

两人讨论了一番拉拉准备的加薪方案，黄国栋更多的时候是在了解拉拉的思路和SH中国往年的做法是否有变化。

拉拉看出来黄国栋非常在意保持原有的做法，就问黄国栋：“对于服务不满一年的员工，其工资升幅要不要prorate（指根据员工在本公司服务时间的长短，折算加薪比例）？”

黄国栋马上问：“以往是怎么做的？”

拉拉告诉他：“以往他们是要折算的。”

黄国栋猜到拉拉的心思，说：“你想改变做法？”

拉拉点点头，开始用粤语向黄国栋解释。她的心情本来就还没从惊痛中完全跳出来，这时候因为还得使用不咸不淡的粤语，结结巴巴地说话，于是这种惊痛又被罩上了一层滑稽的颜色，显得尴尬而怪异。

拉拉说：“按以往的做法，比如一个进公司半年的员工，本来照他的业绩能获得百分之八的加薪，一折算，他就只能得到百分之四了—这个做法和市场上大部分欧美公司的做法有别，所以我担心，加入不满一年的员工会有吃亏的感觉。”

黄国栋说：“既然这么多年来，他们在中国都是这么操作的，说明这个办法还是能保证让员工得到公平的吧。”

拉拉说：“如果要保证比较公平，就只有在入职的时候，offer中充分考虑到来年加薪时的折算因素，但是这样的话，就会加重C&B的工作量，各部门的经理们恐怕也有意见。关于这一点，我问过沈乔治和马莱，他们也都证实了，每年加薪也都有员工为此不满。”

黄国栋虽然也觉得拉拉的话有道理，但一来他的个人风格就是凡事节俭能省就省，不管花的是公家的钱还是他自己的钱；二来呢，他害怕出错，照过去的办法办，总是安全的，如果改革，肯定会有人跳出来问他要理由。

因此，黄国栋说：“拉拉，在这里，我和你都是新来的，很多事情表面上看来我们有道理，但你又怎知其中没有原因呢？安全起见，我看这次我们还是照老办法来，明年再考虑改革。”

拉拉点点头。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了，这儿黄国栋是说yes or no的人。

两人算是就方案有了定论。黄国栋问拉拉，“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拉拉拿出一张时间表展示给黄国栋说：“我想马上就把这个方案送去给查理过目。得到他对方案的确认后，下周的各部门总监会上，我就会把方案拿出来向大家讲解并答疑。目前C&B还在准备基础数据，在五月的第二周之前C&B会把加薪表分发给各部门的总监，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按照统一的游戏规则，分头去做加薪提案了。”

黄国栋插进来问了一个问题：“C&B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基础数据？”

拉拉告诉他，上周二她和沈乔治谈话后，就马上开始这项工作了。

黄国栋一听，哦，你们已经干了一周了，那为什么还要再等两周才能完成准备呢？他皱了一下眉质疑说：“基础数据不是系统现成的吗，怎么要花三周时间来准备呢？”

拉拉解释说：“因为C&B需要把员工的现有工资和市场水平做比对，倘若员工现有工资水平低于市场基准百分之十的，都要一一标示出来，总监们做加薪提案时需要这些数据。”当拉拉说完这番解释，她忽然意识到，黄国栋本人，从来没有直接地做过C&B，所以他才会不了解其中的工作量。

黄国栋有点惊讶地追问：“两千个员工的工资，你们打算一个一个比对吗？”

拉拉确认说：“是的，全部比对。”

黄国栋一想，不由脱口而出，“这工作量不小！”拉拉点点头说：“主要时间确实比较紧，五一长假，我们会加班，保证把对比分析在长假结束前完成。”

黄国栋不太放心地问：“谁具体做这个工作？”

拉拉告诉他：“经理级别以上的人员工资，由我来做比对，选取的比对基准是市场水平的七十五分位；经理级别以下的员工，由沈乔治来做比对，比对基准是市场水平的五十分位。”

黄国栋想了想说：“嗯，可以。沈乔治完成比对后，你要全部检查过他的东西，才能发给各部门。”

拉拉点点头说：“当然，我一定会对他的工作结果负责的。”

看黄国栋没有提出新的问题，拉拉于是继续讲解时间表：“在五月的第二周，各部门总监将有一周的时间来完成本部门加薪提案。然后，我留了一周的时间给C&B用于完成汇总和核查各部门的提案。五月的最后一周，是留给何查理的，以防他看了汇总结果后还想再做调整，那C&B就会又有一番来来回回的工作。”

黄国栋说：“你这个预留是对的，查理很可能会想修改一点什么。”

拉拉点点头，继续说：“这样，六月十日前，我们能如期把中国区的加薪结果报到亚太。如果六月中旬能顺利得到亚太的批复，六月下旬我们将有两周的时间，用于编制新的工资表，以及准备给两千名员工的加薪沟通信，员工能在当月如期领到新工资了。”

黄国栋认真地听完拉拉介绍她的时间表，他提醒说：“我听起来你的安排是没问题的。只是这当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不然就失去控制了。”

拉拉点点头说：“老板，我准备了一个PPT，用于在总监会上向总监们宣讲加薪方案，我已经在PPT上放上了这个时间表—如果查理确认对加薪方案没有修改意见，我就把PPT发给你—我会请大家支持我的工作，提醒大家不要让活儿在自己的环节上延误。当然，这期间，每周C&B都会群发一次邮件，提醒相关人员注意进度。”

整个计划，黄国栋心里还是满意的，觉得拉拉确实考虑得比较周到。但是，他还是没有摆脱鄙夷杜拉拉的惯性，失去了鄙夷的原因和目的，他的鄙夷已经陷入一种新加坡式的盲目。对于拉拉来说，幸运的是，这种鄙夷的嚣张，正如跨越崇山峻岭的寒潮，一路呼啸而来一路也在逐渐地减弱。

黄国栋没有说一个认可的字。拉拉也没有期待他的表扬。看看加薪方案讨论得比较顺利，拉拉乘着气氛还行，向黄国栋提出了给C&B团队加人手的想法。

黄国栋摆摆手说：“这个事情年初陈杰提过，大卫没有批准。我不想拿同样的事情再去烦他了。拉拉我劝你，还是等下半年再说这个事儿。眼下，毕竟你是新来的，我也是新来的，不能活还没干，就提要求嘛！”

拉拉见他一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架势，想想，也就把升艾玛的事情给憋回去了。

谈到翰威特薪酬调查，黄国栋说，麦大卫的意思，除了翰威特的薪酬调查，还应该参加美世的薪酬调查，到时候两边的数据可以互补。

虽然这意味着拉拉和沈乔治的工作量一下又上去了，两人倒挺高兴。这种活，他们爱干，有价值嘛。

从黄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拉拉马上用邮件发送了一份加薪方案给何查理，然后又打印了一份hardcopy送过去给他，以便当面催促他抓紧看这个方案。

拉拉正问何查理的助理，“查理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占用他二十分钟。”何查理在房间里已经看到了拉拉，他提高嗓门道：“拉拉！找我吗？进来进来！”

何查理的助理对拉拉一笑道：“好运气！快进去吧！”

何查理简单地看了一下加薪方案，问拉拉：“你们今年还是打算要prorate（折算）加薪幅度吗？”

拉拉告诉他，黄国栋的意思，这次还是照老规矩办，是否需要改革待来年再定。

何查理皱了皱眉说：“沈乔治有没有告诉你们，去年加薪的时候，很多部门总监就对这条提意见了，当时HR也是答应过要改革的。”

拉拉忙解释说：“沈乔治和马莱都说了。我老板主要是担心我和他都刚接手，不了解情况，贸然改变原来的做法，会出问题。”

何查理不以为然地说：“会出什么问题！关键是费用不要超预算！只要费用不超预算，能出什么问题！我的意见，还是今年就把prorate的做法给改了，不要再拖到下一年了。”

拉拉答应马上把何查理的意见转告黄国栋，又请何查理抽空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何查理承诺这两天就给她回复。

拉拉觉得事情已经谈完了，起身要走。何查理叫住她说：“拉拉，有时间坐一会儿吗？”拉拉以为总经理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吩咐，忙说：“有时间。”

不料何查理笑容满面地说：“怎么样呀拉拉？这是你来SH上班的第三周了吧？感觉如何？我一直在忙，也没顾得上关心你和李卫东。”

拉拉告诉何查理：“我刚来，对人员和各项工作任务都还在熟悉了解中。眼下主要是先集中精力把年度加薪的事情做好，员工们都在期盼着加工资呢。再就是要开始做参加欧美企业薪酬调查的前期准备了，下一周翰威特的顾问就过来和我们开会。”拉拉一面说，一面情不自禁地拿何查理的态度和黄国栋的态度做了个对比，内心感慨道：哪怕是最虚伪的关心吧，黄国栋肯给我一点，我都能好受一些！要是报告线没有改变该多好！那何查理就是我老板的老板了，黄国栋也肯定不敢如此嚣张地欺压我了。

何查理发现，别看拉拉说了自己的工作内容，她的回答中却没有一个字是关于感受的，而他的问题明明是“感觉如何”。

何查理是个智商很高的人，他马上敏感到了什么，当即笑着说：“我看你气色可不如以前来面试的时候，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工作太忙了？要注意休息呀。我得提醒一下你老板，他该好好花心思保留好你们两个新经理，你们对他很重要呀。对了拉拉！回头你帮我转告一下李卫东，等下周一开完部门总监会，我请你们俩吃饭！”

拉拉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卫东就过来了。“我看到你从我门前过，赶紧就过来了，免得回头你又被老板抓走。”李卫东笑呵呵地说。

拉拉说：“我也正有事告诉你呢。”她将何查理下周一要请客的事情告诉了李卫东，李卫东感叹道：“还是老何聪明呀，会做人！我们这位要是有老何这么好的逻辑就好了！”

话题扯到黄国栋身上了，拉拉马上闭口不言了。她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一面等着李卫东说正事。

李卫东来找拉拉，是要和拉拉商量，联合马莱一起，共同改革完善招聘流程。拉拉明白李卫东的意思，是嫌现有招聘流程不够专业。

但拉拉感到，其实招聘的情况还算过得去了，相比之下，C&B才是千万头绪等人理呢。拉拉眼下实在是没有精力可以分配给招聘组，但她又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她想了想说：“卫东，现在你和我都特别忙，恐怕没有足够精力来具体筹划这事儿—我有个建议，何不从三个招聘组里各抽一人组成一个小组，共同修整招聘流程。马莱那边的潘吉文是招聘主管，由他来做组长，你看如何？”

李卫东觉得这主意可行，不过，他心里有谱，别看潘吉文是招聘主管，他的能力其实不如拉拉手下的艾玛，因此李卫东说：“拉拉，其实你这一组的招聘任务是最重的，人手也最多—我看，不如让艾玛来挑头好了！”

如果让艾玛挑头，势必给她已经不轻的工作量上再加负荷，这是拉拉不愿意发生的，加上她本来就不想在这个阶段来整治招聘流程，因此她婉拒道：“卫东，说实在的，我也觉得艾玛的脑子挺清楚的—可是，让艾玛挑头，我恐怕不但潘吉文心里不舒服，就连马莱说不定也要不自在。”

李卫东确实没有考虑过马莱的感受，叫拉拉一说，他也犹豫起来。拉拉又出了个折中的主意道：“要不也别选小组长了，就让他们三人共同商量，自定分工好了！”

李卫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接受了。

两人就算是统一了观点。拉拉当时没有料到，为了整改招聘流程的事情，自己和李卫东之间后来会发生那么些不痛快。

谈完正事，李卫东关心地对拉拉说：“拉拉，我看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心情不好？”

拉拉马上不说话了。为了不让李卫东看出来黄国栋对自己的态度，她曾经努力过。然而，黄国栋今天当着李卫东对她发飙，等于彻底撕破了她的遮羞布。拉拉觉得再在李卫东面前遮遮掩掩已经毫无必要了。想到这里，拉拉苦笑一声道：“今天你也都看到了。”

李卫东安慰拉拉说：“他是老板嘛，他喜欢耍耍威风，你就由着他去好了，不用太往心里去。”

拉拉摇摇头不说话。李卫东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比较空洞，想了想又说：“今天他的态度确实令我比较奇怪。他现在很需要我们，我们又都挺努力的，按说他应该对我们好一点才是。我们俩中只要有一个跑了，他都会陷入很麻烦的境地。他也是这么多年的职业经理人了，怎么就认不清形势呢？”

拉拉说：“他对你还是好的。”

李卫东愣了一下，劝说道：“是，他对我确实不错。不过，拉拉，你也不要太敏感。我知道，你是从DB出来的，DB是好公司，你以前那两个HR总监我也都听说过，你不能指望黄国栋有他们的水平呀！”

拉拉点点头，却仍旧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李卫东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拉拉，要我说，你是好环境里待惯了，人就变得娇气了。我以前待过的公司，有的人际关系非常紧张，同事之间当面拍桌子、背后下绊子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不少，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李卫东这一说，拉拉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说：“卫东，谢谢你宽慰我。”

李卫东笑道：“拉拉，黄国栋确实没在我面前说过你半个不字。今天他确实是小题大做了—我不妨告诉你，他当时是在和我讨论财务总监荣之妙的事情。好几个部门都反映荣这个人本位主义特别强，又惯于捣糨糊，真正有问题去找他很难痛快地给你解决。所以公司可能会考虑换掉他—这事儿你知道就好，不要和别人说。我是怕我今天不说出来当时和黄国栋到底在商量什么事，你这颗心就放不下。”

李卫东一席话说中了拉拉的心事，她不由有点脸红，发自肺腑地说：“卫东，谢谢你的好意，真的。你放心，我不会出去说的。”

在杜拉拉和李卫东关在房间里谈话的时候，何查理和黄国栋也正关着门谈话。

何查理先说了prorate的事情，黄国栋马上同意按何查理的意思修改加薪方案，取消prorate的做法。

何查理话题一转说：“陈杰走之前为我们做了一件大好事—你这两个新经理都不错！聪明，又卖力！陈杰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招这两个人，总算是卓有成效！可他自己一天都没有享受过这两个经理的好处。老黄，还是你命好呀！”

黄国栋矜持地笑道：“还好吧。李卫东确实很聪明！”

何查理看他没下文了，马上说：“杜拉拉一样聪明！两个都聪明！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杜拉拉没有做过C&B，工作上会吃力，结果我发现她上手还比较快，重点抓得很清楚，沟通也非常积极主动。老黄呀，这两个HR经理真的不错，你好好保留他们吧，千万别让他们被别人撬走了！要想再找到这么好的，可就难喽！”何查理说罢，爽朗地大笑起来。

黄国栋也跟着笑。他多少感受到了何查理话里有话的提醒。他不由再次暗暗对比了一下杜拉拉和李卫东，李卫东总是反应很快也很得体，至于杜拉拉，她的反应永远比李卫东慢半拍，话也说不顺溜，一副缺少自信的样儿，就像呆笨的小媳妇只好尽量缩小占用的空间以免招人不待见。

黄国栋不由对何查理强调杜拉拉聪明感到奇怪，和陈杰当初一个论调。黄国栋认为何查理是还没看清楚形势才会这么说，再过一两个月，何查理就会明白，李卫东和杜拉拉不可同日而语。

36都不容易

白天的时间，人人都忙得像陀螺一样旋转。等到了晚上，大部分人都下班以后，黄国栋开始给李卫东和杜拉拉继续入职培训，讲到九点多，那两人都露出了倦容。黄国栋看看自己的讲义，语气轻松地宣布说：“看来今晚又讲不完了—明晚继续吧。晚上开会效率就是高哈，不会老被人中途打断。”

李卫东一听就大倒胃口。李卫东自己是做培训出身的，对于授课目标和授课时间的控制很有观念，在他眼里，黄国栋的时间管理和目标管理明显有待改进。

趁着出来倒水，李卫东小声对拉拉嘀咕说：“他开会怎么这么随意？想拖就拖！难怪他老要加班，太缺乏时间管理的概念了。而且他这样做也很不尊重下属，想占用我们多少时间就占用我们多少时间，事先都不用打招呼的，就像我们坐在那里无事可做、随时等候他的召唤一样。这习惯可太不好了，得纠正！”拉拉机械地点点头，这天对她来说是身心俱疲的一天，她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拉拉以为李卫东不过是随便抱怨两句而已，谁知，等他们端着水杯回到黄国栋的办公室后，李卫东竟然当真向黄国栋撒娇说：“老板，我原以为今晚入职培训就能做完，所以我已经约好了外部讲师，明天下午要在外面和他们开会，晚上可能赶不回来了呀。”说的时候，他像一个孩子那样扁起嘴唇，满眼睛都蓄着无邪的微笑。

按黄国栋原先的说法，他每周二一早来，周三晚上走，黄国栋事先也没有对两人提过这周三晚上得和他一起加班，在他看来，假如加班还够不上天经地义，至少也是无须声明的。但没有约定总是没有约定，表面上的道理一个文明人总得讲讲的。因此，听了李卫东的话黄国栋虽然意外且失望，还是大度地说：“哦，没有关系。那你就去吧，回头让拉拉给你转述重点。”

结果，第二天晚上，拉拉只好准备享受黄国栋给她的one-on-one（一对一）待遇了。

然而，这个培训竟然泡汤了！因为何查理出人意料地来找黄国栋说事儿。他进门的时候，拉拉和黄国栋正准备开始，何查理高声笑道：“啊呀，我刚才在外面看到C&B的人全在，就知道拉拉肯定还没走，果然！”

黄国栋马上笑道：“是呀，我们HR的人都是这么敬业的！”

拉拉忙起身给何查理让座，又识趣地说：“我先出去，两位老板你们聊。”

何查理却挥手示意拉拉坐下，他说：“我就简单的几句话，说完就走。你们马上可以继续。”

然后他面对着黄国栋在拉拉旁边坐下。没等黄国栋问他有什么事情，何查理先开口了：“我刚才看了你们麦大卫的那封邮件，这个东西你和马莱也都知道吧？”

黄国栋承认说：“是，大卫的邮件我刚才也看了。”

何查理起先还在谈笑风生，这时候忽然脸一沉道：“你们HR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到处发号施令！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像你们这样改革，总监们都要被你们革掉了，谁来做生意？”

黄国栋被何查理的突然翻脸吓了一跳，拉拉看到他脸色都发黄了，他勉强劝何查理说：“查理，你听我解释，大卫他确实不是针对哪位个人的。现在这个项目，都是美国总部的意思，他也是没办法，他得执行呀。”

拉拉在旁边，直挺挺地坐着，尴尬万分。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何查理让她留下，不是因为不拿她当外人。她是碰巧在场的，如果不是她而是李卫东在场，对何查理也没有分别。

黄国栋其实很冤，他从来不想也不愿与何查理作对，但是麦大卫要驯服何查理，他作为麦大卫的手下，被绑架在了那辆冲向何查理的战车上，他是一个过了河的卒子，向前拱是游戏规则，然而他的内心确实有一个美好的愿望，那就是在老虎和狮子之间寻找平衡。看不出来何查理是否了解黄国栋的心思，但既然黄国栋拱上来了，何查理就决定不客气地打击一下他的气焰。至于让杜拉拉在场，是因为她的在场能加大打击黄国栋的力度。当然，打击黄国栋的最终目的还是在于痛击麦大卫。

对于黄国栋的辩解，何查理只是“哼”了一声。他不客气地说：“我不管是亚太的意思还是global的意思，这样做对公司业务很危险！你们天天说中国区这不行那不行，好，我问你们，如果中国区的人都是不专业的，那中国区的业绩是哪里来的？为什么global要选择在中国大肆扩张？你们把我手下的人一个一个改革掉，最后剩我一个光杆司令自己干？老黄你回新加坡好好提醒提醒你们麦大卫，叫他少对不懂的东西瞎指挥！”

不等黄国栋再说什么，何查理站起来，看也不看黄国栋一眼，扬长而去。

黄国栋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非常难看。虽然黄国栋喜欢主宰他人命运的感觉，他本人其实一样受不了这种袭击式的训斥。何查理的攻击对象虽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老板麦大卫，但是黄国栋心里明白，何查理也是要给自己一个教训，尤其这番训斥是当着他的下属，其意图也就更加昭然若揭了。这让黄国栋非常难受。

拉拉尴尬地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气都不好出一个。她其实挺理解黄国栋的心情，人的地位越高，就越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客气。而且黄国栋还颇有些害怕何查理，虽然何查理不是他的老板，可毕竟是个威风凛凛的老大，在这里，他最大。

拉拉正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安慰一下黄国栋，幸亏这时候她手机振动起来，她赶紧说了句“excuse me”，趁机走出去听电话了。

电话是王伟打来的，王伟这周在北京。周二晚上他知道拉拉肯定要加班的，打了两次电话回家都没人听，十点半以后他就没敢再打了，怕打搅拉拉睡觉，她现在睡眠很不好，入睡很成问题。周三晚上他以为黄国栋已经走了，结果一打家里电话又是没人听，这才打拉拉手机。拉拉压低嗓门告诉王伟：“我在公司加班，老板还在，他明天才走。”

王伟看她说话不太方便，只问了句：“你提了那两个要求吗？人家没跟你变脸吧？”

拉拉说：“晚上回家我再给你电话吧。”就匆匆挂了。王伟听她声音，情绪倒不像有什么问题，估计她至少没有因为提要求被黄国栋痛扁一顿。这是王伟一直放心不下的地方。

拉拉返身走回黄国栋的房间，看到他正用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胸口。拉拉去给他倒来一杯热开水，问他：“老板你是不是胃不舒服？喝口热水吧。”

黄国栋喝了几口热水，扬起脸来对拉拉说：“谢谢。”

拉拉看他的脸色依然很不好，惨兮兮的样子，就主动说，“要不，今晚的入职培训咱们改期吧？或者你把资料发给我也行，我和李卫东可以自习，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再问你，这样可以吗？”

黄国栋心里巴不得如此，可他这人要强，依旧强打精神说：“我无所谓，现在给你讲也行，发给你们自习也行。”

拉拉说：“要是你觉得放心的话，就发邮件给我好了。”

黄国栋拉长了声音说：“放心！我当然放心！你们俩都很聪明的嘛，这个对你们是小意思啦。”因为诚心诚意地急于表示友好，他的赞扬显得热情中带一点夸张，类似两个中国人吃完饭都争着买单的劲头。

拉拉站起来说：“那我去让他们派车。你现在胃还疼吗？要不要上医院，还是直接回酒店？”

黄国栋说：“麻烦你了。我已经好些了，回酒店吧。”

拉拉安排好车，回来通知黄国栋下楼。黄国栋正在收拾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和拉拉半是解释半是给自己找面子道：“大卫有为难的地方。查理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是夹在他们当中的，应该尽量给他俩说和，这是我的工作职责嘛。”

拉拉点点头宽慰黄国栋说：“我明白。我也处在这样的位置过，夹在两个老板中间，工作干得辛苦得要死，不但不表扬还挨训斥。呵呵，当时挺伤心的，觉得特没面子。不过想想，打工就是这样的了，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黄国栋说：“是呀。所以我不怪查理。我本来是想好好和他解释解释的，可是你都看到了，他今晚很情绪化，根本不容我多说。我会另外找个他平静的时候再劝他的。不过拉拉，今晚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我怕传出去，对大卫和查理都不好。”

拉拉马上保证说：“老板你放心！就是你不交代，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工作了十几年的人了，这点职场规矩我懂！”

其实，关于何查理今晚是否情绪化，拉拉以为，何查理都是做到这个职位的人了，哪能如此轻易就免费给你们表演情绪化？他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情绪化；倘若是不方便情绪化的时候，他心里再有情绪也要叫你们看不出他有情绪。人到了这个境界，情绪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工具。

回到酒店，黄国栋情绪仍然有些低落，他这个倒是货真价实的情绪。或许人在失意的时候，更能感受别人对自己的好，至少不会二兮兮地轻视人家的善意。按照老套的描述，他是有一点“被感动了”。杜拉拉善解人意地建议取消培训，而且她在内心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这一点黄国栋是看得明白的。

黄国栋感慨地想，杜拉拉原来还真的是个聪明人，而且，虽然她没有沈乔治那么“好人”，但也大致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了。

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黄国栋明智地决定，和杜拉拉之间建立一种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有事儿说事儿，不再耍富国欺压穷国的把戏，不再把掌控他人的命运当成乐趣。

黄国栋对中国和杜拉拉的认识，距离“正确”、“完整”都尚有一些距离，但毕竟他是诚心诚意的。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拉拉回到家，洗了澡就赶紧给王伟打电话。王伟问她：“这次黄国栋来对你怎么样？”拉拉说：“昨天他欺负了我。”

她简单地把周二的事情说了一下。说到自己差点打电话找何好德，结果黄国栋突然冒出来，自己吓了一跳方才作罢，拉拉脸上浮现一丝自嘲。

王伟没想到拉拉昨天碰上这样的事情。沉默了半晌，他说：“昨晚你怎么不跟我说？”拉拉说：“昨晚我情绪很差，而且我太累了，我不想对你复述我是怎么被人家欺负的，让你也跟着难受。”

王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他年轻十岁，不排除他会上SH去打架。不过现在他明白，这都得看拉拉自己的选择。王伟谨慎地问拉拉：“那你还打算找何好德吗？”

拉拉说：“我应该先尽力在SH熬下去。昨天我分不清他是想马上干掉我，还是他就是不把欺负人当成严重的事—我一时慌了，才想到去打那个电话的。事实上，我后来想想，如果何好德当真安排我去HW，我去还是不去呢？又是一桩为难的事情。不去就得罪了何好德，也显得我自己莫名其妙；去呢，HW的情况实在是也不会令我满意。我不能为了暂时的难处，拿HW做跳板，那样对不起何好德。”

王伟说：“是，我也这么想。所以拉拉，不到万不得已，我建议你，何好德的电话不要随便打。”

拉拉说：“今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情况或许会往乐观的方向发展。”她把何查理怎么对黄国栋发难，黄国栋怎么情绪不好，自己怎么建议取消当晚的培训并安排车送黄国栋回酒店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王伟感慨道：“拉拉，你真不容易。这周睡眠怎么样？”

拉拉苦笑：“你不在这儿，我早上一定得赶公司的班车进开发区。可我实在是不习惯六点半那么早起。越是担心第二天要早起，晚上越是睡不着。我都怀疑最近是不是得了神经衰弱？这两天我在想，一定得学会自己开车去上班才行，不然睡眠太成问题了。就算你在广州，也不能老让你一大早送我去上班呀。”

王伟担心拉拉开车有危险，立刻劝阻：“你本来就开得不熟练，现在精神又不够好，开车的事情还是过一段再说吧。”

第二天，李卫东一见拉拉就问：“昨晚培训到几点呀？”拉拉说：“没培训，老板身体有点不舒服，回酒店休息了。他把培训资料给我了，回头我发给你一份，他让咱们自习，遇到不明白的再问他。”

李卫东很意外，“还有这样的事情？不过这个办法挺好。自习！是你提的建议吧？”

拉拉笑：“是我建议的。”

37双面胶

王伟这次回北京，按计划和陆宝宝一起重点拜会了两位重要客户，了解到了运营商集团公司未来的一些规划和思路，王伟对广东省公司岳总负责的那个项目的重要性又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天，聊完公事，陆宝宝顺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广州？”王伟说就这两天吧。陆宝宝很惊讶：“你不等过完五一再走吗？”王伟解释似的笑了一下。

陆宝宝不好太反对，又问：“那你跟老太太打招呼了没有？”

“还没有。我今晚说。”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养儿子有什么用呀！什么都听老婆的！”

“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妈说拉拉呢。”王伟嘱咐陆宝宝。

陆宝宝翻了王伟一眼：“我劝你还是早点儿告诉老太太。这是好事儿，干吗藏着掖着？”

王伟笑了笑，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王伟跟母亲说了回广州的打算。说的时候，因为担心母亲不快，王伟说得小心翼翼，语气十分之讨好。

陆教授没一点思想准备，反应果然大为激烈。五一长假就要到了，她自然以为王伟总之要在北京过了五一才会再出差的。

强烈的失望之下，陆教授顿生疑窦：“这都要五一了，你不在北京待着，倒要去广州？哪个客户五一长假还上班？”

王伟含糊其辞：“公司不是才成立嘛，事儿多。”

陆教授不信，“事儿多？怎么尽是广州那边的事儿多？北京这边倒没有多少事儿了？”

幸亏这时候邱杰克打电话来，王伟趁机走开去听电话。老太太挺郁闷，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一会儿怀疑王伟在广州到底能忙乎些什么，一会儿又埋怨陆宝宝不该把王伟用得那么狠。

第二天上午陆宝宝被父亲打发来给姑姑送点东西。王伟不在家，老太太自己去应门，一见是陆宝宝，心说，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陆宝宝刚落座，老太太劈头就问：“宝宝，你们的公司不是注册在北京吗，怎么王伟老往广州跑？”

陆宝宝一听，口气不对呀！她愣了一下，赶紧满脸堆笑地解释：“姑姑，运营商的收入份额都是南区最大，光是一个广东省，就要占到全国业务额的五分之一呢！所以，咱们除了北京外，又在广州设了办事处，就是因为南区的生意是个大头。”

听了陆宝宝这番解释，陆教授一时无话了。陆宝宝问她怎么想起问这个，陆教授无奈地说：“王伟在上海工作了这么些年，我一直盼着他能回北京。他父亲去世后，他跟你一起在北京注册了公司，我原指望他能在北京安定下来了，谁知道，现在在广州待得比北京还多。五一长假都不能待在北京，快跟国务院总理一样忙了。”

陆宝宝一听就明白了，八成昨晚王伟和老太太说要回广州，老太太心里不舒服了。她笑吟吟地安抚陆教授：“啊呀，姑姑，这是暂时的。我们找了一个很能干的人打理南区的生意，这个人以前就是王伟的下属，叫邱杰克，哦对，你不是也见过他吗。现在我们是刚成立，万事开头难嘛，等过个一两年，生意走上正轨了，王伟就不需要老到南区出差了。”

陆教授哼了一声：“一两年，说得轻巧！我这身体，大不如从前了。自打退休后，我是感觉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年来呢，老得越发快了，我就觉得一个月不如一个月了。人是很化学的，说停就停喽。王伟他父亲已经不在了，就剩下我一个。宝宝你得劝劝王伟，他要是再不那什么，别回头搞得子欲养而亲不在。”

宝宝撒娇地搂住陆教授摇了几下，嘴里连劝带哄：“说什么呢，姑姑！咱们这个家族可是有长寿基因的！奶奶都九十好几了，还好好儿的。上个月我爸一个没按她的意思办，她还和我爸耍心眼儿，威胁我爸说要到阳台上向群众喊话，说儿子虐待她。奶奶还在，哪里轮得到姑姑你说自己老！你还得和我爸一起好好孝敬我奶奶嘛。”

陆教授叹气：“宝宝！你奶奶别看九十几了，她什么毛病都没有！我可不如你奶奶，我是遗传你爷爷，高血压，动脉硬化，心室肥大。我们楼下的老方也是这个问题，他去年中风后就落下了后遗症，到现在，走路都得靠拐杖，两只脚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地挪，我每次看到他那样子心里都特别难受！想想以前，老方是多精神的一个人呐！王伟总不在北京，我一个人在家，万一哪天发病倒下，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姑姑，王伟给你找过几个钟点工，你怎么都给辞了呢？”

陆教授理直气壮：“喏，头一个是四川人，做菜口味太重！做什么都往里搁辣椒！每回我提醒她，她都说她改不了，就那样。我只好让她走人。第二个呢，东北的，做了没多久，她就跟我说，我们家房子太大！那意思，让我加钱。我觉得我们出的价钱也不低呀，凭什么要再加钱？我不爱看她那副贪得无厌的俗气模样儿，所以我就请她另谋高就了。还有呢……唉，别说了！反正，好的钟点工不是那么好找的。”

陆宝宝劝道：“所以呀，姑姑，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咱还是得将就点，别太较真。像你说的那个东北的，她干活你还满意吗？”

陆教授说：“她干活还行，手脚麻利，做的菜口味也过得去，就是太贪婪！”

陆宝宝说：“干活行就行了！咱家又不差那两个钱，一个好的钟点工，对姑姑您的生活质量可是能起不小作用的，您说对吧？”

陆教授振振有词：“那我也不能单为自己想，破坏小区里的行情呀！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是按市场价格付工钱的，这些小保姆呀阿姨呀，没事儿成天就互相攀比工钱，要是我擅自提了价钱，其他人也会和东家闹着加工资的，那样我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陆宝宝不以为然道：“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为啥非要比较？要我说，姑姑，邻居的意见，您不必太当真。”

陆教授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行，那会影响群众关系的！”

陆宝宝深知姑姑不是个好相与的，就没再往下说钟点工的事儿。

从王伟家出来，陆宝宝心里有点儿不舒服，精明如她，焉能听不出姑姑在怪罪自己这个做老板的把她儿子使唤得太狠了。陆宝宝转念又一想，这事儿还真不能怪老太太，都是杜拉拉忒不懂事儿了！五一长假也不让王伟多陪陪他妈。王伟也真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离开广州没几天就惦记着回去。多大的人了，还搞得跟初恋似的，老想跟女朋友黏在一起，也不嫌丢人。

陆宝宝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王伟：“中午回公司吗？一起吃午饭，老地方见。有话跟你说。”

两人在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西餐厅碰了面，各自点好菜。陆宝宝一直没有开口说正事，王伟也不问。

直到点的东西都送上来了，陆宝宝见王伟拿起刀叉，准备对付盘中的牛扒，她终于忍不住了，质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我找你有什么事儿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我何必多此一问。”

陆宝宝瞪了王伟一眼，没好气地说：“这会儿你倒挺沉得住气，像个男人了。你就吃准了我会憋不住是吧！”

王伟放下刀叉，笑道：“那我现在问你，啥事儿？”

“你干吗不带杜拉拉来北京过五一呢？这样，你两边都能照顾得到。”

王伟没有马上正面作答，他反问陆宝宝：“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五一不在北京过，她怪你了是不是？”

“那倒没有。我上午去过你家，姑姑盘问了我几句，我看她不太高兴。”

王伟解释说：“宝宝，拉拉刚跳槽到新公司，活很重，新老板又对她不怎么样，她一切都得小心翼翼。这个五一她得加班，根本来不了北京。”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不是问题，有时间就结。不过，我想，行婚礼总得等明年再说了，我爸过世才半年。”

陆宝宝点点头，“那结婚以后，你准备把家安在哪里？”

“过两年我们会回北京定居。可眼下不行，拉拉刚跳槽，她得到这个机会很不容易，最好在新公司好好干上两年，这对她将来在北京顺利找份好工作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她以前在DB干的那只能算是半拉子HR，这回的工作才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HR。”

“……好吧。不过，你干吗不直接告诉姑姑拉拉的存在？这样起码姑姑不会觉得你老在广州莫名其妙。而且，她听说你有女朋友了，应该高兴不是吗？”

“这事儿我想过好多回，还是没敢贸然告诉我妈。你都看到的，自从我爸过世，我妈在感情上对我特别依赖，她一心盼着我待在北京哪也别去了。可拉拉的情况，这两年确实我得常常待在广州，我担心呀，怕老太太对拉拉有意见。”

陆宝宝一想，上午在王家，说到钟点工的事情，姑姑那一副不好对付的架势，她叹气道：“你的顾虑不能说是没有根据的啦。你别说，要不是老太太是我姑姑，我也害怕和她相处。上帝保佑，千万别让我碰上这么个有知识有头脑的厉害婆婆。”

王伟笑话陆宝宝：“你根本就不适合和婆婆共同生活，所以你未来的婆婆脾气多好也是浪费。”

陆宝宝忽而起了好奇心：“你们家杜拉拉，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有理想有毅力，属于追求进步的青年。脾气嘛，不好不坏，视情形需要可能会有些倔，有时候能让领导感到‘深得我心’。哦，对了，还有点不畏强权。”王伟说到最后一句，忽然想起和拉拉第一次正面交锋，就是在DB装修大搬家的时候，因为他的部门没有执行公司的统一计划，拉拉当众和他干起架来。王伟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宝宝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笑道：“又在意淫了！有理想，还有毅力！既然她能让领导觉得‘深得我心’，你只要让她把你妈当领导对待不就行了！老人嘛，多哄哄就是了，应该比领导好对付。起码，你妈不会炒掉她嘛！老板就不一定喽，一个伺候不到说不定就要炒鱿鱼。”

陆宝宝一说完，就后悔自己失言了，不该说什么炒鱿鱼不炒鱿鱼的。

王伟起先一脸的笑意吟吟果然少了几分，不过，他不是像陆宝宝以为的那样，想到自己被迫离开DB的不愉快，而是想到了拉拉前几天在电话里告诉他，当着李卫东的面被黄国栋斥退的事情。

虽然拉拉在电话里，竭力想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王伟还是马上意识到了拉拉的感受。她当时要不是害怕得厉害了，哪能慌慌张张就想打电话向何好德求救呢。而拉拉越是装得轻描淡写，王伟的心就越是疼得一阵阵发紧。

王伟想，要是自己这一周在广州，拉拉的感受就能好些，起码她回到家中不是一个人形单影只。要不是拉拉遭遇了这件事情，王伟原本确实打算五一长假至少分出一半时间，待在北京陪陪母亲的。

陆宝宝不知道王伟的心思，还在热心地出主意：“王伟，既然拉拉五一要加班，你就算待在广州，她白天也没时间和你在一起呀。你何不把五一的七天假期一分为二，在北京待四天，剩下三天回广州陪拉拉？”

王伟本不想说黄国栋那事儿，想想陆宝宝也不是外人，才简单地告诉了她拉拉最近的遭遇。陆宝宝闻言大怒：“新加坡佬！懂个球呀！我看，不如叫拉拉直接来北京求职好了，何必受他的鸟气！”

王伟说：“天下乌鸦一般‘鸟’，你当北京的乌鸦就不是鸟了吗？拉拉总得有个受鸟气的过程，这上面我爱莫能助，我就算跳出来为她打架也帮不了她，我能做的只有五一多陪陪她了。”

王伟一回到家就发现母亲脸上不太对，特别的满面红光。他担心起来：“妈，你血压多少？”

陆教授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听到王伟问她，不冷不热地说：“放心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

王伟碰了个钉子，只好走开了。

但陆教授的身体并不像她的态度那样强硬，因为生气加上没睡好，老太太血压高了上来，上厕所起得急了，一下就栽倒在地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赫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王伟正坐在床前俯身对她笑道：“妈，你看，因为你对儿子态度不好，所以现在医生给你打了吊针，你得改正呀。”

陆教授虚弱地叹了口气：“我就有那心也没那力耍态度了。”

主治医生宋彦是王伟的中学同学，这时候他也过来问候老太太道：“阿姨，您感觉怎么样呀？”

陆教授认得是宋彦，有气无力地说：“哎，小宋，给你添麻烦了。”

宋彦宽慰陆教授：“别担心，在医院观察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以后得勤量血压，按时吃药呀阿姨！还有，千万别生气，别动怒。要多想高兴的事情，凡事能马虎就马虎。”

陆教授余怨未消，说：“我呀，就指望王伟给我整些开心事了，要不，我以后还得再马虎些糊涂些。”

宋彦多少知道老太太的脾气，劝道：“这就对了，阿姨！难得糊涂！凡事差不多过得去就算了，您要多想高兴的事情。”

王伟和宋彦走出病房，王伟问宋彦，“我妈这病要紧吗？”

宋彦说：“这次发现得及时，再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应该没啥大碍。不过，回去后得让老太太注意对血压的监测，按时吃药。”

王伟感到很伤脑筋：“我妈这人特别有主见，就说量血压吧，我给她买了血压计，可她半个月也懒得量一回。为吃药我也没少和她吵，她总觉得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心里有数，身体感觉还行就不好好吃药。”

宋彦笑道：“这可不行，高血压患者那都得终生服药。降压是基础治疗，血压一定不能让它这么高，这不仅仅关系到血压的问题，还关系到对心、脑、肾等一系列的保护。”

王伟叹了口气。道理都明白，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由不得他了。

宋彦交代王伟：“老太太以前只吃络活喜，恐怕还不太够，她这个情况得联合用药。现在我给她加了海捷亚，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是不能控制住，我再给她加别的药。一定得把血压控制住。”

王伟一一点头记下。宋彦又建议说：“如果有条件，还是不要让老人一个人单住。这次要是没有你及时发现，就不好了。”

宋彦被人叫开了。王伟还在想着医生的话。想到这一年多，自己找过好几个钟点工，可都没待长，不是老太太撵人走，就是人家不伺候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伟又一想拉拉还惦记着这边的情况呢，他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给拉拉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传来拉拉担心的声音，“你妈怎么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就是有点儿虚弱。医生说应该问题不大，观察几天，估计就能出院了。”

“你请个好护工，可以帮帮你打下手什么的，晚上你也能睡睡觉。”

“已经安排了，放心吧，主治医生是我同学，照顾得挺周到。”

“那就好。你安心在北京照顾好你妈，广州这边有邱杰克呢，你不用着急回来。哦，对了，我有个好消息，黄国栋昨天给我打电话，居然还慰问了两句，说我加班辛苦了。所以你也别担心我这头，我肯定能熬过这段难关。”

王伟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累得脸颊都陷了下去。这边母亲还躺在病床上，那头拉拉又被人扁得半天圆不回来，王伟一直心系两头，只恨自己不会分身术。

听拉拉这一说，王伟心头一暖，绷紧的神经缓缓地松了下来。他问拉拉：“你在干吗呢？”

拉拉笑道：“能干吗？干活呗，使劲干活。五一不是劳动节嘛，就该劳动。”

过了两天，陆教授精神已经好了一些，经医生允许，陆教授单位派人来探望，工会主席张桂芝带人送来了一个大果篮。这张桂芝和陆教授夫妻曾是多年的老邻居，两家一直处得不错。张桂芝虽然有点话痨，却有一副热心肠，单位里的人都说，张桂芝不当工会主席，天理都难容了。陆教授这半年，经常一个人在家，冷清久了，看到这个走到哪里就把热闹带到哪里的老邻居，不由得又亲切又高兴。

工会主席张桂芝一坐下，就咋咋呼呼地问陆教授：“您原先身体一直还行呀，这回怎么忽然就发病了？”

陆教授叹气：“王伟他父亲这一场病，我的身体也差了很多，大不如从前了。”

“年纪大了，是得多保重。让王伟给你请个保姆吧。”

“钟点工没少请，可如今这些人，活不好好干，光想着挣钱，一年下来，换了好几个了，愣是没请到一个称心的！王伟又老不在我跟前，我这回发病要不是他正好在家，恐怕我这条老命就这么完喽。”

张桂芝劝道：“陆教授，别这么说！您是个福相，王伟以后还得让您抱上大胖孙子呢！”

陆教授“哼”了一声：“抱孙子？女朋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怎么会！你们家王伟，那可是一表人才！想当年，咱们所里，好几家的姑娘都喜欢他呀！”

陆教授无奈地说：“这事儿我现在是没一点发言权。最近两年，干脆没了一点动静，我还什么都问不出来，一问他就拿话搪塞我。”

“那就是他眼界高！放心吧，这么大个北京，总有能让他满意的好姑娘。”

陆教授抱怨说：“他现在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广州待着，哪里有时间在北京找对象！”

张桂芝一听，马上警惕起来，问陆教授道：“会不会是女朋友在广州？”

陆教授疑疑惑惑地说：“不会吧？他原先一直在上海工作的，就算不找北京的女朋友，那也得是在上海的吧？”

“这可不好说！我跟您说，我那堂哥的孩子，也跟王伟一样，长得那叫一表人才，还是研究生毕业！说起来，我堂嫂到现在还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外地读书，结果他在学校里找了个女朋友，毕业后就没回过北京。把我堂嫂郁闷得，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辛辛苦苦养了多好的一个儿子，就这么白送给人家做女婿了。两口子那叫一个心有不甘呐！可谁叫咱孩子不听劝呢，这都是他的命！”

陆教授听了也很感叹：“咱北京多得是好姑娘，你侄儿不要也就罢了。怎么就不能让那女孩跟着你侄儿回北京呢？”

“谁知道呢！就苦了我堂哥堂嫂，两口子年纪大喽，身体也不太好，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养出这么个出息的儿子，就指望他能在北京，不求他伺奉，不过图个早晚见面方便，这么点心愿也落空了。”

陆教授听了这一番东长西短，跟着发愁：“这可怎么办？”

张桂芝说：“只好由他去了！感情这东西，陷进去容易拔出来难。所以，陆教授，王伟老往外地跑，您还是不能不防。”

陆教授受了工会主席这一番现身说教，王伟回来的时候，她直截了当地对儿子说：“王伟，问你件事儿，你老跑广州，别是找了个广州的女朋友吧？”

王伟说：“妈，您不好好养病，又操心起我来了！真是想不开！”

陆教授一看王伟那不敢正面交锋的样儿，心就凉了半截，心说，看来他还真不是无缘无故往广州跑的。陆教授就说：“不管你找哪儿的女朋友，你总得把家安在北京吧？不然的话，我倒无所谓，亲戚朋友还不得把你骂死！”

王伟说：“这事儿以后再说。眼下，我得和您谈个大事儿，我找好了一个安徽保姆，这人三十来岁，很干净利落，性格也很好，连陆宝宝要求那么高的人，她都说这人行。所以，妈，这回您要是再挑，我可就没辙了，以后您得自己去找合意的人了。您好好考虑考虑吧。”

王伟说的时候，沉着脸，陆教授看儿子这个模样，不由气势上软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我又不是挑三拣四的人，只要保姆人品好，性格正常就行了。”

王伟又说：“我会结婚的，会让您抱孙子的，我也可以明确答复您，以后把家安在北京。您的任务就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别老想着我的事儿。您帮不了我，也管不了我。这个您一定得想通，不然以后我成家了，一家人处不好。”

王伟想了好几天，终于就保姆和自己的婚姻，跟母亲讲明白了原则。双面胶不是那么好当的。作为一个独子，难度又加大了几分。不论是面对南方的潮湿还是北方的寒冷，这胶都得不开裂都得黏得牢。得是何等的品质才堪担此重任。

38得我老板点头我才敢帮你干这事儿

拉拉在部门总监会上，向总监们介绍了加薪方案。她的方案包括四部分内容：原则，预算，注意事项，以及时间表。

拉拉首先解释了加薪的原则，她说：“SH的年度加薪要求体现三方面的原则。

“第一是绩效导向的原则。

“员工获得的加薪幅度应和他去年的表现挂钩，去年的业绩得分越高，那么他能获得的加薪幅度就越大。

“其次是对内公平的原则。

“举例说，如果两人的表现和能力相当，而其中一位的工资偏低，那么，部门总监可以在‘特别加薪预算’的范围内给他一定的加幅。

“又比如，某销售业绩得分不理想，但是总监认为是客观环境导致其目标未达成，也可以在这个栏目中考虑给予适当的加幅。

“特别是，能力和表现都很优异的员工，而您认为他的工资水平未能反映出其贡献和重要性，那么应该考虑在这项里给他一个特别加幅。

“第三是对外具有竞争力的原则。

“HR会把所有员工的工资和市场水平做一个比对，如果有人的工资明显低于比对基准，HR会给出这部分的建议加薪幅度。各位总监可以根据您对该员工能力和表现的判断，在HR的建议范围内决定给该员工多少加幅。”

接下来，拉拉介绍了加薪的预算：

本次加薪的总预算是8%。基于三个原则，每位员工的加薪可由三部分构成，即业绩加薪，特别加薪，与市场比对加薪，相对应的预算分别为7%，0.5%，0.5%。

其中业绩加薪和市场比对加薪部分，HR会根据实际数据，给出加薪范围，总监们在范围内决定到底给多少；而特别加薪部分，由总监们自行决定，但需要在备注栏中注明理由，以供查理做最后的审批。

三个项目的预算，可以适当互相调剂，但有两个前提：第一是业绩加薪的幅度一定要在规定范围内；第二是各部门的总加幅不得超过8%。

关于注意事项，拉拉说了三条：

—本次加薪的人员名单以四月三十日的在册名单为准。各部门应充分考虑到其中有哪些是已辞职的人员，并将其名下的预算充分合理地利用。

—凡二○○六年九月三十日后入职的员工不参加本次加薪。

—与往年不同，对于入职不足十二个月的员工，本次加薪将不再采用“加薪幅度按年资折算”的办法。

说到这里，拉拉展示了一个例表给大家演练一下规矩。（图见下页）

最后拉拉介绍了加薪的时间表，她特意说明了本次加薪在时间上比较仓促，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拉拉讲完了幻灯片，请总监们提问。有人提出来说：“按规定，我们要在五月中旬把加薪提案交给HR，假如表格交了以后，又有人提出来要辞职，那我们能不能再把本来要给他的加薪幅度调整给别的表现好的员工呢？”

拉拉笑着，客气地说：“提案交了以后，就不能改动了。不然情况就会不可控了。”

那人不满意地说：“那不就浪费预算了嘛！你的时间表里，本来五月的最后一周就是留给查理调整用的，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要调整，你们还是来得及的嘛！以往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拉拉坚定地说：“这个事先和查理和黄国栋讨论过，两千号人的工资调整，还是个不小的工作量，为了能保证对全局的控制，时间表上的要求是不讨论的。”

何查理马上表态，他要求各部门严格执行时间表上的要求，有问题及早沟通，不要等到期限过去了，再来提特殊要求。

沈乔治也列席旁听了这次沟通。以往年度加薪，总会有部门在C&B汇总数据后又要求调整，一会儿你要调整一会儿他要调整，沈乔治一概不敢拒绝，搞得自己又混乱又疲劳很是头痛。

在沈乔治的职业手册里，有的只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对于各种各样不合理的要求他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生怕被人怪责，该他做的他做，不该他做的他也一声不吭地往死里做，把C&B做成了孺子牛。在他的带领下，C&B整个团队都是一副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和血的风格。

拉拉的态度让沈乔治大为惊讶，惊讶之余也感到有些佩服，原来C&B还可以这样做。

散会后，拉拉告诉沈乔治：“我向上面要求了给C&B加人手，但是老板回绝了我的要求。所以，现在，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减少不必要的工作量，集中力量做最核心的工作。不然的话，像现在这样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十点，别说欧阳他们，就是你和我，都会有顶不住的一天。”

沈乔治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拉拉笑着叮嘱他道：“所以，乔治，你千万不要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不能谁来求你你都答应帮忙。我知道你这人心好，脸皮又薄，不好意思拒绝人，可你想，我们要求加人手，老板拒绝的时候那是一点含糊都不带的，这也对，人头控制嘛，就是得严格，这叫原则—现在起，咱们就得给各部门立好原则，做什么不做什么，那得有原则。不然的话，我们做到吐血而亡，人家也只会笑我们笨、没脑子罢了。”

沈乔治答应说：“我知道了，拉拉！”拉拉又嘱咐沈乔治把她的这个意思也转告给C&B团队的其他人。欧阳和鲁西们听了，吃苦受累惯了的脸上都展开了一丝笑颜。

第二天上午，沈乔治来找拉拉说：“翰威特的顾问到了，我让他们先在会客室休息一下。”

拉拉一听挺高兴，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说：“走，我们一起去见他们！”

两人走到了门边，沈乔治忽然说：“呃，拉拉，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一下。”

拉拉有些诧异地停下脚步，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沈乔治踌躇了一下说：“上回的事情对不起，我不该不及时告诉你年度加薪还没有做，这是我的错。”

拉拉没想到沈乔治会忽然这么说，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高兴地拍了一下沈乔治的胳膊道：“咳！我原先还担心你不觉得这个事情重要。现在你这一说，我特高兴！原来你没忙糊涂！走吧，别让翰威特的人等着。”

翰威特的人很专业，也很客气。拉拉今天请他们来，是为了请他们就翰威特薪酬调查的流程和要求，给她和沈乔治做一个培训。

拉拉在DB待了八年多，知道大公司有个好处，他们用的供应商往往是很专业的。任何东西你不知道怎么做，总有个供应商能教你。而且你也不用担心人家笑你无知，一来供应商的人经常有机会见识各种各样无知的客户，见多识广不太会大惊小怪；二来，你再无知你也是客户，他就算想笑话你也只好把笑话你的心放在肚子里。你要学的东西他有责任让你学明白，他讲得深入浅出，方能显出他的专业，反之，就是他还得再练练才明白什么叫“顾问”。

因此，拉拉从进SH的第一天起，就打定了主意，要让翰威特的人来教会她，怎么做薪酬调查，怎么评判各个岗位的价值，到底为什么一个岗位是贵的，另一个岗位是更贵的？他们是怎么比出来的？

当天，翰威特的人在SH待了整整一天，直到下班前，拉拉才放他们走。拉拉和人家说好，岗位分析（指根据工作的难度和贡献，给企业内的各职位评分）可以现在就抽空做起来，但是SH的加薪要到六月完成，因此薪酬数据要等到那之后才能交。

翰威特的人走后，拉拉想了想，和沈乔治说：“我们内部岗位不少—总是谁支持哪个部门，谁就最了解这些部门的岗位特征—所以，我在想，打完分后，把马莱和李卫东负责支持的岗位的分数，分别和他们讨论一下，以免有的地方我们考虑不周，你觉得如何？”

沈乔治觉得这样挺好。拉拉说：“那我去和黄国栋打个招呼，他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办。”

转眼到了五月底。财务总监荣之妙把沈乔治叫去，说他有些小小的调整，要求沈乔治给他“动一动”。沈乔治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答应了下来。

沈乔治怕拉拉怪他，就没和拉拉说这事儿，他悄悄地按荣之妙的意思动了数据，原以为两千人的工资，Excel密密麻麻的好几页呢，拉拉哪里就能发现得了。谁知道，拉拉恰好对财务部新工资总数的结尾两个数字记得清清楚楚，她一下发现数据动过了，这明明变了呀。

拉拉疑惑地问沈乔治，“这怎么回事儿，财务部的数字怎么变了？别是哪个地方出错了？一块钱都不可以对不上的。”

沈乔治吓一跳，以前，他大改不做小改却是不断的，陈杰和拉拉的前任，从来没有发现过，基本上都是他送什么给他们，他们就在上面签字，因为他们太忙，而且他们很信任他。没想到拉拉心这么细，沈乔治不敢再瞒，只得如实说了荣之妙让他调整数据的事情。

拉拉一听，火噌地就上来了。可看看沈乔治的黑眼圈，拉拉又不忍心说重话了，她只得憋着气跟他说：“荣之妙要是说出去，说你给他改了数据，那别的部门总监也来要求你改数据，你是改呢还是不改？”

沈乔治一派老实地说：“我想他不会说出去的，我这可是帮了他。”

拉拉又好气又好笑，问他：“你为什么要把主动权交到他手上呀？办事得按游戏规则来，不能指望着别人的良心。再说了，就算他这次不和任何人说这事儿，他也会觉得，原来你们C&B定下的规矩，是可以随便破的。今后难保他再来要求你一次又一次地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

沈乔治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拉拉耐着性子启发他道：“乔治，到年底，我们就会有三千号员工了，这么大的公司，咱们不立好规矩，那不早晚得累死自己吗？而且，那样办事，很容易自相矛盾的。”

最后拉拉对沈乔治说：“去吧，你自己去和荣之妙说，很抱歉，还是不能答应他。”

沈乔治万分为难，他没想到这一回做好人，会让自己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可拉拉是不容分说的，沈乔治只得硬着头皮来找荣之妙解释道：“荣总监，我多做一点无所谓，不过拉拉当初开会沟通的时候，当着各部门总监说得挺坚决，我不好自作主张。要不，您跟她打个招呼—得我老板点头，我才敢帮您干这事儿。”

荣之妙呵呵一笑道：“拉拉这么厉害？好吧，乔治，我也不改了，就维持原来的样子吧。“

39专业的敬业

亚太的C&B在五月中旬发了一张表格给亚太各国的C&B，要求大家都把各自的年度加薪提案填写在这张表格里。

沈乔治一看，这表格的格式和SH中国用的表格不太一样。拉拉说：“要求的内容其实比我们的还简单，就是格式不太一样。这样，等我们的数据定下来后，你按他这表格要求的项目，把数据倒过来就是了。”

六月初，根据何查理的意见，C&B对各部门的数据做了最后的调整。有些表现较好的员工，部门总监给的加薪幅度特别大，何查理觉得过头了，又给压下来了一些，这样就多余出来了一点预算。

按照原先和拉拉的约定，何查理应该自己把想调整的地方都完成，他原本也确实打算自己动手，把多出来的预算加给销售部的大区经理和小区经理们，可后来再一想，还是让两位销售总监去分配吧。周五这天，他要求拉拉把这些预算发给销售部，何查理说的时候笑眯眯的，拉拉只得交代两位销售总监把新分到的那点钱马上分好，再发回来给她。

荣之妙马上听说了，问沈乔治：“不是说不能再动了吗，怎么我听说销售部又要调整数据？”

沈乔治说是查理让他们动的。荣之妙呵呵一笑说：“这样呀。”

周六，销售部把数据发给拉拉，拉拉马上审核，认为没有问题，就把何查理确认过的各部门数据连同销售部的数据一一发给了沈乔治。

拉拉打了个电话给沈乔治，告诉他周日得加一下班，把各部门的数据汇总，然后倒入亚太的那张表格里去。沈乔治也知道下周一一早，这个东西就得发到亚太去，他告诉拉拉，他家里有点事情，周日白天没空，周日晚上他会回公司去把数据都倒好的。拉拉想想，数据自己全都审核过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把几张表格上的东西汇总到一张表格里，再倒一下就是了，她就说：“没问题，明晚你倒好数据就发到我邮箱吧。这一阵子你辛苦了，我周一再最后看一眼就把表格发给亚太，周一上午你就休息半天吧。”

周日晚上十点多，拉拉又收了一遍邮件，还没有收到沈乔治的邮件。王伟劝拉拉：“别等了，你早点准备休息吧，明天一早去公司看是一样的。”拉拉方才作罢。

第二天，拉拉一进办公室就赶紧收邮件。出乎意料，根本没有沈乔治的邮件！这是怎么回事儿？拉拉赶紧打电话到沈乔治的座位上，电话没人接。拉拉想起自己让他周一上午休息的。难道说，是昨晚他邮件发送失败却没发现吗？拉拉忙让人去找沈乔治。

正等得着急，荣之妙踱过来了，他笑呵呵地说：“拉拉呀，你要多关心关心你们乔治，别让他干得太累了！昨晚我有点急事回公司加班，看到你们沈乔治也在加班。我凌晨三点多走的，原以为办公室里没别人了，结果发现他还在！我说都这钟点了，人早累昏了，脑子哪能清醒？我叫他不要再做了，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可他不肯呐，他说你交代了，东西周一一早就要，他一定要连夜赶出来！”

荣之妙站在拉拉的办公室门口说的这番话，李卫东和几个专员都听得真真的。拉拉有点狼狈，怕大家以为她虐待下属。

李卫东等荣之妙走开后，过来问拉拉：“早上没看到乔治呀。怎么回事儿？他昨晚赶活了？是加薪的事儿吧？”

拉拉红了脸辩白似的解释道：“数据我周六都审核过了，因为老板交代了让今早发给亚太的，所以我让乔治周日来倒一下数据。”

李卫东点点头说：“那论理不该干通宵呀。数据他倒好了没有？”

拉拉无奈地说：“我早上看了邮箱，他没发邮件给我呀。”

李卫东说：“唔，这就有点奇怪了？是出什么状况了？”

拉拉有点担心说：“他不接电话，我现在让人去他们家找他了，不能出什么事吧？”

李卫东说：“不至于吧。可能就是加班累了，睡死了，没听到电话。”

两人正说着，沈乔治让人接回来了。他眼皮浮肿，头发也乱蓬蓬的。拉拉看到人完好无恙才放下心来，隔着几步远，就问他，“乔治，没发生什么事吧？”

沈乔治摇摇头，低声说：“我凌晨五点多才回去的，累了，没听到电话。”李卫东冲拉拉笑笑，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拉拉对沈乔治说：“我没收到你邮件呀，是不是你没发送成功呀？”

沈乔治轻声说：“我没发邮件给你。”

拉拉很惊讶：“什么？你没发？那你怎么会加班加了个通宵？荣之妙告诉我的。”

沈乔治的嘴唇动了动，说：“我现在去发给你。”说罢他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拉拉满腹疑云，可她顾不得再盘问沈乔治了，她只想马上拿到汇总提案，没问题的话她得马上让何查理在上面签个字，然后她好发邮件给亚太。

不一会儿，“噔”的一声，沈乔治的邮件过来了。拉拉赶紧点开Excel附件，这时候，沈乔治也过来了，他在拉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嗫嚅着说：“你看了我的邮件吗？”

拉拉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说：“正看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她直接拉到文件的下端去看汇总的结果。这一看，拉拉的眉毛就立起来了，她说：“不对呀！这数字肯定不对！”

拉拉抬起脸来看着沈乔治，问他：“你是用我发给你的数据汇总的吗？这个东西肯定不对！”

沈乔治沮丧地说：“我也知道不对，所以没发给你。”

拉拉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我给你的数据，是我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检查过的，怎么加在一起就不对了呢？”

沈乔治喃喃地说：“我昨晚一看结果就发现不对了，可是两千多个人的数据，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我是晚上十点多回到公司的，一直查到凌晨五点，还是查不出来问题在哪里。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去休息的。”

他又虚弱又苦恼，仿佛一下老了好多岁。

拉拉见沈乔治这副神情，她本来又气又急的，这时候又多了一份不忍心。拉拉镇静了一下说：“乔治，你先不要着急。现在，你跟我说说你的操作过程，我们来看看是哪里出了错。我问你，你用了vlookup（Excel的垂直查找功能）吗？”

沈乔治很肯定地说：“我用了。这么多数据，不用vlookup是不可能的。”

拉拉拍拍他的肩膀说：“好，现在我们把你的这份汇总放到一边，你不要再想这个东西了。这是我发给你的各部门的表格，你把里面的内容都倒到空白表格里，咱们一步一步地从头来做。我看着你做。”

沈乔治这时候也镇定了一些，他抿着嘴，一步一步地开始操作。没几下，拉拉忽然说：“停！乔治，你选的是true，还是false(模糊查找还是精确查找)？”

沈乔治不明所以地望着拉拉说：“我选的是true呀。怎么？”

拉拉果断地说：“该选false，你选true就错了。你现在选false，一步一步做下去吧。我到隔壁李卫东那里去一会儿，不打搅你，你慢慢做。现在你能做对了，放心吧！”

拉拉鼓励地拍了拍沈乔治肩膀，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李卫东问拉拉：“怎么回事儿？”拉拉黯然说：“他可能是太累了，整个C&B都太累了吧。”

李卫东笑道：“你可能得提醒一下沈乔治，不能什么活都接。什么活都接，到最后最根本的他反倒顾不上了。”

不过半个小时，沈乔治激动地过来叫拉拉，他说：“好了，拉拉，你来看看吧。”

拉拉马上起身跟他回到自己房间，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电脑前，一声不吭地拖动文件看了两遍。拉拉抬起头来的时候，沈乔治紧张而期待地问：“怎么样？”拉拉说：“这就对了！我现在就打印出来，拿去给查理签字！”

沈乔治一听，浑身的劲一泄，几乎要瘫软下去。拉拉一边打印文件，一边说：“你现在就回去睡觉。下午要是精神不好，也不用着急过来了。”

SH中国的加薪提案终于如期报送到亚太了。六月中旬，亚太回复，照准。麦大卫表扬了杜拉拉。

但是拉拉心里，只要一想到那道true or false的选择题，就有点五味杂陈。

拉拉一直没搞明白，乔治那晚是太累了，还是他向来就不明白该选false? 要是他是不明白，那以前C&B都是怎么做的呢？

拉拉有心找沈乔治问个明白，又怕给他增加压力，他已经够像个受气包了，这使拉拉很容易就联想起当初自己装修DB上海办时那副又累又受气的模样。

后来还是沈乔治找了个机会，主动和拉拉解释：“那几天加班特别多，我有点昏头涨脑。周日那天晚上实在是太疲劳了，结果用vlookup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错选了‘true’。实在不好意思。”

既然乔治自己开了口，拉拉借机推心置腹地劝他：“乔治，你听我一句劝，你以后一定得适当地拒绝别人，不能什么活都接。不然的话，你总有一天会在大事上出错。而且，你下面的人也受不了你派那么多活给他们呀—我观察你一个多月了，你太好说话，接了一些本不该你干的活，这就颇给你自己和你的下属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人不是铁打的，长此以往会受不了的。”

沈乔治有些不好意思，他说：“知道了，我以后一定要学会拒绝。”

拉拉想，前一段光顾着加工资的事情了，现在也该和乔治好好沟通一下，C&B这个团队有哪些地方要改进，以及C&B该如何自己给自己减少工作负荷，特别是在无法增加人手的情况下，这就显得尤其重要。

拉拉告诉乔治，她有一个“C&B也要幸福生活”的计划，具体内容有四条：

—首先，C&B应该和各部门立好合作的规矩，有了规矩就该照章办事，别随便破例。

拉拉举例说：“本来明明已经规定好每个月十五号前各部门都要交来加班单，可是现在鲁西往往到了二十号还在接收那些迟到的加班单，这就导致鲁西的工作量增加，而且也影响了欧阳及时完成工资表的制作。”

拉拉说：“凡事都得有个时间上的限制，既然说好了最后交表日是十五号，那就是十五号，哪个部门晚于十五号交表的，只好该部门所有人员的加班费延迟到下个月发。不然的话，你就没个底线了。以后谁都可以不按时交表，鲁西和欧阳只好自己郁闷。”

—其次，要推广无纸化办公。比如工资单和休假管理，都可以利用电脑流程来实现。

拉拉说：“现在每个月C&B都要打印两千名员工的工资单，装进两千个信封里再发给员工。这样的动作，欧阳和鲁西每个月都在重复。如果能用电脑流程来管理，员工可以很方便地在系统里查询自己十二个月内的工资记录，而且C&B再也不用每个月辛苦地打印工资单，往信封里装了。”

沈乔治说：“要是能这样，欧阳和鲁西一定会高兴的。”

拉拉说：“我会明确向麦大卫和黄国栋提出申请的。我已经和查理口头提出过这个打算，他赞成。还有，目前我们员工的请假条，全部是由鲁西在人工操作管理，如果公司用电脑流程来管理员工的假期，员工直接在流程中申请休假，老板直接在电脑流程中批假，员工、老板和HR，都可以很方便地在流程中查询相关休假记录，既方便了大家，又节省了C&B的工作量，何乐而不为？”

沈乔治既高兴又有些怀疑这样的改革能否实现，他迟疑地说：“好是好，简直是太好了，可是IT部门肯吗？这不是又给他们找活了吗？”

拉拉笑道：“IT为什么不肯呢？这是体现他们价值的时候了。关键还是要大老板们统一认识，只要老大们认为应该这么做，我相信IT那里不会有太多反对声音的。事实上，我提的这两条，在越来越多的公司中都在普及应用，是大势所趋的合理建议，算不上标新立异。乔治你别担心因为这个提议得罪IT。”

—拉拉说的第三条，是让C&B体制、流程更简化更科学，删去画蛇添足的规定。

目前SH采用的是多层制薪酬架构，拉拉嫌这样的架构下管理工资既麻烦又不够灵活，她告诉沈乔治，打算借着这次参加翰威特和美世的薪酬调查，全面评估公司各个岗位的相对重要性，为实现薪酬宽带制做好初步准备。

沈乔治一听拉拉想搞薪酬宽带制，不由大吃一惊，他提醒拉拉道：“这么大的改革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得公司统一行动才成呀！”

拉拉笑道：“我知道。我是说，我们先自己做好初步准备，等薪酬调查告一段落，我想向黄国栋和查理提出这个建议。”

沈乔治心里没底，说：“那他们能赞成吗？”

拉拉想了想说：“我觉得，麦大卫应该会非常赞成。查理也会赞成。黄国栋可能会有些犹豫。不过，我觉得，咱们这么大的公司，实行薪酬宽带制是大趋势。”

沈乔治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他心想，拉拉还真敢想。

拉拉说：“至于去掉画蛇添足的规矩，我给你举个例，咱们现在的relocate政策（异地工作政策）规定，可以享受该政策员工的住房，由HR具体操作租房过程，这样，C&B和行政都多了活，往往你花了好多工夫去找了个挺好的房子，人家还不满意嫌这挑那的—不如我们规定好预算，每月把这笔钱打到员工的工资里去，让当事人自己去找房子，公司可以推荐信誉好的房产中介给员工—你也省事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沈乔治说：“那员工不是要说我们偷懒了？”

拉拉笑道：“抱怨啥呀！关键，员工在这个事情中得有利益，比如一个月五千元补贴，他可以选择住三千或者四千元租金的房子嘛。剩下的都是他的了，公司也没有增加成本。”

沈乔治提出来：“税怎么办？”

拉拉说：“反正，不能增加公司预算，可以规定好税由个人负担。我这就是一个思路，把报销改为补贴，由当事员工自己去找房子。至于具体的补贴数字，可以根据这次薪酬调查的市场数据，HR提出建议，让查理和黄国栋做最后的决定。”

沈乔治连连点头，心说，你还真能给自己省事。但他又确实不能说拉拉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只要公司方面不会增加费用，员工又愿意，何乐而不为呢？

—拉拉要说的第四条是：先思考，再行动，抓重点，分主次。

拉拉笑着问沈乔治：“乔治，这个是针对咱们自己的要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一条吗？”

沈乔治不好意思地说：“知道。”

拉拉点点头说：“咱们越是忙，越是得花时间想一想，最近一段，最重要的事情、最紧急的事情是什么，千万别漏了这些事儿，别做错这些事儿。”

沈乔治连连点头。

拉拉又说：“开始动手做一件事情之前，要先想好怎么做，再行动。我看你有时候一接到活儿，没有先想好方向，就一头扎进具体任务里去了。比如说，这次我们加工资，你发现汇总后数字不对，两千号人呢，你一个一个地去查，当然查个通宵也查不出来了—要是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哪里是可能出错的地方，然后目标明确地去查，岂不是能事半功倍。”

最后拉拉笑道：“我这几条的目的，都是为了在不影响工作需要的前提下，给C&B减压。拼命干不讲效率，那样不是专业的敬业，下面的人也会受不了，迟早跑光。俗话说，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怨社会—咱们还是得多想办法，既把工作做好，又让自己活得幸福一点，乔治你说对吧？”

老黄牛沈乔治被拉拉逗笑了，他开心地说：“拉拉，要是这些改革都能实现，我真的会很高兴。我也不愿意老这么命苦。”

40婚前财产协议

叶陶的伯父早两个月突然中风，被送进了医院。

老人年近七旬，老伴儿前几年就没了，他又无儿无女，平时独自一人住在一套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五十平米的小单元房里。

幸亏是在上楼梯时发病倒下的，很快就被邻居发现了。

叶家没有别的近亲了，只有叶茂两口子出头照顾病人。病人吃喝拉撒洗澡翻身全都靠人帮助，叶茂两口子毕竟都是过六十的人了，医院家里来回奔波，一个多星期下来他们就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又心疼一天一百二十元的护工费一直不肯请个护工。叶陶看看父母实在扛不住了，下班后时常赶到医院替换父母，叶美兰也隔三差五地抽空往医院跑。

沙当当感到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全家都被拖得疲惫不堪，她出钱请了一个夜班看护，大家晚上才算能睡上安生觉。

叶茂再三地告诫老婆，美兰说的那件事，说不定根本就是她疑心生暗鬼！你要是不想让叶陶难受，就不要乱说话。话虽如此，老太太总要想到跳上饭桌盯着人家好菜的癞蛤蟆，她实在没法装出和从前一样的态度来对沙当当。叶美兰讨厌沙当当，她至少可以选择不和沙当当打交道，而老太太却没这个便利，中间还隔着个蒙在鼓里的儿子，面子上的往来总是难免的。于是她变得冷淡了很多，和沙当当能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沙当当也感觉到了老太太的变化，但她天生神经粗大，误以为老太太的态度是因为叶家有病人，操心又受累的缘故。

折腾了一段时间，最终人还是走了。老人临终前立下遗嘱，把自己的房子留给了兄弟的儿子叶陶。

对此叶美兰虽然不能说没有一点失落，但也没有太大的意见。叶家的价值观如此。

孙建冬听说后也只是一笑了之，他对叶家向来没有任何指望，只要他们别过多地影响他的生活就行了。

叶陶继承的这套房子位于东风东路靠近农林下路的位置，附近有省一级的名校育才小学和先烈中学。沙当当马上找房产中介打听了一下，回家高兴地和叶陶说：“别看这套房子又小又旧，这可是带学位的房子！能值六七十万呢！关键未来升值潜力好，比你父母那套房子强！”

叶陶还有点信心不足，他说：“你没见过那套房子，以前我伯父一个老人家住在里面，弄得家里乱七八糟，卖相不好的！”

沙当当说：“唉—你不算算，光是小学和中学的择校费都要多少了！而且那一带生活多方便呀！闹中取静，出门就是繁华的商业区，房子离地铁又不远！六十万那是闭着眼睛卖的！孔令仪和杨瑞都说，很多人买那里的房子根本不是真要住，就是为了小孩落个户口上学用的。”

叶陶跟父母一说，两个老人都没有想到这么个又小又旧的单元还能值六十万，不由大喜过望。老太太忙嘱咐叶陶：“别跟你姐说这个！”意思免得刺激未得一文的叶美兰。

等到诸事料理停当，叶陶想想，和当当处了快两年了，如今我名下有了六十万的财产，谁还能说我是吃软饭的？何不结婚呢？

晚上他头脑一热，果真问沙当当，“我们去打证吧？”沙当当也觉得此事可行。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热烈缠绵以示庆贺。

事毕，沙当当撒娇道：“叶陶，咱们打了证之后，我这房子可就一半儿归你了！你就没点感受吗？”

叶陶亲她一下，极尽表白之能事，唱歌一样地说：“怎么没有感受！我觉得老婆对我特别好！没你，说不定我现在还在糊里糊涂地混日子呢！老婆不但鼓励我找到了稳定的工作，还慷慨地和我分享房子的产权！你不但对我好，还对我父母好！总之，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老婆，和老婆分享！”

沙当当拿手指在叶陶胸前轻轻划过，娇笑道：“当真？那你打算怎么奉献怎么分享呀？”

叶陶头脑一热，光着膀子跳起来，刷刷刷一气呵成，当场写了一份东西给沙当当，声明自愿将名下的婚前财产与沙当当共享。

沙当当接过来看了一遍，她知道，虽然没有经过公证，也算得上是婚前财产协议了。

自从叶陶得了伯父的遗产，他母亲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老太太的腰杆挺直了不少，对于儿子和沙当当婚事的不情愿也愈发强烈了。就连一力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叶茂，对沙当当也不再那么器重了。

因此，当叶陶告诉父母准备打结婚证的时候，叶茂就劝他：“阿陶呀，你还年轻，何必着急呢！男人只要自己有本事，大丈夫何患无妻哩！”

叶陶解释道：“再过几个月，我和当当就都满二十八了。我是男的，结婚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不过对当当来说，女孩子二十八岁也该考虑嫁人了。”

老两口面面相觑，顿了顿，叶茂说：“结婚是人生大事，太过匆忙潦草，对女家也不好交代不是？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老太太在一旁帮腔：“阿陶呀，你伯父可是把房子都给了你！他才刚去世，你还是再等一年吧！不然的话，我们这心里对你伯父也过意不去呀！”

老太太这个理由对叶陶起到了很好的劝阻作用，他这时候也感到，逝者方去，亲人即歌，好像说不过去。他同意把结婚的事情暂且搁置，回去跟当当再商量商量。

第二天，叶美兰上班时接到母亲的电话，听说叶陶打算跟沙当当结婚，她再也忍不住了。叶美兰并不确切地知道伯父留给叶陶的房子能值六十万，但是房子总归是房子，好地段总归是好地段，一个有房子的美男，又有正当体面的职业，不算钻石王老五，起码也算黄金王老五吧。

叶美兰这回是豁出去了，她旋风般地冲到叶陶公司楼下，把他叫了出来。一见到叶陶，叶美兰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手机号码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叶美兰有证据的说证据，没证据的说感受。最后她厌恶地引用母亲的比喻道：“总之就是癞蛤蟆跳上饭桌盯着你的菜，它碰没碰不知道，你看着它就已经恶心了！”

叶陶一直一声不吭地听着叶美兰说。他了解他姐姐的性格，她绝不会无中生有。因此他既没有像他母亲那样追问叶美兰有没有搞错，也没有像他父亲那样反问叶美兰你打算怎么办。但是叶美兰能清楚地看到，叶陶漆黑闪亮的眼睛里，阳光渐渐地跌落成一地的粉碎。

叶美兰明白，自从自己说出这番话，叶陶以前那种单纯而满足的幸福感就像糖果那样融化了。可是人生总要受苦，而且，叶美兰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的主要意义，是为了不让沙当当得逞，至于伤害叶陶，那是没办法的。生病就要吃药，是药就有三分毒。叶美兰狠着心把话说完，扭头就走。剩下的不关她事了，想怎么办，是叶陶的问题。

叶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他漫不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看到有一个小男孩，正在路边哭泣，小男孩嘴张得大大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哭得很是伤心，他的母亲蹲在他身旁不停地安慰着他。想到故去的伯父对自己的疼爱，想到自己就像一个弱智的败家子，把伯父辛苦一生积蓄的财产，糊里糊涂地分给了骗子沙当当，叶陶不禁鼻子一酸。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小男孩，又伤心又茫然，而他还没有亲人在身旁安慰。叶陶不由自主地也张大了自己的嘴，恨不能像小男孩一样也放声痛哭一场。

41分阶段失望法

沙当当也是一肚子沉甸甸的心事。

先是叶陶带回他父母的口信，居然是要求他们暂缓结婚。虽然叶家的理由非常富有人情味儿，联想起近几个月来叶家母女的态度，沙当当还是嗅出了一丝不对。

接着是公司这头，老板林如成的突然发难。

这一年中国的故事非常牛，其涨势之波浪壮阔令全球皆叹为观止。沙当当紧跟着同事杨瑞，在这一波牛市中发了一笔财。杨瑞是发了大财，他手上那些花了五十万元买的“云南铜业”，到这时候已经涨到了六百多万市值。沙当当本钱小，她前后投了五万买“万科”，也涨到二十五万的市值了。

股票直接和间接地改变着人们的生活。

比如杨瑞，他的群众关系正在越来越糟。虽然广州本地民风向来以不妒忌著称，但毕竟他赚得太多了，又太不收敛。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人们正在谈论何种话题，作为股神，他总要设法把话题引向股票。杨瑞其实没有坏心，对自己倍感自豪的成功案例喋喋不休，本来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他太不顾及那些踏空者的感受了，不加节制地考验了大家的承受能力，终于导致他越来越孤立。

现在，不但孔令仪对杨瑞分外冷淡，甚至达到了厌烦的程度，连他的老板林如成也对他十分愤恨。杨瑞三天两头在办公室宣称，这个月又赚到了一辆宝马—这般不知趣，让他的老板还怎么活下去呢？二○○六年那会儿，碍于杨瑞的业绩还行，林如成一直忍着气，没好动他。到了零七年，因为没心思好好干活，杨瑞的业绩直线下滑，连着三个月他都没有完成当月的指标。

这天，杨瑞正借用股票的走势图启发员工如何制订销售计划，林如成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如成关上门，先倒了杯水递给杨瑞，才客客气气地说：“杨瑞呀，你的团队连着三个月没有完成指标了。你是怎么想的？”

杨瑞给林如成打包票：“老板，我刚才正和我们团队的员工开会，大家都在积极努力地想办法。你再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我有信心追回落后的进度！”

林如成连连点头，和颜悦色地说：“杨瑞呀，我本来是想让你再努力两个月的，可上面不肯等下去了。你知道的，我很为难。我想这样也好，你现在个人资产已经积累得不错了，回去好好享受生活，是好事嘛！其实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奋斗目标，我们每天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早日实现财富自由，才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人生！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行，还不能解脱，我是很羡慕你呀，杨瑞！当然，如果你闲不住的话，以后也可以去研究股票，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多好！你是我们大家的偶像呢！”

沙当当还没回到办公室就有人打电话告诉她公司让杨瑞走人了。尤其让她心惊的是，杨瑞前脚刚走，林如成立马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杨瑞手下一个客户关系做得很好的高级销售代表被提拔为小区经理，接替了杨瑞。

沙当当刚进公司门，喘息未定，林如成的助理就来叫她去觐见。

林如成一见沙当当，脸就沉了下来。他说：“沙当当，怎么样呀？听说你跟杨瑞炒股赚了不少钱？靠辛辛苦苦地打工，这样的挣钱速度你已经接受不了了是吧？”

沙当当一听话风不对，赶紧赌咒发誓：“老板，哪里话！这份工作对我非常重要，我向来很珍惜它的！是雷斯尼给了我当经理的机会！我要是有慢待这份工作的心，就请您亲手炒了我好了！”

林如成“哼”了一声：“你手上的单子，跟了几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这还不算慢待这份工作吗？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你不用跟我说漂亮话，我就看结果！我这里有一个事实，这个单子拖了三个月了，没有结果！”

沙当当赶紧说：“老板，我向你保证，下个月，我绝对给你一个结果！”

林如成忍着气回忆：“沙当当，你还记不记得六月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要是不记得，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你当时也是这句话，‘老板，我向你保证，下个月我绝对给你一个结果！’事实上，五月初，你就说过这句话吧？”

沙当当自知林如成的话句句是实。受杨瑞影响，随着股票的不断上涨，她的心也越来越野，干活大不如从前踏实，手上的单子一个月一个月地在不断地往后拖延。

沙当当硬着头皮说：“老板，我确实是做过两次这样的保证。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找理由，确实有些具体的原因，我给你解释一下……”

林如成不想浪费时间听沙当当的解释，打断她说：“在这个市场上，我们从来不缺乏理由，理由是不值钱的，沙当当！值钱的是信守承诺！你知道什么是commitment（承诺）？Commitment is commitment（诺言就是诺言）！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看结果！”

沙当当只好说：“是的，老板！我知道我这么说很空洞，可我还是得说，您再给我一个月，我保证对您有个交代！”

林如成摇摇头道：“沙当当呀，你不要再跟我玩‘分阶段失望法’了，五月推六月，六月推七月，现在你又想给我往八月推？不是我不讲人情，一点都不肯通融，实在是我看不到你有具体的动作让我相信你能在八月拿下这个单子。比如本来说好这周要签下来的那个协议吧，你说说执行的情况？”

沙当当说：“这个协议我们已经和客户订好签约时间了，就这周五。”

林如成说：“好，那我问你，这周五上午还是下午，具体几点？签约地点在哪里？客户对协议的内容还有没有想修改的地方？还是你确定对方已经完全同意协议内容只等签字盖章了？”

林如成这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沙当当确实还没有落实，她不敢隐瞒，只得说：“我明天中午前就和客户落实细节，然后给您一个回复。”

林如成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要给我一个回复，这都是你自己应该落实的事情。你是项目的核心和枢纽，事情该怎么做，你要有想法。作为领导，只要支持了你的正确想法，就算履行了领导的职责。我看你这几个月，总是碰到麻烦找我汇报一下就算完事了，至于结果怎样，好像你汇报过就不是你的问题了！沙当当，如果你只把自己当成传话的人，而不对项目的结果负责，那公司是不会用你做经理的！”

沙当当被训得汗都下来了。

林如成最后说：“我看这样吧，这个单子，你就不要跟了，回头你转给孔令仪做！这个客户她熟悉！你这样拖拖拉拉，我真担心现成的客户被你跟丢了！”

沙当当愣住了，半天才说：“老板，那我跟什么单子呢？”

林如成说：“省公司岳总那里要有个大单子了，本来是想安排杨瑞跟的，现在我准备交给你。这是个大单，对我们很重要！当当，这次你要是再跟我玩‘分阶段失望法’，我就只好跟你来个‘一次性满足法’了。你不是不想干活吗？我一次就满足你的愿望，以后你彻底不用做了。明白吗？”

沙当当狼狈地说：“明白了！放心老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实林如成这几个月来也被沙当当搞得很无奈，他郁闷地挥了挥手示意沙当当出去，嘴里嘀咕了一句：“那最好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42激将法

一连几天，沙当当和叶陶之间的气氛都怪异而沉闷，像黄梅天的天气，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沙当当是个直性子，终于忍不住了，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她问叶陶：“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吧？我看你总闷闷不乐的。”

叶陶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见他直接把话筒子给堵上了，沙当当也就不好再问了。

晚饭后两人一起看电视，偶尔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两句不相干的闲话，都显得心不在焉。直到临睡前，叶陶忽然说：“当当，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和我姐夫很熟了？”

沙当当一直在等着叶陶的发难，这个问题抛出来后，几天来她的担心终于被坐实了。她感到自己的心绝望地抖了一下，像大冷天摔在冻地里那么疼。

沙当当掩饰着，淡淡地回了一句：“很熟谈不上，都一个公司的，我认识他。至于他对我有没有印象，这你得问他。”

叶陶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此后，两人心照不宣，照常同吃同住，却没有多少话了，柔软的心里扎上了毛刺。随着冷战的加剧，刺儿长得越发阴险凶恶起来。

这天，叶陶搭地铁下班，他偶然发现对面站着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似乎有些面熟。那人也在打量他。过了一会儿，那人上前打招呼道：“你是沙小姐的男朋友吧？”这下叶陶想起来了，这人是帮他家做装修的曾师傅的妻弟小万。

叶陶忙招呼道：“小万师傅！曾师傅最近好吗？”

小万说：“挺好的！挺好的！上个月我姐姐、姐夫还在说，不知道你们结婚了没有呢？”

两人交谈了几句，小万到站先下了。

叶陶回到家，沙当当正在书房上网。她明明听到叶陶进门的动静了，叶陶不开口，她就无视他的存在，继续玩着游戏。

叶陶站在书房门口，压着心中的怒气说：“当当，我问你件事儿，当时我父母家房子装修，到底花了多少钱？”

沙当当的眼睛仍然盯着电脑屏幕，她头也不回地说：“五万呀，不是跟你说过吗，五万！”

见沙当当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叶陶心说：你可真有两下子呀，沙当当！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做经理！他走上前两步，站到沙当当背后说：“你猜我今天在地铁里碰到了谁？我碰到了曾师傅的妻弟小万！他怎么跟我说，一共就花了两万五？！”

沙当当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彻底明白叶陶今天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她退出游戏，回过头来说：“你满大街去问问！你出两万五，让人把这些活儿干下来，看看有门儿没门儿！我这次是只拿出了两万五不假，可你知道为了和曾师傅建立感情维持关系，我平时都花了多少投资？那些不是我的钱吗？如果没有平时那些投资，哪来两万五这样的报价！这个价格，人家根本就是半做半赠送嘛！”

叶陶以前没有见识过沙当当在社会上和各色人等搏斗的模样，今天才算开了眼界。眼见沙当当不但没有一丝被揭穿的羞愧，反而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叶陶不得不佩服沙当当神经之坚强。他说：“当当你可真行！我看你称得上是‘沙坚强’！有你这样算账的嘛！照你这样算，我父母也可以说他们把我从小养大花了一百万，现在我和你结婚，我们家送了你们家一百万！”

沙当当不紧不慢地提醒叶陶：“哦，难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我不是爹娘养大的呀！叶陶我劝你少无聊了！你倒是该多想想你们家客厅里的那些家具，那不用钱吗？还有你们家全套的窗帘，不用钱吗？”

叶陶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怔了一下才说：“你那些东西都是用过的了！”

沙当当慢悠悠地说：“用过的怎么了！我才用了不过半年多，跟新的都没什么分别的！”

沙当当说的时候，整个身体挑衅地逼近了叶陶一些。一瞬间，她长相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瑕疵，忽然无比清晰地落在叶陶眼里。

叶陶厌恶地想：以前怎么一直没发现，她的骨架原来这么大、这么硬？就像是一个男人的骨架！她的下巴，肯定去整过了！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吗？得，我也别把话说得那么满，我还真没她那么多心眼儿！从装修到下巴，我哪样不是后知后觉！其实装修也罢，下巴也罢，都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关键是你不该和孙建冬合起伙来玩我们姐弟！

叶陶恨到深处，不怒反笑：“你去卖卖看，那些东西卖不卖得出两万五？”

沙当当满脸不屑：“我不跟你说这个！那我把家具窗帘都拿走好了！你也别管我卖不卖得出两万五！你自己掏钱去买这些东西！”

叶陶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说：“沙当当！我算看明白了，你这个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妈说得没错，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捞妹’！贪财就是你的本能！”

沙当当冷笑一声：“你不贪财你会跟我好？！”

叶陶心里一动，想起正事还没办呢，那张东西还在她手里，得赶紧想法弄回来！一念至此，他拿话激沙当当说：“你不贪财，为什么要让我给你写那个东西？不就是想分我一半财产吗？”

沙当当果然中计，大怒道：“好！我现在就把那破玩意儿还给你！”说罢，当真翻出那份“婚前协议”，劈手摔给叶陶。

叶陶马上收起那张纸塞进上衣口袋，然后他连自己的贴身衣物也顾不上收拾，二话不说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沙当当这时候猛然醒悟过来，原来叶陶先是一心想拿回那张协议，拿到后又生怕她反悔要来夺回。沙当当气得冲着叶陶的背影高声嚷道：“不用跑得那么快！小心崴了脚！六十万不足以改变你的人生！祝你保住工作，千万别被‘德望’炒掉！”

叶陶觉得和沙当当已经保持了足够安全的距离，他在门边停住脚，还击说：“沙当当，谁都不会一辈子顺风顺水！焉知你就不会有认栽的一天？到时候，你不妨来找我，我这人念旧，能搭救你一把不会不伸手！”

听到叶陶“以德报怨”，沙当当扬起下巴，这回她是真忍不住笑了：“人生虽然变幻莫测，但要说轮到你来救我，机会似乎也太渺茫了！送你一句话，强者恒强！”

叶陶点点头：“那太好了！我为你祝福！这总行了吧！”

终于剩下沙当当一个人了。刚才还战火纷飞的客厅转眼变得古战场般荒芜寂静。沙当当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有点不能适应。

她在心里悲愤地念叨着，妈的！我又出钱又出力给他们家装修，明明是做了件大好事，做好事倒做出错了！这就好比给灾区捐款，我说我捐五万，其实我只给了两万五—结果灾区人民不记我捐了两万五，光记得我还有两万五是诈捐！我还不如那些一分钱没捐的人了！妈的！我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叶家人不是更价值观错乱到令人发指吗？

谴责过叶家的不知好歹后，沙当当似乎平静了一些。但工作上的烦恼又不容她喘息地袭上心来。想起林如成的警告，她暗自感叹：我要是像杨瑞那样有六百多万，我才不鸟林如成呢！炒就炒呗，who怕who!炒我才好呢，我还能得一笔赔偿！

又一想，其实，我买的万科是很好的，关键我的股本太少！人家杨瑞是投了五十万的，所以他能赚到六百万，我只有五万多的本钱，当然只能赚到二十五万了。当初我要是手里有十万，现在我不就有五十万了吗！

一念至此，沙当当的心更疼了！她不能不想到一月份用于给叶家装修的两万五—她现在每个月都得还一万一的银行按揭，这两万五，不敢说是省吃起码是俭用才能抠出来的呀！如果当初不是给了叶家，而是投到万科上了，现在不已经至少翻倍了吗！

沙当当情不自禁地想，要是能上哪里去搞一笔钱追加股本就好了！她转身回到电脑前，登入MSN，看到孔令仪和杨瑞都在线。沙当当立即发了一条消息给这两人：“正在还按揭的房子，还能向银行贷出钱来吗？”

两人都回复得很快，而且都只有相同的一个字：“能！”

过了一会儿，孔令仪又发过来一条信息：“但是我劝你别这么做！”

沙当当回复说：“是一个朋友托我问的。”孔令仪就无话了。

沙当当想了想，又给杨瑞发了条信息：“股神，你说大盘会到多少点？”

过了一会儿，“股神”回了仨字：“一万点。”冷酷到底之掷地有声版，如果说零七年的大盘跟打了鸡血似的，那么杨瑞最起码是打了豹子血。

沙当当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那你的云南铜业现在卖不卖呢？”

杨瑞（不屑地）：“卖啥！心态好点！别那么浮躁！能赚大钱的都是抓得住股票的！”

沙当当（受教地）：“哦！”

43不想沦为跳板，就得拿出诚意

苏浅唱投奔雷斯尼是情非得已。照她的本意，总要找一家规格和DB相当的公司才算合心。雷斯尼虽然还行，终归和DB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无奈找工作一直挺不顺的，和DB的合同眼看着到期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从了雷斯尼。

令苏浅唱稍感安慰的是，大区经理林如成对她还行。苏浅唱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和大客户的关系，面试时这正是她极尽渲染之能事的所在，林如成对此也很看重，特意把她安排到沙当当的手下跟大客户。

“沙当当和你一样，也是从DB跳到我们公司来的。你们上下级磨合起来会更容易。”林如成说。苏浅唱以前没听说过DB有沙当当这么一号，不过，在一家完全陌生的公司能和顶头上司系出同门，苏浅唱觉着是好事，没准能得到额外关照呢。果然，沙当当总是对她笑眯眯的，而且特别信任她的能力，好多事儿都放手让她自己做主。

沙当当必须笑眯眯。苏浅唱没听说过她，她可是已经向施南生打听过苏浅唱了。

按施南生的说法，苏浅唱是李坤费了不少心思栽培的，可在那场政变中，苏浅唱却成了逼李退位的主力。尽管此后李坤不计前嫌，苏浅唱却并不领情，申请调动时不但对李坤出言不逊，连带对大区经理陈丰也大为不敬。事情传扬开去，孙建冬那边也不敢要她了。当时杜拉拉两头说和，陈丰不得不给个面子，苏浅唱才勉强留在了DB。这回合同到期了，苏浅唱不得不走路。

施南生的总结是：此女脑后有反骨，谁当她的上司都得小心。

林如成越是因为客户关系好欣赏苏浅唱，沙当当就越是忌讳这一点。杨瑞离开后，林如成提拔的新经理就是原先杨瑞手下一个特别善于做客户关系的销售代表，这也让沙当当多了一层心病：她在雷斯尼的经理位置上本来屁股就坐得不稳，不得不防着林如成哪一天会让苏浅唱顶了她的可能性。

苏浅唱很快就了解到了生活的真相：顶头上司要让你难受，多的是损招。还尽是些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招数。去向林如成告发不是不值得考虑，问题是苏浅唱也看不上林如成，比起她原先的大区经理陈丰，林如成真不咋地。苏浅唱只得权且忍着，沙当当对她笑眯眯，她也对沙当当笑眯眯，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早早晚晚另图良谋。

苏浅唱有一次碰到梁诗洛，忍不住大倒苦水。其实，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梁诗洛从她一脸的疲倦憔悴也看出了她离开DB后的日子不好过。梁诗洛不由生出了几丝内疚。

德望在招小区经理，邱杰克曾问过梁诗洛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介绍给德望。梁诗洛这时候就想，不如让小苏去试一试运气吧。

梁诗洛把这个事情和苏浅唱一说，苏浅唱马上高兴得眼角的细纹都飞起来了，嘴里忙不迭地道谢。

梁诗洛提醒苏浅唱：“邱杰克和DB的人很熟，做背景调查很方便，可能会问到你离开DB的原因，也不排除他们会打听到你和李坤闹矛盾的事情，你可要想好怎么回答。”

苏浅唱连连点头。

王伟告诉陆宝宝，有一个叫苏浅唱的要来德望应聘销售主管，据说，除了销售能力不错以外，此女还有一条令他们很感兴趣的优势，她成功地和运营商广东省公司的岳总打过交道。

几个月来，陆宝宝反复地听到王伟和邱杰克不断提起，那位岳总的脾气是多么的难搞，要求又是多么的严厉。陆宝宝自己也有幸见识过一次，那还是在春节刚过不久，邱杰克以前手下的一个经理张凯帮他们搭了线，他们才得以去拜见那位赫赫威名的岳总，结果隔老远就听见办公室里传出一阵咆哮，用的是粤普话：“我告诉你，林如成！你不要跟我玩！我分分钟搞定你！”然后就见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事后，邱杰克告诉陆宝宝，那个中年人是雷斯尼的南大区经理，叫林如成，别看林如成被岳总骂得不成人形，雷斯尼的竞争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陆宝宝记得，那天岳总对德望的人倒没有一句高声的，不过他们的遭遇似乎还不如林如成，十分钟不到就被人家打发出来了。整个过程，岳总的身体语言只表明了一种态度，漫不经心。当时出了人家的办公大楼，王伟就对陆宝宝和邱杰克说：“还不如让他骂几句，起码显得亲近些，挨耳光也得有点资格才轮得上的。”

打那以后，邱杰克和王伟一直在做各种努力，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不断地在岳总周围拱来拱去。不能说一点进展没有，然而，几个月下来，挨耳光的资格仍未到手。这个资格是很重要的，打的都是自家的丫鬟，没有去骂别人家长工的道理。

因此，当听说有苏浅唱这么个人要来面试，陆宝宝也颇感兴趣，她立刻露出了资本家的本性，一副金钱万能的嘴脸叮嘱王伟：“要是真合用，咱宁可把工资给这个苏浅唱开得高一点。”王伟说，你怎么不想着给我把工资开高一点儿。陆宝宝说，你不一样，你这人要是吃饱了，就不积极了，得让你保持点儿饥饿感，你才会凶悍。

王伟和邱杰克一起面试苏浅唱。一番对答之后，两人都对她的销售能力感到满意，剩下的就是要考校动机和人品了。

王伟问苏浅唱：“你在DB做得挺好，而你到雷斯尼仍然是做高级销售代表，为什么要离开DB呢？”

苏浅唱早想好了，和李坤吵翻的事情瞒也瞒不住，不如诚恳点，认个错。她说：“王总，实不相瞒，我根本不想离开DB。我是没办法，迫不得已才离开的。”

她这一番开场白，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人，心里不由得都马上想到了自己当初离开DB也是“迫不得已”，他们不自觉地调高了对她的宽容值。

苏浅唱苦笑一下：“我离开是因为和小区经理李坤闹矛盾了。现在想想，其实李坤对我还不错，他教会我挺多东西。可是，我们的风格不太匹配，他喜欢事必躬亲，我呢，希望工作中能按自己的思路来。为此我申请过换组，不过大区经理没批。去年年底，大客户部梁经理那里有个空缺，我就申请调动，可惜因为公司转移人头编制，这事儿没办成，我为此和李经理闹僵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年轻气盛了。大区经理对我挺好，给我换了组，不过我自己觉得，再待下去挺没面子的，才跳到了雷斯尼。”

王伟问道：“你才到雷斯尼，为什么又想跳呢？”

“我对雷斯尼的工作氛围不太适应。我到岗也有一个多月了，经理还没有和我一起跑过一次市场呢，这和DB的做法大相径庭，我个人……更喜欢DB的方式。另外，我毕竟刚加入公司，遇到难题总有请示经理的时候，可经理比较放手，总让我自己搞定，也许是因为相信我的能力吧。说实话，我现在感到李经理挺不易的，过去，是我太自我了吧。”苏浅唱语气诚恳，虽不乏表演的成分，还是能体现对李坤的歉意。另一方面，她在批评雷斯尼的时候，用词也还算和缓。本轮提问，王伟和邱杰克都在心里给她亮了“得分”。

王伟想了想，让苏浅唱说说为什么对德望这个职位感兴趣。

苏浅唱首先澄清，虽然不满意雷斯尼的状况，但是如果不是有确实感兴趣的职位，她还是会在雷斯尼继续做下去的。至于为什么会对德望的位置感兴趣，她给出了三条理由：“第一，这是一个经理的职位。我做了五年销售，高级销售代表也做了两年，以前在DB，曾协助经理带过新人，我非常想挑战一下自己，看看是否有职业发展的机会。第二，王总和邱经理都是DB出来的，原先在DB我就很仰慕二位老板，而我也是DB培养的，我想，相似的理念下肯定能有最大的默契，能跟着你们干，我对前途很有信心。第三，德望虽然公司不大，但代理的产品非常好，很有竞争力。我觉得产品好非常重要。所以，我就更有信心来应聘这份工作了。我相信自己能在这个岗位上施展抱负，和公司共同成长！”

苏浅唱越说眼珠子越亮，王伟和邱杰克都瞧在眼里，对他们而言，这远比她最后那句冠冕堂皇的套话重要。

苏浅唱走后，王伟问邱杰克，“你看怎么样？”邱杰克说：“人挺聪明，销售能力不错，想做事业的愿望还是比较强烈的。我对她特别感兴趣的一点是，她对岳总这样的大客户有一定的把控能力。”

王伟想了想，告诉邱杰克：“大致上，我还是满意小苏的。这个职位很重要，咱们还是得仔细地做一下背景调查，尤其是要搞明白她是怎么离开DB的。别弄来个人品有问题的就麻烦了。人品不好的话，能力越强麻烦越大。”

结果，邱杰克找张凯一打听，得知苏浅唱离开DB前，曾以怨报德威胁过李坤。邱杰克吃了一惊，赶紧回头找介绍人梁诗洛，打听苏浅唱为什么和李坤闹得那么僵。梁诗洛却认为，这两人的矛盾，根源在于李坤的管理风格有问题，“如果说问题主要是在小苏身上，哪能八个销售代表都那么心齐，一致反对李坤？”

邱杰克觉得梁诗洛这话有道理。梁诗洛也知道自己的话有说服力，她特意停了停，好让邱杰克消化一下，才接着往下说：“今年元旦前，我组里有个空缺，原本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小苏的，可惜这个人头突然被转给了张凯，张凯呢，又另有他自己满意的人选，小苏才没来成大客户部。”邱杰克一想，这个说法和苏浅唱面试中的说法是吻合的。

“虽然没调成，按说小苏可以继续待在商业客户部。没想到李坤心窄，就为这事儿，他容不下小苏了，两人闹得水火不容。大区经理自然要偏向小区经理的，这个倒也正常。小苏毕竟年轻，一怒之下，可能和陈丰说话也冲了点，这当然是欠妥的。不过总的说来，我觉得小苏比较无辜，她离开DB是迫不得已。”梁诗洛总结道。

张凯和梁诗洛在结束自己的讲述时，不约而同说了同一句话：“在DB南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为免偏听偏信，邱杰克又找其他可靠的人打听了一下，“无辜”版和“以怨报德”版的得票率竟然不相上下。

邱杰克手里拿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版本，有点儿为难。王伟说：“这样吧，我回去问问拉拉对小苏的评价，按张凯和梁诗洛的讲法，当时拉拉参与处理了苏浅唱和小区经理的矛盾。”

王伟晚上回家问拉拉：“有个销售代表叫苏浅唱的，你有印象吗？”拉拉立刻反问：“怎么？她来德望面试了呀？”

“梁诗洛介绍她来应聘我们的小区经理。”

“小苏不是才去了雷斯尼吗？怎么又想着跳到德望来？”

“据她说，是因为想发展，毕竟来德望应聘的是一个经理职位。另一个原因，她说得挺直率，她刚跳到雷斯尼，不适应那儿的工作氛围，新老板对她也不太好。”

拉拉点点头：“她那脾气要不改，到了新公司，还要吃苦头的。”

王伟追问道：“你觉得苏浅唱个性如何？张凯告诉杰克，说小苏在DB和小区经理闹得很僵，他用‘以怨报德’来形容苏浅唱。杰克就担心了，又去找梁诗洛打听，梁诗洛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说小苏‘无辜’，因为小苏想调动到大客户部，李坤才容不下她。”

拉拉一听就笑了，她说：“那梁诗洛肯定还讲了李坤组里的销售代表集体投诉李坤的事儿。”

“没错儿。据说，集体投诉和调动的事情你都知情，而且参与了处理。”

拉拉说：“客观地说，小苏离开DB，她自己要负的责任不小，不能说完全‘无辜’。至于她和李坤闹得那么僵，倒也够不上‘以怨报德’，李坤的管理风格确实太死太细了，要不那回他手下的人怎么会全体反了呢？怎么说呢，我觉得用‘聪明能干’和‘自以为是’来形容小苏会更贴切点吧。小苏销售做得好，客户关系好，这有目共睹；不过，她太不体谅别人的立场，有点不懂事儿。举例说吧，她和李坤合不来，因此想调到梁诗洛组，这本来无可厚非，可她当时追着李坤和陈丰马上签字放她走，这就不对了。我劝过她不要逼陈丰逼得太紧，她表面上一口答应，转身照样我行我素。这事儿让我感到小苏比较自我。她这个脾气，在新老板那儿碰壁，并不奇怪。”

王伟大致明白了拉拉的观点，他问拉拉，“小苏现在来应聘，依你看，我们是用她还是不用她呢？”

拉拉想了想说：“小苏在雷斯尼的情况八成跟我在SH的情况差不离，刚到一家新公司，一切都得从头适应起，偏偏新老板又不待见。她原先在DB的时候，李坤和陈丰可是一直很器重栽培她的，过惯了好日子，头就低不下来了。我感觉，她这回来找你和邱杰克，跟我上次去打何好德的电话，恐怕没什么两样，无非是一时害怕，病急乱投医罢了。可一旦挨过了这段日子，她的心是不是能在这里定下来呢？还是拿德望做个过渡而已？”

王伟问拉拉：“要是那次你打了电话给何好德，他却不肯帮你，你啥感受？”

拉拉反驳说：“我后来不是没打那个电话了嘛，因为我知道我不满意HW，我不想拿何好德做跳板，那样对不起他。不是我自吹，小苏对你们可没我对何好德的这份心。再说了，你俩本来就不认识小苏，就算小苏希望你搭救一把，那跟何好德面对我的求救还不好比吧。我觉得，你们更该考虑的是，小苏到底能不能定下心来好好给德望干。我担心她是来德望过渡的。她在雷斯尼吃了苦头，这会让她反思自己的为人处世，可毕竟性格这玩意儿，不比知识，知识你可以强化两个月，性格要想通过个把月的痛苦就来个扭转，恐怕很难。”

王伟觉得拉拉这话说得倒也在理。他考虑再三，对拉拉说：“我们这个销售经理的位置招了一阵子了，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有遇上比小苏能力更合适的。我想，她毕竟年轻，人生的阅历还浅，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我打算让杰克去摸一摸岳总的态度，看看客户对小苏的评价如何。然后再做定夺。”

拉拉笑道：“我说的那些就是供你参考。小苏的能力我是绝对认可的，就是不太喜欢她的自以为是。要不，你让她在德望做个高级销售代表吧？等过个一年半载，要是她确实干得好，再给她经理的头衔也不晚呀。”

王伟不同意拉拉的观点，他摇摇头说：“拉拉，要是我决定用她，那我还是要给她销售经理的头衔。你想，她以前好歹是大公司的高级销售代表，为什么要来德望这样的小公司，还是做一名高级销售代表呢？虽然她目前是遇到了困难，可那是暂时的。如果我不在她最想要的时候给她想要的，那她即使来了德望也不会有长性，到头来，德望反而真的成了她过渡的一块跳板了。我绝不会趁着她现在有求于我而杀她的价，那样没啥意思。不想沦为跳板，就得拿出诚意。”

拉拉被王伟说得愣住了，她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44真实人生

岱西到广州公干，完事了进广州办和地主林如成打招呼。两人正在林如成的办公室闲聊，沙当当在门口探了一下脑袋。林如成一看到她脸就阴了，“这儿没外人，说吧，苏浅唱最后怎么决定的？”沙当当灰头土脸地报告说，苏浅唱去意已决，还是要去德望投奔王伟。

林如成听了气得跳了起来。苏浅唱递辞呈后，林如成自己出马和她长谈了两次，让她回家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不迟。当时苏浅唱也答应得挺好，说一定会慎重考虑。一个月的辞职期过去了，她到底还是让他的挽留落了空。

林如成大骂苏浅唱是“背信弃义的势利眼”，又咆哮着训斥沙当当“没鬼用”，连个人都留不住，再一想，逼问沙当当道，“一准儿欺负人苏浅唱了吧？不然她怎么会才来就想跳槽？你给我说说清楚！”林如成的胖手指都快戳到沙当当鼻子上了，口水喷了沙当当一脸，把沙当当吓得噤若寒蝉口不能言。岱西在一旁瞧不过眼，赶紧劝开林如成，又好言安慰了沙当当几句，打发她出去了。

“你对她好点儿，别再逼走这一个了哦。”岱西笑道。

林如成叹气，“别小看苏浅唱，在岳总跟前说得上话，当初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才招她来。”

“年轻漂亮人见人爱嘛。”

“这下好了，叫王伟给撬走了。”林如成愤愤地说。

岱西眼珠一转，给林如成出了个主意，“让媒体给他们曝曝光！就说那谁，苏浅唱是吧，暗示她是老岳的小蜜蜂，老岳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就得躲着苏浅唱。让王伟抓瞎！”

林如成吓一跳，“那哪行？这不害了岳总吗？再说，要漏出去是咱们弄的，我以后就别在这行混了。”

“老林，你真是老实！”岱西娇笑一声启发林如成，“咱用不着找财经记者来写呀，那还得调查来调查去。如今八卦版社会版那些版面，都有啥‘讲述你的真实人生’之类的栏目，你先找人把故事编圆全了，别写得太白，得若隐若现才能发人深思，然后找个气质哀怨的漂亮姑娘来充当苦主，去报社讲述一下她的真实人生！控制好篇幅，连载他几天，还怕不火？这种八卦，报社那头想不到是商战，外人看了更不知道在说谁，圈里人看了却不能不猜。就算岳总没看到报纸，他的秘书还能看不到？到时候，客户那边自然会想着避嫌。”

“……这能行吗？”林如成有些犹豫。

“咱这么做，伤不着客户。只是打击王伟。”

“那倒是。不过这招，损不损点儿呀？”

“你对王伟仁慈，人家对你可不手软。苏浅唱的事儿不就是个例子？王伟一招釜底抽薪，你就傻眼了。”岱西款款地在林如成肩上拍了两拍。叫她这一挑，林如成的血也直往脑门子冲，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岱西出的这招太毒，让林如成对她本人陡然多了几分防备。

“胜败乃兵家常事，虽然这次让王伟占了我便宜，以后我还多得是机会找补回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林如成做出一个豁达的表情，又对岱西拱拱手，“不过，看出来了，岱西你是真心替我着想，老林我先谢了！日后有啥能够帮到的，你就说话。”

岱西又挑了几句，林如成一个劲儿王顾左右而言他。岱西没奈何，只好放下不提，暗骂林如成滑头。

出了林如成的办公室，岱西一眼瞧见沙当当无精打采地坐那儿想事儿。岱西过去拍了拍她肩膀，沙当当醒过神来赶紧起身，“岱西姐！刚才多谢你帮我说情。”岱西很爽快，“都是DB出来的，应该的。你老板就那个脾气，他也是着急生意不是，你别往心里去。”沙当当嘴上连声称是，脸上仍旧一副倒霉相。岱西咯咯笑起来，“这才哪儿跟哪儿呀，至于吗？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起精神来。好了，姐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

“岱西姐，你说，林老板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怪罪我吧？”沙当当吞吞吐吐地问，她现在整个一个惊弓之鸟。要不怎么叫房奴呢？房奴最怕饭碗被砸。

“要我说，他生气也是人之常情。”岱西瞟了沙当当一眼，沙当当脸色更难看了。“……不过，你还是可以想办法弥补的嘛。”

“怎么弥补？”

“真想知道？”

“岱西姐，求您了，教教我。”

岱西慢悠悠地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把苏浅唱废了不就得了？”

“啊！”沙当当吓得一哆嗦。

“瞧你那点儿出息，又没让你去干犯法的事儿。”岱西嗤笑道，“不是废了她的身体机能，是废了她的商业技能。”她把“讲述真实人生”的主意跟沙当当一说，沙当当眼睛就亮了。姜还是老的辣，这主意她自己就绝对想不到。再一琢磨，沙当当又犯愁了：报社那头她倒是可以去找找路子，可上哪儿找个好编剧来编故事呢？就算故事有了，哪儿找气质忧郁的美女来演苦主呢？

岱西把手里的烟一掐：“你要信得过，姐帮你。”沙当当一惊，帮忙找人和出出主意可是两码事，说句不好听的，本来顶多算个顾问，这可就成策划了。最要紧的是，编剧的稿费，演员的片酬，哪样不要钱。沙当当心里挣扎了一番，支支吾吾地打听得花多少钱。岱西笑道，“你一年轻姑娘，能有几个钱？怎么说姐都是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的人，还没几个朋友么？不是钱的事儿！再说了，咱这还不都是为了公事儿。”

沙当当顿觉羞愧，自己都嫌弃自己小家子气。岱西笑容一收，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不过当当，咱有言在先，你自己嘴得严实，别日后拖累你姐。”沙当当把小胸脯拍得梆梆响：“岱西姐，你放心，当当我不是那号人。”

沙当当不傻，她知道岱西绝非“为了公事”，真为公事，她该和林如成去谈，费用还能想办法从雷斯尼广州办的账上出，摆明了是为了和王伟杜拉拉之流捣蛋。可沙当当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对自己有利又不犯法就行。沙当当觉得岱西还是有仗义的一面的，比如在林如成面前帮她说好话，比如动用人脉资源帮她找编剧和演员，免费的，这得多大的人情。

沙当当不是那不懂事的人，她主动提出由她先拟好故事大纲，毕竟她是最了解情况的，换个人想编排都编不像。有了故事大纲，就可以托人去走走报社的路子了，报社觉得选题没问题，再由岱西去找编剧演员什么的。岱西也觉得这样稳妥，免得做无用功，浪费人财物力。

开始，沙当当觉得这事儿就是个互相利用。后来，岱西很负责地和她逐一商讨细节，教她怎么和报社交涉，怎么注意保护自己。沙当当真感动了，利用人能做到这份上也就很说得过去了。

为投桃报李，沙当当慷然献宝，把那两张宝贵的随手拍发给了岱西。岱西先看王伟那张，“这女的是谁？”“王伟现在的老板，姓陆，德望的产品代理权是她从德国人那儿搞到的，听说她拿的是德国护照。”岱西心说这女的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愣没想起来。再看杜拉拉那张，“这男的是谁？”“是……是一个记者，帮DB校园招聘做系列报道的记者。”岱西笑了，“王伟和杜拉拉都他妈的人气很高嘛，私生活一个比一个丰富多彩。”沙当当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儿喜欢岱西了。

岱西后来终于想起来了：跟王伟一块儿的女的，不就他那“青梅竹马”吗？当年在上海王伟家楼下见过，一口京味儿，派头十足，开一军牌“霸道”，人他妈比车还霸道。好像听王伟叫她“宝宝”。

岱西乐了：嘿！就这女的，一准狠狠收拾杜拉拉！

45临阵怯场

关键时刻，沙当当怂了。虽然很想废了苏浅唱，但是一来她还真怕把事闹大殃及客户，那她以后就别想在这一行混了，二来，叶陶在德望干得好好的，工作是人王伟给的，她怕遭报应。虽然叶陶一去不回，沙当当还是公平的，承认自己从根上是理亏的，她不愿再有负于他。

沙当当犹犹豫豫地去找程辉，程辉一下就看出她心怀鬼胎。

“你怎么认识女主的？真对人家知根知底吗？”程辉狐疑地盯着沙当当的脸，沙当当不敢跟他对视，含糊其辞道，“都说了，是我一闺蜜。”

“她这故事里的男主是影射哪个单位的？乱说话要吃官司的，告你诽谤知道不？”

“你不愿帮忙就算了，我们不在你这儿登了还不行吗！”沙当当一把将“真实人生”的故事大纲从程辉手上抢回来。

“你看你，当当，我是为你好。”程辉说。沙当当一冲动就脱口而出，“为我好？为杜拉拉好吧！”

程辉一惊，“你这是……为了杜拉拉？”程辉本来想说“要害杜拉拉”，怕刺激沙当当，才另想了一个好听点儿的说法“为了杜拉拉”。隔行如隔山，他们那个行业的事儿他搞不懂，要不是沙当当露馅，他还真看不出这个“真实人生”怎么能攀扯上杜拉拉。

沙当当很后悔，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一截。她不敢说出实则是想废了王伟手下的苏浅唱，那会攀扯出太多太多，她承受不起，只好默认自己是“为了杜拉拉”。

程辉说就你这水平，还想学人害人？说吧，是有人指示，还是你主谋？沙当当委屈道，你就对我凶，杜拉拉那么利用你，你一点儿办法没有。

程辉哭笑不得道，“她没有利用我，我自己要不乐意，谁能利用得了我。”话虽如此，程辉让沙当当闹得很有些后怕，差点儿被她给利用了。这姑娘怎么这么愣，简直不知死活。

到了这会儿，沙当当也知道怕了。别的不说，杜拉拉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让王伟炒了叶陶！她一个劲儿央求程辉别告诉杜拉拉，一面眼含热泪巴巴儿地望着程辉。

程辉心软了，让沙当当保证再不干这种缺德事。沙当当很不忿，宁死不屈地梗着脖子。程辉说，“你要这样，我还真不好不和拉拉打声招呼，免得哪天你出事。”沙当当只好服软，“我错了，下次再不了。”

沙当当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废苏浅唱没得逞，还愧对了岱西。沙当当是个有担当的姑娘，虽然尴尬，仍硬着头皮去给岱西一个交代：“岱西姐，报社那边没搞定，朋友说风险太大，劝我还是算了。我想，要不……这事儿就这么的了吧。”岱西倒没太在意，还宽慰沙当当说，可以慢慢再想别的法子。

“苏浅唱的新老板，就德望那姓陆的女的，能弄到她手机号吗？”

“能。”事实上，凭着那点儿职业敏感，沙当当早从叶陶手机的通讯录里把德望那些人的号码给弄出来了，不光“姓陆的”，还有王伟、邱杰克，但凡算得上的，有一个算一个。

“发我一个呗。”

沙当当眼睛一亮，“岱西姐，你想让陆宝宝动手炒掉苏浅唱？”

“想是想，可眼下也想不到合适的法子。”岱西笑道，“只是备用。”

“哦。”沙当当有点儿失望。

“跟杜拉拉混的那个记者的号码能弄到吗？”

“……不好说呀，跟咱们不是一个行业的。”沙当当留了个心眼，她可不愿意牵扯程辉。

“去试试看。实在不行就算了。”

“好的。”

过了几天，林如成的脸色有所好转，不像要把沙当当怎么的了。沙当当松了口气，特意打电话给岱西，报告警报解除。岱西立刻给沙当当道喜，还让她加油，不要输给苏浅唱。沙当当深受鼓励。

倒是程辉事后很是挣扎。有心提醒拉拉吧，沙当当眼泪汪汪的模样立马浮现，完全弃她不顾他似乎还真做不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呢，又着实担心沙当当另找报社继续折腾。

“真实人生”的故事大纲被沙当当拿回去了，程辉后来凭记忆逐条记录了下来。他反复研究推敲，始终看不出拉拉是文中的哪一个角色，这个抓人眼球的故事如何能够攀扯上她。而且，故事说的都是通讯行业的事儿，拉拉不是已经跳到化工行业了吗？要不是沙当当失口，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拉拉身上。

过了些天，程辉的担心本来已经渐渐淡了，结果不知怎么的，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做了个梦：因为没有报社肯给发稿，沙当当把“真实人生”直接贴到天涯和猫扑去了。

程辉一个激灵醒来，出了一头汗。这一直是他潜意识里最担心的一种情形。程辉一想，这可不行，还是得想法和拉拉谈一次，就算不便明说，好歹暗示她一下。

这种事儿电话里不好说，只有见面谈。怎么约，是个有点儿技术难度的问题，得处理好。给车晓知道肯定不高兴，给王伟知道恐怕也不好。关于曾有的那一段短暂相处，程辉和拉拉心照不宣配合默契，都咽到自己肚子里去了。夏红虽然有所怀疑，奈何他俩团结一致咬紧牙关死不认账，她也就只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夏红毕竟是局外人，这种事，局外人好瞒，当事人却往往会有直觉，何况车晓在感情上异常敏感，相信王伟也是非常聪明的人。所以，当讳则讳为好。

即使能安排得很好，程辉觉得，想要一本正经地约出来单独见面，只怕拉拉那头也会推托。自从年前在小区停车场撞上她和张东昱，她就一直尽量避免和他独处。

无可否认，他当时企图以人赃俱获的姿态让拉拉失措羞愧。她太让他诧异了，跟张东昱那样亲，把手伸到他口袋里掏车钥匙。不是说还忘不了王伟么？“身不由己”，那是她的原话。事后，程辉着实难受了一阵子，自己嫌弃自己。既然碰上了，本该选择回避，要么干脆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那样怪模怪样地现身，说好了是狭隘，说白了，就是猥琐。说到底，杜拉拉愿跟谁就跟谁，他能怎么样？利用他们有过的情分让她惭愧，有意思吗？

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有说破，程辉心里明白，自己那点儿心思都叫拉拉看穿了。显然，她很反感，并且反应激烈，立刻做出对着干的姿态。否则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的时候，她不会那样疏离淡然地说“我们还有事儿。你先走吧”。 明摆着，她故意的。

那天晚上，程辉曾在内心对拉拉极尽嘲讽之能事，并且给她的私生活下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评语，诸如“随便”“复杂”“活跃”。想必拉拉对他那次的表现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他们本有超越男女之情的十几年的情分，在那个伤人伤己的晚上，喀拉一声现了裂痕，想要修复并非易事。勉为其难只怕徒增烦恼，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多事儿的态度。程辉觉得：就这样吧，也好。

真碰上事儿了才知道，如果明知拉拉面临危险，他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掂量来掂量去，程辉最终拿定了主意，选择午饭时间，直接去SH堵拉拉。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只要他自己落落大方，她总归不太好意思拒绝一起吃个便饭，而且，他们可以心照不宣地让这顿午餐仅限于两人之间消化，不给其他人添乱。

46不速之客

“这男的你认识吗？”陆宝宝把手机推到王伟面前。

王伟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哪儿来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程辉，一朋友。”

“他和拉拉……挺熟？”

“拉拉的学长，和我们住一个小区。”

“哪行的呀？”陆宝宝饶有兴致地打听。王伟不耐烦了，“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照片哪儿来的？”陆宝宝耸耸肩，“不知道！没来电显示。可能是用某种网络软件发的。”

没等王伟再说话，邱杰克进来了，“跟你们商量点事儿，方便吗？”“方便。”王伟说，一边顺手合上陆宝宝的手机，然后直接给没收了，随手装进了他自己的抽屉。陆宝宝盯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全当没看到。

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儿，邱杰克有了答案就走了。陆宝宝立刻没好气地拨开王伟，她打开抽屉取回手机，转身就走。王伟伸手拦住她，“把照片删了吧。”他心平气和地请求。陆宝宝一言不发，然后慢腾腾地删了照片。

“到此为止啊。”王伟又告诫了一句。陆宝宝给了他一个动人的大白眼，“谁管你的破事儿。忙着呢。”

前台一报访客姓名，拉拉几乎石化，愣了几秒才惴惴不安地迎出来。

“没出什么事儿吧？”两人甫一照面拉拉劈头就问。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程辉看出了拉拉的紧张。他很理解她的反应：SH不比DB地处繁华，从市区过来路可不近，没啥特别的事儿，为啥突然不请自来？

“没有。”他安慰她，“来开发区办事，路过这儿，看到门口SH的招牌就想起你了，来蹭饭呗。”拉拉果然立刻松了口气，她看看手表，“都到饭点了，你一说我真觉得饿了。咱们吃海鲜吧，这儿的海鲜比市区的鲜甜。”“正合我意。”

海鲜好，空气也好，景致更好，八月的风从海上徐徐而来，吹走了暑气让人神清气爽。程辉叹说来世外桃源了。

拉拉苦笑，“是挺好，不过我一般来了也就埋头吃饭罢了。”

程辉看拉拉一眼，气色是不如以前，她头发的颜色也变了，他张嘴就想说更喜欢她以前的那种栗色，话到嘴边换了词儿，“工作量很大吗？”

“公司在不断扩张，做不完的事儿。我以前没做过C&B，出活肯定比熟手慢点儿吧。再说，我这是跨行跳槽，化工行业和通讯行业还是挺不一样的，企业文化，游戏规则，人际关系……总之，各方面都得逐步适应。说句大实话，我觉得我更喜欢通讯行业。”拉拉怀念地叹了口气。

程辉觉得是时机切入正题了，“我有篇稿子吃不准，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哪懂你的稿子。”拉拉诧异道。

“是通讯行业的事儿。”程辉把“真实人生”的故事大纲说了一遍，然后说，“你帮我参谋参谋，这稿子可信不可信，能发吗？”

程辉说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拉拉的表情。拉拉听得很认真，不过就是听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的那种认真，程辉没看出任何紧张、忧虑或者愤怒。拉拉听完了，思索了一会儿说，像是一个干销售的人的经历，这种事儿发生在一个漂亮的女销售身上也不奇怪呀。

“她找报社发稿的目的是什么呢？这样自爆隐私，不求名不求利？”

“也许是文艺青年的夸大其辞无病呻吟；或者是因爱生恨，想搞臭故事里的男一呗。”

“还能是别的什么呢？”

“那，就是背后另有商业竞争的目的，想打击对手？”拉拉努力开动脑筋，神情坦然，态度认真，有点像那些积极向人民警察提供线索的居委大妈，反正毫无可疑之处。

以程辉对拉拉的深刻了解，他非常肯定拉拉是个脸上藏不住事情的人。“真实人生”若和她有关，她绝对做不到如此镇定自若，再练上十年都没戏。

怎么会这样？程辉太不解了。他不死心，兜着圈子暗示，警告，最后终于弄得拉拉也狐疑起来，不知道他到底哪根筋出了问题。关于“真实人生”的讨论只好到此为止。

程辉第一次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沙当当在混淆视线，针对的根本不是拉拉。要真是那样，他倒可以放心了，沙当当愿上天涯上天涯愿去猫扑去猫扑。

程辉给沙当当打了个电话，“当当，有件事儿想告诉你。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和拉拉是多年的朋友。思来想去，那事儿不告诉她，我确实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沙当当一听就急了，“可是，你答应过我保密。”

“是的。所以，请你原谅。希望你理解。”程辉的语气充满了抱歉，沙当当一听就知道他绝不肯通融了。

沙当当一咬牙，“好吧，我说实话，这事儿其实和拉拉无关，真的。对不起，我之前误导了你。”手机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沙当当惊恐地想，恐怕以后程辉再也不会相信她了。她忐忑地“喂”了一声，程辉说我听着呢。沙当当只好继续解释，“有个竞争对手害了我，我一时生气才想还击对方。我承认考虑不周。幸好当时你追问了我，我立刻后怕了，才胡乱拿拉拉来搪塞。”

“为什么选了拉拉？”

“我……我特想回DB当小区经理，可她拒了我，我心里挺别扭。这事儿你也知道，我想，我因为这个针对她，你能信。就不会再追问我到底是‘为了谁’了。”

程辉信了。想了想，追问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不是！绝对不是！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彻底放弃那个想法了！请你……原谅。我从来也没想要有意欺骗你，更不想……利用你。”说到最后，沙当当悔恨交加，终于忍不住哭了。

“唉！”程辉哭笑不得，只好倒过来宽慰沙当当，“我也没说你欺骗我或者利用我呀。谁年轻的时候不干两件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以后别再犯浑就得了呗。”

沙当当越发泣不成声。程辉只好又再三保证，绝对会帮她保密，包括对杜拉拉。这下，沙当当的眼泪几乎要把中国移动整个给淹了。程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好意思，程辉，没打个招呼就来了。”一见面，王伟就先道扰，“有件事儿得麻烦你，这事儿还有点儿急，都没顾上跟拉拉说。”

“坐吧。”程辉含笑让座，心怀戒备地等着下文。

王伟看得明白，对方在客气中并不掩饰“何以越过拉拉不速而至”的疑问。王伟索性直接切入正题，“听拉拉说，你去她公司了。”

“是。我路过SH，顺道上去看了看拉拉。”

“拉拉提到一篇稿子，‘真实人生’，讲的是通讯行业的事儿。”

看来，拉拉什么都和王伟都说了。虽然问心无愧，程辉的心还是忍不住凉了一凉。早知道，何必费事大老远跑开发区去找她，不就为了控制影响面？程辉原以为，说破天去，不过是一次顺便的午餐，都是成年人，这事自然是他不说，拉拉也不说，免生枝节呗。

刚开始，王伟指出程辉去过SH，程辉还很淡定。虽然本可不说的叫拉拉给说了，但左不过一顿饭的事儿，王伟总不至于为此兴师问罪。可还真料不到拉拉会说得那么细，程辉感到有点儿被动了，没串好口供似的。“是有这么回事儿。”他承认道。

“程辉你知道，我也是通讯行业的，所以，我个人很好奇，”王伟的语气很坦诚，“这篇稿子你们会发吗？”

“作者已经撤回稿子，她改主意，不发了。”

“方便透露一下稿源吗？”

“这个，恐怕不行。抱歉，”程辉客气地解释，“保密消息来源，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理解。”王伟点点头，决定不和程辉兜圈子了，“是这样的，其实这篇稿子，很可能针对的就是我们公司、我们的一个重要客户，以及我手下一个员工。她是一个好女孩，很年轻，努力，上进。”王伟稍作停顿，目光恳切的地看着程辉，“真的，程辉，我担心她会受不了，隐私这样被拿来说事儿。而且，其中很多内容是不实的。”

原来如此，这就对了，说得通了。程辉想了想，问道，“这事会牵扯到拉拉吗？”

“应该不会。”

“拉拉知道了吗？”

“她不知道。我还没和她说。”

“……是不是告诉她一下比较好？”

“这个我需要再考虑考虑。写稿子的人认识拉拉，是吗？”

“何以见得？”程辉本能地反驳，但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这样说有点儿不打自招。

“你不会无缘无故去找拉拉。”王伟一针见血地指出。

程辉笑了，“我是出于把握文章可信度的需要，想多了解一些通讯行业的背景，所以才去问拉拉的意见。”本是去找拉拉前就编好的理由，现成拿出来再应对王伟，所以话说得很圆全。虽然不全信，王伟不得不承认，程辉的说法站得住脚。能说的人家也都说了，再做要求显得强人所难，王伟起身告辞。

“商场上的竞争，有时候很……残酷。拉拉跳槽后挺不易的，所以我暂时没跟她说这些，免得她担惊受怕。等情况明朗了，我找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她。”王伟说。

虽然王伟只是简单地说了下自己的打算，口气也很轻松，程辉听明白了：王伟其实是在向自己解释，也是在向自己求情，既是解释暂瞒拉拉的苦衷，更是希望程辉能帮忙配合一下，好让他得以按计划的节奏一步步来，他需要程辉在拉拉面前保持沉默。

程辉倒不是不放心王伟的判断和策略，事实上，谈到生意，王伟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派儿，哪怕是程辉这样的圈外人亦能清晰感受。程辉看着眼前的王伟，他今儿并未西装革履，一袭便装低调地穿出考究和教养，他在求人，他不否认这一点，但也不因为这一点产生负面情绪，比如委屈尴尬什么的，他就大大方方地受他该受的那一份。

程辉的思想跑题了，他想拉拉一定受了王伟很多影响，至少，他看懂了一些拉拉喜欢王伟的道理，多金有男子气概就不说了，能体惜人，让你享受恋爱的美妙和激动，就算激动劲过去了，他那样不枯燥的人，和他一起，你过的日子就不会沉闷枯燥。淡淡怅然笼上了程辉，这让他提不起情绪去迁就配合，他没有表态。然而，程辉随即意识到这样不太好，会引起对方的猜测和观察，至少应该表明自己的迟疑，作为拉拉多年的朋友，对于隐瞒拉拉的迟疑还是合理的。

显然，王伟已经有所察觉，程辉从他的眼色里看出来这一点。王伟的语气倒是很真挚，让程辉没啥说的，“程辉，这次要不是你提醒，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面临的风险。现在至少我们可以有所防范。”程辉感到，王伟把他不肯应承配合的原因归结为：对事态进一步的风险预见不足。自然了，如果知道事情可能挺复杂，程辉就会同意还是先不告诉拉拉为好。她又帮不上忙，吓得半死倒是免不了的。

程辉怔了一下，沙当当都那么向他保证了，简直哭成了泪人，他是真觉得警报已经解除，可这事儿没法说得太细。程辉只好婉转地暗示王伟，“既然主动撤稿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王伟和程辉握了一下手，“你忙，不打搅了。哪天有空，一起吃饭。”

47案情分析

王伟仔细分析了“真实人生”，列出了几种可能性。

首先，可以肯定，始作俑者既了解苏浅唱，也了解岳总，这是编故事的前提。

其次，此人比较有策略，熟悉行业情况，所以，比较大的可能是大区经理级别的人，至少是个老练的小区经理，否则想不出那样的点子。

另外，虽然程辉坚持找拉拉咨询纯粹是因为她了解通讯行业，王伟感到不能排除策划者原本就认识拉拉，并且程辉知道这一点，而这个人和程辉关系较好，程辉有掩护他或她的意愿。

关于“真实人生”的指向目标：

第一种情况，是针对苏浅唱。那么，“真实人生”有可能是李坤所为，他和苏浅唱曾势同水火不共戴天，在苏浅唱离开DB后仍行追杀也不难理解。

第二种情况，是针对岳总。那么，策划者应该是来自营运商内部的某个人物。岳总是不到一年前调来的，王伟和邱杰克对他都不够了解。自古一朝皇帝一朝臣，随着岳总的到任产生了一系列的人事变动，这受影响的人就多了。总之，谁最苦大仇深，还真不好说。

第三种情况，是针对德望。德望目前主要的大单在南区市场，竞争对手是雷斯尼和DB。这种情形下，林如成和孙建冬都有嫌疑。他们的位置和他们的思想高度使得他们很像。另外，岱西也有可能，虽然她并不负责雷斯尼南区，不是打败德望的既得利益者，不过，王伟深知岱西，她行事不见得需要利己，所以不能完全排除她。

王伟认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陆宝宝和邱杰克都有权知道。于是他召集了那俩，把从程辉那儿得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

邱杰克首先排除李坤，“不像，李坤不像是干得了这种事的人。”陆宝宝问王伟，“你怎么说？”王伟点点头，“我不了解李坤，但我相信杰克的眼光。杰克在南区那么多年，应该看得准。”

岳总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要再去打听打听。

关于林如成和孙建冬的嫌疑他们讨论了很久。这两人都是资深的销售经理，而且既了解岳总也熟悉苏浅唱，具备策划的能力；从生意的角度，他们是击败德望的最大最直接的受益者，动机很充分；孙建冬还跟程辉挺熟，据说他和程辉是篮球的同好。

邱杰克觉得孙建冬虽然比李坤滑头，但他的为人似乎没有那么阴损；林如成的嫌疑会更大一些，他在业内的名声也不怎么的。

王伟有些不同的观点：林如成固然风评不佳，但批评者主要是他的下属；做他的上司，日子还是好过的；而且，林如成对客户非常小心，客户对他的印象并不差—就客户关系而言，“真实人生”绝对是一招非常凶险的险棋，一旦失手，这位棋手不仅在雷斯尼干不下去了，只怕在这个行业都不用混了。总之，这不像是林如成敢冒的那种风险。

陆宝宝不懂什么孙建冬林如成，她只是凭着逻辑反问王伟，莫非孙建冬就不怕在行业混不下去了？王伟被她问住了。孙建冬当然也怕，王伟只是觉得林如成会更怕。

邱杰克迟疑了一下，说，“会不会是岱西？她比谁都不怕死。”陆宝宝怔了一下说，她又不负责南区的生意，这事于她能有什么好处？邱杰克道，你说的是人之常情，岱西的脾气可和一般人不一样。邱杰克因为岱西进过检察院，这上面，他的体会比谁都深。

岱西比林如成和孙建冬更不可控，这一点大家有共识，那两位至少有逻辑可循，他们是无利不起早的，岱西可就不好说了。陆宝宝和邱杰克都有些担忧。王伟想了想说，现在的情况应该比当年在DB乐观。他的依据是：岱西离开DB后找工作非常困难，得到雷斯尼的职位并不容易，吃一堑长一智，她应该会有所珍惜。“既有珍惜之物，就有软肋。理论上说，她的危险性应该降低了。”王伟这个说法得到了那两位的赞同。不赞同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网媒纸媒都防着点儿。好在陆宝宝神通广大，她在网监有熟人，说好了先去运动打点，有备无患。

“苏浅唱怎么办？让不让她知道这个事情？”邱杰克又提出一个问题。王伟的意思，谈还是要和她谈一次的，不过也不能全说，主要是从她那儿摸摸底，一来了解一下她对岳总那边的情势知道多少，二来看看她对自己周围的险情是否有所察觉，她自己得罪过什么人总归比别人更清楚，她对孙建冬和林如成有何评价。

邱杰克提议说，“保险起见，是否先不让苏浅唱和岳总接触了？”

王伟不同意，“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我们用小苏做小区经理，就是看重她在运营商那边的客户关系，不接触客户不等于废了小苏？那就遂了人家的愿。”邱杰克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就接受了王伟的观点。陆宝宝的态度是你俩想怎么着都行，只要别烦她。最后说好由邱杰克去跟苏浅唱谈。

散会后，陆宝宝立刻把王伟拉到一边开导，“让拉拉出面给程辉施加点压力不得了吗？程辉准能把实情告诉拉拉。知道了‘真实人生’的稿源，就能有的放矢，不比这么瞎猜强？现在咱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费工夫不说，弄不好耽误事儿！”

王伟平心静气地反劝陆宝宝，“你死了这条心吧。”

陆宝宝立刻不忿起来，“为什么？”

“不是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吗？你还问我？”

“照片怎么了？不就说明拉拉和程辉是好朋友吗？好朋友是干嘛用的？”陆宝宝理直气壮。

王伟被陆宝宝逗乐了，“没看出来，你这么卑鄙？我看你是还不熟这行业，不然也能编一出‘真实人生’。”

“我看，是你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人生’吧！”陆宝宝真生气了，都口不择言了，话一出口她其实有些后悔，可已经收不回来，只好黑着脸坚持。王伟一脸的无动于衷，抛下陆宝宝扬长而去。

48不如一默

收到王伟和陆宝宝的合影，程辉看了一下，心说，都陈年旧照了，还在用。

眼前的问题是，发照片的人期望从他身上达到什么目的。按说，如果他想分享，最合理的分享对象是拉拉，顺着这个思路，最大的可能是希望让拉拉难受。

事实上，此照确有杀伤力，程辉见过拉拉为了它难受的样子，也知道那次的传送路径是：沙当当首发施南生，施南生转海伦，最终由海伦送达拉拉。

这次发照片的人大约实在拿不出新鲜货色，要么就是不知道拉拉已然瞻仰此照。程辉想，没别的好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

沙当当如约来到报社，程辉二话不说直接亮出照片。沙当当顿时变了颜色，说“不是我”。程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照片拉拉以前给我看过，我知道作者是你。”

“虽然是我拍的，可真不是我发给你的。你想，我为什么要发这个给你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如果是一张杜拉拉和别的男的合影，我发给你还说得通……因为那样的照片能让你反感杜拉拉，我不喜欢杜拉拉，我喜欢你，你老护着她，我着急……这照片，只能让杜拉拉难受，她喜欢王伟，王伟却跟别的漂亮女人在一起，对吧？我要发，也该发给杜拉拉，对吧？”比起沙当当的辩白，她那种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语无伦次更能自证清白。

程辉叹了口气，“那你把照片给谁了？”

“DB的施南生，她是陈丰下面的一个小区经理。”沙当当避重就轻，心知八成是岱西发的。她既后怕又庆幸，就在前一天，岱西刚向她索要过“真实人生”的故事大纲，被她坚决地拒了。本来她觉着程辉的号码保护得挺好，如今看来，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没她沙当当，人岱西一样弄到程辉的号码，也许是董青帮她打听到的。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沙当当心里乱极了，恍惚间听到程辉在问她，“我知道施南生是谁。你认为是她把照片发给我了？”

“我不知道。”沙当当心虚地避开了程辉充满怀疑的眼神。

“我看也不是她。你还把照片给过谁？”

“……”

“好吧，既然这么为难，就不必告诉我是谁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种人不能再往来了！”沙当当不肯说，程辉没法硬撬她的嘴，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沙当当注意。他还是愿意相信她只是有点儿鲁莽粗糙头脑简单，谈不上太深的心机。

沙当当察觉到气氛的转变，松了口气，她觉得过了眼前这一关，马上保证，“我知道。我不会了。”

程辉想着，还是该对沙当当嘱咐点儿做人的道理。虽然这种话往往显得又大又空又不中听，他还是觉得该说。毕竟沙当当小了他五六岁，在职场上，差了五岁就隔着一辈了。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虽然程辉觉得没有那么严重，沙当当却一直坚称他为救命恩人。也许“救命恩人”只是个借口，好让她光明正大地努力维系他们的关系。尽管双方都没有说破这一点，程辉甚至有意淡化沙当当种种微妙的遐想，她的情意他都领略到了。他无意回应，但不能说没有感动。

程辉正想词，手机振了，有短信进来。程辉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意外地发现得到了一张新照片，这一次，他本人是男一，杜拉拉出演女一。

做惯了记者，写惯了世间男女，轮到自己当男一了，才知道不是滋味，尤其难以适应被人盯上的感觉。

程辉一直以来对沙当当的心理优势就此摧垮。他无语地把手机伸向沙当当。沙当当莫名其妙地接过手机，然后就五雷轰顶万箭穿心了。

“这照片，也是你拍的吧？”

“……是。”

程辉强压心头火，缓缓问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

“……烦杜拉拉，她披你外套我看着生气！”沙当当这倒是句真话。

“……好吧。发照片给我的人是谁？”

“是岱西，我们东区的大区经理，‘真实人生’是她的主意。我拼不过王伟的小区经理，我们南区的大区经理骂我没用，我怕丢工作，就听了她的。不过后来我听你劝，收手不干了。”

“南区的生意又不归她管，她为什么要替你出头？”

“岱西不是替我出头。她以前是王伟的女朋友，在DB做过大区经理，因为王伟和杜拉拉好上了，她就特别恨他俩。王伟离开DB就是让她逼的。”

程辉这下彻底明白过来岱西是谁了。“你为什么要把照片给她？”

“当时我们大区经理对我特凶，岱西出面帮我说话，我觉得她仗义，想报答，脑子一热，就把照片给了她。”沙当当嗫嚅道。

“你觉得她为什么把这张照片发给我？”

“昨天她向我要‘真实人生’的故事提纲，我怕她另找地方发稿，就坚决给拒了。她虽然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到她挺生气。之前她让我弄你的手机号码，我也推说弄不到，可后来她还是托其他人弄到了。她在DB认识不少人，施南生就和她的死党董青挺熟，我估计，她已经打听出我认识你了，也猜到我来报社走的是你的路子。我想，她发照片给你，是为了修理我吧。我……我现在觉得她那人惹不起，以后会躲着她的。”

“当当，我觉得你有义务保密‘真实人生’的内容，流出去被岱西这样的人利用就不好了，到时候你真的会跑不脱干系。这种事开不起玩笑！”程辉说的时候，一脸严肃甚而带出些杀气。

自认识程辉，沙当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辉，她不由不怕，喃喃道，“稿子早删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

“那就好。当当，今天麻烦你跑了一趟。”程辉恢复了素常那种微笑，语气也很温和，“以后，我这儿你就不必再来了。以前答应过你的，我会继续做到。”

沙当当胸口一紧，喉咙就堵住了。她知道，从程辉看到他和拉拉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程辉和关于他的一切。

沙当当这天最引以为豪的是：她在和程辉告辞的时候保持了克制，没有讨人嫌。她向他微鞠一躬，“我知道了。您多保重。”

程辉叹了口气，“去吧。以后自己多加小心。”

程辉设想过几种说法，但都觉得不太合适。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直说。

“岱西在DB当过大区经理对吧？她是不是对你和拉拉有意见？”

王伟的眼睛本来看着面前的茶杯，闻言立刻抬头望向程辉的脸。显然，他什么都明白了。“谢谢！”他说，“我们会处理好的。”

程辉点点头。本来担心王伟会继续追问细节，那样的话，他还得费点儿口舌掩藏沙当当。幸好，王伟什么都没再多问。

“哪天方便，我和拉拉请客。”王伟说，“叫上车晓。”

程辉立刻敏感到，和上一次的邀请不同，王伟这次的邀请缺乏热情。尤其提到车晓时，他很刻意，就像在提醒程辉：你是有主的。

有些事情，心领神会就已足够，无需以事实为依据。

程辉采取了最简洁中性的回答，“好，再约。”

他唯有如此姿态。处在他目前的位置，热情恐招反感，疏离反显心虚，坦然自若是徒劳，落落大方是演技。不如一默吧。

知道了是岱西，情势一下子明朗了，处理起来也简单了很多。王伟和邱杰克都清楚，岱西在广东的纸媒没有什么路子。至于网络，有得道女妖陆宝宝看着呢。岱西虽说也算女妖，终究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她的功力不敌陆宝宝。

陆宝宝松了口气，想起来应该跟王伟和缓一下，她亲昵地问他，“就为了一张破照片，不会还在生气吧？”

王伟置若罔闻。

陆宝宝进一步说，“我那也是好心。我不该提醒你吗？”

“你想提醒什么呀？”

“你说呢？”王伟一副好整以暇的劲儿让陆宝宝有些来火了。

“不就天冷披件朋友的外套么！”

“天冷就可以胡来了？！”陆宝宝格外强调了“胡来”。

“管着吗！”王伟不急不躁的口气。

“谁要管你的破事！”陆宝宝终于大怒。

王伟看看陆宝宝，笑了，“你自己说的。别反悔。”陆宝宝没辙，只好也笑了。王伟开始收拾文件显然急着离开。“这么急，要去哪儿呀？”陆宝宝拉长了声音，又开始管他。

拉拉一下SH的班车，就见王伟的车停在边上。拉拉很高兴，“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了？”

“天这么热，不看着你点儿，怕你胡来。”

“我何曾胡来了？”

“防患于未然，懂吗？”

“不懂。”

“对你这种行动果断的家伙，得时刻盯紧点儿。”王伟断言，随即搂过拉拉，在手里紧了紧，又亲了亲她黑得很傻的头发。SH的人在陆陆续续地下车，拉拉本来是想注意影响的，可是实在乏了，往王伟身上靠靠挺舒服的。拉拉想，还是脸皮厚点儿好，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谁的鸟气也不受。

49财多身子弱

从四月入职，到八月。四个月，疯狂的四个月。拉拉真正体会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年度加薪在六月底终于如期完成了。结果是皆大欢喜。

经历了和沈乔治日日夜夜的休戚与共，也经历了与沈式善良和混乱的反复纠结，薪酬调查需要的所有资料已经大致上保质保量地交给了翰威特和美世，现在就等这两家顾问公司在四季度出报告了。

五月下旬拉拉和台湾及香港的C&B经理一起在杭州参加了global给亚太各国HR的培训，PeopleSoft项目启动，可以说是so far so good（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吧。

关于二○○七年的大扩招，虽然杰西卡时不时做些糊里糊涂的事情，拉拉太忙，除了忍了再忍，暂时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她才好，好在有艾玛，她一直在很有效地补救杰西卡造成的问题，因此招聘组的活儿大致上能照进度走。

只是李卫东在三个月前提出的整顿招聘流程的事情，一直处于搁浅的状态。另外，做各部门岗位评分的过程中，沈乔治私自降低了李卫东负责的部分岗位的分数，这会导致今后这些岗位的工资水准被降低，最让李卫东恼火的是，这些评分是经过李卫东和拉拉商量后达成共识的，又被悄悄改动的。不满在李卫东的心里累积着，他觉得艾玛在招聘流程整改中不肯卖力，首先其实是拉拉不肯多出力；而沈乔治私自改动经理们决定了的东西，也是拉拉不会管束下属，要是她控制不了沈乔治的行为，那她就应该把沈乔治炒掉。

李卫东的这些不满，拉拉不是没有察觉，可是拉拉已经顾不过命来了，李卫东一天不发作，她也乐得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想先把眼前混过去再说。拉拉只是有点纳罕，为啥李卫东不生马莱的气，马莱对招聘流程整改的贡献还不如拉拉。看来，谁都愿意鞭打快马。

随着试用期毫无悬念地过关，根据对杜拉拉和李卫东的智商及职业道德的双重信任，麦大卫和黄国栋把这两人也绑架上了向何查理冲锋的战车。黄国栋现在可以经常躲在后面喘息了，或观看何查理公事公办地举鞭抽向李卫东和杜拉拉，或欣赏李卫东和杜拉拉非常职业地左冲右突。

黄国栋现在对杜拉拉越来越好，他发自肺腑地认识到，手下有这样的经理是多么的有福呀：可靠，责任心强，总有办法去对付各种各样为难的事情。她既没有李卫东那么锐利坚硬，也不像马莱那样人畜无害只能用于有限的用途。黄国栋每回到广州，都爱和拉拉说些不太幽默的玩笑话，不图别的，就图个亲近。

对比起麦大卫和黄国栋，何查理私心里是真喜欢李卫东和杜拉拉的，他觉得这两人更有文化（其实麦大卫是硕士，其余三人均为本科学历），而且更不可笑。所以他抽他们是非常公事公办的，至少他不训斥他们，也不袭击他们。拉拉心里向来觉得这些人不斗来斗去会死吗？！所以她的冲锋姿态一直都是职业的，她会在奔跑途中耍点机灵，却早已把感觉上的痛苦放下。

工作负荷太大是拉拉的大问题，失眠是更大的问题。

黄国栋还没有想过拉拉会有跳槽的可能，不过他已经明白要好好对待她。现在拉拉不怕丢工作，不怕老板，就怕起早赶班车。在DB她习惯了早上八点起床，九点上班，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多，忽然要改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谈何容易！

拉拉晚上老得加班，洗了澡，放松放松再上床就过十一点了。本来就只剩七个小时睡眠时间，她又无可救药地要担心第二天的早起，越担心越睡不着，时常在床上一躺两躺的就折腾到凌晨两点，还是个睡不着！只好吞一颗斯诺思，免得整宿没得睡。

斯诺思就摆在床头柜上，半夜里不用开灯，她一伸手就能够着。头天晚上吃了斯诺思睡着了，第二天晚上就特别想再吃，吃了药心里就能马上平静下来，在黑暗中等待着神之手来推她一把，好跌进什么思想都没有的世界里。

拉拉自己也知道老吃安眠药不好，就尽量不吃。不过所谓尽量不吃，过程往往是十一点的时候不吃，到了两点了却还是不得不吃，白浪费了两个多小时睡眠时间。而且，开始她只要吃半颗药就很灵，到了后来，不吃一颗根本不起作用了。

现在运动和娱乐已经完全和拉拉的生活没有了关系。除了上厕所，她也几乎没有走路的时间。

四个月下来，拉拉的气色差了很多，脸上的肉越来越少，腰身却越来越圆。有时候，她刚要张口，却忘了想说什么。看邮件的时间长了，就感到难以集中精神。

体力上的这些变化，让拉拉感到害怕。过去她以为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能达到目标，现在她开始感到，面对自然规律，人是很渺小的，人力是如此的有限，你不会永远有足够的体能来保证不懈的努力。

拉拉有一次和王伟感叹说：“过去在DB做装修那会儿，我加了多少班呀，可并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么累。莫非我老了？做不动了！”

王伟宽慰她：“是SH这家公司太狠，他们的工作量太非人了。”

拉拉说：“我想也是。如果连我这样热爱干活善于干活的人，都害怕在这儿干活了，那这个工作量绝对是问题不小了。”

周末，正碰上台风刚过去，广州的夏季难得有这样一个凉爽的好日子。更重要的是，拉拉好不容易有一个真正的周末，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不用加班的周末了。

王伟陪着拉拉到公园散步。两人走了不远，拉拉就有气无力地说：“我走不动了，好累呀！”

王伟赶紧扶住她：“慢慢走，咱们到前面那张石凳上坐下歇会儿。”

拉拉很沮丧：“我这是怎么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王伟一面帮拉拉按摩腰部，一面安慰她：“你这是太不运动的缘故。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带你出来散散步。等你体力慢慢恢复了，咱们再去爬山、游泳。自从到了SH，你就没有游过一次泳，连散步都基本没有了。成天对着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哪里受得了！”

拉拉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王伟身上，叹一口气说：“可不是嘛，起得比清洁阿姨早，睡得比坐台小姐晚，回不完的邮件，做不完的分析，项目一个接着一个，这日子熬不出个指望喽！我现在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以前那些HR经理在SH都待不过一年。我好像连一年都熬不到了。”

王伟摸摸她的头发，问她：“拉拉，你想不想去北京念念书？”

拉拉笑道：“那可是神仙的日子，太令人向往了！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这样做，我还要再坚持坚持。等我财富自由了，我肯定要再去上学。到那时候，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专挑我喜欢的学。没准我自己也可以讲讲课，专讲实实在在、年轻人谋生用得上的东西。”

“我看你股票账户里都快两百万了，还嫌不够呀？”

“够啥呀！要是到北京，两百万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着，得把我广州这套卖了搭上，还差不多。”

“不还有我嘛。”

拉拉撑起身子，把额头顶着王伟的额头，轻声轻气地说：“我想试试看，不做到总监有点遗憾，我都这么努力了。不过，其实，我更想做的，是有一天，能把我这辈子的经验和教训都分享给需要的人。”

两人坐了一会儿，拉拉从王伟的包里取出一瓶可乐，可是试了几下都没能打开。拉拉只得把可乐递给王伟，王伟轻轻一拧可乐瓶就开了。拉拉接过可乐，抱怨道：“最近我怎么塑料袋也撕不开可乐瓶盖也拧不动，是不是材料革命了？现在市场上的塑胶制品，使用的原材料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伟听了暗自心惊，没敢正面回答拉拉。他担忧地想：拉拉怎么会虚弱到连可乐瓶都拧不开了呢？

拉拉这时候又说：“王伟，我肯定是近视了！现在坐在咱们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的人脸我都看不清。”

王伟说：“别担心，八成是你这几个月在电脑前待得太多了，视力才下降的。这周六我陪你去医院看医生。要是真近视了，就配副眼镜！”

拉拉有气无力地嘀咕道：“有没有搞错？当年高考功课那么重我都没近视。三十二年来我的视力一直是一点五的，现在倒近视了。什么世道。”

周一上午，拉拉正看邮件，陈丰打电话来了。他照旧谨慎地问了句：“拉拉，方便吗？”

拉拉笑道：“方便！啥事儿？”

陈丰松了一口气：“真不容易！每次打电话给你，你都是又凶又急的一句话‘什么事儿’！我差点都没有勇气再给你打电话了。”

“唉！劳碌命呀，没办法！”

“什么时候你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好久没见面了，咱们聊聊天。”

拉拉苦笑：“我也想呀，不过够戗。过两个月再说吧。”

陈丰听拉拉这样说，就没有再勉强她。他关心地问：“身体怎么样？”

拉拉如实说：“不太好，晚上老睡不着。”

陈丰“哦”了一声，劝拉拉抽时间多做做运动，又转而问道：“你万科一直还抓在手上吗？”

拉拉看看门外忙碌着的专员们，压低嗓子说：“我一直满仓，没动过，现在快两百万了。”

陈丰谨慎地说：“也不少了。”

拉拉马上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卖？他们都说大盘要上一万点！”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是不是还满仓持股。大盘连续升了这么久了，要不要考虑降一降仓位？”

拉拉抢白道：“你怎么会是‘随便问问’呢！好吧，谢谢你，我知道了。”

陈丰赶紧说：“你知道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拉拉嗔怪道：“你这人的性格真是改不了了！反正，你是永远都什么也没说。永远让别人先发表意见。”

陈丰无奈地笑了：“我有那么狡猾吗？”

拉拉笑道：“狡猾倒也不是，就是太单调沉闷了，我说老兄你不能偶尔也给点变化吗？让咱们也觉得生活中还有惊喜。”

放下陈丰的电话，拉拉思索着：两百万，按我现在的年薪，够我干上六七年的了。现在该落袋为安呢，还是持股待涨呢？

大约坐得久了一点，拉拉的腰又不舒服了。她用大拇指来回拨动着右侧的腰椎缓解酸痛，一面想：才干了四个月，身体就这熊样了，要是在SH干上六年，浑身上下还不得跟快报废的机器似的，吱吱嘎嘎要散了吗？说起来，夏红比我大一岁，还是个娃她妈，可她现在看着都比我水灵。就我这一脸的菜色，我都不敢去北京见王伟他妈！免得老太太怀疑我的繁殖能力。

王伟的母亲陆教授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打电话来，陆教授都要问王伟什么时候回北京。王伟虽然没说什么，但拉拉明白他心里挺想回北京。

拉拉忽然感到自己是个挺各色的家伙，心说：我这是干吗呢！在这里我自己累得要死，还弄得王伟两头为难。罢了罢了，把股票卖了！然后抓紧学习C&B！等到明年四月份，做满一年了，我就辞职不干了，跟王伟去伟大的首都北京。不就三十万年薪么，不愁挣不到！

在拉拉加入SH的第一个月，她的忍耐力之强曾给黄国栋留下深刻印象，她处处小心生怕丢了饭碗的种种表现，无不尽落黄国栋眼底。就二○○七年的物价而言，凭着三十万的年薪，黄国栋以为杜拉拉的紧张是顺理成章的，因此，随着工作上越来越顺心，杜拉拉的稳定应该是不言而喻的。

不要说黄国栋，就连李卫东都不曾想到拉拉这么快就动了走的心思。

拉拉身后的窗外，是一片很漂亮的草坪，草坪上的几棵树长得很是茂盛，时常有鸟雀歇在上边咋咋呼呼地发表对世事的感慨。有一次杜拉拉身体不太舒服，何查理逗拉拉说：“你听得懂它们说什么吗？它们说的是‘财多身子弱’、‘财多身子弱’。”

当时李卫东也在旁边，他说：“我怎么听着像是‘It never ends（永无止境）’、‘It never ends’！”

李卫东的意思拉拉明白，他是笑话SH的活太多，怎么干也干不完。

杜拉拉大结局：与理想有关

自序

世界每天都在变。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会身不由己地卷入竞争遭遇压力。

从青涩到练达，杜拉拉一直是一个善于思考而坚忍不拔的理想主义者，她信奉踏实，不懈努力，靠个人奋斗获取成功。

说真的，理想未必非得高大光辉，也许只是某个平和的小愿望。有一点毋庸置疑，离开了踏实的行动，就谈不上任何理想，所余不过空想幻想。

我来过，我分享了。

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华年似水。谢谢读者，谢谢《杜拉拉》的历任出版商和责编。

李可

2015年夏

01杜拉拉其人

有两件事情使杜拉拉在DB成为名人，其一是和王伟的私人关系，其二是她戏剧性的升职—此事可以充分说明杜拉拉其人的某些特点。

在DB，每年提拔的经理少说也有二十几号，这些人个个能打肯拼，但是杜拉拉拥有一项比别人NB的记录，升职前，她为了赶项目，半年加班七百多个小时，折合八十八个工作日，按每月二十一个工作日计算，相当于四个多月的工作时间。该记录堪证此女韧劲非人。

要求不要太高的话，一个人在DB这样的公司升到经理就算是奔上了小康的大道，可作为事情的另一面，她同时还踏上了一条没完没了的辛苦之路。辛苦既来自工作任务本身，也来自人类彼此间的种种相互姿态，诸如竞争合不来看不顺眼立场不同。

杜拉拉欣然赴命，因为她觉得年轻的时候辛苦那就是个单纯的辛苦，年纪大了还在辛苦恐怕就掺杂了辛酸和力不从心。总之，人一辈子要吃的苦头总量大致相当，大家玩的只不过是个时间差的游戏，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年轻时辛苦总比年纪大了辛苦强。此类想法暗示了杜拉拉其人缺乏安全感，是悲观主义者，凡事喜欢做个周全保险的打算。

大部分情况下，一个人升职的时候，听到最多的话是恭喜，但是杜拉拉听到最多的是You deserve it！意思是“这是你应得的”，或者“实至名归”，总之You deserve it意味着一个人在获得前必须先结结实实地付出。换言之，当时总裁何好德支持杜拉拉升职，那只能算她运气不差，因为她已经付出得足够；假如杜拉拉没碰上何好德，就得算她倒霉，因为她白忙乎了一场。这种评价大致体现了杜拉拉此人一直以来的运气—不好不坏，她得到应得的，想获得就得付出，是个劳碌命。

拉拉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这些特点，她从来就没指望过世上会有活少钱多的美事落在身上。工作这么些年，再累再难，拉拉总坚信“我”能吃苦，“我”有毅力，她会自我激励说挺住挺住！并且她还会像一个受虐狂那样，暗暗地为自己能挺过各种级别的苦头而滋长出一股自豪，因为她经常以能吃苦善坚持而让一些小瞧她的人大跌眼镜。有点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好汉拿刀嘿地扎进自己的手臂，血一点一点往下淌，把无赖吓跑了，好汉脸色苍白可是好汉胜利了。

基于一贯的运气平平和非人韧劲，悲观主义者杜拉拉在加入SH前就为跳槽的苦日子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这次的考验似乎超出了她的耐受。这是一种不讲游戏规则的辛苦，它让人没有盼头，白白苦闷，而苦闷不但是一种了无生趣的游戏，还是一种潜伏着危险的状态。

让拉拉这么想的导火索是微波炉事件，有一回在使用微波炉的时候，因为过度疲劳精神不集中，拉拉没有关上炉门就按下了“开始”键。当然，有保护设置，炉门没有关上是不会“开始”的。可拉拉还是吓出一身冷汗，她呆呆地想，如果她的手没有从炉子里拿出来，如果微波炉没有保护设置，那么当时她的手是否会被“高火”烤成乳猪爪呢？

拉拉受此一吓，情不自禁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这都是为了什么呀？

她想参考一下王伟的成长历程，问王伟：“在你的人生中，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候，你问你自己，‘我这是为了什么？’”

王伟正在电脑前忙着，哼哼哈哈地应付拉拉。拉拉等了一会儿，王伟还是不知所云，拉拉对他的敷衍大为不满，礼貌而郑重地请求道：“能否请您在百忙中抽出一小会儿时间专心跟我讲话呢？”拉拉把“您”和“一小会儿”咬得特别清晰，意在提醒王伟注意。

这么着重的强调，王伟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为了把吵架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他及时而明智地转过头，回答得倒挺干脆：“有，有过！不过我不是问‘我这是为了什么’，而是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拉拉本来并不指望像王伟那号乐观主义者真能考虑过如此忧郁的哲学问题，她以为王伟至少得先花上十秒钟想一想，然后才能编造出点什么打发自己。王伟却出人意料地给了个如此干脆的回答，似乎没编瞎话。

拉拉有些惊讶：“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上海的时候。”

“具体点儿呀，你那时候到上海多久了？”

“没多久，我到上海的第一年就这么问自己了。”

拉拉说，我倒！你还真早熟。

“我早熟吗？不是都说我晚熟吗？”

拉拉歪脑袋想了想，修正自己的说法：“不完全的早熟，你在两性关系上晚熟，但是你在生意上似乎一直很敏感。”

“不敏感不行，每次只要讲一句错话，做错一个动作，客人可能立马就会给颜色，所有的错误都会以真金白银的形式让我付出代价。”

拉拉喃喃地说也是，做销售的如果不敏感，要么是新手要么是笨蛋。她穿着王伟的一件白色棉布衬衫，两个袖管挽起老高，光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在客厅里来回打转，魂不守舍心事重重。

原本行政出身的拉拉，当时的职业目标就是做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学贯中西的牛逼的HR，这一点她倒是在DB的时候就反复对王伟表明过。因此，到SH当一个负责C&B的HR经理，可谓是她职业发展的里程碑，拉拉自己说其重要性堪比一个忍耐多时的通房大丫鬟终于被扶正。王伟也毫不怀疑，只要拉拉能在SH熬过一年，她的下一次跳槽将会容易很多，这是拉拉历经千难万险也要将这次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跳槽进行到底的原因之一。

问题是，一个HR可以是一个HR专员，也可以是一个HR经理，而一个牛逼的HR，王伟猜怎么的也得是一个HR总监吧，甚至是一个HR副总裁也难说。这中间的差别就大了去了。

一般情况下，王伟有着基本的好奇心，但他能克制自己，朋友心里有事儿愿意说两句，他就听着，不想说他绝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去套对方的话。打个比方，即使王伟非常清楚地听说对方正为情所困，只要人家自己不说出口，他就绝不正面宽慰，更不会不知趣地盘问诸如你到底是不是跟人有一腿？在王伟看来，窥探他人内心隐私，特别是在毫无苦衷的情况下的窥探，是人类最猥琐的恶习之一。

基于上述价值观，但凡拉拉不愿意深谈的烦心事，王伟向来不轻易去探寻。但是拉拉跳槽后健康便每况愈下，她灰头土脸地乘坐在SH这样一驾发足狂奔的战车上，令王伟没法儿不担心，于是王伟感到需要具体地去探寻她的个人野心究竟是什么。

那个阶段两人之间其实有很多具体事情需要讨论，小到诸如何时领结婚证、何时拜访双方家长、要不要在北京和杭州各办一次婚礼，大到是不是该要个孩子、未来去哪个城市定居、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自从王伟的母亲陆教授因高血压住院，又添了一件得抓紧考虑的，以后是否和陆教授同住？

但是这些王伟全都说不出口。SH非同一般的工作压力让拉拉饱受失眠之苦，她经常处于焦虑和烦躁中，这使得王伟不忍心让她再打起精神来逐一思考那些伤神费脑的事情。琢磨了半天，王伟自己也认为，除了啥时候去领结婚证，没一样省心。

关于个人前途和职场艰辛，在拉拉大彻大悟地说过It never ends（永无止境）以后，王伟意识到不能不严肃认真地对待了。据王伟看来，It never ends是一个非常模棱两可首鼠两端的理念：它既像是三字经，一本正经地劝人该收手时就收手；又像是一副迷魂汤一味兴奋剂，让人以为活着就该没完没了地扑向更高更远的目标才算有劲。

王伟开始考虑在不得已的时候向拉拉施加影响，虽然他原本是很不愿意干涉拉拉的个人志向的，他自知这也是拉拉喜欢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拉拉慢悠悠地来回晃荡，她的眼皮有些浮肿，这使她显得目光迷离。王伟感到，人一定是到了极度茫然的状态，才会问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之类的。犹豫了一下，王伟还是正面问了拉拉一个讨人嫌的问题：“拉拉，你准备在SH干到什么程度收手？”

“什么意思？”拉拉果然马上警惕地反问。

见她反应激烈，王伟赶紧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哎，我就是顺嘴一问，完全没有干涉你志向的意思，只要你的身体吃得消。但要让我说真心话，总监有什么好当的呢？虽然我们不是大富大贵，起码我们的实力高于平均水平，不需要为钱痛苦。”

拉拉站着不动，似乎在咀嚼王伟的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我的理想。

王伟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拉拉鼓了鼓腮帮子：“反正不是当总监。那只能算是职业目标，谈不上什么个人理想。”

“既然只是个职业目标，更犯不着这么拼命了，你看你天天累得都睡不着觉，不值当。”

拉拉认真地说：“我的理想是做一个自由职业者，专职分享职场经验。我不喜欢同时忙乱地做很多的事情，我希望专心致志地做好一两件事情，用我的一生去做好。为了理想，现在我需要一些HR的积累打底。你认为我的理想如何？”

“太棒了！这就让人放心了。”王伟是真觉得放心不少，他就怕拉拉非要跟人家去拼个总监回来当当连小命都不要。

拉拉没明白过来，她警惕地睁圆了眼睛，想辨别王伟是否企图给她下套。王伟说，“你看你，我是真觉得这理想不错。”

这天晚上，理想这个词让拉拉心中透进一缕久违的灿烂，她是个为理想而活的人。

拉拉在黑暗中默默回味着自己告诉王伟的那句关于理想的话：“我不喜欢同时忙乱地做很多的事情，我希望专心致志地做好一两件事情，用我的一生去做好。”

拉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什么当年在DB那么多加班她都能顶得住，现在却受不了SH的辛苦？因为过去拉拉是工作节奏的主人，她决定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现在却不是这样了，比如有些事儿她本来很乐意做，但是她的打算是半年后或者一年后一件一件地做，现在却被迫同时把五花八门的目标一股脑地装进任务篮。

至于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被迫，就说来话长了。

02想维持现状也得竞争

SH有一栋像模像样的写字楼，许多设计上的细节，当初都是由何查理本人亲自拍板决定的。何查理每次站在门口，目光逐一扫视过办公室里的各个角落，心里就充满了自豪。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初到中国大陆打江山的日子，那时候，办公室设在简易房里，就像货柜车的车厢，没有员工食堂，雇了一个年轻女孩管着大家的午餐，当然，当时办公室一共就那几个人，午餐的供应量不大。曾几何时，家大业大，要不了多久员工人数就要从两千扩到三千，谁能否认这是名副其实的大公司。

还是这栋写字楼，李卫东和杜拉拉看到的却是种种的对付凑合。入职没几天，李卫东就私下跟拉拉嘀咕过，说是发现在过去的几年里，SH的培训种类居然只有一种，那就是不得不做的入职培训！其中三分之一强的篇幅用于吹嘘SH的历史，另三分之一强的篇幅用于絮叨SH的全球大事，剩余不足三分之一的篇幅才轮到介绍企业的核心文化、SH中国的组织架构和业务模式，相比前两个篇幅的自恋以及喋喋不休，最重要的第三部分反而讲得最仓促，生怕惹人嫌似的缩手缩脚，整个一个本末倒置。

李卫东对拉拉解释说：“我说的自恋和喋喋不休，不是指培训师，而是指PPT的内容，你知道的。”拉拉会意地笑了一下，两人同时想到黄国栋亲自给他们做的那个入职培训，一个腔调，讲起SH 的历史，明明不足百年却没完没了，连最长命最古老的罗马帝国都要自愧不如。

李卫东摇摇头说：“这么些年他们居然就这么过来了，真是怪异。凭这个培训系统，我就能断定，SH根本就没有为今年的扩招培训好足够的管理人员！对了，说到这个大扩招，我就更佩服他们的敢想敢干了—哪怕再看好中国市场，至少得分两年完成招聘吧？这可是从两千人加到三千人呀，市场上有那么多合用的劳动力供应吗？又不是招民工！民工也没那么好招，没听说珠三角到处都闹民工荒么！我还从没见识过这样缺章少法的五百强！咱们算是跳进了一个大坑，这儿比什么都没有也强不了多少，从头收拾吧，先得建制度搭系统。”

拉拉没好意思像李卫东那样大放厥词，可在她眼里，C&B的状况又何尝不是一副因陋就简便宜行事的腔调，只怕还多了几分杂乱无序。这方面，让拉拉体会最深的就是pay structure（薪酬框架）带来的烦恼。

在DB的时候王宏看得严，拉拉无福得见DB的薪酬框架，但她确知王宏手上有这么一页纸，上面列着共九个级别的工资范畴，最低多少，最高多少，一目了然。而DB实施的是宽带薪酬制，依据的是著名咨询公司那一套国际通行的方法论，甭管您是什么部门的什么职位，从操作工到副总裁（总裁除外，美国总部说了算），都在那九个级别中规定有对应的位置—这就等于实行了标准化作业，不仅在内部不同部门的价值可横向比较，还很方便和市场上同类岗位的薪酬行情进行比对。如此，任凭谁来做C&B经理，拿起那一张“薪酬框架”，就知道该出人家多少工资。

但SH没有宽带制，它实行的是多层制，而且是一个无比复杂的多层制。首先，它的级别体系是按职能来区分建立的，于是在DB一页纸能表述清楚的东西，在SH得用十几页纸才行，而且级别分得太细，光是销售就分出十三个等级；其次，各职能又有各自的一套工资范围，销售有销售的规矩，财务有财务的章法，销售的六级和财务的六级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儿。总之，不但内部没法进行跨部门的价值互比，跟市场上的同行也不便互比。

拉拉很快就发现，沈乔治对薪酬框架看似侃侃而谈，其实他自己也没法记清所有的游戏规则，难免出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尴尬。因为实在不好用，这套薪酬框架多半时间被束之高阁，实际上几成摆设。

那么SH是怎么给新人定工资的呢？拉拉观察了几天，发现主要靠经验传承，而承担者非沈乔治莫属，别人都不行。

沈乔治能记住各部门所有重要员工的工资，还知道某甲的表现比某乙好，他甚至记得这些员工的大致服务年限，一言以蔽之，具有代表性的员工的薪资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他是最了解情况的人。这些宝贵的历史资料，作为既成事实，成了录用新人时该给多少工资的依据，弄得跟英美判案似的，法官们拿过往著名案例的裁定作为现今的判案依据。

这样一来，离了沈乔治，拉拉还真拿不准该怎么给人家定工资了，因为她离记住众多的历史资料，路程还很远。偏偏碰上大扩招，几乎每天都要出五六张offer（录用通知，内容含薪资），拉拉感到很被动。

另一个问题是，就算沈乔治一天也不离开，这种经验传承式的运作还是会出现问题。比如某个部门的经理就曾经挑战过另一个部门的工资：我们的工作难度不比他们的低，为什么我们的工资比他们的低？人家这是从根上就质疑作为定薪依据的历史数据，历史也许就不对，现在复制历史岂不是在复制错误。沈乔治设法把这次挑战应付过去了，但是拉拉在旁边看出来，他应付得有些勉强。

拉拉认为李卫东说的很对，C&B的这种被动源于“这儿比什么都没有也强不了多少”，她回家跟王伟学舌，王伟问她，你自己怎么看？

拉拉一时还搞不清在全球范围内SH和DB的区别到底有多大，但她已经看得很明白，SH中国和DB中国的区别很大。小气什么的就不说了，关键在于它缺乏DB那样严谨的制度。古人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打无准备之战么，SH却在干部培养和流程完善都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匆匆忙忙地超常规扩张，搞得顾头不顾尾。难怪麦大卫来了处处看不惯，老把“不专业”挂在嘴边。

王伟帮拉拉分析道，从你说的情况看，SH的HR确实缺乏严谨的制度和系统，但是，其他部门的情况也如此吗？现在你们在中国拼命扩张拼命招人，显然是生意做得好呀，要不美国总部哪肯这么砸钱！如果何查理在销售市场和供应链上没有好的系统和策略，生意做不到今天的规模吧？

拉拉一下张口结舌，干瞪着眼答不上来。王伟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王伟都走开了，拉拉还在使劲儿地想，过一会儿，她跑过去一把抓住王伟的胳膊嚷道，我承认销售和供应链都比较正常，可他们确实也没有为扩张准备好足够的干部，缺干部肯定是大问题！王伟被拉拉的较真儿给逗笑了，说，你还在琢磨着怎么还击我。

同样面临着打造流程搭建系统的任务，杜拉拉满心焦虑，李卫东却胸有成竹。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熟手，李卫东的大脑里和电脑里都存储着丰富的索引，他知道第一步要做的是甄别培训需求，确定了培训内容后，他马上就能告诉你有哪些合用的外部讲师，哪家贵，哪家性价比高他都了如指掌，此外，他还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培训内部讲师。总之，李卫东只需要在自己的索引里灵巧地一翻，就能抽出最合适的方案，漂亮地摔出来给大家看。

拉拉却不能。她和李卫东的差别在于，她也知道问题在哪里，该做什么，但是她只有理论，而没有具体成型的工具能抄起来就用。

李卫东很快就设计好了一套用于收集培训需求的问卷，问卷设计得很聪明，既专业又简洁，李卫东发给各部门后马上就挑逗起了大家的好奇和热心，这就等于一挑帘子亮相就得了喝彩。麦大卫感到脸上有光，大为高兴。

很快，李卫东从各部门收回了调查问卷，他迅速就确定了培训需求并提交了年度培训计划。何查理和麦大卫虽然经常不对付，在李卫东的培训计划上却一致给予了好评。人嘛，多半是你越激励他，他越来劲儿，李卫东也不例外—身为培训经理，他主动揽了一个黄国栋并没有让他干的活：整顿招聘流程。

说起来，相比薪酬福利、培训和组织发展，SH的招聘算是运作得比较常规的，当然，问题也不少，比如偌大个公司却没有JD（任职说明书）—麦大卫曾对此表示过不满，黄国栋明白他的意思是希望尽快整顿招聘流程。但是考虑到当年HR的任务已经太重，一些更急迫的问题尚未解决，黄国栋就装傻充愣没接麦大卫的话。 麦大卫素来不太体谅下属难处，虽然没有再催促，心里多少有点儿不高兴，认为黄国栋怠慢。如今李卫东主动请缨，麦大卫龙颜甚悦，特发邮件表扬一次。

所谓表扬，自然是表彰先进，如果读者稍微认真一点儿，不难发现其中还含了“激励”或者说是“鞭策”后进的意思。马莱读了邮件没啥感觉，拉拉却急了，她知道自己属于被划拉到后进那一拨里的。

说实在的，以拉拉的C&B功底和C&B团队的现状，她还真不太在乎且当几个月后进，俗话说得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么。拉拉着急是因为她从麦大卫的邮件中嗅出了一股“不容后进”的味道。

竞争的产生，不仅是因为资源不足，有时候，为了维持现状也得参与竞争。比如杜拉拉无意和李卫东争抢未来总监的位置，她也不想争宠，可她要是再不积极投身到争当先进的集体活动中去，她的经理位置没准就要晃悠。

可拉拉既没有现成的绝活可以亮出来献宝，也没有精力马上赶一个绝活出来，因为当时有个火烧眉毛的任务正压着她—年度加薪。薪水不比货款，没得拖欠的，说好了什么时候加薪就得什么时候加，两千双眼睛在盯着，公家也容不得她杜拉拉有半点差池。

拉拉只得把摆脱后进的想法先放到一边，埋头做起了年度加薪，这活儿没两个月她做不完。一个月后，她又开始为参加“翰威特”和“美世”（两家著名的咨询公司）的年度薪酬调查准备数据，这事儿没两个月也弄不完。

薪酬调查和年度加薪都是C&B经理的重要任务，属于硬指标，当事人签字画押，年终要逐项考评的，做不好就得卷包袱走人，这和亮不亮绝活、做不做先进的后果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拉拉这年的硬指标有五条，年度加薪，年度薪酬调查， HR系统上PeopleSoft（软件名称），来年薪酬预算，以及完成年度大扩招。比较搞笑的是，这五条不是黄国栋给她规定的，而是她凭着职场常识，再东问西问弄明白的，归置出来五条后交给黄国栋，黄国栋看过没问题签字了事。

应该说，麦大卫肯定知道杜拉拉正在忙什么，因为这时候，SH在亚太各国的C&B经理都在忙于做年度加薪和薪酬调查。如果杜拉拉头脑发昏没在做这两样，黄国栋势必饶不了她。

可是，麦大卫是不满足于仅仅知道下属在干什么的。比如像李卫东这边，一会儿是问卷调查，一会儿是年度培训计划，每次他发邮件给各部门的时候，都会抄送给麦大卫、黄国栋和何查理。李卫东过硬的专业技术，他和业务部门有来有往的互动，都热热闹闹地随之抄送给了麦大卫。不到两个月的工夫，李卫东已经安排了一场卓有成效的培训，是特为嗷嗷待哺的中层经理设计的课程。

相比之下，杜拉拉这边的沉寂让麦大卫有些不耐烦，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她做得不好，但是她至少没有做到恰当地沟通进程。 麦大卫嫌弃杜拉拉慢热，嘴上愈发一个劲儿地夸李卫东，光表扬的邮件就连发了两封。

黄国栋有些看不过眼了，找了个机会旁敲侧击地跟麦大卫说，杜拉拉也很辛苦，同时在做薪酬调查和年度加薪忙得够呛，一千人的扩招她的组得负责完成其中百分之六七十。

麦大卫这才收声，却并没有感到冤枉了人的内疚。黄国栋说的是事实，可麦大卫就是对杜拉拉喜欢不起来，有心挑剔吧找不到给力的事由，刻意闭嘴呢，又仿佛哈欠打了一半被打断似的心有不甘。也许这就叫磁场不对吧。

话说杜拉拉又不傻，热热闹闹地和大家互动，再聪明得体地写邮件报告进程，这个她会。可是她对要报告的东西不像李卫东那么胜券在握，与其迫不及待地显摆没有把握的成果，不如多琢磨几遍想好了再说。另一方面，一些有把握的东西她踌躇再三还是没发给麦大卫，而只给了黄国栋和何查理，她觉得如果黄国栋认为有必要发给麦大卫，他自然会做主转发。结果黄国栋没有转发，他认为不是很有必要。李卫东那些自作主张抄送给麦大卫的邮件，黄国栋则隐约感到有越级之嫌，至少是好出风头爱表现。

杜拉拉读得懂麦大卫那两封一语双关的邮件。她咬咬牙，下定决心要在那五条硬指标以外再揽一个活—她要做薪酬宽带制！

这不仅将是一个重量级的献宝，还能把她从尴尬的局面中解脱出来。拉拉憧憬着，有了宽带制，她就能自己给新员工定工资了，而不是像眼前，非沈乔治不行。

年度加薪方案一完成，拉拉马上提出了做宽带制的申请。这次她抄送给了麦大卫，只是抄送得比较含蓄，她先给黄国栋吹了吹风，然后巧妙地利用了麦大卫一封有些沾边的邮件，在回复的时候顺带提出了申请。

麦大卫接到申请后，既意外又高兴。他喜欢改革，喜欢先进事物，喜欢一个又一个的项目像春天的响雷那样挨着个儿地滚滚而来。麦大卫甚至因为杜拉拉的这个申请松了一口气，看来杜拉拉也算是个可造之材，能挑选宽带制这样先进的好玩意儿来进攻，起码说明她有眼光。

杜拉拉入职后一连两个月的静默曾让麦大卫暗自恼火，坦率说，既然当初做主用了杜拉拉，麦大卫也不希望她是个慢热的平庸货色。刚巧拉拉的年度加薪方案顺利地被亚太一次通过。两件事情碰到一起，麦大卫以为，也许杜拉拉喜欢后发制人。

黄国栋本来对宽带制还有些犹豫，他是个保守的人，总担心变化会带来不安。另外，他也担心拉拉的精力，年度加薪虽然顺利完成了，可系统上PeopleSoft的事情又开始了，加上进行中的年度薪酬调查，拉拉手头上还是同时有两件大事。后来见麦大卫一力赞成，黄国栋也就爽快地投了支持票。

至此，杜拉拉的薪酬宽带制和李卫东的招聘流程整顿，就像两匹铆足了劲的马开始了赛跑。

03没有态度，就是一种态度

当初黄国栋重组SH中国的HR团队的时候，就有两个凑合对付的地方。

第一个凑合是没有单设招聘经理的职位。

黄国栋把六个招聘专员打散分给了三个HR经理，实际上，就是让三个经理分了招聘这个重头任务。

有的公司会省了培训的钱，还有的公司甚至不做绩效考评，但是薪酬总得有人管，招聘也总得有人做，可以说，招聘和薪酬是HR里最大最基本的两个模块，有HR的公司就有这两个职能。那么黄国栋为什么省了招聘经理呢？说起来，他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SH面临仓促的组织扩张，何查理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在人员培训和系统健全上没有准备好，于是他和麦大卫达成一致，马上招一个熟手承担起培训的重任。另外，麦大卫已经下决心要在SH中国开始推行“接班人计划”。这个计划，简单地说，就是逐一检视整个组织架构中的所有重要岗位，明确一旦现有任职者离岗，内部有哪些人够格成为继任者；如果内部有继任者，则会根据岗位需求和继任者的优势弱势有计划地加以重点培养，如果内部没有继任者，则会及时从外部寻找人才储备。一言以蔽之，“接班人计划”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组织的安全，通过未雨绸缪，在人才上做好准备，来支持组织的发展战略。在HR的内部分工中，这属于组织经理的重头活。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SH中国必须要设置专职的培训经理和组织经理了。黄国栋一共只有三个经理的人头指标，剩余的一个人头指标，由于C&B经理实在没法省，他别无选择，只好砍了招聘经理的职位。

黄国栋的第二个凑合是对马莱的任命。

三个经理中，只有李卫东是培训出身，李卫东不做培训太浪费了，所以他就成了培训经理的不二人选；没有人做过C&B，都看出来马莱铁定不行，而杜拉拉至少算是个未知数，唯有让杜拉拉试一试了；本来，最合适的组织经理人选是李卫东，就算不上李卫东，也可以考虑上杜拉拉，但这两个人都已经有了安排，于是，黄国栋就只能让招聘出身的马莱去当组织发展经理了。

方案报给麦大卫的时候，他有些踌躇，半天不表态。黄国栋猜到他是对两个凑合不满意，就劝说道，好在招聘是HR的基本功夫，HR经理一般都能做招聘。

可麦大卫的本意，是让黄国栋自己承担起组织经理的活儿—以前陈杰就是自己抓组织发展那一摊的—那样的话，问题就能一箭双雕地解决了，不但招聘经理有了人头，而且也不用把组织战略这样的要害交给马莱。想到要由马莱去执行“接班人计划”的推广，麦大卫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麦大卫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主张，因为黄国栋要照看三个地方的HR，台湾香港大陆连轴转，他这个总监确实辛苦。黄国栋也很知趣，主动表态会在“接班人计划”上对马莱多加辅导。

这一年招聘团队面临的重任黄国栋心里有数，招聘团队要是不能完成任务，他这个总监是过不了关的，何查理就头一个饶不了他。因此，当麦大卫提出对招聘流程的不满时，黄国栋打定主意，先过了千人扩招这一关，就算麦大卫不高兴，流程整顿的事儿也得等明年再说。黄国栋先是劝麦大卫把这个事儿缓一缓，麦大卫听不进去，黄国栋后来索性装傻，不接这个茬了。

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卫东忽然向麦大卫主动请缨，事先一声招呼都不打。这令黄国栋既意外又尴尬。好在素来尖刻的麦大卫光顾了高兴，没有质疑他的觉悟还不如手下的经理。

黄国栋本来挺喜欢李卫东，因为这件事情，他正式意识到李卫东其实是个不好管束的下属，倒是原以为有些迟钝的杜拉拉似乎并不迟钝，而且为人还算厚道，遇到大事都会先向他请示报告，从不越级炫功。加法减法两边同时一做，杜拉拉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黄国栋心里不痛快，懒得过问李卫东具体打算怎么做，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李卫东来问意见，他打着官腔做欢快状道，You make decision! You have my fully support!（你做决定吧！我全力支持！）

黄国栋敢于大撒把，还因为他认为项目不会出什么纰漏，李卫东那人技术过硬且人格剽悍，做起事来有章有法又有股狠劲，他想达到的目的就一定能达到，何况背后还有个麦大卫。黄国栋猜测，李卫东这次的主动出击，多半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还真让他猜着了。

在正式提出申请前，李卫东确实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他想到杜拉拉和马莱都是做招聘出身的，就想联合这两个经理跟着他一起干。但是杜拉拉没有答应，这让李卫东有些失望。不过，杜拉拉提出了一个建议，从三个经理的招聘组中各抽一个人手出来组成一个小组，共同修整招聘流程。李卫东一想，没法拉两个经理入伙，让招聘专员成立个项目组归他指挥也不错，兴许还更好，最好再给这个小组设个组长，自己就能更省事儿。

英雄识英雄，李卫东一眼看出来，整个HR团队做招聘的六个人中，就数拉拉手下的高级专员艾玛能干，而马莱手下的潘吉文名为招聘主管，反而能力平平，比不上艾玛。因此，李卫东当即向拉拉提出让艾玛担当组长。

当时李卫东话一出口，拉拉就惊得心里一哆嗦，这是她第一次领教李卫东那种超强的自我，和对他人的毫不体恤。千人招聘拉拉的组得扛下三分之二的活儿，李卫东不说帮一把，反而指名要抽走实力最强的，拉拉顿时有一种被抓了壮丁的感觉。艾玛可是拉拉组里的壮劳力，不但重活累活都指着她，实际上她还是个有实无名的招聘主管，不时要照应协调另两位同伴。有了艾玛，拉拉就能放下招聘组，把精力都集中到薪酬组上。

所以，拉拉根本舍不得让艾玛去参加李卫东的项目组，她打算派出的是杰西卡。李卫东却是一副拿定主意的架势，拉拉怕伤了和气，咬咬牙还是放人了。但她心里有数，艾玛是去做小组长还是做组员，精力付出上还是大有差距的。拉拉便想了个法子，推说马莱手下的潘吉文是招聘主管，如果让艾玛当小组长，恐怕潘吉文会觉得尴尬，就连马莱说不定也要不自在。

李卫东不在乎潘吉文怎么想，但是当拉拉提到马莱的感受，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毕竟马莱手里抓着组织发展这块战略要害，不能太不给面子。

李卫东最终没有坚持非让艾玛当小组长，但是他察觉到了拉拉不太爽快。李卫东暗自不满，招聘流程又不是他一家的事情，三个经理都有招聘职责，他受累牵头，这些人不念他个好，反而一个个推三阻四起来。

拉拉更郁闷，她一共就三个招聘专员，活儿堆得跟三座大山也差不了多少了，本来就人困马乏，李卫东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宝贵的人力投到并不急迫的招聘流程上。他要做也罢了，这是他的自由，凭什么非要大家都跟着他的指挥棒转呢？他又不是总监。明明是来请求协助的，却理直气壮挑三拣四非最好的不要！这不等于让人捐款给少了还不干嘛。

虽然面子上没有说破，芥蒂的种子却就此潜伏下来。

话说李卫东做了一阵的前期筹划，觉得心里有底了，便兴冲冲地向麦大卫提出了整顿申请。不出他所料，麦大卫赞赏有加十分支持。

李卫东去请黄国栋的示下，意思要他出面调度人手，没人怎么干活。黄国栋却表示完全授权，让他自己拿主意。李卫东就说请黄国栋给杜拉拉和马莱打个招呼，黄国栋说当然当然，后来，乘开周会三个经理都在场，黄国栋口头说了一下招聘流程整顿正式启动，李卫东负责，大家多多支持配合云云。他说得马虎，那两人答应得也有些潦草，倒不是成心的，都是活在当下的人，自己那一堆还顾不过来。

李卫东看出大家有些敷衍，以他的个性容不得旁人不予迎合。他不屑地想，我不管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在乎你们高兴不高兴，只要麦大卫满意就成！你们敷衍我，我还就偏要按自己的意思把事情做到底了！

李卫东主意既定，便霸王硬上弓，直接发邮件给潘吉文、艾玛和自己手下的一名招聘专员，通知这三人加入项目组，并声明艾玛为小组长。邮件抄送给了黄国栋、杜拉拉和马莱。“抄送”的意思，就是让你们知道一下，而不是征求你们的同意。

再说艾玛一看拉拉只是被“抄送”，误以为李卫东和自己的经理事先已经达成了一致。艾玛暗自叫苦，掂量了一下，还是去找拉拉准备叹叹苦经。她刚开了个头，拉拉马上明确表态道：“你的首要任务是完成招聘；第二要务是帮我照顾好招聘组；至于项目小组那边李经理分给你的活儿，非你不可的你就自己辛苦做掉，简单琐碎的杂务让杰西卡帮你做，这样好歹能给你减轻一点儿负担。”

拉拉这一表态，孰轻孰重艾玛就心中有数了。而且，拉拉把安排杰西卡协助艾玛的意图也说得很明确—就是为了给主力队员艾玛减负—她生怕杰西卡和艾玛没有完全理解这一安排，又特意强调了几句：“艾玛，杰西卡是协助你，而不是协助李卫东！这次项目说好了三个经理各出一个人手，你是我名下唯一直接参与项目的人，由你决定你和杰西卡之间的分工。杰西卡做完功课就交给你，你对她的工作结果负责。杰西卡不参加项目组的任何会议，不直接接受李卫东的指令。清楚吗？”艾玛连连点头说完全清楚。

杰西卡那人爱犯迷糊，属于经常忘了谁是老大的类型，拉拉不得不三天两头提醒她你的本职任务是什么我才是你的老板你得听我的。明知杰西卡不是什么理想的人选，可现在就属她的工作负荷最轻，拉拉也只有让她帮艾玛分担一点了。拉拉就对艾玛说，一会儿你帮我把杰西卡找来，我把她的定位跟她强调清楚。

艾玛点点头，身子却不动，拉拉就问她：“还有事儿？”艾玛迟疑了一下说，李经理让我当小组长，我是当还是不当？拉拉问她，你顾得过来吗？艾玛发愁说哪还有那个精力！拉拉说，那不得了！

艾玛就要求拉拉跟李卫东明确打声招呼，拉拉笑道：“我早和李经理表过态了，建议由潘吉文当组长，或者不设小组长也成。”艾玛这才愁眉稍展，起身去叫杰西卡。

艾玛一出门，拉拉脸上就暗了下来，自己当初明明已经清清楚楚地跟李卫东表过态的，李卫东还要写这种邮件，真够没劲的！一想到李卫东那个傲慢的“抄送”—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摆明了是个“通知”—拉拉就气不打一处来。

拉拉倔劲上来了，对李卫东的邮件一声不吭。马莱对这封邮件也没有表示任何态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或许，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04先完成本职，再助人为乐

要整顿招聘流程，可做的内容很多。

首先是逐一建立各部门各个级别岗位的JD（任职说明书，内容包括岗位职责，上、下级报告线，对任职者的资历要求和能力要求，以及下一步可能的发展目标）；

然后是招聘工具的设计和招聘渠道的选择；

再往后就是建立“招聘有效性”的分析机制（包括招聘速度，空岗率，新录用人员通过试用期的比例等），以及“员工流失率”的分析机制（对各种离职原因的统计和分析）。

拉拉浏览过李卫东的项目计划，发现他已经清晰地把这些内容都列了上来，只是拉拉觉得，李卫东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目标也定得过高。

比如当头炮“任职说明书”，这个东西需要各职能部门的配合，因为用人部门最清楚什么样的人合用—总之不是HR一家就能搞定的，而李卫东的计划是让项目小组的成员自己把这些东西全部做出来。

再比如招聘工具的设计，最好就是先把用得最多的，也是最基本的“常规面试”的表格设计好，再设计出用于经理及其以上级别人员招聘的“评估中心流程”即可。李卫东雄心勃勃，不但计划要弄各种花哨的招聘工具，还想同时设计出管理培训生的招聘流程。尤其令拉拉惊讶的是，这事儿他居然也异想天开地责成三位项目小组的成员来落实完成。

拉拉在DB见识过童家明弄出来的“管理培训生招聘流程”，她知道要想做好那一套，单靠这三位的功力根本不现实。拉拉已经领教过李卫东超强的个性，就没好意思正面提醒，兜着圈子跟李卫东回忆童家明的培训生故事。尽管说得小心翼翼了，李卫东还是不爱听，他不以为然地说，童家明这个人我听说过，没你说得那么强大吧？

拉拉马上知趣地闭了嘴，心中暗骂自己嘴欠，并且发誓从此对李卫东的东西不置一词，再多嘴就是猪！

艾玛三人当然达不到李卫东的期望。艾玛来请拉拉的示下，拉拉淡淡地说，会的你就做，不会的不能瞎编，老老实实说你不会，只要别让人误会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成。艾玛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三个来月，为了保证自己的工作重点，她对李卫东的流程再造多少有些敷衍，拉拉这番话不冷不热，艾玛听了觉得经理理解自己的苦衷也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难怪艾玛烦心，自从李卫东组建了他的项目小组，连拉拉都感到恼人的事情三天两头有。比如本来是为了解放艾玛，拉拉才让杰西卡去给艾玛打下手，结果李卫东发现后，就像多了一个人手似的，经常直接把杰西卡也叫去开会。这下可好，艾玛跑不脱，还搭进了杰西卡。王伟见拉拉为这事儿气得够呛，就说，你别憋在心里，跟他直说！

拉拉果然乘着一次李卫东来她办公室谈事儿，跟人家摊牌。李卫东听了拉拉的话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似的没说话，过一会儿才似笑非笑道：“我只跟你要了艾玛。至于杰西卡，她说是你让她跟艾玛一起参与项目小组这些事儿的。我理解有误？那就别让杰西卡做了，艾玛做就成！”

拉拉见他装傻，只得明说：“艾玛工作负荷很重，所以我让杰西卡适当协助艾玛，但我派出的人是艾玛，不是艾玛和杰西卡。”

李卫东拖长声音说，我已经说了嘛，那就别让杰西卡做了，艾玛做就成！还有什么异议吗？

论气人，拉拉不是李卫东的对手，她的脸涨得通红，却答不上话。房间里一时静悄悄的，两人对峙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后来李卫东忽地站起身来不辞而别扬长而去。留下拉拉一个人，呆坐了十来分钟还没能恢复平静。

李卫东气人也就罢了，另一个让杜拉拉郁闷的人，却是她自己的下属杰西卡。

拉拉他们每个月都要交一次报告给黄国栋，黄国栋汇总后要再交给麦大卫的。这份报告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老板远在新加坡，就凭报告看你们都干了些啥。

当月到了日子拉拉却发现招聘组的报告还没交。拉拉把艾玛找来问究竟，原来是杰西卡没交她那一份数据，拖累艾玛没法汇总。拉拉问提醒过她吗？艾玛解释说前几天就一直在催她了。拉拉压着恼火说，我要的是结果。艾玛委屈地说，我知道今天是最后期限，我正在替杰西卡把那些数据补上，保证中午十二点前交给您。拉拉问，杰西卡呢？艾玛为难地看了看窗外杰西卡的座位，那里是空的。

拉拉看看表，时间已经很紧了，就对艾玛挥挥手道，你抓紧去做吧。

拉拉差人去找杰西卡，好半天人才来。拉拉劈头就问，你上哪儿去了？杰西卡还不知道拉拉为什么生气，她解释说，我帮李经理去复印一些资料了，东西多，所以花了比较长时间。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让拉拉更加气恼，心说，李卫东手下有三个专员，他要复印资料不会差他自己的专员去干呀！杰西卡你怎么想的，自己的正事儿放着不办，去人家那里学雷锋做好事。拉拉就问她，今天是交报告的最后期限，记得吗？

拉拉指望杰西卡经过这么一提醒，会猛然惊觉自己忘记了这个日子，并且为此吓一大跳。出乎拉拉意料，杰西卡只是斯斯文文地点点头说记得，艾玛提醒过。

小姑娘倒挺实诚，拉拉愣了一下，尽量和气地问杰西卡，那怎么不赶紧交报告？大家都在等你的数据，你看到现在还汇总不出来。

杰西卡憨态可掬地挠挠头说，不好意思，拉拉，这两天我一直在帮李经理整理资料，所以才没顾上交报告。

这下拉拉是真来火了，心说，你不知道你的老板是谁呀？你的经理是杜拉拉，不是李卫东！

拉拉忍了忍才没失态，好言相劝道：“杰西卡，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首先都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才可能把工作做好。比如你想过吗，哪些事儿是最急的？哪些事儿没那么急？什么是本职工作？是你必须完成的？你写在你的年度绩效目标里，你和我都签了字的那几件大事，还记得第一条是什么吗？”

杰西卡说是坚决完成今年的招聘任务。

拉拉严肃地说：“你这不是都清楚嘛！助人为乐我赞成—可是假如你不好好完成本职工作，我不能因为你助人为乐而留用你。咱们举个例，遇到飞行故障的时候，航空公司都要求乘客必须先给自己带好氧气面罩，才能去帮助旁边的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意思吧。我希望我说明白了。”拉拉说完，直勾勾地看着杰西卡的脸，想给她一点压力，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杰西卡“哦”了一下，没声了。拉拉最不放心她这种反应，嘴上哦呀嗯呀的，其实心里不同意或者没明白。要是其他下属，拉拉会告诉他想不明白也得先执行指令，但是对杰西卡，拉拉不敢来这一套，杰西卡是个正派而固执的人，如果一个指令她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她执行起来就会走样，使劲把事情往她认为正确的方向推进。

拉拉就问她“哦”是什么意思。

果然，杰西卡说，杜经理您说完成招聘是我的“本职工作”，那您为什么不让我专心做招聘，而要我帮艾玛干项目小组的活呢？我帮艾玛也罢，帮李经理也罢，不都是没有在做我的“本职”么？

这话挺冲，不过拉拉也明白，杰西卡倒不是有意顶撞，她是真不知道这话没礼貌。

拉拉就耐着性子解释解释：“你的本职是你的招聘任务，我的本职则是整个招聘组的招聘任务，而艾玛是这个招聘组的主力，我为了我的本职，才临时把你调配给艾玛做助手。至于你接受这个调配指令，是因为在组织架构上你归我领导，你得和我目标一致才成。这个定位，当初不是一开始就跟你和艾玛谈清楚的吗？”拉拉有意强调了“我”字，意思你得听我的，因为我才是你的老板。

杰西卡嘴上没再继续争辩，但她的小脑袋瓜里却继续振振有词地在和拉拉理论：同样是项目小组的事情，您让我做就不是“定位不清”，李经理让我做就是“定位不清”，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要是杜拉拉发现杰西卡的脑子里已经又是一团面糊了，大概要气得呕出胆汁来吧。

杰西卡却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陷入狡辩，正因为此，她的内心在真诚地经历着一场郁闷，她觉得杜拉拉太难相处，自己已经小心翼翼，还是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她。到底该怎么和拉拉相处，杰西卡一直在鬼打墙。迷惘苦恼之下，杰西卡拼命用一套类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励志说来激励自己忍耐下去。

杰西卡已经盘算过了，今年拉拉这组招聘任务最重，来年初的高级专员升职名额八成落到这组，自己只要熬过今年，也许就能升为高专，到时候再跟李卫东说一声调到他那组去，省得老是像现在这样动不动挨训。杰西卡喜欢跟李卫东干，自从帮着李卫东做项目以来，他已经表扬过杰西卡两次，杰西卡认为他很会鼓励人。

杰西卡自问没有偷过一天懒，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做了这就做不了那，杜拉拉的任务有时限，李卫东的任务有时限，他还说是麦大卫要亲自过问呢！杰西卡隐约听人说，杜拉拉在麦大卫跟前似乎并不讨喜，李卫东则不然了，杰西卡相信麦大卫会直接给李卫东重要指令。麦大卫的话能不听吗？他可是杜拉拉老板的老板，说到底，HR这个团队里谁敢不听麦大卫的呢？！

杰西卡之所以不服，还在于她认为自己并没有主动去开项目会或者复印资料，都是李卫东吩咐了才做的，难道她能说我不接受你的指令因为李经理你不是我老板吗？如果这算有错，错也在李卫东，杜拉拉应该去找李卫东理论。

总之，杰西卡觉得特委屈，很想和拉拉讲讲道理。后来转念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顶撞已经眼冒火星的上司吃亏的总归是自己，以她现有的资历要另找一份像SH这样的工作恐怕并不容易，她就以一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心情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杰西卡的低姿态确实起到了效果，拉拉有些于心不忍起来，毕竟杰西卡大学毕业才三年，还年轻呢。拉拉放缓口气又给杰西卡解释：“上个月你没有完成招聘指标，可你既不解释原因，又不提前打招呼，就像没有意识到这是你的分内事儿！是艾玛加班加点，才帮你把差额招齐的。你看，三个招聘专员中，我给你的任务已经是最轻的了，杰西卡呀，将心比心，我如果对你听之任之，就是对艾玛不公平了。”

拉拉说的这些杰西卡一时反驳不出什么来，就说，我知道拉拉和艾玛一直都很照顾我。

拉拉摆摆手，郑重地告诫说：“不是照顾不照顾的问题，每个人都应该首先尽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然后才去助人为乐；而且，凡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就算真有不能按时完成的任务，至少要提前报告你的老板，及时说明原因并请求支持，这是你的本分—可千万不能再一声不吭甚至找不到你人去哪里了呀。”

杰西卡嗯了两声。拉拉一看又是一个含糊不清的表示，就马上追问她，杰西卡，你的“嗯”是什么意思呢，同意？还是没有想通？

杰西卡其实还没想通，但是她不想听拉拉再唆下去，就说明白了拉拉，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

拉拉半信半疑，她对杰西卡的类似辅导不是一次两次了，杰西卡一时明白一时糊涂，效果一直不太好。拉拉就对杰西卡说：“好吧，有时候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想通某个问题。如果你今天一时没有想明白，不妨慢慢消化，一年想不明白就过两年再说—但是我刚才的要求，作为一个结论，先记住，作为一个指令，得执行。”

杰西卡说：“哦，好的。”

杰西卡走后，拉拉想，杰西卡好犯迷糊，工作习惯又不太好，像她目前这种情况，最好是能让她每周写一次周计划和周总结，自己看她看得牢一点，或许能慢慢培养出好习惯。

可是眼下拉拉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能花在杰西卡身上了，就算有点精力，她也宁可投在艾玛或者沈乔治身上，产出大多了。拉拉叹了一口气，颇感无奈。

05鸿鹄飞魔都

拉拉离开DB四个月了。陈丰是个细心的人，他一算时间，知道拉拉已经过了试用期，看来她应该安全了。陈丰放下心来，打电话给拉拉约见面吃饭。自从拉拉离开DB，他们一直没碰过面。拉拉却因为太忙，推说过两个月再说，陈丰也就没有勉强，两人只在电话里聊了聊股票的事情。

这个电话对拉拉很重要，陈丰虽然话不多，却透露了对大盘的担忧和落袋为安的打算。拉拉素知陈丰稳健，因此，尽管陈丰言语之间尚有保留，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拉拉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陆续卖出手中的万科。后来证明，这几乎是最完美的逃顶。

拉拉自己在投资上见识不够强大，但是至少她很清楚谁是强者，该听谁的。

正当拉拉为及时地落袋为安感到庆幸的时候，意外地接到张凯的电话。张凯带来一个重量级的八卦，DB刚刚宣布，商业客户部销售总监Tony林离职了。“听说他拉到了风投，自己做老板去了，”张凯说，“深层的原因，我猜是因为齐浩天对他不太满意，不像何好德那么重用他。”这点拉拉一直心中有数，所以，对Tony林的离开她并不意外，关键是，由谁接替Tony林呢？

张凯自鸣得意地干笑两声，卖了个关子，“你猜？”拉拉的好奇心果然一下被吊了起来，“你先说是外招的还是内提的？”张凯说，“当然是内部提拔的才让你猜嘛。”

DB现有的大区经理的情况拉拉稔熟于胸，她几乎不敢相信却又别无选择，迟疑地说，陈丰？张凯哈哈笑了起来，就是他！想不到吧？拉拉高兴坏了。这家伙！天大的好事呀，他可真沉得住气，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张凯说，他这种人是鸿鹄，志向远大深藏不露，不像咱们是燕雀，有了快感就要喊。

拉拉马上想到一点，陈丰空出来的那个大区经理职位，张凯就不想去争一争？对此张凯不好意思地表示：“想呀，做梦都想。这不是找你给指点来了。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咱俩都几个月没见面了，想得慌。”

拉拉说，“你要是会想我，母猪都能上树了！我们这儿剥削重，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牲口使，吃饭我还真没空。你要去竞聘，总得准备个PPT吧，你把PPT发给我，我帮你参谋参谋。”

张凯很高兴，假装扭捏道，那多不好意思，光让你干活连饭都不管。拉拉说，求你了，别装成吗？我要是去吃你这顿饭，回头得多加两小时班。

撂下电话，拉拉才想起半个月前陈丰的那个电话。他说想见面一起吃饭，会不会就是想趁着吃饭说一说升了总监的事儿呢？拉拉赶紧给陈丰打电话，电话刚接通，拉拉劈头就埋怨道，你可真行，这么大的事儿都憋得住，还是张凯刚才告诉我的。

陈丰笑道，本来想请你吃饭，当面跟你说的。

“我今天要是不打这个电话，你就打算这么鬼鬼祟祟地溜了？”

“这不是还没走嘛。手头有些事情在处理，下周才走。”

拉拉关心地问陈丰：“太太小孩都跟你一起去上海吧？”

陈丰解释说：“我太太是公务员，她的工作还不错，就这么丢了有些可惜，所以岳父岳母都不太赞成她去上海，她自己一时也下不了决心。小孩上小学二年级，在省级重点小学。”

拉拉叹道：“那学位很宝贵的。”

“就是呀，当初想了很多办法才搞到的学位，谁知道去了上海能进什么样的学校。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先去，他们的去留等过一年再议。” 陈丰想起这些悬而未决的心事不由喜忧参半，感叹道，“毕竟，换一个城市生活的成本很高，何况又是要去上海这样的魔都。”

拉拉很理解陈丰的情况，宽慰他：“我觉得你这样安排挺对，迁居是大事，是得从长计议。不管怎么说，恭喜你！刚才张凯还夸你是鸿鹄呢。”

陈丰马上否认，“我算哪门子鸿鹄。”

“你这号，用农民起义军的话说，绝对是鸿鹄，搁现在，叫高潜力人才。我就是搞不明白，你干嘛总要掩饰你是鸿鹄的事实。”

陈丰辩解说，“这一去，太多的未知数了，我要真以为自己是鸿鹄，没准哪天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拉拉笑道，那倒是，你自己得多加小心。好吧，福兮祸兮，咱们上海见。

陈丰听拉拉这么说，以为她最近要去上海出差，拉拉却说，还没有出差计划，只是上海北京么，免不了要跑的。

其实，拉拉这天要是不打这个电话，陈丰也打算打给她的。他盘算着去上海前请拉拉吃饭，以后要见面，只怕越来越不方便了。因为拉拉一直显得特别忙，他就有些迟疑。陈丰想想，还是说了，“我原来还打算走之前请你吃饭，就怕你没空。”

拉拉一愣道，你这都马上要走了，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得一箩筐呀？陈丰说，再忙，吃饭总是要吃的，手上的事情也不见得非得在这几天都处理好，以后我每个月应该都会回广州一次的。

拉拉有些踌躇，她确实太忙了，忙得去洗手间用跑的，吃饭用吞的。但是陈丰这一去，确实两人又远了许多，什么时候能再见，谁知道呢。

拉拉的眼睛瞟向办公桌上的台历，上面密密麻麻地做着一些记号，她心中迅速盘算着可能的时间表。陈丰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耐心地等着她的结论。拉拉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空隙，“周三中午你方便吗？”陈丰说，我去接你，我的车型是……拉拉打断他，“你没换车吧？”陈丰笑了，没换。拉拉也笑，那就行了，我没那么健忘。

周三中午，陈丰和拉拉在CBD一家有名的粤菜馆享用了一顿精致的午餐。这种精致是拉拉久违的了，SH毕竟地处开发区，周边环境和CBD地区不能比，平时难得有个周末拉拉又累得根本不想下饭馆。饭吃得很好，话其实不算说了很多，有时候还有长时间的沉默，但两人都觉得很舒服自在。

陈丰发现拉拉吃饭的速度明显比以前快了不少，他关心地问拉拉是不是连吃饭都没有时间。拉拉“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有时候边开电话会议边吃饭，不吃快点不行。陈丰愣了一下，劝道，你这速度真得放慢一点，不然，现在你折腾胃，以后它就要折腾你。拉拉很无奈，“以后？我是活在当下的人，顾不上以后。”陈丰说，“不能太老实，你干活太老实了，得适当推活，特别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得想办法推掉。”拉拉笑起来：“看！承认了吧？我就是太老实！所以老被身边像你这样狡猾的家伙欺负。”

分手前，拉拉说，这儿离开发区太远，你别送了，我自己打的也很方便。陈丰客气了一下，没再坚持，他在路边帮拉拉拦了一部的士，拉拉上车后隔着车窗对陈丰挥了挥手，两人就此别过。拉拉坐在车上忽然觉得一阵伤感，这阵伤感让她意识到自从离开DB，自己似乎难得再有诸如伤感、失落、惆怅之类温情脉脉的情绪了，在SH她有的只是惊吓、烦躁、焦虑、果断，更加粗鲁、更加简陋，也更加干脆。

在拉拉离开DB的时候，陈丰有些难过，但他不惊讶，他告诉拉拉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现在陈丰要离开广州了，拉拉在伤感的同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对陈丰的离去其实也没有一点诧异，也许因为潜意识里早已认定陈丰总要继续向上升的。

有的人，他的生活十年如一日，既没有变化也没有惊喜。还有的人，他的生活保不准在某一天就会突然出现惊喜的变化。这当中固然有命运的造化，更多却是这个人自身的特质决定的。人生这种变化的能力，就像人的牙齿，即使还没有长出来，其实已经埋好了根，这是一颗什么样的牙齿，萌发前就已经定了。

回公司的路上，拉拉想着陈丰吃饭时说的话，不能太老实了，得适当推活。拉拉不由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说到推活，拉拉就很郁闷，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个被推活的。

争取资源的事儿拉拉常干，特别是任务艰巨的时候；要是活实在干不完，她也会捡要紧的做，而放弃一些次要的目标；但是说到推活，她从来都是万分不好意思，还没开始往外推，自己就先红了脸。不像人家李卫东，索取资源也罢，推活儿也罢，哪一样不是做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难怪陈丰会说她干活太老实，人家早看在眼里。

最近李卫东老是对拉拉木着一张脸，拉拉心里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但是拉拉没有办法。李卫东想整顿好招聘流程给老板露一手，这个拉拉可以理解，但是既然是他自己主动请缨的，为什么倒一心指望着她杜拉拉的资源呢，这样的想法从技术上看颇有些异想天开，从人情世故上讲也不符合人之常情。

拉拉也是实在吃不消了，才和李卫东论了论江湖规矩，结果没讨回公道，反倒惹得李卫东老大的不高兴，以前两人经常结伴去吃午饭，这些天都各吃各的了。

06“脾气”没有“机会”大

李卫东很欣赏一句话：民主的制度产生不了伟大的产品，只有专制的能人才能做出伟大的产品。

关于李卫东完善JD（任职说明书）的计划，杜拉拉曾经说了一嘴，意思是最好让各部门指派一位成熟的经理来参与。当时李卫东在内心犹豫了一下，但他终归还是没有采纳杜拉拉的观点。

李卫东参与过很多头脑风暴，头脑风暴总是民主而热闹的，最狗屁不通的人也可以振振有词地反驳最懂行的人。他对于其中的绝大多数有如下评价：头脑混乱点子多，瞎出主意不负责。

从某种角度讲，李卫东有他的道理，不需要对结果负责的时候，特别敢说敢想的人数就会较一般情况下数倍递增。

李卫东最终还是选择了由自己来做那个专制的能人，他不需要各部门的经理来七嘴八舌指手画脚。

李卫东满怀希望地命令项目组的三位组员完成自己的指令。

应该说，那三位尽力了，他们做了一部分，但做不了全部，更达不到他要求的质量。这让李卫东很恼火，只是他的火气单单针对艾玛，没另外两个人什么事儿。

开始艾玛还忍着，次数多了，她也急了，有一次在项目组的会上，艾玛当众和李卫东顶起牛来。

李卫东那天是为了管理培训生流程大发雷霆。拉拉曾经拿童家明的例子婉转地暗示过李卫东—这事儿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HR经理来做—李卫东听不进去，非让三个招聘专员帮他做出来这套流程。那三个人的功力自然对付不了这样的差事，人家要是能做出来，不早当经理去了！

眼看着指望要落空，李卫东哪能不着急上火，他一个劲儿揪住能力最强的艾玛不放。有时候能干不是一件好事儿，艾玛就是碰到这种尴尬了，她要是笨一点，李卫东或许就不会盯着她不放了，能者多劳鞭打快牛是存在了几千年的道理。

艾玛被逼得急眼了，忽然跳起来说：“李经理，做管理培训生流程我觉得自己能力还不够，为此我特地请教了多位前辈，他们都说要经验丰富的HR经理才具备这个实力。我愿意挑战经理级别的任务，但我需要李经理的具体指点和示范。”

艾玛此言一出，潘吉文和另一个组员吴爽都紧张得变了脸色。艾玛的意思很明白，这个活本来应该当经理的来做，你李卫东自己不做推给我们这些专员，却又不给一点指导，让我们怎么做？要不，你示范一个给我们看看。

李卫东被艾玛说中痛处，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一脚把艾玛踢出去。他马上想，艾玛一个小小的专员竟敢如此猖狂，一定是她的老板杜拉拉在背后唆使！

开始，拉拉对这个事情一无所知，艾玛会后一个字儿没跟她提。后来是潘吉文和马莱说了，马莱又告诉拉拉，她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场战斗。

拉拉赶紧把艾玛找来问事情的经过，艾玛绷着脸气呼呼地说了一遍。拉拉才知道原来李卫东已经数次修理过艾玛了，只不过艾玛不愿给拉拉添乱都自己忍了，这回她是实在憋不住才在会上发作出来的。

艾玛也知道这么一闹，可能会给自己惹祸，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大不了挪个地儿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而且，她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讲道理的地方，黄国栋和麦大卫难道看不到她艾玛的含辛茹苦？！

拉拉心中却很清楚，艾玛和李卫东这么公然对立肯定不妥，尤其以下犯上，事情真捅到麦大卫那里，恐怕没艾玛的便宜。

可是拉拉也看出来，艾玛的情绪已经坐在了火山口，本来么，项目组有三个组员，大家完成的质量半斤八两，却单拿她说事儿，累死累活，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挨训，换了谁都难以忍受。

拉拉暗自思忖，这个时候要是再批评艾玛，只怕她马上爆发也不可知。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教管教显然也是不可以的。拉拉想了想，以提醒的口气，让艾玛以后有困难私下和李卫东沟通，不要当着其他人的面争执。

艾玛说，我也不想当众顶牛，可拉拉你没看到，是他非当众给我难堪。再说了，我觉得我讲的是事实，培训生流程本来就应该由经理设计，没有让专员做的！李卫东倒好，就一个指令—要设计管理培训生流程，你们三个去做吧—什么具体的步骤、工具都没有，又不给一点辅导。我不是有意敷衍，是真的做不了呀，潘吉文和吴爽的情况跟我一样，只不过他俩不敢说出来罢了。

拉拉心里也暗自蹊跷，如果说李卫东想躲懒把自己的活儿推给专员，这个她还能理解；可明摆着那三位对付不了如此难度，他怎么除了发号一个指令，什么具体的步骤和指导都不给予呢？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拉拉想管的事情，她早已下了决心不管李卫东的闲事，她只想保护好艾玛。拉拉跟艾玛说：“你需要指点，可以向李经理提要求，但是一定要注意场合和方式。艾玛，我是为你好，如今你活儿也干了，我不愿意你回头得不到你应得的利益。”

艾玛脖子一梗说：“拉拉，我不想再忍了，李卫东想说什么就说去好了，大不了我辞职！找家好公司继续做我的高级专员，我相信不难，顶多也就是损失一次升主管的机会呗，我牺牲得起。”

拉拉哭笑不得，劝道：“艾玛，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直说了—你已经为升主管做出了这么多努力，轻言放弃不是犯傻么？要是换家公司，人家不还得对你从头考验起？你又怎么保证不会再受累还受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忍耐点儿，姑娘！‘脾气’再大也没有‘机会’大。”

“脾气没有机会大”，艾玛心中不由一动。她是个聪明人，很快冷静下来，自己也感到还是和李卫东谨慎相处为好，犯不着为了脾气损失机会。

拉拉见艾玛想通了，就跟艾玛说，要是你愿意，最好找机会主动跟李卫东赔个不是，要是你实在觉得憋屈，我去说也行。

艾玛爽快地说，没什么憋屈的，我自己去说。

拉拉第二天还是找了个机会，自己当面向李卫东道歉了一次。刚开始李卫东说话明显还带着些火气，后来见拉拉把姿态放得很低，他的火气才消了一些，说，艾玛你是该敲打敲打她，她这个脾气要吃亏的。

拉拉赔笑道，艾玛最近加班多，人一累就容易上火。李卫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主动邀请拉拉一起去吃午饭。

上次拉拉为了杰西卡的事情和李卫东摊牌，结果李卫东生气地不辞而别，之后拉拉一直心有不安。现在李卫东愿意和解，拉拉挺高兴，她想还好及时道歉了，不然李卫东那股气憋在心里，只怕越憋越大，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得太僵对谁都不好。

自打加入SH的那一天起，在杜拉拉和李卫东的相互姿态中，李卫东一直对杜拉拉保持着优势，杜拉拉本人也接受这一点。这不是由于李卫东的智商比杜拉拉高，而是两人在“本职”上差距甚大，李卫东是培训的好手，杜拉拉却没有做过薪酬，先自胆怯了几分。

拉拉越胆怯，老板就越嫌她缺少灵气，老板看他俩的眼光不同，又进一步强化了李卫东的优势。

奇妙的是，这种优势在另一个当事人杜拉拉的眼里还被放大了。她因此看不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李卫东的能力不足以为招聘流程项目组提供辅导。跟艾玛一样，他不是懒，是不会。

拉拉单知道李卫东是为了响应麦大卫的号召而急于整顿招聘流程，却压根儿没想到李卫东对招聘如白纸一张，除了响应麦大卫以外，李卫东急于通过这个实践，为自己在招聘上突击补课。

和杜拉拉一样，黄国栋和麦大卫也都看过李卫东的简历，照说这三个人都不应该忽略李卫东没有做过招聘，但事情偏偏就是这样巧，没人想到这上面去—李卫东在培训上的熟练掩盖了一个原本显而易见的事情，有点一白遮百丑的意思。反倒是艾玛最先对李卫东在招聘上的见识起了疑心。

要是拉拉意识到李卫东急于补缺的心态，或许她能多少增加一点对李卫东的理解吧。李卫东从来没有做过招聘，但除了肩负整个公司的培训以外，他还得负责销售和供应链以外的好几个部门的招聘，其中一线经理以上的职位都得由李卫东本人来完成，比起没做过薪酬的薪酬经理杜拉拉，李卫东一样有自己的难处，只不过困难的程度会小一些罢了。

07赏罚不分，干活的人伤心

杜拉拉加入SH后，原本没打算在半年内去碰宽带制。宽带制算是她的一个梦想，她曾经把它看得很高很远，就冲这一点，她也希望等自己对C&B这个职能和SH这家公司都了解得更多，基础打得好一些再去做宽带制。

然而，在李卫东的节节推进之下，麦大卫连发两封邮件暗示“不容后进”，逼得拉拉不得不抓紧寻找突破口好有所作为；另一方面，现有的薪酬多层制过于繁复，使她无法摆脱对沈乔治的依赖，深陷被动。形势逼人呐，拉拉想宽带制想得都快神经了，可宽带制不是想做就做的，里面的水有多深拉拉心中没底。愿望再强烈，客观条件不具备还不是白搭。

正在一筹莫展的当口，一个契机让拉拉意外得到了做宽带制的技术支持，这就是两家权威薪酬顾问公司的年度薪酬调查。在顾问公司的指导下，拉拉虔诚地研习了薪酬调查的方法论，又经由了一番废寝忘食的实践，宽带制神秘的面纱渐渐地在拉拉眼前悠然滑落。

惊喜之下，拉拉审时度势马上做出决断，做宽带制！沈乔治的惊喜程度不亚于杜拉拉。作为薪酬主管，他还是非常明白宽带制的价值的。

两个人按职能做了划分，拉拉负责给销售和供应链的岗位打分，沈乔治负责给其他的职能部门打分，他们齐心协力埋头苦干起来，一干就是两个月。

拉拉设想的步骤是：先由她和沈乔治一起，在顾问公司的指导下，完成对全公司所有岗位的评分；然后按照三个经理的分工，把李卫东和马莱负责的部门的评分结果分发给他们两位征求意见，对于他们有异议的岗位，马上重新讨论分数；HR经理统一意见后，再将评分结果提交包括各部门总监在内的管理层征求意见。

拉拉的这个方案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本来也进行得比较顺利，但是半当中冒出一件事情，让拉拉挺尴尬。

原来，就在拉拉和李卫东马莱达成一致后，李卫东却忽然在拉拉发给管理层的邮件中发现了问题，他负责的一个岗位的分数被改动了，而且是调低了。这样一来，不仅这个岗位的工资待遇整个都要降低，而且会影响到和这个岗位相关联的其他岗位的得分分布。

李卫东很惊讶，马上找拉拉问究竟。拉拉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会有此等事情。她马上打开附件一看，还真是被改过了。拉拉没话说，立刻道歉，马上改回来。

李卫东不满地说，到底为什么会出错得先查一查吧！我这幸好是看到了，有没有我没看到的改动呢？拉拉你还是把沈乔治找过来问个明白。

拉拉很尴尬，但是她也同意李卫东说得对，相关文件放在C&B的共享盘上，只有她和沈乔治能动，她自己没有做任何修改，那么一定就是沈乔治动了数据，他能动一处，就不敢保证他没有动第二处第三处。

拉拉一面马上召回发出去的邮件，一面找沈乔治过来问话。李卫东不走，坐在拉拉的办公室里看沈乔治怎么个说法。

沈乔治向拉拉保证他只修改了一处。李卫东在旁边笑道，那么巧，你只修改了一处，偏偏我扫一眼就发现了！

沈乔治解释了一番修改分数的理由。李卫东一点儿不留情面，他说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既然三个经理已经做过讨论，也确认了数据，你就不该擅自改动！实在需要改，也应该由你的经理来和我打招呼再定。

拉拉被沈乔治的擅自行动弄得很没面子，当着李卫东的面又不好太让沈乔治下不来台，就只吩咐说，乔治你马上用三位经理确认过的版本核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不小心动到的地方，不能有一处失误。

等李卫东走了以后，拉拉才关起门来数落沈乔治：“评分的过程中，我们是可以不断修改，李卫东负责的部门的也都是由你负责打分的—可是一旦三个经理都确认了，那就是下了定论了！我说乔治你怎么想的，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自作主张给改了？人家李卫东的话虽然不好听，可他说得是对的。今天要不是被他发现了，等何查理和麦大卫都打开了邮件，我们的洋相就出大了。”

沈乔治知道给拉拉添乱了，他挺不好意思，一个劲儿说自己昏了头。

由沈乔治，拉拉忽然联想到杰西卡。拉拉感到，沈乔治和杰西卡糊涂得还是不太一样，杰西卡是死活弄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沈乔治呢，轻轻一点他，他还是能马上意识到错在哪里。拉拉想，像沈乔治这样也行呀，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拉拉正自己给自己宽心呢，一个叫曹远征的销售大区经理气呼呼地吵上门来，艾玛一溜小跑跟在他后面，似乎企图息事宁人。曹远征的老板是何查理手下最当红的销售总监易志坚，他的老板就是出了名的不好对付，他跟他老板在这一点上挺像。明年销售队伍要拆分，到时候会增加一个销售总监，外面有很多传闻，说曹远征是最有希望被提拔的人选之一。

拉拉朝艾玛做了个手势，要她让人家说话。原来曹远征很想要一个应聘者，杰西卡却把录用通知书在手上压了半个月都没有处理，结果人家以为SH这边没戏了，就转而接了竞争对手的offer。

曹远征说完，拉拉朝站在一边的艾玛看了一眼，艾玛马上解释说：“我刚在电话里跟那个应聘者谈了一下，他答应重新考虑我们的offer，明天就给我们答复，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希望要到这个人的。”

曹远征听了这话才消了一些气，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挺厉害：“拉拉，我知道你们HR很忙，可是我们找一个好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现在对人才的争夺都很激烈，希望下次能及时出offer！”

拉拉连说，是是是，肯定得这么办，我一会儿就跟杰西卡谈话，不管怎么忙，都不应该拖延offer。

曹远征临走还不忘给艾玛点儿压力：“艾玛，那你可别忘了跟进，我等你的好消息。”艾玛笑道，我第一时间就通知您。等人出去了，拉拉嘱咐艾玛，千万别忘了明天及时回复人家。艾玛点点头：“曹远征也真不好讲话，比老易都厉害。拉拉，他是不是要升总监啦？”拉拉说：“升不升，反正都好生伺候着吧。你先帮我把杰西卡找来，我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儿，搞得人家都打上门来了。”

拉拉和杰西卡的谈话没有什么新意，要点都是老一套，无非是什么是本职，要分清轻重缓急，谁是你的老板云云。

表面上看杰西卡的态度很好，拉拉说什么她都说哦好的，但她的逻辑思维仍旧像被蒙了眼推磨的驴，原地转来转去。

谈到最后，拉拉让杰西卡马上写一个改进计划。拉拉说了三条要求：首先，写下需要改进的问题是什么；然后，针对问题制定一个行动计划来改进；最后，得有个时限。

拉拉说：“杰西卡，我可以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咱们把这个期限写下来，是对你的提醒，也是备忘。回头，你和我一起在计划上签字。然后，我会抄送给黄国栋备份。”

在杰西卡三年的职业生涯中，挨训是家常便饭，前HR总监陈杰批评过她，她以前的经理马莱也和她谈过。杰西卡接受批评的态度总是很诚恳，因此各色领导对她的批评虽然屡不奏效，但最后都没较真拿她怎么样，以至于杰西卡由此获得了一些错误的人生经验，以为只要接受批评的态度够诚恳，训完了就算过关。

今天也不例外，整个谈话过程，杰西卡一直表现得乖巧顺从，直到最后拉拉要她写改进计划，她才有些慌起来，感到这回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因为经理不但要求她把改进计划白纸黑字写下来，还得注明“三个月”的改进期限。

拉拉知道不能在杰西卡的事情上继续做鸵鸟了。想到也许不得不动手炒人，拉拉有些郁闷，谁愿意干这号事儿呢？可是艾玛最近已经颇有怨言，她本来就累得够呛，为了给杰西卡补漏，还总得操心费神。而杰西卡，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好，行动上却没有变化。照此下去，艾玛总有爆发的一天。要是杰西卡很快乐，艾玛却不干了，傻眼的还是拉拉自己。

拉拉想通了，对杰西卡心软，就等于对艾玛心狠。反正都是要狠一回心，与其对艾玛狠心，不如对杰西卡狠心，那样起码比较公平，胜于赏罚不分，赏罚不分的结果就是让那些真正努力干活的人伤心。

主意既定，拉拉抄起电话打给沈乔治：“乔治，麻烦帮我查一查杰西卡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沈乔治答应一声，心里暗自惊疑，他猜到杰西卡危险了。

08圈子就这么点大，没准哪天就碰上

陆宝宝新交了个男朋友，对方在广州有生意，陆宝宝因此对广州的热情高了很多，这阵子得便就往广州跑。

拉拉听王伟说，是陆教授的一位热心同事，把自家侄儿发给了陆宝宝当男朋友。拉拉大惊小怪：这不是叫介绍对象吗？王伟笑道，“这么村炮的事，陆宝宝也干。”他把拉拉没好意思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拉拉很好奇，追问那男的是个什么样儿人。王伟说北京人呗，不过现在在广州开了家公司。拉拉说，哦，是“北京人在广州”。王伟说，据说在纽约待了好些年，回国不久。拉拉又说，哦，还做过“北京人在纽约”。

周末他们约陆宝宝和邱杰克吃饭。

“康奈尔的博士，学问上的事儿就不细说了，我对这方面要求也不严格，够用就成！关键，人长得玉树临风！”陆宝宝一落座就开吹，也不管旁人有没有活路，“王伟帅吧？他比王伟还帅！”说罢，陆宝宝志得意满地朝王伟飞过一个很拉风的眼色。拉拉在边上看了，下意识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让人怀疑她想模仿那个拉风的眼色。

陆宝宝为人落落大方不拘小节，透着一股北派的豪爽大气，这种风格使她在社交场中颇受欢迎。陆宝宝自管有说有笑，拉拉坐那儿暗自不自在。她说不好是为什么，就因为陆宝宝气场强大？这似乎不太说得通，世上气场强大的人多了去了，她总不能碰上这样的主就生怯。也许是因为陆宝宝好对王伟耍个小亲昵飞个小媚眼什么的？而她对其他人却鲜有此类举动。这个说法似乎比较靠谱，陆宝宝的身体语言可以理解成一种对王伟的部分的主权宣称，至少是部分的特权宣称，拉拉因此感到一种冒犯。

可是拉拉又没法说什么，因为王伟没什么错，他一直进退有度不失分寸，让拉拉挑不出错。打擦边球的是陆宝宝，可她不仅和王伟有一半源自一脉，人家自打会走路就成天跟在王伟后面跑，感情比亲兄妹怕还好些，就算宣布点儿小特权，那也是仗着三十几年的资格，拉拉自知要是抱怨，多半会在亲朋之间落下小气的名声，只得自个儿闷着。

其实，陆宝宝这事儿，拉拉多少有些心虚，怀疑自己是妒忌，皆因人家太有范儿了，而拉拉最恨的就是自己恐怕活到老掉牙也修不出陆宝宝那样的宽心大气。

“你这么一时尚人儿怎么也做出相亲这种土掉渣的事儿？就不怕尽是些别人挑剩的？”王伟在故意气人。

陆宝宝满不在乎，“外行了吧，这叫返璞归真！啥挑剩的，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金子。”

“哦，那你跟‘金子’合适吗？”

“特合适！绝配！”

“吹吧你。”

“什么叫吹呀！改天带给你们瞧一个，保管你俩见了就只有妒忌羡慕恨的份！”

拉拉也憋不住乐了。陆宝宝看了看拉拉， “哟”了一声关心地问：“拉拉，怎么搞的？气色不太好嘛！干嘛那么拼命，活都让王伟干！ ”

王伟说，拉拉在家根本什么活儿都不干！当然，我也不干，我们家那点活儿都交给阿姨了。

陆宝宝说，王伟你少故意制造歧义啊，我说的是挣钱的事儿。拉拉你看我，我就不干，都推给王伟和邱杰克去干。

拉拉一摊手，“我做梦都盼着有这么一天呢，可我得先挣到你那么多钱，才能指使人家干。”

陆宝宝就说，“王伟，不会吧，你这么计较？拉拉不给钱，你还就不干活了？”

说得两人都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邱杰克也到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邱杰克和王伟陆宝宝聊起了生意，拉拉在一边听着插不上嘴。三个人自顾自热闹地说了一阵，王伟怕拉拉听得烦闷，问拉拉听得明白吗。拉拉说生意上的事情听不太明白，不过有个事儿是看明白了，宝宝嘴上说自己不干活，其实生意的事儿比谁都上心。王伟说，你才看明白呀，她做生意门槛精着呢，要不怎么说是她剥削我们，我们就剥削不着她呢。陆宝宝忙里偷闲朝拉拉飞了个媚眼，继续跟邱杰克大侃生意。

王伟给拉拉解释：“简单地说吧，这次运营商的整合涉及到两个单子，一个是软件的，一个是硬件的。目前有实力争单子的有三家，德望是一家，我们的强项在硬件，所以，我们把目标重点放在硬件部分；还有一家是雷斯尼，他们的软件很有优势，他们的目标重点是软件部分；剩下的一家是DB，DB的算盘是软硬通吃。其实，我们和雷斯尼也都想通吃，谁不想呢？不过，总得现实点儿，也摸过了客户的底，所以还是扬长避短吧，免得互相踩踏。”

拉拉一听“DB”，面露忧色。王伟笑道，“别看DB大，其实，论软件，它的货色不如雷斯尼；论硬件，货色又不如我们德望。这次运营商的整合项目中，DB并不见得就能占据上风。”

拉拉说，那他们不是等着输单么？王伟摇摇头，“你也知道，DB的销售不好对付，加上毕竟家大业大，他们投入得起，孙建冬哪肯束手就擒，保不准他会使出什么招数，合同一天没签，胜负就未见分晓。”

拉拉很关心王伟这边都有哪些人参与打单，王伟告诉她，一线销售经理是苏浅唱，事实上，当初挖她，就是看中了她在运营商那里有一定的客户基础，技术支持是叶陶，邱杰克相中的是叶陶的聪明，王伟自己也觉得叶陶脑子好使。

拉拉闻言，隐隐地有些不安。王伟马上察觉了，问怎么了？拉拉说没事儿。

散席回到家里，拉拉一把扯过王伟，急吼吼地问，“雷斯尼那边有谁参与打单？”

王伟奇怪地反问，你跟雷斯尼的人熟？

“他们的大区经理叫林如成，这人听说人品不怎么的，你得小心！”

“林如成自己总负责，下面的一线经理叫沙当当，技术支持是个三十左右的小伙子，姓常。”

拉拉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担心雷斯尼出马的人有沙当当的份，她原来是从DB跳过去的。”

王伟一听是为这事儿，笑道，这我知道，隐约听谁说起过。

“有你不知道的，叶陶可是沙当当介绍给我的。当时我觉得谁介绍的无关紧要，就忘了跟你说这茬。没想到你会和雷斯尼争单。”

这个情况对王伟来说是个意外，他需要考虑一下，一时没说话。拉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担心地追问，“要紧吗？要不你别让叶陶参与打单了。”

王伟摇摇头，“已经宣布了叶陶参加项目，他的状态也不错，算了，不换了。目前的情况看看，十有八九雷斯尼会把目标锁定在软件，而我们的目标是硬件，应该能错开正面冲撞。”

“那你刚才在琢磨什么呢？你肯定在想什么！”

王伟告诉拉拉：“前几天运营商开过发布，那天三家的人都碰上了。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当时沙当当和叶陶完全没讲话，这我可以肯定，叶陶一直跟在我旁边，他俩连眼神都没有交流，不像是认识的。所以你说叶陶是沙当当介绍的，我觉得有点怪异。”

拉拉听了也觉得奇怪，她猜测说，会不会是两人都感到在同一个项目中碰上了，身份比较敏感，才索性装成不认识？

王伟马上否定，“不会吧。那天我和杰克都跟孙建冬、林如成握手了，梁诗洛还和小苏拉呱了一会儿。要说竞争，我们和DB的竞争关系更明确，小苏就是梁诗洛介绍的，我们不是一样用小苏，这点叶陶也是知道的。”

拉拉有些感慨，怎么全碰一起了！

王伟说，“圈子就这么点儿大，转来转去总免不了有碰上的一天，今天的对手说不定就是明天的同事，不足为奇，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叶陶是沙当当介绍的。我就是没弄明白，他们有什么必要非装作不认识？”

拉拉没什么主意，呆望着王伟，王伟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会安排好的，没事儿。”

拉拉迟疑地说，那小苏会不会向梁诗洛透露信息？她俩以前关系好像还不错。

王伟认为，苏浅唱终归是个聪明人，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这道理她明白。这次德望争取到入围候选供货商，苏浅唱和叶陶都有贡献。苏浅唱和岳总手下负责具体干活的一个姓梁的科长关系不错，梁把编写项目手册的活交给了德望，叶陶是编写的主力，他做得很用心，梁科长对他的工作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为德望争取了不少主动。

拉拉不解，运营商为何不自己编写项目手册？

王伟解释说，“这就跟我们在DB的时候一样，我们也会抓供应商来帮忙干一些活儿。项目手册的内容包括需求和规范，什么是需求不用我说，所谓规范呢，实际就是制定技术上的游戏规则，规定好应该通过何种路径来实现需求，到时候不管谁中标，都得按这套技术要求来做。”

拉拉恍然大悟，“你们不白干，不单是拍人家马屁帮着干活，你们成了一个规则制定者，你制定规则的时候，肯定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来的！”

“没错，是这个意思。不然，DB和雷斯尼在业内是名声在外，我们一新成立不久的公司，凭什么入得人家的法眼。所以这手册谁都乐意帮着写，我们能抢过来小苏功不可没，手册编写得好，叶陶还是该受到肯定的。”

“你真狡猾！”拉拉由衷地对王伟表示仰慕。

王伟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个事儿，陆宝宝今天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拉拉一愣，抵赖说哪有！

王伟笑道，“那是我看错了，我瞧着你当时的神情有点儿不对。”拉拉自以为不露声色，原来王伟都看在眼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09人生大事

想起陆宝宝提到男友时那副得意样儿，王伟感到一丝好笑。他转头看看一旁的拉拉，拉拉正歪在枕头上读《普罗旺斯的一年》，灯光映照出她的侧面轮廓，她安静得就像一个女学生。

王伟叫了她一声。拉拉头也不抬说，啥事儿。王伟说，现在结婚很容易，不用单位开证明，也不用体检，带上户口本就行！拉拉闻言有点惊讶，放下手中的书说是吗？中国真是进步了，我恍惚记得夏红打证那会儿，当时他们又是婚检，又是找单位开证明，给我的感觉他们结个婚还得全中国人民都同意。

“我们去登记吧。”王伟提议。拉拉问什么时候。王伟说国庆长假有一天就是黄道吉日，特别适合结婚。拉拉说，行，就那天！

王伟提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在登记前是否应该先去拜访双方家长。拉拉踌躇一下说，“按理是该这样，可我现在气色太差，我不愿意这个样子见你妈。”王伟觉得，至少他得去杭州一趟，“我们一起回去吧？”

拉拉很为难。平时在办公室里老是有人来谈事儿，这样会打断她做数据分析，她早就盘算好了，利用十一假期，根据各部门头的回馈，集中精神把宽带制的数据再彻底整理一次，争取早点儿结束项目，节后就可以专心做来年的薪酬预算了。PeopleSoft项目现在基本上都扔给欧阳和鲁西这两个薪酬专员在跟IT部弄，接下来，自己和沈乔治还是得花点儿心思。而且，黄国栋又在催拉拉了，要她尽快更新员工手册中薪酬福利的相关内容。

拉拉灵机一动，让王伟到了杭州别提打算登记的事情，只是礼节性的拜访。王伟有些犹豫，“这行吗？”拉拉大包大揽，“行！不就登个记，以后办婚礼的时候跟他们打招呼就是了。”

“那我到了那儿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你不是销售吗，还用我教你怎么应酬！”

王伟只好自己想办法，他说那我看着办了，到时候你别埋怨我做得不对就行。拉拉想了想说，“你帮我妈重装一下电脑好了，她的电脑里肯定充满了奇形怪状的病毒，她老抱怨有人攻击她，我哥又懒得在这上面花时间。”王伟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

总体说来，结婚这件事，他们三言两语就商量定了，迅速得有点不像话。拉拉后来醒过神来，抱怨过两次，倒不是怪王伟当时没有下跪的动作，而是他居然没有流露出一点恳求的意思，拉拉觉得自己亏了。

王伟很觉无辜，“天地可鉴，我是准备有一个恳求的过程，你自己马上就说行，我总不能再让你倒回去给我设置点障碍吧。”拉拉说她当时太累，忘了这茬，净想着怎么省事怎么来了。

拉拉说的是大实话。那时候俩人都忙得要死，“简单一点”“快点”成了他们的口头禅。

王伟问拉拉要不要请几个朋友吃饭热闹一下，她想都不想就干脆地否决了王伟的提议。她说，请啥呀，又要定时间又要找场地，麻烦死了！

结果拉拉连件新衣服都没买，只是在头发上下了点功夫。早几个月，为了让她的老板黄国栋看得顺眼一点，她指使王伟把她保持了几年的栗色改染成了黑色，结果她的头发看起来又厚又重。这会子拉拉对着镜子里自己那个乌云压顶的脑袋，怎么看怎么别扭，一怒之下，她让发型师给她剪掉了长发，又把短发烫了个外翻，效果竟然出奇的好。揣着对这个发型的万分满意，两人兴致勃勃地到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准备用在结婚证上的那种。这就是拉拉为结婚登记所做的所有的准备。

王伟倒是在拜访拉拉的父母之前尽力做了功课，比如虚心请教拉拉关于李工和杜工的喜好及性格，以便恰当地表示敬意。拉拉也表现出极大的诚意，让王伟了解自己曾有过哪些光荣历史和哪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糗事儿，时间跨度涵盖了整个婴幼儿时期乃至青少年时期，又提醒说母亲李工为人精明，父亲杜工则喜好从晚辈的检讨中深挖其思想根源。

王伟的杭州之行很顺利。他运气不错，杜涛和左岸都在，两人替他掩护了不少来自李工的火力侦察。杜工年纪大了随和了不少，况且王伟也没做什么需要写检讨的事情，所以他倒是显得很慈父。王伟看形势还不错，就没听拉拉的馊主意，自作主张顺势说出了登记的打算，并且万分诚恳地做申请批准状。李工大悦，慨然应允，杜工顺势颇为得体地投出了自己庄严神圣的赞成票。这下王伟感到特别安心，他总觉得按拉拉说的不打招呼就登记不太合适。

王伟本想跟陆教授打声招呼的，可又一想，拉拉和陆教授还没照过面呢，不如等两人见过面再说。

广州是个随和而自然的城市，虽然它也有某些不足之处，但它始终保持着现实主义的生活态度，怎么实在怎么来。

总的说来，如果不那么塞车，空气能好一点，人行道能宽一点，挖马路这样的事情再规划得好一些，那么普通人是比较容易在这里安居乐业的。

王伟和拉拉去登记那天，天气很好。大约由于是个结婚的好日子，大家都凑这个热闹，登记处塞满了来登记结婚的男男女女。工作人员显然训练有素，次序还不错。

拉拉四下里看了一圈，低声对王伟嘀咕说离婚的也一起在这儿办。王伟顺着她的眼神一看，果然看出来有的人明显是来办离婚的。看来广州人没忌讳，结婚离婚都一处办。拉拉捅了王伟一把，“有啥感受？“王伟说，“我觉得挺好，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而且还能提醒打算结婚的人想好了再来，免得给别人制造不必要的工作量。”

他们学着别人的样，先填好表格然后就等着叫号，轮到了，就一起上去宣誓。宣誓不必站着，也不用举拳头，坐着念念誓言就行。誓言是事先准备好的统一格式，字还挺多，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张A4纸。王伟扫了一眼，发现誓言充分体现了广式幽默。王伟先念，念完了他附在拉拉耳边嘱咐，“待会儿你念慢一点，有些拗口，我都念得费劲，何况你这样的大舌头。”拉拉紧张地点点头，没有计较王伟说她大舌头。拉拉念起来果然比王伟吃力很多，有两处几乎结巴，整个过程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给他们办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拉拉，神气完全不像应景，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别人结婚是喜事儿，她这样的人干这个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宣誓完毕，人家发给他们一人一本红宝书，宣布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夫妻了！王伟和拉拉一齐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出了民政局，拉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伸懒腰感叹道，哎呀，真好，又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惭愧呀，比比人家夏红，我可真是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都叫那谁给耽误了，一误就误我整七年呐！

王伟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下面咱们奋起直追。

“咋追还不是都落后了。”

“那不见得，夏红生一个，咱们生两个，在数量上压倒她的嚣张气焰。”

程辉和车晓过得挺好，他们已经另搬了住处。拉拉也罢，程辉也罢，如今谁都不用夏红操心费神了。夏红也想通了，不再像个后妈似的，给这个脸色给那个脸色了。

这天，王伟和拉拉都特别开心，觉得不找个人分享一下他们的幸福就有遗憾。王伟打电话约邱杰克吃饭。这家伙一见面就盯着拉拉的头发问，哟，怎么把头发剪了？拉拉反问他，不好看吗？

“好看！确实好看！”邱杰克干笑两声，又狐疑地说：“你以前好像一直留长发嘛，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把头发给剪了？”

“短发这么烫个外翻，显年轻呀。”拉拉说，“我这岁数，还有什么事儿能比装嫩更迫在眉睫，我现在把装嫩当成紧急、重要的任务来抓，除了健康，就是装嫩了。”

邱杰克重新端详了一下拉拉，再次强调：“这发型时尚，确实适合你。”

“嗨，别提了！本来是为了迎合老板，把头发染黑了，结果特傻，一副倒霉孩子的晦气样。我一咬牙一跺脚，就把头发剪短烫了。为了弄这头发，一口气坐了四个钟头，把我的腰都熬成硬铁一块了。”拉拉皱起鼻子抱怨。

“你应该训练王伟帮你弄头发。”邱杰克冲王伟挤挤眼。王伟说我是自告奋勇来着，可人家信不过。

邱杰克问拉拉，“你老板那么厉害？连你头发都要管？”

“实话实说，关于我的头发，我老板没说过一个字。是我自愿献媚的。”

“……能让你献媚，不容易呀。”邱杰克还是比较了解拉拉的，知道她向来凭卖力干活博得老板欢心，至于献媚方面倒没听说有何建树，他不由有点儿惊讶。

“谁说的！我这辈子献媚过的对象还少吗？我不也向你献媚过吗？！”拉拉笑盈盈地回了邱杰克一句。

“拉拉！你这么说，可就太不顾事实了。我总是特别尊重你。”邱杰克把右手心按在自己胸口上做表白状。

“嗯，还行。你在DB负责 support那会儿我也总是特别配合你嘛，你不白尊重我。”

对此邱杰克张了张嘴，找不到令人信服的说辞回敬，只得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空洞无力地说，“喝茶。”

王伟和拉拉一起笑了起来。邱杰克放下茶杯，回过味来：“不对呀，你俩有事！不会就是把我叫出来逗我玩的。”

王伟说，我们上午刚领了证。

10 EX

邱杰克一力主张王伟和拉拉在广州请一次客，并且拍胸脯说一切都由他来操持，王伟和拉拉只要告诉他客人名单就行。两人挺高兴，当下说好就按邱杰克说的办。

他们请的都是最亲近的朋友和往来密切的同事，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人，准备大家一起吃饭热闹一下，就便宣布婚讯。

王伟这边邀请了一个家在广州的好友，陆宝宝正在广州，说好要带上她的“北京人在广州”一起亮相，还有几位是“德望”广州办的人。省公司的那个单子，苏浅唱和叶陶一个负责销售一个负责售前支持，因为这个单子他们现在和王伟接触比较多，因此均在被邀之列。

拉拉这边计划请张凯、海伦、夏红夫妇，还有拉拉的两个大学时的室友。

拉拉打电话向海伦报喜，海伦打听清楚DB的同事中只请了她和张凯，马上探头探脑地问你不请陈丰呀？拉拉说陈丰不是去上海了嘛，怎么请！海伦“哦”了一声说，你通知你的，能不能来他自己定呗。拉拉不以为然，这不是为难人家吗？海伦自告奋勇说，你要是愿意，我来打电话跟他说。拉拉说那随便你。

张凯正巧在办公室，海伦把电话转过去，张凯听到拉拉的婚讯马上感叹：哎呀拉拉，我真是后知后觉！拉拉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凯说，“你走以后我才听说，原来他们全知道，这群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单单瞒着我！拉拉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幸好我没在你面前说过王伟坏话。”拉拉说，你说也无妨，又不是让你跟王伟过。张凯是真为拉拉高兴，直说太好了！你嫁给王伟就对了！不然我老想象不出你该嫁谁？眼看着你一年一年年事渐高，我着急呀。拉拉对着话筒狂骂张凯，“放屁！我看你才老年痴呆了。”

夏红接到拉拉的电话非常高兴。两人聊了几句，夏红忽然想到什么，问拉拉，你没请程辉吗？拉拉犹豫了一下说，没呢，你觉得请他合适吗？夏红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不合适！买卖不成仁义在，恋爱未遂友谊存，你们还是好朋友嘛。拉拉一想也是，不请程辉倒显得自己小气，就说，那你帮我通知他？万一他要是不愿意，你去说也有个回旋余地。夏红大包大揽：他一准愿意！拉拉说，别忘了，连车晓一起请。

然而，夏红想错了，程辉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了她。

“我去凑什么热闹！你自己去吧。”程辉说。夏红说他，你这人怎么这样！他们请的都是亲朋好友，就两桌，说明拉拉拿你当自己人。程辉很坚决，“我算哪门子自己人，不去！”夏红想了一下，试探道，你记仇了？程辉哭笑不得说啊呀不是！

“那为什么？”夏红不解。

“我去会让拉拉尴尬，你想给她添堵吗？”

“那有什么！你难道不是拉拉的学长吗？”

程辉还在犹豫，夏红阴险地说，你要是不去，只怕拉拉反而要多心。程辉不吱声了，过了会儿问夏红：“我们包多大的红包合适？”

夏红成功地拿下了程辉，眉开眼笑道：“他们这次一律不收红包不收礼，拉拉特意嘱咐的，让你和车晓一起去。”

“带车晓，拉拉说的还是王伟说的？”

“怎么会是王伟，当然是拉拉！”

虽然事先说了是便宴，海伦还是认为拉拉会隆重打扮一番，总归是新娘子么。结果一进门她就发现，拉拉虽然穿得很漂亮，“隆重”二字却一点也谈不上，反而透出几分轻松随意。

“拉拉胖了一点，王伟还是那么帅！”海伦马上跟张凯耳语。张凯不理她，跟走过来迎客的王伟握手。“太好了！太好了！”张凯高兴得直说这两句，似乎没别的词儿了。王伟使劲握了一下张凯的手，笑道，恭喜你，当大区经理了！海伦从张凯背后跳出来，一叠声嚷着吉利话。

拉拉本来在陪夏红和两个大学同学说话，这时候也笑眯眯地过来欢迎张凯和海伦。海伦却马上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的模样，弄得拉拉有点摸不着头脑。海伦看了一下周围才跟个接头的地下党似的压低嗓子说，陈丰回不来。拉拉好笑道，我早跟你说了人家去上海了不方便，你偏要多此一举。海伦没接拉拉的话，她拉开随身背的小包，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塞到拉拉手里。“陈丰送你的贺礼！”她自鸣得意地说。

海伦认为自己把事情办得很漂亮，陈丰人虽未到，礼却到了，自己没有白打那个电话。海伦没想到拉拉心里却在怪她自作主张：“不是说了不收红包不收礼吗？”

海伦卖了力气没捞到个好，却并不泄气。她的大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振振有词地说：“你说的是来参加喜宴的人不收红包不收礼，可陈丰人没来呀，他用不上这个规矩！”

这时候，邱杰克过来招呼大家入座，拉拉只得把礼先收下了。

邱杰克巡视了一圈，众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边吃点心边聊天，只差陆宝宝和她的“北京人在广州”还没到。邱杰克走到门边准备给陆宝宝打个电话催一催。就在这时候，门一推，陆宝宝光芒万丈地走了进来，众人都停止了谈话齐刷刷地把眼光转向陆宝宝。

“恭喜恭喜！白头到老！早生贵子！”陆宝宝裹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儿，满面春风地扑过去捉住一对新人拥抱并且贴脸，然后想起来介绍身后的男友，她纤手一摆，“张东昱！”

此言一出，拉拉邀请的那一桌上好几位变了脸色，车晓和拉拉的另外两个大学同学，一起想起来张东昱是谁了，同时想起来的还有他和杜拉拉曾经的关系。车晓在桌子底下伸手去拉程辉，程辉一把摁住车晓，暗示她不要声张。程辉同情地看着拉拉，心说可怜的拉拉，我没有给她添堵，她却还是叫别人给堵上了。

其实，张东昱一进门，拉拉就变了颜色，幸亏脸上上了点粉底和胭脂，甭管本色怎么变，看着还是白里透红的大好春光，又幸亏陆宝宝又是拥抱又是贴脸，拉拉就算看着僵硬了点儿，也混了过去。

张东昱彬彬有礼地抓起拉拉的手轻轻握了握，又转向王伟客气地握手道喜。他看起来很沉着也很得体，既没有讥讽的意思，也没有过度的热情。

相比之下，杜拉拉的表现就逊多了，手被动地让人家握了，还像个傻鸟一样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夏红在边上赶紧拿手肘在她身上暗暗使了点儿力，她才醒悟过来干巴巴地说了两个谢谢。

夏红马上热情地张罗大家归位，又喧宾夺主地呼喝上菜，把邱杰克的活儿全抢了，邱杰克只好被动地跟在她身后打转。

这餐饭拉拉吃得没滋没味儿，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儿，张东昱把他们以前的事情告诉陆宝宝了没有？

好在不是那种大排场的婚宴，没有那么多礼数，拉拉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坐在王伟身边，而是到另一桌选择了坐在夏红和张凯之间，免得应酬张东昱。王伟倒没觉得什么不妥，毕竟那一桌都是拉拉的客人，她过去陪着也很正常。

隔壁桌不时传来陆宝宝的笑声，张东昱说什么却听不很清，似乎说了一些自己在纽约的趣事儿，陆宝宝马上就紧跟着说起自己在德国的趣事儿。拉拉恼火地暗骂张东昱，既然纽约那么有趣，你干嘛不继续你的“北京人在纽约”，却要跑回国来做什么“北京人在广州”。

送客的时候，夏红最后走。分手前，她拉着拉拉的手说，好好休息，回头我给你打电话。拉拉感觉到夏红格外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的手。

11惶惑的同谋

两人一起回到家，拉拉洗了个澡就躺沙发了。王伟发现她情绪不高，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摇摇头，只推说吃饭的时候应酬累了有些头疼。王伟信以为真，马上找出芬必得让拉拉服了一片。

拉拉洗完澡出来没吹头就躺下了，王伟看到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枕头上，担心她着凉加重头疼，就又找出一条干毛巾，帮拉拉擦头发。拉拉闭眼躺着，温顺地配合着他的动作。王伟越对她好，她越羞愧自责，觉得自己在欺骗他。拉拉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她真希望王伟是她的初恋，她想，要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张东昱就好了。想到张东昱和陆宝宝，拉拉心乱如麻。

王伟忙乎了一会儿，看看拉拉的头发已经干了五成，他放心了，正打算站起身，拉拉却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王伟有些诧异，忙轻声问她，怎么了？拉拉把脸埋在王伟腿上不吭声。

王伟想把拉拉扶起来，好看清楚她脸上什么表情，他有些吃不准她是在撒娇还是阶段性的情绪不好或者是碰到什么难事儿了。拉拉却使劲儿抱住他不肯撒手，王伟只得且让她抱着。

等了一会儿，王伟觉得拉拉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才又问她，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拉拉胡乱摇头说没事儿，什么事儿也没有！

王伟笑道，那怎么了，是谁惹得你这么感时伤世？拉拉瓮声瓮气地说没谁。

王伟一头雾水，好端端地吃了一顿饭，回来怎么就这样了？难道是见到老同学她怀旧惆怅了？拉拉不肯说，王伟也不好追着刨根问底，他心中算了一下日子说，是不是日子要到了，例牌心情不好？

王伟的体贴让拉拉感到很温暖，她真想一辈子跟这个人在一起呀。拉拉不由把王伟抱得更紧了。“我要报答你。”她带着哭腔，发自内心地蹦出这么一句。

王伟从这话判断拉拉是一时的多愁善感了。他被拉拉弄得哭笑不得说，你要怎么报答？要不咱们赶紧生一个？

拉拉一下翻身坐起，眼睛睁得圆溜溜，说，这是个好主意。她正发愁呢，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报答王伟的好。

王伟说，那我们就说定了，到时候别耍赖。

王伟端详了一下拉拉，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王伟问她，头还疼吗？拉拉摸摸脑袋说，好像好些了，芬必得起作用了。

第二天一早，拉拉刚到公司就接到夏红的电话。原来，夏红心急，尽管她先生再三提醒她，说她在越俎代庖多管闲事儿会惹人嫌的，她还是忍不住给张东昱打了电话。

夏红告诉拉拉：“昨晚回去我就试着打张东昱的手机，他当时似乎不方便多说，就简单地告诉我，他事先并不知道你是王伟的太太，至于陆宝宝，她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哦，对了，张东昱说这两天要是你抽得出空，他想找个白天的时间约你见一次，在此之前，希望你暂时什么都别对王伟说。”

夏红跟打机关枪似的一气说完，电话那头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不知道拉拉在想什么。夏红忍不住问了一句，拉拉你听清我的话没有？拉拉才说知道了。夏红说，那，一会儿我告诉张东昱，让他给你电话？拉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郁闷地想，我怎么成了张东昱的同谋？

夏红关心地问拉拉，王伟没疑心什么吧？拉拉没精打采地说王伟没说什么，有没有起疑心我不知道。

夏红听出拉拉情绪低落，提醒她说，你得注意点自己的情绪，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一个新娘子这样，很奇怪的。

拉拉老老实实地说，我有一种负疚感，我觉得很对不起王伟。

夏红安慰她说，别这么想，这不是谁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什么巧事儿都让你赶上了而已！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好就是了。这年头，连个前男友都没有的，不是智商太低就是长得太困难。

拉拉嗯了一声。夏红说，先这样吧。

接了这个电话后，拉拉心情稍好一些，至少，她弄明白了张东昱没有恶意，他也对这样的局面感到尴尬。

过一会儿，拉拉忽然想起陈丰托海伦捎来的礼物还放在包里，忘了拆。她把那个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有些好奇地想，陈丰会送什么呢？拉拉小心地拆开包装，这下看出来了，是一副GUCCI的太阳镜。拉拉不由愣了一下，她正想要一副太阳镜呢，不知道陈丰是怎么想到这上面的。

拉拉打开镜盒取出太阳镜，还没戴，光是拿在手上感觉了一下，就觉得很合心。不知道怎么的，拉拉忽然想起自己离开DB时，陈丰直到她的最后工作日那天才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那是一枝精美的法国产钢笔，当时拉拉还笑话他说，我就知道你的礼物逃不出这些中规中矩的东西！陈丰也笑说，是呀，我这人没有什么惊喜的创意，这些年多谢你包涵了。

拉拉愣了会儿神，给陈丰打电话。陈丰恭喜她新婚快乐，拉拉有些不好意思，说我都跟海伦说了不收礼，你怎么还送？陈丰说，你的生日不是马上要到了，这是生日礼物呀。拉拉揭发说，尽瞎扯，我们同事了八年，也没见你送过我一次生日礼物。陈丰说，从今年开始，以后每年都送。

拉拉坚持道以后是以后的事，这次说好了不收礼，我得给你钱。陈丰没理这个茬，反问她，“合用吗？我也不知该挑什么，瞎蒙的。”拉拉说合用，很酷。陈丰放下心来，笑道，酷就好，我生怕挑得不合适被你骂。拉拉问他，你在上海买的？陈丰说，是呀。

问明了购买地点，拉拉心中有数了，那副太阳镜的价格得在两千五到三千元之间，她重申了一遍立场说，东西我收下，但是你得收下钱，不然我心不安。陈丰说，我要是收了你的钱，我的心还能安么？

拉拉狡黠地说，决定权在你手上，你要是真心希望我戴这副太阳镜，那你就收钱。陈丰拗不过拉拉，气得说，杜拉拉，算你狠，你为了自己能心安，就不管别人心里会怎么样了。

拉拉笑了起来，她没有想到，陈丰最后这句抱怨的话，那天她会再次从张东昱嘴里听到。

接到张东昱的电话拉拉心里很不是味道，一种做坏事串供骗人的感觉，挥之不去地萦绕在她心头，折磨着她。背着王伟偷偷摸摸地和张东昱见面，让她倍感亏心，她甚至认为自己应该被陆宝宝鄙视。

这场谈话倒是省略了任何虚伪的成分，双方都很直接。

张东昱首先再次表明自己并无恶意，事先毫不知情，事后没有对陆宝宝透露一个字。

拉拉听完了他的表态，没什么表情地问了一句，介意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张东昱告诉拉拉，他姑姑跟王伟的母亲陆教授是老同事，在陆教授那儿碰上陆宝宝，觉得两人合适，五一自己回北京探亲，姑姑牵线搭桥两人就认识了。

拉拉听说是张大姑搭的线，顿时心里凉了半截，一来这位姑姑多年前见过拉拉两次，见了面一准能认出拉拉，二来工会主席张桂芝那张勤快的嘴，拉拉也是领教过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的嘴一天也消停不了，让这样一位姑姑来保守秘密难度太大了。

“你们处了五个多月了吧，感情发展得还好吗？”拉拉问得很直接，张东昱也明白拉拉这么问的用意，他本能地想少说为妙，就只说了两个字“还好”。拉拉见他不自觉，只得追问了一句，多好？

张东昱暗自恼火，却也理解拉拉不得不问，他沉吟了一下说：“实话实说，还没发展到现在就下结论的地步，我只能说我的主观愿望是开花结果。”

他这一说就很明白了，大家恐怕是要做亲戚了。拉拉无奈地说，那你有什么建议？

张东昱坦白道，我一时也拿不准，但是我倾向于不说。

拉拉逼问他，是暂时不说，还是永远不说？

张东昱装着没听出拉拉话中带刺，他说，这个我现在还说不准。

拉拉有些烦躁起来：什么都说不准，叫我来干嘛？

张东昱也不高兴了，他说就算我不麻烦你，夏红不是也已经找了我吗？

拉拉没话可说，干瞪着眼。

张东昱劝她：“拉拉，我也知道现在的局面让你很尴尬，可是这不能怪我呀。我们应该一起努力把问题解决好，不要内讧。”

拉拉没好气地说：“你是你，我是我。”

张东昱心想，你这么说就太虚伪了，你要是有了准主意，你今天还来干嘛。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张东昱对陆宝宝满意得不行，他非常不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出岔子。张东昱就没跟拉拉计较，他说，要不听听你的意见，你要是有更好的主意，我乐意采纳。

拉拉说不出什么来，她也很矛盾，她是真想告诉王伟实情，可又担心影响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她没把握王伟会怎么个态度，不高兴是肯定的，而且以后亲戚之间相处也尴尬；瞒下去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这个事情不是只有张东昱和她杜拉拉两个人知道，且不说远在北京的张姑姑，光是前一天的饭桌上，就还有好几个知情人，难保哪天要穿帮。真那样，只怕会更伤王伟和陆宝宝，谁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当傻瓜。

拉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张东昱说：“你和陆宝宝要是未必能成，暂时瞒一瞒还有点意义，可按你的说法你们是来真格的，我觉得还瞒他们就不合适。一来未必瞒得住，二来心里不安。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受，我反正心里不安。我本来睡眠就不好，心里再不安，恐怕要短命。”

张东昱听了有点尴尬，他说拉拉你不要把我想得有多坏，你的话有一定道理，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把什么都说出来，你是心安了，陆宝宝和王伟心里会有什么感受？他们俩现在都很幸福，只要你一说，这种幸福马上就会遭遇危机，可能未必会被彻底破坏，起码要打点折扣吧？

拉拉也知道张东昱说的是实情，可是她一想到万一将来王伟陆宝宝他们从别的渠道得到实情，她就感到极大的惶惑，好像头上悬着个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砸下来。拉拉没有说出这一点，她相信张东昱也很清楚这种可能性，不需要她提醒说服。

张东昱还在翻来覆去地说着车轱辘话给拉拉分析局势，他说说出来的话是泼出去的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你不说还有瞒住的可能，说了，就谁都没好日子过。

拉拉想走了，她对张东昱说：“谢谢你约我见面，今天没白跑，起码我知道了你们会在一起。陆宝宝条件不错，人大气，赚钱的能力又强，你好好珍惜吧。”

张东昱尴尬地追问，拉拉，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拉拉这时候已经下了七成决心，她坦率地说：“我倾向于跟王伟说实话，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陆宝宝说一个字的，而且，我会尽力说服王伟也不跟陆宝宝说。这样，你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你的决定。”

张东昱愣了半晌，叹气道：“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了！王伟和陆宝宝的感情这么好，他可能听你的不告诉陆宝宝吗？”

拉拉说：“我确实不能保证，我代表不了他，我只能说我尽力。请你理解，我不想做让自己心里不安的事情。”

张东昱无奈地说：“杜拉拉，算你狠！你为了自己能心安，就不管别人心里会怎么样了。”

拉拉没再多说什么，张东昱心烦，她也烦得很。拉拉起身先走了，留下张东昱一个人对着已经没了热气的咖啡想心事。

12福兮祸兮

没等拉拉回到公司，夏红又来电话了，她不放心，想问问拉拉跟张东昱谈出什么结论了。拉拉说自己准备尽快跟王伟说出实情。

天下的事情居然会如此巧合，两人都有些唏嘘，感到不可思议。

夏红关心地问拉拉，以前的事情王伟一点都不知道吗？拉拉说，他知道我有过一个男朋友好了很多年。夏红庆幸道，那还好，他多少知道就好！同居的事情他知道吗？拉拉坦率地说他也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张东昱。

夏红听了觉得情况还不算太糟，起码王伟已经具备了一些抗冲击的能力。夏红问拉拉，你觉得王伟能接受吗？

拉拉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人有时候，自己也做不了自己的主。王伟能理解我的过去，不等于他能若无其事地接受张东昱做他的表妹夫。”

夏红说：“麻烦就麻烦在王伟和陆宝宝似乎感情不错，他俩要是关系一般，就没有这么敏感了。”

拉拉苦笑：“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地方，张东昱的姑姑话特多，我怕她哪天一不小心说漏嘴让王伟他妈知道了，老太太可是有高血压心脏病的，老人又都好面子，所以我不知道王伟是不是该跟她老人家也打打预防针。”

放下电话，不知怎么的，拉拉忽然就想起了岱西的事情，当初因为这事儿拉拉曾冷淡了王伟足足大半年。她在王伟面前摔过东西，多次一言不发就挂他电话，有时候在公司里迎面碰上了，她故意不正眼瞧他。连夏红都觉得拉拉太过分，说那叫冷暴力。

想起自己曾经狠着心肠对王伟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拉拉对自己的暴行简直不寒而栗，她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我不是个好东西！”她在心里喃喃地自我谴责。

好吧，不管怎么为难，事情总要去面对，福兮祸兮，谁都替不了她杜拉拉。

拉拉叙述的过程中，王伟没有说一个字。王伟越沉默，拉拉越尴尬，她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忐忑地等着王伟发作。

“就这些？”

“嗯。”

“那天晚上是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

“嗯。”

王伟没有再说话，拉拉也不好说什么，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拉拉感到喉咙口一阵发紧，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想到鲁迅那句名言，沉默呀沉默，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后来王伟站起身来，淡淡地说了句我出去走走。拉拉完全猜不出王伟是怎么想的，只能被动地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带上门走了。

拉拉一个人歪在沙发上，大脑里一时好像塞满了东西，一时又仿佛一片空白。拉拉一动不动地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王伟开门进来了。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都没有说话。

王伟慢慢走到拉拉身边，想了想说：“我可以不跟陆宝宝说。但是，张东昱自己得马上去和陆宝宝讲明白。他要是不这么做，就只好由我去和陆宝宝讲了。”

拉拉点点头，又问：“要是陆宝宝知道后要跟他吹呢？”

“那他就失去陆宝宝！”王伟冷冷地说。

“这不是张东昱的错呀。”拉拉试图缓和一下，但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样说也许会激怒王伟。她下意识地为同等位置的张东昱辩护，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试图为自己也做一点辩护吧。

“这也不是陆宝宝的错。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王伟的语气很坚决。

拉拉无话可说，心想，王伟说得对，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儿。过了一会儿，拉拉谨慎地征求王伟的意见：“那我去和张东昱说一声？”

王伟摇摇头说：“还是我去说吧，你有他手机号吗？”

拉拉狼狈地说有，我发给你。

13不跟一个下属议论另一个下属

进入一年中的最后一个季度，业务部门进入了关键的冲刺阶段，指标的压力层层往下传递，一线销售人员的流失率环比明显升高了，此外，连财务部这样的支持部门，流失率也出现了不好的趋势。

麦大卫对此很不满，照此下去，一面是HR不停地往里招人，一面却是现有员工不停地往外流失，这不成了个无底洞么？麦大卫马上发邮件问何查理怎么看。

何查理也正恼火呢，麦大卫的邮件就到了。何查理从邮件中嗅出了一股兴师问罪的味道，心说你HR是干什么吃的，不说赶紧帮着分析情况查找原因，又来问这问那，想抓住把柄教训人是吧？

何查理就不冷不热地回复说，据总监们反映，今年新招的人员素质不够理想，鱼目混珠，有些人根本不具备完成任务的能力，还有一些则承受不了SH快速发展的压力，此二类人构成了流失人群的主流。何查理最后说希望HR加强把好招聘关。

麦大卫本想质疑何查理的管理团队领导力有问题，没有带好团队，却被何查理反过来挑战了一把，说是HR招人招得有问题。

麦大卫对着何查理的邮件哼了一声，心说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他吩咐黄国栋马上着手分析人员流失的原因，并且按服务年限区分出流失人群的比例。麦大卫想看看到底是老人走得多还是新人走得多，占主要比例的离职原因是什么。

说起来，监控流失率原本就是HR的职责。

有用的人要走，那叫资源流失，明智的老板都不乐意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做HR的就有责任挺身而出，和颜悦色地问人家，您为啥要走呢？咱们这儿哪不好呀？咱们改！

不过呢，但凡有点人生经验的离职者，出于善良或者谨慎，常常会不全说真话，以便照顾大家的面子，并且避免给他本人今后的背景调查增加难度。再说了，行业的圈子就这么大，山不转水转，互相讨厌的人没准哪天又碰到一起，何必图一时痛快扯破脸皮。

有个风靡一时的笑话叫“郁闷的人”，某甲在A公司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美中不足的是他特别讨厌顶头上司某乙，可是他又很难找到像A公司这么好的公司，只好一直忍着。后来他终于找到了好工作，从A公司跳到了B公司。临走前，他畅快淋漓地告诉HR，某乙是怎样鸟的一个鸟人！不料，三个月后，A公司宣布收购B公司，郁闷的某甲发现他将再次沦为某乙的下属。

这个故事充分说明了好聚好散对当事人的必要性。老话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又说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都是类似道理。只有没经验和不明智的人才好在分手之际玩一把翻脸泄愤的小游戏。

因此，HR要想问出真正的离职原因，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容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通常各大公司的HR都会设计出专门的离职访谈表，上面列有一些很有技巧的问题，来帮助HR获得真相。事实上，在李卫东的招聘流程整顿项目中，就包括了这个任务—离职访谈表的设计，只是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做出有把握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流逝，HR部门的人都知道杜拉拉的宽带制已经接近胜利了，而原先被麦大卫高调表扬、黄国栋认为笃定没有问题的招聘流程整顿，却推进得不如人意。这让李卫东压力很大，幸好黄国栋没怎么催问进展，连一向关心这个项目的麦大卫近来也没有声音了。虽然这暂时免除了李卫东的尴尬，但李卫东由此疑心麦大卫可能已经看出项目卡壳，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才保持沉默。

如今，杜拉拉和李卫东在竞争中的位置，和四个多月前项目刚开始时相比，恰好奇妙地调了个个。李卫东生性要强，为此他焦虑得茶饭不思，经常一整天也看不到他脸上有一丝笑容，手下的人都尽量避免去招惹他。

乘着周会，黄国栋和三个经理说起离职率的事情。拉拉在DB的时候留心过这方面的情况，便说了说自己的见解。

拉拉认为，员工离开的真正原因不外乎四类：压力太大；干得不开心；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个人生活原因。其中公司最重视的又属头两条。

所谓压力太大，通常是指任务难度太高，任职者无法完成，或者活太多，人家干不完。

干得不开心是指人际关系上有问题，比如跟顶头上司处不来，当然，也有人是和同事处不来。另外，不开心还可能是因为公司流程方面的障碍或者企业文化的困扰。比如官僚主义，比如待遇不公平，比如互相推诿，还比如人欺负人蔚然成风。

拉拉告诉黄国栋，在DB，员工主动离职的头一条原因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而且遥遥领先于排名第二、第三位的“和顶头上司相处不好”以及“有了更好的发展”。

黄国栋听了大感兴趣，问拉拉DB有什么对策？总不能因为员工抱怨工作压力太大，公司就真的降低指标吧？

拉拉说，公司开门是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像DB这种要做行业老大的公司，指标自然不能随便往下降的。活儿再多任务再难，这都没法儿变，没得商量。

李卫东在边上懒洋洋地插嘴说：“小时候看电影，主人公总说，我们共产党人做事儿，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特豪气干云！现在想一想，其实资本家有啥两样！”

拉拉笑道，可不是嘛！任务是一定要完成的！所以我们当时的对策有两条，一个是加强培训和分享，员工能力提高了，任务的难度就等于下来了，他的熟练度提高了，干活速度就上去了；另一个是强调休假管理。

黄国栋冲李卫东说，培训肯定得加强，这就看你了卫东！拉拉觉得他说话的时候不像做老板的在对下属寄予期望，倒显得有点刻意套近乎。

可惜李卫东没有投桃报李，反而架子十足地说：“培训没问题—不过，流失率高也不是光靠培训就能解决的。”

黄国栋一脸热情碰了李卫东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又委屈又恼火，心里暗骂了一句英文，翻译成中文的大意是，小样！表面上却不得不说：“当然，当然，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年头，做下属不容易，做老板一样不容易，特别是当能干的下属拿钱太少或者任务太重的时候，老板就更不好当了。

李卫东果然还有话，他不紧不慢地说：“比如不好的流程也会造成人员流失，公司现有流程是不是需要改进呢？咱们HR自己的招聘流程就有不少不大不小的问题，前几个月大卫来大陆，批评过这个事儿，可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像样的改进。”

他这一说，黄国栋和拉拉不吱声了，两人都有一种被人教训了的感觉，只有马莱仍旧是一脸由里往外发自肺腑的事不关己，事实上，李卫东确实也是没有怎么针对她，这正是让拉拉很想不通的地方，要说整顿招聘流程这事儿，她杜拉拉和马莱的位置可说是毫无差别的，为什么人们总是不去要求马莱，却不肯放过杜拉拉？

黄国栋打个哈哈，明知故问道，拉拉，招聘流程的事情，都怎么分工的？

拉拉说，按您交代过的，这个事情卫东挑头，我和马莱协助。

李卫东说，我挑头是我挑头，可也得给我配人手才成呀。

黄国栋说，那是那是，拉拉、马莱，你们俩也得出人手配合卫东嘛。

马莱照旧是多她不多少她不少的风格，听了老板的话，她好脾气没立场地点了点头，拉拉忍不住解释说：“老板，现在的做法就是按照我们三个商量好的，各自从下属中抽了一个专员出来，归卫东调配。”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当初我把项目思路用邮件发给你，提出来让艾玛做小组长，没见你表态呀拉拉！” 李卫东冷冷地说，“现在倒好，这艾玛，该她负责的事情，到了时间却不交活，事先不打招呼，事后没有一句解释。”

黄国栋马上一脸严肃地问拉拉，怎么回事？

上次艾玛和李卫东对着干以后，拉拉马上让艾玛给李卫东道了歉，拉拉自己也向李卫东表示了歉意，原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李卫东今天忽然当着黄国栋的面发难。拉拉愣了一下，对黄国栋说，我还没听艾玛说起过这个事儿，一会儿我了解一下情况。

黄国栋听李卫东责怪拉拉不回复邮件，他觉得拉拉这样做不对，就婉转地表态说：“拉拉，卫东刚才说项目思路发给你，你还没有表态，那么你是怎么个看法？”

拉拉一下听懂黄国栋的潜台词了，她没有马上回答黄国栋，而是转过脸去提醒李卫东：“卫东，我是没有书面回复，可这事儿我们俩当面讨论过的呀。当时，你提出在抽出来的三个人中设小组长，你想让艾玛来当。考虑到艾玛只是招聘专员，马莱手下的潘吉文是招聘主管，我觉得让艾玛当组长不合适。后来咱俩不是达成一致，不设小组长，就让他们三个人共同商量自定分工。你还记得这个过程吗？”

没等李卫东说话，拉拉又转回来对黄国栋说：“老板，当时我考虑我的组零七年扩招任务很重，艾玛又是重中之重，为了保证扩招不出纰漏，我的意思就不动艾玛了，杰西卡的工作量相对最轻，就抽调杰西卡去卫东的项目组—这事儿我和您打过招呼的，后来因为卫东实在相中艾玛，我才没派出杰西卡。”

黄国栋想起确有此事，尴尬地打了个哈哈道，噢，噢，噢。

李卫东没好气地冲拉拉说：“我要的是艾玛这样能干活的，杰西卡那么嫩，她来能发挥多大作用！”

拉拉被李卫东的霸道逗得忘了生气，哑然失笑道：“嗨！卫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跟你的想法如出一辙呀！我是打心眼儿里想留着艾玛这样能干的自己用—不夸张地说，我决定给你艾玛的时候心疼得流血呢。”马莱在边上听了拉拉声情并茂的表白，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她自觉不合时宜，赶紧又憋了回去。

在李卫东看来，整顿招聘流程是整个HR团队的任务。他受累出面挑头，那两位却一点不自觉，索性做起甩手掌柜！李卫东每次为这事儿发邮件给她们，就像石头丢到棉花堆里，从来都是一声不响。李卫东对杜拉拉和马莱的态度生闷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卫东想，杜拉拉现在这么说无非是在表白自己顾全大局，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嘛！这进一步刺激了李卫东，李卫东气得几乎跳起来说：“哎！拉拉！问题是艾玛来了根本不肯卖力气，她能力再强对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见李卫东如此不客气，拉拉忍不住也针锋相对起来：“卫东，刚才我解释过了，你今天讲的情况我是第一次听说。在此之前，我只知道艾玛有些工作质量没有达到你的要求，但不是因为她不肯卖力，而是因为她目前的能力还不够，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潘吉文和吴爽的完成质量跟艾玛差不多。”

李卫东马上还以颜色：“你说是第一次听说，可我不是把项目进程都发送给了你和马莱，你们没有看邮件吗？”

拉拉眨了眨眼说：“不好意思，没细看。因为这些邮件你都是CC（抄送）给我的，我以为就是让我粗线条地了解一下而已。如果是TO（致）我的邮件，我一定细看并回答。”

“我本意确实只是想让你们俩了解一下进程，前提是我以为你们的下属都会按照分工如期完成任务。” 傻子都能听出来李卫东话中有话。

拉拉不愿再争执下去，她缓了缓口气想找个台阶下：“艾玛这几个月确实压力非常大，我一会儿就找她谈，看看她是不是忙糊涂忘了时间表。”

“压力大不是借口，SH就这风格！碰上今年这样的大扩张，谁不是累得要死！要吃这碗饭，就得完成任务。” 李卫东的话硬邦邦的，脸也跟刷了浆糊似的板成一块，跟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

这下拉拉真生气了，她撇下李卫东，对黄国栋说：“任务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吧？！我以为完成零七年的扩招是不能动摇的硬指标，不然到年底业务部门因为人手不足完不成任务，HR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您每月看我的工作报告，首先必看我的扩招进度的。我手下就这几个人这几条枪，已经是三天两头加班到晚上十点。要不我做一个工作量分析，把所有任务都列出需要的工作时间—老板您决定，我的团队该优先完成哪些任务、放弃哪些任务？”

李卫东听拉拉拿扩招说事儿，他何尝不知道这确实是今年的头等大事，但是麦大卫的指示难道就能当放屁吗？他可是跟麦大卫拍过胸脯的。李卫东气冲冲地插嘴说：“招聘流程项目，是大卫要求做的，难道我们可以置之不理吗？”

拉拉不买账，照旧对着黄国栋说：“老板，麻烦您跟大卫解释我团队的现状。”

黄国栋看看再说下去不像话，赶紧出头制止两人道：“好啦好啦，都别急嘛！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拉拉，这样，你抓紧找艾玛谈谈，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原因没有按时交报告给卫东。”

拉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李卫东冷着脸没说的。马莱本来就一直没有讲话，这时候更加沉默是金。 刚才还是唇枪舌战硝烟弥漫，一时间忽然静得让人发慌。

黄国栋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吃午饭吧。拉拉首先站起身说，老板，我不去了，有个分析要利用中午赶出来。马莱也说有事。两人先走了。

李卫东看着她们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对黄国栋说，您不觉得吗，艾玛的态度其实来自拉拉的默许。

黄国栋劝他说，你多心了，卫东！拉拉对工作还是很敬业的。艾玛这事儿也许只是一时的失控。

李卫东马上说，失控，您这算说对了！拉拉对团队的把控绝对有问题！

评判一个经理合格不合格，一看他（她）能否完成业务指标，二看他（她）是否能带好团队—李卫东对拉拉的这个评价可谓打击力度不轻。黄国栋忽然感到心里不太舒服，他意识到再这样和李卫东谈下去有风险，可他不愿贸然批评李卫东，便又拿吃饭说事儿道，走，吃饭去！

李卫东偏不罢休，他盯着黄国栋的眼睛道：“您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其实，艾玛这还真不算什么，拉拉更大的问题在C&B团队。”

黄国栋心里一惊，谁都可以偶然有个忽悠人的时候，单单C&B啥时候都含糊不得，他不由自主地反问李卫东道：“C&B怎么了？年度加薪不是做得挺好嘛！”这年的年度加薪，亚太区有的地方，加薪方案被大卫打回去改了三稿才过关，而拉拉的方案在麦大卫那里一次就获得通过，这让黄国栋很满意，他由此对拉拉的业务能力放心不少。

李卫东摇摇头说，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不是那天拉拉赶着提交年度加薪方案，我还真不知道她的C&B潜伏着不小的风险呢。

李卫东把沈乔治那场惊魂之“true or false”绘声绘色地跟黄国栋一说，黄国栋脸上没露出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吃惊。

“对了，这事儿财务总监荣之妙也知道，要交报告的那天，沈乔治加班到凌晨还查不出数据错在那里，荣之妙正好也在。早上大家来上班后，荣之妙就站在我和拉拉办公室的门口，跟拉拉说这个事情。”李卫东生怕黄国栋不信自己的话，又补充了个人证。

黄国栋嗯嗯了两声，仍旧不表态，李卫东对他的心思洞察分明，笑道：“那事过后，我就劝了拉拉一次，沈乔治那人绝对是个一等一的好人，但是他不是个合格的主管！用这样的主管，拉拉自己就像坐在火山口，哪天出问题都不知道。反正，换了我是拉拉，肯定要及早换人的。但是拉拉听不进去呀，她非说乔治只是那天太累了。”

黄国栋喃喃地说，C&B团队确实辛苦。

李卫东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道，我跟您再说一件事，C&B前一阵不是在做岗位评估吗，这事儿在公司可是上上下下万众瞩目的，大卫，您，查理，谁不重视呀！

黄国栋“嗯”了一声，关切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李卫东笑道，拉拉盯得很紧，顺利还是顺利的，可是中间出了个小插曲，C&B先把所有的岗位都打了分，然后呢，拉拉把我和马莱负责的职能分数都发给了我们，让我们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黄国栋说，这事儿拉拉和我说过，我觉得她这样做很稳妥。你认为不合适吗？

李卫东说，相反，我也认为拉拉考虑得很周到。事实上，我和马莱确实也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并且，经过讨论，我们和拉拉达成了一致。

黄国栋心想那不挺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李卫东说，可是，几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我和拉拉达成一致的一个岗位的评分被降低了。当时我很惊讶，马上找拉拉沟通为什么又有变化？结果，您猜怎么着？拉拉看了分数也一头雾水，她马上打电话找沈乔治查问，原来是这哥们儿不同意我们的意见，擅自给改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自作主张到这个程度。要不是被我及时发现，还不知道他会改动几处呢。那天拉拉自己也气得脸色煞白。我早说了，乔治不是个合格的主管，该及早换人，既然拉拉听不进去，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黄国栋喃喃地说，乔治不像是会自作主张的人呀。

李卫东笑道，依我看，他倒不是想自作主张，就是爱犯糊涂，这种特点是天生的，不好改。说句不客气的，乔治的脑子我有一比，左边是清水，右边是面粉，当你让他思考，他就会先摇晃脑袋，这一晃，好嘛，一脑袋全是面糊了。

黄国栋觉得李卫东这话忒刻薄了点，就没接话。李卫东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拉拉是个聪明人，乔治的问题她肯定比咱们更有体会。不过，我也能理解拉拉，她有她的难处—在加入SH前，拉拉毕竟只是个行政经理，没有C&B的经验，这时候让她马上换C&B主管，活儿谁来干？”

黄国栋算不上一个出色的老板，但是他有一个明智的原则，那就是不跟一个下属议论另一个下属，尤其是背着人。

如果说李卫东前面几段话还是在就事论事地发表议论，那么他最后这一段话已经摆明了是一种攻击，他在给杜拉拉扎针。黄国栋再迟钝也完全听明白了，不由心里涌起一阵反感，他像没听到李卫东的话一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道：“咱们赶紧吃饭去吧，不然下午的会要来不及了。”

李卫东歪头看着黄国栋的背影，心说，滑头。

14放弃部分目标，还是另择时机？

有的人坚信自己是专家。比如麦大卫。

还有的人以为自己信任专家。但是，真正影响这些人立场的其实是他们自己的信念和倾向，而不是专家意见。只有在专家的观点与自己的观点相契合时他们才会信任专家，否则他们会干脆质疑专家是不是专家，而不是仅仅反对专家的观点。李卫东就属于这一人群。

公平地说，李卫东算不上愤青，他只是不那么好说话，倒没有成心抬杠的爱好。

当初杜拉拉本来是一片好意，才暗示李卫东他的计划仅靠几个专员恐难实现，李卫东却自卫过头了，他疑心杜拉拉在摆招聘专家的谱，吓唬没有做过招聘的自己。加上杜拉拉的那些观点与李卫东本人的观点根本契合不上，因此，李卫东不但不领情，反而连拉拉百般推崇的货真价实的招聘专家童家明，他也一并鄙视了。打那以后，拉拉对李卫东的项目就知趣地采取了闭嘴策略。

黄国栋不知道两人之间有此过节。李卫东在经理会上抱怨拉拉和马莱对他的项目思路不做表态，虽然拉拉对选组长的事情做出了解释，但黄国栋注意到拉拉为艾玛辩护的时候提出，艾玛的工作无法达到李卫东要求的质量，是因为凭她的能力根本做不到，而且另外两个项目成员也面临同样情况—这就说明拉拉很清楚李卫东的项目思路有问题。

黄国栋当时没有再深究拉拉这一点，因为会上的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了。会后黄国栋想，还是该和拉拉好好谈一谈，明知道李卫东那么干不行，却袖手旁观，这也太本位主义了，必须纠正。

黄国栋深知李卫东个性极强，他想，拉拉也许是担心说出不同意见后，李卫东不但听不进去反而对她有意见？但是拉拉至少可以悄悄地和他这个总监提个醒嘛，那么他就会仔细研究李卫东的思路并且及时发现问题，不就能避免白白浪费了这四个多月的时间，还有那么多投入的人力。

黄国栋这时候才想起来，李卫东加入SH前，根本没有做过招聘呀。先前黄国栋尽担心杜拉拉没做过C&B，光盯着杜拉拉的计划了，结果现实和他开了个玩笑，杜拉拉就要胜利收官了，反而是李卫东出了问题。黄国栋有些懊恼自己对李卫东的实力估计得太过乐观，对他太大撒把了。眼看着项目失控，他这个做总监的在麦大卫那里只怕也难逃其责，所以，不论他多不喜欢李卫东这个下属，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黄国栋开始动脑筋，如何在不伤李卫东面子的前提下，把杜拉拉扯进这个项目里来，让她贡献力量。

他正琢磨呢，杜拉拉自己找上门来了。

拉拉是来就艾玛的事情给黄国栋回复的，她已经和艾玛聊过，并没有新的矛盾内容。黄国栋一边听一边哼哼哈哈地应付着，他不关心艾玛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料定问题的关键不在艾玛身上。拉拉对他的态度有所察觉，因此汇报得也尽量简单。

等拉拉说完，黄国栋笑眯眯地说：“拉拉呀，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艾玛已经尽力了，关键在于卫东的项目思路有问题—这几个专员是永远也做不出来他要的东西的。”

拉拉没好意思马上作答，黄国栋说出了她的心里话—但是，古人都知道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如今项目都进行了四个多月了，才来讨论项目思路对不对，是不是晚了点？

黄国栋催促她道：“但说无妨，我们现在是关起门来说话，哪说哪了。”

拉拉这才有保留地说了句：“我个人观点，项目思路确实有一定的问题吧。”

黄国栋马上追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见拉拉对这个问题踌躇着没有回答，黄国栋又换了一个问题：“四个月前，卫东给我发过一封关于项目思路的邮件，我记得当时他也抄送给你和马莱了，你还有印象吗？”

拉拉说有印象，我大致看过。

黄国栋说，那当时你有没有看出来有点问题？

拉拉这时候彻底明白黄国栋的问话意图了，就爽快承认道：“看出来了！而且，我很快就当面和卫东谈了我的看法。不过，卫东没有接受。”

拉拉三言两语大致介绍了当时自己和李卫东的来言去语，最后她说：“当时卫东态度坚决，显得很有把握，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毕竟，对这个项目负责的是他不是我，每个经理都有自己做事的方式。”

黄国栋心中大为惊讶，他原打算批评拉拉本位主义的，没想到拉拉早已当面跟李卫东本人沟通过了。既如此，黄国栋自然不好再责备拉拉什么了。他脑子一转，换了个谈话方向道：“拉拉呀，如果不做调整，项目恐怕要流产。依你看，为了推动项目进行下去，现在该做哪些补救？”

拉拉反问道，卫东自己怎么想？黄国栋说这个事情我肯定是得仔细和他谈一谈的，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沟通。

拉拉觉得黄国栋有些奇怪，怎么不抓紧和当事人谈，反而先来问她的想法。拉拉沉吟了一下说：“老板，我对这个项目还没有做过深入的思考，凭直觉，我感到项目的范围铺得比较大，目标定得过高，是不是可以把目标适当地降一降，先做最迫切的部分，否则的话，像管理培训生流程，这次就先不要做了。”

黄国栋觉得拉拉的话很在理，但是他感到有些为难，就拿管理培训生项目来说吧，就公司目前忙于扩张的实际情况而言，暂且不考虑也罢—但是麦大卫喜欢这类时尚的新玩意儿，李卫东八成也是摸准了麦大卫的心思，才把这一项拉进招聘流程的大项目中来的。

想到此，黄国栋打了个手势道：“如果还是现在就要做呢？”

拉拉搞不懂为什么非要着急做这个，这就好比一个人温饱还没解决好，就开始奢谈时尚。拉拉是实干派，她觉得，人嘛，有多大胃口吃多少米饭，再好的东西，没有能力实现还不是空谈。

拉拉略一思忖，说：“如果非要马上做，肯定得增加资源。我还是提一提我的那位旧同事童家明，这个人在招聘方面真的非常专业—但是，他做管理培训生项目的时候，还是用了至少两家权威的顾问公司做后盾，此其一；相关业务部门都出了人手来配合，比如项目需要的讲者，就主要来源于各业务部门的经理和总监，此其二。”

黄国栋想了想说，顾问公司的事情还好办些，我可以和大卫打个招呼—钱能解决的问题就算不上真正的问题，大卫想做就得出钱。但是说到让其他部门提供支持，我还是有些担心的，现在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季度，生意上指标压力那么大，他们自己已经是一头包了，还会有多大的意愿来参与HR的项目？”

拉拉“嗯”了一声，心说，所以呀，这就不是一个好时机。

黄国栋忽然想到什么，很感兴趣地问拉拉：“你这次做宽带，不是也需要各部门提供配合？我看他们都很积极认真嘛，没有人来抱怨什么。”

拉拉笑道：“那个不一样，事关大家的级别、收入，当然都会很热心，只怕你不找他们，他们还会主动找你打探呢。当初DB做管理培训生的时候，其实HR推动业务部门很费劲，因为他们认为从这个项目中得不到好处，反倒是在帮HR做业绩。”

黄国栋哑然失笑，是这个理。他转了转眼珠说：“拉拉，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你是不是可以帮卫东分担一部分？比如编写JD（任职说明书），比如制定管理培训生项目流程，比如设计评估中心……怎么样？这些你都比卫东更有经验，一定能做得很好。”

拉拉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下她弄明白了，为什么黄国栋不着急去问李卫东的主意，反倒一个劲儿在这里问自己的看法—可他那么分配任务还能算是“分担”的意思吗，几乎要把项目都转过来了嘛。

黄国栋的心思拉拉还是能体谅的，不管是手下哪个HR经理的项目出了问题，他做总监的都有责任。而李卫东的项目，就像刚才黄国栋说的，再不想办法补救，只怕有流产的危险。

进入SH后，拉拉几乎是一口气也没敢歇地把C&B的几个项目扎扎实实地做了下来，如今她对C&B已经越来越有感觉，就像迷雾渐渐消散，C&B在她心中成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山水画卷，哪儿有好山好水哪儿有急流险滩，她逐渐熟知于胸，半年多来一直笼罩着她的焦虑和苦恼，最近似乎有了让位于自信和淡定的趋势。

伴随着这种经历，拉拉逐渐理解了为什么麦大卫一心想整顿招聘流程，李卫东又为什么如此热衷这个项目。拉拉内心不得不承认，项目倒是个好项目—对公司而言，有了这么一整套先进完善的制度，不论谁来管招聘，都能可靠而专业地运作；对于负责项目的经理而言，这么走一遭，更是不愁把招聘那些事儿掌握得清清楚楚。只是时间上安排得太急了，按照眼下的项目设计，牵涉到的工作量很大，如果能放到来年从容地运作就好了。

黄国栋猛然一问，拉拉马上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于公于私，她都愿意来做这样一个好项目，但是有两个困难，第一是年内工作负荷已经太满，她实在腾不出手，第二是和李卫东的关系必定不好相处。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好，她没法贸然接活。

拉拉就跟黄国栋说了说自己的工作计划：“老板，宽带制现在已进入尾声，我盘算着，明年的薪酬年度预算得赶紧开始做了。不瞒您说，过去四个多月我和乔治都一头扎在宽带制和年度薪酬调查里，PeopleSoft基本放手给两位C&B专员去做了，招聘那头也是基本交给艾玛在打理，这都是逼不得已呀—我原本打算从现在起花一些精力去关注PeopleSoft和扩招呢。”

黄国栋烦恼地挠了一下头，杜拉拉在经理会上已经提到了计算工作量的事情，他怎么会不清楚杜拉拉的工作负荷呢？但黄国栋还是想再逼一逼杜拉拉的潜能，他就说，拉拉，要不你让乔治再多分担一点？

拉拉已经不是升经理前那个光知道热爱劳动的孩子—那时候，她有活干就高兴，得罪人的差事累死人的差事，别人不愿意干老板给了她，她觉得挺好，不负使命的时候到了—在SH这半年多的经历，让她深深体会到了啥叫It never ends（没完没了），工作是干不完的，生命属于我们却只有一次。从这个角度讲，杜拉拉又完成了一次成长，她认识到了人力的有限。

如今的杜拉拉，吃不下的馒头不敢随便接过来啃，面对黄国栋的勉强，她只得再作陈情：“说真的，我宁可自己死扛，也不敢再往乔治肩膀上加一根草的重量了，他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黄国栋一下想起李卫东说的那个true or false的故事，他明知拉拉说的是实情，却依旧打哈哈道，拉拉你不要太紧张，乔治的压力没有到那个地步吧。

拉拉恳切地说：“是真的！老板，这我肺腑之言，请您相信我的判断，我不会平白无故地这么危言耸听的。再说了，乔治要是哪天累糊涂出了错，结果还不是得由我来承担。”

黄国栋不死心，问道，那么，除了放弃一部分目标，我们还能做什么调整？

拉拉用谨慎的口气建议说，能否考虑把项目延迟到明年，那时候我们能从容一些。

黄国栋没有说话，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他觉得杜拉拉这次谈话中出的两个主意都是对的，要么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但是必须放弃一部分目标；要么把项目推迟到明年来做—说起来，这原本就是黄国栋的本意，考虑到HR团队年内疲于奔命的状况，麦大卫对招聘流程项目发话后，他一直采取拖字诀，就是想拖到来年，队伍喘口气再说，后来被李卫东中间一搅和才弄成眼下这样进退两难。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就是杜拉拉能再被压榨出一些贡献，确保项目的进度和质量两不误，他在麦大卫面前就好交差了。可杜拉拉口风很紧，她把工作量在黄国栋面前一摊，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再逼迫她。

黄国栋眉头一转，又生一计。他口风一转，问拉拉，上次你发给我的杰西卡的绩效改进计划我看过了，怎么样，两个月过去了，效果如何？

拉拉摇摇头，效果不好，老板您得有个思想准备，恐怕得换人。

黄国栋笑道，不行就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不是有艾玛撑着，恐怕杰西卡早就被我们换掉了。

早在七月初，拉拉自己的试用期一过，她就正式向黄国栋提出了提拔艾玛的要求。黄国栋也觉得应该，但是他又提了一个条件，要艾玛等到二○○七年的招聘任务顺利完成后，二○○八年一月再正式提拔。拉拉担心等不到零八年一月艾玛就被别家公司挖走了，就要求把这个条件马上和艾玛沟通清楚，好让艾玛安心地在SH做下去。黄国栋同意了，但要求拉拉和艾玛暂时保密。

黄国栋今天的一番话，让拉拉猛然想起提拔艾玛做主管的事情，她不放心，又叮咛道：“哎，老板，七月份咱们讨论过，等过了元旦就提升艾玛做主管，您可千万多支持呀！”

“只要艾玛持续保持她的业绩，公司不会亏待她的，这个你大可放心拉拉，我一定支持。” 黄国栋信誓旦旦，说罢，他转了转眼珠，又补充道：“拉拉，现在卫东的项目很需要你的支持呀！”

拉拉一下明白过来，黄国栋在和她讲利益交换，怪不得好端端地讲着李卫东的项目，他会忽然把话题跳到杰西卡的绩效改进上去，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拉拉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正面表态说：“这就是个任务调配的问题，做哪些放弃那些，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老板您决定—只要还有一分力气，我绝不会藏着不使。但我还有个担心，就算您可以把我手上的项目推迟或者取消一部分，让我去分担卫东的项目，卫东的感受可能并不好。”

黄国栋哈哈一笑道：“拉拉，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卫东谈的，有人帮忙，他求之不得嘛。”

拉拉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那我就等待您的决定。

别看黄国栋表面上大包大揽，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正如杜拉拉担心的，项目做到半当中你忽然安插另一个经理进来，不是摆明了认为李卫东不行才要中场换人嘛，李卫东那么强的自尊心，多半不能接受。而且，如果杜拉拉手上的事情是可以推迟或者取消的，那么当初他也不会冒着得罪麦大卫的风险，在招聘流程项目上打哈哈了—所以，匆忙之间把杜拉拉调过来顶这个项目，其实是拆东墙补西墙，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黄国栋被麦大卫和李卫东弄得很郁闷，心中暗骂了一句，MD，一个个都NB得不行，上面的那个这样，下面的这个也这样。

黄国栋不自觉地出了一口长气，他对拉拉说，这样吧，这事儿咱们先不定，我会听听卫东自己的想法，另外我要和艾玛、潘吉文、吴爽他们三个谈一谈，了解了解他们碰到了哪些困难，有什么需求。

拉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15不提供指导和支持，经理就成了监工

黄国栋特意多花了点时间，分别和李卫东项目组的三位组员单独谈话，事先也没和李卫东打招呼。明知道这么做会让李卫东不高兴，黄国栋却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想让三个年轻人抛开顾虑放心地说出心里话，有其他人在场恐怕就达不到这个目的。

关于困难和需求，吴爽没敢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艾玛和潘吉文则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的反馈让黄国栋进一步看清了李卫东和杜拉拉在做项目上的若干差异。

这两个项目都是当事人主动提出来要做的，两人都独立设计了整套项目思路，但是此后，区别就显现出来了。

杜拉拉自己披挂上阵，承担了一半的工作量，她既是一个项目的领导者和协调者，又是一个深入参与的具体执行者。此外，她和项目相关人员一直频繁互动，令参与者始终对项目保有了一定的兴奋感和主动姿态。

李卫东却不具体承担任何分工，只是不停催促进度。下面的人遇到难题卡住了，他仍然一个劲儿地逼着大家交功课，却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解决问题。这样一来，项目组的氛围就不太好了，几个专员老挨训，又实在找不到方向，都有些垂头丧气。

外企的经理是典型的中层干部，处在承上启下的环节上，这个位置注定了做经理的不能只坐着思考策略催逼结果，而是需要亲力亲为去承担一部分具体任务，下属遇到困难的时候更要及时提供指导和支持。

黄国栋对李卫东的做法感到意外的同时，自然对他这么当经理不满意。黄国栋可以想象，下面的人做不出东西的时候，像李卫东这样没有指导只有训斥，几个专员自然心中不服：我不会的事情其实你也不知道怎么做嘛。李卫东让自己成了一个监工。

黄国栋决定还是先看看李卫东自己有什么想法再作定夺。他把李卫东找来，开门见山问李卫东对项目的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李卫东已经从吴爽那里知道了黄国栋找了三位组员分头谈话，了解“困难和需求”，他敏感到黄国栋这么做是对他不信任。李卫东现在是一肚子的不痛快看谁都不顺眼，开口就抱怨说，老板，拉拉的项目有顾问公司做后盾，我这边却没有呀。

黄国栋滑头地提醒他：“你原来没有提过这方面的要求呀。”那意思，是你自己不早说，我还以为你靠自己就行了呢。

李卫东听出他的意思，愤愤地说：“是呀，我太老实了，光想着怎么替公司省钱，所以项目现在才会做得这么辛苦！早知道，应该像拉拉那样，一开始就向公司要求用顾问。”

黄国栋笑道：“其实拉拉并没有为宽带制项目申请顾问公司的资源，她是在做年度薪酬调查的过程中，利用了顾问公司的方法论做宽带制的基础—这么说吧，她让宽带制项目在资源利用上搭了一下便车。而且，薪酬调查这个事情，我们和顾问公司其实是有利益置换的，我们免费提供了我们的薪酬数据给顾问公司，所以顾问公司收取的顾问费并不多。”

李卫东听了有些没趣，愣了一下说，还是的呀，拉拉有便车可搭，我却没有这个便利。

黄国栋打断李卫东的抱怨，直截了当地回到主题：“那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李卫东沉吟了一下说：“我想，还是现实点，我必须得有相关的顾问公司做后盾。”说完，他又辩解似的补充道：“这并不是我要求多，其实您问问拉拉，她原来有个同事，是招聘的老手，光做一个管理培训生项目就动用了不少顾问做后盾呢！”

黄国栋摆摆手，意思用不着把话题扯远，他说：“那么你做一个申请计划报给我，我去请大卫批。”

李卫东本来还想长篇大论说服黄国栋，没想到黄国栋如此爽快，半点推脱都没有。他浑身的紧张落了空，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

黄国栋叮嘱说：“卫东你仔细考虑一下，需要哪些方面的顾问，让人家报价—申请的时候总得给大卫个概念，你的项目一共需要多少家顾问公司，需要花多少钱。”

黄国栋说的时候一脸平和，李卫东却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罩来。他还没有具体地筹划好顾问公司的事情，但是想也想得到，这就等于让人家来帮你量身定做，和拉拉搭便车的性质哪能一样，顾问费自然便宜不了。

李卫东有些担心起来，要是真把需要的顾问全套都申请了，会不会在麦大卫面前显着拉拉会办事儿我却能花钱？

李卫东还在琢磨呢，黄国栋又开始讲话了，大意是说艾玛他们几个现在似乎有些信心不足，要李卫东多提供指导和支持，有的事情难度太高，交给专员做不放心云云。

李卫东听明白黄国栋的意思，第一反应就是艾玛背后给自己扎针呐。他心里不高兴，脸上也全都露出来了，勉强点头答了句“我知道了”。

黄国栋见李卫东挂着一脸的寒霜，只得把让杜拉拉参与项目的话给咽了回去—就李卫东这情绪，能谈出什么好结果。

黄国栋在那一瞬间拿定了主意：先等李卫东把顾问费的申请交上来，到时候我直接和麦大卫谈，有了结果再通知李卫东，让他执行指令就是了，何必事事都要征求他的意见！说起来这事儿麦大卫有责任，太宠李卫东了！弄得他现在自我感觉那叫一个良好嘿，啥事儿都非得顺着他的意思办。

不过，谈话结束前，李卫东倒说了一句让黄国栋高兴的话：“老板，是不是需要马上做人员流失分析？我来做吧。”

见杜拉拉和李卫东都忙，黄国栋本想让马莱来做流失分析，既然李卫东愿意，那是再好不过的，黄国栋对马莱办的事情总有些不够放心。

16妨碍幸福的是我们的心

王伟走出写字楼，时间已经是快晚上八点了，天河北路车水马龙，一派繁华。

手机在振动，王伟拿出来一看，是陆宝宝。他皱了一下眉，接听了。

“你在哪儿呢？”手机里传来陆宝宝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王伟告诉她自己刚出办公室，正要去停车场。

陆宝宝说：“我在酒店，要不你来我这儿一下吧。”

“现在？”

“现在。”

王伟没问什么事儿，简单地说了个“行”。还能有什么事儿，八成是张东昱跟陆宝宝谈过那事儿了吧。

王伟一边开车一边想，张东昱会不会也在陆宝宝那里？陆宝宝对她和张东昱的关系会马上做出决断，还是要再考虑考虑？

再一想，不管它了，到了那儿不就全明白了。

王伟按了一下门铃，陆宝宝很快就来开门，王伟一看，房间里就她一个人。

你吃了吗？陆宝宝问。吃了，王伟说。

“在哪儿吃的？”

“就楼下西餐厅。”

“你怎么不回家吃？”

“拉拉几乎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哪儿吃不是一样。”

陆宝宝嗯了一声，征求王伟的意见道：“有香槟，要不要？”

王伟摇头道，就咖啡吧，还得开车。

陆宝宝泡了两杯咖啡端上来。她自己在王伟对面坐下，捧起咖啡，一时没有说话，王伟也不催她，知道她憋不了多久就会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陆宝宝果然很快就切入正题。

“可以说是马上。”王伟淡淡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马上”告诉我？陆宝宝说。

你现在知道也算“很快”呀，王伟说。

“甭管是马上还是很快，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陆宝宝放下手中的咖啡，有些气恼地看着王伟。

“我觉得由张东昱自己告诉你，你的感受会更好一些。”王伟也放下手中的杯子，平静地说。事实如此，陆宝宝无话可说，只好拿眼干瞪着王伟。

“你一准威慑过他了，要不天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开口。”陆宝宝悻悻地嘟哝了一句。

“我没有。”王伟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问了他一次打算什么时候和你说。说不说都在他自己。”

陆宝宝叹了一口气，问王伟，你打算怎么办？王伟说，不怎么办，有什么好怎么办的，现在是要看你怎么办。陆宝宝愣了一下，挺干脆地说，其实，我也没啥好怎么办的。

此言一出，王伟就猜到陆宝宝已经做出决定了。她没打算因此和张东昱分手。王伟觉得这是理智的决定。

决定虽然有了，但那只是个大方向，情绪却不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陆宝宝眉头微蹙闷闷不乐。王伟劝她说，谁也没想到会这样，而且，确实也不能说是谁的错。

陆宝宝不想听这些道理，她挥挥手说，这我知道。

王伟说，那就好，省得我多费口舌，我这人不善于做思想工作。

陆宝宝对王伟的态度有些想不通，她忍不住问道，你就没点不高兴？

“我没说我高兴，但是你让我冲谁不高兴？” 王伟说，“其实这个事情中，你我不是最难受的人，起码我们可以做出无辜者的样子，我们这下有权利来给人家下评语了，包容还是不依不饶，全在我们一念之间。”

王伟这话准确地说出了四个人之间目前的状态，陆宝宝眨了一下眼睛道：“继续。”

王伟说：“张东昱怎么个感受法我不知道；反正，自打那天晚上吃饭回来，拉拉就一直情绪不好，面子上还装着没事儿。这种滋味搁谁身上也不好受吧。”

陆宝宝不讲话，她低头啜一口咖啡，心说难受不难受还不都是杜拉拉该受的，我们凭什么好端端地要跟着郁闷。

王伟看看陆宝宝说：“要是我没估计错，张东昱也不好受吧？”

陆宝宝这才哼了一声说，他倒挺识趣，吃了晚饭他才开始供述，要不然，大家都别想吃好这顿晚饭了。

王伟淡淡一笑道，人家那是够聪明，不然怎么能讨到你的欢心。陆宝宝说欢心个屁，我当时就让他立马走人。王伟笑道，他真走呀？陆宝宝说，哪能呢，使劲解释来着，可再使劲也白搭，我跟他说，烦着呢，不爱听，让他省省。

王伟没有说话，他可以想象出陆宝宝大发脾气的场面，不过奇怪的是，他自然而然关心的却是张东昱当时会怎么样。

据陆宝宝说，张东昱拿她没辙，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她一边说一边却忽然想起张东昱走的时候那副神情，他看上去相当难过，那么高大一个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副泄气的模样。

陆宝宝先前光顾着郁闷了，这时候她不由心中一阵颤栗，男友受挫后的沮丧与脆弱，意外地让她的心感受到了恋爱中特有的悸动。

这本来就是那些喜欢幻想的女子孜孜以求想从恋爱中获得的一种幸福，男友稀里糊涂犯了错，然后发慌，认错赔情赌咒发誓自然都是常规项目，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从十八岁到八十岁的男友们都会由衷地把持不住地心慌，苦苦地求她不要让他走人。

但是陆宝宝马上又想到张东昱和杜拉拉的七年情史，这未免太长了点，再来一年，日本鬼子都叫他们打跑了。关键，这两人现在居然要做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上加亲，其中的尴尬不知道要消化到何年何月才算完！一念及此，陆宝宝又感到难以释怀。

陆宝宝这些千回百转的心思，王伟不能都想到。既然现在陆宝宝已经决定继续和张东昱好下去，王伟就劝她多点包容：“你既然喜欢张东昱这个人，就得接受人家的过去。”

陆宝宝听了王伟的话却很不痛快，她没好气地抢白道：“我想跟他继续不假，难道因此我就没有不痛快的权利了吗？”

王伟看陆宝宝冲自己瞪眼睛，好笑道：“没人不让你不痛快，我那不是怕你气大伤身么。依我说，既然做出了选择，天大的郁闷也只有借助时间来慢慢消化了不是？”

陆宝宝不说话了，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伟说，不甘愿是吧？不甘愿就散伙。

陆宝宝沉默着，忽然说：“我就想不通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难怪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陆宝宝最后的比方打得不恰当，但王伟还是明白了她的抱怨。王伟诧异道，我要不在乎你的感受，你一召唤，我就过来？

陆宝宝郁闷地说：“你那套我不爱听，没点儿人情味儿。就你给我划出的两条道，要么掰，要么和，难道我是机器？你不觉得杜拉拉对我有愧吗？我还得管她叫嫂子，连着张东昱也得这么叫，我实在是……”陆宝宝想说我实在是忍不下这个窝囊，话到嘴边，她硬忍住了，眼里却涌出了委屈的泪光。

王伟一下愣住了，他光知道陆宝宝对张东昱有气，闹了半天，陆宝宝心中对杜拉拉的怨气要大多了。王伟寻思了半天劝说道：“宝宝，你别怪拉拉，她已经很抱歉了，真的！虽然她嘴上没说，可这些天，她天天夹着尾巴做人，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要不，我代她跟你道个歉，行吗？”

王伟自以为这话说得不错，谁知他不说犹可，这一下，陆宝宝的火腾地上来了：“你道的哪门子的歉！你就是个受害者，还自以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呀！你怎么就没点觉悟呢？枉我三十几年把你当宝似的捧着疼着，你就让人这么作践你呀？”

王伟虽然理解陆宝宝不痛快，但对陆宝宝如此发作还是感到有些其妙莫名。她似乎不但对杜拉拉有怨气，更埋怨自己对杜拉拉太客气了。从陆宝宝用词之激烈，又是受害者，又是作践，可以看出她情绪之激烈。

王伟回过味儿来了，谈话一开始，陆宝宝问他打算怎么办，他的回答是不怎么办，有什么好怎么办的，还说这个事情“确实不是谁的错”，只怕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场谈话要不痛快。

王伟对陆宝宝的期望有些困惑起来，心说那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让我修理杜拉拉不成。

看陆宝宝一脸的生气伤心，王伟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男人的通病，企图和关系亲密的女性讲逻辑论道理。女性当然不是一概不可讲逻辑论道理的，但是假如对方是自己关系亲密的女性，男人还是不和她理论得好。

王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说服解释，又不愿恋战，只得对陆宝宝用了个老掉牙却相对安全的套路：“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表妹还是比老婆好对付些，陆宝宝又不像杜拉拉，她没有接受过写检讨的训练，对检讨的套路并不稔熟，王伟既已认错，她就没再追问，你不好在哪儿，已经造成的伤害怎么弥补，今后又打算如何预防。

王伟的小计谋发挥了作用，陆宝宝虽然没有转嗔为笑，还是嗯了一声，表示她同意结束不愉快的话题。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伟看看表已经过了九点半，他表示要走了。陆宝宝跟着起身说，我一个人闷在酒店里也烦，跟你一起走吧，权当兜风。王伟说，那一会儿车你开回酒店好了，我明天打的。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小区楼下，王伟停好车，开门下车，陆宝宝也从副驾驶位上下来，准备自己开车。王伟嘱咐道，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点儿。

陆宝宝慢慢走到王伟身边，抬起脸来似乎想说什么。王伟等着她说，她想了想却又什么都没有说。王伟就笑道，放松点，别想那么多。

陆宝宝又靠近王伟一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王伟的脸，一言不发地站在黑暗中。王伟从陆宝宝的呼吸中听出她的烦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有效。

过了一会儿，陆宝宝低声说了句：“烦人！”

王伟劝她：“时间长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陆宝宝松开王伟，抬起头说我打算明天回北京。王伟说，也好，你走之前跟张东昱打声招呼，别搞得跟离家出走似的。陆宝宝说，你也一起走。王伟愕然道，这哪行，生意不做啦。陆宝宝说，不是有邱杰克嘛。王伟摇摇头说，杰克他们正在做项目方案，我不放心，而且，我如果现在离开广州，可能会给拉拉一个错误的信号。

陆宝宝问：“什么错误的信号？”王伟端详了一下陆宝宝的脸，路灯的灯光把树影斑驳地投在她的脸上，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王伟知道她心里有个关于杜拉拉的结—让王伟这时候离开广州，不就是为了给杜拉拉点难受么。

王伟叹了口气说：“实话跟你说，我心里也不太痛快。现在我在家是一个令人压抑的丈夫，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来调整我自己。一时半会儿我说不出甜言蜜语也做不出笑脸来宽慰拉拉，不过，至少我不能再做出什么大动作让拉拉误会。”

陆宝宝眨巴了一下眼睛说行，知道了。她挥了挥手，跳上车去发动了车子，又放下车窗玻璃道，回头我把车钥匙留在酒店前台，你明天去取吧。

王伟一打开大门，就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拉拉应该正在洗澡。

王伟换好拖鞋，走进书房。他先从口袋里把手机、钥匙、钱包一一掏出来都放在书桌上，换上家常衣服，然后他抱着换下的脏衣服走到小阳台上扔进洗衣机，这才倒了杯水端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王伟下意识地摁了一下电视遥控器，屏幕上一个节目主持人正在和嘉宾做一个财经访谈节目，王伟听了一会儿感到意味索然。

不一会儿，拉拉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穿着一套小碎花的睡衣，一条白色的浴巾裹着她刚洗过的头发。“我听见你进门了。”她对王伟说。

王伟顺嘴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拉拉说，我也才回来不久。

王伟点点头，站起身说，我去洗澡。

王伟动作很快，洗好出来的时候，见拉拉正在主卧的梳妆台前收电吹风，她似乎刚吹好头发。拉拉一面准备做临睡前的面部护理，一面对王伟说：“刚才我吹头发的时候，好像听到你的手机响了两声，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王伟答应一声，走进书房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一看，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是陆宝宝刚打来的。王伟有些纳闷，不是才分开吗，她又想起什么事儿了？他就手拨了回去。

陆宝宝马上接听了。什么事儿？王伟问她。陆宝宝沉默了一下说：“和张东昱的关系，我要再考虑考虑。”

王伟有些意外，心说一个小时前不是还说要和张东昱继续下去吗，怎么又变卦了？随即想，考虑考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陆宝宝这样内心高傲的人呢。王伟便简单地说了句：“也好。”

陆宝宝却对王伟的反应大为不满，心说什么叫“也好”？她用责备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劝劝我呢！”

王伟说：“你想再考虑考虑，这不是很正常吗？”

陆宝宝冲口而出道：“那我要是说我现在就决定和张东昱分手呢？”她的口气中明显带着挑衅的意思，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来，她似乎对王伟有一肚子的不满。

王伟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拉拉那边没一点动静。他放低一点声音道：“那样的话，我会劝你再考虑考虑。除非你本来就不满意张东昱，那另说。”

陆宝宝不吭声，王伟就又劝道：“毕竟这个事情不是谁的错，无错可纠，我们眼下需要的只是花上一些时间，慢慢消化心里的尴尬和不痛快。这个观点我今晚已经跟你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运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男人讲逻辑要结论，女人讲的却是感受，要的是一个翻来覆去的过程，哪怕她心中早有结论。当男人问女人What抯 your conclusion?（你的结论是什么） 女人会告诉他，I FEEL BAD!（我觉得糟极了）

比如陆宝宝，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王伟的分析，她的骄傲被憋屈了，王伟的偏袒才是她那颗要强的心最想要的。

陆宝宝憋了一个晚上的情绪，终于发作了，她开始一个劲儿数落王伟，说着说着，带出一点儿哭腔来。王伟没奈何，既不能挂电话又没法劝，只好由着她发泄，这一来，陆宝宝数落了差不多足有半小时才歇气。尽管如此，由于王伟自始至终哼哼哈哈没有做出实质性的响应，最后收线的时候陆宝宝仍然一肚子的不甘和失望。

其实，陆宝宝没想对张东昱变卦，只不过回到酒店后越琢磨对杜拉拉越来气，才故意挑了这么个时候给王伟打电话，好给杜拉拉添点儿堵。陆宝宝似乎看见杜拉拉在隔壁房间竖起耳朵偷听的样子，她心里痛快了一些。要不是担心王伟察觉她的小伎俩，陆宝宝还会再跟他扯上半小时。

王伟挂断电话，如释重负地走出书房，才发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辅灯，拉拉已经关了电视。主卧的门开着，但灯是黑的，明显拉拉已经躺下了。为了赶公司的班车进开发区上班，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要起床，因此晚上总是十点半就准时上床。

在那场关于张东昱的尴尬的谈话之后，表面上两个人照旧共同进行日常活动，比如周末一齐去超市购物，一起去公园散步，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个敏感的话题，但是都知道那里埋着个雷。两人之间话少了很多，即使有时候一起吃晚饭，也说不上几句，还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废话。

自从跳到SH，拉拉的睡眠一直很成问题，两人的作息也不太一样，拉拉睡得早王伟睡得晚，两个人只好在工作日分房睡。拉拉曾为此感到遗憾，她很喜欢在临睡前感受王伟放松的气场。 但是现在，这种分睡状态倒给他们省去了一个尴尬，他们就势回避了同眠无话的压力。夫妻关系出现问题的时候，房子小的坏处顿时暴露无遗，转来转去都避不开对方，弄得家里的气氛更加别扭。

拉拉这一段情绪不高，工作上多少有些倦怠。幸好宽带制的项目已经大体完成，不是很急的事情她就往后拖一拖，偶尔也能准点下班。王伟反而回来得比以前晚了，他没有解释原因，拉拉也没有问，心中却有种种翻来覆去的猜想，不知道王伟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还是因为心里不痛快，不愿意在家里多待。

17人在气头上，且冷处理为妙

拉拉坐在餐桌前咽下最后一口热茶，王伟从书房走了出来。拉拉有点意外，问道，起这么早？王伟说，醒了。

拉拉略等了等，见王伟没有下文，就起身收拾杯盘准备出门。王伟说，你放着吧，我来。拉拉笑笑，还是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收进厨房放入洗碗槽。

拉拉换鞋的时候，王伟犹豫了一下，说：“昨晚陆宝宝打电话来说，和张东昱的关系她要考虑考虑。她今天回北京。”

拉拉换鞋的动作一下停了下来，“哦”了一声。拉拉没有抬头，王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就用宽慰的语气说：“我看她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回北京小住一段就消气了。”

拉拉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已经换好鞋立起身，却呆站在门口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还是王伟催促了她一句，你赶紧走吧，别误了班车，这事儿咱们晚上回来再细说。拉拉这才点点头轻轻带上门走了。

王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好七点，拉拉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出门去上班的。“够辛苦的”，王伟想。一般这个时候，他都还在睡着，要过了八点他才会起床。

这天拉拉上班的时候老走神，翻来覆去地思量王伟早上告诉她的那几句话。

乍一听说陆宝宝对她和张东昱的关系要考虑考虑的时候，拉拉心中一紧，一种影响了他人幸福的惶惑一下攫住了她，让她心怀内疚。

直到班车开进SH的大门，那团七上八下的惶惑才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潜滋暗长的期盼：他们现在分手不是也很好吗，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两个人成了家而那根刺也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那才叫麻烦大了！

乐观情绪没能维持多久，拉拉的思维就重新陷入纠结，她仔细一琢磨，所谓的“考虑考虑”，其实等于没有任何结论。比如陆宝宝回北京这事儿，分离可能让热乎劲儿冷却，但怨气也可能随之冲淡，最后来一个小别胜新婚的大逆转也不是不可能。

拉拉见识过陆宝宝在生意场上的精明，陆宝宝驾驭人际关系的本事她更是多有领教，照说，陆宝宝这样的人应该很沉得住气，并且绝对的结果导向。

但是拉拉还有一层担心，陆宝宝看着性格大而化之，实则情感细腻心性高傲。

一身兼具两种互相冲突的特质，陆宝宝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拉拉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准。

陆宝宝平常就好对王伟来两下不失大雅的娇嗔，当着拉拉的面也毫不避讳，与其说是撒娇更像是在宣称权利，拉拉对此难免心生不快却又无从发作，她隐约觉察到陆宝宝不仅是想对王伟施加影响，也是在告诫自己对她保持低位姿态。拉拉有时候难免疑心陆宝宝在内心不太喜欢自己，可又不好意思跟王伟明说，只得暗暗对陆宝宝保持着提防。因为本来就有的那点儿心病，拉拉更吃不准这回陆宝宝会不会怨恨自己给她添堵了。

想到最后，拉拉也烦了，她终于放弃了揣测：管他呢，且等着吧。

到了下班前，需要处理的文案一如既往小山似的堆积在拉拉案头，每次她刚处理完一堆，手下的人总是马上又给她抱进来一堆，让人看着就泄气。可这天拉拉打定主意要准时下班。加班对她曾像家常便饭那样想不吃也不成，近来，准时下班却已经越来越成了她的一种决心，至少偶尔要准时下班，免得失去了准时下班的能力。

回家途中，拉拉特地拐进超市采购了一番，她打算认真地做顿家常菜。好久没有这么慢腾腾地逛过超市了，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拉拉感受到了一种由慢节奏带来的久违的放松。

到家后拉拉把采购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分拣开，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她手脚麻利地忙乎了一阵子，把料都备好了，就等王伟回来下锅。

拉拉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半，王伟还没回来，她就打电话过去问。王伟很惊讶拉拉的按时下班，他约了客户吃饭正在席上。

就自己一个人吃饭，拉拉顿时失去了烹饪的兴致。放下电话，她把准备好的东西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简单地做了排骨面就对付了晚餐。

听到钥匙在锁孔里一响，拉拉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挂钟，九点半了。王伟一进门，见拉拉靠在沙发上看书，就说，对不住拉拉，事先没告诉你今晚不回来吃饭。

拉拉态度很好，不但没有一句责备，还马上放下书起身迎过去自我检讨道：“是我自己没先跟你打招呼。”

到SH后，头两个月拉拉还老打电话告诉王伟要加班到几点云云，要是她没顾上打，王伟也会给她电话问她有什么计划，但是一周五个工作日，拉拉倒有四天要加班到九点、十点才回家，这么着，渐渐的，他们家的规矩就改了—要一起吃晚饭才会事先打招呼，否则的话就默认为各吃各的。

不过，拉拉态度这么好既不是因为假惺惺，也不是因为没打招呼的事情确实不怪王伟，作为一场尴尬的源头，她真诚地认为抱歉和谦虚是应有的态度，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主观过错，但客观上总是给王伟添堵了。这种情况，就像你在公车上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背，说声抱歉还是应该的，倘若对方不依不饶，再提我不是有心的不迟；要是马上理直气壮地完全归咎于公车急刹，那不是找架吵么—你固然不是故意的，人家的脚背也不是活该挨你那钉子似的鞋后跟踩的。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做人总得懂点事儿。

王伟知道拉拉很想知道前一天晚上的故事，匆匆洗了澡，他马上把陆宝宝怎么叫他去酒店，陆宝宝是怎么个打算大致说了一遍，包括陆宝宝郁闷的心情，王伟都实话实说了。至于陆宝宝对拉拉的怨气，他则本能地略去未提，但是这正是陆宝宝情绪的关键所在，缺失了这一节，他就不能合理地说明环环相扣的故事整体。王伟自己对此事的评价和他本人目前的心态，他也只字未提。这么一来，王伟没有足够的内容可以讲述给拉拉，偏偏他又是个言简意赅的人，三言两语就兔子跑了故事完了。他说完了，拉拉还怔怔地盯着他看，显然不满足就这么点儿内容。

王伟自己也感到似乎讲述内容过于单薄，就又解释似的补充道：“女孩子嘛，小气点也正常，昨晚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说车轱辘话，包括她后来打过来的那个电话，也没有什么新意，和她在酒店当面对我抱怨的话差不多意思。拉拉，我是这么想的，她心里不爽也是人之常情，让她发泄发泄未尝不是好事，所以昨晚我尽量让她去说，该劝的话我也劝了。”

拉拉点点头，“她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吧？”

王伟听出来拉拉的担心，可是他从来不认为陆宝宝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认为她只是暂时不痛快使点儿小性子而已。王伟便劝拉拉：“你不要太担心，陆宝宝自尊心强，刚开始反应激烈点也在预料之中，可她毕竟是个脑子特别好使的人，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的。”

拉拉咬了咬嘴唇，忽然说，我想打电话给她，道个歉。

王伟不赞成拉拉这个念头，马上劝阻说：“有什么好道歉的，这个事情又怨不着你。拉拉你现在还是不要去主动接触陆宝宝为好。你也要相信宝宝，她是个明白人，过一段，心里的怨气自然就慢慢消化了。”

拉拉说：“我觉得我多少该对她解释两句，这么一声不吭，好像事不关己似的，我担心会让她更生气。”拉拉有她的考虑，她在处理员工事务的时候经常碰上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本来是无意间闯了祸，却没有勇气及时站出来向被连累的人道歉，结果拖得越久，对方越生气—及时而诚恳地表明态度，才是推动问题得到解决的上策。

王伟心想，你去解释？弄不好你俩当场吵起来岂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还就是不能让你俩正面遭遇。

王伟当即摇头说：“你现在去解释效果不见得好，她也没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需要你解释。拉拉你就听我的，暂时不要接触陆宝宝了。即使以后她情绪好转了，你也不用特意去提这个事情，就让这一页翻过去，大家该怎么处还怎么处。眼下，有什么需要说的，还是我出面比较合适。总之，我会处理好的，但是你不能太心急。”

拉拉眨了眨眼，还是不放心：“王伟你别生气，我觉得你对女性的心态把握未必算得上把好手。”

王伟被拉拉这话逗笑了，他说：“确实这不是我强项，但是我做人的思想工作还是有一定经验的—当一个人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还是先冷处理为妙，非马上跟他谈，不见得能说通，反而可能刺激得他进一步跟你较劲—拉拉你说是不是？”

拉拉机械地冲王伟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自己的心事。虽然王伟一个字没提陆宝宝针对拉拉，但拉拉还是从王伟坚决反对她接触陆宝宝的态度里，嗅出了一点味道。

王伟瞧拉拉两眼发直神游天外的模样，劝她说别想了，明天你还得早起，去睡吧。两人便照老规矩，拉拉回卧室休息，王伟进书房看书。

关灯后，拉拉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着陆宝宝的怨恨而惴惴不安，一会儿想起王伟的话“有什么好道歉的，这个事情又怨不着你”。她又感到一些安慰和踏实。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拉拉头一重，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拉拉赫然惊觉睡过头了。她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什么都顾不上吃，提起包就跑出门去，慌张之下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拉拉忙跟人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却一声不吭，拉拉觉得有些奇怪，一抬头才发现是张东昱！

拉拉的脸唰地一下就变了色，她紧张地回身看看自家的大门，还好，没一点儿动静，王伟应该还睡着。

拉拉压低嗓门，没好气地质问张东昱：“你来这儿干嘛？”

张东昱脸色发青，看那样子似乎一宿没睡。他对拉拉的质问置若罔闻，反过来冷冷地问了一句：“王伟在吗？我要找他谈谈。”说罢，他一把拨开拉拉就要过去敲门。

拉拉急了，拽住张东昱道：“有什么事儿你和我说！”

张东昱转过身来，看着拉拉，一字一句道：“和你说？拉拉，我现在这么倒霉不就是拜你所赐吗？”

这下拉拉瞧清楚了，张东昱满眼都是怒火和憎恶。被人恨到这步田地，任是谁都会有些胆怯的，拉拉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嘴里申辩道：“你不能全都怪到我的头上，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张东昱嘴角挂着一丝戏弄的冷笑，他说：“哦，是吗？”一面朝着拉拉逼近了一步，忽然，他伸手一把抓住拉拉的手腕，拉拉猝不及防被拽得趔趄了几步。惊慌之下，她仍然生怕惊扰了王伟或者邻居会更不好收场，就没有出声呼喊，只是使劲儿扭动着身子企图挣脱张东昱，但这种努力完全徒劳，反而进一步激怒了张东昱。“你怕我，拉拉？你为什么要怕我呢？难道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你说你也不好过是吗？那我送你去一个好过的地方！”他匪夷所思地冲着拉拉一笑，双手猛一使劲，把拉拉整个身子提了起来，越过公共走廊的扶手，往楼下扔去。

这可是四楼呀，这么摔下去还能有命吗？下坠开始前，拉拉似乎还迷迷糊糊地朝下看了一眼，却看不清离地面有多远，她想狂叫却叫不出声来，急得拼命扯自己的喉咙，终于她挣扎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啊—”

这一叫出声，救了拉拉，她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王伟已经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正在摇晃她：“拉拉，醒醒！”

拉拉惊魂未定，一时仍不敢相信哪是现实哪是做梦，她满脸是泪一头扎到王伟怀里，嚷着：“张东昱要把我从楼上扔下去摔死！”

王伟搂着拉拉，嘴里不停地安抚她道：“你那是做梦，别怕别怕，不至于！张东昱你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碰你一下。”

拉拉哭哭啼啼地说：“他一下就把我拎起来了，往楼下扔，就在我们家门口的走廊上。”王伟能感到拉拉的身子在他的怀里抖个不停，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王伟知道拉拉这下吓得不轻，他心疼了，想到这两周对她的冷落，他感到有些抱歉，把拉拉抱得更紧一些，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一面低声劝慰道：“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

拉拉诉说了一阵子，渐渐彻底清醒过来，人也平静下来。她从王伟怀里直起身子，很严肃地问了王伟一个问题：“王伟，这两个星期，你不是在修理我吧？”

王伟一愣，忙说：“不是。”

拉拉正色道：“修理我也没关系，我该受的。谁叫我也修理过你。”

王伟哭笑不得，保证道：“我真不是修理你。我这人晚熟，情商低，这你不是都知道嘛。诸如如何协调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这样的家务事，容我有一个学习的过程。”

拉拉说：“我知道。不痛快也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

王伟一愣神，恍然大悟道：“好呀，你昨晚偷听我和陆宝宝的电话了？”

拉拉脸一红说，我才没有呢，昨晚我回来的时候，碰巧看见陆宝宝在楼下跟你控诉我呢。

王伟这才明白，原来那一幕叫拉拉给看到了。王伟奇怪地说，你碰上了怎么也不过去打个招呼？

拉拉叹了一口气：“怎么说都是我给陆宝宝添堵了，我看她当时心情很不好，哪里还好意思凑上去自讨没趣。”

王伟笑道：“没那么严重。”又劝拉拉躺下：“你这闲不住的脑袋就是太喜欢思考了。不许再想了，赶紧接着睡。明天你还上不上班了！”

拉拉推推王伟：“你也去睡吧，我没事了。”

王伟说：“我什么时候都能睡，你就别操心我了。我在这儿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18方法论

李卫东很清楚自己的项目正陷于胶着状态，苦恼之余，他开始寻找出路。

李卫东是聪明人，又是个经验丰富的经理，他对方法论的稔熟一点不输给杜拉拉。有了方法论，就像开始跟敌人搏斗前先弄到了一样趁手的家伙，胜算自然要高出许多。方法论这个东西，既不是厚黑，也不永远阳光灿烂，它是现实主义的，具有客观实用的特征。

比如方法论会告诉我们，一个人想从项目的泥潭中走出困境，通常有下列五种办法。

方法一，部分放弃法。即放弃部分目标，咱也别企图做成那么多那么难的事情，把目标定得容易简单些，达成的可能性自然增高。

方法二，增加资源法。比如设法增加几个能干活的，比如向老板多要点钱，好让我用几家一流的顾问公司。

方法三，金蝉脱壳法。即把项目踢给其他苦命的家伙，自己则抽身而去。

方法四，质疑定位法。干脆质疑项目的定位有问题，从根上全盘否定项目的意义，从而直接枪毙了它，谁都不用做了！此法通常适用于半途接手项目的人。

方法五，另择良机法。即寻找理由证明项目的时机有问题，然后要求另择良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是一个暂时过关的办法。此法倒有一个好处，当事人进可攻退可守，倘若日后出现转机可随时重振旗鼓再战江湖，要是局面一直未见改观就继续拖着，没准最后能拖黄它，不了了之呢。

首先，李卫东清醒地认识到，方法四完全不适用于本案，这个项目可是麦大卫说要做的，自己又属于主动请缨，关键现在已经投入不少人力，都做了四个多月了，才回过头来要讨论该不该做，那就不仅仅是这个项目做得好不好的问题了，只怕他个人在SH的前途也差不多了。

方法一和方法五，李卫东也不予考虑，他认为那都属于被动防守的姿态，让旁人看笑话不说，而且不符合他的价值取向。

李卫东要选择的是一个主动进攻的姿态，那么，就只有方法二和方法三可供选择了，要么增加资源以完成预定目标，要么干脆把项目踢出去。

从李卫东的本心，他还是很希望能由自己完美地实现这个项目的目标，但是当他向几家心仪的顾问公司询过价后，就感到跟麦大卫张口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不仅仅是钱的事儿，关键不合规矩，照说，在决定一个项目是否要做之前，需要多少人多少钱，打算怎么做，最后会达成什么目标，都是应该事先跟老板说清楚的，老板也好算算投入产出，决定这个项目是否值得做—到现在才开口要钱本来就怪异，就算老板不计较，要的钱数字不大还好说，数字大了，自己也踌躇，加上旁边还有个“搭便车”的杜拉拉比着，更增加了他开口的难度。

思来想去，李卫东感到似乎方法三更可行，干脆把项目踢给杜拉拉或者马莱，自己来个金蝉脱壳好了—方向是决定了，但具体怎么踢，对脚法还是大有讲究的。

李卫东很快就从一件事情中找到了机会。

随着SH中国的快速扩张，管理人才培养不足的问题日益明显。针对这个情况，早在当年四月，杜拉拉和李卫东刚到岗的时候，麦大卫就为SH中国制定了一个工作重点：加强加快组织的人才培养。为此，有一个很重要的具体动作要做—为全公司所有经理级别以上岗位甄选接班人，以便重点培养。麦大卫要做的，正是拉拉在DB时心心念念想学的successor plan（接班人计划）。

接班人甄选的基础是一年两次的talent review（人才评估），要求分别在每年的一季度末和三季度末前完成，之所以定在这个时间点，是因为那恰好是全体员工刚刚完成半年和年度业绩评估的时候，对于每个员工过去半年一年来的表现，直接主管已经有了较完整的回顾和清晰的定论。

对于被确定为接班人选的员工，公司将有针对、有系统地进行重点培养；经甄选后，确定公司内部没有合适的接班人的岗位，则要抓紧从外部寻找合适的备份，以保证组织的安全。

如此一来，首先要有甄选标准，即什么样的人才够格做接班人。

麦大卫让亚太HR提供了一套测评工具给SH中国的组织发展经理马莱，让马莱依葫芦画瓢在SH中国推广实施。这套工具要求就被评估者的三个方面进行打分，第一是被评估者在SH过往三年的持续业绩表现（加入公司未满三年者，则评估其过往两年的业绩；加入公司未满半年者暂时不予评估），第二是被评估者在卓越领导力方面的表现，第三是被评估者的潜力。

何查理把这套工具拿来一看，嗬！这东西不仅挺复杂，还都是英文原版的，关键太刺激了！

根据测评结果，每个被评估者都会得到一个定论：是有潜力继续发展，还是潜力已经到头，甚至是该被淘汰—试想，总会有一些自我认知不足或者对形势估计不足、一心盼着更好前程的人，要是一旦发现自己的潜力被界定为一般，甚至更低，那还不心凉了半截？不是谁都能想得开的。

虽说有严厉的纪律规定相关人员不得擅自泄漏评估结果，可谁也不傻，总有一些事情能让敏感的人从中嗅出味儿来，比如那些被评估为HIPO（高潜力人才）的successor（接班人），被送去读个MBA、 EMBA之类的还不是必须的吗，日子一久，其他人不就心里有数了。

何查理对马莱的性格和能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不认为马莱能控制得好那么敏感的场面，她至少还需要一番历练。

销售部有将近两百位小区经理，理论上，大区经理的接班人选主要来自这个池子。何查理的意思，人才评估对SH中国而言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妨先让大区经理们在HR的协助下完成对下属小区经理的评估，然后以总监为单位，所有的大区经理一起讨论测评结果，以确保公允，讨论由HR主持—实施得顺利的话，来年再将人才评估推广至各级别、各部门不迟。

麦大卫是急性子中的战斗机，马莱虽然嫩，不是还有黄国栋吗，他竭力主张一步到位。麦大卫越心急，何查理越不敢大意，他生怕马莱组织得不周全，人才评估没有做好不说，反而扰乱军心，岂不是影响生意？为此何查理坚持先拿销售部的小区经理级别做试点。

其实麦大卫自己对马莱的控制力也没底，这是他的软肋，他虽不情愿还是向何查理让了步。不过，麦大卫坚持要对销售和市场总监们进行评估。销售总监有三位，连上市场总监，一共也就四个人，都向何查理报告，麦大卫命令黄国栋本人协助何查理完成对这四个人的初步评估，然后再把结果拿到亚太来讨论。何查理同意了，他心里清楚，这个由不得他不同意，美国总部也在盯着，评估结果事关何查理的接班人选。

后来的事实证明，何查理对马莱的担心一点儿不多余。原本应在九月三十日前完成的人才评估，因准备不足被迫延迟到十月底，尽管如此，会上的主旋律还是成了大区经理们的相互争执，也有质问HR的，场面混乱火爆。身为高级干部，总监们自然得给HR撑腰，他们适时出面，厉声喝止了不顾风度的大区经理们，其实暗中都乐死了。

何查理有三个销售总监，讨论是以总监为单位，分三组进行的，三个HR经理各主持一组的讨论。由于对评估标准缺乏统一认识，每组都有觉得吃了亏的大区经理跳出来质问HR，其中不乏言辞激烈者。

李卫东不愧是出色的培训经理，不仅逻辑严密且瞬间反应一流、口才十分了得，人说双拳难敌四手，他却一个对好几个，且越战越勇丝毫不落下风，倒显着销售部仗着人多势众欺负HR。

销售总监易志坚在SH是出了名的不好对付，那天的评估会上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平时不怎么出风头的杜拉拉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当有人说得太得意带出人身攻击的味道，她就撇下评估标准不谈了，拖长了声音道：“哎—各位领导，有不同意见咱们尽管讨论，可是对同事的态度不可以这样嘛。雷锋日记怎么说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易总，您说是吧？”大区经理们大都是七十年代初生人，雷锋日记他们背过，一时都觉得有点讪讪的。那感觉就像本来明明是有理的，却因为不小心说了句骂人话一下被对方逮住了，说你怎么骂人？结果有理也变成理亏了。

易志坚本来正暗自偷着乐，猛然被拉拉点名，他下意识地坐直身子，打个哈哈道：“拉拉说的对，态度不好的人自我检讨！都几十岁的人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他这一表态，马上有个滑头的大区经理表白说：“老板，我们不是吵呀，我们是在和拉拉探讨，是请教HR嘛。”他又转头对拉拉说：“拉拉，我们是最支持HR工作的，我们和拉拉的个人关系都是非常好的，对吧？”他一说，好几个人也随声附和，这么一来，带头闹的两个主力队员也不好意思太过火了，后面的讨论才算凑凑合合地完成。

会后，拉拉回到自己办公室不久，李卫东就过来了，刚经历了一场舌战群儒，他还很兴奋，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的经历和拉拉说了。拉拉问他，销售总监什么个态度？李卫东嘴一撇道：“起先坐着不吭声，其实就是纵容的意思呗，那些大区经理个个都精得赛过一车猴，一看他这态度更来劲了！我一想，这不行，得先拿下他呀，我就说，所有的新生事物都得自上而下才能推动，要不咱们请总监给咱们说说。他被将了这一军，才出声让大家配合。”

李卫东问拉拉那组的情况，拉拉笑道，半斤八两。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李卫东看看表说：“马莱那组怎么还不结束？恐怕情况不妙。”拉拉没吭声，心里却和李卫东想得一样。

和拉拉交换过看法后，李卫东回到自己办公室马上梳理了一遍前因后果。

李卫东感到，评估之所以会演变成这个样子，首先是培养接班人的观念还没有培养起来，单是领导力由哪几个元素构成，就非常需要进行系统的教育，也就是洗脑吧。而本应承担起洗脑者这个角色的马莱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动脑子的二传手，亚太给她什么文件，她就把这些文件照样转发给销售部，既没有对理念进行系统的解说，也没有结合SH中国的情况进行适当的演绎，甚至没有把英文翻译成中文。

其次是马莱没有事先就测评工具该如何运用对大区经理们进行统一的培训，她只是通过邮件把测评工具相关的文件发给大区经理们，由得他们去自学，让他们有问题就问—这些人都忙得很，如此复杂的东西还是全英文的，你让他们自学，结果就是对标准的理解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大家根本不是在同一个平台上进行评估，不吵架才怪。

李卫东遗憾地想，理念灌输和工具培训他都有把握干得很漂亮，要是他负责这个项目，绝对不至于此。

黄国栋说是那两天在香港办另有安排，没有时间来参加评估。李卫东对此很不以为然，每个人一天都有二十四小时，所谓的没时间，就是你把时间用在你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难道黄国栋不知道这是SH中国的第一次人才评估吗？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呢？等着吧，麦大卫很快就会听到何查理的反馈了，看老黄这次怎么向麦大卫交待！李卫东几乎可以想象到何查理会如何用调侃的口气叙说，而麦大卫闻讯后又会如何的郁闷憋气。

想到这里，李卫东忽然眼睛一亮，这不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吗？既可以替老板排忧解难，又可以漂亮地甩下那个湿面粉一样粘手的招聘流程项目！关键是，能负责这种事关组织发展的重要项目—想想看，那是一堆接班人呀—哪个HR不梦寐以求！除非他是个混日子的或者智商不高。

虽然何查理和麦大卫都没有正面就黄国栋安排马莱负责组织发展发表过评论，但是李卫东非常有把握，如果由他来做这个项目，那两位一定会打心眼儿里觉得更合适，不，不是更合适，而是最合适。杜拉拉的脑子明显比马莱好使多了，但是这个事情光脑子好使还不够，还需要在培训上很强大。

19矫情

马莱一脸疲惫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拉拉见她有气无力地从自己门前经过，赶紧跟了过去。

拉拉仔细地把门带上，才关心地问马莱：“你们组怎么讨论了这么久？”

马莱刚刚度过了艰难的一天，正如李卫东预料的那样，她那组的情况特别惨，会是开完了，总结报告却没法写。

马莱累得两眼都发直了，她愣了愣神，才含糊其辞地回答拉拉：“接班人计划是新生事物，大家感到特别好奇特想学习。我都没想到今天的讨论能那么踊跃，挺受启发的。他们分享了一些特别好的观点，还提了很多特别好的建议，这不，讨论的过程就比预定的时间长了。”

拉拉一下敏感到马莱不愿意说实话，大约是碍于面子吧。拉拉也就不去说破，只是大略地告诉马莱自己那组氛围不够好，讨论算是完成了，但有些勉强。

拉拉说的时候，马莱一直竖起耳朵听得特别仔细，等拉拉说完了，她说：“是吗，怎么会这样？我这组的总监特别支持我，大区经理也都很配合呀。”

拉拉淡淡一笑说：“不知道呀，也许是易志坚特别不好说话吧。”马莱不说话了，她对三位销售总监的性格都很了解，深知最难对付的就是易志坚，她也明白李卫东比杜拉拉不好说话。马莱生怕李卫东不肯和易志坚搭档，所以她就把杜拉拉和易志坚分到了一组。马莱自己在三位销售总监中挑了相对温和的张寅做对子，但情况仍然出乎她的预料，讨论完全失控了。

沉默了几秒，马莱追问拉拉：“卫东那组情况如何？”

李卫东已经把自己那组的情况很详细地告诉了拉拉，拉拉本想如实转告马莱，再一想，马莱对这事儿似乎讳莫如深，她说的都是矫情话，既如此，自己就不便太过热心了，李卫东那组的情况最好让她自己去问李卫东。拉拉就谨慎地说：“我感觉他那组的情况和我这组差别不太大，要不一会儿你还是问问卫东本人吧，以他说的为准。”

马莱“哦”了一声没有别的话了，看不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

拉拉本来是对人才评估的情况感到很担心，才特意过来想提醒马莱赶紧打电话跟黄国栋报告，一来免得这事儿麦大卫从别人嘴里先听到，那样老黄和马莱就被动了，二来也好赶紧商量对策想法子补救。

没曾想马莱是一副严加提防言不由衷的架势，拉拉顿时感到十分没趣，平时她只是觉得马莱能力弱一些，倒也与人无犯，原来还有这么个敌我不分的毛病，跟不懂事的小孩似的，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都搞不清。

拉拉一腔的热心劲儿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想，反正我已经把我这组的情况跟你沟通过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临走，却又看不过眼，忍不住还是提醒了一句：“马莱，要不要赶紧给老黄打个电话？”

马莱说：“三言两语电话里说不清，回头我还是写邮件吧。”

第二天上午，黄国栋一进SH香港办就忙东忙西，到吃午饭的时候，他猛然想起前一天SH中国评估，没听到一点声音，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SH中国是第一次做人才评估，黄国栋并不期望他们做得多漂亮，能完成能及格就成，事情得一步步来嘛。

话说回来，黄国栋也不认为这次评估能遇到多大麻烦。按照何查理的主张，这次只是评估小区经理级别，这个级别的评估照说不算太敏感。要是连小区经理级别都评估不下来，那大区经理级别，乃至总监级别，就别想做评估了。

话虽如此，黄国栋还是暗中对马莱摇了摇头。毕竟是一件大事，作为组织经理，却不知道在第一时间跟老板打个招呼，汇报一下结果，也好让老板放心嘛。如果是杜拉拉或者李卫东，当天下午讨论一结束，肯定马上打电话来报平安了。

黄国栋决定下午一回办公室就打电话给马莱了解一下评估情况，他也好及时向麦大卫做个汇报。

没等黄国栋打出这个电话，麦大卫的电话到了。黄国栋感到有点紧张，以他对麦大卫的了解，他肯定马上就会问评估情况。黄国栋正盘算着该怎么回答，电话那头传来麦大卫大发雷霆的训斥声。黄国栋听了两句，顿时傻眼，原来何查理已经把情况都告诉麦大卫了，有两组的讨论算是达成了结果，但过程中存在不少争议，剩下一组，干脆没能达成结果。

让麦大卫生气的不仅是评估本身出了问题，关键他是首先从何查理嘴里听到消息的，黄国栋不仅前一天没有一点声音，第二天又过去了半天，他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麦大卫恼火万分地质问黄国栋：“你都在忙什么？想什么？”

黄国栋抓着电话，汗都下来了，还在嗫嚅着找词儿，麦大卫不等他回答，就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讯号，扰得黄国栋一阵心慌意乱。

黄国栋马上给马莱打电话，却半天没人接电话，座机没人接，手机也没人接。黄国栋急得跳脚，马上打给杜拉拉问马莱的下落，杜拉拉让人去找马莱的工夫，黄国栋让她马上把李卫东也找来，一起电话会议。

拉拉一听黄国栋气急败坏的声音，心里就猜到了九成。

李卫东马上过来了，马莱却因为正在面试中一时过不来。黄国栋稳了稳神，让李卫东和杜拉拉先汇报他们两组的情况，两人就大略说了一遍。

黄国栋心想，听这二人所言，评估确实不太顺利，但好歹都算完成了预定目标，那么看来没有达成结果的是马莱那一组。

黄国栋心里越发怪罪马莱昨天不及时汇报，不然的话，自己心里有底，至少能向麦大卫解释解释两句，绝不至于如此狼狈。

黄国栋问电话那头的两个人：“你们知道马莱那组的情况吗？评估完成了没有？”尽管马莱声称评估顺利，李卫东和杜拉拉从销售部的人那里却听到了不同的版本。然而，当事人自己坚持认为“一切顺利”，他们又怎好另有说辞？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傻，拉拉转头问李卫东：“卫东你知道那组的情况吗？”李卫东则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不清楚呀，昨天一散会我就忙着写会议报告，没问马莱。”

黄国栋听他们这副腔调，顿时心里凉了半截，这两人不可能一点儿不知道马莱那组的情况，明显是不愿意说—看来何查理所言非虚。黄国栋定了定神，要两人说说他们对本次评估的看法。

李卫东说：“项目是马莱一手负责的，具体过程我没有太留心，我只是执行了马莱指定给我的分工，从昨天的会议看，销售管理团队目前还不太接受这个项目。”

黄国栋马上追问说：“是理念上不接受，还是流程上不接受？”

李卫东转了转眼珠，说，也许都有。

黄国栋又让拉拉发表意见。拉拉也说好像二者都有。

黄国栋马上责备说：“你们以前没觉得有问题吗？为什么不早说呢？”两人都分辩说自己是到了讨论会上才发现销售部的抵触比较严重。黄国栋就又批评他们昨天会后不马上给他电话，这两人便又解释说当时就把情况和马莱口头沟通过了，而且昨天下班前已经把讨论结果形成文字和数据发给马莱了。

黄国栋翻了一下白眼，暗骂马莱不靠谱，又觉得这两人也都不是善茬，他没好气地说：“你们自己不能给我打电话吗，不一定谁负责项目就非由这个人来报告嘛。不然还讲什么team work（团队合作）？”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不说话归不说话，并不代表心里服气。

其实黄国栋自己也知道一味地质问李卫东和杜拉拉不太站得住理，项目又不是这两人负责的，而且他们也尽力让自己那组的评估完成了，要不是这两人老练，只怕这次评估会落个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黄国栋克制了一下自己的火气，交待拉拉告诉马莱，面试一结束就打电话给他。

散会后，李卫东耸耸肩对拉拉说：“问我们以前怎么没觉得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他自己呢？”

拉拉笑了笑没说话。随着对马莱的了解逐步加深，拉拉愈发感到黄国栋既然要用马莱做组织经理，他自己就应该多把关，难度大一点的事情是放手不得的。只是这话，除了回家对老公八卦八卦，在公司里是不好跟任何人说的。

20当务之急和亡羊补牢

勤快是黄国栋与生俱来的特质之一，无休止的奔波、随时随地的加班总能带给他成就感，他从忙碌中获得极大的个人满足。然而，勤快与其说是他的价值观，不如说是他的一种个人习惯。

就黄国栋而言，自从他肩负起一身照看台湾香港和大陆三地HR的职责，上述习惯正在越来越多地成为一种任性，令他在工作中的风险逐步累加—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敬业演变成事无巨细、主次不分、为勤快而勤快，他对局面的控制也就越来越失去了把握。

在SH大中华区的三个盘子里，数SH中国（大陆）的员工人数最多，其业务地位比香港和台湾更是重要多了—要是大中华区日后设立HR副总的职位，负责过大陆地区的HR总监被提升的希望也应该相对较大。所以，尽管黄国栋接手的时候，明知SH中国的HR经理团队是刚组建的、充满未知数，而他本人过往对大陆地区又不太了解，他还是踌躇满志地接了下来。

在SH，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猜测，恐怕麦大卫很快就要升级为亚太HR的VP（副总裁）了。为此，把SH中国的HR团队交给黄国栋的时候，虽然麦大卫说了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安排，但黄国栋的内心多少想象过这是麦大卫对自己的一次重要考验，如果顺利的话，没准麦大卫一升级为亚太的HRVP，自己也能跟着晋级为大中华区的HRVP（副总裁）。

开始两个月，黄国栋对中国大陆的经济、教育水平等的印象还固执地停留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概念，这使得黄国栋凭空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和表现欲，从而导致他在和杜拉拉们的工作中，处事颇为轻率随意。

随着杜拉拉和李卫东等人逐步显现各自的实力，黄国栋的优越感渐渐被打了下去，但是黄国栋任性的勤快，却比他在香港办和台湾办的程度更严重了，其中一个具体表现就是—别看他成天从早忙到晚，俨然一个彻头彻尾的重要人物，对重大项目却没有严格踏实地进行监控。难怪这次麦大卫会气急败坏地质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忙什么？

李卫东一直认为黄国栋缺乏抓重点的能力，其实，这倒是小看了黄国栋，他不是不具备这种能力，只是太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应该说，负责SH中国的这大半年来，黄国栋并不是毫无反思，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对自己终日不分轻重缓急的低级忙碌心有不安，想控制一下自己。然而，人要改变一种习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终归是想想算数，没有从行动上要求自己。

如今，危机来临，控制局面的意识在他的内心不由分说地苏醒了，什么重要什么紧急，该如何取舍，他其实全想得明白。

马莱终于来电话了。听到电话里传来马莱的声音，显得有点飘忽迟疑，不知怎么的，这让黄国栋一下感到马莱的思维正处在一个不知所云、莫名其妙的状态。

黄国栋劈头就问她前一天开会人才评估的情况，马莱说正准备写邮件报告。黄国栋心说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准备”？他不满地拖长了声音道：“哦？正准备写？”

马莱听他语气不善，忙改口道：“我在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一会儿就能写出来。”

黄国栋说：“你先大致地跟我说说顺利不顺利，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没有？”

马莱顺口蒙了他一句道：“我们沟通得挺畅顺的呀。”

黄国栋马上反问：“三组都畅顺？”

马莱暗自嘀咕，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一下说：“拉拉和卫东觉得销售部还没有完全接受接班人计划的理念，那两组讨论的时候有点小磕碰，不过我这组还挺顺畅。”

黄国栋见马莱还想瞒他，不由大为恼火，他有意不说破，若无其事地吩咐道：“我刚才问过拉拉和卫东，他们已经把各自负责的讨论结果都形成文字和数据给你了，这样吧，你马上汇总给我，我等着转给大卫。”

马莱一听感到很为难，杜拉拉和李卫东好歹让销售部完成了讨论，所以他们都能拿出结果，唯独她这组，散会最迟，却并没有达成一致的结果，如此一来，自然交不出汇总。马莱迟疑了一下，一转话题：“老板，我有个想法想和您沟通。”

黄国栋压着火淡淡地说：“什么想法？”

马莱侃侃而谈道：“是这样的，那天在评估会上大区经理们普遍反馈，接班人计划是好事，人才评估呢，又是接班人计划必不可少的基础—可这套人才评估的工具并不适合我们公司的具体情况！因此,用这套工具做出的评估结果，对接班人计划到底是加分还是减分，是我们首先要想清楚的问题。”

黄国栋大感意外，这套评估工具亚太其实也是从global（此处指SH美国总部）那里拿过来的，今年开始在亚太各国推，还没听说哪个国家、地区有这么大反应的，包括他自己负责的另两个地区香港和台湾，都用得好好的—所以他根本不信马莱这套说辞。

黄国栋想看看马莱的结论是什么，就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马莱继续慷慨陈词：“作为项目经理，这半年来，我为人才评估付出了很多，看着它从无到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坦率地说，我比谁都渴望它能顺利完成，为接班人计划打好基础。可是，古人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我的建议是，暂停人才评估，等日后我们有了合适的评估工具，再做不迟。”

马莱这一番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到的，而是她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苦思冥想了两三个小时才组织好的。

黄国栋开始还没弄明白马莱到底想说啥，听着听着就醒悟过来了，工作没做好就把问题往工具上推，遇到困难就想逃避，还说什么“再做不迟”。一股邪火直撞黄国栋脑门，他忍不住了，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和麦大卫一样的口气，他问马莱：“你说工具不合适，可这套工具在五一长假前就给了你，半年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投入了那么多精力，动用了那么多人力，你到现在才说有问题？早干什么去了？”

马莱被他问得一愣神，随即辩解说：“老板，我这只是想和您探讨一下。”

黄国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没什么好探讨的，定下的计划必须要执行！马莱我劝你一句，身为职业经理人，做人做事要职业一点—一件事情该做还是不该做，早在采取行动之前就要考虑清楚，而不是等做了一大半才说不合适！那么多大区经理和销售总监都陪着你忙乎，现在你一句日后再做不迟，就停下来了？你想过没有，要真按你说的办，别人会怎么看HR团队？”

马莱不回答黄国栋最后那个问题，却反问了一个自以为很有力量的问题：“老板，我有个困惑，如果一个决定是错误的，我们也要为了坚持这个错误的决定，而造成更多的浪费吗？”

此言一出，黄国栋差点抓狂。在他过往的印象中，马莱是个谁也不得罪的好人，能力虽然弱一点，人却还算厚道温和，像今天这样的隐瞒问题、强词夺理黄国栋还是第一次领教，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黄国栋不客气地说：“马莱，道理我刚才已经跟你讲得很明白了，重复无益。不必再找借口了，项目必须完成！至于总结，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你那组没能就评分结果达成一致，那你就把他们的原始评分发给我吧，我看看到底这些大区经理们是怎么给他们的下属打分的。你把邮件也抄送给杜拉拉和李卫东，标题注明‘保密’。”

黄国栋提到的“原始评分”是指在开会前，大区经理们给各自下属的小区经理打出的分数，而评估会的目的就是通过集体讨论，确定每位大区经理的评分的合理性，有没有给高了或者给低了，把需要调整的予以修正，以便所有的小区经理最终都能在同一个平台上得到恰当的评估。

马莱听到黄国栋最后那句话，顿时尴尬万分—很明显，黄国栋对前一天的讨论中发生了什么，已经都知道了，自己前面说的那些话，只是让洋相出得更大罢了。

黄国栋打这个电话的本意是想听马莱分析评估遇挫的原因，以及她对项目的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这样，自己也好有的放矢地和她讨论后继补救措施。没想到马莱先是回避问题，后来又异想天开地提出暂停项目，黄国栋顿时没心思和马莱继续谈下去了，他嘱咐马莱下班前一定要把评估总结发到他的邮箱，就挂了电话。

失望之余，黄国栋的心里称得上是苦涩俱全。

当初麦大卫就不看好马莱，曾暗示黄国栋由他本人兼任组织经理最为妥当，但考虑到自己精力不济，黄国栋还是决定力挺马莱。为了说服麦大卫同意马莱担任组织经理，他在麦大卫面前为马莱说了许多好话，其中不乏夸大其辞的。如今看来，这个人事安排确实颇有风险，自己算是自食其果了。

放下电话，黄国栋赶紧把半年来“接班人计划”的相关邮件都调了出来，他快速扫了一遍，懊悔地意识到忽略了给SH中国管理团队洗脑的重要性。

马莱曾分头为三位总监属下的大区经理们做过宣讲，可那也太简陋了，称不上是洗脑或者灌输，就是把相关概念和表格照本宣科朗读了一遍而已，外带解释几个专业术语，每次也就个一两个小时的工夫。而且，那更像是单方面的发通知，基本没有互动—销售部的管理团队对“接班人计划”是怎么想的？接受到什么程度？他黄国栋忽略了。马莱呢？她身在一线，也不知道人家的心思么？还是她心中有数却听之任之毫无作为？

黄国栋越想越急，心里火烧火燎似的，他坐不住了，马上把当天下午香港办的一个会议临时改期，然后直奔红火车站，搭直通车赶往广州。

黄国栋坐的特等车厢里乘客不多，人们彼此交谈的声音也很低，宽敞的车厢显得又舒适又清净。火车开动后，黄国栋满心的焦虑稍有舒缓，他想，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就是说服张寅，让他马上召集手下的大区经理们重新做一次讨论，完成评估。当然，得预先和何查理打好招呼，争取他的理解和支持，他老人家要是不点头，张寅就算答应也白搭。黄国栋马上打电话给助理，让她帮自己跟何查理和张寅分别约时间讨论人才评估的事儿，黄国栋希望第二天上午能占用他们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等着助理回电的工夫，黄国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谈话思路。首先他会认真听取张寅的反馈，看看销售部的同事到底对什么有意见，如果人家说得对就马上改正，说得不对就利用这个机会解释明白，先把张寅的思想工作给做通了。然后才是谈话的关键部分，黄国栋打算对张寅连哄带逼，比如：“帮帮忙老兄，我知道大区经理们现在都特别忙，可是这个事情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不然我也不能来找你老兄呀！你看，易志坚他们那两组都完成了，干脆，咱们这组也加紧完成得了！这次我跟马莱一起参加评估，HR全力以赴配合销售部，要是再做不好，我老黄待在大陆不走了！”前面是表示我领你的情，你就合作一下吧；中间自然是施加点压力，人家都能完成，不会就你不能完成吧？最后是撒娇打滚带表决心，你给我机会，这回我自己赤膊上阵一定做好，不然我还就不走了。

黄国栋想，张寅资历比易志坚短，性格也还算平和，估计他会给面子的；关键在于跟何查理谈的时候，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说错话，在何查理这种聪明绝顶的人物面前就少耍把戏了，老老实实认错是上策。黄国栋准备自我批评为主，批评马莱为辅，总之是HR准备工作不到位，现在得劳驾销售部的同事抓紧再来一次。

黄国栋清楚，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他得亲自上阵帮马莱镇场。无论如何，逼也要逼出讨论结果，先完成评估任务再说。只要能拿出评估结果， HR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总结教训也罢亡羊补牢也罢，都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过了有二十来分钟，助理打电话过来说张寅没问题，约好了明早九点到十点在他办公室候着您，不过查理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十点到十点半。黄国栋想，半个小时更好，能减少自己检讨的篇幅—何查理这种人，做决定只需要一分钟，剩余的时候都是留给黄国栋做检讨的。

落实了这两个重要的约会，黄国栋稍感放心，他打电话给马莱，告诉她自己准备跟何查理和张寅商量商量，让张寅那组马上重新讨论一次。

马莱一愣，马上又要再来一次？她有些畏难，迟疑了一下说：“查理会不会不同意？”

黄国栋对这个问题很不喜欢，淡淡地说：“明天谈了不就知道了。”

马莱又提出一个担心：“有的大区经理已经出差了，估计没法赶回来参加会议，要协调出一个‘马上’的开会时间可能有困难。”

黄国栋不想听那么多，现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别想阻碍他完成评估的决心。他干脆地截断马莱的话说：“特事特办，我可以接受出差中的大区经理通过电话加入会议，但是他们必须参加会议！至于怎么协调时间，那是张寅的事儿！明天和查理、张寅谈话后，我们马上开一个沟通会，HR内部检讨一下项目存在的问题，你通知拉拉和卫东吧。”

火烧眉毛的事情安顿好，黄国栋又头痛起这个项目今后的问题。

马莱看来肯定是只能定位在执行的层面了，预定好的方案，让她一步一步老老实实照着做还行，要她独当一面是不敢指望了。黄国栋心知肚明，眼下这种情况，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另换一个有能力的人顶上。

可是当初他已经在麦大卫面前替马莱把话说得太满，现在还不好轻易改口要求换人。而且，他也没别的人可换，现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培训做得好好的，另一个C&B做得好好的，那两个要是能动，当初他也不会让马莱做组织经理了—除非，除非把马莱开了，另招一个能干的组织经理回来。

忽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黄国栋心里不太舒服。他自己跟自己辩论道，马莱是个好同志，虽然能力上不如另外两个，可一向勤勤恳恳与人无争，像今天这种强词夺理回避问题的倒霉事儿毕竟是头一回，也许是她压力太大急眼了吧！黄国栋已经指示杜拉拉在做来年预算的时候，为SH中国申请增加一个“招聘经理”的人头编制，如果这个编制能获得批准，他觉得把马莱调去做招聘经理还是合适的。

黄国栋搓了搓脸，开始想别的法子。

他盘算着，接下来至少得为二十来位大区经理做两次正式的培训，再组织几次论坛进行相关讨论，领导力的概念需要好好灌输，测评工具也得训练他们恰当地使用。找谁来帮着马莱做这些事儿好呢？黄国栋忽然眼睛一亮：何不让SH香港的组织发展经理过来给马莱帮忙？香港广州两地的交通非常方便，直通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车次又多。可他兴奋了不到十秒钟，就又感到不是个事儿—毕竟这个不是本地的经理，对大陆这些大区经理几乎不认识，普通话也差了点，恐怕互动起来不是那么便当—不到不得已，最好还是不用这个办法。

黄国栋又把主意转回大陆这边，对了，李卫东应该行呀，要么让他上？可他自己手上那个招聘流程的项目还搞不定呢。这时候，黄国栋猛然记起一周前李卫东曾提到要用顾问公司，这几天没听到他再提这个事儿，不知道询价询得如何了。

真是处处都省心不得呐！黄国栋有心反省自己为什么会失控，又不愿意深想。

很多大忙人，每天身不由己地在不分轻重的勤奋中自觉风光，却不愿费脑子问自己两个问题：最重要的事情做了吗，最紧急的事情抓了吗？曾几何时，二八原则已经成了裁缝的尺子，只量别人不量自己，踏实办事儿的能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流逝。

人干久了，就怕在忙碌中疲了钝了机械了。

21榜样的力量

黄国栋没检讨上几分钟，就被何查理打断了。何查理笑道：“老黄，不用那么客气。做工作嘛，谁都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只有不做事情的人才不会犯错。昨天早上我一听说评估做得不太顺利，就跟几个销售总监讲了，SH中国是头一回做人才评估，大家都缺乏经验，这不是HR一个部门的事情，是全公司的大事，有问题还是要一起来解决。”

黄国栋听了这一番话，赶紧说，几位总监都很支持我们的工作。

何查理点点头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的大区经理都不太好搞定。不过说实在的，我原先也担心过讨论不会那么顺利，可就是没想到会是张寅那组完不成讨论，他应该还是比较重视跨部门沟通合作的呀。昨天上午我特意嘱咐张寅，让他多支持马莱，评估不顺利，不是马莱一个人的责任嘛。”

黄国栋有点狼狈地说：“张寅还是很重视这次评估的，马莱经验确实不够，问题主要还是出在我身上。”

何查理摆了摆手说：“老黄呀，你要马上重新组织讨论，这个我完全可以理解，大区经理们再忙，张寅也应该想办法配合你。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黄国栋连忙欠了欠身：“您请说。”

何查理说：“前天的讨论为什么会进行不下去呢？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如果没有解决好，现在匆忙之间再做一次，效果会不会好呢？我听说，另外两组虽然完成了讨论，其实过程中的争论还是很激烈的。”

前一天晚上他一住进酒店就打开手提电脑收邮件，除了马莱发来的总结，杜拉拉和李卫东也各有一封邮件，两人各自把小组的原始评分，与讨论后调整过的最终评分做了一个对照和分析，说是供马莱和黄国栋参考。黄国栋猜到八成是马莱通知他们要开会检讨人才评估，这两人商量后特意补充了这么一个对照表。

黄国栋把几封邮件仔细一读，不由在心里评价了杜拉拉和李卫东一句：都是聪明人呀，就是滑头了点。

对照表提供的情况，让黄国栋得以在脑海中大致想象到了评估会上激烈争论的焦点，他据此拟好了几条对策，以免二次讨论的时候再出岔子。可以说，黄国栋今天来找何查理，是不打无准备之战。

因此，何查理一问，黄国栋马上胸有成竹地解释说自己前一天仔细研究了三位HR经理的总结，考虑了问题出在哪里该怎么解决，今天上午和张寅交换过意见，两个人的观点大体一致。

何查理一听，料他确实和张寅认真沟通过了，就做出放心的样子说：“哦，那就好！你们俩已经达成了一致就好！”

黄国栋想起什么，又向何查理说明这次讨论将由自己和张寅一起主持。

何查理心说，你本来就不该把事情全扔给马莱，她还嫩着呐。他嘴上笑眯眯地连说了三个“好”，随即起身送客道：“老黄，我知道你一定还有不少事情要去安排，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黄国栋达到了目的，正巴不得早点离开。何查理送客的话一出口，他顺势客气地道了声谢，就急匆匆地走出了何查理的办公室。

黄国栋的开场白很直接，他说：“这儿没外人，虚伪的话、没意义的话、面子上的话就不必说了，都实话实说吧，否则就不要在这个会上讲，免得浪费时间。”这个开场白直接、果断、直奔要害，完全不是三个经理所熟悉的黄氏风格—平时他开起会来多半是冗长拖沓主次不分的—他们不由都心神一敛。

黄国栋又说：“这次评估有两组交出了结果，但是讨论过程比较艰难，张寅那一组更是没有达成结果，只好再来一次—所以，这不是一次令人满意的评估，我们必须老实承认这一点，无谓自欺欺人。”

没有人说话。黄国栋继续说：“昨天晚上我把前因后果仔细考虑了一遍，销售部有销售部的问题，但HR的问题更大，主要责任在我—这个项目我平时跟马莱的沟通就不够，在评估当天又没有到场体现我对马莱的支持，总之，我的重视度不够，造成今天这样的被动我的责任最大。”

他沉默了一下，平和而坦然地用英语说了一句话：“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责怪任何人，我只责怪我自己。”

黄国栋平和的语调和坦然的神情，让拉拉一下想起在DB时的一件往事，当意识到管理培训生项目失败的时候，曲络绎向她和童家明坦承了项目不适合DB，他说的时候虽然心里并不好受，但神态和语调都很坦然，像一个虽败犹荣的战士，保持了风度和尊严。

拉拉有点感动：老黄带了个好头，那么，我杜拉拉也绝不在这个会上说一句打哈哈的废话。

黄国栋告诉大家，何查理和张寅已经同意重新召集张寅手下的大区经理开评估会，张寅的助理已经去协调大区经理们的时间了，争取在明天下午，利用半天的时间完成评估。

黄国栋说：“今天的会议目的有两个，首先是希望大家都对发生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提出你们的观点，以确保明天的评估顺利完成；第二是下一步，应该如何做出调整和改进以推动项目继续向前，我们也要讨论出具体思路。马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是一个团队。”黄国栋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坚定地挥了一下拳头，这句经常被作为应景之用的场面话，由于当事人的真诚，此刻显得非常令人信服。

黄国栋从昨天午后到今天的表现，大大改善了他在李卫东心中的形象，显然他很清楚什么是当务之急，也清楚这个时候他需要毫不犹豫地冲锋在前,更难得是他老实承认了自己的不是。于是，黄国栋话音一落，李卫东就主动表示愿意先谈谈自己的观点，抛砖引玉。

李卫东说：“我那组大部分争议是由评分过高引起的，那么是打高分的大区经理不知道该怎么打分吗？不尽然。大家都知道被评估为高潜力人才的小区经理会得到重点栽培，这样，当事人不仅水平会提高得很快，而且不太会想着跳槽，稳定性提高了—于是，大区经理中不乏其人把评估当成了一种福利，他们是抱着为团队谋福利抢资源的心情，拼命拔高下属的分数的，恨不得来个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

李卫东观察了一下黄国栋的表情，发现他听得很认真，李卫东就又继续说：“还有的大区经理，他的原始评分明明挺恰当的，可是到会上一看，发现别人都在拼命为下属争取高分，他就觉得自己的团队吃了亏，可能也担心日后对自己的下属不好交待，于是也吵着要修改分数，想把评分拉高。从这些表现来看，我认为，大区经理这个群体对于接班人计划尚未建立正确的理念，他们需要好好地洗脑。”

马莱本能地想说点相反的意见，就嘀咕了一句说：“我那组，倒是有人把下属的分数压得太低了，明明是表现挺好的小区经理，大区经理却给了一个很一般的分数，一看就不对劲儿，张寅后来也发话让改高，可那个大区经理就是不同意。”

李卫东笑道：“这还是大区经理理念有问题，这样的人，在所有的公司都会碰到，而且还不是个别现象。”

拉拉也赞成李卫东的观点，黄国栋让她也说说。拉拉说：“我受过这样的教导，一个主管只有不断培养出比自己更强大的下属，他自己才能继续成长—但是现实生活中，并非所有的主管都有这样的心胸和境界，有的人一听到‘接班人计划’就紧张，觉得接班人都找好了，那我以后不是很容易就被取代？这种心态会导致一些有趣的现象，比如有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个总监拼命表扬一个提拔了不到一年的新大区经理，把明明还嫩着的新人都快捧到云里去了，可另外一位众望所归经验丰富的老大区经理反而被他说成是缺点多多前途有限。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时候，能干的人会发现直接主管老挑剔自己，反倒是在二级主管那里更容易找到公平和宽容。”

李卫东一拍巴掌道：“就是这么回事儿！我那组就一个大区经理开玩笑说，‘接班人计划’好是好，就是有点儿副作用—万一碰到个小心眼的主管，你给他挑了一个强大的接班人，本来人家干得好好的，这下糟了，以后他老想找机会干掉那个接班人。”

李卫东绘声绘色地一学，几个人都被逗笑了。

黄国栋说：“理念灌输肯定是这个项目未来的工作重点，不好好洗脑，好不容易甄选出来的接班人回头没准叫人给逼跑了。一会儿咱们明确一下，通过哪些具体的行动计划来加强理念灌输—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确保张寅那组明天的评估顺利完成，大家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李卫东想了想说：“我看评估工具的运用还是很有问题的。有的人是理念有问题，故意乱打分，有的人是真没有掌握好评分标准，工具没用好。有些大区经理对我抱怨说，现在成套资料都是英文的，他们希望能翻译成中文，以便更准确地理解。”

黄国栋问马莱怎么看。马莱当即红了脸，她被动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有这个问题。黄国栋就说：“昨晚我也考虑过卫东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想，到时候在开始讨论前，马莱先当堂解说一遍评估工具的运用，把解说重点放在容易出错和不好把握的地方，其他的可以快速跳过。至于英译中，这次是来不及了，等评估完成后，马莱你得抓紧落实。”

拉拉提了一个建议，她说：“我们可以从三组的评估中，找出有共性的错误，马莱在解说评估工具的时候，有针对地举例说明常见的错误类型。至于例子，我看了张寅那组的原始评分，其中就不乏故事，可以现成地拿来当典型，只消隐去具体的区域和人名即可，旁边的人不知道说谁，当事人自己却心中有数，他可以一边听一边就自我反思，省得讨论的时候他跟你抬杠烦死你还不好让他闭嘴—对控制会议时间和局面都有利。”

黄国栋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他吩咐马莱说：“例子不用多，就准备三个吧，语言要简练，你今天下班前准备好三个例子的文字，再把需要重点解说的工具运用部分也标识出来，完了一起发给我看一下。”

马莱担心地对黄国栋说：“老板，张寅下面有七个大区经理，前天我们讨论了一整天都没做完评估，明天的评估您说就下午半天时间，如果还要解说评估工具和错误实例，我担心时间不够用。”

黄国栋耸耸肩说：“预计是从下午一点半做到六点半。如果预订时间内做不完评估，实在要拖到晚上九点十点，我也没办法，张寅会有这个心理准备的。”

拉拉给马莱出了个主意说：“你们前天不是已经把每个大区经理的评分都介绍过了嘛，到时候这一道程序就可以省了，能省不少时间。”

李卫东也对马莱说：“七个大区经理中总有人做得还行的吧？拉拉最了解销售部的人，马莱你也很熟悉他们，你以前跟他们也没少打交道嘛—原始评分表中你和拉拉都认可的评分，以及你俩都认为问题较大的，可以圈出来分成两组，马上送去给张寅过目，摸一摸他的态度。就算张寅没时间看，这么一圈，马莱你也对讨论重点更加心中有数了，到时候，牢牢把控住这部分就行。”

拉拉主动对马莱说：“我来圈吧，圈完了给你看。”

黄国栋马上说：“拉拉你等会儿马上就做这件事情，动作要快哦。你跟马莱快速讨论后，就把表格发给我。我会马上去找张寅，一定要逼他在开会前先看一看的。”

拉拉说：“知道。原始评分表我已经看过了，一个小时内我们就能把数据给您。” 黄国栋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拉拉又建议道：“我在马莱给的原始评分表里，确实发现了一个分寸把握得很好的大区经理，我想，可不可以把他安排在第一个发言呢？这样，就等于给张寅那组的大区经理先立了一个好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既可以让其他人追随效仿，也会给态度不端正的人以压力，本来有心赖皮，看到同僚做得那么好，没准当堂来个自我纠正呢。”

黄国栋很喜欢这个主意，他马上问拉拉：“你说的这个大区经理是谁？”

马莱猜测道：“拉拉你说的是不是小梁呀？”

拉拉哈哈笑道：“英雌所见略同，没错，就是他。”

黄国栋果断拍板说：“那就安排小梁第一个做评估。”

拉拉想了想，说：“要不，一会儿我去看看小梁在公司不，要是在的话，索性把他叫来，我们给他开开小灶。小梁上进心挺强的，学东西也很快，这样辅导一下，他到时候应该能讲得更好。”

马莱求助地看看李卫东，李卫东爽快地说：“我来辅导小梁吧。”拉拉跟黄国栋打了个招呼，马上起身打电话给小梁，讲了几句，她走回来说：“安排好了，卫东你一会儿方便了就打电话叫他过来吧。”

黄国栋见他们如此高效果断，觉得挺高兴。他想，昨天批评杜拉拉和李卫东没有团队合作的精神，看来效果还不错，这两位今天都挺主动，而且他们解决问题确实有一套，行动能力又强，就连马莱，也没有再说一句逃避推诿的话，让她干的活她都加班加点交出来了。

黄国栋还没有意识到，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昨天以来他自己的表现—他做了一回好榜样。

22提供支持，可更重要的是鼓励承担

会议的另一个收获是他们制定了推动项目实施的后继行动计划。

黄国栋的意思，在未来的十二个月里要大力强化理念灌输，销售部每三个月就会召集一次大区经理会议检讨生意上的得失，黄国栋要求利用这个机会，每半年为大区经理们做一次领导力培训、每季度举办一次领导力论坛。

黄国栋的思路受到了几位经理的一致认同，李卫东还出了个主意，他建议把卓越领导力的内容分成三个主题，让三位销售总监每人负责一个主题，请他们把领导力的内容与销售部的实际情况相结合，各自在论坛上给大区经理做一次自由演讲。李卫东说总监们可以自告奋勇认领各自擅长的题目，也可以抓阄决定各自的题目。

没等黄国栋发表意见，拉拉脱口而出说了句，卫东的这个办法好！黄国栋问她好在哪里。拉拉说：“我个人感觉，论起讲解领导力，老易和张寅都不如卫东，但是如果HR把培训大包大揽，讲得再好再辛苦也难保销售部不挑剔—不用干活的人嘛，说起话来总是特别轻松容易，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又不用对结果负责任。而且包办还有一个副作用，会让销售部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事情都是HR要干的，HR在麻烦我们占用我们的时间，我打个比方，这就有点像保姆伺候老爷似的，什么给他想得周周全全，他反而要挑剔保姆这个不是那个不好。”

马莱听拉拉这一说，一肚子的苦水翻滚起来，她一个没注意悠然长叹了一声。黄国栋看看她，安抚地笑道：“看来马莱深有感触。得了，我知道拉拉的意思了，我们就不做保姆，让老爷自己多劳动劳动。”

拉拉笑道：“如果按照卫东的思路，彼此的姿态就发生了变化：HR是为销售部做好接班人计划提供支持当好顾问，但销售部的接班人计划不是HR的，是销售部自己要做好的事情，包括洗脑，不是HR要你们洗脑，是你们自己应该跟上形势主动洗脑，你们别光站在岸上比划，自己下河来试一试吧，就知道水深水浅了。所以卫东的办法好就好在，会让销售部更有承担，更积极主动，HR也能避免像拉郎配一样拉着销售部来做人才评估，最终达到人人重视人才评估的目的。这正符合沟通守则中的一条：提供支持，可更重要的是鼓励承担。”

拉拉说完，李卫东说自己的想法还有一层意思，任何改革都要自上而下才能成功，上面一定要支持，下面才能动得起来，从这次评估的情况看，几位总监的心态都不怎么积极，甚至有点看笑话的意思，所以，擒贼先擒王，他想先把总监拿下。

黄国栋听了很高兴，笑得花枝乱颤，当即豪爽地表态道：“好！我会说服销售总监们配合的。”

马莱听了李卫东和杜拉拉的一番分析，乱麻团一样的思绪理清了很多，她想，既然这次老板能打算出面说服销售总监讲课，何不索性要求大区经理们也在各自的区域为小区经理们也讲课？领导力的概念迟早是要推广到小区经理这一层的。马莱就借势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黄国栋稍一思忖，道：“这也对。要么这样，先抓大区经理这一层级，半年后，再往小区经理层级推进。逐层推进，稳当些。”

黄国栋感到这次的会比哪次都卓有成效，为了让马莱专心准备第二天的评估，他指示杜拉拉抓紧写出会议总结。

黄国栋有把握杜拉拉能写出靠谱的会议总结。他盘算好了，回头把杜拉拉的会议总结稍做修改，就可以当成自己的行动计划发给麦大卫了。

自从前一天下午麦大卫在电话里发脾气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二个小时了。黄国栋要争取在二十四小时内向麦大卫交出自己的答案。老板是最大的客户，而客户服务的头一条原则就是快速响应。

会后，黄国栋把拉拉叫到一边，小声跟她说了二十四小时的概念和会议总结的用途。拉拉倒很能体谅黄国栋的心情，黄国栋一走开，她就请前台帮她叫一份快餐送到办公室，然后她马上动手，从原始评分表中拉出两组准备送给张寅评价的分数发给了马莱。随即，拉拉埋头写起了会议总结。

马莱也让前台帮她叫了快餐，所以就只有黄国栋和李卫东两人结伴出去吃午饭了。黄国栋想，正好乘此机会和李卫东聊聊。李卫东先声明自己已经约了小梁，所以只有一个小时吃午饭。黄国栋求之不得满口答应，他还等着看杜拉拉的会议总结，哪儿有心思把时间花在午饭上。

黄国栋记得杜拉拉和李卫东都是爱吃海鱼的主，特意叫了一条香煎海鱼。李卫东倒不是那么在乎午餐吃什么，但老板记着自己的喜好总是让人高兴的事情，李卫东一高兴，就主动地给黄国栋又出了一些主意，都是关于怎么灌输领导力理念的，比如可以在大区经理中重点培养像小梁这样要求进步口才又较好的主，让他们在领导力论坛上做案例分享。黄国栋自己没有做过培训，这方面他确实不如李卫东，脑子一转就是一个好点子。

尤其让黄国栋高兴的是，这次李卫东态度很积极主动，一点儿也没有不好讲话的意思。领导力培训课程需要一个强大的讲师，马莱对付这些大区经理，先不说讲课技巧如何，光是气场就不够强大，这一点黄国栋和李卫东都心知肚明。黄国栋就先试探李卫东是否愿意帮马莱讲课。黄国栋预备着李卫东至少会有所犹豫，不料李卫东很爽快，他说这是HR团队的头等大事，如果马莱需要，他义不容辞。

黄国栋高兴得脸都发光了，连连代表马莱和他自己说：“需要需要，当然需要！谢谢你了，卫东！”

李卫东矜持地笑了笑说：“老板太客气了，我是HR团队的一分子嘛。以大局为重，这点觉悟我当然有。”

黄国栋想，他是不是还在计较我昨天说他和杜拉拉没有团队合作精神呀？不过，黄国栋才不管那么多，他装成没事人的样子说：“对，对，我们都是一个team（团队），我今天都看出来了，你和拉拉都非常支持马莱，我会把这些情况都转告给大卫，特别是你愿意讲课的事情，大卫一定会非常高兴。卫东呀，接下来，这个项目还需要你多多支持马莱，关于怎么办好领导力论坛，今天你提到的几个点子都是好主意，你能不能协助马莱来主持领导力论坛呢？”黄国栋说完，笑眯眯地盯着李卫东等他表态。

李卫东心说，好嘛，你倒真会鞭打快牛，什么叫“协助”马莱，只怕你现在就盘算好了到时候要推我出去唱主角吧。不过，李卫东一点儿不在乎黄国栋对自己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黄国栋主动提出要求，不正好显得他是应黄国栋的要求才转移工作重心的嘛，这样他对麦大卫就好交待多了。

李卫东做出踌躇的样子道：“这得需要投入很多精力。招聘流程项目的现状您也知道的，我本来还想着接下来好好下功夫的。”

黄国栋马上想起顾问公司的事情，问李卫东询价询得如何了。李卫东说：“我准备了几家公司的报价，正想和您商量商量，这个项目确实需要比我预想的花上更多时间和人力—所以，老板，您看，我是真心愿意帮助马莱的，只是我手上这个项目，您看怎么办？”

黄国栋眨了眨眼，反问李卫东：“你有什么建议？”

李卫东心说，滑头！他挠了挠头做为难状，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招聘流程项目和接班人计划一样，都是遇到了困难，需要落实后继的改进计划，才能推动项目继续实施下去。要不老板，下午我先把顾问公司的询价和后继行动方案发给您，您给看看，我非常期待您的指点。关于马莱那边，我是真愿意助一臂之力的，只是现在仔细一想，讲课的事情我答应得太贸然，因为以我现在的精力，已经是分身乏术了。”李卫东呱啦呱啦说了一通，最后“啧”了一声道：“还真是挺为难的。”

这下，黄国栋听出李卫东的画外之音了。他想，看来，只要能给解决招聘项目上的困难，李卫东就能有积极性接过接班人计划的那一摊为难事儿。行呀，你有需求就好办，就怕碰上个无欲无求的，那才叫刀枪不入。

黄国栋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哈哈一笑道：“不用为难卫东，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你要是忙不过来，我也可以考虑让香港的组织经理来帮帮马莱的忙，这都可以协调。”

正好那条煎海鱼端上来了，黄国栋热情洋溢地招呼李卫东：“来，吃鱼吃鱼，工作我们下午再谈。”

李卫东心想，让香港的组织经理来帮忙？说得轻松，香港人哪儿有本地人好用！他了解这本地的销售经理吗？普通话都说不清楚！

不过，李卫东也明白，黄国栋这是在告诫他，讲价别讲得太狠。

李卫东也不着急，且专心享用起那条海鱼来。

饭后，两人一起回到办公室。李卫东去给小梁开小灶，黄国栋回办公室收邮件。马莱已经把和拉拉达成一致的两组评分发给了黄国栋，黄国栋赶紧把邮件转给了张寅，又追到张寅的办公室，当面要求张寅在开会前先看一看这两组原始评分，并给他反馈。

搞定张寅后，黄国栋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收邮件，发现杜拉拉果然在麦大卫发脾气后的二十四小时以内完成了会议总结。

黄国栋看了一遍，觉得总结写得简洁而到位。在培训和论坛主持这两大任务后面，拉拉列出了三个相关栏目，一个是“指导者”，一个是“责任人”，还有一个是“协助者”，黄国栋和马莱的名字被分别填进了前两栏，最后一栏却空着没有填。

其实，会上他们在讨论行动方案的时候，内容、时间都大致商量了，甚至为销售部的人做了分工，但HR内部由谁来负责哪一项任务却没有明确谈到。黄国栋不想在会上谈这个，其他人也都知趣地没有在讨论中涉及这方面的话题。

接班人计划的项目一直是马莱负责的，所以拉拉把“责任人”填写为马莱可说是顺理成章，至于怎么忽然冒出了“指导者”和“协助者”，黄国栋猜想，拉拉大约是觉得马莱势单力孤，才在行动方案里加进了这两项，也算是她婉转地提醒老板注意定位，并且为马莱讨要资源吧。

黄国栋正琢磨着，电脑屏幕上出现提示：有一封新邮件。原来是李卫东把顾问公司的相关询价和招聘流程项目的改进行动方案发了过来。

黄国栋看了邮件，第一反应就是所需费用不能算是小数字，得向麦大卫请示过再说，不过，麦大卫应该至少会批准部分的费用。

关于如何改进的行动方案，除了和顾问公司共同工作的安排以外，李卫东还列出了两条，一是要求公司各部门指定一位经理做协调人，与HR共同编制相关任职说明书；二是要求另外两位HR经理的一些具体协助，比如他要求组织经理马莱，配合制定主要职能的一线经理、二线经理和总监级别的核心任职能力，他还要求C&B经理杜拉拉提供SH中国所有岗位的典型职责。

跟约好了似的，李卫东在行动方案中也列出了“指导者”和“协助者”两个栏目，其中指导者自然是非黄国栋莫属了。黄国栋有些啼笑皆非，心里明白这是下属在将自己的军，不让自己做甩手掌柜。

黄国栋心中仔细评估了一下，感到李卫东还是从过去几个月的项目运作中吸取了教训，他的改进行动方案比较到位。要求各部门指派协调人的事情，黄国栋能猜到李卫东会要求黄国栋本人出面来帮助落实；他要求杜拉拉的那一条，应该不成问题，杜拉拉刚做过宽带制和薪酬调查，她手上现成就有这方面的资料；至于向马莱要求的那些东西，就有些费劲了，香港公司倒有些现成的东西，比较简单，可以拿来给他们做基础，但最好是结合中国的情况和领导力的概念，做出一套崭新的核心任职能力。

黄国栋这时候想到一个解决办法，何不让马莱和李卫东结成一个互帮小组呢？马莱对招聘比李卫东有经验，而接班人计划现在急需培训经理的支持，只要任务分解得公平合理，两个经理都能扬长避短，这种共赢的安排他们应该会愿意接受。黄国栋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他高兴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子，心想，借着这个机会让马莱分担掉招聘流程项目的一部分任务，马莱应该无话可说，这也是为了帮助她摆脱困窘嘛！这可比勉强杜拉拉好，毕竟杜拉拉那组的人员已经很疲惫了，再加工作量显得我老黄私人请她帮忙似的。

黄国栋不愿意松口给马莱和李卫东彻底互换项目，其中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接班人计划”明显属于组织经理的工作，要是把整个项目都换给了李卫东，那到底谁是组织经理？弄不好会非常伤害马莱。另外，黄国栋看出李卫东想借机甩掉包袱，但他认为招聘流程项目在李卫东手上已经运作了四个多月，当事人应该有始有终，遇到压力就找借口逃避算哪门子事儿！总之，黄国栋不打算向李卫东的小聪明妥协。

黄国栋当机立断，给杜拉拉的总结做了补充和修改，一个是在行动方案中加入了“培养大区经理作案例分享的论坛讲者”和“在HR内部培养‘领导力’培训课程的讲者”；另外，关于领导力培训和主持论坛的两个任务，他把“责任人”定为马莱和李卫东，“协助人”则定为杜拉拉和香港的组织经理。

黄国栋打定主意，不管怎么说，马上安排香港的组织经理过来，训练这三位HR经理做领导力培训课程的讲者，从长远来说，最好三位HR经理都能独立地做这个培训，尤其是马莱。

黄国栋把修改过的总结作为自己的行动计划发给了麦大卫，又把李卫东的邮件也转发给了麦大卫。

麦大卫在读完邮件后的第一分钟就打电话给黄国栋，黄国栋赶紧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自己的思路，说的时候他抖了个小机灵，把绝大部分的篇幅都用在了接班人计划上，对于招聘流程项目的困难则寥寥数语一带而过，只简单地说了前期估计不够充分，看来需要顾问公司做后盾—黄国栋不愿意让麦大卫觉得他这边到处需要救火。

麦大卫的注意力果然主要集中到了接班人计划上，他说：“这个安排卫东和马莱有问题吗？”

黄国栋忙说：“我想等和您沟通过再正式和他们俩谈，不过我已经先摸了底，卫东肯定没有问题，这次的行动方案有不少就是来自卫东和拉拉的贡献，他们都非常积极热心。马莱我估计也没有问题，她熟悉招聘，卫东擅长培训，他们建立互助关系是一个共赢。”

麦大卫听了黄国栋的介绍，感到这个办法还算靠谱。从黄国栋的报告中麦大卫看出来，黄国栋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迅速地做出了一系列正确反应，他对黄国栋的补救行动还算满意，气便消了不少。麦大卫在一分钟内做出了决定，就按黄国栋的想法办。关于招聘流程项目，麦大卫告诉黄国栋，李卫东需要的钱他可以批，另外他还可以让亚太的招聘总监帮忙看看是否有可以共享的资源提供给李卫东。

黄国栋大为高兴，连声对领导的支持表示感谢。麦大卫嘱咐他说：“互相帮助是非常好的，但是光有团队合作还不够，一定要注意明确分工，责任落实到人，千万不要出现一个任务两个人都没有去覆盖的事情。”

黄国栋也知道落实分工是关键，他当即拍胸脯让麦大卫放心，又说等张寅那组评估一结束，第一时间就会让麦大卫知道结果。麦大卫“嗯”了一声，听口气似乎还算满意。

麦大卫想起另一桩事情，问道：“上次我们沟通过，明年可能会给SH中国的HR团队增加三个人头，你打算怎么分配？”

黄国栋说：“初步的方案是增加一个主管招聘和员工关系的经理，然后给杜拉拉增加一个C&B专员，剩余的一个人头分给李卫东，他就可以增加一个招聘专员了。”

麦大卫就问：“拉拉是不是知道你这个方案？”黄国栋告诉麦大卫，拉拉已经在按着这个方案准备明年的预算了。

麦大卫沉吟了一下说：“让她先保密，等最后落实了再说。”

黄国栋心领神会道：“明白，我已经吩咐过她，这个事情暂时和谁都不要提起。” 说到明年的人头预算，这两人心照不宣，都想到了如果SH中国能增加一个HR经理的名额，就该把马莱换到招聘经理的岗位上，另招一个组织经理回来。黄国栋还暗自盘算着，到时候给杜拉拉减一减工作负荷，比如把行政部分出去给别的经理管，好让她专心致志地做好C&B，做好销售部的HR伙伴。

黄国栋以为这个电话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不料麦大卫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情正想和你沟通一下。卫东做的人员流失分析我看过了，他把员工按服务年限进行了分组，零到十二个月，一到二年，二到三年，以及三年以上，一共是四组，其中三年以上那组的流失率最低，二到三年组次之，剩余的两组差不多高。”

黄国栋“嗯”了一声，李卫东的流失率分析是昨天下午发出来的，他因为人员评估的事情分了心，就没有特别仔细地去研究李卫东的分析，也没有从中发现特别有价值的内容。这时候他有些紧张地竖起耳朵，不知道麦大卫从分析中又找到了什么新发现。

麦大卫却忽然改变主意不想谈下去了，他说：“你和马莱现在需要集中精神准备明天的评估会，这样吧，等忙完这件事情咱们再来讨论流失率的问题。下周一周二我会在香港开会，我们在香港面谈吧。”

黄国栋忙答应着，顺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日程安排。麦大卫又说：“好久没有和三个经理一起工作了，我想趁此机会，和他们见一见，我们可以一起听取他们对手头项目的汇报。他们到香港应该没有问题吧？”

黄国栋听麦大卫要求三个经理到香港去见他，不由一愣，随即马上说：“我来安排。如果他们持有有效的通行证，应该就没有问题。”

麦大卫又特意嘱咐说：“到时候，我想听一听李卫东和马莱在项目互助中的具体分工。”

对此黄国栋连连答应，心里却有些尴尬。按麦大卫的脾气，通常他只要认为大的方向没有问题，就不会再过问具体细节了，这回他却一反常态，要求黄国栋详细报告李卫东和马莱的具体分工，显然，麦大卫要么是不太放心分工的事情，要么是想给黄国栋施加一些压力，逼黄国栋踏实细致地监控项目运作。

麦大卫最后嘀咕了一句：“招聘流程项目怎么也如此不顺利？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他心里还是很清楚那个项目的问题也不小，并没有因为黄国栋的轻描淡写而糊涂。麦大卫迷惑不解的口气，令黄国栋更尴尬了。

23小动作

SH香港办的布局设计，一年前正是由黄国栋一手操办的。黄国栋带着杜拉拉他们三个参观香港办公室的时候，昂首挺胸很是自豪，他不时停下来，热心地为这三人做介绍。比起上一周，黄国栋的心情靓丽了很多。不仅张寅那组的评估完成得很顺利，他和马莱李卫东的谈话也颇见成效，两人都接受了互助合作的运作模式，具体的分工方案也很快拿出来了，是由李卫东起草的，马莱看过表示认同，黄国栋也认为这个方案比较靠谱，他估计在麦大卫那里应该能顺利过关。

三位HR经理和麦大卫的会议定在周二的中午，在此之前，除了听香港的组织经理讲课以外，黄国栋让他们自便。

在杜拉拉和马莱分别与香港的C&B经理和组织经理交流的时候，李卫东并没有去找香港的培训经理拉呱，他独自在香港办里兜了一圈找到了麦大卫的办公室，想看看是否有机会和麦大卫打招呼。李卫东运气不错，麦大卫刚和人谈完话，一眼瞧见他在门口张望，麦大卫向来喜欢李卫东，高兴地招呼他进去。

两人聊了没几句，李卫东就主动检讨自己没有控制好招聘流程。麦大卫关心地问他问题出在哪里。李卫东说：“首先是在最初设计项目思路的时候我企图在顾问费上省钱，因小失大，后来在用人上又不太得力，两下一夹击，局面就被动了。这主要怪我，事先对困难准备不足，问题出来以后又一味想依靠个人的力量来解决，没有及时向总监请求支持帮助，耽误了时间。”

李卫东说的时候，脸上有些发烧，不是因为项目失控而尴尬，而是因为不得不表示“我错了”而憋屈。李卫东属于世界上个性最强的那一拨人，认错对他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他宁可费尽心机好让黄国栋认为是由于接班人计划需要李卫东，李卫东才离开招聘流程项目的，也不愿意爽快承认自己有失误并且需要帮助。

不过李卫东很清楚，麦大卫不比黄国栋，麦大卫敏锐得就像一只山鹰，在他面前即使不说出全部的实话至少得说出部分的实话，否则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为此，李卫东在麦大卫面前的基本姿态就是“我有错”，那两条总结是他来香港前就想好的，其中第二条，他知道必然会引起麦大卫的进一步追问。

果然，麦大卫马上问李卫东，用人不得力是怎么回事儿。李卫东遗憾地表示，本来是想倚重艾玛的，结果事与愿违，不甚得力，导致他的许多想法没能很好地实现。

麦大卫闻言有些意外，他跟艾玛在工作上几乎没有过接触，因为级别差得太远了，但是他对艾玛还是有点印象的，觉得这个女孩子形象很职业，反应也很机敏，何以这次成了个不得力的角色？麦大卫心中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问道：“那又为什么，是能力不够还是态度有问题？”李卫东说是能力问题。麦大卫说何以见得？

李卫东解释说：“这次的项目，我布置下去的任务她多半完成得不好，她自己解释说尽力了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开始我有些生气，认为她敷衍，但拉拉也说艾玛的能力确实不能胜任项目组分配的那些任务，我还是将信将疑。可是，后来一个偶然的发现彻底打消了我的怀疑。”

李卫东说到这里，故意略作停顿，想吊一吊麦大卫的胃口，麦大卫果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问他那是一个什么发现。李卫东这才接着往下说：“我查过了，在过去的二十四个月里，不论是拉拉负责支持销售部期间，还是马莱负责支持销售部期间，招聘的主力都是艾玛—这正是当初为什么我会想用她做项目主力队员的原因。然而，前些日子，我在做流失率分析的时候有了一个担忧的发现，流失率最高的数字发生在入职十二个月以内以及一到二年之间的两组销售类员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艾玛的招聘速度再快，她招聘的人数再多，都不能改变流失率高的大问题。看来艾玛的招聘能力确实急需提高，不然这样下去必有风险，业务部门会责怪HR招人不当的。”

李卫东最后那句话，麦大卫一下听进去了。麦大卫是个很聪明的人，又非常自信，下判断、做决定总比一般人来得快。麦大卫当即拿定主意，一会儿就把黄国栋和杜拉拉找来当面谈清楚，让他们马上打发艾玛走人，以绝后患。

拉拉哪里料到会有这码事儿呀，听说老大召唤就赶紧过来觐见了。她一看，黄国栋和李卫东已经都在了，黄国栋坐在麦大卫旁边，李卫东坐在麦大卫对面，李卫东边上还留着个座位是给她的。

因为“宽带制”做得很漂亮，麦大卫对拉拉的看法好了很多，隔着办公桌，他很给面子地抓住拉拉的手摇了几摇，问候拉拉近况可好，又夸奖“宽带制”做得好云云。没等拉拉从场面话中醒过神来，他忽然话锋一转，跳到流失率的问题。

拉拉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呢，一下感到了一股无形压力，她心中有数，销售部目前的流失率确实是太高了，要说把主要责任算到HR头上，拉拉觉得自然没有这个道理；可要说HR完全没有干系，似乎也没法择得那么清。她正踌躇呢，麦大卫忽地一下把身子朝桌子对面压了过来道：“我知道，在中国大陆，人们喜欢强调销售这个职业流失率就是高，这个观念必须改变！看看欧美国家，销售的流失率为什么就不高？关键还是在于人的观念。”

麦大卫的身体语言和他说的话，让拉拉一下想起当初麦大卫面试自己的情景，拉拉情不自禁地想起上中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题目叫“惊人相似的一幕”。拉拉意识到自己开小差了，赶紧正襟危坐道：“大卫，您说得对，销售部的流失率确实偏高了。我回去就和销售总监们碰头，找出原因，制定解决方案。”

麦大卫点点头说：“我们HR自身的问题一定要解决，这两年销售部的招聘主要是由艾玛做的，而现在恰恰是两年内进公司的销售类员工流失最高，现在何查理因为这个问题对HR大为光火。在招聘流程的项目中，艾玛也不能称职完成任务，据说，她还自称尽力了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像这样不称职的招聘专员，拉拉你必须尽快让她离开SH！”

洋人本来眼睛就大，麦大卫说的时候，眼睛又睁得溜圆，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拉拉顿时傻眼了，说她这次来香港没指望得两句夸奖，那是假的，可她实在也不太在乎夸奖，哪想到麦大卫忽然要她炒掉艾玛。

香港的十一月初还处在夏季，拉拉想，半年来艾玛做牛做马累死累活，要是炒掉艾玛，天上会忽然下雪的吧，那也太冤了。

拉拉本能地望向对面的黄国栋，想让他帮着打打圆场。只见黄国栋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哭笑不得的样子。看到拉拉的视线转向自己，黄国栋尴尬地躲开了她的眼神。拉拉见状，马上知道不能指望他了。

拉拉心中很是纳罕，麦大卫和艾玛级别天差地别，他怎么会忽然要求炒掉艾玛？可她随即醒过神来了：一定是李卫东说了什么。心念至此，拉拉马上看了李卫东一眼。李卫东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那里，显得比黄国栋自然多了。

拉拉知道麦大卫个性很强，可不反驳他又不行，只得细声细气地对麦大卫说：“大卫，我说说我的看法，如有不妥，请大家指点。HR在招聘上有几个考核指标—数量，速度，还有质量—数量和速度，就是指用多长时间招聘到了多少人数，我们常常用空岗率和空岗时间来衡量这两个指标的完成情况；衡量招聘质量，有一个重要的指标就是流失率。我认为衡量HR的招聘质量是否合格，要看流失率是否发生在试用期内，如果发生在试用期内，那么HR是看人看走眼了，反之，用人部门的经理应承担更大的责任。不知道我这个观点，对不对？”

麦大卫用升调说了个“OK”，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拉拉继续。

拉拉说：“SH的在华扩张主要是在去年和今年完成的，其中又以销售部的扩张为主，所以在过去两年内进公司的销售类员工占了公司员工总数的大多数，这也会导致这部分人群的流失率占比较高。”

麦大卫听到这里，感到拉拉的分析似乎也站得住脚，他不置可否地问拉拉：“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黄国栋在一边见麦大卫面无表情的样子，暗自替拉拉捏了一把汗。

拉拉其实也有些紧张，但又想，麦大卫再强势，也不至于蛮不讲理吧，我反正得把我的道理说出来，就算他不爱听，顶多让他吼两句好了。拉拉清了清嗓子总结说：“毋庸置疑，目前的流失率是高了，至于是不是该由招聘专员负主要责任，我建议再核实。”

麦大卫追问道：“以你的意思，该怎么核实呢？”

拉拉说：“目前大陆市场对人才的争夺日益激烈，SH在短期内急剧扩张，导致我们面临两方面的困难，一方面是管理人才培养不及，部分经理在领导力上有问题，队伍带得不太好导致人员不稳定；另一方面，合乎要求的应聘者来源不足，所以有时候，经HR和用人部门商量后的共同决定，在招聘要求上确实会存在退而求其次的情况。我想我们可以从这两方面重点查找流失率的原因。”

拉拉说完，麦大卫扭头问黄国栋，你的意见呢？黄国栋觉得拉拉分析得不错，又见麦大卫似乎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便借机打了几句圆场。李卫东仍然一声不吭，麦大卫也没有问他的意见。

麦大卫想了想，和颜悦色地说：“拉拉，人是给你用的，你觉得艾玛合用最重要。但是，你一定要抓紧查找高流失率的原因，帮助销售部把流失率打下来。动作越快越好。” 拉拉连连答应，一面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以示郑重。

从麦大卫的办公室出来后，拉拉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艾玛算是躲过了一劫，可她提主管的事情会不会因此受影响呢？拉拉有些担心，她不由暗怪黄国栋只顾顺着麦大卫的意思，明知艾玛冤枉也不帮着说话。对于李卫东背后下绊，拉拉更是恼火，现如今，沈乔治和艾玛，这两人的水平如何且不提，实实在在他们是她的左膀右臂，李卫东今天这一下未免太过了。

黄国栋当然清楚拉拉会有什么感受，他马上找了个机会用劝解的口气对拉拉说：“大卫的脾气你也知道，当面跟他硬顶效果不见得好，艾玛的事情，我本来准备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说的。”

拉拉听出黄国栋是向自己解释的意思，她感觉舒服了一些—且不论老黄的一番话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伪卖乖，他肯应酬你就算是重视你杜拉拉的感受了。拉拉领情地点点头说：“还是您考虑得周到，我刚才有点沉不住气。我是想，我如果不帮艾玛说句公道话，对不住艾玛，也没法对我团队里的其他人交代。艾玛要是真气跑了，损失的还不是我们自己吗？”

黄国栋连连点头道：“理解理解。”

拉拉心里揣着一个疑问，乘势问黄国栋：“老板，大卫怎么会忽然过问起艾玛的事情？他和艾玛隔了那么多级，艾玛做得好还是不好大卫哪里知道？是卫东说了什么吗？”

黄国栋怕事情闹大，忙矢口否认道：“不会吧！拉拉你不要多心。查理因为流失率的事情责怪HR，所以大卫最近也挺着急上火。流失率分析虽然是卫东做的，但是他也只是凭着数据表象做的推断，销售部的事情他自然不如你了解情况。”

拉拉对黄国栋的解释并不信服，她索性把事情都挑明了：“大卫似乎对艾玛在招聘流程项目中的表现颇为不满—其实，老板您是最清楚的，招聘流程项目卡壳，问题根本就不在艾玛身上。我刚才是怕影响团队氛围，才忍着没有说这些。”

其实黄国栋早从麦大卫的那番话中推测出李卫东的小动作。当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沉默。黄国栋有他的难处，要是他当场说明实情，只怕不仅李卫东下不来台，麦大卫面上也不好看；另外，说起招聘流程项目，黄国栋多少有些心虚，如果说李卫东作为项目经理把自己的工作推给了下面的专员，那么黄国栋作为总监同样难逃失察之责，所以他本能地想尽量回避跟这个项目相关的话题。

面对拉拉的怨气，黄国栋多少有些气短，只得好言安抚道：“大卫在这上面确实不太了解情况，拉拉你放心，回头我会把情况向他做一个全面的介绍。”

拉拉克制了一下心头的火气，解释说：“老板，不是我斤斤计较，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让努力干活的人郁闷，更不能伤他们的心，而是应该及时认可，让人家得到应得的利益，员工才有积极性嘛，不然，鼓励优秀人才和公司共同成长就成了空话。”

黄国栋一叠声地说：“放心拉拉，我有分寸的。其他都是小误会，好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流失率太高，我们要在这上面多下功夫。”

拉拉点点头说：“流失率确实有问题，得好好抓一抓。不然，这边拼命招人，那边一个劲儿走人，这活就没个完了。我回去马上想办法查找问题根源。”

24没资格做好人

从香港一回到广州，拉拉就把沈乔治找来商量流失率分析的事情。

李卫东在做分析的时候，是把员工按服务年限进行分组的。拉拉在香港期间就想好了，她要让沈乔治以销售大区为单位进行分组来计算流失率，拉拉让沈乔治同时注明各大区的指标完成率—拉拉的目的是想看看人员流失是比较均衡地分布在各产品线各大区，还是有明显的差异。如果差异发生在不同的产品线之间，说明员工走人可能是因为产品不好卖，拉拉要求列明各大区的指标完成情况，就是为了方便观察指标压力和离职率之间的关系；如果差异发生在同一产品线的不同大区之间，就说明可能是流失高的大区经理的管理有问题。

拉拉本来还想让沈乔治做一个关于流失原因比例的分析，她试图搞清楚，因为各种原因走人的比例到底有多少，是HR招人根本就招得不对，还是员工跟经理关系紧张，或者是员工觉得工作压力太大对完成任务没有信心？拉拉推测，主要原因应该就是这三条，现在她需要数据来证实自己的观点。但是因为现有的HR流程，对这方面的数据管理比较粗放，只能大致地根据员工离职的时候是否有本人递交的辞职信来区分为主动离职和被动离职两大类，所以沈乔治在这上边也做不出比李卫东更详尽的分析，拉拉只得作罢。

拉拉和沈乔治商量了一会儿，又有了主意，她让沈乔治仍然按大区分组，计算出年内离职人员中业绩能达标的人数比例，以及未能通过试用期的人数比例—拉拉心里清楚，前者比例高的话，销售经理的管理肯定是有问题的；后者比例高的话，则负责招聘的HR专员就有问题了。

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了，流失率和产品线没有直接的关联，几条产品线都有表现好的和表现弱的大区，倒是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引起了拉拉的注意：张寅和另一个总监冯浩的区域，都是业绩好的大区人员相对稳定，业绩压力大的大区则流失率偏高；而在易志坚的区域，两个流失率最高的大区反而是业绩最出色的大区，而且，在这两个大区的离职员工中，能完成指标的人数比例明显比别的大区都高，没有通过试用期的人数比例也最高。由于这两个大区离谱的流失率，导致易志坚的流失率在三位总监中排名最高。

拉拉指着分析表对沈乔治说：“难怪老易的流失率比谁都高，你看看曹远征和万方的流失率，一个百分之三十八，一个百分之三十，真吓人！特别是曹远征，他也太夸张了，一年还没结束呢，他就百分之三十八的离职率了，真能炒人！这么换血，他自己不难受吗？”

曹远征和万方都是一贯业绩呱呱叫的大区经理，而且都属于开山派，SH中国成立不久这两人就来了。沈乔治担心拉拉不知深浅得罪了刺头，他指了指曹远征和万方的完成率，提醒拉拉说：“曹远征和万方的业绩都非常好，特别是曹远征，听说，老易挺宠他的，资源什么的老向他倾斜，别的大区经理都让他三分。”

拉拉摆摆手说：“我看到了，他的业绩非常好，可他的流失率也非常高，高到根本无法接受。为什么他的团队中有那么多能完成指标的人走了？”

沈乔治小心翼翼地说：“他会不会说是人家自己要走的，又不是他赶走的。”

拉拉马上反问：“那怎么这种事情老发生在他的区域？”

负责支持易志坚的招聘专员是杰西卡，沈乔治曾听人说曹远征早就对杰西卡的招聘水平不满了，他担心拉拉如此鲜明的态度会让曹远征等人反过来攻击杰西卡：“那他如果说，HR还给他招了那么多没过试用期的人来呢，我们怎么办？”

拉拉说：“所有招进来的人，大区经理和小区经理不也都要面试过吗，他不点头，HR能硬塞给他？我也没说HR没问题，HR要是有问题，一样得改正。”

沈乔治见拉拉态度很坚决，就不好再多说了。拉拉解释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和老易干架，其实我也不想没有必要地得罪人。可是，现在流失率问题不小，我呢是负责支持销售部的，这个位置决定了我没资格做好人—流失率要是再不控制住，HR和销售的日子一样好过不了。所以，现在必须逼着销售部一起找出问题的关键，把流失率降下来。”

拉拉把沈乔治做的流失率分析发给三位销售总监，请大家提出各自的看法，如果没有异议，她就要把这份分析发给麦大卫和何查理了。拉拉特意把流失率偏高的大区都用红色标注出来，以提醒阅读者的注意。其实，不标红也一目了然，易志坚的问题最大。易志坚看了数据，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马上把曹远征和万方分头叫到办公室训话。

万方没太顶嘴，表示马上和小区经理们开会想办法改进。

曹远征不服，说：“老板，您看我那些离职的人，都交了辞职信，又不是我要炒人，是他们自己要走的，我有什么办法。”

易志坚不吃他这一套：“你少给我狡辩，怎么这种事就单单发生在你的大区，你跟一般人都不一样不成？”

曹远征赶紧解释说：“嘿嘿，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您看，拉拉配给我们的招聘专员太嫩，杰西卡做事能跟艾玛比吗？她弄来的人，好些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易志坚说：“你少找借口！杰西卡嫩，你也嫩吗？招进来的销售代表，哪个没给你面试过？你不点头，杰西卡能强迫你要人吗？”

曹远征委屈地说：“嗨，老板！她是没强迫我，不过，跟强迫我也差不了多少了！她提供给我们的简历，质量就不怎么样，挑来挑去，就是那些货色。我这边呢，招不进人来，就没人干活，我拖不起呀，时间一长，我也只好在她给我们的那些简历中，来个矮子当中拔高子。您说，这和强迫我，有多大的差别呀？”

易志坚说：“你活该！没有合适的人，你不会去找杜拉拉交涉？谁让你在offer上签字的？既然签了字，就表示你同意接受了，就不要再唆！现在好了，你看看这个分析，我只好把你交给何查理处置了。”

话虽这样说，易志坚还是要维护自己的下属的。他打电话把拉拉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开口就摆出总监的架子为曹远征辩护。拉拉不同意他的袒护之词，两人各不相让，三言两语就争了起来。易志坚露出了蛮横劲，非让拉拉修改分析。

拉拉赔着笑脸道：“易总，数据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走了多少人就是多少人，我动不了呀。”

易志坚指路明灯似的说：“你可以在分析中加个备注嘛，说明杰西卡提供给我们的应聘者来源不符合公司要求。”

拉拉说：“易总，这我还真没法备注，我只能注明，离职者中有多少比例是没能通过试用期的，在招聘这一部分人过程中，HR和用人经理各有部分责任—我就算注明问题都出在杰西卡身上，查理和大卫一样会问，那用人经理为什么要接受不合要求的人呢？为什么不及早反映呢？”

易志坚虎目圆睁，逼视着拉拉，想让她屈服，拉拉眼神既不躲开也不对立，以逸待劳耐心奉陪的架式。易志坚圆睁着眼睛坚持了三个深呼吸，眼睛累了，他也算是彻底明白了，敢情杜拉拉不是马莱，关键时刻她跟李卫东一样，绝不是你瞪两眼她就会让步了。

易志坚翻了一下眼睛，忽然大声吆喝起助理，助理在外面不知何事，赶紧跑来垂手立在门边等他发号施令。易志坚一拍桌子，厉声说：“去！你去告诉曹远征，以后不合要求的人，一概不要！要他充什么好人！HR的招聘速度不用他操心！他给我看好他自己的流失率！”

助理退出去了，易志坚因为压不服拉拉，恼火得不行，又没法像骂曹远征那样教训拉拉，气得血压都升高了，胖胖的脸蛋涨红得像猪肝。

拉拉心里其实也挺来火，可她又觉得再互相赌气不太好，对方怎么说也是个总监。拉拉压了压心火，说：“老易，杰西卡的问题我会马上再做进一步的了解和跟进，抓紧处理好。这里先向您和曹远征说声对不起。曹远征和万方的流失率确实太高，百分之三十几的流失率，得赶紧找出问题所在，不然这样下去，不说查理和大卫要质问，大区经理自己也受不了。”易志坚木着张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表示同意。

拉拉只当没看到易志坚的表情，她告诉易志坚，李卫东已经设计好了一份新的离职谈话问卷，这份问卷能帮助管理者发现员工离职的真实原因，她去和李卫东商量一下，尽快就用起来。“接下来，所有流失率偏高的大区HR都会重点关注，有什么情况，HR会及时跟总监们通气的，也请您多给曹远征和万方一些辅导。”拉拉最后说。

易志坚气还没全消，不冷不热地说：“那个没问题，我会辅导的。”拉拉笑笑走了。

拉拉把分析给黄国栋看，又把和易志坚的争论也大致讲了一遍。拉拉又特地指出：“老板您看，艾玛负责支持张寅的区域和市场部，这两部分的人员流失率都比较正常。”

黄国栋心里清楚，拉拉是担心上次李卫东在香港和麦大卫说的话会响艾玛的升职，他笑道：“我看到了。放心吧，拉拉，艾玛的事情我已经和大卫说过了，他对晋升艾玛没有意见。你可以去准备相关文件了，她的升职从零八年一月一日起生效。”

拉拉本以为这事儿八成还要再有一番波折，没想到一下子就实现了。她高兴得跟自己升职似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黄国栋也很高兴自己兑现了承诺，他笑道：“现在我们来说说杰西卡，你想怎么办？”

拉拉脸上的笑容“噌”地不见了。“杰西卡的合同很快就要到期，我的想法是不再续约了。她还不单单是经验的问题，怎么说呢，还有些别的天生的特点，不太好改。我认为，像SH这么高速发展的公司，不太适合她。”拉拉说。

黄国栋马上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拉拉有些意外，没想到今天两件事情老板都答应得这么痛快。

黄国栋说：“你和杰西卡谈吧，尽量让她的感受好一些。毕竟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年，不是个偷懒耍滑的员工，只是她不合适我们。”

拉拉说，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和她谈的。

杰西卡一直适应不了拉拉的工作风格，她觉得怎么都没法让拉拉满意，她自己也干得很不开心，要不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机会，她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因此，当拉拉提出不再和她续约的时候，她没有像拉拉预计的那么沮丧，而是很镇定地问了一个问题：“老板，我能不能申请调组？”

拉拉一怔，因为没有想到杰西卡动过内部调动的心思，随即想，只要杰西卡和新的用人经理你情我愿，岂不是大家都好。拉拉很乐意成全，马上爽快答应：“可以。只要你在合同到期之前找到愿意接受你的部门，我随时放人。”

杰西卡放心地松了口气，大大方方地说：“谢谢拉拉。我想调到李经理的组，听说他明年增加了一个招聘专员的人头。拉拉知道这件事情吗？”

拉拉知道李卫东那个人头已经批下来了，但是她不便多事—谁知道李卫东会怎么跟杰西卡说呢？她就谨慎地说：“这你可能得问问李经理。”

杰西卡见拉拉没有否定，估计这个人头是落实的。她点点头道，我马上去找李经理。

杜拉拉不肯续约对杰西卡而言不算太意外—她清楚杜拉拉一直不满意她，说老实话她也不太热衷跟着杜拉拉干—可李卫东的拒绝就是另一码事儿了，她惊讶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卫东倒也不否认自己增加了一个人头，但是他说杰西卡不太适合，因为他希望这个人除了会做招聘之外，还要有一点培训的经验。

杰西卡一直认为自己很喜欢李卫东的管理风格，她很有点心眼儿地主动帮着李卫东的组做了不少事情，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许能转到李卫东的组里。没想到，如今人头编制是有了，可李卫东原来是不要她的，那他以前对她说那么些鼓励表扬的话是为什么呢？害得她单相思了一场，这个误会可太大了。杰西卡又惊讶又沮丧，情绪一下低沉到谷底。

拉拉见杰西卡一连几天都没有给回音，又成天一言不发地耷拉着脑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本来嘛，她也很惊讶杰西卡会提出去李卫东那里，李卫东那么精明的人，对来之不易的人头看得紧着呢，不弄个能干的来，他哪里肯。

拉拉悄悄把艾玛找来，嘱咐她抓紧招聘取代杰西卡的人，又让她多关心关心杰西卡。HR专员这种职位，51job和智联招聘上都有一些合适的职位放出来，拉拉建议杰西卡不妨多留心那上面的信息。

艾玛第二天告诉拉拉，杰西卡问拉拉能不能帮她写封推荐信。拉拉满口答应，让艾玛帮忙起草，这种信，艾玛能拿捏好分寸，既适当地为杰西卡说些好话，又别让拉拉太违心。拉拉还建议，以后杰西卡找新工作需要做背景调查的话，可以让对方公司联络拉拉也可以联络艾玛。

艾玛问了一个问题：“拉拉，推荐信里咱们怎么说杰西卡的离职原因？”其实，这是杰西卡特别关心的问题，她委托艾玛来问拉拉，艾玛不好意思直说，就借着推荐信提了出来。

拉拉出主意道：“就说个人原因辞职的呗，比如不想在开发区上班之类的。”

艾玛把拉拉的话又转告给杰西卡，杰西卡这才放心—拉拉作为杰西卡曾经的直接主管，得在推荐信上签名的，白纸黑字说出来的话以后得算数。

25三种主义

人大致可以分成三类，悲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以及现实主义者。

同样一件事，悲观者从中看到风险；乐观者考虑的是如何从中获取最大收获；现实者考虑的则是如何过关。

何查理是悲观主义者。麦大卫是乐观主义者。黄国栋则是现实主义者。

当SH美国总部明确要求在“接班人计划”中落实SH大中华总经理何查理的接班人，何查理心中隐隐不快，他觉得这个事情对他不利。亚太HRD麦大卫则兴奋得两眼灼灼放光，他觉得这是个辖制何查理的机会，既有效且堂皇。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野心，这本来是当事人自己的事儿，当旁边有人偏偏要搅和进来，你不由得要厌恶这不知趣的家伙了，孰不知，人家也觉得野心被你妨碍了。

比如总经理何查理，他认为大中华区，尤其大陆地区，那是他一手一脚打下的江山，他的地盘他做主，用谁做总监不用谁做总监，那是他考虑的事情。美国总部要是信不过，也不能把大中华区都交到他何查理手里！

偏偏亚太HRD麦大卫意见特别多，每次老何想提拔个人，他都要问来问去，今天说这个没潜力，明天说那个不称职，好像全天下就他专业。

何查理气得在心里骂，你算老几！你懂业务吗？也配在这里指手划脚！麦大卫心中亦有些毫不逊色的想法，类似于你当公司是土匪窝、你自己是山大王，想为所欲为呀？干部任用你休想绕过HR！

总之，CEO似乎成功地让两人都深信，他们深受器重肩负重任，两人便都以为自己是总部派来替天行道的，CEO与上帝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何查理手下那些总监们，大部分是从SH进入中国就跟着他打天下的，有的人做总监还称职，但要说再往上升就够呛了，还有的，总监已经做得不那么称职了，也就是说，何查理本来不该提他做总监的。何查理对这些人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不图别的，就看中这些人的死心塌地。一来死心塌地不求升官二来死心塌地不思跳槽三来死心塌地追随他老何，总之，这些人态度上清一色的呈现为知足又尽心，能力另算。可是，缺陷也是明显的，比如一年前CEO来华访问那回，何查理手下的几员大将，英文好的业务不够突出，业务突出的英文费劲，没一个上得了台盘，弄得何查理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老大一走，他就督促着其中还有点可能进步的两个去念EMBA，公司出钱。可这俩老兄天天忙得顾头不顾尾，别说EMBA这么费劲的东西了，他们连漫画书都不想读，平时不得不看的工作邮件都巴不得每封不超过三行字，两人嘴上唯唯诺诺，就是没有行动，何查理很失望。

亚太区开会讨论谁可以培养做何查理的接班人的时候，大家，连同何查理本人，都觉得何查理的总监中没合适的人选。何查理见这么多有识之士都认为自己很难被接班，不由十分受用，忍不住假装埋怨：“唉！我的这些总监们呀，敬业都没问题，就是战略思维还不够。要想接班，没个三四年，够呛！”

何查理话音刚落，麦大卫马上接茬，他悲天悯人地说：“查理，这不行呀！这样对组织太不安全了！我看，我们恐怕得到外部市场寻找一个高潜力人才做您的总监才成！”

何查理这才意识到麦大卫早在这儿等着他了，他后悔自己出言不慎，正想把话往回里说，麦大卫对众人宣布说：“各位！巧了！我这次回美国总部开会，CEO提到了他去年来华访问的印象，关于查理的接班人选，CEO也这个意思。”话都说到这份上，何查理只好和麦大卫以及CEO达成共识。

麦大卫志得意满，会后马上把黄国栋叫去面授机宜：“按照公司的标准，目前查理下面的几位总监都没有潜力接他的班，得好好在中国大陆给查理物色一个接班人。”

黄国栋怔了怔说：“今年销售队伍扩招了很多人，说好明年二季度结束前拆分队伍，新增加一个总监，是不是招这个总监的时候我们格外留意一下？”

麦大卫“嗯”了一声，稍作沉吟，他告诉黄国栋：“如果生意能继续保持良好的增长趋势，SH在中国的盘子会进一步扩大。很可能到二○○九年中或者二○一○年初，我们会把SH中国的供应链和销售体系分开，独立核算。到时候，两边各设一个副总，一个管供应链，一个管销售、市场和渠道，都向查理这个位置报告。供应链这边的副总你知道的，已经有后备人选了，就缺管销售这个。所以，这次你招销售总监的时候，一定要招一个有继续发展潜力的，尤其要注重考查战略思维能力。”

黄国栋大致明白麦大卫的心思了，他没有发表意见，只认真地听着。麦大卫解释说：“这是接班人计划的一部分，对组织安全很重要，不然查理要是有点变动—比如公司给他调换区域什么的—下面没有人能接上来就麻烦了！而且，将来有了这么一个人能负责起销售和市场，查理就能腾出更多的精力专注于公司整体战略的思考。”

黄国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查理知道了吗？”

麦大卫头一摆，说：“当然！我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达成共识。”

黄国栋就请示说：“招来的人，我们给他什么头衔？”

麦大卫骨碌碌转了转蓝色的大眼珠子说：“是啊，给什么头衔好呢？这个，得看你招来的人现有资历怎么样。如果是已经成熟的人选，应该直接给‘高级总监’；如果这个人潜力不错但资历上差一点，那可以先给‘总监’，等他用业绩证明了自己，再给‘高级总监’。”

黄国栋小心地追问说：“如果情况属于后者，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招人的时候跟应聘者说明情况？不然我怕人家不肯来。”

麦大卫点点头表示理解说：“有道理。跟人家明说吧。这考验期嘛，就一年为限，你看怎么样？”

鉴于向来的用人之难，对这一年的考验期应聘者是否会嫌太长黄国栋有点没底，但他又不便反对，就婉转地留了个活口：“我们可以和应聘者谈判，如果对方另有要求—比如他希望把一年后升为高级总监写进雇佣合同—我再向您报告。”

麦大卫心情不错，好商量地说，当然，当然。

黄国栋又询问待遇方面的条件，麦大卫摆出一副阔佬的架势，神气活现地说：“这个不用担心，只要确实是人才，具体条件可以谈！”

黄国栋说：“那，您希望我怎么安排面试步骤？”

麦大卫说：“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和查理先在大陆面试。过了你们那关，再把人送到新加坡给我看。”

黄国栋退下来一想，何查理对这事儿多半不太痛快。这样的高潜力人才本来就很难招，何查理再存心挑刺，麦大卫又不是个好伺候的，谁接这活都难办呀。

黄国栋决定把这难事儿往下推。SH中国有三个HR经理，推给谁好呢？马莱是分管组织发展的，她负责接班人计划的沟通协调，指派她出头说得过去，但黄国栋不敢—以马莱人畜无害的性格和那点老练程度，她非把这事儿砸手上不可。啃硬骨头，李卫东和杜拉拉都比马莱有手段，但是李卫东这厮不好讲话，弄不好，活没推给他反被他质疑。这样，就只有推给杜拉拉了。明知这么做对杜拉拉有些强人所难，但黄国栋还是就这么办了，他是个现实主义者，得在何查理和麦大卫中间给自己寻找空间。

要让杜拉拉干活，就得把实话都告诉她。谁也不比谁傻，杜拉拉听说让她去张罗给总经理何查理招接班人，心中一惊，赶紧说：“老板，我这级别招查理的接班人，不合适吧？”

黄国栋信赖得不能再信赖的样子，不容她推托：“合适，怎么不合适！”

拉拉急得连连摆手说：“老板！我真不合适！真的！查理的接班人，怎么说，也得给个高级总监吧？我只是个经理，怎么能去招高级总监呢？”

黄国栋满脸堆笑说：“啊呀，拉拉！你不要谦虚啦！你看，三个HR经理中数你对销售团队最了解，你不帮我谁帮我呢？”

拉拉在肚子里转了转眼珠说：“要不，我给您打下手！您有啥条件，我去和猎头沟通，面试的一切安排我都搞定。但这面试……还得您老人家亲自出马！不然，人家应聘者会觉得咱们公司不专业，要不高兴的—哪有低级别面试高级别的道理！”

黄国栋滑头地说：“其实，是麦大卫自己负责招聘这个职位，我和你，我们俩都是协助。但是拉拉你看，我们毕竟打算在中国大陆招这个人，猎头送来的人，总得在大陆先过一遍才送去给大卫看吧！你呢，比我了解本土的情况，你就当帮我一把，和我一起做初步的甄选—这样！你只要挑查理方便面试的日子约见应聘者，你先简单地像聊天一样和人家聊一聊，也不说是正式的面试，觉得哪个应聘者有机会，你就送给查理面试。”

拉拉马上反问说：“那要是我觉得应聘者没有机会呢？还送给查理面试不？”

黄国栋迟疑了一下说：“如果差得太远，当然就不要浪费查理的时间了。”

拉拉笑道：“所以了，面试就是面试，装闲聊是装不过去的。不管怎么说，猎头送来的人，第一，现有级别肯定低不了，第二，其中肯定有不合适给查理看的—真遇上这样的，我要是送去给查理看，查理肯定抽我；我要是假装闲聊几句就打发走，人家还不得骂咱们公司？猎头也不干呀。”

黄国栋被拉拉揭穿，只得捣浆糊道：“你多给查理几个人选看看，也可以让他多了解一下市场上人才储备情况嘛。”

拉拉还在盘算着怎么反驳，黄国栋拍拍她肩膀道：“拉拉，你放心好啦，有我在你背后做你的坚强后盾，不要担心！如果真遇上不好打发的，你还可以安排我来大陆的时候，让对方再来一次嘛，为了SH的荣誉，我认真地给他做个面试！”

拉拉说，我倒！那不是为了掩盖一个错误，犯更多的错误嘛！

黄国栋一拍桌子下结论道：就这么定了！说罢脚底抹油飞一般跑了。

悲观主义者杜拉拉一声哀叹：这下完了，摆明了让我去送死！

家里倒是有个乐观的。王伟听了拉拉的诉苦，想也不想就说，你在DB的时候不是挺想学“接班人计划”吗？这下好了，你不用找谁学了，你直接做，还是这么高级别的接班人！

拉拉说，问题是这样的人本来就难招，何查理再存心挑毛病，我不为难死吗！

王伟见拉拉嘟嘟囔囔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呀？拉拉说，我能怎么办呀！先让猎头找人，该怎么找就怎么找，等真找到合适的再说。

王伟说，那你打算跟猎头讲明白可能遇到的困难吗？拉拉哼了一声说，放心，猎头只有比我精的份，这事儿暗示暗示就行了，不用说得太透。

王伟搂过拉拉宽慰说，也许最后你根本就找不着合适的应聘者，也就不用担心人何查理跟你找茬了。

拉拉嘟囔着，找不找得到合适的人是另一回事儿，关键老黄这家伙坏—本来该他自己搞定的事情，愣推给我。

王伟逗她：你不是一贯认为当下属的关键时刻就该挺身而出为主分忧吗？

拉拉敲了王伟脑袋一下：“这能叫‘分’忧吗？忧差不多‘全’撂我一人身上了。麦大卫给他什么活，他原封不动转给我，整个一个二传手。等着瞧吧，回头还得劳驾我给他准备工作报告。我要是不小心出点纰漏，何查理一准找茬，到那时候我就是再不愿意也得挺身而出了。打量我不知道呢！”

王伟笑嘻嘻说你不全明白吗？太好了，你又进步了。

拉拉推开他说：“哎，王伟你说，老黄怎么不找李卫东和马莱，单单就盯上我了？我真是郁闷，老是遇上这样的事情，上回李卫东要整顿招聘流程，明明马莱手下有招聘主管他不去找马莱要人，非要让我下面的招聘专员艾玛来挑头，我这边又忙不过来，他还不高兴！”

王伟摸摸拉拉的头：“换了我是老黄，也得找你！”

“为啥？数我傻吗？”

“这活儿他敢给马莱？给马莱一准办砸！按你的描述，李卫东挺强，可他不是什么善茬，老黄想把自己的活推给他，没那么容易！所以，算来算去，又能把活干好、又好说话的，就只有你了！”

“哦，明白了，我既不够笨，又不够狠。”拉拉说。

“其实你们老黄不必那么费劲，我有一好招。”

“……”

“很简单，抓阄呀！谁抓到谁认命。”

拉拉扫兴地瞪了王伟一眼：“去你的！你这叫什么管理！”

王伟哈哈笑道，我看你们老黄已经堕落到抓阄的边缘了。

拉拉却不笑，仍是一脸的愁云压境。王伟见状只得也停住笑说，你太严肃了，你总这副表情让我也很焦虑呀，杜拉拉。你得多看看这个事情透露出的好消息，比如，这意味着你得到了高级别的信任—记得那次黄国栋和李卫东谈事儿，却把你赶出办公室吗？

“唉，他们那次是在商量怎么炒财务总监荣之妙，炒来炒去，还不是炒不掉。”

“你看，那时候老黄连炒个总监都不让你‘听’，不到一年，招总经理的接班人，这么大的事儿，他居然敢拉你来‘做’！”

王伟这话说得很在理，拉拉果然眉开眼笑起来。“这倒是！你要不提我还没往这上面想。”她说，“只是这个事情实在不好办呀。”

“不好办那是肯定。我的意思是劝你不要太焦虑，你就技术性地看待这个任务，多享受其中的乐趣。”王伟说，“退一步说，就算何查理真的刁难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是对找接班人这件‘事’不高兴，又不是对你这个‘人’不满—你只是负责干活的人，他绝对明白这个道理，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拉拉很有把握：“他刁难，我也有办法对付。”

王伟说：“我知道，技术上，你肯定有对付何查理的办法。你的焦虑在于你的心理感受。所以我不是劝你想开一点嘛，老何要是训斥你，你听着就是了，再难听的话你权当他是在骂麦大卫。”

拉拉认真地说：“其实，何查理的风格一向比麦大卫踏实，他对我也比麦大卫对我好。但是说到接班人计划，先不管麦大卫有什么私心在里面，我倒觉得是正确的事情，该做！ ”

王伟赞同说：“那当然！你们公司的在华业务扩张得这么快，实行接班人计划是迟早的事。这叫大势所趋，谁都挡不住，挡了也白挡。何查理是一时想不开，他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在这个事情上，你们美国总部是肯定支持麦大卫的。你搞明白了每个人的立场，就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了。”

拉拉抱住王伟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领导，您就是有水平，叫您一启发，我就体会到什么叫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了。

王伟抹了一把脸说，你弄得领导脸上都是口水，能不能讲点卫生。

26知己知彼

既然已经把活接下来了，拉拉就按常规开始做动作分解。她先得搞明白SH的销售总监都得做哪些事儿，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胜任这份工作；然后，她得把这些要求和猎头沟通明白；接下来，她就得想好，当猎头把搜罗到的应聘者推荐给她的时候，她得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准确判断，这人是否合乎要求。拉拉用四个字来概括这三部曲：知己知彼。

具体地说，拉拉首先需要一份销售总监的任职说明书，这样她好让猎头明白，应该去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SH中国没有销售总监的任职说明书，李卫东的招聘流程项目本来要完善所有岗位的任职说明书的，拉拉找他要，他两手一摊，一副“这事儿怨不着我”的表情说：“马莱还没有把领导力部分的要求提供给我，所以暂时我还弄不出这个东西来。”

拉拉于是去向黄国栋要。黄国栋正在新加坡，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们没有现成的，拉拉，你自己写一份吧。”他说得很轻松。

没等拉拉说出推辞的话，黄国栋说还有事儿，挂了电话。

我擦！我“自己”写一份！拉拉暗骂了一声，无奈地挂上了电话。现在她只得像黄国栋说的那样，准备自己写一份。

以前在DB，拉拉也在没有JD的情况下做过招聘，那时候她的办法是请用人经理说明用人要求，你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哪些事情？可现在她不敢去找何查理问要求，她担心自己一问，何查理会乘机到麦大卫跟前嚷嚷，怎么，你们是让杜拉拉在负责招聘这个职位呀？那可就麻烦了—麦大卫一旦发现黄国栋把这事儿推给了杜拉拉，黄国栋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要低调，不能给黄国栋惹麻烦，在麦大卫和何查理面前，自己必须是一副跑龙套的嘴脸，就是那种就一句台词，上去吆喝一声“冰棍嘞—”就赶紧下来的角色，装成只负责联系猎头协调面试，这个道理拉拉是很明白的。换了李卫东，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没有现成的任职说明书是吧，那更得问清楚老板们了，您二位有啥要求？说明白了，我才好去找人嘛，免得找回来的不合用空忙一场。

一份标准的任职说明书，大致上由三部分构成：该岗位的工作职责；任职者的资历要求包括教育背景、相关工作背景以及技术资格认证等；价值观和领导力方面的要求。

拉拉手上有参加薪酬调查时从顾问公司那里得到的一些市场信息，她从中找出市场上同类岗位的典型职责，以及平均的任职人员的相关资历，又根据她对SH销售部的了解做了一点小修改。剩下的就是领导力部分的要求了，年前，黄国栋给他们在香港安排的那次领导力培训派上了用场，她很快整理出了关键的几条要求，三部分内容一汇总，算是完成了销售总监的JD。拉拉老实不客气地把JD用邮件发给黄国栋，让他看看行不行。黄国栋很快就回电话了，“你看，我说你没问题吧！”他大声地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写得挺好，就用这个吧！”

编写任职说明书仅仅是第一步，和猎头的沟通则是第二步。沟通的时候，技术层面上的要求是最好讲的，要紧的是还得把该职位未来老板的好恶适当地予以介绍，符合岗位要求的人，不见得会被录用，如果他不对直接主管的胃口。

拉拉自己不方便明着去问何查理的期望，黄国栋倒是出面去问过，但是没能问出足够多的有价值的信息。拉拉只好把当年年中三位销售总监的绩效考评翻出来，仔细研究了一番。那上面有何查理在年初给总监们设定的全年业绩目标和调整后的下半年的目标，当然，还有他对他们上半年工作表现的评语，以及他对他们未来继续发展的建议—起码那里能正面地透露出不少有用的信息，何查理的期望，他满意什么不满意什么。

这次用的猎头，拉拉想选择猎豹，因为猎豹的老板老猎生来就擅长啃别人啃不了的硬骨头，这种钱就该让他赚。而且，老猎经验老到一点就透，跟他说话不费劲。猎头要是不会“听话”，那就麻烦了，有些话，不好放到台面上说，猎头如果不能正确地领悟到那一层意思，大家没法合作干活。

黄国栋也很清楚老猎的好处，他爽快地同意了拉拉的请求。

除了常规的组织架构和任职要求以外，拉拉事先征得黄国栋的同意，特意向老猎大致介绍了SH的接班人计划。老猎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边听拉拉说话，一边手里记个不停。拉拉又强调，应聘者需要通过两个关键的关口，一个是麦大卫，一个是何查理。“这两关都得通过才行。”为了引起老猎的注意，拉拉发出感冒似的鼻音，“老猎，你明白了吗？”

老猎是个人精，人的事情还有什么他不明白的，他就靠这个吃饭发财。比如对接班人计划老猎就很清醒—这里面有三个重要角色，一个是接班人，一个是被接班人，还有一个是HR，各人可能的微妙心态，各人所处的位置，老猎都见识过不少，他自信比一般猎头更有拿捏好分寸的把握。老猎放下手中的笔，当场拍胸脯道：“拉拉放心，你是了解我的，我对人还是很有经验的。”

拉拉嫣然一笑：“那你肯定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了？”

老猎再次保证：“放心，我准备好了。”

拉拉又说：“这个职位不好招，万一，这单生意做不成，你别怪我。”

老猎“嗨”了一声道：“看你说的拉拉，你照顾我生意，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做不下来，就只能怪我自己蠢。可是，我一定会做下来。你给我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就把人送来给你过目，保证不滥竽充数。”

老猎自去干活，拉拉开始做她的第三个分解动作：准备面试问卷。

总监算是高级干部了，这个级别的面试，拉拉以前别说动真格地做了，她根本就没见过也没听过，心里难免有些发虚。她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为面试备战，否则的话，出丑还是其次，耽误事儿就不好了。

拉拉根据任职说明书，又参考了何查理给三位销售总监的评语和绩效目标，准备了一个结构化面试的问卷，她把需要考察的几个方面一一列出，并分别准备好典型的问题，以确保不遗漏对重要项目的考察了解。拟好问卷后，她还特地把问卷带回家让王伟帮着指点了指点。

几个分解动作逐一完成后，拉拉感到底气足了一些。

27疑神疑鬼

陆宝宝自从负气离开后就没有了消息。拉拉每次一想到陆宝宝就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她在北京那头会整出什么大动静。白天忙工作上的事情还好，晚上回到家，只要王伟的手机一响，她在旁边就担心是北京来的电话。为了能打探点儿消息，有一次她甚至想给张东昱打电话，幸亏自知不妥硬是忍住了。思来想去，拉拉觉得如果王伟能回北京看看，肯定对稳定陆宝宝的情绪有好处。她就旁敲侧击地跟王伟说，他已经有一阵没回北京了，要不要回去看一看陆教授。王伟却说正在和邱杰克一起忙着做方案，一时半会儿离不开。

陆宝宝都成了拉拉的心病，只要一想到她，拉拉就焦虑，醒着的时候大脑想，睡了小脑接着值班，梦特别多，尽是些让人担惊受怕的破事儿，她还不好跟王伟说。

有一天晚上，拉拉梦到陆宝宝把她和张东昱的情史一股脑全告诉了陆教授，结果陆教授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当场脑溢血被送进医院急救。在救护车悲嚎似的警报声中，拉拉猛然惊醒，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睡衣都叫汗给湿了。这下拉拉急了，她毫不犹豫地推醒王伟，劈头就问：“你说陆宝宝会不会去跟你妈说什么呀？我怕气着你妈。”

王伟睡得正香，陡地被拉拉弄醒，迷迷糊糊的，但他马上明白过来拉拉在担心什么，不假思索地维护陆宝宝道：“不会！陆宝宝不是那样的人。”

拉拉对陆宝宝的人品却没有那么十足的信心，就说：“她是怎样的人？”

王伟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一起沉默着，都在特别严肃地思考，陆宝宝是怎样的人。稍停，王伟说：“她？起码不阴险吧。不是，拉拉，她跟我妈说这些有什么用呀，又不解决问题。就算你对陆宝宝的人品信心不足，你总相信她的智商吧，她没那么笨。”

拉拉对此不以为然，当场指出陆宝宝搞破坏的可能性：“那她要是恨我呢？她只要装成是不小心跟你妈漏了点儿什么，你还不好怪她，而你妈必然会对我不满，那不就给我制造婆媳纠纷了吗？”

陆宝宝对拉拉有怨气，这一点陆宝宝自己曾经亲口明明白白地告诉过王伟，王伟岂能不知。正因为此，不论陆宝宝怎么冲着他发飙，他都毫不反抗地承受了，按他的想法这就算是代拉拉给陆宝宝赔了礼—陆宝宝是个明白人，让她适当发泄，对于天下太平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出于同样的考虑，拉拉这头王伟也一直尽量瞒着，并且屡次告诫拉拉暂且不要接触陆宝宝，可是陆宝宝的心思还是叫拉拉给猜着了。王伟想，女人的直觉还真是厉害。

话虽如此，王伟打定主意，得咬死陆宝宝是对事不对人，免得越来越乱。他把以前说过的宽心话搬出来老调重弹：“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陆宝宝只是对这件事情不爽，并不是对你有意见，绝不至于到‘恨’那么严重。拉拉你别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拉拉根本不信，说，那她回北京干嘛去了？王伟理直气壮地说：“人家心里不痛快，还不许回家消化消化呀。你再耐心等等，也许要不了一个月，她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拉拉不放心地嘀咕说，一个月能发生好多事情呢。王伟见拉拉大半夜一副自找纠结的模样，不由好笑道：“那你想怎么着呀，你亲自追到北京去，把她给就地控制了？”

拉拉翻了王伟一眼，悻悻地说：“我去北京干吗，我说了又不算。”

王伟说：“还是的呀！咱们退一步说，就算她对你有气，对我也瞧不顺眼，她总不至于连我妈她亲姑姑的健康都不管不顾了吧？她要是说话没分寸，万一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她爸就饶不了她。”

拉拉眨巴着眼睛，思考着王伟的话有多站得住脚，比如陆宝宝和她姑姑的感情能有多深？像陆宝宝那么剽悍的人，想做的事情还在乎她爸能不能饶她？拉拉私下里认为，陆宝宝对王伟的感情，倒远比她对陆教授的感情靠得住，而她对王伟的忌惮也远胜于她对自己父亲的忌惮。

王伟似乎猜到了拉拉的心思，动之以情有点儿难度，就晓之以理吧：“拉拉，咱们再退一步，且不说亲戚间的情分，单拿利益说事儿好了—有那么大的生意在这里，陆宝宝的大部分家当都压进来了，她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可比你还财迷！放心吧，什么事儿都没有。别老疑神疑鬼的，多余自己吓唬自己。”

经过王伟这么一分析，再一批评，拉拉才算心定了一些。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一切平安无事，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拉拉心里疑惑起来，她不敢相信真有这样容易过关，基于一向运气平平，她深信要想得到必得足够地付出。

拉拉心中烦闷，约夏红喝茶想跟她聊聊。夏红一眼瞧出拉拉精神不振，打趣道：“没精打采的，怀孕啦？”拉拉啐道：“你才怀孕了！”

夏红把身子凑近一点问，还在担心那事儿？拉拉老老实实地说：“能不担心吗，怕陆宝宝去跟王伟他妈瞎说，又怕她跟张东昱真散了。”

“嘴长在她身上，你愁也没用。依我说，她都说了你还省心，不用你自己去跟王伟他妈解释了。他们这次要是散了正好，免得以后有后遗症！”

拉拉玩着自己的手指不吭声。

夏红给她分析：“你看，他俩要真成了，远的不说，春节你们回北京办婚礼，不邀请他俩参加就说不过去吧？以后他俩的婚礼，你和王伟一样跑不了！到时候可怎么称呼好呢？张东昱得管你叫嫂子，然后你给他一红包，再管他叫一声妹夫，我的天！这都哪跟哪呀！”

拉拉一把抓起手边的报纸作势要打夏红，恨恨地骂：“欠收拾是吧！”

夏红一面抵挡，一面咯咯笑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还让不让人说真话了—本来嘛，他俩要成了，张东昱可不就是你妹夫了么。”

拉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最好他俩还能接着好下去，不然，我岂不成了人神共愤的对象了，以张东昱他姑姑为首的老同志们非恨死我不可……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至于以后，他们要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合不来什么的又散了，那就怪不到我头上了。”

夏红恍然大悟，指了指拉拉道：“原来你的小脑瓜里打这如意算盘，美得你！不过，还真有你说的这可能，就看你人品如何了。”

拉拉悻悻地说这跟我人品挨得上吗。

28天下无事

临近圣诞的一天，陆宝宝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德望”广州办。

王伟正在打电话，一眼瞧见陆宝宝手里拖着个行李箱，神气活现地走进办公室。他匆忙收了线，陆宝宝已经一屁股在他对面落座。隔着办公桌，王伟认真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但见溜光水滑白里透红，一派心无芥蒂若无其事的祥和之气。

王伟不动声色地来了句：“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来广州了呢。”

陆宝宝大言不惭地说：“干嘛不来？我得来监工呀，看看你们把项目方案弄得怎么样了。”

王伟说，你还真会挑时候，刚弄好。陆宝宝闻言精神一振说，太好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王伟说：“价格和方案一旦正式提交，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所以在正式提交以前，通常都会开一次交流会，目的是向客户先介绍一下我们的方案，一来可以借机仔细观察客户的反应，二来可以请他们给我们的方案提提意见。”

陆宝宝说，那我们是不是赶紧安排这个交流会？

“不急，我已经让苏浅唱去侧面打听打听其他两家的交流会时间表，我的想法是尽量把我们的交流会排在最后。”

“为什么要排在最后？”

“为了知己知彼，好更有胜算。”

陆宝宝说，另外两家的方案弄出来了吗？王伟告诉她，估计都差不多了。陆宝宝说：“你打算怎么做到知己知彼呢？关键信息可都是各家的机密，难不成你想从梁科长嘴里弄到情报？”

王伟摇摇头：“这几个月，我们通过编写项目手册和梁科长他们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小苏和梁科长也有些私交，但是仅凭这点基础，是不可能让梁科长他们正面地透露任何实质信息给我们的，毕竟事关重大，他们不肯，也不敢造次。”

陆宝宝说，我想也是。

“但是，梁科长他们在听过前两家的方案后，会在脑子里形成一定的想法，当他们听取我们的方案介绍的时候，对相关部分就会做出一定的反应，他们会提问题、提要求，诸如你们在这个问题上能不能这样做，你们在那个方面能不能有另一种办法等等—这能反映出一些潜在的信息，比如，某个方面竞争对手可能有比我们更优的解决办法，或者我们的某种思路让客户感到新奇。蛛丝马迹中捕捉到的信息，在分析整合后，将有助于我们明确再次修改方案的方向。”

陆宝宝听得很认真，王伟话音一落，她就用唱歌一样的声调赞叹道：“你真狡诈。”王伟笑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陆宝宝双手一捂胸口一脸无辜道：“天地良心，狡诈绝对是个赞美之词嘛！”

过了一会儿陆宝宝又担心地问：“小苏能打听出另两家的时间表吗？”王伟告诉陆宝宝，苏浅唱已经打听到孙建冬的时间表了，林如成的时间表也正在想办法打听。

陆宝宝说：“难怪当初你给她经理做，小姑娘还真厉害。”王伟却觉得理所当然，淡淡地说了句：“一个优秀的销售，这点事情应该要能办到才对。”

陆宝宝摆出首长的气派，一挥手说：“没啥说的，晚上都上馆子吃饭去，我请客。杰克，叶陶，小苏，你，一个都不能少。”

王伟提醒她：“你刚回来，不和张东昱共进晚餐吗？”

陆宝宝大咧咧地说：“没事，一会儿我给他电话，让他也过来，给他一个惊喜。对了，拉拉有空吗，请她赏脸一起？”

王伟稍稍迟疑，说，她今晚还得加班。下次吧。

陆宝宝爽快地说，行，下次！

两人说笑了几句，王伟心里惦记着陆教授，问陆宝宝：“我妈身体还好吗？”

陆宝宝一拍脑袋：“对了，正想跟你说呢，老太太身体还行，我当面监督她量血压来着，高压低压都正常，放心吧。这回用的钟点工小郭情商还真高，和老太太处得还行。”

小郭其实不小，奔四了，陆教授管她叫小郭，结果其他人也跟着叫小郭。小郭是王伟掘地三尺才找到的，看来有点能耐，能搞定陆教授。王伟松了一口气：“情商不高早一拍两散了。”

陆宝宝很了解王家向来的用人之难，咯咯笑了起来，又说：“我还给老太太看了上回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用手机给你和拉拉拍的两张合影，她戴上眼镜认真看了半天都舍不得把手机还我，还问了我好些问题。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告诉她你们领证了？”

王伟说：“还没顾得上。”

陆宝宝道：“幸亏我机灵，差点说漏了嘴。”说罢她吁出一口气，强调化险为夷后的庆幸之情。

王伟跟陆宝宝解释：“电话里说不清，我准备当面告诉她。”

陆宝宝伸出一根指头在王伟胸前戳了几下，狡黠地笑道：“甭跟我解释，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会给你多半句嘴的。依我说，你干脆也别跟老太太提领证这档子事儿了，只等春节的时候让拉拉去北京见过老太太，然后直接商量婚礼的事儿。”

王伟笑了笑没说话，他明白陆宝宝的意思，陆教授个性很强，他们领结婚证前拉拉一次也没拜见过婆婆，恐怕老太太会觉得拉拉太怠慢，不如瞒下已经领证一节。

陆宝宝特地让苏浅唱为晚饭订了一个包间。张东昱没来跟大家一起吃晚饭，说是有事儿，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陆宝宝的兴致，她在饭桌上和每个人都有说有笑，把气氛调动得特别好。

席间，邱杰克问苏浅唱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苏浅唱大大方方地说明年国庆吧。陆宝宝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叶陶有没有女朋友。叶陶有些紧张，干巴巴地说没有。陆宝宝大惊小怪地嚷起来了：“这么帅的小伙子居然没有女朋友？现在大城市都是女多男少，你这么闲置着，也太浪费资源了！”

叶陶不好意思地解释：“谈过，不知怎么回事儿，就是处不长，找个合得来的不容易。我爸说我看人眼光还得再练练。”

陆宝宝笑道：“那就继续练习！谈恋爱就是个熟练工种，谈多了，驾驭局面的本事就长了。”

说罢，她扭头去问王伟：“对了，上回咱们见到雷斯尼的那个小区经理叫什么来着？”王伟说沙当当，陆宝宝又转回来对叶陶说：“对，沙当当！我听拉拉说，当初就是沙当当把你介绍给德望的， 她不会是你的前女友吧？”

叶陶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抽紧了，揣测着陆宝宝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目的，可惜陆宝宝的心思不是他能猜到的。叶陶干巴巴地答了两个字：“不是。”又补充道：“当时我正想跳槽，我有一位朋友认识沙当当，就拜托她帮我递交了简历，我和她其实不太认识。”

苏浅唱听了大感惊讶，秋季营运商开发布会的时候，她记得叶陶连招呼都没和沙当当打一个，谁看得出来那位还给他介绍过工作呀。苏浅唱一本正经地批评叶陶：“哎，叶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帮你介绍了工作，你就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到现在还好意思说不太认识！难怪你谈一个吹一个，太不会做人了啦！我要是你女朋友，也得和你吹。”

叶陶被苏浅唱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

“不碍事儿，男孩子晚熟点不要紧。” 陆宝宝哈哈大笑，又把手朝王伟一指道，“喏，你们王总就是一个晚熟的，也没见他耽误成家立业。”

饭毕，张东昱开车来接陆宝宝。陆宝宝大大方方地搂住张东昱贴了一下脸。等陆宝宝放开胳膊，张东昱马上客气地和王伟打了个招呼，然后帮陆宝宝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给陆宝宝开车门，陆宝宝钻进车后，他小心地关上车门，整个过程充满呵护。

因为张东昱没来吃晚饭，王伟本来还有些担心，如今亲眼见到两人和好如初，他放下心来。

拉拉一个人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忽然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马上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王伟一开门，就露出了拉拉那张满含期待的脸，“陆宝宝怎么样了？”她问，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声音也因为紧张听起来有点发涩。

王伟乐了，逗她说：“还能怎么样，什么事儿也没有。早跟你说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拉拉假作淡定，“切”了一声道：“什么严重的事情都能让你轻描淡写得不像话！你得告诉我细节，你怎么说的，她怎么说的，她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口气。”王伟便竭尽所能把陆宝宝的相关表现生动翔实地陈述了一遍，他一口气说完了，问：“这下行了吧？我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你了。”拉拉却还不满意，怪他没有正面问问陆宝宝心里的疙瘩是不是解开了。

王伟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问的！嘴上怎么说的那都不能算数，关键还是看她行动。她都能主动把咱俩的合影给我妈看，今晚又邀请你一起吃饭，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拉拉还是不放心，“也许她只是做做姿态呢，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想开了。”

王伟笑道：“你看你，她肯做姿态，就说明她有改善关系的积极愿望，比她嘴上跟你示好不强百倍吗？知足吧，拉拉。”拉拉一想也对，做人是不该要求太多，人家做出友善姿态就已经不错了，不该再奢求是百分之百发自肺腑。

关于春节回北京的时候暂且瞒下已经领证的建议，拉拉一听就表示反对：“干嘛要撒谎？哪天不小心穿帮，反而让你妈不高兴。”

王伟解释说：“宝宝是替我们着想，我们领证前我妈还没有见过你，这个事情就怕老太太往心里去，觉得我们怠慢。我当时其实也是对这点有顾虑，才没有跟老太太说领证的事情。现在想想，也许当时我索性打个电话告诉她更好，怎么说也是我妈。”

提起这事儿，拉拉也有些后悔，她有她的苦衷，工作忙是事实，但更主要的是那阵子她气色特别差，一脸的黯淡，生怕老太太见了不乐意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可这个话又不好意思跟王伟说透。现在想想，丑媳妇也得见公婆，气色不好也比先斩后奏强。拉拉对王伟说：“过两天你不是要回去看看吗，就趁着这个机会当面跟你妈说实话，你好好帮我解释解释。等春节回去，我一定好好表现将功补过，你妈说什么我都照着办。”这事儿当时确实没有处理好，两人懊悔过后，还是决定拿出诚意，抓紧跟陆教授说实话。

王伟又把陆宝宝向叶陶打听沙当当的事情告诉拉拉，拉拉一惊：“她在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问叶陶？”

王伟“嗯”了一声，没有发表评论，其实他也对此感到意外。自从听拉拉说叶陶是雷斯尼的沙当当介绍来的，王伟很快就把事情告诉了陆宝宝和邱杰克。邱杰克和王伟意见一致：鉴于目前雷斯尼和德望在项目中并非正面竞争，而且叶陶在项目的前期工作中干得不错，可以让他继续跟进项目；但为了以防万一，关键价格信息应对他实行封锁。陆宝宝对此安排没有意见，只是提出一点，让王伟和邱杰克在方便的时候，问一问叶陶为什么不搭理给他介绍工作的沙当当，王伟和邱杰克也认为她的提议合理，三人当时就达成了一致。谁知陆宝宝今天会自己出马，当众对叶陶发起突然袭击。

拉拉嘀咕道：“不该当众问他的，这会让他很有压力，而且，如果他有苦衷，当众问，只会更难以让他说出实话。”

王伟回想起叶陶说话时不自在的表情，他已经基本肯定，叶陶没有说实话。拉拉皱起眉头：“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王伟沉吟了一下：“不好说，也许有什么不愿对外人说的隐私吧。”

拉拉回想起当初在DB董青追问她和王伟的关系，她矢口否认时的尴尬和郁闷，觉得特别能体恤叶陶的感受，不过她也能理解陆宝宝，毕竟这个项目对德望而言，是笔开张就能吃三年的买卖。拉拉叹道：“这事儿是有点蹊跷，要是叶陶不参与这个项目就好了。”

王伟摇摇头：“如果我们现在把叶陶撤下来，会让他在德望非常难堪，他在这家公司还怎么待下去？当初叶陶加入德望的时候，承诺我们的是他在德望内部没有直系亲属、他会严守公司的商业机密，他并未违反这两条，换他不公平。”

29新计划

拉拉一到家，鞋子还没换好，就喜滋滋地冲王伟卖关子：“猜猜，今天谁给我电话了？”

王伟正靠沙发上看报纸，懒洋洋地说：“银监会主席，想聘请你出任中国人民银行的人力资源顾问。“

拉拉走过去，双手往腰上一叉，得意洋洋地宣称：“有点儿沾边。反正，我告诉你王伟，我杜拉拉向来凭本事吃饭靠实力说话，走哪儿都是香饽饽，想要我的人多的是。”

王伟故意气她说，你在SH还真有长进，脸皮越来越厚。拉拉要掐王伟，王伟一面招架一面劝告：“动手动脚就不好了，不像是有文化的人干的事儿。”

两人逗了几句，王伟说：“这回猎头又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东家呀？”拉拉刚挨着王伟靠下，诧异地又坐直身子：“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你现在脑子里就那几件事情，怎么和李卫东作斗争，怎么严防陆宝宝搞破坏，这两人最近几天都处于西线无战事的空窗期，我猜着，就该是猎头又来找你了，你才会这么乐不可支。”

拉拉告诉他这回的东家是一家外资银行。王伟说：“好嘛，上回是‘四大’（指著名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这回是银行。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拉拉摇了摇脑袋，回答得嘎嘣脆：“不去！”

“不去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瞧你春风得意的模样，我还以为攀上什么高枝了呢。”

“切！我告诉你，找工作这事儿就好比找对象，有个不错的追求者垫底，就算没相中，也显得咱有面子，是抢手货，知道不！”

“虚荣！”

“什么虚荣！这叫价值显现。”拉拉往王伟身边靠了靠，“说真的，这要是一个在北京工作的机会，我至少会去试试。可这机会是在广州，就算了。隔行如隔山，我从通讯行业跳到化工行业，好不容易才适应下来，没事我瞎跳什么，行业知识、人际关系，全部都要从头来。”

王伟递了一杯水给拉拉，问她：“前几个月不是还嚷嚷着要离开SH，现在又改主意了？”

拉拉小手一摆：“嗨！离开SH那还不是迟早的事情，咱们以后要去北京定居嘛。”

见拉拉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王伟说：“这几天，某些人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嘛，是因为今年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吧？”

拉拉感叹道：“那是，这对我的精神可是很大的一个解放，唉，我都不敢回想这十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王伟说：“听你说起来，除了李卫东麻烦点儿，黄国栋和麦大卫现在对你还行，特别是黄国栋。对了，最近也没怎么听你抱怨沈乔治糊涂了。”

拉拉笑道：“您观察得还真仔细。沈乔治确有进步，不枉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么些个功夫。头半年，这位老兄做出来的事情，我是既信不过又离不开，那叫一个被动，我还不敢让人家发现。现在好多了，我对团队的控制力强了不少，就没那么累了。”

“你在SH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

拉拉踌躇满志，“凭我老杜这么肯拼这么聪明，再干两年，就能把HR的各个职能学得七七八八。到那时候，选择就丰富了—我可以看看有没有升总监的机会；甚至可以尝试开始我的自由职业者之路，专门为二十至四十岁的职场人士从HR的角度提供职业辅导；至少，在北京找一个大公司的HR经理的工作机会，不是难事儿。”

王伟心说，身体刚好一点又来劲了！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好了在SH就干一年，最多不超过两年，也没想着要当总监。可现在已经干了快一年了，忽然又说要再干两年，而且想当总监。真能当上总监的话，别说两年，恐怕再过三年也不会走。王伟不能不问了：“你这计划里加了不少新内容，还会再变不？”

拉拉一挥手：“这哪儿说得准，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听拉拉说得那么轻松，想想母亲还一心盼着自己早回北京，王伟心里挺郁闷。他看了拉拉一眼，“我看你就一副说话不打算负责的样子。”

拉拉听出话音不对，赶紧靠上去搂住王伟脖子：“哥哥，两年内我一准跟你去伟大的首都北京定居，这条不变，还不行吗？”

王伟说：“这可不好说，万一两年后SH给你个总监当，你是跟我回北京呢，还是继续留在广州？”

拉拉一拍胸脯：“真给我总监当，我马上利用有利地形，让猎头帮我在北京找一总监的工作。”

王伟不信：“那黄国栋，或者是另一个主张提拔你的人，岂不是要落得被天下人耻笑吗？我看你不好意思这么干。大体上，你天生就不是个厚脸皮的人，环境能把你的脸皮锻炼得厚一点儿，但是脸皮薄总归是脸皮薄。”

拉拉很爽快：“那就算了，SH给我总监我也不当。再说了，总监哪里是那么好当上的。”

王伟却说：“我觉着你能行，在我认识的人中，你的毅力超一流，给点阳光你就灿烂。”

“切！少阴阳怪气。人家李卫东又不是吃素的，他会干坐着不上呀。”

“这倒是，李卫东手段比你狠，精力也比你好。麦大卫会这么喜欢他，我感觉他俩在很多地方应该都挺像。”

拉拉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拍手：“对呀！叫你一说我才发现，这两人的风格还真有七分相似。”

30累人累心的集体活动

陆宝宝在珠江新城相中了一套不错的公寓，她一口气付了半年的租金，和张东昱一起搬了进去，明显对张东昱不计前嫌了。

拉拉听说这事，发了会儿怔，不敢相信似的问王伟：“如此说来，他俩算是同居了？”

“这还不算同居，就没天理了。早跟你说了，陆宝宝那样的聪明人，哪儿会跟自己的好姻缘过不去？你不是总担心他俩会散吗？这下可以彻底放心了。”

拉拉空洞地笑了一声，“是，放心了。”却又问：“那她是不是还对我不高兴呢？”

王伟伸出一只指头指了指拉拉，那意思，你又来了！拉拉趴到他肩膀上撒娇，“我就是特想知道她心里对我还有意见不。”

王伟开导拉拉：“你管她怎么想呢，她有意见也罢没意见也罢，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实话跟你说，我压根儿不指望你和陆宝宝能有多好的感情，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我估摸着，陆宝宝也是这心思。”

然而，出乎王伟的预料，陆宝宝和杜拉拉的交集陡然密集了起来，原因是陆宝宝经常在周末组织集体活动，并且热情地邀请王伟两口子参加。似乎是为了表示诚意，陆宝宝一改前一阵子的攻击姿态，对拉拉显得特别热乎。预约的时候，她不和王伟说，而是直接打电话给拉拉。拉拉知道张东昱也会参加，她心里别扭，可是又不好辜负陆宝宝的热情，只得硬着头皮跟王伟一起去了。

据拉拉观察，张东昱在这种场合也不太自在，就连邱杰克两口子，也由开始的活跃变成后来的松松垮垮被动应付，大约是因为活动的次数实在多了点。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顿顿吃呀。只有陆宝宝一贯保持情绪高涨。

拉拉觉得挺纳闷，问王伟：“她吃了什么补品，怎么精神头那么足？我们那么多人应付不过来她一个。”

王伟说，她那是想对你表示友好。

拉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郁闷地嘟囔：“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我就想在家里躺着，哪儿也不想去。”

王伟说，你要不愿意去，干嘛要答应人家？

拉拉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出面推了她？尽让我干得罪人的事儿。”

“下次她再打电话给你，你把电话给我听，我来推了她。”

拉拉又有些担心起来，迟疑地说：“那，会不会伤了她的好意？让她误会是我想疏远她？”

见拉拉前怕虎后怕狼兀自纠结，王伟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不好说。要不，咱们就还是委屈自己辛苦点儿。”

拉拉泄气地把一个靠垫扔到一边：“做人怎么那么难呀！”

王伟笑道：“行啦，我找个机会和宝宝说说。”

“你去说最好了！”拉拉立马眉开眼笑，叮嘱道：“你可别说得太直，小心让人下不来台。千万别让她发现是我不想参加她的活动。”

“放心吧！我就说，杰克两口子都是本地人，人家周末还要去看望自己的长辈，活动太多了不太方便—她就明白我意思了。”

王伟的话还真发生了作用。陆宝宝这回果然没有骚扰邱杰克那一对儿，单单邀请了王伟两口子周六到她和张东昱租住的公寓玩儿，说是先家庭午餐，然后四个人一起玩牌。

拉拉一听头就大了，这还不是周末不能躺在家里悠哉的事了—没有邱杰克夫妇在场，就少了两个能起润滑作用的掩护者，到时候直接上演混合双打，她更避不开张东昱了。

拉拉是在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接到陆宝宝的电话的，她正在公司，王伟不在边上，她只得靠自己应对陆宝宝。拉拉这边稍一迟疑，陆宝宝嗔道：“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让你尝尝我包饺子的手艺。”这年头，什么山珍海味也比不上亲手做的东西有情有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拉拉再推托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拉拉苦着脸回到家里，有气无力地告诉王伟，陆宝宝已经发了通知，明天要搞家庭午餐，不好意思做个只会白吃的人，她特意准备了一点东西，到时候好带到陆宝宝那里。

王伟听着拉拉发牢骚，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既觉得陆宝宝热情得太过分了，对拉拉也不太满意—既然那么不情愿，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反而还要做出积极响应的姿态，这不是在鼓励对方继续这种游戏吗？回过头来又要抱怨。典型的耗子扛枪窝里横。

可是拉拉已经很郁闷了，王伟也就没好多说什么。

参加集体活动并不是就玩儿那么简单。除了牺牲个人独处的悠闲以外，最让拉拉头疼的是在活动中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角色定位。此外，拉拉每次出门前还需要在容妆上花上一些功夫的。

自从跳到SH，过度的操劳加上失眠，拉拉的脸越来越尖，腰倒是越来越圆。夏红有一次还取笑她，说是照这速度发展，要不了三年，王伟光凭眼睛都看不出来您的腰在哪儿了，他得用手摸才找得着。说得虽然夸张了点，但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反映了发展趋势。这也是拉拉在领结婚证前不愿意去北京见陆教授的主要原因，她一心指望着在春节前突击保养两周，能容光焕发地在婆婆面前亮相。

话说以拉拉如今的身段和气色，往高挑挺拔容光焕发的陆宝宝边上一站，压力确实大。所以，每次去参加集体活动前，拉拉都不得不煞费苦心地挑选衣着，以便扬长避短。

这天出门前拉拉特意往脸上抹了点胭脂，无奈缺乏水分的皮肤不给力，胭脂是胭脂，皮肤是皮肤，根本不肯好好合作，那红都是浮在面上的，显得有些古怪。王伟看不顺眼，当时就对她的妆容表示异议，说你这是干嘛呀，弄得自己一脸红彤彤，跟村姑似的。

拉拉不理王伟自顾自照着镜子，心里却又羞又恼，王伟说话也太没轻重了，哪有这样说自己老婆的，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愣。

其实，拉拉自己也知道这妆化得不太好，可离了唇彩和胭脂，她就更加底气不足了。陆宝宝曾经当着王伟和邱杰克的面说过一次拉拉脸色不好，弄得拉拉当时就挺尴尬，她可不希望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所以这回她是宁愿红似村姑，也不愿黄如饥妇。

可惜，用了胭脂也照样露怯，陆宝宝那双眼睛跟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有得一拼，任你如何变化，她只一瞟，就能看出你的本色。陆宝宝见到拉拉的第一句话就是：“哟，拉拉！你脸上的皮肤有点干呀。”拉拉当时就飞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句合适的应对。幸亏张东昱瞧出不对，赶紧过来给解了围。

陆宝宝似乎也察觉出自己那话说得不妥，忙拉上拉拉一起下厨。陆宝宝把准备好的围裙递给拉拉，又热心地给拉拉示范包饺子的窍门，拉拉也马上调整了情绪，打起精神做了一份不错的西湖牛肉羹，这道菜是她事先想好的，配料也是家里带来的。

王伟站在门口，看到陆宝宝对拉拉亲亲热热，拉拉不甘示弱投桃报李，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交流厨艺，颇有姑嫂的感觉。不知怎么的，王伟感到有些无趣，他转身走开去应酬张东昱。两人聊了一会儿足球 ，王伟说，我看你挺喜欢足球？张东昱笑道，还行，算得上是伪球迷吧。王伟说，彼此彼此。两人一起笑起来，好像当“伪球迷”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伟忍不住跟拉拉说，他理解拉拉想和陆宝宝搞好关系，但是他认为拉拉和陆宝宝一样，正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显然，王伟对两个女人的过分热乎有些不以为然，他说：“你俩是不是用力过头了点？用得着装成那么亲热吗？自然点儿不好吗？”

拉拉大感扫兴，大周末的她累了大半天了，这么自我牺牲，捞不到句理解的话也就算了，还被说成是“装”。她冲王伟一瞪眼：“谁装了！就算我装了，按你的理论，我能长年累月地装，和真的不就没啥分别了吗？”

王伟说：“我没说亲戚之间亲热不好，但是太人工了就没啥意思了，都是自己人，干嘛搞得跟交际应酬似的。”

拉拉阴阳怪气地干笑一声，“不是你和陆宝宝兄妹情深彼此离不开嘛！我还不是为了你才去应酬他们的。”

王伟听出话风不对，忙说：“瞧你说的，我就只离不开你。其他人，谁离不开谁呀。”

拉拉听了王伟这话果然很受用，嘴上却刹不住车又来了一句：“我就说你离不开陆宝宝。”

一句话说得王伟也有些不悦起来：“你说得也对！我和她正合伙挣钱呢，要是真分开了，那就是散伙了。你乐意这样吗？”

拉拉不肯认输：“所以呀，你当我乐意费那大力气呢！你不理解我良苦用心也就罢了，还说我‘装’。再说了，牌局饭局是陆宝宝发起的，我呢，不过是遵循来而不往非礼也的传统习俗。你要埋怨，也该埋怨陆宝宝。其实我巴不得和陆宝宝老死不相往来才好呢，省得隔三差五地被她奚落。”一面说，一面又想起陆宝宝的那句话，眼里顿时冒出委屈的泪花。

王伟一看，没法再说下去了，只得闭嘴，心里却觉得自己就跟个牵线木偶似的任两个女人摆布，本来周末难得的那点儿悠闲都被她们给折腾掉了，挺没劲的！不用问，张东昱的感受八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夜他俩谁也没再说话。他们不知道，张东昱和陆宝宝那边，也不太自在。

张东昱向来心细，对杜拉拉的秉性又非常了解，杜拉拉对陆宝宝的集体活动会做何感想，他可以想象得到。每次看到拉拉装出兴致勃勃的模样，张东昱就替她难受，也替自己难受。杜拉拉明显是在精神上被挟持了。

开始张东昱以为陆宝宝是偶然心血来潮也没往心里去，结果连着一个月，陆宝宝没完没了了，最后干脆要把人家两口子弄到他们同居的公寓来家庭午餐。

张东昱是周五下班后才知道有这个安排的，他一听就头大了。张东昱觉得陆宝宝这么聪明的人，又是留过洋的，哪儿会不知道为人处世顶要紧的就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尤其是他们现在这种状况。张东昱有些疑心陆宝宝这么做有些成心，是想给杜拉拉压力。

张东昱一般都比较顺着陆宝宝，家庭聚会的事情他觉得陆宝宝真的是过了，他第一次很严肃地反对陆宝宝。陆宝宝似乎有些吃惊，随即撒娇说，她什么都准备好了，而且拉拉已经答应了，再取消多不合适，距离问题以后她注意就是了。张东昱只得做出退让，心里却不大痛快。

家庭聚会一散，张东昱就挺郑重地对陆宝宝说：“宝宝，跟你说个事儿，下次你要是想组织什么活动，咱们预先商量一下，行吗？”陆宝宝抱歉道，怪我，性子太急，下次我注意，绝不再犯。张东昱就没再说什么，陆宝宝也没话说，气氛很是怪异。

31就你绅士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王伟先对拉拉做出一个笑脸，拉拉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进厨房去准备早餐。

王伟忙跟上去说：“哎，不是说夫妻没有隔夜仇的吗？这都已经过了一晚上了。”拉拉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地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王伟挠挠头，逗她说：“家里一共就咱们两个人，这都搞不好团结，多不合适呀。”

这下拉拉有反应了，她回过脸来质问说：“那你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合适吗？先是说我把脸涂得像村姑，回来后又说我‘装’。”

王伟马上自我批评：“绝对不合适！昨晚我其实挺后悔，觉得自己那些话也太不知趣了。你为了处好跟亲戚的关系付出了那么多，就算你做得有不妥当的地方，我也不该那么说话。”

拉拉紧绷着脸：“我哪里不妥当了你说说？”

王伟谨慎地说：“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得罪陆宝宝，所以才事事顺着她。我那不是心疼你嘛。”拉拉脸色好一点说，你明白就行。王伟说：“拉拉你看，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满意，也不可能让某一个人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满意，该得罪的还是要得罪，不然，咱们就把咱们自己给活没了。”

拉拉不吭声，拧开水龙头淘米。王伟继续说：“你看，当初在DB，何好德要你出面关闭部分办事处，你明知道那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还是义无反顾地接下来了。为什么呀？因为你要是不接，没准会让何好德对你失望，要不怎么说你聪明能干呢，你是个非常能把握重点的人。”

拉拉被夸奖得很是受用，嘴角歪了一下，一副想笑出来又使劲绷着的模样。王伟看在眼里，趁热打铁说：“眼下咱们的重点就是规划好我们自己的生活。至于你和陆宝宝的关系，我还是那个意见，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不用过于勉强自己。下次她再请你，你不愿意就不要答应，当然，话怎么说得客气点可以再讨论，但是不答应的意思必须明确表示出来，更不要去刻意迎合她。”

拉拉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这儿做早餐呢。”

吃过早饭，拉拉把碗筷都放进洗碗槽泡上，她擦干净手出来，很认真地对王伟说：“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王伟见她一脸郑重其事，笑道：“怎么这么严肃，弄得我都有点忐忑不安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吧？”

拉拉在他身边坐下来，憋了一会儿却又不说话，像在考虑如何措辞。王伟觉得有些奇怪，催促道：“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拉拉这才说：“春节咱们就要回北京见你妈了，你说还要举办婚礼。”

王伟“嗯”了一声，说：“那怎么了？”

拉拉咽下一口唾沫，从嗓子眼往外挤似的说：“所以，我想，是不是在我们动身之前，你先找个机会跟你妈说明一下我和张东昱以前的事情？”

王伟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没明白过来似的：“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拉拉解释说，我想了很久，对我们的父母那一辈人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你不能否认这一点—我不愿意将来有一天，你妈觉得我是个骗子，早说明白，也免得我看到她老人家就觉得心里亏欠。我想光明正大地跟婆婆相处。

王伟劝道：“这跟骗子怎么扯得上！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我妈无关。新媳妇见婆婆又不是政审，犯得着把陈年旧事都和盘托出吗？”

拉拉坚决地说：“犯得着，因为这个事情跟你妈有关，会影响到她。你想，如果不是由我们自己先告诉她，一旦哪一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了，气出病来怎么办？”

王伟说，没有人会去跟我妈说这些的。

拉拉说：“我也没说有谁会成心跟你妈去说，可是人多嘴杂，保不齐谁不小心说漏一星半点也是有可能的呀。知道这个事情的，不只陆宝宝和张东昱，别忘了，张东昱还有个当工会主席的姑姑呢，她以前见过我两回，一打照面就得穿帮。不知道你了解她不，两个特点—热心，话多。”

王伟说：“我知道，我们以前做过邻居。张大姑人不坏，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咱们躲着她点儿不就得了。”

拉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以后可是要回北京定居的，这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再说了，与其躲躲闪闪心存侥幸，不如早做坦白，争取宽大。”

王伟哭笑不得道：“你这都说的什么呀！我妈又不是人民警察。”

拉拉见王伟听不进自己的意见，索性把话全说透了：“王伟，我还有个心病，说出来你别笑我小心眼儿。我总觉得对陆宝宝没信心，哪天她要是看我不顺眼，跟你妈一说，我可就玩完了—要不你说我干嘛那么卖力讨好她呢？可是昨晚想了半天，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干嘛要把主动权交给她掌握？猜着她的心思过日子？我宁愿自己跟你妈坦白。只要把这事情一说清楚，我就用不着在陆宝宝面前‘装’了。不然，这戏我还不敢不演下去。”

王伟这才彻底明白，拉拉这一段为什么对陆宝宝那么瞻前顾后，她心里的忌讳一直就没消。王伟觉得拉拉未免过于多疑，便替陆宝宝辩护：“拉拉，你想多了！陆宝宝从北京回来后的这一个月的确有些矫情，可她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不会做出那么莽撞的事情。换一个角度想，她最近的矫情，并不是因为看你不顺眼有意修理你，她是想和你搞好关系，出发点总还是好的，对吧？”

类似的对话其实已经进行过若干次，王伟根本不相信陆宝宝会损人不利己，拉拉呢，陆宝宝是个不可控因素的想法一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拉拉知道，王伟的观点不能说是盲目的，他的依据是三十多年的感情，但是拉拉认为自己的依据是当事人的直觉，直觉往往比什么都准。

拉拉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说真的，我也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我多心，也可能是她有意。反正，这种局面我不喜欢。我还是希望你把事情跟你妈说明白。就当这是我的请求，行吗？”

王伟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照办就是了。只是我本来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消化，何必把老人牵扯进来。”

拉拉低头说：“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说的是道歉的话，立场却很坚决。

虽然答应了拉拉，王伟却找不到个合适的办法和陆教授说，怎么说都是给老太太添堵。王伟想到这个事情头疼，暗自怪拉拉太固执。

陆宝宝看出来王伟有心事，找个没人的机会问他怎么了。王伟沉吟了一下，问她，你们和张东昱的姑姑说明情况没有？陆宝宝一怔道，还没有。王伟说，我们打算春节回北京办婚礼，到时候，我妈八成会请张大姑参加婚礼。陆宝宝“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你想和你妈说那事儿？”

王伟“嗯”了一声算是表示默认，随后补充说明了一句：“免得她没有思想准备。她血压高，太激动了不好。”

陆宝宝马上表示反对：“你去说，老太太就不激动了吗？上了年纪的人，谁听了这样的事情心里不堵得慌，何况快过年了！这谁的主意呀？”

“我的主意。” 王伟替拉拉打掩护，见陆宝宝满眼狐疑，他解释道，“我也知道，谁说我妈听了都不痛快，但是由我告诉她，肯定比由其他人告诉她好些。”

陆宝宝说王伟：“你真糊涂，你这样做，气着老太太不说，你让拉拉以后跟你妈怎么相处呢？肯定对婆媳关系不利呀。”

王伟叹了一口气，不说话。陆宝宝就心里有数了，八成是拉拉逼王伟的。她想了想，用商量的口气说：“这样吧，我让张东昱马上和他姑姑谈一次，对了，还有他父母，让三位老人都保证封口。我你总信得过吧？张东昱我也敢担保他靠得住。你呢，就别去郁闷你妈了。你看，这样行吗？”

王伟很感激陆宝宝的体贴，他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们。我本来也不想把我妈扯进来。”

第二天，陆宝宝就给王伟回音了，张家很理解，答应保密。其实，三位老人听说事情后心里还是挺别扭的，可是他们非常满意陆宝宝和张东昱的婚事，看在这份上，也就一口答应保密了。

“让拉拉放心吧！”陆宝宝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王伟认为问题都解决了，高高兴兴地回家向拉拉交差。拉拉一听却气得要命，忍不住抱怨道：“这是咱们的家务事，你干嘛要跟陆宝宝去说呀！”王伟一怔说，她又不是外人。拉拉说：“谁是直系，谁是旁系，你怎么算不过来呢？”王伟没想到会落拉拉埋怨，忍着不快说：“人家是好心，你别老把人想得有多居心叵测。”

王伟越是维护陆宝宝，拉拉心头那团火球滚得越高，她冲口而出道：“就你绅士！当初你要是对岱西多一点提防，我们也不会被她害得那么惨！”话一出口，拉拉就后悔了。王伟一下变了脸色，扭头就走。拉拉悻悻地冲王伟背影翻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王伟放在鞋柜上的一个塑料袋。“这鸟人，买了什么？”她这么想着，好奇地过去一翻，原来是一袋已经打成了粉的阿胶，另有一罐西洋参。拉拉一看顿时两眼灼灼放光—有一个做过中医的同事曾说她是心肾不交气血两虚，得补—她翻着说明书想，都说阿胶补血人参补气，我怎么早没想到试试！

冷战了几天，拉拉先憋得吃不消了，求和道：“是我说错了，给你赔礼道歉。你不是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吗，这都已经隔了几晚上了，你还生气呀？再大的仇也叫你给放馊了。”

拉拉连说带逗，王伟也有些绷不住了。拉拉趁热打铁，转到他面前把脸凑过去说：“你瞧我今天这妆化得有点进步没？” 王伟淡淡地瞟了一眼，这一瞟还真让他发现了点变化，拉拉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

拉拉得意地点点头道：“看出来了吧！这几天我天天吃阿胶，还真比胭脂好使！”王伟有些惊讶：“这么快见效？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看出点效果。”拉拉说：“我试了一下，一吃就灵验，可是只要哪天上午忘了吃，到下午脸色又暗下去了。”王伟说，那当然，不然不成了仙丹了。拉拉满意地叹气说，这我就万分知足了，能让我体面地进京喽。

32低眉顺眼

春节期间，拉拉跟着王伟回北京去见陆教授和一众亲友。大家都说拉拉好，素质高，大大方方，长得也端正。陆教授别的都满意，唯独对拉拉不似陆宝宝那般高挑白皙感到有点儿遗憾。

拉拉住在王伟家附近的一家酒店，这是拉拉的主意，拉拉的父母这两天就要到北京来准备参加他们的婚礼，一家三口都住在这家酒店。拉拉觉得这样可以免去互相干扰，大家都方便。

陆教授患高血压时间长了，又经历了王伟父亲的病故，这两年她的心脏不是太好，就怕待在人多的地方，拉拉的安排本来对她可说是正中下怀，面子上却又觉得有些过不去唯恐人家说她怎么让亲家去住酒店，便对拉拉做抱怨状，说干吗要住酒店，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王伟一语揭穿老太太的小把戏：“算了吧妈，我把人都弄家来住，回头您一准睡不好觉！再说，拉拉的父母也未必觉得方便。”

陆教授把脸转向拉拉：“我是担心拉拉的父母会觉得住酒店古怪。”

没等拉拉客气，王伟冲口而出：“不会的！上次我去杭州也是住酒店，没住他们家。”

“这样啊，只要拉拉的父母能接受就行。”陆教授做恍然大悟之后的放心状，又问王伟，“你什么时候去杭州的？”

王伟顺口说：“就我们领结婚证前。”

陆教授意味深长地说：“你这么做就对了，应该尊重长辈。”

王伟闭了一下眼睛，心说我怎么这么多嘴！拉拉自觉理亏，无言以对。幸好陆教授没有继续问责下去的意思，她把话题一转，问他们以后打算把家安在哪里，王伟说自然是北京。陆教授盯着拉拉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拉拉恭恭敬敬地回禀：“我想在SH再拼两年，把职业基础打得牢一点，以后回北京找工作容易些。”

陆教授狡黠地说，再磨炼两年也对，也许能有机会当总监。拉拉傻乎乎地说，您说得是，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当上总监。

陆教授马上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有空要小孩啊？你今年三十三了吧？”

拉拉连忙纠正陆教授：“我是十一月的生日，到十一月满三十三。”拉拉的意思，是想强调我还得再过九个月才满三十三周岁。

陆教授自顾自往下说：“过了三十五，可就是高龄产妇了，到时候怀不怀得上只怕都是个问题。”拉拉怔了怔，底气不足地表示，当总监一样可以要小孩，她也不是非当总监不可。

陆教授表示异议：“拉拉呀，你看你现在是个经理，那次我住院你都没时间回来，你要是当了总监，哪还能有时间生孩子？”王伟在一旁忙帮拉拉说话，那次是我没告诉拉拉，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陆教授不理王伟，继续对拉拉说：“女性过了三十五，卵子都老化了，对孩子的质量不好。”拉拉对自己的卵子还是很有信心的，婆婆的话让她不太服气，面上还不好露出违逆来，她微微垂首，很是温婉地答应道：“妈，我记住了。”

陆教授嘱咐说：“得在行动上落实。”拉拉微笑道：“我抓紧。”王伟在边上见拉拉一副低眉顺眼循规蹈矩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他心里有数，这俩人，一个谆谆教诲，另一个毕恭毕敬，一大半是因为她们的心里都还记着领结婚证那茬。

说到都请谁来参加婚礼的事情，陆教授明确表示她要请张东昱的姑姑张桂芝，王伟试图打消她这个念头，“张大姑又不是我和拉拉的介绍人，干嘛要请她呀！陆宝宝结婚的时候请她还差不多。”陆教授很坚决，“老张是我们家老邻居，又是我们单位的工会主席，上次我住院她还到医院看过我，我请她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于公于私都符合人之常情嘛。”拉拉偷着使劲看了王伟一眼，意思让他不要再说了。

晚上十点，陆教授准备休息了，王伟送拉拉回酒店。街上静悄悄的，车很少，行人更是几乎见不着。空气干冷干冷的，人呼出一口热气马上就化成一团白雾。

两人手拉手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种今生来赴前世之约的感觉悄然袭上他们的心头。

拉拉偷眼去看王伟，瞧来瞧去都瞧不够。王伟发现了，开始还不理拉拉由着她去看，结果她没完没了了，任谁被人这么盯着都得发虚，王伟有点不自在起来，说：“嘿，嘿！走道看着点儿，盯着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有花。”

拉拉看着王伟目不斜视的样儿，狡辩说：“你要是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王伟说，我还用看吗，你那么死盯着跟要吃了我似的，我再迟钝也觉出来了。拉拉低声嘻嘻笑起来，索性转到王伟正面，一面倒着走，一面仰头看着王伟：“还真说对了，我怎么看怎么觉着你长得跟唐僧似的，真俊！还又白又嫩！我还真就特别想吃了你，省得担心别人弄走你，我还能长生不老。”

王伟生怕她绊倒，忙慢下自己的脚步，把步子也放小，哭笑不得地说，你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走路呀你，小心摔一跟斗。

拉拉抿着嘴乐，照旧跟着王伟的节奏倒着走，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睛显得特别黑亮，王伟不禁停下脚步低头和拉拉对视，他一停，她也停下来，仰着脖子看他。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王伟看到拉拉的脸冻得通红，跟心里美萝卜似的招人。王伟伸手摘下自己的围巾，把拉拉整个脑袋都裹上，就露出眼睛和鼻子。拉拉说，难看死了，怪模怪样的！王伟说：“我看挺好，露俩亮晶晶的眼睛骨碌碌地转，跟女特务似的。女特务都是最漂亮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拉拉说：“我漂亮吗？”

“漂亮。”

“那你爱我吗？”

“当然。”王伟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太肉麻。

“正面回答！”拉拉把一只手伸进王伟的大衣口袋，食指透过口袋像一把手枪似的顶着王伟的腰，要挟道。

“不爱我怎么会跟你结婚呢？”王伟辩解。

“不许反问我！”

“哎，爱。”王伟说得很被动。

“没听清，大声点儿！”拉拉恶声恶气地喝道。

“干嘛呀，大街上。”王伟拒绝配合。

“大街上怎么了！”

“赶紧走，回头碰上巡逻的，看见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的，以为我们干嘛呢。”王伟拽着拉拉往前走。

“不干嘛，谈恋爱。” 拉拉尚未得到充分的满足，赖在原地不肯走，她使劲儿想摔开王伟的手，可惜力气不够大，挣不开。

“真有你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笑呗！”她忽然跳起来抱住他的头，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动作敏捷得像只豹子。

一个赶路的男人迎面匆匆走过来，正巧看见了，他奇怪地看了他们几眼，走开了。王伟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脸，小声告诫道：“哎！你怎么当街耍流氓呀？”

“有什么呀！不是你说的吗，做人要想开点儿，管他什么影响不影响。”她笑嘻嘻地说。

婚礼那天，新郎新娘挨桌向来宾敬酒，拉拉看到陆宝宝和张东昱一左一右坐在张主席两侧，大有劫持人质的味道，张主席在这个阵势下，被确保从头到尾没有说错一句话，这是拉拉在北京期间和张主席的唯一一次照面。拉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为此对陆宝宝生出一些感激。

33菜鸟上路

拉拉一直觉得坐公司的班车上下班太不方便了，早上得早起不说，因为担心第二天要早起，往往头一天晚上还越急得睡不着。因此她一直就想自己开车上下班，时间好控制些。原先因为她睡眠不好，王伟担心她精神不集中，不让她开车。新年后，拉拉的睡眠渐渐正常了很多，她就又吵吵着要自己开车上班。王伟一想，也是，老不开，她那驾照就该废了。

拉拉性急，恨不能马上把车买回家，王伟却说还有一件更着急的事儿。原来，拉拉的房子在白云区，到黄埔开发区距离挺远，还得经过广园快速干线，那条路不光大车多车速快，有的地方转弯还挺厉害，拉拉自己没想到这一点，王伟却很清楚，对拉拉这样的菜鸟而言，这不是一条合适的行车路线。王伟就考虑应该先到天河区租套公寓，这样拉拉上班近了很多不说，而且天河是城市的正中，生活上可以享受到更多现代设施。

不久，王伟在马场路找到了合适的房子，让拉拉看了，她也觉得非常满意。房子是全新的，业主配齐了家电，他们只需打包个人物品，很快就搬了家。这里属于珠江新城的范围，小区挨着地铁站，离珠江边也不远，珠江公园就在附近，出行和散步都很方便。住下后，两人都觉得这地段确实太好了，房子好，空气好，附近还有很多优质的生活配套，吃饭、购物的好去处就不说了，妇幼医院和口腔医院特诊部都离得不远。王伟跟拉拉开玩笑说，这下好了，不但看牙方便，连生孩子都方便。

他们散步的时候很八卦地去找中介打探房价，一套三房的公寓一百

五十平米左右要三百多万。拉拉嫌贵，中介殷勤地说，不贵，珠江新城就这个价，这可是广州最好的地段，一平米的单价只不过两万，要是在北京或者上海，三万还拿不下来。拉拉小声跟王伟嘀咕：“陈丰的房子是四年前在这附近买的，那时候一平米才一万呢。”中介耳朵尖在边上都听见了，马上凑过来说，是呀，才四年，价格就翻倍了，说明这个地段升值潜力不可限量。拉拉不置可否地笑笑，丢下句“我们考虑考虑”，就拉着王伟走开了。中介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着嚷嚷：“两位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江边的地可是稀缺资源，升值潜力绝对一流！”他越喊，两人溜得越快。

走出一段路，拉拉问王伟，你怎么看？王伟说：“涨是肯定的，涨到什么价位的问题。单价到三万估计也就三四年的事儿。你觉得呢？”拉拉点点头说：“嗯，我也这么觉得。以前陈丰在这儿买的时候我还笑他，花那么大价钱，跑到一个公交车都没有的地方来买房。看来不是他傻是我傻了，这儿要什么公交呀！住的全是有钱人，都开私家车，地铁又四通八达。”

王伟见拉拉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试探说，那你想买吗？拉拉一笑，我随便说说的。

住处安顿好了，王伟陪拉拉去看车，最后敲定了速腾1.8，德国车硬，耐撞。结果从梅花园4S店开回天河的路上，拉拉就把油门当刹车踩了一回，还差点把一个正在开罚单的警察叔叔的摩托给撞了。王伟在边上看着，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直摇头，一堆的毛病！头一条就是喜欢胡乱变道，开着开着，就把车开到旁边那条道上去了。有时候跟前面的车拉下好大距离了，拉拉还慢悠悠的，急得后面的车直按喇叭，她还一点没感觉。王伟说，你这样，交警来了就得给你开罚单。拉拉不服说凭什么我犯了哪条？王伟说，故意制造交通堵塞呀。拉拉一派烂漫地辩解说我也没“故意”呀。王伟说，那不管，你看你跟前面的车之间，都空出那么大段的距离了！后面的车都被你压住了，赶紧加点速度。

开着开着，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正碰上红灯，拉拉没注意，一脚油门就想跟着前面的公交车过去。王伟赶紧提醒她，哎，停停停，红灯！拉拉才手忙脚乱地踩住刹车，车将将停在停车线前。王伟问拉拉：“你怎么不看红绿灯呢？这样开车很危险的。”拉拉说：“我一直跟着前面的大公交，它亮尾灯我就刹车，它走我也走。”王伟批评她说：“快到十字路口之前，你自己就得提前先观察一下红绿灯呀，哪能光盯着大公交。”拉拉满头大汗道：“我这不是还得忙着看其他车，你先帮我看着点红绿灯。” 王伟哭笑不得说，只能这样儿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伟几乎天天陪着拉拉开车上班。等拉拉到了公司，王伟再把车开回市区。拉拉晚上下班自己打的回家。

这么练了一个多星期，进步倒是进步些了，不乱变道了，也不“故意”制造交通堵塞了，每次还都能记得看清楚红绿灯，可拉拉还是信心不足，车速一上去她就紧张，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车似的。因为太紧张，每次从驾驶座上下来她都是一身汗，右腿累得直发飘。但是拉拉也尝到了车带给她的幸福，她觉得自由了很多，再不用惦记着赶班车，睡眠也踏实了不少。拉拉暗中发狠，就算是为了自由，我也非把车开好不可。

34清单对人类亦有重要贡献

黄国栋一进广州办就把拉拉找到他的办公室。“怎么样了？”他顾不上寒暄，一见面就满脸急切地问拉拉。拉拉知道他是问招聘销售总监的面试怎么样了。这天拉拉安排了两个应聘者给何查理面试，她本来要让人家下午来，因为黄国栋赶到广州得临近中午了，她的计划是先让黄国栋见一见这两个人，没有大问题的话，再送去给何查理见。黄国栋却坚持不用等他了，上午就让何查理开始面试，至于他自己可以最后再看。拉拉猜到黄国栋是因为知道何查理的这个销售总监不好招，所以能躲就躲。拉拉也就没有坚持。

拉拉告诉黄国栋，估计查理和人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说曹操曹操到，拉拉话音刚落，何查理来了。

“都是垃圾！你们HR怎么搞的，连垃圾都送给我看！浪费我的时间嘛。”何查理一进门，招呼也没打，就冲黄国栋发起了脾气。黄国栋忙请何查理坐，何查理没有理会，他站在房子当中，演讲一样吧啦吧啦谴责了一通两个“垃圾”，说完了他撂下黄国栋和拉拉转身就走。

黄国栋挨了教训很尴尬，送走何查理，他马上责怪拉拉没有控制好标准。

既然应聘者是“垃圾”，拉拉自然成了“捡垃圾的”，心里不委屈是假的，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话说老猎掘地三尺整俩月，煞费苦心从市场搜罗了四个应聘者，拉拉从简历上看觉得还都说得过去，其中有两个似乎强一些。老猎很懂人的心理，本来第一次端上来的就是中等货色，准备好让人骂“垃圾”的；第二批他才会把压箱底的货色亮出来。

一开始，老猎给拉拉也只亮出那两个稍次的，结果拉拉看过简历，嫌人少，品质也不够强，就要求老猎继续找。老猎只得装模作样地等了几天，才交来后面两个人的简历。拉拉一看，这还差不离，答应安排面试。

老猎安排面试的时候把四个人分成两组，前后间隔了半个月，两个强的都安排在第二批面试。收到老猎发过来的面试时间表，拉拉就猜到了七分，虽然老猎声称面试计划是根据应聘者的出差行程安排的。拉拉也没说穿，由着他去玩心理游戏。

果然，第一批的面试就得到两个字的评价：垃圾。

拉拉准备给老猎打打气，结果发现老猎一点事儿没有，依旧信心十足，还说下一次一定会改进。

拉拉也对面试安排做了改进，这次，她把人约在黄国栋来大陆的日子，黄国栋一到，拉拉说自己觉得这两人都值得考虑，非让他先看一遍再送去给何查理。黄国栋躲不过，只好把两人看了，他心里暗想这两人都还行，其中一个称得上不错。黄国栋就对拉拉点了头，拉拉马上把人送去给何查理看。

拉拉和黄国栋正在办公室里商量工作，何查理来了。“垃圾！”他说，义愤填膺的样子，“太垃圾了！”

拉拉不讲话。黄国栋只好自己出面，好声好气地问何查理对哪些地方不满意。

何查理说：“矮个儿那个，叫Howard对吧！你们听听他都问了我什么问题呢，他问公司给他配的是什么车，还问配不配司机，又问能不能租别墅。他这是打算来工作吗？活还没干，要求一大堆！”

黄国栋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迎合何查理：“啊？这样都行呀？居然问这样的问题！”拉拉正襟危坐在一边，依旧一言不发，显得既认真又平静。何查理注意到她这副一本正经而又似乎暗藏意味的表情，不由有些不高兴，这可是真的不高兴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心说，杜拉拉和李卫东一样都是人精，倒是黄国栋比这两个迟钝些。杜拉拉的表情让何查理觉得有些不便再渲染下去，反正，该表的态已经表过了，他耸耸肩，走了。

其实，黄国栋倒并非何查理以为得那般迟钝，他只是不似杜拉拉和李卫东般锋利，凡事更能隐忍，这个特点给黄国栋的人生带来了一些好处，比如发生矛盾的时候，那些咄咄逼人的强势者往往相对更容得下他这一号，他因此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大的生存空间。

等何查理走远了，拉拉才笑吟吟地问黄国栋：“老板，您看怎么办？今儿这两个应聘者您觉得垃圾吗？”

黄国栋抱怨说：“Howard也真是的，面试的时候怎么尽问这些问题！”

“谁面试的时候不问待遇呢？看看咱们那些要求，那可都是对顶尖人才的要求呀！总不能又想要人才，又不许人家提要求吧？否则人家凭什么要来SH呀？” 拉拉的语气很平和，但话说得挺直接。

黄国栋心知拉拉说的有道理，他嘀咕着：“这些问题可以问HR嘛！我见他的时候你见他的时候，他又不问，跑去问查理！”

拉拉维护Howard道：“问谁不是问，他问查理也不算过分吧。”拉拉心想，论说，Howard智慧这么高的人，想问这些问题，理应选择朝HR打听呀。她有些怀疑，这些问题说不定是查理自己逗人家讲的。

拉拉问黄国栋：“那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黄国栋含糊其辞说：“你让猎头再找找，就没有更好的了吗？”

拉拉早知道黄国栋会有此一问，她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表格，递给黄国栋说：“老板，这是我们的打猎清单。我让猎头准备好的，请您看看。”

黄国栋好奇地看了拉拉一眼，接过清单仔细看了起来。几乎所有有分量的竞争对手的公司名称都列在上面，每家公司相应职位的任职者个人状况，包括年龄，在岗年限，跳槽愿望，主要工作职责，业绩表现，个人特点，都一一列在上面，措辞专业，内容翔实。

黄国栋看罢，抬起头来，一脸无奈地问：“真没有更好的了？”

拉拉反问他：“您和查理有什么建议？你们希望再去哪一家公司找找？告诉我你们心目中的目标，我可以让猎头去试试。”

那份清单上显示的公司比黄国栋能想到的更多，黄国栋斟酌半天，最后，他下了决心似的说：“这样吧，我面试过Howard，我认为他是值得考虑的人选，我等会儿去查理的办公室和他说明我的观点。无论如何，这个应聘者我还是想送到新加坡去给大卫面试。”

拉拉点点头，觉得黄国栋就该这么向何查理表明自己的观点，做人做事总该坚守自己的底线。

临走，黄国栋说，对了拉拉，把那份打猎清单发一份电子版给我吧。

清单在人类的生活中又一次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35平衡木

陆宝宝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要料理，打春节起就一直待在北京，直到三月中旬，她才又来广州。一见面就告诉王伟：她走的前一天去看陆教授，结果发现陆教授脸色不太好，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估计是因为天气不好，老太太心脏不舒服。陆宝宝说，她走之前已经跟钟点工小郭说好了，请她帮帮忙，这几天晚上就住在王伟家，这样陆教授身边好有个照应。

尽管陆宝宝说了问题不严重，有什么事情，小郭会打电话来广州，王伟还是很不放心，赶紧打电话回去。陆教授在打盹，小郭接的电话，王伟问她陆教授身体怎么样了，小郭说前两天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歇了两天已经好些了。两人正说着，陆教授醒了，小郭忙把无绳电话递给陆教授。陆教授有气无力地叹气：“唉—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儿，且死不了呢。”王伟听了心里挺不是个滋味，勉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当天晚上王伟告诉拉拉，陆教授心脏病犯了，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回北京。拉拉吓一跳，赶紧帮着收拾行李。吃晚饭的时候，王伟还想着陆教授那一声叹息“且死不了呢”，他情绪不高，随便吃了点儿就放下了筷子。拉拉见状安慰他说，你别太着急，你妈身边不是有小郭在嘛。王伟反驳说，那能一样吗？你要是住院了，医生护士能代替得了家里人吗？拉拉本来是好心不料当头被王伟硬邦邦顶了个仰面八叉，她自我解嘲地干笑了一下，知道王伟心里烦，也没计较，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让你别太着急。

第二天一早王伟就匆匆起身去赶飞机。拉拉睡眼朦胧，穿着睡衣送到门口。王伟已经走到电梯口了，想起来什么，又转回来嘱咐拉拉：“要不这几天你先别开车了，等我回来再说。”拉拉满口应承：“我知道。放心回去照顾你妈吧。”

一路上王伟心里七上八下，等到家一看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回事儿，陆教授正好端端地坐着看电视呢。再一问，原来陆教授前两天是感冒了。

王伟很诧异，不是心脏不舒服吗？陆教授解释说：“感冒了鼻塞，头两天晚上睡不好，闹得头疼胸闷，浑身没劲儿。”王伟估计，八成是陆宝宝没问仔细，才闹得虚惊一场，不管怎么说，母亲身体没事儿就行。

母子二人正聊着，陆宝宝打来电话问王伟陆教授身体怎样了，王伟告诉她没什么大碍，精神还可以。陆宝宝说：“有个好消息，人家刚在北京给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单子，我感觉有戏！”

王伟听了也挺高兴，问陆宝宝：“你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陆宝宝说，就今天上午呀，我第一时间向你报喜。王伟夸了她一句：“你还真有本事。”

“那是！”陆宝宝得意洋洋，又说，“你人都在北京了，要不索性把这个单子给落实了？还可以乘便多陪陪老太太。反正最近广州办没什么急事儿，有杰克在这儿盯着就行了。”王伟觉得也对，就答应了。陆宝宝干脆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马上打电话给我那位朋友，说你会联络他。这个单子的详细资料我一会儿就发到你邮箱。”

春节后，DB和雷斯尼分别开过了交流会，向运营商详细介绍他们的项目方案。苏浅唱打听明白情况后，王伟也安排了德望的交流会，从客户的反馈来看，德望的方案还算对他们的胃口。经过一番微调，德望形成了最终的报价和技术方案。目前的局势正如王伟原先分析的那样，在软件部分，雷斯尼的方案占据了绝对优势，而在硬件部分，德望的产品要胜出DB一筹，孙建冬手里没一样第一的，明显处境不妙，恐怕要在软硬两个单子上双双走空。

现在就等运营商正式发标书了。由于没听说孙建冬有什么绝招，雷斯尼又是“吃软不吃硬”，不会来抢擅长硬件的德望的那一份，所以现在王伟已经不太担心竞争对手了，他主要的担心是在运营商身上—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受波及的行业越来越多，众多企业纷纷采取守势准备过冬，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许多项目一再缩减开支，甚至干脆叫停，王伟最担心这样的情况发生在这个项目上，要是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落个白忙活一场，那才叫欲哭无泪呢。

按照运营商的计划，起码还得再等上一个月左右才会到发标书这一步。王伟这次临回北京前，特意交代邱杰克和苏浅唱密切关注运营商的动静，千万别大意，有什么消息马上和他联系。

下午四点来钟，拉拉打来电话问候陆教授。拉拉和陆教授接触的时间还太短，属于感情尚未培养了解有待加深，婆媳二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拉拉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合适了，陆教授也嫌她的话不贴心像在应付差事，感觉还不如个邻居。王伟在边上看出来了，忙从陆教授手中接过手机，陆教授乘势走开。王伟告诉拉拉只是感冒引起的胸闷并无大碍。拉拉很惊讶，抱怨说：“那陆宝宝昨天怎么瞎说是心脏病，这不是吓人嘛！”

王伟替陆宝宝解释：“我妈当时说胸闷，她可能就想当然了，没问仔细。不过，她安排小郭住过来还是做得挺对的，小郭把家里照顾得挺好。”

拉拉灵机一动：“能不能请小郭长期住在咱们家里呢？这样你也放心些。”

王伟说：“小郭原先一口咬定只做钟点工的—她丈夫孩子都在北京，自己家里也需要照顾，再说，她不想干得太累，周末要歇息。”

拉拉出了个主意：“咱们给她个好价钱，她可以一周在咱们家住五天，周末回她自己家。”王伟觉得可以试一试。

拉拉又问王伟什么时候回广州，王伟告诉她，陆宝宝刚在北区盯上了一个不错的单子，他需要在这个单子上花一些时间，估计得在北京待上个把月。

拉拉有些意外，问道：“那广州这么大的单子怎么办？你不是说这单子开张就能吃三年吗？”

王伟解释说：“广州的单子进展比较顺利，目前正等待运营商的通知，暂时不需要我在广州盯着。”

王伟留在北京，陆教授和陆宝宝都很高兴。拉拉可就郁闷了，她那车开得似是而非正在兴头上，而且尝过了自己开车的甜头，她就不乐意再受约束去坐班车了，本想凑合几天，王伟一回来她就又能开车上班了，现在只得耐下性子又去坐班车。

勉强坚持了几天拉拉就不耐烦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还是壮起胆子开车上路了。一路上，拉拉保守估计被不下五个司机问候过，她一概厚着脸皮只做不知，总算是平安无事地把车开到公司，虽然紧张得腿脚酸软，却特有成就感。

当天晚上拉拉加班后走出写字楼抬头一看，正是夜色茫茫无边淫雨绵绵不绝，拉拉头一大叫声苦也，本来就没在晚上开过车，偏还赶上了下雨！有心不开车吧，这鬼天气出租车可不好叫，而且当晚若是把车留在公司，第二天早上就得起早赶班车。犹豫再三，拉拉还是硬着头皮发动了车，她打开大灯和雨刮，先干咳一声祈祷各路神仙保佑，然后才挂挡。

拉拉脚下一松刹车，车慢慢开出了公司的大门。然而，刚出大门没多远，车一加速报警器就响了。拉拉莫名其妙，一心期盼报警器叫几声就会自己停下来，偏偏事与愿违，报警器不依不饶一声递一声，叫得她心慌意乱。拉拉只得慢慢把车靠边停下，按下双跳灯后，她在仪表盘上左看右看，终于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忘了系安全带。王伟再三提醒过她，每次上车后要先系好安全带，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今天因为是晚上开车又碰上下雨，她比平时多了两个动作开大灯和雨刮，结果就忘了系安全带了。拉拉很高兴自己这么快就发现了原因，她系好安全带，嘴里念念有词地提醒自己这回不能再忘记标准动作了，把车拉上道之前得先打转向灯。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路上车不太多，因为下雨的缘故大家的车速都慢了很多，这让拉拉感觉压力小了一些。当她终于把车停好时，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了，浑身的劲道也随之一松，她觉得自己都要累瘫了。拉拉看看表，都快十点了，还没吃晚饭呢，这时候才觉得饿了。

拉拉熄了火，开门准备下车。谁知，她刚一开门，警报器就当当当当地叫唤起来。拉拉头一大，“怎么了？”她很无辜地对车说，“我又怎么你了？”愣了几秒钟，拉拉把门重新关上，说也奇怪，车门刚一阖上，警报声就停了。拉拉上上下下察看了一番，实在找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只好又推开门准备下车，警报器马上又叫唤起来，拉拉慌忙把伸出去的腿缩了回来重新关上车门，警报声再次平复。这下拉拉琢磨出点规律了，警报似乎和开关门有关。她又反复试了两次，证实了这个判断。可她也不能不开车门呀，拉拉苦恼地思考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拉拉正不知所措，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王伟打来的。

“你不在家吗？家里电话没人接。”

“呃，我已经到了，正准备上楼。”拉拉说。

“哦，那就好。我先挂了，一会儿你洗完澡我再打给你。”王伟说着就准备挂电话。

“哎，等等。”拉拉慌忙叫住王伟。

“怎么了？”王伟有些奇怪。

“呃，是这样的，我今天开车上班的。”

“啊，就你开得那么烂还敢夜里上路？胆子够大的。” 王伟知道拉拉的动手能力不太行，做动作的事情她往往会比人家差一点，小到比如钉个纽扣，大一点像学开车，她都显得比一般人费劲儿，所以王伟没想到拉拉敢自己一个人晚上开车。

“别担心，别担心，什么事儿都没有。”拉拉使劲儿给王伟吃定心丸，“我已经把车都停好了，一把就倒进来了！”

“真能干。”王伟真心真意地表扬了她一句。

“我现在碰到一个问题需要你的帮助，我刚熄了火要下车，可是只要我一开门这车就报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拉拉诉苦道。

“我想想。”电话里没声了，过一会儿，又传来王伟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关大灯？”

拉拉一听，马上叫了起来：“哎呀，对呀！”她关掉大灯，然后开门下车，车果然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没一点打算闹事的迹象。

“怎么样？没事儿了吧？”王伟问。

“没事儿了！你真厉害！你是怎么知道我忘记关大灯了？”拉拉的佩服之情溢于言表，王伟觉得她此时此刻就像一个高中女生似的天真可爱，不由笑了起来。拉拉认真地追问，说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伟说：“主要你对车还不熟悉，等熟悉了你也很容易想到原因。对了，你吃了吗？”

“还没有，一会儿下点速冻水饺得了。我累了，外面又下雨，懒得出去吃了。”

“广州下雨呀？”王伟吃了一惊，责备道，“下雨你还敢开车？真是胡来。赶紧上楼弄点吃的去。”

拉拉连开了几天车，什么事儿都没有，她越开胆子越大。王伟却仍旧不放心，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回去，确认拉拉平安到家。

王伟这么上心，拉拉自然受用，陆教授就有点儿看不惯了，心说对你妈有这一半就好了。有一天晚上，两人讲电话的时间长了点，等王伟放下电话，陆教授似笑非笑道：“你们分开不过几天，犯得着天天打电话吗？”

王伟听出那点酸味儿来了，笑道：“拉拉刚开车，我不太放心。”

陆教授不以为然：“你不是已经陪着她开了一段时间吗？还不行吗？”

王伟解释：“她也不是不行，就是还不够稳。女孩子开车不能跟男人比，她们学得慢一点是普遍现象。”

陆教授不买账，立马反驳：“那也不一定！宝宝学车的时候就没花多少时间，不是照样开得又快又稳。有一次，我还亲眼见她自己在那儿换轮胎，架势跟专业司机没什么两样。所以呀，还是因人而异。”

王伟觉得陆教授这么说不太友好，就劝：“妈，人跟人不一样，各有各的长处。您说您总爱这么比，不是找吵架吗？”

陆教授不服：“我只不过实事求是。”

王伟告诫她：“反正，您往后别拿宝宝和拉拉做比较，她俩又不是竞争对手，都是自己人，比来比去有意思吗？”

陆教授耍赖道：“我在自己的家里，连句实话都不能说？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王伟哭笑不得：“谁不让您说了。我那是提醒您注意搞好关系。”

陆教授叫起屈来：“你让群众评评理，我就一个儿子，结果怎么着？儿子结婚领证，不要说事先征求我的意见了，连个通知我的人都没有！儿媳妇什么脾气什么模样，我都不摸底—我说什么了吗？我还得怎么注意呀？”

王伟忙说：“得得得，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您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行了吧？”他不愿恋战，抬腿溜了。

陆教授不满意地冲着儿子的背影高声抗议：“没话可说了吧？让我注意搞好关系，你们自己就不注意跟我搞好关系。”

黄国栋和拉拉一致认为，Howard是四个应聘者中最优秀的一个。尽管何查理把Howard批评得一塌糊涂，黄国栋还是顶住了何查理的压力，坚持把Howard送去新加坡让麦大卫面试。麦大卫和Howard谈过之后，果然表示认可。

拉拉原指望麦大卫能说服何查理，不料何查理坚决不肯让步。麦大卫本来也想适当妥协，免得跟何查理弄得太僵，他就打算说服黄国栋在市场上继续搜罗合适的应聘者，黄国栋早有准备，端出那份打猎清单，有理有据地和麦大卫摆事实讲道理。麦大卫心知人才难得，听了黄国栋催人泪下的陈情，他感到手下人确实已经尽力了，他做老大的只有挺身而出和何查理英勇斗争。怎奈何查理在这件事情上异常顽强，双方战在一起，直杀得鸡毛遍地尘土漫天，仍然未分输赢。 后来何查理的老板也就是SH亚太的总裁威廉，看看事情闹得太大了，就出面劝麦大卫说，毕竟这个人是要给何查理用的，既然他不愿意要，就算现在我们硬塞给他，他心里也不舒服，对日后的上下级合作不利。麦大卫只得让步。

拉拉接到黄国栋的电话非常失望，明知道这是定论，没法翻案了，她还是和黄国栋争了几句。黄国栋说：“拉拉呀，你是没看到，为了这件事情，大卫和查理都很不痛快，官司都闹到威廉那里去了，威廉的话也有道理，以后人招来了是向查理报告的，这个人如果查理根本就不认同，以后上下级怎么合作？所以我劝你，就不要再说了。再说要出人命的。”

拉拉不甘愿地嘀咕着：“这事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和老猎说，他肯定不服。”

黄国栋说：“你就跟他实话实说，直属上司不认同这个人选。强扭的瓜不甜，Howard非要来，搞不好会死得很难看，要是Howard过不了试用期，老猎还不是空欢喜一场，一样拿不到佣金。”

拉拉并不需要黄国栋教她怎么和老猎交涉，她真正发愁的是，上哪儿再去找Howard这样的人呢？这样下去，只怕找来的人质量反而不如Howard。

老猎收到拉拉的消息也很郁闷，半天没说话。拉拉在电话里听出老猎情绪不高，生怕连他都要放弃了，忙胡乱给他打气：“办法总比困难多，你经验这么丰富，你要是做不了这个单子，市场上这些猎头我也找不到第二家能做这个单子的了。”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很空，老猎倒领她的情，说：“谢谢拉拉，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不放弃。让我仔细想一想，下面该怎么做。”

拉拉也说是，看来我们的思路得变换一下角度，可是具体该怎么变，现在我也说不好，我们都想想，有了眉目就通气。

本来否定Howard的结论就够让拉拉郁闷的了，当天下午拉拉又遭受到一次意外打击，她和何查理在办公室的走道里迎面碰上，她跟平时一样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查理，不料对方就当没看到她一样，板着脸径直走了过去。旁边好几个人都注意到了这场短剧，拉拉察觉到人家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那一瞬间，拉拉的情绪简直糟糕透了。

站在拉拉的角度，自从接了这桩差事，操心忙碌就不必说了，何查理的种种刁难她都悄没声儿地囫囵吞了，而且现在也按何查理的意思放弃了合格的应聘者，结果还搞得要来看他的冷脸。冷脸就冷脸吧，打工不就这样，可用得着当众给冷脸吗？

当天晚上拉拉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王伟。拉拉很委屈，她说，我就是个卒子，过了河只有向前拱的份，他犯得着针对我么？王伟给她宽心说：“何查理耍大牌，你用不着搭理他。他在刁难你，他自己心知肚明。”

回想起下午的情形郁闷之情又袭上拉拉心头，她说：“刁难就刁难吧，当初接这个事情就知道免不了的，只是没想到他今天会当众给我脸色，我真的很难堪。”

“他的老板威廉发话后，表面看他是赢了，可实际上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你想，一个亚太的总裁还看不出其中的名堂？不过因为何查理这么高的级别，多少要给他点面子，才不说破而已。” 王伟分析给拉拉听，“何查理也知道自己的老板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的，所以他现在的情绪也好不起来。你是知情人，这个时候不是很必要的话，就尽量不去招惹他了。”

拉拉叹气说，我也明白你说的道理。可是我现在是给他招下属，哪里避得开他？

王伟宽慰拉拉：“他也就是一时烦心。他能做到这么高的级别，你要相信他的智慧，也许明天他就对你和颜悦色了。”

拉拉央告王伟：“我心里好烦，你能不能早点回广州呀？”

王伟笑了，劝拉拉再等等，北京的事情他一时还办不完。拉拉嘟囔说，你们北京办不是有销售嘛，交给他们去跑不行吗？王伟解释说，现在正是关键的阶段，还是得自己抓，单子落实以后，具体的事情会让他们去跟进。拉拉吸了吸鼻子，不吱声了。王伟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拉拉说，没有，我琢磨怎么在麦大卫和何查理之间走好平衡木呢。

36各有盘算

拉拉琢磨了几天，跟老猎说，没别的办法，扩大搜索范围吧，咱们以前主要在珠三角找人，我看，长三角也可以去碰碰运气。老猎说，我也这么想，还有，也不要光局限在化工行业，其他行业也可以看一看。拉拉对此不太赞成，隔行如隔山，行业一跳，那也太没边了。老猎说，当然，化工行业为主，其他行业我就顺带看看。

何查理倒是对拉拉又恢复了正常的态度，还请三个HR经理一起出去吃了一次饭。饭桌上，马莱说起拉拉现在敢自己开车了，何查理还夸拉拉勇敢。拉拉很自豪地告诉大家，她连一次刮蹭都没有发生过。何查理逗她说，千万别这么说，易志坚前几天跟人吹说他三年来一次都没有发烧过，结果隔天就得了重感冒，连发烧带呕吐，被他老婆弄到医院去打吊针。何查理本来是为了补偿那天的那个冷脸，有意当众跟拉拉开开玩笑，拉拉却听进去了，那天下班她特意准点下班，开车也格外小心，生怕有点什么事儿。

越怕什么还偏偏越来什么，半道上，一辆小面包在距离根本不够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征兆就忽然从拉拉的右侧变道插入，尾部擦着拉拉这辆车的右前侧过去的，幸好当时拉拉的车速很慢，也就四十公里的样子。拉拉气坏了，打开双跳灯就跳下了车，质问对方，你怎么搞的呀？有你这么变道的吗？

肇事司机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据他说，想刹车来着，却误踩了油门。敢情拉拉碰上了比她还菜的菜鸟。拉拉板着脸说，你知道怎么叫保险公司吗？我可没叫过。小伙子连声称会，开始打电话找保险公司，拉拉则打110报交警。警察叔叔到得挺快，处理得也快，小伙子全责，大家签了字，警察叔叔就走了。

正是下班时间，保险公司的车不知道堵在哪里了，两辆车停在路边等了好半天，天都黑了还不见保险公司的车，那小伙子有些抱歉，想和拉拉扯两句闲话，拉拉心中焦躁根本没心思多搭理他。直等到晚上七点半都过了，保险公司的车才到。到八点多，该处理的事情总算都处理了，人家告诉拉拉定损额度，拉拉也搞不清楚是多是少，她只盼着赶紧了事她好走人，不说肚子饿光是憋尿就够人受的。保险公司的人早看出拉拉是个新手，大晚上的，又是个女的，就好意提醒了她一句，小姐，右前轮裂了，得换新轮胎才能开，你的车后备箱里有备胎。拉拉一听就傻眼了。

保险公司的人走了，拉拉回身问那愣头青，你会换胎吗？他尴尬地说，不会。拉拉急得想哭，说，那我怎么办？小伙子挠挠头答不上来。拉拉恼火地一指小伙子道，你先别走，解决完我的问题你再走！小伙子还挺讲义气，一拍胸脯道，放心，我就在这儿陪着你，问题解决了我再走。拉拉翻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想打给王伟，转念一想，王伟在北京呢，找到他也没用，他也没法帮我换胎，还不如就近找一个能搭救我一把的。

找谁呢？比较靠谱的是找邱杰克，他也住在天河。可是就算邱杰克接到电话马上赶过来，恐怕也得半个小时吧？拉拉咬着嘴唇想辙，那小伙子觉得把人家害成这样有些过意不去，说，要不我找我一个哥儿们过来帮忙？拉拉已经有主意了，指示他道：“你去拦一辆出租车，咱们请出租车司机帮忙。”小伙子眼睛一亮，道，这主意好。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拦车，很快就拦下一辆过路的出租。两人把情况跟人家一说明，拉拉央求道，师傅，您帮帮忙，耽误的时间算我搭您的车，您该收多少收多少。司机是个热心人，说，我义务帮忙，不收钱。花了二十分钟，备胎就换上了，拉拉硬是塞给人家一张五十。出租车司机不肯要，拉拉发自肺腑说，今晚要不是您帮忙，我不饿死也得憋死，您要不收钱，全国人民都不答应。

那天晚上，拉拉到家都九点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上洗手间。完了一照镜子，才发现脸上和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蹭上了油泥，衣服上也有。她连忙检查了一下背的那个GUCCI手袋，果然也未能幸免，花了快一万块钱买的呢，还没用多久。拉拉郁闷地放下手袋，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骂那个愣头青还是该骂王伟。正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拉拉知道一准是王伟打来的。“他倒会挑时候，什么都解决了，他出现了。”拉拉气鼓鼓地抓起电话。

听拉拉说被人家撞了车，王伟吓一跳，忙问：“你伤着没有？”

拉拉心怀怨气，怪声怪气地说：“没伤着。”

王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拉拉不满意地质问：“你怎么不问问我车还能开吗？”

王伟说：“车还能开吗？”

拉拉冷冷地说：“前轮都撞裂了，怎么开！”

王伟一愣，问她：“那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拉拉这才不无卖弄地说：“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请出租车司机帮我换的！”

王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由衷地夸了一句：“聪明！”

拉拉得意地说：“那是！我当时就想，找汽修厂或者找邱杰克来，我不得憋死在那里呀！大马路上，根本就没厕所，整整三个半小时，我一次厕所没上，再憋下去，非受伤不可。”

王伟怕再出事，劝道：“我看你还是先别开车了。等我回来再说。”

“现在我就是想开也没车了，明天一早我得把车开到梅花园去修。”

“车的事情你别管了，就放那儿吧，等我回来处理。”

“你在北京有二十天了吧？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现在真是特别需要你呀哥哥。”拉拉连撒娇带央求，企图让王伟答应尽快回广州。

王伟说估计还得一个多星期，最多不超过十天。拉拉听了就没声了，王伟意识到她的失望，安抚她说：“再克服一下，一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别不高兴。”

拉拉没精打采地说：“关键时刻一点儿也指望不上你。算了，不跟你闲扯了，我得去弄点吃的了，都快饿昏了。”王伟叫她说得挺内疚。

第二天早上，拉拉一盘算，等王伟回来还得十天，修车又要花上三四天，这么等下去太不方便了。她还是请了假，自己把车送去修了。

从修理厂出来，拉拉心情很好，因为她刚刚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了一个麻烦，一个她原本畏惧并且以为只有仰仗男性帮助才能摆脱的麻烦。而且，她还可以借此加重王伟的负疚—一个家里，像修车这样的麻烦事由男人处理不是天公地道的吗？因为男人靠不上，女人只好自己出头了。想象着王伟回来后发现车已修好那副又吃惊又尴尬的表情，拉拉高兴得站在大街上一个人笑出声来。一个年轻军官正好迎面走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有些不好意思，马上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猎又先后找来了两个应聘者，正如拉拉预计的，这俩人的实力都比不上Howard，自然被何查理毫不留情地给毙了。老猎为此颇为不满，言语之间颇有撂挑子不干的意思。拉拉感觉老猎已经黔驴技穷了，她和黄国栋说了自己的看法，黄国栋说如果老猎不干，就换一家猎头好了。拉拉说，有经验的猎头恐怕不肯往成不了的生意上赔时间。黄国栋本来想摆官架子教训拉拉，难道世界上就老猎最能干，他做不成的单就没有猎头做得成了？后来自己想想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就咽了回去。

拉拉抱着一丝侥幸，怂恿黄国栋去做做何查理的工作，说服他重新考虑Howard。黄国栋觉得没戏，为了这个Howard，何查理已经和麦大卫闹得不可开交，现在要是又回过头来接受Howard，不是等于让他抽自己的嘴巴么。

拉拉说：“这个总监我们已经招了几个月了，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未来一年内，这方面的人才，市场上可供我们挑选的来源恐怕就只有这样的水准—我觉得，至少我们得把这一点正面和查理做一次清晰的沟通，让他把期望值适当降低。不然，这个总监我们可能永远也招不到。”

黄国栋觉得拉拉这话有道理，就硬着头皮去找何查理。

黄国栋先对何查理的高标准严要求表示了一番认同和景仰，然后才就市场上人才奇缺的难处大叹苦经。何查理这回倒是很合理，听的过程中时不时发出几声唔唔，以示他对HR的理解和体谅。等黄国栋讲完了，他笑容满面地开腔了：“老黄呀，不是我非要高标准严要求—大卫不是说了吗，这个总监要作为未来的高潜力培养对象来招的—所以我这么做也是执行组织的指令，落实组织的意图，对吧？”

黄国栋连声附和说对对对。

何查理说，刚才你提到目前市场上的人才状况，既然现在我们已经招了这么久都网不到更好的，看来客观情况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个样了。

黄国栋解释说比Howard好的人有，可人家根本不考虑跳槽。

何查理点点头：“是呀，未来一年内，可供我们选择的人才来源，质量就只有如此，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你们HR也很辛苦，Howard就算这个来源中的上乘货色了。”

拉拉从茶水间出来，远远地看到黄国栋正走回他的办公室，她赶紧放下水杯就跟了过去。“怎么样？查理怎么说？”她满怀希望地问黄国栋。

黄国栋竖起右手的手指说：“是你猜不到的。”

拉拉急得要死，连催黄国栋快说。黄国栋示意拉拉关上门，然后才压低嗓子说：“他说，如果市场上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他同意适当降低标准。”

拉拉喜出望外地“啊”了一声，随即追问道：“那Howard行吗？”

黄国栋神秘兮兮地说：“他说Howard‘可用’。”

拉拉说：“我也不需要多高的评价，‘可用’就够了。”

黄国栋说：“别急，查理还有话。他认为曹远征也‘可用’，他同意Howard比曹远征沉稳而且有现成的总监经验，但是他还认为曹远征比Howard更有冲击力，从长远角度讲，曹远征不输给Howard。查理的意思，我们与其接受一个不够完美的外部候选人，还不如优先考虑同等水准的内部候选人，还能起到激励员工的作用。”

鉴于先前听到过一些传言，这个消息不算完全意外，但无论如何算得上一个新故事，惊讶之下拉拉嘴都合不拢了。黄国栋就等着看她这副表情，他说：“呵呵，没想到吧？我们在外面招了四个多月了，查理会忽然主张内部提拔，而且理由是从外面找来的人并不比内部的备份水平高。”

拉拉反应过来马上表示反对：“曹远征的流失率太糟糕了，要是让他当总监，他得炒掉多少人？”

黄国栋客观地评价曹远征：“他的流失率有多糟糕，他的业绩就有多骄人，这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伙，优点缺点都很明显。”

拉拉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的观点：“坦率地说，我不认为曹远征的得分能和Howard打平手。而且，我认为曹远征目前的水平与公司对总监的要求相比还有一定差距，他需要改善他的领导力，最近一次的三百六十度评估报告显示，他对下级是逼迫大于激励，管理风格过于生硬，在跨部门沟通合作中也有霸道之嫌。”黄国栋心说，我跟你的观点一样。不过，他嘴上什么也没有说。

拉拉搞不清楚黄国栋对曹远征当总监到底是什么态度，又不好直接问，沉默了一会儿，拉拉坦然地说：“如果有需要，我愿意当面向查理表明我的观点。”

黄国栋觉得拉拉这么做起不到好效果只能白白冒犯老大，因为何查理并不是不了解情况需要HR的意见。他考虑了一下说：“这样吧，查理今天已经把话讲得很明白了，我还是和大卫沟通一下查理的意思，看看大卫是怎么个态度。你就暂且不要有什么动作了，等我的通知。”

麦大卫根本不同意考虑曹远征，光是冲着他一贯居高不下的流失率，麦大卫就不能同意。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麦大卫考虑得更多的是组织架构的安全问题—何查理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选，大家都认为现有的几位总监起码两年内都不具备接班的潜力，正因为如此，SH才为新增的总监职位在外部市场寻找更有培养潜力的任职者，这个方向是不可以改变的，麦大卫毫不含糊地再次向何查理表明这一点。

何查理两手一摊说他没意见，那就让猎头继续找，关键是销售团队的拆分已经比预定计划慢了，不能再拖延。对此，麦大卫建议说，要么让易志坚暂且代理着。何查理最不喜欢麦大卫对他的人员调配指手画脚，他回答说，他自会安排合适的人暂时代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新总监的人选要早做定夺。

鉴于市场上人才难觅的客观情况和组织对新总监早日到岗的迫切需求，何查理的老板卜威廉亲自把麦大卫和何查理叫到一起开会，指示他们对应聘者的关键能力不能放松，其他方面的要求则应考虑适当妥协—这可以说是对何查理的一个督促，暗示他要采取更为配合的姿态；卜威廉同时也给麦大卫施加了压力，要求他必须加快招聘速度。

麦大卫为求稳妥，特意让黄国栋安排他和老猎单独见了一次，面授机宜。这次见面，广见博识的老猎给麦大卫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老猎更是借此难得的机会充分领会了精神。回广州后，老猎和拉拉说，要背水一战，全力以赴最后拼一次，这次要再不行，他就真的放弃了。说得拉拉也一阵悲壮。

临了，拉拉说，要不，我安排你也见一见查理吧？她是担心老猎光顾了听麦大卫的，却忽略了何查理的倾向，平衡不把握好，始终是要从平衡木上掉下来的。

37变故

王伟回到广州，一进门拉拉就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哟，这些天看你提都不提回来的事儿，还以为要遥遥无归期了呢。

王伟本来路上尽想着一进门就温存一番的，被拉拉似笑非笑地这么一说，本来跃跃欲试的那股子激动劲儿一下就不见踪影了，他息事宁人地解释说，半当中出了点反复，本来还得再等几天才能回来的。

拉拉就问，那你怎么回来了？你罢工呀？王伟说陆宝宝回北京替我的。

拉拉觉得有点奇怪，北京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陆宝宝怎么这时候忽然想起要替王伟？王伟解释说，广州的单子这么久没动静，要小心。

拉拉明白了，陆宝宝是担心广州的单子了，所以才去北京把王伟替回来的。她点点头说，陆宝宝有你还真是有福。王伟哄拉拉说，“有我就是有福，那你比谁都有福。”拉拉不买账，说：“陆宝宝需要你在北京的时候你就在北京，她需要你在广州的时候你又及时回到了广州。我怎么跟人家比。”

王伟见话不投机，笑笑说，我出去一下。拉拉猜到他是要去车库看车，有意不告诉他车已经修好了，她憋着笑，由他去白跑一趟。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王伟回来了，惊讶地问拉拉，车已经修好了？拉拉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王伟奇怪地说，那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拉拉慢条斯理地说，你也没问我呀，我怎么知道你要去干吗？王伟说，是你自己把车送去修的？拉拉恨恨地说，没办法，我这人生来就是凡事得靠自己的命。

王伟笑道：“你这么经历一次也挺好，下回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拉拉憋着气说：“下回你还打算让我自己来呀？”

“自己能处理就不用求人，多好！”

拉拉跳起来，赌咒发誓说：“王伟，我向毛主席保证，下回要是再撞车，我绝对不求人，尤其不求你！”

王伟弄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合适让拉拉这么恼火，只好闷闷地坐在一边不再说话。拉拉见王伟一副遭受了打击的样子，不由有些后悔。她摆出一个招惹爱怜的姿势暗示王伟，王伟没明白过来，半天没有动静。拉拉一个姿势坚持了好一会儿，直累得腰酸腿麻，王伟还是不动弹，拉拉只好启发道，不是说小别胜新婚吗？

岳总忽然要求下面的人，比较两个项目分别招标，和两个项目合二为一整体招标，各有何优劣。岳总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心中已有倾向，梁科长有些吃不准，就去请赵处长的示下。赵处是个玲珑人，二十年来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大是大非问题上他没有过站错队。赵处当即启发年轻人道，领导的指示要用心领会，做事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如果还是分成两个项目做的话，三家厂商都出了方案，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梁科长听了指点，小心翼翼地在分析中偏向了合二为一。不久就有了最后的决定，正式废弃了分软、硬件两个项目来招标的思路，改为合二为一。

王伟头天晚上才从北京回来，第二天就闻听此事，不由大惊失色，如此一来，德望可就失去了单凭硬件占据到的优势。打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为什么突然有此变故，原来孙建冬和梁诗洛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给岳总洗脑，居然成功说服了老岳。

一连几天，王伟和邱杰克绞尽脑汁，企图挽回局面，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管用的法子，又担心运营商近期就要发出标书，那就真的没得玩了。陆宝宝得知消息后急得直跳脚，一天几通电话拼命给他们施压。王伟本来就着急上火，被她快逼疯了，回到家里却一点口风没对拉拉透露，免得她跟着担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觉得跟她说也没用。

这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拉拉到中信办事儿，办完事情还不到五点。她一想，一个多月没和王伟一起好好吃饭了，就特意买了一堆好吃的回家。正准备下厨做晚饭，王伟回来了。拉拉兴致勃勃地把采购成果展示给王伟看，问他晚餐想吃什么。王伟敷衍了事地瞟了一眼那堆东西，信口说了句随便，就直接走到沙发边上躺下了。

拉拉马上意识到他有心事，关心地跟在后面问他，你怎么了？王伟没有反应，拉拉又连问了两声，他才说，没怎么。拉拉不信说，没怎么你会沉着脸？王伟随手抄起茶几上的一份《广州日报》翻看着，一面淡淡地说，上了一天班，累了。拉拉说，累了你就躺会儿，还看什么报纸。王伟头也不抬说，我随便看看，又不动脑筋。拉拉再问什么，他都不做回应了，只顾把头埋在报纸里。

拉拉心里来火了，指责说，你这叫拒绝沟通你知道吗？王伟还是不吱声，只顾沙拉沙拉地翻着报纸。拉拉忍不住了，冷着脸上去一把夺过报纸道，说你呢，听到没有！王伟被抢走了报纸，不满地“啧”了一声说，干嘛呀，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拉拉很委屈：“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看我，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无论大小我都回来跟你说；你呢，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想憋死我呀。”

王伟说：“你这就没意思了，又不是做生意，你告诉我你的小秘密，然后我就也得说出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好跟你交换。”

拉拉很坚持：“我不管，我都对你掏心掏肺，你也得这么对我。”

王伟心里烦，说：“该告诉你的我自然会告诉你，可生意上的事情，告诉你又不解决问题，我复述的时候还得再烦一次，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么？”

拉拉不服说，那你告不告诉陆宝宝？她就能给你解决问题？王伟说，大事儿当然得跟陆宝宝打招呼，她是老板呀，我要是瞒着她，那叫没有职业道德。

拉拉冷笑一声说，她是老板，我还是老婆呢！王伟哭笑不得，告饶说：“这挨得上吗！拉拉，我今儿个一整天尽是烦心事了，这会儿想静一静，行不？”

拉拉一听，哦，这意思是嫌我打搅他清静了。她赌气把报纸丢到茶几上，愤愤地说：“我也在公司累了一整天了！回到家就想跟老公说说话，可老公要求自个儿待着，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真不知道我们干吗要结婚，都自个儿待着好了。还不如弄个合住的舍友回来，舍友还会跟我说说话呢。”

她转身走进厨房，摔摔打打地准备起晚餐。王伟也不理她，重新捡起报纸翻看，只当没听到厨房里传出来的那些动静。

38联盟

第二天是五一，两人吃了早饭，王伟赔着笑脸对拉拉说，我一会儿得出去，今天和杰克约好了有事情要办。

拉拉不由一怔，一分钟以前，她还在盘算着两人一起怎么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三天假期呢，没想到王伟早有了他自己的安排。有安排就有安排吧，好歹前一天晚上吱一声呀，毕竟这是公众假日，又不是平时工作日加个班什么的。要是连这点事先的知情权都没有，那还要领结婚证干什么。

拉拉很想和王伟好好理论一番，又觉得那未免显得自己好像多想和他黏在一起似的，太丢份！她就垂着头继续收拾桌子，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用不着跟我说。”说的时候，拉拉有意眼皮都不带撩的，好显得自己完全不在乎王伟的去向，心里却巴望着他凑上来好好跟她解释一番，并且为了没有提前打招呼而道歉。

王伟确实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可是再一看拉拉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他索性什么都不说了，拿上车钥匙就走。拉拉没想到王伟还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听到身后传来“嘭”的关门声，她气得把手里的思高易洁布往饭桌上一扔，扭过头去愤愤地冲着已经关上的大门嚷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明明自己没道理，还趾高气扬的！”

直到傍晚王伟才回来，精疲力竭的样子，直接就躺下了。拉拉酝酿了一天准备兴师问罪的，看他这副样子，倒有些担心起来，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有心问一问，又拉不下面子，况且王伟也不见得愿意说，拉拉只得把话憋在心里，暗暗留心王伟的动静。

吃晚饭的时候，两人谁也没说话，吃完饭王伟要去洗碗，拉拉不让。王伟认真地说，你做了饭，我该洗碗的，这样才公平。拉拉见他很当回事儿不由暗自好笑，心想，这家伙倒是老实。

拉拉说，咱俩本来就没多少家务，用不着分配得那么公平。我不在乎多干点家务，可是你放假要出去应该事先跟我说一声。我这要求合理吧？

王伟说合理。

拉拉说，那你早上还给谁脸子看呢？

王伟说，不是我要给你脸子看，你当时板着脸，我没法跟你说。

拉拉说，我板着脸因为我有板脸的理由呀—如果你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一声，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王伟解释说，前一天晚上，我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吗，就没开口。

“你到第二天才说，我不是心情更不好吗？”

“……你说得对，我应该提前说。”

拉拉满意了。王伟趁势说，明天我还得跟杰克一起出去，今天的事儿没办完。

拉拉的脸色倏地暗了下来。王伟有些无奈地说，如果我明天早上说，你会更不高兴。

拉拉只好假装豪爽：“谁不高兴了？”想了想，又问：“别一天一天的说了，太费事儿，干脆咱们一起全说明白，三号你是不是还要出去？”王伟说，现在说不准。拉拉皱起了眉头。王伟表白道，真说不准。拉拉无奈地说：“那没办法，等你说得准的时候再说吧。”

这天，直到天都要黑了王伟才回来，又是一脸的疲惫不堪。看到拉拉他正想张口说什么，拉拉制止他说：“别说了，歇着去吧！瞧你这样子就知道了，明天你一准还得出去。”

王伟说，你先吃吧，不用等我了，我进房躺一躺。

拉拉若有所思地看着王伟的背影，她已经基本肯定，王伟一定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她很想打电话给邱杰克好问个究竟，又觉得这样不妥。本想等王伟一起吃饭的，可是直等到八点，王伟还没有一点动静，拉拉只好自己先吃了。到九点，拉拉进卧室看了一次，王伟还睡着。拉拉怕他饿着对胃不好，又不忍心叫醒他，左右为难地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还是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客厅。

拉拉刚在沙发上坐下，王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拉拉生怕铃声吵醒王伟慌忙拿起手机，见是陆宝宝打来的，她按下接听键：“宝宝，是我。”陆宝宝显然没有想到会是拉拉接的电话，一愣，随即问：“拉拉，王伟方便接电话吗？”拉拉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一回来就躺下了。要我去叫他吗？”一抬头却发现王伟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拉拉把手机递给他道，陆宝宝找你。

王伟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陆宝宝就叽里呱啦地说一通。王伟一直静静地听着，等陆宝宝说完了他说：“我认为我们出的价格已经很有诱惑力了，对方只是还想再摸一摸我们的底牌，才故意不肯轻易松口。”

陆宝宝又说了几句什么，王伟说：“问题是，现在大家都拖不起了，没有多少时间了。”这话一出，虽然听不清陆宝宝在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但是拉拉在边上也能感到陆宝宝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王伟拧着眉头耐着性子听着，拉拉见状悄悄走开。等拉拉把饭菜热好重新端上饭桌，正听到王伟以商量的口气说：“今天也不早了，要不等明天你到了以后，我们见面再详谈吧。”

王伟挂断电话，拉拉说，饭菜刚热过，现在吃吧？王伟点点头。

王伟吃的时候，拉拉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等王伟吃得差不多了，拉拉问他，陆宝宝不是刚回北京没几天，怎么又要来广州？王伟淡淡地说，她心里着急吧。拉拉说：“王伟，你这几天在忙什么？是不是……”拉拉想问，是不是那个单子出问题了。

王伟截断她说：“我在和林如成谈交易。”他一口气睡了两个半小时，又刚填饱了肚子，这会儿精神恢复了不少。

拉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望着王伟：“哪个林如成？雷斯尼的林如成？”

王伟说，对，就是他。

拉拉大惊：“你怎么会跟他交易的？他又不买你的硬件，你也不要他的软件。”

王伟告诉拉拉：“孙建冬说服了运营商，原本分成软件、硬件的两个项目已经合二为一了。单论硬件，德望最有优势，单论软件，雷斯尼稳操胜券；可是现在一合并，就成了孙建冬第一了，因为DB是软硬通吃的，而德望自己开发软件的能力根本没法和人家比，林如成那边呢，硬件也不够强。我和杰克一起反复权衡过了，事到如今，德望只有联手雷斯尼，由雷斯尼出面和运营商签约，德望则不直接面对运营商，而是作为雷斯尼的硬件外包商和雷斯尼签约。”

拉拉喃喃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林如成这个人，听说人品不怎么样，而且有点变态。”

王伟说：“没到变态那么严重，不过确实很难缠。可现在只有联手林如成是最切实可行的，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想别的办法了。”

拉拉不放心：“联盟是你单方面的想法，林如成肯吗？”

王伟沉吟了一下说：“我认为，对他来说，这差不多是正要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这两天和他谈下来，我更这么认为了，虽然表面上他暂时还没有点头答应。如果不和一家产品有绝对优势的硬件商联合，林如成也吃不到这个大单，德望可谓他最现成最稳妥的联盟对象。”

拉拉担忧地说：“林如成要狠狠宰你们一笔了。”

“那是一定。现在是我们主动去找他，而且连五一假期都不歇气地跟他谈，他就知道我们有多着急了。话说回来，我们也拿不起架子，没时间没资格—林如成输了这个单子，影响的也就是一年的生意；对德望来说，拿下单子，不仅是吃三年的事儿，从此德望就在华南占住了一大块好地，拿到了相当的市场份额。”

“陆宝宝什么个态度？”

王伟叹了一口气说：“她当然比谁都巴望能做成，可心疼钱呀，还得做做思想工作，劝她往远处想。”

“能说通吗？”

王伟摇摇头：“不容易。她最近每天都好几通电话，我和杰克早请示晚汇报连带听她抱怨，弄得一看到是她的电话就头大。可是又绕不开她，最后还得她说了算，她是老板。”

“要是陆宝宝坚决不肯答应让价，你怎么办呀？”

“没有什么坚决不肯让的，她要么是少赚一部分，要么完全不赚。这笔账属于四则运算的范畴，连数学都谈不上，只能算是小学算术，她完全算得过来，只不过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就跟很多人离婚一样，明知道凑合下去没好结果，可离婚的现实还需要逐步接受。”

拉拉又问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王伟一条一条做了回答，有些地方王伟的回答她还听不太明白，王伟只得又给她进一步解释。说着说着，王伟就有些不耐了。拉拉看出来了，有点儿不爽，“你刚才听陆宝宝的电话多好的耐心呀，怎么轮到我才问了几句你就不耐烦了？那我做你的老婆有什么好处？”

王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一旦被你知道了真实情况，瞎操心不说，还会冒出无数的问题。”

拉拉说：“你是不是对数字缺乏概念呀？明明是有限的几个问题怎么就成了‘无数个’？”

王伟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杜拉拉同学，你看看几点啦？现在已经是五月三号了，你都问了我俩小时了。”

拉拉看了一眼挂钟，心里也吃了一惊，但是又不愿承认事实，她翻了王伟一眼：“我还懒得管你的事儿了。”

王伟说拉拉：“你这人就是想不开，你公司里那一摊事儿还不够你烦的呀？我你就别操心了，反正操心也是白操心。”

拉拉没话可说，站起来说，我先睡了。王伟说你睡吧，今晚我睡书房，我还要上一会儿网。拉拉走到卧室门口，猛然想起什么，转回头提醒说：“沙当当和叶陶的关系你得小心，现在的情况和原先不一样了……”

王伟懒洋洋地打断她：“又来了。”

拉拉无可救药地操心到底：“你别不放在心上！现在林如成可是一心想探听你的底价。”

“你再不去睡，明早又得抱怨失眠。”

“你五一前早告诉我这些事儿，不好吗？”

“那一周是我最烦的时候，我还就怕你提问，你这人我还不知道么，一旦提问了却得不到及时详尽的答案，是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拉拉听到如此评价不高兴地拉下脸来，王伟看了看她的脸，“看，说来就来，我说的就差不多现在这副表情。”

拉拉狠狠地瞪了王伟一眼，一言不发地回卧室去了。王伟瞟了一眼拉拉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明显瘦了，这使得她的背影显得柔弱了不少。王伟觉得有些抱歉，他跟了过去，用多少带有讨好成分的语气说：“拉拉，其实我本来的想法，是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跟你说，这样我能告诉你我的解决方案，你也好放心些。”

拉拉背对着王伟，没有反应。王伟又说：“千万别生闷气，小心失眠。”

拉拉瓮声瓮气地说：“多谢体贴，我感动死了。”

王伟说：“感动要有个感动的样。”说着就去扳拉拉的肩膀。

“干什么！说话就说话，跟我保持三尺距离。”拉拉挥手想打开王伟的手，却被王伟趁势一把抓住：“我看看你是真感动还是假感动。”

拉拉不说话，瞪着王伟。王伟上下打量了一下拉拉的脸，随即严肃地宣布：“是假的。这就好，这样你就不会‘感动死了’。”

39解除了的社会关系

王伟又是分析又是展望，连哄带劝，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说服陆宝宝。拉拉听到他给陆宝宝打电话的时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几乎要声泪俱下了。拉拉看不下去了，“你这是跟老板讲话吗，分明是在使美男计嘛。”王伟说下流！拉拉笑道，你做得，我还说不得了？我就弄不明白了，老板不是陆宝宝吗，她不急，你急什么呢？王伟一脸不屑，“妇道之见！”拉拉说，有本事你别跟着妇道混，自己立山头去。话一出口，拉拉就作势要打自己的嘴：“我说错了，掌嘴五十。”弄得王伟还没法跟她计较。

王伟的苦心终于奏效，陆宝宝骂骂咧咧地做出了一定让步，事情总算是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王伟和邱杰克稍微喘过一口气来，两人又商量该怎么防备泄密。

就算没有泄密的担忧，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林如成隔壁还有个岱西呢。虽然“真实人生”那茬算是不了了之了，林如成那种老鸟也不会让岱西染指南区的生意，可依岱西的性子，但凡有点儿机会，她就不会轻易消停。基于此，王伟特别希望岱西能早日幸福，她幸福了，气性自然就能小些，想必也没那么多精力整日操心别人的生活。

可岱西不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幸福吗，气性虽说比在DB那会儿小了点儿，可精力还是比较充沛，有枣没枣就乐意打一杆子，跟王伟捣捣乱，乐在其中。可惜沙当当如今对她敬而远之了，她只有找借口在林如成边上拱来拱去，以期打探点儿南区的交易内幕。奈何林如成对她也很警惕，一应信息瞒得滴水不漏。岱西搞不清状况难以有所作为，只好时不时地挑唆挑唆林如成，让他针对德望。

林如成对岱西还是有一定免疫的，就凭“真实人生”那种馊点子，他就知道岱西不是善茬。而且，他也不喜欢岱西对南区的事情指手画脚多嘴多舌。可架不住岱西反复挑唆，林如成多少受了点儿影响。这回明明遇上了一笔不错的买卖，仍一心想再压迫德望的利润空间。为此林如成一方面在谈判桌上使劲儿扒拉筹码，另一方面，不断想办法打探德望的底价。

林如成的心思王伟和邱杰克都有所察觉，这让他们越发不放心叶陶和沙当当的关系。而且，孙建冬那一头恐怕很快就会收到两家联合的风声，人家自然不肯束手待毙，谁知道又会使出什么招式，不能不防。

为了防止走漏底价造成被动，王伟和邱杰克商量好，价格只在陆宝宝和他俩手里握着。光这样还不够，为了迷惑外界，再做一个假报价来掩护真的底价，把这个假的报价让苏浅唱看到一部分构成，至于叶陶，则将他的知晓范围严控在工作量等技术范围，价格方面的内容完全不让他染指。这样，万一内部出了问题，泄漏出去的也不会是真的底价。

陆宝宝很赞成这个主意。王伟说，没办法，这也是万不得已，风声太紧，不能不防，这个单我们输不起。陆宝宝说是呀，要不上次吃饭我能去试探叶陶吗？王伟劝她：“别再刺激叶陶了，盘问员工的隐私不好！本来，如果有办法，最好就是把叶陶调开，可是现在他已经为这个项目做了这么多事情，调开他就不合适了，太伤人。现在我们这么安排，他若是没事自然没事，他若是有事，谁使坏谁倒霉，咱们反正不受伤。”

邱杰克闻言有感而发：“这么多年了，我发现，王伟确实是难得的好人呀。”

陆宝宝嗔怪道：“难道我是不是好人还说不准吗？”

邱杰克一本正经地说：“那得分是谁说的了。让王伟说，他自然说您是好人。要林如成说，他准得说您没安好心。”

按照林如成和王伟的约定，由林如成出面，借着请运营商吃饭，说明雷斯尼打算用德望做自己的硬件外包商。

这种招呼暂且不用惊动岳总，沙当当奉命请到了赵处长和梁科长，另有两位沾着点干系，属于成不了你的事儿但可以坏你的事儿的角色，也跟着来凑趣。

几位客人都是海量，几个回合下来，林如成就招架不住了。客人有兴致，是销售的福气，万没有败兴的道理，沙当当仗着自己还算过得去的酒量替下林如成，舍命陪君子，从饭桌上一直喝到卡拉OK包厢，总算让客人喝得乘兴而归。林如成把该说的都告诉了对方，并且乘机多少打听了一些孙建冬的消息。

刚把运营商的人送走，沙当当就一头栽倒在桌子底下，人事不知了，那模样挺吓人。林如成心里明白，这回沙当当真喝狠了。喝酒是能要人命的，林如成有点儿紧张，手忙脚乱地把沙当当送到医院。

沙当当昏沉沉地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护士给她挂上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好稀释血液里的酒精浓度。林如成看沙当当的情况似乎平稳了些，就走到走廊里打电话给孔令仪，想让她马上赶到医院来陪护沙当当。手机倒是通了，就是半天没人接听。林如成心里那个骂呀：老子在这里拼命，你在家里睡得倒挺香！

这边厢，真正“拼命”的那个醒来了，惊讶地发问：“我这是在哪儿呀？”

林如成听到动静，忙跑回去告诉她：“你喝多了，给送到医院来了。已经挂了葡萄糖盐水稀释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医生说应该问题不大。”

沙当当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好半天才想明白当晚的事情，虚弱地说：“谢谢林老板，我好些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林如成早想走了，就说：“你行吗？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通知你家里人呀？”

沙当当指了指背包，有气无力地说：“劳您驾，手机。”

林如成忙把沙当当的包递给她，沙当当掏出手机，找到叶陶的手机号码正想拨，迟疑了一下，对林如成说，您先回去吧，我会叫朋友来接我回家的。

林如成求之不得，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责任了，就打着哈欠走了。

叶陶从睡梦中惊醒，马上听出是沙当当声音：“是我，我在医院，你能来一下吗？”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晃悠，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想也没想就说：“我马上过来，哪家医院？”

沙当当听到叶陶向护士打听她在哪里的声音，她闭着眼睛不肯看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外滚，胸口上下起伏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叶陶忙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沙当当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烧。他又抓起沙当当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犚徽帕潮灰皆旱娜展獾朴痴盏糜⒉野住?

叶陶看到沙当当这副模样多少有些不忍，护士在边上说：“她这是看到你来了，心里就更委屈了。”

听到这话，沙当当越发激动，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先是剧烈地咳嗽，要憋死过去一样，紧接着胃里一阵痉挛，猛地呕吐起来，她的胃里其实早已经在刚送到医院时就都吐空了，现在只是不停地呕着苦苦的胆汁。

叶陶心里很震惊，不知道沙当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没法问。他一面和护士一起给沙当当抚胸拍背，一面连连劝慰着沙当当。安顿好沙当当，护士交待叶陶说，不要再让病人激动，这得好好休养几天才成。

凌晨两点，叶陶把沙当当送回家。沙当当一被扶上床就沉沉睡去，叶陶给她关了灯，自己轻手轻脚走出卧室，他环顾客厅，和他去年离开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原先摆放在电视柜上一帧两人的合影不见了。叶陶忽然感觉有些心酸，他不忍再细看，匆匆离开。?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叶陶接到沙当当的电话，问他能不能到她家去一趟，她有话想跟他说。沙当当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倒是显得很清醒。

叶陶正想问她前一天晚上怎么会喝得那么烂醉如泥，而且，他心里还有事儿想跟沙当当谈一谈，就答应马上过去。

门一打开，叶陶被沙当当的模样猛地吓一跳：“你这是干嘛呀？”

一根写着“还我血汗”的白布条绑在沙当当的脑门上，使得她看上去活像个霍元甲时期的日本浪人。“我要去深交所静坐！不给个说法，我就天天吃住在深交所！”沙当当恨恨地说。由于宿醉，沙当当的脸色还很不好。

叶陶哭笑不得：“你买了深市的股票？股票跌了要静坐，那房子涨了怎么说？怎么不见你把赚到的钱退给发展商？”

沙当当本来是满腔悲愤气壮山河的，冷不丁被叶陶一问，她干瞪眼答不上话，好半天才说：“我又不会真的去静坐，意淫一下，不行吗？”

叶陶伸手一把扯下沙当当脑门上那根不伦不类的白布条，劝她：“投资嘛，难免有亏有赚！你不能光看着股票跌想不开，起码你在房子上赚到了！比那些白拿着现金踏空的人强。”

沙当当瘪了瘪嘴，惨兮兮地说：“房子赚到了不假，可我又不能卖了房子，不然我住大街么？万科我早卖了，我把所有的现金都买了云南铜业！还管我哥借了十万，说好了一分利，一年后连本带利一起还。现在大家都知道股市亏得不行，我嫂子吵着要跟我哥离婚，我妈让我赶紧还钱。”

“天！你干嘛借钱炒股呀？”

“我本来是想把房子押给银行做二次按揭的，孔令仪劝我千万别这么干。我想，不下大本怎么能赚到大钱，所以才跟我哥借钱，我哥当初也是背着我嫂子借给我的。”

“亏了多少？”

“去年差不多八十块买进的，后来它一路跌，我又一路补仓，谁知道，越补越跌，现在都跌到一股就剩二十八块了，你说亏了多少？”沙当当一屁股栽到沙发上，显得很是颓丧。叶陶心里也替她凉了半截，暗想，真有你的，就算你追高追错了，怎么会任凭股价从八十掉到二十八也不知道采取措施呢？再一想，也不能说沙当当没有采取措施，关键她采取了错误的措施，去补仓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叶陶定定神问沙当当：“你打算怎么办？我跟你说，别想什么静坐的事了，一点用也没有！”

沙当当愁眉苦脸地说：“我问了杨瑞，他说三年解套。”

“我靠！”叶陶忍不住骂了一句，心想，三年解套？就怕三十年也未必解套！万一碰上个蓝田股份呢！

叶陶就说：“要是云南铜业永远回不到八十呢？杨瑞要真是股神，他自己怎么也被套住了？当初他不是说大盘要上一万点吗？看看现在掉到了多少？三千五百点！谁知道要跌到多少才止跌！”

沙当当可怜巴巴地说：“用不着回到八十，只要回到七十我就割，实在回不到七十，就是六十也行！可现在亏太多了，二十八呀，叫我怎么割得下手！一半都不到了！”

沙当当说着，哭了。

叶陶心里也老大不忍，又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劝道：“当当，你得把心放平一点，慢慢来。以前孔令仪不是和你说过吗，凡是想着一夜暴富的，最后就是被人家套住的。”

沙当当抹了把眼泪：“你不也和我说过，如果哪天我栽了，你念旧，能搭救一把不会不伸手。你就站在这门口说的，不记得了吗？”

叶陶被沙当当一说，不由一愣，记起当初从沙当当手上取回那纸婚前协议后，他确实说过此话，可那是撕破脸皮时的讥讽之言，岂能当真。他诧异地想，沙当当真是急糊涂了。

叶陶怀疑沙当当想向自己借钱，他想起一句名家名言，大意是要友谊就永远不要谈钱，他本能地紧张起来，警惕地说：“我没有多少积蓄，想帮也帮不上。”

沙当当的脸腾地红了，解释道：“我没想向你借钱，银行的按揭可以延期，每月从按揭里省下来的钱，我都还给我哥，连本带利地还，这样，我嫂子应该会同意我分期还款。”

叶陶听说不是要借钱，松了一口气，诧异道，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沙当当咬了咬嘴唇说：“眼下对我来说，最关键的就是保住雷斯尼这份工作，有这份工作就有信心熬下去等待股市复苏。”

话说到这份上，叶陶忽然猜到沙当当希望自己怎么帮忙了。“莫非她想让我帮她打听德望的底价？”叶陶猜忌地望着沙当当，等她捅破那层窗户纸，只觉得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儿都有。

沙当当没注意叶陶的表情，眼睛呆呆地望着墙角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好半天，还是欲言又止，明显很烦躁，叶陶在旁边也不催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沙当当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擤了把鼻涕，下定决心似的说：“没什么具体要你做的，我就是心里特烦，想找个人说说。除了你，我也没的人可说。”

叶陶挺意外，觉得这个忙未免帮得太容易，更因为沙当当仍然如此重视他。他一时不知道说啥好，半晌才问，对了，昨晚你怎么喝成那样？沙当当淡淡地说，请客户吃饭，多喝了几杯呗。叶陶说，那也不能为了生意不要命呀。

沙当当振作精神从沙发上翻起身来：“不说这些了！走，我请你吃饭吧。”

自从被陆宝宝当众问过沙当当是不是他的前女友后，和沙当当该怎么相处就成了叶陶的一桩心事，他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跟沙当当谈一下。趁着沙当当请吃饭，叶陶把陆宝宝去年圣诞前怎么盘问他和沙当当的关系，他是怎么回答的，苏浅唱又怎么对他和沙当当没有交往表示怪异，一一告诉了沙当当。

沙当当说：“不瞒你说，林如成好像也怀疑我和你关系不一般，我以前并没有跟令仪他们具体说过你的名字，也没提你在哪家公司，可林如成不知道根据什么嗅出了点味儿，旁敲侧击地问了我两次。”

叶陶忽然插嘴说：“他想让你找我打听德望的底价吧？”

沙当当犹豫了一下说：“没直说，不过，应该有这个意思吧。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我的业绩都不太好，他一直在给我施加压力。如果这个单子再打不下，他多半会让我走人了。杨瑞就是我的前车之鉴，去年他炒杨瑞的时候，非常果断没有一点手软，前一天我还和杨瑞在一起开会，第二天回到办公室杨瑞就永远从雷斯尼消失了。”

叶陶知道沙当当说的是实情，他关心地问：“那你怎么和林如成说的？”

沙当当说：“我感觉，要是说完全不认识反而会加重他的疑心，所以只好说你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彼此并不熟悉。他对我的说法将信将疑，也许心里完全不相信，不过我也不太在乎他信不信—要不，以后咱们遇上了还是打打招呼吧，现在两家有那么多事情要合作，咱俩完全不说话，确实显得很怪异，你说呢？”

叶陶觉得沙当当说得很对，他爽快地说：“听你的。”

沙当当感慨万端：“我向来觉得，我和谁好不关别人的事，我和谁掰了那就更不关其他人的事了。可是想不到呀，这一年来，明明是过去的事情了，社会却冷不丁地要求我做出交代，一会儿是你姐，一会儿是林如成，弄得我措手不及。如实交代吧心有不甘，凭什么？不交代吧人家还没完了。”叶陶听沙当当提到他姐姐叶美兰，不由脸上一红，看来沙当当很清楚他们是怎么分手的。

沙当当接着说：“记得做学生的时候每年都要填表，每个人都要填自己有什么社会关系。你是我的前男友，这算一种解除了的社会关系，既然已经解除了，照说是不用填表或者向组织汇报了吧，可是碰到需要搞清历史的时候，就算是解除了的社会关系，也得给个合适的交待。除非哪天我隐居了，那我就真的自由了，我就再也不向任何人交代我的任何社会关系了。现在却没有什么办法，碰到个修养好的算是我的福分，碰到个修养差心不好的，就只能忍着点求个安生。叶陶我跟你说，每次林如成问这问那的时候，我最想对他说的就是‘关你屁事’！”

叶陶自然也很反感陆宝宝盘问他的私事，可是现在看来，陆宝宝还是有合理的理由，她是担心自己的利益受影响。叶陶说：“德望对我还不错，不过我对陆老板问我那些问题也很憋气。我很喜欢我们王总和邱总，他俩对这些事未必不忌讳，可就是一个字不提，我特别愿意在德望跟着他们好好干。”

沙当当看了看叶陶，莞尔一笑：“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坏。不会影响你在德望的发展的。”

叶陶被沙当当说中心事不由有些尴尬，喃喃地说：“咱俩大哥不笑二哥，我做过的坏事比你只多不少。”

沙当当诚恳地说，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叶陶自嘲道：“我也就是这两年才变好，第一要谢你，第二要谢德望。其实德望这份工作也是你介绍给我的。”

沙当当闻言笑出声来：“你这倒是实在话，谢谢！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叶陶出了一口长气：“我也觉得好久没这么踏实过了。”

沙当当却马上老实不客气地指出：“你踏实跟我开心的原因不一样，我是因为做了好事终于得到受惠者的一句认可；你呢，是因为今天和我串供达成了一致，以后在你们公司那里没有后顾之忧了！”几句话说得叶陶讪讪的，半天答不上话。

40良心

吃过晚饭，叶美兰收拾好厨房里的那一摊子，在孙建冬边上坐下看电视。

孙建冬问叶美兰，叶陶最近怎么样了？叶美兰说，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他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搬到我伯父给他的房子去住了嘛。孙建冬点点头，忽然问：“他和沙当当什么时候吹的？”

叶美兰一怔：“总有半年了吧。”

孙建冬说：“我看他们原来好得不行，怎么说吹就吹？”

叶美兰淡淡地说：“那谁知道！叶陶谈朋友都没个长性，哪次都是好不了几个月就吹。”

孙建冬一脸狐疑：“这回跟以前不一样吧，沙当当可是又出钱又出力帮你娘家做了装修，当时你父母不是对她满意得不行吗？”

叶美兰被孙建冬问得有点心虚，她镇定了一下反问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你要给叶陶介绍女朋友呀？”

孙建冬很不屑：“我吃饱了撑的干这号事儿。”

叶美兰不解：“那为什么？”她知道孙建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起叶陶来的。孙建冬没有马上回答，叶美兰也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他的下文。孙建冬出神地望着一个方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事。好一会儿，他说：“叶陶的老板和沙当当的老板现在合伙打单。”

叶美兰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她放心了，说：“那是老板们的事情，老板们再怎么合伙，叶陶也不会跟沙当当和好。”孙建冬瞟了她一眼说：“你知道他们的老板合伙是为了对付谁吗？”

叶美兰的注意力都放在沙当当和叶陶的关系上，只要这俩人不再有什么瓜葛，他们的老板愿意怎么合伙愿意对付谁她都没意见，所以她很敷衍地问了句：“对付谁呀？”

孙建冬冷冷地说：“对付我。”叶美兰吃了一惊：“什么？”孙建冬说：“别看你弟弟只是个小喽，这回他负责售前支持，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呢。那些算计我的方案里，不少基础的东西就是出自你弟弟那个聪明的脑瓜子，他在德望还真是长进了。”

叶美兰听说弟弟和丈夫作对有些尴尬，马上想把责任往沙当当身上推：“那沙当当负责什么呢？”

孙建冬说：“她？算是雷斯尼的头号急先锋吧，凶得很。这个单子他们要是赢了我，沙当当能挣到不少，叶陶估计也会有一笔不错的奖金。这下好了，他俩是货真价实的志同道合同仇敌忾了，重修旧好的可能性相当高。”孙建冬说罢，嘲讽地笑了一下。

出于对孙建冬和DB的一贯仰慕，叶美兰不无天真地说：“他们怎么可能赢你！你们是大公司，实力雄厚。”

孙建冬摇摇头说：“大公司不假，可也得分什么产品，我们又不是样样都行。这次买家要的东西DB的产品优势就不明显，雷斯尼和德望的产品却各有所长，单独和DB拼，这两家谁也不是我对手，可他们绑到一块儿，从货色讲肯定比我们公司的好，现在只能拼价格了。”叶美兰觉得丈夫说得很对，连声说对呀，你就使劲儿压价！

孙建冬没心思鄙薄叶美兰的想当然，只是懒洋洋地说：“利润太低的生意DB也没法做，只有摸清对手价格才好争取主动。可是我的人想了很多办法，根本打探不出一点消息。”

叶美兰见孙建冬一脸的一筹莫展，不由也跟着发愁：“那怎么办呀？” 孙建冬叹了口气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真正的销售大都是唯物主义者，孙建冬这话却说得很是唯心足见其无奈，叶美兰意识到事情不妙，小心翼翼地探问：“要是丢了这个单，对你影响大吗？”

“你说呢？！”孙建冬心烦地呛了叶美兰一句，又不讲理地责怪道：“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从来都帮不上一点忙。” 叶美兰被他这话堵得够呛，半天出声不得。

第二天中午叶美兰抽空去找叶陶。叶陶见到叶美兰感到很意外，问她有什么事儿，叶美兰说只是路过来看看他。

叶美兰这是第二次到这栋写字楼来找叶陶，上一次是在前一年的夏天，她来告诉叶陶关于沙当当和孙建冬的纠葛，那之后不久，叶陶和沙当当就如她所愿一拍两散了。 今天叶美兰一来，叶陶马上联想起去年的事情，所以叶陶对胞姐淡淡的，没什么话说。叶美兰也有些讪讪的。

叶陶说写字楼附近有一家小西餐馆，上菜很利索，环境也不错，安静，他问叶美兰介不介意吃西餐。叶美兰想，吃什么餐都无所谓，只要安静就好，讲话方便。

上菜后，叶美兰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盘算着怎么开口向叶陶打听她想要的东西。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她还没有想到一个满意的方案，又担心叶陶要回办公室了，只得问：“叶陶，你们公司和沙当当的公司在合作打单？”叶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叶美兰又问：“那沙当当现在经常和你在一起工作了？”叶陶又“嗯”了一声。叶美兰就说：“你可别心软，又被她缠住。你有房产，有这么好的工作，你人这么聪明这么帅，大把好女孩喜欢你。”叶陶说：“姐，你今天来找我，是怕我和沙当当和好？”叶陶脸上没什么表情，叶美兰看不出来他对沙当当的话题是不高兴还是无所谓，叶美兰说：“我就是不放心，提醒你一下。沙当当那样的人品，你别跟她搅和在一起。”叶陶说：“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跟谁谈朋友这样的事儿，以后你就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叶美兰这回明白无误地领会到叶陶是不高兴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高兴，叶陶误以为她是专程来告诫他远离沙当当的，这也挺好，她可以装成是顺便的样子切入真正的正题。叶美兰就说，那好，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到了。叶陶说，我知道了。要是没别的事，我买单了，公司还有事儿。叶美兰说，你姐夫最近心里很烦，因为你和沙当当联手。叶陶笑道，姐，不是我和沙当当联手，是我的老板和沙当当的老板联手。叶美兰说：“就是那么回事儿。你是没看到你姐夫有多愁，瘦了好多，都有白头发了。你和沙当当早吹了，咱们总是自家人，你应该帮你姐夫不该帮沙当当呀。”

叶美兰话中的逻辑错乱得够呛，但她的意思，叶陶还是弄明白了。叶陶耐着性子解释：“姐，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不是帮沙当当，也不是跟我姐夫作对，我只是拿德望的薪水给德望干活而已。如果我去帮我姐夫，那不成了吃里扒外吗？”

叶美兰本来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不想被叶陶几句话就驳得无话可讲。她愣了半晌，说：“我也没让你不帮德望干活。这样吧，我只求你一件事儿，我知道你现在知道很多机密，也一定知道价格，你就稍微把价格透露一句半句，其他的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这总行了吧？”

叶陶恍然大悟：“姐，原来你不是为沙当当的事情来找我的呀。你是特地来打听价格的吧？”

叶美兰说，两样都是。叶陶点点头：“姐，我过去还真小看你了，其实你挺会打算盘的。”不等叶美兰再说什么，叶陶挥手招呼服务员买单。

叶美兰一看，这是下逐客令了，她也生气了，质问道：“叶陶，你这什么意思呀？这些年，我什么时候求过你？你和爸呢，向我要过多少回钱？今天是老爷子打伤了人家的脚踝要赔钱，明天又是你做生意亏本欠了高利贷，就为了你们那些破事儿，孙建冬都差点和我离婚！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我还不敢回娘家讲一个字，宁可自己一个人担心受怕。叶陶，你说说看，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有什么没为你做到？做人可要讲良心！”提起伤心事儿，叶美兰眼圈红了，要不是因为身处公共场合，她简直想大放悲声了。

叶陶一直默默地听着，开始他的确有些歉疚，等叶美兰上升到“良心”的高度，叶陶反感起来了，他说：“姐，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你要的这个回报我给不起，因为那不但会让我丢饭碗，还会让我吃官司。”

叶美兰正沉浸在大义凛然的悲愤中，不料叶陶有样学样，也给她来了个拔高立意，“良心”对“官司”。叶陶又说：“其实，我心里一直就有个弄不明白的地方。孙建冬和沙当当的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姐你单让我跟沙当当掰，你自己却牢牢地抓着孙建冬不放呢？甚至为了孙建冬的烦恼，不惜让我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叶美兰被叶陶问得无言以对，颇为尴尬。叶陶想起前两天沙当当的欲言又止。两个人都需要从他嘴里掏出价格，最后却做出了不同的决定。叶陶这时候特别感慨，他叹道：“这两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对沙当当来说，我比她的饭碗还重要；对你来说，我肯定没有孙建冬重要。你们谁都没有错。是我错了。”

叶美兰想说什么，叶陶不让她说：“姐，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当今天你没来过吧。这些年，我和父母都对不起你，以后我一定努力补偿。老爷子老太太那里，我会让他们自觉点儿，你也不要再随便答应他们的要求。就算你想对他们好，也得量力而行，这不是‘良心’不‘良心’的事儿。”叶美兰尴尬地说我知道。叶陶说：“你知道就好。说实在的，你要是真为了两个老的闹得和孙建冬离了婚，最后他们又能补偿你什么呢？每个人都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姐弟俩在餐厅门口分手，两人各怀心思，各走各路。

41志同道合

五一假期刚过，拉拉接到了一个令她意外的电话，童家明来广州了，约她见面。虽然两人后期在DB的合作还算默契，但论起交情也就止于同事，并无私交，拉拉没想到都各奔前程了，童家明还会约她见面。有点疑惑，但拉拉还是高兴地赴约了。

两人各自问候了对方的工作近况，童家明就说：“拉拉，我要辞职了。”拉拉笑道：“又有什么好机会？”心里却嘀咕，他上次跳槽才刚过一年呀，又要跳？是不是快了点？莫非是一个总监的位置？

童家明说，这次不是跳槽，我和另外两位做HR的朋友准备联手自己创业。拉拉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你不想做总监了呀？我觉得你有实力在大公司拼一个总监位置的。”

童家明一笑说：“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总监这事儿，光有实力还不够，还得有运气。”这话拉拉倒也同意，放眼全中国，大公司的HR总监位置也就那么些，一个人就算实力够了，也未必能有空缺轮到他。

“那么你们三个打算做什么？”

“猎头总是要做一做的，三个人都有现成的人脉。不过，这不是我最主要的目标，我想做更贴近普通民生的事情。”

拉拉来兴趣了，问童家明是否能说具体点。童家明嘿嘿一笑：“我觉得辅导新人找工作算是一件值得做的。你认为呢？”

拉拉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是我，也会选择这个方向做—现在大学生就业很难，就业辅导值得做。”

童家明说是呀，在中国，以前管大学生叫“天之骄子”，倒也有道理，那时候高考录取率很低，我记得我高考那年，录取率也就百分之七到八的样子，你呢？

拉拉想了想说，差不多，我考大学那年说是每十名考生中只有一人能被录取。

童家明说是呀，现在大公司选拔接班人也就是在那最顶级的百分之十的人尖里挑嘛，当年的高考那真叫万人过独木桥，能过去的都是相对拔尖的，工作最后都由国家包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关心过，现在的高考录取率是多少？

拉拉说，没有太留意，我猜没有百分之八十也有百分之七十了。

童家明嘿嘿一笑道：“猜对了！反正，过去是百分之十的人群，现在扩张到百分之八十的人群，高校已经完全产业化了，没准哪天，只要考生愿意读，百分百都能被录取。和二十年前相比，‘大学生’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了。这么庞大一个群体，每年都要呼啦一下涌上社会，找工作自然成了一件头疼的事情。重点高校的毕业生还好，其他学校的孩子面临的困难就大多了。”

“没错，他们得拼努力，拼做人，拼仪表。”

“呵呵，太对了，俗称‘三拼’！粥少僧多，不拼怎么办？要不怎么现在高校应届生做整形的特别多呢！”

拉拉笑道：“整容就算了，大部分人都既不那么丑也不那么漂亮，样子过得去就行，还不如把言谈举止给练好了更合适。”

“谁说不是呢！”

“你打算干这个呀？”

童家明说，咱们学英语的时候不是有情景对话吗？老外把人们在不同的场合会遇上的典型对话进行分类，有针对地学习，我觉得效果还是不错的。

拉拉说，你要是想开这种培训班，得有几个称职的培训师才行，而且最好能分布在高校集中的主要城市。

童家明说，还不光是这个，我就算开了培训班，也得姑娘小伙子们识货才行。

拉拉说，得先培养起口碑。童家明表示同意。

“得体的言谈举止当然是一个重要的帮助，但我觉得更关键的问题是‘定位’，得找准自己的定位才能有效地找工作。” 拉拉说，“以我的个人经验，很多新人在找工作的时候，其实挺茫然的，他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工作、能做什么、可能做好什么、行业未来的前景、用人单位喜欢用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价钱概念—我期待若干工资，这个他们讲得出来，然后只要这份工作能提供一个还算体面的工作环境。当然，如果你给他们机会在面试中提问，很多人会问公司将提供什么方面的培训。”

童家明说：“你说的‘定位’我特别感兴趣。人总是在摸索和碰壁中不断寻找校正自己的定位，我的职业理想就是缩短年轻人的这个寻找过程，减少碰壁的次数，从而提高生命的效率，改善生活的质量，比如早点退休，钱虽然不很多但也不为钱发愁。”

“是吗？那咱俩还算得上是同志。”

“我有一双识别同志的眼睛，要不你说我来广州怎么不找别人单找你呢？”

拉拉起先还笑，等童家明这话一出，她顿时一怔：“你要拉我入伙？”

童家明说得很恳切：“拉拉，当年做校园招聘的时候咱俩搭过档，这一套你熟悉，你做事的方式我也非常欣赏。我是真心想拉你入伙的。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拉拉沉吟着，没有马上回答。兴趣她当然有，只是，眼下在SH好不容易才打开局面，虽然辛苦点，倒也上上下下都吃得开；工作内容又不错能学到不少东西，她在业务上已经进步不少；而且，听说来年下半年组织架构就要准备拆分了，到时候，supply chain（供应链）和sales force（指销售团队及围绕销售体系派生出来的相关部门）一分家，SH中国势必要设立独立的HR总监—如果说，过去，对总监职位的憧憬只是一种隐约的想法，那么现在，拉拉是比较具体地看到了当总监的希望。虽然李卫东很强又深得麦大卫赏识，但是拉拉自问麦大卫的第二选择还是可以接受她杜拉拉的；至于黄国栋，拉拉觉得他会倾向自己；剩下何查理，他在任何场合对李卫东和杜拉拉都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但是拉拉估计，基于与麦大卫抗衡的考虑，何查理会宁愿选择一个相对温和的，所以他也可能会谨慎地倾向自己—如此一来，只要能和未来分管销售市场的副总处好关系，拉拉感到自己可算是总监职位很有希望的“接班人”。

拉拉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思，童家明还是猜出了七成。以他对杜拉拉的了解，知道这个人不管陷入什么艰难的处境，她都会咬牙坚持并且设法取得胜利，所以如果说她在SH有升职指望，他并不感到意外。但是，童家明对李卫东其人也略知一二，他可以想象到，对杜拉拉而言，那绝对是个非常剽悍的对手，恐怕拉拉输给李卫东的概率不见得会低于百分之五十。

童家明也不着急，他恳切地表示：“拉拉，我知道这是个大事，你慢慢考虑，不着急答复。反正，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了，我就在这里等你。”

拉拉被童家明这话逗笑起来，说，在DB同事这么久，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甜蜜的话。

童家明严肃地说，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懂事儿。

拉拉也止住了笑：“家明，特别开心你能想到我，而且，你的理想和我的理想可说是不谋而合。只是，不好意思，目前我正处在职业发展比较关键的时候，毕业后拼了这么些年，九十九个头都磕了，最后这一哆嗦我不想就这样罢手。”

童家明夸张地做出一个深受打击的表情，其实他早有思想准备。“没关系！”他说，“这次你拒绝了，下次我还会再来问你改主意没有，除非你彻底退休不干了，那我就死心了。”

那天，关于就业辅导，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很久，很有点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王伟见拉拉很晚还不回家，心说不是说跟童家明吃饭吗，这吃到哪里去了？他有点儿不放心，特意打电话问了拉拉一次。

虽然拉拉明确说了暂时没有创业的打算，但童家明看得出来，她对就业辅导本身还是很感兴趣的。

童家明告诉拉拉，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高校做宣讲以建立口碑，他问拉拉是否愿意帮忙在广州和北京的高校做免费宣讲，内容都是关乎就业辅导的。拉拉踌躇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虽说童家明强调了宣讲是免费的，考虑到自己还在跨国公司任职，她不太愿意独立于公司之外去做抛头露面的事情。

童家明不死心，又问拉拉是否可以帮助他编写培训教材。拉拉想了想，出了一个主意：“以案例分析的形式来写，你觉得怎么样？比较生动，便于吸收消化。而且，没有条件上你的培训班的人也可以买书自学。”

童家明眼睛一亮，高兴地抚掌叫好，他觉得这主意有创意，也实在。拉拉说，我们可以像写电视剧本那样，每一个观点都用若干个独立的典型案例去说明。

两人当场一言为定，拉拉回去就结合童家明的就业辅导计划来编写教材大纲，写好后两人一起讨论修改，直至敲定这本教材到底需要展示灌输哪些理念和技巧，然后两人分头去准备案例，材料完备后由拉拉主笔。

拉拉说，我刚才给这本教材想了个名儿，《毕业头三年》，你看怎么样？童家明一咂摸，觉得就是这么个意思，挺准确。

拉拉临走，童家明殷殷叮嘱，“拉拉，莫负我心，千万不要放我鸽子。”拉拉说，得了，你看中我，不就是因为我是一头明知前面是坑也坚持要掉进去的倔驴吗？童家明把手放在胸口表白：“那不是我说的，是李斯特说的，当然，我认为他有他的道理。”

42令人意外的应聘者

老猎带着他的新收获，郑重其事地来找拉拉。

当他说出最后找来的这个应聘者的姓名，拉拉听了半天没吱声，因为老猎说的是“陈丰”。

老猎很有先见之明地等着，好让拉拉有一个接受消化的过程。拉拉消化完了，咽了一下口水才说，他是我的旧同事，这个你当然知道。老猎笑道，知道知道，拉拉你就是我从DB挖来的嘛，我怎么会不知道陈丰是你的旧同事。

拉拉说，问题是，DB和SH属于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连上下游都说不上，他来SH怎么干呢？老猎解释说，陈丰加入DB以前在化工行业干过，而且，他本科和硕士都是学的化工。拉拉说，最起码他已经有八年不在化工行业了，隔行如隔山，他做销售不比我做HR，HR和财务，什么行业都是待，可做销售的还是得熟悉行业，又是这么高的职位。老猎很滑头，他先顺着拉拉说了句拉拉你说得在理，随后话锋一转，“不过，销售毕竟不比研发，对不对？”

拉拉没理老猎的茬，她满心纳闷，问老猎，又似乎在问自己：“陈丰在DB待得好好的，怎么会肯考虑SH？”老猎打包票说，“放心，这我已经问准了，他愿意考虑。要不我哪能跟你提。”

拉拉摆摆手问道，是你去找他的，还是他自己送到你门上来的？老猎笑道，是我去找他的。拉拉倒有些奇怪了，老猎怎么会想到去DB找人？老猎解释说，“拉拉，这一得谢你，是你提醒我到长三角去碰碰运气，二得谢你们黄总监，他跟我说，拉拉你就找得很好，你就像当时找拉拉那样给我们找销售总监嘛。我一想，对呀，何不去DB上海办碰碰运气！从拉拉你身上就能看出来，DB出来的人素质好的概率高！”

拉拉没吱声。老猎说服她道，拉拉，你看，你离开DB的时候一定要做C&B经理，说句得罪的话，别看我当时跟SH胸脯拍得砰砰响，心里其实真没底，毕竟你没做过C&B呀，这C&B又是HR的几个职能中最没法糊弄人的，你要是过不了试用期，我的佣金就泡汤喽！可是三个月一到，你们黄总监马上爽快支付了佣金，我就有数了，你不但顺利地通过了试用期，而且以后一定能做得很好。看，叫我说对了吧？如今这么重要的职位都让你来招，不是明摆着的么！要是没有极大的信任，不敢交给你的！

拉拉赶紧打断他：“老猎！这个职位是由麦大卫和黄国栋做招聘，我只是打个下手，帮忙做些协调沟通的事儿。”

老猎嘻嘻笑道：“明白！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的机密等级还是高的，对吧？我看得出来，你们公司对你很满意的！”

拉拉没再顺着“信任”的话题往下说，她沉吟半晌，还是觉得陈丰不合适，劝老猎道：“老猎你看，我们前面推荐的几位全都是有现成总监经验的业内人选，尚且被何查理一一驳回，他的评价你也知道的，‘垃圾’！陈丰可是跨了行业，升总监也不足一年，我们要真推他，查理得说什么呢？‘垃圾中的垃圾’？”

老猎是没有那么容易打退堂鼓的，他马上打算再次拿拉拉本人的成功事例来激励拉拉，拉拉猜着老猎想说什么，摊开手掌把掌心对着老猎比划了个“别急”的手势，继续说：“就算SH这边同意面试陈丰，陈丰的动机有多强烈？我对此有很大担心。如果他三心二意，只是像逛街一样来看看行情的，我们岂非被动？”

老猎预料到拉拉会担心跨行的问题，但没有想到拉拉会质疑陈丰的跳槽动机。老猎愣了一下说：“我了解了，他的家小都在广州，如果事情能谈成，他不但能回家，而且以后还有可能再升，这应该是很站得住脚的跳槽理由。拉拉你可以亲自当面问他，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拉拉心说，以后有可能再升，以后还有可能被干掉，也可能被挤走。何查理心里想用的是曹远征而不是别的一个外面弄来的人，顶头上司这个态度，新人的日子可就难熬了。陈丰要是知道SH的形势，还愿意来吗？

这第一点，拉拉没敢跟老猎明说，不过拉拉心里清楚，老猎早已经猜着了一大半，他不但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鸟，这正是拉拉为什么把这块难啃的骨头丢给老猎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做起事来方便些。但是老猎作为一个猎头，把猎物先骗到新东家手中是他长年累月干的事情，天下哪有媒婆告诉姑娘你未来的婆婆如何凶悍的道理？因此，关于这些潜在的困难，老猎不但自己从没打算和应聘者沟通，还反复劝拉拉，一个人都做到总监了，这些事儿应该由他自己去做充分估计，不然他就不配做总监。

然而，还是有些情况，是老猎没有估计到，而拉拉也没法对老猎说出口的。比如，陈丰在零五年到零七年的牛市里是个典型的大赢家，他持有的万科，市值从一百多万升到了一千万，最重要的是，由于明智地落袋为安，他保住了胜利果实。陈丰的个人经济状况，拉拉大体知情，作为一个追随者，陈丰在投资上的本事，她更是深有体会。正因为如此，拉拉愈发觉得陈丰没有必要放弃DB专业的工作环境，来SH玩一个充满未知和艰辛的冒险，虽然钱这个东西多多益善，陈丰毕竟不缺钱。以陈丰目前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幸福指数应该说是不低的， 他和太太孩子分隔两地也只是暂时的，他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仅仅为了“回家”和还在爪哇国飘着的“升职”就跨行跳槽，在拉拉看来，这个槽未免跳得有万水千山那么远那么难了。

拉拉沉吟了一下，问老猎，你告诉陈丰是SH招人了吗？老猎解释说，我说了。如果不说明是哪家招人，他也没法判断来还是不来呀。

拉拉笑道：“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那么，他知道我在协调这件事吗？”

事实上，老猎第一时间就向陈丰试探了他和杜拉拉的个人关系。老猎盘算着，如果两人私交很好，那就最好了，说不定拉拉愿意来个里应外合，事情就会容易一些；至少不要是冤家对头，不然杜拉拉这一关就会遇到麻烦。陈丰很谨慎，只说两人是老同事，挺熟。这对老猎来说，是个中性偏好的答案。

这时候听拉拉问，老猎连忙解释说：“我一报SH的名头，他马上说有个旧同事杜拉拉在SH做HR，我就没有瞒他。这个让他知道不会不方便吧？”

拉拉说：“没问题。其实，我个人觉得陈丰的潜力是不错的。”

老猎听拉拉正面肯定陈丰的潜力，眉开眼笑道：“是吧？拉拉咱俩想得一样！我事先找人打听过，都说此人很有头脑，而且性格非常沉稳。这次再一细谈，更觉得人才难得。”

“只是，实在是跨了行业，我担心查理和大卫不接受。” 拉拉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给陈丰打个电话，约他谈一次，看看他究竟怎么想的。他跳槽的意愿能落实，我再去问查理和大卫的意见，看他们是否接受陈丰的硬件。如果陈丰的愿望并不强烈，就算了。”

老猎连声说好，你们是老同事，说话方便。

拉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陈丰了。从外表看他的变化不大，只是头发理得比原来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道，我换了个发型师，他认为我的头发剪短一点更精神。拉拉说，你没怎么变。陈丰说，人总是要变的，不然不成妖怪了。拉拉笑了。

上茶后服务员知趣地退出了包间。两人聊了一会儿陈丰在DB的情况，拉拉话题一转：“跳槽可是很辛苦的。”陈丰淡淡地说知道，又不是没跳过。拉拉愣了一下指出：“可你上一次跳槽都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陈丰一笑说：“是呀，再不跳，恐怕要失去跳槽的能力了。”

拉拉说：“咱俩就不用兜圈子了，你在DB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想起要跳槽了？”说罢，两眼睁得圆溜溜的望着陈丰，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最真实的答案。

陈丰说得挺直接：“因为我还想发展。”

拉拉点点头，不满足地追问了一句：“就因为这个？”

陈丰解释说：“这是主要的。DB的情况你都了解，我继续待下去，估计现在的职位已经是到头了，有时候想一想，还是不太甘心吧。我觉得自己的精力还很好，能力和状态都足以应对挑战更高的职业目标。当然，还有些别的利益，回到广州，对家庭也更好。”

陈丰这么说，拉拉就基本明白他的心思了，他不是冲着总监的职位来的，他是因为老猎跟他说了接班人计划，冲着副总的职位来的。有提拔的机会当然是好的一方面；问题是还有拉拉没法说出来的另一方面，何查理对待这次外招的态度；此外，SH的销售体系比起DB，水准还是有差距的—谁知道新总监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呀。拉拉婉转提醒陈丰说：“我有一点个人的体会，不见得对，说出来跟你分享，你别当我是HR，只当我是个旧同事好了—所有的跳槽，前面都会有一个大坑等着你跳下去填。”

陈丰马上说：“这个当然，不然人家要你来干嘛。”看来，他对此似乎有思想准备。

拉拉眨了眨眼：“实话实说，作为HR，我巴不得你能马上来SH，我自己能完成任务，又给公司招来个人才。不过，毕竟你现在已经做到这么高的职位了，好歹有八十来万的年薪，所以跳槽的事情，你可一定要慎重考虑。”

几句话下来，陈丰听出拉拉有两点不放心，一是他是否有充分的跳槽动机，二是他是否对困难有充分的估计。他说：“拉拉，你了解我的性格，对我个人来说，这是大事，如果没有考虑好，我不会贸然出来面试。”

有的事情，身为HR拉拉不方便说得太直接，可不提又不放心，拉拉踌躇着该怎么措辞，最后说：“你慎重考虑过就好。我在SH存活下来了，可那不等于你也会喜欢SH。每个部门有每个部门的情况，当然，面试的时候，你有机会向你未来的直接主管也就是我们的大中华区老总提问题，了解你感兴趣的信息。”

陈丰说，放心。我会谨慎的。

“嗯，万一……陈丰，我是想说，跳槽的时候当然会有乐观的预期，也要做好悲观的打算。”

陈丰笑了笑，诚恳地说：“拉拉，我在外企也这么些年了，要是还有什么估计不足的，那只能自己怪自己了。我想我没有那么笨，也没有那么脆弱。这个世界，总是适者生存的。如果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我反而会觉得遗憾。”

陈丰等于把话都说透了，拉拉这才稍感踏实，再想想，他还未必能过何查理那一关。拉拉就告诉陈丰这个职位已经招了五个多月了，一直没能招到让领导们满意的人。拉拉的意思是想提醒一下陈丰，想过关不容易，好让他降降期望值。陈丰说猎头跟他说过这一点，仍然很平和的样子。

43客气意味着提防

关于对陈丰的录用，那两位关键人物是如何达成一致的，拉拉不得而知，连黄国栋似乎也说不出太多的所以然来。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唯一的争议是陈丰要求高级总监头衔，而何好德认为他毕竟属于跨行跳槽，“高级”二字还是留待一年半载后再说不迟，但陈丰坚持，最后SH也就让步了。

陈丰的offer是黄国栋亲自操办的，拉拉只起到了个传递的作用，她也乐得。何查理和黄国栋生怕中途有变，对新总监人选一直秘而不宣。尤其是黄国栋，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变故，好不容易招到一个HR组织经理，对方offer都签了，结果中途突然变卦又不来了，弄得黄国栋既郁闷又被动，所以这回陈丰的事情，他就学乖了，嘴特别严实，跟李卫东和马莱也没有透一点口风。

自从知道公司要设置一个新总监，曹远征就暗自给所有的大区经理排过队，业绩多年持续保持高增长的就属他了，虽然管理层不断在敲打他的人员流失率，但是，一个销售经理首要的不就是业绩好吗？业绩要是不好，就算手下一个员工都不离开，又有什么用呢？公司开门是为了做生意，利润永远都是第一位的。比起会做生意，爱炒人只能算是小缺点。曹远征越想，对这个职位的期待越高。因为他的业绩确实过硬，易志坚和何查理一直都对他另眼相看，尤其是易志坚，很宠着他，久而久之，曹远征在公司养成了霸道的作风，除了何查理和易志坚，谁都不在他话下。零七年年终考评的时候，他和前两年一样，正面和上司谈了早日升职为总监的期望，易志坚也和往年一样鼓励认可了他一番。

可是春节过后，这个事情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曹远征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大区经理都知道，二季度末之前销售队伍要完成拆分，那么按说四月份最好就要确定新总监人选了，曹远征耐着性子忐忑不安地等到四月份，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和他谈话，他知道大事不妙了，春节后他已经隐约听说公司要外招这个总监，当时他只认为那是谣言，曹远征心里那个恨呀，谣言往往他妈的就是真事儿！他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找易志坚谈了一次，易志坚其实已经知道公司在外招这个职位，但是他也知道何查理还在和麦大卫战斗，如果何查理赢了，那么曹远征还是很有希望的。只是事关重大，易志坚不敢把实话告诉曹远征，只好推说自己也没有一点儿消息。

易志坚这一躲闪，曹远征心里就更有数了。想起自己多年来的辛苦忙碌，曹远征心里拔凉拔凉，再一想，平时只要易志坚有难处，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去分担，关键时刻，这个顶头上司却一点义气不讲，看来也不过是个喜欢利用人的势利之辈。

曹远征心里有气，工作上就懈怠了很多，对易志坚的指令也不像以前那样坚决执行了。有一次易志坚看他实在不像话，忍不住说了他两句，他当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别看曹远征平时对其他人霸道，对易志坚和何查理的指令却从来不打折扣，偶然吃了教训更是坚决改正绝无二话，从来不曾有过这种阴阳怪气的当面顶撞。易志坚对曹远征的突然袭击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吃了一惊，他立刻意识到，他和这个下属的关系已经变了。

当上下级之间的关系非常可靠的时候，遇到出了纰漏上级会臭骂下级，骂得越凶，越显得关系不一般，这叫“不见外”。可一旦下级的顶撞出现翻脸式的阴阳怪气，这种可靠的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这时候，明智的上级就会刻意约束自己对下级的言行，显得慎重而客气，这叫“提防”。现在发生在曹远征和易志坚之间的状态，正属于后者。易志坚那颗骄傲的心被曹远征的无理激怒了，不过，理智让他表现得非常克制，他不但没有和曹远征计较，反而息事宁人地做出了迁就。易志坚摆出了一个罕见的低姿态，这个姿态对满足曹远征的心理需求有效，但让他本人很不舒服。

销售队伍拆分的事情，一直是易志坚在协助何查理筹划。五月中旬，何查理在销售市场的总监会上要求一周内把拆分方案最后敲定，易志坚就猜到是新总监已经签了offer。

易志坚是何查理的得力干将，一般有什么机密大事，何查理多多少少都会和他通通气，可这次他从何查理那里完全得不到一点新人的具体信息，不由有些失落。易志坚不敢追问老何，就拐弯抹角地问了拉拉两次，拉拉一味的装傻充愣，易志坚心里有点酸，抱怨说：“得啦，拉拉！你跟我还保密呀！”

越是问不出新人的背景，易志坚心里就越不踏实。易志坚是个很有想法的人，特别是近年来，随着SH中国的战略地位越来越重要，他渐渐萌生了有朝一日坐上副总宝座的强烈期望，而现在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新总监可能会导致他的雄心壮志落空。

易志坚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在报给何查理的拆分方案中，他做了一个调整，把原本打算留在自己团队的曹远征调到了新总监手下。

何查理一看拆分方案，就问为什么？易志坚解释说，我想带个头，把能力强的大区经理匀两个给新总监，初来乍到，手下多几个能干的人，新总监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何查理说：“你把万方也给了新总监？”

易志坚表白说：“是呀，这次我够大方了吧！最好的两个大区经理都给了新总监，张寅和冯浩不能再说我小气了。”

何查理心里其实很清楚易志坚这么调整的缘故，他轻轻点了点易志坚：“万方一季度就险些没完成指标，我看她二季度又悬了，这样的大区经理还能算‘最好的’吗？”

易志坚有点儿尴尬，辩解说：“那是属于掌控中的，暂时的，万方到三季度就发力了，一准把前面落下的差额给补回来。”

何查理没有理会易志坚的信誓旦旦，他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利害关系，觉得也好，分两个难搞的大区经理给新总监去管，才能看出新总监有几两本事。

何查理没有说破易志坚的小九九，批准了这个拆分方案。

直到陈丰报到的当天，何查理才宣布了对他的任命。

公告一出，不但曹远征郁闷失落，连易志坚也很是愤懑，高级总监的“高级”二字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再一看新总监的背景介绍他就更恼火了。

“一个卖通讯的，跑来卖化工！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他凭什么‘高级’呀？就凭本科和硕士学的是化工？还有八年前做过化工？八年！行业每一天都在不断进步，八年不接触一个行业，还能算懂行么？”易志坚在心里暗骂着。

易志坚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起身就往张寅办公室去了。到了那儿一看，巧了，另一个销售总监冯浩也在。易志坚自己找了把椅子一坐：“你们聊什么呢，看了咱们新来的高级总监的任命了吗？”他有意把“高级”两字咬得很重，摇头晃脑地说：“唉！还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咱们也得向人家看齐，争取早日‘高级’！”俏皮话逗得那两人都笑了起来，易志坚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笑罢，他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说，这通讯和化工隔得那么远，按卖通讯那一套来卖化工，行不行呀？”“我看有点儿悬！”不等那两人说话，他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

三人正半真半假地议论着，张寅的助理进来报告说，何查理的助理打电话过来，通知他们过半小时到何查理办公室碰头开个短会。易志坚对张寅和冯浩说，这一准是要给咱们引见了。

不等人介绍就主动上门和陈丰认识的人也有，大部分是分到陈丰手下的大区经理，此外还有两个人给陈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是财务总监荣之妙，另一个是HR的培训经理李卫东。这两位带给陈丰的感觉，正如雷锋那话，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

44融入与新鲜血液

拉拉听人说，陈丰来了不久就立了一些新规矩，说是为了完善原有的体系。

拉拉很理解陈丰为什么会这么做，她自己刚加入SH的时候，就领教了SH的管理风格，有点像过去的手工作坊，更多的是依靠师徒传承，而不是靠体制维系，这种靠人制不靠法制的运作方式，在摊子还小的时候看似灵活快捷，实际上，规模一大人一多，就容易出错，而且，一旦中途换人，工作半天接不上手，新人也非常痛苦。拉拉自己就吃足了这些苦头，所以她和李卫东在加入SH的头半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整顿流程作为自己的工作重点之一。SH的销售虽然比HR强大不少，但是相对而言，仍远不如DB的销售风格那么细腻严密。

由于陈丰一再强调他非常尊敬现有的销售体系，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补充和完善，所以有俏皮者戏谑地冠之以“维新”之名，意思他只是想改良不是要革命。

在陈丰的种种维新举措中，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有两个表格，一个是销量预估表，还有一个是销售进度复核表，这都是大区经理们每月必填的。每到月末，陈丰要求大区经理要以小区为单位，预估下个月的销量，这个不能大概填个数字了事，他规定大区经理们必须细分产出来源，你说下个月能做一千万是吧，那你得说清楚这一千万分别是从哪个客户那里取得的，以及你认为那个客户能给你这么多生意的根据是什么。到了每个月的月中，陈丰又要求各大区复核当月销售进度，看看与预估相比，上半个月的完成情况是否符合进度要求，如果有偏离，则要马上采取措施补救。到了一个月结束，销售和市场效益分析部门统计出上个月的销量，如果实际完成情况与预估产生了百分之五以上的偏差，大区经理们又要作出书面的分析解释。

易志坚发现，光是每月研究这些表格的数据，就对陈丰加快对化工行业的学习颇有帮助，陈丰进步得很快。当然，陈丰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各级销售管理人员加强对业务的把控。可是大区经理们过去都随便惯了，指标分下来，心中大概有数就行，到了时间交不了账自己要负责的，谁也不会偷懒，干嘛要做这么多文案工作？他们觉得太麻烦，表格是都按要求填了，私下里却颇有抱怨，风声也传到了何查理耳朵里。

有一次，在销售总监的月会上，何查理提起这个事情，问总监们怎么看。易志坚就说：“陈丰，听说你们的大区经理现在每个月要填很多表格，这样会不会让他们的文案工作量太大呀？”

陈丰解释说：“作为管理者，本来就该对全局心中有数，这都是大区经理和小区经理本来就该思考清楚的问题，我只是让他们把思考的结果变成文字而已。白纸黑字的东西，每个人写的时候自然又会格外慎重，这样可以逼着粗枝大叶的人变得更踏实一些。”

易志坚说：“SH能在中国做到今天的规模，销售体系的控制力还是很强的吧？！指标年头分好了，每个季度又要复核，到了每个月又要再复核调整，销量更是月也统计，季也统计，公司养着个销售效益分析部门，就是专管数据统计分析的嘛，你那两个表格是不是有点重复累赘呀？”

陈丰坚持说：“不重复。销售效益部是从公司的层面，从宏观上做指标分解和销量统计，销售部作为执行者，自己要心中有数，这些计划是怎么具体地得以分阶段分区域实现的。而且，很多情况是不断变化的，销售作为战斗在一线的部门，对各种变化是最敏感最快得到消息的，各级经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及时有序地调整战术。”

易志坚笑道：“我听说你现在的很多手法都是从DB套用过来的，可是毕竟行业不同，SH有SH的做法，我冒昧说一句，你来的时间还不长，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花时间来慢慢了解，先融入，然后才谈得上完善嘛。”

这话分量很重，而且说得很不客气，尤其“融入”二字，刺激得陈丰心跳都快了起来，他正待反驳，突然有人说话了：“老易，新人应该努力融入是不假，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讲，公司为什么要从市场上外招呢？不完全是因为内部没人，而是一家公司要想进步，就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要不断借鉴市场上更先进的做法，尊重多样性企业才有活力。否则的话，全是内部提拔，就成了近亲繁殖，一代一代的经理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所有的规矩也是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没有任何变化，这可不是好事情。”说话的人是培训经理李卫东，按照SH的惯例，每次月度销售总监会议，都会有一个HR经理代表HR来参加会议，这次恰好轮到李卫东。

易志坚素知李卫东在麦大卫面前颇为得意，李卫东忽然跳出来力挺陈丰，让他更怀疑上面是有意把陈丰作为重点培养对象招进来的。易志坚心里一阵冒酸，刻薄话都涌到喉咙口了，但他清楚李卫东是个狠角色，在会上和李卫东死磕不合算，就打了个哈哈：“融入重要，新鲜血液也重要，都重要哈。”

何查理转头问冯浩和张寅，你俩什么意见？张寅和冯浩心里都觉得表格设计得不错，可易志坚已经摆明了在唱反调，这两位资历较浅的总监既不愿意得罪易志坚，也不愿意被易志坚绑架，更重要的是，他们搞不清楚何查理对陈丰的维新是什么态度，于是两人都大耍滑头，各问了一个关于表格的技术性问题，就没有说法了。

何查理看看各人都发表了意见，才表态说：“我看陈丰的表格不错，值得各位借鉴。这样吧，陈丰你找一个大区经理出来，给所有的大区经理培训一下这两个表格该怎么用。到时候，你们几位总监都要去听，我也去，记得通知我一声。对了，让曹远征讲怎么样？他表达能力不错，普通话也说得好。”

易志坚为了表示自己的积极，对何查理提出建议：“老板，万方的表达能力更好，我以前都喜欢让万方给大家讲课。”

何查理转过头对陈丰说：“陈丰你来安排吧，你觉得哪位大区经理这两个表格用得好的，表达也好的，就由他来讲。”

陈丰说：“我觉得小梁不错。”小梁在拆分前是张寅手下的大区经理，他的资历比曹远征万方浅一些，但是非常要求上进，吸收新知识的能力很强，对于陈丰介绍进SH的那些管理工具，小梁兴趣很高，掌握得很快。

易志坚个性甚强，非要冒一头：“陈丰，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论起做讲者，小梁的功夫比不上万方。”

李卫东力挺陈丰：“小梁讲课的确不错，我们上半年的领导力论坛就用过他做讲者，效果挺好。”

会后，李卫东走快几步追上陈丰：“要是小梁觉得有需要，可以让他找我先试讲一次，我帮着看看有哪些地方可以做点儿改进。”陈丰很高兴，连声道谢。

45“接班人”的变迁

一转眼，陈丰进SH三个月了，虽然做了很多努力，业绩却并不理想，几个总监中，他的排名是第三，马马虎虎刚刚及格。何查理试用期虽然让陈丰过了，但是在面对面的评估谈话中毫不客气地指出，作为“唯一的高级销售总监”，陈丰的业绩距离公司对他的期望有差距，他应该“尽快”让业绩有“明确提升”。

陈丰多少年没听过这种话了，比让人抽了脸也差不了多少，何况何查理白纸黑字地给他在试用期鉴定评语中写了下来。何查理总算留了点情面，使用了“尽快”这样含糊的字眼，而不是诸如“三个月内”的限定性用词，否则，这份试用期鉴定，就成了一份类似“限期行为纠正”的通知书了。陈丰当晚没睡好，他想到了种种的可能性。

第二天中午陈丰约拉拉吃饭，地点是陈丰挑的，菜可口，环境也雅静。可是拉拉发现陈几乎没怎么吃，显然情绪不好，就宽慰他说：“压力特大吧？熬过去就好了。”

陈丰心头一暖，“嗯”了一声，忽然问道：“拉拉，你在SH的头半年压力很大吧？”

拉拉一怔道，何以见得？陈丰说：“当时我每次给你电话，你都很烦躁，我就估计到你压力很大。”

拉拉不知想到什么，低声笑了起来。陈丰摸不着头脑，问她：“笑什么？”

拉拉止住笑道：“忽然想起我还在DB的时候，有一次你对我说，你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嘴还是很严的。”

陈丰也哑然失笑，说：“我嘴是挺严的，打小就连我父母都对我的嘴严感到不可思议。”

拉拉说：“嗯，我也就不在你面前装了，我当时试用期都过得胆战心惊。试用期过后的几个月虽然好些，但还是挨得又累又苦闷。”

陈丰问她：“怎么会搞到那么严重？”

拉拉叹了口气说：“我当时刚接触C&B，很多事情都得边干边现学，自然压力比较大。另外，和DB这样的老牌美资公司相比，SH在系统和体制上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这会让新来的人在这里活得很累。”

陈丰闻言，感到自己几乎在复制拉拉的经历，他虽然是销售老手，但毕竟跨了行业，很多事情也得边学边干，SH销售体制的粗放带给他的压力就更不用提了。

拉拉说：“这还不是全部的苦恼来源，更大的压力来自避不开的竞争，让我一刻也不敢稍做停歇。没办法，世上有些好东西，你想要，其他人也想要，大家就得拼一拼，这就是竞争的起源。有时候其实你没想和人家争，你只是想维持现状，但也会身不由己地陷入竞争，这点是我来SH后才深有体会的。”

关于杜拉拉和李卫东之间的竞争，陈丰来SH不久就听说了，联想到易志坚也是处处针对自己，陈丰哑然失笑。拉拉本来还想说，当时黄国栋和麦大卫对我也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倒不是信不过陈丰，只是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关系好归关系好，总还是有所忌讳的。

拉拉还不知道何查理刚刚和陈丰就试用期评估做了面谈，这次面谈带给陈丰的感受，和当年拉拉被黄国栋当面斥退后的惊惶失落可谓旗鼓相当，只不过拉拉是当着李卫东的面被老黄斥退的，而何查理和陈丰谈话时并无第三者在场，但是那份试用期鉴定是要交到HR归档的，所以实际上，谈话结果将以更正式的途径向更大的范围扩散。

拉拉淡淡地告诉陈丰：“反正，当时的日子非常难熬，来了不到半年我就想走了。”

陈丰好奇地追问：“那后来为什么又没有走？”

拉拉回忆说：“进SH后，我第一次接到猎头的电话，是在刚刚过试用期的时候。那是一个来自快销品行业的机会，我不太喜欢—因为我还是希望能在一个附加值比较高的行业工作，收入高一些，同事的素质也会普遍较高—所以就没有考虑那个机会。过了两个月，又有了一个来自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机会。”

陈丰插嘴说：“‘四大’不挺好吗？里边尽是精英和准精英。”

拉拉说：“是呀，以前在DB的时候，我和‘普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人打过交道，印象很好，所以这回我倒是认认真真地去面试了，只不过面试下来我感到自己不能适应那种疯狂的反应速度，工作强度姑且不论。我觉着，适合他们的应该是那种体力和脑力都特别棒的年轻人，有本钱拼命。可我已经没有那么好的本钱了，坦率说，我也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我向往的是能从容深入地把事情做好。‘四大’的确专业，他们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人，所以这次面试就是一次双方都没有看上对方的相亲。”

陈丰理解地点点头：“那么你后来一直没有再跳是因为外部的机会都不太合适？”

拉拉晃了晃脑袋说：“不完全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情，在SH，几乎每两到三个月就有一次大公司的工作机会向我招手，而且猎头的游说异常热心—这完全不同于我在DB的情况，那时候我得到处去找工作机会，猎头还对我爱搭不理，因为人家不看好我，觉得在我身上挣不到钱。”

陈丰猜测说：“你认为这种变化的关键是因为你是SH的员工？市场上喜欢SH的员工？”

拉拉说：“加入SH之前，我明知道这家公司不如DB还是义无反顾地奔着这儿来了，因为SH给了我特别想要的工作，我知道做个HR经理能让我的市场价值比起做行政经理的时候提升很多，但是没想到差异会那么快就体现出来。听猎头说，外面都知道SH的人特别能吃苦能拼，SH的业绩这几年增长很快，零八年那么多公司都在过冬，SH却保持了强劲的增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大家还是想到业绩好的公司去挖人。”

陈丰沉默了一下说：“很多一流大学的优秀应届生进‘四大’，其实不是为了在‘四大’干到退休，而是为了在四大拼几年，学到一身本事，然后仗着‘四大’的好名声找个好下家，既不那么辛苦又可以拿高薪。”

拉拉想了想说：“我进SH，跟应届生进四大差不多，所以我想我不能两年都没有待满就跑吧。在这种发展势头好的公司，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前在DB我的苦恼是想学的东西学不到，价值大一点儿的工作人家压根儿不让我碰；这儿是正相反，不管你会不会做，一股脑地堆过来让你做。在SH累是累点儿，可也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升职机会也更多—你不得不承认，我们要是继续待在DB，哪怕运气再好，有的机会是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SH却可能提供给我们—所以，在SH干下去的想法就占了上风。”

陈丰觉得拉拉的话有一定道理，他不做声了。

拉拉给他打气：“反正，就那么回事儿，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家公司都有自己的问题，牙一咬心一横不就过去了呗。有时候，事情看起来似乎是一团糟，可是别人也会遇到他们的麻烦，咱们再坚持坚持，没准就赢了。”

过了一周，何查理、麦大卫、黄国栋还有何查理的老板威廉聚在香港开会，对何查理手下的总监级别的人员进行下半年的人才评估。

何查理临行前，把陈丰的试用期鉴定评语交到拉拉那里归档，拉拉正跟人开会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何查理就把东西用牛皮纸袋封起来留在她办公桌上了。等拉拉回到办公室一看，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吃饭的时候陈丰要心事重重。

拉拉一想，老板们当天下午就要在香港开会评估总监了，她赶紧把陈丰的试用期鉴定扫描发给了黄国栋，好让他参加评估的时候心里有数。拉拉担心黄国栋没有及时收邮件，又特意打电话给黄国栋，口头说了一下这个事情。黄国栋说麦大卫和何查理都要午饭后才会赶到香港办公室，评估会前多半是来不及和他们沟通陈丰的试用期鉴定了。

当天下午的评估会上，对香港和台湾的几位总监的评估没有太大的分歧，讨论到SH中国的几位总监的时候，分歧就出来了。何查理坚决要把易志坚作为他的接班人选放入高潜力人才库，麦大卫马上表示异议，他说对易志坚的霸道和本位主义的反映一直不断，此外，不论是去年还是今年上半年，易志坚都是人员流失率最高的总监。麦大卫最后还说了一句，我们上两次开会评估总监的时候，查理你不是也认为这位总监没有潜力作为你的备份吗？

何查理说：“一年前我们评估总监的时候，易志坚确实还不够格进入这个人才库，可是在过去的这一年里，特别是近半年来，他的进步很大。除了保持了业绩的一贯优秀，在本位主义和霸道上也有了很好的改善，比如二季度销售队伍拆分的时候，他主动提出把手下最优秀的两位大区经理曹远征和万方都调给新总监—这要是在过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麦大卫问他陈丰的表现如何。何查理说：“正如我们期待的，陈丰确实带来了一些时尚的管理工具和销售理念，但是从过去的三个月来看，这些东西更多的是停留在理论的层面，而没有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在四位销售总监中，三季度他的业绩排名倒数第二，令人失望。”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摇了摇头，强调自己的失望。

麦大卫对此没有思想准备，怔了一下，反驳说：“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按照我们的游戏规则，加入公司不满半年的员工，可以讨论其表现和潜力，但暂时不给予打分。”

对销售总监的评估标准里，业绩永远是第一条。易志坚当总监两年来，业绩一直很好，这一点使得何查理理直气壮，在何查理的坚持下，他的老板威廉终于也表态，可以把易志坚作为“ready in 2 years”（指接班人并非现成就够格提拔，而是还需要两年的时间为晋升做好准备）的接班人选放高潜力人才库，并责成黄国栋配合何查理，针对易志坚的优缺点，抓紧制定出一个培养他的一年期的行动方案。

至于陈丰，威廉表示赞成麦大卫的观点，现在就下结论说他的功夫仅限于纸上谈兵还为时尚早。“陈丰的逻辑思维能力确实很优秀，但是，”威廉很严肃地强调说，“他必须用业绩证明自己！”何查理马上说：“就是呀！不然他的逻辑思维再好，对我们没用呀！”

黄国栋这一年新增加了一个组织经理的人头，但是这个位置的招聘特别不顺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得上眼的，那人接了offer说好六月份来上班，结果半当中放黄国栋鸽子，变卦不来了。可怜黄国栋只好重新再去找人，组织经理就由马莱暂且继续当着。

一晃几个月又过去了，找来找去就是没有入他法眼的，不是能力不够就是要求太高。黄国栋有时候就想，中国这个市场真跟别的国家不一样，好像到处都是机会，外部的应聘者心思太活络，稍有点本事的个个都一心想着往高枝上攀，相比之下，马莱虽然能力弱一点，起码踏踏实实安分守己。

黄国栋当时把李卫东拉进马莱负责的项目，后来证明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经过一年多的试行，SH中国的人才评估已经覆盖到所有部门经理以上的各个级别，接班人计划也做得越来越有模有样。工作方面的压力一减轻，黄国栋招组织经理的迫切感就缓和了下来，他对应聘者的资历愈发不肯迁就，大有宁缺毋滥的架势。

黄国栋和麦大卫沟通过一次，说马莱的工作大有起色。麦大卫却不看好马莱的潜力，他相信，通过实践，经验可以获得知识可以掌握，但是人的某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比如不够聪明始终是不够聪明，不够强硬始终是不够强硬，可以改善，但是不会有根本性的转变。麦大卫坚持要老黄继续外招，销售总监都招得到，怎么会组织经理反而招不到？

香港的评估会结束后，黄国栋把总监级别的评估结果发给马莱，让她把各级别的评估结果汇总到一起。马莱汇总后把结果发给了黄国栋和其他两位HR经理，拉拉和李卫东都一眼从总监级别人才库的变化，看出了端倪—易志坚成了接班人了，虽说是两年后才能ready（就绪），接班人总归是接班人。而陈丰，虽说是“too soon to evaluate（现在评估为时尚早）”，“优势”方面也给予了“逻辑思维缜密”的肯定，但在“需改进之处”也白纸黑字写着“业绩待改进”，李卫东由此敏感地联想到了一点—对易志坚一贯评价的突然变化，可能是部分由于陈丰的“令人失望”。

黄国栋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很严肃地告诫HR经理们务必对评估结果严加保密，他强调这是纪律。

纪律归纪律，这种事情对聪明人其实保不了密。首先是易志坚，现在又是要送他去念EMBA，又是要请老外来教他学英语，他还能不知道自己上位了？其他几个得不到类似待遇的总监，不也马上看到这种区别了么？谁还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李卫东想起那次月度销售会议上，自己力挺陈丰不说，还把易志坚得罪得够呛，他心里有些后悔，得赶紧做点补救才好。

46投鼠忌器

拉拉知道陈丰花了不少精力在系统完善和人员整顿上，就劝陈丰把别的事情暂时缓一缓，先集中把业绩冲上去再说。陈丰却很坚持，他说：“有了好的制度，有了合适的人，销售一定会上去。”

拉拉心里替陈丰着急，忍不住说：“你现在这些人有哪个不合适吗？曹远征和万方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区经理。”陈丰不吭气。拉拉想起曾听人说曹远征的状态不太好，就追问是不是对曹远征表现不满意？陈丰没有回答，反问道：“听说本来有提拔他做总监的考虑？”

陈丰这一问，拉拉马上想起何查理曾对黄国栋提出提拔曹远征的想法，后来又被麦大卫给坚决否定了，可她不便贸然说出这些故事，就谨慎地介绍说：“据我所知，提拔曹远征的事情没有在正式场合拿到台面上讨论过，但是民间说法倒是有的，他自己抱有期望也很自然，毕竟是业绩排名第一的大区经理嘛，查理和老易还是挺欣赏他的。”

陈丰说，正式场合没有在台面上讨论过，也许非正式场合私下里个别交流过。拉拉愣了一下说，那个我就说不好了。陈丰笑道，行了，我知道了。

拉拉又问他，万方怎么样？陈丰先是不说话，等拉拉追问，他忽然冒出一句：“拉拉，你有没有听说过万方的区域业绩虚高？”拉拉吓一跳说，你发现了什么？陈丰说：“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要不是这样，易志坚也不会把万方扔给我。”

拉拉的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字，说怎么会这样？老易知道吗？陈丰淡淡一笑说，当然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拉拉说：“你有什么根据吗？”陈丰很自信地说：“不需要根据，光凭逻辑推理就能一眼看出来问题。”

拉拉知道，凭陈丰的沉稳，没把握他不会这么说出这番话，这可不是小事。拉拉问陈丰：“你觉得老易参与了吗？”陈丰分析说：“一般说来应该不会参与的，虽然万方弄虚作假他是受益者，可要说到直接参与，对他来说划不来—毕竟他已经做到这么高的级别了，犯不着因小失大。他只是一直在装傻。”

“装傻也够严重的了。” 拉拉说，她想了想，小心地试探道，“你觉得需要和查理谈这个事吗？”拉拉没有把话全说出来，陈丰明白她的意思，他说：“放心吧，查理肯定早看出问题了。”

拉拉想到何查理平时看到曹远征就眉开眼笑，跟万方却不怎么说话，她恍然大悟，喃喃地说：“我说呢，曹远征和万方业绩都不错，怎么查理单看曹远征顺眼。”

陈丰说：“其实，财务那边应该也很容易看出来这里的问题，内控归财务管，财务总监并不向查理报告，不知道那荣之妙为什么软绵绵的，也不派内控的人到经销商那里去查一查数据。”

拉拉说：“这我不清楚。不过，我们又焉知荣之妙没有查呢？也许早不动声色地查过了。但是，他要查的话，事先是必须跟查理打招呼的，并且得提出充分的理由。” 陈丰点点头，他也一直在琢磨这一点，到底内控查过没有？虽然来的时间不太长，他已经看出荣之妙和何查理之间的气场很有些古怪。

拉拉心想，既然何查理肯定早看出问题了，却一直没有动手捅破这层纸，是因为后面是一个马蜂窝吧？如果陈丰现在要明着清理假销量，只怕不单是易志坚处境微妙，何查理面上也不好看，动作太大了—陈丰毕竟来了没多久，一动不如一静。拉拉就问陈丰：“能不能和平过渡？现在起对万方盯得紧一点就是了。”

陈丰苦笑道：“拉拉，现在不是我非要翻旧账，而是我自己就面临着难关。要是按实际情况来，估计万方连去年销量的百分之七十都完成不了，何况是今年还要求百分之二十的增长？她的大区可是主力大区之一，她的情况这么不好，我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也跟前手一样装傻吧？而且，老易还有装傻的余地，我却已经没有那个余地了，那个谎已经扯得满得不能再满了，再扯下去，马上彻底穿帮。”

陈丰还想给拉拉再往具体里解释解释，拉拉摆手说：“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反正，现在就算你有心由着她扯谎，她那泡泡也已经到了极限，没法往下吹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拉拉问陈丰：“你准备跟查理摊牌？”

“对！我在等待一个恰当的谈话时机。” 陈丰说，“不过，拉拉，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免得你跟你的老板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拉拉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如果你们销售部自己能设法消化假销量，和平过渡是最好不过的了，否则的话，大家不好看。要是我去跟我的老板说，查理会很难堪，我呢也不用在这儿干了。”

陈丰望着桌面，幽幽地说了一句：“事情要是闹大了，恐怕我也干不长了。”

拉拉宽慰他，“不关你的事，这是陈年旧账。”

陈丰笑道：“哪里有那么多公平可讲，山芋再烫手，接到了就只能想办法接好，扔是扔不掉的，我自然也不愿意烫着我自己。”

按常理，拉拉身为负责支持销售的HR经理，既然知道了有虚假销量，就该知会她的老板，做老板的当然喜欢下面的人都给他一些基层的信息，可是站在杜拉拉这些HR经理的角度，他们毕竟是负责支持业务部门的，做支持的如果有点风吹草动就往上捅，势必导致和被支持的关系搞僵，那么这个支持也是很难做好的—这就是个度的问题，报告什么，什么时候报告，由什么人说，在什么时机说，都是要多动脑筋小心拿捏的。

比如现在，假销量这么严重的事情，按说是必查必杀的，可是何查理的态度很不明朗。他明知销量有假却没有指示清查，而且没有让万方靠边站—是投鼠忌器，顾忌清查销量可能会碰上地雷带来一系列副作用，还是另有其他缘故，不得而知。

以拉拉多年支持销售部的经验来看，一般情况下，大老板若是直接清查假量有苦衷，至少还可以采取两个措施：一是进一步严格制度，从制度上不给人犯错的机会，也让人少受诱惑；二是设法慢慢把当事的大区经理万方调离销售岗位，即使不方便炒，也可以让她转岗，比如去做销售培训，这样她就不会造成进一步的危害。而这些动作何查理都没有做。

这样的情况下，拉拉更不敢贸然去捅马蜂窝，可以预见，风声一旦到了麦大卫的层面，势必要马上彻底清查假销量，弄不好内部倒一大片不说，还会影响到外部的经销商，这就不仅仅是清除假销量了，对今后的市场可能也会产生一定的伤害。处理不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47惹是生非

陈丰在茶水间遇上李卫东，陈丰说起想请他给大区经理做一个培训，陈丰也就是顺嘴一提，没想到李卫东一改原先的热心，含含糊糊地想推诿。正巧易志坚也来泡咖啡，李卫东和他有说有笑地走了，把陈丰一个人晾在那里品味世界的变迁。

销售部所有员工的试用期鉴定评语，都在拉拉手里管着，拉拉在这些事情上向来很小心，这点陈丰很清楚，所以李卫东应该没有机会看到他的试用期鉴定。看来，李卫东态度的陡然转变，八成是和人才评估的结果有关了。陈丰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不由得脑门子冒汗，心里烦得不行。

这天一到下班时间，陈丰就收拾东西走人，路过拉拉办公室正碰上拉拉站在门口跟行政主管陈立说话。陈丰一眼看见拉拉居然穿着拖鞋，右脚还用纱布厚厚地包扎着。陈丰问：“你这是怎么了？”拉拉笑道：“不小心扭了。”陈丰说，那你现在想怎么着呀？拉拉冲陈立努了努嘴道：“这不，正请陈立帮忙给叫个车，准备打的回家。”陈丰马上说：“不用叫车了，我送你回去。”拉拉笑道：“运气真不错，难得崴回脚，还就碰上学雷锋做好事的了。”

路上，陈丰问拉拉，王伟出差了？拉拉说，聪明，猜对了。陈丰笑道，这又不难猜，他要是没出差，肯定来接你呀。拉拉告诉陈丰，王伟陪客户去欧洲了，刚走。陈丰笑道，起码得半个月吧？拉拉说不止。

陈丰想了想：“明早上班我去接你吧？”

拉拉推辞说：“不用，今晚睡一觉，没准明天我自己就能开车了。”

“我这两天不出差，早上都要回公司的，下班不敢保证能跟你凑到一个钟点，早上接你还是没问题的。”

拉拉一想也是，陈丰家离她现在住的地方不远，就说：“行，那我就领你的情了。可是咱们得先说清楚，这是你自愿的，你别惦记着让我还你人情。”

陈丰哭笑不得：“我做事有那么强的目的吗？”

拉拉一本正经地说：“你有，因为你是HIPO（高潜力人才），HIPO做事都是先搞清楚目的才采取行动的。”HIPO一词触动到陈丰的心事，陈丰又不讲话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陈丰靠边停好车，随即下车绕到副驾驶位，帮拉拉把车门拉开，他有些担心，“行不行呀，要不要扶你一把？”拉拉说没那么严重。她把两脚挪出车外，扶着车门小心翼翼地慢慢站起，然后尽量把身体的重量都落到左脚上，饶是如此，右脚一落地，就疼得龇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

陈丰赶紧伸手扶住，“我看你这个样子，恐怕一周之内都休想开车了。”

拉拉试着走了两步，“刚一站起来的时候确实疼，不过站稳了也就问题不大了。”

两人正说着，从旁边跑过来一个人，原来是苏浅唱，人还没到跟前，就嚷开了：“拉拉，你的脚怎么样了？”等走近她才发现旁边站着陈丰。

苏浅唱早听说陈丰和拉拉现在同一家公司，却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陈丰。她一下想起当初想从李坤手下调到梁诗洛手下的时候，逼着陈丰马上签字放人的事情。苏浅唱不由有些尴尬，她按照DB的习惯，恭恭敬敬地向陈丰问候了一声：“陈老板，好久不见。”陈丰笑着点了个头，说，小苏，听说你现在做得很不错。

苏浅唱心里高兴，嘴上谦虚：“我就给邱老板打打下手。”陈丰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陈丰走后，苏浅唱想起自己来访的目的，忙告诉拉拉：“王总不放心，特意打电话回来嘱咐我过来看你。要不我送你去医院？我的车就停在那边，很方便的。”

拉拉指了指裹着纱布的脚踝，笑道：“上午已经去二沙岛看过中医了。”

“伤得严重吗？”

“骨头没问题，是韧带拉伤，不算严重，医生说养上一两周应该就差不多了。只是现在不能开车有点麻烦。”

“要不，我回去和邱老板说一声，这几天让他派车送你上班？”

拉拉笑道：“不用这么麻烦！陈丰家就住这附近，这两天他都要回公司的，我先搭他的便车，问题不大。”

苏浅唱闻言，觉得已经能向王伟交代了，她还有事儿急着回公司，向拉拉告辞说：“要是有用得着我的事儿，就给我电话。”

说好了一起吃晚饭，张东昱按时来接陆宝宝。陆宝宝正起劲地讲一个马拉松电话，等了好半天陆宝宝还没结束的意思，他掏出手机上网看新闻，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不容易陆宝宝才余兴未消地撂下电话，她正想招呼张东昱，却一眼瞥见苏浅唱匆匆走进办公室，陆宝宝喊了她一声，苏浅唱走过来笑眯眯地叫“陆董”，又跟张东昱打了声招呼。陆宝宝问她：“王总不是让你去看看拉拉吗，她的脚伤得怎么样了？”

苏浅唱笑道：“我刚从拉拉那儿回来。她已经看过医生了，是韧带拉伤，养两周就能好。就是伤在右脚踝，现在没法开车。”

陆宝宝说：“哟，那她上班怎么办？两个星期也不算短呢。”张东昱也竖起耳朵关心地听着。

苏浅唱说：“我问拉拉要不要请邱老板派车送她上班，拉拉不要。她说这两天可以搭陈丰的车上班，过几天要是还不能开车就打的。”

陆宝宝有些茫然，陈丰是谁？苏浅唱这才想起陆宝宝不认识陈丰，忙解释道：“陈丰是我在DB时的大区经理，他现在跳到SH当总监了，所以跟拉拉又成了同事。我今天过去，正碰上他送拉拉回来。他俩以前关系就挺铁的，搭两天便车不成问题！”

陆宝宝“哦”了一声。苏浅唱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尽心尽责了，又补充了一句：“我跟拉拉说了，有事需要帮忙就给我电话。”

陆宝宝说：“那就好。你有空就主动打电话给拉拉，多关心关心她，省得王总人在欧洲还放心不下。”

苏浅唱笑嘻嘻地保证：“明白。”

“利苑”是典型的粤菜馆，到了晚上九点还很热闹。

陆宝宝和张东昱酒足饭饱，趁着等服务员买单，张东昱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见陆宝宝拿着手机正笑嘻嘻地讲电话：“小苏去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儿！我本来还说这几天安排车接送拉拉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拉拉有一个同事陈丰……这人你也认识对吧？他们家住得离你们家特近，他天天都会接拉拉上班的，放心吧！那就先这样，挂了。”

买好单，两人走出餐馆，张东昱就问：“刚才是王伟？”陆宝宝“嗯”了一声。张东昱说：“让我猜一猜，这个电话，一准是你打给王伟的。”

陆宝宝解释说：“拉拉这不是没什么事儿嘛，我跟王伟说一声，好让他放心。”

张东昱说：“你这个电话恐怕只能让他不放心。”

陆宝宝瞪了张东昱一眼：“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

张东昱淡淡地说：“本来嘛，陈丰明明是说让拉拉搭两天便车而已，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了。”

陆宝宝不高兴了：“哪儿变味儿了？”

“‘两天’和‘天天’能是一码事儿吗？”

“嗨！你说这个呀！我压根儿没注意，就顺嘴那么一说呗！叫你说得就跟我蓄意破坏团结似的。” 陆宝宝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天天’怎么了，老同事遇到困难能帮就帮，王伟都没意见，就你意见多。”

张东昱沉默了半晌，劝道：“宝宝，要我说，杜拉拉也罢，王伟他妈也罢，王伟他们家的事，我们还是少掺和的好。有时候太热心了反而是自找麻烦。”

陆宝宝不满地责问：“难不成要六亲不认吗？”张东昱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那也比惹是生非强。”

48位置决定观点

陈丰在万方的大区里挑了一个重灾区悄悄做了点儿调查，然后就跟何查理摊牌了。

何查理翻看着那几张陈丰设法弄来的报表，表面上看似乎他在琢磨那些数据，其实他根本就没兴趣细看，陈丰说的是事实这点他心里有数，而且报表上反映出来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中国做销售管理做久的人都知道，有些区域是很不好管的，何查理知道，他下面那些总监们也都知道。有些时候因为担心造成更大面积的伤害—这个伤害包括人员和生意上的双重伤害—做头的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其刨根究底元气大伤，还不如现实点，多下点功夫加强制度上的严控—作假难度的加大必然导致作假成本的攀升，无利可图也就没人去动那个歪心思了。

自从陈丰到SH后，何查理逐渐看出陈丰那一套细腻严密的手法，除了把控生意和人员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正是为了正本清源。何查理对此暗自赞成，但又感到陈丰此人平时看着处处低调，实则手腕强硬野心勃勃，不是个好控制之辈，这让何查理对于怎么用此人颇为踌躇。

关于假销量，何查理以往曾不止一次地点过易志坚，但是都没有发生实质的效果。易志坚有他的难处，从某种角度讲，万方为易志坚的上位也是立过汗马功劳的，再外行的人都会想到一点，如果万方是有问题的，那易志坚也跑不掉—这层绑架关系，让易志坚对万方虚高的销量很是犯憷，一直不敢动真格的。

何查理自然对易志坚很是恼火，可易志坚这个人他又是必须要用的，他还真离不开易志坚，很多方面的合力就导致问题一直拖了下来。

陈丰一来，易志坚趁机把万方踢出去，何查理默许了，他心里暗暗希望问题能在陈丰手上自然消化掉。可是出于多多少少的打压陈丰的心理，何查理又没有提供一个合理的周期让陈丰去消化，相反，他利用了人才评估的机会，提醒管理层陈丰的业绩不遂人意，并且力主让业绩漂亮的易志坚进入高潜力人才方阵。

这是一着险棋，被逼急了的陈丰很可能马上把假销量的问题公开化。可何查理有他的道理。

一个总监要在市场上找工作不容易，而且，由于既得利益丰厚，他们往往会在关键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克制忍耐。通过观察，何查理判定陈丰此人绝非激进之辈。因此，何查理做了一次赌博，他赌陈丰会吞下假销量的哑巴亏。至于让易志坚抢占到“两年ready（就绪）”的接班人位置上，两年能发生多少的事情呀，现在先把这颗棋子摆上去，以后他和陈丰好抗衡嘛。哪朝哪代是只有忠臣没有奸臣的？皇帝又不傻，他心里清楚谁忠谁奸，只不过奸臣也有奸臣的用途，比如跟忠臣抗衡，免得忠臣的尾巴翘上了天。再者，两边经常干干架，也好显出皇上的威严和龙恩。这就是何查理下的棋，政治家总是喜欢这样的智力游戏，哪怕这个政治家是科学家出身。

现在看来，这棋下得不够稳当，起码，对陈丰的估计有些偏差，陈丰根本不打算吃哑巴亏，还自己动手去寻找真相了，就那几张报表，何查理心中有数，要弄到并不容易，陈丰一定是颇动了些脑筋耍了点手段才弄到手的。

令何查理满意的是，陈丰的做法还算温和，他没有找别的人谈，而是先向他老何报告了，这点很重要—陈丰的姿态只是要求老大给主持公道，但是并没有造反的意思。

何查理稍做思索后，当着陈丰的面，直接把易志坚和销售市场效益部的总监都叫了来，后者负责分管销售和市场数据以及销售培训。

那两人刚一落座，何查理就把那几张报表递了过去。两人毕恭毕敬地接过去一看，心里都明白了要谈的是什么，易志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几倍。

何查理说：“万方那组的数据我一直就在说看不懂，但是从来没有人回答我，我呢事情一忙，也就没顾上追问你们。现在陈丰提出来要彻底搞明白这个问题，这很好，就此把事情搞搞清楚，不能继续不明不白地糊涂下去。”

三个总监都假装在认真研究那几张报表，谁也不吭声。

何查理点了效益总监的名：“马腾飞，你马上派人下去查万方的数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查清楚，不要给我一本糊涂账。”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心平气和，越是这样，易志坚就越是忐忑，不知道这位老大到底是什么意思，查到底和查一查都是查，敲山震虎和一网打尽都是办。

效益总监马腾飞，在公司里以脑子清楚而著称，他谨慎地说：“这几个地方的经销商历来都不太好讲话，当然，谈我们是肯定要和他们谈的，但是说不好他们能合作到什么程度。”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马腾飞省略了一句话，“要是经销商不肯合作，老板你看怎么办？”

这些做头的都是聪明人，他们的判断力足以使得他们知道什么是真相，但是“掌握”真相和“知道”真相还是有距离的，马腾飞说的是实情，经销商的事儿归商业部管，就眼前这么个棘手的案子而言，没有商业部的配合，他很难说服经销商从而拿到真相。马腾飞的话说是在请示，其实更是为了进一步摸清领导的意图。何查理是要触及灵魂地查，还是要文过饰非地查，作为去查的部门，总得先领会清楚才知道该怎么做动作。

何查理似笑非笑地对马腾飞说：“我和孟杨谈一下，让商业部派一个经理跟你们一齐下去，协助你搞定经销商。”显然，何查理没有一点通融的意思。

易志坚可真慌了，急不择言地说：“万方的部分区域是没有办法的，所有的跨国公司在那里都是那么做生意，别说跨国公司没有办法，政府都没有办法！当地的民风如此。”

何查理脸一沉说：“什么叫没有办法？照你这么说，在那里做生意就非作假不可？那我就不要那一块生意了又如何？！解散那里的销售队伍，生意嘛，由着它去自生自灭，有多少自然销量就算多少！”何查理讲话的声音依然不高，却杀机毕露，吓得易志坚整个心几乎翻了个个，不敢再随便发言。

这当口，商业总监孟扬接旨飞奔而来，何查理说来得正好，马腾飞你把你的要求和孟扬说一说。马腾飞大概介绍了一下事情的由来，孟扬就问：“是查数据异常的小区，还是万方管的所有小区都查？”

大家都看着何查理，何查理说，看我干吗，你们是怎么想的？易志坚硬着头皮说：“老板，万方下面有六个小区，如果每个都查，我担心这样影响面太大，一旦查起来，必然人人自危，没有心思做生意了。”

要想状子倒，还得找原告，何查理说：“陈丰，你看呢？”

陈丰也知道，要是整个大区这么横扫过去，只怕生意都不用做了，就爽快地说：“那就把检查重点放在问题较大的两个小区吧。”

孟扬又提出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是查最近三个月的数据呢，还是查最近半年的数据？”

陈丰马上表示不同意，他说：“我个人意见，应该查最近二十四个月的数据，至少也应该查最近十二个月的数据。”

易志坚几乎要跳起来了：“陈丰，你这比秋后算账还厉害！秋后算账也不过是一年的账。你这样的查法，基层那些销售代表都要寒心了，他们在前方拼杀，结果现在公司内部要查他们，以后谁还肯给公司卖命？！”

陈丰觉得易志坚在危言耸听，他淡淡地说：“没那么严重，老老实实做销售的就没事儿。公司也不是要揪着小辫子不放，只不过要确保大问题不能有。”

易志坚不看陈丰，话里有话回了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从销售代表做起到今天的，老老实实的，能做得好销售吗？”

陈丰针锋相对说：“不实诚的人，老易你敢用吗？”

何查理见两人各不相让，就问商业总监：“孟扬，说说你的意见。”

孟扬谨慎地说：“我是站在我的部门角度来看的—不一定对—如果追溯太久的历史数据，可能会引起经销商的不安。因为回款的问题，那几个区域的经销商向来很不好找。”

孟扬的话说出了何查理的担忧。何查理心里有数，陈丰有陈丰的心思，易志坚有易志坚的算盘，一个是查得越长越好，另一个是最好只查一个月了事，都为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何查理就不同了，他是当家人，得平衡好全局的利益。这也算屁股决定大脑，位置决定观点。

何查理当即做出了决定：“这样吧，先查今年一月到九月的数据，然后，要不要再接着往下查，视具体情况再定。陈丰你看怎么样？”

陈丰也知道孟扬的话在理，加上何查理并没有把话说死，算是很给他面子了，陈丰知趣地点头表示这样很好。何查理就总结说：“都清楚该干什么了吧？本来是不用交待的，我还是再强调一下纪律吧，这个事情就限于今天到会的各位，请不要和任何人谈论此事。”

孟扬和马腾飞先走了。何查理看出陈丰还有话要说，就打发还坐着不动的易志坚道：“志坚，你也忙你的去吧。”易志坚很关心他们下面要谈的是什么，但何查理已经发了话，他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

易志坚一走，陈丰马上说：“老板，这次可能会查出不少问题，我担心，涉及到的人员恐怕不在少数，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何查理淡定地一笑：“等数据出来了，我们先看看问题到底有多严重，然后再一起商量看看该怎么处理。现在先不着急。”

陈丰前脚刚走，商业总监孟扬又转回头来敲何查理的门。何查理说，我算准你还得回来，说吧，有什么条件？孟扬踌躇了一下说，老板，刚才人多，有的话我不方便讲，老易说那几个区域的生意不好管，也有一定的道理。

何查理说：“易志坚那是推托之词。孟扬，你也要对经销商严加管束—假量的事情，没有经销商掺和进来，单凭销售自己，独角戏唱不起来。”孟扬赶紧说是是是，我这次一定和几个经销商把话说清楚，对他们严加控制。

何查理威严地“嗯”了一声。孟扬凑近一点，下意识地压低嗓子，谨慎地请示道：“只是，这次，咱们能不能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吃？比如保证在合同期内不换掉他们，还有，不让他们卷入可能的法律纠纷—其实，以前那几个胡来的经销商，都被我们换过一轮了。现在这几家，都是去年下半年刚换上来的，情况应该好了很多，回款率也控制得不错。”

作为商业总监，孟扬最关心的就是公司的回款，货发出去了，钱还得及时收回来才算落袋为安，他找到这几家经销商也不容易。

何查理当然也很重视回款，他沉吟半晌说，如果这次不给他们承诺，恐怕人家也不肯把真实数据拿出来。

孟扬心领神会说，我和经销商讲清楚，谁有再犯就出局，哪个今后不想和SH做生意了，自己看着办。

49关键在于“下一步”

拉拉右脚踝上的伤好了不少，不过她还是不敢开车，有时候打的上班，有时候也蹭陈丰的车上班。

这天一大早，陈丰按时接上拉拉。拉拉上车后顺势瞥了陈丰一眼，第六感让她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再仔细瞧第二眼，随即宣布说：“你有事儿。”陈丰矢口否认，哪里有。拉拉晃晃脑袋想了想，猛然一惊：“你和查理摊牌了？”陈丰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拉拉追问道：“‘嗯’是什么意思？”陈丰说，就算是摊牌了吧。

拉拉愣了一下说：“胆子真大。”陈丰说，不是胆子大，我也是被逼无奈。拉拉说：“这我明白。现在查理怎么个意思？”陈丰把那天的事情跟拉拉大致说了一遍，拉拉说：“看来，查理这回打算认真追究。”

陈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拉拉马上敏感地意识到陈丰不同意自己的看法，就问：“你这‘嗯’又是什么意思？”陈丰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呀，就是答应你一声而已。拉拉揭发说：“才不是呢！你是不同意我的观点。说说为什么吧。”

陈丰说我没有不同意。拉拉叹气道，我说你这人就是要将狡猾进行到底，改不了了。陈丰辩解说，我怎么狡猾了？我在你面前向来都是老老实实的。拉拉说，老老实实还怎么做销售？陈丰说，你这观点和易志坚如出一辙。拉拉哈哈笑了起来，笑罢，追问道：“说真的，你怎么想的？”

陈丰沉默了片刻说：“我在想，问题都暴露出来后，查理会拿那些作假的人怎么办？”

拉拉猜测说：“肯定是要严肃处理的。如果查理不打算处理作假的人，他就不会下令让效益部去查，查出来问题又放着不处理的话，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找难受吗？”

陈丰没有说话。何查理确实是指示下面的人去查了，但陈丰并不认为他的作为是完全主动的，而是至少带有相当的被动成分—陈丰和其他几个销售总监不同，他是空降兵，不是嫡系部队，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陈丰把问题都摊到桌面上了，销量作假这样的大是大非，何查理身为一把手，哪里还有拖着不办的余地呢？再不情愿也得动手查了。查归查，这是没得选择的，但是查出来后怎么处置，却大有游戏可玩。

拉拉猜到陈丰的心思，她分析给陈丰听：“如果查理只是为了应付你，那他就不会指示商业部参与进来—离开商业部的配合，效益部就算明知道其中有名堂也拿不到完整的真凭实据。这说明查理也想把问题彻底查清楚，而不是走过场。”

陈丰有陈丰的担心，查而不办也不是没有的，如果何查理真下了决心要彻底查办，那就应该按公司的流程公事公办，马上通知HR和内控一起参与进来—可现在事情并不是这样，黄国栋和荣之妙都被排除在外，监控部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目前何查理的做法更像是一个家长在处理自己的家务事。

陈丰对拉拉说：“目前这个事情还是局限在sales force（指销售以及销售衍生出去的相关部门，如效益部和商业部）内部，从性质上说，属于销售部的一次自查。”

陈丰话不多，但拉拉马上清楚他的意思了，现在参与此事的几位总监，顶头上司都是何查理，包括马腾飞和孟扬—最后究竟怎么办，说到底这些人都得听他的。其实，陈丰今天把事情一说，拉拉就意识到何查理至少是暂时还不想让HR和内控知道这个事情。拉拉沉默了一下说：“怪我，不该追问你。还是不要知道那么多的好。”

陈丰无所谓地说：“反正你迟早要知道的。在SH这家公司，很难保住秘密。”

拉拉心想，这话对，查都开始查了，当中得经过多少环节多少个人？哪里还瞒得住HR和内控？消息传到麦大卫和威廉的耳朵里，只是早晚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讲，查理应该很快就会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决方案，反而能保持主动。

拉拉就说：“查理也许是想等查量的结果出来，他对事情有个完整的了解了，再跟内控和HR沟通下一步怎么办。”都知道下一步是最关键的，查销量的目的不是查销量，而在于“下一步”。

陈丰笑笑说，也许吧。心里却想，这不好说，何查理非常自信，也许他认为还是有可能静悄悄地消化掉假销量，然后设法把万方调离大区经理的岗位就算了事了呢。为了表示自己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也许他还会把陈丰和易志坚的指标调整调整，减法加法做一做，以示安抚和惩罚。

拉拉当然也关心陈丰希望下一步怎么办，但是又觉得既然现在事情还没有明媒正娶地传递到HR部门，陈丰不说，自己也不便贸然相问。

众人耐着性子等了几天，效益部派出去查销量的经理回来了，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果然和大家估计的一致。几个总监关在何查理的办公室里嘀嘀咕咕开了大半天的会。

何查理的想法是把万方调到效益部去，数据那一摊是不让她碰了，做个销售培训经理倒可以胜任，正好发挥她口齿伶俐善于讲课的特长，级别上降了一级，但是由于换了部门，相对没有那么扎眼，也算给她留了面子。

效益总监马腾飞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要万方，可何查理发话了，易志坚又紧着在旁边让他帮忙，马腾飞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可以把人接受下来，可万方答应不答应还两说呢。”

何查理心里对易志坚有气，故意调侃他说，易志坚，要不万方那边由你去和她谈？易志坚赶紧说：“我谈名不正言不顺，我一不是她的现任老板，二不是她未来的老板，还是陈丰去谈合适，要么就请HR去谈，对了，拉拉去谈最合适。”气得陈丰一言不发。

两个当事的小区经理，何查理的意思，眼前先用着，以后慢慢找机会换掉。至于销售代表的层面，主要是当官的不好，当兵的就不予追究了。这也没法追究，要开就得全都开了，全开了谁来做生意？就算能马上招来人，新人上手还不得有个过程，再说，人员这么大动荡，客户看着不怕吗？那样的话，几个区域的生意就真得荒了。要不开呢，就只好全留着，不然被打发开路的必然要蹦起来问，怎么别的人能留下？

陈丰心里非常非常的不爽。

首先，他感到何查理很不尊重他。毕竟是他陈丰管的区域出了事，何查理事先却根本不问他的想法，就直接在总监会上把处置方案端出来了！表面上说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实际上摆明了就是要直接这么做主了。

二者，陈丰觉得，照何查理这么处理，做假的成本也太低了。以后大家就都知道了，做假成了能扶摇直上，不成的话，抬屁股挪个位置就是了，撑死了也就是拍拍屁股走人，做销售的找工作又不难，换一家公司又是一条好汉。陈丰想，如此，公司“商业行为准则”上的那些规定，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他以后还怎么管其他人呢？

心里这么想的，话还不好直说，陈丰尽量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担忧：“这次效益部下去查销量虽然是保密的，但是恐怕很快风声就会传出去。”效益总监马腾飞插话：“那是一定。”陈丰冲马腾飞点了点头说：“是呀！恐怕很快别的大区的人也会听说。现在，当事人心中忐忑不安，其他人也都在看着公司会怎么处理。这个方案，我感觉是非常仁慈的，讲良心的人会深受感化就此改过，但是人有百种，会不会有人把公司的宽大错误地解读为软弱，今后只要看着利益足够大，他就又犯老毛病呢？”

何查理沉吟了一下问陈丰，你有什么想法？陈丰说：“万方和相关的小区经理肯定都不合适再用了，怎么和他们谈怎么善后，那只是个方式方法问题。至于销售代表，其实，其中一部分人也不该用了，坏习惯已经养成，聪明劲都没有放在生意上。其实，这批人就算留下来，恐怕也没有心思好好干活了—年轻人谁不想发展，就算公司完全不给予任何处分，当事人也清楚自己是被打了标签做了记号的，心里肯定不自在，你不赶他走，他自己都会去另谋出路。”

易志坚打断陈丰说：“那客户怎么办？看到我们这么动荡，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

陈丰耐着性子说：“人员大换血确实会影响到客户，可是要整顿总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可以预先主动和客户打好招呼，努力把后续服务跟上，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所以，我的建议是，长痛不如短痛，该换的人还是抓紧换掉。从长远说，反而对生意有利。”

不等何查理表态，易志坚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下要换掉这么多人，且不论怎么和上面交待，就说内控和财务那头，荣之妙本来就嚷着，要求销售部单笔超过一千元的费用就得刷信用卡，查理和财务部顶了好久才没实施这一条，这个事情要是被荣之妙利用了，他肯定又要老调重弹，大家还怎么做生意？还有HR那里，怎么跟他们说？麦大卫还不得来中国‘肃反’了？”

陈丰说：“什么叫以正视听，真是‘反’公司价值观的，我们自己就要‘肃’嘛。HR又不是销售的天敌，用好了是资源，有他们的协助，我们可以把事情处理得更专业更安全。”

易志坚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就有些哑了：“SH在中国的天下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多少销售付出了青春和心血！就说万方吧，她是不该，我也不想为她说话，但是为了公司的生意，她三十七岁的人了至今还不敢要孩子，在SH这是人所共知的—她这辈子还能不能要得上不好说……守住这个江山很难，要毁掉可能就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建议千万慎重，不要伤害生意，更不要伤了那么多销售的心，不然以后谁还肯为公司卖命！”

一席话说得原本保持中立姿态的孟扬和马腾飞也不好再不做任何表示了，话不方便多说，那两人就拍了拍易志坚的肩膀，一时间陈丰显得有些孤立。陈丰长叹一口气：“伤心总是难免的，看伤谁的心了。对于那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销售来说，管理者对弄虚作假姑息的话，就真要让他们伤心了。”

对于易志坚打出的“伤心”牌，陈丰觉得十分可笑。三十七岁不生孩子，是个人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做SH的员工，就意味着同意接受SH商业行为准则的约束。不能说因为到了三十七岁还不生孩子，一个人就有了弄虚作假的资格，哪怕彻底放弃生育，弄虚作假还是弄虚作假，生不生孩子不能成为绑架他人价值观的手段。

虽然事先已经料到陈丰会不高兴，但是何查理对陈丰的坚持还是估计得不够充分。看陈丰意思，是一定要来个人员大换血—那就意味着整个真相都得和盘端给上面和相关部门，不然没法解释这么大的人员动荡。到时候，就算他老何怎么为易志坚开脱，易志坚在公司的地位也必定会被重新评价。

何查理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陈丰志存高远，他不在乎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要从根本上掌握主动，那么给他减一点指标给易志坚加一点指标，是不能让他满足驻步的。

硬压陈丰显然不合适，答应陈丰的要求又不是个小事儿，眼瞅着当天再谈下去也谈不出个好来，何查理就使了个缓兵之计道：“你们说得都有一定道理，此事不急一时，公司一定会慎重平衡好各方利益，总之，大局为重。我下面还有个电话会议，今天先谈到这里。”

看到效益部的人回来了，拉拉马上猜到总监们在何查理的办公室讨论什么。等到几个人出来后，拉拉发现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就知道必定是发生了激烈争执。

不一会儿，陈丰到拉拉的办公室来了。见他眉头微蹙一言不发，拉拉不便多说，只问四季度的销售指标有没有调整。陈丰不太热心地说：“查理给做了点微调。不过，今年就剩下两个多月，这么点调整，调不调我都无所谓了，跟安慰剂没什么两样。”不等拉拉答话，他又说：“关键明年怎么办？既然现在已经查明有两个小区的实际销量都这么烂，按说，明年就该在真实数据的基础上谈增长，否则，销售代表哪里还有信心做下去？！可是照今天这个架势，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明年还得继续背着易志坚留下的包袱。”陈丰声不高，可明显透着焦虑郁闷。

拉拉也知道陈丰说得在理，事实上，一年前，万方队伍里就有不少销售代表就见势不妙纷纷撤退了，导致万方团队的人员流失率居高不下。

说什么都是空的，眼下只有等了。拉拉劝慰陈丰：“再等一等，让查理想个万全之策。”

50杀人游戏

才等了两天，忽然有人群发了一封邮件，内容是举报万方大区的销量作假。

邮件是用非常地道的英文写的，有理有据，还特悲情，显得写信人对SH感情深厚。严格地说，不能算是匿名邮件，人家有署名，那是个常见得不能再常见了的男性英文名字，类似于彼得、比尔之类的，天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干的。

何查理一看，这封邮件同时发给了不少人，SH中国总监级别的名字都在上边，此外，三个HR经理的名字也都在上边，总算是写邮件的人手下留情了，没有发给全世界。何查理想，这下妥了，省得犹豫不决了，主动跟HR和内控说吧，说个六七成好了。何查理抓起座机拨通内线：“拉拉，你现在能到我这儿来一趟吗？”拉拉也刚看过那封邮件，她想，正好，事情就算过了明路了，做HR的，该朝谁提问就朝谁提问。

对黄国栋来说这本来是平淡无奇的一天，突然冒出来的检举邮件改变了这一点，黄国栋被那封生动的邮件大大地吸引了，他兴奋地把邮件仔仔细细通读了两遍，正想找杜拉拉问问究竟，何查理的电话到了。

黄国栋好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何查理心中多少有一点尴尬，语气却显得比较轻松：“通过销量分析，陈丰怀疑万方的大区有点事儿，他跟我一说我感到有道理，所以我就决定做一次自查。这不，效益部刚去查量回来，还真有事儿—不过，并没有邮件中说得那么吓人。”

黄国栋就问，问题存在有多久了？何查理替易志坚打马虎眼说，有大半年了。黄国栋“哦”了一声，马上想到，实际发生的时间恐怕只会更长，那么易志坚至少难逃失察之责。黄国栋本想追问易志坚对此做何解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话又咽了回去，他想先看看何查理有什么打算。

出了这样的事情，按公司流程，得马上通知内控，内控归财务总监荣之妙管，何查理说：“我一会儿就跟荣之妙也打个招呼，约一个时间，我们三人碰头，一起讨论这件事情吧。”

黄国栋放下何查理的电话就打电话给拉拉。拉拉说，刚才我给您打过电话，可您电话一直占线。黄国栋说：“是查理在线上，商量那封邮件说的事情。你们听说了什么吗？”

拉拉谨慎地说：“今天上午查理把我找去简单沟通了一下，他刚刚派人查过销量，确实有问题。据查理说，这次是因为他和陈丰都觉得万方的数据有些古怪，才想到要在销售部内部自查一下的。查回来的数据我还没有看到，查理也说得比较含糊，所以，问题有多严重，牵涉面有多广，历时有多长，都还不得而知。”

自查的事情有时候也是有的，但黄国栋心里对何查理的“自查”一说还是有些犯嘀咕，就怕问题不像何查理说得那么简单，他才会如此刻意地控制知情的范围—那样的话，只怕这次人事变动的动作不会太小。

黄国栋问拉拉，你没找陈丰问问情况？拉拉说：“陈丰上午一直在忙，我找了个空当问了他几句，陈丰说得比查理具体一些，他说这次效益部查的时间范围是今年一到九月份，有两个小区的问题比较突出。我想，销量还是等内控的人来裁定吧，就没有再追问他具体数字。”

黄国栋心里也有数，这么敏感的事情，销售总监们自然不敢随便说话。他嘱咐拉拉：“不管怎么样，按照公司的相关规定，这些数据一定要经过内控部的审核，才能下结论，这是内控的职责。等内控确认了调查结果，HR才好配合销售部做下一步的动作。”

拉拉说明白，又问黄国栋，麦大卫是否已经知道此事。黄国栋说：“知会一声是要的。要是问题不太严重，只是处理到大区经理级别，就不见得要去打扰大卫，我们自己处理就好了。但事情要是牵扯到总监级别了，就肯定得和大卫通气后才能做出最后决定。”

拉拉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有一层担心，如果让麦大卫来指挥，就他那一贯强硬的做派，只怕到时候HR会和销售部闹得很对立，具体经办的人必定相当为难。所以，报告是必须的，但怎么报告还是要有个讲究，不然最后自己把自己给卡在半当中，那就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黄国栋明白拉拉在担心什么，他给拉拉吃宽心丸说：“匿名信嘛年年有，事情未必就有邮件里说得那么严重。拉拉你先不必太担心，总之，一切都等我和查理、荣之妙开过会再说。”

临挂电话前，拉拉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我怕自己记错，特意再问了一遍万方一到九月的业绩，陈丰说一季度是勉强完成，二季度和三季度都没有完成，尤其三季度的完成情况很不好。”

黄国栋闻言不由暗自奇怪，做假还完不成指标？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把拉拉这话记在心里。

当天中午，何查理请手下的总监和几个HR经理吃午饭。饭吃到一半，何查理开腔说：“都收到那封邮件了吧？有什么想法？”一桌子人都憋着想议论这个事儿，只是何查理不开口，这些人谁也不敢提，就等着他给信号呢。

易志坚抢先发言：“只要分析分析谁是受益者，就能找出始作俑者。要我说，肯定是个男人写的，这人还挺了解内情，是个行家，没准就是销售部的人！”

李卫东笑道：“我有不同看法。不能看署名是男的，就认为是个男人写的。没听说欲盖弥彰声东击西吗？没准就因为写信的人是个女的，她才故意用了个男名。还有你们看，整封邮件的遣词造句相当雄性化，哪个男人写邮件会如此雄性呢？恐怕只有那女扮男装的，才会如此刻意。再看这英文，语法规范用词地道，各位别生气，我说句冒犯的话，销售部的人英文用得如此熟练的，不多。英文好的，都在研发、市场、HR、财务待着呢。要找写信的人，该往这几条上去猜。”

李卫东话音刚落，有几个人就把目光投向拉拉，她条条对得上。

拉拉察觉了，急得涨红了脸：“看我干嘛？！”马腾飞逗拉拉：“哟，拉拉，脸怎么红了？”拉拉分辩说：“老实人就这样，没干坏事也脸红。真坏的，那脸根本不变色。”

何查理一本正经地说：“我赌这邮件不是拉拉写的，我出一百块。”众人哄堂大笑，一片笑声中，易志坚忽然说：“我赌是拉拉写的，我出一千。”拉拉看了看易志坚，说：“我赌这封邮件不是易志坚写的，我出一万。别问我为什么。”

李卫东看看拉拉，又看看易志坚，觉得有点儿火药味，忙打圆场：“没有人肯为我下注吗？”

马腾飞说：“你既不是受害者，又不是受益者，典型的无利害关系的第三方，谁会押你呀？那不等于干赔钱的买卖吗！”

何查理笑道：“好了好了，开开玩笑，都别当真。拉拉你没有生气吧？”易志坚也跟着说，拉拉你没有生气吧？拉拉逗他说，你猜。易志坚说，没有。拉拉说，猜对了。

李卫东说：“那就以茶代酒，你俩喝个交杯酒，好让我放心。”

拉拉骂李卫东：“呸！就你没安好心。说什么声东击西呀，声东击东是你一贯的风格，我赌那信是你写的。”

张寅是个厚道人，他担心话题敏感又生是非，忙说：“得得，都别赌了！再赌下去，就跟玩杀人游戏似的，没准好人全给误杀光了，最后剩下那个才是真凶。”

51目的与方法

在何查理召集的三人会议召开之前，荣之妙的人已经把效益部查回来的数据仔细研究了一遍，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份数据应该是比较可靠的，能够大致准确地反映了当年一至九月的实际销售情况。

荣之妙在会上把内控部的结论一宣布，黄国栋马上问：“既然每个月都在虚报销量，为什么万方还不能从账面上完成指标呢？”

荣之妙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何查理只好出面说：“这里可能有多种原因，比如相对于当地的经济状况而言，指标确实定得偏高了。另外，这几个区域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人员流失率就一直居高不下，人员不稳定，也是影响生意的一个重要原因。”

黄国栋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这两个区域在去年甚至前年，就一直在虚报销量？”

荣之妙看看何查理，何查理怔了一下才谨慎地说：“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这不好说。”

黄国栋问荣之妙：“去年的数据，年中和年末例行抽查的时候，内控有没有感到有问题？”

荣之妙慢条斯理地说：“问题首先是财务的总账在做季度分析的时候提出来的，所以，去年年中，由效益部出面，内控跟着一起下去，重点抽查了相关区域，但没有查出什么。”何查理听荣之妙这么说有点尴尬，因为这意味着，万方的数据有蹊跷并不是刚发现的，一年半前就有人提出来过。

黄国栋当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他有意避免与何查理的目光接触，追问荣之妙道：“那就是说，从内控的角度看，去年上半年的数据是没有问题的？”

荣之妙“呃”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说：“也不能这么说。”

黄国栋闻言拧起眉头，显然不满意荣之妙黏黏糊糊的回答，他笑道：“这我就有点不懂了，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莫非还有第三种答案吗？”

荣之妙下意识地看了何查理一眼，然后说：“这里面有个缘故，去年查量的时候，经销商表面上对效益部的人客客气气，但是我们能感到他们实际上不太合作，他们提供的数据看着没有问题，但数据是否客观真实，是一个问号。”

黄国栋就问何查理，能否让商业部跟经销商交涉一下？请他们配合？何查理笑道：“去年老荣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马上让孟扬派人去跟经销商交涉了。”荣之妙赶紧承认说，是，是，商业部的人跟我们一起去找过经销商。何查理就看看黄国栋，那意思，怎么样，我的人是配合了内控的，不能怪我不支持吧？

黄国栋眨巴着眼睛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何查理猜到黄国栋还想设法翻旧账，为了让他早点打消这个念头，何查理告诉他：“当时那件事情过后，孟扬也和我谈过一次，他因为回款不佳对那几个经销商不满意，所以去年下半年我同意孟扬换了一批经销商。”

黄国栋一怔：“那就意味着过去的事情没法查证了？”

荣之妙笑道：“老黄你想，当年那些人和SH做着生意呢，尚且不肯好好合作，现在人家都不跟SH做生意了，谁还理我们？”

黄国栋心想，只要想办法，总还是能查出一点东西的。可他也不愿把何查理逼得太急免得惹恼了这位老大，而且，查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只怕牵扯进来的人也越多，黄国栋也担心摊子铺得太大最后不好收场。他在心中迅速权衡了一下，感到更换经销商是一个可以跟麦大卫交待得过去的理由，便索性干脆地表态：“那我们就根据今年头九个月的数据来处理善后吧。”此言一出，何查理觉得放心不少。

接下来，他们讨论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出人事处理。何查理就说出自己的主张，把万方调到效益部去。黄国栋不同意，荣之妙也表示这样处置太轻，不能服众，两人都主张万方和两个当事的小区经理应当离开公司。三人争辩了一会儿，何查理想想，万方和两个小区经理实在是自食其果，唉，走就走吧。他让步了。说到销售代表的层面，三个人倒很快达成了一致：由陈丰拟一个去留方案，情节严重的打发走人，其他人则教育为主既往不咎。

黄国栋说，是不是把陈丰请来，听听他的想法。何查理说：“你和老荣都是大忙人，大方向大原则今天我们已经定好了，至于具体的细节嘛，让陈丰和拉拉商量着办就行了，拉拉办事还是很牢靠的。他们有困难，还可以再来找我嘛，我会支持他们把首尾处理干净。”

黄国栋点头说那也行，我回头交待拉拉。荣之妙说，没其他事儿我先走了。

荣之妙一走，黄国栋就把起先一直憋着的话说出来了：“查理，易志坚这两年一直是万方的总监，这个事情，他责任不小呀。”

何查理忙替易志坚开脱：“易志坚的管理风格是粗放了点，昨天我刚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他自己也非常懊悔，再三保证要吸取教训。”

黄国栋点点头，但那点头绝对不是同意的意思，只不过表示听到何查理说了什么。何查理话音刚落，他就指出：“荣之妙去年上半年就提出怀疑了，并且实施了抽查，虽然当时没能查出什么，但照说，易志坚就算再粗心也该引起警觉，至少要加强防范。但是似乎他并没有这样做，至少从今年上半年的情况看是如此。这是很不应该的。”

何查理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一边听，一边嘴里嗯嗯嗯，那作用跟黄国栋的点头相当，也是表示我听到你说什么了。

黄国栋微微一笑：“下属的业绩是上司业绩的一部分—事情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往轻里说，易志坚有失察之责，要往重里说，他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何查理心中不悦，但他还不便发作，出了这样的事情，HR总监说上两句也是必须的，不然人家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这次内控部表现得知趣低调，已经算是侥幸了，荣之妙那厮，向来只顾自己，平时业务部门想从他那里得到点支持很难，还动不动出台几条让各部门难受的规矩。为此，去年初拉拉他们刚加入SH那阵子，何查理本来是非常想换掉这个财务总监的，但财务总监是世界上最难换掉的一种品种，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荣之妙自己对当时的危险心中有数，那以后他在SH中国的行事低调了不少，比如这次，他显然手下留情了，并没有坚持往深里刨根，不然的话，他只要把事情往亚太那帮老爷那里一捅，销售部这次有得好麻烦了。

黄国栋从何查理那里出来就直奔拉拉的办公室。他顺手把门带上，才在拉拉对面坐下道：“都谈妥了，大区经理和两个小区经理离开公司，销售代表嘛，主要看陈丰的意思，让他拟一个去留方案报给查理和HR，问题严重的打发走人，其余的教育为主既往不咎。”

拉拉问，让他们马上走？

黄国栋说，马上走，还等什么。

拉拉说：“那我现在就把陈丰请来讨论一下让哪些销售代表离开。我觉得，什么叫问题严重，还是现在就一起商量个标准比较好，也别他一个人说了算，免得到时候起了争执不服众。根据这个标准把销售代表的去留方案定出来，如果您和查理没有异议，再执行。”

黄国栋觉得拉拉这话对，毕竟要牵涉到不少人呢，这可是人家的饭碗。

陈丰很快赶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几张表格，那是效益部从经销商那里查回来的数据。三个人主要依据这份数据，又参考了销售代表入职时间的长短，一起拉了一份去留人员的名单。

SH中国现在是是非之地，黄国栋不想久留，现在谁走谁留的都说好了，动手的事情就让拉拉和陈丰去做吧，他准备第二天就回新加坡去向麦大卫报告他们的处理方案。

拉拉把那几张表格的正面反面都翻了一下，忽然提出一个问题：“陈丰，这是复印件吧？怎么看不到经销商的公章？”

陈丰说，原件在内控那里，我这复印件上面没有公章，原件应该也没有公章。

拉拉一听马上说：“那这人我没法炒。”

黄国栋一怔说为什么。拉拉指着那几张纸说：“你们看，这用的就是最普通的A4白纸，不但没有经销商的公章，连经销商的公司抬头都没有，到时候，我们怎么证明这数据的出处呢？你说这上面才是真实的东西，人家却可以不认的。”

黄国栋从拉拉手里接过那几张表格正面反面都看了个遍，果然没有公章。陈丰说，让内控把原件给我们看看，弄清楚是不是原件上确实没有公章。他要打电话给荣之妙，黄国栋想还是自己出面去要比较方便，就拦住陈丰说我来打。

不一会儿荣之妙就打发人把原件送来了，黄国栋马上翻了翻，顺手把原件又递还给来人说，行了，还给你们吧，谢谢啦。人家好奇地问，不用了吗？黄国栋说，可以了，已经用过了。

内控的人走后，黄国栋说：“确实没有公章，看来，得让商业部找经销商去补盖公章。然后才好拿这些做依据开人。”

黄国栋说罢又要走，拉拉担心其中另有缘由，不让他走，说：“哎，我这就打电话给孟扬。”

孟扬听说黄国栋也在拉拉的办公室等着他，很快就过来了，一进门就满面诧异地问黄国栋：“查理没跟您说这个事吗？”黄国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公章的事吗？没有呀。”

孟扬搓了搓手说：“是这样的，经销商不愿意卷入法律纠纷，所以，数据他们是给了，但公章他们是绝对不肯盖的。”

黄国栋扑哧一笑：“还有什么不愿意卷入的，他们要是没有卷入，这些假也做不成呀。”

孟扬小心地解释说：“不是经销商的公司行为，是个人行为，他们的人他们自己会处理。”

黄国栋眨巴眨巴眼睛：“这么说，请他们补盖公章是没戏喽？”孟扬一卜楞脑袋道：“够呛！”黄国栋只得放他走人。

黄国栋和拉拉对望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数，照这个情况，眼前这份数据是做不了证据的，没有能证明销量做假的证据，就不能以此为由炒人。

陈丰在旁边一看这架势马上急了，他一心想快点把事情处理干净，好集中精神做生意，就说：“自己做了什么，当事人自己心中都明白！也不见得非要把这东西亮给他们，口头点一点就行了。”

拉拉不同意：“那可不好说！神经坚强的人总是有的，他就说他不明白他犯了哪条，让你给他个说法。只要有人带头闹，其他人就会跟上，到时候我们反而骑虎难下。要让人家走，一定要有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的理由，有理有据。”

陈丰还想再找理由说服拉拉，黄国栋说：“我再找查理商量商量，拉拉你也和陈丰一起想一想有什么别的办法。”

黄国栋一出去，陈丰就冲着拉拉说：“我认为公章的事情没门，刚才孟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拉拉不吭气，打电话给沈乔治，让他把万方和两个小区经理的合同到期日查出来。

拉拉放下电话，陈丰说：“万方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两个小区经理，一人刚续约没几个月合同到期还早着呢，另一个的合同也要过半年才到期。”拉拉有点意外，说：“你怎么记得那么牢？你刚查过？”陈丰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乔治很快把拉拉要的信息查来了，拉拉看了一遍，陈丰记得都对。陈丰说：“拉拉，我知道，你想利用合同到期，自然终止合同。合同到期不再续签，这样就不需要给对方一个让他离开的‘理由’。可是，我等不了半年，何况还有一个才刚续约的，总不能让我等上三年吧。”

拉拉说：“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你招新的大区经理不也需要时间。至于那两个小区经理，你不是说他们已经连着两个季度都没有完成指标了吗，我想以‘不能完成销售指标’为由来跟他们谈，其实在六月份的时候易志坚就应该让他们进入‘行为纠正计划’了，既然当时没做，现在来要求他们在二至三个月内改进更显得天公地道，否则，就得离开公司了。”

拉拉提到的“行为纠正计划”，是一种针对员工不合格的业绩表现的管理工具。在SH，这个计划用得最多的就属销售部门。

当员工连着三个月不能完成公司既定的工作任务时，员工就要进入“行为纠正计划”，只有一种情况能豁免，那就是员工没能完成任务是由于客观原因造成的，与员工的主观努力程度和个人能力无关—这个判断应由该员工的大区经理来做，如果是大区经理完不成任务，则由总监来做判断。

销售们戏称“行为纠正计划”为“警告信”。因为进入计划的后果只有两种，要么经过改进达到了预定目标，要么仍然不能达标只有走人。

行为纠正计划的格式是这样的：

首先，清楚定义当事人在工作上未能达标的方面；

然后，分析造成现状的原因；

接下来，直接主管要给员工设置一个新的工作目标，并辅导员工制定相应的行动计划来改进；

计划应规定出改进的期限，通常是一至三个月；

最后，双方签名，并交HR备忘，以示这是一种公司层面的管理行为。

从管理的角度讲，行为纠正有两个重要作用：一是促使表现不佳的员工及其主管都更加重视问题，主管有效地管和教，员工踏实地学和做，从而达到改进绩效的目的；另一个作用是，当部分员工经过行为纠正，仍然不能胜任工作时，为企业合法解除劳动合同做好了准备—根据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员工不能胜任工作的，企业应给予培训或者换岗，之后仍然不能胜任工作的才能解除劳动合同—“行为纠正计划”能证明直接主管给予了合理的培训和辅导。

但是在实际工作中，销售经理们由于承受着指标的压力，更倾向于一步到位地解决问题，对他们来说，做“行为纠正计划”太麻烦了，为了图省事，最好是直接换人。陈丰现在的情况，更是巴不得这些人马上就走，他说：“拉拉，我承认，你这一套都是最正规最专业的做法。可是你看，我现在给他们做行为纠正，那不又需要一个过程？少说也得两个月。我哪里伤得起呀？”他生怕拉拉又说你招小区经理不也需要一个过程，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这两个小区经理的位置，我在内部已有合适的备用人选，随时可以到岗。”

拉拉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有备用人选。可让人走也得有一个过程，欲速则不达。你且忍耐两个月吧大哥。”

陈丰换了一个角度跟拉拉理论：“拉拉，你以完不成指标为由炒人，公司不还得给他们赔偿费？”

拉拉说：“如果真的用这招，我会和查理先讲清楚，到时候公司该出多少赔偿费就出多少赔偿费。你就别心疼这笔钱了。”

陈丰往椅子上一靠：“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觉得事情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挺没意思的！”

拉拉很理解陈丰的心情，假报销量属于重大违纪行为，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公司有权无条件解雇相关人员；现在因为没有可以亮出来的证据，拉拉不得已想了另一个办法，要以当事人“不能胜任工作”为由打发他们走人—可是这样一来，按照相关法律规定，SH必须根据当事人的服务年限及其最近十二个月的平均收入，来进行相关赔偿。

拿着公司的薪水挖着公司的墙角，现在要他们离开还得倒过来赔钱给他们，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让陈丰心中堵得不行。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可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拉拉也是一肚子的无奈，既然陈丰不愿意赔人家钱，她就又出了一个主意，“要么，那半年到期的小区经理，可以先给调换一个岗位，比如给一个不重要的区域，或者组织一个孕、产妇队伍让他带，你随便拨点经费，他做多做少你都不指望。等合同期到了，也不用多唆，直接结束合同。其实，这样公司也并不见得能省几个钱，发工资的钱也够赔偿费了。”

陈丰想起何查理前两天提出要把万方调到效益部，拉拉这法子和何查理的思路简直是不谋而合，陈丰怪声怪气地说：“你这主意肯定对查理的胃口。”

拉拉知道陈丰心里烦，装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反而开解说：“你着急的不就是想让人腾开位置，新人好早点顶上来做生意么？只要我的方法能达到这个目的，就算对你的胃口了嘛。”

陈丰说：“就按你说的，让他去管孕妇和刚休完产假的，不还得占着我的人头编制？”

这倒是个很实际的问题，拉拉想了想，出主意说：“你可以去和查理讲讲条件。就是因为搞不定经销商，现在才这么为难，让查理好歹支持你两个为期半年的临时人头编制，不算过分吧？”

陈丰说：“既然‘假销量’这三个字提都没法提，你凭什么让人家去管不重要的区域呀？”

拉拉解释道：“只要说工作需要就成。公司跟员工签合同，从来都是只写明职务、工作地点、待遇，以及合约期限，小区经理就是小区经理，并没有规定非得管哪个小区，雇佣的时候说好工作地点是某地，只要你给他调换的区域仍然在同一个城市，他的头衔仍然是小区经理，公司又没有降他的薪水，他就无话可说。这是法律允许的。”

陈丰不耐烦地说：“你说的这个我明白，关键人家能信‘工作需要’这样的理由吗？”

拉拉说：“他当然不信，就像你说的，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有数。可他信不信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理由合法。”

陈丰怔了半晌，说，那万方的事情怎么说？拉拉不容置疑地说：“两个月你必须等，当然，我能快就快，快不了你就得等足两个月。说实在的，要照我本意，不妨再拖些日子，等到离合同到期日还有四十五天左右的时候再去和她谈，谈得早也有谈得早的弊病，她更早地摸到我们的底牌，中间可能再生变故。”

陈丰硬邦邦地冲了拉拉一句：“没办法，我等不起。”

这下拉拉也恼了，赌气说：“那您给盖公章回来，我麻溜儿给您办好。”

陈丰一听拉拉用“您”，就知道她也不高兴了。“拉拉，我不是冲你。”他有些抱歉地解释，“我是着急生意。”

拉拉说：“知道。你还一肚子不甘愿。”陈丰叹气：“唉！还是你理解我。”拉拉没好气地说：“你别拿销售的那一套对付我，要么压死人，要么哄死人。”陈丰哄她说，我现在巴结你还来不及。拉拉说，“是呀，就算你是个势利眼儿，好歹也等我帮你收拾完了这一摊子麻烦事再变脸。跟你说，你再吹胡子瞪眼睛的甩脸子，我就不伺候了。”陈丰抵赖说，“哪有？你看错了。”拉拉瞟了他一眼，似嗔非嗔地说了一句：“要我说，现在能这样处理，其实挺好的了。你还想怎么着呀？”

让经销商盖公章的事情，何查理表示没得办，倒是拉拉的思路他认为可行，赔点钱给两位小区经理甚至给一些销售代表，或者给陈丰拨两个临时的人头编制，他都肯。

就像拉拉说的，事情发展到现在，陈丰已经大大扳回了得分。

黄国栋回新加坡跟麦大卫一报告，麦大卫马上反应过来说道：“那么我们不能说人家陈丰业绩不行喽？！这么个烂摊子谁接不要一个过程。”又摇头道：“查理这回看人没看准，不论是从主观讲还是从客观讲，易志坚都说不过去嘛。最起码，他把控队伍的能力还大大有待改善。”麦大卫就要把易志坚从那个“ready in 2 years”（两年就绪）的接班人位置上拉下来，黄国栋劝他说，等来年春季做人才测评的时候再谈这个事情也可以。麦大卫说，那么，我们那些用于培养接班人的行动计划你先缓一缓。

黄国栋告诉麦大卫，拉拉现在把所有要离开的人包括销售代表分成两种情况，一种是合同还有较长时间才到期的，主要是以销售业绩不达标为由来逐步劝退，这部分可能还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处置；另一种是合同期快到期的了，不肯走的就熬着等合同到期，愿意走的给一个月的补偿。

麦大卫转了转眼珠子打起官腔道：“这次要开七个销售代表、两个小区经理，加上大区经理，十个人呢，都赔一个月也是一笔钱。”

黄国栋解释说：“中国大陆实行了新劳动法以后，非常强调劳动者个人的利益，只要员工没有严重违纪，就算是合同到期，企业提出不续签的，也要按服务年限给予员工赔偿费—这些人都是老员工，所以相当于员工一个月收入的赔偿费用是无论如何省不掉的。真能就此了事，对这么大的案子来说，还是挺省的，就怕没有这么美的事情，最后还得花上更多的钱。”

麦大卫说：“关键这事儿本来就不该花一个子儿，假销量不算严重违纪什么算严重？”

黄国栋赔笑道：“是是是，经销商那头公司不想冒险，拿不到违纪的证据，只好想别的办法。现在这一个月的补偿也不是以补偿费的形式给，就是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出去找工作，这个月可以不来公司上班，相当于公司送一个月的薪水，也方便他们找新工作。”

麦大卫听明白了，说：“拉拉这个办法倒是会做人，既给了当事人实惠，查理的账面上还不会出现三十万的赔偿费—所以查理一定很赞成这个办法。”麦大卫的意思，是指如果一下子出现一笔数目可观的解雇赔偿费，年底财务做分析的时候，何查理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如果能避免这一点，何查理一定求之不得。

黄国栋笑道：“这个办法估计大部分人愿意接受，算是与人方便与己也方便，有利于避免劳资双方的对立。”

麦大卫又问万方怎么办？黄国栋说，她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拉拉会尝试劝她尽早离开，如果她不肯，就只有熬到她的合同到期。麦大卫说，还算不错，她的合同快结束了。

黄国栋点点头说：“不过，拉拉现在还有一个担心，她怕万方在这期间怀孕。假如万方怀孕，根据中国的劳动法，女性雇员在孕期乃至孩子一周岁以内，都是不可以解雇的，除非公司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有严重的违纪行为。”

麦大卫就再开了一次何查理的玩笑道：“证据倒是有，就是没有公章。”说罢响亮地笑了起来，黄国栋陪着呵呵了两声。

麦大卫说：“你让拉拉不用太担心，孩子也不是想怀就能怀上的。天下没有这么多的巧合。”黄国栋说，我也是这么和拉拉说的，而且我听人说，万方这几年一直想要孩子，好像怀不上。麦大卫说是吧？不孕是一个全球性的难题。

52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陈丰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万方不穿高跟鞋了，她以前可是连爬山都穿高跟鞋的。

陈丰看着万方脚上那双平底鞋，心里直犯怵。他问拉拉，你说她会不会是怀孕了？拉拉把黄国栋给她的宽心丸分给陈丰吃，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怀孕的，这又不是演戏。” 陈丰心里七上八下，他说，不管怎样，得抓紧行动了，免得夜长梦多。

“你去通知她合同到期不续签吧，喏，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拉拉说着把一式两份不再续约的书面通知递给了陈丰，“这通知可都是盖了公章的，你让她签字后，她可以拿走一份原件，公司保留一份。”

陈丰迟疑着说：“我跟她谈呀？不是你谈吗？”

拉拉说：“按正常程序，这个都是由直接主管跟员工谈的，现在又没有撕破脸皮，你就按公司流程办呗。说不定你撞大运，她一声不响就直接签字了，那不是皆大欢喜。”陈丰嘀咕说，我从来没有撞过大运。拉拉说，那我就会跟上来替换你的。

陈丰走了。谁知道才过了半个小时，他气急败坏地又回来了，劈头就说：“拉拉！万方跟我说她怀孕了！”拉拉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啊，真的怀孕了？那，不再续约的事情她怎么说？”

陈丰很郁闷：“我把不再续约的通知书给她，她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跟我说她怀孕了，还给了我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结果我什么也没法说了，只好恭喜她，然后让她先出去了。”

拉拉愣了愣，问，现在通知书在哪里？陈丰苦着脸把那两张纸又还给拉拉。拉拉接过来一看，上面没有万方的签名，忍不住埋怨陈丰：“应该让她在上面签个字嘛，她可以书面申明不同意通知上的内容，但得承认她在此时接到了这份通知。”

陈丰一拍脑袋说：“是哦，我太老实了。”拉拉把通知书放进抽屉，一面嘟囔着：“得，回头我让她签吧。你命可真好，这种杂事你不操心。”陈丰辩白说，不是故意的。拉拉似笑非笑：“不好说。”她低头浏览了一遍那份医院的诊断证明，感叹道：“哇塞！真牛呀！三十七了，说怀就怀。可不是得恭喜吗。”

陈丰可怜巴巴地说：“恭喜没问题，问题是我怎么办？”

拉拉认真地说：“我跟你说陈丰，她要是真怀孕了，那咱就认了，因为咱们没拿到供应商的公章。也不用你操心什么，我来跟查理提议，还是让她到效益部去做销售培训经理，万事都等孩子满周岁再说。”

陈丰说：“孕妇可以不同意换岗的，何况培训经理级别比大区经理低一级。”

拉拉说：“是低一级，可我们不会降低她的薪水呀。大部分人处在这个位置，要是真怀孕的话，会接受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当然，她也可以不同意调换岗位，那就是摆明了要较劲了。真那样也没问题，她就仍然顶个大区经理的名头好了。”

陈丰问，你意思，她完全白拿钱，不用干活了？

拉拉摇摇头说：“那不行的，劳动者有劳动的权利，工作还是要安排的。可谁也没规定一个大区经理非得带多少个小区经理，就把刚续约的那位给她带呗。关键是，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陈丰大摇其头：“我觉得不是。哪里有那么容易！她今年要是二十七岁，我还能有几分相信。”拉拉说，我也觉得没这回事儿。陈丰指了指桌面上那份诊断证明：“这个东西很容易搞到，她只要到医院的化验室门口，随便找个刚证明怀孕了的，跟人家买点新鲜标本，马上能得到一张如假包换的阳性化验单了。”拉拉笑道：“是，估计最多给二百元，就有人肯跟她交易了，反正又不损失什么，多上一趟厕所而已。”

陈丰想了想，试探地对拉拉说：“要么，我们跟她说，为慎重起见，找人陪她上医院重新检查一遍？”

拉拉迟疑地摇了摇头：“复查是可以要求的，毕竟她这个情况显得比较特殊，可派人跟着去验尿就不合适了，显得多傻呀，丢公司的份不说，还有侵犯隐私之嫌。再说，只要她存了这个心，就算你守在厕所门口，还是有机会作弊的。”

陈丰不死心，缠着拉拉说：“你让艾玛陪她去医院，艾玛在厕所门口等着她，她总不见得能在厕所里交易吧？”

拉拉恼了说：“你这什么馊主意呀？HR又不是警察，万方也不是犯人。你想这么干，让你的人陪她去好了。”

陈丰耍赖道，我的人又不是HR，没有这个资格呀。拉拉抢白道：“哦，HR是陪人验尿的呀？”陈丰摆摆手说：“行行！算我没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在黄国栋离开广州之前，拉拉就已经担心怀孕这个事情了。虽说麦大卫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谨慎的天性还是促使拉拉为最悲观的情况早做打算，她大致考虑过相应的对策。这时候拉拉在心中又把各种可能性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一边想，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思路。陈丰在边上看着，急得百爪挠心似的，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容易，拉拉抬起头来告诉陈丰：“明天下午四点，我约万方谈话。”

陈丰不放心：“你打算怎么谈？她肯定坚持自己怀孕了。”

拉拉坐直身子说：“真是怀孕了，就认。孩子周岁前，SH养着她万方。可我会让她白纸黑字写下来，保证她说的句句是实，否则公司要跟她打官司。根据这份诊断，她自述已经停经两个多月了，再等两个月，身形多少得有所变化了吧？到时候要还是腹部平平，她就得给个说法了。”

陈丰说：“嗨！那还不容易！你现在跟她续了约，进入新的合同期也就是两个月的事情，她只要说医院误诊了，并没有怀上，不就得了！”

拉拉解释说：“我会现在就要求她复查。她可以自己找一家三甲医院去复查，我们相信她，不派人跟去。如果两家医院都说她怀孕了，那可就不好说是误诊了。”

陈丰又提出一种可能性：“好吧，就算你把误诊的机会先掐死了，那她还可以跟你说不小心流产了呀。”

拉拉用笔敲了敲笔记本，一脸淡定：“我会事先准备一份好协议的，上面列明各种情况，包括流产和误诊。我这都已经记在本子上了，要不你看一眼？”

“不用了，你考虑得肯定比我周全，我听你的。”陈丰推开拉拉递过来的笔记本，又叹气说：“人家是两口子闹离婚，孩子周岁前女方不同意就离不了，现在公司要不续约，也得等孩子满周岁！公司跟孩子他爸似的。”

陈丰还要发牢骚，拉拉打断他说：“既然你没别的意见，我得赶紧跟查理和黄国栋说一下这个情况了，他俩都同意的话，我今晚还得加班拟出协议呢。要么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查理那儿？”

“你去就行了，你说得比我清楚，他们俩肯定会同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丰现在烦心的事情比谁都多，拉拉能搞定的事情，他巴不得当甩手掌柜。

拉拉匆匆收拾笔记本准备去找何查理，陈丰在边上嘴甜得抹了蜜似的说：“辛苦你了。晚上你就别加班了，协议让法律事务部去拟吧。”

拉拉果然觉得受用，咧嘴笑道：“我也想让法务部去拟呀，可那样起码得多等两天，我先拟份草稿，让法务部的人在这个基础上修改，这就快多了—我看你已经等不及了。”

陈丰叮嘱说越快越好，别回头哪个女销售代表有样学样也跟着怀孕。拉拉应付地“嗯嗯”着往外走，陈丰跟在后面又问了一句：“明天下午能让她签协议吗？”拉拉低声嗔怪道：“想什么呢！人家不要考虑考虑吗？不用和家里商量商量吗？就是去医院复查，都得等后天了。”

何查理特意跟法务部打了招呼，法务部果然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就把拉拉头一晚上拟的协议草稿修改好了。

下午四点，万方如约来到拉拉办公室，一见面拉拉就满面春风连说恭喜恭喜，万方也喜上眉梢回说多谢多谢，并问拉拉什么时候也来一个。拉拉说，哎呀，我是想啊，没办法，肚子不争气，我有劲使不上呀。万方就说继续努力，你还年轻。拉拉说，是是是，必须的。两人又扯了几句哪家医院妇产科好之类的闲话，拉拉拿出不再续约的通知书，万方认得那两张纸是什么东西，马上坐直了身子，脸上虽然还是笑吟吟的，身子已经是一副准备战斗的意思。

拉拉说：“是这样的，陈丰和查理都跟我说了，今年你的大区业绩一直不够理想，尤其是最近半年。形势逼人，没办法，所以公司决定不再跟你续约了。希望你能理解。”

万方说：“是是是，我自己也不满意这个业绩。本来呢，陈老板不说，我自己也在考虑跳槽，乘着还跳得动，换个地方也许是好事。可是没想到出现了这样意外的情况，我怀孕了。现在让我离开，我实在不能接受，劳动法规定，员工在怀孕、产假，以及孩子满周岁之前的哺乳期间，企业不能解雇员工。作为孕妇我是受劳动法保护的。”

拉拉说：“是，昨天上午陈丰跟我说了。我当时就跟他说，要是真怀孕了，只要员工自己不愿意离开，公司是不能让员工离开的，除非员工有严重违纪行为。”拉拉一面说一面带着一丝笑意望着万方。

万方连连点头表示很赞同：“是是，违纪是态度问题，完不成指标是能力问题，不一样。” 又说，我把医院的诊断证明给陈老板了。

拉拉说：“我知道，他转交给我了。这样吧，咱们一码事归一码事，公司想不再续约是一回事儿，假如你怀孕那是另一回事儿，因为怀孕的事情是忽然冒出来的情况，所以你还得容我有个沟通办理的过程。在最后决定出来之前，不续约通知还得麻烦你给签个字。”

万方生怕拉拉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强调说：“我不同意离开SH。”

拉拉说：“明白，刚才你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可以在通知上注明，你已收到该通知，但是因怀孕，不同意离开SH，要求续约，并且已经交来某医院为你出具的相关诊断证明和检验报告。”

万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签这个字，我要打电话给律师，拉拉你不介意吧？拉拉说完全理解，你打吧。

万方出去打电话了，拉拉等了好半天她才回来，这回倒是很爽快地签了字，两人各拿了一份收好。

拉拉进入下一个议题：“万方，公司的本意是不再续约，现在你主张你怀孕了，因为这个原因，公司同意续约。”

万方微笑道：“谢谢公司。”不过她心里清楚，杜拉拉下面还有话，那才是关键的部分。果然，拉拉说：“你这次的怀孕，对公司来说，和一般员工怀孕还是有不同的意义的。为了稳妥起见，希望你能选择一家三甲医院进行复查。”

万方跟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马上跳起来抗议：“我提供的是三甲医院出具的正式诊断和化验单，为什么还要我复查？这是对我人格的不尊重。”

拉拉笑道：“你误会了！复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是因为担心医院弄错了，比如张冠李戴弄错了化验单什么的。复查一下，可以排除误诊的可能，对公司比较好，你也可以更放心。”

万方这才重新落座，她眉头微蹙仔细观察着拉拉的面部表情，想从中看出来，这是下的什么套？拉拉说：“你可以任意选择一家你信任的三甲医院，自行去复查。这两天把报告交来就行。”

拉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一个是可以由她“任意选择”三甲医院，另一个是可“自行”去复查，有了这两点，应该说，SH给出的自由空间到哪里都说得过去了。万方挑不出毛病，但又不放心，想了想故伎重演说，我要问问我的律师，因为我不知道公司有没有权利这样要求我。拉拉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她有思想准备，根本不指望一次谈成。

万方和律师又讲了一会儿电话后，回来雄赳赳气昂昂地通知拉拉：“对不起，拉拉，律师说了，公司没有权利侵犯员工的人权。”

拉拉说，侵犯人权是不允许的，问题是，有没有侵犯人权，不是由某位律师说了算的。

万方说，容我再找两位律师咨询。拉拉说，没问题，你要实在不愿意复查，也可以，咱们在协议中写明公司提出了复查要求，员工不同意。

万方说，别人怀孕公司都不要求复查，为什么单单针对我呢？拉拉笑道：“刚才我解释过了，你要是没怀孕，公司就不再续约了，公司续约的前提是你确实怀孕了且本人提出要求续约，所以，这个复查要求不过分吧？不能说公司只有义务，没有权利了。如果你不要求续约，公司绝对不要求你复查。”

万方发脾气说，说来说去，公司还是对我的人格有怀疑喽？拉拉不理睬她的脾气，淡淡地回了她一句：“不能这么说。法律的东西，一切要凭证据的，不能凭揣度或者感觉。”

万方想了想，说：“这样吧拉拉，容我回去考虑考虑。是不是只要我提供了三甲医院的复查证明，公司就会和我续约了？我现在怀孕两个月，到孩子满周岁还有二十二个月，所以合同期是二十二个月？”

拉拉解释说：“是这样的，万方，你需要声明你所言是实并且是你主张续约的。对公司来说，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情况，所以你的合同期限将约定为，以你受法律保护的条件消失为止。”

万方一怔，这是什么意思？拉拉说：“你别介意，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流产，又比如孩子早产，或者晚产，都会造成当事人受法律保护的条件消失的时间点发生变化。”

这个说法大大出乎万方的预料。她愣了愣说：“我以为在签约的时候，应该约定好固定的时间。”

拉拉解释说：“那不一定，合同期可以有几种约定方式，咱们常用的是固定期限，三年或者两年，还有的合同是以完成某个任务为期限的，任务完成合同就期满，做项目的时候就常用这种方式。你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公司同意续约是因为你现在正处于特殊阶段，受法律保护，所以合同期的约定以受法律保护的条件消失为止。”

万方头大了。拉拉在说调到效益部的事情，让她考虑考虑，她已经无心听下去了。万方揉揉太阳穴表示头疼，这倒是句实话，她想回家休息了。拉拉觉得该传达的信息也都传达了，于是两人各自鸣金收兵。

合同期才是万方最想咨询律师的问题。让她失望的是，律师告诉她确实可以像拉拉说的那样来约定合同期。

为什么万方那么在乎合同期呢？一来，她潜意识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在一段足够长的时间里，通过小心翼翼发奋图强，有机会让何查理对她回心转意。更重要的是，如果最后不得不离开SH，那么她希望能获得一笔丰厚的赔偿。

可是假如是因为合同到期而离开，她将只能得到大致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补偿金，也就是四万多的样子，这还是托了二○○八年一月一日起开始实施的新劳动法的福。

反之，如果合同还需要较长时间才到期，做主管的多半会熬不住而想法让她中途离开。万方已经看出来SH不愿意以假销量为由炒人，既然不想招惹是非，要和平解决问题，多半只能以不能胜任工作为由让她离开了—如此一来，根据劳动法的规定，公司须以（N+1）×最近十二个月的平均月收入的计算方式来支付她一笔赔偿费，N=服务年限。

万方在SH的年份可不短了，这个N已经接近两位数了，她自己估算了一下赔偿费，没有四十万也有三十几万了。基于争取赔偿费的考虑，万方当然希望合同期签得越长越好。

律师告诉万方，SH这份协议的重点有两个：一个是针对假怀孕下套，好让企图假怀孕者及时地知难而退；另一个是避免支付赔偿费，为此他们对各种情况做了预防，以便及时结束合同。律师认为，咱们是真怀孕了，吃定SH了，万方要做的就是好好保胎好好养育宝宝。

万方心里着急又不好意思跟律师说实话，实情是，正如拉拉讲的那样，她“肚子不争气，有劲使不上”。再过两个月，肚子还鼓不起来，这谎可就没法往下撒了。

万方盘算了半天，又想到一个办法，她问律师，我可不可以不签那份协议？律师不太理解她的想法，说：“你要是不同意，当然可以不签，可那样一来，SH就有话说了，他们开出了合乎法律规定的续约条件，是你不接受—那么签不成约的责任就在你了。”

万方说，既然是签约，就得双方自愿，他们有他们的条件我有我的条件，为什么一定要迁就他们？律师发现万方还挺缠人，不过做律师的见得多了，他心平气和地给万方解释：“事前，SH已经明确表示不续约，只是因为受到相关法律条文的约束，SH才被迫同意续约，只要约定的条款符合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公司方面就没有法律风险了，它并没有义务全盘接受员工提出的条件。”

万方固执地说，我要是不签，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律师笑道：“万小姐，您是对SH的哪个条款不满意？不妨具体地提出您的主张，比这么干脆不签会来得对您更有利。从准备的那份协议以及HR和你谈判的策略来看，HR和法务都很专业，您不签字，我相信他们也会找到办法证明他们已经尽到了相关的义务，签不成约的责任在您。”

万方眨巴眨巴眼睛说，让我再仔细考虑几天。

一想到拉拉桌面上那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协议，万方就心绪不宁坐卧难安。看来，要从SH弄出这笔赔偿费还真难。

思来想去，万方还是决定要拼一把，她还有时间，也许，在现有合同到期前的两个月里能发生奇迹，她真怀上了？

隔了一天，万方就把复检结果交来给拉拉了。拉拉认真看了一遍，试探说：“那，你同意签协议吗？”万方很坚决地说，我要的是续约，公司给所有员工用的那份统一格式，不是签这份特殊协议。拉拉提醒她说：“这事本来就是特情特办呀。”

万方使劲摇头：“很抱歉，反正我不签。我已经在不续约通知书上说明了我的情况和要求，我也提供了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并且按照公司的要求提供了复检证明。该做的我都做了，公司没有权利再要求我额外签协议。公司养着好几个专业的律师呢，我呢，人单势孤，又不是学法律的，这根本就是极度的不对等不公平。”

拉拉想劝说两句，万方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了，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拉拉，我在SH干了八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我敢拍着胸脯说，有人责任比我更大！不要出了事情，就推得干干净净，拿下面的人顶缸。”

拉拉诧异地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说到这上面来了？

万方也咧嘴一笑：“拉拉，我不怪你，职责所在，你不得不出面跟我谈这些。也只能你们HR来跟我谈了，销售部的领导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没法说服我。”

对于万方的突然发作，拉拉心里多少一惊，但她随即感到不能回避对方的锋头，否则好像公司害怕面对违纪这个话题了。拉拉就笑道：“万方，我没误会你的意思吧，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你是觉得哪位老板能力有问题，还是发现哪位老板违纪了？但说无妨，只要你有理有据，商业行为准则面前，人人平等。”

万方反而倒过来劝拉拉：“拉拉，你别劝我了。生意有做成的，有做不成的，人呢，有炒得掉的，有炒不掉的。你就把我这话告诉上面就行，他们不会怪你的。另外，我现在就明确答复公司，我不同意调到效益部去，因为那是降职。要调就平调。我是没有完成指标，可没有完成指标的也不只我一个。”

陈丰听拉拉说了情况，他一拍桌子，显得有点兴奋：“好啊！谁责任比她大？你让她说出来好了，只要她有凭有据！”

拉拉赶紧摆摆手道，别了，那不更乱了！陈丰反驳说，她现在不肯签协议，炒又炒不掉，赶又赶不走，这才乱呢！

拉拉笑道，这是做人的工作，人是最复杂的动物，得拿出点耐心来。陈丰说，她的合同眨眼就要到期了，到时候，她就是不签字你怎么办？

拉拉告诉陈丰，其实她和法务部事先已经商量过，如果万方不肯在协议上签字该怎么办，为了应对这种可能性，法务部已经准备好了一份SH单方面发给万方的通知书，这份通知书和协议的作用是一样的。

陈丰一听就抱怨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把通知书给万方呢？省得花那么多时间来跟她谈什么协议。”

拉拉解释说：“通知书是单方面发出的，姿态上显得比较强硬，实质就是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不是来请求你的同意的，你同意或者不同意，我都是这个方案—这样会让员工心理上感到不舒服，觉得公司以大压小。如果是谈协议，毕竟显得双方还是在磋商，能一定程度减少员工心里的怨气。协议的目的就是争取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

陈丰摇了摇头，拉拉知道他不满意，让他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陈丰说：“拉拉，我觉得你的风格变了不少。以前你挺厉害的，上海办装修的时候，你一声令下，管他是王总监还是李总监，都得照着你的时间表搬家—怎么你现在处理起事情变得瞻前顾后了？做工作嘛，总免不了要担当一点风险和责任的！”

陈丰的话挺直接，冲得拉拉一口气把肺胀大了半个码，她咽一口唾沫说：“我是想，不必要的麻烦何必去惹？其实，到了我这个层面，方向早已经定好，剩下的只是执行问题了，我自然力争在技术上处理得漂亮一点，但不管我怎么发挥，也不能背离已经规定的大方向。现在这么小心翼翼，不就是因为管理层担心影响公司的生意，才要求保守疗法吗？”

陈丰企图说服拉拉：“现在又不是你要出格，是万方自己提出来她不当替罪羊，上面有人责任更大—你只需要顺水推舟就行了呀。”

拉拉解释说：“万方的话，我已经转告给查理和老黄了。他们还是坚持保守疗法。”

陈丰怂恿道：“拉拉，你在一线，比那两位更了解情况，你应该尝试说服他们。”

拉拉沉默了一下说：“老实说，如果我是查理，我也会做出和他相同的决定。”

陈丰没想到拉拉会这么说，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拉拉感到气氛太紧张了，为了和缓一下，她劝陈丰别太着急，又说：“万方是个聪明人，她签字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再等一等吧！说不定，未来两个月内，她甚至会直接同意不续约就此走人—如果她根本就没怀孕。”

陈丰说，现在她已经说了不签，你准备最迟什么时候发通知呢？拉拉说，无论如何，不会晚于现有合同到期的一个月前。陈丰马上追问：“她要是拒收你的通知呢？”拉拉保证说：“这个你放心，我有办法保证落实送达。”

陈丰无话可说了，十个手指无意识地在拉拉的办公桌上敲着，看得出来他内心十分焦虑。过了一会儿，他霍然起立对拉拉说：“好吧，我着急也没有用。但愿事情能像你说的那样发展。”拉拉听得明白，那语气，是无奈，也是不满，但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满足陈丰，只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径直走了出去。

易志坚也已经收到风声了。

原来万方有意把口风漏了一些给曹远征，曹远征非常清楚陈丰和易志坚之间的微妙关系，几个月以来在渐渐见识了陈丰的手段和水平后，他对陈丰由开始的对抗变得服气了不少，对易志坚却一直旧怨难消，巴不得陈丰趁此机会给易志坚来两棍，不求砸下马起码砸他个晕头转向。

曹远征稍一留心就发现陈丰在拉拉办公室里谈事儿，他眼珠子一转，起了促狭之意，故意跑到易志坚面前，绘声绘色地把万方的话学说了一遍。

易志坚果然紧张起来。他心里清楚，曹远征明着是来通风报信其实没安好心，便故作镇定地对曹远征说，嘴长在她身上，她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把个曹远征乐死了，他凑近一点对易志坚说：“我刚看到陈老板在拉拉办公室里，估计就是在商量万方的事情。”

曹远征的行动都在万方预料之中，她要的就是通过曹远征之口，让易志坚了解她的态度。万方对易志坚的心理还是揣摩得很到位的，知道他害怕事情搞大了多少会影响他的前程。万方想，这些年你老易官运亨通，姑奶奶没少为你做贡献，现在我水深火热了，你躲在一边凉快，哪里有这样的便宜事！至少你得去为我多争取点赔偿费吧？

陈丰听说了万方那些话后会产生怎样的灵感，易志坚不用脑袋用脚趾头就能想到。易志坚一想，这事儿得分几方面下功夫，一个是赶紧到何查理那里吹吹风，最好这位大佬能大方点，多给万方些赔偿，大家好过关，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嘛；另外，杜拉拉是经办人，得给她做做思想工作，免得她被陈丰当枪使；至于万方那里，恐怕也只有自己出面做做中人，看看怎样推动双方讲好条件达成妥协。

53狼来了

德望和雷斯尼的联手成功了。

用邱杰克的话说，孙建冬挨了这一记冷拳，没有半年缓不过来。这次王伟和林如成带队，陪客户到欧洲连考察带观光，一圈下来，名义上是雷斯尼做东，实则费用都着落在德望身上，这是当初讲好的一部分条件。钱虽然少赚了一些，但首先是要确保把钱赚到手，从这个角度讲，王伟的策略可谓大获全胜。

这天晚上，陆宝宝请客给王伟洗尘，拉拉因为公司有事儿要加班没来。陆宝宝和张东昱刚回过北京，饭桌上大家聊起欧洲和北京的种种八卦，很是热闹，尤其王伟，有一种刚刚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心情非常好。

聊着聊着，陆宝宝忽然夸奖起照顾陆教授的小郭情商不错，王伟就问陆教授和小郭处得可好？ “小磕碰难免，大问题没有，” 陆宝宝说，又感叹道，“只是小郭每逢节假日都要回家，小郭一走房子里就显得空荡荡的，老太太一个人摸摸索索的，让人看着总有点形单影只，不是味道。”张东昱在边上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忙给陆宝宝使眼色，果然，就这么几句话，王伟起先还很高的兴致马上低了不少。张东昱忙把话题引开。

散席后大家各自回家，张东昱一进门就忍不住说陆宝宝：“我怎么觉得王伟他妈的情况没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精神状态好好的呀。”

陆宝宝不以为然：“老太太当你面当然要掩饰，她的情况我比你清楚。姑父去世了，姑姑一个人，王伟又是独子，对姑姑来说，他是不可替代的。”

张东昱说：“可你每次从北京回来都跟王伟报忧不报喜，他哪还有心思在广州待？我看你今天说完那几句话后，他都魂不守舍了。”

陆宝宝理直气壮：“男人都是粗心的，不提醒提醒，他几个月也想不起来回北京一趟！我不能让人说我光知道让他为我赚钱，连老太太都不顾了。”

“我怎么觉得王伟现在几乎要不了两个月就准回北京？而且在北京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等你老了就知道了，老人都巴不得子女天天在身边。”

张东昱心里觉得陆宝宝在耍赖，他不讲话了。

再说王伟回到家里，一开门发现拉拉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玄关的镜子面前把一件连衣裙往身上比划着臭美呢。沙发上花花绿绿的摊满了，都是王伟从欧洲给她带回来的衣服和包包。

看到王伟进来，拉拉忙丢下手中那件MaxMara的连衣裙，高兴地迎了上去，冷不丁在他脸上狠狠地啄了一口，跟盖章似的。王伟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提醒：“哎，哎，别太热情了，我的腰都要闪了。”拉拉在王伟脖子上找地方，打算啄第二口，王伟慌忙躲闪，生怕她给自己留记号，那第二天就没法见人了。

拉拉说好好好别躲了，咱不用强的。随即，拉拉对着王伟发出唱歌一样的赞叹：“真能干，这些我都太喜欢了！这下合算死了，比在国内买不知道要便宜多少！”不等王伟回答，拉拉踌躇满志地高声宣布：“我明天就要穿这条连衣裙回公司上班！”

说罢，拉拉丢开王伟又扑向沙发。她背起一个CLINE的小挎包，跑到镜子前左顾右盼，想了想，回身重新拿起那条MaxMara的连衣裙往身上比，“你帮我看看，这裙子跟这包搭不搭？”王伟打量了一下说“挺好”。拉拉做了个收腹挺胸，神气活现地说：“那是！什么叫经典？看看我这包就知道了！”

见拉拉左一件右一件地比划个没完，王伟笑道，上了一天的班，你还不累呀？拉拉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那些宝贝，说，昨晚没试仔细，所以今天要再试试。王伟说，赶紧去洗澡吧，不早了。拉拉把沙发上的东西都收回大衣柜，高高兴兴地洗澡去了。等洗出来一看，王伟还坐在那里没动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拉拉走过去：“想什么呢？我跟你说，你可才把单子打下来，欧洲你也去了，别又回家耷拉着张脸，有话不跟我说哦！那我可真要找陆宝宝抗议去了，没这么使唤人的。”

王伟说，我没想公司的事儿。拉拉说，那你打什么主意呢？王伟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说，拉拉，跟你商量件事儿。拉拉警惕起来：“你又想干嘛了？”王伟一脸讨好的笑容说：“下周我想回北京看看我妈。”

拉拉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王伟解释说，我妈最近心情不太好。拉拉担心地问：“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王伟摇摇头，那倒没有，上年纪了，孤单吧。

拉拉有点不开心，心想，好好的，没病没灾，老太太也要心情不好，那我们这些整天被一堆事情烦死的人，岂不是不要活了？最主要的，王伟才从欧洲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又要回北京！拉拉就兜着圈子反对：“不是还有小郭吗？小郭是住家的，你妈有伴儿不会孤单的。”

“那不一样，小郭总不是自家人。再说，小郭周末要回她自己家的。”

“就算咱们住在北京，也不能保证每个周末都回去陪你妈呀。”

“我妈不是还有高血压吗，我去欧洲前她还在电话里叫头晕，我不太放心。”

拉拉觉得陆教授的病情有时候其实被夸大了，让拉拉恼火的是，不管是陆宝宝还是陆教授说了什么，王伟次次当真，这一年来王伟在北京待的日子着实不少。鉴于事关孝敬，拉拉心里不情愿还说不出口。这回，拉拉打定主意不让步了：“我妈也有高血压。高血压这东西，没别的办法，就靠终身服药。好好吃药注意休息，其实不碍事的。”

王伟说，我妈跟你妈的情况还不完全一样，你妈有你爸陪着，她不孤单呀。

拉拉正告道：“王伟，我说得直，你可别生气。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人年纪大了，就像小孩，喜欢调皮捣乱，没事玩个‘狼来了’什么的。”

王伟有点儿不高兴了：“拉拉，你对我说话刻薄点儿没关系，可有你这么说长辈的吗？”

拉拉的“狼来了”本来主要是想说陆宝宝的，结果没说好，把目标歪到陆教授那边去了。她本来想解释解释，可是被王伟一说，她也不高兴了，“我说什么了？上回我脚踝韧带拉伤，你要去欧洲，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的医院！我不能开车，天天拐着个脚上下班，有多不方便？我说什么了？”

拉拉一提这事儿，王伟有点儿过意不去了。拉拉伤脚的时候他看到她很疼，可是当时急着赶飞机，只好丢下她，让她自己照顾自己。王伟辩解说：“我不是让杰克安排车接送你了吗？你自己跟小苏说不要。”

“我又不是德望的员工，我干嘛要沾陆宝宝的光！”

王伟想起陆宝宝说过，陈丰天天接拉拉上班，这时候他一个冲动，冲口而出：“那你就不介意沾陈丰的光？”

“你当我想沾陈丰的光呀？谁叫我男人忙呢？顾不上我呀！大晚上的，我的轮胎被撞坏了，我不会换胎，只好厚着脸皮跑到马路边求不认识的的士司机帮忙。关键时刻，我都得靠自己呀！”

王伟想想，已经在外面待了一个月了，才回来就吵架不好，他勉强做出个笑脸：“拉拉，一码归一码，咱别把事情都往一处扯嘛。”王伟一边赔笑脸，一边过去搂拉拉，企图软化她，心里觉得自己有点儿低声下气，不由有些委屈，那丝笑容也显得格外僵硬。

拉拉没注意王伟的表情，看他求和，她认为自己占了上风，一时得意多少有些乘胜追击的意思，一把甩开他的手道：“不扯就不扯。咱就说现在，你跟个猫似的到欧洲去野了一个月，才回来，就又要回北京，妈重要，老婆就不重要了？”拉拉越说越溜，半赌气半要挟地蹦出一句：“那你结婚干嘛？散伙算了！”

拉拉这话说得很臭，她自己却没有察觉。强压下去的那团火在王伟心头又慢慢升起，王伟克制着自己，告诫拉拉：“想清楚再说话，别说话不过脑子。”

拉拉不服：“我看是你脑子缺根弦吧？我问你，你妈孤单什么的，是今天陆宝宝跟你讲的吧？”

“又来了！”王伟泄气地低声嘀咕了一句。拉拉听得真真的，逼问道：“什么叫‘又来了’？”

王伟说：“为什么每次吵架你总要把话题往人家陆宝宝身上引？今晚吃饭的时候，是我主动问起我妈的情况的，陆宝宝起先压根儿没提我妈。”

拉拉不相信，“那是你迟钝，没觉着是人家挑起的话题。陆宝宝不是第一次搞事了，我都总结出来了，每回她一从北京回来，非告诉你点什么坏消息，上回说你妈心脏病犯了，结果怎么样呢？老太太只是小感冒！这回又什么忧郁症了，你回去看好了，八成什么事儿没有。”

拉拉说得顺嘴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了，这下王伟可真来火了：“杜拉拉你少胡说！谁忧郁症了？我妈只是孤单点儿。”

拉拉毫不示弱：“孤单？那就该多参加群体活动，多和社会接触。你就算是在北京，能时时刻刻守在你妈身边吗？难道所谓的孝顺，就是不要自己的生活？现在我们是还没有小孩，一旦有了孩子，我告诉你，你这样做不了父亲！如果你只会做儿子，那你就不该结婚，不该为人夫、为人父。”

王伟冷冷地说：“我是一身的臭毛病，自我，不会讨人欢心。可就我这样的，当初还有人哭着喊着非要找我呢。”

拉拉脸一变色道，你什么意思？

王伟说，“我没意思，行了吧？别动不动拿离婚吓唬人，只怕真要离，有人还不敢了。这也算是上演‘狼来了’吧？”

拉拉跺脚，“谁不离谁是孙子！”

王伟一脸不屑：“杜拉拉，你也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赌咒发誓的，不嫌给爹妈丢脸。”

王伟说的时候图一时痛快，话一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不知道拉拉会怎样不依不饶的跟自己大闹一场。出乎他的预料，拉拉忽然不吭声了，她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王伟有些不安，说到底，其实就是他想回北京一趟，拉拉却舍不得他刚回家又走呗。为什么最后会控制不住自己，说出那么多不相干的话来互相伤害。

王伟正使劲在脑子里搜寻软活话，打算哄哄拉拉，拉拉开口了：“我刚才对你态度不好，不尊敬长辈，是我不对，给你赔礼道歉。”

王伟一愣，以拉拉的脾气，别看她在职场上很能忍耐，要让她在家里给丈夫低头实属不易，王伟有些尴尬地说：“我也有错，没有好好体谅你的心情。你脚伤了我不在家，好不容易刚回来我又要回北京，确实没处理好。”

拉拉抢着承认错误：“我不该说‘狼来了’，更不该说 ‘散伙’。这样的话说多了伤感情，这道理就跟两口子吵架千万不能动手一样，只要动了一次，以后就忍不住老得动手。下次我一着急你就提醒着我点。”

拉拉说得很理性，她的眼神很诚恳，对自己的批评也很到位，王伟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可时间已经不早了，拉拉第二天还得上班，再说下去，这一宿她一准别想睡好了。要是她睡不好，那就可能是两个人的灾难。

拉拉说，今晚分开睡吧，我怕失眠。王伟说好的。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王伟躺上床，不由自主想起拉拉那番充满理智和悔意的道歉—其实，类似的话拉拉以前也说过，可是没用，下次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就故态萌发，都快成习惯了。

王伟眼睛盯着天花板闷闷不乐地想：没想到婚姻生活会是这样，到底哪儿出了问题了呢？

54梦有所指

王伟怕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走着。走到主卧室门前他先驻足侧耳听了听，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有些迟疑，不知道拉拉睡着还是醒着。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拉拉平静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王伟的紧张一下落了地，既然拉拉醒着，就不用担心吵醒她。

“昨晚睡得好吗？”王伟一面问，一面观察着拉拉的脸，拉拉没有露出烦躁之色，这多少让王伟放心了一些。通常，如果拉拉经历了一个无眠之夜，她会非常焦虑，并且不愿意别人离她的身体靠得太近，这时候王伟就得特别注意不碰到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比如不小心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就会抱怨王伟的手臂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拉拉歪了一下脑袋示意王伟靠近一点。等王伟挨着她躺下，她很有热情地说，王伟，我做了个梦，说给你听吧。王伟听她这么说彻底松了一口气，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做梦，既然拉拉做梦了，那么她一定睡着了。

于是拉拉开始描述她的梦，梦不短，她把很多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拉拉的父母育有多个子女，具体数字梦中不详，她是夹在当中的一个。他们全家住在一栋旧式的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里，有些拥挤。拉拉很幸运，勉强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那是楼梯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恰好能横放下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蓝白的格子床单，床边立着一个古朴庄重的五斗柜，此外就几乎放不下什么了。五斗柜的台面上有一个台式闹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还立着一面镜子，一个小化妆盒和几本书。马路上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壁板传进来，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外面的动静越发听得真切，幸好他们门前的这条马路不是大马路。在墙上一人多高的位置有一扇木窗，光线从那里照进拉拉的角落。窗口开得那么高，开关窗户就不太方便了，不过，因为临街，为了隐私的缘故，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遇到天气不适合开窗的日子，拉拉的小房间里光线就很暗了。

拉拉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人毫不怀疑她就是在那个小楼里长大的。她说她的父亲杜先生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中等个子，戴着近视眼镜，夏季在家里总穿着圆领的老头衫，摇着蒲扇看书。母亲自然不是李工那样的职业女性，而是一个勤快麻利的家庭妇女，终日忙着操持家务，穿着属于短打，又忙得没有时间发表任何超出柴米油盐的见解，所以猜不出她到底受没受过教育。

为什么靠一个公务员的收入就能养活这么多孩子，似乎令人有点琢磨不透，但是拉拉居然接受了完整的高等教育，而且成为一家美国公司的审计员，她的工作是到那些代工的外包工厂检查是否侵犯人权，比如是否雇佣了童工，是否非法要求工人加班等，如果工厂做得不合规矩，就会被停止代工的资格。

拉拉的总监王伟是一个已婚的男人，大她十岁。王伟身材高大，英俊儒雅，言谈举止颇有绅士风度，据说在大学里学的是天体物理专业，天体二字让拉拉感到很不可思议，不是因为天体本身，而是因为王伟学了天体却没有去研究宇宙。

但是这个梦里真正奇异的事情是王伟到拉拉所在的城市出差，并且当晚留住在拉拉的家中。据说是外面在打仗，不太平，交通断了，旅馆里都是滞留的旅客，没有房间了。

这个家太拥挤了，只能在楼梯下的位置放了一把躺椅提供给王伟。这个位置恰好正对着拉拉的小床，只要她敢于敞开她的房门。拉拉借口天气太热半掩着房门，她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度过了一个有无数念头却没有任何行动的夜晚。

天蒙蒙亮的时候，拉拉悄悄起身，想去问候总监。总监在黎明淡青的天光里俯身看了拉拉一下，忽然短促地亲了一下她的头发。拉拉浑身过电一样一颤，但两人随即一下分开了，因为头顶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音。

下楼的是拉拉的父亲杜先生，王伟连忙向杜先生道扰，拉拉借机走开去打水。杜先生笑呵呵地请王伟原谅家中局促，又说拉拉平时倒不用受这个苦，因为她大部分时候并不住在家里，她住在男朋友家。

拉拉打水回来，在门口撞上王伟，惊讶地问他要去哪里。王伟匆匆说了句有点急事要办就走了。

拉拉刚放下水桶，杜先生就喊她过去。拉拉心虚地在父亲面前站定，杜先生直截了当地说，拉拉我告诉你，王伟是有家的男人，你别想和他搞在一起。拉拉辩解道，我没有。杜先生说，没有最好。拉拉不安地看了看门外，杜先生说，你不用看了，他不会回来了。拉拉惊讶地问，为什么？杜先生说，我跟他说你平时住在你男朋友家。拉拉气急败坏道，您怎么胡说！我明明是住在家里的，您为什么要坏自己女儿的名声。杜先生哼了一声说，好让他死心。

梦到这里并没有结束。按照拉拉的性格，她当然是很快就冲到马路上去找王伟。街上一片混乱，有几个老外居然踩着滑轮在拼命蹬，就像哪吒踏着风火轮。望着四下奔跑的人群，拉拉惊慌地意识到命运的无常，她也许就要凭那短促的一吻留给她的感觉，去找一辈子王伟。因为以拉拉的人生经验，一份满意的爱情，不容易找到。

梦说到这里，拉拉喃喃地说，我肯定有英雄情结，我在梦里总是暗恋英俊的首长，首长肯定还是学理工科的，首长当然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言语却并不粗鲁，首长的头衔没准，有时候是总监，有时候是总裁，还当过总统呢。首长的心里居然爱我，可每次我都只是短暂地得到那一下印证，然后就和首长失散了，然后我就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开始找寻，也不知道这辈子能否找到。

王伟知道，每当拉拉这样做梦，就是她对他不高兴了。两人一时无言以对。

过一会儿，拉拉转了个话题：“前几天有个记者来采访点事儿，最后人家顺便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跟他说我在读《普罗旺斯的一年》。他问我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说是关于法国人的无序和随意，而且，我有个有趣的发现，原来法国人和意大利人颇有相似之处，比如脾气都比较大，对人还都特别热情。”

“你说的不是真话吧？”王伟说。拉拉一下没弄明白他是指拉拉读的不是那本书，还是拉拉对法国人另有评价。

拉拉说：“关于对法国人的评价？那倒是我的真心话。只不过《普罗旺斯的一年》的确不是我最近在看的，书一直摆在安眠药的旁边，我本来每天晚上临睡前看几页，看了有一多半，又停了下来—这书好，我不想糟蹋，等退休了再找时间好好读吧。”

“怎么，你现在就开始想退休的事情了？有计划吗？”王伟有些意外。

“没有计划。不过，我高兴退就退。你呢？”

“我还早。我觉得我还能好好干上二十年。”

“好好干二十年？那陆宝宝可有福了，连带张东昱都跟着沾光。”

“能不能不要那么刻薄？”王伟有些哭笑不得。

“太能啦。”拉拉咧嘴一笑，“其实，我最近读的是《伊索寓言》。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则寓言是关于人类的寿命。据说宙斯创造了人类，但是只赋予了人类很短的寿命。人很聪明，盖房子给自己遮风挡雨。冬天来了，马冻得受不了，求人让它进屋避寒，人便要求马用一部分寿命作为交换，马同意了。后来，牛也来要求避寒，人于是要求牛用一部分寿命作为交换，牛同意了。最后，狗也冻得受不了了，向人请求进屋避寒，人又要求狗用一部分寿命作为交换，狗也同意了。人在自己的岁月里，活得善良而单纯；然后人活到了马给他的岁月，他变得像马一样自高自大；后来人活到了牛给他的寿命，他像牛一样没完没了地干活；最后，人活到了狗给他的寿命，他成天不住地叫唤指责，看啥都看不惯。”

王伟看看拉拉，不由想起在DB的时候，每次开会，老外的PPT上总会有一张总结用的片子，What抯 our learning?（我们学到了什么？）王伟就问拉拉，这则寓言说明了什么？

拉拉笑道：“每一则寓言都说明了某些道理，对于我这样既患得患失又心胸狭隘的人，寓言总是很好用的工具，因为我既忍受不了有事儿不说，又害怕人家真枪实弹地跟我谈，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一则寓言来说事儿—我觉得我现在活得比一头牛更像一头牛！可要说到我的过去，我单纯过，或者说傻叉过，却没有自高自大过。”

“我倒，别说脏话，一点儿也不淑女。”王伟揽过拉拉，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我没想说脏话，就是觉得这些词儿特带劲儿，特有力量。”拉拉嘟囔道，她的眼中涌出了泪光。泪水中两人再一次像恋爱时那样紧紧拥抱，拉拉拼命感受着王伟的体温和呼吸。“我爱你！”她说，又半是命令半是恳求道，“说你爱我。”“我，”王伟发现拉拉盯着他看的眼神里含着焦急，他不由也焦虑起来，一时语塞说不出口，接着他忽然没由来的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我也爱你。”王伟说。拉拉却不满意王伟的“也”字，她要求他把“也”字拿掉。王伟辩解说，老外不都是一个说 I love you!另一个说 Me too。拉拉方才作罢。

拉拉坐直身子，郑重地对王伟说：“你今天就准备准备，抓紧回北京吧，好好陪陪你妈。”王伟很意外，一下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他还有些担心拉拉是在试探他。几年来，在经历了岱西、杜拉拉、陆宝宝们一个又一个的教育后，王伟就算再晚熟，也已经明白女人是一种言不由衷的动物，如果一个女人无比诚恳地对你说她错了，你千万别傻乎乎的以为你可以就此得意洋洋，省得后悔莫及。王伟忙表态说：“我昨晚想了想，这都已经十一月了，再过三个月就春节了，没必要非现在急着回北京，家里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儿。”

“不！”拉拉像个激进的女学生那样坚决，“你都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北京了，要是等到春节，那也间隔太久了。”

王伟还是推辞说，不急这一时，实在春节前要回去，我也可以等到元旦再说。

拉拉一手按在胸口，表白似的说：“你是怕我找你别扭？我不会的。你看，我是诚心认错的，昨晚确实是我不对。”

王伟赶紧说：“不是。我就是真觉得没必要这么着急。再说，我刚回来……”王伟本来要说想好好陪陪你—他是真这么想的，他也知道拉拉喜欢听，可终究没说出口，就是觉得太肉麻，话都到了嘴边，在舌头根打了一圈，又叫他给改了：“时差还没全倒过来呢，我懒得动弹。”

“真的？”拉拉狐疑地问。“真的！”王伟保证说，“跟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好客气的！”

拉拉放心了，她本来生怕不让王伟回北京会招他记恨，才强作大方的，这下好了，她也表态了，王伟也想通了。拉拉眉开眼笑地跳下床说：“那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我得赶紧准备上班了。”

王伟跟在后面问她：“那个大区经理的事情你还没搞定？”

“早呢！”拉拉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两天，万方动不动就找我谈心，在我办公室一待就是两个小时，害得我耽误了好些活儿，又不好意思把她往外轰。”

王伟说，你让陈丰自己也使点儿劲，毕竟是帮他炒人嘛，他也别什么都推给你。

拉拉漱漱口，说：“让他使劲？想得美呢！他现在躲得远远的不说，还埋怨我动作太慢。其实，我已经跟万方说了，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你的老板陈丰多沟通。可她说了，她就信任HR。人家盯上我了。”

55美人救英雄

自打万方放出狠话，扬言她纵然有千般不是，处罚起来也该官大的顶在前面，陈丰又趁机一个劲儿让万方把话说清楚，易志坚就着实担心了半个多月。他又是说服何查理，又是撺掇杜拉拉，目的只有一个，让公司多给万方点赔偿，花钱买平安，好早点打发万方开路了事。

任凭易志坚说破天去，何查理就是不肯松口。何查理倒不是不想帮易志坚解围，问题是，还有好几个要一并打发走的员工都盯着呢—如果给万方的赔偿费开了口子，其他人的赔偿费就也得跟着水涨船高，不然肯定闹事，麦大卫可是在新加坡虎视眈眈地瞧着呢。

易志坚急得不行，又使劲劝拉拉手松点：“公家的钱，不要太认真。炒人是不得已的，谁叫我们做管理呢！我现在处理这样的事情，都是能为员工多争取一点就多争取一点，权当积德。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知道哪天这样的事情就会轮到我们自己头上。”

见易志坚把自己当小姑娘哄，拉拉也大耍太极：“哎呀，老易，谁不知道您老在SH是如日中天，您往我面前一坐，我就觉得周身暖洋洋从外热到里。”

易志坚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活到这把年纪，也见多了命运的无常。真的，拉拉！别看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和你讨论炒万方的赔偿费，没准下个月就轮到你来和我谈判我的赔偿费了。要真有那一天，拉拉你可别对我太狠心。”

拉拉叹气说：“我倒，老易，你不是在对我进行情感胁迫吧？照你说得这么容易，经办的HR松松手，赔偿费就能高上去，那我的老板就成了吃干饭的了，内控的人也该全炒了。”

拉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易志坚还是不肯放弃给她洗脑：“县官不如现管，这话流传了千年，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最近一个月以来，万方声称情绪不好，三天两头来找拉拉控诉，在拉拉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俩小时。职责所在，拉拉不得不耐着性子反复开导万方，加上还得应对上头的询问、陈丰的不满，以及易志坚的哩唆，拉拉真有点儿烦了，她果断地打断易志坚说：“老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欲速则不达，钱也不是万能的。放心吧，我自有我的策略。再给点儿耐心，最多再等一个月，时间一到，事情必然会有结果。”

易志坚白操心了。没过两天，万方的事情就峰回路转，比拉拉预想的还早了一个月。

万方来找拉拉的时候，可谓满面春风，一进门就对拉拉说：“我要是同意离开公司，公司应该按劳动法规定支付我一个月的补偿。”

拉拉倒是不惊讶，因为这也是她经常设想的结局之一，当然是最乐观的一种，通常发生在万方顺利找到下家的时候。

拉拉笑眯眯地说：“那当然，这是公司应该给你的。”

万方说，好吧，那我现在就在那份不续约通知书上签字，说明我没有异议。说罢，她掏出笔来刷刷刷地就签了字，她的动作很麻利，拉拉亦毫不逊色，两人只用了几分钟就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

万方又恢复了销售本色，很客气地向被她烦了一个月的HR经理抱歉：“这一个月给您添麻烦了！”拉拉理解地笑笑：“应该的，问题解决了就好。”她是真能理解万方。

万方说：“有一件事情还得麻烦您。我在SH的合同期还有一个月，可是这些天我身体不好，医生建议我休息一个月—您看这事儿……”

拉拉马上接口说：“你的病假得由陈丰来批，我一会儿告诉他这事儿—应该没什么问题，你现在处在特殊时期嘛。”

万方见拉拉答应得这么爽快也挺高兴，她从包里取出在医院开好的病假证明递给拉拉，随即眉开眼笑地向拉拉告辞，拉拉也笑眯眯地让她保重身体。

万方一走，艾玛就窜进了拉拉的办公室。“搞定啦？”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一对问号。

“那是！”拉拉得意地把那张有万方签名的“不续约通知”递了过去，让艾玛拿去归档。艾玛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几遍万方的签名，才不敢相信似的收好。

拉拉又把万方的病假条往桌上一拍，对艾玛努了努嘴：“喏！你给陈丰送过去，请他批一下。别节外生枝呀，你盯着他签好字，然后马上带回来给C&B存档。”

艾玛拿起病假条看了看：“要休一个月？真的假的？”

拉拉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管她真的假的呢！人家有病假证明，不续约通知都签给你了，其他的事情就别太较真了。她不来上班不是更好吗，对陈丰的管理更方便。”

“过去这一个月她闹得多凶呀！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爽快？”

“找到新工作了呗！这还不好，共赢！免得双方为难。”

“怀孕是假的吧？”

“真假都不重要了。赶紧去找陈丰签字吧。”

不一会儿，艾玛空着手回来了。“他不肯签字？”拉拉诧异地问。

“不是，他说一会儿他自己带过来，他要来谢谢你。”

“哟，太客气了。”

艾玛正要说什么，陈丰来了。“你俩说我什么坏话呢？”他笑眯眯地问。

“我们正在担心，今天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儿办得不妥，惹您老不满意。”拉拉慢悠悠地说。

陈丰呵呵一笑：“拉拉，今天我请你和艾玛吃饭，叫上你们组全部人。最近你辛苦了，还受了我不少气，算我跟你赔不是。”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们不去。”

“那就晚餐如何？”

“晚餐更贵。”

“啊呀拉拉，你这就是不肯原谅喽？”

“我是怕有风险。我这人不愿担责任。”

陈丰挠挠头：“我该怎么做？提示一下。”

“吃饭可以，咱们各付各的。” 拉拉一本正经地说。

艾玛说，也许查理要请客的，谁都不用出钱了，吃老板的。

听说万方签字同意离开了，何查理和黄国栋都非常高兴。午餐何查理请客，他手下的几个总监都去了，此外就是三个HR经理，还特意叫上了艾玛和沈乔治，热热闹闹地开了一个大房。

易志坚虚惊一场颇多感慨：“啊呀拉拉，古时候都是英雄救美人，时代不同了，你这回是美人救英雄呀！万方的事情你办得漂亮，和和气气的就什么都过去了，真是帮了陈丰一个大忙。陈丰，你得敬拉拉一杯。”

陈丰笑眯眯地说，“我敬是我的，咱话得说清楚—这回的英雄不是我，是你。”陈丰的意思，万方事情的和平解决，救的是你易志坚。

拉拉心里对易志坚默许万方作假也很不以为然，乘机跟上去说了易志坚一嘴：“没错！我看老易长得帅，我就好搭救这么帅的英雄。”

众人哄堂大笑。易志坚也跟着嘿嘿了两声，总的说来，万方答应走人还是让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损两句就损两句好了，又不伤一根毫毛。

何查理心情很好，在饭桌上讲起了笑话：

有一个人虔诚地相信上帝。有一次，忽然发大水了，大家都忙着逃命，只有这人一动不动，端坐在家里，他坚信，上帝会来救他的。

不一会儿，街上的水就漫过了脚踝，这时候来了一个人对他喊：“快跑，洪水要来了！”这人不动，他坚定地说：“我不走，上帝会来救我的。”那人劝不动他，只好自己跑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骑着骆驼的人经过，对这人大喊：“跟我一起骑上骆驼跑吧，水已经过膝盖了！”这人不肯走，他坚定地说：“我不走，上帝会来救我的。”骑骆驼的人只好自己逃命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水已经漫过了人的腰，一个人划着小船经过，大声地喊这人：“快上船来，咱们一起逃命吧！”这人仍然不肯走，他坚定地说：“我不走，上帝会来救我的。”

见每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何查理对自己讲故事的效果很满意，他开始点名了：“易志坚，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儿？”易志坚茫然地瞪着眼睛答不上来。何查理更来劲了，又点马腾飞：“马腾飞，你说是怎么回事儿。”马腾飞亦表示茫然。

何查理矜持地笑笑，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拉拉忽然跳了出来：“那三个人是不是上帝派来搭救这个人的？”

话一出口，拉拉就后悔得想抽自己—满桌子都是销售部的人精，谁猜不到答案呀！就你杜拉拉傻冒，冲出来揭谜底！这让老板的笑话还怎么往下讲嘛！

何查理果然很没趣，为了保持风度，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笑话完成了：“这人被淹死了，因为是好人，所以死后上了天堂。这人一见到上帝就抱怨，上帝呀，我是如此虔诚地相信您，为什么关键时刻您却不搭救我呢？上帝叫苦不迭，我三次派人去搭救你，可是都被你拒绝了！你让我怎么办呢？”

何查理话音刚落，拉拉为了将功补过，使出吃奶的劲做恍然大悟状，随即用花腔女高音放声大笑。总监们本来没有觉得何查理的笑话有多好笑，倒是拉拉的表现落在他们眼里，比什么喜剧都喜剧，借着何查理笑话的掩护，他们放肆地释放出对拉拉的哈哈大笑。

众人正笑呢，李卫东刚才去上厕所，这时候回来了，拉拉心里对何查理十分过意不去，她一把揪住李卫东，逼他听错过的笑话，并且让他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李卫东虽然绝顶聪明，却不擅脑筋急转弯，被拉拉一问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半天答不上来。李卫东的反应让拉拉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对何查理有交待了，她很高兴地模仿何查理的口气给李卫东接着往下讲：“这人被淹死了，因为是好人，所以死后上了天堂。这人一见到上帝就抱怨，上帝呀，我是如此虔诚地相信您，为什么关键时刻您却不搭救我呢？上帝叫苦不迭，我三次派人去搭救你，可是都被你拒绝了！你让我怎么办呢？”

李卫东恍然大悟，拉拉洋洋得意地说：“告诉你吧，这是查理刚才讲的笑话！”

这下，不但总监们乐死了，连起先因为被拉拉冒失破了谜底而恼火的何查理也乐了。“拉拉其实挺可爱的。”他代表SH中国管理团队做出了权威评论。

56泄密

新年前，黄国栋总算落实了一个他自己和麦大卫都认可的组织经理人选。

在谈录用条件的时候对方突然提出，一定要在“HR经理”的头衔前面冠以“高级”二字。讨价还价了一番，黄国栋还是依了人家。

春节后，人来报到上班了，组织经理的人事任命一宣布，李卫东马上问拉拉：“看到没有？咱们新来的组织经理资历不浅，是‘高级’经理。”拉拉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这俩人本来并不在乎高级不高级，经理再高级也不过是经理，总监哪怕是副的也是总监，关键还是得拿到总监—不过，突然冒出个有“高级”帽子的同僚，性质就变了。

黄国栋已经想到了，得赶紧给杜拉拉和李卫东也一人发一个“高级”戴上才好，免得搞定了这一个，又惹毛了那两个。麦大卫也深以为然，在公司方面这总是一个明确的姿态，承认那两人很重要，主动给比等着人家来要聪明，不过就是一人加个两千块钱的事儿。

于是，黄国栋马上通知杜拉拉和李卫东，公司已经准备晋升他们为高级经理，手续正在办理过程中，从三月一号起，他们的晋升就将正式生效。

从黄国栋房间出来，李卫东对拉拉说：“这还差不多！不然不显得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又说：“老黄办事就是喜欢拖拉，严格来讲，‘高级’两字根本算不上晋升，这只是一种意在平衡的安抚和认可，就这，他也要什么effective march 1（三月一日生效），换了我，直接就来一个effective immediately（立即生效），大家省事儿。”

拉拉没有回答，李卫东拿手肘碰碰她，想什么呢？拉拉才如梦初醒似的说，我是想，老大也不好当，一个不小心，碗没端平，水就洒了。李卫东说，本来就是。

安抚了杜拉拉和李卫东，又安排好马莱接起招聘那一块，黄国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想起这一年招聘组织经理的种种不易，黄国栋忍不住对何查理感慨：“当年我找太太都没有现在找一个合适的经理难！”

何查理哈哈大笑：“我们每个经理在招人的时候都应该学习你，像找太太那样用心挑选下属，人员流失率就肯定会降下来。”

黄国栋连连摇头说，那不行，查理你没听说吗，现在中国大陆一线城市的离婚率非常高，具体多高我不好说，但是肯定高于我们公司的人员流失率。

何查理说，看来我说反了，应该是，每个员工找对象的时候都得像经理招下属那么仔细，就不愁离婚率不下降。

三月底，杜拉拉和李卫东的“高级”生效尚未足月，有一天，黄国栋一上班就收到了一封让他几乎崩溃的邮件：屁股还没坐热的组织经理提出辞职，理由是要移民去澳洲了。

黄国栋被人家放了鸽子，气得那张脸从下巴一直红到脑门顶，他对着那份辞职邮件破口大骂：“我靠！既然准备去澳洲，当初为什么要接我的offer？耍我玩呢！没见过这么缺乏职业道德的！还职业经理人呢，狗屁！”

骂得再凶，不过是没人的时候自己意淫一把，他也明白，按照中国的法律，试用期之内，人家只要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人。骂完了，还得赶紧想办法处理善后。

事到如今，黄国栋唯有老起脸皮跟麦大卫商量，让马莱仍旧把组织发展那一摊子接回去。对SH中国HR团队的组织架构，黄国栋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想让马莱向李卫东报告，同时把艾玛升起来做助理经理，接替马莱手上的招聘职责，让艾玛向杜拉拉报告。

黄国栋做出如此安排的根本原因，是他不放心马莱。

马莱本来就不是个能干的人，又怀着几个月的身孕，过不了多久就得开始休产假，而李卫东经过和马莱在“接班人计划”上的合作，对SH组织发展的那一套已经比较熟悉了—如果让马莱向李卫东报告，不但有人在大事上给她把关，而且她一旦休假，李卫东本人就接得起组织发展，如此一来，黄国栋就算从组织发展这一摊子事情中解放了。

至于艾玛，这姑娘当了一年的招聘主管，黄国栋已经看出来，她不但业务水平比另一个招聘主管潘吉文胜过一筹，而且在领导力方面也比马莱有潜力，把招聘交给她，再让杜拉拉把一把关，应该是安全的。

其实，早在“人才评估”的那场危机之后，黄国栋痛定思痛，就悄悄打过这个算盘，因为这样对黄国栋本人明显有一个好处—能少操点儿心，只需要面对杜拉拉和李卫东两个人就行了。而按照原来的组织架构，他需要面对招聘、组织发展、薪酬福利、培训共四个经理，加上台湾和香港还有好几个向他报告的，每天光是和这么多人的邮件往来就需要不少时间。这也罢了，关键马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他捅娄子让他有点提心吊胆。

只是当时李卫东和杜拉拉还不是高级经理，跟马莱平级，没法让马莱向他们报告，黄国栋算盘打得再如意也无法实现。如今情况不同了，“高级”两个字还是很好用的，经理向高级经理报告，名正言顺。

现在，黄国栋就吃不准麦大卫的态度，一来他唯恐麦大卫仍然坚持要外招组织经理，二来也担心麦大卫对艾玛还抱有成见。去年被李卫东一搅和，麦大卫差点要炒了艾玛，后来经过黄国栋和拉拉的解释，麦大卫才勉强同意艾玛升主管。

黄国栋没想到，麦大卫同意得挺爽快。麦大卫原先坚持要外招组织经理，主要是基于对马莱的不放心，但如果让她下属李卫东，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至于艾玛，其实麦大卫对她的印象并没有那么不好，只是当时被李卫东一挑，他一时动气罢了，拉拉事后用数字为艾玛说话，麦大卫还是听进去了。

麦大卫对黄国栋说：“我没意见，就看两个高级经理是否也接受这样的安排？”

令黄国栋意外的是，李卫东一口拒绝了。按照李卫东的想法，说得直白点，马莱虽然人品不错，但这并不能改变她不够聪明的事实。有这么一个下属，复杂一点的事情都不敢放手，何况马莱快要休产假了，他干嘛要给自己找这份累？

黄国栋在李卫东那里碰了钉子，又转而想把马莱塞给拉拉。拉拉已经听李卫东讲笑话一样地说过这个事情，C&B和销售部这一群人已经够她累的，她自然也不乐意当马莱的老板，只不过拒绝得比李卫东客气婉转点罢了。对于让艾玛向她报告，拉拉倒是很乐意，手下多一个能干的经理当然好，艾玛又是她用惯了的。

黄国栋对两个“高级”不好逼得太紧，只得暂且放下马莱不谈，心里却暗自打定主意，过两周，还是要再逼一逼他们的。高级和不高级总得有所区别，不能白“高级”嘛，工资都给你们每人加了两千块钱呢，还不该多分担一点么！工作又不是买白菜，带谁不带谁还能挑挑拣拣。麦大卫那里都说好了，到时候，马莱这个下属，你们愿意带也得带，不愿意带也得带。

马莱重新接回组织发展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二○一○年上半年的人才评估。现在她本人对这个活已经比较熟练了，而且，各部门对人才评估的接受度也大有改善，到四月中旬就顺利完成了上半年的评估。

黄国栋看过马莱发给他的评估结果汇总，一切正常。他放心了，暗笑李卫东和杜拉拉过于紧张了，总担心马莱会是个拖累，其实人家马莱虽然没有那么精明，但做熟的东西还是能踏踏实实地执行到位的。

征得黄国栋同意后，马莱照老规矩把评估情况做成PPT，发给拉拉和李卫东，再由他们把相关部分转给各自支持的部门。

拉拉把马莱的邮件转发给销售市场的总监们不久，艾玛忽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原来，SH使用的是Office2000，马莱用Excel做的评估结果汇总，这个Excel文件包含了几个不同的工作表，她选取其中相关的工作表直接粘贴到了PPT上，而没有使用抓图。这样，如果读者在PPT中双击这个Excel表格，不仅会看到要展示的这一页，还可以切换到该Excel文件的其他工作表，于是，那些本不欲展示的东西也一览无余了。

要命的是，其中包含了二○○九下半年总监级别的评估结果和二○一○年上半年总监级别的汇总结果，而这些内容，本不该让总监们看到，要对他们保密的，艾玛本来也没有资格看的，这下可好，她大饱眼福：在零九年秋天，评估结果显示易志坚是何查理的接班人，ready in 2 years（两年内就绪），到了二○一○年的春天，陈丰的名字上来了，ready in 6 months（半年内就绪），有趣的是，易志坚的名字仍然在册，现在他的成熟时间变为ready in 6 months（半年就绪）。对SH上层有一定了解的人光看这张表，就可以想象到最近一次对总监的评估会上，麦大卫和何查理之间曾经有过的激烈交锋，同时可以期待未来六个月里，陈丰和易志坚之间将会有一场别开生面旷日持久的掰腕子大赛。此外，还有些其他常规内容，某人潜力已尽，某人潜力平平，计划通过何种手段在多长时间内把某人栽培到某个位置上，内容堪称生动而具体且刺激，就算是再迟钝的当事人，恐怕也受不住亲眼看到人家如此直白地评价自己吧，何况还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怎么办？是装没看见，还是赶紧告诉拉拉？说了，秘密知道太多的人总是讨人嫌的，不说呢，实在事关重大。艾玛的思想激烈挣扎了三分钟，还是赶紧报告了。

拉拉开始还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她赶紧打开PPT，又去双击那个Excel表格，果真就像艾玛说的那样，激动人心的秘密一览无余。拉拉一惊，顾不得其他，先recall（召回）发出去的邮件再说，可是，屏幕上的提示显示，已经不止一个人打开了这封邮件，没法召回了。

“现在怎么办？”艾玛紧张地问。拉拉抓起内线电话就打给马莱，半天没人接听，拉拉急得对艾玛一挥手：“你赶紧过去叫她过来！”

艾玛去叫马莱了，拉拉又打电话给隔壁的李卫东。李卫东一进来，拉拉就问：“卫东，评估结果你发出去了没有？”李卫东说发了呀。

拉拉发急道：“赶紧召回。”

李卫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有什么失误？”

拉拉一把把他拉到电脑前，鼠标双击那个Excel表格，李卫东一看惊得目瞪口呆，二话不说，转身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不一会儿，他又气急败坏地回来了：“能召回的我都召回了，但是已经有人打开邮件了！马莱知道了吗？”

拉拉说，她好像不在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我让艾玛找她去了。李卫东说：“现在怎么办？是赌那些看了邮件的人不会发现那个工作表呢，还是让IT进入他们的邮箱去删除邮件？要是前者，就不要声张了，要是后者，想动用IT，老黄至少得跟查理说实话。”

拉拉说，就算IT删除了总监们邮箱里的那封邮件，也不敢保证没有人已经做了转发动作或者保存到本地。

李卫东说，不管采取哪一种办法，决定都不是由我们来做。现在先得赶紧跟老黄说清楚这个事情。

拉拉自然明白李卫东说得对，她看了看表，艾玛已经去了足有二十分钟还不见回来，拉拉着急地嘀咕了一句，“急死人，这两人到哪里去了！”

李卫东催促说，“不等马莱了，咱们现在就打电话给老黄吧！”

拉拉有些迟疑，她还是想先跟马莱碰碰头，然后由马莱自己去跟黄国栋解释会比较好。李卫东明白拉拉的心思，他提醒拉拉道：“还记得前年第一次做人才评估吗？当时评估会开得一团糟，我们不也是想着让马莱自己去跟老黄报告？结果马莱没跟老黄说，查理倒先跟大卫说了，害得老黄好生尴尬，从香港打电话过来冲着我们俩大发雷霆，说我们本位主义什么的。”

拉拉心里挺矛盾，半天不吭声。李卫东催促道：“拉拉，马上要下班了，我们再不打电话，回头找不到老黄，事情就要拖到明天了。”

李卫东这一说，拉拉也急了：“好吧，现在就打电话给老板。”她抓起了桌面上的电话。

黄国栋正在新加坡，听拉拉一说他就知道情况不妙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马莱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恼火地说。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让IT马上进入相关人员的邮箱删除那封邮件？”拉拉问他。

“那得事先征得查理的同意。”黄国栋迟疑地说。

“如果决定删除的话，越早动手越好，省得时间长了，泄露的面积进一步扩大。”李卫东提醒说。

黄国栋好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等我和大卫商量商量，再告诉你们。我去看看大卫在不在，这个钟点他可能已经下班了。有消息的话我就打拉拉手机。”

等到挂了电话，马莱才和艾玛一起匆匆赶来。艾玛知趣地退了出去，随手给他们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拉拉告诉马莱他们已经把事情都告诉黄国栋了，现在等候指示。马莱忙问：“电话是谁打的？”拉拉打了个愣怔说，我。

马莱紧张地问拉拉：“你是怎么跟老板说的？”

拉拉看她挺着个大肚子一脸惊慌，不由有些同情也有些不安，就像自己刚才给黄国栋打电话是出卖马莱似的，她不自觉地用解释的口气对马莱说：“刚才我和卫东商量了一下，因为已经有几个人打开了邮件，我们担心拖得越久越不好—所以，我把你的邮件转发给了老板，他自己试了一下就知道Excel文件的问题了。另外，我们把有人已经打开邮件无法召回的情况也如实告诉他了。”

李卫东听出拉拉口气发虚，不由暗自好笑，觉得拉拉解释得多余，毕竟两人现在头上顶着“高级”两个字，这种原则性的大事不报告怎么办？！马莱问得就更多余，怎么跟老板说的？自然是实话实说，难道她还指望有所隐瞒吗？越瞒只能越糟，早点跟上面说实话，还能有人替她担着点。

马莱追问拉拉：“老板什么时候能有回复？”

拉拉告诉她，黄国栋找麦大卫商量去了，如果麦大卫已经下班了的话，估计要到明早才有回复。

马莱自知麦大卫对她的能力不满意，平时看到麦大卫就紧张，这下，慌得声都打颤了：“大卫也知道这个事情了？”

拉拉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卫东说，这么大的事情，老黄也不敢自己做主吧。一句话说得马莱无话可说，她扶着桌子吃力地站了起来，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拉拉，那是意味深长的一眼，拉拉马上领悟到了，心里的滋味不由也复杂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的样子，黄国栋回电话给两个高级经理了，他很果断地告诉他们：“把事情严格限制在已经知情的这几个人范围内，不要外传，不要讨论，到此为止！你们跟马莱和艾玛都说清楚。”

李卫东觉得这个决定有点鸵鸟，他不服地反问，要是有人发现了那张东西呢？黄国栋说：“要是有人发现了，再说。现在的指示，就是不要有任何动作。”黄国栋的口气很强硬，显得不容辩驳，因为麦大卫就是这么明确告诉他的。

麦大卫不愿意让何查理知道HR出了这么大的乌龙，如果现在说出来，那么何查理马上就什么都知道了，如果不说，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不让他知道。麦大卫的想法是，那份Excel工作表确实有可能会被某个心细的总监发现，但是，这些总监都很聪明，他们有足够的智慧了解一个道理—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还说出来，不是聪明人的选择。最好的做法就是看了也装没看到，烂到肚子里，反正是白看，没人让他掏钱买票。

拉拉想，这对马莱至少也算一个不错的消息。她打电话给马莱，电话却没人听，让艾玛过去问潘吉文，才知道马莱忽然觉得不舒服，刚刚回家休息了。拉拉听了有些不安，心说她不是要提前生了吧？

怕什么还就来什么，下午下班前，马莱的先生来电话了，说马莱早产，生了一个女儿。

马莱怀孕才八个多月，拉拉心一紧，赶紧问：“大人孩子都好吗？”对方沉默了一下才说，马莱还好，孩子不足月，体重只有三斤，身长也只有三十四厘米，现在在保温箱里。拉拉很想问一问，孩子有没有问题，潜台词其实是正常不正常的意思。但是她没有勇气问，对方似乎也不愿多说。

李卫东闻讯后，想不通似的说了句，怎么就早产了？拉拉没言语，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把塑料直尺，她在想，三十四厘米才多长一点儿呀，三斤，还不如一个小西瓜重，上帝保佑，希望孩子发育齐整了。

马莱早产让拉拉闷闷不乐，尤其是孩子的情况更让她感到揪心。拉拉不无懊悔地想，当时给黄国栋的电话打得还是性急了一点，应该再多等十五分钟的，让马莱自己打那个电话就好了，这样，至少马莱不会担心别人是怎么跟老板报告的。

第二天早上，拉拉一到办公室就把行政主管陈立找来，吩咐她马上代表公司去医院探视马莱。拉拉把马莱早产的情况跟陈立大致说了一遍，嘱咐她到了医院说话要小心。

中午，陈立回公司了。“情况怎么样？”一照面拉拉就迫不及待地问。陈立有点儿吞吞吐吐，拉拉命令她有话直说。

陈立这才告诉拉拉，马莱很冷淡，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陈立提出去看一眼孩子，被马莱拒绝了。马莱的先生送她出门的时候悄悄告诉她，孩子的听力有点问题，到底以后会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得再观察两个月。

拉拉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都被揪得喘不过气来。

陈立说，最后马莱的先生问了一句，是不是马莱在公司受了什么刺激？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好的呀，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怎么说？”

“他没再说什么，不过，我看他眼神，好像不太相信。”

拉拉挥挥手道：“你辛苦了，赶紧去吃饭吧。”

陈立刚退出去，拉拉又把她叫回来：“孩子的事情，是马莱的私事儿，不要出去说。”

“知道。”

黄国栋来大陆的时候，拉拉当着李卫东的面把马莱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黄国栋感到有些意外，问出院了没有？拉拉说，孩子肯定还得在保温箱里待一段时间，马莱已经出院了。

黄国栋说，派人去慰问一下吧。拉拉告诉他已经安排陈立去探视过了。黄国栋觉得那就可以了，公司该表的心意已经表过了。拉拉却依然一脸的想不开，黄国栋看出来了，问她怎么了。拉拉鼓起勇气问黄国栋：“老板，马莱早产会不会是因为泄密的事情压力太大？”

黄国栋诧异道：“不会吧？这次她出现了这么大的失误，我们也没说她什么呀！大卫还决定把事情压下。”

李卫东也觉得拉拉太过多虑，他耸耸肩道：“要是这样都会导致早产，那就只能怪命运了。”在李卫东看来，拉拉纯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做人像她那样想不开，不累死也得吓死。

黄国栋不想再讨论马莱早产的原因，他今天来是要把组织架构的事情敲定。黄国栋说：“我现在向二位宣布我们HR最新的组织架构变化，马莱向李卫东报告，马莱缺位期间，组织发展由李卫东负责。”

李卫东听黄国栋用的动词是“宣布”，不由一怔，忙说：“马莱休产假，我代理她的部分工作，这个没问题，互相帮助嘛。但是报告线的事情，上次我和您说过我的意见了，我觉得不太合适。”

黄国栋说，这个事情是大卫批准的，已经定了，就这样执行吧，不再讨论合适不合适。

李卫东只好不谈报告线的事，转向工作量来讨价还价：“组织发展我马上接过来，可马莱平时还要负责支持供应链，现在这一块怎么办？”

黄国栋一点拉拉：“拉拉，你接过去吧。”

拉拉毫无异议地点点头，现在，黄国栋就是让马莱向她报告，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她觉得自己欠马莱一笔。

黄国栋接着说：“艾玛正式晋升为助理经理，负责招聘，向杜拉拉报告。”

李卫东马上说：“好呀，拉拉！这下你舒服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就轮不到我？”

黄国栋装没听见，他对拉拉说：“拉拉，供应链那边的事情，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艾玛帮一帮你嘛。”

57患得患失

拉拉和童家明合写的那本案例分析《毕业头三年》，本来他们主要想用于配合童家明公司的商业性培训，后来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出版商看中，两人商量了一下，童家明认为能正式出版对教材的权威性和影响力是一件好事情，拉拉对书花了很多心思，也乐于扩大分享面，结果他们自己还没开始用就直接上架卖了，并且卖得出乎意料的好。不足半年，光是稿费拉拉就进账了五十多万，童家明也分到了将近三十万。另外，童家明在一线城市选择了几家高校做宣讲也很成功，为他们在北京和上海的商业性培训先打了个不错的底子。风助火势，火借风势，用童家明的话说，他们的事业如火如荼。

然而，拉拉却被这如火如荼弄得惴惴不安。她问王伟，你说，人家会不会看出是我写的？王伟说，你们不是用了笔名吗？谁会想得到是你写的！

拉拉把书哗啦哗啦一阵猛翻，越翻越不放心，指给王伟看：“瞧！这个观点，还有这个，典型的DB式价值观呀！太‘DB’了！还有这些，都是童家明在DB做校园招聘时的那套东西，行内人很容易看出来的。”

王伟发笑道：“拉拉，你以为你俩能有多火？以至于行内人都注意到这么一本案例分析？你看，你和童家明已经得了不少稿费，我估计，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这书就该卖不动了。”

拉拉大摇其头：“你不知道，童家明做校园宣讲，老是扯上《毕业头三年》—都知道当年做管理培训生项目，就是我和他两个合作的，这样人家很容易顺藤摸瓜的。”

王伟说，那你也不能不让他讲呀。你们做就业辅导，不到高校讲，到哪里讲！

拉拉埋怨起来：“都怪你！当时我就担心内容会不会太‘DB’，暴露了我们，就是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胡说什么一点儿不‘DB’，而且是‘现实主义的职场教育’。我上你当了！哪天SH有人知道了，你让我还怎么混？”

王伟有点儿理亏，索性耍赖说：“知道就知道，就是你写的，怎么了？”

拉拉没好气地说：“说得轻巧！换了你是我，我不信你没压力。”

王伟满面笑容地劝拉拉：“要我说，你和童家明搭档挺好，也许真能大热，总监做不做都不打紧。”

拉拉恼火地瞪了王伟一眼：“一边儿去！”

王伟笑道，童家明不是说，有人要买第二部的出版权，催你们接着写吗？这可是个机会。再说，做就业辅导，不也挺符合你的理想吗？

拉拉心里七上八下，想了半天也拿不出个决断，长叹一声：“眼前不是想拼一拼总监吗？我离这个位置已经前所未有的近，怎么可能在节骨眼上放弃？”

王伟说，你只是在大公司待惯了，一下让你从里边出来，你有些害怕罢了。拉拉心里烦，把冷气被往脑袋上一盖，整个人裹着被子从床的这边滚到另一边，她瓮声瓮气地嚷了一句：“不活了！”

王伟跟过去，轻轻推了推那个被卷：“行啦，不纠结了，咱接着为总监奋斗！理想嘛，等哪天有空了再谈不迟。”

眨眼到了六月，广州的天气已经变得很热了，拉拉打发行政主管陈立又去探望了一次马莱。陈立回来告诉拉拉，小孩的体重已经长到了六斤，个头和那些足月出生的孩子看上去差不多，只是听力的情况仍然未见起色，为此家里的大人一个个都愁眉不展。

不安纠缠着拉拉，她对此事讳莫如深，和谁都不愿意多谈，对王伟更是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六月中旬，王伟想回北京看陆教授，拉拉正巧也要到北京开会，两人索性一起回了一趟北京。陆教授好不容易逮到拉拉，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再次郑重强调要警惕卵子老化。王伟怕拉拉尴尬，忙打岔道：“孩子漂亮不漂亮聪明不聪明都不打紧，只要健康正常就行。”

陆教授马上说：“卵子要是老化了，怎么保证生出来的孩子健康正常？孩子要是不理想，做父母的就永远别想得到安宁。”

陆教授最后那句话说中了拉拉的心病，她就怕听这个。拉拉的思想开小差了，她心不在焉地木着张脸，对陆教授的警告不置一词。陆教授把拉拉的身体语言理解为一种对抗，不由大为不悦。王伟也觉得拉拉表现得太过任性，老太太就算话说得不好听一点，出发点总是好的，做小辈的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也敷衍两句，何必当场拉脸。王伟偷偷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拉拉，拉拉醒过神来，敷衍道：“我知道了，妈。我会抓紧的。”

陆教授也想给自己找台阶下，就和解地说：“我不是针对你，拉拉，我是泛泛而谈。”

拉拉“嗯”了一声，又没话了，她的思想控制不住地再次飞到了马莱母女的身上。

陆教授本来想做个和解姿态，事情就算过去了，拉拉的惜字如金却让她更不痛快了。老太太想，我做长辈的主动跟你解释，你怎么也得有所表示吧？就一个“嗯”字算什么呀！难道还要我来跟你说软话赔不是不成？

陆教授心里不痛快，站起身淡淡地说了句，我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王伟猜到母亲不高兴，想跟过去劝慰两句，被陆教授挡住了。

两口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王伟把门一关，就质问拉拉：“我说你今晚怎么回事儿？我妈就算说话过了点，她又没有恶意。”

拉拉说，我也没说她有恶意呀。

“那你就不能给她一点笑脸？”

“我不是已经答应抓紧了吗？干嘛非得嬉皮笑脸。”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刚才啥态度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要看我不顺眼，我去住酒店好了！”

“你去呀，没人拦着你。”

“我还真去了。”拉拉起身就往门边走。王伟慌了，拉拉要真走了，明天怎么和老太太交待。他一个箭步窜到门边堵住了门。

“呵呵，看到了吧，还是有人要拦我。”拉拉得意地笑，转身又坐回床上，王伟仍然警惕地站在门边。拉拉暗自感到好笑，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行李箱里去取出来挂进衣橱，王伟这才放下心来，走到一边坐下，看拉拉走来走去地收拾衣物。

王伟仔细观察了几分钟，感到拉拉似乎情绪还行，便起身走到拉拉身后抱住她吻了一下。拉拉瞟了他一眼说，都是自己人，用不着使美男计，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伟满面笑容：“拉拉，你明天对我妈能不能温顺一点？她的观点，你要是觉得不对完全可以不听，但是你也应该捍卫她发言的权利嘛。”

拉拉要挟说，那要看你的表现了。王伟气得在身后攥紧拳头，拉拉拖长了声音问他：“怎么样呀？”这不是吵架的地方，王伟勉强笑道，没问题。拉拉得意地“哼”了一声：“我看你敢跟我抡拳头！”王伟申辩道哪儿有，拉拉说当我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拉拉一起床就先洗了个澡，她香气四溢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志得意满地从衣橱里取出那条“光华四射”的MaxMara连衣裙套上。

这条裙子是去年秋天王伟从欧洲给她带回来的，拉拉特别喜欢，可惜当时她太胖穿不进，只好忍了大半年，经过努力，现在拉拉已经瘦了一些，这次到北京开会，拉拉决心要穿上这条裙子来个惊艳亮相。

裙子是真丝料子的，滑溜溜地顺着拉拉的双肩往下坠落，唯一的问题是左侧腰的拉链怎么也拉不上。拉拉努力了半天，拉链没拉上，汗倒出来了，她着急地嚷了一嗓子：“王伟！”

王伟在外面一听不对，进房间一瞧，差点儿笑出来：“小心把裙子给拉爆了，这可是娇贵的真丝料子。”

拉拉冲他使劲招手：“别干站着不动呀，快来帮我把拉链拉上。”

王伟为难地“？”了一声，拉拉催促道：“快点呀！”

王伟走上前去研究了一番，仍然不知从何下手，小心翼翼地试了一下，更加发怵：“难度有点高，拉链刮到你怎么办？要不，你换条裙子？”

拉拉坚定地说：“我不换！这件气派！”

王伟看拉拉誓不罢休的劲头儿，只得说：“好吧，你抱住床架吸一口气，我来拉。”

拉拉如言双手抱住床架深吸一口气后屏住呼吸，王伟配合着她的呼吸，一手往下拽住裙腰，另一只手使劲儿往上一提，“嗖”的一声，拉链像火箭发射似的猛地拉上了。尽管王伟十二分的小心了，拉链还是不轻不重地刮了拉拉一下，拉拉没吭声，王伟倒吓了一跳，忙问她：“伤到没有？”

拉拉呼出一口长气，跌坐在床沿上，哼哼唧唧地说：“还好，没皮开肉绽吧。”

王伟四下里一扫，见拉拉似乎没打算带行李箱，只用一个单肩包装了换洗内衣和睡衣而已，王伟忍不住建议她：“你不多带条连衣裙换洗？”

拉拉心不在焉地说：“只住一晚酒店，明天下午开完会就解散，我懒得带行李箱了。这单肩包这么点儿大，回头还得放个化妆包进去，哪里还塞得下连衣裙。”

王伟不赞成地摇摇头：“晚上睡觉你总得脱下这裙子换上睡衣吧？刚才我帮你拉都费了那么大劲儿，靠你自己，明早怎么把这条裙子的拉链拉上？”

拉拉忙着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一面说：“酒店冷气足，热胀冷缩，我在酒店的房间里，身子能比现在小一些，到时候我屏住呼吸，自己就能把拉链给拉上了。这拉链结实得很，拉不爆的。”

王伟不放心，劝道：“我看够呛。万一你自己拉不上呢？”

拉拉却充满必胜的决心：“拉得上！一定拉得上！晚餐我少吃些，过一晚上，明早我还能再瘦点儿！”

王伟看看拉拉，穿上裙子后果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其本人从精神上已经达到一顾倾城，二顾倾国的境界了，王伟只得由她去了。

王伟忍着笑走出卧室，这才发现母亲正站在客厅里。

“啥事儿呀，她那么大呼小叫地喊你？”陆教授问儿子。

王伟打马虎眼儿说：“没啥，让我帮着找个文件。”

陆教授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她助理，她的文件在哪里怎么还管你要呢？”

王伟解释说：“昨儿我确实动过她东西，再说她这不是赶着要去开会嘛。”

陆教授说：“周末还开会！幸亏她只是个经理，她要是总理，你们这日子该怎么过！”

王伟担心拉拉听见，正想把母亲哄开，拉拉开门出来了。陆教授一看她穿着那条连衣裙，华光四射贵气逼人的样子，就说：“拉拉，你这是要去开会呐？”

拉拉笑道：“妈，是的。”

陆教授说：“裙子很漂亮，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去参加晚宴呢。”说罢，老太太自顾自走开了。拉拉看了王伟一眼，王伟给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昨晚你答应过我的。

拉拉跟在陆教授屁股后面，笑眯眯地说：“妈，我去开会了，今晚住在酒店不回来，明晚回来陪您吃饭。”

陆教授拿出婆婆的派头“嗯”了一声。

从北京回到广州后不久，有一天拉拉有事去找李卫东，李卫东正打电话，拉拉一眼看到，在李卫东的手提电脑旁边，赫然放着一本《毕业头三年》。

两人正常地谈完了该谈的事情，拉拉就回自己办公室了，她希望自己的脸上没有显出异样，但是对此并没有多少信心，那颗心正没出息地在她的胸膛里扑腾，折腾得她肝都发颤。

当天晚上回家，拉拉把事情告诉了王伟。她愁眉苦脸地说：“怎么办？八成让李卫东给嗅出点什么来了。”

拉拉一说，王伟就意识到李卫东是先听说了什么，才去看这本书的，不然凭他一个成熟的HR经理，哪里会有兴趣看这种科普性质的职场案例分析。但是看拉拉已经很紧张了，而且，如今书已经卖得遍地都是，想修改也修改不了，王伟只得安慰拉拉道：“李卫东也许就是一时兴起，随便翻翻的。你不用自己吓自己。”

拉拉根本不信，她责怪王伟道：“我再也不听你糊弄我了。当初就是听信了你的话，我才大意了。不然肯定能把内容处理得更模糊点。”

王伟能理解拉拉现在感受到的压力，所以一开始，他还尽量忍着由拉拉去说，可是拉拉越说火越大，用词的激烈程度不断上升，王伟终于被她给说毛了，把手中的书一扔道：“你是成年人，做什么事情之前自己先想清楚，不要出了纰漏就开始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你既然那么担心搞副业会影响你升总监，当初就不该答应童家明合伙做什么就业辅导！”

拉拉被王伟一说，自觉理屈，但嘴上还是不肯承认：“我答应童家明是做幕后工作，抛头露面的事情都由他来。”

王伟说：“你想躲在他身后过一过你的理想瘾，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没躲好，就只能怨自己。躲有躲得好的也有躲不好的，你早就该想到，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情况下，要如何做出选择。而不是等做都做了，才来患得患失。”

拉拉沿着大路说不过王伟，马上一拐弯上了岔路：“我是没想清楚就行动了。现在我也没说后悔呀，我只是感到很有压力—在自己的家里，说句大实话都不行吗？求点安慰都不行吗？”

“你有压力，我不也宽慰你了么？你把气往我身上撒，我不也承受了吗？”

“那你现在教训我干嘛？你这算是哪门子为夫之道？”

王伟觉得这架再往下吵已经没啥意思了，跑题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他赌气说：“从现在起，我禁言。我在自己的家里，我有沉默的权力吧？”

结果，两个人都很不痛快，一连几天，谁也不搭理谁。拉拉不比王伟，王伟本来话就少，不说就不说，拉拉可是不说话就难受，尽管如此她还是使劲坚持，不能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一年一度的年度加薪批下来了，按SH 的规矩，新工资七月一日起就生效了。

黄国栋恪守平衡原则，杜拉拉和李卫东的工资他一人给加了一千七

百元，谁也不比谁少一分，谁也不比谁多一分，免得多了少了生出事端。

但是这就像永远不分胜负的比赛，让两个实力相当拼命较着劲的选手在无话可说之后，产生了一种单调乏味之感。李卫东对这个加幅也不够满意，当着拉拉的面，他半开玩笑地和黄国栋说出了这个意思。拉拉因为现在经济条件还不错，光是稿费分成就每个月十来万地往她账户里打，所以她对加薪已经不太敏感，但是心里也觉得这个增加幅度确实很一般，以上一年的底薪数字为基数，这次加的连百分之八都不到。

黄国栋有黄国栋的想法，他觉得单看年度加薪，是加得不怎么样，但是这两个人在三月一号刚加过一次工资，两次合起来就不算少了，七七八八加起来，如今这两人的年薪差不多四十万了。黄国栋想，也不能一下加得太多了，不然以后拿什么来激励他们。当然，他也能猜到两个高级经理的观点，三月份加薪是因为升职，七月份加薪是因为年度绩效表现，一码归一码。

反正是各有各的想法，又都不好摆出来争长论短，就马马虎虎地过去了。

总算也有好消息，有一天，陈立喜滋滋地来向拉拉报喜，马莱女儿的听力终于过关了！拉拉心里一块石头咯噔一声落了地，喃喃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更让拉拉高兴的是，马莱自己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小孩没事了。自从马莱早产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拉拉讲话，之前拉拉两次曾打电话问候，马莱都不肯接，每次都是由她先生应酬拉拉的。再次听到马莱的声音，拉拉竟有劫后余生之感。

58合则聚，不合则散

陆宝宝捧着一本杂志在看，看着看着，她忽然“咯咯”乐了起来，随即用手肘捅捅张东昱道：“哎！你看你看，这不是你说的那个土老冒吗？就那个骚扰拉拉的胡阿发？人家现在真有钱哎，一下就捐了一个亿做慈善！”

张东昱显然对胡阿发不热心，敷衍地瞟了一眼说，那怎么了，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成了符号而已，还不如做做好事活得更踏实。

陆宝宝端详了半天胡阿发的照片，评论说，土是土了点，可也不像你说得那么不堪，人家还是显得挺有沉淀的，怎么说也是个大实业家。

张东昱没回应，陆宝宝意犹未尽地摇摇头，“当年拉拉刚毕业，还是个小姑娘嘛，真想象不出来，这胡阿发是怎么想的。”

张东昱“啪”地合上手里的书，认真地说：“宝宝，求你帮个忙，成不？”

陆宝宝嫣然一笑：“看来这回你麻烦大了，都‘求’我了。”

张东昱说：“你别去跟王伟传胡阿发这事儿，行吗？”陆宝宝没想到他会有这话，一怔，翻了他一眼：“我吃饱了撑的呀，没事我传这个！”

张东昱说：“没事儿你还真不传了，我就怕你心里有事儿。”

陆宝宝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骂张东昱道：“有病呀你！你要信不过我，当时就别跟我说这个呀。”

张东昱说：“这话是。我的确追悔莫及，怪我没管好自己的嘴。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还得求您多帮忙。”

陆宝宝意识到必须严阵以待了，她放下手中的杂志，脸一沉：“我说你想干嘛呀？找吵架呀？我没招惹你吧？”

面对陆宝宝一连串的问号，张东昱反而不吭声了。陆宝宝咄咄逼人道，有话你就说，别憋坏了自己！

张东昱被她一逼，还真就开口了：“你猜怎么着，我发现，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产生不了深厚的感情，我们不能像王伟和杜拉拉那样，那俩人哪怕外人巧设机关，让他们因为某些缘故撕破脸面反目成仇，他们之间依然是千丝万缕彼此缠绕。”

陆宝宝说，他们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儿，关你什么事儿？

张东昱说，过去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杜拉拉是因为我的缘故，可后来我渐渐地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怎么觉着你不喜欢杜拉拉是因为王伟呀？

陆宝宝勃然大怒：“你放屁！”

张东昱说，“我放屁能惹你这么大动肝火？在我刚发现你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有多想不通你知道吗？我甚至怀疑你和王伟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我想，要么你是被父母收养的，要么王伟出生时让医院给弄错才抱到你们家的。可惜，在你们俩身上，有着太多共同的家族基因，光是从外形，就很容易辨别出你们源自一脉。我只好承认，你们是货真价实的表亲。我不确定的是，你是心态比一般人特别呢？还是但凡像王伟那样优秀的男人就会激起你一网打尽的控制欲？哪怕是嫡亲的表哥也不能例外。”

陆宝宝怒极反笑，“原来你这么变态！”

张东昱也笑，“随你说吧。不管怎样，我看咱俩还是到此为止，免得瞎耽误功夫不说，还对彼此的身心健康不利。我张东昱确实一心想找个聪明漂亮又有钱的老婆，但是如果我对她的作用也就是一个能让广大群众夸赞的配偶，那我还是不会因为她有钱又漂亮就委屈自己的感情生活。”

陆宝宝傲慢地抬起下巴，“合则聚，不合则散，无需多言了。”

张东昱双手插在裤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显然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陆宝宝则一言不发端坐不动。

好一会儿，张东昱停下脚步说：“宝宝，有几句话我还是想劝劝你，你最好调整一下心态，否则不但会对你的个人生活有影响，弄不好还会给你的事业带来风险。王伟是你非常重要的事业伙伴，至少未来三五年，我看你的生意非常需要他。如果你不调整心态，那么你对他的控制欲可能会毁了你们的关系。一旦王伟发现你试图在工作之外左右他的私人生活，他很可能会选择离开。那样的话，对你的事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陆宝宝平静地说，“多谢忠告。还有吗？”

张东昱长叹一声，“咱们收拾东西吧，宝宝。”

张东昱和陆宝宝这场分手分得干脆利落，王伟和拉拉还不知道呢。两个人周末去吉之岛买东西，回家路上经过陆宝宝他们住的地方，王伟跟陆宝宝前一天约好了，他有样东西要交给陆宝宝，车停好后王伟正要下车，拉拉忽然提出要跟上去坐坐。王伟不太情愿，经验告诉他，为了不妨碍世界和平，杜拉拉和陆宝宝这俩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王伟就说，你不是最烦陆宝宝的集体活动吗？现在人家不招惹你了，你自己又要往前凑？

陆宝宝刚从北京回来，拉拉其实是担心陆宝宝借着这个机会，又要给王伟一个什么北京来的惊人消息，拉拉伤不起。可这话要照直说了，显得她要监视王伟和陆宝宝似的，拉拉就胡乱找了个借口，缠着王伟说：“我一个人坐这儿闷得慌。咱们今天买的这奇异果多好，我送点给他们尝尝呗，不久坐，东西送到我们就走。”

王伟只得告诫她：“是你自己要去的，别回头又找我别扭。”拉拉信誓旦旦道：“不能够！”王伟还是有些迟疑，他说，不知道人家方不方便？拉拉掏出手机冲王伟晃了晃，我打给她问问不得了吗？王伟只得由她去了。拉拉马上拨通了陆宝宝的手机：“我们在你们楼下，给你送点好吃的，方便吗？”“方便！上来吧！”手机里传来陆宝宝爽朗的回答，王伟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结果两人一进门就傻眼了，房间里一片混乱，那两位正各自收拾东西呢，散乱物件扔得到处都是。

王伟诧异地问给他们开门的陆宝宝，你们这是要搬家？陆宝宝哈哈一笑说，我们这是要分家。王伟说，胡说什么呢！陆宝宝说，没胡说，不信你问张东昱。张东昱走过来说，没错，我们分手了。

王伟看这架势不像是开玩笑，他下意识地回身和拉拉对视了一眼，拉拉在他边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显受到了惊吓。王伟转回身对那两位说：“我不是要多管你们的事情，只是，能问句为什么吗？”

陆宝宝说，不为什么，合则聚不合则散，好聚好散呗。张东昱把王伟两口子的尴尬不安都看在眼里，他有些过意不去，解围似的把话接过去：“宝宝跟你们开玩笑呢。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原因，就是觉得性格不合吧。虽然缘分不足，可我们还是朋友。”让人在旁边看了反倒像是他在安慰那两个尴尬的客人。

“没错，还是朋友。” 陆宝宝冲着张东昱“咯咯”一乐，又转过脸来问王伟和拉拉：“找家馆子一起吃晚饭？收拾了半天东西，我也饿了。”王伟忙说改天吧。两人狼狈地告辞而去。

结果是，分手的当事人情绪如常，两个外人反而无精打采灰头土脸的，回家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张东昱和陆宝宝本来都要谈婚论嫁了，居然说分就分，这给了拉拉不好的心理暗示，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婚姻中的危机，连王伟也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进门拉拉就一脸严峻地说，王伟，咱们谈谈。

王伟已经估计到她不会有什么好话，加上自己情绪也不高，就懒洋洋地推托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谈吧，我累了。

拉拉鼻子里冷笑一声说，是人家搬家打包，你累什么！

王伟不客气地还击说：“行了！今天这事儿你纯属自找，要不是你非要去他们家，就不会撞上那么尴尬的场面！你别在外面不爽，就回来折腾我。”

拉拉被王伟一刺激，跳了起来：“我就是不爽怎么了？好端端地一门亲事，说散就散，没心没肺的人才没感觉呢！”

王伟讥讽道：“打量别人不知道呢，你不一心就盼着那两人掰吗？现在你如愿以偿了，还想怎么着呀？

拉拉被王伟说中要害，顿时恼羞成怒：“好呀王伟，没看出来呀，你这人心地这么阴暗！亏得我一向以为你有多阳光呢！”

王伟说：“随你怎么说，我反正心中没鬼！你喜欢上纲上线就上好了。”

拉拉逼他说：“那你说你爱我，才能证明你心中没鬼。”

这是拉拉让王伟十分不解的逻辑之一，对于拉拉来说，“我爱你”可以证明很多事情，比如“心中没鬼”，王伟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两者之间的联系。还有，王伟最佩服拉拉一点的就是她能在任何情形下非常自然投入地说我爱你，绝对的心无旁骛，只要有“我爱你”，她就能逾越世界上的任何困难似的。王伟就不同了，他需要适当的环境与情绪，才能说得出我爱你。两个人越熟，他越不好意思再动那三个字。比如眼下这种情形，他就完全说不出来，也根本不想说。

对于拉拉的强行索爱，王伟很反感，他爱答不理地回了一句：“说不出来。”

王伟的不合作让拉拉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严重挑战，她拔高嗓门嚷了起来：“看人家分，你也想效仿呀？行，那咱们也分。是你搬还是我搬呀？”

拉拉还要接着嚷，王伟忽然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拉拉见势不妙，抢先一步冲到门前挡住王伟去路，她急得白了脸，尖声高叫道：“不许走，你得把话说清楚。”

王伟问她：“不是你说要分开的吗？我照你的意思办还不行吗？”

拉拉跺脚道：“你胡说！你少歪曲我的意思！”

王伟笑了，说：“拉拉，你平时不是最看不起那些为了离婚闹得天翻地覆的人吗，你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总不至于落到那么俗不可耐的地步吧。”

拉拉的嘴唇有点哆嗦：“王伟你什么意思，你要和我离婚吗？”

王伟说：“不是我要和你离婚，是你要和我离婚。”

拉拉顿时软了几分，分辩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离婚了，我只是说分开住。”

王伟一针见血地指出：“分开的目的是什么？不离你分什么分，做秀吗？还是打算上演《狼来了》？”

拉拉眼中顿时涌出泪花，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儿颤：“你觉得我是做秀吗，我是真难过！我就想让你多关心我，多陪陪我，我这么想有错吗？”

王伟心里也很委屈，喉咙口一阵发酸，他说：“我难道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吗？你恐怕也不得不承认，我一直在尽力而为吧？可我毕竟不是你的私人物件，我爸刚去世的时候，我答应过我妈要多花时间陪陪她，作为独子，我对我妈负有不可替代的责任你明白吗？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完全可以分出一半的时间待在北京。”

王伟最后一句话再一次刺激了拉拉，她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这使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她喃喃地说：“我耽误你照顾你妈了？”

王伟一看拉拉那副哀怨的表情就又烦躁起来，说：“又来了！你怎么变得这样，都没法和你讲道理了。”

拉拉泄气地跌坐在门边的换鞋凳上，伤心地说：“我本来就这样，有一说一。是你变了，都是让陆宝宝给挑唆的。”

王伟好笑道：“实话跟你说吧拉拉，没人能挑唆我做什么不做什么，除了你！所以，你不要往不好的方向推我，还是多想想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吧，不要总把问题往别人身上推。”

拉拉不敢再刺激王伟，心里又不服，她放低了声音嘟囔：“不是我非要扯上陆宝宝，没有她，我们之间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伟倔劲也上来了，针锋相对道：“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有点不同意见，我倒觉得，要不是半当中蹦出个张东昱，陆宝宝根本对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拉拉眼睛一亮，自以为抓住了王伟的话柄：“那你还是承认现在陆宝宝对我们有影响了？”

王伟气结，他挥挥手说：“好！好！好！随你怎么说都行，我不想和你再吵下去了。”

拉拉无比诚恳地说：“你看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打算和你吵，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咱们解决问题。开始确实是我错了，我不该一进门就发难，更不该说要分开什么的。我那是想让你多关心我点儿，没恶意，只是用的方法不太好。下次我注意。”拉拉的眼睛里有诚恳，有讨好，甚至有点低声下气息事宁人。但这些话落到王伟耳朵里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一年多来他们吵了不少架，开始拉拉总是很强硬，事后多半都得王伟先求和示好。对拉拉来说，吵架不完全是坏事，每次的和好都伴随着温存和誓言，让她一次又一次重温爱情带来的心跳和沉醉，眼泪也往往换来了更清澈澄明的心境，尤其是她从中不断地验证了王伟对她的感情。

但是拉拉忽略了这里还有个技术问题，当她反复验证自己的幸福的同时，另一个人在不断地放低自己的姿态，而他并不习惯于此。吵的次数多了，王伟的解释讨好已由原先那种发自真心的心疼着急变得越来越按部就班，而且越来越懈怠。

拉拉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开始发慌了。拉拉平心而论，王伟虽然有时候话少点，受陆宝宝的影响也多了点，可他回家从不主动寻衅滋事。倒是拉拉自己，有理有据的时候固然不少，可也没短了借题发挥小题大做。

明知道吵架不好，可就是忍不住。拉拉也怕把王伟彻底给吵烦了，有时候，吵到最后自己也慌了手脚，可怜巴巴地认错了事。王伟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当年在DB装修的时候责令王总监立马搬家的气势，他心里老大不忍，一搂一抱化干戈，两颗相爱的心又贴得紧紧的了。可往往下一次有点风吹草动，拉拉就又故态萌发，弄得王伟对她的道歉多少有了免疫力。

不过，今天拉拉的身体语言还是令王伟感觉到不太一样，拉拉这回是真发慌了，不仅有内部的原因，还有外部的刺激，内外一夹击她显得特别脆弱。王伟心一软，长叹了一口气劝道：“拉拉，我说得要是不对，你可别生气啊—我是说，你要学会给别人留一点空间，即使是对最亲密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控制着对方的大脑。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有自己要做的事。当然，我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应该更多地关心你，尤其是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

拉拉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再这样吵下去，只会落个两败俱伤，那一瞬间，她感到了害怕和孤独，态度立马就软化下来，对王伟的劝告一概报以点头称是。

末了，拉拉扬起脸来问王伟：“从现在起，我一定改，还不晚，对吗？”王伟心说我也不知道，可他知道不能这么说，他要敢这么说，也许拉拉当场就得崩溃了。王伟避开拉拉满含热切的眼神，含糊地“嗯”了一声。拉拉注意到了，她心里很难受，可她没有像惯常那样追问王伟，诸如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拉拉想，刚说了要给对方空间，她得给王伟点信心觉得她孺子可教。

那天晚上王伟一反常态，久久不能入睡，黑暗中身旁传来拉拉均匀的呼吸声，王伟很纳闷，拉拉睡眠一向娇气，怎么这么大吵一架之后她还能睡得如此平静？

王伟心酸地想，难道那种亲密的关系正在渐行渐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入睡。旁边的拉拉轻轻翻了个身，她慢慢地舒缓着装睡时被压麻的胳膊，在黑暗中睁大了她的眼睛。

59没趣

闻听陆宝宝和张东昱分手，张家长辈极度失望。作为这桩婚事的媒人，心有不甘的工会主席企图出马游说陆宝宝回心转意。后来，不知道张东昱跟她说了什么，张主席被摁住了。

陆教授听说之后也深感惋惜，再三追问陆宝宝原因，陆宝宝一个劲儿跟她打马虎眼。陆教授灵机一动，自作主张打电话给张主席，想请她出面说和张东昱和陆宝宝复合。

张主席正一肚子邪火找不到出气孔呢，陆教授这可真叫送上门来。愤懑的张主席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三言两语噼里啪啦就把杜拉拉和张东昱的情史倒了个底朝天，末了她请教陆教授这个中人该如何做才好？

陆教授哪有这个思想准备，急怒攻心，电话一撂人就倒了。得亏不是周末，小郭在家，赶紧打120叫来了急救车，小郭挺聪明，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她没有急着找远在广州的王伟，而是慌不迭地打电话通知了陆宝宝的父亲和陆教授的单位。

陆宝宝的父亲打来电话报信的时候，拉拉和王伟下班刚回到家，拉拉听王伟叫了声舅舅，对方急促地讲了两句什么，王伟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从王伟跟对方的对答中拉拉已经明白了大半—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陆教授知道了她和张东昱的事。听说人直接拉进了手术室，拉拉的脸也绿了，恍惚中她听到自己的心像一个玻璃杯那样砰地跌落到了冰冰凉的水泥地上。

王伟放下电话就上携程买机票，所幸当晚九点广州飞北京的最后一个航班还有座位。买好了机票，王伟开始收拾行装，整个过程中，拉拉一直一言不发地站在卧室门边看着王伟，她不敢靠王伟太近。

王伟三下两下就收拾好行李，他准备出门了。这时候拉拉才走近两步，怯生生地说了句：“我也去。”王伟没看她，自顾自背起包说，你去干嘛，去了也帮不上忙。拉拉看出王伟绝对没有可能带上自己了，只得退而求其次，她恳求道：“那我开车送你去机场？”王伟大步流星直接往外走，扔下三个字：“不用了。”

王伟走了。拉拉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在房子里来回打了几圈转，心底涌起从未有过的张皇和凄凉。她竭力稳住心神，开始上网搜索脑溢血的后果，越搜心越慌，越搜气越短。

拉拉发了一会儿呆，终于下定了决心，就算招王伟白眼，她也得赶去北京，哪怕她的婚姻就此结束，她至少要看一眼陆教授，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拉拉打电话给黄国栋请假，黄国栋听出她情绪很不好，关心了她几句，她就崩溃了，眼泪刷地顺着脸颊就下来了，哽咽得语不成句。黄国栋对拉拉的失态大感意外，以为拉拉单纯是因为婆媳感情特别好才导致情绪失控。

小郭附在王伟耳边低声告诉他，拉拉来了，在外面走廊里等他。王伟吃了一惊，眉头一皱，他看了看病床上的陆教授，交待小郭说，我出去一下，你看着点。

两人一照面，王伟劈头就说，不是让你别来吗？“妈怎么样了？”拉拉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不知怎么的，王伟的思想忽然开小差了，他想到拉拉对他提起陆教授的时候，从来不说“妈”如何如何，而总是说“你妈”如何如何。

拉拉又问了一句：“手术顺利吗？”王伟才回过神来，说，顺利。拉拉说那就好。王伟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就好了，还在重症监护室待着呢，人都还昏迷着。”

拉拉一时语塞，她想不到既吉祥如意又不显得轻描淡写的话，踌躇了一下老老实实地问：“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王伟叹了口气说：“说不准。现在先得看人什么时候苏醒过来。医生说，就算能过这一关，一半以上的概率会留下后遗症。”拉拉难过地“哦”了一声，接不上话了。

王伟问她，你是住酒店还是住家里？拉拉嗫嚅道，我都可以。

王伟把家里的钥匙递给拉拉说：“随便你，你自己决定吧。我和小郭这些天都要跑医院，你自己照顾自己。我得回病房了。”

王伟转身要走，拉拉忙叫住他，王伟皱了皱眉说，你还有什么事儿？拉拉鼓起勇气说：“我想，现在妈需要人陪护，我留下来，好歹能替替你。”

王伟看了拉拉一眼，说：“医生说了，接下来二十天很关键，得让病人静养，绝对不能再刺激她了。张大姑现在懊悔得不行，我让她别来，免得老太太一醒来看到她又气昏过去。可她说了，要不每天来偷偷看一眼，她也没法活了—你去，碰上了不方便。”

王伟话还没说完，拉拉的脸就“腾”地红了，她讪讪地恳求王伟：“我真的想上去看一看妈，我什么也不说，就待一小会儿。”

一丝苦笑浮上王伟的脸颊，他说：“你说也没用，她现在意识都不清醒。”拉拉咬咬牙说，我只看一眼。

陆教授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意识，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边上是一堆的仪器把人围在当中。拉拉一看差点没掉下泪来，这还是那个教训她要提防卵子老化的核物理学家吗？王伟拉了她一把，意思人你已经看到了，该走了。拉拉只得跟着王伟离开。

王伟把拉拉送到楼梯口，拉拉问王伟，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时间陪你。我妈现在吉凶未卜，你刚才也看到了，她那副惨样！我是真没脸向我爸交待呀，把我妈照顾成这个样子。” 王伟难受地说，“老实说，现在我只能为人子，没有精力为人夫。”

拉拉被王伟说得很不好受，她尴尬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给你和小郭准备点吃的。”

王伟打断她说：“我看，要不你过两天就回广州吧，你公司里事情不少，在这儿又搭不上手，白耽误工夫没必要。”拉拉说，我不走。王伟心想，随你便，看你能坚持多久，你这种要当总监的大忙人，别说是婆婆病危，恐怕就是亲妈病危，你也守不过两星期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伟基本都守在医院里，小郭也跟着在医院帮忙，除了晚上睡觉，她很少回来。拉拉一个人闷在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有时候拉拉早上起床看见王伟换下来的衣服才发现他前一天晚上回来洗过澡了，至于具体什么时间回来的什么时间又走的，她一点儿不知道。有一次，拉拉好不容易碰上王伟回家，却见他眼窝深陷，一脸的疲惫，话都懒得说。看着王伟和小郭忙碌奔波，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显得特多余，拉拉又尴尬又难受，尤其是和小郭照面的时候。

小郭虽然文化不高，但人很能干，情商还特别高，该她管的事情她眼里很是有活，不该她管的事情她一个字不多说，比如她从不问拉拉为什么不去医院看陆教授，这让拉拉对小郭非常感激。

小郭向拉拉讲述过陆教授那天为什么打电话给张大姑的事情，她其实已经知道张大姑说了什么，但她对拉拉只字不提，只说两个老太太在电话里不太愉快。拉拉听的时候，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

过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小郭回来高兴地告诉拉拉：“陆教授醒过来了，能认人了，王伟跟她说话她都明白。”

拉拉心里一阵狂跳，紧张得舌头都捋不直了，结结巴巴地问小郭：“有、有、有没有后遗症？”

小郭谨慎地说：“好像说话说不清。”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出口，小郭就后悔了，马上又改口道：“有没有后遗症我也不知道，大夫应该会交待王伟的吧。”

拉拉忙问手脚能不能动，小郭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弄不清楚，因为医生不让陆教授多说话也不让陆教授下床。拉拉不信小郭不知道，她就在病人边上，病人四肢有没有活动障碍总看得到的。可拉拉越是追问，小郭越是装傻，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一来，拉拉实在忍不住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医院看一眼，弄清楚情况到底怎样了。拉拉生怕王伟不同意，第二天，她没有和王伟打招呼，自己一个人悄悄上医院去了。等摸到病房门口，拉拉并不敢造次擅入，她害怕陆教授看到她受刺激，别又晕过去了，那她杜拉拉可就真成了十恶不赦了。

拉拉在病房附近心事重重地徘徊来徘徊去。开始，她想打小郭的手机，把小郭叫出来问问里面是否方便。作为儿媳这么去求一个护工，当然是颜面扫地，可拉拉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脸皮都可以不要了，还在乎厚一点吗？问题是，拉拉想，小郭那个人谨慎得很，一定不肯多管这个闲事的。拉拉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打王伟的手机。让他说几句难听的她有思想准备，就怕王伟不肯跟她多唆，直接轰她走。

拉拉来的时候勇气鼓得足足的，这会儿自己一设想各种可能性，又踌躇起来。她退而求其次地盘算着，不让见也没关系，好歹可以当面问问王伟，婆婆的病情到底怎样了？哪怕多嘴讨人嫌呢，不闻不问才不是东西。

拉拉正自己想得出神，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拉拉吗？”拉拉这一惊几乎魂飞魄散，不知道是撞见谁了，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前赫然立着的正是陆宝宝父女俩。

陆宝宝的父亲是一个离休的老军人，虽然年过六旬，却依然保持着军人挺拔的身姿，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拉拉见过他几次，赶紧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舅舅”。

陆父问道：“来看你妈？”拉拉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是的。”说着，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往病房门口扫了一眼，陆父看在眼里，问她：“那你怎么不进去？”拉拉咬了咬嘴唇老老实实地交待说：“我怕我进去不合适，担心惹我妈生气。”陆父点点头，又问她：“王伟知道你来了吗？”拉拉摇摇头，我没告诉他。

陆父叹了口气，招呼拉拉道，来，你随我来，舅舅跟你说两句。拉拉跟着老头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陆宝宝拉开一点距离跟着他们，她一直没有说话，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陆父说：“拉拉呀，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懂，也管不了。你和王伟以后会怎么样，还能不能过下去，那都不是我说得上来的。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要再刺激王伟他妈妈了。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个样子，已经够惨的了！拉拉，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回避了吧，最好现在就离开北京回广州去吧。等过了这半年，再说。”

拉拉含泪解释：“舅舅，我只是想知道，我妈的病情怎样了？”

陆父叹气道：“唉，我都听不明白她讲话了！”老人红了眼圈，不想再说下去，他对拉拉摆摆手道：“唉！走吧！千万别让王伟他妈再看见你，人只有一条命，没了就再也见不着了。拉拉，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也有爹有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你一定明白吧？”

虽然从小郭语焉不详的回答中，拉拉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这时候当面从陆父嘴里得到证实，拉拉还是一下子变得面如死灰，尤其陆父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更是让她心如刀绞，她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

陆宝宝看拉拉那副神情有些于心不忍，她走上几步，小声劝父亲道：“爸，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拉拉。都是那张大姑缺德！”

老头一把甩开女儿的手，厉声训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离我远点儿！”陆宝宝脸色一变，掉头就走。老头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容易喘息稍定，他“哼”了一声，倒背双手气咻咻地走开了。撇下拉拉一人站在那里，只感到千分的心灰万分的没趣。

拉拉硬着头皮在北京又待了几天，夜里也不敢睡死，竖起耳朵听着从大街上远远儿传来的各种动静，还不时从床上起来往窗外探头，就怕错过王伟回来。可是王伟一直没有回家，连换洗衣服都是由小郭来来回回给他带的。

再说拉拉请假后，公司里的事情，但凡通过邮件能处理的她每天都上网及时处理，邮件不能处理的急事大事，就由黄国栋顶替她。SH中国正在筹备架构改组，这一阵子黄国栋手边事情特别多，她这一走也有十天了，黄国栋开始委婉地催她回去。

广州那边一再催促，北京这边又直言不讳地轰她走人，拉拉终于决定离开。她打王伟手机，王伟没有接，直接把电话给掐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打回来了，问她什么事。拉拉说要回去了。王伟问她票买了没有，拉拉说买好了，明天中午的航班。王伟沉默了一下说，回去吧，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天晚上，拉拉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人趴在窗前的桌子上发愣。偌大的房子就她一个人，房间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像把握不住前途看不到希望那样。

王伟是什么时候进屋的拉拉一点儿不知道，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睡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才发现王伟正站在面前，她一时产生了错觉，竟以为两个人一起在他们广州的家里。

等到清醒过来，拉拉霍地立起来，问王伟吃晚饭了没有，王伟点点头，拉了张椅子在边上坐下，拉拉一下子敏感到了他的味道，不知怎么的她特别想好好地闻一闻他，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她不得不暗骂了一声自己不害臊。她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他低头看茶，她默默看他。过一会儿王伟抬起头来说，我回来看看你，明天送不了你。拉拉“嗯”了一声，想给他一个微笑，但是没能成功地笑出来。

王伟问拉拉，舅舅说你去过医院？她点点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陆父的声音：“你和王伟以后会怎么样，还能不能过下去，那都不是我说得上来的。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要再刺激王伟他妈妈了。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个样子，已经够惨的了！”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再去想那天的对话。

看着王伟消瘦了不少，拉拉心疼地问他，你自己身体还好吗？王伟说，我没事儿。她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却又感到他会避开，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

谈话的节奏很慢，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在回避着什么。

拉拉有些紧张，她一边猜测着王伟晚上还回不回医院，一边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近似迷信的念头，她相信，王伟今晚是否留下对他们俩的未来非常重要，他留，他们的婚姻就能越过这道坎儿继续向前，他走，那么他们共同的前途将变得非常渺茫。

王伟穿得整整齐齐，不仅没有宽衣的意思，而且他的坐姿让人感到他正处在一个有约束的环境中，带着几分正式几分注意，那不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太太面前的坐姿。这让拉拉暗自绝望。

后来，王伟终于说，我该回医院了。拉拉一肚子想留他的话说不出口，她被动地跟着王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王伟转身拦住她说不早了，你别出来了。她温顺地站住了，微笑着说路上小心。

王伟看出拉拉的凄惶不安和故作镇静—自从得知母亲脑溢血，沉重压抑和不知所措使得他不愿意去面对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疼她了。可他仍然说不出她需要的话，他知道她需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所以只好什么都不说。

拉拉目不转睛地看着王伟，她想说我爱你，特别想说，可是嘴唇张了几次也没说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深刻地了解，即使非常非常“我爱你”，有时候就是说不出来。

第二天临出门前，拉拉发了条手机短信通知王伟：“我回广州了。妈妈的事情，非常对不起。”拉拉想，短信有短信的好处，王伟要是不想和她多唆，那么他只消简单地回一条短信就足以打发她，他甚至可以干脆不予理睬，反之，如果他还在意她的感受，那么他收到短信后自然会打来电话。

短信发送出去后，王伟半天没有回音。拉拉不死心，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把手机拿在手上，隔不上十秒钟她就要低头看看手机。可是直到要登机了，王伟还是没有回复，拉拉只好准备关机。可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一颤，拉拉的心跟着一阵狂跳，低头一看真是王伟的短信来了！她面色绯红哆哆嗦嗦地打开了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倒是陆宝宝听说拉拉离开北京，后来给她发了条短信：“别太担心，姑姑还是有希望康复的。”拉拉淡淡地回复：“谢谢”。

拉拉不想和陆宝宝多唆，她清楚地记得，在零八年春节举办婚礼前，她再三向王伟提议，把事情向陆教授说明以争取主动，可是当时王伟听了陆宝宝的主意，错过了那次机会。这些天拉拉不止一次感慨地想，如果当时就说了，也许和王伟的婚礼就办不成了，可是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糟。

事到如今，拉拉不想怪谁，但是她觉得她有权利选择不和谁做朋友。

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和王伟吵架的理由十分芜杂，以至于当事人杜拉拉本人也诧异于自己的好斗，但是其中三分之二的争吵根由正是陆宝宝，而陆宝宝至少算不上完全无辜，这点拉拉十分清楚。

60变数

SH中国组织架构的拆分方案已经定得七七八八了，supply chain（供应链）和sales force（销售体系）将分开，供应链和研发留在开发区，包含销售、市场、商业、销售培训、销售效益分析等部门的销售体系则整体迁入市区，财务各自独立核算，并独立配备全套支持部门，财务、HR、IT、行政、政府事务、法务一应俱全。两边各设一名副总，均向大中华区总裁报告。

本来大家都以为何查理是大中华区总裁的不二人选，没想到突然传出消息，公司准备调他去管俄罗斯，另从欧洲市场调人过来当总裁。

供应链的副总人选没有什么争议，原来的生产总监在员工中威望很高，上面也看好他，属于民意和上意一致认可的人选。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的是，销售体系的副总会是谁？相干的人很紧张，不相干的人很好奇，一时之间八卦笼罩着SH中国的上空。

SH中国在纪律方面一直受到一个问题的困扰，就是保不住密，唯独这次，保密工作空前成功，连黄国栋也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道谁是sales force的副总人选，却没人相信他的话。

难怪大家不信，麦大卫的规格新近提高了，头衔变为SH亚太HRVP（副总裁），水涨船高，黄国栋跟着如愿以偿升为大中华区HRVP（副总裁），升职后，他特别谦虚谨慎，口风比原来紧了不少，明明知道的事情也装不知道。

李卫东太想知道销售体系的新副总是谁了！随着黄国栋的升职，听说香港和台湾会共用一个新的HR总监，SH中国则将独立设置自己的HR总监职位—何查理马上要调走，新总裁谁也不认识，按照老外的实在作风，他多半会你们说谁就是谁了，那么，决定HR总监人选的投票人实际上就将剩下这么几位：麦大卫，黄国栋，以及销售体系的新副总。

乘着黄国栋请几个HR经理吃饭没有外人，李卫东冲黄国栋撒娇说：“老板，透露一点嘛，我们保证不外传。”

黄国栋信誓旦旦地说：“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却不告诉你们，我直说我是不告诉你们。”众人看他的眼神明明无辜纯洁的样子，似乎所言不虚。

李卫东不死心还想追问，黄国栋对大家说：“再忍两周吧，新总裁一到，自然昭告天下副总是谁，现在你们问我也没用—别说我不知道，就是新副总自己都不知道他会是新副总。”众人被黄国栋的绕口令逗得哈哈大笑。

拉拉也缠着黄国栋使劲套他的话：“老板，那能不能说一说，新副总是SH中国的内部人选，还是外部找来的？或者是从公司别的区域调过来的？”

大家都一起帮腔说，是呀是呀，这总可以透露吧。

黄国栋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就透露一下，是SH中国的内部人选。艾玛快嘴快舌地说，哦！我知道是谁了。黄国栋说：“你敢说你知道？这里就属你嫩。你问问他们三个，哪个敢说自己猜得到。”那三个果然没人吱声。艾玛眼珠子一转说，那咱们玩个游戏吧，背靠背，各人在纸上写下你认为谁是副总，然后，看看哪个人是得票高者。黄国栋严肃地警告她说，不许玩这样危险的游戏！

配合本次拆分，HR的组织架构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马莱仍旧支持供应链留在了开发区，杜拉拉、李卫东和艾玛将跟随销售体系搬到市中心。地方已经租下来了，行政主管陈立正忙着办公室装修的那一摊子事，元旦后，大家就要搬进新写字楼了。

有一天，拉拉加班到很晚，远远的，她看到陈立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干活。拉拉站在过道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陈立的方向出神，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她吓一跳，回身一看是陈丰。

“想起自己在DB做装修的日子了？”

“嗯。”

“怎么还不下班？”

“马上就走。”

“别太晚了，最近你脸色不太好。”

“减肥闹的。”

“不用减了，你现在这样正好。”

回到家，拉拉闷声不响地做饭吃饭洗澡。王伟不在，公寓里显得特别冷清。她吹完头发，忽然发现固定电话的留言灯在一闪一闪。拉拉心里一动，这个号码他们从来不告诉外人，莫非是王伟来过电话？她赶紧收听留言，却是房东留给她的口信，房东说要卖房子，不好意思，只有请王先生和王太太及早搬家。

陆教授两周前出院了，是王伟打电话告诉拉拉的，当时她厚起脸皮表示想问候陆教授，王伟拒绝了，他告诉她，以后有事先发短信，他方便的时候会给她回电话。

虽然王伟没有正面提及陆教授对拉拉的态度，但是事情也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从那以后，拉拉就知趣地保持了沉默。王伟是这样说的—有事发短信—她现在能有什么事呢，她只能被动地等着，等他拿出一个决定性的态度，关于他们的未来。

有几次，她特别想给他发短信，这时她就会狠狠地骂自己手欠无耻，骂得自己满面羞惭无地自容为止。

老天有眼，现在她有一个充分的理由发短信了。

晚上九点来钟王伟回电话了，拉拉估计他是等陆教授休息后才打过来的。她想先问问他近况，但是王伟开口就问她什么事，这让拉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柔情蜜意在此时的王伟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不合时宜，她不得不把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情绪都给憋回了肚子里，尽量用事务性的口气告诉他房东的口信内容。

王伟沉默了一会儿，简单地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我没意见，怎么着都行。”

拉拉心凉了半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正发愣，王伟忽然听到隔壁传来陆教授的咳嗽声，慌忙对拉拉说挂了，就收了线。

王伟跑进母亲房间，陆宝宝已经抢先一步赶到了，正轻轻拍着陆教授的后背。陆教授喘息稍定，含糊不清地说渴。王伟忙端来一杯水，他小心地扶母亲坐起，陆教授像个孩子一样就着儿子手中的杯子喝水，有一小部分水顺着嘴角漏出来她也浑然不觉，王伟忙用干毛巾帮她把水擦干净。陆教授躺下后，却还不肯睡，盯着儿子问，电话？王伟避开她的眼光说，邱杰克来的电话，没什么事儿，您睡吧。

陆教授重新睡下后，王伟和陆宝宝一起回到客厅。陆宝宝压低嗓子问王伟：“拉拉的电话？”王伟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回广州看看拉拉？”

“现在我妈哪儿离得开我。”

“或者让拉拉来北京看看老太太？”陆宝宝热心地怂恿。

“问题是，见面以后我跟拉拉说什么呢？我和她以后该怎么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还不如先不见。”王伟喃喃地说，长长地叹了口气，“再说，我也担心我妈见到拉拉再受刺激，那可真完了。我妈受不起，我受不起，拉拉也受不起。”

61抉择

那本让拉拉纠结万分的《毕业头三年》并没有如王伟所说要卖不动了，相反，每个月流进拉拉账户的稿费分成越来越多。已经有几家出版商给《毕业头三年》第二部开出了好价钱，一些高校也对他们的就业辅导做出了欢迎姿态。童家明非常高兴，反复劝说拉拉动笔，并且开始把就业辅导的培训课程往二线城市推进。

童家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拉拉。可惜，他说得舌头都要抽筋了，她就是不肯辞职离开SH，也不肯在《毕业头三年》第二部的出版合同上签字，逼急了，她就开始耍赖：“家明哥，要不您找找别人吧，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HR还不有的是。”把童家明急得不行，却又拿她没办法。

其实，童家明反复提到的那几条—自由的工作时间，自由的工作方向，把技术转化为生产力从而实现其价值，无一不让拉拉怦然心动，自由、财富、成就—那都是她的理想，而她，是一个为理想而活的人。

可惜现在似乎不是一个正确的时间。

几个月以来，拉拉身边变数四伏，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不过打了个电话给黄国栋，隔天马莱就早产了，张东昱和陆宝宝都要结婚了，说散伙就散伙，然后就是婆婆中风，和王伟的关系一下变得扑朔迷离颤颤悠悠，就连住得好好的房子，也会碰上房东忽然要把她往外撵的事来。

还好工作是稳定的，虽然这份工作太辛苦，太多的不由自主，但是起码它为她提供了一份踏实一份安全。拉拉守着这份工作，好让茫然无着的心仍有一方可靠的栖息之地，更何况总监之决近在咫尺，不分胜负此心难甘。

黄国栋和麦大卫商量下来，觉得两个高级经理都够做HR总监，麦大卫偏向李卫东一些，黄国栋则更偏向杜拉拉，这是他们的分歧之处，但有一点他们是完全一致的：这两个人他们一个也不愿意失去。

可是，且不谈到底升哪个，升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必定极为不爽，而且很可能负气跳槽。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找不到万全之策，两人很是为难。后来，麦大卫灵机一动，正好SH新加坡有个HR经理很快就要休产假了，把没升起来到那个调到新加坡来轮岗半年，这样，这个人可以获得跨国工作的经验，心理就能平衡一些，而且这个人调开后，新HR总监工作起来也方便些。

黄国栋问麦大卫，半年后怎么办？麦大卫说，半年后再说半年后的，也许那时候又有新的情况了。黄国栋听明白了，麦大卫也没有一个能根本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他只是把眼前的矛盾先往后推半年，避开风头而已。

黄国栋踌躇了一下说：“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这两人会不会接受来新加坡。”

麦大卫有些诧异：“能获得跨国工作的经验不是求之不得吗？对他们未来的发展是好事呀。”

“那是那是，谁听了都会高兴的。”黄国栋小心地解释说，“只是这里有点特殊的原因，这两个人的经济条件好像都不错，又都是已婚的人，如果他们觉得投入产出比不够高，只怕未必愿意背井离乡一个人来新加坡。”

这个倒是麦大卫没有想到的。他说，这个HR总监是虚线向大中华总裁报告的，而且，他（她）未来的主要职责，就是支持sales force，我们总得听一听新VP的意见。

黄国栋说，那就等新VP的任命宣布后再说吧。

新总裁在到任后，公司为他举行了一个喜气洋洋的欢迎会，会上，他当场宣布了新VP的任命。陈丰如愿以偿。

陈丰在三千众瞩目下被总裁请上台去，台下一片欢腾，真欢腾的人不少，应酬式欢腾的也不少。艾玛属于真欢腾的，她忍不住捅了捅拉拉，高兴地冲她眨了眨眼。拉拉也是一脸的喜不自胜。

有人欢喜有人愁，李卫东就心凉了半截，这回让杜拉拉押宝押对了！他后悔地想，当初不该倒来倒去，开始明明已经押了陈丰赢，后来只怪自己太性急，一看零九秋天的评估结果，以为易志坚要上了，结果就冷落起陈丰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呀。李卫东悔得肠子都青了。

几天后，HR也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

SH中国的新HR总监是李卫东。

杜拉拉拒绝了新加坡的轮岗机会，在组织架构图上，清楚地标识着她的位置：向李卫东报告。

黄国栋一时说不服拉拉，只好准备另找机会慢慢再劝她。

拉拉心中郁闷，向夏红说了说公司的事情。夏红劝她：“让你在李卫东手下你又不服，恐怕人家李卫东也不喜欢你待在他手下。何不接受新加坡的机会呢？换了我，我就先去了再说，半年后也许又出现了新的机会。”

拉拉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投入产出比太低，不值得。当初在DB，我连上海都不肯去，何况是新加坡。”

“就半年，又不是长期的。”

拉拉不吱声了，好半天才说：“半年，半年能发生好多事情。我要是真去了新加坡，那我和王伟就彻底没戏了。”

“你上次从北京回来后，他一直都没有来过广州？”

拉拉摇摇头：“我婆婆现在说话还是含混不清，只有王伟和保姆小郭能听明白她说什么，右脚也康复得不够理想，到现在走路还得靠人搀，又要坚持帮她按摩，王伟根本走不开。”

“要我说，你得再去北京做做努力，不然两个人就真要分了。”

拉拉苦笑一声：“我脸皮没这么厚，把人都害成那样了，哪还好意思再去招人嫌。我现在也就是等候命运的宣判吧。”

“这个事情也不能怪你呀。”

“我也这么想，不过，站在王伟家人的立场上，确实没法找到比杜拉拉更合适的责任人了。你找得到吗？反正我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那张大姑不是责任人吗？”

“她就是个粗人，再说人家也不过是实话实说。”

“你本来早就要说出来的！是王伟听了陆宝宝的主意才弄到后来让老太太受到这么强烈的刺激。”

“说实在的，出事后我特别怨恨陆宝宝。可现在想想，这事还真不好说，要是当初直接说出来了，说不定我婆婆当时就叫我气得中风了。陆宝宝也许就是因为了解老太太的性格，才拦着不叫说。过去我总是特别恼火王伟听陆宝宝的，现在想想，他有他的道理。”

夏红说：“你们现在这么各过各的，不是长久之计呀，你有什么打算呢？”

拉拉看着窗外，好半天才喃喃地说：“说实在的，就算王伟还想跟我好下去，看着他妈妈这样，我觉得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我觉得王伟也是。恐怕我们没有能力再在一起幸福下去了。”

话虽如此，辞职还是不辞职毕竟是一件大事，拉拉决定去北京跟王伟见上一面，他要是关心这个事情，就和他说一说，他要是没心思听，她也就不提了，自己拿主意。

夏红后来没忍住，和程辉说了拉拉的情况。程辉听了半晌无语，后来说，“从你那儿搬走的时候，我就不放心一件事—我怕我找了别人，然后拉拉却因为这个原因或者那个原因和王伟不成了。”有些事情程辉只能装在自己心里，岱西发给他的那两张照片让他一直放心不下拉拉，他敏感直觉地把岱西归为“这个原因”，把陆宝宝归为“那个原因”。

夏红吓一跳，万没想到程辉会这么说。程辉以前虽然没有否认过，但也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对拉拉的情意，如今这话可说得明明白白了。

夏红有些后悔自己嘴快，车晓已然身怀六甲，程辉和车晓好好的，何必再拿拉拉的事勾他。好在程辉似乎也能想得通，他说，“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些事身不由己。愿神保佑拉拉的福祉。”情绪上虽然有些惆怅，但也没有起要破坏世界秩序的念头。

王伟接到拉拉的电话，赶到酒店和拉拉见面。

拉拉拿出一个纸袋递给王伟：“我在香港买的，让小郭炖给妈妈吃吧。我查过《中华药典》，这些对病后体虚的恢复特别管用。”

“上次的虫草和燕窝还没有吃完呢。”

“妈妈怎么样了？”

“奇迹还没有发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的一天。”

“……”

“至少半年内，我不会放弃努力。”

“你自己还好吗？”拉拉低声问。

王伟看到她目光中的小心翼翼，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为她，也为自己。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打个比方吧，一个人要是丢了小孩，恐怕这辈子再难开怀大笑，除非有一天他把孩子找回来了。”

“明白了。” 拉拉说，一阵撕心裂肺的难受令她几乎要背过气去，原本岌岌可危的信心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她感到最后的决定已经冷冷地攫取了她，她的心为之一颤，随即放弃了挣扎。

过了一会儿，王伟问：“房子的事情现在是怎么解决的？”拉拉说可能会先搬回自己的房子。

“那你上班开车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广园快速干道那一段，一定要多加小心。”

拉拉笑道：“我知道。”她随即一转话题：“陈丰做了VP。”

“哦？”王伟有些吃惊，“升得还真是快，看来他跳到SH是跳对了。要是还留在DB，恐怕没有机会实现这个野心了。”

“是，当年Tony林，还有你，实力都在陈丰之上，还没能当上VP呢。”

“DB的关键岗位向来喜欢用老外，他们还是不放心本地人。不管怎么说，陈丰当VP，对你应该是个利好。”王伟笑道。

“王伟！”拉拉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他听出她的郑重，预示着她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HR总监的任命已经宣布了，是李卫东。陈丰把他的票投给了李卫东。以后我要向李卫东报告了。”

王伟一怔，随即马上说：“没关系，你还有机会。就算SH不行，你还可以跳槽。”

“知道。”

“不要太介意陈丰的选择，我相信他对你这个人是肯定的，也许有工作上的考虑。职场就这样。”

“上次处理万方的案子，就是销量做假那事儿，陈丰不太高兴，应该是嫌我的处理方式太软弱。”

“你跟我说过。他那次是想把事情搞大，最好把万方逼急了，咬出易志坚，这样他不仅可以除掉万方，还可以让易志坚元气大伤，他升VP的道路上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打的是一箭双雕的算盘。”

“我心里当然明白他的想法， HR的手法能狠也能柔，可是，关键得按大老板的意思来办。何查理希望息事宁人，我怎能不知趣地搅起是非？”

“那当然，你如果按照陈丰的意思做，万一万方把事情闹大，影响到经销商和客户，搞不好公司会让你走路的，总得有人来背责任。”

“嗯，我很清楚这一点。其实我也反感易志坚那一套，但是我得服从大局嘛。”

“客观上，你的处理方式起到了保护易志坚的作用。”

“的确是这样，陈丰因为这个挺恼火。当然，不仅是这一件事情，我自己猜想，他上台后，易志坚如果不合作，他是会动手的，也许要除掉一批人。他需要一个够狠够果断的HR来协助他，而他显然认为我不是这样的类型。”

“你是吗？”

拉拉轻笑了一声：“可能不是。虽然只要领导给了狠的方向，我也能在技术上执行好，不过，自己内心会感到痛苦。以前，李斯特也为这个说我没出息。”

“我觉得你还行。”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

“王伟！”她再次叫了他一声。

“？”他感到了异样，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语不发，紧张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分手吧。”

王伟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什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信心让你过幸福的生活了，我也没有脸……我们没有有效的办法找到我们的前途。”

“说话过脑子了吗？又要找茬是不是？”他厉声呵斥她，心如刀绞让他勃然大怒。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是真的，不是《狼来了》。”拉拉说。王伟看到她眼中泪光一闪，他的眼眶也红了。他霍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她站着。

房间里静得让人不安，两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伟走回来，重新坐在拉拉对面。

“拉拉，以前你说过要给我讲一千零一个笑话，可是我们结婚后，你很少讲笑话了，你改讲寓言了。每次讲完一个寓言，你都会告诉我，这个寓言说明了一个什么样的道理。今天，我也给你讲一个寓言吧。寓言的题目叫《肚胀的狐狸》。饥饿的狐狸四处寻食，他看见树上的洞穴里有牧人遗留的面包和肉，就立即钻进去吃。 肚子吃得胀鼓鼓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怎么也钻不出来，便在树洞里唉声叹气。另一只狐狸恰巧经过那里，听到他的呻吟，便过去问他原因。当他听明白缘由后，便对他说道，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里边吧，等到恢复你钻进去的样子时，就很容易出来了。”

“……”

“这则寓言的寓意是，时间能解决许多困难问题。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吧，拉拉。”

拉拉站起身，她绕过茶几，王伟向她伸出手臂，她身子一滑，整个人就进了他的怀里。

亲热的时候，王伟发现，她仍然是那么的细腻而敏感，柔软而多情，不论是竞争总监的失意，还是卖翻天的《毕业头三年》，都没能改变她，她还是拉拉，那个宣称要给他讲一千零一个笑话的拉拉，那个为理想而活的拉拉。

“我爱你。”他说。

她没有说话，用一个无比绵长的亲吻，缠绵地回应着他。

“我爱你。”他再次说。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爱我。”她咬着他的耳朵低语。

62要挟

周末保姆小郭例牌要放假回自己家的，因为王伟有事要外出，陆宝宝这天自告奋勇来陪陆教授。

她按王伟的交代，对照着方子，一丝不苟地用电子秤逐一称出虫草三钱、石斛三钱、花旗参二钱、桂圆二钱、以及枸杞三钱，方子的最后是瘦肉适量，陆宝宝有点为难，多少算适量？想了想，比着炖盅的尺寸，约摸切了一小块瘦肉拿给陆教授看：“姑姑，这瘦肉适量不？”陆教授不屑地扭开头去，不回答她。陆宝宝说，您不说，就算是默认了。

按照方子上的指示，陆宝宝把称好的补品连同用水焯过的“适量”瘦肉一起放入炖盅，又往炖盅里倒了一些开水，等锅里的水烧开了，她小心地把炖盅放进锅里，开始用小火隔水炖。

“得炖俩小时呢！”放下方子，陆宝宝自言自语道。她看了看手表，决定利用这两小时扶老太太下楼去散步，中风后，除了说话不清晰，陆教授的右腿也不太利落，医嘱多运动以利恢复。陆教授对此倒没有异议，还算合作地让陆宝宝伺候她换了衣服。

在小区里散了一会儿步，陆宝宝的额头就出汗了。陆教授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她得使劲儿搀着才行，陆教授块头不小，陆宝宝想不出汗也难。她觉着这么散步不太对，陆教授自己都不卖力，哪能达到运动的目的，就劝道：“姑姑，您尽量靠自己的力量走，大夫不是说了吗，您得多运动才能恢复得更快。”

陆教授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陆宝宝没听明白，不过，从陆教授的眼神里她能估计到，八成是在对她的服务表示不满。陆宝宝笑道：“姑姑，您别挑剔我，我觉得我做得挺不错的。当然，和王伟比还有点差距。”陆教授不吭声，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她把更多的体重分配给陆宝宝承担。陆宝宝没办法，勉强又坚持了半个小时，就匆匆打道回府。看陆教授不满的表情，显然是嫌运动的时间太短，但陆宝宝已经顶不住了。

回到家里，陆宝宝把陆教授扶到轮椅上坐下，又给老太太换衣服、洗脸，折腾了半天才算停当，这时候陆教授敲了敲轮椅扶手，陆宝宝茫然地问：“您要什么？”陆教授面有不悦道：“渴！”这回陆宝宝听清楚了：“哦，我这就给您倒水！”她端来水伺候陆教授喝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陆教授却又敲轮椅扶手，陆宝宝有点无奈地问：“您要什么？”陆教授指了指电视，又指了指茶几上的遥控器，不满地说：“给我！”陆宝宝这才明白过来，老太太要看电视，而且要掌握选台的权利。

陆教授动作娴熟地找到一个正在播放韩国连续剧的频道，认真地看起电视来。看样子，她是追着看的。陆宝宝眼睛看着屏幕，心里想，老太太精神不错嘛，还挺能提要求的，八成是王伟成天给她进补进的。

大概是起先散步给累着了，陆宝宝迷迷糊糊打起了盹，直到陆教授再次敲打轮椅的扶手，她才茫然地睁开眼睛：“您要什么？”

客厅和厨房之间是用两扇对开的木框玻璃拉门隔开的，陆教授沉着脸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陆宝宝还没会过意来：“您要喝水？”陆教授急得使劲点指煤气炉上炖着的虫草汤。

陆宝宝一看手表，“啊哟”一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赶紧奔进厨房关火。她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又用一个金属夹子去夹炖盅，谁知没有夹牢，炖盅刚出锅就一个打滑，“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那一盅无比滋补的虫草石斛汤有一大半热乎乎地洒到了陆宝宝的脚背上，她被烫得顿时“啊”地一声惨叫蹦起老高，与此同时，陆教授也窜到厨房门口，一脸惊慌地问侄女：“烫着没有？”

陆宝宝龇牙咧嘴地直吸冷气：“疼死我了！”话音刚落，她猛地抬起头来：“姑姑！刚才是您说话？口齿好清楚！啊！您还自己个儿能走？”

陆教授一愣，心里直埋怨自己，怎么一着急就忘了装了！她讪讪地嘿嘿了两声。

这下陆宝宝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您早恢复了，却一直弄虚作假，就是为了骗我们！刚才散步的时候，您是故意修理我的！”

陆教授这一阵子老装口齿不清，早憋坏了，她乘机连珠炮似的说：“骗你怎么了？修理你怎么了？张东昱和拉拉的事情你敢说你原来不知道？你没有和拉拉串通起来骗我吗？我的老命都差点叫你们送掉，修理你算是轻的了！枉我一直当你亲闺女一样疼。”

陆宝宝说，您修理我没问题，可您老不好好说话，不怕憋着自己，也不怕忘了怎么说话？

陆教授得意地说：“忘不了，晚上回房后，我小声地跟自己说。我还在床上练习蹬腿呢！”

陆宝宝难以置信：“您可真行！”

陆教授愤愤不平地点指着陆宝宝：“谁叫你和王伟都胳膊肘朝外拐！你们一个二个都听拉拉的，合起伙来就骗我一个。我这辈子都没出过那么大的丑，张大姑那通电话，把我给臊得！总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拉拉，想起她我就来气！”

陆宝宝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姑，实话跟您说，拉拉没想瞒您。零八年春节，婚礼之前，她就一直跟王伟说，这事儿得先跟您有个交待再办婚礼—是我给拦下的。为了这个，他们俩口子好像还闹过不痛快，我估计，拉拉是不愿意王伟听我的。”

陆教授大感诧异，怔了好半天，问陆宝宝：“你为啥要瞒我？”

陆宝宝瘪了瘪嘴说：“姑姑，我不是咒您，就怕当时一说，您当时就得被气得送医院。就您这要强的性格，我们赌不起—要不是考虑到这一点，王伟也不能听我的不听拉拉的。”

陆教授很恼火，伸手在陆宝宝后脑勺上拍了一掌。陆宝宝摸摸后脑勺劝道：“您别再装了，再装下去王伟和拉拉真要散了。”

陆教授余怒未消：“早散早好！”

陆宝宝不以为然：“您这可损点！您要再装，我就到王伟面前揭发您！”

陆教授威胁道：“你敢！你和拉拉干的好事！已经害得我生死线上走一遭，你要再敢出卖我，我还真就能被你气得二次中风！”

陆宝宝哭笑不得：“您这叫什么，要挟！您这是利用王伟对您的感情，拿自己当筹码，在要挟他！您病得越凄惨，王伟就越没法对拉拉好，时间长了，拉拉只好知难而退—您是打的这主意吧？哎呀姑姑，您不能以自己的喜好来左右王伟的个人幸福，关键要看他自己是不是喜欢和拉拉过，您不喜欢拉拉那不重要。”

陆教授狡黠地笑笑：“咱俩到底都姓陆，一个脾气。假传圣旨，谎称我心脏不好把王伟骗回北京，等他到了北京，再给他找点事儿让他走不了，其实那些事儿你自己在北京也能办—你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不喜欢拉拉，才做这样的小动作吗？我没说错吧？也就是王伟信你，不论是我，还是拉拉，谁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呀？”

陆宝宝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姑姑说得都对。我跟拉拉确实没缘分，我不太喜欢她，她也非常提防我，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王伟愿意喜欢谁是王伟自己的事儿，他太太配不配得上他轮不到我操心。”

陆教授敏感起来：“你不是在暗示，也轮不到我操心吧？”

陆宝宝笑道：“我不敢。王伟是姑姑生的，姑姑有权利操心。”

陆教授沉默了半晌，叹气道：“我真是心有不甘呐！我一辈子好强，王伟他爸就更不用说了，王伟呢，继承了我们俩的优点，养出这么个儿子，除了具备遗传基因还得碰概率，不容易呀！我就算是考虑中国人种的优化，都希望他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太太。”

听到陆教授把王伟的婚姻和中国人种的优化都挂上钩了，陆宝宝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姑姑，天下的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优秀的，总觉得人家的孩子配不上自己的孩子。站在拉拉父母的角度，没准还觉得拉拉委屈呢。”

陆教授叹气说：“拉拉和我不亲，说话、考虑问题都隔着一层。”

陆宝宝想了想说：“这倒是有点儿。可您自己也有问题吧？我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到，您一准是个厉害的婆婆。其实，您这次生病拉拉挺难过的，当时她来北京守了半个月，王伟怕刺激您硬是不让她去医院看您，后来我爸干脆把她给轰走了。这几个月，王伟不让她来探病，她还是一直在关心您的病情，虫草燕窝都是她托邱杰克带来北京的。”

陆教授赌气说：“我不稀罕。我要是不中风，也用不着吃这些个。”

陆宝宝问她：“那您还准备接着装哑扮瘸？”

陆教授“嘘”了一声道：“小声点！是不是王伟回来了？”

陆教授听得不错，果然是王伟回来了。陆宝宝迎上前道，虫草汤叫我给打翻了，一会儿我重新炖。

王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显得异常疲惫。陆宝宝关心地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他没有回答。

陆宝宝转身朝习惯性装哑扮瘸的陆教授使了个眼色，敦促她开口说话。陆教授有点尴尬，干咳了两下，又没声了，王伟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陆宝宝忍不住了：“王伟，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姑姑能说话了，走路也好了。”

王伟诧异地看看陆教授，陆教授给陆宝宝作证似地说：“好了，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舌头就好使了，腿也好使了，看来虫草汤还真有效。”

王伟怔怔地说，虫草和燕窝都是拉拉让人捎来的。

陆教授尴尬地“哦”了两声。陆宝宝忙打圆场：“王伟，你让拉拉来看看姑姑吧，姑姑都好久没见到拉拉了，是不是姑姑？”

“是呀，你给拉拉打电话吧。” 陆教授虽然有些被动，心里还是很乐意的。

王伟并没有表现出她们预计的欣喜若狂，他半天没吱声，忽然说：“我刚把拉拉送走。”

两个女人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道：“拉拉来过了？”

王伟默默点了点头。陆宝宝觉得不对劲了，追问道：“你上午说出去办事，就是去找她？”

“我们分手了。”王伟说，“通知你们一下。”

陆教授和陆宝宝都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

“有什么奇怪的。您中风后，大家都认为这是拜她所赐，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她跟我说，没脸也没信心再做您儿媳了。”王伟说罢，又转头对陆宝宝说，“顺便说一下，你使的那些小花招，其实拉拉一直都知道。”陆宝宝脸红了一下，没吱声。

“宝宝，赶快打电话给拉拉，就说我已经好了，让她回来！”陆教授是真急了。

“不用了。”王伟轻轻地说，“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我了解她。”他站起身，拥抱了一下陆教授：“妈妈，我真高兴您恢复得这样好。真的，我特别高兴。”陆教授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伟转身回自己的卧室，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63再见，职场

黄国栋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加薪的事情，我知道不能令你满意，可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拉拉嘀咕说：“我不是因为加薪的事情。加薪的幅度我确实觉得不怎么的，可人生到了我这阶段，对加薪也不是特别敏感了。”

黄国栋马上接口道：“我知道，你的财务状况很好，应该说是非常好。你已经到了为理想而活的阶段。”

虽然有一定的思想准备，拉拉还是愣了一下，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试探道：“您了解我的财务状况？”

黄国栋“嗯”了一声，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不断有人怂恿我，你是杜拉拉的老板，你怎么不问问她，她不可以对你保持沉默的。可我心想，我如果问了，拉拉她该怎么回答呢？她说是？还是说不是？所以我不问。”

拉拉听了黄国栋的这番话，百感交集地说了一句，谢谢您一直不问我。

黄国栋估计到挽留拉拉没什么戏了，可总还是必须尝试一下的，他就照例问：“拉拉，你我之间应该是很直接的，我想问一问，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拉拉知道，这是留人的时候老板的经典问句，处在她的位置上，当然是想尽快把话说死得好，她慌忙说，别为我费心了老板，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黄国栋说，你不觉得我们需要面谈一次吗？你到香港来，或者我到广州去？

拉拉说，见面总是要见的，不过老板我是真不愿意浪费您的时间，也不想让您误会，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因为不满意什么才提出辞职。

黄国栋沉默了一下，不悦地说：“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我已经反复问了你，我能为你做什么，你都一口谢绝—我已经表示了我百分之两百的诚意，既然你仍然这么坚持，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黄国栋的口气比较生硬，拉拉不由有些尴尬，她想，分享个人感受也许能缓和缓和气氛吧，就说了句老实话：“唉，就这么结束了职业生涯，其实，有件事儿我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以我的智商，以我一贯的坚忍付出，却没能尝过总监的滋味。”

黄国栋一听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侥幸，他马上说：“当总监的事情是可以商量的，喏，我不是说打包票，可是这绝对有得谈，待遇呀什么的都可以谈。不过，拉拉你可要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去把这个事情谈下来，你就能留下来？你可别逗我玩儿，比如……比如我好不容易给你争来了副总监的头衔，你却还是要走，我在麦大卫面前可就颜面扫地了，那我可伤不起！”他的语气，令拉拉感到他有点像个赌气而较真的孩子。

拉拉赶紧说：“老板，特别谢谢您，真的。不过，您还是别去争取了。我不是因为不满意薪水或者职位才想离开，实话实说，我主意已定，我要过一种不同的生活。”

黄国栋叹了口气，爽快地说：“那就只有恭喜你了。说实话拉拉，我还是挺羡慕你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拉拉有些不好意思，赔着笑脸，问他是不是生气了？黄国栋坦率地说：“刚听你说要走，我确实不太高兴，不过，你的事情我早有所闻，多少有些思想准备，所以很快就想通了呗。其实，我们所有的人这么努力，不都是为了能尽早过上你那样的生活吗？”

拉拉连说不敢当。

黄国栋笑道，不用谦虚，这是好事儿！他这么真心实意地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下来。黄国栋又认真地问拉拉的最后工作日是什么时候。拉拉略一迟疑道：“法律规定是提前三十天辞职，如果您认为需要，我也可以再工作六十天。“

黄国栋很领拉拉的好意，他马上接口道：“需要，我需要。那就谢谢你了拉拉！对了，接你班的人还得劳驾你帮我招进来呢。”

拉拉觉得黄国栋的直接非常可爱。“黄国栋是一个好人。”她想。

64按自己的意思活

拉拉走进陈丰的办公室，陈丰站了起来。拉拉递过去一张小纸条，笑道，这是我的邮箱地址。陈丰下意识地接了过去，喃喃地说，坐一会儿吧。

拉拉坐下，沉默了几秒钟，叹口气解释地对陈丰说：“我不愿意做马莱的老板，可我更不愿意她早产。”陈丰马上接口说， 我知道。

拉拉又说：“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过的生活是，不用操心PPT里的Excel附件，不用和李卫东争着表现，事实上，对我来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累人累心，我并不擅长此道，我本来就是自觉自愿努力干活的人，可我不喜欢我的努力是被迫的，也不喜欢我的工作节奏不由我自己掌控—其实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你看，奴隶社会为什么生产力就特别低下？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人假如能够自主，效率肯定是更高的，社会也能进步得更快。”

陈丰理解地说：“那当然，谁都希望能按自己的节奏自主选择努力的方向。”

拉拉“嗯”了一声，说：“我喜欢做的事情不算太多，我希望能专心致志地做好一两件，用一生去做好。现在，我要去实践理想了。”

陈丰想说你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有情绪说这样的话。

陈丰端详着拉拉写给他的邮箱地址，写着邮箱的那张小纸片轻飘飘的，让人觉得随时就会随风而去。他抬起头来笑着问了一句：“你不会换手机号码吧？”

拉拉轻快地说了句：“不会的。”自己都能觉出这个回答似乎不那么靠得住。

陈丰把纸条仔细地夹进名片夹，说了句：“没想到，这就要说再见了。”

拉拉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她忽而嫣然一笑道：“人类的语言可真有点意思，就说再见这词儿吧，字面上的意思是再次见面，但是真正的意思可能是咱别再见面了。”

陈丰心中一动，笑道：“哦？那为什么？”

拉拉耸耸肩：“这不好说，各人有各人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不方便，比如我移民了咱俩离得太远，这一类大家都愿意接受的原因。不排除是因为我觉得和你往来只能让我不痛快，比如我嫌你嘴太大老拿我周围跟人说事儿，比如你出于八卦想窥探我内心的大小秘密，好笑的是我从来不知道满足你了我能有啥好处。或者我厌烦了你总是迫不及待地利用我谋利，而你在如愿后除了觉得合算了或者我这人有点利用价值，内心并不曾有过任何感谢我的念头，更气人的是你还偏偏喜欢强调我对你很重要，当然，你这么说倒不是因为你成心想愚弄我，你只是想让我高兴一点，这我得承认。”

陈丰几次想插嘴，都让拉拉给制止了。好不容易，拉拉说完了，她对陈丰努了努下巴，意思到你说话了。陈丰张了张嘴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不是那么糟糕吧？”

拉拉说：“你看你，我那就是打比方，说说世上的人情冷暖，没说你。”

陈丰心有余悸：“要是你对我的感觉那么糟糕，我会……怎么说呢，不好受的。”

“我常常想，我不和几种人合作，嘴不好的人，心不好的人，脑子不好使的人，只剩张嘴缺乏行动能力的人，以及缺乏谨慎或者毅力的人。你肯定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人。”拉拉咧嘴笑了，她凝视着陈丰的脸，让陈丰觉得可以放心她的笑容。

拉拉听到自己的画外音：

再见了。我要按自己的意思去活了。

如果我们不再见面，请别说我没人味儿（要是两个人以前关系挺好，我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不开心，对不起），更别疑心我是针对你。

要是你没有我的音讯了，就让我去吧。我就这么个人。希望你一切顺利，并且最好以为我是当神仙去了。

童家明又惊又喜，因为拉拉让他看了已经有五六万字的《毕业头三年》续集。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有空就写，有情绪就写。”

“啊，真狡猾。你一直不肯签合同，我还担心你不肯写呢。”

“我讨厌签合同，因为合同意味着承诺，有了合同，我就不得不写。没有合同，我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从今往后，我要按自己的意思去活，而不是按合同的规定去活。”

拉拉本来不愿意接受童家明的邀请加入他的公司，她怕受约束也不愿意承担固定的职责。可是后来一打听，经商经历对移民颇有益处，而她是存了心撒丫子开溜的人。

拉拉有些纠结，童家明拍胸脯说：“放心，你只做你喜欢做的，想做你就做，不想做你就歇着，一句话，你的理想你说了算！财务报表我定期送给你看，时间一到，咱就分红。”

拉拉说：“少扯了！这下我算是卖身为奴了，以前在外企还有个上下班的说法，以后只怕是上班也是上班，下班也是上班。”

童家明郑重地指出：“不一样。即使如你所说，你的一切作为也完全属于自主性质。同样是在地里干活，长工和富农的感受能一样吗？长工算是雇员，富农，那叫自由职业者。”

“原来我的理想也就这点出息。”

童家明说：“这点出息怎么了？不错啦！没听说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拉拉喃喃地说了一句：“别什么都往自由身上赖，留不住爱情了，就说什么皆可抛。”

65我的理想

拉拉曾经问过王伟，决定和一个人开始难，还是决定和一个人结束难。当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结束远比开始难。拉拉说她也这样认为。

分手让人心如刀绞，而在此之后接踵而来的空空如也怅然若失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痛苦。

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真心假意地掺杂其间让当事人不得清净，无论如何，说到底这些痛苦都只能由本人来承担。

最后那次见面，拉拉直言不讳地描述了她对未来的迷惘，她断断续续地说对于失去他的日子充满恐惧，她已经习惯和他在一起了，虽然她承认很多事情她并没有处理好。

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尽可能地把她搂紧。他做不了什么，分手的决心是她下的，决定是她做的，而什么事情她一旦下了决心，就很难改变了，旁人多说无益，徒然惹她讨厌罢了—王伟深谙此理。

虽然，此前他本人的消沉迷惘，多少对这桩婚姻的结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平心而论，哪怕在对于如何和她相处最不知所措的日子里，他也一直深信不疑，即使母亲的情况终究不能很好地改善，就算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广州一年半载，比起他俩可能达到的寿命，那都是相对短暂的，他们终究会像以前一样把日子过下去，吵架，然后和好，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即使他们的幸福不比别人更多，至少绝不更少。

王伟的这种想法，在拉拉把离婚协议书邮寄给他后，仍然没有动摇。一同邮寄给他的还有一份医院的B超诊断，证明她彼时无孕在身。据拉拉说，去打离婚证的时候需要这个。显然，她已经详尽地咨询过相关部门。

那份B超诊断比离婚协议书本身还让王伟不舒服，因为那东西代表她不仅有态度，还有了具体的行动，而她一直是以脚踏实地的行动能力著称的，同时她对于下了决心的事情还非常有毅力。陆教授康复的消息让她感到可以放心地离开，她因此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劝说没有用，王伟也不擅此道。他提出了一个提议，本着对双方负责的态度，此事待一年后再做决定，一年后，如果她心意未改，他绝不烦她。

拉拉对此倒也没有异议。她答应得十分爽快，决心之大从中可见一斑。

对于他们的协议普罗大众有两种叫法，一曰分居，二曰试离婚，真正让王伟感到难过的情形是在此之后发生的。她不再主动联络他了，也不从侧面打听他的消息。他有时候打电话过去她也正常地接，可他要不打电话她可以一直杳无音信，由此他悲哀地了解了什么叫离婚，就是过去和你紧密结合的那个人，从此和你漠不相关了。

说杳无音信也许不甚准确，鉴于《毕业头三年》及续集的持续热卖，拉拉虽然仍然不肯出头，但是有时候也接受一些邮件访谈。

在这些访谈中，她陆陆续续地表达了她的某些观点，其中三分之二和就业辅导以及职场发展相关，三分之一则涉及经济形势和个人理财。除此之外，她一概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有一天，王伟忽然由此产生了一个怀疑，拉拉似有远走他乡的隐居倾向。

隐居的理想境界，自然是和任何人也不要往来。

这个怀疑让王伟十分伤感。

二○一○年的秋天，叶陶要和沙当当结婚了，他尝够了躲躲闪闪的滋味，这次乘着王伟来广州，他下了决心将婚讯对王伟和邱杰克如实相告。邱杰克也松了一口气，骂叶陶鬼鬼祟祟，叶陶红着脸解释：“当时就怕照实说了，拉拉姐不给介绍工作。后来我们又吹了，不过后来我们又好了。”邱杰克说，“想明白了就一直好下去。别折腾来折腾去，弄得我头都晕，炒你也不是，不炒你也不是。”叶陶保证说，决不让二位老板再受折腾。

王伟问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叶陶说没有婚礼。王伟很诧异，说你不是广州本地人吗，我印象中，广州人对婚礼还是很重视的。叶陶直言相告，沙当当和婆家的关系不好：“总之，这当中发生过一些特别的事情，我不指望双方能达成谅解。既然这样，不如把他们分隔开。哪天大家都想通了再往一处凑不迟，实在想不通就少往来，不往来也行，免得都不痛快。”叶陶的态度很干脆。

王伟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这也对，万事不要过于勉强，想面面俱到，恐怕反而两败俱伤。”叶陶担心老板认为他对父母姐姐无情无义，解释道：“不是我没有人情味儿，实在是，情况太特别。”王伟说，不用解释，谁都有可能碰上某些匪夷所思的特殊情况。按你自己认为合适的方法去处理就是了。

虽然叶陶已经声明不准备举办婚礼，王伟还是认为得准备贺礼。送什么礼物合适，却一时想不到。晚上，王伟独自一人走进天河的一家商场，想找找灵感。猛然听到一阵喧哗，他抬头一看，从中庭的旋转扶梯那儿下来几个人，有男有女，连拉带拽地推搡着一个不足二十的小姑娘，不知道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

小姑娘吓得面无人色，披头散发，身子使劲儿往地上坠，几乎是被拖着在地上滑行。看热闹的人围得外三层里三层，有人面露不平之色，但没有一个出头劝阻的。

王伟正纳闷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到人丛中爆发出一个特别高亢的女声：“反了！光天化日的就想欺负人！”一个女的冲进人群当中拦住了那些人的去路，一副奋不顾身的模样。

王伟看到那个熟识的背影，他的心一阵惊悸：是拉拉！

拉拉用手一指那几个人厉声喝道：“把你们的手放开！我让你们放开她！”那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骂道：“关你屁事，走开！”其中一人伸手要去推拉拉，拉拉尖叫了一声：“啊—”这一嗓子，估计她把全身的劲都逼到嗓子眼了，称得上惊天地泣鬼神，把那人吓得猛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王伟怕拉拉吃亏，顾不得多想，拨开人群就冲了进去，他一把把拉拉拽到身后，问那几个人：“你们干嘛？几个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害臊？！”

为首的一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王伟，见他仪表堂堂身形高大，便不太敢来横的，用解释的口气对王伟说：“这位先生，你有所不知，这女的在我们店里吃面，砸了我们的碗就想跑。”

那小姑娘见有人维护她，胆子大了起来，从地上跳起来说：“是他们先欺负人的！我要的面上来一看只有半碗，配料和样板也不对，我好好地提意见，他们就骂人，我才砸碗的。”

王伟听了心里就明白了，这小姑娘也不是善茬。可既然拉拉已经跳出来管闲事了，王伟只好跟着把这趟浑水到底，他对为首的那人说：“有理说理。你们想把人家拖到哪里去呀？”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说话了，想拖到个没人的角落去打人吧？

那小姑娘把衣袖一撸，亮出手臂给大家看：“看！他们把我的手都掐青了，您再看我这脖子，我的包也被他们抢走了！”果然，雪白的手腕上青一道紫一道的，脖颈和胸前也好些被手指抓伤的血痕。

还没等旁人做出反应，拉拉暴跳如雷：“反了！反了！在这闹市就敢动手打人！气杀我也！”王伟看她脸颊通红，气得声都变调了。围观的人群也跟着嗡嗡议论，正吵吵着，商场物业管理的人来了好几个，上来就赶人，又要把小姑娘带走。

小姑娘尖声哭叫起来：“我不去，他们会打我的。”拉拉的声音比当事人还尖，眼睛瞪得跟要喷出火来烧死对方似的：“有话就这儿说！我们信不过你们！”

物业管理的人说，在这儿怎么处理？再说，也妨碍公共秩序。王伟说，这样吧，报警好了，等警察来了，一起到派出所去处理怎么样？围观者纷纷附和，有人说早报警了。物业管理的人没办法，只好和双方当事人一起站在原地等警察来。王伟又让他们把包先还给小姑娘，小姑娘很老练，一拿到包马上打电话找人求救，满口的江湖黑话。王伟在边上冷眼看着，拉拉却没觉出小姑娘的强大，她还生怕小姑娘吃亏，不肯走，王伟只得陪着她一起等警察。

等了约摸二十分钟，警察到了。拉拉很不满意，当众质问警察叔叔为什么到得那么慢？警察叔叔不高兴了，问她：“你是谁？”王伟赶紧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出面对警察说，“您别在意，她就好瞎问，我们只是路过的群众。”

拉拉从王伟身后探出脑袋说：“我是纳税人，问问出警速度都不行吗？”王伟赶紧拉上她就走。

拉拉很不服气，边走边挣扎：“你拽我干嘛？他们出警速度就是慢！”

王伟说，“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拉拉忽然“哎哟”了一声，两手捂着上腹就蹲下了。

王伟吃了一惊：“刚才人家也没碰你呀，怎么就伤着了？”

拉拉连连摆手，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龇牙咧嘴地说：“没，没人碰我，我这是气的。”

王伟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嫉恶如仇，人家当事人都没你这么义愤填膺。”

拉拉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我的腰要断了。”

“不是胃疼吗，怎么腰也疼了？”

“那团气到处窜……起先在胃里……现在窜到腰上去了。”

王伟说，那得是多大的一团气呀。拉拉不说话，看表情，她挺难受。王伟说，送你上医院吧？拉拉摇摇头，气若游丝地说回家歇歇就好了。

“能走吗？”王伟问。拉拉轻轻动了动下巴表示可以。

王伟把拉拉扶到沙发上躺下，侍候她吃了胃药，然后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守着。过了有半个来小时，拉拉动了一下，王伟忙俯下身子问她：“要什么？好些了吗？”

拉拉点点头，慢慢坐了起来：“好多了。”

“这里没什么变化。”王伟说。

“你在想，房东不是说要卖房子吗？”

“是，我猜，也许他又改主意了。”

“他没改，我把房子买下了，懒得搬。”

“……杰克说你现在很火。”

“谈不上，就那样。”她真心实意地回答。

拉拉沏了一壶茶，王伟伸手去斟，拉拉说我来。她斟茶的神态相当的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举一动既没有分居女子的怨天尤人，也没有成功人士的志得意满。比起那个暴跳如雷的打抱不平者，她这会儿仿佛换了一个人，显得相当心平气和与世无争。

拉拉斟好茶，先端了一杯递给王伟，自己也端起一杯，两人都低头喝茶。王伟抬头看看拉拉，她又把头发剪短了，长度跟他们照结婚照那次差不多，到耳根那儿，不过没有烫，头发显得有点软。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清楚地露出整张脸和脖颈的轮廓来。大约是因为没有以前那么辛苦了，她的头发和脸盘都显得很有光泽。

王伟看得出了神，不防拉拉也抬头，两个人眼神对上，拉拉嫣然一笑，问他，你已经看了一阵子了，看什么呢？王伟有些狼狈，支吾说，你怎么不烫发了？拉拉伸手掠了一下刘海：“嫌麻烦，现在我又不上班，烫那么漂亮给谁看。”

“直发有直发的味道。”

“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好。”

“你呢？”

“老样子。”

“妈妈身体好吗？”

“还好。”他如实相告。

“那就好。”她答应了一声，望着杯中倒影出神。

“想什么呢？”王伟谨慎地问她。

“我在想，我在两性关系上其实情商挺低的。”她笑着摇摇头，“说实在的，我总是把握不好分寸。咱俩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特缠人吧？”

王伟低头想，是这样，有时候被她缠得喘不过气来似的。

拉拉说：“我自己也觉着，我在婚姻期间的表现和倔驴的荣誉称号特别不相称，谁见过缠人的倔驴呀。要是能做到小鸟依人倒也是一条出路，可那又不是我的强项。唉！”

王伟评价说：“你属于强势的依人小鸟。”

“没错儿，人家是强人，我是强鸟。” 拉拉自鸣得意地笑了起来，似乎非常满意自己是一只强鸟，她一不小心扬手打翻了茶几上的一个茶杯，茶水顿时四下乱淌。

两个人都手忙脚乱的去扶茶杯，他不小心抓住了她的手，刹那间，她整个人就跟过了电似的浑身一颤，他能感到她的身体绷得出乎意料的紧，体温也偏高，但又不是发烧那种。王伟心中也跟着一颤，低头去找拉拉的眼睛，但她把眼光转开了，她的一只手还留在他的手里，两个人都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后来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你故意的。”她干巴巴地说。

“不是。”他辩解，忽然有点心慌意乱。

“撒谎！”她斥责道，冷冷地逼视着他。

他想起了那些个想她的夜晚，她的身影出现在他的梦里，轻巧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他想追却一直追不上，偶尔她会对他回眸一笑，靠近一点，却发现她满眼焦灼，似乎要对他说什么，接着一晃就不见了。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惆怅和茫然，于是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体会分手之痛带给他的那份枯燥乏味和无可奈何。同时他不断地猜想她会不会想他。

“没错儿！”他索性承认。

毛巾毯把他们一起罩住的时候，她心情复杂地叹息了一声：“这不是旧情复燃吗？”

“根本就没有灭过。”他告诉她。

“这样是倒退。”她徒然地犹豫着，还想进一步阐明自己的观点。

“我想你。”他说，温柔地堵住了她的嘴，令她别无选择地闭上了眼睛，他看到那对长长的睫毛扑闪得像一对不安的蝴蝶。

令人恼火的是，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她接起电话低低地喂了一声，他马上听出对方是一个男声。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开始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讲电话，一脸的一本正经，语气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想，她掩饰得真好。

那个男人先问她在干什么，她信口雌黄说在做瑜伽。接着，她和那人讨论起成都的酒店和天气，还反复争论什么时段的航班好，听起来，似乎他们准备一起去成都，谈话的内容枯燥乏味，很容易决定的事情，他们却半天不能达成一致。

王伟随手拿过枕边的一本杂志胡乱翻阅。这时候，他们的话题似乎转移到投资上去了，拉拉激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啊，不一样了，零七年那会儿我们一心想的都是怎么让资产增值，可是到了如今，大家都在考虑该如何保住自己的资产不贬值。”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拉拉笑了起来。王伟无聊地把杂志往边上一扔，她看了他一眼，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条毛巾毯把自己裹住，拿着手机到隔壁的书房去了。

王伟侧耳细听，从隔壁隐约传来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她一会儿似乎在和那个男人争论什么，一会儿又显得兴高采烈，唧唧哝哝说个不休。期间王伟去洗了个澡，出来却发现他们还在讲个没完。他的情绪由无聊转为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断地猜测着晚上打电话给她的男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等了一会儿，隔壁似乎仍然没有收线的意思。王伟下定了决心，他过去敲了一下书房的门，随即自作主张地推开了房门，拉拉愕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不早了，要不让他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他语气温和立场强硬。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手机那头显然大感诧异，哇哩哇啦地嚷嚷了句什么，她眼睛看着他，嘴对着手机说：“没事儿，家里来了个老熟人。”王伟一愣，这时候拉拉又对那头说：“啊，不用，不用报警。放心吧家明。明天聊！”

她收了线，看了王伟一眼，示威似的从他身边走过，袅袅婷婷地回卧室去了。

王伟愣了一下，讪讪地跟了进去，拉拉已经重新钻回毛巾毯里，把自己裹得只露个头在外面。王伟尴尬地站在床边，进退两难。拉拉得意地笑了起来，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轻轻捅了捅他：“你不冷吗？”

“你真无聊，和童家明也能讲那么久的电话。”王伟给自己找面子。

“我们下个月在成都要做一次培训！你陪我去吗？”拉拉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王伟看。

“你讲课？”

“不，我从不讲课。童家明讲，我协助。”

王伟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安心了。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不由一惊，这下彻底清醒了。他一下坐起来，听了听，隔壁卧室传来拉拉走动的声音。他想起前一天晚上，她说过今天要整理衣物。

王伟推开门，拉拉听到声音回身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跟外面的蓝天一样明媚，广州总是秋天最美。

“看！这是我上学时用过的红领巾，我一直保存着。”她手上捧着一条少先队的红领巾展示给他看，“那时候，我的理想是做一个外科医生，因为我觉得外科医生能救好多人，特别了不起。不过后来发现自己晕血，只好算了。”

拉拉转身对着镜子把红领巾端端正正地系上，然后，她立正，像一个少先队员那样行了一个举手礼。

她轻声唱起来：“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时刻准备，建立功勋，把那敌人消灭干净！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唱到后来，王伟听她似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王伟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怎么，自己被自己感动了？”

拉拉没有回答。王伟把她的身子轻轻扳过来，低头一看，拉拉的两眼睁得大大的，正努力不让眼泪溢出眼眶。她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Table of Contents

DB人物表

SH人物表

杜拉拉升职记

引子：三个月的民企生涯

01忠诚源于满足

02单相思与性骚扰的区别

03老板心中谁更重要

04和上司要保持一致

05愤怒的王蔷

06预算与排期

07管理层关心细节吗？

08专业质疑与先兆流产

09百分之五就够了

10别搞不清楚谁是老大

11老板们的不同特点

12话不投机

13受累又受气该怎么办

14猜猜为啥请晚餐

15一千零一个笑话

16最后的玫瑰

17招人难，求职也难

18职场天条：慎用邮件

19“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

20同僚

21要当经理就别想轻松：学习与承压

22认可须及时

23“you deserve it”的两种中文解释

24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25老板你应该清楚我为啥要走

26上下级之间的匹配

27在狮子和老虎之间游走

28空手套白狼

29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30我保证以后一直对你好

31官僚就是该做决定时思考，遇到困难时授权

32杀机

33不是你说自己好就算数，得大家都说你好才算—“三百六十度评估”

34设定工作目标要符合“SMART原则”

35员工最重视的事情：晋升和加薪

36功高压主

37整个我的人整颗我的心交给你的时候

38个人权力太大会妨碍组织的安全

39充满变数的时期

40“有过”和“同步”

41SOP的多种功能

42专业的秘书

43偷听者

44惊变

45我只要发现你骗我一次，你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46要为下属的成长付出心血

47评估中心

48什么叫“不道德”

49埋伏

50筹码

51二十四小时

52高参

53如何处置这样的“三期”员工

54惊人相似的一幕

55自由自在地活

杜拉拉2 华年似水

01山不转水转

02一次对峙

03沉默的背后是什么

04捍卫个人和职能尊严的经典

05买卖不成仁义在

06焦虑的三十五岁

07一个好人

08各怀心思

09可有可无的人，随时可被替代

10野百合也有春天

11没好下家绝不离开

12世事难料

13公事与私交

14当我们是新人的时候

15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

16未来比过去重要

17越抱怨，越吃亏

18经理的核心能力—带好团队，做好业务

19矛盾上交的成本

20四十岁的激情和能力

21性格极端是最坏的情况

22谁的潜力更高

23恼火的猎头

24大王爱开会

25曲线救国

26做该做之事，而非容易之事

27择偶是改变命运的第二次机会

28财富的积累需要假以时日

29一回事儿和另一回事儿

30守株待兔

31慕由心生

32成事不说

33定位

34愤怒的“捞妹”

35老板不好自有老板的老板教训，下级要先做到下级的本分

36下属无性别

37能挣不如会买

38幸福的房奴

39趋势为王

40全都反了

41会议的经典

42说人坏话不是免费的

43百分之七十的人曾因管得太细想跳槽，其中半数付诸了行动

44将漂亮进行到底

45单身是公害

46各花入各眼

47对台词儿

48观察者海伦

49一着好棋

50原则与脾气

51关于爱情的个人喜好

52WHY比WHAT更重要

53落袋为安

54懂事是值钱的

55节奏问题

56进退两难

57不期而遇

58是安慰剂还是烟幕弹

59被嘲笑或者被怜悯

60求职的三个讲究

61关于杜拉拉的新消息

62上帝恺撒各得其所

63顺势而为

64改革的实质

65该你的迟早是你的

66一种相思两处愁

67沉浸地赚钱

68我一直认为，你我会情长意久

杜拉拉3.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01盛世

02面子

03豹啃鸡肋

04内外有别

05英勇沙当当

06 C&B那些事儿

07会妥协才能幸福

08匿名

09不懂事儿

10耍赖

11过去的好时光

12既然你不在乎我，我又何必被你利用

13个人发展计划

14谁更正确

15劳动创造世界

16功败垂成

17 New Year Resolutions

18平庸的人也有会痛的心

19柳暗花明

20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21你的计划不再是“你的”，而是“你们的”

22一山不容二虎

23剪裁师

24别亦难

25无伤心处

26今天我要启航，奔向另一个港湾

27可疑的新工作

28报告线变了

29一个萝卜两个坑

30新加坡式下马威

31哪壶不开提哪壶

32求救vs自救

33都等着你来加薪呢

34试用期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35谁没认清形势

36都不容易

37双面胶

38得我老板点头我才敢帮你干这事儿

39专业的敬业

40婚前财产协议

41分阶段失望法

42激将法

43不想沦为跳板，就得拿出诚意

44真实人生

45临阵怯场

46不速之客

47案情分析

48不如一默

49财多身子弱

杜拉拉大结局：与理想有关

01杜拉拉其人

02想维持现状也得竞争

03没有态度，就是一种态度

04先完成本职，再助人为乐

05鸿鹄飞魔都

06“脾气”没有“机会”大

07赏罚不分，干活的人伤心

08圈子就这么点大，没准哪天就碰上

09人生大事

10 EX

11惶惑的同谋

12福兮祸兮

13不跟一个下属议论另一个下属

14放弃部分目标，还是另择时机？

15不提供指导和支持，经理就成了监工

16妨碍幸福的是我们的心

17人在气头上，且冷处理为妙

18方法论

19矫情

20当务之急和亡羊补牢

21榜样的力量

22提供支持，可更重要的是鼓励承担

23小动作

24没资格做好人

25三种主义

26知己知彼

27疑神疑鬼

28天下无事

29新计划

30累人累心的集体活动

31就你绅士

32低眉顺眼

33菜鸟上路

34清单对人类亦有重要贡献

35平衡木

36各有盘算

37变故

38联盟

39解除了的社会关系

40良心

41志同道合

42令人意外的应聘者

43客气意味着提防

44融入与新鲜血液

45“接班人”的变迁

46投鼠忌器

47惹是生非

48位置决定观点

49关键在于“下一步”

50杀人游戏

51目的与方法

52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53狼来了

54梦有所指

55美人救英雄

56泄密

57患得患失

58合则聚，不合则散

59没趣

60变数

61抉择

62要挟

63再见，职场

64按自己的意思活

65我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