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木锡镇／鬼马星著．—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09.8

（酷法医系列）

ISBN 978-7-5391-5075-8

Ⅰ．木…　Ⅱ．鬼…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30138号

木锡镇　　　鬼马星　著

策　　划　张秋林

责任编辑　周向潮　张波虹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南昌市子安路75号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com

出 版 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09年8月第一版　2009年8月第一次印刷

开　　本　889mm×1230mm　1/32

印　　张　6.5

印　　数　0001-20000

书　　号　ISBN 978-7-5391-5075-8

定　　价　18.00元

（如发现印刷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

目录

CONTENTS

1．有人失踪了

2．一只死猫

3．父亲的行踪

4．虎斑猫的悲惨命运

5．猫的死法

6．我的坦白

7．一个电话

8．意外的发现

9．程惜言的招供

10．结局

1．有人失踪了

那个女人去报案的时候，我父亲不在，警察局的大门紧闭，于是，她只能根据别人的指引到相隔一条街的木雕店来找我，当时我正在给一个小号的“木锡”做最后的上色工作。

“木锡”是本镇的特色，据说是一种蛇头人身鱼尾的怪物，长年盘踞在镇北的一条大河里，木锡镇的镇名也由此而来。虽然从没有人见过木锡的真面目，但多年来，关于它的传说却层出不穷。近几年，它还被渐渐视为圣物，所以不少游客路过木锡镇时，都会带一两件与之相关的纪念品回去。因此，我的木雕店也在这两年开始供应不同尺寸的木锡。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阳光明媚，我一个人在木雕店柜台后面的小工场忙碌，那个女人径直走了进来。她步履匆忙，呼吸沉重，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香水味。她还没走近，我就认出了她。在本镇，没有哪个女人身上会有她这种气味。我记得，就在几天前，她跟她的丈夫曾一起光顾我的小店，并买走了一个小号的木锡。

我问她有什么事，她先是暴跳如雷地咒骂了一通本镇警察的玩忽职守，随后又抱怨她所住的旅馆安全设施太差，门房又是个白痴，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其实我怀疑是她态度恶劣，对方懒得搭理她），最后，她才说起她的丈夫。她说她丈夫已经失踪快一天了，自从前一天下午四点左右他离开房间后，她就再也没看见过他。

她曾去询问旅馆的门房，对方告诉她，她的丈夫那天下午回旅馆后就没再出门，但似乎也不在这个旅馆的任何地方。用她的话说，她心急火燎地在旅馆找了好几个小时，也给他打过无数电话，但是手机始终关机，也不见他的人影。今天，她又在旅馆守候了整整一个白天，仍然音讯全无。就这样，她的丈夫在这家只有六间客房的小旅馆里凭空消失了。

她问我该如何找到本镇的警察。我告诉她，本镇一共只有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是我父亲，他在前一天上午因为吃坏了肚子，去县医院看病了，我姑妈住在县里，每次碰到这种状况，他通常总要在那里待两个晚上才会回来；而另一个警察，他刚结婚，最近正在休婚假，也许要一周以后才能回来。

她一筹莫展地看着我，似乎无法决定是该继续咒骂本镇的警察，还是该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最后，她要求我充当我父亲的角色，去旅馆查看一番。

“他们说，你父亲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里的警察。”她站在一堆木料碎屑里，高昂着头，用一双涂着深褐色眼影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想告诉她，我之所以能经常代替我父亲，是因为在这个人口不足千人的小镇上，从来没发生过一件像样的案子。二十年来，我们这里碰到过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五年前的那次火灾，而那是一次典型的意外。屋主吴太太后来在镇政府和其他居民的帮助下，重建了她的两层小楼。现在，它是本镇唯一的旅馆——小吴旅社。其实，这个报案的女人和她的丈夫就住在那家旅馆。

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想起在那家旅馆里，有个客人定了三个中号的木锡，我正好可以给她送去。于是，我把木锡装箱后，就跟着她一起出发了。

在路上，这个女人告诉我，她丈夫叫王海南，在一家保险公司任职，而她叫薛宁，在X市自己办了一所颇具规模的培训学校。这次他们是为了纪念结婚十周年，特意驾车外出旅行。木锡镇当然不是目的地，但因为听说这两年木锡镇旁边新开发了一片古村落，所以他们想一边在幽静的小镇上住几天，一边去古村落转转。谁也没想到，他们刚刚看完木锡镇附近的村落，准备第二天前往下一站时，她丈夫却失踪了。

我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同时也提醒她，一个成年男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也许他有什么急事要办，而凑巧又把手机掉了无法联络她呢。我建议她回自己家等，也许在家里她很快就能得到他的消息，也或者，他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她对我的假设嗤之以鼻。

“胡说八道！故意玩失踪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你不会明白的。没有我，他就没办法生活！”仿佛受到了冒犯，在后来的几分钟，她拒绝再跟我说任何话。

我们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小吴旅社的，我先去了我客户的房间。这位客人是一周前来本镇旅游的，可直到三天前我才知道，这位年轻美丽又和气的小姐名叫林信文，是个漫画家，还出版过畅销漫画集。

“啊，真漂亮啊！太谢谢了！”她看见木箱里的木锡雕像，发出好几声惊叹，接着又为难起来，“可是，我该怎么寄呢？”

她确实有理由发愁。本镇的邮局正在翻修，平时路过那里，只能看见几个建筑工人在里面堆砖砌墙。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寄，跟我说一声，把对方的地址、邮编抄给我，我帮你寄。邮费事后再跟你结。”我告诉她，镇上的邮递员是我的中学同学兼好友，因为他不住在本镇，所以在邮局歇业期间，我几乎就成了镇上的邮政代理员，有人想寄东西，总会来找我。

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啊，谢谢。”她道。

这时，我身后的薛宁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咳嗽。我知道她在提醒我履行警察的义务。

“这位是……”林信文也看见了她。

“她是你的邻居，住在你楼上。你应该见过她。”我简单地给她们作了介绍。

“哦，你好。”林信文客气地跟薛宁打招呼，但后者却只是敷衍地朝她点了点头。

我决定趁这机会，向同住在一家旅馆的林小姐打听点事。虽然我对她是否会注意她的邻居表示怀疑，但既然正好碰上了，问问也无妨。

“他们也是一周前到的。我想你对她丈夫也许会有印象，他身高一米七左右，长得很瘦，头发浓密，脸很窄。不知道你昨天有没有见过他？”我问道，这是我对王海南外貌的总体印象。

“那是她丈夫？”她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薛宁，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我……我昨天好像没见过他。嗯，也许见过，但我可能没注意。”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其实在我眼里，林小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粗心女孩。她第一次来我店里，临走时，把一个随身带的小箱子忘在了那里，后来是我亲自把箱子送到旅馆还给她的；第二次，她买了木雕，但付账后没拿找钱就走了，也是我追到街上去还给她的。我认为她要不是总在想心事，就是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所以，这就难怪，住在我楼上的人每天跟踪她，拍下她大量照片，她却全然不知。本来我一直以为，在我们这个小镇上，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发现实属难事，现在看来我得改变看法了。

“他怎么啦？”她又问。

“他好像不见了。”我含糊其辞，觉得暂时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定性为“失踪事件”更为妥当，我毕竟不是什么真正的警察，“他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不见的。你昨天下午有没有出过门？”我又问道。我猜想她对自己做过什么，应该还有记忆。

“昨天下午我出去了，四点左右回来的。”这次她回答得很确定，然后她又笑了笑说：“这几天天气不好，阴阴的，像要下雨，所以我三点出门，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是啊，好多天没出太阳了，真够呛。”我附和道。望着她那张单纯清秀的脸，我突然有种想告密的冲动。我很想把我楼上那人的所作所为对她和盘托出，但挣扎了一番后，还是放弃了。

那个人毕竟是我的房客，我父亲朋友的朋友，他给的房租是所有房客中最高的，而且在入住的第一天就一次性全部付清了。我就是用他给的那笔钱更换了所有的刀具，还购买了新的工作服。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有钱人入住我家楼上那间简陋的小屋，上帝终于将他赐给了我，我实在没理由背叛或得罪他。更何况他待人温和，还乐于跟我交谈。他一天跟我说的话，抵得上我一个月跟我父亲说的话。

“是啊，天气真差。不过……他怎么会不见的？有没有打电话给他？”林小姐似乎对薛宁丈夫的失踪颇为好奇，后面那句好像是在问薛宁。

但薛宁没理她。

“打过了，手机关着。”我回答了她。当下我决定，只要那个人不伤害她，我会对他所做的一切守口如瓶。

“嗯哼。”薛宁又在我身后咳了一下，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但我的问题还没问完。

“林小姐，我想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别人？”我觉得自己的口吻颇像警察。

“啊，小亮，你好像警察啊。”她果然开起了我的玩笑。

“是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爸不在，他身体不好去县医院了，所以我临时代替一下他……”我企图解释，她笑起来。

“没关系，子承父业嘛，应该的。”她道，接着她在记忆库里搜索了几秒钟后回答我：“我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四点，一回来就想洗个澡，因为好像出汗了，但是浴室的水很小，于是我就去旅馆的服务台找人，那时候，我看见住在我隔壁的一位小姐正好从旅馆里走出去。我没跟她说过话，不过，我知道她是前天上午搬进来的。”

“谢谢你。”我致了谢，随即跟她告别。

接下来的五分钟，我跟薛宁一起来到位于二楼的客房。这是小吴旅社最大的一间客房，据说也是房租最贵的一间。房间里有沙发和餐桌，还有挂衣服的雕花木柜。我记得那个木柜还是我做的，那是火灾之后，我们家对吴太太的一种资助。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什么时候？”我问薛宁。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可问，一个男人的失踪，理由多种多样。

薛宁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她很优雅地吸了一口，才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盥洗室。

“大概是三点四十分吧，我正在里面上厕所，听见他的手机响了，是短信的声音，不是电话铃，过了一会儿，大约是两三分钟吧，我听见关门的声音。就这样。”她冷漠地注视着盥洗室的门。

“他临走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摇了摇头。

“后来也没有打电话给你？”

“当然没有。”她不耐烦地回答。

“那好吧，我再去问一下这里的门房。”我说。

小吴旅社的门房是吴太太的媳妇，一个颇为精明的女人。我知道她记忆力不错，听说她中学毕业后还曾经考过大学。

小吴媳妇的回答既干脆又清晰。

“这个人没有出过门，我已经跟那个女人说过好多遍了，昨天下午我一直在这里，只看见一楼的林小姐回来，二楼的陆小姐出去。哦，对了，那个男人的老婆后来也出去了，大概五点之后才回来。”

陆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林小姐提起过的那位邻居。

“听说林小姐昨天下午来问过浴室水小的问题，那时候，是不是陆小姐正好出去？”我问道。

“是的。”小吴媳妇确定无疑地回答。

“可是林小姐说，这位陆小姐住在她隔壁。那她应该住在一楼啊，怎么会是二楼呢？”我提出了疑问，但马上意识到很可能是林小姐记错了。林小姐本来就是个糊涂虫。

但是，小吴媳妇的话，却否定了我的猜想。

“那个陆小姐，她原来是住在林小姐的隔壁，但是昨天早上，突然要求换房间，说她住一楼心脏不舒服，她有神经衰弱，说话声音好轻，看上去是不太对头，所以昨天上午我把她的房间换到了201室。”

薛宁夫妇就住在202室。

“现在这个陆小姐在楼上吗？”我又问。

“她吗？她下午出去了，说要去找她的猫。”小吴媳妇面露鄙夷，忽然小声附在我耳边说：“我觉得这个女人的精神不太正常。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我们镇吗？她说她看见有人抱着她的猫上了一辆开往木锡镇的小巴。哼，我猜，她现在大概正在挨家挨户地搜索她的猫呢。”

还有这种事？真的很奇怪。我决定查一下她的登记记录。

“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吴媳妇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旅客登记簿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了我。我看见那上面登记的名字叫陆佩蓉，三十六岁，职业是教师。

“她说是教师，可是我看根本不像，虽然她说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可吃饭的时候，把腿叉得开开的。”小吴媳妇朝楼上瞄了一眼，神秘地说：“我怀疑她不是什么好女人。”

“她跟她的邻居有来往吗？”我问道。

“昨天上午好像看见她跟楼上的那个女人在一起说过话。”

“是吗？她跟薛宁说过话？”我对此很感兴趣。

小吴媳妇点了点头。

“看上去好像谈得不太开心。楼上的那个女人在陆小姐的背后骂骂咧咧的。在那之后，那个女人就突然要求换房间了。”

这位陆小姐真有趣。

为了寻找王海南的下落，我请小吴媳妇帮忙，让我检查这个旅馆的所有空房间。

我不是警察，但在这里，大部分人都把我当成警察，或者说，比起我父亲，他们更认可我。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总是很愿意跟他们交谈吧。人们会找警察，是因为他们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而正因为他们遭遇困境，就更有倾诉的欲望。大部分时候，我都很乐意听他们诉苦。而我父亲则不然，他自己天性木讷，所以也极其讨厌话多的人。

小吴媳妇很乐意帮忙。她告诉我，旅馆目前有三个房间空着。她给我打开了那几个房间的门，我例行公事般检查了一遍，自然是一无所获，没有找到王海南的丝毫踪迹。我刚刚去过林小姐和薛宁夫妇的房间，可以肯定王海南不在那两个房间中的任何一个，那就只剩下201室陆小姐的房间了。我明白在陆小姐入住的情况下，进去搜查是不妥当的。所以，我只能要求小吴媳妇密切注意这位陆小姐的行踪，一旦她回旅馆，马上通知我。其实我觉得查也是白查，我才不信陆小姐会把一个大男人藏在她房间里。

“没问题。我一定打电话给你，”小吴媳妇一口答应，随后又向我透露了一条消息，“她下午出门，去了对面的钩针店，最近她每天下午都去那里。”

我跟小吴媳妇告别后，便径直来到旅馆对面的“秀秀钩针店”。这是一家出售钩针作品的小工艺品店，共三个女工人，分别是这人家的婆婆、媳妇和女儿。她们三个我都认识，这家的女儿还是我的中学同学。所以我一走进去，马上就得到了热情的招待，我的女同学还给我拿来了她们新炒的瓜子和新做的芝麻糖。

“狄亮，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她用结实的手臂推了我一把，我照例一个趔趄。这位女同学以前曾参加过柔道训练，本来我以为她会成为我们小镇的第一个名人，没想到，打了几年后，还是被淘汰了下来。现在她在家学做钩针买卖，生活过得平静而安逸。

我问起她陆小姐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是经常来，她对我们干的活很感兴趣，还说想在我们这里学手艺呢。可是，我们这儿不需要人。”

“她有没有提起过她的猫？”我顺便问一句。

“她没提过她的猫，倒是提过我们家的猫。她说她很喜欢我们家的猫，还说她跟这猫很有缘。”我的女同学笑起来，她一回头，我看见一只体型超大的公猫出现在门口。我认识它，早在五年前，它就是这个家的一员了，那时候，它还是只刚脱奶的小猫咪，我不信它跟陆小姐曾有过一段旧缘。陆小姐自己也应该很清楚这点。

她真的是来镇上找猫的吗？我觉得难以置信。

我向我的女同学打听王海南。“对面那个瘦瘦的男人有没有来过你们这里？”

没想到，我的同学马上就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她说，她不仅看见过这个男人，也见过他太太。原来他们夫妇俩曾经来过他们店，还在离开的时候，吵了一架。

“那个女人想买一幅大的钩针，但那个男人却想买两幅小的，两人就为这事吵了起来，结果什么都没买就走了。那个女人很凶，男的不是她的对手，后来这个男人自己朝南边走了，我看到他走进了前面的团子店。”我的同学回忆说。

离开钩针店后，我在整条街上转了一圈，把前一天王海南的行走路线大致整理了一番。简单地说，昨天早上九点左右他跟他太太一起出的门。他们先去了旅馆对面的钩针店，因为意见不合，两人在店门口吵了一架。之后，王海南独自往南走，先在本镇唯一一家供应传统糯米团的小店“兰芝米团店”盘桓了十几分钟，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他去了附近的镇历史展览馆，在那里看了五分钟展览后又去了“木锡院”。那是个类似寺院的地方，只不过供奉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菩萨或各路大仙，而是镇北河里长期驻守的神兽“木锡”。本镇人逢年过节都会去那里烧香祭拜。王海南上完香后，在院子里跟管事的聊了一支烟的工夫，接着管事的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一辆开往镇北面的小巴。

他大约是在下午两点乘同一辆小巴回到了车站。接着，他又到木锡院跟管事的喝了两杯茶，随后再次光临“兰芝米团店”，在那里吃了两份点心后直接回了旅馆。他回到旅馆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看到过他。据旅馆附近小店的多位店主和店员回忆，那天三点之后，没有人看见他走出过旅馆。他的妻子薛宁大概是晚他十分钟回来的，后来在五点左右离开了旅馆。

至此，我的调查基本结束。

唯一的疑点是，据木锡院的管事说，王海南第一次来院里时，随身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蓝色大旅行背包，但下午他再次出现时，那个背包不见了。

晚上六点，我回到木雕店，便给薛宁打了个电话。我向她报告了我的调查结果，听得出来，她对此一点都不满意。

“王太太，我认为他可能已经回家了，也许正在家里等你呢。”我再次建议她回家等待，我觉得这是眼下我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但是她根本听不进去。

“我告诉过你了，他不可能自己回家，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刚才在想，镇北面有条大河，他会不会去了那里？”

我没有答话，我不想为此跑那么远。从木锡镇乘小巴去那条河，要一个多小时。我毕竟不是警察，何况店里的活还挺忙。

薛宁见我不说话，便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狄亮，我知道你很有能力，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找他，我会付你酬劳的。”她提出了她的要求，这次态度比先前要客气一些，但没等我回答，她马上又改变了口气：“要是你不帮我，我就只好到县里去投诉你父亲了。你说哪有这么不负责的警察？丢下整个镇子的安全不管，自己倒跑到县里去玩了。”

我很想告诉她，镇里的安全在她和她丈夫没来之前，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父亲在不在根本无关紧要。但是我还没开口，那个女人又气势汹汹地在电话那头嚷起来：“狄亮！如果你父亲还想干这行，还想继续领他的薪水，你就给我乖乖找人去！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我猜这个女人一辈子都没开过玩笑，也不懂得怎么开玩笑。这是不是她丈夫突然失踪的真正原因？就因为她不是个好妻子，所以才有了后面的连锁反应？

“好吧，我试试。”我屈服了。

父亲的薪水虽然微薄，但我知道那是他的精神支柱。当一个人在工作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仍然是个有用的人，我不想毁掉父亲对自己的想象。

“笃笃笃”——有人敲门，我知道门开着，但不知道谁站在门口，我茫然地朝那里望了一眼，决定尽快结束这个讨厌的电话。

“嗯，这才像句话。”我的回答终于让她满意了。

“我明天回来后给你打电话。”我说。

“好吧，希望我能听到好消息。”

“好。”我道。

她挂了电话。

“是谁打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的前方飘来。哈，我早该猜到是他，在这种时候会来敲我房门的人，除了我的房客谷平外，还会有谁？只怪自己刚刚在听电话，没有注意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按理说，我是能分辨出是谁的脚步声的。

“一个住在小吴旅社的客人。”我回答他，随后起身下楼。现在我准备吃晚饭了，白天我把准备好的食物放在了冰箱的最上面一格，那是我的习惯。一旦形成习惯，做什么都会很容易。

“是跟我的小漫画家住在同一个旅社的吗？她怎么了？碰到了什么事？”谷平跟着我下了楼，我知道，他现在是要跟我共进晚餐，这表明他一定从外面买来了好吃的。懂得跟人分享是他的优点之一。

“她丈夫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我到旅馆去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我一边把我知道的大致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我的晚饭。但是，刚拿出那个饭盒，我的心里就泛起了疑惑，怎么这么轻？我记得那分量，我还记得，我的饭盒两边是圆弧状的，可是现在，它却成了四方的。不对。这不是我的饭盒，是谁趁我不在的时候换了我的饭盒？

我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摸向下一格，我本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我的缺陷，但我早该料到，一旦有人故意算计你，不管你想要隐瞒什么，都是白搭——第二格也没有我的饭盒。

“怎么啦？”谷平的声音来自左边，我有种想挥拳过去的冲动。

“我的饭盒到哪里去了？”我想我的口气并不友好，他应该能听出来。

他笑起来。“为什么不继续？”他反问我。

我摸向了冰箱的抽屉，我的饭盒果然被塞在那里面。我把它找了出来，掂了掂分量，正是那个重量。

“你为什么没找到你的饭盒？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谷平又说话了，他的声音现在转到了我的右边。他果然是故意的。真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是想戏弄我吗？还是只是出于好奇？还有，他是什么时候起疑心的？我从来没对人说过这件事，我相信我表现得跟普通人没两样。

“其实我早就试过你了，只是你丝毫都没觉察。现在该是我们坦诚相对的时候了，狄亮。我知道你晚上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我这么做不是要耍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的话我们相处起来会很别扭，你不觉得吗？”谷平好像是为了回答我心里的疑惑才说的这些话。

他早就试过我了吗？我确实一点都没觉察。不过也对，如果你在一个盲人面前悄悄做一个无声的小动作，他怎么可能发现？虽然这些年，我已经逐步在训练自己的听力，但我明白，“听得见”跟“看得见”完全不同。

看来，现在想瞒他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先天性的夜盲症。听说是失去了合成视紫红质的功能，小时候还只是觉得一片迷蒙，两年前就完全看不见了。”我平静地说，同时把我的饭盒放进了微波炉。我对微波炉的熟悉程度，已经可以让我在一片黑暗中操作自如。

谷平沉默了两秒钟才说：

“你看过多少医生？也许不是完全没救呢！”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再讨论。因为在过去的几年中，我已经想得太多了。

我离开微波炉的辐射范围，转过身来，我知道我可能正面对谷平。“我到县里的网吧去查过相关的资料，那是一种不治之症。现在我只是晚上看不见，终有一天会完全失明，也许速度还会很快。”我低声说道。

正因为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近几年我一直在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在黑暗中生活的能力。白天的时候，我常在家里蒙着眼睛做各种事，我希望自己能尽快适应这种命运的安排，希望当噩梦来临时，我仍能自己照顾自己。当然，我也得努力控制情绪，得抑制悲伤，我的事很容易让人产生绝望，但因为流泪会加快失明的进程，所以我得时时刻刻保持愉快的心情，保持乐观开朗的心境。不知从何时起，笑，已经成了一种任务。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父亲知道你的情况吗？”谷平知道我母亲在几年前生病去世了。

“他可能不知道我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以为我没什么大问题。因为我没告诉过他，也从来没让他帮过我的忙。”

“是怕他担心吗？”他又问。

我在黑暗中笑了笑。

“呵呵，是的。”我道。其实我想，父亲对我的状况也不会一无所知，但是他从来没跟我谈起过这件事。我们几乎不说话，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了，他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他。有时候我很困惑，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结婚？他根本不愿意跟人交往，跟我妈说的话也很少。我难以想象，他当年坚决要娶他表妹的时候，还曾经在我外婆家发表过宣言。我想假如让我听到那段录音，一定会捧腹大笑的。

谷平很长时间没说话，过了会儿，我感觉他在朝我走近，他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尽管说。”他道。

我不需要同情，不过辜负他的好心也没必要，眼下我正有件事要求他。

“如果明天你有空的话，就带我去一次镇北的那条大河吧。刚才那个女人要我去那里帮她找丈夫。可我不想乘小巴。小巴太慢了。”镇上的小巴无一例外都是破车，我想乘谷平的摩托车。谷平到我家时，骑着一辆超大功率、带音响的豪华摩托车，现在它正锁在我的工场后面。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羡慕那些骑着摩托车到处耀武扬威的飞车党，可惜以我的家境，连摩托车的一个轮子都买不起。

“没问题，反正我没事。”谷平一口答应。接着，他走到我左边的地方，窸窸窣窣地打开了一个油纸包，我闻到一股叉烧肉的香味。

“你买了烤叉烧？”我问道。我知道他今天去过县里了。

“是啊。怎么样？一起吃饭吧，我还买了日本清酒，这东西偶尔来上一口，味道还是很不错的。”谷平兴致勃勃地提议。

“你到县上去找你的朋友了？”我又问道。

“你们县警察局的赵法医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他有事让我帮忙。本来我以为有多麻烦呢，结果还好，我只花了三个小时就解决了。其实是他那边的一些溶液被稀释了，所以化验不出来，幸亏我随身带了点。我五点解决完后，他们开车送我回来的，不过，开回来也花了一个多小时，说起来很近，其实一点不近哪。”我听到谷平在叮叮当当地准备饭碗和酒杯。

赵法医？我注意到了这个称谓。我不明白，这个姓赵的法医怎么会找谷平帮忙。

“你认识赵法医？”

“是啊，不就是他介绍我来你这里住的吗？”

我从来不知道谷平的职业，只知道他是父亲朋友的朋友。但我现在意识到，他可能跟我父亲同属一个行业。

“谷平，你是干什么的？”他成为我家房客后，我第一次这么问他。

“啊，原来你不知道？他们没跟你说吗？”他似乎很诧异，随后轻松地说，“我是个法医助理。”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说明了我的心理活动——既敬佩又害怕。他是法医？光这个称谓就让我想起“科学探案”节目里放满骷髅的实验室。

“你害怕了？”他大概盯着我的脸。

“真没想到。”我叹息道，随后朝他那个方向伸出了我的手。他似乎愣了一下才跟我握手。

“你不害怕吗？今天我的手可是碰过尸体的。”他直言不讳地说道，语调像是在开玩笑，又似乎带着几分感动。

“有点害怕，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因为我是第一次认识一个真正的警察。”我真心地说。

“难道你父亲不是真正的警察吗？”他反问道。

他当然不是。他只会把一切记录在案，然后放在一个柜子里等着它们发霉。幸亏他生存在一个没有案件发生的小镇上，从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工作能力，而所有了解他的人也都对此装聋作哑，包括他自己。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那预示着我的晚饭热好了。

“好了。由你来倒酒。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个夜瞎子，你就要尽量多照顾我。”我笑道，把关于我父亲的无聊话题抛在了脑后。

“当然，放心吧！”他也笑了，“这么说，你今天去过小吴旅社了？有没有看见她？”

我知道他问的是林信文小姐。在他住进我家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他在跟踪她，并且还堂而皇之地拍了她一组照片，拿回来有滋有味地观赏。他对我说他只是她的粉丝，我觉得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不像样的谎话了，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但我从没想过要戳穿他。我想，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难题，他放弃追求她，选择默默跟随，总有他的道理。

“我当然看见了，还问了她几个问题。”我说。

“那好，明天再去问她几个问题。她的记性很好，应该能记得很多小细节。”谷平充满赞赏地说。

我低头吃饭，对于他这明显带有感情色彩的误判不予置评。别的不敢说，对于林小姐的记性我可是比他了解多了。

“那个男人的失踪真离奇，是不是旅馆的门房正好睡着了，没看见他走出去？”他问道。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他出门，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那个找猫的陆小姐也很有意思。她是真的在找猫吗？”谷平的口气更像是在问他自己，但我还是回答了他。

“她不一定是在找猫，只是表现得好像是在找猫。”

其实我认为这位陆小姐一定是在说谎。虽然她的谎话有点离谱，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越不可思议的事，越容易让人相信。

“你说的有道理。”谷平又拍了下我的肩。他这个动作让我感到很窝心，这辈子，可能没有谁对我这么亲热过，因而我都忘记后面自己要说什么了，这时，我听到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号。

“你打给谁？”我问。

谷平没回答我，对着电话问道：“是小吴旅社吗？请帮我叫一下201室的陆佩蓉小姐。”

原来他是打到旅馆去了。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没回来？那王太太在吗？”谷平问道，大概是小吴媳妇在问他是谁，他答道，“我吗？我是狄亮的房客，他让我打个电话来问一下……好，我们等会儿就过来。”

我们还得出门？听到这句，我心里很不情愿。

“你在搞什么鬼？”他一挂断电话，我就问。

谷平抿了一口清酒，才回答我：

“人既然是凭空消失的，那就首先得查查，他离开那间客房时，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特别的痕迹。”

2．一只死猫

自知道谷平职业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他充满了好奇。在去小吴旅社的路上，我不断向他提问，我想知道，他都办过哪些有趣的案子，一共解剖了多少尸体，还想知道他是怎么克服自己最初的恐惧的。我相信，没有人会从小就喜欢面对尸体的。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

“我一共解剖过三百五十二具尸体，每具尸体背后都有一段离奇的故事，可我没兴趣了解。”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他的手摸过如此多的尸体，可我一点都不后悔跟他握手，我从心里佩服那些忠于自己工作的人。

其实从某种角度而言，我跟谷平也差不多，也经常跟尸体打交道，所不同的只是我处理的是附近家庭死去的动物。今天上午，旅馆隔壁那家小饭店的老板娘忠嫂就哭哭啼啼地打来电话，让我帮忙处理他们家刚死去的大狗阿黄。

“那你为什么会干这一行？”我问道。

他回答这个问题稍显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

“因为我想找出我父亲被害的原因。有人说他是溺水死的，但我认为不是。所以，我从十一岁起就决心要亲自找出他的真正死因。”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声音低沉地说。

我很想知道他父亲的真正死因是什么，但我没再问下去，我想，如果他肯说自然会说，不用等我去问。

几分钟后，他开口了，说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小吴旅社到了。”他道。

测步数是我在黑暗中行走的诀窍，但因为跟他聊天，今天我忘记计算了，这让我完全迷失了方向。我只是茫然地跟着他往前走。我想，幸亏我还有久经训练的耳朵，能听出他在我的哪个方向移动，也知道他离我有多远。

“那个门房站在门口等我们。”谷平轻声说。

“就她一个人吗？”我问。

“还有一个大概是她的女儿，一个小孩子。”谷平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朝旁边一拉，我知道我前面一定出现了一个障碍物，“你前面有个汽油桶。”果然，他在我耳边说。

“谢谢你。”我说。

这时我感觉一个女人朝我走近，那应该是小吴媳妇，于是我朝她那个方向望去。

“陆小姐还没回来？”我问。

“是啊，她打电话来说，她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所以要晚点回来。”小吴媳妇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

“重要线索？”谷平很困惑。

“关于那只猫的。”我提醒道。

谷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那王太太在楼上吗？”我又问。

“在在在。我没跟她说你们要去看她，我懒得跟她说话。”小吴媳妇拍了下身上的衣服，轻声道：“她老是说她老公失踪了，我看搞不好，是那男人不要她了，呵呵。”她的孩子开始闹起来，身边传来一阵小孩子奶声奶气的撒娇声。

“那我们就上楼了，我想再问她几个问题。”我说道。

小吴媳妇似乎是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声音来源位置提高了。

“没问题，”她好像转身朝前走了，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听见她说，“小亮，你可真辛苦，什么都要管。来吧，别愣在那里，我去给你敲门。”她道。

“要我帮忙吗？”谷平轻声问。

他的话让我突然想到一个我偶尔会忘记的真理，那就是，一旦依赖别人，你就会变得软弱。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他帮忙，我忘记数步数了，偏离了自己的轨道，现在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盲人。

“要我帮忙吗？”他又问。

“拉着我。”我轻声说。

“好的。”

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我们一起走进了旅馆。

走到202室门口时，谷平又小声问：“那个女人是不是短发？”

“是的。”我说。他这么问，我判断是因为小吴媳妇替我们敲开了门，薛宁此时已经站在门口了。

果然，前面传来薛宁响亮的声音：“又来了，你这冒牌小警察，还挺负责的。”

“我的朋友想来这里看看。”我说着，被谷平拉着走进了房间。我感觉薛宁在我左边，她呼吸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小吴媳妇在旁边笑道：“好了，那我先去洗碗了，吃完晚饭，还没来得及洗碗呢。”

她噔噔噔离开了。我听见谷平关上了门。

“王太太，今天我们来，是想提取一些跟你先生有关的证物。这样假如找到人，也可以作比对。”谷平道。

“证物？”薛宁有些疑惑。

“就是指纹、毛发或其他他可能留在这里的痕迹。有了这些东西，我相信找起人来会更容易。”谷平道。我听到“笃”的一声，应该是他把箱子放在了地板上。

“你是谁？”薛宁问道。

“他是城里来的法医。”我介绍道。

“法医？”薛宁似乎还不太相信。

我发现有的人，无论你对她说什么，她都会怀疑，薛宁就是这样。她的口气就好像我在骗她。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懒得跟她解释。

“开始吧。”我对谷平说。

“好吧，早点查完，也能让王太太早点休息。王太太，我还会检查你的外衣，请打开衣柜门。”谷平道。

薛宁打开衣柜后，踱到我左前方，轻轻叹了一声道：

“好吧，我希望你至少比他的父亲强。”

谷平没回应她的这句刻薄话。我听见他在房间里快速移动起来，听声音，似乎是一会儿爬起，一会儿蹲下，我还听到开水龙头的声音。有时候，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我猜想他可能正弯腰检查墙角。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我都干完了。”他道。

“有什么发现？”薛宁问。

他没马上回答，而是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喂，谷平，你发现了什么？”我问道。他的沉默让我很不安。

“有几根不同的毛发。”他道。我听到一阵揉捏塑料袋的声音，我猜想他可能是在把某些物证收藏起来。

“这里每天打扫吗？”他问薛宁。

“对，每天上午会有人来打扫一下。不过，这些乡下地方的人，怎么能指望她们打扫得有多干净？”薛宁道。

“房间和浴室的地板好像被清洗过。”

“是吗？我不知道。”薛宁道。

我的耳朵不会欺骗我，我觉得她有点紧张。

“你，或者你丈夫在房间或浴室里摔倒过吗？”谷平似乎在脱手套。

“摔倒？啊……他、他好像是在房间里摔倒过一次，那是被我的鞋绊了一下。”

谷平盖上了箱盖。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

“这就完了？”薛宁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是的。”谷平答道，随后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出了房间。

她在我们身后关上了房门。

在楼梯上，谷平轻声对我说：“慎重起见，应该请县警察局把这里的几个房间彻底搜查一下。”

“你还找到了什么？”

“几根毛发和……一小块带血的皮肤组织。”他停住了，这时我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是小吴媳妇吗？“我们已经检查好了，明天可能有警察会来作进一步的检查。在他们到达前，这里所有的房间都不要进行清扫。”他道。

“啊？为什么？”果然是小吴媳妇的声音，她起初很反感，但随之语调就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原来……原来你是警察。你们……你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东西而已。注意，不要清扫！”他又提醒了一次。

小吴媳妇没回答，接着她似乎看到了我。

“小亮，没事吧，干吗一直让人扶着？”她道。

我还没从“毛发”和“一小片带血的皮肤组织”的恐怖联想中恢复过来，但还是朝她的方向笑了笑。“没事。今晚我喝了点酒，有点上头了。我们可以走了吗？”我问谷平。

“当然。”谷平拉着我下了楼。

我们离开旅馆时，我听到小吴媳妇在身后说：“不会喝酒就少喝点嘛，你爸不在，也不能胡来啊！”

“呵呵，我知道。是我酒量太差了。”我笑着嚷道。

我们走出旅馆没几米远，谷平忽然停住了脚步。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想问他怎么了，但又不敢，只是意识到有个人已经近在眼前。

“嗨，信文，真巧啊。”谷平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谁了——谷法医的偶像林信文小姐。

“谷平，你怎么在这里？”林小姐口气有点冷淡，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认识。她问：“你怎么会跟狄亮在一起？你们……”

我猜想她正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他。该是我开口的时候了。

“林小姐，他住在我家。他是我的房客。”

“啊，是吗？”她大为吃惊，“那你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那个失踪的男人？找到他了吗？”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跟我说话，我决定还是把跟她对话的机会让给谷平。

“没找到，但我在一个房间发现了点东西。”谷平果然接过了话茬。

“什么东西？”她感兴趣地问。

“带血的皮肤组织。”

“真的！”她低声惊叫。

“明天我会请县警察局的人来检查这里的每个房间，如果因此打扰了你，我很抱歉。”谷平不卑不亢地说。他现在的口气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警务人员。我非常欣赏那种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仍能保持清醒头脑的人，我想如果是我碰到这样的情况，可能没办法做得像他这么好。

林小姐没生气。

“没关系，配合警方是应该的。只不过我没想到，在这么宁静的小镇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希望只是一场虚惊。”她似乎正朝旅馆里走。

“信文。”谷平叫住了她。

“什么？”

“假如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好吗？我住在狄亮家。你应该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现在的口吻又变成了谦卑的小粉丝。

我没听到她回答，猜想她可能是朝他点了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谷平：“你为什么不给她你的手机号？你不是有手机吗，干吗让她打到我家来？”

“她讨厌我，不会记我的手机号码。”谷平显然不想再提她了，他抓住我的胳膊，以工作狂的口气说：“我现在就去县警察局借他们的设备化验点东西，赵法医现在住在警察局，我做什么都方便。外加，我还要找人明天来这个旅馆搜查，今晚的事情挺多，我可能要十点过后才能回来。”

“没问题，到时候我给你开门。”我道。

谷平仅通过十来分钟的检查，就确认了一个案件的存在，这让我对他的能力刮目相看。之前，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痴情男人，现在他在我眼里已经成了一个拥有怪兽般神奇本领的警察。我觉得，跟他的专业能力比，他对林小姐的感情就像他衣服上的纽扣那样微不足道。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我刚躺下，就接到了小吴媳妇的电话。

她告诉我，陆小姐在我们离开后没几分钟，就取了自己的行李，结账走了。

“她说她找到她的猫了，得赶快把它送回去。我是没看到她的猫在哪里，不过，这是她的事，既然她付清了房费，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我随口问道，同时打了个哈欠。

“她啊，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走的时候，却拉走了两个大箱子。我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真够重的。幸亏都是拉杆箱，不然一个女人根本提不动。”

“箱子是新买的吗？”我问。

“嗯，是她昨天中午买回来的。她说，她买了很多土特产。呵呵，真是个怪女人。”小吴媳妇笑道。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大概是谷平回来了。我对小吴媳妇说：

“我们明天早上可能还会到旅馆来，到时候再具体说吧。”

次日早晨，谷平用他的豪华大功率摩托车先载我来到小吴旅社。那时，县警察局的警车已经停在旅馆门口了，小吴媳妇则站在旅馆门外的树荫下，一看见我，她就抱怨起来。

“他们到底要搜查什么？今天一早六点不到就来了，把我们一家都吵醒了。一来就说要检查这里所有的房间，幸好现在这里的两个客人都还好说话，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人家交代！”

“昨天跟我来的那位是法医，他在王先生的房间发现了带血的皮肤组织。”我悄声对她说。

她立刻露出受惊的神情。“真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听说好像有人清洗过房间和浴室的地板，王太太有没有向你要过地板清洁剂或拖把之类的东西？”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但随即眼睛一亮。

“你说洗洁精？前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一瓶洗洁精之类的东西。你说她用洗洁精擦过地板？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小吴媳妇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现在还不知道。法医化验后，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把登记簿再给我看一下。”我道。

她匆忙奔进旅馆，不一会儿便拿来了旅客登记簿。我重新核定了薛宁夫妇和陆小姐的入住登记时间。薛宁夫妇是在四月十四日上午入住的，跟他们同一天来到旅馆的还有林信文小姐，陆佩蓉则是在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左右入住的，根据小吴媳妇的回忆，陆佩蓉在四月二十二日上午换了房间，而王海南则在四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左右失踪。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谷平跟县警察局的人打过招呼后，回到了我身边。

我把登记簿给他看。“这个陆小姐好像是专门来这里变戏法的，自从她来了之后，王海南就失踪了。”我说。

他翻了翻，又把它还给了我。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转身问我们身后的小吴媳妇：“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旅馆里还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了。”小吴媳妇摇头。

“这是我在二楼走廊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你们不是每天倒垃圾的吧？”他举起戴着手套的手，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张半透明的塑料包装纸。我立刻认出那上面“兰芝米团店”的标记。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好眼力，我曾在走廊上转过好几圈，也看过那个垃圾桶，但从来没注意到里面还有这么一张包装纸。它应该不在垃圾桶的表面。

小吴媳妇一看到那张包装纸立刻双掌一拍，大声说：

“啊，那个啊！想起来了！米团店的女孩来过，她是来给那个男人送米团的，听说是他叫的外卖。”

“米团店？就是前面那家兰芝米团店吗？是不是那个女孩？”谷平问我。

我知道他已经记起她了。谷平十六日到我家时，程惜言正好也在，她是来请我帮忙联系邮递员寄东西的。我上楼去取纸和笔，以便让她写下对方的联系地址，谷平正好在这时候进的门。她走了之后，我曾经向谷平简单介绍过她。

“对，就是她。”我道。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是几点到的？又是几点离开的？”

小吴媳妇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叫程惜言，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大学生刚毕业，现在回来先休息一段时间，过不多久，听说就要回城里找工作去了，现在好像算是在这里帮她阿姨的忙。那个男人从外面回来后没多久，她就来了，时间嘛，大概是下午三时三刻，她在楼上待了五分钟才走的。”

谷平朝我看了一眼。“我记得你的调查里说，四月二十二日那天，王海南曾经两次去过兰芝米团店。”

“是的，有这么回事。”

“他吃了两顿不够，还要叫外卖？我真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吃的。”谷平笑着提议：“怎么样？我们等会儿就上那儿去吃早饭吧？”

这个主意真不错，尽管因为昨晚没睡好，我现在丝毫都没胃口，而且鼻子底下似乎总能闻到一股腥味，但我还是很乐意跟他一起光顾那家店。

一路上，我向谷平解释，兰芝米团店做的其实就是传统的糯米团，只不过他们把团子做成了怪兽的样子，所以看上去颇为新奇罢了。谷平对美食的兴趣很大，当下就决定等他离开的那天带上几包回去分给朋友。

我们一起来到米团店时，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店里没几个客人。程惜言正坐在柜台后面跟她的阿姨聊天。看见我们进来，她立刻热情地给我们倒了两杯凉爽的冷茶。

“狄亮，你好久没来啦。”她跟我打招呼。

我是好久没来了，记得上一次光顾，还是在一个月前，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一个人来这里吃了一顿略显丰盛的午饭。

谷平很快点了几样店里的特色点心，等程惜言转身去厨房的时候，他悄悄在我耳边说：“的确很漂亮。”

我点了点头。她的美丽毋庸置疑。

“你跟她熟吗？”谷平在问我。

我摇头。

“不太熟，我们平时没什么特别的接触，她只是要寄东西，或偶尔想换零钱，才会来我店里。我也很少来这里吃东西。因为我没那么多钱花在吃饭上。”我说的是实话，我的收入非常有限，卖木雕也是近两年才开始的，在那之前，我的手艺还不足以养活我自己。而自我开设木雕店之后，我父亲就不再资助我了。

“你还知道她些什么？”谷平对程惜言似乎很感兴趣。

“她父母因车祸身亡，十四岁那年她来这里跟她的阿姨住，虽然住在这里，不过她跟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她上的是县上的好中学，后来又考上了大学，她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大学生。”我朝厨房的方向望去，她正端着两盘新鲜出炉的小点心，笑吟吟地走出来。有一句话我没说，我想她总有一天会永远离开这里的，她不属于这儿，她只是候鸟，暂时在这里歇歇脚而已——这才是我对她的真正印象。

“请用吧。”她客气地把两盘小点心放在我们面前。

“谢谢！”谷平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米团咬了一口，立刻露出欣喜的神情，“味道还真不错，跟我过去吃的还都有点不一样。奇怪，我怎么会来了一个星期都不知道有这家店？”

“谁叫你眼睛里只有漫画家！”

“那倒不是，最重要的是，我本来以为这里的团子很甜，所以就……”

她再度绽开微笑。

“不会很甜，我们只放很少的糖。”

“我发现了，味道正合适。”

“也有咸味的，另外，我们用当地的野菜作原料，所以吃起来会有股特别的清香，”她热心地介绍着，一边收起盘子，“还有一份要稍等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欲走，谷平叫住了她。

“程小姐，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转过身来，困惑地望着我们。

“有什么事吗？”

“他是城里来的警察。”我解释道。

笑容骤然消失了，她脸上显出戒备的神情。

“有什么事？”

“听说你在四月二十二日下午曾经去小吴旅社送过外卖？”谷平边吃边问，那神情似乎纯粹是在跟她讨论米团的做法。

“是的。”她道。我看见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那只盘子，骨节突出。

谷平却显得很轻松，摇晃着他那头浓密的天然卷发，津津有味地吃着怪兽米团。

“你给谁送的外卖？”他又问。

“二楼的一个男客人，姓王。”

“你送外卖进屋的时候，他太太在干什么？”

她快速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判断我在这场非正式盘问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太太？我不知道。我看见王先生，直接把点心交给他就走了。”

“他当时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就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他有没有当场拆开包装，吃你送过去的点心？”

她微微蹙眉。

“不，我没看见他吃，”她又瞥了我一眼道，“我很快就走了，没跟他说过话。”

“他定的外卖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

“两盒小叶米团，一盒六个。”

“就这些？”

“嗯。”

谷平朝她笑起来。“给我也来一份这样的小叶米团吧，我们带走。”

“好的。”她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记下了谷平的要求。

“那天下午之后，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姓王的客人？”在她记录的时候，谷平又问。

她摇头。“我没见过他。”

“那你在旅馆把那盒小叶米团交给他时，有没有看到别人？”

“没有。他只是我们的客人之一，我没特别注意。”她说完这句，也没等谷平回应便匆匆奔进了厨房。

我不得不承认程惜言的表现很不好，这就难怪谷平要怀疑她了。离开米团店后，谷平一边发动他的摩托车，一边对我说：“这个女孩没有说实话。她说她送完外卖就走了，但是旅馆的门房却说她待了五分钟才走。在这五分钟里，她干了些什么？”

我不置可否，不过，也同意实际上五分钟可以做的事很多。

我们花了半小时左右，到达木锡镇以北的那条大河。很意外，我们竟然在那里碰到了薛宁。看到她时，我略有些紧张，不知道她又会跟我说些什么。

她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在小声打电话，一看见我们，便立刻挂断了。

“他没有回去！”她走到我跟前时，好像在跟我解释她刚才的电话，“我问过了，他根本没回去！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话令我松弛了下来。我注意到她今天的发型有了点改变，她把头发盘了起来，这让她看起去老了几岁。

“所以我们特地来这里看看。你几时到的？”我四平八稳地问她。

“我吗？我来了快半小时了，可什么都没发现，不知道是不是我没看仔细。”她朝河边望去，随后又抬起遮阳帽，扫了谷平一眼。

“今天一早警察就到旅馆来了，还留下了我跟我丈夫的身份证号码和家庭住址。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你从那些头发里发现了什么？”她懒洋洋地问道。

“你丈夫有白头发吗？”谷平问她。

“人到中年，总会有些吧，我没特别注意。”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来找我丈夫的。听说他前一天来过这条河附近，所以来打听一下。也不能什么都靠这里的警察啊，不是吗？”她充满嘲讽地瞄了我一眼。

“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她笑着摇了摇头，“就等着你们再查一遍了。”

她又走回到原来坐的地方，谷平跟了过去。

“你是开车来的吗？王太太？”

“是的。”

“它在哪里？”

薛宁和我都很意外他会这么问。

“我把它停在树林那边了，怎么啦？这跟我的车有什么关系？我是希望你们来这里找我的丈夫。”

“我们正在找你的丈夫。王太太，带路吧，现在我要先检查一下你的车。”谷平戴上了他的塑胶手套，同时，从摩托车的车后座里取出了他的小箱子，所有工具都装在那里面。

薛宁怔怔地望着他的箱子，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妥协。

“你们要知道，搜查别人的车，是要有搜查证的。”

谷平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我从他的态度判断，他跟我一样讨厌这个习惯颐指气使的女人。

她的宝马车停在河边树林的旁边，那里似乎是个公用停车场。她踩着小步子，不太情愿地走到车边，打开了车门。谷平让我们闪在一边，自己钻进了车。

趁这机会，我问薛宁：“你有没有见过住在你隔壁201室的那个女人？”

她重新戴上了墨镜。

“她？哼，有印象，印象还挺深呢！我丈夫失踪那天，她搬到了我们隔壁，我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可是这女人很怪，她对我说，她来这个镇子是为了找她的猫。她给我看了一张猫的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我当然说没见过，谁知她突然就变了脸，居然骂我在撒谎。真是碰到鬼了！”她怒冲冲地说。

我有点想笑。

“她的反应是很怪。你以前认识她吗？”我又问。

“当然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她？”

“那天下午，你有没有吃过兰芝米团店的米团？”我想起了那张丢在走廊垃圾桶里的包装纸。

“你说的是他带回来的那些破点心吗？我觉得那里面有股怪味，所以一口都没吃。”

“你是扔在了走廊的垃圾桶里吗？”

“不，我扔出窗外了。”她语气恶劣地说。

要不是为了我父亲，我才懒得跟这个女人打交道。在接下去的几分钟里，我没再提问，既然有谷平参与了，我正好可以歇口气。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今天县警察局的人问起他，我只能告诉他们，他病得很严重。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前一天晚上也没打电话来，姑妈的电话号码，我又找不到了。

“喂，其实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那个米团店的小妞。”薛宁忽然对我说。

我心里一惊，禁不住朝车里望去，谷平的脑袋正好钻进后车座的底下。

“为什么？”我轻声问道。

“说实话，我早就看出这小女人有问题了！我们上星期第一次去那家店，她就缠着我们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后来又主动到我们旅馆房间来送样品给我们吃。我本来就觉得有点奇怪，卖点吃的哪有这么热情的。哼，前几天，我恰好去县里见一个朋友，一回来，哈，就见这小妞跟我丈夫在房间里说话！当时，我丈夫解释说，他定了外卖，那小妞是来送外卖的，可是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外卖，连一个点心盒子都没看见！他说他吃完了，我也懒得戳穿他。反正他一辈子就这样！”

我的反应也许有些迟钝，因为我见她透过太阳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丈夫失踪那天，她又来旅馆找他，被我赶走了。”她冷笑了一声。

她的话跟程惜言的说辞明显对不上，但我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了。

“好吧，我会调查的。”我说。

“那就拜托了。”这大概就是她想听的，她仿佛大仇得报般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分钟，谷平从车里钻了出来。

“发现了什么？”我问。

“老规矩，取了点痕迹。”谷平回答得挺含糊。他对薛宁说：“请你打开后备箱。”

“难道我丈夫会在我的后备箱里！”薛宁怒道。

“请吧。节省点时间。”谷平冷冰冰地说。

薛宁骂骂咧咧地打开了后盖箱，但是，盖一弹开，她就立刻发出一声尖叫，接着连退了好几步。

与她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谷平，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车厢内的东西。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后备箱里，赫然躺着一只眼睛半闭的虎斑死猫。

“啊！这是怎么回事！该死的！一定有人要陷害我！一定是那个女人！”身后传来薛宁惊恐万分的尖叫声。她用高跟鞋狠狠踩着地面，像要凿出几个洞来。

我们都没理她。

谷平弯下身子，仔细检查死猫身上可能有的伤口，并用手掰开了死猫的嘴。

“它是被毒死的，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他马上作了判断。

“它怎么会在这里？”我觉得我是在问谷平，但脸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薛宁。

薛宁好像快吐了，用纸巾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又喘了两口粗气，才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今天没开过后备箱，我懒得开它……反正里面也没东西……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她捏紧了拳头。

谷平把死猫从车里拽出来，装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蛇皮袋里丢在地上。

“这里有股香味，就跟你家一样。”他别过头来看我。

我只当没听到。

“王太太，车里有水，你买过冰块吗？”他低头嗅着车里的味道。

看到死猫倒还没什么，可看到他的这个动作，我只觉一阵恶心。薛宁仍在喘粗气，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听到谷平的问题，回头恶狠狠地答道：“冰块？没有！”

谷平直起了身子，指了指后备箱锁周边的刮痕。

“王太太，车门好像被撬过了。”

“哈！我就知道是有人要故意害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目的？！是想威胁我吗？！见她的鬼！她休想！”

“这是螺丝刀刮擦留下的痕迹，但其实，只不过就是刮擦了两下而已，锁并没有被撬坏。”谷平很平静地注视着她。

我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薛宁好像也跟我差不多。

“你在说什么？”薛宁没好气地问。

“这是故意伪造的撬锁痕迹。”谷平面无表情地说。

中午时分，我们回到了木锡镇上的小吴旅社。这一次，谷平除了要再次检查202室薛宁夫妇的房间外，还准备顺带检查隔壁201室陆小姐住过的房间。

谷平在薛宁的房间似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看见床边放着两个已经打包的行李箱，看来她是准备打道回府了。本来我也建议她这么做，但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至少谷平认为，她目前应该暂时留在本镇。

从薛宁的房间出来后，谷平又打开了201室陆小姐的房间。

跟先前一样，我被吩咐站在房门口，谷平自己提着他的工具箱径直走进了盥洗室。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从里面走出来。我看见他脸上带着微笑。很难判断，在这种时候，法医脸上的笑意味着什么。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道。

“很有意思。”

“什么很有意思？”我不太明白。

谷平脱去手套，开始用干洗手液洗手。

“狄亮，我发现大量血痕。”

“血痕是什么意思？”

“就是血的痕迹。跟隔壁一样，这里的地板也曾被彻底清洗过，但是这里却留下了大量血痕。”

“有血痕吗？在哪儿啊？”从我站立的角度也能看见盥洗室的地板，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马上回答了我的问题。

“狄亮，我带了发光氨，它能与血液中的血红素发生反应，发出蓝绿色的荧光。它的灵敏度可以达到一百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哪怕是一滴血混在一百万滴水中，也可以被检验出来。”

对于发光氨的神奇作用，我并非不知道。因为白天有空的时候我会收看纪实频道的“科学探案”节目，在那里面常会提到它。但我还是第一次从我认识的人嘴里听到它，这让我感到异常新奇和兴奋。

“如果出现大量血痕，那意味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死过人？”我猜这就是谷平心里的想法。

“如果那里没死过人，就一定曾经杀过一头猪，否则不会有那么多血痕。”谷平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我知道他是要打给守候在旅馆门口的县警察局的王警官。

3．父亲的行踪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我跟往常一样正在我的工场间忙着雕刻一个林小姐最新预订的大号木锡。我低头取小刀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双白色的网状凉鞋出现在那把刀旁边。那双鞋我认识，但我不敢相信，所以怔了一下才抬起头。

“嗨，小亮。”是程惜言。

她今天穿着件淡绿色的裙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就像广告画里做橙汁广告的女学生，健康、新鲜、充满朝气，跟整天窝在黑暗工场里的我形成鲜明对比。我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会突然降临在我的小店里，连忙从小矮凳上站了起来，一不留神，工作围裙上的木雕“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我赶紧弯腰去捡。

“嗨。”我也跟她打了个招呼。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我正好路过……”她说。我注意到她的眼光朝我肮脏的布围裙上望过来，我那双沾满木屑的手正垂在围裙上面，显得粗糙而笨拙。

每当我觉得自己很糟糕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还以为你又要寄东西呢……”我说，不由自主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觉得此刻的自己就跟我父亲一样不善言辞，“嗯，我正在做一个木锡……刚刚做了一半，有人定的……嗯，没想到，你会来……你，今天要去哪里？”

她穿得挺漂亮，想必要外出。

“我晚上有个约会，”她果然这么说，接着开始在店里东张西望起来，“我想挑一件礼物送人，你这里有现成的吗？”

“约会”两个字，让我的动作比先前更迟缓了一些，直到她发现我没回答，转过脸来，我才反应过来。

“当然有，我有小号的，最小的是10厘米高。”我答道。

“都是木锡吗？有没有别的？”

“有。有小动物，也有些人物造型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我拉开柜台下的大抽屉，从里面拿出我这几年雕刻的各种小玩意儿，摆在桌上。

“啊，真可爱！”她低头看着我雕刻的十二生肖，用洁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其中一个小牛，问道：“这个多少钱？”

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就笑着恳求：“大家是邻居，可要给我便宜点哦。”

“那……你拿去好了，反正我这里还有很多。”我说。我决定先去洗个手，然后到楼上去给她拿个干净像样的盒子。我雕刻过很多漂亮的盒子。

“你送我？这多不好意思，不行，我还是要付钱的……虽然我不是很有钱，但你也是开店做生意的，我知道你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在我身后说，我听到她在窸窸窣窣地翻钱包。

“哪儿的话，别客气，”我回头朝她笑了笑，“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个盒子。如果是送人，总要包装得像样一些。”

说完这些，我用最快的速度奔上楼，从卧室床底下的大储藏箱里找出两个雕花的盒子，又立刻奔下了楼。

她等在楼梯口。

“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我把两个盒子递给她，心里有些期盼她能看一眼其中一个盒子上雕着的人像。她会知道我雕的是谁吗？没有照片，完全凭印象能刻成这样，是不是显得我也有些聪明才智？

“这是……”她果然看到了旁边的人像。

我的心狂乱地跳起来。

“嗯……这是，我照杂志上的人刻的……”我笨拙地解释道，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透露了一些不该透露的信息，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盒子，最后把它还给了我，“我还是喜欢这个雕花的，真好看。”她指了指另一个两边雕着玫瑰花的盒子。

“好，那、那你就拿这个吧。”我手里握着那个雕着人像的盒子，感觉从未有过的失落。我突然想把它扔出门去，但我知道这样不行，这样就太明显了，我还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样，路过的时候偶尔会进来转转。“那个，要我帮你装起来吗？”我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她。

但她却没马上回答我。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她正看着我。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失落感越发加深了。我默默把那个小牛放进盒子里交给她，随后又默默坐回到自己最初坐着的矮凳上。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我等着她离开，等着她像别的客人那样拿上东西后离开。

可是这时，她却开口了。

“小亮，能问你点事吗？”

我没说话。

“小亮。”她又叫了我一声。

“你想问什么？”我已经预感到她会问什么了，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才是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她压根就没想过要买什么木雕！

“听说……听说，那个王太太被警察带去问话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跟她丈夫的失踪有关吗？”她趴在柜台上，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法医，就是上次到你们店里来的那个人，他在王太太的车里发现了一只死猫，但是车门没被撬过。”谷平从来没让我保密，我想告诉她也无妨。

“死猫？”她似乎吓了一跳，想了一会儿后，又问，“如果车门没被撬过，是不是说明是她自己杀了那只猫？这跟她丈夫的失踪有关吗？”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她是希望我说是吗？我问自己。

“有这种可能吧。”我说。

“你说，她丈夫还活着吗？”她又问。

我放下了工具。

“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些？”现在换我问她了。

“我……”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只是好奇罢了，我毕竟给他们送过点心，认识他们，所以随便猜猜……”

“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听这件事了。这对你没好处。”

“为什么？”她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狄亮。”她笑起来，似乎想用她的笑引出我的笑，以此来证明，我的话只是个玩笑。

但我既没有笑，也没有说话。换作别人，也许我会说得更直接一点，但是面对她，我觉得我得三思而后行。我不想吓着她，不想让她不安，更不想让她以为我是她的敌人。我并不是什么警察，只是一个“替父从军”的男花木兰而已。

“狄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该打听这件事？”她又问我。天，她还真固执。我想固执可能就是她的致命伤。

我仍旧没说话。

“狄亮！”她猛然冲过来，在我耳边大叫了一声。她的叫声让我受了惊吓，手上的刀不听使唤，戳到了我的另一个手上，血立刻流了出来。

“哎呀，对不起！”她望着我的手，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连忙道歉，并立刻从柜台外面绕了进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酒精棉球捂住伤口。她内疚又惊慌地望着我手上的血污。

“对不起。”

“没关系，干我这行，受伤是常有的事。”我劝慰她，不太想看见她脸上的这种神情。她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像条受伤的狗。

“我只是……想知道……”她盯着我的手，嘴里嘟哝着。

我注意到她的睫毛正在上下扑闪。我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她，这让我不安，于是退后一步，走出了柜台。我来到厨房，把手洗干净，伤口很痛，好像戳得还挺深，不过我倒不怕痛，怕的只是我接下来回避不了的问题。

她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手。

“前几天，你是不是单独跟那个男人在一起过？”我终于还是开口了。

她的脸骤然红了。我实在不想看她这种一分钟即被戳穿谎言的窘态。于是，我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我让你少管闲事，是不想让人怀疑你。那个女人说曾经看见你跟王海南单独在一起，还说在王海南失踪的当天也见过你。你送外卖上楼的时候看见的到底是她还是王海南？”我边走边问。

她跟在我身后，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

“他们还会再来找我吗？”

“会的。”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裙子几乎擦到我的衣服。

“我什么也没做，他们凭什么再来找我？”她仰头看着我说。

她大概是希望我把这层意思转达给谷平。但是我对这种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你真的单独去过他的房间？”我问道。

她低下了头。

“嗯。”

就像有人在我身后狠狠踹了一脚，我差点没站稳。

“那，你、你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送米团，送到门口不就行了？”等我站定后，我问道。

她微微扬起了头。

“这跟你有关系吗？”她问道。

我哑口无言。

“还有谁知道我跟他单独见过面？”她问道。

“现在就是薛宁和我。”我知道她希望我怎么做。我好像看见自己的心被丢在地上，无数只脚正从上面踩过，但我懒得去捡它。“我不会告诉谷平的，你放心。”我说。

她朝我眨眨眼睛，露出妩媚的微笑。

“小亮，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把王太太说的话都忘了吧，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假如有人看到我，就说我是来买东西的。”她用手指掠开额前的头发，道：“你别误会，我要你保密，只是不想听到什么闲话罢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我跟他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跟他单独见面，只是为了推销米团。”说完，她没跟我道别，逃命一般奔出了我的小店。

她刚刚挑选的木雕小牛仍在桌上，还有那个盒子……

我记得父亲说，他今天晚上会回来。按照他过去的习惯，他会乘坐五点半那一班长途汽车。这样的话，七点左右就能到家。我估摸了下他可能到达的时间，在锅里先替他热上了晚饭，然后就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等着。我想等他回来后，跟他说说这两天镇上发生的事。

但是，七点过后，来的却是谷平。他身上有股难闻的化学药水的气味。

“吃过饭了吗？”他问我，听口气他好像挺累。

“吃过了。”我答。其实自程惜言走后，我就没了胃口——真没想到，她真的跟那个男人单独相处过。真不知该怎么说她——我决定把今天的晚饭留做第二天的中饭。心情不好也不能浪费。

我的情绪一定写在了脸上，谷平跟我闲聊几句后，就走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肩，问道：“怎么？不开心？”

“没什么。我父亲等会儿要回来了，他可能会问你一些关于案子的事。”我岔开了话题，我希望谷平明白，我的心情是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事。

“他要问案子的事？他会不会觉得很麻烦？尤其是我还住在你们家。”谷平好像有点担心。

“他是很怕麻烦，所以如果到时候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多担待。”

我知道谷平可能正在我前面的某个方向看着我，但我无所谓，今天我特别想一个人呆坐一会儿，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懒得时时刻刻装得很乐观。

“你怎么啦？”他又问。

我摇摇头。

“没什么。”

谷平沉默了片刻。

“狄亮，我听说今天下午程惜言来过。”他道。

我的心一阵狂跳，随即脸就红了。

“你在我家旁边安插了探子？！”我无法控制地一擂桌子。

他倒很平静，在餐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是县警察局安排的，他们本来是为了保护我，没想到看到了那个女孩。你是因为她才不高兴的吗？”

“我有什么必要时时刻刻都保持愉快的心情？我有什么可高兴的事？”我反问他，并试图寻找他所在的方向，好让我的反应像个正常人。但我马上又放弃了，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无比可悲。

“这是什么？玫瑰花雕刻得真精细。”谷平说道。

这时我才想起，程惜言忘记拿走的那个木盒还在桌上。

“你要你就拿去吧。”我说。

“真的？”

“你可以拿去送给林小姐。这是用真正的楠木做的，我爸当年为了给我搞到这种木头，特地利用国庆假日上了一次喜鹊山。”

“当年？有几年了？”

“我十四岁那年弄来的木头，你自己算吧。”

“这是……你本来要送给她的？”

“你废话真多！”

谷平没回应我的话。我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很怕下一分钟他会伸手过来放在我的肩上。在这种时候，我不需要温情，它只会让我更加难受。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该立刻逃回自己的房间，毕竟一个人的时候，我做什么都很冷静，可以控制住任何感情。但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接着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仿佛是运动鞋摩擦地板时，那种近乎听不到的声音。我知道是我父亲回来了。他今天来得可真是时候。

“爸。”我对着门边叫了一声。

出乎意料，我听到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对不起，我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是林小姐。

我的脸尴尬地僵住了。如果不是谷平及时为我作了解释，我恐怕会立刻逃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小亮！你人都没看清，瞎叫什么！是不是还没睡醒？”谷平轻松地揶揄我。

“嗯，我……我刚睡了一觉，有点糊涂了。”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假装很累的样子，跟林小姐打了个招呼：“你好，林小姐，有什么事吗？”

“哦，我……”她似乎有点走神了。我想大概谷平在看她。

我站起了身。“那你们聊。谷平，如果我爸回来，跟他说我在自己的房间。”

但我刚踩上楼梯，林小姐就在身后叫住了我。

“狄亮，我想问下，我新订的那两个大号木锡做好了吗？如果做好了，麻烦你现在就给我，我想明天就离开这里。”

我能感觉到谷平的不安。

“你要走了？”谷平问道。

“今天早上警察来旅馆检查了每个房间，还检查了我的行李。我觉得这里已经失去了我刚来时的宁静，所以我想走了。”不知道我的感觉是否对，我觉得林小姐的口气里似乎带着指责，好像是在指责谷平搅乱了这里的宁静，搅乱了她喜欢的气氛。我为谷平感到冤枉。又不由想，假如她知道他就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会很高兴，还是会更生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很抱歉，但这是例行公事……”谷平解释道，语气有点可怜巴巴的。

林小姐笑了笑。

“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这是例行公事，但我总可以选择在没有这种公事的地方享受假期吧。”她又问我：“狄亮，木锡刻好了吗？”

“还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昨天我忙到半夜，筋疲力尽。而今天下午，我的心情全被程惜言破坏了，她走后，我根本没干过任何事。我对林小姐说：“要不，你再等几天？”

“要等几天？”她急切地问。

“也许……两天。”我说。

她考虑了一下。

“那好吧，”她无奈地说，“我过两天再来找你。”

“好。”我答道。

接着，我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她走后，我问谷平。

“我说过，她讨厌我。其实还不只是讨厌，她大概恨我。至于原因，我不想说。”谷平泄气地走到厨房的炉子边，烦躁地对我嚷道：“你站在楼梯上干什么？想变成你做的木雕吗？快下来陪我吃东西！”

吃饭的时候，谷平向我透露了案情的最新进展，首先，警方已经对薛宁和王海南夫妇做了基本调查。两人都出生于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一九九九年，两人结婚，当时王海南是和薛宁同属一家教育软件公司的职员。婚后，薛宁首先辞职自己创业，二〇〇一年年初，创立了健英国际培训学校；同年十月，王海南被公司辞退，自那以后，王海南就在妻子的公司上班，有时候也做做保险。不过，根据员工反映，学校的事务主要由薛宁打理。

另一组消息是关于陆小姐的。

原来陆小姐留给旅馆登记处的电话号码和身份证号码都是假的。陆佩蓉确有其人，但是真正的陆佩蓉是F县医院的护士，这些天从没离开过。拿陆佩蓉的照片给小吴旅社及周边商店的人看，大家都一致确认这不是他们看到过的陆小姐。真正的陆佩蓉也否认认识一个长相酷似陆小姐的女人。现在，县警察局的人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正开始在全县范围内搜索这位冒牌陆佩蓉小姐的行踪。

县警察局发现，四月二十三日上午，“陆小姐”曾在县上的小花旅社订了一个单人房间。她预订的时间是五天，按照旅馆的规定，她预付了一天的房租，并将身份证号给了旅馆的前台。小花旅社没有监控设备，但是前台服务员对她印象深刻，因为她曾向她们出示过一张虎斑猫的照片，还透露她要在县里对她的爱猫进行地毯式搜索。

“她说得很认真，听上去不像是假的。”前台服务员说。

她在旅馆房间内只逗留了十分钟。小花旅社的人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四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一点左右。她们看见她离开旅馆向车站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薛宁矢口否认自己曾撬过那辆车的后备箱，警方也没从她的行李中找到与撬锁痕迹相符的螺丝刀或类似的工具。薛宁表示，她对车里的死猫一无所知，但是也说不清是不是他丈夫所为。王海南会开车，也有车后备箱的钥匙，根据猫尸的腐烂程度判断，那只猫应该死在四月二十一日。“陆小姐”曾对小吴旅社的人说，她是为了寻找一只虎斑猫才来到木锡镇的，她入住后的第二天，王海南就失踪了。警方认为，虎斑猫之死可能跟王海南的失踪有着某种联系。

然而，薛宁没能提供跟虎斑猫有关的任何线索，只是反复强调冒牌的陆小姐曾给她看过一张猫的照片，还在初次见面时，就诬赖她跟猫的失踪有关。

“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肯定有毛病！”薛宁在两次接受县警察局警察的盘问时，都控制不住情绪，对“陆小姐”破口大骂，同时也没忘指责本镇警方的无能和渎职。

“她也骂了我爸？”我问谷平，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谷平似乎在用刀子切面包，我闻到一股辛辣的芥末味儿。

“你在吃芥末？”我又问。

“是啊。用芥末当乳酪，是我特有的排忧方式。芥末能让我持续保持冷静。”我仿佛看到他正面无表情地往面包片上涂芥末。他吃了两口后，说道：“毕竟是有人投诉嘛，他们总要找你父亲去谈一谈，这事你应该想到的。”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别担心，你父亲快到退休年龄了，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的。”谷平安慰我。

谷平不会明白的，我父亲的人生里，也许只有这个职业还多少能让他有点寄托，虽然他的确算不上是个好警察。

“他们会不会给他一个渎职处分？或者开除他？”我忧心忡忡地问。

“也许没那么严重，但总要说他两句的。”

我情绪低落地垂下了头。

“其实，我们这里平时什么案子也没有，所以他有时候不在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小声说。我知道这理由听上去真的没什么道理。

“别太担心，你父亲在县上也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到时候，让他们多替他说说好话，我也会让赵法医想想办法的。但关键是，你父亲得及时回来，他们今天打电话到你姑妈家，但没找到他。”

“什么？”我糊涂了。

“你有几个姑妈？”

“就一个，在县上，住大明路啊。”

“他们联系的就是这个。你父亲给赵法医留过一个你姑妈家的电话，可是今天县警察局的人打电话给你姑妈，你姑妈却说你父亲没在那儿。”

奇怪，那我父亲上哪儿去了？他没什么朋友，我们家亲戚也少，按理说，他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我站起身来到电话机旁，拨通了外公家的电话。外公在更偏僻的乡下务农。

“嗯咳！”电话一通，对面就传来外公熟悉的老慢支的痰音。

“外公，是我，小亮。”

“哦，小亮，是你啊。你好吗？饭吃过了吗？”

无论何时打电话过去，外公总问这两句。

“我吃过了。”我敷衍地回答后，马上问道：“外公，我爸来过吗？”

“来过啊。”

“啊，他在吗？”我忙问。

“他走啦。他是十天前来的，给我们送了点吃的就走了。”

“他这几天有没有来过？”

“没有啊。”

放下电话后，我陷入了困惑。父亲去外公家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每个月会给外公寄钱，他不是不知道，如果他去，不是正好可以带去吗？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去了外公家吗？这又是为什么？

还有，他怎么会没在姑妈家？他到底上哪儿去了？真想不通！我突然很想立刻去一趟县里的姑妈家。

“谷平，能不能帮个忙？”我抓住了他的手臂。

“说吧。”

“我想去一趟县里，去一次我姑妈家。”

“你没她家的电话吗？”

“找不到了。我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

事实上，我几乎已经有十年没和我姑妈说过话了，原因是她跟我妈的关系很差。我父母是近亲结婚，他们结婚前，姑妈曾激烈反对过，当时她曾预言，我父母生不出健康的孩子。结果，我出生后不久就被诊断患了先天性夜盲症，这让姑妈很是得意。她还曾当面说我有一天会变成个没用的瞎子，为此我妈到死都没原谅她。在这件事上，我自然是站在我妈这边的，所以，我们家其实只有父亲一个人跟姑妈家有来往。

她会不会故意把我父亲藏起来，为的就是让我尝尝当孤儿的滋味？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姑妈并没有给出令我满意的答复。

“你爸没来过。”她说。

我呆立在那里，沉默了两秒钟，像傻瓜一样又问了一遍：

“我说的是，四月二十一日，他有没有来过你家？他说他肚子难受，要到县医院来看病，那晚就住在你家。”

姑妈的口气变生硬了。

“我说了他没来过！难道他来了，我还把他藏起来不成？！”

我知道她正在朝我瞪眼睛，幸亏我看不见。

“他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有！自从我上次跟他说起你的眼睛，他一气之下走人之后，就再没跟我联系过！”姑妈没好气地说，“你爸真是个木头！我说我认识个神婆，专门给人治不治之症，很灵的，谁知话还没说完，你爸就生气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父亲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礼拜前。”姑妈的嘴巴啧了两声。

两个礼拜前我父亲来过县里？我怎么不知道？

“我爸是专程来县里看你的吗？”我问道。

“你也不想想，就你爸这样的人，他怎么会特地来看我？哪次来县里，他不是去县医院看病，顺便来我家的？可惜好饭好菜招待他，一句话听不顺耳，就立马走人！唉，都九点半了，我孙子明天还要上学呢！问也不问，就闯过来！真是的！”姑妈烦躁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啪”的一下丢在桌上。

我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今天她能跟我说那么多话已经很不容易。本来我是准备立刻走的，但是姑妈刚提到了医院。

印象中父亲近来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大碍，至少我没听到他咳嗽吐痰，也没见他吃药。当然，父亲回家的时候，多半已是夜里，那时候，我已陷入黑暗。会不会正是这个原因，我疏忽了什么？

“姑妈，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两个礼拜前我爸去县医院是看病的吧，他得了什么病？”我问道。

“我哪知道！老是喝酒，身体能好到哪里去？你啊，一点都不关心你爸！你爸不知道为你操了多少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姑妈恶声恶气地数落道。

在回去的路上，谷平一个劲地安慰我。

“你别担心，也许你爸到哪个朋友家去了。”

“他哪有什么朋友。”我小声说。

“你爸难道什么都告诉你？”谷平反问我。

我没话说了。我想，也许谷平说得对，父亲是到一个我不知道的朋友那里去喝酒了。父亲没什么爱好，有事没事就爱喝两口，有时候还喜欢跟人下棋。假如对方既管饭，又能跟他下棋，没准他真的乐不思蜀了呢。

我又仔细分析了一下父亲的为人。他是个普通人，一向胆小，按理说，不会闹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来。再说，他也没什么钱，薪水低，每次出门顶多带两百元，况且又穿得很朴素，有哪个劫匪会看上他？

只要不是打劫，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不断宽慰自己，最后终于勉强让自己放下心来。我决定先等两天再说。

4．虎斑猫的悲惨命运

关于“陆小姐”的搜索工作毫无进展，我也没再关心这件事。最近这些日子，我晚上总被可怕的梦魇纠缠，总是梦见有人在追我，而当我气喘吁吁地逃到悬崖边时，总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我背上一推，然后我就醒了。几乎每天，我都是在这种失重的恐惧中睁开眼睛，这也让我对睡眠本身产生了恐惧。

所以，只要天一亮，只要我的眼睛能看见东西，我就会立刻奔进我的小工场，忙个不停。我得找点事做，才能忘记某些东西。

这天下午，林小姐又一次来到我的小店，看上去心情不错。

“有人吗？”她在门外招呼。

“嗨，在这里。”我向她招手。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漂亮女孩，在林小姐面前，我就一点都不紧张，大大咧咧地穿着我的脏围裙站起身来，把即将完工的大号木锡在她面前晃了晃。

“看，就快完工了。”我说。

“啊，真漂亮。小亮的手真巧。”林小姐赞叹道，手里握了把小小的檀香扇，轻轻摇着。

“呵呵，你过奖了。等一下哈。”我傻笑着走进厨房洗了手，然后给她泡来一杯热茶。这些天来，林小姐是我的大客户，我从来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刻过那么多木锡。我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可以收多少钱。我想，如果可以多赚一点的话，我就可以攒够钱给外公买个像样的电视机了。他们电视机的声音和图像都已经相当糟糕了。

“谢谢你，小亮！”林小姐说，接着又问，“他不在吗？”

“他不在，最近这些天他每天都去县警察局。”我给她拖来一张干净的木头椅子。

林小姐捧着热茶坐了下来。

“你是来找他的？”我问她，觉察到她今天的神情有些奇怪。

她摇头。

“不，我是来找你的。”

我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起，上次我说两天能干完，现在看起来，还得再耽搁一两天，我还没上色。”我解释道。这几天，为了父亲的事情我费了不少时间。

林小姐连忙说：“啊，没关系。我不是为这事来的。”

那她为什么来？是来打听谷平的吗？我想，我要不要跟她提下谷平的怪癖？这个家伙不开心的时候，会把芥末当奶酪夹在面包里，他就这样可以一下子吃掉一瓶芥末酱，那肠胃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他平时的主要读物，不是英文版的法医巨著，就是林小姐的旧漫画《魔法小奇兵》；还有，他喜欢裸睡，有一次我早上去叫醒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他被袭击了——我看见他赤身裸体躺在地板上，一只手上拿着一把手术刀，原来把手术刀放在枕头下面，他才能睡着……

“狄亮……我今天来是因为……”在我考虑要不要把谷平的各种生活小事悉数说出来的时候，林小姐开口了，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什么事？”我问道。我有点想笑。

“县警察局的人还在我们旅馆外面守着，我今天路过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谈论你的父亲。”林小姐看看我。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某些讯息，似乎想跟我谈一谈我的父亲，这让我非常意外。

“是吗？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他一直没跟县警察局联系过。”林小姐问我：“是这样吗，狄亮？”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啊，自从二十一日他离开家后就没回来过，”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我也在等他的消息。”

“我也是听他们这么说的，所以想来找你。我想告诉你，二十一日中午，我见过你父亲。”林小姐说。

我大吃一惊。

“你在哪里看到他的？”我连忙问。

“就在我们旅馆，他是来找我的。”林小姐的回答让我更觉奇怪。

“他来找你？”

林小姐点了点头道：“他是来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名叫林月山的人。其实……”林小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是我爸。”

“你爸？”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找林小姐的老爸，难道他们认识？

林小姐马上就看出了我心里的困惑。

“他们不认识。是这样的，最近有电视台采访我爸。我爸在采访中展示了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大概你爸是在电视上认出我的吧。”

我安静地听着。

林小姐继续说道：

“我爸在采访的时候提到过一件事。十年前，他在演出时不慎弄伤了眼睛，多亏一个眼科专家的精心治疗才得以康复。这事我也知道，当时我妈妈都快急疯了，整天在家里捣鼓各种药，要不是及时碰到这个老专家，我爸也快被我妈折磨死了。”林小姐调皮地笑起来，又说：“我爸说，那个眼科专家曾经治好过很多先天性的眼病顽疾，只不过收费比较高。你爸来找我，就是想问，我能不能弄到那个眼科专家的电话，他说他有急事要咨询。他那天看上去很激动，我还从来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呢。”

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先是闷，接着就是痛。我父亲想找那个眼科专家问什么，我想我是知道的。

“那……后来，你有没有给他电话？”我低头看着围裙上的污渍，轻声问道。

“啊，事情还挺顺利的，我联系了我爸，他正好有那个眼病专家的电话，我就把号码给了你爸，还让我爸专门跟那个眼病专家打了招呼呢。有个熟人介绍，事情办起来会更顺利，搞不好还能给个优惠价……我看你爸的样子，好像是得救了一样，就差给我鞠躬了。他说他会打电话的，也许还会亲自跑一趟，所以，我想他可能是去找那个医生了……本来我以为你知道呢，现在看起来，他好像没跟你说过……”

父亲真的不声不响去见那个眼科专家了吗？这很像他做的事，他向来就什么都不跟我说。

“狄亮，”林小姐忽然问道，“你们家谁得了眼病？”

“是我。”我说。

忽然之间，我厌倦撒谎了。

“你？”林小姐盯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视力不好，所以我爸大概想帮我咨询一下吧。”我走回到工作矮凳边问道：“他来找你的时候是几点？”

“差不多是下午一点，那时我刚回来，还没吃午饭呢。他还说想请我吃饭，被我谢绝了。他那天看上去真的很高兴。”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他有没有去见那个眼科专家？”我道。

林小姐马上点头。

“行，我马上就打电话。”

但是她掏出手机，按了号码后，马上就收起了电话。

“电话不在服务区，我晚点再打，要是有了什么消息，马上告诉你。”林小姐热情地说，随后又安慰我：“别担心，我猜你爸一定是偷偷给你请专家去了。”

“谢谢你。”我禁不住笑了。

跟前几天一样，谷平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他告诉我，案件的调查有了新进展。他在“陆小姐”浴室采集到的大量血痕，证实跟在薛宁房间里找到的皮肤组织同属一个人。为此，县警察局已经派人到薛宁所在的X市调阅王海南的病例记录了。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血液方面的记录，”谷平忧心忡忡地说，“现在，我们只找到一些血液和皮肤组织，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们两个没有小孩吗？”我问。

“没有。好像王海南的父母也去世了，所以，很难找到DNA证据。”谷平一脸烦恼。

“你不是还在他们房间找到了几根头发吗？”我提醒道。虽然我不明白这些头发到底有多大的价值，但是感觉他发现头发时，好像很当回事。

“是毛发，不是头发。”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随后又摇头叹息：“唉。县警察局的设备太落后，还得劳驾我自己去找溶液，真要命。我本来以为他们那里什么都有呢，县警察局就是县警察局！”他忽然直起脖子，皱了皱鼻子，“刚才谁来过了？我怎么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

“林小姐来过。她手里拿了把檀香扇，可她已经走了快半小时了，你怎么闻出来的？”我好奇地盯着他的鼻子。

“你不知道，我家过去有个香水公司，我专门去那里训练过自己的鼻子，哈哈，闻出不同的香水味，真的需要点天赋，我还不行，那些研制香水的人才真不简单。”谷平站起身，笑着问我：“怎么样，她找你什么事？看上去你今天好像心情很不错啊。”

我把林小姐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这么说，你爸很可能去找那个眼科专家了？”他高兴地问道，听那口气，好像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天他为我父亲的事也非常忧心。

“现在还不知道，先让林小姐去帮我打听。”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觉得这事的可能性很大，父亲就是那种不声不响会做些什么的人。

其实自从林小姐跟我说过这件事后，我心里就燃起了一丝希望。我想，假如父亲真的给我请来了那个眼科专家，而那个专家真的能把我的病治好的话，就算不是完全治好，只要能让我在黑夜里看到一线光明，那我就要去一次X市，去看看程惜言上过的那所大学。我曾经听她说过，她上的大学就像个巨大的花园，这样的学校，我只在电视里见过。这辈子，我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我真想走出这个小地方，到外面去看看。我希望是真正的“看”，不只是用耳朵和手。

“喂，你在想什么？”谷平推了我一把。

我笑了笑。

“没什么。”我耸耸肩，把手里的木锡雕像放在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离天黑还有点时间，该准备准备去树林了。

“你要去哪儿？”谷平问道。

我正换上出门的衣服，把蓝色工装包背在肩上，手里则拿了把锯子。

“没看出来？我要去树林找点材料。”我说。每隔两三天，我就得步行去离我家一里远的树林寻找制作木雕的材料。因为力气不够，一次无法带回大量木材，又因为家里不够大，就算带回来，也没处放，所以，我只能多跑几趟了。

“你要到哪里去找木材？你要去锯木头？”谷平愕然地望着我手里的锯子。

我感觉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便把锯子递给了他。

“喂，要不要洒点发光氨在上面，看看上面有没有血迹？”我笑着问，但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对谷平已经有了点了解，他基本上是个对什么都会产生怀疑的人。

“好啊，既然这是你提出来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回来后，就让我查一查吧！”他也不客气，随后又补充，“最好把你的所有工具都拿出来。”

这个家伙还真的要查我。我收回了我的锯子。

“假如你什么都没发现怎么办？”我也决定为难他一下。

“假如什么都没有的话，”他摸了摸下巴，“我多付你一个月房租怎么样？”

这买卖可真是太划算了，我立马欣然同意。

“好，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可别不承认啊。”

“没问题。”

“另外我还可以提供我的所有旧工具给你查，但是，你必须得先为我服务一下，送我去树林怎么样？”我问道。自从坐过他的摩托车后，我承认自己有点上瘾，真的很喜欢他的车。

谷平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招。送你去也行，先跟我去趟兰芝米团店。”

“兰芝米团店？”我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你要去那里？”

“没办法，根据最新情报，四月二十三日那天，那位神秘的“陆小姐”曾经在路上啃过米团，所以得去问问。”谷平一边说，一边抢先一步走出了门。我听到摩托车钥匙在他的口袋里叮当作响。

“那个女人吃过米团？谁说的？”我锁门的时候问他。

“当然是街上的人说的。在你们这个微型小镇，就连谁打个喷嚏估计都瞒不住。”谷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向空中掷去，又马上接住。

“可是，还不是有人失踪了吗？”我反唇相讥。

“是啊。这让我对你们的小镇刮目相看。”他一转身接住钥匙，走向了摩托车。

看见我跟谷平同时进来，程惜言显然十分不安，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面部表情。她朝小店的玻璃窗上扫了一眼，确定自己一切如常后，才若无其事地向我们走来，绽开职业性的微笑。

“嗨，狄亮。最近真有空啊。”她招呼道，一边用她手里那块洁白的抹布，象征性地擦了一下我们面前的桌子。

“是谷平要找你。”我说。我不想让她以为，我在找借口来她们这家店。

她把目光转向了谷平。

“有什么事吗？”

她刚问了一句，她的阿姨王云艳就急匆匆跑了出来，手里拿了一个茶壶，热情地给我们倒了两杯冷茶。

“哎呦，来贵客了，怎么也不倒茶啊？”她小声埋怨她的外甥女。

程惜言看看我，没说话。

“我早听说，小亮家住了一个城里来的大官，就是你吧？”王云艳问谷平。

谷平客气地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一个休假的法医助理，正好住在这个镇子上，正好又是小亮在替大家做事，我也就是帮帮他。”

“哦哦，是吗？那你真是太辛苦了。”王云艳客套着，回头吩咐程惜言：“快去多拿几样点心来，还愣着干什么。”

程惜言有些不情愿地走进了厨房。

“这孩子虽然跟小亮同年，也快二十二岁了，可还不懂事呢，尽给我添麻烦！”王云艳把茶杯往谷平面前推了一下，“喝茶喝茶，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尽管开口，我们跟小亮的老爸也是老朋友、老邻居了，当年他爸妈结婚，还是在我们这里摆的酒呢，是我亲自下厨做的菜。”

我心里很急，照王云艳这啰唆劲，也不知道会磨到几时。天黑后，我可是没办法在树林里找我要的木材了，这样的话，该干的活，又得耽搁好几天。

“王阿姨既然这么说了，你也不要客气，有什么就快问吧。”我催促谷平。

谷平推了下眼镜，开口了。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有人看见住在小吴旅社的陆小姐，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在路上闲逛的时候，吃过米团。我想问一下，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云艳困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谷平。

“她吃过我们的米团？这个，我倒不清楚，等等，我问问惜言。惜言——”她朝厨房后面叫了一声。

程惜言快步跑了出来。

“那个、那个住在小吴旅社的女人，就是那个姓陆的，来买过我们的米团吗？我怎么没印象啊？”王云艳问道。

程惜言也是一脸疑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说道：“没有，她肯定没来过。你说的哪天？”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大概四点半左右。”谷平道。

程惜言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她没来过。”

“奇怪，那她吃的米团是哪里来的？”谷平自言自语，接着又问，“会不会是别人送给她的？能不能回忆一下，那天下午有多少人来买过米团？”

王云艳为难地笑出来。

“这个啊，谷先生，还真的没办法记。你别看我们这个镇子小，现在来附近旅游的人多，路过的人多，所以买米团的人也就多了，我们哪记得住？”

谷平接受了她的说法。

“我听说，住在小吴旅社的那位王先生也是你们这里的常客，有一天，他还来过两次。”

“那个啊，”王云艳笑得有些尴尬，“呵呵，我们是老字号了，他喜欢我们这里，也是可以理解的。喏，前两天来了个老伯伯，一下子就买了三十多盒木锡米团；还有还有，我记得有个从美国来的，一下子就买了二十多盒小叶米团……”

王云艳啰里啰唆地说了一大堆，谷平朝她客气地点头，但神情却丝毫没显出迷惑。

“可以告诉我，王海南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谷平问道。

王云艳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把扇子，一边扇风一边说：“他第一次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五号吧。呵呵，他问了很多问题，所以，我对他印象挺深。后来他马上就成了我们这里的老客户了。这全凭我们的好手艺，就跟小亮一样。”

莫名其妙，干吗提到我？我心里不服气地想。你的手艺是祖传的，我的手艺可是自学的。当年我妈看我坐在门口刻木头，就鼓励我把这手艺练好。“小亮，你有了手艺，以后就不怕没饭吃了。你把这行干好了，以后赚了钱没准还能娶媳妇，生孩子呢。”我妈的话，就好像是昨天说的。

“我这哪叫手艺，骗人罢了。”我不太高兴地说。

王云艳看着我笑起来，肥胖的手伸过来，给了我胳膊一下子。

“这孩子还不高兴了呢！真是的，跟你爸一个样，没什么本事，就一个倔脾气。”她说完，正好程惜言送点心出来。她拿起筷子，从三个盘子里各夹了两块点心放在一个盒子里，包好，塞到我手里。

“喏，拿回去吃吧！”

“不用啦。”我不知所措地说。

“客气什么呀，这孩子！”王云艳道。

没来由拿人家的东西，我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时我抬起头，看见程惜言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双乌黑的眼睛里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深意。

“拿着吧，别客气。”她说。

那片树林在木锡镇以北，我们到达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下午四点半。每天下午只要一过六点，我的视力就会逐渐开始模糊。这种从模糊到黑暗的过程极为迅速，通常六点半之后，我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所以一到树林，我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铺开工具，忙碌起来。

这片树林里最多的是柏木和银杏，我选中了一棵树龄较小的银杏树，用锯子将它整棵锯了下来，斫清枝杈随后又把它锯成半米左右的树段，用绳子绑好，装进了我早就准备好的大布袋。就这样，我的工作只用了近四十分钟就完成了。我看了下手表，现在是五点十分，时间正合适。

我很希望能尽快赶回去，在看得见微光的状态下，享用那些王云艳送给我的白色米团。我们出门前，程惜言曾特地跑出来叮嘱我，那些米团是新鲜的，最好不要隔夜。所以，我准备听她的话，把它们当做我今天的晚饭。

“喂，我好了。”我随口嚷了一句。

可身边却没人答应。我转过身，发现刚刚还在我身后低头沉思的谷平不见了。

“谷平！”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谷平！”我又叫了一声。

这时，我前方的树丛里冒出一个黑黑的卷毛头来，我知道那就是他了。奇怪，他躲在那片树丛里干什么？

“谷平！你在干吗？”我走了上去。

谷平直起身子，我模模糊糊看见他手里拿着些绿色的草状物。

“那是什么？”我问道。我知道他不会是因为喜欢这种绿色植物才把它们摘下来的，他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

“好像是种特别的植物，你闻闻。”他把那几株小草拿到我跟前，一股异常辛辣的香气扑鼻而来。啊！那味道！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我刚才没注意，原来他采的竟然是它们！我当然知道这股味道意味着什么，我闻过，还相当熟悉。但是，他又是从什么地方闻到的呢？按理说，他不应该有机会闻到这股味啊？“怎么样？有印象吗？”他问我。

我郑重地摇头。

“没闻过。”

“这几天我总觉得有股味在我鼻子前面飘来飘去的。刚才我在你旁边休息的时候，忽然又闻到了这股味儿，于是就找了找，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这应该是你们当地的特色植物吧，知道是什么吗？”

我漫不经心地摇头。

“不知道。我们该回去了吧。”我把布袋口收紧，扛上了肩，打算把这些木头捆在他的摩托车上。

谷平却仍盯着手里的小叶子。

“我觉得它有点眼熟，回去要查一查……不管它是什么，今天晚上我都要弄清楚，它到底有什么功效。”他说。

他的话让我忽然想起，走出兰芝米团店的时候，谷平曾向王云艳要过一些做米团用的各式野菜和草籽。他想干什么？检验那些野菜的来源吗？

直到我心神不宁地吃完晚饭，谷平才告诉我，今晚他要在自己的房间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准备检验他今天带回来的无名小草中是否含有毒成分；第二，要对那几根从薛宁房间捡到的毛发进行化验。

“你带显微镜了吗？”我问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进行这些复杂的检验工作。

他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桌上，我闻到一股化学药水的味道。

“我从县警察局借了一个显微镜来，另外我还弄了些氢氧化钾溶液、亚甲蓝溶液和烷烃液。”

这些化学名词听得我一头雾水。

“那些是什么？”我问道。

“用来检验毛发性别的，”谷平在叮叮当当地准备试管，“县警察局的法医化验室居然明天开始要装修，现在，他们的实验室被临时搬到另一栋楼的五楼去了，我实在懒得爬楼梯，所以今晚就暂时把你这里当我的实验室了。反正你爸也不在，呵呵。”

“没问题。你只要不把我家烧了，怎么样都行。要我帮什么忙吗？”我又问。

“如果方便的话，把你所有的工具都给我搬来吧，我忙完实验就去检查你的工具。怎么样？你会不会介意？”谷平的声音里带着笑。

“没什么，想查就查吧，”我道，“我已经把我平时用的新工具和原来放在门背后的旧工具都统统摊在工场的地上了。你等会儿忙完了，自己去拿吧。”

“谢谢你。”他满意地说，随后又问：“可以给我拿点水来吗？”我感觉他好像在点火。

“你在干吗？”我问道。

“我在准备酒精炉。等会儿我要把洗干净的毛发加入一毫升百分之十的氢氧化钾溶液煮沸，让它们溶解，然后加水加亚甲蓝溶液，用烷烃液封口，最后放在五十度水里温浴，看它们的褪色时间。一般来说，三分钟以内褪色的是男性，三分钟以后才褪色的是女性。”

我都听呆了，真想看他是怎么干的，可惜我看不见。

我下楼替他舀来了一盆清水。

“这样可以吗？”我问。

“嗯，谢谢。”他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谷平告诉了我他的实验结果。

“毛发中，一根是女性的，一根白发和其余一根黑发是男性的。黑发和白发应该不属于同一个人，因为黑发中有染发剂成分，但年龄应该差异不大。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三根都是头发，不是阴毛。”

“哦。”我傻傻地说。

谷平叹了口气。

“怎么啦？”我问道。

“现在还是不能确定毛发的唯一性，就是说，最后要确定是谁的毛发，还是要进行血型和其他遗传标记的生物分析，以及毛发线粒体DNA的测序分析。现在我只能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

“这结果对破案有帮助吗？”我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

“有点帮助，”谷平耐心地回答我，“毛发的检验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不简单。如果设备齐全，资料充分的话，凭借毛发检验就可以确定是哪个人。当然，它跟指纹比，准确度还是差了点。毛发的复杂性还在于，首先要分析是人的毛发还是动物的毛发——今天我分析的毛发中，有两根是猫毛。”

“有猫进过王海南的房间？”我大惑不解。

“从横断面看，像是那只虎斑猫的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猫。虎斑猫跟虎斑猫也存在个体差异。”谷平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又过了几分钟，他才说话：“我现在正在观察那只猫肝脏里的物质。”原来他在看显微镜。

“它的肝？”

刚刚我听到他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桌上，难道那就是虎斑猫的肝？硬邦邦是因为经过冷冻了吗？我心惊肉跳地猜想着。

“你不会想到，可怜的猫咪居然中了两种毒。”谷平道。

两种毒？

“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知道那只猫是被毒死的这不假，但没想到，它还中了两种毒。

“一种毒应该是杀虫剂没错，另一种当中含有anisatin和neoanisatin，”谷平说了两个英语单词，随后又解释道，“就是莽草毒素和新莽草毒素。莽草毒素是一种痉挛毒素，大剂量的话会影响大脑和脊髓。”

莽草，一种草。

我知道他接下去会说什么了，他会提到刚才从树丛里带回来的绿色植物。我从来不知道那东西的学名是什么，只知道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叫它假茴香，因为它的样子和气味跟茴香有点相似，都有股奇异的香味。我之所以知道它有毒，是因为小时候，我妈曾用它药过老鼠。

十岁那年，我在睡梦中被老鼠咬破了耳朵，我妈因此下决心要为我报仇，消灭鼠患。她带着我去树林采摘了这种叫假茴香的植物，回来后，捣碎叶子和果实，混合在肉糜和面粉里，再加上香油，老鼠趋之若鹜。我记得那年毒死的老鼠在我家的后院里排成了行，最后我妈把它们混在柴草中，丢在地下室里全部烧成了灰。直到现在，想到那些灰黑色的鼠尸在火焰中渐渐化成灰烬的情景，我仍觉得惊心动魄。自那以后，地下室就成了我家焚烧碎木、柴火和动物尸体的地方。为此，父亲还专门请人做了一个大烟囱，有时候，邻居若有不想要的东西，也会借用我家的焚烧室。

“我刚才在树林里找到的植物就是莽草，现在还不是开花期，但是它的枝叶也有毒。虽然毒性的潜伏期较长，属于慢性毒药，但大剂量的话，也能致死。”我听到谷平在那里跟我说话。

我让自己从回忆中慢慢醒来。

“那只猫到底是被哪种毒药杀死的？”我问道。

“猫是被杀虫剂毒死的，它体内的莽草毒素很少，但是……”谷平忽然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但是什么？”

“它只不过是只猫，怎么会中两种毒？”谷平自言自语。

我仿佛能看见他困惑地在灯光下晃着脑袋。

我在谷平的房间一直陪他到晚上十点半，他才终于检验完猫的肝脏和那些毛发，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你怎么还不去睡？”他听到我也在打哈欠，便笑着问我。

“你好像还没检查我的工具。”我提醒道。既然已经把所有工具都拿出来了，就希望他好好检查，尽快把事情结束了。

谷平却笑了，他好像开始收拾他的瓶瓶罐罐。

“狄亮，我早就检查过你的工具了，”他说，“你的工具没问题，假如那里有过血，也是你自己的。我早就留了你的血样了，在我来你家的第二天。”

我意外极了，就好像看到一个人正自己揭开脸上的画皮。

“那、那……你、你，刚才向我要工具，是、是在试探我？”因为生气和恐惧，我几乎说不出像样的句子。

“对不起，”谷平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的职业病吧，我怀疑所有人。”他走到我跟前，轻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真正的朋友，信文恨我也是因为如此。我好像是被这份职业绑架了。”

他最后那句话太深奥，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检查了我的工具。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时时刻刻在被人监视，还好像是被人当猴耍了。

“你怀疑我吗？”我盯着他的方向，“在还没有发生失踪案的时候，你就怀疑我可能干过些什么？不然你为什么要留我的血样？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干的这些破事？”

“在我发现你晚上看不见之后。”

我一时没了声音。

“前几天我发现你的工场地板上有两滴新的血液，但化验之后，发现是你自己的血。那是怎么回事？跟程惜言有关吗？”他问道。

我没理会他的这个问题。

“你还检查了我家的什么？”我阴沉沉地问。

那一刻，我意识到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个房客，还是一个可能给我带来危险的房客。可是，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朋友，他甚至许诺回X市后，会给我寄用于木雕设计的画册。我无法立刻从这种打击中恢复过来。

“主要是工具，”我听到他充满歉疚地说，“因为看到你的那些工具，我有了一些猜想，所以……但其实，我什么也没发现。狄亮，我非常抱歉……”

我不说话，感觉受了侮辱，又觉得非常沮丧。有人在我家翻箱倒柜，而我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这只能说明我是多么无能。我是个废人。

“狄亮，我会遵守承诺，多给你一个月房租的。”谷平说。

我没理会他，已经再没跟他说话的心情了。我打开门走了出去，可刚走到楼梯口，他又问我：

“狄亮，你知道莽草，是吗？”

我站住了。

“我在你家后院的一个角落里闻到了相同的味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

我的手抓住了楼梯的扶手。他连我在后院偷偷种植的那几棵混在别的植物里的莽草都注意到了，这可真没想到。

我妈去世后，为了纪念她，我在树林里收集了一些莽草种子，种在我家的后院。可是，它现在被混在别的植物之中，他是怎么认出来的？莽草的气味并没有强烈到可以把几米远的人吸引过去。是他的鼻子特别灵，还是，他曾经在我家的后院干过什么？

“狄亮，跟我说说你家后院的那股味儿。”谷平又道。

“那可能是我妈留下的老鼠药。”我说。

“不，狄亮，你家后院里种了几棵莽草。”他立刻戳穿了我的谎言，然后顿了一顿说：“我发现，那棵莽草上有被剪刀剪去枝叶的痕迹。”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

“可是你家的剪刀上，却没有剪那株植物的痕迹。”

我回避了他话语中的诘问，问道：“你在我家的后院干什么？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我在猫的尸体里闻到了莽草的气味，觉得这股味儿很熟悉，好像在你家后院也闻到过，于是，今天晚饭后，就去后院转了转，果然发现有莽草，还发现它被剪去了枝叶。”

“就算我家有几株莽草又怎么样？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它。我只知道她过去用它们做过老鼠药。”我朝楼下走去。

“其实，我还发现你家后院有股很强烈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为什么要在那里喷空气清新剂？”

我再度停下脚步。

“那里是不是有个地窖？我好像看见地上有扇门。”

“那里是有个地窖。”我答道。

“可以让我去看看吗？”他问道。

我知道，有的事是瞒不了的。可是，走到底楼的时候，我才下决心告诉他这个事实——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你闻到的的确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因为我们家利用地窖焚烧碎木、死老鼠和附近家里死去的猫狗。这是我的副业之一，替人收拾病死的宠物。所以，我得在院子里种上点茉莉花、米兰，还会在地下室常年喷洒去味的空气清新剂。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们的房客，怕你知道后不想来。”

“原来是这样……”

“我把钥匙放在厨房的餐桌上，你现在就可以去查。”我停了好久才说下去：“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在那里什么都没发现，就请你离开我家。我不喜欢被人监视。”

“狄亮，我没有监视你。”他轻声说。

我装作没听见。

5．猫的死法

谷平差不多是十一点下的楼，当时我还没睡着，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动静。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他才重新上楼。我故意在房间里咳嗽了一声，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没有来敲我的房门。

第二天一早，谷平一见面就把地窖的钥匙还给了我。

“有什么发现吗？”我冷冷地问道。

“发现了一些类似狗毛的毛发，有些血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血。另外，还有一些碎木头。”谷平掏出一块小布，装模作样地擦他的眼镜，说道：“其实，想要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气味里闻出什么特殊的气味来很难。我没发现什么。”

“你是在怪我喷了空气清新剂吗？那我下次收拾狗尸体的时候，你过来，我不喷那玩意儿，你闻闻。”我没好气地说。

他重新戴好了眼镜，朝我笑起来。

“我不想闻了。”他觍着脸说。

我想他应该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话，如果什么都没发现，就得给我滚蛋。但是我刚准备开口，他就问道：“你不是说想到县里去买颜料吗，我载你去怎么样？我正好要去县警察局，我带你去，办完事，我再带你回来。”他用他的摩托车引诱我。

其实，要不是我已经花光了他给我的大部分房租，还真希望他能快点离开我家。可是，听到他愿意用摩托车带我到县里，我还是心动了。

“我只不过要去买颜料，我可以乘长途汽车。”我故意这么说，希望自己不要被他看轻。

“乘汽车多麻烦，摩托车又快又舒服，你就别客气了。再说，中午我还想请你吃顿饭。我知道警察局附近有家饭店很不错。”

我没搭腔。

“吃完饭，你再跟我一起去见见那个薛宁吧。”他又提议。

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最近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我父亲。

“去见她干吗？”我问道。

“有些问题还是得再好好问问她。我总觉得这女人不老实，隐瞒了很多事。”谷平又露出他那副怀疑一切的表情，但大概发现我在盯着他看，马上又故作轻松地问：“今天早上你去超市的时候，顺便买点通心粉回来，行吗？”

“通心粉？”这东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你想吃通心粉？”

“是啊，我已经好久没吃了。我会带蘑菇和肉糜回来，晚上我给你做个我拿手的意式通心粉怎么样？”谷平热切地说。

可惜，我对通心粉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自己吃好了，我更喜欢吃米饭。”

“那买块猪肝回来吧，我给你做炒猪肝，这是我少数会做的几个中国菜之一。”见我没马上表示反对，谷平搂了下我的肩膀，亲热地说：“兄弟，肝脏里面富含维生素A，对眼睛好。”

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是在努力拍我的马屁。虽然他说的肝脏让我有点恶心，我不自觉地会联想起他昨天晚上带回来的冷冻猫肝，但我还是同意了。

“那好吧。”我说。

我觉得再闹别扭就不像男人了。再说，别人一旦真的对我好，我就不太忍心去扫对方的兴。

“把这个带上。”谷平从包里取出一张清单递给我。我看到上面列了不少食物名称和生活用品的名称。

“这是什么？”

“我要你到超市买的东西，还有这个，”他把一叠钱塞在我手里，我想大概有五百块，“这些东西我来埋单。”

“你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用完了吗？还有，你要买颜料干什么？”我把那张清单还给了他，“如果你是想要给我买颜料，那就不必了，我自己会买。”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还有不少事要麻烦你呢。”

我警觉起来。

“你要麻烦我什么？”我想，如果他再敢提我后院的莽草或地窖，我立刻就跟他翻脸，我才不管他是何方神圣！

“到时候再说吧。”谷平说。接着又像好兄弟般拍了下我的肩，指指清单上的“辣酱”提醒道：“要给我买最辣的，我可不要微辣或中辣，我要重辣。”

“你的胃是钢板做的吗？”我讽刺道。

县里的超级市场八点半开门，我在里面逛了四十分钟，就把谷平要的所有东西都买齐了。离开超市后，因为东西太重，不方便到处逛，我只好直接去了县警察局。我在警察局门口打电话到谷平所在的法医室，结果接电话的是赵法医。

“你好啊，小亮，有没有你父亲的消息？”赵法医一听是我，劈头就问起了我父亲。我颇为尴尬，到现在林小姐还没给我回音。

“赵伯伯，我现在还没他的消息。”我说，我知道赵法医是我父亲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可以如实相告。

“那可真难办啊，他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工作都没法交接。县里的上司很不高兴，估计再这么下去要换人了。”赵法医压低嗓音说。

换人？我的头晕了一下。

“赵伯伯，我爸可能是到F市去找一个眼科专家了。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干什么都是不声不响的。”我急急地说，心里暗自责怪父亲，就算是去找专家，也该事先说一声啊。现在镇上发生了失踪案，他这个警察又擅离职守，不知去向，警察局的上司能不生气吗？

赵法医呵呵笑道：“小亮，你也别着急，你爸的为人我最清楚，到时候我会跟上司解释几句的，但他得快点回来。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就跟他说一下。”

“赵伯伯……”

“小亮，你别太着急了，你父亲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然也太没人情味了。”赵法医说了跟谷平一样的话。

但我的心情却一点都没得到宽慰。

仔细算来，父亲二十一日走的，今天是二十六日了，去了整整六天，音讯全无。不管这是不是他的性格，也不管他到底去了哪里，这一次他真的有点出格了。我决定立刻给林小姐打个电话。

正好谷平从楼里走了出来，我就向他借手机。当他得知我是给林小姐打电话后，马上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干什么？”我问道，心里奇怪，这人真怪，花钱给我置办五百块的食品和生活用品倒大方，借用一下手机却不肯，小气得也太不是地方了吧。

“她看见是我的号码，是不会接的。”他道。

“可是，她不是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吗？”

他像傻瓜一样愣住了，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交给了我。

“那你试试看吧。”

我拨通了林小姐的电话，结果，电话铃响了几次都没人接，又打了一个，明显是有人按断了。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他脸上充满了落寞。

我瞥了他一眼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至少她记得你的号码，还记得很清楚。”

谷平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说得对。她记得，但是记得又有什么用？她真的很讨厌我。”他拎起我放在一边、装得满满的超市塑料袋，垂头丧气地说：“我先把这些放到楼上的办公室去。”

“你还没查完吗？”我对着他的后背问。

“还要一点时间，你再等我一会儿。”他心情明显不好。

“那好吧，我去附近转转。”我说。

其实，我是想去一次县中学，我姑妈最小的女儿在那里念高二。她跟我的关系虽不亲密，但也没什么矛盾，所以，我想也许能从她那里打听到点什么。

我跟谷平约定一个小时后在县警察局门口见面，然后就乘公共汽车直接去了县中学。到的时候，上午的第三节课还没上完，我等了半小时下课铃声才响。我在高二年级的某个班级找到了表妹。

“又是来打听舅舅的事吧？”表妹一看见我，就笑着问道。

“我就想问，我爸最后一次到你家大概是什么时候。”她的态度让我很高兴，看来她对我并不存在敌意。

表妹想了一会儿，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最近是不是刻过一个木头鹦鹉？”

我连忙点头。

那是父亲前一阵子让我刻的。有一天，他突然拿了一张鹦鹉的照片走到我跟前，让我照上面的样子尽快刻一个五厘米高的木鹦鹉。我至今不知道他让我刻这个鹦鹉的目的何在。

“你知道鹦鹉的事？”我问道。

表妹眯起眼睛笑起来。

“哥，舅舅真的是什么都不跟你说呀。那是我拜托他让你刻的，是我送朋友的生日礼物。这只鹦鹉是我朋友的，名叫小绿儿，它身上的绿毛特别漂亮。我跟那个朋友说，我有个堂哥会木雕，手艺超好，她就让我送她个木雕鹦鹉。说起这事……”堂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递给我，“我没钱，就给你吃块糖吧。”

免费刻只小木鹦鹉倒没什么，关键是我想知道，它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我接过口香糖，放进了口袋。

“谢谢你。”我说。

表妹又笑出声来。

“亮哥真客气，应该是我说谢谢才对。”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说：“那只鹦鹉是二十号那天舅舅特地送到学校来给我的，因为我朋友的生日就是二十号。我本来以为送完鹦鹉他会到我家里去呢，谁知道问过之后才知道他没去。所以我妈特别生气，她没想到舅舅到了县里也不去家里坐。”

这么说，姑妈那天也没说谎，父亲确实没去过她家。可是二十号的事跟他二十一号的离开能有多大的关系？

“我爸那天遇到你后，有没有说过些什么？”我不报什么希望地问道。

表妹摇摇头。

“他跟你都没话说，还能跟我说什么？把鹦鹉给我后，他问我，刻得怎么样？我说真棒，他就挺高兴的，说你的手艺比过去强多了。临走的时候，他问我学校附近有没有银行。”

“银行？他要去银行？”

父亲是去取钱吗？

“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这样。”

“他还说过什么？”

“真的没什么了。”表妹为难地说。

“他那天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我又想出一个新的问题。

“是中午，我下了课，他在教室门口等着我呢。”

“你知不知道，他来你这儿之前去了哪里？”

表妹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好像隐约记得他说过一句，从县警察局乘车过来很快。”

这么说，二十号那天父亲曾经去过县警察局。这比他去表妹的学校送木鹦鹉更让我感到意外。因为父亲从来就不是个敬业的好警察，如果不是什么逃脱不了的会议，他是绝对不会去县警察局的。那天，局里有重要的会议吗？我想，要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找谷平帮忙了。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县警察局的门口，谷平已经站在他的摩托车旁边等着我了。我立刻请他帮忙打听二十号的会议安排。谷平只用了五分钟就帮我找到了答案。

“二十号那天，县警察局没有任何会议。你父亲来了之后，先找赵法医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到档案室去了。查完档案，他又在赵法医的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十一点过后，他离开了警察局。一个小时后，他又回到了警察局，在那里吃了午饭才走的。”

“我爸在档案室查了什么？”

“档案员不知道。”谷平露出像要笑出来的表情。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我实在是搞不懂。

“因为档案室那几天在装修，他们不是每个办公室都在陆续装修吗。档案员把材料都放在桌上，你父亲自己在那里翻。他们也不知道他在翻什么，就知道他看上去还挺认真，最后，他也没复印任何文件，看完把东西一理就走了。”谷平发动了他的摩托车。

真奇怪，他在那里翻什么东西？如果他是为了研究某个案子，那我真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中午，大概是为了补偿前一天晚上对我的精神摧残，谷平请我在县警察局附近的饭店吃了一顿异常丰盛的午餐。我还是平生第一次吃澳洲大龙虾，虽然我觉得两个人吃那么大一个龙虾实在有点夸张，而且父亲还音讯全无，好像不应该开怀大吃，但它的美妙滋味还是让我把什么都忘记了。最后，我不仅把一大份龙虾吃得一干二净，连龙虾做的泡饭也一扫而空。

走出饭店的时候，我手里提着打包的半份红烧牛腩，脚步都有点摇晃了。我还从来没吃得那么饱过，要不是谷平扶住我，我可能会就地躺下。在美餐一顿后，再好好地睡上一觉，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我们回去吗？”我迷迷糊糊地问他。

谷平重重拍了下我的后背。

“哈，你又没喝酒，怎么吃完就把什么都忘了？”他笑着说。

我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事？”我问他。

“我们这就回去，但得先去找薛宁。她还住在小吴旅社，我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了，她正在那里等我们。”

我对再见这个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还是觉得她可疑？今天上午检查她的车，有什么新收获？”我问道。

谷平走到他的摩托车前，把车钥匙插了进去。

“我有什么收获，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就像我预料的，这个女人有很多地方没有说老实话，我们等会儿好好问问她。”

听起来，谷平已经掌握了能让薛宁开口说实话的证据。我忽然也来了兴趣，非常乐意旁听谷平拷问这个讨厌的女人。

近一个小时后，谷平和我来到了小吴旅社。旅馆内一切如常，进门的时候，我先向旅馆门房打听林小姐的动向，谁知又扑空了，小吴媳妇告诉我，林小姐在一个小时前出门了。我只好留了条子，提醒她不要忘记打电话给眼科专家。林小姐虽热心，但她记性不好又迷糊，我很怕她一转身会把这事给忘了。

写完条子，我就跟着谷平去了薛宁的房间。

“来了。”她冷冰冰地给我们开了门。我发现她今天没化妆，身上也没擦香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四周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黑眼圈。

“打扰了，有些问题想再跟你核实一下。”谷平有礼貌地说。

她白了谷平一眼，“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说，你们这里到底谁是警察？怎么一会儿来个人，一会儿又来个人，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她气冲冲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顺手拿起一支放在烟缸边上抽了一半的香烟。

谷平则泰然自若地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问你问题，还不是想帮你找到丈夫吗？”谷平弯着身子，半仰起头，像看一个犯罪嫌疑人那样看着她。她马上注意到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

“有什么问题？”她问我。

我笑笑。刚刚在进门之前，谷平交代我问几个问题。我不知道，我问跟他问有什么区别，不过既然有说话的机会，总比傻站着好。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本镇的？”我问道。

我分明看到薛宁眼睛里蹦出一个字：嘁！

“这问题我好像已经回答过好多次了，我跟我丈夫是在四月十四日上午住到这里来的，一起搬进来的还有楼下的一个女人。”

她说的应该是林小姐。

“你跟你丈夫是什么时候认识并结婚的？”这是谷平让我问的第二个问题。

“我们是十一年前认识，十年前结的婚，怎么了？”

“这次怎么会来木锡镇？”

“跟你们说过一百遍了，是为了庆祝我们结婚十周年！你们可以去查我们的结婚记录啊。”薛宁不耐烦地说。

“你们结婚后养过宠物吗？”

“没有！”

“你喜欢宠物吗？”

“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最恶心了！”薛宁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神情。

这是我预料到的回答。

“可是，你在结婚第二年，曾开过一家宠物店。”我平静地说。

谷平告诉我，县警察局已经在X市的工商部门查到了薛宁夫妇开办公司的记录。正如薛宁所说，他们的确是一九九九年十月结的婚。结婚时，两人均在一家教育软件公司工作。但婚后没多久，薛宁就首先辞职，开了一家宠物店，然而这家店仅开了半年就倒闭了。在那之后又过了半年，她才开办了后来的健英国际培训学校。

薛宁一听到我的话，就像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那是……那只是一项投资而已。我从来就不喜欢宠物。”

“那么，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猫或狗？”我又问。

见我没有反驳她显而易见的谎话，薛宁又恢复了最初的神气。

“当然没有！”她朝我的方向吐了口烟，说道，“要是你们是为了那个女人的猫来问我这些废话的，我再重申一遍！这一个星期里，我没接触过猫，没碰到过猫，就连看都没看到过猫！我说的是活的猫！”她答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但谷平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就把她变成了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那为什么，在虎斑猫的皮毛里会有你的衣服纤维？”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谷平，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你说什么？”

“上次检查你房间的时候，我曾经从你的衣服上各取了一些纤维。今天我把你衣服上的那些纤维，跟在猫尸上取下的纤维作了对比，真巧，它们极为接近，显然是同一种纤维！”谷平静静地注视着她，“这是怎么回事，王太太？你不是很讨厌宠物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很高兴地看见薛宁的脸上显出了精神崩溃的先兆。她的黑眼圈加深了，呼吸越来越急促，夹着香烟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王太太，你抱过那只死猫。”谷平说道。

薛宁再度把脸别过去，这次她看的是空无一物的墙壁。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鼻子里终于发出一声不屑的“哼”。

“王太太。想要否认自己接触过它，是没用的。除非你是想说，你丈夫穿了你的衣服，抱过那只猫？”

薛宁的脸倏的一下转过来。

“我抱过那只猫又怎么样？犯法了吗？”她喝道，接着狠狠把那支快吸完的烟掐灭在烟缸里，又立刻点燃了另一支。她深吸了三口烟后，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注视着前方，轻叹了一声道：“好吧，我承认，有些地方我没说实话。”

根据薛宁的叙述，事情发生在四月二十日中午。

那天早晨，王海南吃完早饭后就觉得肠胃很不舒服，不仅上腹疼痛，还有恶心和呕吐的症状。凑巧两人身边的药都吃完了，镇上又没有医院，药店也没开门，于是，他们决定驱车前往县医院看病。可是到了医院后，王海南的不适症状竟离奇地消失了，于是，他挂完号后，既没验血也没挂水，只让医生开了点抗菌素就离开了医院。在那之后，他们先去了县里的一家民间收藏馆，后来又到县里的公园逛了逛。快到中午时，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于是就在公园附近的饭店吃了午饭。

大约下午两点左右，他们驱车返回木锡镇。车开到半路时，王海南又觉得上腹不适，头晕眼花。这时候，一只猫正好从他们前面蹿过，王海南慌忙踩刹车，就这样，猫很幸运地躲过了一次车祸，可王海南的头却被撞出了一个大包。谁也没想到，这件小事让王海南怒不可遏，他当下就停了车。薛宁在车里等了几分钟，就见王海南捉了一只猫上来。他把猫扔在她身上后就破口大骂。这时薛宁才知道，王海南是准备杀了这只猫。

那天，他们车上正好有一小瓶杀虫剂，和一些从兰芝米团店购买的肉米团。于是，王海南就把车停在路边，用加了杀虫剂的肉米团喂那只猫。那只猫很快就死了。薛宁说，她亲眼看到丈夫把那只死猫扔到了野地里。

“我不知道这只猫后来怎么又会跑到后备箱里的。真的，我不知道……”薛宁茫然地望着前方。

薛宁的看法是，丈夫的失踪和后备箱里的死猫，都跟那位神秘的“陆小姐”有关。她怀疑，在他们“行凶”时，“陆小姐”可能是看到了他们的车牌。随后这位疯狂的宠物主人就跟踪他们来到小吴旅社，目的就是为那只猫报仇。

“我真没想到他会真的不见了，我以为大家只是一起出来玩，真没想到他会失踪，真没想到……”说完这些，薛宁就扑到床上，扭动着身体失声痛哭起来，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看上去悲惨极了。

我有一点同情她，也有点内疚，但我没表现出来。

每当白天，我总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看得很清晰，到了晚上，这些景象就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就像我在黑夜里自己给自己放的电影。

我们刚回到家，林小姐就亲自赶了过来，她是来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最新消息的。我把她请到店堂里，那是我家最明亮的房间，可是她仍有些不自在。我知道那是因为谷平在旁边。她的睫毛低垂，谷平从她身边走过时，它们不安地上下颤动起来，像风里的小树叶。我发现她总在尽量回避他，而谷平则恰恰相反，无时无刻不在看她。每次她出现，他的目光就像糖纸一样紧紧粘在她身上。可是他越是这么恬不知耻，她就越不想理他。

“小亮，我收到你的条子了。”她故意背对着他跟我说话，跟薛宁刚才的姿势有点相像，我本想笑的，但想到林小姐即将向我透露的消息，又失去了笑的兴致。

“林小姐，有我父亲的消息了吗？”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神情充满忧虑。

“我今天早上打通陈教授的电话了，他说你父亲曾经给他打过电话，他们约好二十二日晚上六点在陈教授的门诊办公室见面。可是二十二日那天，陈教授等了两个多小时，你父亲都没出现。”

房间里的氧气像被抽掉了一部分，刹那间，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沉重起来。

“他没去？”谷平问道。

林小姐没理会他。我从她那有些勉强的微笑里看出，她是想安慰我。她是个好心人，看不得别人受苦。

“狄亮，你别急，我们先打听清楚再说。也许你父亲去了他某个朋友的家里，你不知道呢。”

“他没有朋友。”我茫然地说。

谷平把从超级市场买来的大堆物品放在桌上，然后一一分类。我看到他的嘴皮在翻动，声音则慢了一拍。

“从县城乘火车去F市，大概只要六个小时就到了。”他道。

谁都听得懂他话里的暗示。

“那他会去哪儿？”我问谷平，又像在问自己。

“还是报案吧，你父亲其实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我们都以为他会回来，但他至今没回来。这种情况不正常。”谷平道。

“报案……”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心想这两个字是不是意味着我父亲真的出事了？

“狄亮，你别急，也许他是从县城乘长途汽车了呢，我知道这样花的时间要比乘火车长得多。”林小姐仍然企图安慰我。

谷平低头检查着辣酱瓶上的保质期，慢悠悠地说：

“他是二十一号离开家的，今天已经二十六号了，他已经整整离开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就算是去美国也该到了。”

林小姐朝谷平狠狠白了一眼。我知道，她是在责怪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会让人急疯的话。可我不怪他，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也许他父亲真的去见什么朋友了呢？”林小姐质问谷平。

谷平却把一包饼干递到她面前，心平气和地问道：

“要不要来点全麦饼干？”

林小姐盯着他，神情严肃地说：

“谷平，狄亮的父亲是警察，而且是个快退休的警察，你有没有想过，随便报案有可能会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影响？他跟你可不同，人家是要靠这份收入生活的。”

林小姐的话有道理，谷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收回了全麦饼干，把目光转向我。

“那就先去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打听一下吧。”他道。

我重新抓起了我的背包。谷平又道：“我陪你去，有个当警察的在旁边，办事可能会容易一些。”

“谢谢你。”我忙说。

我们先去了本镇的汽车站，那里每天有两班长途汽车经过，其中一班开往县城，另一班的终点站则是相反方向的另一个县城。F市跟另一个县城同属一个方向，所以我判断，父亲假如是要去F市，乘的应该是那条B号线。可我们看了班次表后，发现今天最后一班B号线已经在半小时前来过了，如果想乘那班车，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上午十点。对我来说，那实在是太漫长了。

“乘我的摩托车去吧。”谷平在我身后说。

“那太好了。”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我知道他说的不会是什么我想听的话，但我仍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别报太大的希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其实我明白。

他朝远处望去。

“以我的经验，失踪六天的人，不会什么事都没有。正常人就算到朋友家也会通知家人。所以我的看法是……”他停顿了一下才说下去，“如果今天我们的调查没有结果，就得立刻去报警，并且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不能再耽搁了！”

我想反驳他，想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糟，我父亲不会有事的，他应该就在什么地方正乐不思蜀。他可能遇到了什么新认识的朋友，或者可能是在赌气，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谷平是对的。

“好吧。”我道。

说完这句，我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从高处落了下来。

这天，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六点，我再次习惯性地陷入茫茫黑暗。我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后，就撇下谷平，独自来到工场的角落里坐下。我觉得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知道我对光明的渴望再一次落空了，我父亲并没有去找什么眼科专家，所以也不可能会再有什么人来关心我的眼疾。其实，我本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如果不抱希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失望，或者说是绝望了。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怪林小姐了，如果她不告诉我父亲那个眼科专家的电话，如果她不告诉我有这个专家的存在，我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黑暗中的人，其实只需要安静而已。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大概是店里和工场里都没有开灯，所以，她直接去了后面的厨房。

“谷平，有结果吗？”那是林小姐的声音。

她又来了。她很关心我，我知道，但我仍坐在工场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我现在没心情接待任何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清醒的意识：我父亲失踪了。

我想会不会是因为我焚烧的尸体太多了，所以上天在惩罚我，让我父亲突然患了失忆症，忘记了回家的路？因果报应，这是我妈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没找到，他父亲没去过车站，”我听到谷平在回答她，“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的人看了他父亲的照片后，都说不记得有这样的人来买过火车票或乘过车。我们还看了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火车站的监控录像，确实没找到他父亲。”

“那难道说他父亲真的……”她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谷平在准备晚饭，砧板上当当作响，大概在切菜。

“我们已经去报社发了寻人启事，还到县警察局报了案，他们明天就会派人来调查他父亲的事，但是……”谷平大概朝我这方向瞄了一眼，声音更轻了，“但是我觉得这事有点难办。”

“怎么难办？”

“失踪的人，一般很难找回来……”

“你的意思是……”林小姐有些惊慌，接着，她轻声问道，“狄亮现在在哪里？”

“在后面房间里。今天很累，再说他心情也不好，需要休息一会儿。”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看，他父亲会不会是碰到了车祸……”

我禁不住浑身一阵颤抖。我等着谷平的回答，但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开口的还是林小姐。

“谷平，我们得帮帮狄亮！”我从来没听到她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过话，她像在跟他谈心，又像在求他，“你也许不知道，他一个人过得很不容易，我在镇上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听说他中学毕业后，就开了这家木雕店，但是生意是这几年才好起来的。一开始，一个月也未必能卖出一件。所以……他只能做些偏门生意。”她停顿了好久才说下去：“邻居们把自己家死去的动物交给他，他负责处理，就靠这赚一点点钱……我知道收拾一条死狗才收十元。如果动物主人需要木盒装骨灰，他就做一个，木盒一个才卖五块……他真的非常困难。”

“这些我都知道。信文，我正在帮他。”谷平轻声说。

“你知道？”

“你放心吧，我会尽力帮他的……我想托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父亲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打电话给那个眼科专家的。我觉得这应该很重要。”

她似乎在灯光下乖巧地点点头。

“好的，我回去就问。”

“打听到了，马上告诉我，”谷平像是从橱柜里拿出了碗，“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吗？你也可以安慰他一下……”

林小姐犹豫了一会儿。

“好吧。”最后她说。

我没有出去吃晚饭，林小姐也没进工场间来安慰我。

谷平给我盛了一碗炒饭送进屋来，我闻到一股酱爆猪肝的浓郁香味。“你心情再不好，也得吃点东西。”他把筷子和碗分别塞在我的两只手里。

“跟林小姐打声招呼，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

他正要起身时，我把碗筷放在旁边的桌上，猛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谷平。”

“什么事？”

“你说我爸会不会碰到了车祸？”这问题林小姐刚才问过，谷平没有回答。可是我想知道他心里的答案。

然而，他对这个问题再次保持缄默。

等了半天，见他没开口，我说：“谷平，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也可以随便回答，只要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就行。”

谷平轻轻叹了口气。

“小亮，我不能随便回答。我只能说，如果一个人凭空消失，总是有原因的。”他的语气很沉重。

“那他会不会遇上了车祸？”我又问。

“我不知道。”

“谷平……我明天该不该去一次县里的交警队？也许、也许，他们最近几天发现了什么……”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要想太多，今天先早点睡吧。”说完这句，他把手拿开了，接着好久没动弹，我甚至以为他已经不在这屋子里了，但后来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小亮。”

我“嗯”了一声。

“交警队我会帮你联系的。但我希望你有思想准备，有的事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你躲都躲不了。”

我想他可能是在看我。在看我的眼睛吗？是啊，还有什么比我的眼睛更能说明命运的力量！

“我明白。”我点头道。

6．我的坦白

为了让自己能掌握晚上的时间，我在房间里做了一个木制沙漏，当木桶里所有的沙粒流干后，时间大约是三十分钟。因而我知道，八点左右，谷平和林小姐一起离开了我家。可能是怕打扰我，他们没跟我打招呼，我只听到谷平轻轻带上店门的声音。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才从外面回来。

进门后，他直接来到了我的房间。我还没睡，正坐在床边摆弄我的收音机。那是我妈生前给我买的。那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但她仍然从她的医药费里克扣出一小笔钱来，拖着虚弱的身体亲自跑到县里的大商场，给我挑选了一只在当时来说功能齐全的日产收音机。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我最好的伙伴。如果没有它，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熬过最初失去光明的那些夜晚。

有一天，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一句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孤独和难题。”我把这句话作为我的座右铭，写在了我的床头。我想，如果我曾经痛恨过命运，那就是这句话最后说服了我。与其是激励自己坚强，倒不如告诉自己，别人也不见得有多幸运，来得更有效。

“你回来了！”我知道谷平已经进入了我的房间，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我已经很熟悉了。我关上了收音机。我正在收听一档滑稽节目，每时每刻，我都得想办法让自己心情愉快。

谷平向我走近，在我房间的桌子旁边坐下。

“我已经跟交警队的人联系上了。他们的办公室正好有人值班。我让他们查了最近一周的交通事故记录，没发生过什么恶性事故，只有几件车辆碰擦的小纠纷。在涉案的人中，也没有你父亲的名字。”

“我爸叫狄元庆。”

“我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吧？”我犹犹豫豫地说，我有点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因为谷平说话的语调告诉我，他的看法可能跟我不同，“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只是摒除了一种可能性，并不意味着你父亲就没事了。我现在来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急于知道结果。我们还是等警方的调查吧。”谷平站起来，走到了门边，“我刚刚又去了一次小吴旅社。”

“我知道，你去送林小姐了。”我想他应该感激我，是我的不幸遭遇让他有机会接近他梦寐以求的林小姐。

谷平果然笑了笑。

“是的，很难得，是不是？”

“是很难得，你在她那里好像聊了很久。”我知道从旅馆步行到我家，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可是打个来回，他却花了近一个小时。

谷平在我房间里踱了几步。

“我只在她那里打了个电话去县交警队，后来就又去了旅馆隔壁的小饭店。还记得我那次检查薛宁的车吗？”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记得。”

“我听到你问她关于米团的事，但我当时在车里没听清她是怎么回答的，你后来也没仔细跟我说，是不是？”谷平的脚步在屋子中间停住了，我知道他正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她把米团都扔了。”我记得我是这么跟他说的。

谷平又笑了。

“可是你没跟我说，她是因为觉得有股怪味，才把米团扔出窗外的。”谷平好像是为了阻止我继续搪塞，又补充了一句：“我刚才又去问过她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突然意识到，我根本不应该在那时候问薛宁那些问题。我早该想到谷平记忆力惊人且能一心两用。我相信，我跟她说的话，他即便没听到全部，也应该听到了一半。我现在担心的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薛宁那天说的那番关于程惜言的话。

“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故作镇定地说。

谷平笑笑。

“如果我什么都没发现，那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为了验证她的话，让她告诉我她把米团丢到了哪里。她打开窗指给我看了，哈，虽然天黑，我还是发现在隔壁那家小饭店的房顶上，果然有个米团盒子。”

我也想过要去找那盒被扔出去的米团，但是我以为他当时没听见我跟薛宁说了些什么，所以就没去。而且这几天，我想了太多关于父亲的事，不知不觉就把它忘了。这应该算是我的失误。

“后来呢？”我闷声问道。

“后来我就去敲了那个小饭店的门。”谷平道。

在木锡镇，几乎所有店铺在晚上七点前就关门了，就连饭店也不例外，因为在我们这里，没有人会在饭店吃晚饭（至于那些住在旅馆的零星游客，则由旅馆向他们提供简单的饭食）。对我们来说，八点以后，就是完全私密的生活空间，很少有人会在这时候去别人家串门。所以可想而知，在那种时间去敲门，对方该有多不高兴。更何况，他的到访还不是为了生意。

“人家让你进门吗？”我问道。

“当然是费了一番功夫，但最后店主还是帮我爬上屋顶，拿来了那盒米团。小镇上民风淳朴，乐于助人的人还是很多的。”谷平呵呵笑道，又略带得意地问我：“猜猜我在盒子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

“米团里有莽草的味道。”

我不说话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我先去睡了。”不知过了多久，谷平说。

但是我叫住了他。我知道有些事他总会调查出来的，想瞒也瞒不住。

“谷平。”我道。

他已经打开了门。

“谷平，你等等。望着他的方向平静地说：”我仍坐在床上，“是我干的。我在给那个男人的米团里放了莽草。”

门被轻轻关上了，我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我知道谷平仍然在我房间里。

“我说的是真的。”

我妈曾教育过我，这辈子你别想别人，只想着自己，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我这二十二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从来没为别人做过什么，可是最近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突然很渴望在完全失明前，能为一个对我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人做一件事。我做了。

谷平好像还没确定该怎么对待我的自首。他许久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我走近。

“你知道你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吗？”他问道。

“我知道。”

“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干的。从头说起。”谷平“吧嗒”一声打开了房间的电灯，随后在我身边坐下。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刚刚一直在黑暗中对话，这大概是谷平对我特有的体贴。从他跟我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我总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照顾和关心，我真希望他是我真正的朋友，但我明白他不是，永远不会是。他为什么要开灯？是想看清我说话时的表情吗？

“我讨厌那个男人。”我直言不讳地说。

“为什么？是不是跟程惜言有关？”谷平问。

我知道无法回避这个名字。不然谎话就太像谎话了。谎话必须跟真话混在一起，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对，跟她有关。”我道。

“好，说下去。”谷平鼓励道。我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满意。我以前学到个方法，当我不确定自己的话在对方身上会起什么作用时，就假装自己就是对方。我听了自己的开场白后也很满意。我知道诚实的开端总是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我看见他抓她的手了，就是他第一次去米团店的时候，当时，我正好路过，我看见他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动脚，抓了两下，她的手。我讨厌他这么做，所以就想整整他……”我结结巴巴地说。以我听广播剧的经验，这种语速可以让对方认为说话的人正在很诚实地叙述难堪的往事。

谷平似乎笑了笑。

“你第一次下毒是什么时候，怎么干的？”他温和地问道，就像在跟我谈心。

我让自己在冷静中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第一次，大概是在十七号。我采了一些莽草的树叶，把它们捣碎搅成汁后装入一个空的眼药水瓶里——这种眼药水瓶，我有很多。我拿着它来到米团店，知道打包的米团都放在厨房里。那天他们正好要给王海南送一盒过去，我看见盒子上有他的名字，就偷偷打开了盒子，把莽草汁滴在米团的底部，那里粘着绿色的叶子，所以即使有些绿色的液体粘在米团上，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谷平沉默了会儿，问道：“有没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十九号。你说看见我家的莽草上有剪刀剪去枝叶的痕迹，那是我干的，但我没用剪刀，用的是木雕用的三角刀。我的做法跟上次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难道没人看见你？”谷平提出了他的疑惑。

“我是下午去的。我从米团店的后门偷偷溜进了他们的厨房。”

为了让谷平相信我的话，我打了个比方：“米团店跟我家的木雕店同属一排，所以他家的格局跟我家差不多，我们都是前门开店，后门是厨房。其实，不光是米团店，我们这排店铺都一样。所以，我们后门的那条街很冷清，白天几乎没人走，晚上就更别提了。可是你知道我晚上不方便出门，所以我就选择了下午。那时候，米团店的人都在睡午觉，我溜进去下了毒后就走了，所以没人看见我。”

“那还有没有第三次？”谷平问道。

“有，”我点了点头，“第三次就是在王海南失踪前，二十二日下午，我又去了一次米团店。”

“你只是在打包的盒子里下的毒吗？”

“是的。”

我的声音轻了下来，忽然有点担心起来，不知道谷平会不会相信我的话。他的态度好像太平淡了，我焦急地等着他的反应。

但是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好，我知道了。”他说道。

我听见他站起了身。

“谷平……”我想知道，他对我的话到底怎么想，但又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显得是欲盖弥彰，所以我开了个头，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如果……如果你想抓我的话……”

他笑了起来，却没说话。

我越发不安了。

“谷平！”我嚷道。

“早点睡吧，小亮。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重新打开了门，在走出门的一刹那，他说：“我现在就去看看你说的那条冷清的后街。”

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谷平，因为他那模棱两可的回复，我几乎忘记了父亲的失踪。整整两个小时，我都把耳朵贴在门上，捕捉他的动静，另一只耳朵则专心地倾听着沙漏里的声音。根据我的判断，他大概是十点之后回来的，回来后，先在楼下的盥洗室里梳洗，接着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大概一点多，我还听到他的房间里有脚步声和轻微的咳嗽声。

次日清晨，当我在楼梯上遇到谷平时，他对自己前一天晚上的动向只字不提，关于莽草的事，他也好像已经忘记了。他在饭桌上热情地跟我讨论一部他看过的电影，而我也若无其事地说了我喜欢的广播剧，直到吃完早饭，他都没说一句跟案子有关的话。

但那天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我很想给程惜言打个电话，很想告诉她我对谷平说过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妥。我不希望她以为我想向她要挟什么，虽然我什么都不想要，但是她却未必会相信。大城市来的人跟我们这些从小在镇上长大的人不一样，他们永远比我们多个心眼，而且总把人往坏处想。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又担心她会说漏嘴。从她之前跟谷平的对话中我已经看出，她缺乏应付这种状况的能力，不够冷静，很容易慌神，谁都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不安和恐惧。她说谎时的神情也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我相信谷平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罢了。凭我对谷平的了解，我知道他是那种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的人。一旦开口，一定已经有了把握。而且，他怀疑所有人，女嫌疑人的美貌不会削弱他的判断力，没准还会起反作用。

昨晚和今天早晨，他对我的自首都没有丝毫反应，他是怎么啦？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不信我的话？他会不会因此更加怀疑她？这决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那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木屑和灰尘里，整整想了一个小时，终于下了决心。

我先从后院摘下几片莽草叶子，将它们捣碎榨成汁后，装入一个空的眼药水瓶，随后把它扔在后门外的地沟里，接着我锁上店门，从后门离家，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车站。如我所说，那条小道，无论何时都冷清至极，所以我确定没人看到我离开。

我到车站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B号线正好开到。我乘了四站路，在喜鹊山站下车。过去我妈曾带我来这里挖过笋，所以我知道B号线的站点里，数这一站上下车的人最少，因为附近既没有旅游景点，也没有医院、学校之类的场所。这里只有两座满是树木的高山而已。当然，我也记得，就在车站不远处，有个公共电话亭，而我身边正好有一张电话卡。

我想过了，为谨慎起见，我不能在家里给程惜言打电话，尽管他们店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但只要到电话局一查就能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我按下号码，铃声响后，是程惜言本人接的电话。

“喂，你好。”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就像我好多年前第一次听到一样，可是我已经没了那时的心情。

我只觉得我的手心在出汗。

“哈哈，是程小姐吗？”我故意用古怪的音调说话。

“请问你是？”

“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我用更夸张的语调说。

她警觉了起来。“你是谁？”

也许我跟她说话的机会太少了，所以她根本听不出我的声音，这让我放心了。

“哈哈，程小姐，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其实，说白了，我是你的仰慕者。我已经偷偷跟踪你好久了。”我阴阳怪气地尖声说道。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她在自己的房间吗？这样的音量会不会把别人吸引到电话机旁？我马上告诉自己，没关系，让别人知道也许更好。她身边需要一些给她出主意的“好心人”。

“哈哈，别生气，”我笑道，“我不想怎么样，只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打电话来告诉你一件事。我发现，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一个仰慕者。”

“什么？你说什么？”她没听懂我的话，似乎想问问题，但我没让她说下去。

“他的胆子可比我大多了，至少有三次，我看见他偷偷从你们店的后门溜进去，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来。”

“你说……”这事显然吓住她了，我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瞪圆了眼睛，嘴唇贴着电话机，微微发抖，“他、他是男人吗？他长什么样？”她惊恐地问。

“他当然是男人，”我故意压低了嗓音，“而且我也认识他，他在你们那条街上开了一家木雕店。哈哈，没想到吧。你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吗？”

说到这里，我感觉她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干了什么？”隔了会儿，她才问。

“我本来以为，他跟我一样，只是想在后门的厨房里偷看你呢，啊，我真喜欢你的身材和眼睛，真是太美了！”听到她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哼哼，我不由得笑了，“但其实，我看到的却是别的——他在你们的米团里做了手脚。”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看到他偷偷溜进厨房，打开那些你们准备打包送出去的米团盒子，把小瓶子里的液体注入米团的底部。汁水是绿色的，跟叶子的颜色差不多，所以根本看不出来。干完这些，他又偷偷从原路返回——呵呵，真粗心啊，你们怎么能不关后门呢？”我故意问道。

“因、因为我们这里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我们镇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似乎想争辩，我再次打断了她。

“我还没说完呢！美人！”我学着广播剧里的色鬼浪声浪气地说，心里觉得真好笑，“有一次，我实在是太好奇了，真想知道他究竟往你们那些盒子里放了什么，于是就跟踪了他。他也粗心，干完坏事，竟然就把那个小瓶子随意丢在他家后门的地沟里。这对我来说，真是天赐良机。我把那个小瓶子带回家，把里面剩下的汁水喷在一块肉上，喂我的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我的狗当天晚上就腹泻了。我只能带它去看医生，医生说它是中毒了，但是说不清是什么毒，于是，我就把那块吃剩下的肉摆到了医生的面前。哈，那医生可真是见多识广，他马上就说，那是莽草的味道。美人，我可是知道，在你们镇旁边的树林里就有这种植物。”

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你说，他在我们店里的米团里加了莽草的汁水？”她似乎在慢慢咀嚼我说的话。

我大笑。

“哈哈，你终于听懂我的话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不过，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告诉你吧，二十二日，他又干了一次，仍旧把眼药水瓶扔在了他家后门的地沟里，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它还在那里呢。如果你不信，可以自己捡回去做个化验什么的。呵呵，不过，我说的那条路可真不是一般的冷清啊，连地沟里都没有水流过……”

她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可是我没时间等待了。

“哈，我对你好吗，美人？假如我们以后有机会见面，你可要好好感激我啊。因为我可是帮了你大忙。”说到这里，我不等她回答，便“吧嗒”一声挂了电话。

我希望她能真正明白我的意思。

打完电话后，我临时决定去一次E县。因为刚才在打电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这个方向的B号线回到木锡镇后，会停在大街上，这样的话就一定有人看见我下车。要想瞒住谷平，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决定将计就计，索性去一次E县。我希望谷平派人去E县调查，得到的结果是我乘B号线，是为了去E县调查父亲的事的。相信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

我在车站等了几分钟，正好有辆空出租车经过，便拦了下来。我知道乘出租车到E县要不了二十分钟。到达E县后，我又去了一次车站，在那里，不厌其烦地向他们打听我父亲的情况。我问的所有问题，跟前一天一模一样，我相信，要想让他们忘记我，也非易事。

接着，我在E县B号线的终点站上了车，整个车程耗费了将近四十五分钟。当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我发现谷平在门口等我。这时我才想起，他好像曾约我一起吃午饭，因为今天上午我的心思完全游离在别处，所以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你到哪里去了？”他问我。

“心情不好，随便走走。”我故意没说我去E县的事。我想有的事得让他自己调查出来，才更可信。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中午的约会？”他笑着问我。

“嗯，我记得。”

我没心思跟他闲扯，一心想去后门看看那个地沟。所以当他提议从后门出发，到旅馆旁边的小饭店去吃午饭时，我立刻就同意了。

“昨天深更半夜打扰人家，总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今天中午打算去照顾下他们的生意。”

“你这人倒还知道知恩图报。”我也笑了，又故意问：“可是为什么要走后门，前门不是近得多吗？”

“昨晚我走过这条后街，可总觉得晚上黑漆漆的，不一定能把什么都看清，所以白天想再走一遍。怎么样？陪我走一趟吗？”

“没问题。”我道。

锁上后门的时候，趁谷平不注意，我迅速朝旁边的地沟里瞥了一眼。我离开时丢在那里的眼药水瓶已经不见了。

“走快点吧，兄弟，锁个门怎么还这么磨蹭？”谷平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回头来催我。

我连忙跟了上去。无法用言辞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只能说是有点欣慰，有点高兴，又有点伤感。

“你还好吧？怎么出那么多汗？”谷平望着我的脸说。

我用袖子擦了下额角的汗。

“没什么，是今天天气太热了。”我说。

我们沿着这条小街走到头，就是一条通往大街的小巷。谷平走进这条小巷的时候，忽然神秘地对我说：“小亮，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我掩饰着紧张的心情问道。

现在我对谷平通报的任何新消息都草木皆兵。

“警方最新得到一条消息，曾经有人在二十三日晚上看见‘陆小姐’拉着两个大箱子，由大街走进这条小路。”

“哦？”我很意外。

“所以警方会派人依次询问你们这里的每户人家，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又有什么新的发现。”谷平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给他泼点冷水了。

“希望不大。因为这里的房子大多格局一样，靠近小街的这边是厨房，而在晚上八点之后，就没人在厨房忙碌了。晚上这里基本上是一片漆黑，连只野狗都没有。”

谷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方。过了会儿，他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条小街岂不是杀人的好地方？”

说得没错。我在心里答道。

午饭照例很丰盛，谷平还请小饭店的店主忠叔跟我们坐在一起喝酒。当然这邀请也不是白白发出的，席间他一边向忠叔热情地敬酒，一边又开始了他的提问。

“隔壁旅馆的那个姓王的客人来这里吃过饭吗？”谷平问道。

忠叔抿了一口小杯子里的白酒，答道：“那人跟他老婆一起来过几次。不过，我对这人印象不好。”

“为什么？”谷平马上来了兴趣。

“他跟你可不一样。你看，同样是大城市来的，一个这么大方，一个就这么抠。不瞒你说，他一共来了三次，次次都让我送他一个菜，结账的时候，还硬要我给他打折。我们做的可是小本生意，你说，如果个个都像他那样，我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忠叔夹了两颗花生米丢在嘴里嚼起来，又忙着招呼我：“小亮，吃啊，别愣着。你妈去世后，你这还是第一次跨进我这门槛呢。”

那倒是真的，上一次我来这家饭店吃饭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母亲刚去世，父亲在这里设了丧宴，请些街坊邻居小酌了一顿。

“小亮可是个好孩子啊！谷法医，你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他？老实能干，有手艺，勤俭持家，还乐于助人，什么替人打个箱子柜子，帮人寄东西啊，什么都干，真不容易……”他忽然夸起我来，搞得我很不自在，我连忙打断了他。

“忠叔，我哪有那么好。那些事我也有收费的。”

“得了，你收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你是真的不错。”他重重点头。

谷平笑起来。

“我也很喜欢小亮，我弟弟要是有小亮一半懂事，我就没那么心烦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谷平还有个弟弟。

“你有弟弟？”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我弟弟全让我妈宠坏了。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不提他了。”他又问忠叔：“那个王海南，最后一次来你这里吃饭是什么时候？”

忠叔夹了块醉肴肉，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后，说道：“大概就是二十一号吧，那天是我老婆生日，所以记得那日子。我们一家在饭店开了一桌，还请了几个朋友。晚上五点左右，他跟他老婆一起走了进来。”

我发现忠叔跟我一样，也讨厌薛宁，每次提起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从鼻子里哼气。

“我跟他说，我们不做晚饭生意，这里正在搞家庭聚会呢。但他好像没听见，一屁股就坐下了，还说今天一定要好好吃一顿。我看他们两夫妇，一副筋疲力尽，好像很累的样子，没办法，只好让他们留下了。其实，他们在这里，我真是觉得别扭。人家在这里办生日宴，你们坐在那里算怎么回事？更可气的是，他结账的时候，居然又要我给他打折。妈的，才一百块钱的饭菜，还要打折。这个衰种！吃不起就不要吃！”忠叔将酒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谷平又给忠叔把酒杯满上。“他说，一定要好好吃一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天是他们的大日子？”

“这个啊，呵呵，他说，那天是他的生日。”

我和谷平都很吃惊。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巧啊！”我说。

“可那天不是他生日，”谷平道，“警方那里有他的确切出生日期，他的生日应该在十二月。”

“啊？呵呵，那就不知道了。他们还要了碗长寿面，因为他这么说，我们才不好拒绝他嘛。来来来，喝。”忠叔举起酒杯象征性地朝谷平和我敬了一下，我们两个都不喝酒，所以只能以茶代酒。

“你请你请，我不会喝酒。”谷平放下茶杯，夹起一块辣子鸡放入嘴里，然后点头赞道：“这味道真不错，够劲，我就要这么辣的。”

忠叔听到有人赞他的菜做得好，马上满脸堆笑。

“谷法医，你可真有见识，在这里谁不知道我这饭店的川菜最正宗！其实，我也算是半个四川人，”忠叔又喝了一口酒，“那个女的，就是那姓王的老婆，她也说我做得好，呵呵，难得啊，我以为这个女人只会皱眉头呢，想不到那天她态度不错。”

“哈，是很难得，我也没想到，她还会夸人呢？”

“那天，他们两个情绪都不赖。我还看见他们两个碰杯呢。”忠叔又夹了两颗花生米丢在嘴里。

谷平也吃了几颗花生米。

“那么，有个陆小姐，你有没有见过？”谷平问道。我早料到他会问起她。现在“陆小姐”好像已经成了王海南失踪案的关键人物。

“哪个陆小姐？”忠叔很茫然。

“就是……该怎么形容呢，其实我也没看见过她。你有没有见过？”谷平问我。

我摇头。

“没见过。”

谷平喝了口凉茶，眼皮朝上翻了两下。

“嗯，我听说她大概是三十六岁，穿的是黑色上衣，黑色长裤，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好像化着妆。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据说，她是来这个镇上找她的猫的。”

忠叔叫来了他的妻子。

“喂，有个来我们镇上找猫的女人，是不是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

忠嫂眼睛放光地点头。

“对对，是她。我还跟她说过话呢。”

谷平把目光转向忠嫂。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他问道。

“就是在生日那天，她好像是上午来的吧。那时候我正在店堂剥豆，她拿了张猫的照片走了进来，问我有没有见过它。我说没有。后来，我就跟她攀谈了起来。她说她是来木锡镇找猫的，还说她的猫从来都待在家里。有一天，她偶尔忘了关门，猫咪跑了出去，等她追到路口时，就看见有人抱着猫上了一辆开往木锡镇的小巴。我过去也养过猫，养过动物的人都会明白，动物养久了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忠嫂看看我，我知道她想起了前几天自家死去的那条大黄狗。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才接着说下去：“一旦弄丢了，伤心难过，那是好一阵没法过日子的。再说，那只猫又长得那么可爱，所以别人不理解她，我能理解，不过……”忠嫂瞄了丈夫一眼。

“你说你说。”忠叔不耐烦地说。

谷平露出猎人的表情，注视着忠嫂。

“什么事？”他问。

“呵呵，很奇怪，她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好像是在野外拍的，猫的脖子上拴了根绳子绑在一棵树上，猫咪还在叫。我问她，你的猫脖子上干吗拴根绳子？我觉得一般爱猫的人不会这么干。这么拴着猫，它该多难受？尤其是像她这种，会乘小巴到另一个城镇来找猫的女人，我觉得应该是对猫特别溺爱的人，怎么会舍得用绳子拴住猫的脖子？我觉得这点特别奇怪。”

“嫂子观察力好强啊，”谷平赞许地点头，“听了你的问题，她是什么反应？”

“她啊，她说拍照的时候怕猫逃掉才拴绳子的。”

“听上去还蛮合理的。”

忠嫂却摇了摇头。

“谷法医，你肯定没养过动物。”

“哦？嫂子请说。”谷平放下了筷子，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忠嫂道：“动物其实都很聪明，你对它好还是坏，它嘴上不会说，心里却明白得很。如果你对它好，它就会跟你亲近；如果你对它不好，它见你就逃。照片是在野外拍的，按理说，家养的宠物，在家里待惯了，胆子都很小，一旦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会特别依赖主人。在这种情况下，那女人还不敢放开绳子，怕猫会逃，只能说明，她平时对猫不好，或者那根本不是她的猫。”

“有道理，”谷平眼睛一亮，”“那你有没有跟她说过你的想法？”

忠嫂忙摇头。

“我当然没说，其实也来不及说，她一听我提到那根绳子就站起来，说得继续去找那只猫了。”忠嫂撇了下嘴，朝空气中不存在的“陆小姐”白了一眼，道：“我也不想跟她聊。她说话时总不敢正眼瞧人，声音又特别轻，听起来太费劲。我以前也碰到过这样的人，总是羞答答，没见过世面。据说，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特别困难，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后来也没留她。”

“她有没有在你们这里吃过什么？”

“没有。我给她水喝，她坚决不要，后来就匆匆走了，真是个怪女人！”忠嫂说完，小声问谷平：“听说她也失踪了，你们说，她会不会跟那个姓王的认识？”

“现在还不知道。嫂子，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不妨说出来听听。”谷平重新举起筷子，夹起一块辣子鸡放入嘴里。

忠嫂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可以发表自己意见的机会了。她特意倒了杯水，坐到我们桌前。

“那我就说了。我的看法是，这个女人是那个姓王的男人的情人，”忠嫂说完这句话，见没人反对她，立刻信心大增，“我觉得，她跟姓王的本来就有一腿，但姓王的只是在玩弄她的感情，不想跟她结婚，所以她这次是下了决心来木锡镇抓负心汉的。什么找猫，纯粹是胡说！后备箱里那只死猫的事，我也听说了。我猜，那只猫八成就是她自己弄死的，也许猫是那个男人送给她的，她为了报复那个男人才这么做的。弄死猫后，为了吓唬那个男人的老婆，她就故意把猫扔进了后备箱。至于那个男人嘛，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忠嫂看看谷平，露出为难的神色。

“妈的，你都说两车皮了，还装什么啊！”忠叔斥道，随后又跟谷平抱歉地打招呼，“不好意思，浪费谷法医的时间了，不过不让她拉干净这泡屎，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不不，我觉得嫂子说得很有道理。嫂子，请继续。”谷平对忠嫂笑了笑。

忠嫂大受鼓舞，又道：“那我可就说下去了，要是说错什么，你们可别怪我。”

“别啰唆了，快说！”忠叔催促道。

“说就说，你催什么催！”忠嫂朝自己的老公瞪了一眼，又转过头对谷平微笑，“谷先生，我觉得这男人一定是被这个姓陆的女人杀了。你们想想，要没这男人的帮忙，她怎么能弄到车钥匙？又怎么能打开后备箱把死猫扔进去？我看一定是这样的，那个男人开车带着她到附近某个幽静的山间见面，他们本来可能是想谈判的，但这个男人就是不肯跟自己的老婆离婚，跟她结婚。于是这个女人一气之下就杀了他，然后，她把尸体就地埋了。山间地方大，人又少，把尸体藏在那里，很难被发现。接着她自己把车开回来，停在小旅馆后面的停车场里，又把那只死猫扔进了后备箱。停车场平时没人，没人看见她也很正常。”忠嫂说完，拍了下手，站起身，道：“好了，我说完了。你们觉得对也罢，错也罢，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嫂子，别谦虚，我觉得你简直可以当侦探啦。”谷平笑着说。

忠嫂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你这位法医先生，可真是会说话。”她像老相识一样重重拍了下谷平的肩。

“你真的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走出忠叔的小饭店后，我忍不住问谷平。

“也不失为一种可能嘛。听上去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他道。

我知道他是在糊弄我，所以颇为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他立刻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表情，笑道：“你仔细听她说话了没有，我发现至少有一点非常有见地。”

“是哪一点？”我好奇地问。

“‘陆小姐’为什么把猫绑在树上？”

“当然是怕猫逃跑。”

“按照忠嫂的说法，在陌生的地方猫会很依赖主人，那为什么还要把它绑住？而且，‘陆小姐’说，她的猫一直都被锁在家里，那为什么不在家里拍照？”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就像忠嫂说的，有可能猫不是‘陆小姐’的。可那又是哪儿来的……”谷平望着前方，兀自阴险地笑起来，接着，他忽然道：

“跟我再去一次米团店怎么样？我还有些问题想问问老板娘和她那个外甥女。另外，也正好向她们打听一下你父亲的事。”

没想到他转变话题那么快。

“你要向她们打听我父亲的事？”

“今天一早，警方已经在附近调查过了，他们说，米团店的老板娘王云艳是镇上跟你父亲关系最好的人。所以我想，假如你父亲有过什么决定或想法，或许她会知道，我们正好顺便去问问。你说呢？”

顺便？那你本来是想去问什么？我心里问道，但没开口。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遇到程惜言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步行了七八分钟就到了米团店的门口，老板娘王云艳正好在门口，看见我们，她一如往常热情地招呼：“哎呦，警察先生，小亮，你们又来啦。”

我尴尬地笑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踩在井口边沿。

“是啊，老板娘，你外甥女在吗？”谷平问道。

他话音刚落，程惜言就撩开布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几乎不敢看她，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冷淡而疏远。

“我在。”这次，她的声音不像前几次那么胆怯不安了。是那个眼药水瓶给了她信心和勇气吗？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看得出来，她的态度也让谷平稍稍有些意外。

“有什么事？”她问谷平。

“我想再确认一下王海南来这里的时间。你能记得他来你们这家店的具体时间吗？”谷平问道，我发现他在默默观察着她的表情，他的眼珠在镜片后面一动不动，像个对准了焦距的摄像头。

“他几乎每天都来。第一次来，上次我姨妈已经说了，是十五号，最后一次，是二十二号下午。”她干脆地答道。

“有人说曾经看见他拉你的手，还看见你单独跟他在小吴旅社的房间里。有没有这回事？”

天！真没想到他会问这两个问题，而且还问得这么直截了当！看来薛宁的话他还是听见了。他是故意要让她难堪吗？她一定以为我是告密者。我的额头因紧张而再度流汗了，我知道她接下去会有什么反应。

“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他从来没有……”她愤怒地申辩着，但忽然，又停了下来，把目光转向我，“是你说的，狄亮？是你吗？你是什么居心？”

这种时候，我还能怎么回答她？我只能激怒她，让她把事情抖抖干净。

“我确实看见了。”我冷冷地别过头去，不看她。

“你、你胡说！”她气得脸颊绯红，浑身发抖。我偷眼看见，她的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眼药水瓶在那里吗？她是不是该把它拿出来，“揭露”我的真面目了？我是不是该再激她一下？

“我没胡说，有一天，我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拉了你的手。这才是他每天来你们米团店的真正原因吧！”我盯着她的脸，冷笑了一声，目光里充满了轻蔑和嘲笑。

她果然气得脸色煞白。

“真的有这样的事吗？”一边的王云艳惊慌地问她，“我以为，我看错了呢，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会每天都来，而且除了第一次外，都是一个人，难道真的……”

她没说下去。我的心却骤然慌了起来，难道那个男人真的拉过她的手？这我可没想到。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杜撰出来的情形，难道确有其事？

她没有回答她姨妈的问话，也没有看我。

“他拉我的手又怎么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什么人？难道，这就是你在我们的米团里做手脚的原因？”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啪”的一下扔在桌上。我以为那是我扔在地沟里的眼药水瓶，但看到那个瓶子的时候，却倒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我的心就因恐惧缩成了一团。这个瓶子居然不是我原来装莽草的瓶子！这个瓶子的瓶盖是红色的，而我原来那个明明是黄色的！

有人在我到达之前调了包！是谁？

我的耳边立刻有个声音回答了我。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我把目光慢慢转向谷平，此刻他正悠闲地用一块小布擦拭他的眼镜片！这个混蛋！在我回到家之前，他一定已经到了很久了。他正在观察那条小路，所以他比她先看见那个瓶子。接着，很简单，他只要把药水瓶里的莽草倒入另一个空瓶就行了。像他这种戴眼镜的人身边很可能就有瓶眼药水！这个混蛋！他调了包！设完这个圈套后他就躲了起来，看着她拿走了眼药水瓶！而午饭前，他故意让我跟他一起走那条小路，就是为了看我的反应。而我……真的朝地沟那边看了……

混蛋！我感到既愤怒又泄气，真想转身逃走。我终于明白，一个高中毕业生想骗过一个法医学博士，简直是以卵击石。

“惜言，你在说什么？小亮怎么会在我们的米团里做手脚？他做了什么手脚？”王云艳听了外甥女的话后，越发惊慌。她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她，接着又看看桌上的那个胖胖的眼药水瓶，“这是什么？惜言，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你为什么不问他？”程惜言充满敌意地瞪着我，就好像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原本，我应该配合她的演出，该重复那些之前说过的话，继续激怒她，好让她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继续历数我的罪行。可是现在，因为一个被调换的眼药水瓶，什么都变了。我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我的妒忌，她的愤怒，她姨妈的困惑，我们的对话，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肥皂剧中的情节。我猜这时候，谷平在心里已经笑弯了腰。

其实，我也想笑了。

“这是什么东西，小亮？这是什么？”王云艳转过脸来看着我。

我不想回答，只觉得这时候回答这种问题，就更像个傻瓜了。

“姨妈，这是莽草！”傻姑娘却怒冲冲地替我作了回答。

“莽草是什么？”

“姨妈，你怎么连莽草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听都没听说过！”

太可笑了，现在成了她们两个的相声时间。我又朝谷平瞅了一眼，该死！这家伙果然在偷偷地咧嘴笑。我真想一拳揍过去！

我听到程惜言在那里义愤填膺地说：

“莽草是一种慢性毒药！我记得他家后院就有几棵！我看见过！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居然在我们送给王先生的米团里下了毒！”

晕倒！这个傻姑娘完全着了别人的道，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她现在等于是在告诉谷平：我知道莽草是什么东西！我知道他家有莽草！我还知道王海南中了毒！笨蛋！真不知她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啊！小亮！真没想到……”王云艳万分惊疑地望着我，看她的神情，好像准备狠狠把我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家伙大骂一顿，但就在这时候，我们旁边终于响起一阵装模作样的哼哼声。

谷平！你终于开口了！这场戏看得很过瘾吧！我心里骂道。

“程小姐，我之所以问你王海南什么时候来过你们店，是想确认他失踪前的行踪，因为看起来，他在木锡镇，光临最多的就是你们店了。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刹那间，程惜言和她的姨妈同时显出困惑的神情。这个人是不是耳聋了，难道没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吗？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但我想，这很可能是谷平耍的另一个花招。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他、他……好像没说过什么。”程惜言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扰和不安。刹那间，她又从正义女神变回了自己——一个担惊受怕的女大学生。

“他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吗？”

她点点头。现在我看着她，她却不敢看我了。

“程小姐，你跟他接触最多，他应该不会总跟你谈你家的米团吧？请你想想，他说过些什么，比如他的事业、他的计划、他特别讨厌或喜欢的人。随便什么都可以，请好好回忆一下。”谷平好像真的已经切入了他的正题，但我仍然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我现在相信，他的大脑结构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程惜言已经努力使自己恢复了平静。她脸上的红潮退去了，显出了思索的神情。这让我想到她上课时的表情，那时候的她应该也是这么认真吧？会不会还时不时咬一下铅笔？

“大部分时候，他都在跟我说他和他妻子办的那所学校。他说他们需要实习老师，如果我有兴趣，可以邀请我去他们那里工作。可我对这没兴趣，所以只是敷衍他一下。”她勉强笑笑，好像在自嘲自己的不识抬举。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他们准备去另一个城市发展，还说到时候会联系我，”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说他讨厌他的妻子，会单独联系我。当然，我是不会去的。我对他没任何感觉。确实，我到过他的宾馆房间，他也、也曾经拉过我……但你们别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卖米团给他而已。”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最后这些话好像是说给我听的。

“看照片他不是个难看的男人，你也可以考虑啊，假如他是真的喜欢你的话……”谷平像开玩笑。

她却眉头紧锁。

“我是不可能喜欢一个做过双眼皮手术的男人的。这太恶心了，而且，他居然还有耳洞，都什么年纪了！反正，我觉得他很恶心，恶心极了！”她厌恶地撇了撇嘴。

“双眼皮手术？”王云艳很是惊讶，“他割过双眼皮？”

“当然！我一看就看出来了！”她愤恨地说，“人的容貌是不会因为割过双眼皮就完全改变的！”说到这里，她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了，骤然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谷平，用相对平静的语调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当然有帮助，真是万分感谢。”谷平道。

“那就好。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先去休息了。”听她的口气，她的确已经是筋疲力尽。

“等一等。”谷平道。

她露出厌烦的神情，似乎在说，怎么没完没了了？

谷平接下来问的是关于我父亲的事。

“狄元庆最后一次来你们这里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你问姨妈吧。”她疲惫地答道。

王云艳回答了这个问题。

“老狄啊，他二十一号来吃过早饭，看上去兴冲冲的，说是准备出趟远门。听说他还没回来，我也在为他担心呢。”她忧心忡忡地问我：“还没消息吗？”

“没有。”我答道。

我发现她对我的态度已经恢复了常态。

“唉，真不知你爸到底是怎么了，真让人操心哪。”她道。

我正想说几句，谷平拉了下我的袖子道：“小亮，该问的都问了，我们也该走了，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可是，刚要跨门出去，程惜言又奔了上来，怯声怯气、结结巴巴地问道：“法、法医先生，你、你没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吗？狄亮他、他在我、我们的米团里下了毒……”

谷平微笑着转过身。

“我听见了。”

“那……”她快速瞥了我一眼。

“说实话吧，我们在旅馆房间发现了一些血迹和皮肤组织，怀疑很可能都是王海南的。可是，我们没在这些生物样本里发现莽草毒素的成分，”谷平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那些血迹是王海南的，实际上，他没中过毒。”

她惊讶地倒退了一步。我也惊得差点叫出声。我相信此刻，我们两人心里回荡的是同一句话，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但更令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谷平接下来说的话。

“程小姐，我觉得你不应该那样说狄亮，想想看，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指的不是他下毒，而是他把眼药水瓶丢在那个水沟里。也许你不知道，我先你一步到了那里，我调换了瓶子。”

说完，他就拉着目瞪口呆的我，撇下同样目瞪口呆的她，离开了米团店。

7．一个电话

“笃笃笃”——有人在敲我的房门。

桌上的沙漏告诉我，现在的时间可能是晚上九点刚过一点，在这个时候，除了住在隔壁的谷平外，应该不会再有别人来打扰我了。其实今晚，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敲我的房门了。

第一次是从米团店回来后不久。当时他企图向我解释，他调换那个眼药水瓶并非故意想设陷阱害我。但我不想听他解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跟他说话。第二次是晚饭时间，他把我的饭热好了，放在我的房门口。也许他还说过些什么，但我没听清，我故意开大了收音机的音量，因为当时听到他的声音都让我感到难堪。

“笃笃笃”——又是一阵文雅的敲门声。

谷平想干什么？难道他以为我会开门迎接他的道歉和解释，然后对他笑笑，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吗？是他迫使我在那个人面前跳了一段裸舞，现在又假惺惺地给我披上衣服安慰我，这有用吗？也许他做的一切符合他的职责，但我真的不想再见他了。我已经决定明天一早让他走人，而现在只想独自安静地听会儿收音机。

“我不在！”我不耐烦地回应了一句。

但是敲门声没有停。

“笃笃笃”——

谷平这个混蛋！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想逼我今晚就说出那句话吗？

“笃笃笃”——又是一阵敲门声！

那好吧！成全你！我披上外衣，怒冲冲地走到门口，哗的一下打开了门，可刚想开口，就感到一股陌生的气息近在眼前。

每当夜晚我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和嗅觉就会好得出奇。我记得谷平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须后水的味道——他的毛发浓密，必须每天修理疯长出来的胡须——而眼前的这个人，身上也有股香味，但那应该是女人化妆品的味道，比如香皂、洗面奶或面霜……

是谁？我真想问一句，但忍住没开口，因为我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谁，也许是个女人，我想，可是有哪个女人会来找我？

“有什么事吗？”我用四平八稳、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问道。

“狄亮，对不起，楼下的门好像没关，所以我就进来了。”一个女人细细的声音伴随着欲言又止的口气朝我飘来，我的听觉告诉我，那是程惜言。

怎么会是她？我的心慌乱地发了一阵抖，随后赶紧将门畅开。

“哦，你请进……我刚刚在、在听收音机，所、所以没听到敲门声。”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让开了一条道。

我庆幸自己晚饭后洗了个澡，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汗衫和长裤，只是不知道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身上是不是还残留着那股好闻的香皂味。如果知道她会来，我会使用谷平送给我的那块外国香皂的，想到这里，我都禁不住想嗅一下自己了。

“对不起，我一定是打扰你睡觉了。”她走进屋后，说道。

这时我才意识到，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我是在黑暗中给她开的门。

“我本该早点来的，但是阿姨临时让我帮她缝窗帘，所以就耽搁了……”她充满歉意地解释道，接着又说，“我去开灯吧，开关在哪里？”

她不想在黑暗中跟我说话，这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想让她开灯，因为我不敢肯定，在灯光下，我是不是会暴露出盲人的本色。比如我会习惯性地歪头侧耳倾听，再比如当她说话时，我的目光也许无法认准正确的方向……

“能不能不开灯？”我道。

“不开灯？”

我的话让她很困惑。

“晚上九点后，我家一般不开灯，这是为了……节约电费，再说，我已经把电闸关了。”我临时编了个理由，然而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话听上去很像是别有用心，“这个人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跟我干什么？”也许她心里会这么想，相比被看出是个瞎子，我更不愿意她把我当成个居心不良的人，于是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开灯吧，这里太黑了。”我说着，正准备伸手去触碰墙上的开关，她却阻止了我。

“不用了，狄亮，我说完就走。”她道。

我收回了我的手，心里很是好奇，不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希望她不会是想向我坦白她做的一切，我决不想听那些。

“有什么事吗？”

“今天你跟谷先生来我们店里问起过你父亲的事，你们走了之后，我听我阿姨他们说，你父亲好像是、好像是失踪了……”她忽然停住了。她是在看着我吗？

我抑制住内心的不安，说道：“是这样，我已经报警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

“我现在也在等消息。”我觉得她似乎是有话要说，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她可能是朝我点了点头。

“我后来回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对寻找叔叔的下落有没有帮助。”她走到了屋子的另一边，靠近书桌的地方，接着椅子“吱呀”叫了一声，我知道她已经在桌前的木椅上坐了下来，连忙跟了过去，在她的对面——我的床沿上坐下。

“什么事？”我保持沉稳的语调问道。

“哦，其实是件小事。”

“没关系，多小的事都可以说。”

她考虑了片刻才开口。

“大概是二十号下午四点半的光景，王海南正在我们店里吃米团，叔叔进来了，起初我以为他是来找阿姨的，所以他一进门，我就打算去喊我阿姨。阿姨那时候正在楼上房间里跟一个朋友聊天，可是叔叔却对我说，他不是来吃米团的，随后就直接走到了王海南的桌边。”

“他们认识？”我脱口而出，她带来的消息太令我吃惊了。

“我觉得不像啊。一开始叔叔走到王海南的桌边时，王海南好像有点生气，扯开嗓子叫叔叔走开。但叔叔不知道说了什么，王海南忽然就笑起来，请叔叔坐下，还让我给叔叔沏茶。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聊了大概七八分钟，叔叔才走的。”

奇怪！一向讨厌与人交往，又沉默寡言的父亲怎么会主动跟不熟悉的王海南聊天？从两人的反应看，很可能真的认识，也许还是多年不见的老相识。可父亲一开始就认出了王海南，而王海南却是经过提醒后才想起来的。他们两个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从不记得父亲的朋友里有王海南这个人。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我问道。

“没有，当时我在厨房忙，所以没太注意。”

“一句都没听到吗？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打招呼的吗？”

她想了会儿才说：“我只记得，叔叔提醒过王海南后，王海南抬头看着叔叔，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说：‘原来是你啊！’——我就听到这么一句。”

原来是你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认出旧日老朋友发出的感叹吗？

“他说话时是什么语调？能不能给我学学？”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还是急不可待想知道王海南是怎么说的这句话，因为不同的语调，往往意思也大相径庭。

程惜言似乎有些为难。

“他的语调我学不好，我只觉得，他说这句话时，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实际上并不高兴，说话时的口气也叫人听得不舒服。嗯……我说不好，这只是我的感觉……”说到这儿，她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不知道是否有用。”

“当然有用，谢谢你。”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接着，我听到她在朝门的方向移动。

“你……要走了？”我不由自主地问道，心里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多留她几分钟，“我爸后来有没有跟你或者阿姨说起过王海南夫妇？他不是二十一日早上来过吗？”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像样的问题。

她在门边思索了一会儿。

“好像不是二十一号，是前几天，可能是王海南第一次来我们店吧，当时叔叔也来了，我听到他偷偷问阿姨，那两个人是谁。阿姨回答说是小吴旅社的客人。”

“那二十一号呢？”

“那天早晨叔叔来的时候没提过他们，只是跟我阿姨说，他要去一次F市，阿姨问他要不要带上几个米团在路上吃，叔叔很高兴地答应了。就这些了，我想不起更多的了。”

我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谢谢你。”我说。

“别客气，我走了。”

“好。”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等着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听到的却是她的说话声。

“狄亮。”

“嗯。”

“我记得你上次好像给我看过一个很漂亮的木盒，上面有人像的……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她有些犹豫，可一旦话说出口，就显得很坚决。

她要那个木盒？她要我为她做的木盒！

我来不及探索她站在哪里，来不及感受她话语里的特殊尾音，立刻蹲下身子把床底下的木箱拉了出来。我的宝贝都藏在这个木箱里面，从我母亲的照片到我的日记，以及我最满意最喜欢的木雕。当然，那个刻有她头像的小木盒也在里面。有时候白天，我还会拉开木箱去看看“她”，看看这个被我囚禁的幻想中的“她”。我想即使我以后真正失明，我的手也会像鱼游进自己的天地那样轻松自如地在木箱里找到“她”。

可是……为什么？！当我把手伸进那个属于“她”的角落时，摸到的却是我母亲的头像。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它原来明明在这里的啊？！

难道被偷了？

谁会偷走“她”？我的手急切地在木箱里摸来摸去，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爆炸了？是谁偷走了“她”？“她”只是对我来说有点价值而已，谁会要“她”？是谁？

难道是谷平？我眼前飘过一个人影。

这个死混蛋！没错，只能是他了！

他很可能又一次翻了我的东西！难道他就是通过这个木盒了解我对她的真实想法的吗？很有可能。可是，他看就看了，有什么必要非要偷走木盒？等等，或许，不是拿走，而是就像上次那个饭盒一样，只是改变了方位。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提醒我——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她”一定还在箱子里。

我的心蓦然平静了下来。当我再次把手探进木箱深处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沉稳多了。没过多久，我果然在另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木盒侧面的头像，是“她”，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给你。”我拿着“她”走向她。虽然为了找“她”，我出了一身大汗，但想到能把“她”亲自交到她手上，心里无比高兴。“这是用楠木刻的，那是很好的材料，你可以用它放首饰、手帕或别的小东西。”我兴冲冲地说。

她接过了盒子，却问道：“狄亮，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心蓦地往下一沉，笑容凝结在脸上。

“我看见你刚刚在找盒子的时候……”

是的，我刚刚急于找到盒子，忘记掩饰我的缺陷了。我记得自己仰着头，双手在木箱里摸索，那是盲人才有的动作——只能靠手，而不是眼睛。

“我听叔叔说，你身体不好，他说的是你的眼睛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垂下了头。

“我的视力到了晚上就不好。”我低声说。

“怎么不好？”

“就是看东西有点累。”我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

现在，真希望她立刻打开门离开。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残废样，可是她却向我走了过来。我感觉她离我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但是她一直没说话，我的四周被沉默所笼罩。

“你不想跟我握手吗？”不知过了多久，她说。

她想跟我握手吗？她朝我伸出手来了吗？我曾经多希望能跟她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接触，哪怕是用我的衣服碰碰她的衣角也会令我如痴如狂，可是现在，她想跟我握手，我却对此全然不知。刹那间，我想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在空中狂抓，假如她的手还在等着我的回应，我能抓住它的。但是我很快就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因为她又说话了。

“狄亮，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吗？”她问道。

“不是。”

“狄亮……”

“惜言，你不要听谷平乱说，我什么都没做过，没打过什么电话，我……”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附在我身上，那重量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我曾在梦境里掂过她的分量，但现实与梦境总有差距。在梦里，她很重，快把我压垮了；而在现实中，她却轻得像羽毛，她的双臂环住我的脖子只是轻轻一拥就松开了。

“谢谢你。”她道，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刹那间陷入了失语状态。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做过什么，我做过什么，都无关紧要，唯有现在才是重要的。现在，她在我房间里，她拥抱了我，她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肌肤，她衣服上的小花则擦着我的手臂。我想，这也许是一生唯一一次机会，我能跟她这样两两相对。

她没立刻走，我想她是在黑暗中，看了我很久才转身去开门的，我真想拼尽全力突破蒙在我眼前的那块黑布，好好看看她，看看拥抱过我的她是什么样子，看看正在看着我的她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离开我的房间，下楼远去。

直到楼下的门被轻轻关上，我才回到床上，打开了收音机。可是，我仿佛又失去了听觉，什么都听不见了。

次日早晨，谷平是在工场的地板上发现我的。

我先是感觉有人在摇我，当我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时，发现他的脸在我的头顶上方，接着一个酒瓶出现在我眼前，“喂，你喝光了整瓶日本清酒。”

我瞅着那个空酒瓶，反应慢了好几拍。

“有整整一瓶吗？”

“有。”

“我的酒量不错吧？”我愣愣地问。

“不，很糟糕，我在里面兑过水了。”谷平冷冰冰地说。今天他没戴眼镜。我发现他裸视的时候，比较像个英俊的花心大少，一旦戴上眼镜，就成了个书呆子。

我虚弱地笑出来。

“谷平，你的前世一定是条掉进陷阱的狼，所以这一世你要用设陷阱的方式报复所有人。你把所有人当做你的猎物，你一定……”

一块热毛巾捂住了我的脸。

“快擦把脸吧！你的脸都肿了。”谷平没好气地说。

“去你的！”我把毛巾扔还给他，随后挣扎着爬了起来，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头痛欲裂，只好用一只手捂住我的后脑勺。

“我去县警察局了。他们昨晚要开碰头会，让我也去，这我都跟你说了，谁叫你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他横了我一眼。

我不说话。本想今天一早就把他赶走的，但不知为何，当他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时，我就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还生气吗？”他又问。

他好烦。我不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在那里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脸的确肿得厉害，嘴唇也有些发紫，想不到平时很少喝酒的我，一旦豪饮就会变成这副狼狈相，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谷平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脸，眼神怪怪的。

“你看我干什么？”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啦？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不要你管！”

“是不是程惜言来过？”

我再次产生要把他轰出我家的冲动，不过当他不识趣地又问了一遍这句话后，我的怒气却烟消云散。我相信什么事情都瞒不住谷平的。

“对，她来过。”

谷平戴上眼镜，脸上并没有显出惊讶的表情。

“她怎么说？”

我把她对我说的关于我父亲的信息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他非常感兴趣地听着，听完之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妙啊，你父亲跟王海南还有这样的对话。”

我很高兴他没有深究别的，对话转向了我父亲。

“我也没想到。你觉得她说的这些有用吗？”我问道。

“现在不好说，得调查过之后才能知道。等会儿我们要去找一下信文，昨晚她没在镇上，去县里看朋友了，她对我说，今天早上会回来。”谷平看了下腕上的手表，说：“现在快九点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让她帮忙打听你父亲最后打给眼科专家的那个电话是什么号码。”他解释道。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这件事来。

“那我们马上去找她吧。”我急切地说，现在我最关心的莫过于父亲的行踪。

“别急，等你换完衣服吃完早饭再说。”

“还吃什么早饭啊。”我不耐烦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得换件干净的衣服，因为整夜滚在工场的地上，我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行了。

等我换好干净的牛仔裤和衬衫，谷平已经等在摩托车旁了。

“去旅馆你也骑它？”我很纳闷。

“我今天要去的可不止旅馆。我昨晚托人在县电视台登了一则认猫启事，今天已经有消息了，所以我等会儿还得去见一个人，”他骑上了摩托车，“如果你忙着赶工，见过信文后就自己回来吧。”

认猫启事？我不太明白，不过我很清楚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昨晚的记忆太深刻了，我怕自己会在清醒的时候想得更多，所以赶紧骑到了他的车后座上。

“见过林小姐后，我跟你一起去县里。”我说。

“好的。”他拍拍我的手臂，笑道。

林小姐在房间等着我们。她的脸色不好，“叔一看见谷平就说：叔打给专家的电话号码我已经弄到了，就是这里的电话，时间大概是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左右。”

“这里的电话，是哪里？”我插嘴问道。

林小姐看看我，又把目光转向谷平。

“就是这家旅馆的电话。一定是从旅馆的某个房间打出去的，但不知道是哪部分机。”她神情焦虑，话里还带着几分歉意。

“别急，我们委托电话局的人再查一查，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谷平安慰她，随后又拉开了门。

“你去哪里？”林小姐问。

“找薛宁。”

他走出了房间，我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们敲了好一会儿，薛宁才出来开门。今天的她看上去比昨天更显憔悴。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类似睡衣般的长袖外衣，头发乱七八糟、脏兮兮地粘在脑袋上，眼睛红肿，神情委顿，一看便知，不久前她曾经痛哭过。

“什么事？”她开口问我们，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站在那里，似乎一开始想拒绝，但随即又打开了门。

“随便吧，你们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无所谓！”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沙发旁边，想从烟盒里找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于是烦躁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这时我发现，她的床上摊着几张旅游地图和一张火车时刻表。

“你认识狄元庆吗？”谷平开门见山地问。

“狄元庆？”

“就是本镇的警察。”

“不认识。怎么啦？”她心不在焉地答道，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东西。当终于在沙发旁边的地上找到她的拎包后，她急不可待地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来，拆了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支放入嘴里。

“他失踪了。有人看见他在失踪前跟你丈夫有过接触。”谷平坦率地说。

“是吗？”她点上香烟，优雅地吸了一口，忽然把目光转向我，“喂，他说的本镇警察，姓狄的，是不是你老爸？”

“对，是我爸。”我老实地答道。

“哈哈哈哈……”她瞅着我，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王太太。”

“你跟他长得像吗？”她又问。

我没说话。

她又笑起来。

“王太太。”谷平再次提醒她回答问题。

“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想不到警察也会失踪，这算什么警察啊，干不了就不要干嘛……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她又浑身颤抖地大笑起来。如果不是谷平继续提问，我真想冲上去给这个臭女人一个耳光。

“我们查到，狄元庆曾经在失踪前一天跟你丈夫在米团店里说过话，”谷平打断了她的笑声，冷冷地说道，“在他失踪的当天下午两点左右，他曾经从这家旅馆打出过一个电话。当时住在这家旅馆的客人只有四位，楼下的林小姐，你和你丈夫，还有隔壁的‘陆小姐’。当时‘陆小姐’还住在楼下。”

薛宁的脸沉了下来。

“我不认识这个所谓的警察。”她夹着香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你丈夫呢？”

她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他认识哪些人？”

“你从来没见过狄元庆？”

她摇了摇头，转眼间，情绪似乎再度滑入低谷。我看见她嘴唇四周的肌肉形成了一个向下弯的弧线，整张脸似乎都在往下掉，而当她情绪不佳时，她脸上的斑点和皱纹就越发明显了。

“请你回忆一下，二十一日那天你们都去了哪？”谷平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

她闭上了眼睛。我看见她的嘴像个没牙的老太婆那样朝里瘪了进去。

“王太太。”

“够了。”她轻声道。

“王太太。”

“我操你妈！”她忽然丢下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烟，从座位上跳起来，凄厉地吼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是我的丈夫失踪了！我才是受害人！我凭什么要回答你们这些破问题！警察失踪关我屁事！他的死活又关我屁事！老实说，像他这种无能的警察活该去死！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丈夫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将她的箱子倒扣在地上，里面的衣服、化妆品、土特产、香烟和各类旅游地图散落一地。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她低头望着那堆杂物，又抬起那张已经完全变形的脸，瞪着谷平，“我都找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他在哪里……”

她赤着脚站在地上，衣衫不整，眼神呆滞，看起来很像电视里的精神病患者。我想也许不久之后，就能看见她披头散发地在街上傻笑了。想到这里，我咧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朝我盯过来。

“他一定是抛弃你去找别人了。”我说。

“你说什么？你这个小瘪三！”她两眼发直地瞪着我。

我知道我已经打到了她的命门。在她侮辱完我的父亲后，我终于也可以报复她一下了。现在父亲失踪了，我不怕她再去投诉了。我决定再给她致命一击！

我迎向她的脸，感觉那就是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未曾削皮的土豆，上面坑坑洼洼满是小洞。“因为你实在是太丑了。他早就不想再看你了。”我说得很慢，相信她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我还报以微笑，心里从来没这么舒坦过。

“啊，小亮，你真是冷酷无情。”离开旅馆后，谷平说。

我不否认，有时候我是很冷酷。因为我从小就明白我不是生活在童话里。当我拥有一个梦想的时候，冰冷的现实总会在某个时候把它打得粉碎。

“谁叫她这么说我爸。”我若无其事地为自己辩解。

“你说完那句话，我看到她的眼睛都直了。”

“活该！”

“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她跟前几天不一样了。最初报案的时候她很冷静，但昨天和今天，她看上去真的很着急，好像已经快崩溃了。”

这倒是真的。最初报案的时候，她的情绪看上去跟今天完全不同，我还记得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她精心化妆的脸。

“按理说应该倒过来的。”我听到谷平说。

“什么倒过来的？”

“一般来说，都是报案的时候非常着急，等时间一长，情绪慢慢得到平复，对失踪者的命运也有了心理准备，就没刚开始那么着急了。所以这不是很奇怪吗，她跟别人正好相反。”

我承认薛宁的情绪波动是在这几天开始越演越烈的，但我不明白这究竟跟王海南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可能她本来以为王海南不是真的失踪，以为他只是出去玩几天，马上就会回来的，但等了几天他都没回来，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失踪了，所以才开始真急了。”我认为这是唯一的解释了，但谷平却不置可否。

“不知道，也许吧。你有没有看见她床上的旅行地图和火车时刻表？”

“我看见了。”

“你觉得她看这些东西是想干什么？”

“可能是在找王海南的下落吧。”

“如果她对王海南的行踪一无所知，翻旅行地图和火车时刻表，就等于是大海捞针。”

“难道你认为她知道到哪里去找王海南？”我已经听出了谷平的潜台词。

“我想她至少是隐瞒了某些事，”谷平语调深沉地说，“我觉得该去查一查她的手机通信记录和她那所学校的经营状况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她的了解还不够多。”

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养过一只猫。它是外婆送我的10岁生日礼物。

因为它看上去样子有点呆，所以我给它取名木头。

它刚来我家的时候，只有三个月大，长了一身软绵绵的金黄色的毛和一对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我一看到就喜欢上了它。后来，它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形影不离，一起玩耍。我还让它跟我睡在一起。我从来没想过它能活多久，总是固执地以为它能陪伴我到老。我想，假如有一天我变成一个纯粹的瞎子，木头会陪我的；没有人喜欢我不要紧，至少木头是喜欢我的。

但是有一天，它像往常一样跑出家门去溜达，就再也没回来。等我再看到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尾巴断成了两截，整个腹部的器官全部裸露在了外面。邻居说，有辆路过的车从它身上碾了过去。他们叫我快去收拾它的尸体，然后把街道扫干净，因为猫尸让人恶心。当时我在气头上，便跟他们吵了起来。我哭得很凶。这时我妈来了，她扯着我回了家，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她不是为了我跟别人吵架而打我的，而是因为我哭了。我曾经答应她永远不哭的。

“不许哭！想变瞎子吗！不许哭！你再哭！再哭你试试！”她又给了我一个嘴巴，打得我眼冒金星，头昏脑胀。然后，她把木头的尸体扔进一个铁桶走进了地下室。我知道她要去干什么，我奔上去，求她让我留下木头的尸体。我说我不过是想把它埋在后院里，不会影响任何人。但是我妈却一言不发地将点着的火柴和几张浸透汽油的废纸扔进了铁桶。里面立刻蹿出高高的火焰，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肉体被烧焦的味道。我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举起拳头拼命打我妈。那一瞬间，我恨透了她，觉得她就是我的仇人，是杀害木头的凶手。最后，我妈不得不找了根绳子把我捆起来。

我被她抱到房间，等我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她对我说：“假如给它设个墓，你就会时刻想起它，就会永远难过。人一难过就会哭，别人能哭，你不能，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你要忍着。等有一天科学发达，有人能治好你眼病的时候，你再哭吧。”说完，她亲了亲我的脸，走出门去。

我至今记得我妈说那话时的表情。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养过宠物。我知道再长寿的宠物寿命也不会很长，想与其等到失去后痛彻心扉，倒不如从不曾拥有。现在，假如我觉得寂寞，便会去做木雕或听听收音机，不依赖任何人。现在，甚至我也觉得猫尸很恶心，因此很乐意帮助邻居们把它们变成灰烬。

所以，当那个女人失魂落魄地走进县警察局的大办公室时，我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知道她就是谷平的认猫启事在电视台发布后，找上门来的人。谷平刚刚带她去看了那具猫尸。

“陈女士，那是你的猫吗？”谷平客气地问道。

那个女人痛苦地点点头。

“是小虎。”

“请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谷平问道。

“我家小虎额头上的纹路很像一个‘王’字，所以才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她抽泣了起来，谷平把纸巾盒递给了她，“我真没想到，它会死得这么惨……”她用纸巾捂住嘴，摇了摇头，泪如雨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压抑，过了好久，陈女士才停止哭泣。

“对不起，我想问，小虎是怎么死的？”她终于开口问道。

“它是被谋杀的。”谷平一本正经地答道。他的话顿时改变了办公室的气氛，差点没让我笑出来。我看身边的几个警察，神情也都跟我差不多。我相信，在县警察局的这间办公室里，如此正儿八经地谈论一只猫的死，一定也是第一次。

“谋杀？”陈女士显出困惑又警觉的表情。

“它是被人毒死的。”

“毒死？”陈女士已经忘记哭泣了，困惑地望着谷平，“毒死？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解剖了它的尸体，检验了它的内脏器官，分析了它的血样和毛发。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它是被一种名叫氟乙酰胺的强力杀虫剂毒死的。它的胃里有少量猪肉和糯米，凶手可能是将杀虫剂跟肉馅的糯米团混在一起给它吃的。”

陈女士更加困惑了。是啊，她肯定没想到，有人会如此认真地对待一只猫的死。

“氟、氟什么……还有糯米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毒死我的小虎？”她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我们警方也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才会在电视里发布信息寻找它的主人，”谷平真诚地说，“只要你愿意协助我们，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谋杀小虎的凶手。”

陈女士半张着嘴望着谷平。我相信任谁听了他的话，都会是这副表情的。因为就算是再爱宠物，主人也该明白，死去的毕竟只是只宠物而已，哪有像警方这般为了破解“谋杀宠物”的谜团，不仅专门研究它的死因，还特意在电视上发布信息的？

陈女士不安地在位子上扭动了一下身体，问道：“我家小虎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事？”

谷平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怀疑它跟一宗失踪案有关。”

“原来是这样。”陈女士恍然大悟。

这时，一个警察从外面走了进来，把身份证还给了陈女士。

“已经复印了，请收好。”那个警察说。

陈女士把身份证放入包内。

我朝谷平看了一眼，我们两个会心一笑。

其实，所谓的“认尸规定，必须留下身份证复印件”只是个幌子而已。实际上，陈女士一踏进县警察局的门，就进入了警方设定的圈套。他们不仅复印了她的身份证，扫描了她的照片，还留下了她的指纹。现在，在另一个房间，有人正在检索陈女士的家庭档案资料，而在从木锡镇开往县里的汽车上，坐着木锡镇旅馆的管事小吴媳妇、对面钩针店的女儿，以及曾经住在“陆小姐”隔壁的林小姐。她们的到来无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确认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那位神秘的寻猫女人“陆小姐”。

等陈女士的情绪慢慢恢复后，谷平说道：“陈女士，能跟我谈谈你的小虎吗？”

“你想听什么呢？”陈女士神情忧郁地问道。

“什么都可以。比如，它几岁了，有什么特点，还有，它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陈女士感激地看了谷平一眼。

“从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家里人都嫌我烦，”她轻声说，目光缓缓洒向窗外，“小虎是两年前来的，来的时候还只是只猫仔，大概四个月大吧。猫妈妈一窝生了五个，主人没能力养它们，只能把它们送人。我一直喜欢猫，所以就去要了一只。”

她停顿了好久才说下去。

“小虎的特点很多。它很聪明，很会察言观色。如果你不喜欢它，或要惩罚它了，它立刻就会从你脸上看出来，然后，它就会想办法逃走。谁对它好，谁对它坏，它一看就知道了。要说它有什么缺点吧，就是心太野，特别喜欢往外跑。起初我不让它出去，后来看它好几次都能自己回来，也就不管了。我想，把它闷在家里，它一定也觉得怪没意思的……所以现在想想，这次它跑丢，我也有责任。我没管好它。”她懊悔地叹息。

我听到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便朝门口望去。这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小吴媳妇、林小姐和钩针店的那个同学相继走了进来。她们个个情绪激动，神情诡秘。一个警察把她们带到附近的一张桌前，让她们坐下，她们不安地朝陈女士的方向望。她们这是在认人吗？

钩针店强壮的女儿很快发现了我，朝我挤挤眼。这个表情让我想起，若干年前，她在操场上提出跟我摔跤时的情景。她把我一个大背包摔在地上，然后又朝我伸出手，在把我拉起来的一刹那，就这样朝我挤挤眼，问道：“晚上有空吗？”我当然是一口回绝了，但这句话却让我一连几个晚上没睡好，甚至做梦还梦见了她。梦中她用她那强壮的身体把我榨干了，要命的是，我还觉得非常快乐。只是很奇怪，梦归梦，后来她再找我，我仍然拒绝了。最后，她终于死了心，找了个比我强壮得多的男朋友，现在她就快要跟那人结婚了。我想有一天，她一定会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它是什么时候失踪的？”谷平的问话把我从旖旎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陈女士捏紧拳头，眼圈再度红了。

“是二十一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那天下午我还看见小虎的，但四五点钟后，它就没了影。我以为它又野出去玩了，也没特别留意，等晚上关上店门，才发现不对头，所以赶紧到处找，但怎么都找不到了。”

“陈女士，你开的是什么店？”

“就是一般的家庭用品店，”见谷平还不太明白，她又解释道，“其实卖的就是些面盆、暖水瓶、扫把、碗之类的东西。因为开在县医院附近，所以生意还不错。”

谷平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问道：

“你卖的东西里有没有刀？”

陈女士点头。

“有啊，切菜刀、冷冻刀、水果刀，什么都有，连锯子、斧头都有，哪天你来我们店看下就知道了，什么都有。我们这样的店靠的是薄利多销，所以货物品种就得备齐全。”

谷平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陈女士，你能不能回想一下，在二十日和二十一日两天中，有没有客人两次光顾过你那家店？”

两次光顾的客人？我疑惑地看着谷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女士想了半天，忽然睁大了眼睛。

“要说两次来我们店的，倒还真有。”

“哦？是什么样的人？”谷平连忙问。

“是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听口音不是我们本地的，打扮得比我们这儿的人时髦。我对那个女的印象特别深，因为她说话很冲，不讨人喜欢，还抽烟。”陈女士似乎整个人都已经放松下来了，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又喝了口水道：“其实她第一次是来借厕所的。本来嘛，人有三急，就算帮个忙，借她用下厕所也没什么，可她一开口就问，用厕所要多少钱？我听了马上很不高兴，她这么说，好像我们小地方的人除了钱什么都不认似的，后来还是那个男的说好话，我才同意让她用厕所的。谁知道用完后，她还抱怨我们家厕所灯光太暗，更可恶的是，她还把烟头扔在马桶边。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还城里人呢！哼！”

我一听就觉得这女人很像薛宁？

“他们第二天又来了？”谷平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女士。

“是啊。快五点了，我都已经要关门了，他们突然跑来了，买了一堆刀具。”

谷平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有哪些刀具？”

“有两把冷冻刀，两把锯子和一把斧子。付的是现金，不过是那个女的付钱，我觉得，他们家好像是女的管钱。”陈女士记得很清楚。

谷平下一步做的，就跟我想的一样了。他找来了薛宁夫妇的照片。

“陈女士，请你仔细看一下，你说的那对夫妻，是不是这两个人。”

陈女士皱起眉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有点像，不过……”她好像拿不定主意。她指了指照片上的薛宁说：“这个女人的长相我没把握，因为照片上她在笑，但她在我店里可没笑过，但这个男人很像。这个男人很会笑，而且好像就是这个发型，就是眼睛好像比照片上大……”她把照片还给了谷平。

“谢谢。”谷平道。

“没关系。我可以把小虎带回去吗？”

“当然可以。”

这时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三位负责认人的女士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我相信她们给出的答案应该跟我的直觉相同，陈女士不是神秘的“陆小姐”。

陈女士回去后，我跟谷平也准备打道回府。我们在县警察局的接待室碰到了林小姐。谷平关照警察局的同仁特意留住她，所以她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单单把我留下？我犯了什么法？”她劈头就问谷平。

“你没犯法，是我有事要求你。”谷平低声下气地回答。

“什么事？”

“想请你陪小亮去一次县医院。”

谷平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我发现他现在好像已经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连我没提过的想法，他都能随随便便猜出来。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没什么特别的好朋友，也没爱人了。太聪明的人有时候就像针一样尖锐，跟他交往，随时都可能被刺痛。

“小亮，你生病了？”林小姐朝我看过来，关切地问道。

“不，我没病，”我望着谷平，“我想去县医院打听一下我爸的事，几个星期前，他曾经到县医院看过病。我想弄清楚，他去检查什么。”

又被我猜对了，谷平脸上的笑容，似乎就在说这句话。

“我已经事先让县警察局给你开了张介绍信，你可以凭介绍信，随时调阅你父亲在县医院的病历或检查报告。”他拿出介绍信交给我。

“谢谢。”

林小姐朝谷平露出赞许的微笑。

“谷平，这次你想得真周到。”

“其实小亮自己不去，我也会去的。但是既然他现在已经来了……再说，我又很忙，只好让他自己去了，”被赞扬的谷平脸上显出几分尴尬，“嗯，信文，让你陪他去是因为我觉得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让他单独行动，怎么说，他也是家属，再说，我希望你们查完病历，再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送到医院的……嗯，无名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不想让别人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我和林小姐都听清楚了。

“无名，你说是无名……”林小姐硬是吞下了那最后一个关键字，随后又有些惊慌地看了我一眼。看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真不知道碰到事情后，是谁陪谁。

“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去。”我说。

林小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语气突然又坚决起来。

“小亮，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

“既然是朋友，在这种时候我就应该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我，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不信你问谷平。”她朝谷平瞥了一眼。

谷平适时插进话来。

“难道我从没跟你说过我跟信文在一条船上经历的连环杀人事件？（详见《幽灵船》）”

“没有。”

他们还一起经历过这种事？真让我意外！

“那我可能是忘了。总之，信文不是弱女子，她会帮你的。”谷平打着哈哈说。

“哦，那好吧。”我道。

林小姐笑起来。

“不过，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因为我相信情况不会那么糟。”她用她那一贯乐观开朗的声音对我说。

我知道她这是在安慰我，所以也只能朝她笑笑。

“但愿如此吧。”我说。

8．意外的发现

很多人喜欢把病历存放在医院，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别人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觉得这样方便医院保存医疗记录，但我父亲，我相信他只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的健康状况罢了。多少年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始终向我和我妈隐瞒他的健康状况。我母亲生前曾为此很恼火，但也无可奈何。

病历存放处的工作人员满怀狐疑地看过介绍信后，起身向几个放满病历的大架子走去。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我父亲的病历。病历又破又旧，里面粘满了各种化验单。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花体字。我只看懂了其中两个——“肝癌”。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肝癌！我父亲得了肝癌！

这真是晴天霹雳。

我接着研究病历上的其他字，又勉强猜出几个来，“发烧”、“水肿”、“晚期”、“建议入院治疗”、“准备手术”、“化疗”……

诊疗意见的下方盖着医生的姓名章：李国荣。

“怎么啦，小亮？”林小姐大概发现我神情不对，急切地问道。我没有回答她，把病历给了她，自己则奔向楼梯口，靠近楼梯的墙上贴着医生的诊疗时间。

我很快在公告牌的最后一排找到了李国荣的名字——今天他在三楼看门诊。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小姐，她已经看完病历了，正脸色凝重地走向我。

“我们先去找这位李医生吧。”她道。

“嗯，我也这么想。”

我们一起来到三楼的诊疗室，李国荣正忙着接待病人。我们说明来意后，他便把我们带到另一个房间。

“狄元庆，我对他有印象，”李医生开诚布公地说，“他来我这里看过三次，第一次是初诊，他说他常发低烧，吃不下饭，我看他下肢水肿得厉害，又有乙肝病史，就给他开了化验单。第二次他是拿着化验单来的，我看了检验结果，确定他得了肝癌，建议他住院治疗，但我也明确告诉他，手术存在风险。他说他要回去考虑一下。过了两个星期，他又来了，这次，他是来问我，他还能活多久。”

李医生干脆冷漠的语调和他那毋庸置疑的专业意见听得我浑身阵阵发冷。

“李医生，我爸，他、他还能活多久？”我声音发抖地问道。

李医生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他儿子？”

“是的。”

“他跟我提到过你，”李医生走到屋子的一角，又回过头来看着我，“我对他说，他最多能活八个月。但是，如果手术成功的话，他的生命有可能延长三至五年；运气好的话，还可能会痊愈。”

“他怎么说？”

“他拒绝了。他说他只是个小镇警察，收入不高，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儿子，他不想花冤枉钱在自己的身上。他还说，他不想为了治疗而戒酒，因为他已经喝惯了。”

他是喝惯了。我妈下葬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喝了一瓶从乡村小店买来的劣质白酒，自那以后一喝就是五年。我无法知道他喝酒时是什么心境，因为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也不允许我打听他的事，在我看来，他完全把我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我努力振作起精神，问道：

“那李医生，他最后一次来你这里看病是什么时候？”

“时间可能是一个星期前吧，大概是二十号，对，应该是二十号。”李医生坐到一张皮质椅子里，若有所思地说。

“那天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你指什么？”

“比如打算、想法什么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该问什么。

李医生笑了笑。

“他没说什么。不过，他最后一次来见我时，跟前一次刚听说自己得病时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后，他跟别人差不多，被吓呆了，走出门的时候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我能理解，哪个人突然被判了死刑都会是这样子，我看得多了，”李医生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但他最后一次来，却显得很从容。他好像已经作了决定，所以当我告诉他，他可能最多只能活这些日子后，他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他说他得去银行看一下自己的存款，然后，他又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保险经纪。”

“保险经纪？”我跟林小姐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李医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

“你们稍等。”

他走出房间，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名片。

“这就是我介绍给他的保险经纪，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联系过，不过，你们可以试试。”他把名片交给我。

我们出门的时候，他对我说：“你父亲是我看到过的最不肯听从医嘱的病人，大概也是最不怕死的一个了，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

保险经纪姓张，我们一离开李医生的办公室，林小姐就用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我听到她说：

“喂，是张先生吗？我是李国荣医生的朋友，我想问一下，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狄元庆的人……狄仁杰的狄，元宵的元，庆祝的庆……对，五十岁……男的，当然是男的……你有没有见过他……哦……好的……”对方大概在查资料，林小姐看看我，用眼神问我，要不要接电话？她刚刚就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摇摇头，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跟这个保险经纪说话，我连听都不想听。

电话里大概重新响起了说话声，林小姐马上把注意力集中了过去。

“是意外伤害险？几份？十五份？受益人是谁？哦，他儿子，狄亮，对，那是他儿子……”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她又看看我，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张先生，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二十号……大概是几点？下午一点……那么，十五份的金额大概需要多少钱……一千元一份，那就是一万五千元……”林小姐稍稍犹豫了一下，“张先生，假如，我是说假如狄元庆先生出了什么事的话……我是指他碰到什么意外……嗯，身亡的话……他的儿子狄亮能获得多少赔偿？三十万……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林小姐挂了电话。

“小亮……”

“我都听到了。”

“三十万是笔巨款。”她喃喃道。

“一万五千块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巨款了。”我纠正道，我怀疑那可能是我爸所有的积蓄。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想把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吸走。“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去查一下医院的无名尸了。”我说。

“那得先去底楼咨询一下。”

我很高兴，她已经不再安慰我了。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比谷平更理智。

几分钟后，我们就有了结果，近两周内医院没有收到过类似我父亲这样的无名病人或尸体。

本来以为有了眉目，结果还是回到了原点。我父亲仍然不知去向。

中午十二点半，我们跟谷平在县警察局附近的小饭店会合。一见面，他就从我们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所以既没点酒也没点龙虾。落座后，林小姐把我父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静静地听着，不时朝我看一眼，而我则默默地吃着稀饭。今天，除了稀饭和酱瓜，我什么都吃不下。

“你刚刚去哪里了？是不是王海南的失踪案又有了什么新进展？”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说完我父亲的事后，林小姐立刻岔开了话题。

“县交通局。”谷平分别给三人斟上了绿茶。

“县交通局？”林小姐轻声问谷平，“你找到了什么？”

谷平笑笑。

“我是去查程惜言父母的那宗车祸的。”他道。

这句话让我抬起了头，他立刻注意到了。

“小亮，我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程惜言是因为父母车祸身亡才搬到木锡镇跟她阿姨同住的，是不是？”

“对。”我答道。

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情景，她穿着一件粉色带花边的裙子，牵着她阿姨的手，从长途汽车上下来。当时我正好放学回家，她们在对街，我几乎看呆了。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她就像霞光一样照亮了我回家的路。那天我一直跟着她们，她们快到家时，我还奔上去跟她们打招呼，为的只是凑近看看她。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一个小水壶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还给了她，她没说谢谢，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好忧郁。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带着伤痛来到木锡镇的。

“你对程惜言了解多少？”谷平问道。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那我把我了解的告诉你，好不好？”

我不置可否。

“我大致了解了一下，程惜言的父亲生前经营一家小型的电子设备厂，似乎干得还不错，工厂一直在赚钱，她母亲是个家庭主妇，两夫妻就程惜言一个女儿。他们出事后，工厂被转卖，遗产的一部分给了程惜言的阿姨王云艳作为抚养费，剩余的部分在程惜言二十岁那年已经由她继承，钱的数目并不算多，大概是三十五万左右……”

我本来以为，我会跟她成为朋友，我以为有痛苦的人总会比较谈得来，但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切实际的梦想。她在最初的一年根本拒绝跟本镇的同龄人说话，后来慢慢变得容易接近了，她又去了县里。有一次，我穿着破旧的牛仔裤，身上背着一堆木头，满头大汗地在路上走，她笑吟吟地从我旁边经过。就是那次，我有幸跟她同行了一段路。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马上要离开镇子了。她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知道，我跟她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了。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念书了。

“车祸是八年前发生的，”谷平娓娓道来，“根据当时的记录，程惜言的父母开车带着她到木锡镇来玩，途径喜鹊山时，程惜言忽然想下车方便，可那是半山腰，四周没有公共厕所，她又不能忍，父母没办法，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当时她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了，父母当然不方便陪她，只能让她独自进入树丛。谁知道，当她从树丛里出来时，父母的那辆车已经掉下了山崖。程惜言对警方说，她从树丛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辆灰色商务车把她父母的小车撞下了山崖。但是警方没找到那辆车，所以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不等于说，她父母是被谋杀的吗？想不到这个女孩还有这样的经历……”林小姐不胜唏嘘。

这事情我已经知道好久了。最初我从王云艳嘴里知道了一部分，后来自己又想出了另一部分。我相信当时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可以这么说。”谷平回应林小姐，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准备等会儿再去查一次米团店的厨房。”

“你又要去查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我相信多查几次总会有收获的。”

“谷平，难道你觉得她父母的车祸跟王海南失踪案有关？”林小姐问道。

谷平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夹了一块熏肉放在她盘子里。

“那……难道王海南？”

“我怀疑程惜言看到的不只是一部车，她那时候不是小孩了，她十四岁了，是个有成熟判断力的少女，她很可能……”

“你也说她只有十四岁，十四岁能懂什么！八年前的事，谁能记得。我现在都不记得我中学同学的名字了！”我打断了谷平的猜测，烦躁地吼道，“她什么都没干！你查一百次也是浪费时间！”

“哦，小亮……”林小姐好像快笑出来了。我知道我失态了。

“信文，你见过程惜言吗？”谷平问她。

“当然见过。”

“是不是很漂亮？”

林小姐笑眯眯地连连点头：“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孩了。”

我的脸红了。我不好意思对林小姐发火，“你只好冲谷平嚷道：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查查我父亲的房间，凭你的狗鼻子，你总能从他房间里找到头发、指纹或者血迹。我记得他两个星期前曾经被桌边的钉子划了一道大口子，流了很多血，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血擦干净。”

谷平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睑兀自笑笑。我最恨他这个表情了，每次他这么笑，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好吧，我今天一回去就去查你父亲的房间，之前他的房间一直锁着，也没进去好好看过。”他道。

真难得，我想，对谷平来说，我家竟还有一块未被开掘的处女地。

9．程惜言的招供

谷平比我们先一步赶到兰芝米团店。我跟林小姐走进店门的时候，他已经独自在厨房里忙乎了快二十分钟。王云艳、程惜言和店里的两个伙计均被赶在厨房外，他们不安地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着。

“小亮，林小姐，你们来啦。”王云艳懒洋洋地跟我们打了个招呼，神色显然不如之前那么热情了。

程惜言却专注地盯着厨房里的谷平，连头也没回一下。

“来，喝茶。”王云艳给我们倒来了凉茶。

林小姐连忙道谢。

“请坐请坐，来，小亮，你也坐。我们惜言说上次是误会，我说也是，你这么个老实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来，坐吧。”

我尴尬地朝她笑笑，坐下了。

“唉，这个姓王的一失踪，连我们店都不太平，你们说要是隔三差五来查这么一下，人家会怎么想？我这生意还怎么做？”王云艳一坐下便叹起苦经来，接着又求我，“小亮啊，这位警察先生住在你家，你跟他比较熟，你也跟他说说，这么下去可不行啊。要是……”她忽然压低了嗓门，“要是他有什么要求，只要数目不是很大，我也可以凑凑看……”

“阿姨，谷平不是那种人，贿赂是没用的。他要查，谁也没办法，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不太有把握地说，同时扫了一眼程惜言笔直的背脊，心想，不知你有没有把厨房打扫干净，我看你扫地从来都只扫一半。

程惜言仿佛听到我的心声似的，转过身来，走到了我们桌边。

“他要查就查吧，看他能查到什么！”她愤愤不平地说着，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她的话音刚落，谷平就兴冲冲地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怎么样？”我立刻站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谷平只是朝我笑笑，没有回答。

“我们几个单独谈一谈吧。有没有比较僻静的房间？”他问王云艳。

后者诧异地看着他，发了一会儿愣，才说：“那就去二楼我的房间吧。二楼的房间是我们自己住的，比较安静。”

几分钟后，我和林小姐跟谷平一起被请上了二楼，王云艳把我们带到一个类似客厅的房间。

“那个，警察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刚坐定，王云艳就神色紧张地问道。

谷平点了点头。

“我在你们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莽草，”看见王云艳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就是上次提到过的毒草，这次是莽草的碎屑，大概是捣成酱汁的时候掉下来的。”谷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我看见那里面有几颗非常小的绿色微粒。

“这是……”林小姐注视着袋子里的东西。

“这是莽草，剂量大的话也会致命。我曾经在附近的树林里见过。”

“啊！”王云艳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惊叫。

程惜言则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她的神情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我想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更老练一些。

“程小姐，”谷平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她，“你有没有去过附近的树林？”

“我没有。”她连忙摇头。

谷平点了点头。

“二十二日下午，你去小吴旅社给王先生送过外卖是不是？”

“是。”她低声说。

“薛女士告诉我们，她觉得那个外卖有怪味，所以顺手扔出了窗外。”

她抬起了头，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我后来在隔壁小饭店的屋顶上找到了那盒外卖，里面有六个米团，我化验过了，米团里含有莽草毒素。”谷平注视着她，口气和目光都很温和，但话里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锋芒。

“王海南是十四号来到本镇的，而我是十六号。我记得那天我到狄亮家的时候，你也在，你是来找狄亮帮忙联系邮递员的，当时你在后院等着，而狄亮上楼去拿纸和笔了，因为得记录对方的地址。狄亮把纸、笔交给你后，马上就过来迎接我，帮我把行李搬上了楼。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你是独自待在后院里的。”

我能看出程惜言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很害怕，但我却很镇定。我相信，即使谷平发现她做过什么也无济于事，因为只要一天找不到王海南，他就无法证明莽草毒素跟她有什么直接关系。即使是我这样的乡下小子也知道，法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猜想。

“我在小亮家住了几天后，发现他家后院的几株莽草有被剪刀剪去枝叶的痕迹。我调查过了，在本镇，只有狄亮家种有莽草，而你说，你没有去过附近的树林，那么你店里的莽草只能是从他那里……偷的。”他慢慢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啊，惜言！你真的做过这种事？！”王云艳再度发出惊叫，但当她别过头看到我后，马上眼睛一亮，“警察先生！你少血口喷人！是狄亮种的那个什么草！肯定就是他干的！他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还给人处理死掉的动物！只有他这种不正常的人才会做这种事！我们惜言是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现在已经在办理出国手续了，她怎么可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她跟我家的情分了，不过，我不怪她。我只是听到程惜言正在办理出国手续，微微有点失落。

“再说，我们卖出的米团一直都是保质保量的，从来没人说吃了拉肚子什么的，所以一定是有人把那些草什么的，丢在了我们厨房里，狄亮最近来过好几次，他有这个机会……”

“阿姨，你别说了……”程惜言低声道。

“王女士，最近狄亮是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跟我一起来的，我可以肯定，他没去过你们的厨房，”谷平温和地朝她笑笑，“其实你们卖给别人的米团都没问题，只有给王海南的米团里才有莽草。”

“这是为什么？”王云艳愕然地望着谷平。

但谷平没回答她，而是再度把目光转向了程惜言。

“程小姐，我今天去查过你父母车祸的卷宗了。”

她浑身抖了一下。

“车祸的时候，你说你从树丛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辆商务车把你父母的那辆车撞下了山崖，是不是？”

程惜言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你仅仅只看到车吗？”

程惜言低下了头。

“我查了王海南的档案，发现他是八年前被公司辞退的。今天我打了个电话给那家公司，他们告诉我，他之所以会被辞退，是因为他私自将公司的商务车开出去旅游，结果撞坏了。他是在八年前十月被辞退的。他把车开回公司的日子是十月二日，而你父母发生车祸的日期是八年前的十月一日！”谷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程小姐，我在你送给王海南的外卖米团中发现了莽草，在你厨房里发现了莽草的碎粒，你又有机会偷取狄亮家的莽草。所以我认为，八年前，当你方便之后，在草丛里看见的不只是一辆车，你还看见了王海南。他也许曾经下车查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发生车祸后一个人的正常反应。而这次他出现在本镇时，你认出了他，为了报仇，你企图下毒谋害王海南。你故意接近他也是这个目的。”

屋子里鸦雀无声。

但除了王云艳外，谁也没显出多少惊讶。

“啊，啊，我的天！惜、惜言……这、这……是怎么回事？”王云艳语无伦次地嘟哝着，目光交替落在谷平和她外甥女的身上。程惜言望着窗外，泪水渐渐蒙上了她的眼。

“惜言！”王云艳忽然大吼一声。

程惜言终于低下头，掉下泪来。

“对不起，阿姨。”

“难道说，这这，这是真的，真的……”王云艳看上去好像快昏过去了，林小姐忙上前扶住她。

“对，那个人，他曾经下车查看过。所以我正好看清了他的脸，”程惜言泣不成声，“他好像是在跟一个女人吵架时才撞上我们那辆车的，后来他们又吵了几句，但是我只看清了他一个人的脸……我、我一看见他，就认出来了。我恨他！是他让我再也见不到我爸妈的！”

“惜言……你怎么可以……”王云艳不断用手摩挲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来了。

谷平则对程惜言露出满意的微笑。

“程小姐，你知道王海南的下落吗？”他问道。

这句话一出，林小姐和王云艳两人同时紧张起来，她们一起朝程惜言望去。

程惜言摇头。

“不，他为什么会失踪，我一点都不知道。其实……”她犹豫了半天才说下去，“其实，二十二日那天下午，我送外卖去旅馆，我根本没看见他。”

谷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压抑的兴奋。

“请说下去。”他鼓励道。

程惜言抬起头，快速扫了他一眼，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才说下去：“嗯，可能是因为我对他一直很热情吧，他好像也有点那个意思，那只是我的感觉……他每次来，都会品尝不同种类的米团，我对他说，我会亲自做米团给他吃，其实，我在米团里加了点莽草，但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我不太了解它的毒性……”

“你真糊涂啊……”王云艳痛心疾首地插了一句。

“对不起……”程惜言再度低下了头，但她的叙述并没有停下来，“二十二日那天上午和下午他各来了一次，他吃的米团比平时多，而且，走的时候带走了两盒现做的小叶米团。那种米团里本来就加了野菜，我想可能闻不出什么味来，所以，我，我多加了分量。”她吞吞吐吐，脸色苍白，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她终于还是说了，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说出真相的。虽然她读过大学，见过世面，但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

“后来呢？”谷平问道。

“他离开米团店后，我、我非常不安，也非常害怕……所以，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旅馆。我想用没下过毒的米团，把那两盒米团调回来。因为他说，那两盒是他准备明天带着在路上吃的。我想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吃……可是，我到了旅馆，敲了门之后，却是他太太开的门，”她茫然地盯着谷平的脸，“我说，我找王先生。她好像很生气，说王先生不舒服，不想吃什么米团，然后就把门关上了。我以为，那个人是吃了米团才这样的，所以又等了会儿，大概五分钟吧，我想听听他是不是在屋里说话，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只能回去了。”

谷平点了点头。

“我问过王太太，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早该想到，薛宁会再跟谷平说一遍相同的话，只不过他从来没跟我提起罢了。

“这么说，没有调换成功？”谷平又问。

“没有。”

“你刚刚说，他带了两盒小叶米团走的？是两盒吗？”

“是的，是两盒。”

谷平陷入了沉思。

“你在跟王太太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程惜言想了想说道：“有流水的声音，很轻的，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王太太的状态，看上去怎么样？”

“状态？”这个问题好像比较难，程惜言想了好久才回答，“她在……流汗。”

“流汗？”谷平的眼睛睁大了。

“对，流汗。她前面的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是湿的，还赤着脚……因为她只开了很小的一条门缝，所以我只看到这些……”

谷平的嘴角慢慢向上弯。他在笑吗？我怎么觉得那是狼在发起攻击前的表情？

我忽然有点担心起来。

“你打算把程惜言怎么办？”走出米团店后，林小姐问谷平。

谷平耸耸肩。

“只有她的口供是没用的，没找到王海南，什么也不能做。再说，我们从王海南的房间里提取的血样中没有莽草毒素。”

“是吗？”林小姐愕然。

当初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一样觉得不可思议。我曾经以为那可能是谷平的计谋之一，现在看来这是真的。

谷平说道：“县警察局的人都认为那个所谓的‘陆小姐’可能是王海南的情人。王海南夫妇的财务状况今天已经有结果了。其实是有人报警，警方才发现的。原来王海南以开办国际学校为名，四处筹募资金，到上个月的月底，他共筹募了大概五百万资金。王海南本来答应那些投资人，在本月二十五日召开会议说明资金的运用情况，但结果他没有出现。打他电话，他始终关机；打他太太的电话，也同样如此，于是有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受骗了，便报了警。”

“还会有这种事？”我真的非常吃惊。

“另外，警方发现王海南夫妇的感情并不好，两人经常吵架。其实，薛宁已经在本月十号向王海南提出了离婚，只是王海南还没签字而已。”

“可是薛宁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纪念他们结婚十周年啊。”

“警方认为那很可能是王海南用花言巧语骗薛宁出来的。他可能先假装在这里跟妻子一起旅游，然后，等他的情人‘陆小姐’一到，他就丢下老婆，玩人间蒸发。那五百万应该早就陆续转到了那位‘陆小姐’的账户里，至于债务，因为他跟薛宁还没离婚，而且，他也用了学校的图章，所以他认为薛宁可以承担这一切。”

“这么说，王海南也许并没有死……”我说。

“嗯，这就不知道了，”谷平朝我狡黠地笑了笑，“薛宁应该也不是省油的灯。假如她发现丈夫的阴谋了呢？你说她会怎么做？再说，那只猫又怎么解释？王海南夫妇在二十日曾经在那家刀具店逗留过，第二天，他们又去了一次，是去买刀具的。他们第二次去了之后，猫就丢失了。我觉得很可能是他们两人共同绑架并谋杀了那只猫。我不觉得王海南偷偷捉只猫放在车里，薛宁会一无所知。但这又是为什么？王海南就算是想人间蒸发，也没必要捉只猫来当配角吧，这完全是解释不通。”

每次想到那只猫，我都觉得自己的智力不够用。

“还有，假如‘陆小姐’跟王海南双宿双飞了，那‘陆小姐’房间里发现的大量血痕又是怎么回事？在薛宁房间里发现的皮肤组织和血迹跟在‘陆小姐’房间里发现的血痕同属一个人，这又如何解释？”

我已经完全糊涂了。

林小姐似乎比我清醒一些。

“警方查到他们的财务状况后，有没有去找薛宁问过话？她自己是怎么说的？如果她肯说实话，我想事情不会那么难解释。”

谷平温柔地朝她笑笑。

“在你们去医院的时候，警方已经去找过薛宁了。她企图开车逃走，但被拦了下来。问话的警察说，她看上去好像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承认她知道那笔巨额债务的事，但她说她从来没参与过，这件事是他们到了木锡镇后，王海南才对她说的。她现在觉得自己受骗了，王海南很可能是拿了钱跟情人走了。但她也非常坚决地说，丈夫的情人不可能是‘陆小姐’。”

“为什么？”我跟林小姐同时问道。

“她说‘陆小姐’太老了太难看了，不可能是‘陆小姐’，一定是另有其人，她要求警方通缉她的丈夫。”

“也就是说，她现在认为王海南是携款逃走了？”我说。

“是的。”

“不过，这只是她的说法，我仍然觉得她避重就轻，有所隐瞒，而且我还是觉得‘陆小姐’是个不能被省略的关键人物。最有趣的是，他们居然在二十一日晚上，在忠叔的饭店庆祝莫须有的生日……”谷平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今天县警察局的人告诉我，‘陆小姐’在县旅馆定的房间明天就要解除查封了，所以我明天上午得再去那里最后看一次。”他道。

“那现在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你家，我要去看看你父亲的房间，”他回眸看着我，我又从他眼里看到了那种窝心的兄弟式的目光，“小亮，我已经让档案室的人去找你父亲二十日那天查阅的资料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吗？”

“他们大致能回想起他翻了哪几本。我等会儿采集到你父亲的指纹和血样后，就会赶回县里，也许今晚回不来了，因为我可能得彻夜比对档案里的指纹。幸亏他们告诉我，那是你父亲唯一一次去查阅资料，所以只要对上指纹，就能确定你父亲翻阅了哪份卷宗。我觉得这很重要。”

想到他为了我父亲要彻夜工作，我心里涌出无限感动。

“谢谢你。”我真诚地说。

“别客气。”他笑笑。

10．结局

第二天整个上午我都没有出门，从早上五点起，就在我的小工场忙开了，一方面，我希望能快点完成林小姐订购的木锡，交货日期已经一拖再拖，虽然事出有因，但我仍觉得很不好意思；另一方面，积极投入工作也能帮我暂时消除等待的焦虑。

昨天下午，谷平从我父亲的茶杯和衣柜上分别取了三枚指纹，又从他房间的地板缝隙里挖到了一些血末。当他得知，我父亲的房间平时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进出后，似乎松了一大口气。他告诉我，如果不出意外，凌晨也许就能得到确切结果。

就因为他的这句话，我几乎整夜没睡。今天天一亮，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本想问问他，有没有从那些档案资料里找到我父亲的痕迹，但他的手机竟然关着，无奈，我只能安慰自己，有了结果，他自然会告诉你的。

可是过了中午，谷平那里仍没有半点消息。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打了个电话给他，这次他接了，但显然正忙于工作，不想跟我多聊。

“小亮，我已经找到你父亲翻阅的资料了。我只能说，不出我的所料。”他道。

“什么叫‘不出你的所料’？”

他似乎回头跟别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过了会儿声音才回到电话里，可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现在刚从小花旅馆出来，马上要去一次陈女士的杂货店，随后还要去见薛宁。只要薛宁肯说实话，案子今天就能破。所以，我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他急匆匆地说。

“案子今天就能破？”我还没反应过来。

“当然。好了，我回来再跟你细说吧。”

看上去他已经准备挂电话了，我连忙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三点以后。”他挂了电话。

现在我连吃午饭的心思都没有了。整整三个小时，我都在思考谷平的寥寥数语中隐含的意思。

谷平终于找到了我父亲翻阅的案卷，但他为什么说是不出他的所料？父亲到底在查什么？还有，他说只要薛宁肯说实话，案子今天就能破，他说的是哪个案子？是王海南的失踪案吗？难道薛宁知道真相？这可能吗？

我一边干活，一边心神不宁地等着谷平回家，但是三点过后，仍不见他的踪影。

我在焦急中又挨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前面柜台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是谷平回来了，立刻从小矮凳上跳起来，冲出工场，却发现站在我眼前的是程惜言。

她是来打听谷平对她昨天的说辞有什么反应的。我只能拼命安慰她，谷平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只要王海南一天没找到，就不能把她怎么样。听了我的话，她似乎略微安心了一些，随后就问我有没有可以喝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没理由不满足她。于是，我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家里乱找，后来终于想到冰箱里有谷平买来的汽水。我刚给她打开汽水瓶，就又有人进了门，可这一次仍然不是谷平，而是林小姐。

林小姐是来看她订购的木锡的，我把做好的几个摆在她面前，她照例赞叹了一番，然后又大方地付清了余款。随后她当着程惜言的面告诉我，谷平已经找到王海南的下落了，也猜到了我父亲的行踪，现在他正在回镇的路上。

被她这么一说，我就更心焦了。对于王海南的下落我丝毫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那个罹患肝癌买了意外保险的父亲到底在哪里。

看得出来，她的话在程惜言的身上也起了反应。本来程惜言说，喝完汽水就得赶回去帮阿姨干活的，但现在，她索性在我家的柜台前坐了下来，汽水也越喝越慢。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三个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小亮，你的木雕作品其实很有自己的风格，你是跟谁学的？”林小姐问我。

我一只耳朵在听她说话，另一只耳朵却时时刻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我从小就喜欢拿把刀刻点什么，我妈发现我有这兴趣后，就鼓励我学雕刻。她给我买了工具和木雕的参考书，就这样，我慢慢摸索着自己学会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以前老是给人免费做木工，什么柜子啊，箱子啊，上面还总是雕了花，漂亮极了。我阿姨家就有一个他做的。”程惜言说。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当年十四岁的我精心雕刻那箱子上的花纹其实是给她看的，我很希望事后她能夸我一句，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提起。

“那是我爸妈参加你阿姨的寿宴送的礼物。”

“我知道，现在我用它放衣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小姐朝我偷偷一笑。

我尴尬地低下了头，心里也不免有阵小小的悸动。

“那个箱子的木头很好，是真正的楠木，我爸利用国庆假日，专门从喜鹊山帮我运回来的。我还用剩下的木头做了几个小盒子。”

程惜言朝我嫣然一笑。

“你做的小盒子也很漂亮，我用它放我的化妆品。”她说。

我想谦虚几句，蓦然，一个念头就像只苍蝇般飞过我的面前。楠木！八年前！国庆假日！十月一日！我父亲在喜鹊山帮我砍木头！谷平说过，程惜言父母的车祸也是发生在八年前的十月一日！而且，也是在喜鹊山上！

“惜言！”我突然发问，“你父母出事的时候是那年十月一日的几点？”

她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大跳。

“小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求你了，你能告诉我吗？”

她经不住我的哀求，不太情愿地答道：

“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我父亲那天九点出门，一点左右才回到家的。撇除用在路上的时间，那天中午十一点左右，他应该就在喜鹊山上。那么，他会不会看到什么？比如一场车祸？比如从商务车里走下来的王海南……

我正兀自思索，忽听林小姐叫了一声。

“你回来啦。”

我立刻回头，只见谷平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薛宁招供了？”林小姐首先发问。在等待他回答的时候，也许是受好奇心驱使，她跟着他走进了盥洗室，在一边看着他洗手和洗脸。

“是啊。”谷平回眸朝她一笑。

“那我爸呢？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也跟着来到了盥洗室。

不知是不是我过度敏感，我觉得谷平脸上的笑起了点变化。

“是的。”他答道。

“他在哪里？”

他把毛巾挂好后，才回答我的问题。

“在这儿。”

“这儿？！”我几乎叫出来。

“是的，他就在这儿。”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靠在盥洗室的门框上，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看着我，好几秒钟后才把目光移开。“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小亮，我知道你对发生的一切并不完全了解。”他走到我面前时，深深叹了口气。

我心里很不安，不明白他今天说的话为什么如此深奥。

谷平走出盥洗室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冰咖啡和冰的茉莉花茶。”他回头问林小姐。

“好吧，给我茉莉花茶。”林小姐道。

他给她找来了杯子，为她倒完茶，终于在柜台前坐定。

“让我从头说起吧，”他喝了口冰咖啡，朝我瞥了一眼，“别急，让我先说王海南的失踪案，很快就会轮到你爸的。”

“好吧，快说。”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简单地说，王海南的失踪案最初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假失踪案。”

“假失踪案？”林小姐和程惜言面面相觑。

“这得从薛宁的培训学校说起。健英培训学校在开办之初曾经很红火，也赚过不少钱，但近几年每况愈下，尤其是近一年，学校的财务状况已经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据说从去年六月开始，薛宁已经取消了近五个培训课程，裁了十几名各科老师，但是情况仍然没有好转。于是今年三月，他们夫妇俩就开始商量怎么才能摆脱困境。最后，他们决定制造一件假失踪案。具体的方案是，首先，薛宁在今年的两月份和三月份分别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关于培训学校的各种虚假广告，他们是想用这种方法来增加学校的知名度和可信度，因为毕竟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多少人知道学校真正的经营状况。他们仍然租借着市中心的高级商务楼作为教室，大楼的外墙面还挂着彩色的大幅招生广告，从外观上看，这仍然是一所很体面的学校。”

“薛宁这么做是为后面王海南的诈骗行为作铺垫吧。”林小姐道。

“是啊，所以万事不能看表面。表面上看，他们夫妻感情不好，老是吵架，而其实他们却是最好的搭档，”谷平笑嘻嘻地说，“这一招非常灵，很多受害人后来都说，他们就是受了这些广告的误导才上当受骗的。他们误以为这所学校的实力非常雄厚，于是王海南一说要创立国际学校，需要增加股东，他们马上就心动了。王海南夫妇事先早已经在外地用别人的名字，办理了不同的银行卡，他们将从投资人那里骗来的五百万分别打入这些账号，就开始谋划怎么脱身了。先是由薛宁提出离婚，这是为薛宁以后摆脱债务作准备，接着，他们跟员工和股东说为了庆祝结婚十周年要出门旅行一次，王海南答应股东二十五日之前，他会回到X市，跟他们开会说明资金的使用情况。接着，他们就开车来到木锡镇，准备在这里玩一个人间蒸发的游戏。”

“奇怪，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里？”我提了个问题。

“因为他过去来过这里，”谷平瞄了一眼程惜言，“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人口不足千人的平静小镇，警力相当缺乏。他们相信，在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

“计划倒是很周详，只是他们没想到，我这里还住了一个法医。”我嘀咕道。

“活该他们倒霉。”谷平得意地笑起来，“不过，他们说得对，警方对失踪案确实向来不会太重视，因为没看见尸体很难下判断。小亮，你应该也有同感吧？”

他最后的问题相当突兀，让我不由得警觉起来。

“关我什么事？！”我斥道。

谷平没理我，说道：“其实他们的原计划非常简单，就是由王海南扮演‘陆小姐’离开旅馆，然后薛宁报失踪案。”

“什么！”

“天哪！‘陆小姐’就是王海南！”

“没想到！”

我们三个几乎一起惊叫起来。谷平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我们脸上的表情，等我们平静下来后，他才说：“小亮，我最初就听你说，王海南是个瘦弱的男人，是不是？”

“是啊。但瘦弱归瘦弱，谁会想到他会男扮女装？”

“后来我听程小姐说，王海南割过双眼皮。我觉得非常奇怪，男人如果不是从事演艺业的话，一般不会做这种事。现在调查结果出来了，王海南果然在三月中旬割过双眼皮。在那之后，他就借口身体不好一直躲在家里，他的股东们没有一个看到过他割完双眼皮后的样子。我想，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在另一个城市，以另一个身份生活。”

“啊，他还真的割了双眼皮！真恶心！”程惜言厌恶地说。

“忠嫂说，‘陆小姐’说话很轻，化着浓妆，听到这里，我心里就有了怀疑，”谷平有滋有味地喝了口冰咖啡后把目光转向我，“你知道我今天特意去小花旅馆是去看什么的吗？”

“什么？”

“我是去看抽水马桶的。”

“马桶？”程惜言非常困惑。

“‘陆小姐’乘长途汽车去县里，定了房间后，只在房间里逗留了十分钟就离开了。经过长途颠簸的人多半都有想上厕所的欲望，她也不会例外，我想没准她会在这几分钟里，上个厕所什么的。很幸运，她走之后，房间没被别人使用过。我还真的在马桶盖下面发现了一些尿液。女人上厕所，一般不会掀起马桶盖，只有男人才会这样，而且男人是站着的，尿液有可能会喷溅到陶瓷马桶的边沿。所以，我由此判断，‘陆小姐’很可能是个男人，”谷平懒洋洋地环顾四周，“其实，我就是带着这个问题去找薛宁的。她已经承认了。”

“她承认‘陆小姐’是王海南扮演的？”我问道，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真相让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谷平微微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她坚决肯定，跟她丈夫私奔的女人不是‘陆小姐’了。她本来跟王海南约好二十五日通电话的，但是王海南杳无音讯，于是她认为自己受骗了。王海南很可能是背着她，拿了钱跟别的女人跑了，所以她后来才会精神崩溃。”谷平幸灾乐祸地说：“哈哈，其实我后来想想，扮作另一个人离开旅馆不是最佳的蒸发方式吗？你们说呢？”

没有人回答他，我想两位小姐跟我一样，都被“陆小姐”的事吓傻了。

“那么，王海南到底上哪儿去了呢？”过了一会儿，林小姐终于开口问道。

“他死了。”谷平平静地说。

我浑身一惊。

但他没朝我看，继续说了下去：

“他和他太太是十四日到达木锡镇的，十五日，他们第一次来到米团店。”谷平朝程惜言望去，后者像小兔子一样缩起了肩膀，谷平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了我：“也就是在这一天，你父亲狄元庆在米团店里第一次碰到了他们。你父亲曾经向惜言的阿姨打听他们是谁。”

“是的。”我道。

谷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我记得你曾经送给我一个很漂亮的木盒，你说那是用楠木做的，你父亲当年为了找到适合你做箱子的楠木，曾经利用国庆假日到喜鹊山帮你去运木头。你还告诉我，那一年你十四岁，而你现在二十二岁，也就是说，八年前的国庆节，你父亲曾经在喜鹊山上。”

“啊！”程惜言轻轻叫了一声。

“那么巧，程小姐家那场车祸也是发生在同一天。当我注意到这个巧合后，我怀疑你父亲曾经目击程小姐家的那场悲剧。”

“啊！”程惜言又轻轻叫了一声，随后，她朝我看过来，而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知道父亲一向胆小怕事，即使他看到了，也只会保持沉默。当年，也许他是唯一的目击者，但却躲了起来。

“十五日在米团店，你父亲认出了王海南。依照他过去的个性，自然不会声张，但是那一次，他不同了。在遇到王海南之前的两星期，他被查出患了肝癌。他知道这是不治之症，自己已时日不多，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再也不想听这些废话了。

“我爸到底在哪里？！”我从座位上跳起来，不耐烦地朝谷平嚷道。

“听我说下去，小亮。”谷平用他那一贯平静温和的声音回答我。

我很想听他直接说出答案，但不知为何，又有点怕。

“小亮，我不怪你爸，别难过了。”程惜言轻声对我说。

她的声音让我低下了头。我重新坐了下来。

“还是让我先说说你父亲失踪前一天发生了些什么吧。那天是二十号，早晨，他去了县警察局，在那里查阅了八年前那宗车祸的案情报告。”

父亲翻阅的果然是那起车祸的档案，怪不得谷平会说不出他所料。

“可是当年的报告里应该不会有王海南的名字吧。”我提醒道。

“是没有王海南的名字，但是有对那辆肇事车的描述。小亮，你父亲虽然没有把自己看到的告诉警方，但他仍然是个警察，他有警察的意识。当时他目击车祸的发生，记下了车牌号码，也记住了王海南的长相，所以才会在米团店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但问题是，他要有确切的证据才能敲诈他。”

“敲诈！”我吼道。

“是的，敲诈。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不出声了。

“你父亲打电话给市交警队，详细描述了车的外形，还提供了车牌号，要求他们帮忙协查一辆车的车主。交警队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车是属于王海南过去工作的那家教育软件公司的。你父亲以警察的名义，打电话给那家公司打听王海南的情况，他的理由是，王海南在木锡镇发生了点小案子。他们没有怀疑他的意图，马上就告诉他王海南早被辞退了，原因是私自使用公司的车辆，导致车辆损坏。于是你父亲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修理公司的电话。接着，他又联系了修理公司，他跟对方说，他会在几天之后亲自来取当年那辆车修理单据的复印件。”

这是我父亲吗？真没想到，我那一向胆小怕事、老实巴交、木讷呆板的老爸也会这么干净利落地展开调查工作。

“这些都已经得到证实了。我昨天让他们查了二十号那天赵法医办公室的电话记录，昨天晚上就有结果了，然后县警察局又派人打电话做了调查。”

我几乎要骄傲地笑起来了，但我知道这不合时宜。

“小亮，你父亲未必是个很差的警察，也许是一直没给他机会罢了。”谷平好像看透了我的心。

“嗯。”我偷偷笑了下。

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从县警察局出来后，你父亲去了县中学，他是要把答应送给你堂妹的木鹦鹉给她拿过去，接着，他去银行查了余额，当时他没有取款。随后，他又回到县警察局，在那里吃了午饭，跟赵法医聊了几句，十二点半后，他步行前往县医院。大约是下午一点，他在县医院看了门诊。他向医生明确表示自己不准备接受手术治疗，根据医院的药房记录，他只配了几盒便宜的药就走了。下午一点半，他在医院附近跟姓张的保险经纪见了面，他向其购买了十五份意外保险，受益人是你，狄亮。那位保险经纪说，你父亲当场去附近的银行取款一万五千元交到他手里，办妥了手续。然后非常巧，他在医院附近再遇薛宁夫妇，王海南是因为肚子不舒服去挂急诊的，但实际上他没有作任何检查，也只是配了药就走了。那时候大概下午两点。你父亲跟踪他们出了医院，来到陈女士的杂货店。”

“就是猫的主人。”我说。

“对，就是她。自从那次邂逅，虎斑小猫的悲惨命运就决定了，”谷平叹了口气，“他们本来去那里是纯属偶然，薛宁内急，附近没有厕所，走回医院又不愿意，所以只能向陈女士借个方便。但谁知就是这次无意的行动，让他们发现能够从那里购买到需要的凶器。今天我去陈女士的小店问过了，在王海南夫妇走后，你父亲曾经向陈女士打听过他们。”

谷平也许说了不少，但我只听到“凶器”这两个字。

“根据程小姐的说法，你父亲在当天下午四点半左右来到米团店，当时王海南一个人在店里。”谷平朝程惜言看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继续说道：“你父亲直接走了上去，不知说了什么，王海南当时回应了一句话，‘原来是你啊’，程小姐说，他的口气听上去并不高兴。小亮，相信你也已经猜到，这是你父亲开始出击了。”

我不说话。我等着他说下去，虽然关于王海南的失踪案，我比别人知道得多，但对于我父亲的失踪案，我却至今茫然无知。现在，我知道他们之间有关联，但是我父亲究竟在哪里？谷平说，他就在这儿，我不明白……或许，如果给我时间的话，我能猜出来，但是我静不下来，我觉得今天我的脑子比平时迟钝了一百倍。

“谷平，你是不是说，狄亮的爸爸就是在那时候亮出了自己目击者的身份？”林小姐神情紧张地问道。

“是的。正因为如此，王海南夫妇经过一夜的盘算，才会作出下面的决定。他们决定第二天再去一次陈女士的刀具店。他们在那里购买了各种刀具，包括冷冻刀、锯子和斧子。”

谁都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太可怕了！”程惜言惊恐地嚷道。

林小姐则无声地把脸转向我。我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深深的同情和忧虑。

但我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杀了我爸？”我问道。

谷平看着我。

“我说过，我在薛宁房间里发现的皮肤组织和在‘陆小姐’浴缸里发现的大量血痕里都没发现莽草毒素。但是，程小姐已经证实，王海南确实是吃过米团的，所以我想，我找到的应该不是王海南的生物样本。但我也说过，那里有那么多血痕，一定是死过人。那么，这又是谁的呢？昨天晚上我在你父亲房间的地板缝隙里发现了一些血末，回去之后，马上作了比对。小亮，很遗憾……”谷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它们完全一致，那是你父亲的血。”

我呆坐在原地，浑身发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房间里静得出奇。

“自从看了电视，知道那位眼科专家曾经治愈过不少遗传性眼疾后，你父亲就对治疗你的病重新燃起了希望。因而，为了筹措你的治疗费，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如果敲诈成功，他自然可以拿到一笔钱；反之，如果敲诈失败的话，他知道自己可能被杀，这样你就可以获得一笔保险赔偿金。”

我觉得眼睛发热，鼻子发酸。我知道稍不留神，自己就会哭出来，但我还是忍住了。想到父亲为了筹措我的治疗费，作了如此令人心碎的安排，我就更该珍惜我的眼睛了。我怎能辜负他的心意？我用胳膊肘支撑着我的头，努力想象平静的湖面，湖面上的天鹅，蓝天白云，树林，鸟叫……

“那猫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林小姐在问。

“‘陆小姐’是二十一号住进旅馆的，之所以会编出个找猫的故事，是因为二十号他们光顾陈女士那家店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那只虎斑猫。他们觉得‘陆小姐’的行为越古怪，就越能引起警方的注意。假如警方展开调查的话，也许会把王海南的失踪跟‘陆小姐’联系在一起，也许还会认为‘陆小姐’是王海南的情人，王海南卷款跟情人私奔，这样的失踪理由更加令人信服。这样债务可能就会成为一个悬案，而薛宁也许可以摆脱起诉。猫被绑架其实是个偶然。二十一号下午，他们再去陈女士的店里购买刀具时，因为车门没关，那只猫自己跳到了车座上，于是王海南灵机一动，就把猫带走了。

“根据薛宁的说法，王海南带走这只猫并毒死它，为的是怕警方最终会在他们或‘陆小姐’的房间里发现血迹。他希望到时候，死猫这样的道具能混淆警方的视线。也许警方会认为他已经被一个疯狂的女人杀死，起因是为了猫，还是为情所困，这些都可以任凭警方自己去猜，薛宁本人完全可以说不知情。以前，他们只希望别人认为王海南是失踪了，但现在，他们希望别人认为他已经死了。因为他不仅骗了一大笔钱，还杀了一个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二十一日那天晚上去忠叔的饭店庆祝生日了，实际上是庆祝他们的新生。

“根据薛宁的招供，小亮的父亲是在二十一日下午被害的。前一天，他在米团店跟王海南摊牌后，向对方勒索了一笔钱。他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两点在旅馆见面交钱。第二天，小亮的父亲先在信文的房间要了眼科专家的电话。跟信文告别后，他就直接上楼去了王海南的房间，在那里，他用分机跟眼科专家通了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当着他们的面打这个电话，总之他是打了。打完电话后，王海南说去拿钱，同时给他递上了一杯掺了杀虫剂的饮料，”谷平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氟乙酰胺无特殊感官作用，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把人毒死。但是我总觉得，在那种时候，喝下王海南送上的饮料，不会是无心之过。”

屋子里又静了几秒钟。

“可是，你还是没说清楚王海南的行踪，他到底去了哪里？还有叔叔……他的……”林小姐结结巴巴地开口，却没把话说完。

谷平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后，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信文，假如你要把你订购的木锡寄回X市，你会找谁？”

林小姐的目光朝我扫来。

“当然找小亮。”她不安地转换了下坐姿。

“薛宁和王海南也是这么想的，你们可别以为‘陆小姐’在县里的小花旅馆订了房间，就是准备去住的。他们是准备把那里作为邮寄的目的地。他们想，只要把箱子封好交给小亮寄过去就行了，反正他从来不检查货物；就算检查了，焦点也会对准子虚乌有的‘陆小姐’。只不过，他们要寄的不是大号木锡罢了。”

“那是什么？”我终于开口了。

“我在‘陆小姐’的浴室发现了大量血痕。”

“这话你说过了。”

“我说那里死过人。”

“这你也说过了。”

“那么为什么没发现尸体？”谷平看着我，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还记得他们在陈女士店里购买的刀具吗？冷冻刀、锯子、斧头。”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其实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把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旅馆搬走，那就是分尸，把尸块装入箱子，随后寄走。信文说过二十二日那天下午，她想洗澡，却觉得水很小，为此她还特意找过旅馆的服务员。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别人在用水。他们在用自来水冲刷分尸时遗留下的骨头碎屑和血污。”

“原来当时……”林小姐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简单地说，他们是二十一日杀人，二十二日碎尸，二十三日带着尸体离开。这之间虽然隔了两天，但气温不高，而且，他们整日开着空调，又买了冰块防止尸体腐烂，买了香料遮盖味道，所以直到尸体离开旅馆，也没被人发现。哦，对了，二十二日那天，他们两人假装在钩针店门口吵架，其实是将凶器分别在不同的地方丢弃了。”

“真是畜生！”林小姐叹道。

“他们本来就是畜生！”程惜言愤恨地捶了下柜台，“我现在想，当年跟王海南在车里吵架的女人一定就是薛宁。”

谷平没理会她们的对话。他只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说道：“那天晚上我们离开旅馆后，由王海南假扮的‘陆小姐’就回来了。她从容地结账走人，随身还带走了两个很沉的大箱子……小亮，根据薛宁供认，他们准备把装有尸块的箱子寄走。所以，王海南是来找你了。恰好那天晚上我去县警察局了，到半夜才回来，所以，你才是最后一个见到王海南的人。”

虽然我穿着鞋，但感到脚底冰凉，禁不住浑身打哆嗦。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了！我很想求谷平不要再说下去了，但是我的表情一定跟我的心意不符，我一定显得太茫然了，所以他的嘴皮仍动个不停。

“小亮，你跟别人不同。如果你看到他，你也许不会杀他。但是你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人。你的听觉在晚上很好，所以无论他如何掩饰，都无法掩盖自己是王海南的事实。但是，他不知道你看不见他，他以为你看到他这身装扮，自然会把他当做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陆小姐’从来没来过木雕店，他们知道你没见过她，所以自然也没必要作多余的自我介绍。于是，你们两个就在这种误解中见面了。接着，你杀了他，随后连同他和他的箱子，带到地下室跟忠嫂的狗一起烧成了灰烬。小亮，我认为你曾经打开过箱子，这是任何人都会有的自然反应，但因为你看不见，只能靠手摸，而你只摸到最上面的衣服，所以你以为那里面只有衣服，但其实，你的父亲就在箱子里……”

“啊！”林小姐发出一声痛心的低喊。

“小亮……”程惜言叫的却是我的名字，也许她已经猜到谷平接下去会说什么了。

“你杀死王海南的动机很简单，你知道程小姐在米团里下了毒，你觉得王海南当时的状况很可能就是中毒反应，你担心他会出事，于是为了给程小姐脱罪，干脆杀了他，并毁尸灭迹，你知道只要找不到尸体，警方就无计可施。”谷平朝我走过来，他是想扶住我吗？我是不是快倒下来了，为什么我觉得今天天黑得比平时早……

谷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小亮，我想来想去，本镇只有你一个人可能杀死扮演成‘陆小姐’的王海南，因为你看不见他的外表，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不得不承认，谷平全说对了。

那天晚上，我们从旅馆调查回到家后，谷平去了县警察局，而我正在跟小吴媳妇通电话。她告诉我，‘陆小姐’带着两个大箱子刚刚结账离开了旅馆。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了敲门声，起初我以为是谷平，但下楼之后，才发现敲门声来自后门。我很奇怪，怎么会有人走后街，那条小路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几乎没人走。

“是谁？”我开门的时候，照例问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答，我只听到喘气声。

“是谁？”我又问了一声。

这一次，门外有人回答了。

“我是来寄东西的，快开门，先让我用下厕所，我肚子疼。”对方的声音很轻，但语调很急。虽然我觉得他故意作了掩饰，但还是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我真没想到，下午他妻子刚刚来报过案，晚上他就自己跑到我家来了。我相信他太太应该不知道他的行踪，否则也不会走后面那条小街，只有故意想躲避别人视线的人才会走那条路。我想，他一定是准备寄走行李后，彻底摆脱那个令人讨厌的太太。

而且，我听到他喊肚子疼。

于是我打开了门。

其实，就在程惜言十六号从我家偷走莽草枝叶后的第二天，我就发现她在米团里下毒了。那天，我路过他们的后院，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捣叶子。不知因为什么事，她走开了一会儿，我溜了进去，发现她竟然捣的是莽草叶子。于是，我就在门边偷偷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发现她把捣碎的莽草枝叶滴在几个米团的底部，随后她把它们包进一个盒子送了出去。我赶紧奔到米团店的前门，正好看见她笑吟吟地把那盒米团交在王海南的手上。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寝食难安起来。每次走过他们的后院，总是忍不住向里张望。过去我这么做也许是为了一睹她的芳容，可当时，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在捣那些该死的莽草了。终于，过了几天，我又发现她在做同样的事，这一次，我趁她转身去忙别的事的时候，偷偷拿走了一个她刚刚下过毒的莽草米团。我把它吃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还伴有恶心和呕吐，但是几个小时后，症状又都奇迹般地消失了。第二天，我去了趟县图书馆，在书里查到了莽草的毒性，其实，我妈过去就跟我说过，我也看到过无数被毒死的老鼠。但似乎是看到书里的叙述后，我才能真正相信她在干什么。

可是，动机呢？

王海南和他的妻子曾经来我店里买过一个木锡，在跟他们闲聊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八年前来过我们镇，这让我想起了程惜言的父母。他们就是在八年前的一场车祸里身亡的。我相信她不会为别的理由做这种恶毒的事。我理解她对父母的感情，也同情她在瞬间变成孤儿的凄苦。所以，我决定帮她。

我打开了门，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丝毫没注意到我的眼盲，的确，我装得很像。他要求我给他纸和笔，并且说要借用厕所。我听他的声音，觉得他状况很不好。我问他要不要喝杯水，他说不要，话还没说完，就摔倒在地。

莽草。

终于起作用了。

我妈说长寿的秘诀不是锻炼身体，而是自私，也就是说，当你只想着自己的时候，就会比别人活得久。我妈很智慧，但我觉得她并不懂人生的真谛。

我觉得对我这样一个注定要在黑暗中过一辈子的人来说，能代替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进入地狱，是莫大的幸福。我不求任何回报，只求她能平安地度过一生，永远不要再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家里不能留下血迹，所以找来了一条旧床单，把他包了起来。他快醒过来的时候，我用一根绳子把他勒死了。我能听见喉骨断裂的声音，但并不害怕，我想，在第一次看见程惜言下毒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做这件事了。所以，我并不后悔，而且我比我自己想象中的更冷静。

我把他的尸体拖进了地下室，在那里，忠嫂死去的大狗阿黄还在等着我送它进天堂。我把王海南和狗的尸体一起丢进了一个大铁桶，随后，按照惯例，在里面加了木屑、废纸和三把香。

王海南还带着两个大箱子，我匆忙打开摸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打算留下那里面的任何东西，哪怕是钱，所以当我摸到最上面的一层衣服后，我就关上了箱子。我还记得我闻到一股怪怪的香味，但我没在意。铁桶够大，箱子正好可以塞进去，一切准备就绪，我就浇上了汽油。

“我得承认，上次我没认真检查你的地下室，因为那里面实在是太香了，我受不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是现在，我要重新检查你的地下室了，我相信我会有新的发现……”谷平还在说话。

“随你的便。”我把钥匙交给了他。

随后，我弯下了身子。

我双手捂住膝盖，盯着青灰色的地板，眼前又浮现杀死王海南后第二天早上的情景——我把那些灰烬冲进了下水道。

啊！有个声音在脑袋里尖叫。

我真想扒开地板，用我的手、我的腿、我的灵魂去追赶我父亲被水冲走的骨灰。

“不要对他太好，这样你一旦死了，他会很难过的。”我妈死的时候，好像曾经对我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不是多年来他故意跟我保持距离的原因？

“嗷……”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狼一般凄厉的嘶叫。那声吼叫撕破了我的内脏和喉咙，接着，我整个人像决堤的大坝一般倒了下来，泪水奔涌而出。

我知道眼泪会加速失明的进程，但我想，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Table of Contents

1．有人失踪了

2．一只死猫

3．父亲的行踪

4．虎斑猫的悲惨命运

5．猫的死法

6．我的坦白

7．一个电话

8．意外的发现

9．程惜言的招供

10．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