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一章｜女王艳信

冲冠之怒

糖心毒药

海上征服

美人心计

海盗假面

女王艳信

｜第二章｜城下之盟

朝贡记忆

血溅宁波

疯狂武士

英伦反击

通商路漫

初次交锋

｜第三章｜黄埔谍战

秋闱枪声

兄弟反目

致命罪证

红溪屠杀

御状始末

风起天津

帝国行动

｜第四章｜刀锋滴血

拿下美洲

造反拍档

倾茶危局

探路西藏

独立枪声

鸦片来袭

本书献给

我深爱的妻子与亲爱的儿子

暗战

1840

鸦片战争背后的历史真相

（上）

李德林◎著

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暗战1840：鸦片战争背后的历史真相（上）／李德林著．—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11.1

ISBN 978-7-80249-771-9

Ⅰ．①暗…　Ⅱ．①李…　Ⅲ．①中国—古代史—明清时代　Ⅳ．①K24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57872号

暗战1840：鸦片战争背后的历史真相（上）

作　　者：李德林

出品人：　成与华　李　军

选题策划：杨水秀

责任编辑：李怀科　韩　旭

特约编辑：任军锋

渠道总监：赵国强　张晓宁　李　圆

营销企划：马泽峰　李　莹　周　维　效慧辉

责任审读：海　鸿

责任印制：迈致红　潘代兵

装帧设计：水玉银文化

出　　版：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发　　行：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北京日知图书有限公司

印　　刷：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开　　本：787mm×1092mm　1/16

字　　数：240千字

印　　张：18.5

书　　号：ISBN 978-7-80249-771-9

定　　价：39.90元

服务热线：010-58301130　　　　　　　　　工商联版图书

销售热线：010-58302813　010-8208277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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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战1840

序

历史其实也是有性格的，如同人一样，即便再简单的人，其性格也没有办法用简单的一个字或一个词语来概括。在历史随着时间的车轮滚滚前行的时候，我们把思索的目光更多地投注在必然发展规律中鲜明的人、事、物上。

因为，正是他们造就了历史的鲜活性，而历史又用它的风云际会成就了他们的波澜壮阔。于是，在一幅华丽而生动的历史画卷中，我们被带进了这样的故事，身临其境的同时为之喝彩，为之扼腕，为之惊叹，为之愤怒……

《暗战1840（上）》正是以对外贸易为切入点，揭开了这样一个事实：从300多年前的明朝开始，中外的交流除了礼节上的邦交外，还涉及经济、文化、法律等方方面面。大到官方的贸易，小到民间的纠纷，每天都上演着滑稽戏。

16世纪的欧洲，弱肉强食，英国女王为在日渐强大的邻国间保持大国的地位，把目光投向了记忆中神秘而强大的东方大国——中国，希望可以得到中国的助力，于是粤海关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外国商船。也是因此，一向自视甚高的中国人傲慢地把外邦人的利益踩在脚下。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贸易逆差的打击，欧洲各国开始在汇率、贴水等方面动脑筋。随着对中国政府的了解，更深刻理解到可以从黑暗而腐败的官场中寻求自身的最大利益。于是，阴谋、陷害、贿赂、圈套……一一上演，生旦净末丑，悉数登场。

历史往往总是疯狂得令人匪夷所思。

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桑德给当时的西班牙皇帝写了一份战争计划书，用不到五万人的特种部队，分海陆两路征服中国，将至高无上的东方大国变成西班牙的殖民地。计划书一度让西班牙王廷的贵族蠢蠢欲动。原来西班牙可以通过文化渗透、信仰渗透、税赋征收、联盟与通商四个步骤，将中国以及中国的藩国全部变为西班牙的领地。

西方对中国的觊觎从未中断，是天然的贪欲还是另有隐情？

一个洋人水手从一个中国妇女手中买来一罐汤，喝完后将罐子还回去，妇女接回罐子，摇着船已经走了十几米，突然从船上落水，并一命呜呼。中国律法历来都规定杀人者死，于是该水手被无辜地定为杀人凶手，并为之伏诛。

律法的公正在哪里？有律法没有公堂，有公堂没有审判，有审判没有公正。游戏规则在中国存在千年，游戏规则的合理性、漏洞问题等从来没有被系统地讨论和规范，更别提与国际接轨了。事实上，国人对游戏规则的追求甚至已经超越了国界。

在雍正年间，黄埔港的商人发现同行撬走了自己的生意，向东印度公司的采购大班贿赂的手段相当之高明，东印度公司的采购价格一视同仁，而给大班私人的采购价格可以降到三折左右。黄埔港的商人一怒之下给英格兰国王写信告御状，说东印度公司大班拿了中国商人的好处，损害了东印度公司的利益，英格兰国王还真就派出了秘密调查组到广州调查。

在那样的年代，上述事件比比皆是，也正是诸如此类的小事，成了导火索，最终改变了当时的许多游戏规则，进而使中外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矛盾的累积最终导致的结果是战争——这一最野蛮却最为有效的解决手段。本书就是从这些被历史不看重的小事谈起，探究其不同寻常的甚至决定性的作用，看它们如何左右了历史的进程。

当我们把审视历史的视角放低、放散，我们会发现这片天空下飞舞的每一个小火花，都有点燃一枚火箭前行的机会，于是，笔者开始了他关注这些小火花的研究，并惊喜地从这些小火花的背后拉出了一枚枚足以改变历史的大火箭，这也成就了本书小事引导历史发展的理念。

正所谓纤毫毕现，笔者从事经济领域的工作，同时对历史有着浓厚兴趣，而在对感兴趣的历史事件的探索中，职业习惯让笔者觉察到，历史事件都有其背后的动因，而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却可以从中窥探不为人知的背景因素，并最终归结于利益的争夺。

这像是一个连锁反应，触动了最前端的开关，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推倒后面所有的多米诺骨牌，最终不得不重新制定规则，重新洗牌、摆牌，重新规划利益链条，建立所谓的世界新秩序。

当然，建立这个新秩序所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血腥二字可以概括。笔者立足于寻找那些最始动的因素，最不起眼，却最让人意外，发展下去的结果惊心动魄不禁让人倒吸冷气的因素。

让我们从本书开始，以更细微的观察力，重新定义普通的人和普通的事件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并学会更敏锐地判断事物背后蕴藏的巨大力量，那便是：小人物和小概率事件往往决定历史的发展方向，而这些小人物和小概率事件却总是被淹没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之中。

让我们把目光从林则徐怒烧鸦片、《马关条约》签订等巨大的历史事件中收回，点一滴眼药水，缓解一下视疲劳，把焦点调转到那些不为人知的人和事，那些被淹没却导致历史向另一个方向发展的人和事上。

谁能够断言，芸芸众生如你我，今时今日所做之最最平常的事，不会成为历史进程中浓墨重彩的事件背后最始动的因素呢？

｜第一章｜女王艳信

冲冠之怒

1583年2月4日，紫禁城天寒地冻。

大明帝国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朝堂的龙椅上心烦意乱，右手紧紧地握着两份奏章，10年了，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座大山终于垮掉了。万历皇帝咬牙切齿地唠叨着张居正的名字，从9岁登基起，首辅张居正一直总摄朝政，自己跟傀儡没什么两样，现在张居正终于死了。可万历皇帝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掌握无上的权力，帝国就遭遇到奇耻大辱。

接替张居正首辅位置的是张四维。此时，张四维不敢抬头，朝堂上死一般的沉寂让他心里发颤，额头上也渗出密密的一层细汗。刚刚从张居正阴影中解脱出来的年轻小伙儿万历皇帝，此刻心里犹如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张四维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万历皇帝蔑视地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大臣们早已吓得个个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威仪。突然，万历皇帝将手上的奏折扔到殿下怒道：“包藏祸心！包藏祸心！”

龙颜大怒之下，礼部尚书徐学谟的身子立刻抖的跟筛糠一般，原来万历皇帝手上两个折子中，有一个折子是修寿宫的，这个折子就是由他递上去的。徐学谟心里很后悔，难道皇帝对修寿宫发怒了？这都是首辅张四维的主意。此前，张四维很有把握地告诉徐学谟，说张居正压制了万历皇帝十年，现在张居正死了，一大帮言官就跳出来弹劾张居正。万历皇帝有心将张居正挫骨扬灰，可他毕竟是自己的老师。人刚死，尸骨还未寒，这个时候恶搞张居正会让天下贤士寒心的。现在，万历皇帝心情非常郁闷，张居正死了，想发火都没地方发。张思维想让皇帝换个心情，于是让礼部尚书徐学谟上奏折给皇帝修坟墓。

大明帝国的皇帝都很滑稽。

开国皇帝朱元璋，是个泥腿子出身，但非常勤奋，一个人又当皇帝又当宰相，最后干脆将宰相给宰了，配了几个秘书协助自己。到后来，皇帝的秘书们发展成了内阁辅臣，直到明孝宗朱祐樘。朱元璋的子孙们还算勤奋，可是到正德皇帝时，大明帝国就开始乱套了。正德皇帝除了荒唐地册封自己为武德大将军外，还喜欢美女和野兽。嘉靖皇帝就更变态了，用少女的第一次月经血做药引，制成所谓的长生不老药铅红。当然，万历皇帝孙子辈的天启皇帝更是拥有巧夺天工的木工手艺。

万历皇帝身为嘉靖皇帝的孙子，骨血里自然拥有朱家的疯狂基因。9岁的万历皇帝一坐上皇帝宝座时，他的老娘就希望他当一个好皇帝。于是，就聘请了他的老师张居正担任首辅大臣。帝国的大事小事，老皇后都要儿子听张先生的话。而张居正是正规文官体系培养出来的高级官员，自然用四书五经来规范万历皇帝，十年如一日。当时，万历皇帝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碍于老皇后的威严，对张先生的苛刻，可以说是一忍再忍。

张居正死了，万历皇帝顿感压在身上的大山终于垮掉了。对于突如其来的轻松愉悦，万历皇帝还没有来得及准备迎接新生活，以及不能将张居正挫骨扬灰的压抑，矛盾地冲击着万历皇帝年轻而又疯狂的心。身为首辅大臣，张四维相当理解万历皇帝心底的矛盾。

能够坐上大明帝国首辅的位置，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虽然张四维的执政能力没法跟张居正相提并论，不过这位爷文词斐然，很会来事。当年张居正独领内阁的时候，张四维就瞄上了内阁次辅的那把椅子。次辅的椅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坐上的，一般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只要命长熬过了首辅，不出意外都能荣登首辅宝座。张四维为了坐上次辅的椅子，走通了万历皇帝老妈的门子，最终如愿以偿地入阁拜相。

张四维太将万历皇帝当成皇帝了。没错，历代帝王都一样，一上台就忙着给自己修坟墓，都是担心哪一天自己突然死了还没有地方掩埋，为了避免死后长久停尸宫中，皇帝们对坟墓这事儿都很上心。万历皇帝心情不好，作为臣子就得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眼前的麻烦不好解决，但可以替皇帝想想身后的大事。

对于皇帝本人来说，修坟墓是身后最大的事情。这事张四维几天前就跟万历皇帝说好了，礼部、工部以及钦天监都选派好了官员。今天的折子是一个情况汇报，就等着万历皇帝下令，肩负堪踏寿宫的官员就可以上路了。万历皇帝突然发神经地大怒，让张四维肝胆俱裂，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火冒三丈呢？难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张四维挥汗如雨。礼部祠祭署员外郎陈述岭、工部督水司主事闫邦、钦天监监副张邦垣、阴阳术士连世昌站在午门外等待皇上的圣旨。没有皇上的圣旨，这几位爷就是给十二个胆子也不敢踏入万寿山半步。寒风中，这几个人不断地吹着热气暖和冻僵的双手。

君心莫测。让张四维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东厂的密探昨晚连夜进宫，密报万历皇帝，说遥远的葡萄牙人跟两广总督陈瑞勾结，允许葡萄牙人缴纳租金在澳门居住，更为可恶的是这些遥远的蛮夷居然在澳门设立了6人市政议会、地方长官、大法官、主教。在市政议会下面还设立了2名法官、3名市政委员、1名检查官、1名财税官。

市政议会？法官？检查官？这些官职万历皇帝都没有听说过，东厂的密探费劲地解释了半天，万历皇帝最后总算听明白了。不过，最让万历皇帝咬牙切齿的是财税官这个官职。万历皇帝小时候经常跑到宫里玩，看着不上朝的爷爷嘉靖皇帝整天拔拉着算盘珠子，从小就明白了国家钱财来自于算盘。现在葡萄牙人居然在王土治内设置财税官，收走帝国的钱财，真是岂有此理！

万历皇帝忍无可忍。

陈瑞，祖籍福建，进士出生，担任过监察御史等职。1569年3月，广东军中发生叛乱，裨将周云翔将参将耿宗杀死，日本倭寇同时勾结海盗侵犯两广。当年，内阁大臣张居正两次给两广总督写信，强烈推荐当时身为广东按察使的陈瑞一起参与平叛剿匪：“新任陈宪长名瑞者，颇练南中事，公试与筹之，何如？”

在张居正的提拔之下，陈瑞仕途一帆风顺，先后担任了湖广右布政使、左布政使、副都御史、刑部侍郎。身为司法部的副部长，陈瑞在张居正死前被提拔为两广总督，授兵部尚书衔。陈瑞走马上任两广总督没多久，张居正因为服用过量的壮阳补品，早早地结束了自己生命。

东厂的密报让万历皇帝彻夜未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尽管澳门悬在海上，但千百年来都是中国人的土地，一切的治理都是中国人的事，自然也是大明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想到，张居正提拔的这个两广总督陈瑞，这个时候收受葡萄牙人的贿赂，默认葡萄牙人在澳门成立的市政议会，还答应给葡萄牙人的市政长官授予帝国官职“夷目”，允许他们收走帝国的钱财，这简直就是汉奸卖国贼。分疆裂土，论罪当株连九族。

陈瑞的大逆不道，让万历皇帝想起了一个月前一份折子。

1583年1月7日，陕西道御史杨四知给万历皇帝上了一份折子，这份折子让万历皇帝热血喷涌。杨四知在折子中对刚刚死去的张居正大肆抨击，临了还给张居正罗列了十四大罪状。万历皇帝拿到这份折子后，在乾清宫反反复复斟酌了很久。其实那个时候，万历皇帝完全可以借着杨四知的折子抄没张居正的家，将张居正的儿子被收押到天牢。万历皇帝思考良久，觉得这样做天下人都要咒骂自己欺师灭祖，只能念及张居正“有十年辅理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现在，万历皇帝不得不将对两广总督陈瑞出卖澳门主权的愤怒撒到了张居正身上，没想到自己战战兢兢叫了十年老师的张居正，居然提拔了一个恶劣的汉奸。

望着台下跪着挥汗如雨的大臣们，万历皇帝突然站起来，走到了台阶之下，阴森森地说到：“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

张四维面如土色，万历皇帝怎么突然这么说？自己一直小心谨慎，难道一不小心得罪皇帝了？修寿宫是皇帝答应了的事，难道皇帝认为这是不吉利的事情？张四维压根儿就没想到万历皇帝要借陈瑞的澳门之事，对张居正集团开刀了。张四维心里还在后悔坐上首辅这个位置，尽管天下人都想坐上这个位置，现在看来坐上这个位置简直就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万历皇帝捋了捋袖子，是该动手了。

清算张居正需要一点策略。尽管万历皇帝很年轻，但他的头脑还是相当的清晰。张居正在首辅的任上呆了十年，势力遍布天下。尽管他现在已经是死人一个，但要想这个时候拿掉两广总督陈瑞，张居正的那些故旧门生、军中大员一定会明白，这是皇上清算张居正的行动开始了。这些人跟张居正关系非同一般，为了自保，他们一定会联手行动起来。

万历皇帝在恶搞他人这一点上得到了张居正的真传。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之后，万历皇帝心中有了一个全盘行动计划。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统帅车、骑、步精锐部队拱卫京师的蓟辽总兵戚继光手握军权，是张居正集团最大的武装筹码，要想拿下陈瑞，得先将这位张居正的死党给拿下，再抄陈瑞的家。

戚继光，大明帝国的军事家、抗倭名将。戚家祖上曾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世代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之后，自创鸳鸯阵，在抗击倭寇的战场上让日本人摸不着头脑。一世英雄戚继光抗击倭寇立下汗马功劳的军功章里，有一半功劳是张居正的，为了确保戚继光的军事统帅地位，张居正数次将反对排挤戚继光的人调离。

在抗日战争上横刀立马的戚继光，自然成为张居正最为倚重之人。抗日成功后，张居正将戚继光北调督师蓟辽，将蒙古骚扰边疆的鞑子杀的哭爹叫娘。现在，要拿下这位可位封侯爵的帅才，实在有点可惜。可是大明帝国现在四海承平，不干掉戚继光这样的狠角色，张居正集团完全可能在张居正儿孙的怂恿下卷土重来。到那时，手握重兵的戚继光可就是帝国最大的威胁。

陈瑞是张居正的心腹，戚继光也是张居正的心腹，把两个人都赶到广东，让戚继光总兵两广，陈瑞会怎么样？万历皇帝有点得意自己的绝招。对，调戚继光去广东，担任广东总兵官。反正现在广东没有倭寇，也没有战事，戚继光到广东无事可作，还能削弱陈瑞在两广的势力，陈瑞不服气也只能冲着戚继光去，窝里斗，让他们先相互消耗相互内斗吧。

一场清算张居正的运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万历皇帝心头突然有一种自由解放的快感。

人逢喜事精神爽，万历皇帝暗自得意的时候，翰林院编修利瓦伊祯给万历皇帝呈现了一份刚刚画好的地图。一打开地图，万历皇帝心里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之前万历皇帝只听说这个利瓦伊祯文采斐然，没想到他还胸怀天下。这份地图北至契丹，西至昆仑山，南到海南，东至山东，标明了大明帝国的山东、四川、陕西等15个统治区域。

万历皇帝不由得佩服利瓦伊祯真是个天才。这位爷一直身在书斋，没想到他绘制的地图上不仅有大明帝国的疆域分布，还能看到日本、契丹、扶桑等撮尔番邦。让万历皇帝惊讶的是这位爷居然还标出了印度洋、大西洋的位置。在大明帝国的历史上，只有郑和才画出过海洋地图，那个时候正是成祖永乐皇帝最鼎盛的时期，不同肤色，说着各种语言的化外蛮夷，不远万里通过海上来到大明帝国，跪在永乐皇帝的宝座下面，山呼万岁。

兴奋之后，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失落。现在永乐皇帝的子孙们再也没有万里大航海的滔天气魄，再也没有贸易全球的雄心壮志了。万历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帝国最南边沿海，澳门在地图上犹如一粒尘土，可是这粒尘土已经落入到葡萄牙人的手上，这是郑和海上贸易带来的恶果，遥远的蛮夷沿着郑和的航线来到了帝国的土地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高鼻子蓝眼睛的葡萄牙人居然主宰着帝国的土地，这是帝国的耻辱！

糖心毒药

戚继光走进了广东总兵官衙门。

陈瑞的好日子到头了，戚继光南调广东，就是万历皇帝给这个两广总督的最后警告。早在万历八年，也就是1580年张居正在位的时候，万历就听闻住在澳门的葡萄牙人擅自选举首席法官，并在当地实施葡萄牙法律。张居正为此向他推举陈瑞任总督两广之职，彻查葡萄牙人在帝国擅行司法大权一事。万历皇帝没想到，陈瑞这一次反而将帝国的尊严出卖得干干净净，只好用张居正的这一枚棋子戚继光来充当拿下陈瑞的钉子。

澳门一直是大明帝国的一块心病。葡萄牙船长苏萨（Leonelde Sousa）1556年1月写信给葡萄牙路易斯亲王，信中将葡萄牙人打入澳门的经过描述得非常详细。信中指出，葡萄牙人通过中国商人贿赂海道副使汪柏，并冒用他国名义，表示愿意向大明政府缴纳各种课税，以寻求来广东的贸易机会；汪柏于1553年上报北京朝廷，1554年获批复准其贸易，从此葡萄牙人获得了在澳门进行贸易的机会。

葡萄牙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南部，也是欧洲最西端的国家，这个撮尔小国由于土地面积太少，一直通过不断的海上扩张来实现其大国梦想。葡萄牙的皇帝们一个比一个热衷航海，当贵族军官达·迦玛成功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之后，这个撮尔小国离东方大明帝国越来越近。在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笔记的刺激下，葡萄牙人急于想从大明帝国获取财富。第一个到达大明帝国的苏萨通过行贿帝国官员，实现了贸易通商的第一步。

葡萄牙人在澳门的得寸进尺是有预谋的，他们航行全球的时候，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霸人财物，那位世界航海史上的牛人达·迦玛在印度就干过欺男霸女的丑事。葡萄牙人到了澳门，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外冒。1560年，居住在澳门的葡萄牙人组织了包括三名最高长官：地方长官、大法官与主教的自治机构；更让大明帝国蒙羞的是，这一自治机构规定：每一个在澳门出生的、具备法律资格的葡萄牙国王陛下的自由臣民，都有投票选举的权利。来自葡属领土其他地区的自由臣民，只要在澳门结婚或定居，也具有投票权，除非法律规定他们丧失资格。

葡萄牙人借着贸易的借口，开始在王土上自己当家。这是何其猖狂！

市政委员们负责各类市政事务。法官们负责审查市议会通过的各项命令是否违反既定的规则和法律，也对民事、刑事案件作出判决，如有不服，起诉者可以向澳门的大法官上诉，或者向由六名部长组成的（包括大法官及由印度总督任庭长的）果亚最高法院上诉；在大多数情况下，果亚最高法院的判决是决定性的。检察官负责稽核澳门的公共建筑物，对应该进行的维修提出建议，并执行市议会的命令并代表澳门的葡萄牙人与香山县令打交道。

更让大明帝国生气的是，葡萄牙人还在帝国的土地上收税。葡萄牙在澳门的市政议会任命的财政官负责征收澳门自治机构的年收入，其中大部分来自向葡萄牙商船征收占货物5％价值的商业税。很多到港货物没有销售，商人没有现金缴纳商业税，财政官就让商人用货物抵税，之后财政官再将货物运到广东等地出售，充实市政议会的财政收入。财政官每年要出席两次市议会的会议，报告财政收支情况，一旦出现财政困难，市政议会就要向商人贷款，发动捐献或征收人头税和财产税。

葡萄牙人是铁了心要从大明帝国手上夺取澳门。他们不仅收税，自治澳门，还在澳门雇用武装士兵，最高行政长官都是拥有武装部队的商人，中日贸易船队的大船长必须经过葡萄牙国王任命，大船长也是武装部队的司令。当大船长的船队往返日本途中停靠澳门的时候，大船长就是澳门葡萄牙人自治机构的最高长官兼武装部队司令官。澳门最高长官受制于葡萄牙殖民地印度果亚政府及里斯本葡萄牙中央政府。

澳门的市政议会让大明帝国的官员发懵了很长时间，这些洋鬼子怎么那么怪异呢？在等级森严的大明帝国，长官就是父母，一切都是权力说话。葡萄牙人自己很快也被自己的小聪明弄懵了。由于中日贸易船队需购入中国货物及等候西南季风，要在澳门停留10个月到1年时间，加上嘉靖皇帝期间再度禁海，葡萄牙商船在中国的货物采购往往无法在最佳的航行季节全部完成。第一拨到达澳门的船队还没有离开，第二拨就来了，这样一来，澳门就出现了两个甚至三个葡萄牙大船长，而规矩又是“大船长就是最高长官兼武装部队司令”，现在几个一起现身，市政议会到底谁是真正的最高长官呢？

出大乱子是早晚的事。1564年，两个大船长都抵达澳门，开始争权夺利，急红眼的两位船长开始如泼妇骂大街。可能是葡萄牙人的原始基因作祟，当年达·迦玛到达印度，当地人嘲笑他运来的货物低劣，这位爷曾一边辱骂印度人一边挥刀抢劫。现在两位船长骂着骂着，觉得没什么意思。既然大家都有权调动部队，干脆来点男人的较量：动武。急红眼的两位大船长拉着各自的心腹要火并，这时天主教赶紧站出来充当和事佬，苦口婆心地告诉两位船长，这是在大明的地盘上，你们两个一旦火并，两广总督的大部队开到澳门，我们都得滚蛋，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后果吧。

两位即将火并的大船长只得瞪着牛眼，在主教笑眯眯地教育下握手言和。这事很快就捅到葡萄牙国王那里。这还了得，简直丢人丢到家了，都是国王任命的大船长，怎么到了澳门就火并呢？这个问题的更主要责任在国王那里，是他将殖民权力赋予了商人。在利益面前，商人有了最高长官这件护身符，做生意的时候自然得心应手，最后赚钱最多的回国就能得到英雄般的礼遇，大船长在澳门不火并才怪。葡萄牙国王一生气便下令：若遇到两个以上大船长到达澳门的情况，由最早到达的大船长担任最高长官执政。

葡萄牙人解决了内部矛盾，大明帝国的万历皇帝心里却仍不舒服。张居正在世时，就看不惯葡萄牙人在大明帝国的土地上当家。于是向万历皇帝保举了陈瑞，命他总督两广。在1580年，陈瑞专程到广东去处理葡萄牙人在澳门当家的事情。一到广东，就给澳门最高行政长官香山县令发了一个通知：让香山县令通知葡萄牙人，要澳门葡萄牙人的地方长官、大法官与主教到广州解释为什么在中国的领土上，未经许可便以他国而非中国的法律来管理澳门。

陈瑞的总督令让葡萄牙人很搓火，如果依命令行事，有损葡萄牙人的尊严。如果不理这道命令，也不可以，因为那等于藐视总督的权威。陈总督一发火，数万的大明帝国武士就将抽出刀剑驱赶在澳门的葡萄牙人。正在葡萄牙人左右为难的时候，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郎基罗派遣耶稣会士桑切斯赶到了澳门，桑切斯带来了一个让葡萄牙人更为震惊的消息，海上霸主西班牙已经强行将葡萄牙合并，现在葡萄牙所有人都要向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宣誓效忠。

澳门市政议会乱成一团，国家都灭亡了，澳门再不听西班牙人的话，日子将很难过。为了向西班牙人表明自己的忠心，维护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尊严，为西班牙打通中国的贸易通道，将澳门打造成为西班牙跟中国贸易的桥头堡，葡萄牙人打探到了陈瑞的致命弱点：贪财。澳门市政会议决定派代表带着大量财物去拜见陈总督。

1582年12月27日，代表主教的意大利传教士罗明坚、首席检察官彭瑞拉代表最高长官等人到达两广总督统辖的两广交界处肇庆。传播精神鸦片的传教士利玛窦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就是写日记，他将陈瑞召见罗明坚跟彭瑞拉一行以及受贿的经过描写得惟妙惟肖：陈瑞是福建人，为人胆小、机智、视财如命，看见澳门葡商的财富，不禁垂涎三尺、深思染指。澳门市政议会为了对总督表示善意，加之怕他中断两国的交易，特别捐出了他们认为中国人最喜爱的物品当做见面礼，其中有中国人尚不能织的丝绸、打褶的外衣、水晶镜，以及别的稀奇玩意儿，总共值一千两银子。

大胡子利玛窦给后世留下了非常珍贵的历史镜头，简直就跟实况录像一般精彩：两个葡萄牙代表受到很隆重的军礼接见，目的是吓唬他们而非欢迎他们。然而，当他（陈瑞）看到带来的礼物，那威严的态度立刻改为和善，他含笑告诉葡萄牙人，殖民地的一切均可照旧，但是要属中国官员管辖。这只是习惯性及形式性的声明，因为澳门的葡萄牙人，一向都只遵守葡萄牙法律，别的国籍的人生活也很自由，即使是中国人，一旦成为教友，就会脱掉中国的衣服，改穿欧洲的衣服，其余非教友的中国人，才属于广州政府所派的官员管辖。

陈瑞让葡萄牙人前来肇庆受审的场面是多么的壮观，按照利玛窦的日记，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大明帝国带刀武士雄赳赳地站立在衙门两旁，迎风飘扬着帝国的旗帜。当葡萄牙人一行到来，帝国带刀武士整齐划一地行仪仗队军礼，冬日的暖阳照耀在武士锃亮的大刀上，刀光阴森森地反射到葡萄牙人的脸上，陈瑞坐在大堂之上，一脸严肃地望着渐行渐近的高鼻子蓝眼睛葡萄牙人。葡萄牙人走到总督堂下，哗啦一下将新奇玩意儿一字排开，陈总督顿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张胖乎乎的圆脸随即如春风般和蔼，绽放出如花笑靥。

陈瑞很失态，这正是澳门市政议会最想要的结果。

堂堂的两广总督见到鬼佬的稀罕玩意儿就变成了贪财鬼，连话都说不全。还一阵小跑地来到大堂之下，将葡萄牙人搀扶起来，左一个兄弟，又一个哥们地跟洋鬼子打成一片。利玛窦极尽丑化之能事，把陈瑞完全描写成一个死要面子的市井小人：众目睽睽之下，陈总督还非常不好意思地对葡萄牙人说，不付钱坚决不能要东西。于是陈总督转身问起每件东西的价值，并在随侍面前以白银支付。

利玛窦一开始也很纳闷，葡萄牙船长苏萨在写给路易斯亲王的信中不是说大明帝国的官员贪婪成性吗？陈总督怎么突然变了呢？利玛窦一点面子都没给陈瑞留下，而是仔细研究了当时大明帝国的公务员法律条例，并终于弄明白了，陈总督这是在跟葡萄牙人假惺惺地演戏：《大明律》作为帝国最权威的法律明文规定，帝国官员收受贿赂，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利玛窦终于明白了，不是陈总督不想要，而是大明帝国禁止任何政府官员收受这样的礼物。

利玛窦笔下的两广总督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丑。在葡萄牙人送礼的时候装模作样不要，事后，又私下派人告诉葡萄牙的两位代表，说见面时支付的那些银子是为买第二批货品用的，并且第二批货品要私下交付给陈瑞本人。口口声声圣洁无瑕的传教士罗明坚死心塌地地为葡萄牙人的殖民服务。不，现在应该是向西班牙腓力二世效忠。罗明坚一听陈瑞代表的话，立即提出：既然陈总督收受了我们礼物，那么为了长远利益，就应该让葡萄牙人长久居留澳门。

传教士成为政治工具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情。罗明坚一行到肇庆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葡萄牙人在澳门的居留权，现在陈总督贪婪成性，这点要求必定会答应。葡萄牙人现在已经成为西班牙的臣民，而西班牙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海技术，海上舰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建造当中，即使陈总督不答应，西班牙人的战舰也会开过来，到时候陈总督能得到的就不是西洋的稀罕物，而是西洋火炮。罗明坚一脸阴笑地通过翻译提醒陈瑞，如果陈总督答应葡萄牙人居留澳门，好处大大的有。如果不答应，我罗明坚学习中文已经很久，对大明帝国的律法相当了解。

陈瑞精明过人，罗明坚的话明显就是威逼利诱。

万历皇帝愤怒陈瑞让帝国蒙羞。葡萄牙万里之遥，从来没有向大明帝国纳贡，当年郑和率领万国公使向成祖永乐皇帝朝拜的时候，也没有听说有葡萄牙鬼佬的存在。这一次本是让陈瑞调查在澳门的葡萄牙人自治的问题，没想到陈瑞不仅将澳门的统治权交给了蛮夷，还用军乐队欢送这帮化外之民，更为丢脸的是，陈瑞身为两广总督，还亲将这帮葡萄牙来的商人送到码头。

罗明坚的话就是暗示陈瑞已经收受了葡萄牙人的贿赂。按大明律法，一千两银子可是特大的贪墨案，那是要下大狱抄家问罪的，皇帝老儿一不高兴，总督的人头也可能悬挂午门。陈瑞苦笑着答应了罗明坚的威胁。利玛窦毕竟不是中国人，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总督好像很高兴。利玛窦哪里知道陈瑞已经一失足成千古恨，上了罗明坚、葡萄牙人的贼船，不，是西班牙人的，这可是出卖帝国主权的大罪。利玛窦将陈瑞的卖国行径进行了详细的刻画：在接见终结的时候，陈瑞交付了白银，又给了葡萄牙代表很多不同的食物。最后，以隆重的礼节送他们上船。前有乐队开道，后有官员护送，浩浩荡荡地经过市区来到码头。

利玛窦在日记里临了来了一句画龙点睛的总结：财富对人诱惑之大，可见一斑。西班牙人在攻伐欧洲大陆、美洲大陆之后，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神秘的东方，当年郑和下西洋满船珍宝的传说更让西班牙人垂涎不已。现在，葡萄牙人给西班牙人搭建了最快捷的澳门跳板，16世纪的欧洲雄主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在遭遇美艳绝伦的英国女王无情戏耍之后，终于登上了大明帝国的土地，澳门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被西班牙人了。

澳门是大明帝国的黄金港口：

广州—澳门—果阿—里斯本欧洲航线。这是葡萄牙人于1553年进入澳门和租居澳门后开辟的航线，全长11890海里。

广州—澳门—长崎航线。这是葡萄牙人进入澳门后开辟的东方航线。

广州—澳门—望加锡-帝汶航线。这是广州与东南亚国家的古航线，郑和下西洋后进一步开发。

广州—澳门—马尼拉—拉丁美洲航线。这是1575年（万历三年）开辟的新航线，终点到达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Acapulco）和秘鲁的利马（Lima）港口。

大明帝国在嘉靖皇帝期间再度禁海，将浙江、福建的贸易港口关闭，独留广州市泊司，广州市泊司委托三十六行出面代理对外贸易。从嘉靖皇帝禁海到万历皇帝当政，张居正再度扩大贸易规模，作为贸易执照的船引由每年的几张扩大到每年100张。贸易规模的扩大，让广州港口的贸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嘉靖禁海到万历皇帝独掌朝政，广州市泊司统计的贸易额达到上亿两白银。

葡萄牙人赖在澳门不走，甚至打起自治澳门的算盘，就是看准了澳门在大明帝国的贸易地位。澳门一直是广州连通海外的中转贸易港口，甚至可以说，广州港口的财富都是通过澳门口岸实现的。葡萄牙人只要坐在那里收商业税，就可以从大明帝国的身上刮走数百万两银子。现在西班牙人成了葡萄牙的主宰，腓力二世更不会放过澳门这块肥肉。

年轻气盛的万历皇帝在乾清宫咬牙切齿，澳门的主权丧失，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成祖永乐皇帝的气魄在自己的手上消失殆尽，这都怪张居正给自己推荐的好人，堂堂的两广总督居然拜倒在鬼佬商人的小玩意儿脚下。陈瑞，你等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万历皇帝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给我下狱！抄家！”

海上征服

万历皇帝恶狠狠地骂道：“可恶的西班牙人！”

朱翊钧太客气了，西班牙人在澳门的跳板行动相对来说还比较礼貌一点，这一点应该感谢那位郑公公。想当年靖难之役，郑公公横刀立马，救永乐皇帝于生死之际。永乐皇帝荣登大宝之后，按照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规定，太监官衔不能超过四品，永乐皇帝再无官衔爵位可封这位公公，只有赐给郑公公大海一片。郑和率领浩浩荡荡的帝国舰队巡游四海，宣威海外，每到一处都跟海外蛮夷宣讲礼仪道德。轰天火炮、精甲之师，郑公公所到之处无不鼓乐齐鸣，普天同庆。

郑和七下西洋，在非洲人、阿拉伯人、南洋人和印度人中间成了神话，而西班牙人从海外血洗开始，部队人数就没有超过万人。郑公公率领的大明帝国舰队除了在海上缉捕过海盗，还真没有打过大仗，其精甲之师可以说剑未出鞘，所以西班牙人压根儿就不知道大明帝国的舰队到底有多么的传奇。

澳门试刀，西班牙人只是砍向了大明帝国腐败的肌肤。

1519年，万历皇帝的那位宝器祖宗正德皇帝，带着100多个义子北巡后觉得没有玩过瘾。于是在义子们的怂恿下，自封镇国公大将军南巡。殊不知，一直在豹房大玩后庭花游戏的正德皇帝已经搞得国家鸡飞狗跳，民怨沸腾，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农民流离失所，老百姓几乎没有活路。他的胡作非为让帝国皇室内部都看不下去，封地于南昌的宁王朱宸濠破口大骂正德皇帝荒于政事，妄图效仿永乐，秘密准备叛乱。

宁王可没有跟正德皇帝开玩笑，说反就反。正德皇帝一直自封镇国公大将军，正愁没有地方一展大将军身手，于是迫不及待地披甲跃马，在一帮义子的簇拥下南下亲征。大部队刚到达河北涿县，书生王阳明擒获宁王的捷报已到。正德皇帝觉得自己没有过将军瘾，决定将宁王释放，自己要亲手将其抓获。一场闹剧上演了，王阳明气极败坏之后，退隐山林教书育人。正德皇帝却大摆庆功筵席。然后又玩起突然失踪的游戏，跟自己的老相好秘密幽会去了。

就在万历皇帝的祖宗们胡闹的时候，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祖宗们却正驰骋于海外。也就是正德皇帝搂着美女，带着一帮纨绔义子浩浩荡荡南征的时候。1519年4月，西班牙小贵族荷南·科尔蒂斯率领约600名步兵和200名印第安人，携带10门大炮、16匹战马，分乘11艘船，在墨西哥东海岸韦腊克鲁斯登陆，向阿斯特克人的国家发动了进攻。

小股部队敢不远千里搞侵略，西班牙人牛大了。

西班牙人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将墨西哥纳入西班牙的统治版图。墨西哥的国王跟大明帝国的正德皇帝有的一拼，蒙特祖马二世信奉长羽蟒神魁扎尔科亚特尔。传说这位魁扎尔科亚特尔，化身是一条长着羽毛的蛇，他教给子民们如何种植可可树，如何把可可的果实做成饮料供奉给众神，然而众神之间你争我斗，魁扎尔科亚特尔最后被逐出了天国，但他发誓总有一天要回来。蒙特祖马二世深信荷南·科尔蒂斯就是长羽蟒神，所以荷南·科尔蒂斯一登陆墨西哥，蒙特祖马二世立即派人送去大量金银珠宝。

荷南·科尔蒂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带着军队到了墨西哥，居然享受到神一样的礼遇，糊涂的墨西哥国王还赠给自己大量的金银珠宝。蒙特祖马希望自己心目中的长羽蟒神能够保佑墨西哥人，既然臣民们都孝敬了大量珠宝，神是不是也该走了，不要骚扰墨西哥人的正常生活呢？蒙特祖马二世的退兵请求让荷南·科尔蒂斯觉得非常为难，都被视为神了，还能兵火相向？

然而长羽蟒神最终没有给蒙特祖马二世面子。荷南·科尔蒂斯不想半途而废，自己是西班牙贵族，空手回去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便在墨西哥逗留。蒙特祖马二世只有将荷南·科尔蒂斯像祖宗一样供奉着，任对方好吃好喝地休整自己的军队。荷南·科尔蒂斯暗中却在秘密联络对蒙特祖马二世不满的部族，这些反对国王的部族也以为西班牙人是保护神，很快就跟荷南·科尔蒂斯结成同盟。于是里应外合，1519年11月，西班牙人的小股部队进入墨西哥城。

历史总是相似的幽默，跟地域、文化无关，混蛋的皇帝总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让人哭笑不得，中国历史上这样的混蛋一抓一大把。在遥远的墨西哥，蒙特祖马二世的混蛋程度更可以说登峰造极，属于人间极品。西班牙人的部队打进了墨西哥城，蒙特祖马二世不仅不抵抗，反而亲自主持盛大的欢迎式，把荷南·科尔蒂斯迎进王宫。荷南·科尔蒂斯这位被蒙特祖马二世当做神仙一样信奉的西班牙人一进王宫就不想走了，他觉得这个地方应该属于西班牙人。

荷南·科尔蒂斯将信奉他为神仙的蒙特祖马二世逮捕，墨西哥王权完全落入西班牙人之手。一位西班牙的小贵族突然拥有了墨西哥王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这让荷南·科尔蒂斯有点幸福来得太快的眩晕感，立即开始以自己的名义统治墨西哥。尽管成了国家的主宰，荷南·科尔蒂斯还是不改强盗嘴脸，看到自己没有见过的金银珠宝就强行索要。墨西哥的印第安部族傻眼了，原来这个西班牙人就是一个强盗。1520年6月，印第安人奋起反抗，荷南·科尔蒂斯一伙乘夜雨仓皇出逃，被杀和落入湖中淹死者不计其数，抢来的财宝大多沉入湖底。

长羽蟒神总是不会甘心承认自己失败的，更何况是西班牙人呢？1521年8月，荷南·科尔蒂斯卷土重来，一定要血洗墨西哥城。西班牙的小股部队在荷南·科尔蒂斯的带领下，架着火炮再次兵临墨西哥城下。这一次再也没有鼓乐相迎，只有印第安人的大刀长矛，西班牙军队火炮齐发，印第安人在滚滚硝烟中举手投降，墨西哥城门大开。荷南·科尔蒂斯一改一年前搜刮金银的策略，而是直接将墨西哥变为西班牙的殖民地，甚至将墨西哥改名为新西班牙。

1523～1524年，西班牙人又先后侵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和萨尔瓦多。

侵占北美洲之后，西班牙的战舰又瞄上了南美洲。1531年1月，弗朗西斯科·皮萨罗，率领西班牙小股部队向神秘的南美洲文明进发了。这位皮萨罗更是一位西班牙海上狂人，他选定的远征目标是印加帝国。这个印加帝国的版图大约是今日南美洲的秘鲁、厄瓜多尔、哥伦比亚、玻利维亚、智利和阿根廷一带，首都设于库斯科，帝国的重心区域分布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上。

皮萨罗到底有多么疯狂？远征印加帝国的西班牙部队总共180名士兵，2门大炮、50匹战马、3艘船。180名士兵可以说是乌合之众，里面有西班牙人、印第安人，其中不少人是奴隶。这些士兵所带的枪支是火绳枪，火力单薄，而且装弹速度繁复且缓慢，即使是优秀的士兵，每分钟最多也只能装上一至两发子弹。军人都知道，这类老掉牙的枪支的装弹速度，还要在没有战斗压力的情况下才能达到，且一遇水，枪就哑火不能用了。就连这样的破枪，皮萨罗的部队也只有几十把，虏来的奴隶士兵只有扛着大刀长矛为西班牙王室卖命。

装备低劣的西班牙小股部队离开巴拿马，经过一千多公里的长途跋涉，在秘鲁西北沿海登陆。面对地域宽广、已有百年文明的印加帝国，西班牙人的小股部队还是非常担心被印加人给包饺子。于是他们先派出牧师劝降印加国王阿塔瓦尔帕效忠神圣罗马帝国国王。阿塔瓦尔帕勃然大怒，皮萨罗立即发动潜伏的西班牙骑兵围攻阿塔瓦尔帕。印加帝国的士兵没有见过大马骑兵，立即四处溃逃。原以为只是牧师到访，没有任何军事部署的阿塔瓦尔帕坐在皇帝宝座上傻眼了，西班牙士兵见状立即把阿塔瓦尔帕拉了下来。

印加帝国成了皮萨罗军团的玩物。西班牙人迅速将印加帝国的皇帝关押在牢房里，骑兵们漫山遍野地砍杀印加帝国的士兵，穿着印加土布的士兵们根本没有见识过金属盔甲，大刀长矛也没有西班牙人的尖锐，于是不是被砍头就是投降。皮萨罗的士兵们累了，也需要酬劳了，印加帝国的财宝到底藏在哪里呢？毕竟人生地不熟，印加帝国远离西班牙的给养大本营巴拿马千里，皮萨罗军团需要就地补给。于是皮萨罗哄骗印加皇帝，说只要交出填满牢房的黄金白银，西班牙军团就撤离印加帝国。

愚蠢的国王真是层出不穷。阿塔瓦尔帕看到活命的机会，立即提出派人送来金银填充牢房，皮萨罗关押阿塔瓦尔帕的牢房很大，长6.71米，宽5.19米，高2.75米，约合96立方米。愚蠢的印加帝国皇帝实实在在地将牢房填满，开始傻傻地等待皮萨罗兑现释放国王的诺言。皮萨罗看着金光闪闪的财宝，头晕眼花，顺手抓起腰间的火枪，朝着阿塔瓦尔帕就是一枪，国王的热血迅即喷洒在黄金白银上，缓缓地冒着热气。

皮萨罗将印加帝国的核心秘鲁变成了西班牙的殖民地，然而西班牙的国王骨子里那骚动的荷尔蒙仍无法自持。大批的黄金在小股部队的押运下络绎不绝地运送到西班牙首都，看着灿烂的黄金白银，西班牙的国王们前仆后继，殖民的地盘越占越大。随后又去征服厄瓜多尔、哥伦比亚、玻利维亚、智利等南美国家。到16世纪中叶，西班牙已侵占除巴西以外的整个中南美洲，建立起庞大的殖民帝国。

美洲是个盛产黄金白银的宝库。1521～1544年，西班牙平均每年从美洲运走黄金2900公斤、白银30700公斤。到1545～1560年，每年运走的黄金增至5500公斤，白银为246000公斤。16世纪末，西班牙在美洲开采的贵金属总量占世界总产量的83％。后来伟大的经济学家、政治思想家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美洲金银产地的发现，土著居民的被剿灭、被奴役和被埋葬于矿井，对东印度进行的征服和掠夺，非洲变成商业性地猎获黑人的场所：这一切均标志着资本主义生产时代的曙光。”

黄金白银是富有的象征。衡量一个国家是否强盛，就要看国库里面的白银黄金存量。

西班牙不断通过小股部队烧杀抢掠，黄金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西班牙成为16世纪当之无愧的欧洲雄主。然而钱多了未必是好事，西班人的烦恼接踵而至。国内的物价飞涨，西班牙遭遇了历史上最严重的通货膨胀。随着美洲大量的金银源源不断地运送到西班牙首都，西班牙国内的金银价格一天天往下跌，物价暴涨，首先涨价的是农产品，随后是工业品。由于西班牙的金银储备量在欧洲处于绝对地位，通货膨胀迅速蔓延到欧洲各国，一场意想不到的经济危机席卷整个欧洲。

通货膨胀让西班牙人自食恶果。16世纪末，西班牙的物价平均上涨了4倍多，谷价上涨了5倍。法、英、德等国的平均物价上涨了2倍以上。物价的上涨给西班牙国内经济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尤其是工业制品的价格飞涨，出口到欧洲以及美洲等殖民地，由于价格奇高，这一类产品中国际市场上根本没有竞争力。由于大量的黄金白银被运回西班牙，掌握在贵族武装阶层手上，老百姓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实惠，这就导致物价上涨的速度超过了老百姓收入增长的速度，国内的消费能力不断下降。

老百姓的消费能力有限，海外的黄金白银还在不断地运抵，黄金白银的价格越来越低。由于老百姓消费不起，内需无法拉动，西班牙的工商业市场越来越小，手工业破产者越来越多，下岗失业的无业游民越来越多，治安混乱，不稳定因素日渐严重。为了生计，不少商人铤而走险，将国外价格低廉的产品走私到西班牙，这些走私货一进入市场，靠烧杀抢掠起家、工商业本就薄弱的西班牙便遭遇了致命的打击，工商业进一步萎缩，整个国家的生产力越来越低下，几乎失去了国际竞争力。

充满着青春荷尔蒙的腓力二世继承了西班牙王位之后，通货膨胀的问题严重困扰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帝王。尤其是在西班牙通货膨胀期间，法国、英国等老牌的欧洲帝国张开怀抱，接纳了破产的西班牙手工业者以及非常有经商头脑的西班牙破产商人。这些破产者的到来，顿时让西班牙的对手们抓住了难得的工商业发展春天。腓力二世赌咒发誓要让西班牙再现海上无敌的帝国荣光。

腓力二世开始了愚蠢的第一步，那就是闭关锁国，严禁西班牙的金银输出，同时严禁西班牙的产品输出到殖民地。为了拉动西班牙产品的国内消费，他严禁英国、法国等国外产品输入到西班牙，这样一来西班牙的国库充斥着金银珠宝，通货膨胀更为严重。腓力二世愚蠢地将美洲殖民地的市场拱手让给了英国和法国这些对手。太多的钱放在国库，腓力二世开始打算用战争来拉动内需，他不断插足欧洲老牌帝国的王权继承问题，希望通过战争来操控整个欧洲政治格局，甚至狂妄地叫嚣要将整个欧洲统一到西班牙的旗帜之下。

美人心计

腓力二世迎娶了英国女王玛丽一世，英国人倒霉的日子到了。

玛丽一世是在弟弟爱德华去世之后，按照王位继承顺序坐上英格兰国王宝座的。玛丽一世是个痴情种，为了跟西班牙的帅哥国王腓力二世白头到老，她一改老父亲倡导的新教，跟腓力二世一起信奉天主教。玛丽一世的举动令英国的贵族们义愤填膺。于是玛丽一世利剑出鞘，整个英格兰陷入血腥，她为了伟大的爱情落下了一个千古骂名“血腥玛丽”。

镇压永远无法泯灭人们的信仰。

腓力二世忙着跟法国人打仗，很少到英格兰跟玛丽一世亲热。玛丽一世异常孤独寂寞，甚至会在半夜想起那个自己一直仇恨的妹妹伊丽莎白，然后派人到伦敦塔将囚禁的妹妹押到宫廷陪自己说说话。伊丽莎白铁石心肠，打死都不进宫廷，因为担心“血腥玛丽”一不高兴就把自己的人头砍了。

玛丽一世在寂寞和忧郁中死去。

按照父亲当年规定的王位继承顺序，伊丽莎白当上了英格兰国王。

罗马教廷拒绝承认伊丽莎白王位继承的合法性。原来苏格兰玛丽女王跟法国皇太子秘密结婚，两家签订了秘密条约，约定如果玛丽女王死后没有子嗣，苏格兰将划归法国版图。玛丽一世死去的时候，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就跳出来，说自己是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的孙女，信奉天主教，有权继承英格兰王位，而伊丽莎白是不被天主教承认的私生女，根本无权继承王位。

伊丽莎白异常冷静，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阴谋，一定是法国人打算借助苏格兰玛丽女王的政治婚姻一举吞并英国。伊丽莎白登基不到24小时，就给新成立的枢密院发布旨令，让枢密院的官员们宣誓效忠伊丽莎白。所有停泊在港口的船只原地待命，等待审查。伊丽莎白的首席大臣塞西尔发布了海外领主的委任和旨令，并给伊丽莎白在国外的经纪人和军火商托马斯·格雷沙姆发布命令，立即筹集资金购买军火。

钱从哪里来？

伊丽莎白遇到的第一件令她头痛的事情，就是自己刚刚坐上皇帝宝座，债主们就逼上门来。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伦敦市市长，市长拿着几张借款单据，共计6万英镑，是伊丽莎白的姐姐玛丽一世死前向伦敦市政府借的。佛兰德商人也纷纷拿着借条跑到王宫向伊丽莎白逼债，商人们手上的借条高达7万英镑。

“怎么这么多借条儿？”伊丽莎白很是疑惑，自己的姐姐玛丽一世在死前借这么多钱干什么？首席大臣塞西尔告诉伊丽莎白，这些巨额的借款都是玛丽一世为自己的丈夫腓力二世跟法国人打仗借的。玛丽一世跟腓力二世结婚后，腓力二世虽然人不在英格兰，却通过操纵玛丽一世控制了整个英格兰的财政经济，国库已经被腓力二世掏空。

伊丽莎白早就听说西班牙的小股部队占领了美洲的大片土地，整船整船的黄金白银被运到西班牙国库，金银太多搞得物价飞涨，通货膨胀蔓延到整个欧洲。这个雄心勃勃要将整个欧洲一举拿下的腓力二世，怎么还依靠一个女人，在英格兰的国库里搜刮银子呢？看上去彪悍的腓力二世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家伙。西班牙在美洲搜刮金银的船只为什么就不能开到英国还账呢？

财政大臣沃尔特·迈尔德梅给伊丽莎白写了一份详细的财政报告。报告的第一句总导语就让伊丽莎白差点气晕过去：国库实际上早已空虚，连半两银子也找不到。迈尔德梅在报告中详细分析了国库空虚的原因：玛丽一世为了支持腓力二世的战争，把整个英国都搭进去了。在玛丽一世生前的最后一年，英格兰在海军上的军费投入高达1073844英镑，简直就是史无前例。玛丽一世支持腓力二世打仗的大手笔相当于今天的2.17亿英镑。相比之下，伊丽莎白手上收到的借条算是小儿科了。

腓力二世血液中的好斗因子，将西班牙拖入了连绵不绝的战争旋涡。对意大利战争、对法战争、与奥斯曼帝国的勒班多海战，战争接连不断。尤其是勒班多海战，西班牙组建的基督教联军投入了208艘战舰，那一战之后，西班牙的海军损失惨重。同时腓力二世还卷入宗教战争之中，他的强盗祖宗们搜刮的金银，被腓力二世在战争中迅速耗光，而玛丽一世是自己的女人，英国的国库为西班牙战争提供支持那是天经地义，于是腓力二世毫不客气地将英国国库当成了西班牙的提款机。三次宣告财政破产的腓力二世在伊丽莎白刚刚继位不久就宣布无力偿还安特卫普银行家的贷款。

伦敦市市长着急了。

玛丽一世可从伦敦借了6万英镑，这些钱也让腓力二世投入到战争之中去了，现在腓力二世连贷款都不还，伦敦市政府要想直接找腓力二世这个无赖还钱基本是做梦。现在玛丽一世的妹妹继位，由伊丽莎白还债就成为天经地义的事情。

伦敦市市长非常不客气，玛丽一世在伦敦的借款可是市政公款，如果伊丽莎白不还钱，市政议会就要开会商讨下一步计划了，到时候就不是简单的要账问题了。市政议会到时候就要状告女王陛下，弄得地球人都知道女王赖账不还，那样一来伊丽莎白以后一分钱都借不到，更别说收复国土，一介女流伊丽莎白完全可能成为欧洲那些年轻雄主们的玩物，英国被人吞灭只是时间问题。

伊丽莎白被伦敦市长逼得走投无路，首席大臣塞西尔不得不出面为破产的财政救火。针对伦敦市长的威逼利诱，塞西尔苦思冥想，希望伦敦市政府从国家大义出发，目光放长远一点。塞西尔代表枢密院给伦敦市政写信：“市长大人、市参议员和市议会，为了让女王在安特卫普的代理人托马斯·格雷沙姆能够为女王争取到尽可能多的贷款，我们要解除对他的各种束缚。”

塞西尔所说的束缚显然就是让伦敦市政府不要步步紧逼，伦敦不逼债，格雷沙姆就能在安特卫普获得贷款，那样一来伊丽莎白政府的财政才有机会盘活。如果伦敦市政府鼠目寸光，到时候格雷沙姆一分钱都借不到，西班牙人在美洲搜刮的金银运回西班牙之后，腓力二世就真要将英国给吞并了，那个时候伦敦市政府就更惨，借款收不回来不说，还要继续装孙子，给腓力二世这个战争狂筹集战争资金。

腓力二世搜刮金银的宝船开回西班牙，伊丽莎白一两银子都没有得到，不得不给格雷沙姆写信，让格雷沙姆继续在安特卫普借款维系政府跟军队的开支。这一次，伊丽莎白需要3万英镑的借款。塞西尔稳住了伦敦的逼债，格雷沙姆又在安特卫普的商人、商业探险家那里借到3万英镑。

拿到借款的伊丽莎白马上将钱划拨到军队，支付士兵的军饷、购买武器以及维修军舰。3万英镑实在让伊丽莎白捉襟见肘，老是借款总不是办法。格雷沙姆给伊丽莎白写了一封信，向女王提出了一项财政货币改革措施：优化债务以及通过废除劣质货币的流通，重建人民对英镑的信任。

伊丽莎白明白格雷沙姆说的改革核心就是币值改革。当年风流老爸亨利八世在位的时候，正值西班牙跟法国干仗，亨利八世担心战火烧到英格兰，就通过货币改革搜刮民间财富，具体做法就是发行更多单位的货币，但铸币用的贵金属数量却不变。其实这样的做法并不新鲜，在中国历史上，皇帝的智囊们无数次提出提高铜钱里面铅的含量，亨利八世玩的那一套把戏也就是往英镑里面灌铅。

格雷沙姆说的太委婉了，整个改革措施的核心在于重建对英镑的信任。当时英国的货币——英镑都是手工制造，从亨利八世到现在伊丽莎白，英镑磨损得相当严重，金银的含量已经严重不足，如果政府废除磨损严重的劣质英镑，重新铸造英镑，并提高10％的铅含量，那么英国的英镑债务就压缩了10％。政府可以用新货币打折收购劣质货币，这样一来政府的债务就会进一步下降。

格雷沙姆的建议让伊丽莎白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这个格雷沙姆简直就是一个经商的奇才。就在这个时候，法国人鼓动罗马教皇宣布伊丽莎白的统治非法，甚至派出秘密杀手要将伊丽莎白除掉。法国人的用心很明显，就是要将英国变成法国的一个省。腓力二世的英国女人刚死，法国人就盯上了英国，腓力二世绝不容许法国人吞并英国，因为这样一来法国人就有了更大的筹码对抗西班牙。

赖账的腓力二世很快就得到了一笔巨额财富。美洲大陆跟墨西哥两支运送财宝的船队抵达西班牙，腓力二世体内的雄性激素再次活跃起来。这个时候西班牙跟法国刚刚停战，正在举行和平谈判，法国人借助谈判的机会向伊丽莎白发难，提出了“谁是英格兰王位合法继承人”的问题。法国人这么一说，一直不承认伊丽莎白王权的教皇跳出来给法国人帮腔。这一次腓力二世没有直接带兵去围攻恐吓教皇，他希望利用教皇的刁难给新教徒伊丽莎白一点颜色，但是他又不想让法国人成为胜利者，现在西班牙需要蓄积力量，而带兵直接攻打法国，胜败难以预料。再说打了很久的仗了，现在的西班牙已经在依靠从美洲搜刮来的金银过日子。

玛丽一世死后，伊丽莎白掌权英国，这个女人一上台来就冻结一切财产，调动一切兵力，就是要让英格兰的财产跟军队完全属于伊丽莎白个人，这个小姨子是在跟西班牙保持距离。现在法国人既然跳出来，正是西班牙人控制英格兰的绝佳时机。腓力二世来了一招一箭双雕，他给伊丽莎白写信求婚，极尽挑逗之能事，说小姨子女王，我是你姐夫，暗恋你很久了，你姐姐现在死了，你反正也还是单身，现在法国人欺负你，你干脆卷着铺盖卷儿过来，我们一块儿凑合过，姐夫会给你百般的呵护，无尽的温柔。

腓力二世真是老奸巨滑。老婆死了，现在法国人刁难自己的小姨子，腓力二世居然觍着脸皮让小姨子嫁给自己。其实在玛丽一世未死之前，腓力二世就对伊丽莎白这个美艳绝伦的小姨子垂涎三尺，为了西班牙人的利益，为了将英国掌控在自己手上，腓力二世一直佯装着对玛丽一世爱情的忠诚。现在玛丽一世死了，小姨子当上了英国国王，能将这个小姨子泡到手，法国人的算盘就只能见鬼去了，英国还会继续成为西班牙一统欧洲的工具。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当年大汉帝国的一代雄主刘邦死后，匈奴的冒顿单于给吕太后写信，信写得非常具有挑逗性，说自己是身处碧山绿水的孤独君王，刚刚死了老婆备感寂寞，现在你的那个无用的男人刘邦已经死翘翘了，你也一定很孤独寂寞，你我二人都是执掌国家的无上君王，我们的结合将是旷古姻缘，这样也可解深宫寂寞。冒顿单于使用的语言不同，但表达的内容堪称腓力二世那个版本的鼻祖。

这两人的情书写得都不怎么样，都是那种恃强凌弱的主儿，没有一点男子汉的风度跟豪情，骨子里都是野蛮、粗俗和不堪入目那一类。一千多年过去了，腓力二世没有一点进步，难道腓力二世的血管里流淌着远逃欧洲的匈奴人的血？历史总是那样令人难以置信，腓力二世的祖宗也许真是被中国历代的彪悍将军们驱赶到欧洲的匈奴人。

伊丽莎白面对腓力二世的无耻感到非常尴尬。英格兰的国库空虚，根本没有实力跟法国人及西班牙人对抗，西班牙人与法国人的和谈在没有签约之前，王位继承人问题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伊丽莎白的头上。拒绝腓力二世吗？腓力二世这个花花公子，在玛丽一世死后，娶的第二个老婆很快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别看这小伙儿整天蹦得欢，却是个典型的克妻命，到现在都没有一儿半女，没有继承人。

腓力二世其实也很着急。娶了两个老婆，相继都短命死了，这个问题就麻烦了，身为一个国王，没有继承人怎么可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腓力二世要雄霸欧洲，现在很多王公贵族都排队要将娇妻美女贡献给这位雄主。伊丽莎白很快就掌握了一个信息，他很有可能迎娶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女儿，法国跟西班牙争夺意大利的统治权不断打仗，现在两家坐在一起谈判，一旦这两家联姻，英格兰恐怕真的要消失在西班牙跟法国这两只老虎的婚姻之中。

拒绝还是同意？

伊丽莎白不想跟祸害英格兰的腓力二世走得太近，这个时候拒绝了这个无赖的话，腓力二世跟法国人联姻，法国皇帝弗朗索瓦二世的老婆——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将取代自己成为英格兰女王，英格兰就完蛋了。如果答应腓力二世，这个利用姐姐玛丽一世掏空英格兰国库的主儿，迟早也要将英格兰吞并掉。

腓力二世不仅自己写情书，还不断派出公使找到伊丽莎白的外交大臣提亲。提亲的人非常厚颜无耻，肉麻至极地告诉伊丽莎白，腓力二世国王在娶玛丽一世之前就对伊丽莎白心仪已久，为了更好地保护英格兰，腓力二世无奈地舍弃了自己的情感，迎娶了玛丽一世。腓力二世的话虽然无耻，但是也算心里话，玛丽一世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跟腓力二世相处的时间又少，两人基本没什么情感，伊丽莎白美艳绝伦又沉稳老练，现在又掌握了英格兰的王权，腓力二世能够娶伊丽莎白，西班牙联手自己的老婆灭了法国人那只是时间问题。

西班牙跟法国的和谈还在进行，伊丽莎白整天守在皇宫等待合约最后敲定的消息，对于腓力二世这个无赖，伊丽莎白打起了太极，你派来的公使说破嘴皮子，我伊丽莎白就是不拒绝也不同意。用古龙的话讲，剑客的剑不出鞘，对手就永远不知道剑客的厉害，现在伊丽莎白的太极战术让腓力二世有点迷糊，这娘们儿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腓力二世也不好武力相逼，毕竟人家是黄花闺女，还是自己的小姨子，又身为一国皇帝，总得有个时间考虑考虑。

伊丽莎白正是利用腓力二世对自己永远抱有希望的心态，将自己高高地吊起来，吊足腓力二世的胃口。现在欧洲的王公贵族中，有一大帮帅小伙儿排着队跟自己提亲，不吊起来卖，很难让腓力二世产生竞争的危机感。西班牙虽然经历了通货膨胀的困扰，虽然仗打到政府破产的地步，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国际上还是非常有影响力的。自己吊着腓力二世的胃口，腓力二世才会在国际事务中站在英格兰一边，只有自己成为合法的英格兰国王，西班牙将来才能得到更多，腓力二世才会卖力地敦促其他国家认可伊丽莎白作为英格兰女王的合法身份。

英国人跟法国人交恶，都怪伊丽莎白那个风流老子亨利八世，当年他不夺走法国皇帝的小老婆，法国人就不会在教皇面前使坏，不承认亨利二世的婚姻合法，也就不会引发英格兰国教的风波。英格兰特使很快就给伊丽莎白带来了好消息，《卡托—堪布累齐和约》已经签字，西班牙占有了绝大部分意大利土地，法国不得不承认伊丽莎白作为继承人的合法地位。伊丽莎白将西班牙的公使召到宫廷，和颜悦色地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腓力皇帝，我伊丽莎白不能跟他联姻，不是我担心他克妻，关键是我们两家宗教信仰不一样。

腓力二世大呼上当，大骂伊丽莎白，发誓要教训一下自己的这个小姨子。

现在成了合法皇帝，伊丽莎白挽起袖子要大干一场了。首先要解决的是西班牙的通货膨胀给英国带来的物价上涨问题。伊丽莎白总结了西班牙通货膨胀的教训，大肆推行重商主义政策，抑制物价上涨，稳定国内经济。她接受了格雷沙姆的建议，发行新货币，不过是以金币取代了银币，这样一来就有效地抑制了物价上涨的势头，恢复了货币信用。为了拉动内需，政府还限制羊毛原料和粮食的出口，同时限制成品进口，以此保护和发展本国毛纺织业和其他新兴工厂手工业，为国家积聚财富。

伊丽莎白知道，现在西班牙控制着海外的黄金白银。这个市场英国一时半会儿还抢占不了，腓力二世禁止黄金白银外流，如果英国不能开采金银，那么推行的金币改革迟早会失败，那样就会出现黄金飞涨的态势。为了有效地平衡货币市场的供应量，伊丽莎白特许成立皇家矿业公司和金属开采与冶炼公司，主要开采金银铜铁矿和磷锌矿。伊丽莎白还授予商人生产硫黄和硝石的专利权。

开采金属矿是为了平衡市场对黄金白银的需求，而开采铜铁矿和磷锌矿就有点玩火了。伊丽莎白这是要自己制造枪支弹药、军械补给。西班牙人殖民美洲都还是那种老式的火绳枪，英国的枪械炮弹就是从安特卫普第三方购买，这些枪炮其实都是西班牙人的淘汰品。要想跟腓力二世争夺海上霸权，成为欧洲真正的雄主，首先就要改革军械。

伊丽莎白督促海军给自己提供一份详细的报告，只有掌握自己的家底才能真正跟腓力二世对着干。海军的官员们非常紧张地整理统计资料，英国历史上第一次将海军的资产和负债登记造册，并形成了《海洋事业报告》。报告非常详细，包括所有战舰的名称、吨位和官兵数目，每一艘战舰的维修状况、大炮的类型、数量以及粮食储量。报告中还提出要使舰队恢复到适宜的战备状态，需要多少武器装备和弹药，现在海军的仓库里还有多少库存，要想完全达到战争状态，这一切的一切需要多少投入。

伊丽莎白看完《海洋事业报告》后陷入沉思，西班牙的小股部队能够远行千里攻打美洲百年帝国，足见其战舰的先进。从西班牙、葡萄牙的冒险家哥伦布、达·迦玛开始，西班牙的战舰就拥有欧洲举世无双的技术，腓力二世的政府一次次破产，却一次次投入到更大的战争之中，而插手别国内政的重要原因就是他们的战舰能将海外的金银源源不断地运送回国。英国要想武装海军获取更大的财富，出路在哪里？英国海军提供的《海洋事业报告》中有一个信息让伊丽莎白欣喜万分：英格兰的任何一个地方距离海洋都不超过120公里。

西班牙人通过暴力搜刮财富，如果英格兰照猫画虎，也可能陷入西班牙那样的经济危机之中。要想让英格兰真正强大，一定要盘活经济，扩大海上贸易。伊丽莎白很快就收到大臣们的报告，西班牙人的强盗行为已经搞得天怒人怨，没有活路的人纷纷落草为寇当海盗。这些海盗肆无忌惮地掠夺英国的进口物资，骚扰英格兰的海岸线。海盗们猖獗的背后是大量的英格兰走私商的勾结，这些走私商从海盗手上廉价拿到货物，再到英格兰市场倒卖，价格相当便宜。除了英格兰，爱尔兰的海盗也把爱尔兰海域搅得鸡犬不宁，连腓力二世都无法容忍海盗的猖狂。

腓力二世哪里会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英格兰情人遭遇海盗侵扰的背后，实际隐藏着已经拉开的一张大网，这张网就是要将西班牙的海上舰队击沉，海盗只是伊丽莎白的诱饵，海盗们作为股东参与分红的方案中，还有伊丽莎白承诺的巨额期权分配。伊丽莎白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正在向遥远而又神奇的东方延伸。

海盗假面

腓力二世在豪华的宫殿里单相思。

皇家护卫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腓力二世的跟前，腓力二世正陷入对伊丽莎白的遐思之中。满脑子是伊丽莎白那娇艳欲滴的红唇，自己正搂着笑意盈盈的伊丽莎白，在翠绿的皇家草坪上深情对视，眼里流淌着柔情蜜意。皇家护卫的莽撞让腓力二世大为光火，真想把那个不懂规矩的家伙拉出殿外砍头。

“陛下，大事不好了。”皇家护卫将一封信递到腓力二世的面前。信是巴拿马市政议会写的，腓力二世迅速扫了一眼，日期是1573年2月24日，三两天就送到了自己的手上，看来巴拿马发生了大事，不然皇家护卫不会那么不知死活直闯皇宫。腓力二世看着这封巴拿马市政议会的来信，脖子上的青筋暴涨，原来白皙的颜色也转为紫红。

腓力二世万万没有想到，英格兰国内的海盗撒野撒到西班牙的头上来了。信中写道：

这片土地正处于战栗之中，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混乱，我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向国王陛下表示我们的关切之情，这些英格兰人是如此无耻地打开了那扇门，在不会受到惩罚的情况下，无论何时，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会袭击那些穿越大陆的金银骡队。

英格兰的海盗瞄上了西班牙从美洲等地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腓力二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遇到的英格兰对手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贩子德雷克。德雷克曾经跟随大表哥到西班牙的殖民地墨西哥贩卖奴隶，途中遭遇暴风雨，德雷克一行的船只遭到损坏，在墨西哥湾希望西班牙总督允许英国商人的船靠岸整修，西班牙总督乐呵呵地答应了。当德雷克一行开船靠岸的时候，西班牙总督枪炮齐鸣，德雷克死里逃生。劫后余生的德雷克发誓要跟西班牙人干到底。

腓力二世收到巴拿马市政议会的信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解决办法，德雷克就展开了他对西班牙国王的报复行动。1573年3月31日，德雷克率领一帮乌合之众开始了自己的冒险。他的部队有森密诺尔人、英格兰人和胡格诺人，除了英格兰人，其余都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奴隶，为了活命跟随德雷克当了海盗。这么一支扛着大刀长矛的杂牌联合部队冒着雨夜，慢慢地接近了西班牙的骡队。

森密诺尔人对如何在丛林中穿梭非常熟悉，德雷克让森密诺尔人充当侦察兵，将西班牙骡队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这一次腓力二世运送珍宝的骡队非常庞大，光骡子就有200头，骡背上的珍宝价值估计超过现在市场价的1200万英镑。让德雷克更为大胆的是这么庞大的骡队，西班牙人居然只派扛着火绳枪的50名赤脚士兵押运，这简直就是腓力二世送给德雷克的大礼。

腓力二世可能是打仗打晕头了，也许是单相思伊丽莎白让自己的智商越来越低，当年自己的祖先乘着战舰，架着火炮，依靠几十人的小股部队航行千里，将整个美洲收入西班牙的囊中，几十年过去了，腓力二世还没有像样地武装自己的军队，押送金银珍宝的部队可以说是西班牙称雄的王牌，怎么还那么简陋呢？海盗都装备了火器，组建了各种肤色的联军，可见在腓力二世的脑子里找不到与时俱进这个概念。

赤脚士兵押运着巨额珍宝，部队的装备、士兵的待遇都这么差。从另外一个层面不难发现，西班牙的军备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些士兵的粮饷装备被傲慢的西班牙军官克扣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西班牙狂妄自大，自以为战无不胜，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战争之后，腓力二世连女人的债务都耍赖，士兵的生死就更没法管了。看来西班牙已经是外强中干，现在的海外掠夺也已是强弩之末。

德雷克向他的联军一挥手，呼啦一下，密林中窜出来的海盗们将腓力二世的骡队包了饺子，让德雷克意想不到的是，跟奴隶差不多的士兵死死地围住骡队，并迅速开枪还击。德雷克领导的联军部队都是九死一生的亡命徒，看着大队的珍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西班牙士兵的子弹穿透了海盗们的胸膛，亡命的海盗浑身流着鲜血，仍在向西班牙士兵疯狂反扑。

生猛的遇到不要命的，西班牙士兵的脑袋在联军的大刀下鲜血喷涌。

德雷克指挥着联军士兵将骡队牵出了树林。出乎德雷克意料的是，这一次的快速行动收获非常丰厚，其中更有属于腓力二世的价值18363比索的珍宝。这部分珍宝以现在的英镑计算价值在115万英镑以上，这都是腓力二世的私人财产。德雷克心中的快感无以言表，他抓起大把的金子，突然脸色阴沉——这太少了，应该给腓力二世更大的打击。

腓力二世的私产遭遇英格兰海盗打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庭。腓力二世气急败坏，五年前，伊丽莎白就以惩罚海盗为借口，没收了西班牙的宝船，现在英格兰人变成了有组织、有纪律地明抢，抢劫团伙还组建了跨国联合作战部队。

腓力二世做梦都没有想到，伊丽莎白登基之后会大量积累财富，鼓励商业探险。在伦敦最为强大的是商业探险家公司，这些所谓的商业探家险最初就是烧杀抢掠的海盗，做到一定规模之后开始洗脚上岸，招募亡命之徒开探险公司。他们明面上做的生意是向商业贸易中心安特卫普出口布匹，并从东方和西印度群岛进口奢侈品，背地里却依然干着海盗的勾当。伊丽莎白也乐意看到这样欣欣向荣的局面，因为伦敦的税收中有70％以上由冒险家们缴纳。只要这些所谓的商人进出口货物，就要按照伊丽莎白制定的税收政策缴纳税费，在很多冒险家眼里，这是他们在通过税收这条管道同女王伊丽莎白分赃。

伊丽莎白是有意识地发展英格兰的海盗经济。凡是勇于海外探险的，王室都给予特别关照，发给特许状，也就是现在说的营业执照。伊丽莎白也期望着商业探险家公司、其他贸易公司和团体的资金能够由她来支配。伊丽莎白更是对朝廷中的那些绅士们进行鼓励，鼓励他们向海盗学习，要具有探险精神，为国家做贡献，贡献大者甚至可以封侯拜将、赐爵升官。

伊丽莎白决定导演一出好戏。有一天，普利茅斯市市长威廉·霍金斯秘密组织了一只海盗船，海盗船带着正规军使用的枪械驶向了美洲方向。这位霍金斯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打劫西班牙的宝船。霍金斯很快就在海上遇到了一支装满金条的西班牙船队。西班牙人一看海盗将西班牙船队围而不打，担心自己先动手更处于被动。霍金斯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将西班牙宝船赶进了普利茅斯港口。这个时候，伊丽莎白义正词严地站出来打击海盗，将西班牙的货物以打击海盗的名义统统没收。这些金子除部分奖赏给霍金斯外，还以送礼的名义送给法国等敌对国家，实施金元外交政策，将敌国拉拢到英格兰一边，孤立腓力二世，其余的大笔金银都装进了英格兰国库。

霍金斯跟伊丽莎白的打劫双簧唱得天衣无缝，腓力二世气急败坏地要求伊丽莎白归还扣押的财宝，伊丽莎白冠冕堂皇地声称打击海盗赃物。而收受了伊丽莎白好处的法国等英格兰敌国，这个时候也突然站出来批评腓力二世太霸道，打击海盗是欧洲国家共同的义务，西班牙怎么能说海盗手上的财宝是自己的呢？难道腓力二世一直跟海盗勾结？腓力二世哑口无言，只能不断通过大使跟伊丽莎白交涉。

打劫成功，伊丽莎白还要从舆论上为英格兰招徕更多的亡命之徒。

约翰·迪伊是英格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数学家，他是伊丽莎白的同门师兄弟，师从罗杰·阿斯克姆和约翰·奇克爵士。约翰·迪伊在伊丽莎白登基之后一直是伊丽莎白的幕后高参。他还有一个强项就是占卜，是英格兰王宫的御用占卜师，类似于大明帝国开国的星宿大师刘伯温。他口才非常好，秘密接受伊丽莎白的指令，周游欧洲列国，进行舆论宣传，通过舆论的方式吸引冒险家到英格兰创业发展。约翰·迪伊在传达伊丽莎白的意思时宣称，如果只有伊丽莎白的探险家们远航探险，那么他们所发现的一切财富和领土都将归英格兰所有。

伊丽莎白在鼓励海盗为英格兰敛财的同时，还在想方设法从商人身上收取更多的商业税，琢磨怎样通过货币改革将民间的财富吸纳到宫廷。伦敦12个大行会团体的成员构成了市政管理的基础。无论是哪里来的人，要想取得伦敦的公民身份，只能成为这些行会团体的会员，而会员身份的获得必须经过长期的学徒期，这样一来伦敦的工商业就形成了子承父业的延续性格局，伦敦慢慢形成了以工商业为主的经济中心。

伊丽莎白不仅培育伦敦市场，还要将英格兰的所有港口都打造成贸易港口，让这些港口的贸易变成英格兰巨大的税收来源。只有这样才有大笔的资金投入到海军建设之中。除了伦敦，英格兰西南部的普利茅斯和布里斯托尔港也为国库贡献了大笔税收，南安普敦以及怀特岛在海盗商人们的巨大贸易贡献下，已经成了英格兰重要的海军前哨基地。

腓力二世气急败坏，伊丽莎白却暗地里为人贩子德雷克高兴。

德雷克没有理会腓力二世快气炸了的心情，而是再接再厉继续抢劫。到了1573年8月9日，德雷克的联军在英格兰西南的普利茅斯港登陆。这一天是星期天，平常虔诚的教徒们都到礼堂去听牧师做礼拜，这一天的礼拜仪式改到了港口，掌声一波接着一波，信徒们夹道欢迎德雷克联合军的归来。人贩子出生的德雷克被英格兰人当成了英雄，在信徒们的掌声中，说着不同方言的各色联军士兵们扛着缴获来的火绳枪，雄赳赳地登岸。

伊丽莎白对德雷克的归来打心眼儿里高兴，但是腓力二世却相当生气。在这个他朝思暮想的小姨子面前，腓力二世尽力保持克制，做出一副绅士的样子，暗地里却有将德雷克扒皮的想法，理智告诉他，解决跟梦中情人的争端要用智慧。腓力二世跟伊丽莎白签订了《布里斯托尔协议》，这个协议规定英格兰和西班牙都不得窝藏对对方抱有敌意的第三方。

现在德雷克英雄般地回来了。伊丽莎白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用德雷克从西印度群岛掠夺的巨额战利品中自己享有的份额来给西班牙的菲利普一些补偿。补偿腓力二世让伊丽莎白心里很不爽，但是德雷克的回归让整个英格兰沸腾了，尽管德雷克这一次没有找到传说中通往中国的西北通道；但德雷克小试牛刀就搞到了一大笔珍宝，那么在遥远的东方，一定还有更多的珍宝等待着英格兰的冒险家去发现。

德雷克的成功给了朝廷里那些绅士们的心脏不小的刺激。

英国了解中国，最早始于14世纪。当时，威尼斯人马可·波罗的中国游记在欧洲传诵，后来英国人乔叟写作《侍从的故事》里，将蒙古雄主成吉思汗描写成一个“勇敢、善战、贤明、富有、守信、仁爱”的完美皇帝，从那个时候开始，欧洲人通称中国为“契丹”，英文单词为“Cathay”，称中国人为“契丹人”，伊丽莎白力捧的文学明星莎士比亚在戏剧里几次提到契丹人。后来欧洲人还称中国“西那”（Sena），其来源是Sin，Thin，Chin（秦），所以后来中国的英文就叫China。

伊丽莎白对自己一手捧起来的文学明星莎士比亚提到的契丹人很感兴趣，甚至在心底仰慕已经消失的雄主成吉思汗。德雷克抢劫的成功让伊丽莎白雄心勃勃，并立即秘密制定了一个名为“契丹探险”的计划，旨在寻找一条通往亚洲的近路。伊丽莎白亲自担任秘密计划的股东，朝廷官吏、商界领袖、航海家、舆地学者纷纷解囊入股。英国人笔下十全十美的中国皇帝让伊丽莎白又敬又畏，在制定“契丹探险”计划的时候，伊丽莎白一改海盗做派，希望“契丹探险”计划能够通过礼尚往来的邦交手段来顺利打通英格兰跟中国的贸易通道，好让中英两国和和气气地做生意。

“契丹探险”计划还没有明确公布，伊丽莎白就收到爱尔兰的前科克郡长理查德·克伦威尔的信函，这封信函非常具有冒险精神。克伦威尔郡长要向西北方向航行，终极目标是大明帝国。克伦威尔在信中说：“该发现之旅及赤道南部的土地尚未被任何基督教王子穿越或征服。”这个科克郡长的野心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他就是要走一条没有任何海盗糟蹋过的处女地，获得更多的珍宝。克伦威尔将同样内容的信函给英格兰海军大臣抄送了一份。

克伦威尔很快就那拿到了伊丽莎白的特许状。他非常激动地立刻投入大笔钱购买船只。就在这个时候，英格兰驻西班牙大使贝尔纳迪诺·门多萨闻到了一股火药味，克伦威尔这不是要去中国，而是要重走德雷克的老路，在西班牙开发成熟的航线上进行打劫。德雷克打劫腓力二世的珍宝已经让两国关系剑拔弩张，现在克伦威尔再去抢劫，腓力二世极有可能撕破脸皮跟英格兰大干一场。

伊丽莎白权衡利弊得失，决定取消给克伦威尔冒险公司颁发的特许状，并禁止这位科克郡长进行穿越大西洋的航行。让克伦威尔失望的是，由海盗成功转型为探险家的弗罗比舍和商业探险家迈克尔·洛克为了探险，居然拉拢了不少官员作为探险公司的股东，在这18位股东之中，伯利勋爵、沃尔辛厄姆爵士、驻苏格兰大使托马斯·伦道夫、莱斯特伯爵等贵族大臣们都是最主要的股东，这些贵族大臣还真纷纷解囊购买海盗们发行的股票，每个人的投资不少于50英镑。

1577年，德雷克又开始骚动起来，鼓动伊丽莎白进行环球探险。伊丽莎白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国家现在没钱，但是你这样勇于探险的精神，国家是相当鼓励。有了伊丽莎白这句话，德雷克就足够了，当即给伊丽莎白拍胸脯说：陛下你放心，航行费用我自己掏。德雷克要的是女王的特许状，有了特许状就等于有了发行股票的金字招牌。

腓力二世的敌人德雷克重出江湖了。德雷克拿出1000英镑，德雷克的大表哥、那位在墨西哥港口死里逃生的人贩子、后来的英国海军副司令约翰·霍金斯出资500英镑。当年跟伊丽莎白一同关在伦敦塔的海军军械官威廉·温特联手海军大臣林肯一起出资了750英镑。上次购买克伦威尔探险股票失败的沃尔辛厄姆爵士，现在是英国情报机构保密局的核心成员；还有一位跟伊丽莎白一样一同关在伦敦塔的帅小伙儿莱斯特伯爵，一度是伊丽莎白的最爱，伊丽莎白甚至非莱斯特不嫁。后来莱斯特伯爵的继子埃塞克斯伯爵又成了伊丽莎白的最后一个小情人，但伊丽莎白亲手把他推上了断头台；大法官克里斯托弗·哈顿爵士跟伊丽莎白的老情人莱斯特伯爵是哥们。这几位都是德雷克精心物色的，他们都是伊丽莎白的重臣或者最喜欢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着英格兰的命脉。

英格兰海军大臣、保密局核心成员、女王曾经的爱人、大法官之所以会接受德雷克的股票推销，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德雷克已经成功探险过，德雷克的大表哥霍金斯更是航海的高手，在贩卖人口的过程之中掌握了丰富的航海技术，还有非常敏锐的财富嗅觉。王公大臣们这一次不惜血本下注德雷克，希望能够实现当年普利茅斯市市长威廉·霍金斯那样的财富梦想。

王公贵族购买德雷克的股票之后，自然在女王面前大说好话，伊丽莎白也非常清楚，这一次的两个大股东德雷克跟霍金斯都是腓力二世的死敌，两人出海探险更多的是为了反对西班牙。沃尔辛厄姆爵士入股是经过女王秘密批准的，这位英格兰历史上最早的间谍机构负责人，这一次跟德雷克联手还有一个更为秘密的任务，那就是通过德雷克的海外探险，实地侦察西班牙的海上部署。有军械官威廉·温特以及海军大臣的入股，德雷克这一次更隐秘的任务就是获取更多的西班牙军事情报。

德雷克在经过周密的部署之后出发了。

为了向西班牙人进行报复，德雷克憋足了劲要抢劫西班牙人的财宝。德雷克乘着旗舰“金鹿”号直奔美洲沿岸，一路打劫西班牙商船。西班牙人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自家后院胡闹，腓力二世听闻死敌又来找麻烦，立即下令军舰在海上开始猫捉老鼠的游戏。德雷克的船上虽然也有大炮，但一跟西班牙的正规部队交火就立即哑火。这一次可不是简单的报复行为，还有女王的密令，所以德雷克一看要吃败仗，不敢恋战，掉头逃窜。

上苍总是拥有丰富的戏剧细胞。西班牙的军舰封锁了麦哲伦海峡，德雷克慌不择路又遇上猛烈的风暴，“金鹿”号同船队失散了。等德雷克镇静下来，才发现前面是一片汪洋大海，当时就吓傻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顺流航行，没想到船队横渡了太平洋，“金鹿”号漂到了马里亚纳群岛。经过短暂的修整，德雷克穿过北回归线回到了普利茅斯港。

普利茅斯港再次沸腾了。人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英雄再次从西班牙军舰的围追堵截中活着回来，更让伊丽莎白高兴的是，这个人贩子居然带回满满一船舱的珠宝。伊丽莎白早早地跟一帮大臣们守候在普利茅斯码头，等待德雷克的归来。德雷克的“金鹿”号一靠岸，伊丽莎白就迫不及待地登上“金鹿”号，跟德雷克一行握手问候，还宣布授予德雷克骑士称号。

德雷克万万没有想到伊丽莎白如此隆重地欢迎自己，当时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给伊丽莎白磕头谢恩。德雷克跟王公大臣股东们商议了一下，给伊丽莎白分了16.3万英镑的红利，其中包括后来英国女王王冠上的五颗绿宝石。不过伊丽莎白也得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情报。

女王艳信

德雷克的探险股东、枢密院大臣沃尔辛厄姆爵士得到了腓力二世的绝密情报。

德雷克的报复行动这一次真的激怒了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一直单相思伊丽莎白的腓力二世因爱生恨，多年来一直在等待着伊丽莎白回心转意，一直对英格兰人的强盗行为进行放纵，连伊丽莎白甚至跟威廉·霍金斯联手策划以海盗的名义抢劫西班牙宝船这样出格的行为都容忍了，没想到伊丽莎白利用腓力二世的痴情，居然组团来打劫西班牙宝船。

56岁的腓力二世对50岁的小姨子已经失去了等待的信心，更让腓力二世绝望的是伊丽莎白答应了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弟弟阿朗松公爵的求婚。这位阿朗松公爵也不是什么好鸟，1577年出兵攻打尼德兰新教徒，当地的新教徒向英国求救。阿朗松公爵明明知道伊丽莎白就是死硬派的新教徒，就乘人之危向伊丽莎白求婚。

更令腓力二世气急败坏的是，伊丽莎白居然答应了阿朗松公爵的无耻要求，还跟法国人达成秘密条件，那就是阿朗松公爵在尼德兰掉转枪口，同当地的新教徒联合起来，抵抗西班牙镇压者，英国就不用出兵援助尼德兰新教徒。腓力二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梦中情人小姨子这一次居然嫁给法国人，还跟法国人联手对付自己。

阿朗松公爵一听伊丽莎白愿意嫁给自己，心里乐开了花。伊丽莎白再次利用了男人们情欲的冲动。结婚可以，但是不能马上举行婚礼，等时机成熟再举行。伊丽莎白非常清楚法国人的用心，年轻的阿朗松公爵看重自己的美貌，更看重自己的国家英格兰。阿朗松公爵求婚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44岁了，这个年龄已经不可能生儿育女了，一旦自己比阿朗松公爵先死，阿朗松公爵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国王老公的名义，坐上英格兰国王的宝座。

腓力二世因爱生恨，利令智昏，他根本没有看透小姨子伊丽莎白是在耍阿朗松公爵那小子，只气呼呼地看到法国人要占有英格兰的野心，他发誓一定要给小姨子一点好看。头晕脑涨的腓力二世瞄上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位苏格兰玛丽，对伊丽莎白政权一直最有威胁的风流女王。沃尔辛厄姆爵士告诉伊丽莎白，腓力二世正在暗中联络天主教，他们密谋推翻现在的政府，将苏格兰玛丽推上国王宝座。

苏格兰玛丽一生坎坷。因为法国国王老公弗兰西斯二世英年早逝，法国继位者查理九世赶走了盖斯家族的势力，苏格兰玛丽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苏格兰。这位玛丽风流成性，老公死了没多久，就盯住了伊丽莎白的表外甥达恩利公爵。风流玛丽哪里知道，达恩利公爵的表大姨妈伊丽莎白也瞄上了这位帅哥。

达恩利公爵长着一张英俊的脸蛋，但是脑子不好使。这一类帅哥做小白脸可以，想成大事就有点难，加上是王族公子，所以也是生性风流，十足的纨绔子弟。伊丽莎白看上纨绔浪子就是因为这哥们脑子笨，没什么心机，深宫寂寞的时候可以拿这个表外甥逗逗乐子，没想到玛丽女王捷足先登。玛丽女王很快就发现达恩利公爵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男人，这哥们整天吊儿郎当，到处找小姐，堂堂的苏格兰女王的老公居然找小姐，玛丽女王跟达恩利公爵的情感很快走向崩溃边缘，女王深宫寂寞就开始红杏出墙。

玛丽女王身边的意大利籍大臣戴维·里奇奥，一个对音乐相当具有天赋的美男子，整天为玛丽女王弄月吹箫，让玛丽女王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舒畅。玛丽女王寂寞的时候，总以宴会的名义将戴维·里奇奥招进宫里，君臣两人琴瑟和鸣。达恩利公爵一看这对孤男寡女整日在深宫里折腾，一定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做男人的那点尊严促使达恩利公爵提刀将意大利的这位音乐家大卸八块。

身怀六甲的玛丽女王眼看着浑身充满艺术细胞的意大利情人死去，还得乖乖地替凶手达恩利公爵说好话。她知道她姑姑伊丽莎白还喜欢这位爷，一旦伊丽莎白要为自己的表外甥打抱不平，自己的确有点麻烦。玛丽女王忍着眼泪将儿子詹姆士生下来，这小家伙因为伊丽莎白喜欢他那个浪子老爹，最后幸运地成为英格兰的国王。

玛丽女王后来联手情夫博斯韦尔伯爵，将伊丽莎白的心肝表外甥炸死，愤怒的苏格兰贵族将玛丽女王赶下皇帝宝座。这个女人不知道是弱智还是被情人给搞晕了头，居然这个时候跑到英格兰，找她的姑姑伊丽莎白。完全忘记了当初伊丽莎白登基的时候，这位玛丽女王差点将伊丽莎白推翻，现在让伊丽莎白庇护自己，简直就是自投罗网。伊丽莎白将这位玛丽女王关进了伦敦塔，就是姐姐玛丽一世用来关押自己的疯人院。

伊丽莎白怎么也不相信沃尔辛厄姆爵士的情报，除非腓力二世脑子有毛病，自己的外甥女都已经被自己关进疯人院了，腓力二世现在联络天主教，企图让玛丽女王登上英格兰国王宝座，那不是天方夜谭吗？沃尔辛厄姆爵士沉默不语，心里却在嘀咕，你本人不就是被关进疯人院后来坐上皇帝宝座的？腓力二世一旦阴谋得逞，玛丽女王荣登大宝的时候，就该是伊丽莎白再进疯人院的时候了。

情报头子沃尔辛厄姆爵士给伊丽莎白分析了德雷克的探险遭遇，腓力二世手上有号称无敌舰队的130艘战舰，德雷克在麦哲伦海峡遭遇西班牙舰队的围追堵截，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才回到英格兰。英格兰虽然有海上卫队，但是只有30多艘战舰，这些战舰根本就没法跟西班牙的战舰相比，加上英国一直没有正规的海军，一旦腓力二世跟英格兰的天主教里应外合，玛丽女王走出疯人院就只是时间问题。

沃尔辛厄姆爵士还告诉伊丽莎白一个消息，西班牙已经将葡萄牙灭了。德雷克一直介绍的神圣的大明帝国，西班牙人已借助葡萄牙人之手，在大明帝国的最南边的港口澳门站稳脚跟，葡萄牙人通过行贿大明帝国的军事官员，取得了在澳门居住贸易的权利，现在大明帝国开放的广州港口必须从澳门中转，澳门的贸易利益远远超过西班牙在美洲那种杀鸡取卵式的殖民掠夺。

是该正式启动那个“契丹探险”计划了。伊丽莎白的脑子里再次呈现出马可·波罗游记的美妙描述：中国是一个遍地黄金的神秘国度，还有那个标准的十全男人成吉思汗。德雷克还跟伊丽莎白讲过他从葡萄牙人那里听来的中国人的故事：在100多年前，大明帝国就拥有庞大的海上舰队，战舰上2.7万多名精甲武士，远远超越西班牙的无敌战舰。伊丽莎白担心要是西班牙真跟这样的海上强国联手，那么英格兰的海上贸易，哪怕是抢劫，也会越来越困难。

至于中国到底是不是遍地黄金呢？

《明实录》从来没有过开采金银的具体资料，里面只有关于大明帝国开采银矿而收的银课，也就是开采银矿政府征收的税收。大明帝国的皇帝是叫花子造反，所以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对开矿的税收征的相当高，《明实录》记载的银课税率为30％。《广志缢》提到，1580年，也就是德雷克打劫西班牙宝船回国那一年，大明帝国西南边陲的云南省银课5万～6万两，云南银课收入大约占帝国银课总额的一半以上。不难估算，1580年大明帝国年银产也就30多万两，远没有西班牙人在墨西哥拼命搜刮的多。

大明帝国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生丝、茶叶、瓷器成了西洋诸国商人的抢手货。从葡萄牙赖在澳门不走之后，私自从外国商船在中国进货路径澳门收税中可以窥见一斑。无论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他们的商船到大明帝国的广州港，进来时都载着白花花的银子。台湾有学者进行过量化分析，认为万历皇帝掌权的时候，每年从西洋流向大明帝国的银子超过240万两，这个资料显然是大明帝国自身产银的8倍，这都是贸易的神奇力量。

中国，中国。

伊丽莎白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联手大明帝国的皇帝。

1583年，就在万历皇帝带着阴阳术士连世昌等人在天寿山寻找寿宫所在地时，50岁的伊丽莎白在遥远的英格兰惦记上了这位年轻英俊的中国皇帝。50岁的伊丽莎白对于20岁的万历皇帝来说简直就是祖母级的了，然而伊丽莎白的思想很开化，她之前甚至跟自己的表外甥结过婚，还在乎啥年龄。王权之下，年龄不是问题。三年后，老情人19岁的继子埃塞克斯，让53岁的伊丽莎白情不自禁，这对祖孙恋人夜夜留在王宫寻欢作乐。不过此时，万历皇帝却感受不到情满欧洲的老女王的那一丝情愫。

如何联手中国英俊的皇帝是伊丽莎白的一件大事。

谁能出使大明帝国呢？这是一个难题，现在伊丽莎白最信任的探险家就是德雷克以及他的大表哥霍金斯，现在这两人都成了腓力二世的死敌，加上之前葡萄牙人开辟的通往东方的航线已经落入西班牙人之手，现在葡萄牙人都纷纷向腓力二世效忠，一旦抓住英国出使大明帝国的使者，肯定会被当成海盗给剁了。

伊丽莎白想起了冒险家约翰·纽伯莱（John Newberry），这位爷虽然骨子里也有海盗的流氓习气，但是很少正面跟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交手，所以在海上还没有死敌。伊丽莎白还是担心纽伯莱单枪匹马太危险，于是想起了自己的老情人莱斯特伯爵和皇室冒险家爱德华·芬顿（Edward Fenton）。

物色好“契丹探险”计划的执行人，伊丽莎白开始坐下来用心地给大明帝国的皇帝写信。伊丽莎白写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成吉思汗的英俊挺拔，在伊丽莎白的想象中，大明帝国的小伙儿皇帝也应该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伊丽莎白的这封信可以说倾注了自己十二分的真情实感。这封伊丽莎白写给中国帅小伙儿万历皇帝的信现在还收藏在大不列颠历史博物馆。奇文共赏：

天命英格兰诸国之女王伊丽莎白，致最伟大及不可战胜之君王陛下：

呈上此信之吾国忠实臣民约翰·纽伯莱，得吾人之允许而前往贵国各地旅行。彼之能做此难事，在于完全相信陛下之宽宏与仁慈，认为在经历若干危险后，必能获得陛下之宽大接待，何况此行于贵国无任何损害，且有利于贵国人民。彼既于此无任何怀疑，乃更乐于准备此一于吾人有益之旅行。

吾人认为：我西方诸国君王从相互贸易中所获得之利益，陛下及所有臣属陛下之人均可获得。此利益在于输出吾人富有之物及输入吾人所需之物。吾人以为：我等天生为相互需要者，吾人必须互相帮助，吾人希望陛下能同意此点，而我臣民亦不能不作此类之尝试。如陛下能促成此事，且给予安全通行之权，并给予吾人在与贵国臣民贸易中所极需之其他特权，则陛下实行至尊贵仁慈国君之能事，而吾人将永不能忘陛下之功业。

吾人极愿吾人之请求为陛下之洪恩所允许，而当陛下之仁慈及于吾人及吾邻居时，吾人将力图报答陛下也。愿上天保佑陛下。

耶稣诞生后1583年，我王在位第25年，授于格林威治宫。

伊丽莎白惯用的美色外交在写给万历皇帝的信中彰显无遗。从伊丽莎白对万历皇帝的称呼可以看出女王极度掩护自己的自尊，她也学中国的那些皇帝们的口吻，说自己是天命所归，伊丽莎白在欧洲遭遇天主教的攻击，在跟大明皇帝交往之中，当然希望给大明皇帝自己是正统的第一印象。

天命所归的伊丽莎白受到小说《侍从的故事》里描写的成吉思汗的影响，在大明帝国的皇帝面前，纵使万历皇帝小自己30岁，纵使自己有心要跟海上无敌舰队的西班牙雄主腓力二世大干一场，但伊丽莎白写信的时候内心一定是非常的理智，信里显得非常谦卑，似乎万历皇帝无可战胜，异常尊贵伟大。

一通马屁之后，伊丽莎白介绍了这次中国之行的主要负责人纽伯莱。伊丽莎白突然玩起了文字游戏，说纽伯莱是个很忠实的良民，他这一次是到你们大明帝国旅游的，他的旅游是经过我伊丽莎白同意的。纽伯莱等人一行长途跋涉肯定很艰辛，纽伯莱他们只是到你们那边玩玩儿，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更何况会给你们创造旅游收入，我相信你们大明帝国是好客的，我相信陛下一定会款待英格兰客人。

说白了，伊丽莎白就是希望万历皇帝不要为难纽伯莱一行。请求万历皇帝宽宏大量之后，伊丽莎白终于说出了纽伯莱一行人的真正目的，希望英格兰能跟大明帝国互通贸易。不过伊丽莎白的话很是暧昧：我等天生为相互需要者，吾人必须互相帮助，吾人希望陛下能同意此点。这话多少有点勾引青少年的意思，处在青春荷尔蒙骚动期的万历皇帝看到来自远方的魅力女王的勾引信，也许会跟腓力二世一样得上相思病。

伊丽莎白请求万历皇帝答应她提出的贸易请求，可以说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大家看看这个一直在欧洲吊那些皇帝、勋爵以及臣公们胃口的伊丽莎白是怎么谄媚年轻的万历皇帝的：陛下实行至尊贵仁慈国君之能事，而吾人将永不能忘陛下之功业。吾人极愿吾人之请求为陛下之洪恩所允许，而当陛下之仁慈及于吾人及吾邻居时，吾人将力图报答陛下也。愿上天保佑陛下。

见过谄媚的，没有见过这么谄媚的。腓力二世因为伊丽莎白答应嫁给法国阿朗松公爵而冲冠一怒，现在如果他看到伊丽莎白写给万历皇帝这封暧昧、谄媚的艳信，一定会七窍生烟，大骂伊丽莎白勾引青少年后，指不定还会将无敌舰队开到大明帝国的海域，拉开架势跟万历小伙子皇帝大干一场。

纽伯莱揣好了伊丽莎白的艳信上路了，不过他跟爱德华·芬顿以及莱斯特伯爵兵分两路。不过两支队伍都取道好望角，然后分道扬镳。纽伯莱这个倒霉蛋刚到忽鲁漠斯就被急于向西班牙人效忠的葡萄牙殖民分子给逮捕了。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跟忽鲁漠斯结拜成为友邦，忽鲁漠斯人甚至让永乐皇帝册封为大明帝国的番邦。后来葡萄牙人来了，忽鲁漠斯人向万历皇帝的那位宝贝祖宗正德皇帝求救的时候，正德皇帝却在豹房泡妞。现在忽鲁漠斯已经成了西班牙人的天下，纽伯莱知道葡萄牙人向西班牙人效忠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贿赂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总是最好的钥匙。纽伯莱灵机一动，向葡萄牙人撒谎，说自己就是一个旅行者，到忽鲁漠斯玩的。哄骗葡萄牙人的同时，纽伯莱还向葡萄牙人的船长进行行贿。现在西班牙人统治葡萄牙，接管了葡萄牙在海外的一切资产，腓力二世更是一个嗜财如命的主儿，这些常年漂泊海外的船队都是国王敛财的工具，纽伯莱的银子让葡萄牙船长异常开心快乐。但是律法是严峻的，纽伯莱还是被葡萄牙船长押到了印度果阿进行关押，由于纽伯莱的行贿葡萄牙人才对其网开一面，他很快就被释放了。

释放之后，纽伯莱一直在葡萄牙人的监视下，他却没有选择回到英格兰，而是在印度玩了一圈。游玩之后，纽伯莱突然不想回家了，申请移民到印度，原来他又成了伊丽莎白安插在西班牙人控制的印度的一个超级间谍，为后来英国人开拓印度市场收集深度情报。不过纽伯莱带给万历皇帝的信却留在了印度，很遗憾万历皇帝没有看到女王的超级艳信。

莱斯特伯爵跟爱德华·芬顿一行就更倒霉了，船队航行到巴西沿岸便遇上了与英格兰敌对的西班牙舰队。莱斯特伯爵因为背着伊丽莎白娶了一个寡妇，也就是后来伊丽莎白的小情人埃塞克斯的老娘，莱斯特伯爵一直觉得很内疚，内疚自己辜负了伊丽莎白的一片真情，这一次奉命出使大明帝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西班牙人盯上，莱斯特伯爵想跟西班牙人干一仗，然而实力悬殊太大。

莱斯特伯爵决定返回英格兰。皇室冒险家爱德华·芬顿却在中途开小差，再度折回，朝着中国方向进发，没想到遇到了葡萄牙人。爱德华·芬顿也被押送到印度果阿收押，这位皇室冒险家太了解官场的那点猫腻，在大把银子行贿之后享受到了纽伯莱的待遇，很快就从监狱里逃出生天，在葡萄牙人的监视下开心地旅游。这位爷游遍了东印度群岛，在旅游的过程之中还天天写日记，现在留存下来的日记里充满了对东印度诸港埠与城市的实际描绘及数据，可以说这位皇室冒险家就是一位商业间谍，缩写的日记中充满了商品的价格情报，这为英国未来在东方冒险取得了翔实的第一手信息。

爱德华·芬顿也没有到大明帝国，事实上他已经走到了中国的周边。如果他的日记没有记错的话，其中提到的Macao应该是指澳门。他的行贿手段就有点复杂了，之前的行贿确保了安全释放，在旅游的过程之中又行贿了葡萄牙大船长，乘坐葡萄牙中日贸易公司的船到过澳门。

更让人惊讶的是，爱德华·芬顿在日记中记载了他到过孟买与孟拉加，见到当地的战士随身携带鸦片，这种西方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鸦片在这两个地方跟大明帝国的茶叶一样自由交易。芬顿身为皇室成员，没有留在印度潜伏，最后被葡萄牙人扔到回欧洲的船上，被强行运回。伊丽莎白联手万历皇帝的计划没有逃过西班牙人的魔掌，不过爱德华·芬顿带回的情报仍让伊丽莎白激动不已。

｜第二章｜城下之盟

朝贡记忆

英格兰皇族爱德华·芬顿在向葡萄牙人行贿的时候，利玛窦正在广州展开秘密行动。

1583年10月24日，利玛窦跟随意大利传教士罗明坚从澳门出发，取道广州、三水之后抵达肇庆两广总督府。利玛窦望着富丽堂皇的两广总督府，脑子里不断冒出那个贪婪的总督陈瑞的形象，堂堂的大明帝国封疆大吏，怎么会看上西洋人的那点玩意儿呢？利玛窦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自己带着传播天主教的使命，而这个地方将是自己的传教之梦开始的地方。

利玛窦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登陆广州的时候，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派往大明的特使已经通过行贿的手段到澳门来旅游了。西班牙人接管了葡萄牙人在东方的所有殖民资产，现在的意大利也由西班牙腓力二世控制着。腓力二世一生致力于将天主教向全球推广，意大利人利玛窦就是带着西班牙国王的使命来到了大明帝国。英格兰人却反对天主教，一旦英格兰贵族爱德华·芬顿这位冒险家带着女王的艳信，逃离葡萄牙人的视线来到帝国的紫禁城，见到年轻气盛的万历皇帝，皇帝就会对葡萄牙人很不客气，而大明帝国一旦跟英格兰结盟，利玛窦在大明帝国的土地上将寸步难行。

葡萄牙人严密地监视着爱德华·芬顿的行踪，这位英格兰贵族坐在葡萄牙人的船头，像个犯人一样孤苦伶仃，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也再没有贵族的气派。这位爷有个写日记的习惯，当他孤独的时候，就遥望远方，遥望大明帝国的都城。葡萄牙人的商船离大明帝国越来越远，爱德华·芬顿只有将帝国的山山水水记录在日记本上。

英格兰人带着遗恨回到了万里之遥的伦敦。

利玛窦看了看身边的罗明坚，这位在利玛窦心中堪称伟大的意大利传教士在这片土地上付出了太多。陈瑞担任两广总督的时候，罗明坚冒险行贿陈瑞，没想到万历皇帝清算张居正，陈瑞在皇帝生气的时候接受葡萄牙人在澳门居住的请求，万历皇帝气急败坏地骂陈瑞是包藏祸心。陈瑞倒霉了，罗明坚也被赶离了肇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现在，肇庆知府王泮终于同意天主教重返肇庆。

利玛窦拜访了肇庆知府王泮，发现肇庆知府正在大兴土木，在七星岩建文昌阁、在城东郊区建崇禧塔。善于察言观色的利玛窦抓住了这个机会，因势利导，伺机向王泮提出在肇庆建房的申请。利玛窦的小算盘打得很周全，只要大明帝国让自己在肇庆修房子，那以后这就属于传教士的资产，不仅可以居家，还能成为传播天主教的布道场。

王泮拿到利玛窦的建房申请后也不敢贸然批复，陈瑞跟葡萄牙人交往的教训让整个两广官场为之胆寒。现在如果让意大利人在肇庆建房，使用权和所有权成了鬼佬的，岂不是允许将来鬼佬在肇庆同澳门一样成立市政议会？利玛窦作为罗明坚的助手来到肇庆，和王泮的主动邀请有很大关系，这个王泮也希望从鬼佬身上得到西洋的稀罕物什，估计也暗中接受了葡萄牙人的贿赂。

居留权是个大麻烦，王泮越想越觉得非同小可，这事还得向两广总督请示汇报，最好让总督大人出面同意或者否决。王泮很快将利玛窦的申请书递交到新任两广总督郭应聘的手中。郭应聘拿到报告的时候，王泮少不了一通恭维好话，郭应聘哪有时间去考察一个鬼佬修房子的事情，既然知府大人都说利玛窦带来的是西方的儒学，那跟大明帝国的儒家文化应该是一脉相承的，应该支持。

身为陆军副司令员兼两广总督的郭应聘稀里糊涂地被肇庆知府王泮给蒙了，便在利玛窦的住房申请报告上签字表示同意。王泮拿到总督的批文，在建设中的崇禧塔北面划出一块地，给这批来自西方的宗教人士兴建教堂和住所。到底是修建寺庙呢，还是按照欧洲人的风格建教堂呢？这是一个麻烦的问题，中国老百姓不喜欢屋顶尖尖的房子，倒是对布道的寺庙有上千年的感情积淀。利玛窦不想教堂一修成就遭到大明帝国子民的反感，甚至在教堂的设计中综合了寺庙的设计，利玛窦穿的也是佛袍。一副和尚打扮的利玛窦就这样开始了在中国的布道生涯。

1584年9月，利玛窦大大刺激了大明帝国。

王泮升官了，升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岭西道。利玛窦一直感激王泮对他的帮助，两人成为了很好的朋友。王泮升官之后依然喜欢到利玛窦的教堂坐坐，看看教堂里的欧洲洋画，听利玛窦讲讲欧洲的风物。有一天去教堂，王泮发现教堂内新挂了一幅拉丁文版的世界地图，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倒是觉得有些像大明帝国的行军图。王泮对利玛窦这幅画很感兴趣，委托利玛窦绘制一幅中文的世界地图。

利玛窦当初虽然对陈瑞的受贿极度鄙视，但却没有完全搞懂中国人的心态。王泮的委托让利玛窦感到责任重大，很快采用欧洲最先进的平面投影技术，用中文绘制了一幅世界地图。利玛窦画完地图就赶紧给王泮送过去，本以为这位广东大法官会高兴一场，没想到王泮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看了一圈后，脸色相当难看，王大人身边的官员脸色也很尴尬。已经学习了一阵子中文的利玛窦感到事情不些不妙。

王泮心里在嘀咕利玛窦不懂事，其实利玛窦的《山海舆地全图》画得是相当科学，地圆说、五大洲、经纬线、子午线等大明帝国官员听说过的，或者没有听说过的，都在地图上体现出来了。让王泮心情不爽的是利玛窦把地图的中心画成欧洲，把大明帝国的版图放置在右边的一角。这简直就是藐视天朝上国，堂堂大明帝国乃世界之中心，这个利玛窦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利玛窦当时有点懵，王泮拿着放大镜梆梆地在大明帝国的版图位置敲了几下，利玛窦终于明白这帮官员的意思了。没想到大明帝国的官员贪污受贿厉害，夜郎自大的个性也很明显，可惜郑和七下西洋的伟大壮举了，一切的一切在这个古老的帝国都没有改变，还以为地球的中心就是中国。以王泮为代表的帝国官员的毛病可以说是根深蒂固，不是王泮的错，也不是大明帝国的错，这种骨子里的固执与执迷不悟已经传了千年，更何况明朝的八股文人呢？为了天主教的市场，利玛窦只有谄媚地迎合王大法官的意思对地图进行修改。

世界地图画好了，大明帝国在世界的最中央，利玛窦把地图展开，王泮心花怒放，这是西方人绘制的最全的世界地图，只要打开这张图，就能将全球万里河山尽收眼底。利玛窦在一旁捋着胡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改变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就跟天主教在欧洲传播一样，被信奉了几代王朝的天主教在英格兰一夜之间就给废除了，在大明帝国传教甚至要穿和尚的衣服，教堂要挂寺庙的名字。为了伟大的精神鸦片，利玛窦不断告诫自己要有耐心。

王泮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世界地图，有很多地方还是搞不懂，不过这不要紧，利玛窦现在有求于自己，只要一声吩咐，任何一个小地方要想搞明白，只要让利玛窦做一下中文注解就搞定了。就像现在的官员不懂英语一样，搞个同音的汉语标注，多看几次就是榆木脑袋也会了。看着万里河山，王泮心中豪气顿生，欣然亲自作序，让利玛窦以中文注解。

兴奋的王大法官没有忘记要跟同僚们分享这幅伟大的世界地图，一高兴就个人掏腰包印刷了十几份《山海舆地全图》，除了一幅送给远在万里之遥的年轻皇帝，在衙署及家中也悬挂了利玛窦的作品。王泮整天看着由自己撰写序言的世界地图，心中很是畅快，还将印刷的地图当做礼品赠给友人及邻近各省的主要官员。非常值得庆幸，王大法官加印的地图至今还有四份分别保存在英国和日本。日本人看着处于世界中心的大明帝国，大受刺激，武士们意淫中国的基因更是一代代地遗传了下来。不仅日本人如此，《山海舆地全图》一送到皇宫，万历皇帝就有点傻眼，在大明帝国万里江山之外，居然还有那么多地方？

万历皇帝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幅已经做过手脚的世界地图的另一端，那位风韵犹存的多情女王曾想方设法跟自己联手，遗憾的是那封滴血的艳信已经落入西班牙人手中。遥远的欧洲大陆，因为天主教一场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不断上演。就是那个西班牙，企图通过天主教来掌控英格兰，这让伊丽莎白在硝烟之中更加梦想遥远的大明皇帝。战争号角无休止，更遥远的美洲，一船船的黄金白银正被西班牙殖民政府运送到欧洲，而大明帝国的国库里，流淌着大量来自美洲的黄金白银，这些财宝都是海上贸易带给帝国的财富。

利玛窦的世界地图突然让万历皇帝心如刀绞，处在帝国边沿的那三座小岛，一直是大明帝国的心头之患。洪武高皇帝的时候，倭寇不断侵扰沿海，搞得国家不得不宣布禁海：片板不得出海。洪武皇帝的政令成了朱氏王朝的祖训，可是到了嘉靖年间，日本人大大地伤害了这位关起门来坐江山的皇帝，大明帝国跟藩属日本的贸易在阴谋与杀戮中画上了耻辱的句号。

日本人跟大明帝国之间的梁子从孝敬洪武皇帝朱元璋起就开始结下了。

皇帝是天下人日思夜想的一个位子，朱元璋鸟枪换炮当了皇帝后，一大帮私盐贩子、读书人、武林高手都很眼红，朱元璋整天哄着一帮武夫跟私盐贩子们争夺万里河山，国内的对手还没有消灭，海外的日本人又跑来捣乱。朱元璋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1369年，一帮日本的无业游民突然出现在山东海滨郡县，那会儿日本人的兽性还比较原始，男女老少一概掠走。

皇帝宝座还没有坐热，日本人就将自己的子民给掠走贩卖了，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马上任命杨载为使臣到日本去，一来是告诉日本人，现在中国已经改朝换代了，蒙古人已经快完蛋了，统治中国的不是那个当年一心要灭了日本的蒙古人，而是慈悲为怀的和尚皇帝朱元璋。二来杨载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告诫日本人不要再骚扰大明帝国的边境，最好当个孝顺的乖儿子，不然我老朱肯定不客气，到时候把你们日本的皇帝给绑了，也是替天行道。

杨载带着朱元璋草拟的国书到了日本，当时也是消息闭塞，日本处于南北战争时期，其门户九州岛为南朝后醍醐天皇之子怀良亲王所控制。杨载作为使臣，根本就没有弄明白谁是日本皇帝，谁在真正掌握日本的政权。杨载一行稀里糊涂地跑到了南朝的地盘上，可是这位杨大使再次进错了庙门，居然跑到了南朝怀良亲王的府第，都没有问清楚这个怀良亲王到底是皇帝还是臣子，就拿出朱元璋的圣旨高声朗读起来：

上帝好生，恶不仁者，向者我中国，自赵宋失驭，北夷入而据之，播胡俗以腥膻中土，华风不竞，凡百有心，孰不与愤。自辛卯以来，中原扰扰。彼倭来寇山东，不过乘胡元之衰耳，朕本中国之旧家，耻前王之辱，兴师振旅，扫荡胡番，宵衣肝食垂二十年。自去岁以来，殄绝北夷，以主中国，惟四夷未报，间者山东来奏，倭兵数寇海边，生离人妻子，损伤物命，故修书特报正统之事，兼谕倭兵越海之由，诏书到日，如臣则奉表来庭，不臣则修兵自固，永安境土，以应天休，如必为寇盗，联当命舟师，扬帆诸岛，捕绝其徒，直抵其国，缚其王，岂不代天伐不仁者哉，惟王图之。

怀良亲王一直对中国很是反感，尤其是元朝的蒙古人想方设法要将日本灭了。他们控制了高丽人，组织了海上联军，如果不是狂风大作，加上高丽人的豆腐渣工程导致蒙古人的战舰一下水就散架，日本人真就被中国灭种了。元朝没有灭掉日本自己却先灭亡了，两国自然断交。加上日本南北分裂，怀良亲王已经实现了北九州的统一，年轻气盛的他正在谋划北伐，没想到这个时候冒出一个中国使团，还让自己装孙子孝敬中国皇帝，否则就要绑了日本天皇，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怀良亲王一怒之下将使团中的五人拉出去砍了脑袋，还将使臣杨载关了禁闭。日本就是这样的没有素质，在此300年后的甲午海战，大清帝国的使臣到了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为了在谈判桌上捞取更多好处，将大清帝国的使臣关了禁闭，在中国战场上疯狂杀戮，然后提着鲜血淋漓的大刀跟中国谈判。怀良亲王杀了五人之后也有点后悔了，朱元璋把蒙古人都给灭了，这位爷又是新登基，万一惹毛了他真打到日本，现在日本南北分裂，朱元璋这个时候灭日岂不是小菜？

前思后想，怀良亲王将杨载、吴文华二人拘留了三个月后放回大明。朱元璋一听说日本人杀了中国使团成员，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一定要把日本人给灭了。当时朱爷身边已经有一大帮子的儒家文化人，一看朱元璋这么冲动，赶紧拉住朱元璋，说国内还是一锅粥，蒙古人还没有灭了，这个时候分兵灭日，那样反倒给国内那些私盐贩子可乘之机。1370年，朱元璋再遣莱州府同知赵秩出使日本，怀良亲王以为老朱找麻烦来了，又要大开杀戒。

赵秩当时就差没尿裤子，杨载回国将怀良亲王描绘成一位杀人如麻的恶魔，现在怀良亲王不分青红皂白又让人将使团成员拉出去砍脑袋，这个时候只有一搏，让没文化的怀良亲王了解一下中国的历史，蒙古人已经成为过去了，朱皇帝不计较日本人去年杀掉使团成员的前嫌，主要是皇帝本人慈悲为怀的和尚出身，现在帝国再派使臣，就是要给日本人最后一次机会。赵秩这急中生智的一番表演，一下子把怀良亲王给镇住了，他赶紧给赵秩一行赔礼道歉，并送还明州、台州被虏男女70余口，还派僧人祖来入明朝贡。

日本和尚来孝敬大明皇帝，朱元璋本来很开心，不过很快就了解到这一次来孝敬自己的和尚可能并不是代表日本皇帝的。为了验证自己的情报，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当时正挂饧于金陵天界寺的日本僧人椿庭海寿，询问其日本国情。椿庭海寿告诉朱元璋，怀良亲王压根儿就不是皇帝，杨载跟赵秩他们去的太宰府也不是日本的都城，日本的朝廷在京都，那里的皇帝才是日本真正的天皇。

朱元璋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胆大包天的怀良亲王居然敢杀使臣冒充日本老大，还厚颜无耻地派和尚向自己朝贡，这不是嘲笑自己是和尚吗？可是人已经来了，朱元璋还是咬牙给了日本人大笔的赏赐。祖来带着赏赐回国，刺激了不少日本的地方武装，他们也希望通过孝敬大明帝国的皇帝来获得更多的赏赐。后来肥后菊池武政派来了僧人宣闻溪、日本大隅守护岛津氏久派来了僧人道幸；十年之后怀良亲王派来僧人如瑶。

日本和尚使者频繁登陆大明帝国国土，带着大笔的礼物来孝敬大明帝国的和尚皇帝，也成了朱元璋在位时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送走了祖来，朱元璋一下子觉得通过外交途径让日本人管好自己的无业游民，基本上是痴人说梦：“幼君在位，臣擅国权，傲慢无礼，致使骨肉并吞，岛民为盗，内损良善，外掠无辜，此招祸之由，天灾难免。”

日本人的欺骗让朱元璋很伤心，大明帝国是泱泱大国，这个时候出兵灭日，太有损自己的威望了。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大明帝国的皇帝被日本人给骗了，那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一旦大明的军队开到日本，天下人又要嘲笑朱元璋是被人当猴儿耍后气急败坏地武装报复，到时候天下藩国何以能臣服？

朱元璋从此对一切非日本朝廷派来的贡使一概拒绝接待，并命礼部颁发勘合文册，凡至中国使者，必验勘合相同，否则以假冒逮之。后来大明帝国给日本颁赐的勘合百道，系由日字号勘合100道和本字号勘合100道，以及日字号勘合底簿2册和本字号勘合底簿2册组成。日字号勘合100道、日字号与本字号勘合底簿各一册存于明朝礼部；本字号底簿一册置于福建布政司。而本字号勘合100道、日字号勘合底簿一册则送至日本。

朱元璋被日本的怀良亲王耍了两次之后，对日本人的态度是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孝顺朝贡都需要勘合执照，没有执照想登陆大明帝国的土地都不行。当然还有专门的程序来监督执照的使用。凡是日本人来朝贡，那么每艘船都要带一道勘合，船在宁波登陆之后，日本人要拿出勘合跟福建布政司存放的底簿核对无误后，才能护送至京。到了北京通州码头，再与置于礼部的底簿核对。当然，大明帝国派到日本的船只，也是需要带日字号勘合，与日本的日字号底簿核对无误后，才准予入口贸易的。每逢朝廷改元时，即将新勘合和底簿送到日本，把未用完的旧勘合和底簿收回。

日本人孝敬大明帝国皇帝可不是因为他们真心臣服，他们更看重的其实是大明皇帝大方的赏赐。其实向大明帝国朝贡不是什么新鲜事，历朝历代都有先例。周边国家跟中国没有完全展开贸易，只能通过向中国皇帝赠送礼物，中国皇帝再回赠礼物的方式进行物品交换，这种朝贡模式又叫朝贡贸易。朱元璋一登基就想向周边小国家展示自己的实力，咬着牙回赠，回赠的价值远远超过进贡的价值，日本人就看准了这个价差，各派势力想方设法通过孝敬大明皇帝来发朝贡贸易的财。

大明帝国为了规范朝贡贸易，专门在宁波设立对入境货物进行监督、检查的市舶司。来大明帝国的朝贡船只不仅运载孝敬皇帝的礼品，官员、船员们还会夹带一些私人的货物来大明销售，既然别人是孝顺来了，也是顺带卖点东西，大明帝国的市舶司还有礼部就要派专人管理外商在民间进行的互市贸易。日本人来大明帝国的船上更是装满了掌权将军、各大武士、守护大名、大寺院等权臣贵族的私人货物。当然还有跟官员走得近的商人和水手的私人货物。

日本人更看重大明帝国的丝、丝棉、棉布、锦绣、红线、水银、针、铁锅、瓷器、古钱、古字画、古书、药材、毡毯、马背毯、小食箩、漆器、醋等，这些商品一运到日本国内就会被疯抢，价格是打着滚儿地翻。但是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在中国市场上收购，只能通过给皇帝孝敬送礼的法子，让皇帝赏赐给日本人。日本人拿着皇帝的赏赐一回到国内就可以大肆销售，财富也就越来越向贵族阶层集中，朝贡贸易的争夺也随着政权的动荡越来越激烈，到了大明帝国那个宝器正德皇帝的时候，日本人为了争夺朝贡贸易市场更是在帝国的土地上刀枪相见，掀起血雨腥风。

日本弹丸小国可是诸侯林立，战乱四起，细川氏、斯波氏、昌山氏、大内氏等权臣轮番掌握朝政。两个最大的武土豪族大内氏和细川氏更是强强联合，共同排挤名义上的掌权者将军。大内氏跟细川氏在联合之后，共同操纵了对大明帝国的朝贡贸易。到底向大明帝国皇帝孝顺多少贡品呢？大内氏跟细川氏进行了协商，最后决定由大内氏出两船，细川氏出一船，由了庵桂梧出任正使，率船队赴大明。

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还没等船队出发，细川氏就觉得亏的慌，大家都是掌握枪杆子的武士，凭什么你大内氏要多一条船？多一条船意味着将来运回日本的货物将比细川氏多至少一倍以上。细川氏左思右想不对劲，既然出使船队已经定了，那么只能暗中再派一船抢先到达大明帝国。于是，在了庵桂梧的船队还没有出发的时候，细川氏就秘密派遣宋素卿出发了。

血溅宁波

一个地道的中国人说自己是日本使臣。

宁波港市舶司的官员一下子就懵了，怎么日本人派出的使臣是个中国人呢？

狭路相逢，就在市舶司官员云里雾里的时候，一个老头路过，突然叫出了宋素卿的名字，宋素卿本来还想侧身假装没有听见，市舶司的官员马上将老头儿抓住，问他怎么认识这位日本使臣。老头叫朱澄，看市舶司官员发懵，哈哈大笑，将宋素卿的那段秘闻给抖出来了。原来这位日本使臣就是彻头彻尾的中国人，真名叫朱缟。1495年，日本尧夫寿莫对明贸易团至宁波时，其父朱漆匠受日本商人汤四五郎的委托代购漆器。朱缟的老爸也是个倒霉蛋，直到日商回国，也未能按价交货，实在没法子了，只能以自己的儿子朱缟抵债。汤四五郎之所以接受朱缟，主要是朱缟能歌善舞，有同性恋倾向的汤四五郎在跟朱漆匠交往的过程中就对朱缟很喜欢，所以就带走了朱缟。朱缟到了日本，就留在细川氏，改名宋素卿。

市舶司官员一听这还了得，当年洪武高皇帝在位的时候，日本的怀良亲王就假冒天皇派出使臣，蒙骗了不少皇帝的赏赐，这一次日本人居然派一个中国人为使臣，依《大明律》，中国人私自通蕃冒充蕃人应该处死.这个中国人还是抵债给日本人的，简直有辱天朝的威望。市舶司官员马上上报朝廷，正德皇帝对市舶司官员的奏折不以为然，给市舶司官员传话：既为使者，治其罪，恐招日人抗议，致生他隙。

宋素卿大难不死，源于他太了解大明帝国的权利分配了。宋素卿打听到现在的皇帝整天胡闹，在皇帝身边的不是太监就是拍马屁的小人。小人一般难以搞定，又是银子又是女人的，最后效果还不一定好。太监就好多啦，搞定他们只要银子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宋素卿瞄上了大太监刘瑾，这位大公公不仅非常喜欢玩，还经常变着法儿地带皇帝玩，他还有个致命的弱点：贪财如命。

刘公公在正德皇帝身边可是个令亿万人眼红的红人。正德皇帝身边有8个得宠的太监，号称八虎，刘瑾位居八虎之首。这八个公公自己没有男根，却经常带着正德皇帝逛窑子，整夜整夜地在妓院嫖娼。正德皇帝玩腻了妓女，刘瑾就派人到处抢民女，将以前皇家圈养畜生的豹房改成了淫窝，刘瑾一边看着皇帝淫乱，一边拼命地鼓掌。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公公的财富更是惊人，2001年美国《华尔街日报》统计出的一千年来世界上最富有的50人榜，大明王朝这位被活剐的大公公就位列其中。看看500年后的《华尔街日报》对刘瑾财富的介绍：

刘瑾

社会地位：宫廷太监

财富来源：渎职

财产：金银

上榜理由：滥用职权，聚积了巨大的财富。最后因叛逆罪而被处死时，被发现拥有黄金1200万盎司（折37万公斤），白银2.59亿盎司（折805万公斤）。

数字很恐怖吧？2008年中国首富刘永行的财富是人民币204亿元，刘瑾持有的黄金白银折合成为人民币超过250亿元。大明帝国最后被农民李自成灭了的时候，皇宫的白银是3000万～7000万盎司（折为200万公斤）。也就是说，刘瑾的财富是大明帝国的四倍还要多的多，岂止是富可敌国。

宋素卿为了保命并完成细川氏的朝贡贸易任务，秘密派人到京城走刘瑾的后门，一下子就向刘瑾行贿千金，刘瑾在皇帝身边嘀咕了几句，宋素卿就一路畅行无阻地到了北京。1509年11月，宋素卿到了北京，真正的麻烦才来。凡是使臣要孝敬大明帝国的皇帝，按照洪武高皇帝的规定，一定得是日本天皇派来的使臣，既然是使臣就应该有勘合跟国书。一艘船一个勘合执照，这个宋素卿有，可是没有国书。宋素卿毕竟是中国人，于是再走刘瑾的后门。

刘瑾的门路一走通，宋素卿在北京就享受到了正规使臣的待遇。1510年正月，正德皇帝举行大祀庆成宴。刘瑾甚至安排宋素卿参加了这样的皇家大宴，在宴会上，喝得稀里糊涂的正德皇帝突然兴趣盎然地赏赐了宋素卿大量的生丝布匹等。礼部的官员实在看不过去，当着皇帝的面不好教训这个宋素卿，晚宴一结束，就黑着脸警告宋素卿不得再充任使臣。宋素卿在大明帝国逗留到1510年的5月才回日本。

宋素卿的船队载着皇帝赏赐的财宝离开了宁波港。市舶司的官员前脚送走宋素卿，远远就看到一支船队，挂着日本的旗帜，市舶司的官员等船队靠岸又一次懵了。这一次来的日本人不仅仅带着正规的勘合，还有日本天皇的国书，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日本使团。再一打探，这一次日本大使绝不是冒牌货，大使了庵桂梧对大明帝国官员的反复盘查感到很奇怪，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市舶司的官员再次给正德皇帝上折子，真正的日本使团来了，让人家进京还是打道回府？正德皇帝这一下也觉得不妙，怎么日本人又来了呢？不是有勘合，怎么可能两拨人都有合法的执照呢？既然是正规的使臣，那就来京吧，不过日本使团一向不规矩，在前一次来宁波的时候居然持刀杀人。于是正德皇帝给市舶司下令，这一次到京的日本使团只能来50人。

了庵桂梧一听，那怎么行呢？大内氏跟细川氏三艘船一共来了292人，都想去北京，尤其是很多货物带到北京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了庵桂梧一行对皇帝的旨意大为不满，干脆带领使团成员到杭州的闽浙总督府去抗议示威，要求取消或放宽限制。了庵桂梧一行来的不是时候，当时山东、直隶农民起义闹得正凶，一旦北上的日本使团出现问题，宁波港的官员可就吃不了兜着走，总督也会受到牵连，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农民闹事的问题，而是牵涉到国际关系的大事。

大明帝国的官员有一个千年不变的明哲保身基因，就是不能通融日本人，既然日本人那么多货物带不到京城，那就将贡物暂存市政司库，按例给价放回。了庵桂梧万般无奈，只有接受市舶司官员的建议，他后来才知道，细川氏的家臣宋素卿已经提前到了北京城，得到了皇帝的大笔赏赐，还有大太监刘瑾撑腰，自己真要硬来，到时候皇帝一生气将自己赶走，赏赐都没有，那回去怎么交代？了庵桂梧一行憋着一肚子火到了北京，给正德皇帝磕头作揖之后得到大笔赏赐方才作罢。

大太监刘瑾也是不走活路，居然接受了宁王朱宸濠的贿赂。都是刘瑾从中斡旋，朱宸濠才得以将帝国驻扎在南昌的部队划归到自己的私家卫队用于起兵造反。朱宸濠也是熊包软蛋，书生王阳明一到南昌，用了点小伎俩就将这位造反的王爷给抓了，刘瑾跟朱宸濠勾结的事情败露，正德皇帝不得不要了刘瑾的脑袋。了庵桂梧了解到宋素卿能够在没有国书的情况下见到皇帝还得到赏赐，就是因为宋素卿给了刘瑾大笔的黄金。正德皇帝现在是一听刘瑾就生气，一气之下决定将日本的朝贡勘合重新颁发。

正德皇帝颁发对日新的勘合百道，下令日本使臣了庵桂梧于下次贸易时缴回旧勘合。了庵桂梧是大内氏派出的代表，在这一次正规的使团朝贡贸易中大内氏占据了绝对优势，加上宋素卿的不轨行为让大内氏很搓火，而正德皇帝将对刘瑾的憎恨撒到了宋素卿身上，大内氏抓住了大明帝国国内政局变化的机会，将正德新勘合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大内氏跟细川氏在日本国内也开始分道扬镳，宋素卿的到来将中日有限的朝贡贸易推向了死亡深渊。一团更大的血腥杀气正在暗暗扑来。

了庵桂梧一回到日本，大内氏对细川氏是咬牙切齿，为了两船赏赐，两大豪族翻脸了。

按照常理，正德皇帝颁发给日本的新勘合，了庵桂梧应该送到京都足利幕府手里。足利幕府作为朝廷的权力中枢，有权分配对明贸易的勘合数量。大内氏现在独占了勘合，当然就打着独占对明朝贡贸易的算盘，足利幕府不敢贸然答应，主要担心身边的实力派细川氏，一旦细川氏知道足利幕府将对明朝贡贸易的特权交给了大内氏，一夜之间就可能让足利幕府改朝换代。

足利幕府已经身处武士豪族们的包围之中，跟木偶没什么区别，而大内氏拿到大明皇帝的朝贡勘合又是志在必得。大内氏已经料定，有了新执照在手，细川氏就是再派宋素卿去跟大明帝国的太监勾兑也没有用，最大的太监刘瑾已经被皇帝活活地剐了，现在的太监就是再贪婪，也不敢接受细川氏的贿赂。大内氏决定甩开细川氏单独派出朝贡的船队，独享朝贡贸易的利润。

足利幕府根本就招架不住大内氏的软泡硬磨，只有答应以幕府的名义派遣大内氏的船只到大明帝国。1516年4月，足利幕府终于绷不住了，承认大内氏派出的船队就是日本国的朝贡船队。1523年，大内氏以正德勘合组成对明朝贡贸易团，使臣宗设谦道，大内氏按照往常的朝贡贸易规格，率领三艘朝贡船，这一次大内氏带来的人更多，超过300人，这300人中绝大部分都是商人，他们代理着大内氏的生意，当然也夹带一点自己的私货。1523年4月27日，大内氏派出的朝贡贸易使团抵达宁波。

宗设谦道的船队刚一出发，日本国内的诸侯们就骚动起来，足利幕府凭啥将对明贸易的赚钱买卖给大内氏？盘踞坍港的细川氏火冒三丈，跑到幕府没有一点规矩地训斥足利幕府，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细川氏不分享对明贸易的权利就不行。足利幕府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后果，细川氏仅拥有强大的武装，他们的领地挨着京都朝廷跟幕府，拒绝了无赖的细川氏，后果很严重。足利幕府忍气吞声，但是新勘合在大内氏手上，他们已经带走了三个，幕府手上没有怎么办呢？足利幕府没法子，只有将过期作废的正德皇帝老爸时候颁发的勘合交给细川氏。

细川氏拿到足利幕府给的大明帝国勘合，立即组织了对明朝贡贸易船队，奋力追赶宗设谦道的船队，希望能够在宗设谦道船队到达之前到达。宗设谦道比了庵桂梧幸运多了，到达宁波的时候没有发现细川氏再私下派船，宗设谦道也就放心地将船停在港口，根本不急于让市舶司的官员勘验。这位宗设谦道估计是在船上纵欲过度没有缓过神来，竟在船上竟呼呼大睡了。可是宗设谦道还没有高兴两天，细川氏的船队就到达了宁波港，这一次宗设谦道又遇到了庵桂梧的对头宋素卿。

宋素卿远远看到宗设谦道的船队，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等船靠岸后一打听宗设谦道还在睡大觉，宋素卿高兴坏了。现在大明帝国那位正德皇帝，因为在畜生圈里纵欲过度死了，而他一生玩过头，到死都没有生个儿子，只有让远在湖北的堂弟执掌军国大权。新皇帝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国家的真正统治权还在文官集团手里，文官集团要想真正跟皇帝分权，就要搞定太监，让太监把皇帝侍候的舒服才行。所以刘瑾被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很多太监跟文官集团隐形地发生着勾连，权力是最刺激的春药，走太监的门路，金银是最好的敲门砖。

细川氏派出的使臣是鸾冈瑞佐，这位爷搞不懂大明官场，谁叫日本人的法典都是抄袭中国的呢？权术上的斗争日本人也就处在武夫当国的水平，大内氏跟细川氏你死我活的斗争也仅仅是武力跟浅层次的智谋斗争。不过身为副使的宋素卿可是对大明帝国颇有研究的老油条，市舶司是大明帝国皇帝的钱袋子，永乐皇帝在位的时候，二皇子朱高煦密谋争夺皇位，就一直把持着市舶司这个肥缺敛财筹集军饷。朱高煦皇帝梦破碎之后，大明皇帝为了直接控制这个肥缺，就派太监来掌权，太监收了税之后交给皇帝。宋素卿了解这里面的猫腻，市舶司的太监就是皇帝的出纳，拿下皇帝的出纳，一切都可以搞定。宋素卿赶紧给当时朝廷派到市舶司的监督大太监赖恩行贿。

宋素卿出手阔绰。

赖恩跟刘瑾一样不是好鸟，都是贪得无厌的家伙，他知道宋素卿手上的朝贡勘合早就作废了，正德皇帝当年给了庵桂梧颁发了新的勘合，宋素卿一行到大明帝国就是非法入境，按照《大明律》，市舶司应该马上向闽浙总督汇报，让总督带兵将其驱逐出境。可宋素卿万两白银摆在赖恩的面前，这位大公公便笑眯眯地将银子收下。鸾冈瑞佐在一旁看傻了眼，一个太监敢收这么多银子？他们无儿无女的，要这么多银子干啥？

鸾冈瑞佐很快就看到了银子的威力。

大公公赖恩带着一帮人开始查验细川氏船队的货物。宗设谦道一下子就傻了，明明自己的船队先到，自己持有的勘合是大明帝国皇帝颁发的新勘合，这个“男人”怎么能这样呢？远在大明帝国洪武高祖皇帝朱元璋的时候就定下了规矩：“凡番贡至者，阅货宴集，并以先后为序。”赖恩居然敢违背大明帝国的祖训，冒着杀头的危险先查验鸾冈瑞佐的船，一定是那个宋素卿走了赖恩的后门儿。

宗设谦道对宋素卿这个人是很了解的，这个同性恋就是细川氏圈养的一条狗，每次都替细川氏到中国来捣乱。不过这家伙跟中国的太监一向关系好，喜欢走太监的后门儿，第一次了庵桂梧到大明，这家伙居然将首席大公公刘瑾给拿下，还参加了正德皇帝的宴会。宗设谦道对宋素卿这个人还是有点忌惮。当看到宋素卿一行的船到港，宗设谦道赶紧跑到船上去拜访细川氏的人，希望两家合在一起进京朝贡。可是谁是正使呢？这个是麻烦问题，正使代表着权力地位，鸾冈瑞佐说什么也要当正使，宗设谦道立即反击，嘲笑细川氏的人马拿的勘合是假的，只要自己到市舶司一告状，细川氏的人就要立马滚蛋。

现在好啦，细川氏跟大内氏闹僵了，宗设谦道拿勘合做文章，赖恩没有理会宗设谦道的控告，相反还第一检查细川氏船队的货物武器。宗设谦道忍气吞声，猜想这个太监一定收了宋素卿的银子。明朝的朝贡贸易非常有意思，这些孝敬大明皇帝的外国人在登陆中国土地之后，享受贵宾级待遇，衣食住行统统解决。赖恩代表皇帝在市舶司的嘉宾堂宴请日本客人，本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赖恩替皇帝致了欢迎词，欢迎宴会在一片欢歌笑语中开始了。这一下宗设谦道火了，鸾冈瑞佐居然坐在自己的上首，那就意味着首席的细川氏是这一次朝贡贸易的老大。

宗设谦道要跟赖恩理论，当场揭穿鸾冈瑞佐持有的执照是过期的，没有任何的效力，为什么自己先到没有检查，反而检查后到的失效执照船只？自己明明按照规定坐首席，凭啥让假冒之人充上宾？一时间宴会现场气氛紧张，旁边的人一看这阵势，理论下去对大内氏没什么好处，宗设谦道把心中的怒火压了下来。到了晚上，宗设谦道更得到一个目瞪口呆的消息，赖恩已经将宋素卿一行的武器归还了。在欢迎宴会上，宗设谦道就跟赖恩以及宋素卿等人不快，大内氏跟细川氏因为对明朝贡贸易勘合已经反目成仇，国内都打起来了。现在鸾冈瑞佐他们拿到武器，也许自己半夜就成了刀下之鬼。

1523年5月1日，欢迎晚宴散后，宗设谦道终于怒不可遏。

宗设谦道在市舶司指定的下榻酒店召集了所有随船人员，三百多号人马之中有一半以上都干过海盗的营生，都是风里来浪里去的亡命徒。大内氏在派宗设谦道出使大明之前，就预料到细川氏可能派出宋素卿捣鬼，所以就将大批的海盗招募到船上，海盗们鸟枪换炮，终于可以穿上政府军的服装，还能出使大明帝国，心里那是相当的高兴。大内氏密令，如果在海上遇到细川氏，就在海上让细川氏的人彻底消失，没想到宋素卿带领着船队绕开了大内氏的视线，现在是该海盗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海盗们好久没有舞枪弄棒了，宗设谦道一声令下，他们便蜂拥一般涌向市舶司东库。东库是市舶司按照朝廷规定保存收缴使团武器的地方，这些武器在进京的时候不能随身携带，只有回国临走之前才能领取。海盗们将东库的武器抢出来之后，扛着长枪火铳直奔嘉宾堂，大公公赖恩还在跟鸾冈瑞佐一行边喝酒边瞎侃。宗设谦道愤怒地指着喝得醉醺醺的鸾冈瑞佐吼道：拿下。手无寸铁只有铜爵的鸾冈瑞佐顿时被海盗们捆成了粽子。

宋素卿一看悄悄溜走了。

宗设谦道带领一帮杀红了眼的海盗在宋素卿身后紧追不舍。懵了一阵子的赖恩吼着娘娘腔命令日本人住手，日本人现在根本就不理会这个贪婪的太监，一路狂追。宋素卿憋着一口气跑出了宗设谦道的视线，在府卫军卒的保护下避于十里外的青田湖。宗设谦道一看大明帝国的军队将宋素卿藏起来了，一怒之下一把火将市舶司嘉宾堂烧了。宗设谦道觉得这样还不解恨，又率领海盗们沿灵桥门外北行经东渡门至和义门外，烧毁了泊于该处的宋素卿船。

宋素卿没有逮住，宗设谦道大为光火，下令封锁灵桥门一带。日本人气焰空前，居然对大明帝国的街道实行戒严管制。宗设谦道还给海盗们下令戒严，封锁街道，一律不准行人通过，要通过也得日本人批准。等了两天三夜，宋素卿就是没有露面，宗设谦道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将关在笼子里的鸾冈瑞佐提出来审讯。说是审讯，人一提到，跟扔死狗一般扔到地上，宗设谦道根本不容鸾冈瑞佐说话，一通训斥之后，将鸾冈瑞佐带到一艘船上，船到了甬江中心，宗设谦道亲自上前，抽出腰刀，在鸾冈瑞佐的脖子上一挥，一颗血淋淋的日本头颅掉进了甬江，染红了一片江水。

宋素卿还没有找到，宗设谦道哪里甘心？

宗设谦道砍掉了细川氏派出大使的人头之后非要抓到宋素卿杀之后快。日本人简直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一帮海盗在大使的带领下一路砍杀到了余姚江岸，听说宋素卿可能藏在绍兴城，宗设谦道带着海盗们杀到了绍兴城下。帝国震惊了，日本人太可恶了，他们内讧，居然一路烧杀抢掠，嘉靖皇帝龙颜大怒，下令浙直总督跟浙江巡抚，一定要将日本人赶出大明。

打击日本人当然由备倭都指挥率领海军部队出击。备倭都指挥相当于浙江、南京、福建三省的抗日司令员，跟浙直总督的级别一样，在大明帝国的海军部队堪称上将军衔。当时的备倭都指挥刘锦带领着一干人马杀到绍兴，没想到宗设谦道跟一帮海盗一溜烟不见了，这可是皇帝的命令，万一日本人躲起来，等风浪一过再来惹是生非怎么办？刘锦一行只得沿海路狂追不舍。

宗设谦道不想跟大明帝国海军纠缠，抢夺了两艘民船，将一路抢夺的财物装好后快速返回了宁波。刘锦手下的指挥袁班、百户刘思简直就是两个废物，围着日本人反被日本人给当成俘虏了，在双方激战的时候，日本海盗一怒杀死百户胡源。日本人的疯狂屠杀激怒了刘锦，发誓一定要将日本人干掉。

帝国海军在海面上围追堵截日本人，宗设谦道知道这一次自己惹了大麻烦，日本人的内部矛盾完全可以回国解决，自己的一时冲动犯下了致命错误，细川氏在日本国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内氏虽然是豪族诸侯，这一次杀了细川氏派出的使臣，更激化了两家的矛盾。更为严重的是这一次为了追杀细川氏的中国人，跟大明帝国的海军交火了，无疑得罪了宗主国大明，大明帝国的皇帝完全可能终止双边的朝贡贸易。

宗设谦道已经别无选择：逃命。

宗设谦道率领海盗们驾着大内氏派出的三艘朝贡贸易船跟两艘民船，疯狂地冲出定海海关。定海海关的军士也是熊包软蛋，明明接到刘锦的命令严防死守，却仍未阻截成功。日本人的朝贡船跟大明帝国的海军战舰相比差远了，刘锦的海军战舰很快就追上了宗设谦道的船队，宗设谦道命令海盗们架着长枪大炮绕开大明帝国的海军部队。

天公不作美，宗设谦道的船队很快因为海风的力量，被吹到了大明帝国的战舰边上，刘锦对日本人毫不客气，下令将士们猛攻，一定要营救袁班、刘思两个废物，不能让日本人将帝国军人掠到日本去。宗设谦道已经悔恨自己的鲁莽，不想再添杀戮，下令海盗们推开靠近的大明帝国战舰，海盗们刚一出手，刘锦就下令砍手。具有军备优势的宗设谦道剑指战舰上的帝国司令员，咆哮着向海盗们发出了攻击令。

帝国的海军再也没有永乐皇帝时候的荣光了，当年郑公公率领帝国的海军精锐驰骋于大洋之上，那个时候是万国来朝。郑公公客死汪洋，大明帝国的庞大海军也在凄风苦雨中土崩瓦解了，再豪华的战舰没有红衣大炮跟火绳枪，单靠大刀片子已经无法守卫帝国的万里海疆了。日本海盗一路被刘锦追赶，一直不想跟刘锦正面交锋。现在好啦，宗设谦道终于下达了总攻令，海盗们疯狂地向帝国海军开炮。刘锦在一阵硝烟之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帝国遭遇奇耻大辱，嘉靖皇帝下令严查。

宁波府的报告很快送达御前。嘉靖皇帝很欣慰，宁波府已经将日本朝贡正使宋素卿逮捕下狱了，发生在宁波的血腥屠杀是因为宋素卿揭露了宗设谦道一行假冒贡使，宗设谦道恼羞成怒动了杀机，宗设谦道疯狂杀害刘锦后逃出了帝国海域。不过日本人在经过朝鲜的时候，一艘船被朝鲜人拿下，20个日本凶犯被活捉。

什么是无耻？白的可以说成黑的，并且皇帝深信不疑，无耻到这种地步也需要一定的能耐。宁波府的人指鹿为马的背后是大太监赖恩的只手遮天，宁波府的官员深知赖恩是皇帝宠信的太监，他在宁波代表皇帝收钱。宁波府官员都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赖恩门下，赖恩在战争之后给宁波府施压，宁波府自然要将责任完全推到已经逃之夭夭、毫无对证的宗设谦道身上。

嘉靖皇帝也是年轻小伙儿，太监跟宁波府的人一忽悠，当时是义愤填膺，说既然宋素卿也是受害者，那就追究宗设谦道的责任吧，以后不允许这个日本人来中国了。嘉靖皇帝也是死要面子，当年正德皇帝被这位宋爷耍了一把，让正德皇帝很没有面子还不能揭穿，现在自己揭穿宋素卿手上的勘合是假的，那自己只能将宁波府的官员统统给杀了，不然日本人在中国干仗且滥杀无辜的事情就没法向天下人交代了。

伤疤总是在最疼的时候被无情揭开。

嘉靖皇帝希望以宁波府的报告为由，将宁波争贡的丑闻遮掩过去。皇帝已经忘记了被掠到日本的中国军人，赖恩继续回到宁波港口捞银子，宋素卿在牢房里得到皇帝要追究宗设谦道责任的消息时也是长舒一口气，等着大明帝国的皇帝将自己放出去。就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都察院监察御史熊兰跳出来，给嘉靖皇帝上了一个折子，说宁波争贡案是特大冤假错案，宋素卿压根儿就是一个冒牌货。

专门抓官员小辫子的纪委干部熊兰可不是信口雌黄。在给皇帝的折子中，熊兰将宋素卿的劣迹进行了罗列，不仅包括向宁波市舶司主持常务工作的太监赖恩行贿，还有当年宁王朱宸濠造反的前夕向大太监刘瑾行贿的丑行。两次行贿的实质都差不多，第一次是因为没有勘合，刘瑾一手遮天蒙蔽正德皇帝，这一次是用过期作废的勘合，两次都是假冒日本皇帝使臣身份，宗设谦道才是持有帝国新勘合的正使。更为严重的是，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杀戮，宁波分守参政、副使等官员拱手观望，听凭日本人纵横。熊兰在折子结尾向嘉靖皇帝提出了打击面很大的控诉：应该将涉案人员统统治罪。

嘉靖皇帝的面子一下子被纪委干部撕破了，再度下令调查吧。案子刚刚要查，宋素卿却在监狱里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大太监赖恩高兴坏了，现在是死无对证，唯一的调查办法就是嘉靖皇帝派人到日本去取证。这就给皇帝出了一个难题，日本天高皇帝远的，怎么查？琉球的贡使来了，嘉靖皇帝让琉球贡使带封信给琉球国王，让琉球国王将皇帝的信函转交给日本的幕府将军。皇帝在信中态度强硬，要求日本将军逮捕造事元凶宗设谦道归案，送还掳去指挥袁理及一应民众，不然将闭绝贡路。

这下日本人感到事情闹大了，一旦大明帝国关闭了朝贡贸易的路子，那日本的豪族们还怎么指望靠给皇帝孝敬的机会发财，尤其是细川氏没有钱赚怎么一统天下？没落的幕府将军义睛按照细川氏的指令给皇帝回信了，信中肉麻地恭维嘉靖皇帝，企图确保朝贡贸易畅通。为了给愤怒的皇帝一个合理的解释，将军在信中说正德勘合未达京都，日本人想孝敬大明皇帝，只有使用弘治勘合。至于帝国的军官以及群众，本来已经准备好船只要送回去，可是风浪太大，他们被迫停留在九州岛，风浪一过马上送回。

日本幕府将军给帝国皇帝的国书一定要盖上金印，可是金印不在将军手上，也不在细川氏手上。细川氏让将军在信的末尾提出，日本现在战乱不堪，大明皇帝所赐金印丢了，所以日本致大明皇帝的国书上只有将军签字画押，希望帝国皇帝再赐金印和勘合，日本人好继续孝敬皇帝本人。细川氏知道大功臣宋素卿关押在帝国监狱里，于是进一步表白，我们都送还了帝国的高级指挥军官，皇帝胸怀天下，气度非凡，一定会慈悲为怀放回宋素卿。

大明帝国的礼部官员发现了将军的信函上没有金印的问题，一定是背后搞什么鬼，提出一定要将军逮捕宗设谦道。大内氏对宗设谦道的鲁莽很窝火，也不希望朝贡贸易大门关闭，就胁迫将军义睛给大明皇帝写信。这一次将军在信中说弘治勘合为奸徒所窃，宗没谦道在明发现，追杀至余姚县，武官袁班掩护其逃走，故擒袁班回日，来年将送袁班回国。因为大内氏控制了大明皇帝赐给日本幕府将军的金印，所以这封信上盖着将军的金印。

嘉靖皇帝生气了。

日本国的幕府将军完全成了诸侯们手中的工具，他们这样推来推去的，居然还索要金印，简直就是戏耍帝国皇帝。大内氏更是厚颜无耻，血案还没有解决完，居然派出使团来大明孝敬皇帝，正使湖心硕鼎的船队经过浙直巡按御史以及三司会审，确认是孝敬皇帝来了才得以进京。可是这位湖心硕鼎一到北京就索要帝国没收宗设谦道和宋素卿的货物，还提出发给新勘合的要求。

帝国礼部官员相当气愤。日本的两拨人都说要放回帝国的高级军官，到现在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看到。礼部官员于是毫无回旋余地驳回了湖心硕鼎的请求：宗设谦道干犯国法，没收货物系有罪之赃，岂可拨还？宋素卿货物已烧杀殆尽，无凭拨还。今宗设谦道、袁指挥未见下落，推许入贡已是天恩，还想其他，敬顺之意何在？

日本人狡猾狡猾的，湖心硕鼎跟礼部官员狡辩说宗设谦道在日本已经伏法，袁指挥在送还途中遇风漂没，已经死了，日本国找了很久，尸体都没有找到，非常内疚云云。帝国官员一下子就识破了日本人的蒙骗伎俩，依然拒绝湖心硕鼎的请求。湖心硕鼎一看没有什么回旋余地，如果自己两手空空地回去，没法跟大内氏交代，最后撒泼提出愿以使臣自身留大明帝国代受国刑赎罪，条件就是希望皇帝归还宗设谦道跟宋素卿的货物。

日本人绝望了。

百年的中日朝贡贸易大门经一场杀戮之后慢慢地关闭了。日本国内的无业游民携带大量的日本货到中国海上贩卖给帝国的商人，帝国商人绕道海关，在定海外的双屿岛进行交易。日本人、葡萄牙人和帝国商人集中到双屿岛，双屿岛慢慢变成了贸易集散地。走私让皇帝腰包里的银子越来越少，帝国开始不断打击走私商人，走私商人则跟海盗以及日本无业游民勾结起来对抗官府，帝国皇帝不得不宣布禁海。

海上之路在阴谋、杀戮中中断了。就在大明皇帝被日本人戏耍的1523年，法国海盗盯上了富得流油的西班牙贵族。那些西班牙贵族带着小股联合部队在美洲血洗土著，将大量的黄金珠宝运回国内，然后用这些美洲人的财富跟欧洲人打仗，搞得整个欧洲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法国海盗这一年在葡萄牙海域第一次抢劫了西班牙三艘装满黄金珠宝的宝船。气得吐血的西班牙皇帝决定以牙还牙，在海面大兴劫掠，给海盗们颁发贸易特许状，海盗们公然拿着政府的抢劫执照在海上兴风作浪。

疯狂武士

西班牙人盯上了烦恼的大明皇帝。

1586年4月，西班牙驻马尼拉殖民总督桑德在西班牙王城市政厅召集马尼拉大会，桑德望着市政议会代表满脸微笑，天主教马尼拉主教、西班牙殖民陆军指挥官、菲律宾豪族代表的更是异常兴奋，10年了，以消灭大明帝国为议题的军事会议终于召开了。

桑德非常清楚国王腓力二世心中的痛苦，国王思恋小姨子伊丽莎白很久了，可是这个娘们儿居然偷偷地给大明皇帝写信，令腓力二世颇感欣慰的是葡萄牙人将伊丽莎白的使臣逮住了，现在西班牙人不能再给英格兰任何机会。竞争的最好手段就是干掉对手，西班牙毁掉英格兰人梦想的最佳手段就是灭了大明帝国。

市政议会的主题就是讨论征服中国的问题，这场堪称机密的军事会议讨论得非常详细。他们对中国的军备状况进行了详细分析，对战争的理由、后勤保障、军事装备、人员配置、作战方针等都进行了详细的研究部署。桑德根据会议的商讨，草拟了一份包含有11款97条内容的备忘录。

桑德是一个战争狂人，为了勾起腓力二世的战争欲望，在撰写备忘录的时候也是费尽心机，将中国描绘成为东方金矿。备忘录的开头写得非常煽情：中国幅员辽阔，中国粮食与果品丰富繁多，中国市场繁荣昌盛，依上帝的意志，这就是我们进入这个国家的充分理由。桑德在备忘录上签字，后面还有天主教马尼拉主教、殖民陆军部、西班牙贵族一共53人的签名，备忘录后来呈报到了腓力二世的案头。

腓力二世看了桑德的报告后热血沸腾。

西班牙人盯上大明帝国其实已经很久了。法国人却盯上了西班牙的美洲宝船，伊丽莎白组织海盗抢夺西班牙金银后，腓力二世便将寻找财富的方向定在了东方。1521年麦哲伦发现吕宋岛，西班牙和其他欧洲的海盗们相当兴奋，在吕宋到处都能看到穿着绸缎的中国人，因此欧洲人判断马可·波罗笔下的中国应该更富有。

1576年，西班牙的殖民部队完全占领了马尼拉，在美洲大船大船挖掘黄金白银的西班牙人感到很失望，马尼拉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富有。西班牙人决定拉长战线，上演在美洲的神话，当初印加的国王阿塔瓦尔帕那么牛，西班牙的几百人就把这个百年帝国给灭了。西班牙陆军估计只要带领小股部队就能直捣北京城，将大明的皇帝抓起来。还在马尼拉战场上的殖民狂人雷曼上书腓力二世说：“如果陛下乐意调度，只要不到60名优良的西班牙士兵，就能够征服和镇压他们。”

雷曼给腓力二世拍胸脯，这位爷的猖狂让整个帝国的人都笑了。当初蒙古骑兵席卷欧亚大陆不可一世，和尚出生的朱元璋带着一帮子泥腿子兄弟，将蒙古汉子打得屁滚尿流。雷曼居然只要60人就要将大明帝国给灭了，他忘记了当年郑和大公公如何率领27000名帝国海军巡视南洋，远到非洲东海岸。雷曼也笑了，那都是老皇历了，你大明皇帝别唬人了。雷曼胆敢跟一代雄主腓力二世拍胸脯，胆敢带60人灭大明帝国，说明大明帝国的军事力量已经不堪一击了。

腓力二世听到雷曼将军的话也是大为吃惊，大明帝国那么不堪一击？雷曼告诉腓力二世：“皇上，就在你老人家登基执掌西班牙的1555年夏天，大明帝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70个小矮人都打到了南京城下。”雷曼在骨子里是瞧不起日本人的，雷曼给腓力二世讲的故事一点不夸张。

就在那年，大明帝国59岁的抗日女英雄“女官参将总兵”瓦氏夫人，不顾自己年迈体弱，自告奋勇请命出征倭寇，可是宰相严嵩弄权，女英豪瓦氏夫人在前线忧愤而死。倭寇小股部队70人逮住机会，从杭州北新关登陆，攻入海瑞掌管的淳安县，日本人在淳安县烧杀抢掠一番后，快速挺进徽歙县。日本人很有意思，一路将大明帝国的两个名人都骚扰了，安徽是朱元璋的老家，日本人在朱元璋的老家一通血腥屠杀后，沿着当年朱元璋称霸天下的路线，杀到大明帝国的龙脉南京城下。

朱元璋当年在南京登基，一统天下。朱棣起兵将自己的亲侄子灭了后迁都北京城，将南京改成南直隶，但是南直隶依然有一整套帝国班子，不过这些官员多是无事可做的闲人。日本人居然攻到了南京，帝国震惊，嘉靖皇帝在紫禁城忙着炼丹，当消息从南京城传到北京的时候，嘉靖皇帝声嘶力竭地要将日本人斩尽杀绝。南京帝国军队开始大规模反击，12万的南直隶守军黑压压地扑向日本人，日本人的小股部队相当变态，他们没有因为眼前的大部队呈包饺子的态势而畏惧，大部队的到来更加助长了日本人的进攻激情。

日本人不想跟大明帝国的正规军进行面对面的冷兵器对抗，而是快马加鞭在南京城周围跟帝国军队打起了游击战，搞得帝国大部队跟在几十个日本人屁股后面追，到帝国军队人困马乏的时候，日本人又狂抢一通，直奔秣陵关。再次进入浙江境内的日本人一路烧杀抢掠到宜兴，这个时候日本人遇到了一个勇猛的年轻人戚继光，戚继光刚刚调任浙江。日本人的猖狂激怒了戚继光，戚继光带兵围剿，没想到日本人撤退的快如闪电，退到武进后突然消失了。

雷曼给腓力二世讲故事的时候眉飞色舞。70人的小股部队的战绩跟当年西班牙名将皮萨罗带领由西班牙人、印第安人组成的杂牌联军180人消灭美洲百年印加帝国一样炫目。在12万大明帝国军队面前，他们杀人越货，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砍杀了军民4000人，这样的对手在西班牙人的长枪大炮之下无论如何可以搞定。

腓力二世当初将雷曼的疯狂计划扣押了，因为马可·波罗见识过中国人的勇猛。59岁的老女人都能披挂上阵，一旦将大明帝国惹急了，万里之遥的西班牙军队无疑会陷入死亡绝境。腓力二世何尝不想将神秘的东方土地纳入自己的统治版图？灭掉中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勤基地，拿下中国富人云集的马尼拉成为了西班牙人的第一要务。现在马尼拉拿下了，腓力二世这一次看桑德的报告怎能不激情澎湃？而且，美洲跟欧洲的经济压力太大，墨西哥总督恩里克斯的贸易报告让腓力二世触目惊心。

1573年12月5日，恩里克斯给腓力二世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报告中分析了西班牙在墨西哥挖掘白银绝大部分流入到了中国，主要原因是随着西班牙东方殖民地的开拓，中国的商品越来越多地流入到西班牙。恩里克斯非常无奈地告诉腓力二世：“这一贸易与交往所产生的困难，在于就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无论是菲岛还是西班牙，均无任何物品可供出口……简言之，与那个地方的贸易必须以白银来进行，他们视白银的价值高于一切。”

西班人对中国的货物非常喜欢，而西班牙人又没有什么可以卖给中国人，这样的结果只能是西班牙人在美洲抢掠来的黄金白银流入中国，西班牙人辛辛苦苦地殖民就是为中国皇帝赚钱。贸易已经形成，中国的货物又不可替代，为维持这样一种中国货物—墨西哥白银—马尼拉的物流关系，西班牙人不得不加快墨西哥白银的开采与多条马尼拉海上航道的开辟，为贸易提供白银而疲于奔命的恩里克斯专门开辟了墨西哥西海岸阿卡普尔科港，西班牙用战舰横穿太平洋将在墨西哥挖掘的黄金白银运到马尼拉，为西班牙跟中国贸易提供流动性资金支持。

到底有多少美洲白银流入大明帝国？英格兰人帮助西班牙人进行了数量分析。从嘉靖皇帝开始，每年有250吨白银从墨西哥流入中国，到了万历皇帝的时候已经达到300吨以上。西班牙人在美洲殖民所得的65％以上的白银流到了中国。令腓力二世大受刺激的是一位西班牙海军上将的嫉妒抱怨：“中国皇帝能够用从秘鲁运来的银条建一座宫殿，这些白银的运出都没有登记，也未向西班牙国王缴税。”

腓力二世能不情绪激动吗？走私的白银都能够修建一座宫殿了！恩里克斯他们从正规渠道运送到马尼拉，然后转运到中国的白银到底是多少呢？1576年6月2日，桑德给腓力二世写信，扬言要攻打大明帝国，他在信中跟雷曼一样狂傲：“这项事业（指征服中国）容易实行，费用也少。”

现在好了，桑德的战争军事报告出来了：

一、作战目的

政治：征服中国，成全球帝国，做万王之王。

军事：征服中国，以中国为基地，向亚洲其他部分发展。继而以中国人力及战争资源支援欧洲本土军力攻略北欧敌人，控制世界岛。

宗教：征服中国，由中国推进，进占巴力斯坦大主教圣地。

经济：征服中国，开发中国资源，并移植中国人力，发展殖民事业，挽救西班牙帝国经济危机。

二、作战方针

以帝国海军舰队控制日本、台湾、列古缴士（Lequios）及相对大陆各岛屿（登陆跳板）。

以菲律宾吕宋北端之加各焉港战略基地之海陆军分别向靖州和澳门两处攻击登陆。前者为攻击主力。

于中国和鄂多曼帝国（Qtomano）携手前攻占大陆，继而进军圣地。

三、兵力组织

最高指挥官：西班牙陆军上将。

陆军：菲律宾总督，西班牙卡地兹海军指挥官（这个港口的驻军后被英军消灭）。

西班牙陆军一军1万～1.2万人（包括意大利及盟国士兵）。

日本兵5000～6000人。

毕萨牙人（菲律宾土人）。

囚犯4船。

奴隶500人。

共：2.5万人。

葡军任命将军一人，率其适当之兵力。

海军：指挥官驻菲总督。

弗拉加达级战船10～12艘。运输船若干。

四、联合勤务

战费：20万比索。

武器：除西军携带武器装备外配备500个头盔、若干火铳、大炮（以能适用各种弹药为上）。

弹药补给：于菲律宾设立军火厂。就地取材，制造攻击登陆时所需火药，向中国商人购取硝石及黄铜。

食物补给：于菲律宾囤积大米八万斤及肉类、鱼类和酒，足够维持海陆军完成登陆行动。

被服补给：购置中美洲的尼绒为士兵制成大衣，并为伤病军士准备军毯。

五、心理作战

重点：以殖民政策和天主教义替天行道。

对内：以战士封爵制度鼓励西人参与征服事业。

对外：以西国天主教在大陆的传教士为向导进行传教。并向中国人广宣天主教义及和平意旨，使中国人了解征服行动是为解救中国人民于残酷统治之桎梏，帮助中国人民谋求自由，使中国不战而降。

工具：西班牙征集大批玻璃器皿、念珠、织绣、地球仪、葡萄酒等新奇事物，以赚取中国各级官吏及人民之好感及亲善，缓冲中国人之敌意。

六、作战指导

陆军由海军协助，以轻型船舰作先头部队快速登陆。

西班牙军自靖州登陆。

葡萄牙军自澳门攻击前进。

日本兵分编于各攻击部队。

西军登陆部队以短铳、长矛为主要武器，在炮兵和海军舰队掩护下深入。

葡军同时在最高指挥官指挥之下攻击前进，第一目标为广州。

征服部队应密切协同宣传人员宣扬西班牙国王之德威，尽量避免牺牲。

征服中国后沿马可·波罗旧路西进。

这是一个疯狂的战争计划。

西班牙人不想因为战争将神秘的东方毁灭，而是要在征服大明帝国之后保留政府，甚至鼓励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与中国人结婚，这样不仅可以武力上征服中国人，还能从血统上改变中国人，这样一来无论是血统还是信仰，中国人都紧跟西班牙人的步伐。腓力二世更看重的是，灭了大明帝国之后，西班牙可以源源不断从中国向欧洲输送战略物资，彻底打击英格兰跟法国，让伊丽莎白联手中国皇帝的计划永远成为梦想。

桑德在战争报告之中还给腓力二世准备了详细的战后殖民计划：

第一步：文化渗透。西班牙军事占领之后，要彻底改变中国的儒家学说，废掉八股科举那一套老掉牙的玩意儿，在中国建立大批的欧洲学校，西班牙语将成为中国的国语，全面灌输西班牙文化。

第二步：信仰渗透。天主教是西班牙的国教，为了传播天主教，腓力二世在欧洲一直跟英格兰较劲，如果不是看在小姨子的花容月貌上，腓力二世早就派出军队干掉英格兰了。征服中国后，佛教、道教什么的全部废除，只能传播天主教。当然，大批欧洲传教士将进入中国，修建大量教堂和寺院，终极目标是在中国建立58个大主教、主教和一个总主教。

第三步：征收税赋。这一点是腓力二世最为关心的，桑德提出要一改大明帝国的税赋制度，建立一个新的有关税赋的军事制度；为了彻底贯彻这个制度，当然要在中国设立一系列爵位，如公爵、伯爵和侯爵，在中国委任4～6名总督，接替大明帝国的15省巡抚，他们拥有兵权跟税赋征收的权力。

第四步：联盟与通商。大明帝国一直跟北方蒙古是死对头，西班牙一定要与北方蒙古族和解，目的是打击土耳其。腓力二世成为中国的皇帝后，柬埔寨、暹罗、朝鲜这些中国的附庸国也自然成为西班牙的统治区，以建立联盟和通商，传播基督教。

正当腓力二世拿着桑德的报告激动万分的时候，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让腓力二世惊呆了。英国女王伊丽莎白手下的情报头子沃尔辛厄姆爵士破获了一起惊天的谋杀案。刺客的目标就是伊丽莎白，刺客在被捕之后交代，这一起谋杀跟西班牙人有关，他们是想在刺死伊丽莎白之后，拥立被伊丽莎白关在疯人院的天主教信徒玛丽女王执掌英格兰王权。伊丽莎白愤怒地下达了诛杀令，英国人大开杀戒了。腓力二世气极败坏，小姨子已经将战争的矛头指向了西班牙，欧洲是西班牙的立足之地，腓力二世将桑德的报告扔到了一边，再也没有心思远征大明帝国。

丰臣秀吉异常兴奋。这位日本爷们在这一年刚刚结束纷乱的战局，基本实现了日本的南北统一，丰臣秀吉成为日本人心目之中的战神。丰臣秀吉给朝鲜国王写了一封信，要求朝鲜国王归附日本，日本要建立“大东亚共荣”。这位日本狂人很早就放言：“图朝鲜，窥视中华，此乃臣之素志。”现在更是大放厥词：“如今为已征服全日本，地位晋升，邻国在握，财富充裕，已无他求。唯望自己的名声和权势遗留后世。待日本诸事稳定后，将让日本于兄弟，自己为征服朝鲜和中华，决意渡海。”1587年他在给爱妾浅野氏的信中说：“在我生存之年，誓将唐（明）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

丰臣秀吉之所以要跟大明帝国打仗是有着很深的经济原因。

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日本国内的两大豪族大内氏跟细川氏在宁波血战。后来两大豪族反目成仇，相互杀伐，大明帝国的皇帝对日本人的孝敬也开始慢慢反感，并规定日本人到中国孝敬只能三艘船一次，每次进京只能50人，并且只能10年来一次。日本国内的诸侯们为了筹集军饷消灭对手，都争先恐后地孝敬大明皇帝，可是每次还没有登岸，帝国的海军战舰就前来迎接，搞得日本国内的诸侯们孝敬的热情也慢慢地淡了下来。

孝敬大明帝国皇帝的时候挟带私货到中国贸易，这才是诸侯们争相孝敬的根本原因。宁波血战之后，诸侯们曾经招募的海盗没有了朝贡贸易，只有重操旧业落水为寇。这些日本人跟中国沿海的走私商人进行勾结，将日本国内的胡椒、苏木等卖到中国，中国的商人将生丝、茶叶以及一些生活用品贩卖到日本。一时间中国沿海走私商人云集，海盗也越来越多，那位在1755年遭到日本小股部队羞辱的名将戚继光就专职歼灭海盗。

大明帝国在海盗猖獗的时候，只有愚蠢地禁海。就在这期间，葡萄牙人来到了日本。葡萄牙人成立了中日贸易公司，垄断了日本对中国的贸易，尤其在占据了澳门之后，日本人的进口业务也基本由这家中日贸易公司垄断。日本人看着葡萄牙人富得流油，更重要的是中国自己产银不多，但是贸易却给中国皇帝赚取了大笔银子。在1585～1591的七年中，由欧洲经西班牙殖民地果阿运经澳门输入广州的银子就达250吨。每年从欧洲输入中国的银子相当于其国内产银的三分之二。一位经营东西贸易25年的马德里商人说：“葡萄牙人从里斯本运往果阿的银子，几乎全由澳门流入中国。”

葡萄牙人的到来加剧了日本白银的外流，忙于国内战争的丰臣秀吉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银子外流的严重性，只知道越打仗国内的经济问题越严重。丰臣秀吉万万没有想到，在西班牙发现的美洲大陆上的黄金白银占世界储量的65％以上。当时的日本也是非常富有的，白银储量相当丰富。按照当时海盗们的评估，日本是第二大白银出产国，当时白银的出产量占全球总数的15％，所以日本的政治势力后来才有底气闭关锁国。在日本战乱期间，从日本长崎运经澳门进入广州的商品基本上也是白银。顾炎武日记中写道：“过洋之船，自倭回者，日本无货，只有金银。”

国内战争一打完，丰臣秀吉静下心来一琢磨，觉得一定要将大明帝国灭了。

日本人与中国交易导致白银流入中国的状况跟朝贡贸易有很大关系。中国一直以铜钱作为国内同行的结算货币，而中国铸铜钱的铜材是从日本长崎进口的。中国的皇帝们通常规定，无论是赏赐给使臣还是贸易结算，在中国的地盘统统要使用铜钱，而日本以及欧美白银较多，他们跟中国人做生意基本上是进口中国的生丝、茶叶一类，都是用白银结算，所以就导致了中国的白银永远都是只流入不流出。对日本人来说，更是出现了用日本人的铜结算日本人的白银的局面。可以说大明帝国完完全全吸纳了日本人的白银。日本人滨下宏志经研究发现了这一蹊跷的贸易规则，日本人每年仅生丝贸易一项就流入中国200万两白银，远远超过了大明帝国自身的白银开采量。

贸易的不平衡跟中国国力的强盛有关。日本人的银子绝大部分流入到大明帝国的原因是大明帝国是宗主国，日本人是附庸，游戏规则是大明皇帝说了算。日本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每斤1贯钱的苏木，被大明皇帝转身以每斤50贯的价格折俸给大臣们，50倍的贸易利润啊，日本人却无能为力。后来日本诸侯要孝敬大明皇帝，大明皇帝还高高在上闭关不允，日本商人只有通过走私，而走私的结果是日本白银更快地流入大明。

丰臣秀吉决定先将朝鲜拉到自己的一边，让它成为自己兵发北京城的后勤补给基地。丰臣秀吉之前非常狂傲地派出使臣让朝鲜投降，没想到朝鲜人连丰臣秀吉是谁都搞不清楚，更别说什么投降了。当朝鲜情报机构了解到那个狂傲的日本人以前是个砍柴的，后来从军后飞黄腾达，成为日本国最红的政治明星后，派出使团出访日本，没想到丰臣秀吉以为朝鲜人是来投降的，表现得非常傲慢无礼，场面很尴尬。

朝鲜人回到国内就开始大骂丰臣秀吉小矮人。

丰臣秀吉在朝鲜人走后也觉得不对劲，反省自己可能对朝鲜人过于冷淡无礼了，这样下去，即使朝鲜人投降了，心里也会不服气，不会真心跟日军协同作战，还很可能在日本军队进入中国后，在背后炮击日军。于是，丰臣秀吉决定再给朝鲜国王写一封信：

日本国关白秀吉，奉书朝鲜国王阁下：

雁书熏读，舒卷再三。抑本朝虽为六十余州，比年诸国分离，乱朝纲，废世礼，而不听朝政。故予不胜感慨，三四年之间，伐叛臣，讨贼徒，及异域远岛，悉归掌握。窃案事迹，鄙陋小臣也。虽然，予当于托胎之时，慈母梦日入怀中。相士曰：“日光之所及，无不照临。壮年必入表闻仁风，四海蒙威名者。其何疑乎？”依有此奇异，作敌心者自然摧灭，战则无不胜，攻则无不取。既天下大治，抚育百姓，怜愍孤独。故民富财足，土贡万倍千古矣。

本朝开辟以来，朝廷盛世，洛阳壮观，莫如此日也。夫人生于世也，虽历长生，古来不满百焉。郁郁久居此乎！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朝直入大明国，易吾朝之风俗于四百洲，施帝都政化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而入朝，依有远虑而无近忧者乎！远邦小岛在海中者，后进者不可作许容也。予入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愿无他，只显佳名于三国而已。方物如目录，领纳，珍重保啬！

丰臣秀吉可能是中国的演义看多了，有模有样儿地学习中国皇帝，将自己的出生写得玄乎其玄，说自己的老娘怀孕的时候是一个太阳进入怀中，给自己一统日本找了一个神灵借口，同时也暗示朝鲜国王，我丰臣秀吉是神仙下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圣人，因此日本国内的诸侯我几年就干掉了，你还是乖乖跟着我，先攻入大明，我们日本军随后就到。

朝鲜看到丰臣秀吉的书信，当场就扔了。小矮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我朝鲜一直奉中国为宗主国，你们同我们一样孝敬中国皇帝，现在翅膀硬了？居然敢跟中国皇帝作对，还要我们朝鲜军队打先锋，简直是开玩笑。丰臣秀吉一看朝鲜冥顽不化，心想不对朝鲜和中国用兵，他们恐怕不知道日本国铁骑到底有多厉害。

丰臣秀吉向日本诸侯发布了对明战争的动员令，从各诸侯领地征调大军30余万，战船千艘。攻打朝鲜一定得是海战，丰臣秀吉可不想跟朝鲜人搞大刀肉搏，他在日本国战期间就已经给自己的部队配备了新式的葡萄牙火枪，还组建了标准制式的铁炮部队。这些铁炮部队都是在战场上血洗出来的精锐。

1592年，身体已经日渐衰弱的丰臣秀吉对朝宣战，以9个军共15万兵力，700艘战舰远征朝鲜。小西行长率领的第一军担任入朝先头部队，1.8万人分乘350艘舰船。4月12日渡过对马海峡后，13日凌晨登陆，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拿下釜山。小西行长也是战国时代的名将，打仗跟疯子一样，仅仅用了4天时间，就将朝鲜海防重镇釜山、东莱、梁山悉数拿下。4月18日，加藤清正率领的第二军2.2万人、黑田长政率领的第三军1.1万人也登陆朝鲜。

三军登陆后，丰臣秀吉下令在日本港口的主力部队8万人继续登陆朝鲜，争取一鼓作气拿下朝鲜，然后直奔北京城，自己则将在令日本人感到耻辱的宁波港坐镇指挥。

5月26日，丰臣秀吉制定了征服朝鲜及明朝的计划25条：“高丽都城已于（五月）二日攻克，所以，近期内需迅速渡海……此次如能席卷大明，当以大唐（明朝）关白之职授汝（指丰臣秀吉的侄子丰臣秀次）。宜准备奉圣驾于大唐之京城，可于后年行幸，届时将以京城附近十国，作为圣上之领地。诸公卿之俸禄亦将增加，其中下位者将增加十倍，上位者将视其人物地位而增。……任汝（指秀次）为大唐关白，以京城百国之地封汝。日本关白一职，将视大和中纳言与备前丞相二人情况，择任之。”

丰臣秀吉急不可耐地谋划灭掉万历皇帝的帝国布局。丰臣家族将按照丰臣秀吉的算盘成为亚洲最强大的家族。6月3日，丰臣秀吉更加疯狂地对自己的将士们宣传鼓动：“如处女之大明国，可知山之压卵者也，况如天竺、南蛮乎？”丰臣秀吉的演说极大地刺激了日本的战国武士们，大明帝国在日本这群疯子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个柔弱的处女，而日本的“勇士们”都是经战国洗礼出来的汉子，那就尽情地疯狂蹂躏吧。

万历皇帝愤怒了。

就在丰臣秀吉狂傲地鼓动日本部下的时候，他眼中的鱼腩皇帝万历已经开始调兵遣将。日本人对中国的情报收集太落后了。自万历皇帝的老师张居正大胆起用戚继光以来，戚家军已经一改大明陆军海军的战法，军备上也完全改变了，再也不是那种鸟枪火铳了。大明海军船只大量装载炮身长2尺、重36斤的中型火炮虎蹲炮，还有比虎蹲炮大的、仿制葡萄牙人“佛郎机”，仿制的火炮已经有了现代火炮的雏形，射程可达五六里，还有准星、照门等设置。

火炮的情报迷惑了日本人。大明帝国的军队还有大量的百虎齐奔箭，上百支火箭连在一起，在点火后齐射出去。箭筒在助推火箭的作用下可以飞行二三里远。更让日本人惊讶的是，大明的火箭上有燃烧性火器，内装硫黄、樟脑、松脂、雄黄、砒霜，战时点燃引信后，筒口可喷出十数丈高的火焰，砒霜的烟雾带毒，燃烧物质一旦喷在对方船帆上，就会牢牢地粘在上面燃烧，无法扑救。

调兵更为神速，短短两个月，大明帝国就抽调了4万精锐。

万历皇帝不想给丰臣秀吉任何机会。抽调辽东精骑一万；宣府、大同各选精骑八千；蓟镇、保定各选精锐步兵五千；江浙步兵三千。辽东、宣府和大同共两万多轻骑兵主要用来突击，备有轻甲、马刀和长矛，同时也备有火铳。蓟镇、保定的步兵则来自明军的神机营，这支部队一直负责拱卫京畿，戚继光在1583年调任广东前很长时间曾统辖这支部队，这支部队以火铳、鸟枪和火炮为主要武器。而江浙兵拥有丰富的抗倭经验，更是戚继光一手调教，熟悉戚继光传下的鸳鸯阵。

帝国的精锐都抽调出来了，万历皇帝还是很不放心。下令四川副总兵刘綎率川军五千，作为后续部队，向朝鲜进发。这支川军一直是帝国最神秘的部队，丰臣秀吉的情报根本就没有了解到，这支部队多年来与西南夷族作战，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帝国的精锐部队集结完毕之后，开始浩浩荡荡地跨过鸭绿江，开进朝鲜。到了年底，朝鲜的大片沦陷地都收复了，丰臣秀吉的部队只能退守半岛南部诸地。

然而丰臣秀吉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希望跟大明帝国议和。万历皇帝不想在朝鲜战场上耗下去，于是答应了丰臣秀吉的议和请求。议和内容规定，明朝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日军自朝鲜半岛撤军。可丰臣秀吉蹬鼻子上脸，他提出的真实撤军条件是：日本吞并朝鲜南部，明朝把公主嫁给天皇，且朝鲜今后要臣服于日本。

万历皇帝怎么可能答应丰臣秀吉的要求？丰臣秀吉压根儿就没有真正将议和当一回事儿，他只是要利用这期间进行战略调整，让部队得以喘息。1597年6月，日军主力再次抵达朝鲜。丰臣秀吉改变战略，将11万多人的部队分为两路进攻朝鲜。万历皇帝得知日本人再度北上后，又从国内调集一万精锐，加上原先驻朝的部队以及朝鲜军队，总兵力约五万多人。万历皇帝还是不放心，决定再次增兵，在跟日本人决战的时候，中朝联军的总兵力达到11万人，其中包括9万陆军和2.6万海军。

日本人在海上被中朝联军快速击败。丰臣秀吉在自己的最后岁月发动了最后一次猛烈的攻击，当中朝联军战舰追击日本人的时候，丰臣秀吉在遥远的日本孤独地闭上了双眼，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来到中国的土地上，也不可能坐镇宁波指挥日本战国的铁骑。丰臣秀吉的死去，导致丰臣家族迅速没落，迅速崛起的德川家康从此开始了闭关锁国。

战争结束了，耗费了800万两白银的万历皇帝回想起战争的惊心动魄，回想起嘉靖皇帝当年日本人在宁波的血腥屠杀，感到一切的一切都是银子惹的祸。然而万历皇帝没有想到的是，在丰臣秀吉疯狂的前夜，万里之遥的西班牙人的枪口早已对准自己，战争计划中60人的小股部队已上升到2.5万人，那个遥远的狂人被一个美艳的女王拖入了战争的旋涡。可那个美艳绝伦的女人依然在远方惦记着年轻的万历皇帝，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渴求有一天能与中国结成海上盟约，共享万里海疆。

英伦反击

1586年9月20日，腓力二世坐在王权宝座上潸然泪下。

腓力二世的手上紧紧地攥着一张滴满泪水的纸张，上面是一首绝命诗《冤狱》，是英格兰人齐迪奥克留给妻子的最后绝笔。齐迪奥克在伦敦塔中声嘶力竭地怒吼，最后没有挽回自己的性命，一夜长泪。就在第二天，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签署了处决令：彻底绞死后剖腹肢解。

腓力二世的双手在颤抖，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要跟自己彻底反目了，齐迪奥克这是英格兰情报头子沃尔辛厄姆爵士搞的一个阴谋，他们这是要玛丽女王的性命，英格兰人要斩断西班牙人操控英格兰的最后一只手。腓力二世婆娑的泪眼再次慢慢地品味齐迪奥克的绝命诗：

我之韶华不过寒霜眷顾

我之欢场尽是苦涩满斛

离离荒草成我稼穑

一世才华空怀抱负

白日已去我却未见太阳

今我命在而我生已终

……

全乱套了。

腓力二世将齐迪奥克的诗稿放在案头，看了看桑德的中国战争报告。不行，小姨子已经向西班牙发出了最可怕的信号，她是要对玛丽女王下手。齐迪奥克的罪名就是阴谋串通玛丽女王，企图推翻伊丽莎白的统治，对英格兰进行改朝换代。玛丽女王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伊丽莎白砍掉齐迪奥克的脑袋就是要等着砍玛丽女王的脑袋，在君权神授的岁月里，伊丽莎白的阴谋是对西班牙跟天主教的挑战。

1586年12月5日，腓力二世彻底伤心欲绝。

这一天，伊丽莎白签署了处决令。一生都在梦想跟伊丽莎白争夺英格兰王位的玛丽女王被押上了断头台，腓力二世一直在密谋将玛丽女王推上王位宝座，没想到英格兰成立了专业的情报机构保密局，情报头子沃尔辛厄姆爵士不仅仅是海盗集团的股东，怂恿英格兰国家海盗抢劫西班牙的金银，还一直在制造一起巨大的杀戮阴谋。

伊丽莎白明白，要彻底破灭西班牙兼并英格兰的梦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对自己的王位最有威胁的玛丽女王。于是，伊丽莎白从1580年起就开始在法律上铺平道路。1580年英格兰相继通过了《危言法》和《关联法》，根据这两部法律的规定，只要有文字能够证明玛丽确实预谋篡位，英国议会就可“依法办事”、处决女王。

当爱德华·芬顿狼狈地从西班牙控制的葡萄牙人手中逃回英格兰的时候，伊丽莎白进行东方贸易的梦想破灭了。爱德华·芬顿密密麻麻的日记让伊丽莎白看得眼花缭乱，翔实的资料，优美的描绘，东方确实是一个人间仙境。伊丽莎白不想生活在腓力二世垄断欧洲贸易的阴影之下，一定要联手大明帝国的皇帝，打通东方海上贸易通道。

爱德华·芬顿回到英格兰，腓力二世很快就得到了葡萄牙果阿总督的报告，原来英国人派出了两路人马试图联络中国的万历皇帝。腓力二世相当生气，小姨子不但放纵手下的王公大臣购买海盗发行的股票，在美洲一线抢夺西班牙的宝船，现在又跟中国皇帝联络，看来她就是要跟自己争夺东方的地盘。

腓力二世开始紧锣密鼓地发展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并同天主教的主教大人进行了秘密协商，只要找几个优秀杀手，以玛丽女王的名义将伊丽莎白杀死，英格兰就可以改朝换代。腓力二世还得到一个情报，法国的那个阿朗松公爵突然死翘翘了，这个他最大的情敌的死亡让腓力二世松了一口气，西班牙的英法联盟威胁解除了。不过那位莱斯特公爵的继子却让腓力二世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伊丽莎白居然抛弃了老情人莱斯特公爵，跟莱斯特的继子整日在深宫鬼混。

经济封锁。腓力二世下达了最严厉的命令，将运送金银的大宝船改成装载量200吨左右的小船，这样在海洋上穿梭速度很快，也不用大队人马护卫，可以有效地避免伊丽莎白有组织的国家级海盗的偷袭，并为远征英格兰做好战斗前的物资准备工作。

伊丽莎白要加快破灭腓力二世操控英格兰的计划。

沃尔辛厄姆爵士为了帮助伊丽莎白得到玛丽女王的谋反证据，派遣双重间谍吉尔伯特·吉福德（Gilbert Gifford）操控安东尼·巴宾顿、柏拉德、齐迪奥克等人用啤酒桶塞子和狱中的玛丽女王互通密信，劝说玛丽女王同意暗杀伊丽莎白，从而得到玛丽女王的手书笔迹。玛丽女王得知他们是腓力二世派来的人后，经过久久的怀疑，终于亲笔留了一封模棱两可的密信。

伊丽莎白和沃尔辛厄姆爵士攥着玛丽女王的密信，迅速逮捕了齐迪奥克等人。当玛丽女王从疯人院被稀里糊涂地提到了法庭上时，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要自己脑袋的阴谋，伊丽莎白是要以杀掉自己来稳固英格兰政局。在跟东方的大明帝国结盟失败后，这是全面反击腓力二世的开始。

玛丽女王的鲜血让腓力二世异常难受，看来拿下英格兰需要一场更大的战争。

干掉玛丽女王将得罪腓力二世，这是伊丽莎白早已预料的后果。当年伊丽莎白女王拿到海军报告的时候，已经开始秘密地组建英格兰的海军。在英格兰历史上，堪当海军领袖的人选非海盗头子德雷克跟霍金斯莫属。

德雷克与霍金斯被秘密地召进宫来。这两位大海盗如今已经成为女王陛下面前的红人，沃尔辛厄姆爵士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腓力二世将西班牙统治区域的英国商人悉数逮捕，没收了英国商人的货物和金银，这对英格兰的商业税收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要想破坏腓力二世的大规模海战计划，还需要这两位海盗偷袭腓力二世的战备物资。

霍金斯从人贩子变为国家级海盗后，对西班牙的海军情况非常了解，这一次是受到女王的密令，霍金斯跟表弟德雷克秘密与尼德兰的乞丐联手，这些乞丐在之前的几十年可把西班牙人害苦了。西班牙一直在跟法国人争夺尼德兰的统治权，两个国家没完没了地在尼德兰打仗。当地人活不下去，就沦为乞丐、流氓、海盗，这些人盯上了富有的西班牙宝船，他们遇到西班牙人，就求爷爷告奶奶地跟用枪炮顶着自己脑门的西班牙海军战士说自己是乞丐，让这些军爷行行好，放过他们这些可怜的家伙的时候，等到对方稍一心软，便发动突然袭击，抢占宝船的司令舱，士兵们根本无法开炮，打烂了司令舱自己也是死，就用这样的办法，乞丐们屡屡得手。

霍金斯跟尼德兰的乞丐勾结，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打击西班牙美洲港口。

美洲港口是西班牙最得力的后勤保障基地，西班牙国内的黄金白银基本上都是从美洲运回来，一旦联合海盗集团打劫了西班牙运送金银的宝船，那么西班牙国内组建的庞大海上战舰将陷入断饷的恐慌状态。杀了玛丽女王，腓力二世也将没钱打仗，这是伊丽莎白给腓力二世来的一招釜底抽薪，跟中国古代的打仗策略差不多，先断其粮草。

腓力二世很快就收到了美洲几个总督的控诉，一帮打着尼德兰革命军旗帜的海盗不断偷袭西班牙的港口跟宝船，还抢劫西班牙商人的财宝。腓力二世马上派西班牙驻英格兰大使向伊丽莎白提出抗议。伊丽莎白一脸歉意地告诉西班牙人，英格兰一直致力于对海盗的打击，但他们远在美洲，我们现在又没有海军，再说那是你们西班牙的地盘，我们总不能开着战舰到美洲打击他们吧？只有回到国内我们才有办法。

伊丽莎白的一脸无辜让腓力二世十分无奈。西班牙的国内状况又让他非常忧心，通货膨胀沉重打击了西班牙的工商业，现在西班牙的经济基本上依靠海外抢夺，大部分手工业者都流浪到英格兰跟法国，如果再放纵英格兰有组织有纪律的海盗抢劫，庞大的海上舰队士兵们到时候恐怕连军饷都没得发。当伊丽莎白用情感欺骗阿朗松公爵，与法国人在名义上和平相处的时候，英格兰人正卧薪尝胆疯狂敛财，他们处决玛丽女王就是要告诉西班牙，英格兰已经站起来了。

英国人确实是在卧薪尝胆，那个人贩子大海盗霍金斯一边抢劫，一边组建英格兰海军，目标就是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

伊丽莎白抢夺西班牙人财富的时候，更担心西班牙的舰队直接开到英吉利海峡，当时的英格兰只有战舰30多艘，根本称不上海军，最多算是英格兰水师，跟中国的长江水师差不多。永乐皇帝期间，郑和下西洋所带的武装力量全是长江水师抽调的精锐，这支部队无论从人数还是武器装备上讲，都超过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可以说这支长江水师精锐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正规化海军。英格兰的水师则不同，战舰上全是陆军将士，根本不适应海上作战，一长途航行就晕船狂吐，完全不能打仗。

大海盗霍金斯常年在海上漂泊，伊丽莎白秘密提拔他跟表弟德雷克为海军副司令员。霍金斯认真思索，找出了西班牙战舰的最大漏洞：西班牙的海战模式依然停留在古老的亚克兴海战时代，双方自交战伊始，就跟疯子一样开着战舰对撞，这个情节有点像甲午海战中中国的海军，不好好练习发射鱼雷，鱼雷击不中日本人的战舰，就只能开船撞去。两船撞在一起的时候，双方展开白刃战。当时战舰上的火炮装备基本上只起到壮胆跟掩护作用，最多就是远程攻击一下而已。

霍金斯大胆地向伊丽莎白提出，让陆军离开战舰，训练清一色的海军部队，让火炮成为重要的攻击装备，对火炮的瞄准发射技术进行正规化的训练，建造新战船时取消高耸的前后敌楼和舰艏的撞角以及装载陆军的堡垒式设计。新式战舰将轻便快捷，只装载操纵战船的海员。战船两侧装备数量较多的火炮，火炮的炮管很长，射程较远，射速相对来说提高了很多，能够发射17磅重的金属弹丸，霍金斯改革的英格兰海军军舰重量轻、航速快、机动性强，而且威力更大。为了鼓励民间参与造船，政府通告凡是造船100吨位以上的，政府每吨补助5先令。英国船只的总吨位于是快速上升，每年都以1000吨位的速度增长，到了跟无敌舰队火并的时候，英国船舰总吨位已经由6.7万吨上升到11.5万吨。

新式海军的组建让伊丽莎白豪气顿生，拉开架势要跟腓力二世这个旧姐夫大干一场，伊丽莎白终究不想让海军的军权掌握在两位海盗手上，于是派出皇室成员担任海军司令员，霍金斯跟德雷克这两位海军功臣当了副司令员。要想在海上跟西班牙决一死战，德雷克跟霍金斯心里仍没有十足的把握，要干掉无敌舰队，一定要给腓力二世来一招釜底抽薪。德雷克很快找准了腓力二世的死穴，德雷克向英国女王上了一道密折，要求英格兰居住在安特卫普、阿姆斯特丹以及尼德兰的英国商人向腓力二世逼债。

尼德兰、布鲁日、安特卫普以及后来的阿姆斯特丹，一直对西班牙王室的统治进行抗争，西班牙王室名义上拥有这些地方的统治权，却始终无法确保统治的安全，西班牙的宝船也很少经过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没有金银矿产，更别指望西班牙国王向这里发行货币，这里的人们只有通过进行贸易来赚钱。由于西班牙王室对这些地方的统治薄弱，所以城市的税赋相对于欧洲其他地方也低很多，这就使得它们很快就成为了欧洲商品交易的中心。

意大利、突尼斯、英格兰、法国等国家和地区的生意人不断涌向尼德兰、安特卫普以及阿姆斯特丹。这些富人做生意也不是货到付款，他们要压货一段时间，等售出一部分后分批付款，这样一来商人之间就经常给对方打欠条。这些城市的欠条可以作为货币流通，为了确保这个市场的安全性，当地的市政议会以自身财政收入为商人的欠条提供担保，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欠条市场。

欠条的魅力很快在欧洲如魔术一般展现，原本在商人之间流通的欠条慢慢地流出了尼德兰等商业中心，被人们当做现金在整个欧洲流通，使用者甚至包括了地中海区域的银行，这种欠条慢慢形成了一种欧洲的可流通票据。西班牙王室原本指望从新大陆运来的金银过日子，然而自愚蠢的西班牙驻墨西哥总督向德雷克、霍金斯两表兄弟开枪的那一刻起，这两个亡命之徒就被迫走上了海盗的不归路，他们挑起的海上抢劫，刺激了英格兰和尼德兰的海上乞丐，英格兰王公大臣参股的海盗集团横行，大规模地打劫西班牙王室的宝船。腓力二世万般无奈，看到当时尼德兰等地区的票据可以跟地中海区域的银行进行兑换，就开汇票要求地中海城市的本土银行兑付。

腓力二世组建的无敌舰队花销太大，美洲的金银开采越来越慢，根本无法满足军队发展的需要，腓力二世脑瓜子一转，既然生意人开票就能从银行拿到银子，身为堂堂的西班牙国王难道还没有生意人的信誉？腓力二世觉得这是一个妙招。那就先开票，西班牙国王的票据银行还能不兑换？地中海的银行们一看是西班牙国王的票据，就大量兑现了，可是腓力二世拿走了银行资金却没有还款，这样就形成了西班牙王室对银行的债务。腓力二世却跟银行耍起无赖了，这导致地中海的不少银行纷纷破产。

地中海的银行们也不会那么愚蠢地坐以待毙，他们纷纷搬家，甚至将腓力二世的空头支票转到安特卫普、阿姆斯特丹等贸易中心。就这样，腓力二世开出的空头票据开始在欧洲的金融中心流通。伊丽莎白的海外经纪人格雷沙姆也送回了情报，安特卫普从事汇票交易的人超过5000，这些人手中不少是腓力二世的票据。中国人有一条战争铁律：断其粮草。现在腓力二世的军队命脉就是运回西班牙的美洲黄金白银，那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只要英国商人带头要求腓力二世兑现票据，西班牙马上就会陷入资金的流动性困境。

英格兰商人在格雷沙姆的撺掇下，纷纷拿着票据，也就是腓力二世开出的空头支票，要求腓力二世兑现，不兑现就拒绝跟西班牙王室做生意。格雷沙姆这一招非常奏效，英格兰商人一起哄，法国、意大利、突尼斯的商人马上感到恐慌，腓力二世遭遇了空前的挤兑风潮。

腓力二世咬牙切齿，一旦商人们拒绝接受西班牙的票据，西班牙在美洲的金银又因为海盗的威胁无法运输到国内，这样一来西班牙政府就没有钱了，没有钱发军人的军饷，战舰的维护就会出现问题，一旦海军士兵因为军饷哗变，那么美洲的殖民统治也就无法继续下去，英格兰人就会趁机瓜分西班牙的势力范围。

釜底抽薪。伊丽莎白在经济上将腓力二世逼到了绝境。

1587年3月，玛丽女王的死给了腓力二世向英格兰宣战的借口，西班牙人要开打了。腓力二世命令西班牙战舰全部向里斯本集结，准备将无敌舰队开进英吉利海峡，将英格兰人围歼。海盗中将德雷克爵士早已跃跃欲试，他在普利茅斯向新组建的英格兰海军将士进行了鼓动性的演说。

德雷克要先下手为强。

1587年4月2日，德雷克率领战舰主动出击。4月19日，英格兰战舰奔袭了西班牙重要港口卡地兹。德雷克在日记中详细记载了第一战的经过：我们在这里留到21日，在此期间，击沉了一艘比斯开船只（Biscayan），重1200吨，焚毁了克鲁兹的船一艘，重1500吨，另外还有31艘，其重量为1000吨、800吨、600吨、400吨、200吨不等。此外还带走了四艘装补给的船只。在补充了必要的补给后，又向里斯本进发。

德雷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了西班牙人的重要军事港口，那个叫卡地兹的港口驻扎着西班牙最精锐的海军，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桑德曾建议调动卡地兹海军指挥官到中国来消灭大明帝国。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西班牙的卡地兹精锐就被大海盗德雷克给消灭了。德雷克做事比较绝，在卡地兹港大开杀戒，补充完重要补给后，一把火烧了港口。

西班牙海军指挥官克鲁兹被德雷克的这一记闷棍打懵了。当德雷克的小股部队闯进里斯本的时候，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西班牙战舰，这里是西班牙海军的司令部，有着坚固的防御体系。德雷克在4月27日的日记中写道：“西班牙国王对于侵入战的准备，规模之大可谓空前。”

德雷克很快就跳起来了，西班牙一直在筹备攻打英格兰，当英格兰的小股部队突袭里斯本的时候，西班牙海军司令员克鲁兹一个人都没有集结，偌大的里斯本港口一片祥和。5月10日，德雷克在卡斯卡斯湾中投锚，西班牙人惊慌失措，纷纷砍断缆索，向最近的避难所逃去。德雷克故伎重演，一把大火将里斯本港烧了，据西班牙方面统计，共损失船24艘，货物总值17.2万“达克特”金币。

腓力二世跟他的海军司令员克鲁兹还没有回过神来，海盗德雷克已经转身逃跑了，跑到了圣文森特角，这是西班牙海军的一个重要战略据点，是里斯本与地中海之间的生命通道，拿下这个通道，那么向里斯本集结的无敌舰队就无法通过。德雷克带领的人太少了，没有陆军部队，更让他担心的是西班牙舰队正从四面八方向里斯本集结，没有后援部队，英格兰小股部队将成为西班牙无敌舰队的饺子馅。

德雷克放纵士兵们烧杀抢掠之后，再次放火烧毁了西班牙海军的后勤补给，将盐腌的食物、酒和数万吨的制桶材料付之一炬。放火之后，德雷克迅速撤离。当英格兰海军撤退到圣米恰尔附近时，德雷克发现了一艘大船，海盗的嗅觉让德雷克兴奋不已。当英格兰战舰将“圣腓力”号团团围住后才发现，这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一艘东印度船只——宝船。

德雷克立即下令清点腓力二世运载的货物，乖乖，最后一统计，发现这艘船上装的货物价值11.4万英镑。伊丽莎白女王登基后向海外贷款，整个英格兰国家用于重建的贷款才3万英镑，这一次腓力二世运载的货物价值远远超过了英格兰的国家贷款。清点货物的时候，德雷克还发现了许多秘密档案，这些文件记载了有关东印度贸易的很多秘密。

英国海军将腓力二世的财宝跟档案运送回伦敦，英格兰的商人们沸腾了，他们争相传阅西班牙东印度公司的秘密，原来西班牙的财富都来自东印度，无敌舰队横行海上都是为了护航东印度公司的宝船。伦敦商人看到了千年难得一遇的发财机会，他们要撺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向腓力二世学习，成立英国东印度公司。

伊丽莎白突然有点后怕，德雷克的辉煌让西班牙无敌舰队在一年时间内不会再向英吉利海峡开进，但是德雷克的突然行动一定会引来腓力二世的疯狂报复。蒙受奇耻大辱的克鲁兹决定跟英格兰人决一死战，在德雷克离开后加紧修复他的损失，到了1588年2月底，西班牙人恢复了战前的元气，然而非常遗憾，这个时候西班牙的海上战神克鲁兹死了。

腓力二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克鲁兹的死亡跟德雷克的入侵一样让腓力二世震惊。腓力二世立即派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接替克鲁兹的任务。腓力二世发誓要灭了英格兰一雪耻辱，他交给梅迪纳指挥的舰队一共有船只130艘：20艘四桅大帆船，44艘武装商船，23艘圆形船，22艘差船，13艘轻快帆船，4艘中型帆船和4艘长船。这些船只的总吨位为57868吨，火炮总计为2431门，海员为8050人，所载陆军为18973人。加上划船的奴隶和其他人员，共计60493人。

没有了克鲁兹，西班牙无敌舰队在跟英格兰海盗出身的指挥官较量的时候经常摸不着头脑，西班牙的指挥官们都是按照老师的课本指挥作战，海盗们却不按照章法开炮。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荣光埋葬在了英格兰海盗手上。63艘被击沉，2艘是被英格兰人夺去，3艘在法国海岸边丧失，2艘在荷兰海岸边丧失，格南费里尼之战被击沉了2艘，在苏格兰与爱尔兰之间的海岸边一共损毁了19艘，还有35艘失踪，下落不明。无敌舰队消亡了，英国人却一艘船都没有损失。

狡兔死，走狗烹。干掉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伊丽莎白决定要干掉曾经击垮腓力二世后勤部队的尼德兰乞丐，尼德兰的乞丐组建的战舰跟英格兰正规军比起来根本不堪一击。10年前已经归附西班牙的葡萄牙战舰在西班牙的指挥下，企图为西班牙挽回面子，结果在1592年被英格兰战舰击败。这一次海战带给伊丽莎白更大的刺激是，英国劫获了墨西哥、葡萄牙的对华贸易商船。

伊丽莎白一直梦寐以求跟中国皇帝建立贸易往来关系，没想到谄媚的艳信因为西班牙人的阻截没有送到。在这一次截获的、实际被西班牙控制的商船上，1600吨的巨船上“载满了对华贸易的秘密物品”，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都是中国的特产，比如药材、湖丝、瓷器等货物，一大船中国特产让伊丽莎白大开眼界，怪不得西班牙人要全权接管葡萄牙人在中国的贸易，这都是欧洲人见都没有见过的玩意儿。按当时流行的倾向比索结算，这一船中国货的价值估计超过200万，相当于15万英镑。

“万历二十一年，英获葡船，中载东土货物千五百吨，皆英人所未经见者，益必艳之。”《西藏始末纪要》将英国人写的基本没有见过世面，看到葡萄牙人船上的中国货，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一次的缴获大大地刺激了伊丽莎白跟中国建立贸易往来的决心，不过这个时候伊丽莎白已经有了一个小情人，就是那位给中国皇帝送信，最后被葡萄牙人给绑了的莱斯特伯爵的继子埃塞克斯。

这次给万历皇帝的信，没有第一次的谄媚，也没有第一次的香艳。

前面的称呼抬头依然是一番没边儿的恭维，跟第一次没有区别，信的核心内容如下：

我臣不仅欲参见陛下，且愿于彼等身居贵国期间，遵循贵国之法令……且将我国所丰有之货物以及各类产品，展示于陛下与贵国臣民之前。则彼等能得知我国何种货物能于贵国有用，可否以各国现行之合法关税交换得贵国富有之产品与制品……实现公平之通商，无任何不便与损失之处，且极有利于贵我两国之国君之臣民，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各得其所，何乐而不为？

没有第一次的暧昧香艳，这一次伊丽莎白将重点放在了通商贸易上。她非常明确地告诉万历皇帝，英格兰跟大明帝国的通商贸易将在公平的基础上进行，我买我们没有的，你买你们没有的，这样一来就各得其所。再说了，我们的商人会遵照大明帝国的法令缴纳税赋，不会给双方带来任何损失。

第一次失败的教训让伊丽莎白心有余悸，这一次便谨慎又谨慎。

1596年6月11日，伊丽莎白选派皇室近臣本杰明·伍德为使臣，和理查德·阿伦、汤麦司·布伦菲、罗伯特·都德里爵士组成贸易使团，携带她写给中国皇帝的信前往中国。但这次更不幸运，三艘船组成的船队，一艘在好望角附近覆没了，另外两艘在向东驶进时遇上了葡萄牙船队，双方激战18天。英格兰使团的幸存者集中到一艘大船上继续东进，船驶到布通岛时触礁覆没。仅存的四人携带女王致中国皇帝的密信逃到波多黎各，不幸又为西班牙人所俘。

西班牙人将伊丽莎白的使团押送到果阿总督府关押审讯，这一次使团的人再次使出行贿那一招，可是他们搜出了伊丽莎白写给万历皇帝的亲笔信，一看是要跟中国联手。刚刚吃了败仗的西班牙人气急败坏，在欧洲和美洲市场上，英格兰人正一步步取代西班牙人的地位，东方是西班牙的最后一块贸易据点，英格兰人这是要独霸海上贸易，他们怎么可能将使者放到大明帝国去呢？

西班牙人担心的不仅仅是英格兰人，更担心大明帝国跟英格兰人合起伙来对付西班牙人。大明帝国的战舰在郑和时代就已经天下无敌，后来的中国皇帝虽然采取了闭关政策，但是他们的造船工艺绝对是世界顶级水平。那个该死的桑德，差点就让西班牙人在东方陷入更为庞大的战争陷阱，日本人十万战国精锐在朝鲜战场上，被大明帝国的军队一路追赶，后来不得不两次投降。桑德在给腓力二世提供战争情报的时候，却只看到了日本70人小股部队的疯狂，没有看到大明帝国由戚继光训练的精锐。

坚决不能让英格兰人跟大明帝国联手。

万历皇帝正在北京的紫禁城，愤怒地破口大骂丰臣秀吉反复无常，一定要将日本人给灭了，当时大明帝国的陆军海军频繁调动，正要好好地修理修理日本人，万历皇帝到死也不会想到，万里之遥的美丽女王第二次给自己写信了，可这封女王手书又落到了该死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手上。

西班牙人后来将逮住的英格兰使者悉数杀死。

伊丽莎白第二次的失败让她在信心上受到沉重打击，这期间又跟小情人埃塞克斯陷入情感危机，两人经常在深宫吵架，伊丽莎白尽量原谅自己的小情人。可惜这小子不争气，打仗期间突然勒住战马，掉头直奔伦敦，半夜三更闯入伊丽莎白的卧室，仗打到这个份儿上结果可想而知。人上了年纪本来就自卑，他闯入寝宫看到伊丽莎白没化妆的样子，差点当场呕吐。看到这副人老珠黄、皮肤松弛模样的人怎么还能留他存活于世？后来伊丽莎白果然找了个借口将这小子送上了断头台。

七年之后的1603年3月24日，伊丽莎白带着对大明帝国万历皇帝的无限遐想死去了。

通商路漫

詹姆士一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杀死自己母亲的女人指定自己继承英格兰王位。

上苍总是无情地嘲弄现实，万历皇帝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那个狂傲不羁的李贽居然在刑部大牢抹脖子自杀了。也好，大明帝国的思想被这个疯和尚搅得天翻地覆，现在终于可以清清静静地跟郑贵妃在后宫安享幸福生活了。远在白山黑水之间的那位八旗汉子努尔哈赤在皇帝享受幸福生活的时候，也正快乐地茁壮成长。

远在万里之遥的詹姆士一世这孩子就太幸运了。

当年他的老娘玛丽女王跟宠臣、意大利那位音乐家情人私会的时候，被丈夫亨利发现，奸夫被毫不客气地剁了，玛丽女王在悲痛之中生下了詹姆士，并忍耐了五个月，将亨利老爹一把火烧死。苏格兰的贵族们愤怒了，玛丽女王被逐出王宫，本来想得到伊丽莎白的庇护，没想到一到伦敦，就被伊丽莎白关进了疯人院。还处在襁褓之中的詹姆士一世被推上了国王的宝座。在一帮大胡子臣公们的辅助下，终于顺利地长到18岁，可以当家做主了。

詹姆士一世当家做主四年，伊丽莎白在保密局的策划下，将玛丽女王拖入了一场惊天的谋杀案之中。他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亲娘一眼，伊丽莎白就将玛丽女王绞杀。詹姆士一世一直对自己的表姑婆心怀芥蒂，玛丽女王再不对，毕竟也曾是苏格兰女王，也是上天派到凡间的神，怎么能说杀就杀呢？就在詹姆士一世还对伊丽莎白存有怨恨的时候，伊丽莎白却在生命终结的最后关头传位给前仇敌之子。

伊丽莎白的宠臣塞西尔的儿子小塞西尔，给詹姆士一世送上了一份糟糕的财务报表。伊丽莎白给自己留下了十万英镑的债务，这些欠款都是跟西班牙人打仗打出来的。从穷困的苏格兰到了富饶的伦敦，詹姆士一世正兴奋得起劲，这份报告却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原来英格兰也是穷国。更让詹姆士一世焦灼的是，伊丽莎白为了打仗，变卖了不少的土地，土地一直是王室的命根子，现在土地少了，王室的收入从哪里来？

伊丽莎白在位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王室的收入不超过40万英镑。当年玛丽一世嫁给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时候，腓力二世想方设法从英国王室弄钱，西班牙人跟欧洲其他国家打仗的经费很大一部分是英格兰人掏的腰包。玛丽一世为了博得腓力二世的欢心，还大量举债，导致伊丽莎白一上台就遭遇债权人的挤兑。伊丽莎白盘算，土地差不多能为王室提供20万英镑收入，加上封建主们的捐献以及税收，王室一年的收入也就30多万英镑。实在没法子，伊丽莎白就没收寺院的产业，王室一下子就占有了全国20％的土地，土地收入也增加了一部分，顶峰的时候王室收入达到40万英镑。

当德雷克的战舰秘密闯入西班牙军港的时候，英格兰人已经别无选择，一场旷世海战将英格兰拖入了债务纠缠之中。伊丽莎白为了跟姐夫腓力二世拼个你死我活，大量出售土地，变卖皇室遗产，无敌舰队被消灭了，英格兰的命根子也越来越弱不禁风。现在王室拥有的土地非常零星分散，根本就不怎么值钱，王室的收入也就在20万英镑的水平。这大笔的债务靠什么还？詹姆士一世赶紧翻了翻英格兰的律法，一下子傻眼了。

詹姆士一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与地主们直接争夺土地的拥有权，一个是加收税赋。这两个都是要命的馊主意，同地主争夺土地就等于逼迫地主阶级站起来反对王室，那样一来恐怕詹姆士一世的国王宝座还没有坐热，就要面临改朝换代的造反起义。在中国，地主阶级的内部起义历来是改朝换代的绝对主流。詹姆士一世这个苏格兰来的穷皇帝还不想提着脑袋找麻烦。

留给詹姆士一世的只有第二个选择：增加税赋。

商人们会同意吗？先别说商人，议会的那一帮老少爷们儿就不会答应詹姆士一世的要求。英格兰税赋的变动是有绝对规矩的，不是你皇帝想变就能变得了的。英格兰进出口关税的收税标准是在国王登基时由议会制定的，通常终此国王一世不能改变，而且不是以重量而是以价值为标准，因此不能随物价的上涨而同比例地增加。至于土地税和其他税收，则由商人和地主方面募捐出来，这部分募捐的款项由议会划拨给王室。

议会划拨的土地税收也是个很麻烦的事情，王室要想得到这笔巨款，就算是紧急需要，也要由议会通过方可征收。议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通过征收决议的，王室要想通过新税的征收决议，就要跟议会妥协，议会就要插手控制政府的政策。这一点跟大明王朝颇有几分相似，朝廷新征税，一定要御前大臣会议讨论，在朝堂上往往争论得面红耳赤，不过最后拍板的还是皇帝。

詹姆士一世还是没有大明帝国皇帝舒服，大明帝国皇帝要银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想弄银子就要说服朝臣同僚。詹姆士一世要想弄银子，财政大臣只能对他说，这个你得跟议会去交涉，财政部无能为力。一旦詹姆士一世越过议会直接征税，议会就会提出抗议，说国王是暴政。而大明王朝的皇帝决定了的事情，大臣同意不同意都要干。大臣胆敢骂皇帝施行暴政，皇帝就会以暴制暴，要么廷杖而死，要么跟大太监刘瑾一样，一刀刀活剐。

16世纪英格兰的财政体系很有意思，国家的费用都是皇帝掏腰包，财政部就是为国王服务的，议会这个制约皇帝权利的机构吃喝都要王室掏钱，可是他更多的是为商人、地主这些跟王室争权夺利的对手服务。可是时代随着商业社会跟产业革命的推进而日新月异，西班牙的强盗经济导致大量白银流入到欧洲，整个欧洲在西班牙通货膨胀的压力下陷入了经济危机的旋涡之中，王室的收入呢？通货膨胀让王室的土地收入难以保证，中小手工业者纷纷流落街头，税收日趋降低，王室的生活越来越难以为继。

西班牙人是倒霉了，但英格兰人也并没有因为战胜了西班牙立即富有起来，相反要维持日趋庞大的政府组织，王室的收入随着通货膨胀不断走低，拿什么给大臣发工资，拿什么维系军队的日常开支？詹姆士一世被伊丽莎白指定为继承人后，国内的反对势力依然蠢蠢欲动，詹姆士一世要想坐稳国王宝座，还要靠大量赏赐来拉拢英格兰贵族集团。这样一来，身为一统苏格兰、英格兰两大欧洲国家的詹姆士一世手头越来越拮据。

詹姆士一世五个月大的时候就当了皇帝，朝政都是摄政大臣们管理，自己只是在一帮宫廷小姐的伺候下快乐地成长。当自己长大后，母亲又惨遭杀害，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完全没有圣明君主的气象。他一直将自己关进书斋，研究基督，研究君权神授。就在自己的母亲被伊丽莎白砍头后的第三年，詹姆士一世出版了自己的研究成果《自由君主制的真正法律》，詹姆士一世反对教皇的最高权威，宣扬国王是由上帝直接认命的，至高无上。

上帝是不会给詹姆士一世带来财富的，庞大的英格兰国家机器需要詹姆士一世学会理财。伊丽莎白努力一生要将西班牙干掉，取代西班牙成为欧洲的主人，可是大臣们没有了工资，军队没有了军饷，这个国家机器已经快没法子运转下去了，腓力二世的无敌舰队被消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德雷克的釜底抽薪，截断了西班牙人的经济命脉。现在，英格兰人快要重蹈西班牙人的覆辙了。

詹姆士一世决定学习伊丽莎白的殖民生存法则。

1606年4月10日，詹姆士一世颁发特许状给由一批新贵族组成的“弗吉尼亚贸易冒险家协会”。冒险家协会的成员基本都是海盗，他们靠在海上抢夺西班牙的金银发家，进而通过跟王公大臣的子女们通婚联姻跻身上流社会。这个协会组成了伦敦弗吉尼亚公司和普利茅斯两个股份制的公司，计划在北美分别建立两个英国殖民地，与以西班牙为首的欧洲其他国家的殖民活动相抗衡。

海盗们当了贵族之后，很快就被中国的红茶吸引，整天在一起喝茶聊天，海盗身上那股子上刀山下火海的劲儿消失殆尽。1606年底，普利茅斯公司在缅因州境内建立了一个殖民地，一个冬天还没有过完，人员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海盗们非常失望，詹姆士一世还在宫殿里梦想普利茅斯公司运回金山银山，当普利茅斯移民死光的消息传到伦敦的时候，詹姆士一世差点气疯了。

1606年12月，詹姆士一世将希望寄托到了伦敦弗吉尼亚公司身上，海盗们精心挑选了100名男子和4个男孩，登上3艘小船，在锣鼓喧天的欢送仪式上，海盗们豪情万丈。三艘小船在海上行走实在太慢了，1607年5月14日才在北美沿海的詹姆士河口登陆。一上岸，海盗们就开始寻找黄金白银，可他们发现到处都是沼泽地，咸腥的河水不能饮用，蚊虫肆虐，皮肤受海水侵蚀后疫病流行。

詹姆士一世再次绝望了。海盗变成绅士之后，生存能力急速下滑，而移民之中还有不少的王公贵胄，他们都是做着超级发财梦去的，哪里吃过什么苦呀。船只到达港口之后，修建居所的问题就让这些贵族海盗们为难了，好不容易建立一个荒凉的小村庄，一座炮台，一所教堂，几间茅舍。可是疾病发生了，粮食没有了，他们还找不到抢劫的目标，104名贵族海盗中，67人相继死亡了。

美洲殖民致富的梦想破灭了，詹姆士一世决定跟议会过过招儿。

1607年，詹姆士一世再也忍受不了议会那一帮整天高谈阔论的家伙，下令调高醋栗的进口税。醋栗在英格兰很受欢迎，是一种仅次于猕猴桃的高维生素C含量的果品。除供鲜食外，其果实主要用于加工果汁、果酒、果糖、蜜饯、果酱等多种食品。小塞西尔告诫詹姆士一世，醋栗在贵族阶层非常受欢迎，商人为了谋利只能提升价格，那样可就影响到了贵族太太们的嘴，那样议会那一帮人就要跟王室没完没了地做文章。

小塞西尔跟他老爸一样，看问题很有眼光，詹姆士一世还没来得及高兴，最高法院的传票就来了。是一个名叫约翰·贝特的醋栗商人将詹姆士一世告到了伦敦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接到诉状也吓了一跳，这个商人居然直接状告国王。在伊丽莎白当政以前，英格兰绝没有商人状告国王的先例，这个醋栗商人背后到底是什么来路？国内反对詹姆士一世的贵族勋爵大有人在，说不定哪天就将詹姆士一世给废了，也许这个醋栗商人就是反对派的试金石。

最高法院没办法，只得给国王发了传票。

拿到最高法院的传票，詹姆士一世一下子就跳起来了，这个醋栗商人简直是反了天，国王是上帝任命的，英格兰跟苏格兰的一草一木都是国王的。当初伊丽莎白想结盟的那个中国皇帝有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詹姆士一世身为国王，有权调控英格兰的对外贸易，有权通过增加税收来调控进出口贸易，这有错吗？

贝特可没有将詹姆士一世那一套君权神授放在眼里。既然税赋问题必须由议会审议，你詹姆士一世在没有经过议会审议的情况下提高税收就是暴政，詹姆士一世必须下令降低醋栗的税收。议会的人一看，商人都状告国王了，自己要是再不挺身而出，那岂不成了形同虚设的废物？议会的议员马上就找到詹姆士一世，要国王悬崖勒马。英格兰的国家经济主要靠商人们的贸易，这是自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就一直发展维护的，不能重蹈西班牙的覆辙，失信于商人。

伊丽莎白上台后发现国库空虚，负债累累，她甚至鼓动海盗们去抢夺西班牙的宝船，英格兰商人在伊丽莎白女王宽松的对外贸易政策庇护下，绝大部分都身兼海盗和商人双重身份，他们抢夺的财物都不交税。这种风气蔓延几十年，商人们最后干脆走私，偷税漏税非常严重。议会也拿这些商人没办法，王室的钱袋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瘪下去。

詹姆士一世对议会很是反感。

议会拥有税收更改的最高权力，詹姆士一世讨厌归讨厌，但是目前这桩商人官司不应付下去，那么将来王室要调高税收就难了。詹姆士一世不想听命于议会，权衡再三之后他想到一招——贸易调控。按照惯例，这是属于国王的权力。

伦敦最高法院派出首席大法官组成了经济审判庭，国王坚称通货膨胀已经影响到英格兰老百姓的生活，英格兰要想走出西班牙通货膨胀的影响，就一定要调控对外贸易。具体怎么调控？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税赋。最高法院异常谨慎地听取了控辩双方的辩论，贝特甚至鼓动议会大臣向詹姆士一世发难，他要利用议会的力量来打击詹姆士一世的独裁暴政。

詹姆士一世最终胜诉，议会的大臣们看穿了詹姆士一世借助通货膨胀的机会搞独裁的野心，不断抨击詹姆士一世，英格兰国内的反对派势力也密谋要推翻他。詹姆士一世的宠臣小塞西尔成了最大的情报头子，反对势力还在萌芽的时候就被秘密逮捕，砍脑袋抄家。詹姆士一世也借此机会提高了其他商品的进口税，不过议会大臣们的表现让詹姆士一世伤心欲绝。

美洲，还是要殖民美洲。

西班牙人能大船大船地运回金银财宝，英格兰海盗将西班牙人都给干掉了，怎么到了美洲连生存都难呢？只要有人能活下来，一定要进一步开发美洲。詹姆士一世鼓动海盗们源源不断地向美洲移民。1609年，800名新移民到达詹姆士港口，这简直就是灭绝人性的自然屠杀，800人当年只剩下60人，甚至还有人杀死了妻子，腌后吃了充饥。

印第安人早已恨透了欧洲人，英格兰人的到来让这片被死亡恐怖笼罩的沼泽地更加令人不安，印第安人不断偷袭生活艰难的英格兰海盗。然而海盗公司股份化的魅力很快就体现出来了，虽然移民一批批地死去，却有源源不断的寻梦者和补给支撑了弗吉尼亚公司的詹姆斯敦殖民移民计划。

殖民是需要化外特权的，詹姆士一世为了让英格兰人在美洲找到黄金白银，决定赋予弗吉尼亚贸易特权。1609年，弗吉尼亚公司得到国王特许，在伦敦建立了一个由公司成员组成的管理机构，具有任命殖民地总督的大权，并规定殖民地总督可在管辖地设立一个专供咨询的委员会——参事会。

弗吉尼亚的参事会进行了激烈的争论，股东们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詹姆士港殖民地的总督，总督是殖民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将拥有至高无上的自治权。德拉沃勋爵最后获得了第一任总督的委任状。情况依然很糟糕，1610年5月，德拉沃勋爵的助手托马斯·盖茨和水手在百慕大遭遇飓风，当时的詹姆士港已经一片混乱，整个移民团只有60人还活着，这些人忙着埋藏起大炮和装甲，准备放弃詹姆斯港回到英格兰，总督德拉沃勋爵和他的补给船及时赶到，但他的军事殖民依然无法摆脱饥饿和疾病。

美洲让詹姆士一世的暴富梦想破灭了。

伊丽莎白在世的时候两次启动“契丹计划”，都因为可恶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导致英格兰的使臣不是被杀就是被关禁闭，连个大明帝国官员的影子都没有看到。现在尼德兰人独立成了荷兰人，连他们的船队都在跟中国商人进行贸易，伦敦的红茶都是英格兰商人从荷兰商人手上买来的，怎么能让荷兰人就这么将属于英格兰人的钱赚走了呢？

1610年，詹姆士一世决定仿效伊丽莎白的做法，重启“契丹计划”，修书给大明帝国的万历皇帝，派商人尼古拉·道通为代表，持信前往中国。

詹姆士一世这一次派出的使团主要以东印度公司为班底。东印度公司是1600年12月31日在伊丽莎白的主导下成立的贸易公司。那一天伊丽莎白亲自向东印度公司颁发了贸易特许状。这家公司有125个持股人，资金为7.2万英镑，王室出资1万英镑，成为东印度公司最大的股东。东印度公司由一名总督和24名董事组成董事会。他们皆由全体经营者委任，并定时向全体经营者汇报。董事会下辖10个定期做汇报的委员会。

英格兰王室作为最大的股东，当然希望成为印度市场的最大垄断者，伊丽莎白在颁发贸易特许状的时候，允许东印度公司拥有15年的贸易特权，英国的其他公司不能进入东印度市场。詹姆士一世在美洲的海盗殖民捞钱模式陷入危局的时候，他收到一份东印度公司的年度报告，公司登陆东印度比弗吉尼亚在美洲的成本低多了，登陆后的贸易利润还相当高。

詹姆士一世非常高兴，既然王室是大股东，自己又是皇帝，给东印度公司搞点特权也不需要议会讨论，这种利己不损人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呢？相信议会一帮人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微词。1609年，詹姆士一世向东印度公司发出了一张不设期限的特许状，特许状只有在公司连续三年没有盈利的情况下才会被取消。詹姆士一世给万历皇帝的结盟信就由东印度公司送去，以便在大明帝国心中树立其英国皇家控股公司的贸易形象。

海上现在是英格兰人的天下，东印度公司的使团船只一路顺风顺水。

澳门依然由西班牙人控制的葡萄牙把持，英格兰的船只进入一定会遭遇葡萄牙人的抵抗，到时候他们在大明帝国的官员面前说点坏话，那英格兰使团这一次肯定白跑。于是，东印度公司将使团成员运到了万丹，就是今天的印度尼西亚。那里聚集了很多大明帝国的商人，詹姆士一世的商人使团希望通过帝国的商人跟北京朝廷搭上线。

英格兰的船只走走停停，在海上走了9年。1618年1月，使团成员到达了万丹，东印度公司的人立即跟商人联系。然而英格兰人很快就失望了，大明帝国的商人跟英格兰人做生意没问题，但是要想送国书，没戏。东印度公司万丹总办事处非常无奈地给詹姆士一世写信：

没有一个中国人，敢于翻译和传送这些信，该国法律对这类人是处以死刑的，或能通过另外愿意带信前往的基督徒。否则，便无其他妥善办法送往该处。

詹姆士一世的使团连个送信的人都找不到，实在是窝囊得很。根据当时大明帝国的朝贡贸易规则，外藩使臣要想孝敬中国皇帝，对不起，必须先给你勘合执照，否则是不能登陆大明帝国国土的。当初日本战国诸侯在争贡贸易之后也想孝敬大明皇帝，皇帝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些日本儿孙的孝敬。英格兰人没有勘合一样不能擅自来访。

英格兰人跟中国人的贸易时间太短，中国商人可能是不愿意跟英国人的使团合作，招惹麻烦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第一次跟英国人打交道，不知道底细。当时的对外贸易并非动辄处死那么恐怖，万历皇帝当政后，政府甚至每年在广州组织夏冬两季的定期市。定期市就是交易会，应该就是最早的广交会，参加广交会的国家非常多，欧洲的、美洲的、亚洲的等，不过这些商人都要将商品运经澳门出口，转销日本、东南亚、非洲、欧洲以及拉丁美洲各个国家和地区。

詹姆士一世的信在万丹逗留了几年之后，神秘消失了，使臣也很不好意思回国，就在当地定居结婚生孩子了。这位詹姆士一世心情越来越烦闷，甚至不愿意处理朝政，英格兰的政务都由他的儿子查理一世打理，看到父亲的种种要求均遭遇议会的刁难，查理一世对议会那帮人越来越反感。

郁闷会让人气血郁结，詹姆士一世的海外扩张梦想总是被无情地击碎，越来越抑郁的詹姆士一世整天窝在深宫里研究君权神授跟法律的关系。他研究了一辈子，最终在寂寞中死去。詹姆士一世的郁闷与研究让查理一世大彻大悟，最后总结出八个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詹姆士一世的统治在无限的遗憾中谢幕了，疯狂的查理一世上台了。同一时期，在遥远的东方一场血腥的屠杀阴谋，已经扑向了忙着应付东北狼努尔哈赤的大明帝国皇帝。

初次交锋

皇宫里一片哀声，皮肤白皙的白金汉公爵紧紧地抓住詹姆士一世冰凉的手号啕大哭。

英格兰王子查理抹了抹眼角的泪珠，一把拉起白金汉公爵的衣袖，这位白金汉公爵确实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且才华横溢。这么多年，当自己的父亲詹姆士一世埋头写书的时候，就是这位白金汉公爵一直配合自己操持着英格兰的朝政。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振作起来，公爵先生，是该我查理上场的时候了。

查理一世登上了英格兰的国王宝座，上台第一件事情就是迎娶法国公主，可是法国人的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娶，英格兰的新教蔓延到法国，法国的王公大臣对此很是恼火，既然查理一世想成为法国人的女婿，那就必须派兵帮助法国镇压新教徒。法国人给查理一世出了一道难题，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为了新教甚至不惜与欧洲列强为敌，现在法国人是要查理一世跟英格兰人民为敌。

白金汉公爵的后花园已经失去了詹姆士一世，现在得将查理一世伺候舒服了。白金汉公爵鼓动查理一世派出军队帮助法国老丈人镇压新教徒，这一下让英格兰人愤怒了。打仗就要军费，查理一世召开议会，希望议会批准划拨军费，然而议会的大臣们认为查理一世的行为是千夫所指，简直就是悖逆祖宗。

查理一世根本就无所谓，他老爸詹姆士一世当年是苏格兰国王，伊丽莎白没有接班人，才将英格兰的王位传给苏格兰人的。事实上詹姆士一世跟英格兰王室的血脉亲情已经很远了，到了自己这一辈人，英格兰王室就更远了，国王的宝座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查理一世对英格兰的议会早在父亲时代就不抱希望了。

1607年，自一个英格兰商人将詹姆士一世告上伦敦最高法院起，国王就跟议会结下了不解的仇怨。到了1611年，詹姆士一世更是解散了议会。议会是掌握王室财政大权的机关，不召开议会，就意味着国王不可能颁布新的法律，也就没有机会征收新税。这一点英格兰的国王与中国的皇帝比起来就可怜多啦，中国皇帝只要象征性地召开个御前会议，就可以以税收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

卖官鬻爵在中国一直是为清流士大夫所不齿的官场腐败，这一病毒在中国官场祸害了上千年，在英格兰一样流行。詹姆士一世关闭了议会，没有了银子就必须开辟新的财源，除了到处派谴海盗进行冒险外，詹姆士一世也搞起了卖官鬻爵。为了捞钱，国王还特别设置了一个全新的爵位：准男爵。规定只要有人肯出1000镑的献金，就可以得到这个爵位。

万人敬仰的爵位就这样被出卖了，当时英格兰的商人、海盗甚至市井之徒，都拿着银子到国王那里买爵位。在伦敦的大街小巷，曾经高贵的公爵突然间满大街都是，那些市井之徒也穿戴着爵爷们的服装穿梭于各种上层宴会。当时英格兰卖爵位的乱象是如此不堪，跟中国封建社会的买官卖官相比绝不落后。在当时的大明帝国，大太监、惊世巨贪魏忠贤也曾背着皇帝卖官，所得金银在五百年后竟荣登《华尔街日报》财富榜。

议会大臣们很生气，开始找国王的碴儿。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伊丽莎白时代虽然被英格兰海盗给灭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西班牙在欧洲的影响力依然很大，冲动的年轻人甚至扬言要灭了英格兰报仇。詹姆士一世马上就要让自己的儿子查理跟西班牙的公主结婚，可是西班牙与英格兰的教派让议会大臣们抓住了把柄，后者强烈要求詹姆士一世为查理重新迎娶一位新教王妃，詹姆士一世警告议会说，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就不要管啦。

詹姆士一世相当生气，英格兰跟西班牙的大战导致财政紧张，加上西班牙引发的通货膨胀蔓延到英格兰，王室的财政收入已经同国内的物价不成正比了，议会又跟商人们站在一条战线上，借助查理王子的婚事大做文章，企图让国王妥协，重开议会。詹姆士一世警告议会之后，议会依然不依不饶。气急败坏的詹姆士一世于是跑到下院亲手把相关的会议记录撕了个粉碎，宣布解散议会。

查理一世这一次得到了一小部分战争经费，而该笔战争经费的划拨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之前议会授权给国王终身征收的关税，查理一世只能征收一年。这个条件一下子激怒了查理一世，海上贸易兴起之后，英格兰的商人们骨子里还留着海盗的血，他们能偷税就偷税，走私情况相当严重。詹姆士一世时期关税的征收就一直没有起色，现在好啦，只能征收一年。没有了这笔收入，以后怎么过日子？

白金汉公爵给查理一世出馊主意，西班牙人死而不僵，他们应该还有钱，通货膨胀嘛，那肯定是钱多的不行了，英格兰能将不可一世的腓力二世灭了，现在攻打西班牙应该问题不大。于是，查理一世登基还不到一年，在白金汉公爵的煽动下，一场对西班牙的战争打响了。可这一次查理一世打错了算盘，西班牙在同詹姆士一世签订合约之后一直休养生息，元气在逐渐恢复，现在的西班牙根本就不是软柿子。

攻打西班牙的过程相当艰苦，白金汉公爵没有占到一点便宜，更别说搞到银子了。打仗需要钱，查理召集议会，希望议会能够从国家大义和全局出发。不提大义还好，这一提又让议会抓住了把柄，议会指责查理一世跟白金汉公爵，尤其是指责白金汉公爵靠出卖色相博取国王的欢心，让这样的人物掌权，英格兰早晚要灭国。

议会拒绝了查理一世的请求。

查理一世扬言要解散议会，话刚刚放出去，他心爱的白金汉公爵倒在血泊之中的噩耗便传来了，有人刺杀了白金汉公爵。查理一世死了老爹都没有伤心欲绝，这一次白金汉公爵的遇刺让查理一世龙颜大怒，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吊唁完了之后，宣布解散议会。你们不是狠吗？老子不跟你们玩儿了。

跟议会闹翻之后，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王室控股的东印度公司也让查理一世很生气，之前为了取得在东印度的贸易机会，英格兰跟葡萄牙驻果阿总督签订了《休战与自由贸易条约》，可是东印度公司没有抓住机会在果阿的沿海港口贸易，也没有建立防御工事或者巩固据点，以鼓励和保证英格兰后来的贸易者。更为重要的是，东印度公司没有赚钱，查理一世根本无法从东印度公司得到巨额分红。

英格兰向西班牙开战已经影响到东印度的合约了。虽然葡萄牙人一直在努力摆脱西班牙人的统治，甚至不断进行武装抗争，可是西班牙的军队仍让葡萄牙人无能为力，葡萄牙的海外殖民总督依然向西班牙国王效忠。果阿的葡萄牙人利用双边合约加紧防御工事的建设，甚至组建了防卫部队，英格兰人想在果阿一带站稳脚跟，难度非常大。

查理一世听说过西班牙人曾经疯狂地提出60人灭掉大明帝国的战争计划，感到这样的野蛮殖民太落伍了，只要英格兰人继续派人跟大明帝国皇帝联系，两个国家一旦结盟，那么偌大的中国市场将远远超越果阿的贸易利润。查理一世非常兴奋地召集大臣们开会，希望具有冒险精神的王公贵族们能够远涉重洋，完成结盟大明帝国这一伟大而光荣的使命。

美洲詹姆斯敦的殖民地的开辟已经让英格兰的王公大臣们谈之色变，从伊丽莎白到詹姆士一世两位国王派到东方的冒险家更是被杀的被杀，失踪的失踪，现在英格兰国内形势已趋稳定，没有必要进行海外冒险，每天下午一杯中国红茶，看看莎士比亚留给英格兰人民的戏剧，这简直就是天上神仙的日子。

查理一世环视朝臣，大家都埋着头不说话。平日的皇室宴会，这些大臣们总是兴致勃勃，今天怎么都蔫儿了？查理一世围绕着大臣们走了一圈，这些人脸上毫无表情，他们压根就没有考虑这档子事。他横下一条心，礼尚往来的事情不干了，那么牛的西班牙都被我们干掉了，还怕你大明不成？

无知者无畏。查理一世不想依靠东印度公司，决定自己投资一家新的冒险公司，一样颁发东印度的贸易特许状，主要任务就是直航到中国，跟中国开展商业贸易。查理一世的想法很快就被海盗商人出身的葛廷爵士获悉，这简直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葛廷爵士联手商人邦内尔、吉娜斯顿等人组建了葛廷联合会。

葛廷联合会事实上是一家股份制的探险贸易公司，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展开对大明帝国的贸易。但是葛廷爵士很快就遇到一个麻烦，要想去遥远的大明帝国贸易就必须得到查理一世的特许状，否则就会跟东印度公司发生冲突。葛廷爵士向查理一世最宠幸的外交官、坚定的保皇党领袖恩狄弥翁·波特行贿，希望波特能够助葛廷联合会一臂之力。

葛廷爵士是个异常狡猾的商人，他了解到波特是个艺术鉴赏家，查理一世也经常附庸风雅，但是查理一世的艺术水平很低，为了在外交上得到波特的支持，就跟波特的哥们、大画家安东尼·戴克爵士套近乎，尤其在议会解散之后，戴克爵士的艺术交际让波特成为了坚定的保皇派。葛廷爵士为了绝对保险，同时也向戴克爵士作出了分红的承诺。

查理一世在两位艺术家宠臣的极力推荐下，对葛廷联合会很有兴趣，当年伊丽莎白能够勒紧裤腰带入股东印度公司，现在自己将贸易特许状颁发给葛廷联合会，就能直接对大明帝国进行贸易，利润将远远超越东印度公司。查理一世一琢磨，也掏出一万英镑入股葛廷联合会。

1635年12月6日，葛廷联合会正式收到了国王的入股现金，这一天查理一世还给葛廷联合会颁发了贸易特许状，并颁发皇家委任令。为了确保东进大明帝国，查理一世还利用自己的权力，从东印度公司调来了航海经验丰富的威德尔担任指挥官，蒙泰尼担任私商首席代表，从事航行果阿、马拉巴尔各地以及中国和日本沿海的贸易，如果对英格兰的利益和荣誉有利，可以占领管辖。查理一世还颁给威德尔一枚绘有狮子和三个王冠的纹章印信备用。

威德尔得到国王的命令，马上组建远航船队：龙号、太阳号、凯瑟琳号和殖民者号。威德尔还给四艘大船配备了两艘轻帆船：安妮号和发现号。威德尔考虑问题非常周全，专门聘请了通晓葡萄牙语的冒险家鲁滨孙，这位威德尔的向导后来写成了著名的冒险小说《鲁滨孙漂流记》。

威德尔不想让自己的伟大功绩仅仅停留在获取金银上，除了鲁滨孙以商人的名义坐上威德尔的冒险船只外，他还专门聘请了历史学家、笔杆子芒迪随行，记录船队一路的风风雨雨，要给历史与后人留下第一手的珍贵资料。这位芒迪跟鲁滨孙一样敬业，简直就像中国皇帝的宫廷内侍撰写起居注一样，将威德尔一行记录得相当详细。

1636年4月14日，威德尔率领远航船队出发了，看着自己的船队装配着最新式的火炮，悬挂着大不列颠帝国的国旗和甲板上虎虎生威的精甲之士。威德尔心里感慨万千，葡萄牙人能够在大明帝国的澳门扎下根来，英格兰人将葡萄牙人主子的无敌舰队都给灭了，这一次的东方之行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啊！马可·波罗笔下的黄金之国，我威德尔来了。

崇祯皇帝坐在紫禁城气急败坏。

李自成那一帮土农民真是翻天了，1635年春节刚过，造反的农民军居然摸到凤阳刨开了朱家的祖坟，那样一来朱家的帝王之气就散了，龙脉就断了，万里江山也就不保了。这还了得？崇祯皇帝突然站起来走到太子太保、领尚书衔的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跟前：“爱卿，现在形势危急，你有何良策？”

查理一世还不知道，崇祯皇帝现在已经被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拖入了战争的汪洋大海，而大明帝国东北的满族八旗在皇太极的率领下，聚集了以多尔衮为首的一支虎狼之师正在激烈讨论到底是先灭大明帝国、朝鲜还是先灭察哈尔政权。郑和大公公当年数万精甲之士巡视西洋的壮举已经成为历史的尘埃了，现在的大明帝国已经是风雨飘摇，命都难保，哪里还有心思跟英格兰结盟搞海上贸易？

崇祯皇帝现在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不过这位皇帝比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舒服多了。自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掀起了大规模的秋后算账运动，于是张居正的继任者选择当好好神仙，张四维担任一年首辅就离开了皇帝的视线，申时行则完全放纵了万历皇帝，之后的继任首辅再也没有掌握过国家的管理权，国家管理权已彻底集中到了皇帝手上。崇祯皇帝为了抵御皇太极一帮散发着青春荷尔蒙的满族少年，一声令下就向老百姓征收名为“辽饷”的军费。对比英国，查理一世把嘴皮子说破，议会的大臣们也只是施舍般给他一点。崇祯皇帝要剿灭李自成的农民军，洪承畴的十万大军人吃马喂，已经空空的国库没法给将士们提供任何给养，崇祯皇帝只能又出一道圣旨，老百姓口袋里所剩不多的银子便再次搜刮到皇帝手上。

李自成所向披靡，当时他们编了一首“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儿歌，显然是要嘲笑崇祯皇帝为了剿匪打仗而进行的横征暴敛。掌权者与人民为敌的那一天，江山就注定要被拥有新的重组概念的造反者夺走。李自成虽然是黄土高原的一介农民，可是他深知江山争夺战的精髓，可惜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子孙们已经忘记了当年老朱为了稳定天下减免租税的策略。现在朝廷已经没有能够制衡皇帝的首辅了，为了扑灭帝国四处的战火，崇祯皇帝唯一能想到的开源办法就是征税，航海贸易这样曾经振兴永乐一朝的开源壮举，已经不得不丢到九霄云外。

洪承畴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读书人，当年在东北的时候就力主杀降，在他手上被杀的俘虏不下万人。他尤其痛恨反复诈降的李自成这一帮西北农民，现在他督师陕西就是要将李自成的造反根基拔掉。洪承畴提出，希望陕西兵马跟中原的五省总督卢象升来一次中原会剿，彻底将李自成剿灭。拿着崇祯皇帝在全国搜刮来的血汗钱，洪承畴再度大开杀戒，用老百姓的钱杀为老百姓争利而造反的李自成，崇祯皇帝将更多的帝国子民推向了李自成的怀抱。

大明帝国已经陷入了恶性循环。

崇祯皇帝坐在紫禁城开始怀疑一切，疯狂地叫嚣：“该杀，他们都该杀，天下官员都该杀！”崇祯皇帝说到做到，他在煤山上吊自杀之前的17年中，首辅大学士换了50位。也就是说，崇祯皇帝换国家的CEO跟穿鞋子一样，不喜欢就扔掉，更让大臣们胆战心惊的是，在这50人中被崇祯皇帝怒不可遏地杀掉了两个。在朱元璋废宰相设大学士以来，朱家王朝200年间只杀了一个首辅大学士夏言，崇祯皇帝短短17年就连杀两人。还有两位比较幸运，崇祯皇帝情绪稳定后将他们发配到了边疆。

国家的CEO可以说无日不在刀尖上过日子，在崇祯皇帝的官员名单上，还有一长串的倒霉蛋。六部尚书等高级官员中，刑部尚书17年间换了17位，最后处死一人，下狱六人，狱中死了两人；兵部尚书杀了两人；各地总督，杀了七人，各地巡抚杀了11人。那位杀皮岛东江总兵毛文龙，最后导致毛文龙部下三员猛将投降满洲八旗的袁崇焕也惨遭崇祯皇帝的鱼鳞剐。当然，袁崇焕的鲁莽给满族八旗奉送了三位汉族猛将：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仲明。

查理一世就没有崇祯皇帝那么嚣张跋扈了，议会的人不给银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议会解散。自己一个人又当国王，又当国家的CEO，后来查理一世要强行收税，这种封建专制已经触及了新兴商人的利益。在英格兰，再也不是“学而优则仕”的年代了，伊丽莎白时代商人可以通过债务挤兑，让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国王陷入挤兑风潮之中，现在查理一世抛弃议会直接将手伸向商人的口袋，商人怎么会答应呢？

在崇祯皇帝的眼里，商人跟妓女一样地位低贱，大明王朝的官员们可以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蔑视商人，宁可饿死也不做生意。查理一世的脑子就比崇祯皇帝开化，国内的生意难做，那就到海外去，于是才有了参股冒险公司，甚至成为其最大股东的举动。然而在中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崇祯皇帝不会学习查理一世，他除了增加税赋之外，还要对帝国的资产进行重组。心比天高、挽着袖子要大干一场的崇祯皇帝却稀里糊涂地卷入了一场致命的变革，这场变革最终将帝国送上了绝路。

崇祯皇帝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悖逆祖宗的一场搞钱变革背后，有着怎样的不宣之秘。帝国进士毛羽健，其元配夫人在驿站的帮助下，快速从老家赶到京城，搅黄了毛羽健包二奶的好事，身为监察御史的纪检官员，作风问题让毛羽健很是尴尬。十年寒窗的进士也不白给，他很快琢磨出元配之所以能快速进京的根源是驿站高效率地接待了官员家属。于是这位爷就给崇祯皇帝出馊主意，让皇帝把驿站关闭，节约的经费拿去剿灭满族人，这样一来可以减轻老百姓的负担。

这是一个大胆的建议，帝国东西南北，每一个县都有驿站，这些驿站迎来送往，肩负着帝国机器的交通畅通重任。大明帝国之前的历朝历代，驿站都是国家高速运转不可或缺的事业单位。朱元璋开国以来，驿站秉承千百年的陈规设立。毛羽健说的固然很有道理，可是牵涉到祖宗的遗产，一旦拆除，那可是悖逆不道之举，崇祯皇帝没有同意。毛羽健怂恿刑部的亲戚给事中刘懋再给皇帝上折子：“当今天下州县困于驿站的十之七八，而驿站用于公务的仅十分之二，用于私事的占十分之八。”

刑部给事中刘懋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驿站已经成为官员及其亲属们免费旅游的自留地。一直为银子发愁的崇祯皇帝一听这还得了，愤怒的皇帝立即将刘懋调任兵部主管驿站撤除。这样一来，驿站这一全国性事业单位的大量人员失业，失业的驿站员工为了生计快速加入了造反的行列，成为帝国的敌人，其中就有一位最后成了崇祯皇帝的死敌——陕西的李自成。

这个在圣人文化熏陶下的八股进士，将文化人的智慧运用到了极致，一番琢磨之后，自私的报复终于上升到了替皇帝分忧的高度。在刘懋的努力下，处理驿站搞到了68万两银子，这样一场杀鸡取卵的行为，将大明帝国推向了更加危险的边缘。

查理一世在国内跟议会斗争，还在想海外捞金银，而崇祯皇帝眼界太窄，也完全忘记了永乐皇帝当年派人巡洋的壮举。在为钱苦恼的时候，崇祯皇帝忘记了万历皇帝一朝那位模范清官海瑞，也不会注意到这位清贫模范的后人早已从事海外贸易，其中列入地方史料记载的海述祖头脑相当灵活，做生意很是在行，家有千金不说，还造船搞海外贸易。

帝国皇帝将祖上荣光抛弃之后，海瑞的后代们却在努力用商业改变儒家文化无法改变的王朝命运，海述祖的海外贸易做到崇祯皇帝时期已经让他富甲一方。《觚剩续编》中记载了海述祖投资海外贸易的情况，“斥其千金家产，治一大舶，其舶首尾长二十八丈以象宿，房分六十四口以象卦，篷张二十四叶以象气，桅高二十五丈曰擎天柱。上为二斗以象日月，治之三年乃成，自谓独出奇制，以此乘长风，破万里浪，无难也。”

从中不难看出海瑞子孙有多么富有，后来海述祖不再做生意，就靠出租海船过活。海述祖修建的海上商船一个商人根本就租不起，要38个商人一起租用，才能将船装满。长28丈的大型商船在海上像一座小山，在当时的海外贸易史上，堪称世界级的巨舰。有这样庞大的商船，可以想象当时大明帝国的水师或者说海军战舰，应该比海述祖的商船大得多。因此，伊丽莎白及其继任者詹姆士一世、查理一世希望跟大明帝国做生意也就不足为奇。现在英格兰人终于装载着大炮，沿着西班牙人当年构想的东进路线来了。

1636年2月20日，威德尔率船队直奔大明帝国。

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没有了，葡萄牙人依然效忠西班牙国王，詹姆士一世与西班牙的和平相处，为英格兰人的海上冒险铺平了道路。威德尔的船队在海洋上可以说顺风顺水，当年的11月7日便到达果阿。威德尔马上去拜访葡萄牙果阿总督，希望果阿总督能够在和平友好的基础上，允许英格兰的船队到澳门贸易。

威德尔很快就失望了。

果阿总督根本就没有心思跟这个英格兰人商讨生意上的事情，荷兰人的长枪大炮已经乘风破浪而来，果阿总督现在满脑子是怎么灭了荷兰人。葡萄牙人对荷兰人太了解了，他们在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消失后突然崛起于海上，跟英格兰人的海盗头子德雷克有很大关系。如果当年德雷克不联手那一帮尼德兰海上乞丐，荷兰人也不会那么迅速地在海上崛起，演变成为海上的新势力。

威德尔这一次的主要目标是大明帝国，对葡萄牙人与荷兰人的纷争没有任何兴趣，只要能给查理一世赚回大把的银子，葛廷联合会完全可能取代东印度公司的绝对垄断贸易地位。威德尔一直逗留在果阿，希望总督能够抽空洽谈一下澳门问题，可是到了1637年的1月11日，葡萄牙人跟荷兰人已经交上火了，葡萄牙人更没有心思答理英格兰人。

荷兰人闪电袭击，最后将葡萄牙人打败。1637年1月17日，威德尔不得不率领船队离开果阿。他深知查理一世因对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商馆建设不力才将特许状颁发给葛廷联合会，如果这一次自己带领船队一走了之，回到英格兰肯定会遭到国王的训斥。威德尔指挥船队先后在伯特卡尔科钦和亚齐建立商馆。

在海上漂泊了五个月，威德尔的船队于当年的6月27日到达澳门以南的十字门外停泊。英格兰人的到来让葡萄牙人十分为难，葡萄牙驻澳门总督多明我给果阿总督以及里斯本写信诉苦：“荷兰两个舰队的行动令葡萄牙人难以应对，澳门和印度以及里斯本之间的来往被隔断，只能和长崎及马尼拉贸易。葡萄牙人在广州没有贸易据点，每年只准贸易一次，且由中国官吏任意制定管理条例，任由中国商人索价。”

多明我非常诚恳地给查理一世写了一封道歉信，让查理一世感到多明我在荷兰人面前是多么的无奈。葡萄牙人在荷兰人出现之后，东方的势力节节败退，尤其是伊丽莎白干掉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荷兰人就盯上了葡萄牙人占据的澳门。早在1601年9月27日，荷兰战船“阿姆斯特丹”号和“戈乌达”号以及一只双桅小船就攻击过澳门的葡萄牙人，当时葡萄牙人没有客气，将荷兰人一通炮击，俘虏的荷兰人直接砍头。

葡萄牙人的行为激怒了荷兰人。三年之后的1604年，荷兰舰队司令韦麻郎扬言要将澳门的葡萄牙人给灭了，荷兰人的复仇行动准备得相当充分。韦麻郎率领一支舰队从马来半岛出发，7月中旬到达广东沿岸。韦麻郎指挥荷兰军士准备进攻澳门，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东南台风骤起。韦麻郎决定实施一个冒险的计划。

韦麻郎报复葡萄牙人的路上经过暹罗，听说暹罗国王要到大明帝国去朝贡，韦麻郎想与暹罗国王的朝贡使团一同去中国碰碰运气。可是暹罗的朝贡使团还未出发，暹罗国王就死了，这位韦麻郎却在暹罗结识了李锦、潘秀、郭震三名大明奸商。李锦得知韦麻郎的意图之后，献计说：“若欲通贡事，无若漳州者。漳南有澎湖屿，去海远，诚夺而守之，贡事不难成也。”韦麻郎还是担心澎湖守将不允许荷兰人登陆。

李锦对万历皇帝很是了解，这位皇帝为了搜刮银子到处派太监开矿收税监工。李锦告诉韦麻郎：“税使高宷嗜金银甚，若厚贿之，彼特疏上闻，天子必报可，守臣敢抗旨哉？”这位高宷高公公就是万历皇帝派到福建搜刮银子的太监，李锦伪造了国王书，让潘秀、郭震带回国。当时漳州守将陶拱圣得到潘秀送来的求贡的文书，发现国书中言语多有悖慢，并有武力要挟之嫌，大为惊骇，马上向上司报告，并把潘秀下了大狱。

荷兰人的行动露馅儿了，郭震见潘秀被抓，不敢再去他处递送“国书”。福建的官员都了解当年两广总督陈瑞的下场，张居正的得力干将最后被流放边疆，福建官员担心荷兰人跟当年葡萄牙的通市一样，到时候赖着不走，刚刚干掉日本狂人丰臣秀吉的万历皇帝，还不要了他们的脑袋？福建官员拒绝了荷兰人的请求。

韦麻郎得到消息，台风来的时候澎湖正处于换防的空当期，韦麻郎率领舰队直扑澎湖，简直如过无人之境。福建官员一看红毛鬼来硬的，知道他们是想要利益，就派人送了大批财物，让荷兰人滚蛋，荷兰人一看明朝官员这么懦弱便更加赖着不走了。

荷兰人慢慢了解到，只要搞定皇帝派来的高公公，荷兰人便可以不流血占领这个地方。韦麻郎送了三万两银子给高宷，可是当时的都司沈有容听说荷兰人赖着不走，想霸占澎湖，便一个人单枪匹马找到韦麻郎，一见面就指着荷兰舰队司令的鼻子教训：“堂堂中国，岂乏金钱巨万万；尔为鼠辈所诳，钱既不返、市又不成，悔之何及！”这位爷不愧是当年从朝鲜战场下来，靠着拳头考上武举人的。

一直在海上称霸、誓要灭掉澳门葡萄牙人的荷兰人哪里受过这样的训斥？韦麻郎听说眼前这人是习武出身，在当年抗击日本人的时候横刀立马，也是杀出来的汉子，对沈有容的训斥也是微微一笑，可是他的一个手下看不下去，哗啦一下拔出战刀来说：“中国兵船到此，想似要与我等相杀，就与相杀何如？”

荷兰人的挑衅让沈有容一下子火冒三丈：“中国甚惯杀贼，第尔等既说为商，故尔优容；尔何言战斗，想是元怀作反之意。尔未睹天朝兵威耶？”韦麻郎一看形势不对，无奈之下率船队滚蛋了。万历皇帝当年就对澳门的丢失相当生气，这一次澎湖差点被自己派出的太监出卖，立即命人给沈有容大英雄立了石碑进行表彰。

澎湖的梦想失败，荷兰人依然惦记着澳门。1622年4月10日，巴达维亚荷兰总督科恩命令提督赖啫臣率领一支共12艘的舰队出发，直奔澳门。当年6月22日，舰队到达澳门发动大规模进攻，当时只有50名守军的葡萄牙人抵挡了1000多名荷兰人，一名耶稣会神甫在大炮台上发炮，炮弹击中荷军军火桶，荷军大乱，澳门守兵乘机反攻，把荷军击败。不过从这一次开始，荷兰人开始将目光瞄向了台湾。

荷兰人跟葡萄牙人的梁子越结越深。多明我是个非常狡猾的葡萄牙人，荷兰人在果阿击败了葡萄牙人，封锁了马六甲海峡，留给葡萄牙人的仅有澳门，想当年赖啫臣率领的舰队里面就有两艘战舰是英国人的，这一次英国人居然厚颜无耻要在澳门做生意，这对于贸易线路已经越来越窄小的葡萄牙人来说，在中国的贸易地位很快就会被英国人夺去。

葡萄牙人拒绝了威德尔。

威德尔到达澳门的时候，葡萄牙准备驶往日本的船队正在等候装货，威德尔也想学习韦麻郎的拖延耍赖手段，葡萄牙人就派出守护艇在威德尔的船队四周不停地巡逻，搞得这位上尉军衔的指挥官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马上把船开到谭仔碇泊所，打算等葡萄牙人的船装货完毕离开之后再进澳门。

葡萄牙人故意拖延进度，威德尔在谭仔等得火冒三丈，可是葡萄牙人在荷兰人不断挑衅之下，已决定在澳门派驻总督和常规部队，现在在澳门的势力与当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威德尔无奈之下只得派出船只，于当年8月6日穿过穿鼻海，到达亚娘鞋岛，威德尔的行动引起了大明帝国官员的警觉。

威德尔到了亚娘鞋可没有闲着，他到处查看帝国的船队和炮台。可是帝国的水师根本不懂洋鬼子搞啥名堂，将炮口对准了威德尔的船只，威德尔一看大明帝国的水师要开火，也调整了船上的炮口。大明帝国水师告诉威德尔，要等到广州高层批准才能进入穿鼻海。三天之后，威德尔按捺不住，再次跑到亚娘鞋炮台，这一次大明水师朝不听话的威德尔开炮，威德尔一看不对劲，马上升起国王旗帜，命令船队将亚娘鞋炮台围住，向帝国水师展开密集的炮火射击。

帝国北方已经陷入战火重围，帝国的水师官兵抵抗了半个小时就落荒而逃，威德尔抽出战刀指挥着英格兰士兵爬上炮台，将大明帝国的旗帜扯下来，英格兰的王旗就在亚娘鞋炮台升起。英格兰士兵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44门小炮，每门有四五百磅重，威德尔命令士兵将其中35门搬到船上作为战利品。威德尔又命令手下的士兵抢夺了两艘中国帆船以及一艘渔船。

交火之后的威德尔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是通好还是回老家？

威德尔将渔船上的渔民赶到陆地上，将自己写好的信交给广州帝国官员。威德尔在信中厚颜无耻地说他们这一次的行动起因是中国人率先开炮，英格兰人这一次来是为了获得友谊以及在中国自由通商的权利，而帝国水师的做法恰恰跟英格兰人的愿望相反。渔民的信送出去之后，到了15日，一个精通英语的中间人李叶荣来了。李叶荣的到来让威德尔非常兴奋，因为李叶荣带来了广州大官的保证：只要英格兰人答应将缴获的炮及其他东西归还，他就可以通知总兵，让威德尔跟葡萄牙人一样约定缴付同样的税额。

李叶荣也就是一个混迹在广州的小混混儿，对大明帝国官场非常了解，尤其是对广州总兵陈谦的习性非常了解。根据大明帝国的律令，外国人在没有皇帝的允许下，是不能随意进入广州城的，可是陈谦是个只认银子不认《大明律》的家伙，经常在李叶荣的穿针引线下，收受洋人的贿赂，私底下允许洋人到广州城游玩，陈总兵高兴的时候也会邀请行贿数额较大的洋人到自己家做客，甚至会带着洋人喝花酒，逛窑子。

“你们要想让总兵大人通融，总要有点好处吧。”李叶荣一点都不避讳，中国官场千百年来都是一样。官员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在老百姓面前总是那样道貌岸然，背后却一大帮人帮他收受贿赂。威德尔对广州城来的这位掮客也有点不放心，就派蒙泰尼跟鲁滨孙一起携带西班牙银圆22000块，还有两小箱日本银。威德尔想的很天真，其中10000块送给陈谦，其余的用于购买中国货。

用10000块西班牙银圆就想搞定中国官员，威德尔太低估帝国官员的胃口了。威德尔的士兵在与帝国水师交火之前，帝国官员就已经三次来到英格兰人的船上，名义上是让他们滚蛋，事实上已经摸清楚这帮英格兰人带来了15箱半的国际硬通货西班牙银圆。按照当时银圆装箱的规格，每箱4000块银圆，那么威德尔一共带来了62000块银圆。渔民的信送到广州之后，官场的掮客就来明说了，威德尔居然想利用进呈的机会采购中国货物，太小瞧精于跟洋人打交道的陈谦了。

李叶荣已经诱威德尔钻入了圈套之中，帝国广州大官根本没有跟洋人和解的意思，相反让李叶荣给威德尔带去一份措辞严厉的警告：如尔等胆敢破坏一草一木，余必下令士卒歼灭尔辈，使尔等片帆不留，则尔等后悔莫及，罪无可恕。威德尔跟大冒险家鲁滨孙一直被蒙在鼓里，到了8月29日，威德尔感觉天气有点不对劲，台风马上就要来了，要求帝国官员准许英格兰船只进入内河。广州城的官员拒绝了。

威德尔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对方收受了行贿的银圆，让我们进去避风都不行？30日，威德尔命令船队向帝国海域行驶了两海里。到了9月6日，威德尔没有收到广州任何信息，却收到了来自多明我和澳门市政议会的书面抗议，葡萄牙人反对他进入广州贸易，理由是损害了葡萄牙的利益，葡萄牙人要求英格兰人从中国的海洋滚蛋。

葡萄牙人的抗议让威德尔嗤之以鼻，在大明帝国的地盘上，中国人都没有派出水师驱逐英格兰人，葡萄牙人却充当了帝国的海上警察。威德尔为了尽快搞定帝国官员，又让李叶荣送了12000块银圆给陈谦。同时，鲁滨孙带着28000块银圆在广州买糖。到了9月10日，潮水退后，在凌晨两点，三艘火器船向威德尔的船队发动了突然袭击。等威德尔一行从梦中醒来，发现炮火相当密集，不得不命令每艘船将绳缆斩断或者滑脱逃生。

威德尔收到情报，这一次中国的船只突袭英格兰人的背后，是葡萄牙人多明我被威德尔的傲慢激怒进行了挑拨。威德尔带着船只逃到了亚娘鞋，八天之后的9月18日，威德尔向帝国的水师开火，焚烧了三艘装备火器船的帆船以及其他的两艘帆船，还放火焚烧了一个市镇。已经杀红眼的英格兰人见到中国人就杀，见到财物就抢，威德尔甚至命令士兵将村民的猪都抢回去，在这次抢夺之中，一共抢走了30头猪。

杀戮没有停止。

威德尔的心里忐忑不安，今年郁金香价格暴跌，凡是做郁金香生意的欧洲人在一夜之间破了产，整个欧洲陷入恐慌状态，英格兰的经济步入衰退期。查理一世的老家苏格兰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国王需要更多的金银去剿灭起义军。威德尔这一次东行是带着查理一世的深切希望来的，现在威德尔却不知道英格兰商人在广州城到底怎么样，鲁滨孙购买的中国货物是否安全。之前，威德尔已经派人穿中国人的服装混进城，可是都龟缩在房间内，根本没法出去，现在跟大明帝国交火了，那就要打得惨烈，才会在谈判桌上处于有利地位。21日，威德尔再度下令攻占并炸毁虎门亚娘鞋炮台，焚毁了大帆船一艘，对虎门老百姓大开杀戒，最后还一把火烧毁了村庄。

新上任的两广总督张镜心一听英格兰人在帝国海域上撒野，立即下令陈谦出面狙击英格兰人。老油条陈谦没想到新上司动真格，马上派李叶荣警告葡萄牙人，让葡萄牙人出面斡旋。这场战火是葡萄牙人从中挑唆的，如果葡萄牙人拒绝，那么帝国的水师将直扑澳门。于是，葡萄牙人与李叶荣再次找到威德尔，提出帝国官员希望和解。

威德尔也不想将事情闹僵。一看威德尔要讲和，李叶荣又装大爷：你们这些洋鬼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陈总兵在总督大人面前费尽口舌，总督大人才同意讲和，不然就凭你们几条破船，早就被灭了。陈总兵手上那么多兄弟等着养家糊口，10000块银圆还不够兄弟们喝酒逛窑子。威德尔一听，大明帝国的官员果然腐败，现在是别人的地盘，葡萄牙人赚的是盆满钵满，还是破财免灾的好，鲁滨孙买的糖不要了，赶紧给陈谦他们现银吧。最后，威德尔又给陈谦送上了40000块银圆。

英格兰人运来的15箱半银圆中有80％孝敬给了中国的官员。

英格兰人银子也给了，可威德尔就是没有看到任何谈判的动静，葡萄牙人这下子急了，一旦英格兰人再次打起来，他们已经没有银子了，那样只有玩儿命。这位张总督可不是好惹的主。葡萄牙人于10月16日跑到广州，多明我派市政议会的官员到张镜心总督处调解。两天之后，葡萄牙人将威德尔手下的商人招来开会，说要调解就要给帝国官员交钱。这显然是给英格兰人出难题，让他们自觉滚蛋。

威德尔只有给陈谦开一张清单，将他这一次来所带的款项以及货物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要告诉帝国官员，英格兰人已经没钱了。陈谦已经瓜分了60％的贿赂银圆，他私自跟蒙泰尼签订了合约：为了自由和广阔的贸易与居住，英国人每年向大明帝国皇帝孝敬30000块银圆，约合中国白银2万两，还有4门铁炮和50支毛瑟枪。

1637年11月30日，葡萄牙人希望英格兰人赶紧滚蛋，于是怂恿陈谦，让威德尔写一份保证书，对自己的鲁莽行为道歉。威德尔像小学生写检讨书一样：我们进入中国的内地的种种作为，是由于我们对中国律例的无视，我们相信中国国王对于远方来人是慈善为怀并予以宽大处理的。陈谦拿到英格兰人的保证书，马上命令威德尔一行滚蛋，自己也好给总督张镜心交差。中英之间充满火药味的第一次交往就此结束，这一年大明帝国烽烟四起，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军与帝国军队混战在一起，远在东北的皇太极已经磨刀霍霍，对汉人猛将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三人封王，大明帝国已是黄昏唱晚。

｜第三章｜黄埔谍战

秋闱枪声

1732年的秋天，广州城异常闷热。

两广总督府戒备深严，身为八旗子弟、且已经是封疆大吏的总督鄂弥达，在书房里翻看档案，身边的胞衣奴才呼啦啦地摇着蒲扇，侍候的丫鬟端来了凉茶，鄂弥达放下手中的档案，接过凉茶喝了一小口，突然抬起头来问身边的奴才：“听说琵琶岛又来了一帮红毛鬼？”

“老爷，听说这一次来的红毛鬼跟前几年来的不一样，好像是另外一个国家的，叫什么瑞典，反正之前没有听说过，倒是听说这帮人来的时候差点被暴雨打翻船。”奴才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句话，“老爷，小的还听说这一次来的那个红毛鬼是他们国王的全权大使，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使命，粤海关的人这一次……”奴才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在权贵面前，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可能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鄂弥达突然眉头紧锁，心里犯嘀咕，新来了红毛鬼，粤海关的监督祖秉圭怎么没有给自己汇报呢？鄂弥达心里很郁闷。他1730年到广州担任巡抚，海南和广西到处都是乱民，鄂弥达在两广地界驰骋两年，雍正皇帝才给鄂弥达封了个署两广总督。署可就大有文章，这是皇帝在考察鄂弥达，要想转正真正掌握两广实权，还要看皇帝高兴不高兴了。

更让鄂弥达不爽的是，八旗胞衣奴才出身的祖秉圭，仅用三年时间就由一个七品知县爬到巡抚的位置上，在贵州巡抚的椅子上屁股还没有坐热，当地的苗民就造反了。祖秉圭说大话要杀尽苗民，这一下捅了娄子，苗民抱团抵抗，雍正也仅仅给了他罢官的处分，可是这位爷一回到北京，恰逢粤海关的监督杨文乾死了，祖秉圭出人意料地捞到了粤海关监督的肥缺，这可是一个正二品的位置。

祖秉圭一到广州，照常理应该到总督府拜拜码头，可是监督大人先到了海关，在海关官员的前呼后拥中，舒舒服服地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鄂弥达慢慢才了解到，这位新到的祖秉圭大人跟他的前任杨文乾一样，在赴任的时候，皇帝专门给他专折密奏之权，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头衔，那就是监察御史，专门替皇上监督两广的官员，一不小心祖秉圭的小报告就可以让广东大小官员的乌纱、甚至人头落地，怪不得这位祖大人那么牛。

让鄂弥达心里犯嘀咕的是，瑞典国王的大使到了，祖秉圭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居然还在托大。

鄂弥达重重地将茶碗顿在书案上，吩咐奴才给广东学政邓钟岳传话。邓钟岳在状元史上堪称一个奇迹，他的状元是依靠一手好字换来的，也是康熙皇帝平生唯一看字钦点的状元，现在调任广东学政，这位状元公正忙着三年一场的秋闱考试呢。

邓钟岳正发愁，贡院在闹市区，炎热的天气让学子们如进了蒸笼一般，怎么能写出锦绣文章呢？总督大人的奴才来了，邓钟岳正想找鄂弥达商量一下，看怎么改善一下贡院的条件。

广东的秋老虎让邓钟岳坐在轿子里像在洗桑拿，总督府为邓学政早已准备好了消暑的凉茶。鄂弥达一番寒暄之后，向邓钟岳建议，干脆将考场转移到珠江边上，迎着徐徐海风，学子们就可以在清凉的环境中笔走龙蛇了。

邓钟岳一听这个主意不错，走出总督府就开始忙活，将三年一度的秋闱试院搬出了红楼贡院。珠江边上最好的地方莫过于琵琶岛对岸，琵琶岛在明朝有金鳌的传说，秋闱选在这里，学子们可以独占鳌头、金榜题名。邓钟岳选择了琵琶岛附近一座幽静的大宅院，含辛茹苦的学子们带着考试的一应用品，通过严格的安检程序进入了考试院。

试卷刚刚发下来，窗外突然枪声大作。

邓状元惊呆了，怎么突然传来枪声呢？现在广州城没有任何军事行动，粤海关早已明文规定，外国商人未经特许不得入城，随船的官兵甚至都不允许下船，难道是外国商人持枪上岸了？邓钟岳赶紧派人四处查看，琵琶岛周围依然枪声不断。

秀才贡生们愤慨异常，扬言要罢考，邓钟岳提心吊胆，雍正皇帝一上台就在全国范围内刮起了廉政风暴，盐铁税收、河运科场，这一次可不是单单查科场舞弊一类，那太小儿科了，最近河南学政俞宏图小妾收受贿赂已经让皇帝震怒，北京的钦差大臣已经赶到河南的学政衙门，调查组正在调查学政贪墨案，广东考生一旦此时罢考，就闹大了。

奴才气喘吁吁地跑进鄂弥达的书房。

鄂弥达手握经卷，用余光瞟了一下慌慌张张的奴才，厉声喝道：“大胆的奴才，全然忘了礼数？”奴才跪在地上道歉，告诉鄂弥达，学政邓钟岳正在大堂，急于要见到总督大人。鄂弥达立即起身，直奔大堂。

邓钟岳有点火烧眉毛了：“总督大人，不得了啦，现在琵琶岛周围枪声不断，考生们根本就没有心思答题，一些混蛋考生起哄闹事，扬言要罢考，一旦考生罢考，我怎么向皇上解释？”鄂弥达早就预料有这么一天，看着邓钟岳一脸焦急，也作惊讶状：“外国商船不是粤海关全权负责吗？红毛鬼怎么能乱放枪呢？”

鄂弥达说的义愤填膺，官场的那一副油滑的本领全写到了鄂弥达的脸上。雍正皇帝不是喜欢祖秉圭这样的奴才吗？当然，雍正皇帝喜欢的不止这个祖秉圭，浙江总督李卫就是雍正皇帝当雍亲王时候的包衣奴才，百分之百的汉人，这位雍正爷就喜欢汉人奴才。现在洋人无故放枪，考生们一旦闹事，那可就不好收场。

在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无数，但是农民起义真正取得胜利的没有几个，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是在部队锤炼之后，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文臣武将。可是读书人不一样，简直就是一呼百应。唐朝末年的黄巢，久考不中，后来就打着农民起义的旗号，将唐帝国拖入了人民的汪洋战争之中。雍正皇帝非常清楚读书人那不可低估的力量。

这是一个收拾祖秉圭的好机会。

看着邓钟岳急得满头大汗，鄂弥达心里冷冷一笑，不过脸上非常克制，拍着邓钟岳的肩膀说：“状元公，考生事大，考试院对面的琵琶岛就是黄埔贸易港口，粤海关的士兵不可能青天白日瞎放枪，一定是停靠在港口的鬼佬在作怪。”鄂弥达最后让邓钟岳自己去找粤海关关长祖秉圭，让他一定要把鬼佬管理好，如果他们不听话，贡生秀才们罢考的话，他祖秉圭吃不了兜着走。

邓钟岳当时就懵了，当初选地点的时候，总督大人提出在琵琶岛附近，现在刚一开考就出了乱子，自己无权无兵，粤海关的监督祖秉圭是二品大员，哪里会听自己一个搞教育艺术的教育厅长的话呢？这个鄂弥达明显就是踢皮球。

祖秉圭在办公室心里非常忐忑，他最近听到风声，有人向雍正皇帝打小报告，说自己在粤海关期间贪赃枉法。现在皇帝正搞廉政风暴，这个时候自己被人举报，皇帝就是再信任自己，恐怕也会在心里掂量掂量。祖秉圭派自己手下的奴才去测量到港外国船只，并按照规定征收鬼佬的税费，现在只要做好本职工作，甚至做出一两件让皇帝刮目相看的大事，便完全有可能获得皇帝的赦免。

广东学政大人的轿子在海关衙门停下来，祖秉圭得到通报，顿时火冒三丈。这帮洋鬼子，早已反复警告过他们，可他们整天在船上喝酒胡闹，闹完了就拿着火枪乱开火。现在好了，学子们含辛茹苦十年寒窗，一旦罢考，广东学政没好果子吃，粤海关也脱不了干系。

邓钟岳火急火燎，满头大汗，早已把当年状元公的风采丢到九霄云外，恨不得上前一把揪住祖秉圭的衣领，然后一通臭骂。祖秉圭冷静地将一杯茶递到邓钟岳面前：“状元公少安毋躁，海关一定严查肇事者。”祖秉圭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学政怎么会突然把考场改到琵琶岛附近？难道两广总督鄂弥达不知道这里是商埠码头？

一定有阴谋。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琢磨鄂弥达的阴谋诡计了，祖秉圭马上将广东十三行的行商老板召集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十三行是广东贸易的统称，一开始为十三家商行，领取了政府颁发的对外贸易执照，可以跟洋人做生意，后来泉州等海关关闭，越来越多的对外贸易商涌向了广州黄埔港。当时规定，洋人到黄埔进行贸易，必须有人担保，拥有担保资格的商行叫保商，无论是信誉还是实力都比较强，洋人愿意跟其做生意。为了拉拢粤海关监督，取得保商资格，行商们没有少给这位海关监督大人送银子。

祖秉圭搜刮银子的名目繁多，他能够在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只因送礼都送到皇帝身边去了。逢年过节，祖秉圭都要给北京皇宫送大批的礼品，按照常理，这些礼品都应该是祖秉圭自己掏腰包，可是这位祖大人统统将送礼的任务下放到行商身上去，谁胆敢不送祖大人好处，非常不好意思，祖大人的小鞋就够你穿的啦。

行商们都是在内地大批量采购洋人需要的商品，担保行商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跟洋人签订一些合同，不少行商没有保商资格，只有靠价格和质量取胜。洋人也不傻，为了找到担保商人，只是象征性买点，大宗的采购还是到别的商行，这样一来黄埔港的行商们竞争得非常激烈，利润也一年不如一年，可是孝敬海关监督大人的银子、礼品还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商行的老板们见祖秉圭一脸的怒气，简直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知道一定没什么好事。这位爷奴才出身，奴才当官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贪污有道，简直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就连他自己的奴才也是个个财迷心窍，不知道这一次又要以什么名目搜刮银子。

祖秉圭当当地敲打着茶几，示意商行老板们安静。

会议简单明了，就是让这些行商老板马上回去，告诉他们的洋人生意伙伴，管好自己带来的人，没事别酗酒，喝醉了别放火枪玩儿。现在娄子捅大了，三年一度的秋闱在黄埔港附近开考，洋人的枪声让学子们胆战心惊，根本没法考试，有人甚至扬言要罢考，一旦学子们真的罢考，洋人们都将统统驱逐，到时候黄埔港也只有一个命运，那就是：关门。

行商们顿时惊呆了，以前也有洋人喝多了耍酒疯放枪的，看来这一次不是那么简单。现在祖秉圭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跟行商们扯淡，一定要严查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士兵吃饱了没事干，担保的行商要为此付出代价。

祖秉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不给出一个交代，让邓钟岳摆平那帮考生，涉案的保商可能会遇到致命的打击，取消保商资格事小，一旦矛盾激化，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保商还有可能被下狱抄家。更为致命的是，港口关闭之后，大家都没得好玩儿了，都得卷铺盖卷儿回家。祖秉圭一挥手，行商们呼啦一下涌出海关监督衙门，个个焦灼万分。

荷兰人的商船上到处是醉醺醺的酒鬼。

枪声依然不断，祟义行的老板陈汀官吓坏了，在船上喝酒放枪的是荷兰人。陈汀官祖籍福建，祖上一直在厦门一带做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明朝被满族人干掉之后，大清帝国一不高兴就关闭贸易港口，厦门总在被关闭之列。无奈之下，陈汀官拖家带口到了黄埔。陈汀官家族世代经商，在黄埔港迅速崛起，成为粤海关实力雄厚的保商，这一次荷兰人的船只就是他出面担保的。

陈汀官心里直骂娘，这帮红毛老鬼，简直没有一点修养，在船上喝得烂醉。根据朝廷的规定，洋商的船只只能靠岸，但是船上员工不能下船，洋商船上能下来的只有大班，他们的活动范围都局限在修筑于岸边的临时夷馆之内，商品的采购一般在买办的协同下进行。船上的士兵杂役只能待着，下船就要被驻扎在海关的中国军人逮起来。

十三行的老板们早就提心吊胆，洋商船上的人多，有些船上持枪的士兵就有几十号，而整个船只的采购有时要长达三到五个月，这些人整天在船上吃喝拉撒，喝多了又不能下船去寻花问柳，他们的大班都去采购做生意了，没人管理，这些鬼佬士兵没事就只有抱着枪玩儿，一玩儿就走火，走火一次也就算了，他们竟然将放枪当成了酒后的娱乐，玩得不亦乐乎。

行商们给洋兵痞说好话，让他们不要闹了，除了荷兰的鬼佬，其他人都睡觉去了。今年荷兰人一共来了两艘船，一艘是克纳彭·赫号，船上配备火力36门大炮，共有110名船员，一艘是伊培拉德号，同样也配备36门大炮，不过只有106名船员。荷兰商船上的士兵不听劝阻，还是放枪不止。

陈汀官气极败坏地要找商船的大班，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烂醉的士兵甚至哗啦一下扯出火枪对准陈汀官，陈汀官赶紧逃下船，直奔粤海关监督衙门。祖秉圭一听陈汀官的汇报，顿时火冒三丈，朝衙役一挥手，要给荷兰人点颜色看看。

海关衙门的兵丁将荷兰人的临时商馆团团围住，并将商馆里的所有荷兰人驱赶出来，甚至连中国的杂役都没放过，荷兰人一看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便稀里糊涂地抱着枪溜到船舱底下。衙门的兵丁一瞅红毛兵痞不见了，贸然上船搜查会引发国际争端，而两手空空回去又无法向监督大人交差，而且学政邓钟岳还在等待海关衙门的处理意见，现在一个人都抓不到，学子们的众怒恐怕难平，到时候邓钟岳真的向皇上上个折子参祖秉圭一本，这个二品宠臣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祖秉圭暗示手下的兵油子，既然抓不到闹事的红毛鬼，那就抓克纳彭·赫号跟伊培拉德号的保商陈汀官。陈汀官身为保商，没有严格贯彻海关衙门的指令，纵容洋人在船上肆意鸣枪，枪声惊秋闱，那可是要坐牢的。海关衙门的兵丁一下子将陈汀官的商行祟义行围了起来，陈汀官一看傻眼了，现在各国的船只已经到港在四处购货，一旦自己此时被抓走，那么祟义行也就彻底完蛋了。

陈汀官在十三行也是个油滑的商人，看惯了官场的生存之道，祖秉圭现在日子不好过，总督鄂弥达正在代理考察期，明摆着要借刀杀人，祖秉圭奴才出身也算人精，就是不想承担责任，而要找一个替罪羊，现在祖秉圭是要将自己推向惊秋闱的风口浪尖。陈汀官要来个丢卒保车，告诉祖秉圭不是自己不卖力，而是自己的外语不好，都是翻译没有认真翻译传达大人的命令，导致洋人放枪作乐。

有替死鬼了。

海关衙门的兵丁一窝蜂地将翻译的家围起来，还在床上做美梦的翻译，被衙门的兵丁一下子提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穿衣服，脚镣枷锁就已经套上了。之后被押入牢房，衙门们一通大板子伺候，翻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祟义行陈汀官作为保商，关翻译什么事情，洋人不听话应该找保商呀。翻译被打得皮开肉绽后五花大绑，捆在高大的木桩子上，被固定在一辆牛车上，拉到黄埔港的街道上，游街示众。

陈汀官后来才搞明白，荷兰士兵当时放肆是因为克纳彭·赫号跟伊培拉德号两艘船的大班们搞政变，几个副手要将一把手关起来夺权。政治斗争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残酷，荷兰更是长达百年受西班牙人压迫，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斗争。

繁荣如昙花一现的荷兰人正在自食其果。

当英格兰人打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的时候，荷兰人摸索到了贸易的窍门。1596年6月，科尔尼里斯·霍特曼率领一支荷兰船队首航印度尼西亚，这位冒险家可能是海盗出身，全然不懂贸易规矩，一到万丹港就开始武装抢劫，万丹人很生气，把这位红毛海盗抓了起来，最后他只有交钱赎身。后来到了马鲁古群岛，依然贼性不改，只有抱憾而归。荷兰人在狼狈回国的过程中，盯上了印度尼西亚的香料和胡椒，从1599～1601年，荷兰先后组织了十多次远航队到印度尼西亚收购香料，获利400％以上。

暴力刺激了荷兰人的野心，一时间整个荷兰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冒险公司。1602年，在荷兰共和国大议长奥登巴恩维尔特的主导下，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成立。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家联合的股份公司，他们模仿英国东印度公司发行股票。当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股票，投资者只要到公司办公室，在本子上记下自己借出了钱，公司承诺对这些股票分红即可。政府的力量总是那样强大，荷兰东印度公司聚集了650万荷兰盾，相当于50万英镑，或是现代的300万欧元。这是一笔庞大的股本，在那个年代，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规模已经世界无敌，价值高达几十亿美元。

东印度公司的发起设立，顿时让一直从事海上乞丐式抢劫的荷兰人疯狂起来。贩夫走卒、千金小姐都涌向了公司的办公室，要将安身立命钱投入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当时阿姆斯特丹市市长的女仆，也拿出了仅有的一点积蓄，购买了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身为大股东的荷兰政府，终于看到了政府信用的魅力。事实上荷兰政府并没有实际掏腰包，只是将国家拥有的权利，充当无形资产入股，折合了2.5万荷兰盾。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非常欣慰地接纳了政府股东，因为国会授予东印度公司特许状，赋予公司从好望角到印度洋、太平洋至南美南端麦哲伦海峡一线的贸易垄断权。除了贸易方面的垄断权，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有开战、议和、建立殖民地、夺取海上外国船只、建立城堡及铸造货币等权力。

拥有国会特许状的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疯狂之极，开着轮船，架着火炮在东方海域上横征暴敛。1603年，荷兰在爪哇建立商站。到了1605年，盛产香料的安汶、德那地、帝多利和班达群岛于短短几年间成为荷兰人的殖民地。1610年，荷兰人在印度尼西亚设置总督府，任命彼德尔·坡施为首任总督。1619年荷兰跟英格兰人在雅加达火并，最后荷兰人驱赶了英格兰人，两年之后将雅加达改名为巴达维亚，成为荷兰侵略印度尼西亚和亚洲其他各国的大本营。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时候，巴达维亚成为荷兰人的后勤补给基地。

荷兰人占据巴达维亚之后开始向周边辐射，甚至干涉小国的内政。荷兰人的主要目的依然是赚钱，为了能够在巴达维亚获取绝对的高额利润，荷兰人凭借手上的枪支大炮，敲开王室贵族的大门，迫使巴达维亚以及周边小国承认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垄断地位。荷兰人很狡猾，为了控制产品的数量和价格，规定一定的地区必须种植指定的产品，安汶岛种植丁香，班达岛生产肉豆蔻，勃良安种植咖啡，关闭了苏门答腊的盐场。荷兰人还拥有不可动摇的产品定价权，7分钱收购香料，运到荷兰转手以300分卖掉，转运到欧洲别的国家，价格更高，他们把爪哇的食盐运到苏门答腊，利润更在10倍以上。

高额的利润刺激着欧洲商人，当地土著民长期的压迫，获得的仅是喂养牲口的回报，他们在利益的刺激下，也慢慢地滋生出走私的大胆想法。垄断巴达维亚的岁月里，荷兰人骨子里的海盗因子，一直像恶魔一样笼罩在土著人身上，为了形成对丁香、豆蔻以及咖啡价格的绝对控制，荷兰人派出荷枪实弹的巡逻船，发现有人走私垄断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就地正法。班达岛的居民把肉豆蔻卖给了葡萄牙商人，荷兰人便开展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把班达岛上的1.5万人集中到开阔地，站在十米开外端起火枪，一阵枪响之后，班达岛血流成河。

荷兰人在海上不可一世，庞大的荷兰商船队拥有商船l.6万只，商船总吨位数相当于英格兰、法国、葡萄牙和西班牙四国商船吨位数之和。当时荷兰的首都阿姆斯特丹一跃成为欧洲的商贸中心，港内停泊的船只常年超过2000多艘。海上贸易给荷兰人带来了无尽的财富，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抛出了40％股息的诱饵吸纳社会资金，他们需要更多的海外投资来维系整个海上贸易体系，当然对外投资也可以给股东们带来更多分红。

阿姆斯特丹银行和证券交易所的成立，让更多的欧洲商人涌向了荷兰，英格兰、法国、西班牙、俄罗斯、瑞典、德意志等国家的国债也跑到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发行，荷兰东印度公司大笔吃下欧洲、东印度和美洲的外国债券，总额超过4亿荷兰盾，英格兰、法国每年分别向荷兰东印度公司支付的国债利息就高达2500万荷兰盾，西班牙、俄罗斯、瑞典和德意志等几个小国支付的国债利息共计达到3000万荷兰盾。

高额的利润也是一剂毒药。

荷兰人在海上狂欢的时候，一把快刀已经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买入欧洲国家大量的国债，那么荷兰人必须要同这些国家维系好良好的关系，否则一开战，所有的投资都要打水漂。被贪欲冲昏了头脑的荷兰人，在没有强大工业基础支撑的情况下，只是一味在海上扩张。英格兰人灭掉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还没高兴几天，荷兰人的6000艘船只就在波罗的海浩浩荡荡地扬帆起航。

此时，一直跟议会和英格兰商人作对的查理一世遇到了致命的麻烦。当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长向查理一世写信，说大明帝国危在旦夕的时候，英格兰国内已是剑拔弩张。年轻的军官克伦威尔已经不能容忍查理一世的贪婪，带领卫队直闯皇宫，查理一世的头颅随着一股热血喷涌落地。国内如火如荼的资产阶级革命，让英国人霸占的波罗的海贸易陷入一片混乱，荷兰人趁此机会夺取了北海和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在地中海和西非沿岸，荷兰商人肆意攻击英格兰人。

仇恨的种子埋藏在海上，荷兰人没有止步，又将枪口对准了葡萄牙人。当满洲八旗的铁蹄踏破山海关直扑北京城的时候，荷兰人却在福建广州图谋叩边，霸占台湾。占领台湾之后，荷兰人开始了对日直接贸易，通过贸易使日本的大量白银流向了欧洲。最顶峰的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41艘战舰、1000艘商船和10万雇员，成了葡萄牙人最大的威胁。

大海盗郑芝龙在朱家的凤子龙孙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向满洲八旗投降。而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却尊奉大明帝国，从厦门出发直捣台湾，将荷兰人驱逐出境。日本商人因为荷兰人在台湾对贸易课征重税，也不断跟荷兰人发生摩擦，日本朱印船的船长滨田弥兵卫甚至鼓动江户幕府与荷兰人开打，最后将荷兰驻台湾总督彼得·奴易兹及其家人抓捕，自此日本幕府跟荷兰人翻脸，进入闭关状态。

荷兰人很快就遭到了致命打击，当东印度公司大笔投资买入英格兰、法国国债之后，战争在欧洲蔓延开来，一切投资都化成烟云。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好日子也随着郑成功的出现结束了。还有一个麻烦的问题出现了，当初大量销售股票的时候，向董事们承诺40％的高比例股息，拿什么给股东们分红呢？就在荷兰人焦头烂额的时候，英格兰人开始了绝地反击。

英国人瞄上了中国的茶叶。

茶叶、瓷器和生丝一直是中国对外贸易的大宗商品，在工业革命之前，这三种商品不可替代。茶叶作为中国对外贸易的主打产品，与后来的鸦片一样，早期是摆放在药店里出售，喝茶的人主要是东方商人、水手以及欧洲的贵族，老百姓根本喝不到茶。从克伦威尔的卫队冲进英格兰皇宫的那一刻起，英格兰的历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资产阶级新贵族诞生了。当男人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贵族夫人们却无所事事，整天等待夜幕降临，参加各种各样的晚宴。

英格兰资产阶级夫人们的晚宴嗜好，彻底颠覆了中国茶叶在欧洲的命运。当英格兰王公贵族的夫人们吃完中午饭，穿着性感撩人的晚礼服，三三两两在一起等待晚宴的时候百无聊赖，家长里短的唠嗑，让人口干舌燥还略感饥饿，于是夫人们就下令让仆人烧烤了面包，可午饭后吃面包总不能跟早餐一样就着牛奶吧？怎么办呢？夫人们想了一个办法，用中国的茶叶冲泡，一杯红茶，几片面包，非常的爽口美味。就这样，下午茶开始在王宫和士大夫阶层流行开来，慢慢地蔓延到法国、德国等地。此前一直摆在荷兰人药店的中国茶叶才渐渐上了商店的货架。

下午茶如洪水般一下子打开了庞大的欧洲市场，在海上横行的荷兰人嗅觉灵敏，瞄上了中国的茶叶。1652年荷兰阿姆斯特丹开始拍卖茶叶，阿姆斯特丹成为中国茶叶的欧洲供应中心。当新型商人资产阶级掌握英格兰政权之后，奢靡之风在伦敦流行开来，英格兰人对茶叶的需求越来越大，英格兰人从荷兰人手上以3先令4便士一磅拿到的茶叶，到了伦敦卖出2英镑18先令4便士的高价。这大大地刺激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茶叶生意，荷兰印度殖民地总督甚至亲自抓中国的茶叶采购。

当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愤怒地重返皇宫的时候，英格兰人腾出了手来，是该好好教训一下荷兰人了。善于在战争背后下工夫的英格兰人这一次决定再走经济路线，茶叶贸易的垄断权是要好好分一分了。1670年，查理二世发布了五项法律授予东印度公司自主占领地盘、铸造钱币、指挥要塞和军队、结盟和宣战、签订和平条约以及在被占据地区对民事和刑事诉讼进行审判的权利。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可以直航中国，用白银跟中国人换茶叶。

英格兰人的行动让法国人、普鲁士人看到了赚钱的机会，也纷纷派出商船直接到中国广州购买茶叶。在欧洲市场荷兰人的茶叶一下子遇到了好几个国家级的竞争对手。当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停靠在欧洲各大港口的时候，荷兰人囤积在阿姆斯特丹港口的茶叶价格一落千丈，这些茶叶可都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从中国商人的手上买来的。在英格兰人的船只从阿姆斯特丹运走中国茶叶的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60％的利润来自于中国茶叶，如果继续用以前的价格收购中国商人手上的茶叶，那荷兰东印度公司就将彻底完蛋。

荷兰人无奈地压低对巴达维亚中国商人茶叶的收购价格。

1717年3月2日，荷兰驻巴达维亚总督宣布了一条命令，让当地的中国商人很是惊讶。荷兰人决定通过行政手段，将松萝茶价格压为每担40荷盾，珠茶每担60荷盾，一等武夷茶每担80荷盾。

荷兰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价格管制让中国商人很被动，当时已经有14艘中国商船装满茶叶，现在留给中国商人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卖给荷兰人，少赚钱甚至少亏一点，要么赶紧运走，可是卖给谁呢？周围都是荷兰人的地盘，那样亏得更多。中国商人的抗议，荷兰人当成了耳边风，中国商人赌咒发誓，再也不向荷兰人卖茶叶。

当年荷兰人威逼利诱买到了便宜的茶叶，可是到了1718年，荷兰人望眼欲穿，怎么也盼不来中国的商船，心急如焚的荷兰人很快发现了浩浩荡荡的商船到来。等荷兰走进一看全是葡萄牙人。葡萄牙人瞅准了机会，从澳门开出了23艘商船到巴达维亚。荷兰为维持在欧洲茶市的地位，被迫以比1717年贵75％的价格向葡商收购茶叶，从而导致严重亏损。即使巨亏，也只买到其茶叶需求量的一半。

英格兰人和葡萄牙人双管齐下，再度刺激了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神圣罗马帝国国王查理六世鼓动奥斯坦商人组建股份制公司。奥斯坦公司的商船于1719年开到广州，一下子就采购了1500担茶叶，企图垄断广州茶市。巨量的茶叶运到欧洲市场，为了跟荷兰人争夺市场，奥斯坦商人不惜低价出手，这样的倾销行动一下子让荷兰人陷入被动，在阿姆斯特丹的大街小巷，随处都能看到拎着中国茶叶的小商小贩在叫卖。

荷兰东印度公司被两面夹击，董事会面临生死抉择，决定派船直航中国采购茶叶。1727年10月29日，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决定派两艘船直接到中国买茶。1728年12月初，荷兰科斯霍恩号离开荷兰向中国进发。科斯霍恩号的大班很快了解到，想在中国广州进行茶叶采购只能用白花花的西班牙银币，无奈之下只有将船上30万荷兰盾全部兑换成白银。

1729年8月，荷兰人的直航商船到达广州。8月9日便以武夷茶每担24.6两的价格与广州行商签订第一个买茶合同，茶叶在100天后交货。1730年7月13日，科斯霍恩号返回德塞尔，这一次荷兰人直接采购的茶叶总量达到27万磅，还有丝绸品570匹以及陶瓷等物，总价值27万～28万荷兰盾。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最后结算的时候欣喜地发现，第一次直航就为公司贡献了32.5万荷兰盾的净利润。

荷兰人在兴奋地盘算利润，英格兰人的目的于悄无声息之中到达了。

很快荷兰人的麻烦就来了，荷兰对大清帝国直接贸易主要以白银为支付手段，不像巴达维亚拥有中国所需要的胡椒、香料、铅锡等物。荷兰人稀里糊涂地忘记了英格兰人跟中国人直接贸易，有詹姆士一世对美洲殖民之后大量美洲白银在提供坚强的后盾。荷兰人没有这样的后盾，这样一来，贸易额越大，荷兰人支付的白银越多，荷兰白银大量外流，公司银库空虚，逐渐出现信用危机并危及其垄断地位。

战争的爆发、英格兰人的反击使荷兰人陷入了绝境，为了维持高股息，使股票保持高价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开始了业绩造假，他们为了蒙蔽荷兰国内股东，确保其继续支持与信赖，开始背着股东们以3倍于国内的利息借债。董事会上梁不正，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大班们就开始疯狂地打起自己的小算盘，在采购公家货物的时候，以大班为首的高层带头走私。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走私异常严重，上至大班、船长，下至水手都不同程度参与走私。随行的船员们为避开检查，在船未到荷兰前便在其他地方卸下私货，其茶叶走私的规模多达250万磅。大班走私权力最大，可以直接指挥军队，所以走私最多。更为重要的是，巨大的贸易利润诱惑着管理贸易的大班等职员谎报采购价格，虚报额超过20％。

走私的刺激让大班们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权夺利，谁做了大班，谁就是老大，船上的杂役兵丁都由自己指挥，走私的数额自然也就最大。克纳彭·赫号跟伊培拉德号的大班已经发现了副手们火辣辣的目光，他们都盯着大班的位置。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班被副手软禁了，可是副手有好几个，谁做大班呢？老大都没有选出来，谁还有心思和时间去管兵痞喝酒放枪的事情。

两广总督鄂弥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阴招洞开了这片国际贸易的迷雾，当作为替罪羊的翻译被打屁股游街示众的时候，英格兰人在黄埔港十三行的一纸合约，将大清帝国唯一的对外海关搅得天翻地覆，中国的命运也自这一年开始了历史性转折。

兄弟反目

考场的学子们终于坐下来了，可是整个黄埔港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英格兰人带着秘密的使命到了港口，他们这一次的重要任务就是干掉奥斯坦人，让荷兰人、法国人、德意志人在广州买不到一两茶叶，英格兰要垄断中国茶叶的欧洲市场。英国东印度公司开往黄埔的船上，还来了几位异常神秘的伦敦大人物，他们带着国王乔治二世的密令。

广顺行的老板陈寿官已经没有闲工夫看热闹，这一次伦敦来的英格兰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都是那个该死的陈芳官在背后捅刀子。陈寿官跟粤海关的监督祖秉圭就差拜把子了，关系非常铁，洋船的大班一到黄埔港，都要去广顺行拜访这位爷，期望能够通过陈寿官这条道，在测量装船的时候，少遭遇粤海关奴才跟班的敲诈，在返航的时候能够顺利出港。

陈寿官心急火燎地直奔粤海关监督衙门。

衙门的皂隶对陈寿官非常了解，他除了给祖秉圭大把地送银子、送细软之外，连衙门的书吏、传话的门子，都会上下打点。在官场，大鬼易见，小鬼更难缠。陈寿官深谙官场之道，所以衙门的上上下下，是个人物的以及不是人物的，对陈寿官都非常客气。看着陈寿官急得满头大汗，奴才们知道这一次肯定发生了有火上房的大事，赶紧跑到书房通知祖秉圭。

祖秉圭现在心情很不爽，总督鄂弥达想方设法要将自己扳倒，考场枪声案已经让祖秉圭有苦说不出。一听奴才说陈寿官心急火燎要拜见自己，祖秉圭的心里更是一沉。陈寿官在黄埔港也算是八面玲珑的一位大老板，在外商云集的时候能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看来一定是又出事了。

祖秉圭穿过后堂直奔衙门大堂。见祖秉圭进来，陈寿官呼啦一下站起来，还没等祖秉圭坐下，就两手一摊，焦急无奈地告诉祖秉圭：“大人，大事不好了。”祖秉圭示意陈寿官慢慢说。“孚德行那个陈芳官把我给告了，现在英格兰人已经拒绝跟我做生意了。”陈寿官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英格兰已经派来密使调查此事了。”

“你被告了？”祖秉圭越听越糊涂，“我怎么不知道呢？”

祖秉圭还以为陈芳官是向海关衙门告状，但是一听到什么英格兰，一下子就懵了。祖秉圭现在满脑子都是鄂弥达要给自己搞阴谋，难道是鄂弥达在背后搞鬼？官场就是那样无情无义，整天都要琢磨对手。鄂弥达要除掉卧榻之侧给皇帝打小报告的危险分子，祖秉圭要提防广州官场的一切对手，在贵州他已经被摘过一次乌纱帽了。

“陈芳官给英格兰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总部写信，控告我给英格兰的大班回扣，好像英格兰的国王乔治二世很是震怒，专门派了秘密调查组来广州调查此事。”陈寿官额头的汗珠不断，“听说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部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准英格兰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们跟广顺行做生意，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次英格兰人在海上狙击了奥斯坦人，来到广州的商船中，英格兰占一半以上，没有了英格兰商人的光顾，压货量就会很大，广顺行将面临严重的亏损。”

陈寿官的情报相当准确。

东印度公司董事部在大班们出发之前发布了严厉的训令，垄断1732年广州市场的所有绿茶。如果可能，阻止奥斯坦人、法国人以及荷兰人取得任何绿茶。英格兰人已经面临同荷兰人一样的问题，在英国的茶叶市场上，已经涌现了大量的走私绿茶，东印度公司运到伦敦的茶叶利润已经严重被走私货挤压。

英格兰人的严令很快遭遇无情的打击。荷兰人派出了多维号，400吨的商船上安装了26门火炮。法国人派出的泰国号吨位达到550吨，安装了28门火炮，船员超过140人。还有一艘悬挂普鲁士旗帜的阿波罗号，跟多维号一样都是400吨，可是他们却安装了28门火炮，船员有100人。

普鲁士的阿波罗号让英格兰人左右为难，这艘船上的大班是英格兰人，还有23名船员也是英格兰人，其余的人都是奥斯坦人，英格兰人为了调查清楚阿波罗号到底是谁的，对船上的大班进行了拷问，得到的答案让英格兰人大为沮丧，阿波罗号是受普鲁士国王的委托到中国开展贸易的。一开始英格兰人没有看出任何漏洞，当阿波罗号行驶到了中国海域，英格兰人才从阿波罗号悬挂的旗帜看出了猫腻，这是一艘冒牌的奥斯坦商船，如果是普鲁士国王委托的商船，是不能悬挂普鲁士旗帜的。

英格兰人遇到了难题，那就是在中国海域他们无权向阿波罗号开火。一旦铤而走险，大清帝国的水师部队无疑将向英格兰人开火。而此前，英格兰人同大清帝国有过交锋，英格兰人最后落荒而逃，这一次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重要任务是垄断茶叶市场，他们如要捕获奥斯坦人的商船，董事部的任务可能就无法完成。

陈寿官不知道陈芳官到底抓住了自己什么把柄，更加不知道控告信到底写了什么，现在英格兰人已经跟自己成为了路人。祖秉圭拍了拍陈寿官的肩膀：“陈老板，不要大惊小怪，英格兰人不是要垄断广州茶叶市场吗？现在荷兰人、普鲁士人、法国人都开着战舰来到黄埔港，英格兰人要想达到控制欧洲市场的目的，还真不敢得罪你。”在官场善于钻营的祖秉圭一转身就咬牙切齿，“不过陈芳官那个王八蛋是该好好收拾一下啦。”

陈芳官正在孚德行的后院接待英格兰来宾。

英格兰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失去战友的伤痛，留驻广州的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主任托里阿诺去世了。于是董事会派了4艘船前往广州，船上一共有7名大班，董事会训令大班阿巴斯诺特出任新的广州商馆主任。1732年6月20日，当东印度公司的三艘商船到达澳门附近，眼看着要到虎门的时候，英格兰人听到一个噩耗，在林恩号上的新任广州商馆主任阿巴斯诺特已经去世了。

连续失去两名广州商馆主任的英格兰人陷入了悲痛之中。当他们的船只停靠在虎门外哀悼战友的时候，奥斯坦人的商船大摇大摆地开进了黄埔港，更让英格兰人搓火的是，法国人、荷兰人的商船也在黄埔港大规模采购绿茶。大班特纳立即代理主任职务，可总部下令不能跟陈寿官做生意，陈寿官跟祖秉圭的关系那么好，英格兰人同海关打起交道来就困难了，更别说垄断今年的茶叶生意。

特纳异常谨慎，打算先不将船开进黄埔港，跟陈芳官交流之后，看看陈芳官那边的门道。英格兰人立即派人跟陈芳官联系，将董事会的一封感谢信交给陈芳官。陈芳官接到英格兰人的感谢信，简直感动得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打开感谢信，信中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对他一通表扬，感谢陈芳官和另外一个合伙人唐康官揭发大班威廉·法扎克雷以及詹姆士·尼什罪恶的行为，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敬意，董事会带了贵重的英国茶碟以及家具，另外还有一些优质绒布作为礼物。

英格兰人的一套欧式茶具和两匹绒布，就让陈芳官高兴坏了。新任的主任特纳异常沉痛地告诉陈芳官，给他带信回英格兰的阿巴斯诺特已经去世了，现在英格兰商人跟陈寿官断绝了生意往来，但还摸不清海关大人的意思，希望陈芳官能够找一条舢板船，将四艘船的大班运到广州城。现在英格兰人要跟荷兰人、奥斯坦人以及法国人争抢采购，同时还要通过舢板船带一些银两进入广州城。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异常宝贵。

陈芳官很快发现，上了舢板船的英格兰大班中就有自己控告的那位詹姆士·尼什，这真是有点冤家路窄。不过陈芳官得到的是东印度公司总部董事会的感谢信，并且获知这一次国王乔治二世已经从伦敦派来了调查组，所以相信英格兰人会给出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更何况陈芳官的主要打击目标不是英格兰人，而是要通过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手，搞垮最大的竞争对手陈寿官。

尼什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陈芳官觉得浑身不对劲。现在全广州城都在传自己告状告到了英格兰王廷，现在自己运送了英格兰人，估计会有麻烦。陈芳官立即找合作伙伴唐康官来运送英格兰人。当唐康官用舢板船将英格兰大班接到自己商行的后院时，心急火燎的陈寿官派出的探子就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陈寿官再次找到祖秉圭，说英格兰人的船停靠在虎门外，大班却坐着陈芳官的舢板船进了广州城，按照粤海关贸易规矩，外国船只没有进入黄埔港，船上的大班是不得进入广州城进行贸易的。

陈芳官还在陪着英格兰人喝茶，一帮人拥着夹生的英语交流，气氛相当热烈。只是提起阿巴斯诺特的时候，陈芳官的心情会很低落，那是一位非常值得信赖的英格兰人，不仅一直订自己的货，还将举报信不远万里带回了英格兰。突然有伙计跑进来说商行被官兵围住了，合伙人唐康官已经被逮捕。陈芳官一听就知道这是陈寿官勾结祖秉圭在捣蛋，赶紧让英格兰大班从后门溜走了，自己夹着账本也拔腿开溜。留下唐康官被关进了海关衙门，阴森森的牢房里，唐康官期待奇迹出现，期待陈芳官解救自己。可现在陈芳官连自身都难保。

陈芳官早年也算十三行的大老板，跟陈寿官、陈汀官都是福建陈氏家族的子孙，为了生意却在他乡争得你死我活。在祖秉圭之前，陈芳官的孚德行也是五大保商之一，在洋商面前相当有信誉，当时的海关监督杨文乾虽然暴虐，可是在贪污受贿方面要好得多，杨文乾一死，雍正皇帝就派了祖秉圭这么一位奴才出生的人。奴才不可怕，怕的是穷疯了的奴才。祖秉圭被免掉贵州巡抚后，在北京为了捞到粤海关监督这个肥缺，光走后门就花了大把的银子，当然要到粤海关监督任上找补回来。

杨文乾是出了名的驴子脾气，陈芳官不喜欢给海关监督大人送红包，逢年过节就更别说什么小意思孝敬了。祖秉圭来了，孚德行的保商位置还坐着，祖秉圭手下的奴才三番五次地暗示这位陈老板，可是陈老板就是装糊涂，祖秉圭对这样的铁公鸡没有什么耐心，利用职权便利将孚德行的保商资格取消了。

十三行是对外贸易企业，在清朝，开办对外贸易企业是需要海关颁发贸易许可的，相当于今天的执照。当时的商人地位低贱，即使你家财万贯，也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在平南王被灭之前，商人都是抱大树，要么跟朝廷高官勾结，甚至勾结太子，要么跟藩王勾结，也就是所谓的皇商和王商。雍正皇帝一登基，就在全国范围内查处官商勾结。要想将手伸向北京城已经很难了，没有了保护的商人感到非常无助，于是很多商人就花钱捐官，主要是买个顶子，所以在十三行，就出现了在名字后面加一个官字的现象，陈芳官也花钱捐了官衔，所以名字里面也有个官字。

拥有了海关颁发的执照，贸易商行基本就成了政府指定的对外贸易企业。当然，要想获得执照必须有实力，能够当上保商更要有实力。陈芳官、陈汀官跟陈寿官这几位家族堂兄弟，早年都混迹于厦门港口。雍正皇帝上台之后，发现洋商的船上不仅有持枪的正规部队，还有大量的远程火炮，这哪里是一般的商人，简直就是动用国家机器进行武装押运。在这个过程之中，外国人在各大港口招惹事端，甚至有英格兰士兵为了打田兔，擦抢走火打死了中国小孩的事件发生。雍正皇帝下令其余港口关闭，独留粤海关。于是陈芳官和陈寿官来到广州，在厦门港口的雄厚实力，让陈氏家族的堂兄弟们迅速成了粤海关的强有力竞争者。

陈寿官八面玲珑，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跟陈芳官完全是两个性格。只要祖秉圭有需要，陈寿官总会想方设法将银子给祖大人凑齐。祖大人手下的奴才一看这位陈总很是孝顺，也经常敲竹杠。不过这位爷上下通杀，即使一肚子的怨气，也总是能够将混乱的官场糊弄的一派和谐。保商的席位自然少不了陈寿官的。

现在好了，祖秉圭公报私仇将自己的保商资格取消了。保商的资格可是一笔无形资产，在洋人眼里是有实力、有信誉的象征。其实这是杨文乾当年为了利用商行来管理外国商人设定的，就是隔山打牛。洋人为了税费老是与衙门争吵，现在将税费的收取统统交给保商，海关衙门可以坐在那里收银子，还没有烦恼。洋人为了做生意，也不得不找保商担保。这样一来，有了责任的保商就有更多的业务。保商资格没有了，陈芳官很是不爽，祖秉圭手下的奴才更是三天两头来找陈芳官的麻烦。

孚德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陈芳官不断琢磨堂兄弟陈寿官的生意经，最后琢磨到陈寿官头上。陈芳官跟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大班詹姆士·尼什和威廉·法扎克雷签订了一笔巨额的茶叶合同。陈芳官很久没有做大单了，自从祖秉圭取消了孚德行的保商资格后，孚德行生意一落千丈，陈芳官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多进货，没想到英国人一次来了个痛快的，陈老板签订合同之后发现库房货不够，给两位大班打点了金元宝之后，开开心心去收集茶叶了。

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开始了。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恶性竞争。在十三行常有的挖墙脚拉单的事情，这一次犹如一枚定时炸弹。陈芳官与唐康官前脚去采办了，陈寿官的伙计后脚就将东印度公司的两位大班尼什和法扎克雷拉到了广顺行。陈寿官摸准了这两位爷的软肋，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英格兰大班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有钱，其实他们是很穷的。当时的广州商馆主任年薪是80镑白银、商人是60镑、管理会的次一级成员年薪是40镑、书记是10镑。这些人薪水很低，一趟海上贸易来回要两三年时间，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东印度公司的管理相当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大班的。要想成为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必须具备语言、财务、交际等综合能力。中国对外贸易上千年，到了明朝晚期，欧洲的葡萄牙开始大规模在沿海搞贸易，葡萄牙文就慢慢成了沿海贸易的通用语言。无论是后来的英格兰人、法兰西人、荷兰人还是奥斯坦人，要想当上大班，都要学习葡萄牙文，不然到了中国还要找翻译，这个翻译必须具备三种语言能力：中文、葡萄牙文、英文。

当年威德尔带着查理一世的宏伟梦想，开着兵船大炮直闯虎门的时候，那位既懂中文又懂葡萄牙文的小混混李叶荣居然冒充总督大人的密使，最后将英格兰人蒙的团团转，把船上带来的西班牙银圆一箱又一箱地搬到了贪污成性的总兵府上，到最后威德尔还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给总督大人写保证书，还有总兵大人的严厉训斥，也被李叶荣翻译成对英格兰人的恩典。英格兰人在沮丧之中回到国内，才发现中国人一直就当英格兰人是下等的奴才一般，查理一世顿感奇耻大辱。

英格兰人后来在法国传教士的帮助下勉强做生意，可是雍正皇帝一上台，就在全国范围内驱逐天主教徒，将天主教定义为邪教。之所以如此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一个叫曾静的读书人听到各种谣言，就写了一份用尽恶毒语言攻击皇帝的折子，在西安投给了陕甘总督兼扶远大将军岳中琪，雍正皇帝愤怒无比，甚至抛开国事专门跟曾静一决高下，亲自写书曰《大义觉迷录》，让帝国所有官员学习。天主教的教义言论让雍正皇帝很是不爽，一气之下就将其列入了邪教的行列。传教士被驱逐了，英格兰人的语言交流遇到极大的障碍。

大班们要跟中国行商老板谈生意，葡萄牙人当然不会帮助英格兰人。英格兰人只有硬着头皮用英语跟中国人交流，中国老板根本就听不懂英格兰人说什么，只有比画着交易。中国商人没有办法，生意要做，就慢慢地将英语跟广东话结合起来，后来这种广东英语就慢慢地成为了粤海关贸易的官方语言。后来，上海的十里洋场兴起，上海话跟英语的古怪结合又产生了洋泾浜英语。

大班的语言能力是董事会考核的第一个重要条件，所以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在语言方面都非常下工夫，只要来过中国两趟，基本能跟中国老板讲价。语言只是一个方面，东印度公司的最大股东是英格兰王室，英格兰没有西班牙那么多白银，大班要到中国做生意，不可能带着大量的银子，那么大班还必须具备搞钱的本事。当时英格兰生产的毛纺织品在中国没有市场，大班们只有将毛纺织品运到苏门答腊等地，换成中国需要的胡椒、苏木等产品，可是胡椒、苏木在中国也不是赚大钱的买卖，所以大班就要有运送银子到中国的高级技能才行。

詹姆士一世在位的时候派出大量人马到美洲搞殖民地，却伤亡惨重。他们没有像西班牙人那样满船满船地拉回黄金白银，更多的是搭进了数万鲜活的英格兰人的性命。英格兰人一直想跟中国做海上生意，可是他们没有白银带到中国。一旦商船直接从英格兰运送白银，英格兰的英镑将严重贬值，脆弱的英格兰手工业就会遭遇大面积的破产，因此英格兰政府严禁银币出口。

考验大班的时候到了。除了有时少量运出银块之外，铸币的换算成了一个难题，塞维利亚皇家造币厂铸造的碑柱银圆按中国标准为95成色，墨西哥总督造币厂铸造的墨西哥银圆为94成色，威尼斯造币厂铸造的窦记吞银圆为96成色，法兰西皇家造币厂铸造的皇冠银圆，背面刻有三个皇冠的是95成色，否则是93或92成色。日耳曼铸造的里克斯银圆是90成色。大班必须将不同的银币先换算成为英镑，再由英镑折算为盎司，然后折算为克。

在复杂的换算之后，英国大班再度陷入迷惑，中国的银两重量需要按照成色来换算，并且不是统一的换算模式，分为漕平银、关山银两种，两种银两的克数和厘数不一样，所以大班在跟中国老板交易的时候，一旦换算出现差异，就可能出现高额的采购成本了。当然，跟中国老板交易还没有这么简单，还要将漕平银以及关山银按照纯纹银100的标准，将所有成色的银圆折算过来。这还只是白银，黄金就更复杂了。所以大班仅仅能够进行简单的计算是不行的，还必须具备银行理财家般的头脑。

银两的换算仅仅是考验支付的，可是广东黄埔港的货物五花八门，生丝、茶叶、干姜、白铜、丝织品、火腿等，不胜枚举。货品多了等级也就多，可能看上去差不多的茶叶，但是价格差距很大，那就要考验大班识不识货。如果掌握了鉴别货物质量的能力，可能赚钱就多，一旦走眼，就可能赔很多钱。更重要的是大班还要有识人的眼力，一旦将几万两订金交给了不诚信的商人，就可能遇到人去楼空的倒霉事。

现在回过头看看，这样一位近乎全才的大班，一年的薪水才60镑，按照当时的银币兑换比例，1镑银子相当于10两中国的银子，那么一个大班一年也就600两银子的薪水。当时英格兰东印度公司采用的是政府官员薪水制度，严禁大班勒索、拿回扣等，一经查出将严惩不贷。为了加强管理，刺激大班们的热情和忠诚，给予商船上的员工各种优惠，最主要的就是在保证公司本身利益的限度内，准许员工们做一些私人贸易，有时甚至把从英格兰运出来的货物以及白银按照级别分一部分给船上的员工。

刺激性的政策如潮水一般冲破了东印度公司的心理防线，船长、员工争先恐后地夹带私货，恨不得把自己睡觉的地方都塞满中国货。大班们慢慢发现，自己身为一船的首领，赚取的利润还没有一个小职员多。东印度公司在成立之初就有利润考核要求，三年连续亏损就要吊销特许状，而员工们夹带私货的状况严重影响了公司利润。

林恩号船长埃里斯顿在1729年就夹带了2500镑黄金、7750镑重的茶叶。东印度公司对于大班的管理相对来说就严格得多了，除了薪水外，为了让大班更为卖命，董事会采取了更直接的刺激方式，佣金提成，首席大班的提成一般为佣金的50％，第二、第三大班瓜分余下的佣金，也有约定的比例。不过，船员们夹带私货之后，大班们的佣金提成就被挤压了很大的一部分，大班们于是也开始大量夹带私货走私。当年的首席大班尼什准许的夹带是1500镑，特许夹带是200镑。

而身为商船首席大班的尼什，夹带不及船长的五分之一，这很显然影响到了公司的利益，对作为全才人物的大班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荷兰东印度公司大班搞政变，就是夹带私货带来的恶果。英格兰人不想重蹈荷兰人的覆辙，为了扭转这种恶化的局面，东印度公司不得不下令，每100吨中只能夹带224镑。

陈寿官找到了尼什和法扎克雷的软肋后，将他们拉到后堂，算了一笔账。既然大班主要是拿佣金，也就是说采购额越大，只要价格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大班的提成就越多。于是陈寿官提出了一个很诱人的条件，陈芳官什么价，广顺行就什么价，只是茶叶的等级次一点，但肯定能够让两位大班顺利交差，大班在规定额度范围内的私货，广顺行则以更低的价格出售给两位大班。

利益面前，法扎克雷与尼什同陈寿官签订了采购合同。当陈芳官跟唐康官采购了大批茶叶生丝回到商行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尼什和法扎克雷。一打探，两人已经从广顺行拉走了茶叶，陈寿官还给法扎克雷采购了大批的私人物品，价格相当便宜。陈芳官一听肺差点气炸了，这是公然挖墙脚，搞不正当竞争啊。陈芳官开始暗中调查陈寿官到底是怎么拉走尼什和法扎克雷的，苍天不负有心人，陈芳官拿到了法扎克雷的私人采购清单：

黄金24条重240两

丝帕758件，每件20条

茶叶五担

瓷器、漆器，价值357两银子

陈芳官把法扎克雷的私人采购算了一下，总货款达到约7000两银子。陈芳官为了争夺自己的茶叶订单，给法扎克雷暗送了大量好处，尤其是在采购私人货物的时候，甚至不惜牺牲公司利益。陈芳官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当时林恩号船长埃里斯顿采购的黄金是每条333两银子，可是法扎克雷个人在陈寿官那里的采购价是97.8两一条。埃里斯顿采购的丝帕是8两银子一件，而陈寿官给法扎克雷的价格是5.5两银子一件。

陈寿官的不正当竞争到底该去哪里控告呢？

陈芳官很是为难，祖秉圭跟陈寿官是铁哥们，自己又没有给祖秉圭大人送好处，海关肯定不会管这事，尼什跟法扎克雷是东印度公司的老油条大班。如果将这件事情反映到东印度广州商馆，可能这两位爷在广州就能想法给压下来，更何况尼什还是英格兰国王乔治二世面前的红人，一直怂恿英格兰远征太平洋。陈芳官左右为难，眼睁睁看着陈寿官通过采购变相行贿进而挖走了自己的生意，自己的茶叶只能便宜卖给其他商人，否则亏得更多。

状告无门了。牛脾气的陈芳官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现在不能对尼什、法扎克雷以及陈寿官打草惊蛇，而要想法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是英格兰皇室，虽然伊丽莎白已经死去100多年了，英格兰的皇帝也换了几茬了，护国大臣克伦威尔主政的时候，依然将东印度公司的皇家股份纳入国家体系，现在王室重掌大权，东印度公司的皇室股份自然归国王所有。

现在大班们之所以能够获得低价的私人采购，完全是建立在公司采购的基础之上，这是典型的损人利己。尼什跟乔治二世关系再好，可是他踩在国王的脖子上牟利，威胁到国王自身的利益，这对于对钱有着传统性迷恋的英格兰国王来说，怎么容忍呢？

陈芳官将举报信写好，反复权衡，终于找到跟自己关系一向不错的东印度公司大班阿巴斯诺特，让他带回英格兰，一封交给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总部董事会，一封交给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英格兰国王。阿巴斯诺特在东印度公司口碑很不错，看不惯尼什和法扎克雷拿到好处后的狂劲，大班们对两位老资格都敢怒而不敢言，他正好要借陈芳官的举报收拾一下这两位狂人。

陈芳官的两封举报信随着船队悄无声息地被带回英格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看完信后非常生气，扬言一定要深入调查中国人的举报问题。乔治二世看到了陈芳官的举报信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啪的一下将举报信摔到了书案上。尼什这个东西，简直枉费了乔治二世对他的信赖。公司给他们佣金提成，还允许他们夹带私货，可没想到公司采购的价格跟私人夹带的差距这么大。尼什同法扎克雷一定拿了好处，完全无视国王是股东，这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查，一定要深入地调查。乔治二世责令东印度公司进行内部整改，要杀杀大班们日渐形成的不良风气。

身为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乔治二世还向董事会建议，不允许公司大班以后再同举报信上提及的那家商行，即陈寿官的广顺行做生意。乔治二世哪里知道，陈寿官与海关监督祖秉圭是铁哥们，东印度公司不跟广顺行做生意，那么荷兰人、法国人以及奥斯坦人就会跟这位海关大人的哥们做生意，那么东印度公司垄断欧洲茶叶市场的计划就无法实现。

乔治二世责令伦敦高级法院派出誓证委员进行项目调查。当陈芳官接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奖励的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封举报信在伦敦犹如一枚炸弹，誓证委员问陈芳官是否愿意在他们面前宣誓作证？能否在自己的审判官面前宣誓作证，像在誓证委员面前宣誓一样？陈芳官以为英格兰国王派来的项目组很公正，一定能够将法扎克雷和尼什他们的事情调查清楚，让陈寿官遭受致命打击。

在调查的过程中，尼什还留在黄埔港的广州商馆，调查进行得异常艰难。陈芳官从后门逃走后，誓证委员们跟他的交流就变得很困难，来不及逃走的唐康官被抓到衙门，祖秉圭怎么会侵扰唐康官呢？原来陈芳官的举报信后有唐康官的联合署名。祖秉圭在将唐康官关押了五天之后，找不到致命的证据，只有将唐康官给放出来了。

放出来的唐康官对祖秉圭以及尼什、法扎克雷恨得牙根痒痒，在誓证委员面前大肆攻击陈寿官，攻击尼什与法扎克雷。誓证委员后来又向陈寿官进行了调查，根本不承认陈寿官变相行贿的说法，跟唐康官的说法完全相反。当时尼什的频繁活动，使得调查组有点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了。尼什不断给誓证委员送礼，明显要保护自己跟法扎克雷。调查组很快就给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写了一份报告：

在查询法扎克雷及其管理会的事件中，我们遇到很多困难，虽然双方表达意见的方法不一致，且他们对事实作证的态度更使我们难以理解，但我们已取得相当进展，我们将尽我们的能力完成此事。

英格兰伦敦调查组的调查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结果，但是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已经做出决定，不能跟陈寿官贸易。失去了英格兰大客户，陈寿官气极败坏，再次跑到祖秉圭的府上，鼓动祖秉圭将陈芳官抓起来。祖秉圭现在不能再鲁莽了，抓人一定要合法。陈寿官乐呵呵地告诉祖秉圭：陈芳官里通外国，犯下了诛连九族的死罪。祖秉圭点了点头，朝衙役一挥手：“迅速将陈芳官缉拿归案。”

致命罪证

粤海关的衙役再次将孚德行围得水泄不通。

孚德行的店门早已关闭，人没有抓到，祖秉圭一怒之下，将与孚德行联合做生意的宝丰行、鼎丰行、茂德行与丰恒行全部查封。整天东躲西藏的陈芳官听闻消息后很是绝望，原以为英格兰国王的密使能够让自己扬眉吐气，让陈寿官的商行关张，没想到陈寿官跟祖秉圭先下手为强，居然给自己安上了一个通夷的罪名。当年郑成功盘踞台湾，满清八旗就给郑成功及其后人安插了一个通夷的罪名，这个罪名跟叛国罪没什么区别，结果只有一个：诛灭九族。

你死我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陈芳官听闻祖秉圭贪污受贿的事情有人在调查，到底是谁调查，陈芳官还没有摸清门路，这位爷一直拿着十三行老板们的好处，往北京城里送东西，跟雍正皇帝的关系也非常好，雍正皇帝喜欢奴才，对浙江总督李卫十分欣赏。都说官官相护，祖秉圭有了皇帝的庇护，就是一百个陈芳官倾家荡产也扳不倒祖秉圭。

鄂弥达，对，就是那位八旗高干，现在还在两广总督考察期间，留祖秉圭这个拥有打小报告特权的家伙在身边，一定是个威胁，再说鄂弥达出身八旗，自誉血统高贵，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可是雍正皇帝对自己仍不放心。如果鄂弥达能够查出粤海关的贪污大案，他的功劳簿上一定会记一大功。

陈芳官很快就失望了，自己认识鄂弥达，可是鄂弥达不认识自己呀。现在祖秉圭跟陈寿官玩狠的，已经四处张贴了海捕文书，只要自己一露面，就会被抓起来。唐康官已经被弄进牢房打得半死，自己这个时候出去跑关系，一旦被祖秉圭抓住，还不打死？陈芳官想着就觉得心惊胆战，一定要找到鄂弥达，陈芳官的脑子里不断地盘算，到底如何让鄂弥达相信自己？

鄂弥达已经完全了解了英格兰人的一举一动，那个商人陈芳官如果没有拿到铁证，相信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贸然给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以及英格兰国王写信控告大班，里通外夷不说，还吃力不讨好，相信在海关混饭吃的陈芳官没有那么傻。鄂弥达也听闻祖秉圭贪墨成性，现在这个时候不直接找陈芳官，就会给祖秉圭留下绝地反击的机会。

官场如战场，机会永远留给用心的人。

雍正皇帝正在为官员的贪墨成性大伤脑筋，大清的官场就出现了一道奇怪的风景。都说官员喜欢银子，可是雍正皇帝一上台，官员们一下子变成了货币学家，都不明目张胆地贪污银子了，尤其是以廉亲王允禩为首的八爷党被铲除之后，在李卫、田文镜、鄂尔泰等一帮雍正皇帝心腹的整治下，贪墨的官员越来越少。

经常把雍正皇帝气得半死的那位直臣孙嘉淦，就曾经给雍正皇帝普及过一个官场理论：官员分为两类，要么为利，要么为名。孙嘉淦暗示雍正皇帝，你老人家手下的官员现在都精明着呢，他们的贪墨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登峰造极？

雍正皇帝有些错愕，自己整日整夜地批阅奏章，处理国家大事，可以说是日理万机，现在官员也没有明目张胆地将手伸向国家或者臣民，怎么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呢？雍正皇帝不明白官员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富有起来。孙嘉淦提醒皇帝，官员的贪墨不一定要伸手拿银子，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公开的管道，堂堂正正地将银子装入自己的腰包。

孙嘉淦点拨雍正皇帝，问题的根源在于货币。

当年顺治皇帝入关，大清王朝天下一统，整个国家的运行跟在东三省的小打小闹是两个概念，顺治皇帝很快就遇到货币的麻烦，铜钱作为流通货币，含铜量和重量直接影响着大清帝国的经济。如果含铜量低，就降低了铸钱成本，商品市场的铜钱价格会立即大幅下降，造成商品货币市场经济秩序的混乱；增加含铜量，铸钱成本提高，铜钱价格很快增加，帝国分布在各地的铸钱局亏损严重，铸钱事业会面临严重危机。

货币问题一直是困扰大清帝国的一个难题。雍正皇帝一上台，专管铸钱的宝泉局的账本就让雍正皇帝很尴尬：宝泉宝源二局每年额铸六十万二千六百八十七串四百文，每串需工本银一两四钱三厘七毫五丝，按照祖宗规定的银钱兑换比率，以钱一串抵银一两计算，宝泉局每串钱亏损折银四两三厘七毫五丝，每年亏损共计折银二十九万八千七百三十七两。

孙嘉淦提醒雍正皇帝，康熙皇帝在位的时候，货币体制非常混乱，户部的理财高手陈廷敬进行过改革，可是铜钱还处在每文一钱四分的标准，官员们就是在钱的含铜量中做手脚，捞取大量银子。

孙嘉淦给雍正皇帝剖析了铸钱的奥秘：大清帝国的铜材在顺治皇帝的时候，大量从云南开采。可是山高路远，加上帝国新建，百废待举，铜材耗量很大。到了康熙皇帝的时候，云南铜矿的开采成本越来越大，云南铜矿也就慢慢地荒废了。康熙皇帝时期，开始大量从日本进口红铜。那个时候铸钱的铜都很少，民间的铜就更少，曾出现过商人半夜排队守候在宝泉局大门外，等待新钱币的出炉的情况，这些商人可不是要通过新币发行来赚钱，而是要收买这些货币。

康熙皇帝规定铸钱的含铜量须在60％以上，最高的时候达到70％。商人可以直接将铸钱熔化提炼精铜。那个时候，私自熔毁货币就是破坏国家的经济秩序，就是犯了杀头的大罪。商人们不惜项上人头，主要是利益的驱使，熔铜钱提精铜，然后打造铜器进行高价销售，精铜器的价格是铜钱的两倍甚至三四倍，即使剔除30％的铸钱铅，商人的获利仍然在百分之百以上。

雍正皇帝登基之前，一直管理着户部。当时自己的父亲康熙皇帝想尽法子要富强，可到了晚年国家并没有出现盛世，相反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艰难。宝泉局的官员也叫苦连天，财务报表一年比一年亏损得厉害，尤其是每铸造一批新铜钱就亏损一大笔。当时宝泉局负责采购的官员说倭人奸猾，在和大清帝国进行贸易的过程中不断提高铜价。事实上资源是有限的，日本人在明朝晚期，因为白银问题一直耿耿于怀，大清帝国进口的红铜越多，日本人涨价涨得就越凶。

商人的投机倒把和官员的贪污有什么关系？

雍正皇帝有点懵了，商人盯上了铜钱的价值，收购的铜钱越多，那么货币的整体流通量就越少，铜钱就越来越值钱了，那么商品的价格就越来越低，物价的下跌导致手工业以及老百姓的商品不值钱，手工业会破产，更重要的是税赋的征收虽然是按照银子计算，可是到最基层的老百姓这里，税赋征收还是按照铜钱计算的，那么老百姓缴纳的税赋变相增加，整个国家的经济体系就会陷入混乱状态。

老百姓用铜钱缴纳税赋。如果是一两银子的税赋，官员可以利用收上来的一千铜钱去市场兑换银子，老百姓事实上缴纳的税赋是1.42两银子，官员只要向国家上缴一两即可，余下的0.42两银子就可以自己留下。雍正皇帝在位期间的财政收入是三千五百八十五万两银子，折合成铜钱再兑换银子，就有1500多万两白银流入官员的腰包。

雍正皇帝呕心沥血剪除八爷党，派出官吏整顿两江官场，没想到大清帝国的官员个个都成了货币学家和会计师，个个都盯着皇帝腰包里的钱。老百姓亏的是银子，骂的却是皇帝。雍正皇帝七窍生烟，一定要改革币制，打击不法商人，更重要的是管住官员的钱包，不能让老百姓的银子都流入官员的腰包。

币制改革成为整顿帝国财政以及官场的手段，孙嘉淦提出的方法是将铜钱由一钱四下降到一钱二，含铜量由之前的60％下降到50％，铜钱中的铜材跟铅一样多，这样就双重下降了含铜量。雍正皇帝非常欣赏这个方案，如果铜钱重量下降到一钱，民间私自铸假币的成本就很低，假币就会对国家货币形成冲击。以五比五的水平下调整体重量，奸商的利润空间就大大压缩，那么铜钱兑换银子的比例就会上升，官员通过征收税赋进行贪污的现象就可以杜绝了。

鄂弥达很了解雍正皇帝的秉性。这位爷喜欢用奴才，奴才们骄横一点没关系，但要是贪得无厌，对皇帝玩什么花样，那皇帝就会翻脸不认人。就拿年羹尧来说，在康熙皇帝时期就春风得意，到了雍正皇帝时期更是圣眷日隆，可到最后雍正皇帝还不是将年羹尧拿下，让年羹尧的一帮子仇人组成了审判委员会，给威震帝国的年大将军罗列了92条大罪，条条该死。不可一世的年羹尧在雍正皇帝的可怜下，在狱中自裁。大将军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在贵州闯过大祸的祖秉圭呢？

陈芳官跑了，祖秉圭急得在书房团团转。

祖秉圭现在没有比抓住陈芳官更着急的事情，鄂弥达的双眼已经紧紧盯住自己，那小子给雍正皇帝上过一个弹劾自己贪污的折子，祖秉圭大批的西洋玩意儿送到后宫，尤其是几件帝国从来没有的玻璃画屏让雍正皇帝大开眼界，可是鄂弥达的弹劾让雍正皇帝想起当年的年羹尧，背地里自己最信任的人在贪污受贿，利用皇帝的信任捞银子拉帮结派。雍正皇帝给祖秉圭发出了严厉的警告：小心保住你的脑袋。

鄂弥达预感到自己的奏折只能是给皇帝挠痒痒。年羹尧死后，雍正皇帝对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奴才依然十分倚重，弹劾祖秉圭仍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要想将身边这个打小报告的家伙扳倒，难度太大了。就在鄂弥达苦于找不到确凿证据的时候，一直东躲西藏的陈芳官意外获得了一个信息，粤海关的书吏跑了。

书吏在粤海关地位仅次于师爷，可以说是祖秉圭的文字秘书。粤海关包括祖秉圭本人的那点秘密，书吏都知道，尤其是粤海关的核心账目，基本都在书吏的脑子里。在粤海关征收洋商税赋的名目中，书吏也属于分赃成员之一，每艘洋船可以分得8.4两银子。仅以1732年粤海关的财务报表记载来看，当年到达粤海关黄埔港的商船有12艘，到达澳门港口的还有7艘葡萄牙商船。这样一来，粤海关监督的洋船是19艘，理论上书吏可以分到159.6两银子。

分赃159.6两银子，跟二品巡抚的年薪一样多了。在两广能够拿到这个年薪的只有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现任的二品监督祖秉圭，书吏怎么还会逃跑呢？陈芳官不用细想，按照祖秉圭的贪婪推算，一定是书吏没有拿到他应得的银子。

根据祖秉圭在1729年与1730年向雍正皇帝提交的财务报表显示，1729年粤海关有书役人等节省银13752两，1730年有18076两。节省银可是大有说法，在粤海关征收的苛捐杂税之中有一项叫做“缴官公费银”，美其名曰是书吏杂役的办公费用，可祖秉圭除了给书办伙食费外，其余的都充公了。

祖秉圭在大清帝国官场也算是人精，在官场上不仅仅要伺候好北京城的王公大臣，皇帝那么倚重自己，现在粤海关成为大清帝国的唯一开放窗口，皇帝不计前嫌，自己总不能让皇帝丢脸吧，祖秉圭将书办衙役的办公费用充公，在财务报表上做的很是光鲜，就是要取悦皇帝，变相给皇帝行贿。

粤海关的其他人忍气吞声，可书吏有点文化，压根就瞧不起祖秉圭这个奴才出身的二品大员，更不满意祖秉圭克扣自己的银子。书吏很是生气，就跟祖秉圭索要，祖秉圭都已经上报给皇帝，书吏却坚信祖秉圭装入自己腰包。分赃不均，于是带着账本跑了。

陈芳官曾经是保商，也算是商场大鳄，银子有的是，书吏经不住陈芳官的银子诱惑，很快就跟陈芳官做了一笔交易，祖秉圭贪污的一手材料拿到了，陈芳官异常激动地翻看书吏的材料，贪污账目一清二楚。陈芳官看完材料后，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写状子，这一次他要借助鄂弥达的手将祖秉圭和陈寿官一锅端。

鄂弥达接到陈芳官的状子和材料，如久旱逢甘霖。这个祖秉圭胆子也忒大了点儿，在粤海关四年居然贪污了十四万两税收银子，还敲诈了三千两商人利息，雍正皇帝最痛恨的就是官员贪污，这一次自己可是拿到了确凿的罪证。更让鄂弥达兴奋的是，裕源行为了拉拢暹罗商人，用港脚船替暹罗商人走私红铜，但是暹罗商人装运红铜的船要离开大清帝国，必须要粤海关的通行证，裕源行的老板通过陈寿官买通祖秉圭，祖秉圭居然给走私红铜的洋商开通行证，这可是致命的大罪。

康熙皇帝在位的时候，红铜紧缺，帝国铸造钱币的红铜绝大多数靠从日本进口。到了雍正皇帝年间，为了降低铸钱成本，宝泉局不再从日本进口红铜，派出了心腹干将鄂尔泰到云南开采铜矿。鄂尔泰不负众望，果然开采出大量的红铜，在孙嘉淦的币制改革配合下，雍正年间的货币危机有所缓和。红铜是铸造货币的主要原材料，为了避免国内红铜出现紧张局面，皇帝严禁商人将其运出海外。

祖秉圭给洋商签发通行证，让暹罗商人走私红铜、明目张胆地运出海外，这样的后果会导致国内红铜供应紧张，奸商可能再度炒作铜价，宝泉局周边可能再度出现半夜排队收购新币的现象，那么雍正皇帝锐意进行的币制改革可能就会功亏一篑，大清帝国的经济将因为货币问题陷入混乱状态，这将触及到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严，甚至动摇整个大清帝国的国脉。祖秉圭的通行证不折不扣地成了帝国的毒药。

鄂弥达之前已经给皇帝上过密折，一口咬定祖秉圭贪污受贿，可是雍正皇帝一直压着。鄂弥达希望通过挖出粤海关这个蛀虫，为自己捞取更多的政治资本，早点将那个署两广总督的署字去掉，实实在在地坐上两广总督的宝座，没想到雍正皇帝如此器重祖秉圭。现在新任广东巡抚杨永斌来了，好，如果皇帝认为鄂弥达跟祖秉圭有过节，如果杨永斌初来乍到就发现祖秉圭贪污，皇帝还能袒护吗？为了保险起见，鄂弥达拉上杨永斌联合上奏，奏书送到了雍正皇帝的案头，雍正皇帝火冒三丈。

贪墨足以让雍正皇帝抄祖秉圭的家，更让雍正皇帝怒不可遏的是祖秉圭给走私洋人签发通行证。在大清帝国，走私就是死罪，更何况走私的是违禁红铜呢？想当年，康熙皇帝因为广东官员参与走私，血洗了广东官场，总督、巡抚统统成为牢狱野鬼，那是大清帝国海外贸易史和官场斗争史上最残酷的一页，也是一段最触目惊心的帝国回忆。

康熙皇帝登基的第三年，东南沿海为了防止郑氏家族反扑，决定采取禁海措施，所有的海外贸易随之停止。大清帝国的海禁令一下，盘踞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就急了，他们远到东方厚着脸皮赖在澳门，就是为了跟中国做生意，现在中国沿海都不允许做生意了，葡萄牙人的生存问题一下子就严峻起来。葡萄牙人于是拉拢两广总督卢兴祖，希望卢兴祖能够上书皇帝，将香山县所辖的澳门列入海禁之外。

明朝末年，因为两广总督陈瑞收受葡萄牙人的贿赂，容忍了葡萄牙人侵犯帝国主权的行为，导致葡萄牙人一直盘踞在澳门。现在八旗的铁骑征服了大江南北，葡萄牙人依然盘踞在澳门。这一次有求于卢兴祖，卢兴祖毫不客气地张开狮子大口，派当时的香山知县姚启圣赴澳门，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搞定20万两的索贿银子。

卢兴祖也是穷疯了，自己虽然身为两广总督，名义上跟直隶总督、两江总督一样大权在握，可是在两广的地界，广东有平南王尚可喜，广西有镇南王孔有德的部将，自己在这两股势力之间，简直就是一个小人物，捞银子的机会都留给这两伙人了，现在葡萄牙人送上门来的发财机会，自己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一身游侠气息的姚启圣也是一个读书人，在康熙二年以乡试第一名的成绩取得会元举人身份，有了举人文凭的姚启圣没有再接再厉参加会试，而是选择了做官，举人做官也就是七品芝麻官，姚启圣被任命为香山县知县。他时运不济，刚刚上任就遇到了澳门人霍侣成造反。毕竟霍侣成是打渔出身，没什么文化，姚知县很快就将其捉拿下狱。可是康熙皇帝的海禁让澳门成为海上孤岛，姚启圣看着昔日繁华的澳门日渐变成死岛，悲从心起，提笔写了《香山杂咏》：

湿云愁结暮烟重，水白沙明何处钟。

夹岸荻芦横野色，大江风雨暗孤踪。

已经去国为迁客，犹有悲歌答老农。

千古每多零落恨，不须此际叹遭逢。

扁舟每渡铁城阴，见说农樵出远岑。

圣主已竟边界令，逐臣未尽抚绥心。

几年共尔栖荆棘，此日怜余载鹤琴。

犹幸斯民远旧业，莫教寇盗再相侵。

无数艨艟犯海波，我来守土竞如何。

荒陲百事怡情少，孤岛三年战血多。

献馘楼头腾剑气，受降城下起饶歌。

弹丸若使劳臣在，未许渔池复弄戈。

地居天末海滨东，况复迁离盗贼充。

千里波涛孤枕上，万家饥溺梦魂中。

寒猿泣月移高树，宿鸟惊云过别丛。

莫问当年临战伐，只令凭眺有余桐。

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姚启圣终于得到上司的命令，虽然主要目的是跟葡萄牙人讨价还价，干的是索贿的勾当，可是毕竟澳门有了开口通商的机会，卢兴祖不会拿了葡萄牙人的巨额贿赂而不办事，只要卢兴祖给皇帝上奏疏，力陈澳门通商的重要性，康熙皇帝以及文武大臣们不会那么冥顽不化。

姚启圣得到两广总督卢兴祖的指令后，便以收取在澳门的“入官货物”为名，赴澳门同葡萄牙人进行谈判。谈判异常辛苦，葡萄牙人在明朝末年，被中国官员耍了一次又一次，因此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中国官员会忽悠的很多，真正能办事的很少。要想让中国官员办事，不能一次性将好处全给了，一定要实行分期付款的办法。经过讨价还价，葡萄牙人先给卢兴祖送了两万两银子，余下的十八万两等澳门开海禁之后再付。

拿了葡萄牙人贿赂银子的卢兴祖还没来得及高兴，帝国派出的落实海禁的检查小组就来了，钦差大人很敬业，一定要检查小组的成员们为皇帝尽忠，要去澳门看看海禁政策到底执行的怎么样。卢兴祖一听吓坏了，赶紧拉上分享了贿赂的广东巡抚王来任和姚启圣，力劝钦差大人和检查小组的成员们，说海上风浪很大，万一再出一个霍侣成那样的亡命之徒，那可就耽误了皇帝巡查海禁的大业。

卢兴祖用连蒙带骗的伎俩居然将钦差大人唬走了。葡萄牙人催得很紧，说总督大人如果不办事，后面的银子就没有了，也许有一天你们皇帝的办公桌上还会出现一份弹劾你们索贿的折子。卢兴祖当然想要银子，立即上奏康熙皇帝，请求允许澳门开展海外贸易。康熙皇帝身边的辅政大臣一合计，帝国确实有一些商品需要进口，那就沿着明朝的老路子，澳门开展对外贸易，不过是官方与官方的朝贡贸易。

尚方宝剑在手，卢兴祖从皇帝的批复中看到了商机——官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商人一起赚钱嘛。但是身为两广总督，卢兴祖觉得自己出面不太合适，再次让姚启圣出面。姚启圣得到卢兴祖的指令，出示招商布告，广泛宣传，声称各商有旧货在澳门的，可赴澳门贸易。在海禁年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想作外贸生意，商人就必须跟官府分成，如果是以前积压的旧货，官商四六分成；现买新货的，三七分成。

商人好不容易等到了做生意的机会，即使官府拿走三成或者四成的利益，依然有利可图。尤其是在所有港口都关闭的情况下，贩卖海外货物，利润在几倍甚至十倍以上，能够用部分利益争取到赚钱的机会，何乐而不为？澳门一时商贾聚集。两广的商人排队跟随姚启圣到澳门采买货物，采购的货物以荷兰商人提供的胡椒、钟表、古玩为主。在姚启圣的经营下，卢兴祖、王来任以朝贡贸易为名，行走私之实，获利丰厚。

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卢兴祖和王来任腰包越鼓，心里就越不踏实，尤其是每次分赃的时候，姚启圣都以读书人不爱钱财为由，不参与分赃。这样一来卢兴祖他们心里更是惶恐，担心走私的勾当被皇帝发现。既然姚启圣想当圣人，那就让他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变成屎。卢兴祖与王来任合谋，打算罗织“通海”罪名，将姚启圣置于死地。姚启圣听到风声，决定自首并先行告发卢兴祖，姚启圣想方设法找到平南王尚可喜，将状子递到了康熙皇帝手上。

龙颜大怒，康熙皇帝身边的辅政大臣没有收到卢兴祖的贿赂银子，自然也不愿意袒护这二位。北京城的调查组在钦差大人的带领下，直奔广东。卢兴祖和王来任看到调查组的人，还有点奇怪，不是检查组都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上次检查海禁，卢兴祖百般遮掩，这一次调查组到了广州直接锁拿商人，商人经不住拷打，将贸易状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卢兴祖和王来任这才明白自己完蛋了，两人很快接到了自裁的圣旨。

一个两广总督，一个广东巡抚，都死了。姚启圣因为坦白从宽，而且个人没有受贿，只落得个“赦免前罪，仍行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姚启圣丢了官，可是这位爷在同葡萄牙人走私的过程中，慢慢地摸到了做生意的窍门，很快就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当吴三桂联合靖南王耿精忠造反时，姚启圣捐献出所有家产，康熙皇帝感激涕零，姚启圣却偏要在军中效力，一步步坐到了福建总督的位置，还给皇帝出谋划策，收复了台湾。

话说雍正皇帝龙颜大怒，立即八百里加急，给两广总督鄂弥达下了圣旨：两广总督鄂弥达跟广东巡抚联合成立反贪污调查组，调查粤海关监督祖秉圭。鄂弥达由于对祖秉圭的贪墨行为早有洞察，并且拿到了致命的证据，雍正皇帝命令鄂弥达担任项目组的组长。鄂弥达终于如愿，可以清理身边这个有密折打小报告之权的心腹大患了。

祖秉圭在衙门里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回想起当年自己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就从一个七品知县升任正三品安徽按察使，自己给雍正皇帝上了一个谢恩的折子。当时皇帝刚刚让年羹尧自裁，心里很不痛快，于是在折子上批示道：“受破格知遇之恩，当思出色之报，天经地义。君臣之分且莫论，即常人受惠负恩尤招恶报，何况国恩乎？年羹尧、傅鼐朕尚执法不惜，何况尔等乎？勉之！慎之！真诚做好官之外，余无良法。”现在鄂弥达又告自己，一定是拿到了把柄。想到这里，祖秉圭不由得冷汗不止，抱着高烧的病体给雍正皇帝写信，辩解自己的罪行。

项目组已经成立了，证据非常充分，这一次雍正皇帝也没有办法了。雍正皇帝对贪污受贿的官员早已恨之入骨，更何况鄂弥达这一次抓住了祖秉圭纵容包庇走私的把柄，而这是皇帝最痛恨的大罪。鄂弥达没有给祖秉圭在北京活动的机会，派出总督府官兵直奔海关衙门。两广总督府的兵丁包围了昔日熙熙攘攘的祖府，祖府很快被鄂弥达的兵士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找到祖秉圭贪污的十四万银子，而只抄出了两万六千两。鄂弥达还派人将陈寿官以及裕源行的老板锁拿下狱。祖秉圭被押到北京，判处斩监候。

大清帝国唯一的对外窗口粤海关出缺，雍正皇帝不想给结党营私者以机会，而是直接任命。

祖秉圭下狱，粤海关却正值贸易的黄金时间，洋人们纷纷等着海关大人的通行证，没有通行证根本无法出海，一旦延误了季风时间，洋人可能就要在黄埔港待上一年，两广总督鄂弥达可不想让洋人留在广东过冬，他们留下的时间越长，捅的娄子就越大。鄂弥达一边审理祖秉圭，一边下令关闭黄埔港边的小酒馆，免得洋人喝多了闹事。鄂弥达还在筹划一件事，将贸易的主要集散地迁到澳门，那样广州的贸易风险就小了。

雍正皇帝没有让广东巡抚杨永斌兼任粤海关监督一职，而是让广东道员郑伍赛暂时代理。道员当时相当于广东的按察副使，无论是官衔还是品级，跟祖秉圭相比都差远了，瑞典的大班坎贝尔一打探，怎么也搞不明白，大清帝国怎么就派一个大法官来管理海关呢？粤海关一直有小内务府的称号，海关监督同内务府关系错综复杂，雍正皇帝当然不想让自家的钱袋子落到地方大员手上，粤海关监督的职位必须由皇帝本人任命。

郑伍赛的屁股还没有坐热，户部的正式任命就下来了，郑伍赛这个大法官没有成为海关衙门的新主人。粤海关的人事任命再次让洋商大跌眼镜，新任海关监督是汉军正蓝旗三品武官、广州城守副将毛克明。从毛克明的履历表可以看出，这位爷是完完全全的军人，早年在兵部作秘书，从九品笔帖式干起，慢慢地爬到参将、佐领、查旗御史。头发都熬白了，才做到了城守副将的位置。毛克明跟祖秉圭很不对脾气，祖秉圭还没有垮台，毛克明就向雍正皇帝奏了一本，控告祖秉圭纵商霸市欺昧罔利。

雍正皇帝很有意思，他太了解臣子们相互攻讦的目的了，鄂弥达控告祖秉圭一是要将拥有密折奏事之权的祖秉圭拿下，更重要的是将粤海关关长的位置拿到手。那可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肥缺，鄂弥达身为两广总督，雍正皇帝不可能让鄂弥达成为独霸一方的诸侯，到时候尾大不掉就麻烦了。而毛克明身为军人，戎马一生，是个直肠子，他控告祖秉圭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那现在就让你毛克明来管管海关吧。

毛克明的军衔为广州左翼副都统，这个名字有点拗口。满族八旗入关，军中旗兵的最高长官为将军，在全国有13个将军，从一品官衔，与将军品级一样的还有两个都统，一个在察哈尔，一个在热河。理论上副都统隶属都统，可是广州的副都统却隶属广州将军。副都统一般分为左翼跟右翼，在清朝，右为尊贵，所以毛克明这个左翼副都统也就正三品的品级。粤海关关长都是二品，雍正皇帝立即给毛克明加了一级，二品左翼副都统毛克明正式接管了粤海关。

海关关长的宝座还没有坐热，毛克明就遇到一个麻烦问题。原来英格兰人还在调查大班尼什同法扎克雷一案，看来英格兰国王乔治二世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整顿东印度的大班，调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调查组威逼利诱，可是十三行的老板们都不愿意站出来指控，他们秉承中国千百年来“和气生财”的信条，面对誓证委员的问题，他们一问三不知。有一天，监狱的看守报告毛克明说，广顺行的账房先生李秦到狱中看望陈寿官，问陈寿官是否愿意指证东印度公司大班，陈寿官拒绝了。

毛克明早在祖秉圭时代就看不惯行商们尔虞我诈，自己刚到粤海关，也不能带着英格兰人来调查大清帝国的商人，现在英格兰人到处找人证物证，搅得黄埔港人心惶惶，行商们的信誉受到很大影响。于是毛克明暗示陈芳官见好就收，不要跟英格兰人走得太近，阿巴斯诺特已死，陈芳官也摸不清英格兰人的底细。

毛克明没有祖秉圭那么缺德，没有查封广顺行，陈芳官一直跟祖秉圭一帮人周旋，生意根本就没法做。英格兰人一边放话拒绝跟广顺行做生意，一边调查大班问题，背地里却跟广顺行签定了大宗的茶叶生丝合同，陈芳官有一种被英格兰人当枪使的感觉，自己的举报成了英格兰国王整顿东印度公司的借口，也成了东印度公司大班内部争权夺利的筹码，陈芳官开始慢慢跟英格兰人拉开了距离，英格兰人的调查也就悄无声息地收场了。

八旗大兵接管了粤海关，大清帝国的海关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军事管制。英格兰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一封措辞严厉的训令，泄露了英格兰人的绝对机密，恼羞成怒的荷兰人却在遥远的巴达维亚，举起了屠刀。在流血与死亡后，鸦片渗透到了粤海关的军队高层。

一场可怕的阴谋，如同鬼魅慢慢地扑向大清帝国。

红溪屠杀

1733年6月16日，云淡风轻，一个大胡子英格兰人站在甲板的前沿，遥望着东方。

5月25日，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商船温德姆号大班特纳率领康普顿号、奥古斯塔斯王子号从马德拉斯出发，前往大清帝国黄埔港。经过将近20天的航行，眼看东印度公司的船队马上就要到达马六甲了。特纳被东印度公司总部任命为广州商馆管理会主任，这一次他将率领英格兰人到广州采购。特纳带着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最严厉的训令，这是大股东、国王乔治二世给大班们敲的警钟。

1732年的东印度公司船队在黄埔港异常失败，乔治二世垄断欧洲茶叶市场的梦想被粤海关的监督祖秉圭给搅乱了。更让乔治二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英格兰伦敦誓证委员组成的调查组在广州秘密调查期间，英格兰国王最信任的陈芳官已经亡命天涯，跟祖秉圭进行着你死我活的较量。荷兰人、奥斯坦人、瑞典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有法国人，都装载着大量茶叶、生丝、瓷器、白糖、冰糖、白铜等中国特产回到欧洲，当英格兰人的商船开到欧洲的时候，满大街都是中国货。

乔治二世现在已经没有殖民地退路了，1732年他将英格兰开辟美洲殖民地的最后一张特许状颁给了商人詹姆士·奥格尔索普。奥格尔索普14岁当兵，之后一直游走在贵族阶层，经常参加伦敦的慈善晚宴，也时不时捐一点钱做慈善，享有伦敦慈善家的称号。这位爷跟一帮冒险贵族走得很近，26岁就混到了国会议员。乔治二世在给奥格尔索普颁发特许状的时候，心里很没底，一帮穷鬼能给英格兰赚钱？

这是一张特殊的特许状，乔治二世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奥格尔索普能制造奇迹。奥格尔索普的脑子好使，看到国内很多债务人，一旦被逼债，按照英格兰的法律，就要被抓进监狱，于是奥格尔索普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让这些债务人到北美洲殖民，这样他们就可以赚钱还债。奥格尔索普在贵族们的疏通下，获得了乔治二世颁发的在萨瓦纳和奥尔塔马霍河之间建立一块领地的特许状。

东印度公司的中国之行让乔治二世很搓火，奥格尔索普最后的殖民希望也让乔治二世感到尴尬。1733年1月，奥格尔索普经过半年的招募，报名的人依然寥寥，满身债务的英格兰人不愿意到遥远的北美洲冒险，他们情愿被警察投入监狱，也不愿到陌生且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吃苦受累，甚至还有战争的危险。奥格尔索普没有办法，只有带着114名移民前往北美洲。

负债的穷鬼们走到半路就开始同奥格尔索普争吵，穷鬼们要自由快乐的生活，奥格尔索普却禁止他们喝酒和拥有奴隶，穷鬼们天然地认为自己是优良的英格兰人，到了北美洲就应该自由生活，奥格尔索普没有权利限制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已经领取了乔治二世的特许状，奥格尔索普只有硬着头皮前行。

乔治二世担心的不是奥格尔索普管束不了手下的穷鬼，而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殖民风气在美洲蔓延，这种蔓延已经威胁到了英格兰人在美洲的利益。以宾夕法尼亚州为首的美洲殖民地公开叫嚣自由，当初王室欠了威廉·宾父亲一大笔债务，没办法才将宾西法尼亚州抵给威廉·宾。现在可倒好，宾夕法尼亚州成了受到英国迫害的贵格会成员的避难所，他们成立了市政议会，过起了小日子，现在12个州在仿效，刚刚去的佐治亚州穷鬼们也在仿效。

美洲殖民地的蠢蠢欲动让英格兰国王心里很不安，这个时候如果再失去东方的中国市场，英格兰将重蹈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覆辙，他们迅速崛起，又如昙花一般，转瞬即逝。大清帝国的商人告状到了伦敦，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带回了海关关长贪污受贿的消息，这里面闪烁着英格兰人的身影。更让乔治二世惶恐的是，大清帝国的皇帝发现了一个秘密，英格兰商人在与中国人做生意的过程之中，偷偷摸摸地向中国贩运鸦片。中国皇帝已经很生气，下令贩卖、吸食鸦片者斩，一旦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事情败露，英格兰人将彻底失去中国市场。

特纳将商船的大班、船长、船员们集中到了甲板上，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大家都知道公司去年运转地非常不顺利，中国的海关关长一换再换，我已经了解到，中国政府官员向皇帝报告，北京城都有鸦片烟馆，中国皇帝已经针对鸦片下了最严厉的上谕，对走私贩卖与吸食鸦片做了严厉的规定，考虑到上一次温德姆号和康普顿号从圣乔治要塞开出来时，船长或船员有购带行为，忽视了他们这种行为所引起的危险后果，我们一致同意写给船长莱尔和霍姆斯的命令如下。”

特纳从衣兜里掏出一份手稿，不过他没有马上宣读，而是看了看大班、副大班以及各船的船长、船员，人群开始骚动，相互议论着。船员们夹带鸦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仅英格兰人夹带，葡萄牙人也从果阿和达曼地区将鸦片运到中国沿海，法国人更是公开从本地运到中国沿海，荷兰人也不甘落后，他们没有现成的鸦片，就下令他们在印度的商馆，公开以高价收购鸦片，然后运到中国。法国人、荷兰人以及葡萄牙人的鸦片很多时候只是在苏门答腊、爪哇以及婆罗洲沿岸卖完了而已。特纳再次扫了一眼人群，抖了抖手稿读到：

“前时经圣乔治要塞开来的船只，经常带鸦片到中国出售，现在不知在你的船上有无这种商品带往该市场，我们认为，我们有责任（恐怕你不知道）通知你，中国皇帝最近制定了严厉禁止鸦片的律令，凡在你的船上发现，一律没收，不仅将船只及货物没收，而且将敢于向你们购买的人处以死刑，顾虑及此，必须采取更有效的办法，防止发生这种不幸事件。为此，你必须尽可能严密检查你的船，查看船上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如果有，你应立即在离开马六甲之前，将它从你的船上拿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不得携带，也不准你的船运载这样的东西到中国，否则你要负违反公司命令的责任。”

特纳将董事会命令手稿收起来，再次看了看骚动的人群。这一次东印度公司看来不是在开玩笑，尤其是中国商人陈芳官的那封举报信送到伦敦之后，董事会的董事们以及股东都非常重视中国人的一举一动，更别说皇帝的上谕了，只要逮住就是死刑，还有谁敢贩卖呢？现在国王乔治二世可是将希望寄托在中国，如果这一次发现夹带鸦片，中国皇帝新换的海关关长完全可能剥夺英格兰人在广东做生意的权利。

英格兰商船到达黄埔港的时候，一个噩耗让特纳感到难过，董事会一直推荐大班们跟唐康官和陈芳官做生意，可是陈芳官已经莫名其妙地死了，唐康官在黄埔港也成了不受欢迎的商人，新任的海关监督是个少将军衔的副都统——纯正的军人，根本就不懂海关业务。更重要的是，雍正皇帝并没有处死祖秉圭，祖秉圭在北京城的关系很广，连皇帝都舍不得杀的一个坏人，说不准哪一天会重新溜到广州，现在如果跟唐康官做生意的话，这个祖秉圭很可能使坏，到那时，英格兰人就真的要滚蛋了。

跟谁做生意成了令英格兰人头痛的一个问题，陈寿官已经被关进了大牢。新任的这位军人监督跟祖秉圭一直就不和，根本没有要释放陈寿官的意思，再说这位爷的生意没有了祖秉圭的照顾，已经一落千丈了，加上海关衙门那些书办家人，整天跟吸血鬼似的，广顺行已经没有实力给英格兰商人供货了。特纳这一次依然有调查尼什拿回扣的任务在身，可依然没有人愿意配合英格兰人的调查。东印度公司的内部出现了严重的不信任局面，总部对印度方面以及办事处的代理人的猜忌和恐惧越来越大，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陷入了迷茫中。

1740年10月9日，署粤海关监督新大人王暮，正愁眉苦脸地看一份报告。

荷兰人太不像话了，居然敢屠戮我海外同胞。王暮身为广东巡抚兼署粤海关监督，经常在巡抚衙门和海关监督衙门奔走，具体的海关事务均由副手郑伍赛打理，就是那位短暂代理过监督大人的大法官。这一次郑伍赛再也不能自作主张了，他上气接不住下气地跑到巡抚衙门，说粤海关出大事了，荷兰人大开杀戒了，粤海关衙门外全是示威的老百姓。王暮一听吓坏了，骑马飞奔到粤海关，看着愤怒的老百姓，心里一沉，在卫兵的保护下挤进了海关衙门。

粤海关黄埔港和澳门港口，停满了英格兰、法国、西班牙与葡萄牙的船只，酒馆林立的琵琶岛没了往日的繁华景象。太突然了，王暮刚刚坐下，郑伍赛就将一份情况简报递给王暮，报告非常简单，荷兰人向中国海外华侨大开杀戒。王暮推开窗，看着海关外跪着一大片的男女老少，个个号啕大哭，他们在巴达维亚的亲人正遭遇荷兰人的屠杀，荷兰人这是报复，他们在贸易上无法控制中国商人，现在居然采取最野蛮的屠杀，太过分了。

粤海关早已物是人非，当年两广总督鄂弥达不断抓祖秉圭小辫子的时候，荷兰人正喝得烂醉如泥，无视保商祟义行老板陈汀官的规劝，火枪齐鸣，惊吓了寒窗苦读的会试考生。祖秉圭为了平息广东学政邓钟岳的愤怒，将荷兰人赶出了夷馆，这是1718年巴达维亚中国商人集体撤离之后，荷兰人第二次直航大清帝国粤海关。

郑伍赛当时正在广州，身为广州道员的他对荷兰人的遭遇非常了解。祖秉圭不依不饶，没有拉荷兰人打屁股，却将荷兰人的中文翻译拉出去一顿暴揍，然后戴枷示众。荷兰人更觉遭遇奇耻大辱。荷兰人跟中国人的梁子早在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时候就结下了，郑伍赛搞不明白，荷兰人这一次屠杀巴达维亚的中国人，究竟是报当年被驱逐出台湾的仇，还是报1718年中国商人撤离巴达维亚的仇？

荷兰人骄横地垄断着巴达维亚。

当英格兰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还在为天主教和新教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荷兰人却开着他们的战舰游荡在辽阔的海洋。荷兰人凭借武力，强迫巴达维亚周围的国王贵族跟他们签订转卖协议，垄断了布匹和鸦片的销售。垄断还有一定的回报，荷兰人的欲望不断膨胀。后来，他们干脆在藩属土邦实行强迫供应制。胡椒、蓝靛、蔗糖、大米、牲畜、棉花等，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巴达维亚，荷兰人再将其武装押运到欧洲，转手倒卖。整个欧洲的贸易都要看荷兰人的脸色。

英格兰王室复辟了，西班牙人醒悟了，穷困的国王看着北美洲的市政议会在远方自己当家作主的时候，英格兰人，西班牙人、法国人停止了你死我活的战争，由他们控股的冒险船队开始恢复在大洋上的活力，一艘艘商船在长枪大炮的武装保护下，缓缓开进了大清帝国的粤海关，一船又一船的中国茶叶、生丝、瓷器被运回欧洲，结束了荷兰人狂欢的时代，竞争残酷而又激烈。

傲慢的荷兰人将赚钱的目光盯向了中国人。1717年，荷兰国会气极败坏地要求以统一价格收购在巴达维亚做生意的中国商人手上的茶叶的时候，中国商人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新任巴达维亚总督范·斯沃尔霸王硬上弓，威胁中国商人要停止对华贸易，禁止华人新客入境。中国商人万般无奈，只能屈服于荷兰人的淫威，在亏本将茶叶生丝等产品处理之后，撤离了巴达维亚。第二年，荷兰人发现得罪了中国商人就失去了市场，没有了中国商人的巴达维亚给葡萄牙人留下了可乘之机，葡萄牙人运载大批中国茶叶、生丝到了巴达维亚，荷兰人不得不高价从葡萄牙人手上收购，当荷兰人运载着高价中国货回到欧洲，发现满大街都是中国货，于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霸气严重受挫。

巴达维亚是荷兰人从英国人手上争夺过来的领地。在那里，无论是国王还是贵族，都对荷兰人俯首帖耳，反抗者统统被杀掉，哪怕是走私一点香料，也是杀头的大罪，不，是整个岛人去陪葬。荷兰人从来不给巴达维亚土著民任何反抗的机会，可是在这里，中国人却整天大摇大摆，他们抽着鸦片，提着鸟笼子，在荷兰人垄断的巴达维亚，中国人居然敢跟自己讨价还价，如果不是新任的总督来个霸王硬上弓，荷兰人1717年的采购一定要赔钱，这简直是不想活了。

荷兰人总是狂妄地要奴役中国人。

早在1622年4月9日，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就曾给远征厦门的司令雷约兹发了一份措辞严厉的训令：“在任何情况下，如果不能取得对华通商的权利，便不惜采取任何手段，尽量掳掠中国沿海居民，不论男女老幼，一概劫持而来，以填补巴达维亚、安汶和班达人口之不足。”见过无耻的，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在荷兰人的血液里，恐怕依然流淌着海上乞丐的海盗因子，得不到的抢都要抢到。雷约兹是一个海盗狂人，不到三个月就在厦门一带掠走了1400人。

荷兰人将中国沿海居民掠走，让他们充当奴隶，在巴达维亚从事最艰苦、最危险的垦荒、种植工作。曾经令荷兰人暴富的咖啡、胡椒、丁香、甘蔗等作物就是被掠到巴达维亚的中国人辛辛苦苦种植的。荷兰人控制了丁香、胡椒甚至食盐，却没有控制咖啡和蔗糖。大量的劳动力进行盲目种植，一时间巴达维亚运往欧洲的船上全是咖啡和蔗糖，欧洲市场的价格一路下滑。然而荷兰将咖啡和蔗糖的价格下滑归罪于在巴达维亚干苦力的华人，认为他们人数太多，并于1690年5月下令限制华人入境。

华人苦力在荷兰人的眼里就是奴隶。在巴达维亚，除了华人苦力，还有荷兰人离不开的中国商人伙伴。当年郑和下西洋，在巴达维亚留下了大批生意人，很多生意人的后代后来也留在这里继续从事海上贸易。康熙皇帝下令开放通商口岸之后，福建、广州的商人更是大批涌向了巴达维亚。被掠走的中国人经过将近一百年的变迁，也学着中国贸易商开始做小本生意，巴达维亚大街上到处都是中国人开的商店。

在巴达维亚的中国人没有土著民那么听话，1717年他们和荷兰人讨价还价，1718年居然集体撤离巴达维亚。于是荷兰人对巴达维亚的中国人开始了有计划的报复。1722年，荷兰殖民当局下令拘捕巴达维亚的所谓“无业华侨”，更为夸张的是，荷兰人居然禁止华侨在路旁开设饮食商店和随意外出旅行，被捕者部分被遣送回国，部分被送往锡兰岛和南非充当奴隶。1727年，殖民者又着手逮捕没有居留证的华侨。1732年，荷兰人在广州被驱逐出夷馆，沦落成黄埔港的弃儿，荷兰人恨得咬牙切齿。

荷兰人在1736年更是倒霉，两艘满载货物直航广州的商船，在海上遇到了暴风雨，仅有六人活着回到巴达维亚。人财两空的荷兰人在巴达维亚采购，经历1717年强迫采购之后，中国商人对荷兰人很不感冒，现在好了，你荷兰人的直航船沉入海底，没有货物运到欧洲，市场就要丢失。中国商人以及当地华商死扛价格，荷兰人讨价还价没关系，反正有英格兰人以及葡萄牙人等着呢。中国人挑衅了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权威，荷兰人虽气地牙根直痒，还是在无奈之下买下巴达维亚华商的货物。

1740年7月25日，荷兰巴达维亚殖民总督命令贫苦华侨登记。荷兰人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将贫苦的华侨送往锡兰，充当苦力。命令发布后，没有一个华侨去政府登记，荷兰人气极败坏，来了一招更为横蛮的：凡是殖民政权认为可疑的人，不论其是否贫穷或是否有居留证，一律逮捕审查。

荷兰人现在拿出当年枪杀班达岛土著民的嘴脸，管你是开商店的还是搞海上贸易，只要逮住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就乖乖地上船吧。大批华人被戴上手铐，像赶猪一样被赶到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船舱底部，吃喝拉撒全在舱底。

没过几天，巴达维亚华人在海上看到了大量尸体，这些尸体都是被运往锡兰的中国人。非人的折磨让华人忍无可忍，几位死里逃生的华人潜回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折磨手段在城里悄悄流传开来，一时间巴达维亚陷入了白色恐怖状态，恐怖与愤怒交替刺激着华人。荷兰殖民当局派军队去追杀潜逃者。当时巴达维亚又称吧城，《开吧历代史记》记载荷兰人追杀华人的理由：当时吧中生理微末，岁凶米贵，人无利路，游手好闲，日以吃鸦片为事。是以各处盗贼蜂起，聚党抢劫，伤害人命。

荷兰人的谎言不攻自破了。《开吧历代史记》详细记录了当时荷兰人的战果：“本年岁凶，盗贼四起，狗棰捉获者，悉服乌衫裤之唐人”。荷兰殖民当局捉拿的都是唐人，也就是华侨。那捉拿的到底是不是穷极潦倒到以抢劫偷盗为生的华人呢？不是的，捉拿的都是穿着黑色丝绸衣裤的华侨，很显然，在那个时代穿这样华丽衣服的肯定是有钱人，这些有钱人在荒灾之年依然生活悠闲，没事就抽鸦片烟。当然从另外一个层面讲，富有的华侨也有很大的劣根性，将毒品当成香烟抽着玩，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很显然，荷兰人在对华人大开杀戒。

在巴达维亚的甘达里亚，聚集了很多华人。那里有一家规模很大的甘达里亚糖厂，也是荷兰人运往欧洲的蔗糖的主要生产基地。糖厂的工人领袖连怀同老朋友林楚商议，华人辛辛苦苦为荷兰人赚钱，荷兰人最终却将华人当牲口，与其坐而待毙，不如起而反抗，死中求生。连怀发动糖厂的5000名华人，准备造反，跟荷兰人拼个鱼死网破。起义军计划得非常周详，连怀与林楚兵分两路，一路自丁加兰进攻文登墟炮台，一路从望加寺攻击荷兰兵营，得手后再合力进攻巴达维亚，扫荡荷兰人的军事巢穴。

1740年10月9日，5000名群情激奋的华人起义军刚在糖厂聚集，荷兰军队的炮声便响起。起义军首领连怀找不到林楚，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林楚一定出卖了起义军。这家伙曾经与连怀有过节，连怀大度容忍了林楚，依然当他是自己的朋友，甚至将攻击炮台的重任交给林楚。连怀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林楚已经拿了荷兰人的大把金子，带着荷兰炮兵和步兵朝糖厂围过来了。连怀不得不指挥起义军直接进攻巴达维亚。

双方撕破了脸皮，荷兰人穷凶极恶地屠杀已经被抓起来的华人，还调集了巴达维亚所有的火炮。除了炮击起义军外，凡是有华人居住的地方，一律开炮夷为平地。荷兰人的军队有限，一边要跟起义军作战，一边要控制治安。他们就煽动巴达维亚土著民的情绪，在荷兰军队的带领下，由地痞流氓组成的暴力集团在大街上大开杀戒，遇到华人就杀，看到华人的商店摊点就抢劫，巴达维亚的茶叶、生丝商人成了荷兰人抢劫屠杀的重点。

在巴达维亚的华人中，以黄氏家族势力最大。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福建的黄氏家族就跟随大明船队到达巴达维亚，并留在了那里开始海上贸易，慢慢成为一方富豪。黄氏家族在巴达维亚穿着绸裤，提着鸟笼子，抽着鸦片烟的爷们挺多，自然逃不过荷兰人的追杀。家族年轻气盛的黄大班发誓要跟荷兰人斗到底。黄大班发现了连怀的一个弱点，起义军里面没有土著民，这一点反被让荷兰人利用，于是黄大班说服土著大户联合反抗荷兰人。

连怀带领着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起义军跟荷兰人周旋，他们频繁地攻打巴达维亚西门、南门、文登墟及望加寺一带，黄大班率领一帮联合杂牌起义军，进攻扎巴拉、淡目等地的荷军侵略据点。两股起义军苦战七日七夜，在荷兰人的大炮之下血肉横飞，最后连怀率领的起义军打完最后一颗子弹，不得不带领剩下少数的起义军转移。当硝烟散尽，河水变成了红色，数万起义军的尸体堵塞了河道。

欧洲震惊了，到达粤海关的欧洲人谈之色变，大清帝国政局波谲云诡。

王暮卷入了“皇叔营私案”，现在自身难保。就在王暮坐在粤海关衙门的时候，北京紫禁城风云突变，乾隆皇帝龙颜大怒。原来康熙皇帝的第十六个儿子庄亲王允禄与理亲王弘皙、正黄旗满洲都统弘升等一帮亲王贝子，在京郊的理亲王府密谋刺杀乾隆皇帝。庄亲王与乾隆皇帝的老子雍正是兄弟，在亲王之中颇有声望，乾隆皇帝登基之后，命庄亲王总理事务，掌工部事兼议政大臣，赐食亲王双俸。弘皙是康熙皇帝三废皇太子胤礽的儿子，自恃爱新觉罗最纯正高贵的皇亲血统，一直图谋政变，一雪无能老爸胤礽耻辱的一生。弘皙与庄亲王还在谋划的阶段，乾隆皇帝就得到了消息，将一干人马统统抓获。乾隆皇帝怒气未消，还收到两广总督马尔泰的密折，时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的王暮是弘皙的心腹。

两广总督马尔泰接替鄂弥达之后，一直企图重复鄂弥达的权柄之路，将两广总督、广东巡抚以及粤海关三大肥缺抓到自己手中，所以必须要将王暮搞下课，皇叔营私案让马尔泰抓到了王暮的致命把柄。这位马尔泰大有来头，他的女儿曾经嫁给乾隆皇帝的皇叔、康熙皇帝的第八个儿子胤禩，不幸的是雍正皇帝一上台，以胤禩为首的八爷党就被疯狂清洗。乾隆皇帝登基当年为八爷党平反，马尔泰才得以晋升两广总督，这把总督椅子得来不易，现在抓住皇叔营私案，参掉王暮指日可待。

乾隆皇帝接到马尔泰的奏折，当时就吓坏了。粤海关一直是内务府的钱袋子，皇家的用度很大一部分来自粤海关。怪不得弘皙一帮人敢造反，原来粤海关这个大清帝国唯一的对外贸易窗口被弘皙党把持，那可是肥缺之中的肥缺，当初祖秉圭在那里时就给后宫进奉大量珍奇异宝。鄂弥达控告祖秉圭的时候，他已经贪污了十四万两银子，现在王暮还不知道贪污了多少呢。乾隆皇帝立即给从一品的左都御史王安国下令，让这位重量级的大员到广东调查王暮，一定要把弘皙等人在广东的地方势力打掉。

那边王安国马不停蹄，这边的王暮在粤海关心慌意乱，现在粤海关跪满了华侨的亲属，自己该怎么办？王暮出身名门，康熙皇帝丙戌年进士，67岁高龄调任广东巡抚却遭遇马尔泰的飞刀。这就是中国官场，权力和金钱总是踩着血淋淋的尸体呈正比攀升。乾隆皇帝的圣旨到达粤海关的时候，粤海关外哭声震天。王安国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将王暮拿下，乾隆皇帝这个时候并不想将广东巡抚的位置也交于马尔泰，而是让王安国立即就任广东巡抚。

雍正二年的榜眼王安国也是儒家子弟，不远万里调查一个苍老的前辈，王安国心里本来就不情愿。乾隆皇帝的巡抚任命又让王安国感到不安，左都御史是从一品官阶，巡抚最多也就是个从二品，相差两个级别呢。现在粤海关外是触目惊心的大屠杀，而皇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后宫的小内务府——粤海关的监督位置交给自己，那很显然表明内务府没有将王安国视为自己人，没有实权却让自己参与管理，岂不是一面让自己办案，一面却没有充分信任自己？王安国立即向乾隆皇帝提交辞职报告：“吾奉命勘事而即得其位，古所讥蹊田夺牛者非欤？”王安国不干了，他不想搅入两广的政治斗争，更不想搅入皇家的争斗之中，可是乾隆皇帝没有给王安国机会，将辞职报告退了回来。

王安国硬着头皮，一边调查王暮卷入的“皇叔营私案”，一边同郑伍赛调查了解荷兰人屠杀华人的真相。随着欧洲商船的到来，真相慢慢地浮出水面。一切的一切都是贸易惹得祸，廉价的华人劳动力让荷兰人在咖啡和蔗糖上失去了高价垄断市场的能力，英格兰等欧洲国家的直航贸易，让荷兰人在欧洲市场失去了老大的位置，中国商人的撤离又让荷兰人陷入被动的贸易局面，现在荷兰人是要用枪炮来震慑中国商人，用一种强盗逻辑试图挽回他们日渐失去的贸易强权秩序。

华人的鲜血染红了巴达维亚的河水，尸体阻断了巴达维亚的河流，荷兰人的杀戮无疑是自掘坟墓。贸易秩序不是依靠枪炮来确立的，他可能改变一时，却不能改变永远，荷兰人的枪炮打掉了最后一块在欧洲竞争的东方筹码。数万华人遭遇屠杀之后，活着的华商都卷着金银细软跑路，巴达维亚的商业活动陷于瘫痪，甘达里亚糖厂停工，荷兰人的蔗糖贸易停止，整个巴达维亚陷入严重的经济大倒退之中，殖民政府的税收锐减8000万银圆。荷兰人的血腥屠杀开始自食其果。

王安国让郑伍赛写个折子，希望乾隆皇帝能够出面干涉荷兰人的暴行，无论是国内还是海外，都是中华民族的血脉。郑伍赛一直磨磨蹭蹭，觉得自己很窝囊，以为毛克明死后自己能够当上粤海关一把手，可是到头来两广总督鄂弥达却一肩挑，粤海关监督的位置到了乾隆皇帝二年的时候，由广东巡抚王暮兼任。巴达维亚刚刚出事，这位爷就走了。钦差大臣、左都御史王安国身为调查组组长，临阵接了王暮的班，郑伍赛好生失望。

郑伍赛思前想后，给乾隆皇帝的报告是一定要写的。郑伍赛将了解到的情况写了一个折子，官员的畸形心理在这一刻发酵了，这份与王安国联名上奏的折子内容变成了：“由于到荷兰贸易的中国闽南人在当地滋事被杀，荷兰到中国的商船不敢到广州交易。”

郑伍赛写的这份折子明显将责任归咎于华人，主要原因是作为全权负责粤海关日常业务的他，面对潮水般回国的华人，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放这些人回国，一旦他将这些人放回国，王安国或者马尔泰可能就要到皇帝面前告状。当年祖秉圭就是以通夷的罪名逮捕商人陈芳官的，他作为副手，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前程冒险。将责任推到华人身上，一切的一切就不用负责了，郑伍赛太了解这个帝国的潜规则以及皇帝的思维了。

乾隆皇帝接到王安国和郑伍赛的联合奏折，冷冷地将折子放在一边。刚刚经历了弘皙谋反大案，乾隆皇帝根本就没心思管海外华人的死活，并且流浪到巴达维亚的华人没有满族人，均为汉人。在那个满族人最高贵，汉族人如蝼蚁的民族歧视年代，悲惨的巴达维亚华侨成了大清帝国的弃儿。乾隆皇帝冷酷无情地在王安国与郑伍赛的联名奏疏上批示：“被害汉人，久居番地，屡邀宽宥之恩而自弃王化，按之国法，皆干严谴。今被其戕杀多人，事属可伤，实则孽由自作。”

1741年7月25日，巴达维亚大屠杀一周年，荷兰人来了。

血还在流淌，记忆中的伤痛仍深深缠绕着帝国的子民，血债还没有血偿。荷兰人胆战心惊地开着商船来到了澳门，没有了华人的巴达维亚成了贸易死城。荷兰人不得不增加了直航广州的船只。到达澳门的荷兰人却不敢前行，六位荷兰大班给王安国写信，希望向海关监督大人领取执照，以便荷兰人前往广州，因为这一次荷兰人不仅是来做生意的，还带了几封写给中国皇帝、粤海关监督及此处其他官员的信，解释巴达维亚政府严厉对待中国人的必要性。

7月28日，血性书生王安国断然拒绝了荷兰人的请求，非常严厉地回信命令荷兰人的船只不得开进黄埔港，海关衙门也不会发给他们来广州的执照，如果他们来到广州，海关不会保证愤怒的人们对他们进行报复之下荷兰人的安全。要想在澳门做生意，海关衙门会派出胥吏到澳门去丈量船只。

荷兰人的到来让葡萄牙人很不安，在巴达维亚周围，曾经是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的天地，英国人干掉西班牙之后，荷兰人成了背后的黄雀，澳门是葡萄牙人誓死捍卫的东方桥头堡，他们一次次击退了英格兰人与荷兰人，这一次在巴达维亚大开杀戒的荷兰人装备了大量的大炮和长枪。澳门葡萄牙市政议会非常担心，一致决定要将荷兰人赶出澳门，但是这项工作要让广东巡抚来做，葡萄牙驻澳门总督高甸玉以市政议会的名义，给广东巡抚王安国提交了一份抗议的报告，宗旨只有一个：荷兰人的船不能停泊在澳门，因为荷兰人装备成战斗的样子，恐怕会攻击他们。

荷兰人的这一次直航异常小心谨慎，每艘船上都安装了32门大炮，而欧洲船只安装的大炮从来没有超过30门。荷兰人现在已经是草木皆兵。澳门市政议会的抗议让王安国很不安，葡萄牙人盘踞在澳门当然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这个时候荷兰人如果跟葡萄牙人在澳门开火，那么身为广东巡抚的他一定会难逃干系。王安国立即将广东十三行的老板召集到粤海关，让老板们对荷兰人说，粤海关同意荷兰人的船开进内河，但是只能停泊在二道滩。

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的态度依然让荷兰人心里不踏实，因为中国政府并没有保证开进内河的荷兰船只的安全。在中国的海面上，海盗势力犬牙交错，巴达维亚逃回广东沿海的商人一旦付给海盗重金，装备了长枪大炮的海盗就围住荷兰船只，那可就是关门打狗。在广东巡抚没有给出绝对的安全保障可能时，荷兰人甚至担心中国军队装扮为海盗来围剿他们，这样的招术对于荷兰人来说并不新鲜，他们的祖宗从海上起家玩的就是这一招。

荷兰人真有点蹬鼻子上脸了，澳门市政议会的两名委员将广东巡抚衙门的命令通过翻译告诉荷兰人，荷兰人却摇了摇头，让行商们对王安国说：“不愿冒险进入虎门以内，只希望留在澳门。”王安国一听荷兰人这口气，顿时火冒三丈，一帮子红毛鬼居然敢跟巡抚衙门讨价还价，简直对他们太客气了。到了8月8日，荷兰人的三位老保商带着王安国的口信到了澳门。看到老熟人到来，荷兰人以为巡抚衙门同意了他们的要求。没想到三位老板一脸严肃地告诉荷兰人，王巡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一次只有口信，如果荷兰人不将船只驶入内河，便不准他们在澳门附近贸易。

荷兰人一听傻眼了，三位老板都是熟人了，这一次不像是开玩笑的。不过荷兰人还想再讨价还价一番，让三位中国老板带信，荷兰商船就不到虎门了，如果中国政府不准许荷兰人在澳门贸易，等季候风来了，荷兰人就回巴达维亚。王安国本来就一肚子火，8月26日，王安国以广东巡抚的名义发布通告，由于荷兰人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思将商船驶入内河，所以严禁任何人与荷兰人交易。

粤海关第一次毫不客气地对欧洲人下达了禁止贸易的强制命令，英格兰、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欧洲人惊呆了。王安国没有给欧洲人任何机会，决定废除欧洲人在粤海关的所有特权，规定舢板不得找借口拒绝海关检查，运送上船的货物不仅要在商馆过秤，还要在几个关卡过秤，最后还要在船上过秤。如果海关认为有必要，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打开来检查。喜欢夹带鸦片的荷兰人，再也没有机会利用之前不受检查的舢板船来走私鸦片，中国的红铜以及贵金属也因为层层检查而无法走私。

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愚蠢行为让欧洲人陷入恐慌，中国皇帝虽然表现冷漠，但中国的官员和老百姓一样群情激愤，只要欧洲人有任何把柄落到粤海关官员手上，都会倒霉。英格兰人喜欢在黄埔港找野鸡，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一直严令禁止大班以及船员找“流娼”，可是都流于形式，十三行的老板们也反复告诫英格兰人，这一次巡抚大人真的生气了。荷兰人激怒广东巡抚后，英格兰、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国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都发出了特别命令：不准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嫖娼，更不准随意上岸。

王安国陷入了两难境地，外国人可以拒绝，可是大批涌入海关的华人要回国定居怎么办？乾隆皇帝现在心情不爽，还扬言要惩罚这些回国的商人。巴达维亚是不能待了，那些穿着绸裤，提着鸟笼子，抽着鸦片的海外富商可不想死，回国，一定要回国。祖秉圭之后，粤海关就被军队接管，现在分管日常事务的郑伍赛更是大法官出身。归国华侨为了回国活命，只能向海关的官员行贿。一直当副职的郑伍赛横下一条心，不拿白不拿，只要是值钱的，统统接受。

巴达维亚的中国商人早已吸食鸦片上瘾，他们遭遇了荷兰人的大屠杀，却依然是腰缠万贯的富人，在他们的身上依然有一条烟枪，有细腻的鸦片膏。归国的华侨除了给粤海关的军官们黄金白银外，还奉上女人和鸦片膏。一批批逃难的华侨在金银与鸦片的收买下，安然回到了祖国的怀抱。郑伍赛大法官在实际掌权的日子里，疯狂享受权力春药的魅力，真金白银，西洋珍奇，能收的统统收下。

“皇叔营私案”终于了结了，涉案人员罢官的罢官，斩首的斩首。王安国经过一番调查，还广东巡抚王暮以清白，王暮卷入“皇叔营私案”是诬告，两广总督马尔泰的密折让皇帝很没有面子。乾隆皇帝立即派复庆代理两广总督，这位代理两广总督可是大有来头，他的父亲佟国维是康熙皇帝平叛吴三桂的大功臣，也是康熙皇帝的老丈人，复庆是康熙皇帝的小舅子，也是乾隆皇帝的舅姥爷。这位爷一到广州，就发现整个粤海关已经被严重腐蚀，主持日常事务的郑伍赛贪赃枉法。复庆愤然向皇帝外孙乾隆写了一道密折。

御状始末

1759年7月18日，天津大沽炮台外海，突然出现了一艘来历不明的三桅小船。

大沽营的守卫兵丁跑步到军营，从三品武官游击赵之瑛正微闭双眼，嘴里哼着小曲儿。“将军，有情况。”守卫兵丁的大声吼叫，一下子惊醒了赵之瑛。赵之瑛怒目圆瞪，抓起腰刀，边走边问：“到底是什么船只，你搞清楚了没有？”守卫兵丁压根儿就没有问，只是桅杆上的旗帜没有见过。“好像是蛮夷的船只。”守卫兵丁吞吞吐吐地回答。

赵之瑛横刀立马，下令守卫炮台的兵丁死守海岸，不能让蛮夷船只靠近，自己则在马背上一直盯着这艘来历不明的船只。突然船头有一人在喊话：“将军，我是英格兰四品官，到北京有重要事情面见大皇帝陛下。”赵之瑛吓坏了，英格兰是哪里？突然冒出一个会讲中国话的蛮夷四品官，真是邪门了。

英格兰的船只慢慢地靠近岸边，赵之瑛越来越紧张，船上安装了铜百子炮两门，铁炮一门，站在船上的四名红毛蛮夷还端着鸟枪，那个四品英格兰官员周围有四名胥吏，每个人腰间都挎着明晃晃的腰刀。赵之瑛身为大沽营的指挥官，只听说在1730年的时候，曾有一俄罗斯船队到达大沽口，当时俄罗斯人是去北京孝敬雍正皇帝的，俄罗斯人也就是提着大刀片子，没有英格兰人这么夸张，船上的装备简直就是一艘战舰的火力，这个四品官蛮夷到底来干什么？

“将军，我是代表英格兰国王陛下向大清帝国皇帝陛下讨要说法的。”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蓝眼睛高鼻子、满口中文的英格兰四品官站在船头向赵之瑛解释。赵之瑛更加糊涂了，英格兰到底在哪里？大清帝国的乾隆皇帝英明神武，怀柔远夷，恩福四海，泽被天下，怎么就得罪英格兰国王了？“狂逆之徒。”赵之瑛用战刀指着英格兰四品官，喝令其住口。

英格兰人摇了摇头，双方顿时剑拔弩张，这个国家太霸道了，荷兰人在顺治皇帝的时候，大辫子的八旗汉子粗鲁地让荷兰人跪在顺治皇帝面前，像孙子一样磕头拜谢，后来回到广州，死乞白赖地想拜见拜见平南王，可是平南王手下的王商刁难，硬要增加10％的货物采购利息，平南王最后还装牙疼，拒不接见。

“你到底要什么说法？”赵之瑛依然用战刀指着英格兰四品官的鼻子。“我们要向皇帝陛下状告两广总督。”英格兰四品官非常了解中国官场的潜规则，千百年来的儒家文化熏陶，中国的三纲五常深入骨髓。两广总督身为二品大员，无论是官衔地位，还是在帝国的影响力，都远远超过眼前这个颐指气使的武夫，能够真正过问两广总督事宜的，在大清帝国只有皇帝一个人。

赵之瑛一听吓坏了，眼前这个家伙简直反天了，居然要向乾隆皇帝控告两广总督。大清帝国的宪法《大清律》说得很清楚，老百姓有巨大冤屈，在地方官那里得不到公正结果，可以越级上告，甚至可以直接向皇帝告状。《大清律》叫“叩阍”。周礼中将皇帝豪宅宫门称为“阍”，老百姓在地方告状需要到衙门，告御状当然得敲皇帝家的门，所以大清律将告御状称为“叩阍”。欧洲人把这种主张权称为“直诉权”。中国皇帝怀柔天下，两广总督怎么能欺负蛮夷，甚至让英格兰王国都感到天大的委屈，要万里迢迢来告御状呢？

武夫赵之瑛立即下令，让告状的英格兰四品官在外海找个小岛屿泊碇，不过有个前提，那就是英格兰人船上的火炮、鸟枪、大刀都得卸下来，统一由大沽营保管，等离开的时候发还。英格兰四品官开始有点迟疑，赵之瑛放出狠话，你英格兰人既然来告御状，如果不遵守大清帝国规矩，凡是外夷到中国领土，必须先缴械才能登岸，否则不能踏入帝国领土半步。英格兰四品官一想，既然这位将军能让自己在外海泊碇，已经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了。

英格兰人的船只在茫茫的外海岛礁上泊碇了，赵之瑛更是惊呆了，这蛮夷真是背着炸药来告状了，帝国兵丁上船检查英格兰船只的时候，发现船舱里居然有三十斤火药，五十枚铁弹，这些弹药足以将大沽营轰平了，难道这些蛮夷如果告状不成，还会来个自杀式袭击不成？赵之瑛命令兵丁，将英格兰人船上的枪支弹药统统搬到大沽营。

在进行船员登记的时候，赵之瑛终于知道了这位说中国话的英格兰四品官的名字：詹姆斯·福林特（James Flint）。不过詹姆斯·福林特笑眯眯地告诉赵之瑛，自己还有一个中国名字：洪仁辉。赵之瑛看了看这个英格兰人，怎么这家伙还有个这么地道的中国名字，难道是个中国人假冒不成？

可眼前这位英格兰人跟中国人长相差别太大，不可能出现明朝嘉靖年间的宁波人宋素卿那样的怪事吧，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抵债弄到英格兰去的，绝对不是中国种。赵之瑛哪里知道，这位洪仁辉是地地道道的英格兰人，1736年流浪街头时被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诺曼顿号船长里戈比收养，里戈比一年四季航行在海上，也就将洪仁辉留在船上，当诺曼顿号到达广州的时候，洪仁辉向里戈比提出要学习中文报答东印度公司，就这样，洪仁辉一直在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关照下，成长为东印度公司培养的中文人才。

洪仁辉很快就成了东印度公司的栋梁。十年之后的1746年，已经能说一口流利中国话的洪仁辉，被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派到了广东，乘坐他维斯托克号到达广州后，洪仁辉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地道的中国人名，并当上了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全体大班的通事。这位董事会派下来的通事行情看涨，五艘商船，每条船给他90两的薪水，当年的流浪孤儿，语言关一过，便迅速摆脱了窘境。

赵之瑛让洪仁辉一行靠岸之后，洪仁辉以为船上的人可以下船，到岸边休息，没想到赵之瑛手上的兵丁哗啦一下，就把明晃晃的大刀片子推到了英格兰人的脖子上，吓出了洪仁辉一身冷汗。心里还在犯嘀咕，怎么中国人说翻脸就翻脸呢？赵之瑛突然一脸严肃：“你们只能待在船上，等待命令。”

当天晚上，赵之瑛赶紧向天津父母官灵毓报告。知府灵毓是高贵的满洲镶黄旗子弟，喜欢读书，不过科举考试不怎么样，最后进入军机处担任军机中书，也就是做文书工作。在帝国最高军事机构当文书，灵毓一开始还是很有抱负的，在乾隆皇帝平定大小金川叛乱的时候，灵毓一直在军机处上传下达，非常卖力，乾隆皇帝为此还赏赐灵毓大荷包一个。

身为军机中书的灵毓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外放一个实缺，根据帝国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的程序，科举考试除了在翰林院培养外，就是放在军机处培养，一旦考核合格，皇帝就会将这些举子外放。军机大臣们看灵毓很卖力，就向乾隆推荐，灵毓又入职军机处章京，成了军机大臣们的跑腿儿，灵毓一肚子的不满意。

灵毓心机很深。在军机处章京任上时，依然看上去他很卖力。没过多久，户部看上了这位爷，想让灵毓到户部历练历练。乾隆皇帝原本想让灵毓到户部担任个员外郎，或者按照规定他可以当上直隶知州，可是没有空缺，倒是天津知府有缺。早不想在中央机关装孙子的灵毓，抓住空缺赶紧开溜，就任了天津知府。

天津知府上面还有天津道台，当时的天津道台是那亲阿，那亲阿是八旗子弟，比灵毓有背景，还掌握着天津榷关，专门负责天津的税收。在那亲阿治下，天津知府就是一个清水衙门。灵毓到任后，发现天津知府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舒服，开始情绪低落，越发对银子感兴趣。一听大沽营口有英格兰人来，灵毓来了精神，他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早在顺治皇帝统治的时候，荷兰人就从天津登陆，带来了大批的奇珍异宝，孝敬顺治皇帝，一路上的州府大员都收罗了不少好玩意。现在英格兰人来了，肯定带了大批的西洋货。

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灵毓在府第踱来踱去，现在到底见不见那个英格兰人？英格兰人这一次是以官家的名义同乾隆皇帝交涉，可不是孝敬皇上来了，三艘船上能有多少西洋玩意儿？即使有西洋玩意儿，即使自己拿到了，洪仁辉见到了皇帝，皇帝一看英格兰人孝敬得少，状没有告成，没准把英格兰人一顿暴打，这个洪仁辉到时说自己拿了孝敬玩意儿，自己还不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这个英格兰人要告的居然是炙手可热的两广总督李侍尧。

李侍尧何许人也？李侍尧刚刚被乾隆皇帝派到广东，署两广总督，身为工部侍郎的李侍尧也算副部级高干，虽然是试用，可是乾隆皇帝很喜欢这位爷。这位李总督祖上是大名鼎鼎的汉奸李永芳，是明朝第一个向努尔哈赤投降的边将。大明帝国皇帝、边将一直规劝其回归朝廷，可是这位铁杆儿汉奸，在大明边关碌碌无为，到了努尔哈赤的怀抱就生龙活虎。

李永芳在大清帝国的历史上可以说是功勋卓著，在努尔哈赤时代开创了边将投降的先例。到了皇太极时代，更是疯狂之极。1626年，明朝儒将袁崇焕大败努尔哈赤，身在朝鲜义州的平辽将军、太子太傅毛文龙，决定跟朝鲜人联手，欲围剿撤退之中的满洲八旗，新登基的皇太极拣软柿子朝鲜开打。李永芳在阿敏手下充当攻打朝鲜的先锋，一路上掀起了屠杀飓风：克义州，分兵攻铁山，击走明朝猛将毛文龙；进下定州、安州，次平壤，其官民皆遁，遂渡大同江，朝鲜王李倧使赍书迎师。

汉奸李永芳攻打朝鲜可以说如马踏连城，探囊取物一般，这一战把一代名将毛文龙逼到了皮岛，也将毛文龙和大明帝国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在宁远干掉努尔哈赤的袁崇焕，担心身居皮岛的毛文龙威胁自己在东北的势力，更担心毛文龙身居皇太极背后，向皇太极投降。皇太极使用反间计，不断给毛文龙写信，还故意将信件落到袁崇焕手上，袁崇焕矫诏将毛文龙杀掉。毛文龙死后，手下三猛将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投降满清，后分封定南王、平南王、靖南王，成为大清一统的盖世功臣。而李永芳就是成为大清王朝入主中原的灵魂人物。

李永芳死后，汉奸家族异常卖力，到了李侍尧父亲一辈也是拜将封侯。他的父亲李元亮长期担任户部尚书，掌管大清帝国的钱袋子，一度还兼任兵部满尚书（还有个汉尚书），获赠太子太保衔。乾隆皇帝对李元亮信任有加，自然宠幸其子李侍尧。李侍尧可不是一般的高干子弟，在京城贵族子弟中是一个少有的异数：“短小精敏，过目成篇。见属僚，数语即辩其才否。拥几高望，语所治肥瘠利害，或及其阴事，若亲见，从皆悚惧。”

乾隆皇帝非常重用这位一目十行的高干子弟。雍正皇帝一死，乾隆皇帝就召见了李侍尧，将李侍尧视为心腹爱将，为了将李侍尧历练成文武全才，乾隆皇帝可谓煞费苦心，先将李侍尧调到军机处，担任军机处章京。后来他如坐火箭般飞黄腾达，先后做过热河副都统、工部侍郎、户部侍郎、广州将军等。现在坐上了两广总督的位子，可谓一方诸侯。

灵毓很清楚，乾隆皇帝一心一意要重用李侍尧，这个时候洪仁辉却要告李侍尧，灵毓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洪仁辉为啥要跟皇帝的红人李侍尧过不去。《大清律》规定得很清楚，外国人未经允许，不得私自在帝国领土上行走，洪仁辉从广州到天津，却一直在大清帝国的海域行走，这位爷顶着英格兰四品官衔，冒着在大清帝国被杀头的危险，要叩阍告御状，一定有天大的秘密。

灵毓想来想去，还是要去见见这位神秘的英格兰人。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赐良机，新疆阿克苏准噶尔余孽小和卓霍集占叛乱。两个月前，大清帝国集结精兵3万于阿克苏一带，定北将军兆惠被霍集占部围困在黑水河，多名将军战死。乾隆皇帝心急如焚，命令名将、三等伯富德为定边右副将军，阿里衮、爱隆阿、福禄、舒赫德都授为参赞大臣。乾隆皇帝给富德下了死命令：“无论何队兵丁，惟择马力有余者作速前往。”

灵毓太了解现在的年轻皇帝了，准噶尔一直是大清帝国西北的心腹大患，他的爷爷康熙皇帝赔了女儿又折兵，最后不得不让自己的外孙子，也就是乾隆皇帝的表哥，坐上了准噶尔汗的宝座。到了乾隆皇帝时期，自己的表哥命不长，很快就翘辫子了，一时间群龙无首，四大汗王争权夺利，准噶尔内乱不断，整个新疆被割据势力搅得鸡飞狗跳。乾隆皇帝看准机会，将准噶尔剿灭了，还没有高兴两天，曾经积极支持汗王叛乱的大小和卓兄弟，预感皇帝要对自己下手，干脆先下手为强，发动叛乱。彪悍的霍集占居然将帝国精锐围困，百战名将纷纷战死疆场，乾隆皇帝很没有面子。

富德从当年平定大小金川，到剿灭准噶尔，已经成为八旗精锐中的精锐，这一次领命统率1.5万帝国骑兵和步兵，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先抵达和田。富德颇有汉代名将霍去病的风采，千里捣龙庭，在茫茫沙漠中闪电追击，从和田转北攻叶尔羌霍集占部。乾隆皇帝现在整天都盯着兵部快报，一旦霍集占部再围富德，帝国将很难派出名将，小和卓完全可能全取，然后拿下内蒙，这样一来帝国西北门户洞开，北京京畿已无屏障。小和卓如同一把生死刀，架在乾隆皇帝的脖子上。

西北战争处于胶着状态，现在英格兰国王派出四品官，不远万里要到北京城告状，一定有天大的事情，这个英格兰人告的是李侍尧。李侍尧的父亲李元亮，在1758年担任兵部满尚书。兵部相当于国防部，尚书与国防部长一样，拥有国家安全保卫职责，调兵打仗是职责所在，为了平衡满汉利益，大清帝国设置满汉两尚书，实权依然在满尚书手上。小和卓叛乱的时候，大清帝国的军机调动大权掌握在李元亮手上。现在乾隆皇帝对兵部大为不满，这个时候英格兰人来控告李侍尧，相信乾隆皇帝也就不会那么袒护他。

一场千里之外的帝国西北叛乱，一场万里之遥的跨国官司，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与事。英格兰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完全有可能令大清帝国的皇帝龙颜大怒，可能就因为粤海关的一场小小的官司，皇帝会对两广总督下狠手，在那个一人犯罪、诛连九族的年月，在西北战事胶着，皇帝倾全国之力依然陷入战争危局的时候，帝国的财政部长、国防部长的无能，已经让乾隆皇帝忍无可忍。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完全可能因为英格兰人的一纸诉状，让帝国的国防部以及财政部垮台。

灵毓非常了解，在无形的官场搏杀之中，四两拨千斤才是真正的政道。

灵毓决定趁着夜色去会会那个英格兰四品官，看那家伙手上到底有什么样的证据。灵毓的心底其实更惦记洪仁辉手上的银子，只要洪仁辉手上的证据确凿，银子又可观，顺便扳倒乾隆皇帝的宠臣李侍尧，自己也就有了飞黄腾达的资本了。再说，广东的粤海关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扳倒了李侍尧，顺手能将粤海关的监督李永标拿下，乾隆皇帝一高兴，说不定就将自己这个满洲血亲调到粤海关去了。

在书房里思前想后，灵毓下定决心先去摸摸英格兰人的底细，实在不行就让他滚蛋。在师爷的开路下，灵毓到了大沽营。在甲板上仰望星空的洪仁辉像看到救星一样，这一路走来洪仁辉看透了大清帝国的官场，可他依然寄希望于有一位官员能够帮帮他，可是赵之瑛让他们靠岸后，没收了枪炮，限制了活动自由，简直就是将英格兰人软禁在大沽。大半夜的，终于来了一位官员，洪仁辉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洪仁辉拱手向灵毓问候，这是按照大清帝国官员的见面礼仪来的，是洪仁辉向中国人学习中文的时候学到的。灵毓上了洪仁辉的船，刚到船舱就吓了一跳，一个全身漆黑的人眨巴着眼睛站起来，灵毓压根儿没有见过黑人。洪仁辉赶紧笑眯眯地解释，灵毓在船上走了两圈，大致扫描了一下英格兰人的情况，船舱里除了吃喝，没有西洋玩意儿，灵毓在心底的算盘落空了，顿时感觉很不爽。洪仁辉从灵毓失落的眼神里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可灵毓老奸巨猾，一直默不出声，两手背在身后，场面非常尴尬。

船队悬在外海，如果眼前这位知府老爷不出手帮忙，洪仁辉的船队一旦淡水用完，瘟疫内乱发生，英格兰人连命都不保，更别说告状了。洪仁辉给灵毓端上了一杯热茶，现在的英格兰人已经学会用茶招待客人了。“知府大人，我是英格兰四品官，一向在广东澳门做买卖，因行商黎光华欠我本银五万余两不还，曾在官差衙门告过状，不准；又在总督衙门告状，也不准；又曾到浙江宁波海口呈诉，也不准。今奉本国公班衙之命来天津，要上京师伸冤。”洪仁辉抱着侥幸心理，希望眼前的知府老爷能深明大义。

灵毓悠闲地端过茶杯，吹了吹悬浮在上面的茶叶。

洪仁辉不明白灵毓是什么意思，灵毓的嘴角微微一咧，心里嘲笑眼前这位英格兰的四品官，还四品官呢，喝茶都没有一点品味，看样子蛮夷做生意也就是糊弄他们国内人，这都是什么茶叶，毛峰沏茶，茶碗上居然还漂浮着茶叶末，这蛮夷虽然满口中国话，也不过是个会中国话的半吊子，看来广东那些行商依靠坑蒙拐骗洋商赚了不少银子。

灵毓没有答理洪仁辉的话，而是不断地摇头。洪仁辉一看更加失望，难道这位知府大半夜就是来喝茶的不成？灵毓瞟了一眼洪仁辉，心里不断琢磨洪仁辉要告状的事，原来是一个商人欠了这英格兰官商的银子，一路告状未果，所以要向乾隆皇帝告御状，可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扳不倒李侍尧，看眼前这位爷的寒酸样子，也拿不出多少银子，自己替这位说话告御状，弄不好自己一身鸡毛。

洪仁辉失望之极。

灵毓心里也在盘算，到底怎么样才能从眼前这位英格兰人的腰包里套出银子呢？自己怎么说也是堂堂的天津知府，不能先开口，那样有失大清帝国威仪。灵毓毫无兴趣喝茶，放下茶杯在船舱来回走动。

走了三圈，洪仁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灵毓心底一股火苗直往上蹿，这个英格兰人太不懂事了。灵毓可不想白来一趟，双手背在背后，其实右手一直伸开，就是在暗示洪仁辉，英格兰的船只要想驶入内海，要想通过自己将状子递到皇帝手上，你洪仁辉不出血，谁愿意平白无故帮你忙，再说这一次牵连着李侍尧，弄不好自己这个知府的乌纱帽都要掉了，英格兰人你怎么着也要出五千两银子吧？

灵毓见洪仁辉没有任何反应，便摆出一副公正廉洁的样子，给洪仁辉讲大清帝国的规矩：在大清帝国，只有孝敬皇上的贡使才能根据规定进京，能不能见到皇上，还要看皇上的心情，皇上心情好，孝敬的贡使才可能进入紫禁城，皇上一高兴就会赏赐他们大笔财物。如果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私自进入帝国的领土，与反叛与入侵同罪，那是要被开刀问斩的。灵毓还警告洪仁辉，现在乾隆皇帝为了新疆大小和卓的叛乱心烦，这个时候惹怒了皇上，后果不堪设想。

洪仁辉早就看明白了灵毓的表演，都说中国官员贪墨成性，没想到他们贪污都还这么做作，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洪仁辉请求灵毓，先放自己进入内河，一切都好商量。灵毓开始给洪仁辉扳手指头：“我放你入内河容易，可是我就麻烦了，天津道台衙门、水师绿营、盐运使、直隶总督都会来过问，你说我该怎么说，我说你想向皇帝告御状？不可能呀，他们马上就要参我一本，说未经皇帝允许，私放蛮夷进入内河，你知道他们会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吗？”

灵毓的问题让洪仁辉这个中国通有点发懵，摇了摇头：“这么多人给皇帝打小报告，还有罪名？”

“通夷。”灵毓咬牙切齿，双手一摊，“你说我图什么？现成的知府做得舒舒服服的，干吗要给自己找麻烦，弄不好给我来个抄家流放，我可不想让我的老婆孩子受苦，更不想我的女人成为别人的女人，你说我能放你进入内河吗？”

洪仁辉意识到灵毓不高兴了，他说得没错，他完全没有必要为自己这个外国人冒险，那样他将失去他现在的一切，生活是美好的，家庭是幸福的，他完全可以野蛮地将自己赶走。洪仁辉从这位有点失态的知府老爷的眼神中发现，他就是一个想要银子的贪官，只要给他好处，事情会有转机，交易只是价格问题。

当一切面具都摘掉后，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

灵毓非常认真负责地告诉洪仁辉，事情成败完全取决于他第一次的请求，他会向上级官员如天津道台、绿营、盐运使、直隶总督等官员反映情况，会让直隶上下官员将英格兰人的告状当成帝国的大事来做。灵毓说自己是在冒险，生意人讲究成本和利润，自己冒着被革职查办的风险给英格兰人办事，官场上的花销，英格兰人总要付出吧。

洪仁辉答应支付灵毓打通官场的费用，让灵毓开个价。灵毓再次伸出五个手指头，说要想打通天津官场，这已经是最低的要价了。灵毓不想给洪仁辉讨价还价的机会，不留余地地说，五千两是最低的成交价，否则免谈。洪仁辉摇了摇头，递交一份状子就要五千两，实在太高了，再说，自己这一次就是来告状的，船上也没有带那么多银子。

灵毓早就意识到洪仁辉身上没什么油水，硬要五千两的话，这一桩到手的买卖可能就要黄。经过数次讨价还价，灵毓将成交价降低到两千五百两，如果少一个子，马上走人。洪仁辉一想，这个价格能够换取告御状的机会，也算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可是自己船上确实没有两千五百两银子。洪仁辉最后咬牙答应了灵毓，条件是现在马上放船队进入内河。灵毓不见兔子不撒鹰，双方约定，第二天在灵毓的家中交易。

灵毓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洪仁辉陷入了无尽的惆怅。

大清帝国当年跟台湾的郑氏家族打仗，为了收复台湾采取了禁海策略，关闭了沿海的贸易港口，独留粤海关，粤海关贪官污吏层出不穷，祖秉圭抓了，郑伍赛抓了，现在的苛捐杂税依然多如牛毛。1753年，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给洪仁辉下达了一条任命，要求已经升为船长的洪仁辉北上宁波，开设广州之外的分公司。东印度公司一直在努力，希望能够在厦门取得成功，几年的努力都失败了。洪仁辉踌躇满志地北上，随着商船的前进，洪仁辉的人生就在这一条航线上沉浮，也给大清帝国的沿海贸易画上了悲怆的一笔。

1755年5月22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洪仁辉率领东印度公司的“哈德尼斯公爵号”与“格林芳号”商船到达浙江定海。洪仁辉的船队共携带了6箱银圆，大约价值2万余元；13箱红毛酒，共1560瓶；蜡烛2箱。帝国水师官兵将洪仁辉一行拦住，洪仁辉那时候还是初出茅庐的大班，对定海守卫官兵说：“因祖上曾到此做过生意，闻得宁波交易公平。”洪仁辉非常直接地说这一次到宁波就是要买丝、茶。

定海守卫迅速将洪仁辉一行的情况报告给浙江水师提督，浙江水师提督武进升率领一帮人马赶到码头，详细询问洪仁辉的情况。洪仁辉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将东印度公司在宁波贸易的情况背得滚瓜烂熟，武进升问什么，洪仁辉都对答如流，在解释祖上曾到宁波做生意时，洪仁辉将东印度从1865～1736年间到宁波的8次共计15只商船的贸易，都说成了他们家的。

宁波贸易港几度关闭，几十年都没来一条外国商船，乾隆皇帝登基后虽然再开宁波港，可依然没有一条船来，之前修建的商馆早已野草丛生，浙江的商人转型的转型，出走的出走，整个宁波港像个摆设。海关衙门整天坐在办公室，无所事事。现在突然来了一个英格兰人商人，祖上就到过宁波，武进升对洪仁辉家族百年来对大清的贸易，感动得一塌糊涂，马上列队欢迎洪仁辉一行的到来。

为了表示欢迎，身为帝国浙江海军最高司令官的武进升，亲自放洪仁辉的商船进入宁波港，并出面安排洪仁辉一行住在大海商李元祚家里。洪仁辉之前听说在康熙皇帝时期，皇太子胤礽手下的王商，强行要求英格兰人商人跟指定的王商交易，英格兰人愤怒离开，没想到这一次浙江官员如此热情，难道他们是要给英格兰人设置陷阱？

洪仁辉小心提防，没想到武进升在当地最豪华的饭店大开筵席，宴请洪仁辉一行。洪仁辉这一次大开眼界，浙江的海军司令官出面，浙江巡抚周人骥也到饭店捧场，浙江大大小小的官员，穿着崭新的朝服，拖着长长的大辫子，同英格兰人推杯换盏，俨然是亲密的兄弟，压根儿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武进升拍着洪仁辉的肩膀，派出一干人马，按照户部规定的关税征收办法，丈量洪仁辉的船队，征正税银三千五百二十二两，饭食火耗银二千一百二十七两。洪仁辉交完税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两艘船在粤海关，就规礼银一项就要交纳三千九百二十两，别的乱七八糟的项目，加打点上海关衙门的书办、家人甚至看门的大爷，一共下来少不了一万两，没想到在宁波海关一共才缴纳了五千多两。

在李元祚的帮助下，洪仁辉在宁波开始采购生丝、茶叶。原以为李元祚会伙同当地官员给自己下套，故意提价或者指定官商交易，没想到采购的价格远远低于在黄埔港采购的价格。洪仁辉很快弄明白了，无论是南京布匹、福建茶叶还是江浙的生丝，这些产品的产地诸如江苏、浙江、安徽、福建等，都离宁波很近，没有长途的运输，运输成本降低了，产品没有大量积压受潮，产品的质量也得到了保证，简直就是物美价廉。

武进升与浙江巡抚周人骥联名给乾隆皇帝上了一个折子，将英格兰人到宁波开展贸易的好消息告诉皇帝：“红毛国商船久不到浙贸易，今慕化远自应加意体恤。”更让武进升与周人骥兴奋的是，宁波海关衙门终于有收入了，这一次就收入了五千六百四十九两银子，再也不是一穷二白磨洋工的衙门了。

乾隆皇帝给武进升的折子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到底宁波港贸易怎么样呢？乾隆皇帝还要到宁波去私访私访，他学他爷爷康熙皇帝，就喜欢以私访的名义到江南游山玩水。江南地界一直是帝国的粮仓，也是帝国文化兴盛之地，八旗铁蹄踏破山海关，开到江南的时候，江南儒生们殊死抵抗。以顾炎武、吕留良为首的读书人奋笔疾书，抨击朝政，更有史可法带领十万老幼妇孺，血战扬州城。乾隆皇帝下江南也是在向读书人敲警钟，江南永远在帝国的掌控之中。

洪仁辉在中国学习中文，对中国官场也有一定的研究，看准了武进升和周人骥是为了兴盛宁波港才有此态度，于是紧紧地跟在两位官员身后，有了水师提督和浙江巡抚这两把大伞，洪仁辉在江浙的局面迅速打开。户部郎中范清注听闻宁波来了英格兰商人，价格非常便宜，并且信誉很好，浙江官员都交口称赞，便跑到宁波，要跟洪仁辉做一笔政府生意。就这样，洪仁辉跟帝国的户部签订了一份玻璃定购协议。

英格兰人看到洪仁辉在宁波顺风顺水，在1756年再派了两艘商船。这一次武进升更是大开眼界，英格兰人商船的规模明显比第一次来的大得多，船员超过百人，船上的红酒、蜡烛以及黑铅少了，带来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圆，整箱整箱的银圆占据了大部分船舱。洪仁辉对武进升这位老朋友毫不讳言，这一次英格兰人带来这么多现银，就是要进行大规模的生丝、绸缎、瓷器以及茶叶的收购。

在洪仁辉的刺激下，荷兰、法国等国家的商船也开到了宁波港，曾经荒芜的港口人声鼎沸。乾隆皇帝私访到了浙江，武进升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非常兴奋地告诉皇帝，英格兰人带着数万银圆来到港口，他们跟中国商人进行着公平贸易，贸易为中国带来了大量的白银外汇。武进升在介绍英格兰人的时候，希望让乾隆皇帝对这些洋商有更直观的了解，便非常详细地描绘了英格兰人的装扮：

番梢并小厮四十名，俱无发辫。

乾隆皇帝还真没有留意到英格兰人的头发，倒是武进升的介绍引起了皇帝的警觉，也给宁波港的前景悬挂了一把致命的无形钢刀。

洪仁辉整天见的都是大辫子的中国人，在广州黄埔港，短发的欧洲人跟大辫子中国人称兄道弟，大清帝国的官员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到了宁波，洪仁辉也就没有将辫子问题放在心上，武进升也没有想到，辫子问题成了皇帝手上的小辫子。“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为了保护受之父母的头发，江南一度血流成河。现在洋人居然不留辫子，就在宁波港跟中国商人热火朝天地做生意。

乾隆皇帝从来没有考虑过强迫洋人留辫子，自己作为泱泱华夏的主宰，只能维持帝国的秩序不受破坏，可是没有主宰一切的权力。倒是这个宁波港，让乾隆皇帝心里很不踏实。明朝时，从开国皇帝朱元璋开始，宁波港就是朝贡贸易的港口，一度兴旺发达，成为大明帝国对外贸易的窗口以及吸纳海外白银的通道，没想到日本人盯上了宁波港，狂妄的丰臣秀吉甚至发动了朝鲜战争，企图从宁波港登陆，一统中国。日本是大清帝国周边最大的邻国，万历年间的悲剧不能重演。

武进升和周人骥一直沉陷在宁波港复兴的美梦之中，却没有跟自己的顶头上司、闽浙总督喀尔吉善进行很好的沟通，这位爷在官场三起三落，一大把年纪可不想在自己任内惹出麻烦，加上武进升跟周人骥因为宁波港贸易兴起，在闽浙官场声名鹊起，官声日渐盖过喀尔吉善。老总督终于给乾隆皇帝上了一份密折：“查红毛番船向止在粤往来，鲜至浙省，今忽舍熟游之地而突来宁波，自应严加防范，以重海疆。”

乾隆皇帝看完喀尔吉善的折子，想起了满洲八旗与江南人的兵戎相见的一幕幕景象以及一次次笔锋上的较量。甚至在雍正皇帝时期，因为受吕留良的思想感染，湖南的一介穷书生曾静，居然派人到千里之外的西安，向当时的陕甘总督岳中琪投书，煽动岳中琪造反，将岳中琪拉到了汉族英雄岳飞家中，将满洲八旗列入金国阵营，这是几百年的血海深仇。雍正皇帝大动肝火，整个帝国当时都陷入了舆论恐慌，帝国官员在搞思想文化革命，皇帝本人亲自撰写《大义觉迷录》来教育帝国子民，《大义觉迷录》成为帝国最畅销的读物，可是帝国的子民却把它当成了窥探皇宫丑闻的八卦读物。

三年前的那场谋反案，更让乾隆皇帝对西洋心有余悸。

1751年8月22日，云贵总督臣硕色向皇帝秘报，在贵州安顺府普定县民间，流传着一份名臣孙嘉淦的奏稿，奏稿攻击皇上失德，犯有“五不解、十大过”。乾隆皇帝想起父亲雍正皇帝在位的时候，读书人曾静就曾攻击雍正皇帝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好谀、奸佞。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又到了自己头上，乾隆皇帝命令硕色追查稿件来源，并秘密销毁。

硕色接到乾隆皇帝的密令，开始追查稿件来源，很快就证明奏稿并非孙嘉淦所写，是有人借这位雍正皇帝时期改革功臣的名义，故意攻击乾隆皇帝。硕色的行动很快，找到几份流传的奏稿并将其销毁。

对于神秘的事情，老百姓往往有十足的欲望，更何况这一次是关于乾隆皇帝的呢？贩夫走卒、商贾游僧，都在打探奏稿的内容，传抄本一时间洛阳纸贵，甚至出现官员传抄的情况，奏稿很快就蔓延到四川、湖南、湖北、江苏、安徽等地。乾隆皇帝迅速成为帝国的新闻人物，奏稿甚至慢慢演绎成了后宫秘闻和嫔妃艳史。在四川，一天就抓了两百八十多名传抄者，情况越发恶化，远远超过雍正年间的曾静案。

彻夜难眠的乾隆皇帝下令帝国官员全力追捕，整个大清帝国风声鹤唳。到了1752年5月31日，两江总督尹继善向乾隆皇帝密奏，两江官员在追查奏稿的时候，在湖北东北的大别山发现了一起聚众谋反事件。一个烧炭的读书人马朝柱，刻了“统掌山河，普安社稷，即受天命，福禄永昌”的大印要造反。乾隆皇帝震怒了。

安徽霍山人马朝柱在五年前开始筹划谋反，霍山白云庵的正修和尚担任马朝柱的军师顾问，大打“反清复明”的旗帜，找到明皇族后裔朱洪锦，立朱洪锦为幼主。在帝国统治力量薄弱的农村进行宣传：“西洋出有幼主，名朱洪锦，系明后裔，有大学主张锡玉，大将吴乘云，系吴三桂子孙，李荣爵即李开化等，统兵三万七千为辅。”

乾隆皇帝气急败坏，将传抄奏稿的官员逮住杀头，将造反的马朝柱一家人，统统逮捕砍头。马朝柱已经准备五年，在安徽霍山、太湖、桐城、亳州、河南商城、开封、南阳、四川峨眉山都有联络势力，并且准备了大量的大刀片子和火药。乾隆皇帝派出两江总督、湖广总督、各巡抚、将军等，全力围剿马朝柱。

马朝柱却在战火之中神秘消失了，西洋幼主朱洪锦仿佛从人间蒸发，自此，西洋成了乾隆皇帝心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阴影。乾隆皇帝不想让江南的汉人跟洋人走得太近，洋人的火器与科技已经赶超了大清帝国，一旦读书人跟洋人勾结，满洲八旗的大刀片子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乾隆皇帝担心出现第二个马朝柱，更担心那个朱洪锦跳出来联手洋人造反。乾隆皇帝很快就给喀尔吉善颁布了严防宁波港的圣旨：“国家绥远通商，宁波原与澳门无异，但于此复又多一市场，恐积久留居内者益众。海滨要地，殊非防微杜渐之道。然不加禁止，诚恐别滋事端，尤当时加体察。”

宁波港口的兴盛让粤海关备感尴尬，到达粤海关的洋船一年比一年少。乾隆十九年，到粤海关的洋船有27只，乾隆二十年减少到22只，到乾隆二十一年，变成15只了。船少了，粤海关的税收肯定降下来了，官员的腰包也就没有那么鼓了。更为要命的是，官员政绩考核一下子就落下来，整个广州官场陷入了恐慌状态。

粤海关一直是两广官员盯着的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以前的粤海关关长祖秉圭一个人吃独食，最后的下场是抄家下大狱，后来粤海关的关长很懂事，自己收到腰包里的银子，一大部分送到皇宫，一部分和两广的官员分享，更重要的是，李永标还用粤海关捞来的银子，为两广总督填补了藩库亏损，这可是救了总督杨应琚的命。当时的两广总督杨应琚得到了皇帝的圣旨内容，通读之后看到了一个绝佳的反击宁波港的机会。

杨应琚给乾隆皇帝出馊主意，既然洋商跑到宁波，如果给他们增加一倍的关税，他们自然就会回到粤海关。经济手段往往是立竿见影，可是令杨应琚大跌眼镜的是，洪仁辉按期到了宁波，非常慷慨地缴纳了两倍关税，浙江新任巡抚杨廷璋有点搞不明白，洪仁辉说即使在宁波港缴纳两倍关税，比起粤海关那些私底下的勒索，还是非常划算的。

杨廷璋老实巴交地将洋商的观点以密折的方式汇报给皇帝，却又威胁乾隆皇帝，粤海关的百年贸易，可能会因为宁波港的开放而毁于一旦。粤海关一直被视为小内务府，乾隆皇帝要打仗、修圆明园，大量的银子都从粤海关出，现在宁波港的贸易掌握在地方官员手上，洋商在加两倍关税的情况下依然趋之若鹜，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可不是暗地里拿回扣那么简单，乾隆皇帝再次想到了可怕的江南反清事件。在明朝晚期，两广总督陈瑞能将澳门送给葡萄牙人，这一次浙江官员难免不会把宁波变成第二个澳门，这样一来，江南的反清势力就可以在洋人的庇护下，大张旗鼓地跟满清叫板了。

1757年，当洪仁辉率领船队再次到宁波港，一个噩耗传来，乾隆皇帝已经下诏：“将来只许在广州停泊贸易，不得再赴宁波，不准入浙江海口。”曾经激情似火的浙江官员，现在一个个不见了人影儿，推杯换盏的晚宴再也没有了。更让洪仁辉意外的是，东印度公司的船只被扣留在宁波港。接下来就是等待，等了很多天，宁波港突然来了一队官兵，将船上的货物没收一半，之后这队官兵的枪口突然对准船员们，下令外国商船统统离开宁波港，洋船的目的地只能改为广东的粤海关。一肚子火的洪仁辉一到广州，就开始串联英格兰大班，要求两广总督李侍尧改革粤海关贸易。

1758年12月28日，英格兰赴广州贸易的所有大班在商馆集合，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两广总督衙门，为了显示他们的行为代表的是英格兰政府，大班们特意雇请了八抬大轿。英格兰大班的轿子在总督府外一字排开，李侍尧在总督府内听到禀报，满脸不高兴，拒绝接见这一群告状的英格兰人。

洪仁辉想到了那个行商陈芳官，英格兰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在黄埔港拿回扣，为了扳倒竞争对手并将庇护对手的粤海关监督搞下课，陈芳官来了一手围魏救赵，直接向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以及大股东英格兰国王举报。英格兰人为什么不能学习中国商人呢？对，告状，只有通过不断的告状才能保护英格兰人的利益。可是洪仁辉万万没有想到，告状之路漫长而又崎岖。

风起天津

1759年7月19日，洪仁辉一大早就上岸，雇了一顶八抬大轿，前往知府衙门。

在中国官场，最讲究的莫过于排场，洪仁辉已经向灵毓撒谎了，自己身为英格兰的四品官，怎么能够寒酸呢？一定得八抬大轿，否则会让灵毓这样的小人瞧不起。洪仁辉命人将船舱里的两千块西班牙银圆装好，放在自己的轿子里，除了这两千块银圆，三艘船上的兄弟们可只有船上的淡水和干粮了。

洪仁辉的轿子在天津知府衙门停下，灵毓的管家早已等候在府门外。洪仁辉下轿瞅了瞅灵毓的衙门，跟两广总督府相比，灵知府寒酸多了，怪不得这家伙张口就银子，闭口就费用的。管家在前面走，洪仁辉和两个大胡子的英格兰人船员抬着箱子跟在后面，穿过两个天井小院，灵毓已经在书房等候洪仁辉的到来。

管家端上了上等好茶，灵毓让管家与洪仁辉的跟班儿回避。洪仁辉端起茶碗，吹了吹滚烫的开水，灵毓跟洪仁辉开起了玩笑，说洪仁辉中文学得不错，可惜做生意还是个外行，茶叶分为三六九等，安徽、福建、江西等地的茶叶品种多，等级更多。中国文化上下五千年，茶文化更是从唐朝开始，慢慢学吧。

洪仁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中国商人面前，英格兰人确实只能算徒子徒孙。西班牙横行海上的时候，英格兰人还靠着海盗集团来发展外贸，正儿八经地学做生意，那也是被后来的荷兰人逼得。洪仁辉就不止一次听说过一个香艳传奇的故事：春秋时代，一代名相范蠡在帮助越王勾践争霸天下的时候，就不断勾引绝世美女西施。战争胜利后，范蠡拐走了西施，做起了买卖，成为家财敌国的大富翁，被中国商人供奉为商业祖师爷。

灵毓盯着洪仁辉抬进来的箱子，估摸着就是昨天晚上在船上谈好的银子，好家伙，应该是两千五百两。洪仁辉放下茶杯，从袖筒里将状子递给灵毓，在这之前，灵毓都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这状子。看完状子，灵毓的脑子里在不断地琢磨，到底怎么跟天津绿营、直隶总督他们说呢，只有他们出面，洪仁辉这状子才能递交到皇帝手上。灵毓心里盘算，眼珠子盯着箱子，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灵大人，银子我带来了，你点点吧。”洪仁辉站起来，打开了箱子。

灵毓扫了一眼白花花的西班牙银圆，怎么不是大清帝国的漕平银呢？灵毓回过头看了看旁边的洪仁辉，脸上努力地保持克制，想看看这个英格兰人到底什么意思。洪仁辉一脸镇静，从灵毓那难以掩饰的愤怒中，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官场老油条很不爽，眼前这位知府大人看出了猫腻，现在这个时候不能自乱方寸，灵毓今天让自己在书房交易，用中国话说也算上了贼船，价钱嘛，好商量。

“灵大人，非常抱歉，由于时间太紧，加上你们海军不让我们进入内河，我们没有时间去兑换成漕平银，在广东的粤海关，我们带来的西班牙银圆都通用。”洪仁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诚恳一点，现在灵毓需要自己的真诚。洪仁辉的心里却一直在诅咒眼前这位贪官，在英格兰打官司，只要一纸诉状，缴纳必要的程序费用就可以了。当年醋栗商人约翰·贝特状告国王詹姆士一世，伦敦高等法院也没有因为控告的是国王而拒绝，现在中国可好，就递交一张状子，眼前这位知府老爷就要几千两银子，简直太夸张了。

洪仁辉真不知道状子到达皇帝手上，真正需要多少银子。

广东通用西班牙银圆，灵毓之前很少见到西洋银圆，西班牙银圆与漕平银到底怎么兑换，灵毓自己也搞不清楚。灵毓昨天晚上在洪仁辉的船上，跟洪仁辉拍过胸脯，只要交了两千五百两银子，告状的事情就有把握。现在洪仁辉带来了他弄不明白的西班牙银圆，难道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招？

灵毓突然撅着嘴，好像对西班牙银圆很不屑，半天嘴里憋出一句话：“箱子里好像不够数嘛。”灵毓压根就不知道箱子里有多少银圆。洪仁辉一听，心里一惊，看来眼前这个家伙贪污成精了，只要用眼睛一扫，就知道箱子里没有两千五百两，看来蒙是蒙不了。这个时候洪仁辉的商人本性流露出来了，脸上堆满了笑容：“灵大人，你放心，昨天谈好的价钱肯定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看你要不断跟你的上级沟通，最后的成败还是个未知数。”

洪仁辉的话还没有说完，灵毓一挥手：“你身为英格兰四品官，现在倒跟我耍起了生意人的那点儿小肚鸡肠。你是担心我拿了所有的银子，最后事情办不好？”灵毓心里已经很不高兴了，一捋朝服，在太师椅上坐下：“看来你们英格兰人把我看成了生意人，你还是抬着你的箱子走吧。”

灵毓自个儿端起杯子，开始故作悠闲地喝茶。洪仁辉在一旁笑呵呵地向灵毓解释，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官场的交易，双方讲究的都是诚意，灵大人你也总得让我们这些外国人看到诚意吧。现在箱子里是两千块西班牙银圆，只要事情成了，余下的五百两一个子都不会少。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灵毓既想借助英格兰人之手，搞到粤海关的肥缺，又想拿到眼前白花花的西班牙银圆。

西班牙银圆到底怎么兑换漕平银？灵毓心里很没有底，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洪仁辉摸准了灵毓的心思，连蒙带骗，说西班牙银圆跟漕平银很好兑换，看看银圆成色，跟你们中国的银子没什么区别。灵毓用手掂了掂银圆，重量确实差不多。洪仁辉就这样用两千块西班牙银圆，蒙了两千两白银的交易。其实按照乾隆年间的兑换比率，一块西班牙银圆兑换7钱2分中国白银。灵毓被洪仁辉骗了，两千两银子的交易就少了五百六十两。

灵毓在书房乐呵呵地数银圆，生怕数错少了一块。洪仁辉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灵毓让洪仁辉在船上等自己的消息。在管家的带领下，洪仁辉走到了府衙大门外。那顶蓝呢大轿早已等候在此，洪仁辉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灵毓能不能将状子递到皇帝手上，也许今天抬进去的银圆，就真的打水漂了。望着古色古香的知府衙门，洪仁辉满脸惆怅地钻进了轿子。

回到船上，洪仁辉依然忐忑，脑子里又不断闪现告状路上的一幕幕。

1753年，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已经任命洪仁辉为大班。第一次当上大班的洪仁辉率领船队到达了粤海关，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一致决定，希望利用洪仁辉的中文优势，将粤海关的陈规陋习向关长李永标好好反映一下。机会很快就来了，8月4日，李永标要参加丈量英格兰船只的仪式。洋商一般没有机会接近关长，对于洪仁辉来说机会难得。

李永标在粤海关一帮书吏、家人和胥吏的簇拥下来到了码头。刚刚登上船，洪仁辉就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还快速从腰包里摸出一封类似于控告信的禀帖。李永标对英格兰人的突然举动有点懵，之前凡是洋商的禀帖，都必须通过行商以及中国通事递交给海关监督。这是大清帝国保商制度的根本。

英格兰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通过这样直接告状的方式，向帝国的外贸保商制度提出抗议。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永标无奈地接下了禀帖，打开一看，英格兰人提出了七条要求，主要内容就是请求免去雇用的通事和买办们向官员们献礼物的负担，理由是这部分钱看上去由保商缴纳，事实上保商会通过货物价格等手段，将这部分费用加到外国商人头上。英格兰人对粤海关官吏、书办、家人的勒索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洪仁辉也是糊涂蛋，他根本不知道努力学习中文并不等于了解中国官场的潜规则。粤海关一直是皇帝的小内务府，都是由皇帝信任的人担任监督。这个人选要得到内务府的认可，又要得到皇帝的欢心。如果粤海关一板一眼地执行税收政策，肯定没有发展前途，粤海关的关长一百多年来要垄断贸易。为啥？不就是为了贪更多银子，政绩上好一点？你居然找关长告状，简直就是开玩笑。

英格兰人的突然行动在黄埔港引发了轩然大波。广东十三行的行商们，能够在粤海关立足，跟两广的政治势力都有或明或暗的瓜葛。虽然他们没有当年的王商们那样欺行霸市，可是毕竟是政府指定的外贸商，具有相当大的定价权，一旦这些行商联手涨价，到最后外国人不接受也得接受。现在英格兰人攻击粤海关，那些贪污勒索的家伙一定会将怨气撒到保商身上，那就是要砸掉行商们的垄断饭碗。

李永标回到衙门后气极败坏，叫嚷着一定要将撰写状子的翻译找出来，这简直就是通夷，是跟国家政府作对。在粤海关，凡是洋商闹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行商，行商为了推脱责任，都要找通事来当替罪羊，这些替罪羊往往会被打板子、游街示众的，他们都是会外语的通事。李永标认定英格兰人的行为有中国翻译在帮忙，于是发布了一则最严厉的命令，限令英格兰船只的保商追查到底是哪个汉奸在替英格兰人起草控告文书。

这下让行商们胆战心惊。在雍正皇帝时期，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就曾联手瑞典等国大班。在中国翻译的帮助下，联手向粤海关监督发难。当时关长祖秉圭因为鄂弥达的控告，根本没有心思答理洋商。万万没有想到，粤海关的行商居然向英格兰人写了控告信，使整个粤海关陷入了军管时代。现在英格兰人跳出来，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们两百年前就冒着杀头的危险，风里来雨里去的，现在肯定又在捣鼓什么鬼把戏。

保商追查了很久，没有一点音讯。李永标对英格兰人的请求嗤之以鼻。

洪仁辉却不甘寂寞，从1753年2月开始，两广总督就跟走马灯似的换班。总督阿里衮的老娘死了，不得不回到北京，两广总督由都统班地代理。洪仁辉想找班地理论，可是这位试用的总督是位喜欢打仗的司令官，对于粤海关的事情根本就不感兴趣。由于当时新疆不安定，加上班地对准噶尔很了解，所以当年十月就调离两广。接下来1743年代理两广总督的策楞回来了。这位爷依然是位雄性激素超标的将军。1754年5月，乾隆皇帝对西北用兵，这位爷又被调去打仗，最后死在了平叛大小和卓的征途之中。

两广总督的频繁更替，让洪仁辉有点摸不着门道了。他甚至没有弄明白李永标真正的身份，以及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李永标是内廷派到粤海关的，这位爷的名片上是内务府佐领、二品粤海关监督。由此不难看出，李永标是内务府的包衣奴才。满清入关后，内务府有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三旗15个包衣佐领，正白旗的李永标就是掌管大清帝国皇家的15个大管家之一，跟祖秉圭一样是皇帝的心腹。

李永标的简历让洪仁辉看的头晕眼花。雍正九年的时候，李永标还是内务府的笔帖式。到了乾隆五年，就爬到了江南安徽兵备道，当时安徽没有总领军事的提督，李永标成为安徽名副其实的军分区司令员。到乾隆十五年，李永标的顶上已有江宁布政使、江安粮道、芜湖关税务几个头衔。李永标在安徽的吏部考核评语是：为官清廉。到了乾隆十六年，李永标开始了人生的转折，一举晋升为内务府佐领，并被内务府派到了粤海关。

李永标身为正白旗的奴才，也算行伍出身。他能够坐上粤海关监督的位置，除了跟在芜湖关干过税务，官声还不错外，还跟军队中的高级将领策楞是铁哥们。当年策楞还在广州将军任上，就动员过李永标到广州，李永标调回内务府，在平叛征途中的策楞已经是手握重兵，深受乾隆皇帝器重。这个时候策楞力举李永标出任粤海关监督，乾隆皇帝自然会同意。

李永标对贸易里面的道道儿是门儿清，贪污受贿起来也比祖秉圭他们专业得多。李永标一心一意地执行雍正时期的海关游戏规则，又在私下里开辟财源。李永标自然跟行商们一家亲，每年孝敬后宫主子，还有京城的达官显要，银子贡品都要商行的老板们出。现在洪仁辉的告状举动简直就是虎口拔牙，李大人怎么会理会他们这些洋人。

洪仁辉是个很执着的英格兰人，他盯上了两广总督策楞，希望总督大人能够说句公道话，整治一下粤海关的蛀虫。洪仁辉也是糊涂到家了，你告状首先要了解一下其中的利益交割再说嘛！当年李永标到粤海关就是策楞举荐的，现在你到策楞那里去反映粤海关贪墨严重，那不是要将策楞推向火坑？只要李永标有麻烦，身为推荐人的策楞肯定会受到皇上的谴责。

1754年5月3日，策楞调到西北战场去打仗，新来的两广总督是杨应琚。杨总督之前一直在大西北，把那里的文教卫生、环保绿化搞得有声有色，但对于对外贸易却是一窍不通。洪仁辉摸准了杨应琚的来路，于7月29日让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们坐着蓝呢大轿，集体前往总督衙门。总督府的兵丁一看洋商的排场，马上汇报给杨应琚，说洋商要求和总督会谈。

杨总督初来乍到，以前在大西北哪里见过洋人这排场，也不懂到底怎么跟洋人打交道。但他想，孔圣人不是教导读书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那就见见吧。没想到英格兰人一到大堂屁股还没有坐下，一封漂亮的中文禀帖就递上去了，同时还有一封信。杨应琚打开帖子一看，全是抨击粤海关贪污索贿，还有粤海关通过保商鱼肉洋商的言辞，还说这样的制度影响了中外贸易，要求总督大人废除。

洪仁辉知道，中国官员没有看到好处，肯定不会为你办事，更何况是废除海关制度呢？洪仁辉用标准的中国话对杨应琚做出承诺，废除保商制度后，英格兰人商人一定按照规定，向清朝政府直接交税。不过杨总督听完还是一头雾水，放下茶杯就问师爷，这帮红毛鬼到底来干啥，说那么一堆废话，到底要求什么呢？看来杨总督没有听洪仁辉的废话，一直沉浸在对西洋红毛的欣赏之中。

杨总督对英格兰人看猴戏一般的羞辱，却让英格兰大不列颠董事会感到异常兴奋。自乾隆皇帝登基以来，英格兰人就再也没有机会直接与两广总督对话了。大清帝国的所有政策、命令都是通过行商、通事们转达，中间到底被坑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洪仁辉让英格兰人打破了历史纪录，更令东印度公司亢奋的是，8月3日，杨应琚派出一名官员到夷馆，以总督大人的名义通知英格兰人东印度公司大班，中国商人将以合理的条件和他们交易，如果英格兰人有冤要诉，可以自由地谒见总督。

可洪仁辉万万没有想到，曾经和蔼可亲的杨总督很快就翻脸了，再也没有给自己谒见的机会。粤海关依然一如既往，更让洪仁辉惊讶的是，李永标很快同杨应琚打成一片。原来两广总督府的藩库银出现了亏损，如果杨应琚填补不上亏空，那么下场只有抄家甚至砍头。李永标八面玲珑，想法替杨总督补上了窟窿，从此两广总督跟粤海关成了一家人。东印度公司一怒之下派洪仁辉北上宁波。

蜜月总是那样短暂，宁波的甜头却让乾隆皇帝不安。英格兰人又被赶回了粤海关。洪仁辉万般无奈，不过这个时候两广总督又换人了，1758年5月27日，广州将军李侍尧署理两广总督，洪仁辉以为这是一个机会。洪仁辉带领着东印度公司的一帮大班，故伎重演，当一大堆轿子停在总督府外，李侍尧根本就不给洪仁辉任何说话的机会，就两个字：不见。

英格兰人失望之际，洪仁辉想到了当年的陈芳官告状，为什么英格兰人不能学习一下中国人的壮举呢？很快，洪仁辉就找到了告状的由头，东印度公司的老合作伙伴，资元行老板黎光华死了，可是黎老板欠了东印度公司五万两白银。洪仁辉耍了一个花招，没有直接向李永标控告黎老板，而是直接向李侍尧提出控告，李侍尧对英格兰人这样越级打官司的做法很反感，就没有受理。

洪仁辉一个连环计谋产生了，告状是形式，主要目的是让大清帝国能多几个港口通商。洪仁辉自己提笔写状子，写好之后总觉得不够打动中国官员，于是找了一名四川商人刘亚匾帮润色。刘老板在广东与福建帮没法比，根基浅，现在有英格兰商人主动找上门，不就是修改状子吗？这事儿办成了，就有了大客户了，还愁不发财？刘亚匾乐呵呵地为洪仁辉修饰好了状子，洪仁辉决定到宁波找老熟人武进升，通过他们递这状子，想来肯定成。

到宁波告状，就要逃过粤海关跟两广总督的视线。为了掩人耳目，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决定为洪仁辉购买一艘只有7吨重的三桅小船。英格兰人这一次依然期待洪仁辉创造奇迹，特地为小船取名为“成功号”。1759年6月13日，12名英格兰人从广州出发，6月24日到达定海县四礁洋面，遇上正在定海巡检的把总谢恩，谢恩一看洋人驾着铁炮战舰，立即围了过来。帝国海军的枪口呼啦啦在洪仁辉面前排开。

洪仁辉一看阵势不对，赶紧向谢恩解释说：“今年东印度公司将有一两只商船到这里进行贸易，我是他们的翻译，为他们打前站，前来联络一些买主。”谢恩之前听说过洪仁辉，几年前可是跟武进升把盏言欢的洋商，现在皇帝已经不让洋人来浙江做生意了，他怎么还来呢？谢恩拿不准，赶紧将情况汇报到定海总兵罗英笏那里。罗英笏早已得到通知，洋人商船一律不准北上，英格兰人现在突然出现在定海，那还得了？罗英笏马上命令洪仁辉：“仍回广东贸易，不得在此停泊。”

罗英笏没有武进升当年的热情，洪仁辉一看糊弄不过，脸上堆满了笑容，告诉罗英笏自己这一次是来告状的，希望浙江的总督能够替他们将状纸转送到乾隆皇帝手中。洪仁辉再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现在的闽浙总督是杨应琚，就是那位看猴戏的爷，现在洪仁辉控告的可是粤海关，那还了得？罗英笏没有给洪仁辉任何机会，留给洪仁辉的只有两个字：滚蛋。

总兵大人的态度让洪仁辉很失望，更令洪仁辉失望之极的是6月25日，罗英笏派中营守备陈兆龙护送洪仁辉返回广东。一艘小船的屁股后面，是架着大炮的帝国海军部队，这哪里是护送，简直就是武装押送，跟押送海盗没什么区别。洪仁辉的船在海上磨磨蹭蹭，两天之后才驶出定海管辖范围。

武装押送的守备陈兆龙对洪仁辉的成功号不屑一顾，认为那么小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上，英格兰人耍不出什么花招了，如果不回到广州，这帮红毛鬼真的只有见鬼去。陈兆龙看着洪仁辉的船只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掉头回到定海了。洪仁辉装模作样地走了一段，掉转方向折回向北，直奔天津。没想到，一到天津就遇到灵毓这么一个贪欲十足的家伙，现在洪仁辉心里很不安，这位爷拿走了两千块银圆。他如果糊弄自己，那可就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等待，总是那样的寂寞。

1759年7月19日下午，洪仁辉躺在船舱，心里忐忑不安，突然水手来报，说官府有人来。

拿了银子的灵毓还算信守承诺，派人给洪仁辉送来了特别通行证。来人特别向洪仁辉交代，这通行证是灵毓冒着很大危险弄出来的，洪仁辉的船只可以独自出发进入内河。20日早晨9点，洪仁辉的船没有走快捷方式，而是沿着内河向天津进发。一路走走停停，洪仁辉的心情大好，看来这一次真有希望。到了21日上午11点，洪仁辉的船到达了天津。

洪仁辉一行还没有来得及下船欣赏天津美景，灵毓就派人将英格兰人接到了神庙，那是外国传教士居住的地方。洪仁辉这一次来的人太多，要是在外面游荡，很容易招惹事端，那样一来自己可就麻烦了。灵毓告诉洪仁辉，自己已经开始跟上面的官员沟通，你们就在这里安心地等待好消息吧。

红毛鬼来了，天津热闹起来。喜欢看西洋景儿的天津人涌向神庙，洪仁辉一行不敢出门，生怕围观的人找麻烦。灵毓之前就担心洪仁辉一行住在闹市区出问题，就选择了神庙，还特意从知府衙门抽调了20名衙役，整天驻扎在神庙。灵毓笑眯眯地说是要保护洪仁辉一行的安全。洪仁辉周身不爽，灵毓这是以保护的名义把自己关了禁闭，一旦他事情办砸了，可以马上将洪仁辉一行抓起来，随便安个罪名进行处置。

英格兰人已经进天津城了，拿了人家的银子，不办事将来要惹麻烦的。灵毓决定拉着天津道台跟自己一起办这事儿。天津道台那亲阿一直兼管天津榷关，一听英格兰人已经来了，在灵毓的一通忽悠下，简直惊呆了：一个洋人坐着小船，冒着死亡威胁来告御状。那亲阿感觉洪仁辉控告粤海关是件大事，帝国皇帝怀柔四海，怎么会欺负一个英格兰人呢？那亲阿建议应该向直隶总督方观承汇报。灵毓一看，这那亲阿很上道儿。两位爷拿着洪仁辉的状子，连夜跑到河间直隶总督府跟方观承汇报。这可是控告粤海关和两广总督府的，这种控告平级封疆大吏的大事，方观承只有将状子交给皇上。

帝国行动

7月23日，洪仁辉的状子以五百里加急的方式被快速送到紫禁城。

此时的乾隆皇帝心情大好，定边右副将军富德与定北将军兆惠将在黑水河畔会师，给叛乱的小和卓霍集占来个前后夹击，霍集占慌乱之中带着老婆孩子逃到帕米尔高原。现在巴达克山（今阿富汗东部）部首领素勒坦沙已经跟帝国达成协议，一定全力围剿逃到境内的霍集占叛军。一直高度紧张的李元亮长舒一口气，户部不用再为西北战事筹措粮饷了，兵部不用担心战事失利，更不用担心帝国西北门户洞开了。

洪仁辉的状子送到了乾隆皇帝手上时，乾隆皇帝先看了方观承的奏折：

直隶总督臣方观承谨奏为奏闻请旨事，臣于河间途次，据天津道台那亲阿、天津府灵毓禀称，六月二十七日据大沽营游击赵之瑛移称，六月二十四日，海口炮台以外有三桅小洋船一只停泊，随即往查，船内西洋人士二名，内有稍知官话者一名洪任口称，人船俱是英吉利国的，因有负屈之事特来呈诉，将我送到文官处就明白了等语。查其船内并无货物，惟其船面设有铜炮二位，铁炮一位，除将炮位收贮海口炮台，令该船暂泊海口，派拨弁兵看守外，合将洪任并该船番字执照一张专差押送查凡等语随问。

据西洋人洪任即呈内之洪仁辉供称，我一行十二人，跟役三名，水手八名，我系英吉利国四品官，向在广东澳门做买卖，因行市黎光华欠我本银五万余两不还，曾在官差衙门告过状不准，又在总督衙门告状也不准，又曾到浙江宁波海口呈诉也不准，今奉本国公班衙派我来天津，要上京师伸冤等语。及再诘问，唯称我只会眼前这几句官话，其余都写在呈子上了。

除将洪仁辉并其跟役二名暂行安置在津候示，合即禀报等情，臣查洪仁辉乃外洋英吉利国之人，阅其呈词及所开条，疑有关内地需索赔累情事，虽系一面之词，但既据远涉重洋，口称欲赴京师申诉，小国微番若非实有屈抑，何敢列款渎呈。所有洪仁辉原呈并款单一纸，又该国番字执照一纸，理合固封奏闻，应否将洪仁辉并其跟役二名由内部委员伴送赴广，敕下该督抚衙门将呈内各款逐一质问明确，据实具奏，伏候圣训。如洪仁辉送赴广东质问，其海口原船内跟役水手九名及护船铜铁炮位应否准令先行驾驶回国之处，谨一并请旨遵行。

为此谨奏。乾隆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

方观承在给皇帝的报告中只是说接到了灵毓和那亲阿的禀报，并不知道灵毓和洪仁辉在海上的勾当，也没有提出洪仁辉身为蛮夷，不能直接到天津找官员递交状纸，而是强调洪仁辉是远涉重洋的小国小民，他们这样不远万里，一定是有天大的冤屈。就这样，方观承替灵毓这样的人渣官员遮掩了过去。乾隆皇帝看完了方观承的折子，心头很是不爽，在折子上批示了三个字：知道了。

小小的英格兰居然跑到天津来告御状？乾隆皇帝很奇怪，在此之前，英格兰人跟北京政府没有任何往来，我堂堂大清帝国，怀柔四海，泽被天下，这个撮尔小国怎么这么大胆子，难道真有天大的委屈不成？打开了洪仁辉的状子，不看不知道，一看肺都气炸了。

洪仁辉的状子颇有文采，也非常简洁，一共七条控诉：

（一）关口勒索陋规，每船放关，总巡口索礼十两，黄埔口索礼十两，东炮台口索礼五两；充每船买办，总巡口索礼十两，黄埔口索礼一百两；充每船通事，总巡口索礼五十两，黄埔口索礼三十两；每船验货，总巡口索匹费一百两；每日家人验货，索轿金七钱；俱通事、买办经手；又一船除货税外，先缴银三千三四百两不等，等因一款。

（二）官宪不循例俯准夷商禀见，致家人、吏役勒索之苦，使下情不能上达，等情一款。

（三）资元行故商黎光华拖欠公班衙货本银五万余两，伊子黎兆魁籍父身故，兜吞掯偿，赴禀官宪不恤，赴禀督宪不怜，仍出示不许再渎，等情一款。

（四）又据呈称随带日用酒食器物苛刻征税之苦，一来一回，逐一盘验征税，使各船不敢多备粮食，等因一款。

（五）夷商往来澳门勒索陋规，批手本官吏索银四两，总巡口索银五两四钱，西炮台口索银四两四钱，紫泥口索银二两二钱，香山索银二两五钱二分，防厅书吏索银二两二钱，关闸口索银一两五钱，澳山口索银三两二钱四分，等因一款。

（六）勒补“平头”，从前兑饷，唯照库平，迩年兑饷，每百两加平三两，名曰“解京补平”，额外加增，剥削远夷，等因一款。

（七）自设“保商”，受累多端，入口货饷，统归保商人以挪移，将伊货银转填关饷，又关宪取用物件短价，千发无百，百发无十，保商赔办不前，即延搁该船，迟误风信，等因一款。

粤海关上下，从监督、书办、胥吏到家人，层层都要扒皮。从洪仁辉的状子上可以看出，帝国的海关已经烂的不能再烂了。一艘船要想进入内河的黄埔港，每过一道关口，都要交纳少则十两，多则上百两的银子，这跟绿林匪徒没什么区别。此关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英格兰人海盗出身，在堂堂的帝国海关，也遭遇了正规的强盗勒索，能不一肚子鬼火直冒吗？

洪仁辉状子的七大控诉之中，有五条是关于粤海关整个体系的。有一条是炮轰帝国海关制度的，还有一条是控告中国商人的。至于粤海关体系，基本上烂到根儿上去了，已经无药可救。要想进入海关衙门，就连守门的大爷都会伸一把手。船上带的吃的都要交纳税费，这令洋人很不解。

这样土匪一般的衙门，让乾隆皇帝的面子一下就挂不住了。洪仁辉在状子中还对两广总督李侍尧提出了控诉，起因是资元行的老板黎光华欠了东印度公司银两，不过这位黎老板已经死了，他儿子运送黎老板的尸体回老家了。于是东印度公司向巡抚衙门、总督衙门告状，却没有人答理他。洪仁辉没法子，只有找到皇帝来告状了。

这简直太给帝国丢脸了，身为中国的商人，怎么能赖账呢？身为两广总督，遇到这样有损天国尊严的事情，怎么能置之不理呢？在乾隆皇帝的意识里，大清帝国是天国，在国际上都是老大，自然不会欺负弱小的英格兰。查，一定要严查。

在神庙焦急等待告御状结果的洪仁辉一直忐忑不安。他担心灵毓过分贪心，根本没有将自己告状的事情当一回事。一连等了七天，洪仁辉有些惆怅了，自己在说银圆兑换的时候跟灵毓耍了心眼儿，难道那个王八蛋知府就这么白白地坑了自己的银子？这可真是肉包子打狗，良知已经成为笑话了，没有奇迹。

天色越来越暗淡，远处灯火点点。洪仁辉失望地在神庙里走来走去。突然，一名官员模样的人走进了神庙，洪仁辉赶紧走上前，这名官员告诉洪仁辉，乾隆皇帝已经看到了英格兰人的状子，皇帝非常生气，已经令一名大臣去广州调查欠款的事情，19日一早洪仁辉必须随钦差大臣出发。

乾隆皇帝是真的生气了，命令皇族爱新觉罗·朝铨为钦差大臣，会同福州将军新柱，一同前往广州调查粤海关一案。朝铨，一直在军中效力，早年效力于步军统领衙门的司务厅。这位供职于京师卫戍部队的皇族，后来做过步军统领衙门的员外郎、监察御史、刑部给事中，最后做到了盛京将军，成为帝国的高级干部。奉命到粤海关查案的时候，朝铨还只是四品刑部给事中。

新柱是大清帝国三朝元老，出生于满洲望族富察氏，隶属镶黄旗。新柱祖上没什么大官，其祖父罗多礼是个云骑尉，也就是个上等兵。新柱接替祖父罗多礼的爵位后，在军中从骑都尉一步步做到了满洲镶白旗都统。乾隆八年开始接管福州军务，身为福州将军的新柱还兼任闽海关监督。到了乾隆十三年，坐上了湖广总督的位置。在1751年还当过一年的两广总督。现在新柱的名片上职务是福建巡抚、福州将军兼管闽海关事务署骑都尉。

乾隆皇帝可谓煞费苦心。虽然朝铨品级低于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可是这位四品给事中，早年在卫戍司令部专门做后勤工作，还做过纪检干部一类的监察御史。这样的职位经历既有对内部管理的经验，又有组织部官员能挑毛病的经验，一定能够代表北京的意志。新柱曾经担任两广总督，又是海关同行，熟谙海关事务，品级跟李永标一样，一定能彻查粤海关这个土匪窝。

新柱接到皇帝的圣旨马上起程，8月25日到达广州，新柱一到广州就宣布了皇帝的旨意，将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卸任，同时提审粤海关各个关口的书办、家人、水手、买办、行商。新柱非常了解海关的猫腻，“双规”李永标后，还将海关账册给查封了。到了9月10日，朝铨押着洪仁辉到了广州，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跟新柱一起组成了项目组。

9月11日，项目组进行第一次集体审讯，可是新柱和朝铨很快就遇到了麻烦，李永标虽然抓了，可是乾隆皇帝并没有将之抄家下狱，家人跟书办可不想得罪这位内务府的佐领。在大清帝国，包衣奴才只要不立即咔嚓，搞不好哪一天就会被放出来。当年的祖秉圭判处死缓，后来都放出来了，更何况现在李永标只是卸任呢？搞不好以后放出来了这位爷还要升官。

明镜高悬的海关大堂，李永标一开始向新柱交代的家人、书办、衙役，一开口就大包大揽，都说勒索的土匪行为与关长无关，李永标根本就不知情。对于洪仁辉其他指控，李永标下面的这一干人马，抵死不承认。新柱与朝铨实在没有办法，只有请两广总督李侍尧出面，事关自己前途，这位李总督也很卖力，可是案子审理了半个月，依然没有进展。

9月29日，新柱和朝铨没有办法，认定这些人是在替李永标顶包，于是就向乾隆皇帝打报告，说勒索外番陋规，国体攸紧，非寻常失察犯赃可比。新柱将粤海关的土匪行为跟国家体面联系起来，乾隆皇帝是个要面子的人，小国小民都要勒索，简直就是给帝国丢脸，这样不体面的行为，可不是一般的渎职。项目组建议皇帝对李永标革职抄家。

乾隆皇帝这一下被推到了火山口，李永标可是内务府的包衣奴才。新柱和朝铨现在“双规”李永标拿不到证据，这二人就会面临办事不力的处罚，所以他们现在就是要把李永标往死里整。现在新柱将粤海关的土匪行为上升到了国家荣誉的高度，没办法了。乾隆皇帝下令对李永标抄家下狱。

李永标被抄了家，一切就好办了。所有到案人员的希望没有了，全部乖乖交代了。乾隆皇帝收到了一份长长的项目组审理报告：

勒索是洪仁辉指控粤海关的第一宗罪，审查结果是：夷船进口同出口，向有各项归公规礼银两，每船原缴番银一千九百五十两，折实纹银一千七百余两不等，又有梁期正银一项，每船征银一千一百七八十两至一千三四百两不等，两项合算，原有三千一百余两，但无三千三百两之数，据系则例开载应征之项，并非李永标额外加征。总巡、黄埔、东炮台三口书办、家人、巡役、水手、书役都利用各种理由，勒索洋商的钱财，李永标到任以来，毫不实力查察，以致家人、书役恣意滥索，咎实难辞。

对于洪仁辉告状无门的指控，项目组审查结果是：每年洋船进口，李永标亲往黄埔丈量，一年内或三四次、五六次不等，夷人皆在船上相见，又会同总督传见、独见亦有数次，并无吝惜一见之事；且夷商例禁入城，兼之言语不通，有应禀之处，自应令保商、通事代为转递。此款似无屈抑，毋庸置疑。

告御状引信的行商欠款案，项目组调查发现：夷商赴粤贸易，与内地行铺交易多年，难免无货账未清之事，向来俱系自行清理。资元行商黎光华在粤开张洋行年久，夷商信服，向与英吉利各商交易往来，彼此交好，货账未清，拖欠亦非一日，光华生前并不控迫，缘上年弗兰西夷商比任云有胡椒等货，寄驻黎光华行内，于该商病故后发卖，比任云索价无偿，于九月内控迫到李侍尧，因查比任云系寄贮之货，于黎光华故后发卖，明系该故商子弟私行盗卖，非欠项可比，是以批准追给。

黎光华与洪仁辉原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只是到宁波贸易失败后，才利用要债的方式来向皇帝告御状。项目组发现：迨本年三月内英吉利商人六郁、洪仁辉藉词禀迫久欠，李侍尧因其所控银两，俱系黎光华生前欠项，从前既未控迫，而故商财产也因欠帑变抵，因批令向黎光华子弟自行清理，悬牌谕知，并未出示不许再渎。该夷商亦未赴监督李永标衙门具禀。

事实上，洪仁辉是越级上告，不曾在粤海关监督处控告。项目组调卷查案发现：黎光华岁经身故，欠银属实，伊子黎兆魁因病已回福建晋江县原籍，传讯黎光华之堂弟黎启及游子黎捷，同供在粤房屋俱已变卖完官，无力清还；恐原籍尚有资产藏匿，现已飞咨福建督抚，转饬地方官，查明黎兆魁家产确数，俟移复到日，再照黎光华生前所欠各夷商银数，按股匀还，以示公允。

洪仁辉很狡猾，将从英格兰带到广州的洋酒、干奶油、蜜饯等出口物品与米面牛羊肉混在一起，说是船队自己吃的。粤海关的那一帮书办家人都是人渣级的人精，一眼就看穿英格兰人的鬼把戏。对于关税饷，项目组也不认同洪仁辉的瞎指控。不过往来澳门的洋船遭遇巡役、水手勒索倒是有，为了巴结李永标，这些人向泰和、义丰、达丰三家商行以赊货的名义购买绒缎、哗叽、金杯、漳绒等贿赂品寄回李永标北京的家里，李永标既不能约束于事前，又不能惩究于事后，不独昏聩，显系纵容，罪无可逭。

行商制度是大清帝国海关的基本体制，乾隆皇帝的老爸雍正皇帝在位的时候，更是设置了总商制度。项目组的意见是：洋夷船到粤贸易，言语不通，凡天朝禁令体制及行市、课税，均未谙晓，向设行商代为管理，由来已久。后因行商内有资本微薄纳课不前者，乾隆十年，经原任两广总督策楞管关任内，于各行商内选择殷实之人作为保商，以专责成，亦属慎重钱粮之意；未便因该夷商一面之词，遽易成规。

李永标被下狱了。在牢房里，李关长依然图谋有一天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李永标后来被判充军，没过多久乾隆皇帝就想起了这位奴才，于是李永标又跑到安徽当起了军分区的司令员，还兼管芜湖关的事务。这位贪墨成性的帝国高级官员还是一位豪放派的大诗人，水平超越帝国老大乾隆皇帝，从李永标的诗歌中可以一窥贪官是怎样炼成的，又是怎样顽强地生存下去的。先摘录两首，以示观瞻：

《九日有怀》

踏遍风尘履已穿

登高踪迹想当年

连朝适有黄花兴

此日惭无白雪篇

万户荒碪秋色暮

一声孤雁夕阳天

茱萸分醉人惆怅

牢落西风策马还

《与张云汀论汉隶》

苦悬光和不可见

郭泰夏承为鲁赝

隶体纷纷惑汉唐

几人曾识庐山面

翦秃兔毫状剥蚀

古拙苍奇自惊炫

盟津谷口竹垞翁

意态有余非杜撰

痴儿拾得半段枪

跨上疲驴学桃战

一字人夸过百金

谬种流传方炽扇

当年宣庙古碑存

五凤一砖枝玉片

乙瑛韩敕史晨铭

孔宙彪襃泉侯羡

龙拏虎攫势蜿蜒

利刃铦锋侔戟剑

其中梁鹄事宏整

体格严棱汉法变

晚出曹全最完善

又有当涂大飨文

三绝之名称受禅

两朝碑版照千春

垂璧竟同燕石贱

无人心手竞追橅

可惜琳琅散雷电

银钩金薤掩神明

美女时花工婉变

我生嗜好在金石

贪若贾胡百货衒

安能盛业继鸿都

永兴斯文留一线

洪仁辉笑了，扳倒李永标让英格兰人看到了曙光。天津知府灵毓是个诚实守信的贪官，他和洪仁辉的交易还没有结束，状子递给皇上了，皇上也派人查处了，现在项目组的调查结论都出来了，李侍尧没有倒霉，灵毓也没有捞到粤海关监督的肥缺，你洪仁辉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英格兰的四品官，你身为蛮夷小国的官员，也要学习一下帝国皇上，顾及一下你们国家的脸面，讲信誉吧。

灵毓一直惦记着洪仁辉的余款，还有五百两银子呢，这可是二品巡抚三年的工资，不是个小数目。当钦差大臣朝铨带着洪仁辉要离开天津的时候，灵毓派人让洪仁辉付款，洪仁辉告诉灵毓，自己身上已经没钱了，不过广州商馆有银子，只要你派人到广州，一定支付余款，灵毓还真就派人到了广州。洪仁辉一想，乾隆皇帝居然从异地派来熟悉广州的新柱来调查，李永标肯定完蛋，这都是灵毓活动的功劳。洪仁辉马上就给灵毓派来追债的人结款。不过这一次洪仁辉又坑了灵毓一把，支付余款依然用的是西班牙银圆。

洪仁辉还没有高兴两天，腾出手来的李侍尧终于可以收拾这位告御状的英格兰人，当然还有帮助这位英格兰人的汉奸。血管里留着汉奸基因的李侍尧，追究起汉奸来那是轻车熟路。

李侍尧对洪仁辉采取了麻痹手段，先给乾隆皇帝打了一个报告：查洪仁辉在粤贸易年久，通晓汉语，内地商民及通事、买办熟识颇多，人亦巧诈，众番人无不听从伊言。但现在此案所控情节尚属有因，似难坐以罪名。唯有密饬地方文武时刻稽查，严加防范。若伊安静守法，仍听照常贸易；如有交通内地奸民、干犯禁令之事，查拿惩究。

1759年11月5日，乾隆皇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给军机处的大臣下了一道命令：前以番商洪仁辉，控诉呈词，必系内地人代写，令新柱等悉心查究。李侍尧接到命令，马上就将跟洪仁辉关系不错的行商陈祖观给抓来，这位陈老板很快就交代了，有婺源县生员汪圣仪同子汪兰秀，曾借洪仁辉资本，前在宁波、江苏各处代为经理，或系彼所指使等语。

陈老板无意之中透露了一个秘密，身为茶商的汪圣仪很早就与洋人合资做生意，中国商人还是出资方。不过这位英格兰商人很会玩空手道，居然拿着中国商人的钱到处采购，最后大赚一把。洪仁辉在诉状之中提到的黎老板，也透露出一个可怕的信号，英格兰东印度公司通过贷款的方式，借钱给中国商人进行贸易，这种放贷贸易逐步将中国商人的命运控制在洋人手上，以至于后来中国商人不得不成为英格兰人走私鸦片的下家。

李侍尧听信了陈老板的证词，认为洪仁辉在内地贸易敢于滋事，必有潜行勾引者为之主持。汪圣仪父子既与亲密，即不能无勾串唆使情弊。帝国的效率非常高，两广总督亲自挂帅，一定要将汪圣仪父子拘缉，并搜查其交通往来字迹，一并解赴广东，交李侍尧。乾隆皇帝这是要借汪圣仪父子以儆效尤。

一个不好的消息很快传到乾隆皇帝的耳朵里，两江以及两广的官员协同办案，发现汪圣仪8月份到过广东，可是没有抓到他，看样子已经潜逃了。乾隆皇帝希望搜查到汪圣仪与洪仁辉的往来书信，两江的官员迅速搜查了汪圣仪的家，依然一无所获。不过，很快在江西乐平县，帝国的巡捕逮住了汪圣仪的儿子汪兰秀，汪兰秀承认与洪仁辉相好。江西官员二话没说，直接将汪兰秀押往广东。

乾隆皇帝依然不满意，命令项目组的新柱，一定要从洪仁辉的口中审出汉奸来。新柱将洪仁辉一次又一次提到衙门审讯，重点要洪仁辉供出是谁写的状子。洪仁辉一开始跟新柱编故事，说写状子的人是住在巴达维亚的福建人林怀，说林怀他们家在巴达维亚已经三代人了。新柱很快就发现洪仁辉在说谎，驳斥洪仁辉：林怀既在巴达维亚居住三辈，已蓄发做鬼子，焉得复能熟习汉字。

新柱对洪仁辉故事之中的林怀一事感到很诧异，马上给乾隆皇帝打了一个报告：洪仁辉供系在噶喇吧住久之福建人林怀所写等语。内地民人私越外洋，例有严禁。林怀原籍闽人，从前何时潜往该国，而地方官并无觉察，且称在彼已住三辈，蓄留头发作为鬼子，尤堪骇异。闽省民风，素称刁悍，设滨海居民尤而效之，此风将何所底止。

洪仁辉编故事的技巧实在太差，不但没有糊弄住新柱，反而让乾隆皇帝生气。乾隆皇帝在给新柱的命令中强调：前阅原呈字迹，并不类外夷揣摩书写，此中情节必须详悉根究，不得因该商等一面之词，草率了事。就在这个时候，新柱死了老娘，在以孝治天下的年代，新柱必须回京守制丁忧。

新柱反映的林怀移居海外的问题，令乾隆皇帝想到19年前的巴达维亚大屠杀，心头直发毛，看来那一次荷兰人没有将华侨赶尽杀绝，红溪大屠杀之后，华侨依然替蛮夷效力，实在可恶。乾隆皇帝命令闽浙总督杨廷璋悉心查访，务必弄清林怀是从何时潜踪出境，其家属如有尚留内地者，一面密拘齐确讯，并将该犯设法招回治罪，毋令漏网。其嗣后如何严密稽查，毋任偷漏滋事，务使沿海刁民，不敢复蹈故辙。

11月22日，回到北京丁忧的新柱给乾隆皇帝带回一个好消息：查审英吉利商人具呈讦控一案，详细究诘，其中果有代作呈词之四川人刘亚匾，现今供认相符等语。刘亚匾为外夷商谋砌款，情罪确凿，即当明正典刑。乾隆皇帝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写状子的汉奸果然在国内，并且是做小本买卖的商人，他给洪仁辉润色，就是想跟英格兰人做生意，对于这一类汉奸，一定要砍头，不得以杖毙完结。

乾隆皇帝对告御状的洪仁辉很不满，胆敢抨击帝国的贸易制度以及告状程序，这是利用帝国不能管束的漏洞，来挑战帝国的威信。乾隆皇帝给军机处下令：夷商洪仁辉，潜倩内地奸民，挟词干禁，质讯得实，亦应重示惩创，俾识天朝节制。着传谕李侍尧，一面提出刘亚匾，并传集在广洋商及该处保商人等；一面密传洪仁辉，毋令先期闻信潜逸。当众传宣谕旨，以该商从前所告情节，在监督等既审有办理不善之处，即按法秉公处治。

帝国的行动迅速而又秘密，皇帝甚至担心洪仁辉逃跑，所以没有通过圣旨这样的公开方式，而是秘密通过军机处用八百里加急的形式，将皇帝的密令传给李侍尧，一定要严惩洪仁辉。乾隆皇帝的措辞非常严厉：勾串内地奸民，代为列款，希冀违例别通海口，则情罪难以宽贷，绳以国法，虽罪不至死，亦当窜处远方。因系夷人不便他遣，姑从宽在澳门圈禁三年，满日逐回本国，不许逗留生事。

1759年12月6日，李侍尧通知洪仁辉，乾隆皇帝有命令要传达，当时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们觉得不对劲，要求陪同洪仁辉一起到总督府，李侍尧为了将洪仁辉诓到总督府，答应了英格兰人的请求。英格兰人到达总督府的时候，总督府的师爷已经站在门外迎接，英格兰人对总督的热情感到很开心。在师爷的带领下，一帮英格兰人绕过天井，穿过一个院子，到了总督府白虎节堂外。

李侍尧从里面走出来，英格兰人的佩剑早已被强行拿走。李侍尧站立着，英格兰人朝李侍尧脱帽敬礼，李侍尧满脸不高兴。洪仁辉明白，李侍尧是要英格兰人跪着行礼。洪仁辉看着李侍尧，一动不动，李侍尧身边的侍卫上前三下五除二，将英格兰人摁倒在地，强迫英格兰人行礼，李侍尧一看英格兰人嗷嗷叫，赶紧给侍卫挥手，放开了英格兰人。

洪仁辉一行懵了，李侍尧拿出乾隆皇帝的圣旨，宣布洪仁辉因为违反皇帝命令，私自到宁波贸易，被正式逮捕，将提到澳门圈禁三年。乾隆皇帝一朝被蛇咬，大发感慨：论内地物产富饶，岂需远洋些微不急之货，特以尔等自愿懋迁，柔远之仁原所不禁，今尔不能安分奉法，向后即准他商贸易，尔亦不许前来。

李侍尧很懂得乾隆皇帝的心思，对外贸易窗口太多，容易惹麻烦，皇帝是要关闭别的海关了，这也给了粤海关一个天大的机会。很快以李侍尧草拟的《防范外夷规条》为蓝本的帝国档案发布了：

一、禁止夷商在省住冬。查每冬贸易夷船，自进口以至归棹原有定期，本不许潜留内地。近因行商等或有挂欠未清，以致该夷商等藉词留寓省会，难免勾结生事。今该督请于销货归本后，依期回国。即有行欠未清，亦令在澳门居住，将货物交行代售，下年顺搭归国等语，系为立法制防起见，应如所请办理。但恐不肖行商，知夷商势难久待，有意掯留压滞。嗣后遇有此等情弊，一经告发，地方官将奸商按律处治毋贷。

二、夷人到粤，宜令寓居行商，管束稽查。查夷商到粤，寓歇行商馆内，原不许任意出入，若非官充行商，招诱投寓，不独自勾引出入无从觉察，而交易货物多不经行商通事之手，更滋弊窦。应如该督所请，嗣后令夷商歇寓，责成现充商行加谨管约，房屋或有不敷，并令行商自行租赁，拨人照看。毋许出入汉奸，私相交易。但行商等不得以操纵在己，有意把持，短价勒掯，并令地方官留心访察，严加查禁。

三、借领外夷资本及雇请汉人役使，并应查禁。查向来夷商到粤，只许将带来货物售卖，置买别货回国，其一应禁止出洋之货，不得私贩。近来内地行店、民人，多有向夷商借本贸贩，冀沾余润。应如该督所请，令借领资本之行商人等，据实首明勒限清还，免其提究。嗣后倘有违禁借贷勾结者，照交结外国，借贷诓骗财物例问拟，借银查追入官。至夷商所带番厮人等，足供役使，原不得多雇内地民人。此后除设立通事、买办外，如有无赖民人贪财受雇者，交地方官严禁，倘有徇纵，一并惩治。

四、严禁外夷雇人传递信息积弊。查外来夷商投行交易，自不得仁其藉词探听，雇请脚夫传递消息，以致与内地奸商往来交结。应如该督所请，严谕行商、脚夫人等，嗣后一切事务，俱呈明地方官，听期酌量查办。倘有不遵禁约，即将代为觅雇及递送之人一并严治。至西洋人寄住澳门，遇有公务转达钦天监，饬今夷目呈明海防同知转详督臣，分别咨奏之处，亦应如该督所请办理。

五、夷船泊处，请酌拨营员弹压稽查。查夷船收泊，所带夷梢众多，种类各别，性多暴悍，既易滋事行凶。而内地奸民疍户，复潜为勾引。今该督奏称，向派广协外委一员带兵十二名，不足弹压，应准于督标内，拣派候补守备一员专驻该处，督同守寮弁官防范稽查。

暴风雨终于在一场马拉松般的调查中结束了。大清帝国的对外窗口，在执着的英格兰人告状之中，慢慢地关闭了。当洪仁辉在广州衙门公堂上，耳朵里传来震天响的惊堂木声的时候，遥远的英格兰正陷入一场危机，曾经被奴役的美洲人，已经对东印度公司不远万里贩运来的中国茶叶忍无可忍。

｜第四章｜刀锋滴血

拿下美洲

洪仁辉在昏暗的灯光下遥想着伦敦的夜空：在夜色朦胧的伦敦，那里的夜宴已经华丽地开场，自己却被关在距澳门一公里的一个孤岛。为了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利益，为了大股东英格兰王室的利益，自己在寒冷的孤岛上忍受着寂寞，还有令人痛彻心扉的浮肿。

窗外，两名大清帝国的长辫子士兵在聊天。他们讲的是粤语，帝国士兵也在这寂寞的寒夜里遥想，遥想珠江边的怡红院。这是一个残忍的帝国，残忍的有点惨无人道，帝国士兵的青春岁月完完全全奉献给了紫禁城那个内心异常恐惧的皇上。大清帝国如同珠江边的女人，在滚滚的江水边自我陶醉。

洪仁辉伏在书案前，很久没有董事会大班们的音讯了。洪仁辉被李侍尧强行逮捕后，在这座孤岛上简直就是与世隔绝。想想这些年为东印度公司打拼，想想自己的孤独，难道这个世界就是那样的无情，自己真的成了被抛弃的废人，没有利用价值了？洪仁辉压根儿不知道，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广州商馆已经跟李侍尧交涉，希望将洪仁辉还给英格兰人，自己好好管束。李侍尧理都没有理，只是告诉英格兰人，放心吧，等三年圈禁期满，会有一封给英格兰国王的信，让英格兰国王好好管束一下洪仁辉。

绝望的午夜，洪仁辉的身体在夜风袭来的时刻，疼痛难忍。洪仁辉咬着牙铺开了信纸，眼泪哗啦啦滴落，他肝肠寸断地写道：“我被关在一幢笼子似小房子里，全部门和窗都上了锁。每晚7时，敲过锣和竹筒四五声后，即行上锁。早晨6时才开启，有两个人睡在室内，防止我逃走。你们告诉医生，我的脚浮肿很厉害，我不得不穿一双大鞋，在脚跟的三四英寸皮上有色肿纹，在伸脚时非常疼痛。”

英格兰人陷入无限的悲伤之中。

1760年10月25日清晨，洪仁辉的信到达伦敦的时候，患有便秘多年的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英格兰国王乔治二世的噩运来了。他的头出现了针刺一般的痛，眼前开始眩晕，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戎马一生的乔治二世突然感到自己很孤独。

乔治二世的脑子里不断闪现王后卡罗琳的笑脸，那个伴他一生的女人，已经离开他22年了。在那个遥远的国度，现在还好吗？突然，乔治二世的脑子里闪现出他的王子弗雷德，一直令他伤心失望的弗雷德却是王位的合法继承者，经常在政见上跟自己唱反调，甚至勾结议会中的反对派来攻击自己。乔治二世对弗雷德恨之入骨，甚至破口大骂：“我的大儿子是最大的傻瓜、大撒谎家、大贱民，也是世界上举止最粗鲁的人。我们衷心希望世界上没有他好了。”

或许是遗传基因在乔治家族作祟，乔治一世当年就诅咒乔治二世，现在又轮到弗雷德了。乔治二世回想起已经死去的弗雷德，心里五味杂陈，当初为了压制弗雷德的社会影响，自己把弗雷德的年金由十万英镑降到两万四千英镑。乔治二世企图通过控制弗雷德的花销，来限制他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弗雷德反叛情绪发展到了极点，甚至去赞助意大利的歌剧，并嘲笑乔治二世是土包子，除了打仗之外，根本不懂艺术。乔治二世气急败坏地回击自己的儿子：“有身份的人从不豢养一个小提琴班子。”

乔治二世现在已经不在乎弗雷德曾对他恶语相向了，音乐决定不了国家的命运。乔治二世想起了1743年6月15日那个血雨腥风的日子，那时自己已经61岁了，率领一支由英格兰人、汉诺威人、黑森人、奥地利人和荷兰人组成的联合大军，在德丁根与法国人决战。自己的坐骑——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中弹倒地把他摔下马来，但他仍冒着枪林弹雨站起来，挥舞着宝剑指挥战斗，最后法国人跑了。当自己披着战袍回到伦敦，英格兰人沸腾了，夹道欢迎老国王乔治二世凯旋。

那个该死的弗雷德总是让乔治二世扫兴，他嘲讽乔治二世是“一个顽固、放纵、吝啬而严峻的军纪官，又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昏君。”好战的乔治二世总是让弗雷德抓住攻击的机会，英格兰的大臣们也对乔治二世的雄性激素过旺感到不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国王四处开战，让议会备感失望。根据修订的游戏规则，英格兰国王支付政府工作人员的工资，战争的一切费用需要议会负责，乔治二世在拿着议会的钱进行战争消遣。

乔治二世在心底一次次诅咒那些阻止他发动战争的大臣，他的脑子里不断闪现卡罗琳王后去世之后，自己一个人深夜靠在壁炉旁的情景。冷冷的宫殿犹如一座活棺材，那些夜夜笙歌的大臣，哪里知道乔治二世的孤独。现在弗雷德死了，可是那一帮可恶的大臣，他们也许正在“牛排俱乐部”进行早餐聚会，他们一定对自己咬牙切齿。

大臣们对乔治二世粗暴的脾气越来越难以忍受。因为乔治二世有点喜怒无常，头一天还对他们宠信有加，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遭到冷遇的大臣们慢慢开始疏远乔治二世，他们组织了一个“牛排俱乐部”，经常聚会商讨如何对付他。乔治二世咬牙切齿地大骂：“我真讨厌这群笨蛋！我诚心诚意地希望魔鬼把所有的主教都带走，还有你们这帮大臣，你们的议会，你们这个小岛。只要我能离开这里，我就到老家汉诺威去。”

乔治二世的脑子越来越乱，可能是自己上年纪了，脑子里总是会闪现让自己不高兴的片断，人的记忆总是让自己无比的悲伤。

突然，乔治二世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迷乱，一口热乎乎的鲜血喷到了睡袍上，宛若家乡汉诺威的红叶，美丽得令人心醉，又仿佛是王后卡罗琳那摇曳的裙角，让自己魂牵梦萦。乔治二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飘舞，慢慢地腾空，他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美丽的王后卡罗琳了。

战争狂人乔治二世在无尽的回忆中，又猛地吐了一口鲜血，试图用战场上的勇士气魄进行最后的挣扎。是的，乔治二世还有一个最大的牵挂，法国人的战舰开到了北美洲殖民地，要与英格兰人展开争夺，这是英格兰人一百多年的心血，是英格兰人最大的经济支撑。但让乔治二世异常失望，法国人在宾夕法尼亚州西部打败了英格兰军队，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自己一定要灭了法国这个手下败将。

乔治二世想站起来，再握一握那把伴随他一生的指挥剑，英格兰的士兵们在指挥剑下，一定所向披靡。咣当一声，乔治二世栽倒在马桶旁，旁边的侍女已经吓得乱叫。当宫廷御医手忙脚乱地赶到，乔治二世圆睁的双眼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光芒。医生摇了摇头，非常沉痛地告诉乔治二世的孙子乔治·威廉·腓特烈，老国王如厕时用力过猛，导致脑血管爆裂而亡。

英格兰人陷入了悲伤之中，首相皮特在乔治二世的灵柩前号啕大哭。

乔治三世乔治·威廉·腓特烈成了英格兰的新主人。他望着那个号啕大哭的男人，怎么也难以想象那就是英格兰的首相，他是好战的乔治二世的亲密的敌人。乔治二世喜欢仗剑欧洲，皮特却不喜欢让可怜的英格兰陆军在欧洲战场上厮杀，欧洲大陆百年来杀伐不断，法国人的陆军已在战争中练成了威武之师，英格兰的陆军也无法跟迅速崛起的奥地利一决高下。皮特希望英格兰人用智慧赢得战争，对此乔治二世一直怀疑皮特，甚至诅咒这位首相，然而围魏救赵的中国兵法，在皮特手里运用自如，于是乔治二世慢慢地喜欢上皮特，可蜜月总是那样短暂，乔治二世的死亡让皮特肝肠寸断。

乔治二世给了皮特太大的自主权利，英格兰内阁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那就是皮特。乔治三世非常了解皮特，权势滔天的皮特看准了那个远在美洲的民兵团长，是的，那位爷是英格兰人的掘墓人华盛顿。也正是这位华盛顿，让皮特一步步走进了乔治二世的世界里，他们由当初的诅咒、争吵，到最后变成了亲密的伙伴。乔治二世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惦记遥远的战场上，英格兰人向前推进的速度。

华盛顿一直想加入英格兰海军，成为一名正规军人，为自己的祖国效力，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是英格兰，自己的血管里留着英格兰人的血，自己的哥哥相继奔赴前线，可就在美梦快要成真的时候，自己的农场主父亲死了，华盛顿只有找工作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在一家消防公司打工的华盛顿，成为美洲殖民地英格兰人的雇佣民兵，一直觊觎美洲殖民地的法国人给了华盛顿崭露头角的机会，华盛顿也成就了乔治二世的雄心，意想不到地成为英格兰人称霸全球的导火索。

那是令人眼花缭乱的1753年，这一年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到达了中国宁波，满载着廉价的中国商品归来，对此乔治二世非常满意。这个时候，宫廷御医、古玩家斯隆爵士死了。乔治二世买下了斯隆爵士手上的八万多件文物，准备陈列在即将建成的大英博物馆。大律师哈德威克爵士草拟的《婚姻法法案》获得了通过，这也让乔治二世很开心。以后王子们的婚姻大事，必须遵照婚姻法律条文的约束，父母拥有决定权。乔治二世喜欢通过包办儿孙的婚姻，来控制顽劣的继承者，或者掌权的勋爵们。

法国人的军队却在乔治二世开心的时候，开进了北美洲俄亥俄谷地。法军在谷底艰苦奋斗，建立了许多军事堡垒，这些堡垒看上去与民居没什么区别，可一旦战争开始，他们就成了法国人最牢固的防御工事。这是一块人人都想进入的土地，因为这里有黄金白银。当年西班牙闯入之后，称霸海上，现在英格兰人将其开发地更为成熟了，于是法国人也想进入这片魅力无限的土地。

谁最恨英格兰人，谁就是法国人的朋友，这是法国人的策略。他们开始鼓动当地的原住民，团结起来与英格兰人战斗。英格兰的国王乔治二世是一位好斗的国王，他们的国家靠海盗抢劫致富，在殖民地的扩张方面远远超越西班牙，只要英格兰人到来，原住民就会变成英格兰人的奴隶。法国人一方面阻止英格兰人向西扩张，一方面是利用原住民同英格兰的殖民军打消耗战。

管辖俄亥俄谷地的维吉尼亚州总督罗伯特·丁威迪看透了法国人的算盘，高傲的丁威迪决定向法国人发出严厉警告，其实内容只有一条：法国人必须滚蛋，撤离俄亥俄谷地。丁威迪没有给法国人任何商讨的余地，这一次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丁威迪写好了所谓的最后通牒书，将少校民兵团长华盛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让华盛顿将通牒送到法国指挥官手上。

华盛顿接过丁威迪手上的通牒，策马直奔法国军营。接到信的法国人气急败坏，将丁威迪的最后通牒书扔到了地上。一种莫名的羞辱感，让华盛顿心底火苗上窜。离开法国人的营地后，华盛顿没有直接回到丁威迪办公室，而是与一家报社的记者坐在餐馆里，慢慢地品味中国红茶。华盛顿放下甜美的下午茶，向记者绘声绘色地描绘投送通牒的细节。

英格兰人的通牒让法国人备感屈辱，新闻媒体的报导更让法国人没有面子，一直支持法国人的原住民也开始怀疑他们的实力。美洲殖民地是欧洲战场的保障，如果法国人失去了它，那么随之在欧洲战场上也就失去了制胜的筹码，于是法国人坚定地要在俄亥俄跟英格兰人扳扳手腕。

乔治二世的雄性激素在他年迈体衰的时候，依然分泌超标，白发苍苍的乔治二世接到丁威迪的报告后，只有一句话：把法国人赶回老家去。1754年，丁威迪决定对法国人动手，在报纸上让法国人被动的华盛顿，已经升迁为民兵中校军官，是该让这位英格兰后裔在战场上报效祖国的时候了。丁威迪向华盛顿发布了战争命令，华盛顿率领维吉尼亚第一军团，前往俄亥俄谷地向法国人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华盛顿掌握了法国人的规律，他们是要用原住民来对抗英格兰人，现在对付原住民的最有力战斗队是印第安人。22岁的华盛顿年轻气盛，带领150人的杂牌民兵部队出发了。战争最重要的是情报，华盛顿不想给法国情报人员任何机会，带领军队伏击了一队由法裔加拿大人组成的侦查队。战斗激烈而迅速，华盛顿的印第安人盟友杀害了法国指挥官杰姆卫里少尉，疯狂的殖民地民兵将杰姆卫里少尉的头颅砍了下来，法国人陷入慌乱之中，一直坚守的堡垒顿时丢失了。

胜利总是来的那么快，来的那么直接，华盛顿望着手下的民兵，还有满脸血珠的印第安人心里开始狂喜。一定要再接再厉，将法国人赶出俄亥俄。没等华盛顿的杂牌部队安营扎寨，法国人联手了更多印第安人，将华盛顿的部队团团围在宾夕法尼亚州尼塞雪蒂堡，华盛顿孤立无援只有举手投降了。华盛顿在投降的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导致欧洲和美洲迅速卷入了全面战争。

华盛顿的杂牌民兵部队被统统缴械，法国人没有饶恕这位让法国蒙羞的英格兰殖民后代。当所有的民兵被关进大笼子里后，法国人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让华盛顿在上面签字。华盛顿压根儿就看不懂法文，没有带过正规部队打仗的华盛顿，以为投降都要签订投降书，于是华盛顿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于是法国人拿到了攻击英格兰人的致命证据。

英格兰人闻听华盛顿投降，爱德华·布雷多克将军气得暴跳如雷，立即集结部队，亲自挥舞着指挥剑，率领部队开赴迪凯纳堡，发誓要跟法国人玩命到底。参战的爱德华·布雷多克具有英格兰王室血统，他虽然报仇心切，但骨子里却很绅士，希望跟法国人在开阔地上来一场绅士战争。

爱德华·布雷多克太幼稚了，法国人鼓动冒险家深入大湖区、俄亥俄以及密西西比河一带，就是想跟英格兰人一样瓜分美洲的殖民地。他们勾结印第安人与英格兰人战斗，就是要挑动民族矛盾。爱德华·布雷多克还在梦想一边向对方推进，一边开火，法国人却和印第安人躲在树林里，朝英格兰人猛烈开火，最后爱德华·布雷多克血洒疆场。

英国人的军事基地设在纽约的哈得孙河沿岸，法国人却在魁北克和蒙特利尔布下重兵，中间地带就成了巨大的战场。爱德华·布雷多克的死亡极大地刺激了乔治二世，命令英格兰军队朝法国人猛烈开火。1755年最后几个月，英格兰军队在乔治湖附近击败法国部队后冲突进一步升级，法国人随即兴建了一个新的军事基地，控制了尚普兰湖和周围地区。

北美洲成了英格兰人与法国人的角斗场。与此同时的欧洲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普鲁士国王腓特烈突然感到置身于火药桶之中，奥地利已经与法国、俄国结成同盟以孤立普鲁士，奥地利的目标是夺回西里西亚。

腓特烈马上向法国的老对手英格兰人求救。他非常了解乔治二世的心思，只有说到了乔治二世的痛处，他才会跟普鲁士结盟。腓特烈告诉乔治二世，奥地利的野心已经膨胀了。它不仅要求收复失去的省份，还想控制包括汉诺威在内的整个德国。

汉诺威位于德国境内，是乔治二世的家乡。1714年，英格兰安娜女王死去，这位女王跟伊丽莎白一样，没有留下后裔，詹姆斯一世的曾孙乔治一世继承了英国王位。乔治一世死后，乔治二世继位，汉诺威就一直处在英格兰王室的庇佑下。

腓特烈一说奥地利人要联手法国人端掉乔治二世的老窝，老国王二话没说，便答应与普鲁士结成同盟，组建联军，共同对付法国。英格兰人没想到法国立即接受了挑战。拥有快速战舰的法军迅速攻击英国的梅诺卡岛，并借此挑起了战争。1756年4月中旬，由加里森尼尔侯爵指挥的150艘运输船和12艘战舰，装载着1.5万名士兵从土伦港启航在梅诺卡岛登陆。

法国人有备而来，以5:1的优势兵力很快击溃了保卫马翁港的圣菲利浦要塞内的英国守军。法国舰队在快船的引导下在近海巡航，做好了战斗准备。由于情报混乱，英格兰海军部迟迟才派海军上将约翰·宾爵士率领装载着一个火枪手团的运输船队和13艘战舰前往地中海。乔治二世给约翰·宾爵士下达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解除梅诺卡岛之围。

约翰·宾爵士的舰队很快遭遇了法国战舰。可惜天公作祟，风力的减弱让法国战舰无法进入他们的火炮射程。直到第二天晨雾消散，风力改向，约翰·宾爵士才抓住机会，他亲自指挥7艘战舰，而由坦普尔·韦斯特少将指挥6艘战舰担任后卫。法国人张满所有的平帆沿西—西北航向航行，大胆的约翰·宾爵士命战舰升起更多帆疾行穿过敌舰前进路线，借助风力将法国人包围。

失去了速度优势的法国战舰，被英格兰人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整个战场形势扭转。在欧洲战场上节节胜利的英格兰人，让在美洲及非洲德英格兰军队也备受鼓舞，1758年占领了位于非洲西部突出地带的两个法国的奴隶贸易站——加利和塞内加尔。1760年，英格兰首相皮特再次对法国沿海发起联合军事行动，派出大批兵力前去占领贝尔岛。

皮特的胜利让乔治二世很兴奋，可是致命的便秘却让乔治二世饮恨而死。乔治三世接掌王位后，英格兰在美洲和欧洲陷入了战争泥潭。虽然战场上英格兰人击败了法国人和普鲁士人，可是大量的黄金白银却在炮火中消失了。马尼拉，一个令英格兰人伤心而又朝思暮想的地方，却是西班牙人在亚洲的天堂。

早在伊丽莎白时代，英格兰便想跟大明帝国结成盟军，联手对付已经将势力伸向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没想到国王的使者半路就被西班牙人抓住了，像捆猪崽一般被拉到马尼拉。当时皇族爱德华·芬顿给西班牙人银子，才受到礼遇。后来到达马尼拉的东印度公司，一直受制于西班牙人，迫使英格兰人不得不在中国尝试开辟新的贸易据点，结果最后落得个洪仁辉被圈禁三年的下场。

乔治三世很快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荒诞的俄国沙皇彼得三世在1762年继承王位，他对英格兰人盟军首领腓特烈异常崇拜，甚至甘愿自己带领俄国军队到普鲁士效力。彼得三世一上台就做出了一个震惊欧洲的决定，立即同奥地利划清界限，并与普鲁士结成同盟，还派军队攻打奥地利，这让英格兰无比欢喜，自己在欧洲战场上有了一个强悍的帮手来教训法国人。

乔治三世抓住了彼得三世的疯狂，于是抽身到亚洲战场要跟西班牙人一决高下。1762年，英格兰海军部下达了远征马尼拉的命令。不过这一次远征军的主力是东印度公司的远航武装。为了确保拿下马尼拉，英格兰海军保护还抽调了8艘战舰，组成了英格兰远征马尼拉的海军舰队。熟门熟路的东印度公司率领远征舰队直逼马尼拉。在一番猛烈的炮击之后，西班牙菲律宾总督投降。不到两个星期，西班牙人拱手让出了整个菲律宾。

白痴一样的彼得三世很快就遭遇了来自俄国国内的抨击。一直受到彼得三世性虐待的皇后叶卡捷琳娜实在忍无可忍，于是联手自己的情人将其废黜。这位叶卡捷琳娜堪称俄国历史上最彪悍的女王，没过几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彼得三世杀了。

英格兰人在亚洲击败了西班牙，奥地利和法国也在彼得三世倒戈之后被普鲁士追着打。这个时候，叶卡捷琳娜不想再掺合进去，而只想一心一意巩固自己在国内的统治，所以宣布休战。瑞典一看俄国人休战了，也退出了奥地利与法国的联盟。被孤立的法国异常失望，现在英格兰取得了马尼拉亚洲基地。如果法国人再继续打下去，国家真就要被打破产了，是该到了讲和的时候了。

乔治三世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望着对面垂头丧气的法国人，乔治三世非常不客气地提出，要想讲和可以，法国人得拿出一点儿诚意。法国人太了解英格兰人了，他们是盯上了整个美洲，法国人还想讨价还价，可乔治三世抖了抖烟灰，毫无商量余地地告诉法国人，必须滚出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领土。

乔治二世可以瞑目了，鲁莽的华盛顿犯下的错误，导致了那一场席卷欧洲、美洲以及亚洲的战争，终于在乔治二世死后第三年结束了。法国人为其在美洲的西进付出了代价，现在美洲的话语权掌握在英格兰人手上，但炮火连天的战争让乔治三世异常痛苦。法国人滚蛋了，可是曾经跟法国人结盟的原住民仍是英格兰的隐患，新上任的首相乔治·格伦维尔为了给英格兰军队筹钱，推动了一项财政制度变革，这让英格兰人踏上了绝命的殖民路。

造反拍档

1764年初春，伦敦港口来了一艘北美殖民地的商船，船上走下两个神色黯然的白种人。

北美白种人上前递给英格兰士兵一包香烟，这种香烟是弗吉尼亚香烟。英格兰人都以抽弗吉尼亚香烟为荣。1584年，英格兰海盗沃尔特·雷利盯上了北美洲，开辟了英格兰在北美洲的第一块殖民地，取名为“弗吉尼亚”。这位海盗也是别有用心，英格兰人都知道弗吉尼亚是处女的意思，他在给伊丽莎白女王的一封溜须拍马的信中称，他将北美洲的殖民地取名弗吉尼亚，就是想对“童贞女王”伊丽莎白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英格兰士兵将香烟揣进了衣兜里，然后走上了商船甲板，要求白种人将船舱打开。乔治三世国王非常苦恼，弗吉尼亚香烟一直被英格兰垄断出口，可是伦敦市场上出现了不少走私香烟。根据情报部门的反映，敌国法兰西的市场上也出现了大量走私的弗吉尼亚香烟。现在国王下令严查北美洲往来欧洲的船只，严禁走私。当英格兰士兵在商船上不停地翻看时，旁边的两位白种人的神情异常紧张。

商船上下被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英格兰士兵瞅了瞅紧张的白种人。英格兰士兵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检查的商船“自由号”是马萨诸塞首富家的，就是这艘“自由号”，日后成了颠覆英格兰在北美洲殖民地的引擎。“自由号”的主人托马斯·汉考克刚刚过世，现在首富的家丁现在赶到伦敦，就是要将少东家约翰·汉考克接回波士顿。约翰·汉考克是托马斯·汉考克的侄子，早已过继给了托马斯·汉考克。哈佛大学毕业后，就被派到战火纷飞的欧洲开辟造船生意。

托马斯·汉考克的去世让约翰·汉考克陷入无限的悲伤之中。他今年才26岁，就要掌握家族的财富，还要维护家族在马萨诸塞的地位，可谓千钧重担压在肩。回望伦敦的繁华，约翰·汉考克心里忐忑不安，他登上“自由号”前一天已经得到一个消息：英格兰首相乔治·格伦维尔向乔治三世提出建议，对从法属西印度群岛进口的蜜糖课税，格伦维尔的目标就是要打击以托马斯·汉考克为首的马萨诸塞贸易富商们。

格伦维尔现在也是在油锅上煎熬，老首相威廉·皮特当年一直怂恿乔治二世，要狠狠地教训法国人，结果跟法国人的仗没有打完，好斗的老国王乔治二世就死在了马桶上，留给孙子乔治三世的是战争之后空空如也的国库。战争就是耗费黄金白银，还有鲜血满地。辉格党领袖、皮特的大舅子格伦维尔执掌政府后遇到了一个大麻烦，那就是老皮特指挥的七年战争耗光了英格兰的国库，而战争的重要目的是为了维护北美殖民地。

殖民地战争的费用当然应该由殖民地出。格伦维尔向乔治三世报告，要想压缩政府耗费在殖民地的军费，首先要管束好殖民地的边界线。1763年，英格兰发出了《1763年皇家公告》，《公告》要求制定边界线，限制大不列颠在北美的殖民地不断向西扩展的情况。格伦维尔的想法是通过《皇家公告》，迫使北美殖民者能够与美洲原居民谈判，减少因土地争端而引发的前线战事，从而减省浩大的军事开支。

格伦维尔的名片上还有一个职务：大不列颠财政部长。国家的运筹、财政的预算与支出大权，都在格伦维尔的手上。北美殖民地从来没有承担过维护大不列颠安全的职责，相反七年战争却是因为民兵团长华盛顿的鲁莽引起的，大量的军费支出已经将英格兰拖入了财政危机的泥潭，格伦维尔必须想办法解决殖民地的庞大军费支出问题。

乔治三世不清楚殖民地到底花掉了国库多少钱，格伦维尔却一清二楚。按殖民地平时的编制，军费一般为二十个联队的步兵给养，炮兵队及军需品的费用和他们所需日常食品，以及为警戒无限长的北美海岸及西印度海岸，并防范其他各国秘密出入船只而必须不断维持的海军力量的费用。英格兰要支付的不仅仅是这种平时编制的军费，还要加上英格兰在各个时期为防卫殖民地花费的款项的利息。

约翰·汉考克非常清楚格伦维尔的目的，他是要通过《食糖法》来打击北美贸易商，掐断法国在北美洲的贸易出口。英格兰与法国在北美洲的战争就是为了争夺利益，上百年的战争已经让这两个国家成为世仇。英格兰政府想当然地认为，英格兰殖民地应该从本国的殖民地进口蜜糖，可是北美的英格兰商人却不想从政府垄断的高价殖民地进口，而只想一心一意地跟法国人做生意，从法属西印度群岛进口蜜糖。格伦维尔气极败坏，大骂殖民地商人唯利是图，跟法国人做生意就是通过贸易资助英格兰的敌人。

格伦维尔让约翰·汉考克非常尴尬。英格兰人卷入七年战争，耗光了国库，现在国家又不想出钱，军队的开支却要通过税收来实现。跟法国人做生意吧，那是通敌卖国，但是作为生意人，市场价格决定一切，英格兰此举无疑是要通过税收搞垄断。

约翰·汉考克一直很感激自己的伯父托马斯·汉考克，因为一直没有子嗣的托马斯·汉考克将约翰·汉考克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并给予他良好的教育，还将他送到英格兰历练。约翰·汉考克用格伦维尔的新税法盘算了一下，现在自家公司每年从法属西印度群岛进口150万加仑的蜜糖，按《食糖法》的规定，仅这一项每年就要交37500英镑的税。

东印度公司大班的年薪差不多是500英镑，当然还有一部分分红以及可以在船舱里夹带部分私货。由此来计算，约翰·汉考克缴纳的食糖税可以养活75名大班，这75名大班可以给自己的公司创造上百万英镑的利润，可到现在为此，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大班还不超过40位。这样的生意太不划算了，约翰·汉考克有自己的算盘。在殖民地，身为波士顿议会召集人，他太了解殖民地官吏的潜规则了，只要给收税官员送上2000英镑的贿金，一切都可以搞定。

约翰·汉考克可不想给乔治三世交税，因为法属西印度群岛的蜜糖确实有价格优势，但是英格兰人为了推行新法案对北美洲海关实施了军管，英格兰官员持有空白拘留证，有权搜查有疑点的民房。格伦维尔对乔治三世说，七年战争，英国国库也几乎耗尽，英属殖民却得到了俄亥俄河沿岸开发权，殖民地居民同英格兰居民一样，都是国王陛下的子民，在税务上应该一视同仁，大家要一起负担战争，要对殖民地的进口糖征税。只有走私，这就是约翰·汉考克想出对抗《食糖法》的法子。这样一来，约翰·汉考克一年就可以从税收一项赚取三万五千多英镑，这可是一笔不菲的利润。

弗吉尼亚州那个著名的寡妇马莎有两个孩子，还拥有三万英镑的土地。弗吉尼亚州的男人都疯狂地拜倒在这位富婆的石榴裙下，最后一个民兵团长成了她的丈夫，并跻身弗吉尼亚州上层社会。那个幸运的男人就是挑起七年战争的华盛顿。

英格兰海关早已掌握了约翰·汉考克走私的证据，不过他是波士顿议会的召集人，也是马萨诸塞州的首富，具有非比寻常的影响力，现在公然抓捕他的话，首相格伦维尔推行的新法案在北美洲就不能很好地实施。格伦维尔向乔治三世提交了一个非常绝妙的办法来遏制走私，那就是征收印花税，在进出口单据上都贴上印花票，而没有印花票的产品就没法销售。

1765年，英格兰政府向议会提交了《印花税法》，格伦维尔担心议会的不同政党会产生分歧，甚至想了一肚子的应对词句。没想到表决的时候，议会居然没有任何人反对，《印花税法》轻而易举地获全票通过。格伦维尔后来才明白，不同政党的议员们认为《印花税法》中规定的税额很小，又全部用于殖民地，英格兰分文不取，这种用殖民地的钱供养殖民地军队以及供给管理官员薪水的做法，减轻了英格兰政府和人民的负担，是好事啊。

约翰·汉考克可气坏了，《印花税法》字面上看上去税额很小，实施上是英格兰政府套在殖民地头上的枷锁，法案规定报纸、执照、租约和法律档案都贴印花票。约翰·汉考克的走私一下子就被堵死了，因为货单合同都要缴税，不贴印花票就不能提货。约翰·汉考克跟另外一位合伙人塞缪尔·亚当斯办有《波士顿纪事报》，约翰·汉考克整天利用报纸炮轰《印花税法》。英格兰国王乔治三世突然发现，媒体的力量在北美洲第一次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容。在新闻与评论的刺激下，约翰·汉考克占据了主动，赢得了殖民地居民的认可。一时间，律师、商人、教士、记者、庄园主纷纷走上街头。约翰·汉考克再接再厉，又联手塞缪尔·亚当斯成立了反对进口商品协会和自由之子社，公然鼓动民众走上街头焚烧印花票，暴力抗税。

约翰·汉考克有一个铁哥们叫约翰·亚当斯，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一起玩大的哥们，亚当斯在律师界非常有威望，他就是华盛顿之后的美国第二位总统。他还有一个兄弟叫塞缪尔·亚当斯，曾经因为贪污被殖民政府抓捕。雍正皇帝时期，如果塞缪尔·亚当斯在中国，愤怒的皇帝一定会咆哮着命令士兵将塞缪尔·亚当斯这样的墨吏抄家下狱。在殖民地，塞缪尔·亚当斯还上了公款，很快就被放出来了，还成了铁杆儿的反英格兰者。这家伙在《食糖法》序文中发现了“纳税而无代表权”一句话，利用这句话鼓动纳税人抗税。一时间成为英雄，并顺利进入民选的马萨诸塞议会。约翰·汉考克跟塞缪尔·亚当斯也是铁杆儿，前者出钱，后者办报，一起掌握舆论喉舌。

塞缪尔·亚当斯进入马萨诸塞议会后，很快就通过运作将约翰·汉考克弄进了马萨诸塞议会。这样一来，两位铁杆儿成了马萨诸塞州议会的实权影响力人物。为了彻底把持马萨诸塞议会，塞缪尔·亚当斯耍了一个花招，派人抄了总督赫卡森的家，并宣称掌握了总督支持《印花税法》的证据。同时，塞缪尔·亚当斯还在《波士顿纪事报》上公布了19名亲英格兰政府议员的名单，说这些议员拥护《印花税法》，民选议员完全成了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的支持者。

权力是政治的春药。殖民地议会原本是英格兰政府驾驭殖民地的工具，现在殖民地议会反倒成了殖民地造反派的工具。塞缪尔·亚当斯不断寻找理论鼓动造反，约翰·汉考克作为北美洲首富，为其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根据殖民地议会的游戏规则，殖民地通过民选议会控制当地财政，纳税和政府动用税款必须由民选议员认可，殖民地官员的薪水发放动用的就是税款。这样一来，约翰·汉考克与塞缪尔·亚当斯就牢牢地将马塞诸塞州总督及政府官员控制在了自己手上。

北美洲抗税风暴的消息传到了伦敦，乔治三世气急败坏地将格伦维尔的首相和财政大臣撤了，换上了白金汉侯爵，谁知后者也是皮囊一具。乔治三世对白金汉侯爵非常失望，将铁腕首相老皮特请出山，老皮特身患痛风，已经没有乔治二世在世时候的雄风了。不过大舅子格伦维尔将北美洲搞得一团糟，现在民愤四起，只有自己来收拾烂摊子。但老皮特现在遇到一道难题，到底是修改法案还是废除法案？看来只有先稳定北美殖民地的局势再说。

老皮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印花税法》，修订《食糖法》，才使得北美洲的殖民地局势暂时得到稳定。可是庞大的北美军费开支摆在他的面前，老皮特希望通过政治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将殖民地议会代表纳入英格兰议会，这样一来英格兰就成为北美洲实际上的统治者，英格兰也就可以对北美洲殖民地和伦敦市民一视同仁。

乔治三世的脑子不太好，经常发神经，到了晚年的时候更是到了不能处理国家政务的地步。当年他荣登大宝的时候，就夸下海口，对殖民地不仅要统，还要治。华盛顿挑起的七年战争，带给英格兰的是1.3亿英镑的债务，是战前英格兰外债的两倍。老皮特的方案是要改变英格兰的政体，乔治三世密令老皮特起用新财政部长查尔斯·汤森制定新的法案。

老皮特的痛风已经让他感到身体很糟糕，可是查尔斯·汤森却向议会提交了《汤森法案》让老皮特预感到北美洲将掀起更大的风暴。老皮特通过情报部门了解到，波士顿的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发起的“自由之子社”已经串联了十三个州，一旦英格兰北美洲的殖民地联合起来反对，就会将殖民地推向英格兰的对立面。

乔治三世没有意识到，《汤森法案》正在将北美洲殖民地逼上造反的绝路。

查尔斯·汤森向议会提交了《汤森法案》，规定对运往殖民地1/3的纸张、玻璃、铅条和茶叶征税。没有任何意外，法案全票被通过。乔治三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通过征税来供养殖民地官员和驻军。对于之前的《印花税法》及《食糖法》的失败，乔治三世很失望。这一次他要推行《汤森法案》，并授权殖民地法庭签发空白拘捕票，谁敢抵抗就抓谁。

马萨诸塞总督赫卡森这一次终于可以挺起腰杆了，有了乔治三世抓人的尚方宝剑，并且国王还特意叮嘱，一定要严厉约束最爱闹事的波士顿。塞缪尔·亚当斯一看英格兰政府这一次玩儿真的，便天天在《波士顿纪事报》上鼓动人们反对《汤森法案》。当地人当然不希望缴税，见到海关人员就群殴，甚至跟踪海关人员，一把火将他们的房子烧了，一时间海关官员只得玩起躲猫猫。

乔治三世气急败坏，调动殖民军再次接管海关，可是殖民军没有任何动静。七年战争中，英格兰国王乔治二世曾许诺，将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的土地分给殖民地官兵作为奖励。还没有等战争结束，乔治二世就带着遗憾死掉了。乔治三世登基后，却下了一纸严厉的诏书：“严禁朕之所有忠良臣民在该地区购买土地或定居。”这让士兵们的心拔凉拔凉的。现在好了，乔治三世为了压榨殖民地的钱，派军队去接管海关，军队的指挥官才不愿意跟殖民地闹翻，在离伦敦遥远的北美洲，现在已经是民怨沸腾。如果打起来，吃亏的可是士兵们。乔治三世无奈之下，从加拿大魁北克地区调集了两个团的正规军到波士顿海关。塞缪尔·亚当斯马上行动起来，在《波士顿纪事报》上以《事态日记》的方式给英格兰的军队抹黑，说英格兰军队侮辱强抢殖民地良家妇女。

这可是要命的煽动。

乔治三世下令回击塞缪尔·亚当斯，严禁《波士顿纪事报》刊登《事态日记》，甚至公开抨击《事态日记》完全是胡扯。人们的看法往往就是那样的奇妙，当年雍正皇帝向整个帝国的官员颁发《大义觉迷录》，说自己没有弑父篡位，可是人们偏偏相信那是真的，还口口相传。在遥远的北美洲，各殖民地人民都相信《事态日记》说的是真的，英格兰政府横征暴敛，他们才是真正的撒谎者。

赫卡森抓住了塞缪尔·亚当斯的命脉，这位爷之所以那么嚣张，不是他会经营报纸，而是《波士顿纪事报》背后有首富约翰·汉考克支持，这位约翰·汉考克与塞缪尔·亚当斯已经成了马萨诸塞的实际控制人。现在只要借助英格兰军队的手，将走私的约翰·汉考克抓了，就能断了塞缪尔·亚当斯的财源后路，马塞诸塞的议会也就能再次回到亲英格兰议员手中。

1768年，英格兰军队一到波士顿，赫卡森就带领军队直奔约翰·汉考克的私人别墅。约翰·汉考克没有得到任何一点风声。当一帮陌生的士兵冲进别墅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赫卡森笑眯眯地拿着一份拘捕令，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写满了嘲笑：“约翰先生，你因涉嫌走私被捕了。”

约翰·汉考克冷冷地看了赫卡森一眼，看来这一次英格兰政府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是要对塞缪尔·亚当斯来一招釜底抽薪，让《波士顿纪事报》关闭。马萨诸塞总督赫卡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重掌马萨诸塞议会，这样一来总督才能更好地执行英格兰政府的法令，才能保障殖民地政府官员的薪水并通过调动军队来镇压辖区内的造反。

赫卡森派军队查封了“自由号”，就是那艘从北美洲前往伦敦，将少东家约翰·汉考克接回波士顿的船。这艘船一直是约翰·汉考克从事机密活动的代步工具，赫卡森带领英格兰士兵，把约翰·汉考克的别墅搞得乱七八糟的。赫卡森非常自信地警告约翰·汉考克，殖民地政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由号”同法国人做走私生意，并说一定要通过走私罪，将马萨诸塞走私抗税的总后台给打掉。

塞缪尔·亚当斯听闻赫卡森的行为，非常生气。他立即找到自己的哥哥约翰·亚当斯，约翰·亚当斯已经成为波士顿的第一大律师。在阴森森的监狱里，约翰·汉考克跟约翰·亚当斯进行了长谈，后者向他支招，英格兰军队查封了走私船只和货物并不可怕，只要将这些推到顶包人身上，约翰·汉考克很快就能出狱。

赫卡森听说约翰·亚当斯要给约翰·汉考克当辩护律师，马上派人找到约翰·亚当斯，表示政府愿意出高价聘请他出面为政府指控约翰·汉考克。而约翰·亚当斯根本就没有给政府官员一点机会，还没有等对方完全说明来意，就将政府官员轰出门外。这样只有法庭上见了。

约翰·汉考克被两名英格兰士兵押上了审判席。

旁听席上黑压压地坐满了马萨诸塞议会的议员、殖民政府官员、贸易商人、报社记者、庄园主以及一些老百姓。约翰·汉考克回望旁听席，朝旁听人群微微一笑，坐在第一排的塞缪尔·亚当斯朝约翰·汉考克挥了挥手。有了约翰·亚当斯，约翰·汉考克心里就非常踏实，殖民法院能奈自己何呢？

赫卡森心里非常不高兴，当他听说约翰·亚当斯是免费为约翰·汉考克辩护时，心里更在诅咒无能的办事官员。证据很快公布了，赫卡森信心十足地盯着约翰·汉考克，面对走私抗税的铁证如山，殖民地法院完全可以将约翰·汉考克关押起来。那样一来，他的生意就将中断，北美洲的首富会随着判决的公布在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

约翰·亚当斯早已想好了对策，只要约翰·汉考克打死都不承认，那么顶包的人把事情揽下来，约翰·汉考克庭审结束就能被当庭释放了。证人一个个传上堂，赫卡森慢慢地傻眼了。这些证人一个个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约翰·汉考克成了一个合法商人。按照他们的说法，英格兰国王乔治三世应给约翰·汉考克颁发一个遵纪守法的奖章，并把他塑造成了英格兰在北美殖民地的楷模。

赫卡森气得七窍生烟，对面这个家伙明明在走私，还勾结暴民跟政府作对，甚至组织了秘密社团，串联英格兰在北美洲的其他十二块殖民地，鼓动所有殖民地反对纳税法案。在这样恶意与政府作对的刁民面前，法律却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赫卡森眼里，约翰·汉考克跟塞缪尔·亚当斯一样，都是英格兰国王陛下最憎恶的讨厌鬼，可是法律却判不了约翰·汉考克的罪。约翰·汉考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法庭，被无罪释放了。

遥远的伦敦，首相老皮特的痛风越来越严重，当他听到《汤森法案》在北美洲遭遇强烈的反对后，对乔治三世失望透顶。而马萨诸塞的官司已经开审，总督赫卡森在法庭上败得一塌糊涂，简直就是给英格兰丢脸。老皮特意识到乔治三世是在冒险，一场更大的麻烦正朝英格兰人铺天盖地袭来。

老皮特辞职了。

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并没有因为法庭宣布他们无罪，以及反对向殖民地征收重税的老皮特的辞职而手软，他们变得更加大胆。他们很快就抓住了英格兰军队的一个致命问题。英格兰在殖民地的军队，可以说是乌烟瘴气，指挥官的职位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卖，在中国这叫卖官鬻爵。而买来的指挥官指挥的又多是犯人或者无家可归的盲流，他们根本就不是以部队为家，而是走到哪里都要将家属带上。家属到处游山玩水，耗费非常大，而士兵薪水又很少，只能在当地打工赚钱。打工的士兵只能出卖苦力，跟当地民兵混在一起，这样一来，打工的士兵以及军官家属越来越多，对波士顿的劳动力市场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波士顿的苦力生活本来就很艰难，现在英格兰人的士兵加入他们的行列，简直就是在将波士顿的苦力逼上失业的道路。没有工作的苦力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造反。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正需要一批一无所有的造反者。一个更大的秘密计划开始紧锣密鼓地运筹。

倾茶危局

总督赫卡森拿着《波士顿纪事报》，脸涨得通红，约翰·汉考克他们这是公然造反。

没错，约翰·汉考克和塞缪尔·亚当斯现在已经不再满足于免税了。1770年3月5日那个晚上，波士顿港口的血案就是这两位一手策划的。在这之前，墨吏塞缪尔·亚当斯的理论和约翰·汉考克的财富，没能让他们完全实现远大的目标。现在他们需要暴力之徒，波士顿港口的口角升级为流血事件，这两位爷成了暴徒心目中的主心骨。

《波士顿纪事报》整版整版地渲染流血事件，英格兰士兵开枪打死的五名市民尸体，摆放在军营门口。不明真相的市民义愤填膺，打酱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愤怒，塞缪尔·亚当斯尖锐的评论更是火上浇油。赫卡森赶到军营，卑躬屈膝地向市民保证，一定以谋杀罪审判开枪的普列斯顿上尉，还有整个营的英格兰士兵。围观的愤怒市民在赫卡森三番五次的保证下才慢慢散去。

3月6日，赫卡森一大早就被卫兵叫醒了。原来《波士顿纪事报》散落在波士顿的大街小巷，报导内容更为血腥，具有极强的煽动性。赫卡森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垃圾桶。卫兵满脸紧张地告诉赫卡森，波士顿议会大门外已经围满了市民代表，《波士顿纪事报》的老板约翰·汉考克，还有主编塞缪尔·亚当斯正在门口演讲，抗议英格兰士兵的暴行。

波士顿市民大会上，约翰·汉考克和塞缪尔·亚当斯一马当先，指着赫卡森的鼻子大声谴责英格兰士兵，最后二人提出一个强硬的要求：英格兰驻军必须从波士顿滚蛋。身为马萨诸塞的总督赫卡森当场拒绝了这一要求。会场气氛一时空前紧张，市民代表已经被他们挑拨得热血沸腾。赫卡森现在还拿着马萨诸塞议会的薪水，一旦跟他们闹翻，总督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要饿肚子了，而这状况闹不好要出人命。赫卡森马上话锋一转，希望会后能跟约翰·汉考克好好谈判。

约翰·汉考克到了总督府，屁股刚刚坐下，英格兰驻波士顿司令官道瑞普上校就到了，赫卡森这是要将责任推到掌握枪杆子的道瑞普身上，身为英格兰议会派驻马萨诸塞总督，一旦私自答应约翰·汉考克撤军，那将是背叛国家。约翰·汉考克没有给道瑞普机会，第一句话依然非常强硬地要求英格兰士兵滚蛋。

道瑞普非常清楚这一次是约翰·汉考克制造事端，他们策划波士顿港口的流血事件就是为了赶走英格兰驻军。这一次约翰·汉考克策划得太周密了，道瑞普已经无能为力了。不过他还想争取一下，提出只撤走肇事的防卫团。约翰·汉考克哗啦一下站起来，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全城有四千人准备拿起武器。”

乔治三世接到了赫卡森的报告后，怒不可竭地将报告撕碎。他哪里知道，赫卡森和道瑞普看到约翰·汉考克的举动当时惊得目瞪口呆，殖民地的人这是要造反了。波士顿流血已经是一个信号，不过可能眼前的这位富商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们也是英格兰的子民，生意人利字当头。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道瑞普建议赫卡森，还是将英格兰驻军撤到威廉斯堡。

约翰·汉考克跟总督完全翻脸了。自己是个生意人，英格兰驻军说不定哪天就将自己灭了。塞缪尔·亚当斯也担心英格兰人跟上次那样找茬，一旦自己被抓，已经煽动到高潮的民心就凉了，所以一定要再接再厉。两人一合计，一定要趁这个机会组建殖民地议会自己的民兵，不仅可以平时保卫反英格兰组织的安全，有朝一日还可以直接跟英格兰人对着干。

波士顿的屈辱让乔治三世愤怒之极，要想从北美洲殖民地弄到资金，一定要将约翰·汉考克拉到英格兰身边。塞缪尔·亚当斯当初暴力抗税的把柄就是“纳税而无代表权”，那好，北美洲殖民地的首富约翰·汉考克不就是想要英格兰议会的代表权吗？只要将这位爷瓦解了，塞缪尔·亚当斯的钱袋子就没有了，《波士顿纪事报》就无法出刊，也就无法再鼓动、组织市民闹事。

赫卡森笑眯眯地将英格兰上议院的代表证递给约翰·汉考克。

尴尬，异常的尴尬，约翰·汉考克推开了赫卡森的手，摇了摇头说：“总督先生，我对英格兰上议院的议员资格不感兴趣，对政治不感兴趣。”约翰·汉考克那个时候可能没有看过中国的《吕氏春秋》，也没有听过吕不韦的传奇，但是他现在却有着吕不韦一样的眼光，议员跟一个国家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摆脱英格兰人贸易控制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北美独立。

赫卡森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想再受约翰·汉考克以及塞缪尔·亚当斯控制的殖民地议会的控制。这两位爷一直同英格兰政府捣乱，他们操控殖民地议会来操控官员薪水，动不动就要通过议会表决，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赫卡森向英格兰议会诉苦，殖民地议会的行为已经让英格兰人颜面扫地，总督府一定要摆脱殖民地议会的控制，驻扎北美洲的总督们还是同国内总督一样，都从英格兰议会领取薪水吧。

英格兰的财政已经非常困难，更为重要的是，东印度公司的海外贸易正陷入尴尬境地。

1757年6月23日，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与印度的孟加拉国王公交火，法国人用大炮支持孟加拉国王公，可是天公不作美，哗啦啦的大雨让射程本来就不及英格兰大炮的法国大炮哑火，英格兰人却保护了大炮，雨过天晴，东印度公司的骑兵在远射程大炮的掩护下，迅速干掉了孟加拉国王公混乱而庞大的骑兵队伍。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部队再接再厉，将法国人赶出了孟加拉国地区，东印度公司的指挥官罗伯特·克莱夫成了孟加拉国总督。

英格兰人一直企图将法国人赶出印度，因此之后不断发动战争，法国人在七年战争之后向英格兰投降。东印度公司并没有因为法国人的离开而停止对印度的征伐，这个时候的莫卧儿王朝已经成了波斯人、阿富汗人的傀儡，整个印度王公大臣山头林立，腐败已经渗透到军队，导致军备松弛。1764年10月，罗伯特·克莱夫决定将印度傀儡皇帝阿拉萨姆掌控在自己手上，在印度比哈尔省位于恒河河岸的小镇布克萨尔向印度军队发动突然袭击。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向当年西班牙征战印加帝国那样，由罗伯特·克莱夫率领着7072名杂牌军，其中欧洲人857名、印度佣兵5297名，还有从北美洲贩卖来的918名印第安骑兵。阿拉萨姆暗中联系了孟加拉国地方反抗势力，组成六万人的联军，分为三个兵团向罗伯特·克莱夫的杂牌军合围。阿拉萨姆毫无协调作战指挥能力，部队很快陷入混乱。罗伯特·克莱夫手下的杂牌军像疯子一般扑向联军，联军的133枚炮弹和1百万卢比成了杂牌军的战利品，傀儡阿拉萨姆只能向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投降。

罗伯特·克莱夫逼迫阿拉萨姆签订了《安拉阿巴德条约》，莫卧儿王朝成了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附庸，东印度公司成了印度领土上拥有绝对控制权的欧洲势力。为了解决莫卧儿王室与英格兰人以及印度各地土邦公国之间的矛盾，也为了更好地维护东印度公司和他本人的利益，已经被乔治三世任命为印度总督的罗伯特·克莱夫煞费苦心，想出了一种双头董事会的双重管理模式。

乔治三世当初对罗伯特·克莱夫的别出心裁非常欣赏，因为他将地方治安等管理权限交给印度当地的纳瓦卜，也就是亲英格兰的王公，而东印度公司则保留了财政、军政和民政方面的管理功能。根据《安拉阿巴德条约》的规定，印度的孟加拉国、比哈尔和奥里萨这三个重要省份的税收官由东印度公司派人担任。在北美洲殖民地遭遇强烈对抗的英格兰议会，非常欣喜地看到印度财富源源不断流回伦敦。

恶棍出身的罗伯特·克莱夫小时候一直是父母的一块心病，他的印度之行纯属是父母发配他的劳教行为，没想到这位13岁就开始在乡里敲诈勒索的恶棍，到了印度却混得风生水起。同那些满脑子想着到亚洲赚一把就走的投机客不一样，罗伯特·克莱夫的土霸王习气不改，居然成了莫卧儿王朝的实际控制人，他过起了历代东印度公司高层无法想象的帝王生活，也成为乔治三世在亚洲最牛的殖民总督。

乔治三世看着东印度公司华丽的财务报表，非常满意。想想北美马萨诸塞总督赫卡森的窝囊就来气，他居然拿走私大王约翰·汉考克没有办法，明明抓起来了，可通过一通审判后仍被无罪释放，最后委曲求全到要让约翰·汉考克这个搅屎棍进入英格兰议会的地步，这简直太丢脸了，这个赫卡森真应该好好向罗伯特·克莱夫学习。

英格兰人高兴的太早了。

罗伯特·克莱夫在印度的做法简直就是杀鸡取卵。他命令当地的农民大量种植鸦片、大麻和烟草等经济作物，而大米这一类的粮食作物则由东印度公司统一调配。罗伯特·克莱夫在印度搞起了公社制度，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770年，孟加拉国发生了史无前例的自然灾害，久旱无雨让经济作物无收，粮食作物更是赤地千里，东印度公司早前已经将大批大米运回了伦敦，现在饥荒来临，东印度公司束手无策，1000万印度农民被活活饿死。

孟加拉国是东印度公司的税收大省，那里的自然灾害最严重，1770年，孟加拉国省饿殍千里，到处都能看到被饿死的农民。因此东印度公司强制性种植的鸦片等作物没有人种植了，大家饭都吃不上，哪里还能如数缴纳东印度公司要求的税费。昔日奢华的生活一下子紧张起来，东印度公司的财务陷入严重的危机。

当年攻打孟加拉国的时候，罗伯特·克莱夫向英格兰政府提交了上千万英镑的金银细软。从那以后，东印度公司又连续几年向国内政府支付四十万英镑的贡金。现在好了，一分钱都没有了，为了镇压当地的反抗武装，东印度公司一直在印度常年驻军，加上庞大的财政税收日常管理机构成本，东印度公司不得不向英格兰议会求助，希望政府伸手救助东印度公司。

印度饥荒一下子将庞大的东印度公司拖入了泥潭，慌乱之中的东印度公司并没有采取可行的救助措施，印度的情势日益恶化，英格兰政府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北美殖民地现在没有什么进项，只有让东印度公司开源节流。七年战争之后，英格兰逐渐取代了荷兰和西班牙在亚洲的贸易主角地位，海盗出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陷入困境，大班船员们的走私步入疯狂。走私的商人们为了抢占市场，在欧洲掀起了茶叶价格战，将之前的暴利空间一压再压。此时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茶叶失去了在欧洲的垄断地位，大部分正规进口的茶叶出现亏损，公司内部走私也日益泛滥。

约翰·汉考克早已洞悉欧洲茶叶走私的玄机。1687年，从万丹出发的欧洲商船装载了2.14吨茶叶，欧洲商人将这些商船开到了美洲。1690年英格兰国王颁发了特许状，允许中国茶在波士顿出售，从此中国茶叶在北美殖民地流行开来。现在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陷入走私困境，一方面印度形势恶化，而另一方面中国海关管理越来越严格，东印度公司的茶叶明显贵于走私茶叶。到目前为止，北美洲殖民地商人没有一艘商船开到中国，到底茶叶是个什么价格，北美洲殖民地商人只是听欧洲商人的。

混乱的东印度公司已经成了英格兰政府的烫手山芋，是救助他们，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亡？如果救助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那么英格兰议会一定会在北美殖民地做文章，那样一来北美殖民地的商人更没有机会直接到亚洲进行通商贸易。约翰·汉考克看到了这个机会，中国的贸易利润无可估量，只有摆脱英格兰人的控制，北美殖民地的商人才有自由贸易的主动权。

在北美殖民地，一场勾心斗角开始上演。

英格兰国王乔治三世很担心，辛辛苦苦的七年战争，为的就是获得海外殖民地利益，北美殖民地更是英格兰人的标本。如果马萨诸塞总督一旦被殖民地议会操纵，那么殖民地的贸易就会失控。乔治三世早已听闻约翰·汉考克走私猖獗，但北美殖民地的英格兰总督却因财政依赖于这些走私商人，对他们无可奈何。是该让殖民地总督从经济上切断与这些奸商联系的时候了，那样总督府官员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维护英格兰政府的利益。英格兰议会可不想失去北美殖民地的经济控制权，赫卡森的演讲让国会议员们热血沸腾，是让总督独立于这些奸商控制的时候了。

1772年，英格兰议会还没有公开表决赫卡森的提案，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就得到了消息，说赫卡森要谋求财务独立，摆脱殖民地议会的控制，这样一来总督府就可以采用强硬的手段治理殖民地。两人一合计，又在《波士顿纪事报》上抨击赫卡森搞独裁。

舆论在这一刻成了权力的春药，民意被媒体裹挟，成为野心家操纵政治的筹码。

人手一份《波士顿纪事报》的民众在总督府外游行抗议，赫卡森躲在总督府内不敢出来。愤怒的民众将总督府围得水泄不通，赫卡森只有硬着头皮对民众解释说，总督府向英格兰议会的提议是为了减轻殖民地的负担。殖民地的民众一听，都觉得原来约翰·汉考克和塞缪尔·亚当斯这二人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人家总督说的很有道理，不用殖民地开工资，当然就减轻了殖民地的财务负担。

形势急转直下，没有政治斗争经验的塞缪尔·亚当斯看着慢慢散去的民众，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约翰·汉考克可是一直给塞缪尔·亚当斯投资，没想到现在赫卡森一句话就将民众瓦解了。约翰·汉考克这个时候心乱如麻，赫卡森早就将自己列入了走私的黑名单。后来无奈地给自己英格兰议会的资格时，又被自己拒绝了。现在这么一闹，有点鸡飞蛋打的可能。如果失去了民众，自己就将失去一切。

塞缪尔·亚当斯拍了拍约翰·汉考克的肩膀：“兄弟，别着急。赫卡森逃不出我们手心。”

约翰·汉考克一愣，这位兄弟也太能胡扯了，现在还有谁相信我们呢？塞缪尔·亚当斯不愧是研究英格兰政治和法律的人士，他了解到，北美洲殖民地的特许状是当年英格兰国王颁发的，根本就没有通过议会。也就是说殖民地应该听命于英格兰国王，而不是英格兰议会。殖民地和英格兰议会一样，都归英格兰国王管辖，那么殖民地总督当然应该服从殖民地议会的领导，而不是服从于与殖民地平级的英格兰议会。

乔治三世做梦都没有想到，塞缪尔·亚当斯抓住了资产阶级革命后英格兰国王的软肋，那就是国王在英格兰只是最高权力的象征，却并没有真正的实权。英格兰议会可不像大清帝国的军机处，名义上是帝国权力的核心，事实上只是皇帝的秘书处，一切国家管理都由皇帝担纲独断。在英格兰，议会才是国家权力的真正主宰，但是现在从法理上看殖民地跟英格兰议会完全是兄弟般的关系，双方没有必须合作的义务。

塞缪尔·亚当斯呵呵一笑：“兄弟，明白吗？如果大家没法合作，只有分手独立一条路。”

塞缪尔·亚当斯的观点让英格兰议会气急败坏。这个油腔滑调的塞缪尔·亚当斯脑子后面一定长有反骨，他这是要造反。可是这家伙非常虚伪，居然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应该效忠的是英格兰国王，而不是英格兰议会。乔治三世也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洪仁辉在大清帝国告御状后，中国政府对洋商的贸易管理更加严格，加上欧洲商船越来越多，走私的中国产品也越来越多，现在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亏损相当严重。约翰·汉考克的走私行为更为猖獗，甚至勾结法国商人，以低于东印度公司的价格进口走私茶叶，在北美殖民地市场大搞价格战，这样一来东印度公司贩运的中国茶叶无利可图，甚至还要承担大笔的运输费用。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非常恼火，北美殖民地是国王的，可是殖民地的政策法令却是议会在制订和实施。如果要垄断北美殖民地的茶叶市场，东印度公司就要按照北美殖民地的税收政策缴税，那么就会降低东印度公司一半的成本，这样一来东印度公司就可以在价格上与走私抗衡。在印度遭遇财务危机的董事会给英格兰议会提交了一份报告，希望议会能够批准东印度公司在北美销售茶叶享有垄断权，同意东印度公司按北美税率纳税。

在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一直由股东们决策公司的命运，王室虽然是公司的大股东之一，但是王室从来不插手公司的具体事务，现在财务危机严重，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天真地认为王室是股东，那么议会一定会给王室面子，插手救助公司。英格兰议会一看，现在东印度公司非常困难，不救吧，他们每年都要给政府缴纳一笔钱财，这笔钱财可以用于划拨给王室，没有这笔钱的话，议会就要自己掏腰包支付费用给王室。既然现在东印度公司需要救助，总要给国王一个面子，不过可不能白救，一定要让东印度公司付出代价。

1773年，英格兰议会通过了《改善管理东印度公司事务条例法案》，宣布正式接管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的股东纷纷找说客公关，现在的乔治三世已经不是当年的查理一世，王室在公司话语权方面控制力很小。好战的乔治二世死后，英格兰议会一直在限制国王的权力，这个时候英格兰议会利用救助东印度公司的机会，以王室的名义将东印度公司收归议会所有，让作为东印度公司股东的王室也哑口无言。

乔治三世这个对东印度公司抱有厚望的股东，现在却不能站出来为其他股东争取利益。政府官员在海外殖民地问题上都不敢轻易承担责任，美洲殖民地的反抗让议会对国家的控制权越来越大。现在好了，东印度公司名义上还是股份公司，可是实际控制者已经成为了议会。议会接管东印度公司后动作迅速，对东印度公司的管理和经济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在王室的名义下，议会宣布，王室将其主权以四万英镑的租金租给公司两年。

大权在握，议会马上对东印度公司进行人事上的调整，规定派驻印度的总督必须经过议会任命，殖民地议会必须接受英格兰议会管理，这样一来就杜绝了第二个马萨诸塞总督的尴尬问题出现，从法理上不给印度殖民地任何机会。为了约束东印度总督以及管理机构，避免当年中国商人控告管理人员贪污受贿的事件再次出现，英格兰议会宣布在印度设立最高法院，法院的功能和国内一样，重点是管辖公司职员。

英格兰议会犯下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根本没考虑到大量的机构设置会进一步增加东印度公司的财务压力。不过，英格兰议会想出了开源节流的招术，当然还是通过法令去遏制北美洲商人的利益。1773年，英格兰议会通过了救济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茶叶条例，支持东印度公司输往北美五十万磅茶叶的计划，同时对殖民地进口的每一磅茶征3便士税，免去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向殖民地销售茶叶的关税，议会还严厉地重申禁止殖民地人民购买走私茶。英格兰议会是要通过向北美洲殖民地免税倾销的办法，打压以约翰·汉考克为首的走私大亨。

乔治三世对议会的行为非常满意。东印度公司的库存太大了，再不卖出去就真要烂在仓库里了，北美殖民地对茶叶的需求量大，他们购买走私茶叶就是图便宜，现在议会对东印度公司的免税政策，以及对当地商人进口增收税收，老百姓肯定要消费价格更为便宜的茶叶，东印度公司就会随之起死回生，这样一来走私茶叶就没有了市场。约翰·汉考克一看，塞缪尔·亚当斯说英格兰议会没有给殖民地制定法案的权力，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给东印度公司出台了垄断法案。英格兰议会用心险恶，一旦走私商人被打垮，整个北美殖民地市场就落入了东印度公司之手，那样一来，他们反手涨价操纵市场，最后真正受伤害的将是北美殖民地的民众。这简直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塞缪尔·亚当斯与约翰·汉考克开始分头行动。约翰·汉考克是北美洲的首富，赫卡森和英格兰议会一度希望拉拢他，因此对他还没有撕破脸皮。他去跟英格兰议会交涉，抗议英格兰议会出台垄断法案，要求终止东印度公司的北美茶叶垄断行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抗议是徒劳的，不过可以为塞缪尔·亚当斯更大规模的行动争取时间。

北美殖民地抗议的说客到了伦敦，塞缪尔·亚当斯也正通过自己掌控的报纸以及一些社会关系串联波士顿、纽约、费城、格林威治等地的商人，塞缪尔·亚当斯已经充分认识到民众的力量，要想跟英格兰议会斗争到底，就一定要团结殖民地的民众。塞缪尔·亚当斯希望跟商人们联手抵制英格兰议会强加给殖民地民众的垄断法案，动员民众联合起来，组建有组织、有纪律的茶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民众力量，打一场抵抗英格兰议会的人民战争。

约翰·汉考克很快收到了派到伦敦特使的密信，信中说英格兰议会根本就没有将殖民地的抗议当回事，英格兰议会将一如既往地支持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垄断。因为一旦东印度公司垮掉，那么英格兰在亚洲的贸易市场将完全失去。这样一来英格兰议会将面临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一旦失去贸易的支持，那么法国、荷兰、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国都将瓜分英格兰的亚洲市场，议会在税收方面也就失去了臂膀。一旦开战，就会面临拿不出战争经费的尴尬，英格兰将成为欧洲列强砧板上的鱼肉。

塞缪尔·亚当斯煽动民众抵抗已经初见成效。在殖民地的大部分地区，抗茶组织已经组建起来，各地的殖民地议会也跃跃欲试。塞缪尔·亚当斯鼓动约翰·汉考克干脆发起成立一个茶党，将来的一切行动都由茶党领导，这一来更加正规，更具号召力。波士顿茶党很快成立，反抗英格兰议会的集会与示威在茶党的指挥下如火如荼地展开，茶客们喊出了停止饮茶的口号，凡为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藏茶、装卸茶叶、出售或买茶者，均被视为公敌。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已经亏损到不能再亏的地步，下一步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1773年11月27日，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七艘商船从伦敦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四艘开往波士顿，其他三艘分别开往纽约、查尔斯顿和费城。约翰·汉考克早就通过手下人打探到东印度公司船只到来的消息，这一次英格兰议会是要通过北美殖民地的茶叶贸易，拯救在印度遭遇严重财务危机的东印度公司，同时一箭双雕地利用倾销打压了殖民地的走私商人。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塞缪尔·亚当斯早已跃跃欲试。他以《波士顿纪事报》为阵地，每天都在报纸上发表尖锐而充满火药味的评论，以此来鼓动茶商、茶客们向东印度公司游行示威，将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赶回伦敦去。媒体再次成为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的斗争工具。

纽约、查尔斯顿和费城三地的港口死一般的沉寂，东印度公司的船只连续数天都没有一个美洲商人来接货，殖民地的商人们眼睁睁看着便宜的茶叶囤积在港口。被蒙在鼓里的茶客们愤怒地抗议，这让茶商们胆战心惊，报纸上甚至危言耸听，说买东印度公司的茶叶就是殖民地民众的公敌，这个帽子太大了。现在接手，殖民地的民众还不把自己给撕了？三艘商船不得不将船上的茶叶原封不动地运回伦敦。

回到伦敦的东印度公司大班骂声不绝，一个劲地抱怨倒霉。其实他们已经很幸运了，开往波士顿的四艘船这一次才真得倒大霉了。第一艘运载茶叶的“达特默然斯号”到达波士顿港口时，波士顿群众就在范乃依教堂集会，愤怒地要求船只将茶叶原路运回，不得卸茶上岸。后面的商船根本不知道波士顿的情况，仍旧还蒙头驶向波士顿，除了一艘船因故障没有到达外，后来到达的“河狸号”和“艾琳娜号”商船一直停泊在港内无法卸货。这可是英格兰议会拯救东印度公司的希望，殖民地总督府控制的海关不允许船只离港，规定一定要在港口卸载茶叶。

1773年12月16日，约翰·汉考克率领波士顿茶党又一次在老南教堂组织群众集会，这一次集会的人数达到了5000多。群众高呼口号，强烈要求东印度公司的茶叶船在当天下午驶出波士顿港。到达波士顿港口的几位大班已经听闻纽约等地的商船返回了伦敦，现在波士顿群众已经被鼓动成了一锅沸腾的水，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大班向北美殖民地海关提出离开，却遭到海关的拒绝。

波士顿茶党不依不饶，提出马萨诸塞的总督是由殖民地议会发薪水，那你们就找总督去，总督是能够管海关的。四位大班不敢怠慢，马上向总督交涉。大班对总督说，现在波士顿人闹得很凶，无法卸船，这样耗下去要出事的。总督非常清楚大班的处境，但是就这样放弃的话，东印度公司就真的要倒闭了，总督要利用大班来跟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较量一番。总督非常严厉地对大班说，要是大班不卸货就回伦敦的话，将按叛国罪论处。当大班们返回会场转达总督的答复时，集会会场犹如投下了一颗炸弹，顿时失去了控制。抗议的口号响彻教堂，愤怒的人群涌向波士顿港口的格林芬码头。

局面失控了，完全失控了。塞缪尔·亚当斯早就谋划好了这一切，茶党收买的打手装扮成印第安人模样。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们惊恐地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冲在最前面的是塞缪尔·亚当斯雇请的打手，他们手执短斧，分3组登上3条茶船，打开船舱，劈开木箱，把那批用瓷器和漆器精装密封的上好武夷茶叶倾入了大海。3艘船上共价值18000英镑的342箱茶叶，在3个小时内全部被倾入海中，整个波士顿陷入了无尽的疯狂。

探路西藏

乔治三世气急败坏地将北美殖民地送来的情报扔到地上。

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这是要公开造反了。宫殿里死一般的沉寂，大臣们都埋头不语，乔治三世在宫殿里急躁的走来走去，血管里的热血在呼啸。议会的那一帮废物现在一个字都没说的了，他们整天就想着限制国王的权力，当年爷爷乔治二世仗剑欧罗巴，整个欧洲弥漫着硝烟，血流成河，那时英格兰是何等威风。

英格兰议会陷入混乱之中，北美殖民地的局势已经陷入失控状态，东印度公司倾销背后的贸易垄断计划已经被打乱。议会早在《印花税法》废除后就已经意识到。北美殖民地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英格兰早在伊丽莎白时代就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情报局，现在情报局已经拿到绝对的证据，以约翰·汉考克和塞缪尔·亚当斯为首的一帮人正在谋划北美殖民地独立，波士顿茶事件是他们蓄谋已久的一个阴谋，战争只是时间问题。在《印花税法》引发波士顿血案发生后，东印度公司驻印度的总督就收到了一份密电，说英格兰需要西藏的硼砂，为战争准备充足的医药用品。

硼砂是消毒药的重要成分，战场上急救进行伤口清洗时，就需要大量的硼砂液，西藏是亚洲硼砂的核心储备区。当然，英格兰议会对喜马拉雅山区可供纺织的羊毛也寄予很大的希望。对于现在的议会来说，更重要的是西藏有大量的黄金储备。如果能够利用出自孟加拉国的商品来交换西藏的黄金，那么印度殖民政府就可以迅速增加其购买中国茶叶所必需的贵重金属的储备，从而弥补其硬通货的不足，减轻东印度公司的财务压力，为北美殖民地即将爆发的战争作资金准备。

新任印度总督瓦伦·哈斯丁斯开始了秘密行动。

瓦伦·哈斯丁斯早年在英格兰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实在混不下去就开始流浪，历尽磨难终于到达了印度，毫无专长的他到东印度公司应聘，很快就谋得了一个小伙计的职位。他在东印度公司一干就是二十年，一直跟随司令官罗伯特·克莱夫。孟加拉国饥荒引发了东印度公司危机，英格兰议会为此罢免了罗伯特·克莱夫的总督职位，而任命瓦伦·哈斯丁斯为印度总督。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早在拿下莫卧儿王朝的时候，就已经瞄上了西藏。当年洪仁辉北上告御状，把粤海关闹得鸡飞狗跳，被乾隆皇帝圈禁三年。1768年3月，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向印度发出照会，要求调查“欧洲的纺织物或其他商品”是否能够打开尼泊尔通向西藏的道路。现在到了瓦伦·哈斯丁斯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早在1772年，不丹掌控的库赤·比哈尔土王死了，当时库赤·比哈尔的权臣卡金德推举大仁扎纳为土王。不丹德布王达希尔不喜欢大仁扎纳，卡金德欲掌控朝政，与达希尔唱反调。达希尔一怒之下发兵两万南征，占领了库赤·比哈尔的首府，立比金德为土王，并逮捕了大仁扎纳和他的兄弟。卡金德逃亡到东印度公司所属的殖民地朗布尔，向东印度公司在该地的税务官普尔林求援。

东印度公司早就盯上了不丹，因为通过不丹可以不断向喜马拉雅山地区扩张，并打通西藏的通道。瓦伦·哈斯丁斯当年可是一个无赖，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当普尔林将卡金德的求救报告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先让卡金德答应，战争胜利之后库赤·比哈尔必须并入印度，成为他治下的一个行省。

仇恨让卡金德失去了理智，当年他们为了摆脱莫卧儿王朝的统治，主动投靠不丹政府，每年向不丹政府称臣纳贡。现在为了王位，转而投向了英格兰人的怀抱，不过英格兰人胃口极大。1772年10月，瓦伦·哈斯丁斯与卡金德在加尔各答签订条约：东印度公司同意出兵驱逐不丹人，但卡金德方面应立即向东印度公司在朗布尔的税务官交付五万卢比作为战争开销；战后库赤·比哈尔将并入孟加拉国，并永久性地将每年税收的一半交给东印度公司。

城邦的利益被仇恨出卖得干干净净，拿到合同的瓦伦·哈斯丁斯立即派琼斯上尉率领英军进入库赤·比哈尔。当年12月22日，双方在库赤·比哈尔首府展开了决战，不丹人的大刀长矛无法抵抗英格兰人的火枪，英格兰以死亡16人的代价干掉了600名不丹人，占领库赤·比哈尔首府。

当不丹军队退守到边界齐恰卡塔的时候，达希尔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战争，喜马拉雅山区的枭雄心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达希尔立即派出代表跟瓦伦·哈斯丁斯进行停战谈判，瓦伦·哈斯丁斯怎么可能放弃大好的机会？达希尔的代表沮丧地回到营地，英格兰人的军队继续向不丹开进，狄克逊中尉指挥的一支英军很快占领了齐恰卡塔。

达希尔眼看英格兰人的军队已经开进了自己的领土，赶紧给六世班禅写信，希望六世班禅能够出面调停。当时八世达赖还很年幼，加上六世班禅是八世达赖的上师，西藏事务暂由六世班禅总摄，加上四世与五世班禅都曾经应不丹法王的邀请，出面调解过他们与孟加拉国的冲突。因此达希尔继承不丹王位之后，每年财政有一大笔开支就是向班禅进贡。这一次英格兰人的不断推进，达希尔希望六世班禅能够庇护自己。

不丹跟英格兰人的战争已经让喜马拉雅山区的王国人心惶惶，六世班禅派驻不丹的“第巴”，相当于现今的领事馆，早已将战争局势向班禅进行了汇报。六世班禅在达希尔野蛮逮捕库赤·比哈尔土王的时候就给达希尔写信，批评这位国王过于鲁莽。没想到现在英格兰人介入，看样子是要将不丹灭了，这样一来就是挑衅大清帝国的主权威仪，因为乾隆皇帝已经赐封不丹国王达希尔为“额尔德尼第巴”，不丹算是大清帝国的藩国。

六世班禅给瓦伦·哈斯丁斯写了一封长信：

此间诸事顺遂，予昼夜诵经，祈祷阁下芳祉纳福，日盛月新。

兹因贵方来客，得闻令名，方寸之内，如春华敷荣，欢悦曷胜。敬维阁下福星高悬，予左右眷属安宁清吉为颂。窃以为侵犯邻境，凌辱他人，均韪予之本意。揆诸本宗宗风，倘若加害一人，虽眠息颐养，均在禁例，惟素稔阁下，公正仁爱，且远胜吾人，敬企台绥倍增，荣华骈臻，亿万庶民，均叨福庇。

承蒙雅许，予任此方之喇嘛法王，统御臣属，阁下亦必自此间旅客闻知此事矣。迩来屡屡获悉：阁下大兴戎行，挞伐不丹，据云不丹德布什达尔侵掠蹂躏贵方边境，其罪实为启衅之由。盖此王出身凡愚，妄知礼义（往昔不乏如此过失，实因贪欲诱引，不能自已），近日故态复萌，殆在意料之中，彼于孟加拉国、比哈尔诸省边境必犯蹂躏抢掠之罪行，以故阁下震怒，谴军报复。然而其党徒败北，多民受戮，三城易手，本人亦已膺严惩矣。

阁下军旅大胜，已昭然如日光规耀，阁下有意，则二日之内，剿绝不丹德布本非难事，盖彼已无力抵御矣。于今之时，不揣冒昧。代为缓颊，愿进一二言于阁下之前：盖此不丹大君，乃达赖喇嘛之一臣属，达赖喇嘛驭御此方，具无限权威（惟因年甫冲龄，现今政务委托眇身），若阁下仍麾军深入不丹境内不已，势将激怒达赖喇嘛并其属民悉与阁下为敌，以故，俯念我方佛法民情，敢望阁下即此息争言和，是诚贶予以莫大之恩惠。

至于不丹德布，予已谴责其已往之罪行，权谕其日后之迁善，勉励彼遏事毋得违抗阁下，窃以为彼必将顺从予之劝导，而阁下亦应待之以怜悯宽宥之心也。予一介寒僧，依本教清规，惟知手持数珠，念佛祝祷。利益众生，祈求此方居人得享升平而已。今谨释僧冠，恳请阁下可否从此辍兵。敬肃寸柬，余言不赘，信使行脚僧人，将代陈详情，惟祈俯允。此方人众唯以敬奉天神为务，我辈寒素，未敢与足下比伦。附呈薄仪数色，聊表心意，统希哂纳。

六世班禅在信中将瓦伦·哈斯丁斯恭维一番，批评达希尔的鲁莽和不知礼仪，但是英格兰军队已经攻下不丹三城，如果英格兰军队继续攻打不丹，两天之内拿下不丹不成问题。说到这里六世班禅话锋一转，希望瓦伦·哈斯丁斯能够命令部队停火，因为不丹是达赖喇嘛的臣属。达赖喇嘛具有无上的权威，你们只要继续进军，那将激怒达赖喇嘛，那样就休怪我们佛法无情了。

1774年3月29日，六世班禅的信使藏人帕达玛和印度托钵僧普桑艾尔到达加尔各答。这个时候瓦伦·哈斯丁斯也已经是焦头烂额，狄克逊中尉攻占齐恰卡塔后继续向北推进，占领了不丹的华山口。但数月的大雨让英格兰士兵苦不堪言，善于山地作战的不丹军队不断偷袭英格兰人，山地丛林的瘴气很快将英格兰人拖入了瘟疫和疟疾的恐慌中。瓦伦·哈斯丁斯正愁眉苦脸，看到六世班禅的信函，脸上立即露出了花儿一般的笑容。

六世班禅为了表示调停的诚意，还让信使给瓦伦·哈斯丁斯带去了大量的礼物，包括印有俄国黑鹰纹章的镀金皮革、金银锭、沙金、麝囊、窄幅藏布以及中国丝绸等土特产。瓦伦·哈斯丁斯简直喜出望外，一相情愿地认为八世达赖年纪还小，由六世班禅主政。这个时候六世班禅给自己抛出了橄榄枝，那么就是东印度公司进入西藏的最佳时机，六世班禅一定会答应东印度公司的一切要求。

瓦伦·哈斯丁斯太幼稚了，他将六世班禅和卡金德都看成贪生怕死之辈，以为他们为了心底的仇恨和欲望就会出卖大清帝国的利益。1774年5月13日，瓦伦·哈斯丁斯任命自己的秘书乔治·博格尔为特使，外科医生汉米尔顿为助手，出使西藏。乔治·博格尔是苏格兰人，是家中九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勉强在爱丁堡大学读了几年书。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不得不休学打工。23岁应聘到东印度公司，在公司算得上高文凭的知识分子，1770年被派往孟加拉国，很快成了瓦伦·哈斯丁斯的秘书。

乔治·博格尔在当天拿到了瓦伦·哈斯丁斯颁发的特使委任状：

兹委任你代表我往晤西藏元首札什喇嘛（即班禅活佛），并前往拉萨，面交由你负责带去的信件和礼物。你这次出使藏的目的是开辟不丹与孟加拉国双方居民之间平等的贸易关系，可以酌情采取最可能完成这一任务的交涉方法。

在那里应住多久，取决于你。我希望你有充分的时间来完成这次使命，并争取对当地及我要你调查的内容获得全面的了解。如果你认为在拉萨可以设立一所分公司，可以依靠自身的赢利维持而无须公司另作开支，你要尽快告诉我。如果在接到指示前，你有必要离开那里，可以留下你认为适当的人代替你工作，等将来再另行委任正式的留驻人员。不过你应当先向喇嘛申请准许并请他颁给该任职人员所需的护照。

乔治·博格尔在出发之前还得到瓦伦·哈斯丁斯的密令，这一次的拉萨之行，除了与西藏地方政府建立联系外，更重要的是搜集与西藏有关的政治、经济、物产、风物等方面的情报；携带英国货物清单，试探英国商品在西藏的销售可能，并在沿途收集牦牛、核桃、人参等英国人感兴趣的货物样本。六世班禅送的俄国黑鹰纹章的镀金皮革令瓦伦·哈斯丁斯警觉，看样子大清帝国与俄罗斯关系密切。在欧洲战场上，俄罗斯人处处与英格兰为敌，这一次乔治·博格尔还要搜集中国内地、西伯利亚、克什米尔等地的交通贸易和政治情报。

同一天，乔治·博格尔一行起程离开加尔各答，沿古代商路一路北上。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进入了不丹境内，当乔治·博格尔到达达扎西曲宗之时，六世班禅的特使已经等候在哪里，特使递给乔治·博格尔一封六世班禅的亲笔信。信是用波斯文写成的，六世班禅一贯笔下生花：西藏是中国领土，中国皇帝禁止外国人来藏。六世班禅还在信中告诫乔治·博格尔，位于日喀则的札什伦布寺离北京太远，即便要说明情况，一时也不可能获得皇帝的批准，你们还是回加尔各答吧。

乔治·博格尔不想这样无功而返，于是他威胁达希尔说，现在东印度公司的军队还驻扎在不丹边境，现在六世班禅出面调停，但六世班禅却拒绝东印度公司特使进入西藏商谈，这样的调停能够有什么结果吗？东印度公司的军队只有靠长枪大炮继续北上。达希尔对英格兰人早就恨得牙根痒痒，他们这也是说大话。一旦英格兰继续开火，那大清帝国的军队就要出动了，到时候倒霉的是英格兰人。

达希尔没有理睬乔治·博格尔，乔治·博格尔感到非常生气，看来这家伙是记吃不记打。这个时候，六世班禅的特使又交给乔治·博格尔一封信，这一次可不是皇帝不同意了。原来西藏爆发了大规模的天花，这个时候到西藏极有可能被传染。非常遗憾，后来六世班禅到北京觐见乾隆皇帝，真的感染了天花，最后因医治无效而圆寂。

乔治·博格尔就是不信邪，认为西藏是一定要去的。乔治·博格尔开始收买给六世班禅送信的普桑艾尔，让普桑艾尔到日喀则走走六世班禅的后门。大学毕业的乔治·博格尔丝毫没有文化人的教养与智慧，他给六世班禅写了一封信让普桑艾尔带去。信中说东印度公司已按六世班禅的请求从不丹撤了军，缔结了和约，现在六世班禅如果拒绝了东印度公司的友好表示，那么东印度公司将考虑对不丹重新使用武力。

尽管是赤裸裸的威胁，然而六世班禅佛心宽容，最终同意乔治·博格尔前往后藏的札什伦布寺。

11月2日，经过半年多长途的跋涉，乔治·博格尔一行终于抵达了日喀则。几天后，博格尔在日喀则郊外的南木林觐见了正在这里避痘的六世班禅。乔治·博格尔在日记中写道：“他（班禅）虽然被尊为神圣的活佛，但却能放弃品性中之尊严部分，以世俗的态度待人接物。”六世班禅非常谦和地领着乔治·博格尔一行在寺中漫步，乔治·博格尔对佛教没什么理解，一直对寺庙墙壁上的壁画很好奇，六世班禅边走边向他解说。

为了获取六世班禅的信任，乔治·博格尔努力与藏区人民打成一片，甚至命令随行人员在与当局会见的时候，一律穿藏袍，在寺庙一定要虔诚跪拜。为了更好地跟六世班禅沟通，乔治·博格尔带头学起了藏语，在日喀则逗留期间，甚至都能用简单的藏语跟六世班禅对话。乔治·博格尔一行充分利用机会深入基层，了解西藏风土人情并对调研结果进行了详细记录。

如何打开局面，让西藏地方政府与东印度公司结成利益同盟，这是乔治·博格尔一直冥思苦想的问题。乔治·博格尔抓住六世班禅紧邻的廓尔喀人大谈威胁论，廓尔喀在喜马拉雅山区也算一霸，卧榻之侧的威胁总是令西藏地方政府不安。乔治·博格尔告诫六世班禅，廓尔喀对不丹、锡金及西藏均有野心。

乔治·博格尔抛出威胁论就是想让西藏与瓦伦·哈斯丁斯控制的孟加拉国建立关系，以制止廓尔喀人的扩张。乔治·博格尔非常隐晦，事实上他的秘密任务就是让西藏地方政府跟孟加拉国签订盟约，让西藏置于孟加拉国的治下，让英国人来保护西藏。倒是在六世班禅圆寂后，六世班禅的兄弟们为了争夺日喀则地区的控制权，六世班禅之弟沙玛尔巴请求廓尔喀兵相助，廓尔喀兵以“西藏运往之食盐掺土”等为借口，乘机入侵后藏。乾隆皇帝震怒之下，派心腹爱将福康安率领精兵直捣廓尔喀首府，这是插叙不提。

六世班禅从乔治·博格尔的话语间听出猫腻，婉言拒绝了他的请求，说班禅不具有国家元首的政治地位，西藏是中国皇帝统治下的一个地方，拉萨当局必须听命于中国皇帝，没有得到中国皇帝的同意，则无能为力。也就是说，瓦伦·哈斯丁斯欲秘密跟西藏地方政府签约从而控制西藏地区的计划宣告破产。

密约计划破产，乔治·博格尔于是提出双方通商。六世班禅对于通商的提议倒没有反对，甚至表示会帮助乔治·博格尔向朝廷派驻拉萨的驻藏大臣以及八世达赖详细解释。由于当时天花流行，六世班禅也无法进入拉萨。不过六世班禅说藏人不习惯暑热，印度气候太恶劣，双方只能在边境沿线开展边贸，孟加拉国商人如果愿意跟藏人做生意，可以到边境跟藏人以货易货。六世班禅当然也不失时机地向乔治·博格尔提出建议，希望东印度公司能在恒河附近修一座寺院和一些住宅。

乔治·博格尔在札什伦布寺住了四个月，还是希望到拉萨去，跟大清帝国的驻藏大臣以及八世达赖见见面。六世班禅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洪仁辉事件让乾隆皇帝非常不爽。六世班禅最后拒绝了乔治·博格尔提出的设立办事处的请求，乔治·博格尔不明白为什么拒绝，六世班禅非常委婉地告诉他，话说的太多是不符合当地习俗的。

六世班禅的意思实际上非常明确，大清帝国的皇帝和官员，没有心思答理他的废话。更让乔治·博格尔失望的是，六世班禅甚至不允许他去日喀则，近在咫尺却不能前进一步。在离开札什伦布寺的时候，乔治·博格尔给在苏格兰的妹妹的信中写道：“我感到怎样也摆脱不了向喇嘛告别时的沉重心情。”

乔治·博格尔带着失落的忧伤离开了札什伦布寺，他在日记中写道：“永别了，诚实而纯朴的人们！祝愿你们能长远享受那些被比你们更开化的民族摒弃了的幸福。当他们被无止境的贪欲与野心左右的时候，祝愿你们在这荒凉的高山保护之下，保有上天赐于你们的一切，一无所求地继续生活在和平与满足的幸福之中吧！”

六世班禅让乔治·博格尔给瓦伦·哈斯丁斯带回一封信，信的内容非常简洁：西藏处于中国皇帝的绝对统治之下。

令英格兰议会寄予厚望的西藏方面没什么进展，瓦伦·哈斯丁斯非常失望，现在东印度公司财务压力越来越大。虽然库赤·比哈尔纳入了东印度公司的税收体系，可是战争消耗着可怜的税收，北美殖民地的市场已经成了死棋。瓦伦·哈斯丁斯哪里知道，在遥远的北美殖民地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席卷而来。

独立枪声

东印度公司北上西藏的计划难产，北美殖民地的战备让英格兰议会陷入被动。

乔治三世这一次真的有点气急败坏，印度总督现在的任命大权掌握在议会手上，海外殖民地也被议会那帮废物以王室名义收归议会，现在北美殖民地连税都收不上来。可遥想当年，伊丽莎白玩儿命要干掉姐夫的无敌舰队，就是盘算有一天能够从殖民地大船运回金银珠宝。洪仁辉那个小子仗着懂点中文，居然跟乾隆皇帝开起了国际玩笑，有了洪仁辉的前车之鉴，六世班禅怎么可能跟瓦伦·哈斯丁斯签订盟约？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财务压力依然巨大，塞缪尔·亚当斯跟约翰·汉考克已经将殖民地民众鼓动得热血沸腾。他们抓住了英格兰议会的愚蠢，殖民地是当年英格兰国王颁发的特许状，跟议会是兄弟，议会将东印度公司抓到自己手里，他们要干什么？打压殖民地，然后反手操纵殖民地经济，遭殃的将是殖民地民众。塞缪尔·亚当斯非常懂得利用中国那句俗话：官逼民反。现在议会那帮蠢才自己给了造反的机会。

没有了西藏的黄金、硼砂，一旦北美殖民地独立，英格兰拿什么维护北美的利益？乔治三世在宫殿里苦苦地思索对策，首相斯诺勋爵走进了宫殿，乔治三世对他没什么信心，高干子弟总是那样的狂妄，理想与抱负总是在父辈们打造的光环下消失殆尽。斯诺勋爵是一个喜欢吟风弄月的文士骚客，总是如文学青年一般冲动。

乔治三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位文学首相，走路是虎虎生风，眼睛里流淌着冲动的激情。政客就是那样的无耻，他们总是在指责对方的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前行，腰间的佩剑更是沾满了对手的鲜血。乔治三世一直在宫殿里等待斯诺勋爵的到来，斯诺勋爵的表情已经让乔治三世失望之极，一个具有经天纬地之能的首相，不会是眼前这位玩弄权柄的浮躁政客。

斯诺勋爵望着焦虑的乔治三世，情绪激动地说：“我决不能接受一切人生而平等这种荒唐的见解，新英格兰的各个政府已处于叛乱状态，必须予以摧毁。”乔治三世非常失望，是的，新英格兰北美殖民地已经成了火药桶，可到底要怎么摧毁他们？英格兰的百年殖民伟业恐怕即将湮灭在炮火之中。西藏的黄金没有搞到手，消毒硼砂没有搞到手，英格兰的战备根本无法保证战争顺利进行，面对北美殖民地造反者的步步紧逼，口号已经没用了。

乔治三世现在更担心的是，一旦北美殖民地的战争打响，亚洲殖民地也将面临空前的压力。如果东印度公司的财务危机不能得到解决，那么印度殖民地的反抗势力完全有可能联手喜马拉雅山山地武装发动叛乱。这些藏身喜马拉雅山地的土邦、法王们，跟西藏的达赖、班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站在西藏地方政府背后的是大清帝国，现在的乾隆皇帝可是个要面子的主，一旦他手下的军队从四川、拉萨集结，英格兰的亚洲势力可能就土崩瓦解了。

就在六世班禅带着乔治·博格尔转悠寺庙，一大帮英格兰人穿着藏袍念佛经的时候，英格兰议会已经等不及了，在没有得到西藏的黄金硼砂时，就必须立即对已经在波士顿公然暴动的造反派下手了。斯诺勋爵给乔治三世提出了一个方案，通过修改马萨诸塞州宪法，将殖民地议会的控制权夺回来，重新掌握在英格兰议会的手里，再授权于驻防北美殖民地的英格兰军队，对殖民地实施全面军管。

乔治三世点了点头，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的爷爷乔治二世，那位61岁的老人骑着高头大马，当法国人的子弹击中老国王坐骑之后，滚落在地的老国王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挥舞着长剑，依然镇静自若地指挥战斗，那是何等的英雄？现在好了，北美殖民地的几个土鳖，居然想利用印第安人充当炮灰，造日不落帝国英格兰的反，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可是现在国家的权力掌握在议会手上，危机四伏了，也许斯诺勋爵的强硬能够扭转乾坤。

首相斯诺勋爵的提案很快得到了议会的拥护，是该好好教训一下北美殖民地的造反者了。1774年，英格兰议会修改了马萨诸塞宪法，使当地立法机关的上院由君主委任产生，而不再由下院互选产生，于是殖民地议会和司法权完全掌握到了英格兰国王手上。这样一来，被塞缪尔·亚当斯抓住的殖民地控制权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根据新修改的殖民地宪法，英格兰议会同殖民地不再是兄弟，而是上下级了。

英格兰议会还连续通过了五项强制性法令，规定受马萨诸塞指控的英格兰官员只能在其他殖民地或者英国受审，英格兰军队可强行在马萨诸塞的空屋、谷仓或其他房屋中驻扎，取消马萨诸塞的自治地位，封闭北美最大的港口波士顿港，将13个殖民地以西的俄亥俄河流域和伊利诺伊的土地划归魁北克。英格兰议会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将北美洲殖民地完全被英格兰议会军管，殖民地的法律再也无法控制殖民政府了。

但英格兰议会的这一系列做法让塞缪尔·亚当斯哈哈大笑，斯诺勋爵这是在自寻死路。

英格兰议会行动迅速，立即派出皇家海军封锁波士顿海港，要求波士顿殖民政府全额赔偿所倾茶叶，并禁止马萨诸塞各地的群体集会，宣布英格兰可以随意住进殖民地老百姓家里。塞缪尔·亚当斯在《波士顿纪事报》抨击英格兰议会，宣称英格兰议会的法案是不可容忍的，他们这是要奴役北美洲民众，殖民地从此失去了公理和自由，跟当初英格兰国王颁发特许状的初衷“公正而平等”相违背。

唇亡齿寒，英格兰议会今天对付的是马萨诸塞州，下一个可能就是纽约，北美殖民地的民众必须联手，否则到时候整个北美殖民地都将处在英格兰的暴政之下。塞缪尔·亚当斯跟约翰·汉考克商议，之前一直说北美殖民地还是效忠英格兰国王的，这一次公开说要独立，那就是造乔治三世国王的反，这在民众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塞缪尔·亚当斯同约翰·汉考克决定还是先向乔治三世汇报汇报，这样才能找一个充足的造反理由。两人向乔治三世控诉，怒斥他的贪婪：1679年，查理二世将马萨诸塞殖民地超出特许状规定的边界的部分夺走，设立了皇家政府，建立了新罕布什尔殖民地。1684年又变本加厉地将马萨诸塞公司的特许状吊销，从此以后马萨诸塞成了国王治下的殖民地。现在议会凭什么以皇家的名义操控殖民地？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乔治三世要奴役殖民地。

乔治三世感到这是天大的冤枉，北美殖民地皇家化可不是自己提出来的，也不是他的爷爷乔治二世所为，这都是议会决定的，名义上是皇家的，事实上殖民地的大权掌握在议会手中。马萨诸塞州之后，纽约、新泽西、南卡罗来纳和北卡罗来纳也先后转变成皇家殖民地。到了1752年，佐治亚因特许状期满而成为皇家殖民地。1688年，威廉三世接掌了英格兰王位，此时连国王的废立都掌握到了议会手上。慢慢地国王已经成了一个外交符号，根本掌握不了什么实权，乔治二世轰轰烈烈一世，也不得不在党派之争的夹缝中寂寞死去。

斯诺勋爵嘲笑约翰·汉考克和塞缪尔·亚当斯，一个走私商人，一个贪污墨吏，两个人搅和在一起，也就是煽动煽动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翻不起什么大浪，对于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字：杀。对于图谋西藏战备的失利，斯诺勋爵并不焦急，马萨诸塞州的小股毛贼跟法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向北美殖民地派出了皇家海军后，斯诺勋爵满面微笑。

乔治三世非常无奈。现在首相大权在握，北美殖民地的民众却将屎盆子全扣到了国王头上，皇家海军已经进驻波士顿了，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无论是谁的过错，北美殖民地的激进分子倒掉了东印度公司的茶叶，就是应该赔偿。现在东印度公司财务陷入了危机，波士顿倾茶事件更是让东印度公司雪上加霜，这样一来，英格兰失去的恐怕不仅仅是北美殖民地，还有广袤的亚洲殖民地。

打。乔治三世狠狠地咬咬牙。

北美殖民地沸腾了，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操控的马萨诸塞议会开始公开串联其他12州的议会，并指出英格兰一直信奉新教，议会要操控殖民地政局，还有一个野心，就是要清除一直窝藏在殖民地图谋建立共和国的清教徒，最后达到奴役北美殖民地的目的，现在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坐在一起商讨殖民地的前途。

1774年9月5日，马萨诸塞州、纽约、新泽西等12个北美英属殖民地派出56名代表来到了宾夕法尼亚的费城。佐治亚州的代表因为总督的阻挠未能前来，不过他们发来了一份声明，同意大会的一切决议。56名代表多为富商、银行家、种植园奴隶主。费城会议厅宛若一个小酒吧，小小的桌子只能围坐四个人。简陋的会议厅，代表们跷着二郎腿，抽着宾夕法尼亚最新出厂的香烟，会场烟雾缭绕。各州的报纸纷纷派出人员赶赴费城，现场一时间热闹起来，保皇派与革命派剑拔弩张。

会议厅外，保皇派在放声高歌英格兰国歌《天佑吾王》：

上帝保守吾王，

祝她万寿无疆，

天佑吾王！

常胜利，沐荣光；

孚民望，心欢畅；

治国家，王运长；

天佑吾王！

扬神威，张天网，

保王室，歼敌人，

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萌一扫光；

让我们齐仰望，

天佑吾王！

茶党以及“自由之子”的激进分子不断跟保皇派发生冲突，会议室的代表们不时向窗外张望。歌声此起彼伏，会议室内部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突然有代表站起来，掐灭了烟头，失望地摇了摇头，双手一摊：“大家都看到了，现在讨论独立在很多民众看来就是与国王为敌，那样我们就失去了群众基础，没有民众的支持，我们就没有跟英格兰政府对抗的资本。”

塞缪尔·亚当斯有点失望，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他希望费城会议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参会代表都能坚定地统一到独立的思想上来，不要再对英格兰议会或者国王抱什么幻想。现在保皇派在会议室外一搅和，代表们就出现了分化，有一位大胡子爷，用拇指推了推红红的鼻子，他打断了另外一位代表的话：“我们能不能公正对待英格兰的横征暴敛呢？”

公正？什么是公正？

会议室一阵骚动，大家三三两两地开始交头接耳，看来代表们的立场大有问题，依然希望与英格兰政府交涉，和平处理英格兰议会颁布的那五条不可容忍的法令。会议在无休止的争吵之中进行，塞缪尔·亚当斯依然利用手中的媒体鼓吹自由和独立，这样一来13个殖民地的媒体转变了基调，迅速跟进，在费城的代表经受着保皇与独立的双重刺激。

1774年10月14日，费城会议的代表们终于结束了争吵，在《权利宣言》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非常失望，决议依然是保皇派占据了主导，尽管塞缪尔·亚当斯的堂哥约翰·亚当斯从法理上据理力争，尽管弗吉尼亚州的代表乔治·华盛顿在来参加会议前，总督已经解散了殖民地议会，乔治·华盛顿对自己的祖国英格兰依然抱有幻想，希望议会能够别再愚蠢，而应该立即撤走军队，让殖民地自治。

《权利宣言》要求英格兰议会取消对殖民地的各种经济限制，尤其是那五项不可饶恕的高压法令；重申不经殖民地人民同意不得向殖民地征税，要求殖民地实行自治，撤走英格兰驻军。以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亚当斯为首的民主独立派，对保皇派的妥协也提出了通牒，作为达成《权利宣言》的交换筹码。独立派坚持，如果英格兰不接受这些要求，北美殖民地将从12月1日起抵制英货，同时禁止将任何商品输往英格兰。

费城会议又被独立派称为第一次大陆会议，大陆会议同时还向乔治三世呈递了《和平请愿书》，表示殖民地仍对英格兰国王“效忠”。乔治三世接到大陆会议的《和平请愿书》时，首相斯诺勋爵早已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塞缪尔·亚当斯这一帮造反派，他们这是要打我斯诺勋爵的耳光，一旦五项法令被废除，北美殖民地就跟独立没有什么两样。那样一来，其他殖民地会纷纷仿效，英格兰会迅速衰退。

斯诺勋爵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自己代表的托利党从辉格党的手上夺来了政权，一旦北美洲殖民地在自己手上独立，那么托利党将遭到辉格党的指责，在英格兰议会中也将失去控制权，自己的首相位置肯定不保。现在《权力宣言》跟独立没有区别，托利党又是保皇党，一定要让乔治三世对北美殖民地采取高压措施。

自由被权柄操控，斯诺勋爵将自己的首相位置凌驾在殖民地自由之上，乔治三世也觉得窝囊，议会颁布的法令一次又一次被殖民地给顶回来。如果这一次真的答应他们了，英格兰恐怕从此就对殖民地束手无策了。乔治三世从来没有爷们过，斯诺勋爵站在旁边盯着国王焦灼的神情，突然乔治三世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必须用战斗来决定他们是属于这个国家（英格兰）还是独立。”

脸皮终于撕破了，美洲人民要自己当家了。

第一届大陆会议迅速成立，一直喜欢暴动的塞缪尔·亚当斯呼吁殖民地百姓武装起来与英格兰军队作战。这一下好了，全民皆兵了，英格兰驻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现在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打击叛乱。殖民地的商人、银行家以及种植庄园主们都没有正规军，最多也就是退役的民兵，驻军开始到处清查民兵的练习场和武器库。

1775年4月19日，英格兰驻军获得情报，波士顿远郊的莱克星敦镇是革命者的基地并藏有大量武器。三年前，殖民地议会将波士顿城区的驻军赶到了郊区，现在得知这些造反派居然就在自己的身边。英格兰驻军一千多人呼啦啦赶到莱克星敦镇。

塞缪尔·亚当斯对第一次大陆议会形成的《权利宣言》早就心怀不满，这一次英格兰军队居然摸到了民兵老窝，一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民兵朝前来清查的英格兰驻军开火，这就是美国独立战争的第一枪，殖民地同英格兰政府彻底决裂了。

莱克星敦的枪声一响，北美各地殖民地的民兵武装开始向波士顿集结，他们是来包英格兰驻军饺子的。英格兰驻军也开始频繁调兵。5月10日，13个州的66名代表再次在费城召开大陆会议。走私大王约翰·汉考克当选为会议主席，6月15日，持续一个月的大陆会议通过了组织大陆军，并任命乔治·华盛顿为总司令的决议。10月，大陆会议开始组织海军，11月建立海军陆战队。12月，在大陆海军“阿尔弗雷德”号舰艇上第一次升起一面用13条横道代表13个殖民地联合起来的旗帜。

1776年3月17日，华盛顿率领一万人的民兵队伍向纽约曼哈顿南端集结。乔治三世下令皇家海军全线出击。皇家海军立即调集了一百多艘战船、三万多正规军。这对于刚刚组建不到4个月的美国海军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华盛顿只有带领大陆军跟英格兰的皇家海军周旋。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通过杰斐逊起草的《独立宣言》，宣称“一切人生而平等”，宣布脱离英国独立。大陆军得到独立的消息后欢呼雀跃，终于可以为自己的国家而战了。

英格兰皇家海军所到之处，简直是所向披靡，大陆军只有不断逃跑打游击，利用运动战的方式，将英格兰军队拖垮。事实上这是一场双输的运动战，英格兰在亚洲的战备计划失败后，打仗也是硬着头皮上。华盛顿很快就面临一个难题，打仗就是金钱的消耗，而大陆会议之前一直对民众说是为了抵抗英格兰暴政，现在军队打仗需要经费怎么办？增加税收吗？

第一次大陆会议的时候，保皇派就对独立军费问题提出了质疑，钱到底从何而来？军队的供养，新政府的开支，都是一笔庞大的财政支出，一旦新政府宣布增加税收，拥护殖民地独立的民众马上就会转向英格兰人。那样一来，大陆会议形成的一切决议都没有结果。身为大陆会议主席的约翰·汉考克是个生意人，他想出了一个法子：发债券。

1775年6月3日，大陆会议授权发行首批公债，融资600万英镑，用于购买军火。这个议案一提出，马上遭到激进派的反对，公债迟早是要还的，也就是说，新政府一成立就要承担大笔的债务，随时都可能面临挤兑破产的局面，与其发公债，还不如直接印刷美国人自己的钞票“大陆币”。开印钞机有一个问题，一旦印刷多了就会发生通货膨胀，老百姓到时候可就不干了。

欧洲人很诧异，他们发行那些花花绿绿的大陆币到底价值几何？欧洲人压根就不认美国人自己印刷的钞票。英格兰政府为了筹备战争，处心积虑要搞到西藏的黄金。大陆会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白手起家闹革命，可以兑换的金银等硬通货在哪里呢？

打仗就要军火，大陆币是没法跟欧洲列强们进行军火交易的。大陆会议最后只能批准发行公债的方案，不过要想购买战争公债，那就必须支付黄金、白银或者英镑。美国人耍无赖，拿着发行的公债融到的国际交易通货打仗，到了公债兑现的时候，却用大陆币以及大陆币票据偿还。

600万英镑的债务对于战争来说太少了。1776年10月3日，大陆会议审议发行第二批债券，年息4％，面值共500万大陆币。第一次的战争公债让市场感觉很不爽，为了发行这笔债券，大陆会议的商人们不得不提议在各州设立了“大陆借款办公室”，专门负责政府公债的销售和之后的利息支付工作。

美国独立战争创下了不少的历史记录，商人第一次真正成为革命的主力军；为了战争发行了一种新的货币；为了发行战争债券成立的借款办公室，实际上是美国最早遍及全国的投资银行销售与服务网，为美国证券市场的发展奠定了历史性的基础。

商人就是商人，他们总是有办法卖掉自己手上的烂产品。对于大陆会议决定发行的第二批债券，市场已经没有什么信心，尤其是战场上的大陆军一直处于被动，民众们对战争债券的可靠性无法判断。为了推销债券，13州的“大陆借款办公室”别出心裁，通过买彩票的方式转售债券，具体的办法是先卖彩票，中奖者将获得年息为4％、期限为三年以上的公债。

有奖销售的形式一下子刺激了民间资本，闺阁小姐、富家太太们对这种彩票很好奇，纷纷解囊购买。可是好景不长，到了1777年，英格兰军队占领了费城，心脏地带的失陷立即令债券的销售陷入困境。民众对革命的期望越来越小，保皇派在夹道欢迎英格兰军队的时候，还对占领区大肆搜刮，为英格兰军队提供大量战争补给。

费城是大陆会议的老巢，华盛顿带领民兵在此与英格兰军队死磕，于1778年又夺回了费城，革命派居民开始夹道欢迎，可是有钱的保皇派已经跟随英格兰军队逃走了，革命派居民经过英格兰军队的一番掠夺，已经没有财力支持大陆军了。华盛顿的部队只抓住45名没有来得及逃走的保皇派死硬分子，绞死两人以儆效尤。

费城的回归一下子提振了革命派的士气，大陆会议销售的战争债券还能勉强支撑大陆军打游击。到了1780年下半年，“大陆借款办公室”的人员已经焦头烂额，能拿出来支持大陆军的钱都买了政府公债。四年了，革命还没有一点希望，民间资本已经枯竭，民众对革命的热情开始消减。

钱让华盛顿很尴尬，更为要命的是当初各州联合起来革命，民兵推行的是兵役制度，每个士兵都是有服役年限的。到1780年底，第一批士兵的服役期就到了，如果在第一批服役民兵到期之前军饷一直打白条，要是士兵们回家前来个兵变，那就更没有人愿意参军打仗了，那革命就真的会前功尽弃。

眼看独立运动就要失败，华盛顿派侍从武官亚历山大·汉米尔顿前往法国，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一直非常犹豫，到底该不该公开支持美洲的独立。1775年，也就是路易十六登基第二年，北美洲殖民地爆发了独立战争，当时的法国外交大臣弗尔仁尼就给路易十六写过一份报告，报告中幸灾乐祸地说：“大不列颠和殖民地的争吵日渐激烈，很可能对伦敦的统治形成致命打击。”但是路易十六怀疑，一帮没有经过训练的乡巴佬，能跟英格兰军队抗衡吗？后来美国“秘密通讯委员会”负责人富兰克林与路易十六派到北美洲的间谍接上头，双方最后达成了秘密交易，由法国政府出钱，暗中为大陆军提供枪支弹药。

路易十六万万没有想到，北美独立战争是个无底洞，大把的黄金被搭进去了。路易十六心底非常气愤英格兰夺去了法属加拿大和北美洲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大片土地，并摧毁了法国在印度的殖民势力，使法国不再是国际殖民运动中的主角。但是现在美国人自己都不购买他们的债券了，法国如果继续向大陆军借款，还能收回来吗？

富兰克林不断给路易十六和外交大臣弗尔仁尼写信，希望法国能够遵守之前缔结的《法美同盟条约》。而且，因为英格兰夺走了原属西班牙的直布罗陀，控制了西地中海，西班牙已经公开对英格兰宣战了。这个时候英格兰正四面楚歌，只要法国再支持美国一把，独立战争就能够取得胜利。路易十六现在可是扳着手指头算账，自己的老婆是个购物狂，只要在深宫一寂寞就要疯狂购物，现在要支持北美独立，国库仅有二百五十万金币了。

赌，一定要赌一把。

亚历山大·汉米尔顿不愧是商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做生意虽然亏得一塌糊涂，但他骨子里却还流淌着商人的精明。路易十六拿出国库金币来豪赌美洲独立战争，简直就是华盛顿等所有美国人民的大恩人。现在有钱了，可要让这笔钱发挥最大的作用。亚历山大·汉米尔顿还没有等法国金币运到美洲，就在美国给抵押了，从银行贷出一大笔救命钱。

华盛顿的军队活下来了。到了1781年，华盛顿决定在弗吉尼亚与英军展开决战。为了达到出奇制胜的预期效果，大陆军佯攻纽约，迫使英格兰军队回守纽约，留下小股部队留守弗吉尼亚沿海的约克敦。路易十六对豪赌美洲独立非常谨慎，他派出了法国一个最能打仗的老将乐桑伯，不远万里到美洲与华盛顿的军队汇合，一是要干掉英格兰军队，更重要的是确保战争胜利后，拿回美国向法国的借款。

英格兰军队现在是四面受敌，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主要战争，更不知美法联军的主力正在悄然接近约克敦。路易十六这一次就是要一举将英格兰打投降，以报当年英格兰逼迫法国人在投降书上签字的耻辱。法国的舰队迅速封锁了约克河河口，镇守约克敦的是英格兰历史上有名的投降侯爵康华里，华盛顿与法国贵族拉斐耶特在约克敦附近会合，康华里才发现自己据守的约克敦成了死港，已经被围得密不透风。

英格兰风雨飘摇，而在遥远的印度，总督瓦伦·哈斯丁斯正酝酿一个向中国推进的更为恶毒的计划。

鸦片来袭

好战的斯诺勋爵陷入了无尽的彷徨，康华里侯爵蜷缩在约克敦，美国人和法国人如蝗虫一般涌向约克敦。斯诺勋爵的骨子里流淌着英格兰人的傲慢，北美洲的异教徒们勾结法兰西人，法兰西的皇帝曾经屈辱地向英格兰人投降，现在这一帮混蛋居然又跟北美洲的泥腿子勾结造反。

斯诺勋爵遇到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东印度公司在西藏遭遇戏弄后，英格兰人的战备情况相当糟糕，硼砂和黄金的缺乏严重打乱了英格兰军队在北美洲推进的速度，这是西藏达赖给北美洲那一帮泥腿子赢得的喘息机会。现在东印度公司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管理上也是一团糟，北美洲的前线需要的是白银，而不是茶叶。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向广州管理委员会发了一份报告，报告强调东印度公司将有十四艘船到广州。广州管理委员会主任罢刺查现在手头非常紧张，只有白银六十三点九八七万两，收购了价值二十八万四千二百四十六两的茶叶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二担，尽管广东的商人们欠管理委员会两万四千七百九十两白银，可是管理委员会还欠当地其他商人二十六万六千五百六十两白银，现在管理委员会真正的资产只有六十八万二千三百四十六两，哪里还有能力采购十四艘船的货物？

罢刺查接到董事会的报告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订货。留在广州的大班们不断流连在黄埔港的茶叶、生丝商行。到了1782年4月8日，效率极高的中国商人已经将两万七千二百三十五担茶叶交给了罢刺查，罢刺查向中国商人支付了四十九万九千四百六十五两银子。就在这个时候，中国商人听到一个消息，东印度公司已经完全收归国有了，英格兰人正在北美洲跟美国人打仗，一旦中国商人筹办好了生丝茶叶等货物，到时候英格兰人欠账，那估计就难以收回货款。在中国千百年的王朝更替过程之中，烂账基本上是收不回来的。因此中国商人要求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交付预付款，不然就停止采购合同约定的商品。

罢刺查只有乖乖向中国商人支付了十五万八千三百二十七两白银。现在英格兰忙着打仗，哪有银子运到东印度公司广州管理委员会？再说北美洲的市场已经彻底失去，东印度公司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力又急速下滑，资金已经周转不开，伦敦签发的票据也要一年后才能兑现。罢刺查没有办法，只有向孟加拉国管理部签发了二十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两的票据，以期周转广州管理委员会的流动资金。

广州管理委员会很快就傻眼了，伦敦到达广州的船根本没有十四艘，来的只有四艘，但是大班们已经进行了大量的采购，中国商人不管英格兰人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们采购大批的生丝跟茶叶可是支付了一大笔预付金。中国商人不断将茶叶送到东印度公司的仓库，光茶叶就有六万八千二百八十八担。四艘船只能运走两万一千一百七十六担，剩余大量的货物只能积压在仓库。

存放在广州仓库的茶叶不仅要担心火灾，更重要的是这批茶叶在来年才能够运走，广州管理委员会是向孟买签发票据借款的，也就是说东印度公司的资金将被占用十二个月，那样一来，对于本身资金就极度紧张的东印度公司来说，广州的货物积压无疑是雪上加霜。英格兰人的背运才刚刚开始，粤海关监督李质颖又笑眯眯地来了。

粤海关是大清帝国的天子南库，也是导致大清帝国灭亡的慢性毒药。

李质颖这个人大有来头，他出生在承德，可是纯正的内务府正白旗人，乾隆二年的进士，也是承德历史上第一位进士。他同那位被抄家了的粤海关监督李永标一样，履历长得令人眼花缭乱，在安徽干过道员、长芦盐政、凤阳关监督、安徽布政使、巡抚。到广东之前，干过右副都御史。到了广东就坐上了广东巡抚的交椅。没过多久，两广总督桂林生病死了，乾隆皇帝任命山西巡抚爱新觉罗·巴延三为两广总督，当时山西到广东路途遥远，两广政务就暂由身为右副都御史的李质颖代理，所以李质颖还署了两广总督的衔，管理粤海关的事务，权力极大。

历史总是喜欢开玩笑，在广东地界上要风得风的李质颖遇到了麻烦事。1780年，广州知府李天培指控李质颖，身为两广代理总督却在围剿老鼠山土匪之时优柔寡断，乾隆皇帝非常生气，下令将李质颖调离广东，李质颖就被调到浙江当巡抚。浙江巡抚的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大清帝国的皇帝都喜欢把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交给自己手下的奴才。雍正年间，浙江可是专门设置了浙江总督，当时雍正皇帝的铁杆支持者李卫掌管浙江。到浙江后李质颖很快就升任闽浙总督，位高权重。不过在闽浙总督这个位子上，李质颖只是一个试用的角色，实缺还没有到手。

1781年，身为闽浙总督的李质颖重返广东，这一次他可没有坐上广东巡抚的宝座，更没有得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两广总督的位子，乾隆皇帝让他担任粤海关监督，这只是一个二品官职，不过这个位置也是李质颖觊觎了很多年的。当年李质颖一到广东巡抚任上，就盯住了当时的粤海关监督这个位置，更是想方设法弄死了当时的粤海关监督德魁。

德魁也是内务府的一个奴才，装孙子几十年终于捞到了粤海关的肥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这位德魁经常送礼物到内务府。德魁为了搜刮送到内务府的礼物，可以说将帝国官员的颜面丢尽。1776年，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皇家亨利号”到达黄埔港。按照惯例，德魁要对商船进行丈量，可是很多时候粤海关监督都是派自己的书吏或者家人去。

书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英格兰人的船一靠岸，他们就像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打探船上的东西。这艘“皇家亨利号”上有不少的西洋玩意，德魁的书吏知道后，怂恿德魁亲自去。英格兰人得到了信息，就在船舱口设置了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德魁一脚刚跨进船舱，身后的书吏就被拦住了。德魁转身一看，好家伙，英格兰人都是荷枪实弹。因此德魁以英格兰人在大清帝国的地界上，侮辱了自己为由，拒绝给东印度公司的船发通行证。

英格兰人不得不装孙子给德魁送西洋玩意，最后还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德魁才将通行证发给英格兰人。德魁刚拿到这些西洋玩意，他的儿子海存就得到信息，说有人要整倒他们父子俩，于是海存开始将英格兰人的西洋玩意儿送到京城收买官员。当时的内务府大臣和珅都看不过去，就向乾隆皇帝告状，说德魁是个贪官，可是乾隆皇帝收了德魁送的西洋礼，便没有将德魁拿下。

也该德魁倒霉，英格兰人刚刚滚蛋，自己就闹肚子，这个时候乾隆皇帝突然派右都御史李质颖担任广东巡抚。李质颖之前可是做过凤阳关监督，熟谙海关的管理。德魁与英格兰人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刚到广东的李质颖也听到了，加上之前听说和珅弹劾过德魁，而德魁用好处摆平了乾隆皇帝。李质颖一直等机会，没想到还没有下手，德魁就因紧张过度，肠胃炎越发严重。李质颖抓住机会给乾隆皇帝上折子，说德魁得了肠胃病，不能料理粤海关事务。

乾隆皇帝上一次收了德魁的西洋玩意，不好意思拿掉德魁。现在好了，既然身体不行，那就下来吧。乾隆皇帝的批文还没有下来，李质颖就开始明目张胆调查德魁的问题了。没过多久，德魁突然死掉了。李质颖立即给皇帝打报告，说德魁存在大量的贪墨现象，现在人死了，应该派人接手粤海关。德魁的死亡非常蹊跷，李质颖步步紧逼，德魁最后家破人亡，李质颖无疑是致使德魁死亡的凶手之一。

李质颖接替了德魁的工作，可以说风光无限：广东巡抚、署两广总督、粤海关监督，这么好的工作。可乾隆皇帝突然在1780年将李质颖调到了浙江，第二年升任闽浙总督。这个时候甘肃巡抚王禀望到了浙江，王禀望在甘肃的几年连年给乾隆皇帝上奏折，说是干旱得不行，于是乾隆皇帝不断给王禀望拨款赈灾。在甘肃贪污腐败成性的王禀望到了浙江依然跋扈，李质颖对这位下属很是不爽，就给乾隆皇帝打报告，说王禀望的老娘死了，他居然不派自己的妻子回去守灵。乾隆皇帝是个孝子，立即把王禀望的乌纱给摘了。这个时候，大清帝国的政治明星和珅上台了，王禀望的贪污腐败被查出来了，最后落了个抄家问斩。

李质颖在闽浙总督的位置上，试用的屁股还没有坐热，乾隆皇帝便觉得李质颖相当不错，将他调到了粤海关当二品监督。当年祖秉圭被抄家之后，粤海关落入军人之手，开启了军人接管海关的历史。同样在安徽发迹的内务府奴才李永标，也是军人出生。到了李质颖真正掌权粤海关的时候，粤海关才又进入了短暂的文官掌权时代。

李质颖到粤海关没几个月，东阁大学士、太子太保、直隶总督英廉就给乾隆皇帝上了一个折子《奏请粤海关各年短少银两应否着落各监督赔补的事》，英廉在折子上说，粤海关连年亏欠户部的银子，很多都是监督贪污了，应该让这些监督赔偿补交。很多人好奇，祖秉圭、李永标等人都抄家了，怎么补齐？

历史总是让人哭笑不得，大清帝国的皇帝就喜欢奴才，祖秉圭、李永标等人都犯下了杀头的罪，最后也确实判了斩监候，也就是死刑缓期执行。可李永标不但没死，后来还做了凤阳关监督、安徽庐凤道，也就是之前李质颖担任过的职务。德魁死了，那倒是不可能补上，可是李质颖接手后，依然出现过少缴的现象。英廉这一道折子，就是让乾隆皇帝向粤海关监督追要历史烂账。

李质颖不敢得罪英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乾隆皇帝身边的宠臣和珅，正好是英廉的孙女婿。李质颖马上给乾隆皇帝写报告，提出“粤海关短收银两请于罚项交完后再行赔偿”，并装孙子地向乾隆皇帝提出，能不能对洋人的商船增加一定的税收。粤海关的历史上，捞钱的最好办法就是以税收的名义进行。

乾隆皇帝看到李质颖的折子，满脑子都是当年那个英格兰人洪仁辉，现在增加税收，还不知道英格兰人要搞多大动静。当年就有人利用西洋朱家后裔造反，加上英格兰人甚至出现过持枪闯两广总督衙门的事情，乾隆皇帝想想就心惊肉跳。在大清帝国的周围，帝国的军队可以纵横驰骋，可是英格兰远在万里之遥，他们闹完了可以跑，留给帝国的可就是一个烂摊子。

李质颖的折子只是被批上了朱红色的“知道了”三个字。现在摆在李质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想法子捞银子。明目张胆勒索洋人的西洋玩意儿是不行了，今年英格兰人来的船只有四艘，法国的领事沃克兰在澳门就死了，来广州做生意基本没什么指望了。李质颖不愧是进士出生，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勒索理由。

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保商是同文行，同文行的老板潘振承五十五岁。潘振承早年在陈如升的如升行打工，这位陈如升也是个厉害角色，雍正皇帝的宠臣杨文乾掌舵粤海关的时候，粤海关的账目以及财物都是存放在如升行的仓库。杨文乾去世后，陈寿官傍上了祖秉圭，潘振承又投奔了陈寿官的广顺行。

潘振承在陈寿官手下当伙计跟班的时候才十四岁，照现在的法律看就是童工，不过在几百年前童工是很普遍的。尽管一开始陈寿官因为祖秉圭的关系而成为黄埔港的风云保商，可是陈芳官向英格兰国王告状之后，陈寿官家族就开始走下坡路。潘振承后来也学着闯南洋到了巴达维亚。1740年红溪惨案发生后，中国人在巴达维亚的生意一落千丈，潘振承发现南洋并非金银满地。

没法子潘振承只有回到广东创业，拿着在海外赚来的辛苦钱开公司做生意。时来运转，潘振承凭借自己的信誉，在黄埔港闯出了一片天地。不过潘振承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读书，非常幸运，潘振承的二儿子潘有为于乾隆三十七年进士及第，后任内阁中书，参与了《四库全书》的编纂工作。潘有为写了一首诗回忆父亲当年做童工的艰辛：

有父弱冠称藐孤

家元宿舂升斗贮

风飱露寝为饥躯

海腥扑面蜃气粗

潘振承有了闯南洋的经历，经营上非常大胆。在1772年大胆接收了东印度公司开出的伦敦票据，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使用欧洲票据，打破了千百年来只接收白银的贸易历史。潘振承也从此在欧洲商人中确立了自己的信誉。在广东十三行中，潘振承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大，保商中的总商。陈广顺家族没落后，潘振承成了东印度公司保商的不二人选。这一次东印度公司的四艘船又是同文行担保的。

李质颖盯上的就是潘振承。

潘振承是黄埔港的行商首富，他有的是钱。可潘振承现正在愁眉苦脸，因为英格兰人的商船不到广州，他们预订的货物不能运走，到时候形成烂账，英格兰人就会拖欠货款，这样一来就是一笔庞大的三角债务。乾隆皇帝上任以来，对于拖欠债务的中国商人一向都是严惩不贷，甚至认为是中国人故意诓骗小国商人的钱财。一旦东印度公司跟同文行的债务越滚越大，到时候可能就要落个发配伊犁做苦力的下场。再说了，英格兰人现在已经在试探自己，看能不能将部分生丝和茶叶推掉，明年再买。

英格兰人玩笑开大了。生丝一旦积压，那可就要发黄发霉，根本没法用。而茶叶一旦积压，除了普洱红茶之外，绿茶第二年就会变成垃圾。潘振承现在已经对英格兰人的船不抱太多的奢望，只希望已经到港的船只能够将现货运走。而李质颖盯上的就是堆在东印度公司仓库里的大量生丝。

官员虚伪的时候往往总是那样的义正词严。

李质颖将潘振承叫到粤海关衙门，潘大老板没有像那些小老板那样见到李质颖就唯唯诺诺。这些年两人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对彼此都很了解。潘振承一贯认为李质颖是乾隆皇帝的宠臣，仕途相当顺利，不会像祖秉圭和李永标那些监督一样贪墨成性。

潘振承见到李质颖时依然是那样的精神抖擞。潘振承还没有来得及给监督大人行礼，李质颖就摆了摆手，让潘振承不要来那些客套的，现在自己全权接手粤海关，就要按照规矩办事。潘振承有点懵，粤海关不是一直按照规矩办的吗？该交的水银一个子儿都没少，还有什么规矩呢？

李质颖左手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告诉潘振承，现在粤海关要加强管理，每艘西洋商船装载生丝不能超过100担。潘振承一听，简直肺都气炸了，1781年，李质颖刚到粤海关时就以这个法子敲过一次竹杠，并且这还不是他的原创，而是当年的两广总督李侍尧想出来的馊主意，粤海关一直没有执行过，怎么李质颖现在又要把这烂规矩捡起来？年年都要提这个茬，到底是什么意思？简直就是开玩笑，生丝的价格比茶叶高多了，卖出更多的生丝可以换回更多的白银，李质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1776年，李质颖坐上广东巡抚的椅子没多久，德魁死掉了，可是麻烦才刚刚来。黄埔港很多行商同欧洲商人做生意的时候，都要先收取大量的订金，可是行商们整天吃喝玩乐，还要拿出大把银子行贿德魁。当时驻扎在马德拉斯的英格兰海军少将弗农爵士接到投诉，在马德拉斯的东印度公司大班无法收回支付给中国商人的定金，烂账越来越多，其中有位叫倪宏文的商人，就欠账一万一千两。于是弗农少将派小战船“海马号”到广东，找广东巡抚李质颖要钱。

英格兰人的战舰开到了黄埔港，影响太大了。李质颖发现倪宏文已经破产，根本还不上英格兰商人的钱，就将倪宏文的亲属绑了。很快，乾隆皇帝收到了李质颖的折子，李质颖在折子上详细陈述了整个处理过程：

革监倪宏文赊欠英吉利国夷商货银一万一千余两，监追无着，经伊胞兄倪宏业、外甥蔡文观代还银六千两，余银五千余两，遵旨于该管督抚司道及承审之府州县，照数赔完贮库，俟夷商等到粤给还，并请将倪宏文即照部议酌发等语。倪宏文赤手无赖，肆行欺诈，赊欠夷商货银，多至累万，情殊可恶，倪宏文着减等拟徒，援赦杖责，以示儆惩。

倪宏文引发的英格兰战舰开进黄埔港一事在北京城炸开了锅，乾隆皇帝非常生气，认为李质颖办事不力，对倪宏文的处罚太轻了，要求北京的刑部亲自审理此案。此案到了刑部大堂，刑部的官员一定会将皇帝钦点的案子给翻过来，否则乾隆皇帝就没有面子。刑部官员审理后的定论是：今倪宏文拖欠夷商货银，数至盈万，实属有心诓骗远人，非内地钱债之案可比。至所供落价亏本，及赊与客贩、舟覆货沈等语，均系狡词支饰，岂可凭信。

刑部官员的定论也让乾隆皇帝很没有面子，大清帝国一直怀柔四海，黄埔港的商人怎么能骗那些西洋来的商人呢？看着西洋商人面黄肌瘦的样子，就怪可怜的，倪宏文居然还故意骗人钱财。乾隆皇帝以天下之主自居，自然对帝国子民欺负西洋国家商人的行为不能容忍。乾隆皇帝写了一封长长的上谕：

夷商估舶冒越重瀛，本因觅利而至，自应与之公平交易，使其捆载而归，方得中华大体。若遇内地奸民设局赊骗，致令货本两亏，尤当如法讯究，乃李质颖仅拟薄惩，而欠项则听其自行清结，有断无追，竟令外洋孤客负屈无申，岂封疆大臣惩恶绥远之道？幸而刑部奏驳，朕始得知，为之更正。若部臣亦依样照覆，其错谬尚可问乎？

中国抚驭远人，全在秉公持正，令其感而生畏，方合政经。若平日视之如草芥，任听地棍欺凌，而有事鸣官，又复袒护民人，不为清理，彼既不能赴京控诉，徒令蓄怨于心，归而传语，岂不轻视督抚？且朕此番处置，非止为此事，盖有深虑，汉唐宋明之末季，多昧于柔远之经，当其弱而不振，则轻忽而虐侮之，及其强而有事，则又畏惧而调停之，姑息因循，卒至酿成大衅而不可救。

宋之败，明之亡，皆坐此病，不可不引为殷鉴也。方今国家全盛，远近震慑威灵，自不敢稍萌异志，然思患预防，不可不早杜其渐。此事督抚皆以为钱债细故，轻心掉之，而不知关系甚大，所谓涓涓不息将成江河者也。朕统驭中外，一视同仁。朝鲜、安南、琉球、日本、南掌及东洋、西洋诸国，凡沿边、沿海省份，夷商贸易之事皆所常有，各该将军督抚等并当体朕此意，实心筹办，遇有交涉词讼之事，断不可徇民人以抑外夷，即苗疆、番境诸省，亦为推广此意妥行。

乾隆皇帝甚至将倪宏文案上升到了国家兴衰存亡的高度。他认为宋朝灭亡、明朝灭亡都是没有处理好外交关系的结果。乾隆皇帝一直担心大清帝国在外交问题上重蹈宋明覆辙。一通火发完之后，“此旨着传谕各将军督抚一体遵照，并着入于交待，令后任永远遵行，勿稍玩忽。并另录一分，交上书房，俾皆恪循罔懈。”

倪宏文的案子犹如一把利剑，一直悬在李质颖的头上。潘振承可以说见证了李质颖在广州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李质颖在粤海关还没有整出大的幺蛾子来。那么李质颖这一次重返粤海关，马上就来了这招老规矩，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潘振承很快就明白了李质颖心底的小九九，看来这位爷也是俗人一个，他不好意思明目张胆要好处，就通过外国人运载量来约束自己，1781年已经拿了好处，今年又来这一招。这跟李永标、祖秉圭他们没什么两样，甚至跟德魁都有的一拼。潘振承在粤海关几乎垄断了黄埔港的生丝贸易，这一来李质颖就是要阻断潘振承的财路。

可李质颖现在等着银子交差呢。随后潘振承回到自己的商行。

夜幕降临，潘振承带着两个佣人抬着箱子到了李质颖的府上，咣当一声，大木箱子落到地上。李质颖立刻笑眯眯地站起来，示意潘振承坐下喝茶。佣人都下去后，潘振承开门见山，要求李质颖能够放自己一条生路，只要让欧洲的商船将生丝装走，箱子里面的银子就是李质颖的。李质颖依然满脸微笑，让潘老板回去，放心跟欧洲人做生意就是。

英格兰人的大班很快就得到消息，生丝照旧装，能装多少是多少。潘振承甚至提出，如果英格兰需要更多的生丝，同文行还可以提供更多。不过英格兰人的日记本上却写道：1781年12月11日，潘启官通知我们说，他已经从海关监督那里获得大量输出生丝的准许，他为此事付出了四千两银子。不过英格兰人也得到潘振承的一句话，为了摊薄行贿的成本，只有来年提高生丝的出口价格。

东印度公司广州管理委员会为了赚取更多的银子，推掉了七千五百担茶叶，买走了潘振承的四百担生丝。李质颖变着法子的勒索，让潘振承非常被动，不过潘振承为了拿回行贿的成本而提高生丝的价格，这对于失去了北美洲垄断市场、财务已经非常糟糕、现银非常稀缺的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一听到银子，英格兰人就头大，李质颖的贪婪让东印度公司无奈至极。

1781年，英格兰军队在北美殖民地疯狂地反扑，华盛顿却在约克敦为英格兰军队摆下了迷魂阵，欧洲国家纷纷与英格兰军队发生小规模的战争，英格兰的军费更加紧张。英格兰议会决定加大海上贸易，派十四艘东印度公司商船到中国贸易。可是战争已经让东印度公司在欧洲的市场严重萎缩，1781年已经积压了太多的中国茶叶和瓷器。

大量的茶叶积压让广州管理委员会的压力很大，无奈之下他们向孟买总督马戛尔尼求助。马戛尔尼出任过俄国大使，自诩血统高贵，一直希望通过正常的途径展开外交，他对殖民地的孟买总督的职位不感兴趣，所以就到处旅游。旅游到马德拉斯的马戛尔尼非常遗憾地给广州管理委员会写信：“我们缺乏现款的苦恼，有增无减，因此，尽管我们想用最渺茫的希望来安慰你们，也不可能。”

马戛尔尼确实十分苦恼，英格兰人在北美洲的约克敦被美法联军结结实实地合围歼灭，救援的军队也被他们打散。斯诺勋爵接到北美洲战报的时候，满脸惊讶，突然尖叫起来：“天啊！完了！完了！”英格兰军队在北美洲陷入了绝对的被动局面，之前的战争付出没有希望收回来，英格兰军队不可能在北美洲卷土重来。

茶叶大量积压，利润丰厚的生丝又不允许大量贩卖，东印度公司在中国面临无生意可作的境地。印度总督瓦伦·哈斯丁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向当地的有钱人借了百万卢比，给债权人写了一张与卢比等价的收据。瓦伦·哈斯丁斯开出的收据可以在广州按照当季的兑换率换回见票后365天付款的伦敦票据。也就是说，只要中国商人拿到孟加拉国开出的收据，就可以与伦敦票据兑换。瓦伦·哈斯丁斯之所以敢开出这样的收据，是因为以潘振承为首的中国商人已经开始接收伦敦票据了。

空头支票迟早是要还的，孟加拉国也没有现银，一旦中国商人挤兑东印度公司广州管理委员会，那么英格兰人是不可能拿出现银兑换的，那样一来，东印度公司将遭遇挤兑风暴，而这样的挤兑会引发连锁反应，对现银同样不足的孟加拉国等分公司就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东印度公司最后的命运就是破产。

瓦伦·哈斯丁斯在遭遇六世班禅拒绝他们进入西藏之后，对西藏的达赖地方政权恨之入骨。既然搞不到西藏的硼砂和黄金，在粤海关军人接管期间，中国华侨商人就用鸦片进行贿赂，军队高层吸食鸦片已然成风。鸦片在大清帝国非常有市场，而印度的加尔各答出产的鸦片质量远远超过中国本土种植的，那么就将加尔各答的鸦片贩卖到中国去好了。

李质颖的勒索成了瓦伦·哈斯丁斯向大清帝国有计划走私鸦片的导火索，也成了埋葬大清帝国的幽灵。李质颖早已将乾隆皇帝重判倪宏文时发布的圣旨忘得干干净净。如果当年祖秉圭不贪墨成性，军队也不会全面接管粤海关。如果没有荷兰人的血腥屠杀，华侨也不会用鸦片行贿海关军人。如果不是李质颖的贪婪，瓦伦·哈斯丁斯也不会盯上军管的粤海关。帝国的大门洞开了，可怕的鸦片来了。

瓦伦·哈斯丁斯将加尔各答出售的鸦片低价收回。为了防止法国人在海上拦截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他决定将鸦片分成两批装船。第一批一千四百六十六箱，当时东印度公司发票上显示总价值为七十一万九千一百零八卢比，装在单桅帆船“贝特西号”上。第二批一千六百零一箱，价值八十二万五千零二十三卢比，由沃森中校的私人战船“嫩实兹号”运输。

鸦片的运输销售路线让瓦伦·哈斯丁斯非常头疼，两艘船绝对不能行走一个方向，那样的话太容易遇到法国人了。现在法国人给美国人大量贷款，他们需要在海上抢劫英格兰人，这样一来可以切断英格兰人的海上贸易，阻止英格兰人向前线提供战争补给；更重要的是，法国人自己需要更充足的战争物资准备以及更多的黄金白银来支持战争。

“贝特西号”长途跟法国人周旋不太现实实在危险，那就直接沿着马来西亚海岸线北上，在沿途不断销售，卖出鸦片后就一路收购廉价的货物，然后运送到广州。如果船上的鸦片卖不完，那就连同货物一起运送到广州，让广州管理委员会销售。“贝特西号”很不走运，一路上只卖出了五万九千六百卢比。到了苏门答腊的廖内群岛，“贝特西号”刚刚驶进廖内河，一艘法国船就出现在前面。

“贝特西号”的司令官格迪斯意识到麻烦来了，面前的这艘法国船不是正规的商船，也不是战舰，一看就是专门干绑票抢劫行当的海盗船。格迪斯下令船员向法国海盗船开火，没想到法国船非常生猛，直奔“贝特西号”而来。格迪斯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海盗这么不要命，看样子鸦片是保不住了，这位爷卷着五万九千六百卢比，跳下船就开溜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格迪斯居然逃到了广州，将携带的卢比交到了东印度公司广东管理委员会。

军人出生的沃森就非常狡猾，他同船上的司令官里森商议，利用“嫩实兹号”船身是铜皮包裹，不容易辨认出是哪国船只的特点，大搞障眼法。根据瓦伦·哈斯丁斯的指示，“嫩实兹号”沿爪哇东端航行，船上悬挂法国国旗，从爪哇东端沿着菲律宾沿岸。到了菲律宾改挂西班牙旗帜。从菲律宾到澳门，“嫩实兹号”一直挂着西班牙旗帜，结果一路畅通无阻。

1782年7月21日，1600箱鸦片运到了澳门。

英格兰人马上就遇到了一个问题。鸦片早在雍正皇帝期间就列入了违禁商品的行列，根本就不允许外国人贩卖到中国。鸦片在澳门不好卖，当地的大商人都不敢接货，小商人则长期赊欠，每箱鸦片只能卖到210银圆。沃森非常详细地算了一笔账，由于是武装押运，除了常规的水手等成本开销，还要支付一万四千多卢比的战时津贴给军队，这样下来“嫩实兹号”运来的鸦片要亏损五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两白银。

李质颖很快就接到了澳门关口的一个情报，说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一艘战船到了澳门就不走了，可能有问题。李质颖一听到战船两个字就头大，当年弗农爵士的战舰让乾隆皇帝大怒，这一次又是英格兰战舰，英格兰人到底搞什么鬼名堂？一直跟东印度公司关系密切的潘振承打探到了消息，赶紧告诉东印度公司广州管理委员会，让“嫩实兹号”开到黄埔，粤海关已经觉察到这艘战舰久停澳门，时间一长恐怕李质颖要起疑心，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潘振承给“嫩实兹号”出主意，主要是希望维护和东印度公司的关系。当年洪仁辉北上告御状，两广总督李侍尧将帮忙写状子的刘亚匾定义为汉奸，而潘振承为了自己的生意，给贩运鸦片的东印度公司出谋划策，想法对付大清帝国海关。都说汉奸卖国，可生意人一旦当了汉奸更可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基础先烂掉了，上层建筑能牢固吗？

鸦片船怎样进入黄埔呢？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瓦伦·哈斯丁斯把粤海关的人当傻子，他忘记了李质颖可做过两广总督、闽浙总督，是正儿八经通过科举考出来的奴才。瓦伦·哈斯丁斯给“嫩实兹号”写了一封所谓的忠告信，在信中给沃森中校和司令官里森出主意：“我们认为有必要注意的是，‘嫩实兹号’是作为一艘武装船进入中国内河的，不得报告带有鸦片，这是禁止买卖的。”

洪仁辉案件发生后，李侍尧就给乾隆皇帝出主意，颁布了外商九条禁令，首当其冲的第一条就是：外洋战舰不得驶进虎门水道。瓦伦·哈斯丁斯居然还想以战舰的名义将鸦片走私到黄埔贸易港口，简直就是拿乾隆皇帝寻开心，视大清帝国法度为儿戏。东印度公司甚至将贩运鸦片到中国当成了一件新工作。

英格兰人贩卖鸦片很有规划。大不列颠董事会在当年的报告中写道：“中国政府是严禁鸦片输入的，而这个事业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新的工作。因此，我们必须采取极其谨慎的措施。由于这种东西经常在澳门交易，我们决定将船在该处停留几天……但先官认为，该船停留在澳门会引起查询，以致惹起不便。”

汉奸又出现一个，这个先官是个澳门商人。雍正年间，他的父亲老先官在黄埔港卖青花瓷，不过先官的青花瓷店是个小店儿，在大清帝国的档案以及欧洲商人的史料之中找不到他的任何史料。在粤海关的黄埔港，行商都是拥有对外贸易特权的大商人，所以名字后面一般都有个官字，大老板潘振承人称启官。老先官为了吸引欧洲客户，也在店铺门上悬挂“SINQUA”的招牌。

老先官在商号林立的黄埔港艰难度日，到了乾隆年间，逐渐将生意交给自己的儿子先官。乾隆年间，粤海关进行生丝垄断的大老板是潘振承，青花瓷则垄断在陈氏家族手上，先官依然没有任何出路。先官比老先官胆子大，突然在1870年后跟英格兰人搭上关系，一下子成为黄埔港的暴发户。从澳门关口到黄埔港，他将海关的门道摸得相当清楚，如果没有海关衙门内部的人活动关节，先官是不可能在粤海关和澳门地区成为东印度公司的贸易伙伴的。现在他甚至跟潘振承一样，成了英格兰人眼中神通广大的中国官商。

先官一直在澳门地区活动，“嫩实兹号”到达澳门的时候，粤海关的商人都不敢从英格兰人手上进鸦片，可是这位先官却一下子买下两百箱。之前荷兰人、法国人的商船也走私鸦片，可是他们都是偷偷摸摸夹带一点，成批的走私从来不敢。英格兰人在日记中提到，“嫩实兹号”到达澳门的时候，先官已经用各种办法打通了鸦片买卖的关节，二百箱在当时可以说是垄断了大清帝国的鸦片贸易。

粤海关的监督换了一茬又一茬，即使是李质颖这样的文官接手，粤海关依然处于军管状态。在商人的眼里，粤海关的监督就是内务府插在广东的一只手，也是皇帝在南方的财库。祖秉圭在雍正皇帝手上犯下十万两贪污的大案，最后只判了个斩监候，这位爷最后没死。之后的李永标不但没死，后来还继续做了大官。如果德魁不是自己拉肚子死了，大概一样会活得很舒服。要想在粤海关做生意发财，那就一定要抓住粤海关的老大。

英格兰人的日记暴露了先官发迹的秘密，先官能够在一两年之内突然暴富，跟他贩卖鸦片有着密切关系。在抄家、充军甚至杀头的严刑峻法面前，一直惨淡经营青花瓷的先官怎么突然转行，开始贩卖鸦片了呢？从先官的家底以及在黄埔港的名声看，先官暴富就是靠贩卖鸦片。鸦片一直是帝国禁止进口的毒品，贩卖青花瓷的先官是怎么打通粤海关的所有关节的呢？李质颖在广东时间很长，先官的把戏他早就应该知道才对。这个时候，李质颖一面通过生丝来勒索潘振承，一面却对先官大批量进口鸦片充耳不闻，先官甚至能够掌握粤海关的动静，然后给英格兰人提出可行性建议，这个先官同李质颖的关系非常值得怀疑。

英廉向乾隆皇帝建议，让粤海关监督赔补历年来少交的关税，李质颖通过旧年陈规勒索潘振承的银子，证明他需要大量的银子去填补窟窿。如果没有李质颖撑腰，先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买卖。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位做杀头生意的暴发户，却在第二年成了黄埔港的五大保商之一，十三行中响当当的大老板。遗憾的是，这位鸦片贩子却没有档案留存，这也完全可能是李质颖为了掩人耳目，让这个贩卖鸦片的汉奸行为神秘化，避开所有人的关注之故。

“嫩实兹号”大摇大摆地开进了黄埔港，李质颖派人丈量了这艘鸦片战舰，可是丈量的人并没有发现船上的鸦片。英格兰人非常得意，可是当时广州以及附近的官员，没人不知道神秘船舱就是走私违禁物品的。李质颖很明显是对走私鸦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进一步证明先官已经走通了李质颖的关节。

李质颖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先官的两百箱鸦片在黄埔港以货品的名义卸载了。“嫩实兹号”的船长沃森中校和司令官里森准备将船开走，到南洋一带继续兜售剩余的鸦片。里森去海关衙门申请出口执照的时候，李质颖摇了摇头，里森感到很纳闷。“嫩实兹号”四保商之一的潘振承告诉里森，关长大人说“嫩实兹号”没有装运出口货物，这艘船上有印度兵，是艘战舰，不能出港。

贪污总是要找名目的。

1732年，英格兰伦敦调查组秘密到达粤海关的时候，第一次到大清帝国的瑞典商船非常惊讶，粤海关的税费简直多如牛毛。当时瑞典商船的大班叫坎贝尔，是一位非常狡猾的英格兰人，他之前到过中国，所以就借助英格兰人调查东印度公司大班拿回扣的契机，向当时的祖秉圭控告海关书吏家人勒索。祖秉圭完蛋了之后欧洲人告状就没有人答理，到了洪仁辉告状的时候，大清帝国规定，只要洋船没有卸载货物或者装载货物，除了关税就不能征收其他税。

里森卸载了两百箱鸦片给先官，李质颖收了税费，可是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装，那李质颖就不能征收任何费用。现在李质颖为了勒索，居然在离开的时候拿印度兵做文章，其实李质颖的重点是说“嫩实兹号”没有装运中国的货物。里森知道一旦跟海关闹起来，根据大清帝国律令，“嫩实兹号”是不能进入黄埔港的，更重要的是船上的鸦片将被没收销毁，那个时候赔的会更多。而先官考虑到“嫩实兹号”风险很大，万一走漏了风声，一家保商肯定要完蛋，所以就联合了四家一起给“嫩实兹号”作保。里森只有将烫手的问题推给保商了。

潘振承太清楚李质颖了，这家伙现在是找茬，目的就是要勒索银子。不给吧，李质颖之所以找这么滑稽的借口，确是因为印度兵在“嫩实兹号”上，而按照大清帝国律令，洋人战舰是不能开进港口的，那么既然一开始已经允许开进来，也按照商船进行了丈量缴税，印度兵应该不是问题的本质。李质颖一定知道里面有违禁的物品，他完全可以去查，可是他现在不查，目的就是要银子。这证明他拿捏准了保商们的脉搏。保商可不愿意得罪英格兰人，他们可是靠着洋人赚钱的，所以保商们一定会交出一笔客观的礼银。

保商们抬着银子到了李质颖的府上，可是李质颖对几千两银子好像并不感冒。李质颖一边喝茶，一边瞟着银子，口中义正词严地说：“你们跟鬼子做生意，目的是赚钱，可是朝廷法度关系到你们的性命，命都没有了，还能赚钱吗？”李质颖最后还扔出一句话，“你们别以为自己很聪明，四家行商保一条船，还没有装货就匆忙离开？今年英格兰只来了四条船，他们采购那么多生丝、茶叶不运走，不蹊跷？”

李质颖的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告诫保商们，海关对“嫩实兹号”运载的东西一清二楚，你们如果懂规矩就乖乖地送银子，如果不懂，那就不好意思了，别怪我李质颖铁面无私。无奈之下，四保商只能大出血了。两万两银子哗啦啦地抬到了李质颖的府上。很快，拿到离开执照的英格兰人开着“嫩实兹号”直奔东京，沿着马来西亚海岸一路叫卖。

英格兰人带着遗憾和梦想离开了。鸦片在帝国官员贪婪的勒索中涌向了中国，它像病毒一样快速在帝国的血液中奔跑。李质颖发现了一个问题，潘振承是黄埔港的首富，可是继续勒索下去他一定会破产，现在粤海关的保商只有四家，实在太少了。在粤海关，为了应付海关监督的勒索，破产的商人比比皆是。洋商最信任的潘振承一旦破产，将来谁来孝敬自己？往北京送的礼物谁去采购？谁为自己买单呢？

保商多了，勒索的对象就多了，保商破产的风险就降低了，这样一来就可以长期勒索。官员的逻辑决定帝国海关的秩序，李质颖决定将保商的规模扩大到历史上的十三家。先官成为首批推荐的五家保商之一，鸦片贩子成了大清帝国对外贸易的特许商人。从先官与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记录看，这位爷根本就没有和东印度公司交易过生丝、茶叶、瓷器等中国货物，也没有进口过棉花、胡椒、人参等西洋货。但是从东印度公司的财务报表看，打进口两百箱鸦片开始，这位爷一直挂着欠款，每年的欠款都在五万两银子以上。简单地从财务报告上看，鸦片的销路并不好。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先官此后不断通过赊账的方式买入鸦片，一直通过压货销售的方式贩毒。

先官陷入了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一个连环套。洪仁辉大案之后，乾隆皇帝三令五申，中国商人跟洋商做生意必须货款两清，不得借洋人银两。当然也不得借钱给洋商，先官的行为已经触及了大清帝国的律法。事实上，粤海关的中国商人一直在私底下与洋商有债权债务关系，在1780年甚至出现过大规模的三角债。以行商颜时英为首的保商由于长年生活奢侈，加上孝敬粤海关官员，屁股上拖欠了大笔的洋债，皇帝一怒之下，将颜时英等人发配新疆伊犁。英格兰人当然乐于通过压货销售的模式来套牢手眼通天的先官，这样就可以源源不断在粤海关堂而皇之地贩卖鸦片，一旦先官不干了，等待他的要么是贩毒死罪，要么是逃债，然后被发配伊犁。

粤海关是天子南库，支撑着内务府的大量开销，也牵动着广东和北京错综复杂的关系。李质颖在两广和江浙官场上下其手，身为内务府奴才，他一样无法逃脱粤海关那个贪婪的魔咒。勾兑李质颖的毒贩子先官，是一个无人同情的倒霉蛋，贩运鸦片的商船在寥内河遭遇抢劫，英格兰人为了收回毒品款项，不得不继续给先官补充货源，先官也因此陷入了连环债的旋涡之中。

毒贩子成为保商，注定帝国的灾难即将到来，我主天下的王权在暗流中微微发颤。同先官一样，还有一位未来的世界首富也一同成为粤海关的保商，李质颖的眼睛很毒，他提拔的这位神秘的新富豪，将大清帝国进一步推向了危险的边缘。英格兰人向大清帝国输入毒品的同时，被迫在《巴黎合约》上签字，承认美国独立，西班牙和法国也威胁英格兰人签订了《凡尔赛合约》。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粤海关却发生了一场更为诡异的血案。

（上部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本书献给我深爱的妻子与亲爱的儿子

扉页

版权页

序

｜第一章｜女王艳信

冲冠之怒

糖心毒药

海上征服

美人心计

海盗假面

女王艳信

｜第二章｜城下之盟

朝贡记忆

血溅宁波

疯狂武士

英伦反击

通商路漫

初次交锋

｜第三章｜黄埔谍战

秋闱枪声

兄弟反目

致命罪证

红溪屠杀

御状始末

风起天津

帝国行动

｜第四章｜刀锋滴血

拿下美洲

造反拍档

倾茶危局

探路西藏

独立枪声

鸦片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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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本书献给我深爱的妻子与亲爱的儿子

扉页

版权页

序

｜第一章｜女王艳信

冲冠之怒

糖心毒药

海上征服

美人心计

海盗假面

女王艳信

｜第二章｜城下之盟

朝贡记忆

血溅宁波

疯狂武士

英伦反击

通商路漫

初次交锋

｜第三章｜黄埔谍战

秋闱枪声

兄弟反目

致命罪证

红溪屠杀

御状始末

风起天津

帝国行动

｜第四章｜刀锋滴血

拿下美洲

造反拍档

倾茶危局

探路西藏

独立枪声

鸦片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