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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曾国藩发迹史.上∕汪衍振著.

上海：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2010.6

ISBN 978-7-5452-0674-6

Ⅰ. ①曾… Ⅱ. ①汪… Ⅲ. 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0453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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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 迪

特约编辑：王楷威

版权设计：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读客图书

书 名：曾国藩发迹史.上

著 者： 汪衍振

出版发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地 址：上海市长乐路672弄33号（邮编20004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17.5

版 次：2010年8月第1版

印 次：2010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2-0674-6

定 价：2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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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曾国藩发迹史.下∕汪衍振著.

上海：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2010.6

ISBN 978-7-5452-0675-3

Ⅰ. ①曾… Ⅱ. ①汪… Ⅲ. 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0455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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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 迪

特约编辑：王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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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曾国藩发迹史.下

著 者： 汪衍振

出版发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地 址：上海市长乐路672弄33号（邮编20004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18.75

版 次：2010年8月第1版

印 次：2010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2-0675-3

定 价：2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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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李鸿章发迹史. 上 / 汪衍振著.

上海 :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2010.7

ISBN 978-7-5452-0688-3

Ⅰ. ①李… Ⅱ. ①汪… Ⅲ. 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918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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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 迪

特约编辑：王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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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李鸿章发迹史. 上

著 者：汪衍振

出版发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地 址：上海市长乐路672弄33号（邮编20004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16.25

版 次：2010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2月第2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2-0688-3

定 价：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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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李鸿章发迹史. 下 / 汪衍振著.

上海 :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2010.7

ISBN 978-7-5452-0689-0

Ⅰ. ①李… Ⅱ. ①汪… Ⅲ. 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918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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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 迪

特约编辑：王楷威

版权提供：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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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李鸿章发迹史. 下

著 者：汪衍振

出版发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地 址：上海市长乐路672弄33号（邮编20004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16

版 次：2010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2月第2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2-0689-0

定 价：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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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左宗棠发迹史. 上 / 汪衍振著.

上海 :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2010.7

ISBN 978-7-5452-0701-9

Ⅰ. ①左… Ⅱ. ①汪… Ⅲ. 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2105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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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 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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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左宗棠发迹史. 上

著 者：汪衍振

出版发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地 址：上海市长乐路672弄33号（邮编20004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16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2-0701-9

定 价：2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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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左宗棠发迹史. 下 / 汪衍振著.

上海 :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2010.7

ISBN 978-7-5452-0702-6

Ⅰ. ①左… Ⅱ. ①汪… Ⅲ. 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2105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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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 迪

特约编辑：王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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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左宗棠发迹史. 下

著 者：汪衍振

出版发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地 址：上海市长乐路672弄33号（邮编20004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17.5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52-0702-6

定 价：2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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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曾国藩发迹史上

第一章 曾国藩第一次见道光帝

初见道光帝

写诗引发关注

衣着寒酸的七品官员

拒绝送礼

受挫之时，乃长进之机

写告示拒绝参加官场应酬

第二章 一夜连升四级

急流勇退是迟早的事

面对质疑须冷静

连升四级

善待下人却遭老臣参奏

谨记教诲，勤俭持家

道光帝派曾国藩主持四川乡试

第三章 出差途中顺手端掉贪官

平原县里探风声

为什么夜晚不能上街？

在外办事以谦谨为主

凡有一技之长者，都不敢轻视

惩治兵痞张保

曾国藩的交友原则

第四章 干掉官场潜规则

打击报复者

曾国藩含冤入狱

翻案后重新启程

喜得奇书《将苑》

处理棘手的案子

珍贵药方

第五章 送礼的学问比海深

为考生送冰水

难办的案子要巧办

湘妃宝扇送恩师

冒死献药方

相约报国寺

李鸿章拜师曾国藩

第六章 道光帝赐封曾氏家族

光宗耀祖

不为私事违反大清律例

道光帝派曾国藩处理典史重案

一件案子的两种说法

约人的方法

事情有五六分把握就可以做

第七章 得罪权贵又怎样

在妓院活捉文师爷

皇亲国戚卖官被查

安格重案终有定论

担任文庙修建工程第二副总监理

为修建文庙日夜操劳

得罪匡正被降职

敲诈不成反被耍

第八章 曾国藩拒见家乡官员

与左宗棠畅谈

曾国藩的学生全都榜上有名

回乡尽孝不扰官

老友诉苦

决心扳倒地方恶霸

推荐陈源衮去教书

第九章 铁腕查处违纪高官

奉旨迁移皇后梓宫

在报国寺发现违纪官员

因官服穿戴不得体遭杜受田斥责

夜查妓院

参奏恶官张也

第十章 三十七岁官至二品

住进湖北巡抚衙门办案

对质公堂

裕夫人大闹提督府

为民除害得百姓称赞

升为二品大员

曾国藩发迹史下

第一章 有人要给曾国藩送钱

升官之后一定要低调

拒绝贿赂也是政绩

拒吃大鱼大肉

在梦中听亲友教诲

上奏折恳请道光帝刀下留人

第二章 是谁动了赈灾款

拯救称职官员

凡事总得留后路

密奏荐好官

曾钦差变身扶轿人

带病办差受褒奖

受任核查县学

第三章 光着屁股清查国库

不畏恐吓参倒皇家恶官

亲自处置闹事官员

亲自签发死刑法令

用刑过重连降四级

官场名声重于性命

光着屁股查库银

查办国库立功再次升为二品官

第四章 代替道光帝选取官员

谨言慎行为居官之道

关键时刻敢于出手

时刻都为朝廷着想

镇寺之宝

破格担任会试总裁

曾国藩代皇上主持殿试

第五章 来人哪，摘去曾国藩的顶戴！

道光帝的遗嘱

在咸丰帝面前建议改制

得罪咸丰帝被关大牢

曾国藩被打三十威棒

四十八名翰林弹劾陈孚恩

打脱牙，和血吞

出狱后官复原职

第六章 失宠之后咸鱼翻身

不肯请高官吃饭却愿为学者破费

宽和才能得众

宁可得罪大臣 不能得罪皇帝

荒唐的三法司会审

曾国藩亲审琦善案

毫不畏惧威审罪臣

第七章 掀起反腐新风暴

山西核捐

暗访民情

铁面查案不手软

牵扯洋人案件复杂

跑官卖官案

为查贪官用酷刑

第八章 曾国藩惹毛了咸丰帝

联名上折斩罪犯

不计前嫌送恩师

两道著名的奏折

一语点破梦中人

考场泄密事件

第九章 史上最年轻五部侍郎权倾天下

大公无私眼里不揉沙子

细心发现新问题

为诤臣据理力争

再获吏部新职位

好官不分满汉

公正办事替满官说情

第十章 十年连升九级的官场绝学

过门不入为避嫌

证人作假掌嘴一百

被人诬陷怎么办？

巧得证人了结冤案

办差省亲两不误

为官之道

捐钱给国家

尾 声

李鸿章发迹史上

第一章 升官前夜被上级打压

升官

被告黑状

调任新岗位

害群之马

李鸿章献计

立功升官

第二章 遭同僚围剿，投奔官场红人曾国藩

临危受命

不祥之感

矛盾激化

走投无路

投奔曾国藩

巧改奏折，献计破敌

第三章 一句话就赢得升迁机会

左宗棠来了

建议遭拒怎么办？

最佳机会

首战告捷：七千淮军打败两万太平军

李鸿章三十九岁成江苏巡抚

引蛇出洞

果断擒凶

第四章 新官上任被旧派系群起围攻

李鸿章震惊上海官场

洋枪队遭遇惨败

美国人送礼跑官

逼讨饷银

官场的规矩

第五章 慈禧太后说：李鸿章真能干啊！

上海最有名的财神爷

李鸿章面临降职危机

惊动最高层

秘密计划

有效的交涉手段

慈禧太后夸奖李鸿章

第六章 朝廷怕洋人，洋人怕李鸿章，李鸿章怕朝廷

武装淮军

特殊较量

升官后必须做的事

“挖墙脚”的潜规则

驱赶美国人

裁遣常胜军

第七章 收礼不帮忙

下属犯了错，上司怎么办？

抢功劳的后果

新婚之夜突发足疾

为官之道

酒后失态

以人换厂

第八章 两三句话搞定对着干的官员

开办洋务，助剿捻军

李鸿章遭地方官挑衅

购粮军官被枪杀

化敌为友

捻军覆灭

第九章 花五万两银子，请王爷喝杯茶

祸从天降

破格奖赏

进京送礼

办大事要有好团队

好友涉案

奉命入川查案

李鸿章发迹史下

第一章 受命查处老熟人

犯事官员走后门

突发群体事件

曾国藩面授机缘

选拨官员

日本人的阴谋

推敲条约

第二章 恭亲王点拨李鸿章

曾国藩与李鸿章密谈

提倡留学引发争议

内部消息

曾国藩去世，李鸿章升官

日本毁约内幕

第三章 五十二岁成百官之首！

李鸿章强烈反对重修圆明园

不主张与日本开战

家族受封

李鸿章主张抛弃新疆引发争议

同治皇帝驾崩，慈禧太后揽权

李鸿章官至极品

第四章 有人想整死李鸿章

云南事件

谈判失败

馊主意

《烟台条约》内幕

不祥之感

签约遭骂

第五章 慈禧说：“签约都让李鸿章去！”

李鸿章修铁路

被参奏十大罪状

李鸿章决意归隐

守孝期间接到新任务

葬母

法国毁约

第六章 被骂了整整三个月，也默默忍了三个月

法国要打中国！

李鸿章被痛批

最后通牒

法国开炮了！

敲诈勒索

左宗棠被李鸿章气死？

第七章 当好替罪羊是门学问

筹钱送礼

美女间谍

秘密谈话

获赐紫缰

中日激战

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第八章 一千三百多人联名要求李鸿章下台

赴日签约

李鸿章遭枪击

千夫所指

李鸿章出访欧洲

变法失败

第九章 七十七岁东山再起

七十七岁再度崛起

慈禧为何突然向八国宣战？

紧急议和

《辛丑条约》

死不瞑目

左宗棠发迹史上

第一章 四十岁还在考进士，但没考上

初入官场

退敌计

撕破脸皮

不按规矩办事

第一次升迁

第二章 乱说话却帮了领导大忙

天赐良机

不在背后说闲话

力荐好友

以退为进

飞来横祸

官场潜规则

第三章 死脑筋能干成事儿

疯狂的赌注

左宗棠骂曾国藩

做官诀窍

轩然大波

权力斗争

第四章 命悬一线抓住救命稻草

铁证如山

意外的处罚

口诛笔伐

大祸临头

遭人弹劾

第五章 仕途第八年，迎来重大机遇

梦想成真

锦囊妙计

趁势出击

新机遇

孤军前进

第六章 左宗棠让胡雪岩去搞钱

真正的对手

不祥之兆

死里逃生

重用胡雪岩

官员如何与商人打交道？

第七章 最笨升迁之道

借钱

放权

明争暗斗

机密

最笨升迁之道

第八章 做官第十一年，官至一品

怎样才能把官做大？

迎敌

降职

幕后黑手

收复浙江

第九章 稀里糊涂得罪恩人曾国藩

逼捐

要命的把柄

胡雪岩的生意经

左宗棠得罪曾国藩

峰回路转

左宗棠发迹史下

第一章 升官后被新搭档瞧不起

官员如何升迁

下属对着干怎么办

发财的绝佳机会

捞取好处费

官场马屁的最高境界

第二章 慈禧太后不放心左宗棠

愤怒的恭亲王

革职留任

执掌大权

贪污者

密谋

第三章 调任前留下一堆烂摊子

颁奖令

开厂造船

调任陕甘总督

酒后闹事

隐秘往事

第四章 老部下指点左宗棠怎么送礼

钦差大臣

后生可畏

处乱不惊

双雄联手

奉旨进京

第五章 打点不周又得罪人

送礼

闯祸

连夜离京

痛下杀手

内部动乱

第六章 一山难容二虎

歪打正着

拉锯战

一山难容二虎

风云突变

四面受敌

第七章 六十一岁破格拜相

落井下石

丧子

撤销船政局

告状

拜相

第八章 为鼓舞士气，抬出自己的棺材

失误

问计

挥师西征

变阵布兵

冒险突击

胜利在望

第九章 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小人

抬棺督军

进京任职

泪别

升任两江总督

遭太监戏弄

法舰开炮

台湾被困

左宗棠去世

附件一

附件二

学名

官署

官名

官员的称呼

官员的服饰及轿饰

名词解释

曾国藩发迹史上

第一章 曾国藩第一次见道光帝

初见道光帝

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五月，大清帝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鸦片战争一触即发，国库亏空，民不聊生，大清国的最高统治者道光皇帝，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就在此时，在翰林院实习期满的曾国藩，已是囊中羞涩，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道光帝最终的面试。他的同事、翰林院庶吉士陈启迈、白殿壹、洪洋、刘向东，也是各怀心事。

翰林院主要负责编修国史，为皇帝讲解经史，以及草拟有关典礼的文件等。凡新科进士，中状元、榜眼、探花后，当时就可以授给官职，其余优秀之人则进入翰林院学习，名为庶吉士。曾国藩即为其中一员。

庶吉士虽非正式官员，却能享受七品官员的待遇，待三年学习期满后，经皇帝亲自面试，各人的去向也就一朝明朗，或留京为官，或被派到地方上任职。

翰林院庶吉士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但就是这些天子门生，学业结束前不打点好关节，也不能如期引见（接受皇上面试，相当于毕业考试）。按照规定，没有人带你去见皇上，你就只能窝在会馆里干耗时光。更让人郁闷的是，这期间不仅没有分文俸禄，你还需自己掏腰包解决食宿问题，其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陈启迈与洪洋的家境相对殷实，两个人原本花钱就有些大手大脚，距离学业结束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就开始四处活动打点。今天请礼部堂官，明天请吏部郎中，连宫中一名在御膳房当差的太监，也懵懵懂懂地得过他俩的五十两银子：“一点小意思，不要嫌少啊！”

白殿壹和刘向东比不过陈、洪二位，但也在学业结束的头一天，每人给恩师穆彰阿送了二百两的礼金，求恩师跟礼、吏二部的人言语一声，尽量把引见的日程往前排。穆彰阿也乐于做顺水人情，笑呵呵地说：“你们放心吧！老夫心中有数。”

五个人当中，三十岁的曾国藩最没钱。

一则他出身农家，至今尚未还清进京赶考时借的银子。二来他平时木讷，不擅交际，百两以上的银子，钱庄和会馆都不肯借给他。何况庶吉士借钱，原本就是钱庄的大忌。当值的京官借贷尚要考察偿还能力，不拿俸禄的人借贷，又无大臣担保，钱庄是断断不冒此险的。尽管十两二十两的不在此例，却又办不成任何事情。

四处活动的陈启迈与洪洋很快便由内阁通知开具履历，次日午时引见，引见大臣为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庆、吏部左侍郎敬爱。

引见当天，内廷就传出消息，陈启迈分发江西，洪洋分发广西，都是遇缺即补的候补知县。两个人回来后都是垂头丧气，银子没少花，结果却不理想，江西、广西皆为穷省，靠做官发财一途先就打了折扣。一个月后，白殿壹与刘向东，也由吏部侍郎敬爱指引，入宫陛见。

引见后，白殿壹被外放到湖北做候补知县遇缺即补，刘向东被指发湖南，也是候补知县，省份较江西、广西要好些。两个人好一顿欢喜，接连请吃了三天花酒才打点行装离京赴任。

没过几天，期满该过班引见的庶吉士只剩曾国藩。曾国藩尽管每天照常去翰林院值班，但心里却盼着吏部的引见通知，可等来等去，就是不见通知的踪迹。曾国藩心里清楚，这是没有送礼的结果。吏部不上报，皇上又日理万机，如何能知道还有一名该引见的庶吉士没有引见？吏部往后拖引见的日子，说穿了，就是干耗庶吉士曾国藩的银子。

吏部轻轻一拖，六个月便悠悠地过去，曾国藩存在手里吃饭的银子已一文不剩。所幸会馆的账房总管没有催债，否则就很难堪。

这时曾国藩最大的消遣便是读史、写字，背大清律例。他看书的习惯是一本书没有看完，就不看其他书。每有心得体会便记录下来，他在读书笔记中写道：“读史可以参透世事兴衰的因缘，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掌握为官处世的精髓。”几天后，曾国藩收到刘向东的来信，信中说自己已拜会湖南抚院，近日会告假去湘乡，代他看望家人云云。

短短一封书信，看得曾国藩眼泪在眼眶打转，满嘴什么滋味都有。

四月十六日，吏部通知引见的文书终于下到翰林院。引见的时间是次日午后，引见大臣是礼部右侍郎扭喧、吏部右侍郎嬴默绶。

看到吏部的文件，曾国藩一改往日愁容，兴冲冲回到会馆，引得茶房都生了好奇之心，忍不住追问：“翰林公今天眉开眼笑，莫不是有了什么大喜？”

“明日午后过班引见。”曾国藩微笑道。

“嗬！”茶房也跟着高兴起来，“这可是大喜事！小的可得通知伙房，晚饭给翰林公加个菜！”晚饭桌上，会馆果然免费给曾国藩加了个猪杂碎。曾国藩知道，这是会馆的老例，也就不客气，趁着好胃口，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午后，曾国藩跟在两部堂官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圆明园中的勤政殿。

道光帝已升座多时，两部侍郎进殿后先跪倒在地，曾国藩便也急忙跟着跪倒。吏部嬴侍郎双手把曾国藩的履历呈了上去，太监总管曹进喜接过履历递给了道光帝。

依照惯例，道光帝先把曾国藩的履历看了看，然后随口说一句：“曾国藩，你抬起头来，朕有话问你。”这就是面考了。

曾国藩急忙抬起头来，心里却是怦怦大跳。道光帝向曾国藩望了一眼，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面相不雅，难成大器。

曾国藩虽眉清目秀，偏偏天生长了一对三角眼。道光帝对长三角眼的人素来反感，认为这种人非婪即狠，难成大器。道光帝印象中，好像历朝历代的反王们都长着三角眼。

“曾国藩，”道光帝忽然开口问道，“你给朕说说，做官的第一要义是什么？”

曾国藩略微思索后，小心地回答：“回皇上的话，学生以为，做官的第一要义无非是个‘廉’字。”

“嗯？”道光帝一怔，接着反问，“持平公允不重要吗？比方说你断官司，不持平不公允，怎么能服人哪？朕交办的事如何能办好啊？”

曾国藩低头道：“回皇上话，皇上教训的是。但学生以为，做官以不要钱为本，官员不廉无以持平，不廉更难谈公允。请皇上明鉴。”

道光帝想了想，又问：“曾国藩哪，你到地方上去做知县，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呀？”

曾国藩朗声道：“回皇上话，开民智与清诉讼，当是重中之重。”

“这倒新鲜！”道光帝笑了笑，用手指着曾国藩说:“放着钱粮不管倒要开民智，你给朕说说，如何要先开民智啊？”

曾国藩忙道：“皇上圣明。开民智是为了让百姓懂法守法。民智不开，百姓势必愚昧，地方上的治安断难良好。而钱谷都是有记载有数字的东西，早晚清理，效果应该一样。”

“照你所说，百姓知法才能守法。朕问你，乾隆朝和珅位至将相，参与制定了许多法令，可到头来他仍然犯法。这应该怎么解释呢？”

听了这话，曾国藩全身一抖，额头冒出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了一下道：“皇上圣明。犯官和珅知法但目中无法，眼里只有银子。官员不廉已是犯了王法，祸灭九族当是他咎由自取。从古到今，官员堕落贪字始！”

道光帝不再言语，提笔在曾国藩的履历上批了一行字，道：“下去候旨吧。”曾国藩忙叩头退出。

两部堂官跪着没敢动，他们在等圣谕下达。道光帝在曾国藩的履历上批的是：“面相不雅，答对却明白，能大用。”

曾国藩在殿外等了一刻钟，踌躇不安，两部堂官才退出殿来，面带喜色向曾国藩转达圣谕：“庶吉士曾国藩，即日起实授翰林院检讨。”

曾国藩愣住了，想不到自己三十岁时成了清朝的实缺从七品官员。

写诗引发关注

事后，曾国藩才从旁人的口里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陈启迈和白殿壹等人引见的内幕。

道光帝召见陈启迈和洪洋时问：“朕自登基，灾荒便接连不断，国库日渐亏虚，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呀？”

洪洋抢着回答：“回皇上话，学生已经想出办法了。”

道光帝一见洪洋说话响亮，毫不怯懦，心头登时一喜，笑道：“你大胆地讲吧。”

洪洋道：“谢皇上！皇上如放学生做了地方官，学生便增加漕粮地丁。如果现在的章法是亩收纹银一两，学生到任后，就亩收纹银三两或四两，直到皇上满意为止。”

道光帝听了这话，愣了许久，又转头对陈启迈说：“你讲讲吧。”

陈启迈马上答道：“回皇上话，皇上如果让学生去做地方官，学生先把境内应收的所有钱谷都让师爷们办理清楚，然后再考虑加税加捐。当然，学生要办的事情皇上如果不同意办，学生就不办。皇上怎么说，学生就怎么做！”

道光帝当时就在洪洋的履历上批道：“答话倒不怯场，一分明白，九分糊涂。”

道光帝给陈启迈的评价是：“讲话有些颠三倒四，人还算老实。”

于是，把洪洋分发去了不毛之地广西，把陈启迈分发到稍强些的江西。在这两个省份当官，谁也别想发财。

道光帝召见白殿壹和刘向东时是这样问的：“广西和广东这两个省朕让你们挑，你们想上哪个省啊？”

两个人一齐回答：“但凭皇上指派，学生无权挑选。”

道光帝提笔就在两个人的履历上分别写上了“人还实诚”四字。

引见结束，都分发了好省。

紫禁城的御花园是皇帝赏花的所在，围墙外游动的除了亲军便是护军，寻常百姓莫敢驻足。但那花香是随风游动的，尤其万紫千红的季节，整个京城都弥漫着香气。

康熙爷以前，花园里的建筑还不怎么多，也极少能见到皇帝驾临，常来这里逛的是嫔妃和阿哥们。如果皇帝要看花，则常由花房的太监早晚摘了新鲜的送过去。到乾隆爷的时候，这里的建筑开始多起来，最显眼的，当数前书房、南书房和后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并没有几本书，有的倒是大臣们匆匆的身影和侍立在门外太监们那木木的表情。乾隆爷晚年的公事，有三分之一是在这里办的。

这一年酷热难耐，道光帝住进了御花园的后书房。

在这三个书房当中，后书房是最凉爽的一个，几棵金柿树挡着前窗的阳光，后墙的通风口又比前书房大。当大学士们的居室里到处都摆满冰块时，后书房的道光帝则靠大蒲扇来消暑。当然，这是御前太监的职分，无需道光帝亲劳的。但这也足以显出道光帝的节俭。

道光帝幼时，即已对祖父乾隆爷爷的奢侈铺张心存疑虑，曾对自己的老师潘世恩说过“糜银过甚终究为祸”的话。到嘉庆时，国势果然日落千丈，多亏了拿下一个和珅，才不致让嘉庆帝饿着。那时道光帝就知道，轮到自己时，是绝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因为好日子都让乾隆爷爷和皇阿玛提前取了去。光耗银巨大的千叟宴，乾隆爷就摆了两次，此间在全国各地建的行宫、驿站、阁楼，更是无计其数；一部《四库全书》，既因抢救了中国传统文化而扬了美名，又因兴师动众浪费库银而让百姓心有余悸。

太阳彻底地沉下去了。随着霞光的消散，微风送来少许的凉意。街道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人们都在悄悄地谈论广西流行痘瘟的事。御花园后书房里的道光帝，近几日最烦的也是这个。

痘瘟俗称天花，是中原大地的传统绝症。由晋而唐，由唐而宋元明清，几乎朝朝猖獗，百姓深受其害。后来，民医圣手发明了人痘接种法，人们才不再谈痘色变。但此种方法只限于达官贵人、上层阶级。到康熙朝，朝廷才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开始在各省大力推广人痘接种法，力求从根本上消灭痘瘟。

但民族成分复杂的广西百姓却偏偏不买朝廷的账，任你说破嘴，坚决不种痘。起始，康熙帝还以为是督抚诱导不力造成的结果，竟连撤了两任巡抚。但结果仍不理想，广西百姓照样信巫信神不种痘。从雍正以下，也只好听之任之；年年发放的痘苗，独广西可以不领，领也徒劳。

现在，广西终于大面积流行痘瘟了，且来势凶猛，大别于两湖；两湖上年爆发痘瘟是因水灾所致，而此次广西爆发痘瘟则是自然天成。

道光帝严令广西巡抚衙门派重兵守境，严防广西百姓四处乱窜。广西的邻省也是日夜巡逻，其总督、巡抚比广西巡抚还紧张，无不视痘如虎。

痘瘟加上周边的封锁，广西的巫医神汉愈发有了市场，劫匪路霸也开始结伙成会。

道光帝的晚膳，摆在了御花园后书房；随着漱口茶撤下去，四盘新鲜的水果便端上来。道光帝望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来块冰糖西瓜吧！”一个小太监麻利地退出去，眨眼间便捧上一盘西瓜。道光帝放下奏折，随手拿过一块西瓜，看了看，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了，目光重又回到案头的折子上。

这是广西巡抚衙门八百里快马送过来的折子，广西瘟情严重，盗匪横行，赈灾与剿匪，刻不容缓。众所周知，广西山多林密，地薄人稀，加之民族众多，历来是皇家治理的难角。派充过去的几任巡抚，无不去也匆匆归也匆匆，走马灯似的。频频换封疆，百姓烦，皇帝也烦。

这时一个身穿华服、步履稳健的老太监匆忙忙地走了进来，马蹄袖交叉一摆，双膝往案前一跪，低着头，双手把一张纸举过头顶道：“启禀皇上，这就是传遍京师的那首诗，奴才求内务府誊写了一份，请皇上过目。”

老太监姓曹名进喜，是大内总管，也是道光帝身边最得意的公公。御前当值的小太监赶忙把纸接过来。

道光帝道：“下去吧。”

“嗻！”曹公公响亮地说了声，便慢慢地退出门外。

道光帝再次拿起广西的折子，看了许久才放下，接着又拿起笔，似乎要在这个折子上批点什么。

“唉！”道光帝长叹了一口气，又把笔放下，随手拿起的则是小太监刚放在案头的那张龙纹纸，轻轻吟起来：

男儿三十殊非小，今我过之讵是欢！

龌龊挈瓶嗟器小，甜歌鼓缶已春阑。

眼中云物知何兆，镜里心情只独看。

饱食甘眠无用处，多惭名字侣鹓鸾。

——湘乡曾国藩

道光帝把诗放回案头，回手拿起一块西瓜吃起来。

夜风渐大，花草已有些许摩擦之声，眼望着一轮明月挂在当空，煞是凉爽。后书房里的道光帝，这时已微仰靠着椅子休息了。趁这当儿，御前当值的太监们赶忙把西瓜撤下去，又换上几盘新鲜的水果。

“这个曾国藩哪……”道光帝的嘴里忽然嘟囔了一句。

守候在旁边的太监们全都吓得一激灵。看看道光帝，他还是仍仰靠着，半睁着眼在沉思。太监们互相望了望，谁也没敢言语。

衣着寒酸的七品官员

京城的早晨是最好的时光。空气潮潮的湿湿的，猛吸一口，能让人从头凉到心底，这是晨露的作用；如果头天夜里有雾，空气会更加清新，树枝上、地面上便满是已聚拢成团团蛋蛋的沙尘粒子。这是京城极特别的一道景观。鸟儿随着和风蹿上蹿下，喳喳地叫，欢闹得不行，仿佛这好光景是它们用嘴叫出来的。说也奇怪，等它们的叫声停了，当空挂着的必是毒辣的日头，一朵云儿也没有，赛过蒸笼。

道光帝的龙辇早早便停在了翰林院的大门口。今天，他忽然决定要抽查一下国史编纂的进展情况，完全是兴致所至，不用提前通报这是乾隆爷传下来的规矩，怕的是学者们偷懒儿。

道光帝出行一改老例，除了一名随侍的太监和四名贴身侍卫，便是八名轿夫。不仅庞大的仪仗没有，连开道官、龙伞也通统不用。道光帝是大清国唯一的简行皇帝。

进到二门的时候，翰林院学者们忙碌的身影已清晰可见了，道光帝看到这些，几天来的烦闷霎时被赶得无影无踪。

随侍在左右的太监曹进喜，这个最会察言观色的老太监，发现皇上的眼角溢出了笑容，于是就抢前几步，不失时机地高喊一声：“皇上驾到……”

曹进喜的这声呼唤尾声拖得中气十足，一直拖到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文庆出来跪迎才止住。随着文庆的抢将出来，正在忙碌的学者们都霎时停住不动。

一切礼毕，大小翰林们才各就各位。

三门是翰林院的见习房，有当年是科恩准庶吉士五人，由四名检讨（满汉各两名）和两名侍讲学士（满汉各一名）负责。庶吉士的课业也无非是学习编修国史、习字写诗，程朱理学自然也在其中。然后，便是跟着大人们学着办公事。

盛世修史，别的衙门可以破败，作为大清唯一的国史编纂机构的翰林院，却不能不庄严，因为这是国运昌隆的象征。庶吉士们穿戴整齐自不必说，保养得也都非常好，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拖在脑后，个个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尽管一色调儿的镂花金座夏朝冠，五蟒四爪袍褂，绣有黄鹂的补服，却处处显示着天子门生的优裕，洋溢着皇恩的浩荡，对前程无不充满着信心，一派学仪天下、经纶满腹的样子。

道光帝在案前落座，侍读学士赵楫马上便把近期翰林院的选题捧上来，无非八股诗词几篇几首、圣人古训有几部要刻印，都用正楷字誊在龙纹纸上。翰林院的侍读、侍讲、修撰、编修及四名检讨齐刷刷分站两侧，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道光帝很随意地翻了翻眼前的日课，忽然随口问了一句：“曾国藩有什么新作没有啊？翰林院检讨已是极重要的差事了，怎么能说‘饱食甘眠无用处’啊？”

道光帝这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一出口，在他本人没什么，但在学子听来不亚于晴天里起了霹雳。因为他们知道，湘乡曾国藩只是一个刚升授四个月零三天的翰林院从七品检讨！在那个年代，不要说从七品，就算四品以下的官员，又有哪个人皇上肯牢牢地往心里记呢？而道光帝现在竟清清楚楚地叫出了“曾国藩”三个字！

中等身材着七品官服面相却不雅的曾国藩，从右侧的检讨行列里一步跨出，往案前一跪，朗声道：“微臣曾国藩给皇上请安！微臣有负圣恩，微臣请罪。”

“抬起头吧。”

“谢皇上赏恩！”

道光帝细细望下去，见案前跪着的曾国藩比引见时略微有些发胖，气色也较从前红润，只是那双三角眼，仍然让人怎么看都不舒服，如果不是有双浓眉遮在上面，简直没个人样儿。道光帝有些后悔把这个人留在京城。再看曾国藩的装束，七品补服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在肘弯儿处，却明晃晃缀了对大补丁，和周围人比起来，不仅寒酸，简直就是故意出丑！道光帝的脑中突然出现乾隆年间，为能在皇上眼里博得节俭的美名声而刻意长年穿旧官服的江西巡抚的影子，那江西巡抚尽管极尽搜刮之能事，但怕事情败露，就一味地装穷弄酸，进京面圣也要穿成讨饭的一般，非要从乾隆帝口里穿出“廉洁”二字来不可，使得整个江西官场人人尚旧，惹得夷商大呼：“江西让丐帮占据啦！”

道光帝心存了那巡抚的影子，问话的语气难免就不顺了：“曾国藩哪，你的官服已经很旧了，怎么不换一件呢？翰林院不仅要学仪天下，还要威仪天下。你身为七品检讨，就是我大清的官员。你现在这个样子在翰林院出出进进，让天下人怎么看我大清国呀？诸位说，朕讲的对不对呀？”

“谢皇上圣谕！”侍讲学士及检讨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曾国藩，你说呢？”道光帝不看别人，专问曾国藩。

曾国藩的额头已布满了汗珠，他极小心地答道：“皇上说的是。微臣对不起皇上的圣恩。但微臣以为，皇上升授微臣做翰林院检讨，无非是让微臣在专心编史著书的同时研究古今圣人治世治人之理，饱读圣贤之书，以备将来到地方上做一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造福一方的好官员。如果抛弃学问操守而光靠仪表服饰来装点翰林院的门面，微臣那样做就有负皇上的天恩和大清国的期望了。何况微臣也不愿举债装扮自己而刻意讨好皇上。请皇上明察。”

听了曾国藩的话，道光帝微微怔了怔，接着又问道：“曾国藩，朕来问你，你现在身为检讨，已从国库领取薪俸了。你的薪俸除掉日常开销不可能买不到一件新衣服吧？做人要笃实，不能取巧啊！”

曾国藩略一思忖，平静地回答：“谢皇上圣谕！微臣自引见得蒙皇上天恩实授检讨后，当日即从国库领到全年俸禄三十三两皇银。微臣因过班引见拖后半年，已欠会馆食宿银七十贯。微臣用庶吉士服改裁七品官服费银三十贯，做补服裤靴费银一两三贯。余下的银子除了交给会馆，又为祖上祠堂捐香火银二两，孝敬高堂祖父母六两，孝敬父母四两。学生把两个袖子上缝上大补丁，是想写字时减少摩擦，以此延长官服的寿命，这样就可以挤出些银钱为本人和湘乡的子侄购一些有用的书。微臣得蒙天恩在翰林院办差，万万不敢存有丝毫侥幸心理，更不敢在皇上面前取巧。请皇上明察。”

一席话，倒把道光帝说得高兴起来。他望了望曾国藩那双怎么看都别扭的三角眼，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曾国藩哪，这件事就过去了。朕来问你，‘饱食甘眠无用处’是怎么回事啊？”

曾国藩边叩头边沉稳地回道：“回皇上的话，微臣有负圣恩，望皇上恕罪。”

道光帝长叹一口气：“咳！朕自登基以来，无一日不苦心积虑想恢复我大清康乾盛世。朕唯望尔等用心读书、办事，君臣同心同力维系国运。尔等再不要空发议论了。都起来吧，朕也累了，该回宫了。”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翰林院里老少翰林们的激昂声音传出很远。曾国藩站起身时才发现，汗水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拒绝送礼

曾国藩，乳名宽一，原名子城，字伯涵，号涤生，生于嘉庆十六年（公元1811年）十月十一日亥时。老家是湖南湘乡荷叶塘都，世代务农，到他祖父曾星冈时略有薄产；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出生时，曾家已能雇起两个长工了。

曾麟书三岁的时候，家中遭了一场大变故，因宅基地和湘乡的一位大乡绅闹了场官司。因曾星冈不识字，又没有如数递上润笔费，让一位代写诉状的老秀才给捉弄了一把，有理的事硬让他的生花妙笔给写成了无理。星冈公到了县衙才知道被人耍了，因诉状不占理，曾星冈自然败诉。大乡绅还当着曾星冈的面儿奚落他：“在湘乡还有敢跟本老爷斗的人？我的两个儿子可都是秀才哟，哪个不知道？秀才，那可是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垒出来的哟。连秀才都供不起就想打官司？哼，真昏了头了吧！”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把原本活蹦乱跳的曾星冈一下子气病在床上，半年才下地。

这场失败的官司，耗去了曾家五十多两银子，加上被霸占去的宅基地，统共拢起来，恐怕得二百两开外。二百两银子对曾家可不是个小数目。曾家元气大伤，不久便辞退了一名长工。

两年后，曾星冈力排众议，把最后一名长工也辞掉，然后求人在长沙雇了名六十岁的老秀才，专教已到入学年龄的长子曾麟书习字。不为别的，只为争口气。自此以后，曾家自然也有了“子曰诗云”的琅琅读书声。只可惜曾麟书天生愚笨，那八股文字怎么也写不到花团锦簇，到了娶妻生子，仍然是名童生；等到曾国藩兄弟几个出世直到入学年龄，曾麟书还不见有一丝的出息。

曾星冈就知道，指望儿子振兴家族是不可能的了，就把主要精力花在几个孙辈身上。专辟了一个书馆，美其名曰“锡麒斋”，又花高价从长沙聘了私塾老手陈雁门，一名六十二岁的老秀才，手底下出息过两个举人门生。曾星冈一心巴望能从孙辈中出息个人来，而对儿子麟书，则从此不闻不问。

曾麟书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更加勤奋地读书写字。一次次地进考场，进了十六次之多，还是不气馁。到第十七次进场的时候，连学政大人都被感动了，于是给点了湘乡县县首，总算进了县学，成了秀才中的一位。尽管已是四十三岁的高龄秀才，也算给曾家老小和自己妻儿争了一口气。此后，每逢曾家有什么大事小事，也敢往人前站了。

陈雁门的确是育人有方的私塾高手，尽管只在“锡麒斋”执了五年的教鞭便因年老体弱而归籍养病，但经他手陆续举荐的几名私塾先生，确实都高出曾麟书许多，名气也和陈雁门不相上下。这期间，曾麟书也被邻都的大户人家请去坐馆，偶尔回家，也不敢过问儿子的学业。

名师果然出高徒。曾国藩二十三岁入县学，旋入涟滨书院求学，又进岳麓书院深造，终于二十四岁中举人，二十八岁中进士。跟父亲曾麟书比，曾国藩在仕途上可谓一帆风顺。

入秋后，京城气温陡降。路面上的热气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灰蒙蒙的尘土和乱叮乱咬的蚊虫。会馆里寄宿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一部分官员放了外任，另一部分官员因为升了职，也到外面单赁了屋来住。

住会馆的翰林除曾国藩外，还有梅曾亮、胡林翼等人，他们分住在湖广、四川等会馆里，人称穷酸十翰林，这些人都是本分的农家子弟。稍富的算胡林翼，因为没有合适的房屋可赁，暂于会馆屈居，每晚也只是除了吃花酒就是叫局子。曾国藩与其他八人则绝少有这闲钱。

曾国藩这时正向翰林院编修、当时著名的书法家何绍基学习楷书，闲暇就和太常寺卿唐鉴、太仆寺少卿倭仁等探讨义理之学，无非孔孟程朱。

这一天，翰林院收课早，加上各衙门都在闹哄哄地筹商秋狝（秋天进山打猎）事宜。自从道光帝即位，年年秋季筹商秋狝，年年都因道光帝心痛银子，而不得成行，所以一过偏晌，翰林们便就没了约束，曾国藩就直接回会馆。

等他回到会馆时，一封宴席请帖已在他的案面上恭候多时了。翰林院侍读学士，自己的顶头上司赵楫，因老父来京看儿子，在老八王胡同的大菜馆订了几桌酒席，诚邀翰林院的所有官员次日午后务必赏光。

一见这帖子，曾国藩的头一下子就涨大了许多。

在做庶吉士的三年里，曾国藩参加了上百次的生日及官员升迁宴席，为随这样的份子，湘乡每年都要给他多寄上百两的银子去应酬。有时银子汇不及时，他就从几家会馆开办的钱庄里高息抬银，待银子到后，再归还。如此周而复始，几年下来，他不仅没有往家寄过钱(他虽然不领俸禄，但每逢节庆的恩赏也有一些)，倒是由家里把成锭的银子掏给了他。

这时候，曾国藩的账上仅存铜板一百七十枚。会馆是年前会账，一年之内不用考虑吃饭问题。衣着在一年之内大抵可糊弄过去，不需额外破费。但他在琉璃厂张三丰古玩店相中的一函宋版万历年间陈怀轩的存仁堂刻本《鼎刻江湖历览杜骗新书》，如果不及时去取，不仅订银白交，一件爱物也要转易他手。何况，去随礼份子也没听说过谁拿铜板去应景。与其拿着铜板前往，不如不去，否则让下人赶出来更难看。

再次向会馆的钱庄借贷吗？尽管居京的小官小吏大多数是这么过来的，可曾国藩不愿意。他此时虽拿七品官的俸禄，全年才三十三两，但因家小均在湘乡，没有过大的开销，一个人是完全够用的。会馆是既包三餐又包杂役的，一年下来，凭他节省的工夫，总还能挤出几两捎回湘乡孝敬祖父母、父母，有时还能买上一两本的宋版书收藏。曾国藩一个人的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但是，一遇随礼份子这样的事情，他马上便捉襟见肘。有心不去，有眼里不顾上宪颜面、同僚情分之嫌；见帖就去，又随不起礼份子。更有一点让曾国藩不解，上宪大员们的宴席帖子都来得特别蹊跷，像父亲进京看儿子这种事，也值得满天飞地发帖子吗？人情人情，在人情愿。

尽管赵楫是曾国藩的顶头上司，但因曾国藩长相不雅，赵楫对这个下属一直是心存反感，背地里还给他起了个很难听的诨号“吊死鬼”，是专指曾国藩的那双吊梢眉、那对三角眼而言的。

受挫之时，乃长进之机

当天傍晚，曾国藩约了最好的几个朋友来会馆商谈赵楫这件事。他一个人不去，太显得突出；让人做了活靶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先到的是国子监正八品学正刘传莹，随后跟进的依次是翰林院从八品典簿胡林翼、翰林院从六品修撰陈公源、翰林院正七品编修梅曾亮、邵懿辰，还有两位因吃花酒而不能到场。来的这五位除刘传莹是一榜特科出身外，其他的人都是满腹经纶的翰林公。

在会馆不像在衙门，自然随便多了。几个人让茶房添了凳子，又每人要了碗盖盖茶，便坐下来说话。曾国藩是主，自然先讲话：“各位年兄年弟，不知可曾得到赵大人的邀帖？”一听这话，刘传莹马上接口道：“国子监的人都收到了帖子，翰林院的还能落下？！”

胡林翼笑道：“赵大人的父亲到京，做下属的，就算他不发帖子，照理也是该到场的。赵大人非比其他大臣，古话讲不怕官就怕管，我等每年的考评均系他的手笔啊！”

梅曾亮转头问了曾国藩一句：“涤生，你的意思呢？”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道：“与多疑人共事，事必不成。与好利人共事，己必受累！赵大人这次摆席，我不想去！他生性多疑，眼里又只有满人，这样的人，还是有些距离的好！”

胡林翼道：“涤生啊，我等同在一个办事房里办事，你不去，别人怎么好去？去看赵楫的父亲，为的可是我们自己的前程啊！”

刘传莹这时接过话茬：“我是原本就不打算去的。我一个特科出身的人，原本就没多大的前程，不巴结他怎的！涤生说得有道理，像赵楫这种专以巴结满人为能事的人，还是有些距离的好！”听了他的这番话，胡林翼和梅曾亮都没有言语。

陈公源这时却开了口：“要我说呀，咱们看看情况再说吧，大不了，送他五两银子又能咋的！富不了他，也穷不了我们！”

胡林翼和梅曾亮对望了一下，双双道：“我俩可得先告退了，两江会馆关门早，晚了，又得满京城找客栈了。”刘传莹与邵懿辰略停了停也告辞了，陈公源和家小单独租了民房住，晚走早走无妨，就陪曾国藩又喝了一杯茶才拱手辞去。

曾国藩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的午后，偌大的翰林院，就剩了掌院学士文庆和他两个人任值。当然，守门的侍卫照常守门，茶房也照常端茶送水，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下了差走出办事房，他和文庆打了个照面。

“下官给文大人请安。”曾国藩一边施礼问候，一边闪在一旁。

文庆却猛地立住脚，道：“怎么，赵大人的父亲进京你不知道吗？”曾国藩忙躬身回答：“下官知道。”

文庆用眼上下望了望他，脸一沉，没再言语，背起手就走了。

曾国藩好生奇怪，心道：“看这样子文庆是给翰林院全员放了假，但他本人为什么没去赴席呢？……大概像他这种级别的满贵高官是不屑看什么赵令尊的；侍卫们也没有去，茶房也没去，这些人大概自己也知道，就算去了，也是不能坐到席面上的，反倒让赵大人生气。”

曾国藩一头想一头进了会馆，倒把坐着的茶房吓了一跳。

“怎么，您老没去赴席？”茶房站起身，“不是说今天没人在会馆用晚饭吗？小的赶紧给您老下碗面。”

曾国藩气愤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想不明白，同为汉人，又同在一个办事房办事，大家伙何以要携起手来愚弄自己呢。

到了办事房，曾国藩受命誊一份“皇考”，一连誊了三遍都没有通过，赵楫每回都是在上面批两个字：“重誊。”一份五千字的“皇考”，曾国藩整整誊了一天才交卷。

曾国藩就知道，这一年的考评，是不会有好内容的了，但心中却自诩平生长进，全在承辱受挫之时。这天晚上，曾国藩刚刚回到会馆没多久，就有人来问茶房：“曾大人可是住这里？”

茶房抬头看，来人打扮得非比寻常，急忙打了一个躬，满口应承：“对对对，小的给爷带路。”

还没到曾国藩的门口，茶房就喊了起来：“曾大人，这位爷找！”

曾国藩打开门一看来人，急忙双手一抱拳道：“张总管辛苦！本官这厢有礼了。”

被称为张总管的人跨前一步道：“曾大人不要折奴才的寿了！我来传相爷的话，大人今天晚上过相府一趟，相爷新近得了个好玩儿的东西，拿不准是不是上好的。”

曾国藩急忙道：“相爷吩咐，本官岂敢怠慢，我们现在就走吧。”

两个人谦让着一前一后走出会馆。茶房在后面愣愣地看，暗自猜测来者是谁。

这个张总管名叫张继周，是大学士军机大臣穆彰阿府里的总管家。在当时京师的官场，凡是想见穆中堂的人，首先要见张总管。如果张总管瞧你不顺眼，你不仅见不着穆中堂，恐怕连穆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有人仗着自己是九门提督的门生，就试过一把，不仅未进穆府的大门，还被守门的侍卫给打了一顿，最后还是九门提督替他摆了一桌酒席，才把此事化解。

穆彰阿何许人也？读过清史的人都知道，乾隆年间权势最大的一个人物叫和珅，官居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兵部尚书、九门提督，又获了一个公爵；而道光年间最得势的人物就是穆彰阿，他的势力虽比不上和珅，但在当时官场，却是一等一的人物。

当时官场的情况是：县怕府道，府道怕督抚，督抚怕军机，军机怕穆彰阿，穆彰阿怕皇上。

穆彰阿，字子朴，号鹤舫，这一年五十八岁，满洲镶蓝旗人，郭佳氏，嘉庆年间的进士。穆彰阿历任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兵部尚书直至大学士。

曾国藩会试的主考官、大总裁、阅卷大臣，就是穆彰阿。

所以，两个人有师生之分，加之穆相在满人贵族里素有才名，有几件军国大事处理得比较漂亮，曾对穆还是相当敬仰的，但真去相府拜见，自中进士那次到府上谢师起，这是第四次。曾国藩素忌与满官交往过近，怕被汉官瞧不起。

跟着张总管到了门外，曾国藩一眼就看到了停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轿车，漂亮、宽畅、气派自不必说，单是那四匹枣红色的蒙古马，就非一般官员敢养的牲物。这四个精灵的个头、毛色、身材的长短，简直让人分辨不开。

曾国藩平生第一次乘坐如此华丽的马车，竟然紧张得一路都在出汗。不一会儿，就到了穆府的门前，曾国藩和张总管跨出车门的时候，正迎见新科的几名进士乐滋滋地往外走。曾国藩心想，这肯定又是由穆相主考得以跳进龙门的士子们。照常理推算，应该是前来谢师的。

进了穆府大厅，牛高马大的穆彰阿正坐在太师椅上吸着水烟，和两个道士模样的人说话。曾国藩抢前一步，边施大礼边道：“下官曾国藩叩见恩师！”

“哈哈，涤生来了，坐，坐，”穆彰阿放下水烟袋，赶忙招呼曾国藩，“最近怎么不来看老夫啊？”曾国藩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回答：“回恩师话，下官目前正在向唐镜海先生学习义理之学，向倭仁倭大人学习国学，向何绍基先生学习书法。请恩师见谅。”

穆彰阿笑道：“难得难得，天下士子都像你这样，何愁国运不隆，文运不盛啊！涤生哪，在老夫看来，唐鉴是天下皆知的理学大师，而倭仁又是大清公认的国学高手，不要说你，就是老夫也是经常请教的啊。不过，要讲书法嘛，你的字已经很有功底了，好像大可不必再从楷书入手。纵观我朝，圣祖的一手好字自不必讲，除圣祖外，老夫唯对乾隆年间大学士刘墉的一手好字赞赏不已。涤生哪，你不妨也寻本帖子临临看。”

曾国藩道：“恩师指点的是，下官记住了。”拱手时不经意手腕上的一块癣疤露了出来。

穆相左手的那位老道见此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敢问阁下，翰林公可是湘乡曾麟书先生的大少爷？”曾国藩拱手答道：“正是晚辈。”

老道面露喜色，点点头道：“贫道在长沙云游时，常听湘乡的人传说，老夫人生大人之时，乃祖竟希先生曾梦有巨蟒入怀，院中一棵百年老槐无因而枯，可有此事？”曾国藩急忙站起身，说道：“晚生的曾祖父梦巨蟒入怀纯属湘乡人谣传而已，子虚乌有，院中老槐干枯倒是真的！”

这时右手的老道也开了口：“贫道也听说，曾大人落地之时全身癣疥，似鱼鳞一般，至今未愈，不知确否？”曾国藩脸上一红：“晚生的确如此。晚生来京师前，看过不少名医，却都无可奈何。想不到这疾病如此顽固，就是现在，晚生每晚也需用药涂抹后方能入睡。”

穆彰阿这时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三位倒把老夫讲糊涂了！涤生啊，有人从长安给老夫送了一样东西，你来看一看。”说着便命人拿来一个油布包，油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幅古字。见曾国藩与两位老道齐围拢来，穆彰阿兴致勃勃道：“说是西晋陆机的真迹，我也拿不准了。涤生，你给老夫好好看看。”

曾国藩凑近一看，这时已看清案面上摆着著名的《平复帖》。

写告示拒绝参加官场应酬

曾国藩在长沙岳麓书院读书时，闲暇专喜好古玩，尤喜爱字画。就为这个，他拜湖南翰宝斋老掌柜齐师傅为师，专门学习鉴定古玩的知识。对古字画的用笔、用纸、用绢及装裱逐一研究，硬是练就了一双好眼睛，连搞了一辈子古玩鉴定的齐师傅也不得不夸一句“火眼曾”。

翰宝斋是一爿老字号古玩店，齐家三代经营，后堂收藏有上千件的古字画真迹。唐摹本《兰亭序》，曾国藩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唐伯虎及宋徽宗的真迹也各有小幅在案。

曾国藩来京里会试时，古玩齐为了鼓励他，特意选了一件宋丞相蔡京的斗方送给他。

点翰林的第二天，曾国藩来穆府谢座师。礼毕抬头的时候，他见座师的墙上挂了一幅中堂，古色古香的很像是一幅古字画。在大学士家里，刚刚入翰林的曾国藩不敢有丝毫的越轨举动，但是又禁不住那幅画的诱惑，告辞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对座师道：“恩师，学生有一个请求，但又怕恩师怪罪。”

穆彰阿一愣：“曾翰林你讲吧，你是初次来老夫这里，老夫焉有怪罪之理？”

听了这话，曾国藩用手往墙上一指：“学生想好好看一看墙上的这幅画。”

穆彰阿一听这话，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竟跟自己有相同的嗜好，于是就很高兴地答应了：“好啊，你走近前来看吧。”

曾国藩大着胆子走到墙边，这才看清这是一幅唐朝周昉的仕女图。从用笔用纸用绢看，都是唐时风格。曾国藩在古玩齐那里见过周昉的摆扇仕女图，而这幅却是鼓琴仕女图。

曾国藩一路看过去，渐渐地沉浸在这幅画当中，他边看边道：“快把放大镜拿过来。”穆彰阿既诧异又惊愕，只得把案上的放大镜递过去。曾国藩接过来，看了许久才说：“可惜了！”

“什么？”穆彰阿瞪大眼睛问。

曾国藩边看边摇头边说：“可惜啊，我看不到落款。”

穆彰阿这时情绪却出奇地好，他拿过画杆，亲自将画摘下来，小心翼翼放到案面上。

曾国藩把放大镜贴在画上反复观瞧，许久才直起身，自言自语：“可惜了，这幅赝品！”

“什么？”穆彰阿终于忍无可忍了。曾国藩一下子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闯祸了。他忙跪倒磕头：“学生该死！请恩师恕罪！”

穆彰阿喘着粗气冷冷说道：“这幅画是赝品？哼！老夫眼拙了？”

曾国藩早就听说穆中堂是京师八旗子弟中鉴定古字画的高手，所以只管磕头，再不敢言语。过了好半天，穆彰阿长出了一口气：“曾翰林，你起来吧，老夫并没有怪罪于你。来来，你给老夫说说这幅画。”

曾国藩站起来后，红着脸道：“谢恩师不怪之恩，学生学识尚浅，再不敢妄言了。恩师就不要再羞臊学生了！”穆彰阿脸一沉，手抚胡须自言自语：“老夫年近花甲，最见不得有始无终的事情！”

一见这个情形，曾国藩才无奈地说道：“整个画卷，学生都没有看出什么，只是这落款有些疑问。恩师知道，唐时宣纸较粗糙，而落款处的宣纸纹路却较细腻，这定然是把原款提掉，后补的款。看这宣纸的成色，像是明人所为，请恩师明察。”

穆彰阿拿起放大镜认认真真地看起来。过了半晌，穆彰阿抬起头，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快快摆酒，老夫要与曾翰林一醉方休！”

听了这话，曾国藩的一颗心才嗵地落了地，两个人的距离也一下子拉近。现在面对《平复帖》，曾国藩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手拿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这《平复帖》，穆彰阿和两位道长都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平复帖》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陆机所书的一封信牍，内容是对贺循、吴子扬、夏伯荣三位朋友的品评。曾国藩看到的《平复帖》，用秃笔写于麻纸之上，笔意婉转，风格平淡质朴，其字体为草隶书，转折处很少顿挫，边嵌古签题：“晋陆机平复帖”。

推敲结束后，曾国藩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欣喜地说道：“恭喜恩师，这确是西晋陆机的《平复帖》！”

“哈哈哈……”穆彰阿的笑声在客厅里四处回荡。穆府上下都知道，这是相爷极欢喜时才发出的笑声。只是近几年，穆老相爷这样笑的时候越来越多。

从相府回来，曾国藩一眼便看到门房有一封写给自己的帖子，打开一看，原来是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满官金正毕为老姨母过寿诚邀京官全员赴宴的帖子。

詹事房原为辅导皇子专设的机构，后来也改作编著国史了，是和翰林院属同一机构而分设的两个衙门。两处人来往比较密切，而金正毕与赵楫又最为知心要好。

曾国藩一看见帖子，手腕子就先酸了，厌恶之感也一下子涌出。

他知道，赵楫的宴席既然没参加，金大人老姨母的寿宴也就不能参加。以此类推，从此以后，凡是京官的各种类型的宴席自然就更不能参加。厚此薄彼，是官员之间相处的大忌。谁要占了这条，谁在京师就不得容身。或许，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也就谁也不得罪了。

主意已定，曾国藩随手便把帖子放过一边，仿佛放下一桩心事。他到茶房那里要了半盆热水，他要用热水搓一搓因抄写过度已经肿起老高的右手腕子。右手腕子如不及时活血化淤，几天内就别想稳稳地握笔了。他不办公事，赵楫不把他告到文庆那里才怪呢！

哪知道，不经热水搓，手腕疼痛尚能忍受，热搓之后，许是血液散开的缘故，倒大疼大痛起来。曾国藩不得不让茶房打着灯笼，到对面的药铺买了贴止痛膏药贴上，这才略有缓解。

曾国藩越想越气，已经躺到床上歇息，又披衣爬起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笔在一张八行纸上，刷刷点点写了个告示：“曾国藩出身贫寒，长相不雅，箱内无银，虽任检讨一职，却是七品小官，俸禄有限，除衣食住行，已无盈余，即日始，凡京官上宪、同僚坐席陪酒应酬之事，概不参加，请帖亦不收存。见谅。”次日早上，他就把这告示方方正正地贴到会馆的柱子上。

没过多久，曾国藩就因“办事糊涂，办差敷衍”，遭到御史参奏，被道光革去翰林院检讨实缺，成了翰林院候补检讨。每天虽也照常去翰林院点卯，却没了实际差事，没了俸禄，境况竟不如庶吉士。依礼向赵楫等上宪请安、道乏时，这些人不仅把脸扬起老高，嘴里还总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嘲讽、讥笑的话来。曾国藩几次被弄得尴尬万分。

以往的同僚、同乡，有几个与他很是不错的，此时也不知是怕丢了自家头上的乌纱帽，还是怕上宪怪罪，影响自己的前程，竟然也开始躲他。他有时想凑过去说句话，这些人不是推托公事忙，就是找个理由走开，分明是不想理睬他。

在苦闷与孤独中，曾国藩写了这样一首诗：

今日今时吾在兹，我兄我弟倘相思。

微官冷似支床石，去国情为失乳儿。

见惯浮云浑欲语，漫成诗句未须奇。

径求名酒一千斛，轰醉王城百不知。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用毛边纸装订了几个本子，给自己订了一年的日课册，决定“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日课册被他命名为《过隙影》，其实就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日记：“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备“念念欲改过自新”，以求进取。无缺分、无俸禄、无同乡、无朋友的这个“四无”期间，曾国藩只能自己和自己讲话。后来这一日一篇的《过隙影》，竟使他成癖成瘾，再难割舍。

与此同时，曾国藩的遭遇激起了部分有较高社会地位和职位的官员的不满。这些人虽不在翰林院供职，但讲起话来，还是有些分量的。著名国学大师、官居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唐鉴先生，当时对曾国藩道：“涤生做此常人不敢做之事，实国家之幸！老夫当寻机会在皇上面前为你开释。”倭仁、吴廷栋等唐鉴的一班弟子、老友，也在人前人后为曾国藩鸣不平。

看到这些，曾国藩的心才稍有安慰。

第二章 一夜连升四级

急流勇退是迟早的事

皇家寺院里的钟声悠远而漫长，一年一度的国庆大典（皇太后寿辰）就在这样的钟声里开场了。依道光帝的意思，今年的国庆还和往年一样，在京的官员每人赏一碗面条，给有功的督、抚们赏上两件黄马褂，武将们中优秀的赏个“巴图鲁”（荣誉封号，意为勇士英雄）算了，但大学士穆彰阿却认为不妥。

穆彰阿郑重其事地给道光帝上了一道奏折：“皇上自登基以来，无日不操心费神，勤俭克己，更是超过列祖列宗。今年是皇太后七十寿辰大典，非盛世不能相逢，非明君不能遇到。我天朝圣国的国庆非小夷小邦可比，岂能一碗面条了事？尤其是战乱之后，为向小夷小邦显我天朝强大，大典非隆重不能震慑。只有这样，国太才能心安，夷人才不敢小瞧我天朝。”

驻藏大臣琦善琦大人，也从边疆发来奏折，极力怂恿皇上轰轰烈烈地举行国庆，并且强调说，悄悄地过国庆，虽有了节俭之名，却也算示弱于外夷了，举国上下都无光。

道光帝拗不过大臣们的苦劝，只好勉强同意，但还是告诫承办大典事宜的顺天府：“凡事能俭就俭，断不可勉强。”顺天府正三品府尹一连叩了八个响头，一连说了八句“臣一定遵旨办理”，这才喜滋滋地退出。

大典的前奏曲在顺天府的操持下，正式拉开了序幕，先是清理临街店铺的招牌，顺天府工部办事房规定：“凡京师店铺招牌，限五日内一律到城南李记招牌铺统一样式，统统更新换好，不许到其他招牌铺制作。有违抗者，轻者封锁铺子，重者罚银入狱，无论铺面大小，概莫能免。”

规定里所谓的李记招牌铺，就是奉天府工部衙门张尚书的老泰山和大清国工部衙门匡侍郎的小内兄合开，专为商家制作招牌的铺子。据说，仅皇太后这一次生日，“李记”就把钱挣海了，就算李记招牌铺十年不接生意，也不会倒闭。

此规定当天即张贴出去，五日后，就有专人一条街一条巷地验视，好不认真。

有几家自认为招牌是新做的，只是样式有违，想蒙混过关，店主便被捕快锁拿，最终费了上千两的银子赎罪不说，还照样把旧招牌砸碎，到“李记”做了新的，这才了事。

临街的墙面刷上了新洋灰，不临街的民房也抹上了新泥巴，一派万象更新之景。大菜馆、大酒楼、大戏园子，更是张灯结彩，连欢乐场外面挂的大红灯笼，也要到官府指定的地方买崭新的挂上。顺天府这时讲的话是：“十天再造一个大京城！”

顺天府这样一闹，虽然百姓叫苦不迭，尽管京师仍然还是以前的京师，但气象的确焕发了一种活力。办完了这些，官府又挨着店面逼人捐资，说要统一购买黄沙，京城大小街道都要抢在这几天铺上新沙子。皇太后的吉日，谁敢道个不字！

长沙会馆也被官府硬捐去一百两银子。曾国藩住的湖南会馆仗着里面住着几位翰林，名誉理事又是当朝的三品大员太常寺卿唐鉴，这一百两银子的捐款便想赖掉。哪知道顶了三天，会馆管事的就被顺天府首县的捕快拿了去。一百两的捐资不仅分文未少，赎人又花了七百两。

管事的放出来后，越想越有气，便去找唐鉴大人，希望唐大人能出面为自己也为湖南人讨个公道。哪知到了唐府，不仅公道话没有讨出一句，到最后，竟然让唐鉴连湖南会馆的名誉理事也给辞了。

唐鉴的理由是：“唐某位高权重，不宜再做什么理事，虚名害人、害己、害同乡。”

任管事百般苦劝，唐鉴只是摇头，再也不肯答应。

其实唐鉴也有他的苦衷，他只跟曾国藩一人说过。那是曾国藩到唐府向唐鉴请教圣人思过的工夫时，唐鉴语重心长地讲出这样的一番话：

“圣人思过重在慎独，慎独的工夫重在独字上。独而不慎，无以思过。大清乃太祖马背上打下的江山，重武而轻德。惟当今圣上，重德而轻武，偏偏又天灾人祸不断，权臣则阳奉而阴违。德臣难施展，权臣又当道，为今之计，退而求其安，方不致丧节丧德，也能保全名声。

老夫久历京师，官至九卿，场面经过无数。大清国是满人的天下，我汉人决难伸腰，行事办差，惟满人马首是瞻，老夫穷居高位，也仅是混口饭而已。老夫不擅从政，却喜欢育人，趁现在圣上不厌，老夫不久就要辞官南归了。涤生啊，你还年轻，听老夫一句话，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无论居何位置，都要急流勇退，这是老夫心腹之言。你的秉性，你的为人，和时下的官场，如何能融啊！水至清则无鱼，官至清则遭忌啊，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不变的理！”

曾国藩知道，唐鉴这官做得比较委屈自己，在官场急流勇退是迟早的事。无论是谁，官运极盛时，公私事格外顺手，一唱百和，然而闲话也由此而生，怨谤因此而兴。与唐大人交厚的太仆寺少卿倭仁、刑部郎中何桂珍、都察院都察御史吴廷栋等几位，哪个不是满腹的学问！但在官场，除倭仁籍隶蒙古沾点皇亲无人敢小瞧外，几乎个个噤若寒蝉！

曾国藩想一阵，悲一阵，气一阵。他心道：“自己最初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了，什么要做官就做个廉官，要做人就做个君子，全是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仅仅因为拒绝参加宴席，实缺都给丢掉了！现在连吃饭用度都要向家里人要钱，还扯什么廉官、君子，边际都不着啊！”

大典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第一批进京的是京城左右省份的督、抚及住在奉天府的王爷、亲贵们，随后到的是偏远省份督、抚的专差和驻藏将军延龄的八百里专折。

道光帝见到延龄的专折后吃了一惊：莫非西藏又有骚乱不成？打开一看，原来是延龄为参加大典又怕皇上怪罪，而于赴京途中拜发的问安奏折。奏折中写道：“奴才离藏已四十余日，正在日夜兼程赶往京城。皇太后的七十大寿，奴才不伺候在身边哪行！祖宗的在天之灵，不剐了奴才才怪！”

看完奏折，道光帝的脸都气白了。边疆事繁，非内地可比，擅离职守，如何得了！他提笔在延龄的折子上批了“糊涂”两字，又立时传谕军机处拟旨，将延龄降二级处分，仍回本任，令其迅速返藏，半刻不得延误！

圣旨发出去不久，蒙古王爷、西藏四名噶伦所派的专使及朝鲜王府的特使，也一并进了京；英吉利与美利坚等夷邦虽也派了使节乘了船来，道光帝却没有接见，礼物自然也没有收。道光帝这么做，据说是穆彰阿和耆英的一番苦劝起了作用。

穆彰阿诚恳地说：“夷人都长着黄毛蓝眼钩钩鼻，吓着皇太后可不是好玩的！七十岁的人，哪能经得起吓呀！望皇上三思！”

耆英指天画地道：“我天朝圣国乃礼仪之邦。夷人的两条大长腿生下来就不能弯曲，到了贺寿时，百官都跪请皇上、皇太后的安，他们却站着，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有损国威呀！”

面对质疑须冷静

大典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有亮，顺天府的亲兵们便在京师的各条道路上设了哨，京官们这一天也都起得特别早。曾国藩虽是候补检讨，也早早地来到翰林院候着。这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谁都不想错过。错过了，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等到天亮，通往紫禁城的路两旁已是站满了人。京城的百姓个个都清楚，从道光帝登基，这么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出现。大家都伸着脖颈盼着、等着，比皇上本人还急。

最先走进紫禁城的是蒙古王爷朱英那泰，有仪仗、有马队，老王爷坐在没遮拦的大轿里，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一见这情景，街两旁观看的老人们就感叹：“王爷是真老了！想想乾隆爷搞的那几次盛会，朱英那泰王爷是何等地有精气神！头昂起老高，腰杆子直直的，两个大眼珠子，简直就是两盏明灯！仿佛是一晃儿，头发白了，眼皮下塌了，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了！”

老王爷进到紫禁城以后，朝鲜国的特使也带着礼品坐着大轿来了，特使大轿的后面还跟着十顶花轿，坐了十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看热闹的百姓们可就纳闷了：“怎么着，这十个女子也是礼品？咱万岁爷可不好这个！”

守街的亲兵们马上低声喝止众人：“闭嘴！再说割舌头！”

一队一队朝贺的人整整过了一上午，到了傍晚时分，才轮到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庶吉士们进拜。

曾国藩一整天滴水未进，此时已饿得头晕眼花，正拿不定主意是偷偷地出去吃口饭还是继续等，却忽然传谕觐见。曾国藩神情马上为之一振，说也奇怪，竟不觉得饿了。

曾国藩等一班翰林们在礼部堂官的带领下走进太和殿的时候，龙座的两边已是站满了有爵位的王、公、侯、伯、子、男及三品以上的大员们。蒙古王爷及朝鲜王爷的专使们并不在这里，好像已领到别处用饭去了。

礼部堂官高喊一声：“祝皇太后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万岁！”

翰林们就齐刷刷地跪下去，一齐照葫芦画瓢，待皇上说一句“下去吧”，礼部堂官就高喊一声：“谢恩！”翰林们就一齐叩头，然后便退出来。正要退出的曾国藩，却被兴高采烈的道光帝叫住了。

“曾国藩哪，你到前面来，朕有话问你。”道光帝用眼扫了扫那些脸呈惊愕色、侍立在两旁的王爷、大臣们。曾国藩硬着头皮，匍匐着跪到前面来，心开始七上八下地跳，额头已有汗冒了出来。

“朕听说你在会馆贴了个声明帖子，说什么不再参加任何官员的宴席了，有这事没有啊？”道光帝表情凝重地问。

“回皇上的话，有这事儿。”曾国藩低头回答，猜不透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

“放肆！”道光帝莫名其妙地大怒了，“难道国宴和皇太后的寿宴你也不参加吗？”

曾国藩浑身一抖，赶忙回答：“回皇上话，国宴和皇太后的寿宴，微臣自然要参加！”

“那你不成了言行不一的小人了？”道光帝咄咄逼人，“不好好办事，成天挖空心思弄这些。我大清国，岂能容你这种小人招摇！你倒是说啊！”

道光帝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曾国藩听来却如五雷轰顶。曾国藩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他略静了静，壮起胆子回答：“回皇上话，微臣参加皇上的寿宴和皇太后的寿宴是因为皇上不是官，皇太后也不是官。”

“那朕和皇太后是什么？”

“回皇上话，皇上是万民之主，是我大清国的主宰！而皇太后是国太！所以皇上和皇太后的寿宴，微臣是必须参加的。”

“曾国藩哪，”道光帝缓了一口气，脸色也柔和了许多，“算你还有良心，这个问题朕就不问了。朕一直搞不明白，你身为大清国官员，为什么不参加其他官员们的宴席呢？该不是看不起我大清国的官员吧？”

曾国藩叩头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不敢。微臣进京城几年来，参加了大大小小上百次各种类型的宴席，凑的份子怕也有百八十两银子了。微臣慢慢发现，许多官员名为庆寿宴、贺喜宴，实为敛财宴。微臣就一年参加过两次一个人的生日宴。微臣斗胆问皇上，母亲生子，有一年当中分两次生的理吗？微臣于是决定，再不参加什么寿宴了，此风断不可长啊！微臣尽管现在成了不拿俸禄的候补检讨，但既蒙天恩点了翰林，以后就免不了出去做官，为皇上办事，为百姓办事……己已不正，谈何教人，微臣是不想负圣恩哪！请皇上明察。”说到动情处，想到自己为此所受到的打击，曾国藩眼圈一红，那泪再难控制，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过了好久，才听道光帝说一句：“下去吧。”

曾国藩正要起身谢恩，却见一人突然出班，跪倒在皇上的面前，说了一句“皇上息怒”后并哽咽不止。满殿的文武大员都被闹得一愣，细细一看，却原来是官居一品、位居宰辅的满大学士穆彰阿穆老相爷。

道光帝急忙扬了一下手：“穆彰阿呀，快起来讲话。”

“谢皇上！”穆彰阿站起身，后退一步，“翰林院候补检讨曾国藩乃奴才的门生，黄口孺子信口雌黄不知地厚天高，惹皇上生气，作为他的座师有不可推卸的教导不力之责任！奴才罪不可恕啊！”说完他又跪下，边叩头边道：“奴才替曾国藩领罪了！”

满殿的人全都震惊了，听穆中堂的口气，这哪里是领罪，分明是替曾国藩求情。道光帝不由多看了一眼曾国藩，道：“老中堂你不要说了。咳！曾国藩这个人哪，说得好像也有道理。都下去吧，朕也累了，想静一会儿，朕晚上还得陪太后和几位王爷看戏呢！”道光帝懒懒地闭上眼睛。

曾国藩临起身时，偷偷望了一眼龙椅上的皇上，这一望竟令他心吃了一惊，他发现皇上忽然之间苍老了许多，脸色竟不如旁边坐着的老太后红润。一丝不可名状的悲哀袭上了曾国藩的心头。

道光帝原名爱新觉罗?绵宁，后改旻宁，是大清入关后第六代皇帝，即位时已三十九岁。其父嘉庆帝即位时，国家财力已被乾隆爷铺张殆尽了，所以才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民谚。一个拥有众多疆土的大清国的库银竟抵不过一个奸相的私财，那情形也着实让人觉着寒酸。嘉庆帝靠和珅的家财维持了几年，等传位给道光帝时，户银已不足千万，接近不继的边缘。

道光帝做皇储时，对国政的种种弊端已经了然于胸，所以他接位后，首先把节俭作为第一要事，严禁奢侈之风。先砍掉祖宗立下的每年一次的木兰秋狝，道光帝即位时声称，木兰秋狝糜银过甚又沿途扰民，缓办，但一直未办，又对全国的吏治大刀阔斧地来一番整顿，换了几位不中用的督、抚，革了若干名务虚不务实的大学士。

道光初年新升用的大学士曹振镛、吏部尚书英和及礼部尚书黄钺，曾被道光帝称为股肱心腹之臣，但不久，军机首辅曹振镛的“多磕头少说话”的滑头做法，让道光多少有些失望。道光帝很快又调整了军机班子，把比较敢说话敢施政的穆彰阿升为首辅大学士。

所以说，道光最初的十几年，是大清国人事更换最频繁的时期。有时一天同时革除两名大学士，有时又一天同时升授四五位督抚。乾、嘉的享受道光帝没有，乾、嘉的操劳却全都给了道光帝，道光帝怎么能不苍老呢？

在曾国藩眼里，道光皇帝就像北京的护城河，有古铜色锈迹斑斑的神秘色彩，也有包容一切的超人海量。你说不清他何时要散发污浊，更摸不准他哪一天能焕发活力。

连升四级

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即曾国藩由实缺翰林院检讨成为翰林院候补检讨的六个月后，一道圣旨降临翰林院：“翰林院候补检讨曾国藩耐劳克俭、学识出众，着升授翰林院侍讲、詹事府行走。钦此。”

翰林院侍讲是从五品官员，詹事府行走无品级，是虚衔。曾国藩等于可以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两个衙门办公。三十三岁的曾国藩，忽然间便跻身于中层官吏的行列。

满朝文武诧异，曾国藩也诧异，胡林翼、梅曾亮等人更是诧异。

曾国藩依例进宫谢恩，太监曹进喜给他透露了内情，皇上之所以把他连升四级，一则得力于他在大典中应对得体，皇上存了怜才惜物的念头，一则源于大学士穆彰阿、太常寺卿唐鉴等人的有力举荐。知道这些后，曾国藩的两行热泪悄悄地流向心里。

会馆已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五品官员住会馆是与大清官制相违背的。通过会馆的介绍，曾国藩在前门内碾儿胡同西头路北，租了一处小四合院：先是门房，门房的后面是天井，穿过天井便是正房，正房五间，曾国藩的书房、卧室都有了。最让曾国藩满意的是，左右的墙外，各有一棵大槐树，乱蓬蓬地把天井遮住，盛夏正好乘凉。这个院落只有一个缺憾，有官员来访，轿子只能停在院外。

检讨的七品官服不能再翻改了，穿着太不成样子，那真就成乾隆年间江西巡抚第二了。所幸的是，湘乡捎来的银子还有二十几两的余头。他于是拿出二两来，一股脑儿给了裁缝，不出五日，五品官服以及补服就制备得齐齐全全，走在街上，他自己都觉得精神多了。但跟着就出现了民谣，也叫京城一怪：“皇城根儿一大怪，五品顶戴走着来。”

这原本是讥讽曾国藩的话，是由那些满族官员编排的，无非是说，曾国藩身为五品官员竟然每日走着去翰林院当差，给大清国抹黑了云云。这其中也不乏赵楫、金正毕等人的口舌。这些流言传到曾国藩耳朵后，他权当耳朵里塞了鸡毛。

听说曾国藩立门开府，户部尚书英和便把自己的一个跟班推荐给曾国藩做门房，门房姓陈名升，也是湖南人。碍于英和的面子，曾国藩不得不将此人留下来。

因为升了官，又单赁了房子雇了门房，曾国藩的开销一下子加大了，他这时急需家中能为自己再拿出百八十两银子，一则还债，一则维持日常用度。有时想起来，他自己都哑然失笑。自己升了官，不仅不能给家中人以好处，反倒继续向家里要银子。

收到曾国藩的家书后，其父曾麟书喜不自禁，兴冲冲地给曾星冈报喜：“爹，来喜报了！宽一升了官了！”曾星冈翻了翻眼睛，“麟书啊，不是爹看不上你。你现在也是个相公，走路说话就不能稳当一些呀？”

麟书笑着说：“爹说的是！儿子以后一定注意。您孙儿升官，儿子是高兴的。爹，您猜这回宽一升了个什么官？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啊！”

“你别蒙爹，你以为朝廷的官说升就升啊？宽一引见这才多长时间哪！”

曾麟书急道：“爹，儿子说话您怎么总不信哪！”

曾星冈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时，从外面涌进来十几名听到消息的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起跪在曾星冈和曾麟书的面前说：“恭喜大少爷升官，恭喜老太爷寿比南山！恭喜老爷福如东海！”曾星冈先是一怔，好半天才挥挥手说：“好了，都起来吧。”

曾星冈转头对麟书道：“竹亭啊，告诉厨下，今儿改善伙食。”麟书先答应一声，想了想又说：“爹，依着儿子，莫不如杀口猪……”

曾星冈道：“年不年节不节的，杀猪干什么？你忘了这个季节正是猪上膘的时候吗？”

曾麟书仍然笑着说：“爹，儿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儿子的意思是，杀上一口猪，四乡八邻的老亲四少都通知到，就这机会好好办一办。您孙儿这次升的可是五品官哪，一下连升了四级呀！可这官却不是想升就能升的呀！”曾星冈扬扬手对下人说：“记着，大少爷的事你们不许张扬。有胆敢仗势欺人的，可别怪我曾家薄情！都下去吧。”

众下人退下后，曾星冈用手指着儿子说：“竹亭啊，你能不能听爹一句话不张扬啊？让人笑话呀。你要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百姓，你可是秀才呀。”

麟书辩道：“爹，你知道五品官多大吗？比县太爷整整大三级呀！这样的大好事不张扬张扬，谁能知道啊！儿子都想让人给县太爷也捎个信儿呢。”

曾星冈大喝一声：“你敢！”回手抓过拐杖，指着麟书说：“你给我跪下！”

麟书急忙跪倒说：“儿子也不是成心要惹爹生气呀。”

曾星冈说：“竹亭你听着，以后，不管宽一做了多大的官曾家的人都不准张扬。还有，你少和衙门的官人来往。只要家里人安分守己，不出外招摇，宽一的官才能做的安稳。你记住了吗？”麟书一边磕头一边说：“儿子都记住了，儿子再也不张扬了！”

曾星冈叹了一口气说：“竹亭啊，不是爹看不上你，爹是怕你一时糊涂毁了曾家也毁了宽一呀！你起来吧，给爹讲讲宽一的信上都说了些什么呀？”

麟书忙站起身展开信说：“宽一说，他已从会馆搬到外面去住。上次家里给他借的银子，等俸禄下来他就让人捎回来。他还说，他现在的俸禄是年八十两银子，支米八十斛，年底还有恩俸。扣除他在京里的陈欠……”

再说曾国藩这厢，凭空飞下来个五品顶戴，给了他无限的慰藉与希望。在《过隙影》中，他郑重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当官以不爱钱为本，廉洁自律，方能上对得起天、皇上、国家，下对得起百姓、亲友、子侄。只要坚守一个廉字，就算做事偶尔有失公允，也不会惹来麻烦。”然而，曾国藩字迹尚未干，门房陈升已喷着酒气捧着一包银子进来了。

“爷！”陈升乐颠颠地把银子掼到书案上，“一百两银子，您老一年的俸禄哩！怪不得英爷总说当官好，当官真是好！”

“谁送的？”曾国藩碍于英和的面子没有发作，只是平静地问。

“一个高个子没有胡须的瘦戈什。”陈升不耐烦地回答。

“人呢？”曾国藩望了望门外。

“走啦。”陈升好生纳闷，“银子送来，不走干球！”

“没说什么或留什么吗？”曾国藩好奇怪，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把银子白送给别人一句话不说就走的人。

“没说什么话呀！银子留下还说什么话呢？”陈升闭着眼睛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的爷，小的见了银子先顾了买酒，把汉子留给爷的一封信给落门房了。我这就去取来给爷看。”陈升边走边用手捶头：“看我这记性！”

陈升撞开门出去了，看着陈升东倒西歪的身影，曾国藩险些被气炸了肺，他强压着一腔怒火，等陈升取来信函后，赶紧把信展开，原来是浙江乡试将临，皇上虽钦定了主考，却没有拟出副主考的人选来。

正四品鸿胪寺卿穆同穆大人，也就是正一品大学士、曾国藩的座师穆彰阿穆中堂的一个出五服的本家侄子，来信讲，中堂大人有向皇上推荐穆同任浙江副主考的意思。但中堂大人同时让穆同给曾国藩透个底风，能否让曾国藩见皇上的时候（曾国藩兼詹事府行走，定期给皇上和皇子们讲“四书五经”，此阶段曾国藩见皇上的次数相对多于其他的官员）再给美言两句，加点筹码。因为，历届乡试的副主考，均从翰林院和礼部选授，穆中堂今年想改改规矩。

穆同还透露皇上最近很是赏识曾国藩，说曾国藩对“四书五经”讲解得透彻、理解得深刻，当朝不多见。并申明这话是皇上亲口对穆中堂讲的，百两纹银是薄礼，待从浙江回来再重重答谢云云。

拿着书信，曾国藩心道：“皇上赏识我这一点已毋庸置疑，连升四级便是佐证，但皇上怎么想的怕就只有皇上一个人知道了。尽管皇上私下里连让曹公公找了自己两次，问的话也无外是‘最近写什么没有啊’，‘读什么书啊’，‘你对教堂是怎么看的呀’等极其平常的话。但是，一个从五品官员能入当朝天子的眼帘，这已让满朝的文臣武将感觉出非同一般了。”

仔细思索一番后，曾国藩提笔给穆同写了一封回函。回函措词委婉，无非中堂大人交办的事下官拼力办云云，比穆同写得还虚，但再三申明，银子是不能收的，无功不受禄也。信的结尾，曾国藩讲，如穆大人执意如此，下官只好如数上交了。

封好信后，曾国藩吩咐陈升道：“你把这封信和这一百两银子，一起送到翰林胡同的穆同穆大人的府上。不要耽搁了，现在就去吧。”

已经醒酒多时的陈升，把信先揣进怀里，用手在外面按了按，以示郑重其事，又拿过银子掂了掂，迟疑了好半天才道：“爷，这银子您老没动吧？”

曾国藩警觉地把眼睛一瞪：“怎么……”

“爷，”陈升嘀咕着说，“这本来是一百两的，可我用了几钱银子打了酒喝了。爷这府上太瘦，不像英大人，天天都有人孝敬奴才喝酒。爷就再添点银子吧，送过去也好看些。”

“你？”曾国藩瞪大眼睛，气得浑身乱抖，“你好大的胆哪！客人的银子你也敢动！把信掏出来，我这里是不能留你了。那几钱银子就作你的工钱吧！”

在选人用人方面，曾国藩有三大原则、四个标准。三大原则一是选人切勿眼光过高，二是首选忠义血性之人，三是德才兼备以德为本。四个标准是：第一要有治民之才，第二要不怕死，第三名利心不能太强，第四要能吃苦。如陈升之流，若非碍于情面，他早就想将他逐出府门。

听了曾国藩的话，陈升也愣住了，他歪着脑袋道：“咋，你才五品官就这大脾气，人家英大人……”曾国藩不容他说下去，劈手夺过信，用手往门房一指道：“陈升，还用我帮你收拾铺盖吗？”陈升愣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爷就离开这里又能咋的！”

撵走陈升后，曾国藩袖起已添足的银子和信直奔长沙会馆，他只好让会馆的茶房代劳了。

等曾国藩赶回府上，已经是入夜时分，进房间后，直觉癣疾发作，通体刺痒，整整痒了一夜未眠。这与生俱来的怪病，把曾国藩可害苦了。

第二天官休，正巧老翰林陈公源来访。

陈公源籍隶山西，是曾国藩上两科的进士，涉猎较广，琴棋书画，无所不能。陈公源善谈，吸纸烟，尤好藏书，与曾国藩情趣比较相投，也颇谈得来。因为两个人都是独居京城，每逢官休，不是曾国藩去寻陈公源，便是陈公源来找曾国藩。

曾国藩把门子陈升的事跟陈公源讲了一遍，陈公源也被这大户人家用过的奴才给气得不行。陈公源无意间见曾国藩床上血迹斑斑，知道国藩的癣疾定是大发作了，于是也不言语，只管掏出根纸烟衔在嘴上，用随身带的火镰燃着，却往曾国藩的手里一递，笑道：“涤生，我一心烦的时候就吸一根，你不妨试试。一文钱够吸一个月，你又不喝酒，何以解忧？唯纸烟耳。”

曾国藩迟疑地把纸烟接过来用口衔住，也学陈公源的样子，抿着嘴刚吸一口，立时就咳起来，咳得眼泪鼻涕全出来了。他把纸烟递给公源道：“这东西太辣，我没这口福，咱们还是围上一局吧。”说着就摆上围棋。

陈公源道：“涤生，你这官做得太苦。花酒不吃，管弦不爱，抽根烟权当消愁了不中？这纸烟还是挺管用的，人家满人的女人中还有吸的呢！你再吸几口滋味就出来了，既解乏又解困，是个好东西。”

曾国藩知道陈公源是好意，就只好吸了几口，果然觉着五分地受用了。

从这以后，曾国藩就开始吸纸烟了。

善待下人却遭老臣参奏

送走陈公源后不久，梅曾亮、邵懿辰、胡林翼等翰林们相约都来贺喜。

为了不失信于自己，又能正常和上宪、同僚、同乡们交往，曾国藩可谓煞费苦心，他守着受礼但不收礼金、不参加他人宴席的信条，让这些翰林公们每人书写了一副对联，这样一来，既不扫大家的兴，又避免了受礼一说。场面不尴尬，宾主又都相宜，皆大欢喜。

参加各种宴会题写对联、警语的方式，很快在京城达官贵族中蔓延开来，渐成时尚。有人说始作俑者是曾国藩，又有人说不是，曾国藩仅是一名穷翰林小京官而已，影响力没这么大。不管是与不是，道光帝倒真的有点喜欢上曾国藩了。

一向喜欢热闹的胡林翼笑道：“涤生啊，我们哥几个商量了一下，墨迹我们固然要留下，但贺礼也是要送的。你现在已是五品的官员了，‘五品顶戴走着来’，这不怪人家奇怪，七品县令还有轿呢！我们给你凑顶轿子钱吧！也算给我们长长脸，也省得一些人乱嚼翰林院的舌头。”

梅曾亮也道：“我们都有轿子，你却没有，我们脸上也无光嘛，大清哪有五品官走着去办事房的？传到当今圣上那儿，别误会成咱是故意出大清的丑，可不是麻烦！？”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大翰林哪，咱大清五品官的俸禄一年才八十两银子，支米八十斛，加上恩俸，也不过一百几十两的样子。这么点钱，除了穿衣服吃饭买几部书看，我用什么养轿夫啊！湘乡一共才百十亩地，又一半儿是山坡，几大房合起来几十口人要吃饭，真有银子不继的那一天，我这宅子都可能赁不起啊！穷京官穷京官，各位不也是在靠家里的那点积财过活不是？”

这话触到了邵懿辰的痛处，他愤愤地说：“这几年各省不太平，我看一半儿是由民族差别引起的。旗人生下来就有俸禄，我们汉人……”

胡林翼接过话头道：“涤生，听说英中堂给你荐了个门房，我咋没见着？”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相府用过的人我用不起呀！各位，有合适的给我再荐一个吧。没个门子，不能总让会馆的茶房给我跑腿儿学舌吧？如果还住会馆自没得说，我现在出来立门开府，还让人家跑腿儿学舌，没有道理呀！”

邵懿辰道：“涤生啊，门子的事情，我们自会给你留心的。”说罢话锋一转：“我们不是在八大院订了桌酒席给涤生道喜吗？时辰是不是到了？”

胡林翼道：“倒忘了正事！涤生啊，这回你该放下架子了吧！我可是专给你点了碗八珍豆腐啦！我们几位可是都没乘轿啊！”

曾国藩知道这回不能再推辞了，何况八大院也不是京城的名楼大饭庄，没有美酒佳肴，吃一顿也用不了几两银子，于是道一声“稍候”，进卧房换了一件便服，随着众人走出去。

五天后，陈公源给曾国藩引荐了一个叫周福禄的同乡，来给他做跟班门房。周福禄长相挺斯文，也粗略识得几个字，年约五十多岁，还没有胡子。

为了不让陈升之事重演，经周福禄同意，曾国藩将他改名为周升，以示告诫之意。对于周升，曾国藩一有闲暇便与他谈古论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言传身教；主还是主，仆仍是仆，但主仆之间的隔阂却是越来越小了。这也被士子们称之为奇。因为满人主奴之间的界线是极其分明的，无人肯混淆，这是满人的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为这不顾体例的事，英和还正儿八经上奏参了曾国藩一本，说曾国藩身为大清国官员，不顾身份，不懂规矩，待下人如兄长，视奴仆若亲人，有违咱大清祖宗家法，并引经据典说，仆可以买卖，官员可以买卖吗？任其胡闹，国将不国了！恳请皇上重办该员，以正国风。伏乞皇上圣鉴。

望着这不伦不类的奏折，道光帝长叹一口气，提笔在折子上批道：“英和年迈，老糊涂也。”折子退回军机处，在京城一时传为笑谈。此后，百官私下都管英和叫“糊中堂”或“涂中堂”。从此，英和与曾国藩的关系就恶化了。

曾国藩立门开府后的第四十天，湘乡老家的长工南家三哥便赶了过来。

南家三哥和曾家沾点偏亲，说是长工，曾家却谁都不把他当长工看：割麦时便同曾家大小一起割麦，渍麻时便一起渍麻。到了年底，曾家总要分过去几担粮食酬劳他。曾家每遇有到外面去办的事情，总让他去办。长沙他是常去，曾国藩点翰林后，京城也是一年走一回。

南家三哥身材不高，倒练就了一双快腿。这次进京，他给大少爷带过来五坛腌菜、五双布鞋和五十两银子。南家三哥把银子交给曾国藩后，用手指着坛子和鞋道：“大少爷，老太爷说，这五坛腌菜是特意给您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菜根，都没放辣子。您打小身子骨弱，多吃菜根，补啊！鞋是老太太和几房少奶奶赶做出来的，也不知合不合脚。”

曾国藩把一坛腌菜打开黄泥封口，见果然用的全是白菜根儿、苦瓜根儿等，品样达十几种之多，花花绿绿，非常好看。他用手抓起一根扔进嘴里，边嚼边道：“住会馆这几年，可把我馋坏了。以后，有进京的，常捎一些吧。咱那地儿，缺鱼缺肉都不打紧，只这腌菜不能缺，一年到头全靠它下饭呢。三哥呀，怎么没有带些苦菜呀？”

“啊，大少爷不提，小的倒忘了……”南家三哥边说边打开包袱，从里面一摸便摸出一个小包袱：“这是干苦菜，做菜时让厨子放一些，既清肝火又开胃呢！大少爷呀，小的没想到您离家这么久，还是忘不了腌菜和苦菜。老太爷和老爷这回可该放心了。”

“嗯？”曾国藩被说得一愣，“老太爷和老爷说什么了吗？”

南家三哥道：“其实也没什么，小的从家里动身时，老太爷特意交代，让小的别动声色，看大少爷吃腌菜时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喜欢，就把苦菜拿出来。如果不喜欢，苦菜就别往外拿了，大少爷肯定是忘了本了！”

“咳！”曾国藩长叹一口气，许久才道，“以前我不让家里捎腌菜，是因为会馆包伙食，我是日日夜夜都想自家的腌菜呀！我曾家的腌菜，是曾家兴旺的根本哪。在湖南，家家都制腌菜，可像我曾家这种做法的，恐怕还没有！”

“是啊，靠着几十亩薄田不仅养活了几十口人，还供出个大翰林！全国都少见哪！”南家三哥也感慨不已。

曾家的腌菜的确不同于其他人家的腌菜，话得从曾国藩的太爷曾竟希说起。

曾竟希是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的积蓄买得五分田的，十几年的光景便累到二十几亩。为了让菜地多出些银子，曾家的腌菜全都用菜根儿、菜叶来制作。如果菜根儿出得少，便用瓜皮洗净了代替，总要填满十几缸。苦瓜原本是湖南最常见也最不值钱的大路货，湖南几乎家家都用最好的菜来腌菜，但曾家却把好的都卖掉，只用苦瓜根儿来腌菜。

亲戚邻居们见曾家已过得有些气象，都认为曾家大可不必如此节俭。曾竟希却说：“菜根儿补肾，苦瓜根儿去火，都是宝哩！”曾家什么都在变，气象也是一日胜似一日，但这腌菜的内容却一直没有变。湘乡人都说：“曾家吃菜根儿是吃顺口了！”他们哪里知道，为了能让曾国藩安安稳稳地在京里做官，曾家老小一直都在勒紧肚皮过日子。

谨记教诲，勤俭持家

就在这一年，正四品鸿胪寺卿穆同果然被道光帝钦授浙江乡试副主考。

在翰林院见到礼部的咨文副本，曾国藩感觉出了座师穆彰阿在道光帝心目中的地位。因为穆同虽说也是出身两榜，但却是武科，惯玩拳脚，他是一个“四书五经”一窍不通的人。这样的人竟然也能被外放出去协助主考组织一省的乡试，不是穆彰阿的作用，又会是哪个呢？

至于穆相让曾国藩也帮衬几句穆同的话，曾国藩答应是答应了，但却没有做，他也不敢做。但当朝一品大学士、军机处首辅、道光帝眼中敢说敢做的人物穆中堂，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还是越发看重了。

穆彰阿知道，穆同于学问上是个大白丁，全京城都知道，相信最圣明不过的道光帝也应该有所耳闻。曾国藩偏偏是京城里公认的文章高手，而又是得宠的时候，除非他帮衬几句，穆同的愿望哪能实现。这笔误记了的糊涂账，竟然使曾国藩仕途顺利了许多；想给曾国藩出点难题的人，因碍于穆老相爷的面子，也都作罢。

穆同身为正四品的鸿胪寺卿，除掉每年的俸禄一百五十两、米一百五十斛之外，还有世袭的一份俸禄，也将近二百余两，再加上恩俸，一年的总收入不会低于七百两。有士大夫阶层的收入，他为什么还如此看重这趟皇差呢？

原来，钦命典试的官员不仅要从户部领取不菲的程仪（主考一般为两千两，副主考为一千两），乡试结束时，地方上还有一份礼金赠送。乡试主考一般由两榜出身的翰林公（也须四品以上的官员）或三品以上文职大员充任，自然是文名鼎盛的文章高手了，乡试结束后，要由地方上集些钱来孝敬，一般为两千两银子，这等于又拿了一份程仪；至于副主考就可以不拘品级了，但也要是文章出众之人出任（穆同这种特殊情况除外），一般孝敬一千两银子，也和程仪相等。无非一个公开，一个不公开罢了。礼金多由一省的督抚或学政来转交，名为辛苦费，实带有贿赂的意思。当时有民谣说：“一任主考官，百姓吃十年”，“京官不外放，穷到能卖炕”。主要说的就是这种灰色收入。

其实，这种不成文的规矩早在康熙年间就出现了，只是还没有形成一定的数目。那时候，京官赴省主持乡试，有的省给一千，有的省给两千，还有的送五百，主要是看肥省还是穷省。那时的乡试主考官还没程仪一说，只是由户部出些往来盘缠，年终的恩俸略高一些而已。

康熙帝为了杜绝考试中的腐败现象，专让户部设了程仪一项。官员们自是三呼万岁，口称皇恩浩荡奴才们感激涕零，但地方上孝敬的钱仍然照拿，否则这三年一遇的乡试，就不能很好地完成；只是不再明目张胆了。

康熙帝出于体恤百姓之心所采取的这项措施，自认为做了一件于国于民都有益的大好事，却没有收到分毫效果，国库倒成定例地每三年都要拿出老大一笔银子。

这一年的考评，曾国藩名列一等第二名，奉旨以翰林院侍讲兼署翰林院侍读。

随着官阶的提升，曾国藩的社会地位也提高了，社会兼职于是多起来，比较著名的有湖南在京同乡会会长、湖南赈灾会执事、湖南会馆执事、长沙会馆馆事等，达十几种之多；很多人都想依附穆彰阿这棵大树好乘凉，身为其座下第一大弟子的曾国藩，不想受益也要受益了。这是他始料不及的。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运去金变土，运来土变金。

好事真的一件跟着一件向曾国藩袭来，挡也挡不住。道光帝亲自点将，钦命曾国藩充任四川省乡试正主考，从五品官做乡试正主考是大清首例，副主考则由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赵楫充任。赵楫官阶倒比曾国藩高，为从四品，这又是自清朝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

隔了一天，户部便将两千两银子的程仪送到了翰林院，翰林院全体震惊。胡林翼、陈公源等一般下属嚷着要吃曾国藩的花酒，曾国藩一笑置之。回到住处，望着这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他的心早已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湘乡荷叶塘。

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二十四岁的曾国藩在湖南乡试得中第三十六名举人。道光十七年入京会试，不中，只得怏怏返乡。在金陵书肆闲逛时，他万没想到，这里竟有他梦寐以求的《明史》出售。他一问书价，不由一喜一忧。喜的是，怀里的银子正和书价吻合；忧的是，购了《明史》，便没了回家的盘费。

他双手攥着硬硬的银子，在书肆犹豫了许久，徘徊了老半天，一连走店门两次，终于还是咬着牙把书买下来。他一边把书小心地一册一册放进担子里，一边悄悄地问书肆的伙计：“小兄弟，这里可有当铺？”

伙计用手往斜对面一指道：“那不是？”接着又吃惊地问他一句：“爷莫不是为了买书要当衣服吧？爷呀，书不看不要紧，衣服不穿咋行呢？”

曾国藩笑了笑没有言语，挑起《明史》步出店门。他挑着《明史》走进当铺，当掉长衫，这才到码头与人合伙搭了个返湘的船。仿佛是天意，船钱正和他当长衫所得的钱相吻合。他心里想的是：“坐船不穿长衫可以，碰到《明史》不买可不行！”

船行了三天三夜，他读了三天的《明史》，睡了三夜的好觉，中途只吃了船家的几个火烧。

当曾国藩挑着书一晃一晃地走进家门时，已是狼狈不堪，全家人还以为他遭了劫。

这时的曾家，为供曾国藩求学，已花去了银子无数，积攒的家底几近无存，就差借债度日了。转年偏偏又是闰年。闰年有恩科，可以联袂会试。

为了能让曾国藩不错过二次进京赶考的机会，星冈公卖了三次地还差着十几两的缺口，曾麟书也急得连着几夜不能入睡。曾麟书时年已近知天命，他知道自己是天生秀才的气数，不要说进士，就是举人，也是无望了。但是，他要从儿子身上补上这缺憾。儿子已经是举人，离进士只一步之遥了。可是，银子……

这天正好南五舅来探望星冈公，见曾家大小愁眉不展，知道是为子城进京的事发愁。南五舅没有言语，回家后硬是把家中全靠它耕种的一条尚未长成的半大乳牛拉到集上贱卖了，并连夜把这卖牛钱送到曾家。尽管这十几两银子曾麟书很快便还了过去，但这件事，却给曾国藩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自己这进士，中得不易呀！

临进京时，曾国藩就已下定了决心：这进士考不中便罢，若中了，就一定十几二十几倍地报答亲人、家乡人对自己的厚爱。可是几年下来，他非但没有实现这理想，相反，倒让家里又给自己填补了偌多银两。

尽管星冈公一再压着家里人不准讲闲话，还一再在信里给孙子打气，说不经清苦贫寒，磨砺不出好官，但曾国藩的心里一直不好受，亲戚们也都有老大的意见。

中试第二年的八月，曾国藩请假回湘谢师省亲，家中的一场争执使他铭心刻骨。

这时的曾家，在星冈公的全力操持下，又能用起长工了，而曾国藩的弟弟们也都请了先生，在湘乡，俨然一副大家气派了。这都是星冈公持家有道所致，没一笔外财，十几缸菜根儿所制的腌菜便是佐证。

话题由曾麟书提起来的：“宽一点了翰林，翰林可都是应着天上的星宿哩，湖南一共才出过几个翰林！湘乡这十几年里出过一个吗？点了翰林可就是皇家的人了。我看趁宽一回来，就再豁出去一把，把院落扩一扩，房子也就势修缮一下，再给宽一起一个书房吧，以后回来省亲也有个待客的地方。预计要买的地，我看就算了吧。宽一用不多久就得做官，翰林出来做官，我看最差也得是个道台、知府什么的。就算是知府吧，还愁没有银子用吗？就算将来放个最不济的县太爷，三年还能弄他几万雪花银子哩！”

此时的曾麟书，仍长年在外坐馆，已是一把胡须的人了，拖着一口长腔，教着七八个乡间子弟，一年得个三五十两的束金，口里整天“之乎者也”个没完。曾麟书深知，科举道路的艰辛，所以对功名看得尤比别人重些。儿子替老子争了光，他自觉有种优越感，所以就先行发言。

“是啊，妹丈说的是这个理儿。”曾麟书的内兄江超益，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也说，“子城点了翰林，真就是天上的星宿哩。何况生子城时老爷（指曾国藩的曾祖竟希公）梦见蟒蛇入怀，院里老古槐也枯死了。子城肯定还是个大号的星宿哩！修修门面再起几套院子我看行。”

“那我明天就安排备料，早动手早利索。”曾麟书的二弟曾骥云快人快语。此时，全家都相信出了个翰林公，好日子就快来了。

看着大家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地乱讲一通，比较冷静的老太爷曾星冈终于咳嗽了一声。这是星冈公要说话的前兆，大家再熟悉不过，厅堂马上便静下来。

老太爷满头银发，雪白的胡子飘飘洒洒，两只三角眼永远都有一股寒光射出来，不怒自威。曾国藩的形象和祖父极其相像。

曾星冈用手抚了一把胡须，他说话的声音绝对不像年已古稀的老人：“庄户人的本分是什么？老祖宗曾参虽然是个圣人，但没过三代就已经败落下去以农为业了。到宽一这一世，已是七十代了，我曾家一直以农桑为业。庄户人的本分是种田种麻，种好田渍好麻，想办法让田里多打粮食、多出麻。而吃皇粮当官的职分是什么？是替皇家办事，替百姓排解冤屈。

“无论何朝何代，都越不过这个理儿。宽一现在仅是点了个翰林，前程还早着呢，离当官更差一大截子。别说眼下当不了官，就是立马放了知府知县，这一大家子也不能全靠他养活。做官不能长久，有铁打的衙门，听说过铁打的官吗？种好田，持好家，才是最根本的。你们几个知道皇上给县太爷的俸禄是多少吗？才三十几两银子呀。刚才麟书说，最小的县太爷一年也能有万儿八千的进项，做这样的官老百姓还有活路吗？我家几代人受官府欺压，难道还要让宽一欺压别人吗？再者说了，没有当官就先想到弄银子刮地皮，这怎么能当好官呢，这样的贪官从古到今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订下的那块地明天就去交订金，院子房子嘛，就不要修缮扩充了。至于再给宽一起几间会客用的房子，反正现在也不急着用，也等一等再说吧。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招摇不起呀！”

曾星冈的一番话，把全家人的嘴都封住了。

曾国藩把祖父的这番话作为他一生的座右铭，时时回味，竟至回味了一生。

他知道祖父的格言：做官就做个千古留名包文正公似的好官；做人，就做个曾参一样的大圣人；种田，就做个百里挑一的好庄稼把式。

曾国藩清楚地知道，几年来，为了能让自己这个翰林公安心在京城读书、做官，全家人一直都勒紧腰带过日子。湘乡达到曾星冈年岁的人，一般的人家，都要给备顶小轿，但星冈公就是坚持坐躺椅而不乘轿子，嫌轿子费银子。早就该修缮的房子，也一直拖到他升授翰林院检讨的那年八月才草草地修缮一次。

知道曾家根底的人都说星冈公持家有方，多数人则说曾翰林家真能装穷。最近听弟弟们来信讲，连最亲近的南五舅，都不大登曾家的门了。

“门槛高了哩，儿子在京里做着大官，大把的银子往家里偷着运，还装穷，是怕穷亲戚登门求借呢！”南五舅逢人便说，心里很是愤慨。可是南五舅的大恩，曾国藩一生一世都是不敢忘怀的。

道光帝派曾国藩主持四川乡试

望着这白花花的两千两程仪，曾国藩喃喃自语：“滴水之恩涌泉报，涌泉报啊！”他摊开纸，决定给家里写一封信。

“不孝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并父母亲大人及叔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奉皇上圣谕，授不孝男为今岁四川乡试主考，此举不仅大出不孝男之料，也让满朝文武惊讶。大清开国至今，已历八朝，尚未有一次乡试由五品官员做正主考，而由四品官员做副主考。真不知我祖积了何等阴德，竟让不孝男承受如此浩大皇恩雨露。

典试程仪已付男手，为两千两，白花花一堆。男自蒙天恩于道光十八年入翰林院始，已待京师五载，一直节衣缩食，唯恐糜银过多招致亲友怨愤，而家族上下却为此背上偌大的虚名，好似每年都能偷运一些金元宝回去藏起来，以致有恩于曾家的人都口出怨言。不孝男一直惶惶不安。不孝男决定留下四百两以作入川回京之盘费，余下一千六百两悉数由回乡省亲的长沙籍翰林院检讨张维元兄带回去。

请按此数分配：南五舅二百两，如不收，则由父亲用此银买上几亩好田转赠南五舅。五舅年已七旬，膝下之子又糊糊涂涂，近又添心口痛，晚景如此凄惨，不孝男如不抓紧报答卖牛送男进京之恩，怕要来不及了。另外再拿出二百两，由诸弟中一位买些实惠的东西分赠给邻居们，让他们也沾些天恩。请再拨出五十两专供祠上花费，以消男五年来对祖宗之大不敬。还有哪位亲友男没有想到请父亲做主办理。

愚男谨记祖父大人的教诲，抱定‘做官不做敛财之官’的宗旨，不敢妄存贪赃枉情之念，以报皇恩。不孝男在京觅得几本请帖，颇好，一并捎回，望诸弟临习时万莫弄乱。这几本前代的请帖已存世不多，至嘱。男不日即起程赴川，一路谨记我祖‘不走夜路，不独爬恶山’之遗训，总会佑我顺利入蜀的，请大人及诸弟勿念。

男谨禀”

正午时分，道光派人来传他到御花园的后书房里，见面之后道光帝道：“曾国藩哪，四川乡试约定于九月中旬，你准备何时动身入蜀啊？川路崎岖，可要走些日子。太白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嘛。”

“回皇上的话，”曾国藩垂手低头回答，“臣想不日请旨入蜀。走山东河南，然后转湖北水路入川，一百天总能到成都。臣拟于明日同赵大人到礼部请调乡试题目，请皇上定夺。”

“嗯，”道光帝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密。不过嘛，朕自登大位以来，还没有出过京师半步。原本一年一次的木兰秋狝，因糜银过甚，沿途扰民不安，朕都取消了。各省的吏治人和，朕只能靠想象了；和列祖列宗比起来，惭愧呀！四川是偏远的省份，同时又是大省，朝廷对那里的情况只知表不知里，对民情吏治，朕只能从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的折子中来了解。曾国藩，朕说的对不对呀？”

曾国藩露出欣喜的脸色道：“皇上英明！皇上能想到这些，肯定就已经有了相应的治理措施，臣替蜀中百姓谢过皇上！”随即跪地磕头，说道：“皇上如此英明，真乃大清苍生之福！”

道光帝判定眼前的这个汉人不是在恭维他，是在讲肺腑之言，脸上难免生出一种豪气。他沉吟片刻，才道：“曾国藩哪，起来讲话吧。”见曾国藩爬起来，接着说道：“你认为要把四川治理好，应该从何处下手啊？”

曾国藩略一思忖，道：“回皇上话，臣对下情不甚了解，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但臣以为，历朝历代，治民不如治吏，治吏是第一要务。像贞观盛世，我朝康乾盛世，无不在吏治上下工夫，成效也显著些。”

听了曾国藩的话，道光帝心下甚喜，赞许地点点头：“曾国藩，朕看你最近又长进多了。朕想让你明日就动身。关于四川乡试的考题嘛，就让赵楫一个人负责好了。朕给你配两名侍卫先行入川，怎么样啊？”

曾国藩急忙跪倒：“臣遵旨！臣不知皇上为何让臣先行入川？”

道光帝哈哈笑道：“你现在已经是五品官员了，官职不算小了。朕让你先行入川，是想让你替朕实地考察一下沿途的吏治民情。朕自登大位以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朕早就想亲自实地考察一下。现在看来，朕的这个想法是过于天真了。这也是朕让你入蜀典试的原因。”

曾国藩一听这话呆了一呆，猛然跪伏在地，道：“臣不敢领旨！”

道光帝愣了一愣：“你怎么不领旨呢？难道要抗旨不遵？”

曾国藩道：“臣不敢。臣斗胆问皇上一句，您让臣用什么身份去四川呢？”

道光帝一笑：“这还用问，四川乡试主考官哪。你糊涂了不是！”

曾国藩不慌不忙答道：“回皇上话，四川乡试主考官怎么能考察沿途的吏治民情呢？臣不过京师一从五品翰林侍讲，出京也是临时的乡试主考，名不正言不顺，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反问：“那依你的意思……”曾国藩答道：“回皇上话，臣以为，考察几省的民情吏治岂是小小的五品京官所能干得了的事！依臣看来，要做这样的事情，非三品以上的大员不可！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忽然笑了起来：“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只是替朕偷偷地考察一下地方上的事情，又不是去拿人，回京跟朕说说情况，这差就算交了。”

曾国藩长出一口气，道：“皇上的意思是让臣只是走一走看一看，什么都不用管，这样的话，臣就敢领旨了。”

道光帝离开龙书案，长叹一口气道：“咳！好像是这样。要真是这样，朕让肃顺随便从宫里派个人也就行了。曾国藩哪，朕可是对你寄予了好大的希望啊！你下去候旨吧。”

“谢皇上。”曾国藩站起身，慢慢地退出御书房。

曾国藩回到府邸不久，曹公公带着一名太监便走了进来。

“翰林院侍讲曾国藩曾大人接旨……”曹公公人未进门声音先到。

曾国藩和周升急忙跪倒接旨。

曹公公打开圣旨，一字一顿地念道：“内阁奉上谕：钦命翰林院侍讲、钦点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于入蜀途中，考察当地吏治民情，便宜行事。有贪赃枉法者，有权请旨革除。钦此。”

曾国藩把圣旨跪接在手，顿时感觉千钧般重。曹进喜扶起曾国藩，笑道：“曾大人，皇上让奴才转告大人，大人一路务望小心行事。曾大人，您老不要让圣上失望啊！”

曾国藩明白，道光帝是担心自己仗着圣旨沿途行不法之事，于是急忙道：“请公公转告皇上，本官谨记皇上教诲，绝不敢行不法之事。”

曹进喜这时对着身后的太监道：“三儿，给大人吧。”又对曾国藩道：“皇上特意从内务府给大人又拨了两千两银子，请大人点收一下，奴才好回去复命。大人哪，为这多拨的两千两银子，奴才也给大人说了不少好话呢！”

曾国藩急忙对周升道：“周升啊，快接过来送进内室，再拿二十两让两位公公回去喝杯茶。”

周升把银子放进内室，再出来时，手上已是托了二十两银子。曹进喜假意推让了一下，才笑眯眯地把二十两银子收在怀里，说道：“曾大人一路保重。”同当值的太监推门出去了。

曹进喜知道曾国藩是清苦京官，比不得王公大臣，一分不赏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赏多赏少全不在意。这也是曹进喜区别于其他太监的地方。曾国藩和周升把两位公公送到门外上轿。

到了晚上，曾国藩秉烛拟就《补侍讲缺呈请谢恩状》，向皇上表明心志。谢恩状封缄好后，曾国藩让周升将银两打点了一下，又让他在贴身衣服里面缝上一个布兜，是专为揣圣旨的。周升乐颠颠地翻出针线包，又手忙脚乱地剪了一块花布，也不知是不是闲置的，拿针在手，仿佛拿了一个棒槌，咬牙切齿地缝了半个时辰，总算有个兜的样子。曾国藩是边看边笑。主仆二人忙到很晚才安歇。

次日一大早，整个京城尚在梦中，曾府门前的巷筒子也还有些黑暗，一名御前太监领着两个高矮不等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曾府。

曾国藩已用过早饭，周升正打开大门往外扫树叶子。无论睡多晚但必须早起，这是曾星冈给曾家大小定的规矩，几代不变。

“奴才叩见曾大人，”当值太监同着两个人和曾国藩见过礼，“这两位是皇上让肃大人派过来保护大人安全的，祝大人一路顺风。大人如无别的吩咐，奴才这就回去交差了。”

太监说完，也不等曾国藩客套，转身便走了出去。周升连太监的面容都没看清，更谈不上送。曾国藩心头一热：皇上想得太周到了！

曾国藩让周升在书房放了凳儿，重新和宫里来的两个人见礼，请教尊姓台甫。

个子高些的一边施礼一边道：“恩赏四品顶戴御前二等侍卫卑职长顺，受散秩大臣奉宸苑卿肃大人之命，特为大人伴差入蜀。”矮个子的刚要讲话，长顺却抢先一步说道：“台庄，和卑职同在御前效力，是五品顶戴三等侍卫。”

曾国藩一愣，半天做声不得。长顺口里的肃大人，便是当今郑亲王端华的弟弟肃顺。肃顺是宗室，字雨亭。于上年考封三等辅国将军，授散秩大臣、奉宸苑卿，管理紫禁城内的侍卫和紫禁城外的护军。台庄也不是寻常侍卫，他的祖上不仅得过“威猛巴图鲁”封号，还赏穿过黄马褂。以上这些，不独曾国藩知道，京师百姓也都知道。

其实，从这两个人一进来，曾国藩就发现这不是两个等闲人物。且看长顺的装束：长顺原本脸长眼大，加之年纪轻，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却偏偏戴着顶大檐帽子，虽是短打扮下人模样，腰间竟吊了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就这块玉佩，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是宫内之物！手上的玉石扳指儿也奇巧得很，纹路不仅细，图画也特别清晰耀眼，决非市面之物。青衣皂裤，里面都露出雪白的衬子，要是伺候他的人少，决难这么干净利落。

台庄的年纪和长顺不相上下，虽也是青衣皂裤，但一看脑后的那条油光铮亮的辫子，不吃大鱼大肉断难长成。尤其是两个人看人的眼神，似看非看，全不管面前人的反应，说白了就是目中无人。曾国藩越想越蹊跷，这哪里是伴差保护，分明是随行监督！

曾国藩的一颗心，开始一点一点悬起来。他同时告诫自己，此行一定要锐气藏于胸，和气浮于脸，才气现于事，义气示于人。

第三章 出差途中顺手端掉贪官

平原县里探风声

一顶小轿和两骑人马出了京城。

马上的人一高一矮，一副江湖人打扮。高的是大内四品二等侍卫长顺，满洲镶蓝旗人，爱新觉罗氏，矮的是大内五品三等侍卫耶和那拉台庄，正红旗人。两个人都是三等辅国将军、散秩大臣肃顺的部下。轿里坐的自然就是曾国藩，只见他一身的商人打扮。

曾国藩不会骑马，动身前，长顺只好到街上给他雇轿子。大街上随处都是仨一堆俩一伙的闲轿子，轿夫们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闲聊、等生意。

长顺大踏步走过去，拽过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也不讨价还价，张口便许以二十两的纹银抬到汉口，把两个汉子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因为他们走一趟汉口，累得臭死，最多时才能挣到八两的脚钱。如今的脚钱更是稀烂贱，连六两都赚不到。长顺一张口就是二十两，竟把两个人吓得好半天不敢搭腔，以为是逗闷子打趣的公子哥成心来找茬儿。长顺性子急，又连着问了两个轿子，都没人敢言语，全歪着脑袋莫名其妙地笑，有的竟然抬起轿子就走。

长顺只得低着头怏怏地回到曾府，对曾国藩道：“大人哪，卑职出二十两银子都叫不到轿子。”曾国藩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知道是长顺出的脚钱把人吓走了。他也不当下说破，只管打发周升去街上喊轿子。

一刻光景，周升还真叫来了轿子。长顺不相信，抬腿便走出院子，大门口果然停着顶小轿，两个轿夫正在上下忙活着擦轿呢。长顺心道：“莫不是花三十两吧？”便好奇地说：“爷可是惯走江湖的，你要敢讹咱爷们儿，小心狗腿！”

一个略胖些的轿夫忙住手道：“爷，您老既惯走江湖就该知道，现在走一趟汉口，满京城都是六两银子管吃住。可刚才那位爷，六两银子死活不管俺俩吃住，俺俩扣掉吃住，等于只有四两的余头。爷，您老还说俺讹人吗？”

直到长顺把曾国藩扶上轿，他心里还在纳闷：“六两能雇着轿子，二十两咋就雇不到轿子呢？看样子，钱多真能咬手！”

走了两日，一行人才进保定城，长顺、台庄已和曾国藩混得相当熟了。两个人对曾国藩不仅恭敬，几乎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反驳。

曾国藩心想：“大概是皇上对他们有话。”想到这儿，他的一颗心便彻底放下了。

“长侍卫，”曾国藩突然拉开轿帘说：“找一家干净的客栈，我们今晚就在保定歇吧。”

长顺、台庄自无话说。轿夫们便抬着曾国藩，在保定的大街上慢慢地寻觅客栈。

按大清官制，文官品级再小也可称大人、老爷，侍卫品级再大，也不能称作大人，只能称侍卫，就像品级再大的太监也只能自称奴才、外人尊称一声公公那样。等级是极其森严的，无人敢逾越。

保定府的流民很多，一团一伙的大多都露宿在街头或小门小户的屋檐下。保定府衙门口设的救灾粥棚前躺了一地的人，粥锅里好像还有热气在冒，仿佛刚刚施过粥。

看着眼前这情景，曾国藩的眼圈渐渐地红了。他用手擦了擦眼睛，不禁感慨万端。

旻宁这皇帝当得难哪，从亲政开始，全国各省就轮番干旱，今年尤甚，干旱面积达八个省份。不怪老百姓都传说，旻宁是火龙转世，旻宁在位大旱不止。看这几年的光景，真冲这话来了。曾国藩心里犯嘀咕：“难道旻宁真像百姓说的，是火龙转世？”

当天晚上，曾国藩一行五人住在保定府“福”字号客栈。

保定是直隶总督治所。直隶因为有拱卫京都之责，总督一职多由满大臣担任，道光以前很少有汉人担任直隶总督的。所以，直隶的事情，几乎都是皇上亲自过问，没有哪个汉人敢染指。曾国藩知晓个中利害，所以在直隶除了晚上歇息几乎没有停留，只管一路往前赶，风景也顾不得看。

二十天后，总算出了直隶，进入山东地面。这才放慢脚程，一路走一路观光。

山东无丘陵，大部分是平地。村庄挨得都很近，有时两个村子只隔着一条窄路，一到饭口，满天都是炊烟和红薯、芋头味儿。懒懒走动的人群也都破衣烂衫，有流民，也有龇着一口黄板牙的当地人。庄与庄的衔接处，总有怀抱粗的大槐树或大柳树亭亭立着，也分不清是哪个庄的，更不知是村头还是村尾。槐树或柳树的下面，偶尔有人摆上几张桌，向过往的行人卖上几碗茶水，收几文辛苦钱，倒是方便得很。

曾国藩看时辰离晌午尚早，碰巧路边正有个茶摊儿，便用脚跺了跺轿板，吩咐一声落轿，想喝碗茶水歇歇脚再赶路。长顺和台庄先扶曾国藩坐下后，两个人便绕到轿子的后面去哗哗地解手，轿夫们则掏出毛巾喘息着擦汗。

曾国藩见守茶摊儿的是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家，都有七十岁的样子。老丈光着个瘦骨嶙峋的脊梁，脊梁上搭着个分不清颜色的旧毛巾，一瘸一拐地一字斟满五碗水，口里说着“慢饮”，又忙着去抹另外一张茶桌。老婆婆头上扎条乌黑的破布，蹲在土灶旁，一边用手拉风匣，一边往灶里添煤火。可能是煤里的泥掺多了不易起火，老婆婆弓起背把嘴凑到灶口吹火，白色的煤灰落了老婆婆一头一脸。老婆婆抬起头，曾国藩见她的眼里满是泪水，多半是被烟呛的。

两个轿夫已把毛巾掖进腰里，正一人捧起一碗茶咕噜咕噜地喝，长顺和台庄这时也一边系腰带一边坐下来。长顺端起一碗茶用舌尖舔了舔，一皱眉道：“哎？可有大枣什么的？”显然是在对老丈讲话。

老丈犹犹豫豫道：“公子啊，枣子有倒是有，但是比茶要贵些，要两个大钱一斤。”

台庄一听，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往桌上一扔，道：“照这些银子拿吧。”

老丈眼睛一亮，走近一步抓起银子，只掂一掂，便仿佛烫手似地又放回原处，尴尬地笑了笑道：“小老儿没有这么多枣子啊！”

长顺道：“有多少拿多少吧。”

老丈叹口气，面有难色：“小老儿找不开银子啊！”

台庄笑道：“你先把枣子拿出来呀！咱也没让你找银子啊。”

老丈这才哆哆嗦嗦地从一张桌子底下拽出小半口袋枣子，打开袋口，一下一下地用手捧到桌子上。银子却没有动，只是拿眼望了又望。五个人的面前眨眼工夫便堆起一座枣山。

曾国藩笑道：“老人家，够了够了。银子您老就收起来吧。今年的收成可好？”

老丈苦笑一声，边收银子边说：“小老儿也就腆着脸收了！看几位爷的阔绰劲儿，敢则是前头县衙的人吧？”曾国藩剥了个枣子填进嘴里，边嚼边问：“老人家，这是哪里地面哪？县衙的人常来吗？”

老丈答：“俺这里是平原，前面十里就是城关。俺这乡下，青黄不接的时节，又不年不节，县衙的人来干吗呀？小老儿是看几位阔绰，随便说说罢咧，是当不得真的。”

长顺一听前面十里就是城关，便放下枣子对曾国藩道：“老爷，咱们还是往前赶赶吧。在城关，吃食也多些。”

曾国藩笑一笑，知道长顺对这穷乡僻壤不太感兴趣，也只得随手抓了两把枣子放进轿里，口里说一句“老人家忙吧”，便上轿前行。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面果然遥见一座城楼，城墙虽然有些破旧，城楼上方的“平原”二字却煞是醒目。轿夫脚下加快了步子，很快便通过冷冷清清的城门。

曾国藩在轿里奇怪地想：“午时未到，正应该是人多的时候，进城的人怎么这么少呢？”

平原县是个古县，虽然人口不多，名气却很大，据说大汉皇叔刘玄德就曾做过这里的县令，三千岁张翼德还在这里鞭挞过督邮。

曾国藩走到这里原本是午时，本不该歇脚的，但一行五人从县衙门前经过时，曾国藩听说这是县衙门，就挑起轿帘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倒看出了他的好奇心来。他发现宽敞的县衙门前，不仅看不到告状喊冤的人，连衙役们也影儿都没有一个。

曾国藩让落下轿子，走出来，看了半天，和他相对的只是门两侧蹲着的两头石狮子。

众所周知，大清从嘉庆末年就进入了不太平时期，打官司告状的人也越来越多，各地的大小衙门口每天都是人满为患。像平原县的情景，怎能不让人奇怪呢？

“老爷，”长顺已这样称呼曾国藩多日了，“咱赶路吧！一个破衙门口咋就值得您看了又看呢？！”曾国藩苦笑了一下，回身上轿，但却对长顺道：“长管家呀，我们就在平原歇吧。”长顺现在扮演的是管家的角色，而曾国藩自然就是商行的大掌柜了。

为什么夜晚不能上街？

在离平原县衙不远的龙门客栈，曾国藩等人歇了脚。

偌大的龙门客栈，也冷冷清清，住的人连一半的房间还不到。长顺、台庄倒是喜得抓耳挠腮，因为他们走这一路的所有客栈都是满满当当，挤得不曾有一宿好觉睡。曾国藩倒是愈发奇怪了。

轿夫走了大半天累了，简单吃了口饭便开了房间躺到床上。曾国藩等三人则要了两荤两素四样菜，又要了个山东的大杂烩，长顺、台庄二人今天特意让店家多烫了一斤酒，好啃猪蹄儿的台庄又到街上的熟肉店包了八个肥猪蹄，三人就边吃边喝边谈闲话。

曾国藩因为有癣疾喝不得酒，一沾酒身上的癣疾就大发作，只能慢慢地啃猪蹄儿。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了，店家的话也多起来。

“看这位爷的举止，小的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开大铺子的。”店家笑着问曾国藩。

曾国藩微微一笑，没言语。长顺这时道：“掌柜的，你看我呢？”

店家歪头看长顺和台庄，见他二人吃东西的狼吞虎咽劲儿，就满脸堆笑道：“小的肯定，二位爷是这位大爷的伙计，怎么样？猜得不错吧！”一句话说得曾国藩三人全都笑了起来。

“动问掌柜的，”曾国藩放下筷子道，“这平原县，倒是太平得很哪。我们几个路过县衙门，竟没有看见一个打官司告状的；我们在直隶，大小衙门口告状的人排成长龙。全国都像平原县这样，那真是国泰民安的升平气象啊！”

“哼！”吃饭的人中有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哼了一声。

曾国藩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汉子，乌黑的面皮，半眯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一脸的络腮胡子，戴顶破毡帽，正在下死力地咬手中的那卷煎饼，一副不解气的样子。咀嚼的时候，两个耳朵也跟着动。

曾国藩站起来笑着招呼一声：“小哥，过来一起吃如何？”

“破毡帽”警惕地望一望曾国藩，冷冷道：“谢了，我这天生咬煎饼的嘴，吃不得牛肉肥猪蹄儿！我这四川巴蜀人要能顿顿吃上大煎饼，又何至于来平原天天挨板子！”

店家忙道：“客官省省嘴吧，这话真传出去，您老就走不出平原县了。您以为平原还是以前的平原哪？”

见“破毡帽”不再言语，店家转身又对着众人道：“吃罢饭喝完酒，各位都早早歇吧。俺平原县天一擦黑就清街，碰到准头上，打板子罚银两整你个两手空空，干做冤大头。俺家在平原开了三代的客栈，从没骗过人。”

曾国藩和长顺对望了一下，谁也没言语，坐下怏怏吃起来，各揣满腹心事。吃完饭后，曾国藩略在房间床上躺了躺，对长顺道：“长管家呀，这平原难得来一趟，听说大汉皇叔刘玄德曾在这里做过县令呢，我俩是不是逛一逛啊？”

长顺站起来道：“还是老规矩，台庄看行李，我陪爷逛。”

走出客栈的大门，曾国藩吃一惊，大街上果然有衙门中人穿着皂衣皂裤在四处巡街，除这些人之外，看不见一个百姓。天刚见黑，正该是人们饭后闲逛的时候。如在京师，此刻最热闹。他和长顺对望了一眼，慢慢踱到街上，很快三五个衙役火燎燎地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当中一个奔跑如飞的小衙役最早来到曾国藩的面前，捕人的链子往两人的头上一搭，喜滋滋地尖声尖气道：“这回总算有米下锅了，谢两位爷了！跟大爷回衙门吧。”

曾国藩正要讲话，见又有四个胖大衙役气喘吁吁地来到近前，其中一个用手一指先到的那位，瓮声瓮气道：“吃独食不仗义，哥几个平分！”另外三个人急忙道：“自然平分！跟他啰嗦啥！”

先到的那位小衙役尖着嗓子急道：“这两个明明是我抓的，怎么能平分呢？你们抓的又何曾给过我！四位大爷呀，这两个就让小的这一回吧！你们吃干的，俺喝碗粥还不行吗？”

“让你个鸟！”一个高个子衙役一拳把先到的那位打倒在地，又劈手把套在曾国藩、长顺二人脖子上的链子摘下来，往地面上一掼，愤愤地道：“你听着，这两个肥佬是我们哥四个逮的，没你的事儿！我数三声，赶紧给我滚！”

瘦小枯干的小衙役麻利地爬起身，用双手抱住头狼狈逃窜。

长顺这时笑道：“你们几个争来争去，把爷都闹糊涂了！抓人也该有个理由不是？！”

高个子先把手中的链子哗啦啦往他二人脖子上一套道：“先套上再给你看理由。俺平原县是山东省最太平的县，大堂上都有吏部叙优的文告呢！”说着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往长顺手里一塞道：“边走边看吧。俺张老歪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没难为过人。”

长顺展开那张纸，送到曾国藩的眼前，曾国藩见写道：

安民告示

因旱灾匪乱，防流民窜境，为安全计，本县全境酉时净街；净街后有胆敢游玩闲逛者，处以杖二十，罚银十两，老幼不论，按人头算。若想免杖，添银五两。皇亲国戚，一律平等。

平原县正堂启

看完告示，曾国藩心道：“怪不得平原看不见流民、百姓，流民不敢走平原，百姓是不想进城来惹麻烦。”

长顺大声道：“爷，咱到大堂上开开眼也无妨。刘大叔坐过的地方，肯定差不了。”

曾国藩笑了笑，他知道长顺把刘皇叔理解成刘大叔了，就顺势道：“想不去，由得我们吗？”

四个衙役笑眯眯地把曾国藩、长顺带进县衙的公堂之上。厅堂虽不甚大，倒也干净整洁；正对面悬挂着一块“明镜高悬”的金字匾额，地面上摆满了各种刑具。靠东墙根儿，已有十几个人犯跪着候审，十几根大蜡烛照得大堂白昼一般亮。

曾国藩心下纳闷，别的衙门都是昼忙夜伏，这平原县倒是昼伏夜忙，看那县正堂汗流满面的样子，已知道很是忙过一阵子了。

曾国藩和长顺被衙役们牵到墙根儿和其他人犯跪在一处。大内出来的长顺先还觉着别扭不想跪，被大个子衙役一拳打得醒过来，也只得挨着曾国藩乖乖跪下了，嘴里还嘟囔着说：“爷跪天跪地跪皇上，进个小县衙也要跪，这算什么事呢？”

曾国藩捅了他一下，他才闭上嘴，抬起头来看那太爷审案子。

那太爷审案子也有别于其他衙门，什么也不问，先就掷下一支签去。衙役们也不去捡那签，只管把人犯摁倒了就打板子。哪位人犯都是二十下，不多也不少，然后就画押，接着就是下一个。真个是干净利索，简洁明快，令曾国藩大开眼界。

一刻光景，就轮到了曾国藩。那太爷正要掷签，门外忽然走进两个衙役来，直奔大堂，一边一个附在太爷的耳边说：“昨晚大人看过的那个，小的们弄来了，请大人示下。”全不顾忌有人犯在堂，和在家里一样。

那太爷霎时红光满面，边脱官服边喊：“李师爷，替我！”把官服、官帽往案子上一扔，随那俩衙役兴冲冲地下堂去了。

后堂马上便转出一个人来，小眼睛紫胡须秃脑门儿，不用说就是那李师爷了。但见那李师爷慢慢地把官服穿在身上，又戴上官帽，用手正了正顶戴，这才大模大样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审案，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一支签刷地扔到曾国藩脚前，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把曾国藩架起来，一个附在曾国藩的耳边道：“拿五两就免打。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你就多掏五两吧。二十板子，够你养半年的了。”

曾国藩道：“我认掏了，免了吧。”

那两个人就跑上堂去，拿过一张供纸和笔来，道：“画押吧。”曾国藩细细看那供纸，见写着：“人犯触犯了平原县正堂的告示，自动认罪，认罚银十两，免打银五两，共十五两。”

曾国藩画了押，衙役便把他押到一边问：“你是现在就掏还是让爷们去取呀？”

曾国藩一愣，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衙役笑笑道：“现在掏呢，就是十五两，当堂释放。要劳动爷的身子骨儿跟你去取呢，你就得多破费一两银子，这是俺平原县衙的规矩。不过呢，你要听小的话，还是多破费一两银子，让爷陪你走一趟吧。真的当堂释放你，你出衙门十步都不到，保准还得被抓回来。二次进来，你破费的可就是三十两的数啦！”

曾国藩道：“烦你告诉堂上，我那伙计也免打吧，求几位爷跟我们去取银子。”

几个人走在街上，曾国藩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觉好似出了阎罗殿一般。曾国藩对跟在旁边的衙役道：“小哥，像您老人家，逮着一个违法的有额外的好处吗？”

那衙役龇着牙道：“看二位不像本地人，我就跟你说了吧，衙门不给我们发薪水，全衙门包括师爷在内三十几号人全靠这点收入养家糊口。不瞒二位，一年下来，赶巧了，仅这一项也有百八十两的收入。”

“这么多！”曾国藩吃了一惊，“赶上京里七品官的收入了。那你们的太爷能弄多少呢？”

衙役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才伸出一根指头道：“总不会少于这个数吧！”

这回连长顺也吃惊了：“什么，能弄一千两？”

“一千两？”衙役一撇嘴，“一千两俺太爷就不花几万署这破任了。看准了，这叫十万两啊！”这回是曾国藩发懵了，他小声问衙役：“照小哥这么说来，这要让府、道知道了，你家太爷不得蹲大牢吗？”

衙役一笑道：“山东巡抚是俺太爷的亲戚，何况俺家太爷的银子也不能独吞，要分一半打点呢，别说府、道、巡抚，俺太爷京里还有靠山呢！像俺家太爷这样的硬角儿，怕在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哟！满山东光四品的候补道就有十六七个，哪个得过实缺！有的穷得就剩卖裤子了！”

长顺咧咧嘴道：“也就是手黑点儿敢捞银子罢了！比那和珅恐怕还不及吧？”

衙役歪起脖子和长顺辩解道：“和珅是谁俺不知道，俺只知道像俺家太爷这样的官儿，再穷的地面都能整出银子，这就是能耐！听说抚院就要保举俺家太爷进京引见呢，回来还不得弄个五六品的顶戴！像这样的官，下人跟着也有奔头儿！”

说着话已到客栈门前，三个人走进客房。曾国藩付了银子，把笑眯眯的衙役打发走，正要关门，店家一闪身进得房来。

“几位客官，不听小的劝，破财了吧？”店家压低声音说，“俺这平原县不比别处呢。出了平原县就好了。咳，何苦呢。”摇了摇头推门便走。曾国藩忙摆了摆手：“掌柜的，来来来，我们聊几句。”

店家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见曾国藩诚心相邀，就道：“客官稍候，容俺沏一大壶茶来，边喝边说多滋润！”

曾国藩笑道：“也好，茶钱算我的。”

片刻光景，店家托着茶具进来，后面跟着小二；见这屋热闹，午时吃饭的“破毡帽”也挤进来。曾国藩让店小二也给“破毡帽”斟了一杯茶，道：“看小哥吃饭的样子，好像也在平原县犯了规矩吧？”

掌柜的抢着说道：“岂止是犯了规矩！这位客官原来是兄妹两个，现在，连妹子都搭进去了呢。这位客官天天上县衙去要人，都被打了十几回了！咳！”

“破毡帽”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言不发。

曾国藩道：“小哥，有话别憋在心里，说说好受点儿，你就说说吧。虽说帮不上什么，说说也能亮堂点儿，对不对？”

掌柜的也劝：“客官，你总这样也不是事儿呀，说说心里兴许就能好受点儿，没准，大伙儿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呢！”

“破毡帽”的两眼一下子溢满了泪水，他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讲起来。

在外办事以谦谨为主

“破毡帽”姓鲍名福字春霖，四川奉节人，来山东投亲不着，和妹妹鲍妍要到湖南去找投军多年的弟弟鲍超。为赶脚程，到平原县已是天晚，就因为在大街上寻客栈多逗留了一会儿，兄妹俩被衙役们抓进大堂。鲍福脾气躁，在大堂上和县太爷顶撞了一两句，被打了四十杀威棒，又被罚了二十两银子，妹妹则被领进后堂单审了。

后来，师爷出来告诉衙役们把人释放并送到龙门客栈，并告诉他，明天才能释放他的妹子。哪知这一等就是一个月，鲍福天天去要人，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就是不放人。

鲍福恨恨地说，他明天就准备去知府衙门喊冤，他鲍福不相信，在大清国没有说理的地方。听了他的一席话，曾国藩气得浑身乱抖，连长顺、台庄也恨将起来。

长顺道：“大清还有这样的县太爷！百姓咋能不反哪！”

台庄也骂道：“这种官，就得见一个，剐一个！”

等到聊完，人散去，曾国藩对长顺道：“长侍卫，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辜负皇上的期望吧？”

长顺想了想，问：“曾大人想怎么办呢？”

曾国藩道：“在外办事以谦谨为主，我的意思是想请长侍卫骑马回京一趟，把山东及平原县所发生的事情跟肃大人说一下，怎么办，请肃大人奏请皇上。我和台侍卫就在这龙门客栈等着。你回来，我们再前行如何？”

长顺想了想，道：“曾大人，您老不是有皇上的特旨吗？干吗不……”

曾国藩一笑道：“长侍卫呀，你怎么犯糊涂了呢？本官只有参奏权，却没有革职权哪！何况，小小的平原县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抚院哪。让我一个五品小京官去参巡抚，不是以卵击石吗？我看我们就在平原耽搁几日，你辛苦一趟吧。皇上只凭巡抚的折子断是非，像平原县，都快成拦路抢劫了，吏部还为他叙优！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啊！山东出了个平原，山西、河北再出几个平原，百姓可怎么活呀！食加反是个‘飯’字，没食就反哪！”

长顺想了想道：“就按大人的意思办吧。不过，大人还得写个折子，省得卑职和肃大人说不清道不明；最好让鲍福也写个状子，我一并带给肃大人，也算个依据。”

曾国藩道：“难得长侍卫想得这么周全！好，烦你去把鲍福叫来，我先把他的状子写好，再连夜给皇上写折子，你明儿一早就动身。山东的吏治是要彻底地整治一下了！”

长顺答应一声走出去。曾国藩则让台庄向店家借了文房四宝，准备夜战。长顺打点整齐，便骑马奔京城而去。见长顺越走越远，曾国藩这才让台庄陪着在平原县的四周逛了起来。

平原的古建筑很多，寺庙也很多。当时各地大兴崇拜关羽之风，平原也不例外，到处都是关帝庙。曾国藩和台庄走了几处寺庙，但都破败得不成样子，有的连门都没有，只吊着个竹帘子挡风寒。进香的人也极少，三个关帝庙，总共才见到八个进香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吃奶的孩子。古碑古字虽有一些，又都残缺不全，根本提不起人的兴致。

曾国藩不由想起一句古话：“吏治废，百业废！”如今看来，此话果然不假！

白天里，平原县衙是不见一丝动静，凡路过这里的百姓都绕着走，唯恐惹麻烦上身。市面的店铺与街两旁巷子里做买卖交易的人都小声细气，尤其是巷子里的人，更是左顾右盼，交易成了，便匆匆离去。

这时候已近午时了，曾国藩和台庄都有些饿了，正巧路边有一爿卖胡辣汤带馒头的小店，两个人于是就走进去。曾国藩给台庄叫了一碗胡辣汤，自己要了碗不放辣子的，又让店家摆上两个馒头，这才坐下边吃边喝。一会儿，又走进两个人，也一人要了碗汤，一边急促促地喝汤，一边小声地嘀咕：“喝了汤赶紧回客店，平原可比不得别处，惹不起呀！”

另一个道：“还有三车枣子，压到猴年马月呀？”

先头说话的又道：“我们就上午赶早儿贱卖，下午歇息，平原这地方邪乎！”

侧耳听了一阵，曾国藩暗想：“看来，到平原卖东西的人，自己都悟出了门道。”

吃完饭结账时，曾国藩问小二：“店家，咱平原夜里净街，白日里也净街吗？”

店小二伸出头望了望门外，才道：“夜里净街是逮闲逛的人，午后净街是逮买卖人。平原县衙规定，只准上午沿街叫卖，下午继续叫卖的就是犯了王法了。逮住一个就是十两银子二十板子呢！乖乖，俺这铺子现在就得关了。”

曾国藩苦笑一声，和台庄走出铺子，回头一看，小二真的开始打烊了。两个人走回客栈，台庄嚷嚷着累了，让伙计开了房，放倒了身子歇息。

曾国藩独自走到柜前问店家：“动问掌柜的，我们来的那天，我那伙计在午后买了几个猪蹄儿。刚才我们俩在街上听人说，平原县过了晌午后就不准做买卖了，怎么还有敢卖猪蹄儿的？不怕连打带罚吗？”

店家笑道：“除了客店和挂红灯笼的外，其他商家午后都得关门。但那卖猪蹄儿的是入了教的，有大鼻子蓝眼睛撑腰，借一百个胆子给县衙门，吓死他也不敢惹！听说，和附近山上的强人都有来往呢！还是个什么帮会。敢罚敢打人家，除非他不要命了！”

曾国藩头脑中一下子闪现出水泊梁山开酒店的朱贵来。他真有些替皇上忧愁了。看样子，平原县不仅仅是敲诈盘剥涂炭生灵这么简单，官匪勾结也是个关键。

见曾国藩默默不语，店家小声道：“洋人拔个毫毛都比俺腰粗，巡抚、钦差都不敢惹哟！再参加个什么帮什么会，那还了得！”

三十几天以后，长顺由京城返回，道光帝带给曾国藩的话是：“山东及平原的事情朕已知道。”这是道光让肃顺带给曾国藩的话。

曾国藩知道，自己可以继续出发了。一行人还没出山东地面，就已听路人纷纷传说山东换了巡抚、平原换了县令；原县令被就地处斩，处斩那天，平原百姓放了一天的鞭炮，比过年都热闹。然后就不见下文。又走了几日，路人传说的还是山东换了巡抚、平原换了县令，仍是不见下文。这时，曾国藩已进入河南地界了。

山东的事情无论处理到什么程度，曾国藩都算尽了自己的职责。他推测肃顺肯定知晓些内幕，但肃顺就是不露皇上的一点口风。

曾国藩心想：“难道皇上真的只是换掉一个巡抚、处斩一个县令，便把这天大的一桩案子给摆平了？”

曾国藩离京后，道光帝一天晚上批折子时少穿了衣服，染了点风寒。太医配了几剂发汗的药，服后也不大见效，汗没有发出来，反倒加了咳嗽一症。尽管这样，道光帝仍不敢耽搁政事；每日照常上朝，下朝后照常批折子。

这天刚服了药，道光帝正披着衣服想事情，太监进来禀报，散秩大臣肃顺求见。道光帝一惊，急忙宣召。礼毕，肃顺把曾国藩的折子和鲍福的状子呈上。

道光帝阅毕，顿时吓出一身汗来，多日缠身的风寒，竟被撵跑了。

道光帝把折子合上，抬头问肃顺：“肃顺，曾国藩所奏可是实情？山东闹成这样，朕怎么一丁点儿风声不闻？可真是怪！”

肃顺道：“曾国藩所奏，长顺均亲身经历，句句是实。平原的百姓确无活路！”

道光帝就说一句：“平原的事情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明日早起让长顺回平原，四川的乡试不能耽搁呀。”肃顺只得跪安退出。

道光帝立即传谕大学士军机大臣穆彰阿，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英和进见。

穆彰阿、英和进来后，道光帝随手便把曾国藩的折子摔过去，愤愤地道：“你们荐的好官！山东就差造反了！”穆彰阿如坠云里雾里，英和也愣成个木桩子。

穆彰阿小心地把折子打开，快速地浏览一遍，脑中开始想对策。

当时的山东巡抚是满洲人麟魁，人送绰号“会玩太岁”。

麟魁原来是直隶的布政使衔按察使，是在英和的力荐下，又走了穆彰阿的门子，才放到山东任所的。麟魁在直隶时就是爱钱之人，到了山东更有了施展的天地，每年都有二十几万两的银子送进京师孝敬各方各面。仅英和一个，他就要打点上十万两，穆彰阿也年年能收到五六万两，只有大清的主宰道光皇帝一两也得不着。

麟魁到山东两年，不仅山东巡抚衙门连着两年被吏部叙优，境内各府县的衙门叙优的也较别省多。很快，麟魁在道光的心目中，成了大清一顶一的能员。道光帝有时竟这样想：大清能多几个麟魁该多好啊！

穆彰阿把折子递给英和，英和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皇上，”穆彰阿终于想出了主意，“想那曾国藩乃诚笃老实之人，断不会妄奏。平原县如此大胆，麟魁有直接责任。依奴才想来，麟魁几代受我皇恩，断不敢纵容属下胡作非为，其中定有隐情。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霍地站起身，大声问：“穆彰阿，依你说来，麟魁无过反倒有功了？再让吏部给他叙优一次？”

穆彰阿急忙跪在地上道：“请皇上息怒。奴才的意思是，先将麟魁他革职押赴来京，待查明真相之后，再重重办他！这样的人不办他，王法何在啊？！”

道光帝道：“你和英和下去抓紧拟旨，将麟魁革职押解来京。所遗巡抚一缺，暂由山东布政使程矞采署理吧。平原县令嘛，也一同押解进京吧！朕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英和担心引火烧身，这时开口道：“皇上圣明。奴才以为，一个小小的平原令，用不着大动干戈，就地处斩算了，也让平原百姓知道朝廷执法如山，是不姑息酷吏的。”

穆彰阿也附和道：“英天官想得周详。就地处斩平原令，正显我皇的爱民如子。”道光帝看了看穆英二人，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挥挥手：“拟旨去吧。”

麟魁被押解进京后，自然是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平原死鬼的身上，绝不承认同流合污一罪，只讲对下属失察。道光帝这时才知道，那平原令是斩得太早了，等于成全了麟魁。案子只好就拖下来。

最后，据说又是穆彰阿替麟魁求情，说麟魁自感对皇上不住，甘愿倾几代才赚下的一百万两家财买条活命。英和又在旁边替麟魁说好话，道光帝才同意照麟魁说的办理，以失察罪将他革职又加罚银一百万两。麟魁虽然保了条命，但政治生涯是彻底结束了。

不久，麟魁带着余下的几十万两家财和一大群妻妾，回奉天享清福去了，真正成了“会玩太岁”。至于穆相爷、英天官在这件案子中又得了麟魁多少好处，就不得而知了。

凡有一技之长者，都不敢轻视

到了河南开封府，曾国藩决定逗留几天。

开封府，俗称东京汴梁城，是宋天子赵匡胤的发祥地，又是战国魏，五代梁、晋、汉、周，金以及后金的都城，有七朝故都之称。名山胜寺不仅颇为壮观，古迹宝刹也很有几处。仅就相国寺、龙亭翰园的碑林、禹王塔，就是曾国藩早就心驰神往的所在。曾国藩不来则已，既来了这里，安肯就走？这是天下读书人的通病。

但长顺和台庄却独对这里的风味小吃、风尘中的烟花女子感兴趣。

两个人陪曾国藩只游了一天龙亭翰园的碑林，见曾国藩又是拓又是摹，忙得不亦乐乎，午饭都忘了吃，两个人就真真腻烦透了。回到客栈，台庄私下里和长顺嘟囔：“真搞不懂这个翰林公，一块石头板子，能摸出个鸟来！成天价写，与其这样……”

长顺被吵烦了，只好向曾国藩委婉地求情：“大人，台庄个浑球，他让卑职给揍了，现在哭呢！”这话一出口，倒把曾国藩吓了一跳：“长侍卫，这怎么行？为的哪般要如此惩罚台侍卫？”

长顺故作气愤地说道：“大人，台庄这个浑球，他说跟着大人看风景，一见山神像就肚子疼。您说，气不气人！卑职就替大人惩罚他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瞎说！”

曾国藩忽然一笑：“长侍卫，你见了神像肚子疼不疼啊？”

长顺忙道：“回大人的话，其实，卑职见了山神像也……但肃大人让我等保护大人的安全，我们必须听大人的呀！就算疼，也要忍着，您说是不是？”

曾国藩知道长顺和台庄想单独玩几天，就顺水推舟道：“长侍卫呀，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明天呢单独逛相国寺，你们两个结伙开开心心玩一天，晚上我们再在客栈会齐。”

“那怎么行呢？”长顺很认真地说，“肃大人要是知道了会怪罪下来的呀！”

曾国藩道：“肃大人是让两位保护我，但也没说不可以单独行动呀？何况，还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俗语呢！”

长顺当天晚上喜得买了好肥的三个猪蹄子请曾国藩，台庄也高兴地花了银子熏了两只驴耳朵凑热闹。

天亮后，长顺、台庄便起了床，早饭也没用，只向曾国藩请了声安，便飞也似地离了客栈，眼望着奔烟花柳巷而去。

曾国藩暗道一声，大内侍卫尚且如此，绿营官兵又当如何！独自吃完早餐，曾国藩携上几两银子也出了门。初夏的开封，已是出奇地热。曾国藩摇着竹骨扇，一边看街景，一边向相国寺踱去。开封的人口虽不及京城多，但主要街道仍然人流如织，很有个老古城的样子。

曾国藩走走停停，午时才赶到相国寺，人却是愈发地多了。

山门左边，一溜二十几位玩把式卖艺的在叫场子，围的人虽不多，叫得却挺欢；山门右边，则被卖膏药、字画的人占据着；右边再远一些，就是测八字算命的了，一人守着一块红布，不声不响地做钓鱼状。

曾国藩沿着山门右边一路看过去，三十几处膏药摊子，摆得花里胡哨，治各种病的膏药都有，独没有治癣疾的。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挂有“包治百病”招牌的摊子，待曾国藩把症状一说，那守摊儿的先就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儿；趁着曾国藩不注意，一把便扯下“包治百病”，再不言语。曾国藩无奈地长叹一声，只好往前踱去，一家一家地看起字画来。

卖字画的也参差不齐，有的技法相当不错，风光能看出远近，鸟兽能看见绒毛。有的就明显是初学者，也画虫，也画鱼，却又画得虫不是虫鱼不是鱼，一问，说是夷人画法。其中有个摊子，挂着一幅四尺中堂，画的明明是只猫，下面落款却是“虎啸山峰”四字。

曾国藩见摊主五十几岁的样子，梳着根细小焦黄的辫子，满脸刻着藏污纳垢的皱纹，两个睁不开的小眼睛，下面吊着个红得发紫的大鼻头儿，一颗上翘的牙齿突出唇外，周围是几缕打卷儿的褐色胡子，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衫披在身上，扣子也没有系，瘪瘪的前胸袒露在外面，脏兮兮的。曾国藩不由暗暗感慨：看样子，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也有道理呀！读书人读到这种程度，已是十分可怜的了，又不肯放下架子务些实际，糊口尤其难！可不就是百无一用吗？！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摊主夸口道：“这是预交了银子的，给钱也不能卖，再画可也。俺们读书人最讲究诚信二字，一两银子画一幅，便宜着呢！”

曾国藩看了半天，笑问一句：“老大真能逗，这画上的明明是猫，咋能叫‘虎啸山峰’呢？”

摊主眯起眼睛看曾国藩好半天，才辨认出说话的人下巴长着胡子，还戴着顶帽子，秀才不秀才商人不商人；尤其一对三角眼，长得棱是棱角是角，咋看咋不像个好人。

摊主先用鼻子哼一声，许久才不屑地说：“不是跟客官夸口，别看俺没见过虎，可俺照着猫就能画出虎！这是祖传的呢，画了三代，还没谁敢说不像呢？把活生生的大老虎愣说成猫，啥眼神儿呢！”

自称读书人的摊主一口气派了曾国藩老大一身不是，弄得曾国藩哭笑不得；其他的看客也被他逗得乱笑一气。曾国藩私下揣度：“这肯定是生意人放出的手段，不会画虎敢吃街头这碗饭？！还说是预交了订金的，鬼才信。看样子，‘俺们读书人’四个字也当不得真。”

曾国藩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笑，笑得脚软肚子疼，挨挨挤挤，来到一个专门现画现卖梅花的摊子前，驻足观瞧起来。引起曾国藩注意的并不是梅花画得如何好，而是守画摊的年轻人。那人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梳着根粗粗的大辫子，短打扮，皂布靴，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看就不是个惯闯江湖之人。最奇的是那人的脚下还放着一套用油毡布包着的古书，虽很珍惜，分明也要卖。

曾国藩蹲下身子，把那古书打开一看，却是《公瑾水战法》。

曾国藩大略翻了翻，讲的全是三国东吴大都督周瑜水上交战之法，也不知出于何人之手。曾国藩愈发奇怪了，站起身冲那汉子拱一拱手：“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公瑾水战法》是难得的私家珍藏本，不会很多，为什么要卖呢？”

那汉子看了曾国藩一眼，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不瞒仁兄，小弟乃湖南衡阳渣江人，外出访友不慎失盗，流落在此。此书乃祖传之物，有识得货的换个盘缠而已。”听口气，倒像个读书人，也不知是练摊儿的人放出的手段，还是在讲真话，让人听起来实诚。

凡有一技之长的人，曾国藩都不敢轻视。他扯过一条闲凳子，同那汉子一齐坐下，和颜悦色问道：“谈了许久，尚没问仁兄尊姓大名，访友如何还带着书？”

汉子抱拳道：“在下彭玉麟，字雪琴，家父曾做过合肥县梁园巡检，离任后得痨病故去，家道自此一日败似一日，所幸还留有几亩薄田，倒也能度得日。此书乃家父所传，在下常带在身边，为的是随时翻看。”

曾国藩又问：“可曾进学？”

彭玉麟脸一红，讷讷道：“原先倒也中了个秀才。只因玉麟脾气不好，得罪了教谕，被革除了，功名之心也淡了。”

曾国藩重新拿起那本书问：“仁兄想必已把这套《公瑾水战法》烂熟于心了。”

彭玉麟答：“闲时倒是常常翻阅，多少知道一些，烂熟于心不敢当。听仁兄谈吐，像功名中人。在下冒昧问一句，仁兄在何处当差？听口音，不像本地人，莫不是乡亲吧？”

曾国藩将书放回原处，双手一抱拳：“仁兄猜得不差，在下曾国藩，正是湘乡荷叶塘人，现在京师翰林院当差，此次是奉御旨去四川主持乡试。”

“失礼失礼！”一句话说得彭玉麟早拜伏下去，一边行大礼一边道，“原来是曾大人，闻名久矣！请大人恕草民不恭之罪。”两个人你谦我让，惹得两边的人都往这边看。

曾国藩急忙扶起彭玉麟，正要讲话，市面忽然起了骚动，很多人都向一个字画摊子围拢过去，其他守摊的人也都伸长脖颈观望。曾国藩与彭玉麟也跟着站起来。

“好像什么人在争吵。”曾国藩悄声说。

“这两天总这样，没生意，光看热闹了。”彭玉麟答。显然，他已在此处蹲了两天。

已有守摊的人开始往热闹处挤。彭玉麟禁不住道：“仁兄稍候，玉麟看一眼就回来。”便随手拾起书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地靠过去。

曾国藩见彭玉麟把书揣进怀里，脸上不觉一红。

曾国藩本是个喜静不喜闹的人，见彭玉麟往前凑，有心想说一两句阻止的话，又碍于初次见面，何况彭玉麟对自己还存着戒心，有些话就更不好出口，也只好跟着走过去。

挤进人群，仿佛天意，偏巧又和彭玉麟站在一处，两个人就相视一笑。再一看争吵的人，却正是把虎画作猫样的手艺人正陪着小心挨一个绿营把总的训斥。

听了一会儿，曾国藩才听清原委：原来是把总提前交了银子让画匠画只镇宅虎，画匠竟给画成了猫样。把总让画匠赔一两银子，画匠却只想把预收的银子退回去了事。

绿营把总见画匠死活不肯赔银子，就瞪起眼睛道：“爷也没说非让你赔银子，只要你立马给爷画一张虎出来不就结了？爷还给你掏三十个大钱！”

那画匠讷讷辩说：“爷就饶小的这一回吧，小的就会画这样的虎，再画不出别样的虎了。要不，小的立马给您老画一张群狗打闹图如何？那狗画得好着呢！”

把总一把揪住那画匠的大衫衣领，啪啪就是两大巴掌，骂道：“你不赔爷的银子，还耍贫嘴！爷今天活剥了你！”

画匠被打得缩成一团，连连哀求：“爷就算把小的打死，小的也拿不出银子呀。”

这时，人群的外面忽然走来一名公差模样的人，穿着皂衣，拿了根水火棍，横眉立目，好像在巡街，又好像在找什么人。

惩治兵痞张保

公差神气活现地走进人群，边走边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斗殴，看爷不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关进大牢去！”画匠一见公差，仿佛见了救世主，急忙高喊：“公差老爷快来救命！”

把总却抓得更紧了，恶狠狠道：“爷今天让公差抓你进大牢！”

公差急忙抬头，正和把总打个照面。把总眼望着公差道：“三狗子你来得正好，你给爷评评理，咱出三十个大钱让他画只虎，他竟然画了只猫充数！爷让他赔一两银子算扯平，他竟然不赔，还说赔咱一群打群架的狗！”

公差问画匠：“总爷说得对吗？”

画匠此时还被抓着衣领，他边挣边辩白：“他让小的画虎才出三十个大钱，小的承认画走了眼。他不要也就算了，如何倒让小的赔他一两银子？”

公差大喝一声：“你放屁！总爷现在是吃俸禄的人，只让你赔一两银子扯平，这是多便宜的事！要是从前，你少说也得赔总爷十两银子才甘休！你快拿银子让总爷走路，时间长了，总爷真把你送进官府，看府台大人不把你关进大牢！”

曾国藩万没想到堂堂的公差竟然说出这么几句不讲理的话来。他正想抢前一步替那画匠讨个公道，身边站着的彭玉麟已握着拳头走了进去。

彭玉麟往公差面前一站，大声问：“小的想问差官一句，究竟是总爷理亏还是画画儿的理亏？”

“咋？”公差大声吼道，“你小子难道想进大牢里住几天不成？”

彭玉麟笑道：“差官差矣，彭某只是想说句公道话。”

“公道？”公差呸地吐了一口，“爷说公道就公道！”忽然话锋一转：“爷怎么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呢？着哇，爷有生意了！你先跟爷到衙门走一趟吧。”说着就伸手抓彭玉麟。

彭玉麟闪在一边，道：“公差大哥眼力不差，在下正是湖南人。不知在下犯了哪条律法，要传我进衙门？”

公差顺袖里摸出一条链子来，边抖边说：“回籍养老的李侍郎府上被盗，据家人所报，是个操湖南口音的飞贼干的。你既是湖南口音，就得跟爷走一趟，进了衙门有你分辩处！”链子往彭玉麟的脖子上一套，口里喝一声：“跟爷走吧！”

彭玉麟边往下脱链子边叫：“哪有这样办案的公差！”

把总这时讲话了：“三狗子，把这个画猫的无赖也一并抓去，他不赔我一两银子我跟你三狗子要！”

公差马上道：“一并进衙门去见府台大人。总爷烦你也走一趟吧，见了府台大人俺也好说话。”

把总高声道：“爷自然要走一趟。”冲着画匠一指：“走，跟爷上衙门去！”

曾国藩一看事情要闹大，也看出公差和把总是一路人，就跨前一步，深施一礼道：“公差大哥慢行一步。”

公差一愣：“咋？你也想上大堂？”

“在下不曾犯法，进衙门做什么？我只想对老哥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无凭无据，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说抓人就抓人呢？我就不信，开封府不是大清地面？”

“哎呀！”公差细细端详起曾国藩来，接着一笑，“真别说，你这口音听上去也是湖南那边的，还长着对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得，你今天想不去也不行了。总爷，你帮俺一把，这三个东西全得进官府说话。”

曾国藩知道再辩无用，只好道：“在下就走一趟官府又如何！”冲着彭玉麟笑笑：“我们两个怎么都是湖南人呢！”画匠先还扭着不想去，被把总又打了两巴掌，这才乖乖地跟着走。

到了衙门口，公差先进去禀报，不大一会儿，里面就一连声地喊升堂。把总骂咧咧赶着三人往里走，一进二门，正迎着公差出来，几个人就在差官的带领下，七拐八拐地进了大堂。

曾国藩早就听说开封府是座倒坐衙门，包青天在这里审过皇亲国戚，还铡过负心郎陈世美。但今天的开封府可不是倒坐，和大清其他地面的知府衙门一样，是坐北朝南相。想这开封府是另辟的房子建衙。

来到公堂，知府果然已升堂，两侧有五六个人拄着水火棍在站班。公差喝令三个人跪下，两班衙役也跟着喊：“跪下……！”声音拖得长长的，这是堂威。

画匠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是冲上面磕头又是喊冤枉。

彭玉麟鄙夷地望一眼画匠，也跪倒在地，等候问话。

曾国藩急忙冲着堂上的知府施礼道：“学生是有功名的人，请府台大人明鉴。”

知府未及说话，旁边站着的把总却雷鸣般地吼出一句：“有功名就不能革除吗？你给爷跪下吧！”飞起一脚便把曾国藩踹倒在地。

曾国藩见开封府审案不合体例，刚要讲话，知府却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下面人犯所犯何事，一一道来！那个喊冤的人先说。”

画匠就诺诺怯怯地讲起来。趁画匠叙述事情原委的当口，曾国藩开始端详那知府。

知府五旬开外的年纪，身体瘦削，蓝顶子，着四品官服，说起话来声音响亮，一听便知久于断案，是个老州县出身。左首站着的刑名师爷，也有五旬左右年纪，拖着几根不长不短的花白胡须，想必也是个有功名的人。因灯光较暗，曾国藩又在堂下跪着，两个人的面目都看不真切。

这时画匠已经叙述完毕，把总怒道：“卑职让那狗杀才画的虎是要送到上面去的，他却画了只猫糊弄卑职。卑职只让他赔银子一两，并没有多要。这狗杀才，竟一两银子也不出，真气死卑职了！卑职有心打死他的，但在开封府地面，出了人命，于老府台面上总不好看。”

知府大声问画匠：“常三，你可听真切？”

被称作常三的画匠回道：“请大人做主啊，小的实在是拿不出一两银子。”

把总冷笑一声说：“等大板子打烂了屁股，别说一两，十两也肯拿了。狗杀才！”

曾国藩霍地站起身，大声道：“府台大人，学生有话说。”

知府一拍惊堂木，瞪圆眼睛吼道：“人犯跪着讲话！”

两侧衙役跟着喊：“跪下！”

曾国藩想也没想，顺势从怀里便掏出圣旨，大喝一声：“开封府听旨！”见知府尚在犹犹豫豫，堂上堂下也在发愣，曾国藩只好追问一句：“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下！开封府目无王法吗？”

知府这才像醒过神似的，几步跨下大堂，扑通一声跪倒在曾国藩的面前；所有人一见正印如此，也都抢着跪下。

曾国藩这里已一字一顿地读起来：“开封府听宣！钦命翰林院侍讲、钦点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等于入蜀途中，考察当地吏治民情，便宜行事。有贪赃枉法者，有权请旨革除。钦此。”

曾国藩话音一落，堂上已响起“谢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恭迎钦差曾大人！”的喊声。

曾国藩走到知府的面前，把圣旨往前一递，道：“府台大人验一验吧，别再是个假冒的曾国藩。”知府边叩头边说：“下官不敢，请上差大人恕罪。”

曾国藩把圣旨重新揣进怀里，双手扶起知府：“府台大人，下官本是路过此地，适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翰林院侍讲曾国藩给大人施礼了。”说着深施一礼。

知府手忙脚乱，一边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边喊：“快给上差曾大人看座！”

曾国藩和知府落座，师爷赶忙侍候上一杯热茶。把总这时也涨红了脸爬起来，两手垂着站到一边，再不敢拿大。

“请教大人，按大清律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知这位总爷和彭玉麟同为人犯，何以竟许他坐在公堂之上，而大人也没有按着司法程序办理，只听了这位总爷的一面之词便行判决，大人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审案的吗？”

知府脸一红，许久才道：“上差听禀，这位总爷非比他人。我想请上差后堂说话，本府细细禀与上差，如何？”曾国藩知道知府有难言之隐，就道：“悉听尊便。”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来到后堂，师爷又赶忙斟上新茶，然后退出去。

知府这才向曾国藩拱一拱手，道：“启禀曾大人，那把总姓张名保，是河南按察使英桂英臬台的姨亲。英大人的来头，曾大人想必知道，河南是无人敢惹的。英大人在京时，张保就是开封一霸。英大人来到河南，见张保闹得太不像样子，便让开封的总兵清同清军门赏了个外委把总给他做，其实是只拿银子不出操的。这张爷虽是开封一霸，也讹过生意人几次钱财，所幸没有人命在手，也就没有太大的民怨，更不敢和官府作对。本府的苦衷，还请大人体谅。”

知府正堂一口一个大人，把曾国藩叫得不好意思起来。曾国藩沉吟片刻道：“府台大人，听大人刚才所讲，这张保为民称霸从军是痞，这种人如不严惩，势必要成大患。真到那一天，处治的可能就不是一个张保了，连英大人怕也脱不了干系。大人哪，下官讲得可对？”

知府想了又想，许久才道：“上差认为应该怎么办才好呢？英大人的面子总要过得去呀？”曾国藩道：“依着下官，申报巡抚衙门，将张保革职！这样对英大人和大人您都有好处。请大人三思。”

知府用手不经意地正了正头上的顶戴，仿佛下了大决心似地长叹一口气：“就按上差的意思办吧。那……彭玉麟呢？”

曾国藩道：“彭玉麟是抱打不平，否则，张保的手里就有人命了！请大人升堂断案吧。下官明日还要赶路。”

“上差吩咐的是，本府这就升堂，请上差监审。”知府边说边站起身，诚恳相邀。

曾国藩迈步同着知府到大堂落座。曾国藩坐在知府的右首，左首仍站着原来的师爷。张保还是老样子，大模大样在堂下叉手站着。

知府当堂坐定，一拍惊堂木，先高喝一声：“大胆的张保，还不给本府快快跪下！上差曾大人在此，岂能容你张狂！”

两边衙役一齐喊：“跪下！”

张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知府不容他讲话，厉声喝问：“张保，你可知罪？”

张保摇摇头：“卑职不知。”

知府道：“本府手里有厚厚一把告你欺行霸市、扰乱地方的状子，本府看在英大人的面子上都替你压下了。上差曾大人到此，你还敢胡作非为，竟然闹到公堂之上。本府今日不摘你的乌纱，曾大人就要摘本府的乌纱；上差曾大人已吩咐下来，将你之所为行文巡抚衙门，即行革职。张保，本府已保你不得了。来人哪，将镇标外委把总张保的顶戴摘下来！”

衙役们答应一声，过来便将张保的顶戴摘下。张保愤愤地跪在堂前，恨恨地望着曾国藩，两眼满是仇恨和怒火。

知府判道：“开封镇标外委把总张保，擅离军营滋扰地方，民愤极大，按大清律例，先行摘去顶戴，待本府上报巡抚衙门后，再行处治！张保，回军营等候去吧。希望你今后好自为之，本府不送了！”

张保走后，知府接着说道：“画匠常三技艺不精，姑念他贫困潦倒也就不深究了。彭玉麟行侠仗义，着实难得，给予当堂释放。来人哪，将常三与彭玉麟当堂释放！”

知府回头望了望曾国藩，曾国藩却瞪大三角眼狠狠地望着捉人的公差。知府会意，一拍惊堂木道：“公差刘三狗子胡作非为，按律当斩。姑念他尚有一六十岁老母需要将养，从轻处治。来人哪，将刘三狗子杖责五十，逐出公门，永不叙用！”

眼望着那公差可怜巴巴地被人拉出去，曾国藩笑着望一眼知府道：“老府台断案果然干练，下官尚有公干，就此和彭玉麟回客栈了。告辞！”

知府忙说：“万万不可，本府还未给大人洗尘呢！”

曾国藩站起身拱拱手：“不敢叨扰知府大人。下官就此别过。”说毕，走下公堂向彭玉麟一招手，两个人便一齐走出去。知府送客不及，只好作罢。

曾国藩的交友原则

出府衙尚未走出两箭地，彭玉麟便翻身跪倒在地，边磕头边道：“谢曾大人搭救之恩！”

曾国藩把他扶起来安慰道：“是知府糊涂。仁兄行侠仗义，入情入理，只有糊涂公差才能出此事故。曾某看你言行举止，日后必是国家大材。望你珍重！”

彭玉麟忙道：“难得大人如此夸奖！大人真有用得着草民的那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听大人的语气，似对玄学有些研究。草民现在想领大人到一个去处，去见一个方外之人，不知大人可有兴趣？玉麟来时曾问过一卦，今天想来，一丝不差，大人何不也问一卦？”

彭玉麟这句话勾起了曾国藩的兴趣，这也是当时读书人的通病。他一把抓过彭玉麟的手：“得回去收一下摊儿吧？问完卦，就跟曾某回客栈叙叙如何？”

彭玉麟笑答：“哪有什么摊儿！几张破纸而已。玉麟这就带大人去问卦。只不过，草民现在身无分文，只能让大人破费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过路的人被笑得莫名其妙，都愣愣地在一旁看热闹。

相国寺北门外一处偏僻的茅草屋里，一位老者正在边品茶边朗诵《道德经》。曾国藩看那老者，年纪足有七旬开外，白生生的头皮，只有些许银发围在四周，僧不僧道不道；一团乱蓬蓬的黄胡子挂在胸前，鼻子一翘一翘，隐隐有老子之风。

彭玉麟拉了拉曾国藩的手，向老者示意了一下，便双双跪下去，一起道：“晚生给老前辈请安！”老者许久才放下手中的《道德经》，咳一声后，才站起身道：“二位报个生辰八字吧。老夫老眼昏花，断不准的地方还望包涵。不过呢，每人三十个大钱是不能少的。老夫每日的三顿饭全靠这个。”

曾国藩掏出六十个大钱排在老者的面前，略想一想道：“晚生生于嘉庆十六年十月十一日亥时。”

彭玉麟道：“晚生生于嘉庆二十一年九月十九日子时。”

老者把眼睛闭上，沉默了一会儿，嘴里便开始念念有词，足足念叨了半个时辰才猛地睁开双眼。也不言语，站起身，径直走到书案前，先铺上两张草纸，然后拿起笔蘸上墨，刷刷点点写起来。工夫不大，两张纸已分别写上字。

老者想了想，又回头看了看曾国藩，便从靠床的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大捆纸，用一根粗麻绳紧紧地缚着。又捡起其中一张刚写好的纸，也不管墨迹是否干透，胡乱叠起，连同那捆纸，往曾国藩的怀里一塞，说道：“老夫平生所学尽在这捆纸上，望日后好好揣摩。”

曾国藩抱住这捆纸，莫名其妙地望着老者，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找不着话题。

老者却早转身把另一张纸拿起来递给彭玉麟，说一句：“天意不可违，二位走吧。”话毕，重又在蒲团上坐下来，合上双眼，再不言语。

曾国藩和彭玉麟互相望了望，只得深施一礼，怏怏地站起身，退了出去。出了门，曾国藩先就长出一口气，笑着道：“倒像惯走江湖的术士，又像是和雪琴老弟串通好了的，道行不知深也不深？”

彭玉麟道：“大人可别冤枉人，好像我们两个要平分那六十文钱似的。我们还是先看一看都写的什么吧，准或不准，他的道行不也就一目了然了吗？”

曾国藩拉了拉彭玉麟的手道：“同我一起回客栈再看吧。你还得给我讲《公瑾水战法》呢！逛了半天，铁打的汉子也该饿了。”

彭玉麟已不似先前那样拘谨了，他笑着道：“玉麟可是一两银子也无。我看不如先陪我把这《公瑾水战法》找个熟家子卖掉，换回几两银子，我好做东谢大人的搭救之恩！”

曾国藩一反平常严肃的态度，笑道：“等你卖掉《公瑾水战法》，我俩前胸该贴后背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便来到客栈。进了客栈，曾国藩特意让店家快炒了一荤一素两个小菜，又专为彭玉麟烫了一壶老烧酒。曾国藩是滴酒不沾的，因他的癣疾一遇酒就大大地发作一番，这就注定他一生与酒无缘。

酒菜摆上来后，曾、彭两人各拿出老者写的帖子，忽然都笑起来。

彭玉麟接过曾国藩递过来的帖子，见上面写着四句偈语：

四七中的龙庭，九载飞跃十程。

金戈二五灭匪，三一成双远行。

曾国藩接过彭玉麟递过来的帖子，见上面写的也是四句偈语：

粼粼水面中，随蟒护龙庭。

四十少三年，三七成双行。

曾国藩把那捆纸解开，见首页题了“冰鉴”两字，看了半天内容，才发现是一部相人的书，近乎《麻衣神相》之类。

曾国藩把《冰鉴》重新包好，笑着对彭玉麟道：“不是老弟推荐，在下真怀疑是遇见了江湖术士。先不管他，我们先吃饭，吃完饭你还得给我讲《公瑾水战法》呢！”彭玉麟也不谦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饭后，两个人厮让着走进客房，茶也没喝一口，彭玉麟便掏出《公谨水战法》一章一节细细地讲述起来。店家沏了一壶毛尖茶，悄悄地放到案子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彭玉麟讲得投入，曾国藩听得入迷。

大清从努尔哈赤开始就一直强调马背上的功夫，皇子们来到世上认识的兵器也都是弓箭、大刀、长矛之类。所以，史学家称大清的江山是建在马背上的。而于水战，甚至连水战所用的工具都不甚了了。曾国藩在京师的这几年，参加过几次八旗举办的会操大典，绿营的会操也参加了两次，却一次也没见举办过海上演习。大清的水战几乎是空白。对此，曾国藩忧心已久。现在，彭玉麟不仅把这部《公瑾水战法》读得熟、吃得透，而且谈了许多自己的设想，许多设想曾国藩都是第一次听到。曾国藩开始暗暗佩服起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人了。

很晚的时候，长顺和台庄才醉醺醺地回来。曾国藩忙把二位侍卫介绍给彭玉麟，并对二位道：“这是我的同乡，难得他把水上交战讲论得这般透彻！”

彭玉麟急忙向长顺、台庄请安问候。几个人又重新落座。

长顺有意无意又多看了彭玉麟两眼。曾国藩瞧在眼里，暗想：“长侍卫果然不同于一般侍卫！”四个人于是又云山雾海地胡侃了一阵，直把长顺侃得东倒西歪，台庄更是几番鼾声响起。

长、台二位终于支持不住了，曾国藩于是叫了店家单独开了房间，把晕乎乎的二位扶到床上。不一会，两个人都打起了呼噜，显然是累坏了。

谈得兴起，话题自然就多起来，曾国藩又脱掉衣服让彭玉麟看癣疾。这一看，倒把彭玉麟吓了一大跳。彭玉麟万没想到曾国藩的癣疾严重到这种程度：前胸、后心及四肢全结满了斑斑硬痂，用手一摸，一片一片地落屑。所幸脸及脖子还白净，双手也无斑点。

彭玉麟心一动，马上就断定，眼前的这位同乡绝非等闲之辈。

彭玉麟想起五年前游华山时，曾听一位老道说过，异人必有异体。这异人要么是大富大贵拯万民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的伟人，要么就是兴风作浪颠倒黑白把国家推向灾难深渊的凶神恶煞。眼前的曾大人双眼三角有棱，浑身起癣，敢则人杰地灵的湖南又要出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人物了吗？彭玉麟抚着曾国藩身上的癣疾，发誓似地说：“玉麟就是走遍千山万水，也要根除大人的癣疾！”

彭玉麟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但直到曾国藩离开这个世界，彭玉麟的誓言也没兑现。这一晚，曾国藩与彭玉麟一直谈到后半夜。等到彭玉麟告辞之后，曾国藩又从行李中，拿出记事手扎，写下了自己的交友原则：“讲信用、无官气、有条理、少大话的人，可以结交！”

第四章 干掉官场潜规则

打击报复者

曾国藩与彭玉麟作别时，向彭玉麟赠银二十两做盘缠。二十两，已足够彭玉麟回乡。彭玉麟连连道谢，并提出要把《公瑾水战法》留给曾国藩，但曾国藩坚决不受：“雪琴哪，这部兵书你已参透，就算愚兄寄放到你身边的好了。”

两人惺惺相惜半天，才分道扬镳。曾国藩和长顺等人在开封又逗留了两天，这才启程前行。出了开封城门，走不上一里，便是一个山冈，山冈下好大一片空地，空地四周则是几排大房子，把空地稀稀地围住，一看就是会操的场地。再看辕门外飘扬在半空中的纛旗和侍立的绿营兵，就更加确信，这就是开封驻地的兵营了。兵营紧挨着官道，进开封出开封必经此地，起到看守门户的作用。

曾国藩的轿子刚在兵营旁的官道一露脸，在辕门外巡逻的四名绿营哨兵便拦在前头。

“怎么啦？”长顺骑在马上愣愣地问。

一名哨兵虎着脸道：“不咋，只是问一问，是商轿还是官轿，轿里的人姓甚名谁？”

曾国藩听着声音颇熟，就掀起轿帘往外观看，这一望倒望出他一团怒火来。

他在轿里大吼一声：“大胆兵痞张保，你竟敢擅自设卡拦截本学差，意欲何为？你不要命了吗？”张保抬头一看，见是曾国藩，不禁大喜过望，回头就冲另一个人道：“快去喊弟兄们，这人就是冒充钦差端了兄弟饭碗的人！”

那哨兵得令一般回身就向营房奔去，进了营房不一刻，便领出三十几个舞刀弄枪的绿营兵扑了过来。曾国藩等人霎时便被团团围住。

长顺和台庄不知就里，赶紧飞身下马，两个人抽出腰刀，一左一右紧紧护住轿子，唯恐绿营兵伤了曾国藩。长顺大声喝道：“大胆狂徒，本侍卫在此，看哪个敢动曾大人！”

台庄武艺虽差些，这时也叫道：“不要命的只管上来！”

张保分开众人，凶神恶煞般扑过来，气焰嚣张地大叫：“杀你们这几个鸟人，就跟张爷在开封地面踩死几只烂蚂蚁一样。弟兄们，给我打！打出人命由张爷顶着！”

听了这话，长顺气得一蹦老高。他把腰刀冲着日光晃了晃，趁大家看刀光的时候，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张保的腿关节上，口里随后骂一句：“让你尝尝本侍卫的拳脚！”张保冷不防遭此一脚，更没想到长顺出手这么快，疼得他大叫一声，晃了三晃，仰面倒了下去。长顺这一手，让众兵丁大开眼界；骚动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这时，过来两个人来扶张保，哪知非但没有扶起来，那张保倒越发杀猪挨刀一般地呼天抢地起来。显然，张保的腿是被踢断了。有哨兵见势不妙，连忙急惶惶去营房搬救兵。

不一会儿，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带着三十几名侍卫气势汹汹地奔出营房。曾国藩定睛一看，见来人着三品顶戴，孔雀补服，显然是名游击，游击是从三品武官。

有人抢着向走来的游击喊道：“大人，可不得了了！张爷的腿被踢断了！”

那游击看样子有五十五六岁，腆着大肚皮，肥头肥脑，一看就知是个花天酒地惯了的人。只见他大摇大摆走了过来，看了几眼正在叫唤的张保，忽然把手一挥道：“敢在开封地面撒野，胆量真够大的！传令下去，不管是商是民，把他们统统弄到营房捆起来，轿子一发砸烂！等爷爷喝足酒，先把他们脚筋斩断，再慢慢地消遣。总要给英大人一个交代！”

长顺尽管职务不高，但毕竟是皇宫里边的人，场面见得大，接触的官员也大，他可不管什么游击不游击，此时此刻眼里只有曾国藩，因为这是肃顺交给他的任务，不敢有丝毫差错。

长顺先向台庄招呼一声“护住曾大人”，便猛一提气，一个筋斗竟翻过人群，轻轻落在那游击的身边。好个长顺，右手把那游击往怀里一拉，左脚跟着飞出，嘴里喝道：“大内四品带刀侍卫长顺在此，你小子给我跪下吧！”话音刚落，游击便扑通一声被踢跪在地下。

那游击先觉着眼前一黑，左手跟着一疼，耳边突然响起“大内带刀侍卫”等字眼儿，身子先就软了半截，等到挨了重重一脚跪倒在地，心下才彻底明白：“自己闯祸了！”

试想，不是大内来的人，又有哪个敢如此对待一名三品武官？就算当地的知府太尊、省里的巡抚大员，见了他也要称他一声大人呢！长顺把那游击打倒在地，反手解下皇宫侍卫专用的腰牌，往游击眼前一晃，道：“可看真切？”

游击一见长顺手中的腰牌早吓得浑身颤抖起来，他边磕头边道：“本官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们，请恕罪。”话毕，趁长顺不注意，回头猛吼一声：“还不把那张保抬回去！”也不等长顺来扶，一个人费力地爬起来。

台庄这时却大吼一声：“慢！”他心里想的却是：“可不能白受这一场惊吓！”竟然撇下曾国藩，几步跨到张保的跟前，一弯腰，伸手抓住那厮的右手，嘴里说一句：“长大人断了你一条狗腿，爷再断你一只手臂吧。看你还能横行霸道！”说着话，手上一用劲，就听咔嚓一声，竟生生把一条胳膊扭断。张保大叫一声，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那游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长顺扭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等爷办完公差，回来再消遣你！”随后扶曾国藩上轿，在众多营哨兵的注视下，起轿继续前进。

轿子走出两箭地，曾国藩这才把在开封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长、台二侍卫讲了一遍。台庄恨恨地道：“早知道这些，看我不一刀宰了他。扭断他的一条胳膊，太便宜了。”长顺也对只踢断他一条腿后悔不迭。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路不再停歇，当晚便进入通许地界。在通许住了一晚，便赶往洛阳。

每次歇息时，曾国藩洗完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冰鉴》反复研读，细细揣摩。曾国藩悟性原本就高，《易经》与《麻衣神相》都久已装在他的心里，这本《冰鉴》看起来自然也不会太费力。《冰鉴》着重于阐述全面的相人、识人之术，不仅对人的面、发、眼、眉、鼻、口、耳等器官有详细的论述，还对人的言、行、举、止有细致入微的剖析；虽为一家之言，倒也精辟。直到这时，曾国藩才相信，赠他书的那位老者确是方外之高士；非大悟大彻之人，断难著出此书。终于进洛阳城时，曾国藩已对《冰鉴》烂熟于心。

曾国藩含冤入狱

一进洛阳城门，曾国藩就闻到阵阵花香，顿觉心旷神怡。城门左侧的一大块地里，先就被人挤挤挨挨地栽上了鲜艳的牡丹，辉映得半壁城墙都红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地吸上几口香气，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尽管这里也遭了大旱，又发现了蝗虫，但毕竟是文化名城，几朝故都，人们走路也好，交谈也好，都比其他的地方精神多了。

长顺在马上道：“老爷，咱们这回可以歇上几天了！洛阳的牡丹花会可是天下闻名哩！”

曾国藩笑道：“可别像在开封，歇出事故了！”

两个人的笑意还没有褪尽，就见二道城门边呼啦啦拥出一顶仪仗整齐的八抬绿呢大轿，正好停在曾国藩的轿前。轿帘一掀，河南按察使英桂英大人一步跨出轿来。

曾国藩此时正满面笑容地边看景色边和长顺说话，猛见一顶绿呢大轿挡在前头，不觉一愣，右脚下意识地踏了踏轿板。

英桂，满洲正蓝旗人，赫舍里氏，字香岩。一榜出身，历任军机章京、国史馆提调，外放青州知府、山西按察使，由山西任上到河南不过半年光景。曾国藩对英桂原是认得的，英桂对曾国藩也是了解的。但是没有几个旗人把汉人放在心上的，英桂亦然。但他最熟的是长侍卫。因为长顺是肃顺身边的人。所以，长顺刚过二道城门，他便急忙带人闪了出来。

见英桂从轿里走出来，长顺愣了一下，刚要行礼，师爷已跑在他前头高声喝道：“翰林院侍讲、钦命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接旨！”

曾国藩不敢多想，急忙跨出小轿跪伏在地，边磕头边道：“翰林院侍讲曾国藩接旨。”

长顺、台庄也滚鞍下马和曾国藩跪在一边。英桂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曾国藩，这才不慌不忙地打开锦缎圣旨，高声诵道：“据河南巡抚和春奏报称：经河南按察使英桂、开封总兵清同、游击肇衍等查实，钦命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等一路招摇，打着钦差旗号行不法之事，替地方衙门办案草菅人命，因受贿不成恼羞成怒，竟指使随行人等，将开封镇标外委把总张保左腿打断，右手致残，民愤极大。着河南巡抚衙门作速遣员先头拦截，不论何地何时，即行将曾国藩拿下，暂由巡抚衙门看管；着二等侍卫长顺、三等侍卫台庄即行回京复命，待查实后再行问罪。钦此。”

曾国藩没等把圣旨听完，便已昏厥过去，隐隐约约听英桂说了句：“把人犯扔进轿子里，送巡抚衙门大牢！让英某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迷迷糊糊的，曾国藩感觉被人架起来又塞进轿子里，以后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

等到曾国藩醒过来时，已在巡抚衙门的牢里了。牢里没有其他的人犯，只他一个人趴在湿草堆上。曾国藩四周看了看，见房间窄小，就知道这不是大牢该是小号；种种迹象表明，皇上尚未给他定罪。曾国藩坐起来，眼里已是溢满了委屈的泪水。他知道自己被英桂告了，确切地说是被英桂诬告了！

曾国藩站起来冲到牢门前连连大叫：“来人！放我出去！我要和英大人讲话！”空喊了半天，见无人搭理，曾国藩气得只好用手猛摇木栏门。他就不信，偌大个牢房会无人看管。

终于，从旁边亮灯的小房里，走出一个凶狠狠的狱卒来。那狱卒牛高马大，秃着个大脑门子，一对大眼睛里满是凶光，绝非善良之辈。此人脾气十分火爆，未及走到牢门前就早已破口大骂：“你要死的人嚷什么嚷！你要跟英大人讲话英大人跟你讲吗？你这个假钦差，你再嚷，看爷不赏你一顿大棒！”

曾国藩知道这人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儿，于是就长叹一口气，只好依然坐下去。看样子，撞进这个凶神恶煞的手里，只能听天由命了。

见曾国藩乖乖地坐下去，那人这才嘟囔一句：“等到了大堂，看你还有几多力气喊？不扒你一层皮，爷算没说！”调转头，重新回屋里去了。

曾国藩渐渐地冷静下来。明天过堂，英桂将怎样处治自己呢？

一只肥大的老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护栏的缝隙中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仿佛在向新进来的人示威。曾国藩不敢坐了，他站起身，用脚试着踢那乱草，果然又踢出三只老鼠。三只老鼠懒洋洋地从乱草堆里钻出来，仿佛很不愿意，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开去。曾国藩两眼瞪着三只老鼠，好半天才定下神来。

曾国藩怀里的圣旨，以及随带的物品都被收去了，英桂连一两银子都未给他留下。长、台二侍卫也不见踪影，估计是在巡抚衙门饮酒作乐，也可能回京复命去了。曾国藩作为一名翰林，天子门生，从五品侍讲，尤其还是该年四川乡试钦命的正主考，这样的人无论犯什么法，于情于理都该解京由刑部问罪。曾国藩依稀记得，圣旨好像说的是“暂由巡抚衙门看管”，并没有“关押”等字眼。英桂怎么把他给扔进牢里了呢？莫非皇上又有了旨意？钦命的乡试主考大臣若途中做了什么不法事被地方参奏，暂由地方先行看管的事是有的；直接交给地方督抚关押，大清开国以来还是第一次。要么是皇上当真想治该主考大臣的罪，要么就是地方办案官员在挟私报复。除开这两点，曾国藩想不出别的理由。

曾国藩冥思苦想，彻夜不眠，还是想不通。是皇上糊涂当真想治自己的罪，还是英桂仗着自己是满人贵族子弟，在挟私报复呢？最让曾国藩不解的是河南巡抚和春，如何就只听英桂一个人的话，连查实一下都不肯，便上折参奏呢？大学士们也糊涂了吗？穆彰阿不是保举过自己吗？他不会这个时候病倒了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一个胖墩墩的狱卒拎着篮子来送饭。

这是曾国藩平生第一次吃狱饭，觉着好奇又觉着新鲜。急忙接过来，却是一个黑糊糊的窝头和一碗浑浑的水。曾国藩知道窝头是吃的，但那碗水是用来漱口还是用来喝的，他就拿不准了。狱卒退出去后，曾国藩先喝了一口水，感觉出咸咸的，这才明白原来是汤，拿起那黑窝头咬了一口，却是牙碜得倒胃。这哪里是面做出来的，分明是用土捏的。

尽管早已饥肠辘辘，但曾国藩还是把“饭”推向一边，心中默念起《冰鉴》的章章节节，以此来抵抗饥饿。背诗背书确能打发光阴，他以前试过，蛮好使。一会儿，曾国藩便沉沉睡去。

狱卒来取篮子的时候，曾国藩隐约听那狱卒念叨：“第一次没人吃，第二次没人剩。”说完，好像还冷笑了两声。

果然，待第二次把饭篮子送进来以后，曾国藩不仅吃得精光，那浑浑的汤水也全部灌进肚子里了。第三次曾国藩吃得就很香甜了，不仅窝头一点儿没感觉牙碜，汤也喝得有滋有味，肚子仿佛还欠些，没有饱感。

曾国藩在狱中得出了一个真理：“大凡人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享得够的福。苦也好福也好，跟生存比起来，全在其次。”但他终于开始有些隐隐不安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在狱中过了几天几夜，但是……英桂为何迟迟不提自己过堂呢？不过堂，人犯怎能签字画押？不过堂，又岂能把案子弄个明明白白？案件稀里糊涂，人犯又不签字画押，岂能定案！但是英桂为何不提自己过堂呢？莫不是他把自己给忘了？他作为按察使，一省的刑判长官，是有权提审的呀。巡抚衙门如何也不见一丝动静呢？难道都在等皇上的圣旨？

曾国藩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苦苦地熬煎着。一天除了盼那三顿递送的还算准时的窝窝头外，就是默念《冰鉴》，默念“四书五经”，默念《古文观止》以及唐诗宋词。尽管这些他已是默诵得很熟了，尤其唐诗宋词，因朗朗上口，让他的嘴吟诵得发麻。

他想家乡的亲人，想荷叶塘的一草一木。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带他到八斗冲去捕鸟的片段。

四岁那年，他已能背诵三十余首唐诗。曾星冈听得高兴，破例带他去捕鸟。他记得很清楚，祖父捕鸟用的工具是片网眼很细的大网，到了八斗冲，祖父用四根木棍把大网支起来，网上面放了些稻谷一类的东西，便领着他隐藏起来。他当时好不兴奋，好不紧张，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他不相信一张大网便能捕到满身都透着灵气的鸟，他以为爷爷这回肯定失算，但很快，他便惊呆了，他发现鸟儿不仅抢着往上落，而且一个都跑不掉。最让他不解的是，他和祖父往下摘这些鸟儿时，竟然还有十分精灵的鸟往下落，全然不知这就是陷阱！那天，祖父整整捕了一笼子的鸟，乐得曾国藩又蹦又跳，尽管他也知道这些鸟不是用来吃的，拿回家后要由祖母和母亲在院子里放掉，但仍然极其开心。曾星冈捕鸟，是因为鸟吃庄稼，作为庄稼人不捕便是罪过；祖母和母亲放飞，是因为鸟也是生灵，祖母和母亲都是极其虔诚的佛门俗家弟子。这事直到现在还让他疑惑，几穗稻谷就能让鸟豁出命吗？或者它们早就知道，捕它的人，是断断不会害它们命的？

潮湿的大牢使他的癣疾爆发到了极点，牢里的一面泥墙被他蹭得血迹斑斑。他的周身也沾满了稻草、泥土，已与牢外的乞丐无二。

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墙南角那只马桶，生了根似的，从没有见人洗刷过。狱厨往来送饭都要捏紧了鼻子，只呼气不吸气，临阵对敌一般。如果在以前，曾国藩肯定要上下呼吁一番：“犯人就不是人吗？”但他现在算彻底明白了：犯人的确不能再算人了！农家养猪主人要定时地清圈，可这牢里，清过圈、换过草吗？没有！

曾国藩自己认为在英桂的大牢里度过了几年甚至十几年，其实，只是十几天的光景。

一日晚饭后，当牢房的大门被大张旗鼓地打开，几个衙役来提曾国藩过堂的时候，他竟呆住了。他披散着头发，嘴里讷讷地说着：“皇上让先行看管，你却把人扔进牢里几年不管不问，英桂呀英桂，你岂能把大清律例当儿戏？”

这句话，曾国藩一边走一路说，一直重复到大堂之上。衙役们全都认定：曾国藩疯了！

翻案后重新启程

进了明晃晃的大堂，曾国藩的眼前霎时火亮亮的一片，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一个顶戴花翎着二品官服的人在堂上高声喊道：“翰林院侍讲钦命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接旨……”

曾国藩机械地跪伏在堂前，听那官员宣道：“翰林院侍讲、钦命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于入蜀途中着意考察吏治民情，使沿途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其功大焉。河南巡抚和春听信英桂、清同、肇衍等谗言妄自上奏，着即革职来京复命，所遗巡抚一缺暂由河南布政使鄂顺安署理。曾国藩已由吏部叙优。着该员在洛阳休息十日，赏银一千两。此银着河南巡抚衙门先行垫出，该银在上交国库岁金中扣除即可，已行文户部备案。曾国藩一俟身体复原，着即入蜀主持四川乡试，不得有误。钦此。”

话音一落，读圣旨的人就急忙扶起曾国藩，口里连连道：“曾大人，惭愧惭愧，本部院这里替和中丞赔礼了。”

曾国藩端详了许久，才发现讲话的人是河南布政使鄂顺安，现在的署抚。鄂顺安两眼的慈善，一脸的微笑。

曾国藩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嘴张了半天才猛然冒出一句：“笔墨侍候！下官要上奏皇上弹劾英大人！把下官扔进牢里十几年不闻不问，这是哪家的法律？！”

鄂顺安小声道：“翰林公，还是沐浴更衣吧！”回头喊一句：“来人哪，快扶曾大人进后堂沐浴更衣，小心侍候，不得有误！”

两个内勤衙役答应一声“嗻”，扶着曾国藩趔趔趄趄地进后堂去了。曾国藩跪过的地方，留下斑斑血迹和散发着臭气的湿草味儿。

长顺望着曾国藩的背影眼圈一红，道：“英臬台真是胡闹啊！好好的一个大清国，都让这些人给弄坏了。”

鄂顺安知道长顺来头不小，于是接口道：“哪是胡闹，依本部院看，分明是糊涂！曾翰林是穆相爷的首座门生，他这祸可惹大了！”

台庄这时道：“曾大人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也该由刑部审理。他英臬台只是一个三品的按察使，凭什么把堂堂的翰林公折磨成这个样子啊，还有王法吗！”

鄂顺安望一眼台庄，本想申斥他几句，因碍于长顺的面子，张了几次口，都把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台庄身份卑贱，在巡抚衙门这样庄严的地方，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讲话的。

堂上堂下一片感叹之声，都为曾国藩鸣不平。其实，大家尽管嘴上大骂英桂，心里却又比谁都清楚，没有皇上的话，就算英桂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一个翰林公给投进大牢啊！看起来，皇上对汉官还是不十分信任啦！

鄂顺安笑着对长顺道：“长侍卫，本部院在牡丹亭摆了一桌酒席给曾翰林和两位差官压惊赔罪，两位可要尽兴哦！”台庄一听这话早乐得一个高儿蹦起。

长顺却冷静地道：“谢中丞大人美意，卑职的任务是护送曾大人赴蜀典试，一切但凭曾大人的主意。不过，卑职跟大人说句实话，曾大人乃饱读诗书之人，很受皇上器重，是不大喜欢热闹场所的，怕是要拂大人的盛情啊！”

“哦！”鄂顺安捻须沉吟，“你说的这些，本部院也有所闻。”几个人又闲谈了好大一会儿，打扮一新的曾国藩才从后堂缓步走出来。长顺、台庄赶忙站起身。

洗了个热水澡后，曾国藩感到从头到脚轻松了许多，思维也很快恢复到从前，仿佛死后又活了一般。他紧走两步跨到堂前对着鄂顺安深施一礼道：“翰林院侍讲、钦命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叩见中丞大人！”

鄂顺安急忙下堂扶起曾国藩道：“曾翰林乃是钦差，本部院不敢受此大礼！快快请起。来人哪，为翰林公看座上茶！”曾国藩又对着长顺、台庄深施一礼道：“本官连累两位侍卫鞍马劳顿，这厢谢罪了。”

长顺、台庄赶忙把曾国藩让到堂前坐下，两个人则在身后立定，恢复从前的规矩。

鄂顺安归座，对曾国藩一抱拳道：“学差大人遭此不白之冤，本部院虽为一省藩司却不能阻止，深以为愧，还望翰林公海涵。”鄂顺安是满人中对汉官比较随和的一位，是有名的琉璃蛋。曾国藩答道：“英臬台挟私报复，和中丞闻风妄奏，置大清律例于不顾，一意孤行，与中丞大人何干。稍事休息，下官定要奏明圣上，与英臬台、和中丞辩个黑白曲直。下官倒要看看，王法和权力究竟哪个大！如此下去，我圣祖制定的大清律例又有何用！”

长顺这时说：“禀大人，圣上已核查清楚，在这之前已降旨：英桂已降调奉天府，开封总兵与副将、游击等人已革职问罪，兵痞张保已被革除营籍，流放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不是皇上圣明，大人的不白之冤岂能昭雪？和中丞又怎能开缺回京交吏部议处？”

“长侍卫，”曾国藩静静地问一句，“英臬台抄没我等随身物品可曾发还？我等一路的盘缠，可全在箱子里。”

长顺答：“禀大人，卑职已经点过，一件不缺，多亏鄂大人保管得仔细。”

说着话，衙役们马上抬过两只竹箱子，往曾国藩跟前一放道：“请大人过目。”

曾国藩望了鄂顺安一眼：“中丞少坐。”说毕，自顾下堂，用双手打开箱子，极认真地清点起来，发现果真一件不少，银两也是入狱前的数额，这才放下心来，将箱子重新锁过。

鄂顺安见曾国藩当真清点起来，脸上马上便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释然了。他早就听人说过，曾国藩是个于银钱上特别仔细的人，衣服都很少更新，更莫论其他了。看今天的情形，果真如此。见曾国藩满意地合上竹箱子，鄂顺安道：“本部院在牡丹亭为翰林公摆了一桌赔罪酒，我等……”

曾国藩急忙站起身道：“谢中丞大人的美意，我等圣命在身，不敢惊动地方，下官就不叨扰了。中丞大人少坐，下官就此告辞。”说着站起身。鄂顺安急忙走下堂，用手张了张道：“曾翰林清正廉洁，本部院早有耳闻……不过，本部院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吧？何况，又比不得大白天，天这么晚客栈也不好找。”说话的同时，脸便有些不自在。

曾国藩道：“下官公务在身，比不得悠闲之士，实不敢耽搁，望中丞大人见谅。天还不算晚，我等歇宿在客栈，总是方便些。”

“好吧，”鄂顺安长出一口气，“翰林公是上差，本部院拗你不过。”又转身对师爷说一句：“拿出来吧。”师爷就急忙从后堂搬出一小箱银子来。

“这……？”曾国藩打个愣怔。鄂顺安道：“这是皇上委托本部院送给大人的一千两银子。”

曾国藩急忙跪接在手里：“谢皇上隆恩！”一行三人便步出巡抚衙门。鄂顺安送至二门即回。出了巡抚衙门，曾国藩道：“长侍卫，天还不算晚，我们找个干净一点的客栈，在洛阳游几天吧。”

“这何须大人吩咐。”长顺说，“大人目前的身体怎能跋涉呢？要好好地歇几天呢！”

“唉！”曾国藩长叹一口气，“不入大牢，真不知何谓苦何谓甜！书上常讲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其实和自由二字比起来，真不知轻多少倍啊！本官才只关押十几天而已，可却有十几年之感！找个客栈，本官先睡上几天解解乏，就不陪二位游玩了。二位放开手脚去玩儿吧！”

“大人的安全……”长顺小心地问。

曾国藩笑着答道：“能睡在客栈里而不是大牢里就是最大的安全。皇上给本官留了这条薄命已是让人感激涕零了！”

在百祥客栈，曾国藩整整睡了两天两夜，长、台二位也尽兴地玩了两天。

第四天一大早，洛阳郊外的晨露还没有散尽，一行五人便出发了。长顺又给曾国藩重新雇了轿夫，原先的轿夫由于中途的变故，已由河南布政使司衙门指定当地县衙结账回转了。

“大人，”长顺不忍心地劝道，“圣谕赏了您十天的假呢，何必这么急地赶路呢？万一中途再病倒怎么办？”

曾国藩叹道：“像当今圣上这么英明的君主，几百年才能出一个呀，我等能够遇上，唯有对交办的事情尽心尽力，才能心安哪！《出师表》武侯有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本官经此一劫，才对此语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孔明得遇圣君，累死亦有幸，我亦如此。”

长顺赞许地点了点头。长顺的见识是高于台庄的，对汉文化钻研得虽不似曾国藩那么炉火纯青，但也颇深，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大内侍卫虽属保镖行当，社会地位相对较低，汉人戏称为鹰犬的便是，但因在大内行走，经常接近皇上，凡有见识之士是很容易赢得升迁机会的；很多满大学士都是走的大内侍卫这条道路，肃顺也是由侍卫晋身。鄂顺安的祖父即是“巴图鲁”，台庄的父亲更是“劲勇巴图鲁”。

“巴图鲁”是勇士的意思，必是武艺高强又有大战功的人才能获得。在满人入关以前，有“巴图鲁”称号的人走在街上比二品高官都引人注目，因为武艺高强，他的后代也多为大内侍卫，升官也颇快。

喜得奇书《将苑》

曾国藩原本对玄学就已悟得很深，《易经》他很早就已达到背诵的程度，诸如《麻衣神相》、《卜筮正宗》、《鬼谷子》等这类民间抄本，凡是碰到，几乎都会买下。

而看了《冰鉴》后，他的相人术又上升了一个档次。曾国藩曾经很仔细地观察过长顺，感觉此人有大贵，也有横尸街头之祸，属大福大贵大祸之相。所以每次和长顺谈话曾国藩都很小心应付，以防埋下对以后不利的祸根。

经一路相处，长顺也对曾国藩的为人处事怀有敬佩之意。曾国藩的尊上不媚上、使下不欺下、崇权贵而不专事权贵的性格就很对长顺的脾气。尽管曾国藩过分看重银钱这一点长顺也有些不齿，但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了曾国藩的“廉”，而满族权贵的那种盛气凌人，敷衍了事，不学无术，专讨好皇室的作风，长顺从小时候就深恶痛绝。在武学方面，满人强于汉人，但在文化义理方面，汉人是属于世界各族前列的。这样的现实，不正视就不存在吗？不仅皇室的王爷贝勒不直视，连军机处直接办事的大学士们也不直视，江山如何能不懦弱！

出狱后，曾国藩更是一改过去的作风，凡事都与长顺磋商，这自然又让长顺深为感激。这也是曾国藩本人的造化，其实更是大清国的造化。因为长顺是肃顺最亲近和最信任的人。肃顺后来果然崛起。

十几天后，曾国藩等人到达南阳。南阳是三国时期诸葛武侯的隐居地，出南阳正西三十里，便是天下闻名的诸葛庐。据传，诸葛庐里藏有武侯亲书的《将苑》。对南阳诸葛庐，曾国藩心驰久矣。

曾国藩早已盘算好，到了南阳，无论早晚，必去诸葛庐一游。武侯的洒脱不入俗，武侯的为政清廉与运筹帷幄，武侯的身在茅庐心忧天下，是一直被他当做楷模、样板铸在心间的。

曾国藩一行人来到南阳城关时，正是偏晌时分，街面已不十分热闹。出城奔西，人烟渐为稀少，一个时辰后才见一个挑担子的后生，悠悠闲闲地迎面而来。到了近前才发现，后生的嘴里竟然哼着小曲。长顺打马向前拦住去路，用马鞭指着问道：“小哥，诸葛庐还有几程路？”后生白了长顺一眼，把头向后仰了仰，一句话不说，侧着身子昂首而过。

曾国藩在轿里抱了抱拳，道：“敢则前面就是诸葛庐？”

后生点点头，仍没停步，嘴里只管哼着曲儿去了。

曾国藩不由赞叹一句：“真有诸葛武侯遗风！”

台庄冷笑一声道：“依卑职看来，说不定是个哑巴也未可知！”

一行人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一个村庄。曾国藩走出轿子举目观瞧，见村庄不甚大，也就百十户人家的样子。几名小儿在村头的一棵歪脖树下，团团围着个石桌子，正摇头晃脑地背诵什么东西。一个身穿长衫的老者，在小儿的旁边倒背着手走来走去，口中也是念念有词，显然是个秀才底子的私塾先生。

曾国藩迈着四方步走过去，冲老者打个躬，笑道：“扰烦，这里可是诸葛庐？”

老者慌忙还回个大礼，边晃头边道：“客气，此处正是卧龙冈。要寻诸葛庐，客官须从村子穿过，眼见有一横道，道外的十几座草屋，便是扬名四海的诸葛庐也。诸葛庐乃卧龙冈最热闹的所在，此处百姓若买东西，必去诸葛庐，那里的东西是最全的，当然……”曾国藩见老者说话絮叨，也就不再多问多听，随口道一句“谢了”，便转身走回来。

老者却在后边不依不饶，连连道：“客官如若还找不到，只管回头来问可也。某是读书人，不嫌烦的。所谓……”曾国藩吓得头也不敢回一个，急忙上轿，一行人匆匆进村。

刚刚穿过村心，尚未走出村口，已望见坐落在村外的一大片草屋和草屋门前热热闹闹的景象。不用问，这便是四海闻名的诸葛庐了。

到了诸葛庐，轿夫把轿子歇在门前的一块空地上，长、台二位也都下了马。曾国藩走下轿子，见久仰的诸葛庐虽有些破败，但气象还是有的。大门的左边是一长溜叫卖吃食的，喊着当地人才能听懂的话，煎炒烹炸倒也齐全。大门的右边便全是卖杂货的摊子，大到缸瓮，小到挖耳勺，围的人也不少。

曾国藩同着长、台二侍卫迈进大门，先拜了武侯的半身塑像，又到春睡草堂和其他几间屋子转了转，竟然一件古物也未见到。曾国藩不由大失所望，边踱步边自言自语道：“这怎么能叫诸葛庐呢？”长顺接口道：“依卑职看来，叫菜市庐更贴切些！”

台庄只是笑，一句话也接不上。三个人走出大门，曾国藩无意中发现，在卖杂货的摊子当中，竟然夹着两个卖书的摊子。曾国藩走过去，放开眼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曾国藩猛然在其中的一个摊子上，发现一套十卷本古色古香的《将苑》，当下心喜，慢慢地拿过那《将苑》，一卷卷翻过，又用鼻子闻了闻，马上认定是明中叶的民间刻本。这个刻本与京城市面流行的刻本最大的不同，是后面附了五十几页的春秋战国将帅图谱，将帅们的天庭地角一一标明，别于常人面相的地方都有文字说明。凭武侯的学识与成就，曾国藩相信这本《将苑》应该出于孔明之手。就算是伪本，也有可鉴之处。

曾国藩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问价钱，守摊儿的人也漫不经心地答道：“五两银子，少一文也不卖。”曾国藩想也没想便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口里道：“在下急着赶路，就不和你还价了。”

摊主一下子把嘴张大，眼睛望着曾国藩，双手迟疑地接过银子，掂了掂，那嘴尚未合拢。

在摊主的心里，这套《将苑》只值五十个铜板，竟然卖了个天价！

曾国藩已是小心地托起书，带着长、台二位向轿子走去。

临上轿，曾国藩轻轻拍了拍《将苑》，满面春风道：“总算不虚此行！”这回是长、台二位把嘴张开老大。

到了丹江口，曾国藩一行弃轿登舟，与一伙布匹商人合包了一只商船，借着一路顺风，几天即进入湖北地界。从这一天起，曾国藩开始写日记。尽管此时曾国藩已无考察之责，但他仍把沿途所见所闻详细记下，作为自己每日的功课。

湖北境内不用登陆，曾国藩三人又和两个盐贩子伙搭一只小船前行。长、台二位憋得不行，只有曾国藩一人照样忙得不亦乐乎。

长顺私下里对台庄感叹：“咱满族人能有曾翰林一半的勤奋，国运何至于如此颓败！”

几日的水路倒也风顺。在船上，曾国藩除了记日记，就是和长顺对几局围棋。台庄本是一个闲不住的、又不通文墨的武夫，偏偏又不晓棋道，每日憋得哇哇乱叫，跟个猴子似的，在舱里不是抱怨船走得太慢，就是骂艄公太懒，一船人都不理他。

两个盐商倒是安静得很，除了偶尔登岸买些小用品及吃食之类，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从不与曾国藩等人搭讪，透着商人的警惕。曾国藩倒乐得无干无扰地读书写字。

过了汉口，又弃舟乘轿走了多天，这才见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黑乎乎的崇山峻岭，路上的独轮小车也多起来。曾国藩便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四川境内。

处理棘手的案子

唐代大诗人李白曾作诗《蜀道难》，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对此，曾国藩深有同感。行走的第一天，道路还算宽敞，也少水洼烂泥，轿夫的步子倒也能放得开。第二日上路不久，路便开始越走越窄，高高低低的山沟也多起来，水洼烂泥更是随处可见。

两名轿夫互相鼓励着勉勉强强走到午时，窄滑石板盘山道便一条跟着一条地缠过来。不仅轿夫无法迈步子，马也不能骑，只能牵着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轿夫放下轿子，一脸的无奈，脚银眼看着是挣不到手了。长、台二位此时也早放了马缰，坐在石板上对着喘粗气。曾国藩走下轿子，放眼四处望了望，见不远的一处山谷里冒出青烟，想来是有人家的。

略想了想，曾国藩便走前一步，对长顺道：“长侍卫呀，冒烟的地方定有人家，依我看，还是过去问一问，入蜀不能就这一条路吧？”

长顺和台庄急忙站起来。抬眼顺着曾国藩的手指望过去，长顺道：“大人，可不是有人走过来？倒省了卑职的脚力了！”

曾国藩眯起眼睛细细一看，果然真有两个人向这边走过来，心里却暗自道：“这等荒山野岭，倒是个养性修身的好去处！”

往这里走的两个人远远地便喊：“客人可是要过岭？”说着话已是到了近前。

曾国藩点点头，没有言语，暗中却在细细打量这两个人。两个人都是苦力装束，一高一矮。两人的脚下都绑了副皮底无帮鞋，都是一块厚牛皮，胡乱用绳子绑在脚底的那种，湘乡也是常有人穿的。宽厚的肩骨，粗粗的一双腿，分明是惯走山道的人。

两个人见曾国藩不说话，只是用眼上上下下地观瞧，知道是信不过他们俩，便道：“我们是专抬滑竿的，很便宜啦。没有滑竿，你们是过不去的。”

长顺问：“这条山道很长吗？”一个人答：“坐滑竿，也要两天的脚程啦！”

台庄这时问：“人能坐滑竿，马呢？”

另一个抢着答道：“马要坐滑竿？我们是不抬的。马要单雇人牵才能过得梁。心疼银子是不成事的。”曾国藩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头尾，便道：“听二位的意思，好像是专干滑竿这营生的。可我们是三个人啊，需要三副滑竿。二位只能成一副滑竿，那两副滑竿上哪里去找呢？”

一听这话，一个人一拍掌又用手一指来时的方向道：“那就是滑竿栈，是专抬滑竿的。一副滑竿一天才要五十个大钱，蛮苦的！”另一个补充道：“就算想过梁，今日也是不成的。随我们到滑竿栈住一夜，再叫上两副滑竿，明日早早上路，晚上正好歇在狮嘴湾栈。再走一天，这段梁就算过完了。”

台庄望望长顺，长顺望望曾国藩。曾国藩会意，只好笑着对两名轿夫道：“二位只能回转了。看样子，没有滑竿是入蜀不成了。”又回头对长顺道：“长侍卫呀，每人给他们一两银子，算是补偿吧。”

打发走两名轿夫，三个人两匹马便向滑竿栈走去。到了滑竿栈才知道，所谓的滑竿栈，其实就是客栈，是专供滑竿夫和过往客商食宿的。

曾国藩三人当晚便宿在栈里，热心的店家又帮着雇了两副滑竿和两个牵马的人，都是很壮实的汉子，统共才用了一两多银子。蜀人性直，一口价，省却了讨价还价的啰嗦。

曾国藩透过稀烂贱的脚钱看川中百姓的日子，不用问，已是极其艰难的了。三个人乘着滑竿，整整在山道上盘绕了两日，才看见平原地区。

曾国藩于是又弃竿乘轿，长台二位也重新上马，一行人这才一路观看风景，一路奔成都而来。四川这几年也是天灾人祸连连，“天府”二字名存实亡。尤其是近几年，鸦片又从邻省传了进来，更是雪上加霜，弄得很多村落鸡犬不闻，一打听，都逃荒去了。

曾国藩走一路感叹一路，真是无粮不稳哪！就是因为连年歉收，人心惶惶了。四川有三多，山多、树多、盗匪多。几个人加着百倍的小心，一天走不上十里路，便赶紧歇脚，绝不敢贪多求快。直走了三十几日，才到简阳府。简阳是成都的门户，与成都已挨得很近了，由此路入成都，简阳是必经之地。

一进简阳城门，曾国藩就对长顺道：“长侍卫，我们直奔简阳府衙门，在这里等那赵大人，然后一起进成都，四川巡抚衙门也好迎接，这样，也才像个主持乡试的样子。”

台庄道：“咱们到成都等赵大人不也行吗？”

曾国藩道：“台侍卫，乡试是全省的大事，想那川中秀才翘首已久，主考官与副主考分开行走，太不合皇家规矩了。在京师，本官乃一介书生，钦命入川典试，就是学差呀，学差代表的是皇家的威严，岂能马虎！”

长顺由衷地赞道：“曾大人考虑的极是，咱们也应该换官服吧？”

曾国藩看了长顺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轿子来到一僻静之处。曾国藩换了从五品官服，长、台二位也恢复了大内面目。长顺是四品武官补服顶戴，台庄也打扮得威威武武。几个人收拾停当，这才重新上轿、上马，奔府衙而来。

一行人刚看到知府衙门两旁的大石狮子，一个衙役就已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远远地就问：“来的可是四川乡试主考大人？”

长顺一愣，答道：“正是钦命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大人！”

衙役扑通在轿前一跪，道：“京报已来多日，府台大人天天让小的在大门口等，总算盼来了！请几位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说完，又猛磕了个头，便爬起身跑进衙门里。

很快，知府带着各县的官员十几人迎将出来，一齐跪到轿前道：“简阳知府张殿元叩问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曾国藩急忙下轿，长、台二位也下了马。

曾国藩深还一礼道：“吾皇圣体安康，诸位大人请起吧。”

知府又施一礼：“学差曾大人不辞劳苦入蜀主持川中乡试大考，下官代川中万名学子谢过大人了！”曾国藩急忙扶起知府：“只恐下官学识浅陋，有负川中学子厚望，惭愧，惭愧！”

众人就把曾国藩等三人拥进衙门大堂。进了简阳知府衙门大堂，曾国藩把长顺、台庄介绍给各位，大家又重新见礼，这才归座。

曾国藩小声对长顺说：“把轿子打发了吧，不要惊动衙门中人。”

长顺点点头，悄悄地走出去。到了门外，哪里还有轿夫的影子。一问站着的衙役才知道，知府早已付了轿钱，把轿夫乐呵呵地打发走了。长顺只好回衙门，如实跟曾国藩说了一遍。曾国藩当时就让长顺点出十两银子，对知府道：“下官谢过府台大人打发轿子，但下官出京已领了程仪，不敢再叨扰大人了，这是十两轿银，务必收下。”

知府满脸通红道：“曾大人，你太小看本府了。学差千里迢迢入川典试，下官出些轿钱，还不该吗？”曾国藩把银子往案上一放，深施一礼道：“大人误会下官了！川中受灾，下官走一路，难受一路。十两银子，能救二十条生命哪！”

这话让堂上堂下都受感动。长顺也感动得险些掉了眼泪。张殿元只得让随侍在侧的师爷把轿银收下。当晚，曾国藩等一行三人住进驿馆，一日三餐也由知府衙门单叫了厨子来驿馆单做。依着张殿元，当日就要呈文巡抚衙门，禀告学差已到简阳一事，被曾国藩拦住了。

曾国藩告诉张知府，副主考赵楫因有事晚一两天才能到简阳，待赵大人到后，知府再呈文禀告巡抚衙门亦来得及。因为京里的乡试公文早已来到四川各衙门了，相信该准备的，巡抚衙门早已备齐，应该是只欠东风了。

用过早饭，长顺和台庄便换了便装想在简阳各处转转，曾国藩也把纸笔砚拿出，想把落下几天的日记补上。恰在这时，知府张殿元青衣小帽悄悄走了进来，竟无人跟随。曾国藩不胜惊讶，赶忙施礼让座。

落座后，张知府小声对三人道：“各位上差，今晨简阳淤泥河口发现三具英吉利人的尸体，都泡得牛一般大，二男一女。简阳第一次出现夷案，本府有些心慌，不知该如何处理，特简衣来向上差讨个主意。夷案非同一般，关乎国家命脉。殿元一介四品小官，哪处理得了！”

长顺没言语。曾国藩问：“简阳也有夷人吗？”张知府答：“以前倒没有，只是近一两年简阳胡家在街心开了家烟馆，便开始有夷人了。这些夷人也只跟胡家有来往，不大在市面上走动。据本府私查，胡家烟馆的鸦片就是夷人带进来的。”

曾国藩又问：“夷人来简阳，不到衙门登记吗？”

张知府摇头道：“这些夷人都张狂得很，不肯到小衙门登记，好像巡抚衙门都有记录。”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对长顺道：“长侍卫，夷人进入境内，除到巡抚衙门备案外，照理是应该在当地衙门登记的，否则出现意外如何管理？”长顺也道：“简阳的英吉利人这么做，显然与大清律例不符。”张殿元跺脚道：“三年前，四川总督洪都就是因为境内出了夷人命案而遭革职的，还有一个专负责夷案的道员被杀了头。现在这样的事发生在简阳，这不是要本府的命吗？”说着话，头上已冒出热气：“时下，夷案最难办，谁经手谁倒霉。”

曾国藩冷静地想了想，忽然道：“张大人，夷人死于打劫定是无疑了。”见张殿元点了点头，曾国藩接着道：“人犯肯定是逃得无影无踪了。国人历来对夷人仇恨，仇恨的程度甚于匪盗。夷人在简阳贩卖鸦片而把知府衙门视如虚设，张大人何不就此机会惩治一下这些夷商？”张殿元瞪大眼睛反问：“人都死了，还怎么惩治？”

曾国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他把嘴凑近张殿元的耳边说：“就地悄悄深埋，给他来个一问三不知，可好？”张殿元精神一振，但接着就反问：“那夷人的头目岂能跟巡抚衙门善罢甘休？”长顺笑着道：“夷人贩货理应在当地的衙门备案，这样追究起来，自然就合乎情理。夷人追究巡抚衙门当属情理使然，巡抚自然要追究知府衙门，知府衙门怎么办呢？就只能追究那胡家了！张大人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曾国藩道：“胡家敢与夷人做鸦片生意，资财应该是相当雄厚的，全部抄没充公，怕能让简阳的老百姓吃上一年呢！府台大人这官恐怕就更好当了！”

张殿元这才放下心来。他站起身：“本府这就安排人去掩埋那三具夷人的尸体。上差们的一席话，使本府茅塞顿开，回头再来请教，就此告辞。”

望着张殿元远去的背影，曾国藩对长顺道：“夷人表面蛮横，其实诡诈得很，用那上瘾的鸦片掠夺我大清的白银，弱我国力人力，为祸着实不浅！尤其林则徐获罪后，夷人的气焰更是空前嚣张，朝中抚夷的人也越发地得势了！可那些夷人岂是得了这些便宜就能甘休的？长此以往，早晚要出祸乱！长侍卫，你是肃大人和皇上身边的人，可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长顺道：“大人高论！大人刚才的一番话，足见深思熟虑，满朝文武恐怕没有哪个能讲得出来。至于皇上的想法嘛，奴才就不知道了。”

三个人又闲谈了一阵，长、台二位这才走出驿馆，看简阳的街景。

驿馆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个人，他便把简阳发生的夷案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曾国藩在最后写道：“与夷人交涉最难持平，只能相机决断而已，别无他法。”顿了顿，他又写道：“夷人仗持船坚炮利，从无道理可讲。我大清文化发达，文明久远，地广人众，如何就落后耶？深以为怪哉！”他这时还没有看到魏源等人介绍西方的著作，所以找不出答案。

珍贵药方

二十几日后，赵楫等一行十几人姗姗而来。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公差而来，所以都穿着官服。为造声势，赵楫的轿前还特意竖了面“钦命四川典试”的旗帜，好不招摇！

到了驿馆，赵楫先给曾国藩施礼道乏，然后曾国藩再向官阶比自己大的赵楫施礼问安。不仅张知府觉着奇怪，连作陪的及同来的大小官员都很疑惑：着五品官服的曾国藩是这次乡试的正主考官，着四品官服的赵楫反倒是副主考官，万岁爷这是怎么了？

随后知府衙门禀告乡试正、副主考官已到的公文，由驿站发往省城的总督衙门。

第二天，知府衙门派了一百名亲兵，又为五位考官各备了一顶黄缎轿，代表皇命的意思，前面排了仪仗，加了开道锣回避牌，旗也打得耀眼。

五顶黄轿浩浩荡荡地向成都进发。一行人逢州过县，都有地方官员跪接跪送，食宿也安排得尽善尽美，让人一丝毛病也挑不出。沿途百姓都涌上街头，厮挤着看皇上差来的主考大人，一路的啧啧叹羡声。

一进成都，更让人感觉出乡试的重要来：四川总督宝兴宝大人，一早便带着布政使兼署按察使黄忠、提学使、各巡守道，及首府、首县等上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员，光绿呢蓝呢的轿子，就排了长长一里地。又是焚香又是放炮，给死气沉沉的成都加了点亮色。成都的百姓相拥着看，主要街道都站满了人。

四川总督宝兴亲自来接乡试主考官，这让曾国藩、赵楫多少有点感激，从中也看出蜀人对这次乡试的重视程度。

曾国藩一落轿，宝兴就带人问皇上安，然后是对拜，接着是鼓乐齐鸣，直闹到接官厅。

宝兴是由京师兵部骁骑参领的任上调到四川做总督的。骁骑参领是正三品武官，总督则是正从一品大员。虽然四川和山东一样是简省，简就是小省，但总督因兼署巡抚，俸禄却一丝也不比其他的省份短，年末光养廉银就达一万两之多。宝兴其人也确是旗人中较有魄力和胆识的人，到四川刚满一年，便因政绩突出，得到穆彰阿力荐，被升授协办大学士，成了协揆。曾国藩离京前，穆彰阿特意把曾国藩叫到府里，对宝兴大加赞扬了一番；而对四川布政使黄忠却只字未提。这就暗示曾国藩，宝兴属于穆党体系。

进了大厅，由赵楫宣读圣旨，宝兴又是一阵跪拜，这才按品级落座。曾国藩、赵楫及几名考官因为是皇差，自然坐上首，以下依次为：宝兴、黄忠、长顺、台庄坐在一处，各巡守道与首府、首县及几名候补道坐在一处。接官厅空前地热闹。

闲聊了一会儿，宝兴便悄悄拉了一下曾国藩的手，用嘴努了努后面，两个人就一起进了接官厅的后堂。献茶毕，侍卫退出，宝兴这才道：“翰林公没进成都，穆中堂的信就已到了。”

中堂大人对曾翰林的学识人品赞誉备至，今日一见，果然与中堂大人信上说得一模一样。听京里来的人说，翰林公在洛阳被英桂诬陷，多亏圣上英明，本部堂真为翰林公捏一把汗呢！”

曾国藩笑道：“多谢宝大人挂怀。下官入蜀前，曾到穆中堂府邸向恩师辞行，中堂大人对宝大人也是赞不绝口，下官那时就想，皇上让宝大人坐镇蜀中，真乃川民之幸也！”

“言重了，言重了！”宝兴一边受用奉承话，一边笑道，“以后还望翰林公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曾国藩则话锋一转，问：“四川乡试定的考期是九月初九日，现在已临近考期，不知考棚是否完备？乡试能否如期进行？”

宝兴知道曾国藩不愿谈私事，于是笑道：“请主考大人放心，九月九日四川大考定能如期举行。现在成都各会馆，已住进一千名秀才了，预计今年参加考试的人数绝不会少于三千名。”

“哦！”曾国藩也高兴起来：“这么多士子，比湖南多一倍呢，天府之国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

宝兴道：“本部堂特意在府邸给曾翰林收拾了间客房，虽不典雅，倒也还干净，一会儿就让侍卫把行李搬过去吧。本部堂请教起来也方便。”曾国藩忙道：“不敢劳动宝大人，接官厅就蛮好。”宝兴正色道：“翰林公可不要错怪了本部堂，这可是穆中堂信中特意关照的，说翰林公皮癣未愈，最受不得潮湿，加之又在洛阳大牢里关了十几天，我怕主考大人这场二十几天的乡试挺不下来呢，误了皇家的事，本部堂可担当不起啊！”

曾国藩想了想：“下官还是住这里吧，乡试主考官不住接官厅，却住进总督府，这要传出去，有碍大人官声啊！动问宝大人，蜀中可有好郎中？说起这身皮癣，不怕大人笑话，倒真把下官害苦了，尤其是春夏交替、夏秋交替时节，几乎无一日不发作。在京师时，门房天天给下官挠背，几乎成了日课，直到挠出血，才感觉舒畅一些。”

说到这，曾国藩重重地叹一口气。

宝兴道：“翰林公无须多虑，明日我让人把怡兴堂的老掌柜请来，让他给诊一诊。怡兴堂出的专治皮癣的膏药，灵着呢。京师同仁堂都买他家的货呢！”

曾国藩急忙拱手：“那就有劳宝大人了。”宝兴站起身：“本部堂在总督衙门备了点薄酒素菜，为几位上差接风洗尘，估计时辰到了，我们走吧。”两个人就站起身，一前一后出了后堂。不大一会儿，众人簇拥着曾国藩、宝兴，步出接官厅，上百顶轿子缓缓朝总督衙门而来。

一顶小轿果然把一耄耋老者抬至接官厅，这便是已九十高龄的、成都最大的药行怡兴堂老掌柜徐和徐老先生。见徐和被人搀了进来，曾国藩大受感动，急忙跨前一步搀扶，又亲自斟了一杯茶奉上。

徐和落座后，顾不得喝茶，就急忙要为曾国藩验看皮癣。曾国藩屏退其他人，这才脱掉内衣。曾国藩内衣一脱掉，展现在徐和面前的是一副斑斑血迹的身躯，胸和背部最重，有的已经在结痂，有的尚在渗血，只见斑点，不见浓水，与一般的皮癣大不相同。

徐和看了许久，叹气道：“翰林公着衣吧，老朽活了九十二岁，只听祖上说过火蟒癣这一顽症，却不曾亲眼见过。现在想来，翰林公这身皮癣就是那火蟒癣了。老朽世代行医卖药，川中各大衙门所需药品均由怡兴堂供应。不瞒曾翰林，老朽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翰林公这身皮癣，怕是难以治愈的了。”说罢独自摇头叹息，莫可奈何的样子。

曾国藩一听这话，霎时愣在那里，脑海一片空白。许久，徐和才缓缓说道：“老朽所制的膏药中，倒有一种很对火蟒癣的症，但也只起缓解作用，不能治愈。”

一听这话，曾国藩缓过一口气来，说：“能缓解，对晚生来说已是恩同再造了。不瞒老前辈，晚生进县学前，为进一步求学上进，曾游遍大江南北投师寻友，同时也访问了无数药行、名医，但无一人敢下方开药。晚生这些年，是咬着牙硬挺过来的，有几次实在奇痒难耐，晚生就整夜地泡在盐水里。看样子，这身皮癣是真要被晚生带进棺材里去了！”

徐和站起身，很客气地说道：“翰林公公务繁忙，老朽就不打扰了。我回去后就着人把膏药送来。我再给翰林公抄一份方子，翰林公带回京后就可自行配制了，只求翰林公不要把方子传出去。我徐家几代制药，不曾外传过一个方子，老朽这是首例，翰林公珍重。”

曾国藩感动得双手抱拳：“老前辈如此义气，让晚生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只能说一声谢谢了！”曾国藩搀着徐和，直送到轿前，这才深施一礼作别。

午后，怡兴堂的药房总管把二十贴膏药送到，又递给曾国藩一封信。曾国藩知道那一定是膏药方子了，于是就拿出纹银二十两，封好送给管家，哪知管家却把银子推开了。

管家对曾国藩道：“老掌柜特意交代，膏药是送给大人的，曾大人先用用看，前胸后背各用一贴，七天后，膏药自然干结脱落，随发作随贴，没有固定时候，到时候也不用揭它，随它自然脱落。小的来时老掌柜特意交代，曾翰林是京里的官，我家药膏用上如有效果，就请大人动墨为怡兴堂题一块匾额，就算徐家世代的福了。”

曾国藩想都没想便道：“老掌柜如此义气，不管这膏药对不对症，本官也要为怡兴堂题块匾额。来人哪，笔墨侍候。”

门外的侍卫答应一声，一会儿便把笔墨依次送过来。曾国藩提笔在手，一气写出三张“怡兴堂”，字体古朴、凝重又不失隽秀。放下笔，曾国藩笑道：“转告老掌柜，随他老人家挑一张用吧。献丑了！”

管家欢天喜地地给曾国藩叩了一个头道：“小的替老掌柜谢过曾大人了。”管家走后，曾国藩马上脱掉衣服先在前胸贴了一贴膏药，又唤过一名当差的亲兵，为他后背贴了一贴，这才拆开信封开始看方子。

第五章 送礼的学问比海深

为考生送冰水

乡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考试头天一早，四川布政使兼署按察使黄忠带着学政及首府、首县的官员来接官厅，请主考大人曾国藩、副主考赵楫及考官们，视察考棚。

曾国藩带着赵楫及考官们，兴高采烈地被人簇拥着来到刚刚搭建不久的考棚前，缓步登上专为主考搭建的监考坛，放眼望去，一溜簇新的考棚尽在眼底。

考棚不同于贡院。贡院是童生考取秀才的地方，属长久性建筑，由学政大人指派专人管理。而乡试则因应考的秀才较多，考棚需临时搭建，用后便拆除。各省乡试常因考棚偷工减料而出现坍塌砸伤人的事，所以乡试前视察考棚，是必需的一个环节，以示朝廷对学子关心。

站在监考坛上，黄忠对曾国藩说道：“听学政衙门里的人说，今年的考棚不仅规模大于以往，捆扎质量也高于往年。”“可不是！”四川学政张也品接口道：“考棚搭了整整一个月，本宪一个考棚一个考棚地验收，从没这么仔细过！”

曾国藩道：“真是辛苦学宪大人了！我们再看看考棚吧。”

黄忠道：“由张学宪亲自把关，本司以为就不用再看了吧？”语气像在和曾国藩商量。

曾国藩未及讲话，赵楫抢着说道：“方伯大人说得对。由学宪亲自把关，还有什么说的！曾大人，我们就此回转歇息吧。明日以后，可就没这闲情逸致了。”说毕，哈哈干笑了两声。曾国藩笑道：“既来了，哪能不看一眼考棚呢？传扬出去，恐怕方伯和学宪的面上都不好看。”话毕，带头走下监考坛，众人只好跟下。

考棚果然捆扎得结实。二座、三座、四座……依次也还说得过去，只是最后一座，曾国藩用手对当中的一根柱子推了推，感觉有些摇晃，又推了推其他几根，有的不动，有的仍然摇晃。曾国藩的三角眼眯起来了，脸也沉沉地挺难看。

曾国藩谁也不看，只对着不牢固的柱子道：“这考棚必须加固！本官一介书生尚能把他推晃，一旦有风，如何得了！”不吉利的话没有说出口。黄忠看了看张学政，张学政望了望承办的专职道员，专职道员脸一红，立即扭头对跟着的人道：“吩咐下去，马上加固，子夜前必须完成，不得有误！”

曾国藩补充一句：“顺便把其他的几棚也检查一下，以防疏漏。”

黄忠叹道：“不愧是上差，办起事来果然精细！”张学政的脸上虽有些讪讪的，但也莫可奈何。一行人这才转道巡抚衙门，商量大考中的环节。

大考的这一天，总督衙门特调拨了一百名亲兵，配合考官搜检应考士子的衣服、考篮，同时维持考场秩序。考棚外，已早早地摆好香案，主考官曾国藩和副主考赵楫先领着士子们祭拜天地，遥拜皇上、孔圣。同来的考官又宣讲了一下考场的规定，士子们这才从东西南北四个门，挎着考篮依号进入考棚。

四川乡试如期举行。本次乡试首题为《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次题为《体群臣也，子庶民也》，三题为《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为》，诗题赋得《万点蜀山尘》。

这时候尽管已入秋多日，但成都仍然燥热无比，尤其是开考的这天，日头出奇地毒，好像有意和士子们做对似的。考棚里更是闷热，有人打了赤膊，仍然浑身流汗，乡试大考成了乡试“大烤”！曾国藩和赵楫带上人做流动总监考，道、府、县各官员有的被指派了房考，有人跟着巡考。

曾国藩见应考的士子大部分都铺纸研墨写了起来，但还有一些年纪大的考生，热得干喘气，却动不得笔；七十岁以上的有十几名，不仅喘气喘不均匀，眼看要晕过去。见了曾国藩，礼都不能施了，眼睁睁地望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曾国藩大惊失色，深为自己的大意后悔不迭。暑期的成都根本无冰可取，就算有处取，此时已是来不及了，等办事拖沓的衙役们把冰块取回来，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学究们不死也得晕倒！不要说中举，连保命都难。

他马上让台庄告诉学政大人饬命首县，从速向各考棚放置凉水消暑，水越凉越好。秀才们实在热得不行，准予用凉水洗脸、洗身。无论如何，也要先保住十几位老学究的性命，让每一位考生都不会因天热而错过这次应试的机会。曾国藩特别交代台庄，如需银两，可先拿五十两急用。台庄也看出了人命关天，于是飞跑着去找学政。

老学究们正热得昏天黑地，有两名八十岁的考生已是头抵考桌开始呕吐，眼看着要不行了，盛满凉水的大木桶恰在这时放进来；尽管这样，这些人也还是在两刻后才醒觉过来，有人跪下面北谢恩，有人边谢恩边讷讷自语：“圣恩啦，百年不遇的圣恩啦！”

凉水开始一桶连着一桶地运进考棚，考棚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谢恩声。很快，各考棚都有了凉水，考生都开始心平气和地答起卷来。

一丝微笑浅浅地挂在曾国藩的嘴角，他想起了自己乡试时的情景，心头涌起无限的宽慰。

曾国藩嘴角的微笑尚未消退，问题又来了。首县典史拿着购置冰水的凭据找到曾国藩，先问安，然后才小声道：“禀上差，下官遵吩咐，已将冰水购置齐备，共费银一千三百三十三两，大人先期破费的银子尚没有计算在内。藩台虽然将银子如数拨出，但却说，乡试给考生购置冰水，并无先例，糜银过重，怕制军大人怪罪。藩台让下官请示上差，这笔银子应该怎么出。藩台有话，下官不敢不照办，望曾大人体谅。”

曾国藩一愣：“凉水如何还用高价来买？京师盛夏时用冰，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典史低声答道：“上差容禀，考棚里所用的是冰水，不是凉水。凉水是从井里打的，冰水却是从地下取用的。价钱是很高的。”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又抬头望了望长、台二侍卫，这才道：“为考棚购置冰水确是出于意外，本官见情势危急，没有来得及跟藩台商量，有些自作主张了。藩台的话也不无道理，这笔银子的名目的确难出。少尹哪，我看这笔银子就不要难为藩台了，由官员们自行捐出吧。我和长侍卫、台侍卫每人认捐一百两，余下的，烦少尹上禀制军、藩台，大家都多少捐上一些。凑个千把两银子，相信不会是件难事。”又对台庄道，“台侍卫，还得烦你回接官厅一趟，取出三百两银子给少尹。”

典史向曾国藩深施一礼道：“上差来川中主持乡试，已让下官们感激涕零，怎么还能让上差大人破费呢？三位大人指认的数目，下官情愿代捐。”

曾国藩笑道：“少尹此言差矣！圣人云：言必信，行必果。少尹不用顾虑，稍候片刻，着人找台侍卫领银子便可。否则，台侍卫就得到衙门找少尹了。”

典史只好匆匆离去，想必是要找首县、布政使或学政商议认捐的事去了。

乡试进行的第二天傍晚，曾国藩在接官厅自己的卧房里刚坐下，四川布政使署理按察使黄忠带着两名亲兵便走了进来。曾国藩急忙奉茶让座。黄忠道：“内人炖了碗莲子羹，又炒了几个湘菜，本司特来陪翰林公小饮几杯。”说着话，亲兵已把菜盒摆好。

曾国藩道：“有劳方伯大人费心了，下官只好从命了。”说完话，两个人就围着食案坐下来。曾国藩不能饮酒，黄忠也未过分勉强，只好一个喝汤，一个喝酒。长顺和台庄天天都有请吃请喝，极少回来用饭。赵楫也和四川学政张也品打得火热，在接官厅饭堂吃饭的常常是五位考官和曾国藩。

难办的案子要巧办

黄忠也是两榜出身，做了十年翰林院编修，才外放四川补过两任知府，如今已是六十岁的人了，才熬到藩台的位置。但黄忠这藩台却当得有名无实，除了每日在公文上盖个印签个字外，竟没有几件事能做。四川无论什么事体，都是宝兴一人掌握，包括外放一名知县，没有宝兴点头，黄忠就放不成。

尽管当时其他省份也都是大权掌握在满人手里，但都还能走走过场，给予汉人相当的尊重。宝兴则表现得相当赤裸。他常讲的一句话是：“大清的天下就是满人说了算，汉人算个鸟！他对曾国藩的敬重完全来自于手握重权的穆彰阿。没有穆彰阿的面子，别说曾国藩只是个从五品的中层官员，就算正一品的汉人大学士来蜀中主持乡试，他宝制军也不会给这么大场面的，顶多把布、按二司亮出来应付一下也就够了。

曾国藩对黄忠既感不平，又同情。望着黄忠胸前飘着的那一大把花白胡须，他忽然想到自己在京里的处境，自己比眼前的这位又能强到哪里呢？尽管他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从五品官员，可在京师，地位连王府里的奴才都比不上啊！想到这里，曾国藩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酒过三巡之后，黄忠忽然放下酒杯道：“曾翰林，你知道吗？简阳出大事了！本司这二品顶戴怕是戴不长了！”

曾国藩急忙放下汤匙问：“方伯大人，下官路过简阳，那里太平宁日，没发现什么事啊？”

黄忠道：“就是昨天，英吉利总商行的代办耶候德德咨文本司，说三个英吉利茶叶商人，在简阳失踪，声称这三位商人很可能被乱民劫杀，如果本司不尽快把凶手缉拿，把尸体交还，耶候德德就要进京告御状，找万岁爷打官司，这怎么得了！”说着，黄忠的额头冒出汗珠。

曾国藩看四下无人，便悄声道：“大人何不把此事上交到总督衙门去呢？”

“咳！”黄忠长叹一口气，“凡牵扯到夷人的事情，宝制军向来是不问不管的。当天本司就派人将英吉利耶候德德的文书转交给总督衙门了，夷案谁敢轻易接手啊！哪知没过一个时辰，宝制军就着人给送了回来，让本司全权处理。”说着，黄忠忽然把声音压低道：“曾翰林，你我同为汉人，实不相瞒，本部院头上的二品顶戴，早晚要断送在宝兴那厮手里。夷案最难办，办得好，上头说是宝兴的功劳，办砸了，问罪的可就是本人了！林则徐多大的前程，还不是因为夷案，一句话就断送了！”黄忠说的话虽带了三分酒意，但也确是实情。

曾国藩道：“大人何不责成简阳办理这个案子？夷人在简阳失踪，简阳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下官说的可对？”

黄忠摇头苦笑一声：“刚刚收到简阳府回文，夷人既未在简阳府衙门备案，简阳府也未发现夷人的尸体。翰林公你说，这样的案子让本司如何办哪？总不能就这样拿简阳府顶罪吧？”

曾国藩笑了笑：“方伯大人，这案子可就奇了。夷人既未在简阳府登记备案，简阳府自然无从找起，而夷人又咬定这三个人是在简阳失踪的，仅凭他们一面之词？总得找出证据吧？”黄忠道：“听夷人讲，他们三个人是给胡家送货的，去了就再没回来，所以就咬定是失踪在简阳境内了。真假哪个能分辨得清？”

“如此看来，”曾国藩犹豫了一下道，“只能从简阳胡家寻找突破口了。拿掉胡家，既可堵夷人的嘴巴，又可断了夷人在简阳的财路，下官想来，该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黄忠一下子睁大眼睛：“这顿酒总算没白喝！翰林公啊，本司叨扰了你大半夜，你可不要骂本司糊涂哟！告辞了。”说毕，便踉踉跄跄地抢出门去，亲兵一把扶住，这才东倒西歪地去了。望着黄忠那远去的背影，曾国藩一声长叹：“夷人早晚要给大清带来祸害啊！”

三场考试一过，曾国藩马上便进入阅卷阶段。

乡试阅卷是最累人的工程。为公正起见，地方大小官员一律不得参与。阅卷一事，全由主考、副主考及考官完成。阅卷的地方更是壁垒森严，加派有三道亲兵把守。阅卷大人们的一日三餐均由外面送进，由守门的亲兵接过来，再一个一个地传递进去，封闭到连一只鸟儿都飞不进来。阅卷期间，阅卷官员们既不准外出办差，也不准会客，否则惟主考大臣是问，轻者革职，重者砍头，概莫能免。

开科取士是关乎国家兴衰的大事，朝廷相当重视。

曾国藩等七人在阅卷期间吃住在一起，十天时间每人要阅看近五百份卷子，然后再汇总到一起，统一交到主考的手上，由主考按着优劣排出名次，画出副榜人数，阅卷一项才算结束。

而到写榜的时候，地方官员就可以参加了，执笔非既是两榜出身又名望高的人不可，以示隆重。

此次四川乡试的填榜人，大家公推既是两榜出身又时任四川学政的张也品张学台执笔。

张学台见总督和藩台都没有在场，便慨然应诺。

当时，外面听榜的人已是人山人海。有应考的士子亲自来这里候着的，有雇了专人在这里守候而本人在会馆听消息的。赵楫唱名，张也品填榜，曾国藩监榜。

这次考试，共取举人六十二名，副榜十二名。填五魁的时候，外面忽然一片声地喊：“制军大人来了！制军大人来了！”张也品正写得手顺，一听这话，也只好放下笔。

宝兴大踏步走了进来。众人急忙依次见礼。宝兴笑着问道：“快填全了吧？”张也品道：“就剩五魁了。”宝兴边坐边说：“那快填哪，天都快亮了。本部堂还等着喝庆功酒呢！”

张也品道：“这五魁，是专等制军大人来填的，赶巧大人来了。若大人不来，下官正要着人去请呢！”宝兴哈哈大笑：“快不要抬举本部堂。本部堂仍一介武夫，是填不来五魁的，传扬出去，不笑掉人大牙才怪！”

曾国藩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制军大人学贯古今，当朝没有几个能比得过。这五魁，非大人填而不能完满！下官代表新科五魁，谢大人了！”宝兴还要谦让，张也品已飞快地拿笔递过来，道：“请制军大人执笔吧，快不要让新科五魁等得心焦了。”

宝兴这才提起袖子持笔填榜。

多少年以后，每当提起由曾国藩主持的这次四川乡试，蜀中士子仍赞不绝口，称这是大清开国以来四川举行的一次最公正、圣恩最大，也是录取寒士最多的一次乡试。一位年迈的老秀才甚至写了一首打油诗来歌颂这次盛会：

老朽七十整，梦举四十年。

只因无银两，场场榜外边。

经纶空满腹，愧对孔圣贤。

今日又下场，不期竟欢颜。

这位因无银两打点、四十年被冷落在榜外边的人就是这次的解元宋文观，一位治学严谨、为人正直的七十岁的老学究。老人家此次参加乡试，如果不是曾国藩的冰水送得及时，不要说中不了解元，恐怕连命都丢了。该举子后来做过一任县令，转年即累死于任所，却无怨无悔。宋文观不仅官声不错，他的故事还被民间艺人编成弹词在各地传唱，美名远扬。

在成都又耽搁了几天，曾国藩这才同赵楫、长顺等人起程回京。

四川总督宝兴，特意在头天即把川中举子集起的程仪分发给副主考赵楫及考官等人，这些，曾国藩并不知道。宝兴又专拨亲兵三十六名，特委了一名把总负责，押了十车货物，当然是独轮小车，车上满载着四川的土特产，随曾国藩一起进京。这些东西是分发给皇亲贵族大学士尚书们的。宝兴又修书若干封，交把总封好。送给曾国藩与穆彰阿的礼物却是与众不同：用两个三尺见方的木箱盛着，压在车子的最底部，只有带兵把总一人知道，曾国藩、赵楫等人都被蒙在鼓里。宝兴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

穆彰阿在给宝兴的信中，特别强调“曾国藩虽出身农家，操守却是古今第一人”。

宝兴不想被曾国藩当众出丑，说穿了就是不想和曾国藩闹隔阂。他宝兴是穆党，曾国藩作为穆中堂的座下弟子，自然也是穆党。宝兴是这么想的。

曾国藩起程那天，宝兴的起花珊瑚顶戴特别耀眼，而老黄忠的精气神却不足。因为简阳夷案没有了结，夷人追得紧，追得黄忠没情没绪。

出成都没几日就到了简阳，简阳知府张殿元带各县正堂已早早地在城门口跪接。曾国藩等人当晚宿在简阳。张殿元当晚把曾国藩和长顺请到私邸，称有一元代斗方求曾翰林给看一下是不是上品。曾国藩和长顺对望了一下，三个人就一起走出驿站。

进了张府，一桌蛮说得过去的酒席已摆放停当。张殿元把曾国藩按在上首，把长顺按在二首，自己在下首打横作陪。张殿元先让厨子给曾国藩上了一碗清笋莲子汤，却是放了辣子的，他和长顺则每人面前斟了一大碗酒。

曾国藩望了望那碗飘着辣子的莲子汤，无可奈何地把碗往外推了推，道：“告诉厨下，给下官沏壶茶吧。”张殿元以为曾国藩渴了，便急忙吩咐下去。

待茶水端上来后，张殿元先给曾国藩斟了一杯，然后便端起酒杯道：“本府先祝二位大人顺利回京。”曾国藩礼节性地端起茶杯碰了碰嘴唇。

长顺则高兴地举着酒杯道：“府台大人如此高抬本人，在下这里先干为敬！”一仰脖，一碗酒便灌进肚子里。张殿元看得目瞪口呆，他边给长顺斟酒边道：“长侍卫如此豪饮，真让本府大开眼界！看长侍卫的海量，便可知长侍卫的前程不可估量啊。”

张殿元的一番奉承话，说得长顺哈哈大笑起来。曾国藩道：“看张大人的气色，好像夷案处理得还顺手？”张殿元的神色立时严肃起来，他放下酒杯，郑重其事地说：“下官把二位请来，就是还要请教。胡家在简阳的烟馆、银庄本府已经查封了，但胡家一口咬定，近两个月来根本没见什么英吉利人。案子卡在这里，弄得本府骑虎难下。按察使衙门天天行文讨要结果，胡家的家小是天天来衙门要人。英吉利的咨文，按察使衙门已转过来几份，口气确是硬得吓人，还给按察使衙门限定了时间，超出时间找不到人，他们不仅要进京告御状，还要派火炮队进川，说是维护英吉利商人的利益。本府想，实在挨不过去，就把尸体亮出来？……总得有个结局吧？”

曾国藩沉吟了一会儿，心中权衡了一下利弊，断然道：“英吉利商人的尸体万万不能亮出来！不仅不能亮出来，还要深埋、保密。”

长顺也道：“曾大人的话有道理。卑职常听肃大人讲，夷人近几年与我大清打交道，用得无非是讹、吓、蒙、骗四字。先讹人，讹人不成再用大话吓你，一见吓你不住，就开始用一些你弄不明白的事情蒙你，然后再骗你。曾大人，可是这样？”

曾国藩佩服地望了长顺一眼说：“长侍卫概括得好，也对夷人看得较透。英吉利人也好，倭寇也好，都是些尚未开化的野蛮人，伎俩也就是长侍卫说的那几种。只要别让他抓住证据，就能一直拖下去。虽然胡家也不能就此罢休。下官思虑了许久，这烟土对我大清国危害太大，长此以往，势必酿成祸乱。尽管林公则徐因禁烟而获罪，但烟禁并未开，私贩鸦片还是犯法的，必须禁止。你放过胡家，英吉利的鸦片在简阳就还有市场。只要鸦片在简阳，简阳还想太平吗？”

张殿元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就照二位大人的话做，拖，一直拖下去，简阳既没见着夷人，也未发现夷尸！胡家已经抄没的钱财决不能发还！”

曾国藩坚信，只要张知府按他说的这么做，肯定能把夷人拖垮，简阳也会从此太平无事。有时候，拖也是一种办事方法。

当时办理夷案，各地衙门大多采用这种拖的手段来对付洋人，因为大家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方法。这种方法在康、雍、乾时还比较有效，但随着夷人武装的进入，这种方法就不再有效。

湘妃宝扇送恩师

离开简阳府，曾国藩等人取直道回京，这就大大缩短了行程，只五十几天光景，主持四川乡试的一行人就平安进京。

到了翰林院才知道，曾国藩已升授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由从五品上升到正五品，长顺也由宫廷侍卫，调任皇四子奕的贴身侍卫，台庄则分到皇六子奕身边充任侍卫。

奕 和奕，是道光帝比较宠爱的两个皇子，有人推断，将来的皇位继承人，此二人必居其一，据说是一个和尚从《推背图》里找出来的，真伪待考。

赵楫也交部叙优，各考官也都各有赏份。川中一行，大小十几人等，人人有份，个个得赏，真个是雨露甘泉，皇恩浩荡。

文书交割完毕已近午时，曾国藩到路边的饭铺匆匆吃了一碗馄饨，自然是不放辣子的那种，然后就急匆匆赶往穆府拜谒座师。

见到曾国藩，穆彰阿果然十分高兴，又是让座又是请茶。曾国藩亲手奉上一盒在成都为恩师买的毛尖，又献上一罐在三峡特意灌的上峡水，专用来泡毛尖的，又从袖里摸出一柄破烂的、说不清具体颜色的湘妃竹扇。

穆彰阿打着哈哈，口里说着：“涤生万不要如此。”用手轻轻地把毛尖推开，不很在意般地打开那把不成样子的扇子。等到扇子完全展开之后，穆彰阿猛地坐直身子，眼里射出两道惊喜之光。在这柄很破旧的扇面上，一只小虾清晰地蜷伏在水中的一片杂草中，六如居士几个小楷字更让老中堂为之惊讶。他把扇子平放在案上，拿过放大镜，一处一处细看起来。

这柄小竹扇曾国藩已反复鉴定过了，确属唐伯虎画的上品。唐寅画虾极少点睛，一生中好像只点过两次。这柄扇当是唐寅在极兴奋时随手画给秋香的，据说当时很被唐室其他姐妹眼红过一阵。

这柄竹扇，是曾国藩在成都一处深巷里的一家老字号古玩店买的。唐学士的点睛虾何以流落到蜀地已无从查考，老掌柜开价就是二百两，并且声明，不真保退。曾国藩开始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他抱定的主意是江南第一才子的作品不可能流落到川中腹地的。但他经过一番细细察看之后，却断定，这是真货，而且是京师古玩家们寻觅已久的、唐学士仅有的两幅点睛虾中的一幅！无疑，老板开的价钱一点儿都不高。唐寅的作品一般都在五十两至二百两白银之间，但这柄点睛虾却远远不止二百两这个数了，曾国藩给它估定的价钱当在五百两与一千两之间，很可能更高。

从老掌柜开出的价钱看，是把这柄湘妃竹扇作为一般唐寅作品来对待的。曾国藩决定五十两买下这柄扇子，多拿出一两都超出他自己的预算，尽管河南巡抚衙门替皇上垫赏的一千两银子尚分文未动，但那笔赏银曾国藩是有大用的，不肯轻易拆封。

入蜀前，湘乡的父亲曾鳞书就要带他的家小及两位弟弟进京看他，同时也是让曾国藩这位翰林大哥亲自指导一下刚刚进县学的两个弟弟。曾国藩的大儿子纪泽也已长到五岁，曾国藩尚没有看见自己儿子的小模样。他因为典试四川，所以只好写信申明缘由，告诉父亲及家小缓来。曾国藩的这一千两银子是准备回京之后安排家小用的。

他掏出五十两一封的银子往柜上一放，真诚地说：“在下只有五十两。出手，扇子打包归我，不出手，请把扇子收好，在下凑足了钱，再来取。”

老掌柜是个老古玩，看人的眼力也毒，从曾国藩进堂那几步走来推断，这是个京里来的官家人，但看不出职位高低，揣摩不透品级大小，只能从举止分析不是一般的小官小吏。曾国藩那日着的是便装，青衣小帽，一派书生打扮。

老掌柜先盯了一眼曾国藩的脸，慢慢地便把扇子收回柜里，同时把银子往外推了推，说：“爷，您老把银子收起来吧。”曾国藩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银子慢慢地转过身去。他的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在北京琉璃厂附近的古玩店出现的一幕情景，他在这家古玩店的墙上发现乾隆年间的大学士刘墉写的一副对联，他赏玩许久，叹羡不已，决定买下来，寄回湘乡让弟弟们临写。哪知掌柜一开价，竟是十两银子不打折扣。

等他攒够了钱再来买时，那副对联已经出手了。每当想起这事，他就后悔不已。人们都说大户人家藏古玩，富足门第购字画，说得一点儿不假。曾国藩虽是穷书生，偏偏也爱古玩字画，就因为囊中羞涩，与多少上品失之交臂！曾国藩走出店门的一刹那，又猛地回头望了一眼，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眷恋之情。

“客官慢走一步，”老掌柜忽然跑出柜台，抱拳而问，“敢问您的台甫？”

“在下曾国藩。”曾国藩拱了拱手无奈地说道。

“您老敢则是京师来川主持乡试的曾大人？”

“正是在下。”

“怪不得您老拿不出更多的银子，看样子真像传闻的那样，不拿分外的银子啊！得，这柄扇子，小老儿就五十两让了！”

曾国藩得到这把湘妃竹扇竟兴奋得一宿没睡安稳。

“涤生啊，”穆彰阿把扇子放到案上道，“你又得了件宝贝！唐解元画虾不点睛，点睛的作品传世的只有两件啊！”

曾国藩深知，送礼要送对方真正喜欢又难以得到的东西。他站起身笑着说：“恩师，门生如何消受得起呵！这是门生特意送给恩师的，请恩师笑纳。”穆彰阿立时满脸喜色，拉着他的手，客气道：“这怎么敢当，这怎么敢当！涤生啊，奉天将军府今天给老夫送来几尾鲜活的龙虾，过一会儿陪老夫抿上两口。你这次入川，可曾碰到什么名医？”

穆彰阿深知曾国藩癣疾严重，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访求名医。但对曾国藩在洛阳所遭遇的陷害却只字不提，好像发生在海外，又仿佛不曾发生过。曾国藩面露喜色：“谢恩师记着！”便把宝制军如何求助怡兴堂、怡兴堂老掌柜如何赠药膏的事复述一遍。

曾国藩道：“想不到怡兴堂的膏药确有与众不同之处。门生贴了两贴，临进京前，只觉浑身奇痒，脱掉衣服看，竟然都结痂了，内毒明显地去了一些，但一遇潮，还是泛痒发作，这就靠自己以后注意了。今天在公事房坐了一上午，就很安稳。”

穆彰阿笑道：“涤生这次入川，虽受些辛苦，也算值得，升了官又得了膏药方子……”

“这也是恩师栽培的结果。”曾国藩笑着摇了摇头，“恩师近来身子骨可好？”

“还是老样子，六分能吃四分能睡。”穆彰阿捋着胡须道。

看着笑呵呵的穆彰阿，曾国藩颇有些百感交集，他虽对穆彰阿的结党营私心存戒备，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却是断断不敢忘怀的。所以，每逢穆相的生日或是逢年过节，曾国藩都要写上几个字亲送到府上以尽门生之孝。入蜀前，他就已打定主意，要寻一件罕见的东西送给恩师。这也是曾国藩于入蜀途中得闲便游寺庙逛古玩摊子的原因。虽不乏自己兴趣使然，也确是出自曾国藩让恩师开心一回的诚心。

穆彰阿不缺银子不缺权势，唯独缺少这种诚心。穆彰阿居官几十年，门生故吏成千上万，能特别高看曾国藩，就是因为这个门生能补上他所缺的这个“诚”字。

饭后，曾国藩正要告辞，穆彰阿道：“涤生啊，这几日办事的时候要小心一点，皇上最近心绪不佳，已连连斥责了好几位大臣。听太医说，皇后得了一种怪病，腹肿不泻，已三天没有进食，是一种非常怪的气症。”

曾国藩的心猛地一沉。怪不得今天的翰林院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气氛，大家说话走路都格外地小心。看样子，谁也不想这时候闯祸。曾国藩怏怏地回到府邸，周升早早接着。

“爷，”周升悄悄道，“四川来的亲兵候您大半天了，问也不说话，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交割。小的给他泡了一壶茶，就那么一直在堂屋喝着。”

曾国藩一端详，原来是同来的亲兵把总，这才放下心来，落座问道：“制军大人交办的事情都办妥帖了？”“回大人的话，”亲兵一抱拳，“都办妥帖了，卑职准备明天回川复命。”

“辛苦你了。”曾国藩略静了静，“一路风尘护送学差，千辛万苦总在不言中。周升啊，去封十两银子交给这位老哥。”

“谢大人！”亲兵把总略跪了跪，忽然用手往屋角一指，道，“请大人给卑职写张回条，卑职好回去跟制军交差。”曾国藩顺着手指望过去，这才发现屋角里多了一只三尺见方的木箱子，像是景德镇装瓷泥的木柜，箱口赫然封着四川总督衙门的紫花大印。不用问，这自然是那宝制军送给曾国藩的礼物了。

“真是防不胜防！”曾国藩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提高音量，“周升啊，烦你打开箱子。”

箱子很快便打开了，四十封官银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曾国藩的眼前，每封为五十两，四十封即是两千两，又等于一份程仪！面对这两千两整齐的白银，曾国藩沉思了一下，这才拿起纸笔，给宝兴写了一封谢函，也无非承蒙关照、受之有愧等谦词。

把总拿到回函，高高兴兴地回客店去了。周升直送到大门外，才闭门。

但曾国藩却让周升把卧房里的一个竹箱子打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后，才重又扣上，放回原处。这个油纸包从他进京点翰林开始就跟着他，已经跟了他五年了，从没离开过。

冒死献药方

油纸包里是何许物也？

纸包里包着的是曾家几十世秘传的一种治气症的药丸子，整整二十粒，是曾国藩临上京的那天晚上，祖父曾星冈按着秘不示人的方子早就熬制好让他带在身上的。提起这几粒药丸，还有一段小小的来历。

曾氏祖先曾参圣人，深知曾家人肝火旺盛，夏秋交时稍有不慎便得气症；曾参的父亲、叔叔在而立之年均丧于此症。后来，曾参讲学时，在一家道观偶遇一位高人。当这位方外之人得知求药的人便是曾参时，便传了他这个方子。曾参按这个方子采集了上百种草药进行熬制，一试，果然灵验，就一代代传下来。曾星冈的几次气症也是靠这个方子度过劫难的。曾国藩十岁上得气症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也是星冈公把药丸子兑了水，撬开曾国藩的嘴硬灌下去，才活到今天的。依曾国藩的意思，要把方子公布出来，来个普度众生，但曾星冈不许。曾星冈讲，一药对一症，对症下药，是救人，下药而不对症，便是害人了。曾家人死于这种药丸子上自然无话可说，而世人若是死于这种药丸上，曾家还想过安稳日子吗？

曾国藩把药丸揣进怀里，决定连夜进见皇上，冒死把药丸呈上去，用不用由皇上裁决。曾国藩知道，气症是挺不过第五天的，五天内如不用药，必死无疑。关天人命，曾国藩哪敢耽搁！

道光帝当晚破例在御花园的前书房里召见了他。几个月不见，道光帝苍老多了。

曾国藩强忍着泪水，匍匐在皇上的面前，他哽咽着说：“微臣叩见皇上。听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满朝焦虑，微臣饮食难咽，所以连夜进见，把祖传的专治气症的药丸子呈上。此药丸是自老祖宗曾参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很见效，救过曾家祖上几条人命。臣十岁上，气症发时，也是靠的这药把命扳了过来，至今未曾犯过。请皇上明察。”说着话，把油纸包双手呈上。曹公公接过油纸包，打开，双手托着呈到皇上面前。

道光帝拿鼻子闻了闻，然后就沉思起来，好像在拿主意。大约半刻光景，道光帝才道：“宣李太医进见。”曹公公忙答应一声“嗻”，便把药放到案面上，慢慢往后退。

道光帝忽然又道：“慢着。”已退到门外的曹公公赶忙停下。

道光帝许久才道：“李太医先不要宣，你先下去吧。”

曾国藩偷眼去看道光帝，见道光帝又把目光扫向那药丸子。

道光帝忽然问：“曾国藩哪，你说你是曾参的后人？”

曾国藩低头答道：“回皇上话，臣是曾参的第七十代后人。”

“嗯，”道光帝点点头，又问道，“你呈上来的这个药丸子怎么服用啊？”

“回皇上的话，用整根的活钻地虫做引子，用青瓦焙干研成粉末，再兑半钱纯金粉，然后加水，用的须是存放三年的屋檐水，再放进一枚青铜钱，须是有铜锈的那种，用石锅文火熬上三个时辰，才能服用。”

道光帝复又沉吟起来。他一会儿把眼贴近那药丸细细观瞧，一会儿用鼻子闻上一闻，一会儿又在案旁来回走上几步。分明是犹豫不决。“长锈的古铜钱好像能入药。”道光帝自言自语。这时，曹公公急匆匆走进来，往道光帝面前一跪道：“禀皇上，坤宁宫来人说，皇后越发地不好了，所幸还有脉息。皇太后的意思，是否让大臣们从外面荐个名医瞧瞧。李太医都急哭了！”道光帝颓然坐下去，心烦意乱地挥一挥手：“你先到外面候着，让朕静一下。”

看曹公公退出去，道光帝这才对曾国藩道：“曾国藩哪，朕决定试一试你呈上来的药丸子。朕让曹公公带你去御药房，缺什么只管让曹公公管李太医要，你亲自给皇后熬这药丸吧！记着，不许走漏一点风声。药熬好后，你即让曹公公宣李太医给皇后端去，什么都不要讲。”

“臣听明白了，臣遵旨。”曾国藩连连磕头，伸手接过道光帝递过来的油纸包。道光帝感觉曾国藩的手在很明显地颤抖。

“曹公公！”道光帝的话音刚落，曹公公推门便走进来，两手一垂，道：“请皇上示下。”

道光帝一指曾国藩道：“你立刻带曾国藩去御药房，由曾国藩亲自给皇后熬药，缺什么，找李太医要，不准任何人接近。药熬好后，你亲自送到李太医手上，告诉他，是朕的意思，让他送给皇后喝下去。曾国藩送药、熬药这件事，不准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曹公公口里应声“嗻”，便和曾国藩一起退出去。到了御药房，曾国藩马上让当值的太监把石锅、钻地虫、一枚唐铸开元通宝及存放三年的屋檐水、金粉备好，然后才升起火。

曾国藩先用青瓦把钻地虫焙干研成粉末，然后又把纯金粉兑进去搅匀，这才放进石锅里加水熬煎。曾国藩做这些时，曹公公一直站在曾国藩的身旁瞪大眼睛看着，直到曾国藩把药丸子放进去，火燃起来，才抹了把头上的汗。第一丸药很快便化成了粥样，又过了三个时辰，曾国藩才熄掉火，冲曹公公点点头，意思是药熬好了。

曹公公立即让当值的太监去皇后屋里唤李太医过来。李太医到后，曹公公双手把药碗捧给李太医，道：“皇上有旨，请皇后娘娘马上用药。”

李太医赶紧接过药碗，两个人就急匆匆走出去。曾国藩刚要迈步，当值太监赶忙走过来道：“曹公公吩咐，让大人在御药房好好歇着。”曾国藩马上收回脚再不敢动，浑身只是抖个不停。约莫有两盏茶的光景，曾国藩忽然发现皇宫大院起了骚乱，几名大学士由太监领着匆匆忙忙地往御书房赶，很多太监则从四面八方往皇后的坤宁宫奔去。

曾国藩马上断定，宫里一定出大事了，心就开始怦怦怦跳个不停。

一会儿，曹公公带着两名大内侍卫急匆匆奔御药房而来，曾国藩迎上去刚要讲话，却见曹公公冷着脸子两手一挥口里跟着迸出一句：“架走吧。”

两名大内侍卫不由分说架起曾国藩就走。曾国藩立时有种腾云的感觉，脚跟不能落地，一直架到内务府的大牢。一进大牢，没待曾国藩定下神来，一名侍卫已把一条白绫子在他的嘴部往后一系，只听曹公公吩咐道：“好好看着，何时勒死，等皇上旨意。这狗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曾国藩不听则罢，一听，只觉得凭空里响起一声炸雷，炸得他两眼一黑，立时昏死过去。

曾国藩醒过来时已是午夜时分。他发现自己已被吊在一个大铁环上，所幸两脚还能落地。虽然两手反绑着吊起，多亏腰部又系了一根绳子承受着他全身的压力，否则两臂早已被吊断了。几名侍卫分坐在几个不同的方向在打瞌睡，看样子他是只被吊起，尚未用刑。他拼着力气动了动胳膊，竟毫无知觉，已是血脉不通了。他只好试着用脚站立，以缓解两臂的压力。

他头昏眼花，两耳鸣响。他努力回忆，脑海却一片空白，只能记起曹公公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何时勒死，等皇上旨意。”挣扎了好大一会儿，才使双脚牢牢地站住，周身也开始酸痛起来。他现在终于有些清醒了。他知道，皇后肯定是被自己的药丸子送了命，皇上很快就要秘密地处死自己，然后再到湘乡抄家、灭门，曾家在湘乡这脉，被他整个儿地断送掉了。他的嘴里还勒着毛巾，只给他剩了两个鼻孔出气、进气。他试着想用嘴喊出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喊出来。他就这样被吊着，静静地等着死期的来临。可他总觉着心有不甘，他摇头、他跺脚、他拼命挣扎。

曾国藩的挣扎声终于惊醒了一名侍卫。那侍卫睁开眼后，先向他看了看，然后就站起身走过来，绕着他用眼睛检查了一下绳扣，便一言不发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漠然地坐回原位，头一歪，再次睡去，仿佛吊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头即将进屠场的猪。

曾国藩的眼里忽然大颗大颗地滚下泪来。他搞不清楚自己何以竟恁般冲动，如何就决然地把老祖宗的药丸子进献上去！这不是伸着脑袋往刀口上撞吗？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祖父一药对一症的话，想起了自投罗网的鸟，还想起乾隆年间的王肇基。

王肇基本是一个乡间的秀才，自恃有些文才，诌得几首歪诗，偏偏屡试不第，于是在乾隆爷的寿诞之日，诗情大发，竟然闯进汾州府同知衙门，卖弄了一副万寿诗联，希望衙门能替他献给皇上，求个一官半职。同知衙门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夜便把他连同诗联一起派亲兵送至京师。王相公喜得狂歌了一路，仿佛天大的乌纱帽就要从斜刺里飞过来。

不几日，圣旨颁下，内容却是：王肇基无知妄作，诽谤圣贤，即刻押赴午门处斩。钦此。

王肇基倒成了王找死。时人都说，是王肇基的名儿起得不吉利。这就是轰动京师的王肇基献诗处斩案。王肇基自恃才高，取悦皇上不成，倒弄了个身首异处。曾国藩呢？

如果说王肇基蠢，曾国藩则更蠢。王肇基死的是一个人，而曾国藩恐怕就得祸灭九族了，死的则是一脉。曾国藩的泪水，一直流到了转天早上。

天已大亮，侍卫们都站起来，活动身子骨。正在此时，曹公公走进来，侍卫们急忙躬身请安。曹公公摆摆手，径直走到曾国藩面前，缓缓道：“把曾大人解下来吧，皇上要召见他。给曾大人净净面，掸掸灰，这个样子怎么能见皇上呢。”

相约报国寺

曾国藩麻木地跟着曹公公走进御书房，听见里面喊出一声“宣曾国藩进见”，曾国藩就一步跨进去跪倒在地，口里麻木地喊出一声：“臣曾国藩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光帝看了曾国藩一眼，嘴里却喊道：“曹公公。”

门外的曹公公急忙进来跪下，朗声道：“奴才在。”

道光帝道：“来人，送曾国藩回府。传御膳房，赏曾国藩早膳。朕该上朝了。”

曹公公急忙爬起来扶起道光帝，口里对侍立在侧的太监们喊：“送曾国藩回府。传御膳房，赏曾国藩早膳！”扶着道光帝旁若无人地走出去。

当值的太监这时走到曾国藩面前道：“曾大人，奴才着人送你回府吧。御膳房的早膳一会儿就到。”曾国藩嗯了一声，刚想站起，却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当曾国藩被当值太监着人用轿子抬回府里，周升被吓成半死。不一刻，曾国藩还没醒过来，送早膳的太监又到了。周升急忙跪接，言明老爷尚未苏醒，请各位公公担待，又每人赏了十两银子，才把两名太监打发走。

周升刚停下来想给曾国藩喂口热水，一名太监领着太医院的李为清走进来，高声喊道：“皇上有旨，赏太医李为清给曾国藩瞧病。”

周升又急忙替主人叩谢，又摸出十两银子递给那太监，口里还连连说：“公公辛苦！公公辛苦！”直到那太监笑眯眯地把钱揣起来为止。

李太医给曾国藩把了把脉息，又开了一个方子，嘱咐周升按方子到同仁堂抓药，尽快熬上。这才同那太监离去。周升把太监一直送到大门口，回来看时，曾国藩已睁开了双眼。

周升赶忙把他扶起，口里叫着“大人”，眼里已落下泪来。

曾国藩喘息了好一阵才说出话：“周升啊，扶我下床，同我一起跪谢皇上早膳。”

跪拜毕，曾国藩喘息着坐到椅子上，周升站在后边给他轻轻地捶着背。好一会儿，曾国藩才打发他拿着方子去同仁堂抓药。

忽然，曾国藩觉着周身奇痒，自己解开衣服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全身斑点密布，癣疾来得比历次都猛；挠上一把，立即鲜红一片，有血丝一条一条地冒将出来。

周升回来后，先给曾国藩前胸后背把膏药贴上，又急忙熬药。

曾国藩吃完药后，又同周升吃了些御赏早膳，却是四荤四素外加一煲冰糖莲子粥。曾国藩是第一次喝莲子粥，除了觉着甜，没有品出珍贵来。周升则是喝一口粥跪下一次，喝九口粥接连跪下去九次，跪一次嘴里念叨一次“托大人恩典，也喝上了万岁爷常吃的粥，这大恩大德两辈子也还不完哩！”细想，周升说的也是实情。当时的普通百姓，不要说喝莲子粥，能知道莲子粥这名字的又能有多少呢？不要说周升一连跪了九次，换了任何一个人，不也是一生引以为荣的事吗！

饭罢，詹事府当值官来传谕旨：“曾国藩典试四川，大耗体能，备尝辛苦，积劳成疾，着赏长白山人参一棵、假一月。钦此。”

詹事府当值官刚走，翰林院几位同寅邵懿辰、刘传莹等人便一齐来看视，只是少了胡林翼。一问才知，曾国藩四川典试期间，胡林翼母亲病故，胡于是丁艰回籍，已离京两个多月了。周升急忙摆上茶来，大家七嘴八舌地便海聊起来。

陈公源先讲话：“军机处官报，说涤生于入蜀途中敲诈地方，鱼肉地方衙门，把我们几个吓成半死。”梅曾亮道：“我压根儿就没信！我梅曾亮有一天做了钦差有可能这么办几把！涤生是何种人！不是当面奉承他，不要说翰林院，就是整个京师，又有哪个官员的操守能超过他？”邵懿辰这时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方包道：“这是唐鉴镜海老夫子临走留下的一部书稿，让我转给你，烦你闲暇时给校改校改。”

曾国藩接口道：“快不要臊我了！唐大人的大作海内尚无一人敢作校改，除非你邵翰林不怕臊，别人可没你这份才情。”邵懿辰被曾国藩说得满脸绯红，自己讪笑了几声：“我说的反正是唐老夫子的原话，校不校在你，在下把话捎到，就算完成任务了。”

梅曾亮道：“我看院里放了一顶蓝呢大轿，想必是涤生的了？”

曾国藩道：“礼制如此，在下也马虎不得。所幸费银不多，是别人用了几年的，在下只换了个轿呢布。穆中堂答应给荐四个轿夫过来，一年才五十几两银子。至于引轿官嘛，就不用了。我大清胡乱抬高仪仗不许，按违制算，如果自动贬低规格，则不算违制，更不会有人追究。”梅曾亮道：“涤生早该如此。满人的家奴都乘轿乱跑，耀武扬威，我们这些两榜出身的汉人就贱了？”

曾国藩这时忽然问：“皇上刚赏了在下一个月的假，不知这京城可有清净的好去处？一则养病，一则把我这一路的日记整理出来。”

陈公源想了想道：“出城南四十里有一个报国寺，方丈是我们湖南人，在下去年中暑，就在他那里住了两个月，既清净，环境又好，真正爽人。多少出点香火钱，每月也就是几两的样子，管三餐素饭，岂不好？”

曾国藩正要接口，刘传莹抢过话题说：“有这样的好去处何不早说！新宁好友江忠源现在住在我处，这个挤！涤生，明日我们一起去报国寺住上他一个月，反正上头赏我的三个月假还差一个月呢，狠歇它一个月岂不痛快！”邵懿辰道：“哈哈，在下也去。反正最近都在关注广西闹痘瘟的事，到不到公事房也没人注意。”

曾国藩笑道：“看样子，周升也得去了，让他扛翰林院的大匾。”

众人就一齐大笑起来。入夜，曾国藩从不远处的饭馆叫了几个荤素小菜，几名翰林公热闹了一回。

曾国藩雇了两个人来抬小轿，带上邵懿辰转来的唐镜海老夫子著的《学案小识》及去四川途中的零散日记、杂钞，额外又带了一竹箱子随时要翻看的书，又把四川怡兴堂的膏药带了八贴，这才出城门奔报国寺而去。

曾国藩前脚到报国寺，刘传莹和江忠源的两乘小轿后脚也进了报国寺，同来的还有湘阴举子郭嵩焘。江忠源其名曾国藩是早有所闻的，谋面却是首次。郭嵩焘则是曾府的常客。

曾国藩看那江忠源，身材虽羸弱，却声响如雷，举止豪爽，不像个读书人，倒有江湖大侠的气概，不觉好笑。经过交谈才得知，江忠源，字常孺，号岷樵，湖南新宁人，一榜武举出身。第一次会试时因同来的举子胡祯得暴病猝死会馆，为护送胡祯的灵柩回籍，江忠源毅然放弃了会试，竟持单刀一把，走千里之路，把胡祯送回了故土。不久，新化籍举人邹柳溪病逝于京师，又是江忠源护送其灵柩由京返湘。

后来湘乡籍举人邓铁松在北京患了肺病，死在回湘途中的河北献县，又是江忠源负责料理后事，并护送其灵柩回到家中。江忠源从此名声大振。人们于是纷纷传说：包送灵柩江岷樵，代写挽联曾涤生。人们把一介乡间武举与曾国藩并列在一起，可见江忠源在人们心目中有着怎样的地位了。曾国藩早就想结识这位湖南同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这次有幸见面，自然是相谈甚欢。当天晚上，四个人又促膝长谈。事后，曾国藩在《过隙影》中称江忠源是一等一的人物，三等三的结局，又按着《冰鉴》续评曰：“此人必立功名于天下，然当以节义死。”报国寺的方丈一真长老也是满腹经纶、佛理精深的方外高人。

一真俗姓赵，名广才，湖南湘潭人，世代务农，到他父辈一代时已略有积蓄，到广才七岁时，也能备上一份礼物去村中的私馆背那“之乎者也”了。广才八岁父死，九岁母亡，之后族人合伙公吞了他家的几亩薄田，把他送进庙里做了小弟子。广才成年后，遍游四海名山，寻访高僧问佛，五台山、少林寺、华山、白马寺，都留有他的足印，最后终于在报国寺落脚。

一真长老和曾国藩相识不久，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时常在一起品茶下棋，讲经论道。从一真长老的身上，曾国藩学到了很多道家、佛家养生工夫，如每日的烫水洗脚、打坐调息，均是这个时候开始学的。

郭嵩焘和江忠源每日研习武学，像要成就武学宗师的样子，曾国藩则不忘校阅唐鉴的《学案小识》和整理日记、杂钞，补写《过隙影》。四个人的光阴倒也打发得快。一月后，曾国藩、刘传莹假满，只好乘轿回府，江忠源也离开山门，到贝勒府报到，报国寺只剩下郭嵩焘一人。

李鸿章拜师曾国藩

回到府上后，曾国藩首先看到由湘乡寄过来的信，得知父亲曾麟书带着曾国藩的四弟国潢、六弟国华及自己的妻小已于月初起程赴京。

曾国藩按着日期计算，父亲当在隔月中旬进京。他当晚就开始向周升讲授老太爷及家人来后应该讲究的礼节，很晚才睡。

因为轿夫还没有着落，曾国藩只好雇轿子到詹事府办事房销假办公。同僚们都祝贺他身体恢复得快，气色也较从前好多了，说的都是当不得真的奉承话。

下午，曾国藩处理完案头的事情，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准备回府，却忽然又接到一道圣旨：“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曾国藩，节俭奉公，办事认真，着即日起升授翰林院侍讲学士署詹事府右春坊掌印。”

翰林院侍讲学士是从四品官员，但詹事府右春坊掌印却是一个独立办事机构的主要负责人，相当于衙门里的正堂。皇上与词臣们在南书房讨论诗、词、歌、赋所记录下来的稿子，都要由掌印审理后再直接面呈皇上最后定稿。所以，别看詹事府右春坊掌印不是衙门机构，但他见皇上的次数相比翰林院掌院学士见的次数都多。掌印下面设满、汉两名执事，执事下面又有十几名记录、誊写等值事官，值事官的下面还有十几名七八九品及未入流的行走，相当于见习，合起来，竟达三十余人，是翰林院里最庞大的办事机构。詹事府右春坊的直接上司就是詹事府少詹事。

曾国藩愣了半晌才接过圣旨，值事们搀扶他时明显地感到他浑身颤抖，双手发凉。连他自己都纳闷，升官本来是好事情，可他每升一次官都胆战心惊好些天。更让他不解的是癣疾每大发作一次，他都要升一次官。好像他的官不是皇上给的，倒像是癣疾给的一样。

不久，曾国藩才从在宫里当值的同乡口中，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情。

那日，李太医把曾国藩熬制的汤药端进宫里递进去约有一刻光景，皇后娘娘便开始上吐下泻：吐的是黄水，泻的是黑便。黄水酸得满宫都是醋味儿，黑便则臭气熏天。宫里宫外霎时乱作一团。

道光帝赶到时，皇后已是一点精气神全无，除了两个鼻孔有气在进出，跟死人一般无二。

道光帝知道皇后是眼见得不行了，便急忙传谕皇后的娘家人及在京的大学士进宫，商议后事。又暗谕曹公公，将曾国藩秘押入内务府大牢，不准外漏一点风声。

坤宁宫的宫女们，已按着上头的意思，把皇后的衣服都找出来摆放整齐，只等皇后咽气便给穿上。道光帝带着几名大学士守在御书房，一边商议皇后身后的事情，一边等坤宁宫的消息。

但皇后却煞是作怪，那口游气飘来飘去就是不咽，挨到半夜，竟然睁开了眼睛，很像是回光返照。守床的人急忙围拢过来，值事太监以为皇后有话要说，便飞也似地去找皇上。

道光帝到后，见皇后正在两个宫女的伺候下，一口一口地喝糖水。一块天大的乌云，霎时散去。

升官后，曾国藩依老例到勤政殿面圣谢恩。谢恩毕，道光帝忽然问：“曾国藩哪，听肃顺讲，你在入蜀沿途对看到和想到的事情都有所记录，这话确不确呀？”

曾国藩赶忙答：“回皇上话，微臣确是零零星星记了一些东西，也包括臣的随思随想。”

“难得你这么有心！明天呈上来吧，朕想看一看。你下去吧。”道光帝挥了挥手，既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召见就在不冷不热中结束了，前后也只一刻光景。

回到府邸，除周升外另有五个人向他请安，并呈上两封书信，原来是座师穆相爷荐的四名轿夫到了，另一名是唐鉴的好友倭仁荐来的扶轿的二爷，名叫荀四。

曾国藩忙让周升先把五位安排在门房安歇，又把升授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圣谕摆放妥当，然后带着他们几位跪下谢了一回恩，这才把周升单独叫到内室吩咐道：“周升啊，你就暂时做一做管家吧。一日三餐自然还是由你料理，收进支出都明细清楚，我们不能糊涂着过日子。我今日午后在南横街路北赁了一处大些的四合院，轿房就有两个，四十几间屋连成一片，天井也宽敞，待选一选日子，就搬过去。现在这房子，就续赁给陈公源翰林，他的家小也到了。东翁那里，我已打了招呼。你明天跟我到办事房，我派上几个值事、行走（这是有定例的，不算破格），你带上他们，到南横街把屋子里外清扫一遍，再置办一些器物。走时门要锁好，不能让东翁说我们闲话。后儿个，你就去天桥北叫上几个杂役，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日子一定，我们就得搬过去了，可不能拖到老太爷他们来了没地方住！”

周升笑着应承了。此后，轿夫及二爷便称呼他为周管家。

六日后，曾国藩便移居到南横街路北新赁的房子里，而陈公源则移居前门内碾儿胡同曾国藩的原居处。

长沙会馆这时又为曾国藩推荐了两个厨子，也是湖南人。曾国藩原打算只用一名厨子便可，后见佣金不多，两个人又都很老实厚道，于是便全部留下，权当一个是厨子一个是杂役，省得父亲及家小到后再雇帮厨。

曾国藩有了单独的书房、轿房、会客房。祭祀堂以及家人的卧房，父亲的书房、卧房、弟弟们的书房、卧房，儿子纪泽的书房等，也一应俱全。两个绣有“曾府”字样的大红灯笼也在门楣高高地悬挂起来。这时的京师曾府，才算有个府的样子。

周升现在既是门房，又是管家，但账还是由曾国藩记，因为周升是字认得少，忘得却多。二爷（为官员扶轿的人习惯称二爷）荀四戏称周升为“署理管家”，意思是，等实缺一到，他就该卸任了。周升一笑，知道这荀二爷是在开玩笑，也就不往心里去，每天只是张罗来张罗去，尽心尽力地干东忙西。

每逢有客来曾府，首先要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周升。周升会让你在门房稍候一会儿，他进去通报，然后再跑回来，口里一边嚷着“大人请爷哩”，一边忙着前面带路。遇有曾国藩出去会朋友办公事不在家里，周升就会说：“大人今天凑巧出去办公事，您老要不要给大人留个信儿什么的？小的也好回一声您老来过了。”客人就会在周升递过来的会客簿上留下姓名、住址，或是把名刺留下，熟客自然就免了。周升把曾府维持得一团和气，曾国藩很满意。但这管家一职他就很难胜任了，账也记不了，记性又差，曾国藩在家里还好说，一旦曾国藩公事繁忙，有时几天几夜不能回家，可就苦了他了，让荀四爷帮他记这件事，又让轿夫帮他记那件事，分明就是一团糟。

说也奇怪，曾国藩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时，除了一日三餐烧水泡茶，家务几乎是空白。可自从升授侍讲学士的那一日起，家里家外就开始忙个不停。应酬多，来客也多，最让人不解的是公事也多起来。

尤其是今年，全国各地的举子不知都犯了哪门子邪，陆陆续续开始进京，挖门子盗洞在京城拜师傅；老少翰林公，都成了抢手货。对有些名望的大翰林，更是不惜一掷万金，不投到门下誓不罢休！一句话，为的是明年会试得个好名次，能跃进龙门。

曾国藩是京师翰林院公认的文章大家，又受到穆相的青睐，还能经常见到皇上，尤其开坊掌印后，更是声名鹊起，使得很多封疆大吏都把子弟送到门下，普通举子更是趋之若鹜；有的官员明明是曾国藩的前辈，进身也比曾国藩早上几年，这时却自称年兄，称曾国藩为年弟，成了平辈人，而带来的子侄，有的年岁比曾国藩还要大，只是因为进身晚，也要尊曾国藩一声“年伯”，自称晚辈，这就是当时大清官场的现状等级使然、礼数使然，谁都逾越不了。

不久，刑部郎中李文安的儿子李鸿章，也拜在曾国藩的门下。曾国藩与李文安是进士同年，两个人的关系也非常好。但李文安为了能让儿子鸿章拜到曾国藩门下，拜见曾国藩时，先自称下官，被曾国藩当头喝住，才改称年兄，李鸿章自然就成了曾国藩的门生、年家子。

李鸿章字少荃，生于道光三年，这次遵父命进京参加会试，直接就拜在曾国藩的门下。当然，李文安备的束脩也是很丰厚的，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别看李文安做官长进不大，捞钱倒很有一套，提起合肥李家，宅院比巡抚衙门都阔。不久，湘乡举子郭嵩焘也拜进曾府。

这样一来，曾国藩的进项就多起来，仅家教一项，一年就有一千两银子的入账。求师的举子自然是吃住在曾府，早上曾国藩上朝前布置一天的课业，晚上回来就批改这些举子交上来的课业，常常批到深夜，次日早起他再逐字逐句地讲解一遍，以此加深门生们的印象。拜在他门下的弟子一个比一个束脩出得多，但曾国藩毕竟是血肉之躯，公事忙，精力有限，实在推托不掉的只好收下，能推掉的全部推掉。

如此又忙乱了一个月，老太爷曾麟书带着二十五岁的儿子国潢、二十三岁的儿子国华，以及曾国藩的家小平安到京。曾家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第六章 道光帝赐封曾氏家族

光宗耀祖

曾国藩有兄弟五人，姐一人，妹三人；有子二人，女四人。

曾国藩是长子。四个弟弟依次为：四弟曾国潢，字澄侯，比曾国藩小十岁；六弟曾国华，字温甫，比曾国藩小十二岁；九弟曾国荃，字沅甫，比曾国藩小十四岁；老弟曾国葆，字贞干，比曾国藩小十八岁。姐姐名国兰，比曾国藩长两岁。三个妹妹依次为：大妹国蕙，比曾国藩小四岁；二妹国芝，比曾国藩小八岁；三妹国环，染痘瘟而殇。长子桢第，殇于痘；次子纪泽，时年六岁。四女依次为：长女四岁，次女三岁，三女二岁，四女一岁。欧阳氏一年进京省亲一次，一年一朵花。

曾国藩入京会试点翰林的第二年请假回了一次湘乡。此后，随着官阶的提高，公事的繁忙，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和家人团聚了。家人倒是可以随时随地来看他，可惜湘乡到京城有千里开外的路途，加上曾家人多地薄，好的年景富裕下来的钱又都给曾国藩填了债洞，除了确保欧阳氏一年一次京城会夫君，又哪里还有更多的闲钱扔在路上呢。

曾麟书到京的第五天，正逢皇后吉日，京城热闹非常。先是大赦天下，大赦天下还不够，依老例，皇上又在太和殿为四品以上在京的大员，给他们妻室、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一定的封赠，以示君臣同庆。

所谓封赠，说穿了就是光宗耀祖，就是为了“遂臣子显扬之愿，励移孝作忠之风”。大清的封赠制度是按品级的高低来制定的，特殊的恩宠自然不在此例。按规定，官居一品者给诰命四轴，追赠四代，即推恩到该员的妻室、曾祖父母而止，品级为一品；二品给诰命三轴，追赠三代，即推恩到该员的妻室、祖父母而止，品级为二品；三、四、五品给诰命两轴，即推恩到该官员的妻室、父母，品级为三品、四品、五品；六、七品封赠的就是该员的妻室了，给的就不是诰命轴子，而是敕命轴子，称号自然也较低，不能称诰命，只能说是敕命。

曾国藩目前是从四品官员，理应得到两轴诰命；但皇上却特别给予加恩，对曾国藩破例封赠了三代，得诰命三轴。封赠曾星冈（祖父）为从三品中宪大夫，曾王氏（祖母）为三品太恭人；封赠曾麟书为从三品中宪大夫，曾江氏为三品太恭人；封赠曾国藩的夫人曾欧阳氏为三品恭人。

曾国藩把三轴诰命接在手上，感动得热泪盈眶。祖父母总算没有白疼自己一回，终于在他们生前为他们挣得了一份封赠，一份荣耀。

曾国藩心里特别清楚，当自己把三轴诰命接在手里的时候，满朝的文武大臣将会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要知道，有的人奋斗了一生，也只是为自己的妻室挣得个诰命。而原本应该得两轴诰命的曾国藩却破例得了三轴诰命，且由四品上升到三品！真是皇恩如天高，皇恩似海深哪。

诰命轴子还没有进府，报喜的人已经赶了来，冲着曾麟书嚷着要赏银。下人们一见喜报进门，也都挤进堂屋凑热闹。

欧阳夫人听外面吵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打发贴身丫环黑妮去堂屋看个究竟，自己那颗心只管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片刻光景，黑妮满面春风地走进来，道：“少奶奶，可是大喜！大少爷不仅为老太爷挣了三品诰命，还给少奶奶挣了个呢！”

“什么？”欧阳夫人一愣，反问，“按夫子的品级，只能封赠到老爷呀？”低头想了想，忽然一笑，道：“妮呀，诰命可不是随便给的呀，皇家的制度严着呢！就算加恩封赠到老太爷，也只是四品呢。以后，可不能拿这个寻我的开心！”

黑妮想了想，再次走出卧房，很不服气的样子。黑妮是欧阳家陪送过来的丫环，打小就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无论她说深说浅，曾府上下都让着她。

欧阳夫人望着黑妮的背影，很无奈地摇摇头道：“这妮子，还真是犟！”话音刚落，黑妮同着奶妈夏嫂走进来，一齐边行大礼边道：“恭喜少奶奶被封为三品诰命恭人！”

见欧阳氏还半信半疑，黑妮急道：“哎呀我的奶奶！大少爷的信儿都传过来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还不快下炕收拾收拾，诰命轴子就要进府了呢！”黑妮说话从来都是大声大气，仿佛在教训自己的下人。

欧阳氏这才紧张起来，知道皇封三品诰命是真的了，于是赶紧下地，等着跪接诰命。

欧阳氏的淑娴慢悠性格与她的家庭出身有关。

湖南衡山南麓的衡州府，当时是湖南仅次于长沙的大城郭，衡州府的府学也很有名，府学有名正八品训导叫欧阳凝祉字小岑号沧溟的，是衡州百里方圆数得着的人物。欧阳三代在衡州做官，虽然都是八九品的小官小吏，门第的书香气却是极浓的。

曾国藩二十一岁时，经人举荐，曾入衡州府学学习过半年。起始，训导欧阳凝祉是很讨厌这名门生的。首先，这名门生长相不雅，是难登大堂之相。按着《麻衣神相》的说法，这种人不是无赖便是恶霸，是绝难成正果的。再就是那身皮癣，三天一刺痒，五天一出血，弄得同宿的人都烦，竟未有敢挨着他睡觉的，怕传染。

但很快，他又喜欢上了这名门生。这名门生不仅做人有礼有让，做事也明明白白，尤其是八股文章做得更是好。看法一好，自然亲近许多，教导得也就格外卖力，已有将闺中长女玉英许配之心。尽管他也知道曾国藩的那身皮癣实难根除，但为了女儿的前途，为了欧阳家族的书香兴旺，统统顾不得了。

当时，玉英已是十九岁的年龄，免不了有大户人家的媒婆子经常登门提亲。老欧阳这几年也是东访西问，没有闲着，怕一招儿不慎误了女儿一生。欧阳玉英也并非貌能闭月羞花、才敌汉时文姬，但五官却也端正，又识得一些字，不仅能背写《孝女经》，连“二十二史”也读得。这些还不是小姐的突出优点，她最打动人的地方，是温柔善良的性格，良好的道德修养，少大家闺秀的娇气。在当时的年代，女子有德便是宝，是大家的共识。

曾国藩当时尚未入县学，只是名四处求学的童生，年纪也已老大不小，曾家也正到处张罗亲事。偏偏国藩的长相与身子不争气，曾家家境又不是特别好，婚事就一直拖下来。尽管大家都承认子城这孩子挺实诚，也肯学，曾家也确是好人家，但仍没有哪个人真肯把女儿嫁过去活受罪。

老欧阳把自己的想法对夫人讲出以后，老夫人起初也是蛮同意的，不同意是七天以后的事。

老夫人流着泪对老欧阳说：“从我嫁进你欧阳家，凡事都是依着你的，但这次却依不得你。我已着人访听清楚，湘乡曾家的大少爷，原来是个鱼鳞身子。玉英嫁过去，如何近得他的身？这不是让玉英受活罪吗？”

夫人的一番话，自然在老学究的意料之中。

老欧阳慢悠悠道：“古来成大事业的男子，哪个是十全十美的？韩信三分似人形七分像猴子，乾隆朝的刘墉刘石庵可谓才高八斗，却偏生是个罗锅！老夫观那曾子城，其德其才，日后断非寻常之辈。而我家玉英，虽识得几个字，却天生木讷羸弱。嫁个君子，有诰命之份；嫁给猛夫，定然短寿。”

一席入情入理的话，说得夫人哑口无言，眼见得是同意了。欧阳家的媒婆子一踏进曾家的大门，曾星冈当时就满口答应下来，转天就让麟书将子城的生辰八字及聘礼送到衡州，唯恐老欧阳出现反复。

很快，曾国藩的洞房花烛便在祖父的全力操持下燃起了火苗。客人散尽，曾国藩掀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把羞答答的玉英拥进怀里。但在行周公之礼时，玉英小姐却被夫君斑斑驳驳的蛇皮身子吓得晕了过去。

清晨起来，曾国藩早已经出去见客了，玉英却发现不仅自己的身上全是皮屑，褥子上也留下条条血痕，好不恶心人。

玉英挣扎着起来，在黑妮的服侍下梳妆了一番，这才勉强到大堂和太公太婆、公公婆婆、叔公叔婆见礼。饭后，回到房里，仍是独自一个发呆。

曾星冈见新媳妇的眼角有泪，断定是受了委屈，便把长孙叫到自己的房间，训斥道：“子城啊，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哪。我曾家几代务农，到你父亲一辈，才算挣了个秀才。而你岳丈欧阳夫子，不仅自身做着朝廷的训导，且三代做学问。这样的望族小姐肯做我曾家的媳妇，这是多大的荣耀！你不同于常人，是有暗疾在身的。不仅你要看重玉英，我曾家满门都该敬着人家呀！”

曾国藩被训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诺诺连声，一口一个“是”，弄得一整天会客都蔫头耷脑，打不起精神。

当天晚上，曾国藩躲进书房，一个人读书直到夜半。他怕在书房停留过久二次遭祖父的骂，便悄悄地回到卧房，却猛见娘子玉英正在灯下一个人坐着想心事，分明在等他。

曾国藩两眼一热，动情地说一句：“玉英，委屈你了！”便一屁股坐在床头掉眼泪。

玉英婀娜地站起身，给曾国藩亲手斟了一杯茶，细声细语道：“夫子啊，你不要过分自卑。奴家想了一天，总算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命。其实，蛇皮身子又不是你的错，慢慢总能好的。何况，也真不碍什么。奴家再不嫌弃就是了。夫子啊，你今后定要放掉一切念头，一心读书，给奴家挣个诰命回来，无论怎样，玉英都能受得！”

玉英一席话，把曾国藩说得心花怒放、前嫌尽释。他把玉英紧紧地搂进怀里，动情地说：“我曾子城何德何能，上苍竟将这么贤惠的娘子赏赐于我！我如再不发愤读书，何颜去见列祖列宗啊！”

此后，曾国藩的读书热情更加高涨，湖南境内的名师，几乎被他拜了个尽。

令欧阳玉英想不到的是，自己年纪轻轻，夫君就把三品的诰命给她挣了回来！曾国藩三十五岁，玉英才三十三岁。三十三岁而得三品诰命的，全湖南女子中，她是第一人。

不为私事违反大清律例

曾府的单独一间房里，一下子便挂上三个诰命轴子，这间屋子于是也就成了下人们的禁地。两封报喜的家信，也于午后分别发往荷叶塘与衡州府。

当晚，曾府的祭祀堂里香烟缭绕，曾麟书领着在京的一家大小祭奠完上苍又祭奠起祖宗，祭奠完祖宗又反过来祈祷上苍。一连忙活了十几天，曾府才渐渐安静。

但曾麟书却安静不下来，他还有个心愿未了，想去天下读书人个个倾慕的翰林院看一看。曾麟书也是个读书人，尽管他已知凭自己的才能不要说与进士无缘，怕连举人也是捞不到了，可他特别想去看看翰林院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也就算没白活这一回。倘若以后继续坐馆，也能增加些资本。当然，这后一点，是他自己的小秘密。

憋了几天，他实在憋不住了，这才在一天饭后和曾国藩闲拉时，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他以为只要自己把想法一说，不要说翰林院，就是军机房，儿子也能让自己去呢；说不定儿子一高兴，还能把他领到万岁爷的跟前呢！儿子不是经常见皇上吗？儿子可是堂堂的四品官哪！四品官是比县太爷大好几品的官，还有做不到的事吗？

曾国藩却猛地打了个愣怔，没想到父亲读书读到了这种无知的程度！按大清律例，不要说官员的亲戚不准进办事房，就是皇妃想见亲爹，也得万岁爷下旨才可以召见。父亲怎么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呢，要知道，翰林院官员擅带亲戚进办事房犯的可是杀头之罪啊！

曾国藩当着两个弟弟的面，扑通跪倒在地，道：“父亲大人所请，有违大清律例，儿子不敢答应，请父亲大人宽恕。”说毕便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曾国潢、曾国华赶忙扶起大哥。

曾麟书万没想到儿子的一句“有违律例”便把自己的这个小小愿望回绝得干干净净。他满脸通红，一时有些下不了台。

他叫着曾国藩的乳名道：“宽一，你爹尽管没有功名，可好歹也算个读书人。你爹无非是想借着你的名号到翰林院看一眼，也算对得起‘读书人’三个字。咳！你又何必如此呢。”说毕，重重地叹了口气。

国潢这时劝道：“爹，按大清律例，翰林院官员擅带亲戚进翰林院，是要杀头的呀！这事谁敢办哪？您老就别难为大哥了。”

曾麟书道：“爹何曾不知道这些！不懂大清律例，爹能中秀才吗？可你大哥是堂堂的四品大员哪！四品官员比县太爷大好几级，就全湖南来说，也没有多少啊！四品京官的爹，何况还封赠了三品中宪大夫，连想看看翰林院究竟是个什么样儿，还不行吗？”

曾国藩再次跪在地上：“爹，您老就用家法惩罚不孝儿男吧！就算您杀了我，这件事我也绝难从命！父命不可违，君命更不可违呀！”

国潢、国华赶忙再次过来扶大哥，哪知曾国藩下定决心，坚决不起来。曾麟书无奈，只好道：“宽一，你起来吧，爹不去翰林院了。细想想，你现在做着翰林院的官儿，爹看不看那翰林院，也没有什么要紧！”说完，含着两泡眼泪，背起手，踱进自己的卧房去了。

曾国藩这才冲着爹的背影磕了个响头，爬了起来。

这一天，曾国藩正巧值夜班，陈公源同江忠源两个人乘着两顶小轿来曾府看望曾麟书。

谈了一阵饮食起居，曾麟书忽然问陈公源：“陈翰林，翰林院是好大的一个院落吧？有没有湖南长沙的贡院大？”

陈公源一抱拳答：“回曾老爷的话，翰林院何止比长沙贡院大！长沙贡院只是个乡试考点，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可是堂堂的二品京官，品级相当于湖南的巡抚呢！怎么能比！”

“哎呀，那么大！”曾麟书吧吧嘴，“怪不得读书人都想挣翰林！”忽然又苦笑了一声：“今生做不成翰林，能看一眼翰林院，也就知足了！唉！”

江忠源这时道：“曾老爷，您就让曾翰林带着您走一趟翰林院不就全知道了？”

陈公源急忙用脚踢了一下江忠源，江忠源这才猛然醒悟，想起大清律例来，就急忙补充一句：“其实，那翰林院也是徒有虚名而已。就算点了翰林，不也有做一辈子候补知县的？穷得什么似的！”曾麟书仍在愣愣地发呆。

告辞出来，陈公源仍在埋怨江忠源：“曾老爷读了大半辈子的书，举人也不曾中一个，有进翰林院看一遭儿的念头自然难免。可这有违大清律例的事，涤生怎么能做呢？曾老爷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旦勾起痰症，又如何向涤生交代！涤生几年如一日，不要说越制，就是错话又何曾说过一句？”

江忠源临上轿却道：“我们何不背着曾大人，为曾老爷子了了这一桩心愿？也算是替涤生尽孝了，可不是好！”

陈公源大惊：“快闭上大鸟嘴！这等杀头的勾当，如何能做！”

江忠源坐进轿里道：“让忠源想想办法……”随即用脚跺跺踏板：“起轿，回贝勒府。”

这一天早起，曾国藩照例先到父亲房里请安。这是曾国藩定的规矩，自己起床后，须先到父亲房里请安，请安后便洗漱，然后才能开饭。饭后的一段时间，曾国藩还能替门生们看上一篇文章，之后，才起轿去翰林院办事。尽管这样，他每日仍能保证第一个跨进詹事府的门槛，值事官把茶给他冲上之后，他喝上一会儿，其他官员才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来。

早起床是曾家传了几世的家规，曾国藩在京里这几年一直保持着这传统。平时，他先在父亲卧室门外问上一声：“爹可曾起床？”如果里面说一声：“进来吧。”他就推门走进去接着问一句：“晚上睡得可好？”等曾麟书回答“好”的时候，周升这时已把净面水端过来了，于是就净面漱口吃早饭。

今天却很奇怪。曾国藩在门外连问了两声：“爹可曾起床？”里面都没有回声，曾国藩的心怦地一跳，开始胡思乱想：莫不是爹的气疼病犯了？莫不是爹真生自己的气了？

“爷！”周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曾国藩的身后，倒把曾国藩吓了一跳。

“老爷呢？”他急忙问周升。

周升说：“回爷的话，天没亮陈翰林和江孝廉就用轿子把老爷抬走了，说好早饭前就回来的。小的一直在门外张望，就忘了跟爷说了。”

“陈翰林和江孝廉没说让老爷去干什么吗？”曾国藩疑惑地问。

周升摇摇头，道：“这个不曾说，小的也没敢问，想那陈翰林和江孝廉除了请老爷吃酒还能干啥呢？”

主仆两人正一问一答地说话，曾麟书却笑眯眯地推门走了进来。曾国藩急忙垂手问安，周升则慌乱地去厨下为老爷打净面水。

用早饭的时候，曾麟书仍是满面春风，搞得曾国藩愈发纳闷。从公事房下来，曾国藩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陈公源的府邸。一落轿，陈公源好像预先知道什么似的已早早迎了出来。陈公源拉着曾国藩的手，两个人走进陈府客厅。

没待曾国藩发问，陈公源已先说话：“涤生，关于老爷早上出门的事，你可别问在下，我可没恁大的胆量，端底尽在岷樵那里。”

曾国藩笑道：“我也不打你板子，你只实话实说，既不是吃酒，一大早把老爷哄出去干什么去了？你以为是在湖南哪？”

“你别管干什么，我先问你，老爷子回去高兴不高兴呢？”

“这正是在下纳闷的地方。该不是带老爷逛翰林院了吧？”

陈公源终于笑起来：“不愧是穆中堂的门生，真是一猜就中！”

原来，江忠源回到贝勒府后，当晚就找小贝子，说：“乡下来了个亲戚，老举人，进京参加明年的大考，想进翰林院看一看，可又知道这是有违大清律例的勾当，整日在会馆叹气不止，为师替他着急，可又帮不上忙，这要急出病来，为师如何对得起他的亲人呢？”

小贝子想都没想就把管家叫了进来，吩咐道：“拿我的名刺去找翰林院侍卫福统领，就说咱家有个亲戚想到翰林院里逛一逛，让他给安排个时间。”

管家答应一声“嗻”，拿着名刺走出去，午饭前回来禀告，说：“福统领让咱家明天上午翰林们办公事前把亲戚送过去。咱家亲戚逛完逛够，他再给送出来，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江忠源一听这话，兴冲冲地急忙去找陈公源。曾麟书的心愿终于了结。

从陈公源一开始讲述这过程，曾国藩的心就开始怦怦地跳，陈公源讲完了，汗水已把曾国藩的官服打湿了。他既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安。感动的是，江、陈二位老友总算为自己了了一桩心事；不安的是，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如何得了！

曾国藩皱起眉头说：“忠源真太糊涂了，一旦被外人知道实情，我们还想有吃饭的家伙吗？找个时间把他约出来，看我怎么训他！”

陈公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涤生啊，你干吗非要把‘谢’说成‘训’呢，好好地谢他到你这里就变成狠狠地训他了！”

曾国藩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心里很清楚，大清的许多律例都是针对汉人而言的，对一些王爷、贝勒、满大学士来说，形同虚设。就是追究起来，处罚也轻了许多，有的几乎就成了象征性的。

曾国藩回来以后，见曾麟书仍是笑眯眯地在天井走来走去。李鸿章、郭嵩焘一班举人围了一圈儿，分明是在听他讲述翰林院里面的情景。见曾国藩落轿，曾麟书急忙打住话头，举子们赶忙抢上前去搀扶。

曾国藩下轿后先给爹请了个安，也不说破，径直进了书房。

这时的曾府管家，由唐鉴从家乡介绍来的唐轩任着。这之前，户部尚书祁寯藻曾为曾国藩推荐了一个管家，是祁府九姨太的师兄。因这九姨太出身戏家，京戏唱得好，腰也细，瘦刀条脸，又会哄人，祁大人很是宠爱这小老婆。听说曾府缺管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小老婆的师兄荐了来。偏偏这小白脸除了唱得几口好戏，脑筋是再糊涂不过的了，虽然也记得账，却丢三落四，根本就不是当管家的料。后来曾国藩在同僚中一打听，却原来是个戏子。曾国藩平生最忌讳的就是跟戏子打交道，在京师这几年，除了万不得已，他是绝少涉足戏园的。所以一回到府里，马上找个理由把戏子辞了去。为此事，祁府九姨太和祁大司徒有几天不曾说话。这分明已经说明两个人有私情了，但祁寯藻却浑然不觉，一直认为是曾国藩瞧他不起；尽管每天上朝的时候仍然和从前一样打招呼，但那仇恨是埋在心里头了。

唐轩算盘打得好，脾气却犟得不行，曾给几位大人当过管家理过账，因一丝不苟，很和底下人处不来，因其在家中排行第四，人都叫他“唐四犟眼子”。

唐轩到曾府的当晚，就把账全部摆出来，一笔一笔地重新记过，直忙到半夜，水也不曾喝上一口。第二天，当把账本再摆到曾国藩面前时，已经分门别类，再清楚不过了。曾国藩夸奖了两句，自此以后便把家中的一切都交给唐轩料理。

不久，郭嵩焘的家小也搬来京城住，曾国藩帮他单赁了房子。郭嵩焘自此以后就不在曾家吃住了，但文章还要拿给曾国藩批改。又过了一日，曾国藩的老泰山欧阳小岑，也来到京城看闺女。

曾麟书一见亲家公，好似凭空掉下个大元宝，又是领亲家公看戏，又是逼着欧阳小岑到琉璃厂附近的古玩店观赏字画，买了好多破铜烂铁，兴奋得不得了。

听说曾大人的老泰山来了，一些官员们也都赶来看望，无非借这个由头和曾国藩拉关系、套近乎。曾府又是几天的热闹。

曾国藩早就和唐轩打了招呼，无论谁来看望，绝对不准收礼的，凡来的官员都是一杯清茶喝完便送客。曾府的这些不近人情的规矩，弄得官员大多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大家一致认为，曾涤生是在玩深沉。一个四品官，有什么了不起！

曾府门前渐渐冷清，车轿日少，曾家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生活。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维持不到半年，便被接着发生的一起轰动全国的文字案打破。

道光帝派曾国藩处理典史重案

这件案子发生在直隶境内的保定府。时间是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这一年曾国藩三十六岁。

据直隶总督衙门转来的保定知府折子称：保定府东门外有屠户苟二，屠牛宰羊无所不能，某日忽来首县，举报县学生李纯刚私藏当朝禁书并注有反批，说得眉眼齐全。首县只得着人赶到城关东门外的李府。经搜查，确从李纯刚私处搜得《水浒传》一部，上有“官逼民反，反清复明”等字样。反批属实。逆犯李当即由学政革除功名，下在大狱；经知府大堂连夜突审，逆犯李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目前府衙已将李纯刚合家五十余口清查完毕，家产亦抄没；李纯刚按律当斩，其他人发配三千里充军，女子十三岁以下者送新疆披甲人终身为奴。

按常理，这样的案子刑部照批就是了，但偏偏那李纯刚有一个亲家，是当地的一名士绅，有五子三女，当中出息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学，一个是举人，都很得学政赏识。亲家倒没出头，两个儿子气愤了，竟联络当地士绅五十余人，联名到总督衙门替李纯刚喊冤。制台自然不准，这些人就不停转地奔京师而来；先到刑部喊冤，刑部不准，又到大理寺，大理寺亦不准，就又到军机处，军机处只得把状子接下。一看那状子，却又离奇，不说李纯刚私藏禁书，仅说知府正印图谋李家的百万家财，与人串通合谋诬陷。军机处先把这些喊冤的人稳住，安排到一家客栈住下，这才急忙把状子呈给皇上。

道光帝原本对文字上的案子是不大理会的，加上决心要做一个好皇帝，看了状子，就连夜传谕直隶总督衙门，着总督衙门速派员将人犯李纯刚等押赴京师审理。

保定离京师最近，快马小半天就到。不上三天，五十几辆囚车便在亲兵的押送下进了京师。

道光帝便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一班人，在刑部大堂来了个三法司会审，以示司法公正。出人意料的是，竟然没有审出什么冤枉！李犯不仅私藏禁书是实，反批也是真的。

供状再次呈到道光帝的龙案上，道光帝龙颜大怒，立即传谕刑部，着即刻派亲兵到客栈将替李纯刚喊冤的人全部拿进大牢，不准一人漏网，尽管这五十人里有秀才、有举人，也顾不得了。

至于怎么处理这些人，大学士们拟的是斩立决；道光帝却不想因为一本书大开杀戒，乾隆爷的文治是道光帝顶不赞成的做法。民族矛盾已很激烈，道光帝不想再火上浇油了。道光帝批的是：“其他人发配三千里军台效力，只把李纯刚一人问个秋后斩刑。”

这件案子原本已经定了的。令人想不到的是，一个回乡省亲的御史——曾放过一任江南学政，也是有过圣恩的——回京途中在保定歇了两天，顺便看望了几位在籍养病的老同年。歇这两天原本也不打紧，回到京师却上了一个“直隶总督、提督受贿，李纯刚大受冤枉”的折子，把这个已经定了的案子复杂化了。

一日午休后，道光帝在御花园后书房召见了曾国藩。

礼毕，道光帝问：“李纯刚私藏禁书一案你不会不知道吧？”

曾国藩答：“臣听刑部的人说了。”

道光帝又问：“三法司会审想必你也知道吧？”

曾国藩答：“三法司会审臣也知道。”

道光帝道：“可昨天福御史却给朕上了个折子，说直隶总督、提督共同受贿，李纯刚是屈打成招，冤枉的。朕把你召来想问问你的主意，地方上冤枉个把人是有的，三法司会审还能冤枉人？”

曾国藩应道：“皇上定的案子，何况又是三法司会审，自然不会错了。御史本来就是闻风而奏不获罪的，皇上大可不必太在意。”

道光帝长叹了一口气：“灾荒年，朕不想杀罚过重。朕亲自过问这件案子，也是怕保定府审案不实。可朕看了福御史的折子，连夜又把保定府呈上的抄李犯私宅清单看了看。替李犯喊冤的人说，李犯百万家财，保定、天津都有钱庄。可保定府却只抄了李犯十万的家财，其中还包括了四百多亩土地。曾国藩，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国藩一下子愣在那里，许久才道：“臣也不明白。”

道光帝忽然笑了一下，说：“曾国藩哪，你得走一趟了。去趟保定府，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你连夜就走，不要声张，替朕访个明白回来。”

曾国藩边磕头边道：“臣谢皇上信任，只是……不知是哪位大人和微臣前往？”

道光帝没等曾国藩说完便道：“朕还想让长顺和你一同去。长顺是练家子，功夫了得，有他在你身边，你的安全起码没有问题。你让翰林院值事官到府上说一声公事紧不能回府，你和长顺收拾一下就出发吧！长顺在内务府等你，朕刚才已让曹公公通知四阿哥了。你先下去吧。”

当夜，就着很好的月光，曾国藩和长顺易服后悄悄出了京城。曾国藩这次打扮成一个坐馆的先生，长顺则扮成书童，两人作主仆样。当晚，他们二人宿在京师城外的一家客栈里。长顺称曾国藩为张爷或东家爷，曾国藩则称长顺为小顺子，一帆风顺的意思。

两个人在客栈起了个大早，顺着官道一直往保定赶，当晚又在路边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三天的中午时分，才进保定城。

长顺选在离知府衙门不远处的一家小客栈安顿下来，轿夫是一进保定城门就打发了的。坐馆的先生哪里有闲钱坐轿呢？书童坐轿更是闻所未闻了。

曾国藩知道李纯刚一案不像三法司会审得那么简单，所以特别不敢大意。直隶是京师门户，非能员不能派任，稍有不慎，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可能。

曾国藩和长顺决定先到茶肆坐上半天，看保定人是怎样看这件事的。两个人在杏林茶肆要上一壶闷头茶，便坐下来。闷头茶是比较低廉的一种茶，一个大钱便能喝一天。杏林茶肆里喝闷头茶的还真不少。

长顺这时道：“爷，咱再要上两个圆烧饼打打尖吧，一上午没有什么东西填肚子，现在小的饿得心慌。”

曾国藩叹道：“小顺子，你省省吧，烧饼还是睡前再买吧。爷手里只有二十个大钱了，还不知道那李纯刚李大官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这主仆二人的一问一答，分明是说给周围人听的，想引些故事出来。

果然，就有一个喝闷头茶的当真说道：“敢则二位是投奔那李大官人的？”

长顺忙说：“可不！有人介绍我们老爷去李府坐馆教那小公子，还说李家好大的一份家业，束脩厚着哩。哪知道到了这里，爷不仅自己没了着落，带累小的也跟着饿肚皮。真不知道这李大官人犯了多大的事故，遭此灭门之灾。”

茶博士这时接口：“说起来嘛，这李大官人也是活该犯这事。他要早拿出十几万的银子，圆了知府大人的教堂梦，不就遮天的一块乌云，霎时就散了？咳！可就抄出什么禁书了，这又怨谁呢？”

曾国藩这时道：“听老哥这么一说，在下又不明白了，修不修教堂跟李大官人又有什么联系呢？何况修教堂原也不是衙门该管的事，是洋人的事。没听说知府管吏、管民还管替洋人修教堂的！”

一个喝茶的老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接着曾国藩的话茬：“听你说的话，我是敢肯定你不是当地的。你以为只有洋人修教堂吗？回民就没有教堂吗？那伊斯兰教清真寺，哪座不比衙门漂亮！”

长顺问：“敢则咱保定府的正印是回民？”

老头笑答：“知府大老爷是不是回民我可不知道，但他一家子不吃猪肉却是真的。”

茶博士这时道：“吴老爷子的大儿子在衙门里当差，说的话想是不会错的。”

几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兴起，门忽然一开，走进来两个衙役模样的人。

茶博士一见，忙迎上去，道：“张捕厅、李捕厅，什么事让二老搞得这样气？还是毛尖？水正开着呢。”

被称作张捕厅的人道：“就毛尖吧。你们还不知道吧？万典史今天一早吞了鸦片了……又是抹尸又是扎灵堂，这不，刚忙完。”

先前被称作吴老爷子的人这时才道：“昨儿我还见万典史来着，活得好好的，咋就吞了鸦片了？该不会是鸦片膏子吃多了没醒过来吧？前拐李家老二，上个月不就是鸦片膏子吃多了再没醒过来。”

李捕厅接口：“这个谁能说准呢。像咱跪腿学舌没钱的人做梦都想钱，可像万典史这样有钱的，听说一顿膏子得半两银子呢。”

茶博士刚把茶端上来，张捕厅也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一个小衙役却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见到张李两位捕厅，就一拍大腿道：“你们这两位爷，可让小的好找哇！万家太太带着一班丫环在知府大堂闹呢，小的四处找你们两位老人家，只是找不见！府台大人在签押房都拍了桌子了！”

两位捕厅一听这话，猛地站起，张捕厅边忙往头上戴帽子边道：“知府不是答应给她银子了吗？她还闹个啥？敢则还能把老万闹得活过来？”李捕厅也嘟嘟囔囔道：“还没完没了呢？”

小衙役边往外走边说：“还不是嫌少！说万典史给知府弄到手好几百万的大勾当，不二一添作五，也要三一三十一呢，否则，谁也别想过安稳日子！”

吴老爷子见三个人忙三火四地走出去，叹了一口气：“这是怎么说，自己吃膏子送了命，又不是哪个害的，跟衙门闹个啥呢，把正堂惹急了，一顿板子下到大牢里，看你还能咋的！”

这时，一个人冷笑道：“吴老爷子这回可要说错话了。别看那知府大人整那李纯刚吆三喝四的，他还真就怕万太太几分呢！”

又一个喝茶的嘻嘻笑着接口：“许大官人，这又是咋回事呢？”

被称作许大官人的汉子这时却神秘地说：“知道现在总督衙门护印的大人和万太太什么关系吗？万太太是护印大人的干女儿呢！”

众人就一连声附和：“怪不得！”

曾国藩和长顺又吃了一会儿茶，看看天色晚了，长顺付了茶钱，两个人便踱出茶肆，回到客栈用晚饭。

在客栈又听到些议论，但都是局外人的口吻，不摸根底，曾国藩也懒得去听。开了房间，长顺忙着张罗洗脚水，店家忙着换床布。曾国藩坐在桌子边，独自一人想主意。

临歇前，曾国藩和客栈掌柜的拉闲话，顺便了解一下万典史的情况。店家对这万典史还真有些了解，讲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件案子的两种说法

原来这万典史，名福，本是直隶藩台的一个差役。那藩台籍隶奉天（旗人），出身行武，是个守备底子。靠着军功，一直被上司保举到二品顶戴，外放到直隶候补。先是署理按察使，后来布政使出缺，制军又着他署理，现在已经两年多了。那藩台本是旗人中最会玩的，已有十个太太在府里，犹感不足，总还要十天有六七天光景宿在烟花巷里，每月都要往娼门里开销上千两的银子才痛快，否则就闹毛病。在那如云的娼妓里面，他对一个叫荷香的情有独钟，花在荷香身上的银子也最多，后来又架不住荷香软磨硬泡，拿出银子为她赎了身，又不敢娶进门里做那“十一姨太”，就先认了干女儿，又陪了些嫁妆，让门子娶了去。后来又给那门子捐了个出身，瞧准机会一有出缺便挂了牌。

这些在直隶是人人知道的。制台对这藩台是很有几分意见的，认为藩台做这些是顶顶不顾及脸面，几次要拜折参他，无奈藩台圣恩正盛，又有大学士替他讲话，也就丢下了。哪知那藩台亦不是傻子，早窥见制台的心思。不动声色，暗中却让人拿了银子进京，打那制台的坏主意。果然不久，一个御史便参了制台一本，制台就只好暂时离任赴京。总督大关防护理的差使于是就落到他的头上。试想，万典史这样的靠山，典史太太这样的能耐，保定府有多大本事，敢说不呢！

掌柜的最后讲：“听人说，保定府的大半个家，是万典史当的！”

听了掌柜的一席话，又结合茶肆里的传言，曾国藩决定明天一早是必去祭奠那万典史的了。转念又想，万典史的原籍是湖南湘潭，就算祭奠个同乡吧。

用过早饭，曾国藩就同长顺置办了祭品，雇了人抬着，脚夫是认得路的，就直奔万府而去。

万府是保定比较堂皇的大宅院，四个万字白灯笼高高地挂着，左右是两尊石狮子，都张着口，怪模怪样，门上挂着白幡，灵棚也扎得老大，衙役、捕快不少，昨天在茶肆见过的几位也在这里，往来祭奠的人却不很多。

曾国藩和长顺一跨进大门，马上便过来几个丫环、管家胡乱地给他们磕头。

曾国藩和长顺到灵前，把祭品摆上去，又燃了香，行了大礼，这时已有人去后堂禀告了太太。那太太出身烟花柳巷，是不大懂这些礼节的。先夫去了两日，她也不守灵，只在后堂内室盘点家产。听人通报说来了个和老爷操着一样口音的人来祭奠老爷，就慌忙把账簿放下，着人请到大堂见礼。典史太太心里还纳闷，老万遭此横祸，她光顾了清理财产，还没顾得上通知他老家的人，老家怎么就来人了呢？莫不是来分家产的？烟花柳巷出来的人看钱较重，人情却薄。

荷香由丫环陪着来到大堂，见两个人正在坐着和两个管家闲谈，就急忙过来，唱个大诺，眼睛硬揉出两滴泪来，咧咧地哭。

曾国藩道：“请嫂嫂节哀。在下万顺，乡间举子，和万福是本家兄弟。这次本是进京参加明年会试的，路过保定才知大哥在这里做官。怎么大哥年纪正轻，却如何去了？可不痛杀人！”说着也落下泪来。

那荷香先是听到本家兄弟字眼，心就扑通一跳，后来又听到参加会试，这才一颗心落到肚子里，暗想：“只要不是来夺家产的就好！”于是满脸堆下悦色来，偷眼又把曾国藩瞧上几瞧，见那万顺虽生得不甚端庄，举止却比那万福强上千倍，又有功名在身，心下不由地生出无数的念头，就一口一个二叔地叫着，让人摆饭，要招待本家弟弟。

饭毕，曾国藩和长顺见万府到处是衙门里的人，料想万太太不会留宿，就径向那荷香抢先一步来辞行。

曾国藩对陪坐的管家道：“劳烦禀告嫂嫂一声，大哥的事情有衙门帮着料理，在下也插不上手，就此告辞了。明天在下和小顺子就进京了。”管家赶忙进去通告，一会出来道：“太太请爷到后堂讲话。”

曾国藩急忙来到后堂，见万太太正一个人坐着发呆。

曾国藩深施一礼道：“嫂嫂，大哥的事有衙门帮着料理，在下也插不上手，就此告辞了。不知嫂嫂还有何事吩咐？”

万太太回过神来，顿了顿道：“二叔知道什么！别看衙门的人来来往往的，其实是催着发丧呢！你大哥这一死，倒坏了一笔大买卖呢！”

曾国藩马上压低声音道：“有人赖嫂嫂的钱财不成？在下拼着这功名不要，也要为嫂嫂讨回公道！”

一见曾国藩如此讲话，荷香大受感动，她边擦眼泪边道：“你知道李纯刚李大官人的案子吗？”

曾国藩道：“在下一心想着进京博取功名，却从来不曾留意你说的这件案子。”

荷香道：“这李大官人的案子，全是你大哥受那狗知府的指使，一手做成的，连那告状的屠户苟二也是你大哥花一百两银子买的口供啊！这是多大的功劳，二一添作五都有些亏呢，可你大哥一死，不仅二一添作五的话没有了，那知府狗官竟然只给了为嫂一万两银子！不是为嫂豁出脸去到公堂上闹了一场，狗知府总算同意又加了一万，要不亏得更大了！二叔也莫嫌当嫂子的一见面就跟你谈这些，为嫂已经窝囊得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呢。”

曾国藩问：“兄弟我不知道，那李大官人究竟有多大家业，嫂嫂得了二万两还嫌亏？”

万太太一下子瞪圆眼睛，愤愤道：“哼！为嫂别的事还真就不大理会，只有这件事你大哥生前跟我说得明白，那李大官人的产业说出来吓人！连地产带房产，当铺带钱庄，有三百多万呢！要不是这样，知府怎能下此毒手！把这笔财产算计到手，别说什么知府、道台，就是巡抚、总督，一辈子不出来做官也够花的了。”

曾国藩吃惊道：“要是照嫂嫂这么说，大哥莫不是被那狗知府给害的吧？”

荷香摇摇头：“这个倒不是，也是你大哥命薄，一见大笔银子就要到手，高兴出来的。他每天都是吃上一二百口就上床歇了的，哪知那天他高兴，连吃了五百多口还嫌不足，又连吃了三碗膏子水。还说，凭空里又多了上百万两的银子，别说五百口，就是一天吃它上千口，也吃不败呢！你说，这不是硬挣着头皮往死里奔吗？劝都劝不住！”

一句话，又说出荷香的泪来。管家这时进来禀告，说张捕头请的和尚到了，请太太示下。

万太太急道：“好个不知趣的狗才，奴家与二叔说几句家里话，你就一遍遍地催！该做什么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不成？”管家被训得诺诺连声，倒退出门去。

至此，曾国藩已确定，李纯刚确是冤枉的。所谓三法司会审，也必是那知府和督、抚合谋，预先打通关节，把这案子弄成钦定的铁案。钦定的案子，任你有天大的能耐也是翻不过来的，皇上能自己推翻自己吗？不过，道光和乾隆的区别也恰恰在于道光是个敢于推翻自己的皇上，而乾隆则是个永远正确的主儿。

曾国藩正要告辞，这时一个家奴慌慌张张跑进来，先望一望曾国藩，没有讲话，显然有所顾忌。

荷香急忙说：“这是自家二叔，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家奴这才垂手回道：“回太太的话，王刑名刚才打发人来，说屠户苟二麻子夜里自家吊死在堂屋里，是他老婆报的案。”

曾国藩的心扑通一跳，暗道：“这知府好精细，把这个关键的人物干掉，这案子就是想翻，怕也翻不过来了。

荷香道：“那老苟死不死咋的，你又急个哪门子！快打发两个人去客栈，把二叔的行李搬过来，哪有放着偌大的一处宅子闲着，让自家二叔住在外面的道理。”

家奴答应一声是，正要动身，曾国藩赶紧起身：“不用嫂嫂费心了，小弟住在客栈里倒也随便。明儿我再来。不知大哥几时起灵？”

荷香怏怏道：“就明儿吧，奴家也算对得起你大哥了。”

“好，”曾国藩一抱拳，“小弟先和小顺子回客栈，明儿一早再来侍候吧。”

荷香道：“二叔可早些来，奴家还有一些事情要和二叔商量。”

曾国藩答应一声晓得，就推门走了出来。到了客厅，见那长顺正在打盹，就咳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才走出去。

院子里，二十几个和尚正围坐灵前，一片的诵经声，为那万典史的亡灵超度。衙役已不见一个，只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里里外外忙着。婆子、丫环都没精打采地各处站着。

回到客栈，曾国藩先把情况给长顺讲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上一说，长顺却笑道：“如果真像万家太太说的那样，这案子倒简单了。卑职从管家的口中听到的却是另外的一番话。”

曾国藩一愣，急忙追问下文。长顺则先让店家沏了壶大叶茶端上来，又关上房门，这才讲道：“大人，卑职考你一考，你可知道保定府总兵是哪一位？”

曾国藩想也没想便答：“不是安格安军门吗？是提督衔。”

长顺先给曾国藩斟上一杯茶，自己又满上一杯，品上一口，才道：“就是这位靠着祖上的军功而做到总兵位置的安大人，胡闹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卑职在京里总能听到这位安军门的新闻，胡闹啊！”

曾国藩又问：“这位军门这样胡闹，提督怎么不加以约束呢？”

长顺叹了口气道：“这位安大人名儿上是个总兵，可实际是直隶的太上皇呢！安大人的泰山，可是咱大清的郡王爷呀！至于是哪位郡王爷，卑职就不讲了。出京时卑职就想，能做出这等通天大案的人，别说一个小小的知府不敢，就是直隶总督也要三思而后行啊！曾大人，卑职也是在旗的人，也是靠祖上的军功而走进皇宫大院的。卑职今天说句旗人不愿听的话，这大清的江山，早晚要葬送在这帮自家人的手里啊！”

曾国藩站起来踱到门边把门推开，探头向外望了望，确信无人后，才关上门，道：“长侍卫，事关江山社稷，没有证据，不可乱说呀！”

长顺一笑：“大人的举动真是好笑！我在旗的人尚且不怕，你一个书生又怕什么呢？”

曾国藩忙道：“长侍卫误会了在下的意思。在下出身卑微，受皇家隆恩，官至四品，无一日不盼我大清昌盛。在旗也好，不在旗也好，谁不是我大清子民呢？尤其像安军门这样的人，皇上的江山不就和他的江山一样吗？哪能不仅不爱护，反倒糟蹋呢？长侍卫敢讲郡王爷的话，在下可不敢呢。”

长顺笑了笑：“看把大人吓的！卑职还是讲那安总兵吧。听那万府的管家私下讲，直隶的大小官员惹不到安大人头上便罢，只要安大人瞧谁不顺眼了，那官员倒霉的日子也就到了。所以到直隶署缺的文武官员，先要拜的既不是上司，也不是制军、军门，倒是这位总兵大人。尽管没有人跟卑职讲李纯刚这件案子，依卑职看来，也必是那安军门所为。大人看呢？”

曾国藩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可那万太太讲的句句合情合理。现在想来，若按万太太的话推断，除非那知府想造反，否则，他是断断不敢这么做的。可我们刚来时，茶肆的人怎么讲什么教堂的话呢？就算知府是个回民，可那安军门是个在旗的人，总不会也是回民吧？”

长顺道：“安军门自然不是回民，但安军门的如夫人却是回民。安军门在直隶如此霸道还有一层，就是安家的女儿还是咱僧格林沁王爷的干女儿。”

曾国藩一听这话：“怪不得！僧王爷的蒙古马队可是咱大清的柱石啊！僧王的干女儿，也就是干格格了。僧王可是对大清忠心耿耿的呀，我圣主平三藩，老僧王的马队也是主力呢！”

长顺愤愤说：“我大清都像僧王爷那样，还能这样吗？我长顺要能入阁拜相，必定整治这些败类！可惜啊，我一辈子也拜不了相。”

曾国藩忽然一笑：“长侍卫现在在四阿哥身边当差，还怕没有这天吗？依在下看长公的前程，恐怕不仅仅是入阁拜相……”

长顺一笑：“还能封侯封王不成？”

曾国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留了个悬念给长顺。

又计议了一会儿，两个人决定分开行动。曾国藩仍去万府帮丧，长顺则去安格的总兵府见机行事。两人约定，仍在晚饭时分在客栈碰头。

计议妥当，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约人的方法

曾国藩早早便赶到万府，正赶上起灵，曾国藩只得哭上一场，又抚着灵柩出城去，把老万安顿到城外的法华寺，方回。

曾国藩回到万府，管家接着，迈进内室，万太太已等得正在发脾气。见过了礼，万太太道：“多亏二叔来得及时，才把你哥哥风风光光地送了去，奴家这里谢过了！不知二叔何时动身进京？可在京城找好了宿处？”

曾国藩道：“已和长沙会馆提前打了招呼，宿处是不成问题的。动问嫂嫂，莫不是京师里有什么事不妥帖？只管说就是了。”

那荷香先愣了半晌，忽然一笑，很妩媚地问道：“动问二叔，京师可有靠得住的钱庄？嫂嫂和你哥哥这几年虽没大出息，银钱倒是落得几文。我想求二叔寻个知根底的好钱庄把银子存上，落几个印子钱奴家也好过活，二叔看可使得？”

曾国藩想了想道：“这个在下安顿后就办，嫂嫂在保定等消息就是了。”话锋一转：“在下就此告辞了。”说完，抽身便走。

荷香独自一个人愣了半晌。

曾国藩回到客栈，长顺还没有回来，就一个人先泡了壶茶喝着等那长顺。长顺回来的时候，曾国藩已用过晚饭，看那长顺红头涨脸，曾国藩知道他用过饭了。

长顺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把房门关上，这才开口说道：“大人，卑职今天在安府门前的茶肆里坐了大半天。那安格果然权势了得，去他府的蓝、绿轿没有断过，比总督衙门还热闹。卑职和那茶博士拉了大半天的话，多少了解些安府的情况。

安格卖官，都要经手一个叫文师爷的人。只要文师爷收了银子，藩司衙门就能挂出牌来。这是安府以前的门子讲的，想来不会错了。他还说，安军门和西域也有来往，去年安格过生日，西域还派人给他送了一件袍子，是很珍贵的那种。卑职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如果仅从李纯刚这个案子入手，怕很难扳倒安格。咱不如从别的地方试试看，只要能拿到他一两件证据，就算扳不倒他，也会给他点颜色看。”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说：“如果真像你讲的那样，那安格定是个老奸巨猾之人，想拿到证据，怕也难。又不能到总兵府去搜，就算请了旨去搜了，就能保证搜出证据吗？搜不出证据的后果……”一席话，说得长顺半天作声不得。

见长顺不语，曾国藩站起身踱了两步，又坐下喝了一会儿茶，才道：“总兵不同于知府，何况又有郡王爷这棵大树。我们明天再去安府的对面泡上一天，争取结识他府里的一两个人，好好摸摸底，如何？”

长顺朗声道：“长顺听大人的，只要能扳倒这安格，给咱大清除掉一害，粉身碎骨也值得！”

次日，曾、长二人早早来到安府对面的一品香茶肆，挑了个靠近窗子的桌子，要了壶龙井，曾国藩便漫不经心端详起对面的府邸来。

那时洋枪、洋炮还很少见，但这安府门两旁的亲兵却每人背了一条洋枪，门首已有两顶蓝呢轿停着，轿夫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曾国藩对长顺大声道：“不知对面是个什么人家，竟然有两个挎洋枪的给守门呢，气派大如京里的中堂大老爷呢！”

店家正要找机会和客人搭讪两句，一听曾国藩说话，忙接过话茬：“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对面那里住的可是个人物呢！直隶的总督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你看派头大不？”

“比总督都大？”曾国藩故意摇了摇头，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掌柜的对我大清体制是不了解呀，一省最大的就是总督，这直隶的总督又兼着巡抚，布、按二司和提督都归他节制呢！皇上总不能安排个中堂大人在保定吧？”

店家却笑道：“小老儿的话听起来是不大在行，可却不是瞎说。您想啊，老泰山是我们大清赫赫有名的郡王爷，姨太太的老爹又是西域有权有势的王爷。这是一般的派头吗？京里的哪位中堂大人跺跺脚，大清国还真就不会怎么着，可这位要是跺跺脚，保不准大清国是个什么样呢！您二位信不？”

三个人闲聊着，喝茶的人也渐渐多起来，茶肆开始有些热热闹闹的气象了。

忽然，茶肆的人全都朝门外望。曾国藩正诧异，见一个年轻高大的人慢慢走了进来。

店家忙不迭地迎上前去道：“来了，您……敢则您就是昨个夜里当值的那位？”

“不错！”高大的人晃晃地选一个空座位坐了下来：“还是碧螺春吧！”店家道：“您老一准就是碧螺春！小老儿给你用泉水冲，保你下回还想喝。”大个子哼了一声道：“下回？下回就得两个月以后喽。”

“咋？”一个茶客问，“敢则您老要出远门儿？”

曾国藩忙小声地问近前的一位茶客：“这位刚来的爷是……”

那茶客先看了大高个儿一眼，这才不慌不忙地用指头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出“安总兵的门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那神情，是不屑一顾的了。

曾国藩就向店家招了招手，店家忙走过来。

曾国藩小声问：“可有雅静处？”

店家道：“有倒是有，只是贵些。爷要会客？”

曾国藩点点头道：“引路吧。”

店家就把曾、长二位引到后堂的一处小房间里。曾国藩看那小房间果然雅致：一色红木的桌凳，紫砂茶具，一幅鸡梨逗趣大中堂遮了大半个墙面，配的是乾隆年间大学士刘墉的对儿。

曾国藩和长顺对视了一下，长顺领会，站起身便走出去，一会儿便将大高个子领进来。

曾国藩先对店家道：“新泡一壶上等的碧螺春，用泉水冲。”

长顺向着曾国藩对大高个子说：“这位便是我家爷，早就想结识老爷。”曾国藩站起身，对那人一拱手道：“在下万顺，乡间举子，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那人也学曾国藩的模样，一抱拳道：“孝廉公何必如此！古人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什么话只管讲就是。”

三个人坐下来，曾国藩道：“在下还没有请教爷的台甫。”

大个子道：“小的任意，给安总兵做护院，已三个年头了。”

曾国藩作出很恭敬的样子，笑道：“原来是任老爷。”起身又重新见礼，看家护院的小奴才被奉承得红光满面，心花怒放。长顺也是连连见礼，专拣好听的话讲。

重新落座后，曾国藩道：“在下这次来直隶，是想运动个差使做。虽然手里有几吊大钱，可哪里去找门路？今天请您老来，就是想让您老给指个路儿。”

“这个容易！”任意大大咧咧地道，“不知孝廉公是先捐个官呢还是先找差事？”

长顺接口道：“我家爷跟你不说谎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老太爷吩咐过，让我家老爷先捐个官再补个实缺，好光宗耀祖呢！”

任意忽然就一拍腿道：“好你个孝廉公，运气！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保定府的首县典史出了缺，干脆，您就顶这个缺得了！”

曾国藩假作不情愿：“典史，不是未入流吗？”

“未入流？”任意瞪大眼睛，“很多候补道都争补这个肥缺呢！你知道一个保定府首县典史一年多大的出息？”伸出一个巴掌才说下去：“最少这个数！”

“五千两银子？”曾国藩惊讶地问。

任意却笑道：“五千两银子？真会说笑话，那叫五万两啊！这是首府、首县啊，快赶上小省的臬台了！”

长顺道：“这么个好缺，得多少银子啊？”

任意用心核计了一下道：“这样吧，十万两银子，给您个八折，这事包成，怎么样？小的茶钱还没算在内呢！”

曾国藩想了想道：“在下听说总兵府的文师爷是个硬角儿，不知任爷能否给引见引见？”

长顺见那任意脸有些讪讪的，便道：“咱家爷没有办过这样的事，不是信不过任爷，是心里没底呢！”

任意有些不快，怏怏说道：“要见别的爷呢，恐怕有一百两银子打点就差不多了，要见文师爷嘛，少于二百两银子，爷是无能为力的。这文师爷非比寻常，直隶哪个不知道？总兵的身子，文师爷的头，硬邦着呢！”

曾国藩站起身拱拱手道：“只要任爷能把文师爷约出来，在下二百两银子定会一文不少地送到任爷您手上。在下虽久居乡间，台面上的一些事情也是见过的。明儿还在这儿候着您老的信儿？”

任意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道：“先给小的十两订钱吧。不是小的不讲情面，这是总兵府的规矩呢！”

长顺急忙摸出一锭银子估摸着只多不少，双手送上去，道：“任爷费心了。”任意把那银子对着日光瞧了又瞧，又用牙咬了咬，确信无疑后，才袖进袖里，礼也没有一个，便大咧咧扬长而去。长顺气得在心里连骂了他一万遍祖宗。

曾国藩付了茶钱，又到大厅略坐了坐，这才同长顺走出去。

看看天色尚早，长顺提议到妓院里吃顿花酒，放松放松。见曾国藩沉吟不决，长顺道：“这是直隶不是京师，没有都老爷。何况烟花之地消息最多，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曾国藩就道：“那就打个干茶围吧，那种地方本官有些呆不惯。”

长顺道：“就是干打个茶围也好。”说罢，两个人向满园春走去。

事情有五六分把握就可以做

满园春是保定数一数二的烟花地，长顺和曾国藩是早闻其名的了。

按大清律例，官员是不准嫖妓吃花酒的，一交夜，便有监察御史们领着禁军专到烟花地查夜巡视，逮着嫖妓吃花酒的在籍官员，是可以马上抡起巴掌打的，不管你中堂也好，部堂也好，打完，还要记下名，不顺眼的，还要让禁军把随身带的官照收了去交到吏部，轻则处分、罚薪，重则革除功名，甚至发配军台出几年苦力，处理的形式是五花八门。私下里人们都把监察御史称为“都老爷”，意即都察院的老爷。

曾国藩说的“打个干茶围”是指不在妓院住宿，只借妓院嗑嗑瓜子和妓女谈谈话的那种。曾国藩做举人时，长沙妓院的干茶围是打过的。只因长相不雅妓女们不喜，银钱上又特别仔细，才渐渐死了心的。

满园春不同于茶肆，昼夜都是车水马龙。两个人迈进门时，时候尚早，但楼上已是人声鼎沸了。长顺一进到这里，霎时活跃起来，这是当时满人公子哥的通病。不吃花酒不打野鸡还算个满人吗？

“哎呀！我的祖宗！”年轻的鸨娘一把就把长顺拢个正着，像待熟客似的，“这两年不见您的影儿，我以为是把咱忘了呢！”

鸨娘一说话，立时便有姑娘们从小套间里走出来。有两个上来拉长顺。曾国藩因为长了一对三角眼，加之全身有癣疾，不发作时，脖子和手上还看不出什么来，一旦发作起来，脖子和胳膊上便麻麻裂裂，就跟长癞似的，姑娘们是不大喜欢的。曾国藩今晚癣疾虽没发作，但因心事重重，三角眼一直吊着，阴沉沉地像要杀人。姑娘们有心想做他的生意，又莫名其妙地有些怕他，只能不远不近地冲着他笑，无非是敬他兜里的银子。曾国藩能成为理学大师、一代名臣，一半靠的是毅力、才学，一半靠的是长相不雅，也算天养其名。

瓜子、茶水摆上来，长顺点了名叫春红的，曾国藩便点了名叫春顺的，四个人就围着桌子嗑瓜子，喝茶水，唠起闲话来。春红早已经将屁股坐进长顺怀里头，春顺虽没敢往曾国藩怀里坐，却也将身子偷偷摸摸地往曾国藩的身上靠，曾国藩只顾了想心事，没有理会春顺的小动作。

“这不是长爷吗？”不知何时，长顺的面前多了位瘦小枯干的男人，冲着长顺笑眯眯地抱拳施礼，仿佛久别重逢。

长顺先是一愣，但很快便站起身，拉过那人的手道：“您是官爷！发哪路财了？”回头让添凳，添茶碗。

曾国藩知道长顺遇到了熟人，只得又替这官爷点了叫春闹的姑娘来陪。春闹果然有些闹，扭扭搭搭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官爷的腿上，搂过脖子就喊大老官。曾国藩于是知道，这官爷是常来这里的了，否则春闹不会跟他恁热。

长顺这时对曾国藩道：“万爷，这位官爷和小的祖上是有姻亲的。”又对着官爷道：“您不是一直在盛京吗？几时来到直隶的？”

官爷道：“早不在盛京了，我在直隶已经混十多年了，也没有固定的事做。不知长爷来直隶何干？长爷不是在宫里当差吗？”

长顺指着曾国藩对官爷道：“这位万爷是去年的孝廉公，想在直隶捐个官补个实缺。小的昨天才和总兵府的任意接上头，也不知那个任意靠不靠得住。我早就开缺回奉天了，不是因为这万孝廉的前程，我才懒得来直隶呢！”

“您是说任护院？”官爷瞪起眼睛，“想在直隶混事做，必须得靠上总兵府的文师爷，才算没花冤枉钱。文师爷五万两的典史，到姓任的手里，少说也得七八万的筹码，还说没算茶钱。”

长顺忙说：“听官爷的口气，和那文师爷想必很熟？”

官爷一拍大腿：“岂止是熟！我和文师爷是顶顶好的朋友嘛！这十年多亏他带挈，老弟手里才有了几文的积蓄。长爷，您老要想在直隶混，老弟我负责让你认识姓文的！”

长顺喜道：“有这层关系，可不是天意！官爷，远的咱不说，就说万爷这件事。明儿你就约那文师爷出来，万爷这件事你就帮到底吧，也省得花冤枉钱。”

官爷一拍胸脯：“咱是世交，又都是在旗的人，容得推托吗？不过，文师爷昨个儿进京去郡王府了，要耽搁些日子才能回来。万爷很急吗？”

曾国藩这时才得以接上话：“急倒不急，但总归是越快越好的了。不知这文师爷办的是哪桩差事？要很久吗？”

官爷这才神秘地对长顺说：“这件事直隶人都知道了。这次安军门着人查抄李纯刚的家产，很是得了几件珍稀字画和古玩。郡王爷是专爱玩这个的，这样的差事，总是文师爷去办军门才放心。文师爷去年还到西域走过一遭儿呢！军门的家事，无一件不是文师爷经手的，件件都妥帖。”

长顺拉了拉官爷的袖子：“这姓文的多大的能耐，竟让军门大人这么信任他。”

官爷一笑道：“长爷还不知道吧？文师爷是军门九姨太的哥哥呢，生得比他妹妹还好！”

见曾国藩没有言语，长顺又道：“官爷府上也搬来保定了吧？我和万爷要约官爷吃酒呢。”

官爷道：“家人却没有过来，还住在盛京。我一个人在保定耍单帮，是居无定所的。你要找我，就到这里好了，这里有我的房间。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叨扰您二位了，明儿由我做东请二位，如何？二位是住在客栈还是朋友处？”说着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长顺忙说：“哪能让官爷破费，我们来这里找官爷好了！”

官爷不再谦让，由春闹扶着一晃一晃向里边去了。曾、长二人也会了账，走出满园春。

回到客栈，两个人在房间里又喝了一会儿茶，曾国藩突发奇想，笑着对长顺道：“长侍卫呀，本官想出有一条路好走，只是有些风险。”

长顺笑道：“呵呵，有风险还能做吗？”

曾国藩喝了一口茶后，和颜悦色道：“人在官场，做事要三思而行，有五六分把握，就可以开干！”

长顺放下茶杯：“大人请讲，卑职洗耳恭听。”

曾国藩道：“现在，可以肯定地说，想知道安总兵的底细，文师爷是个关键。依本官想来，不妨利用官爷这条小鱼，到京师把文师爷这条大鱼钓到手。本官推测，安格在直隶绝不只卖官鬻爵那么简单，定有其他的隐情。”

“大人的意思是……”长顺满脸狐疑地问。

曾国藩沉思半晌，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慢慢讲出来。

第七章 得罪权贵又怎样

在妓院活捉文师爷

文师爷这日把安格交办的事向郡王爷交割清楚，便一头扎进“忘不了”妓院，决定和自己的旧相好“掐出水”盘桓几天。所以，只要文师爷来京师办差，不管是什么事，没有一个月光景断断回不了保定。因为这姓文的只有出去办差的那几日，算是男人，身子才归自己所有。

这一日，文师爷在“掐出水”的房间用过饭，正想困一觉，忽然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人。

文师爷躺着没有动，嘴里问“掐出水”：“哪个？”

“文师爷，是小的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文师爷听着耳熟，忙睁眼睛，一看，便坐起身：“原来是官爷啊。你怎么来了？”

官爷把嘴凑近文师爷的耳朵道：“有桩大买卖，奴才怕飞到别人怀里去，所以就从保定连夜赶来了。奴才知道您准在“掐出水”姑娘这，这不，让我堵了被窝。”说完，就冲着“掐出水”嘿嘿地坏笑，一副老熟人的样子。

文师爷忙问：“什么大勾当不能等到咱回去再说？”

官爷道：“一个孝廉公，出到五万两银子买个典史。文师爷您知道，保定府的首县典史是一万的标准呢，凭空飞来四万两，勾当还算小吗？”

文师爷赶忙下床，问：“人呢？你把他带来，把银票交上，咱让他到任不就结了！”

官爷照样不急不恼，嘿嘿笑着说：“文师爷您着急了不是？我就知道这等勾当您一听就得急。不过，文师爷，这回您老该多赏小的几吊了吧？”

“给你五千！”

“抬抬手！”

“那就六千，不能再多了。制军和军门还得打点呢！”

官爷哭丧着脸说：“想小的辛苦一场，您老无论如何得给上一个数啊！小的这几年，可没少给您老搭桥啊！何曾藏过半个心眼？”

那文师爷瞪起眼睛：“你这次就要这么多，下次呢？大家都靠这点营生养家糊口，总得互相担待些不是？”

官爷道：“这次不是让咱逮着个憨鸟吗？以前，小的多要过半个铜板吗？”

“好，一万就一万，你把那什么孝廉公带来吧！”

官爷马上堆出一脸的笑来，口里说着“奴才去去就来”，一溜烟钻出去了。

文师爷在房里笑骂道：“这个官老七，也真难为他！”

“掐出水”这时一下子扑进文师爷的怀里，嗲声嗲气：“老爷你答应我的东西这回该兑现了吧？我昨儿夜里可梦见了！”

文师爷用手抚着“掐出水”的头发道：“你的早晚是你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你快给我打几个泡儿，我过足了瘾，再慢慢消遣你！”

“掐出水”却撒娇道：“我不嘛，你先答应我，我才烧给你吃。你们这些臭老爷们儿，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问讯：“文师爷在吗？”

文师爷一把推开“掐出水”，嘴里连连道：“在在在……快进来说话吧。”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就走进来。

文师爷先是一愣，听那侍卫说道：“王爷让舅爷即刻回府，轿子已来了。”

文师爷看那侍卫眼生，就问：“你是？”

侍卫道：“小的是郡王府护院侍卫。舅爷不认得小的，小的却认得舅爷，请舅爷更衣吧，晚了，王爷又恼了。”

文师爷边更衣边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地儿的？”

侍卫道：“王爷早就知道舅爷的行踪，只是没有说破罢了。小小的京城还有能瞒过王爷的事？”

一听这话，原本四平八稳的文师爷霎时忙乱起来，鼻子尖也冒出汗珠，手也有些颤抖，一条袖子套了三次才套上。

他边往外走边问侍卫：“可是直隶总兵府有什么事情？”

侍卫道：“小的如何能知道？”

外面果然停了一乘二人小轿。文师爷来不及细辨那轿夫的模样，便被侍卫让进轿里。

侍卫扶住轿杠喊了声“起轿”，那轿便霎时起去，走得飞快。文师爷见行踪匆忙，心下不由想道：“果然是有急事！”

走了好大一会儿路，文师爷捉摸该到郡王府了，就打开轿帘望了一眼，却原来并不是去郡王府的路，两边的树和房屋都眼生得很。心头不由一跳，连忙用脚跺了跺轿底，问前面扶轿的侍卫：“这条路恁般眼生，怕是走错路了吧？”

那侍卫回头不耐烦地道：“文舅爷敢是眼花了吧？这不是咱郡王府后花园的路吗？这条近路想是文舅爷没走过。”

文师爷只好放下轿帘，感觉那轿越发快了起来。又走了足有两刻光景还不见停下，文师爷就又掀开轿帘看了看，却是愈发觉得不对劲了。他大叫：“快把轿子停下！你们要把本老爷抬到哪里去？”

那侍卫不急不恼：“文师爷还是莫急吧，前面可不就到了？”

文师爷眯起眼睛细细观瞧，前面果然是好大一片宅子，但哪里有半点王府的影子？

“错了，错了！”文师爷在轿里大叫。

那轿子却只管往前抬去，到了门首才停下。文师爷的脸上已是淌下无数的汗来。

大门里走出两名侍卫，问：“可是到了？”

扶轿的侍卫点点头。两名侍卫就几步抢上前去，把轿帘一掀，劈手抓住文师爷的衣领，生生拖下轿来。文师爷知道落进了什么人的圈套，已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文师爷被两名侍卫连推带拉地弄进一间屋里，屋里已有人拎着链子候着多时了，一见文师爷进来，不由分说，一条链子锁个结实，眨眼的工夫，已是吊在房梁上了。这时，一位官员一步一步地踱进来，看了文师爷一眼，问：“这就是那姓文的吗？”

两边答应一声：“嗻！”

那官员坐到一条凳子上，问：“你可是安格的舅子姓文的？”见文师爷点点头，就冲两边的侍卫道：“动手吧！”

两名侍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尺把长的两把细铁锥，一人踩住文师爷跪着的两条腿，一人操起锥子，往那文师爷屁股上乱扎起来，把他扎得一连昏过去四五次才住手。

那官员道：“把他放下吧。上头特意交代让他自己写供。把纸和笔给他，写不写由他吧。”说完就踱出去。

一名侍卫把笔和纸往文师爷的面前一放：“安格的案子犯了，从他家抄出许多违禁的物品，上头给他定了立斩刑，他却一口咬出了你。上头的意思，看你怎么写，再定斩谁，你妹妹也脱不了干系呢。”说完，见那文师爷只喘气不吭声，就照准屁股踩上一脚，文师爷疼得杀猪一般大叫。

文师爷伏在地上喘息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感觉浑身乱抖，无一丝一毫的气力。他试着爬起来，却哪里爬得动！恰在这时，那名官员又走进来，望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有副好志气，一个字都不曾写！好！来人哪！”见侍卫们走过来，那官员吩咐：“把他的裤子扒下来，用盐水给他好好洗洗。没扎到的地方，补上几锥子，省得他到阴曹还给人当相公！”

侍卫们不等官员把话说完，就呼啦啦过来三四个，狠命地扒裤子。裤子却早被血粘住，哪里就轻易扒下来！拿盐水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把那盐水往那血糊糊的屁股上倒，又是掐又是揉，疼得那文师爷变了音地大叫：“小的哪里是不写，小的是双手颤抖握不住笔啊！求老爷开恩哪！”

那官员马上道：“且慢动手，先看他供得如何。”拿出一叠纸朝文师爷晃了晃道：“这是安格的供状，一条一款都很分明。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一对照就知道了。真要隐瞒了什么，本官可要先用油锅炸你一条腿。来人哪，架上油锅，先把油烧热候着。”

两边答应一声“嗻！”便走出两个人，在屋外的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来，把油倒进去，就架着火烧起来。

那官员用眼睛向屋里的侍卫示意了一下，顿时便过来两名侍卫，架起那文师爷让他看那正烧着的油锅；锅里的油虽不见动静，锅下的火却烧得老旺，干木板被燃得劈劈啪啪地直叫。

文师爷愈发抖得厉害，全然没有一点硬邦劲；两名侍卫一放手，他扑通一声就趴伏在地上。真真吓坏了！

这时从屋里搬来一张桌子，一名侍卫便把纸和墨摆上，又选一条小马凳正对着文师爷坐下去，分明是要记录了。

那官员干咳了一声，道：“人犯你可以讲了，面前的油锅已经烧上了，你慢慢地讲，慢慢地想，只要不隐瞒，本官自会到上头替你求情。你讲吧！”

文师爷就趴伏在地上，一边喘息，一边慢慢地讲起来。

皇亲国戚卖官被查

文师爷名亮，字今晨，行六，人又叫他文六，是西域回王爷的第六阿哥。说的还是十年前，文亮十六岁，回王的小女儿那山公主十四岁，同着父亲来京师面圣。那时的回王还是九阿哥，老回王闹独立，被大清的宁夏将军带兵打散，其他几个阿哥都跟老回王进了藏，独这九阿哥，单单留了下来。万岁爷见这九阿哥忠厚可人的模样，便封为回王，替那老回王主持西域大政。回王受封以后，在京游玩了几日。一日到郡王府饮酒，郡王的驸马爷安格恰巧作陪。活泼可人的那山公主和粉皮细肉的文亮一下子便把安格的三魂勾去了两魂。

不久，回王爷便离开京师，到西域主政去了。安格也在转年升授直隶督标总兵。安格到直隶后，就派了专人，备了丰厚的礼物，去西域专程求亲，并许诺，已给文舅爷留了师爷的位置，并一再叮嘱特使，那山公主可以以后迎娶，但是文师爷却是要马上到任的。偌大的总兵衙门府，没有师爷哪成！

文亮说到此处已是痛不欲生了。

回王爷当时也不知喝错了什么汤药，不仅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而且很快由王爷府派出亲兵，把兄妹俩护送到直隶。兄妹俩到直隶的当晚，总兵府胡乱张罗了一下便迎娶了进来。那山公主是年十四岁，文亮十六岁，正是嫩靓的好年华。当晚，总爷未进洞房却先进了文亮的客房，拉了文亮哥子长、哥子短地叫，混闹到半夜，便凭着一身的牛劲，把文亮的裤子给褪了下来。文亮吓得乱叫，总爷一概不理，只掏出尺把长的大肉箭，照准文亮的眼子狠捣了进去，文亮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当夜，总爷只推说头晕，便和文亮宿在一处。晚上，总爷才和公主胡乱捣了一回。以后，总爷就一晚也离不开文亮。安格的太太是早就晓得丈夫行径的，也不太理会，任着他和文亮胡闹。

文亮自此得宠。

一年后，回王爷生日，给总兵发了帖子，总兵就带上公主及文亮去了趟西域。在西域住了十几天，也不知王爷给女婿灌了什么迷魂汤。安格回到直隶后，就开始大肆地四处捞银子，又让家人们把直隶的各种职位标了价码，印了单子发卖。然后又勾结夷人，购了无数的枪、炮，派了亲兵一次又一次地往西域回王府送，数目总在千支枪、十几门炮左右。回王府也把些西域的特产、天山的雪莲回赠给安格。这些往来，郡王爷是一丝也不知晓的。那山公主也只知道，直隶和西域走动得勤，还以为安格是秉承父王的意思呢。看看哥哥得宠，那山公主也要抓些实惠在手，就向安格耍娇，说要建个清真寺，为满回和好出把力。安格就委了首府筹些款子，说上头要体现满回和好，在直隶建个伊斯兰教清真寺，回民也好有个去处。首府不敢怠慢，马上便召集直隶的商家认捐。李纯刚是大商，几代人在直隶经营，有钱庄、有布行，家资总在几百万以上。按资财，他是该认十万的，如果说点软话，当时打个八折也是可能的。哪知那李纯刚仗着自己是直隶的大户，又有功名在身，竟然一文不认，还扬言：明着说是满回和好，暗地不定搞出什么名堂呢。这就把安格惹恼了。你不是一文不交吗，我就给你连窝端！

首府原也对李纯刚不满，就着这由头，也想整治一下这不服管教的人。哪知就把事情闹大了，惊动了乡绅，又惊动了都老爷。但李纯刚的几百万家产却是实实在在地到了安格的名下。不要说府县分的不及三分之一，连抚院、署督也没捞几个铜板呢。

文亮的口供招到此处，曾国藩、长顺才把一颗心放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敢则安格真是案子犯了不成？非也，这全是曾国藩与长顺在四阿哥奕的支持下导演的一场戏而已。

曾国藩与长顺到满园春打了场干茶围，无意间碰到长顺盛京的老世交官爷。

得知官爷与文师爷交厚，曾国藩于是就心生一计，决定用那官爷引那文师爷上钩。计议停当，便由长顺约会那官爷，说万爷准备用五万两银票买首县的一任典史缺。那官爷最是爱钱不过的，一见有利可图，当下就决定同着长爷找那万爷，把事情最后敲定。

见了万爷，万爷又允诺，事成之后，额外谢官爷一万两银子。官爷喜得抓耳挠腮，立马就催着万、长二位赴京。进京之后，先把官爷安排进客栈，由万爷陪着，长顺便连夜进宫去找自己的主子皇四子奕，面禀安格一节。

奕原本有些混蛋，加之最近有人传言皇位有传皇六子奕的可能，已经坐卧不安几日了。他此时特别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借此打消道光帝传位奕的念头，却又苦于没有机会，正焦躁得不行，长顺恰巧回来。当下，奕听完了长顺的汇报，也没想什么后果，一口应允，同意在宗人府设在宫外的机构，辟出一间小屋来私设公堂，专审那文师爷，一旦审不出什么大事情，就将那文师爷用油锅烹了埋掉，来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造他个千古奇案。

文师爷果然上套，而官爷也被奕身边的侍卫们请进了长顺的府里着人看管起来；一旦那文师爷遭油烹，想这官爷也是活不成的了。

私设的公堂由曾国藩亲自设计，预备了各种刑具，又单备了口大锅。曾国藩早就听同僚们说过，但凡做相公的人是最不禁打的，男人女相更是软骨头，就又预备了两根细铁锥子，布置了三个执刑的人，专等那文师爷一到，先把他的屁股扎个稀烂……这一节却是长顺的主意了。长顺最恨的就是相公，世上就因为有了相公，很多官老爷的人伦便没有了。

两把铁锥子，一口油锅，果然把那文亮治得服服帖帖。

曾国藩当日把这文亮的供状誊得清清楚楚，又让他画了押，便由长顺呈奕。奕看完供状，立时传见曾国藩，把曾国藩夸奖了一番，说使得好计谋。然后，三个人就悄悄地到御花园后书房，曾国藩与长顺在门外候着，奕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一会儿，曹公公出来宣曾国藩、长顺进见。礼毕，道光帝问：“曾国藩哪，你现在官居何职啊？”

曾国藩回答：“回皇上话，臣现在是翰林院从四品侍讲学士兼詹事府右春坊掌印。”

道光帝不动声色地道：“你才是个从四品官员，就开始插手皇族的事了，如果官居大学士还不得把朕也下到大牢里吗？来人哪，先摘去他的顶戴，着内务府严加看管！不得走漏一点风声。”

听完此言，曾国藩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倒在道光帝的龙案前。皇四子奕这时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父皇明鉴，此事全是儿臣点头之后才做的呀，曾国藩有功无罪呀！”

长顺此时趴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此时才知道这件事做得过于荒唐了。

道光帝这时铁青着脸道：“来人哪，把长顺的顶戴也给朕摘去，连四阿哥，都给朕押到内务府看管起来！不准走漏一点风声！”

曹公公答应一声“嗻”，便指挥当值太监把三个人抬的抬，扶的扶，弄了出去。

道光帝马上又宣八大亲王，惠郡王、顾郡王共十个王爷进见。这顾郡王就是那安格的老泰山，拖着一把不老不少的胡须，因为辈分比道光帝长，进来也没跪拜，只哈一哈腰，便坐下了；其他几位倒都行了大礼，道光帝也赐了座。

道光帝坐直身子，让太监们全部退出去咳了一声，忽然把脸一沉道：“列祖、列宗把这江山社稷给打下来，朕即位以来无一日不操劳维持，唯恐有想不到、做不到的地方，怕损坏这国体对不起祖宗！这大清并不是朕一个人的大清，是大家的大清，各位王爷也都有份啊！朕讲得对不对呀？”

众王爷一起躬身回答：“皇上教训的是！”

道光帝突然举起文亮的供状忿忿然道：“我族里竟然有人拿着国家的俸禄干着搜刮民财、卖官鬻爵、为西域购洋枪洋炮的勾当，按咱祖宗的家法，应该怎样处置呢？”

十位亲王面面相觑，不知皇上在讲什么。年老的顾郡王也不知所指，惊骇最甚。

道光帝面向顾郡王问：“老王爷，你是朕的长辈，你说呢？”

顾郡王沉思了一下，一字一顿道：“回皇上话，按咱祖宗的家法，这样的败类是要诛灭九族的。祖宗创这基业多难哪！”

惠郡王也道：“这是咱大清的蛀虫啊，不重办不行啊！”

道光帝喊一声：“曹公公！”曹公公应声进来。

道光帝把文亮的供状递给他说：“念给众王爷听听吧。”

曹公公就一字一顿地读了起来。

曹公公没有读完，顾郡王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死罪”，面色苍白，抖作一团，额头早已明晃晃沁出一层汗珠来。

曹公公刚读完，九位王爷也一齐跪倒，称安格糊涂，不干顾王爷的事。顾郡王这时也缓过一口气来骂道：“这小兔崽子，竟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用祖宗家法扒他的皮都不解恨！”

等各位发泄过了，道光帝才道：“朕也知道，这肯定是安格背着顾郡王干的。可李纯刚私藏禁书一案，朕搞了个三法司会审，竟然也没有审出实情，连朕也蒙了！如果没有老王爷讲话，能审不出实情？”

顾王爷边磕头边道：“请皇上恕罪！奴才糊涂！奴才让安格那兔崽子蒙了！”道光帝却对曹公公道：“曹公公，传朕的话，在内务府西偏房，安上几张床，你扶着几位王爷到那里先歇着吧，天晚了，就都不要回去了。”

几位王爷这才退出去，跟着曹公公向内务府的西偏房走去。

安格重案终有定论

王爷们前脚退出，道光帝后脚便开始派兵遣将，连夜去直隶，捉拿安格等人，又用八百里加急，给宁夏将军格伦发去一道密旨，着格伦接旨日起，发重兵包围回王府，不得走脱一人，将回王的家产悉数抄没，军械着人押送进京云云。又往奉天府发去密旨一封，着奉天府立即将安格的弟弟安广等人缉拿归案，不得走脱一人。真正叫雷厉风行。

办理完这些，已是拂晓，道光帝这才离案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向院内不远的内务府走去。侍候在门外的太监们急忙跟随。

到了关押皇四子、曾国藩、长顺的地方，道光帝停下脚步，对跟随的太监道：“传谕御膳房，熬三碗人参莲子汤，赏给四阿哥、曾国藩、长顺压惊。喝完了汤，就让他们回去歇息吧。告诉他们，谁要是把昨天的事泄露出去一个字，朕割他的舌头砍他的脑袋！去吧。”

道光帝则朝内务府的西偏房走去，王爷们都在那里歇着。

曾国藩被拖进内务府的小耳房时，才苏醒过来。只感觉周身经气逆转，遍体奇痒，挽起袖子一看，已有密密麻麻的红点子生出来了。一会儿，四阿哥与长顺也被送进来，曾国藩才稍稍有些心安。

但那奕一进来就冲曾国藩大发脾气，又狠狠地踹了曾国藩一脚，曾国藩被踹得趴伏在地，一声也不敢出。

奕骂道：“曾国藩哪，曾国藩，你掉脑袋不打紧，把我也给绕进去了。从一开始我就说这涉及王府的勾当不是好玩的！你和小顺子全然不把我这个四阿哥当回事，这回出了事不是？”骂完了就抹眼泪，抹够了眼泪又接着骂。先骂曾国藩，又骂长顺，骂完长顺，再骂安格。长顺也被骂得不敢吭一声。

奕混闹了大半夜，闹得自己也觉着讪讪的，才让侍卫给铺了垫子，歪着睡过去了。

忽然，三名御膳房的太监捧着三碗参汤走进来，嘴里说道：“奉皇上圣谕赏四阿哥、曾国藩、长顺参汤。”碗就端到每个人的面前。

奕一骨碌爬起来，两眼把那参汤端详了许久，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喝鹤顶红，我要见皇阿玛！”

捧碗的太监一声不响。

曾国藩跪着磕了一个头，嘴里说着“谢皇上”，便双手接过参碗一口一口地喝了进去。

长顺也说了句“谢皇上”，也把参碗接过来，一仰脖子倒了进去。

两个人视死如归的气概，倒把奕狠吓了一跳。

来传谕的太监这时见曾国藩、长顺二位把参汤喝完，便道：“传圣上口谕，准曾国藩回府，准长顺回府，谁敢把这事漏出一个字，割舌头扒皮砍脑袋！”

两个人急忙叩头谢恩。但曾国藩突发的癣疾已把他折磨得浑身颤抖起来，几乎要把持不住，恨不能有把铁挠子，拼着性命不要，大挠上一场才舒服。他哪里知道，参汤是热性的补品，是各种皮癣的大敌，得癣疾的人最忌热、忌腥、忌补，这碗参汤下去，他岂能把持得住！

他站起身，忙不迭地冲四阿哥和长顺说一句“下官先行告退”，便快步走出内务府。

到了街上，叫了乘二人小轿，吩咐一声，抬上他飞也似地回府。

曾国藩走后，长顺冲奕打了个躬，说一声“奴才也先行一步了”，也走出去。

奕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接过碗，一口一口喝了小半碗，便独自回了后宫。

曾国藩一下轿，周升便从门房飞跑了出来搀扶。周升感觉老爷浑身都在颤抖。

一进厅堂，曾国藩大踏步迈进书房，口里嚷着“可痒死我了”，让周升快翻出从四川带回的膏药，先结结实实地贴上。

周升掀起曾国藩的衣服，见老爷的全身已是通红的了，周升脸色顿变。

“爷，咋这么重？”周升心痛地问，眼圈红红的。

曾国藩喘息了半天才道：“周升啊，我抗不住了，你快过来给我挠挠吧！”

周升答应一声，便一下一下地挠起来。挠了好大一会儿，曾国藩的全身还是抖个不停，无奈之下，曾国藩才道：“周升啊，通知张妈烧一锅盐水吧，你给我拎进来。告诉老太爷和太太，我歇息一会儿再出去，这回癣疾来得太猛，我实在受不住了！”

周升赶忙走出去找张妈烧水，又到上房告诉老太爷和太太欧阳氏，说老爷回来了。

回到门房，周升才发现自己的十个手指头已血迹斑斑，这才又赶忙到厨房去洗手。

国华、国潢听说大哥回来了，就急忙过来请安，正瞧见大哥赤裸着满是红点的上身，两手在膀子上拼命抓挠，其痛苦之状，不忍视睹。

这时，周升正提着一大桶温盐水走进来。放下桶，又跑出去把曾国藩专泡身子用的大木盆拎进来。见周升把水倒进盆里，曾国藩顾不得许多，几下便除掉长裤，只着一条短裤就蹲进盆里，两腿无一处不是红斑累累。

曾国藩泡进水里好大会儿，才对国华道：“大哥这次癣疾尤重，几乎失态。我泡一会再去跟爹请安。爹这几日可好？你们两个费心了。”

国潢、国华边擦眼泪边道：“大哥尽管泡吧，爹挺好的，吃得、睡得，就是爱一早一晚站在门外望大哥的影子。”

曾国藩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这温盐水给他带来的惬意。已经懂事的儿子纪泽也悄悄地走进来，偷偷地问两位叔父：“爹怎么了？”国潢、国华谁也没有言语，一人握了他一只手，慢慢退出书房。书房里只剩周升一人站在盆边，侍候着。

曾麟书知道儿子回来了，也想进书房看看，正迎着国华、国潢领着纪泽出来。

曾麟书小声问：“你大哥要紧不？”

国潢叹了一口气道：“大哥的癣疾这回可是不轻，全身都长满了。爹，您老得想想办法，大哥这身癣疾时好时坏的，多影响前程哪！”

曾麟书重重地叹口气，许久才道：“你大哥这身癣疾怕是一辈子也治不好了。你大哥生下来就有这身癣疾，为这，你祖父特地卖了五斗高粱请陈火眼给看过。陈火眼一见就说你大哥是蟒蛇转世，是注定要受这癣病磨难的，怎么能治好呢？不要说爹出门遍访名医，就是你大哥，找的名医还少吗？难道你大哥真的就该遭这身癣的磨难？咳！”想了想又对国华道：“到用功房告诉少荃几个，说他们的先生回来了，都来问个安。他们几个整日在我面前唠叨，也是惦记呢。”

国华答应一声“是”，便向用功房走去。又等了两刻光景，曾国藩才更衣走出来。

曾国藩先向曾麟书叫了声“爹”，又问了问饮食起居，恰巧这时李鸿章等十几名举人走出来，都一齐向老师问了安。曾国藩随便问了问近日的功课，又一面解释近几日没有归府的原因，无非是公事忙云云，便约定晚饭后要看他们的功课。这才一步步走进内室看夫人欧阳氏，见了欧阳氏，才知老泰山欧阳小岑已于一天前到苏州访友去了。欧阳氏照例称丈夫为夫子，叫着夫子，又掀开衣服看他癣疾，见前后心都贴了膏药，知道已不甚痒，这才放下心来。又让黑妮通知厨下加个菜，就也无甚话说。曾国藩略坐了坐，便起身来到举子们的用功房，认真地批阅起弟子们的功课来。

第二天，曾国藩照例坐轿去翰林院办公。一上正街，却见街面两边黑压压挤了无数的人，说是看钦犯的。曾国藩的轿子挤不过去，就只好也停下来看。忽听得“来了来了”，曾国藩急忙掀起轿帘，见一队八旗兵先走过来，都背着崭新的洋枪，气昂昂地约有四五排，过后是四五排背大刀的人，背大刀的过去后就是马队，马队的后面便是木笼囚车，当先一人身材胖大，头发已散开，光着脊梁蹲在囚车里，两个眼睛溜溜地转，后面跟着的几十辆囚车里有男也有女，囚车的后面，却是用绳子连在一起的人，头发也都披散着，百余名的样子，密密麻麻看得不分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人群才慢慢散开，意犹未尽。

曾国藩赶到翰林院时，很多官员的轿子也都刚刚到，想必也是被那围观钦犯的人群困住了的，所以来得都有些迟。

曾国藩进了办事房，才从当值官的口中得知，今天押解进京的钦犯是直隶提督衔总兵安格等一府的人。

曾国藩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一喜，知道安格的案子已成定局了。

曾国藩佯作不知地问：“不知安军门犯的是什么案子？”

当值官答：“回大人，下官也是听其他官员这么讲的，至于犯的什么案子，想必也快有旨了。”

这时，编修官邵懿辰走进来，一见曾国藩便打了个愣，道：“下官天天来找大人商量公事，大人如何才来办公？”

曾国藩道：“奉上头旨意，到内务府公干了几天。莫不是翰林院有了什么大事不成？”

邵懿辰道：“说出来你也许不信，詹事府少詹事齐大人昨天被撤任了。齐大人不知犯了何事，刚才宫里来人把齐大人押到宗人府去了。昨天说降三级使用，罚六个月的薪俸，照今天看来，可能是一撤到底了。听掌院文大人说，能不能保住脑袋，尚在两可之间呢。敢则齐大人和安格的事有关？”

曾国藩一边沉思一边道：“谁能说得准呢？”

午后，又从宫里传来消息，刑部满、汉尚书，都察院的一名满左都御史，大理寺的满、汉寺卿，均被革职处分。

这一来，满朝上下开始不安，连京师洋教堂里的夷人，也诧异了。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这是大清最高层的狱案审理机构，时人惯称三法司，是苍生最最怕的衙门。像都察院的都老爷们，除了皇上、王爷不敢弹劾，还有不敢弹劾的人吗？

一天把三法司的掌印几乎全部换掉，大清开国以来尚属首次，连许多王爷、皇亲都莫名其妙了。

转天，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了：顾郡王被削去封号，并举家由大内侍卫们护送到盛京原籍定居养老，无旨不准进京。

担任文庙修建工程第二副总监理

不久后，唐鉴先生游学到京，有人在长沙会馆贴出了海报。

曾国藩忙翻出已校正完的《学案小识》，又约了邵懿辰、梅曾亮几个翰林同寅，一齐到会馆看望唐先生。国子监学正刘传莹也一同前往。

曾国藩一见唐鉴，忙施了弟子进见之礼，慌得那镜海先生边扶边道：“涤生已是海内公认的大学者，快不要折老夫的寿了。”

礼毕，宾主均落座，会馆茶房奉上茶来。

曾国藩看那唐鉴，离京不到一年的光景，精神还是那样地矍铄，胸前的一大蓬胡子愈发雪白，只是面色较在京时红黑许多，想是劳顿之故。曾国藩会了份子，就在会馆的饭厅开了桌酒席，陪那唐夫子吃饭。

邵懿辰当先说道：“唐大人知道吗，得知您老人家进京，在下倒吓了一跳呢。”唐鉴一口酒刚刚进嘴里尚未下咽，听了这话，就那么含着，愣在那里听下文，曾国藩刘传莹也都放下筷子。

邵懿辰却不慌不忙地吃了口菜，才接着道：“京师里现在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头上的乌纱明天还在否，大人此来……”

刘传莹接口道：“唐大人是在假的人，不要说上头撤了几名大员，就是砍杀若干王爷，又与唐大人有何相干呢？”

唐鉴忙把酒咽下道：“京师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呢？这又是为的哪般呀？”

邵懿辰就选着已知道的说了说，究竟为的哪般却道不出来，想了半天才道：“在下话没说完，就被你们把话题抢过去，真真可气！”

曾国藩哈哈一笑，大声道：“你尽管说就是了，在座的几位谁又能捂起耳朵不听呢？”唐鉴先是一愣，马上也笑了起来，刘传莹更是笑得连说肚子痛。

邵懿辰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几位不可胡乱笑，在下可是说正事呢。你们想啊，唐大人是公认的海内第一名士，能和几位撤任的大员没有交往？比方说，往来书信、字画、名帖等等，难保没有具上唐大人的雅称。”

“这个……”唐鉴认真思索了许久，“老夫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曾国藩提议道：“我们还是谈些好话题吧，不要吃饭不像吃饭，议事不像议事。”

众人的话头这才转过，七嘴八舌地谈起各地掌故来。

送走曾国藩等人后，唐鉴连夜起草了一份折子，离京前，交由自己的一位同寅转呈皇上。然后，便带上自己的书稿，起程去浙江宁波会一个丁艰的朋友去了。

唐鉴先在折子里谈了离京一年来的所见所闻，尤其重申了禁烟和强国之道，最后才提到安格一事，并委婉地劝圣上，大动朝臣，有伤国体，杀一儆百，起到震慑作用即可。曾国藩听到此事，很替唐鉴捏一把汗。

这时，署理刑部尚书的是祁寯藻，都察院署印的是杜受田，穆彰阿以大学士之尊暂时管理大理寺。秉承皇上旨意，三法司又重新审理了李纯刚私藏禁书一案。为体现三法司的公正，在京的三品以上的大员都参加了旁审。审理的结果自然与原供词大相径庭。李纯刚根本就不曾私藏过什么禁书，而这本书的来历，李纯刚也摸不着头脑。而这案子的关键，又必须把这部书的来历弄个明白，于是又从监里提出安格。哪知那安格自知死路一条，任你用几十种刑具，只是做死了的人，一声也不吭。祁寯藻没有办法，只好又把保定知府从狱中提出。哪知这知府更加狡猾，把整个过程，统统推到安格的身上，成局外人的模样。

三法司会审一时陷于僵局，祁寯藻愁得坐立不安。又拖了几日，还是老谋深算的杜受田提议，禁书由文亮受安格指派，利用去李家搜检的时候，趁人不备，偷偷拿出来交给公差，然后再说成是从李纯刚的一个竹篓子里翻到的云云。只有这样，嫁祸于人才能成立，文亮一介相公，稍一用刑，让他作什么证都能如愿。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祁寯藻大喜，立时提文亮上堂。

文亮到了大堂之上，起先还百般抵赖，声称搜检李家是知府所为，自己何曾露面？逼得祁大司寇无奈之下，再次对那文亮动刑，文亮于是才照他们说的招了。李纯刚及妻小当堂释放，回直隶准到知府衙门领回财产；替他喊冤的乡绅们除释放之外，又每人赏纹银十两，以资鼓励。安格、文亮均是斩刑。知府的四品顶戴是早已摘了的，这时又加了个流放黑龙江宁古塔屯边垦荒，着守边军营严加看管。安格的家人尽管也有罪，但却没有再斩杀一个男子，多是流放边疆，女子也都判了配披甲人为奴。只有安格娘子是以前的公主，皇上格外赏恩，着已削去封号的老郡王领回，嫁人守节，任其自便，朝廷不再干预。那山公主罚得最重最冤，戴枷到承德大栏牧场为牛羊供食，据说不久即咬舌自尽。

宁夏方面因路途遥远，尚不得消息。好在，京师总算是渐渐地安定了。

似乎眨眼间，京师文庙的翻建工作，就提到道光帝的议事日程。

文庙也称圣庙或先师庙，里面供奉的是孔子，附祀的则是孔子以下的历朝历代大贤。该庙建于大清入关的第二年，是清王朝笼络、收买天下士子的产物。乾隆中期翻修过一回，如今已是近百年过去，再不修缮，眼看着要倒塌了。

皇家做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很快，一套翻建文庙的管理班子组建起来。

钦定总监理为工部右侍郎匡正匡大人。匡正当时意气风发，官居二品，五十岁的年纪，却三十几岁的样子，是工部最年轻的满侍郎，人也会保养，一直白胖白胖。他的父亲，就是已故军机大臣匡源匡宰辅。说起匡源，那可是叫得响的人物。不仅媚上有术，捞钱亦有术，连他的出身都是一路阶梯一路金，加上祖上积得的军功，连自视甚高的穆障阿都要避着他，别人自不在话下了。他的小孙子出生刚满月，便用钱给预捐了个四品道。一个吃奶的孩子，竟也是四品顶戴，弄得奶妈每当喂奶时都要先说一句：“奴才叩见大人，奴才给大人喂奶了，大人听话。”

这种不伦不类的事匡府还有很多，匡正是如何做官的，也就不必细说了。

第一副总监理为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庆文大人，也是白胖白胖的一名二品官员。第二副总监理竟然钦命曾国藩担任。满朝文武有些不解，曾国藩也糊涂。

文庙翻建属于土木建筑，由工部侍郎任主角顺理成章；又因这文庙是文人朝拜的处所，里面供奉着孔子以后的十几位大贤，第一副总监理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担任亦无疑义；但这第二副总监理落到从四品官员曾国藩的头上，就有些让人费解了。曾国藩会做的是八股，钻研的是理学，与土木建筑是远不搭界的。尽管这第二副总监理是中层管理人士，上有第一副总监理，下有十几位办事官员，但曾国藩仍把这项差事的责任看得有天般大。他连夜上折，不敢接任。奏折由文庆代奏四品以下官员是没有单独奏事资格的。

道光钦命曾国藩担任这件差事，是穆彰阿举荐的结果，原是有照应在里面的。皇家的土木建筑、河工水利，历来都是肥缺。接到这样的肥美差事而力辞不干的，还就曾国藩一个。穆彰阿很有些气恼。

几天后，道光帝在御花园的前书房召见了曾国藩。礼毕，道光帝问道：“曾国藩哪，文庙翻建是国家的大事情，一丝一毫都不容大意的。朕让你署副总监理这件事，是朕亲自决定的。难道朕信任你错了？”

曾国藩低头答：“启禀皇上，微臣不敢。但微臣于土石运筹一窍不通，又没习过算学，这么重要的事情，让臣这样的门外汉充数，怎么能行呢？微臣从不敢拿皇上交办的事情当儿戏，这样的大事一旦出现差错，臣是不敢想后果的。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另委能员办理此事，臣谢皇上了。”

道光帝想了想，说道：“曾国藩哪，你说得固然有些道理，朕不怪你。朕要告诉你几句话，希望你听明白。做我大清国的官员，凡事都要学、要懂、要会才对。户部的官员不仅要懂户部的事，还要懂礼部、兵部、工部、刑部、吏部的事情。曾国藩哪，你虽位在翰林院，你认为把翰林院的差事干好，就是好官员了吗？我大清的官员，要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治国才对。历朝历代的名臣哪个不是万能手呢？朕就不治你的罪了，望你把朕交办的事情办好。你下去吧。”

道光帝的一席话，曾国藩听后诚惶诚恐，但也心悦诚服，他一边说着“臣知错了”，一边躬身退了出来。当天下午，曾国藩便直奔工部值事房，向当值的郎中借了《筑物法》、《石拱桥梁法》、《算学》、《土石计算法》等书籍。

回府之后，他饭后破例没有检查举子们的日课，也没有写《过隙影》，只是和爹打了声招呼，又和玉英象征性地闲谈了两句，便把自己关进书房，秉烛读起这些书来。他这才发现，学问一事绝非八股、诗赋一种。土木建筑，认真研究起来，也费神得很。

他决定除土木建筑外，还要系统地钻研一下军事、政治、外交以及关乎百姓生计的农情、商情、水利。聪明不过是勤奋，他自此才信这句俗语绝非妄谈。他走进京城，不就是要做一名千古流芳的好官员吗？他决定按道光帝教导的话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他的书房从此命名“求阙斋”，并为此做《求阙斋记》一文。

求阙斋记曰：“国藩读《易》至‘临’，而喟然叹曰：‘刚侵而长矣！至于八月有凶，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气，阳至矣，则退而生阴！阴至矣，则进而生阳。一损一益者，自然之理也。物生而有嗜欲，好盈而忘缺。是故体安车驾，则金舆骢衡，不足于乘。目辨五色，则黼黻文章，不足于服。由是八音繁会，不足于耳。庶馐珍膳，不足于味。穷巷瓮牖之夫，骤膺金紫，物以移其体，习以荡其志，向所扼腕而不得者，渐乃厌鄙而不屑御。旁观者以为固然，不足訾议。故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彼为象箸，必为玉杯，积渐之势然也。而好奇之士，巧取曲营，不逐众之所争，独汲汲于所谓名者，道不同，不相为谋。或贵富以饱其欲，或声誉以厌其情，其于志盈一也。

夫名者，先王所以驱一世于轨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实，于是爵禄以显驭之，名以阴驱之，使之践其迹，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仁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惧名之既加，则得于内者日浮，将耻之矣。而浅者，哗然骛之，不亦悲乎！

国藩不肖，备员东宫之末。世之所谓清秩，家承余荫，自王父母以下，并康强安顺。孟子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抑又过之。《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不协于极，不罹于咎，女则赐之福。’若国藩者，无为，无猷，而多罹于咎。而或锡之福，所谓不称其服者欤，于是名其所居曰：‘求阙斋’，凡外至之荣，耳目百体之嗜，皆使留其缺陷，礼主减，而乐主盈，乐不可极。以礼节之，庶以制吾性焉，以防淫焉。若夫令闻广誉，尤造所靳予者，实至而归之，所取已贪矣！况以无实者攘之乎？行非圣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无所矜饰于其间也！吾亦将守吾缺者焉。”

以后的事实证明，曾国藩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做的。

为修建文庙日夜操劳

文庆带着曾国藩、编修官黄子寿及钦命的监工等十几人来到工部见匡侍郎领命。工部早已腾出一间闲房充“文庙翻建临时办事处”，匡侍郎已带着工部的一干人，等候多时。只等一、二副总监来到，便议事、派事。

“文大人、曾大人、黄翰林，”匡正干咳了两声，像模像样地主持会议，“圣上把修缮、扩建文庙这宗大事情交给我等，本部堂是有些惶恐的，只能依仗各位大人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才不负圣上的信赖。”

文庆道：“这宗事情，只能是匡大人咋办，我等依着办就是，又能有何话说？匡大人只管吩咐就是。”

曾国藩、黄子寿也道：“文大人说得是，下官等尽力办就是。”

文庆，字孔修，镶红旗人，费莫氏，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署内阁学士，是道光二年的进士，也是个祖上有军功没人敢惹的人物。

匡正听了文庆的一番话，就同文庆拉了拉手，又对曾国藩等道：“诸位稍候片刻，本部堂和文大人计议一下再分派职事。”就同文庆走进工部的密室。

出来以后，文庆满面笑容，带着曾国藩等回到翰林院。

文庆把曾国藩单独召进翰林院掌院学士办事房。

“涤生啊，”文庆一反官套，拉着曾国藩的手坐下，“难得匡侍郎这般信任我等，这预算一事就有劳你费心了。下去后，你和匡大人派来的官员一起，预算一下用料及所需银两等，务必精细，不妨多走几家商行。然后呈给我，再由我呈给匡侍郎，由匡侍郎呈给上头。只待上头发话，就可开工了。不过此事万不可泄露于人，以防奸商趁机哄抬物价，使皇家蒙受糜银之冤。切记切记！”

曾国藩毕恭毕敬地回答：“下官记住了，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当晚，曾国藩为了办事方便，便移住工部临时议事房。

第二天一早，他先和工部专管测地的郎中甘熙丈量了一下要扩建的部分，又把要修缮的部位一一记录在案；先大概估计了一下用料，无非汉白玉几多、沙石土方几多、洋灰几多等等。办完了这些，他就换上便服，单雇了一乘小轿，到在京的各大商号咨询价目。又找了买办，问准了洋灰、洋钢材的最低卖价。确信无疑后，便动手一款一款地写条陈。条陈细致到京师的商号谁家公允，洋行的洋灰、洋钢哪家最低，买办是何许人，姓甚名谁的程度。最后，便是计算出所费银两数字，计：六千一百八十二两材料银，外加三百一十八两折耗。费银总数为：六千五百两。雇工、用工是单赏的，曾国藩没有计算在内，这项开支由工部直接核算。条陈整整十大页八行纸，费时五天。

曾国藩回到翰林院，把条陈郑重其事地呈给文大人。文庆接过条陈，又望了一眼焦头烂额的曾国藩，心底确实对这个汉学士涌现出无限的敬意。看过条陈后，他更认定：曾国藩是个能办大事的人，决非其他汉官可比。

当时的曾国藩也确实尊重、看重文庆。

满人重武轻文。朝中的满员，一部分靠武学进身，一部分靠军功进身，还有一部分靠的则是祖荫。而文庆的祖上尽管也是军功不凡，封侯封伯，但文庆偏偏是考取的功名，这样的进身就自然而然有分量了。曾国藩最重读书人，看文庆也自然高出其他满官一眼。

“涤生啊，真是辛苦了。等上头发下话来，还得你日夜监工呢！”文庆收下条陈，又勉励了曾国藩两句，便端茶送客。

曾国藩深施一礼退出，回到工部临时议事房，等待开工的消息。

文庆打发走曾国藩后，便把那条陈反复看过，愈发佩服曾国藩的精细和办事认真。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拿出笔，把那条陈细细地改上几笔，然后，又亲自动手誊写了一份，这才送到工部匡侍郎的手中。文庆改过的这份条陈，费银总数为六万五千两。文庆是个老京师，凡事都给自己留一步。按曾国藩所核的数字往上报，一旦出现漏报，银子接续不上，自己如何跟上面解释？

文庙的修缮和扩建正式破土后，曾国藩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府。他除了在工地监工，还要每日向文庆和匡正汇报工程的进展情况，而各地招来的能工巧匠，甚或遇到些刁难，也需要他亲自出面排解。他自己也深知，有些事他是大可不必亲自做的，可他还是愿意做。

一天午后，黄子寿劝他：“曾大人，您老大可不必天天来工地，凡事由下官等禀告不就行了？您看文大人和匡大人，工匠们何曾见过他们二老的影子？都知道有了事故找曾大人，哪里会想到曾大人的上头还有两位老大人呢？”

曾国藩苦笑一声：“黄翰林，你哪里知道本官的苦衷！你难道没觉出，本官现任的差事，是无功有过的吗？”

黄子寿有些吃惊，问：“大人这话怎么讲？下官倒糊涂了。”

曾国藩拍了拍黄子寿的肩头道：“老同年哪，这宗事顺利起来，得重赏的是匡大人文大人，两位老人家是主事官，理当头奖；若有个事故出来，两位老人家也只能担个失察的责任，顶多罚上一两个月的俸禄，二品大员的府上哪在乎这一两个月的俸禄呢？其实和没罚一样，走个过场罢了。而本官呢，降级使用那是轻的，革职永不叙用，随便一个什么罚名都不过分哪！你是个头脑聪明的翰林公，怎么这事糊涂了？”

黄子寿叹一口气：“大人考虑得深远，下官终生只能望背了！”

曾国藩苦笑一声：“本官自从点了翰林，无一日不诚惶诚恐。几时才能放开胆子做一两件自己得意的事？”说罢，自顾摇头，作有苦难言状。

文庙终于修缮扩建完工了，工部右侍郎匡大人的顶戴依然一尘不染，倒是愈发亮了，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大人的脸色还是从前那般红润溢彩，好像比从前更滋润了，但身为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曾国藩，却整整瘦了一圈。庆幸的是，这期间癣疾没有大的发作，尽管每晚也痒，但只要挠出血，就能睡个安稳觉；当然，按着成都怡兴堂的方子配制的膏药是一时也不敢间断的。

道光帝在勤政殿兴高采烈地召见了负责文庙修缮扩建的匡正、文庆、曾国藩、黄子寿等十几名副监理以上官员。

礼毕，道光帝开言道：“文庙乃我大清学子心中的圣塔，是万代基业，尽管耗银三十万两，也是用在当务。”言毕，当场颁奖。

御赏匡正黄马褂一件，白银一千两，交由吏部叙优；御赏文庆鼻烟壶一个、扳指一个，白银八百两，交由吏部叙优；御赏曾国藩竹扇一柄，上面有道光帝亲题的“凉矣”二字，白银五百两，交吏部叙优；黄子寿等以下官员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赏。真个是人人有份，个个叙优。尽管当时有大半个中国受灾，户部存银有限，但道光还是硬挤出一部分银两，来重赏这班有功大臣。

跪谢出来，曾国藩拉了拉黄子寿的手，问老同年：“本官最近耳沉得很，皇上说这次修缮文庙耗费多少银子来着？”

黄子寿笑着伸出三个指头，道：“区区三十万两嘛！”

曾国藩打了个愣怔，没有言语，心下却是大大地诧异了，敢则自己对土木建筑还是八窍通了七窍，只差一窍未通？

他没有回翰林院，而是径奔文庙。管理文庙的官员已与他很熟，当下也不阻挡，任他围着修缮过的堂舍和新建的房屋看了又看。

用料还是自己预算中的用料，不仅未增，倒有减省，汉白玉也没有多购进一块，洋灰的数量也基本吻合，莫不是洋人把洋钢的价格暗中提上来了？好像也不能相差到五十倍上。他怕自己记忆有误，又赶到翰林院公事房，从案头找出预算的原始条陈，又细看一遍，精精确确，连耗银都算在内，共是六千五百两，那是一丝也不会差的。

曾国藩袖上这条陈，径直来找文大人。他怕以后一旦上头认真起来，自己脱不了干系。

曾国藩到值事房，让通禀一声，说侍讲学士曾国藩要见文大人。当值官一会儿来传话，说文大人有请。曾国藩就由人领着，来见文庆。

文庆一见曾国藩走进来，先就一把逮住曾国藩的手，不让曾国藩施礼。曾国藩挣了挣，没有挣脱，只得罢了。

文庆先喊一声“来……”，便由当值属下捧着茶进来，文庆道：“涤生请用茶，这是用隔年的泉水泡的毛尖，台湾送过来的。”

见当值下属退出去，曾国藩才道：“下官来见大人，是因为文庙预算的事……”

文庆抢过话头道：“提起文庙，劳苦功高的还是你呀。我已经拟好了折子，瞧准了机会就递上去，本官准备保举老弟顶詹事府少詹事的缺，你意下如何？”

曾国藩马上深施一礼道：“多谢大人栽培！可是文庙的预算与实际耗银……”

文庆笑道：“文庙已经移交给礼部了，匡侍郎承办的事情想是不会错的，老弟就不要过问此事了。何况，这宗事你我唱的原本就是配角，能办到这种程度，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了。老弟，这是皇家扩建文庙，比不得咱们盖宗祠。咱们买鸡子一两银子能买一筐，宫里买鸡子却是一两银子一个的。老弟这回该明白了吧？”

得罪匡正被降职

曾国藩回到府邸，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百姓们一两银子买一筐的鸡子，到了皇上那儿就要一两银子一个呢？”

曾国藩翻来覆去半夜不得入睡，几次起床把那建筑类的书籍看过，却寻不出一丁点的答案。恍恍惚惚地刚要睡着，却又见周升从门外跑来，嘴里连连说着：“大人接旨，大人接旨。”他急忙坐起身，听曹公公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齐相奏称，为修缮文庙事，查第二副总监、翰林院侍讲学士曾国藩知赃不举，同流合污，盗取国家库银……”曹公公刚念到这里，就见周升不知从哪里拿出把明晃晃的刀子，对着曹公公当胸一刺道：“我家大人为这满人江山呕心沥血，上头却处处不把他当人。不反怎地！先送你去见康熙，再进宫送那道光去见乾隆！”

曾国藩大叫一声：“周升不得胡来！”

急睁眼看时，哪有什么传旨的曹公公，更不见什么造反的周升。原来却是南柯一梦。他披上衣服下床，想给道光上份折子，连同自己拟就的原始条陈一起递上去，却忽然想到这样的折子文庆怎么能替自己上奏呢。按大清律例，四品以下的官员是没有资格单独奏事的，有条陈或折子须由二品以上的上宪代奏，外官则由督、抚代奏，没人敢破此例。

曾国藩反复思索，又联想到刚才的梦境，忽然有所启发，何不转呈给都察院由都老爷们代奏呢？真是一点小思路惊醒梦中人。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八行纸上刷刷点点地写起来。

天亮后，他先到公事房处理了公务，然后就袖上昨晚写就的折子和原始条陈——已是密封在一个大信封里了——直奔都察院而去。

到了都察院公事房，当值的门房是不认识他的，但却认得他的顶戴，就照例地询问大人到此何干。曾国藩从袖中拿出信封递过去：“烦请将此信转交当值御史大人。”

那时的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及左、右副都御史采取的是每日轮流当值制。尽管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但左、右都御史及左、右副都御史一职却没几个是专职的，大多由大学士，各部、院尚书或侍郎及外省督、抚兼任。所以，有的大学士既是某部的尚书，又兼着左或右都御史，而侍郎们大多兼的是左或右副都御史。这就出现有的官员一天要到几个衙门里去当差的事情。

离开都察院，曾国藩的心情霎时开朗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使命，又好似成就了一番大事业，身轻体健了许多。

一连三天，翰林院平静得死水一般。曾国藩倒有些奇怪。

这时，国华、国潢因为要参加县学年考，准备和父亲曾麟书一同离开京师。曾国藩把诰命轴子专打了个包让爹带回去，挂在黄金堂里，又在京师为湘乡族亲好友买了诸多礼物，专雇了车子，又为爹雇了顶小轿。打点齐备，又亲自护送出京。望着父亲与弟弟们远去了，才回转，心情竟几日不得开朗。

这一日，曾国藩一走进公事房，就发现当值的官员正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一见他走进，就打住不说。更让他奇怪的是，往日下属们向他请安的程序今日也没有了。正不明就里，忽然看到案面上放着一张吏部的咨文，就急忙拿起观看，正是写给他的。

文曰：“奉皇上旨意，据工部侍郎匡正奏称：曾国藩居京以来，一贯以结交满大臣为耻，尤其修缮文庙期间，更是专权跋扈，不把上宪长官放在眼里，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着即日起，革去翰林院侍讲学士一职，降四级处分，授翰林院检讨……”

曾国藩把那咨文拿在手里，一言不发，静静地收拾了一下案面上属于自己的用具，用一个筐子盛着，走出詹事府公事房，向检讨公事房走去。

检讨公事房里走出编修官黄子寿、检讨陈公源，他们想必已看到吏部的咨文了。

侍读学士赵楫从右首向曾国藩走过来，想必是检查庶吉士们的课业归来，一见曾国藩，远远地便道：“曾检讨，你且慢行一步，本官有话说。”

曾国藩赶忙站住，深施一礼：“下官见过赵大人。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赵楫板着脸道：“你遗下的掌印缺，文大人暂让本官署理。你一会儿就同本官接交一下吧。”他有意不说交接而说接交。

曾国藩答应一声“下官知道”，就同黄子寿、陈公源昂然走进检讨公事房。

一进公事房，黄子寿就先冲着赵楫的背影唾了一口：“呸！小人得势！”陈公源也不屑地说道：“一只好犬！”

回到府里，曾国藩让欧阳氏把身上的四品补服、头上的四品顶戴收起来，让周升从旧竹箱里翻出从七品的顶戴，又连夜给轿夫算了工钱，声称自己已是七品芝麻官，用不起轿夫了，把轿夫说得哭将起来。

其中一个名叫苟四的，先扶轿，后又抬轿，当先说道：“大人，我们哥几个是跟定您老了。从今往后，哥几个不要您老一文的工钱，只赏口饭吃就行。如果您老辞官回乡，哥几个就跟着您老种田去。”

另外三个马上附和：“就是苟四哥这话，就是苟四哥这话，大人随便赏些零用钱就中，哥几个绝不挑剔。”

曾国藩想了想道：“你们既然这么说，本官也没有理由强迫你们离开。那就麻烦你们把轿呢换一下，或者再盖上一层花呢布也使得。你们就专侍候少奶奶吧，我是不能坐轿了。工钱还照旧，有时免不了要晚给几天。”

轿夫们答应一声“是”，欢天喜地地到下房去了。

管家唐轩不待曾国藩讲话，抢先说道：“大人，唐轩也和苟四哥几个是一样的，小的是注定要跟大人一辈子的。”

曾国藩没有言语，独自一个踱进内室，却见欧阳玉英正抱着小女儿纪芬搂着儿子纪泽，在默默地落泪，另外两个女儿想是被奶妈领到别处去玩了。

见曾国藩走进来，欧阳氏忙推开纪泽，擦干眼泪，安排黑妮通知厨下摆饭，又和曾国藩聊了几句闲话，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曾国藩知道欧阳氏是为自己担心，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问纪泽的功课，就出了内室，缓步向后堂走去。

在曾府学习的举子们很快便知道老师被降职的事，有些人便开始陆陆续续离开曾家，另投师门了。最后，只剩下李鸿章一个，另一个郭嵩焘尽管也没另投师门，但他已是早早搬出去住了的。曾国藩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对这李鸿章和郭嵩焘格外地看重了。

因为支出大，吃饭的人又一个不少，曾国藩的收入又开始大打折扣，曾府上下的生活很快便陷入了窘迫的境地。在笔记中，曾国藩如此写道：“不为大府所器重，则耐冷为要；薪米过时迫窘，则耐苦为要；酬应不胜其扰，则耐劳为要；以声气得利，以干请得荣，则耐闲为要。”

怕玉英疑心，曾国藩脸上照常挂着笑，心里却盘算着，从哪家钱庄能借出钱来。

玉英不想让夫君过分为难，便背着曾国藩，偷偷让黑妮打点行装，准备回湘。

刑部郎中李文安从鸿章的口中得知曾家的窘境，当先送到曾府五百两银子，说是为曾国藩加的束脩，其实李鸿章的束脩是早就交过了的，无非是为曾家解燃眉之急找的借口而已。黄子寿因无家小在京，支出比较少，又因为写得一手好字，求字的人无论贵贱是都要奉上润格的，所以也给曾国藩二百两银子，并让曾国藩打了借据，言明有利息的，其实是怕曾国藩不好意思收这银两才故意这么做的。

曾国藩又开始步行去翰林院办公事了，头几天还有人指指点点，做新闻传播。不久后的一天，掌院学士文庆单独把曾国藩召进自己的密室。文庆道：“涤生啊，听说你这次革职，是匡侍郎上的折子。你如何惹上了这个人物？穆中堂也是要让他的呀？”

曾国藩思索许久才道：“回大人话，下官实在没有惹匡大人的地方。”送走曾国藩，文庆不由自言自语：“可不是活见鬼了？凭空里竟然冒出来这么个折子，真是……”

几天后，曾国藩去给穆彰阿请安，穆彰阿也对他说道：“涤生啊，那匡正的顶子正好，祖上又是立过大功的人，以后还须小心才是。”

曾国藩诺诺连声，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总不会是送到都察院的折子送到匡正手里了吧？

敲诈不成反被耍

其实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那日，到都察院当值的御史恰恰是个专职的左都御史，既不兼军机大臣，也不挂大学士的名头。这御史姓劳名仁，军功出身，正黄旗人，因和蒙古僧王爷有些姻亲，就连其他王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左都御史是从一品，收入原本和各部院尚书、军机大臣们是大抵相等的。但因他支出太大，又离不了那口烟，又不像军机大臣、部院尚书们能收几个弟子得些束脩，偏偏和地方督抚们又合不来，没有人给他进贡，日子就愈过愈穷了。他偏偏愈穷愈急，总想仗着老硬的职分抓人把柄，每月总有他的几份弹劾折子递上去，又总是闻风而奏，大多不实，道光帝也开始厌烦他了。所幸尚无大辫子被人抓住，御史任上被他坐了七八年，已坐坏了三把木椅子。

因为那劳仁是惯上折子的，一班官员就称他为劳顿，叫白了就成了“恼人”，最后连道光帝也称他为“恼大人”了。他却始终茫然，还以为皇上在和他开玩笑。

“恼大人”也并非一意要和京官们过不去，想借机弄几个钱使才是真的。

这劳总宪因几次折子都遭到道光帝的斥责，弄得有些穷急，便越发地不得主意。这日刚要进公事房，不想当值的差官正捧了一封信要递进去，劳仁就随手接过，进到里面一看，不禁大喜过望，认定自己财运到了。就把曾国藩的条陈先放过一边，独袖了那折子，径奔工部办事房而来。

工部的大小官员一见劳仁御史雄赳赳气昂昂地到来，一个个都屏住呼吸争着见礼，唯恐一不小心上了他的黑名单。他却一概不理，独挽了匡正的手，走进密室。

匡正是兼着左副都御史衔的，只用平行礼和他见过，便回座。

劳御史望着匡侍郎那发光的额头，不无讥讽地说道：“看匡大人亮亮的额头，想必又发了大财吧？”

匡正哈哈大笑道：“总宪大人真能讲笑话，像你我这样的穷京官，外面排场挺大，其实一年能有多大的进项？下官倒成日指望劳大人提携呢？”

劳仁却忽然把面孔一板：“匡大人哪，本宪此来是有公事干的。”说着便奉上曾国藩的折子，接着道：“想你我都是靠祖宗的军功熬到这步田地，所以先来会你一会。你把这个折子先看一下，至于确与不确，待本宪把参折递上去以后，上头是会查实的。”

匡正把折子看完，已是吓出一头冷汗，劳仁来此的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匡正心中暗道：“看来是要破费了。”口里却道：“多谢大人的关照。不过这曾国藩也太捕风捉影了些。统统算起来，下官也只是吃了几口烟而已。大人明察秋毫，恐怕也不会相信的。”

劳仁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宪自然明察秋毫。听匡侍郎的口气，曾国藩定是诬陷了？”见匡正仍然不急不躁的样子，就发急道：“本宪也不管诬陷不诬陷，只管奏上去，你和上头分辩去吧！”说着站起身要走，分明是气急败坏。

匡正急忙拦住道：“总宪大人如何性急到这般程度？咱们的交情岂是一个汉人能挑拨的？你祖父与我祖父，那是一个头磕在沙土地上的，别人比得了吗？”

劳仁一听这话才道：“我老哥如不念这些，还需往这里走一趟吗？你我同为京官，我是真的穷京官，可你老弟算吗？大学士的排场能有你老弟摆得大吗？老哥这些年的光景是越来越不行了，你们这些做弟弟的，再不关照我一下，让我怎么办呢？尤其是近一两年，老哥因为身子骨弱，吃了几口烟，整日里就靠着这口烟顶着才能做些事情，一刻也离不开的。吃烟又最费银子，随便五六十口，就需一两银子。”

劳仁喋喋不休地讲这些话时，匡正却把曾国藩的折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个不停，其实是在暗暗思谋着化解的主意；劳仁讲到身子骨弱的时候，他猛然看到下属刚为他磨好的一盒子墨在那里。于是计上心来，有意把折子放在案面上，把墨盒慢慢拿过来；先用眼看了又看，忽然用力往那折子上一顿，大叫一声：“来人啊！”

一名属官推门而入，应声“嗻”。

匡正就指着那墨骂道：“不成才的东西，这研的是什么墨！一块一块的，还不洗净了重新细细地研一盒来！总不成这样的事，也要本部堂手把手地教你。”那墨已是把折子溅得“满脸花”，又淌得四周满是。那属官被骂得着急，想尽快脱窘，就用那折子托起那“墨老大”，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劳仁正讲得神采飞扬，猛然见那折子被进来的属官捧在手里，上面分明托了一盒子墨，正往外告退，就“哎呀”一声大叫，伸手奋力往回一夺；属官受这一吓，早放了手，墨盒就歪着掉到地上，溅了劳仁御史两靴子的墨点。再看那折子，黑乎乎的一团，已是无法辨清的了。

劳仁气得扬起手就要打那属官的头，口里骂道：“狗东西，你也敢作践本宪！反了反了！”

匡正也连连喊着“这还了得”，又连连向劳仁赔礼，替那不长眼珠的属官讲人情。那属官早已跪倒，一边叫着“下官该死”，一边连连磕头，真真吓坏了。匡正计谋得逞，口里却狠歹歹道：“还不给本部堂滚出去，你是想把总宪大人气死咋的！”

属官诺诺称是，连滚带爬地退出门去。好一会儿，劳仁的口气才平静下来。匡正道：“您别生气，下官明天就让那厮赔大人一双新靴子，也算让他长个记性。”

劳仁道：“也只说说罢了，谁又当真要他赔？本宪走后你也该说说他才是。老哥是不能再说什么了，我这趟过来是想要老弟一个实话。”

匡正知道，劳仁这是明着要钱了，所幸曾国藩的折子已不能再用，但也需拿出几文堵堵他的臭嘴。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道：“下官就跟大人打开窗子说亮话吧，这次修文庙，下官的确多捞了千儿八百两的银子，下官情愿孝敬大人吃烟。谁让大人是下官的老哥呢？做弟弟的孝敬给老哥几口烟吃原也是应该的。”

劳御史险些没气得蹦起来。他脸色顿变，气呼呼地站起身，边走边道：“算我白来！本宪时下还不短这千儿八百两银子使用！皇家的都察院敢则真是吃素的！”

匡正抢先一把拖住劳仁，笑着道：“总宪大人有话也该说出来，大家好商量，何必动不动就走呢？大人是谁？跺跺脚京城是要动的！”

劳仁这才止住步，只好拉下老脸道：“老弟，这码子事，没有万儿八千两银子，是封不实老哥的嘴的。老哥这张嘴，比不得那些小京官，值个什么数，老弟心里应该清楚。我这个人活到这把年纪，是断不会讹人的，从来都是公事公办。老弟，你还年轻，捞大钱的日子还多得是。不像老哥我，日暮途穷，混一日少一日。”

匡正只好道：“下官回去让管家先给府上送上一千两的银票，余下的九千两，给老弟几天宽限，备齐了一发送过去，如何？”

劳仁道：“这才是个说话的样子。老哥回去恭候了。”

当晚，劳御史便收到匡府管家送来的一千两银票，管家告诉劳仁，余下的匡大人备齐了一发送来，劳仁乐得心花怒放。

哪知就在第二天，匡正就上了个参折，力参曾国藩。匡正已经暗下决心，拼着全身力气，也要把汉官曾国藩参倒。曾国藩不倒，他匡正永无宁日。

不几日，圣旨下，曾国藩落了个降职处分，匡正的心这才安了；至于答应劳仁的九千两银子，再不提起，他原本就没打算用一万两银子买劳仁的那张臭嘴。劳仁的能耐，欺得了别人，休想欺他匡正。

匡大人的想法是：曾国藩的折子是已经被污溅过的，你劳仁又不是圣恩正隆，你把事情说得再实诚还不是闻风而奏！你劳仁在皇上那里都成了“恼人”，我还怕你个鸟！

劳仁御史却急得火星乱窜，一连找过匡正三次。头两次匡正还和他应酬，又是让人斟茶又是谈天，还拉了好几个郎中作陪。第三次干脆就避而不见，任你千呼万唤，只推说公事忙，坚决不出来。

劳仁没想到匡正竟然赖账，自己敲诈不成反被耍，后又见官报，得知曾国藩被开缺降职了，更是气得不行，人前背后大骂匡正王八蛋。但终于咽不下这口气。你想，御史原本就是吃监察这碗饭的，闻风都可起奏，如今有了把柄在手，曾国藩的条陈又写得那般分明，他岂可白白丢过？狗急尚且跳墙，劳仁自然也顾及不了许多。

劳仁很快便将弹劾匡正的折子一笔一画写好，又把曾国藩的条陈夹上作为依据，想都没想就递进去。

第八章 曾国藩拒见家乡官员

与左宗棠畅谈

这日，京师无风，万里无云，一个十分难得的好天气。

一个六十几岁的老者，一身商人打扮，带着四个随从，都是短打扮的那种，优哉游哉地踱进城东的一家百货商号。见有生意，老掌柜急忙从柜台里迎将出来，两手一抱拳，熟人般说：“爷，您老可有一段时间没来敝号了。最近都拿的哪家货？”又回头喊伙计：“爷来了还不泡茶！这样慢待爷，生意还咋做！”

老者先在这家商号的货架上环视了一周，眼光便定在汉白玉上，于是静静地问：“这可是正宗云南汉白玉？多少钱一方？”

老掌柜忙伸手去拂汉白玉上的灰，道：“您老看这纹路，这可不是一般的货，是正宗的云南货！全京城找不出二样这般好的货。您老要它，敝号正常的卖价是二百二十两银子不讲价的，您老是熟客，就按二百一方算吧，我赔在朋友的身上，值！”

老者不言语，只管用眼睛瞧那汉白玉。

“一百八十两？”老掌柜自己降价。

老者仍不语。

“一百五十两！再不能少了！”老掌柜咬了咬牙，随后又补充道，“上次翰林院修文庙，用的就是敝号的汉白玉哟。小老儿敢说，质量能超过敝号的没有，满京城您打听，谁不知道咱的货是最好的！您老还不信？”

老掌柜退回到柜台里，丧气地呷了一口茶，再不言语。

老者一言不发地走出商号，又前呼后拥地向另一家商号走去。

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当今天子道光帝。而那四名跟班，其中一位就是长顺。道光念他工夫好，尽管分在奕身边使用，但应急的时候，还是要传他过来。

又过了十几日，曾国藩的身子因为染了秋气，皮癣又有发作，病到在公事房不能久坐的程度，已是很严重的了。于是就依老例，向侍读学士赵楫请假，想在家里躺几天。

那赵楫一听这话，顿时便把眼睛睁圆开来，申斥道：“曾国藩，你才被降职几日就要请假？你这样子分明是瞧本官不起！你请假，本官不准，你找文大人好了！文大人昨日与本官打麻雀的时候，还一再夸奖你是大清官员的榜样呢，怎么不禁夸呢？”

曾国藩无缘无故地挨了一顿抢白，口里连说了几个“大人教训的是”，便怏怏地退出来，不知如何是好。

赵楫也是汉官，进身比曾国藩早一年，就因为老父亲进京曾国藩没有到场，四川乡试偏偏又做了曾国藩的副主考，一直耿耿于怀。人前人后，没少讲“曾国藩是靠着穆中堂的柱子爬上来的，曾国藩就是一条满人贵族的狗”这样的话。为避嫌，不是穆彰阿着人来请，曾国藩都不大敢登穆府的大门了。所以，曾国藩降职以来，一有机会，他就要训斥几句。黄子寿、梅曾亮几次要同赵楫理论，都被曾国藩拦住了。文庆是赏识曾国藩的，见赵楫处处压制曾国藩，几次想说上几句公道话，后见曾国藩没事人一般，加之曾、赵同为汉人，自己一个满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也就把这念头丢开了。

赵楫依然我行我素，专和曾国藩作对，和其他官员倒蛮处得来。

曾国藩请假不成，只好硬咬着牙回到公事房，却突然发现案上摆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吏部咨文：

“奉圣谕，据都察院左都御史劳仁奏称：工部侍郎匡正，利用文庙修缮一节，大肆侵吞库银。经查实，着即刻革去匡正工部侍郎职分，降三级调奉天府使用。所吞库银，悉数归还，财产抄一半入库，罚薪三年。又谕：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庆，对匡正侵吞库银一事隐匿不报，着由吏部斥责，并停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曾国藩读完这份咨文，病痛顿时减退。

转日，又一份吏部咨文下到各部院：“奉圣谕，据前工部侍郎匡正奏称：翰林院侍讲学士曾国藩居京以来，一贯以结交满大臣为耻，尤其修缮文庙期间，更是专权跋扈、办事糊涂云云。经查实，实系妄奏。着即日起，曾国藩开脱所有处分，升授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兼署大理寺少卿。”

曾国藩立时成了正四品京官，成了侍读学士赵楫的顶头上司。

当日午后，翰林院四品以下官员都来叩见，独赵楫请假。

曾国藩告假一月，住进了报国寺。

按大清官制，大理寺少卿可以配侍卫，翰林院专拨了一名侍卫侍候在曾国藩左右。报国寺因为地处京师，每年都有大批的官员来此小住休养，闲房子有的是。小和尚是识得曾国藩的，选了个干净的房子开了锁，跟来的侍卫就打扫房子往里搬行李。

曾国藩略歇了歇，就让小和尚前面引路去会方丈。

方丈此时正和人谈得火热，曾国藩路过窗下时，觉着屋里客人的笑声有些耳熟，及至走到屋里和方丈打问讯时，却一下子愣在那里。你道这和方丈谈得火热的人是谁？就是他的乡试同年，湖南湘阴举子左宗棠。

左宗棠，字季高，小曾国藩一岁，平生最喜的是与读书人谈论兵书战策。一部《三国》被他读到滚瓜烂熟，诸葛孔明的一部《将苑》，更让他如醉如痴，随你点出哪章哪节，都能对答如流，仿佛自己作的一般。湖南举子见他爱读兵书胜过八股，就戏称他为“今亮”，他也就真把“今亮”做了自己的号，专找制印名家刻了一方印，为人题匾作联时都要盖上“今亮”的印记，自称当今诸葛亮也。

曾国藩一见左宗棠，先大喝一声：“好你个左季高！”然后才道：“几时到的？”

左宗棠也不施礼，就大着嗓门道：“涤生，伯父、伯母可好？我是要学你参加明年会试的，给祖宗挣个大功名。哪知一进这皇城，又是头晕又是发烧，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去府上呢？只能先来老神仙处逍遥几日，然后再去请教三五股。哎！涤生啊，我一进京就在客栈里知晓你已由四品官降为七品官，究竟是为哪般事体？我看这大清的皇上也实在够难侍候的了，何必非吃这碗饭不可呢？倒不如你开缺，我也不考这三五股了，我们兄弟合开个书院，你专讲三五股，我专讲兵书战策，岂不是好？”

“阿弥陀佛！”一真长老笑着打断左宗棠的话，“曾大人进到禅房，前后只说了两句话，可左孝廉，却已经一口气说了几十句了。刚才听季高说大人被降了职，该不是与人有了什么过节了吧？大人才高，我三湘的子弟，以后还要靠大人提携呢。左三官人，老衲说的可是实情？”

左宗棠不服道：“太平盛世自然是涤生的天地，要是赶上烽火连三月，哼！可就说不准谁是人杰了！涤生，季高不是戏言吧？”

“当然！”曾国藩笑道，“左老三乃我三湘中出了名的诸葛孔明，怕将来连在下也要投到麾下吃口饭哩！”

三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左孔明竟然这老脸硬不肯红一下。

当夜，一真长老在禅房摆了桌制作精细的素席。三个人又畅谈了半夜。第二天，曾国藩让一真长老给换了间大一点的房子，他和左宗棠住在一起，饮食、起居、谈话，果然方便了许多。

左宗棠原本就不是个拘谨的人，鱼也吃得，肉也吃得，素豆腐也吃得。曾国藩为了款待今亮，每日三餐都要打发跟来的差官进城买一些新鲜的鱼、新杀的猪羊肉，偷偷在房里背着一真长老煮了给左宗棠吃。一真心知肚明，也不说破。

左宗棠每日和曾国藩谈论最多的话题还是兵书战策，空闲下来，便到寺院的一棵老松下去舞一回剑，说是太极剑法，是张三丰开创的。曾国藩知道这左老三于武学是一窍不通的，就跟着去看了一次，却哪里是什么张三丰剑法，倒像是左三丰的套路，也就笑了一笑，再不去看了。

一次，左宗棠也弄了篇八股文章请曾国藩评点。曾国藩细细看了一遍，文理倒是通的，却和八股的体例不大相合。八股是代圣人立言的，左宗棠这篇却是代他自己立言：先说科举原本是为了选拔人才，拘于一种文体，优秀人才如何才能脱颖而出？论说得相当刻薄，最后的结论是“八股误国”。

曾国藩把笔饱蘸了墨，很想写上几句杀杀这左大狂人的傲气，却又无从评起，最后还是放下笔，不着一字。

但曾国藩已知道，明年的会试，这左今亮是无望登榜的了。想他之所学，天文地理，说得透彻，兵书战策，论得精辟，这样的一个全才，偏偏不能把八股文字弄到滚瓜烂熟；已经连续进京三次会试，均名落孙山，牢骚于是也就越发地盛。

这次进京，左宗棠发誓似地对曾国藩发牢骚，如果明年再超不过孙山，他这一生是再不会进京会什么试了，也就绝了入仕的念头。

曾国藩对今亮的话不置一词，但心里是非常地清楚：左老三靠科举入仕，今生怕是无望了。却又不好说出。想起在长沙岳麓书院的时候，曾国藩与左宗棠的意见也常常相左；曾国藩的少言寡语与木讷倒常使气盛的左宗棠多数的时候无法嚣张，竟致常常理亏。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于是处得较融洽。其他举子则对老左的狂态不屑一顾，有人干脆叫他左疯子。

湖南学政刘向基曾评论曾国藩说：“曾涤生能容得左宗棠，必是三湘数一数二的人物！”

其实，时人还是不了解左宗棠。左宗棠是一个天底下心胸最为豁达之人，敢说敢做，再光明不过。曾国藩心里清楚，择友乃人生第一要义。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贤否，不可不慎也。

曾国藩点翰林前，左宗棠最喜欢冲曾国藩发牢骚，评点曾国藩做事的是是非非。

外界总认为左宗棠瞧不起曾国藩。这一点只有左宗棠自己知道，他一生最佩服的就是曾国藩，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曾国藩点翰林后，很多同窗都在左宗棠的面前提起来，为的是羞臊左老三。左宗棠却丝毫没有羞赧之色，反道：“曾涤生这个人，任何事情都弄不明白，独八股文写得好，八股写得好自然就能点翰林。但点了翰林就是出息吗？”

别人驳他：“照左孝廉讲，点了翰林尚不算出息，成天发牢骚的人算出息了？”

左宗棠愣了半晌，脸才忽然一红道：“竖子不足与论，只有涤生才和我谈得来。”

那人却不依不饶：“孝廉和曾翰林谈得来，曾翰林以后却没时间听孝廉高论了；点了翰林就要做官，做官的人忙得很哩！”

这也是左宗棠一次又一次进京会试的原因。

曾国藩的学生全都榜上有名

曾国藩假满，便和左宗棠出寺归府。

当晚，便有翰林院侍讲、侍读学士以下官员来看曾国藩。赵楫也打发了管家具帖问候。

曾国藩郑重地把左宗棠介绍给大家认识。左宗棠至此才知道，曾国藩已是四品京堂了。内心愈发佩服这个人的高尚情怀和博大胸襟。他开始为有这样一位同乡而感到自豪了。

周升献上茶来，众人归座谈话。

左宗棠先还有些拘谨，但经过交谈，思路渐渐畅通，也就高谈阔论起来。那些翰林们倒听得入迷，很晚才散。

曾国藩让纪泽称左宗棠为世叔，让下人们称呼左爷，李鸿章、郭嵩焘也都用晚辈礼节见过。

曾国藩让周升单给左宗棠打扫了一间屋子居住。得知李鸿章和郭嵩焘也是应试的举子，左宗棠执意要和李鸿章住在一起，说是切磋八股方便。曾国藩却怕左老三把李鸿章的笔给拐带慢了，坚持把他俩分开。

先头几天，李鸿章还能听左宗棠发议论，讲用兵用人，后来越听越与功名、八股不着边际，索性连陪也不陪他了，只顾忙自己的功课，闲下来，便教纪泽几句“之乎者也”。

看看年关将近，京师开始忙碌起来，曾国藩忙得有时一连几天不能回来，就把这家全盘托了左宗棠照料。

年关，既是官员交心走门路的时节，又是京官们的关口。有的官员是长年靠借债过活的，一到年关，要账的就逼上门来，躲也躲不及。

曾国藩的日子原本就不宽裕，是一份靠薪俸、一份靠弟子的束脩、一份靠借债，再无别的进项。一到年关，自然也就有几个钱庄管收账的伙计拿着单据过来催讨。

左宗棠一见钱庄的借具，很是吓了一跳。他万没想到的是，曾国藩做到四品京堂还要靠借债度日！

左宗棠深受感动，就忙写了封家信，差了曾府的一个下人，骑了快马，回湖南湘阴的左府去取五千两银子来，而手里现有的银子，都替曾国藩还了旧账，虽不甚多，也有四五百两。

曾国藩早已忙得头晕脑涨，是无暇顾及这些的，随左宗棠在府里怎么做，从不过问。直到这时，李鸿章才不得不对左宗棠另眼相看了，心里也存下了“曾左交厚”这样的念头。

过了年关，管家唐轩照例把一年的收支大账送曾国藩看。曾国藩这才知道，左宗棠不仅为他堵了陈年的老窟窿，又从自家拿过来五千两的银子，心下就有些不忍。

他把左宗棠叫进书房来，动情地道：“季高，无论你拿多少钱，也该同在下商量一下。须知你左季高的银子，也是你一文一文积下来的，并不是大风刮来的。”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好你个曾涤生，得了便宜还要得理！你老哥以为我这五千两银子白给了你不成？那是我借给你的。我何时要用，你须何时还我。涤生，说句正经话，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官场中的一个‘廉’字。当官的拥有了这个字，才能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我就做不到。你老哥几年光景做到四品京堂这个份上尚且靠借债度日，就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官了。这尽管与你的胆子小性格懦弱有关，但也确实包含了一个‘廉’字。这钱不借给你又借给谁呢！俗话说，官多大胆多大，可你官大却不见胆大，真是学也学不来！”

左宗棠一番话，说得曾国藩目瞪口呆。

这一年会试，道光钦命曾国藩为出题大臣与阅卷大臣，阅卷大臣领班为大学士穆彰阿，副领班为柏葰。

左宗棠得到这个消息，竟半晌无语。一个人在曾国藩的书房里发了半晌呆，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罢罢罢，涤生阅卷，今亮今岁进身无望矣！”

会试的前一天，趁李鸿章收拾考篮的时候，左宗棠一个人收拾一下行李用品，叫了一辆车子，悄悄出京回湘阴去了。

左宗棠为什么一听到钦命曾国藩为阅卷大臣的消息便不再下场了呢？因为左宗棠太了解曾国藩的性格了。于私事上，无论怎样马虎，他是断不追究的，但于公事、文章上，他是一丝一毫也不许差的。如果换了别的什么大臣阅卷，他左老三的文章或许还能蒙混过关，在曾国藩的眼里，是断断混不过去了，所谓“知己”二字，原说的也是这个理儿。

会试眨眼即过，说着话就到揭皇榜的日子，曾国藩门下的十大弟子均榜上有名。名次较前的为李鸿章排名第五、郭嵩焘排名十二、李宗义排名在二十七。然后又是殿试。依老例，道光帝当场钦点李鸿章等前五名是科进士为翰林院庶吉士。其他的进士们留京的留京、外放的外放，皆大欢喜。

会试是大清国举子们的大事，不仅百姓看重，朝廷也是格外地重视，光阅卷大臣就钦命了十二位，加上领班大臣、副领班大臣，有时竟达二十几人之多。进场举人的考卷要经过二十几位大臣看后才能定夺，是难以作弊的。曾国藩的十位弟子不仅全部考中，而且名次都较前，这种情形不仅以前没有过，就是以后也再没出现过。一时全国盛传。

曾国藩的文名，再次大震。经他亲自校正、标题、释义的“四书五经”，在他门下十弟子的协助下，在全国范围内刻版发行。曾国藩此时可谓春风得意，一顺百顺。

会试过去不久，衡州欧阳凝祉打发人来到曾府，称老太太思念女儿及外孙心切，特来接大小姐回家小住。

曾国藩不敢怠慢，急忙给玉英打点行装，雇了轿子，转天便亲自护送到城关，与玉英依依惜别。

又过了三个月的安稳日子，不料一封讣告从家乡传了过来：祖母王太恭人已于上月十八日因患水肿不幸仙逝了，寿八十。曾国藩这日恰巧在府，一得此信，立时昏厥在地。家人一阵忙乱。

待到苏醒后，曾国藩又大哭了一场，这才让下人布置灵堂，购置了孝布，全府上下皆着孝服；又连夜起草了《请假守灵》折，由文庆转呈了上去。按大清律例和丁艰制度，官员的祖父母亡故是不用丁忧的，但却可以请假在家守孝，时间不等。

但这次，道光皇帝却一反常规，不仅赏了曾国藩四个月的假，还恩准回籍奔丧，又破天荒特别为王太恭人亲笔写了“贤德永存”四字，还钤了御印，由曹公公亲自送到曾府。

曾国藩大受感动，带着全府上下人等，一连叩了九个头才被曹公公扶起。

他不敢耽搁，匆匆和文庆打了声招呼，就带了周升及两名侍卫，踏上回乡的路。

翰林院同僚们的挽联、挽幛早在当天就送过来了，文庆也写了“成仙得道”四字，这些包了好大一包。

曾国藩的一生信条：只收墨迹不收银两。连恩师穆中堂送来的五百两银子，也由家人送回，决不破例。穆彰阿无奈也只好改写了一大幅挽幛，曾国藩才收下。

曾国藩一行人在路上不敢耽搁，加之曾国藩归乡心切，真是能赶十里路决不只走五里路，半月光景，便已进入湖南地面。

一进入湖南，曾国藩先就大吃一惊了：这还是魂牵梦萦的故乡吗？

尽管他心里清楚，头一年的湖南旱情特重，晚秋季节又生蝗虫。听家乡进京会试的举子们讲，大批的蝗虫遮天蔽日，落到哪里，哪里的庄稼便霎时不见。有的县，连民房都给压塌。国库一年当中三次下发赈灾银两，又从四川调进大批的粮食解困，抚院的告急文书这才缓下来。所过州县的商行、店铺也都大半关着，分明是有货无人买的缘故。人们脸上都显现着焦虑和不安，行色匆匆，不知是忙着投亲还是靠友，全没了他在家乡时的繁华和宁静。

美丽的湖南，在中年曾国藩的眼中是大打折扣了。这能是湖南吗？这难道真是湖南？问路人，都说是湖南，而且被告知，前行八十里，即是长沙。曾国藩的心是愈发地沉重了。

白杨坪，湘乡县荷叶塘都北角的一个偏僻冷落、荒凉贫穷、不过二百户左右的一个村落，坐落在湘乡、衡阳、衡山三县的交界之处；但见高矮不齐的一大片草房零零星星散作一片，街不成街，路不成路，蝗虫啃光茎叶的庄稼田随处可见。白杨坪的西南角，却有三个辉煌的高大牌坊在半云端耸立着，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但见三座高大牌坊的门楣上，依次镶嵌着“孝廉第”、“进士第”、“翰林第”。九个涂金的大字在日光下熠熠闪亮。三座牌坊后边的一片房屋还有些整齐的模样，当中两扇钉鼓朱漆安着铁环的大木门，左右各吊着两盏白纱灯笼，一串长长的岁头纸被吹得哗哗作响，煞是凄凉。

不用问，在湘乡百里方圆能有这等辉煌气势的人家，一定是湘乡县首户曾家了。

曾家正办大丧，方圆百里便闻哀声。一蓬白胡须的曾星冈——曾家的老太爷，拄着根蛇头的寿星拐杖，腰杆子拔得挺直，站在自家的院落中间，头顶遮着伞样的枯死的老槐树的杈，两眼定定地望着半开半闭的大门，一动不动。从接到长孙子城告假奔丧的信，他便天天如此，一天不落过。

几个仆人远远地跟在身后，不敢劝，不敢问，也不敢近前。老爷曾麟书已吩咐过，随老太爷怎么样，都不要管。

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一身重孝，带着子侄及几大房的女人，则日夜守候在黄金堂王太恭人的灵前。曾国藩的叔父骥云，也是上下素白，带着一名管家，往来迎候奔丧的族亲好友。曾麟书和曾骥云的头已磕得乌云密布，意识恍惚。南五舅领着几个丫环婆子，在给王太恭人做灵幡、叠纸钱、扎牛马，忙得脚不拾闲。

黄金堂布置得端庄肃穆，灵柩安在中间，寿头正对着门的位置。寿木上方悬着长孙子城为她挣来的诰命轴子，下方一个斗大的“奠”字。寿木左边陈列着当地知府衙门专差送来的挽幛、挽联，知府署任刘向东的墨迹放在首位。寿木右边一字摆着湘乡县衙门以及县学敬献的功德牌和悼念幛子，知县张也的墨迹打头。灵柩的四周点满胳膊粗的大蜡烛，噼啪噼啪地燃着芯子，致使案板上蜡泪横流。拜灵的人不间断地往里走，一跪一起，把灵前的长明灯带得忽明忽暗。

王太恭人来人间逗留了八十个春秋，嫁到曾家苦也确实吃了几日，福也享得几日，正思量着活她个一百零一岁，不期竟得了水肿症。那病来得猛烈，老太恭人身子又弱，不过几日，便水米不进了。又耗了些天，郎中也从湘乡请到长沙，却都摇头，开方下药已是不能吃的了。所幸还不糊涂，睁着两眼只望定长子麟书。大家知道太恭人是想看孙子子城一眼，但又哪里办得到呢？又整整耗了一日，王太恭人就这个样子睁着无神的两眼不甘心地去了。

曾星冈当时正歪在藤椅里悠闲。闻报，不惊不悲亦不喜，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该走了”，便自顾闭目养神去，再不肯踏出屋门半步，任外面如何嚎哭、超度，权当与己无干。但是，当京里做官的孙子子城回信说皇上已准假许他奔丧正在往回赶时，老祖宗就再也不肯待在屋内了，每日就守着枯树望着大门盼孙归。

他要做曾家第一个看见子城孙儿走进大门的人。

冥冥中，仿佛是王太恭人在说，又好像是一个不相干人的声音告诉他，他能实现这个愿望。他苦熬了一辈子，硬是供出一个翰林公做了京官，这样的愿望都实现了，还有什么愿望不可以实现呢？！

回乡尽孝不扰官

“老祖宗，不孝孙男子城来晚了！”

随着大门一开，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哭，曾国藩一身重孝扑倒在祖父的脚下。

周升及两名伴差也跟着一起跪倒，口里说着：“奴才们给老祖宗请安了！”

曾星冈先是一愣，当俯下身子看清来人就是长孙子城时，全身猛地一抖，再难把持，伸开双手一把抱住孙儿的头，原本干涩的眼眶里，忽地闪出了多年不见的泪花。

“宽一，是宽一！”曾星冈因为太激动，只会说这一句话。

“奴才们叩见大少爷！”十几个下人从灵堂里跑出来，一起跪倒在地。他们朝思暮盼做京官的大少爷终于回来了！

满身素裹的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闻声，也从黄金堂里走出。当他们发现确是大哥后才一齐叫着“大哥可回来了”，飞跑了过来，眼里也都含着泪。

曾国藩一步一头，一直磕进黄金堂。众人扶着曾星冈，也跟着走进去。黄金堂霎时哀声动地。道光帝所赐并加盖御印的“贤德永存”四个大字在黄金堂的上方升起来了，下面是大学士穆彰阿及十几名在京的大小官员送的挽幛、挽联。

望着这格外的天恩，连一贯矜持的老太爷星冈公都把持不住了，黄金堂的气氛也陡然肃穆起来。

星冈公颤巍巍地讷讷自语：“老东西，我曾家积了什么阴德，有了这样的光辉。天恩！天恩哪！”说完，竟喜得流下泪来。

当晚，曾国藩让人把床支在黄金堂，要为祖母守灵。话一出口，不仅父母亲不准，国潢哥几个也是坚决阻拦。

曾麟书道：“宽一呀，不是爹不让你尽孝，爹也知道祖母疼你，实在是你的身子不许呀。黄金堂又潮湿，又不干净，不行啊！”

大姐曾国兰也道：“大弟呀，你就那么几天的假，闹出点儿毛病，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呀？”

曾国藩边流泪边道：“在京里做官是尽忠，回到家里就是尽孝啊！祖母疼我一回，我再不守她老人家几日，你让我如何再做人哪！”

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见大哥如此，只好赶紧让人把床移过来。曾麟书、曾骥云哥俩已是早守在这里的了，这时就一齐搬回到内室，把位置让出来。

头半夜，曾麟书两口子陪着儿子坐了一会儿，尤其是母亲江太恭人，打着眼睛不好的旗号，紧偎着儿子，两手握着儿子的手，一刻也不松开，曾麟书觉着这样讲话别扭，拉了两次没有拉开，只好作罢。

星冈公这一夜也是一趟一趟地来黄金堂看视。一会儿问下人：“大少爷的褥子可够厚？不成就多加条毯子吧。黄金堂潮啊！”下人们就赶忙往黄金堂送毯子。

下人们抱着毯子还没走到黄金堂，星冈公又一颤一颤地走过来了，还有几步远就问：“大少爷的被子可够厚？不成再加一条被子吧。毯子薄，黄金堂潮啊！”

下人们有问必答，并不厌烦。大家知道，老祖宗平时不大言谈，现在这么絮叨，是高兴哩。

曾国荃、曾国葆两个却背着大哥，早把周升央求进书房，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使用了各种手段，软逼着周升打开包袱，取出曾国藩的四品朝服，青金石暗蓝顶戴，挤着看。

曾国荃道：“像大哥这样，也不枉一世人了！”眼神里的羡慕，再高明的画师，亦画不出。

曾国保也道：“大哥才三十几岁，就做到四品官，全湖南也没几个呢！”曾国荃自言自语道：“我都二十二了，尚未入县学，咳！”

得知曾国藩回籍奔丧，县衙马上便拨出十几名衙役捕快来为曾家守大门。曾麟书见国藩一刻也不离开黄金堂，一天的三餐也是吃在这里，便没有把衙役守大门的事告诉他。他认为，儿子作为皇上身边的四品京堂回籍奔丧，地方上的衙门是理当出些力的，更何况曾家年年上交的漕粮地丁总是全县之首。一人得道，鸡犬尚且升天，何况当了京官呢！

但周升却马上把这件事禀告给了曾国藩。临末，周升补充道：“想那地方上原也是一番好意，依奴才看来，大人就权当不知道吧。就算皇上知道了，因为大人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曾国藩略一沉吟，说：“周升啊，拿我的帖子，去见他们的首领，告诉他们几位，本官不是公差，是回籍奔丧的，恕本官热孝在身不能和他们见礼。转告他们，按大清律例，奔丧是不能扰官的，大清国无此先例。转告张明府，待本官孝满，再去拜访他，去吧。”

曾国藩到家的第三天，湖南著名的风水先生“赵铁眼”带着曾国藩父子，在二十四乡的八斗冲转悠了一整天，才终于选定了一块吉地，按着罗盘指出的方位插上了竹签。转天，曾家便开始着人打墓。

曾国藩原本对地仙一说持怀疑态度，但乡俗不能违，自己没甚话说，当天就议定了下葬的日子。曾家的亲戚已到了五百几十位了，王太恭人的娘家也来了二十多人。整个荷叶塘都住满了。

出殡的那天，罗泽南、刘蓉等曾国藩的一班老友早早便赶到曾家帮忙张罗。曾家自然又是一番的呼天抢地。府衙和县衙都派了人参加，几百号人热热闹闹，吹吹打打，一直把王太恭人风风光光地送进吉地。

曾国藩因为扶柩前行，已是哭得昏天黑地，自然顾及不到这些，等发现时，衙门来的人已然坐到席面上推杯换盏了。

曾国藩私底下把曾国潢、曾国华好顿埋怨，直到曾麟书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才罢休。

送走亲戚邻居后，曾国藩依老例，决定闭门谢客三天，和家人好好叙一叙，第四天，再去拜会族亲好友、当地的乡绅，以为答谢。

但湘乡县正堂张县令张也在第二天便持着片子来拜会了。

“下官叩见曾大人。”张县令一揖到地，毕恭毕敬。

曾国藩赶忙还了一礼，便扶起他来，道：“张明府多礼了。本官受皇恩回籍奔丧，连连扰动地方父母，深以为歉。原本想等过完头七再到县衙拜谢，县太爷倒抢先一步了，真让本官汗颜！周升快给张父母献茶。”

归座毕，张县令道：“曾大人，您老到家，下官原该一步不落侍候在左右的，怎奈公务缠绕，一直不得脱身，下官特来向大人请罪。”

曾国藩道：“明府大人快不要这么说。家祖母大丧，已扰动官府，本官深以为歉，张明府不上奏朝廷已是曾门大幸，何敢有他念哉！”

张也笑道：“大人尚未进府，穆中堂的八百里快骑已经先到了衙门。穆中堂再三交代下官，一定要侍候好大人。穆中堂的身子骨还算好吧？”

曾国藩道：“恩师虽事情繁多，身体尚好。本官替恩师谢过了。”

张也道：“只要中堂大人身体好，下官就心安了！想起十年前，下官在典史任上蒙抚院抬举进京引见时，穆中堂只一句话，便把下官由未入流而递补成正八品的县丞缺分，连进四级。回来后，不仅同僚吃愣，抚院也惊讶。没有穆中堂，哪有下官的今天！”

张也，字和真，一榜出身，做过一任衡州府首县钱谷典史，很是捞了一些银子，把抚院弄得极端高看他。先是给了他一个吏部叙优，然后又保举进京过班引见，回来便重用。张也到京后，却不忙着到吏部，而是先忙着找关系四处拜师，比引见还忙。拜来拜去，就拜到了穆彰阿的头上。穆彰阿当时还不是首揆，但已很有权势，而且正以大学士之位管吏部。张也已是打听清楚，穆彰阿最爱欣赏的是古玩，最爱玩弄的是女子，所以第一次进穆府，就给穆彰阿送了花十万两银子才弄到手的一对古瓶，压倒穆彰阿半室的藏品。

引见归来，张也不久就被抚院放了湘乡县知县的署任，一年后即放了实缺，已在湘乡县稳如泰山般地做了两任的县太爷，现在正在第三任的任上。湖南走马灯似地连换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也绝没有干到两任的，但张也谁都奈何他不得。尽管湘乡百里人称张也为“张三尺”，意思是把地皮刮掉三尺，但他总有办法让巡抚不敢撤任。湘乡县归长沙府管辖，知府换来换去他来我走，但张也却稳坐不动。现在的知府署任是两榜出身的刘向东，是曾国藩的同年，也奈何张也不得。

这张也不仅精明，胆子也大，再歉收的年景，只见他加租，从未见他减息。漕粮地丁上头，最最仔细不过，无人敢糊弄他。尤其是灾荒年，不管国库拨下来多少赈灾银子，他都悉数收下；饿死人的年景，他也只是拿出十分之一或者更少些的银子象征性地建几座粥锅，却又十天半月地熬一次粥，那粥又稀得见到底，每人还半碗不到。灾情越重，百姓受苦越深，独他喜煞。这些，曾国藩早就有所耳闻，父亲和弟弟们的信中也多次提到衙门累累给曾家加赋增税，美其名曰：全县首户要做出表率云云。而灾荒年又从没有给百姓救济过一两银子。

据说，张也对曾家还是颇多照顾的。有的乡绅，为了抗捐，竟有被打了板子的，告都无处告。

县学生刘蓉、罗泽南也多次给曾国藩写信言及张也的丑行。曾国藩对张也已是蓄了老大一个厌恶在心里头的，只是奈何他不得。又闲谈了几句，见曾国藩面上讪讪的，张也只好起身告辞，意犹未尽的样子，仿佛有话没有说出口。

曾国藩礼节性地拱拱手，也没有送，眼望着张也出门登轿去了。

正在这时，曾国潢却领着刘蓉、罗泽南走进来。

老友诉苦

刘蓉和罗泽南都是县学生，与曾国藩同都同甲，是一起长大的光腚娃娃。曾国藩进京前，常与左宗棠，罗、刘二位在一起切磋学问，被人称做湘水四君子。

罗泽南，字仲岳，号罗山，比曾国藩大一岁。刘蓉，字孟容，号霞仙，比曾国藩小五岁。罗泽南是四君子中的老大。

曾国藩一见罗、刘二位，急忙站起身。罗泽南却抢前一步见礼，笑着说道：“涤生，我和孟容早就来了，一直在澄侯的书房里喝茶。张也不走，老哥都不敢见你了。”

曾国藩呸一口道：“这是曾家，又不是县衙，怕他怎的？”

刘蓉道：“我等不是怕他，是不想让他污了脸面！”

下人捧出茶来，几个人重新落座。

曾国潢忽然道：“大哥，你在京里，又总见皇上，就不能奏他张也几本？张也这几年，可把湘乡糟蹋惨了！罗大哥有一回都看不过了，写了个状子递到府里，哪知知府衙门收都没敢收！听说，张也年年都打发人往京里送银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曾国藩接口道：“我还忘了问，刘向东是几时放的知府？”

刘蓉道：“时间不长，好像半年前的事。听说，你这个同年，这几年在湖南可是不太得意啊。这个署任，还是抚院看他可怜，有心照顾他的！”

罗泽南道：“涤生啊，刘向东是个好人哪！你该去看看他才对。季高要在，早把你一顶轿子抬到知府衙门了！”

曾国藩忙问曾国潢：“罗山不说我倒忘了。没着人通知季高吗？”

曾国潢道：“怎敢不知会他。他家人说是出外访友了，肯定没回来，要不早蹽来了！全湖南都知道你们俩最好，不知会别人，敢不知会他？你们四个到一起，那叫湘水四君子呢！”

曾国潢话没说完，罗泽南与刘蓉已哈哈大笑起来。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道：“照理说，我应该到知府衙门去会会向东，可我是奔丧回籍。按大清律例，奔丧回籍是不准惊动地方的，想那刘太守也能体谅我的苦衷。”

“行了！”刘蓉摆摆手，道，“快不要提什么大清律例！前年，你们曾家的老亲家、南庄的萧家，就因为绝产没交上漕粮，让衙门给关了三天三夜！要不是令尊大人出面，受的罪就更大了！”

曾国藩心下生疑，忙问国潢道：“可是真的？前年朝廷并没有收湖南的漕粮啊！还给三湘拨了三百万担的红薯和五十万两白银呢！爹写信怎么没有说？”

曾国潢长叹一口气道：“因为我家的漕粮地丁是免了的，何况你每次来信都叮嘱爹，凡是官府定的事情，不让爹出面，怕遭非议。”语气里明显透着不满。

罗泽南这时道：“涤生，不是我说你，就因为你当这个破京官，不光澄侯哥几个不能伸腰，连我们这几个穷秀才也跟着受气！总怕带累你跟着落个纵容族亲好友欺压地方的名声。没你这个京官，他张也还真有些忌惮。我们几个真告到京里，我就不信皇上就信他穆彰阿一个！”

刘蓉忙道：“行啦，大翰林难得回来一次，我们还是说点好听的吧。涤生啊，张也是闹得太不像样了，我怕刘向东跟着受牵累呀！要么让你这个同年离开，要么想个策略，把张也扳下来。”

大家正谈得兴起，曾国荃这时走进来道：“时候不早了，罗相公和刘相公都在这歇吧。睡处已经收拾好了。”

罗、刘二位这才想起曾国藩已经忙累了好多天，从进家就没有好好地歇过一晚，于是赶紧起身告退，约好明天再来。

曾国藩送到“进士第”方止住脚步，又再三叮咛，不可失约。

送走友人后，曾国藩就直接进了祖父的卧房，见父亲和二叔都在这里。

曾星冈一见长孙进来，忙一把扯到自己的身边坐下，口口声声说：“这几日可把宽一累坏了，今晚得早点歇。”手却只是不放。

曾国藩知道祖父不想让自己离开，就道：“老祖宗，宽一今晚不回卧房了，就在这歇了。”

曾星冈口里说着“那哪成，回来这几日还没和纪泽娘几个说说话呢”，却已经下床张罗着给孙子支床拿铺盖了。

曾麟书道：“爹，宽一今晚想陪您，就让他陪您吧。和纪泽娘啥时辰都能说话。”星冈公乐得眉开眼笑。当夜，曾国藩宿在祖父的房里，爷俩足足讲了大半夜话。

曾国藩刚用过早饭，一顶蓝呢大轿便停在曾家的门前。刘向东身着便服，迈着四方步，迎面走过来。曾国藩跨前挽住刘向东的手，也顾不得施礼，几步便拥进书房。

进了书房，刘向东把手拼命挣出来，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才深施一礼道：“下官给曾大人请安。下官见过曾大人。下官看望来迟，望大人恕罪！”

曾国藩愣了许久，这才道：“本京堂面前站着的，可是出身两榜的刘向东？”

刘向东施礼答道：“正是下官。”

曾国藩急道：“既然你是刘向东，如何连你的老同年曾涤生都不认识了？”

刘向东严肃地回答：“曾涤生是满朝皆知的四品京堂，下官只是一名五品署府。下官不敢放肆，请大人见谅！”

曾国藩边笑边对着刘向东的肩头拍了一掌道：“你快给我变回庶吉士时的刘向东！你只准叫我涤生，不准称我大人，否则我就让人把你轰出门去！”

刘向东被拍得愣了愣，道：“大人敢拍下官的肩头，下官却不敢拍大人的肩头。只要大人不怪罪下官，下官一切听命就是了，何必非要往外轰下官呢？”

曾国藩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让人放了座泡了茶，自己捧了一本书看起来，不再理他。刘向东一个人坐着，脸一阵白，一阵红，嗫嚅了许久，才道出一句：“涤生，我早该来看你，可我怕传到抚院那里，落个勾结京官的坏名声。涤生，你还生我的气吗？”

曾国藩放下书，用手指着刘向东的鼻子道：“向东啊向东，你当的可是朝廷的命官哪。几年不见，你变得都快让我认不出来了！”

刘向东长叹一口气道：“涤生啊，不要说你，有时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这几年，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

刘向东籍隶湖北，是曾国藩的会试同年，又同在翰林院做过庶吉士。期满引见被分发到湖南后，署过一任知县，一任州同，然后就再不得缺。尽管已是正五品同知衔，几年下来还是穷得叮当响。儿子已经老大，却单独请不起先生，只能到十里开外的一个私馆和人伙着读书。

前任藩台挺同情他，有心调剂他个缺分救济救济他，他又一两银子都拿不出，而前任抚院又是最认钱的。多亏新来的抚院也是湖北人，而且和他还是一个县的。接印之后，一见他这个样子，便存了同乡怜同乡的念头。碰巧，衡州府知府进京过班引见。抚院当下便知会藩台，让他去署理衡州府这个缺分，总算给了他口饭吃，不久又把长沙府调剂给他。刘向东做官还算清廉，只是胆子有些小，到长沙府已近半年，虽没对百姓做出过什么大好事，但也没有让人唾骂的劣迹，官声尚可。

最近听说，他的同乡抚院要调别省去做巡抚。新抚院来后还不知他这署府做得成做不成，他已经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听完刘向东的叙述，曾国藩沉默了许久才道：“想不到在地方上做官这样难！”

刘向东道：“我大清历来官多缺少，就是京师，候补的官员还少吗？涤生啊，我不是嫉妒你，像你这样一帆风顺的官员少啊！在地方上做官如果没有好缺分，你就甭想捞银子。没有银子，你就不能有宪恩。反过来说，没有宪恩，你又怎么能有好缺分呢？咋做都难哪！”

曾国藩忽然道：“向东，张也这官做得倒是挺滋润哪。在湖南怕是一等一的好官了！”

刘向东抢着道：“湖南有几个张也呀？出道就是钱谷典史，一任下来，五十万两的出息呀！湖南几任的巡抚，哪任不是千里为官只为钱哪！张也大把地往外甩银子，宪恩怎能不好啊。一省没有几个像张也这样的官，巡抚靠啥呀？所以说，像张也这样的官，不管哪个省，不管朝里有没有靠山，都是一等一的好官！”

刘向东滔滔不绝地大讲官经，曾国藩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曾国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冲外面喊：“告诉厨下，午间豆腐饭摆在书房。我要和知府大人好好叙一叙。”

曾国藩明着是留刘向东吃饭，实是告诉家人，知府大人来了。湖南乡间把居丧期间的招待饭称作豆腐饭或白饭。

果然不久，曾麟书带着曾国潢哥几个依次进书房与刘向东见礼。刘向东与曾麟书原本是认识的。刘向东刚分发湖南时，曾特意向抚院告假到湘乡看望过曾麟书。曾麟书一走进来，刘向东一眼便认出来，急忙离座问安。

曾国藩把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依次介绍给向东认识。

礼过，大家刚刚坐下，罗泽南同着刘蓉又走进来。曾国藩又是一番介绍。罗泽南向刘向东抱拳施礼道：“学生昨日还同涤生谈论府台大人来着，想不到今日就会着了！可不是天遂人愿！”

刘向东道：“本府一到衡山，便听人说三湘有三亮。今亮左孝廉与我早就交厚。今日一见余下的两亮，果然也是人中上品！”

罗泽南笑道：“府台大人敢则从来都是正话反说吗？乡间俚语，左孝廉当真，我和孟容是不敢当真的。府台大人呀，说点正经事，听说您老就要被撤任了？”

刘向东脸色剧变，忙问：“兄台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曾国藩也道：“罗山，这种事开不得玩笑的！刘府台胆子小，可别吓着！”

刘蓉道：“府台大人这任是早晚要撤的。你想，放任自己的属官胡作非为，这任能长久吗？”一听这话，刘向东的一颗心虽然放进肚里，脸上却有些挂不住。曾国藩无论怎么样，他都不敢反驳，但罗泽南和刘蓉仅是一名乡间的秀才，从出身到功名，刘向东都压着他们一头。以县学生之身敢这样和一名现任知府讲话的，当时的大清还就罗泽南、刘蓉二人。刘向东的脸上开始不是颜色，显然在思虑是发作还是容忍。

曾国藩赶紧道：“向东，罗山和孟容这样讲话习惯了，他们也是为的你好。不是我压着，他们两个早就进京告张也去了！向东啊，你这个知府早晚要断送在张也的手里！”

刘向东挣起脖子道：“涤生啊，我何曾不知道啊！我在衡州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张也呀！你们知道我的前任是怎么开缺的吗？就是因为给抚院上了道参张也残害地方搜刮百姓的折子，便被抚院明着保举进京引见，实际就是给撤任了！都从京里回来快三个月了，现在还在省里头做他的候补道呢！有这件事照着，谁还敢打姓张的主意呀！你让我参张也，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曾国藩见刘向东说得唾沫横飞，不由打断话头道：“向东啊，你且听我一句劝，身在官场，凡事留一分余地，尚可回转自如，不留余地，则易失之于刚，错而无救。他张也才只是个七品的前程，与和珅比差得太远了。张也真有那一天，你可不仅仅是撤任那么简单了！开缺永不叙用，革职流放三千里，随便哪一条，都能毁掉你一生啊！”

见气氛不大对劲，曾麟书悄悄地走了出去，一会儿又走进来，笑道：“刘府台想已饿坏了。书房太小，我让人把饭摆在堂屋了。涤生啊，请府台大人和两位相公移驾吧。”

刘向东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刘向东打道回衙。曾国藩等人送到村头方回。

回来后，又喝了两杯茶，曾国藩便让罗泽南和刘蓉陪着，带上两名随差及周升，走着去南庄看望几家亲老故友，顺便也散散心。

决心扳倒地方恶霸

时间已近年底，如果不是遭灾，应该是乡下正办年货的时节。曾国藩走在路上，见满目萧条，人们都靠着树干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蹲在自家的屋檐下吸着纸烟，百无聊赖的样子。一见曾国藩和罗泽南、刘蓉等人走过来，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转过身来打招呼，眼里透着的是哀苦和无可奈何。

罗泽南小声道：“狗官张也，全然不知道组织自救，百姓们不是闲疯就是饿疯！”

几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进了南庄，曾国藩指着打头的一排房子道：“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许家的大宅院。”

刘蓉道：“涤生记得不错。一年前，这确是许大官人的大宅院。不过现在，已经换主儿了。”

曾国藩一怔，不由问：“这是为何？许家在湘乡五代为绅，我县的第一名秀才，就是出在许家呀！因为宅基地，我曾家还和许家打过一场官司呢！”

罗泽南笑道：“许家是再不会和曾家打官司了。自打湘乡城关有了第一家烟馆，许家的老太爷便吃上了，后来就全家齐上阵，不上几年就吃进去大片大片的土地。地卖光了，就卖闺女。卖完闺女，又卖婆娘。婆娘也卖光了，只好卖宅院。最近听说，爷几个赁了城关的一处小土屋，还是成天抽大烟，眼见是等着归西了。”

曾国藩问：“湘乡也有烟馆吗？谁人开的？”

刘蓉愤然而答：“除了张也，谁有那么大财力！已经开了三年，听说，一年有上百万的进项呢！”

曾国藩两眼望定许家大院，久久不语，心却早已经飞到了两广、飞到了四川。

回来的路上，曾国藩坚决地对罗泽南和刘蓉道：“不日我就要返京，我走后，你们二位就去知府衙门找刘向东，把张也的种种不端都件件查明，逼着他向抚院奏报。你们要把成败利害跟我那同年讲清，明告诉他，他不奏报抚院，你们就联络乡绅进京告御状。想扳倒张也，只有知府衙门奏参才名正言顺。不扳倒张也，湘乡百姓永难脱困！如果季高回来，你们和他一齐去。季高和他较熟，说起话来也直接些。”

当日回到家中，曾国藩便让周升带着随差收拾一下行装，又看了看弟弟们的功课，该勉励的勉励，该改正的改正；当晚，又把村塾的先生请到书房，当着曾国潢几个的面，谦卑地恭维了先生两句。第二日，又同着家人去八斗冲祭奠一番，这才起程返京。

走的那天，十里八乡的族亲好友都赶到荷叶塘，站得满路都是人。

曾国藩先到老太爷的房里磕了三个响头，又冲着母亲和叔父跪下叩头。出了大门，玉英手牵着纪泽怀抱着满女，前后拥着大女二女三女，泪水涟涟地对曾国藩左叮咛右嘱咐，仿佛夫君上了轿子从此便不再回来。此情此景，真是——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

母亲江太恭人怕长子难过，硬着心肠没有出来送，却一个人躲进卧房哭得连连昏厥。

曾麟书、曾国潢、罗泽南、刘蓉等四人，直把曾国藩送到长沙才回来。曾国藩返京没有让衙门的人知道，等张也得着消息赶到荷叶塘时，曾国藩已离去多时。

曾国藩打发走父亲等四人，便在长沙耽搁两天，拜访了几位在湖南候补的同年，又到城西的翰宝斋走了一趟，想顺路看望一下恩师齐师傅。

到了翰宝斋，却已是物是人非。问柜上的小伙计得知，齐师傅已将店铺盘出三年，早已不经营古玩，据说在香港湾（又说在南洋）搞茶叶生意。曾国藩感叹了一回。

进了京城，曾国藩急忙去翰林院销假。从文庆的口中得知，道光帝偶感风寒，已病多日了，几名大学士轮流在宫中当值，满朝文武都正焦虑呢！

曾国藩赶忙进宫，但道光帝这一天却没有召见一名大臣，只召见了几名王爷、国公。

曾国藩怏怏地回到府邸。黄子寿、陈公源、陈源衮与刘传莹已等候多时了，翰林院庶吉士李鸿章恰巧也来看望恩师。曾国藩让厨下备了几个素菜，留同僚、门生用饭。

席间，曾国藩自然问起道光帝的病来。黄子寿道：“还不是让他们自己人气的！”

曾国藩问：“这话怎么讲？文大人怎么没有说起？”

刘传莹冷笑道：“你以为文庆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他就那么干净？无非不像其他人那么贪罢了！”

曾国藩道：“诸位说了半天，还是不能破题，皇上怎么能说病就病了呢？”

李鸿章道：“回恩师的话，学生听说皇上这次龙体欠安，跟山东的会党、拳匪事有关，不知确也不确。”

曾国藩道：“本官会试的那年，就听说有会党打着练拳的名义在山东出没。好像这些年一直就没安静过。敢则又大闹了？”

黄子寿道：“何止是大闹。听说闹得巡抚衙门连派了三次抚标兵，剿了几次都剿不完。那几天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似地往京里飞。皇上只得派了徐提督，又调了邻近两省的绿营，单委了徐提督为钦差大臣，统带三省的兵，据说这才把那聚伙儿的会匪强盗杀得大败，斩首千余呢。奇怪的是，捷报传来不久，皇上就气病了。打了胜仗皇上反倒病了，你说奇也不奇？”

曾国藩道：“果然有些奇。让本官更奇的是，典试四川时，本人走的就是山东。如果有大团的会匪，怎么那么安静？本人又怎么没有遇上一个？听诸位讲那会剿的情形，那会匪好似一夜间长出来似的。奇！果然奇！”又谈了一会儿，因刘传莹近几日身体不适，饭后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府了。走出很远，曾国藩还隐隐听到刘传莹那沉重的咳嗽声。

晚饭后，曾国藩被道光帝召进寝宫。

曾国藩跪爬到道光帝的近前，见道光帝半躺在龙榻上，两眼深陷，一阵阵地咳嗽。太监们往来端茶送水，曹公公在轻轻为道光捶肩头。一见皇上满脸的病容，曾国藩强忍泪水，颤声请安。

“曾国藩哪，起来同朕讲话吧。”说话的时候，道光帝脸色苍白，显得有气无力。

曾国藩仍然跪着答道：“臣有罪！皇上龙体欠安，臣本该随侍在左右……”道光帝轻轻地摆了摆手，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曾国藩哪，你走这一趟湖南，没有什么稀奇的事吗？”

曾国藩低头回答：“回皇上话，臣此次出京、回京都很太平。”

道光接口道：“太平？山东险些出大乱子啊！朕调了三省的旗营会剿。平息倒是平息了，万民折子也飞过来了，控徐角借征剿之名乱杀无辜，朕已命把那徐角押解来京了。”

道光帝长叹了一口气，喘息了许久才道：“曾国藩哪，朕三十九岁登基亲政，至今已六旬有五了。朕一直以主敬、存诚、勤学、改过八个字来约束自己，尽力打破满汉大臣之间的等级差别。满大臣的折子我可以压一天批，汉大臣的折子我是尽力当天批发的。曾国藩哪，你是个汉大臣，希望你能体察朕的苦心。”

道光停下来喝了一口热茶，平息了一下，接着说：“当官以不要钱为本，你这话朕揣摩了许久，大概就是你跟朕讲过的廉字功，也就是不贪吧。但这样还不行，还要敢任事，凡事往大处看，替大清想。大清是满人的大清，也是汉人的大清啊。节俭、认真的火候朕不如你，许多大臣都不如你，这也是你遭嫉的根由。好了，你刚回京，也要好好歇歇，朕也累了。朕精神好一些，还要和你谈。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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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满腹心思地回到府邸，饭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闭目静思起来。

从道光帝的气色来看，怕是难以维持多久了，脸无光、眼无神、周身疲倦、咳痰见红，这是末弩之兆。这固然是道光帝操劳所致，但也与天灾人祸有大关联。道光帝也许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和一个汉官谈了许多不该谈的事。

道光帝想要干什么呢？大清是以武力进驻平定中原的，皇宫内的王爷们，是绝不会向汉大臣吐露心声的，是坚决防范汉人的。尤其是平定三藩之后，汉人就更加不得势。可道光帝为什么和自己讲这些呢？莫不是病入膏肓糊涂了不成？

他睁开眼睛，找出安魂香，燃上一支，又盘腿坐在炕上。

有一点毋庸置疑，道光帝确是把自己当成了身边的大臣。这固然与穆彰阿的举荐有关联，同时也隐隐露出道光帝对满人失望，重心在渐渐向汉人转移的苗头。

满人治汉，是努尔哈赤写在“玉牒”上的祖谕，非有大魄力的皇帝是不可改动的。道光能向一个四品的汉大臣吐露自己的心迹，也正好说明皇帝身边乏人。一想到这层，曾国藩又隐隐地感到不安。

透过道光帝话的表面而看实质，他是希望自己能在朝臣中真正做一个既廉洁又敢任事的好官员，影响一代甚或几代官员，把大清王朝延续下去。这既有公心又有私心。公心即是为国，私心则是为了皇室一脉的兴旺。

曾国藩想得头痛肢麻，他走下炕，想再续一支香，这时，周升悄悄走进来：“大人，已经三更天了，您老歇吧。”

“哦……”曾国藩自言自语，“三更天了，是该歇了。”

睡了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曾国藩刚刚起床，周升便急急忙忙地闯进来道：“大人，小的刚得的信儿，陈源衮翰林的内人没了！”

“什么？”曾国藩打了个愣，“你是说易安人没了？”

周升道：“是，陈府管家刚走，陈翰林想让大人过去一趟。”

曾国藩边更衣边对周升道：“赶紧备轿。”

周升一愣，小声问一句：“不吃早饭了？”

曾国藩道：“陈翰林京里没亲人，不定忙乱成什么样呢。我得赶紧去！”赶到陈府，陈源衮正坐在客厅独自落泪。一见曾国藩走进来，只叫得一声“涤生”，便说不出话来。

管家忙接过曾国藩脱下的衣服，边道：“我家奶奶昨日生产，找了三四个接生婆子都不济事。折腾到午后，小少爷算是降生了，但奶奶却没了！”

“小少爷呢？”曾国藩问。

陈源衮道：“一直哭，丫环抱着哄呢。生下来就没了娘，咳！”

管家道：“小少爷是饿得哟，啥都吃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呀，总不能……”

曾国藩急道：“马上着人去找奶妈呀，孩子得吃奶呀！”一句话提醒了陈源衮，当下也顾不得多想，急忙跑出去，着人去找奶妈。

陈源衮，湖南茶陵人，是曾国藩上一科的进士，时任翰林院检讨。娶妻易氏，封赠安人。易安人生头胎，却就落了难，怎不叫陈源衮悲痛。

不一会儿，刘传莹、邵懿辰、陈公源等人相继来到，曾国藩就指挥大家为易安人安灵。陈源衮的住处是租赁来的，东家怕晦气，不准停灵。曾国藩又让周升拿了帖子去城外的关帝庙联络，总算成功，易安人的灵柩就暂停在关帝庙。奶妈找到后，小公子也停了哭声。

不久，曾国藩见陈源衮整日郁郁寡欢，办差也打不起精神，便让陈源衮辞了下人退了房子和奶妈一起搬到曾府。陈源衮和奶妈各住一间房子，一日三餐却吃在一处。陈源衮每日和曾国藩谈些国事，下下围棋，心情渐渐好转。

曾府自打多了陈源衮父子，日子倒过得比平常快了许多。

两个月后，陈源衮丁父忧离京回籍，只剩下了儿子一个在曾家寄养。陈源衮临别为儿子取名远济。陈远济成年后娶曾国藩的女儿曾纪曜为妻。

曾国藩为陈家老爷书写了挽幛、挽联，都打到包袱里，由陈源衮一并带回。易安人的灵柩也由关帝庙取出，专雇了人护送。

曾国藩带着公差一路护送陈源衮及易安人的灵柩出京。

眼望着陈源衮扶柩前行，曾国藩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知道，他在京城从此少了一位挚友，而京师则少了一位直官。

陈源衮是京师有名的直筒子，翰林院骨鲠之士。就为他这个脾气，很多京官是不大与他往来的，而他本人也深知自己的那张破嘴是得罪过许多人的，是许多京官所不能见容的，于是早就存了辞官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他的念头和曾国藩谈过了多次，曾国藩是深知其内中苦楚的，虽也劝过几次，但终于知道陈源衮其人于官场是不相宜的，终究是要离去的。

就拿这次出京来说，除曾国藩、黄子寿、邵懿辰等几个同僚外，侍郎以上官员连挽幛都不曾送一个。而曾国藩回籍奔丧，连皇上都赏了挽幛，大臣们就更不用说了。

这固然与曾国藩的学问声望有关，但同时也与皇上的赏识、穆彰阿的提拔有直接的原因；尤其是曾国藩在生活上节俭寡欲，在公事上严格要求自己，克己奉公、言行一致，这些更让人敬服。

京里有多少嘴上是一套词，做起来又是一套曲的官员呢，怕数也数不清！最为可笑的当数以监察公正面目设置的都老爷们，明着是监察，做的事却是今天巡夜查嫖官，明天休假吃花酒。这都是大清国连皇上都知道的极其尴尬的事情。

陈源衮的这次丁父忧，曾国藩知道他是必要退出官场的了，送走陈源衮后，给善化的唐鉴先生写了一封信。信中拜求唐先生，望唐先生转求长沙岳麓书院的山长（历代对书院讲学者的称谓），希望在岳麓书院、涟滨书院或长沙书院，能给陈翰林谋一教席。

教书育人虽非陈源衮所长，但他毕竟是两榜出身，功底还是有的。曾国藩深知，唐鉴是奉行中庸的，虽对陈源衮素抱成见，但对曾国藩还算钦佩有加。曾国藩的成名是与唐鉴的颂扬大有联系的。

第九章 铁腕查处违纪高官

奉旨迁移皇后梓宫

正在道光帝龙体未愈，满朝忧虑的当口，大清国又发生了一件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情：帝陵右侧的陪陵，也就是放有孝穆皇后灵柩的东陵宝华峪，竟然出现了齐膝深的黑水。这是东陵值事官在偶然的一次视察中发现的。所幸孝穆皇后贵人自有天佑，灵柩恰高出平地三尺许，不曾进水，但陪葬在前后左右的八大侍女，原本是喝了水银坐化的，却都被泡成丰乳肥臀，成了一片烂泥，不见了人模样。

清朝祖制，新皇上登基之日起，即须建造寝陵。皇帝可以好好地活着，但皇陵是要早早建成后等着的。皇帝活着时的寝宫，驾鹤西归后的陵园地，是皇室的两件大事情。道光帝亲政时已三十有九，已是一个城府很深、节俭有名的人了。这源于他目睹了乾隆朝的奢华和嘉庆爷的捉襟见肘。如果不是因乾隆爷喜欢摆阔，和珅又何致敛成巨贪呢？道光帝亲政自然把廉字列为一等一重要的大事，又把康熙朝于成龙的事迹着人刻成石牌立在宫内，是决意要扭转乾隆朝的奢华，做一个好皇上了。

建陵伊始，大学士英和与祁寯藻为迎合新皇帝凡事节俭的口味，竟大胆地向皇上提出，皇上的寝陵，不妨效仿汉文帝，也来个薄葬。折子递上去，果然深得道光帝的嘉许，立即准奏，同时钦命二位大学士为新皇陵建造的全权办理大臣，又召集军机处办事大臣，各部院尚书、侍郎，议定出建造皇陵所费银两数——原定一千万两白银，道光帝限定在三百万两之内。主要设施自然没有动，但一些观瞻用的附属建筑，该减的减，该砍的砍，是真真的薄葬了。

英和与祁寯藻倒也雷厉风行，接旨的当天，就带着人马及工部郎中甘熙去勘察吉地。甘熙是专攻风水学的，是道光年间比较著名的堪舆大师；凡京城的楼堂馆舍，均要该员用罗盘一一勘察后，才可动工，概莫能免。

甘大人拿着罗盘，随着英、祁二位大学士整整在城外折腾了二十几天，才终于把吉地位置定下来。之后，就画了图形，一一用文字标明，呈给皇上。道光帝当时一心想薄葬，见图形简单，设施又还符合御前大臣的会议精神，没有想太多就批了下来。

哪知英和是摸透了道光帝脾气的人，只要薄葬，道光帝是定喜欢的了。就和祁寯藻商量，须要放出些手段，来个真的薄葬，才不负皇上的苦心和照应。三百万两的银子从户部拨出来，他们两个只拿出二百万两支用，余下的一百万两，每人落了五十万两，还私下发牢骚，说偌大的肥缺，生生让“良心”二字给弄糟蹋了。

二百万两的皇陵，从监理、监工以下开始层层剥皮，落到实处，是已经一百万两都不到的了。工头没办法，买了砖，买了瓦，就买不起大理石了，几位工头聚在一起协商解决的办法。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主意还真想到一个，就是用砂土黄泥拌了洋白灰打成方块晒干，然后再涂上一层石灰膏子，名曰合成大理石。一排排地砌上去，不用手抠，还真和大理石一模一样。英和与祁寯藻喜得连夸工头们能干，立马就答应，名字一定要上到保单上。私下里，英和与祁寯藻却有些后悔，早知大理石不用银子，多弄个四五十万，皇陵不是照样建成吗？英和骂自己太心慈手软，天生受穷的命；祁寯藻躲进自己的府里，连连抽自己的耳光。祁寯藻给自己下的定语是：太忠于大清了。

折腾了半年，皇陵（帝陵）与陪陵（皇后陵）均落成。

道光帝带着军机大臣及各部尚书，在英和与祁寯藻的陪同下，开始验收皇陵、陪陵。一处处地看过去，但见红砖的红砖，绿瓦的绿瓦，大理石的大理石，一排排一幢幢煞是好看。

道光帝当时就发感慨：“俭是强国之本哪！”

回到宫里，对英和与祁寯藻连连夸奖能干，又是叙优，又是赏穿黄马褂。那几日，英、祁二位确是兴奋不已，既捞了银子，又得了个为国家节俭的好名声。这样的好事情，可遇不可求啊！

孝穆皇后先一步升天，自然要送进陪陵安寝。陪陵在帝陵的右侧，是帝陵的一个分系建筑。皇后入寝的头几年，正赶上直隶大旱，京师三年不见一滴雨水，土地龟裂、树木枯死，几乎颗粒无收。多亏其他省份年景还好，京师才算没有饿死人。这三年的大旱，愁坏了皇上，愁坏了百官，单单乐坏一个英和、喜煞一个祁寯藻。你道为了哪般？原来，所建成的皇陵、陪陵几乎清一色的合成大理石，最怕的是雨，最惧的是潮。只有地下水枯干墙面不受潮湿，才看出坚耐结实。你想这三年下来，地面都晒到龟裂，地下哪还有多余的水分？可不是成全人吗？

守皇陵的值事官员原本在皇陵的地面建筑中有住处及值事房的，但因这些人参与了建陵，所以没有一个敢当真进去的，却在百步开外背风处盖了间简易房，隔三差五地回皇陵办一回差，在地下转一转，就可每月领俸禄。

陪陵积水仿佛是一夜间出现的事情，慌得值事官连夜上折，京师于是就轰动起来。

道光帝正在病中，看到折子，先吓出一身冷汗。

是时，全国正在大闹山贼马匪，每天都有这方面的折子进京，他真怕祖宗的基业在自己手里画上句号。

道光帝马上召集王、大臣们会商迁陵事宜。

王公、大臣们到后，曹公公先把守陵官的折子为王公、大臣们读上一遍。祁寯藻听得是头皮发麻，浑身冒汗，怀里仿佛揣着六七只兔子。

英和则眨着绿豆眼睛，拼命想着解困的主意。

曹公公话音刚落，英和便抢先一步跪倒在地，朗声奏道：“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话一出口，满朝文武愣的愣，惊的惊，全摸门不着。

道光帝强压着一腔怒火问道：“英和，朕有何喜呀？”

英和面不改色心不跳，跪前一步道：“皇上想啊，宝华峪本是山地，打井都不会渗出水来。如今凭空在万岁爷的皇陵发出水，虽是陪陵渗水，可不正好说明皇上就要大安了？皇上大安，不是喜又是什么？”

道光帝被英和说得糊涂了好半天，细细一想才回过神来，火气不由得小下去，接口道：“是啊，朕也为这件事想了一天。列祖列宗们的陵寝从没有这种事发生，怎么轮到朕就百事不顺呢？难道真像英和说的，朕还能多活几年？祖宗们暂时还不想要朕？”

见皇上忽然间精神焕发，王公、大臣们一起跪倒唱颂歌，英、祁二人的声音最响亮：“皇上圣明，皇上说的一点不错，皇上现在不就大安了？恭喜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彰阿呀。”道光帝点将了。

“臣在。”穆彰阿跪前一步。

“英和年纪大了，不堪繁剧，这次迁陵，朕想委托你来办吧。选好地址以后，把图本绘好，还以薄葬为主，从节俭上下工夫，朕亲自定夺。现在抓紧给皇后建造一个临时的寝陵，尽快把梓宫移出。皇后被水浸泡无论怎么讲，都不会是国家之福吧？”

“皇上圣明！”一班王公、大臣继续唱颂歌。

这一天，英和与祁寯藻尤其兴高采烈。

转天，又一道圣谕下发到翰林院：“着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兼署大理寺少卿曾国藩从即日起协助军机处领班大臣、文渊阁大学士穆彰阿办理迁移陪陵事宜。望该大臣克俭奉公，尽心办事，不负众望。钦此。”

曾国藩再次忙碌起来。

尽管穆彰阿是办事大臣，但他因不太懂阴阳之术，加之体胖笨重，只是象征性地做一些指挥工作。具体的工作，全部推给曾国藩，真个是要人给人，要物有物，很有些一呼百应的势头。

曾国藩带着甘熙等工部的勘舆专家们，在宝华峪东侧一里路的砂土冈上，先盖了间坐南朝北的木板房，然后在房中间挖了个大大的地穴，周围砌了红砖，又抹了洋灰，刷了金黄粉。又由穆彰阿奏明皇上，恭请皇上验视、御准。

皇上因在病中，身子骨不敢劳动，验看一项只好由郑亲王端华代劳，陪同大员是穆彰阿、曾国藩、甘熙等。因是皇后的临时吉地，王爷们到了这里，只是围着地穴看了两眼，又问了曾国藩和甘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算通过，很有些马马虎虎。

穆彰阿于是就安排移动皇后梓宫的事宜。道光帝为这事专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把皇后移灵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日。

到了这一天，穆彰阿亲自指挥，各殿阁大学士、军机处大臣，各部院尚书、侍郎都分派了差事，又调拨了五百名驻京绿营兵，专为进陪陵抬梓宫用的。皇家无小事。

曾国藩这一天也早早地起来，来到军机处候着穆彰阿。及至穆彰阿迈步走进来，候着的人就都过来见礼，然后便开始向宝华峪进发。

五百名绿营兵由一名提督领着，已先一步来到宝华峪。这一天的天气却不十分好，夜里先下了一阵大雨，天亮虽有些见小，却呼啦啦刮起东南风，移陵大臣们都被淋得落汤鸡一般。有人就偷着在心里犯疑：为皇后移陵怕不是犯着什么了吧？

到了宝华峪，先由皇陵值事官打开陪陵门，穆彰阿带着众大臣一齐跪倒，先冲着门里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

穆彰阿拖了长腔说道：“请皇后娘娘安！奴才等非惊扰娘娘的驾。奴才等奉皇上旨意，来为娘娘移寝。”话毕，费力地爬起来，冲身后的提督挥了挥手。

五百绿营兵就走进墓室，着齐膝深的黑水，来抬皇后的梓宫，足弄了两刻光景，梓宫才由一百人组成的杠子队一步一步地移出地面。

大臣们便急忙分列在皇后梓宫的左右，全部做哀伤状，扶着梓宫，一步步抬向砂土冈。雨却忽然紧起来。

杠子队由一百名兵丁组成，共分三个班次轮流着抬。余下的二百名尚在宝华峪，清理娘娘的陪葬品；提督断后。

看看到了砂土冈，忽然一声惊雷，在队伍的头顶炸响。

队伍霎时一顿，还没回过神儿，却听脑后轰隆隆一声响，好似山崩地裂一般，大臣们急忙驻足回头观望，却见宝华峪的皇陵已全部倒塌，成了平地。

穆彰阿一下子愣在那里，好似木雕泥塑。英和与祁寯藻也脸色煞白，双双抖做一团。

曾国藩一见，知道座师乱了方寸，忙走过来拉了拉穆彰阿的衣角，小声道：“中堂大人，还是把皇后娘娘安置妥当要紧，宝华峪的事情退一步再说不迟。”

穆彰阿这才醒觉，招呼着，把皇后娘娘的梓宫移进新建的房里，慢慢下进地穴。穆彰阿小声嘀咕：“不是祖宗显灵，今儿个险些要出大事！”

众大臣也暗叫“侥幸”。

宝华峪皇陵塌陷，砸死兵丁九十，伤残三十有二，提督大人被飞起的一根木梁砸个正着，折了一条腿。这件事被当地艺人演义成诸多故事，说得神乎其神。

其实，明眼人一眼就能洞穿真相：这场大祸首先罪在英和、祁寯藻的“合成大理石”，二则罪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这两点才是根本。

这场变故发生的第二天，英和与祁寯藻同时告了病假。满朝惊愕。道光帝以为二位股肱之臣被雨淋出了病，不仅赏了假，还赏了长白山人参。人参送抵英、祁二府，英和号啕大哭，祁寯藻更是哭到昏厥。

在报国寺发现违纪官员

新皇陵的勘察、设计由工部郎中甘熙负责，施工便是曾国藩的事了。曾国藩虽然力求节约，还是花费了二百万两银子才把新皇陵建成。

道光帝不相信曾国藩能用二百万两把这皇陵建成，就选了个好日子，由穆彰阿陪着，带病到新皇陵验察。从皇陵回宫，道光帝的病情加重了。他万没想到自己心目中老成谋国的英和与祁寯藻，竟然是两个老成贪国、老成误国的人物。

道光帝在寝宫内讷讷自语：“英和误国，祁寯藻庸碌！皆负朕！”说归说，道光帝倒没有把两个人怎么样。因为两个人都告病假，又是老臣，病中是不好降旨处分的。

但祁寯藻却把曾国藩恨得不行，几次鼓动御史弹劾曾国藩，总因没有凭据，加之有穆彰阿在前面护着，曾国藩又圣恩正隆，只能等等看。

这时，陈源衮打发人进京来接小公子。曾国藩让随身的侍卫护送他们出城。

道光帝在寝宫召见了曾国藩；让曾国藩颇感意外的是，病中的道光帝用了七天时间亲笔为曾国藩书写了几张条幅，不仅落了圣款，还钤了御印。

曾国藩从曹公公的手里把这几张条幅跪接在手，一时感动得泪流满面，竟不能多说一个字。但道光却不着一词，只挥了挥手，便让曾国藩退下。

按大清老例，只有宫内有大喜事，或该大臣有大功绩的时节，皇上才会对该大臣赏上几个字，还多是太监们代笔，无非盖了御印而已。一个病中的皇上一次为一名四品官员用七天的时间写上四张条幅，这在大清尚不多见，道光年间，更绝无仅有，只此一次。这种圣恩，说是百年一遇，绝不过分。

曾国藩回到府邸，在书房静坐了许久，神智才渐渐清醒过来。曾国藩在京城是以持重、端庄、节俭而闻名的官员，遇到这种恩宠尚且几近失常，其他官员是什么样子，是大抵可以想象的了。

他到琉璃厂附近的荣宝斋字画店，请了裱画高手“一手成”老师傅张殿甲进府，用黄绫精精细细地把这四张条幅装裱起来；案子及用具是由荣宝斋移过来的。张殿甲在曾府整整忙了七天，四张条幅才挂到早已打扫干净的正墙上。

曾国藩亲自点上香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细细地看起来。

第一张条幅的上方是“主敬”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圣学之源，基于方寸。敬乃德基，先民有训。

相在尔室，曰明曰旦。翼翼小心，毋怠毋玩。

衣冠必正，动作毋慢。操存省察，主一应万。

造次于是，斋庄无远。集木临渊，是则是宪。

第二张条幅的上方是“存诚”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物与无妄，天地之心。不诚无物，奈何不钦。

诚无不动，惟天棐忱。可孚豚鱼，可贯石金。

戒惧慎独，毋愧影衾。钟鼓闻外，鹤和在阴。

匆任智术，匆恃阻深。纯一不已，理包古今。

第三张条幅的上方是“勤学”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饱食终日，宴安自居。迭迁寒暑，迅若隙驹。

胡不志学，以立身躯。气志奋发，私欲涤除。

精研五典，爱惜三馀。优游涵泳，渐积工夫。

寸阴是竟，匆惮勤劬。日就月将，斯圣之徒。

第四张条幅的上方是“改过”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人谁无过，患不自知。知而弗改，是谓自欺。

告我以过，是我良师。小人文过，以逞偏私。

纵欲成性，贻害无涯。日月之食，于明何亏？

从绳则正，增美释回。不远无悔，念兹在兹。

看到最后，曾国藩的双眼再次被泪水模糊。这哪里是简单的四张条幅，这分明是四条高悬不落的鞭子、四把锋利无比的钢刀、四块明晃晃的铜镜！

曾国藩始而感激圣恩，继而浑身战栗，他的两肩也沉重起来。

这不是圣恩，这分明是压力，是一种额外加上的责任！他耳边仿佛响起道光皇帝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那声音好像就从墙上的四张条幅里发出来的：“曾国藩哪！大清既是我满人的大清，也是你们汉人的大清，治理好这个国家，朕有责任，你们汉人也有责任哪！”

他不敢再看下去，慌忙退出来。

这天晚上，他癣疾发作，整整折腾了一夜。他只好告了病假，带上随身侍卫去了报国寺。

孟秋的报国寺，一片葱绿，又是红叶正着色的季节，仿佛被点点的火光包裹着，绿里套着红，层层围起来，煞是好看。

曾国藩的轿子进山门的时候，正迎着一真长老往外送一老道。

曾国藩忙下轿施礼，抢先问候。一真见是曾国藩，惊喜交加，也忙停下来还礼，又对那老道道：“贵客临门，恕老衲不再远送，请道长一路走好！阿弥陀佛。”

曾国藩看那道长，黝黑面皮，着一身破道袍，七十开外的年纪，一看便知是个云游四方、比较邋遢的道士。

道士没有理会一真，却拿着一双眼对曾国藩反复观瞧，边看边道：“可惜，可惜！享大位，不得大寿也。”

这话出口，一真站在上风头没在意，曾国藩在下风处却听得真真切切。曾国藩见道士有些来历，忙深施一礼道：“晚生见过道长。”

老道收起双眼，没有言语，也没有还礼，只转身冲一真抱了抱拳，便大步走下石阶，很快远去。曾国藩看得目瞪口呆。

曾国藩随一真边往寺里走边问：“不知是何方高人，走得恁快！好似飞毛腿一般，真个了得。敢则是师傅的故友？”

一真笑道：“哪里是什么故友！还是十年前在扬州观音寺见过一面。他是华山碧云观的道士，都称他邱道长，可他并不姓邱，是邱处机那一派的，老衲也还真不知道他姓什么。他是特意来这里找我的，让老衲跟他去蒙古炼什么金丹法，还说中原就要大乱。老衲只当他疯子一般。”

曾国藩道：“看他走路，倒真像武林宗师模样，说不准真是邱处机徒孙什么的，刚才在下听他说什么享大位不得大寿，不知说的什么？”

一真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十年前这邱疯子就是这个样子，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回更离谱儿，竟然说出天下大乱的话来，可见是愈发疯了！大人这次可是请的长假？”

“这回是短假，也就是三五天。”曾国藩答。

一真道：“可惜了！大人要是长假，老衲就带大人去五台山开开眼界，一个月总能赶回来。这次偏偏又是短假！”

曾国藩问：“五台山可有什么盛会？”

一真道：“说起来，倒还真算是百年难遇的盛会！天竺国得道的高僧为五台山赠舍利子，五台山文殊院向各地的寺院发了帖子。这还不算是盛会吗？”

进到寺里，一真让小和尚为曾国藩打扫了房间，就和曾国藩道一声别，走出去打点自己行装，当天便离开报国寺，到五台山的文殊院参加盛会去了。

曾国藩这次上山，本想和一真好好地下几天围棋的，哪知来得不是时候。倒应了一句老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午后，来报国寺进香的人开始多起来。曾国藩和侍卫在大殿略转了转，甚觉无味，便回房了。

侍卫为曾国藩沏了一杯自带的君山毛尖茶，曾国藩便打开随身带的《说文解字》一书，一句一句看起来，心情开始一点一点地舒畅了。

天黑后，小和尚为曾国藩送来四盘精致的素菜，一盘大馒头，整整齐齐地摆放到桌上，便请曾国藩用饭，说一真长老临走吩咐，这顿不收钱。

曾国藩放下书，正待用饭，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阵的男女嬉笑声。曾国藩不禁大奇，问摆饭的小和尚：“动问小师傅，这个时候，还有香客进香吗？”

小和尚撇撇嘴道：“早关了山门了。”

曾国藩愈发奇怪，问：“这声音……”

小和尚把一根指头放到唇边，嘘了一声道：“大人莫放高声，这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大人还是快些用饭吧。”

曾国藩正色道：“小师傅，佛门乃清净之地，照理是不能留女客过夜的。国有国法，寺有寺规！一真长老刚刚下山，你们怎么就不守规矩了。本官可要管上一管了！”

小和尚笑着说道：“大人且莫动气。坏我佛门规矩的这个主儿，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就算一真长老在寺里，也是要笑脸相迎，断不敢说半个不字的。大人还是用饭吧，小的也要去吃饭了。”说着就往外走。

曾国藩知道小和尚有难言之隐，就没再说什么，由他去了。

饭后，曾国藩循着嬉笑的声音，一步步走过去，却见大雄宝殿后面的一间屋子里灯火辉煌，声音正是从这里的辉煌中发出，断不会错。

曾国藩想也没想就直走过去。看看离那辉煌处十几步远的时候，却猛见有两名戈什哈在门口走来走去，分明在放哨。

曾国藩一愣，急忙隐身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眯起眼睛向里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曾国藩知道，出门能带两名侍卫的，起码是三品以上大员！可这位大员是谁呢？为什么偏要带女人到寺里过夜呢？朝中还有这么胆大妄为的大员吗？

曾国藩怏怏回转，疑团越来越大。

饭后，他让侍卫去叫摆饭的小和尚来收拾餐具，其实是想问个明白，否则，他今夜是断难入睡的。

小和尚来后，起始还遮遮掩掩不肯讲，说一真长老走前吩咐过，不该说的话不要随便说，怕给寺里惹上祸端。

曾国藩就心平气和地跟小和尚讲佛家的规矩，讲寺庙里的规矩，讲做官的规矩，有板有眼，不急不躁，直把小和尚听得不耐烦了，这才有声有色地小声讲起来。

因官服穿戴不得体遭杜受田斥责

你道那大员是谁呢？说出来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的，他就是一贯以理学大师自居的、刚刚由光禄寺卿任上升授大理寺正卿的贾仁字存道的贾大人。

贾存道两榜出身，是汉官里面比较出色的一个，籍隶广西，是广西道贾朴开的四少爷。这贾大人不仅八股做得好，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曾国藩刚点翰林时，他正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曾国藩还跟着他学了一阵书法。后来，曾国藩结识了书法大家何绍基，这才不再打扰贾大人。但曾国藩的楷书里，还是多多少少有些贾书影子的。给事中职位不算高，是正四品衔，权力却够大。因为是专门稽查官员的官，很多小京官都有些怕他，加上他一贯在下属面前板着面孔，配合都老爷巡夜时又在红灯区打过几名翰林的耳光，很是被皇上看重，京师没有不知道他的。每次面见皇上，他都要有板有眼地讲出几条“官员吃花酒”的害处来，道光又总是夸他几句。有的官员尽管背后说他是假道学，却也奈何他不得。

曾国藩的同僚胡林翼，就挨过这贾大人的两个耳光，也是让他白白打了。

当然，大员们吃花酒他贾仁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碰上了，还要赶过去道一声辛苦，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全然不理肉麻二字。

李纯刚私藏禁书一案，三法司统统作弊。道光帝一气之下，三法司掌印大多撤换，贾仁于是由给事中任上连跃两级被格升授大理寺正卿，成了堂堂正三品京堂。

这回，连大员们吃花酒也要回避他了。

贾仁到大理寺上任的第一天就上了个一万字的折子，从官员吃花酒误国写起，一直写到后院起火。奏请皇上加大对官员吃花酒叫局子的打击力度，说穿了，他就是要扩大大理寺的职权范围。道光把折子看了看，一句话没说就压下来了，得了个留中不发的下场。贾仁也顿时泄气，加之又不再兼都察院副都御史一衔，自此也不再配合都察院巡夜了。

贾仁第一次来报国寺是上月十八的事，是穿了便衣带了两名女人进香的，一真长老陪着喝的茶，吃的素饭，午后便下了山，很有些偷偷摸摸。十天后，贾大人又带了另外两名女人进了山门。一顶绿呢大轿，两个侍卫扶轿，后面跟着两顶花轿，是日落时分，香客已走得精光，当晚便没有回去，一男二女就宿在现在的屋里，又是唱又是笑，虽混闹了半夜，声音却很低，好像怕人听见，两名侍卫替换着守门。一真这次没有陪他多说话，但也没说别的什么，却在禅房里打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贾仁等人没和一真打招呼便早早出了山门，一真亦没有送。算这次，贾仁已来过三次，住了两晚，每次带的女人都面目不同，分明是叫的局子。第一次还没有这么声张，第二次好像也存了禁忌，这次却有些张狂了。唱的音量高，笑的声音也大，全无顾忌。

曾国藩至此才明白，一贯喜静的一真长老为什么急着要到五台山参加盛会了。一真长老是惹不起，只能躲呀！

贾大人天不亮就下了山。曾国藩一直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贾仁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比较清楚，随来的侍卫叫山门值事僧开门，值事僧们似乎有什么不愿，还被侍卫踢了一脚。贾大人走后，山门吱嘎嘎地重又关闭，好像听值事僧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因较远，曾国藩没有听清。

若非亲眼所见，曾国藩是绝不敢相信，道貌岸然的贾大人，竟能有此鸡鸣狗盗的勾当。但又一想，曾国藩又有些气愤：这饱读诗书的贾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些！随便到哪里苟且不好，为什么偏偏在佛门圣地呢？亵渎了神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曾国藩反过来再一想，也只有佛门圣地，才是最安全的所在。都老爷们能到寺院里来巡夜吗？他贾存道可是皇上倚重的道学先生啊，大清还要靠这样的人整肃纲纪呢！京师的欢乐场馆他岂敢去！

曾国藩离开报国寺的时候，仍对贾大人的所为好笑不止。

到翰林院销假的时候，曾国藩才从文庆的口中得知，大学士英和逝世了。英和所遗大学士一缺，由协办大学士、四川总督宝兴递补。翰林院侍讲学士赵楫外放了广西候补道，虽是遇缺即补，但因广西太过贫穷，赵楫已痛哭几日。赵楫所遗侍讲学士一缺，由老翰林刘昆转补。刘昆原任户部郎中，也是个文名鼎盛的八股高手。刘昆所遗郎中一缺，由满人官文转补。

官文是武举出身，祖上有军功，赏三品顶戴，属大官位任小职的那种。

曾国藩销假后的第三天，道光帝扶病带着文武百官到天坛祭天祈福；第四天，便是三年一次的吏部京察。

京察，是吏部对京官的三年一次的政绩考核，是很严格的。凡遇京察，官员都要开出履历交到吏部，履历的后面都要附上这三年的业绩。吏部派官员对官员的业绩逐一考察后写出评语，然后再呈给皇上，皇上就召集王、大臣们开个综合会议，对这些京官的升降拿出个结果。当然，最后把关的还是道光帝。一般的京察是要忙上三十几天的，因为京察关系到官员的俸禄、养廉及升补降调，官员们是不敢怠慢的，是很看作一回事的。但历届的京察，维持原任的较多，降职的也不少，却很少有提拔的。这是老例，极少打破。

但今年的京察过后，曾国藩却由詹事府少詹事被破格升授为太常寺卿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连越两级，成了正三品大员；轿呢不仅要由蓝色换成绿色，护轿的人也可增加到两个人，而且乘轿是需要配备引路官和两名侍卫的。按大清官制，一二三品大员轿前的引路官一般由正七品官员担任，这些轿前轿后的人是不用官员自家掏腰包的，由朝廷按着品级拨给俸禄；由国库拨给俸禄，却为官员一人服务。侍卫也是带品级的侍卫，是随时侍奉在官员身边的公差。三品官和四品官尽管只差一品两级，但享受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令百官想不到的是，曾国藩从接旨日起，除身边不得不增加两名侍卫外，轿前不仅没有引路官，扶轿的人竟也省去，连轿呢也没有换成绿色，仍乘蓝轿。

他在这一天的《过隙影》中写道：“君子慎独，亦要慎行。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

曾国藩所任的太常寺卿是唐鉴所遗的缺分。唐鉴离京后一直在告假，道光帝为了尊敬这位理学大师，缺分也就一直空着。太常寺卿出缺，照理该由光禄寺卿或太仆寺卿升补。但光禄寺卿是福郡王举荐的人，而太仆寺卿又因文庙一案挨了个小处分，两个人都在道光帝的心里被打了个叉。

但曾国藩的升迁之快仍然超乎常人所料。连见多识广的穆彰阿都在私下感叹：“吾座下弟子万千，无有超过曾涤生左右者！”

曾国藩一跃成为湖南籍京官之首，呈奏递折也无须假上司之手，他已经有了单衔奏事的资格。依惯例，曾国藩又入宫具折谢恩。道光帝强打着精神，对他一番勉励。

从宫里出来，太常寺迎驾的官员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了。

到了太常寺，官员们全具了手本来见，曾国藩也只得和每位属员都谈上几句话，简单问了问公事，以示到任。

其实，太常寺是专为朝廷祭祀、祭典时执掌礼仪，同时兼管备办祭器的，是礼部直属的一个独立部门。嘉庆以前，太常寺卿一直是满、蒙人的专缺，是不准汉人担任的，道光朝才有所改变。太常寺卿原本就不是繁差，更无多少公事可办，除非年下或遇有皇家大婚才狠忙几天。太常寺的官员，一年倒有八个月只是读书写字而已。太常寺虽也算做衙门，但却是京城最养人的衙门。正所谓“要想胖进太常”。

到任的第一天，曾国藩只能做做样子而已。詹事府的差事他还要交接一下，文庆那里，他也要去拜一拜，还有穆中堂、潘中堂以及几位协揆（指协办大学士）那里，他都要拜到。长沙会馆已发了帖子，湖南籍的京官们凑了份子在会馆给他摆的鱼翅席，他也得去应酬一下。

太常寺除告假的官员外，几乎都和新来的上司见了面。曾国藩决定先回詹事府把少詹事的差使向文庆交割一下。

正准备动身，都察院迎驾的官员恰巧到了。

曾国藩的轿子只好去了都察院。他深为自己因忙乱竟忘了还兼署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头衔而懊悔不已。

照理，曾国藩应该先到都察院拜见左都御史及六科掌印给事中并和御史们见面，然后才能回本任太常寺。按大清官署排列，都察院是高于太常寺的。

所以，曾国藩一进都察院，先向左都御史劳仁劳总宪连连告罪。

劳仁好像忘了大清的体制，不仅没有丝毫怪罪，还对曾国藩倍加勉励了一番，又盛情邀请曾国藩去家里吃酒。劳总宪这天说的话句句都跟真的一样。

曾国藩知道劳仁回到家里是一刻也离不开烟的，就一笑置之。

从劳总宪的办事房出来，曾国藩又赶到赏二品顶戴，时任上书房师傅，也是刚刚升署副都御史的杜受田的房里请安告罪，虚与应酬一番。杜受田虽也是署任，但因兼着上书房师傅的缺，又有一把年纪，在都察院也有一个单独的办事房。

出人意料的是，杜受田却板起脸孔把曾国藩从头训斥到脚。杜受田是二品顶戴，又是四皇子奕与六皇子奕的六大师傅之一。上书房师傅虽非高官大吏，但恩宠也有，从都察院单给他设了一间办事房这点上就可看出。

曾国藩知道杜受田顶子正红，本是要请安以后就退出的，哪知杜大人却板起脸孔叫住了他。“曾大人，你且慢走，本官有几句话要说。”杜受田冷着一张长脸一字一顿道，“四品京官礼制是可以将就的。但三品大员，衣着是断断马虎不得的！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么还戴着四品的顶戴？朝服、朝靴也不对。这怎么能行呢？老弟应该懂得，四品官进都察院来见本官，是要单腿跪地请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着四品顶戴来见本官，却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礼节，这让外人看见，成何体统呢？老弟素有清名，前途正好，望好自为之。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几句不软不硬的话，直把那曾国藩说得满脸通红。辩又辩不得，讲又讲不明白，只能低着头诺诺连声，一口一个“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了”。

出来以后，值事官又引着曾国藩来到办事房，这里就是兼署的在京左右副都御史们轮流来办公的地方。上书房师傅杜受田除外。

值事官指着一张红木桌子和凳子道：“这是下官们为大人预备的，请大人坐一坐，看合不合适。如不中用，下官再置办。”

曾国藩在凳子上略坐了坐，口里说声“好”，值事官就乐呵呵地拿过一张轮流办事的表格过来，请曾国藩过目。

曾国藩接过来，发现是一张早就制好了的左副都御史以上官员带队巡夜的表格。由六科掌印给事中排就。曾国藩见自己排在十二日的格里，就放下了，心里却记住了这个日子。

夜查妓院

按大清官制，四五品官的顶戴为暗蓝色，官服上绣的是八蟒五爪图形，补服则绣的是雪雁；而三品官的顶戴则为亮蓝色，发光的那种，官服绣的则是九蟒五爪图形，补服则绣孔雀。曾国藩是得旨的当天就到王裁缝处定做的官服和补服，半刻也没耽搁。顶戴尽管由吏部下发，这也需要几天的时间。杜受田让曾国藩换顶戴、换官服，怎么可能呢！

这实际是杜受田见曾国藩升职过速，由嫉妒所引发的不满的一种发泄。这种不满曾国藩是从不往心里去的，对这种发泄，曾国藩只是一笑置之。他很清楚，士有三不斗：“毋与君子斗名，毋与小人斗利，毋与天地斗巧。”

不过，曾国藩提升得也实在是太快了些。和他同科的进士中，有的还是翰林院编修，官位最高的也不过五品郎中而已。眼红的，嫉妒的，又何止一个杜受田呢？

五天后，曾国藩三品官服着身，亮蓝宝石顶戴换上，自然又是一番光景，虽然轿子仍是以前的蓝呢轿，轿前没有骑马引路的官员和扶轿的侍从，轿的左右只是多跟了一名侍卫，但坐轿人的心情却是与前大不一样了。按体制，四品以下的官员遇到绿呢大轿子，是要让路的，否则绿呢轿前的侍卫就可以冲上前去把那官员拉下轿来，或是把官照收来交到吏部按违制论处。被罚的官员是断断不敢有半丝反抗的。曾国藩就是因为有这种规定，才坚持不换轿呢的。这样一来，不管四品以下的官员遇到他的轿子让不让路，都不算违制，因为他乘的是蓝呢轿。

太常寺卿是曾国藩的正印，照理他是要每天到这里来办公事的。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虽是曾国藩的兼职，每日不必去报到当差，但值日时是必须到场的。这也不用官员自己记着，值日的头一天都察院的当值官员会及时来通知的。曾国藩到都察院值日的日期是十二日，照例，他十一日已接到通知。

十二日这天，他的轿子早早便来到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带着御史们都走出辕门迎接这位第一天来视事的都老爷。这一天，曾国藩是都察院里最高的视事官员。左都御史是照例可以不来视事的，只有遇到大事，左都御史才肯来坐上一坐。

曾国藩在这里忙上一天，饭后要照例带上大小御史们到京师的八大胡同转上一转，这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

其实，都察院的巡夜是沿袭老例而来的。起始还真有效，对整饬吏治确曾起到端正官心的作用。但时间一长，这御史巡夜便成了有名无实的东西。饭后，八大胡同还没有掌灯，都老爷的大轿子便抬过来了，就这样子地巡上一圈，自然是什么都不曾看到，道光帝得到的信息却是“八大胡同再难见到官员”，于是大清的官员全部安分了！

然而，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评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身入局，才能有改变的希望。曾国藩早就看到这一弊端的，也深知都老爷们这样做是不想交恶过重，尤其多数都老爷都是兼职，认真起来，于己于人都不会有好处。但碍于职分过低，加之没有实据，所以就隐忍不发。但他整顿都察院的念头却是早就存了心里的。

这一天的都察院，也同往常一样，官员们先到饭厅用过了晚饭，便早早地戴了大帽子等着出发。料不到的是，曾大人这时却犯了茶瘾，足足把一壶茶喝了两个时辰，这才把御史们召集过来。

曾国藩笑着说道：“让各位久等了，各位现在就换便服，官服和顶戴就不要穿戴了。各位的身边不会没有常服吧？”

这话和没问一样，所有官员的官服里面都穿着便服，只要脱掉官服，剩下的自然就是便服。曾国藩当先脱了官服，摘了顶戴。官员们谁也没有言语，都纷纷把官服脱掉，只等曾国藩示下就好一起起轿去巡夜。

曾国藩却道：“今夜要劳动各位的贵足了，我们今夜走着去巡夜吧。本官既兼了这头衔，就不能空手拿这份俸禄，这是职分所在，没有办法，我们走吧。”

大小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勇气驳一句。

五名当值的御史自然要去，曾国藩又叫上十名侍卫，加上曾国藩原有的五个随从，二十一个人，都着常服，在浓浓的夜色里向八大胡同进发。

都察院离八大胡同不算太远，也就二三里的路程，曾国藩等人还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八大胡同早已是灯火辉煌的时节了。

这里仿佛集聚了京城的所有热闹，门楣上方的红灯笼是一个比一个挂得端庄，歌声笑声嬉闹声声声撞击着人的耳鼓。好像一家赛似一家红火。

曾国藩进京赶考点翰林的时候和几个高中的进士们来这里喝过一回酒，以后的几年因一直忙于治学、治政，加之癣疾反复发作，长相既不倜傥人又不风流，就再也没有来过。现在的八大胡同，和那时比起来，显然是规模大多了。

在一家最大的，字号叫“洞天源”的妓院前，曾国藩让御史们带着侍卫守住前后门，自己则带上三个随从，当先从大门走进去。

当时京师欢乐场的规矩，头半夜吃酒、叫局或打茶围，后半夜才是留宿之事，那自然要另算银子。

曾国藩等四人一在大厅露面，早有姑娘们笑盈盈地迎上来。

“几位爷，怎么这会儿才来？”姑娘们长相一般笑得却都很甜，说起话来银铃一般。

曾国藩知道这是娼家拉客的一贯手段，便道：“在下是受朋友之约，不知可曾开席？麻烦姑娘前头带路。”

姑娘一愣神，鸨娘这时走过来，笑道：“一猜，这位爷就是户部官大人请的贵客。杏花，快领爷去找官大人，在桃花的房里放席。”

曾国藩摇摇头，道：“还有席吗？”

鸨娘抢着道：“有啊！刑部的李大人、工部的季大人，可都有席啊！您老莫不是赴李大人的宴？”见曾国藩不言语，马上又改口：“那一定是季大人做的东！杏花快带爷去找季大人，季大人的席设在菊花的房里。”

曾国藩就决定先从姓季的身上下手，便答道：“正是。姑娘请带路。”杏花姑娘极欢快地走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跟曾国藩撒娇，嘴里甜甜地说：“老爷就叫奴家的局吧。奴家从生下来就喜欢像老爷您这样的呢！”

见曾国藩没有言语，杏花便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只用手往里面一间挂着一枝菊花的房间指了指道：“季大人就在那房里设席。”便嘟着嘴转身离开，一脸的不高兴。

曾国藩干咳一声，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到了门首，掀开帘子便走进去，举目一看，却原来是工部从五品员外郎满人季桥在这里设席作乐。席间一共坐有六个人，每人的旁边都有一个姑娘斟酒夹菜，好像开席不久。

曾国藩看了又看，只认得一个季员外，另外五人，则眼生得很，又都着便服，不知是官是民。

曾国藩不敢唐突，只对季桥点一点头，一个侍卫便近前一步，小声道：“季大人把官照交出来吧。等小的动起手来，事情就闹大了。”

季桥望了望曾国藩，一句话也没讲，便从贴身处把官照拿了出来，递给侍卫，礼也没施一个。

曾国藩知道这是满人一贯的习性，也不计较，便带上侍卫直奔标有桃花的房间，看看是户部的哪位官员在此寻欢。掀帘走进去，却原来是赏三品顶戴的户部郎中满人官文官大人。

曾国藩先就一愣，他没想到皇族近枝的人也要来这种地方，尤其像官文，世袭的军功，以侍卫晋身，是大可在府邸叫局取乐的，他怎么……再看席间的几人，却原来都认得，依次为：兵部郎中朱全太、兵部员外郎表中、国子监祭酒江依、翰林院侍读巩生。

官文几个正谈得高兴，猛抬头看见曾国藩走进来，官文先就把坐在腿上正大耍其娇的姑娘一推，站起来忙施礼，口里道：“曾大人来巡夜，老哥先向大人问安了。”

曾国藩忙道：“本官没有穿官服，不敢受官大人的大礼。不过奉差巡夜倒是真的。官大人哪，您老往这里一坐，本官可就犯了难了！”

其他几位官员这时也都站将起来，红着脸不发一语，满脸窘态。

官文连连道：“老哥该死，老哥该死！老哥情愿交出官照，听候上头发落。”说着就摸出官照递过来。

曾国藩把官照接过来递给侍卫，口里道：“本官这里谢过官大人。官大人出身名门，前途非一般官员可比，望大人好自为之。”

官文被说得诺诺连声，汗流满面。侍卫这时对另外几人道：“几位大人也把官照交给小的吧？”这一夜，曾国藩共收缴官照十七张，收获颇丰。

回到都察院后，他连夜把这十七名官员记录在册。至于如何处分这些官员，那就是吏部的事了。回到府邸，已是半夜时分，曾国藩的敲门声，倒把正在瞌睡的周升吓了一跳。

第二天，他到太常寺便给道光上了个“都察院值日巡夜有名无实”折。有理有据地指出都察院历年积弊，折中写道：“我圣祖始设都察院，专为整肃官纪，是因事设院。我都察院官员自当勤勉奋进，断不可枉费我圣祖之一片苦心。”折中对改变都察院目前的现状提出了自己的设想。这是曾国藩入京以来第一次单衔奏事，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

三天后，吏部咨文到案：官文降一级在户部留任，同席巩生降二级并罚三个月的薪俸。余下的十五人，有罚一个月薪俸的、有罚两个月薪俸的，全部受了处分。在违纪的这十七人当中，官文的顶戴最亮，处分却最轻，这一是因为他是户部的官员，二是沾了他是皇族近枝的光，三是占了品级大缺分小（三品官位任着五品官的职）的优势，加之官文平时官声的确不错。

但巩生的处分却最重，不仅被降了二级还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巩生虽是汉官，却专门结交满人贵族，对汉官则横竖不放在眼里，吏部的汉官们早就瞧他不起，一直在寻找机会整治他。翰林院的汉翰林们对他都嗤之以鼻。这一次，他凭空受了这个处分，黄子寿先就乐个不得了。

曾国藩告了一天假，带上两名侍卫去了报国寺。

一真长老已回来多日，一见曾国藩及随带的侍卫，一真长老就知道曾国藩又升了官，自免不了一番寒暄，午间又摆了桌素席算是给曾国藩贺喜。

席间，一真先大谈一路的风光和五台山文殊院的变化，哪知曾国藩是有备而来。话题很快便谈到贾仁叫局夜宿报国寺的事上。

一真自知躲不过，便道：“想那贾仁是满京师都公认的道学先生，天下士子也是依了样子把他做榜样来学的，谁会料到他竟然糊涂到带了局子背着自家娘子来我报国寺混闹！老衲是惹他不起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曾国藩道：“晚生也知道他有些圣恩，京官们也都有些怕他。可晚生就是不明白，像他这样的朝廷重臣是大可在自己府里叫局吃酒的，哪里又敢管！”

一真道：“大人糊涂了。贾大人是京官心目中的老虎，你可知他的夫人是什么？是武松呢！你看他在外面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样子，回到家里连丫环都不敢正视一眼哟，他还敢叫局！除非他不想活命了。”

几句话，把曾国藩说得一口茶水喷到地面上。

一真又谈了一会儿五台山盛会，曾国藩忽然道：“大师，晚生此来一非度假二非养病，是有一事相求的。那贾大人如来进香，能否着人通知晚生一下？晚生想当面规劝贾大人几句话。”

一真连连道：“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贾仁这件事非比寻常，受害的可能是老衲。何况，贾仁不是一般官员，如果恼将起来，大人又如何收场呢？”

曾国藩笑道：“大师多虑了，晚生与贾大人同朝为官，晚生是以正言相劝，他如何能恼呢？何况这件事晚生也知道与大师干系太重，晚生想个法子把大师撇清就是了。”

傍晚，曾国藩的轿子离开报国寺，一真送到山门方回。

回到府中后，曾国藩见厅堂里有几个人在高声谈话，就问周升：“谁来了？”

周升垂手答道：“是左孝廉，来了一天了，几个翰林老爷来访大人，大人不在，就陪左相公拉话。”

曾国藩急忙走进厅堂，见左宗棠一身簇新的袍子，正大模大样地和黄子寿、李鸿章、郭崇焘谈论兵书战策，左宗棠满嘴唾液横飞，显然正在兴头上。

“哎呀，季高！”曾国藩不及更衣当先去拉左宗棠的手，“如何不让周升去报国寺知会一声，累你苦等！”

左宗棠先端详一下曾国藩的顶戴，又看了看身上着的九蟒五爪官服，这才道：“怪不得家乡事也不问了，原来是升了官了！再不是以前的曾涤生了！”

翰林们一见左宗棠言语唐突，便都讪讪地起身告辞。

曾国藩知道左宗棠的爆豆子脾气，也不怪他，只解嘲似地笑了笑。侍卫走进来替他更衣，又沏了一壶一等的湘妃茶，这才退出去。

曾国藩坐下来，这才笑道：“季高啊，哪个又惹你了？”

左宗棠瞪起大眼睛道：“都是你惹的祸！”眼圈一红：“好端端的知府大人给断送了！那刘向东是你的进士同年啊！无冤无仇，你害他作甚！”

曾国藩一愣：“刘向东咋了？”

左宗棠顿了顿足道：“让那张也狗官害死了！”

“什么？”曾国藩大吃一惊，“好好的，如何便把他害了！”

左宗棠长叹一口气，细细讲起来。

参奏恶官张也

曾国藩离乡回京的第二天，左宗棠才访友归来，一见案上有曾家的讣告，知道老太君没了，就急忙赶到湘乡，还是晚了一步。只好由曾国华、曾国荃陪着，到老太君的坟上哭了一场。

当晚，左宗棠和罗泽南、刘蓉会在一处。三个人在酒桌上，罗泽南便把曾国藩临走时说的话对左宗棠讲了一遍，讲不全的地方由刘蓉在旁边补充，左宗棠也赞成这样做。三个人便伙着到知府衙门去找刘向东。刘向东这日偏没什么公事可办，正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闷闷地想心事。

闻报，急忙把三个人迎进来。礼毕升炕，当差的一名小厮捧了茶进来，摆好，又退出去。

不待左宗棠讲话，刘向东道：“三位肯定是为张也的事而来，曾涤生是把我给缠上了！其实，张也残害百姓本府又何曾不想揭参他，若闹到京里，不要说本府，就是穆中堂怕也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有证据，你让本府如何揭参！见过曾涤生，本府一直思量来着。”

左宗棠道：“只要府台大人有这句话就可以了，证据由我们搜集，随便三五天，搜集十几件很容易。”

刘向东这时又道：“请三位回去后务必小心行事，万不要让张也那厮知晓。参禀上去，就算抚院不准，我等也有回旋余地。我这衙门里也有张也的内线，为保得这事成功，我就不让公差参与了。”

罗泽南道：“此事何须公差参与。府台大人只要把张也的劣行具禀上去，总算能为自己洗刷些干系！就算我等进京告御状，也与府台大人无关了。说不定，因为府台大人揭劣有功，皇上还能放个实缺呢！”

刘向东苦笑一声，道：“做官难难做官，能保得隔三差五有个缺分就知足了！”

用过午饭，三个人离开知府衙门。左宗棠径回湘阴，罗泽南和刘蓉转回荷叶塘。

罗泽南让门下的十几位弟子在湘乡搜集张也的种种劣行和残害百姓的证据。不出三天，便搜集到强买良家女子、赈银不放却私放高利贷、引诱富家子弟吸烟赌钱等六七件恶行。罗泽南挑紧要的一一写上，又联络了十几家乡绅具了名，这才送进知府衙门。刘向东更不敢怠慢，急忙写了揭参禀文，连同罗泽南的控状，着一名贴身的小厮，乘着夜黑送进巡抚衙门。真个是神不知鬼不觉。

小厮很快赶回来，言明已将密函亲自递到衙门文案师爷的手上，刘向东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落下来。从具禀和控状到巡抚衙门的那一天算起，刘向东便日日盼夜夜盼，整整盼了一个月，望了一个月，巡抚衙门却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刘向东的一颗心再次提起来。

左宗棠这日到知府衙门来探动静，正赶上刘向东和家人在内室用饭。刘向东一见左宗棠，急忙又让厨下添了两个荤菜。

左宗棠当下也不客气，更衣升炕。刘家娘子及两个半大孩子已用完饭，都随娘进卧房去了，剩下向东、季高两个也好放开嗓门儿说话。

酒至半酣，当班衙役忽然通报，说湘乡县张父母的管家在签押房要见大人。

刘向东只好放下碗筷，和左宗棠说一句“季高啊，李师爷先陪你”，便走出去。

一会儿，胖胖圆圆的李师爷便走进来。一见左宗棠，却是认识的，便施礼问安，然后就一屁股坐到炕上，拎起酒壶先给左宗棠斟满，自己也斟了一杯。

李师爷一杯酒刚下肚，刘向东走进来，将帖子往左宗棠面前一摔，道：“这个张也，真不知耍的什么把戏！没理没由的，明日要请我去吃什么螃蟹！我替罗相公给巡抚上的控状，也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眼看着四十天过去了，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咳！”刘向东当着师爷的面，没敢把参禀的事露出来。

左宗棠沉思了一下，忽然放下酒杯道：“该不是张也闻到什么风声了吧？敢是要和你套交情？”

李师爷道：“左孝廉哪，不要说东翁替人递了个控状，就算东翁亲自参他，他也未必怕东翁。”

左宗棠一拍桌子道：“你明日就走一趟湘乡，当到属地视察，看他能把你怎样！说不定，还是好消息呢！”

“好！”刘向东终于咬咬牙道，“我一个两榜出身的人，不信他能吃了我！本府明日就走一趟湘乡！”语毕，张开大口喝干酒杯里的酒。

左宗棠却不再言语，刘向东的一句“两榜出身”伤了他的自尊。

刘向东也马上发觉失言，便用别的话岔开。

当晚，左宗棠宿在知府衙门的师爷房里。

刘向东第二日午后便去了湘乡，回来后也还是好好的。左宗棠当时就断定，这张也肯定是怕了刘向东、在和刘向东拉交情了。刘向东也是这么想的，哪知赴宴归来的第二日，刘向东便上吐下泻，病势来得极其凶猛。左宗棠请遍了长沙的名医，都说是中毒的症候，挨了七天，便撒手人寰。讣告发出去，张也是第一个奔丧的人。那张也在向东的灵前，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哭了个呼天抢地。左老三眼望着张也，气得是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却又奈何他不得。

最后，左宗棠愤愤道：“涤生，你说，这还有王法吗？”从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纸来，往曾国藩的面前一摔，接着说道：“这是本人花了一个月时间集的万民折子。刘向东死得冤呀！”一句话没说完，豆大的泪珠儿夺眶而出。

曾国藩把万民折接在手上，随口叫一声：“周升啊！”

门外答了声“嗻”，两名叫李保、刘横的侍卫出现在门口。

曾国藩知道周升是专职的门人，看门之外的任何差事，都已和周升无关。

他对那二人说道：“你们两个打扫出一间干净的房子，我要祭奠刘抚台。告诉厨下，我要素食三天。你们两个去办吧。”

李保、刘横两个再次答应一声“嗻”，便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望着两名侍卫的背影，左宗棠却长叹一口气道：“涤生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玩这些虚套子。祭奠刘向东，向东就能升仙了？素食三天就报仇了？你什么时候不再这么迂腐，大清国就有救了！”

见左宗棠毫无顾忌地大吵大嚷，曾国藩猛地瞪圆了三角眼，厉声道：“左季高，这是曾府，请你自重！”

左宗棠正有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一听这话，嗷的一声便蹦起来：“好你个曾涤生，官至三品了是不是？成了大清栋梁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你这三品官都不如满人的一条狗金贵！早知你是这么个废物，我左季高带着乡绅来京控也不找你！”说完，拔腿就走。

曾国藩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三品京堂的府邸岂是你这乡间举子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喝茶，待本官祭奠完了刘黄堂再和你算账！”说完大步走出厅堂，把脾气暴躁的左宗棠一人丢在客厅喘粗气。

曾国藩来到门房小声对周升道：“左相公想骂就骂，不要理他。记住，就是不准他走！告诉李保、刘横，给我看住他！”

说完，这才去祭奠刘向东。

左宗棠愣了半天，一个人自顾道：“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抬眼欲找他带来的那份万民折，却哪里有一丝踪影？早被曾国藩随手袖起来带走了。左宗棠又是一番恨个不了。

他推门走出厅堂，想找曾国藩要回那份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才集成的万民签字的折子，却见周升垂手在门边站着。

他与周升是认识的，所以只点点头，便道：“烦你把你家老爷叫过来，我和他只讲一句话，便再不烦他。”

周升笑道：“左老爷，我家老爷与您老是平生至交，我家老爷是让张也那厮气的才发的火！我家老爷边给刘大人上香边哭哩！您老还是回厅堂喝茶去吧。”

这时，李保、刘横也笑着走过来，一边劝一边就一人架住一条胳膊，把左宗棠架回厅堂。左宗棠挣了几挣没有挣开，也只好听便了。

不大一会儿，厨下开始往厅堂摆饭，不仅有肉，还有鱼，曾国藩也沉思着走进来。家人退出去后，曾国藩道：“左老三，饭都摆上桌了你还不抓紧用！？你进京敢则就是跟曾涤生赌气来着不是？用完饭，我俩还得围上三局呢！”

左宗棠恨恨地望一眼，没有言语，气显然没消。

曾国藩接着道：“季高啊，其实你说得对！素食三天又能咋呢？刘向东实实是让我害了！先用饭，然后到书房好好计议一下。咳！”

左宗棠这才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没等咽下早扑地一声吐了出来。

左宗棠大叫道：“涤生啊，你这是打哪儿沽的酒啊！怎么淡得跟白开水一样啊！我左大官人千里迢迢来看你，你不能花点银子备瓶女儿红啊？”

曾国藩扒口饭道：“你还是将就喝一口吧。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何曾见我备过酒？见你来了，周升肯去沽几斤，少荃他们何曾喝过半滴酒？在我这里，除了饭就是茶，酒是不备的哟！”

“罢罢罢！”左宗棠端起饭碗，“左老三喝一回酒挨你一回训，我也吃饭吧！”饭后，两个人在书房边喝茶边商量，计议了大半夜，才进卧房抵足而眠。

曾国藩将弹劾湘乡县正印张也残害朝廷命官、横行乡里、欺上瞒下、盘剥百姓的折子连同万民折用都察院副都御史的名义呈上去。

当晚，道光帝便在寝宫召见了曾国藩。

礼毕，曾国藩抬起头来打量卧榻上的皇上，见道光帝比上次召见时越发瘦了许多，所幸精神尚好，卧榻旁边几案上的折子，足有一尺厚。

一想到病成这个样子的皇上还要处理军政大事，曾国藩不由自主地眼圈一红，两行泪珠簌簌而下。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皇上。

“曾国藩哪，”道光帝手握着曾国藩早上呈的折子，“你的折子朕看了。朕召你来是想让你去处理一下湖南的事情。张也横行乡里，湖南巡抚衙门竟隐匿不报。看样子，湖南的吏治已是败坏到极点了。”

曾国藩急忙叩头道：“禀皇上，臣可是籍隶湖南哪。”

道光帝苦笑一声道：“朕又何曾不知你是湖南人，按我大清律例，湖南的事情你是应该回避的。可朕想了半天，还是让你去吧，朕相信你能把湖南的事情办好。朕决定让官文和你一起去，算是监差吧，有事也好有个商量的人。祖宗的家法大清的例律也不能一成不变哪。就算个例外吧！曾国藩哪，朕这次给你临机处置的权利。你下去吧，朕明天就让军机处拟旨发往湖广总督衙门和湖南巡抚衙门，你和官文后天就出发。”

监差官文何许人也？

官文字秀峰，王佳氏，满洲正白旗人，比曾国藩整整大十三岁。和肃顺一样，是满人贵族中比较优秀的一位。官文由蓝翎侍卫进身，现虽是户部郎中，却是正三品顶戴。官文久历京师，以圆滑著称，左右都能逢源，圣恩虽不是太盛，却也无人敢惹。

当日回到府邸，左宗棠正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等得已是不耐烦，当下一见曾国藩的轿子进来，好似凭空里掉下个可心的人儿来，也顾不得曾国藩还没两脚落地，劈头便问：“可有眉目？”

曾国藩走下轿子，把头摇了三摇，一声不吭，快步进了书房。

左宗棠愣怔了许久，终于仰天长叹一口气道：“这大清是没得救了！罢罢罢，随这些贪官污吏闹腾吧，看他这江山还能挺多久！”一个人也不说话，低着个头踱进厅堂，只管发呆。

李保这时悄悄走过来，笑着道：“左孝廉，大人请您老进书房里用饭呢。”

左宗棠坐着没动，口里却冷冷道：“谢了！让他一个人受用吧，我吃不下！”

李保仍旧不急不恼，说道：“我家大人说，用完饭，还要收拾一下路上用的东西。明日一早，大人还要去湖南查案呢！”

“什么！”左宗棠霍地站起身，“这个曾涤生，他如何不早说！”

第十章 三十七岁官至二品

住进湖北巡抚衙门办案

湖广总督和湖南巡抚都没有正任。湖南布政使裕泰署理湖南巡抚，湖广总督暂由牛鉴护印，都是代理性质，不是实授。

先说裕泰的来历。

裕泰，满洲正红旗人，由官学生考授内阁中书，旋升翰林院侍读。嘉庆末，出京为四川成绵龙茂道。此后一直在四川、湖南、安徽等地做官。道光十一年，任盛京刑部侍郎，旋调工部兼管奉天府尹事。在奉天五年即调江西，从江西到湖南还不到一年，即授湖南布政使。湖南巡抚出缺，暂由他护理巡抚印。这一年他已是六十岁的人了，是有名的官油子。

牛鉴，甘肃武威人，字镜堂，号雪樵，两榜出身。道光二十一年，大清因禁烟一事与英吉利交火，大学士、两广总督琦善被革职，牛鉴便由浙江布政使任上一跃而坐上两广总督的高位，成了前线的总指挥官。哪知与英吉利两次交手，竟然两次失败，被英吉利打得抱头鼠窜。多亏他腿长身材小，逃跑的功夫了得，才算保住了老命。道光帝盛怒之下，将他由总督任上降到广东布政使。但他毕竟是当过总督的人，湖广总督出缺，便由他出面护印。

湖南名义上归湖广总督节制，但因两个人都是在官场混久了的人，也都心里知道道光帝不可能把实缺放到自己头上，所以谁都不管谁，谁也不见谁，落得相安无事。裕泰崇道，牛鉴向佛。

裕泰崇道崇到入迷，自称是邱处机一派，不仅会打道家的太极拳，而且还会炼丹术。他炼丹的规模比邱处机还大，单独有一间炼丹房，常年养着几十名姿色颇佳的处女，据说三十几天就要换新的。明明是女儿身，他偏说是炉，每晚把他的那根五六寸长的东西在炉里进进出出，名曰烧火。这火在奉天侍郎任上烧，在江西任上烧，到了长沙的巡抚衙门还烧。烧了十几年，狗屁丹也没炼成一颗，倒炼出个绰号“裕老道”。

牛鉴尚佛更邪，总督衙门的鉴押房偏里单有一间做功课用的禅房，供着大肚弥勒佛，制军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往这禅房里一跪念经。赶到心情好，出来和属下谈谈佛事，如属下这时禀告些公事他也听，却从不发表意见，任你做去。赶到心情不好，就在禅房一坐一老天，影子也没得见一个。湖北送他个绰号“二弥勒”，他也不恼。

曾国藩请了王命旗牌，带着官文及二十名侍卫，直奔湖北武昌而来。左宗棠因为要会一个朋友，在京城又多耽搁了两天，两天后才离开曾府，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往湘阴回转。

按常理，曾国藩应该先到武昌拜见湖广总督，然后再由总督加派专人陪着，赴长沙处理湖南的事情，总督是节制巡抚的，牛鉴没有理由不配合。

进入湖北地面，曾国藩先就奇怪起来。照时间推算，军机处下发的谕旨总督衙门是早该接到的了，可为什么没有见到接钦差的官员呢？进了武昌城，仍没有一个官员出迎，这回连素以圆滑著称的官文都沉不住气了。

“大人，该不会是总督衙门没有见到谕旨吧？”官文好奇地问。官文的顶子虽和曾国藩一般亮蓝，但因是户部郎中，加之身兼武职，对两榜出身的曾国藩一直很尊重，说话的语气也谦卑。

曾国藩笑了笑，半晌才答：“官大人，怎么可能呢？无论怎么推算，圣旨都该走在我们前头。官大人哪，我们先到总督衙门去看看再说吧。”

凡和满人贵族讲话，曾国藩都加着十二分小心，唯恐一个不慎，招来杀身之祸。对长顺如此，对官文更是如此。官文比长顺多了好几分的狡猾，曾国藩不敢掉以轻心。

官文没有言语，摇了摇头，有些后悔走这趟皇差。

一行人走近总督衙门，先看见两名背着洋枪的督标亲兵在辕门外走来走去。曾国藩和官文落下雇来的轿子，先把几名轿夫打发走。

曾国藩对官文道：“烦官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容本部堂先进到里面打探一下动静。”

官文点点头回道：“大人请便。如有不测，我等定会杀进去，营救大人。”

曾国藩就带上李保、刘横大踏步往里面闯。两名哨兵仿佛见惯了这情景，也不阻止，也不问话，任着曾国藩和李保、刘横走进去。

曾国藩一进大厅，见满屋子的官员东一堆儿西一块儿地在拉闲话，见曾国藩走进来，都冷冷地望一眼，还是照常谈话，不惊也不怪。

曾国藩不禁发问：“制军大人呢？”

一个候补道模样的人翻了翻眼皮，道：“我来湖北都快一个月了，还没见着制军大人的模样呢！你刚来就想见制军？你就天天来候着吧！我们也有个伴儿。”

曾国藩抬眼望了望，见一个亮蓝顶戴的人正坐在炕里打瞌睡，估计不是按察使衔也是个三品的候补道，就走过去，问：“动问大人，我们制军大人呢？”

那人动也没动，随口便道：“正做功课呢！已经有三十二天不见客人了。”

曾国藩好奇地问：“那公事呢？”

那人一下子瞪大眼睛，打雷一般地吼道：“混账东西，你问我，我问谁？你问制军去呀！”

曾国藩闹了个没脸。身边的李保刚要发作，被曾国藩用眼色止住。

曾国藩走出官厅，会着正焦急的官文，把里面的情形简单说了一下，官文听后气得连连骂道：“皇上刚病了几天，下面就闹成这个样子，可不是反了吗？曾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这样耗着吧？”

官文明知道该怎么办，却就是不说，两眼只管看着曾国藩。

曾国藩道：“看样子，总督衙门确是没有接到谕旨。只好请出王命旗牌硬把制军请出来了。”

“好！”官文用手掸了掸灰尘，“我和你一起进去。”回头对一名侍卫道：“让总督衙门接旨！”侍卫就快步走进总督衙门，大声宣布：“请湖广总督衙门接旨！”

曾国藩和官文就双手捧着王命旗牌走进官厅。

满屋的人先是一愣，接着便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互相乱喊着：“臣等恭迎圣旨！”

曾国藩把王命旗牌摆架在炕中间的案面上，先和官文带着众官员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升炕，高声喝问：“来人哪，请制军出来迎王命！”

外面便跑进来两名侍卫，是护送曾国藩、官文来的两位，直奔官厅后面的内室，一片声地喊：“钦差曾大人、官大人到此，请制军大人接旨！”

签押房里一下子跪出来五个人，四个人忙着去接旨，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直奔旁边的禅房。

不一会儿，胖头圆脑的署督牛鉴这才一晃一晃地从禅房奔出来。一进官厅，见炕上赫然摆着王命旗牌，旗牌的左右分坐着两个满脸怒容的人，就知道必是钦差无疑了，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去，先向王命请圣安，这才给钦差请安，口称“接旨来迟”，然后就要爬起来。

曾国藩却道：“牛制军，你还不能起来，本差还有话说。”

牛鉴一愣，只好跪着。

曾国藩接着道：“制军大人，本差要来湖北你不知道吗？”

牛鉴道：“这个本部堂倒是知道。不过，因忙于佛事忘了，请两位钦差大人恕罪。”总督是兼署兵部尚书的，所以习惯上也称部堂。

官文接口道：“钦差大人自然可以恕你的罪，就怕圣上不恕。”

牛鉴跪着一声不吭，呼呼地喘粗气。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好个忙于佛事！那国家事呢？湖广事呢？”

牛鉴不急不躁道：“国家事自有皇上打理，湖北的事当然有巡抚陶澍打理，至于湖南嘛，还有个裕泰呢。”

曾国藩正要驳他两句，侍卫进来禀告，湖北巡抚陶大人候见。

曾国藩只好说一声请，陶澍就昂然走进来。

陶澍跨进门来，先冲着王命跪倒请圣安，又向钦差请安，口称“接驾来迟”，这才侍立在一旁。

曾国藩、官文等人当夜就移住进湖北巡抚衙门。

照常理来讲，湖广总督离任，理应在湖南、湖北当中挑出一个来护督印，为什么陶澍身为湖北巡抚反没有护督印，倒把牛鉴从广东移调过来了呢？

陶澍是封疆大吏中的能员，官声一直不错。只因林则徐因禁烟获罪，陶澍为林则徐上了个辩解的折子，惹恼了道光皇帝；没拿他治罪，已算网开一面。这层细节，曾国藩和官文都比较清楚。

但为什么曾国藩和官文不住督署而住抚署呢？不怕皇上怪罪吗？这是因为，湖北巡抚衙门和湖广总督衙门同在武昌，何况，钦差又有择署办公的权力；住进巡抚衙门，再办理署督牛鉴，也比较合情理。

依着官文的意思，当时就想把牛鉴的顶戴摘掉，然后再向皇上请旨。但曾国藩经过和陶澍商量，决定还是先拜折请旨为上策。曾国藩把想法对官文一说，官文想想，也觉合理，便同意了。

曾国藩和官文联合签名的折子便通过湖北巡抚衙门拜发。

吃饭的时候，曾国藩笑着对官文道：“官大人哪，本官现在想起来都好笑，大清的总督都像牛鉴这样的当法，大清真快成一锅粥了。像这样的总督，砍头都不为过！”

未及官文答话，陶澍道：“曾大人、官大人，依本部院推测，那牛制军，不要说砍头，就连问罪，恐怕都不能够。牛制军可是穆中堂保举的哟！”曾国藩与官文互相望了望，谁也没有言语。

对质公堂

二十天后，圣谕送到湖北巡抚衙门。曾国藩、官文、陶澍等三人不敢耽搁，急忙捧着圣谕乘上大轿，径奔总督衙门，向牛鉴宣旨。牛鉴跪下接旨。

曾国藩宣道：“内阁奉上谕：据曾国藩与官文所奏，浙江布政使署湖广总督牛鉴，自到任以来，不理政事，每日专以佛事为主业，致使湖广政事荒废，着实可恨可恼！着即刻革职，交吏部议处，一俟查明真相，再行惩处，决不宽贷！所遗湖广总督一缺，照曾国藩、官文所请，暂由湖北巡抚陶澍署理。钦此。”

牛鉴果然只得了个“回京交部议处”的处分，所遗督篆，倒是照曾国藩、官文所请，暂由陶澍护理。

牛鉴转天便带着弥勒佛及家人属僚离开武昌，陶澍照例派了一队亲兵护送。望着牛鉴的背影，老谋深算的官文轻声骂出一句：“祸国殃民，穆堂可恶！”

曾国藩听得真真切切，不由全身一震。当晚他在笔记中写下了自己的官场心得：“凡权要人声势赫然时，我不能和他对着干，也不能和他走得太近，敬而远之，才是最好的选择。”

陶澍接篆的当天，就向湖南提督杨芳发札，着杨芳一俟曾国藩、官文到湖南长沙后，即派兵保护，随时听从曾大人、官大人调遣；如曾大人、官大人在湖南境内有丝毫差池，唯该提督是问。

这时，湖南巡抚衙门接钦差的官员到了，却是湖南学政何昌路同着一名老道台。何一见曾国藩与官文，赶忙抢前一步跪请圣安，然后就是一番寒暄。

两个人厮让着走进署督的签押房，曾国藩又对何昌路行了晚辈进见之礼。

这何昌路也是个学界的名流，一直在京里苦熬，看看过了六十，才放了湖南学政。曾国藩跟他学过草书，所以有师生之分。

歇了个晌，曾国藩和官文便乘上何学政带过来的黄呢轿子，开始向湖南进发；沿途都有地方官接送，倒也无可挑剔。

行近长沙不远处，早见湖南提督杨芳骑着高头大马，带了队绿营兵，正在城外摆了阵式候驾。

曾国藩、官文的轿子一落地，先放三个响炮，杨芳这才滚鞍下马跪倒在地，恭请圣安之后，又称“接驾来迟”，都是自谦的话。

进了长沙城门，远远地便望见湖南布政使署湖南巡抚裕泰，带着布、按两司及道、府州、县等大小长沙城的官员，正在城门边候得不耐烦，一见钦差的轿影，便呼啦啦跪倒一片。

当夜，接风酒之后，曾国藩、官文等人宿在提督衙门。提督杨芳不仅和官文早就认识，而且相交较厚。杨芳知道官文是个不甘寂寞的人，所以当晚酒后，便给官文的卧房单安排了两名戏子侍候。曾国藩早早歇下，只作不知。

第二天，杨芳把大堂让给了钦差，自己情愿挪到鉴押房办事。又按着曾国藩、官文的意思，着人到按察使司衙门借了几种刑具，又备了间临时的牢房。看看收拾停当，这才在提督府门首贴了告示，开始办案。曾国藩传讯的第一个人自然是张也。

第八天中午时分，张也便进了提督府。一到大堂之上，先是对王命旗牌恭请圣安，然后是问候钦差辛苦。做完了这些，张也才把自己的履历双手呈上，口称：“请二位大人过目。”

曾国藩照例让侍卫搬了座位让张也坐下，便把履历放在一边，随手把万民折递过去，说道：“请张明府先看一看究竟确也不确。不要是污告吧？”

张也把那万民折子细细地看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道：“这些刁民，着实可恶！下官请府台大人去湘乡县衙饮酒是不假，但那是头天晚上的事。如果下官酒里下毒，如何当时不发作，要挨到次日发作？实实可笑了！何况，我与刘大人同省为官，无仇无怨，我如何要害他？请二位大人明察。”

曾国藩冷冷地道：“察是自然要察，本差已着人去知府衙门为刘黄堂验尸，相信明天就有结果。我来问张大人一件事，万民折上罗列了明府大人十几条罪状，其中第一条，说明府大人每月要从湘乡买若干幼女，这可是实情？”

张也道：“回大人的话，这是实情，现在我室中还有十几个女子养着。难道这也犯法？”

曾国藩笑道：“收买贫家女子，尤其是大灾之年，这是好心人做的事情，怎么谈得上犯不犯法呢。不过，本差所要问的是你买了这么多的女子，又都不曾纳为妾，都送到了哪里去呢？”

张也哈哈大笑道：“上差是明知故问了。上差可曾知道下官每月要买上十几名小女子，也是奉的公差呀？”

“公差？”官文不由好奇起来，“奉的哪家公差呢？”

张也道：“回大人话，下官奉的是巡抚大人的公差。”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往上一递，道：“这是下官这一年来办差的明细，请二位大人过目。”

曾国藩暗道：“这张也看样子是有备而来了。”就接着张也的话茬道：“敢问张明府，不知裕中丞为何每月要买这么多的女子？”

张也起身答道：“回大人话，这个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曾国藩正要讲话，忽然见被派往湘乡的提督府守备项前匆匆走了进来，把一份令牌往案上一放道：“禀大人，卑职按二位大人的吩咐带人在湘乡县各都各甲都挂了鸣冤牌，喊冤告状的百姓共来了三十二个。还有一位，虽没什么冤情但也跟了来。这些人都在提督府外候着，请大人示下。”

官文望了曾国藩一眼，兴奋地说道：“请他们全部上堂吧。”

“慢着！”曾国藩摆了摆手，问，“没有冤情的那位是什么人？”

项守备急忙压低声音道：“回大人话，是荷叶塘府上的令尊大人。令尊大人得知大人来湖南办差，很是高兴，想见大人一面，卑职便用轿子把老人家抬来了。”

官文不待项守备把话说完，便抢着对项守备道：“将曾大人的老令尊先送进卧房歇着，着人好生侍候，不准有丝毫差池。下去吧。”

曾国藩却道：“传本差的话，钦差办案期间，所有族亲好友一律回避。项守备，你下去后，立即着人将本差的父亲送回荷叶塘，快去快回，不得有误！”

官文急道：“大人，你何必……”

曾国藩冷着脸冲项守备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项守备答应一声“嗻”，怏怏地便退出去，很是没趣。

张也这时站起身道：“大人如果没什么话要问，下官先行告退。”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张明府，你已经知晓，本官已在湘乡放了喊冤牌，已有三十几人来到提督府。张明府就和本官一起听听他们有什么冤屈吧。张明府暂且委屈一下，往后坐一坐，本官和官大人要审案子。传喊冤的人上堂！”

三十几人已口呼冤枉，呼啦啦跪倒一片。

曾国藩和官文对望了一下，正了正衣冠，又望了眼供在案头的王命旗牌，忽然把惊堂木一拍道：“恶莫大于毁人之善，德莫大于白人之冤。本官和官大人受皇上钦派，来湖南查案办事，希望你们有一说一，不得信口胡说。有冤的本官自会与他做主，胡闹的本官可以饶他，王命却饶他不得！请你们逐个讲述。”说完，望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文案，小声道：“请仔细记录，不得疏漏。”

第一个喊冤的是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姓毛，乡里人都称他毛太公。毛太公有地三十亩，雇有一个长工，日子原本过得去。只因今年春季大旱，麦子普遍没有长好，秋季偏偏又一夜间起了漫山遍野的蝗虫，把三十亩的麦子吃得连麦秸都不剩。毛太公早早地即向县衙的朱典史报了绝产。哪知一上秋，地保仍然要收地丁银，毛太公自然不依。地保当天就去了县衙，第二天就来了两个公差模样的人，把毛太公锁起来就带走，根本不容辩解。到了县衙，也没过堂，便被莫名其妙地送进大牢，整整给关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有人来提，也不是要过堂，竟是来放他的。在路上毛太公还纳闷，怎么不问不审就放了呢？

跨进家门，见老太婆呜呜地在哭，正要动问，老太婆却疯了一般拿着个银元砸了过来，边砸边骂：“老不死的，你扛不了官司如何就卖女儿！”

毛太公一听这话，霎时怔在那里，连连反问：“我何曾卖过女儿？可有字据？”

老太婆就顺怀里甩过一张纸：“这不是！”

毛太公接过一看，还有自己的手印。这一气非同小可，就坐也没坐一下，径直去找地保。地保却是收地丁银还未回来。毛太公就又去了县城，却连女儿影儿都不见一个；擂鼓喊冤，县太爷大堂倒是坐了，却把他打了一顿，判了个无理取闹的罪名，你说冤不冤！

曾国藩望了望张也，见张也不动声色地也在听毛太公讲话，就问：“毛太公，本官问你，你可知买你女儿的是何人？地保可曾参与？”

毛太公道：“老太婆当时光顾着骂我，竟然没看清来人的面目。地保倒是不曾参与。”

官文急着问：“可是公差模样？”

毛太公摇摇头，道：“不曾记得。”

曾国藩又问：“你的女儿多大了？”

毛太公哭道：“十三岁。”

曾国藩道：“你把契约呈上来。”

毛太公就双手呈上一张皱皱巴巴的黄裱纸。

曾国藩细细看那契约，不仅写明身价一个银元，而且还鲜红地摁着一个手指印。

曾国藩当堂让毛太公按了个手印呈上来，竟然分毫不差！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忽然问毛太公：“毛太公，本官细细看了你的状纸和卖身契约，这分明是一桩拐卖人口案。只要抓着人贩，自然就能找到你的女儿。这不算是冤枉。毛太公，你下去吧。”

曾国藩的话音一落，全堂为之一愣。

毛太公却提高声音道：“钦差大人哪，公差把我老毛锁了就走，问也不问就下进大牢关了一夜……”

曾国藩不容毛太公把话说完，猛地把惊堂木一拍，大喝一声：“毛太公，你不得咆哮公堂！”

顿了顿，低头又和官文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忽然把三角眼一眯，对张也说道：“张明府，你可听清毛太公所言？”

张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面对堂上深施一礼道：“二位大人听禀。毛太公说他没交地丁便被公差锁拿入狱，没有过堂又被放了回去。这种事在湘乡县断断不会发生。二位大人不要听那刁民毛太公一面之词。”

官文忽然问一句：“张明府，本官听了半天，倒听出一个疑问来。去年湖南大灾，抚院报的是无收成，朝廷还为此拨了赈灾银粮。本官刚才听毛太公所言，湘乡不仅地丁仍旧收，好像漕粮也要照交。这是怎么回事呢？敢则湘乡没有遭灾，甚或是抚院妄报？”

官文的话音一落，全堂为之一愣。曾国藩不由在心里赞叹一句：“不愧是户部郎中，三句话不离本行！”

张也却不慌不忙道：“回大人话。下官八年前接印时，湘乡县已拖欠衙役薪银十三万六千两。就算灾荒年，下官酌情收些漕粮地丁，为的也是堵陈年亏欠。这些，下官都是禀明了抚院的。”

曾国藩与官文全部一怔。官文问：“湘乡县以往收的地丁呢？”

张也回答：“回大人话。大人问下官，下官问哪个去？”

曾国藩道：“问你的前任哪！你总不会糊里糊涂地就接印吧？”

张也道：“回大人的话。下官的前任是死在任所的，你让下官如何问起！”

官文想了想，道：“本官想起来了。你说的可是侵吞县衙库银畏罪自杀的胡川项？”

张也道：“官大人真真好记性。胡犯留下这个烂摊子，你让下官怎么办？只能从漕粮地丁上头想些办法。”

曾国藩忽然打断张也的话，问道：“张明府，本差尚有一事不明，需向你请教。据你所讲，你是补的胡犯的缺分。你接印时，想那胡犯已是死去多时了，但抚院总该……”

官文不待曾国藩把话说完便小声道：“大人哪，七八年前的事情咱就不要问了吧。我记得当时我还在盛京，皇上好像钦命刑部的宏侍郎来的湖南，最后好像穆中堂还来过一次。外面还有几十号人呢，咱别误了正事！”

曾国藩笑了笑，小声道：“多亏大人及时提醒。继续吧。”

官文便提高音量道：“张明府，你且退后。问你的时候，本差自会传你。传下一个上堂。”

毛太公在堂下却提高音量大着嗓门道：“钦差大人哪，我老毛只被县大牢关了一夜，女儿便被无端买了去。您老如何反说这事不算冤枉？如果不是县太爷害我，那卖身契上如何有我的手印？不是趁我睡着了摁上的，又是什么？我去大堂管他要人，他不仅不给，反倒痛打了我一顿！大老爷，我是冤枉的，您老不能不给我做主就让我下去！”

曾国藩点点头，忽然望着张也道：“张明府，毛太公刚讲的话你可听清？”

张也站起身来，冲堂上拱了拱手：“回大人的话。毛太公自家卖的女儿，他却闯进县大堂不分青红皂白便管下官要人！还胡说什么差官把他白关了一夜。这简直是在扯大闲淡！大人是久历官场的人，像毛太公说的事情，经历过吗？大人哪，像这等胡闹的人不轰将出去，你让下官这知县还怎么当呢？”

曾国藩没有言语，向侍卫挥一下手道：“先把毛太公带过一边。下一个。”

裕夫人大闹提督府

曾国藩一下午问了十个人，晚饭后，又问了五个人。有告张也诱骗良家子弟吸大烟的，有告张也强买人家土地房产的，有告张也放高利贷把人弄到家破人亡的，不一而足。

张也当夜宿在提督府临时设置的牢房里。曾国藩则秉烛看起由文案记录的十几份口供。看过以后，又和官文商议办法，直到午夜以后，曾国藩和官文才安歇。

曾国藩当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置身一间摇摇欲坠的空房子里，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房子被那雷声震得眼看着要倒塌。他拼命推门，门却被什么人给堵得纹丝不动，仿佛钉死一般。正在这时，一个黄袍老者，长着很慈祥的面孔，一下子就站在他的面前，把他的手一挽，便穿墙而过，那房子接着便轰的一声塌成了平地。老者对他说：“圣人云：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曾国藩把老者的话正反复玩味，老者却悠然不见。在惊愕中，曾国藩走出梦境。虽然已知道刚才在做梦，却还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急剧，分明是后怕的结果，此时天已大亮。

用早饭的时候，曾国藩又忽然向官文问起七八年前的犯官胡川项的具体情节来。

官文放下筷子道：“这实际是一桩悬案。张也头一天接的印，那胡犯偏就服了毒！宏侍郎在湖南查了三个月，只说胡川项确系自杀，理由却道不出。说胡川项侵吞县衙库银畏罪自杀，是穆彰阿亲到湖南以后的结论。除了皇上，恐怕没几个人信。”

官文顿了顿，又说：“现在想来，皇上当时也未必真信，无非是不想追根究底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当时为了鸦片和英吉利打得不可开交，这件事拖下去实在没有好处，也只能按着穆彰阿的意思结案了。”

听完官文的介绍，曾国藩不由暗自揣摩：别又是那张也做成的吧？

饭后，曾国藩正要张罗重新升堂审案，却忽然收到了军机处八百里快骑传送过来的一封密信。

曾国藩打发走信差，便当着官文的面把信拆开，却是穆彰阿写来的，寥寥数语，却把曾国藩看得目瞪口呆！

涤生老弟钧鉴：

得知老弟钦命湖南办差，老夫当为你叫屈。老弟湖南之行，实是苦差。湖南吏治如何且不说，单讲裕泰就是个惹不起的角色。他的内妹是谁？乃当今福贵人也！张也也与老夫有些渊源，老夫断不能坐视不理。如何收场，老弟酌斟。

鹤舫匆匆

曾国藩把信递给官文，官文看后没有言语。正在这时，门外的侍卫来报，裕中丞来访。

曾国藩挥了挥手道：“钦差办案，湖南大小官员均得回避。告诉中丞大人，等办完公差，本差和官大人自会去巡抚衙门拜访他。礼制如此，望他莫怪。”侍卫答应一声便走出去，一会儿又转来道：“回大人的话，裕中丞说他不是来拜大人，是来向大人辞行的。”

“什么？”官文瞪大了双眼，“他要到哪里去？”

侍卫道：“这个，奴才没敢问。”

曾国藩想了想道：“有请中丞大人。”

侍卫去了不大一会儿，裕泰便红光满面地走进来。

一见曾国藩和官文，裕泰先道一声“给上差请安”，便一屁股坐下去。裕泰先喘了半天气，然后才道：“本部院接到上谕，着本部院即刻到广西剿匪去。所以，一早就来跟两位大人辞行。本部院先行告退。”说着，大咧咧地拱拱手，站起身就走。

曾国藩忽然道：“中丞大人请慢行！本差昨日审案，其中有许多牵扯到大人的身上。大人正好今日到此，也省了本差去请。”回头冲门外喊一声“即刻升堂”，然后对裕泰道：“劳烦中丞大人到堂上跟张也对质一下，大人再走也不迟！”

裕泰一听这话，不禁勃然大怒，立刻立住脚，猛地对曾国藩吼道：“放肆！你小小的三品京堂竟然敢对本部院如此讲话，真真可恶！待本部院去广西把差事办了，再到京里和你讲话。哼！”说着话愤愤地抬腿便走。

曾国藩见官文一声不响，只好大喝一声：“来人！，把中丞大人请到公堂问话！”说完，也不理会裕泰，当先走向公堂之上。

两个侍卫走上前来，口里说声“请”，便把裕泰驾进公堂。

官文跟在曾国藩的后面走进大堂，已经坐到了曾国藩的身边，心内还在叹息：这个曾涤生，办起事来还真不含糊。竟然和穆彰阿不是一路！官文对后一点尤其没有想到。

裕泰被驾进公堂，口里还大叫：“反了！反了！”

裕中丞久历官场，还没受过这种气。

曾国藩索性横下一条心，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大胆的裕泰，你还不向王命请安吗？”

裕泰这才看到当案摆放着的王命旗牌，吓得先打个冷战，然后才双腿一软，冲着王命旗牌叩头请圣安。

曾国藩高喊一声：“为裕中丞设座！”随即冲裕泰一拱手道：“中丞大人多有得罪。下官王命在身，还望恕罪。”

裕泰气愤愤地一屁股坐下，理也不理，像看戏一样，看曾国藩怎样演。曾国藩高喊一声：“请张明府来大堂。”

张也便由两名侍卫跟着，不动声色地走进大堂。

曾国藩也让侍卫给张也放了座。

曾国藩对裕泰道：“中丞大人，听张明府讲，中丞大人每月要买十几名女子，不知是什么缘故，请大人明示。”

裕泰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这是我们道家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的，讲它作甚？”

官文接口道：“敢问中丞大人，你老人家适才讲的道家的事情，难道比国家的事情还重要吗？”

裕泰道：“道家的事情是关乎自家命脉的事情，国家的事情则是关乎国家命脉的事情；自家命脉是由自家负责，而国家的命脉是要大家来负责。我自家的命脉我自己不上心，难道要让上头上心吗？国家的命脉本部院不上心，自有人上心。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做什么钦差！天下人可不要笑掉大牙！”

曾国藩笑道：“照中丞大人的意思，是不必要做什么巡抚，倒是适合做平民的了！”裕泰哈哈大笑道：“真是糊涂透顶！我做不做巡抚那是皇上的事。你以为有本事肯任事才可以做巡抚吗？”

官文好不奇怪，瞪大眼睛反问：“难道大清巡抚都是糊涂虫可以做得吗？”裕泰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本部院熬到现在这样，一靠运气，二靠祖宗庇护，三靠有个好名字，就因为这个好名字，本部院到了哪里，哪里就国泰民安，这可是万岁爷金口玉牙亲自对咱说的。”

裕泰说完话，洋洋得意起来，红顶戴一动一动地煞是好看。

曾国藩在心里先骂一声“荒谬”，然后对身边的师爷道：“烦你去外面看一看，刘太尊的验尸官可曾回来？”

师爷答应一声，走出堂去。

裕泰这时道：“本部院不能再奉陪了，就此告辞。”

曾国藩一见，急道：“裕中丞，你还不能走。案子还没有问完，你怎么能走呢？”回头又对官文道：“对吧，官大人？”

官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裕泰正要讲话，师爷这时走进来，道：“禀曾大人官大人，验尸官已回来多时。”说着，双手呈上尸检记录。

侍候在侧的侍卫接过来，呈给曾国藩。

曾国藩打开记录，见检验结果是：腹泻脱水而窒息死亡。旁边注着看视郎中魏德全的口供。

曾国藩合上卷宗，略一沉吟，便大喝一声：“来人！”

两名侍卫推门而入，答应一声“嗻”。

曾国藩道：“请跟验尸官速赴湘乡传郎中魏德全到堂！速去速回，不得有误。逃脱魏德全，唯尔等是问！去吧。”

曾国藩回头对裕泰道：“实在对大人不起，事出有因，只好委屈大人在提督府暂住一夜了。”

曾国藩不容裕泰说话，便高喊一声：“来人，扶裕中丞去签押房歇息。传话下去，裕中丞想吃什么，必须认真置办，不得有误！”

裕泰的脸色霎时气成了猪肝色，却又骂不得，火不得，真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了。看张也时，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站了好半天才勉强站起身。

当晚，裕泰的满族大太太带着十几个丫环、婆子及一队抚标兵，气势汹汹地来提督府要人。

那裕夫人仗着是满人，妹子又是皇上身边的贵人，自己既是二品的诰命夫人，又和京里的一位王爷的格格是干姐妹，所以一进提督府的辕门，先就大叫大嚷：“我家老爷犯法有皇上治罪，哪里来的山猫野狗，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话毕，回头命令抚标兵带队的一名参将：“给老娘打将进去。先把老爷抢回府里，回头老娘去京里和他理论。”

同来的参将倒有些见识，小声道：“禀夫人，提督归总督节制，比不得抚标，杨军门的官品比咱家老爷还大两级。依在下看来，还是先礼后兵的好。”

裕夫人先骂一声“胆小鬼”，接着又补充一句：“快让那狗钦差来见我！老娘是不耐烦久等的。”

裕夫人带人在辕门吵闹，早已有人通报了提督杨芳。杨芳心头一跳，立时便告诉了曾国藩、官文。

杨芳深知裕家夫人在京里是有老大一座靠山的，一般人惹她不起。就劝曾国藩等人不要出去，由自己出面劝那裕夫人回府，理由也已想好：裕中丞未被钦差扣押，正在陪两位钦差打麻雀，明日即可回府。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却道：“杨军门，你不要去见那裕夫人了，只让人传话，钦差办案，不得干扰。”

杨芳捋了把胡须道：“老夫只怕那裕夫人不肯甘休！真闹到福贵人那里，怕不好收场。”

曾国藩道：“本差已料到了这一层。杨军门，烦你让家人拿你的令牌走后门，速到兵营调兵来。裕夫人胆敢乱闯提督府，我定当会将她拿下！”

曾国藩料个正着，那骄横惯了的裕夫人，一见提督府只出来个小侍卫回说不见，立时便弃了轿子，张开大脚，迈开大步，边往提督府闯边大叫：“都跟着老娘打将进去！先把老爷抢回，再打钦差的狗头！”

参将愣了一愣，只好很无奈地招呼了一声，众人就呼啸着向辕门闯去。守门的侍卫一见不好，急忙站出十几个人阻挡，已有一人飞跑进去向提督报信去了。

裕夫人指挥众人先把挡路的侍卫打倒，直往二门闯。杨芳怒气冲冲地带着两名贴身侍卫迎面走出来。

裕夫人身后的参将一见杨芳满面怒容，先就软了下来，两腿一跪，冲着杨芳便施礼请安，后面正吵闹的抚标兵一看，也都乖乖地跪下去。

裕夫人虽也认得杨芳，却没把杨芳放在眼里，边走边道：“老军门快快闪开，老娘单找狗钦差要我家老爷！”

杨芳正不知如何回答，背后却晴天响起一声霹雳：“大胆！何方刁民，胆敢滋扰本钦差办案！”

杨芳回头一看，见曾国藩身着官服，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后面的两名侍卫抬着一张方桌亦步亦趋；方桌上，赫然供着王命旗牌。

趁裕夫人一愣神的工夫，曾国藩大声道：“杨军门，请速将擅闯提督府辱骂钦差的刁妇拿下！王命在此，你还等什么！”

正在这时，身着四品武官服的提标军官可沙从正门大踏步走进来，双手一抱拳道：“遵军门令，提标军兵已带到，请军门示下。”

杨芳就一指裕夫人及跪着的参将、兵丁道：“请将擅闯提督府辱骂钦差的这一干人等速速拿下，押往兵营大牢，不得逃脱一人！”

可沙答应一声“嗻”，不敢怠慢，立时指挥部下将裕夫人等一干人围起来，一个一个地捆往，连丫环、婆子在内，共五十余人。

回到后厅，官文笑着对曾国藩道：“想不到裕夫人来这趟浑水，看他穆彰阿这回如何讲话！”曾国藩道：“是啊，裕夫人不趟浑水，你我在湖南还真要费些周折！”随后与官文联名起草了一份奏折，由杨芳派专差连夜快马送往京城。

为民除害得百姓称赞

第二天，为知府刘向东看病的郎中魏德全被传讯到堂。一见到王命旗牌，魏德全没等曾国藩用刑便招出了全部实情。

魏德全为刘向东配的最后一剂药确是被下了毒药的，药名为“隔夜倒”，但指使人却是张也。张也当天对魏德全说的是：“刘向东若死你生，刘向东若生你死。”魏德全选择了前者。

张也当天便被摘了顶戴，押进提督府的临时大牢。曾国藩、官文又责成提督府派员，配合湖南按察使司衙门，速赴湘乡将张也的财产尽数抄没，家人亦拿下。前述所有喊冤叫屈的人，全部责成按察使司衙门继续审理。

曾国藩、官文联名参奏的“参劣员张也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所搜刮民脂民膏已派员抄没”的折子当天就由提督府专差快马送进京城。

当日晚饭后，官文叫了局在自己的房里听荤曲。曾国藩也换了便装，带了刘横，一身轻松地逛长沙的夜景。长沙在曾国藩的心里再熟悉不过。

曾国藩点翰林前，年年都要来岳麓书院看望自己的恩师欧阳坦斋，和几个好朋友谈谈诗文，在长沙住上几天。曾国藩拜过很多师傅，他最忘不了的，便是岳麓书院的山长欧阳坦斋。欧阳坦斋出身两榜，因和满人处不来，在大理寺右寺丞的任上休致（退休）。欧阳坦斋不仅学问好，操守也好，在京里做官五年，竟无一件多余的行李带回，被时人传为佳话。

欧阳坦斋三年前过世时，曾国藩还寄了一幅挽幛，又在给几个弟弟的信中再三叮嘱，让弟弟们经常到长沙替自己去看望多病的师母，尽门生之孝。弟弟们都很听他这个大哥的话，一年总有三四次专去长沙替他看欧阳师母，看过之后就给他写信。

在信中，弟弟们每次都说欧阳家的日子过得很苦，欧阳师母五天当中总有一两天要饿饭。每次读弟弟们的来信，曾国藩都要难受好多天。欧阳师母落得如此凄惨，原在曾国藩的意料之中。欧阳坦斋死时有子五人，却个个不成器：大的染上嫖，老二喜欢赌，老三是一刻也离不开鸦片，老四除了偷就是抢，老五算是有正事的人，却整天穿着件老父亲留下的长衫，专在各衙门口替人家写状子，偏偏又得了润笔便钻酒馆，口里时常念叨壶中日月长。曾国藩此次来长沙办案，到的当晚，他便让随来的侍卫给欧阳师母送了五十两白银聊以解困。

当晚月色很好，街两旁卖吃食卖杂货的吆喝声都很高。

曾国藩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边回味旧时的街景，一边兴致勃勃地浏览商家的货色。刘横紧张地跟在他的后面，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大意。

曾国藩忽然在一个卖川味面的摊子跟前立住脚。他见正给客人送面的摊主极其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人身材高大，络腮胡子，两眼一大一小，操四川口音，一说话耳朵还动，往来不识闲儿地拿碗递筷子。在灶旁擀面、下面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女子的旁边，却站着一位和摊主面目相仿佛的绿营兵丁。曾国藩拾过一个闲凳刚坐下来，操四川口音的汉子便走过来问道：“您老也来一碗？三个大钱，蛮好吃的！”

曾国藩循声细细辨认，猛地站起身，用手一指汉子道：“问话的可是鲍福？”

汉子一愣，急忙近前一步，道：“您老如何认识我？”

曾国藩用手一指旁边站着的绿营兵道：“那可是你的弟弟鲍超？妹妹鲍妍也从平原县衙领回了？”

“哎呀！”汉子一拍大腿道，“恩人到了！”

鲍福一边说，一边就拉起那绿营兵，道：“兄弟，快快磕头，这就是我常对你讲的到平原私访的青天大老爷！”

过路的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围过来看热闹。刘横急忙挤到曾国藩的身旁，用手护着不让人往前拥挤。

曾国藩急忙把兄弟二人扶起来，小声道：“快不要张扬，这里不是说话处。”鲍福用手指着一处房屋道：“走，到舍下喝上一杯茶，让小的老婆子也见见恩人！”

曾国藩望了望身旁站着的刘横，犹豫着道：“今日天晚，改日吧。不仅要喝茶，我还要尝鲍妍的手艺呢！”

鲍超却瞪起牛眼雷鸣般道：“就今日非去不可！这面不卖了！”说着话，伸手便抓过一名正埋头吃面的人，轻轻往外一拉，便把那人拉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立住脚。

其他人一看鲍超那凶悍样，也都纷纷放下碗筷儿，不敢再接着吃。

鲍福一见，赶紧赔出笑脸打圆场：“我家兄弟性情暴躁，各位多担待些。明儿晚上，只要各位肯赏脸，我一人白送一碗。”

鲍超已经虎着脸哗哗地收拾摊子，弄得汤水洒了一地，碗也打碎了四五个。曾国藩见那鲍超粗俗不堪，便想拔腿一走了之。

鲍超仿佛窥见了曾国藩的心事，摊没收拾齐整，便一把挽住曾国藩的手，大声大气道：“走，到家里让小的好好磕几个响头！”

曾国藩大叫道：“壮士，快放开手！你想扭断我的手不成！”

刘横一听这话，知道那姓鲍的汉子出手过于重了，就跑过来要拉鲍超，鲍超却早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鲍超性急，恩人莫怪。鲍超一心一意想让恩人到舍下一走，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小的家很近呢！”

曾国藩甩了甩手，好半天才道：“壮士请起，前面带路吧！”

一听这话，鲍超立马站起来，担起已被鲍福收拾齐整的担子，撞开围观的人群，笑呵呵地拔腿便走。人们见他走得凶猛，纷纷让路，有躲闪不及的，便被他撞了一身的汤水。被撞的人敢怒而不敢言。

鲍家果然很近，穿过街便是，很破的一扇木门特别显眼。

离木门还有几步远，鲍超就咧开大嘴喊道：“嫂嫂快开门，我和哥哥把我家的恩人请来了！”

木门被打开，三个半大孩子最先跑出来，围着鲍超叔叔长叔叔短地乱叫。鲍超并不答话，左手先抓过一个孩子塞到腋下，又一手抓过一个提在手上，大笑着冲进门。

鲍妍一路无话，只默默地跟在几个人的后面。

曾国藩进到屋里的时候，一个穿戴还算齐整的半老婆子从里面迎出来，操着川北的口音说：“这么早回来，和的那多面，可不是要剩？明天啷个卖？”

鲍超却早拿过一条不太平稳的长凳子，把曾国藩往上面一摁，自己当先跪倒，边磕头边道：“青天大老爷对我鲍家的恩情，鲍超拼死也要报答。以后，但凡恩人的仇家，便是我的仇家！”

鲍福也拉过鲍妍和婆子跪在鲍超的后边，连连磕头。

刘横紧张地站在曾国藩的身后，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变。三个孩子先还愣愣地看，后来觉着好玩，也都跪下去凑热闹，嘴里也鹦鹉学舌似的恩人恩人地乱叫。

曾国藩一一扶起他们后，半老婆子被鲍福支使进厨房去烧水沏茶，鲍妍一闪身进了里屋，鲍福哥两个则围着曾国藩坐下来。刘横一直站在曾国藩的身后，不敢大意。

曾国藩问鲍超道：“兄弟，看你的装束像是兵营中人，你是在哪营当差？”

鲍超道：“在抚标旗下混口饭吃。鲍超想问恩人一句话，却又一直不知应该怎样问，鲍超该怎样称呼恩人呢？”

曾国藩道：“你们可曾听说来湖南办案的曾国藩吗？”

鲍福瞪大眼睛道：“曾大人没进湖南，在武昌先就办了牛制军，小孩子都知道啊！敢则恩人就是曾大人？怪不得！”站起身又要磕头。

曾国藩一把摁住，笑道：“你们看不像吗？”

鲍超忽然道：“曾大人哪，鲍超说话粗鲁，您老别怪罪。您老怎么不来湖南做官呢？要是能来湖南做官，鲍超就是给您老抬轿都心甘情愿啊！”

曾国藩未及答话，半老婆子已双手托着一个分不清颜色的壶出来，鲍超伸手接过，径直放到地上。这时，身后的刘横小声道：“大人，夜已深了，该回了。再不回，杨军门又该着急了。”

曾国藩猛醒，急忙站起身道：“今天茶水就不喝了，改日吧。鲍超啊，听我一句话吧，你一身好武功，可不能混日子啊，总该博个进身才好！”

“怎么？”鲍超急道，“谈话刚刚顺溜，如何又要走？大人无论如何也要喝一口茶的！大人嫌我家肮脏吗？”

曾国藩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跟着前面带路的刘横往外走。

鲍超一看强留不住，便随手操过大门后的一条木棒，执意要送曾国藩回署。曾国藩拗他不过，只好由他。鲍福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站在门首一直眼望着三个人慢慢地走远。鲍妍碍于脸面，没有出来送。

在路上，曾国藩随口问起兵营的情况，鲍超边叹气边道：“大人哪，您老快不要提起什么兵营了。说是兵营，却又十天半月不会一次操，大家伙儿没事干，发了饷，当官的便去嫖，当差的就去赌。像我这样的，平常不到营里也没人管没人问，只要早上去点个卯就行，想干什么都不误，闹得营里跟贼窝似的，全没个军营的样子！”

曾国藩道：“旗营怎么样呢？”

鲍超道：“说起旗营，还不如绿营呢。绿营官兵好孬都偷偷到外面去嫖去赌，旗营都敢把局子叫到营里头！”

两个人走一路说一路，听得曾国藩心惊不已。曾国藩私下揣摩：“想不到，大清的经制之师竟糜烂到这种程度！”终于走到提督府门首，鲍超又跪下给曾国藩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离去。

第十五天，圣谕送到湖南提督衙门：“裕泰革职，发配黑龙江宁古塔充军，所遗巡抚一缺暂由湖南按察使宁申署理；目无国法滋扰钦差办案的裕夫人着削去诰命夫人封号，随犯员裕泰充军：目无国法滋扰钦差办案的抚标中军参将莫羚等一干人着交兵部从严议处。劣员张也为官几年，残害一方，照曾国藩、官文所请，圣旨到日处斩；抄没张也财产，着巡抚衙门派员登记清楚，全部收归国库。张也九族全部缉拿归案悉数斩首，不得走脱一人。湖南提督杨芳协助钦差办案有功，已将该员交兵部叙优。着曾国藩、官文接旨日起即刻回京复命，不得有误。钦此。”

曾国藩、官文离开的那一天，湖南举子联名送了一块匾，黑底金字，明晃晃的：“驱虎灭狼，湖南安康。”万民伞也送了十几把。

送伞的乡绅都聚在提督府的门前，后面有抬酒的，抬肉的，整整摆了半条街。看看诸事停当，领头的乡绅便走进辕门，来见钦差。却被告知，曾大人、官大人等一行人已一早从后门走了。

道光帝旨令曾国藩、官文急急回京复命，究竟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升为二品大员

曾国藩进京后才知道，广州那面又和夷人闹起了交涉，程度更是甚于以往。

众所周知，那一年因禁鸦片，大清国出了一个禁烟能员林则徐。

林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人，嘉庆十六年进士，旋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道光十一年，升授东河河道总督，十二年，调江苏巡抚，十七年，授湖广总督。当是时，夷人贩进的鸦片已在全国泛滥成灾，道光皇帝几次召开御前王、大臣会议商量对策，又向各省督抚遍发询旨。在禁、放问题上，道光帝颇费踌躇。后来终于下了禁烟的决心，林则徐就被授了钦差大臣，专到广州管禁烟事。哪知道，这一禁烟竟禁出了战争。

几个国家和大清国对打，当时最凶的是英吉利。这场禁烟运动使林则徐扬名四海，前程也毁于一旦。林则徐成于禁烟也败于禁烟。所以，洋务是道光末年最让人头痛的事情。时人都说，办洋务的人当中，没见有几个好下场的。

广州与香港一水之隔，同属两广地面。一场鸦片战争，大清国赔了银子又革了林则徐的职，总算平息了英吉利胸中的怒火。能员琦善得穆彰阿的力荐顶林则徐的缺到广州后，三弄两弄，又弄丢了一个香港，国人激怒，道光帝也跟着被骂。

为了平息民众怒火，道光帝只好再次把琦善革职。琦善被革职以后，接替琦善到广东主事的，是大学士、钦差大臣耆英。耆英能到广东主政，也得力于穆彰阿的推荐。穆彰阿力荐耆英，是因为耆英最怕洋人。穆中堂坚信，只要耆中堂肯到广东去见洋人，广东就绝不会有战火烧起来。穆中堂在奏折中称耆中堂“惯于与洋夷交涉，是大清搞外交的极其难得的能员，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广东非耆中堂坐镇而不能平稳”。

为了能让耆英坐镇广东，穆彰阿豁出了项上人头。

其实，就算穆彰阿不豁出人头，道光帝也会按穆的意思办的。

通过林则徐禁烟这件事，道光帝已经承认了穆彰阿有见识，是股肱之臣。当下毫不耽搁，立时下旨，着耆英为钦差大臣，速赴广州全权办理洋务。

那耆英从接旨日起就惶惶不安，总有种首身离异之危。整整在京里磨了三个月的时间，拖到再不去赴任连穆彰阿都无法讲话的程度，才姗姗到广州接篆。耆中堂时年已五十七岁。当时，广州满城百姓已对割让香港蓄了许多不满，加之广州的闺女有嫁到香港为妇的，香港的丫头也有到广州找夫家的，原本好好的一块地面，凭空里成了两个国度，哪个不气？何况香港弹丸之地，夷人既占了香港，哪有不窥视广州的道理？鬼才信。于是，有钱的士绅就开始办团练以自卫，不再对朝廷有什么希冀，企图靠自己的力量和夷人拼个鱼死网破。显然，广州百姓是对朝廷、对官兵早已丧失信心的了。尤其是听说耆英到了广州，百姓更加无一丝的希望。

英夷的想法，还真让百姓猜个正着。

英吉利“租走”香港还真不是最后的目的。英吉利政府驻香港承办商事的总代表达维斯，听说大清的新钦差叫耆英的已到了广州，马上就从香港驾轮船来到广州，要求见耆英，商量英国商人来广州经商的具体事宜，其实是想把广州一发夺了去。

耆英听报信的人讲英人都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腿先就抖了。但也只能硬壮起胆子接见。

耆英还没走出辕门，家丁又来禀告，说广州城百姓听说有英夷进城，已召集了几百几千人在一团一伙地操练武艺，声明：英夷敢擅闯广州，就要撞个鱼死网破；大清敢把广州也让给英夷，那是更加的不行；大清也好，耆英也好，无论签什么条约，广州百姓概不认可，统统滚他娘的蛋！

一听这话，耆英激灵灵打个冷战，吓得不敢再挪动步子了，口里只管说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穆中堂可害了老夫了！”

这时，家丁再次禀告，说广州知府刘浔刘大人拜见。

一听刘浔二字，耆英的眼睛霎时一亮。那刘浔生得面白体胖，天生地会迎合洋人。洋人放个屁，在别人尚在琢磨，他已闻出香来，是当时大清国比较“能干”的外交官员。就因为这样，前两广总督邓廷桢联合钦差大臣林则徐还会衔参了他一本，尽管马上便被革职拿问，但很快又被得了恐洋症的大学士穆彰阿力保了出来，还做他的广州知府。真让人有种广州离了刘浔便不再称其为广州之感想。

一听刘浔来访，耆英的主意也跟着想了出来。他把刘浔请进来，径直领进公事房，公事房里正坐着等候接见的、来投书报信的英使赫古利。他把怪头怪脑的赫古利热情地介绍给刘浔。刘浔茫然，赫古利也莫名其妙。

“这是广州知府刘大人。”耆英笑着对傲慢的赫古利介绍说，“刘大人是我大清国最最懂也最最会办洋务的人。所有的洋务，我国皇上无一件不向刘大人请教。刘大人是我国皇上最最器重的官员。请赫大人现在就跟刘大人去知府衙门商谈广州通商的具体事宜。刘大人不仅代表我，也代表我大清国。刘大人出面与贵国谈判最最合适，全广州再找不出第二个。凡刘大人允诺的事情，我国皇上没有一件不准的！”

刘浔万没想到钦差大人把自己抬举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境地。来时要汇报的几件事情竟然统统忘了，也忘了自己拼了几十年才只是个四品的知府，仿佛耆中堂说自己是外交能臣，自己真的就是外交能臣了。

刘浔一时糊涂，竟然就听了耆大人的话，笑着挽住赫古利的手，气昂昂地走出钦差行辕，飘飘然打道回府。

早有百姓看得真切，懵懵懂懂地就找了团练的头人，说大清国已经把广州让给了英夷，英夷就要尽数开进广州城；耆钦差已奉了皇上的旨意，特着刘知府组织全城百姓夹道欢迎英夷入城，全城的人都看见刘知府的手和英夷的手挽在了一起，亲密得如兄弟一般；广州百姓就要大祸临头，商亦不商，农亦不农，整个广东都要不保矣！那意思再分明不过，还不动手，等英夷大队人马来了再动手吗那就晚了！

这糊里糊涂的话一传十、十传百、百传万，没用上一顿饭的工夫，整个广州城都知道了。

刘浔和赫古利刚在府衙坐定，茶水尚未泡好，三千多百姓便拿着木棒、砍斧之类的家伙，已把知府衙门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让交出夷人。

衙役慌得拼死命阻挡，却哪里挡得住！腿快的衙役飞快地去大堂禀报知府去了。

刘浔一见这架势，知道自己犯了众怒，也来不及跟赫古利解释，拉着赫古利的燕尾服就奔了后边的砖院墙，咬紧牙关先用头把铁塔一般的赫古利顶过墙去，顶得赫古利嗷嗷地怪叫，刘浔自己也拼了死力从墙头滚落下来。也顾不得头破血流，双双找耆英避难去了。

知府衙门虽小，但毕竟不是寻常百姓常来的地方。人们得了这个机会，岂可白白错过！看热闹的怂恿闹事的，闹事的又撺掇胆大的，众人伙着就发力先把几个衙役挤到墙角处空发喊却动弹不得，众百姓则一窝蜂地冲进衙门的签押房与内室，大堂之上也挤满了人。众人翻箱倒柜，见银子抢银子，见首饰抢首饰，又把刘浔刚裁好尚未着身的官服扔到院子里，浇上油点着。刘浔夫人及丫环婆子，不仅首饰被抢个精光，头发也被抓去一半。

耆钦差连派了三营的兵勇，才算把百姓赶出衙去。

衙门里倒不曾发生一个命案，却伤了不少衙役、下人。这些人一见官兵到了，越发地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哼哼，拉也不起来。刘浔的家人伤得更重一些，搜刮得也很，体面些的衣服是全被剥去了。

见众百姓还在辕门外围着不肯走，而且越聚越多，官军领头的副将大人就让人把耆钦差的告示贴在知府衙门的辕门上。

告示云：英夷是否入城经商乃朝廷所定，令众百姓作速散去。如继续聚众滋事，当按大清律例以匪论处。

告示的下面，赫然盖着钦差大臣耆英的紫花大印。有识字的，早一句一句念将出来。

告示念毕，便有几个胆大的说道：“狗屁钦差！他贴得告示，百姓们贴不得？！快拿家伙，我们也写！”

话音一落，就有找墨的、找纸的、找笔的，又拥出个能写字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落到纸上，倒也成就一篇告示，这张告示紧靠着官方的告示也贴到辕门之上。守门的兵勇哭笑不得，看那告示，写得倒也明明白白，读起来还挺顺口。

告示云：广州的老百姓，不怕洋大愣。怕了洋大愣，不是广州老百姓。不许洋人再入城，不准洋人开店门。已在城里开了铺子的洋大愣，我们马上也要去跟他们比试谁的工夫硬。官府如若敢阻挡，先杀刘小狗，再煮老耆英。

这张告示的下方，也用笔画了一个印的模样，写着百姓二字。

兵勇们没念完告示，府衙门口围着的百姓已吵嚷着奔设在广州的洋行闹事去了。见百姓离开，兵勇们就急忙揭了这画了印的告示，也飞跑着找耆钦差报信去。

此时的赫古利，早已被耆钦差亲兵护送到达维斯的船上，达维斯见此情景，吓得脸色顿变。

赫夷喘息了老半天，这才开始边比画边述说城里的情景，还没说完，已有头破腿瘸的经商洋人厮架着从城里奔岸边拥来，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百姓，正拖着走得慢的几个洋人没头没脑地打。洋人们呜哩哇啦地求饶，百姓们听不懂，还以为在恐吓，打得愈发欢。达维斯忙让打开舱门，又让随船的大兵们趴伏在船舷上，把火枪都架起来，以防不测。洋人们厮奔到船上，不仅有英吉利人，还有俄罗斯人。

达维斯忙令开船，大船呜呜地开向香港。

一岸的人伸长脖颈夹爹带妈地把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不痛快。

耆英知道英吉利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就连夜打发人去走穆彰阿的门子，又给道光帝上了一折，言称：“林则徐惹下的大乱子，非能员不能摆平。奴才一心要为皇上分忧，怎奈眩晕症突然发作，支撑着亦不能理事，真真急煞奴才也！”道光帝一见耆英的折子，心猛地一沉，额头霎时冒出汗来。他连夜召见穆彰阿，让老忠臣赶紧举荐能员去广州换回眩晕症发作的耆忠臣。穆彰阿一下子就想到了不很听话的曾国藩。

道光帝于是连夜下旨，诏曾国藩与官文作速回京，不得延误。

曾国藩进京的当日，便被召进宫里。道光帝简单问了问湖南的情况，便让曾国藩跪安。曾国藩满腹狐疑地回到府邸。

饭后，同僚、属下、门生、故吏，足足三十二人，都坐了轿子来看望他。以往寂静的曾府门首，到处停的都是轿子。曾国藩夜半才歇。

次日，曾国藩一进太常寺便接到圣旨。

旨曰：“太常寺卿兼署左副都御史曾国藩，持重老成，克俭谋国。着即日起，升署广东巡抚兼署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着该员作速离京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曾国藩接旨在手，许久才说出一句：“臣领旨谢恩！”

回到府邸，他熬了半夜灯油，给道光帝起草了一份折子。

他清楚，皇上此时无论放谁到广东主政，到广东的第一件事，都是面对英夷入广州经商的提议，这是最敏感的问题。

他反复思考，这样写道：

英夷一贯恃强凌弱，英夷所议入广州行商一事，断不可行。设若官府答应，百姓亦难答应。与其激变，不如拒之。英夷尽管船坚炮利，因远离本土，最惧打持久战。该夷真敢公然开战，定然败多胜少，于我有利。

这几乎是林则徐主战的翻版。

早朝时，曾国藩将折子递上去。

退朝后，他没有到办事房，而是径直回了府邸。京师曾府金银财宝贵重物品没有，坛坛罐罐破书烂纸却挺多。府里头下人少，他要提前知会下人早些打点行装。二十几个腌菜坛子，不用东西包好，肯定到不了广州就要全部碎掉。南家三哥每次给他送腌菜，都要把空坛子带回。如果听说坛子都打碎了，祖父不撵到广州骂他才怪。

曾国藩正在太常寺办事房与人做交接，忽然又接到由曹公公亲自宣读的圣旨：“曾国藩即日起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毋庸署理广东巡抚。广东巡抚一职已简叶名琛署理。曾国藩所遗太常寺卿一职，由穆同署理。钦此。”

曾国藩是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正月会试的进士，排名在三十八名，属中上等；四月初一日在正大光明殿复试，得三甲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五月初一日朝考，得一等第三名；五月初二日礼部引见，即授翰林院庶吉士。

算起来，他整整在京师九年。九年的时间，他便由最初的庶吉士，十迁而进入红顶子的正二品大员。不仅他的会试同年诧异，满朝文武也都惊讶，要知道，这一年曾国藩刚刚三十七岁。正途出身，三十七岁而官至二品的汉员，大清开国以来仅他一人。

回到府邸，来贺喜的官员已是挤满了大厅，连院子也站满了人，周升忙得到处乱窜。最为郁闷的当是穆彰阿，他原本想借洋人之手，一举除掉曾国藩，没想到偏偏又帮了曾国藩的大忙；没有他的大力举荐，曾国藩是断难进入二品行列。

当天晚上临睡之前，已经是二品大员的曾国藩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认真回想自己的仕途之路和升官经历后，心中暗道：“从今以后，凡利之所在，当与人共分；名之所在，当与人共享。”

曾国藩发迹史下

第一章 有人要给曾国藩送钱

升官之后一定要低调

官至二品后的一个多云不见日的中午，曾国藩带着两名侍卫，乘着蓝呢轿子，到城外的法海寺去参加新落成金佛的开光仪式。

曾国藩以前一直乘四人抬的蓝呢轿子，而今升了二品官，照常理推算，不仅要增加抬轿的人数，轿呢也要由蓝呢换成绿呢，这才合体制。

当然，这并不是硬性规定非如此不可，官员如果达到了品级而收入不丰者，是可以量力而行的，不算违制；但若品级达不到却为了图好看硬要乘高品级的轿就算违制了，一旦被人举报出来，不仅要受处罚，严重的还要被革职、充军。

曾国藩早已打定主意，是绝不用八人抬绿呢轿的。他收入有限，实在养不得太多闲人，此外自己不想招摇。官居三品时他就该乘绿呢轿子，他没乘，仍乘他那顶蓝呢老轿；如今官居二品了，他仍没打算乘绿呢轿子。乘了绿呢轿子，不仅仅是增加几名轿夫的问题，还要有引轿官，扶轿官，排场过于高调。升官之后一定要低调，倘若锋芒毕露就会引起上级和同僚的不满，前者担心有人争权，后者多半也出于嫉妒。

官文好心荐来的轿夫他一个都没敢留，也顾不得官大人是否会恼。他的官场之路还很长，要做的事情太多。当然，顶戴自然要由亮蓝而换成红色的了。这是由吏部发放的，不需自己操心。但朝服朝靴，却必是要花银子做新的了。虽说三品官服上面绣的和二品官服上面绣的同为九蟒五爪，但补服的图形却不同；三品官绣的是孔雀，二品官绣的却是锦鸡。孔雀和锦鸡差着一个档次，是断断不一样的。

通往法海寺的路上，曾国藩发现这一天的人特别多，烧香许愿的自不必说，单就打哈凑趣儿的，仨一团儿俩一伙儿，这一个大上午便没有断过。绿呢、蓝呢轿子也多到让人数不过来，有带仪仗的，有简行的。因为是在城外，绿呢轿都是八个人抬着，都在路中间走得飞快，蓝呢轿则要靠边一些，但也比步行的人理直气壮。

给曾国藩扶轿的苟四头一天因为崴了脚，贴了王麻子膏药兀自疼痛不止，只好在家歇着。抬左后轿杆的许老三这几日正犯气喘病，走几步便要咳上几声，偶尔抽出手来擦一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许老三的气喘病并不是总发作，发作一回，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便好。曾国藩见许老三是个能吃苦的人，平时为人又好，从不多言多语，也就没打算换。许老三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除了发病那几日多干不了什么，平时，只要一撂下轿杆，抓什么干什么，全府人都喜欢他。

轿子走得慢，加上路人众多，走走停停，走了一个多时辰，曾国藩还没望见法海寺的塔尖。他虽有些心急，却也无可奈何。路边松树青翠，行到一个上坡处，四名轿夫走得明显有些吃力。

偏偏就在这时，一顶仪仗整齐的八抬绿呢大轿从后面快速地赶过来。前面的许老三们一见，急忙把轿子往路右侧靠了靠，但还不足以让绿呢轿通过。此处道路狭窄，无论怎么躲都难通过八人抬的大轿。

按常理讲，像这样窄的路段，就算蓝呢轿不让路，后面的绿呢轿也不该挑理，何况许老三们为了表示尊卑，已主动把轿子往路旁让了让，这就更无可挑剔了。

曾国藩从顶子红的那一天开始，就不只一次地告诫过许老三们：“本部堂虽然是二品官，但因坐的是蓝轿，见了绿轿，是必须要让路的，不能因为本部堂一个人而乱了官场的规矩！”

许老三们心下虽有些想不通，却不敢不照曾国藩吩咐的话去做。但这次，也不知是绿呢轿里的大人指使所致，还是引路、护轿的人有意显摆，竟然不顾实际情况，要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蓝呢轿了。

绿呢轿的引路官骑着高头大马，“嘚嘚嘚”地跑到曾国藩的轿前，打横站住，为绿呢轿扶轿的二爷也飞跑了过来掀蓝呢轿的轿帘。许老三们一见大事不好，吓得赶紧落下轿子。

曾国藩此时正聚精会神地构思一篇文章，没想到前面忽然出现一匹高头大马，倒把他吓一跳，正想让轿旁的侍卫问一声发生了什么事，轿子恰在此时猛地落下，轿外冷不防伸进来一只手把他当胸抓个正着，用力一拉便把他拉出轿外。

曾国藩重心失调，懵懵懂懂地两腿还没站稳，脸颊上已是重重地挨了一掌。打他的壮汉见曾国藩捂着半边脸直发愣，于是愈发生气，愤愤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还不赶快去给我家大人赔不是！”

曾国藩一听这话才知道，这一定是他的轿子挡了哪位王爷的路（除给王爷、皇上扶轿的人，没有人敢打一名二品官的嘴巴），惹王爷生气了。于是，快步走向轿后，心里思谋着，应该怎样跟王爷解释。

曾国藩还没有走到绿呢轿的跟前，绿呢轿里的官员却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蹦了出来，倒把曾国藩吓了一大跳。那人一步窜到曾国藩的脚前，扑通一声翻身跪倒，脸色发白，边叩头边道：“奴才们有眼无珠！奴才们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曾国藩被弄得一愣，急忙睁眼细看，见跪着的官员亮蓝顶戴，孔雀补服，分明是个三品官员，不由好奇地问一句：“你是哪个？快快起来说话。”

那人满面羞涩地抬起头来，原来是刚刚升署太常寺卿的穆同穆大人。穆同担任的正是自己之前的职位。

曾国藩笑了笑，双手扶起穆同，又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道：“穆大人快不要这样，的确是本官的轿子挡了大人的路。大人快快上轿，不要误了赶路。”

穆同的引路官和扶轿的二爷齐齐跪在穆同的身后，吓得连连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二人直到这时才发现，坐蓝呢轿的人是一个红顶子的官员。

穆同见曾国藩并没有怪罪自己，心先放下一半儿，但还不敢上轿，躬身请曾国藩先行。曾国藩推辞不过，只好先回到轿上，吩咐继续前行，心中却暗暗道：“做官当常存敬畏之心，切忌恃才傲物，仗势欺人。这点简单的官场之道，穆同都不知道，实在是可叹。”

眼见曾国藩的轿子走了老大一会儿，穆同才让起轿……

不久后，曾国藩发现给穆同扶轿的二爷换成了另一个人；穆同给曾国藩请安时，多少有些不自然。曾国藩却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过几天，有御史上折，参奏曾国藩无端降低仪仗规格，造成大清官制混乱，请求将该员交部严办以正国体。折子递进宫去，病中的道光皇帝只看了一半便批了“毋庸议”三字。上折的御史讨了个没趣。

但绿呢轿的护轿二爷擅打四品以下官员的事却是越来越少了，三品以上大员出行，有意无意都要向护轿二爷交代一句：“长点儿眼睛，内阁学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蓝呢轿！”

这一天，曾国藩回到府邸还没更衣，报国寺的小和尚便闯了进来。

小和尚向曾国藩双手递上一真长老的亲笔信。

曾国藩迟疑着展开来，见上面寥寥数语，只写了不多的几个字：“今夜，贾大人留宿敝寺，有女子三人相陪，遵嘱特告，阿弥陀佛。”

打发走小和尚，曾国藩先让李保拿上自己的帖子，去城外报国寺不远处的汉军营里单找张佐领，借调五十名军兵，约好一个时辰后在报国寺外相聚。李保答应一声，急急忙忙地去了。

张佐领，名保国，武举出身，做过正五品的防御，是曾国藩属下的官吏、翰林院编修张保河的胞兄。张保河跟曾国藩学过书法，曾国藩与张保国于是相识。

李保前脚离开府门，曾国藩这里就直接让刘横备轿，官服也未脱，就坐进轿里。临走前，他让周升通知厨下，等自己回来再开晚饭。

一个时辰后，轿子到了报国寺的大门口，曾国藩抬头举目，见四周静悄悄的，就知道李保借调的军兵还没有赶过来。

他也不着急，便索性到林间走了走，权当活动身子骨儿。林间灌木青翠，微风吹过，草叶微动。曾国藩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顿时感到喉间似有丝丝甜意。其他人多在轿旁站着，也有人蹲在地上，四处张望。

又等了两刻光景，李保才带着身着四品武官服的张佐领等五十名军兵赶过来。张佐领抢先几步给曾国藩施礼问安，口称：“卑职来迟还望恕罪”。

曾国藩一把拉起毕恭毕敬的张佐领，正色道：“本部堂也是事出无奈。调衙门捕快已是不及，只好扰烦佐领了，想不到佐领还真的来了。佐领的这趟公差本部堂自会跟上面交代。”

说完后示意刘横打门，自己则理了理衣服，弯腰坐进轿中。

拒绝贿赂也是政绩

寺门徐徐打开，原来是今天送信的那个小和尚开的门。小和尚一见轿子和军兵，便赶快口颂佛号闪在一旁，用手向东北角指了指。

众人簇拥着轿子便向寺院东北角的一处空房子走去。

远远的，曾国藩便见两名侍卫守在门的两边，与上次所见无二，显然在放哨。曾国藩悄悄示意张佐领先把两名侍卫招过来拿下，以防那贾大人逃脱。

张佐领颔首，当下也不多言，径带了两名军兵大摇大摆走过去。离门首还有十几步，便把手一招，意思是过来。两名侍卫先还愣一下，然后才慢腾腾地走过来，很不情愿的样子。

到了轿跟前，一见是四人抬的蓝呢轿子，其中一个就开口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也不看看爷的上头是谁！有事不会走过去说？”

另一个还没待开言，已有膀大腰圆的军兵走过来把二人扑通摁倒，生拉硬扯到树后，嘴里塞上破布，让他俩有话也喊不出。

曾国藩见军兵得手，便急忙下了轿，大步流星来到门前；房里的清唱声，曾国藩听得清清楚楚，低头想了想：“人要是有了差错，他怕你生气，便肯定会有所收敛，若完全撕破脸皮，对方反而无所顾忌！”他对刘横轻声说了一句：“先敲门。”

刘横就用手一推，门嘎吱一声开了，原来没有上闩。

曾国藩大步走进去，大声道：“如此热闹，贾大人该言语一声才是啊！”贾仁正眯着眼睛听带来的小戏子清唱“十八摸”，猛地里听到断喝，吓得他赶忙睁开眼四外观瞧，见屋里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两名侍卫和五六名军兵，曾国藩正大模大样地站在屋门旁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容颜，不由心乱如麻。暗叫一声“苦也”，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赶忙站起身，深施一礼道：“下官拜见曾大人，给大人请安。下官到寺里替贱内进香，晚了，只好暂宿一夜。下官不知曾大人也宿在寺里，没去拜见，请大人恕罪。”

曾国藩不动声色地问一句：“贾大人的贵眷属在哪里呀？”

贾仁脸色一红，低头作答：“贱内身子不爽，没有同来。”

曾国藩就高喊一声：“张佐领！”

张佐领应声而入。曾国藩手指着贾仁道：“佐领可曾认得此人？”

张佐领细细打量了贾仁一眼，道：“这不是贾大人吗？”说着就深施一礼道：“卑职给大人请安了。”

贾仁脸色越发地红。

曾国藩一字一顿道：“贾大人，你带着局子夜宿报国寺，张佐领已看得一清二楚，本部堂就不说什么了。请贾大人交出官照，皇上如何处治，就看贾大人的运气了。不过，有几句话本部堂还是要说。像贾大人这样人前满口伦理道德，人后却做出这等事的高官大员，大清国怕是找不出几个，这也算是我大清一奇了！”

贾仁满脸通红，做声不得，只顾颤抖着手在怀里乱摸官照。

曾国藩双手接过官照：“大人是随本部堂回城呢，还是继续在这佛门圣地摸下去呀？”

贾仁羞得连连道：“下官这就随大人回城。大人哪，下官已知错了，你我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望大人开恩……”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本部堂自然想开恩，只怕大清的律例不开恩。贾大人哪，您老位列九卿，也太胡闹了点。您老可是天下皆知的道学楷模哟！”

贾仁忽然用手拉了拉曾国藩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大人哪，您老清贫不易，在京师度日也难，下官情愿奉送这个数字来买断此事……”说着，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

见曾国藩望着他这两个指头直发愣，贾仁就知道曾国藩不太懂官场的规矩，只好小声直说出来：“是两万两银子哪！”说出口又马上有些后悔，心中暗道：“看这曾国藩发愣的情形，大概两千也能摆平吧。”

曾国藩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哈哈大笑道：“贾大人也太小看大清的二品官了。本部堂目下既有高额俸禄又有数目可人的养廉。您老还是快些打点行装准备面圣吧！”说毕，昂然走出去，边走边道：“本部堂在轿里候着大人一起下山。”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贾仁忙不迭地应着，气急败坏地让人快快收拾东西。

曾国藩回到府邸匆匆忙忙吃了晚饭，便连夜起草了参奏贾仁的折子。早朝时，他想都没想便将折子递了上去。

五天后，圣旨下达：“大理寺卿贾仁办事糊涂，着降二级留任处分并罚俸六个月。钦此。”不说什么原因降级，也没指出什么理由罚俸，只说糊涂。

满朝文武都被闹得莫名其妙。更让人不解的是，贾大人挨了处分，反倒比升级还高兴。

曾国藩怎么也不会想到贾仁犯了大罪却得了个小处分，比莫名其妙的满朝文武还莫名其妙，见到圣旨心下不由揣度：“皇上莫不是病糊涂了吧？”

当日回到府邸，正巧黄子寿来访。谈起贾仁，黄子寿哈哈大笑道：“我的内阁学士大人哪，您老只知道贾仁犯了大罪当重罚，可你知道贾仁是谁保举上来的吗？穆中堂的第九如夫人和第十如夫人可都是贾大人送的哟！听说，皇上现在病得连折子都不能看，凡事都是穆中堂决定。在这个时候，穆中堂的人，也就是您老仗着有些圣恩稀里糊涂地敢参哪。要换别人，降两级的恐怕就不是贾仁了，应该是参他的人哪！”

曾国藩的心里忽然对自己的座师生出了些许的憎恶之情。

第二天上朝，他又递了个折子给皇上，力参贾仁，他不相信皇上真病到连折子都不能看的程度。他在折子中大声疾呼：“贾仁这种道学中的败类如不重重治罪，何谈整肃纲纪！”

当夜，道光帝在御花园后书房——现在是道光帝养龙体的所在——召见了他。礼毕，道光帝徐徐道：“曾国藩哪，朕现在见你是想跟你谈谈贾仁的事。贾仁闹得这档子事，的确有碍他的清名。朕让穆彰阿详查了一下。咳，贾仁只要知道错了，他也确实知道错了。咳！”

曾国藩低头道：“皇上圣明！但臣以为，贾仁是断断不能不重办的。”道光帝随口而问：“知错就改，何必非要重办呢？”

曾国藩道：“臣的理由有三：一、理学是我大清的根本，是我大清士子的信念所在。贾仁身为理学大师，满口讲的是道德伦理，而他所做之事传扬出去，谁还信仰理学呢？二、很多官员都以贾仁为楷模，以后，官员们该怎样做呢？三、言传身教，是我大清官员的根基。贾仁所为，分明是和皇上叫板，请皇上详查。”随后，又道出贾仁欲贿赂自己的事情。

道光帝想了想，许久挥了挥手：“当下污吏横行，拒绝贿赂也是政绩，你先下去吧，朕知道怎么办。”

不久贾仁被革职，限期离京归籍，永不叙用。大理寺卿一职由倭仁升署。至此，穆彰阿与曾国藩的私交也画上句号。

这一年堪称多事之秋，山东、河南两省逢上三十年不遇的大旱，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匪盗蜂拥而起。各州县都有大股强人出没，民间的各种会道门也成万紫千红之势，发展迅猛。

两省巡抚一次又一次向京城告急，要兵也要银子。

病中的道光皇帝，真正领受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国库是再无银子可拨了，征战的军兵们也都东挪西调地成了疲师。但两省的告急文书仍雪片似的飞向京城，全然不理会当今圣上的苦衷。

山东的强人最先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巡抚衙门调兵征剿，却越剿越多，终于发展成一二万人的大团伙，势成燎原。

河南一地的会道门也不久喊出“反清复明”的口号。这里的强人虽只有二三百人，却凭空把一个姓黑的汉子硬改作朱姓，说是什么朱明皇室的后裔，被标榜成真龙天子，势必与山东比高低。

明眼人不费力便已看出，这是两省大吏放任自流所引发的恶果。

道光帝一日三次召见王公大臣们商讨对策，争论的焦点在剿与抚上。以穆彰阿为首的实权派也就是时人称之为“穆党”的，是坚决主张抚的，并举出抚的三点好处：安民、不靡费、不动摇朝廷的根本。

以文庆、曾国藩为首的一班文士，也就是时人称为理学大师、“清流党”的，则坚决主张剿，也举出剿的若干理由：一曰剿才安民；二曰有剿才能达抚；三曰不剿无以稳定国体。

道光帝被吵得拿不定主意，决定征询各省巡抚的意见，却也是剿抚不一，各执一端，理由都很充分。

就这样闹来闹去，闹腾了三个月，还拿不出一点措施，而山东、河南两省的“邪教”、会道门的气势却已经闹得大起来了。河南一地更是建起了一座金銮宝殿，挂出了一面旗帜，明晃晃的是一个“朱”字。这回，河南的这伙强人不仅是要做山东、河南两省强人之首，更要与大清争雌雄了。山东方面自然不甘落后，不久也一连打破两座城池，大张旗鼓地挂出“明”字大旗，并派人给河南送了封招降的帖子，言称：“若不归顺大明朝廷，将要重兵压境。”

一触及到大清的江山社稷，道光帝这才慌张起来。

他连夜征调直隶提督江南带兵赴山东剿匪，任命军机大臣柏葰为钦差大臣，速赴河南调省内绿营专事剿匪。同时，又诏授文庆、曾国藩为朝廷钦差，赴两省专干救灾事宜，赈银及救灾粮食十万火急由江西垫拨。

文庆、曾国藩接到圣谕后，不敢耽搁，稍事准备，即带上亲兵踏上赈灾之路。救人如救火，为做到稳妥，曾国藩又让李保先行一步去江西催粮。为防范沿途匪盗袭扰钦差，道光帝传谕沿途各地衙门，派重兵护差，在哪个省出了问题，便拿该省的巡抚是问。

这时的山东巡抚是崇恩，河南巡抚是潘铎。

崇恩因在病中，暂由和春护理抚篆。和春曾是河南的巡抚，因听信英桂的诬告妄参赴蜀主持乡试的曾国藩被开缺回京候补。后来走了穆彰阿的路子，经穆彰阿保举，在京候补了半年，便放到山东署理布政使，旋又署理巡抚。偏偏和春命运不济，他一到山东，先是大旱，接着又闹会匪，一直闹出朱明小王朝来。和春悔断了肠子悔黑了肝，悔不该一头栽进山东这个马蜂窝里。

他正在打算如何打发人进京打点，想换个省份，偏偏钦差就下来了，于是先收了挪动的心，急忙通知各地衙门安排迎接钦差事宜，心里却在暗暗打算，打发走钦差，即刻挪窝！

河南巡抚潘铎原是河南布政使，鄂顺安出缺，先由他代理巡抚，一年后，又放了实缺，转为一把手。潘铎倒是个有些官声的人。因不是穆党，竟在河南巡抚这个苦缺上做了几任不得挪动；又经此大旱大乱，看来这个苦缺也保不住了。于是，就抢在钦差到来之前，先上了个“年老体衰不胜繁剧，请求开缺”的折子，想来个溜之乎也。

依着穆彰阿的意思，是一定要借这次事端给潘铎治上一罪的。但道光帝考虑到潘铎做了多年地方官，虽无大功，倒也无大过，就准了折子，但不是休致，而是特旨准其回原籍养疾；遗下的河南巡抚一缺，由钦差大臣柏葰暂署。

江西垫拨给山东、河南的赈粮已先期运到。文庆、曾国藩到时，山东各地的衙门正在省城往回领粮；按着人口的多少，由粮台一县一县地发放。

文庆和曾国藩到后的当天，即查看了粮台发放纪录，从纪录簿上看，倒也公允。

在巡抚衙门，和春苦着脸对文庆道：“文大人哪，若没有您老的救命粮，连本部院也得饿昏在签押房了。”

文庆没有搭话，曾国藩却正色道：“中丞大人，山东遇此大灾， 朝廷救济固然重要，但官府也要组织百姓自救才是。本部堂在山东境内所看到的流民，无不是扶老携幼举家外迁的样子。照此下去人口是越来越少，等灾荒过后，大片的土地将由谁来耕种呢？中丞大人你看呢？”

和春涨红着脸道：“曾大人的话固然不错，本部院又何曾想如此哪？可一没银子、二没粮食，组织百姓自救，饿着肚皮的人谁个听呢？山东比不得大省，人口和土地都少。去年受黄灾（黄河水患），今年受旱灾，一年不如一年哪！”

拒吃大鱼大肉

文庆和曾国藩各带了几名道员及随侍的侍卫，分两路核查山东所属府、州、县的赈粮发放情况。

文庆负责济南府西北的东昌府各县、临清州各县。曾国藩负责济南府西南的曹州府各州县及济宁州各县。

山东省当时共分六府三州，依次为：济南府、东昌府、泰安府、武定府、兖州府、曹州府、临清州、济宁州、沂州。

曾国藩赴曹州府的第一站是长清县。长清县归济南府管辖。

曾国藩在长清住了一夜，就赶往东平，由东平走汶上，便可到达济宁州。

东平县与汶上县都是济宁州的地面，曾国藩决定先查东平县，再赴曹州府。

东平是个古镇，元时称东平府，明时建州，大清国才把州改成县的建制，但人口却比一般的小州还多，所以，东平县的知县较其他县的知县要高出一级，是从六品官。

曾国藩的手里已握了和春抄录的一份各府州县的正印花名册，知道东平县的知县是广东花县举人叶子颂。

在东平县城关，曾国藩等人先在城中心走了走，见街面虽也冷清，行人稀少，但商贾铺面倒还照常营业，不像长清县，尽管挨着济南，却已十室九空，按当地百姓的话讲，都去外省逃荒去了。

走在街上，曾国藩就已经在心里对这位一榜出身的叶子颂有了些许的敬意。到了县衙，叶子颂正在病中，由文案师爷扶着和曾国藩勉强见了礼。

曾国藩看那叶子颂，五十上下年纪，身材不甚长大，虽一脸菜色，倒也堂堂正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官服，大大的眼睛上面是两道八字眉，颧骨突起老高，神色显得黯然。

施礼毕，曾国藩见叶子颂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便急忙让随侍的文案师爷把他扶到凳子上，准其坐着回话。

“叶明府，”曾国藩轻声问道，“本部堂一路走来，感觉东平的旱情较其他州县轻些。”

叶子颂操着广东话回答：“回大人话。大人的话说反了，东平县的旱情不是轻些，是较其他州县都重。据下官所知，黄河沿线的地面，都多少有麦子收成，梁山一带也能捕些鱼虾糊口。东平是最苦的了，人口又多，如果不是朝廷赈灾及时，东平现在怕也是饿殍遍野，哪还有力气开商铺迎客呀？”

曾国藩奇道：“其他州县不是一样也有救济吗？”

叶子颂道：“这个自然，恐怕救济还要多些。”

“这话怎么讲？”曾国藩感到惊讶。

叶子颂苦笑一声答道：“大人想啊，每次到济南领赈粮、赈款，东平的数额都和其他县一样。别县领五千东平也领五千，别县领一万东平也是一万。可东平是大县，人口比其他县多出三分之一。按人头分拨，东平的百姓和别县的百姓比比看，是得的多还是得的少呢？”

见叶子颂冷汗直冒，曾国藩便示意师爷扶他进内室休息。叶子颂先还不肯，后见曾大人出于真心，这才站起身，抱歉地拱了拱手，由文案师爷扶着，一颤一颤地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文案师爷便带着县丞、主簿、典史等官吏来见曾国藩。曾国藩就在官厅和各位一一见礼，这才移到叶子颂的签押房。

到了签押房，曾国藩让文案师爷抱过赈粮、赈银发放案底，按着历次赈银数目，先一个人细细地核查。

看着看着，曾国藩顿时警惊起来。在他的印象中，几次的赈粮虽调于外省，但大多是麦子、黍子之类。但东平县放赈粮的账页上，却出现了红薯、芋头之类的字眼，提到麦子的地方除前面几页，后面竟然没有再出现过。黍子、麦子哪里去了呢？

曾国藩让人把钱谷师爷叫来，要问个究竟。

钱谷师爷的衣着比叶子颂还不如，五十几岁的年纪，几根黄胡子扎在下巴，微微地翘着，干巴巴精瘦瘦，也像要病倒的样子。见人也还恭敬，尤其讷于言，不问不多说一句话。

钱谷师爷恭恭敬敬给曾国藩请了个安，便垂手立着，等着发问。

曾国藩指着账册道：“据本部堂所知，朝廷从没有往山东调过红薯赈灾。可这案底上，却几乎不见粮食，除了红薯就是芋头，还有几百万斤的桑树、榆皮。本部堂越看越糊涂，只能问问三尹。”（三尹是对师爷、主簿之类幕僚的一种尊称。）

钱谷师爷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回大人的话，这都是叶父母的主意。浙江、安徽各省这两年红薯大收，芋头也卖得烂贱。朝廷下拨的粮食能救一时之急，但不能济久远之困。叶父母就着人将赈粮如数高价卖掉，然后又从安徽、浙江等地买了红薯、芋头、榆树皮，这才保得东平百姓顿顿能有红薯汤喝。”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道：“你下去吧，不知叶明府病几时了？”

钱谷师爷答：“叶父母的身子骨这半年来一直不爽，近期有些严重了，又不肯破费银子请郎中，一直熬成这个样子。”

曾国藩点点头，望着钱谷师爷慢慢地退出去。

不大一会儿，文案师爷又扶着叶子颂来到签押房。

曾国藩刚要讲话，叶子颂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说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请曾大人如实向圣上禀告，下官认罪！”

曾国藩一愣，忙问：“不知叶明府何故如此？”

叶子颂喘息了一下道：“下官擅自做主将赈粮换成了红薯、芋头，坑了东平百姓。下官这样做，还不是欺君之罪吗？”

曾国藩一把拉起叶子颂道：“叶明府，你为东平的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啊！山东各州县能都像东平这样，百姓何至于去外省逃荒啊！古话讲得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百姓有口红薯汤，就不肯离开窝呀！”

叶子颂站起来后，哽咽着说道：“谢大人夸奖。下官已给巡抚衙门上了‘欺君罔上请求处分’的请罪函，相信这一二天内，新官就该到了。大人一到就忙着查赈，水都不曾喝一口。下官让厨下熬了锅芋头红薯汤，请大人好歹喝上一碗再办事吧。”

曾国藩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了，就站起身，同着叶子颂走进县衙的饭厅。

主食果然是红薯和着芋头的汤，但曾国藩的面前却多了碗白米饭，随行来的几个人面前也都摆了半碗红糙米饭。

曾国藩把白米饭推给叶子颂，道：“叶明府，你在病中，这碗饭该由你吃。”

叶子颂苦笑一声道：“下官打小起就多灾多病，不是一碗白米饭能补过来的。大人只要不嫌弃，下官就心满意足了。”

曾国藩没有动那碗米饭，却一连喝了三碗红薯汤，这才放下筷子，道：“官吏面有菜色，百姓之幸也。东平的百姓有福啊！”

叶子颂没有言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面前的红薯汤。

饭后，曾国藩略歇了歇，便依着赈粮发放的名册，让衙役分头找了几个受赈的人，问了问所领红薯、芋头与册上是否相符，倒是一斤一两都不差。

曾国藩这才歇息，准备第二天起程赶往下一县。

下一县即是汶上县，汶上县的知县是河南进士洪财。

曾国藩赶到汶上县县衙时，洪财带着县丞、书吏、师爷等一班人已等候多时。曾国藩看那洪财，五短身材，四方大脸，白净的面皮，三十多岁，穿着整齐的官服，踌躇满志的样子。

礼毕，归座。洪财当先说道：“曾大人一路劳顿，是我汶上百姓再造父母。下官在后花园备了薄酒素菜，望大人用了再办公事不迟。大人，您老请吧。”

曾国藩来到后花园的饭厅，见漆红的桌面上已摆了四盘四碗，都扣得严严实实。曾国藩一落座，便马上有人走过来撤掉罩在碗盘上面的罩子，却是四样荤菜、四样素菜，鸡鸭鱼肉倒齐备得很。接着又端上来十几样热菜，这才开席。

曾国藩是滴酒不沾的，洪财也不勉强，大家就都吃白米饭。

饭后，已是午后时分，曾国藩却不忙着看洪财亲自捧上来的赈粮发放案底，而是不声不响地带上同来的侍卫，来到大街上各处看一看。

汶上是山东最小的县，但看街容、街貌受灾却最重。店铺是全部关上了栅板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偶尔走过来几个破衣烂衫的人，也是扶老携幼穿街而过，一问都将逃往城外去。

曾国藩慢慢走出不算大的县城。出县城半里左右，便是一个拥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曾国藩等人连走了十家，屋内都是空空的，好不容易在第十一家碰到了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却又哑又聋，好像也挺不长久了。快出村子的时候，才碰到一个坐在门前晒太阳的人。那人长长的头发，约有五十岁的样子，一问，才三十岁，名叫二混混。

曾国藩问二混混：“村里的人都干吗去了？”

二混混白了白眼睛，见是当官的人，才懒懒地答：“逃命去了呗！这年景，总不会是出去挖宝。”

曾国藩又问：“都逃命去了，朝廷给的救济粮食谁领呀？”

二混混霍地站起身，愤愤地答：“俺庄的人啥时候见过朝廷给的救济粮呀？能吃上粮食哪个往外跑！”

曾国藩笑着问：“你怎么不逃命去呀？”

二混混道：“不走等着饿死？只不过，俺窑里还有三斤地瓜呢，等吃了再走。

曾国藩问：“这是个什么庄啊？”

二混混往村头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一指，便又一声不响地坐下去，显然是不想再消耗体力了。

曾国藩顺着二混混的指头放眼望去，见石碑上明晃晃地写着“虎跳”二字，想来就是庄名了。

看看时辰不早，曾国藩等人回到县衙，洪财已早早备了饭正等得焦躁。一见曾国藩走进来，洪财一连声道：“曾大人，您老可吓死下官了。汶上正闹会匪，要拜客打声招呼，下官带人也好侍候！这要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要下官的命！”

曾国藩冷冷地答道：“本部堂是第一次来汶上，只是随便走走，洪明府未免太客气了。洪明府在灾荒之年还能保养得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呀！”

洪财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大人的话，下官也是托皇上的福，全赖赈粮拨得及时，总算没有饿着肚子。”又谈了一阵闲话，便吃晚饭。

曾国藩以腹泻为由，坚决不吃大鱼大肉。

洪财只好让厨子给曾国藩单炒了盘藕片，连同白米饭，一齐端到签押房，亲自侍候，看着曾国藩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这才招呼人过来收拾，自己也才退出去，到饭厅用饭。洪财吃的自然是大鱼大肉，但没敢沾酒。

饭后，曾国藩拿过早已摆放整齐的赈粮发放案底，一册册地看起来。看过了几册，但见人名清晰，数目昭然，一村一屯，一都一甲，都明明白白。

曾国藩在心里赞叹一句：“真不愧是两榜出身的人，办起事来果然明白！在官场做事，就是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既要精到，又要简洁！”他随便点了城关的几个人，让侍候在门外的衙役们传来问话。人到后，一个一个地问下去，所领与所放倒是丝毫不差。曾国藩更加暗暗称奇。

在梦中听亲友教诲

天亮后，曾国藩早早便让人到“虎跳庄”去唤地保问话。

不一会儿，虎跳庄的地保便来了，那地保一进签押房，就给曾国藩请安。

曾国藩细看那地保，见是个留着短须的汉子，大大的眼睛，亮亮的额头，五短身材微胖，打扮得比较整齐，谈吐声音洪亮。看那架势，不像乡间的地保，倒像个十足的千户。

顿了顿，曾国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地保很响亮地回答：“回大人的话，小的叫麻三。”

“哦，”曾国藩点点头，又问，“麻三啊，本部堂要问你几句话，你须老实回答。知一说一，是二说二，明白吗？”

“这是自然，”麻三应道，“麻三是早就知道曾大人这名字的，大人只管问来，小的如实回话便是。”

曾国藩就笑着问道：“麻三，你在哪村哪屯做地保呀？”

麻三一愣，反问：“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曾国藩笑道：“本部堂当然知道。你是龙爪乡麻家庄的地保嘛。”曾国藩用手指着册页轻轻念出声来：“对不对呀？”

麻三咧咧嘴一笑道：“大人说得一丝一毫都不错。”

曾国藩没有言语，站起身走出签押房，门外奉洪财之命侍候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地小声谈着什么，一见曾国藩出来，便全打住不说。

曾国藩轻轻招了招手，把当值的叫到身边道：“随我进来。”

当值的衙役马上过来。曾国藩没有言语，转身进了签押房，衙役随后跟进。曾国藩坐下，用手指着麻三对衙役道：“老兄啊，咱们汶上县的龙爪乡麻家庄在哪里呀？”

衙役深施一礼道：“回大人话，小的在衙门当差，也有二十几年了，不曾听说龙爪乡有个什么麻家庄。大人敢是在和小的说笑话吧。”

曾国藩笑对麻三道：“麻三哪，你是哪个庄的地保啊？你和差官说一说。”

麻三立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大人恕罪！”

曾国藩立时眯起三角眼，一字一顿说道：“麻三，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要冒充‘虎跳庄’的地保来欺骗本官？”

麻三可怜巴巴道：“回大人话，小的原本就不是什么地保。小的是城南裁衣店的裁缝，小的确实叫麻三，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忽然对衙役断喝一声：“大胆公差，你还不跪下！你难道还不知罪吗？本部堂奉旨查赈，你原该配合才是正理，如何反倒生出天胆欺瞒起来！”

那衙役只管跪地下连连叩头，边道：“请大人听小的明禀。”

“李保！”曾国藩冲房外喊一声，李保应声走进来。

曾国藩道：“请传洪明府见我！”

李保应一声“嗻”，大步走出去。

一会儿，李保一个人走进来道：“回大人话，洪大人正在官厅和巡抚衙门的人讲话。听说洪明府已升署济宁州州同，正在和刚到的署任交割。洪大人一会儿就来见大人，请大人稍候片刻。”

曾国藩一听这话，头嗡地一响，马上感觉眼前金星乱迸，他浑身一阵乱抖，发疟疾一般，神志渐渐有些迷乱。他隐隐听得李保大喊一声“大人！”接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湘乡荷叶塘。想不到的是，最先迎出来的竟是祖母王太恭人。祖母还是从前的老样子，慈眉善目，不微笑不讲话。曾国藩一见朝思暮想的祖母，仿佛有千万种委屈涌上心头。他顾不得多想，大叫一声：“祖母！”就一头扎进王太恭人的怀里哽咽起来，全然忘了自己已过而立之年。

王太恭人慢慢地抚摸着孙儿的头发，一边小声道：“宽一，我的心肝，祖母知道你为了这大清受了诸多委屈。心肝莫哭，男儿的泪不轻弹啊！祖母给你煎饺子吃。”

曾国藩止住哽咽，抬头去看祖母，却发现祖母早已不见。他原来在好友湘乡秀才罗泽南的怀里撒娇装乖。

曾国藩立时羞红了面皮，急忙挣出罗泽南的怀抱，啐一口道：“好个罗麻子，什么时候也会七十二变了？偌大年纪了还没正经，竟要讨我的便宜！你羞也不羞！”

罗泽南和儿时一样，哈哈大笑道：“涤生呀，你现在总算知道罗某人为什么不出去做官的缘由了吧？我早就说过，大清是满人的天下，没我汉人的份儿。你就是不听，如今做了侍郎，又怎么样呢？和春都敢在你的眼皮底下把贪赈的官员升职，你这侍郎又能怎的？听人劝吃饱饭，你还是到岳麓书院去坐馆吧！唐老夫子就要出任岳麓书院的山长了！”

曾国藩争辩道：“和春固然是满人，但洪财却是汉人哪！皇上为了赈灾国库都空了！洪财作为汉员，怎忍心眼看着自己的同胞饿死而不闻不问呢？大清固然是满人的天下，可皇上做梦都想把大清国治理好啊！皇上把国藩引为知己，国藩不披肝沥胆，鞠躬尽瘁还算个人吗？”

罗泽南忽然深施一礼道：“卑职见过曾大人。”

罗泽南如此郑重，倒让曾国藩吃了一惊，他低下头来急忙来扶罗泽南，却哪里是什么罗泽南，竟分明是威风凛凛的江忠源。

“哎呀，原来是义士到了！”曾国藩欣喜地一把拉过江忠源的手，“听说贵处闹匪，义士招募团练硬给平了下去，其功大矣！听说已授了新宁知县？不知这文官做得顺手否？”

江忠源脸色一红道：“忠源乃一介莽夫，何敢在大人面前谈功名二字！说来惭愧！忠源祖上以读书为业，几乎辈辈出秀才，偏卑职读不通子曰诗云，最后还是靠射箭得了个武举！新宁雷再浩举旗造反，蹂躏当地百姓，皇上派了几批大军征剿，均因雷再浩狡猾无功而返。忠源作为新宁人，岂能坐视不理？说出来惭愧，只抓住了一个雷再浩，他聚起来的三千号人竟一哄而散了！所幸忠源在署任半年，倒也安定。卑职是上月刚放的实缺，大人竟知道了？”

曾国藩忙执了江忠源的手，往书房里让。到了书房，江忠源与曾国藩重新见礼。

曾国藩问：“岷樵，你可曾碰到罗山？”

江忠源道：“罗山是湖南公认的名士。像他这样没有功名而得名士称号，在大清恐怕找不出第二人。曾大人您老前途正好，你如何竟开缺回籍了？”

曾国藩愤愤地道：“大清国现在已是满目疮痍了，穆彰阿妒贤嫉能，皇上又在病中，本官两肩纵有劈山填海之力，又如何能抬得起一个大清国呀！”

江忠源忽然发问：“大人，卑职问句不该问的话，你看大清这江山……”

“快禁声！”曾国藩伸出右手忽地捂住江忠源的口，“你我有多大的能耐，敢谈论国家是非！罗山是不在功名的人，说轻说重自然没有人和他理论。岷樵，你也是久在京里的人，你看穆相国能长久吗？”

江忠源愤愤道：“大人如何明知故问？看看鳌拜，想想和珅，还用卑职说得再清楚些吗？大人来山东赈灾，是赤足踏炎铁，下得来也伤，下不来还伤！”

曾国藩抬头看那江忠源，他不相信这句话会出自江忠源之口；非大才大德不能下此断语！

但江忠源却早已无影无踪，坐在对面的竟是他的父亲。

“宽一啊！”曾麟书说，“九年十级，自大清国开国无二，皇恩似海啊！食君禄，任君事，臣子本分也。我曾家的列祖、列宗不求你尽孝，只求你尽忠！为父四十三岁才求得一秀才，你三十七岁却已是名重海内的二品高官了！这样的浩荡皇恩，不拼死力报效还做什么人哪！”

曾国藩全身一振。父亲继续说道：“从曾参老祖始，我曾家不曾出过高官。你祖父受尽读书人的气，受尽官府的气，发誓从为父这代起，我曾家要代代有读书人、代代有秀才。感谢苍天佑人，祖宗有灵，总算熬出了一个红顶子。这不仅是我曾门的骄傲，也是全湖南人的骄傲，更是我汉人的骄傲啊！”

作为县学生的父亲，能讲出这样的一番大道理，很出曾国藩的意料。他不由细细端详起父亲来，却发现讲话的人根本不是曾麟书，分明是祖父曾星冈。曾国藩一下子释然了。

星冈公虽不识字，却是方圆百里公认的明白人，是最识得理的人。曾国藩一直坚持的“做官不贪银钱方为好官”，就源于祖父的教诲。

曾国藩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祖父。从做人、持家到教育子女，星冈公都是按着圣人的话去做，一丝都不差。曾家起屋讲究的是前有院、厅，后有园、蔬。池里要有鱼，圈里要有猪，墙外要栽柳，田头要栽杨；男子早起耕田，女子针绣持家。曾家大小的穿着，从帽子到鞋子，都要曾家女人们亲自缝制。家规制定得可谓详详细细。

后来，曾国藩又在此基础上，发展成“女子每月做鞋一双，腌菜一坛”，曾家的读书人“每月要习字三千，作文两篇；每日读古文一篇，三日读熟一篇；每日读史三千字，十日读熟一篇”。

星冈公持家，讲究的是鱼儿乐、猪儿欢；柳摆头、杨婆娑；男耕女织。曾国藩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强调，男儿要识文断字，不求辈辈出高官，但愿代代有秀才；女子则必须从俭字、德字、孝字入手，在女工上用心。

所以，星冈公的话，曾国藩不仅要听，也喜欢听，更是坚决照办。曾国藩甚至认为，没有星冈公，就没有他曾国藩的今天，更不会有曾家今日的兴旺气象。

曾国藩正要把自己进京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一一向祖父道出，却听祖父忽然说道：“宽一孙儿，食皇家俸禄，就要为皇家办事。君让臣死，臣焉敢不死！孙儿啊，你不能辜负万岁爷对你的信任，不能让天下苍生失望啊！九年连升十级，这是何等的隆恩！子城啊，你知道吗？有时连皇上都要受些委屈，你做臣子的受些委屈又算什么呢？只要问心无愧，只管做去。”说着话，星冈公忽然伸出双手，明晃晃地向他一推，道一声：“去吧！不要在山东留下骂名！”

一股强大的推动力扑面而来，曾国藩噔噔噔一连退了十几步，却忽然一脚失去平衡，整个身子向后仰去，不知后面是悬崖峭壁，还是深谷河流。

他吓得赶紧闭上双眼，等结结实实倒在地上后，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却感觉周身酸痛、奇痒。显然，已接近愈合的癣病又发作了。

上奏折恳请道光帝刀下留人

他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李保，曾国藩清楚地听到李保叫一声：“大人总算醒了！”

曾国藩不明所以，忙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和春正在窗前和文庆亲亲热热地谈话，一听曾国藩醒了，就双双奔过来。一个拉着曾国藩左手，一个拉着曾国藩右手，齐道：“可不要吓人啊！大人这一觉竟睡了三天！”

顿了顿，和春又道：“大人再不醒来，本部院就要上折子，请求处分了！”

曾国藩挣扎着坐起身，道：“本部堂让二位大人操劳了。”

文庆道：“大人的病如何来得恁急！到底是为哪般！”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本部堂这是在哪里？莫不是又回了省城？”

李保道：“回大人话，大人病倒那天，洪大人便派了车马，把大人送回省城了。您老现在是在钦差行辕呢！”

曾国藩想了想，对和春道：“本部堂已经不碍事了，和中丞有事尽管去忙，待本部堂歇上一歇，再去府上拜谢。”说着冲和春拱了拱手。

和春道：“曾大人好好歇着，缺什么只管言语，可不能再如此操劳了。我山东百姓可全靠二位大人呢！”

文庆把和春送出行辕。曾国藩也要下床送，和春却执意不肯。曾国藩只得作罢。趁这当口，曾国藩让李保打开随身带来的竹箱子取出膏药，让他侍候着贴到后背及前胸。

李保悄悄对曾国藩道：“大人这一病可把和大人吓坏了，当天就让人骑快马把文大人接了回来。多亏大人醒得及时，要不，和大人和文大人的联名折子就发出去了。”

这时，厨下当值的厨子端来一碗专为曾国藩炖的莲子汤，请示守在门外的刘横，是否趁热端进来。刘横就让李保端进去请示曾国藩。

曾国藩平时是不大用补品的，但他现在饿了，就想也没想，接碗在手，很快便吃进去，以至连李保都奇怪，曾大人这次进粥竟然连问都没问一声，想是真饿了。

以往，每逢去外地办差，每当进餐的时候，曾国藩都要问李保或当值的侍卫吃的是什么饭，什么菜，什么粥，什么汤，几乎面面俱到，一样不落，细心得像个婆姨，可这次……

曾国藩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他本没有什么大病，是因急躁引发的痰火造成的疾昏，如今醒转来，他可能像以往那样吗？人以食为天，孔子也不能例外。

一碗汤下肚，曾国藩感觉好多了，他扶着李保的肩头下了床，一步一步来到行辕的签押房。文庆正在和随身带的文案谈论山东的风土人情，一见曾国藩走进来，慌得文庆急忙下炕挽扶。文案碍于职分，急忙闪在一旁垂手侍立、请安。

文庆把曾国藩扶到炕上，自己也坐下。文案及闲杂人员知道两位钦差有话要谈，都悄悄退出去。

文庆当先发问：“涤生，汶上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把你急成这样？你、我奉旨放赈，其他的事由别人干去。你身子骨这么羸弱，可不能再这样了！”

曾国藩喝了一口茶，道：“大人啊，你我既来放赈，就须查赈。下官气就气那和春！刚才听侍卫讲，东平县的叶子颂出缺了，汶上县的洪财却升署济宁州州同了！文大人哪，这和春干的是什么事啊！”

一听这话，文庆忽然笑了：“涤生啊，叶子颂出缺，洪财升官，那都是他山东巡抚衙门分内的事，咱何必为这些事着急上火呢？为别人的事伤自己的身子，划不来！我让厨子炖了两碗加了冰糖的燕窝粥，你败败火，精神好了，明天咱们去游济南的黄帝陵，游完黄帝陵，再游白马寺，游完……”

曾国藩止住文庆的话头，笑道：“文大人，你别拿下官逗闷子了！济南什么时候建的黄帝陵啊？又哪来的白马寺啊？”

文庆也笑道：“也别管什么陵什么寺，终归，你曾涤生只要开心就好！”回头对外面喊一声：“告诉厨下，给曾大人上燕窝粥！”又对曾国藩笑了笑：“文某也跟着曾大人叨光喝碗燕窝粥！这可是和中丞专为大人准备的哟！”

曾国藩苦笑了一声道：“文大人吩咐，下官敢不从命！得，下官就陪着大人喝一碗燕窝粥！不过，说句不怕大人笑话的话，下官长这么大，只喝过莲子粥，还没喝过燕窝粥呢！”

文庆一愣，反问：“大人刚才不是喝过一碗燕窝莲子粥了吗？”

曾国藩一怔：“怎么，刚才李保端给我的就是燕窝粥？”复又自言自语：“早知如此，下官该好好品品才是！咳，白白糟蹋了这上等的补品了！”文庆被说得哈哈大笑起来。

燕窝粥送进来，文庆和曾国藩一人一碗。两个人边吃边谈，话题自然而然转到赈灾上。曾国藩就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向文庆讲述了一遍，文庆只管仔细地喝燕窝粥，不置一词。

曾国藩也只好不再说下去，也慢慢地品起来。

一碗燕窝粥下肚，曾国藩开口说道：“文大人，这燕窝和以前吃过的莲子粥与红薯粥没有什么不一样啊！相信红薯粥多放冰糖，也是这个味儿！这燕窝粥我是再不吃了。喝一碗燕窝粥的钱，够下官喝一年红薯粥的了！”

文庆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才道：“你个曾涤生啊，官至侍郎了还分不清燕窝粥和红薯粥的区别所在！这话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大清开国至今还没出过不喝燕窝粥的侍郎呢！好了，你现在就回卧房躺着，什么时候缓过神，咱再办差。”

曾国藩只好由李保扶着进卧房歇息。

进了卧房，李保忙着整理床铺，又要给曾国藩宽衣。

曾国藩却道：“李保啊，给我换朝服，传轿夫，我要去巡抚衙门拜见和中丞。”

李保愣了愣，没言语，急忙为曾国藩拿出朝服、顶戴；给曾国藩穿戴齐整，又赶着去传唤轿夫及跟班的侍卫、钦差仪仗等。

一会儿，钦差的大轿便出了行辕，奔巡抚衙门而来。

到了巡抚衙门，扶轿的刘横先跨前一步高喊一声：“赈灾大臣曾大人到！”和春迎出来，把曾国藩让进大堂落座。

坐下后，曾国藩单刀直入：“和中丞，本部堂此来有要事与大人商量。本部堂在汶上县查赈，有些账目正要和洪明府核对，洪明府这时却被大人挂牌升署了济宁州州同。按说，属员的升降调配，是大人分内的事，本部堂无权过问，但现在毕竟是查赈期间。”

和春没等曾国藩说完便拦住话头，笑道：“曾大人多心了。其实洪财升署的事，是与查赈无干系的。洪财是从六品的底子，而汶上是小县，一直由七品官员任知县。洪财原本就该分发济宁州的，偏偏洪财来时，济宁州州同没到期限，只好先到汶上护印。大人到汶上的当天，济宁州州同出缺，你说不放洪财又放哪个呢？所幸，汶上也是济宁州的辖区，大人可以随时传调嘛。曾大人是查赈大臣，和某敢不配合吗？”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中丞大人太抬举本部堂了！中丞大人久历封疆，是非他人可比的。和大人治理不好的省份，别人还想治理好吗？本部堂和文大人来山东放赈、查赈，原本就是多此一举。怎奈朝命如天，本部堂也只好依旨行事。还望中丞大人见谅。”

和春忙道：“曾大人快不要这样说话。放赈如同救火，若非能员能捞到这差事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洪财确是我山东的能员，他是知州的材料啊！”

曾国藩顿了顿问：“听说东平县出缺了？叶子颂升了还是降了？”

和春答道：“本部院奉旨，已将那欺君罔上的叶子颂革职拿问下在大牢了！是问斩还是充军，只等圣旨一下便见分晓。莫不是大人也查出了东平的不法事？这个叶子颂啊，可把东平百姓坑苦了！”

曾国藩没有正面回答，却问：“圣旨也该下了吧？”和春用心算了算，答：“也就这几天吧。咳！这个叶子颂，净给本部院闯祸。”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闲话，曾国藩辞别回辕，和春用平行礼节送行。

回到行辕，曾国藩苦思冥想了半夜，不得主意。早上起来后，他只得让李保随时注意巡抚衙门的动向，由刘横在身边当值。

用过早饭，曾国藩感觉精气神强了许多，就想和文庆商量，准备午后动身去汶上续续查赈。更衣的时候，李保突然走进来禀报，巡抚衙门正在大堂之上接圣旨，东平县正六品知县叶子颂因贪污赈款，变卖赈粮，被皇上判了个斩立决。听衙门的人说，午时一到，叶子颂就要被押上法场。听说，东平还来了几百名百姓，围着巡抚衙门喊刀下留人哪！

曾国藩一听这话，脸色大变。他来不及多想，也没和文庆打招呼，就匆匆忙忙换了朝服，急急赶往巡抚衙门。

一进大堂，便看到桌案正中摆放的圣旨。曾国藩先向圣上请安，这才与和春见礼。和春见曾国藩行色匆匆，就急忙动问道：“看大人急匆匆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曾国藩不假思索便道：“本部堂专为圣旨而来。和中丞，本部堂想了一夜，叶子颂的案子好像有些蹊跷，不知圣上判了叶子颂什么罪？”

和春冷冷说道：“斩立决！擅卖赈粮，定斩不饶！”

曾国藩道：“叶子颂的人头目前还不能落地。”

和春道：“谁希望这样呢？本部院可没有抗旨的胆量！曾大人啊，听本部院的一句劝，好好养养身子吧。”这分明是怪他多管闲事了。

曾国藩一听这话，神色大变，道：“本部堂并没有让中丞大人抗旨啊！大人何出此言？”这时，文庆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见桌案正中摆放整齐的圣旨，急忙跪请圣安。和春与曾国藩也急忙见礼，然后升炕。

不待文庆讲话，和春先道：“文大人来得正好！圣旨已下，枉法的叶子颂判了个斩立决，曾大人让本部院刀下留人，这……”

文庆狐疑地望了望曾国藩。曾国藩道：“文大人哪，东平的赈款、赈粮还没有查实，叶子颂这时如何能死？本部堂又如何让中丞大人抗旨来着？中丞大人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便匆匆向圣上请旨，这不是草菅人命吗？中丞大人如何就不调查一下叶子颂擅卖赈粮的起因呢？”

和春气得神色大变，大叫道：“好你个曾涤生，你竟敢诬本部院草菅人命！来人！传本部院的话，让抚标营现在清街，午时一到，将叶子颂押赴法场就地正法！一刻不准延误！”

“你……”曾国藩气得浑身乱抖。

文庆忙打圆场道：“和中丞莫生气，曾大人也消消火气。照理说，赈款、赈粮没有查实之前杀叶子颂是匆忙了点，可圣旨已下，圣命难违，又怎能不遵旨办理呢？曾大人你也该替和中丞想一想。”

曾国藩道：“由本部堂向圣上请旨总可以了吧？本部堂是查赈大臣，东平县的赈银、赈粮没有查实之前，叶子颂断不能斩！和中丞，请你着人速将人犯叶子颂押赴钦差行辕看押。本部堂回辕后，即向圣上请旨。如圣上怪罪下来，本部堂一人承当！绝不牵累和中丞。”

和春冷笑一声道：“曾大人，你不怕本部院告你一个干扰地方的罪名吗？”

曾国藩忽然眯起三角眼，猛喝一声：“放肆！你难道忘了本部堂现在还是山东的放赈、查赈大臣吗？”说完，看也不看和春一眼，抬腿走出巡抚衙门大堂。文庆与和春一时僵在那里。

曾国藩回到行辕，立时便草就了一篇《山东省东平县正六品知县叶子颂枉法当斩请求缓行折》，交行辕的八百里快骑拜发。

不久，文庆也回到行辕。得知曾国藩的折子已经发出，文庆顿足道：“涤生，你这事做得实在有些唐突！我知道和春与你有些过节，也深知他的为人。和春其人，尽管贪财好色，但就目前来看，他也算满员里的能员了，还能干些事！如果没有圣恩，岂能久历封疆！近些年来，像陶澍、林则徐这样的敢于任事的封疆大员有几人呢？”

曾国藩叹气道：“文大人哪，您老在我朝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了，您老看事看人最是明白不过。这封疆大吏可比不得京官哪，京官做到尚书也还是管理一个部门，用人行事都要看圣意定夺，本人是做不得多少主的。可这封疆大员可是把一省或数省的百姓操在手里，品级虽然是二品，可威仪权势连京里的正一品也比不得呢！像和春这样出身的人，充其量带上两营兵沙场对敌尚可。让和春做巡抚，不是糟蹋巡抚二字吗？巡抚不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还算巡抚吗？”

文庆答道：“涤生啊，如何用人，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咱们就不讲这个事了，咱还是说说眼前吧。你上的折子皇上能准吗？”

曾国藩想了想道：“从查赈角度看，皇上能准；从维护封疆威望来看，皇上又不能准按我大清律例，巡抚、总督行事是不受上差限制的，是可以酌情而定的。可不管皇上准不准，下官也要为叶明府争一争。叶子颂是我大清难得的好官哪！无非是变通了一下救济方式。这样敢于任事造福地方的官员我们不给予保护，我们这俸禄拿得不是太昧良心了吗？文大人，你说呢？”

文庆被曾国藩说得长叹了一口气，思索了许久才说道：“我满人都能像你曾大人这么想、这么做，我大清国就算省省遭灾也不用怕呀，也垮不了啊！好，我也给皇上上道折子，为你壮壮声势！”说着冲外面喊一声：“笔墨侍候！”

曾国藩一听这话，大受感动。他站起身，凝视着文庆好一会儿才道：“文大人，您老就莫趟这浑水了！您犯不着与和春结仇呵！”

文庆哈哈大笑道：“你汉大臣都不怕，我一个满人，又怕什么呢？”当夜，文庆的奏折也由行辕的八百里快骑拜发。

第二章 是谁动了赈灾款

拯救称职官员

几名抚标兵由按察使带着，把叶子颂押进钦差行辕后院的临时大牢里，按察使司衙门专拨了一名看守看管。叶子颂其实是被抚标兵们抬进大牢的。李保从看守那里得知，叶子颂已病到不能起来，现在是挨时辰。看光景，这叶子颂可能挨不到圣旨下的那一天。

李保赶忙向曾国藩汇报了此事。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让李保偷偷去外面请一名郎中来，进大牢里为叶子颂诊病，并一再嘱咐李保，一定要打点好看守，不得走漏一点风声，尤其不能让巡抚衙门的人知道，嘱之再三。李保悄悄地离去。

李保自去办理，果然隐秘，两天后，叶子颂开始进食。

曾国藩这才把一颗心放进肚里。对办事无声无息，又能精到简捷的李保是愈发看重了。

这件事连文庆都瞒住了，巡抚衙门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和春几乎天天询问按察使，叶子颂病到何种程度，和春天天期盼叶子颂的死讯，叶子颂却一天天好起来，和春和按察使都暗暗称奇。

一晃五天过去，按时间推算，圣旨即使下达，也在途中，而叶子颂已能在大牢走动。曾国藩和文庆商量，准备提审叶子颂。文庆自无话说。

曾国藩当天就着人备了刑具。这些刑具不是给犯人用的，是让犯人看的，也是给巡抚衙门和按察使司衙门看的。

主审是曾国藩，文庆也参加，文案也是现成的。按大清律例，查赈大臣有权独立审案，但须是赈案，与赈案无关的，则交由地方审理。赈灾大臣审赈案，巡抚衙门不准干涉。如其不然，赈灾大臣有权对地方巡抚实行弹劾。

叶子颂是早已知道自己项上的这颗人头是曾国藩担着处分的风险保留到现在的，心里已是存了老大的感激。

叶子颂出身卑微，中举较早，因凑不齐进京的盘费，加之广东与京师又恁遥远，所以与进士无缘。后来广东闹“会匪”，朝廷号召乡绅办团练，他也在花县练了一团人。碰巧“会匪”攻打县衙，他带人抵抗，竟获成功。于是被保举了个从四品宣抚使衔，分发山东，自此进入仕途。叶子颂的经历和江忠源颇相近，只是不如江忠源运气好。

叶子颂被带上大堂，当中跪下。

曾国藩看那叶子颂，果然恢复得比见时还好，就开口问话：“叶明府，你抬起头来。你的案子已惊动了朝廷，本部堂和文大人就你的案子问你一些话，你要据实回答，不得说谎。”

叶子颂跪着，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二位大人尽管问话。”

文庆小声对曾国藩道：“称呼错了，该称人犯才对。”

曾国藩点点头，开口问道：“人犯，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吗？”

叶子颂答道：“知道，欺君罔上，犯了死罪，子颂服罪。”

曾国藩又问：“就这些吗？”

叶子颂答：“就这些。”

文庆忽然问：“人犯，你为什么要变卖朝廷的赈粮呢？你不知道这是百姓的救命粮吗？”

叶子颂冲口而出：“朝廷给东平县的赈粮全年才一千万斤，而我东平县的百姓却有十五万四千七百人，每人六十斤粮不到。三百六十五日，让百姓如何活命啊。”

文庆追问一句：“那你把赈粮卖掉，不是更把百姓往死里逼吗？”

叶子颂回答：“子颂卖掉有数的一千万斤赈粮，却为东平县的百姓购进三万担红薯和一千万担桑叶。这笔账，钱谷师爷记得明明白白，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问：“人犯，你这么做，固然有你的道理。但你知道，按大清律例，地方官员要动赈银、赈粮，是要上报布政使的，由布政使再上报巡抚衙门，批准后，才可进行。不经批准擅动赈粮，不管什么用心，是要被杀头的，你应该明白。”

叶子颂答：“子颂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厉害，但子颂给巡抚衙门连上了三道呈文，均无答复。为这事，子颂专程跑到省城面呈和中丞。但和中丞因无先例，不敢照准。子颂被逼无奈，才决定舍弃项上的这颗人头，来保东平百姓碗里的稀粥。”

文庆问：“叶子颂，皇上已下旨将你正法，你不觉得委屈吗？”

叶子颂回答：“回大人话，子颂不觉得委屈。”双眼忽地涌出泪水，他低下头，顿了顿，才接着说：“只要东平的百姓能活命，子颂的这颗头掉得值！子颂已过知命之年，死而何憾！”

大堂一时沉寂，唏嘘之声清晰可闻。

案子审不下去了，曾国藩只好让人把叶子颂重新押进大牢。

又静默了好一会儿，文庆才对曾国藩道：“涤生啊，你想没想过，像叶子颂这样的地方官，如果不是与巡抚衙门有什么过节，像和春这样久历封疆的人，是不能下这种毒手的。你没发现吗？叶子颂被判斩刑，全是和春与巡抚衙门一手造成的。”

曾国藩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真不知像和大人这样在旗的人是怎么想的，像叶子颂这样一心为民的官员多难得呀！”

文庆道：“我敢判定，这件案子背后肯定还有什么隐情！看样子得访一访。”

“是啊。”曾国藩接口道，“像这样私访的事，有一个人在这里可就好了，保证三天之内，访得明明白白，你我全不用费力。”

文庆奇怪，问：“你说的是谁呀？我怎么就想不起这么个人呢？”

曾国藩神秘地一笑，答道：“长顺长侍卫啊！长侍卫要是在身边……”

“长顺？”文庆一愣，接着道，“你不说我还真把他忘了。他现在已是大内从三品顶戴，王府一等侍卫。看样子不久就要进入部院，恐怕再没机会私访了！”

曾国藩道：“依下官看来，这长侍卫和肃顺一样，都是能办大事的人！办事认真，从来不存丝毫侥幸之心。”

文庆沉思着回答：“办大事固然能办大事，只是狠了些，只怕难得善终啊！弄不好，连郑亲王端华都要受他的牵累。”文庆说的显然是肃顺。曾国藩一直信奉“群居守口，独居守心”的原则，所以，他不愿意更深地谈论朝中的是非，就没有接口，低头喝了口茶。

文庆了解曾国藩，笑了笑说：“咱们还是歇着罢”，就走出大堂。

曾国藩回到卧房，把李保、刘横叫到身边，悄悄道：“本部堂给二位一个差事，只许悄悄进行不可有半点张扬。明天一早，你二人就换上便服一个去城南，一个往城北。记住，哪儿热闹往哪儿去，偷偷地打听一下和中丞与东平县知县叶子颂有什么过节没有。本部堂推断，像叶子颂这样得民心的官员，老百姓不可能没有谈论，千万不准暴露身份。晚上不用回行辕，可以住到客栈或戏园子里。什么时候打听明白了再回来，听明白了吗？”

李保和刘横对望了一眼，回答：“回大人话，卑职明白了。”

“好！”曾国藩挥了挥手，“明天就不用见我了，下去吧。”

第二天，文庆约曾国藩去游城南的关帝庙。曾国藩怕圣旨到时无人接旨给和春留下把柄，就推托身子不爽，委婉地拒绝了。文庆实在憋得慌，就带人独自去了关帝庙。

曾国藩这里则打发侍卫，分头传济宁州州同洪财及汶上县现署任，着二人带赈粮发放明细案底，速来钦差行辕问话。叶子颂的事情因无头绪，只好暂放一边。

转天傍晚，洪财及汶上县现署任来到钦差行辕。

曾国藩先让他们及随员吃了饭，便让汶上县现署任到大堂问话。

因为这是曾国藩查赈，文庆不好也不愿插手。曾国藩只好一个人问话，文案及一班差役是随时侍候的，无需细说。

接替叶子颂汶上县现署任的是山东候补道，两榜出身的山西人李延申。让候补道署知县，而且是署理从七品的小县，这又让曾国藩大惑不解：“道员是正四品衔，照常理缺分再紧，也应放知府才合适。”

李延申一进大堂，先向曾国藩施礼打躬，不说职道却称下官；礼毕落座，也只坐半个屁股。曾国藩看那李延申，五十开外年纪，穿一件破旧的官服，顶戴也磨得没有光泽，拖一把黄胡须，高高的个子，弱不禁风的模样。这哪有知县气派，分明是个落魄的老秀才！

曾国藩咳了一声，开始发问：“李观察，你来山东几年了？”

李延申急忙站起身，垂手回答：“下官来山东已经八年了。”

曾国藩忙摆摆手：“李观察，你不必起身答话。”

李延申还是很客气地道：“下官不敢，还是站着回答的好，大人只管问话就是。”

曾国藩只好道：“李观察，本部堂还没有看到你的履历，你就简单介绍一下吧。本部堂对你也好有个了解。”

李延申站着恭恭敬敬地回答：“下官是道光七年的进士，殿试后就被吏部分发到江宁府候补知县。在江宁十年，署过两年知县。之后又被升调广东，署了一年州同。被吏部记了个大优，又被部院保举进京引见。引见后，赏了四品道员衔，分发到山东巡抚衙门。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下官整整在山东候补了八年，才蒙和中丞照顾，让下官去署理汶上县。下官的履历实在简单，扰大人的烦了。”

曾国藩万没想到堂堂的大清国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个两榜出身的官员，二十年当中只做了两年知县、一年州同，还都是署理！说出去，恐怕连皇上本人都不会相信！

一丝怜悯之情，从曾国藩的心底滋生。

曾国藩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李观察，汶上县的赈粮、赈银发放明细案底，想必已经带来了吧？”

李延申答：“回大人话，六大本全带在张师爷身上。张师爷就候在门外，大人随时可以传唤。”

曾国藩道：“呈上来吧。”

李延申答应一声“是”，便转身走出去。一会儿，便拎进来一大捆账册，双手呈放到曾国藩的面前，口里说一句“请大人过目”，便退回原处，仍旧站着。

曾国藩翻开第一册账页，见上面多了许多条条点点，而他在汶上看时却没有，显然是后加上去的。

曾国藩边看边问：“李观察，这账面上的条条点点是怎么回事啊？本部堂在汶上时是看过这簿子的，里面并不曾被画过。”

李延申答道：“回大人话，上面的条条点点是下官画上去的。下官接印后，就带着师爷，按着明细上所记，一个都一个甲地核对，发现了许多难解之谜。下官解不开，就画了条条点点，想等核对完毕，到州上找洪大人请教。”

曾国藩问：“李观察，你不要和本部堂兜圈子，有话你就直说。”

李延申回答：“是，大人。下官在城关镇找到了几个人，按册页查找，该人领赈粮数与登记的是一致的，但在三丰都的十几个甲，下官虽然看到了保长、甲长，但领的粮额和所记载的却大相径庭。更有一桩怪事，下官一直不解，像十二甲有个徐老三，已是死去三年的人，账册上竟也领了赈粮。”

曾国藩道：“李观察，同你去的师爷你为什么不问问呢？这些账册均由师爷一手造出，笔笔数额的来源，师爷该是最清楚不过。”

李延申道：“大人教训的是，但原任师爷已随洪大人去了州上，现任师爷同下官一样在汶上是两眼一抹黑，他是和下官同一天到任的。”

“哦，”曾国藩点了点头道，“李观察，难得你这般心细！也难怪你二十年官场得不到实缺。好！你下去吧。”

李延申急忙施礼，然后慢慢地退出去。看着他走出去后，曾国藩这才冲门外喊一声：“传洪州驾！”门上便一连声地呼应：“传洪州驾！”

凡事总得留后路

洪财大步跨进来，见了曾国藩，仍然是谦恭地一揖到地，口称大人。曾国藩用手指着账册道：“洪州驾，在汶上时，本部堂就对这账册有些疑惑，但正逢州驾卸任升州，而本部堂也正巧癣疾发作，所以没有及时请教。洪州驾，这几次的赈粮发放，你可清楚？”

洪财站起身答道：“回大人话。下官掌握全局，具体事情均由张典史和钱谷艾师爷承办。”

“张典史和艾师爷可曾随州驾前来？”

“回大人话。张典史已在一月前心疯病发作故去，艾师爷已于下官卸任的第二天赴奉天奔父丧去了。艾师爷走时即已对下官言明，因年老体弱不再回来了。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照州驾的意思来看，这死的死，走的走，本部堂对这赈粮是查不成了！”

洪财道：“下官不敢，只是查起来费些周折罢了。”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道：“本部堂虽久历京师，但地方的事情，有些也是知道的。你先下去吧，容本部堂好好想想。你暂在行辕宽住几日，本部堂有不明之处请教起来也方便。州里的事情州驾先缓办几天，本部堂这里发个札子替你告假。你到下处歇息去吧！”

洪财只好打躬告退。

曾国藩又把李延申传上来，道：“李观察，非常时期，地方父母直接关系百姓的存亡，本部堂就不留你过夜了，账册案底你先带回去，请继续详加核对。汶上受灾较重，李观察也不能专顾了核对赈额，对百姓的出路也该想想办法才是。汶上十室九空，明年的春耕如何进行？本部堂和文大人商量，想办法从别省为汶上百姓借调些红薯、桑叶，争取把流落到外省的荒民招回来，把将要逃荒的百姓留住。荒民外流，势必增加外省负担。长此下去，势必形成匪多民少，那如何得了！李观察，汶上的百姓可就全看你的了。你连夜动身回署，本部堂就不送你了。”

李廷申答应一声“是”，双手接过账册案底正要告退，曾国藩忽然又道：“对了，洪州驾说，原任师爷姓艾的，已出缺离省赴奉天奔丧，你着人想办法，务必把此人找着。此人无着落，汶上的赈额永远都是一笔糊涂账！你下去吧。”

“只要大人发话，下官回去就办！”李延申打躬退出。

望着李延申远去的背影，曾国藩一时感慨万千。真难为了这个李延申，竟候补到这把年纪！还多亏了和春，给了他个七品的署任，否则，不是活活把人候死吗？真不知道山东前几任的巡抚成天都在干什么！

按大清官制，候补官员是没有俸禄可拿的。说穿了，只是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只有放了署任或实缺，才算真正做了官。这些弊端，发展到后来，暴露得愈甚。但像李延申这样凄惨的，还不多见。

晚饭后，曾国藩和文庆商量，想让文庆到河南为汶上县借几万担红薯，自己再给湖南巡抚衙门去函商调些桑叶、桑皮。因为河南巡抚是文庆的同年，关系密切，而湖南又是曾国藩的家乡，相信更没有问题。

文庆一口答应，当夜就写了八行文，派了自己身边的人去了河南开封。而曾国藩则委了一名侍卫，持自己的亲笔信去了湖南长沙。

直忙到夜半，曾国藩才回房休息。

一进卧房，见洪财正在靠墙的一张几凳上打瞌睡，一听门响，先急忙站起，揉揉眼睛见是曾国藩，就一揖到地，道：“下官已候大人多时了。大人如此辛苦，真让下官感动！”

曾国藩一愣，立住脚不动，问道：“洪州驾，你有事，如何不去小官厅找本部堂？”

洪财道：“其实也没什么。听说大人不好水酒，平时只吸口纸烟，这和下官喜好相同。下官的家乡盛产烟叶，下官特备了一包，想请大人尝尝，困乏时吸一口，也是蛮解乏的。”

洪财说着话，便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扁扁的用手托着，呈到曾国藩的面前。

曾国藩一见那纸包扁扁的，就断定绝不是什么烟叶，便道：“洪州驾，真难为你了！你就替本部堂放到案桌上吧！”

洪财恭恭敬敬，双手把纸包放到案面上，这才满面喜色地退回到原处，道：“下官就不打扰大人歇息了，下官告退。”说着，就要从曾国藩身边走过。

曾国藩一把拉住洪财的手道：“且慢！来人！”

门外候着的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曾国藩笑着道：“洪州驾为本部堂送了一包烟叶，这等盛情本部堂怎好独领。去请文大人也过来尝尝鲜。”然后抓住洪财的手，对另一名侍卫道：“给洪州驾看座。”这才走到案面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洪财颜面大变，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窘得满脸通红。

曾国藩于是更加断定纸包里有鬼。

片刻功夫，文庆便由人陪着笑眯眯地走进来，边走边道：“倒难得了洪州驾的一番盛情，曾大人，这烟老夫可得尝一口。”

曾国藩举起纸包笑着对文庆道：“文大人，这就是洪州驾让你我品尝的烟叶。请大人拆开用吧！”说着就拿起纸包递给文庆。

文庆坐下后，才慢慢地把纸包拆开，不禁一愣：里面哪有什么烟叶，却端端正正地包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文庆望着这张花花绿绿的银票，半天做声不得。

洪财一见情形不对，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下官该死”，浑身颤抖不已。

曾国藩忽然高喊一声：“来人！到巡抚衙门请和中丞过来讲话！”

外面答应一声，便有人持着火把去了。

洪财那里愈发高叫：“请二位大人留情！下官再也不敢了！”

曾国藩和文庆谁也不理睬他。憋了好一会儿，文庆才道：“洪财，你胆子也太大了！贿赂查赈大臣，按律当斩哪！”

洪财磕头如捣蒜，连连道：“下官是看二位大人查赈着实辛苦，并不是存心贿赂啊！下官再也不敢了，请二位大人开恩，放过下官这一马，下官肝脑涂地、做牛做马报答二位大人还不中吗？”眼泪簌簌而下，似有千般委屈，万般悔意，一齐从两眼涌出。

曾国藩只是铁青了面皮，吊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洪财。洪财被曾国藩的一双三角眼看得魂飞魄散。

这时，请巡抚的人回来了，进来朗声禀告：“和中丞已歇下，明早过来向二位大人请安。”

曾国藩望了文庆一眼，对洪财道：“洪州驾，本部堂只好请州驾大人到小官厅委屈一夜了，等明天中丞大人来后再行定夺。来人，侍候洪州驾到小官厅歇息，不得出半点差池！洪州驾，你请吧。本部堂与文大人也该歇息了。”

洪财已是脸色发白，吓瘫在地上，被两名侍卫架着走了。

望着洪财的背影，文庆皱眉道：“涤生，这张票子怎么办？”

曾国藩道：“大人，这张票子只好让行辕官先保存了，你我都不便保管。五千两银子，能买好几百车桑叶咧！”

早饭过后，和春的八抬大轿抵达行辕，随着扶轿官的一声“巡抚和大人到”，和春走下轿子，大步进入行辕大堂。

曾国藩和文庆刚刚用过早饭，此时正在大堂之上并排坐着品早茶。一见和春走进来，便都站起来，用平行之礼见过，便请到旁边坐下。

曾国藩高喊一声：“为中丞大人献茶。”

文庆那里已开始对和春讲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又叫过行辕官，呈上那张五千两的银票。

和春静静地听文庆讲完，又把那张银票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才高喝一声：“来人，传本部院的话，将胆敢向查赈大臣行贿的洪财先摘去顶戴，押赴巡抚大牢候审！”这才转头对曾国藩、文庆道：“本部院失察，有负皇恩，本部院自当向皇上请罪！二位大人，本部院先行告退。”站起身来就要开路。

曾国藩忽然说一声：“且慢！”和春收住脚，听曾国藩说道：“和中丞先行摘去洪财的顶戴，这样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本部堂和文大人着实佩服！不过，和中丞现在还不能把洪财带走。”

“嗯？”和春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开口反问，“本部院的属员，本部院自当带走关押。如何参奏，本部院自会参照我大清律办理。曾大人，这还有疑义吗？”

文庆道：“地方官无论犯了什么罪，都该由抚院参奏。和中丞带走洪财自无不当。”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文大人说得固然有理，地方官犯法理应由抚院参奏，但文大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要看该人犯犯在什么事情上！比方说向查赈大臣行贿这样的事情，就要等查赈大臣把该人犯的账册明细调查清楚！如何处治，也需查赈大臣向朝廷申奏后，才能轮到地方巡抚来办理。和中丞，程序对吗？”

“你！”和春气得脸成猪肝色，“曾涤生，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你不要仗着有些圣恩，就不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你不要欺人太甚！”

曾国藩霍地站起来，用手一指和春道：“和中丞你放尊重些！本部堂这里是只有皇上，没有什么地方不地方的！和中丞，听本部堂奉劝一句，部院袒护自己下属固然可以，但要睁大眼睛看准对象！像洪财这样的人，你不怕受连累吗？你别忘了，你我头上戴的都不是圣祖爷御赏的铁帽子！”

和春气得转身便走到了门首，却猛地立住，转过身，对曾国藩道：“本部院也奉劝曾大人一句，凡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才对！”说完，推门恨恨地走出去。

曾国藩在后面冷冷地回道：“中丞大人慢走，本部堂不送！”

和春用鼻子哼一声，跨上绿呢大轿招摇而去。曾国藩让人把摘了顶戴的洪财关进行辕的牢房，这才和文庆坐进小官厅里歇息喝茶。

文庆忽然道：“涤生，我刚才用心算了算，圣旨也该到行辕了。怎么还一点动静没有？”

曾国藩想了想道：“文大人也太心急了些，一共才六天，圣旨咋能那么快到呢？往京里去至少得四天，到京里耽搁两天，回来还得四天，这样一算，十天算是快的。”

文庆重新算了算，忽然笑了：“你看我这脑袋，可不是老糊涂了不是！不过涤生啊，和春的背后可站着一个穆彰阿呀！现在十几个省的封疆可有一半是他保举的。依老夫看哪，洪财就交给和春算了！否则，真顺着洪财这根藤查下去，万一把和春给牵扯出来，咱可不好收场了！”

曾国藩喝了一口茶，答道：“大人这回可算猜对了，下官就是想把和春牵出来。”

文庆不解：“涤生，你以为凭你我就能扳倒和春？那你可太小看和春了。和春的祖上可是有军功的人啊！何况还有个穆中堂？”

曾国藩沉思道：“大人，您认为和春这样的人做了巡抚，是百姓之福吗？”

文庆一愣：“你的意思是……”

曾国藩道：“我也知道扳不倒他。但把他由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调开还是有把握的。调开他一人，救的可是山东全省啊，大人您说呢？”

文庆两眼注视着曾国藩，忽然一拍手道：“涤生，老夫是真服了你了！”曾国藩笑道：“和春其人，上马治军还可以，下马治民就不是他的专长了。想他在顺天练兵时，军营是何等整齐！”

密奏荐好官

晚饭后，李保、刘横悄悄地走进了曾国藩的卧房。曾国藩忙让人沏了一壶上好的毛尖，一边品茶，一边听李保、刘横私访的结果。

李保最先讲起来，和春因出身于满人贵族，对汉人是从来瞧不起的。他做山东巡抚的这两年，山东境内各处不太平，大多是由于他的高压政策造成的。他重用满人打击汉官，仅就这一点，就在山东很不得人心。到山东一个月后，和春曾为自己的一个姨娘办过一次寿，向境内的大小州县发帖子，其实是想捞一笔。到任的那一年，山东地面已经就大部分歉收，靠近黄河的州县还发了水，年景本不太好。

叶子颂当时就署理东平县，收到巡抚衙门的帖子，份子没凑上去，倒急急忙忙地把劝谏表递了上去。劝谏表上有四句话，至今还被百姓传诵：“中丞做寿，州县受苦；州县做寿，百姓遭殃。”

也不知和春跟前的人中哪个发了神经，竟把这劝谏表给传了出去，弄得到处传诵。

和春气得是三尸暴跳，正想找个机会整治一下叶子颂，偏偏总督衙门的函件也到了案首，拆开来一看，竟是表彰和中丞听属下劝告，取消为姨娘办寿这档子事的。还说已奏明皇上，很快就有回文云云，和春哭笑不得，天大的一场好事，只好按下不做。明明知道这都是叶子颂搞的鬼，却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

另一件事说出来更可笑，是关于年份子的。

所谓的年份子，也就是各州县叩见巡抚时孝敬给巡抚的年例，各省均有定例。据说好的省份，仅一年一次的年例，巡抚就能有三四万两的进项。山东是小省，州县的年份子定例是人头千两。

每逢年终岁尾，各省的府州县衙门都要封印回省城述职。述职的时候由布政使接待。布政使接待之后，便由布政使领着，一起进巡抚衙门叩见部院，向巡抚叩问辛苦，巡抚也照例反问老州县辛苦。然后，各州县就可以在省城自由地玩上几天，有的也可以走走亲戚，还有的利用这几天歇印，回籍省亲。

这并不是写进大清官制里的东西，但却人人晓得，个个知道。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州县向部院孝敬年例也是有一定程序的，还不能胡来。

各州县是这样向巡抚孝敬年份子的：布、按二司领头，各州县依次紧跟，向坐在炕上的巡抚叩头、请安，巡抚照例欠欠屁股回声“老州县们辛苦”，便依次归座。然后，中丞大人照例谈几句年景，再谈几句天气；在中丞大人谈天气的时候，州县们就把准备好的年份子，用红纸包着的银票，悄悄地放到座位上，既要让中丞大人看见，又要不动声色。见红包都已拿了出来，巡抚就端起茶杯，开始送客了。虽然是私情，也要有规矩，有方有圆，丝毫不乱。

各州县的这笔银子从什么地方出呢？自然出在属下的身上。因为封印的头一天，各州县也要接见下属，也要和下属们说句“辛苦了”，下属们也要依例递上年份子。好地面的州县，年例能收到万儿八千两银子；从中分出一千两送给巡抚，余下的便全进了自家的腰包。

东平县的缺分原本属中上，衙门所设的架子也大，属下也较其他县多。但叶子颂从接任的那年起，就破除了年下属员孝敬年份子的定例，认为有污官声。尽管师爷一再强调回省述职时也要递年例的，叶子颂只是不理。可在叩见和春的时候，他和其他县一样也包了个方方正正的纸红包。部院接见已毕，临走他便也将红纸包顺手塞在屁股底下，恭恭敬敬地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山东老例，里面包着的都是一千两的银票，接见五个人，和春的进账就是五千两。和春来任所前，就已把这项收入调查得明明白白。繁省也就是大省，巡抚接见州县都要分开来进行，有的要进行几天。因山东是小省，只有十几位州县，就一齐进见。临走，都把红包留下，由师爷捡起来之后直接交到巡抚手上，然后赶紧退出。和春待师爷退出后，才笑眯眯地亲手把红包逐个拆开。折红包的这个喜悦，他不准任何人染指，他要独享，和府上下都知道。

但他却发现了一个空包！也就是说，他收到九个红包，却只见到八张银票！他当时就认准这一定是叶子颂干的，只有叶子颂才有这么大的胆子。大厅上还有十几位候补道等着接见，他却不急着见，而是把师爷传进签押房，然后让师爷指认，空包是不是叶子颂的。师爷比较了半天，仍然咬不准。和春实在是吃了个哑巴亏。他不是缺这张银票，他做了好几年的封疆，还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这简直就是硬从他的腰包里往外拿钱一般。

接见道台的时候，师爷就多了个心眼，让道台们把红包都写上名字，并一再申明，没有名字的红包中丞大人拒收。

不久，济南的官场就传扬开“叶明府为和中丞送空红包”这样的话。甚至有人向叶子颂明讲，“知县大人是太过分了，像和中丞这样的人岂能看重你送的那一千两银子？没有钱，向中丞大人明说不就结了！何必出此下策呢？”公开为部院叫屈。

大年过后，各州县都要回任，回任前，照例都来向部院大人请安，辞行。临要告辞的时候，叶子颂却忽然向和春一抱拳道：“中丞大人，下官一进济南，便听百姓传言，说下官年前为大人递年份子递的是个空包，不知可是真的？”

“什么！”和春一愣，反问，“谁说的？没有的事！”

叶子颂这才道：“下官也想过，中丞大人是明白人，不要说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有，又岂能张扬？传到朝廷那里，一旦追究下来，大人又如何应答？”

和春当时就对布政使道：“烦老兄查一查，这种没根由的话是哪个讲的？查出来，一定重重办他！这不是污贱本部院的清名吗？”

布政使急忙表示：“叶明府但请回任，本司一定还明府一个公道。”叶子颂口里一边说着“谢二位大人。如无吩咐，下官即刻就回任上了”，一边往外退。

和春道：“叶明府，本部院就不送你了。希望你好好办事，不要乱听人嚼舌头。”

这两件事在济南盛传最广，说的有鼻子有眼儿，李保很容易便打听到了。

刘横听到的却是另外两件事。一件事是今年和春放轿到东平视察灾情，叶子颂连陪着中丞大人喝了三顿红薯汤，把和中丞喝得坏了七八天的肚子；另一件是和春的一个远房亲戚瞒着和春，从奉天府跑到东平县欲行敲诈勒索之事，被叶子颂杖了八十大棒，又着人押解进济南巡抚衙门让和中丞辨认，给和春出了个大丑，被山东百姓传为笑谈。

听完李保、刘横的汇报，曾国藩一个人在卧房里想了许多。

应该怎样做巡抚，曾国藩的心目中也没有尺度，但他认为和春这样做巡抚是肯定不行的。他将李保与刘横讲述的几件事情都记录下来，把洪财的行贿及放赈混乱和叶子颂的廉明连同李延申的情况，写成一份密折：

因洪财是大案，建议押赴进京来个三法司会审，扩大一下影响。叶子颂面对灾荒敢于承担责任，变通救民，虽与大清律例不太相符，但呈报在前，论罪当首推布政使（也就是藩台），次及巡抚，叶子颂当奖。提议升授叶子颂为山东赈灾道。汶上现署任李延申为道光七年进士，功名较早，但因做事负责，一直不被地方官相容，现已穷困潦倒，建议放该员汶上县知县，以示朝廷体恤文员之意。

折子的最后又写道：“臣查巡抚和春最善治军，做地方巡抚实属小用。当此匪乱之秋，似此能员该授兵权阵前对仗为上。”至于授提督还是总兵，曾国藩就不敢往下写了。相信皇上阅了折子以后，对曾国藩的一番良苦用心是该知道的。

他写完正折，意犹未尽，又提笔写了个夹片：臣查东平县为山东大县，历由从六品官员任知县，李延申为正四品道员衔，按职衔当授知府。结尾先署上文庆的名字，再写自己的名字。联名启奏，分量重些。

早饭前，他即将折子和夹片拜发。

这一天的早饭他吃得格外香甜。饭后不久，圣旨终于到达了。

旨曰：照查赈大臣文庆与曾国藩所请，叶子颂暂缓行刑。

文庆长出一口气道：“涤生，这叶子颂还真让你给保下来了！这‘暂缓’二字分明就是赦字牌。可是，虽然请到了赦字牌，这以后该怎么着呢？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曾国藩神秘地一笑道：“十天以后，自见分晓。明天我就去汶上继续办差。下官推断，皇上还会有旨。咱只要圣旨下前赶回来就行。”

文庆一愣：“怎么，还有圣旨？”

曾国藩想了想道：“照常理推断，不能就下这一道吧？”

文庆狐疑地望曾国藩一眼，没有言语。

两个人各带人马分路而去。和春托病，只让布政使、按察使来行辕依老例送行。在济宁，曾国藩虽也发现了几笔糊涂账，但数额不大，曾国藩只是斥责几句，就赶往曹州府。

曾钦差变身扶轿人

曹州府的知府黄亮是个老知府，已有近二十年的府龄，素有清名，官声一直不错。黄亮尤爱古董，专攻考据，海内有名。但他于这方面的学问还赛不过他的儿子黄以周。

黄以周，字元同，举人出身，在浙江为官，曾采集汉唐以来关于礼制的解说，陆续编撰《礼书通故》，有三十几篇文章刊刻行世。父子同朝不同省为官又都有考据癖，这在大清尚无二例。曾国藩对黄氏父子是早就闻其名的，黄以周的文章他还收集了一些。尤其陆续刊刻的《礼书通故》一书，对改进大清的礼制，确有帮助。

曹州府城南的将军庙紧挨着官道，而这条道又是进入曹州府的唯一通道。曾国藩见那将军庙虽比较萧条冷清，但看那建筑，却是唐朝的风格，就决定在此歇上一歇，看一看这庙。

李保、刘横一见大人在此落轿就知道大人要参观破庙了，于是就赶忙前面带路。

曾国藩踏着残破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边走边感叹大自然的灾难给人类造成的败象。

将军庙一般供奉的都是汉将军张飞。现在，张飞已渐被冷落，人们都在为活命忙碌，神和命比起来，人先选择的还是后者。

大门没有上锁，显然是座空庙。李保抢先一步推开门，曾国藩慢慢地踱进去。一走进庙中，最先映入曾国藩眼帘的不是张飞将军，而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对来人浑然不觉，正在张飞将军像旁边的一大块石碑上拓字。

他先用笔在一个字的周围涂上淡淡的一层墨，然后再覆上一张草纸，用一个白不白灰不灰的棉花球一点一点地压实，揭下来用嘴吹了吹，放到一边。接着，再这样地拓第二个字，很有耐性。

曾国藩细看那碑文，题目是：《曹州将军庙记》。全文约五百余字，字体遒劲，似曾相识。一看落款，才恍然大悟，却原来是宋丞相文天祥的手笔。

文天祥为将军庙作庙记，曾国藩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从词句到用笔，细细揣摩，应该是出自文丞相之手无疑。

这时，刚刚拓了十几个字的老者，忽然停下手来，把已经干了的拓纸一张一张地放到一起，没有干的拓纸，便用嘴小心地吹干，然后便把纸笔墨都收到一个口袋里，分明是要走了。

曾国藩忽然间有些尴尬，仿佛是自己破坏了这气氛。

他向老者抱歉地拱一拱手道：“敢是在下惊了老人家的驾？在下这就走，老人家忙吧。文丞相的庙记，着实不错！”

老者背起大口袋，哈哈大笑道：“大人身着九蟒五爪官服，锦鸡补服，起花珊瑚红顶戴，不是大人惊了老朽的驾，倒有可能是老朽撞了大人的驾呢h！”

曾国藩忙道：“在下只是路过而已，老人家大可不必在意。”

老者道：“逢古迹而入又专注前人遗迹，不用问，一定是山东的查赈大臣、文名满天下的曾大人了！可惜，老朽不是与大人见于府衙大堂，而是逢于破庙之中。老朽只好先行一步了！也好迎接大人于衙前。”说着，夺门欲走。

曾国藩忙道：“难道老人家就是名满天下的黄亮黄太尊？”

老者笑道：“不是黄亮，避你作甚！”

曾国藩确定眼前的老者就是黄亮，就趋前一步道：“本部堂见过老前辈。”

黄亮急忙道：“大人快不要如此谦恭。黄亮未穿官服，无法同大人见礼。”

曾国藩笑道：“黄太尊明知本部堂要来曹州，不应该是在衙门屈候才是。”

黄亮道：“下官照老例推算，大人应该在午后到达曹州。敢则大人用过早饭就起程了？下官想拓上五六个字，再回去迎接大人也不迟。哪知道，还是迟了！”

曾国藩挽住黄亮的手道：“黄太尊，我们回城吧。”

黄亮道：“请大人上轿，黄亮为大人扶轿！”

曾国藩一愣：“黄太尊难道徒步而来？”

黄亮道：“下官已多年不乘轿了。”

曾国藩问：“这是为何？难道黄太尊不知我大清官员乘轿是一种威仪吗？”

黄亮哈哈大笑道：“曾大人讲的固然不错，可下官虽久历官场，却对考据情有独钟，朝廷给的俸禄，除拿出一些养家糊口，余下的买书籍还不够，哪还有闲银两用轿夫啊！”

曾国藩愈发狐疑，反问：“实缺官员乘轿，照例由衙门支付费用。堂堂的曹州府还付不起轿夫的银子吗？”

黄亮边走边道：“曹州府是大府，可也是穷府。下官十年前接印时，曹州府的亏额竟达百万之多，下官整整堵了八年的窟窿啊！刚松一口气，又遇上这百年不遇的大灾荒！”说毕，脸呈阴郁之色。

曾国藩回头对李保道：“请扶黄太尊上轿，本部堂扶轿。黄太尊，请吧。”黄亮再次大笑起来：“曾大人，老朽是走惯了的人。快不要戏弄老朽了。这种违制的事，下官辞官后可以一试，但现在……大人只管上轿。”

曾国藩望了一眼李保道：“本部堂也是不怯走的人，今日违制也好，不违制也好，本部堂都要为老前辈扶一回轿。何况，老前辈未着官服，也谈不上违制。”

黄亮还要执拗，李保和刘横却一边一个生生把他推进轿里，曾国藩跨前一步扶定轿杆，吩咐一声：“起轿！”

一行人便徐徐向城里走去。

走着走着，曾国藩忽然笑了。他长这么大，还第一次为别人扶轿，而且是为一名从四品衔的知府扶轿，这在大清，恐怕尚无一例。这要让和春知道，不上折子参劾他才怪！这种违制的事你曾国藩也敢做？多亏黄亮没有着官服！这样想着，脚下加快了步子，但还是午后才进城关。

曹州是大商埠，虽是灾荒年，景象也繁华于其他州县。卖炊饼、馒头的，照常沿街叫卖，随处可见。卖其他物品的，倒相对少一些。灾荒年，人们只剩了一张嘴了。走在街上，曾国藩一行人马上便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卖炊饼的放下担子，卖馒头的也停止了叫卖，一街的人都立住脚观看。

扶轿的人是红顶子的大官员，坐在轿里的莫不是皇上？大学士也不敢摆这么大的谱儿！红顶子的官员曹州百姓见过不少，但红顶子的官员扶轿曹州百姓可是第一次见到。百姓们终于断定，轿里坐的不是王爷，就是皇上！

人开始越聚越多，渐渐的，引轿官员只能靠吆喝着才能行进。曹州府的百姓都觉着奇怪，都想看一看轿里的人。

黄亮只好掀开轿帘，高声说道：“钦差曾大人来我曹州查赈，大家让开些让开些吧！”

围观的百姓们一见坐在轿里的是知府大人，更加奇怪了，议论声也更高。但总算让开了一条路。

一行人终于来到知府衙门。同知与师爷带着衙门内的大小官员已早早迎出来，一起冲着轿子跪倒；当看清从轿里走出的官员是知府黄亮时，大家都愣住了。

黄亮抢前一步，对曾国藩道：“下官未穿官服无法行大礼，请大人到大堂稍息片刻，容下官更衣后再行大礼。”

黄亮说毕，带上随员匆匆走进衙门。

曾国藩向跪着的官员摆了摆手，便迈步走进大堂，一行人尾随其后。一会儿，黄亮身着官服走出来，带上大小官员一齐走进大堂，向曾国藩重新见过大礼，这才把衙门的人挨个儿介绍一遍。

介绍完毕，黄亮笑道：“请大人示下，是先用饭还是先办事？”

曾国藩道：“有些饿了，就先用饭，然后再办事吧。”

黄亮高兴地一拱手：“请大人随下官到饭厅用饭，大人请。”

一行人就随着黄亮来到大饭厅。大饭厅，已摆了一大盆地瓜，一大盆芋头，另有一大盆黍子粥，桌子中央摆了两小盘的咸桑树叶。

同知把曾国藩的随员们安排到大桌用饭，黄亮则神秘兮兮地把曾国藩一个人带进里间的小饭厅。

曾国藩笑着边走边问：“敢则黄太尊要给晚生小灶吃？”

黄亮神秘一笑，没有言语。进了小饭厅坐定，曾国藩见饭桌上已摆了一小碟咸花生和两碗白米粥，另有一个小盒，里面盛着红薯，有五六个的样子。

黄亮坐下后道：“花生和白米是犬子以周从浙江捎过来的。犬子怕下官常吃红薯挺不住。像下官这种年纪还在官衙耗时光的，我大清已不多了。如不是山东遭灾，老朽是早就该辞官回老家享福去了。山东经这一场大灾，非两年缓不过元气，下官不忍心弃民而去呀！大人请用饭，这是下官个人掏的腰包。吃好吃歹，担待些吧。”

曾国藩道：“老前辈，您太客气了。”这才举箸。

饭后，黄亮特为曾国藩单独腾出了一间空房查赈办公用，又派了十名衙役供曾国藩差遣。同知、师爷、文案、书办等更是随叫随到，比曾国藩想得还周到。曾国藩内心叹一句：“不愧是老州县出身！”

曾国藩开始曹州查赈，黄亮则照常开府办公。府衙上下井井有条。

曾国藩在曹州府一连查了五天，没有查出什么错乱；曹州府辖下的州县也都是取放合理，没有过格的差池。

曾国藩不能不承认，已近耳顺之年的黄亮，确是大清国能办事的好官员。

曾国藩决定返回济南，他估计圣旨该到了。

临行的前一天，黄亮把自己年前拓成的一叠文天祥的《曹州将军庙记》送给曾国藩。他对曾国藩说，他正在拓的一份是想送给儿子以周的，还有三十六个字没有拓完。经过考证，文天祥的确为曹州的将军庙题过庙记，是真迹无疑。曾国藩大受感动，连连致谢。

用过早饭，黄亮请曾国藩上轿，然后亲自为曾国藩扶轿出城，以报曾国藩扶轿之情。曾国藩万般推辞，黄亮只是不许。曾国藩只好上轿。

曹州百姓但见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大胡子官员分明是知府黄大人，扶着一顶绿呢大轿，有说有笑地缓缓出城去。全城轰动。

把曾国藩送出城门，黄亮才止步。

带病办差受褒奖

曾国藩进了行辕，文庆已于早一天赶回。两个人交流了一下查赈的情况，还都满意。曾国藩尤对老知府黄亮赞颂不已，称此翁为大清国上上人物。说到两个人互相扶轿一节，文庆也大笑不止。

最后，文庆忽然反问：“适才涤生说的黄亮，可是浙江分水县训导黄以周黄元同的父亲？父子俩的考据学，可称得上我大清一绝了。”

曾国藩让李保拿出黄亮赠送的文丞相碑拓，两个人又围着文天祥的字谈论了半宿。

文天祥的字不如岳武穆飘逸，比较方正，圆润，传世较少。当时的文人墨客都知其《忠孝匾》，而不知还有《曹州将军庙题记》。

回到卧房，曾国藩又对《曹州将军庙题记》玩味了半夜，才让李保收起来。

早饭后，李保通报汶上县署理知县李延申求见。曾国藩当时正独自一个在小客厅品茶，闻报后急忙传见。

李延申进来施完礼后，道：“下官按大人的吩咐，已将那辞幕的原县衙钱谷师爷艾夷点由奉天请回，正在门外候着。”

曾国藩一喜，道：“李观察，辛苦你了！可曾和他对质？”

李延申道：“回大人话，艾夷点一问三不知，把册账上的疑点全部推到已故的张典史身上，下官没办法。”

曾国藩反问：“艾夷点分明是抵赖！你如何不用刑？”

李延申回答：“回大人的话，艾夷点是在旗的人，下官不敢对他胡乱用刑。”

“嗯……”曾国藩点点头，正要讲话，李保忽然走进来禀道，“文大人请曾大人到大厅接旨。”

曾国藩只好对李延申说一句：“李观察，你稍候，本部堂去去就来。”说完兴冲冲走出去，到大官厅接旨，不料却接到两道圣旨。

一旨曰：照查赈大臣文庆、曾国藩所奏，叶子颂违律可恕。着继续署理东平县知县。经吏部查报，李延申确系道光七年进士。着该员毋庸署理汶上县，实授济南道。洪财着巡抚衙门派员押赴进京，由三法司会审。钦此。

二旨曰：着查赈大臣文庆、曾国藩从接旨日起，即刻回京。山东查赈事宜，朕已另简派大臣办理。钦此。

刚送走传旨的人，曾国藩正想把李延申抓捕艾夷点的事向文庆讲明，和春已大步流星走进来。两个人急忙站起，放座。

和春坐定后说：“本部院特来向二位大人辞行，刚接的旨。”

曾国藩道：“和大人莫不是升授总督了？”

和春道：“广西战事吃紧，匪乱成患，朝廷调我去带兵剿匪。说出来不怕二位笑话，本部院是在马背上过来的人，这巡抚的差事岂是我能干得了的？”

文庆忙道：“和大人高就可喜可贺！”

和春道：“高就倒是还谈不上，皇上赏本部院的，是二品顶戴，参将衔。”

文庆和曾国藩一听，不觉一愣：这哪里是高就？分明是降职了！尽管皇上赏了他二品顶戴，可参将是正三品武官。

曾国藩问：“不知鲁抚放了何人？”

和春道：“暂由布政使署理。”

几人又谈了一阵话，和春兴高采烈地辞去，没几日，便到广西参将任上去了。

文庆和曾国藩也收拾行装，起程回京。山东布政使以下官员送到城外方回，山东抚标派了一队亲兵护送。

回到京师，文庆因“山东查赈敢于负责，老成谋国”，被补授为大学士、军机处大臣，解内务府府事；曾国藩亦因“带病办差，精神可嘉”而交吏部叙优。

道光帝先召见文庆，然后召见曾国藩。这次召见，道光帝已离了病榻，还胖了一些。曾国藩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精神霎时好了许多。道光帝道：“曾国藩哪，山东的事办得不错。广西闹匪事，朕已让和春去了。当此匪乱之秋，像和春这样的人，朕不忍心重责。皇上无福民遭难哪，朕没福，让天下百姓都跟着吃苦了！”

曾国藩忙道：“天灾原非人力所为。皇上能够做到现在这样子，天下百姓已是感激涕零了！皇上如此自责，臣等如何心安！”

道光帝没有再说话，许久，摆了摆手。

曾国藩悄悄退出去。

回到府邸，正巧李鸿章来访。从李鸿章的口中得知，梅曾亮已放了外任，邵懿辰也离开了京师丁艰，国子监学正刘传莹已告病假，皇上赏其回籍养病。

曾国藩眼见身边的朋友愈来愈少，心中不禁一阵难受。

当夜，他留李鸿章吃了顿豆腐，便拿出黄亮亲拓的文天祥的《曹州将军庙记》，和李鸿章两个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赏玩起来。曾国藩边看边向李鸿章讲解，兴致颇高。

很晚，李鸿章才回京城李府歇息。

早饭后，曾国藩刚要乘轿上朝，一封讣告帖子却送了过来。曾国藩心头一跳，忐忑着接手一看，两眼不自觉地便流下泪来：刚刚四十岁的刘传莹没了！

刘传莹虽只是个国子监正八品学正，但在大清却是一等一的怪才。

据传，他六岁时曾参加童试。他的父亲背着他入考场。考官见了问他：“你这小小顽童，为何将父亲当马骑？”他朗声答道：“父望子成龙嘛。”考官边点头边说：“嗯，说得是。你读了几年书？”刘传莹道：“十二年。”考官大吃一惊：“啊，你才六岁年纪，怎么说读了十二年书呢？”刘传莹笑道：“我日读六年，夜读六年，不就是十二年嘛。”

刘传莹专攻古文经学，精通考据，善绘地图，能够将一省的山川河流一都一甲的位置准确地绘出来。刘传莹是道光十九年中的举人，转年即入国子监任学正专攻地理测绘，不辞辛劳足迹遍布千山万水，十六行省的地图，有十省出自他手，直至累到吐血走不得路才止。

曾国藩在城南报国寺养病时，与刘传莹就汉学、宋学多次深入研讨。二人互相切磋，取长补短，成为挚友。听闻传莹离世，曾国藩的痛惜自在情理之中。

当天晚上，曾国藩在府里设灵位祭奠刘传莹，又连夜派了一名侍卫，携了亲笔题写的挽幛，去刘传莹家乡吊丧。同时又给刘传莹的家人写了一封信，询问刘学正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侍卫收拾齐整，临出门，忽然又被曾国藩叫住，让唐轩支了一百两银子送给刘传莹的遗属。曾国藩知道刘传莹一直清贫度日，没有什么积蓄，刘家的丧事肯定办得挺难。

侍卫吊丧归来，带回来一大包刘传莹所作的手稿和刘传莹生前写给曾国藩的亲笔信。

曾国藩一边叹息一边读信。读着读着，眼泪便流出来。

刘传莹离京时，曾国藩正在山东查赈，但刘传莹自知自己将一去不返。长年勘察地形绘制图册，把刘传莹累出了咳血症；熬夜写作，又让他休息不好。他希望曾国藩能把他的手稿刊刻出来，也算是自己对后人的一个交代。信的结尾，希望曾国藩能为自己撰写墓志铭。

曾国藩把信放过一边，拿过纸笔，略一沉吟，便写将起来；近千字的墓志铭，几乎一挥而就。

第二天一早，曾国藩又拿过墓志铭看了看，见无甚改动，便打发侍卫起程，将墓志铭给刘传莹的家人送过去。

曾国藩在墓志铭的结尾处这样写道：“并吾之世，江汉之滨，有志于学者一人！其体魄藏于此土，其魂气之陟降，将游乎在天诸大儒之门。敢告三光，幸照护乎兹坟。”

侍卫走后，曾国藩开始整理刘传莹的遗作。

受任核查县学

刘传莹因长年在各省奔波，加之进身晚，所留的文字不多，能够刊刻行世的更少。曾国藩用了十几个夜晚，才为他整理出五万余字，其中还包括一万余字的日记、杂抄。

曾国藩于一日午后，把刘传莹生前的好友逐个请到，摆上整理出的文稿，又拿出刘传莹的遗信。大家知道曾国藩的意思，是想凑些银子来刊刻刘传莹的遗著。于是不待曾国藩发话，便每人认捐了一点，凑成一百三十两，曾国藩又拿出七十两凑个整数。

过了几天，曾国藩利用办差的午歇时间，拿上刘传莹的文稿和二百两银子，在京城找了家做工比较精细的刻字行，拟将刘的遗作刊刻五百部行世。

到了年底，又是礼部对各省各地的县学、书院考核优劣的时候。县学是朝廷开设的，一般一县必有一座县学。县学是全县秀才学习的场所，县学的教谕等师长，均由朝廷委派，吃的是皇粮，拿的是俸禄。书院则不同了。书院大多是各地督抚或当地乡绅自行创办的，山长和教谕等师长均聘自各地的名流或下野的两榜出身的官员。这些师长不拿国家的俸禄，由书院供给，而书院则从求学者的身上收取。

对书院的考核，礼部比较放松，说穿了，就是走马观花，象征性地看一看便算结束。礼部考核的重点则在县学上。县学是官学，是国家昌盛的根苗，县学教学的优劣，直接关乎国家的命脉。

曾国藩把礼部派往各省的官员逐一列出，考核的事项也附在后面，便呈进宫去，待皇上御准后，才可离京。

曾国藩给自己定的省份是福建、江西两省。这两个省路途比较遥远，又比较穷，以往派充的核查官均指派翰林院的检讨担任，郎中以上的大员是绝不去的。这就造成这两省的县学质量整体下降、进士考取率也最低的局面。曾国藩于是决定今年亲自去。

当晚，道光皇帝召见曾国藩。

礼毕，道光帝问：“顺、奉二府怎么没有列进来呀？”

曾国藩回答：“回皇上话，顺、奉二府的县学不归礼部核查，由宗人府管理。”

“以往也这样吗？”道光帝又问。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臣查了礼部案底，历年如此。”

顿了顿，道光帝问：“你想亲自去福建、江西？”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福建、江西两省因远离京师，路途又不甚好走，礼部历年都是派翰林院的检讨们去。但检讨们尽管尽心尽责，终因位轻历浅，不能从根本上扭转局面，臣于是想亲自去这两省一趟。”

道光帝不由赞叹一句：“难得你不怕辛苦！”想了想，忽然自言自语：“顺、奉二府的局面也不太好啊！”

曾国藩不知道光帝这句话的所指，没敢言语。

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光帝终于站起身道：“还照老例，福建、江西二省还派充检讨吧。你看翰林院谁合适啊？”

曾国藩略一思索，答：“回皇上话，翰林院现有检讨四名，陈丙南丁艰（父丧）在家，赵大年省亲未归，皇上只有从王双虹、陈燕音两个中选一个，请皇上定夺。”

道光帝随口道：“就让他们两个都去吧，多个人，途中也好有个照应。曾国藩哪，朕决定从今年起，顺、奉二府的县学也归礼部核查吧。顺天府只有兴、宛二县有县学，你今年就重点整顿这两个县吧。奉天府朕另派别人去。满人贵族子弟从来都是尚武轻文，这种局面是必须要改一改了。你下去吧，朕让军机处随后拟旨。”

曾国藩口里说一句：“臣遵旨。”但却跪着没有动。

道光帝提起笔在曾国藩的奏折上于福建、江西处填了王双虹、陈燕音，随后又批了个准字。

道光帝放下笔，随口喊了一句：“来人哪！”这才发现还跪在地上的曾国藩，不禁问：“曾国藩哪，你还有什么事吗？”

曾国藩回答：“回皇上话，臣受皇上恩典，到礼部当差已有些日子了，但对顺、奉二府的事情却一无所知。臣想让皇上明示，兴、宛两县的县学核查是和其他地方一样对待呢，还是另有说法？”

道光帝未及回答，曹公公走了进来。

道光帝示意曹公公站在一边，却对曾国藩道：“别的省怎么办，兴、宛二县也怎么办。你顺便替朕再对这两个县的吏治整顿一下。你下去吧！”

曾国藩这才叩头退出，退到门口的时候，曾国藩听道光帝说一句“宣文庆”，显然是说给曹公公听的。

兴、宛二县即是大兴、宛平二县，统归顺天府管辖。顺天府驻在京师，自然是首府。首府的辖县，自然就是京县或首县了。京县的知县照例由正六品官员担任。

按着远近次序，大兴离京城三十里，宛平却在八十里开外。两个县都未驻在内城。曾国藩先到大兴县。

大兴县已是接了礼部的公文，照例有官员出城关迎接。大兴县的知县依老例，和奉天府的首县一样，都由满人担任，汉人是染指不得的。

按常规，顺天、奉天二府所辖的县学理应由宗人府派满员稽查。让汉员染指满事，在大清还是首次。

曾国藩对自己的这趟差事是既兴奋又惴惴不安。兴奋的是曾国藩从道光帝的做法里看出了皇上对汉官的重视，不安的则是怕自己办不好这趟差，让皇上对汉员失去信心。

大兴县的知县是满人多泽。多泽祖籍奉天，武举出身，五十多岁的年纪，稀疏的头发，一根小辫子悠在脑后，大脸庞，大眼睛，浓眉，大嘴，一看就是个明辨是非的老州县。

核查县学，查的无非是一年来大兴县教授、训导的课程安排及人品优劣，尤其在录取县学生的过程中，是否有舞弊现象。至于考核吏治，则是对从知县到未入流的全县官员的一次实地考核。虽不是重点，因有特旨，也不能马虎。

大清是以武力成就的事业。满人尚武轻文由来已久。康熙朝以后虽有改观，但不能从骨子里消除这些观念。所以，顺天、奉天二府所辖州县的教授、训导还大多是武举的底子。朝廷偶尔派过去一两名两榜出身的汉官做教授，又大多被满秀才们赶跑。康熙帝也好，乾隆帝也好，明知道这样下去满人的江山会愈来愈不牢固，却又一时无从改起。几十年过去，一直这样。

道光帝早就想把顺天、奉天二府所辖州县的教授、训导来一次改观；武的方面减轻，文的方面加强。这是他把兴、宛二县的县学从宗人府里剥离出来的主要原因。他希望曾国藩能拿出个好的建议，来一次实质性的突破。

曾国藩在大兴县行辕连夜看了县学教授最近一时期的教学案宗，发现文字方面的教学问题并不像道光帝想得那样严重；秀才们每七日要成诗一首，半个月要上交八股文章一篇，这和其他县县学的课程安排基本相近。

此后，曾国藩又调看了十几名秀才平时所做的功课。这一看，才看出问题来。先说秀才们每七日做成的诗。

有个叫艾宏的秀才，是道光二十二年进的学，应该说是位饱读诗书的老秀才了，他是这样咏柳的：

底下像旗杆，脑袋像把伞。

突然落雪花，大骂北风寒。

这大概是五言绝句，教授的评语是“贴切优”。

曾国藩把这首被教授称之为“贴切优”的诗读了两遍，还是品不出优在哪里。还有一首是专门歌颂战马的。写这首诗的人是道光二十四年的秀才，叫那那雄。曾国藩读这首马诗时，正含了一口茶在嘴里，一句没读完，那口茶先喷了出来。

马诗是这样写的：

全身乌黑黑，尾巴像把锥。

四蹄扬起来，就往天上飞。

教授的评语是：“写得恁好！”大清如果多几匹这样的马，海外霎时就一统了，优上加优。原本八股文章是代圣人而立言的，可曾国藩调看三篇，竟有一篇是骂圣人的，另两篇也把圣人与文人写得不成样子。说什么文人误国，文人丧国。又说什么，大清的皇上就是圣人，圣人就是大清的皇上。统统一派混话！

曾国藩只好传县学教授进辕问话。

第三章 光着屁股清查国库

不畏恐吓参倒皇家恶官

顺天府大兴县县学教授姓胜名达达，是个武举出身，世袭的男爵，祖父曾随康熙大帝平过三藩，赏穿过黄马褂。

曾国藩看那胜达达，五十开外年纪，留长须，油光的大辫子，大脸庞，小眼睛，穿着官服，气昂昂地进来，很有些目中无人。

胜达达向曾国藩深施一礼道：“见过曾大人。”礼毕，也不等曾国藩放座，便一屁股坐到旁边闲着的木凳上。

曾国藩知道该员是个有爵位的人，也不怪他，只管问道：“本部堂奉旨来贵县视学，原是皇上爱护本家子弟的意思。有不周之处，还望教官指正。”

胜达达没有站起身回话的意思，昂了昂头道：“大人想说什么只管说，不要绕弯子，我们家族的血统是越爽快越好。”

曾国藩手指着那首马诗道：“不知县学里是哪位教官教文学呀？”

胜达达回答：“正是本官！怎么，大人有疑问吗？”

曾国藩道：“本部堂哪敢有疑问！本部堂只想知道胜教官可曾做过文章？”

胜达达反而笑了：“大人，您老真是糊涂了。我满人得大清江山，靠的是文章吗？靠的是马背上的功夫！”说毕，象征性地挥了挥拳头。

曾国藩大喝一声：“放肆！你在和谁讲话！”

胜达达这回倒站起来了，他用眼睛狠狠盯了曾国藩两下，一甩辫子，大步走出行辕。仿佛曾国藩不是什么堂官，倒像是他属下的秀才！

曾国藩气得浑身乱抖，他喊李保：“与本部堂速传多明府！”

多泽大踏步走进来，见曾国藩坐在案边脸色铁青，便急忙深施一礼道：“曾大人，下官给您老问安了，不知大人为何生气？”

曾国藩好半天才转过神来，道：“多明府，大兴县多为皇家的族人，本部堂深知这一点。本部堂依例向胜教官查询课业，见学生们的文章太不成样子，胜教官却胡说什么，满人得江山靠的是武力不是文章！多明府，胜教官作为县学教谕，这样的混账话他也说得出口！请问多明府，像这样的教官如何能教出好子弟？”

多泽抱拳回答：“回大人话，教官归学政直属，下官干涉不着。像胜达达这样的教官，虽然品级小，却是世袭封号，享受二品官俸禄。大人难道没有见到胜达达的顶戴和大人的顶戴一样红吗？”

曾国藩细细回想，摇摇头道：“本部堂没有注意该员的顶戴。既然有二品的顶戴，如何肯屈就一个小小的七品县学教授？请明府赐教。”

多泽道：“回大人话，皇上先放的胜教官是顺天府学政，后来不知怎么又来到敝县县学做了教授。细节下官也说不出，可能皇上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吧。”

多泽施礼告退后，曾国藩一个人深思起来：“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由天主者无可奈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

曾国藩没有继续办公，而是包起大兴县学部分秀才的诗词文章，带上随员，悄悄回了京师。

他回到府邸，连夜拟就了一篇参折，又修改了多遍，这才把参折连同大兴县学的诗文，一同交呈了上去，然后，便一个人到礼部等旨。

礼部值事官见曾国藩由京县返回，以为是办完了差，赶忙奉茶侍候。

当晚，道光帝召见曾国藩。曾国藩跪下磕头，道光帝道：“曾国藩哪，朕让你去视察京县的县学、吏治，你怎么只到大兴住一夜就跑回来了？又给朕写了这个折子。咳，我大清的官员要敢于任事才对呀。”

曾国藩道：“回皇上话，大兴县教授胜达达世袭男爵封号，享受二品官俸禄，臣不敢再查下去了，请皇上处分。”

“咳！”道光帝长叹一口气道，“曾国藩哪，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大兴吗？我八旗子弟历来尚武轻文，大清开国至今，已经出了上百个文状元，可我旗人又占了几成？连一成都占不到！又有多少人中过进士？有句古话说得好啊，武立国，文治国。这种局面不改观，祖宗的基业如何能持久啊？曾国藩哪，看了你的折子，朕想了一夜，决定削去胜达达的男爵封号，将他革职、革去功名！你保举几个饱学的汉学士去兴、宛二县如何？”

曾国藩低头回答：“回皇上话，臣不敢。”

道光帝一愣：“你怎么说出这话？ 保举人还不敢？”

曾国藩道：“回皇上话，臣早已听说，皇上曾往顺、奉二府派充过几名汉员教授，但不久就病退的病退，告假的告假，没有一个能做到期满。臣推断，臣保举的人也是这种结局。”

道光帝反问道：“曾国藩哪，这是为什么？”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臣说句惹皇上生气的话，旗人历来瞧不起汉人。顺天和奉天一样是旗人多汉人少，旗人多习武，汉人多尚文。大兴以前派充过去的汉员教授，便是被这些会些拳脚的旗人学生打跑的。就是臣，也不敢去大兴做教授。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勃然大怒，道：“朕即刻将顺天、奉天不称职的学政、学官通统革职，全派汉员去充任！朕即刻下旨，有胆敢殴打师长者，朕灭他满门！”

曾国藩一头到地道：“皇上圣明，臣替旗人子弟谢过皇上！”

道光帝许久才道：“自朕登基，各地匪盗不断，朕知道这都是旗人中的败类欺压汉人造成的。种族歧视，乱国之本哪！你下去吧，明日就回大兴，好好整顿一下京县的学治、吏治，朕的圣谕随后就到。”

曾国藩谢恩退出。

正午时分，曾国藩一行人二进大兴行辕。

用午饭的时候，大兴县衙门的衙役来禀告，请大人去县衙大堂接旨。曾国藩不敢怠慢，急忙放下碗，换了官服乘轿去县衙大堂接旨。

一进大堂，见县正堂多泽带着县丞及胜达达等大小官员都跪在堂下；传旨太监一见曾国藩进来，便高喊一声：“曾国藩接旨！”

曾国藩不及多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旨曰：据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曾国藩奏称：查大兴县教授世袭三等男爵胜达达，把教授学生诗文作为儿戏，闹出许多笑话，内阁学士曾国藩奉旨查学，胜达达竟口出狂言，侮辱大臣，借以挑起满汉争端，实属可恶！着削去胜达达世袭男爵，革除一切职务，革除功名，革除旗籍。着该革员限期离任回籍。以后，凡有侮辱、殴打朝廷命官者，无论官民，一体查办。钦此。

众官员接旨毕，早有衙役走过来，摘去胜达达的顶戴，扒去他的官服，逐出衙门外。

胜达达气得大喊大叫：“姓曾的，你无非是我满人的一条狗，爷跟你没完！”曾国藩看了李保、刘横一眼，随即大喝一声：“给本部堂摁倒掌嘴！”

胜达达直被打得满嘴冒血，杀猪般叫，曾国藩才使了个眼色，李、刘二侍卫才住手。

夜色浓浓，窗外的天空已布满星斗。曾国藩一面在行辕秉烛读书，一面思考着大兴县学教授的人选。这人选一要是翰林，二要有胆有识，三要让皇上及满人贵族信得过。可要找出三点俱全的人，曾国藩又颇费踌躇。

忽然，他听到外面有人高声断喝：“什么人？”曾国藩细辨，分明是门上侍卫的声音。门外有人嚷嚷着：“让那姓曾的狗东西出来，爷几个要问他几句话！”

这时，他听刘横高声断喝：“大胆，钦差办案重地，不得放肆！快快散开！”有人接口道：“狗屁钦差，明明是我满人的一条狗！哥几个冲进去，剥狗皮红烧狗肉呀！咱们堂堂的满人，连天下都是咱的，咱又怕他个鸟！”嘈杂声愈演愈烈，隐隐还有厮打声。

刘横、李保喘息着闯进来禀告：“大人，有十多人拿着器械在辕门外闹事，已和衙役们打在一处了。这些人功夫了得，衙役们怕是抵挡不住。大人哪，您老还是避一避吧。闯进来，就麻烦了！”

曾国藩霍地站起身，道：“行辕可有后门？”

李保道：“回大人的话，行辕直通后花园，花园就算没有门，墙也不甚高。”

曾国藩就急忙换上鞋，听大门震天价地响，好像不会挺太长时间就要被撞开。也顾不得其他，只穿着便服，便由李保、刘横护着，奔后花园而去。所幸墙还真不甚高，曾国藩爬了三次没有成功，情急之下，只好踩着李保的肩头才翻了过去。等李保、刘横也跃过墙来，行辕的大门已是被撞开。

三个人不及多想先往远处飞跑，看看到了后城护城河，曾国藩才住下脚步，张着大嘴喘息起来。

曾国藩喘息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二位呀，我们该往哪里走才对呀？本部堂没有想到满人这般野蛮！”

李保道：“回大人话，过桥往西驻着绿营，往东驻着旗军。请大人示下，是奔绿营还是奔旗营？”

曾国藩想也没想道：“当然是奔绿营，汉军还是好说话些。不知是哪位将军在此执旌？”

两个人都摇了摇头道：“卑职不知。”

三个人就高一脚、低一脚地向绿营驻地走去。

到了驻地辕门，早有哨兵拦住，高声喝问：“干什么的？”

李保抢先一步道：“兄弟快进去禀告，内阁学士曾大人，来大兴办差，正逢匪乱滋事，请出兵保护。”

那哨兵想了想，不很情愿地走进营门；一会儿，营门开了，拥出来五十几只灯笼火把，当先一名守备，着正五品官服，面目看不甚清，出门就喊：“曾大人在哪儿？小的在校场是见过的！”

曾国藩跨前一步，道：“本部堂奉旨办差，却逢匪乱，只好深夜来此打扰。”

那守备近前一看，忙翻身跪倒，道：“镇标五品守备洪嘉叩见大人！”话音刚落，五十几人全部跪倒。

曾国藩大声道：“洪守备！”

洪嘉应声而道：“卑职在！”

曾国藩想了想道：“你即刻点齐军兵，同本部堂速赴钦差行辕将闹事的一干人等统统拿下，不得走脱一人。”

洪嘉应一声“遵令”，便即刻回营布置。

不一刻，便拉出支二百人的队伍，还牵了一匹马。一兵丁一直把马牵到曾国藩面前。洪嘉对曾国藩一抱拳道：“请大人上马。”

曾国藩摆了摆手道：“本部堂随你等步行即可，马就不骑了，走吧。”洪守备就带着人马向河对岸的钦差行辕开拔。

曾国藩至此心才安定。

亲自处置闹事官员

军兵到时，闹事的人还没有离开行辕，正闹腾得欢欢势势，意犹未尽，喊声和骂声都很大。

曾国藩气愤地一指辕门，冲洪守备大喝一声：“与本部堂全部拿下！不得走脱一人！”洪守备把手一挥，众军兵呼啦啦向行辕扑去。

见军兵赶到，闹事的武秀才们霎时便在院子里散开：有的翻墙，有的硬闯，有的和军兵打在一处。

洪守备一见这些人果然有些功夫，就掏出尺把长的洋枪，对着天空连放两枪，秀才们这才不敢乱动，由着军兵用绳子一个一个地捆起来。

曾国藩由李保、刘横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进到内室，却暗叫一声“苦也”，但见满屋的凌乱，一地的纸屑。曾国藩随身带的书籍，被扔得四处都见，有些还被撕成碎片，踩成乌黑；他的朝服也被扔在地当中，上面已被脚踏过；顶戴是皇家的象征，倒没有人敢动，却被人用一张白纸盖住了，那纸上面明晃晃的画了一条狗，还在狗的旁边，东倒西歪地写了这样一行字：“满人之狗曾”。守辕门的衙役有多人躺倒，随曾国藩出京的侍卫也大多受伤。

洪嘉让军兵把行辕里外收拾停当，李保也把曾国藩的朝服洗了洗挂上。刘横拿掉顶戴上的白纸刚要撕，被曾国藩要了过去，看了看袖起来。诸事停当，钦差行辕总算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洪嘉这才道：“禀大人，卑职已派了兵把乱匪看在院子里，请大人歇息吧！明日再处置也不迟。”

曾国藩道：“洪守备，辛苦你了，本部堂明日一早就向皇上拜折为守备请功！既已安排妥当，你也歇息去吧。本部堂不留你了。”

洪嘉诺诺告退。洪嘉走后，院子里还时不时传来一声声的谩骂，搅得曾国藩睡意全无。

他点上蜡烛，让李保去院子随便押过来一个人，他决定连夜审讯。不弄个水落石出，他睡不着觉，这些人连喊带骂的也不让他睡觉。

李保和刘横拖着一个把双手反捆在背后的人走进来。那人连骂连咬带挣扎，诸般不老实。李保、刘横连打带踢，总算把他弄进来；进来又不跪，直挺挺地充爷装愣。

李保气得一顿猛踹，才把他踹得歪着头跪下，嘴里还狗狗狗的骂个不停。曾国藩细看那人，三十岁的样子，胖胖大大，一根辫子油光闪亮，一看就是营养过剩的结果。

曾国藩冷静地问道：“人犯，你姓甚名谁？如何要行刺钦差？”

那汉子张开口，声音响亮地答道：“呸！爷是武秀才出身，你敢称爷人犯？！这要让咱家皇上知道，你还有狗命吗？你不过是一条咱满人养的狗，你也配称钦差？”

曾国藩不动声色，继续问话：“你也算有功名了，如何不懂法？按我大清……”

那人大吼道：“住口！大清是我们旗人的大清，岂是你们这些汉人的大清？张口我大清，闭口我大清，你羞也不羞？你也不想想是在吃谁家的饭？”

曾国藩望了李保一眼，猛然道：“用鞋底掌嘴！”

李保麻利地把那人的马靴脱下，啪啪啪就猛打起来；刘横在后面怕他挣扎，便用双脚死死地踩住那人的小腿，让他动都不得动一下。

李保放出力气，打得是结结实实，那人不仅脸很快肿起来，还脱落了两颗牙，满嘴满腮都是血。

曾国藩摆了摆手，李保又猛打了一靴子，才恨恨地停下来，把靴子往地面上一扔，退到一边。

那汉子不愧是个练过功夫的人，面目肿到全非，还呜呜地大叫：“姓曾的，你敢私设公堂，爷要京控！爷告诉你，爷等十几个都是胜大人的学生，爷等今晚没得手，要得手，爷敢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曾国藩知道今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便断喝一声：“先把这厮拖出去着军兵严加看管！没有本部堂的话，不得放走一人！”

李保、刘横答应一声“嗻”，把那人生生拖出去。

曾国藩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不请旨是难下场了。这些野人！”他让同来的侍卫沏了一壶茶，边喝茶边在灯下半卧着思考对策。

天刚一亮，曾国藩的轿子便离开大兴，踏上回城的路。他没有回府邸，而是直奔皇宫，他已经起草了折子，要当面向道光帝请旨。

道光帝正被两广的事搅得心烦。广东是战乱，夷人势在开战。叶名琛奏称大胜，说已把英吉利撵进香港。总督徐广缙却奏称，战火尚在燃烧，胜败尚在两可之间，请皇上速速派兵增援云云。而广西却是大闹“匪乱”，军兵进剿多次未果，要求增兵、增粮的折子还在不断飞来。

他刚要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曹公公又进来禀报：“曾国藩有事面奏，请皇上恩准。”

道光帝一边宣曾国藩进见，一边自言自语：“这个曾国藩哪！”

曾国藩礼毕，双手把奏折递上，口里道：“事关重大，臣不敢做主，请皇上定夺。”道光帝接折在手，一声没吭，便埋头看起来。

曾国藩偷偷拿眼看上去，见道光帝时而蹙眉，时而凝目，时而闭目沉思。终于，道光帝放下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复又坐下，道：“顽固不化！曾国藩哪，朕即刻降旨，全革掉他们的功名，统统到广西充军去！教授的人选，你想没想好啊？”

曾国藩低头作答：“回皇上话，臣尚未想好。依臣看来，重新起用胜达达也未尝不可。”

道光帝想了想，问：“曾国藩哪，胜达达是不能再起用了，朕不能出尔反尔。广西正闹匪患，让他们统统替朕剿匪去！洪嘉明辨是非，保护大臣有功，也照你说的办，朕即刻传谕兵部，升授洪嘉正四品都司。大兴的事情，你替朕好好地办一办。”

曾国藩知道自己该跪安退出了，但他忽然挺起腰板，道：“皇上，臣还有话说。”

道光帝皱了皱眉头，问：“有话尽管说吧。”

曾国藩道：“谢皇上，臣以为，按我大清律例，谋害办事大臣者当斩！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道：“朕知道，可是……曾国藩哪，你这不好好的在和朕讲话吗？这些人祖上都有些军功，依朕看，革掉他们的功名，送他们去广西充军，也就可以了。他们的祖上毕竟是我大清的功臣哪！”

曾国藩低头跪着一声不吭。

道光帝眼望着曾国藩，许久才问：“曾国藩，朕的话你可是听明白了吗？”

曾国藩低头回答：“启禀皇上，皇上的话臣都听明白了。但臣以为，我圣祖制定大清律，并不是专对汉人的，凡属我大清疆域的都该一体执行！这是长治久安的事。这关乎人心，也关乎我大清的国体啊！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没有言语，而是再次拿起曾国藩的折子从头看起来。

曾国藩继续说道：“臣两次返京，连连请旨。臣怕自己做事不周，做出有碍我大清国体的事。臣斗胆说一句，两广闹匪，山东河南等地又烽烟不断，我大清的后院是不能再起火了。姑息势必养奸！臣以为，杀掉这十几个人，为的可是八旗的十几万子弟呀！汉人也好，满人也好，目无朝廷大臣，就是目无朝廷，目无朝廷就是目无皇上啊！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道光帝啪的一声放下折子，抬头喊一声：“曹公公！”

曹公公应声走进来，听道光帝说道：“你带两名侍卫，带上王命旗牌，即刻同曾大人出城赶往大兴。”

顿了顿，道光帝又对曾国藩道：“曾国藩哪，朕让曹公公带王命跟你去，朕相信你能把事情办好。下去吧。”

傍晚，曾国藩同曹公公的轿子进了大兴县衙。

知县多泽正在后堂用饭，当值的衙役进来禀告，多泽急忙放下饭碗把曹公公、曾国藩迎进大堂。

曹公公与多泽是认识的，就笑着道：“咱家和曾大人光为了赶路，还没有吃晚饭哪。多大人哪，到了你的地面，有什么好吃的，赏给咱家一口吧？”

多泽急忙告诉厨下备饭。他能惹起曾国藩，却不敢惹宫里的人。

吃饭的时候，曾国藩对多泽道：“多明府，本部堂奉旨要连夜审案，需借公堂用上一用，不知可方便？”

多泽道：“大人吩咐便是，站班的一干人等，大人随便调遣。今儿早起，下官才知道秀才们夜闹行辕的事。下官去问安时，大人已离辕进京。下官就知道，大人是回京请旨去了。秀才不听管教与莽夫何异！”

曾国藩用鼻子哼上一哼，不再言语。

亲自签发死刑法令

饭毕，县公堂点上胳膊粗的大蜡烛。

曾国藩和曹公公在签押房略坐了坐，正要升堂办案，李保来报，洪守备来见大人。

曾国藩说个“请”字，知道升授洪嘉的圣谕肯定是到了。

果不其然，洪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见曾国藩就深施大礼，口里连连道：“卑职谢大人保举之恩！”

曾国藩说一句：“请洪都司升炕。”

洪嘉只好扭扭捏捏地在炕上坐了半个屁股。

曾国藩说道：“洪都司，你这次升职虽说是本部堂保举，实际也是你个人争气争来的。本部堂要连夜在县大堂审案，还需借你几个人用用。人犯可曾看好？”

洪嘉施礼回答：“禀大人，卑职知道人犯们都是大兴有头脸人家的子弟，所以一早，大人进京后，卑职就将人犯都押进了营牢。现在人犯已移交县衙门的水牢，不曾走脱一人。”

曾国藩赞叹一句：“亏你想得周到！”接着又说：“你回去后好好歇息，明日一早请派一营军兵过来，本部堂有些用场。”

洪嘉离炕回答：“卑职按大人说的办。今晚留二十人可够用？”

曾国藩道：“够了，洪都司请回吧。本部堂身为朝廷大臣，因为参革了一名教授，就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洪都司，如你在县衙时间久了，有人该说军营武官干预地方讼事了！你请回吧。”

洪嘉深施一礼道：“卑职先行告退。”便大步走出去。

曾国藩用手正了正顶戴，又掸了掸朝服上落的灰尘，这才向公堂走去。

到了公堂，曾国藩当中坐定，又请出多泽坐在上首陪审，下首坐着师爷，曹公公双手抱着王命旗牌站在旁边，李保、刘横则守在曾国藩的后面。

随着一声升堂号令，站班的衙役拿着水火棍依次而进，各就各位；二十名军兵则守在县衙的大门两旁。刑具是早已有的，分放在站班衙役的后面，随时抬出来用。

先被带上来的人犯个子不甚高，也是一脸的蛮相，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曾国藩一拍惊案木，喝问一声：“跪下！报上名来。”

两班的衙役跟着齐喝：“跪！”果然有些堂威。

人犯高昂着头道：“骆某乃堂堂的秀才。按我大清律例，有功名的人上堂是可以不跪的，骆某要站着讲话。”

曾国藩道：“人犯，你听着，本部堂现在向你传达皇上口谕：大兴县夜闯行辕的所有县学生，全部革除功名！你听清楚了吗？”

骆某一挺脖子，道：“我不信！姓曾的你假传圣旨，我要京控！”

曾国藩拿眼望了望旁边站着的曹公公。

曹公公会意，徐徐道：“姓骆的，你就别嚣张了，你们这回的祸可惹大了！皇上跟曾大人讲话，咱家就在旁边。不是大案，皇上能让咱家来大兴吗？你别再充愣了，快跪下吧！”

骆某望了曹公公一眼道：“皇上要砍爷的头，爷认，爷也服！他姓曾的凭什么管爷？他姓曾的说穿了是咱们满人的一条狗！爷几个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曹公公边笑边道：“姓骆的，你还是醒醒吧，你睁大眼睛看看咱家捧着的是啥？”说着，慢慢地把王命打开。骆某见那小旗上明晃晃地绣着“令”字，便立时瘫软在地，心里才知道，这回的祸是真闯大了。

接下来，姓骆的变成了绵羊。曾国藩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再不敢口称什么爷。

曾国藩心里冷笑一声，暗道：“满人也不过如此！”

姓骆的名驼，父母为他起这么个高大的名字，也无非希望他能高大起来。

骆驼乃镶黄旗人，道光二十三年进的县武学。胜达达的祖父是康熙皇上封赏的男爵，众学生是很把胜教官当个人物来看的。偏偏皇上就受了汉官的蛊惑，将胜达达革职不算，还削了爵位。秀才们听说此事都气不过（所有的满人都认为自己是主子），又都仗着会几路拳脚，就约齐了要进行辕教训曾国藩一顿，断了汉官染指满人的念头。胜达达对待汉人从来都是这样的，皇上也没有把他怎么样，相信这次也和以往一样，大不了遭顿斥责了事。胜达达那晚没有出来，但却为参加的人每人奉送二百两银子。还说，送掉曾国藩的命后，每人再补发三百两。尽管秀才们当中有一部分并不缺钱用，但钱多了毕竟不咬手。

不该发生的事于是就发生了。

曾国藩挨个儿把这些秀才们过一遍堂，口供大同小异。清点一下人数，共一十八人。

一十八人，每人都录了口供，又都签了字画了押，曾国藩又让多泽重新把这些人收进水牢里。多泽又连夜差捕厅，将胜达达缉拿归案。

胜达达被捕个正着，也失了往常的嚣张，成了只挨宰的绵羊，分明就是败达达。把这些人全部审完，已是子夜时分。多泽让厨下备了夜宵，请曾国藩与曹公公用过，这才亲自护送二人回行辕安歇。

多泽早早起来赶到行辕，亲自侍候曾国藩与曹公公用过早饭。饭后，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便移轿县衙签押房。曾、曹二位被请进书房继续喝茶，多泽则安排师爷在签押房中一笔一画地誊写杀人告示。

因为一次要处决一十九人，而且又都是满族里的大家子弟，这在大清开国以来尚属首次，执笔的师爷满脸淌汗，偷偷看了一眼曾国藩，曾国藩目光如电，气定神闲。

师爷的杀人告示尚未写完，洪嘉已带了两队军兵赶到县衙来领差事。多泽就一面布置军兵配合衙役守法场清街，一面把写好的告示捧到曾国藩的面前。满衙上下数他最忙。

曾国藩先着人在大堂之上点燃香火，请出王命旗牌，这才拿起笔，在告示上的每一人名的下面打了勾。

杀人告示很快便贴了出去。大兴县霎时轰动。

辕门外三声炮响后，曾国藩抬手就拔朱签，却一把把多泽插在签筒里赏玩的野鸡翎子抓在手里，曾国藩一见，脸色陡地一变，扑通一声便栽倒在地。大堂之上全部一惊。

李保、刘横把曾国藩抬进签押房，多泽跟在后面，脸色煞白地一口一个“大人”地叫。

很快，曾国藩便醒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多明府，你替本部堂掷令吧。”曾国藩打小就惧怵鸡毛，从不敢碰、摸。今天就是因为无意中摸了鸡翎，才导致昏厥。

多泽不明原委，只好到大堂之上，拔出一支朱签，往下一掷，喝一声：“把人犯押往法场！”众衙役答应一声“嗻”，便全部行动起来。

大兴县因地处京城，处决人犯是不准游街的，多是直接押往法场开刀问斩。

用刑过重连降四级

大兴县的街头已是挤满了人。

为防意外，押解人犯的车前照例是清街的军兵和衙役，随后便是两排挎着洋枪的队伍。队伍的后面就是押解的人犯，人犯们都被捆着双手，又用一根长绳子，一个套着一个，全在脖子上打着死结，休想做逃掉的梦。人犯的后面，又是几队军兵。最后才是马上的洪嘉，坐轿的多泽、曾国藩，花呢轿里的曹公公，以及大兴县的大小官员。摆了大半条街，威威武武，好不热闹！

队伍有条不紊地向法场行进。

看看离法场还有两箭地，前行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曾国藩正纳闷，一个衙役跑过来道：“禀大人，一个老爷子坐在街当中，没法儿走了。”

曾国藩道：“难道就不能让清街的人把他架开吗？可不能误了时辰哪！”

衙役道：“禀大人，清街的人不敢架，因为老爷子穿着黄马褂。”

“什么？”曾国藩打个愣怔，急忙下轿，口里道，“李保、刘横，前边带路！”

曾国藩走到前边一看，果见一个白发老者，乱蓬蓬的胡子，披着件黄马褂，当街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两眼直瞪着迎面的队伍。

曾国藩近前一步跪倒，口里道：“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曾国藩给圣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本部堂奉旨监斩人犯，请老人家让开一步。”

“哼！”老者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我老人家已致仕多年，懒得管宫里的事！你把我老人家的孙子放掉，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敢说半个不字，哼！”

曾国藩爬起身，小声对李保道：“请曹公公过来。”

片刻光景，曹公公怀抱王命旗牌，随李保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见当街站着的人，却原来是认得的。

曹公公赶忙近前一步，笑着问候道：“奴才给您老请安了。”

老者看了曹公公一眼道：“可是曹公公？”

曹公公又施一礼道：“正是奴才。”

老者忽然指着曹公公的鼻子道：“曹公公，你难道不懂我祖宗家法吗？太监擅自出宫门半步者，杀无赦！曹公公，你胆子也太大了！”

曹公公后退一步，忽然冷笑道：“亏您老人家还知道祖宗家法！一个‘擅’字，正好把咱家给救了。你近前来，看看这是什么？”说着，忽地抖开王命旗牌。老爷子还真不含糊，一见“令”字，立时便翻身跪倒，口称“圣安”。

曾国藩告诉衙役，把老爷子架到一边，顺便告诉老爷子，等着给孙子收尸吧。众人犯便被押进法场。

午时三刻，随着三声炮响，十九颗人头同时落地。

用完午饭，多泽差人把曹进喜等人护送回京。

曾国藩让县学训导召集全县的秀才到场，亲自出题，对所有在籍的秀才重新审核登记。全县一共一百零七名老少县学生，经审核，只有三十二名合格，其他人只作为候补生注册。仅这一件事，曾国藩就忙了三天。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对县学所有教职官员的考核。

大兴县县学的师、职力量最雄厚，官员也最多，不仅教授配了文、武各一人，训导、教谕也比其他省的县学配得多，还有司门官、司铃官、传示官、点名官，还有几个叫不出名目，但也拿俸禄的职衔。虽是都属于未入流的小官、小吏，却也宠大得让曾国藩目瞪口呆，堪称大清之最。

县学官员是必须要裁的了，而要裁汰县学官员，却又必须征得宗人府的同意。因为满人的事情除宗人府外，非皇上的待旨，其他衙门无权过问。

曾国藩在行辕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情非常复杂。总不能事事都回京请旨吧？不请旨，他曾国藩在大兴县县学真就一件事都办不成！

“咳！”他边喝茶边叹息，“在小小的大兴县办差，比在大大的湖南省办差都难！”

晚饭后，县正堂多泽来问安。多泽见曾国藩满面愁容，不仅动问：“敢情大人又碰上了难事？”

曾国藩长叹一口气道：“多明府啊，本部堂在大兴办差真是一步一坎啊！县学人员杂，耗资巨大，裁汰当是第一要务！”

多泽接口道：“大人何不咨文顺天府学政衙门着手裁汰呀？”

曾国藩笑道：“仅仅咨文学政衙门，倒还好办了。还有一个宗人府绕不过去呀！宗人府原本就对汉官插手族事蓄了诸多不满，就算文大人点头，其他大臣也不会同意呀！”

多泽沉思一下道：“大人呀，您老何不先拣能办的事办？比方说先考核一下县衙门的吏治，等您老回京请旨后，再裁汰县学官员也不为迟啊！”一句话提醒了曾国藩。

曾国藩当即对多泽道：“谢明府提醒，请多大人回去，知会属下，本部堂明日就考核贵县吏治。多明府，从明日开始，你就不要来行辕看望本部堂了。本部堂有事，自会传你。”

多泽道：“皇上早已有旨，大人是照章办事，下官岂敢违制。下官告退。”多泽走后，曾国藩想了想，便提笔写了张告示，让李保明日一早就贴到行辕的大门上。

告示写的是：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曾国藩，奉旨考核大兴县吏治。考核期间，地方官员不经传唤严禁出入行辕；地方百姓有冤申冤，有苦诉苦，状子可直送到行辕门房，有专人承办。

曾国藩早早便用了饭，正准备升署办差。却忽然接到圣旨，宣曾国藩即刻回城见驾不得延误；大兴县县学及吏治考核已另简大臣办理。曾国藩只好回京。

曾国藩的轿子还没走出大兴县城关，圣旨又下。

旨曰：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曾国藩考核京县大兴县学，用刑过重，引起众怒，着革去该员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职衔，降四级处分。考虑该降革员以往办事尚属公允，也还认真，着暂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望该员不负圣恩好好办事。钦此。

曾国藩叩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进京后也没有进宫，而是直接进了府邸。曾国藩被连降四级，处分之大，超过以往，朝野震动。

曾国藩的顶戴由红色变成了蓝色，所幸轿呢和仪仗原本就没有升格，否则，又要被人很嚼一番舌头。

但他仍不忘自己向道光允诺的事情：上折保举饱学之士、翰林院典簿李宗义，署理大兴县教授一缺。

御史上折无须假上司之手，曾国藩的保举折子直接由午门递进去。

折子递进的第二天，礼部咨文果然便发了“翰林院典簿李宗义署理大兴县教授”的圣谕。

按大清官制，只有御史可以不分品级大小能单独奏事，因为御史们干的原本就是监察的勾当。

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虽为四品官，职责却是监察六部政务，对六部出现的种种不法事，均有弹劾权、参奏权。

曾国藩的官位小了，权位和责任却加重了，他反倒比以前更加忙起来。自从升授内阁学士那日起，曾府门上便有了“内阁示：不准喧哗，如违送官”的字眼，现在府门上的“内阁示”只好改作“都察院示”，其他内容不变。但旁边添挂上了鞭、棍之类，以示住在里面的人非比寻常，是专干监察营生的。这就是何以监察御史品级虽低、威仪却重的缘故；就连御史们穿的补服，也别于其他官员。大清规定，四品官员的补服上面绣的是雪雁，但御史和按察使等监察、司法官员，则一律穿獬豸补服。据云，獬豸是一种神羊，最能辨别曲直。大清国让监察御史穿绣有獬豸的补服，无非是为了体现司法公正。至于大清国的司法是否当真公正，只有鬼知道。

曾国藩现在的直属上司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但大清的左副都御史从来都是大臣们的兼职。而左都御史，除劳仁外，也都是各部院尚书的挂衔；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照例由地方的总督、巡抚兼任。曾国藩到都察院任上时，劳仁早已因病开缺多时，此缺尚未填补。原任上的六科掌印给事中正在丁艰中，此时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实际就是曾国藩。左副都御史们因为都是由各部、院大臣兼署，这些人若非值日决不到任。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皇上虽把曾国藩的品级给降了下来，由二品降为四品，但他的职权却比以前重了；道光帝等于是把一个庞大的都察院交给了他。

道光帝既平了旗人的愤怒，给了曾国藩一个降职的处分，同时又给了曾国藩更大的弹劾权、监察权，六大部全部纳入他的监察范围。

道光帝是真正的赢家，道光帝打了场极其漂亮的人事调和战役。

曾国藩看出了这一点，也更对道光帝充满了感激之情。

他这时已将《曾氏家训长编》编撰完毕，已誊写了一份，托归籍省亲的同乡捎回了荷叶塘。

《曾氏家训长编》分修身、齐家、治国为三门，其目三十有二。里面既有竟希公持家的思想，也有星冈公持家的内容，更贯穿着他本人的见解。

他的学术思想这时已基本形成。他写的文章以少虚话、套话，重实话为主。诗词也多有感才作，绝少呻吟之语。他的书法更是集多家之所成，有颜、柳之形体，苏、黄之飘逸。他的字在当时已成为收藏家所搜求的对象。朝中的很多大臣们把能拥有他的一幅字而作为自己向人炫耀的资本。这都是他苦学、苦练、苦修的结果，正所谓天道酬勤。

但曾国藩仍然很拮据。随着知名度的提高，向他求字、求文、求捐的人也多起来，他的支出越来越大，可收入却不见有一文增加，相反，自打降 职，俸禄倒有所下降。

管家唐轩越来越替东家着急。

官场名声重于性命

一日公休，曾国藩用过早饭，正想把平时的日记整理一下，把《过隙影》缺的部分补齐。周升却进来禀报，湖广会馆的账房求见。曾国藩想不起湖广会馆和自己有什么账目往来，只好让进来说话。

账房进来后，先施了大礼，又请了个大安，才道：“曾大人，湖广会馆是我两湖举子进京会试的主要居住场所。您老的声望如日中天，我两湖举子入榜的人数越来越多，会馆翻修已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了。您老是我湘籍京官的首领，小的今日来，就是想商量翻修会馆的事情。”

曾国藩沉思一下道：“去年长沙会馆刚刚翻修过，湖广会馆照例也应该修一下。”

账房赶忙接口道：“曾大人同意修缮会馆，这件事就算落实了。大人，您老人家在湖广举子的眼里可是功德齐天了！”

曾国藩端起茶杯道：“夫子如果没有其他事，本官就办自己的事了。”当时流行的送客方式，就是端茶，所谓端茶送客，此之谓也。

但账房先生却一下涨红了脖子，道：“大人，小的话还没有说完哪。既要翻修会馆，就要有一大笔银子，这银子从哪儿来？总要大人示下才好办理。”

“这是怎么回事？”曾国藩被闹得一愣，“会馆历年的节余和募捐，还不够吗？”

账房苦着脸道：“湖广会馆一直是薄利经营，虽说历年来的募捐有些进项，也才二三万两银子。会馆翻修一次，没有五六万两银子够吗？咱湖广在京师做官的人几百之多，只要大人带个头，三五万两银子还是可以捐到的。”说着便打开募捐簿子请曾国藩认捐个数字。

曾国藩想了想道：“本官虽名声老大，但却囊中羞涩。认捐的事，还望夫子找别人吧。”说着又端起茶碗。

但账房却道：“大人哪，您老是湖广会馆公认的执事、监理，您老只要写个数字，并不要掏腰包，起个带头作用就行了。这还难吗？”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夫子怕是记错了吧？湖广会馆的执事、监理是唐鉴唐镜海大人。本官只是长沙会馆的执事、监理。”

账房急忙道：“大人哪，唐大人已经致仕。唐大人临行前推举您老继任会馆执事的帖子是早就送到府上了的。怎么，大人没有见到吗？”

曾国藩就急忙在案首的公文筐里翻查起来，果然翻出湖广会馆的一个帖子。一看日期，正是自己在山东查赈的时间。

曾国藩抱愧地笑了笑，道：“你看本官忙昏了头不是？成了湖广会馆的执事、监理还像不相干似的。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本官忙完这一阵子，把各位执事、监理也约齐，大家共同议一下会馆修缮这件事。你回去先把会馆的陈年老账理一下，本官也须同所有执事顺便看一看，总得跟大家有个交代。”

一闻此言，账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深施一礼，急忙退出去。

曾国藩忙把周升叫过来，让周升告诉李保与刘横，跟住账房先生，如果发现有异常，即刻带回。周升忙出去布置。

唐轩这时抱着账簿走进来，道：“大人，我想让您老看看账。”

曾国藩让唐轩坐下，这才道：“又不敷支用了吧？”

唐轩苦笑一声：“上个月，光纸和墨就废了二十两银子，而大人为人写出的字却一文钱也没回来。大人哪，我们现在的伙食钱只有十二两银子，唐轩的心里有些慌啊！”唐轩把账递过来。

曾国藩没有接账簿，而是反问：“唐轩哪，十二两银子，我们能用几天？”

唐轩答：“如果没有其他的开销，两天吃一回豆腐，平常就拣贱的菜买，让厨下晚点去菜市场买菜，这么精打细算，十二两银子我们这一家子吃二十天没问题。”

曾国藩一下子高兴起来：“好！唐轩，就按你说的办。只要能挺二十几天，俸禄就能发下来了。唐轩哪，我想让你替我去做件事，我想再裁掉两个轿夫。我现在是四品衔，蓝呢轿有四个轿夫就够了，何必又用扶轿的、跟轿的呢？有李保和刘横就行了。这样一来，多少也能挤出几张纸钱来，不是更好？”

唐轩迟疑着道：“大人，唐轩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这些人跟着您老，能挣你几两银子啊？满京城问问，哪个大臣家的轿夫一年的佣金不是四十两银子啊！可我们家，四个轿夫一年才五十两，多给您老也拿不出啊！您老升官、降官大家都不肯离开，大家是敬您老的为人哪！大人呀，你就别难为唐轩了！”口气里明显有些发急。

曾国藩长叹了一口气，道：“大家何必都跟着我受苦呢！唐轩哪，你知道吗？从当官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打算发财。想发财我又何必当什么官呢？像左孝廉，经营几个铺子，哪年不是几万的进项啊！当官的人，官声重于性命，既不能给祖宗抹黑，也不能给子孙造孽呀！好了，你回房歇着去吧，光顾了闲谈，倒忘了正事，我这一阵子的日记还没整理出来呢！”

唐轩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大人，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可……”

曾国藩低头边整理零散的日记边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

唐轩道：“我接账的那一天，就见账上有两千两的一笔闲银子，大人在旁边不知何故注了‘莫动’两字，这笔银子就至今没动。对这笔银子，唐轩已画了老长时间的问号。大人哪，唐轩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认可从左孝廉的手里借银子用，也不让动这笔银子呢？”

曾国藩笑了笑道：“唐轩哪，不是我们的银子我们不能动啊！这是我四川典试回来的时候宝制军依老例送的程仪。这笔银子我原打算交给皇上的，但考虑到这件事牵扯的面儿太广，可能要得罪所有的京官，就只好先存到了钱庄。这笔多得的银子，我打算等我离开京师回湘乡的那一天，再连本带利全交到皇上的手上。不该我们用的银子，我们不能用，用过一回，就想用第二回，由俭入奢易，从奢到俭难哪！”

唐轩听完曾国藩的话忽然笑了，他近前一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大人也太小心了些。这笔银子既是宝制军依老例送的，相信凡是做过主考的大人们就都得过。这不算份外的钱哪！”

曾国藩耐心地说道：“唐轩哪，你不知道实情啊。典试四川，国库已经支给了两千两的程仪了。宝制军给的这两千两不算份外钱，难道只有去抢、去贪、去敲诈才算份外的钱吗？唐轩哪，我这里有一本《贞观政要》，你闲的时候好好看看吧。有时候，这廉和贪只隔着一层薄纱呀，近得比亲兄弟还近！”

唐轩仍然不能理解，小声嘟囔了一句：“用不用，谁又能知道呢！天下人都像大人这么小心行事，谁还当官哪？”

曾国藩正色道：“唐轩，你又错了，你以为真的谁都不知道？神明知道啊！人可欺，神明不可欺呀！”说到此，曾国藩忽然神色一凛：“胜达达骂我是满人的一条狗，他是太小看我了，我怎么能做满人的一条狗？我是要做大清国的一条狗啊！”

唐轩悄悄地退出书房，曾国藩一个人留在了屋里继续整理他的日记，埋头补写他的《过隙影》。

午后，李保回来，向曾国藩禀报，湖广会馆账房先生离开曾府就去了光禄寺少卿李言安李大人的府邸，至今没有出来。李言安籍隶湖北，也是会馆的执事之一，李保回来请示是否继续监视。

曾国藩想了想，知道自己多虑了，便让李保将刘横也叫回来，共同吃午饭。

饭后不久，刑部郎中李文安来访。曾国藩说声“请”字，李文安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进来先就深施一礼，然后又问大人安，曾国藩一把手挽住他的袖子，才把他拉到炕上坐下。李保沏了壶茶端上来，分别给李文安、曾国藩斟上，这才退出去。

曾国藩亲热地称呼一声“年兄”，才接着道：“我们还是更衣吧，谈话随便些。”说毕，自己先把外衣脱掉。

李文安天性拘谨，虽在京师历练多年，但总不如儿子李鸿章放得开；一听曾国藩称他“年兄”，自己霎时局促起来。

他一边脱外衣一边道：“大人称呼下官年兄真是抬举文安了，像大人这样的身份名望，海内能有几人！”

曾国藩笑道：“年兄这样说，才是真抬举为弟呢。年兄啊，这是在家里，不要叫什么大人了，还是叫我涤生更亲切些。”

李文安重新落座，道：“涤生啊，我这次来，是有事情相求的，还望大人能周全。”

听了这话，曾国藩一愣：李文安是名老京官，路子比曾国藩要宽许多，汉人、满人都能玩得转。

曾国藩狐疑地问：“老年兄，凭您老的为人，还有难事？年兄可是老京师啊！”

李文安苦笑一声道：“为兄在京里混到现在，还不是靠得祖上那点银子？咳，在京里，就凭我那点能耐，当了十年的郎中就已满足了！我除了给部院抄文书，还能干能干什么呢！我要是本事大，犬子又何必硬给您老添乱！犬子从打跟了您，是一日出息一日了，他现在看您，是比我都重呢？”

曾国藩笑道：“少荃是天性聪颖，自己又争气。年兄啊，你到底有何事？”

李文安道：“顺天府乡试在即，涤生你也知道，顺天府乡试有文、武两科，主考也都从翰林院和兵部挑。为兄要说的是兵部候补郎中、我的同乡曲子亮。子亮是个武举出身，在兵部光郎中就候补了八年。这之中虽也得过几个缺分，但都很短。实缺得不到又一直没有放过外任，他本人又最爱面子，花销自然小不了，都快穷急了。曲子亮知道犬子是从您老的手里考取的，求了我多次。我看实在推不掉了，只好豁出这张老脸来找老弟。涤生啊，我们这些汉官在京师不易呀！”

曾国藩笑道：“年兄说的曲子亮可是去年花会的时候，因抱打不平而被皇上斥责的那位？这个曲子亮，为弟倒是认得的，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员。”

李文安满脸喜色道：“涤生也知道曲子亮的事？”

曾国藩点点头道：“我岂能不知！满族子弟欺侮来京师卖艺的汉人已非一日了，哪个敢管！偏偏曲子亮就敢！这样的事，说一说都让人痛快！像曲子亮这样敢作敢为的汉官，能多一些就好了！”

光着屁股查库银

去年的盛夏，山东来了父女二人进京卖红伤药，三个无所事事的满族子弟围着药摊不买药却要买女子；这个拧一把，那个掐一把，小女子羞辱得呜呜直哭。

老头子虽会些功夫却不敢惹满人，只能一味说好话，却是越说好话越不依，硬要把人弄走玩玩。曲子亮这日逛街正巧碰见，不假思索，便站出来替父女俩开脱。三个阔子弟是骄横惯了的，满人尚且不大敢惹，如何肯把汉人放在眼里？何况曲子亮又是个年过半百的人，着的又是常服。三个阔子弟便发声喊，撇了父女二人倒把曲子亮团团围住，声称要揍扁曲子亮。哪知这正搔到曲子亮的痒处，三两个回合，便把三个人打得抱头鼠窜。曲子亮打得兴起，哈哈大笑道：“曲子亮的武郎中可不是叫着玩的！”

这一句话泄了天机，三个阔子弟于是知道打他们的这个人叫曲子亮，外号叫“武郎中”。

你道被打的三个人是什么人物？说出来还真不算什么人物，是一个早已致仕的大学士的家奴的子弟。这事不知道怎么被兵部尚书知道了，后来又传到一个满御史的耳朵里。那满御史就一个折子把曲子亮参到皇上那里，说他不顾体制，临街打斗，有伤国体。所幸道光皇帝没有全听一面之词，着人查了查，知道是抱打不平，于是就斥责了事，再没深究。曲子亮由此在京师出了大名，可他也再没有得过缺分。

顿了顿，李文安道：“子亮现在是想孝敬大人都孝敬不起呀！”

曾国藩道：“曲子亮不了解我，李年兄该了解我。不过嘛，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上。虽说我现在可以单衔奏事，但终归是四品衔，总不如军机大臣们名正言顺。不过，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倒有个缺分，只是品级低些，有些委屈曲子亮。只有这个缺分，我可以试着保举一下，还未必能行。”

李文安急忙道：“曾大人肯保举，还有不行的！还说什么委屈，曲子亮不喜疯才怪。他已经快两年没得过缺分了！当不上主考能有个缺分也好。那可是个敢于做事的人哪！”

曾国藩却道：“年兄切记先不要跟曲子亮讲。本官是刚受处分的人，哪能一举就纳。真保举不成，让曲子亮空欢喜一场，我俩这两张脸可就丢大了！”

李文安连连点头称是，随后留下曲子亮的履历，乐颠颠地离开。

第二天上朝，曾国藩以“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王道中告假日久不归请求补缺”为题，给道光帝上了个折子。在折子的最后，曾国藩写道：“臣查兵部郎中曲子亮敢于任事，于监察御史一职比较相宜。”

折子的后面，依例附上由李文安转交的曲子亮的履历。

上折后的第二天，吏部的咨文下达：“奉圣谕：着兵部郎中曲子亮兼署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望该员恪尽职守，不负众望。”

曲子亮到任没过几天，曾国藩依老例，开始带着稽查库藏御史及相关的人员，到户部稽查银库。

一到银库，司库便带着属下各官差，将曾国藩等人迎进办事房。银库由户部的司库掌管，司库为正七品衔。以往一年一次的稽查户部银库，都是由稽查库藏御史直接办理，左都御史及左副都御史照例都是签字由六科掌印给事中用过印后，便报到皇上那里了事。

但今年，执掌印信的六科掌印给事中曾国藩亲自来银库稽查，却大出银库司库的意料之外。那司库的额头显见有密密的汗珠渗出来。

曾国藩问话时，司库一边回答，一边拿眼偷偷地给站在曾国藩背后的稽查库藏御史来达玛马传递信号。

曾国藩警觉起来。

银库因是大清的命脉所在，司库照例由满人担任，属官里则有满人有汉人。司库劳那米，是户部的老官员，管过缎匹库、颜料库，很得户部尚书及侍郎们的赏识。按大清律例，司库一年一换，劳那米却连着干了两年。今年稽查完毕，他就必须离任了。因为司库官员不得连任三年，这是皇上万万不许可的。

劳那米早已把银库大账捧过来，曾国藩让来达玛马打了收执，便将大账包在一起打上了印封。这是要拿回都察院审核的，也是依的老例。

劳那米带着属员把曾国藩等人送到门外方回。

曾国藩带着属员把账簿带回都察院，分派给三名记账的老夫子，又让三名御史坐在旁边复核。这才坐进自己的办事房，让属员沏上一壶茶，想歇一歇。

这时，新上任的山西道监察御史曲子亮快步走进来。他先叫上一声“大人”，然后便把两个大卷宗放下来，接着道：“大人，这是下官刚刚审核过的兵部及翰林院的开支。”

曾国藩问道：“没有违制的款项吧？”

曲子亮道：“禀大人，兵部有大小官员三十二人，有衔无缺的四十三人，就像下官在兵部，虽挂着郎中的衔，但已两年无缺分了；兵部全年领俸禄十二万三千两，恩赏等也不过七万二千两，拢起来才十九万五千两。但今年兵部所开具具领俸禄的人数是三十五人，从户部支银二十五万两，等于多支了一倍。下官已把疑点一一指出，待大人用印后，就请呈到皇上那里，由皇上定夺。”

曾国藩边翻卷宗边道：“曲大人，你做得很好。各衙门虚开冒领俸禄的事皇上也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腾出手整顿。户部存银越来越少，这固然与军饷过大有关，但也与我官员靡费虚支相关联。匪乱天灾，国库进项一年少似一年，我大清官员再不从国家大局着想，如何得了！曲大人哪，坐粮厅、大通粮仓、通州仓，已是两年没有核查，今年的核查务要认真。御史品级虽小干系却大，非其他官员可比。御史认真虽有时遭人嫉恨，但只要操守好，本着一个公心，定能有好结局。御史办的全是良心差事，你不要辜负了圣上对你的期望。你下去吧。”

曲子亮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曾国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先润润发干的喉咙，准备用午饭，正要传人备轿，来达玛马笑嘻嘻地走进来。

“大人，”来达玛马近前一步道，“户部司库劳大人差人给大人递口信，说请大人到翰林胡同的‘清香馆’吃大菜，是今晚的席，请大人务必赏光。”

曾国藩淡淡道：“这个劳那米，他忘了都察院是干什么的了！稽查期间，两处官员决不能私下往来！你着人转告劳那米，请他自重！”

来达玛马愣了一下，微笑着道：“大人大概忘了，‘清香馆’是新开的一家大菜馆，是没有局子的。大人误以为劳那米是请大人吃花酒吧？大人可是错了，谅那劳那米有多大的能耐，敢到虎嘴里来拔牙！大人的清名那可是远近都知道的。”

曾国藩道：“传话给劳那米，看好银库的银子是他的职分。本官吃惯了自家的小菜，吃不惯馆子的大菜，他就不要破费了。本官奉旨到山东查赈，洪财的下场相信那劳大人该有所耳闻！”来达玛马诺诺退出，羞得满面通红。

银库账册明细当天即审核完毕，户部银库现有库银一千九百万两，库金三百九十二万两。

曾国藩早早用过早饭，到了都察院便带上来达玛马等相关的御史及二十几名侍卫，拿上审核完的账册，再次来到户部银库。

接报后，劳那米带着官员将曾国藩等人接进办事房。

曾国藩一边把账册让人交给司库夫子，一边对劳那米道：“劳大人，国库是我大清的命脉，想我乾隆爷的时候，库银是何等充盈，现在竟成了这个样子，天灾人祸呀！”

“可不是！”劳那米垂手回答，“下官接印那日起，库里就没见多进过银子。如今已是两年，仍是花的多进的少。咳！”

众人也跟着感慨一回。

略歇了歇，曾国藩站起身，道：“我们清点现银吧。”

劳那米赶紧道：“这种事情何劳大人费力，由来大人进库不就行了。来人哪，引来大人进库查点现银。”

外面应一声“嗻”，便进来十几个差官。

曾国藩笑道：“我们还是一起去吧。本官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银库是个什么样子呢？劳大人前边带路，即刻盘银。”

劳那米执拗不过，只好先引曾国藩等人到更衣房更衣。说是更衣，不如说成脱衣更确切。进库的所有人等全部脱到只剩个短裤遮羞，银库的大铁门才吱溜溜被打开。众人依次向里走时，还要经过验身官验看一遍。当人全部进去后，铁门“哐当”一声，复又关上。

查办国库立功再次升为二品官

曾国藩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裸露自己麻麻裂裂的身体。虽不太自然，但因是办差，却也无可奈何；随行在侧的人一见那身体尽管全部吃一惊，但很快又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见得太多，早已习以为常了。

继续往里面走时，众人有意无意地便和他拉开一段距离，再不簇拥。银库虽不见天日，因长年点着蜡烛，倒也不算黑暗。

库大使开始一大封一大封地报数，劳那米、来达玛马、曾国藩及随行的老夫子们便各自记下数字。点完一个银箱，便贴标识，标识上均印有一个点字，以示区别。所有银箱盘点完毕，再统一拢数。

上百只银箱，二十几只金箱，一直盘查到午时才完毕。

出大铁门的时候仍是一个跟一个地通过，却又有规矩：每人都是先憋足气大声的“啊……”上一声后，守门的差官再细细地把每个人的短裤搜查一遍。这是进出银库的规矩，任何人都免不了。出了银库便是更衣房。

更衣毕，重新回到司库办事房，曾国藩让司库及稽查库藏御史把所记的数据一并给了随行的老夫子。老夫子就手拨着大算盘珠子，口中念念有词，算盘被拨打得震天价响。不大一会儿，三个人同时记的数据一并汇总出来。

截止到目前，大清国国库现有库银是一千六百一十四万两，现有库金是三百五十万两。三个人三张算盘的数据丝毫不差，说明总账无误。

曾国藩听完数字，猛然一愣。

他直视司库劳那米，问道：“照大账来看，银库该有现银一千九百万两，现金三百九十二万两。现在现银和现金怎么对不上？”

司库劳那米一听这话脸色顿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道：“请大人息怒，下官立即着人再盘查一遍，相信会找出原因的。”

曾国藩一字一顿道：“劳大人哪，天灾人祸，国库已几年不见有大的进银额，我大清财政已到了捉襟见肘的程度！朝廷现在拿一两银子作百两银子用！库差怎么能这么大呀？少银二百八十六万两，少金四十二万两！盘查国库是一年一次必办的事情，难道去年没有进行吗？”说毕，两眼转向侍立在侧的都察院稽查库藏御史来达玛马。

来达玛马低头回答：“回大人话，下官去年盘查国库时，虽小有亏虚，但数额并不大。司库劳大人一直在查找原因。”

曾国藩顿了顿，不由自言自语：“两年光景，出了个天大的窟窿，竟然找不出原因！”忽然提高音量：“朝廷知道吗？”

劳那米回答：“回大人话，库银亏空这件事，本官向杜大人禀告过，杜大人让下官务必找出亏库的原因。请大人明鉴。”

劳那米所说的杜大人就是赏二品顶戴署户部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上书房师傅杜受田。

曾国藩忽然冷笑一声道：“杜大人？本官正要请教杜大人几个问题！”忽然抬高音量：“来人！”

李保应声而入。曾国藩对李保道：“拿本官的帖子到户部大堂请杜大人到银库辛苦一趟。”

李保应了声“嗻”，接过曾国藩递过的帖子，大踏步走出去。

照大清官场规矩，杜受田既是户部现署侍郎，又是都察院的现署左副都御史，官居二品不说，还是上书房的师傅，有天大的事，曾国藩也应该亲到衙门请教才是，断没有让随身侍卫持帖子去请的道理。曾国藩一怒之下，全然忘了这些规矩。随行人员都暗替曾国藩捏上一把汗。

冷静下来，曾国藩才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太唐突了，正要传轿亲去户部大堂来个补救，却见李保一歪一歪地走了进来。

一进办事房的大门，李保翻身跪倒，哭道：“大人，奴才不会办事，让户部大堂的人给叉了出来，还挨了两脖拐。不是奴才跑得快，非扔进大牢不可！”

一听这话，刚刚冷静下来的曾国藩霎时又怒容满面，他大喝一声：“来人！摘去劳那米的顶戴花翎，与本官押往都察院大牢！银库一干人等好好看好银库，不得有丝毫差池！”

两个随行的侍卫冲进来便把司库劳那米的顶戴花翎摘下来。

劳那米急得大叫：“曾大人，您老没权摘下官的顶戴花翎啊！您老才只是四品掌印御史。您老现在是按职办差，不是奉旨查办啊！”

曾国藩理都不理他，眯着三角眼吩咐一声：“传轿，回都察院。”

话毕，便当先走出办事房。

一进都察院，来达玛马悄悄地说道：“大人，您老这么做是违制呀，轻者免官，重者流放！咱是按职办差，不是奉旨查办哪。我偷偷地去把劳那米放了吧？他有错在先，下官担保他不敢告大人。”

曾国藩忽然三角眼一眯，用手一拍案面，大喝一声：“来达玛马，你当得好一个稽查库藏御史！”

来达玛马一愣，半天才道：“大人，我……”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你还不自动摘去顶戴，你还等什么？……来人！与本官摘去来达玛马的顶戴，一并押进大牢！”

两名侍卫进来摘去来达玛马的顶戴，架起来就走。

来达玛马挣扎着大叫：“曾国藩，你疯了不成？你是真疯了，你连御史的顶戴都敢摘！你不怕皇上灭你的九族？！”

曾国藩这里则铺开八行纸，刷刷点点写起参折来。写毕，也顾不得去饭厅吃饭，袖起折子便直奔乾清宫。他向守门的太监说道：“烦劳公公禀报一声，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曾国藩求见皇上。”

太监是认得曾国藩的，于是笑着道：“曾大人哪，皇上这时辰正用午膳哪，您老怎么这个时候来见皇上啊？”

曾国藩道：“事关重大，本官不敢耽搁。”

太监听了这才走进去禀报。停了好大一会儿，进去的太监才出来道：“曾大人，您老进去吧。”

道光帝刚刚坐下，曾国藩便急匆匆走进来。

待曾国藩施过礼后，道光帝笑着问：“曾国藩哪，朕用膳的时候见朕，可是违制的呀，你不知道吗？”

曾国藩匍匐在地道：“启禀皇上，臣违制的事不止一项，臣特来向皇上请罪。”说着，把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曹公公又接过来，双手转呈给皇上。

道光帝狐疑地打开折子，慢慢地读起来。读着读着，道光帝猛然把折子一摔，道：“气煞朕了！气煞朕了！来人，传朕的口谕，先将银库司库劳那米摘去顶戴，押赴刑部！”

曾国藩急忙道：“禀皇上，臣因一时气愤，已冒死将劳那米摘去顶戴，锁拿进都察院大牢了！”说着，双手摘下官帽，高高举过头顶，道：“臣有罪，请皇上治罪。”

道光帝一下子愣住了。

曾国藩继续说道：“臣因稽查库藏御史来达玛马失察，其顶戴也被臣一发摘去。皇上如何治罪，臣都心甘情愿！”

道光帝一连说了三个“你”字，才长叹一口气道：“曾国藩哪，你查赈山东，你是真知道我大清乏银哪！国库已一年没有进银，朕焦头烂额。曾国藩，你戴上帽子吧。”

曾国藩恭恭敬敬地把帽子戴到头上道：“臣谢皇上开恩！”

道光帝道：“让你戴上帽子并不是说不治你的罪。”

曾国藩急忙说一句：“臣违制，臣有罪。”

道光帝顿了顿，再次长叹一口气：“曾国藩哪！难为你甘愿撤职查办，其勇可嘉！我大清官员什么时候都能像你这样，朕这皇上就好当了。朕着你现在就带亲军去查抄劳那米的财产，劳那米家里的所有人等全部锁拿刑部大牢！有丝毫差池，朕唯你是问！朕知道你没吃午饭，就算朕对你违制的一种处治吧！”

曾国藩叩头退出，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

他让亲军先将劳府包围，这才大步走进去，传达圣上口谕：清抄劳府的家产，锁拿劳府一干人等。

劳府里的所有人俱被拿获，不曾走脱一人；劳府的财产均由随行的记账夫子一一记录在册。

查抄了一下午，共抄出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九万两，珠宝珍玩华贵衣服更是不计其数。

劳府上下共一百余人，当天即被押赴刑部大牢关押。

曾国藩着人将封存的劳那米财产详细登记造册，连夜呈给道光皇帝。第二天，曾国藩刚到都察院办事房坐定，圣旨便随后下达。

旨曰：“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曾国藩，自居京师以来，勤俭奉公，一心谋国，着即日起升授礼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国藩所遗都察院六科掌印给事中一缺，暂由都察院吏部给事中王而经升署。钦此。”

曾国藩刚刚接旨谢恩毕，第二道圣旨又到。

旨曰：“着协办大学士署刑部尚书祁寯藻，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文庆，礼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国藩，会同审理户部银库亏额一案。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员例应出席旁审。署户部侍郎杜受田例应规避。钦此。”

圣旨传开后，满朝文武轰动。

杜受田把写好的参“曾国藩违制当斩”的折子悄悄撕碎。

曾国藩由正四品一跃而成正二品是引起轰动的原因之一；穆彰阿作为首辅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竟然没有参与审理银库亏额案，是引起轰动的原因之二；圣旨里指明让杜受田规避，是引起轰动的原因之三。

第四章 代替道光帝选取官员

谨言慎行为居官之道

一切筹备齐全，银库亏额案的审理拉开帷幕。

主审案子的，自然是协办大学士署刑部尚书祁寯藻，文庆和曾国藩一左一右担任副主审。大理寺、各部院左右侍郎（户部除外），均分坐在两边听审。

劳那米和御史来达玛马早已由都察院大牢移押进刑部大牢。御史来达玛马的失察罪是毋庸审理的，照大清律例呈报即可，主要审理的是劳那米。劳那米被带上刑部大堂，当中跪下。

祁寯藻捋一把胡须，徐徐问道：“人犯报上名来，何方人氏？”

劳那米低头回答：“回大司寇的话。奴才劳那米，奉天府人，奴才在京里当差多年，大人是认得奴才的。”

祁寯藻冷冷道：“放肆！本部堂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乱讲话！本部堂现在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劳那米，银库亏额二百八十六万两，少黄金四十二万两，可只从你的宅中抄出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九万两，白银相差一百六十多万两，黄金差三十三万两，两项相差一百九十余万两。劳那米，这笔钱哪里去了？你要从实讲来。”

劳那米望望祁寯藻，又望望文庆和曾国藩，咬咬牙回答：“回大司寇的话，余下的钱，都被奴才挥霍掉了。”

“嗯，”祁寯藻点点头，又不经意地摸了摸胡子，忽然压低声音对文庆和曾国藩道：“好像不用审理了。定个秋后问斩，家人流放三千里也就够了。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文庆没有言语，曾国藩沉思了一下，小声问：“大司寇，下官还想问人犯几个问题。”

祁寯藻望了望文庆，不情愿地点点头。

曾国藩于是提高音量道：“劳那米，昨天本部堂着人清算了一下你的家产，除掉金银首饰，你的房产和衣物珍玩统统在内，也只值七十万两的样子。算你两年吃喝挥霍掉三十万两，还余下近百万两白银，三十几万两黄金。这笔数额巨大的银子、黄金又哪里去了呢？劳那米，本部堂久历京师，还是办过几个大案的。本部堂做事，相信你有所耳闻。这些金、银你放到了哪里，都送给了谁，望你一一道出来，本部堂也好上折为你求情。本部堂既插手了你这件事，你就不要存丝毫侥幸念头！你讲吧。”

劳那米想也没想便回答：“曾大人，余下的金、银确是被奴才挥霍掉了！你让我还讲什么？”

曾国藩不动声色道：“劳那米，这笔数额巨大的金、银是不是被你挥霍一空，本部堂一查就明，你是抵赖不掉的。今天，本部堂不给你动刑，是想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可你……”

劳那米把头一低，索性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曾国藩忽然眯起三角眼，用手一拍案面，大喊一声：“来人哪，大刑侍候！”

劳那米浑身一抖。祁寯藻脸色微微一变，小声对文庆道：“劳那米可是钦犯哪，动起大刑，一旦出个偏差，你我如何向皇上交差呀？”

这话明着是说给文庆，其实是说给曾国藩的。

文庆低头想了想，便小声对曾国藩道：“曾侍郎，慎用刑，出不得偏差。劳那米是主要当事人。”

一句话提醒了曾国藩，但刑部大堂的刑具已是被明晃晃地抬上来了，劳那米的脸上已滚下亮晶晶的汗珠子。

曾国藩沉住气，追问一句：“劳那米，本部堂再问你一句，你是招还是不招？”

劳那米咬咬牙，装作极其委屈的样子道：“曾大人，你让奴才招什么？奴才一时从哪里说起！”

“好！”曾国藩用手一拍案面：“照你所言，本部堂就给你一夜的时间细细想来。大司寇、文大人，你们说呢？”

祁寯藻捋着胡子说道：“就依曾大人。”

文庆用眼望着劳那米道：“看你明天招是不招！”

祁寯藻就大喝一声：“退堂！将人犯押进刑部大牢！”

劳那米被生拉硬拽了出去。

第二天，不知何故，道光帝辍朝一日。

曾国藩到礼部办事房略坐了坐，便乘轿回府。

翰林院这一天也正巧休假，翰林院庶吉士李鸿章便约了曲子亮来曾府看望恩师。

周升一见李鸿章走进来，便要进屋通报。李鸿章笑着摆了摆手，拉了曲子亮便径直走进来。

两个人一进书房，见曾国藩正在翻看《大清律例》，面前铺着八行纸，墨也是研好了的，显然要写个什么东西。

李鸿章刚一进来，便行门生大礼，随来的曲子亮也恭敬地向曾国藩请安。

曾国藩放下手中的《大清律例》，笑着扶起李鸿章，又对曲子亮还了一礼，三个人这才归座。

李保这时捧了三杯茶进来，李鸿章与曲子亮慌忙离座接过，李保说一句“慢用”，慢慢退出去。

曲子亮是第一次进曾府，显得有些拘谨。

曾国藩笑着对曲子亮道：“曲侍御呀，本部堂现在位在礼部，虽兼署左副都御史，可你我已解除了从属关系，你万不要拘谨。何况，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办差。”

曲子亮躬身答道：“回大人话，下官甘愿永远做大人的下属，大人对下官的恩情地厚天高，下官一生都报答不尽。”

一听这话，曾国藩的脸色猛然一沉，徐徐说道：“曲侍御大错特错了！本部堂敬你是条汉子，也相信本部堂向皇上举荐你，你不会污了本部堂和你自己的清名。恩出自上，要感激，你该感激朝廷才对！”

曲子亮脸色一红，低头回答：“大人教训的是！下官果然错了！”

曾国藩的脸色这才恢复平常。他望了李鸿章一眼，接着道：“本部堂居京多年，从不敢滥保一个人，唯恐因自己的好恶，误了朝廷的大事。谨言慎行为居官之道，你自己好自为之，凡事力求稳慎！”

李鸿章这时接口道：“恩师对人之严，不仅汉官怕，连满官也怕呢。门生在翰林院里，常听满官们在一起议论恩师，说见恩师，比见皇上还让人害怕呢！”

曲子亮不由微微一笑。因为他听到的议论虽也是说曾国藩可怕，但说的却是曾国藩的三角眼让人害怕，是纯粹的贬义。这话让李鸿章变通地一说，不仅变成了褒义，听起来还相当入耳。曲子亮从这一天开始，不得不对小自己二十几岁的李鸿章高看上一眼了。

三个人一直谈到中午，曲子亮冲李鸿章使了一个眼色。

李鸿章会意，便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恩师该用午饭了，门生和曲大人就此告退。明日，门生和曲大人再来看望恩师。”

曾国藩摆摆手道：“少荃哪，曲侍御也不是外人，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吃午饭再走吧。你没见我给李保写了个纸条吗？那就是我们中午的菜谱呢！”

曲子亮不禁反问：“大人府上餐餐都要由大人写菜谱吗？”

李鸿章不禁一笑。

曾国藩也笑着回答：“古人云，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我这里是否餐餐有菜谱，你问少荃就知道了。”

李鸿章笑着接口道：“恩师的一日三餐连满人的一般百姓都不如，哪里用写什么菜谱。恩师刚才的纸条是看你在这里，特意写给厨下的加菜单子啊。不知恩师今日给曲大人和门生加了个什么菜呀？”

曾国藩须一笑，故作神秘地说道：“一会儿你不就知道了，偏就你急得什么似的！”

曲子亮道：“恭敬不如从命，下官就扰大人一顿了。”

午饭摆在了曾国藩的书房。

李鸿章和曲子亮举目看时，见当中摆了盘煎豆腐，煎豆腐的三面围了三个不同的正菜，分别是：豆角炒辣子，姜丝肉条，油炸花生米。另有两个小盘子，盛的则是两种腌菜，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然后便是三碗白米饭，三双竹箸。

曾国藩拿起筷子，指了指饭桌道：“少荃哪，我考考你，你说今天的加菜是哪个？”

李鸿章笑道：“这个可考不住门生。豆腐、花生和腌菜是恩师的常菜，恩师因有癣疾不大吃辣子，今日的加菜，必是这盘豆角炒辣子。恩师，门生猜中了吧！”

曾国藩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儿，那盘姜丝肉条也是今日我让厨下加的。少荃哪，你是常来常往的，曲侍御却是第一次来，总得凑够四个大盘才像个待客的样子！”

这回轮到曲子亮吃惊了，他讷讷了半晌才道：“大人，原来您老这不是家常便饭，是专为下官备的呀。您老现在非同以往，可是当朝的二品高官哪！”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曲侍御呀，你可是老京官了，怎么倒糊涂了。不要说什么二品高官，就算当朝一品，朝廷给的俸禄也是有数的呀。轿夫、管家、门房、厨下，处处都得花钱。我现在算是好的，贱内和犬子住在湘乡老屋，祖宗也还积得几亩薄田，吃饭还用不着我操心。否则，你曲侍御连这样的四菜都吃不上啊。好了，我们赶紧用饭吧。豆腐一凉，口感就不好了。”

三个人这才埋头吃起来。

关键时刻敢于出手

饭后，李鸿章喝茶的时候忽然很严肃地说道：“恩师啊，您老已是国家的重臣，天下儒生的楷模。可看您老的饭桌上，仍是豆腐佐餐，腌菜调味，这样下去，如何能长久啊！还有轿子，早就该换顶新的大轿了。把轿呢换成绿的，再增加四个轿夫又能怎的？！上朝下朝，出城办差，坐着八抬绿呢大轿，不光门生脸上有光，我大清的汉人也都扬眉吐气啊！”

曾国藩微笑着边喝茶边道：“说起来呢，按我现在每月的俸银，加上恩俸、特禄，还有养廉，不知比我刚来京师时强上多少倍。原先过得，是因为像少荃现在这样，开销少，家里每年还有些补贴。可现在俸禄高了，开销也大了，不仅不能再要家里的钱，每月还要给祖宗祠堂案上十两的香火钱，给祖父二十两，父母每人十两，叔父母每人十两，仅湘乡，每月要拿出七十两来。我这个人哪，活到现在，已经抛开了许多东西，只有三样抛不开：书、字画、围棋。府里的开销还没算哪。何况，我也真是坐惯蓝呢轿了，蓝呢轿好处多呀！坐蓝呢轿还能招待你们四个菜已是很好的啦。由俭入奢易，奢而再俭难哪！”

李鸿章话题一转道：“现在求恩师墨迹的人还像从前那么多吗？”

曾国藩道：“上月略有减少，近几日又多起来。”

李鸿章没有言语，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仿佛在算计什么。

曲子亮这时道：“大人总该想些办法才行。现在京师有头脸的官员，哪家不是多种进项！最不济的，也都开家纸张店，雇了人来经营，也总比干靠俸禄强。真有个什么事情，不至于让人看笑话。”

曾国藩道：“官场中人是万不能与生意搭界的。做官的人一旦爱上钱财，心性就会变化，再难一心一意替国家办事，危险肯定随之而来！你曲侍御讲得这么好，也没开什么纸张店，不还是靠俸禄过活吗？”

曲子亮嗫嚅了半晌才道：“下官能保持总有个缺分就满足了，哪还敢有别的念头！”

李鸿章这时插嘴道：“恩师啊，门生刚才在心里替恩师盘算了一下。恩师既然不愿意和生意搭界，我们何不从别的方面想想办法呢？比方说，有来求恩师墨迹的，恩师收些润笔总还是可以的吧？一年下来，也是笔不小的进项呢！这件事由门生替您老去办，不劳您老出面，只让唐轩在府门前贴张启事就行。穆中堂的一个字是纹银十两，文大人的一副楹联收银二十两。恩师呢，可以斗方收八两，楹联十八两，可不是好！”

曾国藩听完李鸿章的话，想也没想便道：“照这样说来，少荃有一天入阁拜相不是富可敌国吗？少荃啊！我一个农家子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不正是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吗？于成龙固然清苦，可他有一颗银钱难买的爱国之心；和珅固然富有，可他却背了几世的骂名。我曾国藩不能功高盖世，可也不想祸国殃民哪！此事断不可行！这哪里是在为人写字，分明是硬掏人家的腰包嘛！真亏你少荃想得出。”

李鸿章被曾国藩说得满脸通红，再不敢言语。

喝了一大会儿茶，曾国藩见李鸿章讪讪的，便道：“少荃是聪明人，跟我最久，他也只是试探我的为人。知我者除天地君师父母兄弟，再就是少荃了。”

李鸿章这才转过面子道：“知我者恩师也，就是父母也不能把我看透啊！”

李保这时忽然走进来，道：“禀大人，文大人来访，轿子已经落在了门首。”李鸿章、曲子亮忙站起身作别。

曾国藩急忙整理了一下衣着赶忙往外迎，文庆已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说道：“涤生啊，老夫不请自来，扰你清静了！”

曾国藩急忙口称下官，以下属见上司之礼见过，左右站着的李保、刘横一干人等，也都跪下给文庆请安。

见文庆满面红光，曾国藩既诧异又有些兴奋。

他把文庆扶进自己的书房，又拿出家乡上等“湘妃茶”让李保泡上，这才请文庆升炕。同来的四名侍卫在书房外和刘横作一处闲谈，轿夫和跟班也被周升让进门房歇着。

文庆用眼张了张，道：“涤生，不是老夫说你，你也太清苦了些，府上的下人怎么这么少？老妈子呢，小丫环呢？”

曾国藩笑道：“大人哪，国藩的家小尚在湘乡侍候堂上老人，这里也用不着小丫环和老妈子呀！下官一个人，如何能用得许多下人？现在有时候还嫌多呢？”

文庆啧啧称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没有女人的日子你也过得下去！这倒跟圣祖爷东征西讨的时候有些相像！好了，老夫出钱，先给你讨过一房妾来。这哪像海内闻名的曾府，倒像苦府！”

曾国藩摇摇头道：“不瞒大人，妾倒是可以讨得，可您让下官拿什么养人家？何况贱内本分孝顺，也没来由让她伤心。”

文庆苦笑一声道：“涤生啊，官要做得，人也要做得。咳，我也不说这些了。涤生啊，我来是想和你商量银库案子的。你说，这案子继续审下去还有必要吗？”

曾国藩一愣，道：“大人，您老就相信劳那米一个人的话？按我大清官制，司库必须要一年一换。可劳那米却能连任两年，岂不是奇？！户部尚书是署任自没得说，可杜受田却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呀！杜受田难道糊涂了不成！银库出了这么大的亏额，我们让皇上拿什么支撑这个国家呀？”

文庆品了一口茶，道：“看祁大司寇在大堂上的样子，银库亏额一案牵扯的好像不止一个杜受田，连他祁寯藻，好像也得过好处。如果再扯进来几个大学士，可就更热闹了。咳！”

曾国藩道：“不知大人可曾和其他大人交换过看法？”

文庆道：“这个时候，得清闲且清闲，谁肯顾及别人的事啊。古话说得好啊，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涤生哪，大清开国至今，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人，哪个不是见钱眼开！有几个像你这样张口国家闭口大清国的！朝廷积弊已深，改起来难哪！林则徐有什么错？还不是穆中堂的一个折子，说革职就革职了。朝廷一日对汉官存有成见，大清国就一日不得安稳哪！”

见曾国藩不言语，文庆接着道：“涤生啊，按说，我也是个满人，是不该说这些话的，可我替朝廷担心哪。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林则徐。凡事总需有个过程，不能操之过急呀！”

曾国藩想了想道：“大人说的是，有时候按兵不动更能掌握主动权。可下官的倔犟脾气，是再难改好了，听了大人的话才有些醒悟。是啊！下官只有一颗人头，如果掉了，如何吃得豆腐！”

文庆被曾国藩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临别，文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哎呀，光顾了闲谈，倒忘了正事。老夫的一个同乡在琉璃厂开了家字画店，很多翰林都送了字去寄卖，做成一笔店里只留三成的润资。涤生，你若不嫌失身份，不如也写几幅字送去卖卖。你一直靠着俸禄过日子，可一旦连俸禄都不能接续，你总不能不吃饭吧。银库你亲去验看过，一千多万两的底子啊，各省再歉收一年，兵饷都不够支付，这俸禄……”

曾国藩急忙站起身道：“大人真会开玩笑，穷翰林的字可以卖得，涤生的字如何卖不得！只是不知道字画店是要裱好的还是要毛片？涤生还没卖过字呢！”

文庆道：“照理说，应该是裱好的。”

曾国藩就愣了愣，道：“那就得等以后宽裕的时候再说了。”

文庆道：“好了，都说你数着银子过日子，还封了个‘豆腐侍郎’的官儿给你。咳！老夫让人去跟字画店说说，你就寄卖毛片吧。不过咱得把丑话说前头，如果卖不掉，你可不能骂老夫啊！”

曾国藩也哈哈大笑道：“文大人哪，您老就别羞辱国藩了。下官明日就写几幅字先送过去，随店家卖吧！”

次日早朝，道光皇帝先就广西“匪事”布置了一下，然后道：“祁寯藻给朕上了个折子，请求了结银库亏额一案。朕想询问一下各位大臣，是了结还是继续审，大家都说说吧。”

众人都不言语。道光帝只好点将：“穆彰阿呀，你认为怎么样啊？”穆彰阿想了想回答：“回皇上话，奴才以为，劳那米这件事已是再明白不过。看他的财产，虽和银库亏额不吻合，但所差无几。广西的匪事正紧，银库的案子，奴才认为还是快快结了的好。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听了穆彰阿的话沉思了一下，正要讲话，曾国藩忽然出班奏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劳那米的案子，不能就此结案！”

“嗯……”道光帝一愣，“曾国藩，你说说理由。”

曾国藩道：“禀皇上，臣以为，看劳那米的供词，明显有抵赖的意思。臣相信，只要对劳那米稍加用刑，案子自会水落石出。这是皇上整顿吏治的一次机会，请皇上明察。”

道光帝没有言语，停了停才道：“文庆啊，你说呢？”

文庆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上话，穆中堂和曾右堂的话都有道理。臣听皇上的决断。”

道光就站起身道：“就按曾国藩的意思办吧。明日继续审劳那米，祁寯藻你还是主审。文庆和曾国藩协审，各部院侍郎都去旁审。杜受田，你还是回避吧。”

众大臣跪退。

时刻都为朝廷着想

曾国藩来到刑部大堂，却见祁寯藻和文庆早已等在那里。

一见曾国藩进来，祁寯藻徐徐说道：“曾侍郎，出了大事了！老夫正在和文大人商议对策，就等你来。”

曾国藩一惊，忙问：“大司寇，何事如此惊慌？”

文庆道：“劳那米在狱里服毒自杀了！这可如何向皇上交代！”

曾国藩一下子愣在那里，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员到了以后，祁寯藻无可奈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众大臣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最后，祁寯藻道：“老夫这就向皇上上折引咎告缺！”

道光帝将祁寯藻的折子留中不发，却在当晚召见了曾国藩。

曾国藩进去时道光帝正在服药，曾国藩跪在一旁静等着。

道光帝喝完药，又喘息了一阵，才低声道：“曾国藩哪，朕登基以来最头痛的就是银子，银子是我大清的血脉。赈灾、剿匪，哪项也离不开银子啊！这个劳那米呀！朕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道光帝的眼圈开始泛红。

曾国藩没敢言语，他还猜不透皇上召见他的意思。

但道光帝却再没有下文，只管喘息起来，曹公公把皇上扶到龙榻上躺下，许久许久才见道光帝对曾国藩无力地挥了挥手。曾国藩怏怏退出，心里很不是味道。

这一夜，曾国藩辗转反侧，通身炽痒，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癣疾又发作了。病中的道光帝，为银库亏额一案下达了圣谕。

谕曰：劳那米开除旗籍，斩立决。因该犯已畏罪自杀，免于行刑，该犯财产全部抄归国库。劳那米的九族男子流放新疆军台效力，女子全部送披甲人终身为奴，永不得赦。都察院稽查库藏御史以失察罪革职永不叙用，都察院稽查库藏御史一职，不再放缺。署户部侍郎杜受田以失察罪罚薪六个月，降二级处分，暂署翰林院侍讲学士。刑部大牢所有官、差，以看守不力罪全部革职。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祁寯藻以用人失当罪罚薪六个月。钦此。

此谕只有罚，没有奖。转天，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病情加重了。曾国藩的心情开始惆怅起来。

这天的午后，曾国藩把手头的几件公事分派妥当，忽然想起修缮湖广会馆的事来。于是决定，放轿湖广会馆。

湖广会馆的账房夫子正在自己的房里滋滋地喝茶，一听曾国藩到，倒把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就往外迎，先是一只手打翻了桌面上的茶壶，一回身又踢倒了墙角的废纸篓子，开门往外跑时，又因为眼睛不好和曾国藩撞了个满怀。他原本一肚子的怨气，正要借机发作，便随手一掌打过来，嘴里骂着：“不长眼的东西，一个二品侍郎，就把你慌成这样，要是皇上驾到，你不得尿裤子呀？”

曾国藩被打得满脸通红，一时愣在那里，进不是，退也不是。

老夫子打完骂完，见来人还堵着门不动，这才抬头细看，见原来挨打的正是曾国藩。

“哎呀！”老夫子大叫一声，翻身跪倒，开始连连请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曾国藩好半天才醒过神来。

他边笑边道：“老夫子啊，本部堂才仅是个二品官你就吓成这样，要是皇上驾临，恐怕真尿裤子了，对不对呀？”

账房伸手就给自己来了个巴掌，打完道：“小的说嘴，该打！还望大人别计较了！”

曾国藩道：“快起来吧。让茶房去把所有的执事、监理请来，本部堂有话说。”账房一骨碌爬起来，一边给曾国藩放座，斟茶，一边打发人飞跑着去请在京的执事们。

曾国藩坐下品茶，账房道：“大人哪，您老人家为长沙会馆题的对联‘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海内闻名，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湖广会馆题几个字啊？”

曾国藩没有搭话，而是让他把大账搬出来，想对一下账，尽一尽执事的职责。账房就开了议事大厅，请曾国藩坐定。这才着人把几个大账簿搬进来，请曾国藩过目。

曾国藩大略翻了翻，见条条款款也还清楚，便放在一边，开始边品茶边思考会馆修缮一事。

曾国藩问账房夫子：“德祥啊，依我看哪，这会馆的修缮规模往下压一压吧，就照着现存的银子怎么样？”

账房夫子名叫骆德祥，是广西布政使骆秉章的侄子。骆秉章籍隶广东花县，两榜出身，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时，与太常寺卿唐鉴同在湖广会馆任执事。后来会馆账房出缺，骆秉章便把侄子荐了过来管账，倒也没出什么大错。曾国藩与骆秉章在京师时处得也较融洽。

骆德祥虽长曾国藩多岁，但对曾国藩一直以叔父待之。

骆德祥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大人话，如果大人坚持这么做，小的自无话可说。但小的以为，如果大人发起一个倡议，集上几万银子还是容易的。”

曾国藩没有接话茬，而是话锋一转道：“老夫子啊，你的叔父在广西怎么样啊？”

骆德祥答：“回大人话，叔父月初曾有一信给小的。广西匪患严重，叔父在广西官做得不开心哪！叔父不同于大人，大人名气大，一呼百应，圣恩又好。叔父的为人别人不知，大人还不知吗？”

曾国藩道：“籲门兄是个肯办事的人，只是脾气犟些。”籲门是骆秉章的字。

骆德祥正要接口，人报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禄来到。李文禄籍隶湖北，也是湖广会馆的监理，是曾国藩的老部下了。

随后，翰林院检讨梅怡、编修曾照均也赶到。这二位是新推举出来的执事，也都是曾国藩的属下。

除光禄寺卿李言安到外地办差未回，执事们算是来全了。

众人见过礼，湖广会馆的茶房摆上一溜五只茶碗，众人边品茶边开始议事。

“大人哪，”梅怡当先讲话，“两湖的京城学子想发起成立个什么同乡会，不知这事可不可行？如果可行，这会长非大人莫属了。”

李文禄道：“这个想法好！有什么事，也可互相照应一下。”

其他人也附和着说好说可行。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道：“照理呢，成立个什么会联络一下同乡的感情不是不可以，也可能是件好事，但现在是不行。各地都在闹帮会，我们湖广就别凑热闹了。本部堂不参与，也奉劝各位敬而远之。大清一统无分南北，何必搞出这一派那一派呢？”

众人互相望了望，都低头不语。

骆德祥打破僵局道：“各位大人，我们还是议一议眼前的事吧。这湖广会馆唐大人在时就想翻新，如今是再不能拖了。刚才曾大人看了大账，我们会馆还有二万二千两的结余。”

李文禄望了望不语的曾国藩道：“依我的意思，会馆怎么也需筹到五万左右的银子才能行此事。曾大人，您老的意思呢？”

曾国藩道：“依本部堂的意思，会馆的翻新就照现有的结余银子使用。湖广这两年歉收，山东、河南又是大灾，两广闹匪，不知何日才能宁静？民不聊生啊！这种情形，会馆如何张口向湘人劝捐啊？户部银库日前仅存银一千余万两，不及康乾时的七分之一啊！昨天，因会剿广西天地会，皇上又从银库拨了三百万两的兵饷。照此下去，国库再不进银，不出两年，我等的俸禄都要发不出了。”说完，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原本轻松活跃的气氛，随着曾国藩的话音一落，也霎时沉重起来。

骆德祥叹息了一声，道：“照两万多银子来办理，怕只怕，还是不能尽善。”

李文禄道：“曾大人的话已说得极其明白，能把会馆维持下去就属大幸了，还谈什么尽善！依我看，就按大人说的办吧。两位翰林公，你们说呢？”

梅怡、曾照均齐声道：“就照二位大人的吩咐去办吧，我等听派就是了。”

李文禄道：“曾大人，您修缮过文庙，又做过皇陵的监理，您自然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湖广会馆修缮一事，还得您老费心办理。您老就分派吧。”

曾国藩想了想道：“众位看这样好不好。德祥先把会馆该修缮的地方都列出来，上面标明损坏程度。按照这个，我们再分出个重点，按现有的银子数，一项一项到位。取重点，保大局，照两万银子花，修啥程度算啥程度，怎么样？具体由德祥张罗，我，李大人回来也算一个，和文禄、梅怡、曾照均等五人轮流监理，直至竣工。”

众人齐道：“就照大人的意思办吧。”

曾国藩站起身，正要告辞，却见周升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到大厅便扑通跪倒，嘶哑着嗓子道：“老爷，家里老祖宗没了！”

“什么？”曾国藩一下子愣在那里，脸色顿时煞白。

李文禄一见，急忙对周升道：“还不喊人扶大人上轿！”说毕，已和骆德祥抢前一步扶住曾国藩。

周升这里急忙喊来李保、刘横，众人七手八脚把曾国藩抬进轿里。

镇寺之宝

轿子飞也似地奔向曾府。李文禄和梅怡、曾照均也忙上了轿子；李文禄和梅怡跟着曾国藩进了府邸，曾照均则忙忙地去请认识的一名郎中。

周升招呼人把曾国藩抬进卧室的床上，唐轩这时也和从荷叶塘赶来报丧的家人南家三哥一齐进了卧房，众人围着曾国藩“老爷”、“大人”地叫个不停。

曾照均这时带着郎中匆匆赶来。

郎中给曾国藩把了把脉，便让人把曾国藩扶起来，他则挽起袖子，开始按着穴位拍打曾国藩的后背；拍打了足有一刻光景，才听曾国藩的喉咙间咯咯地响了两下。郎中让周升端个盆在曾国藩的面前，然后猛地一用力，就听见曾国藩哇地一声，吐出老大一口白痰来。

李文禄说一句“可算好了”，只见曾国藩的两眼已能慢慢地转动，却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南家三哥这时已跪倒在地，口里叫道：“大少爷，南家老三给您老请安了。”

曾国藩愣了愣，猛地跳下床，扑通跪在南家三哥的对面，双手一抓南家三哥腰里扎着的重孝，口里惊问一声：“老祖宗真没了？”就抱住南家三哥号啕大哭起来。一屋的人全部跟着落泪。

哭了一会儿，李文禄才边扶曾国藩边道：“大人节哀呀！”

曾国藩这才慢慢地止住哭声，一边招呼李文禄、梅怡、曾照均以及郎中到书房落座，一边告诉唐轩准备灵堂，又安排李保、刘横等人去街上购买一家上下的孝布。

李文禄略坐了坐，便和梅怡、曾照均一起辞了出来。

郎中也起身告辞，周升把早已备好的银子递过去，郎中却坚决不肯收。周升只好把银子硬塞进郎中的药箱里。

把几人直送到门外看着上轿，曾国藩这才回到书房，细细问起老祖宗曾星冈的死因来。

十月初三日，曾麟书和弟弟骥云一起向曾星冈请安时，曾星冈还和儿子探讨曾国藩今年有没有归乡省亲的可能。曾麟书知道父亲思念长孙，就骗他说子城上月来信，说明年初能回来省亲。

曾星冈当时还这样说道：“礼部堂官是朝廷重臣，告诉子城，先国后家，无国无家，这亲不省也罢。”

曾麟书就回答：“我大清国是以忠孝治国，子城不省亲怕皇上还不许呢！”

曾星冈推说没胃口，没有到饭堂吃早饭。曾麟书哥两个急忙来卧房看视，询问哪儿不舒服。

曾星冈这时已所答非所问：“不知你母亲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这老东西，昨天半夜倒想起来看看我。”

曾麟书这就觉得大事不妙，出了卧房就打发下人去湘乡请郎中；及至郎中赶到时，曾星冈已是不能言语，安详地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倒气。

郎中把了把脉，把曾麟书悄悄地拉到一边，小声道：“老太爷不济事了，快穿衣服吧，晚了就穿不上了。”

挨到晚上，曾星冈才撒手人间，享年七十有六，属无疾而终。

丧事也还办得风光，湖南巡抚衙门以下都着专人送了挽幛、挽联。

南家三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完，曾国藩又是一顿痛哭。

送走南家三哥，曾国藩上折告假两月，设位成服，为祖父守孝。道光感其孝，御准。京师的曾府，上下全部着白。

一连七天，曾国藩吃住在祖父的灵位前。所有来拜问的大小官员都被周升挡驾。

七天后，曾府才开门迎客。

让周升想不到的是，迎接的第一个客人，竟是报国寺的小和尚。

因为季节所致，加之头天夜里下了场雨，小和尚光光的头皮白里透青直冒冷气。

小和尚身子原本单薄，穿得又少，站到曾国藩面前时，还在瑟瑟发抖。他双掌合拢打个问讯，道：“曾大人，我家一真长老速请大人到寺里一见，有要紧话要和大人说。”

曾国藩与一真长老已有半年没有见面了，原也想到寺里消遣几天，排解一下最近一段时期的郁闷心情，可又碍于有孝在身，怕招来非议，故未成行。

听完小和尚的话，思虑了再三，曾国藩终于道：“长老一向可好？请小师傅转告大师：本官有孝在身，不宜出行，待本官假满，定然去宝刹拜访。”

小和尚犹豫了一下，才道：“长老已有十几天水米不进，好像挨不到大人假满了。”说着低下头去。

曾国藩一惊，忙问：“怎么，大师病了？你如何不早说！”回头冲门外喊一声：“李保啊，备轿。”

外面答应一声。

曾国藩回头对小和尚说道：“请小师傅稍候，本官换件衣服，我们就走。”便走出书房，到卧房更衣。

很快，曾国藩的轿子出了府门，除了四位轿夫，轿前只跟了三名侍卫与李保、刘横以及小和尚共六个人。李保、刘横是有品级的侍卫，李保七品衔，刘横是八品衔，两个人早已从一般侍卫行列里分离了出来，是礼部衙门拨给曾国藩使用的差官。

曾国藩由小和尚引着一直来到一真的禅房。

一真法师侧身躺在禅床上，身上盖了薄薄的一个单被。

曾国藩与一真不见只半年的光景，一真已是瘦得骨高皮薄，面色青黑，全然换了个人似的。

曾国藩疾步来到床边，动情地呼唤一声：“大师！”

小和尚也轻轻地附在一真的耳边说：“师父，曾大人来了。”

一真的全身剧烈地动了一下，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辨了许久才道：“给曾大人放座看茶。”歇了歇又道：“贫僧归期将至，老眼昏花，已是看不清大人面目了……”说着便挣扎着起身。

小和尚赶忙过来把一真扶起来靠墙坐定，这才退出去搬了把木凳子进来，又出去斟茶。

一真用手指了指凳子，待曾国藩坐下，才慢慢说道：“贫僧是不济事了，让小徒把大人找来，是因有一事相告。”

这时候小和尚蹑手蹑脚地进来，把两杯茶放到曾国藩和一真的面前，又悄悄地退出去，把门掩上了。

一真接着说道：“贫僧年轻时，曾拜五台山世空长老为师。世空俗姓魏，是唐时名相魏征的后裔。世空接纳贫僧时已是百岁的年龄，仍朝夕为贫僧讲解佛理，从不知疲倦。

一日，世空长老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贫僧感于他的知遇之恩，整整在榻前侍候他两个多月。世空长老临终时，交给贫僧一个黄布包袱，包袱里面，包着三卷老破书。世空称此书系祖传，是老祖魏征年轻时偶然所得，已是几百年的光景了，从不示人。他感于我的诚，我的心，决定将此祖传之物送给贫僧，也算给贫僧留做一个念物。

贫僧接书在手，世空还不放心，又嘱咐贫僧说：‘此书非正直者莫传，非出将入相者莫传。’世空大师圆寂后，贫僧便离开五台山，这个包袱也就被贫僧一直带在身边。贫僧来到人间八十个春秋，名山大川也见过几处，王侯将相亦结识了一些，却都是过眼烟云。王侯将相中的正直者，偏偏胆量不足，办不了大事，而有勇有谋亦正直者，可又都是些平民百姓，难成栋梁。

大人哪，你我虽为同乡，却相识于京师，交往虽不甚密，却能心心相印。贫僧阅人无数，亦学过黄、老之术。贫僧是行将就木的人，放肆地多说几句，想大人不能嫌烦。我料大人，登堂拜相，自不在话下；封王封侯，亦有可能。魏相传下来的这三卷书，只有大人才有替贫僧保管的资格，也不能枉费了著书人一番心血，贫僧也可一身轻松地去见世空长老了。”

一真说完话，歇了歇，便抖抖索索地拿过枕头，拼死力地去撕，却哪里撕得动！曾国藩赶忙接过枕头，轻轻地一撕，枕头便裂开一个大豁口：一捆发黄的书，应声掉出来。

一真用手指了指那捆书，道：“就是它了。曾大人，你慢慢用茶，贫僧累了，要歇一会儿。”说着便闭上眼睛。

曾国藩拎着那捆书，悄悄地退出来，见小和尚站在门外，便道：“大师累了，要歇一会儿，你陪我各处转转吧。”

小和尚道：“知道大人进了山门，斋房已备了桌素菜请大人用。大人还是随小僧去用饭吧。”

曾国藩答应一声“好”，接着又问道：“给大师瞧脉的，是哪家的郎中？”

小和尚边走边答：“是京师‘益寿行’的齐先生，是七天前把的脉，把完脉出来就和智祥师叔说，预备后事吧，大师的大限到了。师父自己也说大限到了。”

曾国藩随小和尚踏进斋房尚未落座，一个老和尚便匆匆走进来，对曾国藩高唱一声佛号，道：“曾大人，我家主持一真大师圆寂了。阿弥陀佛！”

曾国藩急忙赶往禅房，见一真的几个同门师兄弟正在忙着给一真净身，换法衣，十几位和尚正在寺院当中架木柴。

众人把一真的法衣穿好，便抬到一个蒲团上坐定，把两条腿硬盘到和以往诵经时一般模样。

曾国藩看那一真，似睡着了一般，脸色轻松，不着一点痛苦留恋之色，仿佛完成佛祖交给的任务，驾鹤西归了。曾国藩待人交友一向诚恕，回想起与一真的交往，只觉眼眶一热，热嘟嘟地流下泪来。

他忍住悲声，让小和尚拿出纸笔，略一沉吟，便写了“魂兮归来”四字。

临别，曾国藩告诉小和尚，务必将“魂兮归来”四字焚化。小和尚点头应允。

曾国藩于是离寺，自此再未踏进报国寺半步。而曾国藩写给一真的“魂兮归来”四字，却并没有被焚烧，而是留了下来。多少年以后，倒成了报国寺的镇寺之宝。

破格担任会试总裁

曾国藩回到府邸，便急忙用饭，饭后又足足喝了一壶茶，猛然想起一真转赠的那捆黄书，便急忙拿过来小心打开，却正是三卷书，有之一、之二、之三为证。翻开之一，先看到“挺经”二字，想来就是书名。玩味了许久，不得其解，只好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却原来是讲成败的。分为正篇、挺篇、家篇、国篇、君篇等共十篇。全书约十几万字，无作者，无出处。看那纸张装订工艺，曾国藩断定确系唐时之物或者更早，是民间手抄本无疑，也算文物。

全书大略看了一遍，曾国藩忽然哑然失笑了：一真大师过于看重这部书了，这哪里有什么天书秘籍的影子，明明白白地只是几篇民间传说而已！

其中有一篇，讲的是有位老者要请人吃饭，打发儿子去城里买菜，客人到了多时，儿子尚未回来。老者心焦，就走出庄子去寻儿子，一直寻到独木桥边，却见儿子和一个挑担子的老者，面对面地在桥中间谁也不让谁地对峙着。

寻儿子的老者走过去问挑担子的老者道：“老哥，兄弟要请人吃饭，就等儿子的菜下锅，你让一让，让我儿子过去，如何？”

挑担子老者气愤愤地回答：“ 我老人家要赶在天黑以前进城把这两担泥人、泥马卖掉，你叫我让，我就只有跳到河里去，可我的泥马如何见得了水？要说让，你儿子应该跳下河让我过去才对。要知道，你儿子肩上的菜是不怕水的。”

寻儿子的老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连说了三个“罢罢罢”，便自己走下河去，把儿子的菜接过来自己担上，又让儿子跳进水里，给老者让开一条路。

这篇故事没看完，曾国藩先笑起来。像这样的故事，不要说京师，就是湖南，湘乡，随便都能寻出好些个来，真真糟践了“挺经”二字。还说什么是魏相所传，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也真难为了一真，竟然糊里糊涂地把这三本书珍藏了大半辈子！

曾国藩把书随便放在书架上，便走出书房，到祖父的灵位前燃上几炷香，才又走回书房。

喝了一阵茶觉着无聊，就又拿过《挺经》看起来。这一次他读得比较细，一个整句子，总要在口边玩味上两遍才往下看。读着读着，他忽然奇怪起来，他发现这书里的句子不仅能顺着读，逆着也成句。

他于是试着从第三卷的最后一页读起。这一读，他不止诧异，而是大大地吃惊了；不仅满篇警语，字字珠玑，而且寓意深远，耐人玩味。里面有很多话，圣人都说不出。《挺经》，倒真是一部奇书了！

一连几天，曾国藩沉浸在《挺经》里。失去祖父的悲痛，失去朋友的哀鸣，自己的仕途浮沉，满官的鄙夷，同僚间的排挤、倾轧，种种的不悦，都被《挺经》冲淡了。

几天下来，曾国藩明显的有些消瘦，颧骨突出了，三角眼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但精神状态，却愈加饱满了。

唐轩私下和周升议论：“大人得了什么宝贝，竟如此迷恋！敢则是看破红尘要参禅了不成？”

这一日，曾国藩刚用过早饭，忽然收到礼部的咨文。

曾国藩心下一惊。按大清官制，官员在休假期间，公报咨文是可以不发给的，除非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发生。莫非……

他慢慢地拆开咨文，却原来是七十四岁的仁宗孝和睿皇后钮祜禄氏殡天了！

曾国藩一下子愣住，半天不说一句话。他知道，孝和睿皇后虽非道光帝的生母，但两个人的感情最好；道光帝皇帝的登基圣谕，就是孝和睿皇后宣布的。现在，孝和睿皇后忽然殡天，而此时的道光却偏偏正在病中，这种打击，他能支撑过去吗？尽管皇上都希望自己万岁，但却没有哪个能真的万岁。愿望代替不了现实。

曾国藩作为礼部右侍郎，深知朝中出现这样的大事最忙最累的是礼部，不等假满，便急匆匆赶到礼部销假办公，汇入到治丧大典的忙碌当中。

孝和睿皇后的丧事刚刚办完，曾国藩又接到兼署兵部右侍郎的圣谕。他急忙具折进宫谢恩。

谢恩毕，道光帝却徐徐发问：“曾国藩哪，你今年多大了？”

曾国藩回答：“回皇上话，臣今年已三十九岁。”

“嗯。”道光帝点点头，又问，“你在京里十几年了吧？”

曾国藩答：“臣从庶吉士算起，已整整十一年了。”

道光帝忽然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一晃，十一年了！”说完，便闭上眼睛，沉浸到自己的遐想之中。

曾国藩正想跪请圣安然后退出，道光帝却忽然又睁开眼睛，说道：“曾国藩哪，顺、奉二府的宗室会试就要到了，朕决定让你做文试考试大臣的总裁，文庆做武试考试大臣的总裁。宗室会试，关乎我皇家的命脉，你要用心把这件事办好！”

道光帝的话未说完，曾国藩已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颤怵了许久，才叩头答道：“臣谢皇上信任！臣却不敢领旨！”

“怎么？”道光帝反问。

曾国藩低头回答：“回皇上话，宗室会试，关乎皇家命脉，也关乎我大清的命脉。历届宗室会试，文武总裁均由亲王、贝勒或大学士担任。臣一介侍郎，位不高名又不显，断难担此大任。请皇上明察！”

曾国藩说完这话，偷偷地望了皇上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心里想道：“二品侍郎担任宗室会试总裁，不被那些骄横惯了的皇家子弟揍扁才怪！”

道光帝想了想道：“曾国藩哪，朕也知道惯例，但朕更知道，亲王、贝勒们出任总裁，袒护的成分太多，而大学士们来做此事，又都是不分良莠全部取中！朕今年决定改一改规矩。你只管大胆地去做。你下去吧，朕要歇一歇了。”

曾国藩只得跪安退出。

第二天早朝后，着曾国藩担任宗室会试文试总裁、文庆担任宗室会试武试总裁的圣谕果然下到各部院。

一见到圣谕，汉官们都替曾国藩暗捏一把汗，曾国藩自己也是忐忑不安了好些天。

那几日，下人们见曾国藩一回到府里便把自己关进书房，饭也吃得极少，书也不怎么看，只是在炕上大半夜大半夜地坐着。

下人们不敢问，但可以断定，大人是遇到麻烦事了，而且这麻烦还不小！

总算熬到会试这天。

一早，顺天府迎接总裁官的十六抬无遮掩大黄轿早早便来到礼部，仪仗也极其隆重，不仅设了“回避”、“肃静”警示牌，还要鸣锣开道，亲兵清街，隆重得好似王爷出行。

曾国藩只带了李保、刘横二人，便乘上顺天府的十六抬大轿，被人高高地抬着，招招摇摇地奔彩棚而去。李保、刘横也都骑在马上，神气地跟在轿后。

街两边已是挤了无数的满、汉百姓，都想看看今年的宗室会试大总裁放的是哪位王爷。当看清是二品侍郎曾国藩时，汉人百姓顿觉扬眉吐气，仿佛自己也一下子高大起来。满人们则不相信地小声议论：怎么是这个三角眼！王爷们都哪去了？

到了考棚前的会试大厅，曾国藩一走出大轿，顺天府府尹便带着所有钦命的房考官们一齐向曾国藩叩请圣安，曾国藩一一作答。

众人便簇拥着大总裁走进大厅。

到大厅坐定，曾国藩刚要点名分差，一名传旨太监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口称“圣旨到！”

曾国藩带着众人急忙跪倒接旨。

旨曰：内阁奉上谕：宗室会试，关乎皇家命脉。朕特着礼部侍郎曾国藩任是科文试大总裁，重在公允，以激发皇家子弟用功读书。朕知该侍郎办事一贯公允，此次亦不负朕望，断非朕有意降低规格。有胆敢闹场、挑衅会试大臣者，无论亲疏，朕一体查办，决不姑息！钦此。

曾国藩把圣旨恭恭敬敬供在大厅之上，这才放心大胆地当起大总裁来。该科宗室武会试的地点设在顺天府的兵马校阅场，也搭了彩棚，还设了检阅台，情形比文会试还热闹。

是科入考的宗室文举人为二百一十六人，共考三次。第一次为初试，初试入选者进入复试，复试又通过者再进行殿试。殿试照例由皇上主持。

是科文会试初试进行了三天，复试进行了三天。曾国藩住在礼部，带着二十几名官员又阅了五天卷，这才得出录取人数。共取士三十八人，其中正榜三十三人，副榜五人，是大清国开国宗室取士最少的一年。武会试取士二百五十二名，略多于上年。

曾国藩带人把复试录取的卷子都集中在一个考袋里，又把录取的名单公公正正地誊清，文庆也把录取人数写好，便一同呈上去，只等皇上朱谕一下，这些人就是文、武进士了。剩下的所谓殿试，实际就是走走过场而已。

曾国藩代皇上主持殿试

卷子与名单呈上去以后，道光帝很快朱批照准，但却没有指明具体殿试日期。但曾国藩总算可以回府安歇了。

曾国藩匆匆用过晚饭，便让厨下烧了一锅热水。在礼部阅卷的几天，因为受潮气袭侵，他的癣疾有些发作，他是要好好地泡一泡了。

在盆里泡了一会儿，他全身舒坦多了，几天来的疲劳也顿时消除了不少。周升走进来禀告，有客来访，说着递过片子。

曾国藩把片子接在手里，见是顺天府正四品府丞匡路鑫，片子的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赏三品顶戴。

曾国藩与满人不大来往，也记不起这匡某是何许人也，便把片子还给周升道：“告诉匡大人，我已经歇了，有事明日到礼部大堂见我罢。这个还给他。”

周升走出去，曾国藩便闭上眼睛，想在盆里困一会儿再更衣，周升却马上又返回来，道：“大人，匡大人说了，是文大人介绍他过来的，好像不是公事。”

曾国藩想了想，长叹一口气道：“让匡大人在客厅稍候，容我更衣。告诉刘横，给匡大人沏壶茶。匡大人是着便衣还是官服？”

周升答应一声“便服”，便走了出去；曾国藩这里开始更衣。

曾国藩着便服走进客厅的时候，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便急忙站了起来。曾国藩知道，这人一定是那匡路鑫了。

匡路鑫抢前一步施礼道：“下官匡路鑫见过曾大人。匡某来得唐突，还望大人见谅。”曾国藩象征性地用手扶了扶道：“匡大人快不要这样！不知匡大人这个时辰来寒舍有何见教啊？”

匡路鑫回座，道：“下官此次来，有两层意思，一则来替舍弟谢恩师提拔，一则有件小事想烦大人。”

曾国藩一愣，问：“令弟是哪一位？”

匡路鑫道：“大人这次点中的第三十八名文进士匡路同便是。”

曾国藩想了想，道：“匡大人言重了！取中的文、武举子尚未殿试，本部堂还不能算是匡路同的座师。匡大人的另一件事是什么呢？”

匡路鑫道：“下官想恳求大人，把舍弟保举进翰林院。”

曾国藩一听这话，忽然笑了起来：“匡大人，你真会开玩笑！新科进士的前程，掌握在皇上的手里。大清开国至今，还没有听说新科进士，由总裁官保举进翰林的。匡大人久历京师，如何糊涂了？”

匡路鑫站起身，深施一礼道：“下官身为宗室子弟，怎么会不知我大清的官制呢？但大人哪，如果万岁爷让您酌情处理此事，也是有可能的呀？”

曾国藩想也没想便道：“匡大人哪，这次取士，正式录取的文进士是三十三名，候补的五名。如果不经过殿试，这五名候补生怎么办呢？而令弟偏偏就在这候补生里，是最后一名。”

匡路鑫答道：“这个大人不必担心，这五名候补生万岁爷自会依老例赐个出身的。”

匡路鑫知道曾国藩本人就是同进士出身，所以答话时有意回避了“同进士”三个字。

但曾国藩还是脸色一红，赶紧低头喝了一口茶，这是有意识地要送客了。匡路鑫站起身，从袖里掏出一个大封包递给曾国藩道：“这是舍弟让下官转送给大人的一份薄礼，望大人成全。”

曾国藩把封包推了推道：“本部堂的为人相信匡大人也有所闻。如果匡大人想让本部堂革除令弟的功名前程，封包尽管放下，本部堂明日早朝就直接呈给皇上。刘横啊，送匡大人上轿！”

匡路鑫急忙把封包袖进袖子里，一边口里说着“打扰大人了”，一边满脸羞愧地退出客厅。

第二天早朝，道光帝仍没有露面，但宣旨的太监却宣读了一份圣谕。谕曰：“新科候补进士均赐同进士出身。着礼部右侍郎兼署兵部右侍郎曾国藩按新科文进士成绩优劣逐一在礼部大堂考核荐馆，所有新科武进士由文庆、祁寯藻在兵部大堂逐一考核荐馆，最后由朕察之。钦此。”两班文武大臣愣了许久才缓缓退出。

曾国藩退朝下来即赴礼部大堂与新科文进士见面，文庆与祁寯藻则径去兵部大堂与新科武进士见面。

曾国藩来到礼部大堂。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桂良这时正请假回奉天府省亲，礼部的满侍郎、内阁学士敬爱已带领新科进士们在大堂列班恭候大总裁。这是大清国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情。

进士们的心里都空落落的，官员们也因看不到传胪盛会而挺不起精神。大清国新科进士的传胪典礼是极其隆重而热烈的，因为是当今皇上主持，不仅要在保和殿外鸣鞭、奏乐，还要在礼部赐新科进士恩荣宴，全体新科进士还要宴请本科的总裁、同考官等，要热闹月余才罢。

传胪之后才是朝考，按成绩优劣分配新进士的去向。朝考的第一名为朝元，为一甲第一。朝考完毕即授官职，一般的情况是前五名授翰林院庶吉士，其他的人，除一部分授为主事、中书之外，大部分外放各省用为知县，当然全部是遇缺即补的老虎班的候补。

曾国藩现在主持的实际是朝考，殿试、传胪典礼等于是免了。

曾国藩当场出题，是一篇限定在三百字以内的策论，规定两刻时间收卷。这有别于八股文，但可从中看出新科进士们的头脑是否敏捷。

试题由内阁学士署礼部侍郎敬爱呈进宫去，很快便恩准送回。

新科进士的旁边都有礼部的大小堂官监督。

朝考开始。两刻时间过后，卷子收上来，交由内阁学士及翰林院学士们分看，列出一甲、二甲、三甲，再统一汇总到曾国藩手上。如无疑义，便由曾国藩当堂公布结果。至于馆选，则由曾国藩按着名次，圈画出翰林院庶吉士、主事、中书、知县，然后呈进宫去，等皇上御准后，再张榜公布。

结果很快便评出，朝元竟然被赐同进士出身的匡路同夺得。曾国藩有些怀疑，便把三十八张考卷逐一看过，匡路同果然写得好。

曾国藩从这一天开始便有些对八股文字存了怀疑念头。

看样子，仅凭八股取士的确有些失之偏颇了！这念头也只一闪便永远存在心里。

很快，曾国藩便依老例圈画出庶吉士、主事、中书、知县。考毕，新科进士们便被礼部堂官们送出考场，各自庆贺去了。匡路同虽为候补进士，但因是朝元，还是被曾国藩圈定为翰林院庶吉士，准不准，自然是皇上的事了。

当晚，全体文武进士凑份子在顺天府的书院摆了一桌酒席，又叫了一台大戏，宴请曾国藩、文庆及礼部、兵部的所有官员。这有个名堂，叫“谢师宴”，是皇家定的规矩。曾国藩不得不到场象征性地略坐了坐，便辞了出来，打道回府。

岁末的京师夜晚来临得比较早，轿前的侍卫已是早早地备了灯笼，进士们一直看着曾国藩上轿才又转回去热闹。

到了府门，护轿的刘横抢前一步正要叫周升开门，却从门旁的黑影里忽地蹿出一人。刘横一扑不中，那人已是跪到曾国藩的轿前，双手举着一张黄乎乎的纸，大喊“冤枉”。轿子只好停下。

周升这时从门里跑出，口里说着“老爷回府了”，便赶着来拉跪在轿前的人，边拉口里边骂道：“真个说不清，有冤不到衙门口去喊，只管在私宅混闹个什么劲儿。换了别个，再把你送官，可不是冤枉加冤枉！”那人任周升说破嘴，只管在地上打横，坚决不起来，也不让路。

刘横、李保也一齐聚拢来，口里说着“趁我家老爷没有下轿，还是走吧”，也帮着周升拉那人。

但几个人的下手都很轻，全不像其他府的下人来得凶猛。这一则因为都是苦力出身，是早就存了惺惺惜惺惺这念头在肚里的，二则因为曾国藩早就对下人们定了规矩，只要不是有意来无理取闹的，只准劝说教化，不准动老拳，有违者，坚决辞退。

看看越闹越不像样儿，曾国藩只得走下轿子，借着灯笼看那喊冤的人。那人大约六十几岁的样子，很浓的胡子乱蓬蓬地挂在下巴上，满头白发也像有一年没有梳理。短衣褂已是脏得不成样子，举着状纸的手干巴巴的乌黑褶皱，像荷叶塘边几十年没有砍伐的枯竹。

望着望着，曾国藩忽然心头一酸，一下子想起南五舅。

这双手和南五舅的手多么像啊！

曾国藩迈前一步，顿了顿，说道：“老丈，您老有冤枉，该到刑部衙门喊冤才对啊！这里是私宅，不是断案的地方啊！”

周升道：“我家老爷的话听到了吧。您老明儿一早到刑部去吧。”

老者忽然号啕大哭起来，把李保、刘横、周升全哭得住了手。

许久，老者才道：“我老儿带着万民折从广西一路逃来，穿州过县，一直喊冤喊到京城。不要说刑部，连大理寺我都去了，可他们不让我进哪！我这是经人指点才来这儿堵老爷的呀。老爷呀，您老就发发善心，别再往外推我了！”

李保一听这话，忽然笑了起来，道：“老人家呀，你又让人唬了，我家老爷位在礼部不管断案哪。再说了，您老有多大的冤枉，不能在广西巡抚衙门了断，用得着进京吗？咱有多大的家底儿敢告御状啊？！”

老者止住哭声，两眼望定李保，问：“这不是曾大人的住处吗？”

李保一愣，答：“我没说不是啊，可曾大人不管断案啦。”

老者就一字一顿道：“小哥，唬我的是你！都察院的曲老爷真真切切地跟小老儿讲，小老儿这场官司，只有曾大人能管得了。小老儿已在京城逛了四十几天，不掏着底细，我敢来？”

曾国藩微微地笑道：“老丈说的曲老爷可是曲子亮曲大人？他是太能抬举本部堂了！不过本部堂倒想问一句，老丈这是在和谁打官司？”

“和谁？”老者头一扬，“和我们村的还用跑到京师吗？小老儿告的是广西巡抚郑祖琛！”

曾国藩一愣，正要反问，却见一对大红灯笼匆匆走来，后面跟着顶花呢四人抬大轿。轿子到了府门猛地停下，轿帘一掀，大内总管曹公公一步跨下来。

曹公公一见曾国藩，张口便道：“曾大人，皇上口谕，宣您立时进见。”曾国藩看曹公公行色匆匆，知道很急，便急忙上轿，带上李保、刘横跟着曹公公便走。

到了宫门下轿，曹公公才小声道：“万岁爷今晚不太好，让在京的几位王爷和各部、院大臣都进宫里有话要说。奴才们已经分头通知了，估计都该到了。曾大人，您老有个准备。”

曾国藩心底一沉，脚下加快了步子。

第五章 来人哪，摘去曾国藩的顶戴！

道光帝的遗嘱

道光皇帝已于一年前移居圆明园慎德堂养病，但今晚却移住在乾清宫。曾国藩到时，宗人府令载铨、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蒙古科尔沁王僧格林沁以及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季芝昌和内务府大臣文庆等已在龙榻前跪着。

道光帝半眯着眼睛躺在龙榻上，曾国藩近前跪下时道光帝的眼睛明显地动了一下。

曹公公附到道光帝的耳边小声说：“皇上，大臣们都到了。阿哥们都在暖阁候着，也让他们进来？”

道光帝点点头。曹公公就急忙到暖阁，把四阿哥、六阿哥奕、七阿哥奕譞依次领进，跪在大臣们的后面。

道光帝共有九男十女，长子奕讳在二十四岁那年就病故了，次子奕纲和三子奕继均在婴儿时夭折。五子奕誴从生下来就过继给了皇弟绵恺为子。

道光帝的十个女儿中也只有五个长大成人，但也只有一人活到三十四岁，其他四人，皆在二十多岁相继故去。

道光帝的手动了动。

曹公公急忙俯下身子，把耳朵贴近道光帝的嘴巴，许久才抬起头，向众大臣望了望，便快步走出去。

很快，两名太监抬着竹梯子跟着曹公公进来。

竹梯子搭到“正大光明”匾额处。

曹进喜走到文庆的身边附耳小声说了句什么，文庆便在曹公公的示意下爬上去，双手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缎小盒子。

众大臣和众皇子都屏住呼吸，一齐望定那锦盒。

曹公公接盒在手，俯下身子问道光帝：“皇上可是要打开？”

道光帝就把眼睛望定自己的右手。曹公公小心地看过去，见那只干皱的掌心里赫然放着一把闪闪发亮的金钥匙。

曹公公口里答应一声“遵旨”，便拿过钥匙，小心地将锦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黄缎。

曹公公慢慢地将黄缎展开，大声读道：“朕书谕，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册封皇六子奕为亲王。”

读完，便将黄缎递给载铨。载铨看了一遍无误，又递给跪在身旁的载垣。圣谕从众王公大臣的手上走一遍，最后递给曾国藩。

曹公公把圣谕重新放进锦盒，便双手捧定，两眼望着王公大臣及众阿哥们。众王公大臣们及阿哥们会意，齐朗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道光帝这才把微睁的双眼闭上，右手轻轻地抬了抬。

曹公公于是宣布：“众王公大臣跪安！众阿哥护送万爷岁回慎德堂就寝！”众王公大臣这才鱼贯而出。

曾国藩临退出时，悄悄向跪送的众皇子们扫了一眼，这一眼竟使曾国藩全身猛地一震！如果不是皇四子奕在此时掀了掀眼角，他几乎跌倒失态。

曾国藩跌跌撞撞地回到府邸，匆匆吃了口饭，便赶忙让李保到厨下烧了一桶热水，放了盐拎进卧房。

全身泡进盆里，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各个皇子的形象。

十九岁的奕尽管是皇四子，其实是皇长子。按着古来立长不立幼的原则，立为储君自无疑义，但奕偏偏长了一双鹰眼。依《挺经》的说法，鹰眼多疑。这一点，他已从安格一案中得到了印证。更让曾国藩深感不安的是，奕的脸上暗藏了一条横纹。他站着，奕跪着，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其他两个皇子却没有。脸藏横纹，动乱之相，薄福之相。古人有云：皇帝无福民遭难。鹰眼、跛腿、脸藏横纹，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即将是大清国至高无上的主宰！

一想到这些，曾国藩就浑身乱抖，头嗡嗡作响，有冷汗冒出。

最让曾国藩颤怵的是，偏偏奕却又是个才识平平，少谋无断的人。而皇六子奕，不仅相貌出众，且见识非常，尤其那一双清澈见底的明亮眼睛，一见就让人感到是个敢作敢为的人。

想到这里，曾国藩长叹一口气：道光帝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祖宗费千辛万苦创下的基业，可能就因为他的一时糊涂而被葬送了！

忽然，曾国藩的脑海中又闪现出临出宫时，奕那旁人注意不到的一瞥。曾国藩从奕那一瞥中，看到的是侥幸、是惊喜。大概奕自己也知道，从长相到人品，从人品到才识，他都比弟弟们逊上几筹，而他现在竟然赢了！

曾国藩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已经隐隐感到，自己的仕途已经走到了尽头。只要道光帝离世，他是再难有所作为了，说不定还有掉脑袋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任着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替皇六子奕不平，他替天下百姓不平，他替大清国惋惜！他真的想立时穿上衣服，去慎德堂和皇上好好地谈一谈；可他很快便清醒过来。他知道，道光帝是永远都不会再召见自己了，道光帝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道光帝连举手投足这样的小事，都须拼上老命才能做到，他还有多少时日好挨呢？他很快就要和他的列祖列宗们相会了！

曾国藩洗了把脸，感觉全身舒畅一些，于是更衣。

他让李保把桶拎出去，又让李保告诉下人们都歇息，便关上卧房的门，点上一支安魂香，盘腿坐到炕上。每当遇到烦心的时候，他总要这样坐上两个时辰。这种坐功是他从大学者唐鉴处学来的，几年下来，倒成瘾了。

就在这天深夜，直隶的保定府，出现地动现象，有多处房屋塌裂；奉天府衙门里，忽然升起无名火团，有五名值事的官员被烧死。

在圆明园慎德堂龙榻上静躺的道光帝，忽然圆睁龙目，手指窗外，惊恐万分。守在身边的皇太子奕和亲王奕等人顺着道光帝的手指望去，见一硕大的、亮灿灿的、圆圆的东西从天空冉冉落下；明明落在院子里，着人寻时却又不见踪影。

众人煞觉作怪，再看道光帝时，已然撒手人寰，位列仙班。

时间是道光帝三十年正月十四日午夜，享年六十有九。

慎德堂霎时哀声大作。端华、穆彰阿、曾国藩等一班王公大臣们被连夜召进宫，为道光帝守灵。

道光帝梓宫被移进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同时公布道光帝遗命。遗命一曰：“皇四子奕着立为皇太子，尔王公大臣等何待朕言，其同心赞辅总以国计民生为重，无恤其他。”

曾国藩看到这份遗命字迹潦草，显系道光帝垂危时挣扎而书，同时，也可看出在立储上道光帝所费的一番苦心。

遗命二曰：“皇六子奕着册封亲王，尔应知朕之苦心，当一心赞辅，以祖宗基业为重。”

王公大臣们都知道，这条遗命是写给奕的，同时也是写给皇太子奕的，它昭示着奕既册封为亲王，就有了辅政的责任。

曾国藩默念一声“侥幸”。有这条遗命跟在后面，大清国还真能延续下去。怕就怕小肚鸡肠的奕，对自己的这个同父异母兄弟不能相容，演上一场“豆在釜中泣”的闹剧。

遗命三曰：“朕登基，凡三十年，深感圣祖之重满轻汉之诸多不当，朕刻意扭转，望尔坚持，此乃国家稳定之根本。”

这是写给新皇帝奕的，告诉奕施政的方向。处心积虑，用心良苦，也可看出道光帝对自己的这个儿子的不放心。

遗命四曰：“圣祖各陵五孔桥南均有圣德神功碑，清汉二通，覆以碑，制度恢宏，规模壮丽，在我列祖列宗之功德，自应若是尊崇昭兹未许。在朕则何敢上拟鸿规，妄称显号，而亦实无称述之处，徒增后人之讥评，朕不取也。万年后着于明楼碑上镌刻大清某某皇帝清汉之文，碑阴即可镌刻陵名。嗣皇帝即欲撰作碑文，用申追慕，即可镌于宫门外之碑上，断不可于五孔桥南别行建造，石柱四根亦不准树立，碑文亦不可以圣神功德字样加称。俭为国家根本，昌盛起源。朕之陵寝，无用郊配，无作庙祔，照前可也。”

看到这条，很多王公大臣都流下了眼泪。

道光帝在位三十年，无一日不以俭字为重，三十年的开销，竟然抵不过乾隆爷一年之用度。道光帝不仅衣食用度缩减，对出行仪仗，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程度；像皇后生日那样的大典，道光帝也只是传谕“面条与卤多备，许内廷人员吃饱”而已。就是这样的一个节俭皇帝，连郊配、庙祔都要减掉，王公大臣们怎能不动情呢？

崇俭抑奢，是道光帝朝的核心。

更有一件事让天下百姓永远感激涕零，那就是大清的圣祖定下的“肄武绥藩”的木兰秋狝，因耗资巨大，道光帝竟然一次也没有举行，这实际等于改了祖制。

曾国藩越想越觉着道光帝的陵寝应该用郊配，应该有庙祔。不管皇太子奕是什么想法，他都要凭礼部侍郎的身份为道光帝争上一争。

在咸丰帝面前建议改制

一十九岁的奕在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王公百官朝贺如仪，定年号为咸丰，明年为咸丰元年。

奕照道光帝遗命，当天即册封六皇子奕为恭亲王，同时追封亡兄奕讳、奕纲、奕继为郡王。

登基的第二天，又颁诏书，册封奕譞为醇郡王、奕詥为钟郡王、奕譓为孚郡王；定缟素百日，素服二十七日。

第三天，奕又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东的勤政殿，召王公大臣们讨论先皇帝遗诏中的“无用郊配，无作庙祔”二项，以示新皇帝对百官的尊重和对遗命的重视。

王公大臣们都不言语，大家都摸不准新皇帝的脉搏。

曾国藩却出班跪倒，呈上早就写好了的奏稿《遵议大礼疏》。他要为先皇帝争上一争。

奏稿如下：

“奏为遵旨敬谨详议事。

正月十六日，皇上以大行皇帝朱谕遗命四条内，无庸郊配、庙祔二条，令臣工详议具奏。臣等谨于二十七日集议，诸臣皆以大行皇帝功德懿铄，郊配既断不可易，庙祔尤在所必行。直道不泯，此天下之公论也。臣国藩亦欲随从众议，退而细思，大行皇帝谆谆诰诫，必有精意存乎其中。臣下钻仰高深，苟窥见万分之一，亦当各献其说，备圣主之博采。

窃以为遗命无庸庙祔一条，考古准今，万难遵从；无庸郊配一条，则不敢从者有二，不敢违者有三焉。

所谓无庸庙一条，万难遵从者，何也？古者祧庙之说，乃为七庙亲尽言之。间有亲尽而仍不祧者，则必有德之主，世世宗祀，不在七庙之数，若殷之三宗，周之文、武是也。大行皇帝于皇上为祢庙，本非七庙亲尽可比。而论功德之弥纶，又当与列祖、列宗，同为百世不祧之室。岂其弓剑未忘，而尝遽别。且诸侯大夫尚有庙祭，况以天子之尊，敢废升之典？此其万难遵从者也。所谓无庸郊配一条，有不敢从者二，何也？古圣制礼，亦本事实之既至，而情文因之而生。大行皇帝仁爱之德，同符大造。偶遇偏炎，立颁帑项，年年赈货，薄海含哺，“粒我丞民”，后稷所以配天也。 御宇三十年，无一日之暇逸，无须臾之不敬；“纯亦不已”，文王所以配上帝也。既已具合撰之实，而欲辞升配之文，则普天臣民之心，终觉不安。此其不敢从者一也。历考列圣升配，惟世祖章皇帝系由御史周季琬奏请外，此皆继统之圣人，特旨举行。良田上孚昊眷，下惬民情，毫无疑义也。行之既久，遂为成例。如大行皇帝德盛化神，即使无例可循，臣下犹应奏请；况乎成宪昭昭，何敢逾越？《传》曰：“君行意，臣行制”；在大行皇帝自怀谦让之盛意，在大小臣工宜守国家之旧制。此其不敢从者二也。所谓无庸郊配一条有不敢违者三，何也……

……

臣窃计皇上仁、孝之心，两者均有所歉。然不奉升配，仅有典礼未备之歉；遽奉升配，既有违命之歉，又有将来之虑，是多一歉也。一经大智之权衡，无难立判乎轻重。圣父制礼，而圣子行之，必有默契于精微，不待臣僚拟议而后定者。臣职在秩宗，诚恐不详不慎，皇上他日郊祀之时，上顾成命，下顾万世；或者怵然难安，则礼臣无所辞其咎。是以专折具奏，干渎宸严，不胜惶悚战栗之至，谨奏。”

咸丰帝看完折子，让随侍传旨太监当众把折子朗读一遍。

众大臣还是不表态。咸丰帝只好点将了：“穆彰阿呀，你是老臣，又是先皇的首辅大军机，你说该怎么办呢？”

穆彰阿最近的情绪比较低落，他出班蔫蔫地跪下，道：“奴才以为，按我大清祖制，皇上该遵遗命才对。”

咸丰帝想了想，说一句：“你起来吧。杜师傅啊，你认为呢？”

已被道光帝贬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但仍兼上书房总师傅的杜受田赶忙出班跪下，声音洪亮地奏道：“启禀皇上，老臣以为，穆中堂的话没有道理，更不合祖制。”

全场一愣，穆彰阿更是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曾国藩不惊也不怪。

奕做了皇帝，杜受田势必复出。这一则源于杜受田一直在上书房行走，在上书房行走的九个师傅中，杜受田是最受奕欣赏和信任的一个；另一个则是杜受田受穆彰阿的压制日久，而穆彰阿又正是奕和奕比较讨厌的一个人。可以肯定地说，不管是奕还是奕当皇上，都不会有穆彰阿的好果子吃。

咸丰帝赞许地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接着问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文庆啊，你是内务府大臣，你是什么态度呀？”

文庆一愣，急忙出班跪禀：“回万岁爷话，我大清是以孝治天下。万岁爷作为当今天子，又是闻名的孝子，万岁爷知道该怎么办。”文庆这话回得比较得体。

当日临下朝，传旨太监忽然又宣布了一道不合体例的圣谕。

谕曰：凡早朝，朕到后，众王公大臣方许进殿，时辰由传旨太监执掌；凡退朝，众王公大臣可先行告退，朕后行，以示朝廷体恤众王公大臣站班之苦。钦此。

众所周知，大清开国至今，早朝都是众王公大臣先进大殿候皇上，从无皇上先进大殿候众王公大臣之理；而退朝时，却又总是等皇上走出大殿后，众王公大臣才敢退出。这已成定例，从无更改，好像也没更改的必要。

圣谕一出，众王公大臣全部一愣，但很快便释然：皇上是不想把走相展示给众王公大臣啊！大清国现在的皇上跛腿啊！

曾国藩刚坐进礼部办事房，都察院监察御史曲子亮便走进来。

施礼毕，礼部值事官捧上香茗两杯。待值事官退出，曲子亮从袖中摸出几张草纸，呈给曾国藩道：“曾大人，郑祖琛这件事下官实在是气不过，只好求大人为广西无辜申冤了。”

曾国藩愣怔了半天，才忽然想起在自家门前的那位喊冤的广西老者来。敢则那老者还在京师逗留？

曾国藩疑惑地用眼扫一扫曲子亮递过来的那几张纸，见起首明晃晃地写着：“状告广西巡抚郑祖琛纵容抚标中军利用剿匪事乱杀无辜。”

曾国藩用手往外推了推，苦笑一声道：“这些人敢则是疯了！广西匪事举国震动，朝野不安。这人有多大胆，竟然状告郑祖琛！”

曲子亮近前一步道：“曾大人，下官经过秘访，又问了由广西进京省亲的人，不是告状人大胆，实在是郑祖琛大胆哪！这份万民折，不是空穴来风啊！”

曾国藩正色道：“曲大人，既然你有了真凭实据，缘何还不启奏相参。你不要忘了你的职责！须知我大清国的都老爷可不是虚设的！”

这回轮到曲子亮脸红了，他嗫嚅了一下道：“大人不要误会下官。下官此来，是想让大人给下官拿个主意。左都御史花沙纳和那郑祖琛有姻亲。下官就算上了折子参那郑部院，能有用吗？”

曾国藩一想也对。花沙纳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御史上的折子新皇上不可能不问花沙纳，而花沙纳和那姓郑的又有姻亲，花总宪怎么能向着他曲子亮说话呢？这个折子上与不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曾国藩知道怪错他了，就自嘲地笑了笑。

正在这时，礼部值事官领着一名宫里的太监走进来，一见曾国藩就道：“万岁爷在乾清宫等着见大人。”

曾国藩就冲着旁边的凳子对曲子亮点点头，口里道“烦曲大人先在此略坐一坐”，便同着太监走出去。

咸丰帝正在乾清宫和一个人谈话。曾国藩跪下叩头恭请圣安时用眼偷偷瞟一下那人，见是肃顺，心头不由一喜。

肃顺其人曾国藩比较了解，敢任事，有主见，虽手段毒些，但一颗为国为民的心还是有的。肃顺现在是御前侍卫、御前大臣署理领侍卫内大臣。

曾国藩暗想：有奕和肃顺两个在咸丰帝的身边，相信这大清国还不会轻易崩溃。咸丰帝望着曾国藩道：“曾国藩哪，你是先皇比较倚重的人，朕来当这个皇上你们这些老臣可得给朕出些好主意呀。”说完这些，竟没有下文。

曾国藩只得硬着头皮道：“皇上说的是。”

咸丰帝憋了半天，才又道：“先皇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吧，你看还有什么要办的吗？”

曾国藩被弄得一头雾水，他搞不准咸丰帝要为道光帝办什么事，是郊配？还是……？接下去要办什么事？自然是向大臣们颁赏先皇的遗物，大赦天下。这是圣祖早就定下的规矩，还用问吗？

曾国藩小心地回答：“回皇上话，按我大清祖制，皇上登基，一要向王公大臣们颁发先皇遗物；二要大赦天下，文武百官晋级加赏；三要封赠王公大臣们的先人。”

“就这些吗？”咸丰帝有些不高兴了。

曾国藩回答：“回皇上话，按我大清官制，除御史外，四品以下官员不能单衔奏事，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言路。臣以为，皇上在这条上可适当放宽界限，群策才能群力。请皇上明察。”

“什么？”咸丰一听这话，竟勃然大怒，“好你个曾国藩，你让朕改祖宗家法？”来回走了几步，又道，“你能不能给朕出点好主意呀？先皇生前总在朕面前夸你如何如何，依朕看来……哼！”

曾国藩老老实实地跪着，一言不发。

咸丰帝越看曾国藩的一对三角眼越来气，心里不由气愤愤地想：“先皇怎么让这么个丑八怪做侍郎呢？大清没人了不成？”

他终于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摆摆手道：“你跪安吧！朕领教你的高明了！”曾国藩叩头谢恩，慢慢退出。

曾国藩没有看错，咸丰帝不仅学识平平，且还是个好色之徒，他不仅走路飘飘脸呈倦意，言语间也充满了贪欲。仿佛一匹好斗的公猴子，见了同性挠，见了异性上。

曾国藩默默地上轿，悲戚地想：“大清国彻底完了！”

得罪咸丰帝被关大牢

回到礼部，见曲子亮还在办事房坐等。曲子亮一见曾国藩进来，忙起身施礼。曾国藩摆摆手，道：“曲大人。”便端起茶杯。

曲子亮知道曾国藩在端茶送客了，只好告退。告郑祖琛的状子，却落在了案面上。曾国藩怔了怔，便袖起来，决定回府。

是夜，曾国藩癣疾大发作，贴了膏药，才勉强睡了一觉，却做了个奇怪的梦。道光皇帝坐着，曾国藩跪着，像是在勤政殿，又仿佛在太和殿。

道光帝道：“朕在位三十年，自忖无功，但也无过。朕深知四阿哥才学平平，聪颖不如六阿哥。但六阿哥主意太正，听不得相左的意见，能辅政却不能执政。这一点，你比朕清楚。曾国藩哪，大清国是大家的呀！”

曾国藩的心头忽然涌上万千的委屈，他一边叩头一边哽咽道：“臣谨记皇上教诲，臣为国家，愿肝脑涂地！”

一个声音却冷冷地说道：“曾国藩哪，你别说漂亮话了！你的能耐，朕已是见识过了！”曾国藩拿眼往上一瞟，见上面坐着的却是咸丰帝，道光帝已然不见。他拼出一死，大声道：“君臣皆为渡河的乘客，君臣同舟才能共济，焉可互相攻讦。皇上如此待臣，臣情愿一死！”

说毕，奋力把头往殿柱上一撞，就听扑通一声，整个人平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头没有伤着，身子倒摔得结结实实。

曾国藩偷偷地睁开眼睛，观察了许久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摔在卧房里。什么道光帝什么咸丰帝，通通是梦里人物。

他费力地站起身，但见天光已亮，窗外雪花舞得正起劲，周升正在窗下清扫院中的积雪。

曾国藩重新回到床上，不由细细回味起刚才的梦境，又联想到道光帝升遐后朝中发生的种种事情，两眼却再也合不拢。

他只得起床，喝了碗稀饭，又练了两刻光景的字，这才乘轿上朝。

咸丰帝升座，宣布的第一条圣谕是：向王公大臣们颁赐先皇的遗物；第二条圣谕是：大赦天下，所有王公大臣均着加一级；第三条圣谕是：封赠王公大臣的父母及先人。

咸丰帝当时即着太监向在场的文武百官颁赐道光帝的遗物。

曾国藩受领道光帝遗物两件：一件是道光帝穿过的大衣，一件是道光帝用过的玉佩。

曾国藩双手接过先皇的这两件遗物，忽然忆起昨晚的梦境，禁不住失声痛哭，连连昏厥，仿佛道光帝就在眼前。

曾国藩此举，不仅让咸丰一愣，更让满朝文武都捏一把汗在手心里。按大清廷制，朝班失态，轻者革职，重者砍头。曾国藩在龙廷之上全无顾忌地大放悲声，正好触犯了这条。

咸丰帝用手一拍龙椅，霍地站起来，曾国藩这才蓦然觉醒，也霎时止住悲声。

众大臣全部跪倒，一齐盯住新皇帝的嘴，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自叹息。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曾国藩这回是彻底完了！

穆彰阿这么想，祁寯藻这么想，文庆也这么想。

许久许久，咸丰帝才徐徐说道：“曾国藩哪，朕知道你对先皇留恋过深，朕就不怪你了！”

曾国藩爬前一步，哽咽着道：“臣谢皇上不罪之恩！”

咸丰帝摆摆手，没有言语。

回到礼部。曾国藩越想越后怕。以后，每当想起这次龙廷失态，他就脖颈发凉，全身发冷，夜里必做噩梦。

文庆曾私下与人讲：“曾侍郎如此失态，皇上竟没有怪罪，我朝开国尚属首次。看样子，先皇帝是保定他了！”

文庆话中的先皇帝指的自然是道光帝。

是年封赠，曾国藩的祖爷曾星冈与父亲曾麟书皆受封荣禄大夫，因本身妻室已有封典，曾国藩请求封叔父曾骥云，咸丰帝照准，亦封曾骥云为荣禄大夫。均为一品。

不久，咸丰帝又宣布了第四条圣谕：先皇的奏事太监曹进喜，敢置祖宗家法于不顾，常有呵斥百官的行径，着贬于端门内司阍，永远不许出外。

转天，咸丰帝又宣布第五条圣谕：从即日起，科道百官，无论品级大小，均可直接奏事，广开言路。

除第四条让王公大臣们感到有些意外外，其他几条，均是照曾国藩所奏办的。

曾国藩就断定，肃顺在近期内就可能崛起！咸丰帝肯定是在听了肃顺的劝告后才这么做的。咸丰帝肯听肃顺的话，也是大清之福。

是日下朝，曾国藩随众王公大臣们退出大殿后，隐隐约约感觉前面有了些许光明。

咸丰帝第五条圣谕宣布的当天下午，监察御史曲子亮便上了个奏参“广西巡抚郑祖琛纵容抚标中军乱杀无辜”的折子，折子的后面，附了个状子，自然是重新写过的一个。

随后，都察院左都御史花沙纳不知是从什么渠道闻到风声，也立马上了道“参监察御史曲子亮闻风而奏所奏不实”折，摆出一副要替郑祖琛讨回公道的样子。两个折子几乎同时摆到龙书案上。

而此时的广西“匪事”却是愈闹愈凶了，花县有一个叫洪秀全的落第秀才，竟在桂平县金田村啸聚了两万余人马，成立了一个太平天国，不仅敢公然和官军对仗不说，有几仗还把官军打得屁滚尿流，眼睁睁占去了好几个府、县的地面；冯云山、萧朝贵、石达开等“匪酋”的名字也陆陆续续地传进京师。广西眼瞅着要变成被人拔光毛的光鸡。

咸丰帝这日正拿着郑祖琛告急的文书干着急，在那里大骂汉人可恶，偏偏曲子亮这个时候上了这么个折子。

咸丰帝的火气就一下子由洪秀全的身上移到曲子亮的身上。

第一天早朝，咸丰帝着御前太监宣布：监察御史曲子亮，闻风而奏参朝廷大员，着将该员摘去顶戴交吏部议处。

曾国藩一听这话，只觉头顶嗡地一声涨大开来。他万没想到身为皇上的咸丰帝竟然如此反复无常：前一天刚刚颁布圣谕，让王公大臣们广开言路，今天就摘去了曲子亮的顶戴！这不分明是在戏弄文武大臣吗？

他跨前一步，当廷跪倒，口称“皇上圣明！”便不再有下文。

两班文武大臣都吃一惊，咸丰帝更是奇怪。

“曾国藩哪，你有话就讲吧。”咸丰帝发话，两眼冷冷地望着，语气里透着老大的不满。

曾国藩低头答道：“启禀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曲子亮参奏广西巡抚郑祖琛的折子递上去不到三天，皇上是如何判定曲子亮是闻风而奏的？就算闻风而奏，按我大清官制，御史闻风而奏无罪。曲子亮罪不至革职啊！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一时愣住，王公大臣们也都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咸丰帝从龙座上忽地站起身，许久许久才从心底里迸出一句：“曾国藩，你放肆！”

曾国藩低头答道：“臣急不择言，请皇上恕罪！”

咸丰帝一拍龙案，大喝一声：“来人哪，摘去曾国藩的顶戴，押进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位列班首的恭亲王奕出班奏道：“启禀皇上，臣有话说。”

咸丰帝理也不理，随口说出一句“退朝”，便扶着御前太监的肩头，昂然走下大殿，一瘸一拐地去了，全然忘了刚刚颁布的“朕后走……”的圣谕。

奕满脸通红，一下子僵住。

王公大臣们眼望着曾国藩被摘去顶戴，拖出大殿，押赴刑部大牢。

曾国藩边走边在心里默念着：先皇啊！臣情愿随你而去，也不想侍奉这个出尔反尔的当今皇上了！

因为大赦，原本人满为患的刑部大牢，此时倒显得冷冷清清；十几间木栏牢房，总共关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几个是最近才收进来的。

曾国藩因为是名未定罪的犯人，比较特殊，所以和一名老者关在一起。那老者显然也是刚收进来不久，虽然头发、胡须都不很长，衣衫也不甚齐整，但面色黝黑，不像久蹲牢狱之人。

但曾国藩很快便诧异了，他发现来回走动的这名老者，竟然就是拦轿状告广西巡抚郑祖琛的那名老丈！

老丈显然没有认出曾国藩，只管在牢里走来走去，作困兽状。

当值的狱卒不认识曾国藩，但也没有难为曾国藩，开了狱栏铁锁，让曾国藩一个人走进去，便自己走开了。

曾国藩抬眼四处看了看，见刑部的大牢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地面没有铺稻草而是铺了层黄沙，放在屋角的马桶照样是臭气熏天。显而易见，进了刑部大牢，犯人只能躺到沙子上或睡或歇。不管是什么草，一根也无。

曾国藩脱掉补服平铺到沙地上，也顾不得许多，便一屁股坐上去；正在来回走动的老者一见，却猛立住脚。

老者先拿眼望了望曾国藩，见是书生模样的一个人，想也不会有多大力气，就一步抢过来，用双手使足劲把曾国藩往外一推，道：“这个垫子，该我坐！”老者把二品补服当成了屁股垫儿。

曾国藩刚要闭眼歇上一歇，不提防老者这突然的一推，身子刹那间失衡，一下子便扑倒在旁边，那颗项上的人头，正好磕在木栏之上。

老者则嘿嘿笑着趁势坐到补服上，咧了咧嘴道：“我也享受享受。”曾国藩不想与他计较，只好站起身，用手拍了拍灰尘，又揉了揉头上鼓起的包，便慢慢地踱到木栏门处，把眼向外张望。

老者则一个人悠闲地躺到补服上，口里自言自语地说道：“天下大赦，我却加罪，没有天理！”嘟哝了半天，竟然鼾鼾睡去。

曾国藩不理他，靠着木栏门坐下去。他现在思绪很乱，非常需要静一静。遇到麻烦，能不能转危为安，就看关键时刻，能不能挺住！

也不知过了几时几刻，他恍恍惚惚地正要入睡，却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所惊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帘，见一名狱卒正在哗哗啦啦地开锁。他只好扶着木栏站起，两腿沉且麻，摇了好几摇才站稳，这才看清狱卒的后面站着一位佩红顶戴的官员。

因狱中黑暗，他看不真切，心中不由想道：“敢是皇上赏赐的‘鹤顶红’到了吗？”按大清官制，三品以上官员如犯了死罪，非罪大恶极者必须问斩外，大多是由皇上赐一种叫“鹤顶红”的烈性毒药自己了断。曾国藩只是犯上，并非罪大恶极，赐“鹤顶红”当属情理之中。

一阵哗哗声响，木门的铁锁终被打开；狱卒闪在一边，红顶子的官员颤巍巍地走进来。随着一声“涤生”的亲切呼唤，曾国藩才看清来人，却是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

曾国藩一见潘世恩，只激动得全身一抖，几乎不能把持。他动情地叫一声“老中堂”，便哽咽起来；两行热泪再难控制，扑簌簌而下。

曾国藩被打三十威棒

潘世恩，字芝轩，江苏吴县人，乾隆五十八年一甲一名进士，已历四朝。任过各部、院侍郎、上书房的总师傅。嘉庆时，潘状元就已官至协办大学士，道光帝二十六年，又加太子太保。现已八十岁，虽权力不大，却是当朝举世无双、德高望重又享高寿的大学士。汉官多依附在他的门下，穆彰阿也让他三分，杜受田等一干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这样的人肯屈身大狱，看望一位获罪的二品侍郎，怎能不让曾国藩感动！

潘世恩的雪白胡须颤抖了许久，才说道：“涤生啊，当官难，当京官更难哪！老夫形同朽木，是帮不了你什么忙了。但老夫要送你一句话：‘君子讷于言敏于行。你要保重啊！老夫已写好了归乡养病的折子，明日就递上去。不管皇上准不准，老夫是执意要走了！”说毕，擦了擦眼睛，慢慢走出去。狱门重又挂锁。

曾国藩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望着潘世恩的背影边磕头边道：“老中堂保重！曾国藩给您老叩头了！”

曾国藩重新再抬起头时，潘世恩已了无踪影，但身边，却多了一位跪着的人，是那位先他入狱的老者。

曾国藩定了定神，这才站起身，对老者道：“潘中堂已走得远了，你也起来吧。”

老者却道：“小老儿跪的是您曾大人，干他潘中堂鸟事！曾大人，您老人家如何也进到这里来？”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老丈，你还是改改口吧。我现在和你同为狱友，你还是叫我一声涤生更贴切些。”

老者跪着道：“您老就是百姓眼里的大人！左不过一个掉脑袋罢咧。小老儿现在叫您曾大人，出去后，还是叫您曾大人，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曾国藩长叹一口气，伸手把老者扶起来，道：“老丈，郑祖琛乱杀无辜，受害的又不只你一个，全广西如何就你进京告御状？如今又落到这步田地！”

老者把曾国藩恭恭敬敬地扶到补服上坐定，然后在对面坐下，这才讲起来。

老者姓张，村里人都叫他张老娃子，是广西贵港府人。

洪秀全等一班人在桂平的金田村起事，听说还砸了桂平的衙门，知县是从衙门后院的花园翻墙才逃脱的，闹得很有些气候。

广西巡抚郑祖琛调了几营抚标兵去围剿，由一名参将带队，声势造得老大。队伍开到桂平，哪知那洪秀全已然早得了消息，不等官兵来到，他先带着人躲进了山林。官兵扑了个空，参将窝了一肚子的火，就扎下大营盘，下死力地在山林里往来搜索。一连搜了十几日，却鬼也没搜出一个，只好鸣金收兵。

但带兵的参将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加之出发时已向郑祖琛中丞拍了胸脯，又领了偌厚的饷银，更不用说中丞大人已许了他个明保，空空而回如何了局？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气不过。

官兵回省的时候路过贵港，恰从张老娃子居住的村子通过，参将大人这时也不知是听谁说的还是自己忽发奇想，“匪首”之一的杨秀清曾在贵港一带聚过会。于是恨屋及乌，竟然传下令去，来了个血洗贵港，一天就斩杀了两千多百姓，每个官兵的腰里都悬了两颗人头。又突发奇想，特意选了几颗大些的首级，把面目刺了几刀，说是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等几名“匪首”的，专用木盒子装着，回省城向部院邀功请赏，幸亏军中有认得洪秀全等人的，说那几颗首级相差甚远，根本不能混淆，参将这才作罢，着人把几颗首级弃之荒野。

该日，张老娃子恰巧进山采药，到晚回时，家中妻儿已俱被斩杀，有逃得快的人这时也转回来，向张老娃子叙说了原委。

张老娃子便伙着同村的上百口人一纸诉状告进了巡抚衙门。可恨郑祖琛竟不辨里表，生生把张老娃子等人轰了出来。还说什么，金田贵港，全没有几个好东西！众人再气不过，便请人写了相同的五份万民折子，全按了手印，由张老娃子等五人揣着，进京告御状。结果，只有张老娃子一人进了京师，其他四人，有的死在路上，有的中途投了“长毛”。

张老娃子边骂边道：“像郑祖琛这样的狗官在广西用不上几天，不造反的人也要造反了！让这样的混球做巡抚，大清还想太平吗？”

听完了张老娃子的讲述，曾国藩没有言语，但心里想的却是：这恐怕就是古已有之的官逼民反了！

见曾国藩不言语，张老娃子忽然自言自语道：“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送饭吃？”

曾国藩这才想起自己也是许久粒米未进了，于是就喊一声：“来人，如何还不开饭！”

见没有回响，张老娃子站起身趴到木栏门上叫道：“开饭开饭！都死了！”狱卒被吵得不耐烦，终于恨恨地走出来，雷鸣般地吼出一句：“吵什么吵，等挨刀呀！”

曾国藩接口道：“老哥，这个时辰如何还不开饭？”

狱卒望了曾国藩一眼，答：“你问咱，咱又问哪个去？咱的肚子咕咕叫，又向哪个说去？省省力气吧。”说毕愤愤而回。

曾国藩被呛得浑身抖了半天，倒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沮丧地坐到补服上，强迫自己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他思量着如果睡过去，感觉会好一些。

一串灯笼火把却明晃晃地走过来，听脚步声，人不少。凭感觉，曾国藩知道这些人又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曾国藩下意识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穿上补服，把两眼望定木门，望定火把。

木门被打开，狱卒照例闪在一旁，一个蓝顶子的官员挑着灯笼走进来，外面还有五六位带佩刀的武官模样的人。

曾国藩平素与刑部不大往来，弄不清来人的身份，只愣愣地看。来人把灯笼往里照了照，道：“曾国藩，陈中堂提你问话！走吧。”

陈中堂指的是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陈孚恩，一个靠首席军机穆彰阿提拔起来的人，是穆党里比较强硬的人物。

曾国藩习惯性地用手掸了掸衣灰，便背起手，一言不发地走出大牢。

刑部大牢与刑部大堂尚有一箭之地，曾国藩走出大牢才知道，天已经黑了，估计是晚饭时分。

曾国藩咽了咽口水，强打精神往前走。走进刑部大堂，见大堂的两侧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五六件刑具，两旁有四个人站班，说衙役不是衙役，说陪审不是陪审，都拿着水火棍，就那么拄着。

曾国藩冲着端坐在大堂之上的陈孚恩深施一礼道：“湘乡曾国藩见过大司寇。”礼毕，垂手侍立，等着陈孚恩问话。

陈孚恩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你作为朝廷的要犯，见了本部堂竟敢立而不跪，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湘乡曾国藩，还不给本部堂跪下！”

曾国藩全身一震，他没想到平日一脸媚相的陈孚恩发作起来这般可怕，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审过案子的朝廷大员，很快便镇静下来，施礼答道：“大司寇听禀，在下虽被摘了顶戴，但还没有被革除功名。按我大清律例，秀才上堂都可免跪，何况是进士！”

这后一句话，早把陈孚恩气得脸涨脖子粗，他大吼一声：“来人哪，把咆哮公堂的人犯曾国藩拖出去重打三十杀威棒！”

不容分说，曾国藩便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摁在堂下，一下一下地打了起来。数到三十，看曾国藩时，后背已血肉模糊，人早昏过去多时。

陈孚恩在堂上须冷笑，嘴里自言自语：“我不管你是进士还是退士，到刑部大堂，老夫先扒你一层皮，看你还张狂？”

陈孚恩，江西新城人，做过穆彰阿的书童。因人聪明，会办事，深得穆的赏识，便替他捐了个拔贡出身，荐到顺天府做了一任首县典史，很捞了一些银子。回来后，便开始累年升官，直升到仓场侍郎。道光帝二十八年，又由穆彰阿一力保举，转补刑部侍郎。道光帝二十九年初，趁道光帝患病穆中堂专权的机会，又升刑部尚书。奕登基，满汉官员各加一级，他自然成了协办大学士授刑部尚书，成了实缺。陈孚恩位列宰辅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

陈孚恩因出身低微，没有进过学，所以平生最恨也最忌别人提“秀才”、“举人”、“进士”等字眼。

四十八名翰林弹劾陈孚恩

曾国藩被冷水浇醒后第二次被拖上堂。

陈孚恩好不开心，冷笑着问：“曾翰林，你还不跪下吗？”

曾国藩趴在地上，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做听不见状。

陈孚恩嘿嘿两声道：“曾国藩，就你们这些臭书生，本部堂见得多了！大清指望你们办事？哼！来人哪，把人犯拖回大牢，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差池！”

曾国藩又被稀里糊涂地拖回大牢。

押送曾国藩的差官当中，有一个叫李三的，是合肥人，与李文安来往甚密，不当值时，常到李府与李文安对饮，李文安对他也颇多照顾。

陈孚恩审曾国藩的那夜，正巧李三当值。李三知道李文安平素与曾国藩交厚。换班时，李三家也不回，便径直来到李府，也不用人问，就把陈孚恩夜打曾国藩的事向李文安讲了一遍，李鸿章恰巧也在座。

李文安知道陈孚恩的底细，听了李三的叙述，虽也对曾国藩的遭遇有些气愤，但不敢吭一声，仍然到刑部当值办事，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心高气傲的李鸿章却在当天联络了四十八名老少翰林，联名给咸丰帝上了道《参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陈孚恩擅审钦犯》的折子。恳请皇上按大清律例，严惩违制官员陈孚恩。

按大清律例，凡朝廷钦犯，非皇上有特旨大臣不得擅自审理。自大清开国以来，无人敢违制。

陈孚恩的这个把柄，被李鸿章等人抓个正着。

这时，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年老体弱不胜繁剧请求致仕》的折子也一并递到咸丰帝的手中，更让咸丰帝感到心慌气短的是，兵部尚书保昌，这时偏偏因病不能理事。

咸丰帝眼望着一尺多高的折子和广西发来的告急文书，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苦苦思考对策。道光帝传给他的明明是人人争抢的皇位，可他越来越感到是只刺猬。

他让当值太监把各部院侍郎以上的官员、在京协办以上的大学士，以及杜受田传过来议事，但潘世恩与陈孚恩免传。

大学士们应召鱼贯而入，侍讲学士杜受田也气昂昂地夹在其中走进来。礼毕，咸丰帝首先讲话：“穆彰阿，你是先皇的首辅军机。潘世恩恳请致仕，折子已上了三天。广西的匪是越剿越多，偏偏兵部尚书保昌又病成这个样子。四十八名汉学士参劾陈孚恩擅审大臣，陈孚恩可是你保举上来的。你给朕说说，朕应该怎么办呢？咱大清国就好比当街的铺子，每天都得开门迎客呀！”咸丰帝恨不能把话一气说完。

穆彰阿略想了想，跨前一步奏道：“启禀皇上，奴才以为，潘世恩以八十高龄尚当值大学士，糊涂不糊涂且不必说，每日的上下朝就苦了他了。奴才以为，潘世恩入仕以来虽历四朝，并无显赫的政绩，武英殿大学士的位置他早该让出。请皇上明察。”

没待咸丰帝讲话，杜受田早跨出一步道：“禀皇上，臣以为穆中堂的话有失公允。潘中堂身为上书房总师傅、武英殿大学士，学贯古今，道德绝伦。虽届耄耋之年，仍能一心一意为国家办事。这样的功勋老臣，怎么能说早就该让出大学士的位置呢？”

文庆这时也道：“禀皇上，臣以为潘中堂不仅是皇上的师傅，还是先皇的师傅，这样的老臣，当朝找不出第二个。何况潘中堂久历军机，从不争权夺位，功名利禄，全凭上头定夺。皇上对潘中堂，该挽留才是。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低头想了想，又问：“穆彰阿呀，陈孚恩这件事怎么处理啊？”穆彰阿冷静地答：“回皇上话，陈孚恩擅审人犯固然不对，但奴才以为，陈孚恩也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皇上想啊，人犯曾国藩既已被摘去顶戴，押进刑部大牢，那曾国藩就不再是什么大臣。虽然曾国藩是奴才的门生弟子，但奴才也不敢偏袒。陈孚恩身为刑部尚书，职分所在，理应对关押的人犯进行审讯，这并无不妥之处。奴才以为，陈孚恩此举，正是他忠贞体国之处，无罪却有功。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沉吟不语。

文庆道：“启禀皇上，对于陈孚恩擅审大臣这件事，奴才有几句话要说。”

咸丰帝道：“文庆，你只管讲就是。”

文庆道：“谢皇上。奴才以为，礼部侍郎曾国藩虽被皇上摘去顶戴，但皇上却并没有明谕革职。也就是说，皇上也只是一时气愤，惩戒一下曾国藩，并不是要将他真革职拿问。何况，曾国藩也只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罪不至革职。这一点，皇上心里比奴才清楚。按我大清官制，三品以上大员犯罪，须由皇上下特旨指定专人审理。奴才以为，皇上未下旨之时，陈孚恩根本无权审理。陈孚恩也根本不是什么忠贞体国，而是蔑视国法，蔑视皇上，罪大恶极，罪不可恕！请皇上明察。”

恭亲王奕这时道：“皇上，文庆说的极是，陈孚恩的确有罪，四十八位翰林参的有理。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先把曾国藩放出刑部大牢。当朝二品大员关进刑部不闻不问，不仅违制，也与体例不合，陈孚恩应当问罪。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忽然问杜受田：“杜师傅，你说呢？”

咸丰帝有意不称杜受田的官衔，而称师傅，这就明显地拉近了一步。杜受田诚惶诚恐地跨前道：“禀皇上，臣以为，曾国藩该不该问罪，暂先别论，陈孚恩却的的确确做得不妥！不知这陈孚恩仗着谁的势力，敢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老臣已气愤了一天，今日方一吐为快！”矛头直指穆彰阿。

穆彰阿忍无可忍，愤然道：“杜受田，你才入军机几天，还仅仅是个四品的侍讲学士，就敢指摘朝廷大臣！还自称老臣！你不要仗着做了几天上书房的师傅，就这般张狂！你要知道，我大清开国至今，做过上书房师傅的何止千万，你又算个什么！”

杜受田被说得脸白一阵红一阵，半天作声不得。

咸丰帝看不过，道：“穆彰阿，你不得在朕的面前呵斥大臣！”

穆彰阿跪下道：“奴才一时气愤，请皇上恕罪。”

咸丰帝见各执一词，议不出什么结果，只好道：“都下去吧，容朕想一想。”

打脱牙，和血吞

大臣们离去后，咸丰帝把散秩大臣、奉宸苑卿肃顺召进书房。肃顺现在是正三品职衔，是协办大学士、内务府大臣文庆的属下，是曾经跟随曾国藩两次出京办差的二等侍卫长顺的老上级。

肃顺走进书房，先抢前一步给咸丰帝磕了请安头，便垂手侍立在一边，等着咸丰帝发问。咸丰帝和肃顺较杜受田还近一层，一则两人年纪相仿，一则肃顺近几年，一直做内廷侍卫领班。从感情上讲，咸丰帝比较愿意接近肃顺，和肃顺讲话也比较少顾忌。

咸丰帝把几份久议不决的折子递给肃顺，道：“肃顺哪，这是几个题目，朕今天就考考你。交不上答卷，朕恐怕是要治你的罪了，你可要用心回答。”

肃顺把几份折子一气儿看完，道：“这都是皇上的事，奴才可不敢妄言。请皇上去考别人吧，奴才不敢答。”说着，又把折子双手递给咸丰帝。

咸丰帝愣了愣，忽然一笑道：“好你个大胆耍滑头的奴才，你笨不说笨，反说什么不敢答！今天朕非让你答。你说，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恳请致仕朕应该怎样做呀？”

肃顺眼珠子转了转道：“回皇上话，奴才以为，潘世恩已历四朝，朝中再无二人可比。已经八十高龄，致仕自无不可，皇上理应恩准。只是……”

咸丰帝急道：“你快说只是什么？”

肃顺答：“只是待遇不可依老例，要优厚一些，这样才不会让那些老臣寒心。”

咸丰帝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按我大清官制，官员致仕或丁忧，不再食全禄，只一次拿出若干俸银即可。这潘世恩已历四朝，家财自是有一些的，只是……”猛地睁开双眼：“肃顺，你这个狗奴才，不准和朕绕弯弯！你说具体点儿，究竟怎么办才算优厚？”

肃顺答：“回皇上话，奴才以为，可以破格，赏潘世恩食全禄！”

咸丰帝一怔，接着便坐回案边，道：“陈孚恩算不算擅审大臣？”

肃顺低头回答：“奴才说句大胆的话，皇上您别生气。穆彰阿当权以来，结党营私，飞扬跋扈，在朝中结怨甚深。陈孚恩作为他一手提拔的爪牙，不管算不算擅审大臣，都应该剔除军机，着令回籍养病，以消民怨。”

咸丰帝一笑道：“他陈孚恩牛高马大的哪里有什么病？”

肃顺答：“照常理推算，陈孚恩的母亲已九十高龄，皇上可以恩准他回籍尽孝心。大清以孝治国呀！”

咸丰帝一拍桌子道：“你这个狗奴才！你整天在大内，怎么知道那么多。朕再来问你，郑祖琛该怎么办？朕三番五次调兵调饷，怎么广西的乱子越闹越大？”

肃顺道：“回皇上话，长顺在曾国藩身边伴过差，深知他的为人。奴才听长顺讲，曾国藩这个人，确有过人之处。他的廉洁自律、克己为公、忠诚谋国的功夫，天下皆知，而且是真心为国家办事，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咸丰帝急道：“狗奴才你聋了？朕问的是郑祖琛，你扯长顺和曾国藩干什么？你忘了，曾国藩可是穆彰阿看好的人哪！”

肃顺道：“奴才再放肆地说一句，曾国藩明明是先皇器重的人，怎么是穆彰阿看好的人呢？皇上可别看错了！”

“大胆！”咸丰帝一拍案面道，“你敢顶嘴，朕让人扇你的大耳刮子！”肃顺扑通跪倒，佯作诚惶诚恐道：“皇上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自己扇自己的耳刮子！”说着抬起右手便打，边打边说：“让你胡说八道惹皇上生气！”

咸丰帝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接着说吧，郑祖琛怎么办吧。”

肃顺跪着道：“回皇上话，奴才不敢说了，再说，舌头该掉了。”

咸丰帝道：“朕让你说，你就说，别耍贫嘴了。”

肃顺这才道：“回皇上话，奴才以为，放出曾国藩，让他戴罪去广西巡抚衙门，实地考察一下郑祖琛的剿匪诸事。郑祖琛剿匪不力或确因不法事激起民变，曾国藩定会如实禀告皇上。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低头沉思了许久，才摆摆手道：“你下去吧。朕还真没考倒你，算你及格吧。”肃顺跪安退出。

紫禁城内已是灯火辉煌，城外的街道行人也渐渐稀少，正是用晚饭的时候。曾国藩挨了陈孚恩莫名其妙的一顿打，昏昏沉沉地被拖回到大牢，不久便睡过去。狱卒送过来的饭，他也没吃。

张老娃子见曾国藩的两腿被打得渗出血，就脱下破褂子给曾国藩盖上，他则缩在墙角里，连连发抖；子夜时分，曾国藩睁开眼时，见张老娃子正在围着自己一圈一圈地跑步，光着的脊背已冻成紫铜色。

曾国藩试着动了动，两条腿却针刺般疼痛，内裤与肉已连成一体。

“老丈，”曾国藩呼唤一声，“快穿上褂子，这是大牢，比不得家里！冻出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人，”张老娃子跑得更欢，“只要小老儿不停步地跑，是绝冻不出病的。您老可是不禁打的。要疼，您就叫。声越大，越不疼。小老儿是试过的，蛮管用。”

曾国藩苦笑一声，顺手把盖在身上的褂子扯下来，道：“穿不穿由你，我是不盖的。”

张老娃子愣了半天神，这才重又穿上褂子，道：“大人哪，还有人敢打您这样大的官吗？”

曾国藩动了动臂膀，苦着脸道：“敢打我的官还不止一个哩。你知道乾隆年间的和珅和大人吗？官至大学士、九门提督，还不是说吊就吊死了！”

张老娃子坐在曾国藩身边道：“我们知道，那和大人可是个头号的贪官，他不死，国家还想好啊？可您老是清官啊，清官挨打，这国家同样难好啊！”

曾国藩急忙用手捅了捅张老娃子，小声道：“老丈，话不能乱说呀！我们爷俩儿拉点别的闲话吧。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张老娃子猛地一瞪眼道：“您老问我，我问谁去呀！我在曲大人家正好好地吃饭团子，突然就来了十几个拿刀拿枪的人，押起我就走，可不就进来了！一直关到现在连堂也不过一个，这都是什么事儿呢？对了，大人，您老该饿了吧？我还给您老留了一个窝窝呢！”说着站起身，走到和门相对的木板壁前，在平台上，拿下一个黄黄的玉米面窝窝；曾国藩惊诧于张老娃子的心细，更感动于他的良苦用心。曾国藩的眼圈儿红了。

曾国藩接过窝窝在手，先问一句：“老丈，你可是吃饱了？”

张老娃子回答：“小老儿是饿惯了的人，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挺上两天，大人咋个能比！”

曾国藩的心里感叹一声：“大清国的百姓苦啊！”便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同时安慰自己：“打脱牙齿和血吞，事已至此，只能忍耐。”

一个窝窝下肚，身上有了力气，曾国藩忽然有些奇怪起来：入狱前，他的癣疾本已发作，何以挨过一顿打之后，全身不仅不痒，反倒比平时轻松了许多呢？敢则自己天生是欠揍的命吗？

他捋起袖管，见胳膊上已结了厚厚的痂，这是癣疾熟透了之后将近愈合的征兆。他愈发纳罕不已。以往，每逢癣疾发作，他是断断不敢躺到地上的，像现在这样，他会痒到彻夜无眠、痒到恨不能一根绳子把自己勒死。典试四川途中他进过一回大牢，那次的癣疾发作险些痒死他！那真是一种人世间再难寻到的痒，能从皮痒到肉里，从肉痒到骨里，从骨痒到髓里！

见曾国藩趴着愣愣的，张老娃子小声地问：“大人，皇上该不会吊死您老吧？”

曾国藩猛地惊醒，随即叹口气道：“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只是别连累族人为最好！晚辈祖上几代务农，虽不光宗耀祖，倒也平平安安，算是没有辱没亚圣的贤名！如今，几个弟弟也都进了县学成了秀才，晚辈的顶子也成了红色。家中，可缺父少母，但不可无家长；一族当中，可以无做官的人，但绝不可缺秀才！秀才是希望之火，秀才是明理之炬，秀才是书香的根基呢。”

张老娃子把嘴张成半圆，许久才道：“大人讲得这些话，小老儿是听不明白的。小老儿只知道，不糟蹋百姓的官兵是好官兵，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皇上是好皇上！刚才大人提什么秀才，怎样的人家能蹦出一个秀才呀？那得几个菩萨保佑啊？就拿我们村来说吧，六十年光景，去年才出了一个秀才，全村唱了三天大戏呢！祖宗都跟着沾光啊！大人哪，那面子阔的，小老儿到死都忘不了！啧啧。”

张老娃子闭住嘴，沉浸到自己的美好回忆中去了。

望着老娃子，曾国藩一阵悲哀：民智不开，圣人无奈！呜呼！

早朝时，刑部的满郎中和一名下级官员来到大牢中，把曾国藩提出大牢，一直押往勤政殿。曾国藩默默地跟着，心里七上八下地乱揣度。

出狱后官复原职

进了大殿，见两班文武王公大臣们都分列两旁站着，咸丰帝端坐在龙椅上；曾国藩身份不明，只好跪在中间的空地上，低着头听宣。

“曾国藩，你近前来，朕有话问你。”咸丰帝发话。

曾国藩只好爬到以往王公大臣奏事的地方，一头到地道：“臣曾国藩给皇上请安！”

曾国藩故意把“臣”字喊得响亮，想以此试探皇上对自己的态度。

咸丰帝理也没理，只是对旁边站着的值事太监点了点头。

值事太监跨前一步，手捧圣旨宣布：“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听旨！”潘世恩跨前两步，正好和曾国藩跪在一处，也是一头到地，道：“臣潘世恩给皇上请安！”

太监一字一顿念道：“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立品端方，学问醇正，由乾隆癸丑科一甲一名进士，授职修撰，已历四朝，超登揆席，晋加太傅，赏戴花翎，赏用紫缰，赏穿黄马褂，恩眷益隆。服官五十余年，小心谨慎，克称厥职。准其致仕，赏食全禄。钦此。”

潘世恩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叩头谢恩。

值事太监继续宣诏：“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陈孚恩听旨！”

陈孚恩一愣，急忙跪到前面，听太监一字一顿念道：“协办大学时刑部尚书陈孚恩，其母已年逾九旬，累次上折恳请归籍侍养。朕念其孝心，准其所请，着接旨日起，即开缺回籍。钦此。”

陈孚恩听完圣旨先是一抖，接着大声道：“禀皇上，臣有话讲。”

咸丰帝摆摆手道：“陈孚恩，你讲吧。”

陈孚恩说了句“谢皇上恩典”，这才道：“皇上，刚才圣旨把奴才听糊涂了。奴才的老母已于十年前故去，奴才并没有上折请求回籍养老母啊！皇上大概记差了吧？”

咸丰帝表情木木的，许久才道：“老母死了，老父总该有吧？”

陈孚恩大声道：“奴才的老父也已于五年前故去了。请皇上明察。”咸丰帝愣了愣，问：“原籍还有什么长辈呀！”

陈孚恩想了想道：“回皇上话，原籍只有一个出了五服的叔叔，今年正好七十岁。”

咸丰帝马上满面笑容道：“这就对了嘛！你领旨谢恩吧。”

陈孚恩还想说什么，值事太监却开始接着宣旨：“礼部侍郎曾国藩听旨：礼部侍郎曾国藩，直言谏事，忠勇可嘉，着即日起兼署兵部右侍郎。望该侍郎一如既往，忠诚谋国。钦此。”

曾国藩呆了半晌才叩头谢恩。

曾国藩糊里糊涂地被咸丰帝一句话给扔进刑部大牢，又让尚书陈孚恩糊里糊涂地给打了三十大板，现在，又由咸丰帝糊里糊涂的一句话便官复原职，又多了个兵部右侍郎职衔。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不仅曾国藩本人发懵，连满朝文武也都开始发懵。皇上作为一国首脑，做起事来怎么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呢？

曾国藩穿着脏兮兮的补服，头上戴着吏部发还的二品顶戴(官服因被刑部的人扒去，尚没有归还)，就这样的一步步地走回府邸。属官争着把轿子让给他，竟被他一一谢绝。众皆愕然，又不敢问，由着他一步一步地去了。

府邸里倒是静悄悄地无一丝声息，曾国藩叩门时，心中还在想：“该不是下人们都作鸟兽散了吧？”这样的事情在京城里时有发生，尤其是四品以下官员的府邸，哪怕是从宫里或门外传错一句话，原本是“老爷被贬”给传成“老爷被逮”，只一字之差，仆人也要走散大半。京城人的眼皮子就这么薄。

曾国藩叩动了两下门环，里面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客人请回吧，我家老爷出皇差了，不在府上。”这分明是周升的声音。

曾国藩按捺住满心的感动，心平气和地回答：“老爷的皇差已经办完了！周升啊，你开门吧。”

大铁门呼啦啦被打开，出现在曾国藩面前的周升比蹲过刑部大牢的曾国藩还憔悴。

曾国藩吃一惊，小声问：“周升，咋了？如何这般模样？”

“老爷，可把您盼回来了！”周升因为激动，已忘了请安，两眼只是哗哗地淌泪。

周升把曾国藩让进门里，又慌慌地关上大门，这才道：“老爷，礼部来人说您老触犯了国法，被投进了刑部大牢！苟四哥几个回来也说是真的。大家都知道您老是无辜的，早晚能回来，可钱庄的人就盯上来了；前儿个来人要搬您老的《廿四史》，小的们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昨天来又说要把轿子抬走顶账。不是苟四哥几个提前把轿呢摘了下来，轿子不被抬走才怪呢！刚才您老敲门，小的以为是钱庄来扒房子呢。大人哪！您老的官服呢？”话毕，这才想起来擦眼泪。

曾国藩苦笑一声没有回答，抬腿进了书房。

刚坐定，刑部送官服的人到了，却原来是刑部侍郎何桂清。

何侍郎亲自来曾府送官服，曾国藩大感意外。何桂清却自有道理：一则赔理，一则也是想借此机会，结识曾国藩。

曾国藩以同仁礼见过，周升泡过一壶茶端上，两个人这才坐下来。

何桂清刚说一句“曾大人受苦了”，李鸿章等一班翰林已大踏步走了进来；见何桂清在座，众人急忙请安。

何桂清知道曾国藩与这班翰林公关系非比寻常，就只好告辞，口称“改日再来府上叨扰”，留下官服朝珠，乘上绿呢大轿而去。

众翰林这才重新向曾国藩请安，气氛自然也活跃多了。

第六章 失宠之后咸鱼翻身

不肯请高官吃饭却愿为学者破费

何桂清是云南昆明人，字丛山，号根云，道光帝十五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道光帝二十八年，曾国藩已是礼部侍郎，何桂清则刚熬到正四品鸿胪寺卿入值南书房，为道光帝讲解《大学》。这年的二月，他通过教堂的一房亲戚，为大学士穆彰阿买了几包夜御十女而不衰的春药，博得穆相爷的好感。于是青云直上，半年就升至从二品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年底就升授了兵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一直到刑部左侍郎，创造了大清官员一年四迁的奇迹，被京师传为趣谈。百官皆云：饱读诗书不如饱尝春药。

据说最近，何桂清不仅和祁寯藻走得特近，还靠上了上书房师傅杜受田。

曾国藩耻于与此流为伍，但在人前人后也并没有对何桂清的行径露出过一点不屑的意思。因为满朝文武都知道，祁寯藻和杜受田是新皇帝比较看好的人。

道光帝时，因祁、杜二人不得圣恩，何桂清只能拼出老命来巴结穆彰阿。而咸丰帝一登基，杜受田立时便受青睐，何桂清出头之日相信迟早都会到来。

但曾国藩凭着相人的知识断言，何桂清得势之时，便是他断头之日。自然，这话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讲。

“何大人来看恩师，恐非仅为送一官服吧？”翰林院庶吉士匡路同当先讲话。

李鸿章也道：“像何大人这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恐怕轻易是不会到同仁府上坐上一坐的。莫不是他又得了什么风声，敢则恩师要入阁拜相？”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何侍郎亲送官服到敝府，是不想结怨于朝中的任何人，这是何丛山的聪明之处。像本部堂这种人，能到目前的这个位置，已是破格提拔了。不像你们敢说敢为，虎虎朝气。唉，有一天，为师能被外放做上两任学政，正儿八经地教几名门生，就知足了。我大清国不缺官员，不缺军机大臣，缺的正是肯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人啊！少荃哪，我说得对吗？”

李鸿章未及回答，周升这时拿着一张拜客的帖子走进来，把帖子递给曾国藩，道：“老爷，湖广会馆的人送了张帖子。”

曾国藩展开一看，随口吩咐一声“备轿”，又举了举帖子冲众人道：“本部堂今晚做东，各位都随本部堂到湖广会馆吃豆腐。”

李鸿章笑着道：“有我们在，哪能让恩师破费。究竟是哪个大学问家到了能让恩师掏口袋？”

李鸿章知道曾国藩平素重学问不重官位，不肯请高官吃饭却肯为大学者破费。

曾国藩边换便服边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众人就簇拥着曾国藩走出去。到了湖广会馆，众翰林才知道原来是唐鉴唐镜海先生到了。曾国藩一见唐鉴，当先跨前一步就行大礼。

唐鉴一把拖住，哈哈大笑道：“老夫现在是山野村夫，断不敢受曾侍郎的大礼。快给曾大人看座！”

曾国藩脸色一红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不受门生一拜，门生是断断不肯坐的！”挣扎着，勉强行了半个礼，这才坐下。

众翰林也都一一和唐鉴见过礼。

会馆的账房奉上茶来。

李鸿章略坐了坐，便走出去安排宴席事宜。

曾国藩两眼望定唐鉴，见唐鉴是愈发的矍铄了，虽然胸前飘着雪白的胡子，已白到不能再白，但皮肤红润，气色极佳，仿佛修成的道士，一点儿也不显老态。

曾国藩动情地说道：“屈指算来，恩师已近三年没回京师了，还这般健康，真乃国家之福啊！”

唐鉴略沉吟了一下，道：“老夫是奉诏参加宣宗成皇帝奉安大典的，刚刚从宫里面圣回来。涤生啊，老夫听会馆的人讲，你在刑部大牢被关了几夜？”

曾国藩道：“恩师啊，刑部大牢能关得天下所有人，为何关不得门生啊？”

唐鉴没有接曾国藩的话茬，而是自言自语道：“广西这次匪事大概要闹点大乱子，那姓洪的如果不及时拿下，后果不堪设想。老夫已向皇上推荐了林则徐林大人。”

曾国藩道：“林大人不是在福建原籍养病吗？咳，说起来，都是夷人闹的。听说广西那个姓洪的，也参加了个什么夷教？”

唐鉴道：“可不是嘛，要不地方官怎么一直置若罔闻呢！老夫早就说，夷人在我大清布教早晚要出祸端。他们哪里是真在布教，分明是要让我大清裂国百姓裂宗啊！涤生啊，宣宗安寝，老夫就回转归籍，你在京师要保重啊！圣人云，明哲保身！家中老小还康泰吧？”

曾国藩答：“谢恩师挂怀，都还好。恩师饭后就同我回舍下去歇吧，虽粗茶淡饭，也还干净，门生也好早晚请教。如何？”

唐鉴大笑道：“谢了，老夫在京师还有几个朋友要会，就不去扰你了。你已是朝廷大员，有多少事情要做呀。”

曾国藩正要讲话，李鸿章这时进来道：“饭菜已经摆好了，请大人们入席吧。”众人于是去饭厅用餐。

唐鉴坐了上首，曾国藩坐了二位，依次为李鸿章等十几名翰林。

唐鉴既是海内闻名的学者，又是天下公认的豪饮学士，而曾国藩却是酒不沾唇的理学大师。按大清官制，国丧期间，京师内外是严禁聚会娱乐的。家宴自然不在其中，聚会只要无酒也不算违制。

所以，一坐下，曾国藩便提议，以茶代酒。而具体的事情则由李鸿章安排。

于是，每人的面前就都摆上了茶水。曾国藩尝了一口，知道是龙井；唐鉴也尝了一口，吧吧嘴没言语。

李鸿章这时笑道：“唐大人素喜淡茶，学生是早就知道的。不知味道可对口？”唐鉴的茶杯里装的是酒，这正是李鸿章的机敏之处。

唐鉴道：“对口，对口，孺子可教也！”心里想的却是：此子的将来不可限量！唐鉴很少论人，但他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孺子可教也”，分明是褒扬李鸿章，李鸿章听后满脸笑容。

曾国藩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以后我表扬人，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这样对方才会感恩于心，反之，批评人就要在私底下进行，这样才能不伤面子，避免让人记恨于心。”次日早朝，咸丰帝命太监当廷诏告了宣宗皇帝与仁宗孝和睿皇后的奉安日期，同时宣布，国丧期间，吏部的官员引见照常进行。退朝后，又同时有三个谕旨下发各部院。

第一道谕旨是：在籍养疾的前云贵总督林则徐，即日起升授协办大学士、钦差大臣，驰赴广西督办军务，毋庸来京。

第二道谕旨是：升授肃顺为内阁学士。

第三道谕旨是：钦命刑部侍郎何桂清为江苏学政，望该员即日到任整顿江苏学治。

林则徐是大清的有功之臣，虽因夷案而被治罪，但很快就起用；如果不是病魔缠身，他就是上十个归籍养疾的折子，道光帝也不会应允。看咸丰帝的意思，林则徐的身体似已康复，广西“剿匪”之重任，顺理成章非他这样的能员莫属了。

肃顺迟早都要由后台走向前台，曾国藩只是没有料到会这么快。

何桂清的外放也在曾国藩的意料之中。京官不得外任是断难发财的，这也是祁寯藻、杜受田二人对何桂清的照顾，实际也是这二人做给百官看的：顺我者，予春风雨露，逆我者，给冰雹雪霜。

曾国藩把吏部的这份录有圣谕的官报收进案头的箱子里，随手拿过已经写好但尚未递进的《奏请简大员查广西剿匪真相，监察御史曲子亮就算闻风而奏也无罪》的折子袖起来。他思考了一整天，仍举棋不定。递，还是不递？奕这个跛子皇帝的反复无常，让曾国藩真有些怕了。

皇上反复无常，臣子必手足无措；皇上言而无信，臣子必心存疑惧。从古到今，莫不如是。

礼部值事入报：刚刚升授的内阁学士肃大人来礼部签到。

曾国藩急忙迎出去。

肃顺满面红光，已见过礼部的满、汉二尚书，正往曾国藩的办公房走来。

按大清官制，内阁学士是从二品，礼部右侍郎是正二品，肃顺是理应步行至曾国藩的办公房中以下属见上司的礼仪见过曾国藩才对，曾国藩是无需迎出去的。礼部左侍郎是满官荣向，此时告假在籍养病，侍郎办公房内只有曾国藩一人视事。

一见曾国藩迎出来，肃顺紧走几步，老远就向曾国藩问安。

“曾大人，下官肃顺向您老请安了。请受下官一拜！”说着就要行大礼。曾国藩抢前一步拉起肃顺道：“肃大人快不要折杀本官！”

两个人一路厮让着跨进办公房。值事官急忙泡了茶摆上，又向二位大人请了安，这才退出去。

肃顺笑着对曾国藩道：“下官以后可以经常侍候大人了。”

曾国藩知道肃顺在自谦，便笑道：“肃大人近来怎么尽把正话反说。肃大人的前程，岂是时人所能料的？皇上身边有肃大人这样的能臣，真大清之幸啊！”

肃顺微微一笑道：“‘能臣’二字下官可不敢当，但眼下的局面也真够皇上烦心的。昨个晚上听皇上说，银库的存银只剩下一百七十余万两！广西还得增兵、增饷，林中堂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坚持到广西。这大清，是全让一些庸臣给败坏了！”

曾国藩吃惊地瞪大双眼，他不相信这话会出自一位从二品的内阁学士之口，看肃顺的意思，大有替皇上整顿朝纲之心。

又是一个鳌拜！曾国藩在心里说，面上却不露一点痕迹。

曾国藩把折子悄悄地拿出来，悄声道：“有一个折子，本官拿不准是递还是不递。请肃大人给拿个主意吧。”便把折子递过去。

肃顺毫不客气地接折在手，匆匆看起来，看毕，合上折子道：“全是穆中堂一人闹的，花沙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御史闻风而奏尚不获罪，怎么就对曲子亮例外？曾大人，你一会儿就把折子递进去，看皇上怎么说！郑祖琛把广西整成这个样子，天下皆知，穆党可恨！”

他望了曾国藩一眼，忽然打住话头，站起身不好意思道：“下官也该告辞了。”

肃顺忽然想起听他讲话的人正是穆彰阿的首席弟子。

曾国藩顺势道：“肃大人走好。”肃顺毫无顾忌地大步流星走出礼部衙门，乘绿呢大轿而去。

午饭后，曾国藩便将折子递进宫去。

宽和才能得众

回到府邸，大理寺卿、唐鉴的座下弟子，也是国内著名的理学大师倭仁，正在客厅候着。

曾国藩的轿子一进大门，周升便已告知倭仁来访多时，曾国藩见院内果然多了台绿呢大轿，就急忙下轿，边推门边道：“有劳恩师久候了！”倭仁则慌忙站起来，一边见礼一边道：“下官是不请自来，叨你一顿豆腐！”

曾国藩一边还礼一边道：“荣幸荣幸。……来人，快换新茶。”一边忙不迭地更衣，又让倭仁升炕。

论官阶，倭仁是正三品，曾国藩是正二品，但因为曾国藩专跟倭仁学习过程、朱理学，所以曾国藩一直把倭仁同唐鉴一般看待。尽管倭仁是唐鉴的座下弟子，曾国藩仍师事之。

曾国藩亲自给倭仁斟了一杯茶，道：“门生近一年来没去府上拜望，还望恩师宽恕。”

倭仁道：“涤生啊，你我同入镜海师之门，能称我一声师兄已是高攀！你再一口一个恩师地叫，我可是要承受不起了。咳，涤生啊！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吗？你哪里是什么忙于公事，你是不想落结党的骂名啊！”

曾国藩笑一笑，不置可否，却抬头对外面道：“告诉厨下，晚饭加个猪皮冻、加个花生米，要油炸的那种，再去沽一斤老烧酒。”

外面答应一声，分明是刘保的声音，脚步声则渐渐远去。

“咳！”倭仁叹一口气，道：“涤生啊，我可是听说，你这府邸还是赁的？”

曾国藩道：“老同僚啊，京师里的房子我如何能买得起哟！不赁房，让这十几名下人住会馆不成？所幸这几年大、小总能有个缺分，还能过得去。这么一大家子，有半年不得缺分，轿夫我都用不起呀！”

倭仁沉思了一下道：“下个月，不知你我还能否领到俸禄。昨个听文中堂讲，山东、河南无缘无故地发起大水。”

曾国藩一愣，问：“照常理推算，这个季节黄河不作怪呀？”

倭仁道：“谁说不是呢！听穆中堂和季中堂讲，这次水势好像特猛，沿河大堤有十几处溃口，两岸有十几县淹得片瓦无存。国库仅存银一百多万两，你让皇上拿什么赈灾呀！听说广西那个姓洪的已闹得很成气候了，占据了大半个广西，正在猛扑桂林。昨儿晚上皇上把穆中堂好顿骂，听说恭亲王也挨了两句训呢！”

曾国藩忙问：“皇上不是让林中堂去广西督办军务了吗？”

倭仁道：“林则徐在福建侯官养病。福建到广西山高林密，虽说当地衙门派了官兵侍卫，可也难保一帆风顺哪！何况，远水不解近渴呀！等林则徐到了广西，姓洪的还不定闹腾成什么样呢！”

曾国藩万没想到广西的“匪事”这么严重！姓洪的都占据了大半个广西，京师百官还跟没事儿人似的，而国库乏银的情况也进一步得到了证实。曾国藩的一颗心霎时悬起来。

倭仁见曾国藩没言语，便掏出随身携带的水烟吸了起来。曾国藩原本已戒了纸烟了，这时一见倭仁吞云吐雾，嗓子也开始有些痒。

他本能地冲外面喊：“刘横啊，去到周升那儿给我要颗现成的纸烟来。”外面答应一声，分明是刘横。

倭仁笑着把水烟枪递过去，道：“你不嫌弃下官的口臭，也将就着吸一口吧，是正宗奉天府的大金叶，劲道好足。”

曾国藩接过来，轻轻吸了一口，马上便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把水烟枪还回去，边咳边道：“这哪是大金叶呀，分明是大金枪啊！行了，我是过足瘾了。”

刘横这时走进来，空着手道：“禀大人，周升说，他也跟着戒烟了。大人，小的去买些来？”

曾国藩摆摆手道：“算了，戒了就戒了吧。刘横哪，问一下厨子，饭菜可好？”

刘横答：“回大人话，饭菜已好多时，就等大人示下了；是摆到客厅还是摆在书房？”

曾国藩道：“倭大人不是外人，就摆在书房吧，我们谈话也方便。”炕桌摆上来之后，最先上来两小盘子欧阳夫人走前腌制的湘菜：一盘香竹笋，一盘霉豆腐。

曾国藩指着盘子道：“这是贱内最拿手的两样咸菜，整整腌制了两大缸，饭后我让唐轩封两坛让嫂夫人尝尝。”

倭仁道：“听镜海师讲，涤生近几年每年都让家人给捎来几坛自制的咸菜，不知真也不真？”

曾国藩道：“说出来让大人笑话了，这是我给家中女子所定的功课。凡我家中女子，不仅每人亲手给我腌制一坛咸菜，还要缝制一双布鞋。我每年都能收到十几坛咸菜，五六双布鞋。咸菜偶尔送人一两坛，布鞋却全让下人穿了。”

倭仁捻须笑道：“真不愧亚圣的后人。好！好！真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家庭。”

这时，桌上又摆上四菜一汤：一盘豆芽炒肉丝，一盘油煎豆腐，一盘街上随处可见的猪皮冻，一盘油炸花生米，一花碗翡翠白玉汤。所谓翡翠白玉汤，其实就是白菜汤，切得倒见功夫，也算小菜大作了。

一会儿，李保又端上来一壶烫得滚热的烧酒和一碗白米饭。

曾国藩举箸相邀：“老同僚，我这侍郎当得寒酸，吃食也寒酸，就将就着凑合一顿吧。”

倭仁知道曾国藩不饮酒，也不谦让，便先自斟了一杯酒，用舌尖舔了舔，吧吧嘴道：“涤生啊，饭后让李保去我那儿取一坛女儿红吧。这铺子里零沽的酒，水兑得比酒多，如何待得客？你现在可是我大清正途出身的正二品侍郎啊！轿子可以将就，吃饭不能将就啊！传出去，你让我这当哥哥的脸上也挂不住啊！”

曾国藩笑了笑，端起碗便吃起来，边吃边道：“什么四郎五郎，都没六郎的能耐大，我们还是填饱肚子再说吧。”

倭仁知道曾国藩是拿大宋杨家将的故事来解嘲，便放下酒杯道：“涤生啊，不是老哥说你，你这样苦自己，就能救大清了？候补官员拜访，都要递红包啊，门生弟子更是不能少啊！你真要当一辈子不荤侍郎啊？不纳妾可以，可总不能满府上下连点儿胭脂气都没有啊！我明天荐几个丫头过来，弄茶弄饭也干净些。”

曾国藩笑着放下碗道：“文中堂来我这里一趟，要给我买个如夫人送过来，你又要给我荐什么丫头。咳，我连鸭头都吃不起，还能用得起丫头？你让我过几天省心的日子吧。对了，我问你，刚才说什么不荤侍郎？我怎么闻所未闻？你可不能绕着弯子骂我！”

倭仁连干了两杯酒，笑道：“你呀，出了府里就是衙门，出了衙门就是府里，你难道就不知道咱京师的老百姓成天说些什么吗？你明儿去听上两场戏，再到茶馆里喝上半天的茶，就会知道老百姓是怎么看咱们这些官员了。”

曾国藩不解：“市井之论不足为凭。何况戏园子茶楼，那都是闲人的去所呀。你让我到茶楼去泡上半天，那礼部的事情谁来办哪。你就能丢下大理寺的事情不管，跑到园子里看戏去？咳！李保，添饭！”曾国藩已吃完一碗白米饭。

李保应声而入，接过曾国藩的碗走出去。

曾国藩接着问倭仁：“者百姓都怎么说？”

倭仁笑道：“老百姓都说，大清国当今有一个十品宰相，有一个食人的王爷，有一个不荤侍郎。十品宰相说的是穆中堂，每饭必有十荤十素才能进食；不荤侍郎说的就是你，说你食素不食荤，后来又演义成你是清官不是昏官；食人的王爷是说咱僧格林沁王爷，一年当中总要煮几次人肉吃，时间长了不吃人肉就生病。贴切不？”

曾国藩笑道：“这些闲汉子，倒真能抬举我。我吃素不吃肉？我不知道肉香？我是没银子！其实我要是常年能保证吃素，倒还真满足了！我是有时素都吃不上啊，只能吃自家腌的咸菜。咳！说句真心话，我真想辞去这侍郎不做，到岳麓书院和镜海先生一道，悠悠闲闲地做几年学问，教几个弟子，真是神仙也不换的生活呀！”

李保这时把饭送进来，倭仁一见，把酒杯一推道：“给我也上饭吧，这酒还是留着招待别人吧。”

李保很快便给倭仁送进来一碗饭。

倭仁把碗接在手里先看了看道：“涤生，你如何不买精白米？”说毕，便放下碗，拿起筷子挑起饭里没有碾成米的稻谷来，一会儿便挑出了一小堆稻谷。看看净了，这才吃起来。

曾国藩却只顾大口地吃饭，一粒稻谷也没见往外挑。

饭后，又饮了一回茶，倭仁才告辞回府。

曾国藩让唐轩给装了一坛腌菜放进倭仁的轿里，倭仁笑着收下。

送走倭仁，唐轩重新沏了壶茶，曾国藩和唐轩边饮边谈。

“老爷，一直想和您老坐下拉拉家常，可总是没得空。我想告几天假。”

“你来了有一年了吧？你打来这还没出去过呢！”曾国藩啜了口茶，“是该回去看看。”

唐轩道：“十天前家乡捎信儿来，家母和邻居怄了场气，病倒了。我正想告假，您老偏偏又惹皇上生气，这事就压下了。”

曾国藩道：“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唐轩道：“账上的银子还有五百两，只是我们还欠钱庄七百两呢！你老在刑部住了几天，钱庄的伙计恨不得抄家呢！”

宽和才能得众，曾国藩想了想道：“你明天一早就上路，先拿三百两给令堂瞧病。如果不够，让人捎个信来，我再给你筹措。”

唐轩摇摇头道：“大人哪，您老的心意我领了。工钱除了给家里捎回去一些我还剩一些，想来五十两银子也够了。我把账跟老爷核一下，我们府上现在存银两千五百两，两千两不能动，外欠的账都有明细。大人，您看一下。”说着，把账推过来。

曾国藩把账往外推了推，没有看，而是望着唐轩道：“湘乡最近能捎一笔银子过来，还钱庄的钱绰绰有余。礼部今年的养廉银子是三千六百两，兵部还能给四百两。这四千两银子就快给了，我们这一大家子，眼下还饿不着。”

唐轩道：“您老咋又忘了，轿夫们可是半年没给工钱了。前些日子咱家每人做的新衣服，还没跟裁缝铺算账呢！”唐轩在京城日久，说话偶尔也爱带个“咱”字。

曾国藩道：“湘乡的银子到了之后，先把京里的老账清一清。你列出个明细，让李保或周升去办这些。你先拿三百两。平时可以咬牙挺，老人病了却不能挺。什么都能挺，只有孝心不能挺。你不拿这三百两，我就不要管家了！你看着办。”说完自顾饮茶，再不言语。

唐轩站起身，向曾国藩深施一礼道：“唐轩代老母谢过大人！”眼里忽地闪出泪花。

曾国藩这才道：“好了，早些歇吧。把老人家的病治好，快些回来。”唐轩点点头，捧着账簿默默地退出去，行李收拾妥当后，唐轩便踏上了回乡的路，账簿则交给了周升。

下人们以后又开始拿周升寻开心，说周升升署了管家。周升也不恼，打趣儿道：“算是署个缺吧。”

宁可得罪大臣 不能得罪皇帝

第二天早朝，咸丰帝阴沉着脸，手举着一个折子道：“山东和河南的巡抚衙门一天就给朕上了两个告急文书。昨天，朕又接到河道总督八百里快骑递的加急文书。朕查看了一下，以往黄河闹潮都是八九十这三个月份，今年可怪，朕刚登基，它倒闹上了。你们都说说吧，朕就搞不懂，我大清开国以来在治理黄河上费银最巨，比军费开销还大，年年都要从国库拿出一二百万两清淤固堤；去年费银最多，达三百万两。黄河堤坝不仅加高加固还加了宽，它怎么会在这个季节作怪呢？”

这时，工部尚书柏葰出班奏道：“启禀皇上，奴才这几天查看了一下水志和河志，黄河汛期一般都在八九十这几月上。现在正是隆冬，是息水期，黄河断没有无缘无故开堤之理。所以奴才以为此时黄河决堤，绝不是好兆头。是否河神作怪？”

听了柏葰的话，咸丰帝气得脸色铁青，但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反驳，便把两眼定定地望住了排在中间位置的曾国藩。

“曾国藩哪，”咸丰帝有气无力地说，“你是汉人，又对中原文化研究得透，你给朕说说，真有什么河神在和我大清国作对吗？”

曾国藩急忙跨前一步跪倒在地：“回皇上话。皇上圣明，想那河神云云本系传说野史，稗官野史之论怎能相信呢。微臣以为，山东、河南此时遭黄河之灾，一定另有隐情，绝不是什么河神在作怪！一定是有人在作怪。请皇上明察。”

咸丰微微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杜师傅，你也是个老学究了，你说呢？”

杜受田跨前一步跪下禀道：“禀皇上，老臣以为，柏大人和曾大人讲得都有道理。黄河不在汛期决口，可能是有人在作怪，也可能真是河神在作怪。鬼神之说不能不信，不能全信。但老臣抱定的宗旨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听了这话，咸丰帝摆了摆手：“你们两个退下吧。穆彰阿，你说说吧。”穆彰阿出班跪下，低头答道：“回皇上话，奴才以为，应该先赈灾。”咸丰帝道：“朕已经从湖南、湖北征调了一百万担粮食，还应该再拿出一笔银子来加固河堤，堵住决口。这笔银子从哪出呢？”

众大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言语。

只见曾国藩又出班跪下禀道：“禀皇上，微臣以为，救人如救火，这笔银子应该先从银库中出，先把黄河决口堵住为上。”

咸丰帝愣了愣，叹口气道：“广西剿匪需要一大笔银子，今年的俸禄和恩俸还没有放，银库已经两年没有进银了，哪还能拿得出这么一笔银子！”

“禀皇上，”曾国藩继续讲话，“臣以为，官员的俸禄和恩俸可以缓放，剿匪与赈灾才是重中之重。请皇上明察。”

曾国藩话音刚落，黄胡子的蒙古王爷僧格林沁一步迈出，低头奏道：“禀皇上，曾侍郎纯属胡说八道！俸禄的发放是我大清昌盛的根本，灾可以不赈，俸禄怎么能不发呢！”按大清官制，王爷奏事可以免跪。

咸丰帝没有言语。这时恭亲王奕也出班低头奏道：“禀皇上，臣以为，俸禄和恩俸可以缓发，当务之急是赈灾与剿匪。臣看军机处的通报，黄河这次决口，山东河南两省有三十万人无家可归。这些人如不及时妥善安置，势必造成新的匪患！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说完颓然地闭上眼睛。回到礼部办事房，曾国藩坐下去便不想站起来。

值事官给他沏了壶茶，小声问：“大人，听说国库已经存银不多了，您老让皇上缓发俸禄先赈灾，可是真的？”

曾国藩没想到消息传得这般快，只得点点头。

值事官小声道：“怪不得都在骂您呢，您老怎能给皇上出这样的馊主意呢？不发俸禄，像您老这样的大官自然能挺，门生又多，光孝敬的钱也吃不完呢，可您让我们这些小京官怎么活呀？”说毕，脸呈不平之色，慢慢退出去。

望着值事官的背影，曾国藩苦笑一声，怪不得以往下朝，下属们都争着来问安汇报公事，偏偏今日下朝，竟一个下属都没露面，权当没有他这个人。

“又激起众怒了！”他自言自语，满腹的苦水只能咽，吐不出。

果然，咸丰帝很快便收到几名御史联名上奏的折子，参劾礼部侍郎曾国藩。

御史们给曾国藩罗织的罪名是：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一贯以国学宗师自居，藐视国法，藐视满朝文武；官居二品仍坐蓝呢轿子，蓄意混淆大清官制。凡能说出口的罪名全集于曾国藩一身，真要一除方快了。

咸丰帝看完折子，也开始半信半疑起来。疑和嫉，是咸丰皇帝最突出的特点，这两个字陪伴了他整整一生。

到了傍晚，咸丰帝在勤政殿单独召见曾国藩。

曾国藩跪下请安，山呼万岁，咸丰帝让曾国藩起来回话。

“曾国藩哪，”咸丰帝两眼盯住曾国藩，阴沉着脸问，“朕以前还真没看出，你还真能为朝廷为国家办些事情。朕现在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朕以前就听先皇经常讲你，说你是个操守比较好的官员，办事也比较公允。可今天朕连收了三个参你的折子！你看看吧。”

说着，咸丰帝把三个折子扔到曾国藩的脚前。

曾国藩弯腰捡起来，一个一个地打开看，很快便将三个折子看完。

他合上折子，低头答道：“回皇上话，臣看完了。”

咸丰帝道：“说的实不实啊？说你贪赃枉法，藐视国法，朕不相信；说你藐视满朝文武，依朕看来倒不是空穴来风了。曾国藩，朕说的对不对呀？”

曾国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边磕头边道：“臣曾国藩领罪！”

咸丰帝一愣，问：“怎么，你承认了？”

曾国藩低头答道：“臣不承认！臣从不敢丝毫藐视满朝文武！”

咸丰帝问：“朕还听说你居京十几年极少参加王公大臣的宴席，连穆彰阿的府邸，你也极少去。对不对呀？”

“回皇上话。”曾国藩回答，“臣受朝廷大恩，得享如此高位，臣朝思暮想的是一心一意报答朝廷，替朝廷办事，替天下百姓办事，不想留下结党营私的骂名。请皇上明察。”

经历诸多事情，咸丰帝已经从反感厌恶曾国藩，转而信任器重他。咸丰帝想了又想，缓缓说道：“算你还有良心。曾国藩哪，银库只有几百万两银子了，朕现在是焦头烂额。朕同意你的说法，先赈灾剿匪，缓放俸禄。但这只是一时之计。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呀？你起来回话吧。”曾国藩口里说一句“谢皇上”，便站起身来。

他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回皇上话。臣以为，国库近几年银数锐减，一则因为天灾，一则因为匪患；尤其是匪患，糜银最多。听说，朝廷最近又往广西拨了四十万两银子；而各省该交国库的银子，也都转拨给了广西用兵上。仅剿匪一项用银，陆陆续续就达几百万两。兵饷支出，为我朝最多。臣以为，治理匪患，一则靠剿，一则靠抚。尤其是各地新近成立的水火会、天地会等帮会组织，是匪患的根源所在；广西如无天地会、拜上帝会，乱子如何能闹这么大呀！请皇上明察。”

“嗯……”咸丰帝点点头，忽然又问，“曾国藩哪，先皇在时，让你办过几个案子，也走过一些地方，有没有出众的能员哪？”

“回皇上话，有这样五个人，臣认为属能员之列。”

“是吗？”咸丰帝精神一振，忙问，“是哪五位呀？”

曾国藩略一思索，朗声答道：“第一个是广东学政李棠阶。李棠阶堪称品学纯粹，尤其是去年丁忧归籍时，一箱书一副行李，真正是两袖清风！两广士子无不交口称赞。该员离广东时，万名百姓自发相送，有人甚至哭得昏死过去。当此多事之秋，此人堪称我大清百官的楷模。第二个是刑部郎中吴廷栋。该员虽拔贡出身，却能勤奋自学，把历朝法典尽能背出，堪称才能杰出，远识深谋，可当大任。

臣要说的第三个人是通政使司副使王庆云。该员通知时事，闳才精识，尤究心财政，穷其利病，稽其出入；尤其该员入京以来，能始终廉洁自律，办事扎实，实为我朝不多见。第四个人是在知府任上丁忧归籍的严正基。严正基在知府任上，能够私访民情，体恤百姓，确保一方百姓平安，是百姓真正的父母。该员在任期间，没错判过一个案子，没枉杀过一个人，实属难得。第五个人便是武举出身的浙江丽水知县江忠源。该员在知县任上爱民如子，丽水的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尤其该员为人仗义，忠义耿耿，天下皆知，是我大清的文武全才。”

曾国藩说一个，咸丰帝点一下头，记在心里。

咸丰帝忽然又问：“曾国藩哪，朕还想问你一句，对广西，你是怎么看的呀？你今天想说什么都行，朕今天高兴，不会怪你，你就大胆地讲吧。”

曾国藩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谢皇上不怪微臣！臣斗胆进言，广西乱子越闹越大，全是郑祖琛刚愎自用、残害无辜激起的民变。臣恳请皇上，应该下旨将郑祖琛革职！郑祖琛罪大恶极，应该严办才是。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停顿了好半天才道：“你跪安吧。广西的事情，朕还要斟酌斟酌！”

曾国藩浑身轻松地回到府邸。

周升边开大门边喜滋滋地告诉他：“大人哪，湘乡的银子捎来了！整整六百两，正好还钱庄的钱。”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债先缓一缓吧，我们得先考虑吃饭哪！等俸禄发下来，我们再还钱庄吧。”说毕，摇了摇头，径直进了书房。

周升望着曾国藩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看样子，又得买便宜的菜了！”

饭后，曾国藩把自己关进书房，告诉周升，今晚不会客。然后燃上一支安魂香，盘腿坐到炕上静思起来。

第二天，一道圣旨由内廷发往广西：“调湖南提督向荣驰赴广西任广西提督，协助协办大学士、钦差大臣、督办广西军务的林则徐征剿广西乱匪；广西巡抚郑祖琛刚愎自用、乱杀无辜激起民变，着即革职，押回京师候审。所遗广西巡抚一职，暂由原漕运总督以二品顶戴归籍休致的周天爵署理。”

午后，又一道圣旨下到各部院：“照礼部右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国藩所请，赏监察御史曲子亮五品顶戴，着升署都察院给事中。”

望着那份抄送给部、院大臣传阅的廷寄，曾国藩长出了一口气：郑祖琛总算被革职了，曲子亮也总算官复原职，还升了一级；看样子，张老娃子也能免罪了。

中午，曲子亮从内廷谢恩回来，直接来礼部见曾国藩。

曾国藩正要去饭厅用饭，曲子亮便一步抢进来，给曾国藩叩头请安。曾国藩挽起曲子亮的手，两个人一齐往饭厅边走边谈。

曾国藩悄悄道：“你饭后去刑部把张老娃子接出来吧。郑祖琛已被革职，不日将押赴京师。张老娃子是个证人，不能有丝毫差错！”

曲子亮点了点头，道：“请大人放心，饭后下官就去刑部要人。张老娃子是因下官而入狱的，刑部没理由不放人。下官的事，连累大人跟着受苦了，改日下官去府上谢罪。”

曾国藩一看到了饭厅门口，便不再言语。

九卿科道各部、院官员都冲曾国藩和曲子亮打招呼，但都是汉官，满官极少在饭厅用饭，说这里的饭菜无法下咽，都仨一群俩一伙儿奔大菜馆吃大菜去了。

饭后，曾国藩刚在办事房坐定，值事官沏的茶还没有泡好，咸丰帝却紧急召侍郎以上官员到勤政殿议事。曾国藩一惊，这样的事情在当时的大清尚不多见。

曾国藩急忙随王公大臣们走进勤政殿。一进大殿才知道，原来是在新疆、青海办理“番案”的一等侯爵、协办大学士、陕甘总督署青海办事大臣琦善琦中堂，因办理萨拉回民案中滥杀无辜，被新任的钦差大臣萨迎阿派亲兵押解回京治罪。琦善已到京师，刚被押进刑部大牢。咸丰帝紧急召见王公大臣们，是想改改祖宗家法，同时也想让琦善心服口服，决定由三法司会审琦善一案，来个公正判决。三法司会审一名侯爵大学士，这在大清还是首次。

为了加重这次会审的量级，咸丰帝决定由大学士穆彰阿、协办大学士文庆以及刚刚赏了二品顶戴的杜受田牵头监审，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员全部旁审，以示公正。

主审大臣是刑部尚书恒春、左都御史花沙纳，副主审是大理寺卿倭仁、内阁学士肃顺。

退朝下来，曾国藩的脑海中没有记起琦善的面目，反倒是忽然闪现出广西巡抚郑祖琛的形象。看琦善所犯的事情，简直就是郑祖琛教出来的一般！

琦善究竟办错了何事，要让皇上怒到差专人押进京师问罪的程度？说起来话长……

荒唐的三法司会审

琦善，满洲正黄旗人，博尔济吉特氏，字静庵。道光帝二十年，在直隶总督任上对林则徐禁烟产生不满，并上奏道光帝，诬林则徐在禁烟一事上措置失当，力主妥协投降。

道光帝迫于英军的坚船利炮，只好将林则徐革职遣戍新疆，同时调琦善为钦差大臣，赴广东与英军议和。琦善为了讨好英军，一到广州，首先遣散水勇，拆除海防，使英军更加肆无忌惮地大行恐吓威逼等手段，逼他瞒着道光帝，私与英军侵略者签订了《穿鼻草约》，并私许割让香港，开放广州，赔偿烟价六百万银元，给大清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尽管这私订条约一事终被广东巡抚怡良揭发暴露，琦善被革职拿问，但香港被英人拿去还是成了事实。就是这么一个丧权辱国的东西，革职两年后，因向穆彰阿送了十万两白银，竟然又被道光帝起用，并且很快委以驻藏大臣、四川总督等重任。

道光帝二十八年，琦善更是春风得意，不仅恢复了世袭侯爵，还调任陕甘总督、署青海办事大臣，把他全身媚外的本领施展了个淋漓尽致，真是夷人要地皮给地皮，要银元给银元，把青海、新疆、宁夏、西藏，弄得个乌七八糟。偏偏这时候，道光帝病魔缠身，有时连看折子的气力都没有，国事全部依赖穆彰阿来办理。于是琦善又因为“番事”办得得力而升授协办大学士，堂而皇之地登堂入阁拜相了。

偏偏琦善这人有个特点，在洋人面前他是一点精气神全无，而对百姓，他不仅狠，而且是恨；百姓因为偷了洋人的猫三狗四或是拔了一棵大葱，他不仅杀这百姓本人，还务必要灭那人的九族。当地百姓在他心目中是一丝地位也没有的。新疆萨拉回民百姓被他逼得没有活路，只好聚众起义。这正应了官逼民反那句老话。琦善起始很是不把这些当做一回事，只让辖下的将军、提督们带了一两千人去“征剿”。往来“征剿”了几次，哪知不仅没有剿灭，反而越“剿”越多，连带得整个新疆都动摇了。他这才怕起来，亲自点了五千人马，也不报告皇上，径自去“追剿”了。哪知第一仗就被打了个屁滚尿流，所幸人员伤亡不大，但琦善是不甘心背个吃败仗名声的，两手空空地回去也不好看，就一声令下，杀起无辜的回民来。连着洗了三四个村庄，人也杀了上千，牛羊也掠了一些，这才回营声称凯旋。

一连几天，又是摆庆功酒，又是给皇上开具长长的保举单，很是热闹。新疆的无辜回民百姓气不过，就联名告到宁夏将军萨迎阿那里。萨迎阿是归琦善节制的，他如何敢惹琦中堂呢？就一封折子，夹着万人联名状，用八百里快骑送进了京城。咸丰帝一见萨迎阿的折子，仿佛一下子掉进冰窟里，全身都打起颤来。广西已闹得人仰马翻，新疆不能再出乱子了。就立时下旨，着萨迎阿严查密访，如属实，立马报京。萨迎阿不敢耽搁，连夜行动，很快就将此事查实：琦中堂凯旋是假，乱杀无辜是真。于是飞马报京。咸丰帝接折大怒，下旨将琦善革职，所遗陕甘总督一缺，由萨迎阿暂署，着萨迎阿差人将琦善押解进京，候审问罪。

咸丰帝决定通过会审琦善，把已经陷入低谷的朝纲重新振作起来。

当是时，咸丰帝对王公大臣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跛子皇上，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但曾国藩还是通过咸丰帝对待琦善的态度，看出了大清重新崛起的希望。

晚饭后，曾国藩写完《过隙影》便早早进卧房歇息。

他要养足精神，明天好观看大清国没爵位的刑部尚书是怎么审有爵位的协办大学士的。

这一晚他睡得特别沉也特别香，皮肤也没有一丝的刺痒。

一早，曾国藩的轿子直奔刑部大堂而来，刑部大堂外边果然加了无数的军兵、侍卫把守。

曾国藩步入大堂，见只有大理寺卿倭仁坐那里喝茶，别的大臣尚没有来。两个人见过礼，归座，曾国藩小声问倭仁：“大人如何来得这般早？”

倭仁愤愤道：“昨日下朝，穆中堂特嘱我等务必早来刑部，中堂有话下官焉敢含糊。可这几位中堂却一个都不肯早来，搞得我只喝了一碗燕窝粥。这不是耍人吗？”

曾国藩刚要接口，却见恒春步履蹒跚地踱了进来。

曾、倭二人急忙离座见礼。

恒春是满洲正白旗人，两榜出身，历任天津知府、陕西布政使、察哈尔都统。刑部尚书陈孚恩擅审大臣被咸丰帝勒令去职归籍，恒春于是由都统任上改授刑部尚书。这是恒春到刑部尚书任上审理的第一个大案子，所以显得踌躇满志，很有一显身手的意思。

曾国藩知道恒春是个于大清律例不甚明白的人，也是个一贯不把汉官放在眼里的满员。恒春和大学士祁寯藻处得比较近，和杜受田、文庆、倭仁也不错。

不久，各部院尚书、侍郎陆续来到，刑部大堂两侧坐得满满的。人们互相交流着对广西“匪事”的看法，但对即将审理的琦善“番案”，却闭口不谈。

琦善非比寻常，既有爵位在身，又曾经位列将相，一言不慎，便给自己惹来祸事；大清的官员办事的能力不强，明哲保身的本领却个个不弱。穆彰阿最后一个才走进大堂，众大臣们一齐站起来问安。

穆彰阿表情肃穆地挥了挥手，便在监审席当中坐下，冲恒春点点头，意思是开始吧。

恒春做作地挺了挺腰身，又干咳了一声，这才说一句：“传琦善到堂。”刑部值事官押着大腹便便的琦善摇摇摆摆地走进来。

琦善时年已六十岁，留着长胡须，胖胖大大，一双鱼泡眼睛，骨碌碌转。琦善先向穆彰阿深施一礼道：“琦善见过老中堂。”

穆彰阿点点头，没言语。

琦善便面向恒春，作了个平行礼道：“老夫见过大司寇。”

恒春却大喝一声：“琦善，你如何见了本部堂还不下跪。你藐视公堂吗？”

琦善却眯起眼睛把那故作威严的恒春看了又看，道：“大司寇，老夫已向你请过安了，可你不仅不让老夫坐下，反倒让老夫跪下？你敢是糊涂了不成！”

恒春道：“琦善，你是革职的官员，你难道忘了吗？”

琦善大笑道：“老夫知道已被革职，但你别忘了，老夫还没被革掉一等侯爵呢！你恒春才仅是个刑部尚书，有多大的能耐，敢和老夫这样讲话！”

恒春一愣，半天做声不得，大堂静得鸦雀无声。

琦善这时却一指恒春道：“恒春，你藐视国法吗？快搬张凳子来让本爵坐！”

恒春的头上冒出一层细麻麻的汗珠，他边掏出汗巾边冲外面气急败坏地喊一声：“来人，快给琦善侯爷搬张凳子过来！”

外面答应一声，飞快地给琦善搬了张凳子过来。

琦善两腿一劈，大模大样地便坐下去。

肃顺偷偷望一眼恒春，见恒春只顾擦汗，已窘迫得不行，而穆彰阿的脸上已明显露出得意之色。杜受田、文庆只是木木地坐着，事不关己的样子。花沙纳和穆彰阿一样面呈喜色。

曾国藩气得在下面牙关紧咬，他真想冲着恒春大吼一声：恒春，你窝囊！你这种胆小如鼠之人，如何配当大司寇！

琦善坐得不耐烦，忽然问：“恒春，老夫问你，你把老夫请到刑部大堂来就是来陪你坐着？”

恒春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小声对花沙纳道：“总宪大人，您老来问吧。”

花沙纳摇摇头道：“大司寇，这是刑部大堂，你是主我为次，皇上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恒春无奈，只好壮起胆子道：“侯爷，萨迎阿参你滥杀无辜，征剿萨拉不力，治理地方无方，西藏乱民叛乱全因你一个激起，可是真的？”

琦善站起身，理直气壮道：“老夫受皇上指派，坐镇陕甘两年。保得外夷不侵、百姓平安！新疆、西藏乱民叛乱，全因萨迎阿不理军事，一味在府中饮酒行乐，他现在反诬老夫一身不是，老夫如何得服？皇上听了他的蛊惑，就信以为真。老夫要同那萨迎阿老匹夫到皇上面前对质！”

恒春道：“侯爷，萨迎阿正在陕甘总督衙门护印，剿匪也正酣，他如何得脱！”

琦善道：“这个我不管！老夫几代精忠报国，尽管也有处置失当惹皇上生气的时候，可哪回不是很快就起用了。恒春，老夫说的可对？”

恒春道：“侯爷说得不差，可谓句句属实！可是侯爷，皇上今天交办的事，怎么了结呢？恒春也知你劳苦功高，但总得对上面有个交代不是？”

琦善道：“这是你大司寇的事，老夫管不着，老夫只要和萨迎阿对簿公堂！”

恒春小声问穆彰阿：“中堂大人，琦善说的也有些道理。”

穆彰阿想了想道：“依老夫看来，也不能全听萨迎阿一面之词。就算琦善滥杀无辜，他萨迎阿如何不阻止？他可是宁夏将军啊！”

恒春沉思了一下，大声道：“退堂，请琦侯爷暂在刑部大牢安歇，待本官禀告皇上，再作处理。”

琦善大摇大摆地跟着刑部值事官走出刑部大堂，对听审官员理也不理，如入无人之境。

琦善走出后，穆彰阿咳了一声道：“各位大人听得都很明白，琦善这件事，只能由皇上亲自处置了。”说完冲百官点了点头，当先走了出去。

曾国藩哭笑不得，这哪叫三法司会审，分明是三法司受审！皇上要体现的是司法的公正，可偏偏暴露出大清律例的种种弊端。

大清的爵位分公、侯、伯、子、男。公、侯、伯均为超品，子为正一品，男为正二品。除非皇上，其他大臣根本无权审理公、侯。尽管爵位没有实际职务，只是官员身上的加衔，但自大清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敢轻视爵位。以往有爵位的官位犯了法，皇上须先下旨革掉该员的爵位，然后再革职。但这次不知是咸丰帝忽略了老例，还是有意这么做，琦善虽被革职，偏偏爵位尚在。

恒春这个一品的尚书，来审琦善这个超品的侯爷，如何能不出怪露丑呢？恒春的尴尬，自在情理之中。

曾国藩亲审琦善案

第二天早朝，没待皇上问话，恒春就当先把一个折子递上去。

咸丰帝展开折子看了一遍，忽然问跪着候旨的恒春：“恒春哪，照你说来，琦善还是不服气。不过，你让朕撤换主审大员，朕可不能答应，你是刑部尚书啊！”

恒春低头回答：“回皇上的话，奴才近日头昏脑涨，实在是不堪繁剧呀！”

咸丰帝把头往上抬了抬，忽然道：“穆彰阿呀，琦善这件事你看怎么办好啊？”

穆彰阿出班奏道：“回皇上话，奴才昨日监审，看琦善的样子，好像的确有些冤情。奴才以为，不召回宁夏将军萨迎阿，事情不能水落石出，请皇上明察。”

“嗯……”咸丰帝沉吟了许久，说一句，“你们两个先退下吧。”把两眼扫向众大臣：“你们都是怎么看的呀，只能召回萨迎阿了？”见两班沉默不语，又加问一句：“你们怎么不讲话呀？”

曾国藩见王公大臣们都把头低下故作耳聋状，只好出班奏道：“启禀皇上，微臣以为千万不可召萨迎阿回朝！”

咸丰帝一愣，反问：“曾国藩哪，你说说，怎么不可以召萨迎阿回朝啊？”

曾国藩大声道：“皇上圣明，新疆事急，臣想那萨迎阿剿匪正酣，如此时被召回，不止前功尽弃，势必要酿成新疆大乱！广西的乱子已闹得够大了，新疆、宁夏、甘肃等偏远地区是怎么也不能再出乱子了啊！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点了点头，接着反问道：“可琦善不认罪伏法呀？萨迎阿已奉朕的旨意查明琦善确曾滥杀无辜，可琦善却一口咬定萨迎阿是栽赃陷害！”

曾国藩答道：“禀皇上，依微臣想来，押琦善进京的兵丁必然知道内情，问他们和召回萨迎阿有异曲同工之妙！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摆摆手：“你下去吧。杜师傅啊，你认为呢？”

杜受田出班奏道：“回皇上话，老臣以《四书》《五经》为主课，于刑律不甚精通，老臣不敢妄言。请皇上明察。”

几名大学士都开始捂嘴笑，杜受田答非所问。

穆彰阿一步抢出来奏道：“禀皇上，奴才深知，杜大人学贯古今！奴才向皇上举荐，琦善一案，非大德大才之人不能主审，杜大人做主审官最合适不过！请皇上恩准。”

杜受田急忙抬高音量，大叫：“皇上圣明，老臣昨夜思虑了许久，老臣以为琦善有爵位在身，由刑部主审不合情理，该由吏部主审。”

吏部和户部是大学士穆彰阿的管理范围。

咸丰帝愣了半晌，问杜受田：“杜师傅，琦善已被革职你不知道吗？”杜受田不敢言语。

穆彰阿这时却道：“启禀皇上，杜大人饱读诗书，却讲出如此不伦不类的浑话。奴才恳求皇上，将满嘴胡言乱语的杜受田开缺回籍，永不叙用！”

咸丰帝却不耐烦地拦住话头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再斟酎斟酎。”众王大臣跪安，依次鱼贯退出。内阁学士肃顺却被当值太监召进御书房。

曾国藩回到礼部办事房不久，咸丰帝圣谕便下到礼部：“着曾国藩即日起兼署刑部右侍郎，望该侍郎忠诚为国，一心为公。钦此。”

曾国藩此时的职衔与署衔有：实授礼部右侍郎，署兵部侍郎，署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

到了午后，曾国藩依老例到勤政殿具折谢恩，得蒙召见。

咸丰帝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几名当值的太监规规矩矩地在四周站着。

曾国藩谢恩毕。

咸丰帝叹一口气道：“曾国藩哪，朕让你兼署刑部侍郎，是想让你主审琦善。你说的有些道理，萨迎阿这个时节怎么能离开新疆呢？曾国藩啊，明天就重新审琦善吧！”

曾国藩低头答道：“回皇上话，微臣不敢接旨！”

“怎么……”咸丰帝立住脚不动。

曾国藩道：“皇上圣明，琦善虽被革职，但爵位尚在。恒大人官居一品，琦善尚不把他放在眼里，微臣一介侍郎，如何审得了侯爷！”

咸丰帝怒道：“朕下特旨审他，如何就审不了他！他难道还敢造反不成？”

曾国藩道：“皇上圣明，按我大清官制，公、侯犯法，只能由皇上钦判，或革职，或流放，或杀头，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刑部能管得民，就能管得官，就能管得公、侯！曾国藩哪，你是先皇比较倚重的老臣，朕交办的事，你就办。”

曾国藩边磕头边道：“禀皇上，臣不敢抗旨不遵。但臣以为，皇上对琦善，完全可以依老例。如证据确凿，或革职、或充军，下道谕旨就行了，何必非要三法司会审不可呢？”

咸丰帝想了想道：“琦善祖辈有功于大清，琦善也是本朝的老臣。像他这种年纪又有爵位的人，早该回京享清福了！可琦善仍然替朕镇守着边关。像这样的享大位有大功的人，只凭朕的一旨决断，不是太草率了吗？你领旨谢恩吧。”

曾国藩大声道：“谢皇上！微臣还有话说。”

咸丰帝道：“你讲吧。”

曾国藩道：“皇上让微臣审琦善，臣遵旨，但须请皇上格外开恩。明日微臣在刑部大堂主审琦善，请皇上赏恩，臣请借皇冠一用。只要皇冠供奉在大堂，就等于圣上在侧为微臣壮胆。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沉吟了一下道：“朕明日早朝过后，即着人将皇冠送到刑部大堂。你跪安吧。”

曾国藩退出大殿，径直来到刑部。依老例，他要向恒春请安，要和刑部的侍郎以下官员见面。

恒春此时偏偏没在刑部，到军机处去找穆彰阿办私事去了。

曾国藩和刑部的官员见了礼，当值的官员热情地领着曾国藩到各办事房转了转。

在刑部侍郎办事房，曾国藩品了口当值郎中李文安端上来的茶水，忽然道：“李大人，琦善现在押在刑部大牢，不知押解他的解差在哪里？”

李文安恭恭敬敬答道：“回大人话，押解琦善的解差共是十二名，现在兵部京师驿站歇息；拿到刑部回文，他们才能回转复命。”

曾国藩“嗯”了一声，沉思了一会儿道：“烦李大人开张火票去兵部驿站，传那十二名解差来刑部一趟，本部堂有几句话要问他们。”

李文安道：“下官这就去办，请大人稍候。”

过了两刻光景，李文安带着十二名解差依次走进来。

众解差一见曾国藩的红顶戴，就一齐行礼问安。

李文安这时道：“大人但请问话，下官先行告退。”便退出去，到自己的郎中办事房去喝茶。

曾国藩笑着道：“本部堂传几位来，是想问几句话，望实话实说，不得有半点隐瞒！琦善是如何革职的？萨军门是如何奉旨查办的？请几位复述一遍。”

一名解差大声道：“琦善本是去围剿萨拉回匪，却险些被萨拉围剿，于是就拿其他部落的回民出气，一下子就杀了上千人！回民们如何咽得下这口冤气？就写了联名状子，告到宁夏将军府。可萨将军本是受琦善节制的，如何敢管这事儿？只好用八百里快骑传递进京。”曾国藩静静地问：“你们几位原在总督衙门供差还是在将军府供差？”

有六名解差道：“我们几个是督标的人，他们几个是军标的人。琦善剿萨拉因准备不足确是吃了败仗，而杀无辜的回民确是打了胜仗，还从各回民部落掠获了上万只羊、几百头牛，全军吃了三天的羊肉和牛肉也是真的。”

另外六人道：“萨将军接护陕甘总督关防那天，怕琦善回京翻供，就从督标营和将军营各拨了六名解差，说是到了关键时刻，也可做个活见证。”

曾国藩在心里赞叹一句：好个心细的萨迎阿！沉思了片刻，曾国藩道：“明日公审琦善，还要劳几位当堂出证。你们督标来的几位，可会怕他？”

六个人一齐道：“一个革职的总督怕他作甚！”

曾国藩道：“琦善虽被革职爵位尚在，他可是一等侯爵啊！比总督的品级都大呀！”

一个高个子笑道：“咱一个兵丁供大人们差遣的人，有什么可怕的呢？何况咱是给皇上当的差，又不是谁的家奴。”

曾国藩站起身道：“好，各位先回驿站歇息，明日需要各位的时候，自会传唤你们。”

解差们走后，曾国藩把解差们的证言整理了一下，便让李文安拿到兵部驿站找十二名解差挨个画了押。

李文安回来后，曾国藩把画过押的证言袖起来，这才乘轿回府。

是夜月明星稀，朔风骤起，气温陡然下降，为历年来最低；太仆寺的皇家马场，一夜冻伤差官四人、冻死战马五六十匹，时人称奇。莫不是琦善位列公侯，不应该在刑部大堂公审？咸丰帝这次做错了？

这一天早朝，众王公大臣虽被召进大殿，但咸丰帝却还没到，曾国藩见几名大学士凑在一处悄悄地在议论什么。从几位大学士的脸部表情看，肃穆里透着诡秘，悲哀里透着胆怯，好像又有一件什么大事情发生了。

咸丰帝红肿着眼睛走进来，王公大臣们一齐跪倒请安，谁也不敢抬头。咸丰帝冷漠地坐下，摆摆手，口谕平身。

文武大臣都爬起来，互相看看，谁也没言语。

咸丰帝愣了许久，终于叹口气道：“朕昨晚收到周天爵由广西巡抚衙门发来的折子，称广西会匪洪秀全于昨天公开宣布成立太平天国，自封天王，另立朝廷。广西除省府桂林尚安稳外，各州县已无一处完整。广西已闹到这个样子，林则徐怎么还没有一点消息？穆彰阿呀，下朝后，军机处用八百里快骑给福建发个兵部火票。广西不能一误再误了！”穆彰阿答应一声“奴才下去就办”。

当值御前太监这时宣布圣谕：琦善一案，着礼部右侍郎、署兵部侍郎、署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曾国藩牵头主审，监审为大学士祁寯藻、文庆，副主审是刑部尚书恒春、都察院左都御史花沙纳、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肃顺及大理寺卿倭仁。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员陪审。

祁寯藻此时是体仁阁大学士署礼部尚书，是道光帝年间的重臣。

毫不畏惧威审罪臣

退朝后，曾国藩当先赶往刑部大堂，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员随后跟进。穆彰阿与杜受田这两个冤家对头都没有出席。

按着圣谕，曾国藩当先坐定，上首依次坐着监审的官员，下首依次坐着副主审。恒春与花沙纳阴沉着脸，很不情愿的样子，只是肃顺像是兴高采烈。

不一会儿，御前当值太监带着侍卫多人，手捧着一个圆托盘——托盘上用黄缎布盖着一个圆圆的东西，慢慢走进大堂。

曾国藩知道，这是皇冠请到了，就亲自燃了三炷香，又冲着已放到案中的皇冠行了大礼，这才归座。

曾国藩望着上首的祁寯藻，嘴里说一句：“中堂大人，开始吧？”祁寯藻点了点头。

曾国藩清了清嗓子，说句：“带琦善！”

厅后侍候着的刑部当值的官员应一声，便走出去。

琦善很快便肥鹅一样地迈着四方步一摇三晃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两名刑部官员。

见琦善趾高气扬的样子，曾国藩大喝一声：“琦善，你进了刑部大堂，还不跪下！”

琦善先是一愣，当看清问话的是曾国藩时，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曾国藩，你一个小小的汉侍郎，也敢跟老夫这般讲话！你是藐视我大清官制吗？”

曾国藩把面前的黄缎布用手一拉，大喝一声：“皇冠在此，你敢不跪！”琦善定睛一看，曾国藩的面前果然放着一顶金光灿灿的皇冠！

琦善心里大骂一声：“曾国藩个狗奴才！”双腿跟着一软，扑通便跪倒在地，冲着皇冠行起三叩九拜大礼。

大厅两旁听审官员的脸上，呈现出对曾国藩的敬佩之色。

曾国藩静静地问道：“琦善，本部堂受皇上钦命，审你滥杀无辜一案，你要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琦善圆睁双眼，雷鸣般地道：“曾国藩，你才只是个小小的二品侍郎，像你这种身份也敢拿腔作势审你家侯爷，你不要命了吗？还不自动滚下堂去在等什么，等本爵抽你的大耳刮子吗？”

恒春不动声色，胸中已是心花怒放。自己丢的面子，总算从曾国藩身上找回来了。

曾国藩的三角眼睛慢慢眯起来，两眉蹙促成川字。他忽然一拍惊堂木，威严喝道：“大胆的琦善，竟敢口出狂言！本部堂职位虽卑，却也是大清国堂堂的朝廷命官！你睁开眼睛看清楚，皇冠在此，如皇上驾到。本部堂职位虽低，却是代表皇上审你。你辱骂本部堂就等于辱骂朝廷，你可知罪？”

琦善听了这番言语，只能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讷讷说道：“老夫知罪。”

“琦善，你位列公侯，本部堂也不怪你。你抬起头来，本部堂现在问你。”曾国藩一字一顿说道，“你身为陕甘总督，靖匪保边本是分内之事，你如何剿匪不力就擅杀百姓？又向皇上冒领赏赐？你可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吗？”

琦善怒视着曾国藩，冷笑一声道：“曾国藩，你也知道老夫位列公侯？老夫这公侯可是祖上拿性命一刀一枪拼杀来的，不像你头上的二品顶戴，是靠之乎者也骗来的。你既知道老夫位列公侯，就该站起来与老夫讲话。曾国藩，你快与老夫放座！”

曾国藩被气得浑身乱抖，他大喝一声：“琦善，你竟敢口出狂言，咆哮公堂，藐视皇上，儿戏王法！行刑官侍候！”

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由门外走进，两个人的前胸后背都绣着刑字号，分明是刑部专干行刑营生的。两个人往大堂一站，等候曾国藩示下。曾国藩道：“把咆哮公堂、目无皇上的人犯琦善当堂掌嘴五十！”

两名行刑官答应一声“嗻”，一个就走到琦善的背后，把琦善的细辫子在手上一挽，一个便走到琦善的对面，不由分说，把巴掌抡圆，嘴里来一句：“侯爷您老接刑吧！”便一下一下认真地打起来，琦善被打得杀猪般号叫。

侍立在两侧的文武汉官在心里齐为曾侍郎叫好。满人一贯蛮横，像琦善这样的有爵位的更是不把汉官放在眼里。

行刑完毕，两名行刑官退后一步。

曾国藩看那琦善时，心里不由赞叹一句：“真不愧有爵位的人！”琦善的两腮已是腾腾肿起，嘴角也已现出殷红血迹，但那琦善仍不服输，照样瞪大眼睛望着曾国藩，分明是想一口吞掉曾国藩，有些挑衅的意思。

曾国藩一拍惊堂木，高声断喝：“琦善，你知罪吗？”

琦善把两眼一闭，理也不理曾国藩，脸上充满着不屑。

曾国藩气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霍地站起身，用双手捧起皇冠，大喝一声：“大刑当堂侍候！”

外面答应一声“嗻”，四名行刑官便抬进一具木制老虎凳，往琦善后面一放，便叉手立着。

曾国藩用鼻子哼了一声，怒道：“皇冠在此，行刑官听令：将琦善脱去爵服，侍候上刑，不得有误！”说着高高举起皇冠，以示代皇上执法。行刑官不敢怠慢，过来便将琦善爵服扒下，又生拉硬拖地放到老虎凳上，眨眼便捆绑停当。

曾国藩两眼一闭，大喝一声：“用刑！”

四名行刑官随着曾国藩话音一落，就一齐用力，只听那琦善大吼一声，震得满堂大惊；众人再看琦善时，早昏死过去，

自大清开国以来，二品侍郎对一名侯爷用刑，尚属首次，百官都为曾国藩捏一把汗。恒春心里想的却是：曾国藩，看你如何收场！

见琦善昏死过去，依老例，一名行刑官到外面拎来半桶冰水，劈头盖脸地往琦善头上一浇，便见琦善激灵灵打个冷战，长叹了一口气后才睁开眼。

曾国藩见琦善醒来，不容他讲话，早喝道：“皇冠在此！琦善胆敢藐视皇上罪加一等！左右，加力用刑！不得有误！”

行刑官发一声喊，吓得琦善忙对着公堂高喊：“且慢，老夫有话说。”行刑官齐住下手。

琦善喘息着说道：“曾右堂，老夫与你有何仇有何冤，你要对老夫下此毒手！”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琦善，我来问你，新疆的无辜回民百姓与你有何仇何冤，你为何指使督标兵对他们下手？你不怕遭天报吗？”啪地扔下一本卷宗在琦善的面前：“本部堂已传唤押解你的解差。你滥杀无辜的经过，本部堂已弄了个水落石出，你还想和他们对簿公堂吗？——琦善，你该明白，如不掌握你滥杀无辜的证据，本部堂一介小小的二品官岂敢对你这堂堂大清国的世袭侯爷用刑！琦善，你身为大清国的陕甘总督，位在封疆，干系甚大，你不剿匪，却残害无辜百姓，你是想逼新疆的回民统通造反不成？你难道忘了官逼民反的古训？”

“曾右堂，你不得血口喷人！”琦善挣着脖子辩道，“萨拉造反，一呼百应，铺天盖地，你让老夫如何分得出良莠！”

曾国藩愈发气愤：“琦善，你就是按这种理论治理边疆的吗？你今天冲着百官要说个明白！”

“反正……”琦善彻底没了侯爷的派头，讷讷了半天说不全一句话。曾国藩见火候已到，便一拍惊堂木，高喝一声：“大胆的琦善，你已认罪，如何还不签字画押？难道要本部堂二次用刑吗？行刑官侍候！”琦善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拿过口供便在上面按了手印。

“来人哪，”曾国藩喝一声，“把琦善押进大牢，候旨发落！”

琦善死狗一般被行刑官拖了出去。

曾国藩把皇冠放下，长出一口大气。他知道，只要琦善肯认罪，郑祖琛就好审了，谅那郑部院的骨头也不会比这琦侯爷硬到哪里去！

第七章 掀起反腐新风暴

山西核捐

琦善被押进刑部大牢，一应陪审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主审、副主审、监审等官员便来到刑部的签押，也就是小官厅，会商给皇上上折子的事。

刑部尚书恒春当先表态：“依着老例，对有军功的封疆，在量刑上按减半处理。所以琦善这件事，本部堂认为，还是按皇上的意思吧，革职，罚他一年或半年的爵俸。本部堂揣摩，上头好像也是这个意思。花总宪您老人家看呢？”

花沙纳道：“依本部院的意思，琦善已被革职，大可不必再三法司会审。大清的江山毕竟是咱们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就算杀错了几个人，又能怎么样呢？”

文庆接口道：“花总宪哪，照你说的意思，咱大清的律例订与不订都一样了？”

花沙纳道：“文大人，您别这么说，咱家也不是那个意思。咱家是说，像琦善爵相这样德高望重的人，革职也就到惩罚的极限了。”

文庆冷冷地道：“花总宪，内务府昨儿个接了张状子，好像是告你纵家奴行凶。”

一听这话，花沙纳一下子蹦起来：“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咱家过不去！”

文庆道：“递状子的人我倒记住了，是恭亲王府的二管家。”

花沙纳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不说一句话。

文庆抬起头道：“咱老祖宗流血流汗打出的江山是让谁给弄成这样的？就是让那些不争气的在旗的人！依着老夫，琦善这个狗杂种，非重判不可！”

肃顺道：“下官倒挺赞同文大人的意见。咱这大清国都是让咱自己的人给办坏了！郑祖琛如果不在广西，广西如何能成了这个样子！陕甘总督换成别人，萨拉干吗要造反？！”

祁寯藻这时捋着胡须道：“好了好了，曾右堂是主审官，还是主审官说句话吧。曾大人，老夫没有猜错的话，你已经打好折子的腹稿了。对不对呀？”

曾国藩一笑道：“皇上让下官做了主审，虽然可以放开手使开胆，不复瞻前顾后，但主意还得几位中堂大人拿。——下官以为，定琦善一个秋后问斩并不为过，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花沙纳再次蹦起来，他指着曾国藩的鼻子道：“曾涤生，你如何屡屡对咱在旗的人下手这般重？你别以为会诌两句臭歪诗就不得了了！你要知道，这大清可是咱在旗人的老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看花沙纳越说越离谱，祁寯藻脸一沉，道：“花总宪，你放低声些吧。你是不懂规矩吗？我们不把琦善的罪定得重一些，你让皇上怎么办？把琦善无罪释放吗？”

花沙纳道：“本部院是怕……皇上万一要是准了呢？爵相可不是死得亏！”

文庆道：“我看，就按曾右堂的意思上折子吧，咱们几位都具衔，如何？”

花沙纳道：“本部院不具名，本部院认为给爵相判得太重了些。”

祁寯藻道：“自愿吧，让曾右堂领衔。”

曾国藩道：“这可不敢当，祁中堂和文中堂必须领衔。”

肃顺道：“曾大人，你出手快，你现在就写吧，午后就呈上去。”

依老例，刑部为犯罪大臣们拟定的罪罚，皇上都要给予一定程度的宽减，以示皇恩浩荡，此次也不例外。

第二日早朝，谕旨下达：罚琦善爵俸一年，流放黑龙江宁古塔军营效力。屡屡误国又屡屡得宠的琦善也算罪有应得。

但部分满官与曾国藩之间的怨恨却是愈发深了。

曾国藩回到礼部，尚未坐定，谕旨又下：“着礼部侍郎曾国藩从即日起速赴山西赈灾局查捐；内阁学士肃顺速赴湖广赈灾局查捐；着监察御史曲子亮速赴直隶赈灾局查捐。钦此。”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咸丰帝为了救济山东、河南两省的灾民，在国库拿不出银子的情况下，不得不在山西、湖广、直隶成立了赈灾局，由当地巡抚衙门委专员办理。

创办民间的赈灾局，是肃顺的主意，但并非肃顺首创，康、雍时期也这样做过，是有例可循的。

朝廷拿不出银子，而几省的灾民又要吃饭，这不是办法的办法倒成了办法。为此，咸丰帝征求穆彰阿的意见。

穆彰阿认为，募捐乃义举，既为义举就不该干涉过重，由各地巡抚衙门自行酌情办理即可。

咸丰帝征询杜受田的意见，杜受田认为虽为义举，但毕竟有官府的凭证或咨文，属公开行为，巡抚自行管理的同时，朝廷也应该加以监管，以防捐银流失，伤了捐钱的人，肥了黑心的人。

还有一点最让咸丰帝不放心，就是承办捐局的人纷纷由巡抚上奏表功，请求赏官，捐钱的人也提出给个顶子戴。咸丰帝担心捐输一开乱了官制，这才下谕让曾国藩等三人赴各地核捐。

曾国藩到户部领了核捐凭证，就带了刘横、李保及十名侍卫，穿了便装，雇了两辆马拉轿子，出京城直奔山西巡抚衙门而去。

曾国藩一行人刚走到大同，却接到廷寄：前云贵总督、钦差大臣林则徐于入广西途中在广东境内的潮州府病卒，灵柩已归籍，圣谕按大学士礼安葬，谥号文忠。已诏令李星源为钦差大臣，邹鸣鹤实授广西巡抚，广州副都统乌兰太驰往广西帮办军务。

望着廷寄，曾国藩落下泪来。

大清国又少了个顶梁柱啊！

山西当时的巡抚是曾望颜，也是个两榜出身的人。在道光帝二十年，曾因奏请封关禁海而遭林则徐的驳斥，是个道光帝年间不太得志，却又屡屡得祁寯藻的保举，反倒深受咸丰帝赏识的人。

山西共设了两个大的赈灾局，一处在大同府，一处在太原府。

曾国藩一行人直奔大同赈灾局。

大同赈灾局设在大同府知府衙门的左侧，“宪命赈灾局”五个明晃晃的黑漆字安挂在门楣，很容易找到。

曾国藩的轿子在赈灾局门前落下。

曾国藩没有进知府衙门，而是一个人径直进了赈灾局。

一进赈灾局，曾国藩倒着实吓一跳：这赈灾局布置的比他的礼部办事房还奢华！迎面一块大铜匾钉在墙上，明晃晃的是“灾民父母”四字，两边还挂了对子。旁边右侧有一个小角门，想是往来出入的。

曾国藩推开小角门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方桌，桌的两头坐着两个胖胖大大笑眯眯的人，正在扯什么可笑的话儿；一见曾国藩进来，戛然而止，一个就站起身，抱着拳说一句：“您老请了！”便又坐下去。

曾国藩问道：“不知哪位是赈灾局的委员？”

两个人一齐道：“赵大人募捐去了，我们是看门儿的，您老要捐银子登个记就行。”说着递上一个厚厚的功德簿子。

曾国藩用眼扫了扫，见靠墙还有个闲凳子，就坐下去，随手翻起“功德簿”来。

两个人仿佛见怪不怪，也不管他，只顾接刚才的话茬唠。

曾国藩按着簿子所记的数目核了核，约有七十余万两，大同以及外省的大商大户都有捐助。

曾国藩合上“功德簿”，不禁脱口而出：“这赵大人好能干！竟劝捐了这么多！”

一个人白了曾国藩一眼道：“这才是三分之一，大头儿都在赵大人身上带着呢！李大人身上也有一本子。您老是捐钱还是找人？”

另一个道：“您老要捐钱，就在上面登个记，写清门牌号，等大人回来亲自去您老府上。您老要找赵大人，就把片子留下，我们呈给赵大人，您就可以回去了。什么时候会您，赵大人自会让人通知您。”

曾国藩想了想，只好站起身，把“功德簿”往桌上一放道：“等你家赵大人回来再说吧。”便推门走出去。

两个人先一愣，随后一个嘟囔了一句：“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以后又说什么曾国藩没有听到。

曾国藩走出赈灾局，对李保说一句“先找个客栈歇一歇吧”，便坐上轿子。李保小声问一句：“不到知府衙门？”

曾国藩犹豫了一下道：“先不到吧。”

李保就说一句：“起轿。”

暗访民情

轿子终于在大同府最大的客栈“客来顺”歇下。

小二见轿子的前后围了十几个人，知道是有来头儿的主顾，就招呼着跑前跑后，端水端饭忙个不停。

李保先给侍卫及轿夫们要了饭菜，又给曾国藩单要了一碗大同的风味“刀削面”。

山西的“刀削面”是放足了老醋的，滚烫的吃下去，不仅开胃，还蛮爽口。曾国藩是第一次吃这面，不仅酸得他龇牙咧嘴，还热得他浑身冒汗。一整天的疲劳，竟被这碗热面赶得无影无踪，通体轻松。

放下碗，曾国藩是又夸又赞，连连说好，掏出汗巾一遍遍地擦汗。见曾国藩吃得恁般好，刘横与李保也各要了一碗，也学曾国藩的样子，不仅多放醋，又放了辣子。

两碗面端上来后，李保一口面没有吃完便大叫“舌头都辣麻了”，刘横更是一遍遍地嘟囔“腮帮子酸木了”。

小二偷偷地捂嘴乐，不苟言笑的曾国藩也被他俩的窘态给逗得笑起来。车夫此时已用完饭，正吸着纸烟和侍卫们拉闲话。

大厅里还有十几个住店的客人在用饭，小二脚不识闲儿地往来送水送饭，乐乐呵呵无忧无虑的样子。

曾国藩心中暗想：大清国的所有地面能都像大同这么富庶该多好啊！百姓又怎么能放着良民不做，为匪为盗呢？

饭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新来投宿的人先要了饭菜来用，但多数是已住下的闲逛了回来，或吃饭、或开房。

曾国藩让李保去唤小二来开房，以便给来用饭的客人腾地方。

小二拿着一大串钥匙乐颠颠地给轿夫们开了房，又为侍卫单开了两间房。在为曾国藩开房间时，饭堂里又走进来一主两仆三个人。

这三个人一进饭堂，一个扶着主人坐下，一个就高声喊叫：“店家，我家老爷到了，不，是奴才说错了，是我家大人到了，快来侍候！”小二口里忙答应一声，手却继续为曾国藩找房间钥匙。

那主仆三人便开始有些不耐烦。

主人从凳子上一下子站起来，道：“小三，快拿了本官的片子去县衙门，把怠慢爷们儿的店家锁了去坐牢！”

曾国藩忙道：“小二，快去侍候了客人再开不迟。”

小二小声嘟囔道：“少听他们吓唬人。这肯定又是从赵大善人那儿花了银子买来的官！从打赵大善人这赈灾局成立，俺这小店就没消停过，懒得理他。”说着话终于打开了房门，小二这才装出一副笑脸向那主仆三人奔过去。

曾国藩清清楚楚地听小二问道：“爷，您老是打尖还是住店？”

曾国藩出于好奇就立住身，回头看主仆三人如何答对。

那主人模样的人一拍桌子道：“去叫你们掌柜的来回话！”

小二赔着笑脸道：“对不起了客官，掌柜的最近挺忙，小店就委托小的打理。三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哪？”

一个仆人站起身，用手指着小二的鼻子道：“你听清楚了，俺家爷不比从前了，是堂堂的四品候补道哩！待官服做好后穿起来，看不把你吓尿裤子！”

小二仍然笑着道：“小的这几日可没少侍候候补道大人。动问这位候补道大人，是打尖还是住店？小的还要答理其他的客官呢，耽搁不起哟。”

那主人终于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本官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上好的牛、羊肉，快各切三斤出来，有‘女儿红’搬过来一坛。都要上好的，可不准马虎。”

小二道：“本店的牛、羊肉都是上好的，‘女儿红’也是大同最有名的。只是肉钱和酒钱得先付，这是俺家掌柜的昨夜里新定的规矩。三斤牛肉三斤羊肉一坛‘女儿红’，一共是五贯三。客官是官场中人，小店给打九折，给五贯好了。”

“什么？”主人霍地站起身骂道，“老爷我黑、白两道走了几十年，没听说过没吃肉没喝酒先会账的客栈！你对住宿的人也要让他先会账不成？小三，拿着我的片子去见县太爷，把他送官。我捐四百两银子不信就治不了他个小伙计！”

被称作小三的仆人立马站起身道：“爷，您老快写片子，奴才这就去县衙门。不过，您老得告诉奴才，是七品大还是四品大？衙门里的差官都如狼似虎的样子，奴才还真有些怕呢！”

主人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打过去，嘴里骂道：“打你个上不得台面的混账王八羔子！”

讲话的仆人一闪闪到一边，主人跨前一步还要打。

曾国藩看这主仆混闹得太不成样子，听话音好像还与赈灾局有关，就慢慢地走过去；刘横、李保一见，赶忙跟过去。

曾国藩笑着对那主人一抱拳道：“给观察大人请安！在下是做布匹生意的，想向观察大人请教几个问题。”

人们习惯尊称道台或候补道为观察。

那主人撵着仆人追打不着，正下不得台面，猛地里见曾国藩插进来，就住下手，转过头道：“这个狗奴才，都不如一个卖布的。卖布的，你要问本官何话？”

曾国藩笑着道：“听观察讲，好像观察是从赈灾局过来的。可在下没听说朝廷开捐输啊？”

被称作观察的人忽然笑了，道：“卖布的你问别的事，本官还真说不明白，你要问这事算你问着了。朝廷是没有开捐输，可你只要和赈灾局的赵大人拉上关系，你只要肯出钱，连红顶子都能到手。不过，不知根底的人赵大人是不给办的，给钱也不给办。这事没得商量，连俺都还是通过一个实缺观察才买到这个候补缺分的呢。”

曾国藩道：“照大人说来，没有亲近之人，就算花钱也不是说买就能买个官的呀？”

那观察忽然不耐烦地道：“我不跟你这卖布的说了，说你也不懂。俺要找个上好的饭庄吃饭呢！”又回头对小二道：“本官明日还来！”便一挥手，带着两个下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道台离开客栈后，曾国藩对小二道：“小二，你怎么能够让他先会账呢？”

小二怒道：“爷，像他这种买个候补的缺分就张狂成这样的人，真让他吃了饭，还指望他会账吗？小的可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昨儿就来一个什么候补知州，还穿着官服戴着顶子，好像也是花了几百银子从赈灾局赵大人那买来的缺分。哎呀，那个神气，又是酒又是菜，差点把小的腿累弯。怎么样？嘴巴一抹，给小的扔张片子，让小的拿着片子到县衙门去会账！小的打躬作揖，还不是走了！小的一个月才挣几个大子儿呀？”说毕，又忙着去招呼刚进来的人。

李保小声对曾国藩道：“大人，您老去歇吧？”

曾国藩回到客房，忽然对刘横道：“刘横啊，你带两个侍卫，拿我的片子去大同府衙，让知府一人来见我，不要声张。去吧。”说完，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现成的片子交给刘横。

见刘横走出去，曾国藩又对李保道：“让小二给沏一壶茶来，要浓。”李保刚走出去，便走进来拉弦子卖唱的父女俩。

老爷子是进来就鞠躬，女子是进来就道“万福”，游荡在门外的两名侍卫急忙走进来便往外拉父女俩。

曾国藩摆摆手，让侍卫给老头儿放了个凳，自己也坐下，问道：“听老丈口音，山东人吧？”

老头儿笑答：“客官好耳力，小老儿是山东东平府人，来大同拉弦子已经半年了。

蒙老爷赏脸，谢谢了！老爷是听《马前泼水》还是《穆桂英挂帅》？”曾国藩沉吟着正要回答，小二端着茶走进来，后面跟着李保。

小二把托盘放下满脸堆笑道：“客官请慢饮。”便退出去。

曾国藩让李保给老丈两个铜板，道：“就请这位大姐唱一段《穆桂英挂帅》吧。”老头儿熟练地把二胡架到腿上，不假思索便起来，小女子也跟着旋律嫩声嫩气开始唱。

一曲未完，穆桂英好像还没有见到帅印，刘横便大踏步走进来，向曾国藩施礼道：“禀大人，您老请的人到了，在门外候着呢！”

曾国藩就对李保使了使眼色，李保会意，小声对那位拉二胡的老头儿道：“我家老爷要办公事，您老就到别的客房去吧。”

父女俩急忙向曾国藩等人施了礼匆匆退出去。

曾国藩咳一声，说一句“请”。

刘横应声走出去，很快便领进一位着官服官帽蓝顶子的官员来。那官员一进门便当先施行大礼，口称“下官来迟”，态度极其谦卑。

曾国藩口里说着“本部堂不敢受此大礼，老府台快快请起”，伸出双手便将那官员扶起，又回头让李保放了座。这才坐下去，定睛看那知府，这一看不禁冲口而出：“府台可是戊戌科进士张同林？”

那官员一愣，急忙站起身答道：“正是下官。曾大人如何知道？”

曾国藩须笑道：“张同林哪，本部堂和你同科，你外放到山西，本部堂进了翰林院。是科初试，你是第七，本部堂是三十八名。”

张同林一听这话，再次深施一礼道：“同林眼拙，请大人恕罪。”

曾国藩把张同林扶起来重新坐下，忽然问：“老同年哪，这几年一向可好？一直在大同吗？”

张同林长叹一口气道：“说出来惭愧！老同年已是海内闻名的堂堂正二品大员，下官还只是个正五品的同知衔。大同知府半年前丁父忧，部院看下官熬得辛苦，就格外开恩，挂牌让下官来大同府护印。最近听说部院马上就要任满回京，同林还真不知以后是个什么样子呢？唉！曾大人来大同如何不行文衙门？莫不是私访？”

曾国藩笑道：“老同年不要多心，本部堂只是受命到山西核捐，不见过抚院，如何好惊动地方呢？听说大同的赈灾局搞得很是好呢，老同年可是为山东、河南办了件大好事啊！”

张同林道：“赈灾局的事情下官是一丝也不晓得的，做善事总归是好的。山东、河南苦哇！”

曾国藩话锋一转道：“本部堂想知道这赈灾局是何人搞起来的？老同年缘何说一丝也不晓得？”

张同林道：“是大同一个杂货商人搞起来的，人们都称他为赵大善人。曾大人如何要问这些？赈灾局是民间组织，不归官府节制呀！何况是行善事。”

曾国藩又问：“本部堂听大同的人称赵大善人为赵大人，这姓赵的还是官府中人吗？”

张同林道：“因为赵大善人把募捐一事搞得红红火火，部院便上保单为他请奖，这也是依老例。皇上赏了赵大善人一个四品衔，百姓于是就改称赵大人了，就是下官见了也要称一声大人呢！善有善报啊！听说赈灾局已集到上百万两银子，能救多少人哪！”

“着实难得呢！”曾国藩也不由赞一句，但接着又问，“不过，有一点本部堂有些疑问，那赵大人受部院保举，才是个四品衔，他如何却能保举捐款的人四品衔呢？就是刚才，饭厅还走了一个经他保举的候补道台呢！”

“这个……”张同林沉吟了一下，“下官也有所闻，只是未曾亲眼见过。不过依下官想来，像现在这样盗匪横行、兵荒马乱的时节，朝廷因为度支吃紧开开捐输也是大有可能的。曾大人，赵大善人的运气好啊！想半年前，下官受命来大同署任时，他赵大善人还只是大同街里排不上名次的小商贩，不要说见府县，就是见了杂役，也是慌着请安，把腰弯得什么似的！——自打他从巡抚衙门那儿弄了个准许劝捐的行文后，这才只几个月光景，官也升了，腰也粗了，竟然成了大同的首富了！哪个见了不巴结！咳！”

张同林一面是大口称赞赵大善人，一面又大悲自己的命运不济。

曾国藩对张同林也是一半同情一半不平。

张同林是戊戌科会试排名第七的进士，只是因为殿试时答对不当，被道光帝斥之为“颠三倒四”而放了外任。虽然是老虎班，一直有缺分儿，没饿着肚皮，但将近五十岁的人才只是个正五品衔，前程是可想而知了。

铁面查案不手软

张同林走后，曾国藩又感叹了许久才安歇。

一大早，曾国藩一行便出了大同，向山西的首府太原进发。

出了大同，走不上百里，便迎见了从巡抚衙门赶过来接查捐大臣的官员。

见了巡抚衙门的官员，曾国藩才知道，山西巡抚曾望颜已任满回京述职了，此时的署任是山西布政使常大淳。

曾国藩于是便脱下便装，换上官服，打发走马拉轿子，坐进巡抚衙门专备的绿呢大轿；仪仗也是备好的，“回避”、“肃静”、“查捐”一应俱全。一行人这才大张旗鼓地穿州过县，浩浩荡荡奔太原而来。

一进太原，山西署抚常大淳已在城门的官道旁恭候多时。

曾国藩一下轿，常大淳抢先一步便行大礼。跟在常大淳后面的布政使、按察使、道府、州县等一班属员也都呼啦啦跪下一片叩请圣安。

礼毕进城，光轿子就达三十几顶。

常大淳是湖南衡阳人，与曾国藩同乡，也是两榜出身，但年岁却比曾国藩大了整整十岁。他做过山东道监察御史，任过福建粮道、浙江盐使、安徽按察使、湖北布政使。年初，由湖北布政使任上平调到山西布政使任所。山西巡抚曾望颜上月任满回京述职，新巡抚还没有到任，暂由他护印。

常大淳久历地方，比较精明练达，也很干过几件大事，官声尚好。

曾国藩离京前，就已从文庆的口中得知，皇上有放常大淳浙江巡抚的意思，只是尚未公布。

把曾国藩等人迎进接官厅以后，常大淳又单把曾国藩一个人请进巡抚衙门的签押房。

两个人于是又以同乡重新见礼，侍卫端出上等香茶，于是升炕。

两个人依桌而坐，情形大别于前。

“涤生老弟，你走的大同？”常大淳的一声“老弟”称谓，使曾国藩倍感亲切。

曾国藩道：“正夫兄（正夫是常大淳的字），大同赈灾局你可曾理会过？”

常大淳道：“涤生，我这几日正在思谋怎么办？那姓赵的原本就是个奸商，大同称他赵大善人，那是讽刺他呢？他行过什么善？是修过桥，还是建过学堂？可前任部院偏就相信他，说赵某精神可嘉，又告诫下官和大同府，不要泼冷水，可我总觉着这里面有事。他又不是富得冒油，干吗放下自家的生意让别人料理，自己四处跑捐！官府又不给俸禄，他吃嘛喝嘛？吃风喝露不成？”

曾国藩道：“我在大同听说，那姓赵的不仅劝捐，还能放官！我在客栈就碰到一个花了四百两银子从姓赵的手里弄了个四品顶戴的人。朝廷并未开捐输，如果开了捐输，那姓赵的又何必偷偷摸摸呢？姓赵的把赈灾局搞得红红火火，他究竟劝到多少银子？”

常大淳道：“快别再说！部院离任前，姓赵的交给下官三十万两银子，不久又交过来十万两。专为这事，部院还保奏了他个四品顶戴。哪知部院离任后，他不仅分文未交，连个人影也未见过。下官让赈灾道去了一趟大同，姓赵的却说，银子已经直接划给了山东、河南，还说是部院离任时交代过的。这不是胡扯吗？”

“哦！”曾国藩点点头。“照仁兄说来，那姓赵的确是交上来四十万两银子。可我离京前，看山东、河南的通报，为什么两省只收到山西十万两赈银呢？”

常大淳笑道：“你问这个算问到点子上了。为什么姓赵的交了四十万两却汇了十万两？抚标已经欠了四个月的饷了，四十万两银子只在下官的手里过一过，便让部院提出三十万两发了军饷。”

曾国藩正色道：“你这事却做得糊涂！专款专用已成定例，怎么能拿救命银子来发饷呢？”

常大淳道：“涤生啊，你小点声，下官能护上几日印绶，全是前任部院保举的结果。他虽是个满人，却有恩于下官，于情于理，把这事张扬出去，你、我面上都不好看。我们还是从那姓赵的身上做做文章吧。可又碍于他也是前任保举的，不好办哪！”

曾国藩道：“太原赈灾局怎么样呢？”

常大淳摆摆手道：“太原赈灾局的委员没有官身，部院虽也下了委，但并不大过问。这个赈灾局开始也搞得不好，不过最近也有大起色，昨儿就给河南汇了一笔八十万两的银子，下官正想上个本子保他一下呢！部院离任时曾讲过，赈灾是义举，只可支持不可刁难。下官护印以来，对大同和太原两个赈灾局都没敢过问，怕引起商人们反感，倒把天大的一桩好事搅得稀烂。”

曾国藩道：“仁兄和部院说得不错，赈灾是义举，是救人活命的好事。但如果打着赈灾的旗号干的却是坑人肥己的事情，官府就得出面了！否则，再有大灾大难，还有谁肯捐钱行善呢？”

常大淳忽然欢喜起来：“你老弟这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核一下了不是！明日下官专拨两名道台配合老弟核捐，可好？”

“当然好！”曾国藩心下大喜，笑着回了一句：“我走这一路，好像山西比其他省份平静一些。前任部院虽有些糊涂，但在治吏、安民方面，倒还真有些办法。”

常大淳接口道：“旗人尤其难得！侍郎大人哪，下官已备了薄酒素菜，我们用过再谈如何？”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曾国藩站起身道：“我还是回客栈吧。走了一路，可能是受潮了，浑身有些痒痒，想是癣疾要发作。用过饭，好好用盐水泡一泡。明日，我就在官栈办公吧。还得劳你拨几十名抚标兵呢。”

“不行，不行，万万使不得！”常太淳一边下炕一边道，“你就在巡抚衙门办案，下官回布政使司衙门。新巡抚到任，下官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山西了呢。”

看样子，常太淳已经知道自己要放浙抚。

曾国藩暗道：“这个明哲保身的常太淳哪！”

曾国藩笑了笑说：“本部堂可不敢越制！好吧，就扰你一顿，可备了我们湖南的霉豆腐？”

常太淳笑吟吟道：“在京里多年，咋就改不了口味呢？我也几日不吃霉豆腐就馋得慌呢！我们这些湖南人哪，天生的穷嘴。山西的油炸方块肉，热气腾腾的往上一端，多好看！我们偏就吃不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步入后堂的小饭厅，曾国藩见饭桌上摆的果然是几样清淡的湖南小菜，不禁满心欢喜起来。

更衣的时候，曾国藩冲门外喊一声：“来人！”

见随行的侍卫进来，曾国藩才道：“到官栈找李保，给常大人捧过来一坛本部堂由京师带过来的湖南腌菜！”又回头对常大淳道：“这是自家腌的，贱内的手艺，好下饭哩。”

常大淳笑道：“海内传闻，说曾侍郎的家教极严，女子必须掌握三种女工，曰纺布、腌菜、纳鞋。今天看见了，果然如此！涤生啊！我劝你还是看开些吧。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当圣人，不做君子，就活不成人了？”

曾国藩正色道：“正夫兄此言差矣！你这个老弟并不是图虚名之人，纯属是为家族昌盛之故。自古皆曰：朱门造就败家子。我观乡里贫家儿女，愈看得贱愈易长大，富户儿女，愈看的娇，愈难成器。本人现在虽官至侍郎，但也只是拿有限的俸禄，并不能替兄弟姐妹去做人。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本人做不成侍郎，兄弟们还活不活？全家都躺在侍郎上面享荣华受富贵，能久吗？我做大哥的，不能给他们钱财，只能教他们一些做人的道理呀！有钱无钱，人总是要做的，有人连一世人都做不到头，可像孔圣，不知影响了多少人多少代！这就是做人与做官的区别。年兄，您老难道不赞同？”

常大淳苦笑道：“亏你想那么长远！我们还是边吃边等腌菜吧。”

常大淳一早就打发两名候补道来曾国藩这里报到，配合曾国藩查捐。曾国藩借用巡抚衙门的关防发文，着大同赈灾局与太原赈灾局，携带全部劝捐账册，速到太原官厅接受核捐。

太原赈灾局的委员王双江号雅楠的，当天即来到官厅，后面跟了两个青衣小帽的随从，捧着两个劝捐簿子。

曾国藩看那王双江生得慈眉善目，心下先有三分好感；及至谈话，不仅答对明白，账目也一清二楚。王双江三代在太原做笔墨生意，三代都劝过捐。王双江尽管忙劝捐，但自家的生意还是照做；他的第一笔捐款就是他自家的一万两银子。

曾国藩劝勉了王双江几句，便留下劝捐簿子，让王双江回府继续劝捐。王双江口里一边说着“小人随叫随到”，一边慢慢退出门去，轿子也没坐，就那么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了。

大同赈灾局的委员赵二，号称大善人的也乘着蓝呢大轿招招摇摇地赶了过来。

赵二下轿后，先由随从前后用一个掸子掸了掸灰，又自家正了正四品顶子，这才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

对劝捐的善人，曾国藩一律是下堂迎接，对赵二也不例外。

赵二见二品侍郎下堂迎接，自己霎时得意洋洋起来；曾国藩喊看座，他竟让也没让，便坐上整个屁股，仿佛功臣一般。

李保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个劝捐簿子放到曾国藩面前，曾国藩随手翻了翻道：“听传闻，赵观察的劝捐簿子最多，怎么就一个簿子啊？”

赵二欠了欠屁股道：“回大人话，职道的另两个簿子明日才能送过来。因为还有两笔大款子没有交上来。”

“哦……”曾国藩沉吟了一下，又问，“赵观察，你开捐以来一共收到了多少两银子啊？给山东、河南汇过去多少啊？”

“这个……”赵二的眼睛转了转，“总有一百多万两吧！职道的铺子都歇了，就为了劝捐。多劝一两银子，就能多救一条人命啊！”

“难得赵观察如此心肠！”曾国藩随口夸奖一句，“不过哪，本部堂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观察。这劝捐只是解一时之困，不能长久为之，观察把铺子都歇了来搞劝捐，观察平常吃什么呀？就算轿夫吧，总不能饿着肚皮抬着观察乱跑吧？”

赵二脸一红，张了半天嘴，才道：“职道无非是想多劝一些银子过来。不过呢，听大人这一讲，职道总算明白过来，回去后再把铺子开起来就是了。”

曾国藩重新拿过赵二的劝捐簿子，一边翻一边道：“赵委员哪，这上面怎么有的画了押，有的又没有画押呀？可不能硬逼着人家拿钱哪！”

赵二不慌不忙道：“凡是没有画押的人都是本人不想画押，但都是自愿的。职道没有硬求一个。”

“好！”曾国藩合上簿子，往身边站立的李保手里一塞道，“李保呀，你带十名亲兵保护徐观察速赴大同，着知府衙门派员配合，按着簿子上的记录一个一个核实，不得有误！”

李保道一声“嗻”，大步走出去。

曾国藩又叫过刘横道：“拿上太原赈灾局的簿子，也带上十名亲兵跟着郑观察，速赴太原首县，着首县衙门派员配合，按着簿子上的记录，一个一个地核实，不得有误！”

刘横也走出去。

赵二这时站起身道：“大人如果没什么事，职道先行告退了。”

曾国藩手一扬道：“且慢！本部堂还没有和你拉够家常。来人哪，看茶。”不多一会儿，赵二的面前便多了一杯盖碗茶。

赵二只得重新坐下去。

曾国藩望定赵二，徐徐问道：“本部堂听你的语言，不像本地人，倒像广西一带的人。赵观察是何时来大同的呀？”

赵二欠欠身道：“禀大人，职道三代住在广西柳州府，到职道父亲一辈，才全家逃荒逃到大同的。职道的父亲来到大同便经营杂货，到职道手里，正好两代，倒也有些规模。”

曾国藩道：“赵观察，你连日劝捐辛苦，今晚就在官厅陪本部堂住一夜吧。”

赵二躬身笑道：“大人神威，职道不敢叨扰，就此告辞吧。”

曾国藩笑道：“来人哪！”

一名守门的侍卫闪进来，曾国藩手指着赵二说道：“给赵观察收拾出一张床铺来。你现在陪赵观察去饭厅用饭。饭后，你就陪赵观察歇吧。”说毕，丢个眼色给侍卫。

侍卫会意，知道曾国藩让他监管这赵二，就冲赵二笑嘻嘻地一拱手道：“卑职这就陪大人去饭厅。赵大人，请吧。”

赵二无奈地站起身道：“职道谢过曾大人盛情！职道先行告退。”

说毕，便同着侍卫退出官厅。

牵扯洋人案件复杂

署抚常大淳让一名侍卫来请曾国藩到巡抚衙门讲话，说是有要事相告。曾国藩只得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也没用仪仗，步行到巡抚衙门的签押房。

一进签押房，曾国藩见大同府署任张同林正坐在下首和常大淳拉家常。三个人见过礼，曾国藩道：“不知常大人匆匆把本部堂呼唤过来有何指教？”常大淳笑了笑，没有言语。

张同林一拱手道：“下官昨儿得到一个消息，所以匆忙赶来见二位大人，怕晚了误事。”

曾国藩一愣，问：“可是关于那赵二的？”

张同林道：“正是！大人昨儿派下的核捐委员徐观察到了大同，下官便按大人的意思，把劝捐簿上有名有姓的都着专人传了来问访，又派人把赈灾局里的替大善人办公事的两个人也叫到衙门里，哪知被传唤的人没来到，倒是来了一个洋人。下官的属下有认识的，说是夷邦的一个来大同传教的神父，在大同府已住了半年，到处拉人信什么上帝。大同府素无洋人往来，下官又不懂洋腔，便找个借口躲进签押房，让一个能干的属员去对付他。哪知那洋人竟然不讲洋话，偏说出一口似是而非的山西话，口口声声要找下官问话。下官的属员知道下官一贯讨厌洋人，就推托说下官到外地办差去了。哪料那洋人非但没理会，竟然抡起巴掌打了起来，还骂衙门里的人是猪猡。下官看洋人越闹越凶，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就只好走出来，当面和那洋人讲话。那洋人这才住了手，但却口口声声让下官交出赵二来，说赵二是他的人，信上帝不信皇帝。下官费了好大一顿口舌，才算把他糊弄走。洋人从前门出了知府衙门，下官便从后门来省城见二位大人。”

常大淳没等张同林讲完便急忙道：“涤生啊，这赵二的案子是不能再查了！有个洋人在里面，还是个高品级的神父，洋神父可是大于我大清的督、抚啊！查来查去，别再把我们头上的乌纱给查没了。先放了赵二，大同赈灾局我们另委别人来办吧。”

“先慢着，”曾国藩沉吟一下，问张同林，“赵二入教，是什么时间的事？”

张同林两手一摊道：“下官从不与赈灾局的人来往，何况赵二的品级比下官都大。他何时结识洋人，下官怎么能知道呢？”

“张太守，”曾国藩忽然脸一沉，正色道，“本部堂说句你不愿听的话，地方父母不同于养老归籍的闲散大员，对辖区内的民情、吏情、水情、田情，都应该了若指掌；虽不能事事亲为，但也要知道轻重缓急。赈灾局就挨着你的知府衙门，问赈灾局的情况，你一问三不知，问赵二的情况，你除了艳羡，仍是空白，这怎么能行！”

常大淳万没想到当着他的面，曾国藩就能变起脸色来训斥张同林，全然不顾忌同乡的情面。脸上霎时露出不快，想劝阻几句，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茬。那脸就开始青一阵、紫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张同林已是吓得浑身乱抖，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曾国藩转过头，对尴尬万分的常大淳道：“中丞大人……”

常大淳不容曾国藩讲完话，拦腰便把话头一截，气急败坏道：“右堂大人，快不要抬举下官，下官只是署任！”

曾国藩正色道：“署任也是巡抚！你是想让本部堂参你一个不敢任事、一味推诿吗？还是想落个革职的处分？”

曾国藩一认真，常大淳气焰霎时矮了一截，但出气却是越来越重了。他思虑了许久，才道：“曾右堂，不是愚兄和你赌气，愚兄做了几省的官员，受了二十几年满人的欺辱，早就够了！如今还要受咱自己人的气。同林出身翰林，举世闻名，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因为和满人处不来，到现时还只是个五品顶戴。涤生啊，你扪心自问，我等汉官不容易呀！”说着，气得落下泪来。

曾国藩见常大淳激动起来，只好站起身道：“本部堂适才多有得罪，还望中丞大人见谅。张太守你也起来吧！二位误解本官了！本部堂居京十几年，岂不知我汉官的苦衷！可是，我等既食国家的俸禄，就要为国家办事呀！何况，大清国又不独是满人的，汉人也有份儿啊！”

张同林这时垂手答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

曾国藩长叹一口气道：“说归说，气归气，可恨可恼的赵二入教，还真棘手。常中丞啊，这赵二仗着洋人的势力吞我捐银，不办，如何对得起河南、山东的父老啊！也无颜对上啊！可是真办吧，又容易惹上夷案。洋人均是些无父无君的兽类，他是真敢闯进京里找皇上啊！”

常大淳道：“洋人船坚炮利，在我大清地面跋扈已非一日，我大清的马步三军已是被打怕了！听人说，我大清的有些守备，一听到洋船的呜呜声，便会吓到哗哗地把皮裤尿个透湿。八旗是真正的不行了！涤生啊，快把那赵二放脱吧。像你、我这样的汉员，有多大的能耐，敢惹洋人生气啊！同林，你说呢？”

张同林两手垂着一声也不敢出。

曾国藩沉吟了好半天，才道：“常中丞，张太守，赵二这件事依本部堂的意思，我们还是等大同核捐的人回来，依实情定夺。咳，天灾人祸，国弱兵疲。处分一个赈灾局的委员，还要看洋人的脸子行事，长此以往……咳！”又转脸对张同林道：“张太守，你先回大同。洋人再去找你闹，你就告诉他，因大同赈灾局贡献非常，赵二已由吏部叙优，和他先打马虎眼，查清赵二的底子后，再作定夺。想那神父的职分是来山西传教，一个小小的赵二岂能放在心上！糊弄住他，百事可做！”

常大淳不无忧虑地道：“涤生啊，你表面看洋人长得半生不熟，可心眼儿一点也不比我大清的人少啊！要不怎么说要香港就要走了呢！”

“全是琦善误国！”一提起香港，曾国藩就气不打一处来，“两家交兵，胜负是常情，如何能一负就谈打色变呢。大清国的根本是土地啊！土地怎能说给就给呢？”说毕，站起身对常大淳拱一拱手：“本部堂暂回官厅，等大同的人回来，再来请教。”

常大淳只是忧心忡忡地长叹一口气，礼节性地拱拱手，没言语。

曾国藩大步走出签押房。

望着曾国藩的背影，常大淳忽然自言自语：“这个侍郎官哪，没办过夷案，他哪知道洋人的厉害哟！新巡抚怎么还不到任呢？”

李保同着去大同核捐的徐观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李保和徐观察先到小官厅来见曾国藩。

曾国藩正一个人慢慢地品茶，一见李保和徐观察进来，忙放下茶杯。李保和徐观察先向曾国藩请了安，徐观察这才道：“职道奉大人令，到大同核捐，已将捐过钱的商人带了来，还有几名是到赵大人那里花了银子捐了官的，职道也一并带了来。这些人都在大厅候着。”

曾国藩急忙推开茶杯，和徐观察、李保来到大官厅当中坐定。

徐观察捧上几大本卷宗放在曾国藩的面前。

曾国藩打开一本卷宗，见一个捐款人的后面被用红笔打了个叉，便问徐观察：“这个是怎么回事？”

徐观察答：“外面还有几个，都是拿了银子买官的商人。职道怕记不住，特意做的记号，职道把这些人都带来了。”

曾国藩就让李保传那几个买了官的人上来问话。

跑官卖官案

李保很快便领进十几个胖瘦不一、高矮不等的男人，一进大堂便全体跪到，有口称“下官见过曾大人”的，有称“卑职”的，乱哄哄的全不成体统。

曾国藩笑着说道：“都起来吧！本部堂这次出京是奉了谕旨，各位的品级都是多少啊？官凭都带来没有啊？”

十几个人就爬起来一起摸袖口，全把官凭举起道：“请大人验看。”说毕，便一个挨着一个地把官凭放到曾国藩的案头。

曾国藩拿过一个官凭只看一眼便断定是假官凭。

首先是刻板模糊，二则用纸异于吏部。翻开一看内文，更让曾国藩哭笑不得：大清发给官员的官凭上面的“吏部”二字用印相当清晰，而这本上的印记竟把“吏部”二字给刻成了“史部”。

曾国藩扫了扫上面的名字，忽然问一句：“赵德群！”

一个胖子跨前一步响亮地道：“下官在！”

曾国藩举起官凭问道：“赵德群，你从哪里买的官凭啊？”

赵德群答：“回大人话，是从本家赵大人的赈灾局买的。”

曾国藩又问：“你买的是五品候补知州，可曾来省候补？”

赵德群答：“回大人话，本家赵大人说，下官的候补知州是不用来省候补的，照样可以在家里做生意。所以官凭到手，虽然已过两个月，但下官还不曾到省。”

曾国藩忽然话锋一转，问：“赵德群，本部堂有一事不明，需要你如实回答。你说赵二是你的本家，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交情如何？”

赵德群答：“赵大人是下官的一个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是真正的本家，打小儿起就认识！”

曾国藩沉思一下问：“你既是生意人，如何想起了做官？”

赵德群答：“回大人话，下官也只是觉着当官风光，何况也只二百两银子。”

曾国藩抬头问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个是怎么买的官儿呀？”

几个一起理直气壮地答：“是通过赵德群买来的官。”

曾国藩又问赵德群：“赵德群，你既是赵二的本家，赵二入教你知道吗？”

赵德群答：“回大人话，下官知道。是本家兄弟花了十万两银子才入的教，见神父那天是下官陪着去的。神父是个荷兰人，在台湾传过教，叫什么阿古利。下官以前去香港贩过茶叶，见过荷兰人，也见过英吉利人。赵本家的十万两银子，还是经下官的手给的神父呢！”

曾国藩被赵德群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愣了许久才问：“洋人就是夷人，怎么又出了什么荷兰人、英吉利人，这是怎么事？赵德群，你要据实回答。”

赵德群越发得意，更加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回大人话，洋人分很多种：美利坚人、荷兰人、英吉利人、意大利人。夺走我香港的是英吉利人，荷兰人比较友善。”

曾国藩自此才知道，洋人也不仅仅就是英夷一种，洋人也分好多种。也许荷兰人比英吉利人好对付呢。

他对李保道：“让赈灾局赵二进来。”

李保应一声走出去，不一会儿，赵二便招招摇摇地走了进来。

和曾国藩见过礼，见案头放了十几本官凭，他先就微微一怔。

曾国藩看在眼里，只装作没看见。

停了停，曾国藩忽然问一句：“赵观察，这些人都拿银子从你手里买了官凭，可是真的？”

赵二干咳了一声道：“禀大人，下官所发的官凭，都是阿古利神父卖给下官的。下官为了多劝些捐，多救些人，只要向善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阿古利神父专事传教。他既不是我大清的官员，也不是我吏部的掌印，他如何会有官凭卖给你呢？”

赵二也像模像样地冷笑道：“大人如何恁糊涂了，阿古利可是洋人啊！洋人在我大清国，说一就是一，还有敢说二的吗？”这分明是拿洋人来吓曾国藩了，意思再分明不过，我赵二可是认识洋人的！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便起身离座来到外厢，对刘横道：“你速到巡抚衙门把常中丞请来。”

刘横快步走出去。曾国藩重新走回大厅坐定，便吩咐李保道：“把赵德群等人领到小官厅录口供。本部堂要单独和赵观察聊聊。”

李保带上文案，领着赵德群等十几人走出去。大堂之下，只剩了赵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曾国藩静静地说道：“赵观察，本部堂听说那神父是荷兰人。荷兰人也传教吗？”

赵二眨了眨眼睛，停了停才道：“回大人话，阿古利神父是洋人，是标准的黄头发蓝眼球的洋人。至于是英吉利还是荷兰嘛，就像大清的山东山西那样，我等是断断惹不起的。大人位在礼部，没有办过夷案，是不知道洋人的厉害，阿古利见了大清皇上都不用跪呢！对王公大臣们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能耐比公、侯还大呢！”

曾国藩一言不发，心里骂道：“结识个把洋人，就狂成这样，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了！这样的民族败类不杀，哪还有穷苦百姓的活路！”

既动了杀机，曾国藩就开始思虑如何下手，既能让洋人不找麻烦，又能让他把吞的赈银吐出来，还能把人杀掉。三方面都要照顾到，一丁点漏洞不能出。杀赵二的理由是再充分不过了，不管假官凭的根源在哪里，总归是从他的手里放出来的。仅凭私卖假官凭这一条，十个赵二都不够杀。问题的关键是，万万不能让朝廷知道赵二入教一事，否则就要生出许多枝节。只要这方面瞒得好，其他事都好办。

见曾国藩不讲话，谈兴正浓的赵二只好闭上嘴。但有一点他坚信，凭曾国藩的那点能耐，断断不敢与洋人作对！林则徐的例子就再鲜活不过。大清与其说是满人的天下，不如说是洋人的天下更恰当。

两个人都不说话，各想各的心事，足足过了两刻光景，才被走进来的刘横打破。

刘横把嘴附到曾国藩的耳边悄悄道：“常中丞病了，不见客。”

曾国藩一愣，小声反问：“你见着中丞了吗？”

刘横悄悄道：“没有见着，师爷挡了驾。”

曾国藩暗骂一声：“这个老狐狸！看乌纱比天还大！”口里却大声说道：“刘横啊，你带赵大人去歇息吧。让李保进来，本部堂有话说。”随后兀自低头沉思起来。

李保进来后，连叫了两声“大人”，曾国藩才蓦地惊醒。

看大堂之上，赵二和刘横都已不在，外厢的吵闹声好像也弱了许多。“大人，赵德群等一十二人，卑职已将口供录下，只等示下，是押进大牢还是放回去？”李保不待曾国藩吩咐，当先汇报情况。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我等来山西是核捐，凡事都要抚院支持配合才能成。赵德群等人是人证，按理应该寄押才对。现在看来，只能行文大同知府衙门着人领回看管了。本部堂修书一封给知府衙门，你把一干证人全部带回大同，由知府衙门代为看管吧。”

说毕，便让李保侍候上文房四宝，刷刷点点很快便写成一封快信。

曾国藩把信封好，交给李保道：“详情尽在信里，你要按张太守吩咐的行事。切记保密。本部堂等你回来。”

曾国藩在信里给张同林写了些什么呢？

他让张同林见信后，立即派人配合李保查抄赵二的所有财产，逐一登记造册，以快、密为要，尽量不让教堂闻得一丝风声，更不能被神父知道。曾国藩在信里最后强调，出现丝毫差池，唯知府衙门是问。

常署抚托病不配合曾国藩办案，怕为了一个洋人毁了自己的前程，曾国藩只能依靠张同林来办案。大概常大淳自己也知道，身为署抚，加之有些圣恩，无论怎么做，曾国藩都莫奈他何，就算曾国藩上折参他，恐怕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何况，常大淳原本就是要升任浙抚的人，因为一个洋人而断送自己的前程，好像也真有些不划算。常大淳只能托病。

张同林就不同了，一则赵二是大同人，张同林对其有管辖权；一则赈灾局就毗邻知府衙门，张同林对其有监督权。如果他敢像常署抚那样，曾国藩就可以参他个失察罪。张同林只有配合核捐大臣把事情搞清楚一条路好走，再无选择。让他怎么做，都不过分。

但如果张同林也要采取常署抚的态度怎么办呢？总不能事情没有搞清楚，就参他个不配合皇差的罪名吧？

李保等人走后，曾国藩就在大厅之上，让人泡了一壶茶，独自一个边饮边发呆。翻来覆去地想，越想头越大。

他居京十几年，办了大大小小几十件案子，哪件案子他都想查办得明明白白，有头有尾，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可哪次案子他都办得不漂亮！不是劳而无功，就是头破血流；要么君不满，要么民有怨。可再往深里想想，又仿佛他经手的案子件件办得漂亮，个个都有着落，否则，他的顶子怎么那么快就由蓝变红了呢！就这一点，你能说他居京十几年无所作为吗？可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呢？审琦善，算是最辉煌的一案，终于把一个世袭的侯爷弄到了黑龙江。可琦善迟早要复出，他又比谁都清楚。琦善是满人哪，满人获罪，非危及皇室，有几个不复出的！保定李纯刚一案呢？一想到这个案子，连曾国藩自己都笑了。因为李纯刚一案，起决定作用的是长顺、皇四子奕，自己只是个听凭调遣的小角色而已，哪能算是自己办的案呢！

翻建文庙能算一案吗？充其量，不过是替国家实心实意地办了一次差而已！参革湘乡县正印张也算是一次有头有尾的案子了吧，可却为此搭进刘向东的命！想想，总让人有些得不偿失的感觉。

一想到刘向东，曾国藩就心情沉重，神色黯然，两眼盈泪。

忽然，曾国藩的眼前一亮，他想起了经他手办理的顺天府的县学案。这个案子尽管办起来障碍重重，但他毕竟顶着压力办下去了，而且是自大清入关由汉人插手满事的第一案！

无论孰得孰失，总算奠定了他清臣的地位，使满人也不敢小看他。

参革大员贾存道就更加顺理成章了，不仅扭转了大清官场的邪气歪风，更进一步得到了朝廷的认可。

一幕一幕地回忆起来，他愈发地感到，在大清国，想堂堂正正地为老百姓办一件事情，真是太难了！关键点在于，先要看轻乌纱，还要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又不能存了发财的念头，否则，不是被革职拿问，就是落千古骂名！

应该承认，从大清入关，纵观咸丰帝以上的所有皇帝，道光帝还是相当不错的一位。他虽不如康熙帝办事干练，但却比乾隆帝务实。他的节俭、他的勤奋、他的任人唯贤，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满、汉之间的矛盾。但他过分重用穆彰阿，却使结党营私之风骤起；朝纲败坏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为查贪官用酷刑

“大人……”

他正想得入神，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曾国藩猛地惊醒，却发现一名侍卫站在身边。

“大人，”侍卫小声问，“小的问一声，大人是在大堂用饭，还是到饭厅用饭？”

“嗯！”曾国藩点点头，不由自言自语，“这一天过得真快！”

他站起身，一个人走下大堂。步出辕门，却见天已是完全黑下来了，便对跟在后边的侍卫道：“把饭给我提到小官厅吧。再熬碗白菜汤吧。”侍卫答应一声，转身走回去。

曾国藩背起身，一边在辕门边散步，一边抬起头观看天上的月亮，口里一边吟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吟着吟着，一种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不由想起了长沙岳麓书院，想起了荷叶塘，想起了堂上老人，想起了弟、妹、妻、子、侄。

饭后，曾国藩补上了几天的日记，又给弟弟们写了封信，这才安歇。第二天午时，李保和一名身着通判官服的人走了进来。

那通判和李保进了小官厅之后，当先向曾国藩行大礼问安，口称：“大同知府衙门通判卑职王云武叩见曾大人。”

李保这时对曾国藩道：“按大人吩咐，张太守及王通判拨了十几名捕快，二十几名亲兵，悄悄查抄了赵二的府邸及三家店铺，赵府家小五十余口已尽被下在知府大牢里。”

说毕，从袖里摸出几张抄封公文递给曾国藩，道：“这是抄没清单。抄出现银共计一百二十万两，还有布匹等物品甚多，另外又抄出了空白吏部官凭一百三十张，还抄出了几枚印信。”

李保说完话闪在一边，王通判走前一步，把一小包东西递给曾国藩。曾国藩把那包东西打开，见是三枚木制的印信。

他好奇地拿出其中一枚，看了许久也看不真切，只好拿了印泥过来，把三枚印信逐一印在纸上，却原来是大清吏部印，大清皇帝玉玺，大清山西巡抚衙门关防。

曾国藩大惊失色，这赵二真是胆大包天，连朝廷官印都敢伪造！

他连夜升堂，一定要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

赵二一进大厅，见曾国藩冷冷地高坐在堂上，左边站着李保，右边站着的却是大同府通判王云武，都虎着脸，像要吃人的样子。

赵二欲行大礼，曾国藩却大喝一声：“来人，摘去赵二的顶戴！”

李保一声不响走下堂来，一把把赵二的官帽摘下来，喝一声“跪下”，一脚便把直发愣的赵二踢倒在地上。

曾国藩冷冷地发问：“赵二，你可知罪？”

赵二挣着脖子回答：“下官不知大人为何这般问？下官苦心劝捐，替朝廷分忧，怎么的，无功反倒有过？请大人把话说明白。”

几句话，把曾国藩气得浑身乱抖，他极力控制住情绪，对李保道：“让他看看。”李保就拿过印信和空白官凭举到赵二的面前一晃道：“你干的好事！可看清楚？”

赵二一见印信与官凭，身子猛地一抖，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平稳地答道：“回大人话，这几个印信与官凭，是下官从洋人的手里买的，与下官并无干系。就是进了京师，下官也敢与洋人对质。”

曾国藩知道赵二是拿洋人来恐吓，就笑一笑道：“赵二，你还想进京师吗？你到了此时还用洋人给自己壮胆？刘横！”

刘横应声而入，曾国藩道：“传本部堂的话，让山西按察使衙门速送几件刑具过来，不得有误。”

刘横极其响亮地应一声“嗻”，转身走出去。

曾国藩转过头对赵二道：“赵二，那洋人已被本部堂收进监里。本部堂先审你，再审那洋人，然后嘛，本部堂再成全于你，把你两人的尸骨抛在山野一同喂狗喂鹰，本部堂保证让你来世变做一个洋人！赵二，你听清了吗？”

赵二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恐惧，但他仍挺直脖子道：“曾大人，您老人家的手段下官也有耳闻。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惜了大人的美好前程！曾大人，下官有个请求，想见一见阿古利神父。只要见了阿古利神父，下官死也甘心。”

曾国藩嘿嘿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想见阿古利，你只有等来世了。来人啊，给本部堂沏壶好茶，等刑具到后，本部堂要慢慢地消磨时间。”不大一会儿，一名侍卫捧着茶壶进来。

曾国藩指着侍卫道：“本部堂是不喝头遍茶的。李保啊，叫两个人过来，把头遍茶替本部堂顺赵二的脖子浇进去。”

李保冲门外喊一声“来人”，三个五大三粗的侍卫走进来。

李保一指赵二道：“把人犯摁实，曾大人让把头遍茶给人犯洗洗身子骨。”两个人就极熟练地一人过来踩住赵二的一条腿，又把胳膊往上一架，端茶壶的侍卫就把壶盖打开，把一壶滚烫的茶水全部浇进赵二的后背。赵二大叫一声，烫得浑身发抖，头摇成中风样。

曾国藩恨洋人，更恨崇洋的大清人。

曾国藩笑道：“赵二，你现在想变成洋人，可惜你披的是一张大清国的人皮！本部堂今日成全你，把你这层大清国的人皮烫掉，可好？”

赵二咬牙切齿道：“曾国藩，你这个酷吏，你疯了！你如此折磨一个教民，你就不怕洋人杀进京师找你算账？到时候不仅你乌纱不保，连人头也不保！你现在放本官还来得及。”

曾国藩笑道：“赵二，你骂本部堂是酷吏，你骂得好！你给本部堂听好了，大同知府衙门从你家中共抄出银子一百二十万两，还有好多东西。这些钱，有你私吞的赈银，也有你的私财。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能让河南、山东两省百姓吃一个月的饱饭哪！本部堂头上乌纱值几何，人头又值几何，两样加起来也不能让一百二十万人一个月不饿肚子啊！本部堂从不做吃亏的事。这件事本部堂反复推算，值，值啊！”

赵二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派头说道：“曾国藩，下官也是曾中丞明保的堂堂四品官员！你一无王命，二无特旨，就敢对本官用刑。本官奈何不得你，皇上必放你不过！”

曾国藩正要讲话，亲兵来报，按察使衙门的五种刑具送到。

曾国藩马上说一句：“五种刑具全部摆在大堂，本部堂今天要让赵二慢慢地品尝滋味。”

刘横便让人把五种刑具一一摆放到大堂之上。

曾国藩干咳一声，忽然说一句：“来人，把赵二的官服脱下，先让他尝尝木巴掌的滋味。”

所谓木巴掌，便是一块木板上钉了密密麻麻的几排小铁钉，形状似巴掌。用刑时，只需往人犯的后背或大腿上一拍，拍过的地方就要血糊糊一片。这种刑具一般针对女犯而用，是一种软刑具，伤肉不伤骨。

有两名侍卫走上来，不由分说便将赵二整个地放倒。

赵二挣扎着叫道：“曾右堂，你究竟要把赵某怎的？本官可是曾望颜中丞密折保举的，曾中丞的圣恩你应该知道！”

曾国藩笑道：“本部堂想干的事，在山西恐怕无人敢阻止；讲不讲实情在你，让不让你活命在我。赵二，你还蒙在鼓做着洋人救你的美梦！你所做的一切与那阿古利神父贴不上一点关系。本部堂不掌握实情，如何敢对你下手！来呀，用刑！”

一名侍卫就抡起木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赵二那仅着短衣的后背上，把赵二拍得哇地一声大叫。侍卫使了使劲才把木巴掌拿下来。

“来呀，”曾国藩叫道，“用盐水为赵大人洗洗后背。”

另一名侍卫答应一声走出去。

赵二这时抬起头恨恨道：“曾右堂，你真的想把本官弄死不成？”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赵二，你知道本部堂平生最恨哪种人吗？本部堂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种忘宗忘祖的人！赵二，你这假教民！你的所谓教民是你花十万两银子买下的，官凭、印信更是你一手所为！可你却一味抵赖，认为自己和洋人搭上关系，就无人敢碰你……”

刚巧侍卫端着盆盐水进来。曾国藩望了望，接着说道：“本部堂望你继续耍赖，好看着你洗后背！来呀，与赵大人慢慢地洗后背。”

赵二急忙粗着脖子大叫：“且慢！落到你手里，俺权且承认吧！”说完低下头去。

曾国藩望一眼文案夫子，对赵二道：“从实讲来，有一丝不实，本部堂顷刻要你狗命！”

第八章 曾国藩惹毛了咸丰帝

联名上折斩罪犯

说起来，赵二尽管两代在大同经商，但并没有挣上多少钱，仅是糊口而已。

朝廷要在山西开办劝捐局，他便动开了脑筋。以往都是官府央求商人劝捐、行善，这次他为了能争到这差事，竟然花了一万两银子送给曾望颜，得了个赈灾委员的头衔和一纸盖有巡抚关防的公文。

劝捐伊始，他确实挺卖力气，很快便将募捐到的四十万两白银交到巡抚衙门，被曾望颜保举了个四品衔。但随着进款越来越多，他便不肯再安分下去，劝募来的银子，也不想老老实实地上交。私吞又怕官府追查，便私造了本假账，那账上进银和开销正好持平。

偏偏这时山西官场是最混乱不过的，谁都想不起派委员去查一查赈灾局又劝进了几多银子。曾望颜忙着进京面圣，新署抚常大淳是好好先生，造好的假账竟然没有派上用场。无人查无人问，促使他敛财的野心越来越大，后来干脆私刻了印信卖起了官凭，铺子也被他歇掉不开。

但他终于还是做贼心虚，怕官府真正追究起来，弄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官府他是靠不住，京里的大学士们他又一个都不认识。想来想去，只有靠洋人，才能保他无忧。但洋人也是认识银子的，银子少了怕还不起作用。他于是主动找到阿古利神父，提出要入教，并为教堂捐了十万两银子，作为见面礼，这才成了在教的人。赵二深知官府最怕洋人，只要和洋人结识上，比皇上的特旨还顶用。入教后，他不仅胆子越来越大，排场也越来越阔。每日都要坐着四人抬的大轿去馆子吃大菜、嫖女人，大把的银子往外扔，一丁点也不心疼。大同知府张同林，既穷又酸，他是正眼也不瞧一下的，几个月光景，他成了大同一等一的人物。

赵二最后说，劝捐的人没有几个不发财的。倒霉的人就只有他一个。曾国藩袖上赵二的供词，乘上绿呢大轿，径去巡抚衙门拜访那常大淳。进了巡抚衙门，文案老夫子把曾国藩请进上房，常大淳由一名小戈什哈扶着出来和曾国藩见了礼。

曾国藩落座，放眼看那常大淳，见面色红润，两眼闪烁，全无病态，心中就知这常署抚的病是装出来的。

当下也不说破，从袖中拿出赵二的供状，说道：“常中丞病成这个样子，本部堂原是不该来扰烦的了。可这件事情却关系到中丞大人的进退前程，本部堂如不来，又怕愧对大人。大人看看吧。”

曾国藩说着，很随意地把供状递过去。

常大淳皮笑肉不笑，道：“谢曾右堂错爱。愚兄这身子骨儿，实在不堪繁剧。”说着，接过供状，自顾看起来。

曾国藩趁这空档，悄悄打量了一下常大淳这上房。

这上房颇大，几乎可以和衙门的大堂比阔，却被常大淳摆了个满满当当。南面是书案，上面摆放文房四宝和一本翻卷着的书。北墙一个大竹篓，里面胡乱装了几件泥牛、泥马，想是私家秘藏。挨着大竹篓就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画缸子，上面东倒西歪插放了四五十幅字画，有上轴头的，还有不上轴头的，猜想也不会太珍贵。西面则是一个小火炕，上面铺着一张山西的苇席子，想是抚院用来歇息的。东面就是堆放的几个木板箱子，虽被油漆油过，却分辨不出色彩，大概是年代久远磨损所致。

从这上房的摆设可以想象得出，常大淳的操守还是不错的。现在的封疆，还有哪个肯用旧木箱子装物的？不把马桶镀金边，就算廉洁了。

常大淳这时已把供状看完，见曾国藩眼望着一排木箱子发愣，就急忙咳了一声，道：“涤生，让你见笑了。这还是我做知府时请人做的，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丢开。这可是上好的柏木做成的，再过上一百年，说不准真能值银子呢！涤生啊，走，我们到签押房去坐，签押房终归干净些。”

常大淳说完，竟不用人扶，迈开步子，当先走了出去，赶过来的侍卫惊得一愣一愣的。

曾国藩跟在后边打趣地说道：“中丞大人这病好得真快！”

常大淳脸一红，笑道：“昨儿老友从福建给我捎了一斤沱茶，味道颇好，愚兄这是赶着让老弟尝鲜呢？”

曾国藩心中暗道：“看供状前，开水也没一口，如今看了供状，倒赶着让我喝茶了！”

进了签押房，常大淳一面让曾国藩更衣，一面自己升了炕，一面又让侍卫泡了壶浓浓的茶出来。

常大淳亲自给曾国藩斟了杯茶，道：“为兄先向老弟赔罪！想不到赵二被前任保举到四品顶戴，还敢做此胆大妄为之事！还把洋人拉出来吓唬我等，真真可气！”

曾国藩接茶在手道：“不知中丞大人还有何见教？”

常大淳道：“但听吩咐，愚兄遵命就是。”

曾国藩道：“赵二一案，须你我联名向皇上拜折。赵二立斩，家眷充军，家资及所吞捐银尽数汇往山东、河南。赈灾局须另委委员接办，尽快理清被赵二弄乱的簿子，要重新核记，不能因为一个赵二误了劝捐大事呀！”

常大淳道：“愚兄明日就挂牌委人去大同赈灾局接篆，赵二这边，愚兄再让按察使衙门重新审过收监以待圣意，如何？”

曾国藩长出一口气道：“如此甚好！”说着拿出已拟好的参折，道：“烦中丞大人再斟酌斟酌，此折最好今天就拜发。本部堂已具名在后，只等中丞大人具名了。”

常大淳匆匆看过，见里面没有伤及自己的话，就提笔具了名。

二十天后，圣旨下达：赵二立斩，家眷充军黑龙江，所抄赵二家资及所吞捐银汇往山东、河南照准。太原赈灾局王双江劝捐得力，着赏五品顶戴。大同知府现署任张同林因配合查捐大臣得力，赏四品顶戴，实授大同知府。常大淳已交吏部叙优。曾国藩挨回京后由吏部叙优。

圣旨到后的第二天，曾国藩一行便起程返京。

常大淳带着首府、首县直送到城门外十里处方回。

回到京师面圣后不久，咸丰帝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劝告，竟忽然诏令群臣“进言荐贤”，以达到“上富国下富民之所望”。一时间，种种奏章纷至沓进宫里，给沉闷的京师，多少注入了点儿活力。

曾国藩也上了《应诏陈言疏》与《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二折。两个折子递进宫后，曾国藩因一路风寒劳顿，癣疾有些发作，便上折告假，想休养几天，借此整理一下落下的日记，补齐《过隙影》。

但咸丰帝却以“朕知道曾国藩查赈劳顿辛苦，但因兵部事繁，尚书保昌又病危，挨顺天府乡试后再行休憩”而没有准假，这倒大出曾国藩的意料之外。曾国藩想：该不是自己上的两个折子出什么事了吧？

转天，钦命礼部侍郎曾国藩为是科顺天武乡试大主考的圣谕，下到各部院。曾国藩这才释然。

是科顺天府乡试的副主考为兵部右侍郎沈北霖。

沈北霖是浙江钱塘人，字尺生，又字郎亭，两榜出身，素有能员之称。曾国藩到了兵部才知道，咸丰帝原定的是科武乡试的大主考是穆彰阿，曾国藩是副主考，沈北霖只是一名搜检大臣，而且穆彰阿已经着手准备武乡试的一应事情，哪知道皇上突然变了主意，撤了穆彰阿而换上了曾国藩。

同一天，上书房师傅、侍讲学士杜受田升署为协办大学士管工部的圣谕也下到各部、院。

曾国藩凭经验得出结纶，皇上要向穆彰阿下手了。

他料得不错，穆彰阿的厄运真的到了。

不计前嫌送恩师

姚莹是大清国上上下下公认的能员，在福建平和知县任上，因政绩突出，调台湾署海防同知、噶玛兰同知。

道光时，封疆大员赵慎珍、陶澍、林则徐等皆向朝廷举荐过，诏嘉奖加二品衔，予云骑尉世职。但因在对洋人的看法上与穆彰阿、耆英意见相左，遭穆、耆诬陷，终被道光帝革职归籍赋闲。

穆、耆对洋人采取的一贯态度是洋人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敢存有半点的反驳，而姚莹则恰恰相反。

姚莹被罢黜，是发生在道光年间的一件大事，给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穆、耆等惧洋派们曾经很是得意过一阵子。

曾国藩离京赴山西核捐查赈期间，咸丰帝在宫里便召见恭亲王奕、文庆以及肃顺、杜受田等身边的几个人，决定了解一下姚莹被革职的经过。

文庆当先讲话：“说起姚莹，确是我大清国难得的好官员。尤其在缉匪安民方面，更有一套别人学不来的本领。广西如果不是郑祖琛当巡抚而是姚莹，哪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咸丰帝道：“曾国藩也是这么讲的。朕今天就想弄明白，姚莹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被革职永不叙用的？听说一同革职的还有一个达洪阿？”

杜受田抢先跪倒道：“回皇上话，不是为臣要讲谁的坏话，姚莹和达洪阿，可全是穆中堂和耆中堂两个人闹的！老臣以为广西事紧，正需姚莹和达洪阿这样的能员。郑祖琛是穆中堂向先皇保举的能员，一个好好的广西，快被他断送掉了！皇上，郑祖琛已被押进京师快一个月了，穆中堂不仅压着不审，还在想办法替郑祖琛开脱。穆党误我大清国呀！”

咸丰帝想了想，问肃顺：“肃顺哪，杜师傅讲的这些话你认为怎么样啊？”

肃顺跪下禀道：“回皇上话，奴才以为，要振朝纲，非下决心不可！穆彰阿当道，耆英误国，琦善糊涂，一个好好的香港硬断送在这三人的手里！皇上，是时候了！”

杜受田这时又道：“皇上，还记得先皇最厚待的王鼎吗？不就是因为参奏穆彰阿误国不成而自尽尸谏的？王中堂死得冤哪！”

一说起王鼎，文庆的眼里霎时溢满泪水。

文庆是王鼎的门生弟子。王鼎自尽时，已是太子太师，以东阁大学士管理刑部。

王鼎死时，手里还攥着参穆彰阿的折子，被来验尸的陈孚恩悄悄地撕毁了。

文庆恨穆彰阿，更甚于杜受田。不是触到痛处，绝不表露丝毫。

但文庆的表情，还是被咸丰帝看得明明白白。

咸丰帝于是决定，就从姚莹的身上找出理由，给穆彰阿来个措手不及。

顺天武乡试的第二天，一道针对穆彰阿的圣旨下到各部、院。

旨曰：

“穆彰阿身任大学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保位贪荣，妨贤病国，小忠小信，阴柔以济奸回，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从前夷务之兴，倾排异己，深堪痛恨！如达洪阿、姚莹之尽忠宣力，有碍于己，必容陷之；耆英之无耻丧良，同恶相济，尽力全之。固宠窃权，不可枚举。我皇考大公至正，唯知以诚心待人，穆彰阿以肆行无忌，若便圣明早烛其奸，必置重典，断不姑容。穆彰阿恃恩益纵，始终不悛。自朕亲政之初遇事模棱，缄口不言，迨数月后，渐施其伎俩。英船至天津，犹欲引耆英为腹心，以遂其谋，欲使天下群黎复遭荼毒，其心阴险，实不可问！潘世恩等保林则徐，屡言其柔弱病躯，不堪录用。及命林则徐赴粤西剿匪，又言未知能去否’。伪言荧惑，使朕不知外事，罪实在此。若不立申国法，何以肃纲纪而正人心？又何以不负皇考付托之重？第念三朝旧臣，一旦置之重法，朕心实有不忍，从宽革职永不叙用。”

随后下发的一道针对耆英的圣旨则这样写道：“文渊阁大学士耆英，在广东抑民奉夷，谩许入城，几致不测之变。数面陈夷情可畏，应事周旋，但图常保禄位。

穆彰阿暗而难明，耆英显而易见，贻害国家，其罪则一，从宽降为五品顶戴候补。”

穆彰阿深知自己得罪人过多，怕在京城日久惹上别的事端送掉自己吃饭的家伙，于是在接旨后，便恳求朝廷准其举家迁往奉天归籍，咸丰帝恩准。

那日，正好是个难得的晴天，穆彰阿坐在四匹马拉的轿子上，带着家眷财物等四十辆大车，向城门缓缓经过。偌大的京师，兔子大送行的人也无一个，其凄惨之状，也着实让人同情。

穆彰阿知道自己辉煌不再了，就催促车夫加鞭快行，以防不测；车夫们扬起长鞭，车队从城门一闪而过，很快便上了官道。

穆彰阿掀起轿帘，两眼望着自己发迹之地，不禁老泪纵横：想不到我穆彰阿，竟然也有今天！

这样想着，不由生出千万感慨，心底也涌出无限的冰冷。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权臣鳌拜、大将军年羹尧的形象来。他记得刚入军机时，曾告诫自己，将来无论把官做到何种地步，权力大到什么程度，也不能学鳌拜……

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轿子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心中不由大吃一惊，暗道：“难道皇上忽然又改变主意要处斩自己不成？”

他深知咸丰帝一贯出尔反尔，这个跛子皇上，最是无信者！

他颤抖着双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迈下车子，见前面果然停放着一顶四人抬的蓝呢轿子，轿的前面没有军兵，没有太监，却站着一位双手举杯的红顶子的官员和两名侍卫。因有段距离，面目却看不真切，在京师，红顶子而乘蓝呢轿的除非是……

穆彰阿不由心底一动，急忙放开胆子紧走两步。

那红顶子的官员见穆彰阿下车，也放了步子走过来，穆彰阿这才看清来人面目，果然是礼部侍郎曾国藩，一个被自己冷落许久的汉人。

曾国藩缓步走到穆彰阿的面前，深施一礼道：“门生曾国藩特来为恩师送行！”

礼毕，曾国藩双手把酒杯捧到穆彰阿的眼前。

穆彰阿的嘴唇颤动了许久，才终于迸出一句：“涤生！果然是你！”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曾国藩双手扶住穆彰阿道：“请恩师上轿，祝恩师一路平安！”

穆彰阿泪眼模糊，双手扳住轿子的门框，一声不响地默默地跨上去，曾国藩把轿门替恩师掩上。

穆彰阿冲轿夫说一句：“咱们走吧。”

曾国藩闪在道旁，双膝跪倒，目送着穆彰阿一行大车小轿渐渐远去。穆彰阿回头望一眼曾国藩，忽然失声痛哭。

穆彰阿一直都很看重曾国藩，一则源于两个人都有嗜古癖，有共同的语言，再则曾国藩几代务农，没有任何靠山，这样的人不会有背叛的行径，能死心塌地地效忠于自己。何况，道光帝也有重用该员的意思。这个顺水人情与其给道光帝，还不如自己来做更好些。但曾国藩这个人城府太深，无论穆彰阿怎样举荐他，他都和穆彰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曾国藩只听命于皇上，不买任何人的账，并且始终站在皇上的立场思考问题，这倒成了他升官最有力的武器。

曾国藩几次被贬，几次入狱，如果穆彰阿在皇上面前力保，是可以免除的。但穆彰阿就想给这个人点颜色看。像陈孚恩擅审大臣这样的事，没有穆彰阿的话，就算给陈孚恩个爵位，他也不会有恁大胆量。

渐渐的，穆彰阿放弃了拉曾国藩入党的念头，开始寻找机会铲除这个人。这是穆彰阿一贯的做法，不为我所用，我必除之。偏偏黄雀在后，他本人竟先一步被文庆、杜受田等人借助咸丰帝这个糊涂皇上给铲除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原本该是他送曾侍郎出京，现在倒成了曾侍郎送他出京。他更没想到的是，他最得意的人一个都没露面，他要铲除的人反倒冒着大风险恭恭敬敬地来送他！

从内廷传出消息，皇上已起用姚莹为湖北武昌盐法道。

转天，忽然从刑部大牢传出消息：郑祖琛于昨夜子时许，突称腹痛不忍，不久即卒。

消息报进内廷，咸丰帝只淡淡说一句：“看在郑祖琛久历封疆的分上，让家人把尸首领回去葬吧。”再无二话。

当晚，曾国藩却被太监召进咸丰帝的书房里。

咸丰帝一见曾国藩，劈头就问一句：“曾国藩，朕听说你特意等在城门外为穆彰阿去送行！是在顺天武乡试的中途去的？”

曾国藩全身抖了抖，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皇上话，顺天武乡试是在当日的午后进行的，而臣为穆彰阿送行是在午前，臣有天胆，也不敢以私废公，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明显地比当初老练多了，看人的一双眼睛好像也温和了许多，仿佛也不再轻易发脾气。

他先盯着曾国藩看，脑子其实是在想对策。

他停了一会儿说道：“曾国藩哪，山西查捐你办得不错，朕也满意。可你为穆彰阿送行这件事却办得不好！穆彰阿是举国公认的国贼，给他留一条命，已是最大的恩典了。你为什么要为这么个国贼送行呢？同去的还有谁呀？”显然是在往外套话。

曾国藩警觉起来，回答：“回皇上话，送行的只有微臣一人。微臣也深知穆彰阿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臣会试的大总裁。圣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皇上治微臣的罪，微臣甘愿领罪。”

咸丰帝一听这话，猛地站起身，用手指着道：“好你个曾国藩，你敢拿圣人来压朕！”

曾国藩叩头答：“微臣不敢，请皇上息怒。”

许久，咸丰帝仿佛平息了胸中的怒火，忽然话锋一转道：“曾国藩哪，朕起用姚莹去做武昌盐法道，江忠源已带着他的团练去了广西剿匪。你保举的人，朕都委了重任。李棠阶、吴廷栋等人朕已下旨垂询，也要陆续起用。你要一心为国才是。”

曾国藩道：“皇上圣明！臣替万民谢过皇上。武昌私盐泛滥已非一日，朝廷早该整顿盐法。近几年天灾横行，地丁锐减，盐课不能再流失了。皇上此时放姚道到武昌，定能事半功倍！”

咸丰帝终于从曾国藩的口里听到了颂歌，精神不由一振，说话的语气也刹那间缓和下来，他喜滋滋道：“杜师傅也这么说。曾国藩哪，听肃顺说，你每每出京办差，都把一路所闻记载下来，这次山西核捐，你记没记什么呀？”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臣走一路记一路，很凌乱。臣想好好地整理一下，再呈给皇上。”

咸丰帝语重心长道：“曾国藩哪，你是先皇看重的人，望你好自为之，不能让朕失望了！”

曾国藩答：“臣谢皇上教诲。”

咸丰帝终于摆摆手，道：“你跪安吧。”

曾国藩慢慢退出去。当夜，他忍着癣疾发作所带来的痒痛，整理写出了《备陈民间疾苦疏》、《平银价疏》两个折子，他准备明日早朝的时候呈给皇上。

这两个折子来源于唐轩之口与山西核捐之行的见闻。

两道著名的奏折

曾国藩赴山西的前几日，唐轩就已从原籍归来。他的母亲亏他回得及时，诊得及时，才从阴曹地府生生被拉回来。

临离家时，唐轩为了能在曾府做事安心，便用余下的银子，托一个本家叔叔，在邻都为家里购置了几亩地，这才返回来。

唐轩给曾国藩带回了一罐母亲亲手腌制的咸菜，细细地切成各种形状，用上好的麻油调制，给曾府上下的十几口人，每人带回了一双母亲亲手纳制的布鞋。

唐轩还带回来一肚子的新鲜事……

唐轩家原有田产六亩，是从太祖的时候一分一分地积起，一直积到父辈，才累到这个数字。好年景，每亩地要向官府交地丁二两，官粮二百斤，余下的粮食才可自理，或卖或食悉听尊便。但近两三年，朝廷规矩大变，每亩地不仅地丁提到五两，官粮征购也涨到四百斤。湖南原本就非产粮大省，每亩地能长出六百斤粮食已是丰产，平常年景只能收到五百余斤，扣除官购粮，余下的粮食连四个月都吃不到，只能再拿出银子向官府买粮补缺。那时官府征购粮食的价钱是稀烂贱的，贱到形同白捡。因为是征购的，再贱百姓也得卖，这是田户的任务，断难取巧。而等到百姓因粮食接续不上要从官府手里往回买时，官府卖出的粮食却又贵得惊人，几是收购价的五倍。官府这么做已是民怨极大了，偏偏朝廷今年又有了新招数，允许各地衙门提前向农户收取地丁。这一闹就更乱套了，你来当知县提前收一年的地丁，我来当知县就收两年的地丁；最近有的府、县署任更胆大，提出一次要收三年的地丁，还说可以打个九折。百姓的当年粮食还没收到家，却已经提前好几年把地丁交了！

各地官府搜刮百姓的程度，甚于大清开国以来的任何一年，全不顾百姓死活！

户部一直是穆彰阿的管区，别人是绝不敢染指的。大清百姓苦到这种程度虽与天灾人祸有些干系，但也是穆彰阿管理失当所造成的恶果。

曾国藩到刑部当值，见各地案件蜂拥而至，数量之多，案件之奇之特，都创历史新高。这都是加税预取地丁所带来的负面效应。

现在看来，朝廷的政策是必须得改了，长此下去，各地的“洪秀全”可就都要冒出来了！但染指户部的事情，议改户部的章程，却又谈何容易。户部以前是穆彰阿的管区，现在则是卓秉恬的领地。

但是现在，曾国藩是拼出乌纱不要也要为百姓说句话了；为大清国的长治久安，也为着自己的一片赤胆忠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第二天早朝，曾国藩义无反顾地把两个折子递了上去。

折子到了宫里，咸丰帝略看了看，见是户部的事情，想也没想提笔便朱批了“交到户部核议”六字。

两个折子转天即交到户部，户部对曾国藩所上的这两个折子不敢置一词，请皇上自己定夺。折子当晚又干干净净地回到咸丰帝的手上。

咸丰帝这才细细地看起来。

备陈民间疾苦疏：

“奏为备陈民间疾苦，仰副圣主爱民之怀事。

臣窃惟国贫不足患，惟民心涣散则为患甚大，自古莫富于隋文之季，而忽致乱亡，民心去也；莫贫于汉昭之初，而渐致又安，能抚民也。我朝康熙元年至十六年中，中间惟一年无河患，其余岁岁河决，而新庄、高堰各案，为患极巨。其时又有三藩之变，骚动九省，用兵七载，天下财赋去其大半，府藏之空虚，殆有甚于今日。卒能金瓯无缺，寰宇清谧，盖圣祖爱民如伤，民心固结，而不可解也。我皇上爱民之诚，足以远绍前徽。特外间守令，或玩视民瘼，致圣主之德意不能达于民，而民间之疾苦，不能诉于上。臣敢一一缕陈之。

一曰银价太昂，钱粮难纳也。苏、松、常、镇、太钱粮之重，甲于天下。每田一亩，产米自一石五、六斗，至二石不等。除去佃户平分之数，与抗欠之数，计业主所收，牵算不过八斗。而额征之粮，已在二斗内外。兑之以漕斛，加之以帮费，又须去米二斗。计每亩所收之八斗，正供已输其六，业主只获其二耳。然使所输之六斗，皆以米相交纳，则小民犹为取之甚便。无如收本色者少，收折色者多。即使漕粮或收本色，而帮费必须折银，地丁必须纳银。小民力田之所得者米也。持米以售钱，则米价苦贱而民怨。持钱以易银，则银价苦昂而民怨。东南产米之区，大率石米买钱三千，自古迄今，不甚悬远。昔日两银换钱一千，则石米得银三两。今日两银换钱二千，则石米仅得银一两五钱。昔日卖米三斗，输一亩之课而有余；今日卖米六斗，输一亩之课而不足。朝廷自守岁取之常，而小民暗加一倍之赋。此外如房基如坟地，均须另纳税课。准以银价，皆倍昔年。无力监追者，不可胜计。州县竭全力以催科，犹恐不给，往往委员佐之，吏役四出，昼夜追比，鞭朴满堂，血肉狼籍，岂皆酷吏之为哉？不如是，则考成不及七分，有参劾之惧，赔累动以巨万，有子孙之忧。故自道光帝十五年以前，江苏尚办全漕。自十六年至今，岁岁报歉，年年蠲缓；岂昔皆良而今皆刁？盖银价太昂，不独官民交困，国家亦受其害也。浙江正赋与江苏大略相似，而民愈抗延，官愈穷窘，于是有“截串”之法。“截串”者，上忙而预征下忙之税。今年而预截明年之串。小民不应，则稍减其价，招之使来。预截太多，缺分太亏，后任无可复征，虽循吏亦无自全之法，则贪吏愈得藉口鱼肉百姓，巧诛横索，悍然不顾。江西湖广课额稍轻，然自银价昂贵以来，民之完纳愈苦，官之追呼亦愈酷，或本家不能完，则锁拿同族之殷实者，而责之代纳。甚者或锁其亲戚，押其邻里。百姓怨愤，则抗拒而激成巨案。如湖广之耒阳、崇阳，江西之贵溪、抚州，此四案者，虽闾阎不无刁悍之风，亦由银价之倍增，官吏之浮收，差役之滥刑，真有日不聊生之势。臣所谓民间之疾苦，此其一也。

二曰盗贼太众，良民难安也。庐、凤、颍、亳一带，自古为群盗之薮。北连丰、沛、萧、砀，西接南、汝、光、固，皆天下腹地。一有啸聚，患且不测。近闻盗风益炽，白日劫淫，捉人勒赎。民不得而已控官。官将往捕，先期出示，比至其地，牌保则诡言盗遁。官吏则焚烧附近之民房，示威而后去。差役则讹索事主之财物，满载而后归，而盗实未遁也。或诡言盗死，毙他囚以抵此案，而盗实未死也。案不能雪，赃不能起，而事主之家已破矣。吞声饮泣，无力再控。即使再控，幸得发兵全捕，而兵役平日皆与盗通，临时卖放，泯然无迹。或反借盗名，以恐吓村愚，要索重贿，否则指为盗伙，火其居而械系之。又或责成族邻，勒令缚盗来献。直至缚解到县，又复索收押之费，索转解之资，故凡盗贼所在，不独事主焦头烂额，即最疏之戚，最远之邻，大者荡产，小者株系，比比然也。往者嘉庆川陕之变，盗魁刘之协者业就擒矣。太和县役卖而纵之，遂成大乱。今日之劣兵、役，豢盗纵盗，所在皆是。每一念及，可为寒心。臣在刑部，见疏防盗犯之稿，日或数十件，而行旅来言京，被劫不报，报而不准者，尤不可胜计。南中会匪，名目繁多。或十家之中，三家从贼；良民逼处其心中，心知其非，亦姑且输金钱，备酒食，以供盗贼之求，而买旦夕之安。臣尝细询州县所以讳盗之故，彼亦有难焉者。盖初往踩缉，有拒捕之患；解犯晋省，有抢夺之患。层层勘转，道路数百里，有繁重之患。处处需索，解费数百金，有赔果之患 。或报盗而不获，则按限而参之；或上司好粉饰，则目为多事而斥之。不如因循讳饰，反得晏然无事。以是愈酿愈多，盗贼横行，而良民更无安枕之日。臣所谓民而之疾苦，此又其一也。

三曰冤狱太多，民气难伸也。臣自署理刑部以来，见京控、上控之件，奏结者数十案，咨结者数百案。惟河南知府黄庆安一案，密云防御阿祥一案，皆审系原告得失，水落石出。此外，各件大率皆坐原告以虚诬之罪，而被告者反得脱然无事。其科原告之罪，授引例文，约有数条；或曰申诉不实，杖一百，或曰蓦越进京，告重事不实，发边远军；或曰假以建言为由，狭制官府，发附近军；或曰挟嫌诬告本管官，发烟瘴军。又不敢竟从重办也，则曰怀疑误控，或曰诉出有因。于是有收赎之法，有减等之方，使原告不曲不直，难进难退，庶可免于翻控。而被告则巧为解脱，断不加罪。夫以部民而告官长，诚不可长其刁风矣。若夫告奸吏舞弊，告蠹役诈赃，而谓案案皆诬，其谁信之乎？即平民相告，而谓原告皆曲，被告皆直，又谁信之乎？圣明在上，必难逃洞鉴矣。臣考定例所载，民人京控，有提取该省案卷来京核对质讯者，有交督抚审办者，有钦派大臣前往者。近来概交督抚审办，督抚发委首府，从无亲提之事。首府为同寅弥缝，不问事之轻重，一概磨折恫喝，必使原告认诬而后已。风气所趋，各省皆然。一家久讼，十家破产；一人沉冤，百人含痛。往往有纤小之案，累年不结，颠倒黑白，老死囹圄。令人闻之发指者。臣所谓民间之疾苦，此又其一也。

此三者，皆目前之急务。其盗贼太众，冤狱太多二条，求皇上申谕外省，严饬督抚，务思所以更张之。其银价太昂一条，必须变通平价之法，臣谨抒管见，另拟银钱并用章程一折，续行入奏。

国以民为本，百姓之颠连困苦，苟有纤毫不得上达，皆臣等之咎也。区区微诚，伏乞圣鉴。谨奏。”

平银价疏：

“奏为贵钱贱银以平银价而苏民困事。

臣于本月陈奏民间疾苦一疏，声明银价太昂，另折具奏，思所以变通之。窃惟十年以来，中外臣工奏疏，言钱法者，前后不下十余人。皆思贵钱贱银，以挽积重之势。而臣所深服者，惟二十四年吴文一疏；二十五年，刘良驹一疏；二十六年，朱一疏。此三疏者，皆奉旨交军机大臣，会同户部议奏。户部又交各省议复，旋以外间覆奏，议论不一，此事停阁不行。臣反复思维，民生切害之痛，国计日绌之由，实无大于此者。谨就三臣原奏所及，参以管见，拟为银钱并用章程数条，伏候圣鉴。

一、部定时价，每年一换也。凡民间银钱之贵贱，时价之涨落，早晚不同，远近亦异，若官收官放，而不定一确凿之价，则民间无所适从，胥吏因而舞弊。查吴文原奏内称：“照各省时价，由藩司酌定，于开征前十日，颁示各属。”朱奏与吴文大略相同。惟称多不过一千七百，少不过一千二百，稍示限制而已。刘良驹所奏，则以为“由部酌中定价。若捐输案内，以制钱一千五百文抵银一两之例。”厥后户部议复，酌定每两折钱一千五百文，核准在案。臣愚以为时价可换二千，若骤改为一千五百以放兵饷，则哗然矣。应请部颁定酌，每年一换。如现在时价换一千九百有奇，部改为一千八百，则耳目不至乎大骇，而官民皆得以相安。明年时价稍平，则部价亦从而稍减。令各省每年奏报银价，九月奏到户部，酌定明年之价，于十月奏闻，求皇上明降谕旨：明年每银一两，抵制钱若干文。收之民者，不许加分毫；放之兵者，不许加分毫；穷乡僻壤，誊黄遍谕。凡一切粮串、田单、契尾、监照、捐照等件，概将本年银价刻入。海内皆知，妇孺共晓，坚如金石，信如四时。庶民不致生怨，胥吏不能舞弊也，其与官项全无交涉，市肆涨落，与部价不符，仍置不问。至现在八旗搭放兵饷，每两抵钱一千文，外省搭放兵饷，每两抵钱千数百文不等，不足以昭画一。应俟新章定后，概从每年所定部价，以免参差。

一、京外兵饷皆宜放钱也。查刘良驹原奏，兵饷分成放钱。吴文则言，外省之兵，概放钱文，朱一折于兵饷尤为详细，具说以为京营分建东西两库，东四旗兵赴东库领钱，西四旗兵，赴西库领钱。外省之钱，则分道库、府库，存贮。省标城守之兵，由藩司支放；外标、外营之兵，由藩司发帖，持向各道、府、厅、州支领。臣愚以为朱之说，实属可行。凡兵丁领银之后，皆须换钱而后适用。应请嗣后八旗兵饷，皆各平分，一半仍放银两，一半搭放钱文。其外省绿营，一概放钱。各州县所收钱文，有道员处，解存道库，无道员处，解存府库，无知府处，解存直隶州厅库。由藩司发帖，持向各处支领。庶钱无解省累重之烦，而兵丁无减平克扣之苦。至驻防各兵，仍旧放银，以免纷更。

一、部库入项，亦可收钱也。查户部所收各项，惟田井科之旗租，捐纳户之常捐，系京库坐收之款。此外，皆由各省解运来京。刘良驹原奏内称：“常捐银两，尽可收钱。”朱奏内称：“长芦盐价可解钱，以充京饷。”臣愚以为不特此也。旗租银两，本系近京小民佃种，其所纳皆系钱，文官为易银，转费周折，不若即令解钱入京。常捐大捐之银，亦可酌收钱文。计此二项，每年可得百余万串。至于外省解京之款，如长芦，山东盐课，尽可解钱进京。直隶，山东地丁起运之项，亦可运钱。应令此二省督抚，每年各解钱百万串入京。又令两淮盐运使，每年解钱二百万串入京。合之京局鼓铸之钱，共得六百余万串，足以资运转矣。臣虽至愚，岂不知钱质笨重，搬运艰难？然不行天下至难之事，不足挽天下积重之势。大利所在，未可以小小窒碍，则畏难而苟安也。且较之滇黔之铜铅，江广之漕粮，难易相去悬远矣。其解钱之官，须照铜员之例，量与津贴之费，务使毫无赔累，官兵称便，共计帮费为过二三万金，所失无几，而所转移者大矣。

一、地丁正项分县收钱也。凡出项莫大于兵饷，入项莫大于地丁。查吴文、刘良驹、朱三臣折内，皆极言地丁收钱之益。臣愚以为当分县办理。如云、贵、川、广、闽、蜀、甘肃此七省者，本省之丁赋，不足充本省之兵饷，初无起解之项。其地丁银两，应即全数收钱，以省。此外各省除去存留及兵饷二项，尚有余银解运京库，协济邻省者，其地丁银两，应令一两以下小户，全数收钱，一两以上大户，银钱各半兼收。不必按成指派，不必分析名目，使小民易知易从。其或患收钱太多，不便起运者，州县自行换银解省，以备京款办款之用。

一、外省用项分别放钱也。查各省廉俸、工需、役食等项，名曰存留坐支之款。

前吴文、刘良驹、朱三折及户部议复一折，皆言此项可全行放钱，应即遵照办理。至两河经费，刘良驹、朱及户部三折，皆言可搭成用钱。臣闻从前林则徐在汴工，目前陆建瀛在丰工，皆令远近州、县辇钱到工，以防市价居奇，银价骤跌之患。东河捐输案内，曾令以钱报捐，是河工在在需钱，其理易明。应请嗣后南河每年解钱百万串到工。于两淮盐课，江苏地丁项下，各半分解。东河每年解钱五十万串到工。于河南山东地丁项下，各半分解。

一、量减铜运以昂钱价也。查朱原奏内称：“暂停鼓铸，一弛一张；庶钱重，而价渐平。”臣愚以为铸不可停，而运不可不减。侧闻云南铜务，洞老山空，民怨官困。滇铜不足，搜买外省；外省不足，偷买宝局，实有万不能继之势。应请于六运中，酌量停一二运，使云南官民，稍纾积困。其铜本一项，即可采买钱文，并可于炉头、匠役，量加优恤，以期铸造坚好，庶钱质日精，钱价日起。俟十年后，滇厂稍旺，再复六运。各停炉之省，亦渐次开卯，务使天下官民，皆知钱之可贵，而不知辇运之苦，则相安无事，庶不终受纹银出洋之苦矣。

以上六条，皆就吴文、刘良驹、朱，三臣奏议，参以鄙意，粗定规模。伏求饬下户部妥议，抄录三臣原奏进呈，备圣明采择施行。谨奏。”

一语点破梦中人

咸丰帝再次召见曾国藩，同时被召见的还有恭亲王奕、大学士接替穆彰阿首揆位置的祁寯藻、大学士兼管内务府及吏部的文庆、协办大学士管理工部及刑部的杜受田、大学士管理户部的卓秉恬以及内阁学士肃顺。

一次召见这么多大臣，曾国藩断定，咸丰帝是要变更朝廷的章程了。心下不由一喜，脚下也就来得快。

几位大臣几乎同时赶到御书房。

众大臣跪下请圣安毕，恭亲王奕也施了大礼。

咸丰帝把曾国藩递进来的两个折子递给首席军机祁寯藻，道：“你们先在这看一看，议一议，朕用完了晚膳，还回来。”

咸丰帝扔下这句话，便由太监扶着一颠一颠地走出去用膳。

众大臣急忙低下头替皇上遮羞。

这两份折子便开始从祁寯藻、文庆、杜受田、肃顺手里轮转，最后停留在恭亲王的手上。恭亲王慢慢地斟酌，脸上呈现喜悦之色。

奕看完折子，笑着道：“难得曾国藩这么心细！”

曾国藩忙道：“谢过王爷。”

杜受田则道：“曾侍郎细心固然细心，只怕有些夸大吧。老夫前几天出使山东、河南赈灾，两省尽管遭了大灾，可人们脸上倒也看不出有多少菜色。两省的巡抚衙门，还陪老夫吃了顿西洋人大菜。至于提前收取地丁一项，这是皇家体恤臣子的一片苦心，也算超常措施了，否则，哪个还愿意做外任？恭王爷，老夫说得不错吧？”

文庆这时道：“杜大人哪，您老到山东、河南吃了顿西洋大菜，怎么就说两省的百姓不苦呢？说句笑话，像杜大人这种年纪，看没看到百姓恐怕都难说哟。”

“你……”杜受田气得脖粗脸红，他争辩道，“老夫为朝廷视察灾区，不见百姓怎么行！老夫离开济南那日，光百姓就送了十几把红灿灿的万民伞。老夫没见到百姓，百姓怎么能送伞给老夫！”

恭亲王笑道：“杜师傅快不要认真啦，文中堂无非说笑话。杜师傅啊，你是有了年纪的人，以后，还是少出去吧。”

杜受田只得道：“谢王爷体贴。”心里想的却是：“不出去，让老夫拿什么养家口？”杜受田想的是实情。

京师官员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文武百官都在靠吃老本的吃老本、借债的借债混日子。大清户部的库银连十万两都不到。这个时候，不要说京师人人恐慌，连地方上，也是各省找各省的出路，各地想各地的辙。

湖北巡抚衙门，福建巡抚衙门，早在月初就已经奏请自制铜钱，用以维系本省的正常开支。怕引起银、钱混乱，折子在咸丰帝的手里一直压着。

又等了一会儿，咸丰帝才用完晚膳走进来。

恭亲王带头再次恭请圣安。

咸丰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道：“都别整虚招了，朕把各位召来，专门讨论曾国藩上的这两道折子。今天晚上，朕就是要当着曾国藩的面儿，看看该给他定个什么罪名？以后，无论王爷还是贝勒，无论功臣还是大臣，只要他犯了法，咱就当着他的面儿控罪，让他心服口服！”

曾国藩一听这话，头嗡的一声响，扑通便跪倒在地。

咸丰帝看也不看曾国藩，继续道：“曾国藩仗着读了几本圣贤之书，竟然教训起朕来了。朕已经窝了一天的火了，今晚上，朕才算喝了口燕窝莲子羹。恭亲王，你先说。”

恭亲王低头答道：“回皇上话，臣以为，曾国藩身为大清侍郎不为朝廷分忧，却替百姓着想，该重重处罚才是。祖宗的基业来之不易，如在我等手里丢掉，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啊！”

咸丰帝被恭亲王说得眼圈一红，道：“恭王啊，难得你一片忠心哪！……你说该给曾国藩治个什么罪呢？”

恭亲王答道：“像曾国藩这样愿意操劳的人，让他当侍郎太便宜他了。臣认为，像他这种不知深浅的人，应该让他当大学士，让他管理六部，让他为广西筹款剿匪……”

咸丰帝打断恭亲王的话道：“恭王，朕找你来是说正经事的，你怎么倒保举起他来了？难道他无罪反倒是有功了不成？明天还不得指着鼻子骂朕！”

恭亲王道：“皇上息怒，皇上误会臣了。皇上想啊，臣是想把姓曾的活活累死呀！姓曾的自己累死又不干皇上的事，皇上还有了纳谏的美名。看以后谁还敢多管闲事，曾国藩就是下场！”

咸丰帝气得一屁股坐下，转脸问祁寯藻：“祁寯藻啊，你现在是首席军机，你说说吧。”

祁寯藻答：“回皇上话，奴才以为，皇上根本用不着跟曾国藩这样的人生气。想怎么治罪，奴才照办就是。别说他是小小的二品侍郎，就是穆彰阿，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把他撵出京城了！”

文庆这时道：“禀皇上，奴才以为祁中堂越说越糊涂。穆彰阿是结党营私误国误民坑咱大清，是犯了大清律例才被革职的，曾国藩仅仅是上了两个折子，怎能一样呢？”

咸丰帝道：“文庆啊，你认为曾国藩有没有罪啊？是应该罚，还是应该奖呢？”

文庆答：“回皇上话，奴才以为曾国藩的确有罪。他光想到百姓苦，却忘了皇上也苦啊！广西的乱子越闹越大，姓洪的不仅占了全广西，听说现在正领着大队粤匪杀奔湖南。现在的京师是人心浮动，谁还有心思为朝廷办事啊！皇上急，奴才等也急呀！”

咸丰帝眼圈一红，道：“文庆啊，你是真知道朕的心哪，难为你了！”话锋一转：“肃顺，你怎么一言不发呀？”

肃顺道：“回皇上话，奴才位卑，不敢发言，怕一言不慎，被皇上治罪。”

咸丰帝愣了愣，终于长叹一口气道：“曾国藩哪，你已知罪，朕就不深究了，你起来回话吧。你认为当务之急，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曾国藩站起来，低头答道：“臣谢皇上开恩，臣回皇上话，广西剿匪，平定银价，整顿吏治，均为大清头等大事。”

咸丰帝许久才道：“唉，先皇在日，就和英吉利开了几战，费了偌多银两，还丢了香港。朕自登基，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难道朕真的是薄命天子吗？”

杜受田道：“禀皇上，皇上与其自责，不如择吉日到天坛祭天。乾隆三年，天下大旱，草焦树死，乾隆爷亲自登坛祭天，感动上天，得雨三天三夜，此后一直丰收。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先是顿了顿，马上便脸呈悦色，他站起来道：“通知钦天监，选个吉日，朕先祭天后祭祖。杜师傅啊，多亏你提醒朕，真是一语点破梦中人哪！”肃顺这时道：“禀皇上，奴才有个想法，一直没敢与皇上提。”

咸丰帝道：“肃顺，你尽管讲就是。”

肃顺道：“回皇上话，奴才以为现在当务之急是剿匪赈灾，而剿匪和赈灾都需要有大量的银子来支撑。奴才以为，不妨效法列祖列宗，在丰饶省份开开捐输，等渡过危机，再停止。”

咸丰帝这时却话锋一转，道：“杜师傅啊，闵浙总督刘韵珂整日请病假，最近又给朕上了个头晕目眩不堪久坐的折子；福建巡抚徐继畬身体倒好，可他在福建也不知是真卖官鬻爵，还是诬他清白，天天都有御史参他。花沙纳的头都快被徐继畬搞昏了！你给朕说说，这两件事如何处理才算合适？”

杜受田道：“回皇上话，圣人云：君子以德治人治国为上上。臣以为，刘韵珂虽久病，但闵浙也没有生出什么乱子，皇上不仅要准他假，还应该赏他人参，让他感皇上的大德；就算他真有病，也会带病支撑局面的。事实胜于诡辩，闵浙不出乱子，就说明皇上把刘韵珂放到闵浙总督任上是对了的。至于徐继畬嘛，老臣倒在三年前和他打过一个照面，倒像是个忠厚人，先皇还夸过他能办事呢！”

文庆一声不吭，仿佛皇上和杜受田谈论明朝的人物。

卓秉恬这时道：“禀皇上，肃大人刚才所奏开捐输一项，微臣细细想来，倒是可行之策。最近两月，各省的地丁漕粮均直接运到了广西兵营，国库再无进项。长此下去，不要说在京供职官员的俸禄无着，连内廷所需也无从支出。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被卓秉恬转换了话题显得有些烦躁，却又无可奈何，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愤愤地说道：“朕现在是越来越不明白，咱大清的白花花的银子都去哪儿了？你们都说说。”

曾国藩跨前一步道：“禀皇上，恕微臣直言。微臣以为，银子的流向，四成在贪官污吏手上存放，三成在兵营，三成在百姓手中活命。民间有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想想断不会是空穴来风。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站住，两眼直视曾国藩，道：“曾国藩，照你所言，我大清的官员都是些贪官污吏不成？什么十万雪花银，简直是污蔑！你在京城十几年做官，这话你信吗？”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臣自然不信。但臣以为，百姓的愿望是好的。请皇上明察。”

“你说得好听！”咸丰帝愈发恼怒了，“你还说愿望是好的？什么愿望？”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百姓希望我大清官廉吏清，国富民强！”

一句话，说得咸丰帝低下头去，久久才自言自语道：“朕做梦都想国泰民安哪！”说着说着，忽然滴下泪来。

众人急忙跪倒，道：“请皇上宽心，我等告退。”

御书房的灯光直亮到夜半才息。

考场泄密事件

曾国藩回到府邸时，见府门大开，周升正恶声恶气地赶一名小厮；远远地，便听周升大着声道：“我家老爷是堂堂二品侍郎，位列部堂，岂是赖账的人！你区区六百两银子不来讨，还能黄？”

曾国藩一听这话，就知道是钱庄讨债的伙计来登门讨要了，于是急忙下轿，冲周升喝一句“不得无理”，又抱歉地冲小伙计说一句“请随本部堂来”，便将小伙计礼让进书房。

曾国藩见小伙计面色涨红，仿佛还在生气，就笑着道：“小兄弟，门房粗野，你担待一些吧。望小兄弟回去多多回复庄上，所欠庄上的那六百两银子，再宽限两个月。国库最近空虚，本部堂已经几个月没有领到俸禄了。一次次的让你空跑，实在不好意思。”

小伙计嗫嚅了半晌才道：“奴才也知道大人是清苦的京官，东家让奴才来府上也不是逼债，无非是告诉大人一声，所欠敝庄的银子期限到了，给大人提个醒儿。可那位门房大爷，反诬奴才说话不中听，竟抡起拳头要砸奴才的头。”

曾国藩忙道：“他是个粗人，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本部堂向你赔个不是。”小伙计见曾国藩讲出这样的话来，知道是真没钱，这才努着嘴一挺一挺地走了。

当晚，曾国藩召集周升等所有下人，向他们讲了晏子与车夫的故事：晏子官至丞相，仍谦恭待人。有一次，车夫赶着马车拉着晏子去办差，正路过车夫自家门前，被车夫的婆娘看见了。她看见坐在车上的丞相谦卑规矩，一点儿没有丞相的架子；相反，驾车的丈夫却趾高气扬，仿佛是个丞相。知书达理的婆娘立时便羞红了脸。晚上车夫一回家，婆娘便对他说：“夫君啊，奴家今天都分不清驾车的和坐车的谁是丞相谁是车夫了？你能告诉奴家吗？”车夫回答：“我当然是车夫了，哪有丞相驾车的？”婆娘便说：“夫君哪，既然驾车的是车夫，可奴家看你怎么比坐车的丞相还耀武扬威啊？”

车夫的脸一下子通红。以后，他再也不趾高气扬了。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是给百姓驾车还是给高官驾车，他都是车夫。

曾国藩的故事讲完了，周升的脸却开始热起来。待其他下人散去后，周升喃喃道：“大人，周升错了。”说着便跪下去。

曾国藩把他扶起来，长叹一口气道：“唉，我也知道，你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府里的窘况啊！明日你拿上我的两幅平日写的对子，到琉璃厂附近的字画店，看能不能换几两银子解解困。我们总得吃饭啊！”

唐轩这时进来道：“大人，小的有个提议。”

曾国藩对周升道：“周升啊，告诉厨下烧一锅水，我这两天身子又有些不好，好像要犯老毛病。”

见周升走出去，曾国藩这才对唐轩道：“坐下说吧。”

唐轩站着道：“大人哪，存在钱庄的那笔银子，我看是到了用的时候了。”

曾国藩低头想了想，道：“宝大人送我的这笔程仪我一直不敢用，原是想开缺以后连本带利交给皇上的。可现在朝廷这个样子，你让我怎忍心离开呢？何况，此时恳请开缺回籍皇上也不能答应。捐给灾区吧，又怕激起朝廷的猜忌和大臣们的不满。我是出了名的穷侍郎，猛不丁捐出去两千两的银子，皇上当真查问起这银子的来路，你让我怎么应对呢？咳！宝中堂已是不在人世多年了，总不能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吧？”

唐轩小声道：“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您老读圣人的书读得太深了！封疆大员向典试主考官馈赠程仪，是人人皆知的事啊！京官不得外任，如何填饱肚皮啊！皇上对这些规矩也是知道的呀。要不，得外任的人怎么都说他圣恩正隆呢！像这种不成文的规矩，除了皇上，谁都改不了啊！”

听了这话，曾国藩沉思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枉读圣人书，枉读圣人书啊！”忽然，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苦笑了一下，道：“也只能这么办了。唐轩啊，你明日去钱庄查一查，看看利息是多少？”

唐轩面露喜色，道：“大人，小的查过了，利息已经是一千四百三十六两了！”

曾国藩一震，随口说出一句：“想不到光利息就这么多！这样吧，你明日只把利息取出来吧，除了还债，还余几百两呢。节省着吃，争取吃一年。两千两的本金就万不要轻易动了，穷则思贪，有这两千两做保障，本部堂的清名就玷污不了！”

唐轩笑道：“大人言重了。唐轩说句笑话大人不要生气，等我们把利息吃光了朝廷还不发俸禄，大人动不动那两千两本金呢？动了本金又吃光了，朝廷还不发俸禄，大人又该怎么办？看官府盘剥的情景，荷叶塘怕也拿不出银子来啊！”

曾国藩道：“那就只有辞官回籍一途了！否则，上下饿着肚皮，你让我如何守得住一个‘廉’字！本部堂硬要说饿着肚皮也要坚守这个‘廉’字，这不是说鬼话又是什么！说出去，鬼都不肯信！”

一席话，说得唐轩心服口服，诺诺称是，眼里隐隐闪现出泪来。

只要填饱肚子，就坚守一个“廉”字，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啊？

这个人如果当了皇上，百姓该多有福啊！

唐轩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赶忙向曾国藩说了声“大人歇着吧”，便逃也似地走出去。

唐轩的反常举止倒把曾国藩闹得愣怔了许久。

“老爷，您老净身吧。”在曾府做杂工的苦三拎着一桶热水走进来，曾国藩才被唤醒。

曾国藩定了定神，随口问一句：“李保、刘横呢？”

苦三放下桶答道：“回老爷话，奴才听老爷讲，老爷不是打发李爷和刘爷昨儿个就出京办差去了吗？”

曾国藩苦笑了一声道：“看我这记性，苦三哪，李保、刘横不在，你就多操劳些吧。现在京师已发现广西窜过来的流民，京城也要不平静了。”苦三答应一声走出去。

曾国藩这才宽衣坐进热水盆里，享受一天当中最惬意的时刻。

热盐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着身体，不一刻便骨酥肉软，极其舒服。

曾国藩不由地闭上两眼，嘴里自言自语道：“李保、刘横的事情应该办出些眉目了吧？”

李保、刘横被曾国藩差遣出去要办什么差呢？他们两个小小的七八品带刀侍卫，又能办什么差呢？原来，这是由是科顺天武乡试引发出来的一桩事故，说出来还颇有些传奇色彩。

顺天府辖五州十九县。

是科武乡试，入场县学生八百九十二名。经五天的校场考试，共录取一百六十七名。武乡试分外场和内场，外场分头场和二场。头场试骑射，二场试步射及弓、刀、石、技勇。内场也称三场，要求考员默写《武经》中的一段文字，百字左右，要求不太严格，只要字写周正即可。文乡试与武乡试的区别，主要在于文乡试是以礼部为主要经办衙门，其他衙门配合；武乡试则以兵部为主要的经办衙门，从各部抽调办事人员协助。

顺天武乡试是大清最隆重的乡试，大主考非三品以上大员不能充任，历届的提调官则是历届的顺天府正印担任。考校场也极其森严，军兵要放三道岗，百姓莫敢驻足。闲散官员，上到大学士小到未入流，无特旨，断难进入。

是科武乡试，三场过后，各主考官都把是科的解元取成满人宛平县荣发，只等大主考在荣发的名字下面标出“中”字样，便连同五魁及录取的举子，由礼部的专职誊写官誊得清清楚楚，再一起呈到皇上那里，由皇上钦点一“准”字，就可张榜公布了。但在公布之前，取中的名单是一丝不得走漏的。

但在誊写名单的时候，担任外场监察官的监察御史曲子亮却收到一封呈给大主考曾国藩的信，信上写明“非礼部侍郎、是科武乡试大主考曾大人不得拆阅”。

曲子亮知道考场规矩森严，一丝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就不敢耽搁，直呈曾国藩。

曾国藩当着所有是科考场官员的面将信拆开，见上面只有一行字：解元荣发实乃宛平一恶霸也。落款：应试一生员。

曾国藩把信放下，眯起眼睛挨个审视在场参加武乡试的大小官员，一字一顿道：“何人向场外通风报信？现在站出来，本部堂饶他不死，真待本部堂查将出来，断无活命之理！”

四十几位官员正在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谈闲散的话题，忽然听到曾国藩的话，都全身一震；大家互相望了望，又看了看威坐高堂面目铁青的曾国藩，全把头低下，无一人搭腔。

曾国藩接着道：“是科乡试皇上未御准，黄榜未张开，场外人如何知道解元为荣发？誊写官给皇上的名录暂且不要写了。本部堂决定，今晚所有在场的大人们不得回府！泄密这件事，本部堂要一个一个查起。国家开科取士，干系甚重，非同儿戏。本部堂有天大胆子也不敢隐瞒不报。来人哪，给本部堂备轿！本部堂要立时进宫向皇上请旨！”

曾国藩临上轿，又对负责是科乡试护场的总兵官道：“这里就交给军门大人看管，不许走脱一人。本部堂去去就来。”说毕，迈步上轿。

第九章 史上最年轻五部侍郎权倾天下

大公无私眼里不揉沙子

乡试出现意外，曾国藩决定进宫请旨，但他尚未坐进轿里，乡试办事房里却突然响起一声大叫“曾大人，下官向您老请罪！”

曾国藩一惊，蓦地转过身，威严地断喝：“你抬起头来！”

那跪着的人只好抬起头来，却原来是负责校场秩序的吏部满郎中叔涛。

曾国藩走回办事房，坐下来，问道：“叔大人，你是久历乡试之人，如何胆大到这种程度？你不怕杀头吗？”

叔涛低头答道：“大人明鉴，下官和荣发是世交，下官也不是存心给荣发报信，只是清场时……，望大人饶命！”

原来，叔家和荣家祖上就已交厚。进关前，荣发的祖父曾救过叔涛祖父的命；平三藩时，在两军阵前，叔涛的祖父又救了荣发祖父的命。叔涛在宛平做运判时，荣发就是叔府的常客。荣家有什么事，落不下的也总是这叔涛。

叔涛调进京师后，每逢节假日，总要赶回宛平去会那荣发。

荣发在考前就住在叔涛府邸。

荣发得了第一，叔涛欢喜得赛似自己中了解元。

清场的时候，他见荣发也在人群里伸长脖颈凑热闹，好像很心急，见到他还直招手，当下也没多想，转身进房便趁乱在手心上写了个“一”字，一心巴望让荣发早一天高兴。

第二次出来后，便瞅准机会，两眼专往荣发的站处看。荣发会意，就踮起脚来看他。他就把手张开来，冲着荣发扬了扬，荣发看得个真真切切。

令叔涛想不到的是，万分高兴的荣发，嘴比雕翎箭还快，竟片刻传了个你知我知。

叔涛知道，大主考如果换成别人，这种事可能就不算什么事，但在姓曾的手里不仅算一回事，而且要算成大事了。

曾国藩不仅办事一丝不苟，而且是满朝公认的强臣，不仅对属下严，对自己也严，有时严到连上头都无法评判的程度。叔涛心知肚明，像曾国藩这种人能说到便能做到。曾国藩一旦进宫请旨，皇上就要细细追查，就算有人站出来劝皇上一二句，皇上有心罢休，恐怕姓曾的也不会罢休。贾仁贾存道就是个最好的例证。真等追查出来，不仅自己丢命，怕还要殃及九族。他写在手上的字，墨迹尚未干透，这黑黑的证据，洗都来不及啊！

曾国藩望着瑟瑟发抖的叔涛，自言自语：“叔大人，你是满朝公认的聪明人，你不该干这糊涂事啊！你只能听天由命了。来人哪，将叔涛摘去顶戴，暂押兵营看管。待本部堂奏明皇上，再行发落。”

曾国藩连夜命李保、刘横，到荣发的原籍宛平县，暗暗核查该员的品行。如荣发真是个有劣迹的生员，牵扯的人可就多了。

按大清试制，生员乡试前，须由当地衙门出具该员品行端正无任何劣迹的具禀，上报到学政衙门审核。如属实，才能上报礼部或兵部，由礼部或兵部下发一种准考的札文。乡试时，应试的生员还要五人一具结，互相保证清白，才能进场。

大清对生员的品行看得相当重要。品行不好的人，不要说乡试进不了场，连秀才的资格也是要革除的。

叔涛押走后，曾国藩让誊写官继续誊写名录；名录必须在子夜前递进宫去，不准延误。

名录写毕交到曾国藩的手里，曾国藩不得不在第一名荣发的下面画了个圆点儿，又附上场外递进来的信，写了夹单，申明已委派随身侍卫去荣发原籍暗访。一俟有结果，即刻上报。

曾国藩的用意再明显不过：皇上的“准”字，最好缓一两天批出。

他暗想：顺天府乡试是顺天府三年一遇的大事，所以朝廷不可能不慎重。

次日清晨，曾国藩还没起床，李保和刘横便一脸疲倦地赶了回来。

曾国藩急忙起床，传李保、刘横进书房问话；早饭前必写的十个大字，也停了下来。两个人走进书房，向曾国藩请过安，便滔滔讲起来。

荣发，顺天府宛平县十里桥人。祖上曾随康熙平过三藩，佩过燕雀刀，得赏巴图鲁勇号，是宛平县数得着的大户人家。纵奴行凶，包揽诉讼，强买强卖田地，这样的事情荣发很是干过几件。宛平县正印是个翰林院放出的汉人，原就对满人存了七分的惧怕心理，碰上荣发这样身世的满人，就更是不敢得罪了。荣发到县衙也从来都是横冲直撞，全不把知县放在眼里，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比正印还正印。

说荣发是宛平县的一恶霸并不为过，荣发仗着武艺高强，又网络了几名舞枪弄棒的狐朋狗友，势力的确压着知县一头。

早朝，曾国藩第一个把早饭前拟就的折子递上去。

折子标题为：《参宛平知县隐匿生员实情及宛平生员荣发有劣迹折》。折子当晚就御批出来：有劣迹生员荣发不仅从是科武乡试的解元位置上被划出了录取线，还因品行不端被革除了生员资格。不仅宛平知县被革了职，连顺天府学政，顺天府府丞，也受了降级留任的处分。叔涛被罚往新疆军台效力三年。

叔涛被罚得这么轻，据说是文庆在皇上面前说了句话。叔涛和文庆有点偏亲。

就这样，一个到手的解元硬被张狂至极的荣发弄丢了。

试想，如果叔涛不给荣发提前通报结果，通报了结果又没有人举报，荣发真成了大清的解元，结局会怎样呢？

曾国藩对此郁闷了好多天。

在府邸用晚饭的时候，曾国藩还在想，为什么别省乡试都顺顺利利，一到顺、奉二府就总要生出些事故呢？

饭后，他来到书房，想把刚刚成形的《选录十八家诗文抄》的书稿再看一遍。顺天刻书局已派人催了两次，他一直延迟着没有交稿；一则书稿的注译有个别字词尚需推敲，再则印费尚无着落。虽然书局一再强调可以赊刻，成书后再交费用，但他一直对自己的这部重新校评的古诗文集子没有信心。

道末咸初，各地出书较为热门，校评古诗词更是扬名的最佳途径。曾国藩案头就摆放着好几部今人对古人的注评集子，不仅注译荒诞，还错误百出，张冠李戴比比皆是。这也是曾国藩校注《选录十八家诗文抄》的本意，想给天下读书人一个标准的古诗文译注范本。

曾国藩在书房刚一坐定，李保拿着张拜客帖子走进来。

“大人，”李保把帖子双手递给曾国藩，“这位爷要见大人，传还是不传？”

曾国藩望一眼帖子，见写的是：已革六品顶戴顺天府宛平知县戴犁叩首。

曾国藩猜不透这位刚刚革职的知县来拜他是何用意，只好说一声：“传他进来吧。”

很快，李保领着一位个子虽高背却有些驼的大男人走进来。

那男人一进书房先向曾国藩请了个安，然后便很谦恭地站在一旁。曾国藩还了一礼，便让放座，这才细细端详这位已被革职的六品知县。

细心发现新问题

戴犁五十上下的年纪，蓄几根零乱的胡子，刀条脸，浓眉大眼，不说话便用舌头舔嘴唇，总像什么东西没有吃够，时时回味的样子。新靴、布褂，穿着还算整齐。

曾国藩笑道：“不知仁兄来敝宅有何见教啊？”

戴犁站起身道：“戴犁这次来府上，是特别来感谢曾大人帮愚兄脱离苦海之恩的。”

曾国藩被说得一愣，道：“隐匿生员实情，妄报生员履历，实属欺骗朝廷的行径！本部堂具实参你，并无不当之处。望你好自为之，好好做人，以图东山再起，报效朝廷。”

戴犁一笑道：“大人误会戴某的意思了。大人秉公执法，并无不当之处。戴犁此来，真的是来谢大人呢！戴某出身翰林，一直在礼部为官，每日除了办差便与一班老友吟诗作文，何等快乐！可自从被放了这宛平县知县的缺分，戴某便无一日敢伸直腰板儿办案做人。两年下来，形同行尸走肉，有时自己都不知自己是谁。大人难道没有发现戴犁已经驼背了吗？在礼部当差时，戴犁的身板儿比弓弦都直啊！”

曾国藩奇怪起来，不禁反问：“你身为堂堂正六品京县，替朝廷办事，如何倒成了这个样子？”

戴犁道：“大人在京师做官日久，哪里知道做京县的苦衷？宛平境内光封侯封伯的乡绅就有二十几位，活着的也有三四位，哪个进了县衙戴犁敢不站着讲话！像荣发那样祖上有军功的就更不计其数了。戴犁每日在县衙里都胆战心惊。这些臣民随时都能把戴犁的性命要了去啊！大人哪，您老替愚兄卸了这负担，不是大恩大德吗？戴某不过来道一声谢，还算个人吗？戴某几次要开缺回籍，皇上不准哪！戴某不日就要起程回籍了。山西的山山水水，无一日在梦里缺过。叶落归根，总算保了条性命回籍，幸哉幸哉！”

曾国藩冲门外喊一声“上茶”，便转回头道：“本部堂万没想到做京县还有这般苦衷！戴犁呀，真难为你老兄了。不知是哪位老兄接京县的缺分？”

戴犁道：“这是皇家的事，与戴犁没什么干系了。不过，顺、奉二府的州县，非能员不能简任。皇家的发祥地，怎么管哪，无功有过呀！大人查办过顺天府的案子，还不谙个中滋味吗？我记得再清楚不过，您老那时刚刚升授的二品内阁学士，案子没办完，就降为四品了。几日光景降了三级，苦啊！”

李保这边端着两杯茶进来，放下后冲戴犁点点头，说一声“请用茶”，便走出去。

戴犁这时站起身道：“戴某还要回去整理行装，就不扰大人歇息了，戴某就此别过。”

曾国藩诚心挽留道：“既来之则安之，晚一天离京又有何妨？老兄现在是自由人，大可在京师伸直腰板儿玩上两天，看哪个敢奈何！”

听完此话，戴犁果然重新坐下，全身当真就放松了许多，谈吐也自然流畅了一些。

他吐出舌头舔舔嘴唇道：“谢大人提醒。大人如不嫌烦，愚兄就多扰你一会儿。大人不知可用过晚饭？愚兄请大人去吃大菜如何？”

曾国藩暗道一句“好一个洒脱的戴犁”，口里却道：“晚饭已用过多时，就不劳仁兄破费了。本部堂尚有一事不明，还要向仁兄请教。记得本部堂刚受命署理刑部侍郎时，在汇总顺天府全年的大案时候，其中有宛平县一件案子，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至今仍萦绕胸怀。”

戴犁不待曾国藩把话说完，便笑道：“如果不是戴犁失忆的话，大人讲的当是县丞王正夫侵吞公款一案。”

“正是！”曾国藩接口道，“好像是说他侵吞公款，之后又恃强仗权，逼奸了一名下属的哑女，被门房撞见，揪到官府。顺天府判的是秋后问斩。本部堂依据大清律例，觉得有些量刑过重了，就改了个三千里充军。”

戴犁欠身问一句：“冒昧地问大人一句，大人可认识王正夫？”

曾国藩道：“本部堂不认识王正夫，但却到吏部查过他的案卷。王正夫也是个两榜出身的人，而且进身比你、我都早。本部堂一直放不下的是，王正夫一个五十开外的人，如何肯为了一名哑女，竟置自己的前程与性命不顾，做出这等反常的事情。还有一点让本部堂奇怪，本部堂查看了王正夫的履历，那王正夫离京时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外放顺天府是正四品府丞缺分，然后又成了从五品的知州衔，转年又成了正六品的通判衔，案发时，竟成了一名正七品的宛平县县丞！敢则王正夫的功名是捐的不成？别人做官是越做越大，如何他这官却越做越小？”

戴犁道：“大人真能说笑话。王正夫不仅文章写得好，为官更是清如水明如镜。好了，戴犁叨扰的时辰够长的了，大人也歇息吧。”话毕，精神抖擞地站起身。

曾国藩道：“本部堂正要和仁兄多聊一会儿。本部堂有几句话要问你，王正夫一案，可是你审的？”

戴犁站着道：“王正夫是我直接的下属，又做过我的上宪，我怎么能定案，我是例应规避的。从始到终，全是顺天府大堂直接审定，我连边儿都靠不上。王正夫真真命大！不是大人转了转念头，可不是死定了？”

“听仁兄的口气，难道王正夫有些冤枉不成？他如何不京控？”

“听人说，王正夫也京控了，但因证据确凿，被刑部驳回了。”

“本部堂身署刑部侍郎，怎么没见到他的京控？”

戴犁笑道：“大人哪，您老真该歇息了。您老问我，我问谁去？戴犁可得告辞了。”说毕，深施一礼，便直着腰板儿大步流星走出去。

曾国藩只得冲门外喊一声：“送客！”

这一天本是大清朝廷法定的假日，但曾国藩饭后还是乘着轿子来到刑部。一进刑部，倒把值事官吓了一跳：“大人，您老今天怎么来办公了？”

曾国藩笑了笑，边往办事房走边道：“传李文安大人来见我。”

值事官回道：“李大人已经回籍养病多日了，现在是洪祥大人署理郎中。”

曾国藩道：“那就传洪大人。”

曾国藩坐下来，见案头又摆了十几件各地报上来的案卷，不由自言自语：“咳，天灾人祸，案件也多。”

洪祥这时走了进来，值事官则忙着为曾国藩沏茶。

曾国藩一见洪祥便道：“洪大人，烦你把宛平县王正夫的京控卷子拿过来，本部堂要看一看。”

洪祥垂手答：“回大人话，人犯王正夫的京控卷子是大人去山西期间到的，到的当日下官便呈给大司寇了。大司寇转天调看了顺天府呈的判决案卷，认定王正夫的案子顺天府审得公正判得明白，何况大人已将原定的斩刑改判成充军，王正夫还要京控，属胡闹行径，便驳复回去了。”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道：“洪大人，烦你给顺天府下道征用王正夫京控原状的咨文，现在就办。下去吧。”

洪祥愣了愣，道：“大人，王正夫的京控已被大司寇驳复，刑部再下咨文征调，好像有违常理。大人哪，总该有个理由下官才好办理。”

曾国藩想了想，道：“本部堂正在补填大清律例，就注明汇总资料用吧。”

洪祥答应一声“下官就按大人吩咐的办理”，便走出去了。

值事官端茶进来。曾国藩待他把茶放下， 问道：“李文安大人得的何病？”

值事官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大人的话，大人离京的第二天，李大人便染了风寒，连着三天告假。后来，就上了道请求致仕养疾的折子，说自己年迈体弱，家中老母又多病，再不尽孝怕没机会了。皇上被李大人的孝心所感动，就给了他半年的假。李大人只给李翰林留了一所宅子，其他的宅子都卖了，没几天就带着家眷离京回安徽了，下官想去送李大人一程都没赶上。看李大人的样子，是真打算致仕了。”

曾国藩没有言语，而是摆摆手，值事官诺诺退出去。

曾国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苦笑一声。

这个李文安真真是个老滑头！国泰民安，有病也没见告过假，每日都是第一个到办事房，又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兢兢业业，唯恐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上头捞个什么处分。可现在，天灾匪乱，国库亏虚，没有官身倒能混碗饭吃，有了官身不仅没俸禄，有时还要随份子破费银钱。在京的官员已有一大半告假回籍，李文安于是也决定掼掉乌纱开溜也。这李文安说多滑头有多滑头！

“大人！”一声呼唤，把曾国藩唤醒，却原来是洪祥。

洪祥垂着双手说：“咨文已照大人的吩咐发了出去。照正常计算，明儿就能回来。大人，下官想告一会儿假。”

曾国藩笑道：“洪大人，你身为郎中，大可不必如此慎微。有些事，也可让值事官去做，你又何必亲劳呢？”

洪祥道：“大人有所不知，有些事自然要烦劳值事官，但这件事须下官亲自去办还未必能办成。咳！”说着，竟然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曾国藩道：“敢则洪大人有什么烦心事吗？”

洪祥道：“下官也不用瞒大人了，下官一个亲戚来京引见，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挨着边儿，我那位亲戚天天去吏部候信儿，可吏部天天让等着。下官昨儿托了吏部的一个熟人问了问，原来现在的官员引见是要交三百两银子的。我那亲戚进京两月已是山穷水尽，哪里能拿得出这笔银子呢？便央我找家熟悉的钱庄借贷。下官告假，就是去办这件事的。”

曾国藩被洪祥说得一愣，不禁反问一句：“引见为的是表彰良吏，怎么倒要先掏钱？这倒让本部堂着实不解了。想起本部堂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时，没送金没送银，虽然是拖后半年，还不是由吏部照常引见了？洪大人，别是你那亲戚要走什么门路生发出的借口吧？”

洪祥道：“回大人话，下官的这位亲戚做人和做官都是再老实不过的人。在湖北做了两任的知县，还是不见多什么行李。巡抚衙门见他这官做得可怜，让他进京叙优，准备升他一级。一听说他要离任进京引见，竟一下子闹得满城的百姓送他，光万民伞就收了十几个。咳！大人哪，您老那是庶吉士期满散馆，吏部早晚都得引见。我那亲戚是升职引见，不相同啊！”

曾国藩一听这话，离案走了两步，略想了想，道：“这倒是个难得的好官了。洪大人，你快去钱庄吧。客居京师消耗太大，像他这样没有积蓄的人如何得了！早一天引见早一天回任哪。洪大人，本部堂想再问一问他的名讳。”

洪祥应一句：“谢大人，他叫颜庆，字玉人。”便转身走出去。

曾国藩这里便铺开八行纸，边思索边写起来。他要把从洪祥口里听来的事情上呈给皇上。吏部这样做，寒良吏的心哪！

回府后，他又就折子的个别词句斟酌了一下，这才誊写。折子的题目是：《官员引见吏部不该收取银子折》。

为诤臣据理力争

第二天早朝，曾国藩发现上朝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了，前天早朝还有三十几人，今天竟然只剩了二十几人。不用问，肯定是告假的告假，归籍的归籍，都在忙自己的后路。

咸丰帝坐在龙椅上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他现在最头痛的事情是广西“匪乱”，国库无银，人心涣散。广西的消息是一日比一日坏，“剿匪”的官兵连连败北，“征剿”大军几易其帅，仍换不来一个好消息。咸丰帝到处调兵，随时换将，广西的兵力已近三万，良将差不多也都差遣了过去，从各省征调商借来的银子通统送往前线，仍旧不能让“长毛”后退一步。

按着杜受田的教导，咸丰帝既拜了天地，又祭了祖宗，时局还是不能有丝毫扭转。气急了的年轻皇帝，恨不能自己变作一把刀，飞到广西，把那姓洪的首级嚓嚓拿下，恨不能自己能屙出金元宝，不仅把满朝文武的欠俸补齐，还把银库充实到康乾盛世。

咸丰帝现在是白天骂人，看折子，给列祖列宗烧香磕头，晚上做噩梦，说胡话，被那姓洪的扰到一夜要惊醒好多次，有几次还吓得遗了尿。早朝的时候，他还要做出稳如泰山、天不敢塌的样子。

今天的早朝，众王公大臣朝拜完毕，军机处便呈上广西方面告急的文书，吓得咸丰帝的心怦怦怦地跳了好一阵，后来见是一般的告急，不是加急，这才把情绪稳定下来。

大学士管理户部的卓秉恬最先递上一份《外省商调到山东、河南的赈银已到位，昨日又从四川、甘肃两省征集了一百万石粮食也已起运到广西》的折子，有这样的好消息，总算活跃了一下气氛。

临散朝，曾国藩出班呈上《官员引见吏部收取银子》一折。

按着分配好的时间，曾国藩今日当到礼部当班。

到了礼部略坐了坐，见无公文可看，加之惦记王正夫的京控是否到京，就向礼部的值事官交代了一句“有事烦到刑部去找”，便乘轿来到刑部。王正夫的京控果然到了。

王正夫的京控只五千余言，不仅对侵吞公款一节矢口否认，还说是顺天府衙门因卖官贩爵一节被其察觉，要杀人灭口云云，全然与犯案不着一丝边际。刑部在旁边批的是“一派胡言”四字，也不知出自哪位大人的手笔。

如果不是听了戴犁的一番话，曾国藩也会批“一派胡言”的。可真要复核这件案子，却又困难重重。

一则时间已过去将近三个月，王正夫肯定已充军上路；一则因受荣发一案的牵累，不仅戴犁革职，顺天府的学政、府丞还被降了职；再则，王正夫的京控已由大司寇亲手驳复，曾国藩请求复审，皇上会怎么想呢？还有一点最让曾国藩委决不下，如果王正夫真的是胡乱喊冤，自己该如何面对满朝的文武百官和反复无常的当今皇上呢？

曾国藩把王正夫的京控压到几份咨文的下面，便让值事官传洪祥进来问话。

洪祥快步走进来，曾国藩开门见山地问：“洪大人，银子可曾借到？”洪祥面露喜色道：“银子昨儿午时到的手，午后便送到了吏部。今儿早上吏部传话，让颜庆三日后到吏部写履历、验官凭，引见就是这几日的事了。谢大人还惦着这事。”

曾国藩道：“可喜可贺！你见了颜庆，替本部堂问候一声。”

洪祥道：“下官昨儿和他讲了大人许多事情，颜庆嚷嚷着要拜访大人呢。”

曾国藩未及答话，值事官一步跨进来道：“禀大人，礼部肃顺大人来给大人请安。”曾国藩急忙答应一声“快请”，便迎出门去。

红光满面的肃顺出现在刑部曾国藩办事房门口。

曾国藩一见肃顺，怕他请安，当先抢前一步一把拖住，拥进门来，洪祥和值事官一齐告退。

肃顺一坐下，便愤愤地说道：“这个卓秉恬，户部交给他，可有好戏看了！”

曾国藩道：“卓中堂管理户部以来，一直稳稳当当，没出过大的纰漏啊！”

肃顺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稳稳当当！现在都到了国库向各省商借银子的时候了，他还拿不出个屁主意！兵饷都发不足，你让前线将士如何杀敌！”

曾国藩不言语，只顾喝茶，还歉意地解释：舌燥喉干。

肃顺接着道：“曾大人，下官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只是拿不准行不行得通。”曾国藩马上抬起头，用眼睛示意肃顺讲下去。

肃顺道：“各省已纷纷上折请求准本省铸制制钱，下官想，如今国库空虚，何不也铸制一些制钱以解困？当五当十，当多少是多少，剿匪赈灾发俸禄，可不全都解决了？”

曾国藩放下茶碗，思索了许久才道：“肃大人，这不愧为解燃眉的好办法！只是开炉铸钱对百姓有无冲击？一旦引起混乱，后患可是比广西匪祸还要严重啊！”

肃顺也喝一口茶，道：“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长毛一路抢掠，大量的银子都到了他们的手里啊！”

曾国藩忽然把王正夫的京控从咨文里抽出来，往肃顺的面前一递道：“肃大人，王正夫的京控，本部堂越看疑点越多，想重新审过，又有诸多不便。”

肃顺看也没看道：“什么王正夫狗正夫，咱们还是干些大事吧。救十个王正夫也不能替咱去广西剿匪，就算错杀二十个王正夫，大清的天也不能塌下来。曾大人哪，您老是先皇的宠臣，您要用心谋国才是。下官言直，您老别生气。”

曾国藩笑道：“肃大人乃文武双全之大才，本部堂处处学习犹恐不及，何敢生气呢？”

肃顺道：“大人哪，皇上现在唯杜受田的话是准，我等应该联名上折请求开炉铸制制钱才对。不如此，何以解困？”

曾国藩犹豫了一下道：“肃大人先回，容本部堂思虑思虑。制钱解困，本是好事，一旦引起百姓恐慌，势必乱上添乱。肃大人，此事关系江山社稷，慎重为上啊！”

肃顺怏怏地站起身，边活动筋骨边道：“穆彰阿离京归籍后，京师几乎成了杜受田一人的天下！这个老东西，看乌纱比什么都重。咳，下官告辞了。”

曾国藩边送边道：“听说杜中堂三月前在直隶、奉天倡开了五六个捐输局，为朝廷筹了五百万两银子，不知真也不真？”

肃顺道：“听说这笔银子明日就能进京。咳，捐输一开，鱼目混珠，泥沙俱下！不知我大清又有多少捐来的顶子开始胡作非为了。”说着话已推开门走出去，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冲曾国藩拱拱手，这才低着头去了。

曾国藩重新坐下来，却一眼看见王正夫的京控，不由自言自语：“错杀二十个王正夫，大清的天真就不能塌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多事之秋，量刑要准，不可因错杀一人而失万万百姓之心啊，失民心者失天下！”这后一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尽管房里只他一人。

他拿起笔，在王正夫京控的眉首空白处，写了如下一行字：王正夫京控与人犯供状相差太远，该案拟由刑部再审。

握着笔想了想，又补上“礼部右侍郎署刑部侍郎曾国藩”几个字。

他放下笔，冲外面喊了一声：“传洪祥洪大人。”

值事官在对门答应一声，脚步声响起。

洪祥走进来。曾国藩把王正夫的京控交给洪祥道：“洪大人，烦你将王正夫的京控面呈大司寇，本部堂的意思此案由刑部再审。去吧。”

洪祥双手接过京控，一声不响地走出去。

这时的刑部尚书是周祖培，也是个很玩得转的人物。

周祖培，籍隶河南商城，字芝台，嘉庆进士。穆党陈孚恩被勒令休致的时候，周祖培正在工部侍郎的任上。陈孚恩开缺，恒春递补刑部尚书，周祖培于是由工部侍郎转调刑部侍郎。

周祖培是年已五十有七，是京师出了名的老油条，妨碍前程的事，他从来不做。

道光帝在世时，他仗着年轻气盛，也干过几件事情，受到过表彰。恒春开缺，正好转到他递补。满朝的文武都说，周祖培白捡了一个刑部尚书缺分。后来，碰过几次钉子，又遭御史妄奏了两本，他于是就由热心朝政转而移到注重修身养性、养花养鸟上来，轻易不再多奏一言。但自己职分内的事，他仍尽量地管，算是个比较称职的尚书了。王正夫的京控上面驳复的文字，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周祖培做过一任顺天府府尹，深知顺天府的事不能按常规办理，能推的就推，能不管的就不管。插手顺、奉二府，无异于插手皇族，最是出力不讨好的了。

早朝过后，周祖培让值事官传曾国藩到尚书办事房说话。

曾国藩当日偏偏该到兵部去当值，值事官就径到兵部，传达大司寇呼唤。曾国藩不敢怠慢，急忙放下兵部的事，乘轿赶回刑部。

曾国藩来到尚书房，见周祖培正歪在木凳上吸纸烟，满屋的辛辣烟雾，把人架在云雾上一般。

曾国藩仿佛站在云端里，深施一礼，朗声说道：“下官见过大司寇。”周祖培干咳了两声，把纸烟掐灭，这才坐直身子道：“涤生，坐坐。老哥近几日在军机处掺和广西用兵和铸行制钱的事，几日不见你老弟，想啊！”

曾国藩苦笑一声，坐下道：“下官也知道大司寇忙，不知铸钱一事可有着落？”

周祖培哈哈笑道：“老哥位在刑部，铸银、铸金是户部的事，与老哥何干！涤生啊，王正夫已在流放途中，这个案子重审起来难度太大。何况，流放不是杀头，依老哥想来……”

曾国藩接口道：“大司寇，当此多事之秋，下官以为，能改正的案子还是改正的好！王正夫是我大清上下公认的诤臣，又素有才名。下官是怕顺天府用法不公，伤诤臣之心；一旦传到皇上那里，有碍大司寇的清名啊！”

周祖培长叹一口气：“王正夫只比老哥小五岁，已是日暮途穷之人，还是随他去吧。”

曾国藩道：“下官与那王正夫素无往来，只是觉着这个案子蹊跷，才想再审……”

周祖培打断曾国藩的话道：“涤生老弟，我们还是省省心吧。你我身为汉人，能熬到眼下这种程度，已是大大的出格了。插手顺、奉二府，无异于引火烧身，何必呢？你到顺天办理学案，天下谁不知道理在你处！可是，说处分还不是处分了。顺、奉二府，让别人去管吧。老哥最近寻得一种好牡丹，不用十分侍弄，长势却格外茂盛。老哥想等个好天，单邀老弟到寒舍赏它一天如何？你我举杯邀牡丹，对影成三人哪！好吗！”说着，把王正夫的京控递到曾国藩的手里：“把你老弟的墨宝涂掉，退回去吧。”

曾国藩把京控接在手里，道：“大司寇，下官真怕王正夫京控是实啊！当此多事之秋，用法不可不准哪！”

周祖培无奈地摇摇头，点上一颗纸烟道：“涤生啊，老哥的话已是说完了，你看着办吧。老哥午后还要去军机处议事，就不过问这件事了。牡丹还是要赏的哟？”

再获吏部新职位

曾国藩退出尚书办事房，转身进了侍郎办事房。周祖培这个老狐狸，一脚把不好玩的球踢给了曾国藩，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按大清官制，尚书虽是侍郎的上宪，但尚书和侍郎都有独立办差和奏事的权利。虽然在品级上尚书大着侍郎一级（侍郎为正二品，尚书是从一品），而在实际当中，尚书和侍郎的职分是平行的。

曾国藩犹豫再三，决定重审王正夫一案。他在午后便把洪祥传进自己的办事房。

他指着京控说道：“咨文顺天府衙门和按察使司衙门，刑部决定受理王正夫的京控。着顺天府派员将流放途中的王正夫传唤进京。相关的人证、物证也一并传齐解京，不得有误。”

洪祥拿着京控走出去，值事官却走进来。曾国藩刚要问话，值事官道：“禀大人，宫里来了两名公公，传大人即刻进宫面圣。”

曾国藩匆匆走出去。到了勤政殿，咸丰帝即刻传见。

咸丰帝坐在龙椅上，两边站着祁寯藻、王广荫、文庆、花沙纳、杜受田、孙瑞珍及肃顺。

施礼毕。咸丰帝劈头便问：“曾国藩哪，朕找你来，是想谈谈吏部的事情。你的折子朕看过了。吏部倒有自己的小算盘哪，花沙纳呀，你也说说吧。”

花沙纳道：“回皇上话，奴才到吏部不过月余。吏部的章程，全是前尚书季芝昌所定。但皇上既然不让这么办，奴才回去，就改掉这章程，重办他们便是。请皇上放心。”

咸丰帝冲外面喊一声：“传左都御史季芝昌来见朕。”

季芝昌是原来的吏部尚书，花沙纳则是原来的左都御史，两个互换不过月余。季芝昌匆匆走进来。

咸丰帝不容季芝昌请安劈头便问：“大胆的季芝昌，你知罪吗？”

季芝昌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口里连连道：“臣该死，臣该死，请皇上明示。”

咸丰帝恨恨地道：“吏部乃我大清之根本，引见关乎国家的兴衰。你身为吏部尚书，竟纵容属下对引见的官员收银设卡！可恨！”

季芝昌茫然地回道：“皇上所言微臣惶恐！微臣在吏部尚书任上，焉敢对引见官员收银？微臣有天胆也不敢做此有碍国家兴衰的事情！请皇上明察。”

“你还敢狡辩！”咸丰帝气呼呼地站起身，大声呵斥：“季芝昌，你别忘了，你是先皇的老臣！曾国藩没有证据在手，他岂能轻易上折参你！”一句话，把责任推给了曾国藩，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季芝昌大声辩道：“回皇上话，臣在吏部任职的时候，曾国藩极少到吏部办差。微臣只是不明白，他怎么知道微臣纵容属下对引见的官员收银设卡？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被季芝昌说得愣了许久才道：“照你这么说，是曾国藩诬你清白了？”

季芝昌老老实实地跪着一声不吭，明显不服。

曾国藩跨前一步，扑通跪倒道：“启奏皇上，臣所奏《官员引见吏部不该收取银子》一折，距离今日不过几天的事情。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想了想，忽然问花沙纳：“花沙纳，你已到任一月有余，如何对吏部办事的章程还不甚了解？你是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吗？你是个老臣，怎么糊涂到这种程度！”

花沙纳叩头如捣蒜，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对不起皇上！奴才回去一定重重地办他们！”

咸丰帝接着道：“杜师傅啊，你和季芝昌、花沙纳速到吏部，对曾国藩所奏严加核查。不管是何人所为，都要如实上奏，绝不宽贷！你们去吧！”

杜受田、花沙纳、季芝昌齐跪下道：“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咸丰帝挥了挥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去吧。”

目送着杜受田等人倒退出去，咸丰帝道：“曾国藩哪，你也起来回话吧。”曾国藩口里说一句“臣谢皇上”，慢慢爬起来。

咸丰帝道：“曾国藩哪，你讲过，治民不如治吏。吏部的事情，关乎我大清的兴衰，吏部的有些章法，好像也该改一改。”

曾国藩答：“回皇上话，臣位不在吏部。吏部的事情，臣不甚清楚。但臣以为，因事设衙，随事变而变章法，从古到今，莫不如此，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道：“曾国藩哪，吏部左侍郎江涛现在已经丁艰归籍守制，所遗缺分，就由你署理吧。你是先皇看重的人，可不能辜负朕对你的期望啊！”

曾国藩扑通跪倒，道：“回皇上话。对皇上谕旨，臣不敢受领，请皇上收回成命，另委他人吧。”

不仅咸丰帝被闹得一愣，连旁边站着的祁寯藻、文庆、肃顺等人也一愣。咸丰帝冷着脸问：“曾国藩，你要抗旨不遵吗？”

曾国藩道：“回皇上话，臣不敢。臣位在礼部，已奉旨署刑部、兵部、工部。臣一身已领四部侍郎，如再署吏部，臣怕精力不济，贻误国家大事啊。请皇上明察，并收回成命。”

祁寯藻这时出前奏道：“禀皇上，臣也以为曾右堂署衔过多过滥，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未及说话，文庆奏道：“臣以为曾右堂正当壮年，正是替朝廷多办事的时候。何况曾大人是我朝极能办事的人，先皇也多次夸奖。先皇在日，凡是交办的事，无论繁简，曾侍郎均能办妥帖。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想了想，道：“曾国藩，你跪安吧……”

曾国藩谢过皇上，慢慢退出。

临近晚饭的时候，从户部传来消息，在京的文武官员明日发放所欠俸禄，凡请假或不到差的官员，一律免领。

当日乘轿回府，曾国藩的心情格外高兴。

他上日收到湘乡弟弟们的来信，称母亲近半年来一直患疾末愈，家中四处求医问药总不见效。信中虽未言明拮据二字，但身为长子的曾国藩，在母亲病倒的时候，既不能侍奉在侧，又拿不出银子，内疚和不安已是不能言表的了！如今朝廷忽然决定将所欠的俸禄发放下来，这不仅能让他给母亲寄上一笔银子，还能把两年来欠家中上下人等的佣金全部补上。出来给人当下人，一为糊口，二为养家，概莫能外。曾国藩自从开府用下人，竟无一年不拖欠下人的佣金！讲出去，人们不说他刻薄才怪！此中内情，只有曾府的下人们心中明白，外人哪知根底！

一想到这些，曾国藩就对下人们感到歉意。

晚饭后，曾国藩把唐轩叫进书房，道：“唐轩哪，你把府上所有人的佣金，当然包括陈欠的，都核算清楚，明日回来，都放下去！”

唐轩不由奇怪地反问：“大人，我们没有那么多银子啊？”

曾国藩道：“明日，朝廷为在京官员补发俸禄及养廉，我在路上大概算了算，四千多两呢！”

唐轩一听这话，也不由地满心欢喜，他笑着道：“大人，等银子拿回来，我就告诉厨下，以后，您老就单开小灶吧。您老天天这么操劳，跟我们一起粗茶淡饭，铁打的汉子也挺不持久啊！二品大员和下人同茶同饭，京师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曾国藩笑道：“唐轩哪，你可别再逗趣儿了。我曾家几代务农，到祖父一代，才算略有薄产。可祖父在六十岁上，还和家中大小一同吃饭，湘乡的老太爷才刚刚吃上小灶儿几天啊！”

曾国藩话中的老太爷自然是指父亲曾麟书。

曾麟书在父亲星冈公过世后，才和夫人单独开灶。曾家的这种做法，在湖南早已不是秘密；京师的曾府这种事，也是百官尽知、人人尽知，按倭仁的话讲，满人学都学不来，就更不用说做了。

第二天早朝过后，户部催领原欠大臣俸禄、养廉的咨文下发到各部、院，委各部、院尚书、侍郎将属官及银数一一造册呈户部。咨文申明，已请假的官员不在此列。

曾国藩兼署吏部侍郎的圣谕也同时下达。

旨曰：着曾国藩即日起兼署吏部左侍郎，望该侍郎一心为公，老成谋国，协理花沙纳整顿全国吏治。钦此。

咸丰帝把整顿全国吏治的希望，寄托到四十二岁的曾国藩身上。曾国藩一身兼领礼、兵、刑、吏、工五部侍郎，是满朝当中兼职最多、汉官当中年纪最轻的高官。而此时的曾国藩可谓“职务繁委，值班奏事，入署办公，益无虚日；进食之暇，手不释卷，于经世之务及在朝掌故，分汇记录，凡十有八门”。

午后，又一圣谕下达到各部院：内阁学士兼署礼部侍郎肃顺，自到任以来，敢于任事，上疏奏对，尤其明白，着升授户部左侍郎。望该员忠诚谋国，不负朕望。钦此。

咸丰帝把户部左侍郎一缺交给肃顺，曾国藩就知道，大清户部铸行制钱是成定局的事了。铸行制钱能否让大清渡过难关，就要看以后的形势发展了。

肃顺所遗内阁学士一缺，由太常寺卿胜保递补。

前文有过交代，太常寺是礼部属下的一个独立的办事机构，是专为朝廷祭祀、祭典执掌礼仪，备办祭器、祭物的部门。

胜保是曾国藩的一个老部下。胜保，字克斋，满洲镶白旗人，武举出身，以敢讲话又工于心计，深得道光皇帝赏识。

好官不分满汉

进宫谢恩后，曾国藩急忙来到吏部尚书办事房向花沙纳请安报到。

花沙纳原本对曾国藩有气。

曾国藩来请安时，他便有意地不理不睬，想给曾国藩来个下马威。

曾国藩以下属官身份请安时，口称“下官曾国藩来给天官请安”，花沙纳不仅未起身扶，反倒用鼻子哼了一哼，阴阳怪气道：“本部堂不敢受你的安……”说着就端起茶杯意思是送客。

曾国藩急匆匆地碰了一鼻子灰，无可奈何地直起身，自己找个台阶道：“天官如此繁忙，下官就告退了。下官今晚去兵部办一件案子，明日再来听天官大人教诲。”又深施一礼，这才转身欲走。

花沙纳忽然站起身，说道：“曾侍郎慢走一步。”

曾国藩止住步，回过头来望了望花沙纳，不知这花天官又要耍什么花样。

花沙纳近前一步，问：“本部堂位在吏部，原本不该动问兵部的事情。曾大人要办的案子，可是奉天护军花守备狩猎伤人一案？”

曾国藩被问得一愣：“怎么，花天官也知道这个事情？”

花沙纳又近前一步，拉着曾国藩的衣袖道：“涤生，你先坐下，老哥有话和你讲。来人哪，给曾侍郎摆茶来。”坐下又道：“涤生啊，老哥是豹子脾气，你是京师公认的理学大师，涵养比我高，多担待老哥一些！老哥给你赔不是中不中？”

曾国藩被花沙纳的变化给弄得一时不知头尾，他正要讲话，偏巧值事官捧茶进来，曾国藩只好把要说的话打住。

值事官先给花沙纳请了安，又向曾国藩问了声好，这才放下茶杯走出去。

花沙纳当先说道：“涤生，你我同在京师十几年，老哥对你还是敬服的。明人不说暗话，老哥也不瞒你，你要办的那个花守备，就是犬侄啊！不知是革职还是充军？不会是杀头？”

曾国藩这才恍然大悟。他沉吟了一下道：“天官大人，你久历京师，做过总宪，又做过大司寇。花守备这件事情，你心里，总应该有个定算吧。”

花沙纳捋一把胡须道：“涤生说得不错。但老哥膝下无子，就过继这么一个侄子能接香火。咳！竟惹了这么大的祸！”

曾国藩道：“天官大人，这些实情，下官自会如实禀告皇上。不过，令侄也太胡闹了些，您老知道他猎伤的是什么人吗？是回籍养老的郡王府的格格呀！”

“什么？”花沙纳放下捋须的手，“不是说一名丫环吗？怎么成了格格！”

曾国藩道：“格格和丫环同时受伤。令侄的功夫着实了得，一箭伤了两个人哪！”

“麻烦了！”花沙纳木呆呆地讷讷自语，“怪不得老哥和王广荫王大司马谈起犬侄，大司马除了叹气就是摇头，不发一言。敢则大司马是特意让老弟办的？自己图个清静。这个王大司马呀！”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下官兼署兵部侍郎，职分所在。不过，令侄这件事，皇上也许……”

花沙纳拦住话头问道：“涤生，你想怎么处置犬侄啊？”

曾国藩道：“按花守备所犯的事情，革职和充军都不为过。不过，下官考虑到花守备一身武功，又是正途出身，不想浪费了这个人才。所以，下官拟断他个广西军营戴罪效力。”

花沙纳急忙离座，双手一抱拳道：“唉呀呀，老哥谢过曾侍郎！”

曾国藩笑道：“天官大人快不要如此！这只是下官的一厢情愿，还不知上头能不能准呢？”

花沙纳一捋胡须道：“老弟圣恩正隆，老弟定的章程，上头什么时候驳过？今日午后，老哥请你到前门吃西洋大菜如何？”

曾国藩站起身道：“下官谢过天官大人。不过，大菜就免了吧。非常时期，一旦撞见熟人传将出去，有碍天官大人的官声。下官就此告退，明日再来请教。”

花沙纳顾不得身份，一直把曾国藩送出门外才乐颠颠转回。

在回去的路上，曾国藩心道：“以后，不管是谁有求于我，如果不能答应，就要当面说清原因。切莫含糊，以致误事。”

花守备名阶，号一刀，武举出身。做过门千总直隶河营协守备、奉天护军守备。因武艺高强，使得一手好刀，深得府台信赖。一日高兴，携弓带人去辽阳的南山狩猎，不想却误伤了郊游的郡王府格格和丫环，被老郡王一纸告进了兵部。因这花阶是花沙纳的侄子，兵部尚书王广荫不大敢管，就把状子转给了刑部。老郡王、花沙纳，他两头都惹不起。而刑部尚书周祖培更会做事，竟把状子转手交给了内务府，说花沙纳是满人，理应由内务府受理。状子进了内务府，文庆感到莫名其妙。最后，状子还是转回到兵部。因那花守备是军营中人，理应由兵部受理。王广荫一看实在躲不过，就只好拖，一直拖到恭亲王奕也知道了这件事。眼看就不能再拖了，偏巧曾国藩从山西核捐回京，王广荫就急忙把状子交给了曾国藩，又说了一大堆奉承话，便再不过问这件事，随曾国藩怎么决断，权当与己无关。

王广荫时年已近花甲，他犯不着眼看要致仕了和花沙纳过不去；周祖培是有名的老油条，自然更不能把自己的头往刀尖上碰。

曾国藩因职分所在，毫不犹豫便把状子接过来。别人对满人是碰也不敢碰，曾国藩倒好，不仅敢碰，还喜欢碰。恭亲王奕、文庆、肃顺，都对曾国藩这种不怕硬的劲儿敬服。

其实，曾国藩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满人的事也好，汉人的事也好，总归都是大清的事。身为五部侍郎，除了钱粮（户部），方方面面不管都是失职啊！

很快，兵部便将花阶箭伤无辜一案审理清楚，御旨也随后下达。

照主办大臣曾国藩所请，咸丰帝果然御准箭伤无辜的花守备戴罪赴广西军营立功，并罚处花守备纹银一千两给郡王府的格格疗伤。

只这件事，整个儿征服了花沙纳。花沙纳自此以后，索性把吏部的事一股脑儿推给了曾国藩，曾国藩成了真正的吏部尚书，他开始放开手全盘整顿全国吏治。

广西的形势对大清朝来说是越来越不好了。

首先是钦差大臣李星沅在广西军中病卒。洪秀全趁着官军为李星沅发丧的机会，带了十几万太平军，猛力攻打广西首府桂林，以期把广西全盘拿下。

广西巡抚邹鸣鹤，动员全城百姓配合官军守城；又调江忠源和他的两千楚勇，星夜绕到洪秀全的后边和蓑衣渡，欲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江忠源星夜赶到蓑衣渡，人困马乏，带领两千楚勇冲进太平军营，太平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邹部院在城头看得分明，一见江忠源得手，便急令大开城门，两万军兵呼啸着冲出城去，来了个前后夹击。

洪秀全迫不得已丢下上万的尸首，放弃占据桂林的念头，引军退去，旋直扑湖南道州。

江忠源因累累积功，已被保举到四品的知府衔；蓑衣渡一战，对朝廷来说更是大功一件，不仅解了桂林之围，还斩杀太平军万余人。

广西巡抚邹鸣鹤感于江忠源的搭救之恩，再一次保举江忠源为从三品的都转运盐使司盐运使。诏准。

对地方督抚保举的这些虚衔空职，咸丰帝从来都是一一照准。国库无银，缺分又少，只能靠保举些空顶戴来奖励这些有功将士，别无他法。就是这样的空头顶子，内阁学士胜保仍然觉着不能随便乱赏，还郑重其事地上了个折子，认为朝廷对督、抚的保单应该谨慎处理，一旦保举过滥，势必人浮于事。

胜保的折子到最后才提到邹部院的保单，曰：“臣查江忠源出身一榜，诏令其署理知县已是破格拔擢。后广西事急，诏令其带勇助剿，已累累被保举到四品顶戴，已创史焉。文职带军本就不伦不类，如再按地方督、抚保举，拔擢至三品衔，恐伤各地武员之心。臣以为，该员既已带军，又在前线，应诏令疆臣，但凡保举带兵都按武职衔保举为宜。我圣祖开国不易，缺分亦有定数，岂可视顶戴如儿戏，乱保乱准矣！”

胜保文采原本有限，加之对邹鸣鹤保举江忠源已窝着气，就一气写成，读也没读，便直呈上去。

胜保此时想的是，反正已广开言路，就算说错一两句话，又有何大碍焉。

咸丰帝看完折子，拍案而起：胜保分明是讽刺皇上拿顶戴作儿戏呀！一句“乱保乱准”，险些把咸丰帝的肺气炸！

他当即召见奕、祁寯藻、花沙纳、文庆。

各王公大臣到后，咸丰帝先把胜保的折子一摔，愤愤地说道：“这个胜保，可不是反了吗！祁寯藻啊，是你给朕上的折子，说胜保是能员，应该委以重任。花沙纳呀，你好像也替他说了不少好话。你们俩保举的好能员？！”

祁寯藻与花沙纳一前一后先后跪倒，只顾边叩头边连连自责：“奴才有眼无珠，奴才该死！”除此之外不敢说别的话。

文庆这时道：“胜保这等糊涂，重办就是了，皇上不必跟他一般见识。皇上要保重身子骨才是。”

这时奕道：“皇上，胜保出身军功，文字功夫原本有限，也许是笔误也未可知。”

“胡说！”咸丰帝气得脸色煞白，“能说出这等混话，办出这等糊涂事，怎么能当内阁学士！文庆啊，你说该怎么办胜保才好？”

文庆道：“回皇上话，奴才刚才想了一下，胜保是由太常寺卿的任上升调到内阁学士的，给他降一级，还让他当太常寺卿好了！”

咸丰帝愣了愣，道：“那不是和没办他一样吗？”

祁寯藻与花沙纳异口同声道：“皇上圣明，奴才以为，再将浑球胜保降三级也不为过啊！这个狗东西，也太不识抬举了！不重办他，天理难容！”

“好！”咸丰帝点点头，“就这么办！下去拟旨去吧。”

“臣等遵旨！”几个人慢慢退出去。

公正办事替满官说情

曾国藩这天本该到刑部办公，但因送一名丁艰的同乡归籍，回来时午时已过，却猛然想起胜保这日该到内阁学士任所；而新官到任，照理是该到尚书、侍郎办事房拜会、请安的。曾国藩不想给胜保留下“避而不见的印象”，就吩咐轿夫：回礼部。

李保跟着问一句：“大人哪，您老该到刑部啊。”

曾国藩道：“胜保刚升授内阁学士，照理他今日该到礼部来拜会本部堂，本部堂不在不好。刑部的事，明日再办也不迟。”

曾国藩的轿子刚在礼部门首落下，就见胜保低着头从礼部走出来，似有千万委屈的样子。

胜保到了自家的轿前，迈腿就要上轿。

曾国藩急忙喊一声：“胜大人，且慢上轿！”

胜保循声一望，见是曾国藩从轿里走出来，就急忙收回腿，单腿一跪请安道：“下官见过曾大人！”

曾国藩用双手扶起胜保道：“胜大人今日如何这般客气！平常都是用平行礼见本部堂，如今已是内阁学士，更不能如此了！”

胜保忽然双眼流出泪水，哽咽着道：“大人还不知道吗？下官现在是四品太常寺少卿，正该用大礼见大人哪！”

曾国藩拉住胜保的手，不禁反问：“这是怎么说？走，随本部堂先到办公房喝杯茶，在屋里说话也方便些。”

到了侍郎办事房，曾国藩让值事官沏了茶来，这才坐下问道：“前儿个刚下的圣旨，今日又连降了三级，你如何惹得上头这般生气！”

胜保就从袖中把那个折子的底稿拿将出来，双手往曾国藩的手里一递道：“都是它惹的祸！说下官讥讽圣上。您看下官冤枉不是！”

曾国藩把胜保的折子看了一遍，这才道：“胜大人，你怎么能说督、抚是乱保，圣上是乱准呢？这话说得可不好！分明是说圣上拿顶戴作儿戏。这还不是讥讽，又是什么呢？”

胜保脖粗脸红辩道：“下官也是一时气愤。江忠源本只是个武举，能署到七品知县，已算格外开恩了。后来是在广西打了几个胜仗，便被保举成三品的盐运使衔，皇上竟然诏准了！”

曾国藩道：“胜大人哪，江忠源在广西所立的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功劳啊！你不让督、抚保举这样的能员，又保举哪个呢？不过呢，你上的折子也不全是错处，提醒圣上一下也是好的。好了，你先回署吧，本部堂还要到刑部去一趟。”说着，端起茶杯。

胜保站起身，道一声“下官告退”，便没精打采地走出去。

曾国藩冲门外喊一声“笔墨侍候”，便铺开上折的专用纸，思虑着就胜保这件事给皇上上一道折子。

值事官把笔墨摆弄好之后，曾国藩又思考了半天，这才刷刷点点地写起来。折子的题目是：《请宽胜保处分疏》。

这是曾国藩入京以来首次为满官求情，全文照录如下：

请宽胜保处分疏：

“奏为请宽处分，以昭特恩而广言路事。

本月初三日，皇上于其条陈事务，意存讽谏，则特加谪罚。以圣意，因其讽谏而示惩；在语论，疑其直言而获咎。是适足以成胜保之名，而反有累于吾君之德。臣与胜保虽曾相识，而素非亲善。此次条奏，臣尚未见邸钞，第观谕旨中所指各条，似亦憨直犯颜，无贪位保禄之见。胜保此奏，正所以显扬圣德，而请绝浮言也。即使因他事获咎，犹望曲赐矜宥。况即因此奏而陷于大戾乎！臣昨在吏部，见乌兰泰、向荣、赛尚阿革职降级处分，皆蒙恩改而从轻。盖恪遵定例者，部臣守法之常经；特从宽宥者，皇上用人之特权。臣之愚蒙，欲求皇上于胜保亦承以特权，稍宽处分，则凡进言者，皆感戴浩荡之恩，而激发忠义之气。采纳愈广，而时艰可拯矣。是否有当，伏乞圣鉴。谨奏。”

折子当晚递进宫去。

折中所言“乌兰泰、向荣、赛尚阿革职降级处分”等语，说的是在广西督师的大学士、钦差大臣赛尚阿，都统乌兰泰，广西提督向荣三人，因征剿“叛匪”不力被咸丰帝革职拿问，旋又降旨留任允其戴罪立功的事。咸丰帝做的这件事，一直被朝臣称为明智之举，时时颂扬。

早朝时，不知曾国藩是真的有些圣恩，还是他的情真意切打动了皇上，咸丰帝一上殿，御前当值太监宣布的第一个圣谕便是：

“朕览礼部侍郎曾国藩所奏‘请宽胜保处分疏’，深感该侍郎思虑周全，究考细密。着免去胜保降三级处分，仍以内阁学士署礼部侍郎升用。钦此。”

当值太监读完圣谕，祁寯藻、花沙纳二人当即一愣，其他文武大臣也好像很是诧异，只有肃顺的脸上平静如水。

早朝过后，曾国藩刚到礼部坐定，刑部郎中洪祥便赶了过来。

施礼毕，洪祥道：“大人，王正夫于昨儿进了京师，已被押进刑部大牢；相关的一干人等也已到京，下官特来告知大人。”

曾国藩马上吩咐一声“备轿”，兴冲冲地径奔刑部。

到了刑部，曾国藩依礼先到尚书房给周祖培请安，周祖培偏巧到军机处当值。

曾国藩就转奔侍郎办事房，值事官已是泡了壶好茶正等着。

曾国藩在案前坐定，正要吩咐值事官带人犯王正夫，洪祥却一步跨了进来，边施礼边道：“内阁学士胜保胜大人来刑部给大人请安，请大人示下，传还是不传。”

胜保能撵到刑部来请安，这倒大出曾国藩的意料，只好对值事官道：“王正夫稍候再传。本部堂见过胜大人之后，再传王正夫。”

洪祥与值事官双双退出去。

胜保很快便走进来，一见曾国藩，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叩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来，双手举过头顶道：“奴才谢过大人。请大人务必收下这点儿心意。”

胜保口称奴才，这又让曾国藩大感意外。他站起来狐疑地接过信封，掏出一看，却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是京师慧诚钱庄的戳子。

曾国藩把银票重新塞回信封，也没有下来扶胜保，而是重新坐下来，许久才问一句：“胜大人哪，本部堂为你上的折子能值这么多银子，这倒想不到！”

胜保万没想到曾国藩看了银票后，不仅没有过来礼节性地扶起他，竟又重新坐下，有心自己爬起来，却又怕担个“目无官长”的坏名声，正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曾国藩凭空问了他这么一句不见首尾的话。

他只好回答：“大人于奴才恩同再造。这只是奴才的一点点心意，奴才准备明日还到府上给大人问安呢！”这就是说，银子还有。

曾国藩的脸色却猛然变成铁青，他一字一顿道：“本部堂上折为你求情，是对事不对人，是不想让天下人误解圣上。胜保啊，你既然这样糟蹋于我，本部堂也只好毁掉你的前程了。来人！”

胜保一见曾国藩喊人，就一下子跳起来，不及多想，抓起信封便塞进袖中，值事官这时也一步跨进来。

胜保再次翻身跪倒，边叩头边道：“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请大人饶恕奴才这一回吧。”

值事官愣愣地望着，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曾国藩望了望值事官道：“你先下去吧。”

值事官诺诺退出。

曾国藩用双手扶起胜保，道：“胜大人哪，你年轻有为，前程正好，本部堂不想因你一念之差而误了你的一生。望老弟恪尽职守，一心为公，为百姓，为国家，多做些事情。只有这样，老弟才不辜负圣上对你的厚望。本部堂说得可对？”

胜保流着泪道：“大人今日的教诲，下官一生都不会忘记！”

曾国藩道：“这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本部堂处理，本部堂就不给你放座了，望你好自为之！”

胜保掏出手帕把脸上的泪水擦干，低声说道：“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扰大人了。下官告退。”说毕，又深施一礼，这才退出去。

胜保走后，曾国藩重新坐回案前，随口喊一句“传王正夫”，话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慢慢饮起来。

一杯茶没有喝完，两名解差带着王正夫走了进来。

王正夫进来之后，便跪倒在案前，两名解差一左一右地站立在王正夫的后边。

曾国藩慢慢地说道：“王正夫，你抬起头来。”

王正夫规规矩矩地抬起头，两眼望定曾国藩。

曾国藩定睛看那王正夫，六十几岁的样子，穿着号衣，三缕胡须竟留得老长，乱蓬蓬飘在胸前，美髯公的样子；大眼睛，厚嘴唇，额头上刻着几条不规则的皱纹，特别显眼。不像是流放的人犯，倒像个落魄的关云长。

曾国藩静静地问道：“王正夫，本部堂看了你的京控，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据实回答，不得有丝毫隐瞒。”

王正夫没有言语，只点点头。

曾国藩道：“王正夫，你侵吞公款始于何时？是怎样的一笔款子？”

王正夫道：“回大人话，正夫何曾吞过什么公款？臬台说我侵吞公款，纯系屈打成招。正夫一介小小县丞，既不管刑名又不管钱谷，这公款让我如何侵吞？”

两名解差在王正夫的后面一人飞起一脚道：“大人问话，你要老实回答！再抵赖，水火棍侍候！”

王正夫被踢得大叫道：“正夫累累京控不得受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受理了，如何反要说假话！正夫没有冤枉，又京控做甚！”

曾国藩用眼睛望了望两名凶狠的解差，问：“王正夫，本部堂再问你，恃强仗权对属官的哑女行奸可是真的？”

王正夫道：“大人明鉴。正夫原有一妻两妾，儿女双全，如何还要行奸？是齐别驾约正夫到府上赏菊，否则正夫如何能进到他那深府之中？”

曾国藩道：“难道这也是屈打成招？”

王正夫道：“不错！我是生生死在证人手里了，辩也辩不清了！”

曾国藩知道再问无益，便淡淡地说一句：“带下去吧。”

两名解差拉起王正夫走出去。

曾国藩把洪祥传来，问洪祥：“顺天府都送了哪些人证？”

洪祥答：“有王正夫逼奸的哑女，一名随侍丫环，还有一老者，说是亲眼目睹逼奸过程的那名下人，共三个人，现寄住在司狱的家里。”

曾国藩道：“把那老者带过来，本部堂要问他几句话。”

洪祥答应一声，快步走出去。

曾国藩又随手翻开从吏部咨调过来的王正夫的履历。

第十章 十年连升九级的官场绝学

过门不入为避嫌

王正夫，字作人，满洲人，嘉庆年的进士。从内阁中书做起，在京里做到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然后才外放到顺天府。在顺天府又从府丞做起，便不再升官，开始降官。王正夫做京官时，是属于能员一类的，吏部年年的考评也都是好或优。从王正夫的面相来看，该员也算有主见、有正义感的那类。

放下王正夫的履历，曾国藩随手端起茶碗，这时，值事官领着一名老者走进办事房来。

老者一进屋里，先扑通跪倒，口称：“奴才王老三叩见大人！”

曾国藩随口说道：“王老三，你抬起头来，本部堂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许撒谎。”

王老三答应一声“是”，便抬起头来。

曾国藩一看王老三，当下打个愣怔：这王老三好生面熟！

王老三干干瘦瘦，小眼睛，塌鼻子，虽有六十上下的模样，下巴却一根胡须也没有，左脸颊上一块铜钱大的肉瘤赫然入目。就是这块肉瘤，让曾国藩眼熟得很，好像在哪里见过。

曾国藩盯着这肉瘤想了许久，还是想不起来，便问道：“王老三，你是哪里人氏？以前做过什么？”

王老三答：“回大人话，奴才是顺天府大兴县人氏，一直给大户人家看门当下人。”

一听大兴二字，曾国藩霎时想了起来，曾国藩到大兴核查礼制、县学时，在大兴县学里，见过这王老三。

曾国藩问：“王老三，你在大兴县学做过什么？”

王老三答：“奴才给大兴县学做过门房。大人如何知道？”

曾国藩问：“你如何又到了宛平？”

王老三答：“朝廷派一个姓曾的去县学考核，斩杀了十几名秀才。姓曾的走后，朝廷便派了专人整顿县学，一次撤走了好多大人，门房也不用专人了，奴才就没得干了，便被人介绍到宛平齐别驾家，去看门扫院子。”

曾国藩心下道：“这倒是个熟人了。”

曾国藩又问：“王老三，齐别驾是怎样一个人？你细细说与本部堂来听。”

王老三道：“齐别驾的名讳是砖岩，是顺天府的通判大老爷……”

曾国藩见那王老三要滔滔不绝，便截住话头道：“王老三，你是王正夫行奸的唯一证人，你且把那王正夫行奸的过程说一遍。”

王老三道：“回大人话，那日正赶上别驾老爷休假在府里。是午时左右，王正夫来敲门，说是别驾约他来赏菊。奴才便把他领到大老爷的书房，让他候着，奴才便去通报。哪知奴才再回到书房，却不见王正夫的影子。奴才当时还想：这王正夫上哪儿去了呢？就四处找，这一找就找到小姐的卧房里。奴才听屋里声音不对，就闯进去，却见我家小姐一丝不挂，王正夫就站在旁边！大人哪，这王正夫真是……”

曾国藩打断王老三的话，问道：“王老三，本部堂今日传你来，只是希望你说实话，你难道不认识本部堂吗？”

王老三道：“奴才不认识大人。”

曾国藩道：“到大兴县学办案的曾大人你也不认识吗？”

王老三道：“曾大人奴才是见过的，可也没看清。不过，奴才听说，那姓曾的大人回京就被皇上革职砍头了。”

曾国藩道：“王老三，今日本部堂的话就问到这里。你听清楚，本部堂就是到大兴县学办案的曾大人。你下去吧！”

王老三一愣，边往外退边小声嘟囔：“曾大人原来没被革职砍头啊！”处理完事情，曾国藩回到府里，已经很晚了。

周升悄悄地告诉他：“老爷，湘乡来人了，又给您老带了三坛腌菜和五双布鞋。好像其中有一坛是老太太亲手腌的。”

曾国藩急忙下轿，到方厅一看，见管家唐轩正陪着南家三哥在喝茶。南家三哥一见曾国藩走进来，急忙过来见礼，被曾国藩一把抱住。唐轩则走出去安排开饭。饭桌上，曾国藩特意把母亲亲手腌制的那坛菜揭开封口，小心地夹出两筷子，又小心地把坛口封上。

曾国藩望着腌菜，忽然问南家三哥：“老太太已几年不亲手腌菜了，如今怎么又……”

南家三哥回答：“不光大少爷奇怪，府里上上下下都奇怪呢！”

曾国藩呆了呆，便不再言语，埋头吃起饭来。

他让南家三哥多吃豆腐和猪杂碎，而自己却只吃那腌菜。

南家三哥见曾国藩只吃腌菜，便道：“大少爷，您也吃菜呀！京师猪杂碎的味儿蛮好哩！”

曾国藩嘴里说着“吃、吃”，筷子却仍然只夹腌菜，那眼圈却是红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伤感。

终于，南家三哥见曾国藩的双眼里流出了两颗亮亮的东西，一直流到饭碗里。饭后，曾国藩亲自把母亲腌制的那坛菜抱进书房里，又让李保沏了壶茶端进来，这才和南家三哥坐下来谈话。

曾国藩静静地问：“三哥呀，高堂老母已经几年不再亲手腌菜了，如今忽然亲自动手操劳，莫不是老太太有什么不适吧？你只管如实讲，不要瞒我。”

南家三哥犹豫了一下道：“老太太上个月的确病了几天，发高烧，说胡话，口里乱喊大少爷的名字。吃了长沙湘字号的几服药，病势便减弱了，却偏偏要亲手腌制一坛菜，说久已不动手了，看手法是不是生疏了。一家上下都以为是老太太一时兴起，也就没有过分地阻拦。哪知道却是为您老腌的！不仅一盐一醋都是自己料理，连泥封也是自己动手的。上完泥封后，便同着几房太太把久已腌制好的另外两坛，一起打了包装，让小的进京送过来。小的临上路，老太太还一再嘱咐，让小的别忘了问大少爷吃得可顺口？盐放的是不是重了些？酸度够不够？老太太说，大少爷尽管吃，她还能腌呢！”

曾国藩的双眼一下子涌出泪水，他哽咽着说：“高堂老母年已花甲，如何还能做这些事情！我乍见这坛腌菜，便知老母之心。我与老母自上次省亲一别，悠然已历六载。老母那时已老态毕显，白发多于黑发，我无一日不把老母的康健挂在心怀。而老母，又多么希望晚年能与儿子日夜厮守啊！古人云，‘生儿育女防年老’啊！”说着，那泪流得愈急。

南家三哥道：“大少爷，您老也不用那么伤心啦。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老太太也知道这个理呢！”

曾国藩慢慢止住哭声，喝了一口茶，才道：“三哥呀，照常理，我是三年可以省一回亲的。我几次想向皇上告假回籍与母亲厮守几日，却因为事繁而打消了念头。我回湖南办差，湘乡虽近在咫尺，因怕惹人议论，不得已面对家门而不敢入！连老爷到省城我都没敢去见哪！我下轿听周升说，老太太亲手为我腌制了一坛咸菜，我就知道，母亲是思儿心切，又无法说出。母亲天性言语不多，她虽不说，做儿子的又岂能不知母亲之心！三哥呀，你明日回乡，将我这几年得的恩赏的人参及先皇的遗物全部带回去。告诉老太太，我办完手头的一个案子就向皇上请假，回家去看她老人家。”

南家三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大少爷呀，全家都盼您老这句话呢。乡下这几年收成不好，要不，老太太早就来京啦！小的盼出您老这句话，明日回去就好和家中上下交代了！”一句话，又说得曾国藩泪流不止。

证人作假掌嘴一百

曾国藩先雇了轿子把南家三哥送出京师，便赶到刑部。

一进刑部，洪祥最先迎出来请安，道：“曾大人，祁中堂一早便来到刑部，现在正和大司寇在尚书房喝茶谈话。”

曾国藩不由一愣，也不及多言，就直奔尚书办事房，来给祁寯藻和周祖培请安。

一到尚书办事房，见祁寯藻和周祖培正在对着吸纸烟，两个人又都蓄着长胡须，仿佛两个老神仙，坐在云端里比手段。

曾国藩深施一礼道：“下官见过中堂大人和周大人，下官给二位大人请安。”

周祖培放下纸烟道：“来！给曾大人看座。”祁寯藻坐着没动，边吸纸烟边道：“曾右堂啊，老夫今日路过刑部，随便进来看看大司寇和你老弟。不知王正夫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曾国藩站起身回答：“回中堂大人话，下官准备今日正式在大堂审理此案。”

“咳！”祁寯藻长叹一口气道，“老夫和大司寇正在谈这件事。涤生老弟呀，王正夫这件事，依老夫看来就算了吧。原告齐砖岩别看只是个六品的通判，可却是个二十几年的老刑名。这且不说，单说他的儿子，就不是你、我这些汉人所能惹得起的呀！”

曾国藩不禁问一句：“不知这齐别驾的儿子是朝中哪个呀？”

周祖培道：“老夫也是刚听说，就是大内五品带刀侍卫齐洪涛啊。曾经是肃大人的属下，听说，肃大人还挺看重于他！”

祁寯藻道：“昨日齐侍卫到军机处找了老夫，说他素来敬重曾侍郎，王正夫这件案子，侍郎大人就不要再审了。老夫这才知道你已经把流放途中的王正夫给拦了回来。老弟呀，你还年轻，你虽官至二品，可毕竟历练少。你前程正好，因为一个王正夫，我们何苦呢，罢手吧。”

曾国藩思索了一下，道：“谢中堂大人不吝赐教！不过，王正夫已然到京，此时罢手，怕难做到。传扬出去，怕有碍刑部的名声。大司寇，你说呢？”

周祖培未及回答，祁寯藻道：“老弟不需多虑，老夫已和周大人替你思谋好了。明日老夫奏明圣上，让你去翰林院监刻宣宗皇帝的墨宝，你不就脱身了吗？”

曾国藩不由问一句：“那王正夫呢？”

周祖培须一笑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凡是曾侍郎经手办理的案子，没有特旨，别人是无法插手的。一个小小的王正夫，皇上又怎么能下特旨呢？只能让王正夫继续流放了，哈哈哈……”

曾国藩犹豫了一下道：“看样子，下官只能奏明圣上，由上头定夺了！下官告退。”

祁寯藻不由一惊：“你……”

周祖培这时道：“涤生，祁中堂也是为你好！顺天府比不得别处。”祁寯藻连连叹气道：“罢罢罢！想不到你曾侍郎这般固执！随你办理好了。何况，老夫也没有说你怎么样，你又何必奏明圣上！你下去吧，老夫也该去军机处了。”

曾国藩再次说一句：“下官告退。”

曾国藩走出尚书办事房，正看见洪祥迎面走来，到了跟前，洪祥忽然压低声音问一句：“王正夫还审吗？”

曾国藩边走边道：“刑部大堂一干人等是否齐备？”

洪祥道：“回大人话，大堂文案与站班均已侍候在堂上。”

曾国藩忽然大声道：“传王正夫等所有人到大堂问话。”便大步流星向刑部大堂走去。

刑部大堂在刑部办事房的右侧。

曾国藩走进大堂之内，见所有大堂人员果然已备齐，众人一见曾国藩，一齐问安。

曾国藩回了礼，便迈步走向堂上。

曾国藩传大堂值事官，把关于王正夫一案的所有卷宗拿过来。大堂值事官答应一声，便去找人开柜子。很快，所有关于王正夫的卷宗便全部摆在了大堂之上。

又挨了一刻光景，王正夫等一干人传到，都候在大堂之外。

曾国藩先传王正夫上堂。王正夫跪倒在堂前，等候问话。

曾国藩依审判惯例，随口问一句：“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王正夫道：“回大人话，在下是革员宛平县县丞王正夫。”

曾国藩道：“王正夫，你所犯何事？请说给官听，你可以抬起头来说话。”

王正夫抬头说道：“在下受人诬陷，在下是冤枉的，还要请大人明鉴啊。”

曾国藩一拍惊堂木道：“王正夫，你听清楚！本部堂决定接受你的京控，并不等于顺天府就错判了你！顺天府作为大清首府，岂能冤枉好人乱断案子！王正夫，你现在就把整个经过讲述一遍，不得有丝毫的隐瞒！如果你是胡乱京控，本部堂定然将你数罪并罚，绝不宽贷！你讲吧。”王正夫望着堂上威严而坐的曾国藩，便慢慢讲起来。

事情须从王正夫做顺天府通判时说起。

王正夫做顺天府通判时，齐砖岩是宛平县县丞。王正夫在顺天府通判的任上，曾断过一个大户人家打杀奴才的案子。

那大户人家在顺天府是比较有名气的，主人是在旗的人，是镶蓝旗，在顺天府做过属县钱谷典史，很积了几万银子。因病致仕后，在大兴县开起了一家钱庄，很是红火。也不知因了何事，他失手打死了一名下人，反说下人偷了东西畏罪自杀，便让人传了那下人的家人来收尸。下人的父亲见儿子身上青了好几块，头上还流着血，就报了官。

大兴县因惧于老典史的势力而没敢接案，下人的父亲就告到府里。王正夫接了状子当即就带了人去大兴验尸，得出结论系被棍棒打杀身亡。结论既已得出，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老典史锁拿进顺天府大牢，要好好地办他一办。哪知这件人命大案尚未来得及办，王正夫却接到以六品顶戴降任宛平县县丞的圣谕；宛平县原县丞齐砖岩则升授顺天府通判。

王正夫只得放下这案子赶到宛平县上任。到任上没几天，他便听说被他收进牢里的老典史被放了出来；下人的父亲不仅成了诬告，还被打了四十杀威棒，撵出了大堂。

王正夫好生奇怪，就慢慢地寻访，才知道，老典史能打赢这场官司是因为银子起了作用。齐砖岩收了老典史的五千两银子，老典史于是破财免灾。

不久，王正夫又得知，齐砖岩的顺天府通判缺分，也是齐砖岩通过儿子花了两万两银子买来的。

王正夫气不过，就给都察院写了一封密信，揭控齐砖岩草菅人命和拿银子买缺这两件事，但表面上还装得和没事人一样。

王正夫自以为事情做得再隐秘不过，世上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一日午后，齐砖岩忽然着人来邀他去府上赏菊。

王正夫一则出于好奇，二则也想看看齐别驾是何种用心，便去了齐府。下人一见是他，便把他领进一个屋里，说是书房，转身去请老爷。

王正夫刚要坐下，却见屏风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来，冲着他嘿嘿地冷笑。他吓得掉头就走，一出门就被几个人摁倒，打得他昏天黑地，直到昏死过去才不觉疼痛。醒来时，已是在顺天府的死囚牢里了。

他在通判厅一共被过了六次堂，就有五次被打昏，一次被打脱二颗门牙。

顺天府是要将他秋后问斩的，王正夫自己也认为必死无疑，哪知报到刑部，却被改了个流放三千里充军，总算活下来。

最后，王正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在下实在是冤枉的，请青天大老爷替在下做主！”

曾国藩道：“王正夫，你刚才所说的已由文案记录下来，本部堂希望你讲的是实话。如果是实话，本部堂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你且退下去在堂外听候。传证人王老三！”

王正夫被带下去，王老三被带上来。

王老三当堂跪下，一点儿也不怯场。

曾国藩开口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王老三低着头回答：“奴才王老三，是齐府的门子。”

曾国藩道：“王老三，本部堂不掌握实情，不能重审此案，你心中应该有数。按我大清律例，做假供出假证，处以斩刑！王老三，你可听清？”王老三愣了许久，道：“大人的话，奴才听清了。”

曾国藩问：“王老三，本部堂问你，王正夫到齐府赏菊，可是你领进府的？”

王老三答非所问：“正是小的开的府门。”

曾国藩就喝一句：“传王正夫上堂！”

王正夫上堂来便当堂跪倒。曾国藩指着王老三问王正夫：“王正夫，你看清楚，可是此人将你领进齐府的？”

王正夫侧过头来望了望王老三，回答：“回大人话，正是此人给正夫开的府门，但领正夫进府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点了点头，道：“你退到堂外听候。”

王正夫被带下去。

曾国藩这里一拍惊堂木，威严断喝：“大胆的王老三，你不想活命了吗？”王老三吓得一哆嗦，急忙回答：“奴才不知大人为何发怒。”

曾国藩一字一顿道：“王老三，你听清楚。昨日本部堂问你，你真真切切地对本部堂说，是你把王正夫领进齐别驾书房的，又是你第一个发现王正夫行奸的，今日你又说只开了府门。来人哪，大刑侍候！”

王老三边叩头边道：“大人听禀，是奴才昨儿记错了。”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王老三，你既非证人，你来刑部做甚？来人哪，先掌他一百个嘴巴再听他说话！”

两名行刑官抡起巴掌便开始行刑。

行刑毕，曾国藩面目冷峻地说道：“王老三，现在本部堂问你，领王正夫进别驾书房的是何人？”

王老三的嘴角淌着血，讷讷道：“回大人话，是大老爷的贴身侍卫麻九。”曾国藩立即传李保来见，李保大步走进来。

曾国藩道：“你即刻找刑部郎中洪大人开张传票，速到顺天府通判衙门，将通判齐砖岩的贴身侍卫麻九传到，不得有误！”

李保答应一声，到文案处领了令签，便匆匆走出去。

曾国藩这时高喝一声：“传齐府的小姐到堂！”

被人诬陷怎么办？

一个女子在一名丫环的陪侍下姗姗走了进来。

那丫环一到堂前便悄然跪倒，低头向曾国藩道了声万福，那名小姐到了堂前，只是两眼愣愣地看来看去，不晓事的样子。

两边站班一齐喊：“跪下！”

那小姐不仅没跪，反倒忽然嘿嘿冷笑起来。

曾国藩冷冷地问那丫环：“你家小姐如何这般模样？”

丫环低头答道：“回大人话，我家小姐有心疯病，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问：“你在齐府几年了？”

丫环答：“小奴婢十三岁被卖进齐府，如今已五年了。”

曾国藩问：“你一直侍候小姐吗？”

丫环答：“小奴婢一直侍候老夫人来着，半年前才侍候小姐。不久就发生了那件事。”

曾国藩问：“你家小姐以前也这样吗？”

丫环答：“小奴婢以前没有见过小姐。小奴婢一直在老夫人身边，不大到别的房去！”

曾国藩问：“你如实回答本部堂，你家小姐出事的那天，你一直在她身边吗？”

丫环答：“回大人话，小姐出事的那天，小奴婢正巧被老夫人打发到厨房煎药去了。等煎药回来，才知道小姐已被人给糟蹋了。”

曾国藩想了想，道：“来人，传宋司狱来见。”

宋司狱就候在堂外，一听传见，急忙上堂。

礼毕，曾国藩道：“宋司狱，听洪大人讲，小姐和丫环一直住在你的家里？”宋司狱道：“回大人话，正是。”

曾国藩问：“这二人住得可还安静？”

宋司狱道：“回大人话，丫环倒是安静。可那小姐却不省心，一眼照看不及，她便脱个全身赤光往外闯，又总嘿嘿地傻笑，卑职的家里已是被她闹得不成样子。大人哪，卑职情愿出上几两银子，还是让这二人住到别处吧。”

曾国藩叹一口气道：“宋司狱，难为你了。你先下去，本部堂自有安排。”宋司狱道：“谢大人，卑职告退。”

曾国藩让人沏上壶茶来，边喝边等着李保。

一壶茶喝完，随侍左右的差官又续了水，还不见李保回来，曾国藩已是饿得把持不住。

曾国藩只好吩咐一声：“将王正夫暂且押进大牢用饭，宋司狱也暂且把齐府小姐与丫环带回家里用饭，下午再接着升堂审案。退堂！”

走出大堂之外，又对值事官道：“李保回来，让他立刻到饭厅见我。”到了饭厅，用餐的人早已散去，大厅空空如也。

饭厅的差官一见曾国藩进来，赶忙赔着笑脸道：“大人哪，您老咋到这个时辰才来用饭？只剩了一个火烧一碗豆腐汤，已是很凉了，大人如何下咽？大人稍候片刻，奴才这就着人去外面给大人买碗米饭再买包猪杂碎如何？”

曾国藩道：“就火烧豆腐汤吧。本部堂今日是真真饿了！”

差官只好歉意地把火烧和豆腐汤端上，曾国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火烧，豆腐汤才只喝了半碗，李保便匆匆闯进来。

李保一见曾国藩便道：“禀大人，麻九没有提到。卑职赶到通判衙门时，麻九已被别驾大人差遣出去办差去了。”

曾国藩放下碗问：“到哪里办差去了？”

李保道：“回大人话，齐大人说是去盛京将军府办私差。”

曾国藩冲饭厅差官点了点头，便带上李保走出去。

到了刑部，曾国藩对李保道：“你让洪大人给盛京将军府出张传麻九到刑部的文书，你带着文书连夜骑快马去盛京将军府，多多禀明将军大人，麻九干系甚大，传不到麻九此案不能了结。你去吧。”

李保答应一声，迈步找洪祥去了。

曾国藩到了刑部大堂，告诉值事官，暂且休堂，何时升堂，视麻九到堂情况而定。值事官立刻吩咐下去。

曾国藩回到办事房，又把刘横传来，对刘横道：“你着普通衣服连夜到宛平县走一趟，替本部堂访一访顺天府齐别驾的情况。齐别驾的府邸在宛平，你着意察访一下齐大人究竟有几个儿女，访问明白即刻回来，万不可惊动官府。”

曾国藩当日回到府邸，正巧李鸿章来访。李鸿章此时已是从六品的光禄寺署正，最近有传闻，说李鸿章近期有可能外放河南。

李鸿章一见恩师回府，急忙迎出门去搀扶。

曾国藩见李鸿章红光满面，不由笑道：“听吏部的人说，少荃要外放？”李鸿章道：“还不是看恩师的面子。说是要外放河南。可门生并不想去。”

“你怎么倒不想去了？”曾国藩边走边问，“大家都巴不得外放呢！”李鸿章先跨前一步把书房的门打开，才道：“门生是希望一辈子侍候恩师呢！”

曾国藩先在心里赞叹一句：“这李鸿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这才脸挂笑容抬腿进了书房。

坐下后，曾国藩道：“少荃哪，你万不要因一时的小念头而误了自己的前程，有需要本部堂做的你只管言明好了。不过，让本部堂给督、抚写信这种事，本部堂却是干不来的。”

李鸿章道：“恩师说的哪里话！门生外放的事还没影呢？门生今日来是要跟恩师说一件事的。恩师不知道吗？都察院的一名御史最近给皇上上了道折子，是关于湘乡府上的。”

“什么？”曾国藩一愣，“湘乡府上怎么惹上御史了？难道湘乡府上背着我做了什么不法的事吗？折子怎么说？”

李鸿章道：“原也都是些放屁的话，说家中的老太爷仗着恩师的势力欺压乡邻，恐吓官府，替人包打诉讼！”

“哦！”曾国藩长出一口气：“果然是捕风捉影了。不过，这倒也给本部堂提了个醒儿。本部堂饭后就给湘乡县衙门写一封信，询问一下曾家大小有没有难为官府的地方。”

李鸿章道：“恩师，您老又何必如此呢？听人说，好像这件事主要是针对恩师的。听内廷的人讲，参折中好像有‘曾侍郎独对属官要求颇严，却放任自家父、弟、子、侄、族亲、好友胡作非为；曾侍郎所为，不独湖南人知，天下人尽知’这样的屁话。别人不知恩师，门生还不知吗？好像上头也没有当回事。上头不问，恩师权当没这回事。有些御史，真真是吃饱了撑的！”

曾国藩笑了笑道：“少荃哪，你在我这里用晚饭吧，饭后陪我围上三局如何？”

李鸿章道：“恩师兴致这么高，门生岂可扫兴。恩师，有位同乡省亲回来给门生送了几只芦花大母鸡，我想明日让下人给恩师拎过来两只。芦花鸡炖人参，是很补的。”

曾国藩摇摇头道：“谢了！你万不要把鸡拎过来。我今天给你透露个秘密，你万不要外传。我打小最怕鸡毛，更怕活鸡。你在我这里住的时间不算短，你见我吃过鸡吗？你难道没有听说，本部堂到顺天府大兴县办差，因误摸了鸡翎，竟然昏死过去这件事吗？本部堂是真怕呀！”

李鸿章奇怪地问道：“难道恩师小的时候让鸡吓破胆了？”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本部堂有时到饭厅用饭，如果误食了一块鸡肉，必要吐上一天不能进食。至于如何这样，连老太爷也说不清。”

李鸿章沉思了一下，忽然道：“敢则恩师真是蟒蛇转世？”

曾国藩连连摆手：“尖酸语最易传布，正经话却无人称说，即此可知世道恶薄。”

李鸿章又道：“可左孝廉说，湖南都这么说呢。否则，恩师怎么长了这么一身治也不见好的癣呢？安徽把皮癣可是叫做蟒皮呢？”李鸿章把蛇皮说成蟒皮。

曾国藩打断李鸿章的话，道：“我们还是用饭吧。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就是说到天亮也说不清。你哪里知道，这个苦症，不仅害了我自己，连屋里人都跟着受累受罪。这样的蟒，几辈子不当都想！”

李鸿章笑一笑没有言语。

御史参奏曾国藩纵容家人欺压乡邻，恐吓官府，替人包打诉讼的折子咸丰帝虽留中不发，但还是在百官中漫传开来，窃喜者有之，抱打不平者亦有之。胜保人前人后愤愤说道：“人皆畏曾侍郎严，其实，是畏曾侍郎廉！其他的话，全是瞎弹乱参！”听了这话的人都知道，胜保是在报恩。

巧得证人了结冤案

第二天，曾国藩到吏部办公。

到了吏部，先到尚书办事房给花沙纳请安。

花沙纳一见曾国藩，赶忙站起身还礼，一边呵呵笑着道：“涤生啊，以后，你来吏部，就不用给老哥请安了。花阶那小子来信了！”

曾国藩坐下道：“他在广西还好？”

“岂止是好！”花沙纳手抚胡须道，“一到广西就赶上和长毛夺城。嗬！这小子，一气儿斩杀了二十八个长毛！皇上不仅开脱了他的所有处分，还赏了他个四品宣抚使衔！他倒因祸得福了。这都是你的大恩大德呀！”

曾国藩也高兴起来：“花将军果然争气！等下官到兵部办差时，再给他叙优一下。广西多些花将军这样的人，长毛灭得也就快了。这几天刑部事繁，下官没有来吏部。吏部可有急办的事？”

花沙纳道：“处分了几个剿匪不得力的官员，还有两个布政使期满了要回任，还有一些什么老夫记不得了，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皇上让你老弟来吏部，老哥可是省心多了！哈哈哈……”

曾国藩到了侍郎办事房，见自己的案头已是摆了一摞咨文卷宗，坐下去便开始处理。

他看了一份已刻印好的尚未下发的咨文。圣谕：照宗人府所请，顺天府通判齐砖岩，自到任以来，兢兢业业办公，所办各案，清楚明白。着升授奉天府盐运司副使。

曾国藩把这份咨文看了两遍，忽然喊一声：“来人，笔墨侍候！”

值事官答应一声，一会儿便将文房四宝备好。

曾国藩想也没想便写了个《呈请缓调齐砖岩》的折子。

他将折子袖起来，便走出吏部，乘轿来到宫门，将折子递进去。

曾国藩回到吏部不久，圣谕下达：照礼部侍郎曾国藩所请，着顺天府通判齐砖岩毋庸升授奉天府盐运司副使，挨王正夫一案完结后，再行下旨。钦此。

中午时分，李保匆匆赶回。

李保道：“禀大人，卑职赶到盛京将军府传麻九到堂，但麻九并没有在将军府。卑职就急忙赶回顺天府见齐别驾，想问个究竟，但齐大人没在任所，而是来宗人府办差了。卑职只好回来了。”

听完李保的话，曾国藩愣了许久，才道：“你回府歇歇吧。本部堂只好到宗人府去见齐砖岩了。”

曾国藩的轿子到了宗人府的门首，正迎见文庆的八抬绿呢大轿从宗人府的大门走出来。

曾国藩急忙下轿，上前见礼。

文庆掀开轿帘，一见曾国藩，便赶紧下轿，挽起曾国藩的手道：“涤生啊，你来宗人府敢是有公事要办？”

曾国藩道：“下官一则想念中堂大人，一则是想见一见顺天府的齐别驾。”

“你是说齐砖岩？”文庆愣了愣道，“砖岩已经回通判衙门了。涤生，你找他作甚？有人参他不成？”

曾国藩道：“倒也不是！不知这齐别驾来宗人府要怎的？”

文庆道：“今年圣上已定了木兰秋狝的日子，砖岩找老夫，是想护驾前往。宣宗在世时，木兰秋狝一次也未得成行，大家都憋得慌啊！老夫正要进宫，商量木兰秋狝的事情。”

曾国藩一听这话，赶忙道：“文中堂快请上轿，下官这就告辞。”

文庆这才上轿，奔宫里而去。曾国藩只得上轿。随行的侍卫问曾国藩：“大人，是回吏部还是礼部？”

曾国藩想了想，道：“上顺天府通判衙门。”

顺天府通判衙门轿来轿往，很是热闹。

一顶蓝呢官轿缓缓落在门首，骄帘掀开，曾国藩被人扶下轿来。随行的侍卫不等吩咐，已先行一步来到门房，道：“快去禀告别驾大人，礼部侍郎曾国藩曾大人到了。”

门房急忙进去禀告。

齐砖岩带着师爷、文案等人迎出来，把曾国藩请进衙门落座。

见过礼，齐砖岩道：“下官不知侍郎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曾国藩已思谋了一路，这时开口便道：“齐别驾不用客气，本部堂是专为王正夫一案而来。那王正夫真真气煞本部堂了！”

齐砖岩一听，马上便道：“曾大人哪，王正夫是把下官的小女害苦了！如果不是看在多年同僚的分上，下官非先斩后奏不可！”

曾国藩道：“这已经是一桩铁案了，他还百般抵赖！”

齐砖岩咬牙切齿道：“大人何不给他用大刑！王正夫是天生的贱骨头，不用大刑，他是断难认罪的！下官只是不明白，大人已经认定是铁案一桩了，为什么还重审呢？”

曾国藩道：“齐别驾，你哪里知道刑部的苦衷！想那王正夫毕竟是两榜出身的人，又做过国子监祭酒，是有过圣恩的。更有一点，别驾既是受害原告又是本案的断案官员，真传扬出去，恐碍别驾的清名。按我大清律例，王正夫一案别驾是理应规避的，一旦圣上追问起来，恐怕别驾也回答不出本部堂实在是为别驾考虑。”

齐砖岩点头答道：“大人果然虑得仔细！不是大人提醒，险些误了大事！下官万没想到大人这么护着下官！”说毕，又离座深施一礼。

曾国藩道：“现在就差证人的证供。如果麻九不到堂，你要本部堂如何定案？王老三一上堂就矢口否认是自己领王正夫进府的。现在整个刑部都知道，是齐别驾的随差麻九领着王正夫进的书房。这件案子结得越快越方便，谁敢保证那王老三还会说出别的什么呢？”

齐砖岩霍地站起身道：“大人的一番话，无疑拨云见日。好！就依大人所言，下官这就让麻九随大人去。只要这件案子他王正夫翻不过来，下官一定亲去府上拜谢！”

曾国藩极其顺利地便将麻九带回刑部。

一到刑部，曾国藩立即让洪祥安排升堂。

升堂之后，曾国藩也不看麻九的面目，只见他一拍惊堂木，当堂喝问：“麻九，本部堂三番五次传你到堂，你却百般推托，你难道做贼心虚不成？”

麻九没想到曾国藩的脸翻得这样快，一时不得主意，只顾磕头如捣蒜，口里连连道：“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曾国藩冷冷地道：“麻九，你要说出实情，本部堂可以既往不咎。你可以讲了。”

麻九道：“回大人话，我家老爷要请王正夫赏菊，着小的到衙门去请王正夫到府上，是王老三开的门。奴才领王正夫进了书房，然后便去请我家老爷。也就在这时，奴才听我家小姐大呼救命，奴才就又回来，见我家小姐全身精光，显然已被王正夫糟蹋过了！奴才就把那王正夫打倒送了官。大人，奴才说的句句是实。”

曾国藩冷笑一声道：“麻九，你家小姐是怎样呼喊救命的？你再说一遍。”

麻九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连道：“奴才说错了，是小姐的丫环大喊救命的，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随口说一句：“麻九啊，你家小姐那日在老爷的书房里干什么呀？”

“书房？”麻九一愣，忙道，“小姐在书房干什么呢？小姐是在自己的房里呀！”

曾国藩紧问一句：“你把王正夫领进小姐的房间干什么呀？你莫不是和王正夫合伙糟蹋你家小姐不成？！嗯？”

麻九忙道：“大人快不要冤枉奴才，是王正夫要糟蹋我家小姐，是奴才捉住的。”

曾国藩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麻九，你家老爷请王正夫进府赏菊，你不把王正夫领进书房却领进小姐的绣房！你这不是蓄意谋害你家小姐又是什么！来人，大刑侍候，这等陷害主子的奴才留之何用！”

两旁答应一声，便将大刑抬过来。

麻九在堂下大叫道：“奴才冤枉啊！奴才何曾敢陷害主子呀！”

曾国藩大喝一声：“那你为何单单把王正夫领进小姐的绣房？你说说看！”

麻九道：“我家老爷让奴才干什么，奴才便干什么……”

“胡说！”曾国藩一拍惊堂木，“你这个该死的奴才！你还敢诬陷自己的主子，这还了得！来人啊，拉下去，就地乱棒打死！”

“快不要这样呀！”麻九吓得连连磕头，“真是我家老爷预先把小姐藏在了房里的，又让奴才把王正夫领了进去，反过来又让奴才去“捉奸”的呀！”

曾国藩道：“是绣房还是书房？”

麻九答：“既不是书房也不是绣房，就是个闲房子。”

曾国藩一拍惊堂木道：“麻九，你不得胡说！你家老爷明明要邀请王正夫赏菊，却如何又做出此等勾当！你不得栽赃陷害！如此坑害自家的女儿，你家老爷莫不是疯了不成？”

麻九道：“大人听禀，我家的小姐并不是真的小姐，只是我家老爷花银子买的一个哑巴丫头。”

曾国藩道：“买时可是疯的？”

麻九道：“买时好好的，不疯。后来不知为着何事，被我家老爷连打了两次便疯了，就被人给关进了房子，成天不穿衣服。奴才说的可是实情，请大人明察。”

曾国藩点点头道：“麻九，你只要把实情都说出来，本部堂自然饶你不死！”

麻九道：“回大人话，奴才说的句句是真。”

曾国藩问文案：“可记录清楚？”

文案躬身答道：“一句不落。”

曾国藩便道：“麻九，你画押吧。”

麻九急忙画押。曾国藩大喝一声：“将麻九押进刑部大牢，候旨发落。退堂！”说毕，便袖上麻九的供词及王正夫的控状，乘轿进宫。

办差省亲两不误

到了宫门，曾国藩向守门的太监道：“烦公公通报一声，礼部侍郎曾国藩求见。”

太监转身进去，一会儿出来道：“曾大人，您老请吧。”

曾国藩进到大殿一看，恭亲王奕、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及各殿阁大学士、协办大学士、六部尚书、理藩院尚书都在。

曾国藩跪倒请安，便将王正夫的控状与麻九的供词递上去。

咸丰帝看了看，又沉思了一下，道：“曾国藩，你先下去吧。”

曾国藩只得告退。

谕旨下到各部、院。

旨曰：大兴县王正夫侵吞库银、行奸属官哑女一案，经刑部重新审明，系诬陷所致；着先行将顺天府通判齐砖岩革职收监，哑女准予原家领回；着开脱王正夫所有处分，赏四品顶戴，升授顺天府府丞。齐砖岩诬陷朝廷命官一案的一干人等，已着宗人府简员审理。曾国藩着加一级，由吏部叙优。钦此。

曾国藩一身轻松地回到府邸。

饭后不久，刘横也由宛平县赶回，除哑女是齐府的假小姐这一点外，其他的事情却没有访问到。曾国藩仍对刘横夸奖几句。

坐进书房，曾国藩提笔写了《请恩准回乡省亲折》，他准备早朝的时候便递上去。当晚，他悠悠忽忽地回了湘乡荷叶塘。

他的轿子一进村口，便望见母亲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向官道这边张望。微风拂动母亲那满头的白发，根根牵动着曾国藩的心。

他急忙下轿，不忍再看，一直爬到母亲的脚下，爬得一路血迹斑斑。他抱着母亲的双腿呼喊：“不孝的儿男子城回来了！”

母亲用发热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说：“宽一我儿，你是有官身的人。母亲身边尽孝事小，皇帝驾前尽忠事大。宽一啊，你能心里想着母亲，就是尽孝了！”

曾国藩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放声痛哭起来。

已经好多年他不能这样地大哭了，他想母亲只能想在心里，他有时想母亲想得早就想大哭一场，可他不敢，他不能因为想母亲而置官场的体面不顾。他就这样直哭到天亮，挣扎着坐起身，见枕头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他擦了擦肿痛的眼睛，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咳！六年了，过得真快呀！”

早朝的时候，咸丰帝当先讲了今年的木兰秋狝及随行大员事宜，随后便由当值太监宣读木兰秋狝时的随行护驾大员名单。

曾国藩留心听了听，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下不由大喜，暗道：“省亲一事定能成行了！”

当值太监念完名单，曾国藩正要出班把省亲折子呈上，却忽然听当值太监宣道：“礼部侍郎曾国藩听旨……”

曾国藩一愣，急忙出班跪倒，听太监宣道：“照江西巡抚衙门所请，江西因闹会匪，该省本该去岁乡试，竟致延挨今年，请朝廷派大员充是科主考等语，着礼部侍郎曾国藩充今年江西典试正主考。该员定能公允办事，不负江西之望。钦此。”

退朝后，曾国藩怏怏回到府邸。

晚饭他也只吃了两口，便回到书房，两眼望着母亲亲手腌制的那坛咸菜，只是愣愣地发呆。

他忽然从袖中摸出昨晚写就的折子，只读了一句便泪流满面。

终于，他把那道折子揉成一团。

忽然，周升进来禀告，倭仁来访。

曾国藩猛然清醒过来，一边擦泪一边道：“有请倭大人。”

倭仁笑呵呵地走进来，一见曾国藩面有泪痕，不禁一愣，未及坐下便问：“涤生，你如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哭？可真是稀罕！”

曾国藩勉强笑道：“倭大人快不要开玩笑。倭大人怎么有闲？”

倭仁道：“下官这几日一直气闷，只好来你这里说说话。”

李保这时正捧了两杯茶进来，曾国藩说了个请字，又问道：“倭大人圣恩正好，还要气哪桩？”

倭仁道：“宣宗在日，日子尚可度得，如果秋狝，倒也可去。可宣宗从节俭处着眼，竟一次也没得成行。现如今倒好，国库干涸，匪乱多事，俸禄只是勉强发得，哪有闲钱干这营生！宗人府召下官去议这秋狝之事，下官也只是劝阻了几句，便遭文庆和肃顺好顿斥责，竟说下官不顾皇家体面！花沙纳等人也给下官脸子看。涤生你说，大清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大清，我这不成了吃饱了撑的！”

曾国藩道：“怪不得今日早朝没有听见大人的名字。”

倭仁道：“让下官在京师当值，他们却随皇上到承德逍遥去！你老弟敢则也是没有去成在一个人生气？”

曾国藩道：“我哪敢生气。在下的老母多病，在下今日本打算早朝的时候向皇上递折子告假省亲的，哪知道却被派充到江西主持乡试。我难过的是，从江西归来，怕不得见老母一面啊！”用手指了指案头摆放的腌菜坛子道：“这是老母亲手腌制的咸菜！”

倭仁道：“你明日就向皇上辞去江西之差又如何？礼部又不是没有人，皇上不能不答应！”

曾国藩道：“我也这样想过。可一想到江西路遥，盗匪严重，历来被百官视为险途。尤其是今年，又要木兰秋狝，许多大臣都伴驾承德，我就算有心想辞也不能辞了！”

倭仁低头喝了口茶，忽然道：“有了！你何不学吕贤基、何彤方之例，岂不是官差省亲两不误吗？”

听了这话，曾国藩眼睛一亮。

吕贤基是工部左侍郎，是去年江苏典试的主考官。

吕贤基籍隶安徽，是李鸿章的同乡，也是个出身两榜的人。吕贤基考虑到此次赴江苏，必由安徽经过，就给皇上上了一折，请求典试完毕回籍省亲，果然蒙皇上允准，赏假两月。做到了办差省亲两不误。

倭仁走后，曾国藩思索了许久，先写了《谢放江西正考官恩折》，然后，又写了请假回籍省亲片。谢恩折无需细说，是依老例成文；回乡省亲片是这样写的：

“再，臣自道光十九年，来京供职，迄今十有四年；虽道光二十六年，得先皇赏假，回籍省亲一次，再未告假省亲，又未能迎养。顷因粤匪窜入湖南，臣家邻近衡阳，办理团练，各乡惊惧。臣念切桑梓，乌乌私情，日夜悬悬。兹幸仰沐天恩，奉使江西。伏查由江西袁州一路至臣家，程途不过八日。谨援上年吕贤基、何彤云之例，仰恳皇上天恩赏假二十日，俾臣于九月发榜之后，回籍省亲，合家沾戴皇恩，实无既极。如蒙俞允，臣即由长沙取道湖北还京。不胜悚惕待命之至，谨附片请旨。”

第二天早朝，他便将谢恩折及省亲片递上去。咸丰帝当廷恩准，许江西典试后转道湖南省亲，并赏假两个月。

下朝时，曾国藩先到户部领了程仪，又赶到礼部，把正办的事与人交割了一番，顺便领了公文，这才坐下来喝茶，却又忽然想起，还没有给湘乡写信通报。

曾国藩想到此，忙把茶碗放下，就在公案上铺上八行纸，刷刷点点写起来。

他在信中欣喜地告诉父母亲及家中大小，自己典试江西，又得蒙天恩，待典试完毕后，可以回籍省亲！

信写完后，马上让李保交由信差当日发走。

为官之道

回到府邸的当晚，曾国藩在饭后让唐轩把家中所有下人全部召集在堂屋，由唐轩依着名次把工钱全部算还清楚。

曾国藩这才道：“本部堂受命赴江西主持乡试，九月发榜，皇上又赏本部堂两个月省亲假。这样算来，本部堂应当在六个月后才能回京。各位可利用这六个月的时间，都回籍看视一番，府里只留下一个人看门就行。”

周升道：“大人，奴才原籍无亲无友，就留在府中看家吧。”

曾国藩道：“那就有劳你了。十二月初，不管本部堂能不能赶回，各位可要赶回来。李保、刘横是公差，自可与本部堂走一趟。本部堂明日一早就动身，一会儿，唐轩和周升帮着李保、刘横把本部堂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洪祥给本部堂已雇了辆马拉轿子车，明日一早来接我。李保啊，你一会儿再去雇两辆马车，要大一点儿的那种。本部堂在京师这几年，没有大出息，书倒是积攒了十几箱子，《过隙影》也弄到了十大本。除了拉东西，你们也可以坐上。这样一来，坐骑也省下了，岂不是更好！”

李保走出去后，刘横道：“大人哪，衙门不再拨兵护送了吗？我们这可是皇差呀！”

曾国藩道：“如今的路途不太安静，太招摇了反倒不好。本部堂已奏明圣上，圣上已恩准，本部堂这次走江西，除了你们两个，就是三名侍卫，人是越少越好。”一家人忙到半夜才安歇。

第二天一早，曾国藩刚用过早饭，李鸿章便带着二十几名老少翰林来给曾国藩送行。

曾国藩一边埋怨李鸿章不该如此张扬，一边连连说道：“本部堂只是到江西主持乡试，几个月就能回来。各位如此劳动，传扬开去必好说不好听。各位都请回吧。”

老少翰林们却只站着不动。

这时，雇来的马拉轿子和马车都到了，礼部的属官也跟着赶到。众人就都帮着搬东搬西，倒也干净利落。

曾国藩见时候不早，怕晚了出不了城关，就拱拱手道：“本部堂这就上路了。”便坐进轿子里，说一声“起轿”。

老少翰林及礼部属员也都坐进自己的轿里，一步步地跟在马车的后面，一直送到城外官道上，这才一起走下轿子，冲着曾国藩抱一抱拳，方回。

翰林们与曾国藩分手乘轿往城里走的时候，在城关又碰到急急往城外赶的胜保。

胜保坐着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后面跟着十几顶蓝呢轿子，和十几顶老少翰林们的轿子走个仰面。

走在前面的老翰林刘昆一见一顶绿呢轿子从对面行来，后面又跟着十几顶蓝呢轿，当时以为是哪位中堂要出巡，便急忙让轿闪在旁边，等对面的人走过再行。哪知绿呢轿子到了刘昆的轿前却停下来，轿帘一掀，胜保满面红光地从里面走下来。

本不打算下轿的刘昆只好走下来和胜保见礼。众人也都下轿，打躬作揖忙个不停。

胜保一见刘昆当先发问：“敢是曾右堂已经出城了？”

刘昆道：“我等正是送右堂大人归来。”

胜保摇摇头道：“罢！罢！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曾大人此次出城带了多少亲兵？”

刘昆笑一笑道：“只带了三名侍卫和李保、刘横二侍卫。”

“那怎么行！”胜保故作吃惊道，“如今不比平常，江西又恁般遥远，就算不带亲兵，也该知会地方衙门沿途护送才是！本官当奏明圣上，为曾大人争一争！”说毕上轿，掉转轿头回城。这一天是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六月二十四日。

一上官道，曾国藩对轿前坐着的轿夫说一句：“快些吧！”轿夫不敢怠慢，扬鞭催马，马蹄声霎时急促起来。一行人紧走快赶，五天后便赶到河间府。

过城门时，已近午时，曾国藩吩咐轿夫，过了闹街再打尖歇脚。

轿夫原是极心疼马的，起先几日，曾国藩不催促车子也走得飞快，进了河间府城关后，马就有些累了，轿夫又狠不下心吆喝，速度自然就慢了许多。

曾国藩虽心急似火，也不好再催，便吩咐一声，找个大些的客栈，人要打打尖歇一歇脚，马也要喂些草料。轿夫自然是满心欢喜。

走着走着，曾国藩忽然听轿前有人问一声：“轿里坐着的可是去江西主持乡试的曾大人？”

曾国藩拉开轿帘一看，见一名衙役双腿叉着站在轿前发问。

轿夫“吁”地一声把马带住。李保从后面几步赶了过来，回答：“是又怎样？”衙役没有回答，转身便飞也似地去了。

曾国藩被弄得莫名其妙，李保骂骂咧咧地重又回到跟在后面的马车上。又走了三箭地，却见斜刺里忽地拥出二十几人，中间一顶蓝呢大轿，往曾国藩轿前一拦，轿里走出一个人来。

轿夫不明就里，急忙跳下轿子，用双手把马带住，马才没有受惊。

那人下了轿子，冲着曾国藩的轿子深施一礼道：“下官参见曾大人！”三名侍卫和李保、刘横急忙飞跑了过来，李保抢前一步打开轿门。曾国藩走出轿子一看，不由失声叫道：“来人可是吴廷栋吴太守？”来人正是河间府知府吴廷栋。

吴廷栋道：“下官知道大人典试江西，必从河间通过，就着人日夜在官道守候，唯恐大人的轿子悄悄通过。大人请上下官的轿，我们回衙再谈。”

曾国藩拱拱手道：“难得吴太守这般热情！本部堂这里谢过了。只因江西事急，本部堂不敢在途中耽搁。待本部堂典试归来，再到府上打扰如何？”

吴廷栋却哪里肯听，口里说着：“下官只好得罪了！”便把曾国藩硬推进自己的轿里，喝一声“回衙”，便手扶着轿杆直奔知府衙门而去。李保、刘横只好带着马车跟在后面。

曾国藩在轿里大叫：“吴太守快不要如此，学差扰官如何得了！传扬出去，有碍太守的清名啊！”

吴廷栋扶着轿杆哈哈大笑道：“下官自家掏腰包请大人吃顿饭，难道这也需要向皇上请旨吗？”

饭后，吴廷栋把曾国藩请进自己的书房。

吴廷栋道：“下官承蒙大人向皇上举荐才被重新起用，下官终生难忘，请大人坐好，受下官一拜。”吴廷栋双膝跪倒，重新施行大礼。

曾国藩一把扶住吴廷栋道：“本部堂是为国家荐才，太守万莫挂在心怀。只要太守好好替百姓办事、替国家分忧，本部堂就算举荐千次万次，亦不为过。”

吴廷栋道：“下官入仕以来，对官场很多事情看不惯，时常拿捏不准，还望大人赐教！”

曾国藩倒略微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本部堂以为，在官场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谦虚谨慎,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官场绝学。当然，谦虚要以事实为依据，不能过低贬低自己，否则下面的人就没有敬畏之心……”

吴廷栋听后大喜，叹道：“今天有幸听到大人的一席话，下官如饮甘露，茅塞顿开！”

两人谈至夜半，谈兴竟丝毫不减。

临睡前，吴廷栋从书房里拿过来一函图书，递给曾国藩道：“大人，您看看这几卷书和现行印制的书有何区别？”曾国藩接书在手，见是《几何原本》四字，就先沉思了一下，道：“本部堂先猜猜，这好像是明末徐光启整理夷人利玛窦的一部书，好像是关于算学的。不知是也不是？本部堂在京师工部曾见过，翻了翻，不甚懂。”

吴廷栋一拍手道：“大人真不愧‘博览群书’四字。但这套书，却又不是徐光启整理的。大人还是先看看，再发议论。”

曾国藩将书翻开，却蓦地睁圆了双眼，道：“这版雕得这般好！却是哪家书馆的功夫？这倒真让本部堂开眼了！”

吴廷栋笑道：“大人不妨再猜猜，这套书就算印它三千套，得费多少时日？”曾国藩沉吟着说道：“这么细致的雕版，依本部堂想来，没有四个月是断难完成的。再印三千套，也须二到三个月。这样算来，七个月当算是快的。怎么样？”

吴廷栋道：“下官把这套书让大人来看，是因为这套书的印刷，快得惊人！只用了一个月！”

曾国藩一听这话，反倒笑了：“吴太守啊，你这回可被人骗了！这印书刻版原本就是读书人的事，读书人的事还想瞒过读书人吗？这家书馆用的刻字匠就算个个三头六臂，难道连觉都不睡吗？说破天本部堂也不信！”

吴廷栋道：“不要说大人不信，连下官也不信呢！大人哪，您道这套书出自何人之手？就是海内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上海‘墨海书馆’！”

曾国藩一听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反问：“本部堂在京师也有所闻，馆主好像是个英吉利人。传闻都说该书馆是用牛来印制，可是真的？”

吴廷栋道：“果然不虚！下官开缺回籍，路过上海的时候，特意去参观了一下这‘墨海书馆’。它完全采用的是夷法铅字印书，不仅制版快而印制也快。几架铁制印书车床，长一丈数尺，宽三尺，旁置有齿重轮两个，以两人司理印事，用一牛拖转机轴，好不奇巧！下官一见之下，还吟诗一首呢！”

见曾国藩默默地听讲，吴廷栋接着道：“车翻墨海转轮圆，百种奇编宇内传。忙杀老牛深未解，不耕禾陇耕书田！大人可不要笑我。”

曾国藩笑着叹一句：“太守这诗好不贴切！”

随后，又把那《几何原本》一本本地翻开，反复验看，不由自言自语道：“夷人虽长得半生不熟，可制器却蛮淫巧啊！真是天公造人，有其短，必有其长！”

吴廷栋这时道：“大人啊，您老是朝廷重臣，说话有分量，夷人的这些长处，我大清不能再轻视了。下官就是因为给部院上了个这样的条陈，而被革职的呀！”曾国藩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地翻书。

吴廷栋道：“《几何原本》这套书和徐光启的《几何原本》正好是一整套。徐光启的是上部，这套是下部。下官一共从上海购了十几部，这套就送给大人吧。大人如果到上海，可去‘墨海书馆’看一看，下官一个朋友在那里译书，他叫李善兰。”

曾国藩笑着道：“本部堂总算开了眼界。这套书，本部堂就收下。待本部堂回京后，也让皇上看一看。吴太守啊，难得你这么心细！”

吴廷栋道：“大人哪，古人曰：百闻不如一见。下官记得，这套书送给部院时，部院曾斥责下官是崇外媚夷。还说夷人用牛印书，是亵渎圣贤。大人哪！您老评评理，这不是胡乱评说吗？”

曾国藩笑了笑，没有言语。当晚宿在知府衙门。

第二天，吴廷栋带着属官二十余人，直把曾国藩一行送到城外方依依惜别。

捐钱给国家

上了官道，曾国藩忽然把李保叫到轿前道：“李保啊，本部堂近几日一直心惊肉跳。昨日歇下后，又梦见了老太太，可不是奇！”

李保道：“大人，您老是思念老太太心切，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卑职有时也是这样，您老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曾国藩道：“告诉刘横，沿途警醒些。本部堂这次到江西主持乡试，心总有些慌慌的，总像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在前头等着似的。以前却从不曾这样。敢则真是‘长出犄角反怕狼’了吗？”

刘横这时也走过来道：“大人是让广西的长毛给闹怕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时快时慢。有道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今日穿州，明日过县。倒也平安无事。

一个月后，一行人便顺利进入安徽境内。

在安徽太和县境内，紧挨着官道有家小池驿站，是过往官差的必到之地。因为这是朝廷设的官驿，所有办差的过往大小官员到了此驿都要往回发个牒文，言明是几日几时到的小池，以便朝廷对出外办差的官员有个掌握；朝廷如有廷寄，也大都递传到这里，供往来官员瞧看。

一看是官驿，曾国藩让轿夫把轿子停在门首，让刘横及侍卫看好行李，便带上李保，迈步走进驿站。他要在这里给礼部发回个牒文，给朝廷报个平安。

驿官一见是个红顶子的官员走进来，便急忙跑过来见礼，口称：“下官接轿来迟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到何处要办何差？”

曾国藩道：“礼部侍郎曾国藩到江西主持乡试，是特地来此驿站给皇上拜折的！”

驿官忙道：“原来是曾大人。请小官厅坐！”说着，便前边引路。

曾国藩不及言语，正在这时，外面却匆匆忙忙跑进一个全身素白的人来，不禁把李保吓了老大一跳，驿官也急忙立住脚。

那人径直来到曾国藩的面前，翻身跪到，口称：“南家老三见过大少爷！”

“怎么？”曾国藩一愣，急忙扶起那人，一看果然是南家三哥。

曾国藩急问：“三哥，你怎么来到这里？如何又这身打扮？”

南家三哥一听这话，再次翻身跪倒，哽咽了许久才道：“大少爷，老奶奶死了！”

“啊！”曾国藩大叫一声，两眼一闭，噔噔噔往后便倒。

李保伸手一把扶往，南家三哥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曾国藩扶进小官厅。

驿官急忙倒了一碗热茶过来，李保撬开曾国藩的牙关往里灌，却哪里灌得进！

南家三哥已然吓得没了主张，只管在曾国藩的耳边拖着哭腔连连呼喊：“大少爷，您可不能就这么去呀，老太太的丧还等着您老去发呢！”李保也连连大叫：“大人哪，您老可醒过来吧！”

两个人呼唤了好一阵，曾国藩的脸上才有些血色，又停了一会儿，才听喉间咯地一声，口里也开始有了呼气的声音。

驿官这时又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李保接在手里，口里说一句：“大人喝口茶吧！”便把茶杯递到曾国藩的唇边。

曾国藩张开嘴，慢慢地吸一口气，这才睁开双眼，那泪便开始流个不停。哭了半晌，曾国藩才止住了眼泪，问南家三哥：“老奶奶是几时走的？”

南家三哥道：“是农历六月十二，我到家的第二天老的。我当天晚上就往京里赶。赶到京里，周升说大少爷已经走了。我就抄近路来这里旁边的客栈候着，总算没有扑空。”

按照大清官制，无论官员在办何差，一旦丧父或丧母，官员必须离职归籍守孝三年，如若隐匿不报，按违制论。此即丁忧或丁艰。

曾国藩当时便在驿站向皇上拜发了《丁母忧回籍守孝请另简员典试江西》的折子。当晚，一行人便宿在驿站旁边的客栈里。这一夜，曾国藩彻夜未眠。

早饭后，曾国藩把李保、刘横及同来的三名侍卫叫到面前，道：“本部堂丁忧回籍，已向皇上拜发了专折。本部堂明日便同三哥回湖南，几位也只好回京复命了。李保、刘横啊，烦你二位到了京师给周升捎个口信，让他把房子退给东翁，他带上家中的坛坛罐罐来湖南会我吧！我们只有三年后再会面了。两千两程仪及吏部咨文等也烦几位一并捎回，把东西都装到一辆马车上吧，给本部堂留下一车一轿即可，你们几个只能坐一辆马车回京复命了。”李保等五人一起跪倒，哭作一团，等收泪之后，便忙着往一辆马车上装东西。

曾国藩又让南家三哥拿过包袱，从中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李保道：“这是一百两银子，权当做几位回京的盘缠吧，多了，本部堂也拿不出来啊。”

五个人却抵死不肯收，曾国藩是坚决不许，撕扯了一会儿，他们才勉强收下。

临别，李保忽然对曾国藩道：“大人哪，按我大清官制，这两千两程仪是不用交回的，大人何必……”

曾国藩道：“本部堂身任五部侍郎，岂能不知大清官制！可如今不同于以往啊，朝廷现在是到处都要用钱。本部堂到户部领取程仪时才知道，国库存银只有五十万两了。朝廷现在的一两银子，顶过去的千两用啊！”

听了此言，李保、刘横又落下泪来，等他们走后，曾国藩方才脱下官服、官帽，让南家三哥做一处包了，小心放进马车里，然后换上刚刚置办的孝服、孝帽，扎裹得全身素白。

临上轿前，曾国藩对南家三哥道：“三哥呀，从此以后我已不是官身了，你只可呼我名或称我大少爷，再不要叫什么大人了，以免闹出笑话。你听清了吗？”

南家三哥道：“大少爷呀，丁忧也只是三年的时间便可起复，您老不还是二品侍郎吗？”

曾国藩自言自语道：“现在的三年不同于以往的三年，谁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呢？”

曾国藩坐进轿子里，南家三哥坐到马车上。原本寂静的官道上，顿时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

尾 声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十二月十三日，曾国藩四十二岁，回籍丁忧不足百日被朝廷度情起复，帮办湖南团练大臣。

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正月二十八日，曾国藩四十四岁，练成水陆湘军二十营，由湖南衡州出发迎战太平军。

同年八月二十七日，曾国藩统带湘军收复湖北全省，奉旨署理湖北巡抚，旋免，改赏正二品兵部侍郎。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四月二十日，曾国藩五十岁，被朝廷赏加头品顶戴兵部尚书署理两江总督，官至从一品。

同年六月八日，曾国藩命左宗棠回籍募勇，编练楚军；二十四日，朝廷加曾国藩钦差大臣实授两江总督，督办江南军务。

同年底，曾国藩命李鸿章在原籍募勇，编练淮军。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九月十六日，曾国藩五十一岁，被朝廷加恩赏加太子太保衔，官至正一品，名列三公。

同年十月十八日，朝廷命正一品的两江总督曾国藩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各官悉归节制。大清削藩以后，汉人得此权柄者，仅曾国藩一人。

同年底，曾国藩在安庆设立内军械所，试制洋枪洋炮。洋务运动拉开序幕。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正月初一，曾国藩五十二岁，以两江总督晋协办大学士，被朝廷拜相。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六月十六日，曾国藩五十四岁，太平天国都城天京被湘军曾国荃（曾国藩的九弟）部攻破。

同年六月二十九日，朝廷赐封曾国藩一等侯爵，成为大清立国后文官封侯第一人。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五月二十日，曾国藩五十七岁，以一等侯爵两江总督补授大学士。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闰四月初八，曾国藩五十八岁，以两江总督转授为武英殿大学士，成大清国汉官之首；七月二十七日，奉旨调补直隶总督，成大清国总督之首。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八月，曾国藩六十岁，因发生刺马案（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刺杀），又奉命调到南京，再次担任两江总督。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七月初三，曾国藩六十一岁，会同直隶总督李鸿章奏请派委刑部主事陈兰彬、江苏同知容闳，选带聪颖子弟，前赴西洋各国肄习技艺。朝廷照准。

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二月初四，大清国首批留学生乘船出洋。

同年同月同日（公元1872年3月20日），一等侯爵官至正一品的武英殿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在南京病逝，时年六十二岁。

消息传进京师，举国震动。同治皇帝一连三天停止临朝听政以示哀悼，并亲自为曾国藩撰写了祭文和碑文，追赠他为“太傅”，赐谥号“文正”。

天地苍茫，光阴飞驰。曾国藩去世45年后，一位名叫毛泽东的湖南青年站在湘江边上，望着滔滔江水感慨：“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

李鸿章发迹史上

第一章 升官前夜被上级打压

升官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太平天国大军一路横冲直闯，所向披靡，闯入湖南后终于遇到让他们头疼的“硬钉子”，太平军猛攻长沙八十二天，不仅攻克不下，反而损兵折将，弄得灰头土脸。

长沙实在打不下，那就撤吧。十月十九日，太平军突然转头北上，打下岳阳后进入湖北，直逼武昌。消息传进京城，从咸丰皇帝到王公大臣，无不慌作一团，相比之下，武昌离京城更近。

就在此时，二十九岁的安徽合肥人李鸿章也是忐忑不安，他正面临三年一次的京察。京察是朝廷对所有京官的政绩考察，京官的升降调补，都在京察后办理；李鸿章考中进士后留在京城，在翰林院起早贪黑干了三年，每天勤勤恳恳，他知道，“按理今年应该官升一级。”

每届京察都有许多人盼着升迁，偏偏职位有限，一部分人注定会被淘汰出局，大部分人原地不动，只有极个别人往前挪动了一步，这中间有时候关系还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李鸿章知道，官场的竞争极其残酷，像他这样的小京官，想引起朝廷的注意，没有特殊的机遇，几乎比登天还难。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太平军逼近武昌的消息传进京城不久，工部侍郎吕贤基，急忙上奏咸丰帝，建议打破祖宗成法，广开言路，征集意见。

此折一上，顿时在京城引起哗然一片。按照清朝体制，京官非三品以上，外官非总督、将军、巡抚、都统以上者，不能直接给皇帝进言。吕贤基的建议，等于是让咸丰皇帝更改祖制。经过与一些王公大臣们熟商之后，咸丰帝采纳了吕贤基的建议，下诏征集破敌之计。

这一天午后，李鸿章正在埋头誊抄一份文件，一位同僚带来了咸丰帝下诏征集破敌之计的消息。大家听后议论纷纷，李鸿章眼睛一亮，手微微一抖，差点写错一个字。

当天下班后，他磨蹭了好半天，等同僚们都离开，这才缓缓起身，出门后见四下无人，便直奔吕贤基府上。吕贤基是他的安徽老乡，也是他的官场前辈，此前他们就有来往。李鸿章文章写得极好，一些安徽籍京官经常找他代写奏稿，吕贤基就是其中一位。

李鸿章被管家引进书房，吕贤基正伏案写东西。见李鸿章走进来，吕贤基放下笔笑道：“少荃，我正想找你……你快坐下！”又吩咐一脸笑容的管家：“给李翰林沏杯新茶。”

管家出去后，李鸿章先和吕贤基见了个礼，这才坐下道：“大人，听衙门里的人说，武昌已被长毛打破了？”

吕贤基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武昌城墙高厚，到底还是没能挡住长毛。少荃，依你看，长毛是不是想将武昌长期占据？”

这时管家走进来，给吕贤基和李鸿章的面前各摆上一碗茶，李鸿章道了一声谢，等管家退出去后，这才沉思道：“大人，您老是怎么想的？您老是不是担心安徽也有危险？”

吕贤基点头道：“湖北紧邻安徽，我们这些安徽籍京官，谁不惦记家里？少荃，我想找你来，是想让你替我写篇折子，向上头表一表心迹。我下衙门前，听宫里的人说，皇上听从一位大军机的劝告，正在着军机处拟旨，想让部分京官回籍，在乡间募兵，抵挡长毛。如果这话不假，我们还是提前上道折子为好，主动总比被动好嘛。”

李鸿章闻言大喜，他此行前来，正是想怂恿吕贤基上书朝廷，他瞪大眼睛道：“大人，您老是说，想奏请回籍办理团防？”

吕贤基苦笑着摆摆手：“不过是个意思罢了。经制之师尚且拿长毛毫无办法，乡兵能济事？安徽紧靠湖北，如今武昌陷落，四川、陕西、安徽、江西、河南乃至湖南，所有湖北相邻省份，都有可能是长毛下一个攻取的目标。家乡即将遭逢战乱，我们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听到这里，李鸿章已经明白，吕贤基不愿上前线，是想做做表面文章，于是点头道：“您老的意思下官听清楚了。上个折子，不过是给老家的人一个交代。这篇奏折，下官一回会馆就写。”

吕贤基很满意，他望了望窗外，若有所思地道：“少荃哪，本部堂已经五十有二，再在工部干几年，就该休致了。写几篇折子，说几句大话，伤不到别人，也不碍国体，也只能这样了。若当真去办什么团练，带兵打仗，不是要闹笑话吗？”话毕，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鸿章抬眼四处看了看：“大人，这府上今儿怎么这么清静？今儿是庙会吗？”

吕贤基：“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逛庙会？贱内带着下人，已于五天前离京回籍了。我们这些京官，已经半年不发俸禄了。少一张口，便少一份支出。”

回到住处后，李鸿章屏气凝神，忙了一个通宵起草奏稿，将代写的奏折写完，他又搜肠刮肚，用自己的名义写了一篇神采飞扬的奏稿。按着吕贤基的意思，代写的奏折，不过是表示一下忠心，里面大多是些“愿为国家分忧，为朝廷效力，随时准备驰效沙场”的空话而已。他自己署名的折子，就实际多了，开头先谈时局，然后又论当前急务，最后断言：“江河沿岸，当是官军防剿重点。”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先把折子递进宫去，然后才赶到翰林院。到编修办事房略坐了坐，起身来见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庆。但文庆并不在办事房里，说是进宫议事去了。李鸿章和差官们简单应酬了几句，又来见侍读学士刘昆。

刘昆是翰林院公认的文章大家，和许多大员都有交往。他正坐在案前喝茶，见李鸿章走进来，不由笑道：“是少荃啊！”李鸿章边施礼便道：“今儿案头事少，特来给大人请个安。”

刘昆请李鸿章落座，又传人摆上一杯新茶，道：“这茶好喝，你尝一尝。少荃哪，长毛已把武昌打破，文大人这几日天天被传进宫去议事。合肥家里怎么样？老京堂还好吧？”

李鸿章赶紧放下茶杯，拱手道：“多谢大人关心！下官昨儿收到父亲的一封来信，安徽全省现在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许多豪门巨富，都把家产移进了山里或乡下。”

刘昆面色凝重，道：“少荃哪，你要不要请个假回去看一看？”

李鸿章笑道：“几个弟弟都在父母身边，想来无大碍。何况现在又正逢京察，告假也不合适。”刘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这个时候告假，上头不能准，底下也不敢批呀。”

说话间，李鸿章顺手从袖筒里摸出一小卷发黄的纸，小心地展开，摆到刘昆的眼前：“大人，家父在乡下买了一幅字，说是南宋文天祥的书法作品。下官没有见过文天祥的真迹，特借您老的法眼给看一看。”喜欢书法的刘昆眼睛一亮，急忙拿过桌上的放大镜看起来，许久才放下放大镜，喜道：“少荃，文丞相的真迹我看过。这是他的《宏斋帖》，书上有记载。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这应该是文丞相的真迹。难得！着实难得！”

李鸿章满脸堆笑，极其诚恳地道：“看样子，家父当真没有看走眼。大人，您老若不嫌弃，就把这幅字收起来吧。这是家父特意让下官送给您老的。”

刘昆一愣，随即摇头摆手，道：“少荃，你又在胡说！这是老京堂所爱，我怎好夺取？”

“大人容禀，大人可以不听下官的，但家父的话您老总该相信吧？家父在信上说，文丞相的这幅字，若是真迹，放在他手里就糟蹋了，放到您老手上，才能流传千古。下官想问大人一句，是想让这幅字糟蹋掉呢，还是想让它流传千古？”

听了这话，刘昆心里很是舒服，也就不再推辞，一边小心地把字收起来，一边叹道：“少荃哪，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看样子，你今年的顶子，是该换换色了。”

清朝官员的顶戴补服，七品官是素金顶，补子上绣鸂鶒图案；六品官则是砗磲顶，补服图案是鹭鸶。刘昆实际是在暗示李鸿章，他今年升迁有望。刘昆虽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但因名望高，资格老，他的话，文庆从来没有驳过。听了这话，李鸿章心中一喜。

吃过午饭后，李鸿章正准备回会馆休息，吕贤基一脸怒容地出现在门前。李鸿章一见吕贤基神色大异于以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施礼问安。吕贤基一边推门往会馆里面走，一边冷冷道：“到你房间再说话。”李鸿章更加莫名其妙，只好抢先一步引路。

进了房间落座，未及茶房摆茶上来，吕贤基便用手敲着桌子，气急败坏地道：“少荃，本部堂上给朝廷的奏折，你到底是怎么写的？你把底稿拿出来，我看一看。”

李鸿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忙翻出底稿道：“大人，您老请过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贤基没有讲话，而是快速地把折稿浏览了一遍，随即大声道：“少荃啊，折子上给朝廷前，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一看？”

“大人容禀，折子写完后，下官怕有什么不妥，特意打发人把稿子送给了大人。但大人却说，只要下官看着可以，就直接递上去。没有您老这话，下官怎么敢做大人的主呢？”

“我说过这话吗？”吕贤基翻了翻眼睛，“就算我说过这话，你稿子就可以这样写吗？你看看吧。”吕贤基话毕，啪地一声，把一道圣谕摔到李鸿章面前，道：“本部堂年过半百，如今却被朝廷派回原籍去练勇！这下你心满意足了吧？”

李鸿章拿过圣谕，见上面写道：“工部侍郎吕贤基，籍隶安徽，着驰赴原籍，督办皖省团练。”顿时脑海一片空白，他不过是按吕贤基的吩咐，向上头表了一下决心，哪知词恳意切表过头，被朝廷当真。吕贤基发了一通火后，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

随后几天，李鸿章两次赶到吕府，恳求面见吕贤基，但均被吕贤基以各种理由拒绝。

十六天后，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昆悄悄向李鸿章透露：在他的斡旋下，李鸿章京察一等，若不出意外，肯定能递升至从六品或正六品行列。李鸿章心内窃喜，面上却不着一色。就在他即将升迁之际，吕贤基上了一道奏折，以军务紧急、须调派得力官员为由，奏请调派兵科给事中袁甲三、翰林院编修李鸿章，同赴安徽帮办团练，咸丰帝旨准。

袁甲三此前也给咸丰帝上过折子，引起了吕贤基的注意，他认为袁甲三懂军事，带在身边有个帮衬。至于奏调李鸿章，原因就更简单了：“要不是你小子自作主张，夸大其词，我哪里用得着带兵打仗，既然如此，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手捧圣谕，李鸿章气得直跺脚，自己升官在即，而且留在京城，发展前途肯定好过地方。但他万万没想到，吕贤基会横空出手，把他从京城拉回原籍。等他再见到吕贤基时，吕贤基不再揪住他上折一事不放，而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与他谈起回籍募勇、筹粮、筹饷的各项事情。

被告黑状

吕贤基带着袁甲三、李鸿章离京奔赴安徽，三人尚未进入安徽境内，太平军已舍武昌顺江东下，连破江西九江、安徽省城安庆，并很快将江苏重镇江宁府占领。

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布告天下，改江宁为天京，定天京为天国都城。至此，太平天国终于才算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窝”。

消息传来，吕贤基心急似火，一刻不敢在途中耽搁。到了安徽之后，李鸿章先赶到庐州府合肥县的家中，见了见父母、妻小及四个弟弟，然后便回到吕贤基设在舒城的督办安徽团练衙门，来领取差事，哪知吕贤基也回旌德家中省亲了。

籍隶河南项城的袁甲三，照理应该在衙门主持公务，他见吕贤基和李鸿章前后脚离开舒城，自己也坐不住了，跑到宿州拜访现任安徽团练大臣的周天爵。

听说李鸿章回到舒城，袁甲三这才匆忙从宿州赶了回来；过了三天，吕贤基也带着从旌德招募来的两营六百名团勇，大张旗鼓地开进舒城。跟着吕贤基一同赶来舒城的，还有他的一帮穷亲戚，足有上百人。两营团练的营官分由吕大壮、吕二壮担任，两个人都是吕贤基的族弟。

诸事安顿下来以后，吕贤基先把袁甲三打发到河南去劝捐借粮，又派人传李鸿章到签押房，说是商议公事。李鸿章进签押房时，吕贤基正与一位庄稼人打扮的老者喝茶说话。

李鸿章对着吕贤基施了见面礼，吕贤基笑着摆了摆手；李鸿章又对着老者拱了拱手，老者只顾喝茶，没有理睬李鸿章，李鸿章心里一怔，不知道老者是什么来头。

吕贤基命人给李鸿章看座、摆茶，这才手指老者缓缓说道：“少荃，这位是本部堂的一位族叔，你以后就同他老人家一起办差。”一听这话，李鸿章再次起身，对着老者施礼道：“晚辈李鸿章，给老封翁请安了。”

这本是官场中的一句奉承话，哪知老者却瞪起眼睛说道：“你这个李大人好没道理！我又不是侍郎的爹，如何倒成了封翁了？侍郎的爹才是真正的封翁，俺庄都这样叫。你以后就叫俺吕三爹或吕三胖子，俺就知足了。”

李鸿章见老者说话粗野，只好自嘲地讪笑了两声，很无奈地归座。

“少荃哪，袁午桥已经回河南劝捐去了，安徽这里，就得有劳你了。你明儿就同三爹到庐州各县，召集当地的乡绅大户，有银子的出些银子，没有银子的，就捐些粮食。把这些办完以后，你再去找一下你的抚台座师，请他从辖下的抚标各营，抽调一些枪炮运过来；再到宿州走一趟，请周制军帮忙赊购一些马匹，也请他老从营里抽调几百条枪。我们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凡事都要依靠他们。你下去后抓紧准备一下，明儿一早就动身吧。”

吕贤基口里的袁午桥，就是袁甲三，午桥是袁甲三的字；而抚台座师，就是现在的安徽布政使署理安徽巡抚的福济。福济因是李鸿章会试的副总裁，在外人看来，他二人自然有师生之谊。但有一个细节吕贤基并不知道：咸丰帝虽钦命福济担任是科会试副总裁，可惜福济本人并未应差。他在会试的前一天突患急症，因而把差事让给了别人。

所以，李鸿章并不把福济看做恩师，福济也从未把李鸿章当成过自己的门生。

周制军则是在宿州练勇的安徽团练大臣周天爵。周天爵因做过湖广总督，人们习惯称他一句“制军”，不过是尊重的意思。

李鸿章领命后，会同吕三爹及十几名差官、二十几名侍卫，乘轿赶往庐州府。

自从安徽省城安庆被太平军占领后，庐州府便成了安徽巡抚衙门的临时驻节地。署理巡抚福济，统带三营团练一千五百人，驻守城内，其余兵力则驻守城外。团练大臣周天爵率四千团勇，驻扎在远离庐州的宿州，他早年曾做过宿州知州，对宿州情况较熟，募勇筹粮，征集练费，自然都比较方便。

到庐州安顿下来以后，李鸿章先来拜见福济，客客气气地道：“下官奉侍吕郎大人之命，特来庐州各县征集钱粮，还请大人鼎力支持！”

福济除了满口应允，自然是无话可说。两个人又谈了一阵闲话，福济便把李鸿章单请进签押房，命人沏了杯好茶，这才笑道：“少荃，得知你老弟回籍帮办吕侍郎团练，你不知老哥多高兴！听说吕侍郎回旌德，招募了两营团勇？这两营团勇，他是交给了袁午桥，还是交给了老弟？老弟做营官，可是屈才了。”

福济虽是地方官，却是满人，对于从京城下来的工部侍郎吕贤基自然不太买账。李鸿章虽然官小无权，但是素有才名，对福济构不成威胁，乘机拉拢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李鸿章在官场也待了几年，其中缘故心知肚明，便笑道：“抚台大人真能讲笑话。下官大小也是皇上钦命的团练帮办，侍郎大人怎么可能把下官放到营里去做营官呢？”

福济见李鸿章回答得滴水不漏，不由哈哈笑道：“听你老弟的口气，吕侍郎对老弟当真不薄啊！老弟在吕侍郎身边如此得意，本部院就不多说什么了。听京里来的人说，吕侍郎离都时曾对老弟讲：‘君祸我，上命我往；我亦祸君，奏调偕行’。照此看来，老弟回籍帮办侍郎练勇，是侍郎奏调的了？人都说吕侍郎只会纸上谈兵，哪知道，他还真是个有眼力的！”

李鸿章见福济公开挑拨，便沉吟道：“侍郎大人是否对下官说过这话，下官已经不记得了。但据下官所知，侍郎大人的确对袁甲三大人说过这话，是袁大人亲口对下官说的。袁大人还说，能得侍郎如此青睐和器重，是他的福分。侍郎大人很器重袁大人。”

福济一拍桌面，豪气冲天地道：“老弟，你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在安徽，本部院眼里，既没有什么制军，也没有什么侍郎，只有你老弟一个。老弟的事，就是老哥我自己的事。只要老弟言语一声，老哥马上就派人去办！”

一听福济讲出这话，李鸿章马上起身道：“多谢大人看重！大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等下官把侍郎大人交办的差事办完，再来衙门侍候大人喝茶。”李鸿章不想卷入大员之间的勾心斗角当中。何况，福济贪财好色的官声远播，李鸿章也不想与他走得太近。辞别福济后，李鸿章心生感慨：“看样子，福济在安徽，日子也不是太好过。”

李鸿章在庐州一带，与吕三爹展开轰轰烈烈的劝捐筹粮工作，费尽口舌，三个月后就劝捐二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

福济向吕贤基支援了一百条火铳和一门不能使用的土炮，算是给李鸿章个面子。

李鸿章见福济如此小气，只好把银、粮先交由吕三爹押回舒城，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往宿州见周天爵，不料却碰了个大钉子。周天爵不仅不肯为吕贤基代赊一匹马，枪也不肯支援一条，火炮更是无从谈起。

这还不算，周天爵还当着李鸿章的面，说了吕贤基许多不是。李鸿章硬着头皮听他发了一通牢骚，不敢在宿州耽搁，连夜赶回舒城来见吕贤基。

吕贤基因为头天接了一个窝气的圣旨，此时正在签押房里跳着脚骂人。一见李鸿章推门走进来，吕贤基抬手把一只茶碗摔到地上，口里大骂道：“良心都让狗吃了！良心都让狗吃了！”见吕贤基面红耳赤，李鸿章小声问道：“大人如何气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贤基气愤地说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袁午桥在河南，不经本部堂同意，擅自招募了两营团勇，又募集到二十余万两白银和十余万石粮草，他这不是要反天吗？”

李鸿章不解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有了银子，又有了粮草，购枪买马，全有着落了！袁大人可是立了大功了！”

吕贤基脸一沉：“李少荃，你不要说风凉话！你是成心想看本部堂笑话不是？你休想！离了袁午桥和你李少荃，本部堂照样能募勇！照样能募捐！照样能筹粮！你信不信？”

“大人何出此言？下官怎么越听越糊涂？大人能否把话说明白一些？”李鸿章心中也有些不快，强忍着压住怒火。吕贤基用鼻子哼道：“袁午桥带着招募的豫勇，押着粮草和银子，早在一月前就到了宿州。他现在已经不是本部堂的帮办，而是周天爵的帮办了！若不是昨儿接到圣谕，本部堂至今尚蒙在鼓里！本部堂一直想不明白，你们两个随我出京至今，本部堂何曾半点轻慢过？有哪一件事不是先同你们商量好了再办的？”

李鸿章知道吕贤基是让袁甲三气疯了，于是便不再言语，心里却道：“你吕侍郎自从到了安徽，你办哪一件事同我们商量过？摊上你这样的上级，只能自认倒霉！”

吕贤基见李鸿章低头不说话，便斜着眼睛道：“李少荃，听三爹讲，你到了庐州，凡事都和福济商量，还用募捐来的银子，请各县的乡绅吃了好几顿酒。这是不是真的？募捐的银子，是用来练勇的，不是用来挥霍的！这要传到上头，一旦朝廷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你如此胡闹，会出大事的！”

李鸿章见吕贤基越说越多，只好道：“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一时大意，惹大人生气了。下官以后一定多加注意。大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吕贤基口气稍加缓和了一下：“少荃哪，说起来呢，请乡绅吃顿酒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你不该自作主张。就算不提前向本部堂通禀，也该提前和三爹商议一下。为这件事，三爹非常生气。若不是本部堂替你压着，他老是一定要同你大闹一场的。三爹虽无功名，但在旌德方圆百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虽与本部堂不在五服之内，但毕竟是我的长辈。少荃，本部堂的话，你听清了吗？”

李鸿章心里很不满，面无表情地答：“下官听清了，下官先行告退。”回到自己的办事房，李鸿章越想越气，一脚把椅子踢翻，顿了顿，又把椅子扶正，坐在上面歇息。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袁甲三的事，吕贤基为什么把自己也牵扯进去？转投周天爵的是袁甲三，又不是他李鸿章！吕贤基对他大发雷霆的用意何在？莫非吕贤基怀疑袁甲三转投周天爵，是他怂恿的？如果真是那样，以后日子不好过的，恐怕就不是袁甲三，反倒是他李鸿章了。

其实李鸿章并不太了解吕贤基。吕贤基出身两榜，道德文章名冠一时。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重视乡谊，尤其高看原籍的老亲、故旧。旌德的人提起他，无不竖大拇指，说他没架子，在乡亲面前不打官腔。就在李鸿章奉命同着吕三爹到庐州办差期间，投奔到他身边的那些老亲、故旧，便开始轮番在他的面前诋毁袁甲三、李鸿章二人。

先说袁甲三不把他们当人看，私下发牢骚，还到外面去玩女人；又说李鸿章到处指手画脚，以钦差自居，背着侍郎大人嫖女人，还私吞公款，搜亲戚们的腰包。吕三爹先李鸿章一步回到舒城后，又无中生有的说了李鸿章许多的坏话。别人说什么吕贤基并不太在意，但亲戚们的话他却不能不听。加之不久袁甲三当真转投了周天爵，吕贤基岂能再信任李鸿章？

十几日后，吕贤基又发公文让表兄魏德矛，回旌德招募一营团勇；李鸿章也被委派协同吕三爹到各县去劝捐筹粮。此次到各县办差，李鸿章比上次还卖力。他想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李鸿章与袁甲三并不是一路人。李鸿章现在急切需要站稳脚跟，否则大志难酬。

一个月后，圣旨下到舒城：照吕贤基所请，吕三爹因劝捐筹粮得力，着赏加七品顶戴知县候补；营官吕大壮、吕二壮以及魏德矛，因募勇得力，着赏加八品军功。

听到最后，李鸿章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心有些发凉。很显然，吕贤基已经把舒城的团练办成了他吕家军。李鸿章以女儿有病为由向吕贤基告假。吕贤基感到自己团练已成，翅膀已硬，毫不犹豫便准了假。李鸿章稍事打点，便离开舒城，骑马赶往合肥的家中。

调任新岗位

李鸿章的先祖原本姓许，明朝时期，从江西迁到了安徽合肥。李鸿章的八世祖将儿子许祯所过继给了好友李心庄，从此许承李姓。李家世代以耕读务农为生，一直与科举功名无缘。

李鸿章祖父当家时，每到年终，上李家要债的人多得“如过江之鲫”。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苦读多年，35岁那年参加江南乡试中举，年近40岁时考中了进士，后来在刑部任职。

李文安做京官几十年，官至五品刑部郎中退休返乡。虽官位不高，但却颇挣了些家资，城里、乡下都有宅院，还有近百亩田产，膝下共有六男二女。

两个女儿早已嫁人为妻，六个儿子依次为：长子瀚章，字筱荃；次子鸿章，字少荃；三子鹤章，字季荃；四子蕴章，字和荃；五子凤章，字稚荃；六子昭庆，字幼荃。

李文安的六个儿子当中，目前只有长子瀚章与二子鸿章考进了官场。其他四子，除了帮他料理些家务，仍在读书进取。

李瀚章于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以拔贡朝考出曾国藩门下，现为湖南益阳知县，他曾于月前回老家探亲，还特意到舒城、庐州、宿州去看望过吕贤基、福济、周天爵三人，并与二弟李鸿章有过几日短暂的聚会，假满便离家回任了。

李瀚章离家不久，李鸿章便回来了。考虑到安徽战火不断，一家老小时时担惊受怕，经父母同意，李鸿章会同四个弟弟，把家迁到距合肥城三十多里地的东乡磨店老宅居住。

忙完搬家事宜不久，便假满到期，李鸿章没有立即回舒城，他打发一名家人，给吕贤基送了个续假条子，说老父偶感暑热，需要人照料。

李鸿章这么做，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吕贤基对自己的态度是否有所转变。

但读过吕贤基的回函后，李鸿章的心彻底凉了。吕贤基不仅准他续假，而且还表示，续假满后，“如果令尊大人的身子骨还没有恢复如初，仍可续假。”

李鸿章只好咬牙耐下性子，一边静观时局，一边发奋读书，一边思考自己以后的出路。

这天中午，福济乘着绿呢大轿，招招摇摇地来到了李家的府门前。闻报，李鸿章大感意外，急忙去通报父亲。很快，年迈的李文安在李鸿章的搀扶下，带着几名下人迎出大门。

侍立在轿旁的扶轿二爷掀起轿帘，福济红光满面地迈步下轿。李文安、李鸿章父子急忙施行大礼。李文安口称：“老朽见过抚台大人。”李鸿章则道：“下官给抚台大人请安。”

福济跨前一步搀起李文安，又赶忙扶起李鸿章，笑道：“本部院可不敢受李老京堂的大礼。老京堂身体一向还好？”李文安一边回着“托福”，一边让家人打开中门，恭恭敬敬地把福济迎进上房大厅，福济的随从则被李府的管家领进下房歇息。

福济挽着李鸿章的手，边走边说：“你这个太史公，老哥在庐州忙得昏天黑地，你老弟倒躲在这里图清闲！”

李鸿章笑道：“大人言重了！下官哪是在图清闲，下官是在侍奉家中二老啊！”

进了大厅，三人又重新礼过，这才分宾主落座。有家人急忙摆上茶来。李文安知道福济此来，肯定是要与鸿章商量事情，于是以身体不爽为由告退，顺便安排人准备饭菜。

屋里转眼便只剩福济与李鸿章二人。福济问道：“怎么不见季荃他们几个呢？”

李鸿章答道：“季荃同着老四老五到城里去了，老六在县里练勇，每日很晚才回来。抚台大人，最近可好？”福济用鼻子哼一声，随口道：“好……好糟糕！老弟可能还不知道，老哥我在安徽官场，就要无立足之地了！”

李鸿章一愣，不由反问：“大人这是从何说起？大人是安徽藩台，又替上头护着巡抚关防，安徽几乎就是大人的安徽，怎么反倒说无立足之地？大人最近是太爱讲笑话了！”

福济长叹一口气道：“江中丞不日就要到任，抚标一移交，老哥还有什么？可不就真的无立足之地了吗？我离开安徽不足惜，只是舍不得老弟你呀！老弟，老哥我这次来，是有事情要找你商议，你可不要拒绝我啊。”

李鸿章见福济的话里透着神秘，不由问道：“抚台大人莫非手头短银子？”福济一笑，没有回答，却从袖里摸出一道圣谕，说：“太史公，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讲话。”

李鸿章狐疑地接过圣谕，慢慢展开，却原来是福济上奏，请调李鸿章帮巡抚衙门练勇；圣谕没有明确准否，却着福济同吕贤基会商办理。李鸿章合上圣谕，双手递给福济。

福济把圣谕袖起来，笑道：“袁午桥帮着周大人，你老弟再出山帮衬老哥一把，安徽这盘棋，可就活了。少荃，老哥我刚刚又招募了一批勇丁，可就等着你去统带了。”

李鸿章的心里一动，面上却不着声色地问一句：“下官先谢抚台大人赏恩抬举，下官只是不知道，吕大人怎么说？圣谕着您老同吕大人会商，吕大人能答应吗？”

福济哈哈笑道：“没有侍郎官的默许，老哥我敢登门打扰吗？少荃啊，你还信不过我吗？全安徽谁不知道，没有你老弟劝捐筹粮，一番张罗，他吕贤基能有今天的气象？他的穷亲戚自打跟了他后，哪个没升官？哪个没发财？老弟这嫁衣还没做够吗？他把你当成草，我看老弟却是个宝……少荃，你怎么不说话？”

“大人，下官这几日一直在想，或许吕大人当真有他自己的难处。吕大人是朝廷重臣，素有清名……”

“他清不清名与本部院无干。老哥只问你一句，圣旨已下，你到底奉不奉旨？”

李鸿章不好也不敢再推辞，道：“大人如何讲出这话？大人如此抬举下官，下官敢不从命吗？下官有天胆，也不敢抗旨不遵啊！”

福济眉开眼笑，道：“有老弟这句话，老哥的这颗心总算落地了。老弟，今儿能同老哥回省吗？马和轿子，老哥可是全都替你备下了。”

李鸿章挽留道：“怎么，抚台大人连口淡饭都不肯用吗？”

福济道：“就算你太史公不赏我用饭，令尊京堂大人，也不会忍心让我饿肚皮的。哈哈哈！”吃过饭后，李鸿章告别父母和一家大小，随福济赶回庐州。这一天，是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九月十二日。走在路上，李鸿章暗道：“福济上折奏调自己帮办团练，大概是他名声太臭，在安徽实在是找不到帮手了，自己正好借此离开吕贤基。”

安徽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率军赶到安庆，会同安庆守将汪海洋，布置下一个夺取的目标，企图把天京与安徽连成一片。

石达开出身广西客家大户，因与当地土著不和，而参加拜上帝会，与洪秀全、冯云山等结成异姓兄弟，称自己是天父第七子。石达开通文字，晓兵事，是太平天国王爷当中全才猛人。一连几日，太平军向含山、巢县方向靠拢，兵锋指向庐州。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庐州，愈加慌乱。福济连夜把李鸿章请进签押房商议守城大计。李鸿章没有摸清太平军的真正意图，未敢献策，只是劝福济急调各县团练，从速赶往庐州，靠重兵加强城防。

福济思虑再三，没有采纳李鸿章的建议，他怕各县团练集中到庐州后让太平军钻空子。他一面命李鸿章管带团勇加固城墙，一面把抚标各营派到城外驻守，还连夜驰书宿州周天爵、舒城吕贤基，让他们速派援兵助守庐州。

李鸿章得知福济的部署后，不由仰天叹道：“想靠周天爵和吕贤基守住庐州，庐州必失无疑！”李鸿章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他此时已无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八十一岁的周天爵读罢福济的军情快报，随手丢给袁甲三。

周天爵一边用手疏理着蓬乱的白胡子，一边冷笑道：“这福元修可不是要辜负圣恩吗？长毛尚未动作，他就慌成这样！他的心思，瞒得了别人，却休想瞒得过老夫！他不是怕庐州有失，分明是怕他的十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有失！大清国坏就坏在这些人手里！长毛眼下一心对付我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哪分得出兵来取我庐州！”

袁甲三把军情快报道放在桌子上道：“制帅，依您老的意思，长毛此次是虚张声势？”

周天爵哈哈一笑，道：“老夫久历战阵，从广西一直打到这里。长毛多是些乌合之众，取我安庆已经是走的险招儿，他们断不肯二次用险。宿州有我二人在这里，舒城还有一个吕贤基。就算抛开这些，福济身边光抚标军就有三千人，最近又新募了两千团勇，合肥各县，也都有数目不等的练勇，凭这些兵力，还守不住一个庐州？笑话！”

袁甲三附和道：“制帅所言极是，福济实实是让长毛给打怕了。”

周天爵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对福济这种满人，也要做出个姿态来才好向上头交代。午桥啊，明儿开始，你就把你所部的六营，向庐州方向移动。记着，你要在离庐州五十里左右的地方，寻个扎营的好所在。老夫这里给福元修修封书过去，等他把欠的粮饷补齐，再统带后路跟过去。老夫要在庐州城外，给福元修观敌瞭阵，为他摇旗助威。”

周天爵话毕，嘿嘿笑了几声，袁甲三会意地点点头。

李鸿章的前上司吕贤基，在接到福济的求援信后，倒没有耽搁，马上便拨了一营团勇赶过来。这营团勇虽招募日久，但并未经过很好的训练。营官魏德矛，是吕贤基的表兄，生得五大三粗，会些拳脚，是地方一霸。得知吕贤基回籍练勇，他丢下农活和眼瞎的老娘，带了十几名狐朋狗友便赶了过来，口口声声要博个功牌拿给乡亲看。吕贤基见魏德矛生的健壮，又会拳脚，当即大喜，不久即委他回籍募勇。

吕贤基读罢福济紧急递来的军报，当下便把魏德矛传进签押房，让他率麾下三百名练勇，火速出发去助守庐州。吕贤基道：“表哥，长毛大队扑犯，庐州告急。这个功劳，我不想给大壮、二壮，想让您过去。您意下如何？如果有什么难处，我们共同商量。”

魏德矛见吕贤基如此尊重自己，心中甚是快活，但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侍郎表弟容禀，在家里，我是兄你是弟；在衙门，你是侍郎我是属将。袁甲三投了周天爵，你还有大壮二壮；李鸿章跟了福济，你还有我呀。有大壮二壮和我在，你就等着入阁拜相吧。我天生是长毛的克星，我能一拳把老牛打个跟头。长毛有老牛的力气大吗？表弟若不信，可去问三爹。”

吕贤基见魏德矛越说越离谱，心里叹了口气，忙道：“打仗不是与人拼力气。衙门有衙门的规矩，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行军打仗也有规矩。行军不能扰民，打仗不能乱阵脚。这些话，我以前都同您讲过，李少荃还为此写过一个小册子，想必表哥都已经烂熟于心了吧？”

魏德矛不屑地说道：“李少荃是个什么东西！他以前写的那个小册子，我都集中到一起烧掉了，我只听表弟你一个人的话。别人的话，都是放屁。表弟，我明儿一早就拔营，你就在舒城等捷报吧。”听了他最后一句话，吕贤基登时高兴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害群之马

魏德矛率勇稍事准备便开出舒城，顶头一杆大旗，上绣斗大的一个“矛”字，沿途百姓皆称之为“矛字营”。“矛字营”离开舒城不及半日，便和一个送葬的队伍撞了个顶头碰。

安徽普遍路窄，两方人马遇到一起，无不是一方驻足，一方才能通过。舒城马少，魏德矛骑着高头大叫骡，走在队伍的中间；队伍忽然停下，他就打骡赶过去，正见一方大寿材明晃晃地挡在路间。魏德矛自觉晦气，胸间无形中便有了怒火。他飞身下骡，也不带人，一个人就噔噔噔跑过去，来到寿材的前头，厉声喝道：“狗东西！见了爷的字号还不绕道走，找死吗？”

有孝子腰扎麻绳，手拎哭丧棒，带着二十几人迎上来。孝子来到魏德矛的面前，双膝跪倒，也不言语，就是一阵磕头。按照乡间不成文的规矩，活人要给死人让路。

魏德矛自恃是官军，偏偏要破一破这老掉牙的规矩。他回身上骡，大喝一声：“来人，把那拦路的棺材给爷扔进沟里去！”这支队伍原本就良莠不齐，无事还想生非，今见营官有话，哪里还敢怠慢，早有百十人呼啦啦扑过去夺寿材。

孝子一见情况有变，以为是遇见了强盗，一边抡捧厮打，一边大叫：“和强盗拼哪！”发丧的人就和这些团勇打在了一处，有人飞跑出去回村里喊人。魏德矛不敢恶战，打骡而过，队伍亦即跟上。百姓有三十几人被打翻，鼻青脸肿自然免不了，幸无死亡。以后，这支队伍又沿途做了几件强抢百姓财物、奸淫百姓妻女的事，这才招招摇摇地来到庐州城下屯扎。

福济的案头这时已经积了十几件告“矛字营”的状子。依着福济的意思，让魏德矛破费两个也就算了，但李鸿章却道：“兵勇是守城的根本，而兵头则是胜负的关键，像魏德矛这种害群之马不清除，肯定要坏大事。”

福济思虑再三，终于采纳了李鸿章的建议。福济一面申奏朝廷，一面派人通报于吕贤基，一面请出王命旗牌，把魏德矛骗进城里一根绳子捆了，牵到城外一刀砍了脑袋。魏德矛所带的三百人，自然被编入福济的团营中。

朝旨下，严厉斥责吕贤基治军不严并交部议处。与此同时，大家一直担心的太平军并没发起对庐州的进攻。福济纳罕，李鸿章亦不解其故。太平军其实是在等待攻城的最佳时机。

十一月二十九日，李鸿章赴外省为福济的团营采购棉衣及部分军械。就在这一天夜半时分，太平天国将领汪海洋率两万余太平军，突至舒城城垣之下，发起猛烈攻击。睡梦中的吕贤基被炮声惊醒，慌慌张张披衣下床，刚要传人问话，已有军兵闯进来禀报：“禀大人，长毛已经攻进城里了！正向这里扑来！”

吕贤基一闻此言，脸色大变。他一面更衣，一面吩咐：“快传本部堂的话，就算拼死，也要把长毛打出城去！”军兵跑出去传话。吕贤基更衣后，顾不上招呼上房的妻儿老母，仗剑大踏步走出门去。门外火把无数，杀声震天，缺乏训练的团勇被太平军追得四处奔逃。

吕贤基连喊三声“来人”，却不见一人回应，显见亲兵营已经散去。等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大潭边，回头望时，督办团练衙门已升起大团的火光。

吕贤基见此大惊，知道已无回天之力，想到家人也不在了，反倒忽然定下心来。他把剑抛进潭里，又理了理头发，这才纵身一跃，水面顿起涟漪，不久恢复平静。

这一战，舒城团勇俱被杀死，督办团练大臣吕贤基投水，吕贤基的老母妻儿俱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太平军随即出榜安民，出示天王谕令，宣布舒城归太平天国管辖。稍事休整，太平军又开始向庐州进发，庐州形势危急。

福济大惊失色，亲率抚标四营，又让李鸿章率团练四营，在四门拼死抵抗。太平军苦战不得入。福济连向周天爵三次求援，周天爵虽引军来救，却是鼓声颇大，号角亦响，只是动作迟缓，一天走不了三里。

福济无奈，只好把李鸿章召到身边，气急败坏地说：“少荃，看样子只有弃城了！”

一身灰尘、满脸汗水的李鸿章说：“福大人，弃城倒是一条出路，可下官适才在城楼瞭望，见长毛旌旗密布，人数甚众，远处尘土飞扬，眼见正向这里增兵，弃城恐为时已晚。下官以为，若此时弃城倒不如死守，说不定周大人今晚就能赶到。”

福济急得直跺脚：“少荃啊，你真糊涂！周天爵是个老滑头，他要当真肯来救你我，三天前就该到了，我们是指望不上他了！”

李鸿章道：“福大人，弃城可是死罪呀！”

福济恨恨道：“周天爵这个老王八若来相救，我们能弃城吗？少荃哪，我意已决，先弃城，出城后再和周天爵到上头去理论！你马上布置下去，今夜子时，抚标和团营全走西门。西门长毛少，易于脱身。”

李鸿章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一声。谁知到了傍晚，形势陡变，一支人马呼喊着杀至城下，对太平军来了个反包围。太平军阵脚顿时大乱，人马冲撞，死伤惨重。福济以为是周天爵与袁甲三赶到，心下一面暗叫“侥幸”，一面传令大开城门，率各路守军杀将出去。

双方混战至夜半，太平军抵挡不住，终于败退，福济带着李鸿章这才来见援军的首领。见面才发现，原来是安徽巡抚江忠源到了。江忠源是带病赶来，他原本就瘦骨嶙峋，因连夜赶路又率军作战，显得极其苍老憔悴。几人不胜唏嘘，当夜无话。

第二天傍晚，周天爵、袁甲三二人，率五千余众赶到城下。得知巡抚江忠源来到，二人慌忙进城。江忠源已拜过印，此时正在临时巡抚衙门里和福济办交接。

一名侍卫走进来禀报：“禀中丞大人、藩台大人，周大人和袁大人求见。”侍卫把帖子递上。江忠源接过帖子看了看，知道是周天爵与袁甲三到了，便忙道：“请。”

周天爵与袁甲三大步走进来，与江忠源、福济礼过，分别坐下。江忠源正要开口讲话，福济抢先一步阴阳怪气地道：“周大人此时才赶到这里，莫非是来给本官送挽联的吧？”

周天爵一愣，问：“藩台大人何出此言？老哥听不明白。”

福济冷笑道：“庐州被围，本官三次向大人告急求援，大人却按兵不动。若不是中丞大人及时赶到，本官不是已和吕侍郎在一处了吗？大人此时来到庐州，不是送挽联又是什么？”

周天爵脸一阴，眼睛一瞪道：“福元修，你不要在江中丞面前信口雌黄，老哥不吃你这一套！老哥走这一路，整整和长毛干了五仗，多亏了午桥神勇，才使老哥毫发未损来见中丞大人，你竟敢污蔑老哥按兵不动！老哥倒要问一句，若老哥当真按兵不动，站在你面前的又是哪个人呢？老哥已年过八十，一贯忠心耿耿。你福元修是怎样的一个人，你知我知，安徽知，天下人尽知！”

福济被周天爵几句话刺激得脸色铁青，也顾不得巡抚江忠源在场，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周敬修，你不过是个革督，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官面前夸老？你今天若不当着中丞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本官定和你把官司打进京师！”

周天爵哈哈大笑，用右手指着福济道：“福元修，你才吃几天人间饭，就敢装腔作势地来同老夫讲话，你以为有一个李少荃帮着你，你的翅膀就硬了吗？我呸！”说完用手抚了一把白胡子，又愤然道：“不错，老哥是革督。可老哥做总督的时候，你不过是个四品衔的道员。你拥兵过万，却连一个小小的庐州都守不住，反诬别人按兵不动，真亏你说得出口！还胡说什么要和老哥进京去打官司，你难道不怕皇上砍你的狗头？”

李鸿章见周天爵扯上自己，说话又夹枪带棒的，只好闷不吭声，悄悄往边上挪了几步。

福济却气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江忠源怕事情闹大，忙站起身打圆场道：“二位大人息怒。说起来，都是长毛可恨。请二位先回军营歇息，待本部院与福大人交割完毕，我们再行议事如何？来人！送周大人、袁大人出城！”周天爵微笑着站起身来，冲着江忠源拱了拱手，便走出去了。

袁甲三道：“下官先行告退。待二位大人办完公事，下官再来侍候”，也走出去。望着周天爵的背影，福济呼呼地喘着粗气。

江忠源劝他道：“元修老弟，你还是息怒吧，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长毛虽退守舒城，却随时可以攻我庐州。还是以国事为重吧！”

福济缓过一口气，含泪道：“中丞大人有所不知，这个老王八，他是想把司里活活作践死啊！如果大人晚来一步，司里还有活命吗？”

江忠源笑道：“好了，你就不要再计较下去了。周大人毕竟是八十岁的人了，他还能不顾年迈体弱效命沙场，就凭这一点，无论他有什么错处，上头也不会深究的！”

福济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老王八别看年迈，却并不体弱呀。他的府上，上月就新添了一个小王八，司里还去道喜了呢！”

江忠源哈哈笑起来，说道：“你老弟怎么才想起说这事？周大人老来得子，你若早说，本部院也好敬上一份喜礼！”福济一愣，也跟着讪笑了两声。

几人又谈了几句公事，福济便离开巡抚衙门回了城外自己的大营。回营以后，福济把自己关进大帐里，便开始喝闷酒。喝着喝着，他就骂起来了：“狗娘养的汉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骂完又喝，喝完又骂，活脱脱一条被困的疯狗。

福济现在已不仅仅是仇恨周天爵，而是开始仇恨所有汉人了。巡抚衙门属下的抚标自此以后交归江忠源统率。福济四营团练，加上后扩充的两营，共六营三千人，按江忠源的吩咐，驻庐州城外东面。江忠源原有楚勇六千人，连同抚标两千人，一并交给弟弟江忠义统带，驻城外西面。江忠源自己则带亲兵营住城里。

福济每日进城与江忠源谈公事、办公事；周天爵与袁甲三仍率勇回原驻地防守。

周天爵与福济都给江忠源面子，并非是看在江忠源头上的乌纱，实在是江忠源作战勇猛，而手里又握有重兵之故。

江忠源是大清国军兴以来第一个靠练勇取得大功名的人，不要说百官，就是咸丰皇帝，也高看他一眼。江忠源字常孺，号岷樵，湖南新宁人，武举出身。好行侠仗义，在湖广乃至京师都很有名气。

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新宁雷再浩起义，他练勇配合当地官军镇压，因功当上知县。后赴浙江秀水、丽水任职。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至广西从赛尚阿，寻在桂平、永安等地与太平军作战，因功升为同知。后来又当上知府、道员，升湖北按察使，寻帮办江南军务。江忠源是大清国咸丰初年，练勇最见成效的官员。

军兴时期，手里有兵胆气就壮，打了胜仗，官升得快，吃了败仗，降得也快。

李鸿章献计

考虑到兵力薄弱，安徽巡抚江忠源经奏请，命人回湖南老家又新募四营勇丁两千人。周天爵经奏请，也就地新募三营一千五百人。

过了年就是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朝廷飞马传旨，命巡抚江忠源会同团练大臣周天爵、布政使福济等，寻机收复安徽安庆、含山、舒城等地，务必于月内荡平境内太平军，以收全功。

周天爵、福济等人接旨，马上便和江忠源会在一处，商量进军路线。最后得出结论，欲收全功，必先克复省城安庆，安庆乃整个安徽的根本。安庆一旦克复，太平军在安徽的根基势必动摇，则含山、舒城等便不难克复。但要收复安庆，凭安徽目前的兵力，却又极难做到。安庆是太平天国天京的门户，这里有近三万太平军把守，枪械也甚是精良。

江忠源与周天爵会衔具奏实情，并请加派至少一万兵力相援。咸丰帝此时已把主要兵力全部加派到江南、江北两个大营，再无兵力可调。咸丰帝不得不下专旨令江忠源、周天爵等人，务于近期内，再增募一万勇丁，以补安徽兵力的不足。

周天爵马上将大营移至远离庐州的宿州一带，一边操练现有人马，一边大张旗鼓地募勇。

江忠源也把十几名亲信打发回原籍募勇，又令福济移师岳西，就近监视安庆的动静。

得令的当日，李鸿章对福济道：“周大人和袁甲三已到宿州募勇，如今又令我等移师岳西，长毛若此时攻我庐州，可怎么办呢？”

福济不以为然，道：“江中丞拥兵过万，本官料长毛不敢轻攻庐州。何况，江中丞转战南北，斩将无数，长毛不惧周老王八，却实惧江中丞。少荃，庐州的事，中丞大人自会料理，我们还是尽快动身吧。”

李鸿章细细一想，觉得福济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于是不再言语，转身走出大帐去布置移师事宜。其实，太平军不大注意周天爵与福济的动向，却时刻关注着江忠源和他的楚勇。太平军对江忠源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蓑衣渡一战，江忠源指挥两千楚勇重创太平军，太平天国南王七千岁冯云山命丧此役；长沙城争夺妙高峰之战，江忠源和左宗棠的大炮，又把太平天国的西王八千岁萧朝贵送上西天。江忠源智勇兼备，能征惯战，始终是太平军的一块心病。

随着周天爵、福济等军相继离去，太平军悄悄地向舒城增兵。

一天晚上，两万多太平军突至庐州，兵分两部分，一部分将城外的绿营包围，一部分负责攻城。江忠源闻报并不慌乱，他一面命快马出城，急调福济回援，一面亲赴城头指挥作战。

按江忠源的设想，只要福济援军一到，太平军必乱，到时开城门出击，太平军必败无疑。那时他乘胜收复舒城、含山则易如反掌，可谓一举两得。不料江忠源的设想落空了，他派出的几路求援快马没有如期出城，都被防范严密的太平军杀死在城下。

江忠源不知内情，仍有条不紊组织人马守城。城外的绿营很快出现败象，向岳西败退。太平军并不追赶，掉头合力攻城。太平军调来火炮向城头、城门轰击。江忠源在城头向远处瞭望，见城下的太平军猛增，而官军的旗帜却不见一杆，心里不由一沉，料定绿营不是被杀光便是败走。最让他疑惑的是，福济援军竟无丝毫动静！

太平军围攻庐州36天，先以城外居民点作掩护，挖掘地道，以水西门为进攻重点。江忠源督兵从城内对挖，破坏了太平军的地道，并先后两次堵住了太平军的轰城和冲锋。太平军便改用新法，在水西门月城旁掘上下双层地道，直达城下，完全出乎江忠源的意料之外。

1月14日晚上，太平军发起总攻，开始搭云梯攻城，城头的团勇拼死抵抗。到天快亮时，团勇已死伤十之六七，太平军却愈战愈勇。城门不久被攻破，太平军潮水般涌进城来。

江忠源知大势已去，当下也不及多想，急忙着人把胞弟江忠义召至身边道：“庐州失，兄命亡，弟率城内将士，尽快突围去与福济会合。但有收复庐州之日，别忘了将兄尸骨，送至新宁与父母葬在一处。弟保重，兄去也！”

江忠义未及讲话，江忠源已纵身向城下一跳，眼见落入护城河里。江忠义望着城下大叫三声哥哥，悲愤不已，旋下城收拾残兵败将，奋力突围。江忠义终于冲出城去，清点人马只有两千余人。他按着哥哥的吩咐，率军连日赶往岳西。一见江忠义丢盔卸甲跑进大帐，福济吓得险些晕过去。江忠义跪在福济的脚前，恳求福济发兵去为哥哥报仇。

福济把江忠义扶起来，命江忠义先回营休息。

江忠义走后，福济命人把李鸿章传来，问道：“少荃，庐州失了，江抚台投河殉国。听江忠义说，长毛此次取我庐州，人数不下三万。您看他们会不会来这里呀？”

李鸿章一听这话也大惊失色道：“庐州好好的，怎么说失就失了？大人，给朝廷的折子可曾发走？”

福济一拍大腿道：“老哥是让长毛给闹昏头了！好，老哥现在就让师爷拟稿子。少荃，依您看，长毛会不会打过来？”

李鸿章想了想答道：“大人，下官以为，起码现在庐州的长毛不会打过来。他要来取岳西，周制军肯定兵发庐州。这个大功劳，周制军岂能眼睁睁地放过去？”

福济点一下头道：“老弟所言甚是，周老王八想功劳都想疯了。老哥现在就传师爷拟折稿，向上头通报庐州失守的事。少荃，您替老哥打发几个人，到庐州去打探一下动静吧。长毛诡计多端，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李鸿章起身道：“大人所言甚是，下官现在就去安排。”

福济的折子当日便由军营递走。咸丰收到折子，一览之下，登时天旋地转起来。他万没想到，仅仅几月光景，他心目中最会打仗的江忠源，说没就没了。

当晚，在京主事的一班王公大臣被召进宫里商议对策。一个月后，圣旨颁到安徽周天爵、福济大营：“追赠江忠源头品顶戴，赐谥忠烈，以彰其功；江忠源所遗部众由其弟江忠义统带；着安徽布政使福济署安徽巡抚；加江北大营帮办胜保钦差大臣衔，让他由营驰赴安徽宿州，督办安徽全省军务。”

福济重掌巡抚关防，满脸都是笑容。胜保挥师急赴安徽宿州与周天爵会合。安徽的官军此时被太平军一分为二。

胜保、周天爵、袁甲三驻宿州，福济、李鸿章统率抚标残部、江忠义部及原有的三千人马驻岳西。

旨令胜保会同周天爵月内收复和州之裕溪口。旨曰：“裕溪口乃粤匪屯粮之所，克复裕溪口，粤匪无粮则自乱，届时，庐州、舒城必能克复，安徽全省平矣。”咸丰皇帝说得头头是道，胜保、周天爵、袁甲三却听得云山雾罩。送走传旨差官，周天爵捋着胡子对胜保说道：“圣上说，裕溪口乃长毛屯粮之处，我怎么不知道啊？”

胜保说道：“上头说的话还有错吗？我们现在还是计议一下收复裕溪口的事吧。不管裕溪口是不是长毛的屯粮之所，只要我们奉命将其收复，就是大功一件。”

周天爵碍于胜保是钦差大臣，没有再讲其他的话。两个人经过反复商讨，很快便按照上面的意思分兵行动起来，大军直驱和州之裕溪口。胜保带领各营从前路进攻，周天爵率军从裕溪口后路发起攻击，袁甲三负责打援。胜保自恃用兵如神，决定一举收复裕溪口。

胜保出兵的同时，朝旨却令福济所部出兵收复含山、巢县二城，以收全功。一见圣命急如星火，福济想也没想，当天就率各营疾驰含山。

但胜保的人马尚未到达指定地点，便被太平军包围。周天爵挥师来救，遭到从裕溪口增援的太平军围困。太平军还从和州、庐州、安庆调兵增援。双方兵力相当，拼得难解难分。

情急之下，胜保派出快马送信于福济，命其率军解围。

福济接到军报大吃一惊，急召李鸿章、江忠义于帐中商议。福济忧心忡忡地说道：“胜大人出师不利，将影响我等收复含山、巢县的功效。胜帅败，长毛必倾力围我，则安徽危矣！”

江忠义道：“抚台大人，您老究竟是何种主意，还是明言吧。胜帅危，我军是救还是不救呢？”李鸿章小声道：“福帅，您老莫非担心我军也陷入长毛的重围？”

福济拍掌道：“少荃此言，真真说到本部院的心坎里。本部院适才听探马报说，长毛此次是以重兵围困胜帅和周老王八。本部院推断，此招儿很可能是长毛将领汪酋（汪海洋）使用的诱兵之计。他先将胜帅围住，然后诱我及周老王八去增援，最后收网聚而歼之。少荃，本部院没有料错吧？”

李鸿章道：“大帅所料不差，汪酋分明在诱我入围，然后用重兵围歼，以图把安徽全盘夺取，与江宁连成一片。但胜帅是安徽的主帅，是钦差大臣。如今钦差被围，就算胜大人不发调兵号令，我军闻之也应该赶去解围。福帅，您老以为呢？”

福济点点头说道：“本部院不想上汪酋的圈套，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若当真不去解救，胜克斋脱险之后，定然不肯与本部院甘休；若发兵去救，先不论汪酋如何，周天爵个老王八又委实让本部院咽不下这口气！庐州被围之时，周老王八和袁午桥近在咫尺，却不发一兵一卒，不是江大帅到得及时，本部院还能与各位在此议事吗？若此次被围的只他周老王八一个，本部院不仅不会出手，还要提前给他烧上几张纸，供他过鬼门关时使用。”

李鸿章沉思道：“福帅，下官倒是想出一个两全之策来，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

福济眼睛一亮，忙道：“少荃快讲，本部院已是急得肚里起火。”

李鸿章道：“下官以为，汪酋既然设计诱我入围，我军不妨来个将计就计，给他来个围魏救赵，定然起效。”

福济忙道：“少荃所言，莫非是先不顾胜帅，反取庐州？”

李鸿章道：“汪酋知我军在岳西，庐州定然部署重兵，以防我与胜帅会合。我军此时若兵发庐州，不但救不了胜帅，还有可能被庐州一带长毛围住反不得脱身。”

福济听不明白，便道：“少荃不要绕弯弯，直言无妨。我军怎样才能围魏救赵呢？”

李鸿章道：“下官以为，我军不如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去救胜帅，一路绕道直取裕溪口。下官推测，汪酋下全力围我各路官军，不可能再从江宁调兵于此。围胜帅之军，定然是裕溪口、含山、安庆之敌。裕溪口、含山、安庆等处不会有太多人马，我军突然袭击，一定能事半功倍。”

福济点头：“少荃所论极是，不过我们直取含山不是也行吗？”

李鸿章笑道：“福帅所论极是。但下官以为，我军兵发含山，虽能一战克复，但不能解除胜帅危境。因为含山毕竟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我军迅速攻克含山，长毛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调集各路人马围困于我。而裕溪口则不同，裕溪口乃长毛屯粮之地，关系甚大，裕溪口克复，等于掐断长毛的食管，长毛定然不战自乱，胜帅危境顿解。您老以为呢？”

福济原本就无甚谋略，如今见李鸿章说得头头是道，心中已有八分赞同。

江忠义这时道：“李大人，不知您老想过没有，设若长毛在裕溪口也屯有重兵，我军不是自投罗网吗？到那时，可怎么办呢？”

福济也急问：“本部院也在为此事担心。少荃哪，长毛一贯诡诈，那个石酋，最会用兵，汪酋颇得他的心传。”

李鸿章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他站起身，神色庄重地说道：“抚台大人，您老熟读兵书，通晓谋略。古人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毛在安徽的兵力不过八万，而围胜帅的兵力却近三万。长毛现已占去我安徽大半城池，哪座城池不需派兵防守？如此一来，裕溪口最多也只能有五千人。”

“这个……”福济捻须沉吟，许久不着一言。

李鸿章道：“下官也知我军一分为二是招险棋，但不用险，不用奇，我军又如何能以少胜多呢？”

福济点点头道：“少荃所论有道理。胜帅指明让本部院去救他，少荃肯代本部院走这一趟吗？本部院可以把三千团营尽交与你，只要功成，本部院头一个保举你老弟！如何？”

江忠义这时道：“卑职也愿同李大人走这一趟。”福济忙冲着江忠义摆摆手道：“你不要跟着添乱。你们都去裕溪口，让本部院现捏泥人泥马去救胜大帅吗？”

福济话毕，见李鸿章低眉思考，忙追问一句：“少荃，你别是怕了吧？干脆，让张总镇一个人去好了，你老弟还是随本部院去救胜帅吧。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本部院还真舍不得呢。”

李鸿章笑着道：“大人多虑了。下官自随大人以来，大人待下官可谓地厚天高。值此非常之期，大人就算让下官去跳火坑，下官也会去的。大人就下令吧。”

福济不再犹豫，当即便安排出兵事宜。福济带兵走后，李鸿章把五位团练营官召集到一起，吩咐道：“胜帅告急，抚台大人率绿营去救，命我等去攻打裕溪口。各位下去后，命将士们每人备火把一支，火石一块，到时急用，听清了吗？”

各位营官面面相觑，半天作声不得。李鸿章知道这些营官是被太平军打怕了，于是笑着道：“各位不要害怕。各位从军，为的无非是建功立业，将来好封妻荫子。如今大功就在眼前，各位如何反倒这般表情呢？”

“鹰字营”营官徐冒英小声道：“李大人，卑职听说，长毛在裕溪口屯兵过万，又配有洋炮，我们几营合起来不过三千人马，又无火炮，交起手来，如何迎敌呀？”

“伍字营”营官钱范伍也道：“李大人，打仗非是儿戏，您老可要三思啊！前抚台江大人何等威名，还不是败在长毛手里！我等非是怕死，是怕大人有闪失啊！”

李鸿章道：“本官已向抚台大人立了军令状，成败得失，在此一举。本官经过反复思虑，只要我等拼死拿下裕溪口，长毛的军心便从根本上动摇。这也是我军在安徽能否驻足的关键。东汉末年，曹孟德与袁绍对阵，曹孟德当时势弱，袁绍则势大。曹孟德却轻骑破了袁绍的屯粮之地官渡，形势逆转，袁绍落败。这个故事相信各位都听说过。”

钱范伍愁眉不展地道：“大人容禀，大人讲的这些道理，卑职儿时从长辈人的口里也多少听过一些。卑职以为，裕溪口不是官渡。官渡当时守军不过千人，曹操当然能轻取，而裕溪口却屯兵过万，就像渔家张网等鱼儿那样在等着我们，裕溪口与官渡的情形不一样啊！”

李鸿章道：“凭本官推断，长毛在裕溪口的兵力不会超过五千，而这五千，说不定还是老弱病残占多数。我军从裕溪口后路发起攻击，必出长毛意料。到时，我军再虚张旗号，多举火把。长毛不知虚实，军心必乱。各位的功名利禄，可不就到手了吗？”

听了李鸿章一席话，钱范伍、徐冒英满心欢喜，连连称是。

立功升官

裕溪口的后面环着高山，山高路窄，行军颇为艰难。

太平军原在山脚下设有一军，专防清军偷袭，只可惜汪海洋为了灭掉胜保、周天爵、福济，已将此军调出。李鸿章率军很顺利地翻过高山，不等对方反应，就发起攻击。

李鸿章命将士点燃火把投掷，目标皆为粮仓、草场。裕溪口很快便燃起熊熊大火。四千太平军不能敌，纷纷向和州败退。

为防后患，李鸿章命人把所有粮仓、草场都点燃，这才率军扑向和州。旗开得胜，士气高涨，很快和州也被攻克。李鸿章留一营团勇守和州，率余下的两千人赶到前方去与福济会合。裕溪口起火，和州被攻克，加之清军援军相继赶到，使汪海洋聚歼安徽官军的计谋失算，他只得引军退往安庆。

清军各路人马在和州会合。这一战，胜保、周天爵、袁甲三等军，整整与太平军激战三天三夜，兵马损失大半；福济率军参战一夜，人员伤亡一营以上，江忠义左臂受伤；李鸿章攻打裕溪口损兵两百余，攻打和州，营官钱范伍、徐冒英相继受枪伤，勇丁伤亡三百余，李鸿章累计损兵一营。

安顿下来以后，福济把李鸿章请进自己的临时衙门，笑道：“老弟此次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该怎样谢谢老哥呢？”

李鸿章忙答：“大人真能讲笑话，下官立多大的功劳，还不是掌握在您老的手里。”

福济把拟好的奏稿冲着李鸿章扬了扬，道：“本部院准备奏请上头，保老弟个六品顶戴并赐戴蓝翎。”

李鸿章慌忙站起身，一边对福济行大礼，口里一边说道：“下官谢大人如此抬举。大人对下官的恩情真是地厚天高，下官一定要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福济把李鸿章扶起来说道：“少荃不可当真，本部院是在跟你讲笑话呢。”

李鸿章却说道：“抚台稍坐，下官去去就来。”李鸿章话毕，也不等福济说话，转身便走了出去。李鸿章很快回来，把一块滴答作响的西洋金表放到福济的眼前，说道：“这是家父从京里带回来的，大人如果不嫌弃，就权当个玩物吧。”

福济忙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本部院收下，不是夺老弟所爱吗？”福济话未讲完，已把金表拿在了手里，又是摸又是听，还连连说：“礼太大了，消受不起啊！”

李鸿章笑道：“充其量一块表而已。您老什么没见过？大人如无其他吩咐，下官就告退了。您老连日劳累，该好好歇歇了。”

李鸿章走出衙门后坚信，他的名字，这次肯定能上福济的保举单。

李鸿章的这块金表，当真是李文安从京里带回来的吗？非也，他的这块金表，是在攻打和州时，从太平军的一位首领手里缴获的。依当时的价格，这块西洋金表最少值三千两银子。如果是新的，一万两银子都挡不住。

李鸿章出去不久，钱范伍、徐冒英等营官也相继被福济请进衙门。李鸿章此次料个正着。福济的保举单上，李鸿章果然名列第一，钱范伍、徐冒英等营官亦名列其中。

第二天傍晚时分，胜保与福济的联衔奏报很快递进京师。咸丰帝一览之下，龙心大悦，安徽总算在城破、地失、损兵、折将之后有了好消息。圣旨由八百里快骑递到和州。圣旨先对各路统兵大员给了一番奖赏：胜保、周天爵交部叙优，福济着赏加兵部侍郎衔实授安徽巡抚，赏李鸿章六品顶戴并赐戴蓝翎；钱范伍、徐冒英等人也各有封赏。

袁甲三出力最多，但受赏却无份。袁甲三险些没被气死，周天爵也不了解原因。因为他的保举单上，袁甲三是排在第二位的，无论怎么样，都应该有个奖赏。

圣谕随后又命胜保会同周天爵、福济等，尽快收复庐州、安庆等失地，以靖安徽全省。

福济带着李鸿章、江忠义等人，一面筹集粮草，一面在和州募勇。胜保与周天爵、袁甲三等人则移师庐州附近，寻找克复庐州的时机。

太平军将领汪海洋不敢大意，忙从含山、巢县等地抽军，加强安庆、庐州两地的防务。此时，天京天王府里的洪秀全和北京皇宫里的咸丰皇帝，都把目光投在安庆、庐州一带。

和州相对比较安宁。福济抓住这有利的时机，决定好好为自己刚纳不久的十七如夫人做一回十八大寿，希望借此机会狠狠地捞一把。

和州本非安徽富庶之地，又累经战乱，城中的大户大多逃离，物品匮乏。受命亲自操办酒席的和州府知府元详为讨抚台喜欢，只好着人易装深入太平军占领地去置办各类所需，可谓奉承到极致。

福济从幕僚的口中得到消息，就单把元详传过来，动情地说道：“老弟，你的心意，本部院和府里的十七姨都领了。如今非比寻常，不要太过张扬，万一让周老王八抓着把柄，可不是玩的。老弟应该晓得其中的利害。”

元详赔着笑脸道：“抚台大人言之极是。但下官以为，大人明着是为十七姨娘做寿，其实呢，是在变着法儿犒赏营中的弟兄。全安徽谁不知道，此次收复和州，全仗抚台大人神机妙算才得功成。大人不过是找个由头，让下边热闹热闹罢了。下官久随大人，大人的良苦用心，瞒得了别人，却怎能瞒得过下官呢？”

福济被元详的一席话，直说得心花怒放，满脸堆笑。他站起身，一把拉过元详的手道：“你老弟倒真懂老哥的心。像你老弟这样的大才，做一个四品的知府，真是委屈了。这件事情过后，老哥一定找机会，向上头好好地保举老弟一回。”

一闻此言，元详登时感动得两眼含泪，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道：“谢抚台大人抬举！抚台大人对下官地厚天高，下官来世，就算做牛做马，也要跟随大人左右！”

福济慌忙拉起元详，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道：“这怎么说？这怎么说？老弟，你我不是外人，不要动不动就跪。传将出去，可不吃周老王八笑话吗？”

元详正要讲话，不料李鸿章大步走进来。元详见李鸿章行色匆匆，知必有事，忙冲福济道了声别，转身退出去。

福济笑道：“少荃来得正好，本部院正有事要与老弟商量。你先请坐下。来人，给李大人上茶！”李鸿章道了声谢，拣一张木椅子坐下。

一名侍卫端茶进来摆在李鸿章和福济的面前，说一句“二位大人慢用”后慢慢退去。

福济这时说道：“少荃哪，府里的那个十七姨，你知道还过几天就满十八岁了。府、县张罗着要办一办，任本部院如何劝也不听。本部院私下想了想，值此乱世，多少人夭折，能顺顺利利活到十八岁也颇不容易，办就办吧，反正朝廷正盯着庐州和安庆，和州闲着也是闲着。本部院找你来，是想请你老弟代劳走一趟，把府上的令尊、令堂还有几位令弟，都请过来热闹热闹，不知老弟肯不肯赏这个脸呢？”

李鸿章略一沉吟，马上答道：“抚台大人的喜事，家父家母理应过来相贺，下官只是怕他们二老年迈，受不了一路颠簸。下官下去后，马上回去一趟。十七姨娘十八喜寿将至，着实可喜可贺，断无马虎之理。大人，下官还要赶路，就不陪您老了，下官先行告退。”

福济高兴地说道：“少荃，本部院可就坐在这里，恭候令尊令堂的大驾了！到时候，你老弟可要把平生的酒量施展出来，要是藏着掖着，本部院可不答应。府里十七姨要是闹起来，本部院可不替你打掩护！哈哈哈。”

李鸿章辞别出来，很快便打点了一下行装，也不带随从，只骑一匹快马，乔装出城，向远离和州的乡下家中奔去，一路上在肚里骂了福济一万遍王八蛋犹不解恨。

说起来，这福济也实在混蛋。当时的安徽，只有七八州县归巡抚衙门管辖，其他地面已尽属太平军所有。福济身为安徽巡抚，不思收复失地，刚克复一个和州，便大行祝寿摆宴之事，可谓荒诞至极。但福济却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早想离开安徽到京师或直隶一带去做官，他寻思借着给十七如夫人做寿的机会，狠狠捞上一笔，然后就托京里的大老去到上面活动。他来安徽的时间已不算短了，除克扣些饷银，还没有从别的途径捞过。他现在是安徽巡抚，不能眼睁睁放过捞银子的机会。

福济口口声声让李鸿章到乡下去接父母来和州热闹，一则是因为和州乡绅太少，他收不到太多的份子，再则是因李鸿章在他的保举之下升了官，虽然得了块金表，但毕竟不是新的。他若不借机再狠敲李鸿章一把，总觉着若有所失。

李鸿章打马如飞，只用半天时间便赶到家中，来不及洗漱便去拜见父母。见二老俱安，这才放下心来。陪父母说了一会儿话后，才去看望弟弟们和自己的妻小。

第二天，李鸿章让管家备了两份贺礼。一份是李文安的白银一千两，一份是他与几个弟弟的，也是一千两。银票都装在封包里，落名后又写了一封告假信，称父母身体欠佳，一时不能到和州伺候云云……李鸿章是怕福济胡闹这件事传到京师后，自己受牵累。

李鸿章把银票和信让管家藏好后，又打发一名家人跟着，送到和州的巡抚衙门里去。管家走后，李鸿章一边喝茶一边凝目沉思，心道：“福济是货真价实的无能之辈，偏又贪婪成性。自己已经三十一岁，看来不得不重新考虑出路。”

妻女见他未曾离去，自是满心欢喜。李文安虽年迈，头脑却还清醒，他和瀚章一样，仍是劝鸿章一个“忍”字。

李文安道：“想为父做京官时，有时一年之中，部里要连换三次堂官。你想，京官熬到部堂，十分不易，没有特别的才能，你想都别想。两榜出身，一辈子窝在部里做五六品小京官的多的是，你数也数不尽。所以，不管哪个部堂都是有脾气的。遇着这种情况，做属官的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先要摸透部堂的脾气，随部堂怎么胡来你都不要驳。因为部堂都冲上头说话，而属官却要冲部堂说话。为父没有做过地方官，不知地方上的情形。但为父以为，做官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李鸿章被父亲的一席话说得连连称是，但心里却不以为然。李鸿章知道，父亲做的是太平官，太平官自然要守“忍”字诀。而自己则不同，时逢乱世，可谓非常时期。

非常时期，就当有非常时期的做官方法。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把宝押在福济这个混蛋身上。何况，福济心不在安徽，一旦福济离去，自己又将如何呢？他有时真想自募一军，像已故抚台江忠源那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被朝廷倚重。但他又深知，只要安徽有福济和周天爵在，自己就休作非分之想。

此时李鸿章的几个弟弟俱在家中读书，三弟鹤章读书之余，一直替父亲操持家务，六弟昭庆也不再去县里。庐州失守后，地方团练都作鸟兽散，没散的也处于团而不练的半死不活状态。李文安怕昭庆有闪失，于是亲自出面与合肥县令会了会，昭庆于是得以回家。李昭庆本无大志，不喜读书，生来性情又鲁莽，所幸还怕着父亲几分，在家过得也还老实。

李府是个大院落，规模虽不及合肥城里的那座，但在乡下，也是一等一的了。

李文安夫妇住正屋三大间，左右各住着使女、婆子等下人。东厢房住着李鸿章夫妇，后首的三间房原本住着李瀚章夫妇，现在空着，仍有专人每天打扫一遍。西厢房一排十几间，住着鹤章等兄弟四人，四人均已娶了妻室。下房里则住着厨役、轿夫等粗使人。十几名奶妈带着李府几房的小姐、少爷单住一处。

李鸿章夫妇当时只有一个女儿，取名娇儿，已五岁，由一名奶妈带着。李鹤章、李蕴章、李凤章各有一子。李昭庆最小，但子嗣最旺，已有三子一女，长子经方、次子经圆、三子经正，女名贤，分由四名奶妈带着。李文安做官出息不大，但持家却属一流，一家人性情不同，却处得和和睦睦。

第二章 遭同僚围剿，投奔官场红人曾国藩

临危受命

这天清晨，李鸿章用过早饭，正想随三弟鹤章去田里看看，门房忽然走进禀报，称有一名军爷打和州飞马来见，门房说着递过帖子。

李鸿章接过帖子一看，见写着安徽巡抚衙门字样，知是福济打发过来的人，就道一声请字，门房快步走出去。

不一会儿，一位军爷走了进来，原来是抚标营里的一名守备，他一见李鸿章便当先施礼，道：“卑职奉抚台大人之命，特来恭请大人回和州议事。”李鸿章让守备坐下，道：“和州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回大人话，卑职没见和州出什么事。”

“莫非抚台大人有了什么事？是高升进京还是转授他任？”

“回大人话，卑职每日在巡抚衙门出入，不曾听说抚台大人要高升进京的话，也未闻要去别省赴任，只是听人私下传说，好像团练大臣周大人，私下参了抚台大人一本。听说，还同时捎带了好几位大老爷。具体为着什么事，卑职不太知晓。卑职行前，抚台大人反复叮嘱，无论如何也要李大人回和州一趟。”

李鸿章无奈之下，只好拜别父母，又特别叮嘱了六弟昭庆几句话，这才回房看了看家小，便同守备上马离去。

一进和州城门，但见无数的军兵，正在城楼上往下摘灯笼，个个手忙脚乱。李鸿章心生好奇，不由问同行的守备一句：“本官回磨店乡时，城楼之上并未挂起这么多灯笼。既然挂起了，如何又要摘下来？”

守备挤眉弄眼地小声道：“大人好忘性！这挂起的灯笼，不都是和州知府衙门为给抚台大人府里的十七姨做寿特做的吗？卑职出城的时候，灯笼还高高地挂着，只是不知刚隔了一夜，却又要摘了。大概又是和州知府衙门见抚台心烦做出的勾当吧？元太守已是一大把年纪的人，还这般有官瘾，啧啧！”

李鸿章同守备讲话的时候，巡抚衙门签押房里的福济，已是急得两眼火星乱迸。他一会儿骂李鸿章忘恩负义，一会儿又骂去的守备不会办事，一会儿又骂周天爵是个要遭报应的王八，不得善终。

他坐卧不安，嚷着让外面的人快快沏茶进来；茶端进来，他又说水不热，把茶碗摔到地下不算，还飞起脚来去踹送茶的侍卫。要不是进来报信的侍卫来得及时，送茶的侍卫肯定被踹趴下。

报信的侍卫道：“禀抚台大人，李鸿章大人来了，正在外面等着传见！”福济一听这话，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请李鸿章进来。

李鸿章照例是施礼问安，福济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连连道：“老弟离去多日，可不想煞本部院！来人，快把官厅里摆的那把大方椅子抬过来，给李大人坐！”待外面答应一声后，他又热情似火地道：“快去把醇王爷三年前送给本部院的好茶，沏一杯出来，给李大人喝！”

李鸿章不禁有些纳闷，忙道：“抚台大人如此错爱，让下官受宠若惊。十七姨娘的吉日，下官未伺候在前，已是大不敬！如今……”

福济打断李鸿章的话连连道：“少荃，你快不要提这个小妖精，她可是把本部院害苦了！周天爵这个长耳老王八，他也不知怎么知道的消息，竟抓住本部院为十七姨做寿这件事，大做文章！”说完起身在桌上乱翻一通，终于翻出几页纸来。

他把纸递给李鸿章道：“这是线人花了三百两银子，求一名师爷给抄的参折底稿。这老王八，他是想把本部院整死啊！”

李鸿章接过来看了看，发现并不是什么参折，而是福济与十七如夫人平日里胡乱吟咏的一些调情诗，不由笑道：“抚台大人多虑了。凭周大人写的这些东西，上头是不会在意的。说不定，还要告诫他几句。”

福济接过诗稿道：“周老王八笔头子的功夫，不在你我之下。”说着下意识地一低头，这才发现拿错，脸上一红，急忙又翻过来。

这时，两名侍卫搬张木椅子进来摆上，送茶的侍卫也把茶送进来。三名侍卫退出去后，福济总算把周天爵的参折底稿翻将出来。

福济手拿折稿自嘲地说道：“周天爵这个不吃好草料的，他是和本部院较上劲了。本部院头上的顶子是上头赏的，又不是从他手里夺的！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福济说着话，把折稿递给李鸿章。

李鸿章接过折稿，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周天爵先参福济“目无法纪，克扣军饷。军中蓄妓，署内玩宠”，接着又参道：“该员身膺封疆，不思报国，反纵容家丁敲诈地方乡绅，强抢民女，民愤极大。和州克复不过五日，正是百废待兴，该员却大排宴席，为其十七侍妾做寿，是可忍，孰不可忍。方今长毛肆虐，安徽巡抚衙门所属不过七八州县，该员为其侍妾做寿，却能敛到白银十几万两，百姓受害深重可想而知。和州府元详本一老府县，原该规劝之，却助纣为虐，为其在和州城内，一夜悬挂灯笼上千只，实属不该。另有抚标参将张某，竟向属官强索贺仪。该员实授巡抚不过月余，境内已被他闹得鸡飞狗跳。”

周天爵不愧两榜出身的人，奏稿写得神采飞扬，丝丝入扣。

李鸿章在心里不由赞叹一句：“好文采！”口里却道：“周大人不过是道听途说，折子就算递进宫里，上头也未必就当真。抚台大人是朝廷重臣，大人的清名，可不是谁想污就能污得了的。大人不用太往心里去。”说完把折稿递给福济。

福济接过折稿，苦着脸道：“少荃哪，你替本部院筹划筹划，你看周老王八这件事，本部院是不是也该上个折子辩解一下？真等上头怪罪下来，可不就晚了？少荃哪，你是我大清国出了名的大才子，可不能看着本部院遭人陷害，却在旁边袖手笑哈哈啊。这个辩解的折子，你可得替本部院起稿啊！”

李鸿章起身道：“抚台大人言重了。大人但凡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不过，依下官想来，就算大人不上折辩解，也有另一条路可走。这条路如果走得好，不仅上头不会怪罪大人，恐怕还要为您老加官晋爵，对安徽的全局，恐怕也有所扭转。”

一听这话，福济立时神情振奋，忙道：“本部院就知道你李少荃是我的救星，老弟快讲你的大计谋！”

李鸿章笑道：“大人容禀，依下官大胆揣测，如今和州平稳，并非汪酋所愿，实因安庆干系太重。胜大人、周大人屯兵岳西，时刻可以攻击安庆，而安庆偏又是伪天京的门户。洪酋是个图享乐的鼠辈，但也深知安庆的重要。他就算放弃整个安徽，也要死守安庆，这样才能保得他在伪天王府里苛安。下官可以肯定，此时含山、巢县二地，必无重兵把守，我一战即能克复！此天让大人成此大功。大人以为如何？”

福济略一沉吟，反问：“长毛和州新败，必然戒心百倍。洪酋虽怕我收复安庆，但他可以从别处调兵，未必非从安徽调兵不可。我此时若兵发含山、巢县二地，和州势必空虚。若长毛将我围困于含山，趁势破我和州，不仅含山不能收复，和州恐亦复失，我军亦危矣。少荃，你老弟所献之计实为险招，本部院不敢用啊！”

“大人容禀，收复含山，不用重兵，有三千人足矣！我军可声称去与胜帅会合，行至半路突然掉头，长毛必无防备，含山、巢县二地定能克复。但消息不能走漏一丝，否则便功败垂成。”

“少荃哪，本部院不是疑心你老弟的计谋，实在是担心长毛诡诈呀。既然你老弟说得这般肯定，老哥也就不再犹豫。这样吧，三千团勇尽归你调遣，另调吉林马队莫青云、吉顺二营助你。你老弟就替老哥走一趟含山吧。少荃哪，老哥这条命，可就攥在你老弟手里了。老哥把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统统给你老弟，你可不能枉费我的一片苦心哪！”

李鸿章起身边施礼边道：“下官谢大人信任，下官只恳求大人一件事。大人若能答应，下官马上就去布置。”

福济有点迷惑：“少荃还有什么事？”

“大人容禀，此次收复含山、巢县二地，关乎大人的前途，也关乎安徽以后的局面。此事大人知、下官知，再无第三人知道。下官兵马到含山以前，恳请大人万不要向第三人讲此事，只托说大人奉圣谕，着下官率勇去与胜帅会合以规复安庆。”

福济一把拉起李鸿章哈哈笑道：“老弟多虑了。老弟是替老哥拼命，老哥再糊涂，也不至分不出轻重啊！何况，本部院的嘴，又不是老太婆用旧了的尿壶，哪能说漏就漏呢？哈哈哈！”

福济的后一句话，把李鸿章说得也笑起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福济的嘴，这一看不打紧，竟大笑起来。他发现福济的嘴，长得当真很像尿壶。当天午后，福济便把团练各营的营官召进城来宣布道：

“本部院刚接到圣谕，着我抚标军、团练各营，分期进至岳西与胜帅会合，希望规复安庆。本部院计议停当，特委李大人领团练各营先期开拔，本部院自领抚标营充第二路，和州由江忠义统本部人马防守。”福济最后又补充一句：“团练各营进退事宜，尽听李大人吩咐，各营不得抗命，违令者严参。”

福济的后一句话，把各营官说进云里雾里。

不祥之感

李鸿章领了宪命，当日即率勇大张旗鼓地向岳西进发。

队伍行到半路，李鸿章突然下令各营收起旗号，于夜半突然转道含山。各营营官面面相觑，但因抚台大人行前有言在先，倒也不敢不遵。天将破晓时，李鸿章传令各营进密林埋锅造饭，饭后就地休息，月上枝头再行。

含山路途本不遥远，队伍整整走了两夜才赶到城下，未作休整便发起进攻。守城太平军猝不及防，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很快败退出城去。

李鸿章不敢大意，随后尾追，又拿下巢县。含山、巢县、和州三地至此连成一片。消息传进和州，福济满心欢喜，连称少荃神勇！当即传奏稿师爷起笔，上奏朝廷报喜。得知李鸿章回和州的确切日期，福济又率布、按等一应属官，出城十里去迎接凯旋之师。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鸿章”这三个字，开始引起大清国咸丰皇帝和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特别注意。没过几天圣旨下，赏李鸿章四品知府衔并加恩赏换花翎；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则在含山、巢县二地失去的第十日，谕示安徽各路人马：“天父上主皇上帝在梦里告诉本王，李鸿章妖头乃天国劲敌，尔等遇之，万不可轻敌！”不久，天王洪秀全也知道了李鸿章这个人，自然也是颁发诏书，说了一些梦话。

化险为夷的福济，自然更加倚重李鸿章。

周天爵力参福济却未伤其毫发，一怒之下，引军去颍州募勇。但周天爵的年岁毕竟太大了，又无端生了一场闷气，到颍州王市集的当日便病倒在床上。袁甲三慌忙急报于岳西的胜保与和州的福济。

这天傍晚，周天爵把袁甲三传至床前，一边咳嗽，一边道：“午桥啊，你是老夫的心腹之人，有些话，老夫不能带到棺材里去。老夫已年过八旬，死当无憾，只有一件事令老夫抱愧。

你老弟奉旨来安徽随吕侍郎练勇，不久便跟随老夫征战。你老弟的所作所为，无不被天下豪杰称颂，可却为吕鹤田及安徽官场所不容。

但老夫无能，李少荃跟随福元修不过一年，已由最初的七品编修，升至现在的四品知府衔，还戴上了花翎。你老弟呢，也许真是应了古人那句‘大器晚成’的话，辛苦了这么久，却还是原来的顶子，连个蓝翎也未插上。老弟呀，你恨老夫吗？”

袁甲三扑通跪倒说道：“制帅言重了！制帅对下官的恩情，地厚天高，下官来生变牛变马报答，犹恐不能。制帅只管养病，万莫多想。”

周天爵含泪让袁甲三重新坐下，这才动情地说道：“老弟能这么想，老夫就算即刻见背也能合眼了。老弟呀，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的是。老夫已将身后事安排妥当，亦留疏于胜保，力荐你接统此军。

当此军兴之时，谁拥有人马，谁就拥有了圣恩，谁就拥有了前程。福元修现在肯累累保举李少荃，是因为李少荃自己没有人马，对他的巡抚宝座构不成威胁。李少荃功劳再大，也在他福元修掌握之中。但李少荃一旦自己有了人马，福元修不但不会再保举他，说不定还要到上头去使坏。何况，只要在安徽，福元修是不会让李少荃招募一兵一卒的。

所以说，你别看现在李少荃累累升官晋级，他的前程，能到三品按院，便是到了尽头。而你则不同，你现在虽是五品的给事中，但只要收复一座城池，就可与李少荃并驾齐驱。你又拥有本部人马，说不定上头还能破格赏加于你。”

袁甲三再次跪倒，边磕头边说道：“下官谢大帅栽培之恩！大帅对下官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到了晚上，周天爵咳嗽不止，又口吐鲜血，挺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撒手归西。福济得到消息后大喜过望，一面飞报朝廷，一边偕李鸿章赶往王市集，也学那东汉时的诸葛孔明，来了个王市集吊孝。显然，福济气死周天爵不算，还想要接统所遗各营。

胜保早在周天爵死前已接到他的遗疏，闻报，胜保一面把周天爵的遗疏递往京师，一面也紧急赶往王市集。圣谕不久由八百里快骑送到。朝廷此次天恩浩荡：开除周天爵生前所有处分，按总督例抚恤；照周天爵所请，所遗各营着兵科给事中、安徽帮同办理团练袁甲三接统。

福济空欢喜一场，无精打采了许多日。到了年底，福济故伎重演，遥祝父亲八十大寿，在和州大摆宴席，广收钱财，得银近二十万两。李鸿章早就听说福济之父已于十年前故去，却不敢说破，不仅随了份子，还帮着文案师爷写了两天的请帖。

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二月的一天午后，李鸿章正陪福济下围棋，有侍卫来报，称李昭庆求见。

李鸿章一惊，握着的棋子陡然落地，福济则忙道一声：“快快有请！”李昭庆大步走进来。施礼毕，福济借口到里面去歇一歇，便避开了。李鸿章让昭庆坐下，这才问道：“幼荃，你怎么赶来了？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昭庆急道：“二哥，家中出了大事了！爹在三天前不慎跌了一跤，当晚就发起高烧，到现在还不能下地。三哥已打发人去给大哥送信，我自己便来了和州！”

李鸿章脸色顿变，不由急道：“爹怎么好好的就跌了一跤？”

李昭庆大声说道：“你现在问我，我问哪个去？爹自己长着腿，他要跌跤，我能怎么办？你现在还不快去跟抚台告假随我回家，反问来问去，我李昭庆活这么大，还不曾见过这样当哥哥的！”

李鸿章也顾不得和昭庆辩论，起身便去找福济告假。兄弟二人当日便离开和州赶往家中。李文安的病势却渐渐沉重，又延挨了三个月，便撒手人寰。李文安死的这天，李鸿章妻室周氏思仪恰恰又生一女。李家这天可谓喜忧参半，哭笑不得。李鸿章一面奏报丁忧，一面料理后事。

不久，一身素白的李瀚章也由任所赶了回来。李家兄弟六人至此开始在乡下结庐守孝。李鸿章丁忧守孝，但安徽的战争却越来越激烈。

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六月，一道圣旨递到安徽，朝廷饬命钦差大臣胜保会同袁甲三、福济、江忠义各军，限期收复庐州。

接旨以后，胜保不敢怠慢，慌忙给福济、袁甲三、江忠义三路人马发文，命三人速向庐州进发，围攻庐州。但胜保并不是个独当一面的大才。按理说，接到圣旨之后，他起码应该把庐州城内太平军的人数弄清楚，而且还要预留一支人马堵截安庆援军。就是这样，也未必就能如愿收复庐州。但他全然不顾这些。给福济、袁甲三、江忠义的文书发走的当日，他就拔营开向庐州，想打太平军个措手不及。

胜保走到半路便和福济、江忠义的人马相会，又往前走了几里，就掉进了太平军的埋伏圈。他和福济指挥人马拼死冲杀，激战了整整半日，不仅伤亡惨重，他和福济还都受了枪伤。正在这时，袁甲三挥军杀到。太平军见好就收，及时撤军。胜保被杀得失魂落魄，他此时已不敢再向庐州靠近半步，带着本部和福济等部得人马飞速撤退。

消息传进京师，咸丰皇帝大怒，下令免去胜保的钦差大臣头衔，让他率军赶赴山东高唐州等地，会同当地官军，围剿太平军李开芳部。咸丰皇帝随后征调能打硬仗的江南提督和春，统筹规复庐州事宜，又征调提督衔张国梁率所部助攻。

福济却赶在和春到来之前，给朝廷紧急递了个折子，奏请度情起复正丁父忧的前知府衔李鸿章，帮同办理团练事宜。咸丰皇帝诏准。

李鸿章两次请福济代递奏折告缺，咸丰皇帝都不准。无奈之下，李鸿章只得告别老母、家小及兄弟，快速赶到和州来向福济禀到。

福济大喜，当晚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吃饭的时候，福济感叹：“老弟肯出山相助，又让老哥躲过了一场劫难。”李鸿章见福济话说得蹊跷，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江忠义小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胜帅被上头调赴山东，和军门即将来安徽统筹规复庐州军务。抚台大人听人说，和军门行前，已上折恳请朝廷，准其帮同办理安徽团练事宜。”

福济愤愤地接口说道：“和春的胃口倒不小，来安徽接替胜帅也就是了，还要夺走本部院手里的团练大权！本部院没了团营，不是失去安徽的半壁江山吗？少荃这回明白了吧！本部院奏请上头度情起复你老弟，就是要和春死了在安徽办团练的心。上头既然放本部院做安徽巡抚，安徽的事情，自然要本部院点头才行。和春是个什么犊子，他还没成气候，倒先打起团练的主意了，呸！”

当日席散，巡抚衙门又接到兵部火速传递的火票，通报军机处又从江南大营向荣所部，抽调总兵吴全美一部两千人赶赴庐州城下，会同和春、福济，围剿庐州粤匪。咸丰帝调各路人马于庐州城下，意在全力收复庐州，再图安庆。

汪海洋把情况紧急通报给翼王石达开。石达开却不想把庐州作为较量场，他要把战场摆在别处。石达开让人把天国绘制的安徽全省地图铺在书案上，然后一边喝茶，一边围着书案走来走去，目光终于在庐州与舒城之间的肥西停住。他知道，和春不同于福济。福济是庸人，和春则是清廷比较倚重的领兵大员，拥兵过万，实是天国劲敌。

石达开决定把和春的墓地选在肥西。

同年八月中旬，一支五千余人的太平军队伍横空出现，迎头扑向和春。和春久经沙场，一贯小心从事，从接到圣谕日起，率勇只拣荒凉人烟稀薄处走，成龟步向庐州推进。一连几日，果然得计。和春自是暗中得意。太平军突然出现，和春不想交战本想绕开，后经暗探禀报，方知只有五千余人。和春野心陡长，便想一口吃掉敌军后再移师庐州。

和春号令三军整装，又重新编练队形，这才迎敌。

双方战于一条小河流旁。激战三昼夜，太平军败退。和春见对方兵寡，于是放胆率军猛追，定要功成。太平军行动迟缓，跑跑停停，直跑向肥西的一处密林里又回头来战。和春不知是计，提军奋力赶将过来。双方此时已皆成疲师。副将衔叔杰提醒和春：“军门大人，卑职看长毛此次溃而不乱，跑而不慌，莫非是用的什么诡计吧？”

和春不以为然，自负地说道：“这正是长毛的高明之处。彼愈败，其胆气愈壮。你想想，已故周帅，不是就总着他们的道儿吗？本官偏不让他得逞！”

叔杰又道：“大人容禀，卑职大胆以为，长毛败退，本该逃进庐州或舒城才合道理，如今他们舍两城不入而直奔肥西，可不是怪事吗？”

和春笑道：“长毛此计，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本官的一双亮眼。天下人都知道，本官奉上头旨意，就是来收复我庐州的。他此时逃进庐州，不是自投罗网吗？长毛料我不会舍庐州而去追他，我偏追他，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也不赊上二两棉花纺（访）一纺（访），本官是何许人，能把囊中的功劳让给别人吗？”

叔杰表面心悦诚服，连连称是，内心却涌起不祥之感。

矛盾激化

和春做梦也不会想到，石达开已预先在肥西埋伏了两万人马，正等着他的到来。和春一到肥西，尚未扎下营盘，两万太平军便四面杀出，会合着被和春一路追赶的人马，把他团团围住。和春大惊失色，一面着人速向袁甲三、福济告急，一面组织人马拼死抵抗。袁甲三收到告急信，当下便率所部人马匆匆赶往肥西。

福济接到告急文书不敢怠慢，当日也点起人马欲赶往肥西。李鸿章这时献计道：“抚台大人容禀，袁大人已提军赶往肥西，此刻若再倾全城之兵去救援，长毛势必要倾庐州、舒城之兵围困我军，则我与和军门皆危矣！”

福济眼珠一转，小声问道：“少荃，你莫非又要让本部院演一回围魏救赵？”李鸿章点头道：“大人料事如神，下官正是此意！”

福济道：“少荃所言与本部院暗合，本部院只是担心长毛不肯就范。一旦那样，可不是误了大事！上头怪罪下来，本部院项上吃饭的家伙可就没了！”

李鸿章道：“大人容禀，下官大胆以为，我倾兵去救和军门的同时，可留一军伏在庐州城下，俟长毛出城之后，便对城池发起攻击，庐州定能一战而克。”

福济接口道：“收复庐州之后，再赶往肥西，长毛定然无心再战，和春于是解危矣！本部院说得不错吧？”

李鸿章笑了笑，答：“大人说得不错，但下官以为，我军收复庐州之后，不能急速赶往肥西，当间道赶往舒城，长毛必无防备。收复舒城之后，大军再赶往肥西。长毛连失两座城池，还有心再战吗？大人以为如何？”

福济击节道：“少荃实乃吾身边之诸葛亮也！本部院就依你计！我提军去肥西救和春，你老弟仍带团营三千成就大功劳如何？”

李鸿章道：“大人令下，下官不敢不遵。但下官大胆以为，此次收复庐州、舒城二地，最好使用江忠义的团营。前抚台江忠源战死庐州，其弟江忠义及其属下，时刻想着要报此仇。大人遣其收复庐州，不正应了一举两得这句古话吗？”

福济笑道：“不是你老弟提醒，本部院还真忘了这茬儿。好，本部院就委你统率团营。”

福济率马步三军倾城赶往肥西，李鸿章率江忠义的团营则由间道赶往庐州。有暗探急报汪海洋。汪海洋慌忙调庐州、舒城二地守军赶赴肥西增援。

太平军出城不久，李鸿章、江忠义赶到。他们绕城看了看，见城门紧闭，城头遍插旗号，但往来巡视的军兵并不很多。李鸿章料定守军已大部分出城，便下令攻城。太平军兵寡，庐州很快克复。

李鸿章着江忠义留下三百人马守城，自己率军星夜从小路赶向舒城，舒城随下。太平军连失两城，无异失去左右羽翼，军心动摇，很快败走。

在舒城，李鸿章从降军的手里得到太平天国绘制的安徽、江苏、浙江、江西四省单张全图，心下不由大喜。李鸿章没有声张，将四张地图收好，这才稍作布置，率江忠义所部出城扑向肥西。

袁甲三援军在李鸿章之后才到。福济见排斥袁甲三的时机成熟，当下便起草参折，连夜递往京师。福济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的麾下，又会增加近万名军兵。

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元月，福济在庐州大动土木，重修巡抚衙门。圣旨恰在这时飞速送了进来。

福济会同和春、张国梁等急忙跪接圣旨。圣旨先表彰福济之功，称其“智勇兼备，老成谋国，赏其头品顶戴、双眼花翎并加太子少保衔”；圣旨对和春也是一番赞扬，称该员“统军有法，制敌有方，着加钦差大臣衔督办安徽全省军务”。圣旨表彰的第三个人不是李鸿章，而是和州知府元详。加元详道员衔赏三品顶戴署安徽按察使并署和州知府。元详之后才是李鸿章，着将李鸿章交军机处记名以道府用。随后则是江忠义、吴全美等人。袁甲三则被召进京师问罪，所遗之师交由福济统辖。可谓皇恩浩荡，无一疏漏。

福济在庐州大摆酒席庆功，兴高采烈的元详围在福济的身前身后伺候，一口一个“沐恩”地叫，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李鸿章把满肚皮的不快藏起来，专给福济身边的几位师爷敬酒。

酒席过后没有几天，李鸿章又把巡抚衙门里的文案师爷张功号二帅的请到一家酒楼里饮酒；酒后，又特意叫了局子伺候。

张师爷是浙江绍兴人，是福济十七如夫人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张功原跟福济的十七如夫人在茶楼里唱戏，十七成了福济的如夫人后，他也进了巡抚衙门。因笔头子好，被委成文案师爷，专门为福济写奏稿，渐渐地成了福济身边的红人。张功自恃肚子里有几滴墨水装着，又写过戏本子，很是瞧别人不起。别的师爷同他讲话，他不是打响鼻儿就是把脸扬起老高，人们背地里便送他一个绰号，叫他二帅。

此次收复庐州，论功李鸿章当是第一，但受重赏的却是连和州城都没出去的元详。李鸿章怀疑，这件事说不定就是文案师爷做的手脚，于是便把功夫下在二帅的身上。

张功起始还拿把不肯说，架不住李鸿章三天一顿酒，五天一场戏，渐渐地便拿捏不住了。张功这人，别看面子上装得挺庄重，其实骨头是最贱的，这与他的出身有关。

这天傍晚，张功特意从街上叫了几个小菜摆在自己的房里回请李鸿章。李鸿章怕被他看轻，特到酒肆买了瓶“杏花村”拿过去，论价钱竟比这几个菜还贵。两个人先还说着闲话，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五六杯过后，张功终于把持不住，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张功醉眼蒙眬，拉着李鸿章的手诉苦：“少荃老弟啊，你别看老哥在外人面前装得像个人物似的，其实在抚台的眼里，狗都不如。他让我打狗，我就不敢杀鸡；他让我往东，我就不敢去西。他说此次收复庐州，立头功的是元详，我起稿时，就不敢把你老弟列第一。老弟你说，老哥我过的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李鸿章小声问道：“张爷，您老莫不是喝多了？元臬台一直守在和州城里，他并没有出城收复庐州啊？”

张功瞪起眼睛道：“我喝多了？你老弟就是再拎来三瓶‘杏花村’，也休想醉倒我！不错，元详是没有出城与长毛作战，但他却为十七姨做过寿啊！老弟，你知道他为十七姨花了多少银子吗？整整三万两啊！三万两银子，这要拿到乡下去，能买多少田地呀？元详是把十七姨攀上了，除了没给她舔过屁股，该做的，他都做遍了。

“我听里头的丫环说，为元详这事，十七姨和抚台大闹了两次。老弟，你我是至交，我适才讲的这些，你万莫向第三个人说起。老哥今儿头有些发晕，就不留老弟了。”

张功未及把话说完，已然放倒身子睡起来。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起身离去。几天后，他告假回家，重新修缮被炮火轰毁的合肥老宅，然后同着大哥瀚章及四个弟弟，把母亲及家小，从磨店乡接到合肥居住。

假满之后，李鸿章赶回军营。这时候，他愈发感到自己在福济身边前途渺茫，于是奏请续丁父忧，上以安徽全境未靖为由不准。

大年刚过，和春偕吴全美与太平军战于庐江，张国梁率所部进逼安庆，福济率抚标各营、江忠义各营及团营围困桐城。双方势均力敌，成拉锯状态。

四月，朝廷命福济火速拨军增援和春，希望先克庐江，再克桐城。

福济知道庐江的太平军势单，只要增援大军一到，立能克复，这个稳捏在手心里的功劳，他不能让给别人。他把李鸿章传来，让他统率两千团勇仍围桐城，自己则准备亲自统率江忠义所部及抚标营，连夜赶往庐江去干大功劳。

李鸿章道：“宫保大人如此安排，下官自无话说。但下官大胆认为，桐城现有长毛不下五千众，用两千人围五千众，犹如以卵击石，若长毛出城战我，我如何能敌？望大人务必三思。”

福济瞪起眼睛道：“少荃老弟，你不会是胆小之人吧？长毛有重兵不假，但他们是乌合之众。你虽只有两千人马，但你别忘了，你统带的，可是我大清国的官军啊！”

李鸿章答道：“大人明鉴，下官大胆以为，官军也好，长毛也好，俱是血肉之躯。大人如此安排，下官不敢从命！”

福济冷笑一声道：“大敌当前，你身为我大清国的四品官员，竟然说出这等话！”

李鸿章冷静地答道：“大人明鉴，下官非是怕死之徒。古人云：大丈夫生于世何惧于死？若下官怕死，岂敢孤军去收复舒城？”

福济被李鸿章揭了短处，登时气得浑身乱抖，他大声道：“李少荃，你不要拿这件事堵我。本部院知道收复舒城你是头功，但上命如此，你让本部院奈何？舒城这件事，你我先不去论他。你给本部院一句痛快话，上头着本部院去援助和春，本部院特委你率两千团勇围桐城，你应命还是不应？”

李鸿章知道，福济在玩弄卸磨杀驴的伎俩。应，是死；不应，是抗命，也是死；只好无可奈何地低头答道：“宪命如此，下官不敢不应，但下官又不能不恳请宫保大人，允许下官有便宜行事的权力。”

福济冷冷答道：“这是自然，本部院做事，历来讲求公心待人，对你李少荃也是如此！”说完拂袖离开。

走投无路

离开桐城不久，李鸿章从袖中摸出安徽全图，开始研究庐江的地形。当他收起地图后，下令各营走小道火速赶往无为州。

营官钱范伍小声问道：“李大人，无为县现在为长毛所据，黄姑闸、襄安也有大量的长毛把守。我们刚离虎口，如果去无为，不是又入狼窝吗？”

李鸿章笑道：“各位无须多虑。自古用兵，未有不知己知彼而能决胜者。福帅此次援助和帅，以为是稳操胜券，本官却料定长毛另有图谋。各位是明眼人，福帅、江大人在时，我上万官兵对桐城都无可奈何，如今福帅率大队离去，只剩我们这两千人围困，不是白白送死吗？

但我们若就这样离去，福帅定然要参我等一个违抗军令的罪，上头肯定要治罪于我等。本官官已做到四品，死不足惜，但各位尚未建立大功劳，却也一同治罪，不是可惜吗？

我等离开桐城是出于无奈，但却不能授人以口实。本官料定福帅到庐江后，长毛肯定调重兵相抗，说不定正等着福帅赶到好一网打尽。

无为州乃长毛屯粮之所，我们赶去不是与长毛交战，实是去放火。只要无为火起，我们就有了大功一件。上头不仅不会治罪于我等，说不定还能重赏。本官绞尽脑汁，想来想去，除去无为州放火，实在找不出第二条路可走。”

事情的发展正如李鸿章所料，福济尚未赶到庐江，便陷入太平军的重兵包围之中。福济情知上当，叫苦不迭，只能硬起头皮拼死抵抗；而另一部太平军觑准和州空虚，趁势将和州包围，不一刻便将城池攻破。

元详易装从后城门逃出，家人及守城官兵俱被杀死。庐州守城官兵闻报，急发兵去救，太平军已遁去，只救下空城一座。

李鸿章连夜赶到无为州城下，守城的太平军猝不及防，稍作抵抗便败逃。李鸿章率军进城，四处放火，火光红透了半边天。

太平军急忙从庐江战场抽兵一半来救无为州，和春趁势率军杀出重围，很快与福济合兵一处。太平军不敌，败退。

李鸿章在无为州停留片刻，知形势危急不敢多留，率军快速离开，马不停蹄赶往庐江。庐江一战，和春伤亡过半，福济亦损失惨重，尤其是江忠义，左臂竟受箭伤。而李鸿章的两千人，只有十几人受伤。

钦差大臣和春对李鸿章大为赏识。他一面上奏朝廷汇报作战经过，一面密函李鸿章，提出想请李鸿章到自己的身边帮办军务。

李鸿章鉴于自己离开吕贤基转幕福济，已是走错一步棋，如果自己此时再离开福济转投和春，必为天下人耻笑，于是婉言相拒。和春见他不肯松口，只好作罢。

福济本来不想保举李鸿章，偏偏和春又先他一步将奏报拜发，他也只好如实禀报。但福济的奏折却写成“奴才特遣知府衔帮办团练李鸿章，率团勇两千，袭取长毛屯粮重地无为州，尽毁长毛粮草，长毛不得不分兵去救”。

李鸿章因功被赏加三品顶戴、按察使衔；道员衔署安徽按察使兼署和州知府元详，被革职发配黑龙江宁古塔。

元详哭着来向福济辞行。福济一面叹息，一面无轻无重地安慰了两句。元详掩面退去。望着他的背影，福济抱愧地对江忠义和张功说道：“蛤蟆是上不得席面的，你就是把它捧上来当作一盘菜，它也要蹦下去往泥鳅堆里扎。哈哈哈！”

江忠义没有言语，张功却讨好地抢着说道：“大人真是高论，想想可不是吗？把蛤蟆和鲤鱼摆在一起，不是要蛤蟆的命吗？”

进入大员行列的李鸿章，此时却与福济的隔阂越来越深。李鸿章深知，福济是不会允许自己在安徽官场长久驻足的，自己迟早要成为第二个袁甲三。

安徽即将平稳，福济捞大钱的日子就要来到，他能允许别人向自己的盘里伸勺子吗？李鸿章左右为难，进退不得，感到前途一片渺茫。

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初，形势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太平军调集重兵分路进入安徽。李鸿章急忙告假，将母亲及家小再次迁到磨店乡居住。李鸿章当日又赶回大营，随福济迎战太平军。

三月，太平军连破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庐州、三河镇等安徽十几个州县，安徽全境大半陷入战火之中。

次年初，太平天国在江西、浙江、江苏、福建各省大量用兵，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庐州、三河镇等安徽十几个州县，又相继被清军收复。太平军人马有一大半退出安徽。这个时期，安徽较其他省份相对稳定。

咸丰皇帝急调和春离皖，出任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又调江忠义一军进规江西，命福济一人统军两万，在安徽支撑局面。福济大捞银子的时机来到，他一面寻机排挤三品按察使衔的李鸿章，一面开始卖官鬻爵，大行克扣军饷之事。安徽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官风极其败坏。

李鸿章却预见到太平军不可能就此放过安徽，安徽更大的战火将在后头。他再次告假，紧急赶回磨店乡，会同大哥李瀚章及四位老弟，把阖家老小搬迁到更远的一处山村赁屋居住，磨店乡只留少许家人看守。李鸿章把家小安排停当，方返回大营。

三月，李瀚章丁忧期满，分发湖南为补用知府。李瀚章很快到湖南巡抚衙门禀到，被调任湖南团练帮办、总理湘军报销局。

这时的湖南团练大臣是礼部在籍丁忧侍郎曾国藩。曾国藩能委重任于李瀚章，看中的是李瀚章谨小慎微、忍耐成性的品格。

李瀚章离家不过两日，安徽形势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咸丰帝苦心经营的江北大营，竟在一夜间被太平军摧毁，钦差大臣、督办江北军务的德兴阿，率残部逃往邵伯。太平军旋调集重兵分几路进入安徽，几日光景再破太湖、潜山、桐城、舒城、三河镇等十几州县。福济手握重兵，却不会使用，把兵权交给李鸿章，又怕李鸿章功高取而代之，致使安徽的局面比邻近省份坏得更快。弹指间，安徽便不再是从前的安徽，只剩四个州县尚归巡抚衙门管辖。太平军很快兵分三路进逼庐州。

福济一面火速向朝廷求援，一面安排退路。太平军于是不战而破庐州。福济率军一退肥东，再退滁州，这才扎住阵脚。

朝廷震怒，诏斥其调度无方，交部严议。福济有火出不去，竟然迁怒于李鸿章，说李鸿章不听调遣，办差无力，扬言要严参。

李鸿章从张功的口中得知情况，一时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应付。

这时，朝廷急调湘军统领浙江布政使李续宾所部十二营进皖，配合福济收复已失之地。湘军的营制有别于绿营，每营定额是五百人。李续宾是统领，曾国藩的胞弟曾国华是这支人马的副统领。

福济只好把满腔怒火暂且按捺住，急忙派员加紧为入皖的湘军筹饷。福济为打击、排斥李鸿章，竟不派一个差事给他。无奈之下，李鸿章只好告假回乡下探视母亲。走在路上，他不只一次地警告自己：“苦志忍守，以待气运之转，即有不如意处，付之适然。”

李鸿章回家没几天，湘军李续宾、曾国华率部便进入安徽，不久即攻下太湖、潜山。后与福济军会合，兵锋更锐，竟又连克舒、桐二城。福济于是围庐州，李续宾、曾国华率所部湘军六千五百人攻三河镇。九月，湘军攻克三河镇，太平军退走。李续宾、曾国华当日引军进城。

十一月，太平天国前军主将陈玉成率部逼近三河镇。李续宾、曾国华引军出城迎敌，当日与太平军大战于金牛镇，双方各有伤亡。到了晚上，三河镇突起大雾，太平天国抓住这天赐良机，急调两路重兵环攻湘军大营，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也赶来助战。经一夜的拼杀，六千湘军无一生还，李续宾、曾国华二将双双战死。

太平军马不停蹄乘胜扑向舒城，舒城复被占据。

福济拨兵去救，未及走到半路，不仅三河镇、舒城复破，桐城也被太平军收入囊中。援军急忙返回。

太平军在以后的几天里，又连占太湖、潜山等州县，福济率兵马一路奔逃，形同漏网之鱼，甚是狼狈。

此时，湘军已移师江西，统帅曾国藩驻节江西建昌。

李鸿章思虑再三，决定到建昌曾国藩处寻条出路。但李鸿章又有些犹豫，他毕竟是安徽巡抚治下的官员，如今离营奔向别处，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授福济以口实。如果福济拿此事参自己擅自离营，他恐怕有一千张嘴也要说不清楚。

投奔曾国藩

在家的几天里，李鸿章茶饭无味，苦闷至极，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在曾国藩手下担任幕僚的大哥李瀚章，写了一封信给他，称自己在建昌患了水土不服之症，上吐下泻。

李瀚章在信尾又叮嘱李鸿章说：“并无大碍，不要告诉母亲。”

李鸿章眼前一亮，马上给福济去函一封，称兄长在建昌军营病倒，欲告长假去看视。信由昭庆骑快马送进福济军营，时间是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一月。

福济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并没有看出什么疑点，只得准假。

昭庆到家的当日，李鸿章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带上家人张升，易装从近道赶往建昌。

这时候，湘军统帅曾国藩，正陷在丧将失弟的人生低谷中。他独坐桌前，手握一杯茶，两眼盯着桌面上的一张地图细细地观瞧。

这是一张大清国康熙年间，由户部绘制的安徽全省地图。

曾国藩的手指点在三河镇的上面，久久不肯移开。他的六千五百名湘军精锐，就是命丧于此。

恰在这时，一名亲兵悄悄地走进来禀报：“禀大人，合肥李鸿章求见！”亲兵话毕，双手奉上名刺。

曾国藩接过名刺看了看，见上面写着“安徽团练帮办、三品按察使衔门生李鸿章顿首”几个字，便放下名刺，道：“让他进来吧！”心里却暗道：“这个李少荃，大概是在安徽混不下去了！”

李鸿章进来后，对着曾国藩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门生李鸿章，给恩师请安！”

曾国藩慌忙离座，双手扶起他道：“少荃快快请起。来人，给李大人摆茶！”李鸿章起身后，曾国藩用手指着桌旁的木椅子道：“少荃坐下说话，见过你大哥了吗？”

李鸿章答：“门生一到建昌，便赶来给恩师请安，尚未去见大哥。恩师一向可好？”

曾国藩随便应了句“还好”，又说道：“少荃哪，你大哥一到建昌就开始吐泻，今日刚有些见好，你这个做弟弟的，应该先看他一眼再来看我也不迟啊！”

李鸿章答道：“有恩师在，门生不敢先去见兄长。”

亲兵捧茶进来摆在李鸿章的面前，口称“李大人慢用”，随后退出。曾国藩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少荃，我们分手有五六年了吧？”

李鸿章答：“恩师于咸丰二年离开京师，至今已历六年。”

曾国藩抬起头，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六年了，少荃哪，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转年也随吕贤基离开京师，不久又投到福济的门下。这样算起来，你到安徽不满五年。你离京时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五年光景，已是三品的顶子。五年升了八级，我料得不错的话，你在福济的身边，应该是很如意的了！”

曾国藩分明是讽他不能从一而终；而不能从一而终，偏偏又是曾国藩所深恶痛绝的。李鸿章脸色一红，冷静地答道：“恩师明察秋毫，门生中途转随福济也是迫不得已。吕大人团练初成，便不准旁人过问，筹饷筹粮，全是他老一人料理。门生无差办，无事做，只能告假。门生是明旨指派的安徽团练帮办，吕大人不用门生，而福济却奏调门生到巡抚衙门练勇，上头竟然就允准了。恩师试想，朝命如此，门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啊！门生又何尝不知道福济的为人呢？”

李鸿章说着说着，忽然眼圈一红，眼里不由自主地便落下泪来，哽咽道：“恩师今天不问，门生也不会说这些。门生的苦衷，只有门生一人知道啊！门生走到今天，有多少事情是由自己做主的呢？”说完泪如雨下。

曾国藩劝道：“少荃哪，你也不要伤心啦！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不要多疑。你是朝廷命官，跟吕贤基也好，随福济也好，都是为大清办事。令堂及家里人都还好吧？”

李鸿章止住泪水，答道：“谢恩师惦记，家母及全家都还好。”

曾国藩道：“少荃哪，长毛已经是两次破我庐州，没有伤着府里的人吧？”

李鸿章答：“回恩师话，门生已将家人提早移到乡下去住。长毛初破庐州，只是毁了合肥的宅院。”

曾国藩起身把地图移开，道：“我们说了半天的话，我也累了。你呀，去看看你的大哥，晚饭，就在这里用。你一路奔波劳顿，我是要为你洗洗尘嘛！”

李鸿章急忙起身道：“谢恩师抬举，恩师先歇着，门生一会儿再来伺候。”

李鸿章一身轻松地走出大帐。他知道，恩师已开始原谅自己了。

李鸿章的这位恩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已进入司道大员行列的李鸿章，如何还对他这般恭敬呢？

曾国藩是湖南湘乡人，原名子城，字伯涵，号涤生。初入官场的十二年间，连跃十级，三十七岁官至二品，创造了大清官场第一纪录；四十二岁身兼五部侍郎，成为汉官当中年纪最轻的一名红顶高官。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曾国藩奉旨典试江西，中途回籍丁母忧，转年初即诏授为湖南团练大臣编练湘勇。

曾国藩现在头上是二品顶戴加兵部侍郎衔，深得咸丰帝倚重。

李鸿章于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九月起，便拜在曾国藩的门下，直至他丁母忧离开京师。李鸿章此次毅然决然地来投奔他，一则缘于二人有师生情分，再则也是因为曾国藩手握重兵，朝廷尚拿不出第二个人来取代他。更何况，三河镇受创，湘军元气大伤，曾国藩要重振士气，也需要有人来帮他。

此时的大清国，省省办团练，但办出成效的，只有曾国藩一人。

李鸿章很想知道恩师办团练成功的方法。以后的几天里，李鸿章或陪恩师下棋，或陪恩师看操，师生情谊渐渐加重。但曾国藩就是不把收留的话说出口。

一日晚饭后，李鸿章正陪大哥李瀚章说话，曾国藩忽然打发亲兵来传他。李鸿章急忙赶到湘军中军大帐。

在灯下，曾国藩把安徽全省地图铺在桌面上，用手指着三河镇说道：“我已连续想了好几日，凭三河镇的地形，长毛怎么可能一夜间调上去几万人马而未被察觉呢？李续宾跟随我多年，打过数不清的恶仗，他不可能如此大意呀！症结究竟在哪里呢？少荃，你是安徽人，应该知道三河镇的情形，你说说看。”

李鸿章凑到桌前看了看地图，断然说道：“恩师，这大概是我朝康熙年间由户部绘制的分省地图吧？”

曾国藩答道：“少荃糊涂了。除了康熙年间绘过一次地图外，我朝何曾两次绘过省图？各省现在不都在用这些老图吗？”

李鸿章道：“恩师说得不错，从圣祖爷至今，户部的确未再绘过省图。但这张图错讹太多，有时依据此图还要误事。听人传说，恩师统军以来，在湖广与长毛交战屡战屡胜，出境之后，却就有胜有负。门生大胆以为，恩师在湖广能屡战屡胜，全因地形熟悉之故。”

曾国藩点头赞许，叹息一句：“李续宾三河镇战死，大概就是误在这张图上。我在兵部当差的时候，就上奏过朝廷，请求准绘新图，朝廷已经应允，可不久就起了长毛，朝廷再也无暇顾及此事。咳！”

曾国藩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少荃，你已到此多日，依你看，我湘军大营还有哪些不足？”

李鸿章想了想答道：“回恩师的话，湘军水陆兼备，人强马壮，又勤加操练，门生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足。”

曾国藩见李鸿章讲起话来，吞吞吐吐，不由苦笑道：“少荃哪，你我一别六年，看不出，你倒是长历练了，变得谨慎了。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我不习惯。”

李鸿章脸一红：“恩师教训得是，但门生也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怕说得不对，惹您老生气。”

曾国藩笑道：“说吧，我喜欢听你讲真话。”

李鸿章答：“恩师容禀，门生大胆以为，用兵贵精不贵多，贵器不贵人。”曾国藩听到这里猛然一愣，李鸿章见状急忙打住话头。

曾国藩击案道：“少荃，你说到了点子上！我湘军手里的枪械正是一大弱点！你接着讲。”

李鸿章接口道：“门生一直在想，若我几万湘军，每人都能拥有一枝洋枪，长毛焉能纵横数省？”

曾国藩应声道：“说得好啊！但洋枪需配洋弹子，才能发挥功效，难哪！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湘军四十几个大营，无一不拖欠饷银。你大哥总理报销局，每日都愁眉苦脸。勇好练，饷难出。少荃，你也办过团练，你应该深知其中的滋味啊！”曾国藩话毕，复又唉声叹气起来。

当夜回到住处，李鸿章久久不能入眠。曾国藩城府太深，李鸿章怎么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李鸿章自忖已经把话同他讲清楚，曾国藩还有什么顾虑呢？

第二天，李鸿章正陪曾国藩下棋，亲兵忽将一封告急文书递将进来。曾国藩接过，却原来是太平军于昨夜突然出兵将景德镇包围，景德镇乃由湘军吴国佐部把守；吴国佐受重兵包围力不能支，急遣员回大营求援。

曾国藩把棋盘推开，马上铺开江西省图，用手指着景德镇道：“少荃，景德镇刚被我克复，长毛又想占据。景德镇是湘军入皖的门户，干系甚重，万不能丢。我欲遣张运兰五营就近往救。景德镇最初便是张运兰会同吴国佐五营克复的。少荃，你意如何？”

李鸿章望着地图问：“恩师，门生想知道，张运兰军现在何处？”

曾国藩答：“运兰现驻守田畈，离景德镇仅两个时辰的路程，应当来得及。”

李鸿章想了想问：“恩师，婺源一带谁在驻守？门生大胆以为，张运兰去救景德镇，须防长毛从浙江、安徽两地增援。如恩师遣一军虚击婺源，则婺源之长毛便不敢动；再遣一军卡住小孤山，则皖省长毛就无法来援。恩师以为如何？”

曾国藩略一沉吟点头道：“我在湖北便听人传说，少荃在安徽颇能用兵，我还不十分信。现在看来，传言不虚呀！好，就按你适才讲的办！”曾国藩随后调兵遣将，逐一安排。景德镇不久围解。

巧改奏折，献计破敌

太平军为堵防湘军入皖，遂向安徽增兵数万。福济怕被太平军吞掉，一面向山东境内退守，一面急函召李鸿章回营。

李鸿章拿着福济的急函来见曾国藩：“恩师请看，福济已连连后退，眼看皖省全境不保，如今又催门生销假回营，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曾国藩接过福济的信，不动声色地看起来，看完后把信放到桌面上，笑道：“上头把福济放到安徽本身就是败招。少荃，你想怎么办呢？你是他治下的团练帮办，不销假回营，他可就有参你的口实了。”曾国藩轻轻将了李鸿章一军。

李鸿章毫不犹豫地回答：“门生既来建昌，凡事自然要听凭恩师的吩咐。恩师让门生回皖，门生立时就去打点行装起程。”

曾国藩笑了，他最欣赏李鸿章的应变能力：“少荃哪，你要不怕委屈，就先在我这里帮着料理一下文牍方面的事吧。上头着我统筹江、浙、皖、赣四省军务，我征调一名文案，亦属分内之事，上头不会不答应吧？”

李鸿章扑通跪倒，说道：“恩师能准门生在身边历练，已足称门生平生所愿。只要恩师愿意，门生愿意一生一世伺候。”

曾国藩笑着扶起李鸿章，道：“你这个李少荃哪，倒适合做我大清的苏秦、张仪。同样的话，从你的口里出来，味道就不一样。我现在就给福济发个公文过去，你到后头先熟悉一下情形，明儿就办事吧！”李鸿章兴高采烈地离去。

李鸿章此后便开始认认真真地为曾国藩办理文案，无一丝一毫的怨言。曾国藩一次与李瀚章闲谈，无意中讲到李鸿章时，曾国藩随口感叹了一句：“不以位低而嬉，不以才高而傲，乃弟少荃，前程不可限量也！”此话不久即传进李鸿章耳中。李鸿章不着一言，更加用心办事。

几天后，李鸿章看到曾国藩的案上放着一个奏折。

三河一战大败，曾国藩很是内疚，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自我批评道“出事不利，臣屡战屡败，上负朝廷圣恩，下负三湘黎民之望……”

李鸿章一看不妥，这样递交上去，朝廷肯定会大怒。他连忙将自己的想法婉转告诉了曾国藩，曾国藩道：“你觉得怎么说好？”

李鸿章略微想了想，将“臣屡战屡败”调成“臣屡败屡战”，一字之差，却将湘军宁折不弯的勇气和曾国藩不惧失败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曾国藩看了大笑道：“改得好！”奏折呈上之后，朝廷非但没有怪罪曾国藩，还反过来安慰他。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初，景德镇又被太平军占据，朝廷以景德镇关系甚重，着令曾国藩迅速克复。

曾国藩此时已无多余兵力可调，情急之下，只好移到抚州驻节，就地募勇，成五营之数，交给弟弟曾国荃统带。

曾国荃原有湘勇四营，称“吉字营”，又添五营，总数已达四千八百人。曾国荃字沅甫，号叔纯，贡生出身，从其兄曾国藩练勇，累功同知、知府衔。曾国藩有弟四人，曰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国荃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他排在第九，所以曾国藩习惯称其为九弟，人便称其为九帅。曾国荃时年已三十五岁，比李鸿章小一岁。

曾国荃作战以凶狠著称，唯一的不足是缺谋少略，尽管统帅曾国藩常常为他创造立功的机会，仍是败多胜少。苦战几年下来，身上的伤口在增多，但头上仍只是个四品衔，曾国藩常常为他忧虑。

这次收复景德镇，曾国藩仍然决定让自己的弟弟去；为了让他功成，曾国藩把李鸿章传到帐前道：“少荃哪，景德镇能否如期收复，关乎全省大局，我让沅甫统军前去，想让你做监军。你以为怎么样啊？”

李鸿章忙道：“恩师有话，门生不敢不从。门生虽不才，但会尽力助九帅功成！”曾国藩捻须微笑，一连道出三个“好”字。

李鸿章退出，急忙到“吉字营”去见曾国荃。曾国荃很是高兴，笑道：“大哥说要给本官配个诸葛亮，本官一猜就是你老哥。”

李鸿章笑道：“老哥不敢担‘诸葛亮’三个字，老哥来向九帅学习阵法倒是真的！”

曾国荃当下不再同李鸿章讲玩笑话，很快点起兵马向景德镇开拔，一到景德镇就发起猛攻，太平军拼死抵抗，一时胜负难分。曾国荃心急如焚，只好找李鸿章商量办法。

李鸿章说道：“老弟攻城三天，老哥我绕城看了三天。景德镇城墙高厚，强攻肯定不行。现在各营已有三成以上伤亡，但却未撼动景德镇一块砖瓦，长此下去非有援兵相助不能拿下此城！”

曾国荃急道：“好你个李大人！大哥派你来做监军，你却只管绕来绕去。本官已向大哥拍了胸脯，克期不能攻下此城，你让本官拿什么回去交差！”

李鸿章笑道：“老哥我在安徽时就听人传说，湘军九帅是个猛张飞，我当时还不信。何也？因为九帅毕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讲求的是兵书战策，而不是一味用强。”

曾国荃跺脚道：“我的李大人哪，你快说正题吧。我军已围城四天，将士眼看就要疲惫。这样下去，不管景德镇能否攻取，我吉字大营也要被生生拖垮呀！”

李鸿章说道：“九帅先不要急，老哥我已想出一计。”

曾国荃忙道：“你快讲与本官听！”

李鸿章道：“强攻已是不行，依我之见，不如撤军。只说抚州被围，恩师急令我营回援。我已看了地形，景德镇西去五十里有一处密林，可撤到那里歇息。挨到深夜，再突然返回，打他个冷不防，定能一战而破此城！九帅以为如何？”

曾国荃想了想，道：“好！本官就按你的计谋行事，现在就撤军！”“吉字营”很快撤去，深夜却又突然返回，恰似神兵天降，一战而下景德镇。守城太平军败走，曾国荃不敢懈怠，率军追击，直将太平军逼出境外方止，江西全省至此全部肃清。

曾国藩率亲兵营不久移驻南昌。曾国荃从此后对李鸿章开始刮目相看，李鸿章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曾国藩的保单上。曾国藩保举他为实缺道员。圣旨很快颁到南昌：赏曾国荃免选知府以道员用；照曾国藩所请，实授李鸿章为福建延建邵道。接旨毕，曾国荃与李鸿章互相道贺。

曾国荃不无羡慕地说道：“军兴以来，以军功加道员衔的何止千万，而得实缺的，恐怕只有李大人一人而已！”

李鸿章则道：“贡生从军，我大清目前万万千千，以军功加知府衔的，也数不胜数，但免选知府以道员用的，据为兄所知，恐怕也只有湘军九帅沅甫老弟一人而已！”

曾国藩笑道：“好了，此次收复景德镇，你们两个都立了大功。本部堂已经备下一桌酒席为你们庆功，请二位功臣入席吧！”

众人于是欢天喜地跟在曾国藩的后面向饭厅走去。

按大清官制，道员和知府虽同为四品衔，但知府为地方官，是从四品，而道员则是由布、按二司指派的官员；照规定，知府以下，悉归统辖，道员于是为正四品。但道员却是官员进入大员行列必走的一步阶梯。官员进入道员行列后，布、按二缺也就有份了。布指布政使，按是按察使，巡抚及布、按合在一处统称一省三大宪。所以说，清时道员一级虽不是大员，但很被人看重。李鸿章虽然早已是三品按察使衔，但还不是真正的按察使，只有经过道员这一级后，才有补缺的可能。

李鸿章一面遣随从张升回家报喜，一面与人办交接并暗暗筹备赴任之事。不料，太平军退出江西后，很快云集福建，几日光景，福建十几个州县连续被太平军占领。福建清军连受重创，全省一片硝烟。

李鸿章怀抱实缺顶戴，却眼睁睁看着不能到任视事。

曾国藩率湘军不久即率军进入安徽，在宿松建立大营，李鸿章无法到任视事，不得不随行。曾国藩仍让他办理文案，李鸿章也只得答应。

第三章 一句话就赢得升迁机会

左宗棠来了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三月二十六日，一个人来到宿松曾国藩大营。此人姓左名宗棠，表字季高，籍隶湖南湘阴。左宗棠与曾国藩是湖南涟滨书院同窗，一榜出身，后经三次会试不中，遂死了考取进士的念头，终日以兵书战策为课，被同窗好友戏称为今亮。今亮者，顾名思义，当今之诸葛亮也。左宗棠也不客气，后来便以“今亮”二字自号。

八年前，太平军围攻长沙，湖南巡抚张亮基焦头烂额，找到左宗棠，请他出山相助。左宗棠站在长沙城墙上，手搭凉棚眺望一番，命人将城内有限的小土炮全部架到城墙上。

太平军即将发起总进攻前，左宗棠下令开炮轰打敌船。销烟尚未散尽，太平军便慌忙撤军，原来他们的统帅西王肖朝贵，已经中炮身亡。

这是左宗棠出山第一战，人皆称神，不久他被保举成四品衔。

左宗棠此次原本是要进京会试，但因太平军北伐，连败迎战的各路清军，截住了北行之路。左宗棠无可奈何之下，决定折转东下，到曾国藩处谋一营官，以展示平生所学。

左宗棠到的这一天，曾国藩正和众幕僚在大饭厅用饭。闻报，曾国藩一边说请，一边拿着筷子就迎了出去。全厅的人无不为之震惊。

身材胖大的左宗棠被迎进来后，稍事洗漱，便坐下用饭。

吃饭的时候，左宗棠的一句话，又让满座震惊。

“涤生，你这一日三餐，是否也太简单了些！”左宗棠不称大帅或大人，而直呼曾国藩的号，这让用饭的许多幕僚都情不自禁放下筷子，静看曾国藩如何应付。

但曾国藩仿佛习以为常，只是笑笑，说：“你初来乍到，哪知大营的内情！你走了一路，想必饿坏了。先用饭，饭后，我再讲给你听。”

当时的曾国藩虽只挂了个兵部侍郎的空衔，但毕竟是手握重兵、深受朝廷倚重的大员，幕僚敬仰自不必说，许多督抚见了他，也都毕恭毕敬，担着小心。

左宗棠不过是名四品候补小官，竟敢直呼侍郎大人之号，这也算是大清的一奇了。幕僚们私下里送给左宗棠一个雅号“现世祢衡”，无非是拿汉朝的事来打趣他。李鸿章却从中看出曾、左的关系确非一般。

左宗棠到宿松的第二天，就开始帮着曾国藩料理文牍上的事。但心直口快的左宗棠却不甘心久充幕僚，他不久即向曾国藩提出想自带一营的想法。曾国藩一笑，没有言语，顺案上拿起一道圣旨递给他。

左宗棠狐疑地展开圣旨，见上面写道：“目下贼氛甚炽。应否令左宗棠仍在湖南本地襄办团练等事，抑或调赴该侍郎军营，并着曾国藩酌量办理。”

左宗棠放下圣旨，小声地问道：“涤生，您这是……”

曾国藩笑道：“当今诸葛亮只想管带一营，有些太委屈了。”

左宗棠一愣：“涤生，你莫非想让我再回湖南襄办团练？我好不容易才离开巡抚衙门，你不能再让我回去了！”

曾国藩笑道：“当今诸葛亮总给人做幕僚，好像也太过分了些。我呀，准备让你回籍募勇。我权衡了一下，你先募十营吧。”

第二天，曾国藩一面为他签札委，一面上奏朝廷通报此事。左宗棠于是持札委回乡。临行的前一天，李瀚章、李鸿章兄弟二人，特在宿松的一家小饭馆准备了一桌酒席，为左宗棠饯行。左宗棠慨然应允。

酒尚未喝到三杯，左宗棠已毫无顾忌地侃侃而谈起来：“二位老弟久随涤生，老哥我今天想向二位请教一个问题。请问二位老弟，曾涤生一介书生，为何能越来越被上头看重？”

李瀚章答：“曾帅是朝廷重臣，自然要被朝廷看重。”

李鸿章则答：“恩师练勇功成，几可与国家经制之师一比高下，朝廷离不了恩师！”

左宗棠哈哈笑道：“涤生常在我面前夸少荃聪颖过人，少荃果如其言。如今这世道，长毛作乱，捻党横行，大丈夫要立于天地间，干惊天动地的事情，手中非得有兵权不可。其实，朝廷看重的不是曾涤生，而是曾涤生练成的几万名湘勇。但曾涤生这人，适合做学问和做官，却不适合统军，临阵对敌是他的短项。我决意回籍募勇，就是要做给天下人看，我左季高并非只能充幕，亦能领兵！”

李瀚章小声道：“曾帅历经几多磨难，面临几次生死，才成如此局面，可以想象，练勇何其难哉！前皖抚江忠烈神勇盖世，庐州一役便命丧黄泉；吕侍郎的一篇折子，倾倒满朝文武，哪知出山不过几日，便在舒城做了古人。左大人哪，您老可能已经看出，练勇既是统兵又不是统兵。所谓的统兵，是指统带经制之师，像旗营、绿营。经制之师有固定的饷源，而练勇则不同。团练一无固定的饷源，二无固定的器械。我为曾帅办理粮台和报销局，深知其中的甘苦，难哪！”

左宗棠哈哈笑道：“涤生常称合肥筱泉精明谨慎，今听老弟的一席话，涤生说得果然不差。筱泉哪，你只知练勇不易，却不知练勇也易。团练饷源无定，这确是练勇的不易之处。但团练无定额、无编制，这又正是练勇的易处。筱泉适才所提江忠源、吕贤基二人，以某观之，江忠源勇则勇矣，但少智谋，以身殉国当是国人意料之中的事。吕贤基一介腐儒，只会纸上绣花，不知兵事的玄机。上头让这样的人去练勇，不是误事吗？少荃，山人说得不错吧？”

李鸿章笑着答道：“大人高论，少荃深以为然。”

左宗棠被李鸿章一捧，那话更像决口的黄河，越发汹涌起来。左宗棠离营许久，李瀚章犹对请其吃酒后悔不迭，连称：“请狂生吃酒，不值得！”但左宗棠的一席话，却对李鸿章的启发不小，他不久即打消到福建去赴任的念头，郑重向曾国藩提出，仍留军营效力。

曾国藩笑了笑没有言语，当日即向朝廷起草了《李鸿章留营襄办片》递往京城。旨准，李鸿章仍在曾国藩身边办理文案。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五月初，江南大营被太平天国摧毁，和春、张国梁等率残部退守镇江，寻走丹阳。

太平军穷追不舍。张国梁投水死，和春逃往常州、无锡，恰又被太平军迎头撞击。和春走投无路，在浒墅关自杀。江南大营被摧毁的同时，两江总督何桂清亦败走常熟，旋被革职。

五月二十日，圣谕递进湘军大营：曾国藩着先行赏加兵部尚书衔，迅速驰往江苏署理两江总督，并让他先行移师祁门驻节。

李鸿章率僚属近百人向曾国藩致贺，但曾国藩却高兴不起来。因各省协饷不继，湘军各营已三个月未发饷银，眼看军心已开始浮动，不想办法，必然导致哗变。

一连几日，李鸿章眼见恩师双眉紧锁，愁云满面，头上白发频添，不由暗暗替恩师着急。李鸿章冥思苦想了几日，终于为湘军想到了一条出路：提醒恩师不妨奏请办厘捐局（征收商业税的机关）筹饷。李鸿章记得，因饷粮不继，帮办扬州军务的雷以諴，曾于咸丰三年向下里河地区仙女庙、邵伯等地搞过此事，半年收款便达两万贯；李鸿章还记得，每到福济囊中不饱之时，他总要派出几路人马扎在交通要道，每有过往的商贾，按其货物，抽取一定的厘金，如是者二三，亦有相当的数量。

李鸿章私下揣度，福济行此事为饱私囊，闹久了传到京师上头不会答应。而湘军若行此事则是为公，可以奏请朝廷大张旗鼓地搞。

李鸿章悄悄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曾国藩听，曾国藩竟然连称可行。

很快，由李鸿章起稿、曾国藩具名的《奏请在江西试办牙厘局以缓解饷源吃紧》的折子拜发京师，诏准。

曾国藩专委李瀚章离开宿松赴江西办理厘捐局。

胜保不久又奏准将厘捐局一事在全国推行，各省于是也开始办理起来。这件事虽加重了商贾的负担，产生一定的民愤，但也确实缓解了军饷过大的矛盾。这件事表面是由曾国藩奏请倡办，但始作俑者，却是雷以諴和胜保。

雷以諴是湖北咸宁人，字鹤皋，道光进士。历任刑部主事、礼科给事中、内阁侍读学士、太常寺少卿等职。

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春，迁左副都御史。寻募勇屯江苏扬州东南万福桥，对抗太平军，授刑部侍郎，随钦差大臣琦善帮办江北大营军务，围攻扬州。为筹措军饷，采用幕客钱江建议，于该年十月创办厘捐，在仙女庙、邵伯等处设卡征收，效果显著。

建议遭拒怎么办？

曾国藩开始传命全军上下为移师祁门做准备。

李鸿章接令的当天，便偷偷拿出太平天国绘制的皖省全境图细细观看。李鸿章一看之下不由大惊失色。他发现，祁门两面靠山，一面环水，只有一面有大路。李鸿章不知咸丰帝是基于何种考虑，要把两江总督衙门暂设在这里。他拿出大清国的皖境图与太平天国所绘之图比照着看，这才找出原因。原来，大清国皖图标注的祁门，只有一面环水，而未指明两面靠山。李鸿章不知孰对孰错，没敢轻易发表意见。

曾国藩拔营向祁门进发。到祁门的当日，李鸿章便急忙带上两名文案，对祁门的地形做了一番考察，这才肯定是大清国的地图错了。

李鸿章不敢耽搁，急来大营见曾国藩：“恩师，门生刚带人勘察了一下祁门的地形，所以急着来向恩师进言。”

曾国藩忙问：“少荃，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吗？请讲！”

李鸿章用手指着曾国藩面前的地图道：“按图上所示，祁门一面环水，三面有路，乃通达开阔之地。其实不然。门生骑马绕祁门走了一大圈，发现这里一面环水不错，但两面靠山，只有一条大路供行人进出。朝廷拟把督署建在祁门，实是上了地图的当了！”

曾国藩一愣，不由自问了一句：“这么大的谬误，怎么可能呢？少荃，你午后再陪我走一圈！”

李鸿章心下有些不快，但口里还是极爽快地答应了一声。踏勘地形回来后，曾国藩久久不语。

李鸿章急道：“恩师啊，眼见朝廷决策失误，您老还是快作决断吧。祁门乃兵家忌地，一旦有事，连条退路都没有啊！”

曾国藩皱着眉头问：“少荃，依你之见，大营建在何处最为妥帖？”李鸿章胸有成竹地回答：“恩师容禀，门生大胆以为，大营若屯扎在东流，方为万全之策。东流地域开阔，进可攻，退可守。”

曾国藩缓缓说道：“朝廷旨令把大营建在祁门，也不全错。祁门靠近屯溪，而屯溪又是江西、浙江、安徽三省的咽喉。何况，大营建在祁门，也只是权宜之计，一俟江宁克复，自然要移过去。再者，长毛经过内讧，元气已大不如前，他们现在自身尚难保全，还能分出兵力袭我祁门吗？少荃哪，我看你是多虑了！”

李鸿章急道：“恩师容禀，所谓丧家之犬亦能伤人，长毛凶顽，又一贯诡诈，我们不能不提早预防啊！恩师为朝廷重臣，又是湘军之统帅，万不能疏于防范啊！”

曾国藩不再言语，默默地端起茶杯。李鸿章无奈，只好起身告退。但他不甘心，临出门又道：“门生恳求恩师三思。”

曾国藩如一座泥塑，一动不动。李鸿章当夜暗遣张升快马间道赶回乡下家中。三天后，张升返回，带给李鸿章家信一封。李鸿章持信来见曾国藩，哭道：“家母病重，门生不得不来向恩师辞行！”

曾国藩一愣，随后道：“这等大事，本部堂焉有不放之理？见到令堂大人，别忘了代我向她问候。传话粮台，把李观察存在账上的俸禄悉数提出。”

李鸿章忙道：“恩师容禀，我大营银饷正紧，恩师的俸禄也未提过一文，门生更不敢妄取一分。若门生确实需要，再来粮台支取也不为迟。门生就此告别，待家母稍安，门生再来帐前伺候。”

李鸿章双膝跪倒，接着说道：“门生为恩师安危计，再次恳请恩师，尽快离开祁门，早早移节东流！”

曾国藩扶起李鸿章，未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一句：“少荃哪，路上不大平静，你也要小心谨慎！”

李鸿章当日即带着张升离开祁门。其实，李母并未染病，这只是李鸿章为堂而皇之离开这里而想出的借口。至于临行不支取俸禄，则是李鸿章为自己预留的一个退步。

李鸿章这次又料个正着，就在他离开祁门不到十日，太平军便兵分四路突破几道防线，围向祁门。祁门大营当时只有亲兵营及文武随员约两千人。

太平军逼近祁门的消息传来，不仅幕僚闻之失色，连一贯沉稳的曾国藩也惊得目瞪口呆！他飞调正在安徽作战的曾国荃、鲍超两路人马回援。曾国荃、鲍超二军在回援的途中分别被太平军重兵阻击。

祁门的上空阴霾重重，百姓纷纷出逃，军心动荡。曾国藩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忙着料理后事，他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好在鲍超的霆军比太平军早半天赶到祁门，曾国藩这才幸免于难。

曾国藩不得不佩服李鸿章的敏锐和先见之明。从提倡开厘捐一事上，曾国藩就从李鸿章的身上，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这股力量能使湘军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并成为大清国无可替代的重要军系。

不久，曾国藩移师东流。到东流的当日，曾国藩即给在籍伺候母亲的李鸿章飞递札委，让他就地募勇五营以备调用。曾国藩不想再委屈自己的这个门生了。李鸿章见到札委后不由热泪盈眶。有生以来，这是李鸿章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很显然，对李鸿章为保全性命离开祁门一节，曾国藩不仅未怪罪他，反而对他更加重视了。

在曾国藩看来，李鸿章离开祁门并没有错。何况，他临行前曾再三谏言，是自己没有听从劝告。李鸿章很快在乡下像模像样地募起勇来。李鸿章仿湘军营制，每营定额五百人，营官都挑选可靠之人担任。

三个月的时间，李鸿章陆陆续续募齐五营淮勇，营官由廪生张树声和他的弟弟张树栅、秀才曾军将与李鸿章自己的两个弟弟鹤章、蕴章分别任领。

李鸿章在福济的眼皮底下募起五营团练且又不受其节制，这不能不让福济大动肝火；一纸参折从安徽巡抚衙门秘密发往京师。

福济决定送给湘军统帅曾国藩一副眼罩戴，福济不许湘系的人来皖境募勇。可惜的是，福济的折子还在递往热河行宫的途中，湘军统帅曾国藩即被朝廷实授为两江总督加钦差大臣衔；过了两天，安庆被湘军克复，朝廷又赏曾国藩太子少保衔。

福济的折子递进行宫的当日，曾国藩也接到谕旨：“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曾国藩着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全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各官，悉归节制。”

八月，咸丰帝在热河行宫病死，大清国所有参、奖、升、降等事一律停止。福济递进去的参折成了废纸一张，他为此险些悔断了肠子。

很快，年仅六岁的咸丰子载淳承袭大统，登基为帝，年号为祺祥。太平天国抓住大清国新旧交替这一有利时机，调集重兵猛扑上海，竟连破松江、太仓诸州郡。上海陷入太平军重兵包围之中。

当时的湘军大部分正屯集在江宁的周围，左宗棠所统率的楚军正在浙江境内作战，另有少许湘军则在安徽、江西境内。

曾国藩根本没有料到太平军会出此一招，江苏巡抚薛焕也早已是蒙头转向，不知如何应付突变的局面。

李鸿章恰在此时率五营淮勇，飞速地赶到安庆来向曾国藩禀到。李鸿章军马刚刚在城外扎下大营，户部主事、上海团练帮办钱鼎铭，也乘着轮船来到安庆。钱鼎铭到时，李鸿章正在安庆城内的总督衙门，向曾国藩讲述成军的经过。

钱鼎铭迈步走进签押房之后，先向曾国藩和李鸿章施行大礼，然后便从怀中掏出上海官绅的联衔求援函，双手举起，大放悲声道：“松、太已被长毛所破，上海眼看不保。值此存亡之际，上海道及万名乡绅，联名呈请制军大人，尽快发兵以援。上海现在是人心惶惶，官民纷纷出逃，下官改装易服才得来到安庆。”

曾国藩慌忙扶起钱鼎铭，问：“薛中丞的洋枪队呢？洋枪队不是很能打吗？”

钱鼎铭一边擦泪一边道：“大人容禀，洋枪队固然能打，可人数毕竟太少。古人云，好虎不抵群狼，洋枪队顾了苏州便顾不得太仓，顾了太仓又无法保护松江。”

“抚标军呢？”

“抚标军已经被长毛打得不成样子了，薛中丞想募勇补充都来不及了呀！”

“钱大人，你一路劳顿，先下去到饭厅用饭。兵发援救上海这件事，我们慢慢计议。来人，送钱大人去饭厅用饭。”

钱鼎铭被人领出去。李鸿章这时说道：“恩师，您老适才怎么不问江苏团练大臣庞钟璐庞大人的情况呢？”

曾国藩苦笑一声答道：“庞钟璐的团练只剩了不足一千人，不要说去剿贼，连自保都做不到。咳！薛焕这个人，我久有所闻。他仗着洋人的势力，株守上海，不思进剿，只顾每日收买宝玩以肥己囊。他奉旨办理通商以来，广纳贿赂，广交京中权贵，军务则不复一城，吏治则不办一事。薛焕办的这些事情，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太后已传谕着我详察。这还用查吗？江苏这几年是让薛焕弄坏了。少荃，你以为江苏的事情，应该从何做起呢？”

李鸿章想了想答道：“回恩师的话，门生以为，江苏是两江的重心，而江宁又是皇家织造之所，江苏纺织一项自古就很发达。而上海则是洋商云集之地，漕粮厘金丰盈。如今江宁被长毛占据，上海则万万不能再落敌手。门生适才想，就算钱大人不来安庆，恩师也该对上海有个周详考虑。”

曾国藩听完李鸿章的话，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反问了一句：“少荃，你师已成，以后如何打算？”

李鸿章一愣，但很快镇静下来，回答：“回恩师话，门生是替恩师练勇，门生的团练，任凭恩师调遣。”

曾国藩站起身道：“走吧，讲了这半日，你也累了，随我出城到你的大营去看看。”李鸿章高兴地站起身，忙着去搀扶恩师。

当天，曾国藩将器械粮饷尽拨于李鸿章大营。李鸿章让委员一一登记在册。但曾国藩并不再提援上海的事。钱鼎铭虽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李鸿章在安庆只能按着曾国藩的吩咐，每日加紧操练人马。

最佳机会

这时的左宗棠已经因功被实授为浙江巡抚，成了大清国屈指可数的封疆大吏；曾国荃也已赏了三品顶戴，实授浙江按察使，虽仍令其统军围困金陵，没有到浙江任所，但总归是堂堂三品大员。而此时的李鸿章，却仍是三品按察使衔的道员。

一天晚饭后，李鸿章正在城外大营的书房里看书，张树声匆匆走进来禀告道：“禀李大人，下官适才见钱鼎铭大人乘船离开安庆了。下官觉着事情蹊跷，忙着人去船上探问。听船上的人说，钱大人是奉了曾大人之命回上海公干。”

李鸿章愣了一下，许久才道：“本官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张树声走出去。李鸿章吩咐人备轿，他要进城去给恩师请安。临行，李鸿章翻出以前缴获的太平天国绘制的江苏省全图揣在怀里。

一进签押房，李鸿章见曾国藩正手拿灯盏趴在一张图上端详。李鸿章偷看一眼，见是江宁分图。

请安毕，曾国藩把李鸿章拉到江宁分图前，说道：“沅甫围江宁极其不顺，上海又告急，我苦思几日不得其策。少荃，你来得正好。依你看，长毛已成强弩之末，克复江宁，还需多少时日？”

李鸿章看着地图说道：“回恩师的话，依门生看来，克复江宁，在地利而不在兵多。”

李鸿章说着，从怀里摸出太平天国江苏全图摆到桌上，说道：“恩师请看，这是门生刚刚在城外截获的江苏全图。门生看后，知其重要，不敢耽搁，所以连夜送来。”

曾国藩把两张图摆在一起，一边观看一边比较，忽然抬起头道：“少荃，你适才说得不错。克复江宁，在地利而不在兵多。我早见此图，克复江宁久矣！少荃，你为湘军立了大功！来！我们坐下，我同你说个秘密。”

李鸿章扶曾国藩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落座。曾国藩抚须说道：“你来前，我计议已定，准备调左季高去支援上海，而着你去助攻江宁。”

李鸿章心间怦地一跳，曾国藩继续说道：“上海势危，非重兵不能解困。左季高拥兵过万，又新授浙江巡抚。调浙抚而援上海，虽名不正言不顺，却也是迫不得已。而你则兵寡，到上海无法抵挡一面，若助剿江宁，则绰绰有余。”

李鸿章口里不得不道一句：“恩师所言极是。”心里却悲哀地想：“早知如此，我何必这么急着来安庆呢？”

曾国藩随手拿起太平天国绘制的江苏全图，缓缓说道：“我见了此图，忽然改变了主意。我以为，沅甫只要见了此图，就算无兵相助，也能克复江宁，我决定调你去上海。”

李鸿章小心地问一句：“门生想问一句，恩师是想让门生随左帅去上海？”

曾国藩笑道：“左季高一贯眼空无物，你李少荃受得了他的脾气吗？若我真让你这个两榜出身的太史公随他前往，左季高恐怕也未必同意。少荃哪，我们乡间有句老话，叫做将心比心。

“你如今把江宁送给了沅甫，我就决定把上海送给你作为回报。你眼下只有淮勇五营，规模小了些，我决定再拨八营给你，就当闺女出嫁时娘家陪的嫁妆吧。上海乃丰腴之地，大有可为，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长毛败局已定，斩尽杀绝当是迟早的事。薛焕是个出了名的奸诈小人，你到了上海，要小心与他共事。有什么事，你可派专人函告于我。我明儿就派人，把着你援上海的消息，通报给薛焕，何时动身，要等薛焕信到才能定。”

李鸿章扑通跪倒，连连磕头，禁不住泪流满面。

回到大营的李鹤章见二哥满脸喜色，不由问道：“哥，莫非有什么好事落到了我们头上？”

李鸿章按捺住满心的喜悦，小声说道：“恩师临时决定，让我们去援上海。”

一听这话，李鹤章也颇感意外：“哥，我听说，制帅大人不是准备让左抚台去援上海吗？”

李鸿章喝了口茶，静静地说道：“哥把长毛绘制的江苏全图送给了恩师。季荃，你把哥的话记到心里：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尔，我无利于人，谁肯助我。这是功名中人必须牢记的法宝啊！”

第二天，李鸿章继续操练自己的五营人马。他知道，救援上海是自己独立成军的最佳机会。

曾国藩则一面飞檄薛焕，一面开始着手从各军抽调人马以补充淮勇，八营湘勇陆续从四面八方开到安庆。

到了年底，载淳生母慈禧皇太后策动东宫慈安皇太后，联络在京师主政的恭亲王奕，发动了震惊中外的宫廷政变，史称祺祥政变。

咸丰帝遗命的赞襄八大臣一夜间被逮问，授奕为议政王，定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改年号为同治，定明年为同治元年。

此时上海已经危在旦夕，陆路行军赶过去肯定缓不济急，长江水路又在太平军的控制之下，李鸿章的淮军如何才能快速到达上海呢？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三月中旬，七艘洋轮喷着浓烟，鸣着响笛，缓缓停泊在安庆码头。军兵正诧异间，钱鼎铭兴高采烈地走下船来。原来，上海的官绅和英国驻上海的那些领事、官员商量以后，决定租用外国火轮船，把安庆的淮军运到上海来。

这不仅让李鸿章感到意外，曾国藩本人也始料不及。

钱鼎铭火速赶进城中来见曾国藩，商讨援军起程的具体时间。见过钱鼎铭后，曾国藩当夜把李鸿章召进签押房。

施礼毕，曾国藩让李鸿章坐下，又让人给泡了壶新茶摆上，这才缓缓说道：“少荃，上海看样子已是十万火急，你打算何时动身呢？”

李鸿章回答：“门生已是准备停当，只等恩师令下了！”

曾国藩笑一笑，说道：“我替你翻了黄历，四月五日是黄道吉日，宜于出行。我料定，这一天肯定风和日丽，就定在这一天吧。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上海不同于这里，也不同于湖广，现在的江苏巡抚衙门就挤在上海。除了薛焕，还有洋商和洋枪队。你到了上海之后，想怎么办呢？”

李鸿章想了想答道：“恩师容禀，门生大胆以为，门生此次赶赴上海，只是助剿，是客军。无论巡抚衙门也好，洋枪队也好，他们要难为门生，门生只给他们一个不理也就是了，他们能把门生怎么样呢？恩师，您老以为门生这么办行吗？”

曾国藩苦笑一下答道：“我与洋人打交道的时间尚短，不知你适才所讲的行不行得通。

但我以为，你到上海之后，无论哪方面势力，你都要善加利用。我知你势单，已替你奏调翰林院编修刘秉璋为你帮办军务。我希望的，就是你配合薛焕和洋枪队，尽快收复苏、松等已失州县，打出你李少荃的威风。只有这样，我才好在上头说话。其实，薛焕不足虑，洋人倒值得你费番心思。洋人一贯心性不定，往往心口不一。用得好，是利器；用得不好，反为他所害。关于这点，你一定不能马虎。”

李鸿章忙答道：“恩师的话，门生都已记在心里。”

曾国藩起身打开身旁的竹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把纸包打开，却原来是汉丞相诸葛亮所著《将苑》一书。

曾国藩用手指着书说道：“少荃哪，这部宋版《将苑》，是我当年典试四川时在南阳所得，我一直藏到现在。你如今要去上海，我思虑再三，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可送，只能用它聊以充数了。”

李鸿章急忙离座，双手捧起书说道：“恩师把爱物见赠门生，足见恩师对门生的关爱。门生还有一请求，恳望恩师应允！”

曾国藩一愣，笑问一句：“少荃，还有何事？”

李鸿章道：“恩师容禀，门生跟随恩师日久，情同父子。如今，恩师遣门生去援上海，门生不敢不从，门生恳请恩师能再送门生几个字。门生远离恩师，若门生想念恩师的时候，也好拿出来聊以自慰！请恩师应允。”

曾国藩笑着哦了一声，略一沉吟，便挥毫在一张八行纸上写了“大道无常”四字，落款是“湘乡曾涤生与少荃共勉”。

起程的这天，安庆的上空忽然有些阴沉，已经风和日丽了多日，不料这一早竟起了雾。曾国藩饱读诗书，自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偏偏天不遂人愿，自己掌了自己的嘴巴，心里就有些不痛快，有心想改个日期，又怕遭人耻笑。曾国藩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强打精神，勉装笑颜，顶戴官服的乘轿来到码头，为李鸿章一行送行。

曾国藩把李鸿章及各营营官请到临江的一座茶楼里坐下，这才清了清嗓子，开言说道：“各位知道，钱大人两次下安庆，上海危在旦夕，如今总算到了出征的这一天。上海一地，可就托付给各位了。我这里要告诉各位的是，湘、淮本系一家，都在为剿灭长毛而战。各位到了上海，一定要奋勇杀敌，给绿营和洋人，做出一个榜样来！本部堂随时等着为各位请功。”

曾国藩话毕，命随员给在座的营官每人敬了三碗酒，这才带头走下茶楼。第一起淮勇快速地登上轮船。

曾国藩临江而立，身旁站着的是身穿三品顶戴的李鸿章。

曾国藩忽然小声对李鸿章说道：“少荃哪，我有一件事忘了向你交代。听钱鼎铭说，江苏抚标营副将冯日坤镇守松江府时，有意纵兵抢掠百姓财物，还和团练刘郇膏有过械斗，当地百姓深受其害。你到了上海，替我查一查，钱鼎铭所讲是否属实。”

李鸿章小声问：“恩师，您老没问问薛中丞怎么讲？”

曾国藩小声道：“薛中丞与冯日坤是儿女亲家，除了袒护他还能怎么说？”

李鸿章点点头。曾国藩小声嘱咐道：“你到了上海，一定要小心从事。薛焕仗着洋人的势力，在上头腰杆子很硬，连恭亲王都回护他。冯日坤这件事，你最好亲自来办！”李鸿章轻轻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带着随员率第二起人马登上轮船离开安庆，踌躇满志地向上海驶去。此时，李鸿章即将进入不惑之年。

首战告捷：七千淮军打败两万太平军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三月二十日，上海城外旌旗招展，锣鼓喧天；李鸿章率领的三起淮勇共七千五百人，在黄浦江畔登陆。

列队在一块草坪上，正在接受江苏巡抚薛焕的检阅。

薛焕容光满面，顶戴鲜红，簇新的官服一尘不染。

薛焕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脸憔悴的李鸿章、眼露讥讽的洋枪队统领华尔、江苏提督曾秉忠辖下的各将官。

薛焕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息，他眼前的这支队伍，芒鞋短衣，布帕包头，脸呈菜色，目光凶悍，仿佛正处在饥饿的包围之中。

这支队伍手里的武器也参差不齐，有的是火枪，有的是砍刀，还有两个肩头扛着的分明就是劈柴用的斧头！薛焕先是叹息，叹息之后就是老大地失望。他弄不清楚，两江总督曾国藩，给他打发这样一支队伍过来，不知是来保上海，还是来吃上海。

洋枪队统领华尔更是走一路，看一路，讥讽了一路。他用生硬的华语对李鸿章说道：“我们早就知道，曾大人为上海训练了一支能征惯战的队伍。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啊！李大人，曾大人的其他队伍也这样吗？他们好像很饿呀，他们一定很能吃吧？”

华尔头戴钢盔，一身戎装，脚着高筒大马靴，腰里别着短火枪，肩头斜挎着一把指挥刀，加之身材高大，在李鸿章面前显得格外精神。

李鸿章笑着回敬了一句：“华统领久历兵戎，应该懂得兵家的规矩。看一支队伍的好坏，应该是在战场上，而不该是在操场上。”

华尔有意夸张地耸耸肩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人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还能杀敌吗？我走了好多个国家，训练了数不清的军队，见到这样的军队还是第一次。薛中丞这租船的十八万两银子，可花得太冤枉了！李大人，您真让我开了眼眶了！”华尔有意把眼界说成眼眶，用以加强嘲讽的力度。

李鸿章摸不透这个美国人的底细，笑笑没有搭话。当日午后，李鸿章着粮台赶到巡抚衙门去领应付的饷粮。薛焕在李鸿章到前已再三承诺，淮勇抵沪后的饷粮，俱由江苏藩台供给。李鸿章这是照约办事。

没想到薛焕却不想践约，他先是借口上海银粮吃紧，应拨给淮勇的饷粮数尚没有筹齐，让粮台回营去，向李鸿章讲明情况，并承诺，待淮勇收复青浦后，一定照数拨付，决不拖欠。

粮台没有回营而是掉头去找钱鼎铭讨要。钱鼎铭接淮勇的时候，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过，淮勇只要到了上海，藩台那里便会及时将饷粮拨付过来。粮台就冲着钱鼎铭这句话，立誓要把饷粮领到手。钱鼎铭被逼无奈，只好来到巡抚衙门找薛焕说情。

钱鼎铭在签押房整整泡了两个时辰，眼看日沉西山，薛焕这才出具了一张字据给钱鼎铭，让他把字据交给淮勇的粮台，让粮台到苏松太道衙门去找吴道台领取。薛焕所说的吴道台便是苏松太道吴煦。

粮台领了凭证，马上便赶到苏松太道衙门。但吴煦却只给淮勇拨付了一半饷粮，然后便以协饷未到为由，不再付给。

粮台只好回营去向李鸿章交差。粮台本以为李鸿章会大发雷霆，哪知李鸿章只是微微一笑，让粮台尽快把饷粮发到各营。

李鸿章心里非常清楚，薛焕受华尔的影响，其心中靠淮勇保护上海的念头已经发生动摇，想让薛焕全身心地支持淮勇，必须扭转薛焕对淮勇的看法。李鸿章半夜未眠，苦苦思考前路。

第二天，风云突变，更大的战火逼近上海。

先是洋枪队在收复奉贤的南桥镇时，遇到太平军拼死地抵抗，洋枪队代理统领提督衔的法国人卜罗德中枪死于阵前，致使洋枪队不得不仓皇撤回上海。当天晚上，太平军调集重兵急扑太仓，并很快占领太仓；太仓知府李庆琛及五千守军俱被杀死，无一幸免。太平军马不停蹄逼近上海，想趁李鸿章立足未稳之时，攻破上海，以分天京压力。

薛焕紧急召集李鸿章进城议事。李鸿章乘轿赶至巡抚衙门，见华尔、吴煦、江苏提督曾秉忠以及抚标营副将冯日坤均在座，坐了满满一屋子。

薛焕神色慌张，开言说道：“太仓城破，卜军门战死，长毛眼看就要逼近上海。本部院连夜把各位大人召来，就是要议一议怎样退敌。据报，长毛此次进兵数不下十万，看势头是要破我上海。本部院适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李大人，你讲一讲，我们此次应如何迎敌才好？”

李鸿章站起身答道：“禀抚台大人，司里（按：谦称）以为，长毛虽势大，但兵力不会超过六万，以我全城现有的兵力，足可以对抗。”

华尔道：“以本官的十营火枪队，足可抵挡三万长毛的进攻。但李大人的十五营团练，能否挡得住一万长毛的进攻？我看是个未知数！”

薛焕望了华尔一眼，道：“华大人，李大人话还没有讲完，请您不要随便打断。李大人，本部院想让你分几营进城防守，分几营随华大人和抚标营出城迎敌，你看可以吗？”

李鸿章略一思忖，道：“大人容禀，我淮勇只区区十五营。行前，制军曾大人反复强调，淮勇能合不能分，合则势大，分则力单。何况，长毛尚未兵临城下，我们此时出城迎敌方为上策。若此时就进城防守，长毛到后必调重兵困我。时间一久，我军则不战自乱，岂不正中长毛奸计？万望大人三思。”

薛焕听完李鸿章的话，捻须沉吟良久，这才说道：“李大人适才所言也有道理。本部院以为，不妨由抚标营随本部院防守此城，李大人随华大人出城去迎敌，这当为两全之策！”

华尔嗷的一声蹦起来，大叫道：“我的火枪营，可不想同一群乞丐在一起作战！战败了，算谁的？”

李鸿章忍无可忍，用手指着华尔说道：“华大人，请你自重！这是两江总督辖下的江苏巡抚衙门，不是在你的国家！”

华尔跳起脚说道：“李大人，你要把话讲清楚。本人是你们请来的，本人在替你们剿匪。”

薛焕急忙挥了下手，说道：“好了，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就不要吵了。这样吧，华大人率火枪营到城西去迎敌，李大人到城东去迎敌，本部院居城中调度。这样总可以了吧？时间紧迫，都回营布置去吧。”

李鸿章速返大营，当即把各营营官召集到帐中议事。他深知，声名狼藉的薛焕，迟早得交出巡抚大印，自己能否接替薛焕，这一战很关键。他愤愤道：“我淮勇来到上海立足未稳，洋枪队瞧我不起，薛中丞受人蛊惑，又不懂兵事，也瞧我不起。这一仗如果打不好，我等就只有回乡种田了！”

张树声这时道：“李大人，您老是怎么想的，就只管吩咐吧。我们全听您的。”

李鸿章说道：“本官出城的时候就已想好，长毛新据我太仓，接着又猛扑上海，其实是想把我淮勇赶出沪地。我们不妨就装作受骗，来个将计就计。”

随后，李鸿章着张树声率五营同潘鼎新所部一营一起，由小道去取太仓，然后回援。李鸿章则率三营到城外三十里扎寨，程学启率余部按李鸿章的吩咐，虚张声势守城东。

李鸿章道：“我等能否在上海驻足，就看这一战！”

各营官摩拳擦掌而去。张树声、潘鼎新二人很快便乘着夜色拔营而去，但各营旗帜仍插在原地未动。

程学启俟李鸿章率队离去后，便着军兵重又扎了个老大的营盘，里面虚插旌旗，极其招摇，仿佛淮勇全军尽在此处。

为消耗太平军的炮火，李鸿章沿途又设三座空营。太平军大队很快扑来，每见到营盘便用火炮轰毁，竟一连轰毁三座；当李鸿章一部所盘扎的第四座营盘出现在眼前时，太平军已无火炮弹子，只能靠人力夺营。李鸿章知道得计，率淮勇趁势杀出；混战半个时辰，他引军退却，有意放太平军过去。太平军很快来到城下，大多使用火枪的一部万余人奔城西与洋枪队交锋，一部器械稍差些的近两万人奔城东直扑程学启大营。太平军先用火枪对着程学启营盘射击一阵，然后才蜂拥而上。

程学启一面派人去给李鸿章送信，一面迎敌。混战一个时辰，太平军外围忽然枪声大作，李鸿章与张树声分两路将太平军包围。

太平军见淮勇突然增多并不慌乱，个个抖擞精神，愈战愈勇；太平军自恃人多，有两万余众，而淮勇三路加起来也不过七千。

李鸿章情急，也是为鼓舞士气，竟亲自持刀上阵。七千淮勇士气陡增，几乎杀红了眼睛。

这一战，近两万太平军被七千淮勇杀败，太平军有万余人死在淮勇的砍刀下。城东太平军残部慌忙撤向城西，合战洋枪队。

洋枪队虽器械精良，终因寡不敌众，伤亡颇大，渐渐不支。李鸿章引军很快杀了过来，形势于是逆转，太平军败退。

这一仗，淮勇不仅大胜，且收复太仓城一座。华尔在李鸿章的面前，不得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再不敢轻觑淮勇。李鸿章给恩师曾国藩去信一封，详陈这一战。曾国藩阅信大喜，连夜上折为其请功。

李鸿章三十九岁成江苏巡抚

薛焕很快让苏松太道吴煦将淮勇饷粮补齐，额外又送赏银五万两。李鸿章决定远离洋枪队，移师太仓，以为下一步收复青浦做准备。薛焕答应了他的请求。

李鸿章率淮勇前脚离开上海，圣旨跟着便到了巡抚衙门。传旨官被迎进巡抚衙门，急传李鸿章一同接旨。

薛焕一愣，急忙着亲兵骑快马出城去追赶。李鸿章这时候已行至半路，巡抚衙门的快马尾追而至，请他快速回城接旨。

李鸿章急传号令下去，就地待命。自己气喘吁吁刚到巡抚衙门，传旨官不容他歇息，便高喊一声：“薛焕、李鸿章接旨！”二人急忙面北跪倒在地。

传旨官展旨宣道：“本日据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所奏称，前有人奏江苏抚臣薛焕，自到任后，株守上海，一筹莫展……该员自接旨日起，开缺巡抚一职，加钦差大臣衔，在上海办理外国事务……照曾国藩所请，着赏李鸿章二品顶戴升署江苏巡抚。前据曾国藩又奏，为示事权归一，可否破格将洋枪队及淮扬水师归其节制等语。朕体察督抚用心，加恩破格一体照准。”

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在最关键时刻，给了薛焕当头一棒，并保举自己的门生李鸿章接署江苏巡抚。此时的江苏、江西、浙江、安徽四省，都在曾国藩的节制之中，曾国藩的话，朝廷不可能不听。

当时的大清国共设十八行省，计有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江苏、安徽、江西、福建、浙江、湖北、湖南、陕西、甘肃、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

在十八行省的巡抚当中，三十九岁的李鸿章无疑是最年轻的署抚。

薛焕由上海道升授巡抚时已经四十七岁，到任刚及一年便被免职，这是最让他恼火的地方；李鸿章率勇抵沪刚及两月，便一跃升至巡抚高位，升官之快也让薛焕气恨。何况，当时的江苏，仅恩赏的头品顶戴就有三人，二三品的官员竟达七八位，像苏松太道吴煦与记名道杨坊二人，就都是二品的顶子，最不济的团练帮办刘郇膏，也是三品的顶戴。

薛焕接旨后垂头丧气，浑身打不起精神；李鸿章接旨后神采飞扬，满面红光。说起来，薛焕也并不是个无能之辈，他有他的能耐。

薛焕一榜出身，四川兴文人，三代经营古玩店。曾任金山知县，后入向荣幕，襄赞江南大营军事。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随着太平天国的壮大，上海小刀会亦聚众起义。

薛焕以知府衔率川勇一千五百人，随江苏巡抚许乃钊前往镇压，因功实授松江、苏州知府，后以粮储道署理苏松太道迁江苏按察使、江宁布政使、江苏巡抚。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太平军攻占苏南，他又兼署两江总督，命苏松太道吴煦、盐运使杨坊二人，勾结美国人华尔，依靠英国的势力，组织洋枪队对抗太平军，颇为总理衙门赏识。

不久，两江总督放曾国藩署理，他回任江苏巡抚，居上海一地。薛焕虽有功名，却仍不肯丢弃祖传的基业，川中及上海均有他的古玩铺子，随着官升，铺子也日渐扩大，人送绰号古董中丞。两江官场都知道薛焕的这一癖好，凡来江苏候补的官员，无论亲疏远近，都要重金搜罗一两件古玩送上，才能讨个缺分，但却又都是短期的；若想长期有缺分，你还得经常到薛记古玩店去买货，再托人送进巡抚衙门。如是者三，薛焕财源滚滚，京里的路子被他走得溜熟，而江苏官场中人却无不穷急。靠着洋枪队还能战，亦能守，上海始终未被攻破。

李鸿章知道，薛焕能得洋人的欢心，一靠吴煦，二靠杨坊。

吴煦与杨坊均是买办出身，与外国人熟悉，杨坊还将女儿嫁给华尔为妾。吴煦、杨坊二人仗着洋人的势力，混迹上海官场，很得薛焕的信赖，成了上海无人敢惹的人物。

李鸿章尽管升署了江苏巡抚，但江苏的事情，他还要同许多人商量后才能办理。官员的升降调补，他要征得恩师的同意；洋务上的事情，他要和薛焕打招呼；银粮上的事情，他需要吴煦的支持，因为吴煦兼署着苏松粮道与江苏布政使两个重要的职衔；而洋枪队的事情，他则必须先和杨坊商量稳妥后才能办理，因为杨坊是洋枪队统领华尔的老泰山，也就是洋枪队的老泰山，李鸿章此时还离不开洋枪队。

吴煦、杨坊二人，表面上听命于巡抚衙门，背地里却仍然围着薛焕转；洋枪队也是如此。

李鸿章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苦苦思考着对策，他深知，吴煦、杨坊二人在上海日久，加上有薛焕和洋人做后台，想动颇不容易。但是想在上海立足，却又不能不在军政两界来一番整顿。

思来想去，李鸿章决定先在绿营动手，然后再寻机参掉吴煦、杨坊二人，希望把江苏的银粮大权抓到手。至于洋枪队，李鸿章倒不急于动手，因为洋枪队原本抱着的就是有奶便是娘的宗旨，谁供应洋枪队粮饷，谁就是这支队伍的亲娘。李鸿章坚信，只要自己在上海站稳脚跟，事权归一，不信洋枪队不听调遣。

主意打定，李鸿章说干就干。他先对绿营各将官逐一摸底，做到心中有数。江苏提督曾秉忠是靠军功起家的人，其人作战骁勇，水陆兼备，只是浑身充满着匪气，又一向瞧文官不起。对这种人，李鸿章信奉的宗旨是：只能利用但决不能长期依靠。总兵况文榜惟曾秉忠的话是从，曾秉忠指令向西，他便不敢向东。其人一贯无主见，是上海军营一等一的墙头草。副将冯日坤是薛焕的心腹大将，他来上海不过两年，便仗着薛焕的势力，强抢民女，殴打团练刘郇膏，杖杀吴煦的未来女婿，可谓罪恶滔天。参将李恒嵩一直跟着洋枪队作战，尚未有劣迹。

李鸿章决定先除掉冯日坤，再将曾秉忠、况文榜换掉，最后着手整顿洋枪队。这一天傍晚，李鸿章让厨下备了几样小菜，便使人暗将刘郇膏传来问话。

刘郇膏当时正用晚饭，一听署抚有命，便急忙放下碗赶了过来。

礼毕，李鸿章笑哈哈地拉着刘郇膏的手坐下，命人上酒摆菜。刘郇膏受宠若惊，连称：“下官无功不受禄，下官无功不受禄！”

李鸿章笑道：“刘大人是上海的大功臣，本官初来沪上，理应敬上一杯酒的。”

刘郇膏忙道：“大人这话越发让下官不知所措了。请大人把话讲明，否则下官不敢擅坐！”

李鸿章把刘郇膏按到座位上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这才缓缓说道：“本部院来到上海便听说，抚标营副将冯日坤为非作歹，无人敢碰，只有团营统领刘大人不惧怕他。刘大人，本部院所言不虚吧？”

刘郇膏道：“大人所言是实情，又非实情。下官与冯协台，以前确曾有过过节，但那都是酒后所为。下官当时骂了冯协台两句，冯协台因下官骂得太狠，便让人捆了下官一绳。后来薛大人出面，把下官和冯协台训斥了一顿。现在想来，都是不值得的事，也遭人耻笑。大人如果真心爱护下官，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事了！”

李鸿章未及刘郇膏把话讲完便冷笑一声道：“人皆传上海的刘郇膏，是条真正的汉子，现在看来，竟然都是谬传！刘大人，如果你老弟觉着一辈子在人鼻子底下乞食快活，本部院自然不能强你。本部院以后不仅不会在人前提你老弟的大名，还要对人说，江苏官场，原本就无刘郇膏这一号人物！”

李鸿章的几句话，说得刘郇膏面红脖子粗，坐立不安。李鸿章自言自语道：“冯日坤身为二品武官，不思报国，却恃强残害百姓。本部院刚刚署理巡抚，便接到十几份状子，无一状不是告冯日坤的。冯日坤胆大妄为，江苏官场已被他闹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人不办，天理何在？”

刘郇膏忽然抬起头来，鼓起勇气问一句：“下官想问大人一句，冯协台在上海胡闹已非一日，大人初到上海便想办他，难道大人忘了，冯协台的后面站着谁吗？下官决非鼠辈，只是在替大人担心！”

李鸿章笑着答道：“本官既想办他，就不怕他身后站有何人！”

刘郇膏小声说道：“冯日坤在上海日久，关系盘根错节，想办他谈何容易！”

李鸿章道：“刘大人，如果无人揭参冯日坤，本部院自然无法办他。但若有人敢站出来揭参他，只要证据确凿，本部院就一定能办他！刘大人，你老弟可以不相信本部院，但你应该相信王法、相信朝廷！”

刘郇膏全身一抖，很快抬起头说道：“大人既有此决心，这狗日的冯日坤真是死期到了！”刘郇膏说着举起左手，将袖管一捋，接着道：“大人请看，下官臂上的这条刀疤，便是狗日的冯日坤所为！”

刘郇膏的左臂上，一条盈尺的刀疤赫然在目。李鸿章用手摸了一下刘郇膏臂上的刀疤，说道：“这冯日坤真是太胆大了，他连朝廷命官都敢用强！”刘郇膏长叹一口气，慢慢讲起来。

引蛇出洞

刘郇膏当日对李鸿章这样说道：

去年冬天，太平军攻打松江城。当时，冯日坤率水陆各师驻防在松江的城外。太平军攻城的头一日，冯日坤忽然率一营亲兵进城，大肆抢掠，又糟蹋了小户人家的几名闺女。松江府接到百姓密报，急带人赶来，只见一条街沸腾了，百姓俱相约站在街口唾骂。

松江府不敢惹冯日坤，只能好言劝阻百姓。太平军转日即来攻城，驻防在城外的冯日坤大队人马已不知去向。松江府一面飞请巡抚衙门调兵助守，一面组织人马抵抗。

薛焕见松江告急，便调刘郇膏的团营两千人驰援。刘郇膏马不停蹄赶往松江，太平军见官军援兵赶到，只好撤退。从此后，上海百姓都管冯日坤叫冯兔子，无非是说，他见了太平军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郇膏当日进城面见松江府，松江府却顾不得谈论军情，倒先把冯日坤的恶行讲述一遍。这时，正有两户百姓哭喊着来到知府衙门要闺女，说是被冯日坤给抢走了。刘郇膏一面着人把冯日坤纵军糟蹋百姓的恶行函告巡抚衙门，一面着人出城暗访，得知冯日坤正率队在离松江二十里处的一面山坡上驻扎。刘郇膏急忙率团营赶过去，一问他讨要百姓家的闺女，二要问他的罪过。

哪知，冯日坤根本没把刘郇膏放在眼里，反说刘郇膏在玷污他的清白。刘郇膏举着百姓的状子与他辩论，他竟不由分说，指使人把刘郇膏用一条绳子强捆了，扬言要把刘郇膏扔到江里去喂王八。多亏团营的副领队见刘郇膏进到冯日坤军营便没了踪影，心内生疑，率人马赶了过来，力逼冯日坤交出刘郇膏，否则便要与他去巡抚衙门理论；刘郇膏虽然逃过一劫，但臂上还是挨了一刀。

刘郇膏离开军营不久，冯日坤很快把抢掠来的十几名女子放归，然后便亲赴上海到薛焕的脚前喊冤枉，声称刘郇膏玷污他的清白，恳请抚台主持公道。薛、冯二人原本是儿女亲家，冯最宠爱的侍妾偏偏又曾是薛府的丫环，那丫环嫁给冯日坤前据说还怀过薛焕的孩子。有着这几层关系，冯日坤不仅未被问罪，还经薛焕保举，被上头赏了件黄马褂穿。穿上黄马褂的冯日坤更加为所欲为，几乎守一地，抢一地；过一城，残害一城。冯日坤有几次糟蹋人家闺女时，身上还披着黄马褂，口称：“是天王老子让爷干的！”

刘郇膏最后气愤地说道：“下官几次往告薛中丞，薛中丞好像也规劝了冯日坤几次，但总不见大改。一旦独自出城作战，必萌发旧态，对百姓抢掠残害较前更甚。”

李鸿章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反问一句：“冯日坤目无王法，如此大胆，莫非想背叛朝廷不成？”

刘郇膏忙道：“大人容禀，大人的这句话，倒让下官想起曾秉忠军门曾对下官讲过的一句话。那是下官援守松江不久，受薛中丞差遣，同曾军门去援太仓。在路上，下官同曾军门讲起冯日坤，曾军门对下官说道：‘冯协台与薛中丞的交情非比寻常，已经达到互换姨太的程度。有薛中丞护着，冯协台的所作所为不仅上海无人敢管，连朝廷也得睁只眼闭只眼。若当真哪一天朝廷把冯协台逼急了，他必投长毛无疑。’

“下官那时就想，曾军门都看出冯日坤日后必投长毛，如何薛中丞就看不出呢？”

李鸿章沉默良久无语，他在思考铲除冯日坤的最好办法。李鸿章深信，若能除掉冯日坤，无疑等于砍掉薛焕的一只手臂。

第二天，李鸿章又把江苏提督曾秉忠传来，再一次询问冯日坤的劣迹。曾秉忠籍隶山东阳谷，和大名鼎鼎的武松是同乡。曾秉忠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竟然问一答三，没费李鸿章丝毫的力气。

曾秉忠讲道：“冯日坤的劣迹，本提向前抚台薛大人讲过，也函告过前江督何桂清何制军。本提不敢断言薛大人在维护冯日坤，但本提敢说，薛大人肯定是有什么短处，被狗日的冯日坤给逮着了。

冯日坤原有两个绿营，加上亲兵，不过一千三百人，后来他又募了六七百人，达到两千人。但太仓、青浦两仗，他相继损失近一千人！可他领军饷时，一定要领两千之数，如果藩司稍有迟疑，他不是拔枪就是拍桌子。本提几次向前抚台薛大人禀告此事，薛大人不是说查就推托别事，总不肯认真办理。江苏饷源原本不足，但冯日坤直到现在，还在吃着冒领的饷额。冯日坤所为，在绿营反响极大，无不口出怨言，致使本提督的威望越来越低，说话竟然形同放屁。李大人，您说，本提督不是成了空顶子了吗？本提督已经连写了三份辞缺折握在手里，前抚台薛大人只是不肯代递。李大人，冯日坤这狗日的，不办他一办是不行了！”

李鸿章点点头小声道：“曾军门，我们适才所讲的话，你不要对外人说起。听刘大人讲，这冯日坤久有背叛朝廷之心，一旦让他得了声讯，鼓动部众滋事，上海可就更不得安宁了。你下去后，着心腹之人，暗暗盯住冯日坤，并先把冯日坤的人马，分调成几处驻扎。本部院马上函告总督衙门，让总督衙门即刻请旨。还有，把冯日坤的人马分开，你要分几步进行，不要露声色。本部院听说，冯日坤从小习武，你要小心防他，不要遭他的算计！”

曾秉忠声音洪亮道：“谢大人关心。大人容禀，这冯日坤自小习武的确不假，但他那三脚猫功夫，与本提督比起来，还差着老大一截呢。只要大人决心办他，只本提一人，不用帮手就能将他捆翻，拎来随大人摆布！”

李鸿章哈哈笑道：“曾军门所言，本部院深信不疑。不过，军门毕竟是有了年纪的人，比不得冯日坤正当壮年，还是小心为好！”

曾秉忠忽地站起身道：“大人是信不过本提吗？好，别看本提已年过五旬，本提现在就把大人门外的石狮子抱来。本提不信冯日坤，能硬过石头做的狮子！”

李鸿章一把拉住曾秉忠道：“曾军门神勇，本部院相信就是了，何必非要抱石狮子不可呢！”曾秉忠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去。

李鸿章则铺开纸墨，给两江总督曾国藩立就密函一封。密函当日交由快马送走。隔日，李鸿章恰巧去巡查泖淀湖防务，又顺便着便装来到松江城西门外进行密访。百姓所言基本与刘郇膏所讲不差。

李鸿章在泖淀湖盘桓了几日，这才返回上海城内。吴煦急匆匆赶了过来，施过礼后说道：“大人到泖淀湖如何去了许多天？抚标最近出了些事情，大人可曾知道？”

李鸿章一愣：“本部院刚进签押房，水都不曾喝一口，抚标的事情，本部院尚没有过问。抚标出了什么事？”

吴煦道：“大人容禀，大人前脚去泖淀湖巡查防务，曾秉忠军门后脚便开始调整上海防区。这倒也是他提督分内的事情，但他不该只对冯协台调整。他先将冯协台的一个陆营调去守北门，又把冯协台的三个水师营拨给洋枪队，让水师营随洋枪队一起操练，还说让水师营学些洋人战法。大人知道，冯协台的人马本非沪军，是冯协台从广东带过来的兵勇，经薛大人奏请朝廷，这才成了经制之师。曾军门如此糟蹋于他，冯协台自然不能答应。不仅水师营没有调成，连调守北门的陆军营，也被冯协台召了回来。现在兵勇对曾军门无不怒目，如此下去，抚标营内部不是要火并吗？现在，冯协台在营里每日大骂曾军门不止，还一日三次找到职道，让职道替他在大人面前告假。”

李鸿章想了想问：“吴煦，本部院初来沪地，不太了解抚标营的事情。本部院想问你一句，曾军门与冯协台可曾有过芥蒂？本部院看那曾军门，一派豪气，颇具大将风度，而冯协台亦是威风凛凛，勇烈之辈。二人均非常人。曾军门与冯协台怎能闹成水火不容呢？本部院百思不得其解！”

吴煦道：“禀大人，有些话职道本不想说，如今大人问起，又不容职道不说。曾军门原本山东阳谷人氏，祖上三代以屠猪宰牛为业。长毛起事，曾军门才放下屠刀，拉起一支团练，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成了一品的提督。可曾军门骨子里还是屠夫本性。职道听人讲，属官有与他意见相左的，他不是喊将人斩杀，便声称要把对方一棒子打晕。职道听说这话时还好生纳罕，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斩杀是杀猪人的行话，而一棒子打晕，则是屠牛前的一道工序。”

李鸿章笑道：“你所言不差，我们皖地，宰牛之前，也要先对着牛头打上一棒子，趁着牛发晕的时候快速捅上一刀。这本是屠牛人的手段，不知怎的就传扬开来。那冯协台怎么样呢？”

吴煦道：“禀大人，冯协台本是广东客家人，祖上几代为绅，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长毛起事，冯协台报国心切，又仗着有一身的好功夫，便在当地募起一支勇来，从广东直打到上海，几乎攻无不克，杀得长毛魂飞胆丧。长毛只要一见到冯协台的旗号，没有不撒腿逃跑的，当然也有跑得慢的，自然就成了冯协台的枪下之鬼。冯协台助守青浦时，当地百姓见他骁勇，便合伙送他一面大旗，大旗上绣了个兔子。这面旗还被薛大人要去看了两日，连连说好！”

李鸿章问道：“青浦百姓送给冯协台兔子旗这件事，本部院怎么没有听说过？”

吴煦道：“禀大人，青浦百姓送给冯协台的那面兔子旗，职道倒是没有见过，但薛大人却是千真万确见过的。据薛大人同职道讲，青浦百姓送旗的时候，怕冯协台不肯收，便着人把旗先送给薛大人，由薛大人转交给冯协台。听薛大人讲，冯协台见到旗后，当时就流了眼泪，还掏出平时节省下来的几两银子，回赠给送旗的人！”

李鸿章点点头：“是了，怪不得松江、太仓一带的百姓，都称冯协台为冯兔子，大概指的就是那面兔子旗了。听吴道说来，这冯协台当是忠勇义烈俱全的人物了！他应该深明大义，怎么曾军门调动他几营兵勇，他就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吴煦道：“禀大人，据冯协台同职道讲，曾军门明着是布防，实际却是要把他的兵勇拆开，然后再摆布于他。冯协台还哭着同职道讲，有人在大人面前讲了他的坏话，他在上海已无立足之地。职道听了这话还劝他，说大人是朝廷命官，为官最清正不过，他却只是哭！”

李鸿章想了想，说道：“吴煦，本部院今日也同你讲句实话。本部院署理巡抚关防不久，的确曾接到几份控告冯协台的状子，但本部院并不相信。冯协台有什么委屈，可直接找本部院申诉，他不该和曾军门闹别扭。本部院署理抚篆以来，一直忙于防务，未曾与冯协台好好谈过话。就此机会，本部院烦你去城外走一趟，把冯协台请进城来，我们三人好好叙一叙。本部院也可趁机了解一下，他与曾军门之间的过节。你看可好？”

吴煦起身道：“大人能如此想，职道先替冯协台多谢大人！职道现在就赶出城去，让冯协台尽快来给大人请安。职道先行告退。”

李鸿章起身送道：“如此甚好，本部院就恭候冯协台了！”

果断擒凶

吴煦出门上轿离去后，李鸿章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推断冯日坤显然已听到了什么风声，正在做着投靠太平军的准备。说不定，已经和太平军有过接触。

显而易见，事情的发展已不容人按常规办理了。按着大清的体制，要动一名绿营副将，必须经总督同意才可；而要法办一名二品武官，则需要朝廷准许。副将是二品武官顶子，是真正的朝廷武职大员。不要说法办，就是升降调补，那一套手续也是颇繁琐的。

李鸿章进一步推想，假如冯日坤此时率众投敌，上海不仅很快要全局坏掉，江苏也有可能再次成为薛焕的江苏，而不是他李鸿章的江苏。

李鸿章预感到形势紧迫，如缓办必将误事，于是决定再次铤而走险。他先给提督曾秉忠写密函一封，让曾秉忠见信后，立即率所部向冯日坤大营靠拢。他在信中吩咐曾秉忠，只要冯日坤离开大营进城，便先行将冯部各营兵勇调拨开来，将其化整为零，为下一步遣散做准备。

李鸿章为把事情做得稳妥，同时又给刘铭传写了封信送过去，让刘铭传移师到冯日坤大营近旁扎寨，就近观察动静，以防不测。

李鸿章又调黄日升的淮扬水师三营，火速切割兵勇各舟舰。忙完了这些，李鸿章又把上海县知县王宗濂召来，让他调十名捕快急用。王宗濂接令忙去布置，很快妥当。王宗濂带着十几名捕快好手已候在外间，另有二十几名亲兵散伏在周围各处，都在耐心等着冯日坤。

李鸿章把以上各事俱料理妥帖，这才让亲兵给沏了一壶茶，自己同一名文案师爷一边品茶，一边耐心地等待冯日坤的到来。

但冯日坤却迟迟不到。李鸿章又等了一会儿，实在等得有些坐不稳板凳了，师爷也急得伸长脖子直往窗外探看。

李鸿章想了想，让师爷把王宗濂传来，吩咐道：“王令啊，这吴道一去不归，也不知这冯协台究竟能不能进城。本部院只好烦你打发个人，出城去迎一迎，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五十几岁的王宗濂翘着稀疏的胡子赶忙答应一声，正要走出，李鸿章忽然又补充了一句：“王令，要交代下面一句，只能在兵勇的营外观察动静，万不要进到营里去，以防意外。”

王宗濂忙道：“大人虑得仔细！下官着人按大人的吩咐去行事。”

这时，一名亲兵忽然由外面跑进来道：“禀大人，吴大人同冯协台已来到辕门前，正在候传！”

李鸿章一愣，忙问一句：“冯协台带了多少人？”

亲兵答：“有五十几人，冯协台骑着马，吴大人坐着轿。”

李鸿章点一下头，小声对王宗濂说道：“您让冯协台和吴大人进来，然后便将与冯协台一同来的人，领到后院偏房里去看管起来。记着，手里的器械要先缴掉，有违抗者，先捆起来。”

王宗濂同着亲兵快步走出去。李鸿章对师爷说道：“烦您老出去布置一下。冯协台是练过功夫的人，可不要让他走脱。”

师爷答应一声，浑身哆嗦着走出去。不一刻，吴煦同着冯日坤大步走进来。

冯日坤一踏进门来，抢先一步便对着李鸿章施行大礼，口里说道：“卑职特来给抚台大人请安！”冯日坤话毕，等着李鸿章来扶。

李鸿章见冯日坤趾高气扬，腰里还别着短洋枪，不由大喝一声道：“冯协台，你是不懂我大清的规矩吗？”

冯日坤一愣，吴煦也一愣。冯日坤低头答道：“禀大人，卑职听不懂大人在讲什么，请大人明言！”

李鸿章冷笑一声道：“冯协台，你既来到巡抚衙门给本部院请安，就该按巡抚衙门的规矩办事。你如何腰间别着火枪就进来了？你想行刺本部院吗？”

冯日坤答：“大人言重了！卑职进来时，并没有人告诉卑职不能带火枪见大人。何况，卑职以前见薛大人时，也是带火枪来着，薛大人并没有见怪。请大人明察！”

吴煦这时也道：“大人息怒，职道同冯协台进门时，的确不曾有人声明大人定的规矩，还望大人不要同冯协台计较了！”

李鸿章高喝一声：“来人！”

两名捕快大步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冯日坤的身后，说道：“请大人吩咐！”

李鸿章对着冯日坤说道：“冯协台，你既已知道了巡抚衙门的规矩，如何还不把火枪交出来？这是巡抚衙门，不是你的军营大帐！”

冯日坤低头想了想，无可奈何地从腰间拔出火枪，迟疑着递给身后的捕快。在一名捕快接枪的同时，另一名捕快已飞速地扑向冯日坤。

冯日坤当时正半跪在地上，眼见捕快来拿，他便就地一滚，跟着一个扫堂腿；趁捕快躲闪的空当，他一跃而起，破门而出。

李鸿章一惊，急忙大喝：“不要跑了冯日坤！”

吴煦已是呆若木鸡，嘴里只管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职道莫非尚在梦中？”

门外厮打良久，师爷才哆嗦着双腿同着王宗濂走进来说道：“禀大人，冯协台总算被拿获了！请大人吩咐，以后如何办理？”

李鸿章长出一口气，对王宗濂说道：“王令，这次可让你受累了，烦老兄暂将冯日坤关进大狱，待本官请旨后再定夺！”

“这……”王宗濂苦着脸说道，“禀大人，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本县大狱年久失修，已一年多没有关进犯人，下官是怕关不住冯协台！”

“什么？”李鸿章一愣，问道，“你老兄如何以前不曾讲过这话，到如今才讲出来？身为堂堂一县衙门，竟然连关犯人的大狱都不修缮，朝廷把你老兄放在这里做什么呢？”

王宗濂的双腿也开始抖起来。他干咳了一声，稳定了一下情绪，禀道：“禀大人，下官也知道，作为一县衙门，不能没有关押人犯的大狱。可下官自到任，因忙于防守，银子都用在了团练上头，加之都在和长毛打仗，捉到的长毛，杀头的杀头，收编的收编，从没有往县上解送过。下官祖上三代信佛，不敢讲半句假话。请大人明察！”

李鸿章气得半晌无语。

吴煦这时道：“禀大人，职道还是不明白，斗胆想问大人一句，冯协台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何非要关进大狱不可？”

李鸿章瞪了吴煦一眼，说道：“本部院正要问你，你身为苏松太道兼署江苏藩司，难道王令适才所讲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吴煦不慌不忙答道：“禀大人，职道署藩库不过几日。至于上海县大狱破败情节，前任离任前，又不曾对职道交代过，王令也未曾向藩库申明，职道怎么能知道呢？何况，库里的银子全充军饷，尚且不足，哪里还有修大狱的份额呢？”

李鸿章不理吴煦，转身对王宗濂道：“说起来呢，这都是长毛闹的，本部院也不能怪你。王令啊，本部院先给你写个条子，你到军营粮台那里去借支些银两，尽快把大狱修缮一下。作为一县衙门，既要有公堂，还要有大狱，这才称其为衙门。除大狱以外，衙门里的其他空闲房子总该有吧？”

王宗濂忙道：“禀大人，衙门里空房子倒是有许多，但都破烂不堪，只有下官自己盖的一间斋房倒还结实！”

李鸿章一愣，忙问了一句：“怎么？王令自己还有斋房？”

王宗濂忙答：“禀大人，下官吃的是长斋，一年之中不能有半点荤腥进口。下官为了自己方便，也为了别人方便，所以做主自己掏腰包盖了间斋房。”

李鸿章道：“好吧，你先把冯日坤暂且关押进你的斋房里吧，待大狱修缮妥当，再关进大狱里去也不为迟。冯日坤是朝廷重犯，非寻常人犯可比，你可要命人好生看管，万不能出差错！”

李鸿章随后拿过纸笔，挥毫草就了一张条子交给王宗濂。王宗濂接过条子告退；吴煦自觉无趣，也告退走出去。

第四章 新官上任被旧派系群起围攻

李鸿章震惊上海官场

王宗濂当日回到县衙，倒也不敢怠慢。他先将一面大木枷给冯日坤戴牢，又弄了一副铁链子拴在了冯日坤的脚上。冯日坤关进斋房里后，他想想还不放心，又带了几名捕快搬进一张床去，着捕快把冯日坤捆翻，再绑到木床上。

冯日坤气得吹胡子瞪眼，祖宗三代地乱骂。

王宗濂办完了这些，自觉万无一失，这才赶到军营粮台那里去支取银两，安排工匠修缮大狱。当晚，冯日坤买通看押的捕快，挣脱枷锁，逃出了斋房。冯日坤先逃进薛焕的府邸，经薛焕出面协商，他又紧急逃进英国的一名军火商人狄为利的家里。

狄为利知道事情重大，连夜又把冯日坤送到上海城外的老旗昌洋行。把冯日坤安排妥当后，狄为利同着翻译马上返回城内，既不回自己的府邸，也未去薛焕那里，而是急趋巡抚衙门来见李鸿章。

这时，李鸿章还不知道冯日坤已经逃脱出城。

李鸿章一早正洗漱的时候，亲兵忽然走进来禀告，称有一名英国人求见。他赶忙更衣，把狄为利请进签押房相见。

两个人原来是认识的，李鸿章上月还找狄为利谈过购买火枪的事，但因狄为利要价过高，生意没有做成。

李鸿章见是狄为利，以为又是有关火枪的事情，便不冷不热地道：“本部院早就说过，造火枪的国家决非英国一家，德国的火枪也是不错的。怎么样？狄为利先生还想和本部院谈谈？是现在谈，还是和本部院用过饭再谈？”

狄为利听翻译把话讲完，突然一蹦三尺高，大叫大嚷道：“李大人，你太糊涂啦。有人已经把战刀架到了你的脖子上，你还有心思用早饭！你们大清国的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李鸿章一听这话，头嗡的一声炸响，他忙问一句：“狄先生何出此言？本部院好好地坐在这里同你讲话，怎么会有刀架过来呢？”

狄为利哈哈笑道：“你李大人真是个健忘的专家，你们的朝廷要犯，刚刚跑出城去，他很快就会带着他的人马杀进来！”

李鸿章大惊失色：“狄先生，本部院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说的朝廷要犯，究竟是哪个？”

狄为利道：“冯日坤难道不是你们朝廷的要犯吗？”

李鸿章未及讲话，上海县王宗濂已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也不顾有洋人在场，只管冲着李鸿章扑通跪倒，边磕头边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狗日的冯日坤，他跑啦！看押他的人，也没了踪影！”

狄为利用手指着伏在地上的王宗濂，笑嘻嘻地对李鸿章道：“你看，他都知道冯日坤跑了，你却还在这里和鄙人装糊涂！”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喝令王宗濂下去候传，又对狄为利道：“狄先生，冯协台他现在哪里？”

狄为利道：“冯日坤就在鄙人的手里！”

李鸿章道：“狄先生，冯日坤犯了大罪，他是我国的朝廷要犯，希望你尽快把他交出来。以后生意上的事情，本部院自会照顾于你！”

狄为利狡黠地挤一下眼睛道：“冯日坤就在我的洋行里睡大觉，但鄙人却不能把他交出来。鄙人是个商人，商人看重的是利益。冯日坤许了我两万两银子，薛大人又送给鄙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鄙人不能眼看着这两万五千两银子从手里飞掉！”

李鸿章这时笑道：“狄先生一来到这里，就口口声声说本部院如何糊涂，依本部院看来，真正糊涂的不是本部院，倒是狄先生本人。狄先生怎么就不想想，冯日坤已成丧家之犬，他的部众已被曾军门解散，他的府邸已被张树声查封，他上哪儿去弄两万两的银子？天还没有黑，你怎么就说起了梦话？”

狄为利摇头道：“你错了，鄙人到手的两万五千两银子，那是一个子儿都跑不掉。冯日坤拿不出银子，鄙人可以向薛大人讨要。薛大人是上海出了名的财神爷，有他在，不要说区区两万，就是十万百万银子，鄙人只要一张口，薛大人都会不眨眼睛地拿出来！鄙人这次来，也并不想狮子大张口，只要李大人肯出五万两银子，鄙人就把冯日坤交出来。怎么样？成交吧？”

李鸿章毫不犹豫地答道：“狄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好，本部院就答应你的要求。不过，本部院有个前提，这五万两银子须你把冯日坤交出来后才能付账！怎么样，算是对等交易吧？”

狄为利摇摇头道：“不！不！这个条件鄙人不能答应。李大人不把银子交过来，鄙人是不会交出冯日坤的。贵国有句老话，不见兔子不撒鹰。冯日坤是鹰，银子就是兔子。鄙人看不见兔子，就不能放鹰。这是原则，没得商量！”

李鸿章耐心地说道：“狄先生，你听我说。冯日坤的确是个犯了大罪的人，但他的军队已被朝廷解散，他本人已没有丝毫价值。官府可以抓他，也可以放过他。何况这是上海，他就算再能逃，也逃不出朝廷的手掌心。本部院可以坦诚地对你说，你把冯日坤藏匿起来，没有丝毫的意义。相反，你自家的性命，还会时时受到威胁。冯日坤是个毫无信义可言的人，他可以攻击他身边的任何人。”

狄为利把头摇了又摇，说：“鄙人是个商人，冯日坤在鄙人眼里，就是一件货物。只要有银子赚，鄙人就去做。无论你李大人怎样讲，不拿银子你就休想抓住他。李大人，鄙人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如果还没有见到银子，那么，鄙人就去安庆找你们的总督大人，亲自和他谈这桩生意。”

狄为利说着说着站起身来：“李大人，我们三天后再见吧，但有一句话鄙人要讲在前面。三天内，如果冯日坤突然领几万长毛来攻打上海，你的损失可就不是几万两银子了！”说完故弄玄虚地耸了耸肩膀。

翻译一边译话，一边站到狄为利的身旁，做出随时走的样子。

李鸿章听完翻译的话，皱起眉头想了想。自己虽来上海才只几月，但已与许多洋人打过交道，对洋人的脾气摸得较透，洋人敢说敢做这一点尤其让他记忆深刻。

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狄为利身边，笑道：“狄先生，我们打交道已不是一次两次，本部院决定同你合作一次。本部院可以让粮台先给你一张银票，但这张银票，须三天后才能兑现。你同意，就到粮台那里去取银票，然后带王令去拿冯日坤。”

狄为利高兴地大叫道：“你这个李大人，鄙人看你不适合做巡抚，倒适合做生意！你如果愿意，鄙人的洋行就出高价聘你！”

李鸿章笑了笑，忽然高喊一声：“王令！”

王宗濂应声而入，口称：“下官在。”

李鸿章道：“烦你老兄陪狄先生到粮台那里去走一遭儿，让粮台给狄先生打一张五万两银子的定期银票，要三天后才能兑现。然后，你就带几名捕快，跟着狄先生去捉拿冯日坤。你可听清本部院的话？”

王宗濂忙道：“大人的话，下官已是听得真真切切，大人尽管放心就是了。”

李鸿章这时又高声喊道：“来人！”

一名亲兵急忙走进来，口称：“大人吩咐！”

李鸿章道：“传话下去，从亲兵营挑十名好枪手交给王大人，不得有误！”亲兵点一下头，快步走出去。

很快，王宗濂同着狄为利及翻译也走出去。李鸿章这才长出一口大气，走出签押房，到饭厅用饭。

用饭的时候，李鸿章又接到安庆方面递过来的加急函件。

李鸿章放下碗筷，急忙来到签押房。他打发走专差，这才小心地拆开函件，却原来是朝廷递给总督衙门而总督衙门转递来的一纸廷寄。

里面写道：“有人呈称上海副将冯日坤纵兵勇济贼等语。江南水陆各军原为剿贼而设，该省沦陷已久，仅存上海及江北一隅。若如呈内所称，军务何时得有起色？我两宫皇太后睹此事情形，寝食俱废，即着该大臣密咨该署抚，令其留心访察，如冯日坤果有通贼情事，该大臣即行一面传旨正法，一面奏闻。臣等又钦奉五月二十日寄谕：詹事殷兆镛奏胪陈在籍，闻见情形，请饬整顿一折。江浙地方沦陷，带兵将弁乘乱肆行不法，甚有潜谋。反侧两端首鼠者，着曾国藩、李鸿章严密访查，遵照节次寄谕办理。其应行逮问及拿办者，即应惩治一二巨憝以示惩儆。原折着钞给阅看。”廷寄的后面，则是曾国藩、殷兆镛等人的原折。

这显然又是曾国藩为了李鸿章能顺利整顿江苏军政，提前打下的伏笔。李鸿章把廷寄中的“即着该大臣密咨该署抚，令其留心访察，如冯日坤果有通贼情事，该大臣即行一面传旨正法，一面奏闻”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一个念头便在脑海中形成。他决定把这句话的文章做足。

午饭前，王宗濂到签押房复命称：冯日坤再次被捕获，因其拒捕，一名亲兵用火枪将他左腿击断，众捕快蜂拥而上，冯日坤被一条绳索捆翻，被关进斋房。

午后，李鸿章一面发文通商大臣衙门，向薛焕通告冯日坤的事情，一面请出王命旗牌，传令上海县，把冯日坤拉到城外斩首。行刑前，为防冯日坤狗急跳墙，李鸿章命人用火枪将冯日坤的右腿先行击断。

冯日坤一路破口大骂，直到人头落地。上海官场无不对署抚李鸿章的手段感到震惊。

李鸿章连夜上折对朝廷讲述为什么要对冯日坤先斩后奏。

折子开头依例先对廷寄复述一遍，然后讲了冯日坤该杀的四点理由：一、与贼人李绍熙沟通；二、贩运军火；三、侵吞粮饷；四、拘捕后两次越狱。封装折子之时，李鸿章在心里一阵冷笑，他不信朝廷放着活人不交去交一个死人。

洋枪队遭遇惨败

折子拜发不过一个月，江苏提督曾秉忠、总兵况文榜又遭革职处分。李鸿章上折保举湘军淮扬水师营统带黄翼升暂署江苏提督，淮军铭字营统领刘铭传暂署总兵，张树声升署副将。上海除藩、臬两司外，已全部换成了新面孔。

李鸿章在上海官场，不动声色的头三脚，脚脚都踢中薛焕的要害部位。但薛焕毕竟是做过大员的人，他小心地维护着与李鸿章的表面平静，不动声色地寻找着李鸿章的破绽。薛焕坚信，只要李鸿章给他一点点反击的机会，江苏就还是自己的地盘。

同年农历八月上旬，太平军攻陷浙江宁波，浙江巡抚左宗棠请求两江总督衙门就近调兵增援。曾国藩急忙写信给李鸿章商办此事。

李鸿章此时无兵可抽，于是调华尔率洋枪队火速入浙，会同楚勇收复宁波，随函附有宁绍台道史致鄂和宁波府知府的告急文书。

华尔经过多方了解，得知驻守宁波的太平军人数不是很多，且枪炮不整，不堪一击，遂欣然赴命。行前，华尔依以往出征惯例，将其妾杨坊之女剥光绑在凳子上，用马鞭抽她，直至侍妾浑身见血方止。

华尔称此为出门大吉，据说是祖传的法宝，极其灵验。

但此次，不知是杨女皮层加厚，还是华尔鞭打力度不够，华尔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杨女眼见奄奄一息，浑身上下红肿，但只是无一处见血。华尔无奈，只好用腰刀割之，始方血流如注。

华尔于是猛松一口气，用生硬的华语连称：“痛快！痛快！”

华尔会同吴煦、杨坊，率水陆各营当日即离开上海，一路大张旗鼓地奔向宁波。华尔是美国人，美国诺维奇大学肄业，曾受基础军事训练，后在海上及中南美洲从事冒险活动。曾投法国军队，任尉官，参与克里米亚战争之后，回国助父经商。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华尔受人怂恿来华，在清军水师炮船“孔夫子”号当大副。后在苏松太道吴煦与候选道杨坊赞助下，招募外国人组成洋枪队，任领队，不久具禀加入中国籍。华尔曾因雇募外国人诱逃英国水兵等事，被英国水师提督何伯逮捕，寻逃出，并开始在松江招募中国士兵，仍由外国军官训练。

当时，洋枪队有人众五千余，大多数为洋人，小部分从当地招募。洋枪队由英国军官教练，用洋枪洋炮洋船装备，颇具实力。洋枪队始以苏松太道吴煦为督带、记名道杨坊与华尔为管带。杨坊不久改任地方职，但仍随洋枪队作战，洋枪队遂加委美国人法思尔得和白齐文为副管带。洋枪队除马、步二军外，还有舰队和炮队，完全按照外国军队的建制组成，耗饷甚巨。李鸿章一直寻找裁削洋枪队的机会，希望把节省下来的饷银移给淮勇。殊不知，杨坊与华尔，翁婿之间沆瀣一气，李鸿章但凡有一点动静，尽在华尔的掌握之中。

有一次，李鸿章和杨坊谈起各省的团练，话题自然而然引到洋枪队的身上。李鸿章说道：“洋枪队能战无不克，靠的是火枪火炮，而不是人众。自古练兵，贵在精而不在滥。”

李鸿章没有把裁削洋枪队的话说出口，但话里却又实在包含着“裁削”二字。杨坊当时没有反驳，还连称高论。

没想到第二天，华尔就递进来一份欲扩大洋枪队人数、增加洋枪队饷银的呈文。李鸿章见到呈文，当时就恍然大悟，知道洋务不是坏在洋人身上，而是坏在自己人的手里。他把华尔的呈文收到箱子里，不着一字；华尔虽三番五次地催办，李鸿章只用别话搪塞，给了他个不理睬。

宁波事急，李鸿章知道左宗棠的性子，不到十万火急，这左季高绝不肯张嘴求人。李鸿章当即决定，遣吴煦与杨坊共同统带洋枪队去赴汤蹈火；若华尔畏惧不前，巡抚衙门正好就此奏请朝廷裁削洋枪队。

华尔不知深浅，欣然从命，其实他是想给新署抚李鸿章一个能战的印象，希望扩军成功。吴煦与杨坊照例随舰队行动。但所向无敌的洋枪队陆军，此次却大吃了太平军的苦头。

太平军先在慈溪预伏下重兵，然后放出一小股人马来与洋枪队交战，诱其进入伏击圈。洋枪队不知是计，一路追打，一直跌进慈溪的埋伏圈里，周围随后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来。双方激战三昼夜，洋枪队伤亡过半，眼见尸体增多；太平军也损失一万余众，鲜血已把土地染红。

左宗棠急率部分楚勇来救，太平军只得撤围。洋枪队开始收拾战场，掩埋尸体。华尔拎着指挥刀，一边巡视一边大骂道：“这个混蛋李少荃，大清国的事情，就是坏在这些人的手里！他要早同意扩充本队，本队会有这次劫难吗？”

华尔杂七杂八地骂个不停，不时地还对太平军的尸体踢上一脚。看那架式，恨不得把李鸿章碎尸万段。副领队白齐文这时用英文说道：“华大帅，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这里到处充满着血腥气，让人浑身都舒服不起来呀！”

白齐文话音刚落，一颗流弹忽从远处飞来，正中华尔的脑袋。华尔一跤扑倒，再无声息。白齐文吓得脸色巨变，半天醒不过神来。

白齐文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天哪，这里到处充满着恐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带上华尔的尸体，率余部乘船退回上海。

法思尔得统率二百余常胜军驻防慈溪。吴煦、杨坊回上海见到李鸿章，隐去慈溪被围一节不提，只对洋枪队如何奋勇大加宣扬，他们按着白齐文的吩咐，对李鸿章道：“华帅临终时，一再留话，让白齐文接管常胜军。白齐文作战勇猛，用兵如神，深得华尔真传。”

李鸿章为笼络洋人，上折为华尔请恤。不过是讲华尔以前作战怎样勇敢，死得又如何悲壮。照例都是官样文章，是糊弄洋人用的，没有几个中国人当真肯信。折子谈完华尔的神勇，李鸿章又向朝廷提出，因华尔留有遗言，他死后，常胜军可以交给副领队他的美国同乡白齐文接管，所以决定暂时让白齐文做领队，以为权宜。

李鸿章在折子的最后又道：“臣已督令吴煦等为改服中国冠裳，易棺收殓，葬于松江，以全其效命中朝之志。”这自然又是做给所有上海洋人看的。

折子拜发的当日，上海政、商两界在李鸿章、薛焕二人的带领下，在通商衙门的辕门前，为华尔举行公祭，以慰驻沪各国洋人。

各国驻沪领事馆均派员参加了公祭。在华尔的灵前，杨坊痛哭流涕，连称贤婿不止，已经肉麻到丧失廉耻的程度。

美国人送礼跑官

华尔战死，英国方面提出派员接管常胜军，李鸿章据理力争，没有答应，仍令吴煦会同杨坊督带洋枪队，暂委白齐文为洋枪队临时管带，法思尔得为副管带，参将李恒嵩仍为监军。

白齐文知道李鸿章信不过他，于是连夜去拜访薛焕，又是送战国时期的尿壶，又是连花重金在薛记古玩铺购货，终买得薛焕的一条计策。

老谋深算的薛焕，手捧着白齐文送的尿壶，一边把玩，一边沉吟道：“洋枪队政出多门，已出现许多弊端。李少荃让你暂做管带，却让法思尔得为副管带，这就分明是不信任你，想拿法思尔得来取代你了。怎么办呢？我大清的事情，有时取决权并不在自己人手里，偏偏掌握在你们这些外国朋友手里。明儿，本官要请英国水师提督何伯、陆路提督士迪佛立吃饭。你知道，洋枪队的真正主人不是李少荃，也不是你们美国人，而是英国人。本官让何伯与士迪佛立去巡抚衙门为你求情，再免去法思尔得副管带一职，这个管带的实缺，不就稳捏在你手里了？”

白齐文小声问道：“薛大人，下官在担心，怕这个李少荃不听英国人的话呀！”

薛焕抚须笑道：“白大帅有所不知，李少荃初署江苏巡抚，现在正是拉拢常胜军的时候，他就算不同意撤去法思尔得的副管带，也不会硬驳的。他可以不给大清官员面子，但他还不敢不给洋人面子。他这个江苏巡抚，能否真的到手，还要看常胜军肯不肯替他出力。对了，还有一件事本官忘了告诉白大帅。昨日本官听管家说，敝号新近得了一个鼻烟壶，是上好的和阗玉所做，大帅不想收藏一件吗？”

白齐文明知薛焕在勒索，却信口答道：“只要李少荃能委下官做常胜军的统领，不要说一件鼻烟壶，就是十个鼻烟壶，下官也会买下！”

薛焕击案道：“好！一言为定，本官一会儿就吩咐下去，让管家准备好十个鼻烟壶！”

白齐文微笑着，心里骂道：“你这个蠢货，我会让你哭鼻子的！”他走后，薛焕马上便把英国水师提督何伯与陆路提督士迪佛立请进通商衙门，许以重利，请他们到李鸿章面前去为白齐文说情。

何伯、迪佛立满口允诺，但下去后，却并不到巡抚衙门，而是直赴常胜军大营来见白齐文。白齐文知道他俩的来意，便拿出一万两银子分送给他们。何伯、迪佛笑眯眯地收下，这才来到巡抚衙门求见李鸿章。

洋人大多性直，讲话不大会绕弯子。与李鸿章稍事寒暄，何伯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大人，我们赶来见您，就是想告诉您，关于常胜军的领队人选。我们以为，常胜军的领队人选，既不一定非要英国军人，也不一定要其他的什么人，白齐文将军就非常合适。白已经加入了贵国国籍，贵国又赏了他三品顶戴，我们放着这样一位勇略超群之人不用，又用谁呢？我已奉我国女王之命即将离任回国休假，我匆忙赶来向您推荐白齐文，是完全为了贵国的利益，希望李大人答应我的请求！”

士迪佛立也说道：“李大人，您不要怀疑白给了我们贿赂，白这个人自小受过很好的教育，他是最优秀的美国人。李大人，还有一件事，鄙人也要告诉您，法思尔得这个美国人却不是很可靠。据鄙人了解，法思尔得的父亲是个鞋匠，而且经常会为一个美分和客人吵个不休。我们英国方面，正在考虑撤换他这个副领队。”

李鸿章未待士迪佛立把话讲完便急着问一句：“本部院想打断一下。本部院不大明白，法思尔得的父亲是名鞋匠，也就是说，法思尔得出生在美国的一户手艺人家里，这和法思尔得本人有什么联系呢？”

何伯笑道：“请原谅，李大人，士将军他不善于言辞，没有把话讲清楚。是这样的，像您李大人，您的父亲是贵国的高官，您本人因为受家庭的影响，于是也就成了高官。而法思尔得的父亲是名鞋匠，法思尔得是鞋匠的儿子。鞋匠的儿子不做鞋匠，却跑到贵国来做将军，李大人，您不觉着这太不可思议了吗？”

李鸿章被何伯的逻辑给说得哭笑不得，他打趣道：“何军门，您讲的话，本部院还是不明白。比方说本部院的恩师曾大人，他老的祖上以农田为业，可他老现在却是我大清国一等一的高官。这怎么说呢？”

何伯耸了耸肩头，犹豫道：“李大人，据鄙人所知，您的恩师曾大人的祖上虽是以农田为业，但他的父亲却是贵国的秀才。贵国有句老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秀才的儿子不做高官，您难道让屠夫的儿子去发号施令吗？”

李鸿章被何伯说得哈哈大笑，士迪佛立也跟着笑起来。

李鸿章说道：“本部院只和华尔接触过，与白齐文、法思尔得尚未谋面。待本部院见过他们之后，再作决定如何？何况，常胜军的领队一缺，也不是贵我双方想放谁就放谁，需要我家皇上下旨才行！”

李鸿章话毕便吩咐人摆酒，二人饭毕离去；但不久，何伯与士迪佛立又转回来，身边还跟着一名大胡子高个子的中年洋人。

何伯用手指着大胡子洋人说道：“李大人，您说还没有见过白将军。看，鄙人现在把白将军给您带过来了。您这回该满意了吧？”

白齐文一边施礼一边道：“卑职白齐文特跑来给抚台大人请安！”

李鸿章见那白齐文，生得牛高马大，满面的胡须衬托着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印象。

李鸿章笑问何伯：“何军门，法思尔得怎么没有来呀？本部院的靴子坏了，想找个人给修一修。”

白齐文抢着答：“禀抚台李大人，法思尔得按鄙人的指派，率部分常胜军，正在慈溪一带防守。”

何伯道：“李大人，您这回可以放心了吧？您的任命还没有下达，白将军已经担负起领队的责任了。常胜军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没有白将军这样的人来做领队，怎么可以呢？何况，这也是华尔遗命！”

士迪佛立道：“李大人，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您就赶快奏请贵国大皇帝，给白将军发任命书吧！您看白齐文的胡子，根根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您不让他做领队，他的胡子不是白长了吗？”

见士迪佛立越说越离谱，何伯忙道：“李大人，士将军在讲笑话，请您不要当真。他的意思是，白将军是天生做领队的料儿，您不任命他，是犯罪呀。”

李鸿章权衡再三道：“好吧，本部院就答应二位军门的请求。白将军就权做常胜军的领队，待我国朝廷正式下旨后，再正式实授。”

送走三人后，李鸿章连夜上折请旨。

折曰：“……华尔伤亡所遗常胜一军，据苏松太道吴煦禀称，拟派华尔部将白齐文、法思尔得会同管带，英酋麦华陀又欲另派兵头接管。经臣于本月初六日专折奏报在案，适英国水师提督何伯自烟台十四日同英国陆路提督士迪佛立，携带白齐文来臣营晤商。

何伯面称白齐文材勇可任，毋庸由英国派员接管，且毋庸令法思尔得会带，以一事权，并与臣议明，克日会攻嘉定县城。臣查法思尔得现往宁波防剿会商会攻嘉定一项，臣向未见其人，白齐文亦初谋面，均未悉其底蕴。既据何伯推诚相嘱，自应照准，此后，果听调遣，得力与否，再由臣随时察看，据实奏闻。”

士迪佛立是英国陆军军官，何伯是英国海军军官，他们行走于清军与太平军之间，为自己的利益奔忙，靠战争大发横财。

白齐文同华尔一样也是个美国人，白齐文自称出身军人，也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并游历美国西部及澳洲、印度。后到上海，参加洋枪队后得华尔信任，被授副领队一职。

不久，松江、太仓等县相继克复，苏松太道衙门移驻松江城内，苏松粮道亦随后迁出。吴煦此时是二品顶戴授苏松太道署江苏布政使；杨坊经薛焕保举，以二品顶戴授苏松粮道署江苏按察使；原三品顶戴团练帮办署江苏按察使刘郇膏病免。

经慈溪一战，白齐文所统洋枪队此时只有部众三千人，加上文职人员及一应杂务，也不过六千人，实力已大不如前。白齐文想在短时间内重振洋枪队的威风，这就需要招募新勇。

白齐文向督带杨坊提出自己的设想，杨坊不敢做主，两个人便一同来到藩司衙门见吴煦。吴煦对洋人从来不敢得罪，当下闻报，也顾不得同属员讲话，口里喊着：“快请进来讲话！”身子已是匆忙迎将出去。

白齐文昂然而入，后面跟着点头哈腰的杨坊。几位来谈公事的属员只好告辞。杨坊小声道：“方伯，白大帅要补充常胜军的空额，您老是怎么个主意？”方伯和藩台一样，都是那时人们对布政使的一种尊称。

白齐文道：“吴大人，常胜军宁波一战，元气几乎丧尽，不补充起来，如何再战？你要尽快给我拨五十万两银子！”

吴煦吃了一惊，忙问道：“白大帅，您老不过是募勇，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白齐文道：“吴大人，你好糊涂，现在是什么日子？这个月的饷银已经欠了七日，你把这个月的饷银发下来，那么下个月呢？下个月就得提前七天把饷银给我们。你算一下，这两个月的饷银就是八万两，补充人马就要补充枪支、弹药，这又是多少银子？我们是在为你们国家打仗，你们军队的饷银发不发都可以，但我们的饷银你是不能拖欠的！”

吴煦赔着笑脸道：“白大帅先不要急，您的终归是您的。不过，现在是李合肥署着江苏巡抚。李合肥这个人，不同于薛大人，藩库以前怎样，现在怎样，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容人打半点马虎眼。这个人脸还变得快。他一个时辰前还亲口对本官说，冯协台与曾军门是在闹意气，他要从中调解，等一个时辰后，本官领着冯协台去见他时，他不仅把闹意气的话丢过，反派了冯协台一身不是，说冯协台持械进辕欲行不轨，等冯协台交出枪械后，他连这话也不说了，竟然说冯协台是朝廷钦犯！他这是在干什么？这分明是在做给薛大人看嘛！白大帅，本官支持您募勇，也同意拨给您五十万两银子。购械发饷，哪项不要银子？可本官丑话先说在前头，李合肥那里是否同意，本官可是不知道！”

白齐文道：“这好办得很！吴大人现在就同杨大人去抚台那里，我可以在这里等。我刚任管带，你们就这样待我，这很不公平。如果你们的大皇帝与太后知道了，他们也会生气的。好了，别耽搁时间了，你们快去吧！”

吴煦和杨坊对望了一下。杨坊小声对白齐文道：“白大帅，本官想同您老打一个商量，您老先回大营怎么样？方伯适才已经讲了，欠您的就是欠您的，何况，您是在帮我们打长毛，我们怎么能亏了您呢？”

吴煦点头说道：“是啊！就算李合肥那里想压您的饷银，我们也会去为您争的，您是在帮我们打仗啊！我们亏谁，也不能亏了您不是？”

白齐文起身道：“好，既然你杨大人也这么讲，我就只好回军营去等。我已经在乡下插起了募勇的旗号，你们可不能耍赖。”

杨坊笑眯眯地陪着白齐文走出去。吴煦松一口气，刚要喊人沏茶，没想到一名差官大踏步走进来禀道：“禀藩台大人，总督衙门札子到了，抚台大人着大人作速办理。”差官双手把札子呈上。

吴煦把札子接过来，提笔给差官批了回文。待差官走出去后，这才不慌不忙地拆开札子观看。这一看，却又把他大吓一跳，总督衙门把江苏依例划拨给围困金陵大营的饷额又提高了两成，原来是每月十万两，现在竟然加到了十二万两！

吴煦不由在心里骂道：“这个曾老九，他只图自己立大功，却全然不管别人的日子怎么过！上海每月只有三十几万两的进项，除常胜军外，还有李鸿章的近万名淮勇，几千名的绿营官兵也都等着饷粮，黄翼升的水师饷额也由江苏藩库里出。这日子怎么过？”

吴煦传人备轿，他要到上海去见李鸿章。吴煦已经打定主意：江苏藩库是江苏全省的命脉，不是他曾家兄弟的粮饷基地；朝廷放他吴煦做一天江苏藩台，江苏藩库的粮饷就不能任人随便支取！

逼讨饷银

吴煦揣着一肚子的怒气来到巡抚衙门，尚未下轿便被告知，抚台李大人并不在衙门，已去青浦几日；李大人走前有话，他老此次到青浦大营，是与张树声、刘铭传等人会商克复青浦的事，一应公事，俱要等他回来再办。

吴煦只好改道去通商衙门见薛焕。吴煦与薛焕喝茶时，常胜军督带杨坊正接到李鸿章从青浦大营发来的军情快报：金陵久围不下，总督曾国藩奏请派兵助围，朝廷飞檄着李鸿章酌情调兵飞赴金陵增援；李鸿章着杨坊转饬常胜军白齐文，着白齐文率军火速增援金陵。

杨坊未待把李鸿章的札子读完，已是浑身抖个不停，他知道，白齐文正为饷银不济一事发脾气，此时让他出征，不是明摆着要碰钉子吗？

杨坊不敢去城外见白齐文。他传人备轿，决定到薛焕那里去讨个主意。杨坊坐进轿里不由叹息：“李合肥呀李合肥，上海是被你搅乱套了！此时就算让老薛重新出来，恐怕也无力回天！”

薛焕着人把杨坊请进签押房。杨坊走进来时，见薛焕正与吴煦坐着喝茶，心里又是一惊，口里不由就问一句：“方伯还没有见过合肥吗？白齐文急得咬牙切齿，您老如何反躲在这里？”

吴煦没有答言，却反问一句：“杨臬台敢是受了风寒吗？怎么脸色乌青？”杨坊坐下，随手打袖中摸出札子往桌上一摔，道：“常胜军募勇的事还没有着落，李合肥又让白齐文飞赴金陵去助围，您说，这不是把本官往死里逼吗？”

薛焕没有言语，随手拿起札子看起来。吴煦听这话，双眼一转道：“老弟可能还不知道，常胜军以后怕是要被解散了！”

杨坊大惊道：“方伯何出此言？有些不着边际的话，您老可不能乱说呀！”

吴煦冷笑一声道：“老弟真会说话，你我相处已非一日两日，老哥是乱说话的人吗？想想以前，老弟你给英国人做康白度（买办），老哥我是美国人的康白度。就说大洋蜡吧，我说三两银子一箱，那就是三两银子一箱，没得商量，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无折扣，那真是言无二价。可老弟你呢，哪箱洋药里没有水分？我一个亲戚知道我与老弟有些交情，便央我找你，你给的是八折，可前制军何大人找你买货，你给的却是七折。老弟，你敢说你也是言无二价吗？”

杨坊被吴煦抢白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挺起脖子，紫涨了面皮，正要发作，薛焕这时把札子往桌面上一摔，说道：“天都快塌下来了，你们两个还在没来由地吵。你们两个也真是作怪，不见面呢还想，见了面呢，又总是拿从前的事扯个没完。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些捐班的人，就是和正途的不一样。照你们这样下去，别看顶子都红了，迟早还得去做康白度！”

两个人被薛焕说得都低下头去。薛焕接着说道：“白齐文这个美国佬，你们都不了解他，本官却了解他。这个混蛋在美国时就不是个安分的人，觑准我大清混乱的时机，混进军队远征到这里。本官通过英国人举荐他做常胜军的领队，并非是因为他会打仗，实是想给李合肥制造点麻烦。现在看来，李合肥的麻烦真的不远了！”

杨坊急忙问一句：“薛大人，您老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还是没有绕到点子上。司里想知道的是，李合肥要让常胜军去助剿金陵，司里应该怎么做呢？”

薛焕瞪杨坊一眼，生气地说道：“你这个人活到这把年纪，还这般糊涂！别忘了，你是常胜军督带，又兼署着江苏的臬台！李合肥现在是署江苏巡抚，你是臬台，你硬抗，不怕他参你个不遵军命的罪名？到那时，你就算想回去做你的康白度，恐怕都不可能！你呀，不能总拨你的小九九，得空，多看看书。官场上的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本官做抚台时，自忖功大于过，还不是让曾湘乡给参下来了？本官现在在上海，名义上是钦差大臣，其实，还不就是跟几个洋人打打交道吗？”

吴煦这时道：“大人的话杨大人大概还没听明白，但司里却是听明白了！”

薛焕抚须笑道：“布院毕竟比按院大一级，悟性也不一样。本官总算没有看错。”依大清官制，布政使是从二品，按察使是正三品，所以名义上布政使比按察使大一级，实际上布、按是平行关系，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杨坊小声问吴煦：“方伯，常胜军究竟是去还是不去金陵啊？”

吴煦道：“钦差大人的话适才讲得再明白不过，你老弟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杨坊茫然地望了望吴煦，又望了望薛焕，更加不知所措。

薛焕叹气道：“吴老弟，杨按院来前你讲的事情，本官以为，你还是把拨给金陵大营曾老九的协饷往后拖一拖，先把常胜军这个月的饷补上。我们三个都是吃洋人这碗饭的，得罪洋人，我们是自砸饭碗！”

吴煦道：“大人说得是，司里回去，就把银票给杨大人送去，让杨大人转给白大帅。”说着转头问杨坊，“老弟，你一会儿是回松江按院衙门，还是去找白大帅？”

杨坊想了想道：“李合肥十万火急征调常胜军去金陵助剿，本官不把这话说给白齐文，若误了事情，不仅李合肥那里放不过我，连湘乡那里也要治我的罪。我还是先到军营去会白齐文，交待完了军务，我再回松江吧。常胜军这月的饷，反正也是拖后了，再争也不争这一天。”

薛焕想了想道：“杨按院，依老夫看哪，你还是先同吴布院回松江，把常胜军这月的饷银拿到手里，然后再去见白齐文。常胜军不同于绿营，没有银子，说话他是不听的！”

杨坊道：“司里还要请教一句，如果白齐文问起募勇的饷银怎么办呢？方伯已经答应了他，司里却只给他一月的饷银，看那白齐文的架势，若拿不到五十万两，是断不肯罢休的！”

薛焕道：“你这个人，怎么就不开窍呢？长个脑袋，总不至于就会吃饭吧！你就不想想，吴布院当时答应他，不过是个糊弄他的法儿。李合肥看银子比看什么都重，他肯拿五十万两银子送给白齐文吗？他接连把鹤章、蕴章打发回乡，为哪般？还不是募勇扩大自己的实力吗！白齐文若问你要那五十万两，你就一股脑给推到李合肥那里去，让他找李合肥去闹。他只要肯去找李合肥，无论成不成功，都和你这督带脱了干系！这个法子，长个脑袋就能想得出，怎么就你想不出呢？”

杨坊低头想了想，认为果然不错，那脸才始见开晴。

两天后，杨坊腰里掖着银票，带着一干属员，摆轿来到常胜军大营。白齐文已是提前得了消息，早早便带着参将李恒嵩等一班属员在辕门外迎候。

杨坊落轿，常胜军照例鸣放礼炮迎接。杨坊微笑着走下轿子，拿着他督带的大架子与一干人见礼。

礼毕，白齐文对杨坊道：“杨大人，鄙人按着您的吩咐，已经招齐了两千人。您如果今天不来，鄙人就要同着李参将去松江了。杨大人，您快把银票交给我吧。”

白齐文把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到杨坊的鼻子底下。

杨坊边往大帐走边道：“白大帅真是个性急的人，本官赶了大半天的路，连口水都没有喝。”

白齐文道：“你杨大人来到我们这里，就是想讨口水喝吗？鄙人可以让人把水缸给你抬来，让你一次喝个够！你还是把银票拿出来吧。刚招上来的两千人，还等着拿饷呢。”

白齐文二次伸出大手横在杨坊的面前。

参将李恒嵩这时道：“大帅，杨大人已经来了，事情肯定有了结果，您老何必这么急呢？”白齐文这才放下胳膊，领着一干人走进中军大帐。各人又重新施过礼，落座。

杨坊打开护书，从里面摸出李鸿章发来的函调札子，往白齐文面前一放道：“白大帅，这是李抚台打军前发给您的札子，您老先看一下，然后再商议一下何时起程。”

白齐文随手把札子推给李恒嵩，却用眼睛瞪着杨坊道：“杨大人，常胜军的五十万两银子呢？你为什么不一起拿出来？你想贪污吗？”

杨坊被白齐文说得哭笑不得，却又不能发作，口里只管连连道：“白大帅真是好急的性子！白大帅真是好急的性子！”

李恒嵩看完札子，道：“禀大帅，李中丞急调我等飞赴金陵助剿。李中丞说，金陵克复只在旦夕，他老决定把这百年不遇的大功劳送给常胜军。李中丞命我军十日内拔营。白大帅，卑职现在就去布置吧！”

白齐文瞪起眼睛道：“李参将，我还没有发话，你去布置什么？本军的领队是我而不是你！”随后他又望着杨坊，质疑道：“杨大人，你答应给我的银子呢？鄙人按你的吩咐招齐了兵勇，你就该把银子拿给我才是！”

杨坊打开护书，在里面翻了翻，总算翻出张银票，他笑着把银票递给白齐文道：“白大帅，本官说过，您的就是您的，您老这回该安排起程的事了吧？”

白齐文是认得华文的。他把银票接过，细细看了看，大叫道：“杨大人，你在干什么？这明明是四万两，根本不是五十万两！您答应给的是五十万两，而不是四万两！你为什么贪污我的银子？”

杨坊笑道：“白大帅莫急，听本官把话讲完。这四万两银子，只是藩库拨给常胜军这个月的饷银。藩库吴方伯正在筹备常胜军下月的饷银，那笔银子在常胜军拔营赴金陵前一定送到。至于余下的四十几万两，吴方伯已经打了通禀给抚台，抚台已经给了回文，说常胜军的规模已经够大，不需另招兵勇了。这是方伯大人亲口对本官讲的，本官依样说给大帅。大帅若不信，可以去问方伯，也可以去问抚台！”

白齐文气得猛然站起身来，用手指着杨坊说道：“你们大清国，全是些不讲信义的人！你说鄙人为你们招的两千兵勇怎么办？难道就地解散吗？”

杨坊故作镇静地说道：“白大帅不愧是大帅，真是好聪明！这两千多人，就算不供饷只供饭，也无人养得起呀！”

白齐文气得跺脚：“华尔在时，你们从不拖欠常胜军饷银；鄙人刚做领队，你们不仅饷银一拖再拖，还不准把缺额补齐，你们是瞧我不起吗？啊？”

杨坊忙道：“白大帅言重了！白大帅是入了我大清国籍的人，已经是我同胞了，我们怎敢瞧不起呢？”

李恒嵩这时道：“大帅，既然这个月的饷银已经给付了，我们还是布置拔营的事吧！克复金陵是个大功劳，既然抚台有心成全，我们不能让给别人哪！”

白齐文气呼呼地说道：“你们全是在说胡话！法思尔得现在宁波驻防，他不把人领回来，我们怎么进军？请你杨大人转告李抚台，鄙人明日亲去宁波调法思尔得回营，待两路并成一路，我们再拔营开赴金陵去帮助曾九帅。请抚台放心，克复金陵这个大功劳，我白齐文是不会让给别人的！”

杨坊边起身边道：“白大帅能这样讲话，本官和方伯也就放心了。只要常胜军在金陵建立了大功，朝廷肯定会重赏白大帅的！本官就此告退，只要大帅把拔营的日子定下来，本官一定把下月的饷银送来！”

白齐文忽然笑道：“好吧，杨大人回去，就先把接送陆军的轮船租下来吧。还有，炮队的弹子已经用完，火枪的火药也要补充。这些全部备齐，等法思尔得赶到这里后，大队人马便登船开拔。这回，你们该满意了吧？”

杨坊苦着脸道：“白大帅，像火炮没有弹子、火枪没有火药这些事，您老应该提前向本官言明。轮船倒好说，交了银子就能租定，可弹子和火药，怎么能很快备齐呢？”

白齐文冷笑道：“你杨大人现在还讲这种话！你们要是把五十万两银子早早地送过来，这些事情还用你们操心吗？你们大清国的官也真是难做，常胜军的这个领队，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鄙人是不能再做下去了！”说完拂袖走出大帐。

杨坊忙对李恒嵩道：“李参将，你怎么还在发愣？快去把白大帅劝回来呀！抚台李大人征调常胜军赴金陵助剿，白大帅这个时候竟然摔起了印把子，这不是让本官难堪吗？”

李恒嵩无可奈何地起身尾追出去。眼见李恒嵩走出门去，杨坊小声对身旁的属员道：“这些外国兵，野蛮成性，离了外国人，谁统带得了啊！”属员都不敢言语。

杨坊站起身，一边拿眼睛往帐外张望，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个李参军，也不知能不能把白大帅劝得回？”言讫又望，已是急得不行。

整整延挨了一刻钟，众人才见白齐文在李恒嵩的陪同下重新走进来。白齐文已不似先前的样子，他一进来就坐到原来的位置，盯着杨坊道：“杨大人，鄙人并不是要成心与你赌气，实在是你们太看轻我了。好了，以前的事情，我也不再提了。要杀敌，就要有火药和弹子；要到金陵去助剿，又要有轮船。我们到金陵是去拼命，不是去逍遥。我的话说完了，你们看着办吧！”

杨坊欢天喜地坐下说道：“这没的说！只要白大帅肯接着干，火药、弹子和轮船，都包在本官身上。大帅何时动身去宁波？给法思尔得发个快报不行吗？往返是很费时日的！”

白齐文道：“你们的驿站我信不过，我必须亲自去。我今晚就连夜动身。我的事情杨大人就不用费心了，我会料理明白的。杨大人还是回去抓紧办自己该办的事情吧！”

杨坊见白齐文没有留饭的意思，只得边起身边道：“白大帅言之成理，本官回去就办。大帅，从这里到宁波路上不太安宁，您老可要多带些人手，可不要着了长毛的道儿！”

白齐文站起身，冷冷地说道：“杨大人，不送了！”

官场的规矩

杨坊离开常胜军大营，先赶到松江城去会吴煦。吴煦正在布政使司衙门同署松江知府方传书谈论公事。杨坊一见吴煦，先匆匆施了个礼，方传书对着他施礼，他也不理，只管口里说道：“方伯，白齐文这个洋犊子他反了天了！他不过是个管带，竟然连我这个督带都不放在眼里！不是我抹下脸来狠狠训斥了他几句，他不定要作多大的妖呢！”

吴煦不满地望了杨坊一眼，这才缓缓地说道：“你这个人哪，真是做惯了康白度，连说话也是虚虚实实的。而你这个督带，敢训斥白齐文一句吗？”

杨坊瞪起眼睛道：“我是堂堂督带，是替皇上家管他的。训他算什么？把我惹急了，我还敢用板子打他洋犊子的屁股呢！”

吴煦叹口气道：“你呀，还是坐下说话吧。白齐文同意去金陵助剿了？李合肥的札子可是又到了，你看看吧！”

吴煦从桌上拿起札子递给杨坊。方传书这时道：“二位大人有公干，下官就先走一步吧。”

杨坊埋头看札子，一旁站着的吴煦点一下头，方传书快步走出去。杨坊手捧着札子抬头说道：“方伯，白齐文虽然答应去金陵助剿，可他要先把在宁波驻防的法思尔得召回大营，这总要费掉十几天的时间。

白齐文还提出火药和弹子不足一项，让我们给他补足。还有租船一项，也要一笔银子。合肥催个不停，却没有提到租船和补足火药、弹子三项，这是什么意思？”

吴煦沉思了一下道：“这正是李合肥的高明之处。他明知道洋人不好得罪，自己不出面，却把难题推给我们两个，让我们两个受活罪！”

杨坊说道：“方伯，这件事，要不要去焕翁那里讨个主意？”

吴煦道：“不去向焕翁请教，你能想出好法子吗？还有，不是老哥说你，你老弟也要注意一下才好。不管怎么说，方传书也是个四品顶子的署府，他起身给你见礼，你怎么能这样拿大呢？你我虽位列三大宪，可出身毕竟不是正途。人家方传书虽是四品顶子，可却是两榜出身，是考取来的功名。官场不同于洋场，我们以前在洋场，可以不管官场的事情，可我们既然改道入了官场，就不能不讲官场的规矩呀！”

吴煦一席话，把个杨坊说得满脸的不高兴。吴煦又补充道：“老哥说的这些，你老弟也不要不爱听。不定什么时候，一些人发达了，踩到了我们的上头，我们到那时可就有的罪受了！”

杨坊仍努着嘴不言语。

两个人很快离开松江城，乘轿赶往上海的通商衙门。薛焕当日偏偏公事多起来。吴煦、杨坊二人到时，薛焕正在签押房和德国的一名领事谈公事。吴煦和杨坊被领到书房去喝茶；茶整整喝了三壶，薛焕还没有从签押房出来。杨坊等得心头火起，便央一位师爷去签押房打探动静。

师爷不久回称：“大人正在和英国的一名古董商人谈生意，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两个人就只好把帖子留在了桌上，告辞出来。

吴煦当夜便回了松江城，杨坊因为没有讨到主意，不肯就此罢休，便就宿在上海城内二房的家中，准备第二天再来见薛焕。

吴煦回到松江，当夜却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府邸，而是直接去了与他相好的一个姘头那里吃饭、落宿。

布院衙门与吴府上下，都不知道吴煦已返回城内这一节。白齐文就在这晚点了一千人马扑进松江城内；参将李恒嵩当时正在自己的房中喝茶，忽听门外人声嘈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步出门外打听，方知白齐文带人赶往松江城方向。

李恒嵩也顾不得多想，急忙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坐骑来，叫上随身的两名侍卫，急急尾追过去。

白齐文进城，先让人将松江城的四门关闭，将守城官兵俱赶下城头，换上他的人马，然后便带人闯进布院衙门。当值的差官忽然见一帮洋人舞刀弄棒地闯进来，以为是打劫，早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后院，一脑袋便扎进一堆乱草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白齐文在衙门的里外走了一遭，没有见到人，道：“你不在衙门，肯定就在家里！”随手推翻两张桌子，率人奔出衙门，扑向吴府。

白齐文砸开吴府的大木门，带人里外搜查，仍没有见到吴煦的影儿。白齐文就把吴府的管家拉到面前，问道：“鄙人是常胜军的领队白齐文，你快告诉我，吴大人躲在哪儿？”

管家是认识白齐文的，他一边暗中打发人去向知府方传书报信，一边说道：“老爷午后便同杨按院去了上海。大帅要与老爷谈公事，只管去上海找，一准能找着！”

白齐文眼珠转了转，问道：“吴大人去上海，我怎么没有见到？你们清国人个个都会撒谎，你的话我不信。你要讲实话，吴大人他究竟躲在哪儿了？我不是要难为他，只是要同他办公事！”

管家慌忙答道：“大帅真能讲笑话，我家老爷与大帅是朋友，我老头子怎么能骗大帅呢？老爷他真的没有回来。大帅不信，可以到布院衙门去问！”

白齐文道：“好，我就相信你老头子一次。我也和你说实话，我来找吴大人是来拿银子的。如今吴大人不在，你就把银子交给我吧。我拿了银子就离开这里，绝不为难你！”

管家惊道：“大帅不是在说玩笑话吧？您老找老爷要银子，该到衙门里去要，怎么半夜三更闯进家里来要？公家的银子能放在家里吗？”

白齐文一拳把老管家打翻在地，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大清有句古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吴大人欠我的银子，我就要找他来要，他躲起来不肯见我，我当然有办法。”白齐文随后冲着部众大喝一声：“给我搜！把银子统统给我搜出来！”

吴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老管家被白齐文打得背过气去，许久才醒过来。老管家拼死爬起来，睁眼一看，下人都被轰到一个角落里发抖，吴府的九房太太连同丫环，都被锁进一个大空房子里干号，洋兵在各个房间里乱翻。老管家登时急得不知如何才好。

松江府知府方传书恰在这时带着首县及几名衙役，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方传书一见吴府管家满脸是血，正在原地打转转，忙问：“您老如何这种模样？这里出了什么事？”

老管家一见方传书，忙把双手一拍道：“哎呀方太守，您可是来了！不得了啦！白大帅带人正在各屋搜银子，几房太太都被他给锁进了一间屋子里。您老快去劝劝吧！”

方传书大惊道：“好好的，怎么惹上了这个洋太岁！”方传书快步穿过院子，推门走进上房，见白齐文的脚下放着一堆首饰盒子，部众正在各屋乱翻。

方传书对着白齐文高喊一声：“白大帅！”

白齐文回头见是方传书，便道：“这不是知府大人吗？你来得正好，你快带鄙人去找吴大人。他欠本军的五十万两银子，我们今晚必须拿到手，一刻也不能耽搁！在拿到银子之前，官场的规矩对我无效！”

方传书强笑道：“大帅原来是想找方伯大人，这事就好商量了。方伯今儿午后，便同着杨臬台去了上海通商衙门，大帅去上海一准儿能遇着方伯。大帅，您老快下令让他们住手吧！方伯的府上被翻成这个样子，您让本府如何向方伯解释？”

白齐文正要讲话，常胜军参将李恒嵩大踏步走进来。

李恒嵩进来先对着方传书深施一礼，也不及方传书回礼，他便一步跨到白齐文的近前，急道：“大帅，您老怎么私闭了城门？大帅既通了大清的国籍，就该知道大清的法度！”

白齐文瞪起眼睛，道：“鄙人现在寻找吴大人为本军要银子，你跑来胡说什么？我不闭城门，要是跑了吴大人怎么办？本官的五十万两雪花银子，管哪个要去？”

李恒嵩急道：“大帅找吴方伯索要饷银，这固然不错，但您老不该私闭城门啊。私闭城门这件事，若是传到上头，那罪可就大了！大帅，听卑职一句，快下令将城门交还给松江府吧，若是晚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白齐文不以为然地道：“脱不了干系又能怎的？是他吴大人欠我的银子，又不是我欠他的银子，我横竖要拿够银子。李参军，你还是快回大营吧。这件事与你不相干，是鄙人与吴大人之间的私事。他答应了的事就要办，否则常胜军就要变成常败军！”

这时，一名守备顶子的洋兵从一个屋子里走出来，守备的手里拎着个大包袱，包袱上绣着很好看的一对鸳鸯；守备的后面跟着十几个兵，兵的后面则是吴府的一名奶妈模样的人。奶妈连哭带叫，一边跌跌撞撞往守备的身上扑，一边说道：“这是三小姐家里陪送过来的嫁妆，你们总不济连人家的嫁妆也给拿去吧？”

奶妈口里的三小姐，便是吴煦新娶的九姨太。白齐文一把从守备手里夺过包袱，用手在外面捏了捏，口里道：“是几件破首饰。”

方传书道：“白大帅，这些东西是值不了几个钱的。您老就算给本府一个面子，把东西还回去吧！”

白齐文冷笑一声，让人把脚下及手里的东西，用一块大白布包好拿走，又用手指着方传书道：“好，鄙人就给方大人一个面子，不过，这些东西我还是要带走。你转告吴大人，他家里的这些东西本军先替他保管，让他拿着银子去大营问鄙人讨要！”

白齐文话毕，当先走出去；洋兵们亦一哄而出。李恒嵩小声对方传书说道：“请转告方伯大人，卑职先行回营，容过后再来请罪！”

奶妈在后面大叫道：“这不是抄家吗？这不是抄家吗？”

方传书带上首县急忙到里面去向吴府的诰命夫人请罪。

白齐文返回军营大略清点了一下收获，感觉意犹未尽，很快又点了一千人马扑向上海城。李恒嵩得到消息时，白齐文已离营半个时辰，李恒嵩只好带上几名亲兵追出大营。

第五章 慈禧太后说：李鸿章真能干啊！

上海最有名的财神爷

白齐文很容易便叫开上海城门，进城后，他既未去通商衙门，也没有去上海道衙门，而是直奔位于上海城东的杨坊府邸。

杨坊穿着便衣带着几名下人迎出来，见是白齐文，先是一惊，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慌，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白大帅，失敬失敬，有请！”随即把白齐文引进书房，又忙让人摆茶出来：“白大帅深夜来访，可知事情紧急，不知大营发生了什么事？”

白齐文冷笑一声，说道：“鄙人找你，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杨大人，吴大人现在哪里？上海官场都知道，只要找着杨大人，也就等于找着吴大人，二位大人是形影不离的。鄙人深夜来砸贵府的大门，就是要找吴大人讲话。”

杨坊一愣，说道：“要找吴方伯，白大帅这次可是找错了地方。这里既非布院衙门，也非方伯府邸，是本官住的地方！”

白齐文不信，不耐烦地道：“杨大人，你不要再对我撒谎了，吴大人就是和你在一起的，你还撒谎说找错了地方。杨大人，你快让吴大人出来见我！鄙人已经奔波了大半夜，没有耐性和他捉迷藏。”

杨坊仍然笑道：“本官和方伯的确是午后离开松江一同来的上海，为的是给常胜军租轮船。但方伯在晚饭前就已赶回松江。白大帅，只要等天亮，您老到松江布院衙门，一准能见着方伯。”

白齐文不听便罢，听过这话，把一脸的胡子气得全部扎煞开来，瞪圆了双眼，挺起了脖子，起身来到杨坊的近前，劈手抓过杨坊的辫子一拉，口里恶狠狠地说道：“你们眼里还当我是常胜军的大帅吗？鄙人漂洋过海来到你们大清国，帮助你们剿灭长毛，你们竟然这般待我！”

杨坊歪着头吓得大叫道：“白大帅，您老要干什么？来人哪！快来人哪！”见没有一个人进来，心下顿时慌作一团，暗暗叫苦不迭。

原来，白齐文吸取在松江吴府的教训，已预先着人守住了书房及各通道，怕的就是杨坊喊人。杨坊见无人来救，只好道：“白大帅，您老有话尽管和本官讲。您总该懂得我大清官场的规矩。无论怎么讲，本官也是你的顶头上宪。你且放手，你抓着本官的辫子成何体统！”

白齐文冷笑道：“鄙人不抓住你这根猪尾巴，你还能这么老实吗？你快把吴大人交出来！否则，鄙人就下令轮奸你的女人！”

杨坊大叫道：“大帅，您可千万不要乱来！您听我说，方伯他千真万确已回了松江，你不去松江找他，为什么只在本官这里闹？你就算闹到天明，能闹出方伯吗？你找方伯究竟为什么事？”

白齐文把手往下一压道：“你喊什么？你跪下听我讲话！”杨坊脑后负痛，只好扑通跪下。

白齐文道：“你们答应给本军拨饷五十万两补充兵员，我按着你们的吩咐，把人马招齐，可你们又说要解散。你以为招兵是很容易的事吗？我要找吴大人，就是让他把答应给我的五十万两银子交过来。好，你杨大人替他隐瞒，我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欠我的银子，我只好找你来要！你不给，我就把你的女人弄进大营里！”

白齐文忽然从靴筒里拔出短刀，指着杨坊的鼻子道：“要命要女人还是要银子，你杨大人挑一件吧！”

杨坊吓得闭上眼睛，浑身颤抖道：“本官这里只有四万两的银票，是方伯预支给常胜军下月的饷银。”

白齐文没待杨坊把话讲完，便大吼道：“杨大人你好可恶！吴大人已把下月的饷银拨了出来，你为什么不交给我？你想私吞吗？”

杨坊红着脸道：“方伯没有发话，本官敢提前给常胜军发饷吗？方伯把银票递给本官时，再三交代，这四万两饷银，要等常胜军向金陵开拔前再支付。没有方伯这话，本官何必要这么做呢？”

白齐文道：“好，你先把这四万两银票交给我。余下的银子，你马上给我凑。你杨大人是上海最有名的财神爷，五十万两银子，不够你打一宿麻雀的！”

杨坊道：“你白大帅不放手，让本官怎么走路？”

白齐文想了想，只好放开手道：“好，我放手，你杨大人休想打什么坏主意。我认得你，我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你。你快去拿银票！”

杨坊急忙爬起身，一边用手揉脑后，一边道：“本官与大帅交往已非一日，大帅不该对本官这么无理！这要传扬出去，你老弟的这个大帅还能做吗？本官是一省刑名，你把本官的女人弄走，朝廷能答应吗？”

白齐文飞起一脚把杨坊踢翻，骂道：“你这个猪猡！你再敢啰嗦，我先割掉你的猪舌头！”

杨坊双手护住耳朵大叫道：“大帅饶命！”边说边磕头，额头眼看着已磕出血来。白齐文一把拉起他，喝道：“快把银票拿出来！”

杨坊连滚带爬地来到案前，很快便翻出一张银票。白齐文伸手把银票抢夺在手，看了看道：“这四万两算是本帅对你的小小惩罚。再拿五十万两出来，本帅好一发给你开具收单。”

杨坊面无血色，浑身颤抖道：“大帅容禀，五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你让本官一时如何拿得出来？白大帅，您老听本官一句劝，先回大营歇息，本官马上去松江布院衙门见方伯！”

白齐文气得反手来抓杨坊，杨坊吓得向后一躲，腰又重重地撞在书案的角上，杨坊疼得哎哟一声便蹲下去。

这时，一名洋兵跑进来道：“大帅，参将李大人来了，要见大帅！”白齐文一愣，急忙把银票揣进怀里，道：“这个李参军，他处处和我作对！”又用母语嘟囔了一句：“看样子，女人是绑不成了。”

白齐文对着杨坊猛踢一脚，骂道：“我先放过你的女人。我给你们两天时间，不把银子送到大营，看我不把松江城烧成一把灰！走！”

杨坊缩成一团，两眼紧闭，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白齐文率众离开杨府许久，杨坊的家人才敢进书房问候，杨坊这时也才敢放开嗓子大哭。

杨坊当日便由家人抬着很快与薛焕、吴煦会在一处。薛焕决定把白齐文私闭松江城索饷这件原本可大可小的事情闹大，把白齐文殴打杨坊这件事说成涉外事件。他连夜上折，明着是向朝廷通报发生在上海的事情，实则却是在参署抚李鸿章。

薛焕推测，两宫太后见到折子后，就算不将李鸿章问罪，李鸿章的这个署抚，可也就当到头了；李鸿章满怀希望在上海征战了五个月，到头来，上海还将是他薛焕的上海，李鸿章等于是为他人做了回嫁衣。折子拜发，薛焕那张已阴沉了五个月的大方脸，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常胜军参将李恒嵩则在当日即打发快马，把发生在松江与上海两地的事情，向在青浦督战的署抚李鸿章做了详细的禀报。

李鸿章面临降职危机

当时的军机处大臣领班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领班，均由恭亲王奕独领。此时的军机大臣是宝鋆、文祥、曹毓瑛、李棠阶四人。

宝鋆不久转补户部左侍郎，李棠阶随后兼署都察院左都御史，军机处真正办事的是文祥、曹毓瑛二人，拿权的自然是恭亲王奕。

按大清官制，军机大臣位在大学士之后，但真正掌权的却是军机大臣而不是大学士。鉴于此，大清国所以才有了大学士有相之名而无相之实、军机大臣则有相之实而无相之名的说法；大臣们被升授大学士便被人称为入阁拜相，而升授军机大臣，则被说成是进了枢廷。军机大臣掌枢廷已成惯例。

奕是道光皇帝的第六个儿子，咸丰皇帝的同父异母弟。

道光去世，遗诏封其为恭亲王并注明辅政。但可惜的是，咸丰帝生前，对自己的这个弟弟并不是十分信任，奕这个辅政亲王一直处于被冷落的地位。咸丰帝病死热河，西太后暗中联络在京城主政的奕发动了祺祥政变，奕这才显赫起来，不仅被授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领班大臣，且又在恭亲王的前头，加上了议政二字，成了当朝独一无二的议政亲王。奕主持枢廷不久，便相继罢黜了几名声名狼藉的满员督、抚，并大刀阔斧地调整了军机处，把汉员中比较敢任事的曹毓瑛、李棠阶二人补充进来，使大清国的局面很快在短时间内有所好转。

文祥一直与奕站在同一条线上。文祥的显赫也缘于奕的崛起。文祥在军机处是响当当的二号人物，曹毓瑛与李棠阶二人则是个配角。这一则因为曹、李二人进军机处的日子尚浅，二则也因为二人同是汉员，难免就低人一等，尽管一有事情，奕照例要把二人召集过来共同商议，但二人心里都清楚，奕如果不同文祥商量妥当，是决不肯这么做的。二人于是也就约好了似的，不肯多说一句话。

薛焕的折子到军机处的时候，奕恰巧去宫里议事，办事房里只有文祥、曹毓瑛、李棠阶。下面递上来的奏折照例先交到文祥手里开启。

文祥把折子匆匆浏览了一遍，便道：“这明明是一桩夷案，怎么递进了军机处？”文祥也不同曹、李二人讲明，便合上折子，把章京唤进来道：“这该是总署管的事，你打发人转过去吧。”总署是总理衙门的别称。

那名章京忙接过折子走出去。

文祥叹气道：“江苏的事情，是让李少荃办坏了。自己的饷银拖欠些有什么要紧？怎么倒拖欠起常胜军的饷银来！洋人能答应吗？”

曹毓瑛见文祥这话说得蹊跷，不由好奇地问道：“文大人，莫非江苏出了什么事故？”

文祥正要说话，不想刚走出去的章京又折回来，把折子重新递给文祥道：“文大人，下官适才按大人的吩咐到外面查了查，原来这个折子就是总署转过来的。”

文祥“啊”了一声，他接过折子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是他总署该管的事，他怎么倒不管？”章京没有答话，转身走出去。

文祥吸起了水烟，来回踱步，弄得整个办事房都烟雾缭绕。恭亲王不久打宫里下来，三个人急忙站起身依例给王爷请安。

恭亲王一边落座一边道：“沈北霖一到陕甘，就嚷嚷着也要组建洋枪队，他这不是瞎起哄吗？”

李棠阶这时道：“王爷进宫这么久，就是议这事吗？说起来吧，上海的常胜军，几乎攻无不克；左宗棠在浙江搞起来的常捷军，也是连战连捷。沈北霖最爱跟风，他能不眼红吗？可陕甘穷成那样，拿什么购买洋枪洋炮啊？”

恭亲王答道：“谁说不是呢？本王说沈北霖是瞎起哄，两宫太后还说沈北霖是精神可嘉！这个沈北霖哪，在军机处就爱捕风捉影，把他放到陕甘，他还是不甘寂寞！”

文祥插话道：“王爷，您老要不提洋枪队这茬儿，下官还真就忘了！”说着拿起桌上的折子，双手递给恭亲王：“这是薛焕打上海递上来的折子，总署转给了这里。您老看看，常胜军在上海可闹出大动静了！这个李少荃，他是要辜负上头对他的信任哪！”

恭亲王没有答话，飞快地打开折子看起来。文祥道：“常胜军闹饷，这分明是一桩夷案，总署却把折子转来这里。军机处就重在‘军机’二字。如果军机处连夷案都管，还要他总署干什么呢？”

曹毓瑛与李棠阶互相望了望没有言语，两人心里都明白，文祥一再发泄对总理衙门的不满，主要还是因为两宫太后着他毋庸兼署总署大臣之故。众所周知，总理衙门的设立主要是恭亲王、桂良及文祥三个人奏请的结果，是位列六部之上、仿军机处的大清国外事部门。

文祥自忖深通夷务，偏就有对文祥看不惯的人，暗中在两宫太后面前奏了一本，说文祥矜张跋扈，在总署日久必要误事云云。两宫太后于是着文祥专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后来想想又觉不妥，于是又给他加了个工部尚书的职衔。文祥的心里虽略感平衡，但仍不是滋味，一得机会，仍要对总署说上几句什么。

恭亲王这时抬起头道：“曹大人、李大人，你们两位怎么说？”

曹毓瑛与李棠阶一愣，都是一脸的茫然，不知王爷所问何事。

恭亲王就把折子推过去道：“想必二位还没有来得及看吧？薛焕奏给两宫太后和皇上的。常胜军的领队，也就是那个美国人白齐文，在上海闹腾起来了！”

李棠阶急忙拿过折子翻看起来。文祥这时愤愤道：“王爷，我早就说过，调李少荃援上海可以，但放他接替薛焕做江苏巡抚却欠妥。

江苏是我大清最富庶的地方，洋人又多，薛焕久历封疆尚且震慑不住，这个李少荃才几多年龄？那个白齐文能听他的？”

恭亲王边点头边道：“放李少荃做巡抚是仓促了些，所幸是署理不是实授。可话又说回来，换掉李少荃，又有哪个是巡抚的材料呢？薛焕是不能再放巡抚了，吴煦和杨坊又都是捐班，不够资格。文大人，不知你觉没觉出来，我大清的高官成千上万，可真正能担起督抚大任的，还真挑不出几个！”

文祥道：“说起来呢，薛焕也不是做不了巡抚，若不是长毛闹这几年，就算放他个总督，他也能胜任。要说起常胜军，还真亏他和吴煦两个，不然的话，上海早被长毛略取了！”

李棠阶道：“王爷，下官刚才看了看薛焕的折子，好像这白齐文私闭松江城闹饷，同李少荃的关联不是很大。李少荃是署抚不错，可他没有长着翅膀。他在青浦就回不了上海，在上海就去不了青浦。这个道理，连三岁的娃娃都该知道。”

文祥瞪圆眼睛道：“李总宪真能讲笑话！他李少荃是署抚，常胜军归他节制，这白齐文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李少荃都难脱其咎。常胜军再凶悍，也是江苏的募军，一省的巡抚，竟然管不住治下的募军，他怎么去治理全省呢？”

李棠阶反驳道：“大司空所言也不尽然，本部院适才看了薛焕的折子，里面分明写着，白齐文私闭松江城门的时候，李少荃正在青浦督战。反过来说，常胜军的督带是杨坊，杨坊虽兼署江苏臬司，但白齐文的一举一动，他也该随时知道！”

文祥眯起眼睛道：“李总宪越说越离谱了！我们如今在同王爷商讨江苏巡抚的人选，而非常胜军的功过，李总宪怎么说着说着又扯上杨坊了？李总宪，您老昨夜莫非女儿红喝多了吧？”

李棠阶挺起脖子刚要驳上几句，恭亲王这时摆了摆手道：“你们两个先不要争了。白齐文把上海闹翻了天，我们还是尽早商量出个办法吧。白齐文是肯定不能再用了，常胜军的领队放谁？还放外国人吗？外国人不服管教，不好用啊！”

文祥道：“王爷，这事还用议吗？薛焕是洋枪队的倡建者，又是通商大臣，他说放谁，那就该是谁，准错不了。李总宪，您老这回不会再有异议了吧？”

李棠阶红着脸道：“在王爷面前，原没有本都院讲话的份儿，本部院只是替李少荃说几句公道话。说起来呢，常胜军的事情，王爷是肯定已经有了主意。王爷，对吧？”

恭亲王笑道：“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本王要好好想一想。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棠阶起身道：“王爷，都察院还有些事情需要尽快处理一下，本部院就先行一步。”

恭亲王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吧，忙完，你再过来。”

李棠阶冲文祥、曹毓瑛二人拱拱手，道一句：“本部院先行一步！”说完推门走了出去。文祥用鼻子哼了一声，道：“王爷，您老可能还不知道，李总宪挺起脖筋来替李少荃开脱罪名，可是有缘由的！”

恭亲王好奇地问一句：“此话怎讲？”

文祥道：“王爷总该知道，李总宪能有今天的前程，是得力于谁的保举？”

恭亲王想了一想，猛然醒悟。咸丰元年，咸丰帝下诏求贤，时任礼部侍郎的曾国藩一次便保举了五个人，其中便有李棠阶。

咸丰帝遂将李棠阶从河南学政任上调进京师，授大理寺卿，连擢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几年光景便进入一品大员行列。

文祥这时道：“李总宪得曾涤生的保举，才有了今天的位置，而李少荃恰又是曾涤生的门生。李棠阶回护李少荃，说穿了，其实是在报曾涤生举荐他这个情分！”

恭亲王点头：“李大人是研习理学的，他这么做当在情理之中。不过，本王适才想了想，李棠阶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现在我大清的东南半壁全靠曾国藩撑着，我们就算要换掉李少荃，也该让曾国藩挑出一个江苏巡抚的人选来。不通过曾国藩就换掉李少荃，不仅于情理不通，两宫那里也未必能答应。东面倒还好说，西面可是不好糊弄。

对了，还有一句话本王要交代给你，你适才当着李棠阶的面大骂总署的话，本王听着有些别扭，你以后还是少讲的好。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总署最早的办事大臣，别人怎么说本王不理他，你任着性子乱说，就不应该。传出去，成什么呢？”

文祥红头涨脸道：“王爷教训我，我自无话说，可是王爷，我适才也没有讲总署别的，只是说他们不该乱转奏折。薛焕的这个折子，说的是常胜军闹饷的事，这明明是夷案，总署怎么能转到军机处呢？当然，王爷是这里的领班，也是总署的领班，怎么转，也转不出王爷您老的手掌心。可是……”

恭亲王用手指着文祥说道：“本王要说的就是你口里讲的‘夷案’二字。洋枪队的多数兵勇是洋人不假，但领队白齐文与我大清却是通了籍的。既然通了籍，就是我大清的臣民，总署把薛焕的折子转到军机处还有错吗？文大人哪，本王知道你还惦着总署的位置，但这事须慢慢谋划，急不得的。还有薛焕，本王也知道你们两个交好，但薛焕的为人你总该知道。本王在两宫那里，好歹给他争了个通商大臣，他才算在上海有了一席之地，他还闹什么呢？曾国藩是江督，又领协办大学士，两江的事情，两宫不听曾国藩的，难道听薛焕的？他没被革职拿问，已是两宫网开一面了。白齐文这件事，本王怀疑是薛焕做的手脚。”

文祥忙道：“王爷容禀，薛焕不是那种苟苟且且的人，何况，他又不是常胜军的督带，白齐文能听他的？我这可不是替薛焕辩污，是完完全全地出于公心！”

恭亲王笑着道：“文祥啊，你是老臣，又久在枢廷，本王不是有意让你面子上过不去，本王也是有苦衷的。其实，对李少荃的了解，本王还不如你们这些老臣。你可能还不知道，对两江的事情，西边特别有过交代，不能按常规办理。所以一碰到两江，本王就不能不格外慎重！”

文祥小声道：“王爷的话我是听明白了，可我还是以为，这李少荃的署抚是不能再干了！就算不放薛焕，放吴煦也应该是可以的。不管怎么说，吴煦久于夷务，糊弄洋人，还是有主张的！”

恭亲王想了想道：“本王一会儿就把折子递进宫去，你的一些话，可以同两宫太后讲一讲。只要西边点头，咱就换掉李少荃！”

曹毓瑛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茶，始终未着一言。

惊动最高层

恭亲王口里的西边，指的是两宫太后中的西太后。西太后又称慈禧太后或那拉太后，满洲正黄旗人，叶赫那拉氏，是安徽徽宁池广太道惠征女。通满文，识汉字，是个奇女子。

西太后本名兰儿，于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被选入宫，封兰贵人。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兰儿得咸丰帝临幸怀上龙种，转年即生子载淳，封懿妃；次年，进懿贵妃，开始受宠。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咸丰帝病死于热河行宫，其子六岁的载淳即位，年号祺祥，兰儿同皇后钮祜禄氏并尊为皇太后。兰儿在热河居丧时，住行宫烟波致爽殿西暖阁，故又被称为西边或西太后。

咸丰帝驾崩前，考虑到其子尚幼，故又将深受自己信任的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额附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卿焦佑瀛等八人，立为“赞襄政务王大臣”，辅佐幼君，操摄政大权，人称顾命八大臣，将两宫太后排斥在朝政之外。

西太后不甘心，竟然利用回銮的机会，联合居京的恭亲王奕，在英国公使卜鲁斯等外国势力的支持下，回到北京即发动了震惊中外的宫廷政变，诛杀肃顺，赐死载垣、端华，革职或流放其他赞襄大臣，改年号为同治，实行两宫太后共同垂帘听政。

皇后钮祜禄氏又称东太后或慈安太后，性情原本懦弱，又不大懂政事、国事，决断权往往操在西太后一人的手里；说是两宫同治，其实是西太后一人说了算，东太后只是个陪衬。早在咸丰死前，叶赫那拉氏就已经插手政事，替咸丰批折子，向咸丰推荐大臣人选，更是常有的事。

事实证明，西太后是一个特别热心于国事，权力欲极强的女人。

薛焕的折子递进来以后，慈禧太后看了看，照例是拿上折子带上侍女、太监及大内总管安德海，赶到慈安太后那里商量办法。

慈安太后对折子看也不看，便道：“这些事情，妹妹就看着办吧！我也不认识汉字啊。”慈禧太后忙道：“姐姐，那我说给您听听？”

慈安太后慌忙摆手：“妹妹自己看着办吧。”

慈禧太后得了这句话，这才拿上折子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几名军机大臣以及在京的大学士全召进来，共同商量办法。在决断事情之前，先要听听大臣们的意见，这是慈禧太后听政以来惯用的手法。

她是一个比较有头脑的女人，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恭亲王带着文祥、李棠阶、曹毓瑛及武英殿大学士管兵部的贾植、体仁阁大学士管刑部的周祖培、文渊阁大学士管户部的倭仁，很快来到慈禧太后面前。慈禧太后端坐在暖阁里，前面照例挂着一个丝条帘子。

王公大臣们依例请安，分列两边垂首站着。慈禧太后徐徐道：“恭亲王啊，你把薛焕的折子跟他们说一说，看看该怎么办才好。”

奕忙答应一声，便带着人退后几步，小声地把白齐文闹饷的事大略说了说，各大臣很快便小声议论起来。

倭仁第一个说道：“王爷，我早就说过，洋人都是些不通人性的畜生，不可用，不可用！薛焕他还是组织了这个洋枪队，结果怎么样？放着长毛不打，倒和咱们拼上了！杨坊是长毛吗？杨坊是捻党吗？白齐文倒把他打得鼻口蹿血！这成什么事呢？”

恭亲王笑着道：“倭中堂，过去的事情，您老就不要去说了，咱还是议一议，眼下怎么办，洋枪队是办还是解散？”

倭仁愤愤地道：“王爷，洋枪队闹成这样，不解散还了得吗？先把洋枪队解散，再把那个白齐文凌迟处死。只有这么办，才能稳定上海的局势。”

李棠阶这时说道：“倭中堂，下官倒有些不同看法。”

倭仁循声望去，见是李棠阶，便用手捋了一把大胡子说道：“李总宪且讲讲看！”

李棠阶道：“王爷、倭中堂、各位大人，下官以为，薛焕这个人怎么样姑且不论，单就他倡建洋枪队这件事，做得就不算错。洋枪队确有杀敌的本领，否则，怎么会被叫做常胜军呢？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倭仁抬高音量道：“李总宪真个是好忘性，难道白齐文把杨坊打得鼻口出血，也在勇猛之列吗？”

李棠阶辩道：“倭中堂，下官以为，常胜军有杀敌本领和白齐文殴打杨坊，不可同语。无缘无故的，白齐文为什么要殴打杨坊呢？他怎么不跑来殴打下官呢？”

文祥皱眉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们还是议一议江苏今后怎么办吧。李鸿章到上海的日子太短，和洋人的交往也不够，常胜军不大服他的管教，这是不争的事实。

薛焕呢，不管怎么说，和洋人混了几年，又是常胜军的倡建人，不要说白齐文，连华尔生前，对薛焕也是俯首帖耳。此时啊，克复金陵激战正酣，上海这个时候，可不能再生出什么事故了。倭中堂啊，您老一会儿就向太后建言，江苏非薛焕任巡抚不能稳定啊！常胜军非薛焕不能调遣哪！”

倭仁摇头道：“我是研习理学的，不管谁做江苏巡抚，我以为，解散洋枪队，处死白齐文，才是当务之急。”

慈禧太后这时在帘内说道：“好了，你们都不要吵了。常胜军组建起来不易，解散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咱们还是议一议江苏巡抚放谁合适吧。上海是各国商人云集之地，放个没有历练的人去那里，还真是不行啊！”

文祥一听这话，急忙跨前一步，扑通跪倒，说道：“太后圣明！李鸿章一介书生，不谙兵事，常胜军的事情，全是他一手弄坏的！奴才斗胆向太后进言，江苏巡抚，非放薛焕这样深通夷务的老臣不可！”

慈禧太后笑了笑，道：“文祥啊，你起来说话吧！”

文祥口称：“谢太后。”说着爬将起来。

李棠阶跨前一步，朗声道：“太后容禀，臣斗胆以为，文大人所言有诸多不妥之处。”

慈禧太后道：“李棠阶啊，你说说看？”

“太后容禀，臣大胆以为，常胜军的事情，并非坏在李鸿章手里，而恰恰是坏在薛焕和吴煦、杨坊三人的手里。太后试想，吴煦是江苏藩司，掌管着江苏全省的钱粮，而杨坊则是江苏臬司，又兼署常胜军的督带，并且一直掌管着常胜军的银粮。常胜军组建以来，调遣一直颇为顺手。但自从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以后，吴煦和杨坊就开始恶意拖欠常胜军的饷粮，以此造成白齐文与李鸿章之间不睦。

“白齐文闹饷时，李鸿章正统辖所属淮勇在青浦与长毛激战，而薛焕则在上海城内。白齐文私闭松江城门找吴煦索要饷银，又追进上海城内将杨坊打伤，薛焕身为通商大臣，不仅不出面排解，反静观事态，让其进一步恶化。臣在这里想问薛焕一句，他还是不是大清国的通商大臣？适才文大人已有言在先，白齐文唯薛焕一人的话是听。

“臣于是就想，如果薛焕对白齐文稍加规劝，白齐文不仅不会私闭松江城，更不会将杨坊打伤！请太后明察。”李棠阶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在一瞬间，竟然转变了慈禧太后脑中的想法。

她沉思了一下，慢慢说道：“白齐文闹饷这件事啊，等李鸿章的折子到后再说吧。江宁那里怎么样了？近期能不能克复啊？”

恭亲王腆着脸近前答：“回太后话，据曾国藩报称，围攻江宁的官军，因水土不服，大多染疾。曾国藩已派得力下属回乡募添新勇，大概年底就可成军。”

慈禧太后最后说道：“恭亲王啊，江苏的事情，你多问问曾国藩。曾国藩这么多年替咱们练兵，吃了不少苦。有些事情，不能想当然！”

这话明着是冲恭亲王，实际是在说文祥。文祥的脸开始发烧。以后的事实证明，李棠阶挺起脖筋为李鸿章辩护的一番话，不只是改变了李鸿章、薛焕、吴煦、杨坊等几个人的命运，其实是改写了风雨飘摇中的晚清历史。

秘密计划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十一月的常熟一带，秋风发威，万木落叶纷纷，天气在明显地一天天凉下去。常熟、昭文、福山等地，到处飘扬着太平军的旗号。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在昭文、福山、青浦各海口，均拨有重兵把守，总数约在两万人以上，仿佛摆了个长蛇阵。

这时的淮勇各营及江苏抚标各营，则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太平军的周围，准备随时进攻。忠王李秀成，特从天国都城天京赶到青浦亲自坐镇。江苏署抚李鸿章，也带着一班幕僚打上海来到青浦的张树声大营，决定和李秀成一决高下。

经过几次对阵，李鸿章渐渐摸透了对方的实力，也摸清了这一带太平军各守将之间的关系。

守常熟的太平军主将是被洪秀全封为朝将的钱桂仁，部将是骆国忠、董正勤；守太仓的是钱桂仁的族兄钱寿仁，部将是周寿昌；守福山的是天国师帅侯得立，属下有近天福、谢有成二部将；青浦则由忠王李秀成亲自率部众五千人把守。

李秀成坐镇青浦，大大鼓舞了太平军的士气；淮勇虽作战勇猛，却未占到丝毫便宜。双方各有伤亡，战局一直僵持不下。二李都在挖空心思寻找突破口。

不久，李鸿章从水师营游击周兴隆的口中得知，这一带各路太平军守将虽貌合却神离，其实是各怀异心，有的守将甚至通过民间渠道给水师营捎口信，透露出有心降清的话。

李鸿章决定变换策略，通过瓦解对方军心的方法，希望实现击败李秀成、收复常熟各海口的目的。

他特委身边的幕僚候选道徐佩瑗专做此事。徐佩瑗是李鸿章幕府中的苏秦，生就一副伶牙俐齿，能把死人说得活转来，把妓女吹成仙女。据传闻，徐佩瑗做媒无一不成，徐佩瑗代人写的讼书，无一不胜。徐佩瑗就是凭着这张嘴，做过薛焕的高参，为吴煦筹过银粮，替康白度时期的杨坊拉过生意。

李鸿章来到上海后，他转投李鸿章，仍然受到器重。

如今，李鸿章要借他这张嘴，成就一番大事业。

李鸿章对徐佩瑗谈事情时是在中军大帐的一个密室里，李鸿章不仅屏退了左右，连身边的侍卫也支使了出去。

徐佩瑗听完李鸿章的话，略一沉吟，便小声道：“大帅，您老着职道要办的这件事，要想成功其实并不难。但大帅须答应职道三件事，职道才敢领命。”

李鸿章道：“你且把三件事先讲出来。”

徐佩瑗道：“第一件，时日要宽限。这件事非同儿戏，职道需要些时间，先把脉络理清，寻找到要害处才好下手。”

李鸿章点一下头道：“这件事原本就不能急办。你且讲第二件。”

徐佩瑗道：“这第二件，看似简单，其实是关乎成败的根本。职道离营后，大帅万不要遣人盯我行踪。不管职道如何出入长毛军营，大帅都不要理睬，权当职道投了长毛。”

李鸿章想了想道：“好，这第二件本部院也答应你。第三件呢？”

徐佩瑗道：“大帅，职道的第三件事看似容易，其实是最难的！”

李鸿章不由“哦”了一声，道：“你且讲讲看。”

徐佩瑗道：“第三件，大帅须许职道便宜行事的权力。职道打个比方，长毛同意降我，但降我就要有条件，条件不过是银子和顶子。职道答应保他个三品的游击顶子，到了大帅这里，却不同意，您让职道怎么办呢？”

李鸿章想了想，道：“这件事本部院也一发答应于你，不过呢，你老弟也不要把官许得太高、太大，总归在三四品的武官之内吧。我大清的空顶子成百上千，又何必在乎多出几顶呢？”话毕自嘲地一笑。

徐佩瑗脸一红，道：“职道跟了大帅这么久，头上的这个四品顶子还是空的呢！”

李鸿章笑道：“人皆说你老弟张嘴三分利，本部院算是领教了。老弟且放宽心，只要此次大功告成，本部院保你个缺分就是了！”

徐佩瑗闻听此言，陡然而起，连连称谢，当晚便乔装成一名乞丐，离开青浦，直奔常熟一路行去。

到常熟后，徐佩瑗很快便被太平军收容，成了太平军中的一员。

徐佩瑗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笔下的功夫，不几日便混到钱桂仁的身边为钱桂仁办理案牍，渐得钱桂仁的欢心，但同时也生出疑心。欢心的是徐佩瑗办理文书非常麻利，遣词造句入情入理，钱桂仁身边竟没有人能超过他；让钱桂仁疑心之处是：徐佩瑗有这么好的笔头子，怎么沦落到了如此地步？莫不是忠王疑他二心派过来的暗探吧？

太平天国自打内讧以后，天王洪秀全已不再信任异姓王，各将领之间也都开始互相猜忌，互相防范。徐佩瑗的出现，使钱桂仁这名天国朝将，首先想到的是忠王李秀成派来的心腹监视于他，而不作他想。

钱桂仁既然开始怀疑徐佩瑗，自然就通过心腹寻机向徐佩瑗打探根底。一日酒后，徐佩瑗仗着三分的酒胆，对钱桂仁的心腹说道：“山人来到大营，是想把一套荣华富贵献给朝将大人。”

钱桂仁的心腹见徐佩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心下难免一懔，当即就辞别出来，飞报给钱桂仁。

钱桂仁听完以后，倒把老大一颗心放进肚里，连夜就把徐佩瑗召进大帐的密室，笑道：“你老弟是从安庆来的吗？曾妖头想把一套什么样的富贵送给我？你究竟是谁？来此意欲何为？”

徐佩瑗知道钱桂仁早有心降清，于是朗声道：“朝将既然以诚相待，山人也就以实相告。山人非是别人，乃江苏抚台幕府四品候补道徐佩瑗。本官受抚台李大人委托，由青浦大营来到常熟，实是要把一套荣华献与朝将，只是尚不知朝将有没有胆子接纳。”

钱桂仁道：“你难道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辩士徐佩瑗吗？李妖头是怎么说的？”

徐佩瑗道：“钱朝将，天国内讧之后，已到末路，官军克复金陵只在旦夕。金陵一旦克复，尔等就算有心反正，朝廷亦难允准。到那时，就算不被正法，也要落个四散奔逃。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何况，天王已不再信任异姓诸王，而诸王，也不再信任属将。朝将若此时决心反正，不仅照享荣华富贵，而且也能让九族保全！”

钱桂仁问道：“老弟，你讲了这么多话，还是没有说明白，我此时就想知道，朝廷究竟能赏给我个什么顶子？天国的朝将，相当于大清的从三品游击，低于三品，我就算战死，也不降！”

徐佩瑗笑道：“钱朝将，你想知道山人送给你的这个顶子有多大吗？山人行前，抚台李大人再三言明，如钱朝将真肯弃暗投明，他老就保举朝将为大清国堂堂的从二品副将！如果朝将不想带兵，抚台就以四品道相送！”

钱桂仁想了想，忽然不相信地说了一句：“老弟的话我信，李妖头的话我却不敢相信。我从三十岁就跟随天王出生入死，到了现在，才赏了这个朝将。我投过去，未立寸功，他李妖头就肯保举我做二品副将？我不信！李妖头一贯诡诈，他肯定是在诳我。”

徐佩瑗道：“朝将此言差矣。李抚台是一省巡抚，又是两江总督曾大帅的得意门生。他老若上折保举，就算朝廷有心想驳，也要看看曾大帅的脸色。朝将若还不相信，今夜就放山人回青浦大营，山人让抚台大人立一个字据如何？”

钱桂仁道：“李妖头若肯立字据，我不仅自家投过去，还能把族兄钱寿仁、族弟钱嘉仁也拉过去。”

徐佩瑗道：“如此甚好。不过，朝将反正以后，就是本官的手足，也是大清的官员，如果还称抚台为妖头……”

钱桂仁忙道：“老弟但请放心。此一时，彼一时。巡抚是我的上宪，我恭维唯恐不及，哪还敢称妖头啊！”

徐佩瑗转日就乔装成乞丐，离开常熟，间道返回青浦大营。

李鸿章一见徐佩瑗回来，无异于久旱见了甘霖。

徐佩瑗当夜与李鸿章计议了许久。徐佩瑗如此往返了三次，终将钱桂仁所部举事日期定下。恰在此时，李鸿章接到常胜军参将李恒嵩派人火速送来的密报。李鸿章拆阅之后，不由大吃一惊，他没有料到白齐文会在此时闭城闹事。李鸿章急把幕僚冯桂芬、王凯泰、钱鼎铭、王大经等人召进大帐议事。他先将密报递给众幕僚看后，才道：“各位可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

钱鼎铭道：“下官久在薛焕的身边，据下官所知，薛焕与白齐文相交甚厚，这件事，眼见是薛焕在里面做了手脚，否则，白齐文不会胆大到私闭松江城索饷。”

王大经接口道：“下官在想，薛焕与杨坊非是一般交情，薛焕的古董铺子生意，有一半做成在杨坊的手里。薛焕怂恿白齐文闹饷，这自是要给大帅吃点苦头，但他为何偏把吴煦和杨坊都绕在里面？杨坊被打成鼻口蹿血，吴府被洗劫一空，薛焕这么做，就不大合乎常理！”

冯桂芬道：“大帅，李参军有没有说过，白齐文离开杨府后又去了哪里？”

李鸿章也觉得奇怪：“这是最让本部院不解的地方。白齐文这个狗东西，洗劫吴府打伤杨坊，他却没有回大营，竟然带着亲兵上百人，遁了个无影无踪。他这不成了飞贼了吗？本部院原想给各口下一个缉捕札子将他拿获，偏偏他又是个美国人，身边还带了百十人的亲兵。官府当真把他逼急了，他翻脸投了长毛，可不是我心腹大患吗？还有一层，他是中英两国聘用的统兵武将，需两国签发缉拿文告才行。”

冯桂芬道：“说起来，这次最冤的是杨坊。”

李鸿章用鼻子哼一声道：“他有什么好冤的！受人凌辱，莫外乎不谙世事。他以为把洋人的大腿抱住就没人敢惹他了？”

王凯泰这时道：“抚台大人，您老若到上海去见薛焕会怎么样呢？他是通商大臣，专管洋务啊！”

钱鼎铭也忙道：“王大人可是糊涂了！薛焕对大帅是存了私见的。你让大帅去见他说什么？薛焕是通商大臣不假，可白齐文不是商人，是军人哪！大帅，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您老应该先去会会英国陆路提督士迪佛立，将白齐文私闭城门闹饷的事和他通通气儿，看他怎么说。大帅曾经说过，白齐文能做常胜军的管带，还是这个士迪佛立保举的。”

李鸿章想了想道：“好，白齐文这件事，本部院已经有了办法。本部院离开大营以后，望各位办事一如既往，不要因本部院不在而懈怠。各位都请回吧！”

有效的交涉手段

当天，李鸿章就带了亲兵，乘轮船赶到宁波去见英国陆路提督士迪佛立。士迪佛立当时正在宁波配合法国军官，替左宗棠训练新招募的常捷军一部。

士迪佛立一见李鸿章，不由说道：“李大人您不在青浦督战，跑来这里干什么？”

听了翻译的话，李鸿章有意把脸拉得挺长，皱着眉头说道：“士军门，白齐文带着常胜军私闭松江城四门，把吴布院的府邸洗劫一空，又赶到上海，不仅抢了杨按院的府邸，还动手把杨按院打了个半死。现在，白齐文携带抢到手的财物不知去向。你士军门是白齐文的担保人，白齐文犯下滔天大罪，本部院不找你要人，你让本部院去找哪个？”

李鸿章把白齐文闹饷的话埋住不说，单讲洗劫吴府和打伤杨坊。士迪佛立大惊道：“这不可能！白齐文是优秀的军人，他不是土匪，怎么可能打劫？大人，您一定是搞错了。像抢劫、打伤人这种事，只有你们大清国的人才会干，白齐文是不会干的！”

李鸿章不急不躁，他拿出李恒嵩的信件递给士迪佛立：“这种事情，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如今竟发生了！这是常胜军李参军给本部院的信函，士军门请看。”

士迪佛立把信函递给身边的翻译，由翻译一句一句译给他听。

翻译将信译完，士迪佛立沉吟道：“李大人，白齐文这件事，鄙人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等何伯将军回来后共同办理。我们要对这件事展开全面的调查。”

翻译把话译出来后，又加上一句：“何伯将军回国休假，很快就能回来。”

李鸿章胸中忽地升起一团怒火，但他又深知，常胜军筹建伊始，中英两国便已有密约：尽管常胜军是大清国的雇佣军，但凡是常胜军的事情，须中英两国共同商量办理，任何一方不得决定常胜军的作战方向。说穿了，薛焕、吴煦、杨坊三人组建的常胜军，其实是操在英国人手里，但却由大清国供饷的军队。

李鸿章冷笑道：“照士军门所言，如果何军门不回来，常胜军的事情是无法办理了？”

士迪佛立两手一摊：“李大人，很遗憾，常胜军是水陆两栖作战部队，海军何伯将军不回来，的确无法办理！”

李鸿章站起身道：“好，既然士军门这么讲，本部院也无话可说。本部院现在就通知贵国，我方决定中止合约，单方解散常胜军。至于白齐文，本部院会函告我国的总理衙门，由总理衙门向贵国提出交涉。士军门，感谢您这几年来对巡抚衙门的帮助，本部院以个人的名义，欢迎您以后来巡抚衙门做客！”

士迪佛立没待翻译把话译完已是惊慌失措，他猛地站起身道：“李大人，您不能这么做！您无权这么做！常胜军组建以来，为巡抚衙门立下了赫赫战功。您一句话就解散了常胜军，让鄙人回去怎么跟我国交代？他们会骂我是蠢才，不会办事！李大人，鄙人希望您马上改变主意。只要不解散常胜军，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

李鸿章道：“士军门，解散常胜军，也是本部院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士军门，你也知道，当初我们共同组建常胜军，为的是助剿长毛，保江苏无恙。如今，常胜军不去金陵助剿反逞凶滋事，这样的军队，还有留的必要吗？再者，白齐文至今下落不明，常胜军群龙无首，这如何得了呢？”

士迪佛立见李鸿章语气有所缓和，忙道：“李大人，鄙人现在就同您去见我国驻上海的领事麦华陀先生，即刻解除白齐文的兵权，并晓谕各关口缉拿于他，另委人接统此军，如何？”

李鸿章笑问一句：“士军门，白齐文被解除了职务，您将举荐谁担任常胜军的新领队呢？如果是第二个白齐文怎么办？”

士迪佛立说道：“李大人，鄙人想举荐我的私人参谋奥伦接统常胜军。奥伦是我国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军人，他出身军人世家，身经百战。何况，奥伦一直担任着常胜军的参谋长。他做常胜军的统带，肯定比白齐文强。李大人，您就相信我这一次吧！”

李鸿章道：“举荐白齐文做常胜军领队时，士军门就好像说过，白齐文的出身也是军人世家！”

士迪佛立垂头丧气道：“这个狗娘养的白齐文，他骗了我！我最近才通过我国驻美国的公使馆了解到，他根本不是出身军人世家，他的父亲也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是个地地道道的无赖！”

李鸿章想了想，笑道：“士军门，很遗憾，本部院还是想把常胜军解散！”

一听这话，士迪佛立大叫道：“李大人，鄙人讲了这么多，您怎么还要解散这支军队？难道我们之间，真的不能再合作了吗？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鸿章道：“士军门，有些事情您比本部院清楚。常胜军从组建到现在，内部的管理一直不准巡抚衙门过问，巡抚衙门无形中，成了常胜军的大粮仓、银库。我们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士迪佛立道：“关于这一点，我们两国之间是有约定的。巡抚衙门供应粮饷、弹药，我们则负责训练和对长毛作战。何况，常胜军官兵的一大半，是从我国招募来的，这无论怎么讲，也该由我国管理。这份约定，就保存在我国驻上海领事馆麦华陀先生那里，上面有贵国大臣、当时的江苏巡抚薛焕大人的签字，当然，我国驻贵国的公使额尔金先生也签了字。李大人如果不信，鄙人现在就陪大人到上海去看！”

李鸿章摇头说道：“士军门，您误会了本部院的意思。本部院并非是在指摘现有的约定，本部院是说，如果常胜军仍由贵方单方面管理的话，本部院是一定要把该军解散的。我国雇用常胜军，是为了尽快剿灭长毛，而常胜军的情况，一直以来，巡抚衙门却一无所知！长此下去，如何得了啊！”

士迪佛立终于摸清了李鸿章的真实意图：解散常胜军是假，争夺常胜军的管理权是真。他放下心来，镇静地说道：“李大人，鄙人听明白了，您原来是想改变已有的约定。李大人，您要办的事情，鄙人做不了主，需要禀明麦华陀领事，再由麦华陀禀明额尔金公使，由额尔金公使转告我国外务部。全部程序完成，要半年以上时间，这还不包括休假、讨论。李大人，您还是听从鄙人的劝告，按着现有的约定，好好合作下去吧，不要节外生枝了。奥伦接统常胜军，他会干得很好。鄙人向您保证，奥伦不会出任何的差错！”

李鸿章起身道：“士军门，白齐文的情况您已经知道了，本部院就告辞了。希望士军门马上晓谕各海口哨卡，将白齐文尽快拿获！”

士迪佛立也起身道：“请李大人放心，白齐文这个坏蛋，他是跑不了的。李大人，您现在要到哪儿去？是回青浦还是回上海？”

“本部院直接回上海，会同参将李恒嵩，办理常胜军的解散事宜。请士军门放心，本部院会依照原有的约定，不会亏待从贵国招募来的这几千兵勇。”

士迪佛立冲口叫道：“李大人，我们适才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脸，您还是要解散常胜军？李大人，您究竟想怎么样？”

李鸿章道：“士军门，如果巡抚衙门对常胜军仍像以前那样，没有管理权和用人权，本部院是一定要解散这支队伍的。白齐文私闭松江城滋事，给了本部院很大的提醒。这样的事情，本部院不想再看到了。士军门，您久历军、政两界，应该能体会到，巡抚衙门是有巡抚衙门的难处！”

士迪佛立忙问：“李大人，如果常胜军从此以后，由贵我双方共同管理，您会同意吗？”

李鸿章想了想答：“士军门，这样一来，不是要改动原订的合约吗？青浦战事正紧，本部院不想为此消耗太多的时间。”

士迪佛立大声道：“李大人，鄙人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完成这项改动。其实，我国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像改约这件事，有十几天大概就能完成！”

李鸿章笑道：“士军门，你我相交虽浅，但我知道，您是个很值得交下去的朋友，您这个朋友，本部院交定了。好，本部院就给您这个面子，只要士军门同意说服贵国外务部改约，常胜军可以暂不解散。士军门，事不宜迟，我们可以动身回上海了吧？”

士迪佛立道：“李大人，如果鄙人没有看错的话，您将会成为大清国最优秀的高级官员。好，请李大人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待鄙人去把常捷军的事情向法国人交代一下，我们即可以晚上乘轮船走。左大人为常捷军购买的小轮船，快得很！”

李鸿章与士迪佛立二人当夜乘小轮船回到上海。在船上，李鸿章与士迪佛立一边吃点心，一边开始磋商即将要改动的条约款项，文案在侧，记录下来。

李鸿章在同日寄给罗椒生的信中这样写道：“长江通商以来，中国利权操之外夷，弊端百出，无可禁阻。英法于江浙各口力助防剿，目前小有裨益。当望速平此贼，讲求戎政，痛改数百年营伍陋习。我能自强，则彼族尚不至妄生觊觎，否则后患不可思议也。”

船抵上海以后，李鸿章先到通商衙门来见薛焕，士迪佛立则紧急赶往领事馆去见领事麦华陀。士迪佛立推门走进领事办事房，不由一愣，他发现白齐文竟然坐在领事的桌旁，正在同麦华陀说着什么。士迪佛立一见白齐文，立即两眼充血，竟然不顾麦华陀坐在旁边，扑上去对着白齐文的面门就是两拳。白齐文急忙招架，左眼还是被打个正着，登时鼓起老高。

士迪佛立顺腰间拔出小火枪，用枪口顶着白齐文的脑袋骂道：“你这个蠢猪，你险些连本将军的前程也一发断送掉！我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我要一枪把你的脑袋打烂！”

麦华陀飞身站起，用手推开士迪佛立的枪管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士迪佛立收回火枪，嘴里骂道：“你这个蠢猪，你穷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闹得我在李鸿章面前，腰杆子矮了半截！你们美国人坏透了！”

白齐文用手捂着受伤的左眼，口里说道：“他们大清国的官员全是混蛋，我要不去打他，他们就要反过来打我！他们让我招募新勇补充兵员，我为他们招募齐了，他们又让我解散！他们这么做，不仅仅是瞧不起我这个美国人，其实是没把大英帝国放在眼里！”

士迪佛立火气略消了些，他坐下来道：“你为什么不同他们把话讲清楚？你这样胡闹，搞得我们大英帝国很被动！你是头蠢猪吗？”

白齐文被士迪佛立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了呼呼地喘粗气。麦华陀这时道：“将军，请到里面说话，我要向您讲述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士迪佛立点了一下头。麦华陀便站起身对白齐文说道：“白将军，您在这里坐一下，我要和士迪佛立将军到里边去说话。”

白齐文也点了点头。麦华陀便同着士迪佛立一前一后走进里面的房间。两个人坐下后，麦华陀当先说道：“将军，您肯定要问我，白齐文怎么到了这里？我现在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与将军听。”

原来，白齐文回到大营后，也觉出事情做得有些不妥。杨坊毕竟是大清国赏戴二品顶戴的高级官员，如今恃强把他打伤，巡抚衙门知道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敢把他抓起来，押进京城去问罪，因为他毕竟入了大清国的国籍。

白齐文越想越怕，决定逃出大营暂到别处躲避。他偷偷摸摸收拾了一下衣物，把从吴府抢来的器物藏进一口箱子，带上五十名亲兵，抬上箱子，火速奔往美国驻上海的领事馆。美国驻上海的这名领事，平日得过白齐文不少馈赠，两个人比较要好。

白齐文见到领事后，把自己做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恳求领事给出个主意。领事听后，马上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这件事，做得真是太糊涂了！你已经加入了他们的国籍，如今犯了这么大的案子，依照他们制定的法律，是要被砍头的。他们要杀你，而美国驻华的公使馆和领事馆，却无法对你作出保护，你麻烦啦！”

白齐文被领事说得也发起急来，他问道：“我该怎么办？我仅仅做了这么一点点事情就要被砍头，不是太冤枉了吗？”

领事沉吟了一下道：“白将军，你也不要着急。虽然美国无法对你作出保护，但英国却可以保护你呀，因为你是他们聘请的常胜军领队。只要英国人说了话，大清国就无人敢把你怎么样！但是，麦领事和士迪佛立都是贪得无厌之辈，你白将军须要拿出一大笔钱打点。花钱消灾，人之常情。只有这样，他们才肯替你说话！”

白齐文自然一一答应，再无二话。领事马上喊人备车，带上通事及白齐文便来到英国领事馆面见麦华陀。

麦华陀开始死活不肯答应宽恕白齐文，后见白齐文从护书里拿出一张各省通兑的四万两的银票，口里这才软下来。随后的几天里，白齐文天天来英国领事馆打探巡抚衙门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麦华陀打开护书，从里面拿出白齐文交过来的那张银票，笑着递给士迪佛立，口里却说道：“请将军过目，这笔钱，将使你我的后半生高枕无忧。白齐文不过是一时冲动，拿了吴煦的几样东西，捎带打了杨坊两拳，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已答应白齐文，仍让他做常胜军的领队。”

士迪佛立把银票接在手上反复看了看，说道：“这笔钱我们可以平分掉，但白齐文，眼下还不能回到常胜军那里去。如果李鸿章知道我们袒护了白齐文，他肯定要把常胜军解散掉！到那时，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我们不能做赔本的生意！”

麦华陀吃惊地反问一句：“白齐文怎么办？”

士迪佛立小声道：“你让他老老实实地在美国领事馆住几天。没有我们的话，他不要露面。李鸿章不是薛焕，这个人不好对付，常胜军的事要慢慢地办。”

麦华陀问道：“我们怎么做？”

士迪佛立道：“马上签发通缉白齐文的榜文给各关卡，李鸿章太精明，我们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慈禧太后夸奖李鸿章

当天晚上，一份由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和江苏巡抚衙门联合签发的缉捕白齐文的榜文发往各海口、关卡。

转天，李鸿章又和麦华陀、士迪佛立二人坐在一处，就最初组建常胜军的合约改动一事进行磋商，不久即达成新的协议。

李鸿章这才上折通报白齐文私闭城门滋事一事，并附片通报与英提督、驻沪领事重新订约的事情经过。折子很快递进京城。

文祥看后自无话可说，恭亲王却叹道：“这个李鸿章，不愧两榜出身，他对付洋人，还真有一套！”

慈禧太后见到李鸿章的折子后把恭亲王召进宫里，吩咐道：“看样子，放李鸿章去上海是放对了，李鸿章真能干啊！他不仅会办事，还很会同洋人交涉。江苏的布、按两司，你有没有人选哪？”

恭亲王答道：“回太后的话，臣以为，江苏的事情，最好还是听听李鸿章怎么说。”

慈禧太后想了想说：“也好，那就实授李鸿章为江苏巡抚，布、按两司让他从身边的能员中挑两个出来吧。还有，把常胜军的事情给左宗棠通报一下，让他以后和洋人打交道时，心里好有个谱儿。这洋人哪，说能办事还真能办事，要说坏事，他还真能坏事！”

李鸿章究竟同英国人达成什么样的新协约，竟让恭亲王与慈禧太后如此高兴呢？

李鸿章与英国人所达成的新协约是这样的：

常胜军的粮饷漫无节制，是官军的几倍，长此下去将成尾大不掉之势；经过与英国人反复辩论，决定把常胜军的兵额控制在三千人，并削减了粮饷数目，由中国官管理；常胜军以后不准干预地方上的事；常胜军以后不许私购军火。

李鸿章的原附片这样写道：

“吴煦、杨坊等始意欲藉借御寇，薪粮、夫价及一切军火支应视官军加至数倍，漫无限制，陆续增至四千五百余人，并长夫、炮船、轮船，经费月需饷银七八万两。前此收复松江、青浦等城，未尝不兼资其力，遂日益骄蹇，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臣筹思累月，久欲稍加裁抑，而事关中外交涉之端，未便轻于发难。此次白齐文逞凶跋扈，立即撤其兵权。事当更替之初，须求补救之法。英国提督士迪佛立初不愿中国官员会带，臣与之往复辩论，舌敝唇焦，数日以来始获定议。士迪佛立原定条约十三条，臣复加勘正增为十六条，于十一月二十五日盖印移交分执，并咨明总理衙门备案。

其条约大要，如裁汰常胜军为三千人，减定长夫额数口粮，删除病房及日用房费种种浮滥之款，既可以稍节饷需。又如中国派员会带口粮由臣处派员经营……松城内外地方事宜，外国管带官不得干预。购买军火须有抚臣文书，管带官不准私购承办。诸勇须听中国会带官主意各条，亦可以渐收兵柄……臣查常胜军先前经用款项从未禀报，臣衙门并无案据，未便会算代价，当即札饬吴煦、杨坊自行清理……”

“删除病房及日用房费种种浮滥之款”一条，是说以后常胜军不再享受特权了；“中国派员会带口粮由臣处派员经营”一条，是说常胜军随便支取口粮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吃多少粮食，由巡抚衙门派员核准；“松城内外地方事宜，外国管带官不得干预”一条，是说常胜军不准再干涉地方上的事；“购买军火须有抚臣文书，管带官不准私购承办”一条，是说常胜军以后不得私自购买军火。以上几条，都是常胜军捞银子的关键环节。

从附片中可以看出，李鸿章已把常胜军的大半管理权抓在了手里，常胜军为所欲为的情形已成过去。

而这时，太平军钱桂仁所部在徐佩瑗的游说之下如期降清，淮勇趁势发起攻击，青浦、常熟沿线各州、县随下。李秀成率残部败走，很是狼狈。

至此，江苏省除个别州、县外，已大部分被李鸿章所部淮勇收复。

李瀚章却从江西匆匆赶到上海，一见到李鸿章的面，稍事寒暄便埋怨道：“二弟，你现在行事，是越来越离谱了。为兄从江西赶来，就是要替母亲教训你一顿！”

李鸿章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奇道：“大哥何出此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李瀚章瞪了李鸿章一眼，道：“你还说！为你的事，母亲已几日几夜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母亲年前为你订下的亲事，你办还是不办？娇儿她娘已故去一年，古人云，男儿无妻便无室，你不能让母亲整日为你挂心吧？”

一听这话，李鸿章霎时放下一颗心来，他为大哥沏了一杯好茶，这才在桌前落座笑道：“大哥呀，为弟正要同您讲这桩事呢。为弟自打来到上海，便没有空闲过一天。如今，省内大部分州、县已被收复，白齐文的事情也刚办出点眉目，常胜军管理也归到巡抚衙门了。下一步呢，就剩裁撤常胜军并移饷扩募我淮勇一项了！您让为弟如何能分出身来去娶亲呢？母亲替我忧虑，这在情理之中，但大哥却是官场中人，总该设身处地替为弟在母亲面前分辩几句，省得他老人家日夜挂念。”

李瀚章听完李鸿章的话，默默沉思了一下道：“想想也是。你如今是江苏巡抚，管着一省的军政，比不得为兄，几年下来，头上还是个四品的道员衔，要不是苍天有眼分发去了湖南，说不定现在还在候补中。但你的终身大事终究小看不得。听母亲讲，赵家大小姐，不但貌美如仙，而且极为贤惠，这后一点，尤其可母亲的心。赵小姐早日进门，母亲身边便多个人照料，你也能心安了不是？”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神色忧郁地说道：“大哥既然把话说到这里，我也就不瞒大哥了。其实呢，我就是再忙，娶亲的时间总还是有的。我一直在想，娇儿她娘自打跟了我，就没有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我北上春闱，把她一人撇在母亲的身边好几年；我回乡办团练，遭吕贤基冷落，好歹算和她过了几天团圆日子。后来我又跟着福济，就又忙起来。虽然那时与她近在咫尺，但却恍若天涯。有时见上一面，也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听娇儿后来同我讲，我每次离去，她都要背着母亲落上几日的泪。再后来，她就闹起了胃口，人也瘦下去。我偏偏就在这时，带着新募的几营团勇去了安庆，然后又来到上海。大哥您说，娇儿她娘这病，不是因我而起的吗？”

李瀚章见二弟动了真感情，忙劝道：“二弟，你万不要这么想。古人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总归是娇儿她娘命短。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为兄此次来见你，也不过是想讨你一句实话，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赵家的大小姐，你想何时迎娶？”

李鸿章喝了一口茶，想了想，答道：“等娇儿她娘满三年后再说吧。大哥，您此次来上海，不会就为这一件事吧？”

李瀚章笑着答道：“二弟猜得不错。为兄在江西时，曾收到你的同年郭筠仙的信。筠仙这个人你知道，才情好，天分高，尤其是倡办洋务这点，最得上头的赏识！”

李鸿章插话道：“大哥，筠仙不是随僧王爷与英法联军在天津谈判吗？他现在没在天津？又回了京城？”

李瀚章道：“筠仙已于两月前告假回籍养病，以后怎么办还不知道。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僧格林沁王爷是个性子烈的，属官中但有不入他老法眼的，他不是打就是骂。你想，筠仙是种什么性格？他岂能见得这种事情？筠仙丁忧期间曾随制军大人办团练，曾大人后来创办水师，实由筠仙发其端。现在，湘军水师不是成功了吗？！筠仙是个有见识的人，这样的人窝在僧王的手底下，不是要被毁掉一生吗？为兄见到筠仙的信，很是为他着急。这件事，为兄想了多日，除了二弟你能帮他，再无其他办法好想。”

李鸿章却道：“大哥您真是忙糊涂了。郭筠仙与恩师制军大人是儿女亲家，这等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难道大哥不知道？恩师现在是协揆，随便找个理由，都能让筠仙离开天津的。大哥，为弟劝您还是省省这份心吧！”

李瀚章不等二弟把话讲完便发急道：“二弟，为兄看你才是真的给累糊涂了！我大清国的规避制度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下人都知道，筠仙与制军大人是儿女亲家，你让曾制军怎么为筠仙讲话？制军大人为了他的这个亲家，已是几夜睡不好觉了。制军大人有恩于我李家，现如今他老发愁上火，为兄岂能袖手？”

李鸿章一听这话，不由笑道：“大哥，您原来不是打母亲那里来，是从恩师那里来的吧？恩师也是想得太多。像这种事，他老只要写个信来，做门生的焉敢不从？何必让大哥辛苦这一趟呢？”

李瀚章说道：“制军大人一贯谨慎，他老做事从不肯授人以把柄。不过为兄把话说回来，你与筠仙是同年，筠仙的才情你该知道，制军大人也是爱惜他这个人才呀！筠仙主张引进西法以自强，上海是洋人云集之地，他能到你这里，肯定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鸿章道：“大哥说得不错，我的确很缺像郭筠仙这样懂洋务的人。好，就依大哥所言，我明儿就上奏朝廷，调我这个同年来上海！”

李瀚章忙问一句：“二弟，你还没有说，你想委筠仙个什么差事。如果是个闲差，筠仙大概不肯俯就。”

李鸿章道：“江苏布政使兼苏松太道吴煦即将被革职，估计这一二日就该有旨下来。待圣旨到后，若吴煦果被革职，为弟拟举荐筠仙来署苏松太道。苏松太道虽然是道员，但却管着半个江苏，与布、按两司平起平坐。如何？筠仙能满意吧？”

李瀚章一听这话，当即拍手道：“为兄总算不虚此行！除去了制军大人的心病，也为筠仙寻了个好差事。二弟，快让人摆饭，饭后，为兄还要赶回安庆呢！”

李鸿章这才住口，忙着传人摆饭。

第六章 朝廷怕洋人，洋人怕李鸿章，李鸿章怕朝廷

武装淮军

李鸿章、李瀚章兄弟二人所说的郭筠仙，便是大名鼎鼎的郭嵩焘。

郭嵩焘字伯琛，号筠仙，籍隶湘南湘阴，与浙江巡抚左宗棠是同乡，与李鸿章是进士同年。郭嵩焘早年游学岳麓书院，与曾国藩、刘蓉相交甚厚。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初，曾国藩在湖南办团练，正在湘阴丁父母忧的郭嵩焘应聘，相随左右为其出谋划策，不久被曾国藩派赴南昌与太平军作战。

郭嵩焘在南昌征战期间，曾向江忠源建议办水师抗击太平军。后来曾国藩注重湘军水师，实由郭发其端。咸丰七年，郭嵩焘丁忧期满离开湘军大营，进京被授翰林院编修，次年入直上书房。

咸丰九年，英法联军侵犯大沽时，被派赴天津协助僧格林沁与联军谈判。因僧格林沁专横听不得相左意见，议不合，托病辞去，回乡养病。郭嵩焘到天津后，被授四品顶戴，以后在籍养病，再不曾晋级。与李鸿章相比，郭嵩焘在官场混得一直很不如意。

李鸿章在李瀚章到的第二天，便着亲兵奔常熟、太仓军营，把统勇作战的三弟鹤章、四弟蕴章，召回上海的巡抚衙门。

李家四兄弟在上海来了次短暂的聚会。

李鸿章共有兄弟六人，依次为瀚章、鸿章、鹤章、蕴章、凤章、昭庆。鹤章与蕴章现在都是七品知县衔，昭庆正按李鸿章的札委在合肥招募新勇，成军即将来营；凤章则在家里替兄弟侍奉母亲，主持家务。

李瀚章原本想等圣旨来到后再走，偏偏圣旨就不到，只好离开上海乘轮船回安庆复命。

说来也真怪，就在李瀚章离开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上海。

照李鸿章所奏，吴煦、杨坊被革职，让其戴罪在营前效力；赏李鸿章兵部右侍郎衔，兼署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实授江苏巡抚，让他整饬常胜军，尽快规复江苏全境。

得知李鸿章被实授江苏巡抚，直把薛焕后悔得恨不得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李鸿章接旨的第二天，吴煦、杨坊双双告假。

李鸿章在拜发谢恩折的同时，附了一个奏保郭嵩焘片。

片中大讲江苏历经几年战火的洗礼，如何缺少肯办事的官员；接着才谈郭嵩焘是如何地有才能，并抬出曾国藩，言称已经得到曾国藩的同意，奏请郭嵩焘到江苏任职。

几天后，李鸿章开始着手整顿常胜军，将闲杂人员一律汰掉，只留有六个步兵团、四个攻城炮队、两个阵地炮队、一个舰队，兵额定在三千人。士迪佛立与麦华陀对李鸿章此举虽颇多怨言，但因李鸿章是按约办理，二人也只能听之任之。

常胜军人员减半，省了巡抚衙门老大一笔饷额。

常胜军安定以后，李鸿章把鹤章、蕴章以及身边的几名得力员弁派回安徽继续募勇，并开始大量从国外购买比较先进的枪、炮，逐步装备淮军各营。李鸿章已下定决心，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麾下淮勇建成大清国第一劲旅。

鹤章、蕴章、昭庆等人，很快便从安徽又募成二十营新勇，算上原有的十三营，淮勇总数已达三十三营，加上亲兵四营，人数接近两万，已远远超过江苏省内的经制之师。不久，郭嵩焘到任。

时隔三日，英国工兵队指挥官戈登从天津来到上海。

麦华陀与士迪佛立依着惯例，带着戈登来拜见李鸿章。李鸿章看那戈登，身材高大，一头红头发罩着一张刀条脸，两只眼睛大而有光，宽肩膀，大长腿，足上蹬一双英国军靴，腰里扎着条宽皮带。

戈登谦虚地向李鸿章行西方大礼，落座后，两腿并拢，显得谦和文雅。李鸿章在心里快速地拿现署常胜军领队奥伦与戈登作了一番比较。

奥伦的身材与眼前的戈登相仿佛，但奥伦同士迪佛立、麦华陀、白齐文、华尔等人一样，到处张扬自己的优越，浑身透着一种傲慢的气息。这种气息，不仅让李鸿章感到不舒服，更为大清国的大多数人所不能接受。而戈登却显得不那么骄横。

送走士迪佛立等人，李鸿章即把苏松太粮道郭嵩焘传过来，询问戈登的来历。郭嵩焘在天津谈判时，与戈登打过交道，深知其底细。

郭嵩焘略一沉吟，便缓缓讲起来。

戈登出生于英国的军人世家，军官学校毕业后，任职于英军工兵队。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九月，已是陆军上尉的戈登被派到大清国，担任英法联军英国方面的工兵队指挥官。同年十月，参与进攻北京和抢掠焚毁圆明园，旋回驻天津。戈登作战凶猛，又颇有军事头脑，与士迪佛立、白齐文等人比起来，的确算是比较超群的人物。

郭嵩焘最后说道：“抚台大人问起戈登，如果职道猜得不错的话，抚台是想让戈登取代奥伦对不对？”

李鸿章笑道：“你这个同年哪，你我非比他人，你比我长着五岁，又是我恩师亲家，关起门来，你以后就不要这么正经了！”

“你能这么想，总不枉你我同年一场，我也总算没有看错你。想想也真是惭愧，我东奔西走了许多年，跟过江忠源，也跟过我那亲家，现在已是不惑又四，还戴着个四品顶子东游西逛。你呢，刚刚三十九岁，便已是封疆大吏，这大概就是圣人所说的天命吧！”

李鸿章打断郭嵩焘的话：“好了，你老哥也不要牢骚满腹了。找个机会，我给你上个密保也就是了。你老哥的才情天下人尽知，不会埋没掉的！我们说正题吧，奥伦这个人一贯骄横，早晚要成白齐文第二。”

“我和他吃过两回饭，倒看不出有什么骄横的地方。”

“他现在是署理领队，不敢做得太过分，但等到实缺落到头上，恐怕就由不得你我了。”

“撤换常胜军领队，恐怕得英国方面点头吧？”

“这是自然。”

“戈登做领队肯定胜过奥伦百倍。可是，如果麦华陀和士迪佛立不肯答应呢？”

李鸿章沉吟道：“他们会答应的。我撤的是英国人，换的还是英国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我淮军目前已有一大半装备了洋枪，就算解散常胜军，也完全可以独立收复江苏全境。”

郭嵩焘忽然笑道：“少荃，裁汰常胜军，移饷装备你老弟的淮军，这大概是你与我那在安庆坐镇的亲家翁，早就谋划好的吧？你这一手，还真是强出左季高呢！”

“你这回可是冤枉我恩师了。恩师对江苏的事情从不遥制，我到上海后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曾与恩师谋划过。”

“这正是我那亲家的高明之处。也许，天降曾涤生于当世，恐怕为的就是中兴清朝吧？”

李鸿章忽然笑问一句：“老同年，你别光夸奖你的亲家翁啊，你看天降李鸿章于当世，为的是什么呢？”

郭嵩焘哈哈笑道：“你这个李少荃，把官做到了一省巡抚，还改不了你那戏谑的脾气！我从来都是当面骂人，背后夸人！”

李鸿章笑一笑，没有言语，暗道：“你郭筠仙若不是这个臭脾气，能到现在还是四品的前程？”李鸿章有些替自己的这个同年惋惜。

郭嵩焘在巡抚衙门用过饭后，便乘轿回松江苏松太粮道衙门去了。

李鸿章刚刚为淮勇订购了一批西洋开花大炮，需要很大一笔银子，郭嵩焘这几日正为这事八方筹集款项。

特殊较量

郭嵩焘离去后，李鸿章紧急约见士迪佛立与麦华陀，商量欲聘戈登出任常胜军领队的事。

未待翻译把话译完，士迪佛立便蹦起来道：“李大人，你在开玩笑，奥伦上任不过几日，便要换掉，这不行，我们不能答应！奥伦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你让他向东，他没有向过西，他温顺得像一只绵羊。当然，你李大人如果执意要这么做，我们也无话可说。但是，戈登太优秀了，我们不能轻易就答应你的请求！”

李鸿章笑道：“本部院就是因为戈登太优秀了，所以才决定请他出任常胜军的领队。当然，奥伦将军也很优秀，但戈登更适合些。”

士迪佛立与麦华陀对视了一下，士迪佛立用英语对麦华陀道：“领事先生，白齐文不用再躲藏了。怎么样，让他做常胜军的副领队吧？”

麦华陀点头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看不应该错过。”

李鸿章见士迪佛立与麦华陀诡秘的样子，知道他们肯定在背着自己耍什么花样，而李鸿章身边偏偏没有自己的通事，干着急却没有办法。他几次与麦华陀会面，全部借助对方的通事。至此，李鸿章才认识到了通事的重要。

士迪佛立与麦华陀停止了谈话，他望着李鸿章，严肃地说道：“李大人，巡抚衙门决定请戈登出任常胜军的领队，鄙人刚才同麦领事交流了一下看法，我们可以答应您。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作为一种交换，也希望李大人能答应我们。”

李鸿章冷静地答道：“士军门请讲，本部院洗耳恭听。”

“李大人，您不用紧张，其实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让白齐文到常胜军去做副领队。”

李鸿章一听这话，心下很是吃了一惊，他随口反问一句：“士军门，您在讲什么？本部院没有听清您适才的话。”

“李大人，您不用这样同我讲话。其实，白齐文并没有逃跑，他离开常胜军后，一直就住在上海城内。”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问道：“士军门，既然白齐文没有逃跑，您为什么不把他送按察使衙门？他洗劫吴大人的府邸，拿了许多珍玩；他打伤了杨坊，抢走了杨坊为常胜军筹备的四万两银票。白齐文犯的这些罪行，士军门难道不知道吗？”

麦华陀这时道：“李大人，请您不要激动。我们承认白齐文犯了法，但他已经向我们认错了。何况，经过我们调查，最先犯法的是你们的吴煦和杨坊，并不是白齐文。李大人知道，宁波一役，华尔阵亡，常胜军损失惨重。在这种情况下，白齐文向吴煦、杨坊二人，提出招募兵勇以补充兵额，吴煦和杨坊都答应了。

“但是，当白齐文把兵勇招上来以后，吴煦和杨坊不仅不给饷银，还口口声声说不曾答应过。白齐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闭了松江城门，向吴煦讨说法的。经过我们了解，吴煦当晚就在松江城里，但他却避而不见，打发地方官出来同白齐文讲话。

“你们做的这些，鄙人已经向公使馆做了汇报，公使馆很快就会向贵国的总理衙门提出抗议的。白齐文虽然是美国人，但他却在为我们大英帝国效力。你们出尔反尔，分明是在蔑视我国，我们不能容忍！”

李鸿章越发吃惊，他没有料到，英国人在无理的情况下，仍然能把话说得这么强硬。他按捺住满腔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士军门，麦领事，你们的话，让本部院感到吃惊。白齐文打劫吴府，松江府那里已记录在册；白齐文打伤杨坊，仵作验伤的文字墨迹都未干透。

现在，缉拿白齐文的告示，就在各关卡海口张贴着，二位却说什么，让白齐文重新出任常胜军的副领队，这合乎常理吗？白齐文已与我国通籍，便是我国臣民，二位即刻把白齐文送交按院衙门问罪才是正理！如果二位仍执意让白齐文出任常胜军的副领队，本部院宁愿把常胜军解散，也不能答应！”说完站起身来，态度强硬地道：“请二位现在就把白齐文交出来，由本部院带回按院衙门问罪吧！”

士迪佛立与麦华陀被李鸿章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麦华陀小声对士迪佛立用英语说道：“将军，我们低估了这个李鸿章，我怀疑他不是纯种的中国人。纯种的中国人，没谁敢这么同我们讲话。”

士迪佛立小声道：“我也有同感。这个李鸿章，他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别急，由我来对付他！”

士迪佛立话毕起身，微笑着走到李鸿章的面前，说道：“李大人，您不要总是这样。我们大英帝国是贵国的朋友，鄙人与您也是朋友。白齐文是什么东西？他是美国西部的一名无赖！但是，李大人，白齐文作战时，又是头狮子！我们不想让这头狮子，投到敌人那里去，又反过来咬我们。我们向您请求，让白齐文出任常胜军的副领队，不是在帮白齐文，其实是在帮助您。

“至于白齐文现在在哪里，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也在通过美国领事馆找他。鄙人深信，您只要肯答应让白齐文做常胜军的副领队，白齐文很快就会到巡抚衙门给您请安的。怎么样李大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麦华陀接口道：“李大人，我们是真心地在帮助您。如果白齐文当真投靠了长毛，您的麻烦可就大了！您不要再犹豫了，快答应吧。”

士迪佛立和麦华陀的痞子腔，把李鸿章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麦华陀这时起身道：“李大人，您应该相信我们，我们是真怕白齐文投到长毛那里去反过来咬我们。长毛的忠王李秀成，是个很会用兵的人，如果再有白齐文这头狮子去帮他，不要说上海，就是整个江苏也将不保。那时，您到哪里去当巡抚呢？贵国的太后会把您投进大狱，还有可能将您杀头。李大人，您还不到四十岁，就这样为了一个白齐文白白死掉，不是太让人惋惜了吗？”

士迪佛立也耸着肩头接口道：“李大人，您快答应让白齐文出任副领队吧，我们不想失去您这个好朋友啊！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您被砍头啊！”士迪佛立与麦华陀两个人一唱一和，仿佛李鸿章已被投进大狱，正在接受朝廷的审问和狱卒的鞭挞。

李鸿章冷笑道：“好，本部院就给二位一个面子，请二位把白齐文交出来吧。”

士迪佛立高兴地说道：“李大人，您答应让白齐文出任常胜军的副领队了？”

李鸿章一字一顿说道：“本部院要把这个无赖，押到按院衙门去问罪！”听完翻译转述李鸿章的话后，士迪佛立与麦华陀再次僵住。

士迪佛立用英语小声对麦华陀说道：“领事先生，我们只有把白齐文交给他了！”

麦华陀不甘心：“不，将军，我们不能让到手的银子打水漂！我同他说。”说完快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李大人，您既然这么固执，我和士迪佛立将军自然无话可说。我们不想因为一个白齐文，而失去您这么一个朋友。鄙人现在就把白齐文的藏身之地告诉您，他大概躲在德国的领事馆里。”

麦华陀话毕，趁李鸿章不注意，狡黠地看了士迪佛立一眼。

李鸿章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随口说道：“士军门、麦领事，其实本部院也并非不想与你们做朋友，实在是白齐文做得太过分了。他可以同吴煦谈公事，但不该打劫财物。杨坊是一省刑名，白齐文不仅将他打伤，还抢走了常胜军一月的饷银。要知道，白齐文是恩赏的三品顶戴，既与我国通了籍，就该遵守我国的法度。他如此胆大妄为，不是分明让本部院难堪吗？本部院现在就回巡抚衙门，着人去知会德国领事馆，缉拿白齐文归案。至于戈登，何时到任，本部院听候你们的安排。本部院先行告辞。”

两个人直把李鸿章送出领事馆大门，眼望着身材高大的李鸿章上轿前呼后拥而去。进屋后，麦华陀把一名侍卫叫到身边，小声吩咐道：“你马上去美国领事馆走一趟，告诉白齐文，马上离开上海，李鸿章正在缉拿他。”侍卫领命离去。

美国驻上海领事馆领事带着白齐文很快与麦华陀、士迪佛立会在一处。经过协商，大家一致同意，由英国方面出轮船，护送白齐文离开上海，直接进北京去找英国公使阿礼国、美国公使蒲安臣，由阿礼国、蒲安臣出面，到大清国的总理衙门提出交涉，力争白齐文重回上海担任常胜军领队或副领队。

白齐文临行，忽然提出手头拮据，向麦华陀索要四万两银票。麦华陀抵死不肯交出银票，托说为了消弥他的罪过，已将银票转交到李鸿章的手中。

麦华陀道：“白将军，你手里不是还有从吴府打劫来的珠宝吗？你将它变卖成银子，在北京任你怎么花销，也是够用的！”

士迪佛立突然瞪起眼睛道：“鄙人早就听人说过，吴煦的手里，有一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这颗夜明珠在没在你手里？”

白齐文马上指天画地道：“将军，吴煦精明过人，他肯把宝物摆在明处吗？那颗珠子若真落在了本人的手里，本人敢私留吗？”

士迪佛怒道：“白齐文，你这个混蛋！鄙人权且相信你一次。我先警告你，你此次去北京，若能成功，你再敢给我们惹事，看我不掐断你的狗脖子！”白齐文自知理短，诺诺连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李鸿章回到巡抚衙门，马上将江苏按察使乔松年传了过来，吩咐他即刻带人到德国领事馆去拿白齐文。

乔松年得命不敢怠慢，回到衙门便点齐捕快，又到通商衙门借了一名通事，这才乘上绿呢大轿，带着一班人众来到德国驻上海领事馆。

德国领事问明原因后，跳起脚来大喊大叫，连连抗议，弄得乔松年很是尴尬。乔松年怕引出交涉事件，只好一面向领事连赔不是，一面大骂下边的人不会办事。领事的怒火总算没有继续发作。

回到巡抚衙门，乔松年把腰弯成九十度，将结果具实禀告李鸿章。李鸿章略一沉吟，随即醒悟，连连道：“本部院上了士迪佛立和麦华陀的当了！白齐文是美国人，他该藏在美国领事馆才对。他就算想藏在德国领事馆，德国人肯答应吗？”

乔松年弯腰答道：“抚台言之成理，看样子，那白齐文，当真没藏在德国人那里。不过，设若司里现在就带人去美国领事馆拿人，若美国人也抵死不肯承认，司里又该如何呢？”

李鸿章沉吟良久，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道：“看样子，就算白齐文当真藏在上海，我要拿他，还真非易事。各国之间盘根错节，沆瀣一气，均在图我泱泱大清。罢罢罢，美国领事馆也不要去了，还是知会各哨卡、海口，盘查仔细些，不要让他跑掉就是了。”

乔松年连连称是，一边告退一边道：“抚台站得高看得远，司里下去后就吩咐下去。”然而，白齐文还是跑掉了。

一艘英轮招招摇摇地离开上海，穿越各路哨卡、海口，直向天津驶去。白齐文就坐在这艘船里，经过一番思虑，他决定只身到北京，去找英国驻华公使阿礼国和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通过他们与大清国的总理衙门交涉，希望达到他重任常胜军领队的目的。

升官后必须做的事

清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正月，李鸿章满四十岁。这时的江苏，随着淮军人数的不断增多、枪械的不断改良，对李鸿章来说，局面已开始一天天地好转起来。

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则在江苏各地连遭败绩，其势只见其小，不见其大。对比之下，李鸿章明显占着上风。

李鸿章这天正与郭嵩焘、乔松年及一班司道大员商议巡抚衙门移节苏州的事，风尘仆仆的传旨差官却怀抱圣旨大踏步走了进来。

传旨差官见李鸿章端坐堂中，不由高喊一声：“江苏巡抚李鸿章接旨！”李鸿章慌忙离座，率属员面北跪倒，口称：“臣李鸿章接旨。”

传旨差官缓缓展开圣旨，一字一顿读道：“内阁奉上谕：江苏巡抚李鸿章自到任以来，兢业为公，通晓兵事，尤其整饬常胜军情形，功效颇著，自即日起，兼署通商大臣，所有上海洋务事宜，均着统筹办理。钦此。”

李鸿章接旨在手，叩头谢恩。传旨差官伸手扶起李鸿章，笑道：“抚台大人，您老现在是上海一等一的人物了，卑职一路风雪传达圣旨，您老可得多赏个元宝啊！”

李鸿章哈哈笑道：“你老弟先去用饭，饭后，本部院保准让你乐着离开就是了！”

传旨差官边走边道：“卑职今生能多为抚台大人传几次旨，就是祖上的阴德了！”

差官离去后，郭嵩焘、乔松年等人俱向李鸿章贺喜。李鸿章满面春风一一相扶。落座后，郭嵩焘不无醋意地戏谑道：“抚台大人，职道的亲家翁，身为江督尚未兼通商大臣职衔，你这个江苏巡抚，倒抢先一步了。这圣旨传到安庆，真不知我那亲家翁作何感想！”

乔松年及所有官员听了这话随后均一愣，都望着李鸿章，看他如何应答。李鸿章道：“郭道真能讲笑话。通商大臣又不是大学士，本部院的恩师现在是协揆，就算朝廷有心把通商大臣强加到恩师的头上，恩师怕还腾不出工夫打理呢！”

李鸿章的一席话，说得在座的官员个个点头，无不称是。同一天，通商大臣薛焕被免职，奉调进京。薛焕抵京后一直候补，后经文祥奏请，授礼部左侍郎，后调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上行走。

李鸿章重任在肩，于是先把巡抚衙门移节的事暂且搁在一边，全身心地筹办起他早就想办的事：开办外国语言文字学馆，为大清国培养更多的翻译人才。

随着鸦片战争的结束，大清国的国门已然打开，世界各国有野心的商人、军人，均蜂拥而入，挡也挡不住。在这种形势的压迫下，大清国在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北京条约》签订后，成立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专门办理洋务和外交事务。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为培养翻译人员，由恭亲王等奏请，总理衙门又设立了大清国开国以来的第一所洋务学堂——京师同文馆。

同文馆设英、法、俄文三班，只限收十三四岁以下的八旗子弟。

可惜的是，同文馆奏设伊始，并不被国民认可，入学者寥寥。因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当时的大清国，洋人是比较受敌视的；学习洋文的人，自然也在受敌视之列。

尽管大清国设立了同文馆，有了培养翻译的学堂，但翻译人才仍是奇缺，各地方官员每与外国人办理交涉，大多借助外国人自己带的翻译。李鸿章决定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力，扭转一下这种外交上的被动局面，在短时间内，为大清国培养出一大批翻译人才。

清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1863年3月11日），李鸿章亲自拟就的折子由江苏巡抚衙门直接拜发京城。李鸿章经过一段时间的谋划，认为在上海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的时机成熟，于是上折奏请此事。

折子先讲与洋人通商以后，外国人中不少已经能够读懂中国的典章、熟悉中国的民情，而我国却极少通洋话者；洋人皆有专职翻译官，凡与他们交涉，我国皆依赖外国翻译官，主动权等于掌握在他们手里；商人之间交往则靠通事传话，通事说什么，我国商人便信什么，非常被动，现在上海最吃得开的便是通事这个职业；我们开办一所专门的学校来培养自己的翻译，不仅商人得力，就是与外国办交涉，也不用他们的翻译官了；培养翻译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仅可为我们传话，还能翻译外国人写的书，使我国能更多地了解外国国情。

折子最后满怀激情地写道：“我中华智巧聪明，岂出西人之下？果有精熟西文互相传习一切轮船火器等巧技，当可由渐通晓于中国自强之道似有裨助。如蒙俞允，一切章程及薪资工食各项零费，容臣督同关道设法筹划，或仍于船钞项下酌量提用。其广东海口可否试行，有无窒碍之处，应请饬下该省督抚体察办理。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遵行。谨奏。”

李鸿章私下认为，如此利国利民的好事，无论从哪方面看，朝廷都能批准。折子拜发的当日，李鸿章又约见英、法、美、德、俄驻上海领事馆的领事及大清国总税务司英国人李泰国，就外国语言文字学馆设立后所需的教习等问题，进行商量。

李泰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李中丞但请放宽心，只要巡抚衙门不吝惜银子，成千上万的教习，鄙人都能为您聘到！文字学馆的教习，我们大英帝国包了！”

俄国的领事不甘落后，忙道：“俄文方面的教习，自然该从我们俄国聘请，这一点，就算鄙人不加以提醒，想必李中丞已经谋划到了。”

法、德、美三国领事见有利可图，马上也纷纷表示，本国有大量优秀的教习人才供巡抚衙门逃选。

争论了半日，各国领事们总算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仍沿用大清国同文馆的规矩，总教习方面由英国负全责，教习由各国分出。

李鸿章在巡抚衙门摆了一桌丰盛的西席来款待这些外国人，郭嵩焘、乔松年等一班司道大员均被召来陪席。

李泰国在席上兴高采烈，仿佛又从大清国掠到了一件宝物。

送走李泰国等人，李鸿章把郭嵩焘拉进书房，一边饮茶，一边感叹道：“这些洋杂种，点滴之利也不放过。其实，我李少荃今日创设洋文馆，恰恰是为了日后强我大清！我今日受制于他，待我国强大，他就将受制于我……哈哈哈！”

郭嵩焘抚须说道：“中丞大人能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感慨，足让天下有识之士动容了。可惜呀，直到现在，朝中仍有些大老抱着理学，在用蔑视的眼光看洋人，岂不悲乎？”

李鸿章笑道：“老同年，我猜得不错的话，你老哥口里的朝中大老，应该是倭仁倭中堂吧？”

“咳！”郭嵩焘叹一口气道，“这个老相国，他与我那亲家翁同是理学大师，我那亲家翁是早已知道以夷制夷是强国的关键，可他怎么就不开窍呢？所幸主政的是恭亲王爷，如果是他老，这大清不是眼望着就完了吗？”

李鸿章喝了一口茶道：“内有恭亲王，外有我恩师，这大清就算真的到了气数，恐怕也能苟延上几年。安庆枪械所聘请的是洋技师，最近成立的译书局，刻印的又都是洋书。我的恩师做的这些，试看天下谁人敢做！”

郭嵩焘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道：“天降曾涤生于当世，天降曾涤生于当世！”

李鸿章把茶碗一推道：“好了，好了，趁着现在你老哥兴致高，我们还是围上一局吧！”

郭嵩焘睁开眼睛笑道：“真不愧是曾涤生的高足，连棋瘾，也大相仿佛。好！职道就陪大人玩上几招儿！”

李鸿章于是命人摆棋出来，黑白很快战在一处。

“挖墙脚”的潜规则

李鸿章、郭嵩焘口里的老相国倭中堂，便是当今赫赫有名的文渊阁大学士、理学大师倭仁。

倭仁字艮峰，蒙古正红旗人，乌齐格里氏，道光进士。曾与曾国藩一同拜在理学大师唐鉴门下研习理学，讲求宋儒之学，一贯以卫道士自居。累官翰林院编修、大理寺卿。咸丰帝即位，下诏求言，倭仁奏陈“用人行政”之术，认为程颢等提出由皇帝延请“老成贤儒，讲论道义”的主张，是“人君修养身心之要，用人行政之原”，深得咸丰帝嘉许，不久擢翰林院侍讲学士、工部左侍郎，命授皇帝读。

《北京条约》订立后，大清国拟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倭仁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力持不可，受到奕、文祥等人的猛烈攻击。总理衙门成立月余，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咸丰帝忽然下旨，着倭仁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

倭仁接到圣旨，当即气晕，却又不敢抗旨不遵。倭仁以往上下衙门都是坐轿，但他去总理衙门的这一天，偏偏改成骑马。一班侍候在侧的家人，见他老气嘟嘟的样子，谁也不敢乱说一句。他穿上簇新的官服顶戴，流着眼泪爬到马背上。看他的样子，仿佛不是去衙门办差，而是去法场送命。家人小心地把他护送到总理衙门的大门口，正要侍候他下马，他却忽然大叫一声：“祖宗怪罪下来了！”然后便两眼一闭，倏地从马背上倒栽了下来。家人救护不及，只好把他抬回府里。

他以后就在府里养伤，一直养到“毋庸在总理衙门大臣上行走”为止。同治初，升任工部尚书，旋授文渊阁大学士管理户部。

就是这一年，总理衙门奏设京师同文馆。偏偏就有大臣上疏陈言，称同文馆在教习洋话的同时，还应该设理学一科，不能忘了根本。

西太后看了折子认为有理，于是让军机处下旨，着倭仁兼署同文馆教习，命其十日必到同文馆讲授一节理学。倭仁坚辞不就，还上奏称：“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恭亲王、文祥等人急忙反击，倭仁、李鸿藻等人严阵以待。这场争论整整持续了半年之久，虽然最终同文馆还是办了起来，但倭仁总算又达到了“毋庸到同文馆讲授理学”的目的。

一局终了，郭嵩焘忽然道：“少荃，你想没想过，你的折子到了京师，倭相国若鼓起眼睛，力持不可怎么办？”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道：“倭中堂肯定会有异议。可他老只是大学士，还没入军机。我朝大学士有相之名，而无相之实，军机大臣则有相之实，而无相之名，谋断尽操在军机大臣手里。

只要恭亲王不说话，别人不敢说什么。何况，折子拜发前，我已与恩师函商过，恩师不仅没说什么，还同意具名。倭仁什么人都敢碰，但他要想碰我恩师，倒要费他一番思量。要知道，长毛的根基，此时就操在我恩师的手里。我听北边来的人说，文宗晏驾前曾有遗诏，破金陵者封王。如果此言不虚，我恩师该是什么位置？”

郭嵩焘小声道：“你倒是会替我那亲家翁安排！我那亲家翁现在仅是协揆，就已感到权柄太重，若当真封了王爷，不是要他的命吗？何况，削藩以后，汉官不封王已成大清祖制，总不济到了现在就改祖制吧？传言不足信，不足信。”

李鸿章微微一笑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同年之间说点闲话你也当真！我何曾不知朝廷防我汉官之心！若非洪杨作乱，朝廷肯把权柄交给我们这些汉官吗？想都不要想啊！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要同你讲一件大事。你知道，靠购买洋枪洋炮装备兵勇终非长久之计，我们总要能自己制造才行，安庆制造所就很成功。我打算在上海创办一所更大规模的机器制造局，该局不仅能制造枪炮，亦能制造其他机器。你认识的能人多，看由谁来办合适？”

郭嵩焘小声问一句：“这件事，我那亲家翁知道吗？”

李鸿章笑道：“没有他老的同意，你以为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办成吗？这可是件大事啊！”

郭嵩焘点头道：“这是件好事情，但须有能员来办才能事半功倍。这件事，你非奏调丁日昌不可！丁日昌惯与洋人打交道，是有名的丁小鬼。现在你身边，就缺这种人。”

李鸿章沉吟道：“我也想到过他，只可惜他在安庆为我恩师督办枪械所。我奏调他来上海，分明是挖恩师的墙角，坏了规则不说，也吃天下人的笑话。我的意思，想重新奏调吴煦督办，如何？”

郭嵩焘摇头道：“重新起用吴煦，我以为有三不可。吴煦联络洋人过于媚，此乃一不可；吴煦做官过于贪，此乃二不可；我听说，京里已传出话来，白齐文正在通过阿礼国和蒲安臣与总署谈复职的事，你知道，白齐文与吴煦有芥蒂，一旦总署答应白齐文重任常胜军的领队，吴煦还怎么在上海立足？此乃三不可。

少荃，你听我一言，还是奏调丁日昌来沪为上上之策。安庆总督衙门人才济济，盛况空前，不短丁日昌一个人。何况，安庆乃弹丸之地，不宜发展大型的制造业，比不得上海，是商埠要冲，无论搞什么都能出规模。少荃，你可不要错打了算盘。你奏调丁日昌，我那亲家翁肯定能同意。江苏的事，说穿了，还不就是两江的事吗？”

李鸿章点头道：“奏调丁日昌这件事，我还要和恩师函商一下。对了，戈登出任常胜军领队以来，打得比较顺手，绍兴这一两日就能克复。克复绍兴后，我拟奏请上头赏戈登一个总兵衔。顺便呢，我想再给你老哥来个暗保，想让你老哥接替刘郇膏署理江苏按察使。你我是同年，按说你头上的顶子，是早该换换色了！”

郭嵩焘先是一愣，随后长叹一口气道：“咳，也怪我自己时运不济。在湘军大营干得好好的，偏偏丁忧期满了；丁忧期满了倒也不甚要紧，涤生完全可以奏请我继续留在湘军襄办军务，偏偏我俩又于当年结了儿女亲家！这样一来，涤生不仅不能奏请留我，还要规避！

进京以后呢，原本在编修任上干得也是好好的，上头却偏偏着我随僧王爷去天津与洋人议和。好了，不说了。说多了，你又嫌烦。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自己的事情，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办？你不能让老太太给你看一辈子孩子啊！”

李鸿章苦笑着答道：“老太太的脾气我比你清楚，她老人家说归说，当真把两个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啊，你看她能愿意吗？这件事啊，等娇儿她娘去世满三年再说吧。”

郭嵩焘瞪大眼睛吃惊地说道：“你说什么？你为娇儿她娘守满三年？你老弟什么时候跟倭相国学上理学了？丁母忧丁父忧，没听说还丁妻忧啊！你疯了？”

李鸿章笑道：“你不要胡说。我认为呀，洋务要搞，理学也要学。搞洋务是为了强国，讲理学呢，是为了不乱性。我们这些人，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就算满心想把老祖宗给的这些丢掉一时也难办到。你老哥现在是出了名的洋务专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郭嵩焘默默地拿起棋子，口里道：“我们再来一局？”

李鸿章一边摸棋一边笑道：“真不愧是恩师的亲家翁，棋瘾同我恩师一般大！”他口里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怎样才能把丁日昌顺顺当当地奏调过来。

丁日昌也是晚清时期的重要人物。曾国藩创办安庆枪械所时最得力于两个人，一个是容闳，一个便是丁日昌。

丁日昌是广东丰顺人，字禹生，又作雨生，贡生出身。因办团练选府学训导，积功至知县衔，补江西万安知县。不久，万安被太平军攻破，他因防守不力被革职。旋入曾国藩幕，渐受器重，被委安庆枪械所督办，受曾国藩保举赏四品道员衔。丁日昌通过容闳的介绍，很是结交了一些洋人朋友，洋人也都把他当作一座靠山来看。因他与洋人走得太近，同僚背地里都管他叫丁小鬼。叫来叫去，都知道安庆枪械所有个会拉拢洋人的督办叫丁小鬼，丁日昌是谁反倒无人知道了。

当天晚上，李鸿章在寄给陈筱舫的信中这样写道：“唯鸿章所深虑者，外国利器强兵，百倍中国。内则狎处辇毂之下，外则布满江海之间，实能持我短长，无以扼其气焰……中土士夫不深悉彼己强弱之故，一旦有变，曰：吾能御侮而破敌，其谁信之！”

说来奇怪，李鸿章与曾国藩联衔奏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的折子递进京师后，倭仁竟然没有讲出公开反对的话。徐桐虽然哭着喊着闹了两次，后见倭仁一言不发，他也登时缄口。

朝廷很快批准李鸿章在上海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的建议，并将学馆名字正式确定为广方言馆，或称上海同文馆。

广方言馆一切皆仿京师同文馆例，招收十四岁以下满汉童子入馆学习英、法二文及自然科学，三年为一期，经费由江海关支拨。广方言馆第一期生员只招收了十名贫困人家的子弟，没有满人，亦没有哪个乡绅子弟入学。

眼见广方言馆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李鸿章胸中的那股自豪感也愈来愈强。尽管广方言馆只招收了十名童子，但从十名童子身上，李鸿章看到的却是大清国的未来。

李鸿章当日给大哥李瀚章去函一封，这样写道：“特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于上海，选聘各国旅沪侨民，为之教授。专授各国文字，养成外交人才。吾兄倘有意于此，可命玉侄来申学习，将来为国家出力，此亦我李氏所欣幸也。”

但李瀚章却对此事持有异议，他并没有送自己的儿子过来，也没有给二弟回信。

驱赶美国人

这一天，李鸿章坐在巡抚衙门里，边品茶边翻看广方言馆报过来的生员履历。一名师爷手里拿着一纸公文，悄悄地走进来道：“案上刚刚收到总署的一道咨文，是关于白齐文的。”

李鸿章一听“白齐文”三个字，当即打个愣怔，接过咨文一看，果然是关于白齐文的，但却不是缉拿文告，而是有关宽恕白齐文罪过酌情重带常胜军的咨文，下面明晃晃盖有总理衙门的印信。

李鸿章的脑海一片空白，眼望着咨文发呆。

师爷小声问道：“抚台大人，您老总该有个话。这道文书，究竟发不发下去呢？”

李鸿章一下子清醒了，他把咨文放到案上，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这件事，容本部院想一想。”师爷诺诺退下去。

李鸿章把郭嵩焘和乔松年传来，用手拍着咨文道：“白齐文罪恶滔天，总署竟然宽恕其罪！还想让他重任常胜军领队！你们两个看看。”

郭嵩焘看毕咨文，便顺手递给乔松年。

乔松年大略看了看，道：“不用问，这准是薛侍郎干的好勾当！说不定，宽恕白齐文这件事，恭亲王都未必知道。”

郭嵩焘道：“乔大人的话，职道也有同感。天下人都知道，薛侍郎与阿礼国、蒲安臣二人，好得形同把兄弟，而白齐文做常胜军领队时，又很是用大价钱从薛焕的古董铺里买过几个尿罐子。薛焕现在是总署大臣，白齐文的事，他能不帮忙吗？”

李鸿章点头道：“二位所言与本部院所想暗合。本部院于是决定，总署的这个咨文，先不发下去，等着白齐文这个狗杂种自投罗网，给薛焕个难堪，让那白贼空欢喜一场。”

郭嵩焘沉吟了一下道：“中丞所言似有不妥之处。设若恭亲王真不知此事，我们将那白齐文捕获自是大功一件。但若此事是恭亲王答应的呢？海口却将白齐文捕获，难堪的恐怕就不是薛焕，而是恭亲王了。职道以为，这道总署的咨文，中丞仍然照发下去，等到白齐文来禀见的时候，给他一个不准罢了，量那白齐文又能怎么样呢？”

李鸿章想了又想，道：“郭道所言极是。为了一个白齐文，本部院也犯不着去得罪恭亲王爷。此事还是稳妥为上。”

总署咨文当日即由巡抚衙门发至各哨卡、海口，缉拿白齐文的告示一夜间消失。当晚，李鸿章给恩师曾国藩写信通禀此事。

在信中，李鸿章气愤地写道：“……接总署衙门来函，令白齐文复带常胜军。虽英美公使代为力保，中国岂毫无法度？……朝廷纲纪须其存立，乃如此模棱畏事，是非何由得明？令人灰心。”李鸿章这话，除了跟身边的人和曾国藩说说外，不敢同其他人讲。

李鸿章将信装套打封完毕，便命人沏了一壶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思考起筹设上海机器制造局的事。

一个月后，白齐文怀揣从薛焕手里讨得的八行纸，趾高气扬地来见李鸿章。李鸿章当日正为常熟被太平军围困而与刘铭传、张树声等人计议如何解围的事，闻报，李鸿章微微一笑，命其进见。

白齐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见大厅之上坐了许多的文武官员，他竟仿佛没有看见，只管冲中间的李鸿章大咧咧用汉语说道：“抚台大人近来可好啊？”

白齐文话毕，从怀里掏出薛焕的书函，想要递给李鸿章。李鸿章却两眼一瞪，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你是何人？是从哪里来的？”

白齐文不妨李鸿章有此一问，当即有些慌乱，答道：“鄙人是白齐文哪，刚从朝廷那里来。李大人是认识鄙人的呀！”

李鸿章笑着问了一句：“你说你是美国人白齐文？”

白齐文忙答：“鄙人正是美国人白齐文。不过，鄙人已加入贵国国籍，这一点，李大人也是知道的。”

李鸿章冷笑一声道：“白齐文，本部院现在问你，你既加入了我国国籍，却如何不遵我国的法度？你抢劫吴府，打伤杨坊，又把常胜军一个月的饷银据为己有。你犯了如此大罪，却不来巡抚衙门请罪，你胆子也太大了！”

白齐文用手挥着八行纸道：“李大人息怒，鄙人承认有过失。但鄙人的过失，已被总理衙门宽恕。难道大人没有见到公文吗？这是薛大人代表总理衙门写给李大人的。”

李鸿章忽然站起身，大喝道：“放肆！你在同谁这样讲话？”

白齐文一愣，道：“鄙人在同李大人讲话。李大人，鄙人说错了什么吗？”

李鸿章用手指着白齐文，一字一顿说道：“白齐文，你给本部院听着，你既与我大清通籍，一切就该照我大清的规矩办理。你见到本部院，一不行礼，二不请安，讲起话来指手画脚，还弄张纸拿在手里，这成何体统！来人，把这个目无官长、乱我法度的白齐文，赶将出去！”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拉起白齐文便走。白齐文大叫道：“李大人，你该听我把话讲明白。你这样胡来，朝廷是要革职于你的。你要被杀头的！你要被杀头的！”

李鸿章把头扭向一边，理也不理。白齐文被侍卫连推带搡地弄出衙门，手里拿着的八行纸早已少了半截。

白齐文气恨交加，索性连手里拿着的半截也丢在地上，对着辕门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叫道：“你们等着，鄙人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给你们看！”

守门的侍卫和站哨的亲兵均掩嘴而笑，白齐文羞愧难当，飞快地离去。当晚，有消息传进巡抚衙门：白齐文搭乘英国轮船离开上海，向绍兴方向驶去。

李鸿章接到密报，当即冷笑道：“他不要说去绍兴，就是二次进京，本部院也不怕他！”

一名师爷这时小声道：“大人，白齐文没有做成常胜军的领队，又遭大人的一顿奚落，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去投长毛？”

李鸿章用鼻子哼了一声道：“白贼现在手里一无银子二无兵，长毛肯收留他？他做梦去吧！”

师爷一见抚台这样说，马上也改口道：“想想也是，长毛最是势利，白贼一无兵二无饷三无枪炮，任他是猛张飞，他们也是不会收留的。说不定，再赏他几鞭子，他这亏可就吃大了！”但李鸿章这次可低估了白齐文。

白齐文一怒之下不仅当真投了太平军，且被忠王李秀成委以重任，担任太平军最有战斗力的火枪营主帅，专与戈登率领的常胜军作战。

李鸿章得知实情后，一面紧急把白齐文投敌的消息上奏给朝廷，一面着快马晓谕正在绍兴作战的戈登：若发现白贼行迹，务必用火枪将其打死，万不要姑息。

李鸿章同日与郭嵩焘发感慨道：“最势利的不是长毛当是洋人。我强贼弱，洋人助我；我弱贼强，则洋人助贼！白齐文若非英轮相助，他岂能投进敌营！我观以后情势，长毛灭后，洋人将是我一大腹患！”

白齐文接统太平军火枪营后，发誓要把火枪营训练成一支世界上最强、最能打硬仗的军队，这支军队不仅要摧毁常胜军，还要把淮军斩尽杀绝，把上海夺到手，让忠王李秀成取代李鸿章成为江苏的主宰。

白齐文的誓言让李秀成大喜过望，连连称好。白齐文从李秀成这里找回了自信，开始全身心地操练火枪营。

有暗探急报戈登，戈登决定乘白齐文军未练成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一日深夜，大地一片宁静，大块的乌云厚厚地包裹着月亮，天地间一丝光明也没有。戈登率领常胜军突至白齐文营地。

睡梦中的白齐文被炮声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穿着短裤便跑出大帐，很快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炮弹的爆炸声在营房四周响起，崩起无数的泥土；营房已是火光一片，分明是打着了火药库，大批的太平军被烧得四处乱跑，根本无法迎敌。眼见大势已去，他急忙返身走回大帐，慌慌张张穿上衣服，戴上帽子，随手拿过自己的行囊夹在腋下，又拿过战刀提在手里，弯腰躲避着炮火，快步走进火枪营粮台的大帐里。

粮台也正在急急忙忙地穿衣服，一见白齐文进来，忙道：“洋大人，外面枪炮响得紧，莫不是清妖杀过来了吧？”

白齐文跨前一步，反手一刀将粮台剁翻在地，口里道：“见你的鬼去吧。中国人，都是妖怪！”

白齐文把粮台的尸体踢到一边，便开始到处乱翻，直到翻出一大堆银子才罢休。他把银子统统包进自己的行囊里斜挎到肩上，这才用刀割了条白布举在手里，离开营盘去找戈登。其时浓烟滚滚，遍地是太平军倒下的尸体，白齐文出营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这一战，李秀成苦心经营的火枪营大半被杀，只有少数几百人逃脱。常胜军大获全胜，又添白齐文一人。白齐文把从火枪营打劫来的银子分一半给戈登，并表示，愿意终身跟随戈登，永不生二心。

白齐文道：“将军阁下，您是英国人的骄傲，也是我们美国人的骄傲。鄙人不相信中国人，因为他们都是魔鬼，但我相信您。您是来拯救魔鬼的，您是鄙人的大救星。鄙人愿意永远跟着您，冲锋陷阵，替您去立大功，让您成为世界各国当中名气最大的将军。以后，谁敢来与您争夺常胜军领队的位置，鄙人便与他拼命！只要鄙人在您身边，谁都不敢把您怎么样。将军，您相信我吧。”

白齐文的一番花言巧语，把戈登说得心花怒放，当即拍着胸脯夸下海口，愿意亲赴上海保举他为常胜军副领队。

戈登带上白齐文，乘常胜军舰船离开大营赶往上海。

到了上海口岸，戈登把白齐文一个人留在船上，只带了少许几名亲兵，乘轿来到巡抚衙门，要为白齐文说情。

李鸿章已接到李恒嵩的密报，知晓戈登的来意。

戈登施礼毕，李鸿章便抢先一步道：“戈登将军立下盖世奇功，听说又擒获叛匪白齐文，真是可喜可贺！本部院这里正在草拟奏折，为将军请功。来人，请把本部院为戈登将军准备好的顶戴官服拿来！”

一名侍卫手捧着顶戴官服应声走进来。

李鸿章道：“戈登将军，本部院欲保举你为我大清国正二品总兵衔，你是不是到里面把顶戴官服试穿一下？”

戈登被李鸿章奉承得一时不分东西，口里除了会说谢谢，再无二话，乖乖地跟在侍卫的后面，乐颠颠到里间去更衣。

戈登很快身着顶戴官服打里面摇摇摆摆走出来。李鸿章一看，险些笑破肚皮。

戈登头上的顶戴还算大小适中，但裤褂与身材却极不相称。戈登身材高大，穿上官服后，手臂和小腿露出一大截，他本人又是白而多毛，远远一看，活脱脱就是一头宰杀后被吹打起来的年猪！

戈登却是满心地高兴，站到李鸿章的面前，还特意转了转，说道：“李大人，谢谢您，鄙人穿这身衣服感觉很好！”

李鸿章忙止住笑声，道：“这身衣服，将军眼下还不能穿，因为有几处不合体，需要让裁缝改一改，穿起来才更精神。”

“好好好！”戈登笑道，“鄙人按抚台大人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李鸿章点一下头，忽然说道：“戈登将军请坐，我们来说正事。白齐文现在哪里？是否已押来上海？”

戈登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忙道：“李大人，鄙人正要同您说这件事。其实，白齐文不是被捕获的，他是自降的。他已经真心悔过，愿意继续为大清国效劳。请大人看在他曾经立功的分上，饶他这一回，给他个机会，他会成为一员猛将的。”

李鸿章脸一沉，怒道：“将军此言差矣！白齐文叛投长毛，罪无可赦！本部院已备好王命，只等白齐文押到，便将他正法。难道将军不知道白齐文犯过何罪吗？”

戈登一愣，起身说道：“李大人，您老要搞清楚，白齐文是自降过来的，不是我们捕获的！自古道：降者不杀。您不能杀掉他！”

李鸿章没想到一贯讷言的戈登竟然讲出了这样一番大道理，一时倒找不出合适的话驳他。气氛陡然有些沉闷。

许久，李鸿章问道：“戈登将军，你打算怎么安置白齐文？”

戈登道：“李大人，鄙人已与白齐文交谈过，他深知长毛的阵法，鄙人打算保举他为常胜军的副领队。”

李鸿章摇头道：“戈登将军，本部院可以给你面子，给白贼留一条活命，但让他重新出任常胜军的副领队，本部院却万万不能答应。本部院平生最恨叛变投敌、唯利是图之人。白齐文目无王法，殴打朝廷命官，还则罢了，但他不该反投长毛。只此一端，就算本部院有心网开一面，朝廷也不会答应。白齐文在我大清国，是不能再驻足了！”

戈登见李鸿章面色凝重，语气坚定，知道白齐文做常胜军副领队的事已不可能，于是只好道：“只要不杀掉白齐文，随大人怎么处置都行。鄙人现在就去船上把白齐文带来。”

李鸿章苦笑一声道：“戈登将军如此深明大义，本部院倍感宽慰。请将军速去速回，本部院在这里恭候。”

戈登于是就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官服，一摇一摆地走出衙门，乘上轿子赶往渡口。白齐文很快便被上海县大牢收押。李鸿章连夜上折，奏请将白齐文逐出国门，永不准踏进大清国土。朝廷旨准。一个月后，美国人白齐文在官兵的看护下，登上回国的轮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中国。

送走白齐文，李鸿章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只觉通体舒畅，心情无比欣悦。他把军中事务放手交给刘铭传、张树声等人，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筹办上海机器制造局一事中来。这期间，荷兰国派专使赶到上海，请求立约通商。朝廷专旨着李鸿章依照大清国与比利时国订约成案全权办理。

李鸿章接旨后，马上将荷兰国使节约至通商衙门进行会商，依照大清国与比利时国之间订立的通商条约，两国很快达成协议。

裁遣常胜军

清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四月，占据江苏各州县要隘的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麾下的十几万太平军，在李鸿章淮军的强大攻势下，损失惨重，逐步由攻势转为守势，又渐由守势变成退势；太平天国天京告急，各路人马又不得不放弃现有的城郭，汇成一路，回援天京。

至此，江苏除江宁外，已全部被淮军收复。江苏巡抚衙门此时已由上海迁至苏州，李鸿章驻在苏州，兼顾上海，两地奔忙。

江宁却久攻不下，渐成中外焦点。

苏松太粮道郭嵩焘，此时已在李鸿章的两次保举下，先授苏松粮储道，又恩赏二品顶戴实授两淮盐运使，离开上海赴任去了；乔松年已升授江宁布政使督办江南、江北各兵营粮台，暂住苏州；刘郇膏此时恩赏二品顶戴署江苏布政使；王大经署江苏按察使；二品顶戴徐佩瑗暂署苏松太道兼粮储道；丁日昌已被李鸿章奏调到上海督办上海制造局事务。

除江宁外，江苏全省已尽在李鸿章的掌握之中。

尽管太平军已全部退出上海，但随之而起的捻党却愈来愈强，加之江宁未复，很明显，江苏还未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但李鸿章却偏在此时，上折奏请裁遣常胜军。消息传出，江苏官场为之哗然。丁日昌火速由上海赶往苏州，会同乔松年、刘郇膏、徐佩瑗等人，面见李鸿章，劝阻此事。

礼毕落座，丁日昌当先说道：“抚台大人，当此金陵（时人惯称江宁为金陵）未克之时，正好把常胜军调过去助剿，怎么反倒要裁遣？”

乔松年接口道：“抚台容禀，司里以为，长毛眼下虽退出省境，但金陵未复，他们随时还会卷土重来。何况，常胜军乃我耗巨饷筹募，就此裁遣，实属可惜！望大人务必三思。”

刘郇膏原本就是个无主见的人，加之久病初愈，精神明显不够用。他本不愿来巡抚衙门凑热闹，架不住丁日昌的那张利嘴，只好跟了来。但他始终抱定抚台咋说就咋办的信条，只听不说跟个木头人一般。

徐佩瑗这时说道：“刘方伯，您老怎么不发一言？”

刘郇膏用眼瞪了瞪徐佩瑗，抬起手臂有气无力地挥了挥，仍是不着一言。

李鸿章却笑道：“徐道，你别光顾着让别人说话，你也讲讲吧。常胜军是当撤还是不当撤？”

徐佩瑗沉吟了一下，犹豫着说道：“按说呢，常胜军创立不易，也的确立有大功，当此金陵未复之时撤遣，有些可惜。不过职道又反过来想，西兵常驻我国，终非善事。何况现在我淮军各营已大部分换成洋枪洋炮，已远非初来上海时的淮军了。此时的上海各州县，就算没有常胜军，长毛还敢卷土重来吗？”

李鸿章哈哈笑道：“徐道所言与本部院所想暗合。借用西兵助剿，本为无奈之举。西兵凶悍，船坚炮利，此乃利也。但西兵不遵法度，不听调遣，加之各国多与长毛勾结，或卖枪械，或贩鸦片，大多使用常胜军的船只。还有一点也让人发愁，西人向来自重，外国人一旦挑唆，兵勇即靡然从之，肆无忌惮，长此下去，必然生事。此是弊。如今，戈登恰巧告假回国省亲，我如不趁此机会裁遣此军，待戈登回来，他必与我纠缠，事情办起来将会更加棘手。”

李鸿章说到此，有意停顿了一下，见几位沉思不语，这才接着说道：“此次裁遣常胜军，本部院决定专委丁道与监军李恒嵩共同办理，务必在短期内完成。裁遣所需银两，须造册呈送巡抚衙门一一核准，然后由江苏藩库与江宁两地支出。丁道，你可听清本部院所讲的话？”

李恒嵩此时已在李鸿章的保举下，恩赏二品顶戴，领总兵衔常胜军监军。

丁日昌赶忙起身答道：“抚台大人所讲，职道已全部记住。大人既委职道参办此事，职道一定尽心地去办。职道明儿就乘船到昆山去常胜军大营与李总镇会合，请大人放心。大人，职道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鸿章点头道：“丁道但讲无妨。”

丁日昌便道：“大人容禀。职道适才想，前藩台吴方伯与前臬台杨按院是常胜军的始建者，常胜军的一枪一弹，二人均知其根源。此次要裁遣该军，职道以为，可否挂牌委二人共同办理？”

李鸿章想了想道：“杨坊已回籍养病，吴煦虽在上海滞留，却整日出入各洋行之间，大有重操旧业之意。此次裁遣常胜军，宜速不宜迟，就不劳烦他们两位了吧。”

丁日昌满口答应，不再提其他要求。几人又陪李鸿章说了一些别的话，这才散去。

但丁日昌有他的打算。他刚到上海，虽当即被李鸿章挂牌委为上海制造局督办，但并未就此满足，他早就垂涎常胜军督带这一肥缺。到上海不久，即和新到任的英国领事巴夏礼混得很熟。

他早就听说巴夏礼钟情于中国的古字画，便托人花重金在京城琉璃厂一带，购买了八大山人的一幅山水画送过去，很让巴夏礼欢喜了几天。与巴夏礼混熟以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连谒美、法、俄等各国领事，颇花费了一些银两。外国人很快便对他产生了好感。

丁日昌从巡抚衙门下来之后，当日回到上海，府邸也顾不得回，连夜便去英国领事馆拜谒巴夏礼，见面后并不言明想让巴夏礼举荐自己做常胜军督带这件事，而是先把李鸿章要裁遣常胜军的话有意识地说出来，然后又透露出，如果他要做了常胜军的督带，还会把八大山人的另一幅山水画买下来送给巴夏礼，与巴夏礼墙上挂着的一幅凑成一对。

巴夏礼一听说李鸿章要裁遣常胜军，心火登时蹿起老高，竟无心再听丁日昌后面的话，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头困狮。

翻译一见领事这个样子，只好歉意地对丁日昌说道：“丁大人，很抱歉，您以后再来吧。巴领事心情不好，他不想再同您讲话了。”

丁日昌讨了个没趣，慌忙站起身来，一边同巴夏礼握手告别，一边对翻译说道：“告诉领事先生，等他心情好的时候本官再来看他。”话毕匆匆走出去。

巴夏礼望着丁日昌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中国人全是精神病！”

巴夏礼随后便传领事馆专门负责起稿的文书进来，命令文书马上拿出纸笔，他要向巡抚衙门提出抗议。

一旁站着的翻译这时却道：“领事大人，现在就向巡抚衙门提出我们的抗议，恐怕不合适吧？我们并没有接到巡抚衙门的正式照会呀！”

巴夏礼一听这话才醒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有些鲁莽了，于是才恍惚记起丁日昌后面说的一些话来。巴夏礼心道：“说不定是这姓丁的自己想做常胜军的督带，故意编出来的谎言。这些中国人，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绕来绕去的。”

他于是不再写抗议书，而是让文书用自己的名义致函巡抚衙门，举荐丁日昌做常胜军的督带，言称：督带一职虽由巡抚衙门委任，但英国方面还是可以提出自己的人选，英国方面不希望巡抚衙门任命一个不懂军事的人来督带常胜军。

巴夏礼强调说：“常胜军督带一职不能永远虚悬，这不合常理。”

李鸿章接到巴夏礼的信函后，笑笑没有言语。

一天辕期，李鸿章送走来请安、回公事的官员后，独把丁日昌留下。李鸿章把巴夏礼的函件递到丁日昌的手上，笑道：“你老弟看看再说吧。”

丁日昌把函件浏览了一遍，自是满心欢喜，但他偏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道：“这个巴夏礼，他倒是挺会抬举职道呢。其实，职道是抚台专折奏调到上海办理制造局的，怎么敢去督带常胜军呢？”

李鸿章见丁日昌说得认认真真，毫不掺假，便叹口气说道：“谁说不是呢，容闳受恩师派遣，赴美国去购买制造局所用机器，即将回国。现在呢，收购美国铁厂的事还没有着落，也不知能不能收购得成。

“若成还则罢了，若不成呢？机器到后，制造局还要赶造厂房，聘请技师，招募做工人员，不知要多忙呢！这个巴夏礼，他一到上海就给本部院添乱。你老弟不是不可以去督带常胜军，他也不想想，你老弟去督带常胜军，谁来替本部院料理制造局呢？常胜军的督带，随便找一个人就可以，制造局的督办，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丁日昌急忙低头回答：“抚台大人说得是，这个巴夏礼，不会帮忙，只会添乱。”

丁日昌口里虽振振有词，心里已是凉了大半截，但他并未就此死心，仍想鱼与熊掌兼得。丁日昌与李鸿章同岁，与洋人厮混却比李鸿章早好几年，眼见自己官运不济，他便想走发财一途。

他督办安庆枪械所时，已用欺上瞒下的办法捞得了几个。但他朋友太多，中国人与外国人都结识了老大一帮，他又最爱讲排场，银子进得再多也不敷使用，这就逼得他不得不生出外心，想给头上多揽几个差事以增加进项；尤其是最近，他一连纳了两房侍妾，又买了五个丫环，个个见了他不问别的，专管要银子使，真正让他无办法好想。

丁日昌的这些内情，李鸿章并不知道。李鸿章一直把丁日昌当作能员看待，却不知这丁小鬼，想银子已是想疯了。

丁日昌从巡抚衙门下来后，当天即返回上海的家中，转日就登船去了昆山。去昆山前，他偷偷地做了两件事：一是遣人到英国领事馆去找巴夏礼，告知巡抚衙门决定背着英国方面裁遣常胜军，让巴夏礼提早想办法劝阻；一是给两淮的郭嵩焘写了封密信，让郭嵩焘来劝阻李鸿章。

为了能把常胜军督带这个肥缺弄到手，丁日昌可谓煞费苦心。巴夏礼得知常胜军真的将要被裁遣的消息后，很是吃了一惊。尽管此时他仍未接到巡抚衙门的正式照会，但丁日昌已向他言明，是巡抚衙门单方面作出的决定，消息之准确已不容置疑。

巴夏礼一面紧急致函李鸿章提出抗议，一面急电戈登速回上海（英国此时在上海已设电报局），又连夜去与接替士迪佛立担任英国陆路提督的伯郎会商。

伯郎听完巴夏礼的话后，登时蹦起老高。他挥着手大叫道：“李鸿章这个混蛋，他不经与我国会商，敢私自把常胜军裁遣掉，我要与他进北京去打官司！我要让他们的大皇帝和太后把他干掉！”

巴夏礼接口道：“将军，本人已经用领事的名义，向这个混蛋发去了抗议函。”

伯郎道：“巴夏礼先生，您刚来上海，不了解李鸿章这个人。您向他发抗议函是没有用的。很多人说朝廷怕洋人，洋人怕李鸿章，李鸿章怕朝廷。就因为他不好对付，我们必须当面去和他理论！他是只狐狸，是只非常狡猾的狐狸！实在不行，我们就向朝廷施压。”

巴夏礼赞同伯郎的说法。第二天，巴夏礼与伯郎带上随员通事，乘船赶往苏州的巡抚衙门。

一路上，伯郎站在船头，两手紧握，两眼怒睁，看那架式，不是到巡抚衙门理论，分明是去拼命。

在英国人眼里，大清国的官吏都是些没有火性的绵羊，当这些绵羊想变成狼的时候，让他们重新变回绵羊的最好办法，便是用手里的火枪去打他们。

伯郎和巴夏礼都坚信，只要他们把眼睛瞪圆，把拳头攥紧，李鸿章这只狼，马上就得乖乖地变成绵羊。伯郎一行人杀气腾腾地闯进巡抚衙门，一名师爷挂着笑脸慌慌张张地打里面迎出来。

巴夏礼抢前一步说道：“鄙人是英国领事馆的，来找你家大人商量公事。”

师爷把一行人引进大厅落座，这才说道：“我家大人一早就去常熟犒军去了。”

听完翻译的话，巴夏礼问道：“他何时能回来呢？”

师爷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伯郎这时起身大叫道：“李大人他分明在躲避我们！今天我们见不着他，决不离开这里半步！”

师爷待翻译把话译完，赶忙赔着笑脸说道：“几位洋大人，不要急躁，我家大人当真去常熟了。总兵程学启程大人受了重伤，抚台一听就急了。各位洋大人可能还不知道，程总兵跟了我家大人许多年，立了许多大功，他现在受了伤，抚台大人怎么能不管不问呢？”

伯郎听完这话，不由用英语嘀咕了一句：“这个该死的程学启，早不受伤，晚不受伤，偏偏这时候受伤！他这不是分明在和我们英国作对吗？巴夏礼先生，我们还等吗？”

巴夏礼想了想答：“看样子，我们只能到昆山去等他了。只要我们在昆山，李鸿章就不敢对常胜军下手。丁日昌呢，也就有了不能裁遣常胜军的理由，他就可以做督带了。”巴夏礼口里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八大山人的另一幅山水画，画得到底怎样呢？”

两个人计议停当，当即步出巡抚衙门，登船赶往昆山。

第七章 收礼不帮忙

下属犯了错，上司怎么办？

其实，李鸿章已于前一日接到了巴夏礼紧急递过来的抗议函，他一早赶往常熟去犒军，的确有避开巴夏礼的意思，但程学启受伤也是真的。他在常熟整整停留了十几日才返回苏州。

李鸿章的案头摆着两封尚未拆启的信件：一封是郭嵩焘的，一封则来自昆山，昆山驻有常胜军。李鸿章单把昆山的信撕开。

昆山的来信出自丁日昌的手笔，丁日昌在信中称：“职道正与李总镇筹划裁遣常胜军的办法，不妨英领事巴夏礼携提督伯郎突至，力持异议，不准裁遣该军。”丁日昌最后又说：“巴领事与伯军门已打算长驻昆山，直到巡抚衙门放弃裁遣该军为止。职道现在忧心如焚，不知如何办理，恳盼抚台大人早日示下。”

李鸿章把丁日昌的信推向一边，又拆开郭嵩焘的信。

郭嵩焘开篇便对李鸿章此时裁遣常胜军一事提出质疑，称：“金陵未克，长毛未尽，捻党又起，此时裁遣常胜军实属过早。”郭嵩焘接着写道：“金陵克复，当是大功一件。如今敌我双方兵勇均疲，如此时调派常胜军赶往金陵，再助以十几营淮勇，金陵当能速克。金陵属江苏辖区，此功理应有江苏一份。男儿立于世，为的就是建功立业。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放弃不是太可惜了吗？”

李鸿章读罢郭嵩焘的信，连连苦笑，却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李鸿章着人给昆山去函一件，约巴夏礼、伯郎在上海会面，共商裁遣常胜军一事。

信至昆山，巴夏礼、伯郎接阅之后，又耽搁了几日，这才回到上海，到通商衙门与李鸿章谈判。

一见李鸿章的面，伯郎当先大叫道：“你李大人好大胆！你竟敢违约！鄙人要到北京去找你们的总理衙门讲话！”伯郎话毕，有意冲李鸿章挥了挥拳头。

巴夏礼也道：“李大人，常胜军原本是贵我两国共同创立的，如果要裁遣，也该贵我两国共同协商办理。您如今怎么能不知会我们一声，就私自裁遣该军呢？您这么做，分明是蔑视我大英帝国，我们万万不能答应！”

李鸿章笑着打开护书，拿出早已拟就的用中英两国文字写成的裁遣常胜军的方案，说道：“本部院听不懂二位在讲什么。”

伯郎抢着说道：“你李大人还装糊涂！你不是要裁遣常胜军吗？”

李鸿章示意二人坐下，笑道：“本部院只是有此打算，尚未实行。二位现在既然问起来，本部院就正式通知二位，巡抚衙门决定裁遣常胜军，方案已经拟就，请二位过目。”

李鸿章把方案分别送给巴夏礼与伯郎。

巴夏礼接过方案，反问一句：“李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鸿章答：“当初贵我两国创立此军，是因为长毛作乱，上海危急。如今，战事将平，长毛几近殄灭。按着我们的约定，已到了裁遣该军的时候了。本部院裁遣该军，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所谓亡者恤，存者奖，我们会好好处理的。请二位放心就是。”

伯郎反手把方案一摔，道：“我们不同意你们裁遣常胜军！这支队伍，经过我们训练后，替你们斩杀了多少长毛，立了这么大的功。你李大人一句话，就想把它裁掉，我们不能答应！我们要向你们的总理衙门和皇太后，提出强烈抗议！”

李鸿章不急不恼，仍笑道：“二位应该知道，常胜军组建以来，耗费了我们大量的饷银。如今，藩库空虚，粮台告急。常胜军如不及早裁遣，饷源从何处出呢？不发饷，不供粮，常胜军几千人马答应吗？常胜军若能饿着肚皮去助剿金陵，本部院不仅不会裁遣该军，还要奏明朝廷，嘉奖该军！二位以为如何？”

伯郎用英语对巴夏礼骂道：“这个李鸿章，真是个无赖！他竟敢让我们的人，饿着肚子去为他们打仗！他太会算计了！”

巴夏礼沉吟了一下答道：“将军，本人在广州时就已听说，大清国为常胜军花掉了许多的银子。看样子，他们不想再干下去了。”

伯郎道：“这能怪我们吗？当初是薛焕和吴煦请我们出面的。我们不捞取大量的银子，又图的什么呢？他们为了尽早消灭太平天国，甘愿拿出大量的银子给我们，这是两厢情愿的事。”

巴夏礼这时道：“将军，我们还是看一看李鸿章拟的这个方案吧。我们可以从方案上找回我们的损失。”

两个人于是停止交谈，埋下头去看方案。李鸿章不知二人嘟嘟囔囔地在说什么，但他凭直觉猜测，对常胜军停饷、停粮一项，让这两个英国人犯了难了。

巴夏礼与伯郎看完方案，先小声交流了一下，然后便双双起身道：“李大人，您的方案我们不同意，我们也要拟一份方案出来。但有一点，还要提醒李大人，在我们的方案拟出前，常胜军不能裁遣。”

李鸿章站起身，笑道：“本部院随时等候领事先生把方案送过来。不过，本部院也有一句话要对二位讲，现在已是本月下旬，离月底十天不到。如果二位在月底前尚不能把方案送过来，常胜军下个月的饷粮，可就须二位想办法了。本省藩库，只筹备了裁遣常胜军所需银两，没有筹备该军下个月的饷粮。”

伯郎嗷地蹦起来大叫道：“怎么会这样？你李大人想干什么？”

李鸿章用手摸了把刚蓄不久的胡子，答道：“本部院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尽快裁遣常胜军。裁遣该军后，我们会有许多事情需要贵我双方合作。比方说，上海制造局，我们不仅需要美国的机器，还需要许多钢铁。如果不及早裁遣常胜军，我们怎么会有多余的银子来办这些呢？常胜军迟早要被裁遣，这是写在约定里的。”

巴夏礼与伯郎猜不透李鸿章说这话的真实意图，所以没有贸然答话，但两个人已从李鸿章的神态上判断出，常胜军肯定是保不住了。

回到领事馆，两个人决定把功夫下在裁遣常胜军的方案上，在抚恤和奖赏方面狠敲大清国一笔。

不久，戈登也从英国返回。他在禀见李鸿章的时候，对裁遣常胜军一事大发不满，表现得比白齐文还无赖。

李鸿章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坐在案前抚须微笑，等他发泄够了，才冲门外高喊一声：“送客！”戈登甚觉无趣，只得怏怏地离去。

巴夏礼很快致函巡抚衙门，对巡抚衙门裁遣常胜军一事表示同意；但在抚恤和奖赏方面，英方却提出许多无理的要求。

李鸿章不想被此事绊住手脚，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此时已通过身边的人了解到，裁遣常胜军遭遇英人多方阻挠，全是丁日昌做的手脚。想了两天，他便着人将丁日昌与李恒嵩召回巡抚衙门，吩咐道：“巴夏礼已同意裁遣常胜军，但却提出许多无理的要求。本部院思虑了一下，以为还是按初创此军时的双方约定办理方为妥当。如果一味姑息英人，势必助长其咄咄气焰。”

李鸿章说完，拿出重新拟就的方案道：“这是本部院按原约拟就的方案，你们只管照此办理就是了。如果英国人提出异议，丁道可按原约与之理论。本部院已打定主意，先将西勇尽数裁遣，一个都不要留。余下的华勇，可挑三百人组成火枪队，可挑六百人组成火炮队，纳入淮军建制。”

听了这话，丁日昌至此才知道裁遣常胜军已成定局，无人能扳得回，心底一时不由涌上万千懊悔，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李鸿章这时却望着丁日昌，笑道：“丁道，本部院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老弟言明。有人跟本部院讲，巴领事与伯军门对裁遣常胜军一事大加刁难，有备而为之，全是丁道在做手脚。本部院听了并不相信，因为本部院深知，丁道是个聪明人，断不会为自己的一点私见，去误国家大事。裁遣常胜军，本部院决定不改初衷，仍委老弟去办。本部院久历官场，深知做能员的不易。老弟深通西学，了解西人秉性，堪称办洋务的能员，将来肯定大有作为。本部院把老弟从恩师身边奏调于此，是想给老弟施展才能的一片天地，为国家多做些事情。这也是我恩师的想法。其他的话，本部院就不说了，老弟酌量着办就是。”

丁日昌被李鸿章的一席话，直说得胆战心惊，面红耳赤。

他猛地站起身，旋又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请抚台大人放心，职道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把抚台交办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让洋人找不出一丝漏洞！”

李鸿章一边起身相扶，一边笑道：“有老弟的这句话，本部院就放心了。有什么事，老弟尽管直接去与巴领事交涉，本部院准你便宜行事就是了。”

下来后，丁日昌一边擦汗，一边对李恒嵩说道：“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进的谗言！若非抚台眼睛亮，不仅本官就此完了，连老弟的前程也被断送了不是？”李恒嵩笑笑没有言语。

第二天，丁日昌起了个大早，喝了碗稀饭，便乘轿来到约好的地点等待李恒嵩。李恒嵩到后，两个人便带上随行人众急急赶往渡口，常胜军的船正在那里候着。

上了船，李恒嵩问道：“丁大人，我们是回昆山吗？”

丁日昌摇头道：“我们先去上海。本官已在抚台那里拍了胸脯，本官要先给巴夏礼和伯郎这两个洋犊子灌上些米汤子，我们裁遣常胜军一事才会顺利。本官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让抚台脸上有光，也好堵一堵那些王八的嘴。”

丁日昌与李恒嵩来到上海，乘轿直趋英国领事馆。

见到巴夏礼后，丁日昌一反当初的口吻，先讲了一通常胜军的不是，说常胜军从上到下，到处糜烂不堪，无一人不贪污，简直糟糕透了。又说，常胜军的这些事情，一旦被巡抚衙门知道，追究下来，不仅领事要受牵连，连前提督士迪佛立和现提督伯郎，也要说不清楚。

随后，丁日昌与巴夏礼咬着耳朵说道：“本官到常胜军这些日子，倒是很替巴领事担心。巴领事恐怕还不知道，偌大的常胜军，每月耗饷七八万两，竟然连一本像样的账簿都没有！本官急急赶来，就是要跟领事先生通个气。常胜军若不趁此时裁遣，等巡抚衙门知道内情，麻烦就大了。别的先不去说它，单是退赃一项，就够领事和伯军门受的！”

巴夏礼被丁日昌的一席话给说进云里雾里。他懵懂地问道：“你是说，我们若不同意裁遣常胜军，还要往外拿银子？为什么这样？到底是李鸿章疯了，还是你们的朝廷疯了？”

丁日昌振振有词道：“巴领事您想啊，您与伯军门及领队戈登，合伙贪污了常胜军的饷银，巡抚衙门当真追究下来，你们不退回去行吗？巡抚衙门每月拨的银子，都是登记清楚的，那是一笔也不能错的！”

巴夏礼还是不明白，他又问道：“丁大人，你搞错了吧？本人刚来上海接任领事还没到三个月，没有见过常胜军的银子啊！你怎么能说，我同着别人，合伙贪污了常胜军的饷银呢？”

丁日昌眼球一转，道：“本官知道巴领事刚接任领事，但前领事麦华陀先生与士军门和伯军门他们呢？您能担保他们没有贪污过常胜军的银子吗？还有戈登，他到常胜军任领队的第二天，兜里就多了块滴答滴答响的西洋表。他如果不贪污常胜军的饷银，他的那块西洋表是从哪里来的呢？领事先生如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昆山验账。看了大账，您准保要大吓一跳。到那时，您老才知道，本官对贵领事有多好！”

见巴夏礼沉吟不语，丁日昌又赶紧许了几个空头大愿，答应制造局建成后，给对方哪些好处，说得天花乱坠，不由人不信。

第二天，恰巧戈登来到上海。巴夏礼就又约了伯郎，几个人一起同丁日昌、李恒嵩二人去了昆山。

只几日光景，庞大的常胜军，便被裁遣到只剩了一个三百人的洋枪队、一个六百人的洋炮队。

李鸿章把洋枪队交由李恒嵩统带，把洋炮队交由淮军将领记名游击罗荣光统带。罗荣光是湖南乾州人，字耀庭，武童出身。罗荣光初投湘军，后随李鸿章来上海。李鸿章实授江苏巡抚后，将已是守备的罗荣光调派进常胜军中，累官宣抚使都司，直至现在的三品记名游击。

常胜军从此不再存在。

抢功劳的后果

一个月后，丁日昌离开昆山，满心欢喜地来向李鸿章交差。李鸿章对他难免又是一番褒奖。

隔日，李鸿章开始起草奏折，向朝廷禀报裁遣常胜军之经过，并奏请对戈登以下的一班外国将领予以奖赏，以慰西人。圣旨很快来到江苏巡抚衙门。

圣旨先对李鸿章所请一一照准，随后又命令李鸿章调拨劲旅和得力炮队，赶往金陵助剿太平军。送走传旨差官后，李鸿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思片刻，又提笔写了《分剿湖州进逼长兴》一折，折后又附《请俟湖州克复再协攻金陵片》。

《分剿湖州进逼长兴》折是向朝廷汇报军情的，李鸿章的文章做在了附片上。附片先说攻克常州后，未及时向金陵发兵的原因，是因为连年征战，全军没有好好休整；又说曾国荃曾经给他写信，说收复金陵在饷而不在兵。接着就开始大谈自己的苦处：先说江苏新复，到处都有太平军余部活动；常胜军裁撤后，英国人不准淮勇离开上海；又说收复金陵非用重炮轰击不可，而自己麾下的炮队，还没有掌握发炮的技能。

李鸿章在该片的最后这样写道：“目前常胜军所遗炮队既未练成，程学启所遗炮队已往长兴，刘铭传近在句容，亦拟添配炮位，操练两月再行攻剿。除由臣督饬各军赶紧操习，一面多制炸弹，广储攻具，听候调拨外，拟请俟湖郡克复，苏防稍松，再饬协攻金陵以求有济，仍随时咨商曾国藩、曾国荃酌度办理。”

总起来一句话，淮勇现在分不出兵力，去协剿金陵城内的太平军。

折、片拜发后，李鸿章着人骑快马将驻防各州县、海口的张树声、刘铭传等人，召到巡抚衙口，又把丁日昌从上海传过来，连同乔松年、刘郇膏、徐佩瑗等司道大员一起，共同议事。

人员到齐后，李鸿章缓缓说道：“本部院今日把各位大人召进巡抚衙门，是要告知一件事情。现在，我江苏各州县、城郭，贼匪已基本肃清，只剩金陵尚在克复中。金陵有曾九帅坐镇，功成只在旦夕。我淮勇各营历经几月苦战，伤亡颇大，急需补充，这些，本部院心里都有一本账。本部院明儿要离开巡抚衙门到安庆走一趟，然后便回籍去看视一下家母和两个孩子，估计总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本部院不在期间，由乔方伯护理巡抚关防，营中有事，各位尽可与乔大人商量着办理。但有一句话，本部院要先讲在前，金陵方面，无论朝廷或安庆催得多急，都不许调派一兵一卒。”

性子急躁的张树声这时忍不住问道：“大帅，您能否把话说得彻底些？我听着不太明白。”

李鸿章神秘地一笑，答道：“张总镇就不要问了，总归，不派兵过去就是了。还有洋人方面，尤其是那个巴夏礼，若有纠缠，丁道可出面与之周旋。不过，调拨给金陵吉字大营的饷银，却万万不要延误。九帅已几次来函，再三声明，围金陵在饷而不在兵。我们只要把粮饷按期拨过去，就是大功一件，不知要比派几营兵过去，强上多少倍！”

乔松年这时小声道：“抚台大人，您此次出门，要不要带上几营兵勇陪同？”

李鸿章道：“有亲兵营随行就足够了。本部院去后，这里可就有劳你老哥费心了。”

乔松年忽然把嘴附向李鸿章的耳边道：“司里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赶着回籍了，司里猜得不错的话，大人回籍是要把亲事办了吧？”

李鸿章一笑，小声道：“你放低声些吧。娇儿她娘三年期满，我若不趁此时把事办了，等容纯甫把机器买回来，还能抽出时间吗？我走后，你让人把后面的上房收拾一下。我这次回来，想把家母和两个孩子一并接过来。”

乔松年一边点头一边感叹道：“大人是早该有个家了，再这样熬上几年，长毛垮了，大人也该垮了！”

众人散去后，李鸿章马上和乔松年办了一下交代，又叮嘱了丁日昌几句，然后便打点行装，带上亲兵营，乘上黄翼升水师营专拨的轮船，离开苏州赶往安庆。

李鸿章离去多时，淮军各将仍对李鸿章不准向金陵方面调拨军兵助剿一事议论纷纷，倍感疑惑。

众所周知，李鸿章是两江总督曾国藩的得意门生，围困金陵的主帅曾国荃，恰又是曾国藩的胞弟。无论从哪方面讲，李鸿章都没有坐视之理。李鸿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其实，他有自己的苦衷。

三品顶戴实授浙江按察使曾国荃，率吉字大营围困金陵整整两年，连克钟山等要隘，已逼近城垣，江苏及安徽等境内的太平军纷纷回援，但均被吉字营击退，只好转向别处。

金陵城被围困两年，城内所存粮草早已用尽，守城的太平军将士，每日都在靠野菜充饥。野菜挖光之后，经请示天王又开始饮天露。天露就是雨水。若不下雨，就饮地露，地露就是河水。

天王洪秀全已染病多时，生命垂危，随时可能去见他的天父上主皇上帝。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深知太平天国气数将尽，克复金陵只在早晚，这件千载难逢的大功劳，马上就要在曾氏兄弟的手里做成，这不能不让许多王大臣脸红心跳。许多满大臣不想把这件大功让曾氏兄弟独享，于是纷纷上折，奏请上头加兵助剿，实际上却是想让曾家兄弟把功劳让出一些，免得功高震主、危及江山社稷。

西太后自然也想早一天克复金陵，于是顺水推舟，除下旨让李鸿章酌派军兵外，又让左宗棠也调派几营楚勇赶往金陵。

闽浙总督兼署浙江巡抚左宗棠，当时已对曾国荃围困金陵两年尚未功成蓄了老大不满，接到圣旨，马上便遵旨照办，不仅把麾下刚刚建成的水师营指派过去，还把常捷军的炮队也调到金陵。

左宗棠是决意要帮曾老九把金陵攻破，尽快了却朝廷的心愿。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楚军的到来，不仅未让曾国藩感到高兴，还引起攻城主帅曾国荃的极大不满和许多湘军将领的抵触。

李鸿章看出了这一点，他不想落个分功的骂名。他先将实力最强的常胜军裁遣，希望为自己不能助剿找出个借口；接到助剿的圣旨后，他一面上折表示遵旨，一面却又摆出许多无法及时派兵的理由，虚与朝廷委蛇……为进一步表明心迹，他不惜离开巡抚衙门，径赴安庆去向恩师告假。

李鸿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曾国藩也是个旷世奇才。李鸿章心里清清楚楚，他煞费苦心做的这些，能瞒过许多人，也能瞒过朝廷，但却瞒不过曾国藩。李鸿章要让曾氏兄弟感激自己一辈子。

船到安庆停泊，李鸿章登岸坐上早已备好的绿呢轿子。

李鸿章在总督衙门的签押房见到了曾国藩。

李鸿章跪在曾国藩面前，行弟子拜见老师的大礼。

曾国藩把李鸿章扶起来，先眯着眼睛把李鸿章上下打量了一下，却忽然伸出右手，很仔细地在李鸿章的鬓角处摸了摸，接着猛然一用力，随手拔下一根白发：“少荃啊，你也老了！”

李鸿章眼睛一热，颤声答道：“恩师，您老这几年，头上的白发也增多了。”

曾国藩叹一口气，转身坐下去，口里随便说一句：“少荃，你也坐吧。你接到圣旨了吧？”

李鸿章站着道：“您老尽管坐吧，门生喜欢站着听恩师讲话。门生行前确实接到了圣旨，门生匆忙从苏州赶来，就是想把一些话同恩师讲清楚。恩师知道，常胜军裁遣后，所遗炮队将弁均是生手，总须操练两三个月后才能临阵。而淮勇经几年苦战，伤亡太重，不将养些日子便无法迎敌。门生行前，已将以上实情奏明上头。门生此来，一是看望恩师，一是想向恩师告几日假，请恩师恩准。”

曾国藩一愣，随即说道：“少荃，你该遵旨办理才是正理，不然上头会怪罪的。你上奏给朝廷折子的底稿带来了吗？”

李鸿章急忙从袖中摸出折子底稿，双手递给曾国藩道：“请恩师过目。”曾国藩接过折子底稿，反手放到案面上，说道：“少荃，莫非家里有什么事吗？”

李鸿章答：“恩师容禀。门生在皖境时，贱内便染疾故去。不久，母亲做主为门生订了一门亲事，这些恩师是知道的。”

曾国藩点点头，道：“你同我讲过，女家好像姓赵，做茶行生意，对吧？”

李鸿章答：“恩师真是好记性，竟还记得这些。门生照恩师的吩咐，率勇到上海后，家兄便遵家母之命赶到上海，力劝门生完婚。门生没有同意，因为贱内毕竟跟了门生一场，给门生生了两个女儿。无论怎么说，门生也该替她守上三年，才不枉夫妻一场。”李鸿章说到此处，忽然想起许多往事，眼睛不由一红。

曾国藩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少荃啊，这几年，也苦了你了。好，老夫就给你两个月的假，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孩子有了娘亲，你也有了照顾，令堂也省得日夜惦记了。老夫先替你给朝廷拟一个告假的折子，我们联衔拜发。你先下去歇一歇，开饭的时候叫你。你上给朝廷的折子，老夫先看一看。你下去吧。”

李鸿章施礼退出。

新婚之夜突发足疾

李鸿章在安庆一住就是三天。三天里，李鸿章日间与曾国藩同饭，饭后与曾国藩喝茶；夜间，一边陪曾国藩下棋，一边讨论国家大事。

临行的时候，曾国藩把几张纸递到他手上，说道：“少荃，你一路也要小心些。这是你折子的底稿和老夫为你上的一篇折子，老夫让文案誊了一份给你，你在路上看看吧。有什么不妥，你回来以后再同老夫谈。”李鸿章接过折子后，与曾国藩施礼作别。

行在路上，李鸿章掏出曾国藩为他上的折子，细细地看起来。

折子题目是：《复陈金陵皖北江西各路军务筹办情形折》。

折曰：“奏为钦奉谕旨，恭折复奏，仰祈圣鉴事。窃臣自旬日以来，历奉寄谕，殷殷指示，不外迅剿金陵及皖北江西两路军务，所有近日筹办情形，理合分析详对，驰慰宸廑！

谕旨饬令李鸿章俟长兴得手后，统率诸军，助攻金陵一节，臣接李鸿章来咨，教练炮队尚须时日，又以湖州贼众，苏、常毗连，会攻金陵，既不能协剿湖州，又谓天气炎热，洋枪连放即红，多则炸裂，开花炮放至十数出，即不能着手等语。臣查李鸿章平日任事最勇，进兵最速。此次会攻金陵，稍涉迟滞，盖绝无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让功之心，而不欲居其名。惟所称全力助剿金陵，则除留防苏境外，更难协剿湖州，系属实在情形，臣亦未便再三渎催。转瞬新秋暑退，该抚必可督兵亲来，届时湖郡或已先下，无复浙贼犯苏之虑，亦无枪炮红裂之患矣……”

李鸿章把折子连看了两遍，沉吟良久，叹道：“分功得赏的骂名，我不背；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做。”

李鸿章随即背诵起自己乡试时作过的一首试律：“行笃言尤谨，诗词吉甫庚。立心严去辩，铭背示存诚。技陋雕龙巧，人嗤拂塵清。雌黄无妄发，坚白漫纷争。横议齐梁禁，高谈晋魏轻。莠须锄自口，草勿佞为名。灸輠才难逞，惊筵论共平。丝纶谆训懔，飏拜励贞忠。”

这时天气正暖，大江沿岸百花盛开，满眼生机，真是道不尽的鲜艳，夸不绝的美丽，让人不由心旷神怡，精神抖擞，心底生出只能感受，却无法言表的壮志豪情。

李鸿章心情好，步伐自然就快，行不多日便赶回家中。母亲一见，真个是喜从天降；合家上下，也是欢腾一片。

李鸿章到家的第二日，先去父亲坟前哭拜了一场，又带上两个女儿，到亡妻的坟前燃上几支香。

亡妻周氏的坟头长满了蒿草，一片孤寂。

李鸿章一见之下，不由掉下泪来。两个女儿一边在坟前化纸，一边口里说道：“娘，爹从巡抚衙门回来看您了。”

李鸿章心生感慨，一时想起周氏的许多好处，不禁口占一首绝句：“独结幽兰契，先开百卉场。天全王者瑞，人媚国之香。挺秀蓬茅久，沾恩雨露长。未甘空谷里，常惹御炉傍。入室心斋寂，升庭鼻观飏。此花真富贵，小草亦祯祥。蕙芷难争美，蒿莱不肯藏。会当尧砌上，第一占群芳。”他把周氏比作兰花，大加咏赞，可见爱恋之深。

五天后，赵家小姐莲儿被娶进合肥李家。

婚礼虽在悄悄中进行，但两江总督曾国藩，浙江按察使、围困金陵的主帅曾国荃，安徽巡抚李续宜，闽浙总督署浙江巡抚左宗棠等人的贺仪，还是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送到。

其实，赵家大小姐赵莲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从婚事定下的那一刻起，无论李鸿章走到哪里，赵莲的心就要跟到哪里。尤其是李鸿章率勇赴上海后，莲儿更是坐卧不安，茶饭无味，整日愁上眉梢。她早就听人说起过上海。她不仅知道上海街市繁华，而且还知道，那是个洋人云集的大商埠。她更知道，上海的大街小巷，有许多放荡女子倚门卖笑，把多少好人家子弟，生生引进火坑里，任你想跳也跳不出来。

当时大户人家讲究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莲儿偏偏从小便跟在父亲身边读书写字。一本唐诗，她背得滚瓜烂熟；一本孝经，更不知写过多少遍。

莲儿能诗善写，更兼生得腰细足纤，面如凝脂，女工也是十分地好。这样一个女子，得知未来的夫君去了上海那样一个地方，任你是铁做的心肠，也会担心的；李家偏偏定亲不娶，李鸿章去了上海又不见归期，莲儿睡在床上不知蒙起头来哭过多少次。

赵家老太太见女儿一连几天眼睛红肿，打不起精神，情知女儿是为婚事着急，不由打发媒人，赶到合肥李家去讨个究竟。媒婆一连去了几次，李家老太太被逼不过，只好给长子瀚章去函，让瀚章无论如何也要告假去上海一趟，催李鸿章把亲事办了。

再后来，赵家从李家真正讨到了实信：李鸿章坚持要等亡妻周氏三年期满后才娶。

赵家夫妇听了这话，愈发不得主张，怀疑李家要悔婚。当时的习俗，儿女要为故去的父母守孝三年，还没有听说哪个丈夫要为亡妻守孝三年。赵家老两口认为，李家不娶的理由不靠谱。

莫非李家是嫌赵家门槛低？

揣上了这个心思，赵家老夫妇俩开始不安了！莲儿却从此后，仿佛放下了一个包袱，吃得香，睡得实，一天天开心起来。

莲儿想，李鸿章能为亡妻守上三年，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真男儿。这样的人，不要说等他三年，就是等他三十年也值！

有了这个想法，莲儿自然不再犯愁，她的父母却开始愁眉苦脸了。夫妇俩背着莲儿，不知拌过多少回嘴。

新婚之夜，李鸿章为试探莲儿的才学，提笔写了这样几个字放在桌上：好女子无才有德，离去三年不能忘。莲儿略一思忖，提笔在下面写道：大丈夫有情无悔，归来五日续前情。

李鸿章歌颂的是无才有德的亡妻，莲儿则希望李鸿章能像对待前妻一样地对待她。两人相视一笑，很快拥在一处。

第二天，莲儿服侍李鸿章起床，不小心碰了李鸿章脚掌一下，李鸿章不由哎哟一声说道：“莲儿，你快看看我的脚上长了什么，怎么这般疼痛？”

莲儿急忙扳过李鸿章的脚掌来看，不由惊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夜工夫，生了许多硬肉出来？莫非染了怪病？”

听说儿子生了足疾，李母一面打发人飞快地去请郎中，一面扶着丫环亲自过来看视。郎中到后，对着李鸿章的双脚端详了许久，说道：“依小的看来，大人脚底下生的分明是鸡眼，这却不是用药能治的。小的认识前门一个修脚的伙计，大人不妨请他过来看一看。”

李母一听这话，就急忙委了这郎中去请那修脚的过来看视。不一刻，郎中将修脚匠领了过来。李母先让管家给了郎中五两银子的酬劳，把郎中乐呵呵地打发走，这才让人把修脚匠领进儿子的卧房。

修脚匠来到李鸿章的床前，蹲下身子看了看，笑道：“大人且请放宽心。大人的足疾不难治，只需把硬丁挖净就不碍事了。小的三代修脚，修的就是鸡眼。”

李鸿章点头，说道：“劳你费心了。”

修脚匠麻利地拿出刀子，先把刀尖在衣服上蹭了蹭，便蹲下身子忙活起来。李府的女眷到里面去说话，两名男家丁站在旁边伺候。

忙了将近半个时辰，李鸿章两只脚掌的鸡眼才被全部剜除，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修脚匠收起刀子，又用艾草将李鸿章的脚底熏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直起腰道：“大人，您老穿上鞋子走一走。”

家人就急忙为李鸿章更衣穿鞋，又扶下床来。李鸿章走了走，笑道：“果然是好手！本官要好好谢你。”他对身旁侍立的一名家人说道：“到账房那里，支十两银子出来，交给这位小哥。”

修脚匠忙道：“大人万莫折煞小的。小的三代修脚，到小的这一代，才算为大人修了回贵足。像小的这种出身，平时连大老爷的面都不敢细端详，就更别说修脚了。小的就此告辞，家里还有事情要做。”

李鸿章忙道：“小哥且慢走，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我平时并未生过鸡眼，缘何一夜间便长了出来？小哥三代修脚，可有办法根治吗？”

修脚匠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大人可是新喜吗？”

李鸿章笑着点一下头。修脚匠就跨前一步说道：“大人容禀。小的一进来，就知大人生的是喜丁。喜丁长年包在肉里，平时觉不出痛来，但一碰女身，就要发作出来，不仅疼痛，连路都不能走，好不厉害。这种喜丁，只能是发作一次剜除一次，再无别的办法好想。”

李鸿章听完这话，一边点头一边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在军营连年征战，一双脚山路水路都走过，也没什么事，如今回来想好好地歇上一歇，它倒不听使唤了。也好，小哥随我到书房一趟，我还想问小哥几句话。”

到了书房，李鸿章坐下问道：“小哥是哪里人氏？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修脚匠恭恭敬敬地站着回答：“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四川人，随父亲来到合肥，父亲已于六年前故去，他生前为小的娶了家室，生有两儿一女，小的家中现在是五口人。”

李鸿章想了想又问道：“你在合肥几年，日子过得怎么样呢？”

修脚匠答：“大人容禀。小的出身卑贱，靠手里的刀子过活，碰着手头阔的，就多赏几个；碰着小气的，就算小的为他那双脚忙上一天，他也只给小的一文钱。大人知道，一文钱只能买一把米，还是掺着秸糠的那种，小人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养家糊口。”

李鸿章又道：“我们谈了半天话，还没有请教小哥的名讳。”

修脚匠道：“大人抬举，小的哪有什么名讳，不过是胡乱起了个名儿能叫就是了。小的姓张，巷子里的人都管小的称呼张修脚的。小的其实是有大号的，叫张有福，今年正好五十岁。”

李鸿章一听这话，不由地笑起来。修脚匠被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咧嘴笑。

李鸿章收起笑容，说道：“有福啊，我看你这人挺忠厚，手艺也不错，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你愿不愿意啊？”

张有福一听这话，先是猛地呆住，旋又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道：“大人肯留小的在身边服侍，就算做牛做马，小的也愿意呀！大人，您老说的可是真话吗？”

李鸿章笑着点了点头。

张有福重又磕起头来，口里说道：“小的爹生前就说小的有福，小的是真有福啊！”

李鸿章让家人给张有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打发人单腾了一间厢房给他全家住下。

张有福自此后就跟在李鸿章身边，随时伺候李鸿章的两只脚。

为官之道

一晃假期将满，李鸿章安排家人打点行装，带上母亲及家小，登程回任。合肥老宅，只留了十几个家人看护；田产等物，亦委专人料理。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李鸿章由合肥回到苏州的第十天，金陵被曾国荃攻破。幼天王洪天贵福在洪仁玕、黄文金等保护下，乔装出城向湖州方向溃逃。

湘军统帅曾国藩因功受封侯爵，围困金陵主帅曾国荃因功受封伯爵。兄弟二人在同一天封爵，倾倒无数官场中人。

但曾国藩却不想独享此功，他要分一叶光辉给李鸿章。

曾国藩上奏朝廷，不提其他官军助剿之能，单表李鸿章筹饷之功。曾国藩为李鸿章请功的折子悄悄递往京城，连曾国荃都被瞒过。

一个月后，一道圣旨由八百里快骑递进江苏巡抚衙门。李鸿章率一应属员跪接圣旨。

旨曰：“据曾国藩本日奏称：赏二品顶戴兵部侍郎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实授江苏巡抚李鸿章，自到任以来，迭复江苏各州县，实由该抚筹措无遗。该抚为围困金陵官军筹饷粮，更是不遗余力，致使金陵早日克复，洪逆在江苏全境肃清，堪称谋勇兼备，公忠体国。李鸿章着加恩，赏头品顶戴，太子少保衔，赐封一等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曾国藩分给李鸿章的这一叶光辉可不小，竟然是大清国超品级的伯爵，而且是一等！李鸿章双手接过圣旨，面北连连叩头谢恩。

打发走传旨差官，众随员纷纷向抚台大人贺喜。

李鸿章面带微笑，连称“同喜”。乔松年一面着人分路去给张树声、刘铭传等人送喜信，一面让人置办酒宴，一定要摆上几桌。最会逢场作戏的乔松年，可不想错过这个表现的机会。

丁日昌也从上海忙不迭地来到苏州，把一块滴答作响的西洋表送到李鸿章手上，说是“随喜”。李鸿章不好推却，只能收下，但却让账房跟手还回去一百两银子，身边的幕僚或下人送贺仪的，他亦让账房回赠上一份礼品，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一日歇下后，莲儿忽然对李鸿章说道：“我的爷呀，贱妾今儿问了一下账上，您说，您这次晋爵，账上亏了多少？照这样下去，你不进爵还好些。”

李鸿章笑道：“你这个小莲花，我不信你不想当诰命夫人！老太太说什么没有？”

莲儿笑道：“你加官晋爵，老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她老人家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背地里同贱妾讲，您官至一品，过日子还是不如老爷罢了。我的爷呀，您说我们回赠的银子，是不是太多了些？丁日昌送您一个滴答，您就送给他一百两银子；下人凑热闹送个荷包，您定要回赠十两银子。照这样下去，就算老爷给您挣了个金山，也要空啊！”

李鸿章用手拍了莲儿脑袋一下：“你们女人家，常年关在屋子里，哪里知道做官的难处。这些人跟了我许久，都盼着我能飞黄腾达，他们也好往前走几步。我如今晋爵，他们来随份子，我怎好推却？可是，你当真把他们的东西收下，一点儿回礼都不给，他们用不几日，就要向你狮子大张口，不是要官做就是要个好缺分，得到的实惠，不知比他送出的要多几倍！我一一回赠他们，不过是想堵堵他们的嘴，省得他们背后说三道四。老话讲，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送我东西，我回他银子，我不欠他的，他就不敢有过分的想头，我这巡抚才能坐得安稳。你说是不是呢？”

莲儿把头埋在李鸿章的胸口上道：“您这套为官之道，贱妾还真是第一回听说。不过细想，还真有些道理。但愿您以后升官，是悄悄地，没有人知道才好。”

李鸿章一把搂紧赵莲，一边解衣一边道：“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的小莲儿就是有才也有德呢！你记着我的话，官位与银子相比，官为重，银为轻。你日后想有大发达，就先要把官做牢靠。”

赵莲见李鸿章口里说着话，手脚开始乱动，不由慌忙道：“您快老实些吧！张有福的刀子，都快被您的鸡眼磨秃了！”

金陵克复两个月后，两江总督衙门由安庆迁往金陵。

曾国藩写信给李鸿章商议：“江苏巡抚衙门依例是否也应迁此？”

李鸿章考虑到师生同住一城，有些事情不好办理，遂以“苏州临近上海，办理商务较为方便”为由婉拒。但他还是决定到金陵去一趟，找曾国藩商量一件大事情。

两江总督设在天王府，李鸿章赶到时，曾国藩正在上房歇午觉。

李鸿章不敢打扰，悄悄地带人步出衙门，乘轿到刚迁来不久的江宁布政使衙门见乔松年。施礼毕，乔松年猫着小腰把李鸿章引到签押房，劈头便道：“抚台大人，您老匆匆赶来金陵，莫非也听到了些什么？”

李鸿章一惊，忙问：“总督衙门发生了什么事？”

乔松年道：“不是总督衙门有了事情，而是朝廷那里有了事情。司里听京里来的人说，好多都老爷上奏朝廷，要求裁遣湘军。制军大人被这事搅得，已经几天吃不好饭了！大人知道，制军苦战了几年，殚精竭虑，才把湘军办出点模样。如今又要裁遣，这不是活坑人吗？许多湘勇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也都大小立有功劳，您让制军如何面对呢？这不是逼着他们造反吗？”

李鸿章一听这话，愈发吃惊，道：“乔大人，您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可靠吗？”

乔松年急道：“整个金陵都传开了，怎么就您老不知道？”

“听您这一说，本部院还真不能再坐了。等见过恩师，本部院再来您这里喝茶吧。”李鸿章匆匆与乔松年道了个别，便又回到总督衙门。

曾国藩午觉已过，正坐在签押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等着李鸿章。

礼过，李鸿章开口便道：“恩师，门生适才听乔方伯讲，朝廷要对我湘军下手，这可是真的？”

曾国藩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是迟早的事。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上头要裁遣湘军，老夫不以为意。令老夫欣慰的是，朝廷只是裁遣湘军，尚未对淮、楚二军下手，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该知足了！”

李鸿章急道：“朝廷下手也太早了些。不错，南方的长毛是灭掉了，但安徽﹑江苏北部和山东﹑河南等边境的农民又起来闹事。恩师您老不能争上一争吗？”

曾国藩没有接李鸿章的话茬，而是苦笑了一下，说道：“少荃，你匆匆赶来金陵，还有别的事吧？”

李鸿章忙道：“门生赶来金陵，的确是想和恩师商量一件大事。恩师知道，长毛作乱以来，江南各省乡试已停科十二年，许多生员望眼欲穿，恨不得马上就开科取士，以了多年夙愿。门生以为，如今大乱方平，人心尚不十分安稳，两江若能在今年恢复乡试，不仅能稳定人心，且对万千读书人来说，无异于降了一场甘露，对涤除洪酋造成的祸害，岂不是会更有实效？”

曾国藩赞许地点头说道：“说得好。看样子，朝廷放你做江苏巡抚是放对了。这样吧，你在这里就多住上几日，先拟个折子出来，老夫与你联衔上奏，力争两江乡试在今岁举行。”

李鸿章忙道：“两江士子若是听说今年能举行乡试，不定多感激恩师呢！”

曾国藩忽然问道：“少荃，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好像四十二岁了吧？”

李鸿章答道：“恩师真是好记性啊，再有三天，门生就正好满四十二岁。”

曾国藩叹一口气说道：“老夫在你这个年龄，是二品侍郎衔，而你却在这个年龄，不仅成了封疆大吏，而且加封了超品的伯爵！试观海内，谁人能与你相比？”

李鸿章忙道：“恩师言重了！门生能有今天，还不全是恩师一手调教出来的！”

曾国藩抚须笑道：“少荃你真能讲笑话，你才跟了老夫几天！老夫与你在京师一别，直到咸丰八年才又见面，那时，你已是三品按察使衔，这不都是你自己争气挣来的吗？少荃哪，老夫今儿敞开心扉同你讲句实话。长毛的气数尽了，湘军将要不存在了。老夫现在是病魔缠身，已经做不了什么事了。大清国以后怎么样，就看你李少荃的了。”

李鸿章汗流满面，诚惶诚恐地道：“恩师啊，您老正当壮年，又刚刚封侯，怎么讲出这样的话？大清国若没有您老练出的湘军，现在不定成什么样子呢？”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少荃，你不要说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你好好把握吧。你下去后，先拟个稿子出来。乡试是件大事，一定要筹措好才能进行。正如你适才所言，万千读书人盼了十二年，该让他们露露脸了！”

不久，由曾国藩与李鸿章联名上奏的《恳请江南乡试今岁举行》的折子迅速发往京师。不过十几日，朝廷下旨照准，并诏命颇有文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昆为正考官，翰林院编修平步青为副考官，携考官多人，届期赴江宁主持乡试。

接到圣旨的第二天，李鸿章便离开金陵，沿途又考察了一下江苏境内的部分州县，又走了几座军营，这才回到上海的通商衙门。

通商衙门正有几件事情需要他来办。一是总税务司李泰国离职，英国方面举荐赫德接任总税务司一职，总理衙门函着李鸿章对赫德留意考察一番，看是否胜任；一是美国人在上海虹口设立的旗记铁工厂出卖一事，厂方虽已和丁日昌谈过两次，美国人却极想再和李鸿章谈一谈，无非是想多卖几个钱。

还有一件事，更需要李鸿章拍板才能办理，就是广方言馆添开俄文班的事，俄方已派了三名教习候在上海，丁日昌却迟迟没敢答复，理由是抚台去金陵办差未回。

丁日昌这人也煞是作怪，要说他胆子大时，他敢把天捅个窟窿，若到胆子小时，一只蚂蚁他也不敢去碰，真正是要多无能有多无能。

李鸿章到上海的当日，首先要办的便是李泰国离任赫德接署的事。

酒后失态

总税务司衙门是大清国统辖全国海关、税务的办事衙门。

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英、美、法三国乘小刀会起义之机，将上海海关的行政权夺取在手。次年，三国领事与当时的苏松太道吴健彰订立协定，由三国领事各派税务司一人，组成海关税务管理委员会。

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英国迫使南洋通商大臣任英国人李泰国为总税务司。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总理衙门正式加委李泰国为中国总税务司，使英人担任大清国总税务司一事合法化。

李泰国曾在英驻上海领事馆供职，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出任上海江海关税务司。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英、法联军北犯天津、大沽，他任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额尔金的翻译和谋士。

中英《天津条约》谈判过程中，李泰国更是言语狂悖，表现得狡骄异常，深为中国人痛恨。他被总理衙门正式加委总税务司后，把上海半殖民地化的海关制度逐步推广到广州、汕头等通商口岸。大清国海关管理权从此为外国人所攫取。

任职期间，李泰国积极为大清国购置军火及兵船，组成舰队，用于镇压太平军，他本人也捞取了无数的好处。李泰国因功被英国授予三等巴斯勋位，成了绅士一族。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李泰国受总理衙门和江苏巡抚衙门委托，回国购买兵船组建舰队。舰队组成后，李泰国竟然背着江苏巡抚衙门和大清国的总理衙门，俨然以大清国“唯一的海军大臣”自居，擅自与英国大佐阿思本签订协议，授给指挥该舰队的全权，阴谋控制大清国的海军。是年九月，阿思本率舰队抵达中国，遭到总理衙门拒绝，并将舰队解散。总理衙门旋向英国驻华公使阿礼国提出抗议，要求革除李泰国总税务司一职。李泰国被革职的同时，英国人马上提出由赫德接任。总理衙门怕赫德上任后，重蹈李泰国的覆辙，于是着李鸿章严加访察。

其实，李鸿章早就对中国的海关税务管理权由外国人把持这一点颇有微词，但他却又无法改变现状，只能是总理衙门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不能有半点变动。

赫德已经走马上任，只是还没有得到大清国总理衙门的认可罢了。

李鸿章带上通事及丁日昌一班随员赶到总税务司衙门时，赫德正坐在自己的办事房里骂人。

赫德在北京时，曾得到过一只鼻烟壶，里面绘有春宫画，是一男一女正行云雨之事。赫德得到之后爱若珍宝，无论走到何处都揣在怀里，不时放在掌心里把玩，兴奋得不行。

李鸿章来的这日早上，赫德因为有一件事情急着要去办，便把鼻烟壶给落在办事房里，等他想起回来取时，却早不见了踪影。他先是怀疑为他收拾屋子的杂役拿了去，被一口否认后，他便开始怀疑所有的中国司员，说中国人是劣等人种，中国人全是贼。

因为这个鼻烟壶，赫德一个早晨口里冒出的尽是难听的话。正骂得起劲，不妨一名英国司员大踏步闯进来道：“禀告大人，江苏巡抚李鸿章来见。”司员话毕，把李鸿章的拜帖递给赫德。

赫德看后道：“这李鸿章可是个大贼，但是怠慢不得！快把他请进大厅里让他喝咖啡。”

司员下去后，赫德就忙着换礼服，打领带，然后才叫了一名通事跟着，到大厅来会李鸿章。

依礼寒暄后，李鸿章缓缓道：“本部院此来，是奉旨了解一下税务司的情况，此外想和赫大人拉拉家常。”

通事把话翻译过去，赫德很认真地听，然后说道：“禀明李大人，总税务司的事情，鄙人已向总理衙门通禀过了。”

李鸿章一听这话，才想起巡抚衙门和通商衙门是无权过问总税务司情况的，于是改口道：“当然当然，本部院不过是想问一下前任李泰国的事情。”

“李泰国已被革职了，他做了一些伤害大清国的事情，已被召回国内，说不定还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李鸿章不知道赫德所说的军事法庭是个什么东西，只能随口嗯嗯了两声，表明知道了或听懂了。

赫德又说：“禀明抚台李大人，鄙人接任总税务司以来，一切都在按约办事，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和大意。鄙人保证鄙人担任总税务司，会为贵国的总理衙门和抚台李大人做许多的事情，绝不会有错的。”

李鸿章回道：“您说的这些，本部院都相信，总理衙门也相信。”

赫德接着说道：“禀明抚台李大人，鄙人在宁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您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大人物，所以鄙人决定，邀请您及您的随行人员，共进午餐。”

李鸿章笑着回绝了赫德的邀请，决定再到英国领事馆去走一趟，进一步了解一下赫德的私人情况。

赫德不容通事把话译完，起身便径直走到李鸿章的面前，抓过李鸿章的手大声道：“您李大人不给鄙人面子，鄙人就不放您走。鄙人已经安排人准备好了上等的爱尔兰酒，还从外面的菜馆里叫了几个您最爱吃的菜。”赫德的做法很出李鸿章的意外，他小声对身后站着的丁日昌说道：“想不到赫德还是个爽快人！看样子，我们还真得扰他一顿了。”

丁日昌听完李鸿章的话，赶忙满面春风地跨前一步对赫德说道：“赫大人放手吧，我家抚台大人，决定留下来吃这顿大菜了。”

赫德高兴地引着李鸿章一行人向后面的饭厅走去。

入席伊始，赫德表现得还颇让人满意。他不仅向李鸿章敬酒，还向丁日昌等人敬酒，还一口一个李大人、丁大人地叫。几杯酒下肚以后，赫德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面目。他挽起袖子，露出长满黑毛的长胳膊，活脱脱一个上海街头无家可归的小瘪三，早不见了绅士风度。他撇开通事，一个人用生硬的华语讲起英国的风土人情，自然风光，直讲得唾沫横飞，举座皆惊。他说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那里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人物，他甚至信口讲出了几个非常拗口的人名。

李鸿章小声对丁日昌说道：“这个洋鬼子，他是想家了。”

丁日昌忙道：“大人说的是，一个人出门在外，换谁都会想家。”

饭后，在去英国领事馆的路上，李鸿章对一班随员发感慨道：“这些洋人，酒前装得跟个人似的，一旦沾了酒，就变成了猪狗！甚或猪狗不如！”

丁日昌道：“抚台大人，像赫德这种人，喝起酒来满口说胡话，还敢当着您老的面挽起袖子，这样的人做总税务司合适吗？”

李鸿章笑道：“我说雨生啊，你以为本部院，真能做总理衙门的主吗？其实，本部院来见赫德前，心里明镜似的。赫德怎么样并不重要，只要他是英国人就行了！总理衙门专委本部院访察赫德，一是做给外国人看，一是为堵一些大臣的嘴。总理衙门把海关利权交给外国人，这本身就是个弱招。本部院奉命行事，其实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外国人不当真，本部院也不当真。”

李鸿章一行人很快和英国驻上海领事馆领事巴夏礼坐在一起谈话。

谈起赫德，巴夏礼连连盛赞其能，还拍着胸脯说道：“赫德一贯忠于职守，把总税务司交给他，真是再合适不过！请李大人尽早上奏总理衙门，尽快对赫德加委吧。”

巴夏礼话毕，又从桌上拿起赫德的履历，递给李鸿章说道：“赫德的情况，都一一写在上面，贵国的总理衙门已经备案。”

李鸿章叹了一口气，更加清楚了总理衙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做法。回到通商衙门的当日，他把自己掌握的赫德的情况上奏给总理衙门。总理衙门收到奏折不久，便正式加委赫德为总税务司。

赫德这个英国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呢？

赫德时年三十岁，按巴夏礼的介绍，生于英国爱尔兰亚尔马郡波达当的一户军人家里，在当地读公学时就极其优秀，得到过许多美女的青睐，均被他拒绝。因为赫德那年才九岁。后考入军校，又被女生追捧，弄得他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只好辍学。后来才知道，是他发骚，到处追女孩子，惹恼了女孩的家长，大家联手揍了他一顿，把他打退学了。

所幸他的父亲与军校的女校长是相好，好说歹说，勉强让他毕了业。哪知毕业证到手未及十天，他便被当地警局关进了监狱，罪名是强抢他人财物，在大街上袭击女人的屁股，一共十几项。他的母亲得知消息后气得不行，他的父亲也跟疯了一般，扬言要干掉他。

正在这时，恰逢英国政府大量招兵，而且不分良莠，尤其青睐在监狱服刑的人，声称这样的人到了别的国家才好施展身手。赫德马上报名，未出监狱便被军队任命为尉官。

就是这样的一个渣滓，出狱以后竟然开始发迹了，而且发得冒烟咕咚。赫德于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被派遣到香港，在英国商务监督公署任职，次年调任英国驻宁波副领事助理。

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赫德离开宁波赴广州担任英国驻广州领事馆助理，并任英法联军占领广州“外人委员会”的秘书，旋任粤海关副税务司，四年光景便成了绅士一族。

赫德在中国多年，为方便外交，给自己取了个鹭宾的字号，且常年练习华语，以图在华捞取更大的利益。

以人换厂

办完赫德的事，李鸿章让丁日昌约美国人到衙门来谈铁厂的事。

美国人很快带着通事来见李鸿章。当时的上海有许多地皮出租给外国人，供他们开工厂、建洋行。所谓的租界，指的就是这些地方，美国旗记铁工厂也是这种情况。该厂急于出售，并非厂子不好，实因该厂主新近得了一笔遗产，他要回国去发展。

互相问候后，李鸿章当先说道：“铁厂的情况，丁大人已与本部院讲过了。本部院现在约你们来，就是想谈一下条件，你们说说看。”

厂主讲道：“李大人，鄙人是个商人，如今要回国内发展。鄙人的这个铁厂，当初建造时便花了四十万两白银，如今折个半价给你们，怎么样？”

厂主拿出铁厂现有设备的清单说道：“这是铁厂的所有明细，您可以亲自去看一看。你们如果从国外订购这些机器，没有十万两银子是买不成的。还有工厂的房子，建成也需要许多的银子。”

李鸿章接过机器清单，见全是洋字码，便随手递给通事道：“你把它译出来交给丁道。”又笑着对厂主说：“您大概已经知道，我家总督曾大人，早在一年前，便派容闳去了贵国购买机器。本部院已接到容闳发来的函件，言称机器已购置齐备，正在赁船起运。容闳购到的这些机器，也不过用了十几万两的银子。美国旗记铁厂已经开办了许多年，本部院是知道的。机器现在还是否中用呢？您开价就是二十几万两白银，眼见是没有诚意的了。本部院今儿同您讲句实话，您的铁工厂，巡抚衙门可买，也可不买，主要还是看价钱。本部院认为，几位不妨先回去，重新拟个价出来，我们可以随时会商，如何？”

厂主连连皱眉耸肩，对李鸿章的话表示不理解，声称已经很低了，再让，他就要跳楼了。

李鸿章知道这是商人惯用的手段，只是微笑，并不搭言。厂主等了半天，见李鸿章毫无反响，显然是对报价不满意，只得离去。

送走美国人，李鸿章又约见俄国驻上海的领事，就聘请俄文教习薪金一事进行商谈，并很快确定下来。广方言馆此后又添开俄文一班。

李鸿章把广方言馆的事办妥帖，见旗记铁厂仍未给确切答复，便决定先回苏州。

这期间，他接到郭嵩焘来信，称已升授广东巡抚，业已到广州接印视事等等；又接到乔松年来信，通报他已被朝廷实授安徽巡抚的事。

李鸿章连夜给他们分别去函祝贺，又特别嘱咐乔松年，如果感觉腰不舒服，要抓紧治。李鸿章发现乔松年每回见他，总是弯着腰，因碍于情面，始终未当面问过。李鸿章怀疑乔松年受过腰伤。

李鸿章把上海的事一一交代给丁日昌，便乘轿来到码头，准备乘船回苏州。李鸿章正要登船时，丁日昌偏偏坐着轿子飞也似的赶了过来，来不及下轿便大喊大叫：“抚台大人慢行一步！抚台大人慢行一步！职道有事禀报！”

李鸿章一愣，只好驻足岸边，等那丁日昌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便问道：“丁道匆匆赶来，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丁日昌边施礼边道：“职道一路赶来，是想把一件事情向抚台大人禀明。这件事情因关联到旗记铁厂，职道怕日久生变，还是极早向大人禀明最为妥当。”

李鸿章笑道：“雨生，你绕来绕去，究竟想跟本部院说什么呀？”

“大人，您老还记得，就是前几天，首县衙门关押的那三名由税务司衙门移交过来的人犯吗？”

“你是说由总税务司赫德移交过来的那三个人吗？本部院恍惚听首县王宗濂说过，好像是卖关节营私的事。这件事，怎么和旗记铁厂扯上关联了？”

丁日昌道：“大人容禀，大人有所不知，职道也是刚刚知道，开办铁厂的那个美国大鼻子，与这犯事的通事早就认识。据说，那个通事的母亲与这大鼻子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大鼻子能来这里开铁厂，也是通事的母亲介绍的。通事的母亲托人捎话给职道，她情愿出些银子，为巡抚衙门买下这铁厂来替儿子赎罪，不知巡抚衙门能否答应。”

李鸿章一听这话，边笑边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情！看样子，本部院这巡抚衙门，今儿是回不成了。走，我们且先回城，等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计较。”

回到通商衙门，李鸿章马上着人把上海县知县王宗濂传来，详细问了一下那位在押通事的情况，又调看了案卷，事情才渐渐清楚起来。

这名在押的通事姓唐名国华，广东香山县人，早年游学英、法等国，归国后在福州洋行做通事。

唐国华为工作方便，于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在福建报捐州同知衔。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到上海总税务司衙门，充通事兼翻译洋字公文，总理进出口税单。除唐国华之外，另有两个案犯被同时收监，一为张灿，系浙江鄞县人；一为秦吉，是上海本地人。二人均于同治元年，经唐国华介绍，到总税务司衙门所属扦手公司专干扦查进出口货物的勾当。

当时上海的商人，每遇洋船装货，所议合同及水脚总单并洋行保险凭据均系洋文，无法辨识，便找唐国华逐项翻译。唐国华每翻译一文，总要索求报酬，仅此项，就大大地饱了腰包。

张灿、秦吉二人，见唐国华这银子来得轻巧，也加入进来。凡华商装洋货，他二人便主动提出翻译洋文一项，讲妥价钱后，再转给唐国华，从中挣取差额。日子不长，二人的腰包也开始鼓起来。

赫德到任前，就已侦知总税务司扦手公司的一些内幕，到任后便决意整治一下，其实是想借机树立自己的威望，同时也为打击中国派驻的司员。

赫德先自行将唐国华三人关在总税务司里，然后才知会总理衙门与上海江海关道丁日昌，由丁日昌将人领回，关押进首县的大牢里问罪。

唐国华犯事的时候，李鸿章正在金陵与曾国藩商量两江乡试的事。李鸿章到上海后，丁日昌倒是向他说起过此事，李鸿章因是丁日昌分内的事，就没多过问。唐国华被送进首县大牢的当日便被摘了顶戴，如何问罪，王宗濂尚在踌躇中。

合上案卷，李鸿章沉吟着对丁日昌、王宗濂说道：“说起来呢，这唐国华不过是多捞了几两银子而已。张灿、秦吉二人，不过也是想多挣几个罢了。像这样的事情，我大清自打通关以后，就没有少过，认真追究起来，没有几个是干净的。王令啊，唐国华已被革职关押，你想怎么办他呢？”

王宗濂答：“回中丞大人问话，赫德已两次致函衙门，一定要让下官把唐国华三犯问成死罪。下官不知唐国华所犯之罪究竟该不该杀，所以迟迟没有定罪。”

丁日昌这时道：“赫德也着人找过职道，询问唐国华的事情。职道因为总理衙门尚没有公函，一直没给他答复。”

李鸿章站起身走了两步，说道：“我们大清国的有些事情，也不能尽听外国人的，总要有自己的主张。像裁遣常胜军的事，如果听外国人的，现在能办成吗？本部院以为，唐国华所犯之罪，与杀人越货不同，不过是利用自己通事的便利捞了点银子，何况这些银子还是商人自愿给的。设若唐国华不做这些，自有张国华、赵国华来做这些。我国商人不把洋文合同翻译过来，如何知道里头的实情？懵懂地把货运走，洋人使诈怎么办？赫德这么做虽是他职内的事，但他却在变着法儿坑我国的商人。丁道啊，本部院以为，如果唐国华的母亲真能把美国旗记铁厂买下来替儿子赎罪，唐国华不仅可以免罪，还可以到铁厂去做事。铁厂重新开工后，需要聘请许多外国匠师，那时，就需要许多通事来传话。唐国华在外国多年，深通西语，不用不是可惜了吗？”

王宗濂这时道：“中丞容禀，中丞适才所言大为有理，但下官只是担心，若不把唐国华问成死罪，赫德能答应吗？”

李鸿章坐下笑道：“赫德答不答应无关紧要，唐国华的母亲能否买成铁厂才是关键。本部院在想，美国人张口便索价二十万两白银，唐家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银子？”

丁日昌道：“大人容禀，那位美国人的通事，前两日特意约职道会了一面。据那通事讲，只要巡抚衙门能出到十万两白银，他便能说服他的东翁出手。显然，大鼻子是真想把厂子卖掉，滚回美国去。”

李鸿章道：“丁道啊，这件事还是由你出面办。你呀，下去后就到唐家走一趟，力争这几日就把此事办妥帖。还有，大鼻子身边的那位通事怎么样？大鼻子回国后，他怎么办？现在我大清国通事奇缺，能否让他留下来？这些你都顺便办一下。”

丁日昌忙道：“大人请放心，职道尽力去办。”

李鸿章道：“王令啊。”

王宗濂忙应一声：“下官在。”

李鸿章接着说道：“唐家若真能把铁厂买下来交给巡抚衙门，你就把唐国华开释了吧。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唐国华在国外多年，深通西学，这样的人毁掉了可惜。”

王宗濂答道：“下官一定按大人吩咐的去做，但下官尚有一点顾虑，还要请教大人。下官把唐国华开释后，那赫德若是闹起来可怎么办呢？总税务司是三品衔，而下官不过是区区七品的顶子，怎么能够挡得住他啊！”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道：“丁道把事情办妥帖后，本部院自会奏明上头，你只要把应办的事情办好就是了！有本部院在，你怕他什么呢？”

二人很快退下去。丁日昌乘轿去了唐府，王宗濂回自己的衙门。

十几日后，唐家会同同案的张家、秦家，三家凑在一处，与厂主反复磋商，竟当真将铁厂全盘买下，仅费银四万两。

交割完毕，大鼻子拿上银子，很快搭船回国。

唐国华之母则将一应凭据、契约交给丁日昌，由丁日昌交到署江苏按察使王大经的手里，由王大经派员将铁厂内外复核明白，这才提交江苏藩司。

唐国华、张灿、秦吉三人，当日即被王宗濂传上公堂，当堂具结完案，释放回家。不久，丁日昌又按着李鸿章的吩咐，把唐国华请回到铁厂担任通事。

第八章 两三句话搞定对着干的官员

开办洋务，助剿捻军

李鸿章为防赫德借机刁难上海县，在唐国华等三人被释放的当天，便给朝廷上了《置办外国铁厂机器折》和《唐国华赎罪片》。折、片内容与上章所述大体相同。

折子一共谈了三点就地购买铁厂的好处：一、设立铁厂能制造各种短炸炮和炸弹；二、到外洋去购买，不仅路远价重，能否使用也无把握；三、就地购买方便查验，添增部件自如。

折子之后，又附《唐国华赎罪片》，讲述的则是唐国华等人联手买铁厂的经过。

几天后，李鸿章将丁日昌督办的上海制造局、韩殿甲督办的枪械所全部并入铁厂；又经曾国藩同意，将曾国藩创办的安庆枪械所也并入该厂。厂名经李鸿章建议，曾国藩同意，正式定名为江南制造总局。

李鸿章委江海关道丁日昌为江南制造总局督办，总兵衔韩殿甲为会办。容闳从美国回来后，韩殿甲被调赴军营，容闳继任会办。该局聘洋技师近百人，中国匠师三百余人，做工者竟达五千余人，除制造枪炮、水雷、弹药、机器外，还修、造轮船等，是当时大清国规模最大、占地最广、实力最强的军工制造企业。

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五月，李鸿章的命运随着形势的改变而再一次被改变。一直征剿捻军颇为得力的蒙古铁骑在山东曹州遭到伏击，马队三千无一幸存，统帅僧格林沁王爷战死。

随着蒙古铁骑的覆没，捻军随即在直隶、山东、河南一带蔓延开来，声势越来越大，几成太平天国第二。

捻军是太平天国后期由捻党转化而来的北方重要的农民义军，百姓习惯称其为捻子。最初的首领是张乐行和龚得树，后推张乐行为首领，号称“大汉盟主”，张乐行自封大汉明命王，建立五旗军制，拥兵十万，声势浩大。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以僧格林沁为首的剿捻官军与捻军战于雉河集，捻军大败，张乐行被捕后被处死，捻军余部奔向别处。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天京被官军克复，太平天国遵王赖文光率部分太平军逃出天京，不久与捻军张宗禹、任化邦部会在一处，推赖文光为首领，重整捻军旗号，并逐步易步为骑，很快又发展成拥有十万余骑的马队，与清军周旋，声势再度造得老大。

五月底，上授协办大学士一等毅勇侯两江总督曾国藩为钦差大臣，驰赴山东督剿。圣旨同时下到苏州江苏巡抚衙门。

旨曰：“即着江苏巡抚一等肃毅伯李鸿章先行赏加兵部尚书衔，驰赴金陵，署理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暂着刘郇膏署理。”

圣旨最后特别强调指出：“任大责重，李鸿章务须悉心经理，仍随时与曾国藩妥商。曾国藩军营调兵集饷各事宜，该抚并当妥为筹划，不得稍有迟误。”

李鸿章先把苏州的事安排了一下，把眷属从巡抚衙门里暂时迁出，又与署抚刘郇膏办了一下交接，便急忙赶到上海。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江南制造总局。红光满面的丁日昌率容闳等一应人众在码头恭候着他。

到了制造局的辕门外落轿，李鸿章顾不得歇息，便让丁日昌、容闳等人陪着先到各机房走了走，又到成品房看了看造出的机器、枪炮的质量。在成品房里，李鸿章用手抚摸着一门开花大炮，对丁日昌深情地说道：“丁道啊，本部堂离开后，制造局难免会遇到一些问题，但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你都要咬牙办下去，万不能停工。这是我大清图强必走之路，万万不可半途而废呀！”

丁日昌答道：“大人放宽心，职道已抱定主意，不管制造局遇到何种刁难，只要职道一息尚存，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它办下去！”

容闳也道：“大人，丁大人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人。他每日总是第一个来办事房，饭前又总是把我们几个召到一起，商量一天要办的事。真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李鸿章笑道：“丁道能如此办事，何只制造局的幸事，也是两江幸事，国家幸事！”李鸿章这一席话，直把个丁日昌说得满心欢喜，连称谬奖。

饭后，李鸿章稍稍歇息了一下，便又乘轿来到广方言馆看了一遭儿。回到通商衙门后，各国驻上海领事馆的领事带着随员赶了过来，为他升署总督一事道喜。李鸿章与各国领事正谈话间，总税务司赫德又带着一班人众，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连称：“讨杯喜酒喝。”

当晚，李鸿章在通商衙门摆下酒席，宴请各国领事以及赫德等人，丁日昌、容闳等一班属官作陪。席间，李鸿章小声向赫德透露：“巡抚衙门已将他保举为三品按察使衔，不日圣旨即可来到。”

赫德一听这话，登时喜得眉飞色舞，愈发地大呼小叫。

其实，李鸿章保举赫德为三品按察使衔，无非是遵总理衙门之命而已，李鸿章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何况，总税务司原本就是三品的顶子，由地方巡抚衙门奏请，不过是大清国的官样文章，没什么特别。

待了三天后，李鸿章乘船赶往金陵接印视事。

曾国藩则在李鸿章到后第三天便起程赶赴山东剿捻前线。

此时的湘军已被裁去十之七八，只留长江水师三千与两万人的陆军四十营分驻在各地。曾国藩此次剿捻，主要依赖李鸿章的六万淮勇和山东、河南等省的抚标军，朝廷另调三万旗营归他使用。这也是朝廷缘何着李鸿章署理督篆，而不让安徽巡抚乔松年、江西巡抚沈葆桢护理总督关防的原因。

李鸿章手握重兵，朝廷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但曾国藩此次剿捻并不顺利。

曾国藩到山东后，经过实地勘察，针对捻军马上作战、流动性大的特点，也很快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马队，朝廷又从关外将黑龙江马队与吉林马队调给曾国藩，两部合一，也不过七千人，根本无法与捻军交战。经过反复思虑，曾国藩决定采用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在临淮、济宁、周家口、徐州等捻军活动较频繁之区域驻兵设防，又行文沿途各衙门，修筑圩寨，实行坚壁清野，逼迫捻军与之交战。

曾国藩的这项计划行文容易，实行起来却千难万难，这既需要各路将领有持久的耐力，又需要有充足的饷粮供应，还要有各省地方衙门的大力配合。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夏，曾国藩再次调整策略，主张东以运河，西以沙河、贾鲁河，南以淮河为防线，北自朱仙镇至汴梁和黄河南岸挖濠设防，以围困捻军，达到剿灭的目的。

捻军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曾国藩统兵年余，眼看大功即将告成。这期间，署两江总督李鸿章，一面为曾国藩的剿捻官军筹饷筹粮，运送弹药，一面为筹建金陵制造局的事日夜奔忙，不得一刻安闲。

李鸿章上任伊始便已立下主意，维护督署现有规制，不予改变，力争署期内，在金陵也办上一两个实业，借机推动一下大清国实业强国的进程。

这期间，江海关道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督办丁日昌，经署督李鸿章保举，赏加三品顶戴实授两淮盐运使，王大经被实授苏松太道，容闳也经李鸿章保举，被赏加四品道员衔实授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总办。

丁日昌、王大经、容闳等人，无不对李鸿章感恩戴德，这些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胥吏，如今都进入司道大员行列，成了响当当的人物，着实羡煞人。

李鸿章着人将苏州眷属接到金陵的两江总督衙门。老太太到金陵不久，眼见声名日隆的李鸿章膝下无继，便自作主张，将昭庆之子经方过继给李鸿章做养子。

李鸿章初任江苏巡抚时，曾任命英国人马格里在松江设立弹药厂，后巡抚衙门迁于苏州，他亦将此厂迁过来，更名为苏州洋炮局，但规模一直不大。接署两江总督后，看到金陵雨花台一带地域广阔，适合建厂，便多方筹措资金，在这里盖起老大一座厂房。他先将苏州洋炮局迁到这里，又通过容闳从美国人手里购买了一些设备，这才将厂子正式命名为金陵机器制造局，并上奏朝廷着户部一体备案。

金陵机器制造局的体制与江南制造总局大体相同。

金陵机器制造局办出头绪后，李鸿章又着手筹设金陵织造局。这后一件事，却不知比前一件事难办上多少倍。

当时的大清国，所用布匹均系手工制成，先要将棉花或茧子纺成丝线，然后再上土机，由人工织成。

通关以后洋布行销于市，但制造工艺却掌握在外国人手里。

大清百姓只知洋布纹路细腻、厚薄均匀，却不知是如何织出来的。李鸿章也是在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成立以后，从容闳、唐国华等人的口中知道的实情。

李鸿章决意把织布的这种机器引进来，办成一座工厂，打破洋商垄断洋布的局面。何况江南的茧业最为发达，将厂子建在金陵，收购棉花、茧丝，不仅免去许多转运花费，而且还可随用随购，用不着大量囤积。但李鸿章的这件事只办到一半儿，刚寻到一块合适的地皮，采购机器的人也刚刚起程去美国，事情便被突发事变中断了。

这突发事变来自剿捻前线。缘由曾国藩筑在开封南面芦花岗的堤墙，一夜间被捻军冲破，官军伤亡大半，曾国藩苦心经营的河防计划宣告失败。曾国藩心力交瘁，不得不上折请求开缺本兼各职并恳请注销侯爵，请求朝廷另委能员督办剿捻一事。朝廷于是着曾国藩仍回两江总督本任，钦命李鸿章为钦差大臣，速赴山东督办剿捻各事。

李鸿章喟然长叹，不得不遣人将眷属先行送回合肥老宅，只身再次踏上了征程。时间是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九月，李鸿章四十三岁。

眷属临行前，夫人赵莲考虑到李鸿章在军次而自己又不便随营照料，便自己做主，将从娘家带过来的丫环冬梅立为侧室。赵莲让冬梅跟在李鸿章身边，随时照料、伺候，以替自己尽妇人之道。

李鸿章将钦差大臣行营驻扎在徐州城外，各路统兵大员陆续来到这里，漕运总督吴棠也从任所匆匆赶来禀见钦差。

时间已近年底，各地衙门即将封印过年。

李鸿章遭地方官挑衅

冬季的徐州万木萧瑟，白茫茫的一片大地，毫无遮拦，不时有雨雪落下来。向远处望去，隐约可见各路官军和地方衙门修筑的高矮不等、参差不齐的圩寨，绵绵延延地不见尽头。

各路将领除直隶提督刘铭传、三品顶戴按察使衔刘秉璋以及总兵周盛波、张树声四人率本部人马一直围追捻军未来禀见外，其他将领已都见过李鸿章。

几乎在李鸿章接到钦差大臣关防的同时，安徽巡抚乔松年调补陕西巡抚，安徽布政使英翰升任安徽巡抚。李鸿章与吴棠是首次谋面。

吴棠是安徽盱眙人，字仲宣，一榜出身，也是靠办团练起家的。李鸿章署两江总督期间，朝廷原本诏授吴棠署江苏巡抚，吴棠当时正为疏通运、淮两河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无法到任，朝廷只好改授刘郇膏暂署江苏巡抚，吴棠仍留任漕督。

吴棠风风火火来见李鸿章，在李鸿章以为是例行公事，但吴棠却是另有所谋：他要在钦差面前告山东巡抚丁宝桢一状。

吴棠长得身材矮小，偏偏眼大眉深，方面阔口，这就或多或少掩盖了他身小的缺憾。同僚属下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却都叫他矮脚大帅。他生就的一张利口，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底气十足，偏又喜欢在人前论人功过，爱在人后说人短长。他到了哪里，哪里用不几日注定就要窝里反。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打知县做起，十六年光景，也做到了漕运总督的位置上，成了朝廷大员。这一年，他已经六十岁了，胡须和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尚好，好像正当壮年。

吴棠与李鸿章见礼落座后，不谈漕运，不提军务，张口就说起丁宝桢来。

“若说曾爵相此次剿捻功亏一篑，不在策略，不在用兵，其实全坏在丁稚璜一人手上。曾爵相定的修筑圩寨、坚壁清野，山东最是关键。但丁稚璜偏偏就不放在心上，还和老爵相讨价还价，今天要兵饷，明天要兵粮，忙得不可开交。老弟费千辛万苦运来的粮饷，大半被山东截留了下来。老哥怕老弟重蹈老爵相的覆辙，所以急慌慌跑来，就是要告诉老弟，剿捻要想功成，非把丁稚璜从山东搬走不成。丁稚璜自打到了山东，山东的吏治那是再坏不过，加上捻子一闹，百姓更是没得活了。”

李鸿章见吴棠越说越多，不得不接口道：“老哥讲起丁稚璜，倒让老弟想起了一件事。老弟倒佩服丁稚璜的勇气。”

吴棠马上道：“老弟讲的可是他拦截薛侍郎车驾的事？老弟快别提这事，这件事早晚是要发作于他。老弟若不信，就等着瞧。薛侍郎这个人，不是谁都能惹的。”

李鸿章笑道：“漕帅讲这话，却让老弟感到疑惑。丁稚璜只是搜查了一下他的车轿，又没把他怎么样，薛焕还能借着这由头怪罪他？丁稚璜现在不还好好的？”

吴棠神秘地说道：“老弟历练尚浅，有些事情，你是不知玄机。你不要小看薛焕，神通广大着呢。丁稚璜现在好好的，那是没人参他，若有人参他，说不定，革职都是轻的！”

吴棠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眼冒凶光，恨不得一口咬断丁宝桢的喉管才解气。送走吴棠后，李鸿章不由在心里叹道：“这个丁稚璜，你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惹上了这个活宝！”

第二天，李鸿章接到了他来徐州后的第一道圣旨。

圣旨的前头，照例是一大篇官样文章，最后才道出真正用意：“前钦差大臣一等毅勇侯曾国藩所陈修筑圩寨、坚壁清野，又沿运河、沙河及黄河南岸挖濠设防一项，实效如何？事关剿捻成败，着李鸿章接旨后，沿曾国藩所陈路线沿途考察……奏明，不得迟误！”

送走传旨差官，天已是很晚，李鸿章传令闭上辕门，然后到内室用饭。饭后，冬梅侍候李鸿章烫了脚，又忙着给李鸿章捶背揉肩，一心要哄李鸿章开心，但李鸿章却闷闷不乐。

冬梅不解，小声问道：“大人，您老这是咋了？莫非是奴婢侍候不周，让您老生气了？”

李鸿章苦笑一声：“你们女人家，只知往自家身上揽不是，真正不知男人的心。我是饭前接了个窝气的圣旨，你让我如何开得了心？”

冬梅一听这话，登时放下心来，她认真地说道：“奴婢听二奶奶说过，男人如若在外面窝了气，就一定要想办法把气发出来。如若不然，这个男人的脚板子上，就要生出无数的大肉丁来，好厉害呢！”

李鸿章被冬梅说得大笑起来，他指着冬梅的鼻子道：“你这个小妮子，二奶奶那是在同你讲笑话，你竟然把它当了真。官场不如意的人多着呢，如果真像你适才所言，那衙门里恐怕连个当差的人都没有了。”

冬梅不解地问道：“大人，衙门里的人不去衙门当差，那他们干什么呢？”

李鸿章笑道：“他们个个都长了大脚丁，躺在床上发作呢，哪还能走到衙门里去！”听了他这句话，冬梅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笑了一阵，李鸿章让冬梅给沏了壶茶摆上，自己重又取过圣旨看起来。李鸿章把圣旨放好，一边喝茶一边自言自语道：“修筑圩寨，沿河挖濠设防，是恩师费了无数的心思才想出的策略，朝廷竟然提出了疑问！”回头看见冬梅在收拾床铺，便话锋一转道：“冬梅呀，你先把手里的事情放一放，替我打点一下行装，我明儿要到几个地方走一走，看一看防务。”

冬梅停下手道：“大人要出门办差，要奴婢跟着吗？”

李鸿章挥了挥手道：“我是奉旨察看防务，身边跟个女人成何体统。你就留在这里，我用不几日就能回来。”

第二天早饭过后，李鸿章让昭庆点起亲兵营一半人马，离开徐州沿黄河南岸开始踏察防务。

这时，捻军已一分为二，捻军首领赖文光、任化邦，率一半人马约五万人，继续在山东和中原一带活动，史称东捻军；捻军另一首领张宗禹，率一半人马约五万人，则前往陕甘一带发展，史称西捻军。两支捻军既成犄角，又能互相策应，其实主要还是针对曾国藩“修筑圩寨，坚壁清野，沿河挖濠”的围剿之策所生出的应变之策。他们虽然侥幸突破了防线，但曾国藩制定的作战策略，的确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但李鸿章并不知捻军已经一分为二的实情，他此时的征剿重点仍是山东、河南等中原地区。

李鸿章这一走，竟然走了五十几天才返回徐州城外的行辕。经一路查看，李鸿章更加坚信曾国藩“修筑圩寨，坚壁清野，沿河挖濠”的策略是正确的，是高明的。李鸿章甚至认为，舍此别无二法。

李鸿章决定仍按曾国藩既定的方法办理，所不同的是，他向朝廷提出了扩大马队的要求，同时又给户部侍郎阎敬铭密函一封，请阎敬铭适时向恭亲王进言，可否将吴棠调离漕督，派往远离中原的省份任职。

李鸿章目前所统兵勇除六万淮勇外，还有湘勇、绿营、旗营乃至马队，派系繁杂，极其不好统带，若再经吴棠往来挑唆，势必政出多门，更无法调派。吴棠不久便被朝廷免去漕督职务，调署闽浙总督。

李鸿章至此才长出一口大气，全身心地围剿起捻军来。但山东巡抚丁宝桢对钦差大臣李鸿章确有大不敬之意，也不买账。丁宝桢不把李鸿章放在眼里自有他的一套道理。

丁宝桢进身比李鸿章早，年岁比李鸿章大三岁，这是丁宝桢不服气李鸿章的地方。

丁宝桢字稚璜，贵州平远人，咸丰进士，素有能员之名。他从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开始做知县，直到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才得授湖南岳州府知府。而当时的李鸿章，已是三品按察使衔实授为福建延建邵道。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李鸿章已是举国皆知的江苏巡抚，而丁宝桢才授山东按察使，次年才迁布政使。若不是山东巡抚阎敬铭调京出任户部侍郎，他恐怕至今尚钉在布政使任上不得挪动。

李鸿章接奉钦差大臣关防上任伊始，便传令沿途各省，仍照前钦差曾国藩所定策略办理，修筑圩寨、沿河挖濠设防等项不得停止，仍要继续实行。

丁宝桢接文之后，很快传谕沿河各州县：“修筑圩寨，视本地实情而定，有银子便修，无银子便止，只需在边境严防把守，不使捻匪入境为要。”

李鸿章的传饬在山东境内等于一纸空文，几乎没有一个州、县肯认真照办。他随后又行文各省指出：“征军以行粮为急，必须地方官预为购储，随时由营给价取用，始得一意追贼，无误事机，着各巡抚衙门行文各州县办理为要。”

丁宝桢接到饬文后，对着一班幕僚连连冷笑道：“这个李少荃，他可是抖起来了。做了钦差大臣不及一年，又是下文又是督饬，好像我们这些人没有见过钦差！他究竟是来剿捻子，还是来剿各省地方官呢？”

一位得宠的幕僚接口道：“按说呢，他这饬文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是老例公文罢了。地方官府预为购储军粮，随时由营给价取用，哪次兴军讨贼不是这样办呢？独他一个会造题目！”

丁宝桢乜斜着眼睛道：“本部院是说他扯大旗做虎皮！州县有粮买便买，若买不到时，难道让他去偷吗？”

幕僚们见他越说越气，便都不再言语，任着他借题发挥下去。

丁宝桢把这道钦差饬文往案卷下一塞，说道：“他让地方官卖粮与他，本部院偏不行文下去，不信他的几万淮军就能饿死在我山东！”

这话很快便由省城传到各州县。山东本是小省，并不富庶，且连续两年干旱，粮食已经很难购买，加之军营到官府取粮总是先赊后结算，这就使得山东各州县的掌印官吏消极应对差事。如今有了抚台这话，各州县对办粮一事就更加懈怠了，有的干脆就停止办理，无论官军打发多少人来购粮，只给他一个无粮可卖。

用不着几日，李鸿章的案头，便摆满了在山东剿捻各路统帅因在当地衙门购不到粮食而催粮的公文。

购粮军官被枪杀

丁保桢的消极应对使李鸿章手忙脚乱，不得不遣人去外省大量运粮，以应付军需。一连几日，冬梅见李鸿章茶饭无味，席不暇暖，头上平添了几许白发。

有时，李鸿章真想狠参丁宝桢一本，但他却又委实下不了手。

李鸿章深知，丁保桢进身比自己早，能熬到现在实属不易。何况，丁保桢又素有能员之名，深得各地督抚的敬重。当真参他，如果朝廷动怒将他革职问罪，不仅毁了丁宝桢，他李鸿章也要落个害贤之名。

李鸿章真是左右为难，苦思不得良策。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十月十七日，刘铭传统率铭字营二十二营一万余人，并吉林、黑龙江马队善庆营三千人，与赖文光捻军战于山东安丘县城外。刘铭传先着令炮队猛轰赖文光骑队，趁着硝烟弥漫，又着步军用洋枪扫射，最后才令善庆率马队冲击捻军大营。

赖文光所部在官军炮火的猛烈攻击下，战马死伤颇多，又经善庆马队一冲，更加溃不成军。

刘铭传统率各营追击十余里后，由潘鼎新接手继续追击。

刘铭传率部返回安丘，把大营扎在城外五里处一宽阔地带，由军兵清点战利，却是大创捻军。斩杀捻军达一万余人，得活马万余匹，死马更是不计其数。刘铭传一面命军兵埋锅造饭，一面把游击衔亲兵营营官宇文建传来，让他持谕进城找县令采购军粮并一应军需。

打发走宇文建，刘铭传又展纸挥毫，向统帅李鸿章汇报战果，保举有功人员，为战死弁兵请恤。宇文建得令，即带都司刘长进、千总王得胜、什长李应书并亲兵二十人，骑马向城门行去。

到达时城门已然关闭，宇文建只得喝令随身亲兵叫门。

城头很快亮起一排火把，一名守门官站在城头大声问道：“奉抚台札令，兴军时节城门提早关闭，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城下大呼小叫，不想活命了吗？”

城下亲兵应道：“你这个芝麻城官，先不要拿腔作势吓人，我家游击大人在此。”

城门官一听这话，忙举高火把喝道：“哪个是你家游击？让他站过来给本官验看！若是个假的，本官可要请他吃一顿火枪！”

宇文建在城下听得真真切切，不由心头火起。游击是堂堂三品武官，在大清国地面，还没有哪个城门官敢这样同他讲话。要知道，门千总只是个正六品的前程，与从三品的游击差着三品五级。

宇文建打马向前，大声喝道：“本官在此，你还不赶快开门吗？”

城门官往下望了望，忽然冷笑一声道：“城下那人，你说你是游击大人，爷怎么看着你像个捻贼呢？”

城门官话毕，随即举起手里的火枪来，一边瞄准一边冷笑道：“别看爷的品级小，爷偏能取你这游击老大人的命。”话毕，他也不思量后果，嗖的就是一枪，火光眼看闪电一般落下，不偏不倚正中宇文建的胸部。宇文建猝不及防，翻身落马，登时毙命。

都司刘长进等人一见，急忙下马来到宇文建的身旁，连声呼喊大人。刘长进从怀里掏出短火枪，对着城头一指，骂道：“好你个城门狗官，你连堂堂游击大人都敢射杀，看你怎么跟我家军门大人交代！”

刘长进随后吩咐，将宇文建的尸体用马驮了，便离开城门转回大营。城门官见城下的人要走，还口口声声去见什么军门大人，心下害怕，不由说道：“这几个鸟人如若离去，等召来大队人马，我县城池还能保吗？”

城门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军兵打开城门，下令道：“听本官将令，莫管他是官军还是捻匪，先把他拿进城来再见分晓！”

守城兵丁得了这令，一呼儿拥出城去，将刘长进等人团团围住，一一锁拿，只跑了一个腿快的兵勇。

那兵勇飞跑进大营，连跌带撞地冲进中军大帐，一见刘铭传，立即跪倒，口里连连道：“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小的的确不是捻匪，千真万确是刘军门帐前的官兵！”

刘铭传见那名兵勇面若死灰，全无血色，分明是被吓破了胆子。

刘铭传大喝一声道：“你不是随宇文建大人去城中购粮的吗？怎么只你一个跑了回来？宇文建大人呢？他怎么不来见本官？”

那兵勇更不答话，只是连连磕头，口里不停地说：“饶命！”

刘铭传一看问不出个所以，只好把候选布政使王培传来，用手指着那名跪地求饶的兵勇吩咐道：“宇文建去县城购粮至今未回，只跑回这么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莫非守城官兵把他们几个误当成捻匪了？你即刻带人去县城一趟，看个究竟。着宇文建无论购粮多少，都要回营缴令。他这里无粮，我们可以到别处去购，总不能把时间都白耗在这里。”

王培急忙带了几个长随打马直奔县城，竟然也是一去无回。刘铭传急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刘铭传把善庆传来，说道：“善大人，昨夜本官着游击宇文建持谕去县城购粮，谁知只跑回个兵勇，却又被吓得疯疯癫癫，说不清情况。本官无奈，只好又着王培二次进城，却也是有去无回，直到现在还未回营缴令。宇文建、王培等人，眼见是被守城官兵当贼捻给锁了。本官想让您老带上几个人走一趟县城，向县令讲明情况，让他们把购粮的人尽快放了。”

善庆大叫道：“这山东的官吏怎么都被丁宝桢调教成这样！不围剿捻匪，偏要与官军作对！”

刘铭传道：“现在先不说这些，救人要紧。等救回人后，本官自会禀告钦差大人去与丁抚台理论。你须多带几个人去，不要又遭了人家的道儿！”

善庆是有名的火爆将军，当下也不答话，噔噔噔跑出营去，很快点齐一营人马，快速驰向城关。

此时安丘县正七品知县李舒翘，正带着守城官兵及一班胥吏守在城门外。李舒翘一见官军旗号，急忙快步向前，走到善庆的马头，躬身施礼道：“安丘县知县下官李舒翘在此恭候善军门！正巧守城官兵昨夜捕获了几名捻贼，正好交给大人处置。”

善庆飞身下马，劈头问道：“你捕获的捻贼在哪里？”

李舒翘用手向后一指道：“捻贼凶悍，还诈称购粮的官军，下官已着人将他们绑在车轮子底下。”

善庆顺着李舒翘的手指望过去，见刘长进、王培等人俱被捆翻在地，分别缚在车轮底下。

王培一见善庆，大声道：“善大人，您老快来救我们几个！”

善庆怒火中烧，抬手对着李舒翘的面门就是一马鞭，骂道：“狗官，瞎了你的狗眼，连官兵也敢捕获！快快放人！”

李舒翘被打得面门发热，头昏眼花，一时不辨东西。

善庆大叫道：“你这狗官，还不放人吗？你以为本官不敢要你的狗命吗？”李舒翘这才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面，连呼放人。

善庆抬上宇文建的尸体，带上刘长进、王培等人，很快返回大营。

刘铭传一见宇文建的尸体，当即放声大哭。他一面遣人给统帅李鸿章送信，一面发文山东巡抚衙门，定要与巡抚丁宝桢理论一番。

李鸿章接读到刘铭传紧急送来的禀文，不禁连连跺足道：“山东地方官府与我淮军为难，如今竟发展到视官军如贼、任意戕杀的地步！这样下去，我淮勇不仅在山东寸步难行，剿捻大业何得功成！”

李鸿章一面飞函两江总督衙门，通报发生在安丘县的事情，一面行文山东巡抚衙门，通报钦差将赴安丘一节。

李鸿章决定借机整治一下山东的吏治，让丁宝桢见识一下自己的手段。丁宝桢接到刘铭传的信后，虽然也吓了一跳，但他并未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何况军兴时期，认兵作匪是地方上常有的事。尤其是读到安丘县知县李舒翘的禀告文书后，他更认定理在安丘。但他没有料到李鸿章会亲赴安丘，这就不得不让他也要到安丘去走一趟了。

丁宝桢比李鸿章先一天赶到安丘县城。

李鸿章到后，丁宝桢着令守城官兵列队于城墙之上，自己亲自带着一应大小随员，出城三十里迎接。这并非丁宝桢有意这么做，实在是大清国礼制如此，他不敢不这么做。

李鸿章下轿后，丁宝桢就带着一应随员急忙跪倒，丁宝桢朗声说道：“赏二品顶戴山东巡抚下官丁宝桢，给钦差大人请安！下官恭迎钦差大人！”

李鸿章望了望周围，躬身扶起丁宝桢说道：“丁抚台无须多礼，快快起身。”

丁宝桢口称：“谢大人抬举。”双手撑地爬起身来。

丁宝桢身后的一应随员俱各起身。

李鸿章望着丁宝桢说道：“丁抚台，安丘县知县李令可曾同来？”

丁宝桢指着身后站着的李舒翘回道：“回钦差的话，这位就是安丘县李令。”李舒翘跨前一步施礼道：“赏七品顶戴安丘县知县下官李舒翘，叩见钦差李大人！”

李鸿章点一下头，随口问道：“你叫李舒翘？”

李舒翘答道：“正是下官。”

李鸿章冷笑一声道：“李舒翘，本钦差问你，官军到你县购粮，你如何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他杀了？”

李舒翘答道：“大人容禀，当晚夜黑，城门已是关闭。购粮官军叫门凶狠，又不容人讲话。守城官兵认定是捻贼扮作官兵模样来逛城，就放起枪来。这也怨不得城门官。请大人明鉴！”

李鸿章问道：“照你所讲，城门官射杀官兵不仅无罪，反倒有功了？你打算怎么奖励于他呀？”

李舒翘道：“只等钦差大人和抚台大人吩咐，下官照办就是。”

李鸿章大喝一声道：“大胆！无理射杀购粮军官，你还振振有词！还满嘴胡说什么奖励城门官！来人，先将他的顶戴摘了，押进城去关进大牢！等本钦差问明情由后，再行问罪！”

两名亲兵一听这话，立马将李舒翘一脚踢倒，然后摘下顶戴。

丁宝桢忙道：“钦差大人且慢。大人容禀，下官以为，大人尚未问清案由，便先将李令摘去顶戴，实在过于唐突。何况，射杀官军乃城门官所为，就算大人问罪，也该先问城门官之罪，与李令何干？”

李鸿章双眼一瞪道：“放肆！本钦差在此，还轮不到你来讲话，你好生前面带路，本钦差要进城问案！”

李鸿章话毕坐进轿子，喝一声：“起轿！”

丁宝桢满脸通红，却又不敢不照钦差吩咐的话去做。

化敌为友

到了安丘县衙，李鸿章也顾不得歇息，先着人将刘铭传、刘长进等人传来，又把城门官押到大堂问话。

刘铭传进城的同时，先着手下军兵守住安丘四门，县衙的四周除钦差随行的亲兵外，他又特意布置了三百名淮勇放哨。城内百姓见官军进进出出，以为捻子就要杀来，纷纷躲避，弄得城里街道空空荡荡，跟座空城一般。

李鸿章端坐堂上，上首是山东巡抚丁宝桢，下首是直隶提督淮军铭字营统帅刘铭传。

李鸿章问明情由后，先将城门官押进死囚大牢，然后又提知县李舒翘到堂问话。李舒翘来到大堂之上，对着李鸿章扑通跪倒，连呼：“下官实在冤枉！请钦差明鉴！”

李鸿章说道：“李舒翘，你先不要喊冤。本钦差现在要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不得有半点隐瞒。如若不然，本钦差一定数罪并罚，毁你性命！你可听清？”

李舒翘急忙答道：“大人但请问话，下官照答就是。”

李鸿章问道：“李舒翘，本钦差到任伊始，便已行文下来，着令沿途地方官府，替各路官军代购、预购军粮，以备官军随时给价取用。你难道不知道吗？”

李舒翘答道：“大人容禀。下官到任已两年有余，并不曾见过钦差的行文。大人如若不信，可问师爷。”

李鸿章一笑，转头问丁宝桢道：“丁抚台。”

丁宝桢起身回答一句：“下官在。”

李鸿章问道：“本钦差行文各省，难道巡抚衙门没有行文下来吗？还有，前钦差曾侯爷，也没发过饬文吗？”

丁宝桢答道：“大人容禀，下官以为，征军以行粮为急，地方官预为购储以备军营随时取用，我朝历次军兴莫不如此。李令熟悉公事，不会不知道。”

李鸿章点一下头道：“丁抚台是说，巡抚衙门并没有行文下来。李舒翘，你当真没有见过巡抚衙门的公文吗？”

李舒翘答：“大人明鉴，巡抚衙门当真没有行文下来。”

李鸿章挥一下手道：“来人，先把李舒翘押回大牢看押，候旨发落。”李舒翘被带下堂去。

李鸿章冲丁宝桢点一下头道：“丁抚台，你也请坐。”

丁宝桢口称：“谢大人。”随后又坐回原位。

李鸿章忽然对刘铭传说道：“刘军门，本钦差要与丁抚台单独讲几句话，烦你带人先回避一下，有事本钦差自会传你。”

刘铭传急忙答应一声，带上一应人众走出大堂。

大堂之内转眼只剩了李鸿章、丁宝桢两个。

李鸿章望住丁宝桢，忽然冷笑一声道：“丁抚台，您老久历地方，深通律例，难道不知隐瞒钦差大臣公文是要问罪的吗？”

丁宝桢脸色一红，慌忙起身答道：“大人息怒，下官也不是要有意隐瞒钦差公文，实是因为历次军兴，无不如此办理。如大人一定要拿这事办下官，下官自无话说，只能向朝廷奏明起因，听凭朝廷公断。”

李鸿章随口说了一句：“丁抚台，你说得好容易！你向朝廷奏明起因，朝廷肯听你的吗？本钦差接受钦差关防前，朝廷就已明令沿途各省，抚提以下各官悉归调遣，朝廷又准许本钦差便宜行事的权力。你难道没有接到圣旨吗？”

丁宝桢听后全身一抖，答：“回大人话，下官有天胆，也不敢抗旨不遵！”

李鸿章说道：“你倒会说话！你丁抚台的胆子还小吗？前钦差曾侯爷离任前，凡饬调官员、购粮筹饷等事，你山东巡抚衙门，就没有一件办得明白！曾侯爷念你出身两榜，熬到现在实属不易，不肯为难于你，你却屡屡自以为得计！你当着幕僚说的什么，以为曾侯爷不知道吗？若不是你阳奉阴违，曾侯爷的河防大计，岂能功亏一篑！但曾侯爷宁可自己担责任，也不肯说地方上一句不是，若当真侯爷认真起来，具实奏明圣上，你以为你此时还是山东巡抚吗？啊？”

丁宝桢被李鸿章一顿夹枪带棒的话，直说得脊背阵阵发凉。他不敢再端巡抚的大架子，扑通跪倒在李鸿章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道：“您老就别说了！总归千错万错，都是下官一个人的错！望大人能网开一面，给下官一个赎罪的机会。若下官还不照大人吩咐的去做，下官就自己摘掉乌纱，用头去撞刀尖子！”

李鸿章见丁宝桢确已知错，这才起身离案，双手扶起他道：“丁抚台，您老既已知错，本钦差岂能揪住不放？大人且请坐下，听本钦差与你讲几句心里话。”

丁宝桢连声称谢不止，坐回原位。

李鸿章落座，说道：“丁抚台，说句实话，您老的举动也不尽是错处。您老升授山东巡抚不久，便修筑黄河沿岸堤坝，疏通境内河道，使两岸百姓安居乐业；您老敢说敢做，据实奏参境内各州县不法官吏，使山东官风大为好转。凡此种种，无不被人称颂，终于博得能员美称。您老犯此大过，本钦差仍想保全于您，也不过是看在您肯为百姓做些事情这一点上。本钦差希望您老，以此为鉴，配合境内各路大军征剿捻贼，使剿捻一事尽快功成。届时，本钦差一定上奏朝廷奖赏于您。”

丁宝桢除了连连称是，再无二话好讲。

李鸿章最后说道：“不过，安丘县城门官射杀游击宇文建一事，本钦差还要附片奏明圣上。一为稳定军心，使将士不因此事而对地方官府心生怨恨；一为宇文建邀功请恤。宇文建奉天原籍还有妻儿老小，全靠他一人活命。如今他死于非命，本钦差总不能眼看着他们一家饿饭，总要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丁宝桢忙道：“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回去后，即着藩库拨出三千两银子，交给宇文建的家人，如何？”

李鸿章想了想说道：“安丘县的城门官就地处斩是无疑义的了。知县李舒翘出身两榜，就此丢官，确实有些冤枉。丁抚台，您看这样好不好，本钦差先奏请朝廷，先行将他革职拿问。之后呢，您老再出面，着他的家人拿五千两银子出来替他赎罪。银子交上来后，您与我再联衔上奏朝廷，恢复他的功名如何？这样一来，既未坏掉他的前程，保全了他的功名，又给他长了记性。”

丁宝桢小声问道：“大人，李令的五千两银子，拿出来以后该怎么办呢？”

李鸿章笑道：“你这个丁稚璜，怎么明知故问呢？银子交上来后，连同藩司拨的三千两，共是八千两，自是交给宇文建的家人过活了。总不会你藏一半儿，我掖一半儿，眼看着宇文建的一家老小活活饿死！”

丁宝桢一听这话，笑道：“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办几件事情来看！您李爵帅的手段，可真是太高明了。正所谓杀者该杀，罚者无悔，连死的人，都风风光光。山东人有句俚语，叫做一碗水端不平，依我看来，您李爵帅的这碗水，端得就平。”

李鸿章笑道：“老弟我今年已活到四十四岁，真正能把一碗水端平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所谓一碗水端平，不过是说说罢了。”

丁宝桢低头想了想，也随即笑起来。

捻军覆灭

当晚，李鸿章含毫命简，向朝廷通报铭军获胜的情况，附片又通报了一下发生在安丘的事。

附片主要讲述的就是宇文建在安丘被戕害所产生的恶劣影响：

“宇文建例行公事被无端射杀，刘铭传续派过去的人也被锁拿，且铳伤善庆营内四人，必须严办以为后来者戒；该知县藐法避差，若不严办，各处势必效尤；宇文建虽被城门官误杀，亦应从优议恤。”附片只字未提丁宝桢半个不字。

第二天，李鸿章离开安丘，到各营视事并察看沿河防务，一月后才回到徐州城外的钦差行辕。

丁宝桢感于李鸿章的手下留情，回到巡抚衙门后，果然变换了一张面孔，连连饬文各州县衙门，务须预为购储粮物，以备军营随时给价取用，有胆敢延误不办者，一体拿问，决不姑息。

随着巡抚衙门态度的转变，山东各地方衙门也霎时对剿捻官军看重起来，不仅提早购储粮食，有取粮不能及时付银两的，也不像以前那样追着讨要。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十月二十四日，捻军赖文光、任化邦所部两万余骑，被刘铭传、善庆、潘鼎新、唐仁廉、郭松林、杨鼎勋等各军，围困在弥河沿岸约百十里左右的一处狭长地带里。

刘铭传、善庆率军先与之交战。交战过程中，任化邦被身旁亲兵潘贵升用火枪打死，促使捻军大乱，夺路逃走。赖文光率捻军残部走不数里，又被潘鼎新、唐仁廉二军迎头截住，好顿厮杀。正厮杀间，刘铭传、善庆又督师从后面漫坡遍野赶来。赖文光遭此大创，无心恋战，只带了万余骑向远处飞奔，恰又和郭松林、杨鼎勋二军遇着。赖文光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只带五百余骑走入黑河，余部非降即斩。

李鸿章传令各军严密访查，慢慢缩小包围圈，立志生擒赖文光。

同年十二月十九日，赖文光所剩五百余骑被堵在扬州弥河北湾头瓦窑铺一带烂泥潭里。赖文光无路可走，被生擒活拿，余部俱降。

纵横鲁、苏、皖、豫、鄂五省的东捻军，至此不复存在。

李鸿章长出一口大气，接报的当日即上奏朝廷，为有功将士请功邀赏，末了仍不忘带上山东巡抚丁宝桢、安徽巡抚英翰一笔。

圣旨很快下到钦差行辕：头品顶戴一等肃毅伯李鸿章赏穿黄马褂，着赏加一等骑都尉世职，世袭罔替；太子太保协办大学士一等毅勇侯两江总督曾国藩着升授体仁阁大学士；直隶提督刘铭传赏穿黄马褂，加恩予三等轻车骑都尉世职；福建提督郭松林、副都统善庆、记名提督陈振邦、湖南提督杨鼎勋、长江水师黄翼升、山东布政使潘鼎新、山西布政使刘秉璋、凉州镇总兵周盛波以及随营管带李鹤章、亲兵营统领李昭庆等，也都一一论功行赏。真个是雨露春风，人人有份，无一疏漏。

事隔几日，圣旨又发到山东巡抚衙门：赏丁宝桢一品顶戴加太子少保衔。丁宝桢面北谢恩，心里不由对李鸿章充满了感激之情。

丁抚台自此以后变成了丁宫保。

英翰也于同日接到圣旨，亦赏头品顶戴加太子少保衔。

刘铭传累年征战，疲惫已甚，战事一休，顿感百病缠身，不得不请李鸿章代为乞假，回籍休养。各路将士也都想趁年关之时回籍省亲，衣锦还乡自然是为了光耀门楣。李鸿章一一答应，陈情于上，朝廷无不应允，又格外加恩赏李鸿章两月大假，准其携弟回籍与妻女团聚。

李鸿章接旨之后大喜过望。因为此时的冬梅已有身孕六月左右，李鸿章正可趁此机会，将其送回合肥生养，倒省了许多麻烦。

把营事分派已定，又封了钦差大臣的关防，李鸿章便带上部分亲兵，悄悄地离开徐州，抄近路赶回合肥。

安徽巡抚英翰率一应司、道大员出郭三十里迎接。英翰一见李鸿章的车驾，很快躬下身去，口称：“下官恭迎钦差爵帅李大人！”

李鸿章慌忙下轿，一把揽过英翰的手，说道：“英宫保不可如此，以后见面，只用平行礼相见，不可这般隆重。”

英翰朗声道：“爵帅荡平捻匪，还我五省清平世界，如此盖世功德，几可万古流芳。如今荣归故里省亲，地方如不恭待，朝廷会怪罪下来的。”

李鸿章拉着他的手，笑道：“好了，好了，宫保的这张口，无人能说得过，我们还是回城吧。不过，老弟可有一言要说在前头，我可不能在省城多耽搁。”

英翰道：“爵帅吩咐的话，谁敢不照办！老哥我只让老弟在省城喝杯水酒，便护送出城，如何？”

李鸿章一边上轿一边回头道：“这可是你老哥说的。如若食言，老弟可要同您老打官司。”英翰哈哈笑着，也走回自己的轿内。

别看英翰一说一笑，对李鸿章恭敬有加，他可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英翰是满洲正红旗人，萨尔图氏，字西林，一榜出身。英翰于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任合肥知县，两年后升任宿州知州，配合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剿捻。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捻军首领张乐行被英翰逮获，旋赏四品顶戴授颍州知府，同年十月赏三品顶戴署安徽按察使，进入三大宪行列。次年，英翰奉僧格林沁之命赴湖北阻击太平军陈得才部，因请奖冒滥，被降职留任。累署安徽布政使、安徽巡抚直至实授安徽巡抚。英翰在安徽一坐就是几年，竟然不肯动一下，这让许多人都感到不解。

其实，英翰也不想在安徽待太久，实在是因为朝廷不想让他离开，他自己也没有好去处之故。但曾国藩和李鸿章心里都清楚这英翰的背景，英翰在安徽，其实是朝廷放在两江的一条眼线。

两江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总督曾国藩尚未出奏，朝廷却已提早知道了大概，这都是英翰的功劳。

当时的大清国，说起来的确让人寒心，满人防汉人，几乎达到了草木皆兵、无孔不入的程度。

第九章 花五万两银子，请王爷喝杯茶

祸从天降

李鸿章回到合肥老宅，合家大小自是欢喜不尽。

李鸿章先见过母亲，又到祠堂拜祭了一番，闲下来便忙着向已升授浙江巡抚的大哥报平安，给恩师曾国藩去函通报军务以及自己明年的设想。然后又是给朋僚写信，忙着打点过年的事情。

赵莲在冬梅到家的当日，便让人单打扫出一间屋来给冬梅住，又拨了一名丫头早晚伺候，一切俱按姨娘的规矩办理。

老太太不时也到冬梅屋里坐上一坐，掰着指头计算生产的日期，又特意吩咐厨下，冬梅姨娘是有身子的人，想吃啥就要办来，不准违拗。

李鸿章与赵莲更比新婚还好上几倍，忙得张有福每日都在自己的房里磨刀子。

大年渐渐临近，李府已是张灯结彩，府里聘请的私塾先生，也已放假携了束脩回家。先生是赵莲专为两个女儿和养子经方聘的。昭庆的膝下还有两子一女，虽未到开蒙年龄，但每日也在私塾里厮混。

大年这天，李府上下俱着新装，齐到祠堂祭祖。李家族长因为李鸿章官爵太高，坚决不肯主祭，一定要把李鸿章推到前头。

李鸿章考虑自己官爵虽高，但辈分太低，仍推族长主祭。

推让了好大一会儿，族长才小心地走到前头，点香叩头，拜起祖宗来，但一双眼，却不时偷觑李鸿章几下。

祭祖出来，李鸿章把鹤章叫到跟前吩咐道：“我昨晚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好像是在山上，又好像在一处烂洼塘里，也不知怎的，就飞出一只大鹰来，不偏不斜，在我的肩上啄了一口，醒来还感觉膀子隐隐作痛，着实让人犯心思。我今儿不想出门，你过会儿就替我到各家去走走吧，免得他们挑理。”

李鹤章道：“二哥，你脸色挺难看，要不要叫个郎中过来？”

李鸿章嗔怪地说道：“大过年的，叫什么郎中！让娘看见，又要问东问西。”兄弟二人边说边进了府门。

李鹤章自去打点拜年用的礼品，李鸿章则径直走进母亲的房间，想和老太太说会儿话，再回房歇息。

老太太正和赵莲以及蕴章、昭庆媳妇边说笑边围着桌子叉麻雀，玩得正开心。

李鸿章踏进门来尚未说话，就有家人慌慌张张地跌进门来，一拉李鸿章的袖口，说道：“二少爷，京里头来人了，正在大厅等着呢，说是有旨。”

李鸿章也顾不得同母亲讲话，急忙回到卧房换上顶戴官服，这才急匆匆走进大厅来接旨。

传旨差官正在喝茶，一见李鸿章进来，忙起身喊一句：“李鸿章接旨！”李鸿章见差官一脸严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跪地接旨。

传旨差官展旨读道：“本日据署直隶总督官文、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奏，捻匪张总愚部北窜衡水、定州一带；山东巡抚丁宝桢奏，带兵出省预筹北援等语。览奏，曷胜愤懑！朝廷特命官文署理直隶总督剿匪，是其专责，乃毫无布置，任张总愚捻逆北趋日肆蔓延，实属有负委任。陕甘总督左宗棠于张总愚捻股未能在陕省就地歼除，致令纷窜山西、河南，扰及畿辅，调度无方。官文、左宗棠着交部严加议处。李鸿章身任钦差大臣，为朝廷素所倚畀，当此匪踪北扰宜如何速派援军，同心剿贼，乃叠奉谕旨，既未催令刘铭传暨善庆、温德勒克西等军趱程前进，又日久迄无一字复奏，是何居心？着拔去双眼花翎，并褫去黄马褂，革去骑都尉世职，即赴军营布置并从速奏报。嗣后，如再似此因循，自当一并严惩，必当治以军法，以肃纪律，毋谓朝廷言之不早也。钦此。”圣旨中的张总愚是清廷对西捻首领张宗禹的蔑称。

李鸿章眼含委屈的泪水，双手接过圣旨，依例面北谢恩。

传旨差官却不管李鸿章表情如何，自顾冷着脸子，伸手拔去李鸿章的双眼花翎，并冷冷地说道：“李大人，您老把黄马褂也交出来吧。”

李鸿章一听这话，不顾头昏脑涨，亲赴书房将黄马褂拿过来恭敬地交到差官手上。望着差官打马离去，李鸿章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晕倒在门旁。全家顿时慌作一团。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东捻赖文光所部被李鸿章督率各军一一荡平后，进入陕西的西捻首领张宗禹，便生出了回马复仇的主意。他趁官军懈怠，淮军刘铭传等将领又大多回籍养病，李鸿章又被赏假，各地衙门年关封印的大好时机，率所部五万马队，悄悄离开陕省，从宜川踏冰过黄河，至山西吉州，由晋东南扑向直隶，直趋京师，定要闹他个天翻地覆。

依慈禧太后的打算，本想借着五省荡平的时机，好好地过这个年，却万料不到，张宗禹来了这么一手。慈禧太后过年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先饬署直隶总督官文从速防堵，又下旨给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让崇厚调派辖下的洋枪队紧密配合，无论如何不能让张宗禹打进京来。她偏偏又忘了刘铭传因病离营、钦差大臣李鸿章也恩准赏假两月的事，让军机处连夜拟旨，先说官文有负委任，又责钦差大臣陕甘总督左宗棠调度无方，然后便怒斥李鸿章是何居心。

看慈禧太后的意思，仿佛张宗禹离陕进入直隶，是李鸿章的主意。

圣旨连日从京师由八百里快骑送出，火速递到徐州城外的钦差行辕，又由行辕辗转送到合肥。这也是传旨差官缘何怒气冲冲的因由。

圣旨虽霹雳闪电，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官文、左宗棠虽“有负委任、调度无方”，但仅是把二人交部严加议处，而李鸿章则不同，不仅拔去双眼花翎、褫去黄马褂，而且还革去了刚刚到手的一等骑都尉世职，仅仅保留了个钦差大臣的职衔！

李鸿章被家人抬进卧房的床上，老太太坐在床头连呼带叫，泪水涟涟。赵莲让人撬开李鸿章的嘴，一勺一勺地往里灌热水。赵莲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当着老太太的面，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李鸿章许久才睁开双眼。

老太太一见，当先一把抓过儿子的手，嘶哑着嗓子说道：“大过年的，如何就被人参了？大过年的，如何就被人参了？”

李鸿章一见母亲坐在床头流泪，急忙翻身坐起，却头一晕，险些栽到床下。他定了定神，才跪下说道：“娘，儿子不孝，吓着您老了！”

老太太弯腰抱住儿子，连连道：“你怎么说出这话？”又抬头吩咐道：“快传郎中过来。”

李鸿章起身，与赵莲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这才说道：“娘，西捻回窜，大队人马逼近京师，朝野震动。朝廷让儿子驰赴军营督剿。娘，儿子不孝，不能陪您老过年了。”李鸿章话毕，又要跪下去。

老太太忙道：“圣旨说得这般吓人，又是拔花翎，又是扒去黄马褂，还革去了你千辛万苦挣来的一等骑都尉世职。娘是真真被吓坏了，娘还以为，朝廷从此以后再也不准你当差了呢！”

李鸿章扶起老太太道：“娘，您老先回屋歇着去吧。儿子要去地方衙门，借他们的快马，给刘省三他们几个发几道回营公函，还要给朝廷发一个起程的折子，您老就放心吧。”

李鸿章乘轿快速来到合肥县衙门，接二连三发了几道公函，又让县令铺上纸笔，很快给朝廷草拟了一道《恭报起程日期折》，借县衙的大印当日拜发。

李鸿章办完这些，又和县令说了几句闲话，才又忙着赶回府邸打点行装。一进大门，李鸿章顿感气氛异常，不由大吃一惊，快步向大厅走去。一名家人慌慌张张迎上来道：“二少爷，您老还是先去书房避一避吧，冬梅姨娘刚刚没了！”

李鸿章猛地怔住，连连问道：“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家人道：“二少爷，您老走后不久，冬梅姨娘的肚子就疼起来了，不大一会儿就没了。”

李鸿章眼含泪水，低头走回书房，却见赵莲在两名丫环的陪同下正在抹眼泪。丫环一见李鸿章走进来，慌忙请了个安离去，赵莲则一头扑进李鸿章的怀里，一边哭，一边问：“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冬梅临死，还在喊着你的名字，你难道在县衙门就一丝没有感到？”

李鸿章嘶哑着嗓子问道：“莲儿，冬梅她怎么说走就走了？什么病这么急？”

赵莲离开李鸿章的胸脯，掏出布巾边揩泪，道：“亏你还问！还不是被你接的那个圣旨给吓的！你刚离去不久，丫环就跑来喊我，说冬梅肚子不舒服，还流了许多血。我忙打发人去叫赵妈，又赶到冬梅的房里去。哪知道，冬梅越疼越厉害。我知道她这是要生产，就让人赶紧侍候，赵妈这时也到了。冬梅疼到紧处，就抓着我的手，口里喊的却是你的名字。赵妈忙了一阵子，还没把孩子接出来，冬梅就不行了。赵妈说，冬梅这是吓着了。可怜冬梅，她从十岁就跟着我，如今就这样去了！”赵莲未及把话讲完，李鸿章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赵莲见李鸿章悲痛欲绝，忙止住哭声，劝道：“我的爷，你不要太在意，贱妾刚才也是一时气急胡说出来的话。其实，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由人半点呢。你还是快把眼泪擦干，想想把冬梅葬在哪里吧。”

李鸿章边哭边道：“这还用问吗？她好歹跟我一回，自然是葬在祖茔里。”

赵莲小声道：“我的爷，你还是冷静些。老太太说，冬梅是偏房又是死在难产上，不能入李家祖坟。贱妾适才想了想，冬梅生在湘西，却随父母在江苏邗江长大。不如把她送回邗江，葬在她父母的旁边吧。如果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就给他们些个银子，托他们逢年过节去坟上照料一下，化上几张纸，这样总比把她葬在别处苦受寂寞强些。她就算在天有灵，也能体谅你的苦衷。冬梅的后事，贱妾自会找人料理，你还是想想回营的事吧。”

李鸿章猛然醒悟，急忙掏出布巾把眼泪擦干，起身说道：“莲儿，陪我再去看一眼冬梅吧。她毕竟因我而死，我最后看她一眼，回营之后也就心安了。”

赵莲一边起身，一边小声说道：“你们李家六个兄弟，就你是个多情的！”

第二天，李鸿章不及看到冬梅入土，便拜别母亲，带上鹤章、蕴章、昭庆，匆匆赶往徐州大营。

破格奖赏

在路上，李鸿章一连几夜和冬梅在梦里相会，醒来之后，不是泪湿枕巾，便是面带微笑，他专为缅怀冬梅写了八首绝句：

“莲房坠粉梦京华，戎马飘零何处家？无那江城传一纸，隔年又唱落梅花。”

“诗人寂寞欲归耕，为订樵青竹里盟。悔煞五年僧苦行，沾泥絮影尚多情。”

“柳营归骑指山庄，静夜添复待漏长。回首沧浪亭畔路，绿苔秋草黯斜阳。”

“浮家千里蓟门回，城角西风战鼓哀。娇女扶持同北徙，可怜辛苦贼中来。”

“袁江小聚嘿无言，落叶空房冷闭门。谁料匆匆成永诀，青衫空剩旧啼痕。”

“团扇秋风肯弃捐，别离终恐误婵娟。料知化石心如昨，不抱琵琶过别船。”

“生自湘西葬邗北，昙花一霎总因缘。魂归楚水应无路，夜夜春山叫杜鹃。”

“宦情孤似谋巢燕，羁思凄如抱树蝉。多愧淮南丹未熟，旧时鸡犬已升天。”

李鸿章来到徐州钦差行辕，便早把心中的儿女私情放到一边，当日即开印视事，全力办起剿捻大事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李鸿章决定此次剿捻，仍采用对付赖文光的方法，修筑圩寨，坚壁清野，沿河挖濠，使捻军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李鸿章把自己的想法上奏给朝廷，旨准。

李鸿章随后提军北上，将钦差行辕驻在德州城外，连日飞催各路人马设法堵截张宗禹，又在怀庆、卫辉一带，布下一个老大的口袋，待把张宗禹引进来后，伏重兵围而歼之。

山东巡抚丁宝桢感于李鸿章的保举，自不肯袖手旁观，竟率亲兵营进驻河间，就近办理河区防务，又把抚标七营交给李鸿章使用，配合围剿，以助李鸿章此次剿捻作速功成。

李鸿章二次剿捻期间，朝廷又对各地督抚做了一番调整：调两江总督曾国藩到直隶出任直隶总督，曾国藩未到任前，直隶总督仍由官文署理；曾国藩所遗之两江总督缺分，由闽浙总督马新贻补授；升署两淮盐运使丁日昌为江苏巡抚；广东巡抚郭嵩焘因与两广总督瑞麟不睦，受瑞麟参奏，被革职回籍。

李鸿章此次征剿张宗禹西捻军颇为顺手。这一则是因为有直隶署督官文的支持，一则是有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的助剿与其辖下的洋枪队的参与。再则因为丁日昌成了江苏巡抚，江南制造总局生产的枪炮弹药尽着他用，加之丁保桢等地方督抚也都不再掣肘。还有一点也不能不提及，就是陕甘总督左宗棠率军追赶到直隶，不仅堵住了张宗禹西捻军的进京之路，而且加厚了兵力。这就使得征剿成效事半功倍。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六月二十日，李鸿章率各路大军，历经半年的厮杀、堵截，终将张宗禹所部西捻军围在大运河徒骇河圈套之内。

李鸿章随即命令各路人马逐步缩小包围圈，层层拦截，使得捻众越剿越少，终于逼得张宗禹走投无路，只好投水自尽。

西捻军终于被全部剿灭。同年七月初八，一篇红旗捷报由钦差行辕拜发，火速递进京师。

一个月后，奖赏圣谕由八百里快骑飞递德州钦差行辕：“李鸿章着先行赏还双眼花翎、黄马褂、一等骑都尉世职，其叠次因剿捻不力降革各处分，并着查明开复……李鸿章等暨英翰、丁宝桢等均俟一律具报肃清听候恩旨，所有叠次剿贼最为出力之刘松山、郭宝昌、郭运昌、宋庆、张曜、善庆、温德勒克西、陈国瑞、郭松林、潘鼎新跟踪追剿，历时最久，不辞劳瘁，甚可嘉尚。刘铭传敷经抵营，虽于剿办此股捻匪战绩无多，唯该提督前剿任、赖各逆勤劳卓著，此次带队会剿，荡平丑类，亦属一体有功。该都统、提督等及所部马、步各队出力人员，着各该大臣督抚等迅速查明，核实请奖，以昭懋赏，其余出力员弁，并着一并请奖，勿许冒滥。钦此。”

李鸿章率众刚刚谢恩毕，二旨又到：“李鸿章着赏加太子太保衔、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补授湖广总督。钦此。”

李鸿章愣住，他没有想到朝廷会如此破格奖赏于他。按大清官制，太师、太傅、太保位列三公，虽是虚衔，但非有大功人员亦难获得；而协办大学士又是入阁拜相，必须递补的一级，虽属正额大学士之外，但也是堂堂协揆。当时的大学士共设四人，满汉各半，加殿阁号。协办大学士两人，满汉各占一人。含协办在内，大学士共为六人。分别为：大学士官文（满员）、倭仁（满员）、贾植（汉员）、曾国藩（汉员）；协办大学士瑞常（满员）、朱凤标（汉员）。贾植年初因病致仕，朱凤标依序递补，正好空出一个协办大学士席位。

大清的官员何止千万，军兴以后，赏二品顶戴的各地督抚及在京大臣，更高达三百人！而李鸿章恰是在这三百人当中，挤进了六人组成的大学士行列！不独朋僚大感意外，连李鸿章本人也没有想到。

李鸿章是年四十有五，大清开国以来，四十五岁位列三公又递补协揆的，仅其一人而已。

送走传旨差官，一班领兵大员二次施行大礼，恭贺李鸿章高就。

李鸿章满面春风，亲自降阶相扶，连称“同喜同喜”。

当夜，李鸿章依例草拟《请入觐片》，向朝廷提出北上请训的要求。这也都是依照老例。

李鸿章将该片着师爷誊清，正封装之际，忽然又想起恩师曾国藩曾经讲过“有功不可独享”的话，于是又铺纸挥毫，草拟了一篇《请加恩从前督办诸臣片》，奏请加恩从前督办军务之僧格林沁、曾国藩、官文、左宗棠等人，以示皇恩浩荡。

此片连同前片一同封装，交由钦差行辕的六百里快骑递往京师。

一个月后，圣旨下，照李鸿章所请，准其进京入觐。李鸿章接旨不久，即打点行装，携钦差大臣关防，带少许亲兵，迎着初秋的浓雾，踏上了去往京师的路途。

进京送礼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十一月。

同往年一样，每到这个时候，京师总要刮上几天沙尘。沙尘夹杂着风雪，刮得京城天昏地暗，阴冷异常。

车驾离城门越来越近了，坐在车里的李鸿章，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从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算起，他整整离开这里十五年。那时，他不过是一名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充其量是位太史公，而如今他不仅位列三公，升补协揆，还是手握重兵、名满天下的封疆大吏！

一想起这些，又联想到刚离开这里时的情景，李鸿章不由两眼一热，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李鸿章的车驾终于在城门口停下来了，打前站的差官当先来到车前施礼问安。

李鸿章刚由人扶出车门，军机处与兵部派来迎候的官员便跨前一步，对着李鸿章恭行大礼，口称：“下官奉恭亲王及兵部衙门差委，特来迎侯爵相李大人。请大人上轿，先到贤良寺歇息。”

差官话毕，对面便抬过一顶绿呢大轿，扶轿官、引轿官、护轿官，一应俱全。李鸿章知道这是朝廷专为觐见大臣定好的规矩，当下也不说什么，只冲差官们点了点头，便让人打起轿帘，弯腰坐进轿子，任由轿子抬向贤良寺。

差官在前面骑马引路，李鸿章的随行车驾则跟在绿呢轿的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城门，惹得守城官兵都驻足观看，猜不透轿里坐着的是哪位大员。

贤良寺位于东华门的冰盏胡同，原是雍正年间怡亲王允祥的府第，允祥去后，改宅为寺，由世宗亲题“贤良”二字，专供封疆大吏入觐述职下榻之用。

到了贤良寺门首落轿，京县的知县持手本过来请安、道乏，足足忙乱了半个时辰，李鸿章才真正踏进贤良寺的高门槛，到里面歇息。

贤良寺的方丈着沙弥端了几盘素点心过来摆到案上。

李鸿章简单用了几块点心，便着人更衣，换上顶戴官服，又吩咐备轿。轿子很快抬出贤良寺，直奔恭亲王府而去。

这天刚过午，李鸿章推测，京官都有歇午觉的习惯，恭亲王用过午饭后，定然在府邸歇息。轿子在恭亲王府门首落下，先有随行差官持了手本、门包先到门房拜见门子，然后再由门子通禀进去。这些程序过后，里面很快便喊起“请”字，喊声一片。

李鸿章下轿，先正了正顶戴，又掸了掸灰尘，这才迈步跨进王府；王府里自有人跑出来引路。过了三道回廊，才到王爷见客的大厅，李鸿章见恭亲王正站在门里向他张望。

李鸿章紧走几步，双膝跪倒，口称：“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下官李鸿章特来给王爷请安！”

恭亲王跨出门来，哈哈笑着，双手扶起李鸿章道：“少荃快快请起。本王于三天前，便让人沏了好茶等着你来，快请屋里坐。”

李鸿章起身道：“下官不敢，王爷先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门里。恭亲王先让人给李鸿章看了座，又沏了新茶摆上，这才道：“看你风尘仆仆，可是刚到京？”

李鸿章答：“回王爷话，下官只在贤良寺用了两块点心，便赶来见王爷。”

恭亲王细细打量了一下李鸿章，说道：“少荃，你也老了。出京这些年，可是吃了不少苦。你没有到保定去看一看曾侯吗？”

李鸿章忙答：“回王爷话，下官急着进京，想等见过皇上和两宫太后后，顺路再到保定去看恩师。”

恭亲王说道：“曾侯到保定后，一直病着。这几年，也真难为他了。对了，少荃，请训的折子备好了没有？如果备好了，就交给本王，本王午后着人递进宫去，顺便看看能否为你请个恩典。”

李鸿章急忙打袖管里摸出早已写就的请训折子和一张五万两的银票，边往恭亲王的手里递边道：“下官今年四十五岁，不敢有这非分的念头。王爷还是别为难下官了。”

恭亲王把银票象征性地往外推了一推，说：“你不能这么客气。”

李鸿章道：“这次下官来得匆忙，也没置办什么，权当请王爷喝杯茶吧。”

恭亲王笑了笑，把银票放下说：“你是真会说话。”话毕，又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恩典的事，本王说说看吧。本王一会儿着人给你弄些吃的，吃过饭以后，你就在这歇息歇息。等本王从宫里下来，再为你洗尘。”

李鸿章忙起身道：“下官不敢麻烦王爷，下官还是回贤良寺歇着去吧。”恭亲王嗔怪地瞪了李鸿章一眼，边起身边笑道：“你这个李少荃！本王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你就在王府等本王回来。”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领李鸿章去用饭。李鸿章用饭的当口，早有人打扫了一间屋子出来，安排了床褥供李鸿章饭后歇息。

李鸿章这一觉，直睡到恭亲王从衙门下来才被人叫起。

恭亲王一见李鸿章，当先哈哈笑道：“圣谕下来了，明儿由本王亲自带班领你进宫面圣，恩典也给请下来了。你这个李少荃，可得好好谢谢本王！”

李鸿章一听这话，当即翻身跪倒，边叩头边道：“下官谢王爷厚爱！王爷对下官的大恩大德……”

恭亲王一把拉起他道：“本王同你开句玩笑，你倒当了真。起来起来，本王已让人备了一桌薄酒为你洗尘。饭后，咱们还得计议一下明天进宫的事。”

恭亲王伸手挽住李鸿章的手，哈哈笑着向门外走去。

恭亲王口里的“恩典”，便是人们常说的“紫禁城骑马”，百姓也叫“朝马”。按大清祖制，大臣不到六十五者不能享受这个待遇，但对立有大功的人来讲，自然就有“破例”一说。

李鸿章四十五岁，如今也要赏紫禁城骑马，当属破格天恩。

李鸿章饭后又同恭亲王谈了一下以后的打算，便告辞出来，乘轿返回贤良寺歇息。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顶戴官服乘轿来到宫门外候传，里面果然不久便传出话来：“赏李鸿章紫禁城骑马！”

李鸿章叩谢天恩后，便早有宫里的人牵过一匹红毛披花战马来。

李鸿章被人服侍着骑上马，便有人引着向宫里走去，直走到养心殿的门首才被扶下来。一班王大臣都候在这里等着上头传唤。

李鸿章先向恭亲王请了安，又向醇郡王奕譞行了大礼，这才向各位军机大臣以及相识的大臣们一一问安、道乏。大臣们也都围着他问东问西，仿佛久别重逢。这都是官场的虚伪，上下大同小异，且不去说它。

头起是军机大臣，二起是醇王和官文等人。

李鸿章被排在三起，由恭亲王亲自带班。

面圣的时候，照例是同治皇帝坐在两宫的前头，由慈禧太后问话，也不过是以前怎么样、以后又怎么样的套话，然后便跪安退出。

下来之后，自然便有一班喜欢热闹的大臣嚷着要吃李鸿章的喜酒，拉着要请李鸿章去馆子吃大菜的当然也不在少数。李鸿章笑着满口答应，不拂任何人的情面。

李鸿章在京师整整盘桓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得出城。行前，考虑年关将近，李鸿章特遣三名差官急赴合肥，将一家老小先行接到湖北武昌的总督署所，希望同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

这样一来，既省却了他往返的奔波，也能在保定多住些日子。

李鸿章又邀丁日昌、容闳、薛福成、吴汝纶、张裕钊、黎庶昌相聚保定。这些人都是李鸿章心目中的有识之士。除丁日昌、容闳外，余下的四人还是曾国藩晚年收受的门徒，这就无形中与李鸿章更近了一层。

几年当中，李鸿章但凡有什么事，都愿与他们四人函商，他们四人也都把李鸿章当作师兄看待。

薛福成比李鸿章整整小了十五岁，今年刚过而立，籍隶江苏无锡，字叔耘，号庸盦，副贡生出身。薛福成于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入曾国藩幕，拜曾国藩为师，在研习理学的同时，亦为曾国藩办理洋务上的事情。薛福成经曾国藩累年保举，现在是从五品的知州衔。

吴汝纶是安徽桐城人，字挚甫，同治进士，丁忧期间投到曾国藩门下，现任冀州知州。吴汝纶比薛福成还小两岁，但见识却与薛福成不相上下。

张裕钊与薛、吴二人又不同。张裕钊是湖北武昌人，字廉卿，咸丰元年举人，考授内阁中书。曾国藩当时在京任礼部侍郎，无意中读到张裕钊的文章，颇为欣赏，以为大才，更推重其书法，使其名声大震。曾国藩练勇期间，张裕钊径投幕府，专为曾国藩誊写疏折。金陵克复后，张裕钊给官不做，讲学于江宁、湖北、直隶、陕西各书院。后桐城学派崛起，盖始于张裕钊也。

黎庶昌的经历又有特别之处。黎庶昌字莼斋，出身廪贡生，贵州遵义人，初从学于郑珍，后投曾国藩。黎庶昌以诗文见长，尤精考据、古书，无论何朝何代的老书，他只看一眼便能说出大概，无人能比。他对时势看得较常人透彻，强调重人心、厚风俗，被曾国藩保举为七品知县衔随营差遣。时人把薛福成、吴汝纶、张裕钊、黎庶昌四人称作曾门四弟子，而把李鸿章则看作曾国藩门内高足，足见时人眼力不差。李鸿章与薛福成等四人确有见识高下之别、眼光长短之分，但都非寻常之辈。

办大事要有好团队

李鸿章到保定不几日，丁日昌与容闳带着许钤身等一班胥吏从上海赶来，随后薛福成、吴汝纶、黎庶昌也相继赶到。只有一个张裕钊，人未到信到，言称家母染疾，正在榻前每日照料，俟母亲康复后定到保定恩师膝前请安云云，之乎者也讲了老大一篇。

当时，众人正陪着曾国藩在方厅喝茶闲聊。

曾国藩读罢张裕钊的信后，不着一词，反手把信递给身旁的李鸿章。李鸿章展读之后，不由把信举起来，笑道：“廉卿这个书呆子，他这不是要扫我们的兴吗？他不肯来也就是了，还说什么‘父母在不远游’……怎么偏生他是读圣人书长大的，我们都是只知喝米汤的！”

众人被李鸿章的一番话，都说得笑起来。

曾国藩笑了笑说道：“少荃哪，你还是不要怪廉卿啦。廉卿素喜清静，不好热闹，官场上的一套东西，于他不相适应。他的文章，还是有根的。如今大讲西学，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东西，愈来愈不被看重，老夫倒希望廉卿下上几年工夫，教出几个饱学的弟子出来，也让西人开开眼。少荃，你以为呢？”

李鸿章忙答：“恩师说的是，经世致用，还是不能忘了祖宗。门生这几年带兵打仗，每每想起恩师教导过的话：读圣人书，是为修身养性，是为明理；引进西学技艺，是为强国，两者不可偏废。所以门生决定到武昌后，先把江汉书院修复起来，并开设书局，先拣紧要的一些书籍刊刻出来供各地书院讲用。”

曾国藩一听这话，连连点头道：“少荃所论极是。各位都知道，自我金陵书局和江南制造局附设的译书局大量刊刻西书以来，各省督抚争相效尤。其实呢，金陵书局刊刻西书的同时，也在翻刻圣人的文章。西学要讲，但不能一味地讲；圣人要学，但也不能闭起眼来学。”

丁日昌这时接口道：“老中堂所言极是。下官在苏州听京里人说，张香涛在翰林院，正在大讲中学为本，西学为用。下官当时听了还不甚明白，如今听中堂一讲，总算明白过来。这不与中堂适才所讲，恰恰吻合吗？”

李鸿章望着丁日昌说道：“雨生，你又开始乱说了。张之洞怎能跟我恩师比？他除了会说几句大话，实事何曾干过一件？”

曾国藩笑道：“少荃哪，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官场啊，说话的人要有，做事的人也不能缺，二者缺一不能成局。”

不一会儿，到了吃饭的时间，众人都随曾国藩去饭厅用饭。

饭后，薛福成、吴汝纶、黎庶昌三人，陪同曾家大少爷曾纪泽去游城隍庙，李鸿章同着丁日昌、容闳二人，再次随曾国藩到方厅喝茶。

丁日昌刚坐下便对曾国藩说道：“老中堂，下官从苏州赶来，是想同老中堂商量一件事情。”

曾国藩一愣，说道：“雨生，老夫已经离开金陵，两江的事情，你该去找马榖山才对。”

丁日昌笑道：“老中堂容禀，下官要办的这件事情，是一件关乎我大清兴衰存亡的事情，不仅马榖山办不了，就是少荃爵相一个人，也难办成。”

曾国藩再次一愣，随口说道：“还有这么大的事情？雨生说说看。”丁日昌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说道：“老中堂容禀，我与西人交涉以来，屡屡败于彼手，实因技不如人也。但西人之船坚炮利只是一端，还有舆图（大多指疆域图）、算法、步天、测海、造船、制器等事，皆非我有。”

曾国藩这时插话道：“雨生，我大清设同文馆，设广方言馆，还有江南制造局、金陵制造局、天津火器局，还有左季高在福建奏设的福建船政局，诸如此等，不是正在办理西人所办之事吗？”

丁日昌答道：“中堂所言极是，我大清是在倡办西务，但仅是皮毛。容大人同下官讲过，江南制造局现在聘请的洋技师，都是西人不用之人，而技艺精英，却不肯放出国门为我所用。何也？无非是怕我学其精华也！下官以为，我欲图强，使西人不敢小觑，非学其精华不可！下官已着人查明，美国、英国学馆颇多，若与两国交涉明白，彼国弟子可以来我大清书院入学，我国弟子亦能到彼国书院就学。如此多年以后，彼国之精华，必成为我国之精华，彼国之技艺，亦能成为我国之技艺。西人无独技，何敢小觑我大清！中堂试想，此等千秋之计，若非中堂这样的人物牵头来办，何能办成呢？”

曾国藩望着容闳道：“纯甫，你在美国多年，雨生适才所言可是真的？西人当真同我大清一样，有许多书院？”

容闳忙答道：“中堂大人容禀，丁抚台适才所言句句是实。西人书院也学文字，但更多注重经世致用。比如学习造船技艺的书院，学习驾船航海的书院，不一而足。去岁，江南制造局烧炉司技员柳某儿子虹强、孙某儿子家音等，便是通过本局美国技师达大玛的介绍，入了美国的公学。还有总理衙门的翻译正刚、孙家毂二人，也是从美国公学学成后回来的。”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又问道：“纯甫，美国究竟在哪里？如何才能到达？”

容闳答：“中堂大人容禀，美国虽离我国甚远，但只要从太平洋乘轮船，三十日左右即可抵达该国，极其省事。”

曾国藩看着李鸿章问道：“少荃，雨生适才所言你可是知道？”

李鸿章笑答道：“雨生现在是江苏巡抚，能耐大得很，已经眼空无物。他要办什么，怎么肯同我商量呢？”

曾国藩摇头道：“少荃如此讲话，老夫就越发不信了。雨生，你同老夫讲，你同少荃爵相及纯甫就这件事情，计议多久了？你要不讲实话，晚饭你可没得吃。”

丁日昌笑道：“老中堂真是神人！这件事情，原来就是少荃爵相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几次函商于我，着我与纯甫论证，看是否行得通。”

曾国藩用手指着李鸿章道：“你这个李少荃，倒瞒得老夫好苦！依老夫来看，这件事情，你正可继续瞒下去，看你做得成做不成！”

李鸿章用眼睛瞪了丁日昌一下道：“就你会说话！又惹我恩师生气了不是？”

丁日昌忙笑道：“中堂大人快笑一笑吧。您老再不肯笑一下，您这个门生非打下官的板子不可！”

曾国藩这时却忽然起身说道：“你们几个在这里先谈着，老夫午觉的时间到了。待老夫起来后，少荃可要陪老夫围上三局！”

李鸿章三人急忙起身道：“您老请便，我们几个也到外面去转一转。”曾国藩离开大厅后，三人重新坐下。

丁日昌这时问李鸿章道：“爵相，您老看中堂大人能答应这件事吗？他可是没点头呢。”

李鸿章笑道：“你这个丁雨生，都官至巡抚了，还改不了这性急的毛病。我恩师是当今天下真正的大人君子，他老人家不把一些事情筹谋成熟，是断不肯轻易表态的。他老要睡午觉，其实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在肚里把事情谋划一遍。”

丁日昌道：“爵相所言极是。这其实也是朝廷倚重他的原因。”

曾国藩午觉过后，很快又来到大厅之上。李鸿章把曾国藩扶到椅子上坐下。曾国藩命人摆上棋盘，对李鸿章说道：“来，我俩先围上三局。雨生适才所言之事，老夫一个人想了想。这件事，你明儿和雨生、纯甫先拟个稿子出来，老夫等衙门开印后，抽暇再和美、英两国的公使谈一谈，看情况再定夺。送弟子西国留学，乃我国五千年来一大变局，老夫不能不慎重。”

丁日昌高兴地说道：“只要老中堂能首肯，这事就算成了八成。”

曾国藩长叹一口气道：“也不尽然。朝中有些大老，满腹经纶，闭起眼来，只谈经学，全不顾时局如何！上头也拿他们没有丝毫办法。有些事情，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曾国藩突然住口，全神贯注地下起棋来。

丁日昌悄悄对容闳道：“我们又不懂棋上春秋，干脆，去找劼刚他们几个吧。”

容闳道：“大少爷新补了户部员外郎，照理，他该单独请我们一顿才是。”十几日后，李鸿章告别恩师，离开保定，径赴武昌湖广总督任所。丁日昌与容闳因要到天津与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办公事，也于当日离开保定。薛福成等人则继续留在曾国藩身边，帮着曾国藩处理一些事情。李鸿章来到武昌的第二日，便与同在一城设衙的湖北巡抚、署理湖广总督曾国荃办了交接。

金陵克复后，曾国荃一直在籍称病养疾。李鸿章镇压西捻张宗禹时，曾国荃才被朝廷起复授为湖北巡抚，奉命帮办军务。

西捻平，曾国荃旧病复发，急上奏请求开缺回籍继续养疾。朝廷因李鸿章尚未到任，让他暂署湖广总督，俟李鸿章到任后，再准辞缺。

曾国荃在任期间，湖南巡抚由李瀚章担任。李鸿章实授湖广总督后，按着大清规避的原则，李瀚章调任浙江巡抚，刘昆出任湖南巡抚。十几日后，署理湖北巡抚郭柏荫到任，曾国荃便交出抚篆，带着一家大小回了湘乡。很快，差人把李鸿章的家人接到武昌。

李老太太经上次惊吓，除头上多添了几根白发，精神尚好。赵莲有孕在身，即将生产。见全家大小平安，眼见有添人增口之喜，李鸿章心下自是高兴，办起公事来，劲头十足。他接印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按着朝廷的旨意裁勇。

为了裁勇顺利，他先将三弟鹤章、四弟蕴章、六弟昭庆所统各营裁掉，三个弟弟此时虽均靠军功有了功名前程，但也只得开缺回籍。李鸿章如此办理，其他将领自无话可说。用不上两月，裁撤淮勇一事便见端倪，除三万人转归经制之师外，其余各营全被裁掉。

办完裁勇之事，李鸿章便开始下大力气整治读书人用功的场所。这件事又使他整整忙了三个月，湖南、湖北两省已废弃多年的大小书院，都被他整治一新。接着，他又连着在省城武昌和长沙，各开设了一家书局，把那士子常捧在手里的诸如“四书五经”之类，重新印过，又联络浙江、江苏两省及江宁，会议合刻二十四史。

李鸿章在湖广的一番举动，不仅让朝廷欢喜，也让一些经学老先生赞不绝口。但李鸿章只是虚晃一枪，他的下一个目标，还是要在湖广办一些洋务出来。项目已基本定下，是搞一座可以大规模制造制粉钢磨的机器制造局，扭转洋磨外购的局面。厂地已经看好，他正在委托丁日昌与洋人谈机器的价钱。又委托容闳，通过他在国外的朋友，物色几位技师过来。丁日昌和容闳眼下正在为这件事忙碌着。

李鸿章为了把事情尽快办成，将丁日昌身边的一位洋务能员幕僚许钤身借了过来，专委他办理此事，希望事半功倍。

李鸿章与许钤身在保定见过一面，相谈之后，印象颇好。许钤身不仅对洋务有独到的见解，而且才思敏捷，极善应答。李鸿章料定，许钤身日后在洋务上，会有大前途。

好友涉案

许钤身字仲韫，浙江钱塘人，捐班出身，已在丁日昌身边多年，是丁日昌办洋务的得力助手。

丁日昌出任江苏巡抚后，更是每事必与仲韫商议，容闳也对许钤身另眼相看。

许钤身来到武昌后，正想把平生所学在爵相面前施展一番，没想到李鸿章偏在这时接了一旨。旨曰：“承准军机大臣字寄，奉上谕，贵州军务日久，未有起色，着李鸿章即驰赴贵州，所有川陕贵州各军均归节制，倘各军不能得力，即行裁撤，咨明崇实、吴棠、刘昆将此项兵糈仍解赴李鸿章军营充饷。该督上年凯撤之师，其中不乏骁勇，着即酌量奏调赴黔，广西防边之兵，如需调赴黔省会剿，并着酌度办理。”

李鸿章接旨之后不由仰天长叹：“人算不如天算，李少荃之命何其苦也！”他为何发此感慨呢？原来，此时的陕甘总督正是一榜出身的左宗棠。

朝廷命李鸿章入黔督军，不仅节制贵州各军，连川陕各军也归其节制，这无异于挖左宗棠的墙角。设若左宗棠是个庸才还则罢了，偏偏他又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去挖这样人的墙角，不是和拿自己的头去撞墙一样吗？李鸿章怎能不左右为难呢？

李鸿章一面安排起程事宜，一面思考良策。他不能违抗君命，但他也决不能真的进入贵州。他行抵潼关便驻足不再前行。他明知刘铭传病重不能赴营效命，却偏偏上折奏请让刘铭传驰赴军营帮办军务；他明明知道各省协饷不能如期解到，却连着两次催请各省协饷务期准时到营。

李鸿章提出的各种请求，朝廷竟连一件都办不到。李鸿章于是为自己在潼关长期滞留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三个月后，朝廷不得不下旨让他回湖广总督本任。李鸿章带上一应随员，乐呵呵地回到武昌，接着续办筹设钢磨制造局的事。

讵料，一道圣旨却又飞快地递进总督衙门。

旨曰：“有人奏四川总督吴棠荒谬贪污、物议沸腾等语。据称：吴棠眷属抵川时需用夫轿甚多，到任后，收受属员规礼不下十余万金，其余卖缺卖差至索及夷人，并因需索不遂，睚眦之仇，将提督胡中和驻防一军撤散，而以所带副将张祖云另募之勇为边防，名为节省实则过之，用以调剂私人。又数月以来，云南巡抚岑毓英差官入川计七八次，每次必有馈贻，为数甚巨，贪谬情形不一而足。案关大员贪赃并边防要务，亟应彻底根究，着李鸿章驰驿前往川省按照原参各案秉公确查，据实具奏。该督与吴棠虽系同乡，不准稍涉徇隐，自干咎戾。原片着摘钞阅看，将此由四百里密谕知之，钦此。”

李鸿章和吴棠是在安徽办团练时的好友，接旨后，李鸿章愣了一会儿神，才让人把许钤身传来，用手指着供在案头的圣旨道：“好好的竟然接了这么一旨！这不是莫名其妙吗？本部堂是湖广总督，有人参吴棠，上头不让大司寇去，却让本部堂赴川查案！”

许钤身把圣旨看了又看，说道：“这件事倒还真有些蹊跷。上头明知您老和吴帅是同乡，理应规避的，却还是让去！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一层，别是上头有意这么做的吧？”

李鸿章这时断然说道：“不行，这等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本部堂是坚决要辞掉的。本部堂懒得去管这些闲事！”

许钤身边犹豫边道：“辞固然要辞，但恐怕辞不掉。”

李鸿章坐下说道：“仲韫，你且说说看，这里面莫非真有什么玄机不成？”

许钤身答道：“大人容禀，下官想请教大人一句，大人可知道这吴帅的来历吗？”

李鸿章笑道：“他一个一榜出身的人，还能有什么来历？”

许钤身一笑道：“大人不要心急，下官先给大人讲一段故事，大人再下定论。”话毕，不慌不忙，慢慢讲起来……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吴棠做邳州知县。一天，河面忽然停泊了一艘官船。他知道了，以为是哪位大员办差正路过这里，就拿了手本，腰里掖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原是要作为拜客贽见用的。他到了江边，那船尚未起锚，他就打发人把手本和贽见递进去，称：邳州知县吴棠来拜见大人。手本和银票递进去好大一会儿工夫，才有一个老妈子出来说：“我家少爷和姑娘把东西收下了，因有孝在身，就不出来了。奴婢替我家少爷和姑娘给大人叩个头罢。”话毕，就跪在船板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起身走回舱里。

吴棠吃了一惊，细细一看，才见船头飘着片白幡。便知自己弄错了，却原来不是什么大员路过此地，而是一只护灵回籍的官船。他当时懊悔得直跺脚，恨不得跳进船去抢回银票。但他又一转念头，人情已经做成了，何必非要做个仇家呢？何况，见刚才老妈子的做派分明死者是个满员，谁能料这死人的后代里没有出息的呢！吴棠回到县衙后，终觉得这五百两银子花得有些冤，便着人去访听，这才知道，死去的原是安徽宁池广太道惠征。惠征膝下一子一女，送他灵柩回籍的人便是他的儿子和女儿，而且岁数都很小。吴棠这才真正懊悔起来，眼见这五百两银子是打了水漂。

许钤身讲到这里，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大人，您老以为这兰儿是谁？就是当初的兰贵人，现在的慈禧皇太后！”

李鸿章见许钤身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抚须笑道：“仲韫哪，你适才讲的这些，本部堂十年前就听人讲过。道听途说，不足信。”

许钤身说道：“大人，您老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笑料来听，但有些事情大人却不能不细加揣摩。大人可以想想看，吴帅在咸丰十年前是个什么前程？两宫太后垂帘后又是个什么前程？”

李鸿章一愣，沉吟一会儿说道：“经你这一说，本部堂倒还真有些奇怪起来了。本部堂记得咸丰十年的时候，吴棠刚被赏了个四品衔的徐淮道，没过几天又不知因为一桩什么案子被撤委了。撤委之后的第二年，他便被赏了三品顶戴署理江苏按察使，旋又赏二品顶戴署理江宁布政使，后又卸下布政使去署漕督。此后就青云直上，直做到现在的总督大员。这样一看，这吴棠这几年升得是太快了些。那朝廷为什么还要查他呢？这不是自己掌自己的嘴巴吗？”

“大人，下官倒同您老的看法有些不一样。下官以为，朝廷着您老走一趟四川，正是想让您老为吴帅洗刷些罪名，还吴帅一个清白，也未可知。大人想想，是不是这样呢？”

李鸿章沉吟良久，才挥了挥手道：“仲韫哪，你先下去。这件事啊，本部堂要好好思虑一下。”许钤身急忙退出去。

李鸿章又拿起圣旨，边看边在签押房里踱起步来。

当夜，李鸿章给朝廷上了这样一道折子，名为请旨，其实是投石问路，想借机探一下口风。折名为《赴四川查办事件请旨折》。

折子一共说了三件事：一、圣旨接到了，不敢不奉旨；二、四川与武昌相隔太远，自己赴川后恐怕要影响湖广的军政；三、现在外省驻防的淮军，粮饷仍由湖北供应，自己一旦离开武昌，很容易出现意外。

折子拜发了，李鸿章还不放心，又给恭亲王与军机大臣李棠阶、大理寺少卿潘祖荫等人，各发密函一封，探听朝廷的真实意图。

李鸿章当日饭后对赵莲感慨道：“朝廷如今办事，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吴仲宣被参，本应派刑部的人去查，却偏偏让我这个湖广总督去查！我自己的事情还办不过来，怎么能去管这些？真不知是哪个军机大老发了神经，给上头出的馊主意！”

赵莲一听这话，忙用手摸了摸鼓起的肚子道：“你又要出远门吗？贱妾可能就这几日要生了。这几日，我可是总梦着冬梅来同我讲话。”

李鸿章知道赵莲是被冬梅难产的事给吓坏了，便安慰道：“好莲儿，我知道你的心思，女人生产哪能都难产呢？何况，你又非他人能比，是未来的诰命呢！阎王那里岂敢随便招你去！”

几句话说得赵莲乐了起来，心也自然放宽了许多。

十几天后，恭亲王的密函由快马送到。

恭亲王这样写道：“吴棠此次被参，军机处原拟着刑部尚书瑞常赴川查办，但被上头驳回。西边点名让你老弟出马，不知老弟办的哪些事情，正对了西边的脾气？”

恭亲王最后又写道：“事关封疆声誉，老弟不能不认真对待，慎重办理，不使朝廷失望。”

恭亲王的信，搅得李鸿章半夜不得安枕。他不清楚“认真对待，慎重办理”的内涵是什么，他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什么事情办得对了西边的脾气。

第二天，他又接到了潘祖荫的密函。

在信里，潘祖荫讲了这样一件事：一次在养心殿听政，慈禧太后忽然问恭亲王道：“恭亲王啊，我最近听进京的人讲起吴棠，都说是个能员，你下去后查一查，吴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要真像人们说的那样，咱就不能委屈了人家。漕运总督终归不是总督啊！”这件事过去没几日，吴棠便成了署江苏巡抚，旋赏一品顶戴调任两广总督。众所周知，漕运总督是二品衔，而地方总督则是一品衔。西边讲了话，恭亲王自然不敢再让吴棠留在漕督的位置上。

李鸿章总算知道了朝廷的真实意图：查案是假，为吴棠洗去不白才是真。但李棠阶的信却迟迟未到，催行的圣旨反倒下来了：命李鸿章作速起程，驰驿川省，不得延误！

李鸿章于是一边着人打点行装，一边把许钤身传到签押房，吩咐道：“本部堂奉旨入川，你可带人乔装先行一步，替本部堂把吴帅被参各节访问明白。”

许钤身忙答应一声“是”，接着又问道：“大人此次入川，究竟是怎么个章法？大人总要有个交代，下官办起来才有依有据。”

李鸿章道：“你不要啰嗦，总须查问明白就是了。不管朝廷怎样想，本部堂身为查案大员，总要做到心中有数。你今儿就动身，衙门里的人随你挑几个，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去吧。”

许钤身离去十几天后，李鸿章一行也踏上了茫茫蜀道。

奉命入川查案

李鸿章是第一次进川，也是一生当中唯一一次进川，所以，进川之前他把唐朝诗人李太白的那首《蜀道难》带在身边，以为路途吟咏，聊以解闷。

李鸿章真正进入川境后，发现蜀道行起来也并非太难，虽然光山路就让他走了多天，但因是坐在肩舆上，倒颇让他不以为苦，自以为乐。

李鸿章一行上山的时候，时令正是盛夏时节，这一日又偏逢大雾弥漫，云锁千山。山路崎岖蜿蜒，几十人前呼后拥保护着肩舆，十几人牵着马匹，二十几名亲兵压队，几近于爬行。整整行了两天，才下得山来。李鸿章以为前面不远还会有大山挡路，万树遮阴，哪知道自此行去，一派平原，展眼千里，连个山影子都不曾见到。

李鸿章不由把李太白的诗卷起放到一边，哈哈笑道：“真是尽信书莫如无书。太白诗仙把蜀路说得千般苦万般难，依本部堂看来，与安徽没什么两样，徒有虚名罢了！”

一名差官见李鸿章如此说，忙接口道：“大人说得极是。蜀山看着陡峭入云，高不可攀，其实走上去才知道，它比平地并没高出多少。”

差官说完这话，心里想的却是：你坐轿人哪知抬轿人的辛苦！蜀山若不险峻，还能叫蜀山吗？大老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四川省城成都渐渐展现在李鸿章的眼前。四川总督兼署四川巡抚吴棠，带着布、按两司及道、府各员，令人抬着顶绿呢八人大轿，出郭五十里迎接。李鸿章被人扶下马拉轿车。

吴棠紧走两步，双膝跪倒，朗声道：“赏一品顶戴四川总督兼四川巡抚罪臣吴棠，奉旨迎接查案大臣李大人！罪臣已将行辕收拾齐备，总督关防和巡抚关防业已封好，请大人示下。”

吴棠说着，从怀里掏出总督及巡抚两颗关防，双手捧着，举到李鸿章的面前。李鸿章笑着扶起吴棠道：“制军大人不必如此，先起来讲话。”吴棠爬起身道：“大人奉旨入川查案，而此案又关涉罪臣，罪臣不敢不把关防交给大人。请大人将关防收下，罪臣随传随到。”吴棠话毕，又把关防举起来。

李鸿章笑道：“大人请将关防收回。本部堂虽是奉旨进川，但案子未查清楚之时，但凡蜀中各事，大人还要照常料理，不可不管。大人且请前面引路，本部堂行了一路，有些劳乏，极需到驿馆歇息。”

吴棠一听这话，急忙把两颗关防重新收好，这才对李鸿章道：“罪臣已为爵相备好了大轿，大人请上轿。”

李鸿章点了点头，由人扶着坐进轿子。吴棠也急忙走到自己的轿旁。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成都行去。

李鸿章当晚在官驿安歇，并把此驿定为查案大臣临时官署。

李鸿章的到来，令四川大小官员人人害怕、个个心惊，唯恐这桩案子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那才真正叫做冤枉。许钤身于当日晚饭时分，便带着同来的几名差官，到驿馆来向李鸿章禀到。

头三天，李鸿章既不传人问话，也未走出驿馆半步，只是坐在办事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听许钤身讲述查访的结果。

吴棠连着三天派人到驿馆周围打探消息，却只见哨军林立，亲兵环绕，除里面偶尔走出几人置办伙食外，既未见有官员进去，也未见有官员出来。真正把他急得赛如热锅上的蚂蚁，片刻也安宁不下来，口里连连道：“本部堂此次是真正栽了！本部堂此次是真正栽了！”

许钤身等人赶进成都时，成都的大街小巷已是传开了“李合肥奉旨要来办吴帅”的话，许钤身几人当晚便找了个干净的客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许钤身等人便散开来，分别到茶馆、戏楼等热闹场所去访听，又找了在首县当差的一些人，真正是费尽了心机。

吴棠进川后，究竟做了哪些不法的事呢？

吴棠于去年九月陛辞出京后，虽未像参折中提到的那样“用夫三千余名，四轿一百余顶，酒水门包任情需索，每过一站非两三千金不办”，但用夫役确也近千，四轿有七十余顶，成都百姓皆能作证。至于“酒水门包任情需索，每过一站非两三千金不办”一节，却众口不一，有说花一千的，也有说花两千的，非询经办人员，无法查证。参折又称，吴棠到任后，即“饬令首县造具木桶数十为收银之用”，许钤身等人也无从查起，只有传唤首县方可知端的。还有原参折中，吴棠“因需索不遂，睚眦之仇，竟将提督胡中和驻防一军全行撤散”等事，云南巡抚岑毓英“派员入川行贿”等项，也无从访起。

李鸿章听完许钤身的话后，便让许钤身带人到后面去歇息，他自己则背起手来，一边踱步，一边想办法。

李鸿章思虑了两天，决定先不与吴棠做正面的接触，而是从吴棠的办差家丁及沿途各州县打开缺口。

第四天，李鸿章先着许钤身带人到首县那里将一应刑具调运了过来，一一摆到问案的堂上，又着人把驿馆后面的一间闲屋子收拾出来，做临时大牢用。这其实是当时大清官场普遍使用的查案方法，有个名目，唤作破题。无非做出来让人看看。

李鸿章做完这些，传的第一个人便是吴棠的二管家盛贵。这也有个题目，叫做入手，意思是开始了。

盛贵到得堂来，先规规矩矩地冲着堂上行了大礼，替东家请了安，这才双膝跪倒，任凭问话。

李鸿章看那盛贵，六十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材，四方大脸，一根大辫子拖在脑后，分明有些花白，眼睛不甚大，两颊的肉嘟嘟着，衬着几撇老鼠胡子，很是俏皮。

李鸿章静静地问道：“盛贵，本部堂问你，你给你家老爷当了多少年差了？听说你家老爷的许多事情，都是由你来办，可是真的？你要从实讲来，不得隐瞒！”

盛贵答：“回大人话，小的从五十岁上就伺候我家老爷，如今已有十年了。最早，小的在门房上当差，我家老爷到漕督任上后，才让小的做了二管家。其实也不过是跑腿、学舌什么的，主不了大事。”

李鸿章点了一下头，又问道：“盛贵，本部堂问你话时，你不要害怕。本部堂问你，你家老爷打京里起程到成都任所，一共用了多少夫役？本部堂来到成都，便听百姓传言，说你家老爷用夫役不下三千，整整排了几里地，赛如大军过境。这可是真的？”

盛贵答：“回大人话，大人若问别项，小的还真记不太清，唯夫役一项，因从头到尾都是小的张罗，记得却是真真切切。小的那时正在扬州，老爷已去京里请训，不久就接到老爷的来信，说放了川督，吩咐小的运送家眷行李等事。小的接信的第二天就雇了两条船，另雇了三百余名夫役、一百名轿夫。哪知船行到龙洞滩，两条船偏生就碰在了一处，帆也断了，桅杆也折了，再不能前行一步，只得停靠在岸修理。小的只好上岸，另外雇当地两条大船，这才又接着行驶。”

李鸿章急忙问了一句：“盛贵，你还没有讲明，雇船花了多少银两？夫役又花了多少脚钱？沿途地方衙门出了多少礼金？”

盛贵想了想答：“小的在扬州雇船，讲好的价钱是每只船官银一百两，但因中途抛锚，小的只给了他们四十两。小的另外雇的船只，却只用了三十两。这些，小的都让人记在账上，那是一丝一毫都不会差的。夫役和轿夫，总共花了不到一千两。至于大人适才所问，沿途衙门出了多少礼金，这笔账，小的确是不清楚。小的是二管家，只管出银子，不管进银子。进账都在大管家张登高的手里，大人要查这笔账，只能问张登高去要，小的委实不知。”

李鸿章点头道：“好，你先下去。本部堂已着人，为你打扫出一间闲房子供你歇息用，有什么事，本部堂好随时传你。你下去吧。”

盛贵被带下堂去。李鸿章随后着人传张登高到堂问话。

张登高很快来到堂前跪倒。

李鸿章看那张登高，生得却又与盛贵大不相同。张登高年约三十岁，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细细一条辫子，直拖到腰际。

李鸿章起身走到堂外，见许钤身正带着几个差人坐着说话，便道：“仲韫，这个张登高是个什么来历？你们可曾打探清楚？”

许钤身把嘴附在李鸿章的耳际悄悄说道：“回大人话，下官刚刚才打听出来。原来这个张登高，便是吴帅第六如夫人的哥哥，是个戏子出身，唱的一口好花旦。吴府上下的进账，都经他一人之手，颇为受宠。”李鸿章笑了笑，背起手重新走进大堂落座。

李鸿章问道：“张登高，你到吴府多少年了？”

张登高忙答道：“回大人话，小的到吴府已经六年了，一直帮着吴家料理些家务。”

李鸿章问道：“张登高，本部堂现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可要实话实说，不准有隐瞒。本部堂问你，你家大人一家大小，穿州过县，才来到成都，是走的水路，还是旱路？用了多少夫役？花了多少银子？”

张登高答：“回大人话，我家大人一家大小，由扬州起程，是坐着船来到成都的。用的夫役不少，估计总在四五百人。用银多少却不甚详细，因为单有二爷盛贵料理，小的不敢乱说。”

李鸿章“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们从扬州一路行来，经过许多衙门，地方上自会有应酬。这笔数目，你该清楚吧？”

张登高答：“回大人的话，地方上的应酬自然不少，也不过是打发个人到船上给几房奶奶请个安，道个乏什么的，银子确也收了一些，有的一百两，有的二百两，总共拢起来，也没超过一千两。小的知道的就是这些，并无丝毫隐瞒。”

李鸿章又问道：“张登高，你隐不隐瞒，隐瞒多少，本部堂过后只要一对照便知道。本部堂并非不知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苦衷，但回护东家总要有个尺度。有些事情，自然要回护，但有些事情，却就不能回护。如果一味回护，便是害东家，也是害自己。好了，本部堂也不再问你什么了，你下去后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就知会一下，本部堂自会传你。本部堂已着人为你准备好了歇息之处，你下去吧。”

张登高被人带下堂去。

李鸿章把许钤身传进来，吩咐道：“盛贵与张登高要分别看押，不能让他们互相见面，更不准外人接近。要让他二人吃好、睡好，不能受委屈。”许钤身小声问道：“大人，还传别人吗？”

李鸿章笑道：“传就能问出实话吗？有些人巴不得本部堂及早传他，本部堂偏就从此后不传任何人。十天以后看情况再定。”

许钤身又问道：“大人，午后下官干什么呢？”

李鸿章道：“午后，我们两个就坐在这里喝茶、下棋。棋下累了，你可以带人出去走走，听戏，逛大街，由你做主。本部堂就在这里读《汉书》。”许钤身狐狐疑疑地退下堂去，自去安排。

以后的十几天，李鸿章果然不再传唤任何人，除了看书，就是同许钤身下棋，仿佛差事已经办完一般。

一日早起饭，李鸿章正在伏案给朋友写信，许钤身忽然悄悄走了进来。李鸿章没抬头，边写边问道：“仲韫，你怎么不经传唤就进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许钤身道：“下官也知来得唐突，但下官却又不敢不来。大人，下官昨儿在茶馆听戏，听旁边的人讲，丁宝桢把安德海给杀了！大家都赞丁宫保的胆气。”

李鸿章一听这话，急忙把笔放下，问道：“安德海是宫里正当红的太监，丁宝桢怎么能杀着他？莫非讹传吧？”

许钤身说道：“听说是那姓安的，是奉了慈禧皇太后之命，去南方采办什么东西。一路张扬跋扈，勒索地方，还带着和尚和几名戏子，把丁宫保惹恼了，便派了心腹，把安德海一个人诳到省城，拿进大狱，没经请旨就给斩杀了。”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这果然是件大事情。这安德海跋扈已非一日，本部堂上年进京请训，同他打了个照面，他竟然只哈了哈腰，连个安都没请就过去了。本部堂后来同恭亲王讲起了这事，恭亲王也是恨得不行。这安德海结怨太深，就算丁宫保放过他，其他督抚也难放他。这才真正叫做上天有眼。”

许钤身忙说道：“大人说的可不是吗？下官在上海时听人说，这安德海，有时连皇上都受他的气呢，这不是奴才大过主子了吗？”

李鸿章笑了笑，说道：“仲韫，你让人摆棋过来，我们要好好围上几局。”许钤身急忙答应一声退出去。

李鸿章背起手来，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丁宝桢，你杀个阉奴自是痛快，可以后该怎么办呢？欠思虑，欠思虑呀！”

李鸿章发迹史下

第一章 受命查处老熟人

犯事官员走后门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二月，四十七岁的李鸿章升任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同年六月，朝廷下达新任务，要他跑一趟四川，调查四川总督吴棠被参贪污受贿的案子。

这让李鸿章左右为难，吴棠是他在安徽办团练时期的朋友，此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慈禧当年护送亡父灵柩回籍时还没有得势，吴棠就资助过她，慈禧一直将他视为恩人，掌权后刻意提拔，几年时间，吴棠便飞黄腾达，由县令升到四川总督。

面对这位昔日旧友加当下的官场红人，这案子怎么查呢？李鸿章思来想去，决定拖延一段时间再说。到了8月初，朝廷见李鸿章还没有动身，就催他立即出发。李鸿章知道不能再拖了，于是安排下属官员许钤身先行入川，探一探情况，不久，自己也启程进入了四川。

这天夜里，成都突起大雾，李鸿章没有出门，晚饭过后休息了片刻，就倚着床头在灯下翻阅《汉书》，许钤身一闪身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门外来了一人，说是您老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要见您老一面。下官不敢做主，特来通禀。”

李鸿章一愣，忙问道：“什么口音？”

许钤身道：“听上去，不是本地口音。像是京城人，又多少夹杂着些皖南腔。”

李鸿章披衣下床道：“你让他进来吧。说不定真是合肥来的老亲呢。”许钤身答应一声走出去，不一刻，一个身材矮胖满脸胡须的人走进门来，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把满脸的胡须摘下，口称：“罪臣冒死来见大人。只求大人放过罪臣，罪臣甘愿来生来世变作牛马供大人驱遣，也无半点怨言！”

李鸿章听声音洪亮，很是耳熟，不由走近一步，这才看清，来人是四川总督吴棠。他急忙扶起吴棠，道：“你老哥怎么扮作这副模样进来？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呢？你且把胡子戴上，不要让人看破。”

吴棠倒是听话，很快便把胡子安置得妥妥帖帖。

李鸿章看了看，便示意他坐下，随后喊了一声：“来人！”

一名差官很快走进来。

李鸿章正色道：“本部堂皖南的一个老亲来了，你去沏杯新茶过来。告诉许大人，本部堂不传，不许放人进来。去吧。”

差官答应一声走出去，不一刻便把新茶摆到吴棠的面前，口称：“您老慢用。”之后就退出去。

李鸿章这才小声说道：“你老哥有什么话，现在就讲吧。”

吴棠一听这话，又急忙跪倒：“罪臣冒死前来，不过就是想听大人一句真话，大人想把罪臣怎么办呢？盛贵与张登高两个烂乌龟，他们究竟是怎样同大人讲的？”

李鸿章小声道：“你老哥既然这么讲，老弟也不好再瞒你什么。其实，盛贵与张登高说过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老哥你做了什么。老弟奉旨前来，要办的也正是这事。你我同为总督，该回护的地方，老弟自然要回护，但你老哥却必须把实情讲出来。老弟知道了实情，孰轻孰重，自然分得出来。老弟讲的这些，老哥你明白没有？”

吴棠道：“大人容禀。其实罪臣做的这些事情，哪些不是别人做过的呢？”

李鸿章把他扶起来道：“你老哥这么讲话，老弟可不愿听。我们合肥有一句老话，叫做鸡有鸡道，猫有猫道，老鼠自有老鼠的路子。老弟现在就问老哥一句，你老哥此次入川，究竟用了多少夫役？费了多少轿子？收了多少应酬？像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老哥千不该万不该，张扬得这么大！惹得都老爷连上三道参折，你让朝廷怎么办？”

吴棠坐下说道：“大人问起这事，罪臣到现在还在梦中。罪臣的家小，从扬州雇船而来，只是雇了两条大船，八百名夫役，外加二百名轿夫。沿途也只是收了少许的几两应酬，拢起来不到三千两。你说，这算个什么？”

李鸿章笑道：“老弟不想听这些。老弟只想知道，沿途衙门交到老哥手里的应酬究竟是多少？圣旨上说是十几万两，老弟经过一番访查后，得到的却是另外一个数字。老弟一直在想，老哥做的这些，老弟该不该奏给上头呢？”

吴棠急忙道：“大人万莫听那些都老爷胡咧咧，这些人，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做，就出来琢磨整人。罪臣今儿同大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罪臣打京里出来，进川以后，确是收了几个应酬。大人也是做封疆的人，新官上任，地方上免不了要巴结，他一盆火似地送几个盘缠，做上宪的怎好驳他的情面？收了他的，他自然高兴；不收他的，他就睡不安稳，日夜想着这事，以为要撤他的委。你让罪臣怎么办呢？其实，罪臣又何曾就缺他这几两银子用？无非是让他心安罢了。”

吴棠说着打袖管里摸出一张纸来，往李鸿章的手里边递边道：“罪臣一共路过四个州、县，每个州、县都送了罪臣两千两的官银，一共是八千两，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请大人过目。”

李鸿章接过那张单子，用眼扫了扫，随口问道：“川省地处偏远，又连年遭灾，能拿出两千两，已经不少了。这且放在一边。老弟还有一事想向老哥请教，胡军门的驻防一军全行撤散是怎么回事？据老弟所知，川省近来并不安静，常有匪民闹事。老哥撤散防军，这事不是做得糊涂吗？”

吴棠挣起脖子道：“大人，难道这话也是圣旨上说的吗？这可不是冤枉吗？罪臣自到任以来，何曾撤裁过胡军门一兵一卒啊？”

李鸿章反问一句：“你老哥当真没有撤裁过驻防军一兵一卒？”

吴棠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是了，罪臣总算想起来了。那还是罪臣刚刚接印的时候，一次去看操，发现驻防军兵勇不整，又虚报过滥，便斥责了胡中和两句，着他把老弱病残裁遣掉，按实在勇数发饷。大概就是这件事了。”

李鸿章马上问一句：“那胡军门究竟办没办？”

吴棠答道：“办倒是办掉了一些，也不过三五十人的样子。”

李鸿章又问道：“老弟还有一事要请教，参折上还有一款，说你老哥把胡中和的驻防军撤散后，让身边的人另募兵勇为边防，这又是怎么回事？”

吴棠答道：“这是说的副将衔张祖云。不错，张祖云的确一直跟在老哥身边，但张祖云过去在清、淮、徐、宿屡立战功，原就募有一千名勇丁。罪臣见他老实可靠，又会打仗，故此奏调随老哥入川。他现在在督标营仍是副将，并未将胡中和取而代之。大人如若不信，可着人将他们传来质问。”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道：“老哥讲的这些，与别省大同小异。但老弟想问的是，你老哥到任之后，如何便卖起缺分来？听说，老哥收的银子无处存放，特让首县制办了十二只大木桶用以盛银。老哥做的这些，可是太荒唐了！”

吴棠一听这话，第三次急忙跪倒道：“大人所讲的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罪臣就算混账透顶，也不至于混账到这种程度啊！老哥今儿索性把话说开。不错，老哥是卖过一个缺分，但那个缺分前前后后才到手三千银子，刚抵上罪臣一家大小路上的开销。大人也是久历官场的人，像我们这些做督抚的，哪个不卖个把缺分呢？罪臣一家五十几口，光靠罪臣的那点俸禄和养廉，活得了吗？”

李鸿章站起身走了几步，边走边道：“老弟听来听去，老哥到任以来，其他的事倒没什么打紧，只这卖官鬻爵一项，是朝廷顶顶不能容忍的事情，你老哥偏偏就做了！你让老弟怎么办？不错，黄白之物人人都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啊。如果都像老哥这样胡闹起来，这大清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吴棠一见李鸿章认真起来，登时便磕头如捣蒜，他拖着哭腔道：“罪臣现在真是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去才好，但求大人能回护一二。罪臣回去后，即着人把卖缺之银全数退将回去，还不行吗？”

李鸿章想了想道：“老哥先起来讲话。”

吴棠道：“大人不答应，罪臣就跪在这里！”

李鸿章不得不把他拉起来道：“你是封疆大吏，朝廷重臣。这个样子，传出去不成体统！”

吴棠这才抹一把泪水重新坐下。

李鸿章坐下说道：“你老哥都卖了几个缺分，收了多少规礼，老弟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老哥久历官场，该怎么做，自有分寸，但你老哥却须把这些细细地拉个单子给我，我才好替你说话。还有云南巡抚岑毓英，他是怎么回事？你老哥也要说得明白一些。老弟自然要回护你。但若老弟把折子递上去后，朝廷不相信，再打发个人下来，怎么办呢？还有一件事，老哥也要在这几天里办一办。丁宝桢的事，老哥大概已经知道了，他盛怒之下斩了安德海，这件事还不知结局怎么样，老哥该给上头上个折子替丁宝桢分辩几句。老哥知道，做我大清国的汉员不易，能做到督抚，更不知有多难。我们汉员之间该帮衬就要帮衬，该回护就得回护。老哥以为怎么样呢？”

吴棠低头想了又想，才道：“有了，这件事只能这么办了！”

李鸿章忙道：“老哥说的可是丁宝桢的事？”

吴棠道：“大人容禀。罪臣适才想，安德海是宫里头的人，丁稚璜这件事非宫里头有人能在慈禧皇太后身边说上话才行。罪臣认识宫里的一名梳头房太监，此人姓李名莲英，直隶的人都叫他皮硝李。他梳的新髻甚得慈禧皇太后喜欢。罪臣可以打发个人到京师去找他，让他想办法替丁稚璜分辩一下，说不定能管用。”

李鸿章点一下头说道：“老哥说的这个皮硝李，老弟好像也听人说起过，只是不曾谋过面，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要不要花上些银子？”

吴棠道：“这都是罪臣的事，不管花多少，罪臣都要去花。罪臣保他丁稚璜平安无事就是了。天不早了，罪臣也该回去了。大人，罪臣明儿还来吗？”

李鸿章想了一下道：“你老哥不要忘了老弟适才讲过的话，等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妥帖了，你老哥再过来吧。记着，不要让门上认出来。天黑路滑，你老哥一路小心些。”

吴棠起身，重又深施一礼，这才推门走出去。

突发群体事件

第二天早饭过后，李鸿章带上一队亲兵，决定去看望一下曾任总理衙门大臣现归籍养病的薛焕、前湘军将领提督衔现亦回籍休养的鲍超、前藩司严树森等人，顺便也浏览一下蜀地乡下的风情。李鸿章认为，不管自己与薛焕以前有多大的过节，薛焕现在已由老虎变成病猫，他都应该主动与之握手言和。李鸿章赶到薛府以后，薛焕果然大受感动，不仅热情款待，而且挽留李鸿章在府里一连住了三天。三天里，薛焕与李鸿章说了许多知心话。

两个月过后，李鸿章认为结案的时候已到，于是挥毫命楮，上折陈述吴棠参案的查办过程及结果。

在折中，李鸿章一共向朝廷汇报了六件事：一、经过访查，吴棠赴任途中，全家上下仅五十余人，更没有向沿途地方官勒索；二、吴棠到任没有收受过各属员礼份子，也就是说没有灰色收入；三、添置水桶不是用来盛银子的，是用来挑水的；四、提督胡中和驻防一军全行撤散纯属胡说八道；五、岑毓英差官入川是来催饷，不是来送礼；六、四川绅士和在籍养病的官员们都说，吴棠是好官，不是贪官，并称颂吴棠善政宜民，可为川省造福。

折子于当日交六百里快骑拜发。

其实，在李鸿章看来，他这么做，也并非故意为吴棠洗脱罪名，实在是因为吴棠所行之事，与昔时安徽巡抚福济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这样的事情也有人要参，显然是对人不对事。何况，用一个吴棠来保丁宝桢，也是件划算的事。

李鸿章设想，一个月后圣旨便能递到，路途如果不耽搁，他完全能赶到武昌过年。但就在这时，四川顺庆府酉阳州，发生了一起团民与教民互相残杀案。

当总督吴棠把消息透露给李鸿章时，李鸿章先是一愣，随后自言自语道：“照此说来，本部堂今年又不能同一家老小过团圆年了！也不知莲儿现在怎么样了？”

没过几天，圣旨果然火速递进总督衙门。圣旨先对李鸿章查办吴棠参案的结果表示满意，随后便让他速赴酉阳州，会同崇实、吴棠二人查办此次教案，不得迟误。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着人打点行装，当日便起程赶往酉阳州。

在酉阳州，李鸿章一住便是四个月，等教案全部办结，时间已是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的三月。

李鸿章起程出川，恨不能一步跨到武昌。

在途中，许钤身笑着对李鸿章说道：“大人，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天起，下官就一直担心，怕您老这趟差事两头不落好。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种结果！上头满意，吴制帅也没得话说，还间接保了丁宫保。”

李鸿章笑道：“这件事我心里清楚，满意的是少数，不满意的占多数。吴仲宣这个人，人缘不好啊。”

一个月后，李鸿章一行顺利抵达武昌的总督衙门。

赵莲已于年前为李家添了一位少爷，生产极其顺利，母子俱各平安。李鸿章那颗悬了多时的心，至此才彻底落地。该子取名经述。

李鸿章此次入蜀查案，不仅保住了丁宝桢的前程，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收获：他的账上多了笔一万两银子的进项。

此时的大清国，内乱渐绝，百业将兴，通关频繁，洋务倡起，颇有中兴之象。

而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丁宝桢等人，也被时人称作中兴名臣，声名远扬。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五月，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李鸿章决定重新着手筹办制粉钢磨制造局一事。但几乎就在同时，贵州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苗民起义。只几日光景，贵州的部分州、县便被义军占领。

朝廷感于贵州兵力单薄，于是紧急下诏，授李鸿章钦差大臣衔，率原淮军旧部，驰赴贵州督办云贵军务，云贵两省督、抚、提悉归节制，湖广督篆暂由李瀚章署理。

李鸿章知道事急，只好把湖广的事情放下，把眷属妥为安置，也不等大哥到任，便把督篆先交湖北巡抚护理，带上一应随员匆匆赶往贵州。途中又接一旨，让他勿赴贵州，速改道转赴陕西督办军务。因为在陕西与回民义军作战的湘军悍将刘松山战死，左宗棠的楚军力不能支，朝廷不得不改变原来的征剿计划，决定先向陕甘增军。

李鸿章接到圣旨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硬起头皮飞檄各军赴陕，而他自己则带着随员缓慢前行。

也就是这时，大清国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教案——天津教案。随着事态的发展，天津教案很快成了大清国上下关注的焦点。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北京条约》签订后，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在天津望海楼设立教堂，教堂内专设有育婴堂。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六月，育婴堂收养的婴孩，忽然在几日间相继死去三四十余人，而就在此时，天津偏偏又出现了大规模拐骗幼孩的事件。当地百姓怀疑系教堂所为，这时偏又有人传说，教堂拐骗幼孩实为剜眼剖心作药材之用等语，百姓更加确信无疑。

这一天，百姓捉住拐骗幼孩者王三一人，并当即将其扭送至天津县衙门。经天津县知县刘杰审问，王三承认，其拐骗幼孩行为，确系教堂一名伙夫所指使。消息传出，民情顿时激愤，纷起声讨。

刘杰于是亲押王三前往教堂对证，近万名百姓亦聚集教堂前要求交出凶犯。教堂却大门紧闭，不予理睬。

法国驻天津领事丰大业闻讯，急带上秘书西蒙，奔赴三口通商大臣衙门，要求崇厚派兵弹压。偏偏崇厚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竟然没有派兵，只打发了几名武弁前往教堂找刘杰了解事情起因。

丰大业见崇厚如此，于是大怒，当即捣毁衙署器物，又拔枪恫吓崇厚，崇厚吓得躲进内室没敢露面。

丰大业无奈，只好离开衙署径奔教堂。在路上，丰大业等人遇刘杰押王三迎面行来。

丰大业马上拔出手枪开了一枪，当即打死刘杰的随从高升。丰大业的秘书西蒙这时也拔出枪来威胁围观百姓。

围观的百姓见状，当时怒不可遏，当场殴毙丰大业、西蒙二人，随后又鸣锣聚众，焚毁法国教堂、育婴堂、法国领事署及英、美教堂等署所，打死英、美、法等七个国籍教士、商人二十余人。

曾国藩面授机缘

天津教案件发生后，英、美、法等七国，联衔向清总理衙门提出抗议，并从各国调集大批军舰于天津、烟台一带，法国水师提督伯理甚至扬言要将天津化为焦土。大清国上下顿时慌作一团。

朝廷十日三旨下到保定，调派大学士直隶总督曾国藩驰赴天津会同崇厚办理此案。曾国藩不敢怠慢，火速赶往天津，到后见大军压境，洋舰云集，担心中法两国开战，希望尽早了结此案，便严厉处置了闹事者，将其中的十八人充军流放，并赔偿法国四十六万两白银。

曾国藩的举动，不仅遭到国人的声讨，法国人也不领情，在内骂外讨声中，他身心疲惫，旧病复发，不得不向朝廷提出请假养病的要求，请朝廷另调大臣续办此案。

慈禧太后紧急把恭亲王传进宫来商量此事。叔嫂二人经过一番周密的论证，话题渐渐集中到正在陕西督办军务的李鸿章身上。

慈禧太后说：“曾国藩这次替咱们挨了一顿骂，看样子，他在直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恭亲王感叹道：“太后说得是，曾国藩这几年是累坏了，他是该歇一歇了。”

慈禧太后又道：“直隶非同寻常，地处京师，畿辅要区，干系重大，非一般督抚可比，一定要挑一个可靠又肯任事的人才可以。你看谁行啊？李鸿章怎么样啊？我记得他刚到上海不久，就赶上白齐文闹饷的事。他不仅顶着洋人的压力办了，还办得不错，洋人都挺服他。我看这直督啊，就放他吧。让他接办天津教案，也替曾国藩分担一些毁谤。何况，洋兵云集天津，我们也要有所防范。”

恭亲王答：“太后所言极是，臣下去后就让军机处紧急给李鸿章拟旨，让他带兵北援京津，以防洋人有变。”

慈禧太后想了想道：“湖广总督就放李瀚章吧。人老实厚道，又跟了曾国藩多年，你让军机处拟旨吧。”

恭亲王刚从宫里下来，江宁又递进来一份八百里快骑专折。

慈禧太后看后大惊，忙又着人把恭亲王二次传进来，她把折子递给恭亲王道：“真是怪事，马新贻好好的，怎么就被人给刺死了呢？看样子，这曾国藩还不能歇着，这两江啊，还得他去。这马新贻一案也来得蹊跷，先让张之万到江宁去查办此案。事关总督被刺，不能草率呀！”

派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李鸿章调补直隶总督的圣旨，火速由京师递出。李鸿章此时刚刚抵达西安七日，尚未与陕甘总督左宗棠会面。圣旨命李鸿章快速率军起程，不准延误，先行赴津办案。

李鸿章接旨后，长出一口大气，他一面传令随行各营连夜拔寨回援京津，一面奏请调派江苏巡抚丁日昌赴津会办津案。

接旨不过两日，李鸿章只给左宗棠留了一封告别函便离开西安，行动极其迅速。赴津途中，李鸿章在给杨礼南的信中这样写道：“中国不亟图强兵经武，徒纷纷遇事张皇，事后苟且粉饰，必至失国而后已，可为寒心。”

这一年六月，曾国藩、李鸿章这对师徒，终于在洋舰云集的天津会面了。望着憔悴不堪倒在床上的曾国藩，李鸿章泪如泉涌，双膝跪倒在恩师的床榻前，哽咽着说道：“恩师，门生来晚了，让您老受累了！”

曾国藩伸出颤抖的右手，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道：“少荃，你总算来了！你起来坐下，老夫要跟你讲几句话。”

李鸿章忍悲爬起身来，搬过椅子坐在床前，说道：“恩师，您老先歇口气，慢慢说。门生来前，已托雨生在上海请了两名洋医生，估计这几日就能到。”

曾国藩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少荃哪，津案事起仓促，至今想来犹在梦中。天津风气刚劲，人多好义，加之地方官与法领事丰大业均处置不当，以致一哄而起，伤及英、美、俄诸国多人。列强专讲战争，一言不合，便动刀枪。道光庚子以来，莫不如此。眼下和局来之不易，正可发愤图强，万莫逞一时之勇，妄开衅端。

“你来之前，老夫已奏明圣上，将天津道、府、县各官革职交刑部问罪。法国公使罗淑亚得知情况，已同老夫闹过三次，定要拿道、府、县各官抵命。老夫已断然回绝于他，万难允从。洋人诡谲成性，得寸进尺；遇事专论强弱，不论是非，兵力愈多，挟制愈甚。此次津门诡谲之变，若我国无备，洋势则焰张，若有备，和议或稍议定。少荃哪，你来之前，老夫已暗调湘军张秋全队九千人，赶赴沧州一带驻防，以防不测。你是否也有兵力布置？讲讲看。”

李鸿章答：“恩师所论极是，也与门生暗合。门生接旨的当日，即令张树声、潘鼎新各营向直隶推进，又令丁日昌率江苏境内湘、淮各路兵勇乘船而来。此非为战，实为让洋人看，希望和议成功。”

曾国藩颔首说道：“少荃，你做得对。你记着，兵端决不可自我而开，以为保民之道；时时设备，以为立国之本。二者不可偏废。”

李鸿章道：“恩师说的是，门生下去后，就去会那些洋人，恩师只管在此安心养病，门生随时过来禀报进展。”

曾国藩笑道：“少荃，见到你来，老夫亦心安了。老夫虽病，但交接印绶尚能支持。你手无直隶督篆，办起事来难免不顺，也让洋人生疑。何况，两江督篆虚悬，马榖山一案也要尽快查明，老夫还是到金陵养病为好。”

李鸿章忙道：“恩师容禀，门生以为，朝廷已着江宁将军魁玉暂护督篆，马榖山一案，又着刑部尚书张之万驰赴江宁查办。恩师就算缓两个月赴任也不为迟！何况，丁日昌带着两名洋医正向这里赶来。”

曾国藩道：“少荃哪，你与老夫相处日久，老夫心中所想你该知道。老夫急欲离津，为的就是能使你放开手脚办理此案。你久与洋人打交道，深谙交涉之理。何况，湘军自被裁遣以后，你所部淮军已成我大清劲旅。洋人与你交涉，必心存惧畏，当不致索求无限，和议可成焉。老夫到金陵养病，不是更好吗？”

李鸿章含泪说道：“恩师如此说，门生不敢违拗，门生只是担心您老的身子骨啊！”

曾国藩果断地说道：“少荃，你安排一下，我们午后就交印吧。”午饭过后，稍事歇息，曾国藩便与李鸿章在总督行辕举行了交接仪式。

法国公使罗淑亚同着英国公使威妥玛、俄国公使布策、美国公使卫廉士，气势汹汹地来到总督行辕，三次要求与曾国藩会面，均遭门外亲兵拦阻。

威妥玛等人又嗷嗷叫着去三口通商大臣衙门找崇厚论理，却被告知，崇大人已于前一日进京到总理衙门去禀告案情，曾中堂与刚到任的直隶李爵相正在行辕办交接。

罗淑亚等人于是恍然大悟。

英国公使威妥玛顿足道：“怪不得这几天京津一带增兵无数，原来是李鸿章来了！李鸿章的淮军可不大好惹。李鸿章来直隶任总督，我们的事情可要有些棘手。这个人可是有胆子的。”

其他人默然无语，怏怏散去，决定明天再向李鸿章交涉。

交印完毕，曾国藩仿佛肩头卸下一个大包袱，精神顿见好转。

他一面着人作速打点行装，一面把李鸿章召进密室，说道：“少荃哪，直隶虽只十府、十二州、一百余县，但却事简而位重，靠近畿辅，有拱卫京师之责，非其他督抚所能及，是各地督抚的首领。朝廷放你来这里，一是看好了你所部淮军，二是看好了你这个人。你正可借机一展身手，实实在在地为国家办几件事情，使外洋惧我国力，不敢言战。

“老夫垂垂老矣，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已经办不了几件事。今年你我在此话别，明年此时老夫或已作古。更多的话，老夫也不去说它了，总归不过半由人力半由天意罢了。”

李鸿章听后心酸不已，小声说道：“恩师的话，门生已一一记在心里。但有一句话，门生却一直想问您老，雨生曾向您老说过的选幼童留洋的事，究竟可行不可行呢？”

曾国藩道：“这件事，老夫并没有忘掉，也曾向卫廉士、威妥玛等人提起过，大致可行，但眼下不宜提起。待津案了结后，老夫一定寻机起奏，不过须你我联合起奏才有效力。”

曾国藩当日即起程离开天津，李鸿章亲自送到城门外方洒泪相别。

就在曾国藩离开天津的当日，法国与普鲁士王国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史称普法战争。法国政府穷于应付，连夜将停泊在天津、烟台一带的部分军舰，悄悄调回国内。

大清国总理衙门信息闭塞，对法国的事情并不知晓，李鸿章自然更无从知道。他基本上按照曾国藩拟定的方案，终结此案。

选拨官员

罗淑亚等人第二天照常若无其事地来会李鸿章。

互相礼毕，罗淑亚仍照前议不变，口气十分强硬，声称不将天津一应官员正法，法国万万不肯与大清甘休。

李鸿章笑着说道：“罗公使容禀，我家曾中堂已向贵公使承诺，重修教堂，将肇事之人犯问罪正法，以消解贵国民怨。何况，天津一应官员正法，有悖常情，亦不合我大清律例，本部堂不能答应。”

“若非地方官暗中怂恿，丰大业、西蒙等人又焉能殉职？不将地方官员正法，我国断难答应！”罗淑亚大叫道，“李大人，如果天津地方官府处置妥当，我所建教堂焉能被毁！”

李鸿章答道：“罗公使不要如此性急。不错，津案发生，天津地方官府确有不周详之处。但是，如果贵领事丰大业先生不开枪射人，西蒙不挥枪恫喝，岂能激起如此事变？贵我两国既然通好，就该心平气和地坐下商议后事，不可一味纠缠，徒生妄念。”

英国公使威妥玛这时道：“李大人，津门事件，我国也有二人丧生。贵国曾中堂与崇大人虽已允诺厚葬，但恤银一项尚未答复。我国公民属无辜受害，贵国若处置不当，我国实难答应。我国外务部已三次查问此事。”

李鸿章答道：“我家曾中堂已将贵公使的请求奏明圣上，至今尚未有旨。若有旨下来，本部堂岂能不知会足下？贵我两国通好最久，设若本部堂有意拖延，我家朝廷也不肯答应。请公使好生回复贵国朝廷，我国一定遵照所请，尽快办理就是了。”

当日会谈没有谈出什么结果，但罗淑亚的口气算是有所缓和，不再执意把天津一应地方官员正法。

很快，丁日昌率身边的几位谙洋事的随员赶到天津，加入谈判的行列，最终达成如下结果：将肇事凶犯正法，向死伤洋人遗属赔偿抚恤费，向法、英、俄、美等国支付赔偿费，共五十万两白银。所有捣毁之教堂、领事署所等，由清国负责修建如初。津案因对法国及法国民众伤害过重，大清国必须派大臣赴该国度道歉，以示修好。因天津道、府、县等一应官员已经革职问罪，这里就不再提及。

不久，圣旨颁下，命崇厚为钦差大臣代表朝廷赴法国道歉。于是崇厚调选一应随员，又到同文馆选了刚刚期满的生员张德彝等几人担任翻译，雇轮渡出洋。

经李鸿章奏请，崇厚所遗之三口通商大臣缺分暂由丁日昌署理。

天津教案了结以后，李鸿章这才赶到保定视事，并派差官赴武昌去接一家大小到保定居住。

代表朝廷赴法国道歉的钦差大臣崇厚是何许人也？

崇厚字地山，满洲镶黄旗人，完颜氏，道光举人，选知州，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署盐政，大捞了些黄白之物，把他抖得不行。经过一番打点，年底实授三口通商大臣署直隶总督。不久，因捞得太甚，遭御史弹劾，免直隶总督，赴天津专任三口通商大臣。转年初授大理寺卿，年底以兵部侍郎参直隶军事，仍驻天津专干通商一事。

李鸿章在上海创办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同时，崇厚在天津奏请创设北洋机器局。不久，崇厚在天津组织洋枪队，由英国人薄朗任领队，在烟台和减地河北岸与捻军对抗。

崇厚任三口通商大臣十余年，深得总理衙门信赖和两宫太后赏识，恩宠可想而知，也很是发了几笔大财。若不是天津教案爆发，这三口通商大臣的肥缺，真不知要让他干到何年才休。

崇厚一行人众由上海出发，历经五十几天的航行，终于到达马赛。但这时的法国正与普鲁士打得难解难分，政府无法接待他们。崇厚虽然一连叫了三声“真正不巧”，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歇在马赛的一家客栈里耐心等待召见。

清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三月十五日，崇厚让翻译张德彝奔赴巴黎打探消息，希望早日见到国君。张德彝马上搭火轮赶往巴黎，一下火轮，巴黎恰巧发生巴黎公社起义，两支军队打得异常激烈。

隔日，巴黎公社宣布成立，并组织军队向政府军发起攻击，结果失败。法国当局这才腾出手来，安排远来道歉的中国使节。

张德彝成了目睹法国巴黎公社从起义到失败唯一的中国人。崇厚带上随员正式起程赶往巴黎的时候，远在保定的李鸿章，却正在总督签押房里，与丁日昌、许钤身等人，计议成立天津机器制造局的事情。

此时，差官已将李鸿章的家属由武昌接到了保定。

李瀚章已抵武昌湖广总督衙门拜印视事，三弟鹤章、四弟蕴章、五弟凤章、六弟昭庆等人，按着李鸿章的安排，统统留在原籍合肥，读书的读书，料理家务的料理家务，各有事干，倒也不寂寞。

直隶原本事少，加之道、府、县均肯任事，更促使李鸿章抱定宗旨，决定放开手脚在洋务上大干一番。

他为了使事情办得顺利，又奏调薛福成、黎庶昌、吴汝纶到自己身边任职，让这些人也能一展身手，有一番作为。

使李鸿章信心倍增，决意在洋务上大干一番的，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在崇厚出国月余的时候，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便上奏朝廷，援两江总督兼署南洋通商大臣之例，请裁撤三口通商大臣，着归直隶总督经管，颁给钦差大臣关防，以昭信守。

此奏递上不久，朝廷便颁下圣旨：“改三口通商大臣为北洋通商大臣，由直隶总督兼署并颁钦差大臣关防；改天津三口通商大臣衙门为直隶总督行馆。该督于每年海口春融开冻后移扎天津，至冬令封河再回省城。如天津遇有要件亦不必拘定封河回省之制。”

丁日昌自不必再署三口通商一缺，仍回任江苏巡抚。李鸿章却不想这么快叫丁日昌回任，他背着丁日昌上折奏请，留丁日昌会办津案未了之事。朝廷自然无不照准。

丁日昌于是就留了下来，帮着李鸿章筹办天津机器制造局的事。

这天午饭后，李鸿章同丁日昌一边在签押房喝茶，一边就议起天津机器制造局成立后的总办人选一事。丁日昌掰着手指头，点出江南制造总局和金陵制造局几位比较能干的官员。

李鸿章听后一一否决，他说：“雨生，你久历洋务，应该知道这样一个道理。制器与练兵相为表里，练兵而不得其器，则兵为无用；制器而不得其人，则器必无成。天津机器制造局成败与否，关键在于用人一项。试想，江南制造总局与金陵制造局，若无你与容闳二人，岂能有现在这种局面？”

丁日昌笑着问道：“爵相，您老同下官绕来绕去，这天津机器制造局，您老究竟想委谁总理其事呢？”

李鸿章放下茶杯道：“雨生，本部堂说了你可不许不同意。本部堂想把江南制造总局的会办沈保靖调派过来，出任天津机器制造局的总办。你看如何？”

“沈保靖？”丁日昌闻言一愣，马上回道，“您老调谁都行，怎么非调他呢？您可能还不知道，沈保靖已经辞缺多时了！他走时发了大誓，今后不再涉足任何洋务。”

这回轮到李鸿章愣住了：“这是为什么？”

丁日昌答道：“下官也是听人传说，并非沈保靖亲口所言。沈保靖一次告假回籍省亲，乡里人都骂他是假洋鬼子，听说他的母亲也跟着骂。他去祠堂祭祖，却被族长给轰了出来，闹了个没脸见人。沈保靖一气之下便赶了回来，随后便向下官和容闳告了长假。爵相您想想，沈保靖的一家大小，全靠他的俸禄过活，不仅起了大屋，还置办了几十亩的田产，如今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他怎能不伤心呢？”

李鸿章长叹了一口气道：“国门虽开，偏偏民智不开；民智不开，又如何能自强呢？我大清若能多几个容纯甫、薛叔耘这样的人，离富强也就不远了！雨生，你还没有讲，沈保靖现在在哪里呢？”

丁日昌道：“他倒是没有离开上海，但住进一家寺庙里，每日看书写字，抵死不肯回任。看样子，沈保靖是让‘洋务’二字给闹怕了。”

“嗯，”李鸿章点了一下头，沉思着说道，“那就这样，先将他调到直隶随营差遣。他到了这里，做不做机器局的总办，可就由不得他了。沈保靖坚明耐苦，不欺不苛，最可信赖，实为不多见之能员。雨生，这事就这么定了。”丁日昌点头称是。

李鸿章又道：“还有一个人，也对洋务伤透了脑筋，立志不再涉足官场半步，埋首乡间做学问。我大清洋务原本乏人，偏偏又把一些有用之士闲置到一边不理不问！真不知朝廷究竟是怎么想的！”

丁日昌笑道：“下官没有猜错的话，爵相说的这个人，当是郭嵩焘郭中丞。说起来，您老的这个同年，官运真是不顺。好不容易放了广东巡抚，偏偏又和瑞麟闹起了意气。督抚不合，历来是朝廷忌讳的事。瑞麟久历封疆，又是满人，自然不能动，就只有动您老的这个同年了。”

李鸿章叹息道：“筠仙识大体，好发议论，难免遭人猜忌。他偏生又最要强，每遇不明白之事，他必穷究不舍，直到弄透。我大清的官员，多是些写八股文写糊涂了的人，并不能通达世事，明辨是非。事情一来，除了互相掣肘，要不就是互相攻讦，全然忘了自己的职分，更不顾体统！”

丁日昌诺诺不止，连连称是，一任李鸿章滔滔不绝地发挥下去。

日本人的阴谋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十一月四日，天津机器制造局正式成立，李鸿章暂委沈保靖为总办。

天津机器制造局成立的同时，李鸿章又在大清河、北运河之间，择地兴造弹药库一座，用来储存弹药、成品机器。

机器局一应员弁，仍大多雇用洋技师，中国技师则全部从江南机器制造总局与金陵机器局奏调。该局规模虽不及江南局宏大，但也比崇厚原设之局大出几倍。

在这之前，李鸿章见直隶兵力空虚，京师只有神机营六千人十营，口外也只有黑龙江将军管辖的马队。直隶其他要地，只有几座兵站和粮草转运局，几乎无兵。

李鸿章至此才恍然大悟，当年张宗禹为何能在几个日夜的光景，长驱直入，直逼畿辅，致使朝野震动，两宫变色，归根结底，在于直隶防守太单薄了。

李鸿章经奏请，把裁撤后已转成经制之师的两万淮勇，分三批调驻进直隶各口驻防，又在口外添募一马队，聘洋人教练。同时设总粮台一处，分粮台十处。

为使粮道水陆畅通，他又将淮军万人调到大运河沿岸，挖濠筑堤，疏理河道，直到大小船只畅行无阻。他兼署北洋通商大臣后，为使通商、行政两便，又奏请添设津海关道，在天津专设衙门，希望办事迅速，不受地方约束。又仿照上海，在天津添设了税务司衙门。

李鸿章保举记名道、刑部郎中陈钦暂行署理津海关道，天津机器制造局总办沈保靖署天津税务司。朝廷一一照准。不久，总税务司赫德加委德国人德璀琳接署天津税务司。

李鸿章到直隶不过四个月，便拳打脚踢，施展平生所学，把死水一潭的直隶，治理得轰轰烈烈，大为风光，人气眼看着一天旺似一天。

到了年底，日本国特派使臣柳原前光抵京，向总理衙门提出通商请求。总理衙门依例禀奏两宫皇太后。慈禧太后着军机处拟旨，遍询各地督抚。安徽巡抚英翰力持不可，言称“恐贻后患”。

慈禧太后拿不定主意，让军机处把英翰的折子誊抄二十几份，分送各地督抚讨论。其实，说是让各地督抚参与进来，实际上主要还是看南北二洋的态度。

南洋通商大臣是两江总督曾国藩，北洋通商大臣是直隶总督李鸿章。对外洋请求通商事宜，南曾北李最有发言权，其他督抚态度怎样却无关紧要。

曾国藩正在假中，主意自然要李鸿章一个人拿。李鸿章没有忙着上折，他让随员把一应介绍日本国的书籍俱翻捡出来，一一阅看，又请教了一名英国人、一名美国人，二人把知道的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

随着对日本的了解增多，李鸿章的想法渐渐成熟，他在上《筹议天津设备事宜折》的同时，又附加《遵议日本通商事宜片》，主张与日本通商。

李鸿章认为，日本与中国一衣带水，相距不过数日程，从元代开始，两国人民就有往来。李鸿章又说，国门洞开后，欧洲各国争相来中国取利，而日本并没有凑热闹，可见是真心想与中国交好。现在中国与欧洲各国都有往来，日本要求订约通商亦在情理之中，不该拒之门外，说不定两国关系好了之后，还能为我所用。

李鸿章甚至想利用日本通商这件事，向外国派驻公使，侦探别国实在情形，达到永远相安的目的。他认识到无驻外使节的不便，明确提出，驻外使节不仅能“以侦探彼族动静，而设法联络牵制之”，更“可冀消弭后患，永远相安”。

当李鸿章提出这一设想的时候，大清国满朝文武，甚至包括恭亲王在内，还远没有认识到这点。奏议递进宫去，自然遭到王公大臣的一片唾骂。但慈禧太后经与恭亲王反复论证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李鸿章的观点，认为与日本通商终究是利大于弊，答应与日本通商。

军机处按照慈禧太后的吩咐，专给李鸿章、曾国藩二人下了一道圣旨，特别指出：“因该国意向甚坚，业已令其特派大员，到时再与妥议。着曾国藩、李鸿章预行之妥筹，庶临时较有把握。”

李鸿章接旨后，考虑日使来华必先到上海，当天晚上就给江苏巡抚丁日昌递急函一件，让丁日昌委派署江苏藩司实授江苏臬司的应宝时，速到海关道衙门，借调日本与西洋各国所订之条约，并一一抄录；日使到沪后，着应宝时与海关道先行接待，会同办理，不准有丝毫差池。

第二天，李鸿章又把津海关道陈钦从天津传到保定，吩咐道：“两国订约非同儿戏，钤印签字之后的东西，是不能胡乱更改的，务须提前考虑周详，预为筹划妥当，方不致出现疏漏。本部堂已函嘱江苏应臬台办理接待之事。你回津后，要派员去与应臬台会合，相商办理此事。你还要进京去同文馆一趟，挑一名倭语明白的生员带在身边，以备急用。你从京师可以直接回天津，就不用来督署了。本部堂这几日要去大沽口走一走，查验一下炮台修复的事情。”

陈钦领命后，就进京去同文馆办理挑选生员的事。李鸿章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日使来华前的一切准备工作，但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日本国此次执意要与大清国签订条约，竟然是为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所作的铺垫！也就是说，大清国的朝廷完全领会错了日本国的意图。

日本是岛国，西隔东海、黄海、朝鲜海峡、日本海同中国、朝鲜、俄国相望，东临太平洋。国土由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四个大岛和三千余个小岛组成，面积约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绝大部分国民属大和民族，少数民族有阿伊努人等。

与大清国相比，日本岛是真正的弹丸之地。就是这个弹丸之国，从立国之初，便极具侵略和对外扩张的野心。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国面貌一新，日渐强盛，稍有国力便到西洋各国订造战船，大兴军备，随后便想将邻近的朝鲜半岛、琉球群岛及台湾岛掠为己有。但当时的朝鲜、琉球均是大清国的属国、属地，而台湾又属大清国领土。这三个地方，日本无论想攻其中的哪个，都不能不把大清国牵扯进去。日本国决定仿照西方各国的办法，打着订约的幌子，实是派人来大清国侦察国力、窥视动静，希望对症下药作出相应的策略。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三月，日本国钦差全权大臣大藏卿伊达宗城，外务大丞兼文书柳原前光以及随行二十人乘船抵达上海。

应宝时按着李鸿章预先的指派，会同上海海关道带随员到码头恭迎伊达宗城一行，并安排进一家官驿住下。应宝时连夜向李鸿章及总理衙门通禀日本使团抵沪事宜。

第二天，伊达宗城郑重向应宝时提出，想带随员在上海各处参观。伊达宗城特别言明，要到军营和江南制造总局参观，以备回国后效仿云云。应宝时按照李鸿章事先的吩咐，婉言回绝了日本使团进军营的要求，只带他们到江南制造总局走了一趟。

在制造局的校炮场，柳原前光问东问西，还亲自验看开花炮的射程及效果等，显得极其虚心和兴奋。应宝时有问必答，毫无保留。

应宝时答话的时候，日本使团的部分人员，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本子，将应宝时介绍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应宝时不以为意，还在心里感叹：“这些倭贼，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怜！”

十几天后，应宝时接到总理衙门的谕示，命其带上日本使团，登舟赶往天津去见李鸿章。伊达宗城、柳原前光等人站在甲板上，不时询问沿途炮台的位置及驻防情况。应宝时不明就里，均一一指明；有不知道的，他便开动脑子，含糊其辞，直说得伊达宗城频频点头为止。

应宝时自以为应变得体，其实正中了日本人的奸计，也为以后埋下了诸多祸根。

李鸿章率陈钦等人到码头迎接。他先让陈钦、应宝时二人，把伊达宗城一行送到驿馆歇息，并拨派了几名差官伺候。

伊达宗城却打开随带的护书，从里面拿出一份拟好的条约，递给李鸿章道：“本大臣前来，是奉天皇旨意，来同贵国签这份条约的。条约已经拟好，请贵大臣预为浏览一下，并呈请贵国皇帝陛下御准。”

李鸿章没想到日本人个子矮，性子却这般急，不由笑道：“贵国皇帝陛下着伊大臣前来订约，倒是选对了人。不过，修约之事关乎两国的命脉、前程，断非一见面便可办理，总须贵我双方坐在一起，反复计议，确无疏漏后，才可画押钤印。贵大臣递上来的这个条约，本部堂可以先拿回去看一看。至于何时商谈订约之事，本部堂请旨后才能知会贵大臣。贵大臣只管在驿馆好好歇息便是。”

伊达宗城等人只好进到驿馆里头，到指定的房间去歇息。

临行，陈钦特意把守在驿馆门外的两名侍卫叫到一旁吩咐道：“倭寇生性野蛮，最好打劫财物，你们两个可要看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到外面去。虽然皇上有旨，同意与他们订约，但我们却不能不预为防备。若他们走到街面上，忽然萌发恶念，潜到人家的屋子里去，杀人越货，本官不好向上头交代，你们两个也难脱干系。听本官的吩咐，把眼睛瞪大些，万莫生出意外。”他把日本使臣当成了倭寇。

两名侍卫被他一席话说得脸色顿变，顿时紧张起来。

推敲条约

李鸿章回到行馆，将请旨折子发走，这才掏出伊达宗城递上来的条约，交给应保时带过来的翻译，让他逐字逐句地翻译过来，以备阅看。

第二天早饭过后，翻译把译完的条约交到李鸿章的手上。李鸿章接过一看，胸间腾地便生出一团怒火来。

原来，日本人拟就的这个条约，从一开始便提出“照大清国与西人成例，一体订约”，接着又提出“荟萃西约取益各款，而择其优”，并特别着重地要求取得“一体均沾”的特权。

李鸿章气就气在，总理衙门以前与西方各国所订条约，是列强用枪杆子逼着签下的，均是不平等条约。如今日本初请订约，竟然也要求大清国照西人之约办理，这不是妄自尊大吗？

李鸿章把应宝时、陈钦二人传来，气呼呼地把条约一掷，冷笑着说道：“倭寇就是倭寇，一贯不知深浅！你们两个看看，倭寇递给本部堂的是个什么条约！简直是在胡说八道！这几个倭寇，胆子也太大了！他们到了我大清的疆域，还敢大放狗屁，真正可恶！”

应、陈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拾起条约来看。陈钦把条约看了一遍，说道：“大人所言不虚，倭寇果然是信口雌黄，乱说一气。”

应宝时也愤愤道：“倭寇虽成人形，总不脱草寇的习性！依职道看来，倭寇反复请求与我国订约，却原来是心怀叵测，别有用心。职道大胆地说一句，与倭寇这约不订也罢。倭寇终非善类。”

李鸿章笑道：“朝廷既已允准倭人所求，这约自然还是要订。不过不能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总要有我们自己的主张。你们把这个条约拿回去，逐条驳复，好好计议一下，再另拟一份出来送给本部堂看。”

圣旨如期递到天津，诏授李鸿章为钦差大臣，全权办理日本通商条约事务；应宝时、陈钦二人随同帮办。圣旨最后又特别加上一句：“着该大臣，悉心筹办，务臻妥善。”

李鸿章于是着人知会伊达宗城等人，确定会谈日期，告知会谈场所。伊达宗城面对差官，连连称谢，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会谈一开始，伊达宗城不及李鸿章讲话，当先起身朗声道：“我国所拟条约各款，均系我国天皇允准后之条约，万望贵大臣不要改动。如果贵大臣执意要改动条款，便请只斟酌小节，莫动大款。如期不然，本大臣回国便无法向天皇陛下交差。”

李鸿章听完翻译的话，缓缓站起身，冷着脸子道：“本部堂听不懂伊大臣在说什么。本部堂以为，两国既然同意订立通商条约，就该从两国共同之利益发端。贵国天皇既然不准改动条约，本部堂却不明白，他缘何还要把贵大臣派遣到我国来呀？”

伊达宗城起身道：“贵大臣容禀。我国天皇派本大臣等一行前来，就是要表达与贵国订立通商条约的良好意愿。我国很尊重贵国大皇帝，也请贵国能尊重我国天皇。请问贵大臣，我国拟出的通商条约，有什么不好吗？我国完全仿照贵国与英、法等西国订约之例，并没有额外的要求啊！”

李鸿章冷冷道：“我大清与西方各国所订条约，并不适合贵国。何况，英、法各国与贵国的情形也不尽相同。如果贵大臣执意要照搬我大清与西国订约之成例，本部堂只能说一句：贵国与我大清订约之请求，我国不能答应。本部堂还想告诉伊大臣，伊大臣会商前递交过来的条约，本部堂已全行驳复。如贵国诚心要与我大清订立通商条约，则须重新商谈，不能搬抄与西国成约之例。”

伊达宗城听完李鸿章的话，竟半晌无语。

柳原前光这时起身说道：“请问贵大臣，本国与西方各国一样，都是对贵国非常友好的国家，贵国应该一视同仁，不能做让我国天皇感到失望的事。”

李鸿章笑着说道：“柳大臣的话让本部堂更加听不明白了。我们两国尚未正式订约，不知贵国天皇缘何要失望？柳大臣莫非在同本部堂讲笑话不成？”

柳原前光未及讲话，伊达宗城起身说道：“本大臣一行，确是秉承我国天皇的旨意，怀着美好的愿望来到贵国的。希望贵大臣能将我国的请求，转呈给贵国大皇帝，请答应我国与贵国订立通商条约的请求。”

李鸿章听完翻译的话，笑着对陈钦说道：“陈道，你同他讲吧，容本部堂喝口茶水。”

陈钦忙起身道：“贵大臣容禀，我家钦差李大人已经言明，我国大皇帝已经答应同贵国订立通商条约，只是不能搬抄我国与西国订约之例，须重新拟定。如贵大臣无异议，我们双方就计议商讨一下将订条约之款项。”

伊达宗城与柳原前光小声交流了一下想法，总算同意了陈钦的话。

会商整整进行了二十几天，双方对将成之条约几乎到了逐字逐句推敲的程度，才最终达成一致。

李鸿章反复斟酌，确认可行后，才着文案誊写清楚迅速递往京师。

他此次代表大清国共与日本达成三十一款条约，主要有下列几条：“一、日本货指定口岸销售，不准运入内地（大清国开放口岸十四个，日本开放八个）；二、日本不准入内地置买土货；三、两国所属邦土，不可稍有侵越；五、两国人民在彼国有犯凶盗，及诸重大案情，或聚众十人以上，由地方官分别会办，或径行严办；六、彼此往来，不得携带刀械……”

条约中另有：“两国商货进入对方口岸，均照双方海关税则完税；两国在对方指定口岸可设领事，约束本国商民，民事案件归领事审理，刑事案件则由领事会同地方官共同审理。”

此次与日本所订之通商条约，与大清国在此前与西方各国历次签订之条约相比较，还算比较合理，也反映了大清国同日本真心修好的愿望。但伊达宗城与柳原前光二人，自始至终都对这个相对平等的通商条约不满意，他们违心地同意签约，其实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正酝酿更大的阴谋。

圣旨很快颁下，朝廷对订约条款一一照准。

双方于是又重新坐在一起行画押钤印之事，然后便是举行酒会，将各国驻天津领事一一请来，通报消息。

伊达宗城等一行于第二天便告别李鸿章，由陈钦、应宝时二人陪同，由陆路赶往京师，依礼去拜会总理衙门及恭亲王等人，同时与总理衙门会商成立日本驻大清国公使馆的事，为了以后能随时了解、掌握大清国的军政动态。

李鸿章依礼制加派了一队兵勇护送。

中日通商条约签成，李鸿章真正是长出了一口气，但他并不知道，只因有了这个相对平等的条约，他李鸿章在慈禧太后和恭亲王的心目中，已非昔日的李鸿章，他已被慈禧太后列入外交能臣行列了。

恭亲王一连几日在王公大臣们面前夸奖说：“这个李少荃，真是一等一的外交人物，本王总算没有看错他！”

慈禧太后则在私下感叹：“想不到这个李鸿章年纪不大，办起事来竟这么老成！”

第二章 恭亲王点拨李鸿章

曾国藩与李鸿章密谈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六月初，李鸿章满四十九岁。

各种赞誉之声，李鸿章当然有所耳闻，但他却没有时间陶醉。

在伊达宗城一行离开天津的当天，李鸿章便匆匆赶回保定，将应该办理的事情都办理了，十天后，又马不停蹄赶回天津。

在天津行馆，李鸿章稍事休息了两天，即带随员及一队亲兵，应曾国藩之邀，登船赶往金陵，商议奏请选派子弟出洋学艺起稿的事。

行前，他给江苏巡抚衙门发函一封，让丁日昌会同容闳等人到金陵的两江总督衙门会面。

李鸿章的官船沿江行来，每到一处炮台，船便缓行，这时他便要站立到甲板之上，用千里镜查看驻防的情况。

江面平平坦坦，水鸟在空中盘旋，不时有漕运粮船驶过和驻防水师的巡逻木船往来。望着这清平的江面，李鸿章不觉心旷神怡，豪情万丈，想起了在安徽帮同吕贤基办团练的情景，想起了同东捻赖文光部作战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西捻首领张宗禹，同时，他也想起了冬梅。一想起冬梅，胸间便升起一团愧疚，眼里跟着便溢满泪水。

忽然，一艘英国人的铁甲战船冒着黑烟迎面行来，速度之快，简直是官船的三倍。

李鸿章急忙收泪，把脸极不自然地扭向别处，愤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对身边的差官说道：“迟早有一天，我大清国也能造出这般模样的铁甲船来！”英轮飞驶而过，给官船的上空罩上缕缕青烟。

经过几天的航行，船抵金陵码头时，正是午后时分，丁日昌、容闳等人，俱穿着簇新的官服，正站在岸边迎候。

李鸿章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船来。施礼毕，各官员俱乘轿回城。

进了官厅，李鸿章带着各官员向曾国藩施礼、问安。曾国藩含笑相扶，传人看座、摆茶。

李鸿章坐在曾国藩的旁边，细细地打量着曾国藩，一边笑着说道：“恩师，门生看您老面色红润，精神可是比在保定时好多了！”

曾国藩眯着双眼缓缓说道：“少荃哪，与日本订约的事，你办得好啊，总算让我大清，把丢在西人身上的脸面，争回了一些。你替朝廷办了这么一件大事，照理说，老夫该亲自接你才对，可老夫腿发麻，手发颤，左眼恍惚能看见你，右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老夫与你们相见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李鸿章忙安慰道：“恩师快别这么说，您老的病还不是累出来的吗？只要好好调理一番，说不定，您老还能统军呢！”

丁日昌也道：“老中堂啊，您老才只花甲，日子还长着呢！”

曾国藩抬起右手挥了挥：“好了，不说这些了。少荃位列督首，来一趟不容易，我们还是谈正事吧。选派幼童到西国去学艺这件事，老夫思虑了许久，又和美国公使卫廉士、英国公使威妥玛言及此事，他们均表示同意，但须两国朝廷正式签约，束脩、膏火、屋租、食用等项须自备，生员亦由我国派员自行管理。

“老夫回到金陵后养了几日病，又查办了一下马榖山被刺一案，最近感觉精神略可支撑，便预先起了个稿子，也不知行不行得通，还有哪些疏漏。老夫约你们来，就是议一议老夫起的这个稿子。这大概是老夫办的最后一件事了，也可能是老夫上的最后一个折子。”

曾国藩话毕，由案上拿起草稿，递给李鸿章道：“少荃哪，你同雨生、纯甫两个议一议。老夫虑事不周，西国的事情知道得又少，不要有什么疏漏。”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又道：“老夫还是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以后怎么样，老夫大概就管不着了。少荃，烦你扶老夫起来，老夫现在不能久坐。你们议你们的，老夫到里面歇息一会儿。”李鸿章急忙扶起曾国藩，师徒二人慢慢向里面走去。

厅子里的人全部起身，目送着二人离去。李鸿章在密室里又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官厅。显然，有一些话，曾国藩只想说给李鸿章听，不想让外人知道。

李鸿章在金陵整整住了十天，陪了曾国藩十天。师徒二人究竟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折子却是千真万确拟出来了。

该折仍由曾国藩起稿，李鸿章、丁日昌会衔。折子的题目是：“拟选子弟出洋学艺折”。

折子一共向朝廷讲述了三点向发达国家派遣留学生的好处：一、知道海外情形，可掌握其强国要领；二、可深入学习舆图、算法、步天、测海、造船、制器的方法；三、欧洲各国擅长之技，中国皆能谙悉，然后可以自强，进而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

折子最后又写道：“近年来，设局、制造、开馆、教习，凡西人擅长之技，中国颇知究心。须经费均蒙谕旨准拨，亦以志在必成。虽难不惮，虽费不惜，日积月累，成效渐有可观。兹拟选带聪颖子弟赴外国肄业事，虽稍异意，实相同。”

折子拜发的当日，李鸿章便离开金陵，在丁日昌、容闳等人的陪同下，登船赶往上海。曾国藩由侍卫扶着，把李鸿章等人送出辕门，眼望着他们上轿离去。侍卫这时说道：“老爵相，您老到里面去歇着吧。李爵相和丁抚台、容大人他们已走远了。”

曾国藩却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侍卫莫名其妙的话：“以后的大清国何去何从，可就看他的了！”

曾国藩口里的这个“他”，具体指的是谁呢？李鸿章？丁日昌？容闳？侍卫颇感好奇，却没有胆量问个究竟。

提倡留学引发争议

到上海的当天，李鸿章先到江南制造总局走了一遭，见了见洋技师，问了一下做工情况，然后便由丁日昌陪着，到驿馆去歇息。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丁日昌悄悄对李鸿章说道：“爵相，老相国的身子骨，看样子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李鸿章点头说道：“雨生，老相国放不下什么事，你不说本部堂也知道，是蒲安臣出使这件事，对吧？”

丁日昌道：“爵相所料不差，老相国担心，蒲安臣会给朝廷惹来什么麻烦。老相国同下官讲，再怎么说，他蒲安臣也是一个美国人。大清的事情，总要我大清自己说了算。委个外国人在外面招摇，这像什么话呢？”

李鸿章道：“这件事是恭亲王一手操办的，虽说太后点了头，但她毕竟不知外面的情形。恭亲王定准的事情，谁敢说什么呢？对了，本部堂托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这次在金陵，本部堂特意为经方的事情请教了一下劼刚。劼刚说，经方同洋人会话没有什么阻碍，笔力稍差些。”

丁日昌笑道：“下官正要说这事。经方大少爷的事，下官已经办妥当了，是制造局里的一位英国技师做的担保。先到巴黎见习学堂见习一年，然后转入正规学堂。这一二日，一应文书便能办齐。”

李鸿章点一下头道：“经方已是十四岁，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八股已到末路，经世致用才是当务之急。”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丁日昌便告辞出去，自去办自己的公事。李鸿章当晚便歇在驿馆。两个人口里的蒲安臣出使是怎么回事呢？

蒲安臣原本是美国外交官，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被派遣担任驻大清国公使馆公使，任职期间与恭亲王相善。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蒲安臣担任公使期满，美国另委派卫廉士担任公使。

这时，总税务司赫德向总理衙门提出建议，可否让蒲安臣出任大清国“办理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赫德的理由是：“蒲安臣心性忠厚，又曾游历过西方多国，熟悉各国的情况。”恭亲王原本对蒲安臣就存有好感，如今经赫德一荐，他当即表示赞同，并马上向慈禧太后进言，希望成功。

慈禧太后原本就对外面的事情不甚了解，凡涉及西国，几乎是恭亲王怎么说便怎么办，极少驳复。此次也是这样。

恭亲王于是将蒲安臣留在京师，又从各地凑了几名五六品的官员，京官则有曾国藩折子中提到的志刚和孙家毂二人。志、孙二人均在国外游学多年，是京师有名的西洋通。志刚时任总理衙门章京，孙家毂是礼部郎中，很快便组成了大清国蒲安臣出访使团。

恭亲王为使这个使团受到各国的重视，又为蒲安臣特制了“钦差大臣”和“大清国办理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两颗印信，把个蒲安臣喜得几次在梦里笑醒。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蒲安臣率使团从京师出发，代表大清国访问美、英、法、普、俄等国，并于当年七月，在美国华盛顿与美国国务卿西华德签订了《中美续增条约》，无限扩大美国在华的侵略权益。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四月，蒲安臣使团到达俄国，尚未进行正式访问，蒲安臣便于抵俄的第二天突发急症死去。使团于是不再成为使团，开始打道回国。

曾国藩当时并不知道蒲安臣已经去世，恭亲王与总理衙门知道消息也是在使团回国后。蒲安臣事件是恭亲王一生当中办得最愚蠢的一件事，不仅受到有识之士的普遍嘲笑，也让当时许多在华的外国人感到不解，认为这很幼稚。大清国的种种祸根，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埋下的。

李鸿章在上海耽搁了四十几天，把要办的事情全部办完，这才起程回天津。到了天津，自有一班官员迎候。他乘轿来到行馆，刚刚坐下，想喝口茶水歇口气，偏偏圣旨到了。

他急忙重新换上顶戴官服，亲自赶到大官厅接旨。

旨曰：“据曾国藩所奏，选派子弟出洋事宜，事关重大，着李鸿章速赴京师议事。钦此。”选派幼童出洋一事，朝廷这么快便有旨下来，这倒大出李鸿章的意料。李鸿章不敢耽搁，连夜赶往京师，当夜入住贤良寺。他此时并没有想到，紫禁城里正有一场大的辩论在等待着他。

翌日，刚用过早饭，总理衙门便派过来两名引路的差官。李鸿章简单漱了漱口，便乘上大轿，直接进宫。

宫门外，一溜排着十几顶绿呢轿子。轿夫们正凑在一起，讲着什么开心的事情，人群不时传来些笑声。李鸿章下轿，早有宫里的两名太监过来施礼问安，称：“奴才奉太后懿旨，在此恭候李大人多时啦。李大人，请随奴才进去吧，大人们都等着呢。”

李鸿章被太监一直领进两宫听政的养心殿。太监先去报信，里面很快响起一个“传”字。李鸿章低着头走进去，照例是双膝跪倒，先给皇上请安，然后又给两宫皇太后请安。

李鸿章爬起来后退到大学士行列立住，用眼偷偷看了看两旁。

大学士一边站着的是瑞麟、朱凤标、单懋谦、文祥。文祥虽是协揆，但却站在头里。官文于正月因病去世，倭仁于五月因病去世，依着老例，两个人空出的大学士缺分要半年以后才能递补。军机处一边站着的是宝鋆、沈桂芬、李鸿藻三人。礼部侍郎徐桐和大理寺卿潘祖荫站在一处。后面还站列了十几人，李鸿章没有看清面目，估计也是三品以上大员。大臣的前面站着的是三位王爷，依次是恭亲王奕、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

慈禧太后这时说道：“你们已经吵了几天了，现在李鸿章来了，咱们再议一议关于选派幼童到西国的事。李鸿章啊，你与曾国藩、丁日昌联衔上的折子，你先说一说吧。有些事情啊，能办，咱就紧着办；不能办呢，咱也别拖着！”

李鸿章跨前一步，低头说道：“禀皇上、两宫皇太后，臣以为，西方各国强大，不唯船坚炮利，更有舆图、算法、步天、测海等均我所不及。现我大清虽设同文馆，又有上海广方言馆，又设有江南、金陵、天津三处制造局，福建还设了船政局，但这些仅能步西人后尘，无法学其精华。我欲强大，非学其精华而不能达到目的。想将西人现有之强国精华，真正窥探明白，非选派幼童深入其国学习不可。此种念头，并非督臣曾国藩、抚臣丁日昌与臣突发奇想，实已探究多年。请皇上、两宫皇太后明鉴！”

慈禧太后“嗯”了一声，尚未言语，礼部侍郎徐桐已跨前一步禀道：“禀皇上、两宫太后，臣以为，李鸿章适才所言，于情不符，于理有悖，实属荒谬之极！我大清乃堂堂天朝圣国，皇上及两宫太后恩泽四海，岂是小夷小邦君主所能及？如今夷人窜入我境，形同鬼怪现身，显其制器淫巧，不过张天师魔法一样，吓吓人而已，岂能视作常情？臣还有一比，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到头来终不过是一只猴子。臣恳请皇上、两宫太后明鉴，万不可被妖言所惑！”

李鸿藻未及徐桐把话说完，便腾地迈出一大步，朗声道：“禀皇上、两宫皇太后，圣人有云：君主当以德治国，臣子当以忠报国。我大清立国百年，拥有四方疆土，恩泽遍及四海，小夷小邦莫不急相朝拜，靠的就是一个‘德’字。圣人所谓厚德载物，此之谓也。务望皇上、两宫太后明察。”

一人未及李鸿藻退下，便从后面旋风一般地走了过来，当庭跪倒。

李鸿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方知是内阁学士翁同龢。翁同龢大声说道：“禀皇上、皇太后，臣以为，曾国藩与李鸿章所请万不能答应。我大清立国百年，靠纲常维系至今。设若将幼童派赴西人那里，必沾染西人的匪盗习气，回来之后，性情定然大变，甚而坏我伦理，乱我纲常，其患更大于夷患。万望皇上、两宫太后三思！”

翁同龢是咸丰朝状元，笔下功夫自然好，谈吐也好，颇负盛名。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让各位王公大臣毛骨悚然，脊背发凉；慈禧太后也愣怔了许久开言不得。文祥这时跨前一步，说道：“禀皇上、两宫太后，奴才也想说句话，请皇上、两宫太后恩准。”

慈禧太后点了点头，说道：“文祥，你说吧。你是怎么想的呀？”

文祥说道：“禀皇上、两宫太后，奴才以为，翁大人的话有道理也无道理。翁大人适才所言，幼童到了西国之后，必沾染西人的匪盗之习气，奴才以为翁大人言之有理。但翁大人又说，幼童到了西国之后，性情定然大变，甚而坏我伦理，乱我纲常，其患更大于夷患。

“奴才以为，翁大人此言不仅毫无道理，且近乎胡说八道。奴才想问翁大人一句，幼童尚未选派出去，你怎么就敢肯定，他的性情定然要大变呢？奴才亲眼所见，总理衙门章京志刚、刑部郎中孙家毂，两人都曾在西国游学多年，不仅学会了西国语言，还懂得许多西国的事情。性情不仅毫无改变，且极重伦常。否则，蒲安臣出使西国，朝廷怎么能偏偏选中他们两个随行呢？西国强大，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怎能同虚无界中的鬼怪相提并论呢？”

慈禧太后见文祥越说越多，不由笑着道：“文祥啊，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也无非还是那句老话，以夷制夷。不过呢，李鸿藻、翁同龢他们几个所说，也都有道理。咱们哪，还是慎重点儿好。防患于未然这句话，总是有道理的。”

文祥退下后，慈禧太后又说道：“李鸿章啊，陈兰彬和容闳这两个人到底怎么样啊？听人说，容闳很早就加入了美国籍，这个人可靠不可靠啊？”

李鸿章跨前一步低头答：“禀皇上、两宫太后，刑部郎中陈兰彬现在金陵制造局出任协办。该员久在曾国藩身边办差，与洋人广为接触，对洋事洋务颇为熟悉。容闳籍隶广东香山，打小便经人介绍，进入美国学堂读书。他回国后，先在广州美国公使馆、上海海关任职，后随督臣曾国藩办安庆枪械所，并受督臣曾国藩指派，到美国购买机器。现在江南及金陵、天津等处制造局的洋技师，均系该员从美国聘请。容闳因为熟悉西国的情形，办起事来颇为得力。现在江苏抚臣丁日昌要办的洋事，也都依赖于该员办理。请皇上、两宫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说道：“恭亲王啊，你带他们先下去议吧。皇上累了，我们也累了。告诉他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吵。有些事情，多议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李鸿章啊，你上次同日本订的通商条约，王公大臣们都很满意，皇上也很满意。你呢，就多往这方面上上心。直隶若没什么事，就多往京里走走。你是直隶总督不假，可你还是我大清的协办大学士啊。”

李鸿章点头称是，然后随在各大学士的后面退出来。到了门外，恭亲王拉了拉李鸿章的袖子道：“少荃，走，跟我回王府，本王要对你说些事情。”李鸿章默默地点了点头。

内部消息

轿子很快停在了王府门首，李鸿章随恭亲王到书房落座。

恭亲王一边吩咐上茶，一边对李鸿章说道：“少荃，你可能还不知道，福建船政局，可能要办不下去了！”

李鸿章一惊，忙问：“王爷，福建船政局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办不下去呢？”

恭亲王叹口气道：“还不是一个‘钱’字！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办不好！船政局花了近二百万两银子，到现在还没有造出一艘像样的船来。宋晋、徐桐等人，已给太后上了几个折子，请求把船政局关掉，太后被他们闹得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昨儿，太后还向我问起这事。我让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让船政局办下去？越赔越多，却毫无成效，朝廷赔不起呀！”

李鸿章想了想答道：“王爷，江南制造总局和天津机器制造局，采用的都是外借洋款的方式来维系运作。船政局不妨也试试这个路子？”

恭亲王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但终非久局。少荃哪，本王给你个题目，就是船政局，还有你办的几个制造局，以后究竟怎么办才好？既能省银子，又能把局子办下去。靠借外款只能是权宜之计，洋款利钱高不说，洋人一旦反目，不再往外借钱，咱们这些制造机器的局子还办不办？”

李鸿章皱起眉头答道：“王爷，这可是个大题目，想一下子做成文章，恐怕办不到，总要慢慢摸索才行。但无论怎样，下官以为，福建船政局不能裁撤。王爷，西人专恃其枪炮轮船之精利，横行于中土，使我国国民深受其害。下官与日本订约之时，得知该岛国虽只弹丸之地，与西国通商之后，添设铁厂，多造轮船，变用西洋军器，无不为了保全自己不受西国之害。

“我大清广设制造局，设立船政局，无非是为了自保。下官以为，我大清诸费皆可省，惟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轮船之费不可省。王爷一定向皇上、皇太后奏明，造船制器，关乎我大清安危存亡啊！”

恭亲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懂。现在还只是浅议，还没到决定的时候。真到那时候，你再把你的这套理论写在折子上，也不为迟。你随本王先去用饭，今儿本王请你喝西洋皮酒。”

李鸿章忙答道：“谢王爷抬举。西洋皮酒下官在上海时喝过几次，味道有些怪怪的，挺打鼻子。下官这次进京，也给王爷捎了个小玩意，等一会儿，下官着人去贤良寺拿过来。”李鸿章说着话，又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放：“下官来得太仓促，是个意思吧。”

恭亲王边起身边道：“你呀，不要总想着我。醇亲王、礼王那里，你也要时不时地去走走，免得他们挑理。少荃，听说你走了一趟金陵，曾侯究竟怎么样了？要紧不要紧哪？看的是中医还是西医？”

李鸿章叹口气说道：“咳，难得王爷还挂念着我恩师。他老的身子骨，比在保定时略强些，估计没什么大碍。雨生给找了两个西医，下官在天津也给找了几个，但总是不见有大的效果。下官听说，宫里也打发了两个太医过去。不过，他老总算支撑着还能做些事情，只是眼睛越来越不行了。咳！”

恭亲王笑着说道：“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饭后啊，咱俩得好好议一议这选派幼童的事。这是我大清立国以来从未做过的事情，堪称一等一的大事情。这件事情啊，一定要想周全些，万不能出纰漏。”

李鸿章问道：“王爷，这事儿，不到衙门里去议吗？再说，太后也没有点头啊！”

恭亲王道：“少荃，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西边分明已经松口了，只要我们定下章程，这事儿就可以办了！你以为第一批选多少人合适呢？”

李鸿章答：“下官以为，好像不能少于三十人吧？如果见成效，就陆陆续续地办下去。倘若不行，我们再从头计议。”

恭亲王点一下头，说道：“少荃，本王给你透个内部消息，你上次同日本签订的条约呀，西边挺满意，许多大臣也都没话说。看样子啊，你这次递补大学士，应当很顺利！”

李鸿章忙答道：“王爷容禀，下官递补不递补大学士倒没什么要紧，只要下官能实实在在地为我们大清办几件实事也就知足了。适才在宫里，王爷看得比下官明白，现在想办成一件事情，难哪！李鸿藻、徐桐、翁同龢这帮子人，恨不能把下官一口吞进肚子里去！”李鸿章说着说着眼圈明显地一红。

恭亲王笑道：“少荃哪，你这回可是说错了。其实翁同龢倒不算什么，如果倭仁活着，这选派幼童一事啊，说不定还真能让他给搅黄了！还有那个徐桐，上年顺天府乡试，放他做主考，你猜怎么着？凡是姓杨和叫西什么的，他一概不取！倭仁活得值啊，他老算是后继有人了！”

徐桐和倭仁一样，都是大清国极负理学之名的人物。他是汉军正蓝旗人，字豫如，号荫轩，道光进士。累官翰林院检讨、实录馆协修，编纂《文宗实录》。同治初，选同治帝师傅。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擢太常寺卿，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升授内阁学士。

徐桐极其守旧，尤其痛恨外国事物，门人有敢谈西学者，他一旦听说，即不许入见；平常与人谈话，绝口不提洋、西二字，凡杨姓的京官，他一概不理，叫西什么或什么西的，也是他的仇家。大学士倭仁生前，能入他老法眼的京官，也只徐桐一个。徐桐能到内廷行走，充同治帝的师傅，也全仗倭仁的举荐。

倭仁视徐桐为朝廷的宝贝，倭仁在徐桐的心目中，亦是国家的头等栋梁。倭仁因病去世，京师文武百官照常上下衙门，独徐桐一个告假三天默哀。

恭亲王所料不差，李鸿章回到保定未及一个月，慈禧太后便恩准了选派幼童留洋这件事。总理衙门着各地督抚认真办理此事，朝廷并下专旨委曾国藩与李鸿章全权督办此事。

圣旨下到保定的时候，保定直隶总督衙门正为总督夫人赵莲忙碌着。夫人赵莲正在上房分娩，有两个接生婆伺候在床前。十几个丫环、使女、婆子往来端水、送水，忙得不可开交。老太太坐在自己的房里，不时问下人一句：“怎么还没动静？”

身边的下人被她催得脚不沾地地一趟趟跑出去打探动静。

李鸿章倒背着双手，一脸喜悦地在签押房走来走去，脑海却不时闪现着冬梅的面容。分娩是喜事，可也是女人难过的一关。李鸿章真恨不得几步走进赵莲的房里，安慰她几句。但他却不能走进去，因为老太太已提前有了交待，男人看女人生产是世间顶顶不吉利的事情，尤其是官宦人家，更要坚守这规矩，不可含糊。

李鸿章的鼻子上很快便急出一层汗珠来。上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李鸿章猛地止住脚步，认真地用耳朵聆听这哭声。一名下人急匆匆地推开签押房的木门，边施礼边笑容满面地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二奶奶生了！是个小少爷！”

李鸿章一听这话，不由长出一口大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许久才说道：“告诉管家，预备赏钱！”

下人忙深施一礼道：“奴才谢大人恩典！”随后乐颠颠地转身离去。李鸿章心花怒放。他一边用手摸着胡须，一边自言自语道：“是个小少爷，小少爷。连经方算在一起，我李鸿章有三个儿子了！”

一连几天，总督衙门人来人往，直隶境内的大小官员俱来贺喜。此子取名经迈，字季高，李鸿章希望经迈长大成人后，能像左宗棠那样，敢说敢做，驰骋沙场，将来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李鸿章摆过经迈的满月酒，便带上随员赶往天津，会着淮军行营内文案、充营务处会办兼署天津机器制造局帮办盛宣怀，一同登船赶往上海，督办挑选出洋幼童的具体事宜。

盛宣怀入幕较晚，但办事的能力却颇让李鸿章欣赏。盛宣怀时年刚刚二十八岁，虽读过书，但并未进学，花银子捐了个贡生算是有了出身。盛宣怀是江苏武进人，字杏荪，又字幼勖，号愚斋、止叟。

他一直给在上海经营钱庄生意的杨宗濂当伙计，颇得杨的信任，不久便被拔擢到协理的位置，成了杨宗濂的左右手。盛宣怀做事认真，肯吃苦，为人仗义，最爱交际，上海中外商界，莫不与他相善。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杨宗濂为使盛宣怀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便忍痛割爱把他介绍给李鸿章充幕僚。盛宣怀很快便让李鸿章对自己刮目相看，不仅派充了淮军行营内文案、营务处会办两个差事，还被调进天津机器制造局，做了沈保靖的帮手。

曾国藩去世，李鸿章升官

到了上海不几日，李鸿章便与丁日昌、陈兰彬、容闳等人，拟出了选派幼童出洋的具体章程。该章程由专人递到江宁，经曾国藩同意后，便以李鸿章的名义上奏朝廷，作为各地督抚办理的依据。

此折名为《幼童出洋肄业事宜折》。折子先举荐四品衔刑部候补主事陈兰彬、运同衔江苏候补同知容闳，分别出任幼童留洋正、副监督，然后才汇报具体办法及款项出处。

该折先经总理衙门与军机处审议，最后才递到慈禧太后手上。慈禧太后浏览了一遍，又礼节性地给慈安太后看了看。慈安太后照例很快把折子又送回到慈禧太后那里，让太监捎了句“妹妹看着办吧”这样的话。

慈禧太后于是便一一照准，并命军机处将该折发给各地督抚照此办理。这件事渐渐成了大清国民街头巷尾议论的热门话题。一时间，嘲讽者有之，谩骂者有之，赞赏者亦有之。但无论怎么样，这件事情终于还是轰轰烈烈地办起来了。

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正月，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任所上去世，举国震悼。李鸿章当时正在保定筹修永定河河坝一事。

当曾国藩病逝的消息传到后，尽管李鸿章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心中难免悲伤。

在他看来，曾国藩虽病重，但起码能活到把第一批出洋肄习技艺的幼童送出国门。孰料，曾国藩偏偏没有等到。

李鸿章马上把手头的事务俱交付给布政使督办，带上薛福成、黎庶昌及少许亲兵，很快起程赶往金陵，为曾国藩治丧，料理后事。

来到金陵，李鸿章、薛福成、黎庶昌等人跪倒在曾国藩的灵前，大放悲声。很快，随行差官将李鸿章、薛福成二人各拟的挽联悬挂在灵堂之上。

李鸿章拟的挽联是：

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

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代难逢天下才。

薛福成拟的挽联是：

迈萧曹郭李范韩而上，大勋尤在荐贤，宏奖如公，怅望乾坤一洒泪；

窥道德文章经济之全，私淑亦兼亲炙，迂疏似我，追随南北感知音。

很快，左宗棠为曾国藩拟的挽联也由专人送到。

左宗棠拟的挽联是：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李鸿章到金陵不久，朝廷连下三旨表彰曾国藩生前之功，并特赐谥号为“文正”。

为曾国藩治丧期间，李鸿章密荐自己的进士同年福建巡抚何璟暂署两江总督，朝廷准奏。何璟也是曾国藩幕府造就的封疆大吏。

何璟字小宋，广东香山人，不仅与李鸿章是进士同年，且同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期满授编修，累官监察御史、安徽庐凤道。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经李鸿章推荐，得入曾国藩幕，总办湘军营务处，官星开始渐显。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授安徽按察使；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赏二品顶戴授福建巡抚。

在李鸿章的操持下，曾国藩丧事办得风风光光，朝野均服。回到保定两月后，李鸿章递补东阁大学士，成了名正言顺的相国。也正是此时，津海关道陈钦由天津风风火火地赶到保定。陈钦见到李鸿章，先行大礼，口称：“职道匆匆赶来，一为来贺大人拜相之喜，一为有一件要事要向大人禀告。”

李鸿章见陈钦一头汗水，不由问道：“陈道，看你的样子，莫非天津出了什么事故？制造局又短银子了吗？”

陈钦道：“爵相容禀，不是制造局出了什么事故，而是倭人又来了！”说完从护书里取出几页纸来递给李鸿章道：“倭人言称，去岁与我大清所订之条约，天皇极不满意，必须改订。他们此次前来，就是为办理改订条约而来。这是倭人拟好的改订条约，请大人过目。”

李鸿章翻了翻，见全是日文，便高呼一声：“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李鸿章把条约递给他，道：“立即送到翻译馆，让翻译连夜译出来，不准耽搁。”侍卫急忙接过，答应一声并快步走出去。

李鸿章用手指了指椅子道：“陈道，你先坐下。”随即又高喊一声：“给陈大人上茶！”外面很快有人把茶摆进来。

陈钦坐下道：“大人，职道行前，特把倭人新拟的条约让翻译大略看了看。据翻译讲，倭人新拟的这个条约，与我大清国同西国所订之条约相近，同时又添加了许多利权。”

李鸿章气得猛地站起身来，用手一击桌面道：“这几个蠢贼！他还反了天呢！你先下去歇着，等本部堂看过条约，再传你商议。本部堂原打算与倭人联手对付西人，哪知倭人的胃口比西人还大！倭寇终究是寇，不可为伍！”

陈钦施礼告退，留李鸿章一个人在签押房里走来走去。

第二天，翻译将日本新拟之约译完并派员送到李鸿章之手。李鸿章接过一看，果如陈钦所言，日本此次拟就的条约，实乃搬抄西国与大清订约之款，几无二样。李鸿章大怒，马上传陈钦过来，吩咐道：“两国修约，非为儿戏，断无想改就改之理。陈道，你马上起程回天津，把日本人递上来的这个改约要求退还给他们，并把本部堂所言据实转告于他们，让他们死了这个念头。我大清同意与他们订约，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竟敢得寸进尺！岂有此理！”

陈钦下去后，李鸿章犹忿恨不止，骂道：“区区岛国，弹丸之地，我不忍欺，彼竟敢欺我，着实可恨！”

他当日将此事上奏给朝廷，折子写道：“臣审其来意，殊为狡辩，暂未与该使员接见。饬令原派帮同议约之津海关道陈钦，并添派在津差委之江苏记名海关道孙士达，与该使员往复辩驳，俟稍有端倪，臣再面晤，相机开导，总当坚守前议，不稍松动。”

陈钦前脚刚走，圣旨后脚跟着便来到总督衙门。李鸿章接旨之后大惊失色，此旨原来是为裁撤福建船政局一事所下。李鸿章最担心的事情提早发生了。

圣旨道：“前因内阁学士宋晋奏，制造轮船靡费太重，请暂行停止。当谕文煜、王凯泰，斟酌情形，奏明办理。兹据奏，闽省轮船，原议制造十六号，具报开工者三号，其拨解经费，截至上年十二月止，已拨过正款银三百一十五万两，另解过养船经费银二十五万两，用款已较原估有增，造成各轮船虽均灵捷，较之外洋兵船尚多不及。其第七、八号船只，本年夏间，方克赍工，第九号出洋尚无准期，应否即将轮船局暂行停止，请旨遵行等语。左宗棠前议创造轮船，用意深远，唯造未及半，用数已过原估，且御侮仍无把握。其未成之船三号，续需经费尚多，当此用款支绌之时，暂行停止，固节省帑金之一道。唯天下事，创始甚难，即裁撤，亦不可草率从事，且当时设局，意主自强，此时所造轮船，既据奏称，较之外洋兵船尚多不及，自应力求制胜之法，若遽从节用起见，恐失当日经营缔造之苦心。着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通盘筹划，现在究竟应否裁撤，或不能即时裁撤，并将局内浮费如何减省，以节经费，轮船如何制造，方可以御外侮，各节悉心酌议具奏。钦此。”

宋晋上折的议题只有一个：福州船局靡银太重，所造轮船工期既长，又和洋船无法媲美，必须停止。

日本毁约内幕

李鸿章急把薛福成、黎庶昌、许钤身等人，召进签押房商议此事，又打发快马由陆路奔赴天津，传沈保靖与盛宣怀速来保定会商此事。

李鸿章对着薛福成等人连连叹息道：“左季高一贯爱说大话，创设福建船政局伊始，本部堂就再三函告于他，凡事皆可马虎，唯筹算经费与用人二项，万万不能马虎。这头湖南老犟驴，他就是不听，非持三百万两之数上报朝廷不可，又放手让奸商胡光墉去与外国银行商谈借款的事。弄到最后，利钱竟整整高出我大清现借洋款的一半以上。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想的，竟然就准了！他老哥倒好，跑到陕甘后，仍让胡光墉大借洋款，还要在兰州建一座同江南制造总局一般大小的机器局！照他老这样下去，我大清尚未强大，自己就先垮了！”

薛福成道：“中堂大人，这福建船政局，究竟是办还是不办呢？”

李鸿章喝口茶，很肯定地道：“办！好不容易设成的船厂，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黎庶昌这时道：“中堂大人，下官适才在想，左帅设立的这个轮船厂，靡费太重不说，造出的轮船，仍无法与外轮相比，与御侮的初衷，可不是大相违背吗？与其这样，还不如裁撤掉算了。”

李鸿章瞪起眼睛道：“你这个黎莼斋，拿着我直隶的俸禄，倒和宋晋穿起了一条裤子！所谓靡费过重，全因造船一应所用全系由西国进口，钢铁煤炭，无一不是。若我大清自己有了铁厂，煤炭也能自采，情形又如何？还有我所造轮船，无法与西国轮船相比一项，并非根本，实乃技艺问题。若船厂技师把西国兵轮逐一悟透，必能造出与西国一般无二之兵轮耳。

“本部堂所虑者，乃是以后船厂经营的办法。我大清军兴以来，耗银无数，户部存银每每不继。以后但凡设局造船，仍靠户部拨银或商借洋款，实非善局，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出来才好。本部堂上次进京议事，恭亲王便就此题目相询。本部堂对此已思虑许久，仍想不出个更好的办法。何小宋对洋务一无所知，丁雨生偏偏又丁忧。咳！”

许钤身这时道：“大人上次赴江宁，盛杏荪（盛宣怀）不是提了个官督商办的法子吗？”

李鸿章道：“杏荪也只是说了个大概。杏荪脑子活，可惜缺少阅历。那个杨宗濂，除了自己经商赚钱，根本不管国家是否富强。庸盦，关于不可裁撤船政局这件事，你下去后先拟个初稿给我。等杏荪到后，我们好好议一议。无论如何，本部堂都不能让朝廷把船政局裁撤掉！”

薛福成笑着说道：“中堂大人，您老想没想过，如果朝廷执意要把这船政局裁撤掉呢？看圣旨的口气，户部是真无银可拨了。”

李鸿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便习惯地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设若朝廷当真下了裁撤船政局的决心，那本部堂就上折辞掉这总督，甘愿到福建去接替沈葆桢做船政大臣。”

薛福成闻言一愣，没有言语，暗道：“一个堂堂大学士，甘愿辞掉实缺总督，而去做二品的船政大臣，朝廷若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薛福成决意要把这份折子拟好，让朝廷打消裁撤福建船政局的念头。

盛宣怀接到李鸿章的传谕，知道有要事相商，不敢耽搁，当日就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别人办理，带上随员急急赶往保定。

盛宣怀到后的第二天，薛福成拟出的折子初稿，也正巧交到了李鸿章的手上。李鸿章边看边改，一遍过后，他让人誊清，又改第二遍、第三遍，直至满意。一篇看似极其简单的奏折，竟在李鸿章的手上，变成了一篇流传一时的好文章。该奏折洋洋洒洒，有理有据，极具说服力。

该奏折一共说了六点福州船政局不可裁撤的理由：一、欧洲列强就是因为船坚炮利，所以才横行中国；二、自造轮船，方能保和局守疆土；三、欧洲列强早就制造轮船，我刚试造，不可半途而废；四、小国日本为自保，尚且添设铁厂，多造轮船，变用西洋军器，我们也应该如此；五、前功尽弃，后效难图，而所费之项，转成虚靡，不独贻笑外人，亦且浸长寇志；六、养船练兵，实富国强兵大计。

折子刚刚发走，日本改约使团便突抵保定，定要面见李鸿章，陈述改约之情。日本人这一招，大出李鸿章意料之外，也让陈钦忙不迭地乘快马追来。

陈钦赶到保定，得知日使尚未见到李鸿章，这才长出一口大气，飞也似地便往总督衙门赶。

李鸿章一见到陈钦，正想斥责几句，哪知陈钦不待李鸿章张口，已双膝一软齐齐跪了下去，拖着哭腔说道：“中堂大人容禀，非是职道交涉不力，实是倭人背着职道而来。职道按中堂的吩咐，将倭人新拟之改订新约，逐一驳复，又把中堂教给职道的话，反复讲给倭人听。

“倭人当着职道的面，同意了职道所讲之话，那个前次来过的柳原前光，还特别向职道表示，他们在天津宽住几日后，便搭洋轮回国交差。哪知道，他们竟然不辞而别！职道起始以为他们回了日本，后经天津县告知，才知来了保定。职道不敢耽搁，借了军营的一匹快马便赶了来，竟然还是落他一步。职道适才所讲句句不虚，请中堂大人明察。”

李鸿章听了陈钦的一番讲述，心中的怒气不由小了许多。他把陈钦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本部堂在安徽练勇时，便听人说过，倭人身短腿快，脚底下都长有一撮毛。你陈道不要说骑了快马，就是骑了吕布的千里驹，怕也赶他不上。看样子，这件事与你无关，全是倭人性拗所致。陈道，你现在就去驿馆，把柳原前光这几个人传来这里，由本部堂亲自开导于他。他们既来到保定，不见到本部堂，定然不死心。真在保定长住下去，徒费口粮不说，还要受他聒噪，好像我大清国有意欺负于他。”

陈钦听了这话，感激涕零，忙不迭地施礼退出，到驿馆去见柳原前光一行。柳原前光得知李鸿章肯见他们，喜得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恨不得把全身的礼数都使出来。

陈钦见惯了他们的这套路数，并不以为意，心中已是存了老大的瞧不起。大清国与日本交往尚浅，还未尝到日本人的手段，陈钦有此心理，自不足怪。

柳原前光一行如约来到总督衙门的办事大厅。见到李鸿章后，柳原前光一行几人，自然把一应礼数一一表演一番，这才说道：“李中堂，我国伊达宗城奉天皇之命，去岁与贵国所订之通商修好条约，天皇阅后甚不满意，特遣本大臣前来改订前约，请您允准，并确定改约日期。”

柳原前光话毕，双手把一份文稿递给李鸿章道：“这是我国天皇拟就的修约条款，请中堂大人过目，并请批准。”

李鸿章站起身，把柳原前光递上来的文书双手接过来放到文案上，又用手示意柳原前光坐下，然后说道：“柳大臣，本部堂再次向您讲述一下本部堂早就说过的话，两国修约，并非儿戏，岂能朝订夕改？”

柳原前光忙起身道：“李中堂容禀，前大臣伊达宗城与贵国所订之约，已被我国天皇一一驳复，不再生效。本大臣此次是奉天皇之命，重新与贵国订立一份条约！”

李鸿章听翻译把话讲完，不由喝道：“胡说！本部堂要问柳大臣一句，伊大臣去岁来我国订约，难道不是奉了贵国天皇之命吗？他既是奉了贵国天皇之命，他与我国订立之约，就是有效的条约，双方均应照此办理。悔约失信，为《万国公法》所最忌。贵国无论大小，不应蹈此不韪，贻笑西洋各国。柳大臣，本部堂的话你可曾听清？”

柳原前光听完翻译的转述，面无表情地说道：“李中堂的话，本大臣听清了。李中堂所言极是，本大臣也赞同李中堂的观点。但是，我国天皇已经驳复了这个条约，本大臣也没有办法，只能照天皇的吩咐，来与李中堂重新订约。李中堂若执意不肯改约，本大臣怎么回去面对天皇呢？请李中堂体察本大臣的苦衷，拜托了！”柳原前光未及把话说完，腰已深深地弯下去。

李鸿章用鼻子哼一声，冷冷地说道：“柳大臣，本部堂现在正式知会于你，你适才所言改约一事，毫无道理，本部堂断难答应！请柳大臣回国后面禀贵国天皇，悔约失信，素为各国所不耻。柳大臣，本部堂还有公干，恕不相陪！”

李鸿章回头对陈钦道：“把他们送回驿馆歇一天，明儿就带他们回天津吧。”陈钦急忙答应一声是，随即站起身来。

柳原前光却起身说道：“李中堂，重新订约并非极难之事，只需重新画押钤印就完成了，您为什么不肯答应呢？您为什么不肯帮本大臣一次呢？本大臣如果两手空空地回去，我国天皇会把本大臣投进大狱的！您李中堂不能见死不救啊！”

李鸿章理也没理，背起双手踱进内室里去了。陈钦笑着对柳原前光说道：“我家中堂大人还有公事要办，柳大臣请回驿馆歇着吧。”

柳原前光却不肯就此罢休，他对着陈钦把礼节重演一遍，反复恳求陈钦，能否问中堂一句，大清国究竟什么时候才肯答应日本国的改约要求。陈钦被他缠得没了主张，只好硬起头皮到里间去见李鸿章。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对陈钦说道：“你告诉柳原前光，等换约的时候，本部堂可酌情考虑该国修约的要求。”陈钦讨了这句话，忙跑出来对柳原前光说了一遍。柳原前光这才肯回驿馆里去，转天，在陈钦陪同下，由陆路返回天津，旋搭乘英轮回国。

两个月后，李鸿章转补武英殿大学士。

这时的大清国，除陕甘外，境内已基本无战事。各省的各级官员，都在抓紧督促百姓恢复农田生产，希望重兴百业。

曾国藩的湘军早就被裁撤掉了，李鸿章的淮军也基本被裁光，除旗营、绿营以及未被裁撤的部分湘勇、淮勇都转成国家经制之师外，只有陕甘总督左宗棠手里，还有几万的楚勇和老湘军，不属国家经制之师。

十几年的战事，九州生灵涂炭，八方百业不振。朝廷累了，百姓厌了，大清国是真到了该好好地休养生息的时候了。

但欧洲各国却不答应。他们不允许大清国休养生息，他们加紧吞食大清国的边疆土地，掠夺大清国边疆地区一切可以掠夺的资源。

大清国北部、西北部的俄国，西南部的法国，东部岛国日本，无不如此；连越南和朝鲜这两个大清的属国，他们也不想放过。

先是浩罕汗国军事统帅阿古柏，趁大清国内乱的时机，率兵侵占了新疆的大部分地区，接着是俄国乘阿古柏向东进犯之际，强占了伊犁九城。当时，大清国与浩罕没有建立外交关系，只能通过武力解决。但当时的大清国军队正在同捻军作战，腾不出手来对西北用兵。

俄国则与大清建立了外交关系，大清国可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该国强占伊犁一事。但俄国对大清提出的抗议竟然置之不理。新疆是陕甘总督的辖区，但左宗棠却无法向新疆调派一兵一卒，因为陕甘乃至青海，正爆发着大规模的回民起义，左宗棠没有喘息的机会。也许大清国真是到了末路，内地稍安，边陲却烽烟四起，捂也捂不住。

第三章 五十二岁成百官之首！

李鸿章强烈反对重修圆明园

尽管边境危机四伏，但并未影响李鸿章兴办洋务的热情。

继港、沪海底电线完工之后，李鸿章又于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年底，上奏请求创办轮船招商局。

轮船招商局是大清国立国以来，设立的首家轮船航运企业，采用招商集股、官商合办的形式运作。轮船招商局总局设在上海，分局设天津、牛庄、烟台、汉口、福州、广州、香港以及日本的横滨、神户及吕宋、新加坡等港口，承运漕粮，兼揽商货。总办为朱其昂，李振玉、胡光墉、盛宣怀等人分别参股。

轮船招商局的成立，标志着外国垄断大清国航运的局面不复存在。

说起来，李鸿章决定设立轮船招商局，主要还是听从了盛宣怀的劝告。盛宣怀脑子活，是做官、经商的双面料。

盛宣怀对李鸿章这样说道：“中国官商久不联络，在官莫顾商情，在商莫筹国计。夫筹国计必先顾商情。试办之初，必先为商人设身处地，知其实有把握，不致废弛半途；办通之后，则兵艘商船并造，采商之租，偿兵之费，息息相通，生生不已。”

朱其昂字云甫，是江苏宝山人，上海巨商。捐资为通判，累至道员。朱其昂曾与美国商人在烟台合伙开设清美洋行，往来上海、烟台、天津各口，经营水上贩运业务，深谙航运的经营之道。朱其昂在上海根深蒂固，与胡光墉、盛宣怀等人早就认识，并有一定生意上的往来。

李鸿章让朱其昂出面设立轮船招商局，主要也是缘于盛宣怀的举荐。朱其昂同胡光墉、盛宣怀一样，都是奔走于官商两界的人物。

李鸿章当时尽管已入阁拜相，甚而成为汉官之首，但要想办成一些事情，也离不开这些人的支持，这都是国库干涸所造成的尴尬局面。

曾国藩生前，抵死不与商人打交道。但李鸿章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与商人打交道，而且依靠他们办自己想办的事。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刚出正月，衙门虽然开印多日，但新年的气氛还并没有真正地散尽。大小衙门的官员照例是上午办公差，下午聚到清静的地方摸麻雀，或者去办私事。

就是这个时候，京师军机处传来消息，言称从即日起，年轻的同治皇帝正式亲政，两宫皇太后撤帘归政。李鸿章接旨后内心不由一喜：”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时代终于结束了，大清国总算又有了新的开端！”

但让他和百官想不到的是，同治皇帝当政下发的第一道圣旨，却是以颐养两宫太后为名，命各地筹款，兴修圆明园。

李鸿章接旨后，只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勉强面北叩谢了天恩，却无论怎样挣扎也爬不起身了。守在门外的侍卫见李鸿章瘫成了一团，急忙飞跑进来扶他，一边口里道：“大人这是咋了？大人这是咋了？”

李鸿章只是浑身抖个不止，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来。侍卫情知不好，急忙又喊进一名侍卫来，两个人架着，把李鸿章扶到椅子上坐定。李鸿章闭着双眼，嘴里却喃喃自语道：“完了，我大清国彻底完了！”

一名侍卫小声问道：“大人，您老要说什么？”

李鸿章猛然惊醒。他费力地睁开双眼看了看不知所措的侍卫，小声说道：“你们两个听老夫说什么了吗？”两名侍卫急忙摇头答道：“大人适才什么都没有讲。”

李鸿章点了一下头，吩咐道：“你们两个，把老夫扶进上房去歇一歇。老夫浑身无力，像是病了。告诉厨下，给老夫熬一碗燕窝粥。”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扶起李鸿章，慢慢向上房走去。

李鸿章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他感觉有了力气，便传人套车，准备进京。赵莲不明就里，劝道：“我的爷呀，您病成这样，如何还要进京啊！圣上又没召您，您擅自进京是要问罪的呀！”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大清眼看着就要完了！皇上刚一亲政，便让各省筹款，兴建那座被洋人烧毁的园子！国家连年兴军，元气至今未复，已外借洋款达一个亿之多！如何还敢往这上面用银哪！”

赵莲小声说道：“我的爷呀，这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您何必急成这样呢？您先养养身子，然后给皇上上个觐见的折子，等圣旨下来，您再进京也不为迟啊！”

李鸿章断然道：“莲儿啊，你不要再讲了，马上给我更衣。设若我此次进京当真不能回来，你就带着经迈他们几个同老太太回合肥老宅去住。”赵莲一听这话，登时流下泪来。她一边伺候李鸿章更衣下床，一边哽咽着说道：“我的爷呀，您这是何必呢？”

李鸿章当日只带了少许亲兵，快速赶往京师。此次他没有到贤良寺落脚，而是径直去了恭亲王府。恭亲王也正为修园子的事同文祥在书房商议策略。恭亲王背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文祥站立在一边，跟个木偶一般。李鸿章一跨进书房的门槛便跪倒在地，一边对着恭亲王磕头一边道：“下官冒死进京来给王爷请安！”

恭亲王与文祥一边往起扶他一边道：“少荃，你莫不是也为修园子的事来的吧？”

李鸿章流泪说道：“王爷、文大人，我大清元气未复，不能再折腾了！圆明园工程浩大，我大清现在实在无此国力呀！”

恭亲王让李鸿章和文祥坐下，又让人摆了茶出来，自己才坐下说道：“少荃啊，你先不用着急，本王与文山也正在商量这件事情。”

文祥这时拉了拉李鸿章的衣袖，小声说道：“少荃哪，你可能还不知道，王爷为了这事，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这都是徐荫轩这个老混蛋给皇上出的好主意！”

李鸿章道：“王爷，文大人，我们总要想个法子，阻止这件事才成啊！不能徐荫轩说什么，便是什么呀！”

恭亲王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找皇上肯定是不成了。皇上现在就会背徐荫轩教给他的那句‘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其他的什么都不顾。这件事啊，就看西边是什么态度了。少荃，我看不如这样，借着你进京的由头，本王着人先给西边递个话进去，就说你同一班大臣要给太后请安，看太后怎么答复。如何？”

文祥道：“王爷，太后如果不让少荃进去请安呢？太后懿旨可是说得明明白白，归政之后，两宫不再过问朝政。太后有了这话，少荃还要去给太后请安，这要让皇上知道了，还了得吗？”

恭亲王笑道：“文山，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吓人，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坐着，本王现在就打发人进宫去打探消息。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把了。”恭亲王话毕，大步走出去。

文祥复又用手拉了拉李鸿章的衣袖，小声道：“少荃，老哥正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李鸿章一愣，忙问：“你老哥还能有什么事求到老弟头上？”

文祥笑道：“这件事啊，我想了又想，还非你答应不能办成呢。是这样的，你在上海搞的那个轮船招商局不是正招股吗？老哥手里呢，还真有几万两银子，只是不知道投进去可靠不可靠？”

李鸿章笑道：“就为这事啊，行，你就入股吧，老弟保证让你年年吃红利就是了！”

文祥很振奋，忙道：“有你老弟这句话，老哥就决定把银子放进去。只是这件事办起来还要隐蔽些，最好你能给找个可靠的人代办一下，才能万无一失。你想，老哥在军机处当差，却拿着银子去参股吃红利，这要传出去，成什么呢？你老弟也洗不清不是？”

李鸿章点头说道：“你老哥所言极是，老弟还真是忘了这一层。这样吧，我回保定后，让杏荪进京一趟，凡老哥身边手里存有银子想吃红利的，让杏荪一遭儿给办一下算了。老哥可以告诉他们，不管招商局办得怎样，他们的红利是稳吃的。当然了，生意好呢，吃的红利就自然多一些。”

文祥满脸堆笑道：“少荃哪，听你这一说，老哥自然是要多放心有多放心了！少荃哪，以后但凡有什么事，你要勤跟老哥通通气儿。老哥在京里，银子不够用啊！”

到了晚上，慈禧太后传过话来，允准李鸿章等人进去请安。恭亲王得到这话，忙把军机大臣工部尚书李鸿藻、军机大臣兼署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沈桂芬、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宝鋆等几位对修园子持有异议的大臣约到一起，会同文祥、李鸿章二人，背着同治皇帝，一同进宫去给慈禧太后请安。

其实，慈禧太后听说一班王公大臣要进宫给自己请安，便已料出这些人是为何事而来。

所以，当几位王公大臣施礼毕，尚未正式讲话的时候，慈禧太后便当先说道：“你们几个，是为修园子的事来的吧？其实，这件事我也是刚听人说起。说句心里话，皇上的一片苦心，我能理解，他是想让我们有个休养的好去处。不过哪，皇上还是年轻，不知道我大清是个什么样儿。这件事啊，你们就不要说什么了。回头啊，我跟皇上言语一声，劝劝他也就是了。也难为你们这些人了！都下去吧。”恭亲王等人想不到这么快就得了这话，顿时感觉喜从天降。

等他们退出后，慈禧太后果然把同治帝叫到自己的房里，狠狠训斥了一顿。同治帝亲政的热情登时烟消云散。

同治帝于是开始厌倦国事，讨厌日复一日的早朝，竟很快在一班小太监的指引下，乔装成公子哥儿的模样，夜夜出宫到外面去寻花问柳，以致成瘾成癖。

慈禧太后虽大演了一出归政闹剧，闹到最后，大权还是回到了她自己的手里，按她自己的话说，是“皇上太不争气！”

李鸿章高高兴兴地回保定，开始放开手脚办理一切自己要办的事。

不主张与日本开战

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四月十八日，岛国日本借口台湾高山族人杀死琉球船民一事，发兵三千乘兵船分三路攻进台湾，企图将台湾据为己有。

大清国一面着福建布政使台湾道潘霨，迅速与日本驻台湾领事西乡从道交涉此事，一面飞檄船政大臣沈葆桢，紧急派兵船支援台湾。

与此同时，日本则派大久保为特使专程来华，直趋京师，配合刚刚到任的日本驻华公使柳原前光，对大清国总理衙门实行外交讹诈。

大久保到京的当日，便带着柳原前光来到总理衙门，声称要向大清国皇帝递交国书，其实是试探大清国对日本侵台一事的态度，为下一步如何行动做准备。

当总理衙门就日本侵台一事向大久保提出交涉的时候，大久保道：“台湾岛自古就是无主野蛮之地。高山族人敢杀害我属国琉球船民，我国自然要发兵惩治这些人。这是我国的内政，贵国无权干涉。本大臣此来，是为商议向贵国大皇帝递交国书的事。”

总理衙门向大久保指出，台湾自古就是中国的领土，日本必须撤出，大久保却冷笑道：“我国发兵台湾，是奉天皇诏命惩办凶手。我国定不退兵，中国究欲如何办法？”大久保的口吻，已充满了挑衅。

但总理衙门却这样答道：“此等不和好之话，不应说，亦不能答。”总理衙门这种软弱无力的答复，使大久保和柳原前光，看透了大清国并没有在台湾作战的决心，二人的口气于是愈加强硬、蛮横起来。不久，沈葆桢从福建发来专折，汇报台湾的战事。

在京的一班王公大臣一读到沈葆桢的这个折子，更是大惊失色，六神无主起来。

沈葆桢言称，倭人虽只三千，但船坚炮利，武器精良，官军力不能支；而从船政局调派过去的几艘战船，根本不堪一击，无法与之交战。

沈葆桢最后恳请朝廷火速调兵援台，以防战事扩大。此时的同治帝早已不问国事，因从外面染了不干净的病，已在床上卧养了大半年，慈禧太后这时就算想归政，这政也无处可归了。

日本侵台一事，让慈禧太后与一班王公大臣整整议了三天，最后才决定调崇厚在天津时创办的洋枪队过去。另外再从两江总督李宗义的督标抽调四营两千人，合成五千人，增援台湾。圣旨很快下到保定和金陵两地。

李鸿章接旨之后，一面檄催驻在天津的洋枪队三千人，飞乘轮船驰赴台湾，又加调记名提督唐定奎所部六千步勇，分批航海到台归沈葆桢调遣，一面给朝廷上折强调：“窃念日本藉番拓地，悍不旋师，恐是中外称乱之邑。无论苏浙江海各口防兵单薄，即北洋两千余里口岸林立，亦多空虚，若另募新军，实在无此饷力，唯有添调久练劲旅，屯扎后路适中之地，以壮声援。查甘省现早肃清，陕境防务已松，拟请旨敕下陕西抚臣，速饬记名臬司刘盛藻，统率陕防武毅铭军马步二十二营，星夜兼程拔赴山东济宁及江南徐州一带，择要驻扼，以备南北海口策应，由臣会商两江督臣李宗义，相机调派。”

折子拜发的当日，李鸿章为防衅端由此而起，连夜又给唐定奎与总理衙门各快函一封。在函中，李鸿章饬令唐定奎：“设防备御，非必欲与之用武。”到台后，“扎营操练，勿遽开仗启衅”，“进队不可孟浪，日人稍知即止足，断无以兵驱逐之理”。

唐定奎见到饬令很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李鸿章紧急调他率军赶往台湾去干什么。李鸿章既要求唐部到台后“勿遽开仗”，那么，他调唐定奎所部的六千步勇尾随洋枪队进台，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李鸿章在同日送给总理衙门的快函中这样写道：“向来办理洋务，皆为和战两议举棋不定所误。鄙见则谓明是和局，而必阴为战备，庶和局可速成而经久。洋人论势不论理，彼以兵势相压，而我欲以笔舌胜之，此必不得之数也。”

说穿了，李鸿章就是不想打这场战争，他向台湾派兵，只是为了能“和局可速成”而已。

当日晚饭后，喝茶的时候，李鸿章对薛福成、黎庶昌一班幕僚说道：“老夫以前的确小看了日本这个岛国。他此次侵我台湾，日后定欲吞我全境。我中国与该岛国一衣带水，登船可抵，其危害实在大于西方各国。我大清想保无虞，必须加强海防，亦须设立一支堪与西方各国相媲美的水师舰队。”

但李鸿章抽调陕防武毅铭军马步二十二营拔赴济宁、徐州的建议，却遭到陕甘总督左宗棠的坚决反对。

左宗棠一面大骂李鸿章不懂兵事，一面紧急上奏朝廷，恳请罢除此议，另从别省调兵布防。

左宗棠的折子递进京师的时候，日本已答应从台湾撤军，条件是大清国须向日本支付五十万两的抚恤银。

恭亲王见日本狮子大张口，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把日本的要求奏明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当即让恭亲王给李鸿章发封快函过去，征求李鸿章的意见。

李鸿章原本就不主张对日本开衅，接到恭亲王的信后，他马上复函：“平心而论，琉球难民之案已阅三年，闽省并未认真查办。无论如何辩驳，中国亦小有不是，万不得已或就彼。因为人命起见，酌议如何抚恤琉球被难之人。并念该国兵士远道艰苦，乞恩犒赏若干，不拘多寡，不作兵费，俾得踊跃回国，且出自我意，不由彼讨价还价，或稍得体面而非城下之盟。”又说：“鸿章亦知此论为清议所不许，而还顾时局，海防非急切所能周备，事机无时日可以宕缓。”

李鸿章所料不错，他的这封函件一公开，立即招来一片骂声。但李鸿章认为自己没错。慈禧太后与一班王公大臣反复计议，决定采纳李鸿章的建议，对日本索银之议于是答应下来。

形势趋于缓和，左宗棠所请于是照准。日本拿到恤银后，开始从台湾徐徐撤兵。但朝廷并没有按李鸿章所议从别省调兵驻防山东、济宁、江南、徐州等要口，而是忙起了为慈禧太后过四旬万寿这件事。仿佛日本大举进兵侵占台湾，只是观光旅游；俄国侵占新疆伊犁九城，也只是替大清国管理而已。大清国国泰民安，正处在中兴时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所谓边境不靖、外国觊觎云云，都属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慈禧太后的四旬万寿，一生只有一次，什么事也大不过这件事。

早早地，朝廷便有旨下来，着各地督抚置办贡品，又几次打发内务府的人，奔赴江宁、金陵、苏州三地，往京师押运锦缎、丝绸等万寿所需物品。

顺天府为了能把事情办得风风光光，从慈禧的口里讨出一个好来，不仅让首县筹银，把京师的各条街路都铺上新黄沙，还把九门全部刷上新油漆，九门城楼上的灯笼也一律换上新的挂上。

军机处原本是讨论国政的中心，此时也全部放下应办的差事，各军机大臣以及章京们，都穿着簇新官服朝靴，全力去为万寿的一应事宜奔忙。军机处此时成了办寿处。

总理衙门是大清国唯一的外事机构，原本规定每天都要有大臣当班，以防出了交涉无人办理。但此时，这规矩已不再是规矩，不仅满衙门找不到当班的大臣，连章京也走得精光，只有一个门子还算没忘了自己的职分，全天都坐在门房里，捧着个茶碗滋滋地喝茶，那嘴分明也是撅起老高，十二分的不情愿。总理衙门成了无人理衙门。

大清国忙成这样，偏偏就有一个不识趣的秘鲁王国，打发了一个使团来到京师总理衙门，声言要与大清国订约。门子无论怎么解释，他们随行的翻译仍然执拗地声称：“不见到总署大臣，我们抵死不走！”跟乡间的无赖一般无二。

门子正被他们闹得无办法好想，正巧一名章京来衙门要取一样东西。门子跟见到救星一样，一把便把那章京抓住，道：“大人来得正好，几个洋人在下官的房子里闹个不停，这事非大人亲去不能了断。”

章京挣不脱手，只好随门子来到门房。章京问明来意，便让门子到里面搬了几个凳子过来，让洋人先坐下，他便离开衙门满世界去找当班大臣，却哪里也找不到。

章京急得实在不行，便狠了狠心，索性直奔恭亲王府。

恭亲王当日并没在府里，他已一连几天，被宫里的人找去商量万寿那天该办的事情。章京无法，只好借了王府门子的笔墨，把秘鲁王国要订约的事写在纸上，嘱门子务必交给王爷。

章京走出王府，不敢回衙门，怕让洋人缠住脱不了身子，就又去找当班大臣。秘鲁王国使团在京师耽搁了十几天，宫里才传出话来，让他们去天津找北洋大臣李鸿章，商谈订约的事。

“难道贵国的总理衙门不能办理此事吗？”使团的翻译问送信的差官。差官一脸无奈答道：“现在朝廷正在办大事情，已顾及不到这些了。听说，军机处已给李鸿章下了专旨，命他全权与贵国商谈订约之事。你们快去吧，去晚了，若李中堂来京师参加万寿庆典，你们就又扑空了。”

秘鲁使团一听这话，哪还敢耽搁，当日就乘车赶往天津。

李鸿章在秘鲁使团到津前，已接到谕旨，授其为全权大臣，与秘鲁使团议立通商条约，毋庸进京云云。

家族受封

李鸿章带上随员，匆匆赶往天津。但秘鲁使团却较日本使团更加饶舌，在签通商条约的同时，还特别强调，要允许在华传教与招工二项，否则便不画押钤印。

李鸿章和他们反复辩论，指出秘鲁在华招工弊端百出，华人受害独深，“以前虽允查办，以后若仍开招，患将何所底止？”

秘鲁使团当即拂袖而去，当日即去拜会驻津各国领事，言称与大清国订约不成，择日即离驿告辞。秘鲁使团同时又将谈判各情布告各国，是非曲直请求各国公评，仿佛受了不可忍受的委屈。

美领事施博、法领事林椿，见秘鲁使团委屈得要哭，不得不劝解一番，声称出面调解，其实是做顺水人情。哪知秘鲁使团要的偏偏就是这个顺水人情，他好借坡下驴，与李鸿章重开谈判。

施博与林椿眼见弄巧成拙，也只能把好人做到底。两个人赶到总督行馆面见李鸿章，直言相告，秘鲁仍想订约。

李鸿章冷笑一声道：“他们不是要回国吗？”

施博笑道：“中堂在讲笑话。他们若当真回国，秘鲁国王不把他们杀死才怪！”于是，中秘两国又重新坐到一处，终于订立了通商条约。但传教、招工二项，终于还是没有被写进条约里。

李鸿章在上奏朝廷时这样写道：“……不准在澳门及各国口岸勉强诱骗中国人运载出洋，违者其人从严惩治，船只按例罚办等语。臣为此条反复争论，几乎舌敝唇焦，至往复数十次，该使始勉强遵允。嗣后，尤望内外各衙门一意坚持，照约严禁，将来或值修改章程，仍须重申禁令，力杜觊觎，庶可保民命而肃政体耳。窃查上年六月间，总理衙门照复英、美、法各国，秘鲁专以拐贩华工为事，必将所招华工送回中国，并声明不准招工，方能商议立约等语，实属词严义正。”

李鸿章与秘鲁使团反复辩论的时候，慈禧太后的四旬万寿早已来到。普天同庆之日，依例大赦天下，对各大臣实行封妻荫子，今年又格外加上一条：加恩中外大臣有老母年八十以上者。李鸿章虽未参加大典，但赵莲仍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子经述虽刚交三岁，也被恩赏举人，准其一体会试。

这都是老样文章，每逢吉日无不如此，但李鸿章今年仍有了个破格的恩典，这却让他及所有的文武百官都没有料到。李鸿章之母是年未及八十，本不该加恩，但慈禧太后却破格赏赐御笔匾额一块，上题一个“寿”字，赏玉如意一件，大卷江、八丝缎袍褂料各一块。

朝廷御赐之物由专差送到保定的总督衙门。李老太太率全家大小山呼万岁，面北连连谢恩不止。李母如此激动，却也有缘由在里头。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生前是五品的郎中致仕，李鸿章之母，仅从丈夫的身上得到了一个宜人的封赠。宜人不是诰命，仅能证明是官宦妻室而已。

李鸿章赶回保定的时候，李母仍处在狂喜之中，这让李鸿章也格外高兴。但他的这种高兴只挂在脸上，心里却在盘算怎样来对付日本人。

日本侵台一事，虽在总理衙门没有造成大的震动，朝廷似乎也无动于衷，但给李鸿章造成的印象却非常深刻。

头脑清醒的李鸿章开始重新认识日本，开始重新审视大清国现有的国力，茶余饭后不由想到：“如果堂堂的大清国，连一个区区岛国都防御不了，那还算什么大清国？大清国地域多大？日本岛国土地几何？大清有多少兵？日本岛国又有多少兵？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区区岛国，竟能用三千人攻占台湾！”一想到这些，李鸿章的心就隐隐作痛。

这时，总理衙门因日本侵台给大清国造成损失一事，恰巧给两宫太后上了个《海防亟宜切筹》的条陈；丁忧期满实授福建巡抚的丁日昌，也跟手给朝廷上了个《续拟海洋水师章程六条》的折子。

慈禧太后就着庆典的余兴，令军机处拟旨，把总理衙门的条陈和丁日昌的折子发给各地督抚，着各地督抚详细筹议，并“限于一月内复奏”。李鸿章接旨之后自是大喜，决定借着筹议的由头，趁势在北洋建起一支水师舰队，一为拱卫京畿，一为防患岛国日本的攻袭。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思考了几日，终于拿起笔，郑重地给朝廷上了《筹议海防》一折。

李鸿章一共向朝廷陈述了三点加强海防的必要性：一、不加强海防，难防日本和西欧列强海上的攻击；二、不加强海防，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来往自如，一旦失和，履如平地，无法阻挡；三、把用于塞防之款移到海防之上，向外洋购买铁甲战船、水雷、先进枪炮。只有这样，才能军事渐强，人才渐进，制造渐精，由能守而能战，由贫弱而为富强。

这也是李鸿章第二次奏请总理衙门向通商各国派驻公使，但仍被许多王公大臣所否决，慈禧太后亦不热心此事。李鸿章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李鸿章折子拜发的当晚，他又接到丁日昌从福州遣专差送达的密信。丁日昌在信里告诉李鸿章，福建按察使正好出缺，他按李鸿章从前的吩咐，已奏请朝廷保举在籍养疾的郭嵩焘署理福建按察使一缺。

丁日昌在信的后面又谈了许多船政局内部的事情，诸如内外勾结套取官银，沈葆桢名为船政大臣，实际大权却操在最得左宗棠信赖的法国人日意格的手里等等。

李鸿章读罢信后，不由仰天长出了一口大气：“郭筠仙若做了福建臬司，不仅丁日昌有了帮手，福建船政局也有起死回生的希望了！”

李鸿章此时已打定主意，只要郭嵩焘到了福建任所，不出两年，他就能保举他为福建的船政大臣，顶替现在的沈葆桢，主持船政局的一切事务。李鸿章很清楚，对把持船政局大权的法国人日意格，沈葆桢拿他没办法，郭嵩焘却不会任由他胡来，因为敢说敢做，正是郭嵩焘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

李鸿章主张抛弃新疆引发争议

日意格何许人也？如何中国的船政局，倒把持在他一个法国人的手里？事情得追溯到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

这年的十月十二日，浙江巡抚左宗棠仿上海常胜军的建制，在浙江宁波募本地人成立了常捷军。该军全部使用洋枪洋炮，聘法国水师副将勒伯勒东任统领，聘浙江宁波海关税务司法国人日意格出任帮统。

常捷军裁撤后，日意格又被湖广总督官文聘去做湖北先锋营统领。先锋营解散后，正值李鸿章在上海创办江南制造总局之后，又在金陵设立金陵制造局的时候。

日意格眼看大清国洋务渐兴，便搭船跑到福州，找到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怂恿左宗棠创办一座造船局，并承诺，一应煤炭钢铁乃至技师，全由法国有偿供应。

左宗棠此时正对李鸿章创办的江南、金陵二局感着兴趣，如今听日意格如此一吹，他登时便心旌飘摇，很快便奏请朝廷，拟在福州设立一座堪与江南、金陵二局相媲美的造船局，因局域选在马尾，故名马尾船政局。

旨准后，左宗棠便聘日意格出任大权无限的船政局正监督，总揽一切事务。日意格在船政局里，真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风光得不行。

日意格是法国军官，曾参与波罗的海、克里米亚之海战。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参加英法联军侵占广州，后出任宁波海关税务司。其间，曾帮助上海组建洋枪队并为之购买军火，颇捞取了一些实惠。担任常捷军帮统后，更是大发横财。

李鸿章心里清楚，福建船政局险被朝廷裁撤，主要的原因，还是该局的创办者左宗棠用人失误造成的。李鸿章坚信，只要用人得当，福建船政局肯定能办好。李鸿章把振兴船政局的希望，寄托在丁日昌与郭嵩焘的身上。但郭嵩焘却不肯去做丁日昌的属官。

朝廷着令郭嵩焘暂行署理福建按察使的圣谕，由湖南巡抚衙门转递进湘阴郭府。在打发走传旨差官后，郭嵩焘便破口大骂起来：“这个丁小鬼，亏他想得出！让我这个两榜出身的堂堂翰林，去伺候他贡生出身的人，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我就算饿死在山林，也轮不上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去讨饭吃！”

家人见他骂得凶狠，都屏声息气，不敢进房去劝他。

郭嵩焘一个人骂了半晌，骂得嗓子眼直冒青烟才住口，传人摆茶进来消渴。丁日昌好心好意给了他个缺分，郭嵩焘非但不领情，反倒认为是丁日昌在作践于他，忘了他郭嵩焘是个什么出身，他丁日昌又是个什么出身。这正是郭嵩焘一生的悲哀。

李鸿章一天饭后同幕僚们围坐在一处说闲话，无意中说到郭嵩焘，李鸿章便道：“郭筠仙想来该到福建臬司任上视事了。福建有丁雨生和郭筠仙在，那日意格把持我船政局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太久了！丁雨生和郭筠仙，可都是我大清眼下搞洋务的奇才呀！”

盛宣怀道：“大人说这话，下官倒有些不同的看法。依下官大胆猜测，郭筠仙不仅不会到福建去，还要对丁抚台有怨气。”

李鸿章忙问一句：“杏荪，你这话怎么说？你莫非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什么？”

盛宣怀道：“大人容禀，下官在上海做伙计的时候，就听官场的人传说，郭大人从不肯替比他出身低的人做事。大人不知是否还记得，左季高制军初领陕甘的时候，曾三次请他去幕中帮办军务，他理也不理，搞得左制军在幕僚面前很是没有面子。

“后来才知道，左制军是一榜出身，而郭大人却是翰林，虽左制军位列封疆，声震中外，他仍不肯去帮他。大人再回过头来想一想，丁雨生中丞是个什么出身？他郭大人肯让一个贡生出身的人摆布吗？所以下官推测，郭大人非但不肯到任，还要大骂丁中丞一顿！”

李鸿章赞同地点头说道：“老夫怎么忘了这茬儿？老夫这事做得可是欠思考了！”

薛福成这时道：“中堂大人，下官最近听说，好像总理衙门有了个缺分，大人不妨密保一下。郭大人深谙洋务之道，又曾随僧王爷帮办过交涉，到总理衙门去当差，不是正可发挥一下他老的特长吗？”

黎庶昌说道：“庸盦所言极是，让郭大人入值总署，无异于大人在总署安了一个眼线。以后办起交涉来，总不至于两头不落底。”

李鸿章抚须沉吟了半晌，终于缓缓说道：“老夫也并非执意要筠仙出山，只是不想浪费了他这个大才！”

当天夜里，李鸿章果然给朝廷上了一个密保，奏请郭嵩焘入值总理衙门。朝廷果然允准。圣旨下到湘阴，郭嵩焘很快打点行装赴任。

李鸿章的《筹议海防折》递进宫里后，慈禧太后看了看，不着一词，便把恭亲王传进来，吩咐道：“李鸿章的这个折子你可能也看了。你是个什么主意呀？皇上病成那样，不能指望他了，还是咱们定吧。”

恭亲王答：“禀太后，李鸿章的这个折子臣看了，也让文祥、沈桂芬、李鸿藻看了。他们赞成李鸿章的观点，臣也认为他说得在理。我大清的海防是太空虚了，如不趁此时加强，不定什么时候要出大乱子。”

慈禧太后道：“李鸿章说造船不如购船，这得需要多少银子啊？”

恭亲王答：“禀太后，李鸿章算过一笔账，折子上都写了。如果新疆暂时不动，这笔饷源，可以移过来用于海防，各省再解济一下，余下的缺口再借些洋款，大概就可以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说道：“恭亲王啊，依我看哪，李鸿章的这个折子，让军机处发给各督抚看一看，让他们也议一议，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呀，再让他们留意一下，有没有好郎中给荐几个过来。皇上这病越来越重，我都快让他闹死了。我打算把奕譞的儿子载湉抱进宫来，过继给文皇帝，你以为怎么样啊？”

恭亲王全身一抖，忙道：“太后说什么便是什么，臣不敢有异议。”慈禧太后起身走了两步，说道：“我这也是给你透个口风，究竟能不能办呢，咱们还得商量。我适才同你讲的话，你先不要说出去，以免惹出什么麻烦。你下去吧，先让军机处把李鸿章的这个折子，给督抚发下去。”

恭亲王低头怏怏地退出去。他心里清楚，慈禧太后要把载湉抱进宫来，过继给死皇上而不是现在活着的皇上，意思已很明显，无非是等同治宾天后，她仍能名正言顺地操纵朝政。如果从世族里面挑出一个人来，过继给同治，这个过继给同治的孩子如果继登大统，那慈禧太后就已不是太后，而是太皇太后。大清祖制，太皇太后是不能过问朝政的。

恭亲王一想到这些，他的那颗心就不由一阵阵发凉。恭亲王活到现在，还从没有见过对朝权这么痴迷的女人。

李鸿章的《筹议海防折》很快由军机处抄出多份，分递各省督抚，没想到竟引发了一场震惊中外的大论战，史称“海防与塞防之争”。

争论的焦点主要是李鸿章折子中的那句“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外敌入侵，新疆失控。新疆不复真的于大清元气无伤吗？

两江总督李宗义、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福建巡抚丁日昌、江苏巡抚吴元炳等人，纷纷上折支持李鸿章的观点，认为海防的确关乎国家的安危，千真万确大于塞防；塞防之饷，可以移给海防用来买铁甲船。

山东巡抚丁宝桢、云南巡抚岑毓英、陕西巡抚邵亭豫、广西巡抚刘长祐等人则认为，塞防大于海防，塞防不防，才是大清真正之大患；塞防之饷，不能移给海防。

陕甘总督左宗棠则认为，海防与塞防同等重要，不可只重海防而忽视塞防，塞防之款亦不可转移于海防。

左宗棠的折子这样写道：

“窃维时事之宜筹、谟谋之宜定者，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今之论海防者，以目前不遑专顾西域，且宜严守边界，不必急图进取，请以停撤之饷匀济海防；论塞防者，以俄人狡焉思逞，宜以全力注重西征，西北无虞，东南自固。此皆人臣谋国之忠，不以一己之私见自封也……窃维泰西诸国之协以谋我者，其志专在通商取利，非必别有奸谋……论者乃欲撤出塞之兵，以益海防之饷。臣且就海防应筹之饷言之。始事所需，如购造轮船、购造枪炮、购造守具、修建炮台是也；经常之费，如水陆标营练兵、增饷及养船之费是也。闽局造船渐有头绪，由此推广精进，成船渐多，购船之费可省，雇船之费可改为养船之费……论者乃议停撤出关之饷匀作海防。夫使海防之急倍于今日之塞防，陇军之饷裕于之海防，犹可言也……是停兵节饷，于海防未必有益，于边塞则大有所妨，利害攸关，亟宜熟思审处者也……若此时先将已经出塞及尚未出塞各军概议停撤，则实无此办法也。”

左宗棠随后又讲述了加强塞防及如何收复新疆的具体办法。

私底下，左宗棠对李鸿章的主张很是不满，道：“新疆如手足，怎么能因外敌入侵，就弃而不管？或许他李鸿章可以不要自己的手足！”

同治皇帝驾崩，慈禧太后揽权

这场争论整整持续了半年之久，才使朝廷渐渐倾向了左宗棠的论断：“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两者并重。”

朝廷给左宗棠下旨态度鲜明地指出：“左宗棠奏海防、塞防实在情形，并遵旨密陈各折片，览奏均悉，所称关外应先规复乌鲁木齐，而南之巴、哈两城，北之塔城，均应增置重兵，以张犄角。若此时即拟停兵节饷，于海防未必有益，于边塞大有所妨。所见甚是。至海防之饷，据称始事所需与经常所需无待别筹。综计各省设防，事属经始，需款较巨。若仅将购船、雇船之费备用，短缺尚多。此则宵旰焦思，而尚待与各省疆臣共相经画者也。”

军机处同日又下给李鸿章廷寄一道，让他会同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李宗义、福建巡抚丁日昌、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等人，筹划加强海防之事。

李鸿章接到军机处的廷寄，未置一言，许久叹息了一句：“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两者并重。如此一来，只怕一样也办不好，只能大举外借洋债了！”李鸿章说这话时，时令正交十一月，天气正一天天地变冷，总督衙门的各办事房已经摆上了炭火。

借洋债付重息，是李鸿章倡办洋务以来最感头痛的事。尽管在大借洋债创办洋务的过程中，他捞到的好处让许多王公大臣为之眼红，但他仍想把洋债的数额压到最低点。他提出的将塞防之饷移于海防，主要也是出于节饷的目的，其他倒在其次。

如今，朝廷既然定下了塞海两防兼顾的方针，他自然没话说，只能把直隶的一些地方性事务交给布、按二司及分守巡道去打理，自己则全身心地赶到天津，会同盛宣怀等一起，一边和各国商量借款，至于对大量商借洋款朝廷能否同意，李鸿章尽管早已奏请，但仍无十分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一边同沈葆桢函商购买丹麦国铁甲船的事。

关于沈葆桢所提之丹麦国要出售的这艘铁甲船，是日意格在丹麦与沈葆桢之间牵的线，说穿了是日意格拉的生意。日意格向沈葆桢报出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缺一文都休想成交。

沈葆桢自己不敢做主，便函商于李鸿章，让李鸿章拿主意。李鸿章去函告诉沈葆桢，日意格其人不甚可靠，让沈葆桢不妨拖些日子。

恰巧这时，丹麦国公使拉斯勒福要到烟台去办公事，正好路过天津，李鸿章得到消息后，便忙带上陈钦与盛宣怀二人赶来与他相见。

闲谈中，李鸿章从该公使的口中探出，该国要出售的这艘铁甲船，是小号船，原购自美国，当时花费约值大清白银八十万两。该船现已服役四年，折旧以后，约值大清白银五十万两至六十万两之间。

拉斯勒福又言称，法国有购此船意向，正委托日意格与该国外务部洽谈。李鸿章一听这话很是吓了一跳。与拉斯勒福辞别后，他马上派人紧急给沈葆桢去函一封，坚决阻止此事，并告诉沈葆桢：“日意格果真不可靠，以后但凡购船购物等事情，均不能委他去办。”

李鸿章最后又密嘱沈葆桢，寻机辞退日意格。

沈葆桢也是曾国藩幕府造就的人才。沈葆桢字幼丹，福建侯官人，道光进士。授编修，迁御史。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任江西九江知府，随曾国藩管营务，后经曾国藩保举累官广饶九南道、署江西巡抚。左宗棠由闽浙总督转补陕甘总督，怕福建船政局中途停办，行前，特密保沈葆桢继任福建船政大臣。按清朝规避制度，官员不可在籍隶省任职，但考虑到沈葆桢素有清名，又肯任事，朝廷于是破格允准。

沈葆桢官声颇好，比较受人尊重。这一则是他自己争气，为官比较廉洁，一则也多少借了他岳父林则徐的光。

见过拉斯勒福的第二日，李鸿章又接到留美学习监督容闳从美国发来的快函。

容闳在函中先向李鸿章汇报了一下留美学生入学及学习的情况，然后又通报了同赴美国的陈兰彬，遵旨作为大清的全权大臣，赶往秘鲁去交涉秘鲁国虐待华工的事。

容闳最后才向李鸿章讲了一下美国造船厂的情况：“该船厂所造未成之大号铁甲船一艘，预售价约合大清白银一百七十万两。容闳赶到船厂时，船厂却申明，大清国若想购买此船，需另派员与之签约或由大使签约亦可，留学监督官员却不能代劳此事云云。”

李鸿章读过容闳的信，不由对陈钦、盛宣怀二人发感慨道：“老夫已两次上奏朝廷，请求向与我通商和好之国派遣常驻公使，朝廷一直不议此事。同治十年，岛国日本与我大清初议条约，老夫就曾与恩师曾爵相，联衔上书总理衙门，中国应派员驻扎日本，管束我国商民，借探彼族动静，冀可联络牵制，消弭后患。

“如今想来，当初总理衙门重视此议，当真在该岛国设立公使馆，日本发兵侵台，我公使当能预为辩阻，设若辩阻不成，也可于该国发兵之后，与该国天皇及有关大臣面折廷争，不是比在我京师议办更好吗？何至于要花五十万两白银！”

盛宣怀这时道：“郭大人已充总理衙门大臣，若大人此时再上折请办此事，总理衙门或许就能允准呢！”

陈钦接口道：“杏荪所言不错，大人不妨再上一折，就着购船这件事，重提此议。”

李鸿章沉吟道：“总理衙门虽是恭亲王领班，慈禧太后实际信任的是李鸿藻。李鸿藻这个人，是清流派首领。有些事他办得好，有些事他办得就不好。据老夫所知，皇上亲政议修圆明园一事，第一个上折力持不可的，就是他。他上的折子，恭亲王同老夫讲了一下，其中有这样一句，颇有说服力：‘不应虚靡帑糈，为此不急之务。’若没有他这话，慈禧皇太后的念头，肯定不会转得那么快。但李鸿藻不太知道外面的情形，他一直对派员出去常驻外国这件事有异议，认为是空耗饷粮，多此一举。李鸿藻做过帝师，名头大，两宫对他的话还是入耳的，有时恭亲王都拿他没办法。我大清要办成一件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说到此，李鸿章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不管怎么样，老夫也要和他争一争。老夫就从购船这件事上入手。杏荪哪，你明儿替老夫跑一趟上海，去见一见赫德，探一探他的口风。一哪，看看英国的船价，顺便再接触一下那几家外国洋行，谈一谈借款的事。左季高想借多少洋款先不去管他，这购船一事啊，却是不能再耽搁了。陈道啊，你明儿也在天津着手办这些事。老夫这几日要想想上折的事。薛庸盦丁忧回籍了，黎莼斋也告假回乡养病了。有些稿子啊，就要老夫亲自起了。”

盛宣怀道：“大人，衙门里不是又添了三个文案吗？”

李鸿章摆摆手道：“他们是新手，一时还领会不了老夫的意图。这用人和做事一样，熟了就是宝啊！”

李鸿章在天津一住就是月余，直等到盛宣怀从上海赶回来，他才回到保定。到保定休养了几日，他便给总理衙门上了欲借洋款购兵船的折子。折子拜发的当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便由京师传进保定：同治皇帝宾天了！

李鸿章手捧着廷寄，脑海却一片空白，心里说不出是忧还是喜：这个自大清国开国以来最混蛋不过的小皇帝，亲政不及一年便撒手尘寰了，步他之后登上皇帝宝座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同治年轻无后，慈禧会把皇族里的谁推上来呢？两宫此后是卷帘还是照旧垂帘？如果卷帘，恭亲王能不能摄政？国丧期间，这船买得成还是买不成？

李鸿章一想到这些，就恨不能自己把自己按翻在地狠狠地踢上几脚。自己这不是混蛋吗？要么早几天递这个折子，要么晚几天递这个折子，偏偏不早不晚，赶这么个当口递折子。

这个时候递折子，你让谁去看？国丧已经是大事，加上皇上无后，要想办法给大清国找出个新皇上来。新皇上定下来后还不算完，下面又是登基、议年号，这一套程序走完，没个三五月根本办不下来。

李鸿章强打起精神吩咐人传文下去，让各衙门依例设灵哭祭，他则连日上折，依例吁恳进京叩谒梓宫（皇帝的棺木）。

李鸿章私下设想，同治帝是慈禧太后唯一的儿子，如今英年早逝，作为母亲的慈禧太后，心里不痛死才怪。女人三大不幸：青年丧夫，中年丧子，老年无养。慈禧太后年纪不大，已摊上了两个。李鸿章一会儿替慈禧太后惋惜，一会儿又替大清国着急。

一连几天，李鸿章办差吃饭全打不起精神，心情真是糟透了。

但慈禧太后并不像李鸿章想象的那样悲痛，当她得知儿子宾天的消息时，尽管也哭得呼天抢地，但很快就振作起来。她一面紧急传各主事王爷及在京的三品以上大员，进宫为皇上守灵，一面却让人单把醇亲王奕譞叫进自己的房里，商议让载湉进宫的事。

奕譞的子嗣也不是很旺，载湉是他和福晋唯一的儿子，另几个儿子均出自偏房。小载湉年仅四岁，是他和福晋的命根子。

慈禧太后静静地把话说完后，奕譞当时就跪倒在地，先是拼命地磕了一阵头，许久才迸出一句：“奴才谢太后抬举。太后容禀，载湉他才四岁，不大懂宫里的规矩。奴才怕载湉进宫后，惹太后生气呀！”奕譞话毕泪如雨下。奕譞这后一句话，分明是有些舍不得儿子。

但慈禧太后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她冷着脸子说道：“这件事啊，就这么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哪。你回去后，跟福晋言语一声，选个日子就把他送进来吧。”奕譞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管点头称是。

慈禧太后最后又说道：“你呀，是亲王，不是一般的大臣。不要一说话就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得稳重点儿。去吧。”奕譞一脸泪水地从里面爬出去。

慈禧太后随后把恭亲王传进来，先通报了一下载湉即将进宫的事，又吩咐道：“还按老规矩办吧。让军机处拟旨下去，晓谕各地督抚，一律不准离任进京。”

恭亲王小声问道：“太后，国丧期间，折子还往宫里递吗？”

慈禧太后面无表情地说道：“皇上宾天了，我们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照递！”恭亲王一边往外退，一边在心里骂道：“这个狗女人，她真是铁石心肠！儿子都死了，她还能看得下去折子！祖宗创下的这份基业，早晚败在她的手里！”

同治帝很快被葬进陵寝，小载湉跟着便被抱进宫来。慈禧太后先是把王公大臣召进宫来举行了一个过继仪式，宣布打这一天开始，小载湉就正式过继给文皇帝咸丰为子，然后便让军机处拟旨颁诏天下，由四岁的小载湉继承大统，改国号为光绪，定明年为光绪元年。

其实，这些是早就由王公大臣议好了的，礼部堂官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四岁的载湉自然不懂什么国政，只能读书写字，两宫太后自然接着垂帘。

李鸿章官至极品

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十二月初四是辕期，李鸿章同往常一样，早饭过后，便同着两司接受官员的拜谒和答复公事。

第一批是实缺的官员。因有公事要回，回完公事，还要连日赶回任所，这自然要先进来，无人能比得过。第二批则是临时差委出去的候补官员。有道员衔的，也有五六品顶子的，这些官员办完了差事，势必要禀明一下办事的经过，为的是尽早领到新差事。第三批官员则纯属有顶子没缺分的候补官员了。这些人有的是因为到省的时间短，一时还轮不到差事，有的则是奉到过差事，却没有办明白，于是也就再没了办事的机会。这部分人道台居多，商人居多，捐班居多，十个里头，总有九个是拿银子捐得的功名。

李鸿章从不拿这些人为重，布、按两司也不拿正眼看他们，他们自己也从不拿自己当一回事。见过这第三批人后，辕期就基本上过去了，各地督、抚衙门莫不如此。

李鸿章见过第三批官员后，照例要和两司再说几句什么，以示对大宪的尊重。正和两司说话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圣旨到，李鸿章接旨”的喊声。

李鸿章当时正坐在签押房的炕上同布、按两司喝茶，一听这话，只得说一句：“两位老弟少坐，老夫去接圣旨。”到了官厅正冠掸衣，双膝跪倒，口称：“臣李鸿章接旨！”

传旨差官展开圣旨，不慌不忙读道：“本日内阁奉上谕：文华殿大学士着李鸿章补授。李鸿章仍留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钦此。”送走差官后，李鸿章犹在梦中。

众所周知，大清开国以来，文华殿大学士一直是满缺，是真正的满汉各官之首。按大清官制，汉员最高只能授武英殿大学士，而武英殿大学士地位又永远排在文华殿大学士之后。如今，这顶满人专有的桂冠，忽然间落在了一位汉员的头上，不仅李鸿章本人不敢相信，连各地督抚，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怀疑是军机章京誊错了稿子。

陕甘总督左宗棠见到廷寄后，甚至这样说道：“可不是怪吗？大清定制，文华殿大学士非满员不放，这种连三岁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偏偏军机处就能弄错！这些军机大臣，整天都在忙乎什么呢？”

新年一晃就过去了，开印之后，朝廷下旨，对借款购船一项，完全同意李鸿章、丁日昌等人的建议，并着李鸿章会同新到任的两江总督沈葆桢，密保能员，筹购洋船等事；但对向外洋遣使之议，仍不着一词。

李鸿章接旨在手，内心自有说不出的喜悦。

他深切地感到，只要朝廷同意向别国大量商借洋款，他的购船计划，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他坚信，只要大清建起了强大的海防，不仅日本侵台一事不会重演，就连西方各强国，也要对大清另眼相看。到了那时，大清国才算真正到了中兴时代。

一出正月，李鸿章便忙碌起来。他带着随员走上海，过江宁，询洋行，见领事，可是称得上是马不停蹄，人不歇脚，恨不能把所有应办的事情办完。

但沈葆桢却一直打着自己南洋的主意。他表面上对李鸿章讲过的话一律称是，转过脸去，便有异议，不是说李鸿章找的洋人不可靠，便说李鸿章购船委错了人，大清的官银都落进了个人的腰包。

李鸿章人仰马翻地忙了近五个月，不仅一件事没有落到实处，还感染了一场风寒。他心里清楚，沈葆桢这么做，无非是想在南洋建起自己的海防，加重他在朝廷眼里的分量。想想也是，李鸿章已经成了文华殿大学士，他沈葆桢连个协揆的名分还没有捞到，换谁，都要有情绪。

沈葆桢不认为自己比李鸿章差，他有时甚至觉得，在某些方面，他还要比李鸿章强上一些。你李鸿章是北洋大臣，自然要注重北洋海防；我沈葆桢是南洋大臣，当然要加强南洋洋面，这没的说。沈葆桢能找出一百个不与李鸿章合作的理由。

李鸿章拖着疲惫的身躯，无精打采地回到天津的行馆。一天晚饭后，他对随行的幕僚道：“海防海防，说起来容易，可当真办起来，可就不仅仅是海防了。洋人要防，防他借机哄抬船银，防他借机暗升借款利钱；满人要防，防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防他把好端端的一盆水搅浑，让你什么都办不成；一些汉官也要防，防他不同你真心办事，防他私留款项，防他同你打埋伏。我大清此次加强海防，因为款项有限，所购船只自然也有限。设若把购到手的这些船只，不拢在一起统一调配，东一只，西一只，这成什么呢？这又能防什么呢？老夫要购两艘铁甲船，船银还没有谈妥，沈幼丹却已经把折子送上去了，无论如何，要把这两艘尚未购到手的铁甲船，留在南洋海面不可！你们说，他这不是胡闹吗？”

许钤身这时道：“中堂大人何不也上个折子与他辩一辩呢？”

李鸿章抚须笑道：“老夫这个汉官，自打补授了文华殿大学士之后，不仅让一些满员生气，也让一些汉官生气。若在从前，老夫不仅要上折子与他辩一辩，还要参他！但现在，老夫却不敢做这些事了。自从朝廷把文华殿大学士加到老夫身上后，老夫不觉其荣，反觉其累，老夫反倒放不开手脚去做事了！”

李鸿章在天津歇息了两天，正要起身回保定，却突接一旨。

旨曰：“为事权归一，着派李鸿章督办北洋海防事宜，所有分洋分任练军设局，及招致海岛华人诸议，统归该大臣等择要筹办。钦此。”

李鸿章面北谢恩，精神明显一振，脸上也有了光彩。当晚，他笑着对许钤身等人说道：“看样子，这筹办北洋海防一事，老夫想罢手都不行了！老夫要连夜拟个谢恩折，拜发后，我们还得到上海去找赫德。朝廷此次专委老夫督办此事，老夫偏要把沈幼丹给拉上！他这回呀，想不干都不成！”

李鸿章连夜上折，奏请与南洋督办大臣沈葆桢，共同办理此事。折子刚刚拜发，津海关道陈钦忽然来报，称秘鲁国换约使臣到了。

李鸿章无奈，只好先打发许钤身、盛宣怀二人，先期赴沪去见赫德，自己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与秘鲁国换约一事上来。换约毕，李鸿章一边把换约文本呈报总理衙门，一面附带了一个《请遣使赴秘鲁片》，第三次提出向外洋派驻使节一事。

在片中，李鸿章呼吁朝廷：“合仰恳天恩，迅派正使、副使，前往秘鲁，按照条约等件，凡遇可以为华工保护除弊之处，随时商同该国妥立章程。是此则在水火十数万之华人将死而得生，既危而复安也。伏查华民在东西南洋各岛人数不下百万，春间，王公大臣等议办海防，本有招致各岛华人之议，但平时既无相为维系之心，则有事何以动其尊亲之念？今若于秘鲁、古巴各岛分别遣使设官，拯其危急，从此，海外华民皆知朝廷于绝岛穷荒，尚不忍一夫失所，忠义之心，不禁油然而动，有裨大局，诚非浅鲜。”

折子与附片递进宫去，慈禧太后在该片的空白处朱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便没了下文。

李鸿章失望到了极点。此时的总理衙门，正与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闹得不可开交，无法顾及此事。这是由马嘉理之死引发出的事端，史称“云南事件”或“马嘉理案”，此案发生在云南。

第四章 有人想整死李鸿章

云南事件

云南是英、法等国早就想进入的大清地面。

英国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先用武力占据了缅甸；法国也通过武力和外交手段，控制了越南的南部。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云南爆发了大规模的回民起义，英、法等国很想乘虚而入，但这次起义很快便被官府镇压下去。两国的目的均未达到。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十月，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忽然向总理衙门索取三四名官员从缅甸进云南的游历护照，其实是为英国探路队提供方便，以游历之名，行探路之实。

威妥玛将护照交给驻华公使馆华语翻译马嘉理，着马嘉理由京师动身，往云南迎接探路队，并出任该探路队的翻译。

该探路队远非三四人，而是由近二百人组成的武装部队，领队是英国现役军官柏郎。马嘉理于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一月十七日到达八莫（缅甸北部城镇），并很快与柏郎等人会合。二月初，探路队离开八莫，向云南进发。进入云南之后，既未知会地方官府，也未同沿途乡绅、百姓说明情况，只管前行。在途中，马嘉理对询问的百姓并不作解释，扬言要攻打腾越城。

探路队此举和马嘉理的扬言，引起当地百姓的不安，有人很快向官府禀告。但地方官并未派员去与探路队接洽，也未向百姓做出解释，只作不知。有人开始传言，此队洋人入境，专为攻打腾越城而来。

谣言长腿会跑，当马嘉理一行行至腾越城附近的蛮允一带时，便被近千名手持砍刀、木棒的百姓团团围住。

柏郎见形势不妙，急忙带人撤退，马嘉理因身兼翻译之责，不仅不能随队撤走，还要走向前去说明情况。

百姓却不容马嘉理讲话，先是一人冲向前去，一棒子将马嘉理打翻，随后蜂拥而上。马嘉理登时被践踏成一块大肉饼。百姓随后围追柏郎等人，喊打不止。

柏郎眼见马嘉理一命归天，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率大队人马快速地逃回缅甸境内才敢驻足，并将马嘉理死讯快速报给国内。消息很快由英国传进大清的京师。威妥玛一见之下，立时火冒三丈，当天就带着参赞等随员来到总理衙门，向大清国提出严重交涉。

恭亲王见英国凭空里递上来个抗议书，不由心吃一惊。他一面着人先陪威妥玛等人在衙门里喝茶，一面飞也似地跑进宫去，向两宫太后禀明此事。慈禧太后未及恭亲王把话讲完，脸已吓成了灰黑色，她急问一句：“岑毓英怎么说的？”

恭亲王答：“禀太后，威妥玛闹成这样，岑毓英那里连个纸片都没有递过来。按理说，岑毓英无论怎么样，他的折子也该比英国人早一天进京。”

慈禧太后急道：“那就快给岑毓英下询旨啊！威妥玛说马嘉理死了，他是真死了还是没死啊？总得岑毓英说句话呀！他这云南巡抚是干什么的呀？境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快让军机处拟旨，问问岑毓英是怎么回事，不能他威妥玛说什么便是什么呀！用八百里加急。”

圣旨当日便由军机处拟出，用八百里加急快速递往云南。

但威妥玛并不相信恭亲王说的话，他认为总理衙门肯定在他来之前，就已得到了云南方面的消息。他甚至怀疑，恭亲王矢口否认知道这件事，肯定另有所谋。说不定马嘉理的死，就是总理衙门预先通告了云南的岑毓英，岑毓英再安排腾越的地方官有意这么做的！

威妥玛把自己的推测火速转告国内的外务部。一个月后，岑毓英的折子递进京师。岑毓英奏称：地方民众确在腾越附近的蛮允一带，杀死一名英国人，死者身份尚未查明，估计就是圣旨里提到的马嘉理；巡抚衙门已着令腾越地方官将尸身收殓，正派员调查此事，若有进展容当续报云云。

恭亲王读罢折子，顿感眼前一片迷茫。很显然，若非朝廷下询旨催问此事，岑毓英还不会如实奏报。也就是说，岑毓英根本就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事。

恭亲王怀袖着岑毓英的折子，低头走进慈禧太后的房间。恭亲王从宫里出来回到总理衙门的当日，便紧急约见了威妥玛，商谈如何了结此事。

威妥玛开始不依不饶。他先是提出中国须派员前往腾越对事件进行调查，并将云南巡抚岑毓英等一应官员俱押京审问，又提出增开口岸、减免英商正税及半税以外的各种负担。

威妥玛最后又狮子大张口，提出中国须出重金抚恤马嘉理遗属，恤银不得低于一百万两。

以后的几天里，威妥玛又相继提出俟此案议结，中国即应派钦差大臣奉中国朝廷惋惜滇案玺书，往英国道歉；新旧各口岸，将英人住所画定界址，中国人不许随便进入等项。

恭亲王被威妥玛闹得焦头烂额，几乎一日一进宫，疲惫已极。总理衙门先是奏调正在原籍养病的前总理衙门大臣薛焕，就近由四川赴滇，会同岑毓英查明此事，接着又调湖广总督李瀚章，驰赴云南会办此案。

但对威妥玛提出的将岑毓英一应官员逮京问罪一项，总理衙门却始终不肯答应。这更让威妥玛认为，自己所料不错，认定马嘉理被百姓杀死，是朝廷与岑毓英预谋所为，是故意发难于英国，希望达到英国人再不敢进入云南的目的。

威妥玛抓住此项不放，坚持要朝廷将岑毓英等人逮京，由中英官员会审。威妥玛要利用滇案，把英国早就想要却尚未到手的东西拿到手。经过近一个月的磋商、谈判，恭亲王对威妥玛所提之条款基本点头允准，但恭亲王却强调，此条款须报请慈禧太后和经王公大臣们议准后才可画押钤印。

条约里同意：（1）英国派员至云南调查，准备商订云南和缅甸之间的边界及通商章程。（2）英国可以派人前往甘肃、青海一带或四川等地进入西藏，转赴印度。（3）请添口岸分作三项，以重庆、宜昌、温州、芜湖、北海五处为领事官驻扎，湖口、沙市、水东三处为税务司分驻，安庆、大通、武穴、陆溪口、岳州、码斯六处为轮船上下客商货物。（4）中国俟案件办结，须派钦差大臣，奉朝廷惋惜玺书，往英国道歉，并向英国朝廷保证，不再发生此类事件等八条。

威妥玛所提之条款摆到慈禧太后的案头。

慈禧太后读了两遍，便让恭亲王将此条款交由在京各王公大臣先议一议。这是慈禧太后听政以来一贯使用的方法，凡是她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她不是先问恭亲王怎么办，就是交由王公大臣们公议，她则根据这些不同的意见，作出自己的决定。

恭亲王把在京的王公大臣们紧急召集到一起，商议此事。李鸿藻的态度是：“出些银子是该的，但添开口岸与逮问官员这件事，却万不能答应，这关乎国体。”

潘祖荫在赞同李鸿藻的同时，又提出派钦差前往英国道歉这件事，也不能答应，这亦关乎朝廷的尊严。

潘祖荫进一步指出：“百姓打杀的仅是英国驻华公使馆的一名普通翻译，又不是英国的国君，威妥玛提出此条纯属无理。”

徐桐对李、潘二人的态度全不赞同，他道：“打杀一个马嘉理算不了什么大事情，威妥玛乃至大清境内的洋人，全可打杀！威妥玛不要说提八条，就算提八十条，我大清身为上上大国，一条都不能答应他！姓威的再敢到总署胡闹，就把他下进刑部大牢，让英国人出银子赎人。”

徐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两眼圆睁，里面分明在喷着怒火。他对洋人恨得不仅仅是入骨，简直到了入髓的程度！每一提及洋人，他的双眼就要红肿几天。

这件事一议就是近一个月的时间，但到最后也没有议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总理衙门行走郭嵩焘曾在私下感叹：“我大清的许多事情，就是毁在一些庸员的手里！非等洋人拿起枪炮来才肯认真办理。”

郭嵩焘这话传出去以后，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恭亲王硬起头皮来见慈禧太后，把各位王公大臣的意见逐一禀复。

慈禧太后沉思良久，忽然问了这样一句：“那个威妥玛，近几日怎么样啊？闹得还像以前那么凶吗？”

恭亲王据实答道：“回太后话，威妥玛闹得不如以前凶了。这个月，他一共才催了三次，还是打发别人来的。”

慈禧太后一听这话，低头想了想，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她一边点头一边道：“这就对了。看样子啊，这与洋人交涉，还真得跟他们拖上一些日子。他们洋人，也和咱大清一样，每天都是有许多事情要办的。不就是死个人嘛，值得大惊小怪吗？这一拖呀，说不定，这事就拖过去了，谁成天老记着这事儿啊？”

恭亲王道：“太后说得是。这一拖，说不定这事还真就拖过去了。”恭亲王领了懿旨，蔫头耷脑地退出宫去，径直回了王府。

第二天，恭亲王正在用早饭，郭嵩焘忽然匆匆赶了过来。

一见面，郭嵩焘先行了见面大礼，然后便从袖里摸出一份公文，双手递给恭亲王道：“这是总理衙门一早便收到的威妥玛着人递送的辞行书。下官着翻译看了一遍，大意是说我衙门办事推诿，不肯认真等语，威妥玛只好离京回国请旨。”

“什么？”恭亲王惊得碗箸俱落。他一面紧急着人更衣，一面道：“筠仙，你先回总理衙门，本王马上就到！”

谈判失败

恭亲王的大轿很快抬出王府，但并没有去总理衙门，而是径直向英国驻华公使馆行去。

到了公使馆门首，先有人拿着王爷拜客的帖子去里面通报，恭亲王随后也被人扶下轿来。

很快，一名翻译跟着恭亲王打发进去投帖子的差官一同走出来。翻译来到恭亲王面前先点了下头，然后便板着脸说道：“我国威妥玛公使，已于早饭前，乘车离京回国了。王爷有什么事，等我家公使回来后再办吧。”

恭亲王一听这话，马上怔在了那里，脑海一片空白。翻译看一眼恭亲王，冷冷地说一句：“王爷请回吧！”便转身走回公使馆。

恭亲王飞身上轿，大喊一声：“快起轿，进宫去见太后！”轿子飞一般地向宫门扑去。

恭亲王一见慈禧太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禀太后，臣刚刚知道消息，威妥玛不辞而别，于一早便离开京师，回国请旨去了。”

慈禧太后一听这话，犹如五雷轰顶，登时被惊得脸色煞白，手抖心跳，她愣愣地说道：“这是怎么说的？他此时回国要干什么？快，派快马去给李鸿章传旨，让李鸿章无论如何，在天津把威妥玛留住！这道旨，一定要抢在威妥玛的前面，递到李鸿章的手里！告诉李鸿章，无论如何，不能放威妥玛回国。等威妥玛带着大队军舰赶过来，可就不好打发了！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军机处拟旨去呀！”恭亲王慌忙告退。

李鸿章对滇案是早就有所耳闻的，威妥玛大闹总理衙门等事，郭嵩焘也都函告了他，他并未放在心上。李鸿章相信恭亲王和总理衙门能把此事办理好，他的主要精力仍放在筹措银款购买洋船一事上。

这天他正坐在天津行馆签押房里，与盛宣怀商议派员赴德国武学院学习水陆军械技艺一事，忽然接到京师军机处紧急递送的圣旨一道。

旨曰：“本日据恭亲王、宝鋆、沈桂芬面奏，英国马嘉理被戕一案，叠经该王公大臣与英使威妥玛辩论，该使借此一事，多方要求。其有尚可通融者，业经酌量允准；有碍难准行者，当经驳斥。该使未遂所求，遽于昨日出京等语。此案经总理衙门王公大臣与威妥玛反复辩论，力持大体，今该使遽行出京，自是意存要挟。如该使行抵天津，往见李鸿章议及此事，该督即可相机开导，就近商办。如该使到津后，径欲南行，该督亦须与之晤商，冀可早了此案，不至迁延。钦此。”

圣旨的后面附有威妥玛与恭亲王原议八条。

李鸿章接旨在手，不由仰天感叹一句：“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此时万万不能开衅端哪！”他着人急传刚署津海关道的许钤身过来，吩咐道：“老夫刚刚接到圣谕，总理衙门与威妥玛谈崩了！威妥玛已经离京欲赶回国内。你马上着人打探一下，威妥玛是过了天津还是尚未到天津。如果到了天津，你就马上去见他，告诉他，老夫想与他谈一谈，请他约个时间。这件事已是刻不容缓，你马上去办，老夫候你的结果。”

许钤身刚刚到任，便碰着这么个棘手的事情，不觉头皮发麻，全身发冷，却又不敢不去办理；许钤身的心头自有一番懊恼。

英国驻天津领事馆的门前比平日多了几辆车驾。

威妥玛刚到天津，正在英国领事馆歇息。许钤身得到确报，当即持帖前往，来拜会威妥玛。

许钤身见到威妥玛后，先是面子上的一番客套，然后才徐徐说道：“本官此来，是奉我家李中堂之命，来看望贵公使。我家中堂说，他与贵公使是朋友，贵公使到了天津，他理应与贵公使见上一面，叙叙旧情，不知贵公使意下如何？”

威妥玛冷冷道：“本公使与贵国李中堂，当然是朋友，但贵国却与我国极不友好。本公使此次来到天津，并非有什么公事要办，是因为要乘船到上海去，由上海乘船回国请旨。贵中堂如果想与本公使商议马嘉理的事，请转告贵中堂，本公使认为这件事，已无商量的可能了。如果贵中堂邀本公使，只是想叙叙旧，本公使自然很乐意与他相见，本公使在领事馆恭候他的到来。”

许钤身高兴地离开领事馆，飞报李鸿章。李鸿章知道威妥玛尚未离津，自然也是喜从天降。稍事准备，便带上许钤身、薛福成等人，连夜去拜访威妥玛。威妥玛对李鸿章还是比较尊重的。在威妥玛眼里，李鸿章是当时大清国一言九鼎的相国。李鸿章不仅同英国做过许多交易，对英国比较友好，他还懂《万国公法》。

两个人见面，自然免不了先有一番互相问候，然后才切入主题。

李鸿章抚须微笑着说道：“威公使来到天津，老夫很是高兴。威公使可以在天津宽住些日子，老夫可以陪您各处走一走。这两年，天津的变化不小啊，很值得一游。”

威妥玛说道：“谢李中堂的美意。本公使此次是路过天津，乘船赴上海，由上海乘船回国去。待本公使从国内回来后，一定接受李中堂的邀请。”

李鸿章仍然笑着说：“威公使啊，有些事，我们不妨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要执意回国。如果您愿意，老夫可以陪您一同进京。”

威妥玛愤然道：“李中堂容禀，本公使此次离开你们的京师，是不打算再回到那里了。本公使说句李中堂不爱听的话，贵国的总理衙门，包括恭亲王在内，全是些说话不算数的人。本公使已与他们无话可谈，只能回国请旨。此时已是光绪二年，可他们还是一件事也不肯认真去办，只管一日推一日地和本公使玩儿童游戏。本公使已对贵国的总理衙门，失望透了，他们根本就不能办成任何一件事情！”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说道：“威公使容禀，总理衙门有总理衙门的难处！何况，两国之间无小事，不能说办就办，总要互相商量明白，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

威妥玛忽然道：“请原谅李中堂，本公使刚到天津，还不想同您谈这件事。本公使想歇一歇，明儿再谈好吗？”

李鸿章笑道：“老夫只与贵公使随便谈谈。这样也好，威公使可以先歇上几天，等歇过乏来，老夫请您到行馆去喝茶如何？”威妥玛点头应允。

第二天，李鸿章把威妥玛一行十几人，请到行馆的办事大厅。差官献茶毕，李鸿章徐徐说道：“威公使，老夫不知您是否愿意，同老夫谈一谈马嘉理案的事情？”

威妥玛答道：“李中堂容禀，并非本公使不想再议此事，实因贵国总理衙门，忽拒忽允，没有定算。本公使在京所议条款，本系从轻通融办法。总理衙门如此反复，本公使只有搁置不提，另请本国酌办。”

李鸿章说道：“威公使容禀，两国交涉本非小事，总要有个互相商量的过程。”

威妥玛断言道：“李中堂容禀，本公使出京前，业经函告贵国总理衙门王公大臣，本公使以前所提各款，不再续议，作为罢论，已声明作废。本公使回国后，我国怎样办法，自会通报于贵国。李中堂，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道：“威公使不要如此性急，马嘉理的事情，我们今日不谈，可以改在明日再谈，如何？”

威妥玛起身答道：“李中堂，您如果没有其他话题，本公使只好告辞了。”李鸿章没有办法，只好礼送威妥玛一行步出行辕。

以后的几天里，李鸿章虽三次去看望威妥玛，与他计议重回京师谈判的事，威妥玛却是执意不肯回头。威妥玛眼见是乌龟吞了秤砣，铁了心了。

李鸿章被威妥玛弄得茶饭无味，寝不安席，却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劝阻他去上海。这一日晚饭后，李鸿章突然接到英国领事馆递进来的一封便函，展开来，却是威妥玛写给李鸿章个人的信件。

李鸿章把信件交由翻译译成华文。李鸿章再见到已译成华文的信件时，不由脸色剧变，心跳加剧，额头有汗珠冒出来，口里连连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威妥玛这样写道：“敬启者：所有本大臣前拟条款，已经照知恭亲王，全为搁置在案。今承贵中堂切嘱，再为商议，本大臣总以不便再议为答，固非轻待贵中堂之意。而贵中堂既奉谕旨，着为会商，本大臣尤无漠视大廷之心，理合言明。此次恭奉上谕，专将马嘉理一案，指为会商之件，而本大臣所望亦不过妥为结案，如此早经照会恭亲王，请旨着令云南巡抚等员进京，或在本大臣前，或在本大臣委员前听审，此恭亲王若既备文照复，便以为可……”

李鸿章心里非常清楚，威妥玛是不肯坐下来重谈此事了。他或许已经打定了开衅的念头，或是接到了国内的某些谕示。

李鸿章传人备轿，他要最后一次去见威妥玛，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威妥玛从自己的眼皮底下走掉。李鸿章匆匆赶到领事馆时，威妥玛已经搭乘轮船离开了天津，正向烟台进发。

李鸿章不由长叹一声：“恩师说得千真万确，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叹老夫回天乏术！”回到行馆，他给朝廷拜发了《威妥玛决裂赴沪》一折。

在折中，李鸿章一共向朝廷汇报了三件事：一、威妥玛确实到了天津，我也奉旨见了他，但谈崩了；二、威妥玛说了总理衙门许多不是；三、威妥玛给我留了一封信便离开天津南下了，我没有拦住他。

馊主意

李鸿章的折子与威妥玛的信件火速递进宫去，慈禧太后看后又是一惊。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她一面着军机处给威妥玛所经之处各地衙门下旨，着地方官员但见威妥玛船只，无论如何，要进行劝阻，并向威妥玛言明，只要该使同意，总理衙门将另派大臣与之重议，一面把恭亲王等一班王公大臣们召来，拍桌子破口大骂，足足发泄了一个时辰才止。

恭亲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徐桐也无了往日的能耐，躲在沈桂芬的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京师一连几日人心惶惶，仿佛第二天就有洋人打进来。

在天津的李鸿章，并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折子拜发的当天，他就派人给远在上海的赫德急函一封，恳请赫德能在此危急关头，出面调停此事。赫德自然很愿意充当这样的角色，因为他这样做，既能讨好中国，又能讨好英国。赫德接到李鸿章信的当日，便乘船迎头来见威妥玛，欲行调停之事。

其实，大清国及李鸿章等人，并不知道此时英国国内的情形。此时的英国，正值在土耳其问题上发生国际危机的时候，根本无暇东顾。威妥玛一行行至烟台的时候，便接到了英国首相德比的训令，训令要求威妥玛从速解决云南问题，勿庸回国请旨。

威妥玛接到训令着实被吓了一跳，很是进退两难，只好着令该船先行停靠在岸。这时，恰巧有口岸办事官员五品衔员外郎刘锡鸿，知道英公使威妥玛到此，便忙登船来拜。

礼毕归座，刘锡鸿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转述了一下朝廷的旨意，恳请威妥玛能在此宽住几天，希望可以重开谈判，并特别强调，如威公使能答应下来，朝廷立即酌派大员专办此事。

威妥玛听了这话，无异于绝处逢生，当即一口应允下来。刘锡鸿听了这话，马上便将威妥玛一行人接下船来，请进驿馆住下。随后便连夜上奏朝廷，一为言明此事，请朝廷速派大员来此，一为表功。威妥玛住下不及两日，赫德也来到烟台。

赫德见过威妥玛后，马上给李鸿章去函一封，称：“听威大臣口气，英国实在看此事甚为要紧，恐不肯从权轻易了结。”赫德最后又威胁道：“西国情形现为土耳其事日有变动，英国朝廷愿趁此机会叫别国看明白，该国力量既能在西洋做主，又可在东方用兵，随意办事。”

赫德信至天津，朝廷的圣旨也跟着递进行馆。

旨曰：“本日据山东巡抚衙门奏称，威妥玛一行行抵烟台，烟台口岸衙门刘锡鸿奉旨前去探问，言明朝廷欲派大臣与该使重议马嘉理一案。该使初尚不允，后经刘锡鸿反复劝说，始方应允，但须派全权便宜行事大臣来此，才可商议等因。着李鸿章为全权大臣，驰赴烟台与该使商办云南一案。该大臣久历外交，深谙西人性情，可便宜行事，免生他变。钦此。”

李鸿章接过圣旨许久不得其解，他身为大清堂堂首揆，没有留住威妥玛，更没有说服威妥玛“从宽计议此事”，一个小小的烟台口岸委员，不仅把威妥玛留下了，而且让威妥玛重启商谈之念！这刘锡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如何这般了得？

李鸿章当时便打定主意，自己到了烟台，倒要先去见一见这个刘锡鸿，如确系能员，定当狠狠地保举他一下，以资鼓励。

李鸿章接旨不久，又相继收到俄、美、法、德、奥等国驻京公使的来信。在信中，众公使众口一词，均提出愿意出面调停此事。李鸿章自是大喜，去函表示欢迎。

去烟台之前，李鸿章奏调总理衙门行走郭嵩焘，赴烟台帮同办理此事。旨准。李鸿章与郭嵩焘约期在天津会合，共赴烟台。郭嵩焘如期赶来后，李鸿章马上选派翰林院编修黄彭年，户部主事钱英增，道员许钤身、朱其诏，直隶州知州薛福成，知县徐庆铨、诸可权等人做随员，又从津海关道衙门选了两名英文翻译带在身边，调招商局丰顺轮船，福建船政局镇海、琛航二船为行具，直趋烟台。

船抵烟台口岸，自有山东巡抚丁宝桢带着一应随员在此迎接。见礼毕，李鸿章对丁宝桢道：“丁抚台，您老不在省城喝茶，跑这做甚？”

丁宝桢答道：“相国出行，山摇地动，下官在省城，怎么能坐稳板凳吗？”

李鸿章一拉丁宝桢的袖口道：“好了，您老哥别耍贫嘴了，您快说出来，哪个是刘锡鸿？您老身边有此能员，老弟怎么竟一丝不知？”

丁宝桢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后才用眼望着人后的一个猥琐的男子道：“那不就是他吗？中堂若喜欢，现在就可以调在身边。”

李鸿章点了点头，小声道：“饭后，您让他到驿馆来一下，老弟要问他几句话。”丁宝桢点一下头。

一行人乘上轿子，浩浩荡荡离开码头，向城里行去。

晚饭后，丁宝桢正陪着李鸿章、郭嵩焘二人在房里说话，刘锡鸿按丁宝桢预先的吩咐，持手本来给李鸿章请安。刘锡鸿进得门来，对着三人施行了大礼，然后便两手垂着，站立在一边，等候问话。

李鸿章细看刘锡鸿，五十几岁的年纪，一双小眼睛，配着个扁平鼻子，下巴上有几根鼠须，脑后垂根不甚粗壮的辫子；中等身材，五品顶戴，官服有些破旧，穿一双崭新的官靴，颇有些不伦不类。

李鸿章笑了笑，开口说道：“你就是刘锡鸿吗？”

刘锡鸿忙道：“正是下官。”

李鸿章道：“刘锡鸿啊，老夫想问你几句话，你要据实回答。老夫在天津行前，上海道冯焌光函禀，英人在上海筑造铁路成功，火车已可通行，但我华人却将其视为怪物，有人竟然在火车开动途中，向其泼洒狗血等秽物，还有人顶着狗血盆，横卧铁轨之上，以致该车启动不足三天，便轧死百姓十数人。这件事，冯道正在上海，奉旨与英人交涉。老夫来此，与威妥玛办滇案的同时，也要与威妥玛谈这件事。刘锡鸿啊，你要从实回答老夫的问话，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刘锡鸿眨眨眼，朗声道：“回中堂问话，下官以为，所谓火车云云，不过是西人行使的妖法。此法虽不足惧，但要破它，恐非一般狗血所能降服。下官适才，在肚里思量出一个好法子，比一般狗血不知强上多少倍，妖物见了下官配制的法宝，定然魂飞魄散，不能前行一步。”

李鸿章忙问道：“哦？你竟然会配制法宝？你且讲来，你的法宝是如何配制的？”

刘锡鸿答：“下官的舍下，养有一条白毛大狗，其性不知比西人凶悍多少倍。若将此狗一刀斩杀，取其血，配上妇人行经之血，对准妖物迎头泼去，妖物岂能不怕哉？若被妖物所害，实属法术过低之故。请中堂大人细细察之。”

李鸿章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又问道：“刘锡鸿，你还真是个有见识的人。老夫若保举你为上海道，你将怎样做呢？”

刘锡鸿高兴地答道：“中堂大人当真保举下官升授为上海道，下官就养上一百条白毛大狗，再让属官去乡间收满一大缸妇人行经之血。下官到了任上后，但凡见有西人器物，下官就给它泼上一水瓢。用不上一年，西人休想在上海活命，统统滚出上海。下官敢向中堂保证，上海从此再不会有一件交涉出现。总署和大人，也不会再因为洋夷上火了。”

李鸿章笑了笑，忽然问道：“刘锡鸿，老夫现在问你，威妥玛来到烟台，你可是提着狗血把他留下的吗？”

刘锡鸿答道：“下官回中堂的话，威妥玛到烟台时，并未下船。下官本想不去见他，但因圣旨在前，下官又不能不去见他。去见他时，下官不仅未拎狗血，连妇人行经之血也未备有。但威妥玛听了下官的话后，并没有让下官多说什么，他也没有同下官饶舌，便一口答应了。下官适才在想，若下官当真提了白毛狗血去泼他，说不定，他就不敢再向朝廷提东提西，大人或许就不用辛苦这一趟了。下官适才所讲，俱是肺腑之言，请中堂明察。”

李鸿章未及讲话，郭嵩焘这时冷笑道：“刘大人，你适才所讲之话，本官倒有些怀疑。本官现在问你，你当真用狗血去泼威妥玛，你不怕他用火枪把你打死吗？”

刘锡鸿轻蔑地哼了一声，道：“郭大人，您老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下官当真用狗血去泼他，他还会去掏什么火枪吗？他早化成一摊泥了！”

李鸿章不得不摆摆手道：“刘锡鸿啊，你先下去吧，老夫总算不虚此行。”刘锡鸿只得施礼退出。

郭嵩焘气愤地对丁宝桢道：“丁抚台，您老手底下怎么有这么个现世活宝？本官真不敢相信，威妥玛能听他的一派胡言？”

丁宝桢笑道：“筠仙哪，你可不要小看这个刘锡鸿，他上年进京引见，听说徐桐一连请他吃了三顿饭呢。徐桐这人的眼眶子高着呢！我们这些人，包括中堂大人在内，他何曾用正眼瞅过？”

李鸿章这时道：“丁抚台啊，刘锡鸿这个人哪，您还是把他调离海口远些好。海口是洋人的必经之地，当真有一天他心血来潮，把他家的那条白毛大狗斩杀了，提着狗血去和洋人拼命，不是给您和朝廷惹麻烦吗？”

丁宝桢道：“中堂尽可放心，下官已经保举他进京引见了，这一两日他就要离任进京。说不定，徐桐能把他留在京里做他的五品员外郎。设若他当真又回了山东，下官一定把他弄到府衙里，不准他参与口岸的一点事。不过，下官听说，这刘锡鸿口里虽然恨洋人恨得很，他在口岸这几年，对过往的洋人，还是很小心的。

“看样子，他还是怕洋人手里的枪炮。对了，下官还有一事要向中堂禀报，就是中堂和郭大人到的前一天，俄国驻京公使、美国驻京公使、法国驻京公使，还有德国的公使，都到了烟台，说是来度假的。下官想，他们莫非是受了威妥玛的蛊惑，来为他助威的吧？”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说道：“在天津时，威妥玛曾对老夫亲口说过这样一句话：‘设若有别国使臣出面为之调停，我不能准；唯照我的主意行事。’照此话分析，他不大可能邀请别国公使参评此事。”

李鸿章说到此，起身走了几步，忽然问郭嵩焘道：“筠仙，明儿是万寿节吧？”郭嵩焘点头道：“正是。”

李鸿章道：“丁抚台，借着万寿节的由头，您老茶罢去安排一下，把烟台现有的几艘大兵船，调到一起演操，老夫请威妥玛与各国公使都来阅看。操罢，就在兵船上举行酒会，老夫要借机看一下各国的动静。若各国公使并非威妥玛所请，老夫正可利用此机，孤立一下威妥玛，防他过多地要挟。你们以为如何？”

郭嵩焘道：“中堂此计甚妙，可谓一箭双雕。”

丁宝桢道：“下官在想，设若各国公使确系威妥玛所请，我们这场花费可就不值了。”

李鸿章哈哈笑道：“这场花费，老夫自有办法，不会用你山东一两银子就是了。您哪，在地方上久了，是不知外交上的险恶。有些时候啊，你花出去一两银子，能为朝廷省下百两银子。外交和打仗一样，打仗讲究的是计谋和器械，外交讲究的是计谋和国力。你国力强呢，你就占上风；你不如人呢，人家就占上风。咳！一言难尽啊！”

《烟台条约》内幕

第二天，烟台上空一片晴朗，福建船政局建造的五艘大兵船，齐聚码头，船上官兵衣帽簇新，列队站在甲板上，接受李鸿章的检阅。

李鸿章以共庆万寿节的名义，把到烟台的各国公使全部请来，一同观看水师演操。演练结束后，李鸿章把各国使节邀到一艘兵船上饮酒，仿佛朝廷让李鸿章来到烟台，并不是来与威妥玛交涉马嘉理一案，而是来看操饮酒。

酒会过程中，李鸿章一会儿同美国驻华公使西华说上几句什么，一会儿又举杯走到俄国驻华公使布策的身边，小声交谈几句。李鸿章的神秘举动，让威妥玛备感恼火。威妥玛的华文翻译梅辉立，为了能探听到一些东西，竟跟个幽灵似的，在船舱里到处乱窜。

郭嵩焘按着李鸿章事先的吩咐，一直陪着威妥玛与赫德二人，商讨正式会谈的日期及参加人员。通过酒会，李鸿章摸清了各国公使对威妥玛的不满情绪，及对威妥玛利益独占的做法表示出的愤慨。他决定利用各国使臣的这种不满，促使和谈成功，免开衅端。

与威妥玛正式会谈后，李鸿章仍是利用一切闲暇的时间，邀请各国使臣喝酒、饮茶，这引起威妥玛的极度不安。威妥玛备感孤独，口气开始渐渐缓和。

这时，赴云南办理此案的薛焕与李瀚章，也将办理结果通报了上来，声称英国驻华使馆翻译马嘉理确系死亡，但杀死马嘉理的并非当地百姓，而是野人；这些野人已被官府捉拿，正在审问；云南巡抚岑毓英与腾越地方官府，虽均与此事无关，但朝廷为消弭英国国民怨恨，巩固邦交，亦应将云南巡抚岑毓英与腾越地方官革职。

威妥玛万没想到，薛焕、李瀚章二人，到云南竟然查出这么一个结果，这不仅让他恼火，更让他气愤。谈判时，他把桌子拍得山响，坚决要求总理衙门将岑毓英、腾越地方官及捉到的所谓野人，全部逮京，他要亲自审问。

李鸿章不动声色，等他发泄够才反问道：“如果威公使不相信我国的调查结果，威公使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马嘉理不是被野人所杀。”

威妥玛大叫道：“本大臣一月内，就给你李中堂拿出证据来！堂堂的大清国，竟会有野人！鬼才相信！”

李鸿章仍然笑对威妥玛，因为李鸿章不相信威妥玛当真能拿出什么证据。威妥玛所说的证据，就是柏郎由八莫火速递过来的书面文字。

柏郎的证言被威妥玛提交到会谈桌上，李鸿章仍然说道：“柏郎将军见到的只是一群人而已，他怎么敢肯定这些人就不是野人呢？”

威妥玛大叫道：“不将岑毓英等地方官押进京来审问，本大臣怎能相信你们说的话呢？”

威妥玛尽管口气强硬，但并没有破裂的迹象。会谈整整持续了四个月之久，双方总算达成了协议，史称《烟台条约》。

该条约除威妥玛提出的“将云南巡抚等官员逮问进京会审”一条被删除外，添开口岸由原议的十处缩减为宜昌、芜湖、温州、北海四处，抚恤银由二十万两减至十五万两，其他条款未变。

李鸿章将条约上奏朝廷的同时，又保举郭嵩焘担任此次出使英国道歉的钦差大臣，许钤身为副大臣，并建议黎庶昌为随员。

李鸿章最后又建议：”等到道歉后，便在该国成立大清驻英公使馆，长驻该国，以便观察他们的动静。“朝廷见衅端未开，自然大喜，很快便批准了李鸿章与威妥玛议成的这个《烟台条约》，并采纳了李鸿章在英设立公使馆的建议，同时拟出了驻英公使馆成立后的公使等人选：诏授郭嵩焘为公使，许钤身为副使，黎庶昌为参赞，其余人员由郭嵩焘选调。郭嵩焘兴高采烈地带上许钤身先期回京，筹备出国的事。

在李鸿章的一再努力下，大清国终于诞生了首家驻外公使馆。

李鸿章没有回天津，而是乘船赶到上海，他还要去找洋行商谈借款购船的事，顺便还要同威妥玛办理一下淞沪铁路的人命案子。

李鸿章到了上海不几日，盛宣怀便与美、法等国洋行订立了借款合同，并将合同草稿呈给李鸿章过目。李鸿章审视一遍，认为可行，便将借款合同着快马递送总理衙门，希望早日钤印生效。离开上海，李鸿章经过深思熟虑，专给朝廷上了《请出示保护远人折》，折后并附《请饬官吏讲求条约片》。

李鸿章的这一折一片无非是希望朝廷能吸取马嘉理案的教训，饬命各地衙门张贴布告，晓谕当地百姓，尽力保护持有护照的外国游人，不要引出交涉事件，给朝廷惹麻烦。

这些奏请，虽经慈禧太后允准，并由总理衙门会同军机处以廷寄的形式下发到各省，但仍有大部分省的地方官府并不去认真办理此事。

以后的几年中，因有清廷的明谕作为护身符，在华的各国人等愈发骄妄，几乎肆无忌惮。这样一来，民众捣毁教堂、怒杀洋人的事件，仍然时有发生。清廷专为此事，每年都要花上近百万两的白银赔给洋人。

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九月，出使英国使团在郭嵩焘的带领下，离京赴天津，由天津转道上海，从上海雇轮出国。出使大臣是郭嵩焘，副大臣却并非许钤身，而是刑部候补员外郎刘锡鸿。

李鸿章得知消息后，很是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刘锡鸿进京引见后，慈禧太后感于刘锡鸿能把威妥玛留在烟台立有大功，觉得刘锡鸿放回地方有些大材小用，便指明他到刑部候补，想在适当的时候，让恭亲王赏他个好缺分。

刘锡鸿自是满心欢喜，加上引见时，两宫太后都给了他好脸子，慈禧太后还夸了他两句，这就更让他觉得前途无量，期望一夜间能把李鸿章弄垮，自己坐到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上，好好摆布一下洋人。

但他在京里一住就是半年的光景，不仅候补没有变成实缺，手头带的银子也花了个精光，渐渐就要衣食无着。刘锡鸿被逼无奈，只好哭丧着脸子去向徐桐谋主意。

徐桐自然同情他的遭遇，但除了送上两句安慰话，也没好法子可想。刘锡鸿直到此时才知道做候补的苦处和做京官的不易。正在这时，《烟台条约》签成，诏命郭嵩焘为出使大臣、许钤身为副大臣，远渡外洋到英国去道歉，顺便设立公使馆。

刘锡鸿听到消息后，不觉眼前一亮，心道：“郭嵩焘是二品大员，我自然比不过他，但许钤身算个什么东西？他除了跟在李鸿章的后面去讨好洋人，还会做什么？”

刘锡鸿自恃劝留威妥玛有功，决定把许钤身挤下来，自己到西国走一遭，也不枉做人一场。

他主意拿定，当晚就去拜访徐桐，央徐桐连夜给上头上个保举的折子，让他到西国亲自去看一下究竟，找出西国的死穴，回国后好对症下药摆布洋人。

徐桐却不想放他离开京师，怕他一到西国便变了心性，再不是以前的刘锡鸿。刘锡鸿一听这话，不由双膝跪倒，指天发誓道：“若下官到了西国换了个人心，就一头栽进海里去喂王八！”

徐桐眼见劝他不住，只好开动脑筋，挥毫写了个密保折子。

慈禧太后见到徐桐的折子后，当即把恭亲王传进来，说道：“不是徐桐上这个折子，我倒把刘锡鸿这个人给忘了。刘锡鸿可是个能员，这次威妥玛肯留在烟台，刘锡鸿可是立了大功。就这么着吧，让刘锡鸿做出使英国的副大臣，等公使馆设立以后呢，就充副公使。许钤身还年轻，再历练几年出去也不晚。”

恭亲王忙道：“禀太后，臣以为，让刘锡鸿做副使这件事，该征询一下郭嵩焘的态度吧？”

慈禧太后沉着脸道：“随员可以让他选调，这副使一职啊，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恭亲王一听这话，赶忙点头称是。

恭亲王当天就把刘锡鸿出任副使这件事对郭嵩焘讲了一下。

郭嵩焘不听便罢，一听之下，原本好好的一张脸，倏地变成了灰黑色。他连夜上奏朝廷，指出刘锡鸿出任副使的三不可，曰：“该员于洋务太无考究，一也；洋务水磨功夫，宜先化除意气，刘锡鸿矜张已甚，二也；其生平好刚而不达至理，三也。”

郭嵩焘指出的这三点，正是刘锡鸿最致命的三处要害。

郭嵩焘久历官场，对刘锡鸿看得当算透彻。

慈禧太后看到郭嵩焘的折子后，竟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又是恭亲王给郭嵩焘出的主意！刘锡鸿这个副使啊，还真当定了！”

郭嵩焘的折子自然被慈禧太后留中不发了，但折子的内容却传了出去。刘锡鸿险些被断了财路，自然恨死了郭嵩焘。

出京的前一夜，他特意跑到徐桐的府上，咬牙切齿说道：“下官此次随郭越洋，一切皆未携带，唯携备参奏折件，一俟郭嵩焘有卖国行径，定要让他好看！”

李鸿章听到消息后叹息道：“派驻使节乃国家大事，朝廷怎能如此轻率呢？放刘锡鸿这样的人出任副使，恐怕筠仙这正使也做不长久！”

不祥之感

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十月二十日，李鸿章从英国订造的两只二十六吨位的兵船，缓缓开抵天津，经办人赫德也同船到达。李鸿章派随员会同总理衙门派来的差官，及福建船政局派过来的两名技师，对两船逐一验审，均合乎订造要求。李鸿章为这两艘船取了威武的名字，一为龙骧，一为虎威。

同日，大清驻美公使馆成立，诏陈兰彬为公使、容闳为副使。陈兰彬随后又奉旨到日本、秘鲁二国设立公使馆，公使一职均由陈兰彬兼署。同日，淞沪铁路火车轧人一案也有眉目，经威妥玛与总理衙门协商，大清国决定出资五十万两白银，将英国建成的这段铁路连同火车一同收购。协议达成后，铁路被拆毁，火车则被沉入海中。

消息传到天津，李鸿章被气得捶胸顿足，却又不敢道半个不字。淞沪铁路一案的最终结果，变成了外国人的笑柄，也变成了中国人的耻辱，被留在了那个年代里。

到了年底，由李鸿章、丁日昌联衔奏请的“请派闽厂学生学习”一事诏准。很快，从福州船政学堂挑选出的几十名优秀学生，由道员李凤苞带队，登船分赴英、法等国，学习西洋兵船的制造驾驶之方。这是大清开国以来派出去的第一批学习现代海战的留学生。

这一年大清的塞防，也取得了明显的成效。这主要体现在左宗棠收复新疆上。只几个月的光景，左宗棠便指挥老湘军统领刘锦棠等前敌将领，打垮占据南疆全部、北疆大部分地区的阿古柏侵略军。阿古柏自杀，其子伯克胡里率残部退入俄境。南疆全部收复，北疆只剩下了伊犁九城尚在俄国人手里。

朝廷于是下旨着崇厚赴俄都圣彼得堡，组建驻俄公使馆，以便交涉此事，同时诏授总理衙门章京邵友濂为公使馆参赞，随行入俄。

本年，淮军将领督办台湾防务的刘铭传，按着李鸿章的意图，在台湾筹建基隆煤矿。

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七月，李鸿章奏请开采科尔沁铅矿。

光绪五年（公元1879年）正月，五十六岁的李鸿章因“督办海防、兴办洋务、办理外交等项成绩卓著”，被朝廷破格赏加太子太傅衔，人们对他的称呼自然由“李中堂”、“李爵相”、“李相国”，上升到“李傅相”。

这时，远在法国巴黎的驻英、法两国公使郭嵩焘，因与副公使刘锡鸿互相参奏，致使公使馆无法正常办理业务，被朝廷撤任，勒令回国归籍养疾。刘锡鸿虽也被一同召回，但回国后不久即恩赏二品顶戴实授光禄大夫，成了京堂。

同日，朝廷诏太常寺少卿曾纪泽为英、法两国公使，陈远济、黎庶昌二人分任驻英、法两国公使馆参赞。郭嵩焘到国外不足两年，只因副公使是刘锡鸿而非许钤身，其结果竟被李鸿章不幸言中，终于还是落了个撤任、勒令归籍的下场！所幸接任者也是个深通西学之士，李鸿章心稍安慰。

你道曾纪泽是何许人也？

曾纪泽字劼刚，籍隶湖南湘乡，是已故大学士曾国藩的长子。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由二品荫生补户部员外郎，光绪三年父忧服除，袭侯爵。曾纪泽初入私塾，以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为主，兼习诗词，后又潜于西学，拜洋人为师，攻读英语，二十五岁即与英国传教士伟烈亚历、中国数学家李善兰合作，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翻译成中文，名重一时。他通过阅读西学原著，了解了许多西方各国的状况，成为当时唯一对欧洲有着深刻了解的官宦子弟。他可以直接用英语与洋人对话，还能用英文写作，在晚清时期，实属难得，堪称凤毛麟角。

曾国藩生前，李鸿章与曾纪泽就已单独交往；曾国藩去世后，二人的关系更加紧密。尤其是曾纪泽丁忧期间，李鸿章几乎每有洋务中的疑难之事，都急函请教。

曾纪泽能够接任驻英、法公使，正是李鸿章向朝廷密荐的结果。他想通过曾纪泽，多少扭转一下大清国在外交上的被动局面。

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八月一日，在天津的直隶总督行馆的签押房里，李鸿章、盛宣怀、薛福成、许钤身四人正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商议着一件大事情。

李鸿章手抚胡须，面色凝重，不紧不慢地说道：“设立电报局这件事，老夫已然深思了几年。同治十三年，日本侵我台湾之后，老夫就与沈幼丹联衔奏请过，但因各位王公大臣极力反对，加之徐桐以死相谏，朝廷只好罢议。现如今，不仅西欧各国靠电报传送文字，连日本，也效而行之。曾劼刚使西前，曾反复陈说电报之利，电报之效，几乎一日可达万里，吕布的千里驹也无法与之相比。

“老夫在上年于大沽北塘海口炮台和天津之间试设了一段线路，号令一下，竟然顷刻便到，好不神速。眼下，我北洋水师后续订造的十只兵船已由德国、法国启运，北洋水师即可成军。老夫以为，电报局一事，不能再拖了。这件事，老夫准备让你们三个人分头去办，由杏荪主持大局。要先和英国的大东电报公司谈，还要和大北电报公司谈。方法哪，老夫已经想好了，还采用轮船招商局的老法子，官督商办，资本由商家认股，不足部分，由海防经费里补齐。你们三个先分头张罗一下，有了眉目，老夫再向上头请旨。老夫年届花甲，官已做到极品，该满足了。老夫已打定主意，等这件事办成功，老夫就告老还乡，回原籍去了。古人云：‘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人生在世，不可贪得无厌。”

盛宣怀笑道：“傅相真能讲笑话，您老此时正如红日方出，朝廷正需您老办些事情的时候，您老想图安静，朝廷也不能答应啊！”

李鸿章苦笑一声道：“老夫为大清办的事情也够多了，该歇一歇喘口气了。”李鸿章说着，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道：“这是郭筠仙回到湘阴后，给老夫写的信。我大清的有些事情啊，想想也让人心寒。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郭筠仙船抵长沙时，码头上冷冷清清，不要说巡抚，连首县都不肯出来迎接他。说什么他给湖南丢尽了面皮，还说他读了圣人书，偏要去勾结洋人！试问，郭筠仙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我大清好啊？筠仙的使西日记被总理衙门刊刻发行后，徐桐竟然尽购该书以焚之，还有那个混蛋编修何金涛，竟然昧着良心上奏朝廷，说筠仙有二心于中国，欲对英国臣事之。李鸿藻也跟着起哄，逢人便对筠仙诋毁，再三恳请上头将筠仙撤任治罪。否则，筠仙的日记能被禁刻吗？”

薛福成这时道：“郭星使被撤任并没被召进京师问罪，这总算保全了他老的体面。”

李鸿章抚须说道：“若将筠仙问罪，先要问罪于老夫。筠仙只是说说西国的事情，并没有做什么，老夫却一直在做西人做过的事情。其罪孰轻孰重？老夫所做的一切，遗臭万年或是扬名千古姑且不论，大清国若无老夫能有现在这种气象？老夫不相信！恐怕你们三个也不会相信！好了，不说了，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吧。老夫有时候啊，就想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不说憋得慌。说呢，又不能对外人说，只能和身边的人说。咳！人老了，有些话憋不住了。”

盛宣怀等人下去后，当日便乘船奔赴上海、广州等地，张罗成立天津电报局的事。同月十二日，李鸿章因为湘军霆字营马队购马一事，上《霆军请拨官马》一折，该折的后面附《请设南北洋电报》一片。

《请设南北洋电报》讲了三点电报的好处：一、两地之间无论相距多远，瞬息之间可以互相问答；二、电报使用暗号，断无漏泄之虑；三、一旦有事，能迅速调兵遣将，不致贻误；四、电报比驿站省费。

该片递进宫去，自然又引起在京王公大臣及百官的议论，久议不决。李鸿章候旨不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乘车进京，面见恭亲王。

恭亲王此时早已无了上几年的风采，遇事不敢决断，见了慈禧太后也不敢大胆进言，几乎是慈禧太后说什么，他便办什么，一点不敢出格。此次也是这样。李鸿章一到，他却一句话不说，领上李鸿章便直趋宫门。

李鸿章心里清楚，恭亲王自从同治四年被罢去议政王封号以后，他已经从鬼子六变成了傻子六，一切军国大政，他只会往慈禧太后那里一推了事，从不肯多说一句话。

李鸿章心里便存了不祥之感，脑海倏地闪现出皖省人的一句老话：牝鸡司晨，终非吉兆。见了慈禧太后，李鸿章只得又把设立电报的种种好处讲述了一遍。

慈禧太后听完，沉吟了许久，忽然便问起从西国购船的情况。李鸿章只好一一照答，但他始终也没有从慈禧太后的口里讨出一句实话来。

李鸿章无心在京里居住，连夜出城赶往保定。坐在车里，他只觉一股寒意阵阵向他袭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朝廷肯出五十万两白银买下西人制造的一段铁路、一座火车头，然后拆毁抛入江中，却不肯出十八万两白银设立一座电报局！更让他不解的是，恭亲王虽非议政王，但终归还是军机大臣与总理衙门大臣领班，他老竟在慈禧太后面前，除了会说是，全无二话！一贯敢说敢做的恭亲王变成了这个样子！军机大臣宝鋆、景廉、王文韶、李鸿藻四人怎样呢？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鸿章想着想着便在车里睡着了，直到车进保定，他才不很情愿地睁开眼睛，此时周身越发冷得厉害，上下牙竟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签约遭骂

李鸿章在保定总督衙门一病便是十几天，盛宣怀、薛福成等人急忙从天津赶过来探视。

病势稍缓后，李鸿章把薛福成传进卧房，着薛福成拟稿，以年迈多病奏请休致。

薛福成知道李鸿章在和朝廷赌气，不由劝道：“傅相容禀，依下官想来，设立电报局的事情，朝廷迟早都会允准，何必争这一朝一夕呢？何况，您老原本好好的，只是进京这一趟感了些风寒，就突然上折休致，这不分明是在和朝廷赌气吗？就算您老想急流勇退，也该等电报局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再办。您老想想下官所讲之话对不对？”

李鸿章挣扎着坐起身，说道：“庸盦哪，电报局这件事是不会有结果了，老夫不该提早便让杏荪去张罗，老夫太自负了。老夫在京里听恭亲王说，太后打算把左季高从兰州调进京师入值军机。老夫在路上就想，左季高当真入值军机，他难受的日子可就到了，老夫还是极早抽身为好，免得去步左季高的后尘。你尽快替老夫把稿子拟出来，说得恳切些，省得西太后疑心到别的上头。”

薛福成无奈，只好步出卧房到办事房里去拟稿子。他一边构思折稿一边想：“设若朝廷当真允准傅相休致，自己这有名无实的直隶州知州也就做到尽头了。以后怎么办呢？恐怕除了跟着盛杏荪做些实业，再无第二条路好走！”

李鸿章恳请休致的折子十日后拜发。折子被火速递到慈禧太后的案头，慈禧太后看了看，当日便把恭亲王、宝鋆、李鸿藻、景廉、王文韶以及徐桐等人传进宫来。

徐桐、李鸿藻二人以为是进宫商议李鸿章休致的事，徐桐还特意对李鸿藻说道：“李中堂，若太后心生慈念，赏李鸿章食全禄，您老可要说话。他李鸿章办这办那，花了朝廷多少银子啊？他又捞了多少银子啊？这些，他能瞒过谁呀？”

李鸿藻慢慢悠悠地说道：“徐天官哪，这是你吏部的事，这话应当你讲才对呀！”

徐桐道：“下官自然要讲，但只要您老再说上一嘴，这分量不是更重吗？”李鸿藻点点头，没有再言语。

一行人进宫后，照例先是跪请圣安、两宫太后安，然后便由慈禧太后发话：“都起来吧。”

众人才爬起身来后退三步立住。徐桐特意和李鸿藻站在一处，以示提醒。徐桐现在日见恩宠，已是堂堂的从一品吏部尚书。

慈禧太后讲话之前，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徐桐和李鸿藻二人急忙把耳朵竖起，屏住呼吸静听。

慈禧太后缓缓地说道：“这几天哪，我反复想了想，李鸿章奏请设立电报一事啊，或许当真有许多便利之处。你们想啊，日本不过一个岛国，竟然也设了电报。这件事啊，我看就别议了，准了吧。”

徐桐一听这话，头顶登时嗡地一响，耳边只剩了慈禧太后刚刚出口的“准了吧”三个字，便不顾一切地跨前一步，双膝扑通跪倒，嘶哑着嗓子说道：“太后容禀，李鸿章勾结洋人，坏我圣贤，乱我朝纲，不杀已是格外天恩，太后万望不能再准其食全禄了！他设立什么江南制造局、金陵制造局，又着人到各省去挖地采矿，把好好的国土，糟蹋得不成样子！他毁我大清地脉、风水，费我户部官银，断子孙后路，仿西人妖术。此等人本该千刀万剐，但我朝天恩浩荡，不忍加罪于他，这已经够了，太后不能再赏其食全禄了！”

慈禧太后见徐桐说得声泪俱下，不由问道：“徐桐啊，你这是在说什么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李鸿章怎么了？他好好的又没有休致，赏他全禄干什么呀？”

徐桐一听这话，头顶再次嗡地一声炸响，登时汗流满面，磕头如捣蒜，口里连连说道：“臣耳沉，臣该死！臣耳沉，臣该死！请太后恕罪！”

各位王公大臣面面相觑，都在肚里替徐桐害羞。慈禧太后挥了挥手道：“这件事啊，就这么办吧，你们下去拟旨去吧。”

徐桐连滚带爬地尾随在各位王公大臣的后面退出宫去。出了宫门，李鸿藻小声说道：“徐天官哪，你今儿是怎么了？幸亏太后心情好，要不，你的麻烦可就大了！不管说什么话，你得听清上头在说什么呀？”

徐桐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李中堂，您老快别再说了。下官从打踏进宫门，一门心思想的是李鸿章休致这件事，谁知道上头说的偏偏不是这个呀！”

允准设立南北洋电报局的圣旨很快下到保定。李鸿章精神焕发，接旨的当日便带上盛宣怀、薛福成、许钤身等人，乘车赶往天津。途中，李鸿章忽然想起曾纪泽，不由说道：“也不知劼刚与俄国谈得怎么样了！两国签约，却又单方毁约，这是最为《万国公法》所忌的。老夫真心希望，劼刚此次能虎口索食成功！老夫行前听传旨官说，崇厚已经旱路抵达京师。咳，这个崇厚，久历外交，他怎能不经请旨就与俄国签约呢？”

薛福成这时道：“傅相，下官听说，俄国调集大批军舰于海口，伊犁九城也增派了不少的军兵。看样子，俄国是真想开衅于我呀！”

李鸿章抚须说道：“老夫还是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夫奏请朝廷允准崇地山与俄所签之约，怕的就是俄国加兵于我。衅端不能开呀！”李鸿章说到此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原来，崇厚一行到俄国去交涉俄国出兵占据新疆伊犁之事，竟不经朝廷允准，便擅自与俄外交大臣吉尔斯签订了《里瓦几亚条约》。该条约明确规定：中国偿付俄国“代守”伊犁的兵费五百万卢布；俄国商人在蒙古、新疆贸易一律免税；俄国新开两条直达天津和汉口的商路，税率较海口减少三分之一；准俄国在新疆各地设立领事机构；中俄国界按俄方的要求作出修改，将伊犁西境霍尔果斯河以西地区和南境特克斯河流域全部割让给俄国。

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若按着崇厚与俄国签订的这个条约办理，中国收回伊犁跟放弃伊犁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里瓦几亚条约》发回国内，立即引起各地督抚及在京王公大臣的强烈不满，有人提出请诛崇厚以谢国人的请求。慈禧太后思虑再三，着军机处立即给李鸿章下旨垂询此事。

李鸿章虽也对崇厚未经朝廷允准便擅自画押钤印这件事表示不满，但他又觉得：“崇厚出使，系奉旨给予全权便宜行事，不可谓无立约定议之权。若先允后翻，其曲在我。自古交邻之道，先论曲直，曲在我而侮必自招；用兵之道，亦论曲直，曲在我而师必不壮。今日中外交涉尤不可不自处于有直无曲之地，我既失伊犁而复居不直之名，为各国所讪笑，则所失更多。”

李鸿章的这个折子一上，复招来大片的骂声，有人不仅强烈要求诛杀崇厚，甚至提出，连李鸿章也该杀掉！慈禧太后迫于内外压力，不得不让总理衙门去找俄国驻华代理公使凯阳德，向俄国郑重作出声明：《里瓦几亚条约》系崇厚擅自签订，不为大清朝廷所承认。

慈禧太后随后又让军机处给大清驻俄公使馆发报，将崇厚革职逮回京师问罪，同时诏驻英、法两国公使曾纪泽兼署驻俄公使，驰赴俄都交涉改约事宜。这其实也是徐桐敢当庭喊出“李鸿章该千刀万剐”时慈禧太后亦没有发作的原因，更是李鸿章恳请休致的主要因素。

李鸿章到天津后，一面密切关注俄国的动向，一面督筹电报局一事。那几日，李鸿章明显苍老了许多。他日夜担惊受怕，怕俄国借大清国索还伊犁一事，对中国大动干戈。

第五章 慈禧说：“签约都让李鸿章去！”

李鸿章修铁路

崇厚到京以后，没见到慈禧太后便被关进刑部大牢，经王公大臣们会同三法司会审议定，定斩监候。

消息传到天津，李鸿章又是一惊。因为他知道，订约不当便斩杀大臣，这是《万国公法》所不允许的事情。但他不敢再为崇厚求情，却通过英国设在上海的电报公司，给正在俄都谈判的曾纪泽发报一封，嘱曾纪泽来办这件事。

李鸿章在同日写给刘铭传的信中这样说道：“凡与外国交涉，既揣强弱，尤论诎直。俄在西国为最强，其与中土，沿海、沿边交界三万余里，更非英、美、法可比。”又说：“中外主国者忽而好大喜功，再三追索。枢廷不谋于众，竟以软弱无识之人充其选而假以权。忽又举朝狂吠，废弃已定之约，理可谓直乎？”

李鸿章给曾纪泽发报时，驻京的英、法、美、日、德等国公使，已经纷纷照会总理衙门，谴责大清国漠视《万国公法》的这一做法。

恭亲王把各国的照会拿进宫里禀给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却瞪起眼睛说道：“我杀我自己的大臣，关他《万国公法》什么事啊？他姓万的又不是我大清的太上皇！这些洋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不理他们！”

恭亲王不敢不照慈禧太后的吩咐去做，但各国公使却愈闹愈凶，大有联手发难的意思。恭亲王整日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天津电报局所有线路安装完毕，电报局正式开始接发电报。

李鸿章收到的第一封电报，便是曾纪泽从俄都圣彼得堡发回的《请宽崇厚死罪折》。

李鸿章一见大喜，连夜着人将电报译成文字，火速递进京里。慈禧太后读罢曾纪泽的这个折子，沉思良久，才说了一句：“准了吧。”

一天饭后，李鸿章对盛宣怀叹道：“崇厚这件事，我国悔约已是不对，又要斩杀订约大臣，更与《万国公法》有悖。若各国联合发难，我大清如何招架得了呢？”

盛宣怀这时道：“傅相，这崇厚却也有错处。像签约这等大事，他怎能不经请旨便画押钤印呢？”

李鸿章道：“我们说他不经请旨擅自签约，但外国却不这么看。崇厚请不请旨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看画押钤印后的条约。咳，也不知劼刚这约，改得成改不成，真难为他了。”

盛宣怀忽然这样问了一句：“傅相，设若朝廷派您老赴俄去改已成之约，您老这约能否改得成呢？”

李鸿章听了这话，半晌无语，只是用手反复抚胡须，最后道：“杏荪哪，老夫已密保你做天津电报总局的总办，你可不能让老夫失望啊！”李鸿章到最后也没有回答盛宣怀的问话。

到了十月，陕甘总督督办新疆军务的左宗棠奉诏进京，以东阁大学士授军机大臣，管神机营。诏授老湘军统领刘锦棠为钦差大臣，留在新疆督办军务。

十一月，为到英国去接收订造的两艘铁甲兵船，同时也为向沿海各国显示大清海防实力，李鸿章奏请着北洋炮船记名提督丁汝昌，携带员弁二百余人，自行驾驶招商局轮船出洋，驰往英国。

朝廷刚刚照准该折，李鸿章又接到军机处密寄，言称福建巡抚刘铭传，奏请筹款在省内试办铁路，着李鸿章、刘坤一按照折内所陈各款，悉心筹商妥议具奏。密寄的后面，附有刘铭传的原折。

其实，刘铭传奏请在省内试办铁路，也是李鸿章早就交办的事。早在李鸿章与威妥玛交涉马嘉理一案时，正是上海淞沪铁路发生命案的时候，李鸿章曾将此事写信告诉了正在台湾督办防务的刘铭传，并盛赞铁路乃便民用途者，为天地自然之势，并邀刘铭传俟滇案办结后，一同到上海观看，以为日后仿制。

可惜好景不长，英国出款建造的这段铁路连同火车，不久便被大清全盘收购，将铁路拆毁，火车抛入江中，直把个刘铭传气得连给朝廷上了三个折子，论说此事。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福建巡抚丁日昌回籍养病，李鸿章密荐刘铭传署理福建巡抚，上准。

与其说是刘铭传奏请在省内试办铁路，不如说是李鸿章假刘铭传之手在办这件事情。所以，军机处筹议此事的密寄到后不及十日，李鸿章就拜发了《妥议铁路事宜》一折，谈铁路的三大好处：一、便于运输，能及时把矿产运出去；二、速度快，节省时间；三、利国利民。折曰：

“伏思中国生民之初，九州万国自为风气，虽数百里之内，有隔阂不相通者。圣人既作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自是四千余年以来，东西南朔，同轨同文，可谓盛事。迄于今日，泰西诸国研精器数、创造火轮、舟车环地球九万里，无阻不通，又于古圣所制舟车外，别出新意，以夺造化之工，而便民用。中国仿造轮船亦颇渐收其益。盖人心由拙而巧，器用由朴而精，风尚由分而合，此天地自然之大势，非智力所能强遏也。查火轮车之制，权舆于英之煤矿，道光初年始作铁轨以约车轮，其法渐推渐精，用以运销煤铁，获利甚多，遂得扩充工商诸务，雄长欧洲。既而法、美、俄、德诸大国相继经营，凡占夺邻疆，垦辟荒地，无不有铁路以导其先。迨户口多而贸易盛，又必增铁路以善其后，由是欧、美两洲六通四达，为路至数十万里，征调则旦夕可达，消息则呼吸相通……即如日本，以区区小国，在其境内营造铁路，自谓师西洋长技，辄有藐视中国之心……盖处今日各国皆有铁路之时，而中国独无，譬犹居中古以后而屏弃舟车，其动辄后于人也必矣……盖先办一路，虽于中国形势尚偏而不举，然西洋诸国五十年前亦与中国情形相等，惟其刻意营缮，争先恐后，故有今日之气象……再中国既造铁路，必须自开煤铁，庶免厚费漏于外洋。山西一带煤铁矿产甚富，苦无殷商以巨本经理，若铁路既有开办之资，可于此中胜出十分之一，仿用机器洋法开采煤铁，即以所得专供铁路之用，是矿务因铁路而益旺，铁路因矿务而益修，二者又相济为功矣。”

折子火速递进宫去。慈禧太后展读之下，不由莞尔一笑，说道：“刘铭传他懂什么呀？我就知道这是李鸿章的主意，准了罢。”

圣旨很快下到福建巡抚衙门。刘铭传接旨之后，自是欢天喜地，转天就着藩司挂牌委了一名候补道专办此事，又函告李鸿章，请李鸿章派人出洋采购铁路材料及购买火车等事。

李鸿章忙电告驻德兼署驻奥、意、荷四国公使李凤苞办理此事。

李凤苞接电不敢怠慢，立即与德国火车制造商洽谈，很快达成协议。一个月后，福建巡抚衙门购买的火车头由德国装船启运回国，厂家提供的技师、机手等多人随行。船抵福建码头，刘铭传一面安排款项，一面就下令大兴土木，开始筑路铺轨；火车头则被停放在码头上，委专人看管。

只可惜刘铭传此举并不为当地百姓所理解，更有乡绅蛊惑说挖地铺轨，破坏了风水，泄了地气，子孙要遭大殃。于是，铁路铺成一段，夜间准保便有成群的百姓自发将其毁掉，并将道路恢复原形，拆下的铁轨则被抛入隐蔽的水中，声称去喂王八，令官府无处打捞。

很快，停靠在码头的火车头也开始倒霉：先是被人遍体浇上狗血，洒上粪便，后来便开始打杀看管此车的差人，终至于无人肯奉此差。

刘铭传费了大力气筹措来的上百万两白银，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

刘铭传筑建铁路以失败告终。消息传来，李鸿章感慨万端，无可奈何。他在不久后写给国学大师——时任衡州船山书院山长王闿运的信中叹道：

“处今时势，外须和戎，内须变法。若守旧不变，日以削弱，和一国又增一敌矣。自秦政变法而败亡，后世人君遂以守法为心传。自商鞅、王安石变法而诛绝，后世人臣遂以守法取容悦。今各国一变而变，而蒸蒸日上，独中土以守法为兢兢，即败亡灭绝而不悔。天耶？人耶？恶得而知其故耶？”

被参奏十大罪状

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底，李鸿章奏请在天津设立天津水师学堂，诏准。

天津水师学堂仿英国海军教习章程制定条例和计划，是大清国首家培养海军人才的专门学堂。该学堂筹建伊始，李鸿章密保严复为总教习，聘用英国海军军官担任教练，经费由北洋海防经费内支销，分设驾驶、管轮两科。驾驶科专习管驾轮船，管轮科专习管理轮机。学员兼习英文、地舆、算学、代数、三角、驾驶、测量、推算、重学、化学等，功课与英国海军学校一般无二。

这一年，还有一件大事不能不提：在李鸿章力持之下，南北二洋电线贯通。为使线路设施免遭破坏，李鸿章着令军兵沿途把守，并派兵船往来巡逻；尽管这样，仍有一些人用狗血浇之，以致一连电死三人。百姓于是皆呼电线为大妖，不敢再碰。

光绪七年（公元1881年）二月，入值枢廷仅两个月的东阁大学士左宗棠被挤出军机处，调补两江总督兼署南洋大臣。同月，曾纪泽改约成功，中俄重新签订《伊犁条约》及《陆路通商章程》。中俄关系渐趋和缓。李鸿章那颗悬着的心至此完全放下。

《伊犁条约》的签订，不仅使大清国顺利地收回了伊犁九城，而且还争回了被崇厚割让出去的大部分领土，这在晚清外交史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成功交涉，中外莫不视为奇迹。

在李鸿章为此事举办的酒会上，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闻讯，特意乘车赶到天津赴会，他道：“中国迫使俄国干了它以前从未干过的事，吐出了它已经吞下的领土。”

李鸿章端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许久竟无言以对。尽管他知道，威妥玛说此话无非是称赞曾纪泽，对他李鸿章并无讽意，但还是感到面热耳烧，心怀忐忑。

李鸿章不由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看样子，自己向朝廷建议批准崇厚擅签之约这件事，或许当真是做错了，莫非自己真的老了！”

酒会没过去几天，他就背着薛福成等所有幕僚，再次草疏一篇恳请休致的折稿。

李鸿章在折子中写道：“臣承乏畿疆十有一年，过多功寡，历荷圣慈格外保全，不加谴责。臣亦勉竭庸愚，但有驰驱感激之心，从无瞻顾畏难之念。直隶现甚平静，并无军事；中俄业已成约，边陲威胁已除。中外交涉事宜，头绪虽多，频年宣布皇仁，诸臻贴报。只须随事谨守约章，操纵得宜，可无龃龉之虑。臣年甫六十，体弱身衰，已不堪繁剧，尸位素餐，恳请开缺休致。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他把折子一笔一画地誊写清楚，准备明儿中午时分拜发，心里却打定主意，设若朝廷不准自己的请求，便拜发二篇、三篇折子上去，直到朝廷准奏为止。

当晚，恭亲王府的传信快马，风一般地来到保定，向他递交了一封恭亲王的亲笔密函。当时正是饭后，李鸿章与一班幕僚大谈前朝掌故。

侍卫不等传唤便闯进官厅，飞步走到李鸿章面前，把恭亲王来信双手往前一递道：“傅相，这是恭亲王府着专人递过来的私函。”

李鸿章一愣，急忙接过，随口说道：“好，你下去吧。”侍卫转身走出去。李鸿章当着薛福成等幕僚的面将信启开，展阅之下，脸色不由竟沉郁下来。他把信随手递给薛福成，口里愤愤地说道：“刘锡鸿昨儿给两宫太后递了个参折，参了老夫十大罪状。说老夫奏留藩司任道熔入观为蔑视纲纪，复奏筹备饷需一疏是藐抗朝廷，腹诽谕旨。连优保委员黄惠和、密保杏荪与庸盦，也成了罪状。还说老夫奏请允准崇地山签订的《里瓦几亚条约》，是受了俄人的贿赂，拿了布策的好处！照刘锡鸿所奏，老夫之所作所为，已是神人共愤，受剐刑都是轻的，该灭掉九族才解恨！”

薛福成飞速地把信看完，又随手递给身旁的许钤身、黄惠和等人，小声说道：“傅相，这刘锡鸿游历西欧两年，出息没见长，胆子倒是练出来了。他弄垮郭大人不算，还要把您老一勺子烩掉！他不过是个二品的通政使司参议，他也太狂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凭他刘锡鸿的能耐，还不至于这么忘乎所以吧？莫非是宫里有人指使，还是有人想借刘锡鸿的手，扳倒您老取而代之？”

李鸿章捻须沉思着说道：“老夫想了想，大概是京里哪位大老，看好了老夫头上的大学士名分。庸盦哪，烦你走一趟签押房，去把桌上封好的那个折子拿过来。”

薛福成赶忙答应一声起身离去。许钤身这时把信复放回到桌面，说道：“傅相大人，刘锡鸿说得头头是道，他这是疯了呀！看样子，刘锡鸿在保定和天津有眼线哪！下官要不要密查一下？”

幕僚黄惠和这时道：“傅相大人，您老以为，这刘锡鸿的后面，站着的该是朝里的哪个大员呢？是李鸿藻？是徐桐？还是工部尚书翁同龢？醇亲王是帝父，他总不会也眼热大学士这顶帽子吧？”

许钤身道：“下官推测，刘锡鸿拼出老命要做傅相的冤家，十有八九，是徐桐这个老顽固出的歪主意！”

薛福成这时手拿奏折走进门来，说道：“傅相，可是这个？”薛福成把折子递给李鸿章。

李鸿章接过看了看道：“不错，正是这个。庸盦，你们大概想不出，这折子里写的是什么吧？”

薛福成笑道：“傅相神机，鬼神难测，您老还是直说吧。”

李鸿章把奏折启封，递给薛福成道：“这是老夫亲自拟就的恳请休致折。老夫打算明儿午后拜发，想不到刘锡鸿倒闹腾起来了。他一连参了老夫大罪十款，设若查实一款，老夫这官就当到头了！看样子，老夫是真碍了一些人的眼了。有些人不是想扳倒老夫给他腾缺分吗？”

李鸿章说到此，忽然站起身，头往上一扬，眼睛跟着一瞪，右手啪地拍到桌面上，口里迸出这样一句话：“老夫偏不让！老夫久历官场，纵横南北几十年，除了我恩师曾文正，老夫没有服过任何人！”

话毕，李鸿章随手拿起折子，三把两把撕碎，往地面一抛，冷笑着说道：“老夫就在保定坐等刑部来拿人！刘锡鸿为什么对老夫恨成这样？老夫心知肚明，今儿索性把话说开，省得关进刑部大狱后，不能再与人讲话。郭筠仙被撤任回国，朝廷原议让刘锡鸿接任公使，旨询于老夫。老夫上奏朝廷力持不可，朝廷于是罢议此事，改任曾劼刚出使。这时有人又上奏保举刘锡鸿去做驻德公使，朝廷又下询旨，老夫仍称不可。朝廷只好将刘锡鸿一同召回，先赏了三品的顶戴署光禄大夫，不久又补授了光禄寺卿。朝廷念他办事还好，又在国外吃过苦，便赏了他个二品顶戴，转补他为通政使司参议，刘锡鸿于是才有了弹劾权。刘锡鸿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薛福成急忙起身笑着说道：“傅相息怒。傅相是何等样人？刘锡鸿又是什么人？跟他一般见识，不是让天下的人耻笑吗？”

李鸿章重新坐下，抚须说道：“庸盦哪，你大概还不知，同治八年，吴棠也有了参案，朝廷着老夫赴川查办。老夫经过调查，替吴棠辩白了几句。就是这件事，有人便在太后那里连递了三个折子，参老夫查案不实，说老夫曲意包庇罪臣，闹得沸沸扬扬，连左季高都对老夫心生不满。老夫当真包庇没包庇吴棠呢？老夫承认包庇了，吴棠确实做事有欠考虑。但老夫以为，吴棠做的那些，都抵不过福济的十分之一。他满人可以疯狂地大捞银子竟无人敢参，汉官弄个万八两的银子就有罪了？这人做事啊，给别人留后路，其实也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薛福成这时悄声问道：“傅相，我们要不要派个人，进京去打探一下消息？”

李鸿章一挥手，断言道：“没有那个必要！老夫就在这里坐等他们来拿！老夫就不信，癞蛤蟆能把铁甲船拱翻了！”

第二天，李鸿章照常开门纳客。同以往一样，照常与属员议论公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薛福成等幕僚却一连十几天打不起精神，各在心里想着退路。

圣旨终于来到保定。李鸿章闻报之下，立即传人进来，为自己换上顶戴官服，这才挺直身躯，从从容容地来到官厅之上，面北跪倒，口称：“臣李鸿章恭候圣谕。”

传旨差官打开圣旨宣道：“本日据赏二品顶戴通政使司参议刘锡鸿奏疆臣不堪倚任，胪款参劾各折片，披览所奏，殊堪诧异。李鸿章久任封圻，深资倚畀，其平日办事，原不能一无过失，朝廷随时训诫，亦未尝稍有宽假。据刘锡鸿所陈各款，如奏留藩司任道熔入观为蔑视纲纪，复奏筹备饷需一疏为藐抗朝廷，腹诽谕旨，优保委员黄惠和等，为妄言欺谩等情。至谓其跋扈不臣，俨然帝制，并以荒诞不经之词，登诸奏牍，肆意倾陷，尤属谬妄糊涂。朝廷于驭下听言一秉至公，似此信口诬蔑，不可不予以惩处。刘锡鸿着交部严加议处，李鸿章亦不可因受妄参而意冷，只可一心办事，坚持贞固。钦此。”

李鸿章接旨在手，面北谢恩毕，眼里忽然滚出两行豆大的泪珠，神情也一扫几日来的激愤，变得伤感、委屈起来。薛福成等人急忙把他扶进签押房，轮番劝慰，他却不发一语，只是捧着圣旨呜咽不止。

薛福成叹息道：“想想傅相，也真是受了委屈。这几十年，傅相为朝廷做了多少事，竟还要遭人攻击、诬蔑，良心可不是让狗吃了吗？朝廷也真是大度，仅仅把刘锡鸿交部严议就了事了？应该把他下进大狱，让他把指使的人说出来！”

许钤身偷偷用手扯了一下薛福成，小声道：“你不要火上浇油了。我们浙江有句老话，当家三日狗都嫌。傅相把官做到现在这种位置，能不遭人眼红吗？傅相也不要太伤心啦，您老的身子骨虽然硬朗，可毕竟劳顿了许多年，总该爱惜才是！”

薛福成忙道：“是啊，刘锡鸿是贱骨头，傅相可不能中了他的奸计呀！”薛福成的一句话，说得李鸿章破涕为笑。李鸿章止住哭声，掏出布巾擦了把眼泪说道：“开平矿务局，不知办得怎么样了，上海机器织布局也不知明年能不能开工。戴恒、龚寿图、郑观应、经元善这几个人哪，也不知能不能招到股。明儿，你们随老夫各处走一走吧。开平矿务局已历三载，采煤无数，唐廷枢功不可没呀！对了，把杏荪从天津召来，让他也到滦州走一遭儿。”

薛福成与众幕僚互相看了看，忽然大笑起来。李鸿章恢复常态，抚须缓缓说道：“你们今日笑老夫，明日啊，说不准你们流的泪，比老夫还多！老夫不哭这一场，不气出病来才怪呢？话说回来，老夫当真被扔进刑部大狱，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敢和洋人勾结！”

当晚，李鸿章辗转反侧，夜不成寐。他一则感于朝廷的厚恩，一则感于两宫太后的信赖。依大清祖制，无论是哪级官员，只要有人参奏，朝廷就应派员查实。但刘锡鸿此次奏参李鸿章大罪十款，朝廷不仅未派员下来，甚至连军机处该发的“询问”都未发，便直接将刘锡鸿交部严议了，这不能不让李鸿章大发感动之情。

夜半时分，李鸿章披衣下床，悄悄来到书房，点亮灯盏，想就刘锡鸿奏参这件事，给朝廷上篇折子，以示自己懂得皇恩，知道两宫的爱护。他先吸一袋水烟，理了理头绪，这才铺上纸，提笔写了《沥陈感悚下忱折》：

“伏念臣本无学术，又乏才能，惟此报国之孤忠，所自盟于幽独者，始终未敢稍懈。徒以久在军中，积受劳伤，今已年届六旬，精力日惫，衰病交侵，责任过巨，政务过繁。往往有精神疏漏之处，偶不及检，辄丛咎谤，只缘受恩深重，时事艰难，未忍乞一日之假，偷一息之安，致误要公，贻忧君父。不图刘锡鸿挟臣上年遵旨。奏撤出使德国之嫌，横生蜚语，被以恶名，若依所言，生既无颜滥厕于朝班，死亦未能塞责于地下。自非我皇太后、皇上天地再造之恩，察臣无他，明臣无罪，虽复肝脑涂地，天下后世，谁喻臣心，此臣所由感激仁施，不禁呜咽自伤，寝食俱废者也。惟是臣之过失，本在圣明涵覆之中，曲宥微臣已为至幸，罚及言者亦所难安。以臣误叨重寄，积有愆尤，清夜自维，凡所设施，愧未克仰副训词，稍餍众望。就使指摘未及，臣亦时切兢兢，有益励恪恭，常存敬畏，集众思以攻关矢，小心以奉公，不敢爱身，不欲文过，冀无负朝廷倚畀保全之至意。臣不胜犬马怖惧，谨缮折沥陈。”

折子拜发十几日后，李鸿章带上盛宣怀、薛福成等一班幕僚，乘车驾驰往滦州开平矿务局视事。

到了滦州的当日，李鸿章接到军机处密寄：慈安太后宾天了！李鸿章一面在滦州设灵哭拜，一面急上《吁恳叩谒梓宫》一折。李鸿章知道，此后的大清国，两宫皇太后听政的历史已不复存在了，大权将会由慈禧太后独掌。大清国此后如何，他心中一片迷茫，想不出确切答案。

李鸿章决意归隐

光绪七年（公元1881年）六月，李鸿章与驻英公使曾纪泽往来电商，决定派招商局轮船载中国货物到英国设立贸易公司，为中国开拓西国商务之倡。

李鸿章认为中国货物打入西欧市场有这样几个有利条件：一、中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货物进入外洋，肯定能获得大利益；二、洋人货物能从我国获利，我们也要去占领他们的市场，这样才不吃亏；三、用商船养兵船。

李鸿章在所上《创设公司赴英贸易折》中这样写道：“泰西以商立国，商务之盛衰即国势强弱所由判，凡有益商务者必竭全力以图之。几年来日本步趋泰西，亦四出通商以为利国之本。中国地大物博，商务为四洲之冠，洋人视为利薮纷至沓来，有可以从中图利者鲜不多方要挟，实由彼来而我不往也。即有到金山、古巴、秘鲁等处者，亦仅贫民佣工，并无殷商前往，似未足以立富强盛业。现已招集殷商凑成巨款，名曰肇兴公司，拟往英国伦敦贸易，为中国开拓商务之倡。”折子接着又写道：“窃维西洋富强之策，商务与船政互相表里，以兵船之力卫商船，必先以商船之税养兵船，则整顿通商尤为急务。迩者各国商船争赴中国，计每岁进出口货价约银二万万两以外，洋商所逐什一之利已不下数千万两，以十年计之，则数万万两，此皆中国之利有往而无来者也。故当商务未兴之前，各国原可闭关自治，逮风气大开，既不能拒之使不来，唯有自扩利源劝令华商出洋贸易，庶土货可畅销，洋商可少至，而中国利权亦可逐渐收回。”

李鸿章此举，在所难免要掀起一场风波，但最终还是下旨允准。

到了年底，大清国首家驻外贸易公司——中国肇兴公司，在英国伦敦的闹市区挂匾营业。中国肇兴公司匾额用中英两国文字写就，中文书写者是李鸿章，英文书写者是曾纪泽。

中国的内地货物在伦敦露面，这不能不引起英国百姓的兴趣。当地百姓一时间奔走相告，竞相参观，买货者渐渐络绎，生意眼见着红火。巴西国照会总理衙门，商请增删原订条约，上授李鸿章为全权大臣，与巴西使臣商办此事。

巴西使臣于是赶到天津与李鸿章商议近一个月，约终成。两国照准。是年，记名提督丁汝昌赴英国带船并驾船升旗游历法、德沿途各国后归来，使大清国的北洋水师，在西欧各国有了一定的影响。是年，通政使司参议刘锡鸿因奏劾李鸿章“跋扈不臣，俨然帝制”，以妄言获罪，被革职回籍，永不叙用，交由地方官严加看管，败得惨不忍睹。

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二月，李鸿章老母突染重疾，不治而终，享年八十有一。李鸿章一面料理后事，一面紧急上折请丁母忧；过了两天，李鸿章依制将直隶督篆及北洋大臣印绶交直隶藩司手中，便携一家大小离开保定，扶灵南归。

临行，李鸿章保举直隶州知州薛福成出任浙江宁绍台道，保举许钤身为记名道，发往福建船政局差委；另有黄惠和等一班幕僚，也都在李鸿章的密保之下，到各地任职。李鸿章决定借丁母忧这个由头，先恳请终制，待三年期满后，再请求终致，希望远离名利，安享晚年。

曾纪泽改约成功这件事对李鸿章的刺激很大，尽管朝廷并没有因此而慢待于他，但他自己已明显地感觉到，京师的文武百官，各地的督、抚、布、按，甚或自己身边的幕僚，以及离开官场的郭嵩焘等人，看他已大不如前了。左宗棠对他的不满，他还能理解。左宗棠出道早，比他担任巡抚的时间也早，但他却先于左宗棠几年拜相，且稳坐督首的位置达十二年之久。这些，都是构成左宗棠对他不满的因素。但曾国荃、翁同龢、张之洞等人也对他不满，这就颇让他费解。曾国荃的见识比自己高吗？翁同龢对西欧各国的了解比他透彻吗？

李鸿章有一肚子的苦水，不能说，他也不肯说。灵柩行至半路，李鸿章才接到圣旨。

李鸿章率一家大小跪在灵前听宣。旨曰：“内阁奉上谕：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李瀚章之母，秉性淑慎，教子有方。今以疾终，深堪轸恻。朝廷优礼大臣，推恩贤母，灵柩回籍时，着沿途地方官妥为照料。到籍后赐祭一坛，以昭恩眷。钦此。”

李鸿章接旨在手，谢恩刚毕，正要起身，没想到第二道圣旨又到。

旨曰：“内阁奉上谕：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现丁母忧，本应听其终制，以遂孝思。唯念李鸿章久任畿疆，筹办一切事宜，甚为繁巨。该督悉心经画，诸臻妥协，深资倚任，且驻防直隶各营，皆其旧部，历年督率训练，用成劲旅。近复添练北洋水师，规模创始，未可遽易生手。各国通商事务，该督经理有年，情形尤为熟悉。朝廷再四思维，不得不权宜办理。李鸿章着以大学士署理直隶总督，俟穿孝百日后，即行回任。际此时势多艰，该督当以国事为重，勉抑哀思，力图报称，即以慰伊母教忠之志，有厚望焉。钦此。”

李鸿章含泪接过圣旨，面北连称：“臣恭谢皇太后、皇上隆恩！”当夜，李鸿章亲书《恳请终制》一折，折子第二天交由地方衙门代为拜发。李鸿章是决意归隐了。

灵柩很快进入安徽地界，早有先期到家的李瀚章率三弟鹤章、四弟蕴章、五弟凤章、六弟昭庆等满门大小，全身素白敬候于路口。地方官府也遵照圣旨，派了专差于路照料。灵堂已布置妥帖，李家远近亲戚、好友，俱从各地陆续赶来吊祭。

安徽巡抚衙门及合肥县衙，自然不敢怠慢，都委了专差在此帮丧。李家举哀，全省震动，李母的丧事办得既热闹又隆重。灵柩进府的第十日，圣旨又到灵前。

李瀚章、李鸿章兄弟，率一门大小齐整整跪倒灵前，恭听圣谕。旨曰：“内阁奉上谕：李鸿章奏沥陈下情，仍恳开缺终制一折，情词恳切，览奏良为恻然。朝廷以孝治天下，本不忍重违所请，强人子以所难。唯念李鸿章久任畿疆，值此时势艰难，一切措置机宜，动关全局，实非寻常疆事可比。雍正、乾隆年间，大臣如孙嘉淦、朱轼嵇、曾筠、蒋炳、于敏中等，皆奉特旨在任守制。如今如曾国藩、胡林翼，亦皆奋情起用。李鸿章唯当仰体朝廷不得已之苦衷，勉抑哀思，仍遵前旨，俟穿孝百日后，即回署任，毋得再行固辞。钦此。”

传旨官把圣旨递到李鸿章之手，等李鸿章面北谢恩毕，依礼来到灵前施行了三叩九拜大礼，这才转身离去。李鸿章把圣旨照例供奉到上房堂上，一个人呆坐了半晌，却返身走进书房，铺上纸墨，挥笔再次写了《再恳终制折》。

李鸿章这样写道：“故凡夺情起用者，非为国家属不可少之人，即属事势无可如何之会，方今赖圣主威德，四彝实服，九寨清庆，固尚晏然无事也。而臣待罪畿疆，略无寸效可比前贤。数年以来，调停于中外交讧之时，经营于兵饷两绌之际，虽君父之慈，宥过匿瑕，而不弭夫谗忌之口。虽庙堂之上，计从言听，而不敢望之僚寀之间，积诚既不足动人，省愆宜莫如用晦。兹以缞绖之身，例应终丧，可已而不已。值此时势，臣自揣才力，实不能于己于人，为其事而无其功，固无解于妨贤误国之讥评，更难免于贪位忘亲之咎责。若至指谪交加，既负朝廷知人之明，尤失臣母教忠之意，则臣之获罪更大。再四筹思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与其含诟贻羞于日后，曷若沥诚控辞于事先。惟有吁恳天恩，俯加原谅，收回成命，准开大学士署直隶总督之缺，俾得在籍终制，稍安愚拙之分，曲全母子之情。感戴皇仁，曷有既极。”

李鸿章封折之际，大哥李瀚章悄悄走了进来。李鸿章急忙起身扶大哥坐下。李瀚章眼望着李鸿章手里的折子说道：“二弟，你是在写谢恩折？你与大哥都是有了年纪的人。像这样的事，让师爷去做好了。我们把把关，润色润色也就是了。朝廷对你着实依赖，竟然接二连三地下旨。二弟呀，你百天一到，就回任所吧。大哥带着他们几个替你守孝。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朝廷让你尽忠，你自然就不能尽孝。”

李鸿章把折子慢慢打开，双手递给李瀚章道：“大哥，这是我第二次上的恳请终制折。您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李瀚章接过折子扫了两眼，大惊道：“二弟，你又犯了执拗的老脾气了！大清立国以来，丁忧官员能被朝廷夺情起复，是多少人梦想的事情，你怎么能这样辜负圣恩！”

李鸿章小声说道：“大哥，您莫急，您慢慢听我说。我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李瀚章拦住话头道：“二弟，你不要跟大哥讲什么急流勇退的话，大哥什么都懂。二弟呀，你该满足啊。你是名汉官，朝廷却破格加恩补授你为文华殿大学士。大清立国百年，汉官入主文华殿的，你是头一个呀！二弟，大哥知道刘锡鸿参劾你这件事，让你受了委屈。他虽参了你十个罪款，可朝廷并没有派大员去查实啊！这难道不足以说明朝廷对你的信任吗？二弟呀，听大哥的劝，见好就收吧。你才六十岁，正儿八经能干几年呢。乾隆五十八年状元潘世恩，三朝元老，八十岁才休致回籍。不瞒二弟，大哥虽已六十四岁，三年期满后，也才六十七岁，大哥还想出山好好干他几年呢！”

李鸿章默默地从李瀚章手里拿过折子，长叹一口气说道：“大哥，各有各的难处，您就别说了。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

李瀚章临走又说道：“二弟，在外面，你是相国，大哥不过是名总督，名头没你大，地位也没你高，可在家里我却是你大哥。大哥的话，你可无论如何都要听。大哥现在要去外面迎客，你在屋里歇一歇再出去吧。”李瀚章推门走了出去。

李鸿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折子重新封好。他把折子装在衣袖里，到门外叫过一名随侍的差官，把折子递给他说道：“烦你到县衙走一趟，让他们今儿就发走。”

差官双手接过折子，答应一声走出去。李鸿章走出屋门，来到灵前，双膝跪倒，继续为母亲守灵。

守孝期间接到新任务

一个月后，圣旨再次来到李府。令李鸿章想不到的是，传旨的竟是军机大臣署户部尚书王文韶！李鸿章同着李瀚章及几个弟弟迎出府门时，尚未见礼，一脸白胡子的王文韶急忙跨前一步，小声道：“少荃，有旨到，你先接旨吧，接旨后我们再谈。”

王文韶话音刚落，后面随行的差官已高喊一声：“圣旨到，李鸿章接旨！”

李家兄弟急忙跪倒，李鸿章跪在前面，李瀚章跪在李鸿章的后面。差官把圣旨交给王文韶。

王文韶打开圣旨，咳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读道：“内阁奉上谕：前因李鸿章久任畿疆，事烦责重，未可遽离。叠经谕令，俟穿孝百日后，即回署任。兹复据奏渎陈愚悃，吁恳收回成命，准予开缺终制一折。披览之余，深为轸恻。在李鸿章陈情固请，原为人子至情，而朝廷仅念疆事，倚任需人，实出于必不得已。然若仍令照常供职，度李鸿章之心终必不安，亦非所以示体恤。李鸿章着准开大学士署直隶总督之缺，仍俟穿孝百日后，驻扎天津，督率所部各营认真训练，并署办理通商事务大臣，直隶总督暂着张树声暂时署理。该大臣既经开缺留营，揆之金革无避之义，亦不背于礼经，此系由鉴其恳切之忱，从权酌办，俾得忠孝两全，可无遗憾，当亦天下所共谅。该大臣其仰体宵旰之劳，自念责任之重，勉图报称，宏济艰难，以副厚望。并着派军机大臣署户部尚书王文韶前往合肥剀切宣谕慰勉，俾知朕意，毋许再行固请。钦此。”

在李鸿章的再三陈情下，朝廷只得准其开缺大学士和直隶总督，但仍要他穿孝百日后，到天津练兵、办理通商事宜。

李鸿章接旨毕，先把王文韶一行引到母亲的灵位前，由王文韶亲自点了三支香，又跪下去对着灵位磕了几个头，这才把王文韶礼请进大厅落座。沏茶倒水，自有一番款待。

王文韶拉着李鸿章的手说道：“少荃，你可能想不到老哥能走这一趟安徽吧？你老弟累篇上折恳请终制，太后都急了！少荃哪，你这回不出山，怕是真不行了。”

李鸿章见王文韶出语闪烁，不由惊问道：“大司农，京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王文韶说道：“京里倒没出什么事，是朝鲜国出了变乱，杀了李最应等国相宰臣三四人，还伤了两名日本人。朝鲜国王现避难于乡间，王妃也已逃出王宫不知去向。朝鲜现由退位国王，也就是现国王之父李昰应总揽朝政，自称国太公。朝鲜国王已派人三次上书总理衙门求援，请发兵平乱。太后已经三次召集王公大臣们商议此事，却直到今日也未有定论。这不是活活急死人吗？少荃，你是怎么个主意呢？朝鲜的事，我们管还是不管？该不该出兵？日本可是已经往朝鲜派兵了。”

李鸿章站起身，习惯性地踱了两步，脑海里却飞快地旋转着朝鲜的事：“大司农，京里的一班王公大臣是怎么说的？恭亲王又是怎么个主意？”

王文韶摇头说道：“少荃哪，你倒是会问！王公大臣们要是能说得明白，太后还用让老哥走这一趟吗？老哥今儿跟你说句实话，恭亲王现在也没了主意。朝鲜毕竟与以前大不一样，此次内乱，日本设在那里的公使以‘日本商人在该国经商受到损失’为由，强迫李昰应订立了《仁川条约》。根据这个条约，日本不仅让朝鲜赔付了一大笔款项，还可以派兵到朝鲜驻防，理由是保护在该国经商的商人。尽管朝鲜名义上仍是我大清的属国，但倭人这一插手，可就不好办了！老哥我倒是主张该派兵过去，把乱子平下去，把李昰应抓起来，让国王重新主政。可别的大臣不同意呀，翁同龢与李鸿藻都认为，派兵过去容易引起倭人的猜忌。京里现在每日都在争吵，吵成了一锅粥，太后左右为难。少荃，你说句实话，朝鲜与我国唇齿相依，又是属国，是不是该派兵过去？”

李鸿章捻须说道：“大司农说得不错。朝鲜此次内乱，朝廷若不派兵平定，日本定然乘虚图之，朝鲜定难阻挡。设若日本屯重兵及大量兵船于朝鲜，则我国京畿危矣，后患定然无穷。”

话毕，李鸿章又对李瀚章道：“大哥，您先陪大司农坐着说会儿话，容我到书房给太后拟个折子。”

王文韶惊喜地说道：“少荃，你答应到天津就任了？”

李鸿章镇定地回道：“古人云：‘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况我李少荃乎？”

李鸿章拜折的当日，又派人飞赴金陵，借南洋电报局，电告署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让他速派兵船先期入朝访查确情，又急电调派提督吴长庆所部陆军，在翻译马建忠的带领下，乘船继进平定变乱。

两江总督左宗棠见到李鸿章递来的密函及电文后，不禁连称：“少荃难得！少荃难得！”他一面让电报局把李鸿章的电文拍发至天津，一面给李鸿章写信表示，此次出兵，饷粮由南北二洋合出。

李鸿章接到左宗棠来函的第二天，便随同王文韶一行先到金陵去见左宗棠，接着到上海查探日本领事馆动静，然后返津。

算起来，李鸿章仅仅为母亲穿孝八十余天。

慈禧太后见到李鸿章的折子时，吴长庆同着翻译马建忠率所部陆军，已乘船赶往朝鲜，丁汝昌遣两艘兵船随行护航。

慈禧太后把折子通读了一遍，马上便把恭亲王传了进来。她挥着李鸿章的折子，一字一顿说道：“没有李鸿章，真不知咱大清的日子怎么过！他才穿了八十几天孝，一听朝鲜有事，马上便开始决断。这不，他和王文韶还没有到天津，就已经调兵遣将，忙起来了。还是这班老臣可靠啊！”

恭亲王答称是，心里却知道，太后这是拿话在敲打他，也是在借机发泄对一班在京王公大臣的不满。李鸿章究竟上了个什么折子，竟把慈禧太后感动成这样呢？

李鸿章的折子这样写道：“微臣虽在苫块之中，眷怀君国，默念时局，忧煎踌躇，不有自安。本拟吁恳展假，妥营葬事，唯金革无避，礼有明训。当此中外多事之际，朝鲜密迩东边，关系大局，何敢顾恤其私，迁延推诿，致负圣明倚任之重……已派丁汝昌、马建忠酌带兵船前赴朝鲜访查确情，并拟调提督吴长庆妥商弹压调停之法。臣僻处乡隅，势难遥度。闻命以来，遵即赶紧部署，定于七月十二日起程，由巢湖出江，顺过金陵，与两江督臣左宗棠筹商水陆兵饷、后路接济各事宜。并至上海查探近日洋情，即乘轮船航海北上。抵津后仍照例素服办事，殚竭庸愚，力图安壤，希望稍纾慈廑于万一。俟卜葬有期，再求赏假回籍，以襄大事。”

李鸿章到天津后不久，马建忠便已由朝鲜派人递快函过来，言称已查明起事因由，确系前国王李昰应密谋此事，函后附有部分参与者的口供。

李鸿章马上请旨着吴长庆将李昰应等一班人逮获，由兵船押至中国问罪，借此稳定朝鲜的大局。旨准。

吴长庆见到李鸿章密令后，连夜动手，将李昰应等一班人捕获，又张贴告示，公开此事，敦促现国王尽早回宫主政。国王见到告示，很快便回到宫里。不几日，王妃也被吴长庆兵丁寻到。朝鲜局势很快安定。

对朝鲜以后将如何处理，很快成了大清国朝野议论的中心话题。这时，翰林院侍讲张佩纶，用他那支生花妙笔，最先给朝廷上了《请讲武以靖藩服折》，提出：“日本贫寡倾危，琉球之地，久居不归。朝鲜祸起萧墙，殃及宾馆，彼狃于琉球，故智劫盟索费，贪吝无厌。今日之事宜因二国为名，令南北洋大臣，简练水师，广造战船，台湾、山东两处宜治兵蓄舰，与南北洋掎角。沿海各督抚迅练水陆各军，以备进规日本。”折子又说：“中国措置洋务，患在谋不定而任不专。朝鲜乱作于内，敌逼于外。吴长庆一军暂留镇抚，殆权宜之策，非经久之图。”

张佩纶随后又就理商政、预兵权、救日约、购师船、奉天增兵、永兴筹备等六项提出自己的六点建议。建议曰：一、理商政当简派大员，为朝鲜通商大臣，理其外交之政，而国治之得失，国势之安倾亦得随时奏闻，豫谋措置。二、朝鲜孱弱，嗣后当由中国选派教习，代购洋枪，为之简练掎角。三、日约贪于索费，尤狡于驻兵，闻告贷北洋，安知非借中帑以款东兵，应无庸措置。日兵屯扎王城，尤多隐患，应由吴长庆密谋钳制。四、陆军护王都，不如水军护海口。应饬部臣迅拨巨款，先造快船两三艘，由北洋选派将领驻守仁川，较为活明。五、朝鲜日益多事，辽防亦宜豫筹。请饬盛京将军抽练旗丁，归宋庆统之，与所部常满万人，以备缓急。六、朝鲜之永兴湾，严寒不冰，俄人欲得其地驻船。应会同吴大澄妥筹力争要害。

张佩纶此奏一上，马上便对了慈禧太后的心思，加之张佩纶人生得俊秀，出口成章，蝇头小楷又写得端庄利落，慈禧太后更是满心欢喜，以为大清国又出了位辅国大才。她一面让军机处把张佩纶的这篇洋洋洒洒的折子，抄发给在京的王公大臣、南北洋大臣及各地督抚筹议，一面着内廷拟旨，先赏张佩纶三品顶戴，随后又实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几日光景，张佩纶便由从五品小吏，进入正三品的大员行列，成了以李鸿藻、翁同龢为首的清流议政党的主干，令人刮目。

一连几日，张佩纶喜得忘了南北东西，几乎逢人就讲国政，上朝便递奏章，仿佛通国上下，只他一个关心国政，除了汉时诸葛孔明，再无一人能放在他的眼里。

慈禧太后不只一次在人前叹息：“总算祖宗有灵，曾国藩之后有个李鸿章，李鸿章有了年纪，又出来个张佩纶！真是天不灭我大清啊！”

葬母

张佩纶字幼樵，一字绳庵，又字篑斋，直隶丰润人，同治进士。李鸿章初任直隶总督时，张佩纶以翰林院检讨入李幕，帮李鸿章誊写奏稿、料理文案等事。进京后仍到翰林院任检讨职。累官编修、修撰，光绪元年擢从五品侍讲充日讲起居注官。

张佩纶头脑敏捷，谈吐不凡。入幕李鸿章期间，李鸿章时常在人前夸奖其“口才拔萃，文曲下凡”，使他的名声渐渐远播，很快挤入名士行列。

张佩纶好酒，每日无论冬夏，又总是鹅毛扇子不离手，颇有古时大贤风度。人们见了他，倒不敢称其本名，皆呼之曰“张大名士”。佩纶颇受用此称。

昔时，丁日昌、薛福成、黎庶昌等人，见李鸿章爱惜张佩纶，偏巧张佩纶又无家室，便想做媒，想让李鸿章招张佩纶为东床，将李之长女嫁给张佩纶为妻。

李鸿章却笑对几人道：“篑斋好名太过，吾女嫁与此人，恐为其所累，不得福享，还是等等看吧。”

但李鸿章读过张佩纶的《请讲武以靖藩服折》后，还是遵旨很认真地逐条谈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张佩纶所奏，李鸿章有的赞同，有的不赞同。对第一条，李鸿章不同意张佩纶的观点，认为派人过去替朝鲜主持大计，朝鲜未必肯听，也未必领情。对第二条，李鸿章认为可以办，而且正在办。这无疑是说，张佩纶所论，是事后诸葛亮。对第三条，李鸿章不同意在朝鲜常年驻兵。对第四条，李鸿章认为已经订造了两艘轮船，朝鲜有事，即可以使用。对第五条，在盛京大练陆兵，为支援朝鲜使用，李鸿章认为张佩纶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朝鲜三面临水，利于水上进兵。张佩纶所议第六条亦不可行。

慈禧太后看了李鸿章的折稿后，把醇亲王奕譞召进宫来，叹道：“张佩纶所奏，貌似条条是道，如今一看李鸿章所言，才知这张佩纶治国的火候，还是较李鸿章差一些。还是按李鸿章说的办吧。凡事需慢慢来，急不得。”

奕譞扑通跪下道：“太后圣明，太后所论正是奴才这几日所想。奴才下去后就去找恭亲王办理此事。”

慈禧太后叹口气道：“我上几日说了恭亲王几句，他第二天就告假躲进府里不出来。他呀，这是和我闹气呢！你也用不着去和他商量，该办什么就办什么吧。有些人哪，就是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着？我呀，就是不信，离了他，这大清的天就能塌了！你下去吧。”

奕譞一听这话，知道太后与恭亲王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了，自己身为帝父，大概当真就要有当议政王的那一天了。他按捺住满心的喜悦，把头对着太后磕得山响，然后这才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恭亲王奕是道光皇帝的第六子，是咸丰皇帝的异母同父兄弟。醇亲王奕譞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子，与奕是同母兄弟。

咸丰帝先封奕譞为醇郡王，八年后授命在内廷行走。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参与祺祥政变，进封醇亲王。奕譞与奕虽同为亲王，但因其才识不如奕，所以一直尾随其后，有时连慈禧太后也说他是“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货”。但他的权力欲却比朝中的任何一位王公大臣都大，恨不能登时取代六哥，过把议政王的瘾。

是年底，在原籍为母守灵的李瀚章函至天津，与李鸿章商议葬母一事，函称地穴等事已安排妥当，只等李鸿章最后定夺。

李鸿章不敢怠慢，于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元月初，即上折恳请赏假葬母。候旨期间，李鸿章一边召署督张树声至津商议海防诸事宜，一边暗里着人打点行装，俟圣旨一到，即起程赴皖。

元月二十六日，圣旨抵达天津。旨曰：“披览所奏，情词恳切，良为恻然。本应俯如所请，宽予假期。唯北洋事务关系紧要，李鸿章措置得宜，朝廷方资倚畀，所有请假营葬之处，俟来年正二月间，再降谕旨。钦此。”

李鸿章未及圣旨宣毕，已在心里大骂道：“这是哪个王八蛋出的馊主意？老母已停灵祠堂日久，穴已料理完备。诸事可等可待，没听说葬母之事也要等待！朝廷就这样对待老臣吗？”

李鸿章气愤已极，当夜便挥毫命楮，上《渎恳赏假葬母》一折：“入春以来，静候谕旨，本不敢以哀痛迫切之情，屡渎天听，唯时序如流，河水已解，屈指启窆之期，不过一月有余。而自津及皖，计程遥远，虽轮船便捷，亦须十余日始抵臣乡。且一切附棺之需，非事先摒挡，逐加检点，即礼仪粗具，而造次襄事，终觉不慊于心。记曰：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一祀事尚从容筹备，况于先人体魄所藏，而忍有苟简疏略之思乎？此臣月余来眷念松楸神爽飞越，昕夕引领，以冀恩诏之至……用敢再申前请，仰恳天恩，赏假数月，俾得赶紧回籍，稍遂负土之私，感荷矜全，实无既极。”

李鸿章最后建议，北洋通商大臣事宜，可由署直督张树声兼署。就当时而言，上至朝臣，下至平民，对葬父葬母之事极其看重，其规制仪礼几近墨守。李鸿章既是饱读诗书之士，又乃朝廷重臣，更不敢疏忽大意，否则便遭人耻笑；以后逢人办事，亦要矮人一等，低人半截。丁忧守制已被朝廷所否，若葬母之时再不到前，他李鸿章还想在家乡人面前抬头做人吗？这就是李鸿章一再恳请赏假的原因，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转年二月十六日，圣旨再次来到天津，赏李鸿章两月假期，准其离津回皖葬母，着直督张树声暂署北洋通商大臣。

李鸿章把通商及海防事务，很快向张树声做了一番交待，不几日便乘船离津，回籍料理葬母事宜。

李鸿章行程十五日才抵合肥府门。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在兄弟的陪同下去墓地看穴，又请地师多人看过，这才择定日子安葬。眼望着老母入土，李鸿章始觉心安；看看日子，假期也只才过去一月，便安心住下，陪兄弟日夜谈天说地，过几天清闲日子。

法国毁约

这一日，正是李鸿章母亲下葬的头七，李府上下一早便打点上坟供奉的物品，物品整整拉了一车。李家各房的轿子也都抬出府门，排了长长一溜，引得街坊邻居都出来看排场。正在这时，十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地飞奔到李府的大门首。

几名差官翻身下马，边往里闯边高声断喝：“圣旨到，李鸿章接旨！”话音未落，几人已步入李府待客大厅。

大厅内，李鸿章正与李瀚章商议事情，闻听之下，兄弟几人只好就地跪倒，恭听圣谕。旨曰：“奉内阁上谕：前因李鸿章奏请回籍葬母，当经赏假两月，现在北洋事务紧要，李鸿章葬事毕，着不必拘定假满即回署任。该大臣公忠体国，定能仰副朝廷倚任之意，不至稍涉稽迟也。将此由五百里谕令知之。钦此。”

传旨差官话音刚落，第二道圣旨又进府门。旨曰：“前有旨谕令李鸿章即回北洋大臣署任。现闻法人在越势更狓猖，越南孱弱之邦，蚕食不已，难以图存，该国列在藩封，不能不为保护。且滇、粤各省壤地相接，倘藩篱一撤，后患何可胜言。叠经谕令曾国荃等妥筹备御。惟此事操纵缓急，必须相机因应，亟须有威望素着、通达事变之大臣，前往筹办，乃可振军威而顾大局。三省防军进止，亦得有所禀承。着派李鸿章迅速前往广东督办越南事宜，所有广东、广西、云南防军均归节制，应该何路兵勇前往，着该大臣妥筹具奏。金革毋避，古有明训。李鸿章公忠体国，定能仰副朝廷倚任之重，星驰前往，相度机宜，妥为筹办。着将起程日期及筹办情形，迅即奏闻，以纾廑系。将此由六百里密谕知之。钦此。”

李鸿章连接二旨，只得在母亲的头七过后，即登上南路。在路上，李鸿章一面奏请淮军老将领、前云南巡抚现在籍养病的潘鼎新帮办军务，一面飞檄调派在原籍养目疾的刘铭传紧急南下，商议布防事宜。

李鸿章船抵金陵，又接一旨。旨曰：“前因越南情形紧迫，谕令李鸿章前往广东筹办……该大臣现由金陵前赴上海，即着暂在上海驻扎，统筹全局，将兵事饷事豫为布置，审度机宜，再定进止。着将筹备情形，随时奏闻，其紧要事件，并着电信寄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转奏，希望迅速。钦此。”

李鸿章离开金陵的当日，即给恭亲王急发密电一封，当先谈了自己的想法。

电云：“亚洲各邦自欧人东来以兵戎相见，先胜后败覆辙相寻可为殷鉴，固不得不慎之于始耳。鸿章奉命以来，每欲提一旅之师克日航海南征，第虑我军甫动，新报纷传法人必借词与中国失和，后患将不可思议。”电报又说：“各省海防兵单饷匮，水师又未练成，未可与欧洲强国轻言战事，想在高明烛照之中。所冀均衡在握，勿惑浮议激成祸端，致误全局，实为至幸。”

李鸿章怕朝廷此次被浮议所惑，同西欧列强大开衅端，不得不预先向恭亲王陈明自己的观点。

法国与越南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得从英国说起。英国通过缅甸，打开了进入中国云南的后门，法国也想通过占领越南，达到同英国一样的目的，也就是通过越南进入中国云南。

越南古称安南，同朝鲜一样，也是中国的属国。法国进攻越南北部（中国称此地为北圻，法国则称为东京），企图消灭驻在北越红河两岸的黑旗军，达到占领此处的目的。黑旗军原是中国广西境内的一支农民起义武装，因所部经常执黑旗作战，人皆称其为黑旗军。该军首领刘永福，本是天地会的一名首领，接统此军后，眼见天地会势衰，便率部于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进入越南六安州一带活动，并扩大队伍，终于有了两千余众，竖旗一面，自称“中和团黑旗军”。

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法军进犯河内等地时，越南力不能支，遂向刘永福求助，希望共同抗法。刘永福率军迎敌，于是年十二月，在河内近郊击毙法军统帅安邺，逼迫法军退出北圻。刘永福因此被越南国王加封为三宣副提督，所部黑旗军也在北圻合法化，成了不归越南调遣的防军。

法国此次派来的军队，人数较前多了一倍，并委任能征惯战的海军将领李维业担任司令，定要歼灭黑旗军，占领北圻。

越南考虑到刘永福兵少，很难抗敌，遂遣员紧急向大清的总理衙门求救，希望大清国能尽快出兵，稳定越南的局势。

对法国的这种强盗行径，中国驻英、法公使曾纪泽亦及时向法国外务部提出了严正交涉。他指出：“中国对法国在越南的活动及其目的深感不安，对法国的行动不能漠视；法国想在北越进行正当贸易的愿望，可以通过谈判来解决。”

法国内阁一面指示外务部向曾纪泽表示“法国对越南并无野心，只是想消灭黑旗军，替安邺将军报仇而已”，一面却向李维业发出命令，加紧攻势。

李维业很快攻占河内，并把河内作为向北圻发起攻击的一个据点。北圻面积包括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在内的山西、兴化、北宁等主要城市。当时，中国常驻北圻有数营的桂军和滇军，为了加强这里的防御，李鸿章一到上海，又奏请云南巡抚唐炯、广西巡抚徐延旭，各调五营绿营进越与原桂、滇各军及刘永福一军成掎角之势。

朝廷很快接到李鸿章的奏请，恭亲王也看到他的急电。转日，军机处便发出密谕，着唐炯、徐延旭拨兵驰赴北圻一线，又着云贵总督岑毓英整军待发，以为声援。

军机处密谕在最后特别强调了这样一点：“目前办法，总以固守北圻为主，倘法人侵及我军驻扎之地，则衅自彼开，自不能不与接仗。”

明眼人一眼可以看出，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已经同意了李鸿章的观点。李鸿章到上海不足一月，果然便接军机处着天津电报局转发的慈禧太后密谕，谕曰：“慈禧太后懿旨：李鸿章着速回北洋大臣署任，授全权大臣与法国驻华公使宝海商谈越南之事。”

李鸿章见到懿旨，眼前顿时一亮：能在谈判桌上解决越南争端，正是他所希望的事情。他当日就乘船离开上海，飞奔天津任所，希望能早日与宝海会晤。

李鸿章坚持认为，大清国目前的和局来之不易，战火决不能烧起来，尤其像法国这样的西欧强国，与之反目，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鸿章到天津不过五日，法国驻华公使宝海，也奉本国之命来到天津。宝海与李鸿章是老朋友，在李鸿章的眼里，在各国驻华的所有公使当中，宝海堪称坚守信用的人。

中法开始就越南问题举行了正式谈判，一直谈到年底，才达成这样一个备忘录：“开放越南保胜为商埠，供法国及外国商人行商卖货；法国保证不侵占越南土地和不贬削越南国王的权力；中国驻越军队从越南北部适当后撤。”

从备忘录中可以看出，中法双方均有让步。对李鸿章与宝海签成的这个中法备忘录，慈禧太后与恭亲王都很满意，慈禧太后甚至发出了“又能过一个安稳年了！”这样的感叹。李鸿章也认为万事大吉，只等法国军队撤走，中国驻越军队也适当后撤。

备忘录签字不久，李鸿章就着人赴合肥去接眷属，希望能在天津过一个团圆年。但驻英、法公使曾纪泽，却从巴黎发来密电称：法国正举行大选，如现内阁倒台，中法之间达成的备忘录能否生效则是未知数。

李鸿章一面把曾纪泽的电文紧急送往京师，一面对幕僚笑道：“曾劼刚可是杞人忧天了。失信毁约为《万国公法》所最忌，法国乃泱泱西欧大国，老夫不信他会行此被别国鄙视的事情。”

慈禧太后见到曾纪泽的电文，当即把恭亲王、醇亲王及部分军机大臣召来，说道：“曾纪泽说法国正在大选，还说现内阁极有可能倒台，这是什么意思啊？法国皇帝在干什么呀？”

恭亲王近前一步解释道：“禀太后，法国没有皇帝，有总统。法国实行的是议会制，当政的是内阁，内阁总理便相当于我国古代的宰相。法国是由宰相执掌大权。”

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什么这个统那个阁的，一个国家没有皇帝像什么呀？你就说说，他们一旦换了宰相，与咱们达成的这个备忘录还有效没效吧？”

恭亲王答道：“禀太后，臣以为，法国与咱们达成的这个备忘录，不管他们换不换内阁，都应该有效。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两国之间达成的某种约定，如他们的新内阁悔约，会遭其他国家耻笑，这也是《万国公法》所最不容的。请太后明鉴。”

慈禧太后“嗯”了一声，表示默许。各位王公大臣退出后，慈禧太后总算放下一颗心来，不久便传内务府的人进来，安排过年的事情。

转年二月，法国内阁大选落下帷幕，直接参与镇压巴黎公社的法国公共教育部部长茹费理当选新内阁总理。

茹费理上台的第二日，即组织新内阁成员，任命一贯蔑视中国，认为中国“微不足道”的沙梅拉库出任外务大臣（习惯称外相）。

沙梅拉库接受委任的当日，便向中国驻法公使馆递交照会，不承认宝海与李鸿章所达成的备忘录为有效条约，同时撤销了宝海驻华公使一职，另委任法国驻日本公使脱利古为新一届的驻华公使。

曾纪泽紧急把法国外务部的照会内容，电告总理衙门与李鸿章。李鸿章接到电报，立时被气得脸色铁青，浑身乱抖。他一面把电报快速递进京师，一面愤愤骂道：“茹费理这个混蛋，他这是疯了！他竟敢置《万国公法》于不顾，单方面毁约！”

总理衙门见到曾纪泽发来的这个电报，也马上慌作一团。恭亲王一面把电报着人快速递进宫去，一面说道：“看样子，法国是决计要与我开衅端了！”

慈禧太后连夜把在京的王公大臣们召进宫去，商议此事。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李鸿藻，光绪帝师傅、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翁同龢等一班清流派，坚决主张向越南调派重兵，与法一战；恭亲王、宝鋆、景廉等人，虽也主张向越南增兵，但仍主张先以外交为主，用兵次之；还有人干脆向慈禧太后建议，放弃越南，为区区越南靡费饷银不值。这部分人的首领自然是徐桐。

各位王公大臣在宫里吵了半夜，却毫无结果。第二天，慈禧太后不得不故伎重演，让军机处拟旨，遍询督抚。

就在大清国对越南尚未作出决断的时候，茹费理已悄悄向驻扎在越南河内的李维业发出了攻击黑旗军、全部占领越南北部的指令。茹费理同时又电令脱利古，速赴中国，就越南问题与中国进行谈判，来了个外交、军事双管齐下。

已经卸任的驻华公使宝海奉命回国，抵达天津时，他怀着愧疚的心理来向李鸿章辞行。当他率随员来到行馆，向李鸿章依礼问候时，令他惊讶的是，他眼里一贯持重沉稳的北洋大臣李鸿章，此时竟两眼冒火，满脸怒气，并像拳师临阵般紧握双拳，分明是在等着同人决斗。

李鸿章冷笑道：“贵国竟然置《万国公法》于不顾，一意要开衅端。请贵公使回国转告你家茹费理相国，老夫虽然六十多岁了，但还能重返疆场。如贵国一意孤行，老夫可以与他在战场上相见！送客！”

宝海自觉理亏，一声不吭退了出来。宝海走后，李鸿章渐渐冷静下来。他很清楚，大开衅端，将是茹费理求之不得的事情，但中国的实力，却又实在无法与之持久抗衡。言战容易，真打起来，却又千难万难！李鸿章此时的心里可谓矛盾至极。

第六章 被骂了整整三个月，也默默忍了三个月

法国要打中国！

一连多日，李鸿章反复思考对付法国的办法，并及时采取了一些外交措施。他给英国新任驻华公使巴夏礼去函，希望英国能出面调停此事，免开战端。但巴夏礼却回函称，此事须请示国内才能定夺。很明显，英国对中法之事持观望态度，不想过早介入。

李鸿章转而想让美国来调停此事，但美国的实力远不如英国，美国驻华公使杨约翰就算答应下来，恐怕也难达到预期的目的。

但法国此时在越南的战斗进行得并不顺利。李维业接到攻击指令的第二天，便率军向怀德府进发。黑旗军统帅刘永福已于前一天，知道了李维业的进军路线，他便在怀德府的纸桥一带，利用山高、林密、路窄的地形，设下了伏兵，决定给法军以重创。

李维业率军来到纸桥，很快进入黑旗军的埋伏圈。刘永福见时机成熟，立时把黑旗登高一举，四周的枪声便爆豆般响将起来。李维业中枪毙命，法军残部拼死逃回河内。

茹费理利用李维业之死，竭力煽动全面的侵越战争，把战争扩大化。他除了向越南增派陆军之外，又成立北越舰队。八月间，法军一面在北越加紧攻击黑旗军，一面以军舰进攻越南中部，并很快将都城顺化包围。

恰在这时，越南嗣德王阮福时突患急症故去。越南王廷顾不得发丧，也顾不得调集军队抵抗法军，却因王位之争而闹起了内讧。法军抓住这一有利时机，用重炮猛烈攻击城郭；刚刚继位的越南王六神无主，只得在城头竖起白旗一面，甘愿投降。

1883年8月25日，法国强制越南签订了《顺化条约》。根据条约，法国取得对越南的“保护权”；越南今后的一切对外交涉，均由法国掌握；法国人永久占领顺化和其他重要港口；法国商人可以在越南所有通商口岸自由通商。

当然，越南王在签字的同时，仍不忘暗中遣使来华，请求中国迅速出兵保护他们。在法军与越南签订《顺化条约》的过程中，屯驻在北越一带的中国军队，并没有牵扯到战争中去。总理衙门严令中国各军“衅不我开”，只可坚守自己的防地，竭力避免同法国作战，也不准去支援黑旗军；法军与黑旗军往来拼杀的时候，法国军舰对顺化万炮齐鸣的时候，驻扎在越南的中国军队，只作壁上观，无丝毫反响。但《顺化条约》的公布，还是令大清国的枢廷大吃一惊。

总理衙门此时偏收到法国驻华公使馆的照会，声称新公使脱利古已从日本赶到上海，想与大清国重新商谈越南之事。在天津的李鸿章也在日夜关注着越南的局势。就在法越《顺化条约》公布的第十天，他接到了军机处快马递送的军机大臣密寄。

密寄转发圣谕：“着授办理通商事务大臣李鸿章为钦差大臣，速赴上海与法国驻华公使脱利古筹商越南等事。办理通商事务大臣着署直隶总督张树声暂行署理。”

李鸿章一面拜折请旨，一面命张树声紧急到津办理交割。但是，茹费理派脱利古在上海与中国谈判，其实只是耍了一个外交手段，并无丝毫诚意。

李鸿章匆匆赶到上海，与脱利古刚一见面，脱利古便用威胁的口吻，逼迫大清国承认法越《顺化条约》的合法性；遭到李鸿章拒绝后，他便进一步恐吓道：“贵大臣久历外交，应该知道，目下情形，只论力，不论理。我国茹费理总理已明确表示过，若贵国坚持不肯承认《顺化条约》，那就意味着两国失和；即与贵国失和，亦所不惜。”

李鸿章本不想开衅端，但对脱利古的狂妄之态，却又无法忍受，尤其是行前总理衙门已明确指示，不承认《顺化条约》的合法性，这就使得李鸿章不能不对脱利古的种种无理要求给予反驳。

李鸿章透过脱利古的语气，甚至已经看出，法国对此次谈判无丝毫诚意，说不定，是在为大动作争取时间。

在与脱利古谈判的过程当中，李鸿章三次把自己的想法电告总理衙门：“臣与驳辩再三，该使始允将并不显然或暗中干预越事一语删去。甲戌法越约内认越为自主之国，并无统属，最为悖谬，中国未便显认此约。该使又允将条约二字删去，谓须电请该国示遵，臣亦答以必须请国家示遵。看来此事一时似难议有就绪。”

十几日后，李鸿章又上奏朝廷，提出与脱利古中止谈判的请求。李鸿章这样写道：“臣查该使性情狡戾，若臣在此专候商办，转启其居奇要挟之心，自不可稍涉迁就。现在北洋防务紧要，臣拟与该使停止商议，乘轮回津，借机观察动静。”

两天后，军机处电报到了：“脱利古现在上海，作何动静？李鸿章如定期北来，须知照该使如有面议之事，俟其到津再行商办以示羁縻勿绝之意。”

很显然，慈禧太后仍对谈判抱有一线希望，怕决裂后衅端大开。李鸿章得到朝廷的允准，于是断然中止了与脱利古的交涉，乘船返津。

李鸿章此举大出脱利古的意料，他急忙把中国中止谈判的实情电告国内。李鸿章沿途察看了一下各口炮台及防军布置情况。

船抵天津的当日，李鸿章未及歇息，便接到由京师加急递送的军机大臣密寄。李鸿章读后脸色骤变，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来。原来，就在李鸿章赴沪与脱利古谈判的期间，茹费理内阁再次为侵越法军追加军费，并在水陆两地向越南陆续增派军队。此消息来自中国驻法公使馆。

李鸿章在心里感叹一句：看样子，法国是决意要同中国开战了！自己费了千辛万苦创造的和局，将要被随之而来的战事打乱了。但脱利古却尾随而至，坚持与李鸿章重开谈判。

李鸿章不得不再次请旨，再次与脱利古坐到桌前。一个月下来，谈判仍是毫无进展。因为脱利古此次来津，原本就没打算与中国达成任何协议，他只是秉承茹费理内阁的指令，用谈判的假象，来掩盖其调动军队发动更大规模对华战争的真情。说穿了，脱利古是在为军队的调动争取时间。

李鸿章再次与脱利古决裂。李鸿章对脱利古宣布中止谈判的当天，驻在越南北部的法国陆军，便向驻在越南山西的中国防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唐炯率军败退至兴化，徐延旭率部败退至北宁，刘永福黑旗军也败退至兴化一带扎营。法军仅用三昼夜便占领了越南山西。当时法军驻越总司令是米乐，舰队总指挥官是海军将领孤拔。法军占领山西的第二天，水陆两部便迅速扑向北宁。

徐延旭力不能支，向越南太原撤退。法军随至，太原亦下。徐延旭退至兴化，法军随即便到，又将兴化占据。至此，法军侵占了全部的红河三角洲地区。

消息传来，大清国朝野震动，李鸿章也惊得目瞪口呆。慈禧太后却抓住越南战败、恭亲王用人不当的契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罢黜了恭亲王奕的所有本兼各职。原有之军机大臣亦无一保留，休致的休致，降职的降职，全部剔出。

随后慈禧太后又下懿旨：诏授礼亲王世铎为军机处领班大臣，着户部满尚书额勒和布、汉尚书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东阁大学士左宗棠为军机大臣，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刑部右侍郎许庚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诏授贝勒奕劻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领班大臣，取代奕执掌大清国的外交大权。

慈禧太后在更换枢廷的同时，在封疆方面也做了大的调整。第一件事是将唐炯、徐延旭革职逮问，以潘鼎新、张凯嵩分别署理广西、云南巡抚。第二件事是诏署张树声为两广总督，李鸿章署理直隶总督兼署办理北洋通商事务大臣，并节制北洋水师；着曾国荃署理两江总督兼领南洋通商大臣并节制南洋水师。第三件事则是对福建、台湾方面的防务所做出的加强：诏何如璋速赴福建任船政大臣，襄办福建军务；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佩纶去福建会办海疆防务；着在原籍养目疾的前福建巡抚刘铭传，速赴台湾督办军务；诏张兆栋署理福建巡抚。第四件事则是关于越南战事上的：加前湘军水师统领、现休致在籍的彭玉麟为兵部尚书衔，驰赴越南北圻督统各军。

李鸿章碍于自己正是丁忧期间，只得连上三折恳请辞缺，上不准。李鸿章无奈，只好赴保定去接督篆。

张树声交割完毕，马上便携眷动身赴两广任所，却不幸中途旧病复发，遂上折告假。慈禧太后无奈，只好准其回籍养病，另诏张之洞暂署两广总督。

李鸿章心里异常清楚，慈禧太后将恭亲王罢黜，其实是撕掉了那层帘子，不是听政，而是直接干政了。他不知恭亲王离开枢廷，大清国的国运还能维系多久。不容李鸿章多想，法国对大清国又玩起了新一轮的外交战术，进一步试探中国对越南的态度到底如何。

李鸿章被痛批

法国占领越南红河三角洲之初，并没有继续扩大战果，而是派孤拔麾下的富尔达号舰长福禄诺，驰舰来到香港，找到香港中国粤海关税务司德璀琳，通过他向中国总税务司赫德转达总理衙门：法国希望继续与中国就越南问题，再次坐下来商讨。

贝勒奕劻接到赫德由上海发来的电报不敢怠慢，迅速递进宫去等太后示下。慈禧太后把奕譞召进宫来商议了一天，最后还是决定，全权委托李鸿章来办理此事。

李鸿章接到圣旨，和幕僚们讨论了一天，仍然猜不透法国的真实意图。他思虑了一下，决定在天津观察一两天再动身南下，没想到第二道圣旨又到，着他即刻动身南下，驰赴香港，与福禄诺面晤。

李鸿章无奈，只好把督篆与通商大臣事务暂向布政使交代一番，便选了两名英文、法文翻译，带了五十名亲兵及十几名幕僚，乘快船离津，飞赴香港去见福禄诺。

但福禄诺管驾富尔达号已经先期来到上海。李鸿章一行抵达上海的当日，便在德璀琳的安排下，与福禄诺会了面。

一见面，福禄诺先向李鸿章转达了法国内阁总理茹费理的问候，然后表示法国非常希望能和平解决中法之间有关越南的争端。福禄诺的话，其实也正是李鸿章所希望的。他与福禄诺见过面之后，便紧急给总理衙门发报，转述法国人的请求。

总理衙门很快回电表示赞同。李鸿章与福禄诺于是各自乘船来到天津，举行了新一轮的会谈。会谈前，李鸿章依例先拜折请旨，无非是寻个会谈的要领而已。

圣旨三日后来到李鸿章面前：“目前最要者约有数端，越南世修职贡，为我藩属，断不能因与法人立约，致更成宪，必与之切实办明。通商一节，若在越南地面互市，尚无不可，如欲深入云南内地，处处通行，将来流弊必多，亟应预为杜绝。刘永福黑旗一军屡挫法兵，为彼所深恨，蓄志驱除自在意中，岂可遂其所欲？此次法人侵占越南，衅自彼开，我无失和之意，若再索偿兵费，不特情理所必无，亦与各国公法显背。以上各节均与大局极有关系，李鸿章膺此重任，宜如何竭力图维，预筹辩论。钦此。”

李鸿章依圣旨所讲各款，开始与福禄诺会商。恐怕连李鸿章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商进展竟大出人之意料，不仅异常顺利，且很快签订了一份条约，曰：《中法简明条约》。该条约共分三条：（1）中国不再过问法国与越南之间的所有条约，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2）中国将驻越南的所有军队限期撤回边境；（3）法国不索赔款，中越边境开放通商，但不准进入云南内地。

李鸿章将此条约逐条誊写清楚，速递京师御览。为使慈禧太后能顺利地批准此条约，避免法国对中国内地进行攻击，李鸿章在请旨的同时，又给总理衙门附函一封。

函曰：“法国现与越议改条约，决不插入伤碍中国体面字样之内。据福禄诺云，法已派驻京新使巴德诺往越，如蒙准行，伊可电达外务部，令巴使与越王另议，将甲戌及上年约内违碍中国属邦语义尽行删除，但不肯明认为中国属邦也。”又说：“鸿章实智尽能索，若于此外再有争较，则事必无成，患更切近。”

李鸿章最后写道：“若此时与议，馈兵费可免，边界可商；若待彼深入，或更用兵船攻夺沿海地方，恐并此亦办不到。与其兵连祸结日久不解，待饷源匮绝，兵心民心动摇，或更生他变，似不若随机应变，早图收束之有裨全局矣！”李鸿章已打定主意，无论怎样，也不能让战火烧起来。他不能让眼下的和局坏掉。

慈禧太后再次同意了李鸿章的观点，并很快下旨一一照准，并着李鸿章快速画押钤印，以防法人中途变卦。

《中法简明条约》签订之后，李鸿章上折时这样写道：“是两国既皆定议，以后商界事宜尽可从容筹度，此皆由皇太后、皇上宵旰焦劳，怀柔大度，于以感召远人效忠孚信前后，在事诸王公大臣等和衷共济，匡弼赞襄，大计得以定艰危于俄顷，使数年来法越轇轕不定之议，得一结束之方。从此，保境息民，练兵简器，徐图自强，天下幸甚。微臣躬亲是役，懔懔焉若朽索之驭六马，叠经局外责望，圣谕提撕，唯以不克称塞明诏是惧。今虽妥速成议，非初料所能及，其有思虑所不到，力量所不及处，尚祈曲鉴愚诚，勿为浮议所惑，庶法越之事由此而定，中外邦交从此益固矣。”

拜折的当晚，李鸿章把轮船招商局会办候补道马建忠传至行馆，抚须说道：“眉叔啊，此次与法议约，你出力最多。老夫想奏请把你留在天津襄办洋务，你意如何呀？”

马建忠忙道：“职道能留在大人身边见习洋务，当是职道祖上修来的福分。不过大人，职道一直有个疑问化解不了，想向大人请教。大人，您老以为，《中法简明条约》虽签订，法国真能按约办理吗？”

李鸿章一愣，忙道：“眉叔，你讲下去。”

马建忠道：“大人试想，那脱利古两次与大人谈判，均因缺乏诚意而遭大人拒绝。那时，法人在越南尚未与我防军开衅。而福禄诺此次来津，是时中法衅端大开，我军又在大败之后，您老与他不仅商谈得顺利，且少节外生枝之事，这难道不让人感到奇怪吗？”

李鸿章沉吟良久，徐徐说道：“法人已毁约一次，难道还想重演老戏吗？”

马建忠道：“大人，茹费理工于心计，性情最狡诈，不能不防啊！法国兵舰云集越南，转瞬可抵福建。据职道所了解，孤拔是法国海军将领中骁勇善战之人，此人既到越南统领兵舰，难保不觊觎我福建、台湾两地。”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道：“眉叔所论极是，老夫连夜请旨，巡阅一下北洋沿海各炮台，你随老夫同行。北洋是我大清的重要海防区，畿辅重任，马虎不得呀！”

李鸿章不久便带上马建忠等一班幕僚，乘上兵轮，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沿海巡阅北洋防区事宜。

李鸿章刚离开天津不过五日，天津直隶总督行馆，便收到了福禄诺由上海发来的紧急电报。福禄诺在电报中称：已接到国内茹费理总理指示，限令中国驻越军队在本年六月十七日前撤出越南防区，如其不然，法国将要采取单方面军事行动，强行接管中国驻越防区。

行馆把福禄诺的电文立即送到津海关道衙门。

津海关道衙门一见事情紧急，马上便派快马递进京师。慈禧太后一见福禄诺的电文，忙让奕劻把《中法简明条约》文本找出来阅看。

慈禧太后把条约反复看了三遍，并未看到六月十七日撤军字样。慈禧太后心底的一股怒火不由便燃烧起来，她把条约往奕劻脚前一摔，大骂道：“这个李鸿章，他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敢隐瞒不报！快把世铎召来，给李鸿章拟旨，问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不清楚事由，就把他逮进京师问罪！这还了得！”

李鸿章这日正在张佩纶、吴大澄、丁汝昌、马建忠等人的陪同下，在炮台检阅兵舰。他们几人坐在旗舰的瞭望台上，每人手里拿着个千里镜，正在看水师官兵演操。突然，一艘快船飞也似地来到旗舰跟前，原来是传旨的差官到了。

李鸿章急忙同着众人整冠掸衣，跪在甲板之上接旨。旨曰：“前因福禄诺限定撤兵之日，李鸿章并未奏闻，亦未告知总理衙门。现该法使即以此为口实，欲开衅端，皆由李鸿章办理含混所致。李鸿章着速将实情奏来，再行问罪！钦此。”

李鸿章被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不知身在何处。他非常清醒地意识到，法国此时突然限定日期让中国撤兵，是决意要对中国失和了；就算中国此时答应法国人的要求，同意六月二十七日前撤军，但兵部火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赶在六月二十七日之前到达越南的。

李鸿章当日回到驿馆，一边拟折为自己辩解，一边默默流泪。

张佩纶这时说道：“大人万莫难过，依下官推测，这一定是太后不定听了朝中哪个大老的谗言，故意为难大人。大人但请宽心，下官一到福州，便给太后上折言明此事：限定日期撤兵，并非大人有意隐瞒，实乃福禄诺一厢情愿也。”

吴大澄也道：“这劻贝勒也真是糊涂。《简明条约》写得明明白白，何曾只限定在六月二十七日？这分明是茹费理那个狗杂种在捣鬼，干大人何事？劻贝勒总该跟太后说清楚才是！”

李鸿章抬起头来，掏出布巾擦了把眼泪，缓缓说道：“你们以为，老夫是因为遭到斥责落泪吗？老夫戎马半生，受过的委屈有些不知比此次大多少，老夫都没有落过一滴泪，这点委屈算什么呢？老夫落泪，是因为战端将开，而我大清的国力尚不殷实，结局不知会是怎样？”

李鸿章的一席话，说得张佩纶等人都低下头去。李鸿章的折子尚未递进京师，慈禧太后此时亦已发觉是因自己一时气急而错怪了李鸿章，随手便又下一旨，着李鸿章仍旧沿海巡阅，以防法舰偷袭。

六月二十七日转眼即到，法军统帅米乐奉国内指令，率军向北越中国防地逼近，欲强行接防。驻越防军总统帅彭玉麟因未接到撤防的圣谕，自然不肯答应法军接防的要求。

米乐大怒，命令部队向中国军队开火。彭玉麟见法军先行开火，马上也下令各营还击。在北越观音桥（越南称之为北黎）一带，中法两军正式交战。

双方激战一整天，法军不仅未前行半步，反倒伤亡惨重。米乐只得率军后撤，并火速向国内报告法军与中国军队交战的实情，请求下一步的行动。

法国外务大臣沙梅拉库一接到米乐的报告，当时便暴跳如雷。他向茹费理请示后，马上便派员向中国驻法国公使馆递交了抗议书，声称因中方不遵守《中法简明条约》，法国不仅要中国立刻从北越撤军，并要求大量的赔款。

抗议书又罗列了以下各款：（1）要中国提供忠实执行简明条约的担保，或一处口岸；（2）要中国在《京报》上公布即刻从北越撤兵的谕旨。抗议书最后又威胁说：“以上各点如无满意答复，法国将采取直接行动来自行获取担保品和赔款。”

最后通牒

刚刚接署驻法公使的李凤苞，一接到法国的抗议书，马上便把抗议书的全文，用电报的形式发回总理衙门。

总理衙门接到抗议书的第五天，法国驻华公使馆参赞谢满禄又照会总理衙门，以最后通牒的形式把抗议条款重新申明一遍，限其七日照办。法国要求中国的赔偿是多少呢？照会上写得明明白白，是至少两亿五千万法郎，近四千万两白银。

茹费理内阁决定趁机张开大口，狠狠地敲诈大清国一把，发笔横财，借机也树立一下内阁在百姓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巩固一下执政的地位。茹费理在向大清国提出抗议的同时，又将分布在中国上海、越南顺化一带的兵舰合成远东舰队，任命孤拔为统帅，决意通过武力胁迫中国就范。

贝勒奕劻一接到法国的照会，并没有马上进宫去见太后，而是先会着世铎，两个人到醇亲王府找奕譞商量主意。

世铎能做军机处领班，奕劻能到总理衙门去领班，全是奕譞在太后面前力保的结果。奕譞现在虽然还不是名正言顺的议政王，但恭亲王被罢黜后，他实际上已经担负起帮着太后料理国政的大任。

当时的大清国枢廷格局是：奕譞是世铎与奕劻的主心骨，太后则是奕譞的主心骨。奕劻是乾隆皇帝第十七子永璘的孙子，封贝勒，人称劻贝勒；世铎是有名的花花公子，除了军国大事，什么事都落不下他，玩鸟玩鸡玩蛐蛐，玩妓会吃好男风，真是市面上流行什么，他便鼓捣什么。慈禧太后能把军机处交给他，说穿了，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其实是为了自己能独揽一切。

两个人进了醇亲王府的书房，奕劻当先把法国人的抗议书拿出来。奕劻说：“这件事我还没有跟上头言语，先向王爷讨个主意，以防上头问起来，能说出个一二来。”

醇亲王像模像样地拿起抗议书读了读，说道：“这件事，全是李少荃办坏了！李少荃与法国谈了四次，签了两个条约，一个也没生效！这次啊，说啥也得跟上头把话讲清楚，不能再让李少荃去谈了。”奕譞说到此，忽然问世铎一句：“左季高怎么说？”

世铎答：“左季高说，法人赔款这一项，万万不能答应！几千万两的白银，上哪给他弄去！”

奕譞点一下头，说：“好，这项不答应。还有呢？法国让咱们担保，担保什么？什么是担保品？你们弄没弄准？”

奕劻答：“听谢满禄讲，是想拿咱们的几个口岸来做担保，还说是咱们违约，不给就打！”

奕譞大怒，站起身吼道：“去他妈的蛋！和他打！和他打！他这回不打还不行了呢！上头把张佩纶这样的活诸葛都指派到福建去了，咱没理由让他们吓住！这场风波，总归是李少荃没有办好。他要不瞒东瞒西，咱何至于这么被动！”

奕劻道：“王爷，北黎这件事，并非都错在李少荃一人身上，是他福禄诺无理取闹。简明条约我看了两遍，的确并未指明具体到哪一天撤军。福禄诺非让六月二十七日撤军，这根本办不到！”

醇亲王这时道：“上头也是这话吗？”

奕劻答道：“上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礼王爷当时好像也在场。”

世铎忙道：“上头是这么说的，而且说了不只一次。”

醇亲王点头道：“上头既有这话，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这次，李少荃是不能再出面了。有他在天津练北洋水师，无论法国怎么打，起码能保京师无虞。京师无虞，我们就可高枕无忧是不是？现在法国驻我公使又换了谁？”

奕劻答道：“法国公使现在又换了一个叫巴德诺的，现在已经到了上海。”

奕譞想了想道：“行，咱们抓紧找出个人来，就跟这个巴子谈。你们看邵友濂怎么样？他继崇厚代理驻俄公使期间，上头对他挺满意。让他跟巴子谈，估计上头能同意。还有，赫德跟法国人能不能说上话？外国人互相之间好说话，如果上头嫌邵友濂资格浅，咱们就把赫德举出来。无论怎么说，这次就是不能让李少荃再去谈了。”

奕劻问：“如果上头执意还让李少荃去和巴子谈呢？”

奕譞急道：“你这个人真是糊涂！你是总署领班，有些话，别人不好讲，你得和上头讲。李少荃与法国订了两个条约，法国撕毁了两个条约。如果还放李少荃去订约，法国还得毁约。为什么呢？本王昨儿到西山找老和尚算了一卦，李少荃最近犯的是毁约劫，他犯了劫数理应规避，这话你无论如何要同上头讲清楚。”

奕劻问道：“王爷不进宫？有些话，王爷讲比我们讲更有分量。”

奕譞道：“本王的膝盖骨长了个疖子，跪着疼得很，上头赏了我两天的假在府里养养。其实，本王巴不得天天都去宫里给上头请安呢！”

这次与法国人谈判，慈禧太后确实听了奕譞的劝告，没有让李鸿章出面。总理衙门先是照会法国驻华公使馆，希望新公使巴德诺尽快赶到京师任所，总理衙门将派员与之议定条约，照会并称：中法一面议约，中国军队即可一面撤退。

但巴德诺只在上海驻足，并不北上。法驻华公使馆照会总理衙门称：中国须先答复抗议书所要求各款，法国才能与之议约。总理衙门为了向法国表示委曲求和的诚意，经慈禧太后同意，决定派总税务司赫德前往上海去见巴德诺。

总税务司已搬到京师，赫德随之迁到京师居住，到上海的当天便往总理衙门发电报一封，称：“经理此事，颇费苦心，若他人搀评无益。”显然，赫德想把此事全部包揽在自己身上，不想再让别人插手。

总理衙门快速回电表示同意此说，着他快速办理。

赫德便开始与巴德诺谈判，结果却是：“偿款万不能免，而名目可不拘定。”

赫德谈判的结果让慈禧太后大失所望。慈禧太后于是采纳奕劻的第二条方针，着上海道邵友濂就近与巴德诺接谈；巴德诺见到照会大怒，竟以邵友濂不是朝廷大员，人微言轻，拒绝接谈。

于是，慈禧太后又接受了军机大臣左宗棠的建议，授权两江总督曾国荃与巴德诺谈判。曾国荃临危受命，只得离开金陵赶到上海。

行前，朝廷特下一旨，严令“兵费赔款，万不能允”。

曾国荃赶到上海，开始与巴德诺接谈。两个人谈来谈去，曾国荃竟于最后，擅自答应以银五十万两（合法郎三百五十万）赠给法国。巴德诺却以其数目太少，“近于儿戏”，坚决不允。慈禧太后则怒斥曾国荃：“不知大体，交部严加议处。”后来又下旨，从宽革职留任。中法谈判再次失败。

就在总理衙门反复派员与巴德诺谈判的时候，茹费理则趁机下令给孤拔，让他率远东舰队分别开进福州和基隆，以便随时发动攻击，占领中国的这些口岸，作为所谓的“担保品”。

孤拔下令兵舰分停于福州马江港口，与福建水师兵轮同泊一港，以利攻击顺手。

就在曾国荃与巴德诺会谈宣布破裂的第二日，谢满禄又一次以最后通牒的方式，把上项抗议条款交给总理衙门，并限令四十八小时答复，否则便下旗离京，宣布两国断交。

慈禧太后把在京的王公大臣们，全部召进宫里议了一天，也没有议出结果。醇亲王奕譞此时的态度是：失和便失和，走了他法国人，我们正可垫高枕头睡大觉。

慈禧太后反复思虑，终于还是采纳了奕譞的建议，决定对法国的抗议不予理睬。

总理衙门反复派员与巴德诺谈判的时候，李鸿章虽置身事外，但也没有闲着，他依据中美天津条约，去函给美国驻华公使杨约翰，又给驻美大使陈兰彬、副公使容闳去电报，要求美国出面进行斡旋，力避中法大开衅端。

杨约翰不久便打发翻译官何天爵去拜会总理衙门的奕劻。

何天爵说道：“贵国李中堂，恳请我家公使先生，能出面调停贵国与法国之间的事，我家公使以为，现时法国断无遽行开仗之理。如果打仗，不但有悖《万国公法》，且对不起美国。”

奕劻自然称谢不止。何天爵告辞后，奕劻急忙来到醇亲王府，把何天爵的话对醇亲王学说了一遍。

醇亲王不由怒道：“这个李少荃，他正犯毁约劫，朝廷就怕他此时再出来，他偏偏又出来搅局！这次恐怕又要订约不成！”

这话不久便传进天津。李鸿章一日饭后，在与马建忠弈棋的时候，忽然长叹一口气道：“这个窝囊废呀，大清国早晚断送在他的手里！”

李鸿章并没有指出他究竟是谁，但马建忠却知道，这个“他”乃醇亲王无疑。

中法关系正式破裂以后，法国驻中国的公使馆及领事馆、商务代办等机构，很快撤往上海，准备回国，中国亦随即关闭了驻法公使馆。

船政大臣何如璋秉承总理衙门的指令，不仅将日意格解职，且将船政局里供职的所有法国人全部驱逐。

闽浙总督此时是何璟。何璟原本是个颇有作为的人，中法关系紧张初始，海面戒严，他会同福建巡抚张兆栋，布置沿海以及台湾防务，很得朝廷的夸奖。但只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大名士张佩纶来到福州会办福建海疆事务后，他凡事便不敢再做决断，都依张佩纶的话行事；盖因张佩纶名头太大，又得太后赏识，他不想引火烧身之故。

张佩纶一到福州，自然包揽了福建海疆的所有事宜，连福建巡抚张兆栋、船政大臣何如璋，也不敢违拗他半点，唯恐惹得大名士心头火起，一个参折上去，不仅乌纱不保，还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那才真叫冤枉。

法国开炮了！

张佩纶原本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到了福州，更加目中无人。本来是十分的名士风度，他在何璟、张兆栋、何如璋等人的面前，定要装出十二分来。不管什么话头，只要他一张嘴，肯定是滔滔不绝，直到把人说晕了才休。

李鸿章巡视海防期间，他陪着看了几天；北黎事件一发生，他便急忙赶往福州去布置军务。

张佩纶到福州的当日，便带上一应随员，拎着把鹅毛扇子，前呼后拥地到各口看了看，还到兵轮上，学李鸿章的样子，见了一两个统领；孤拔率远东舰队开进福州马江以后，他也只是站在船头，用千里镜大概看了看，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从船上下来后，他每日仍与一班属员饮酒吟诗、谈古论今，觑法舰如无物。

张佩纶到福州不多几日，便把何璟、张兆栋苦心经营的海防糟蹋得不成样子，各口海疆防务简直就是一塌糊涂。

何璟不敢言语，张兆栋默不作声，何如璋更没得话说。

本年八月五日，法国远东舰队副司令利士比，率领由三艘军舰组成的分舰队，离开福州江面，悄悄靠近台湾的基隆炮台，突然开火，将毫无防备的基隆炮台尽数轰毁，法军陆战队旋即登陆。

炮台守军不敢延误，急报刘铭传。刘铭传不敢怠慢，一边飞檄向福州总督衙门报信，一边调集军兵抵抗。

法舰一路招摇畅行无阻，突然遭遇抵抗，倒也惊慌失措；战不多时，当地百姓也加入进来配合官军作战。法军不支，只好退归海上。

八月二十三日晨，孤拔得茹费理指令，正式向闽浙总督衙门递交了战书。何璟一见战书，知道中法正式失和，便忙把战书速送海疆事务帮办大臣张佩纶处，又急传张兆栋、何如璋二人，命二人速与张佩纶会合共商大计。

二人马不停蹄赶到了张佩纶的办事房，见一名差官正手捧着战书，在门外急得走来走去。张兆栋抢过战书一看，不由大怒道：“大胆的狗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把战书递进去！你是不想活了！”

差官双膝跪倒哭着说道：“张大人刚刚喝过酒，正在里面高卧歇晌。奴才就算长两个脑袋，也不敢去搅他老的好梦啊！”

张兆栋飞起一脚把差官踢翻，拉起何如璋便闯进门去。

张佩纶在暖厢里大叫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扰本部院的清静？不想活了吗？”

张兆栋大叫道：“张大人，您老快醒醒吧。午时三刻，法国兵船便要开炮了！”

张佩纶一听到这个“炮”字，急忙从里面跑将出来，挥着鹅毛扇说道：“这是哪个王八传出的谣言？”

张兆栋急把战书往他的手里一塞道：“这是法国人下的战书，何制军派我们两个速与大人会商此事。大人，您老快拿个主意吧！”

张佩纶接过战书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醉话：“法人难道不知我张佩纶在此吗？”

何如璋这时道：“张大人，您老此时是醉着还是醒着？法人的炮就要开火，您老难道不急吗？”

张兆栋拉了拉何如璋的衣襟，说道：“张大人是上头的红人，又是满朝公认的能臣，眼下的局势，可全靠大人掌舵的呀！”

张佩纶的疯态登时收敛了许多，他略一沉吟，便高喊一声：“来人！”一名侍卫应声走进来。

张佩纶手挥着鹅毛扇道：“本部院不相信小小法国，区区毛贼，有开衅的胆子！传本部院的话，法国人来下战书，只是恐吓而已，各口均不要惊慌。传令下去，严令各军舰，战期未至，不准发予弹药，并不准无命自行起锚；炮弹下发之后，亦不准先行开炮，违者虽胜亦斩！”

侍卫将张佩纶的话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走出去传达。张佩纶又命人更衣。

更衣毕，他拎起鹅毛扇道：“我们三人各领一船，看法国能把我等怎样？”话毕，又额手称庆道：“天佑我大清，让这些法国禽兽，撞到我张篑斋手里！本部院保让他们统统去见阎王！”

午时三刻，孤拔不以张佩纶的意志为转移，下令开炮。

福建水师各船，面对猛烈的攻击，一无炮弹还击，二无接到开战的命令，顿时陷入混乱状态；七艘兵舰不仅眨眼间被击沉，舰上七百余员弁亦无一幸免，全部葬身于海底。

张佩纶一见形势不妙，赶忙由人扶到陆岸，又登到山上，趁着硝烟弥漫，逃出法舰大炮射程之外，向远处飞也似地遁去，形如脱兔一般。

张兆栋、何如璋也很快逃得无影无踪。孤拔并不罢休，接着又下令对马尾船厂进行轰击，并沿马江从上游逐一轰击两岸炮台。消息传进京师，慈禧太后飞檄天津，着李鸿章速派兵轮援闽，片刻不得延误。

李鸿章接旨后，考虑到北洋防务单薄，而中国水手均不能熟练的操作铁甲船，只得聘请德国水师总兵式百龄为统带，从各口调派四艘兵船，加南洋一艘，共五艘，又调淮军将领提督衔聂士成率一千陆军，随船前往。

将兵船派走的当日，李鸿章上折时这样写道：“法船先后来台湾洋面者不下三十余号，中国师船单薄，又经马江大挫之后，不易轻试其锋，然亦不可不设法牵制。”

李鸿章拜折的同时，又飞檄各口，严令各炮台严阵以待，务派专员看管巡视水面，以防法舰突至蹈马江覆辙。

李鸿章此时只知法舰炮火猛烈，尚不知马江惨败，全系张佩纶胡闹所致。

这时，英、美、德、俄等国，怕法舰转攻大清国烟台、淞沪口岸，损害到本国的利益，一起站出来发表联合声明，表示“忧虑”。

茹费理怕各国联合起来发难，于是指令孤拔，只攻台湾不攻中国北方口岸；茹费理同时命令北越陆军加紧攻势，希望尽快从北越向中国的陆路边境进行攻击。

就在世界各国都在关注中法战争进展的时候，日本则乘虚鼓动朝鲜的开化党人举行了兵变；所幸兵变被中国驻朝军队侦知，提早动手解除了开化党人的武装，才未造成朝鲜的动乱。

为了不得不打的中法战争，慈禧太后派总理衙门及南北二洋，紧急向各国商借款项。各国银行大发横财的机会再次降临。

李鸿章却对此忧心忡忡，他竟然两次上折劝阻此事，力持不可。慈禧太后只得让军机处重新拟旨遍询督抚。

两广总督张之洞却对李鸿章大为不满，他上折声称：“中法战事，若有洋款可借，则洋军火可买，虽相持一年亦无虑。”

慈禧太后采纳了张之洞的意见，二次着令总理衙门与南北二洋，广泛与各国洽谈，商借洋款，同时让奕劻给中国驻外公使发电，让他们寻求谈判的途径。奕譞这时又建议，再次让赫德出面，与法国接洽商谈停战之事。

总理衙门于是二次请出赫德，称：“我国可以不再争越南入贡，只希望在中国滇桂边界外，划一条禁止法国进入的界线。”

赫德当即把胸脯拍得山响，当日就给中国驻英国税务司金登干发电报，嘱其速赴巴黎，直接与法总理茹费理商谈此事。

很快，中国驻德国公使许景澄，按着国内的指示，向法国驻德大使，表明了大清国想通过再次谈判解决越南争端的意愿；中国驻英公使馆也派英籍官员马格里，与法驻英国公使馆官员频繁接触，转达同样的意愿。

同时，中国驻美公使馆、驻俄公使馆，也秉承总理衙门的谕令，纷纷行动，利用各种机会与法国人接触，透露想重开谈判的意愿。

但法国因北越战事颇顺，海上亦很得手，不想停战。中国各公使的努力均告失败。

慈禧太后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着李鸿章想办法，与尚未撤离的法国驻天津领事林椿沟通，探询中法有无谈判的可能。

李鸿章于是专委曾在法国留学多年的马建忠来办理这件事。马建忠开始与林椿秘密接触。

在接触过程中，林椿按着茹费理的指令，向马建忠提出许多不合情理的要求，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李鸿章再次函商美国驻华公使杨约翰，希望美国人能站出来调停。

杨约翰请示国内后，同意了李鸿章的请求，决定斡旋中法之间的越南争端，李鸿章见函顿喜。但茹费理接到美国公使馆递交上来的照会后，却希望美英共同调停此事。

英国因有赫德与金登干的勾当，明确表示不希望美国参与此事。美国只得停止斡旋，形势逼迫大清国硬着头皮也要同法国打下去。

敲诈勒索

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二月，北越法军经过充分准备后，开始对驻越清军大举进攻。

清军从一开始便连遭败绩，法军仅用十天的时间，便占领了中越边界重镇——中国境内的镇南关。

两广总督张之洞无奈之下，只好重新起用已休致多年的原广西提督老将冯子材，并连续向北越增派部队，希望能尽早扭转局面。

此时，大清国总理衙门以“广东海防、福建海防、援台规越、滇桂用兵”等名义，向汇丰银行已陆续借款七次，总数高达库平银一千二百六十万两白银，而且还在同其他国家的银行继续商借。

北越法军此时已从镇南关向中国广西内地纵深推进。三月十六日，法国北越军统帅波里也命令谅山前线军队，攻取中国驻越军队囤粮基地——广西重镇龙州。他在命令中这样写道：“部长通知我，正与中国进行谈判（指赫德、金登干二人），这次谈判似乎是严肃而有诚意的，他认为若能对龙州有所动作，派骑兵前去，将大有裨益……我希望你明天的行动能给中国军以新的教训。”

此时的茹费理可谓狂妄极了，也得意极了。但张之洞此次起用的冯子材，却偏偏是法军的克星。冯子材字南干，号萃亭，广东钦州人，行伍出身，身经百战，是个勇略兼备的人物。冯子材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出任广西提督，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调任贵州提督，光绪七年（公元1881年）回任广西，次年因受排挤病退。冯子材守边关多年，最善于利用地形作战，是出了名的“地形军门”。冯子材在任期间，曾多次率军入越替越平叛，在越南有很高的威望。

冯子材此次带病出山，名义上是广西关外军务帮办，实际上就是对法作战的前敌总统帅。他上任的第一天，先骑马对镇南关一带的地形进行了勘察，然后便传令下去，让各营修筑长墙，重新布置兵力，并着人在高山上竖旗一面，称：法军来时，此旗未举，不准开枪；此旗一举，不准后退。冯子材就在旗下指挥作战。战壕、长墙布置妥当，冯子材便密令麾下两营人马开赴越境前沿去引诱敌军。

三月二十三日，法军前线司令尼格里率兵分三路杀了过来，一路毫无阻挡，仿佛清军一夜间全部跑掉。

尼格里见此情形，哈哈大笑道：“大清国如此不经打，可见茹费理首相何其高明！”说完忽然拔出指挥刀，大吼一声：“大清国，征服你的法国勇士来了！”

尼格里话音刚落，高山上忽然竖起一面大旗来，旗上明晃晃地绣着一个斗大的“冯”字；随着大旗的竖起，四周陡然响起一阵枪声来。

法军猝不及防，慌忙抵抗。激战一昼夜，法军伤亡惨重，清军虽也死伤极多，但在冯子材的沉稳指挥下，却越战越勇，终使法军大败而逃。溃逃途中，法军统帅尼格里中弹身亡，法军更加溃逃如水。

冯子材乘胜追击，一举收复谅山等地。广西举人张秉铨特为这一战赋诗一首，描述当时的情形：“连宵苦战不闻金，枕藉尸填巨港平。群酋存者戴头走，前军笳吹报收城。南人鼓舞咸嗟叹，数十年来无此战。献果焚香夹道迎，痛饮黄龙何足算。”

与此同时，北越西线的滇军于三月二十四日，也在临洮府大创法军，相继收复被法军占领的防地多处。这时，在中国南海横行无忌的法国远东舰队，在攻击镇海时也遇到阻拦。

镇海是宁绍台道薛福成的管辖区。薛福成见法舰行来，当即命令炮台各将士齐把炮口对准舰队的旗舰轰击。薛福成称此为攻敌先攻帅，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此话被薛福成言中，孤拔当真被打伤，法舰队只好转攻澎湖；孤拔到澎湖不久便死去，孤拔成了孤鬼。副司令利士比暂时接任远东舰队司令一职。就在谅山大捷的当日，早就对战争不满的法国巴黎百姓，举行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他们冲到波旁宫门前，连连高呼：“打倒茹费理！打死茹费理！消灭茹费理！”

当天晚上，茹费理在议会的一片反对和谴责声中，被迫下台了。但就在这时，受总理衙门全权委托的金登干，在巴黎与法国外务部政务司司长毕乐的谈判，差不多已达成完全协议了，就剩了画押钤印。

赫德为了不使前功尽弃，怕总理衙门因为谅山大捷而重新与法国订约，于是快速打电报给金登干，令其迅速与法定议。

赫德在电报中说：“总理衙门唯恐谅山胜利会使宫廷听从那些不负责任的主战言论，急于迅速解决。一个星期的耽延，也许会使我们三个月以来的不断努力和耐心所取得的成就完全搁浅。你可斟酌以上所说的相机行事。”

赫德电文中所说的总理衙门，其实就是奕劻，而指使人则是奕譞。“那些不负责任的主战言论”云云，主要指的是张之洞、翁同龢、李鸿藻等人。赫德希望金登干马上与法国定议。

李鸿章也在谅山大捷消息传到的第二天，收到法国驻天津领事林椿从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称接到国内的指令，希望能与中国重开谈判。

李鸿章知道此时与法议和成功的可能性较大，于是致电总理衙门：“谅山已复，若此时平心与和，和款可无大损，否则兵又连矣。”

李鸿章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恩准的圣旨。依他当时的想法，就算与法重开谈判，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的，也应该是他李鸿章而不会是别人。

且说金登干接到赫德的电报心领神会，接电的当日即照会毕乐，两个人于是匆促签订了《中法停战协定》。

消息传来，尽管李鸿章是赞同与法重开谈判的，但总理衙门授权金登干来办这件事，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中国的事情，为什么不让中国人来办，倒相信一个外国人。谅山大捷之前，法国不肯与中国坐下来谈判，是因为法军气焰正嚣，总理衙门请求其他国家斡旋自在情理之中；而谅山大捷之后，法军受到重创，已主动传话给中国欲重开谈判，总理衙门为什么还要委托外人来办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金登干与毕乐签字的当晚，日本参议兼宫内卿伊藤博文作为特派全权代表，率领代表团到达北京，要求与总理衙门谈判“甲申”事件后关于朝鲜的问题。很显然，日本想借中法交战之机，狠狠在朝鲜问题上敲诈勒索中国一把。

奕劻把日本请求谈判的照会呈给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当即说道：“日本这件事，还是让他们到天津找李鸿章去谈吧。你说上次也真是的，平乱就平乱，怎么倒把日本人给打死了？”

奕劻答道：“太后所言极是，这也正是伊藤博文此次来谈判的目的。他在照会里提了三点：一要咱们从朝鲜撤军，永不准再向朝鲜派兵。二是将驻朝统兵大员问罪。三是偿恤难民。奴才听说，伊藤博文路过上海时，特意逗留了几日，与法国公使巴德诺，谈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话。许多王公大臣都怀疑，日本选这个时候来与我订约，是与法国串通好了的，这一点不能不防。”

慈禧太后想了想道：“李鸿章奏请开海防捐的事，你们议得怎么样了？究竟行得行不得呀？你们不能拖呀？”

奕劻忙道：“回太后话，王公大臣们正在抓紧议这件事，眼下还没头绪。”

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让世铎进来。”奕劻答了个“是”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鸿章接旨的当晚，对马建忠、盛宣怀二人说道：“老夫一直在想，如果法国与日本抱成一个团，我大清的局面会是怎么样呢？恐怕要变得不可收拾！”

马建忠道：“大人，您老以为，法国经谅山一役受挫，日本还肯与他联合吗？”

李鸿章抚须说道：“法国陆路受挫，但他水师并未受损。倭人惯于在海上兴风作浪，他见我大兴海防岂肯甘心？劻贝勒再三函告于老夫，此次与伊藤博文议约，万莫太为难于日本。老夫昨儿接到我驻日公使徐承祖的电报，说为朝鲜平叛一事，该国王调集广岛、熊本两地之兵预备战事，何况伊藤博文随带水陆将弁多人，沿途难免会侦探虚实，观我炮台位置。还有朝鲜，闻听日本遣使与我交涉，竟然举国震恐，仿佛大祸临头一般。这个岛国，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呀？”

盛宣怀这时忽然小声问道：“大人，下官听人说，醇亲王管你老借银子用。醇亲王他现在还短银子用吗？”

李鸿章苦笑一声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不仅醇亲王经常短银子使，连劻贝勒，也常向老夫张口啊！还有礼王，刚做军机领班，就把管家打发过来了，在保定没有见着老夫，他就追到天津；设若老夫不在天津，他势必还要一路追下去。礼王府可用了个百里挑一的好管家呀。有时老夫自己都纳闷，老夫又不是户部尚书，他们干嘛都来要银子啊？后来老夫总算想明白了，老夫手里有个北洋啊。北洋一年光购铁甲船一项，用的银子也不只百万两啊。说北洋没银子，谁肯信哪？正月里，老夫进京去给醇亲王拜年，恰巧户部尚书翁同龢也在。这个翁同龢呀，你们猜不着他给老夫出了个什么对子，叫做‘宰相合肥天下瘦’。听听，在他口里，老夫成了什么了？天下都瘦了！老夫有那么贪婪吗？”

盛宣怀说：“这翁同龢的嘴也太损了！”

李鸿章笑道：“杏荪，你这次可是说错了，其实翁叔平的嘴损固然损，但还没有损到极处。老夫回敬他的对子，他恐怕就吃不消了。老夫回他的对子叫做‘司农常熟世间荒’。天下瘦倒没什么，这世间荒可就不好办了！你翁叔平不是状元吗？老夫偏就没把他这状元当成一回事！只要老夫在北洋一天，他翁叔平就休想见一分的好处！”

马建忠这时问道：“傅相，这翁大人，对您老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呢？您老一直避居天津，要么就回保定，和他也没有什么冲突啊？”

李鸿章收起笑容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翁叔平是皇上的师傅，好不容易熬了个军机大臣，没曾想，又被罢掉了。而老夫是外官，头上却一直顶着大学士的帽子。老夫去年丁忧刚刚期满，上头就又把文华殿大学士还给了老夫。若不是这样，老夫或许此时正在合肥同老友下棋呢！”

三天后，伊藤博文一行抵达天津，就朝鲜问题与李鸿章进行了磋商。双方会议了十天，李鸿章请旨三次，几乎每条每款都有具体的办理原则，终达成如下三条：（1）议定中国撤驻扎朝鲜之兵，日本国撤在朝鲜侍卫使馆之兵弁，自画押钤印之日起，以四个月为期，限内各行尽数撤回，以免两国有滋端之虞。中国兵由马山浦撤去，日本国兵由仁川港撤去。（2）两国均允劝朝鲜国王教练兵士，足以自护治安，又由朝鲜国王选雇外国武弁一人或数人，委以教演之事。嗣后，中日两国均勿派员在朝鲜教练。（3）将来朝鲜国若有变乱重大事件，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应先互行文知照，及其事定，仍即撤回，不再留防。

从条约中可以看出，朝鲜作为大清国的属国已名存实亡。

此次中、日议约，全系奕譞、奕劻以及慈禧太后幕后操纵，李鸿章此时虽仍是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与过去相比，其实已无多大的权限。

奕譞、奕劻、奕三人的区别就在于：奕相信汉官，重用汉臣，而奕譞、奕劻二人，恰恰眼里没有汉官，把汉大臣统统当成傀儡。

李鸿章与伊藤博文订约的同时，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左宗棠，也结束了京官的生活，命以钦差大臣驰赴福州督办军务。左宗棠两入枢廷，两次均被挤走，可见汉官在满人眼里是何等轻贱。

左宗棠离京的当日，朝廷又颁诏四海，加封贝勒奕劻为庆亲王。奕劻此后权势日隆。同月，经李鸿章倡议，慈禧太后着户部照准，大清国各省畅开海防捐输。

左宗棠被李鸿章气死？

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五月，法国新内阁命令一直驻在上海的驻华公使巴德诺，携带中国全权代表金登干与毕乐签订的条约草案，赴京师总理衙门，与中国履行画押钤印程序，并重新举行驻华公使馆开馆仪式。

总理衙门按着太后的吩咐，授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让他在天津与巴德诺谈判。圣旨的后面附有金登干与毕乐达成的《中法停战条约》法文读本，及订立的《中法会订越南条约》部分条款。

圣旨特别强调了这样一句话：“着李鸿章督同中外翻译官，详确考究，讲解文义，力避出现误会。”

其实，巴德诺受命议约，也是“督同翻译官，详确考究，讲解文义”而已。李鸿章与巴德诺这两位全权大臣，对金登干与毕乐达成的条约，都无权改动一字。

接到圣旨的当晚，李鸿章也不知是笑还是哭着对盛宣怀等一班幕僚说道：“老夫活了六十岁，出任北洋通商大臣也有十五年了。老夫与秘鲁议过约，与日本议过约，与英国议过约，签了多少回字，老夫自己都记不清了；费了多少口舌，也是难以测算。老夫只知道，哪次议约，都是千难万难才达成共识。这次倒好，既不用费口舌，也不用去辩论，只要督同翻译官，详确考究，讲解明白文义就妥。看样子，我大清以后但办交涉，只派个小孩子出来就可以了！只需要写得了字，拿得动印。”

在座的一班幕僚听了这话，不知他是在生总理衙门的气，还是在眼红金登干。

巴德诺带一应随员很快来到了天津。李鸿章于是选了几名精细的翻译和巴德诺坐在一起，开始了被后人称之为“校对”的核对条约事宜。

为了堵清流主战派的嘴，使两国能够顺利成约，慈禧太后又特将刑部尚书锡珍、鸿胪寺卿邓承修调派到天津，配合李鸿章工作。慈禧太后深知，邓承修是清流派的主力，只有让他置身事中，他才能无话可说。

总理衙门怕李鸿章身边的翻译文字能力不够，又特将衙门里的法文翻译指派了过来，严加把关，以免出错。

《中法停战条约》因在巴黎签订，法文本又称《巴黎议定书》。该停战条约共分三款：（1）两国遵守曾经由李鸿章与福禄诺议订的《中法简明条约》；（2）双方停战，法军解除对台湾的封锁；（3）双方派人在天津或北京订立条约细目及撤兵日期。另附《停战条件释义》五条。

《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十款》又称《越南条约》或《中法新约》、《李巴条约》。

该条约的主要内容分为五个方面：（1）中国承认法国与越南订立的条约；（2）在中越边界上指定两处为通商处所，一在保胜以上，一在谅山以北，允许法国商人在此居住，并设领事；（3）中国云南、广西同越南边界的进出口货物应纳各税照现在通商税则较减；（4）日后中国修筑铁路，自向法国业内之人商办；（5）法军舰退出台湾、澎湖。

后人一直以为此条约十款系李鸿章与巴德诺所订，实际也是赫德、金登干二人早就代表中国与法国商订好了的，这从李鸿章在事毕上奏的折子中可以看出。

李鸿章的折子这样写道：“巴德诺至津，彼此拜晤。初未谈及公事，三月十六日接奉醇亲王、礼亲王、庆亲王公函，以赫德面交法都所拟洋约十条，皆本上年津约之意……三月二十九日，先将第一、三、四、七、八、九共六条彼此均允照办。四月初三、初六等日，复将第五、六条核订，先后抄交。臣等与巴德诺督同中法翻译官详确考究，讲解文义间有不符，复函请王公大臣与赫德、丁韪良（赫德之中文翻译）等妥细核正，寄由臣等与巴德诺面定，仍请总署衙门随时奏进，请旨遵行。四月十九日，第二、第十两条亦经法电遵改，巴德诺译送臣等，又缄请庆亲王令赫德、丁韪良另译进呈。二十三日奉电旨，此次议约往返电商，各条均尚得体。本日披览改定第二、第十两条，亦最妥协。着李鸿章等再将各条详加核对，如意义相符并无参错，即着定期画押等因。钦此。臣等复与巴德诺面商，复加核定，随即电奏在案，该使屡催克期画押，订于四月二十七日齐集公所，将中、法文四份会同核对无伪均各画押钤印竣事，彼此备存正副本二份。”

订约的各种程序履行完毕，巴德诺当日便赶赴京师，张罗驻华公使馆重新挂旗等事。李鸿章则抓紧把手头的各种事务处理了一下，又歇了两天，这才上奏朝廷，自称年迈体衰，眼花多病，久坐头晕，恳请朝廷体恤老臣的苦衷，恩准休致，回籍调理，安度残年。

李鸿章清醒地认识到，随着恭亲王被罢黜，醇亲王、礼亲王、庆亲王相继浮出水面，自己的官宦生涯也该结束了。一连几天，他同幕僚讲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现在，经方在国外已学有所成，不仅通英、法、日三国语言，且已被实授了驻日公使馆参赞；经述已被赏了二品的荫生充户部员外郎；经迈虽只有九岁，经远也才六岁，却都被恩赏了举人，准其一体会试，长大成人后，总算也能有口饭吃。

还有一项也是李鸿章决意南归的原因，就是赵莲。赵莲随他到保定后，一直不适应北方的气候，经常闹病。他已经失去了原配周思议，失去了侍妾冬梅，不能再失去赵莲了。

但圣旨却迟迟没有到津，骂声倒是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李鸿章起始还惊诧，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他与巴德诺刚刚办理完的越南条约十款惹的祸，而左宗棠病薨福州前口授给朝廷的遗折，则是骂声的发端。

左宗棠遗折曰：“臣以一介书生，蒙文宗显皇帝特达之知，屡奉三朝，累承重寄，内参枢密，外总师干，虽马革裹尸，亦复何恨！而越事和战，中国强弱一大关键也。臣督师南下，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怀恨生平，不能瞑目！”

左宗棠的遗折一经公布，立时四海哗然，很多人据此推断，左宗棠是被李鸿章生生气死无疑！李鸿章与法国订约越南十款，讨好了法人，使法国虽败犹胜，而中国则虽胜却败，又气死国家栋梁，这还了得？

天津直隶总督行馆辕门外，先是被人贴了一张大草纸，上书“爱国栋梁死，卖国蟊贼生”十个大字，保定总督衙门的辕门上则被人写上“卖国贼当替栋梁死”八个大方块黑字，然后便是各地督抚纷纷上奏朝廷，恳请与法国重订条约，如期不然，则中国再整旗鼓，两国再战。冯子材则请张之洞上折“请诛订约之人，以谢忠良”。

翁同龢、李鸿藻等一班清流派大臣，也不甘落后，再三请将李鸿章革职逮京师问罪；只是讨伐声里少了张佩纶的声音，因为他在左宗棠抵闽不久便连同何璟、张兆栋、何如璋一起被革职问罪。何璟以临事昏庸罪被勒令休致，他则同张兆栋、何如璋一起，被流放到黑龙江宁古塔去充军。

徐桐是什么态度呢？他把胡子吹起老高，一连骂了李鸿章三天！恭亲王打发府里的快马间道给李鸿章送信。恭亲王在信里向李鸿章透露：太后感于上下的压力，很可能要把他当成替罪羊，嘱他近几日务必小心从事。

李鸿章把恭亲王的信一连读了两遍，然后烧掉。李鸿章知道，恭亲王被罢黜后，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正在寻机再起。

李鸿章接读恭亲王信的第二天，便将天津的一些事情，向盛宣怀与马建忠做了一番交代，并特别写了几个人名，着二人以后留心考察一下，说不定这几人能在洋务上有一番造就。二人领命，一一熟记在心。

李鸿章则带上一班随从，选在一日傍晚时分上路，赶往保定。李鸿章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在官至极品的时候，便风风光光地退归故里，留一段官场佳话让后人做榜样。现在看来，他的这个想法怕是实现不了了；而像他的同年郭嵩焘那样的结局，先被革职，后又被勒令休致，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要的。

一路上，李鸿章反复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话：“难道一个人的下场，真的不能由自己决定吗？”他的耳边再次响起恩师曾国藩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车驾抵达总督衙门，李鸿章刚一下车便被告知，夫人因受惊吓，已发病多日。李鸿章一听这话，慌忙向上房走去。两名丫环正偎在床头服侍赵莲服药。

赵莲一见李鸿章进来，当先让丫环把药碗撤走，又把另一名丫环打发出去，这才一把抓过夫君的手，边哭边道：“你个李少荃，你当什么不好，干什么非要当卖国贼呢？你自己卖国不打紧，你也不想想，让贱妾和经迈他们几个，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

李鸿章坐在床头，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爱妻的头发，轻声说道：“莲儿呀，你先莫恼。我李少荃卖没卖国，他张之洞说了不算，翁同龢、李鸿藻说了也不算！”

赵莲边流泪边道：“你卖国还不许人家说吗？”李鸿章把赵莲的手一甩道：“当然不许说！老夫位列三公，封爵拜相，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不错，老夫是主张借谅山大捷与法议和，从此两国休战，但老夫说的是我中国人与法议和，而不是英国人！英国人也好，美国人也好，都只能斡旋，但却不能做我们的主。一些人只知我李少荃在天津与巴德诺议约，却不知我二人所立之约，全系赫德、金登干受总署委托，早经与毕乐议定之约！我二人所行之事，只是核对条款、画押钤印而已！卖国也要讲资格！老夫是名汉官，做卖国贼还不够资格！”

李鸿章越说越生气，索性站起身，背手走出卧房，不再理睬赵莲。

守在门外的两名丫环一见老爷出来，急忙到床头服侍。赵莲伏在枕上愣了半晌，忽然说道：“你们两个快去请老爷过来说话。老爷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却还当着他的面，杂七杂八地乱说一气，这不是胡闹吗？”

骂声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李鸿章在保定默默忍受了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他虽每日仍到签押房去办理公务，但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等着革职拿问的圣谕到来。他明白，这次的替罪羊，他大概是当定了，否则朝廷便无法跟百官解释清楚，也无法平息这场声讨风波。

李鸿章在等圣旨的这几个月里，原本才花白的胡须，现已彻底白了，花白的头发亦已白了大半。

第七章 当好替罪羊是门学问

筹钱送礼

三个月后，讨伐声、怒骂声渐渐息止，圣旨也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保定；但却不是将他革职拿问的圣旨，也不是允准他休致的圣谕，而是宣告大清国成立海军衙门的圣旨。

圣旨曰：“授醇亲王奕譞为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为会办，正红旗汉军都统善庆和兵部右侍郎曾纪泽为帮办。”

海军衙门全称为总理海军事务衙门。该衙门一切仿照军机处办理，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平行，亦由亲王领班。总理海军事务衙门里的会办与帮办，统称海军大臣。

手捧圣谕，李鸿章真正是哭笑不得。他一面上谢恩折，一面拜发恳请辞缺休致折。朝廷照旧是不准。无奈之下，李鸿章只好再上一折，恳请留任直隶总督办理海军事务，可否不到京供职。

李鸿章不想进京供职，也不能进京供职，他怕蹈左宗棠的覆辙，在几位蔑视汉臣的王爷和太后中间受夹板气。他已打定主意，如果太后准他留任直隶办理海军事务的请求，他就再干几年，把北洋水师未购齐的铁甲船尽快购齐，在有生之年，把北洋水师乃至自己正在办理和已办成的洋务中未尽事宜尽快完善，然后就休致回籍去安度余生。设若太后执意要他进京供职，他就只能效仿倭仁的做法，长期告病假了，直到太后允准他休致为止。

圣旨很快送进总督衙门，慈禧太后全部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嘱其好好练兵，莫负圣望。李鸿章于是便不敢再有他想，全心全意地投入正办和未办的事务中去。

光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李鸿章在奏设天津武备学堂的同时，又奏请官绅杨宗濂、买办吴懋鼎、淮军将领周盛波在天津合资设立自来火公司。光绪十三年（公元1887年），北洋水师除五艘舰只系福建船政局制造外，其余各舰均由国外陆续购进，包括铁甲船两艘、大小巡洋舰七艘，总计有舰只二十五艘。

海军衙门现在尚有七百万两海防捐可以使用，李鸿章准备用这笔银子再购进两艘铁甲船、三艘巡洋舰。李鸿章明年便整满六十五岁，后年便是六十六岁。他决定在自己六十六岁之前，把北洋水师舰只添购成三十之数。到那时，他就奏请设立海军，使北洋水师真正跻身世界海军之列，让日本以及所有西欧列强刮目。

这年三月，李鸿章奉诏进京到海军衙门议事，顺便进宫向太后请训。他进京的落脚地照例是贤良寺。进京的当日，他依例先到文华殿去虚应了两件公事，然后才赶到海军衙门去议事。所谓议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核对一下海防捐，报销几笔购船账目，再就是议一议下半年购船的数量，大概需银几何等等。

醇亲王没在衙门，但他却让曾纪泽捎话给李鸿章，等李鸿章到后，便让曾纪泽陪着去王府，并声称礼亲王和庆亲王都在那里候着。他要给李鸿章洗尘。李鸿章听了曾纪泽的话，不由苦笑数声，只得同着曾纪泽一起赶往醇亲王府。

当时正是北方风雪弥漫的时候，可谓滴水成冰，呵气成霜；一排一排的树挂，形成无数个大白伞，把京城装点得格外萧条、冷漠。

但醇亲王府的会客大厅里，却是暖意融融。三个王爷围在一处，都穿着鹿皮小马夹，脸上泛着油光，叉着两腿，正哈哈笑着说着什么。李鸿章同着曾纪泽进来，早有人飞跑过来侍候掸雪、宽衣，然后便手托着二位大人的皮毛大衣在前面哈腰引路，走向大厅。

李鸿章对着王爷们施礼，醇亲王和庆亲王赶紧起身来扶，只有礼亲王大咧咧地坐着，口里笑道：“少荃哪，这也不是在衙门，免了吧。”

曾纪泽也对着众人一一礼过，然后便坐下，又有家人跑进来摆茶、摆果子。曾纪泽自打国外回来身体一直不好，总是闹毛病，所以他到王府也只是坐了坐，见没什么大事可议，便提前告辞出来。三位王爷也知道这位袭侯的身子骨不强壮，便也不强留，放他回府去歇着。

醇亲王这时说道：“少荃哪，天冷，咱们几个今儿吃羊肉锅子吧。我让他们用虎腰子打底儿，壮肾。”

李鸿章笑着欠欠身道：“王爷美意，下官感激不尽。下官每次来京，不是醇亲王爷请吃，就是礼王爷和庆亲王爷做东。也不知几位王爷，什么时候能得空闲，到保定或天津走一遭儿，让下官也尽尽心。”

庆亲王这时道：“少荃哪，你这次进京，我要先向你道个喜。”

李鸿章一愣，问：“王爷这话可让下官糊涂了。下官这几年光挨骂了，哪还有什么喜呀？”

醇亲王道：“少荃，你别插嘴，让庆亲王说。”

庆亲王道：“少荃哪，你知道，驻日公使徐承祖五月任满，上头准备放李兴锐接任，同时把二等参赞官黎庶昌提拔成一等。咱们经方是二等参赞，照理也应该晋一级，但这些话你不能说，只能我说。所以哪，我就给上头递了个折子，保了一保。我同你说完这些，你可能不大在意，但这里面却有个讲究。什么讲究呢？就是李兴锐现在病得要死要活，肯定不能去日本。他不去日本，这公使一缺就得放给黎庶昌。咱经方呢，自然就得接黎庶昌的缺分。所以哪，咱经方明着是晋一级，其实是晋了两级。你说这是喜不是喜啊？”

李鸿章苦笑道：“听王爷这一讲，这还真是喜事，吃完火锅儿，真得到庆亲王府去走一遭儿，看看府里还缺什么。下官回保定后，好让人置办一下送过来。”

醇亲王哈哈笑道：“少荃哪，你别明知故问了。他府里能缺什么？他庆亲王府同我们一样儿，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银子！你呀，以后在报销海防单子上，想着给我们留出一些也就是了。哈哈哈！”

李鸿章忙欠身问道：“下官上次让人来核销单子，不是已经给三位王爷每人留了二十万吗？难道三位王爷没有收到？”

世铎这时道：“那二十万自然收到了，醇亲王说的是以后。你手里的北洋水师，是海军衙门里的用银大户。你不能光图自个儿手头宽裕，时不时地也想着我们些。你李中堂不能眼看着我们三个喝西北风啊！”

李鸿章忙赔着笑脸道：“礼王爷，您老这可真是冤枉下官了。下官心里可以不想着别人，可却不敢忘了您三位王爷。北洋水师靠谁活着哪？还不是靠三位王爷！不过话说回来，北洋水师也有北洋水师的难处。三位王爷知道，北洋水师虽有舰只二十五艘，但炮弹并不足备，何况只有两艘铁甲船、三艘巡洋船，这些舰只都靠充足的弹药才能发生效力。现在各船多的是演习弹，少的是实战弹。衙门里的七百万两海防捐，还要用于添购铁甲、巡洋两种大船，而各省的济饷，有一大半都被截留，到不了北洋水师的名下。”

世铎笑道：“你这个李少荃，本王一跟你谈论正事，你就东拉西扯个没完。反正本王把话说到这儿，你以后看着办吧。没有银子使，我就打发管家到保定去问你借。”

醇亲王哈哈笑道：“礼王是把少荃看上了。好了，谈了半天了，也都该饿了。走，到里面吃锅子去！饭后再搓他几圈儿。”

李鸿章回到贤良寺的时候，天已是很晚。他让人简单热了碗粥喝下，便把同来的盛宣怀叫进房里，吩咐道：“你手里不是还有张三十万两的银票吗？你明儿兑成三张，每张十万两，分别送到礼亲王、醇亲王、庆亲王府去。今儿宫里来没来人？”

盛宣怀答：“宫里一共来了两拨儿，一拨儿是御膳房的张公公打发过来给您老请安的，职道照例递了他个五百两的红包；一拨儿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打发过来给您老道乏的，职道按您老的吩咐，给他封了张一万两的银票。”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道：“北洋的确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他们现在是靠买船过日子，这么咬下去呀，早晚有一天，得靠卖船过日子！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没有见过这么贪婪的王爷！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呀！”

李鸿章话到此，忽然挥了挥手，盛宣怀急忙退出去。李鸿章坐着发了一回呆，忽然自言自语道：“咳，大清国的气数，是真将尽了！”

美女间谍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照例由醇亲王带领，进宫去面见太后。在朝房里，李鸿章见几名部院大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礼亲王和庆亲王也夹在里头讲话。李鸿章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没有在意。

进宫以后，照例是年轻的光绪帝坐在前头，慈禧太后坐在后面问话。慈禧太后说道：“李鸿章啊，你起来回话吧。”

李鸿章答称一声：“谢太后恩典。”便爬起身来。慈禧太后接着说道：“李鸿章啊，你今年多大了？好像六十五了吧？”

李鸿章答道：“谢太后记着，臣今年虚岁正好六十五。”

慈禧太后沉吟一下，忽然长叹一口气道：“一晃儿，我们这些人都老了！李鸿章啊，你这几年保定、天津、烟台来回地张罗事儿，也真难为你了！北洋水师的兵船，购得差不多了吧？究竟能不能打呀？”

李鸿章答道：“回太后话，北洋水师现已从国外陆续购进兵船二十艘，其中有两艘铁甲船，有三艘大号巡洋舰，小些的巡洋舰四艘，连同船政局自己建造的，北洋水师现在共计大小舰只二十五艘。各船管带都是从国外学习回来的员弁，驾船、航海倒也应手。现在水师各船每日都在水面操练。臣窃以为，按我水师现在的规模，如演练得法，实战虽无十分的胜算，但自保当是不成问题。”

慈禧太后想了想又问道：“李鸿章啊，你还打算怎么办哪？”

李鸿章答道：“回太后话，臣已与醇亲王、庆亲王、礼亲王粗略计议了一下，趁现在海军衙门还有几百万两的银子，臣打算今年，再从国外订造三艘铁甲船、两艘巡洋舰，使水师舰只成三十之数，确保我大清水师攻守自如。”

慈禧太后沉吟了许久，忽然又是一声长叹，随即说道：“咳，这事儿啊，是怎么做都没完没了啊，没个完的时候。这人哪，该歇口气儿的时候啊，也得歇口气儿。你呀，自打到直隶就一直在忙。忙电线，忙电报，忙铁路，忙找矿，后来又忙海防，铁打的人也都折腾软了！六十五了，该歇口气儿了！这购船的事呀，要我看哪，等等再说吧。就算晚个一两年，也没什么打紧。二十五只船，不算少啦。只要洋人不再欺负咱，咱也没有必要把银子都花在水面上。你跪安吧。”

李鸿章急忙跪安，退出。但他一直在心里犯嘀咕：早就议定好了的今年购船一事，太后为什么突然提出缓办了呢？

当日回到海军衙门，醇亲王和庆亲王把他拉进密室里。醇亲王说道：“少荃，太后今儿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吧？”

李鸿章边想边道：“其他的话，下官倒是听明白了，只是太后突然提出，今年不准再购洋船的话，下官却听得不太明白。这件事，我们年前不就说得妥妥的吗？太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醇亲王笑道：“怎么样？糊涂了吧？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宫里现在不正给皇上张罗大婚吗？皇上大婚之后，太后就要归政。太后归政之后呢？不想再住在宫里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静养。”

李鸿章一惊，忙问一句：“太后想住清漪园？”

庆亲王点一下头道：“李少荃就是李少荃，果然一猜就中。这次啊，太后把礼亲王和我们两个找去议了三天，想把园子修一修。这园子自打被毁了以后啊，上头一直都想修，可一直都没修起来。这个园子，都快成太后的一块心病了！”

醇亲王接口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祖宗留给咱们的基业。就这么放着，心痛啊！”

李鸿章点头道：“是啊，那么大一块园子，说毁就给毁了！当初建的时候，用了多少银子啊！咳！”

李鸿章叹气之后便不再言语，因为他的心里已经知道，太后开始惦记海军衙门里的那几百万两海防捐了。看样子，添购铁甲和巡洋两个舰种的计划，是实现不了了。

庆亲王见李鸿章愣愣地发呆，忙道：“少荃，你怎么不讲话呀？你说这园子，是该修还是不该修啊？”

李鸿章想了想，忽然反问一句：“两位王爷，上头下旨了吗？”

醇亲王道：“少荃哪，太后的意思呢，是想先跟你通个气儿，然后再下旨。修园子的这笔银子呢，我和礼亲王、庆亲王，还有几个军机大臣，已经碰过头，决定先把衙门里的七百万两海防捐暂垫给内务府，余下的缺口哪，让各省分摊一些，一些大臣呢，也可以孝敬一些。这样一来，估计就差不多了。”

李鸿章点点头，小声问道：“这次修园子，打算用多少银子啊？”

醇亲王道：“我和太后初步估算了一下，大概要一千万两左右吧。我想哪，北洋水师已经构造了这么多船，就算不添购新船，也足够用了。趁你这次进京，咱们这事就这么定吧。”

庆亲王这时问道：“少荃，你以为怎么样啊？”

李鸿章心里一惊，面上却笑道：“修园子是好事儿啊，太后归政后能有个地儿静养，皇上和几位王爷也省心啊！可是……咳，两位王爷就抓紧办吧，这说着说着就解冻了，还是早动手吧。”

李鸿章在衙门用过午饭，便乘车赶回了贤良寺。回来前，他本打算顺路去看望一下恭亲王，可后来又一想，还是不去的好。太后对恭亲王的猜忌一直没有消除，他这个时候去恭亲王府，有人难免要到太后那里去说三道四，有些不值。

他进贤良寺时，盛宣怀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他让人服侍着歪在床上略歇了歇，便从案头拿过罗贯中著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想把昨晚看过的一段再温习一遍。

他此次进京议事，最大的收获倒不是议事，也不是什么修园子，更不是什么皇帝大婚，倒是他手头的这部《三国志通俗演义》。

他以前每次读到“此间乐，不思蜀”这句时，都要替蜀后主刘禅难过上好几天，气愤上好几天。但这次读到这句时，他不仅没有难过，反倒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后主刘禅的大道来。因为刘禅能很快适应自己的身份，主上乐，做臣子的焉敢不乐？李鸿章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高兴，他甚至也替刘禅感到高兴。他受这句话的启发，决计对太后修园子的事，不说一句反对的话。

李鸿章的心里再清楚不过，太后此次修园子和上次修园子有本质的不同。上次没有修成园子，是因为有个深通国事的恭亲王挡在前面。而这次太后一定能修成园子，是因为有三个不懂国事专会逢迎的王爷替她主事。这三个人说是领班大臣也可，说是太后本人的奴才也可，反正怎么说都不过分。还有一点也是太后此次能修成园子的条件，那就是作为帝父的醇亲王，他巴不得太后归政后住得离皇宫远一些，只有这样，他议起政来才能得心应手。

说不定，太后决定修园子，正是醇亲王出的主意。想到此，李鸿章忽然又生出一个问号：就算太后归政后当真住进园子，他醇亲王就能当上议政王吗？他当议政王，太后能放心吗？

李鸿章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混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放下书，起身走了几步。

这时，一名差官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边施礼边道：“禀中堂大人，宫里来了一顶花轿，指明让您老去接旨！”李鸿章一愣，急忙着人更衣，快步走出去。一顶花轿停在门首，两名太监左右站着。

李鸿章不知轿里坐的是谁，只能跪倒，口称：“臣李鸿章接旨！”

一名太监便道：“太后口谕，李鸿章坐镇北洋多年，劳苦功高，着赏侍妾一名，为其暖足。”

李鸿章刚想推托，传旨的太监却不容他讲话，接着便道：“李鸿章不准借故推托，毋庸进宫谢恩。钦此！”

李鸿章正要谢恩，却见另一名太监一掀轿帘道：“红姑娘，到家了，您出来吧。”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缓缓从轿里迈步下来，对着李鸿章深施一礼道：“奴婢小红奉太后懿旨，特来伺候中堂大人！”

李鸿章不得不谢恩道：“臣李鸿章谢太后隆恩！”

李鸿章站起身来，先让人把小红姑娘扶到里面，这才叫人捧了银子出来送给两名太监。一名太监把银子揣进怀里，却忽然把嘴凑到李鸿章的耳边，压低声音说：“老中堂，您老可精神着点儿，小红姑娘可是太后身边最可心的人儿。没事儿的时候，您老常哄着她点儿，别气着她。她要是真在太后的跟前说上几句什么，您老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记着奴才的话，没坏处！”

太监带着花轿离去多时，李鸿章还站在门外愣愣地发呆。

一名差官这时走近说道：“相爷，您老回屋歇着吧，小心遭了凉气。还有小红姨娘，是不是让人先打扫出一间房来？”

李鸿章猛然惊醒，他边推门边道：“马上让人给红姑娘打扫出一间房来，先让她歇着。还有，让人去城里赶快找人买两个丫头过来，长得要干净。还有，杏荪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差官急忙飞跑着去办事。

李鸿章推门进来，见小红姑娘正坐在会客厅的一把木椅子上发呆，见李鸿章进来，她慌忙起身施礼，口称：“奴婢给中堂大人请安。”

李鸿章示意她平身，这才坐下，把胡须捻了半晌，方说道：“小红姑娘，你今年多大了？进宫几年了？”

小红姑娘答道：“回中堂，奴婢今年再有一个月就满十八了。奴婢十二岁被送进宫来，在宫里已住了六年。”

李鸿章点一下头，又问道：“小红啊，你在太后身边几年了？”

小红答道：“奴婢伺候太后已经两年了。”

李鸿章沉吟道：“小红啊，太后让你来老夫这里，你愿意吗？你要讲实话，不要委屈自己，老夫可以替你进宫去向太后求情。”

小红答道：“回中堂，中堂的威名，奴婢进宫前就已知道。如今太后让奴婢来终身伺候中堂，正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出宫时就已打定主意，不管中堂给奴婢什么名分，奴婢都愿意伺候中堂一辈子，只要中堂能赏奴婢一口饭吃就行。”

李鸿章忽然笑了一下，说道：“你这个姑娘，怪不得太后喜欢你，你倒是很会说话。好吧，你只要不觉得委屈，就留在老夫身边好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小红答道：“回中堂，奴婢的家里有一个母亲，还有两个哥哥。父亲剿捻时战死了，母亲和哥哥现在就靠朝廷的恤银过日子。”

“哦？”李鸿章一愣，随口问道，“小红姑娘，你是哪里人氏？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啊？”

小红答道：“回中堂，奴婢是奉天盛京府人，复姓宇文，父亲单讳一个建字。”

李鸿章一听这话，猛地起身追问一句：“你的父亲可是铭字营游击宇文建？”

小红答道：“回中堂，奴婢打小听母亲说过，父亲去世时确是游击衔。怎么，中堂难道认识奴婢的父亲？”

李鸿章一屁股坐下，长叹一口气道：“小红啊，老夫与你的父亲，岂止是认识！咳！现在想来老夫还揪心，宇文建他死得亏呀？小红啊，老夫还是不明白，你是汉人，怎么也被选进宫了呢？”

小红答道：“回中堂，奴婢的确是汉人，但七岁上便被母亲送给了当地的一家满人当使换丫头。奴婢十二岁那年，宫里正好选宫女，那家满人不想把自家的闺女舍出来，就认奴婢为女儿，把奴婢送进宫了。”

李鸿章惊道：“小红啊，你讲的这些，太后知道吗？”

小红摇摇头道：“回中堂，奴婢的身世，不仅太后不知道，宫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奴婢知道轻重，如果太后知道了奴婢的身世，不仅那家满人要被满门抄斩，连奴婢的一家，也难逃活命。”

李鸿章点一下头，说道：“小红啊，你适才同老夫讲过的话，以后就不要再同人讲了。回到保定后，也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夫人在内。你听清楚了吗？”

小红感激地点头答道：“中堂的话，奴婢都记在心里了。”

李鸿章正要讲话，一名差官走进来道：“禀中堂大人，盛大人回来了。”李鸿章点一下头道：“给小红姑娘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吗？”

差官答道：“回中堂话，已经收拾出来了，但去城里买丫头的人还没有回来。”

李鸿章道：“你先带小红姑娘回房歇息，顺便让盛大人过来一下，老夫要向他交代一件事情。”

差官急忙对着小红施了一礼，道：“小红姨娘，请跟卑职过去看看吧。”小红忙对着李鸿章施了一礼，口称：“奴婢先行告退。”李鸿章点一下头。小红随着差官稳稳当当地走出去。望着小红的背影，李鸿章小声说了一句：“不避男人，脚又没裹，谁能分得清汉人满人呢？”

秘密谈话

盛宣怀大步流星走进来，先是对着李鸿章行大礼，然后把一天办理的差事禀复一遍，接着才是一连声的“贺喜”：“相爷，这喜酒是摆在京城，还是摆在保定？您老定一个盘子，职道好去安排。这是上头赐的喜，总要热闹上几天才算过得去。”

李鸿章抚须沉吟良久，缓缓说道：“杏荪啊，太后赐给老夫的是喜还是祸，姑且不论，你呀，得替老夫连夜赶回保定去，告诉夫人，太后赏赐家里添了口人。同时哪，让夫人在上房给选出一间大些的屋子来，让下人收拾齐整，屋里的摆设照姨娘的规矩办。老夫明儿早饭后，就带红姑娘回去。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要对夫人讲清楚，老夫在京城又买了两个丫头伺候红儿，现在还没有见到人，估计明儿一准能领过来。还有，你不要把太后赐喜的事，对外张扬出去，凡事还是谨慎些好。到了保定之后呢，你就在衙门里张罗几桌席，我们身边这几个人，意思一下也就行了。”

盛宣怀乐颠颠地离去，很快便带了几名随身的武弁，乘着夜色赶回保定。小红当夜便照太后吩咐，为李鸿章烫足捶背，宽章暖足，极尽妇人之道。

第二天早饭过后，李鸿章又单派人为小红雇了辆马拉轿车，由买来的两名丫头伺候着坐进里面，一行人悄悄离开京师，驰往保定。

到保定总督衙门，夫人赵莲果然已将小红的房间收拾停当，竟与自己的卧房一般无二，又专拨了两名大些的丫头，在屋里屋外伺候，极为周到。小红大受感动，连连称谢不止，此后便把赵莲视作亲人，把太后行前交办的事情丢过，一心一意地同着赵莲服侍李鸿章。

你道小红行前，太后向她交代了什么事情要她来办？原来，皇上即将大婚，大婚之后便要亲政。依大清祖制，皇上一旦亲政，听政的太后就要归政，不得再干预政事。太后已把朝中各事安排妥帖，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李鸿章。因为此时的李鸿章，已非彼时的李鸿章。此时的李鸿章，是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手里不仅握有兵权，而且是水陆两种兵权，对京畿构成极大的威胁。

当时大清国的各军系，湘军留有四万，两万随刘锦棠在新疆屯垦，另两万中有一万，驻扎在金陵左近守卫南洋，另一万已跟随李鸿章多年，成了淮军。左宗棠手里的楚军已大半被裁遣，何况左宗棠薨后，群龙无首，自然成不了气候。还有就是屯扎在各省的绿营，虽为国家经制之师，但因装备差，已无多少战斗力可言。

旗营也是大清国的主要兵系，分布在各省屯扎，不过也是装备不济，加上日久无战事，又不肯勤加操练，已是暮气沉沉，何况兵额已锐减到六万。眼下，大清国装备最好，人数虽不多但却是最有战斗力的，便是李鸿章手里已转成经制之师的淮军和北洋水师。

淮军陆路现有兵额四万，全部被李鸿章以保卫畿辅的名义布置在京师周围。而北洋水师经累年扩充，人数已逾四千，加上营务、粮台等后勤人员，几近万人。

大清立国百年，兵制讲究的是旗营为主、绿营为辅，汉人不准拥有私家军队。尤其是康熙平定三藩叛乱之后，汉人掌军更是朝廷大忌。

但随着太平天国的兴起，这条祖制渐渐便不再有效了，汉人掌军不仅被朝廷默许，而且成了主要兵力。随着年岁的增大和阅历的加深，慈禧太后越来越对执掌兵权的汉大臣感到不安。她曾设想过许多裁遣的办法，但都被洋人的一次次闹事给打断了。尽管权倾朝野的李鸿章累请休致，虽然这个人已对大清的百年基业构成了某种威胁，但她经过反复思考，却不敢答应于他。她怕这个人一旦归隐，大清国会转瞬便被各国摧毁掉。她已经认识到，有李鸿章在，大清国的确多了层威胁，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有李鸿章在，她及她的王朝又多了层保护！

李鸿章出任总理海军衙门大臣，但不肯到京师当值，而慈禧太后却想知道这个人在保定、天津，每天都在想什么、做什么；尤其是将来归政以后，她更想掌握住李鸿章的所行所想。慈禧太后甚至已经作出了结论，只要把李鸿章抓牢，老祖宗创下的百年基业，就不会轻易地垮掉。

她决定选一个人到李鸿章的身边去，不但要掌握李鸿章的行动，甚至连李鸿章说了什么梦话，她也想知道。小红于是便来到李鸿章的榻前，充当慈禧太后的耳目。

但聪明的小红并不想全心全意地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她清醒地知道，她在太后的眼里再怎么可心，终究逃不脱奴才的身份，而李鸿章，却把做人的资格还给了她。

小红不想出人头地，她只想老老实实地做一回人。

太后稳定住了李鸿章，便开始大张旗鼓地修园子，虽然醇亲王与庆亲王早已把海军衙门里的七百万两海防捐划到了内务府的账上，但太后还要认认真真地做一回官样文章。

她把礼亲王召进来，让军机处给各省督抚下发询旨，同时让军机处组织在京的一班王公大臣们议一议，这园子该不该修，祖宗的基业还要不要。

督抚的反响自然要等上一些日子才能抵京，最先有反响的当然是在京的一班王公大臣们。

第一个站出来的本该是清流派首领李鸿藻，但李鸿藻此次偏偏耍了个滑头，向上头告了几天假。显然，李鸿藻是想看看情况再表明态度。

第一个上折的于是就变成了清流议政的二号人物署户部尚书阎敬铭。阎敬铭是户部左侍郎，户部尚书翁同龢转补刑部尚书后，他接替翁同龢暂署户部尚书。

阎敬铭上的折子从理财的角度说事，称户部干涸，外债未清，不可行此既不能招财又不能强国有百害而无一利之事。

折子上去后，慈禧太后并没有理睬，但阎敬铭却不依不饶，竟然一连三天在早朝上力逼太后表态。

太后被逼无奈，只好表态：着将妄奏的阎敬铭革职并勒令其归籍，永不叙用。军机大臣孙毓汶与许庚身，原本商议好一起上个折子劝阻此事，一看阎敬铭被罢黜出京，方知风向不对，大概太后是铁了心来修园子了，便不再提上折的事。

两广总督张之洞，原本都把反对修园子的折子拟好了，偏巧接到打京师翰林院传来的密报，说阎敬铭因为上折妄议被罢黜归籍了。

张之洞急忙把折子烧毁，干脆来个不议。其他督抚原本都在等着李鸿章表态，哪知李鸿章始终未发一议，督抚们于是就没敢妄议。

眼见修园子一事无人再反对，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徐桐忽然来了精神，竟然连着三天上折赞成修园子一事，还说不仅清漪园要修，还要修成超过以往的规模。

翁同龢本不赞成此时修园子，但他为了能使太后归政后远离皇宫，不再干政，也违心地表示赞成修园子，还称颂太后的决断是英明之举。

太后一听大喜，转天即着军机处拟旨，晋徐桐为体仁阁大学士管理吏部，着翁同龢由刑部尚书再次出任户部尚书。京师于是便平静下来，内务府也在不久便大兴土木，开始重修清漪园。

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底，北洋水师依照外国的模式，正式更名为北洋海军。北洋海军的舰队规模，仍是北洋水师的舰队规模；海军提督，仍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

经过一年多的建造，清漪园的修缮已近尾声，同时更名为颐和园。

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二月初三，十八岁的光绪帝颁诏天下，宣布正式亲政；慈禧太后也在这一天发布懿旨，声称归政，不再训政，决定移住颐和园，颐养天年。同一天，李鸿章的侍妾小红姑娘奉懿旨进京去看视太后。

三天后，小红从京里回来。当晚她服侍李鸿章躺下后，道：“老爷，奴婢见了太后，太后先问您老的身子骨怎么样，奴婢答还好。太后忽然又说到皇上亲政这上头。太后对奴婢说，皇上还年轻，才十八岁，管不了这么一大摊子事。真把什么都交给他，非出乱子不可。”

李鸿章笑了笑道：“那太后为什么要宣布不再训政了呢？十三年，皇上亲政，太后就因为不放心，才改归政为训政。”

小红小声道：“太后此次归政，宣布不再训政，也是有苦衷的。据太后讲，一班王公大臣连连上折，劝她到园子里去颐养天年，说她劳累了半辈子，该歇歇了。还说皇上都十八了，又有一班王公大臣扶持，估计出不了什么乱子。太后知道，这都是醇亲王和翁同龢他们在背后捣的鬼。太后对奴婢说，醇亲王是帝父，巴不得早日能当议政王；翁同龢是帝师，皇上什么事儿都要他拿主意，他当然也希望皇上能真正亲政，他好一手遮天。太后此次召奴婢进宫，就是想问问您的主意。太后说，你问问李鸿章，他认为我是放手好呢，还是不放手好。这是太后的原话。老爷，您老是个什么主意呢？太后亲口对奴婢讲，您老是文华殿大学士，又是督抚的头儿。您老的话才一言九鼎，别人说了不算。”

李鸿章笑问一句：“太后就说了这么多吗？”小红点点头。

李鸿章随即披衣下床。小红忙起身问道：“老爷，这么晚了，您老还要干什么呀？”

李鸿章答道：“红儿啊，你给老夫掌灯。老夫要连夜上折给皇上，恳请太后继续训政。太后说得对，皇上还年轻，容易出乱子。”

获赐紫缰

李鸿章恳请太后继续训政的折子一到京师，立即在满朝文武当中激起千层大浪。醇亲王用手拍着桌面，在府里大骂道：“这个李少荃，他这不是混蛋吗？太后刚刚移住进园子，皇上亲政也不过十天，他就跳出来搅局！你说他咋就不嘎巴瘟死呢！”

翁同龢闻听此事，胡子登时气起老高。他连夜去王府拜见醇亲王，连声道：“李少荃当诛！李少荃当诛！此人不诛，我大清永无宁日！”

光绪皇帝未及把折子读完，便扬手摔出老远，口里发狠道：“李鸿章这个老混蛋，朕早晚给你个厉害尝尝！”光绪帝骂了半晌，却又不敢不弯腰把折子拾起来，起驾进园子去呈给太后。

太后把折子读了读，便让人把一班王公大臣召进园子里议事。王公大臣们到后，太后让光绪帝坐在旁边，她才手挥着李鸿章的折子说道：“这个李鸿章，他怎么就这么不懂我的心呢？我这刚清静两天，他的折子立马就递上来了！他怎么这样啊？”

慈禧太后一脸苦相，又是叹气，又是摇头，还把眉头皱起挺高。醇亲王一见，急忙跨前一步，奏道：“禀太后，奴才以为，这李鸿章是老糊涂了，朝廷该体恤他，让他休致才对。”

翁同龢也跨前奏道：“禀太后，臣以为，李鸿章昏庸老迈，在直隶已属尸位素餐，应勒令他开缺回籍，以严国法。”

徐桐更是一脸诚恳地请求：“臣恳请太后下旨，将卖国蟊贼李鸿章，锁拿进刑部大牢按律问罪！臣恳请太后下旨，为刘锡鸿昭雪，召刘锡鸿进京供职！李鸿章卖国，刘锡鸿爱国呀！”徐桐话毕，对着太后就是一阵磕头。

慈禧太后却把折子啪地往桌面上一摔道：“我话还没有讲完，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盼着我早点死是不是？你们好为所欲为，一手遮天！把有功的大臣都撵回家去！”

醇亲王一听这话，吓得慌忙就地跪倒，一边磕头一边道：“太后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翁同龢也急忙跪在醇亲王的后面，口里嘟嘟咕咕地恳请恕罪。徐桐跪在地上，早吓得浑身抖做一团。

太后冷着脸子说道：“你们都起来吧。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不让人说话是不是？翅膀都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还没老糊涂，你们不用在我面前装得跟受多大委屈似的。我呀，什么都懂！行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李鸿章是文华殿大学士，是百官的头儿，他既然说话了，我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他。何况，他这也是为咱大清好。再者说了，皇上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什么事儿都交给他呀，我还真有点儿不放心。真惹出个什么乱子来，说什么可就都晚了。看样子啊，皇上以后就得常进园子走走了。我哪，也就再辛苦几年，帮他把把舵，省得出了事情往我身上推。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从此以后，慈禧太后又开始了训政，继续执掌大清国的内政外交大权。是年三月，慈禧太后颁发懿旨，着赏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例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用紫缰。大清国朝臣再次哗然一片。

清代祖制，非皇室不准赏用紫缰，满汉大臣功勋再大，若非赏恩休致，亦不准用紫缰。执紫缰乘马，逢王爷无须下马。百官若逢执紫缰者，上至一品大员，下至未入流，不仅要为之让路，还须跪地行大礼请安，待执紫缰者过后才能起身。

李鸿章不是皇族一脉，虽在朝廷看来立有盖世奇功，但并没有赏恩休致。未休致亦非皇族而赏用紫缰，大清立国百年，有此恩典者仅几人而已！

直隶各地大小官员，齐到保定为中堂大人贺喜，赵莲与小红也在府里为他庆贺。李鸿章当着赵莲与小红的面，抚须说道：“你们忘了老夫今年多大岁数了，老夫今年整满六十六。六六相逢，六六大顺哪！老夫的一篇折子，换来一根绳子，值啊！”小红见李鸿章说这话时，眼里却流出两行混浊的泪水。见此情景，小红鼻子竟然也跟着一酸。

一天晚饭后，李鸿章对盛宣怀发感慨道：“老夫预计，在六十六岁的时候，把北洋海军兵船，添购到三十之数。如今，老夫已经六十六整岁了，虚岁六十七了，可我北洋海军的兵船数，仍是二十五艘！朝廷未让老夫把兵船凑够三十之数，却赏给老夫一根拴马用的紫缰绳！悲耶？喜耶？”李鸿章的眼里，再次流出了泪水。

一晃，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到了，李鸿章已整满七十一岁，虚岁便是七十二了，而此时的慈禧皇太后也正逢六旬万寿。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

大典选在正月初二这一天举行。大典之前，朝廷特意向各省督抚下旨，不准离任进京，但各省孝敬一项却不能免掉，因为这毕竟是皇家敛财的一次机会。是机会就不能错过，错过了可惜。

李鸿章自然也尽其所能，为太后置办了一份寿礼。因不准督抚进京，他便准备让小红押着礼品替他走一趟京师。不管怎么说，小红也是太后身边称心如意之人。可到临上路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自己这事做得有些欠妥。小红是宫里的人不假，可她现在毕竟是自己的侍妾；让一名侍妾去祝寿，不是分明在说，太后本人也不是正宫吗？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忙让小红下车进屋去歇着，又临时委派了一名候补道，这才把心完完全全地放进肚子里面去。

大典的这天，李鸿章同以往一样，带上境内的大小官员，面北跪倒，遥祝太后六旬万寿。仪式尚未结束，却忽然接到圣旨。

旨曰：“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例兼北洋通商大臣赏用紫缰李鸿章，公忠体国，晋赞纶扉，辅佐中兴，嗣在北洋二十四年，功勋卓著，着加恩赏戴三眼花翎。钦此。”

李鸿章接旨在手，却是再难把持，眼里扑簌簌落下泪来。他面北谢恩的时候，口里连连说道：“老臣有何德何能，要赏戴三眼花翎啊！”

李鸿章如此激动不已是有原因的。花翎非寻常之头饰，大清入关初期，唯有功勋及蒙特恩者，方得赏戴。咸丰后，凡五品以上，虽无勋赏亦得由捐纳而戴一眼花翎；大臣有特恩的始赏戴双眼花翎；宗室如亲王、贝勒等，始得赏戴三眼花翎。

试想，一名汉官能破格赏戴三眼花翎，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又会让多少人眼红！要知道，醇亲王、庆亲王、礼亲王三人，现在还仅是双眼花翎！李鸿章之功名到此可谓极至矣！

就在大清国为太后六旬万寿举国欢庆的时候，属国朝鲜却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东学党起义。而暗中支持者，正是岛国日本。

日本料定朝鲜必向大清国求援，大清势必答应出兵朝鲜，因此定下出兵朝鲜、挑起中日军事冲突的方针。

果不其然，大清国三品记名海关道驻朝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袁世凯，见朝鲜形势危急，急电告总理衙门，请派兵入朝稳定形势，朝鲜国王也发报向中国求援。

袁世凯在同日给李鸿章的电报中这样写道：“顷日译员郑永邦以其使令来询‘匪情’并谓‘匪久扰’大损商务，诸多可虑，韩人必不能了，愈久愈难办，贵政府何不速代韩‘戡’……我政府必无他意。”

袁世凯在电报中陈述了日本国的态度，希望中国出兵，谓“必无他意”。李鸿章把袁世凯的电报急递总理衙门。光绪帝连续接到总理衙门转递的朝鲜电报，急召户部尚书翁同龢进宫议事。

翁同龢进宫后，当即向光绪帝建议，着李鸿章速向朝鲜派兵。

光绪帝对翁师傅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当下便传世铎进来，让军机处拟旨，着李鸿章快速向朝鲜派兵，不准延误。

李鸿章接到圣旨的当日，即飞檄淮军叶志超所部两千人，乘兵轮由朝鲜牙山登陆赴朝。

李鸿章随后飞檄刘铭传一部九百五十余人，雇用英国高升号轮船，亦由牙山入朝。

总理衙门接到淮军叶志超部登轮赴朝的消息后，即按着中日《天津条约》的条款，将中国出兵的信息通报给日本驻华公使馆。日本随即以“保护日本驻朝使馆和侨民”的名义发兵朝鲜，几日光景，兵力竟达一万人左右，是中国出兵的几倍。

光绪帝得知日本亦出兵朝鲜的消息后，不敢再召翁师傅入宫，而是摆驾进园子来向太后禀告。太后略一沉吟，当即吩咐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快让军机处去给李鸿章送信，让李鸿章进京来想办法！”

李鸿章带上小红姑娘飞速进京。进京的当日，他便同着庆亲王以总理衙门的名义，照会日本驻华公使馆，要求日本“如已派兵保护官商，断不可多，且非韩请派，断不可入内地，致华日兵相遇生衅”。

日本公使馆很快复函总理衙门，称：“就派遣军队来说，除依据《天津条约》行文知照外，我国政府唯有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因此关于兵员多少及其进退行止，丝毫没有受中国政府牵制的理由。”日本人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强硬。

李鸿章见日本不予理睬中国的警告，只好约见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希望借助第三国的力量来调停此事，迫使日本同意从朝鲜撤军。

喀西尼听了李鸿章的陈述，当即表示：“俄韩近邻，断不容日妄行干预。”李鸿章大松一口气，当即赶回总理衙门，把俄公使喀西尼的话陈述一遍。

庆亲王听了这话自然大喜，马上便把李鸿章活动的结果，奏报给光绪帝和园子里的太后。

光绪帝听了庆亲王的话，沉默不语；慈禧太后听了庆亲王的话，缓缓道：“李鸿章就是李鸿章，无论多么难缠的事情，只要交给他去办，他总能给你料理明白。那些想扳倒他的人，我们就不要理会了！”

当晚，在贤良寺的卧房里，小红一边为李鸿章捶背，一边问道：“老爷，看您几天来匆匆忙忙的样子，从这家使馆出来，又进那家使馆，好像很怕倭寇啊！咱大清既有淮军又有旗营，还有海军，怕他们干什么呀？不就是打吗？”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道：“小红啊，你不懂啊。大清的事情，老夫比你清楚。这几年，自打那个伊藤博文当了日本的首相后，该国便大肆增强武备。经方驻日多年，深知其根底。据经方讲，日本兵已经全部换用了西洋制造的最新式枪炮，精锐无比，可以一次同时打出几颗炮弹。”

李鸿章喝了口茶：“我大清从光绪十四年停议添购兵船，以后就再没有从西洋大量购过新式枪炮，用的都是我大清各省枪炮局自家制造的老货。现在淮军手里的枪炮，已落后日本多年，如何迎敌呀？老夫从十四年停购兵船后，就几乎年年上折，恳请购进一批西洋最新式枪炮，都被皇上驳回了。兵船、枪械不购也就罢了，兵船上用的炮弹总该备足了吧？也不准添购。现在我北洋海军，每艘船只备有七发炮弹可供实用，其他的全是教练弹。海上交战能否趋避，应以船行之迟速为准。”

顿了顿，李鸿章又接着说道：“老夫详考日本海军，该国目前拥有可用于交战的新旧快船二十一艘，而我北洋海军可用者，只镇远、定远铁甲船两艘。济远、经国、未远三船，虽能巡洋，但行驶不速。致远、靖远二船，仅能一点钟行十五六海里。现在，西洋各大国讲求船政以铁甲为主，必以极快船只为辅。如今日本海军船只，最快者能行二十三海里，慢船也能行二十海里左右，均为光绪十四年我停购以后，该国从西洋各国订造。船上炮弹情形更不用说了，肯定充足。”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小红啊，老夫当初奏请加强海防，设立水师，其实防的就是这个岛国呀，但防来防去，还是落后于他。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李鸿章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皇上亲政以后，每事必问翁同龢。翁同龢说怎么着，皇上就怎么着，真是一丝一毫都不差。太后虽然还在训政，但毕竟住在园子，不能事事都过问。现在皇上除了罢黜大臣还不能做主外，其他的事，太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老夫听人说，翁同龢几次向皇上建议把老夫撵回家去，说老夫老迈昏庸，尸位素餐，又常常和外国勾搭，卖国求荣，让老夫给好人腾地方。这好人是谁呢？就是他翁同龢。翁同龢是咸丰状元，又是一代帝师，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哪！老夫久历官场，活到这把年纪，各种人见得多了，却还没有见过像翁同龢这样能揽权的！他想扳倒老夫，门都没有！”

小红轻声道：“老爷，您说了这么大半天的话，歇歇吧。”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道：“咳，人老了，就爱唠叨。可有些话呀，又不能随便与人讲，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同你偷偷讲一讲。好吧，我们歇吧。”李鸿章当晚睡了一个安稳觉。

中日激战

喀西尼很快电告俄国外务大臣吉尔斯：“为了报答我们的效劳，中国正式承认，俄国具有与中日两国共同解决朝鲜内部组织问题的权利。李鸿章请求我国协助，俾使日本同意与俄中两国共同解决朝鲜的改革问题……我建议我国驻日公使希特罗渥应竭力劝告日本接受此项建议。”

吉尔斯经过请示沙皇，马上给俄国驻日公使希特罗渥发电报，让希特罗渥向日本外相陆奥宗光提出劝告，希望日本与中国从朝鲜撤军。

陆奥宗光接到希特罗渥的照会，当即表示：“除非清政府保证同意共同担任‘改革’朝鲜内政，或同意不干涉日本以独力实行‘改革’，日本军队决不自朝鲜撤退。”

陆奥宗光怕因此引起俄国人的不快，很快又表示：“日本对朝鲜决无他意，并对中国‘断不作攻击的挑战’。”

喀西尼接电后大失所望，只好遣参赞官转告总理衙门及李鸿章：俄国虽知此次日本无理，但俄国“只能以友谊力劝日撤兵……未便用兵力强勒日人，至朝鲜内政应革与否，俄亦不愿预闻”。

李鸿章一见日本是这种态度，马上便预料到日本此次是预谋要与中国为难，于是紧急向宫里递折，再次恳请速筹饷银向西洋购械，以防倭人袭扰。

光绪帝览折时，总理衙门已接到袁世凯从朝鲜发回的密报，称中日业已交战，日本增兵飞速，官兵明显不支，已败退；日本现有兵船二十几艘云集洋面，气势汹汹。

李鸿章未及把袁世凯的电报读完已吓得大惊失色，醇亲王与庆亲王也是连连跺足，不知如何是好。醇亲王与庆亲王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会同翁同龢进宫请旨。

也就在三人跨进宫门的时候，北洋海军广工号军舰、济远号军舰在护送高升号轮船行至牙山的江面时，与日本兵舰相遇。日舰突然开火，打中济远，济远被迫后退。广工见日舰先行开火，只好发炮自卫，旋遭三艘日舰围攻，致使身受重伤。日舰旋强迫高升号随行，船上中国士兵坚决不从。日舰鱼雷、大炮遂齐发，将船击毁。日舰离去后，法国一艘兵船恰巧行此，急忙救护，又向附近之德国伊力达斯号兵船、英国播布斯兵船发出求救信号，二船亦相继赶到。三船合救出中国士兵二百五十二人，有七百人落水遇难。

而站在光绪帝面前的醇亲王、庆亲王、翁同龢等人，却还在向皇上提着建议，商量着想让李鸿章出面，去找英国调停此事。光绪帝急召李鸿章进宫，询问此事是否可行。

李鸿章这样说道：“英国水师雄冠天下。臣可与英国人相商，希望他们能派出十艘兵船径赴日本的横滨，与我国驻英公使许景澄，一同去日本外务部，斥责其以重兵压韩无礼，扰乱东方商务，与英大有关系，勒令他们退兵，再议善后。臣窃以为，日本惧于英国的武力，不敢不撤兵。请皇上明察。”

醇亲王也道：“皇上，臣以为李中堂言之有理。皇上不妨下旨，让李中堂去英国公使馆与他们相商一下。设若事情成功，可不就是万事大吉吗？”醇亲王其实早已方寸大乱。

庆亲王道：“对呀，对呀，皇上，现在除了外交，没有别的法子好想啊！”庆亲王也是六神无主。

光绪帝却问道：“李鸿章啊，现在北洋海军怎么样啊？”

李鸿章答道：“臣于进宫前已电告丁汝昌，严把各海口，避免与日舰交火。”

光绪帝说道：“李鸿章啊，你现在就去和英国人谈吧。”

李鸿章慌忙出宫，径奔英国驻华公使馆。但英国公使馆已接到国内训令，不调停中日之间的此次争端，更不可能采取威胁的手段强迫日本撤兵。

李鸿章一听这话，顿感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被人扶出公使馆。回总理衙门的路上，李鸿章心灰意冷，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说道：“中日一定在海上构衅，我北洋海军必败无疑！每舰只有少许炮弹，多为教练弹，如何打呀！”

李鸿章刚一踏进总理衙门，便接到光绪帝紧急发布的圣旨：“着李鸿章速回天津布置与日作战事宜，不得耽搁！”

李鸿章头脑一下子清醒，知道中日构衅已成定局了，急忙上车赶回贤良寺，让小红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又马不停蹄地连夜返回保定。

第二天，李鸿章正要乘车赴津，却接到圣旨，旨曰：“现在倭船屡窥海口，海军防剿统将，亟须得人。丁汝昌畏葸无能，巧滑避敌，难胜统带之任，严谕李鸿章于海军将领中遴选可胜统带之员，于日内复奏，不得再以临阵易将，接替无人等词，曲为回护，致误大局。钦此！”

送走传旨差官，李鸿章大骂道：“这又是翁同龢这个老混蛋给皇上出的主意！这都什么时候啦，还要撤换统兵大员！走，到天津再说！”

就在李鸿章与总理衙门奔走各国使馆，希图靠外交手段解决中日争端的时候，日本陆军已在朝鲜将叶志超淮勇全线击败，占领了朝鲜大部；日本海军也全部出动，云集朝鲜洋面，等待攻击命令。

李鸿章赶到天津，急调淮军、豫军合七十营，移至鸭绿江边九连城一带驻防，由奉天防务会办宋庆统带。又在沿海各口增派陆军，并严饬海军提督丁汝昌，沿海巡视，以防日舰偷袭，同时又将聂士成部淮军派赴朝鲜，会同叶志超防堵日军入境。

李鸿章希望日军只占朝鲜，不对中国实行攻击。他心里异常清楚，面对装备优良的日军，至今仍在使用已被别国淘汰枪械的中国各部队，虽人众，却简直不堪一击，海军也如此。

李鸿章在上奏朝廷陈述海军统领此时不宜撤换的同时，又给太后递送密陈一篇，恳请太后能重新起用恭亲王，称：当此倭人构衅，国难当头之际，恭亲王久历外交，有谋有断，急宜复出主持大计。

慈禧太后把李鸿章的密陈留中不发，她还要等一等，看一看。翁同龢则在此时力主对日一战，称：“非战不能保国，非战不能驱倭。”日本可不管中国是战是和，此时已决定对中国宣战。

中国官兵在平壤全线败溃的第三天，北洋海军十艘舰船，在护送运兵船到达鸭绿江口大东沟时，日本派出十二艘战船来袭，并当先发炮。

北洋十艘舰船只得整队迎战，双方盘绕、激战约五小时。交战过程中，日旗舰“松岛”号被北洋海军“镇远”号铁甲舰所发巨炮两次命中，引起火药爆炸。“松岛”号伤毙一百余人，日舰“赤诚”号船头及前部下甲板被击毁，舰长以下死伤甚众，日舰“西京”号也中弹累累，运转不灵。

中国方面损失军舰四艘，其中“致远”号因炮弹用尽，管带邓世昌无奈之下，决定用船体去撞日舰时，被日舰所发鱼雷命中，全船官兵无一幸存。

战后，日舰队先撤，北洋舰队奉丁汝昌之命，急驶旅顺港躲避。丁汝昌奉的则是李鸿章的电令。李鸿章想通过避战的方式保存实力。

对于此次交战，总税务司赫德根据英国方面的情报，这样描述道：“北洋舰队克虏伯炮有药无弹，阿姆斯脱郎炮有弹无药，汉纳根想要凑集够打几个钟头的炮弹以备一次海战，迄今无法到手。”

查当时的海关档案Z字第630号得知，赫德所说的情况，与当时的情况基本符合。第二天，日舰全部扑向旅顺，北洋海军六艘舰船虽每门炮仅配有少数炮弹，而且大半是药量不足的演习弹，也只得应战。

中日海军战于旅顺洋面，结果却是北洋海军六艘战船全被击沉，日军大获全胜。

日军乘势由陆路侵入中国境内，竟连陷九连城、凤凰城、金州、岫严、海城、营口、大连湾、旅顺口。日军进军之速，火力之强，不仅让光绪帝目瞪口呆，连一贯主战的翁同龢也上奏称道：“平壤既弃，义州已危，鸭绿一水，不过里许，江西天险，若长驱平进，北距兴京六百余里，永陵在焉，虽南面有山，恐兵少难扼。”

翁同龢再不敢言战，夜里开始做噩梦。光绪帝眼见局面越来越坏，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新仇旧恨一齐涌将上来。他不顾一班王公大臣全部在场，喝令军机处拟旨，将李鸿章顶戴花翎、紫缰、黄马褂悉数收回，本兼各职全部革掉，速押京师问罪。世铎答应一声正要去办，外面忽然响起“太后驾到”的喊声。

慈禧太后被人搀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光绪帝慌忙跪倒请安，一班王公大臣也纷纷跪下。

太后往龙椅上一坐，冷着脸子说道：“怎么着皇上？拿李鸿章开刀了是不是？你想没想好，把他押进京师，是关进刑部大牢呢，还是斩立决呀？”

光绪帝跪着说道：“禀太后，此次倭人猖狂，全系李鸿章调度无方所致。儿皇将他革职问罪，全是他咎由自取。李鸿章按律当斩。请太后明察。”

太后却扬起脸子对着世铎说道：“着军机处拟旨，着授恭亲王军机处、总理衙门领班，会同礼亲王、醇亲王办理外交事宜。着恭亲王接旨后，速与各国驻京公使商议，如何使日本息兵。再给天津传旨，革除李鸿章骑都尉世职，拔去花翎，摘去顶戴，收回紫缰，褫黄马褂，先行革职留任。去吧。”

世铎答应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六十三岁的恭亲王再度被请出山来执掌军机处与总理衙门领班。他接旨的当日，即派总理衙门大臣孙毓汶、徐用仪去总税务司请赫德出面，让赫德说服英国出面调解。

赫德在当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孙毓汶、徐用仪和我自下午四点钟谈到六点钟。他们两人几乎痛哭流涕，愿意接受任何好的建议，答应今后办这样办那样。”

恭亲王又随后摆驾来到美国驻华公使馆，恳求驻华公使田贝能出面调停；田贝偏巧拜客未归，但使馆参赞和翻译答应转告。

第二天，恭亲王、醇亲王、庆亲王齐聚总理衙门，会同几名军机大臣以及总理衙门大臣，紧急会商此事。美国驻华公使田贝不料在这时不请自到了。恭亲王急忙亲自把田贝迎进来，也不等田贝喘上一口气，便把大清国请求美国出面调解的话讲了一遍。

田贝笑着道：“本公使就是为这事来的。不过有一点本公使须提前声明，我国可以出面调解贵国与日本国之间的争端，但贵国须向我国交一份书面保证，承认朝鲜国是绝对独立的国家，对朝鲜的所有事情，贵国都无权干预。贵国能答应吗？”

恭亲王忙道：“田公使但请放心，本国与日本已经打成了这样，本国还哪顾得了什么朝鲜。贵国说朝鲜是独立的国家，就是独立的国家。只要贵国此次肯出面调停，让日本国先把战事停下来，其他的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谈。”

一班王公大臣急忙附和道：“是啊，是啊，王爷说的真正是在情在理。只要日本国肯把战事停下来，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议呢？”

田贝这时已看准清政府可任意摆布，认为联合日本进行无穷勒索的良机已到，于是便拍电回国，详细描述恭亲王等一班王公大臣，对美国摇尾乞怜的态度，建议总统抓住这次“调停”的机会，发上一笔横财。

当时恭亲王等一班王公大臣但求速和，只要有求和的门路，决不放弃，已经达到有病乱投医的程度。

恭亲王继求美国调停之后，又马上恳请英、德、法、美、俄五国，联合出面调停此事。同时，总理衙门又秉承太后、皇上的旨意，训令中国所有驻外公使，向各国直接提出请求，幻想“连衡说和”，并派出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起程赴日，到日本神户去见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商议停战之事。

德璀琳抵达神户，当日就致函日本外相陆奥宗光，表明此行的来意，希望能见到首相。陆奥宗光马上把德璀琳的来意禀明伊藤博文。

不料想，伊藤博文拒绝了德璀琳的请求，指责德璀琳不合交战国使者资格。德璀琳只好把日本的态度电告总理衙门，随后很失落地返回。

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总理衙门一见日本如此态度，以为亡国有期，顿时慌作一团。光绪帝得到消息，也是把龙足跺得山响，拖着哭腔说道：“这皇上是当不成了！这皇上是当不成了！”

这时，田贝已与日本达成了某种共识，充当起了中日两国间传话的角色。他来到总理衙门，向恭亲王传话说：“伊藤博文表示，中国若真心希望和平，必须任命具有正当资格的全权委员。日本政府当于两国会议时，宣布停战条件。否则，日本就把战事持续下去，直到把中国打烂。伊藤博文还表示，和议地点必须在日本。和议举行前，中国须先将全权委员姓名、品级通知日本，而日本无须事先将本国全权委员姓名、品级通知中国。中国若不答应这些条件，日本便拒绝和议。”

恭亲王马上带上一班王公大臣进园子来见太后，转述伊藤博文的话，请示该怎么办才好。太后为了能让日本停战，决定接受日本提出的所有条件。总理衙门于是决定派遣户部左侍郎张荫桓、湖南巡抚邵友濂为全权大臣，赴日求和。

行前，总理衙门依照伊藤博文的要求，将张、邵二大臣的姓名、品级，通报给美国公使田贝，由田贝转告给日方。

田贝却提出，此次议和，为确保成功，他决定派美国前国务卿科士达以私人身份，充任中国全权大臣的顾问，不知中国是否同意。

总理衙门不敢反驳，当即同意。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七（公元1895年2月1日），中日两国代表在日本广岛会面。当张荫桓、邵友濂二人拿出总理衙门签署的各种委托证明请日方验看时，陆奥宗光按照伊藤博文事先的吩咐，当即指责张、邵二人的全权大臣资格不足，并马上取出预先写好的照会，向中方代表宣读，拒绝谈判。

第二天，日方派人又通知中国代表，借口广岛是军事基地，请中国代表马上离开，表现得极其无理。张荫桓、邵友濂一面将日方态度电告国内，一面很不情愿地离开广岛回国。太后和恭亲王等人几个月的努力宣告失败。

李鸿章接到革职留任的圣旨后，整整一天没吃没喝。

他把自己关在行馆的书房里，一直呆呆地坐着。属员有公事要回，他不见；幕僚想同他说句话，他亦让门外的侍卫挡驾；连盛宣怀和小红想见他，想安慰他几句，他也不见。小红急得在卧房里直哭，盛宣怀急得在书房外面走来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行馆的书房里漆黑一片。小红吓坏了，她把两名贴身的小丫环打发回房去睡觉，便一个人来到书房的门外。

守门的侍卫以为她要进去，忙走过来阻拦，她却扑通跪倒，边哭边说道：“老爷呀，奴婢在这里给您老跪下了。太后让奴婢陪伴您老，奴婢就在这里跪着陪您。老爷可以没有奴婢，但奴婢却不能没有老爷。”

侍卫小声劝道：“小红姑娘，您这是何必呢？您还是回房歇着去吧。中堂大人这里有奴才替您守着，您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小红直挺挺地跪着，仿佛没有听见侍卫在说什么。

两刻钟以后，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李鸿章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来。小红已是跪得两腿发麻，想站都站不起来了。

李鸿章弯腰把小红扶起来。小红两眼哭得红肿，把头靠在李鸿章的肩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向卧房走去。

进了卧房，小红扶李鸿章坐到椅子上，便忙让人打水过来，又让丫环通知厨下摆饭。李鸿章用手挥了挥，仍是一声不吭地坐着。

小红的泪水再次流了出来。她一边为李鸿章濯足，一边哽咽着说道：“老爷，您是成心要吓死奴婢吗？您一大天不吭一声，究竟是心疼大学士，还是不舍得拔去的那几根孔雀翎子？您老莫非是心疼，拼死拼活为儿孙挣来的那个骑都尉世职？您老倒是说句话呀？”

李鸿章抬手抚摸着小红那油光光的头发，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红儿，你是真想听老夫说话吗？”

小红忙点头道：“老爷，奴婢现在就您一个亲人了。奴婢是怕您老有话不说出来，憋坏了身子骨呢！”

李鸿章的眼里忽然流出泪水，他嘶哑着嗓子说道：“红儿啊，老夫都这把年纪了，什么紫缰、三眼花翎、骑都尉世职、一等侯爵，顶什么用啊？老夫是心疼我大清啊！老夫在外国人面前说了多少好话，老夫又对一班王公大臣说了多少好话，才刚有了这么个好局面。

“铁路也有了，矿产也有了，海军也有了，武备学堂，也能培养自己的驾船员弁了，就剩一些外债没有还清了。老夫设立的海军为了什么？就是在防这个岛国日本哪。海军衙门费了千辛万苦，才攒了七百多万两的海防捐，为了这些银子，挨了多少人的骂呀。这七百万两，是我大清海军的命根子啊！老夫想把北洋海军兵船，添购成三十之数，老夫想把北洋陆军手里的枪械，全部更换掉，可有人却不答应啊！红儿啊，老夫有些话，整整憋了几年了，再不说，就憋死了！”

小红抬头望着李鸿章道：“老爷，您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奴婢听着呢！”

李鸿章缓缓说道：“红儿啊，你把门关好，让丫头们都去睡吧。你把老夫扶到床上坐着，老夫慢慢同你讲。”

小红小声问道：“老爷，您老不吃口什么吗？”

李鸿章挥挥手道：“不把话说出来，老夫吃得下东西吗？”小红于是传人进来，把水盆端走，又吩咐端水的丫头，不叫不要进来。

小红这才把李鸿章扶到床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旁边，用手给李鸿章捶腿。

李鸿章接着说道：“有人因为不放心老夫，于是停议添购兵船，停议更换枪械。老夫想为海军购进一些炮弹，也被驳回，只准购演习弹。海军成了什么？海军成了只能吓唬人，而却不能打人的摆设！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哪！”

小红悄悄说道：“老爷，太后的这些心思，您老咋都知道呢？”

李鸿章苦笑一声道：“老夫不是圣人，可老夫毕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呀！老夫久历官场，阅人无数，什么人的心思，能瞒过老夫的眼睛啊？老夫只是不说罢了。北洋海军越大，北洋陆军手里的装备越精，朝廷越是睡不好觉啊！可一些人怎么就不想想，我李鸿章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呀？还不是为了我大清，不受外国人的气吗？

“如今好了，大家都睡安稳觉吧！老夫求了许多国家的公使，让他们出面调停此事，可他们全不出来。为什么？因为大东沟一战，各国绝没有想到，我大清的兵舰之上，会只有那么几发炮弹！朝廷为了防范汉人，会混账到这种程度！有些人以为，这么做，是在耍弄老夫，让老夫手里的北洋海军，变成有名无实的海军。其实恰恰错了！他们没有耍弄老夫，他们耍弄了他们自己！北洋海军就算全军覆没，除了拿走老夫项上的这颗人头，又能怎么样呢？老夫的恩师曾文正公被活活累死！外交能员曾劼刚，被活活气死！薛福成也死了，轮也该轮到老夫了。”

小红这时小声问道：“老爷，大东沟海战，我北洋海军，不是才被击毁四艘船吗？旅顺失去的，也才仅仅是六艘船啊！”

李鸿章叹口气道：“北洋海军现有军舰七艘，雷艇十三只，还有六只小炮船，可是每船除了大量的演习弹，没有几颗能用于实战的炮弹哪！老夫已电令丁汝昌，把所有船只移驻威海卫港内，严禁驶出洋面。这点儿家底儿，不能再糟蹋了！”

小红说道：“老爷，如果倭舰追进来呢？”

李鸿章道：“老夫已着令威海卫南帮北帮炮台，严密监视洋面，若发现日舰，一定全力攻击，拼死也要保住港内军舰。红儿啊，老夫今晚对你说了许多话，有些话是第一次说，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说。但老夫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不能对别人说，也不敢说。明天怎么样，老夫不知道，但老夫已替你安排好了后路。”

小红忙用手掩住李鸿章的口道：“老爷，您不能乱想啊。您现在不过是革职留任，还没问罪呀！”

李鸿章推开小红的手，苦笑一声道：“红儿啊，你不要捣乱，听老夫把话给你讲完。老夫已经这么大年岁了，问不问罪又能怎么样呢？当好替罪羊是门学问，老夫知道怎么做！可你还是个孩子，老夫真有不在的那一天，你怎么办呢？老夫已在江西为你购置了一处宅院，还置买了几亩薄田，虽不能保你大富大贵，但总能让你衣食无忧了。老夫籍隶安徽，那里你不能去；你籍隶奉天，那里你也不能去。老夫想来想去，只能让你去江西了。”

小红未及李鸿章说完已跪倒在他的脚前，连连磕头道：“老爷呀，奴婢只是您身边一名丫头，您干吗要把奴婢抬举成个人啊！您老对奴婢这样，奴婢需要几辈子，才能报答完您的恩情啊！”

李鸿章沙哑着嗓子道：“红儿啊，对你的事啊，老夫已对夫人有过交代，你记在心里就行了。老夫老了，但还没有老糊涂。”

李鸿章第二天便发起高烧，慌得盛宣怀一边延医看视，一边打发人去给保定送信，又紧急把李鸿章的病情通报给总理衙门。

总理衙门当时正忙着四处拜求各国公使，出面调停中日间的战事，没有理睬盛宣怀的奏报。

李鸿章的病情稍有见轻，他便挣扎着爬起来。他放不下中日间的战事，更放不下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北洋海军。

但北洋海军所存舰只终于还是没有保住。就在日本外相陆奥宗光拒绝与中国全权大臣张荫桓、邵友濂议和的当天，日军在成山头登陆，陷荣成县，抄袭威海卫后路，相继攻破威海卫南帮炮台和北帮炮台，水陆围攻北洋舰队。北洋海军全军覆没，提督丁汝昌服毒自杀。

日军将威海卫占据后，快速舰发刘公岛，旋亦将刘公岛占据。

李鸿章怯战，导致北洋海军东躲西藏趋避，致使处处被动挨打。如果北洋海军从交战之初就主动迎敌，尽管各舰实弹不足，但凭着北洋海军的庞大声势，日军肯定会有所畏惧，更不会如此嚣张。李鸿章久经沙场，熟读兵书，事到临头，偏偏忘了“兵者，诡道也”这句兵家名言。

田贝再次来到总理衙门转达日本国的想法：清政府若想议和，除确认朝鲜独立和赔款之外，还需同意割让土地，否则即使再派议和使节，日本政府也决不停战，直至把大清国打烂为止。

大清国在京的王公大臣得知日本的要求后，再次吵作一团。

恭亲王及孙毓汶、徐用仪等以为“不割地恐难终局”，但翁同龢、李鸿藻等则主张“宁以款偿，不可割地”。

光绪皇帝早已没有了主张，除了会大骂几句，口里已然冒不出其他的话来。几位王爷加上几位军机大臣，整整吵了三天也没见结果，最终还是跑进园子里来见太后。

太后当即道：“着军机处拟旨，赏还李鸿章紫缰、骑都尉世职。圣旨今儿就递出去，不准耽搁。还有，李鸿章不是病了吗？打发个太医过去，再赏他两棵人参。七十几岁的人了，经得住你们这么折腾吗？”

第八章 一千三百多人联名要求李鸿章下台

赴日签约

李鸿章的病其实早已好了，尤其是当得知北洋海军全军覆没后，他仿佛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不仅正常开署办公事，而且开始有说有笑了。这让赶到天津的赵莲和早就在李鸿章身边的小红反倒有些害怕了，因为凭李鸿章的性格，他是不应该这样的。

盛宣怀和一班幕僚也是整日提心吊胆，唯恐李鸿章是大限将临时的回光返照。

圣旨火速递进行馆。李鸿章接旨后的当日，就吩咐赵莲与小红打点行装，准备回保定。李鸿章道：“明儿，我们就动身回保定。到天津几个月了，倒挺想经迈他们几个。”

赵莲道：“我的爷，您的身子骨刚见强，还是把太医配的药喝完再走吧。”

李鸿章道：“还是快收拾吧，晚了，说不定啊，这保定就只能你一个人回了。”

赵莲笑道：“我的爷，您老莫非真老糊涂了不成？朝廷把紫缰和骑都尉世职都还回来了，您应该高兴才是。”

李鸿章抚须笑道：“你这个莲儿啊，你以为老夫病这一场，当真就糊涂了？老夫料得不错的话，这一两天，就又要有圣旨下来。说不定，老夫这次，要到东洋岛国去走一遭。我大清啊，卖国讲究资格，其实替朝廷在条约上画押钤印，也讲究资格呀！”

赵莲一听这话，大惊道：“我的爷呀，您不是在乱猜吧？您都七十多了，朝廷再怎么着，也不能让您一个老头子去议和呀？”

李鸿章未及讲话，第二道圣旨跟手便递了进来。旨曰：“前派张荫桓、邵友濂为全权大臣，前往日本会议条约，讵日本意存延宕，借敕书有请旨之语，谓非十足身份，不与开议，送回长崎。迨令田贝再电询问，乃又答云，无论何时可以再行开商和议，总须中国改派从前能办大事、位望甚尊、声名素著之员，给予十足责任，仍可开办等语。现在倭焰鸱张，畿疆危逼，只此权宜一策，但可解纷纾急，亟谋两害从轻。李鸿章勋绩久著，熟悉中外交涉，为外洋各国所共倾服。今日本来文隐有所指，朝廷深维至计，此时全权之任，亦更无出该大臣之右者。李鸿章前已赏还紫缰、骑都尉世职，着再赏还翎顶，开复革留处分，并赏还黄马褂，作为头等全权大臣，与日本商定和约。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着王文韶署理。李鸿章着星速来京请训，切毋刻迟。一切筹办事宜，均于召对时，详细面陈。该大臣当念时势阽危，既受逾格之恩，宜尽匪躬之义，谅不至别存顾虑，稍涉迟回也。起程日期，并着即行电闻，以纾廑注。钦此。”

打发走传旨差官，赵莲气得对小红连连道：“朝廷怎么能这样？打发谁不好，偏偏要打发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去议和！这不是难为人吗？”

小红悄悄说道：“夫人，还是快给老爷打点一下吧。老爷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他老太要强啦！”

李鸿章则对着幕僚苦笑道：“你们知道，这个伊藤博文，为什么点名让朝廷遣派从前能办大事，还要是位望甚尊、声名素著之员去议和吗？他这分明是让老夫去，他好借机羞辱一下老夫，报复一下该岛国最初与我议约时的不满。老夫偏偏不怕他，老夫倒要见识一下他的手段！我大清战败了不错，但那不是老夫的错。外国人看老夫位望甚尊、声名素著，其实老夫直到现在，连个军机大臣都不是。而日本却是内阁当政，首相当权。他这次以为是同老夫打，其实他错了，他实际是在同皇上打。老夫头上顶着三眼花翎、文华殿大学士，手里握着让人眼红的紫缰，又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其实老夫连给兵船多买几发炮弹的权力都没有……传令下去，速速备车，把夫人和小红姑娘先送回保定，老夫要连夜进京！”

赵莲却抵死也要让小红跟着进京。赵莲流泪说道：“贱妾年纪大了，保定还有几个孩子需要照料，贱妾是无法跟在您身边照料您了。但小红形同贱妾的妹妹，有她在您的身边伺候，贱妾也多少放心些。您就答应贱妾这一次，让小红随您一同出洋吧。”

李鸿章知道夫人担心他在外面有个闪失，不好驳她，只能一口答应下来，让她安心回保定。

李鸿章的车驾很快驶出津门，直趋京师；前面自然有差官，骑了快马先走一步，沿途通报。车抵贤良寺，早有恭亲王府的差人和军机处、总理衙门的差官，提前候在那里。

李鸿章同小红简单洗漱了一下，也不及吃早饭，便留小红一人在寺里歇着，自己则乘车赶到恭亲王府商量面圣、请训的事情。

李鸿章请训之后并没有马上起程赴日，而是禀承太后和光绪帝的旨意，抱着希望列强出面主持公道的幻想，走访了各国公使馆。他先见的自然是美国公使田贝。田贝直截了当地表示：“美国政府决不对战争进行干涉。”

田贝接着劝李鸿章丢掉希望列强出面主持公道的幻想：“背向欧洲列强，面向日本，彻底抛弃想获得干涉的念头，尽早赴日。此次赴日议和，日本已明确了态度：大清国除了割地以外，还要准备赔偿巨款。”李鸿章接着又拜访了英国公使欧格讷。

欧格讷的话无异是对清政府发出了警告，他说：“在目前日本可能接受的基础上，立即进行和平谈判，是极为合宜而重要的。”

李鸿章和俄国公使喀西尼也作了很长时间的交谈，但同样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喀西尼的说法是：“假使日本的要求相当温和，我们仍同英美等国一样，采取不干涉的政策；假使其要求触犯了我们的重要利益，则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喀西尼真正变成了“和稀泥”。

其实，就在李鸿章奉太后与光绪帝的旨意四处奔走的时候，日本在外交上也在大肆活动，并在军事上开始进一步对清政府施压，以促进大清国投降的决心。

侵入辽东日军很快开始对牛庄、营口、田庄台等重镇发起猛攻，几日内便全部占领了辽东半岛。日本的军事压力很快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慈禧太后与光绪帝不再犹豫，着令李鸿章停止与各国公使接触，快速登舟赴日议和，希望早日停战。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十七日（公元1895年3月13日），光绪帝正式发出了全权证书，宣布李鸿章为头等全权大臣，予以署名画押之全权。翌日，李鸿章等人乘坐德轮“礼裕”、“公义”号，悬挂“中国头等议和大臣”旗帜，同着美国驻华公使田贝介绍的顾问科士达，起程直奔日本马关。随从出访的有他的儿子——原驻日公使、中日失和后归国的李经方，驻日公使馆的翻译人员，道员罗丰禄、马建忠、伍建芳，候补知县办理文牍的幕僚吴永，小红姑娘及随身的两名丫环，总理衙门另外又从各衙门选派了二十名通略洋务的官员等，整整坐了一船。因李鸿章年事已高，为防意外，慈禧太后又特遣两名太医随船同往。

让美国人充当顾问赴日议和，李鸿章是有异议的。但慈禧太后、光绪皇帝以及总理衙门，却坚持这么做，田贝也对此发出恐吓：“不让科士达随同前往，中国与日本不会达成任何协议！”美国等于在公开操纵中日此次的议和。

李鸿章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口中却不再着一词。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给这次议和定了个什么标准呢？

李鸿章临上船时依例要递奏折一篇，他在折子中写道：“奏为遵旨驰赴日本议约预筹大略情形，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臣钦奉谕旨，作为头等全权大臣与日本商定和约，当即趱程晋京，仰蒙召见三次，诲示周详，莫名钦感。连日据美使田贝函称：日本来电中国，另派大臣议和，除先允偿兵费，并朝鲜由其自主外，若无商让地土及办理条约画押之全权，即无庸前往等语。迭与王公大臣等会议，均以敌欲甚奢，注意尤在割地，现在时机紧迫，非此不能开议。当经总理衙门函复：田贝以日本电内欲商各节，均有此全权责任。顷，军机大臣恭亲王等，传奉皇上面谕，予臣以商让土地之权……”这也就是说，在李鸿章尚未与日方和议前，清廷就已经提前定下了割地赔款的谈判方针。

李鸿章一行人登舟之后，又接到两份军机大臣密寄，其中一份是庆亲王递给皇上的奏折抄件。

军机大臣密寄云：“此次特派李鸿章与日本议约，原系万不得已之举。关系之大，转圜之难，朝廷亦所洞鉴。该大臣膺兹巨任，唯当权衡于利害之轻重，情势之缓急，统筹全局，即与议定条约，以纾宵旰之忧，而慰中外之望，实有厚期焉，将此密谕知之。钦此。”

庆亲王的奏折抄件是：“奏为敌情叵测，时局阽危，皇上特遣重臣再申和议，而日本屡次延宕，大学士李鸿章尚未成行，诚恐倭人伺河冻一开，分兵冲突畿辅，则可忧者大矣。臣等伏思倭奴乘胜骄恣，其奢望不可臆计，现在勉就和局，所最注意者，唯在让地一节。若驳斥不允，则都城之危，即在指颐。以今日情势而论，宗社为重，边陲为轻，利害相悬，无烦数计。臣等前日恳请召见，本拟详细面陈。旋奉传谕，命臣等恭请谕旨，遵办。皇上深唯至计，洞烛时宜，令臣等谕知李鸿章，予以商让土地之权，令其斟酌重轻，与倭磋商定议。昨据田贝送到日本复电，定于长门会议。李鸿章自应迅速起程，免致另生枝节。所有臣等遵旨办理缓由，谨切实沥陈，伏乞皇上、皇太后慈鉴。谨奏。”

圣旨中的长门，就是日本的马关。从折子中可以看出，庆亲王奕劻已是急得不行，恨不能给李鸿章安上两只翅膀，让他当天就飞到日本。

其实，就在李鸿章动身的同时，日本也有一个人，怀揣着一把买来的手枪，由日本横滨赶到了马关。

此人名叫小山丰太郎，时年二十六岁，日本郡马县北大岛人。太郎从小患有自闭症（又称孤独症），整日生活在自己的幻觉里。因经常发作，十岁尚未入学。他的父亲老郎本是一名筑路工人，他的母亲常年给人洗衣。日子过得颇为艰苦。太郎不能入学，老郎每日上工就带着他。

老郎一日坏肚子，下工往家走的时候，肚子忽然又响起来。正巧路边有片小树林，老郎顾不得多想，丢下镐头就跑进去。

太郎望着镐头呆立了片刻，忽然就抓起镐头也走进树林。

老郎正蹲在一棵树下用力，太郎走过来，举起镐头对准老郎的脑袋就是一抡，正抡到老郎的太阳穴上。老郎哼也没哼，当即死亡。太郎被当地政府强行送进医院接受治疗，病势好转，又被送进学校。因身体强健，又对战争充满狂热，被推荐到军校。到军校的当年，太郎加入了日本右翼团体神刀馆，并改名小山六之助。此时的小山六之助，已由过去的自闭症转化成偏执狂。

得知中日欲在马关议和，小山六之助大惊失色，当即在神刀馆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道：“日本放弃占领北京，是日本的耻辱，同中国讲和，现在为时尚早！我要阻止他们！”

小山六之助说到做到，很快购买到一把五连发手枪，然后便匆匆赶到马岛，住到一家客店里，静静地等着李鸿章的到来。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公元1895年3月20日）晨，李鸿章到达马关，住进由日本外务部指定的驿馆——引接寺。

当天午后，日本方面来人，请李鸿章一行到春帆楼，与日本方面的全权议约大臣见面、互换文书。李鸿章随即带上李经方、马建忠、吴永及翻译、随身侍卫等人，乘大轿和人力车赶往春帆楼。科士达亦急忙带上自己的员弁乘上人力车随同前往，不肯落后一步。

到了指定的房间一看，李鸿章反倒笑了，因为日方全权代表，果然是首相伊藤博文、外相陆奥宗光。

双方坐下，李经方将一应文书出示给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故意很认真地看了又看，终于说道：“本大臣没有料到，位高权重的李中堂，真的能来。很好，我们可以商谈条件了。”

李鸿章冷冷地看着得意忘形的伊藤博文，一边用手梳理胡须，一边慢慢地说道：“且慢，老夫还没有讲话。”

伊藤博文一愣，马上反问一句：“您李中堂来到这里，为的不是议和吗？”

李鸿章答道：“不错，老夫来到贵国，是为了议和。但按着《万国公法》的条款，交战两国议和之前，须停止战事，然后再商议条款。”

伊藤博文笑了笑，答道：“李中堂不愧是外交老臣，还知道有个《万国公法》。好，本大臣同意您的建议。但本大臣有一个条件，若您肯答应，本大臣可以宣告对贵国停止攻击。”伊藤博文说着，把一份用日中两国文字写就的书面文字递给李鸿章，道：“请贵中堂按着我国所提的条款，在上面画押钤印。”

李鸿章没有言语，接过书面文字一看，却是日本提出的停战条件：（1）日军占领大沽、天津、山海关；（2）上列各地的清军向日军缴械；（3）天津至山海关铁路归日本军务官管辖；（4）休战期间由清政府担负日军一切军事费用。

李鸿章笑了笑，把这份书面文字反手推给伊藤博文，抚须说道：“老夫看了贵大臣起草的这个条款，很对不起，老夫不能答应这些条款，也无权答应。”

伊藤博文慢悠悠道：“李中堂不用现在就答应这些条款，本大臣可以给您四天的考虑时间。四天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李鸿章只是抚须微笑，不置一词。日方随即宣布当日的会谈结束。

小山六之助此时正躲藏在引接寺附近的一家杂货铺里，等待着下手的好时机。杂货铺的主人叫江村仁太郎，这个杂货铺的具体位置是外滨町二十号。

李鸿章遭枪击

回到引接寺后，趁科士达不在跟前的机会，李鸿章小声对李经方、马建忠、吴永说道：“倭人想占领大沽、天津、山海关，并要我官军缴械，是想把京师团团包围，他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倭人再凶狠，充其量不过是只狼，我大清虽不富强，可毕竟是只虎。他想把大清一口吞进肚子里，他也总该看看自己的肚子有多大，能不能吃得下。你一会儿带人起草个文书，拒绝他们提的这些无理条款。还有，起草文书的时候，不要让科士达知道。美国现在是日本的帮凶。”

李经方默默点了一下头，又道：“父亲，如果倭人坚持不肯停战，怎么办呢？”

李鸿章道：“倭人若坚持如此，老夫也无可奈何，只能先议和，后停战了。”

马建忠这时道：“老中堂，职道看日本人的态度，是要狮子大张口啊！有一样达不到要求，怕都不行啊！”

李鸿章忽然长叹一口气：“万一谈判不成，只有迁都陕西，和日本长期作战，日本必不能征服中国，中国可以抵抗到无尽期。日本最后必败求和。”

“太后和皇上能同意吗？”伍建芳小声问道。见科士达走进来，李鸿章慢慢端起茶杯。

二月二十八日，李鸿章按日方的要求，再次来到春帆楼。伊藤博文见到李鸿章递交的拒绝文书后，马上凶相毕露，说道：“贵中堂既然不肯答应我国提出的这些条件，那我国就不能停止进攻。”

李鸿章抚须说道：“这是贵国的事情，老夫做不了主。如果贵国执意不肯按《万国公法》办理，老夫也没有话说。”

伊藤博文站起身道：“好吧，既然贵中堂这么说，本大臣也没有办法，我们午后就举行正式议和会商吧。但会议期间，我国并不停止对贵国各地的继续攻击。”李鸿章听后没有答话，只是吩咐随行回驿馆歇息。日本代表刚刚退出去，科士达便对李鸿章大吼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贵国既然拒绝日本的和谈条件，为什么还要来议和？”李鸿章冷静地答道：“这是中日两国间的事。”

因日方要求毫不松动，会谈无法进行下去，只得约定次日再谈。

李经方扶着李鸿章步出春帆楼以后，马上便有侍卫抢先一步来到绿呢大轿旁。李鸿章举步来到轿前，却并没有立即上轿，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春帆楼，长叹了一口气。

李经方见李鸿章心事重重，不由劝道：“父亲，先上轿吧。”这时，由春帆楼到引接寺的这条路上，正是人多的时候。

李鸿章的八抬大轿前有两名侍卫引轿，左右亦有侍卫随行保护，李鸿章的轿后则是李经方，李经方的后面是科士达，科士达之后便是马建忠、吴永等一应随行人员。除李鸿章外，其他人乘坐的全是人力车。

当李鸿章的轿子走到江村仁太郎杂货铺门前时，小山六之助见机会难得，当即从门里蹿出，旋风一般跑到轿前。轿夫不明所以，慌忙落轿，侍卫也甚是惊慌。李鸿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掀开前面的轿帘向外观瞧。小山六之助一见轿里的老人衣冠华贵，当即认定是李鸿章无疑。轿前的侍卫正诧异之间，小山六之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枪，口里大吼了一句，对着李鸿章就是一枪。

李鸿章的左眼下部中弹，登时血流如注，官服都被打湿，很快晕倒在地。现场顿时乱作一团，行人纷纷躲避。小山六之助本想再补上一枪，哪知轿帘已经放下，何况轿前的侍卫已向他扑过来，后面的李经方、科士达等人也都跑过来。小山六之助略一犹豫，抽身便混进行人里逃走。

见李鸿章遇刺，随员们慌了手脚，急急忙忙把他抬回引接寺，随行的医生马上进行急救。

李经方、马建忠、吴永等中国员弁守在床边，科士达等所有外国人，俱被侍卫挡在门外。虽然急如笼中困兽，却也无可奈何。幸好子弹没有击中要害，李鸿章苏醒后，发现科士达等外国人没在床边，便小声吩咐李经方、马建忠等人，立即草拟函文，命人悄悄分头递交各国驻日公使馆，发布自己被刺一事。同时嘱咐随员，将换下来的血衣保存下来，不要洗掉血迹，言称：“此血可以报国矣。”同时发誓“终身不履日地”。各国驻日公使馆很快便知道了这一消息，世界登时哗然。

行刺事件发生后，马关警方很快抓到了小山六之助。但小山六之助坚称“自己无罪有功”。

伊藤博文闻讯后，亲自提审小山六之助。

伊藤博文气急败坏地大骂道：“你这个混蛋，你坏了我大日本帝国的好事！你知道吗？这一事件的发生，比战场上一两个师团的溃败还要严重！”伊藤博文话毕，对着小山六之助就是两耳光。伊藤博文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呢？原来，日本政府本来拟就的谈判方略是借战争逼迫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然后见好就收。李鸿章到马关后，伊藤博文最担心的就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列强手中，让一直虎视眈眈的西洋各国从中干涉，坐收渔翁之利。小山六之助的行为，恰恰无异于授人以柄。

李鸿章被抬进引接寺不久，日本方面便把李鸿章送到医院抢救。日本天皇得到消息后，马上派代表到医院慰问，又连派三名御医到医院为李鸿章疗伤。

当晚，伊藤博文在到医院看望李鸿章的时候道：“为表示对你的尊重，经请示天皇，日本决定，日中议和期间，日方可以在有限时间内，暂时停止对中国的攻击。”

伊藤博文的话李鸿章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却把两眼闭上，没有理睬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离开医院后，各国驻日公使也秉承其国内的旨意，相继到医院看望李鸿章。各国医生会诊之时，日本医生建议开刀，但德国和法国医生坚决反对。理由是既然这颗子弹对李鸿章眼睛的正常工作无害，不如暂时留在体内。他们担心，如果贸然开刀，将会危及李鸿章的性命，李鸿章毕竟是耄耋老人。

但李鸿章此次伤得并不重，匪徒所用枪支系短铳，里面发射的是砂弹而非子弹。院方验伤后称，只要把眼下皮肉切开，将砂弹取出，再将养月余即可痊愈。

李鸿章不想拖延时间，他希望尽快与日本议和。经过反复考虑，他让经方向医院提出，不准医生给他动手术，只让医生将伤口缝合起来。医院经向首相请示后，只得尊重李鸿章的意见，同意按李鸿章的要求去做。李鸿章得到院方答应的当日，又派经方通知日本外务省，三日后即正式谈判。伊藤博文亦不敢不对李鸿章肃然起敬了。

双方于是在李鸿章被刺三日后便开始举行正式议和谈判。坐在谈判桌前的李鸿章，头上包着厚厚的白纱布，只露出一只右眼。医院按着当局的指令，派了两名医生跟在他的左右换药。

中国承认朝鲜独立，是大清国总理衙门向田贝允诺过的事，双方谈的重点是割地与赔款的问题。经过讨价还价，赔款数额为二万万两；经李鸿章请旨后，光绪帝照准。但日方提出割让台湾、割让辽东半岛及其附属岛屿、澎湖列岛等，李鸿章却坚决不肯答应，声称需要请旨。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临别，伊藤博文凶狠地对李鸿章说道：“我们只能给你五天的请旨时间。如果五天后，贵中堂拒绝签字，我国便恢复战争状态。”李鸿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在李经方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去。

当日回到医院后，李鸿章背着科士达等外国人，老泪纵横地对李经方、罗丰禄、马建忠、伍建芳等人说：“想不到，日本的胃口这么大！不仅要台湾，还要割让辽东半岛及其附属岛屿、澎湖列岛，而且缺一不可！他这是想让我大清亡国呀！”

罗丰禄小声道：“日本此次同意和议，就是既要我们赔款，还要我们的土地。”

李经方说道：“父亲，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恐怕和议不成啊！”李鸿章长叹一口气，陷入深思之中。

李经方的担心不无道理。几乎与此同时，美国驻华公使田贝又站了出来，开始配合日本，约见总理衙门大臣孙毓汶、徐用仪、恭亲王、庆亲王等，恐吓道：“日本国已向本公使表示，若贵国不肯答应日方提出的割地条款，他们就要向中国增兵，一定要打进北京来。”

就在田贝讲话的当晚，日舰突然驶向台湾，并很快对台湾进行了攻击，台湾遂被占领。光绪帝闻报之下，一边大骂李鸿章误国，一边让军机处紧急给李鸿章发电报，着李鸿章快速答应日方提出的割地条款，不准延误！一旦和议破裂，损失将会更大，失地将会更多！他这皇帝也就当到头了！电报发走，光绪又骂了许久的娘，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

李鸿章接电后，仍不甘心割让如此多的土地。他思考了一天，当晚约见了俄国驻日公使、德国驻日公使及法国驻日公使。得知三国公使来看望李鸿章，科士达急忙来见李鸿章，但却被侍卫和李经方挡在门外。

李经方说道：“很对不起科士达先生，父亲有话交代下来，他要与几位公使谈点私事，不方便外人在场。”科士达蛮横地说道：“鄙人是中堂的谈判顾问，鄙人有权过问有关谈判的所有事情！”李经方冷着脸子答道：“很对不起科士达先生，父亲与几位公使谈的话，与谈判无关。”科士达一时急得又是跺脚，又用手砸自己的胸脯。李经方、马建忠等人，却抵死不准他进去。

在房间内，李鸿章向三国公使透露了日本强索台湾及辽东半岛的内情，并特别强调说，日本只给五天期限，五天后若不画押钤印，就要继续对中国作战。

李鸿章犹豫着说：“我大清不想给日本这么多，但为了休战，只能如此。”

李鸿章当时的想法是这样的：辽东半岛不仅是俄国通商的主要地区，也是法、德两国通商的区域，李鸿章想利用列强均想在中国得到利益这一贪婪的心理，通过列强之间的争夺，达到保住辽东半岛的目的。

至于这么做后能否当真保住辽东半岛，李鸿章心里也无十分的把握，但李鸿章已经无路可走。小红私下对李鸿章说道：“老爷，皇上和太后都答应了割地的条款，您老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呢？如果议和当真破裂，您老不成了抗旨不遵了吗？何况，您这么远来到这里，不就是为议和来的吗？”

李鸿章沉思着说道：“伊藤博文变着法子让老夫来日本，是想羞辱老夫，让老夫承认，老夫不如他。我大清打不过他小日本，但并不证明，我李鸿章打不过他伊藤博文。他伊藤博文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区区一个小岛国的首相，加起来没有新疆半个省大。老夫承认头上的相国有名无实，还不如军机大臣，但这不是老夫的错！老夫既然来了这里，不到最后一刻，老夫就不会向他伊藤博文低头！”

小红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却很是替李鸿章担心，她真怕心狠手辣的慈禧太后盛怒之下，会对李鸿章下狠手。日本强索辽东半岛及台湾的消息一经传出，果然在俄、法、德三国间引起强烈反响，因为日本的这一举动，确实伤害到了他们三国在辽东半岛的利益。

首先有反响的是俄国。俄国经过论证认识到，中国割让辽东半岛，将直接威胁到俄国已有的利益。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分析道：“日本侵占辽东半岛，其锋芒主要是冲着俄国。”

维特最后建议：“我们应坚决声明，不能允许日本占领南满，假使不履行我们的要求，我们将采取适当的措施……如果有战争的必要，我们就坚决行动。现在决定开战，对于我们有利得多，否则俄国在将来就会遭受更大的牺牲。”

维特的建议得到俄国沙皇的赞同。日本限定的五天期限很快到了。这一天的上午，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尚没有坐到一起，驻日的俄、法、德三国的公使，便秉承各自国内的指示，联合照会日本外务省，要求日本放弃占领辽东半岛。照会同时申明：如果日本表示拒绝，即由三国海军切断辽东日军和本国之间的联系，使其陷于孤立。

大清国总理衙门也在同一天，接到俄国驻华公使的照会，劝阻中国不要按着日本的期限即行画押，俄国已联合法、德两国决定干涉此事。

俄、法、德三国驻日公使也在照会日本外务省之后，向李鸿章通报了此事。当晚，俄国公使又通知日本外务省次官林董，称：“接到国内的指令，现停泊在各港的俄国军舰昼夜升火，禁止船员登陆；俄国东部西伯利亚总督急召预备兵入伍，集合五万人，随时准备出动。”

面对俄、法、德这突如其来的联合干涉，日本政府感到十分惊慌。

伊藤博文紧急约见三国公使，希望能通过谈判解决此事。但三国的公使一致表示，除非日本决定放弃辽东半岛，否则无话可谈。

伊藤博文无奈之下，只好让陆奥宗光分别照会俄、法、德三国公使馆，声明：“日本帝国政府根据俄、法、德三国政府之友谊忠告，决定放弃对中国辽东半岛之永久占有。”随后，日本又正式向三国要求，由清政府偿付白银五千万两作为还辽酬报。

德国公使经请示国内后表示同意，俄国公使则把这一情况通报给了李鸿章。李鸿章一口否决。俄国公使于是以“公允”的口吻提出了三千万两的折中数字。李鸿章把情况电告总理衙门，总理衙门转日即电发“允准”的旨意。

千夫所指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公元1895年4月17日），李鸿章与日本代表伊藤博文再次坐到一起，履行议约的最后一道程度：画押钤印。

此条约因在日本马关的春帆楼签订，人们习惯称之为《马关条约》或《春帆楼条约》。

条约规定：清政府承认朝鲜“独立自主”；割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列岛及附属岛屿给日本；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两亿两；增开重庆、沙市、苏州、杭州为通商口岸；开辟内河新航线；允许日本在中国的通商口岸开设工厂，产品运销中国内地免收内地税；交换俘虏，中国即行释放日本军事间谍或被嫌逮之日本臣民，并不得逮捕为日军服务的人员。关于割让辽东半岛一条，中日又特别搞了个补充说明，说明强调：中国可用库平银三千万两赎回该岛，正式条约以后签署。

李鸿章总算用三千万两白银保住了辽东半岛。

事后，连伊藤博文也不得不承认，逐回张荫桓、邵友濂而同意李鸿章来议和，是个败招儿，否则，日本绝不可能失去辽东半岛。

伊藤博文一次对陆奥宗光这样说道：“无可否定，中国的李鸿章，的确是个外交老手。这个人很了不起！我们低估他了。”

陆奥宗光后来道：“李鸿章自到马关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会晤这样费尽唇舌进行辩论的。他也许已经知道我方决议的主要部分不可变动，所以在本日的会谈中，只是在枝节问题上斤斤计较而已。例如最初要求从赔偿款二万万两削减五千万两；看见达不到目的，又要求减少二千万两，甚至最后向伊藤博文全权哀求，以此少许之减额，赠作回国的旅费。此种举动，如从他的地位来说，不无失态，但可能是出于‘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的意思。”

李鸿章画押签字的当日，头上的纱布尚未解除，脸上亦带着那颗耻辱的砂弹，即登舟起程回国。他不想在这个国家多停留一刻。

《马关条约》被光绪帝批准后，立即在各阶层引起强烈反响。同年5月2日，广东南海举子康有为，联合在京会试的各省举人一千三百多人，联名上书光绪帝，请求拒绝此条约，要求下旨将李鸿章速逮京师斩首。很快，各省督抚也纷纷上折，提出“请诛议和之人以谢国”。

李鸿章尚在回国途中，却已经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船抵天津，署直隶总督王文韶特从保定赶来接他。

李鸿章一见王文韶，眼里却忽然流出泪水，他哽咽着说道：“老夫此次赴日本议和订约，致一生事业，扫地无余。”

王文韶劝道：“老中堂万莫如此，先到行馆歇着吧。”

李鸿章擦了把泪水道：“行馆的后面还有十几间闲房子，烦老哥着人打扫一下，然后把糟糠及孩子们接过来，老夫要在这里住些日子。”

王文韶道：“老中堂，您老还要进京复命啊！”

李鸿章苦笑一声：“复命一事，只能让犬子经方代劳了。马关约成，虽割地赔银，但总算息了战火。淮军已不成军，海军已不复存在。老夫从此后了无牵挂，是真正到了归籍休致的时候了！”

小红这时小声说道：“老爷，咱还是进房歇着吧。您老的身子骨还没全好呢！”

李鸿章默默点了一下头，拄着拐杖在小红和经方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行馆。从日本回来后，他自感身心憔悴，万念俱灰。被千夫所指，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不想与人争辩，更不想向朝廷表功，他只想在天津静养几天，然后便长告病假，携带一家大小南归故里。

他甚至已经肯定地得出结论，他此次休致，不用过分恳请，朝廷也会答应；他甚至不用上折，朝廷也会勒令他休致。为什么呢？因为朝廷总要找个替罪羊来平息此次订约所引发的众怒。

这个替罪羊既不会是恭亲王，也不会是庆亲王，更不会是皇上，只能是他李鸿章。

但李鸿章此次的猜测却是大错特错了。光绪皇帝既未允准他在天津养疾，慈禧太后亦未许他休致，而是连下二旨，着他速进京师与日本驻华公使林董商订回赎辽东半岛之约。

李鸿章至此才明白，朝廷如此冷酷无情，缘于自己与日本订约的使命尚未完成。

他委盛宣怀去一趟京师，先为自己买下一处宅子，又把王文韶请过来，把身边得力的几名能员推荐给他，嘱他寻机考核，委以重任。

王文韶却道：“老中堂，有一个人，下官却拿不准该怎么待他？”

李鸿章笑道：“老夫料得不错的话，这个人当是浙江温处道现在小站训练新军的袁慰亭。这个人从朝鲜回来，便一头扎进荣禄的怀里，又到处为翁同龢歌功颂德。他是浙江道员，荣禄和翁同龢，却偏举荐他在天津练军，说他懂兵事。老夫从日本回来已一月有余，直隶境内的大小官员，都来看视老夫，说一两句安慰的话，独他不来见我，大概怕受连累，影响自己的前程吧。咳，此李鸿章，毕竟不是彼李鸿章。淮军光了，海军没了，腰弯了，又学会卖国啦！”

李鸿章终于也没有说出王文韶应该怎样对待袁慰亭。袁慰亭即是前驻朝鲜通商大臣袁世凯，慰亭是他的字。

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人，别号容庵。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袁世凯随淮军提督吴长庆入朝鲜，负责前敌营务处，后经李鸿章保举为三品道员。中日因朝鲜起战端，袁世凯由朝回国，实授浙江温处道。在京师引见期间，得兵部尚书总理衙门大臣荣禄与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翁同龢的赏识，被二人密保到天津小站编练新军，圣恩渐好。

李鸿章携眷入住京师以后，稍稍歇息了两天，便开始和林董商议订约的事。

此次中日会商倒不费什么周折，无非是把日本对俄、法、德三国关于辽东半岛的承诺，形成书面文字而已，史称《辽南条约》。约成之后，李鸿章上折告假养疾。光绪帝赏李鸿章两月病假。

李鸿章名为养病，其实并无病，只是闲居而已。能办些事情的直隶总督与北洋通商大臣已被免除，头上只剩顶亮闪闪、耀人眼目的文华殿大学士的桂冠和三根招人眼红却一钱不值的花翎，还有就是每逢出门拜客手里握着的那根紫缰，这些，成了李鸿章此时的资本。

李经方奉朝廷之命赴台湾与日本办理完交割手续之后，也是染病在床，无脸出门见客。台湾百姓恨透了李鸿章，也恨透了李经方。

曾经显赫的李家父子虽同居京师，但显然正在被朝廷忘掉。其间，经方两次请洋医进府，想将留在李鸿章脸颊里的砂弹取出来，却两次遭李鸿章拒绝。这颗砂弹于是就永远陪伴着李鸿章，直至他离开人世。

赵莲虽未随夫入日，但受的打击却比李鸿章还大，已是病得不能起床，眼见着就等阎王来叫了。

小红每日都守在李鸿章的身边，陪他下棋，陪他说话。李鸿章几次劝她去江西度日，她抵死不肯，劝得急了，她便要死要活，就是不肯离开李鸿章半步。小红姑娘成了李鸿章晚年最大的安慰。

李鸿章进京三个月后，便致电云南巡抚崧蕃，求崧蕃给代购几方云南的地产柏木，声明一定要最上等的，价钱不惜。柏木很快运进京师，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木材。

李鸿章让管家把木铺的好匠手请进府里，精心地打造了两具好寿材。他给夫人做了一口，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口。

这时的光绪皇帝在翁同龢的指点下，为自己培植了一些力量，形成了以翁同龢为首，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进士康有为为辅的帝党。而以恭亲王、礼亲王、庆亲王为首的一班王公大臣们，则仍唯慈禧太后的眼色行事，军机大臣李鸿藻、刚毅，体仁阁大学士管礼部的徐桐等一班人，更以懿旨为准，无形中便成了后党。

帝党鼓吹变法强国，后党坚持墨守成规，跟唱戏一般，颇有些他方唱罢我登场的意思，很是热闹。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李鸿章这一天同往常一样，早饭后先到夫人的房间问问病情，在榻前坐上一会儿，然后便由小红扶着到院子里散步。这时的天气很好，虽有些寒冷，但并不十分冻人。

李鸿章一边散步，一边时而停下来看一眼天空，显得很有兴致。小红见李鸿章的心情不错，不由小声说道：“老爷，您老好像特别高兴，奴婢扶您老到街上走走？”

李鸿章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红儿啊，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说，老夫过年就七十四岁了，怎么还不死啊？”

小红忙用手捂住李鸿章的口道：“老爷，奴婢不想听这话，奴婢还没伺候够您呢！”

李鸿章苦笑一声道：“可老夫已经活够了！”

小红正要说话，管家却急匆匆地从方厅里走了出来，说道：“老爷，有旨下来，传旨官在方厅呢！”

李鸿章一愣，急忙对小红说道：“红儿呀，扶老夫去更衣！”

李鸿章很快便顶戴花翎走进方厅里，传旨官一见急忙高喊一声：“圣旨到，李鸿章接旨！”

李鸿章跪倒在地说道：“臣李鸿章接旨！”

传旨官展旨读道：“据总理衙门钞电，明年四月初，为俄君加冕之期，已派李鸿章为正使，前往致贺。钦此。”

打发走传旨差官，李鸿章用手抚摸着圣旨，不由自言自语道：“朝廷还记得我李鸿章吗？”

他当即把府里的拟折书办传进书房，口授《吁辞使俄》一折。

李鸿章出访欧洲

李鸿章的《吁辞使俄折》当日递进宫去，转日便有旨下来。

旨曰：“钦奉上谕：李鸿章奏，吁恳收回成命一折，李鸿章耆年远涉，本深眷念，唯赴俄致贺，应派威望重臣方能胜任。该大学士务当仰体朝廷慎重邦交之意，勉效驰驱，以副委托，无得固辞。钦此。”

李鸿章接旨在手，郑重地面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身来。小红急忙抢前来扶，但见李鸿章眼含热泪，哆嗦着双唇喃喃说道：“朝廷既然记得我李鸿章，李鸿章一息尚存，就算爬，也要爬到俄国去！小红，扶老夫进卧房去看夫人。”

李鸿章精神抖擞地来到夫人床前。赵莲一见李鸿章的神情，不由小声问了一句：“到俄国去，您答应了？”

李鸿章把赵莲的手抓在自己的手里，说道：“朝廷两次下旨，老夫不敢不答应啊！老夫只是担心你的身子骨啊！”

赵莲有气无力地说道：“您哪，又开始不服老了！您忽然间变得这么精神，贱妾就料定，您是要走这一趟俄国了。让经方、经述都跟着您吧，还是让红妹替贱妾早晚伺候您。”

李鸿章笑道：“你呀，就不用为老夫担心了。你应当记得，古时候的廉颇，八十岁尚能开弓迎敌，老夫过了年才七十四岁呀！离八十岁，整整还有六年！”

赵莲笑着说道：“看您这个样子啊，让贱妾想起了史书上的一句话：‘长坂英雄尚在！’”

李鸿章一愣，缓缓说道：“这句话该改改了，改成‘走麦城英雄尚在！’”第二天，李鸿章早朝过后，便第一个到总理衙门去等候恭亲王、庆亲王及荣禄，与他们计议赴俄随行人员的事。

醇亲王已于四年前因病去世了，现在衙门里的领班是恭亲王与庆亲王。恭亲王久历外交自然是头领，庆亲王比不过恭亲王，甘愿做二领。

军机处也是由两位王爷领班，也是恭亲王在先，礼亲王随后。海军衙门已于上月便被裁撤掉了，颁旨的那天，李鸿章特意乘轿赶到海军衙门，把刚刚摘下的匾额放进自己轿里。这块匾额被李鸿章带回府里，单独放置在一间闲屋子里，时时观看。

见过恭亲王等几位王爷后，李鸿章又赶到户部去查验送给俄皇的礼品等事。从衙门下来后刚进府里，又有驻华的各国公使来拜谒，他们声称，秉承国内的旨意，邀他顺路到自己的国家去访问。

从接旨之日到转年三月，李鸿章真正忙得是脚不沾地、手不得闲，一个大年都不得安歇。

光绪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公元1896年4月24日），七十四岁高龄的大清国头等赴俄使臣李鸿章，带上小红姑娘及经方、经述二子，还有一个由他亲自组建的庞大使团，终于由京师起程，踏上了漫漫的欧洲之旅，开始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西欧之行。

他此次出使，不仅是为参加俄皇加冕，还肩负着与俄订约的使命。之后，他还要代表大清国的朝廷，应邀到英、法、美、德等国访问。

行前的三个月时间里，他六次进园子请训，四次蒙光绪帝召见，几乎天天要到总理衙门去见恭亲王，使他这个不是总理衙门大臣的人比真正的总理衙门大臣还忙，以至于把个军机大臣翁同龢气得一连几天在人前叹息：“我大清国立国百年，真是没人了！把这么个糟老头子打发出去，不知是去祝贺加冕，还是去给人家添乱！”

为防意外，慈禧太后特遣三名太医随行，俄、美、法等使馆也各派一名医生跟在左右；俄、法、美、英、德五国又各自从使馆里选了三名参赞官做向导。

光绪二十二年三月十八日（1896年4月30日），李鸿章抵达俄都圣彼得堡后，被俄方安排在皇宫附近一家豪华的驿馆里下榻，前后均设置了岗哨和游哨。

日本的伊藤博文也应邀来到俄国，但俄方为他安排的住所不仅远离皇宫，且设施也较为简陋。英、法、美三国的使团住所环境与大清国大体相当。

李鸿章打探到这些消息，不由抚须笑着对捶背的小红说道：“倭人就是倭人，他不想比人矮一截都不行。”

俄皇尼古拉二世加冕大典过后，李鸿章即与俄外相吉尔斯议起了订约之事。

当时的李鸿章，胡须与头发已经全白，但头脑清晰，思维敏捷，辩才不减当年，这不能不让吉尔斯感到惊讶。

吉尔斯私下发感慨道：“本人到现在才承认，大清国如此腐败透顶，却仍能存在，的确与这个老头子有关！”

一个月后，经反复请旨，李鸿章在莫斯科与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外务大臣罗拔诺夫为共同防止日本侵略，签订了《御敌互相援助条约》。

当时双方商订的条约内容保密，故该条约又称《中俄密约》，主要内容为：日本如侵占俄国亚洲东部土地或朝鲜领土时，中、俄两国应以全部海军和陆军互相援助，并互相接济军火、粮食；缔约国一方未征得另一方同意，不得与敌方议立和约；战争期间，中国所有岸口均应对俄国军舰开放，中国地方官应尽力供应所需；允许俄国在黑龙江、吉林修筑铁路直达海参崴，由华俄道胜银行承办，并规定由中国驻俄公使与该银行就近订立合同条款；无论战时或平时，俄国均有权通过该路运送军队和军需品；本条约自铁路合同批准之日起，有效期十五年，届期六个月以前，再行商办展期。

当时有人说，李鸿章能与俄签订此条约，是因为事前李鸿章收受了俄方的贿赂。还有人说是因为俄方送给了李鸿章两名美女，俘虏了李鸿章。实际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此条约其实是李鸿章未抵俄都时，慈禧太后便指使恭亲王已提前与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谋划好的，李鸿章不过是例行画押钤印而已。这一则是为报答俄国联合法、德二国为大清保住了辽东半岛，一则也是为了防范日本以后的攻击。

日本与俄国都是中国的邻国，依当时大清国的国力，不可能与两国同时为敌，只能联络一方共同防范一方。恭亲王称此举为联俄抗日。

换言之，凭李鸿章当时的财力，俄国需要拿出多大一笔资金才能让他心动呢？

《中俄密约》签字的当天，李鸿章私下感叹：“二十年无事，总可得也。”与俄签约后，李鸿章一行又踏上征程，相继访问了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美国、英属加拿大等几个与中国交往的欧美国家。

德国之行，让李鸿章见识到，拥有世界上最强大陆军国家的实力；德国对纵横大清帝国外交舞台四十余年的李鸿章，也是充满仰慕之情。李鸿章一行到德国的当天，德国外交部便向他赠送了“红鹰大十字头等宝星”，该勋章也是德国首次授予一名外国人。为了一睹德国铁血宰相的风采，李鸿章特地乘车赶到汉堡拜会了俾斯麦。

礼毕，李鸿章通过翻译向俾斯麦询问：“何为国家富强的良策？”

俾斯麦笑着回答：“练兵为第一要务。”闻听此言，李鸿章微微颔首。告别俾斯麦，李鸿章又到德国最著名的军火及钢铁制造商克虏伯公司参观。

清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出于海防的需要，李鸿章经奏请，一口气向其定购了328门各种口径的大炮，布防在大沽口、北塘、山海关等炮台，以此来稳固北京城的防务安全。日本侵略台湾的事件发生后，李鸿章又奏请朝廷，向德国购买了“定远”、“致远”、“济远”等船舰。

离开德国时，克虏伯家族委托慕尼黑雕塑家奥托?朗，为这位“东方的俾斯麦”，量身订制了一尊像。铜像李鸿章气质高贵、神情安详，一副标准的东方长者形象。

在法国巴黎的十三天里，李鸿章同样受到隆重的接待和普遍欢迎。向法国总统呈递国书后，为了尽可能多地了解巴黎，在法国官员和保镖的护送下，李鸿章对巴黎的银行、武备学院、皇家动物园、博物院、图书馆和《费加罗报》报社等进行了参观访问。

在荷兰国访问时，在荷兰国王为他在海口浴堂举行的欢迎晚宴上，李鸿章一时兴起，随口吟咏了这样一首诗：“出入承明四十年，忽来海外地行仙。华筵盛会娱丝竹，千岁灯花喜报传。”李鸿章此诗一出，登时博得满堂喝彩。

李鸿章一行随即匆匆赶往拥有世界上最强大海军的英国。他对英国早就心驰神往。在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晤面时，女王向李鸿章颁发了“维多利亚头等大十字宝星”，李鸿章成为首个获此殊荣的外国人。

与女王告别后，在英国都城伦敦的一列火车上，李鸿章坐在椅子上，眼望着车窗外稍纵即逝的景物，再次诗兴大发，随口吟道：“飘然海外一浮鸥，南北东西遍地球。万绿丛中两条路，飙轮电掣不稍留。”

李鸿章以大清国第一名臣的身份游历欧美各国，引起各国上至皇室下至黎民的极大兴趣。他每到一个国家，人们无不争相一睹风采，争相与他合影留念，以至海外出现李鸿章热。

大清国四十年里，凡与各国签订的条约中，几乎大半出自这个人的手笔。在各国当中，有的官员可能不知道大清国，但却都知道李鸿章。他已被世界各国公认为唯一能代表大清国的最具有权威的人物。

著名的欧洲雕塑家F．R．Kaldenberg，在李鸿章访问欧洲各国不久，便雕刻了一件名为“当今天下三大老”的巨幅三人雕像作品。该雕像排在左面的是德国首相俾斯麦，中间坐着的则是李鸿章，李鸿章右面则是英国首相格兰斯顿。

毋庸置疑，在西欧各国人的心目中，李鸿章已进入著名首相的行列。李鸿章访问欧洲也引起日本朝野的极大关注。得知李鸿章访问结束，回国途中即将路过日本横滨的消息时，日本天皇带着首相伊藤博文以及陆奥宗光等大臣，早早便候在岸边，迎接李鸿章的到来。

横滨是李鸿章一行的中转站，李鸿章需要上岸后换乘轮船才能继续前进。轮船已经早早地停在岸边，但当李鸿章走出船舱时，看到是日本横滨，却抵死不肯上岸。

见李鸿章走出船舱，岸上登时礼炮齐鸣，日本天皇和首相伊藤博文，急忙向他友好地挥手致意。李鸿章却把脸扭向别处，看也不看。

船上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在两艘轮船之间架了一块木板，木板下又有多名水手托着。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李鸿章，竟然在这浮桥之上，手拄拐杖，迈着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岸上的所有日本人都看呆了。

十月中旬，李鸿章一行人众兴高采烈地回到京师。

这次欧洲之行，李鸿章见识了现代文明的光芒，不仅“博考诸国致政之道”，还参观考察了一些国家的轮船制造业、厂矿企业乃至一些市政设施，他更加坚信：“至于根本计，尤在于变法自强。”

此次欧洲之行，勾起了李鸿章再造辉煌的雄心和野心。归国的途中，他甚至已经罗列出了大清国与这些国家的差别和自己以后几年奋斗的目标。

但他回到京师不过五天，见到大臣们互相提防的举止，两党异常激烈的口舌之战、争权之战，加之慈禧太后的不冷不热和光绪皇帝的幼稚无知，使他刚刚勃发的雄心，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大清国经过许多人的努力还如此贫弱？这个困扰了李鸿章几十年的问题，现在总算被他寻到了答案。

回到京师的当日，他先将各国首脑送给皇上、皇太后的礼品，拿到总理衙门交割了一番，随后便是皇上、皇太后的召见，各大臣的问候、请酒，整整闹哄了十几天才安稳下来。

朝廷先是赏他两月的假休养，假满之后又授他总理衙门大臣，他却没有去衙门办事的心绪。他看不惯庆亲王那张贪婪的嘴脸，更不愿与翁同龢坐在一起喝茶。

恭亲王已不再是以前的恭亲王，他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肯做主，只会一趟趟进园子去讨主意。

李鸿章除了继续告假以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好想。

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诏授李鸿章充武英殿总裁。这又是个闲职，李鸿章照样可以坐在府里办公事。

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底，直隶怀来县知县吴永进京公干，到李府来拜望李鸿章。吴永是曾国藩的孙女婿，是曾纪泽的女婿，字渔川，籍隶浙江吴兴。初从侍郎郭嵩焘习古文义法，经郭举荐入曾纪泽幕，后来为李鸿章办理文牍。李鸿章赴日议和及赴俄参加俄皇加冕大典，吴均伴左右，回国不久得赏七品顶戴补授怀来知县。

得知吴永来到，李鸿章非常高兴，命人把吴永请到自己的书房落座，又沏了最好的茶招待。

礼毕，李鸿章让小红去陪夫人赵莲说话。小红见李鸿章兴致这么高，忙对吴永说道：“老爷已许久没这么高兴了。他见了您，亲哪！”

李鸿章笑道：“老夫一见到渔川，就想起了劼刚，想起了恩师。老夫要和渔川好好叙叙旧。”

小红出去后，又特意交代下人：“老爷今儿不见客。”

吴永重新落座，笑道：“老中堂，听大少爷说，您眼眶的那颗砂弹，一直没取出来。这不行啊，应该取出来呀。”

李鸿章笑道：“老夫都这个年纪了，取不取出来又能怎样呢？老夫已打定主意，这颗日本人送给的砂弹，老夫要让它陪我进棺材！”

李鸿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慢慢说道：“渔川哪，说起来呢，老夫活成这样也算值了。你想啊，老夫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直上，历经官场风波，遭遇弹劾800多次，但从未被人扳倒……现在发生中日交涉，至一生事业，扫地无余，如欧阳公所言：‘半生名节，被后生辈描画都尽。’环境所迫，无可如何。”

吴永忙道：“老中堂，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事情，您老也是迫不得已呀。事外哪知事内的艰难啊！”

李鸿章仍按自己的思路讲话：“功计于预定而上不行，过出于难言而人不谅，此中苦况，将向何处宣说？”

李鸿章忽然扶杖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老夫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吴永怕李鸿章累着，慌忙扶他坐下：“您老快喝口水，歇歇气。其实天下人都知道，这大清国若无您老支撑着，说不定什么样呢！”

李鸿章坐下，仍谈性不减：“言官制度，最足坏事。故前明之亡，即亡于言官。此辈皆少年新进，毫不更事，亦不考究事实得失、国家利害，但随便寻个题目，信口开河，畅发一篇议论，借此以出露头角；而国家大事，已为之阻挠不少。当此等艰难盘错之际，动辄得咎，当事者本不敢轻言建树；但责任所在，势不能安坐待毙。苦心造诣，始寻得一条线路，稍有几分希望，千盘百折，甫将集事，言者乃认为得间，则群起而讧之。朝廷以言路所在，又不能不示加容纳。往往半途中梗，势必至于一事不办而后已。大臣皆安位取容，苟求无事，国家前途，宁复有进步之可冀？”

吴永道：“中堂言至此，令晚生想起许多事。”

李鸿章以杖顿地：“天下事，为之而后难，行之而后知。”

吴永在李府一住三天。三天里，李鸿章饶有兴致，每天都与他谈上一个时辰。

吴永回到怀来后，仍对人唏嘘感慨不止：“想不到，老中堂辉煌一世，晚年竟如此孤寂！”

变法失败

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底，李鸿章七十五岁，蒙慈禧太后特恩，免带领引见，以示敬重有功老臣。

李鸿章的身子骨却已大不如前，写字开始手抖，久坐腿便发麻，又添夜里咳嗽一症，在日本受的枪伤亦开始隐隐作痛。

李鸿章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去日无多了，该料理一下后事了，于是便让大女婿张佩纶代笔，口述了一篇《年迈多病恳恩休致》的折子。

张佩纶期满回京后，经盛宣怀作伐，与李鸿章的大女儿结为连理，成了李鸿章的东床快婿。每日除了看书写字，便是替李鸿章料理家务，已与从前判若两人。

折子递进宫去，光绪皇帝未及看完便道：“这个李鸿章早就老糊涂了，他却才提出休致！”他拿起笔来，刚要写上“照准”二字，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妥；李鸿章毕竟不同于其他的老臣，准不准他休致，休致后该给哪些恩典，必须得园子里的人说话才行。

光绪帝不很情愿地把李鸿章的折子递进园子。慈禧太后看了李鸿章的折子，整整思考了一天，才发出话来：“李鸿章还没到图清闲的时候，赏他半年的假吧。”

光绪帝不敢违拗，只好让军机处拟旨照办。

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初二（公元1898年1月23日），光绪帝摆驾园子来给太后请安，顺便讲了一下明天总理衙门王公大臣向康有为问话的事。太后不由问了一句：“总理衙门都有谁参加呀？”

光绪帝答道：“有庆亲王、翁同龢及一班军机大臣。”

太后又问：“有没有李鸿章啊？”

光绪帝答道：“李鸿章正在假中养病。”

太后便道：“有病听听也碍不了什么事。李鸿章是文华殿大学士，又是总理衙门大臣，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他怎么行呢？”光绪帝没敢言语，当晚就拟出旨来，着李鸿章明日一早，到总理衙门同其他王公大臣们一起向康有为问话。

正月初三（1月24日），李鸿章奉命来到总理衙门，同着庆亲王、翁同龢等一班王公大臣，开始向康有为问话。李鸿章坐了半晌，发现问话的始终都是翁同龢一人，其他王公大臣同他一样，只是张着耳朵听，嘴却闭得很紧。康有为始终都是侃侃而谈，全不把一班王公大臣放在眼里。仿佛天底下只他一个大才，只他一个会说话，其他人只配坐着听他滔滔不绝，很像以前的张佩纶。

问话刚一结束，李鸿章也不及同其他人打招呼，只小声对庆亲王、礼王说了一句：“下官病得厉害，不能再坐了。还望两位王爷，能体谅下官的苦衷。”

李鸿章乘轿回府，始终未对康有为的话置一词。自打恭亲王年初因病去世后，李鸿章在京师已找不到说话之人。

是年四月二十三（公元1898年6月11日），光绪帝颁诏天下宣布变法维新，并着康有为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特许其专折奏事。随后又下一旨，诏侍读杨锐、中书林旭、主事刘光第、知府谭嗣同参与新政。

变法维新、推行新政的大意是：经济方面设立农工商总局，开垦荒地，提倡私人办实业，奖励新发明、新创造，凡著新书、创新法、制新器等各种有利生产发展者，即赏给官职，或给予专利；设立铁路、矿务总局，修筑铁路，开采矿产；设立全国邮政局，裁撤驿站；改革财政，编制国家预算；取消旗人的寄生特权，准其自谋生计。文教方面改革科举制度，废八股，改试策论；设立学堂，提倡西学，开办京师大学堂，下令各省府、厅、州、县，将现有之大小书院，一律改为兼习中学西学的学堂；设立译书局，翻译外国新书；允准创立报馆、学会；派人出国留学、游历。政治方面删改则例，裁汰冗员，撤销闲散重叠机构；许大小臣民上书言事，严禁官吏阻格。军事方面严查保甲，实行团练，裁减旧军，重练海军和陆军。

李鸿章把光绪帝颁布的这道《明定国是诏书》反复读了四遍，仍未着一言。李鸿章以为，八股已非举贤善举，是有识之士早已认识到的，而设立译书局，派人出国留学，设立铁路、矿务局，大兴洋务等项，又是他与恩师曾国藩曾经办过的。裁减旧军，重练海军和陆军等项，其实也是他一直所倡导的。他此次不着一言，是因为他知道，大清国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开始，便只有皇太后而没有皇上了，此次也不可能例外。李鸿章这次又料个正着。

光绪帝《明定国是诏书》颁布的第四天，慈禧太后便饬令光绪帝连下四道谕旨：一旨是将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户部尚书帝师翁同龢，以老朽昏庸罪开缺本兼各职，勒令休致。一旨是以后二品以上大员但授新职，均须到颐和园皇太后面前谢恩。一旨是署直隶总督王文韶升协办大学士实授户部尚书军机大臣，限期克日到京供职。一旨是着兵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荣禄署直隶总督例兼北洋通商大臣，统率董福祥（甘军）、聂士成（武毅军）、袁世凯（新建陆军）三军。

帝党一派自然不肯落后，马上就有宋伯鲁、杨深秀奏劾后党成员礼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许应骙“守旧迂谬、阻挠新政”，光绪帝马上借机下旨将许应骙革职，以此削弱后党的势力。

光绪帝为增加自己一派的力量，听从康有为的建议，旋赏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人以四品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事宜。帝、后两党把京师变成了大舞台，争唱主角。翁同龢离开京师后，康有为俨然以帝师自居，每日都红光满面地往宫里跑，风光得不行。

李鸿章着令门上几位下人，每日把大门紧闭，又请会友镖局的镖师看家护院，所有来访者一律不得放入。他则每日坐在书房里，通读史书，偶尔教小红下下围棋，充耳不闻外面之事。

是年八月初一（9月16日），李鸿章突接一旨，让他毋庸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上行走。

他微微一笑，送走传旨官后，仍令人把大门紧闭，照读史书不误。

八月初六（9月21日），李鸿章再接一旨，却原来是光绪帝发布吁请皇太后训政的诏书。

李鸿章接旨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暗道：“儿皇帝生不如死的日子到了！”他传令门房：“打开大门吧，‘戏’演完了，没事了！”

“戏”果然演完了。原来，就在光绪帝踌躇满志地要大干一场的时候，慈禧太后于八月初五晨，突从园子里赶回紫禁城，直入光绪帝的寝宫，拿走一切文件，喝令太监把目瞪口呆的光绪帝幽禁在中南海的瀛台。慈禧太后临离开瀛台时，曾愤愤地对光绪帝说道：“皇上，你就在这儿实施你的新政吧。”

第二天，慈禧太后便用光绪帝的名义，对外发布吁请皇太后训政的诏书。

第九章 七十七岁东山再起

七十七岁再度崛起

慈禧太后在发布吁请皇太后训政诏书的同时，便下令捕杀谭嗣同、林旭、杨锐、杨深秀、刘光第、康广仁等六人，通缉早已出京师的康有为、梁启超，罢免维新派官员陈宝箴、江标、黄遵宪等数十人，同时下旨宣布，除京师大学堂尚可保留外，废除全部新政。

面对慈禧捕杀康梁余党的旨意，李鸿章暗道：“我是决不做刀斧手了”。不久，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刚毅，又上奏严劾休致归籍之原军机大臣翁同龢，称其曾面保康有为，实属昏庸，不能不究。

慈禧太后于是又颁懿旨一道，着将翁同龢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渐渐地，大清国又成了过去的大清国，人们以前干什么，现在仍干什么。

光绪二十五年十月（公元1899年11月），李鸿章七十七岁，仍是赋闲相国。虽然他在上年的十一月奉旨勘考了一趟黄河后，便一直告假。

这一天他对赵莲和小红说道：“‘戏’演完了，该杀的都杀了，该跑的都跑了，该革职的都革职了。恭亲王也不在了，老夫已经七十七岁了，这回可真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赵莲点头说道：“贱妾也觉着，朝廷该让您歇着了。”

李鸿章当夜也说不准是第几次让张佩纶拟恳恩休致的奏稿了，他此次一定要休致了。

折子递进去后，李鸿章便开始安排下人打点行装，希望圣旨到府，便能如期上路，免得手忙脚乱，但朝廷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鸿章思考了良久，仍然想不出个究竟，只好把张佩纶传进书房，吩咐接着拟恳请休致的折子。张佩纶才高八斗，于此种文字早已经是轻车熟路，没用李鸿章说什么，他便一挥而就。

李鸿章听他读了一遍，便令誊写，他准备第二天一早再递进去；圣旨偏在这时候下来了。

旨曰：“李鸿章久历外交，功勋卓著，着为钦差商务大臣，克日起程，前往通商各埠考察商务。钦此。”

李鸿章接旨在手，当夜对夫人赵莲与侍妾小红苦着脸说道：“太后怎么还不放老夫走啊！京师没有老夫容身之处啊！老夫官做够了，可还没有活够啊！”

李鸿章一面依例递折辞差，一面苦苦地思考着办法。辞差照例是不准，不过倒许他从容动身办差。

李鸿章苦思不得良策，当夜便去庆亲王府拜见庆亲王，想向庆亲王讨个主意。庆亲王悄悄对李鸿章说：“有些人不想休致，但朝廷要勒令他休致；你李少荃想休致，太后可不能随便允准。何也？你是文华殿大学士，又赏有三眼花翎，太后还要你表率百官呢！”

李鸿章苦笑着说道：“王爷呀，下官都七十七了。手抖气喘不说，这两腿一跪下呀，没人扶都站不起来了！下官若年轻十岁，也不能这么不识抬举呀。王爷呀，您无论怎么样，得找个机会跟太后说说，放下官南归吧。父母的坟头，都长蒿草了！”

庆亲王笑道：“少荃哪，你就打消休致这念头吧。谭文卿今年都七十八了，还是个外官，太后才准他休致。他的圣恩，怎么跟你李少荃比哪？你别说刚七十七，就是九十七，太后也不会放你回籍的。你呀，还是回去，早点动身去考察商务吧，别胡思乱想了。”

李鸿章当晚回到府里，只喝了碗燕窝粥便让小红伺候着躺下。小红见李鸿章没情没绪，不由小声问道：“老爷，王爷怎么说呀？您老还非得走这一趟差啊？”

李鸿章听这话没有答言，口里却轻轻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太后允准两广总督谭钟麟谭文卿休致了！谭文卿比老夫长一岁！”

小红听得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多问。

第二天晚饭后，李鸿章忽然传人备轿，要进园子里去见太后。

李鸿章是免带领引见官员，进见较其他官员方便。施礼毕，慈禧太后徐徐问道：“李鸿章啊，这么晚了，你进园子有什么事吗？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不怪你。”

李鸿章答道：“禀太后，臣风闻两广总督谭钟麟休致了。臣忽然间，有几句话要对太后讲。”

慈禧太后道：“谭钟麟是休致了。他呀，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了。再不让他休致啊，两广非出乱子不可。”

李鸿章答道：“回太后话，太后所言极是。臣连夜赶来，也是想对太后说，两广是我大清的南大门，关系非轻，若没个老成点儿的人去守，定然要出乱子。我大清局面刚好，不能再大意了！广州是通商要地，洋人天天进进出出，稍有不慎，便要有交涉。臣语无伦次，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还望太后恕罪。太后若无其他吩咐，臣就此告退。”

慈禧太后忽然道：“李鸿章啊，我看你身子骨不错呀，怎么总想着休致呢？”

李鸿章答道：“回太后话，臣虽老迈，但还不糊涂。臣累次恳请休致回籍，是因为臣不想尸位素餐，还想着为太后干几件实事。太后为大清辛苦了这么多年，尚未道出一个‘苦’字，臣却空食俸禄，有愧呀！”正说着忽然双膝跪倒，边磕头边道：“望太后能体察臣的一片赤胆忠心！”

慈禧太后忙道：“李鸿章啊，你快起来。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知道。你这些年，为大清办的那些事啊，朝廷忘不了，我也都记着哪。”

李鸿章回到府里，一连等了十几天，却仍是没有接到圣旨。他无奈之下，只好乘轿赶到总理衙门，和庆亲王商量动身考察通商口岸的事。

庆亲王却沉思着说道：“少荃哪，你先不忙着动身。两广那里呀，出了点岔子。谭文卿不是休致了吗？上头原本打算放王文韶过去。可今儿，上头又传下话来，说王文韶年纪大了，又不太熟悉交涉的道理，让军机处重新选人。少荃哪，你以为，两广放谁去合适呢？”

李鸿章忙道：“这等军国大事，下官哪敢乱说话呀。不过呀，下官以为，两广非比寻常，是我大清的门户。不放个老成持重的人去呀，恐怕上头不能答应。”

李鸿章当日高兴地回到府里，暗令管家，让下人作速收拾东西，并吩咐张佩纶暗找掮客，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宅子卖掉。

赵莲惊道：“我的爷，看您春风满面，莫不是上头允准您休致了？”李鸿章笑着摆了摆手。

小红小声道：“老爷，如果奴婢没有猜错的话，上头要放您老外任了！是不是？”

李鸿章神秘地一笑道：“圣旨还没下来，说不准。但不管怎样，老夫是决意不肯再在京师住下去了！”

圣旨于当晚便下来了，命李鸿章毋庸考察商务，驰赴广州先行署理两广总督。李鸿章接旨以后笑了。他在京师不过沉寂两年，便以七十七岁的高龄，再度被授以督抚实职，再度崛起，再次成为大清国官民议论的焦点人物。请训以后，李鸿章很快携眷属离京南下。

李鸿章抵达广州的第二天便拜印视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两月后，正逢光绪帝三旬万寿，赏李鸿章穿方龙补服。

李鸿章心情开始日渐开朗，整日满面春风；赵莲受其影响，病情也开始转好，并很快离开了厮守几年的床榻，能操持家务了。

也就在这时，以“扶清灭洋”为口号的义和团开始兴起了，至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三月，已由山东蔓延到全国各地，京、津一带声势尤为浩大，仅北京城内设坛即达八百余所，许多王爷、贝勒的府里，亦设起神坛。

义和团最早称拳民，兴起于山东一带，后向直隶蔓延，声势并不是很大。

拳民以练习拳、棒为主要活动形式，有的并持符念咒、降神附体，参加者主要是农民、手工业者和其他劳动群众、无业游民，基本单位是坛口、坛场和拳厂，以某一城镇或自然村为基点，各自形成独立的拳团单位。每坛设老师、大师兄、二师兄等名目，主持练拳、指挥战斗及管理日常事务。进入京、津后，拳民统称义和拳，后又改称义和团。义和团提出“扶清灭洋”的口号后，吸引了更多的群众参加，声势这才浩大起来。

山东一带很快便出现多起义和团围攻教堂、焚毁教堂、杀害教民等事件。眼见义和团群情激昂，声势越来越大，加之提出“扶清灭洋”的口号，所有在华洋人登时便紧张起来。

是年四月，英、法、美、德等国公使，联合照会总理衙门，限令在短期内将声势浩大的义和团“剿除净尽”，随后各国政府以“保护使馆”为名，开始陆续派军队进入京、津一带驻防。但总理衙门并没有向各国公使表明态度，盖因御前会议还没有作出决断，慈禧太后还没最后拿定主意。她在等待山东巡抚毓贤的奏折。

毓贤字佐臣，监生出身，内务府正黄旗汉军。以同知纳资为山东知府。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署曹州，旋实授。累迁按察使，权布政使。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调补湖南，署江宁将军。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初，山东兴起大刀会，围攻德国教堂，有多名会民被打死，教堂亦有二教士亡。巡抚李秉衡为此被革职，命毓贤代之。毓贤莅任，大刀会已改称义和拳，并提出“扶清灭洋”口号。毓贤闻而壮之曰：“神人共愤，灭洋人必矣。”因嫌其名不雅，乃改称“义和团”，允建旗帜，皆署“毓”字。

毓贤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说起来也极其简单，他想借义和团之力剿除在华洋人。毓贤的奏折终于抵京了。

毓贤在折中这样写道：“窃思东省民教不和，实由近来教堂收纳教民，不分良莠，奸民溷入教内，即倚教堂为护符，鱼肉良懦，凌轹乡邻，睚眦之嫌，辄寻报复。又往往造言倾陷，或谓某人将纠众滋扰教堂，或谓某人即是大刀会匪。教士不察虚实，遂开单迫令地方官指拿，地方官或照单拘拿惩责，百姓遂多不服。结怨既久，仇衅愈深，外匪趁机构煽，以抱怨复仇为名，因以闹教生事。其中固难保无被诱之拳民，然亦有拳民绝不与问者，固不能概诬拳民以闹教之名也。”折子又说：“近年来东省办理洋务交涉，多以迁就了事，每接彼族指拿之信，大半逢迎教士，曲从其意。彼族得步进步，其气愈骄，动辄挟制，反谓虐待教民。奴才遇事斟酌，小事迁就，以顾大局。至遇彼族来信指拿之人，必饬地方官先行查明，方能究办。伏查东省民风素强，民俗尤厚。际此时艰日亟，当以固结民心为要图。百姓幸知尊亲大义，愈见朝廷深仁厚泽之所感孚。”

毓贤的折子还在途中的时候，山东的义和团已经被巡抚衙门所利用。他们口里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手里举着绣有“毓”字的大旗，围教堂，杀洋人，闹得轰轰烈烈，甚是了得。

慈禧为何突然向八国宣战？

慈禧太后思虑再三，没敢贸然决断，按照惯例着军机处给各地督抚拟发询旨，旨后自然附有毓贤折子的抄件。

李鸿章接读毓贤折子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毓贤在利用义和团围攻教堂、打杀洋人的事，不由大惊失色。他一面大骂毓贤误国，一面紧急上奏朝廷，先说毓贤糊涂，应革职拿问，又请求朝廷认清形势，不可为谬论所误，应速派官军征剿义和团。李鸿章认为民团不可恃，恃必误事乃至误国。

李鸿章的折子到京不久，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联衔的奏折亦飞到太后的案头，张之洞、刘坤一也不同意毓贤的做法。慈禧太后愈发不得主意。

六月十日，英、法、日、俄、德、意、美、奥八国，经过商量，组成两千余人的联军队伍，推举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为联军司令，由天津出发，乘五列火车，向北京进发，欲动用武力逼迫清政府表态。

消息传出，义和团马上行动，先是拆毁进京铁路，又组织大量部众，拎了长矛大刀，沿途进行阻击，迫使八国联军在廊坊一带受阻，义和团愈加斗志昂扬。

这时，集结在大沽口外军舰上的各国军队，又组织新的联军，并突然袭击大沽炮台。炮台守军奋起迎战，经过激战，虽义和团也派了部众配合官军作战，又是念咒又是喝符水，但炮台最终还是陷入敌手。

但天津义和团马上联合当地官军，进攻当地紫竹林租界，廊坊的义和团也开始联合当地的官军，向西摩尔的联军发起攻击，致使西摩尔不得不率众败逃天津。

义和团在廊坊取得的胜利，使体仁阁大学士徐桐的双眼登时一亮。消息传进京师时天色虽已很晚，他仍让下人提了灯笼，乘轿赶进园子里，跪在太后的面前说道：“太后，毓贤说得对！际此时艰日亟，当以固结民心为要图。杀洋人的时候到了！杀洋人的时候真的到了！”

太后一听这话，精神很快一振，不由反问一句：“难道这义和团，当真是洋人的克星？”

徐桐连连说道：“义和团刀枪不入，洋人当真被他们制住了！”

太后马上便高喊一声：“快传所有在京的王公大臣们到园子里来议事！看样子，这李鸿章真是老了！张之洞、刘坤一也糊涂了！”

一班王公大臣连夜赶紧跑进园子里，继续着白天没有议完的话题。

接替恭亲王出任总理衙门大臣领班的端郡王载漪第一个说道：“禀太后，奴才以为徐中堂说得对。我大清受了洋人这么多年的气，该到头了。奴才听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讲，义和团战前都喝符水，交战当中默诵‘刀枪不入口诀’，果然让洋人的枪炮都失了效力。义和团当真是洋人的克星啊！”

军机大臣刚毅这时也道：“禀太后，奴才奉太后懿旨，赴涿州等地察看义和团虚实，义和团果然像端王讲的那样，当真把洋人杀惨了！我大清此时，正可借义和团的力量，把洋人全部斩尽杀绝！把洋人全部赶出国门！”刚毅话毕摩拳擦掌，仿佛他自己已然成了义和团的一员。

就在当晚，慈禧太后作出了同时向八国宣战并攻打各国驻华使馆的决定，并将反对宣战的徐用仪、许景澄、袁旭等人处死。

宣战诏书由军机章京连文冲拟就。

大意是：我大清立国二百多年，从来都是友好地对待各国。尤其道光、咸丰年以后，各国要求到我国经商、传教，我国都同意了。哪知洋人欲壑难填，三十年来，竟然累累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他们却越来越嚣张。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我国赤子深埋仇恨，所以才有焚烧教堂、屠杀教民之事发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怕我国人民受到伤害，朝廷仍然不想开衅，同时降旨，保卫使馆，不要和教民械斗。可以说，朝廷已经对洋人仁至义尽了。但洋人不仅不感激，反而要挟更甚，昨日竟然发来一个照会，命令我军退出大沽炮台，把炮台交给他们看管，否则便武力夺取。真是欺人太甚！我国与各国相交，均是以礼相待。但洋人靠着自己船坚炮利，累累相逼，执意与我决裂。三十年来，皇帝视百姓如子孙，百姓也真心拥戴皇帝。皇帝今日涕告我朝列祖列宗，与其苟且图存，莫若大张挞伐，和洋人一决雌雄！皇帝连日召见大小臣工，定下作战方针。我大清泱泱大国，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达四亿，个个神勇，人人敢死。值此决战关头，凡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或仗义捐资者，朝廷将破格给予奖赏；若苟且偷生、临阵退缩，或甘心从逆，充当汉奸者，即可诛杀，决无宽贷。

宣战诏书在向各国公使馆递交的同时，亦用圣旨的形式紧急发往各省。徐用仪临刑前仍让行刑官给太后捎话：“民团不可深恃，外衅不可轻启。”

许景澄至死都坚持认为：“攻杀使臣，中外皆无成案。”袁旭反对宣战的理由只有一条：“衅不可开。”

慈禧太后将这几个人统统打成“任意妄奏”、“语多离间”的乱臣贼子，一律杀无赦，然后便在发布宣战诏书的第二天，着令庄亲王载勋、协办大学士刚毅、右翼总兵载澜、左翼总兵英年、端郡王载漪等人，统带神机营及京师所有义和团部众，围攻位于东交民巷的各国驻华公使馆。载勋等人为尽快消灭洋人，竟在京城各要道发布告示，称：杀一名洋人者赏银五十两，杀一名洋妇者赏银四十两，杀一名洋孩者赏银三十两。

整个京城于是疯狂了！先是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在去总理衙门的途中被戕杀，随后又有多国公使馆员弁死于非命。消息传到德国，德国政府连夜派陆军元帅瓦德西率军，乘兵船赴华找大清国拼命。

大清国的宣战诏书震惊了世界，大清国下令围攻使馆的做法亦让各国为之瞠目，同时，也惊呆了李鸿章。

李鸿章未及传旨差官将圣旨读完便晕倒在地，苏醒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是哪个混蛋给上头出的主意啊？我大清连一个小小的日本都抵挡不住，竟然要向八国宣战。这是要自取灭亡呀！”

宣战诏书的公布，乐坏了体仁阁大学士徐桐。徐桐抚须对一班大臣说道：“老夫总算在有生之年看到了这一天！老夫有福啊！”

慈禧太后对八国宣战的同时，又严令各地督抚，配合当地义和团，对境内洋人大力围剿，克期殄灭！

山东巡抚毓贤在接旨的当天，便着抚标军配合义和团围攻教堂，将数十名传教士杀死。

洋人开始疯狂了，八国联军攻陷天津城后，各国又紧急从各自的国家增派兵员，很快便集结两万余名组成又一支联军，推瓦德西为帅，沿运河两岸向北京推进，立誓要把大清国的都城打烂。慈禧太后有些害怕了，急命毓贤回京供职，电令袁世凯速赴山东署理巡抚。

但南方各省督抚却没有马上行动，他们纷纷致电文华殿大学士两广总督李鸿章，请求办理方针，其中，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云贵总督崧藩、闽浙总督许应骙，以及即将署理山东巡抚的袁世凯等，还派了专人驰赴广州，盼李鸿章能早日拿出主意，究竟是奉旨还是不奉旨。

李鸿章着令电报局给各督抚发报称：“想亡国即奉旨，不想亡国就派兵保护教堂，保证在华洋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时间不长，英国怕义和团运动危及该国在长江流域的利益，又暗中指使其驻上海总领事霍必澜，策动督办卢汉铁路大臣盛宣怀从中牵线，联络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等，由上海道余联沅出面，与各国驻上海领事取得谅解，制订《东南保护约款》和《保护上海城厢内外章程》。史称“东南互保”。

消息传开，不仅两广参加了互保，连山东、浙江、福建也加入了进来。李鸿章参加互保的当日即致函各国驻广州领事馆，称：“此次宣战纯系朝廷受人愚弄，大清国并非真心与各国为敌，实属误会。”李鸿章这么做，显然是在为议和留后路。

结果再次被李鸿章言中，宣战诏书仅仅发布了五天，慈禧太后便紧急下旨收回成命，宣布停止围攻各国使馆，并令官军转而配合洋人镇压义和团，并以光绪帝的名义，向各省督抚及驻外使节发布圣谕称。

同日，慈禧太后又用光绪皇帝的名义紧急向各省发布《罪己诏》。

《罪己诏》全文如下：

“我朝以忠厚开基二百数十年，厚泽深仁，渝浃宇内，各有尊君，亲上效死，勿贰之义。是以荡平逆乱，海宇又安。皆赖列祖、列宗文谟武烈，迈越前古，亦以累朝亲贤，夹辅用能，宏济艰难。迨道光、咸丰以后，渐滋外患。赖庙谟默运，卒能转危为安。朕以冲龄入承大统，仰禀圣母太后懿训，于祖宗家法，恭俭仁恤，诸大端未敢稍有伪饰，亦薄海臣民所共见、共闻，不谓近日衅启，团教不和，变生仓猝，竟至震惊。九庙慈舆播迁，自愿藐躬，负罪实甚。然祸乱之萌匪，伊朝夕果使大小臣工有公忠体国之忱，无泄沓偷安之习。伺至一旦败坏若此，尔中外文武、大小臣工无良俱在。试念平日之受恩遇者，何若其自许忠义者！安在今见国家阽危若此，其将何以为心乎？知人不明，皆朕一人之罪。小民何辜，遭此涂炭！朕尚何所施其责备耶？朕为天下之主，不能为民捍患，即身殉社稷，亦复何所愿惜！敬念圣母，春秋已高，岂敢有亏孝养！是以恭奉銮舆，暂行巡幸太原。所幸就道以来，慈躬安健无恙，尚可为天下臣民告慰！自今以往，斡旋危局，我君臣责无旁贷。其部院、堂司、各官着分班速赴行在，以资整理。庶务各直省督抚更宜整顿边防，力固边圉。前据刘坤一、张之洞等奏，沿海、沿江、各口商务照常如约保护，今仍应照议施行，以昭大信。其各省教民，良莠不齐，苟无聚众作乱情形，即属朝廷赤子，地方官仍宜一体抚绥，毋得歧视。要之国家设官，各有职守，无论大小，京外文武咸宜，上念祖宗养士之恩，深维群辱臣死之义，卧薪尝胆，勿托空言。于一切用人、行政、筹饷、练兵在出以精心，视国事如家事。毋怙非而贻误公家，毋专己而轻排群议，涤虑洗心，匡予不逮。朕虽不德，庶几不远，而复天心之悔，祸可期矣！将此通谕知之。钦此。谨转。”

紧急议和

慈禧太后尽管已收回宣战诏书，但八国联军却不依不饶，一路推进，于十日后，将北京城门打破。

慈禧太后无奈之下，只好携带光绪帝和一班王公大臣仓皇离京，命庆亲王与几位大臣留京应付局面。临行前，慈禧太后仍在问刚毅：“刚毅呀，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义和团刀枪不入吗？怎么这么不禁打呀？”

刚毅拖着哭腔说道：“回太后的话，奴才看见活着的义和团，千真万确是刀枪不入，但奴才后来见了死去的义和团，那身子被打得都成了筛子眼儿了！”徐桐恰在这时也拎着个包袱，在儿子的搀扶下挤进了逃跑的队伍。

慈禧太后一见徐桐，马上止住脚步，喝令李莲英把徐桐召到面前，冷笑着说道：“徐桐啊，你不是自诩有福吗？你的心愿都了了，你还活着干什么呀？”

徐桐身子发抖，一声也不敢吭。慈禧太后大喝一声：“你们爷俩去死吧！”扔下这句话，慈禧太后上车离去。

李莲英见徐桐父子颤抖着身子发愣，不由笑着说道：“你们爷俩怎么不领旨谢恩哪？”

徐桐和儿子急忙对着车驾跪倒，边磕头边道：“臣领旨谢恩！”父子二人快速返回府里，转眼间双双吊死。

慈禧太后逃出京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光绪帝的名义给文华殿大学士署两广总督李鸿章下旨，调补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并授钦差大臣议和全权代表，驰赴京师，同庆亲王奕劻，与各国议和。

圣旨命专人急交天津电报局快速发出。慈禧太后一行前脚离开京师，八国联军紧接着便打进城来，旋占据紫禁城大肆抢掠。

李鸿章接旨在手，泪如雨下，许久，他仰天长叹道：“老夫已经七十八了，此次北上议和，恐怕不会再有南归之期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斗不过天哪！”

赵莲此时也乱了方寸，除了陪着夫君落泪，已然想不出其他好主意。小红却极其果断地劝道：“老爷，您老这回就听一回奴婢的话，向太后告病假吧。洋兵已占据了天津、北京，听说已经杀红了眼。您老此次北上，能有好结果吗？”

小红的一句话，提醒了赵莲，赵莲也忙道：“我的爷，红妹说得对。您老此次无论朝廷怎样，也不能奉旨北上！人不能拿头往刀尖子上碰啊！”

李鸿章却擦干泪水，让下人把管家传进房来，吩咐道：“你先让他们抓紧收拾一下，把夫人、红姑娘和几个少爷，先送到合肥老宅吧。”

赵莲急道：“我的爷，您老这是还要北上啊？您怎么不听劝哪？难道非让贱妾跪下求您吗？”

赵莲话毕双膝跪倒。李鸿章同着小红一左一右扶起赵莲。

李鸿章抚须说道：“莲儿啊，人哪，可以无家，但却不能无国呀。老夫既然生在当世，既然活着，就不能眼看着国家灭亡啊！”

赵莲哭道：“您此次北上议和，不是还得被人当成卖国贼吗？”

李鸿章苦笑一声道：“老夫久历外交，当了无数次卖国贼，多这一次又何妨啊！”

小红见李鸿章北上去意已决，便道：“老爷既然这般说，就让奴婢伺候老爷进京吧。”

赵莲一听这话，大受感动，拉过小红的手便呜咽起来。

赵莲很快同李鸿章洒泪相别，在女婿张佩纶的护送下，由水陆赶往合肥。李鸿章在夫人走后的第二天，便带上小红及一队亲兵，连同自己的寿材，登程赶往上海。

就在李鸿章离开广州的当天午后，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趁大清国混乱之机，下动员令，先后调集近十八万军队，自任总司令，分六路大举入侵中国东北，旋制造海兰泡惨案及江东六十四屯血案。

李鸿章抵达上海的当天，便飞檄直隶提督梅东益等，加紧搜剿直隶境内义和团部众，又紧急约见各国驻上海总领事，请各国总领事向各自国内通报议和之事，并发报给在京师主持局面的庆亲王，询问联军在京师的动态。

各国总领事很快联合照会李鸿章，指出：“大清国若想开议，须先将统率拳匪之庄亲王载勋、协办大学士刚毅、右翼总兵载澜、左翼总兵英年及庇纵拳匪之端郡王载漪、查办不实之刑部尚书赵舒翘等一班王公大臣正法，否则不予开议。”

李鸿章马上把各国的联合照会，用电报转奏给正在路途中的皇上及皇太后。

慈禧太后见到李鸿章的电报，当即传出懿旨，着将随行的庄亲王载勋、端郡王载漪先行革除封号，将毓贤革职逮问；又传命下去，让正在病中的协办大学士刚毅自裁。

刚毅未及传旨的人把话讲完，便两腿一伸，小辫子一翘，活活吓死。太后随即命人拟旨，先通报已将庄亲王、端郡王革爵，刚毅已然处死，然后又道：“全权大臣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着即将以上各因通报各国，取得谅解，并着无分水陆兼程进京，会同庆亲王商办一切事宜，毋延。钦此。”

李鸿章接到圣谕的当日，又接到庆亲王由京师辗转送来的急函。

庆亲王在信中这样写道：“宗社安危，全在中堂一人。中堂不到京，不能会议。事局非唯难定，且虑各国改易初心。千里蒙尘是何景象！各省无所适从，是何危急！唯公念四朝恩遇之隆，两宫倚畀之重，百官推许之切，天下仰望之殷，迅速北发，拯溺援焚，不胜泣祷。”

庆亲王已是六神无主，眼看着就要急疯了。八月初八日，李鸿章由水路抵津。

当时，天津已被各国军队占据，城门亦由洋兵把守。李鸿章一行在天津登岸时，八国联军在天津设立的天津都统衙门在俄国人的斡旋下已接到指令，允准李鸿章一行入城。

李鸿章进城后，派人骑快马速赴保定先行将钦差大臣关防、直隶总督关防以及盐政印信一并取来，然后又在俄国人的保护下，到天津各处看了看，又连续拜访了一下各国驻天津的领事，这才回行馆歇息。

当晚，李鸿章发起烧来，急得小红一夜当中几次央俄国人请医生来诊脉。到天亮时，李鸿章病势稍轻，恰巧到保定取关防、印信的差官也赶了回来。

李鸿章让小红服侍着勉强喝了一碗参汤，便着人摆上香案接印。李鸿章在接印的当日，便在俄国军队的保护下，抬上棺材，乘上火车出城，带病赶往京师。此次进京，是在俄国人保证其安全的前提下成行的。俄国人肯这么做，自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登车前，李鸿章照例给西安行在上《遵旨抵津接印》一折。在折中，李鸿章以很无奈的口吻写道：“伏念臣以衰年膺兹艰巨，当国步艰难之会，正臣下效命之时。现虽敌骑纵横，未允停战，众情叵测，未易撤兵。臣唯有矢以忠诚，布昭信义，因势利导，委曲调停。”

在火车里，李鸿章微闭着双眼，把头斜偎在小红的怀里，喃喃说道：“红儿啊，老夫头晕目眩，心慌气短，怕是进不了京师了！”

小红用手抱着李鸿章那发软的身体，含着眼泪说道：“老爷，您不碍事的。奴婢听郎中说，您老这是急出的毛病，歇一歇就好了。您老听奴婢的话，把眼睛闭上，睡一会儿吧。”

火车于傍晚时分抵达京城，庆亲王带着所有留京王公大臣们全在车站门口迎候。李鸿章被小红扶出车站，睁眼瞧了好大一会儿，才看清庆亲王等人的面目。

李鸿章颤抖着双腿欲行大礼，庆亲王飞身上前一把拖住，连连道：“少荃哪，本王可把你盼来了！你不到，洋人不理睬本王啊！不要说开议，连正经说句话都不行！”

李鸿章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句什么，却没有发出声来。小红这时说道：“王爷，老中堂他一到天津就病了，现在还发着烧哪！”

庆亲王一听这话，大惊道：“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病了？快快上车回城！回头，本王打发府里的郎中过去给瞧瞧。”

李鸿章当晚宿在贤良寺，庆亲王果然打发了两名郎中过来诊脉、煎药，庆亲王本人也一夜当中两次乘轿到贤良寺看视。

庆亲王对一班留京王公大臣叹息道：“这个李少荃，抬着个棺材进京，也不知是来议和，还是来送死！”一班留京王公大臣除了叹气，无人能说出二话。

李鸿章在贤良寺整整调理了十几天，才渐渐缓过神来。他很快会同庆亲王，走访东交民巷的十一国驻华公使馆，商谈议和之事。

各国公使经反复密商，很快便将一份拟就的惩办凶犯名单送了过来，声称：开议之前，朝廷须先将这些人犯正法，否则不开议。

李鸿章思虑了两天，决定把十一国公使约到一起，询问一下这些名单的来历。

李鸿章对庆亲王说道：“不能洋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何况，朝廷已将庄亲王、端郡王革除封号，刚毅已被处死，毓贤也被逮问，这已经表明了议和的诚意。如此不依不饶地斩杀臣民，恐怕未等开议，朝廷已把自己的臣民杀光了。这怎么能行呢？”

但庆亲王却连连劝阻道：“少荃，依本王看，这件事情，还是先发电报请旨吧。洋人现在整日都忙着往城外运东西，宫里这几年的存货，差不多快让他们倒腾光了。早一天开议，咱就少一天损失不是？”

李鸿章无奈，于是照会八国联军最高统帅瓦德西，声称为请旨方便，京、津沿途驿站及天津电报局须先行交还，由中国派军接管。

瓦德西因忙于在宫里搜寻珍宝，没有理睬此事。李鸿章有苦难言，只好转求德国新到任的公使穆默，由穆默向国内请示后，经穆默向瓦德西转达国内的指令，瓦德西才不得不同意此事。

《辛丑条约》

十月，李鸿章会同庆亲王终于和十一国公使及联军统帅瓦德西坐到桌前谈判，但十一国公使却拿出一份早就协商好了的《议和大纲》摆到李鸿章与庆亲王的面前。

外交团首席公使、西班牙驻华公使葛络干说道：“会议之前，请贵国政府批准《议和大纲》。我们已达成一致，贵国不批准这个《议和大纲》，我们便不能坐在一起会议。”

葛络干说完，对其他公使挥了挥手，各公使马上便离席而去。庆亲王与李鸿章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李鸿章把《议和大纲》反手交给身旁的翻译，吩咐道：“尽快翻译出来。”随后又对庆亲王道：“翻译出来再说吧。”话毕，当先起身。

《议和大纲》很快翻译出来。依大清国办事程序，《议和大纲》先送庆亲王过目，然后再送李鸿章。庆亲王接到《议和大纲》，只匆匆浏览了一遍，也不及送李鸿章阅看，便急忙打发差官，飞马送到天津交电报局拜发。

已逃到西安驻跸的慈禧太后接到《议和大纲》后，一字不易地予以批准。《议和大纲》几乎囊括了各国的要求，包括惩办祸首、禁止军火入口、赔款、允准使馆驻兵、拆除大沽炮台、修订通商行船条约、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成立督办政务处、推行新政等，共十二款。此十二款《议和大纲》，其实也是十一国即将与大清国会议条约的基础。

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公元1900年12月27日），光绪帝对外发布圣谕，允准《议和大纲》。外交团首席公使葛络干，这才同其他十国驻华公使及联军最高统帅瓦德西，与大清国庆亲王奕劻、议和全权大臣李鸿章及部分留京大臣，坐在一起，正式开始谈判。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十（公元1901年1月29日），驻跸西安的慈禧太后继续以光绪帝的名义，按着《议和大纲》的要求，发布《变法上谕》，宣称“维新”。

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三（公元1901年4月21日），西安继续发布圣谕，电告中外：大清国成立督办政务处，诏庆亲王奕劻、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军机大臣荣禄、王文韶、鹿传霖、昆冈等六人为督办政务大臣，负责制订新政各项措施，掌管各地官吏奏章及办理全国官制、学校、科举、吏治等事务。

光绪二十七年六月初九（公元1901年7月24日），大清国宣布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班列各部之上，诏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为总理事务，原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为会办尚书、会办侍郎。

李鸿章上奏以病辞，旋诏庆亲王奕劻总理事务。七月初，议和会议继续最后一项：赔款数额。这是此次议和最关键的一款。

葛络干把一份早经各国协商好的数额，用中英文对照的形式形成书面文字，摆到庆亲王与李鸿章的面前。庆亲王拿起一看，当即离案，扑通跪倒在各国公使的面前，边磕头边道：“求求各位大老爷，放过我大清吧。照各位大老爷提出的数字赔款，我大清非得举国乞讨不可。”翻译不敢照翻这话，众公使不知这庆亲王爷在玩什么鬼花招，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鸿章已病倒多日，他抱病前来，是因为这赔款一项太重要，关乎大清国的存亡兴衰。他如今见庆亲王跪了下去，也觉着奇怪，不由把各国提出的款额拿到眼前看了看。这一看，他也吓了一跳。原来，各国提出的赔款数额是十七亿五千万两库平银，分十年还清，年息六厘。

李鸿章抚须冷笑道：“各位大臣哪，老夫以为，你们提出的赔款数额，是不是太少了呀？十七亿五千万两库平银？一百七十亿两库平银，不是更好吗？”

葛络干冷着脸子说道：“李中堂，这是我们各国提出的最低赔款数额。参战的八国每国两亿两，未参战的三国每国是五千万两。这是最公正的分配方案。”

李鸿章望了一眼跪在地上发呆的庆亲王道：“王爷呀，您起来吧，您这是干什么呀？”

庆亲王一边起身一边小声道：“少荃，本王是被他们吓蒙了！他们这是不想让咱们活命了！”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忽然长叹了一口气道：“葛大臣哪，请您转告各位大臣，我大清现在呀，不要说拿出十几个亿，就是一个亿，都拿不出啊！海军打没了，您再看看我们军营使用的枪炮，早就该换了，就是因为没银子，一直这么挺着。我们这次会议，各国提出的一些条件，我国都照办了，只有这赔款一项，却无法办到。老夫今儿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大清已经提前把一百年的进项，都用光了！老夫和在座的大多数公使都熟悉，老夫适才讲的是不是真话，大家心里应该清楚。老夫的话讲完了，各位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吧。”

这时，一名差官悄悄走进来道：“大人，您老该用药了。”

李鸿章只好起身道：“老夫失陪一会儿。等各位商量好了办法，我们再谈。”

差官扶着李鸿章走出去用药。庆亲王急忙尾随出来，小声说道：“少荃，他们能削减多少数额呢？”

李鸿章边走边道：“这个毓贤哪，他可把我大清害得不轻啊！”

李鸿章不提庄亲王和端郡王，连刚毅等满贵大员也不提，却只提毓贤。毓贤是汉军正黄旗人，是介乎满汉之间的那种人物。李鸿章只能借这样的人，来发泄对朝廷的不满。

庆亲王也只能随着李鸿章叹上一口气，便又重新回到议和桌前。李鸿章用药毕，各国公使果然又议出新的赔款数额，是九亿五千万两库平银，年息仍是六厘，仍分十年还清。

葛络干说道：“李中堂，我们给您面子，这样总可以了吧？”

李鸿章笑着说道：“各位公使啊，你们听老夫一句话。如果你们以后，还想继续与我大清交往的话，就首先应该想办法让我大清活下去。我大清现在，能拿出九个亿的白银，也就不在乎减少的那八个亿了。各位公使既然肯给老夫面子，老夫就说一个数字。此次赔款哪，我大清只能出到三亿库平银，多一两都拿不出来了。需要多少年还清呢？需要四十五年才能还清。年息哪？只能出到三厘。老夫的话讲完了，各位议一议吧。”

十一国公使自然不肯答应。不答应就只能再议，议来议去，终于议成赔款数额为四亿五千万两库平银，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

光绪二十七年的七月二十五日（公元1901年9月7日），庆亲王奕劻、文华殿大学士议和全权大臣李鸿章，与十一国公使签订的议和条约，被大清国朝廷批准。因订约年是辛丑年，史称《辛丑条约》。

条约如下：中国赔款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以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抵押；将东交民巷划为使馆界，界内由各国驻兵管理，中国人概不准居住；拆毁大沽炮台及有碍京师至海通道之各炮台，外国军队驻扎在北京和从北京到山海关沿线的十二个重要地区；永远禁止中国人民成立或参加“与诸国仇敌”的各种组织，违者处死；各省官员对所属境内发生的“伤害诸国人民”事件，必须立刻镇压，否则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外国认为各个通商章程中应修之处或其他应办的通商事项，清政府概允商议，并改善北河及黄浦两水道；清政府惩办首祸诸臣；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前。

李鸿章在上《和议会同画押折》中，不无痛心地这样写道：“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上年事变之来尤为仓猝，创深痛巨，薄海惊心。今议和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或可渐有转机，譬诸多病之人，擅自医调，犹恐或伤元气，若再好勇斗狠，必有性命之忧矣。”

几乎就在与列强议和的同时，李鸿章还抱病就满洲问题，与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进行单独会谈。

当时，迫于英、日筹议建立反俄同盟，俄国不想过分刁难中国，所以便在谈判初期，同意部分撤军。随后，喀西尼奉国内指示，提出商订交还东北的条件，上授李鸿章为全权大臣与俄商办议约。

但中俄此次的谈判并不顺利，《辛丑条约》签订后，中俄之间尚没有达成协议。李鸿章身心疲惫，病情愈发加重，小红每日都伺候到很晚才睡。

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的第六天，时至夜半，李鸿章经过一阵咳嗽后，好半天才安静下来。小红一边为他捶背、抚胸，一边安慰他。

李鸿章则握着小红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议和的条约签订了，老夫的大限也该到了。国家的局面坏成这样，老夫已无好办法可想喽，纵使我恩师活过来，恐怕也回天乏术呀。经方、经述、经迈他们几个以后怎样，老夫就不去想了。古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至于夫人哪，自然会有人照料。老夫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红儿啊！红儿啊，趁现在太后还没有回銮，你明儿就回江西去吧。老夫已让人为你打点好了行装，一应地契、房契等文书，已全部包在里面。老夫让跟了我十二年的一名老差官护送你。你到了江西以后啊，就改个名字，过个一两年呢，再寻个好人家。你若想老夫哪，就抽空到合肥老夫的坟前化张纸。”

小红哭着说道：“老爷，您老还是好好养病吧，您老可是与俄国还没有订成条约呢！奴婢该走的时候啊，不用您老撵，奴婢自己就会走的。奴婢要不想走啊，您老撵也没用。”

死不瞑目

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十九日（公元1901年10月30日），喀西尼再次把李鸿章约到俄国驻华公使馆，提出国内对撤军一事，又有了新方案。喀西尼说着便将一份用俄中两种文字写就的照会递给李鸿章。

原来，俄国为避免其他国家干涉，又玩弄出了新手法，提出在中俄两国政府间订立撤军条款的同时，中国政府与俄国的道胜银行之间还要订立一份所谓“私方”协定，将俄国在东北所得到的权益，全部移交给俄国道胜银行。

喀西尼在李鸿章浏览该书面照会的时候又特别强调：“我国已明确态度，只有贵国与道胜银行签订了条约，我们两国之间才能签订撤军的条款。”

李鸿章的胸间陡然燃起一团怒火，他把俄国拟就的这份书面照会掷还给喀西尼，冷笑着抚须说道：“喀西尼呀喀西尼，亏你办了这么多年的外交！让我大清把东北交给贵国的一家银行？真不知贵国是怎么想出来的！老夫久历外交，还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协定，也从来不敢对这种协定承担责任。老夫有些头晕，要先走一步。”

李鸿章话毕，吩咐随员扶他起来，刚坐进轿里，便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昏迷。轿子急驰贤良寺，庆亲王带着一班王公大臣来榻前看视。

李鸿章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间或咳血。小红坐在榻前，两眼流泪，一遍遍用布巾擦拭李鸿章咳出的血痰。

庆亲王紧急给西安发电，通报李鸿章的病情，又派快马赴合肥送信。电报线路此时已全部畅通，圣旨很快来到贤良寺。

李鸿章此时已不能跪接圣旨，由庆亲王领着一班王公大臣跪在榻前听宣。旨曰：“据庆亲王奕劻电称，李鸿章十九夜忽病吐血，次晨尚好等语。览奏深为廑念，该大学士为国劳瘁，务须加意调摄，早日痊愈。现在病情如何？眠食能否如常？即行电奏，以纾垂系。钦此。”

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公元1901年11月7日），李鸿章经过几日的医治，吐血已止。庆亲王得到通报，忙带了几名王公大臣赶到贤良寺。喀西尼闻讯，也慌忙带上一应随员赶了过来。门外的侍卫把庆亲王等人请进屋里，却以王爷与中堂商量要事为由，把喀西尼等人挡在门外。老奸巨猾的喀西尼不想错过机会，坚持在门外等候。

李鸿章见庆亲王来到，忙让小红把自己扶成半卧状态。李鸿章小声说道：“王爷呀，这几日可是累着您了！”

庆亲王忙道：“少荃，只要你早日起来，可是比什么都强。”

李鸿章微微点了下头，又小声道：“王爷呀，下官病的这几日，倒作成了一首诗。下官想趁现在明白，吟出来，求您老给指点指点。”

庆亲王笑道：“既然少荃有此雅兴，本王与一班王公大臣就都洗耳恭听。”

李鸿章闭上双眼，轻轻吟道：“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请君莫作等闲看。”

庆亲王听罢，不由击掌道：“好诗！”

这时，一名差官悄悄走进来说道：“王爷、中堂大人，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在门外一直不肯走，坚持请中堂大人在这个条款上画押钤印。”差官随手把几页纸举起来，对着李鸿章说道：“喀公使让下官给您老捎话，说您老无论怎样，也要于今日给他回复，如其不然……”

差官话没说完，李鸿章忽然劈手夺过差官递过来的那几页纸，狠命向地面一掷，随后用手指着北面，眼睛望着庆亲王，老泪纵横喃喃道：“可恨毓贤啊，误国至此！可惜，下官见不到……”

李鸿章话未及说完便开始吐血，渐无声息。庆亲王急忙喊“少荃，少荃，少荃”，却没有任何回应，待近前看时，见李鸿章头靠在小红的肩膀上，双眼圆睁，泪痕未干，张着口似乎想说什么。庆亲王知道情形不妙，急忙喊人进来，将他的身子放平。

李鸿章的旧属周馥痛哭流涕道：“中堂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罢！”听闻此言，已经气绝的李鸿章似乎忽然目张口动。周馥一见，急忙用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至此，李鸿章走完他七十九岁的传奇人生。

小红顺势跪在榻前，用手抓住李鸿章的手，伤心欲绝道：“老爷，您老一心为国，临走也未对家事安排半句。您老一定慢走一步，等奴婢去伺候您！”

小红话毕，忽然对着床榻连磕三个响头，然后便慢慢站起身来，又俯下身子细细地看李鸿章，差不多看了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回身走到庆亲王的面前，从袖里掏出一页纸来，双手递给庆亲王道：“这是老中堂口授的遗折，烦王爷交给皇上、皇太后。”

庆亲王急忙将遗折接过来，埋下头阅读。小红趁庆亲王读遗折的空当，快步走出屋去，直向院外的一根石柱撞去。

院外巡哨的差官大惊，急忙飞跑过来抢救，已是不及，眼见一缕香魂随李鸿章去了。

李鸿章遗折云：“伏念臣受知最早，荣恩最深，每念时局艰危，不敢自称衰病；唯冀稍延余息，重睹中兴，赍志以终，殁身难瞑。现值京师初复，銮辂未归。和议新成，东事尚棘。根本至计，处处可虞。窃念多难兴邦，殷忧启圣。伏读迭次谕旨，举行新政，力图自强。庆亲王等皆臣久经共事之人，此次复同更患难，定能一心勰力，翼赞讦谟，臣在九泉，庶无遗憾。”

庆亲王未及把遗折读完，已然泣不成声。

两道谕旨很快由西安来到京城。

第一道圣旨先行追赠李鸿章太傅，予谥文忠，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

第二道圣旨主要是加恩李鸿章的子孙：刑部员外郎李经述，着赏给四品京堂，承袭一等侯爵，毋庸带领引见。工部员外郎李经迈，以四五品京堂用记名道。李经方着俟服关后，以道员遇缺简放。伊孙户部员外郎李国杰着以郎中即补，李国燕、李国煦均着以员外郎，分部行走。李国熊、李国焘均着赏给举人，准其一体会试。

随后，顺天府府尹陈壁又上《住宅改建专祠疏》，直隶总督袁世凯上《天津奏建专祠疏》，两江总督刘坤一上《江宁奏建专祠疏》，江苏巡抚恩寿上《苏州奏建专祠疏》，工部左侍郎盛宣怀上《上海奏建专祠疏》，安徽巡抚诚勋上《合肥奏建专祠疏》，浙江巡抚任道镕上《浙江奏建专祠疏》，山东巡抚周馥上《山东奏建专祠疏》，河南巡抚锡良上《河南奏建专祠疏》。朝廷一一照准。

两个月后，慈禧太后与光绪帝回銮进京。庆亲王奕劻再上奏疏，奏请在京师为李鸿章建立专祠，称其“不辞劳瘁，掉三寸笔舌以与七八强国数万胜兵相持，绵历岁时，旅千辛万苦卒能使联军撤退，地面交还，宫庙再安，市廛复旧”，“去年之乱为我朝二百余年未有之变，全权大臣持危定难，恢复京辇亦我朝二百余年未见之功。故相以劳定国，以死勤事，又始终不离京城，自非寻常勋绩可与比例”。

因大清立国从不准汉人在京师建有专祠，慈禧太后紧急召王公大臣们商议此事，随后下旨曰：“李鸿章着准于京师建立专祠，列入祀典，由地方官春秋致祭以顺舆情而隆报享，用示笃念，荩臣至意。钦此。”

汉大臣在京师建立专祠，大清开国二百余年，李鸿章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已经逝去多时的李鸿章，再度成为中外议论的焦点人物。

十年后，时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先生，一日晚饭后突然与人谈起了李鸿章，竟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中堂从佐治以来，无利不兴，无弊不革，艰巨险阻，犹所不辞。”

五十年后，新中国开国领袖毛泽东给李鸿章下了这样一句断语：“水浅而舟大也。”水浅而舟大，是褒是贬，后人无从悬揣。

左宗棠发迹史上

第一章 四十岁还在考进士，但没考上

初入官场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五月十九日，太平军离开广西，一路攻城掠地；十月，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统率先锋部队挺进湖南，随后迅速开始攻城，尽管守城的清军拼死抵抗，长沙城依然岌岌可危。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深夜，激战了一天的长沙城已经进入一天当中最宁静的时刻。弥漫了一整天的硝烟正在散去，刺鼻的血腥味儿也明显淡化。围攻长沙城的太平军将士已全部返回长沙南门外的妙高峰大营歇息，在城墙下临时扎起的几座营盘里，只留有一千人马在监视城头的动静。守城的清军不敢有丝毫马虎，每过两刻钟，便有人登上城头巡视。

太平军的营盘分扎在长沙城南、东、西三面，城南妙高峰是主营。城北是湘江，清军在这里布置了五千余兵力；江对面，驻有绿营的三个营。湘江现在成了出入长沙城的唯一通道，也是守城清军重点防守区。

夜幕下，五十几人簇拥着一位身穿常服、身材清瘦的人，悄悄走出北门，登上了停泊在江面上的一艘官船。

官船很快起锚，呜呀呜呀地向湘阴方向驶去。离开长沙的这个人，是上任不久的湖南巡抚张亮基，他冒险出城，是要到湘阴去见左宗棠。

此前有好几个人向张亮基推荐左宗棠，说左宗棠是当世奇才，只要他出谋划策，就能保长沙无恙。

关于左宗棠，张亮基是知道一些的，此人三次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四十岁还在考进士，但没考上。但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张亮基还是决定聘请左宗棠为自己出谋划策。

但让张亮基没有想到的是，他两次派人赴左宗棠的居住地湘阴东山白水洞，竟然两次遭到左宗棠的婉言谢绝。这使得张亮基心生无数好奇，他不相信一介书生当真便有诸葛武侯之才，他更不相信把左宗棠请进幕府，便能解长沙之围。

阅人无数的张亮基决定亲赴湘阴，会一会这个左宗棠，若此人果如世人传闻的那样胸怀旷世之奇才，自己不仅要聘他入幕，还要赋予他一定的权力；若此人只会纸上谈兵，就要他好看！

张亮基叮嘱署江西巡抚罗绕典、湖南已革巡抚帮办军务骆秉章、湖南提督帮办军务鲍起豹好生护城，随后从亲兵营里挑选五十名有些拳脚功夫的武弁带在身边，趁着夜深人静，太平军回营歇息的空当，穿上便服从北门登上官船，声称“自己要到卧龙冈去会卧龙先生”。

天将破晓时，张亮基已经到了湘阴东山脚下。再过一个时辰，太平军就要对长沙城进行新一轮的攻击了，但他还是不想立即上山，而是尽情地呼吸着这里的每一丝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一人从远处山间的小路，向这里快步走来。此人拄着一根木棍，身后跟了两个伴当。到了张亮基的面前，来人对着张亮基一边施礼，一边道：“山人左宗棠给抚台大人请安、道乏。”

张亮基一愣，急忙细看左宗棠，见他五短身材，眼圆鼻直，脸色红润，下巴挂着一蓬黑胡子，讲话瓮声瓮气；身上披着件土布汗衫，左手拄根木棍，右手捏着把鹅毛扇子，眉宇间透着股方外人的傲气。

张亮基点了下头，随口问道：“左季高啊，本部院两次请你下山到巡抚衙门帮幕，你偏偏不给情面。本部院今日亲到东山，就是想问你老弟一句，你是看不起本部院这个人呢，还是瞧不上文案这个缺分啊？”

左宗棠微微一笑，施礼答道：“抚台大人容禀，山人不想入抚台之门也是有苦衷的。大人试想，您久历官场，门下的胥吏何止千万。长毛从广西一路打进湖南，攻城取县，势如洪水。依山人大胆揣度，大人眼下缺的是刀兵，而不是文案。请大人明鉴。”

张亮基冷笑一声道：“左孝廉哪，听你的口气，你是没有看上文案这个缺分，本部院自然不能勉强于你。本部院在贵州时，常听胡太守说起你。如今长毛已困我省城月余，守城军兵已经疲惫，如长毛坚持困下去，长沙必失无疑。本部院今日赶来东山，就是想跟你讨教一句，如何才能解长沙之围？古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左季高不仅是孝廉公，还是湖南出了名的乡绅，保省城无恙，也有你一份哪！”

左宗棠答道：“抚台言重了。抚台适才所言，分明是要陷山人于无地自容。不错，山人是读过几本兵书，但那仅是纸上谈兵而已。兵书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兵事瞬息万变，岂能墨守成规？山人在抚台面前信口雌黄，不知讲得对也不对？”

张亮基沉思了一下，又抬头向山上看了看，道：“季高啊，本部院赶了一夜的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听说这东山有个卧龙冈，本部院想到那里看一看，顺便向孔明再讨教几个问题。季高你久居于此，想来对东山是很熟悉的了，你可知这卧龙冈在何处？能否引本部院一游？”

左宗棠一愣，随口问道：“抚台大人莫非是在说笑话吧？我已搬来这里三月有余，几乎对这里的一石一树皆知方位，但却不知有卧龙冈这个去处。”

张亮基哈哈笑道：“季高啊，你倒是个实诚人。东山没有卧龙冈，你就不能把本部院请到你的白水洞去歇一歇呀？”

左宗棠也笑道：“抚台的贵体肯屈尊舍下，这自是山人求之不得的事。只是房舍过于简陋，山人恐污了大人的一双贵足啊！”

张亮基一把拉过左宗棠的手，边走边道：“人皆称你为狂生，可本部院偏就喜欢你这直来直去的性格，你快给老哥前面引路吧。长沙战事正紧，本部院可不敢把时光都浪费在你这里！”

左宗棠于是让同来的一名家人在前面引路，自己则把手中的木棍递给张亮基，这才一边上山，一边为张亮基介绍沿途的风景。

左宗棠边走边用手指着远处的一棵大树道：“大人可曾看到那棵大树？那是山人的瞭望塔。山人每日都派一名家人在那里，无论山下发生什么事情，山人坐在洞中的屋舍里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张亮基颔首道：“怪不得本部院刚到山下落脚，你老弟便来了，老哥现在想问你一句，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们这些人是官军而非长毛呢？你老弟声名远播，你应该知道，本部院想找你，长毛也想找你呀！”

左宗棠答道：“大人容禀。湘阴不失，长毛很难来到东山。据我所知，长毛此次若不能攻取长沙，便不会对湘阴用兵。所以，当家人报称山下来了一伙人之后，我就断定是大人无疑。何也？因为就湖南官场眼下来说，只有大人才有这种礼贤下士的胸怀。”

张亮基笑道：“季高啊，你不要抬举我。其实啊，本部院能来到东山，也不是什么礼贤下士，实在是闻够了长沙城里城外弥漫着的血腥味儿，想到这里开开心心地长出几口大气。对了，季高，本部院来湖南前，胡润芝太守曾对本部院说起过你，说你写过几篇关于兵事的文章，颇有见地，本部院此次能否一睹为快呀？”

左宗棠道：“大人万莫被润芝的胡言乱语所惑！山人写的那些东西哪算是什么兵事文章，充其量，是自己读兵书时的一点体会罢了。大人若不怕污了眼，到了舍下我就捧给大人指教。”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来到白水洞的屋舍前，却是一排十几间的大房子，门前收拾得齐齐整整。

张亮基驻足看了看，见大门两侧由石块垒成，虽非青砖砌就，但也贴着对子，很有大户人家气象。

大门两侧的对联是：“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时有下人飞跑过来打开中门，把张亮基等人迎将进来。

到堂屋落座，左宗棠安排家人布茶备饭，然后便把张亮基单请进书房说话。进了书房，张亮基看见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外，摆放最多的便是兵书战策之类的书籍，从《孙子兵法》到诸葛武侯的《将苑》，几乎应有尽有。

张亮基心里一惊，叹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不是亲眼所见，本部院真不敢相信，在八股取士的今天，湖南还有你左季高这么一个人物！季高啊，你写的兵事大作该拿出来了吧？”

左宗棠笑了笑，随手在书架上翻了翻，很快便翻出一摞纸来。

左宗棠把这摞纸双手递给张亮基道：“请大人指教。这都是几年前写的，现在想来，有许多都不切实际。”

张亮基双手把文稿接过来，见起头明晃晃写着“料敌”二字，不由笑道：“还真像兵事大家呢。季高啊，你这字可是不同寻常，颇有岳武穆（岳飞）的神韵啊！”说完，埋首于案头翻看起来。

左宗棠悄悄退出书房，到厨下去看了一遭，这才又走回书房，见张亮基正看得入神，便小声说道：“大人，饭菜已摆上桌了，您老先将就着用一口吧。”

张亮基思索着抬起头来，先点了一下头，又犹豫了一下，忽然说道：“季高，你说这长沙能守得住吗？”

左宗棠想了想答道：“大人容禀。山人大胆以为，依长沙现有的兵力，长沙应该能守得住。”

张亮基随口反问一句：“若洪酋对长沙增兵呢？看洪酋的来势，可是对我长沙势在必得呀！”

左宗棠答道：“只要长沙城四个城门中能保证一个城门不被长毛围困，长沙便应该能守得住。大人试想，长毛是游寇，利速战不宜久战。只要长沙的北门不使长毛靠近，粮草就能运进城去。守城官军只要有粮草所依，军心就不会涣散。我之利，恰恰正是长毛之大忌。还有一点，大人也不可大意，就是被粤匪占据的妙高峰必须夺回！大人以为呢？”

张亮基忽然长叹一口气道：“季高啊，看长毛的架势，不把长沙弄到手是不肯罢休啊！长沙一旦失守，湘阴也难保全，你老弟这东山也就成危地了！季高啊，终老山林终非男儿善举，建功立业方显英雄本色。你呀，赶紧打点一下，还是随我进长沙吧。”

左宗棠深施一礼说道：“山人先谢抚台大人抬举。可是大人，湖南巡抚衙门人才济济，不可能缺文案啊！山人与其随大人尸位素餐，还不如在这洞中过几日清闲的好日子。山人在柳庄还有一份田产，读书人在乱世还能耕读逍遥，也不失为人间乐事！请大人先到饭厅去用饭，饭后山人亲自送大人下山。”

张亮基哈哈笑道：“季高啊，你老弟的心事，瞒得了别人，岂能瞒得过我？你不肯俯就文案一缺，不就是怕施展不开你的平生所学吗？这里就你我二人，老哥今儿就索性把话说开，老哥请你办理文案，那不过是个掩人耳目，实际上是想让老弟帮着料理一下兵事啊！老哥赴任前，就已听人说起湖南‘三亮’。老亮罗泽南是县学生，也是你在城南书院时候的同窗，他现在正在湘乡帮着县衙门搞团练；小亮刘蓉也是足智多谋，可惜他游学在外。胡林翼胡太守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湖南三亮，今亮最亮；只有今亮，能保长沙无恙。’季高，你这‘今亮’大可放心了吧？”

张亮基的一番话，直把左宗棠说得低下头去，口里连连道：“这都是哪个嚼的舌头？老亮罗泽南，弟子过百；小亮刘蓉，通古博今。他二人才真正是我湖南大才呢！我左老三年已届不惑，还不名一文，和他们两个比起来，我简直就是湘江水底的小虾小蟹呀！大人显然是被浮言所惑了！”

张亮基边起身边笑道：“好了季高，你也不要太过自谦了，我们赶紧去用饭吧。长沙战事正紧，我们得连夜赶回去呀！”

左宗棠于是不再推辞，忙着引张亮基到桌前用饭。饭后，左宗棠快速地将家事、农事向家人做了一番交代。

夫人诒端只是默默地命人为夫君打点随行衣物、书籍，侍妾张氏这时却道：“老爷，您老就一个人去长沙吗？贱妾一同进城早晚伺候您老可好？”

左宗棠笑道：“老爷我出山是去帮着抚台大人和长毛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带个女人成何体统！你只管在这里帮着上房料理家务，等我回来，论功行赏。”

张氏把左宗棠望了又望，不敢再言语，含着泪走回自己的屋里去。

退敌计

当日午后，左宗棠带着下人张升，随张亮基等人飞速下山，乘小船赶往长沙。

第二天，趁太平军尚未攻城的空当，张亮基带着骆秉章、鲍起豹、左宗棠三人，乘轿来到北门巡视防务。到了城头之上，张亮基用手指着湘江对岸的几座军营说道：“罗抚台今儿一早就带了四个营的兵丁乘舟到对岸驻防。江这边，还有抚标营四个营守着。”

骆秉章这时接口道：“所幸长毛兵力不足，总算给长沙留了个活口。否则，长沙可真就成孤城一座了。”

打扮齐整的提督鲍起豹这时把脸扬起老高，既不看张亮基，也不看骆秉章和左宗棠，一句话不说。他已经生了一肚子气，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像巡视城防这么重大的事情，巡抚大人何以要带一名文案师爷过来呢？如果一名文案能带兵杀敌，替巡抚守护住长沙城，那他这一品提督可不就变成聋子的耳朵了吗？张亮基肯定是让长毛给吓糊涂了。

左宗棠这时忽然用手中的鹅毛扇指着江对岸的一座土山说道：“抚台大人，山上可有军兵把守？”

张亮基道：“那里有鲍军门的一个营驻守，为的是策应罗抚台。”

左宗棠想了想，道：“抚台大人哪，我记得这土山的背面脚下可是有老大一片树林哪，如果长毛从后面来抢这座山，可怎么办呢？土山的背面也应该放一个营过去。”

鲍起豹这时用鼻子哼了一声道：“左师爷，你说得轻巧，本提督的手里一共才有七营绿营。你这里放一营，那里放一营，总不济让抚台大人身边的师爷们来守长沙城吧？”

左宗棠一愣，尚未及讲话，张亮基冲着鲍起豹摆摆手道：“鲍军门，我们这是在商量对付长毛的办法，不是在斗气。左师爷说得不无道理，土山之上只放一个营是少了些，你一会儿就传令下去，把土山上的一个营分成两个，一个守正面，一个守背面。北门现在关系到长沙能否守得住，干系非轻，大意不得呀！”

鲍起豹气得胸脯鼓起老高，张了几次嘴却没敢言语。

几人从北门下来不久，守城清军便与太平军之间展开了争夺妙高峰之战。太平军把攻城部队一分为二，一半守妙高峰，一半向长沙城垣赶挖地道。

妙高峰是长沙南部的一道天然屏障，只要守住妙高峰，太平军就休想靠近长沙南门半步。可惜妙高峰已被太平军占据多日。左宗棠到长沙当晚，便向张亮基建议，无论如何要把妙高峰夺回来。多一个出口，坚守长沙便多一分胜算。

长沙为湖南水、陆要隘，周十余里。城南距长沙城垣五里一带，有一大岭曰金盆岭，是通向湘潭的大路；东南黄土岭一带，有小路可通浏阳县；东北面之阿弥岭一带，是通浏阳之大路；东北面之广济桥一带，为往长沙县东乡、平江县南乡，及由古大路趋岳州捷径。金盆岭靠里，便是妙高峰、鳌山庙；紧靠长沙城垣的则是醴陵坡、蔡公坟、小吴门校场。

现在，长沙清军的守城方针是：力争夺回妙高峰，如果夺不回妙高峰，就集中优势兵力守住北门及湘江的北门段。

骆秉章按张亮基的吩咐到东门去督战，鲍起豹则到南门督战。鲍起豹为了给麾下将士壮胆打气，派人把城内湘王庙里的定湘王神像抬至南城楼，摆上供品，燃起香火，着人轮流守护，以求神灵庇佑。张亮基带着左宗棠在各门之间往来督战。

在城头，左宗棠对张亮基道：“大人，长此下去，长毛必向长沙增调援军。看长毛的攻势，对长沙是志在必得呀！”

张亮基叹口气道：“季高啊，本部院担心的也是这个呀！”

左宗棠说道：“在下料定，只这几日，长毛定要乘舟楫取我长沙北门，断我长沙命脉。听人传说，杨酋最会用兵，他只要来到长沙城下，一眼就能看出这步棋。”

张亮基苦着脸道：“本部院已几次上折请调援兵过来，可朝廷现在无兵可调啊。季高，设若长毛当真攻占了长沙，巡抚衙门当撤到哪里合适呢？湘阴？还是湘乡？”

左宗棠眯起眼睛望着如蚁的太平军说道：“大人哪，长沙不能失啊！长沙一失，整个湖南必将糜烂，湖北也就保不住了。老话说湖广熟，天下足。长毛一旦占据湖广，后果不堪设想啊！大人，为今之计，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保全湘江保住北门这条通道，才是上上之策。在下适才就想，长毛想图我长沙北门，非乘舟楫不能成事。我只要在湘江两岸广筑炮台，一见长毛舟楫便全力轰击，使其不能靠近北门，便可保长沙无虞。”

张亮基想了想道：“季高啊，长毛攻城不懈，官军如何能腾出手来修筑炮台呢？何况，我长沙现只有开花大炮二十门，现都安设在城头，虽然还有五十几门土炮，可威力太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啊！”

左宗棠道：“大人容禀。据山人所知，开花炮打远不打近，小土炮打近不打远。为今之计，开花炮只能调到北门湘江两岸对付长毛舟楫，而城头则须换上小土炮。长毛攻城日久，军心必疲，小土炮正可发挥威力。长毛援军正盛，不用开花炮不足以将其打退。何况，用小土炮对付长毛的云梯，正是舍其短而用其长。大人以为如何？”

张亮基边点头边道：“看样子，能否守住长沙，关键看能否守住北门。只是，官兵坚守城池已疲劳过甚，如果再修炮台，恐怕是精力不济呀！”

左宗棠说道：“大人如何不把湘乡及湘阴的团练调过来呢？据山人所知，罗泽南在湘乡练有团勇八百，湘阴有团勇六百。现在两县战事稍缓，长毛重心只在长沙。大人此时行文下去，长毛当不会察觉。”

张亮基想了想，道：“季高，这件事，本部院就全权委托你来办，你现在就回巡抚衙门，让文案行文湘乡、湘阴两县，让他们各抽团勇四百速来长沙应急，可派大船去接他们，你快去吧。”

八百名团勇很快来到长沙，当夜就被调派到北门的湘江两岸修筑炮台。炮台竣工后，张亮基一面着人把小土炮全部分架到三门的城头，一面悄悄把二十门开花炮移架到炮台之上。同时又采纳左宗棠的建议，重新布置兵力，将江西巡抚罗绕典所部调进城头驻防，把鲍起豹派出城去，并遣骆秉章随鲍起豹出城担任监军。

鲍起豹虽心生老大不满，却也不敢违抗军命。经一昼夜激战，妙高峰不仅没有夺回，南城墙反倒被太平军炸开老大一个缺口，炸伤清军副将邓绍良以下二十几名将官。拂晓时分，太平军后路响起惊天动地的炮声，原来是江忠源率麾下楚勇赶到。太平军西王萧朝贵无奈之下，急忙亲自带兵乘舟楫来抢北门，想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两岸炮台守军一见，一面飞报鲍起豹、骆秉章二人，一面就向炮膛里填塞火药，只等令到，便点燃炮信。

鲍起豹很快传令下去，二十尊大炮同时开火，震得地动山摇。战船上的太平军将士猝不及防，一时竟然无法应战，纷纷落水。轰不多时，旗舰上突然飘起撤字令，各船很快撤出北门，飞速向妙高峰靠拢。

骆秉章一面派人给城里送信，一面对鲍起豹说道：“鲍军门，您老不觉得奇怪吗？长毛连岸都未登便撤退，长毛以往可不是这样啊！”

鲍起豹一笑，顺怀里摸出一尊金佛像来，说道：“骆大人，本提已料定长毛必派援兵图我北门，于是连夜去寺里请了尊菩萨过来。看样子，长毛不是惧我炮台，分明是被法力无边的菩萨给镇住了！长毛为什么攻不破南门？因为南门有定湘王啊！”

骆秉章没有言语，心里却骂道：“真是大白日说梦话！菩萨能镇住长毛，我这堂堂的湖南巡抚也就不会被撤任留营了！”

太平军重占妙高峰不久，江忠源便把长沙南门外最高的军事堡垒天心阁占领。围攻长沙的太平军阵地，硬是被能征惯战的江忠源撕开了一个口子。

正在城头督战的张亮基对太平军援军的突然撤退也感到不解。他快速把左宗棠传来，道：“季高，来援的长毛尚未与我交战便下令撤退，依你看，他们这是耍的什么诡计呢？”

左宗棠摇头道：“山人也对这事困惑不解。暗探怎么说？”

张亮基道：“暗探只有夜黑以后才能进城，这个时候，他们哪有机会呢？”

当晚夜深以后，暗探进城来报：北门一战，太平天国主将西王萧朝贵被花炮轰死！天王洪秀全与东王杨秀清即将亲统重军来为西王报仇。

当时，张亮基正同左宗棠商议筹饷的事，听了这话，不由惊道：“洪、杨二酋若亲来，所带之匪众不会少于两万人，何况，这个杨秀清最会用兵，我北门沿岸只有花炮二十尊，这可如何是好呢？”

左宗棠想了想道：“大人且莫惊慌，我城中，除了一万守军外，尚能动用三万名夫役。请大人连夜传文下去，让每户必出一人自备器械到城头配合官军作战。凡出夫役者，可免一年的人丁；立有大功者，可优先保举，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除此之外，山人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办法。”

张亮基一面传文案进来起稿，一面又对左宗棠道：“季高，本部院料定，洪酋此来，肯定还要把重兵用在北门，以图困我，欲收全功。”

左宗棠道：“大人，城中不是还有一些滚木吗？”

张亮基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一亮，他击案道：“季高，你提醒得好！对，对付洪酋，就用滚木，让长毛的船既不能靠岸，又不能前行！季高啊，本部院以为，长毛全力图我湖南，这本身就是个败招儿。他怎么就不想一想，湖南可是有一个当今的诸葛亮啊！哈哈哈！”

张亮基笑过之后，连夜便行文全城，布置百姓参战事宜，又单调了亲兵营的三百人，连夜把城里的几千根滚木运到北门的湘江岸边。

撕破脸皮

三日过后，洪秀全、杨秀清二人果然率一万五千人分乘五十几艘大战船向长沙扑来。各船船头白幡招展，船上将士也都身着重孝，气势颇为夺人。援军顺江直奔长沙北门而来。

张亮基亲到南门督战，又专委左宗棠督办北门战事。

张亮基对左宗棠道：“季高啊，长沙能否守住，就看此役了！北门最关键，有劳老弟了！”

面对张亮基的如此信任，左宗棠只觉胸间有万千豪气在涌动。他双手接过令箭，一字一顿说道：“大人请放心！季高在，北门在！士为知己者死，有何憾哉！”

左宗棠到了北门不久，洪秀全、杨秀清二人便率舰队蜂拥而至。

两岸炮台不敢怠慢，齐把炮信点燃，一时间，二十条火龙呼啸着轰向船队，打得湘江江面一片硝烟。

左宗棠急令军兵将滚木抛入江中，又调派了五百名弓箭好手守在岸边，一旦太平军船队冲开滚木前行，即行放箭。

长沙城四门鏖战两昼夜，尸横城垣内外，护城河水已变成血红色，湖南省城仍牢牢地掌握在清军手里。

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被逼疯了，他一会儿向攻城将士传谕说天父上主皇上帝已经告诉他，守城的清妖即将弃城逃走，一会儿又说天父上主皇上帝马上就要降临长沙帮着天国取得最后的胜利。洪秀全与杨秀清几乎施尽了全身的解数，但终不能撼动长沙一块城墙。

这时，清廷紧急调派的一部援军在广西提督向荣的率领下向长沙赶来，前锋马队五营离长沙只有五十余里。钦差大臣塞尚阿、湖广总督程矞采，也各督所部官军，从各自营地起程赶奔长沙救援。

暗探急报洪秀全，洪秀全脸色顿变，杨秀清也不得不停止念咒。两个人商议了一下，很快便竖起撤军大旗。长沙经八十几日的鏖战，终于解围。

向荣赶到之后，张亮基这才敢打开长沙四门，一边着令军兵清理护城河堆积的尸体，打扫战场，一边迎接援军。

张亮基一脸憔悴，他与向荣见过礼后，便拖着哭腔说道：“不是军门到得及时，本部院几乎不能再见天日！”

向荣慌忙道：“大人言重了！还是圣上英明，让大人来守长沙。若换别人，长沙早易匪手了！”

当日晚饭后，张亮基单独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密谈，动情地说道：“季高啊，这个省城解围的折子可就要麻烦你老弟起稿了，你就辛苦辛苦吧。”

张亮基分明是要试一试左宗棠的笔下功夫如何。左宗棠没有讲话，深施一礼后便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思虑起稿的事。

望着左宗棠的背影，张亮基手抚胡须，自言自语道：“湖南‘三亮’，今亮最亮，果然名不虚传哪！此人的前程，当在我之上！”

张亮基时年四十有六，江苏铜山人，字采臣，号石卿，一榜出身。张亮基从内阁中书做起，后外放云南，出任临安知府，复调署永昌，至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便超擢到云南巡抚署云贵总督高位，成了封疆大吏，深得朝廷倚重。太平军进入湖南，接连攻城取地，湖南巡抚骆秉章以防守不力被革职留营效力，他则得以离开贫困的云南调补湖南巡抚与太平军作战。

很快，左宗棠草就的《贼踪纷窜省城解围》一折摆到张亮基的案头。左宗棠退下后，张亮基拿起折子看起来。

该折起头便是：“奏为贼匪被剿窜逃省，围已解，各路兵勇沿途截杀分追，恭祈圣鉴事。”随后，折子便开始叙述八十几天与太平军激战的大体经过，开列了督战的江西巡抚罗绕典，开列了革抚骆秉章，又开列了及时增援的广西提督向荣、总兵和春以及永绥协副将瞿腾龙、永绥把总邓绍英、四川参将张协忠、沅州外委罗宏典等人如何杀敌奋勇，单单不提湖南提督鲍起豹，仿佛湖南原本就没有鲍起豹这个人。

张亮基想了想，提笔在罗宏典的后面加了“鲍起豹”三个字，然后便在下方写了“照缮”二字。折子很快由缮写师爷誊写清楚鸣炮拜发。

衙门里的这名缮写师爷偏偏是鲍起豹的一个表亲，论辈分，是鲍起豹的一个侄子，原名叫鲍玉福，后经张亮基改名叫做鲍玉升。为身边的使唤人起个吉祥名字是当时各衙门盛行的风气，衙门里的许多人都是后改的名字。

鲍玉升先为骆秉章誊写私信及一般函件，因字迹工整、秀美，张亮基便单着他誊抄奏稿，衙门里的几名起稿师爷的笔迹他都认得，骆秉章和张亮基二人的笔迹他也是再熟悉不过。他拿到这个折子后，见笔迹生疏，便猜出是左宗棠的手笔，誊的时候就格外认真。誊着誊着，鲍玉升忽然有些愤怒了，像防守长沙这么大的一个功劳，折子里竟没有把湖南提督鲍起豹列在首位！而列在后面的“鲍起豹”三个字，又明显是张亮基发现有什么不妥后补加上去的。

鲍玉升当时便把自己发现的这个情况报告给了鲍起豹。

一日早饭后，张亮基把向荣、罗绕典、鲍起豹、骆秉章等人请进衙门大厅，商计收复郴州之事；左宗棠以师爷身份也坐在张亮基的身边，一边喝茶，一边听几位大员讲话。

张亮基当先讲道：“长毛转攻汉口，此时当是收复郴州的大好时机。本部院以为，趁现在向军门在这里，再加上各县的团练，一举收复郴州，应该是胜算的事。鲍军门，你可率提标军七营攻打郴州的正门，骆大人随行作监军；罗抚台和向军门分取郴州东西二门，后门可把各县的团练调上去，一作接应，同时也可趁长毛出城时截杀，以逸待劳。各位以为如何？”

向荣道：“抚台容禀。汉口激战正酣，本提督恐有旨下来转援汉口，不能按大人的吩咐去取郴州。何况，此时天气正热，本提督兵勇经长途奔袭，已疲劳过甚，亦需整军休养一下。”

张亮基见向荣说得有理有据，只好道：“向军门所言甚是，是本部院收城心切，思虑不周。对郴州用兵的事，本部院重新计议就是。”

向荣起身道：“抚台若无其他吩咐，本提就先走一步。本提督还有一事禀告，望抚台能尽快给予答复。粮台已向本提督多次告急，称饷粮即将不继，不知抚台大人何时才能把粮饷交付大营？本提的五千人马，不能饿肚皮呀！”

张亮基沉吟了一下，苦笑着说道：“向军门莫急，本部院已打发了十几人去各县催饷催粮，估计这一两日就有着落。向军门从广西直打到湖南，经历无数场恶战，本部院怎么忍心让将士饿肚皮呢？向军门且先回营歇息，等催饷粮的人回来，本部院自会告知于你。向军门，本部院就不送你了！”

向荣冲在座的各位依礼点了点头，便大步走出去。

张亮基小声对左宗棠说道：“季高啊，如果不行，你明日到湘乡、湘阴二县走一趟吧，这饷粮再拖下去，军心就要不稳了！”

左宗棠碍于罗绕典在场，本想说句什么，但张了几次口都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依当时大清国发布的讨贼圣谕，官军剿贼，剿到哪个省，粮饷便由哪个省供给。江西巡抚罗绕典是被太平军打出江西后才率麾下各营一路狂奔到湖南，向荣也是在广西连遭重创后才提军跑到了这里。

罗绕典毕竟参与了防守长沙，也确在湖南和太平军干了几仗，张亮基供其粮饷还心甘情愿。而向荣在湖南并未与太平军交手，尽管洪秀全撤围攻长沙之兵转攻汉口与他的到来有关，但却是惧其势而非惧其力。

张亮基来到湖南，最感头痛的还不是与太平军作战，反倒是这没完没了的索粮要饷。

鲍起豹这时站起身来说道：“抚台大人，下官有几句话已在心里憋了多日，不知当不当讲。”

张亮基见鲍起豹虎着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笑道：“鲍军门有话但讲无妨。收复郴州，还要靠军门来主持大计呢！”

鲍起豹先冷笑一声，随后说道：“抚台大人，下官想请大人说句公道话，守护长沙，下官是有功还是无功？”

张亮基道：“鲍军门说的这是哪里话？长沙能防守成功，没被长毛攻破，靠的不全是在座的各位吗？没有各位大人同舟共济，我们能坐在这里喝茶吗？”

鲍起豹点一下头，却忽然抬起右手一指正在埋头喝茶的左宗棠道：“下官想请教左师爷一句，此次长沙报捷，左师爷替大人起的奏稿，却为何不提我半个字呢？”

左宗棠全身一抖。张亮基闻言先是一愣，忙起身道：“鲍军门，你这话却是从何说起？此次防守长沙功成，本部院确是委左师爷起的奏稿，你老弟怎么知道上面没有开列你的大名呢？鲍军门哪，你没有见到奏稿，可不能妄加猜度啊。”

鲍起豹不依不饶道：“抚台容禀，下官若不知实情，岂敢在此胡言乱语？左师爷，本提没有冤枉你吧？”

左宗棠呼地站起身来，瞪着双眼对鲍起豹说道：“军门大人，您老说得不错，山人在为抚台大人起稿时，的确没有把您老的大名列在上面。山人以为，湖南提标是主军，防守省城是职分，没有必要单独开列功绩。”

鲍起豹大叫道：“抚台大人，您老听听，这左师爷的嘴里在说些什么！左师爷，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要把这官司打到两江程制台那里去！”

左宗棠冷笑道：“鲍军门，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您老想知道为什么吗？一、您老是湖南的提督，防守省城，是提督的职分。不能剿匪安民，国家设绿营干什么呢？要您这提督又干什么呢？二、不错，此次防守省城，您麾下的几营提标的确出了大力，但若无罗抚台的人马相助，没骆大人这个监军日夜操劳，没有全城百姓的加入，这长沙城守得住吗？还有抚台大人派到四乡八村筹饷筹粮的人。试问，这些人的功劳哪个比您小？山人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朝廷放您来做这个湖南的提督，到任以来，干过几件大事？立过什么战功？您老心里不会不清楚吧？”

左宗棠的这后一句话，登时把鲍起豹气得浑身乱抖起来，他到任至今，除了湖广总督，还没有谁敢这样同他讲话。他用手指着左宗棠，一连说出四个“你”字来。

张亮基赶忙笑道：“鲍军门，你先下去歇一歇。左师爷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他并不是成心要气你。”

鲍起豹这时说道：“抚台大人您老听听，本提督在左师爷的眼里还是朝廷命官吗？抚台大人，烦您老赶快给上头上个折子，我这湖南提督是不能再干了！一个文案师爷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本提督还怎么指挥千军万马！”

鲍起豹话毕，也不等张亮基讲话，冲着张亮基便行一礼，又回头对着罗绕典、骆秉章二人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将出去。张亮基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罗绕典、骆秉章等人只得施礼退出。房里转眼只剩了张亮基、左宗棠二人。

张亮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季高啊，你老弟这个脾气！咳！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鲍起豹敢在本部院面前指手画脚，是因为他与程制军是儿女亲家呀。这件事啊，鲍起豹肯定要到程制军那里去搬弄你老弟的是非。这个玉升啊，他净给本部院添乱！”

左宗棠想了想，忽然说道：“抚台大人，山人想向您老打听一个人，不知大人是否知道。您听说过杨昌浚吗？”

“杨昌浚？”张亮基一愣，随后摇了摇头，道，“本部院刚到长沙时恍惚听人说起过，本部院没有往心里去。这杨昌浚又是何许人？能入你老弟法眼的可不多呀！”

左宗棠笑了笑，答道：“大人就不要谬夸山人了。说起来，这杨昌浚还真非等闲之辈。他眼下虽是湘乡的一名附生，却精通兵学，又擅长书法，一手蝇头小楷，清秀无比，堪称湖广书界一等一的楷书大家。让杨昌浚来为大人誊写折稿，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不知比玉升强上多少倍。大人以为如何？”

张亮基苦笑一声道：“季高啊，你老弟绕来绕去，却原来是想把玉升赶走啊。这却使不得！何也？一、这玉升乃鲍起豹所荐。鲍起豹是湖南提督，这湖南的军事，还要靠他来维持，本部院此时不能得罪于他。二、鲍起豹与程制军是亲家，本部院可以不买他姓鲍的账，却不能不给程制军面子啊。何况，你老弟刚与鲍军门闹了意气，本部院这里就把玉升赶走，不仅你左季高以后不好在衙门存身，本部院同鲍起豹也不好共事不是？季高啊，你这脾气呀，今后也要改一改。不管怎么说，鲍起豹也是朝廷钦命的湖南提督啊！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又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季高啊，大敌当前，长沙虽眼前解围，长毛却随时都会反扑。明儿，本部院单在签押房摆上一桌酒，单请你与鲍军门两个。你们两个是本部院的左膀右臂，缺谁都不行啊！”

左宗棠正要讲话，门外忽然响起“总督衙门公文到”的喊声，随后走进一名送公文的差官。差官施礼毕，便递上一份密封公文。张亮基急忙接过匆匆签了回单。差官走出去后，左宗棠也急忙离案，想回房去。

张亮基忙摆摆手，道：“季高啊，你先坐着喝茶，等本部院看过公文，还有话同你讲。”

左宗棠只好再次坐下，端起茶碗品起茶来。张亮基快速剪开封袋，抽出公文看起来。

张亮基的脸色渐渐阴沉，他抬起头，说道：“季高，武昌昨夜被长毛攻破，守城官军死伤大半，程制军下落不明，估计凶多吉少。咳，湖广是彻底烂了！这个洪秀全，他怎么就单单咬住湖广不放呢？”

左宗棠喃喃道：“照此说来，长沙又要有大的战事了！抚台大人，您是怎么打算的？长毛夺了武昌，必定二次夺我长沙！”

张亮基沉思着说道：“季高，你现在就起个稿，本部院除了请求朝廷增兵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看看能不能把向荣留下来。向荣从广西一路杀来，身经百战，他若能留下来，长沙或许能逃过此次劫难。季高，你以为呢？”

左宗棠想了想道：“大人所言甚是。但山人大胆以为，若朝廷不肯让向军门留下来又当如何呢？”

张亮基沉吟着说道：“本部院也想到了这层，可除此以外，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武昌不破，长毛或许能退出湖广。如今武昌已落敌手，长毛岂能放过长沙？季高，你有什么好主意？”

左宗棠道：“大人，山人以为，眼下有三条路可同时走。第一条路，上奏朝廷请派援兵；第二条路，调各县团练于省城加强长沙守势，以防长毛突然袭击；第三条路，抓紧筹粮，可以派人赴外省去购运，一定要在长沙筹备到可供官兵半年所用的粮草。”

张亮基点一下头表示赞许，随后又说道：“季高，你起完奏稿，顺便给湘乡杨昌浚写封信。本部院主意已定，请他做案上誊稿师爷。”

左宗棠笑问了一句：“抚台大人，玉升可是鲍军门所荐，而鲍军门与程制军可是儿女亲家呀！您可要想清楚啊！”

张亮基摇头笑道：“季高啊，你就不要拿这事打趣老哥了。武昌失守，不管程矞采是死是活，他都做不成湖广总督了！你若不信，就等着看圣旨好了。”

不按规矩办事

当天下来，左宗棠先替张亮基起了请派援兵助守长沙的奏稿，又给杨昌浚急函一封，同时给白水洞的妻妾各写了一封家信；家信当日由衙门亲兵送走。

左宗棠在写奏稿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胡林翼。左宗棠想，胡林翼之才胜向荣十倍，与其奏留向荣，不如奏调胡林翼。胡林翼懂兵事，又与张亮基熟悉。胡林翼来长沙，不仅少了张亮基的掣肘之虞，自己身边也多个知音。

左宗棠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哪儿便做到哪儿，他当下把起了一半的奏稿放下，起身便到签押房来见张亮基。

张亮基偏巧到城外向荣大营去与向荣商量事情去了，他便让人备轿，也急火火地赶往向荣大营。两个人在城门口相逢。

左宗棠下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亮基的轿前，抱拳说道：“山人找大人找得好苦！”

张亮基一见左宗棠一脸汗水的样子，以为城内出了什么大事，急忙下轿问道：“季高，出了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左宗棠道：“大人，您与向军门谈得如何？”

张亮基道：“向荣这个老滑头，他抵死不肯留下来。看样子，奏留向荣这件事，还须重新计议。”

左宗棠忙道：“大人，您可还记得胡润芝？”

张亮基一愣，随口说一句：“你是说黎平知府胡林翼？你快说，润芝他怎么了？”

左宗棠跨前一步道：“大人且莫心急，容我慢慢道来。据在下所知，胡润芝颇懂兵事，很会练勇。他在黎平知府任所，练成勇丁六百，在境内平叛很是得力。大人做过云贵总督，不知这传闻虚也不虚？”

张亮基道：“胡林翼是云贵一等一的能员，此传闻不虚。季高，你究竟要说什么？莫非劝本部院将胡林翼奏调来此吗？”

左宗棠道：“大人容禀。奏留向荣是短局，将胡林翼奏调来，乃长远之计。有胡林翼这样的人在大人身边办事，不是强过向荣百倍吗？”

张亮基笑道：“季高啊，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本部院的？”

左宗棠瞪大眼睛道：“大人，您以为这件事是小事吗？”

张亮基一拉左宗棠的衣袖道：“好了，你还是赶快上轿吧。奏调胡润芝这件事本部院同意就是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本部院要先给你透个风。在上次奏折里面，本部院加了个保举片。本部院保举你七品顶戴，圣旨估计这几日就该到了。”

左宗棠闻言一愣，说道：“山人自来长沙，未立寸功……”

张亮基道：“没有你老弟，这长沙早易敌手了！”

很快，由左宗棠起稿、张亮基奏调黎平知府胡林翼带勇助援长沙的折子十万火急送往京师。几乎与此同时，一篇由京师飞递过来的通报武昌失守的圣谕也飞速来到巡抚衙门。

圣谕首先通报了武昌失守、湖广总督程矞采下落不明，随后又道：“湖广总督暂着两广总督徐广缙先行署理。着徐广缙速赴长沙，全同钦差大臣赛尚阿、湖南巡抚张亮基、署江西巡抚罗绕典、湖南前巡抚骆秉章、广西提督向荣、湖南提督鲍起豹等会商收复武昌事宜。钦此。”

送走传旨差官，张亮基当着骆秉章、罗绕典、向荣的面，气愤地骂道：“这也不知是谁给皇上出的馊主意！广州距长沙千里之遥，让徐广缙来任湖广总督，要等何年何月他才能到任？”

罗绕典这时道：“上头把徐制军放到湖广，还不是因为徐制军手里有一万精兵吗？上头现在看重的是兵而不是人！”

向荣道：“罗抚台这话不假，卑职也有同感！”

这话不久传进左宗棠的耳中，左宗棠知道张亮基是为自己没有坐上湖广总督的位置而讲出的气话。左宗棠私下感叹道：“如此国事，如此官员，奈何！”

左宗棠不由心生一丝灰灰的退隐之念，很是后悔自己出山。越十日，圣旨再次来到长沙巡抚衙门。

旨曰：“张亮基、罗绕典等奏，官兵连日围剿贼匪，使贼匪败退，并请将出力员弁先行奖励，开单呈览一折。此次贼匪暗用地雷、开花火炮，连扑省城。经张亮基、罗绕典、骆秉章、鲍起豹等督饬官兵，杀毙多名，迭获胜仗，剿办尚属认真，所有战守出力各员，自应量予恩施。提督衔总兵和春，交部优叙。运同衔署善化县事、浏阳县知县王葆生，着赏戴花翎，以同知升用。长沙县知县陈丕业，着交部从优议叙。军功蓝翎、湖南即补县丞、补缺后以应升之缺升用杨恩绶，着免补本班，以知县补用。前任江西莲花厅照磨、卓异候升县丞萧胜远，着以县丞遇缺即选，并赏戴六品翎顶。云南楚雄协副将邓绍良，着赏加总兵衔。贵州清江协右营都司金玉贵，着以游击尽先补用。四川阜和营都司周兆熊，着赏戴花翎……钦此。”

圣谕宣读完毕，受赏官员无不欢天喜地，独张亮基脸呈惊愕之色，左宗棠心生疑惑之念。

张亮基为左宗棠上的是夹单密保，照理是无论如何都应该恩准的。张亮基想象不出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当晚，张亮基把左宗棠单传进密室里，说道：“季高，你可不要怀疑老哥诳你，老哥是千真万确为你上了密保的。这件事，你我都不要声张，本部院要好好地查一查。照理，督抚的折子都要经军机处上报。本部院明儿就给军机处的同年章京写个信过去。本部院为官几十年，这样的事情还第一次遇见。”

左宗棠沉吟着说道：“抚台大人，在下能够从白水洞来到巡抚衙门，原本就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为报大人的知遇之恩。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这件事，大人就不要劳神去查了。就算查，也不会查出什么结果的。山人敢肯定地说，大人为山人上的这个夹单密保，恐怕都没有走出巡抚衙门。上头没有看到密保，怎么能恩准大人的所请呢？大人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亮基愣了许久才道：“是了！折子拜发前，是玉升替本部院打的封签，肯定是这个乌龟王八蛋做的手脚！看样子，以后拜发折子，封签总要本部院亲自动手才能确保不出差错！不过，这件事本部院还是要查一查，总要给老弟一个说法不是？”

左宗棠微微一笑道：“大人能有这个心，在下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查出的结果如何，在山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大人若无其他的事，山人就告辞回房了。”

张亮基默默点了一下头，左宗棠施礼退出房去。望着左宗棠的背影，张亮基忽然苦笑一声，说道：“这个左季高，天生不是个做官的料！可惜了这个人！”

依照常理，密保单出了差错，上奏的人追究也可，不追究也可，对密保的人来说，都应该对上宪的保举表示出感恩戴德的姿态，起码要跪地叩头，还要称颂一句“沐恩”才行。但左宗棠偏偏不按官场的规矩办事，这就不能不让久历官场的张亮基心生感慨了。

左宗棠进了杨昌浚的办事房，杨昌浚正在灯下看书。

听到门响，杨昌浚抬起头来，见是左宗棠，便忙把书放下，起身说道：“左三爷。”

左宗棠笑了笑，用手摸着胡子说道：“石泉，灯下观书，要不要给你找个红袖添香的人哪？”

石泉是杨昌浚的字。杨昌浚忙把炕上的行李往后推了推，便拉着左宗棠坐下，笑道：“莫非三爷想做添香的人？”

左宗棠哈哈笑道：“山人老了，又是个男的！石泉进衙门这几天，还习惯吗？”

杨昌浚给左宗棠斟上一杯茶，道：“书办书办，写字吃饭，冻不死，饿不着。三爷，长毛已经攻破武昌许多天了，怎么还对长沙没有动静呢？长毛下一个目标究竟是不是长沙呀？”

左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长毛当中也有懂兵事的。现在，向荣率队已围向武昌，朝廷又从各省征调了两万余人伺机收复武昌。徐制军率麾下九千人，正一程一程地往这里赶。长毛若此时对长沙下手，不仅长沙攻不下，连到手的武昌也要再次还给官军。山人推断，洪秀全也在大量调兵，他早晚要对长沙下手，只是还没有找到官军的破绽罢了。对了石泉，你在湘乡同着罗山搞团练，依你看，这团练究竟顶用不顶用？”

杨昌浚苦笑一声道：“三爷不问，我还想找个空子同三爷讲一讲呢。这团练哪，其实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三爷知道百姓怎么说这团练吗？团练团练，手里的家伙七长八短，没上战场又呼又喊，要粮要钱；打起仗来丢人现眼、又跑又颠！听听，这就是我大清国时下正倡办的团练哪！三爷呀，您是抚台眼前的红人，您老就进上一言。这团练哪，不办也罢。劳民伤财不说，还容易起祸水。”

左宗棠愣怔了许久才喃喃说道：“怎么会这样呢？上次在北门修碉堡用的就是各县的团练哪！”

杨昌浚道：“三爷，您老熟读兵书，修碉堡和上阵杀敌能同日而语吗？上次在省城修碉堡，团练充当的其实是长夫的角色。朝廷想依靠团练剿贼，肯定要误事，您老不信就走着瞧。”

左宗棠没有言语，默默地拿起茶杯，边喝茶，边沉思起来。

是年九月，左宗棠从暗探口中得知，太平军的一支军队由武昌即将起程，是向江宁大营运送粮草的，于是向张亮基提出劫粮建议。

张亮基采纳建议，全权委任左宗棠办理此事。左宗棠于是带五营抚标军，乔装成太平军模样，在傍晚时分向武昌进发。

左宗棠率军经过十几个昼夜的急行，终与太平军粮草车队相逢于一处山坡之上，旋发起攻击。

太平军未加防备，死伤大半，丢下粮车败退武昌。

左宗棠着军兵押着粮车由间道高奏凯歌返回长沙。

这是左宗棠出山以来首次统军作战，不期竟大获全胜，长沙军民无不称奇。此役，也奠定了左宗棠湖南巡抚衙门第一幕僚的地位。

左宗棠回城的当晚，张亮基连夜上奏朝廷，为此役出力员弁请功，并再次单片密保左宗棠。折子秘密拜发，左宗棠并不知道。张亮基要给左宗棠一个意外的惊喜。

第一次升迁

是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诏授湘乡在籍丁忧侍郎曾国藩为湖南团练大臣，帮同办理湖南军务。

张亮基于是调罗泽南、王錱、罗信南所练湘乡、湘阴、湘潭三县团丁一千二百人到省城防守，交曾国藩约束训练。曾国藩原本一介文官，刚到长沙时对办理团练是缺乏信心的，后在左宗棠与丁忧翰林郭嵩焘的反复陈说下，始才安下心来。

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是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殿试三甲进士。因朝考一等第三名，被道光皇帝破格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庶常散馆，又因答对明白而实授翰林院从七品检讨。从此开始一路升迁。

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正月初一，湖南巡抚衙门正在欢度大年的第一天，圣旨偏偏在这时飞递进巡抚衙门：照张亮基所奏，左宗棠因“防守湖南有功”、“劫匪贼粮草筹划得当”，着赏七品顶戴以知县用，并加恩赏加同知衔。其他员弁也论功得赏，无一遗漏。

不想步入官场的左宗棠最终还是凭自己的所学迈进了官场。

几乎就在左宗棠接旨的同时，署湖广总督徐广缙在赶往长沙的途中，突然遭遇太平军拦截。经太平军奋力冲杀，徐广缙所率兵勇死伤大半。徐广缙率残部拼死突出包围圈，一路狂奔。太平军穷追不舍。

正月十二，圣旨飞递湖南巡抚衙门：“徐广缙剿匪不力，被革职留营效力；湖广总督暂着张亮基署理；湖南巡抚暂着布政使潘铎署理；湖北巡抚暂着骆秉章署理。”圣旨最后严命张亮基“会同革督徐广缙、广西提督向荣等，统带各部兵勇，克期收复武昌，荡平境内股匪”。

骆秉章终于再度崛起。骆秉章也是个老官场，是湖南署理巡抚张亮基的前任。骆秉章为广东花县人，原名俊，以字行，改字吁门，号儒斋。出身两榜，做过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后外放贵州出任地方官，一直熬到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才坐到贵州布政使的位置上。考虑到广西与湖南相邻，为防太平军打进湖南，刚刚即位的咸丰帝未及骆秉章把贵州布政使的椅子坐热，便把他升调至湖南出任巡抚。

也是骆秉章时运不济，他前脚迈进长沙，刚把巡抚关防拿到手，萧朝贵后脚就带着太平军先锋部队嗷嗷叫着进入湖南，几天光景就把道州攻破。

消息传进京城，咸丰帝一怒之下将他革职逮京问罪。后来一想又发现不妥，因为太平军毕竟不是骆秉章请进湖南的。于是又紧急下旨，命其留营戴罪立功。

张亮基到长沙后，经过调查，发现骆秉章进长沙和太平军进道州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把这件事如实奏了上去。咸丰帝读完张亮基的折子，想也没想就发出一旨：“赏骆秉章二品顶戴帮办湖南军务。”算是给了骆秉章一个安慰。

左宗棠顶戴官服带着杨昌浚等一应衙门幕僚来向张亮基道喜。

张亮基却苦着脸说道：“武昌现被长毛占据，湖广总督连个衙门都没有。现在的湖广总督，分明是个刚出锅的山芋，扔了可惜，拿着烫手！季高，你是活诸葛。你说说看，本部堂应该怎么办才好？”

左宗棠捻须笑道：“制军大人，下官经过反复思虑，大人此次虽然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但还是有几步活棋可走的！”

张亮基忙道：“季高，你快说说看。本部堂可不想蹈徐广缙的覆辙呀！”部堂是总督的自称，因晚清的总督都例兼兵部尚书，尚书和侍郎都是一部堂官。总督的自称自然就要有别于巡抚，证明总督大于巡抚。

杨昌浚接口道：“是啊，说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徐大人从升署湖广总督到现在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他连总督衙门的辕门还没摸着呢，就被革职留营了，咳！”

左宗棠道：“制军大人容禀，大人的第一步棋，是要调一个人。只要这个人来到大人的身边，武昌就有收复的希望。”

张亮基忙问一句：“这个人是谁？”

左宗棠答道：“这个人武举出身，以练勇起家，曾做过陕西候补知府，现在正在新宁丁忧守孝。”

张亮基接口道：“季高，你是说奏请起复江忠源？”

左宗棠道：“大人，江忠源的楚勇现都归钦差大臣赛尚阿调遣。只要朝廷起复江忠源，江忠源不仅很快能为大人募起一支新勇，还能把留在赛相身边的楚勇拉过来。江忠源作战勇猛，长毛闻之无不胆寒。只要江忠源一站出来，大人眼前这盘棋可就全活了！大人以为如何？”

张亮基沉思了一下，缓缓说道：“季高啊，江忠源这个人本部堂知道，防守长沙他是立有大功的。可惜长毛从长沙撤围，他跟手便回籍丁忧了。江忠源是个忠孝两全的节烈汉子。本部堂不担心别样，只是担心他不肯舍孝出山哪！”

左宗棠道：“大人只管上奏朝廷，江忠源那里，由下官去说服。不错，江忠源一贯讲究忠孝两全，但他更识大体。下官推算，只要朝廷准许起复江忠源，江忠源就一定能舍孝出山，重上沙场！”

张亮基笑着击案道：“好！就依你所言。你适才不是说还有几步棋吗？你一一讲来！”

左宗棠道：“第二步棋，是大人立即遣一队人马速去救徐广缙徐大人。只要徐大人的人马能赶过来，大人收复武昌的人马就会增加三到五千人。这件事刻不容缓，大人今晚就须调兵遣将，一定要抢在长毛的前头把徐大人的人马救出来。第三步棋，此次收复武昌，大人不可单独行动，一定要与赛相国、向军门等几路人马会合之后同时行动，用重兵逼迫长毛放弃武昌。大人以为如何？”

张亮基苦笑一声道：“这件事说起来极其容易，当真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赛尚阿是以大学士之高位领钦差大臣，说穿了，他老是替皇上来湖广督军的。向荣是广西提督，除了皇上的话他肯听，其他的人，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本部堂与他合兵一处，他肯吗？季高啊，依本部堂看，你指的这三条路，这最后一条路是走不通的。等江忠源和徐广缙到了长沙之后，再说吧。”

这时，鲍起豹带着和春、张国梁等人也来向张亮基道喜。左宗棠不想看鲍起豹的脸子，只好同着众幕僚退出签押房。

左宗棠为什么让张亮基奏调江忠源呢？

江忠源，字常孺，号岷樵，与左宗棠、罗泽南、杨昌浚是至交。江忠源中举的当年，湖南新宁雷再浩聚众起义。江忠源于是自募六百名团练，配合当地官军围剿雷再浩，功成，授知县，分发浙江秀水、丽水任职。太平天国成立后，各地义军纷起，江忠源于是回籍再次募勇，后奉旨率勇到广西跟随赛尚阿与太平军作战，因功擢同知，升知府，分发陕西候补，旋丁忧回籍。在当时的大清国，江忠源是举国公认最会办团练的人，也是办团练最成功的人。

试想，军兴时期，左宗棠不举荐这样的人，还能举荐谁呢？

为能使江忠源出山，就在张亮基上奏朝廷起复丁忧知府江忠源帮办军务的折子拜发不久，左宗棠又亲自走了一趟新宁，凭三寸不烂之舌，力劝江忠源舍孝报国。说服江忠源后，左宗棠又转道长沙郊外去看望了一下正在全力练勇的曾国藩。

左宗棠与这位曾侍郎也是至交，左宗棠最后一次进京会试，还在曾府住过几日。

左宗棠在曾国藩的大营逗留了一天，用过晚饭才回到巡抚衙门。

朝廷很快照准张亮基所请，让张亮基向江忠源转达圣谕：“赏江忠源四品顶戴，以道员用，准张亮基将其带赴湖北差遣委用。钦此。”

江忠源接旨的当天即带着两名下人来长沙向张亮基禀到。

江忠源到长沙不一刻，已革总督徐广缙带着三千残兵败将也来到长沙城下。

张亮基于是将骆秉章、罗绕典、潘铎、鲍起豹等人召集到一起，同着江忠源、徐广缙一道，会商起收复武昌的大计来。

会前，张亮基生怕心直口快的左宗棠再与鲍起豹发生冲突，于是单给左宗棠十天的假期，回白水洞看视家小。

左宗棠于是差人特邀郭嵩焘一同到白水洞去逍遥。

傍晚时分，左宗棠换上便装，带上两名仆役，悄悄离开长沙城。

他此时虽然已是官身，但他不想过分招摇，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七品候补知县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官员，亦非炫耀的资本。

听说夫君回来了，周诒端让丫环扶着自己赶出府门来迎，对着左宗棠说：“昨晚，灯花乱跳，奴婢就知道今儿得有喜事临门，老爷可不就回来了？”说完，又忙不迭地让下人打开中门，迎接老爷，又打发丫环去请张氏。

左宗棠同着周诒端到书房刚刚落座，侍妾张氏便在丫环的搀扶下赶了过来。一见左宗棠的面，张氏便道：“老爷升了官，贱妾可是等着老爷的赏钱呢！姐姐，贱妾说得对不对？”

诒端笑道：“是啊，老爷下山不到半年，就捧回个七品的县太爷回来，湘潭的一家大小，怕也等着喜酒喝呢！老爷，就着您这次回来，摆上几桌吧？不能冷了咱们的心哪！”

左宗棠哈哈笑道：“七品知县，还是个候补的，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算什么喜？你们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快让人打扫出一间房来，收拾干净，给筠仙住。筠仙到了以后，我们还有军国大事需要商议呢！”

听了这话，夫人心下虽有些不愿意，但还是笑着答应了一声，同着张氏扶着丫环走出去。

左宗棠到家的午后，郭嵩焘也来到了白水洞。

以后的几天当中，当世的两位奇才，在书房里，或是在山间小路上，开始交流起对时局的看法以及练兵、制械、外交等事。

郭嵩焘在白水洞左府住了九天，左宗棠与郭嵩焘谈了九天。

左宗棠假满后，两个人一同下山。

左宗棠径赴长沙，郭嵩焘则回了曾国藩大营。郭嵩焘眼下正帮着曾国藩练勇，主持募饷筹粮等事，甚是忙碌。

第二章 乱说话却帮了领导大忙

天赐良机

左宗棠回到长沙的五日后，张亮基率骆秉章、徐广缙等各军移出长沙城外，开始向武昌靠拢。

左宗棠随行差委，书办杨昌浚则留在湖南巡抚衙门继续做他的书办。江忠源已回新宁去招募新勇，江忠源的旧部，此时已陆续从赛尚阿的军中划出，归到张亮基的麾下。张亮基此时拥有军兵近六千人。

在途中，张亮基对左宗棠说道：“季高啊，本部堂麾下名义上有六千人，其实，能调动的不过只三千罢了。徐广缙手里的三千兵勇，除了他自己，谁也休想调得动啊！”

左宗棠笑道：“徐大人是革督，圣旨已明令他老留营差遣，连徐大人都归您老差遣，他帐下的兵勇怎敢不听差遣呢？”

张亮基苦笑数声，却话锋一转道：“季高啊，你回白水洞的时候，本部堂给上头递了个八百里加急，想把徐广缙调进京师去。你说，上头能准吗？”

左宗棠一愣，随口说道：“制军大人，此时武昌未复，湖北大半州县未克，正是用人之际啊，您此时不该上这个折子啊！就算此时皇上有心想把徐大人逮进京师问罪，您老也该上折奏请徐大人留营才对啊！”

张亮基长叹一口气道：“季高啊，做官和做人不一样啊！有徐广缙在本部堂的身边，本部堂总是睡不安稳啊！本部堂有本部堂的苦衷啊！”左宗棠眼望着一脸憔悴的张亮基，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越两日，圣旨递进军营。张亮基急忙让人摆案设香，然后便同着骆秉章、徐广缙二人面北跪倒，恭听圣谕。

谕曰：“已革两广总督署理湖广总督徐广缙着革去署任，即行拿问，由张亮基派员解交刑部问罪。钦此。”

差官宣旨毕，将圣旨双手递到张亮基的手里，说道：“请张大人按旨行事吧。”

张亮基起身，冲着徐广缙点了一下头。徐广缙的双眼明显一红，很不情愿地自动摘下顶戴，解下上赏军刀。

张亮基双手接过顶戴和军刀，叹口气道：“咳，这都是长毛闹的！仲升啊，你一路多保重吧，本部堂准备让湖南候补知县师鸣凤、湖南提标守备滕代麟二人护送你进京。”

徐广缙口里说一句“罪臣随时准备起程”，便默默地走出大帐。

当晚，左宗棠把自己关进营帐里，一个人喝起了闷酒，直喝到酩酊大醉才休。

徐广缙被张亮基差人送走不过五日，钦差大臣赛尚阿、广西提督向荣等部也奉旨向武昌靠拢过来。

张亮基怕头功被赛尚阿、向荣二人夺去，于是密令骆秉章，率徐广缙所遗三千部众，连夜向武昌疾驰。

左宗棠闻讯大惊，急忙来见张亮基。张亮基正坐在房里喝茶。

施礼毕，左宗棠说道：“制军大人，下官听说，大人已派骆中丞率军先期向武昌疾进，可是真的？”

张亮基笑道：“季高，你先坐下喝杯茶，来人，给左令沏新茶出来！”外面有人答应一声。

左宗棠急道：“大人，情况紧急，有些话要是不太好听，你就当下官是在胡乱说话吧——据下官所知，长毛在武昌屯兵过万，城外又扎有四个大营，估计也有五六千人。骆中丞孤军急进，太过冒险啦！我们现在人数仅只六千，加上赛相国、向军门也不过一万余众！”

张亮基摆摆手说道：“季高，你说的这些本部堂也想过。但本部堂以为，赛相国与向荣同时向武昌行进，武昌的长毛不会不知道。他肯待在武昌城里等着我们来打吗？

“本部堂虽是读圣人书长大的，但近几年还是读过几本兵书的。兵书云：‘兵者，诡道也。’本部堂让骆抚台先进，就是要把武昌城里的长毛引出来。只要长毛与骆抚台交上手，赛相国与向荣两个就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三个与长毛杀在一处，我们正可乘虚收复武昌。只要能收复武昌，就算骆抚台带去的三千人全部战死也值啊！”

这时，侍卫端茶进来摆在左宗棠的面前。

侍卫退出去后，张亮基又道：“季高，本部堂此计你也没有料到吧？”张亮基的一番话，直把个左宗棠说得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左宗棠沉吟着问道：“制军大人，您想没想过，若长毛知道骆中丞是离开大营单进，结局会怎么样？长毛若派出重兵半路将骆中丞围住，反过来，又扑向我们，然后再直奔长沙……”

张亮基先是一愣，犹豫着说道：“长毛发兵来围骆抚台，赛相国和向荣肯定发兵来救。”

左宗棠急问一句：“制军大人，骆中丞率部离营您老并没有预先知会赛、向二位大人，您怎么能断定二位大人能及时发兵去救呢？设若不救又当如何呢？”

张亮基愣了许久，终于一击桌案道：“季高，经你这么一说，本部堂此次单着骆吁门独进是过于唐突了，但骆吁门已走了一夜，估计离大营当在五十里开外。本部堂现在就派快马去追，晓谕骆吁门暂停前进，就地扎营等候，如何？”

左宗棠道：“大人，派快马传令自是必然，但大人还要连夜拔营快速去追赶，我与骆抚两营相隔只能在五里左右，超过十里，都有风险。我们两军合起来才六千人，势单力孤，无法迎战人数众多的长毛啊！”

张亮基把茶杯一推，道：“好，就依你言，快马传令的同时，大营亦连夜开拔。”

连续的几场冬雨，使湖北大地到处充满着逼人的寒气。

骆秉章率徐广缙旧部三千人刚刚行至嘉鱼一带，便和五千太平军相遇。骆秉章一面向大营的张亮基通报敌情，一面派出两匹战马急向赛尚阿、向荣求援，他自己则快速调整队形，迎战太平军。

交战不到一刻钟，从东西两面又包抄过来两路太平军人马，总数不下五千人，且装备极其精良，洋枪较多。

骆秉章大吃一惊，知道自己进了太平军预先设好的圈套，也顾不得多想，只想从包围圈中撕开一个缺口逃出去。

三路太平军却是早已抱定了吃掉他的念头，只是拼命厮杀，不留丝毫破绽给他。激战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一千余官兵倒下。骆秉章渐渐处于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功的境地。骆秉章知道，无论张亮基、赛尚阿、向荣进军的速度多么快，都无法挽回败局，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样，他骆秉章都是死定了。

太平军开始实行切割包围，打算将这队清军逐步吃掉。骆秉章的队伍眼看着被分成七八股。

骆秉章在帅字旗下急忙传令各营，齐向帅旗靠拢，为援军的到来更多地争取些时间。但号令已无法传递出去。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从东面山坡上呼啸而至。

骆秉章一时惊慌失措，以为是太平军加派的援军到了，不由仰天长叹一声：“天亡我也！”话未说完，身边的亲兵忽然大叫道：“抚台大人，是官军的旗号！”

骆秉章精神一振，定眼望去，但见来军打的果然是官军旗号：迎风飘展的帅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罗”字。

来人正是罗绕典。罗绕典奉旨协助张亮基收复武昌，碰巧走到了这里。罗绕典的人马虽只有三千，但他的到来，还是为骆秉章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太平军对清军援军的到来并未显出特别的惊慌，而是更加勇猛，企图想把罗绕典也一同吃掉。双方开始了极其酷烈的厮杀。

张亮基的人马终于赶了过来，不一刻，向荣率部也来到这里。太平军眼见清军越来越多，只好扯起撤字旗，向武昌退去。

张亮基正要下令安营，身边的左宗棠忙道：“制军大人，此时万不能扎营！”

张亮基忙问一句：“季高，官兵交战多时，又死伤大半，正可扎下营盘养一养元气，以利再战。”

左宗棠道：“大人熟读兵书，应该知道兵败如山倒这个道理。长毛向武昌败逃，官军此时正可奋力追赶，武昌一气可下。此乃天赐良机，决不能错过呀！”

骆秉章想了想也道：“制军大人，左令说得对。长毛虽势大，毕竟是败逃，我们可分几路追赶，不给他喘息机会。说不准，长毛不揣虚实，当真能弃城而走呢！”

张亮基于是快速分头与罗绕典、向荣二人商议了一下，这才下令继续追敌。

不在背后说闲话

钦差大臣、大学士赛尚阿为什么没有赶过来呢？

当时，赛尚阿率部正在离长沙一百余里的一处江湾扎营。江湾出产上好的鲈鱼，赛尚阿又最爱吃鱼，到了江湾他便打定主意在这里盘扎几日，好好饱饱口福。

骆秉章求援信到的时辰正是夜半，他正在熟睡。守门的侍卫见军情紧急，只好闯进大帐报信。

偏偏这时，他正在做梦，梦见一黑人对着他的头打了一棒，他睁开双眼便看到了骆秉章的军情快报。赛尚阿越想越怕，很快便认定此去一定凶多吉少，便让侍卫传令下去，让探马分四路先去打探消息，他则仍旧钻进被窝妄想做个好梦，再计较发兵的事。

赛尚阿料定，太平军能出兵围杀骆秉章，就能围杀张亮基。赛尚阿甚而进一步推断说，太平军出兵半路围杀骆秉章，只是施行的诱兵之计罢了。等几路官军分头赶到嘉鱼，太平军有可能一瞬间由四千增到四万，把几路官军团团围住，一个一个吃掉，然后趁势攻下长沙，则湖广两省便从此改姓洪矣！赛尚阿可不能上这个当！

赛尚阿是举国公认的老狐狸，但他此次却预料错了。太平军此次不仅没有再增兵迎战，且在张亮基、罗绕典、骆秉章、向荣的一路追赶之下，不仅主动从武昌撤军，且连武昌周边的四个州县，也一起丢掉。

太平军分水陆两路，浩浩荡荡向安徽境内扑去。张亮基与骆秉章很快接管了武昌、汉阳两郡并周边州县。进城的当日，张亮基把安民等所有事宜尽交付骆秉章之手，自己则亲自动手，给朝廷拜发收复武昌的报捷折子。

张亮基的这个头功，是稳捏在荷包里了。罗绕典、向荣二人也分别回营，亦忙着起草折子叙述大概情形。左宗棠按着张亮基的差委跟随骆秉章处理善后、重修城垣等事。

站在城头上，骆秉章忽然动情地对左宗棠说道：“季高啊，本部院现在能站在这里，可多亏了你呀！等安顿下来，本部院一定把你老弟请进巡抚衙门喝顿酒！”

左宗棠一愣，随后笑道：“抚台大人言重了。其实，此次嘉鱼失利，也并非制军蓄意所为，实是长毛凶悍所致。要说谢，大人该谢罗抚台才对。若非罗抚台赶到，长毛也不会退得这么快！”

骆秉章冷笑一声，忽然自言自语道：“有人忙着写折子给上头报喜，本部院呢，也在起草奏稿，却偏要给上头报忧。”说到此，骆秉章忽然话锋一转道：“季高啊，你老弟确是我大清国难得的活诸葛呀，可你老弟的有些话，有些人并不是真听啊！”

左宗棠忙接口道：“抚台大人，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到城下吧。”左宗棠话毕，当先走下城头。骆秉章笑一笑，也迈步下城。督抚不和，是当时大清国官场的通病，左宗棠不想卷入这种权力斗争之中。

张亮基进入武昌的第十日，圣旨颁下：“署江西巡抚罗绕典带军征剿得力，着赏一品顶戴升署云贵总督帮办江南军务；大学士、钦差大臣赛尚阿自督军以来，连遭败绩，又拥兵坐视骆秉章被围不理，实属可恨可恼，着拔去花翎，即行革职，由张亮基派员押赴京师交刑部问罪；广西提督向荣加钦差大臣衔，督办江南军务；湖北布政使，着岳兴阿补授；湖北按察使着张集馨补授；湖北督粮道员缺，着徐丰玉补授；徐丰玉所遗黄州府知府员缺，着贾亨晋补授；湖北汉阳府知府员缺，着余舜卿补授；湖北武昌府知府员缺，着延志调补。钦此。”

接旨毕，向荣很快离开武昌，去找赛尚阿接受钦差大臣关防；罗绕典也乐呵呵地出城去大营忙着料理谢恩的事。湖广总督临时的总督衙门里，转眼就剩了张亮基、骆秉章两个人。

张亮基冷笑着对骆秉章道：“本部堂料得不错的话，湖北的所有员缺，是你老弟奏请的吧？你老弟上折前，总该跟本部堂透个口风才对！像岳兴阿，上日刚升署的湖南臬司，他因为在江西与长毛作战一直无法到任，现在更不知他在何处，你老弟却保举他为湖北的藩司，他能到任吗？他不到任，总不济藩库的事由老弟一人料理吧？还有张集馨，也不知身在何处。你老弟保举的这些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不是要误事吗？”

骆秉章不慌不忙答道：“制军大人容禀，下官也有下官的道理。下官是湖北的署抚，大人却是湖广的署督。大人管着湖南、湖北两省，下官却管着湖北一省。大人试想，湖北的员缺不由下官保举，上头还要下官这个署抚干什么呢？不错，岳兴阿眼下是不能及时到任，但他接到圣旨后会很快来到的。岳兴阿懂钱粮，会计算，如今湖北还有一半州县在长毛的手里，用银的地方多的是。藩台不放岳兴阿，您老让下官还保举谁呢？”

张亮基把手一挥道：“不行！武昌刚刚收复，满目疮痍、百废待举，湖北的员缺不能虚悬，必须马上到任、视事，一刻也不能耽搁！这件事，本部堂要全盘思虑一下。对了，巡抚衙门还得几时才能修好？”

骆秉章阴沉着脸答道：“大概这一两天就能开署办公事了。大人，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告辞先走一步。”

张亮基想了两天，还是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吩咐道：“季高，湖北的员缺本部堂准备给上头上个折子，重新调整一下。我现在说一遍，你记一下，就照这个思路起稿。岳兴阿是湖南臬司，一直统兵在外，骆抚台举荐岳兴阿署湖北布政使不合适。张集馨现在也没在省城，一省的刑名，不能虚悬，可就近着江忠源暂行署理臬司兼督粮道。徐丰玉还做他的黄州府知府。武昌府着金云门署理。汉阳府知府着张汝瀛署理。饶拱辰是天门县知县，天门现失，饶拱辰正在省城，就让他去署理江夏县。松滋县知县刘鸿庚的境遇同饶令一般无二。这些老知县，在筹饷粮方面还是有一套的，让刘鸿庚去署理汉阳县，就这些吧。”

左宗棠吃惊地说道：“制军大人，照您老新拉的单子来看，不是把骆中丞的人都全盘否定了吗？大人，下官说句不中听的话，督抚同在一城，湖北的事情，您老该和骆中丞商量着办才是正理。督抚不和，可是上头最忌的事啊！”

张亮基愤愤地说道：“季高，你不用说了，本部堂主意已定。这次，本部堂就是要让骆秉章难看！湖北的员缺，本部堂并没有说过什么，他上折前，总该问一下本部堂的主意，大家互相照应一下才对。他倒好，背着本部堂，来了个先斩后奏。行了，你老弟起稿去吧。以后啊，这文案上的事情，你老弟就多操些心吧。”

左宗棠点了一下头，默默地起身离去。奏稿很快便在左宗棠的笔下生出。

奏稿一共向朝廷禀明了四件事：一、经战火洗劫的湖北百业待兴，而岳兴阿此时尚不知在何处，请改派河南布政使严正基为湖北布政使。二、张集馨未到任前，请放陕西候补道江忠源暂署按察使兼督粮道；黄州知府徐丰玉熟悉黄州的情形，最好改署汉黄德道。三、黄州知府请着邵纶护理。四、武昌府知府请派金云门署理。

奏稿这样写道：“臣查岳兴阿前升湖南臬司，尚未到任，现在不知人在何处，恐来楚尚需时日，现值兵燹之余，整饬地方，抚绥黎庶，均关紧要。查有河南布政使严正基，老成干练，实心爱民，现因办理广西粮台来楚，堪以暂令署理布政使。张集馨未到任以前，查有陕西候补道江忠源，经臣奏调赴湖北，该员勇于任事，勤干有为，堪以署理按察使兼督粮道。徐丰玉本任尚无紧要事件，该员曾任黄州府知府，于该处情形较熟，以之改署汉黄德道，可期得力。黄州府知府员缺，新放之贾亨晋现署岳州府事，尚有地方应办要件，未能即赴新任，黄州府知府员缺请即以岐亭同知邵纶暂行护理。武昌府知府员缺，经前署督臣徐广缙檄委新授安陆府知府金云门署理。汉阳府知府员缺，查有广西随员即补知府张汝瀛堪以署理。江夏县知县员缺，请以天门县知县饶拱辰署理。汉阳县知县员缺，请以松滋县知县刘鸿庚署理。所有委署各篆缘由，臣与署抚臣骆秉章面商，意见相同，理合奏明。”

张亮基看毕，想了想，问道：“季高，徐丰玉怎么改署汉黄德道了？你怎么把邵纶写成黄州府知府了？本部堂是这样同你交代的吗？”

左宗棠施礼道：“大人容禀。圣上已照准了骆中丞所荐各员缺的折子，如今大人要全盘否定，这从道理上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下官就试着重新拟了这个员缺。徐丰玉和邵纶都是骆中丞看好的人，让徐丰玉改署汉黄德道，让同知衔的邵纶升署黄州府知府，骆中丞心里多少会对大人存一份感激的。大人想想下官说得在不在理呢？”

张亮基起身踱了两步，终于叹了口气道：“罢罢罢，骆秉章这回，算是遇见贵人了。”

张亮基话毕，重新坐到案头，很随意地从笔架上拿过一支笔，稍稍沾了一下墨，便在奏稿的下端写了“照缮”二字。张亮基把奏稿递给左宗棠道：“季高，你让案上誊一下吧，明儿一早拜发。对了季高，只几日光景，长毛便占据了安徽的大半州县，连省城也要不保。看样子，只要长毛占据了安徽，他还是要取我湖广啊！”

左宗棠没有言语，只管接过奏折走了出去。

张亮基重新奏请湖北各员缺的折子拜发不多几日，安徽省城安庆便被太平军攻破，巡抚蒋文庆战殁，司道各官奔逃，下落不明。

力荐好友

太平天国调集重兵直扑江宁。

江宁又称金陵，是江苏重镇，是两江总督衙门所在地，亦是江宁布政使和江宁织造府在地。江宁的得失，关乎两江与湖广的存亡。

于是，咸丰皇帝紧急给张亮基下诏：“洪酋贼匪此次肆虐，连破九江、安庆，直逼江宁。前旨已令向荣率部会同两江总督陆建瀛追剿。据向荣奏报，追剿贼匪，必须炮船应手，水面攻击，方可得力。其前调湖南炮船，若徐广缙及早筹办，何至贻误至此？现值下游防剿万分吃紧，倘此项炮船不能应手，以致水路防剿毫无把握，是该署督有意掣肘，断难逃朕洞鉴。着将前次谕令封雇船只三四百号，多安大炮，委员星夜驶行；并节次谕令饬音德布、韩世禧、邓绍良，多雇船只，招募水摸，同卢应翔船只一并迅速驶往下游，听候钦差大臣向荣调拨，其船炮驶赴北省日期先行具奏。该署督身受重恩，若仍蹈从前覆辙，纵贼出境，以收复城池防贼回窜为词，坐视邻省下游失事，朕必将张亮基从重治罪，决不宽贷！”

张亮基接旨之后，汗流满面，他一面札饬湖南巡抚衙门署抚潘铎，速雇民船四百号，每船都安装大炮，限期差员督带，急速驶往向荣大营听调；又连夜把骆秉章、江忠源传来，吩咐道：“安庆陷落，危及江宁，上头已大发雷霆，旨令本部堂督饬潘铎迅速雇船应急。本部堂适才已给湖南巡抚衙门发了札饬督办，但湖南一时如何能办到这么多船只？骆抚台，你看从湖北三天之内能否雇到二百艘船只？”

骆秉章道：“制军容禀。已收复的各州县、城郭，下官正在派员接收当中，一时哪能征集到船只？据出去的人回来禀告，长毛此次攻陷安庆，水师所用船只大半掳自湖北、湖南两省。下官这几日正在遴选得力员弁，监造一批战船供防剿用。”

张亮基听骆秉章如此一说，半天开言不得。他转而又问江忠源：“江道，募勇的事办得怎么样？江宁一旦失陷，长毛必定重来武昌！”

江忠源答道：“制军大人容禀。职道现有勇丁九百人，分两个营，由二弟忠义、三弟忠浚统带。职道将于近期再就近在湖北各州县招募三个营，凑够五营之数。”

江忠源身材高挑瘦弱，但讲话声音洪亮，颇有名将风度。

张亮基点点头道：“江道啊，募勇的事一定要抓紧。本部堂推断，江宁一旦失陷，上头肯定要让各省出兵去救。长毛四面开花，声势浩大，我大清明显兵力不足啊！”

骆秉章、江忠源下去后，张亮基又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手举着一道圣谕道：“季高啊，奏请选调胡润芝的折子被上头驳复了。这是军机处转来的圣谕，你看看吧。”

左宗棠一惊，忙接过圣谕看起来。

谕曰：“张亮基奏请旨调员襄理军务等语。署贵州黎平府知府胡林翼调赴湖北之处，着不准行。钦此。”

张亮基见左宗棠抬起头来，便道：“这肯定又是骆秉章背后捣的鬼。润芝不能来湖北，这里的兵事可就有些棘手！还有筹粮筹款、督办兵船，哪一项都要有能员来办理才会妥帖。这可如何是好？骆秉章派来的人，本部堂可着实信不过！”

左宗棠低头想了又想，道：“制军大人，下官又想到一个人。如果这个人肯出来，大人眼下要办的事情便都能妥帖。”

张亮基忙道：“这个人是谁？本部堂不相信这个人的才学会大于胡润芝。”

左宗棠笑道：“下官不敢断定这个人就一定能强过胡润芝，但这个人的的确确是我大清国比较有见识的官员。他就是眼下正在曾侍郎大营襄办营务的郭嵩焘郭翰林。”

张亮基点头道：“季高，筠仙这个人本部堂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深谈过。本部堂听人说，郭筠仙不仅是制艺高手，还注重西学，赞同引进西人的火枪火炮。这个人的见识的确非我大清的一般官员可比。本部堂不怕别的，就怕奏调的折子递上去后，会引起曾涤生的不满。”

左宗棠道：“大人何不援引一下江忠源的事例？岷樵在湖南新宁守孝，上头还不是着令您将他带到湖北？筠仙虽在湖南为曾侍郎襄办营务，也可以到武昌差遣使用啊。”

张亮基犹豫着说道：“季高啊，你就试着起个稿吧。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不要让曾涤生闻到了什么风声，你我这心思可就白用了！其实，曾涤生一个人在湖南办团练已足够了，若再加上个郭嵩焘，湖南倒是稳若金汤了，湖北可就惨了！”

左宗棠与曾国藩、郭嵩焘均有交往。曾国藩是湘乡人，郭嵩焘是湘阴人，左宗棠与郭嵩焘交往相对曾国藩而言更近一层。这一则因为左、郭二人是一榜同年，又同在长沙城南书院求过学，一则也是因为同是湘阴人，是真正的同里。而曾国藩则不同，曾国藩虽比左宗棠仅年长一岁，但曾国藩出道早，到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时，左尚未入张亮基幕府，仅是乡间一孝廉，郭也刚入翰苑，尚未正式踏上仕途，曾国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二品侍郎，是大清国数得着的高官。鉴于这两层原因，左宗棠有意无意地便对曾国藩有些疏远，而对郭嵩焘则非常亲近。

奏调郭嵩焘到武昌襄办团练的折子拜发不久，上授两江总督陆建瀛为钦差大臣，着其率部抵九江堵截太平军，以期与向荣会合。

陆建瀛奉旨率部赶往九江途中，忽与太平军相遇。经奋力拼杀，清军大部被杀，小部投降，陆建瀛只身逃回江宁。

消息传进京师，朝野震动。咸丰帝紧急下诏，将陆建瀛革职拿问，寻命江苏巡抚杨文定派员查抄其府，诏祥厚署理两江总督。越十日，太平军攻破江宁，陆建瀛与祥厚双双战死。

咸丰于是急诏怡良为两江总督，怡良未到任前，暂着杨文定兼署；命怡良率兵驰赴江宁，会同杨文定、向荣、琦善限期收复江宁。

时任福州将军的怡良接到圣旨后不敢怠慢，很快率军赶往两江。

怡良是满洲正红旗人，瓜尔佳氏，字悦亭。靠着祖上的军功，于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升至广东巡抚。曾协同林则徐、邓廷桢在广东禁烟，沾了无数的光辉，被时人称颂。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钦差大臣琦善到广东疏请尽撤海防守备，与英国侵略者议和，他与广州将军阿精阿皆不列衔，给了琦善老大一个难看。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琦善与英方私订《穿鼻条约》，割让香港以讨好英方。怡良得知实情后，奋然上折揭发。琦善遂被革职逮问，由他兼署两广总督，不久授钦差大臣会办福建军务，旋调闽浙总督，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任福州将军。满汉各官都对怡良怀有好感。

就在江宁失陷的消息传进武昌的当日，圣旨亦同时到达湖广总督衙门与湖北巡抚衙门：“照张亮基所请，调正在湖南为曾国藩襄办团练事宜的丁忧翰林院庶吉士郭嵩焘赴武昌帮同江忠源办理团练事宜，着不准行；实授骆秉章为湖南巡抚，湖北巡抚印绶暂着两淮盐运使崇纶护理。”朝廷没有答应郭嵩焘帮办江忠源团练事宜。

骆秉章接旨的当日，即与匆匆赶来的崇纶办了一下交接，于当晚便带着家人及部分幕僚、随从，乘船赶往长沙赴任。

左宗棠赶到巡抚衙门来为他送行时，骆秉章已离开巡抚衙门一个时辰了。左宗棠知道张亮基是把骆秉章的心伤透了。

崇纶是汉军正白旗人，许氏，字沛如，由武举考取笔帖式，累官至两淮盐运使。此人不是好惹的主儿，他不仅瞧不起汉官，就是满员也极少能入他的法眼。

接到署理巡抚的圣谕后，崇纶如飞般地赶到任所，从骆秉章手里拿到关防不多几日，便开始将省内州县的知州、知县换成他看好的人，又大肆募勇，组建自家的军队，做派与骆秉章大是不同。张亮基一时被他弄得手忙脚乱。

崇纶时年已六十有二，长得凶，脾气大，他老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不让我舒服，谁都休想舒服！”

江忠源此时已率勇同着奉曾国藩之命督勇援剿的郭嵩焘奉旨出境，配合各路官军去收复江宁，张亮基此时手里只掌握着两千余督标军。情急之下，张亮基只好让左宗棠起稿，上折奏请调派胡林翼率部入鄂。

咸丰帝接到张亮基的折子后，经反复思虑，也感到湖北兵力太单薄，若太平军大举进攻，定难抵挡，于是下旨照准。张亮基至此心稍安定。但贵州黎平府离武昌太过遥远，胡林翼何时能赶到，仍是未知数。

以退为进

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四月，太平天国先后派林凤祥、李开芳等率军北伐，胡以晃、赖汉英等率军西征。为配合太平军行动，福建、上海小刀会起义，湖南郴州朱九涛、宁乡征义堂起义，湖北各县义堂会亦准备适时起义。

张亮基得到消息，急调湖北提标两营并督标三营，专委左宗棠应对此事。左宗棠奉到札委连夜率军出发，将未及起义的义堂会首领逐一抓获。左宗棠因功被赏五品顶戴，以同知直隶州用。

六月，左宗棠随署湖广总督张亮基出巡鄂省下游，布防广济田家镇。在田家镇，左宗棠向张亮基建议欲战败太平军，非武装水师、控驭长江不能收全功。

张亮基表示赞许，并商定回署即上奏朝廷，力求在短期内在武昌建成一支水师营。左宗棠当夜把张亮基的话函告曾国藩、江忠源、郭嵩焘三人。巡阅回到武昌后，张亮基专委左宗棠一面筹划组建水师的事，一面谋划上奏的起稿事宜。

显然，张亮基决定把组建水师的重任交给左宗棠。左宗棠于是忙碌起来，他决定不负重望，一定要在长江水面上建起一支能战能守的水师出来。九月初四，张亮基着人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阴着脸说道：“季高，水师的事你不用起稿了，也不用张罗了。本部堂刚接到圣旨，上头着本部堂补授山东巡抚。”

左宗棠登时愣住，脑海一片空白，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张亮基接着说道：“云贵总督吴文镕调补湖广总督，本部堂被降授山东巡抚。季高，山东的局面较这里好一些，你也随我到山东去吧。”

左宗棠渐渐冷静下来，道：“大人，您要去山东，这胡润芝可怎么办？他已经从黎平起程正往这里赶来，他这不是要扑空吗？”

张亮基抚须说道：“润芝的事本部堂已经想好了策略。等吴制军到时，本部堂把事情经过向他交代一下也就是了。湖北正是用人之际，相信吴制军也不会把润芝拒之门外的。季高，本部堂一会儿就给上头递个折子，把你奏调到山东，随营差委如何？”

左宗棠长叹一口气道：“大人的美意下官谢了。何况，下官的头上虽有个五品顶戴，但尚未进京引见，不知会指派何省候补。大人把一个未明确省份的官员调来调去，上头不会同意的。”

张亮基也叹口气道：“你老弟说得也在理。不过，老哥就这样离去，你老弟怎么办呢？如今局面越来越坏，上头什么时候才能下旨让你进京去引见啊？你总不能回白水洞去候旨吧？”

左宗棠苦笑一声道：“大人所言不错，这也是下官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

张亮基低头想了想，忽然抬头说道：“季高，老哥倒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老哥明儿就给骆中丞去函一封，荐你到他的幕府去帮忙如何？”

左宗棠摆手道：“大人容禀。下官已打定主意，离开大人后，下官就到白水洞去住，引见的圣旨下来前，下官不想再出山了。大人请放心，下官在湘阴还有几十亩薄田，养家度日完全可以。大人，吴制军这一两天就能来到武昌，下官准备明儿就向大人辞行，请大人允准。”

张亮基一愣道：“怎么，你明日就要走吗？你应该等吴制军到武昌以后再做打算。说不定，吴制军能把你留下来呢！那岂不是更好吗？”

左宗棠对着张亮基深施一礼，口里说道：“大人对下官的一片恩情，下官永远铭记在心。如果天遂人愿，下官与大人还会相见的。下官明儿就不来衙门打扰了，请大人凡事保重。”左宗棠礼毕起身，转身走出签押房。

张亮基一个人摇头叹道：“这个左老三，他认准的理儿，八头牛也休想拉他回来！”

左宗棠当日回到自己的房里，连夜给曾国藩、江忠源、郭嵩焘、杨昌浚各修书一封，通报自己回白水洞的事。

张亮基当夜在总督衙门摆了一桌酒席为左宗棠饯行，左宗棠狂醉而归。第二天早饭过后，左宗棠带着随从悄悄离开武昌，登船赶往湖南。

船到长沙，左宗棠特意着便装登岸，到湘军操练营去看了看；又赶到衡州，夹杂在人群中，偷看了一回湘军水师营演操。一连十几日，左宗棠没有惊动任何人，便悄悄赶往湘阴。

到白水洞的当日，左宗棠便致书江忠源、郭嵩焘二人称：“涤生一介文官，颇会练兵。弟观湘军水、陆各营，可以料定，致长毛于死地者，必湘军也。”

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正月初一，湘阴东山白水洞左府张灯结彩，正在欢度新年。为过个团圆年，新年的头一天，左宗棠特意派人赴湘潭，将岳父、岳母接到白水洞来住，以此来化解自己与周家的宿怨。周乡绅夫妇异常高兴，连称贤婿不止。

左宗棠在与全家过年的同时，仍在密切地关注着太平军的动向。左宗棠料定，太平军在攻取江宁的同时，不可能放弃湖广。

正月十九日，太平军西征军胡以晃、赖汉英等部再次攻破汉口、汉阳，直扑武昌。经一昼夜激战，武昌也被攻破，吴文镕战殁，署湖北巡抚崇纶率军败逃。

太平军马不停蹄南下进攻岳州，拟由岳州进入湖南。湖南团练大臣曾国藩统率水、陆两路湘勇，从湖南衡州出兵北上，迎战太平军。行前，曾国藩为正师名，特向海内发布由其亲自拟就的《讨粤匪檄》一文，以昭天下。

檄文一共罗列了洪秀全、杨秀清等人五项大罪：一、肇乱五年，蹂躏州县五千余里，毁庙宇、学堂、诗书、农舍，人民深受其害。二、所掠女子不放足，则砍其双脚；男子敢藏私财，砍掉脑袋。三、从耶稣教义里断章取义，尽毁孔圣及历代先贤之书，对中华数千年之文化扫地荡尽，乱中华人伦。四、行状不如李自成、张献忠。五、中华数千年来最大之邪教，人神共愤。檄文最后号召有识之士、血性男子，共同杀敌，殄灭此人间小丑。

檄曰：

“为传檄事：逆贼洪秀全、杨秀清称乱以来，于今五年矣。荼毒生灵数百余万，蹂躏州县五千余里，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而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而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此其残忍残酷，凡有血气者未有闻之而不痛减者也。

自唐虞三代以来，历世圣人扶持名教，敦叙人伦，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粤匪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自其伪君伪相，下逮兵卒贱役，皆以兄弟称之，谓唯天可称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农不能自耕以纳赋，而谓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买以取息，而谓货皆天王之货；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

自古生有功德，没则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虽乱臣贼子穷凶极丑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圣庙，张献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粤匪焚郴州之学官，毁宣圣之木主，十哲两庑，狼藉满地。嗣是所过郡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皆污其宫室，残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坛，无朝不焚，无像不灭。斯又鬼神所共愤怒，欲一雪此憾于冥冥之中者也。

本部堂奉天子命，统师二万，水陆并进，誓将卧薪尝胆，殄此凶逆，救我被掳之船只，找出被胁之民人。不特纾君父宵旰之勤劳，而且慰孔孟人伦之隐痛；不特为百万生灵报枉杀之仇，而且为上下神祗雪被辱之憾。

是用传檄远近，咸使闻知。倘有血性男子，号召义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为心腹，酌给口粮。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横行中原，赫然奋怒以卫吾道者，本部堂礼之幕府，待以宾师。倘有仗义仁人，捐银助饷者，千金以内，给予实收部照，千金以上，专折奏请优叙。倘有久陷贼中，自找来归，杀其头目，以城来降者，本部堂收之帐下，奏受官爵。倘有被胁经年，发长数寸，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一概免死，资遣回籍。在昔汉唐元明之末，群盗如毛，皆由主昏政乱，莫能削平。今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丁，以列圣深厚之仁，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尔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压，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

本部堂德薄能鲜，独仗‘忠信’二字为行军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长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难各忠臣烈士之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檄到如律令，无忽！”

此文传于左宗棠手中。左宗棠连读三遍，击案赞叹道：“曾涤生不愧为三湘子弟中的头号人物，当真不是浪得虚名，吾不如也！”这是左宗棠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满架的图书发自内心的感慨。

当时，罗泽南与附生彭玉麟均随曾国藩练勇。罗泽南统带陆勇，彭玉麟统带水勇，罗泽南的门人李续宜、李续宾、李杏春等亦为营官。左宗棠随张亮基离开湖南不久，经罗泽南举荐，巡抚衙门文案杨昌浚也加入进来，总理湘军文案。

飞来横祸

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二月初一，太平军攻占岳州；初六，太平军攻占湘阴，骆秉章挥师来救。

初七，湘阴文家局左家塅一名晚辈族人慌慌张张来到东山白水洞，向左宗棠报告说：“三爷，您老快把奶奶及少爷们迁到别处去住吧。长毛占领县城的当夜，就要进山来捉拿您了，说是给他们的什么西王八千岁报仇，多亏骆抚台连夜提军赶到将他们打跑。但听城里的人说，他们是一定要回来寻您复仇的。三爷，您老快些搬吧，说不定，这些长毛转眼间又攻回来了。”

左宗棠闻听之下难免大吃一惊，但他不想让族人看破，于是抚须冷笑道：“长毛也知湖南有个左季高吗？”话毕，便让人招待这位族人用饭，饭后便让一名下人送其下山，搬家的事却未再提起。族人疑疑惑惑地离去。

当夜，左宗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苦苦思考避难的良所，夜半时分才进卧房歇息。

第二天早饭过后，左宗棠将家中大小召至堂屋，宣布：为躲避太平军，不为其所害，决定举家迁往湘潭辰山。随后，左宗棠打发管家带两名下人下山赴辰山去寻找合适院落，又安排留在山上的下人收拾物品。就是这一天午时，湖南巡抚骆秉章在十几名亲兵的带领下来到白水洞。

左宗棠将骆秉章迎进书房落座，亲兵则被领进堂屋去喝茶。到了书房，左宗棠又重新礼过，这才让人摆茶进来。

骆秉章笑道：“怪不得长毛放着长沙不打，却执意要来攻湘阴，他原来是看好了白水洞这块洞天福地呀！本部院来到这里，也有撞进桃源仙境之感呢！季高，你回来这许多日，如何连老哥的面都不肯见了？你随张石卿以来，老哥有对老弟不恭的地方吗？若非江岷樵在信中提了一句，老哥还以为老弟随张石卿进鲁了呢！”

左宗棠笑道：“抚台大人言重了。治民离开武昌时已近年关，各地衙门正是封印前最忙的时候，治民未到衙门去给大人请安，无非是不想给大人添乱罢了。何况，治民已打定主意，引见的圣旨未到前，治民只想在这山上好好地读几本书，不想进衙门去打扰别人，也不想受人打扰。治民讲话不会绕弯弯，还望大人见谅。”

骆秉章有意把茶碗往书案上重重一放道：“季高，不是老哥挑你的理，你口里适才讲出的‘治民’二字就不对。你是我大清国正五品的直隶州知州，怎么还是民呢？”

左宗棠道：“大人，您就不要在这里说文解字了，衙门的各种大事小事还等着大人去料理呢。听治民一句劝，您喝完茶，就下山吧。”

骆秉章仍然不急不恼，哈哈笑道：“左季高就是左季高，连一省巡抚也敢往外赶。不过，我骆秉章可不是张石卿，我话不说完，你休想赶走我！好，我们来说正事。季高，长毛如今分扰湖南、湖北，你以为应如何办理才能使长毛不敢觊觎我湖南？”

左宗棠皱起眉头，手抚胡须说道：“想让长毛不打湖南的主意是不可能的。他怎么攻是一回事，您怎么守又是另一回事。抚台大人，依治民看来，凭湖南现在的兵力，是完全可以应付局面的，不过要团练与绿营协调好。”

骆秉章道：“季高，你说得仔细一些。”

左宗棠道：“抚台大人，治民以为，守城当分两种，一种是以退为守，一种是以进为守，两相比较，后一种为上。曾涤生现已练成水、陆两军，若绿营与团练兵分两路，从河东、河西同时北上进剿，不仅湖南无恙，还能使长毛退出湖北。大人认为是不是这样呢？”

骆秉章叹口气道：“季高啊，湖南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呀。绿营糜烂已非一日，提督鲍起豹以下各官只知吃粮拿饷，但却不管胜负。曾侍郎团练新成，没有临阵经验，又缺枪少炮，缺粮少饷。如今，两路合成一路，兵力仍显不足，若分成两路，更难取胜了！季高，兵分两路以进为守是好计，但却行不通啊！”

左宗棠冷笑一声道：“大人说这话治民就听着有些不顺！大人说绿营糜烂不堪，绿营难道不是巡抚衙门治下的队伍吗？鲍起豹是巡抚辖下的提督，不是朝廷直属的将军吗？绿营是怎么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巡抚想怎么样。一省的巡抚调教不好治下的提督，那这巡抚每日都干些什么呢？”

骆秉章急道：“季高，你现在说什么老哥都不怪你，因为你老弟与鲍起豹原本就有些过节。绿营的事情，不是说办就能办的呀！曾涤生是在籍的侍郎，他调绿营同团练一起练操，鲍起豹敢理都不理，还说是本部院有话，绿营归巡抚衙门节制，不受团练衙门差遣，弄得曾涤生三天没有与我说话！其实呢，是绿营懒散惯了，他不敢同团勇一起练操，怕出怪露丑啊！反倒挑拨得本部院与涤生之间有了隔阂。咳！”

左宗棠道：“不瞒大人，曾侍郎练的团勇治民已是偷偷看过了。曾侍郎是个能干大事的人，长毛必将败于其手！”

骆秉章起身道：“季高，如今事急，本部院虽说是追剿长毛到此，的确也是想会你一面，请你下山，为本部院谋划征剿长毛的事。季高，我们现在就下山吧。”

左宗棠笑道：“大人容禀。治民先向大人谢过搭救之恩。若非大人来得及时，治民一家上下此时恐怕已成阴界中人了。按理说，大人如此抬举治民，治民除了随大人一同下山，不该讲别的话。但治民确实不想再到衙门去做事了，只想找个清净之地读上几天书，望大人不要相强。得罪处，容治民后报。大人公务在身，治民就不留大人在此用饭了。”

骆秉章两眼愣愣地看了左宗棠好一会儿，忽然一笑道：“季高，你可能还不知道，本部院第一次见到你，就忽然有种念头，认为你老弟与本部院的缘分肯定要比与张石卿的缘分深。好，你意已决，本部院也不为难于你。老弟想把一家大小迁往何地？用不用派些兵丁过来？”

左宗棠忙道：“大人如此待治民，治民已是感激万分，如何还敢有别的念头！大人只管下山去追剿长毛，搬家的事，治民自会料理。凭长毛的那点能耐，他们还一时抓不到我。”

当日，左宗棠把骆秉章一行亲自护送下山，然后施礼作别。三天后，左宗棠买下湘潭辰山的一处宅院，正式决定离开白水洞，迁到辰山去住。

这天一大早，左宗棠正指挥下人收拾杂物，安化陶府的一名老家人却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来，一见左宗棠，竟然扑通跪倒在地，号啕大哭道：“左老爷，您老快到长沙去救我家大少爷吧，晚了，您老就见不着大少爷了！”

左宗棠急忙扶起陶府的老家人，说道：“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一上来就哭成这样，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你家大少爷究竟咋了？你快起来细细说与我听。”

陶府的老家人费力地爬起身来，哽咽着说道：“老爷容禀。就是三天前的晚饭时候，县衙门派人把大少爷传了去，说是商议摊派银粮的事。大少爷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就长吁短叹，一夜都不曾合眼。”

左宗棠问：“这是为何？”

老家人道：“据大少爷讲，衙门这次摊派粮饷，别人家都是一百两银子、三百斤稻谷，唯独让大少爷出一千两银子、三千斤稻谷。还说安化陶家是大户，一千两银子、三千斤稻谷是最低的数额。老爷知道，长毛闹事的这两年，地里根本就没有收成，这一千两银子、三千斤稻谷不是要人的命吗？”

左宗棠问：“以后呢？”

老家人一拍双腿道：“哎呀我的左老爷，哪还有以后啊！就是第二天，县衙门就派了捕快把大少爷带走了，罪名是抗捐。少奶奶马上便打发人去衙门打探消息，不久就回报说，县衙门已把大少爷押进省城了。后来又听说，巡抚大人为了杀一儆百，已决定明儿午时请出王命将大少爷问斩！”

左宗棠一听这话，登时气得青筋暴起，双眼圆睁，他大叫道：“大清王法何在？大清王法何在？衙门如此行事，这不是把人都往长毛那里逼吗！”

左宗棠随后把管家叫到跟前，吩咐道：“老爷我要到长沙找骆秉章去打官司，这里的事你全权料理，务必一天全搬过去。这里只留两个人看守就行了。”

管家道：“老爷，您老这次去长沙要住些日子吗？用不用多带几个人过去？”

左宗棠边往屋里走边道：“只张升一个人就足够了。”

左宗棠很快来到上房和夫人诒端话别。左宗棠话未讲完，诒端已是吓得颜面俱变，泪流满面，道：“这是怎么说的？这不是飞来的横祸吗？可怜我那女儿，如何这般命苦啊！老爷，您老快动身吧。您老可无论如何要把我们的女婿保下来呀！”

左宗棠快速下山，乘舟赶往省城。

船抵长沙，已是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倒映在江面上火红一片，分外好看。左宗棠上岸，很快雇了顶轿子赶进城去。

到了巡抚衙门，左宗棠打发了轿子，便从袖管里摸出拜客的帖子，递给身旁站着的张升。张升接过，快步走向辕门，把帖子递给站哨的侍卫，口里说一句：“劳驾通禀一声，我家老爷特来拜会抚台大人。”侍卫接过帖子走进去。

不一刻，骆秉章身着便装，倒背着双手，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左宗棠一见骆秉章，有意把头扭向一边，并恶狠狠地对着地面吐了一口痰，很恶心的样子。

骆秉章却大声道：“来人可是左季高吗？你老弟要来看老哥，如何不提早知会一声？快请快请，老哥我正好沏了一壶好茶，正缺同饮之人！真正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左宗棠拱了拱手，冷着脸子说道：“谢了！抚台大人的香茶，治民可无福享用，您老还是自己留着慢慢品吧。抚台大人，小婿究竟犯了何罪，值得您老如此大动干戈？听陶府的家人说，您老明日午时还要拜请王命杀一儆百？”

骆秉章一愣，道：“这是哪个在胡说八道？你左高季不是在讲笑话哄老哥开心吧？”

左宗棠闻听此言也是一愣，随口道：“怎么，您难道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骆秉章跨前一步，用手一拉左宗棠的衣袖，笑道：“季高，这里风大，我们进签押房去说话。”话毕，也不管左宗棠同意与否，拉起左宗棠的手便向衙门里走。到了签押房，左宗棠又是一愣，因为他的女婿陶桄正坐在炕桌前看书。陶桄一见左宗棠进来，慌忙下炕，深施一礼道：“小婿给岳父大人请安。”

左宗棠用手指着陶桄问道：“你不是被人关进大牢了吗？”

骆秉章从后面跨前一步说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把左大人的贤婿给关进大牢！他除非不想活了！”

陶桄对着骆秉章边施礼边道：“抚台大人要与岳父大人说话，学生暂且告退。”陶桄话毕，又对着左宗棠深施一礼，这才快步走将出去。

左宗棠瞪着眼睛问骆秉章道：“抚台大人，您这演的是哪出戏？您在戏耍治民不成？”

骆秉章又是打躬又是作揖道：“老弟且莫生气，老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哥不这么做，你老弟会这么快来到巡抚衙门吗？老弟且请宽衣，我俩升炕讲话如何？”

左宗棠大叫道：“您老身为一省巡抚，行事竟如此鬼祟，如何能不让人生气？”

左宗棠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人说道：“季高自然应该生气。把人骗来，还不准人生气，这是哪家的王法？”话音刚落，签押房的木门被推开，一人迈步走了进来。

左宗棠抬头一看，不由道：“曾大人，您怎么在这？”

骆秉章笑道：“本部院怕你老弟不肯甘休，特意把侍郎大人从大营请了过来说情。季高，你老弟这回该消气了吧？”

曾国藩把左宗棠摁到炕前坐下，自己也坐下，说道：“季高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湘省乃你我的桑梓，我们不能图轻闲哪！你苦读兵书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将来能替国家排忧解难吗？换言之，引见之后，你是大清国的五品官员，回到湘阴你又是乡绅，无论从哪方面讲你都该出山。好了，本部堂大营还有些事情，就不陪你们了，本部堂先走一步。”

官场潜规则

骆秉章与左宗棠把曾国藩送出辕门方回。到了签押房，两人分宾主升炕，围桌而坐，有侍卫献茶上来。骆秉章说道：“季高，本部院此次请你入幕，主要是帮我料理文案和一些兵事。你的办事房，本部院已派人给你收拾好了，除张升外，衙门再给你拨一名亲兵伺候，如何？”

左宗棠低头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口气道：“下官按大人吩咐的去做就是了。”

骆秉章哈哈笑道：“季高啊，你老弟说这话本部院愿意听。你老弟现在是屈尊帮老哥做事，说不定有一天，老哥又要投在你的门下呢！”

左宗棠说道：“抚台大人，下官同意留下来，但您可不能耽误下官进京引见。若有旨下来，您可不能学张抚台，背着下官给朝廷上折子。下官今年已经不惑有二，还能活几年哪？不能总当幕僚啊！”

骆秉章用手指着左宗棠说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老弟就是不肯屈尊人下呀！老弟放心，老哥保准不误你的前程就是了。走，我们去用饭。饭后，我们再谈如何？”左宗棠只好起身，随骆秉章走出签押房。

当日晚饭过后，骆秉章到鲍起豹的提督府去谈公事，左宗棠则带上张升及十几名亲兵乘着月色到城头巡查防务。

当夜月色朦胧，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冬雾，使驻扎在城外各营房的灯火星星点点，看上去摇摇曳曳，分外美丽。

左宗棠用手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处营房问身边的亲兵：“你可知道那是谁的防军？”

亲兵顺着左宗棠的手指仔细辨认了一下回道：“回大人话，小人没有记错的话，那里该是鲍军门亲领的提标中军五营。”

左宗棠点一下头，自言自语道：“各路人马均到各隘口防堵，只他这提标五营守着省城不挪窝！真亏他做得出！”话毕正要下城，一名城门官却慌慌张张跑上来道：“左大人，打城外来了两个武官模样的人，叫开城门，口口声声说要给您送一封急信。”

左宗棠忙道：“信呢？人呢？”城门官把信双手递过来道：“信在这里，人已经出城了。”

左宗棠接过信来，快速撕开，见写道：“季翁，奉调前来，苦无着落，山坡上屯扎本部六百兵勇已断炊一日，特遣人告急。”落款是“胡林翼”三个字。

左宗棠连连顿足道：“是我害了润芝！是我害了润芝！”说完飞速下城，乘轿赶往巡抚衙门。行至半路，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妥，便急忙喊停轿。轿子停下，左宗棠掀开轿帘问了亲兵一句：“你们可知曾大人的亲兵营扎在何处？”

一名亲兵跨前一步答道：“禀大人，曾大人的亲兵营现在城西北屯扎，离城门五里左右。”

左宗棠道：“走北门，到曾大人亲兵营去！要快！”

四名轿夫不敢怠慢，加快脚步向北门行去。

到了城门，左宗棠下轿，把城门官叫到身边道：“让人打开城门，本官要出城去找曾大人商量事情。”

城门官忙道：“大人容禀。抚台大人有令，剿贼时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除非有他老的手札。大人，您老这城还是不要出了吧。”

左宗棠瞪起眼睛道：“你放屁！现在是本官要出城去救人性命，关抚台何事？快快开启城门，误了大事，本官拿你是问！你聋了吗？”

城门官吓得一哆嗦，忙赔着笑脸道：“大人息怒！不是卑职不给大人情面，实在是抚台怪罪下来，卑职担当不起呀！”

左宗棠大怒道：“你误了本官的事情，你就担当得起吗？”

城门官一愣，道：“左大人，您……”

左宗棠大喝道：“你快快开启城门，不要在此聒噪！”

城门官慌忙跑到城门口，不久便有两名军兵走出来，很快将城门打开。左宗棠飞身上轿，大喝一声：“若误了本官的大事，看本官回来怎么发落你！快快起轿！”

轿子飞一般离去，城门官随又命官兵将城门关闭，口里却不干不净地骂道：“这哪里是巡抚衙门的师爷，这简直就是巡抚他爹！”

左宗棠赶到时，曾国藩正坐在大帐里的灯下观书。闻报，曾国藩一边连声喊请，一边披衣迎出去。一见左宗棠急匆匆的样子，曾国藩一愣，不知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左宗棠却抢先一步道：“涤生，我也不同你客套了，你让粮台快借给我十石白米，有蔬菜也带上几捆，我要赶着去救人性命！”

曾国藩愈发吃惊，道：“季高，你能否把话说清楚一些？”

左宗棠道：“我回来再同你细说，你也先别歇，让人先预备些酒饭，就在这等着，我一会儿给你带一个人过来。”

曾国藩急忙传粮台过来，让粮台速拨十石米交给左宗棠，又单拨了二十名亲兵押运粮车。左宗棠带上粮菜并押粮亲兵乘轿匆匆赶往城西。城西的山坡上，果然屯扎着一支队伍。

左宗棠飞身下轿，大步走向辕门，向守门的哨兵大声道：“快去禀报你家胡大人，就说湘阴左季高到了！”哨兵一听这话，急忙飞跑着进去禀报。

身材高大、一脸憔悴的胡林翼大步走了出来，一见左宗棠的面，胡林翼急忙抢前一步就要施礼。左宗棠一把拖住道：“润芝，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我先给你拉了十石米，你快让军兵做饭。你把营里的事情赶快交代一下，然后同我先去见一个人，他那里已经备下了酒饭。”

胡林翼忙道：“到了这里，我只能听您的了。我就不请您进营了，容我进去换身衣服，我就同您走。”

左宗棠向押粮的军兵一挥手，大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呀，等着领赏哪？快把粮食给胡大人送进营去！”

胡林翼很快走出辕门，后面跟着四位牵马的勇丁。

胡林翼道：“季翁，您坐轿，本官骑马相随，如何？”

左宗棠笑着点了一下头，边上轿边道：“好，就按你说的做。”他坐上轿子，随口喝一句：“起轿，回曾大人营地。”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到了曾国藩大营，有亲兵快速通报进去，里面很快传出一个“请”字来。左宗棠拉起胡林翼的手，迈步走进曾国藩的大帐。

曾国藩一见胡林翼，猛地站起身，问道：“来人可是胡润芝？”胡林翼一见曾国藩，先是一愣，随后便跨前一步，大叫道：“曾涤生！”

曾国藩伸出双手握住胡林翼的手，上下打量着问道：“你怎么到了这里？如何弄得这般狼狈？来人，快快摆茶！”

左宗棠大叫道：“涤生，快摆饭摆酒吧，润芝已是饿了一整天了！你还让他喝茶，你想要他命啊？”

曾国藩忙道：“季高所言极是，快快通知伙房，摆酒摆饭！”回头又一抖胡林翼的手道：“润芝，快请坐下说话。京中一别，我们整有七年未谋面了。真正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季高，你也坐吧。你敢则就是给润芝借的米？”

左宗棠坐下，长叹一口气道：“左季高对不住胡润芝啊！是我让张石卿奏调的润芝。张石卿离开武昌的时候，又把润芝推荐给了吴制军。谁料吴制军他……要不是我，润芝为什么要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呀？现在倒好，奏调润芝的两个人，一个补了鲁抚，一个调到了阎王那里。咳！是我坑了润芝啊！”

胡林翼接口道：“这也怪我时运不济。我离开黎平不多几日，黎平知府便放了实缺。我没进湖北，便得知武昌被长毛打破了，吴制军也投河了。但我已没了后路，因为我没有带着回去的粮草，又没有接到准予回任的圣旨。在常德，我又与一队长毛相遇，所带粮草被悉数掳走，好歹总算保了条命出来。湖北到处是长毛，无一座城池不破。我想向衙门借粮，都没得借呀！”说到此，胡林翼眼圈一红，不由自主落下泪来。这时，有亲兵摆饭上来，又捧上一坛老酒。

曾国藩忙道：“来，润芝，季高，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谈吧？”

左宗棠一边更衣一边道：“折腾了大半夜，我也饿了！来，润芝，我先陪你喝上三杯，算是向你赔罪。”

胡林翼一边更衣一边道：“我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吃饱饭了！”

饭后，三人重又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谈话。

胡林翼先说道：“上头放青麟署理湖北巡抚，杨霈署湖广总督。自湖北全境陷落后，杨霈在哪里？青麟又在哪里？本官现在是连个报到的地方都找不到啊！如果是我一个人还好办，偏偏还有六百余名黔勇！这六百张口，可不得了啊！”

曾国藩眼望着左宗棠一字一顿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季高啊，润芝现在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眼看就要报国无门了，你这个赫赫有名的当今诸葛亮，可有什么好办法吗？”

左宗棠道：“涤生啊，润芝既来到这里，就不能再回去。我思谋着，明儿就找骆抚台商量，让他请旨奏留润芝在湖南帮办军务如何？”

胡林翼道：“季翁，我与骆抚台不熟，他肯奏留我吗？这有些太唐突了吧？”

左宗棠为难地说道：“那可怎么办呢？除此之外，我老左可是再没第二条办法可想了。”

曾国藩沉吟着说道：“润芝啊，我明日要督率水勇去收复靖港，绿营副将塔齐布所部同团练彭玉麟、杨载福十营去收复通城。我一会儿给塔齐布密函一封，让你所统黔勇一起参战，你部所需粮草，先让塔齐布供应。你一会儿回营后，就马上拔营去与塔齐布、彭玉麟、杨载福三人会合。有些话，我这个团练大臣不好讲，季高这个文案师爷也不能说，但塔齐布能说。这些官场潜规则，我们多少还得注意些，季高，你意下如何？”

左宗棠高兴地一拍手道：“好你个曾涤生，这二品侍郎真没白当，真有你的！对，就让这个塔齐布说话！他塔齐布不过是抚标军的一名正四品都司，被你明保暗荐，一年光景成了二品副将。你曾涤生让他怎么办，他焉能道半个不字？”

胡林翼道：“涤生，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总得有个去处啊！”

第三章 死脑筋能干成事儿

疯狂的赌注

胡林翼很快辞别曾国藩，乘马赶回自己的大营，安排拔营的事。左宗棠则留在曾国藩的大帐里歇了一夜。

曾国藩连夜给塔齐布去密函一封，嘱其同胡林翼协同作战，给初来乍到的胡林翼创造一个立功的机会。塔齐布接到密函，马上便派出亲兵去与胡林翼联络，通报起程时辰并两军会合地点、进军路线等。

胡林翼接信大喜，快速拔营按塔齐布指定的路线进发。塔齐布是绿营军官，不是团练，又是名满员，他怎么这么听曾国藩的话呢？

塔齐布是满洲镶黄旗人，托尔佳氏，字智亭，为人最讲义气，作战又颇为勇敢。初由火器营护军擢三等侍卫。塔齐布于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到湖南提标中军出任正四品都司，在鲍起豹手下做事。曾国藩在长沙办团练期间，对鲍起豹不予理睬，但对义勇双全的塔齐布却另眼相看，并连连保举，塔齐布终于成了中军参将加副将衔，进入二品武官行列，经常配合团练作战。

以后，曾国藩每奏事必将塔齐布列在前面，以示倚重。鲍起豹明知曾国藩这么做是在挖绿营的墙脚，但却敢怒而不敢言。鲍起豹几次在巡抚骆秉章面前建议让塔齐布回归绿营建制，骆秉章不是好言劝慰，就是用话搪塞，分明也是不敢惹曾国藩。其实，就在鲍起豹满腔怒火的时候，城府极深的曾国藩，正在心里做着让塔齐布取而代之的打算，且在等待时机。

好消息与坏消息同时传进长沙。

好消息是塔齐布统率各路大军在通城取得大捷，收复通城；在返回长沙途中，塔齐布又听从胡林翼的建议，从间道转奔湘潭，打了太平军一个措手不及，大败太平军，轻松收复湘潭。

坏消息是曾国藩统率的水师在靖港被太平军击败，曾国藩本人被太平军打落水中，幸好被亲兵及时救起未伤性命。此役，湘军水师战船损失过半，营官多人战殁，兵勇千人战死，元气大伤。

塔齐布带着胡林翼高高兴兴地返回长沙并于当日到巡抚衙门来见骆秉章。施礼毕，塔齐布道：“此次能很顺利地收复通城，多亏胡大人的黔勇相助，而返回省城的途中间道去湘潭，又是胡大人所献计策。此次湘潭大捷，胡大人是头功！”

骆秉章忙对胡林翼说道：“观察神勇，本部院早有耳闻。本部院依稀记得，张石卿做制台的时候就已奏调观察统勇援鄂，想来观察已到多时了。现在的局面是越来越坏，鄂省通省陷落，安徽也是糜烂不堪，观察责任非轻啊。”

胡林翼道：“职道也是刚刚到达，尚未见到制军大人，正逢塔协台率军与长毛激战，职道不敢袖手旁观。要讲神勇，塔协台是真正的神勇。职道亲眼所见，塔协台一人手刃长毛不下百余人！职道真正是眼界大开！”

骆秉章高兴地说道：“此次出征，不仅是按皇上的旨意收复了通城，又额外捞了个湘潭大捷！本部院此次与曾大人会衔为所有出力员弁请功！”

骆秉章随后让亲兵传令下去，在巡抚衙门大摆酒席。当晚，骆秉章把左宗棠传到签押房起草奏折，向皇上通报官军收复通城并湘潭大捷，同时为出力员弁请功邀赏。骆秉章特别提到，此次的首功是奉旨援鄂的前贵州黎平知府加道员衔的胡林翼。

左宗棠领命而去，很快草折一篇，向朝廷表述胡林翼的功劳。

折子这样写道：“骆秉章、曾国藩饬塔齐布率所部三营及团练彭玉麟三营、杨载福二营，与贼激战于通城城外，适逢奉旨援鄂之前黎平知府加道衔胡林翼率黔勇六百到此，即奋勇参战。胡林翼先派所部兵勇将贼分股包抄，旋发起攻击，并亲自上阵，手刃贼酋十余人，致使贼匪人心涣散，纷纷溃逃。此役斩获颇多，掳得马匹、粮食无数。后又会合塔齐布等各路兵勇，追敌二十余里方返回省城。途中，得知团练水师靖港失利，贼匪已攻破湘潭，胡林翼遂与塔齐布相商，建议由间道直扑湘潭，歼贼于猝不及防之时。塔齐布于是合同胡林翼等急速赶到湘潭，旋发起攻击。经一日激战，斩杀贼匪万余，余匪溃逃，遂复湘潭城郭。”之后，折子才表塔齐布之勇，彭玉麟、杨载福之能并阵亡员弁。洋洋洒洒，整整五千余言。

奏折草稿交到骆秉章手上，骆秉章看了看，提笔写了“照缮”二字。几乎与此同时，团练大臣曾国藩也给朝廷上了一折，在通报湘潭大捷之后，又讲述了一下靖港失利的原因。折后，依照惯例，自请治罪。

随后，曾国藩又提笔写了两个折片。一片密保塔齐布“忠勇绝伦，可当大任”，一片奏请《留胡林翼黔勇会剿》。

曾国藩为人处世以老道著称，以缜密稳重闻名于世。此次也不例外，自请治罪与保举能员都在悄悄中进行。除他本人外，湖南官场再无第二人知道。

二十五日后，圣旨颁下，旨曰：“内阁奉上谕：据骆秉章、曾国藩等奏贼陷湘潭，官军水、陆获胜，克复通城及湘潭县城一折。览奏朕心实慰……补用副将塔齐布，前在茶陵剿匪出力，业经曾国藩保举，已赏换花翎，着加恩赏给总兵衔，并赏给喀屯巴图鲁名号。黎平知府升用道胡林翼，前经督臣张亮基、吴文镕奏调湖北差遣，该员自带练勇六百名，由黔赴鄂，抵达通城当日即会同塔齐布会剿贼匪，力克通城，着加恩赏三品顶戴，按察使衔，遇缺即补。胡林翼着会同塔齐布先在湖南境内征剿贼匪，粮饷等暂由湖南巡抚衙门拨给。六品军功附生彭玉麟，着以知县归部，遇缺即选。团练营官、千总杨载福，着以守备留于本省补用，并赏换花翎。”圣旨随后又写道：“据曾国藩自请从重治罪，实属咎有应得。姑念湘潭全胜，水勇甚为出力，着加恩免其治罪，即行革职，仍赶紧督勇剿贼，带罪自效。湖南提督鲍起豹，自贼窜湖南以来，并未带兵出省，迭次奏报军务，仅止列衔会奏。提督有统辖全省官兵之责，似此株守无能，实属大负委任，鲍起豹着即革职。所有湖南提督印务，即着塔齐布暂行署理。钦此。”

从圣旨中可以看出，曾国藩奏留胡林翼的请求，咸丰帝答应了，拿塔齐布取代鲍起豹的目的也达到了。曾国藩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官场，都打了个大胜仗，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接旨毕，鲍起豹气嘟嘟地爬起身，很不情愿地向身边的塔齐布贺喜。塔齐布连称：“同喜！同喜！”

鲍起豹听着这话刺耳，不由说道：“塔总镇以总兵之位得以护提督印绶，这固然是喜，但本官不清不白地竟遭革职，这也能算喜吗？”

塔齐布一愣，知道自己一时高兴说了犯忌的话，便忙道：“大人误会下官了，大人误会下官了。”

鲍起豹气愤地说道：“这也不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背后下的蛆，说本官‘仅止列衔会奏’，还说‘株守无能’。抚台大人在此可以作证，本官哪一次征剿，不是抚台提前筹划的？”鲍起豹话毕，恶毒地瞪了左宗棠一眼。

骆秉章一听话音，就猜出鲍起豹是误会左宗棠，怀疑是左宗棠背地里搞的鬼，便打圆场道：“军门就不要说气话了。军门眼下是被革职了，但进京后，说不定皇上哪天高兴，外放个将军给军门呢！”

骆秉章话毕，回头对坐着的湖南布政使徐有壬说道：“徐藩台呀，胡臬台的六百黔勇可不能饿肚皮呀。”

徐有壬笑道：“抚台请放宽心，就算我湖南的绿营不发饷，司里头拱地也不能饿着客军哪！”

胡林翼对着徐有壬连连道：“有劳方伯了！”

曾国藩这时说道：“徐藩台呀，水师营靖港失利，船只折损大半，要重整旗鼓，还得靠您想办法呀！”

徐有壬为难地说道：“曾大人哪，重整水师营，这笔银子可不是小数啊！湖南的这点儿家底，您老是清楚的呀！”

曾国藩抚须坐了许久，忽然冷笑着说道：“看样子，重整水师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话毕，起身冲骆秉章、徐有壬、胡林翼等人拱了拱手，说道：“我要到水师营去看看，就不陪各位了。”说完走出官厅子。

望着曾国藩的背影，徐有壬两手一摊，对骆秉章说道：“您老看看曾涤生这脾气！靖港失利，他还有理了！好像让他吃败仗的不是长毛，倒是司里！水师营不同于陆营，又是船又是炮的，徒费工夫不说，这得需要多大的一笔银子往里填哪！”

左宗棠把茶碗一推说道：“藩台大人，您老此言差矣！编练水师，是朝廷定的策略，又不是曾涤生一人突发奇想。不长久操练，如何能成劲旅？不花费银子，又如何造得出船来？有船就要有炮，这个道理，天下人尽知，怎么就大人一人想不明白？”

徐有壬冷笑一声道：“左师爷，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这次曾涤生要重整水师共得需要多少银子？整整一百万两！本官把银子都给了他，绿营的饷粮怎么办？胡臬司的饷粮怎么办？他曾涤生编练的两万陆营还要不要吃饭？就算本官从库里给水师营支出五十万两，余下的五十万两怎么办？”

骆秉章这时插话说：“徐方伯，库里现在能为水师营支出五十万两银子吗？”

徐有壬叹口气道：“司里是在说气话。库里的情形，抚台难道还不知道吗？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三十万两，一下子也凑不齐呀！”

左宗棠摸着胡子冷笑道：“堂堂的一省藩库，没人相信会凑不齐三十万两白银。如果连三十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这藩库不是跟没有一样吗？”

徐有壬提高声音道：“左师爷，你也不用激我。本官管着一省的钱粮，库里能不能凑齐三十万两白银，本官比你清楚！本官现在想问左师爷一句：设若库里为水师营凑齐了五十万两白银，余下的五十万两从哪里出呢？总不济从你自己的腰包里掏吧？”

左宗棠兀地瞪圆了双眼，忽地站起身道：“徐方伯，我左宗棠今天偏要和您老打这个赌！您老说吧，您老能不能为水师营拿出这五十万两白银？”

徐有壬一愣，问道：“左师爷，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拿出来怎样？拿不出来又怎样？”

左宗棠一字一顿道：“您若能拿出五十万两，余下的五十万两，由我左宗棠筹措！”

徐有壬一时有些受窘。他眼望着骆秉章，两手一摊道：“抚台您看，您请的这位师爷，说着说着又犯脾气了！我们不过是说几句闲话，又不是商议什么大事情！何况，水师营已经一败涂地，想恢复元气，又不是一时便能办到的事。”

骆秉章冲着左宗棠摆摆手道：“季高，你快坐下说话，方伯有方伯的难处！”

左宗棠缓缓坐下，笑道：“我左老三在湖南住了四十二年，哪家乡绅有银子，哪家乡绅无银子，我不敢说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也掌握个大概。我就知道徐方伯是不敢跟我赌的。”话毕有意抚须大笑起来。

徐有壬气恼起来，他用手一拍桌面，冷笑道：“好，左师爷，你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本官不想和你赌已是不能了！本官今儿偏要和你赌这一次！我俩以一个月为限，到了期限，你筹措不到五十万两白银怎么办？”

左宗棠两眼一瞪道：“抚台大人做个见证，就以一个月为限。若到了期限我左老三不能把五十万两白银交到水师营，我就滚出巡抚衙门再不踏进官场半步！如何？”

徐有壬追问一句：“若朝廷有旨下来着你进京引见呢？”

左宗棠朗声道：“左季高决不奉诏！不管上头如何问罪，我领！”

徐有壬击案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左宗棠却道：“徐方伯，若您到了期限不能拿出银子怎么办呢？您也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否则，我们两个又在赌什么呢？”

徐有壬一愣，沉吟着说道：“左师爷问得好！本官到了期限若不兑现诺言，本官甘愿摘掉头上的顶戴，把藩台让给你来做！如何？”

左宗棠哈哈笑道：“大人真能讲笑话。一省藩台是皇上家的官，又不是您徐大人自家的，您老想给谁就给谁呀？总得皇上同意不是？您哪，只要不毁约，我就知足了。军中无戏言，您徐大人，可不能说反悔就反悔！”

骆秉章又好气又好笑，连连道：“你们两个呀！这是何必呢？”

左宗棠骂曾国藩

从巡抚衙门下来之后，鲍起豹与塔齐布两个，去到提督府办理交接事宜。胡林翼到曾国藩大营去谈事情，骆秉章与徐有壬则到签押房去商量已收复州县的放缺挂牌等事。只有左宗棠一个人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冥思苦想筹款的事。

当晚，曾国藩派人悄悄地把左宗棠请进城外的大营，嗔怪地道：“季高，你又犯脾气了不是？白天的事，润芝都和我说了。你为了我曾涤生，犯不着和他徐有壬结怨哪？他是一省藩台，我湘军要壮大，怎么能离开他的支持呢？”

左宗棠双眼一瞪道：“涤生，你不用把自己举得那么高！我和徐方伯打赌，根本就不是为了你！”

曾国藩一笑道：“那你是为了谁？”

左宗棠道：“为了能把水师营练成劲旅，为了能尽快剿灭长毛，还我太平日子！我与徐方伯这一赌，为的是国家！为的是我大清国的江山社稷！现在，长毛在江面横行无忌，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有水师吗？想剿灭他们，没有水师怎么行呢？经制之师已到穷途末路，剿长毛靠他们不行了。你曾涤生费了千辛万苦建起来的水师，怎么能经靖港一役，便一蹶不振了呢？涤生，要将长毛彻底歼灭，水师必须重整啊！”

曾国藩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左季高从哪儿去筹措这五十万两白银啊！你把前程都赌上了！季高，你究竟想怎么办呢？”

左宗棠皱着眉头说道：“涤生，我问你一件事。我记得你为了筹饷，曾于年初从户部请了四千张国子监印发空白捐纳的执照。你手头还有多少张？”

曾国藩想了想道：“四千张捐纳一共分给了三个省，湖南一千张，四川一千张，江西一千张，我手里留了一千张。后来，湖南的一千张给了湖北，我这里还有二百张。你如何问起这个？”

左宗棠点头道：“行，你把这二百张都给我吧，我力争一个月之内给大清国劝出二百个监生来。”

曾国藩道：“季高啊，你真是急昏了头了。二百张执照，每张规格都是四百两，你最多只能劝到八万两啊！”

左宗棠叹口气道：“涤生啊，劝八万是八万吧，水师营重整旗鼓刻不容缓哪！”

曾国藩眼圈一红，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传夏观察到大帐来一下。”

外面答应一声。不一会儿，署四川盐道帮办湘军营务的夏廷樾顶戴官服走了进来。

施礼毕，曾国藩说道：“夏道啊，你把手上的二百张国子监印发的空白捐纳执照取过来都交给左大人吧。户部核发的职衔捐纳执照还有多少张？”

夏廷樾答道：“禀大人，还有三百张。不过，一百张您老不让动，说是给阵亡将弁遗属用的。”

曾国藩起身踱了两步，说道：“不要留了，都交给左大人吧。我寻机再为阵亡员弁请奖吧。季高啊，这三百张职衔捐纳执照没有规定银数，你可以多劝一些。最高的品级是道员，最低的是典史。银子兑付，你就把回单交给夏道，由夏道再寄回户部。”夏廷樾急忙走出去。

左宗棠瞪起眼睛道：“涤生，你要是信不过我，这五百张执照我就不要了，我另外想办法！”

曾国藩摆摆手道：“季高啊，我有什么信不过你的呀，我是怕你毛手毛脚，给夏观察留麻烦。说一千道一万，总归银粮上的事，还是小心一些好啊！”

左宗棠揣起五百张空白执照离开大营后，夏廷樾小声对曾国藩说道：“大人，职道知道您老与左大人是至交，您一次怎么能给他这么多执照呢？这要出个什么差错，您老可怎么跟上头交代呀？”

曾国藩一字一顿说道：“夏观察呀，你是不知道啊，为了能重整我湘军水师旗鼓，左季高把功名前程都押给徐方伯了！我这几张执照算个什么呀！何况，左季高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光明磊落，从不苟且，死脑筋却能干成事儿。我大清国眼下，缺的正是这种人哪！”

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五月初，被江忠源奏留在营帮办军务的翰林院编修郭嵩焘离开江忠源大营赶回湘阴省墓。

郭嵩焘到湘不过三日，太平军便攻破庐州；刚刚得授安徽巡抚的江忠源战殁，其弟江忠淑、江忠义率残部突围。至此，湖北、安徽、江苏、江西、浙江五省大半糜烂，再无往日的宁静。

得知郭嵩焘回湘，曾国藩急上一折奏留郭嵩焘帮办营务，上准。郭嵩焘只得奉旨重新来到湘军大营入曾国藩幕。

当月中旬，历经一个月的紧张奔波，一身疲惫的左宗棠回到了省城。左宗棠到省的当日，一张五十万两白银的银票便递到了湘军粮台的手上。

对湘军颇有成见的徐有壬迫于压力，也只得着属员给湘军划拨了五十万两白银。左宗棠与徐有壬从此交恶。

有了银子，曾国藩于是请出绿营休致水师军官丁善庆、黄冕二人重整水师旗鼓，赶造新船；又听从郭嵩焘的建议，派员奔赴广州，通过买办，从洋人手里购买枪炮，全方位装备湘军各营。

曾国藩手里的一百万两银子很快告罄。左宗棠得到消息的当天，便带上两名随从，再次挑起筹款大任。

塔齐布则会同胡林翼、罗泽南、王錱等各路人马，对湖南省内的太平军开始大规模的清剿，终使太平军在湖南无法立足，不得不分批退出省境，返回湖北。湖南全境收复。

湘军水师营船炮又渐渐制办齐备，陆营也有部分枪炮更换了洋人来造。这时的湖北全省已全部被太平军占领，每天都有上万名百姓及散兵败勇从各路进入湖南。

终于，湖北巡抚青麟也带着残部逃进了湖南苟延；湖广总督杨霈则率部退入安徽境内残喘。

骆秉章一面紧急安抚大量流民，一面快速上奏朝廷请求各地协饷如期到达。

咸丰接到奏报，立即下旨，旨曰：“据骆秉章、曾国藩奏，全省贼匪肃清，湖北流民大量窜入，湖北青麟率部逃离武昌抵达长沙等语。览奏朕心甚慰。此皆骆秉章、曾国藩、塔齐布等同心谋划得当之故也。曾国藩开除所有处分，实授兵部右侍郎，着曾国藩会同塔齐布等，督率水、陆各勇，出境驰赴湖北助剿，断不可轻于一掷，再致损我军威。谅塔齐布与曾国藩同办此事，必能和衷商榷，计出万全也。青麟于武昌失守后退于长沙，实属偷生无耻。青麟着交荆州将军官文即行正法。所有青麟带赴长沙之兵勇，仍责令魁玉、杨昌泗管带约束，迅赴杨霈军营，听候调遣。其湖北难民应如何安抚资遣之处，着骆秉章迅筹办理，毋令别滋事端。曾国藩何时出境，做速奏来，不得延误。钦此。”

从圣旨上可以看出，咸丰已经抛开最初允许各省办团练的初衷，不得不征调本为守土保境的团练出境作战了。

曾国藩练成的湘勇成了朝廷收复湖北全境的希望。曾国藩接旨的当天便给咸丰帝上了《恭谢天恩折》，折后附有《请提督塔齐布会合东下》及《胡林翼随同东征》二片。

折片拜发，曾国藩便开始筹备东征各事。十几日后，圣旨飞递湘军大营：对曾国藩所奏一一照准，并补授胡林翼四川按察使随同湘军东征。见到圣旨，骆秉章全身一抖，手里的茶碗随之落地。

骆秉章急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顿足道：“塔齐布系曾涤生一手提拔，曾涤生为确保万全奏请塔齐布随行东征本部院不好说什么，但他却连胡润芝也一起奏调了去。季高你说，我湖南怎么办？如果长毛反扑怎么迎敌？曾涤生光顾着去湖北立功，他怎么就不想想，如果湖南出了事情，他几万人马的粮饷从何而出？”

左宗棠正要讲话，恰巧徐有壬进来禀告公事。骆秉章便又气愤地把曾国藩将胡林翼调走的事对徐有壬说了一遍。

徐有壬原本就对曾国藩心存成见，一听这话，他便两眼一瞪，大叫道：“他曾侍郎这么做，分明是看湖北重于湖南。他下得了手，本官也下得了手！本官掐他的粮脖子，断他的饷根子！”

左宗棠眼望着徐有壬冷笑一声，道：“藩台大人，左季高还想和您打上一赌。您当真敢断几万湘勇的饷粮，皇上就敢砍掉您老的项上人头！大人信不信？”

左宗棠话毕起身离去，把徐有壬气得跳起脚来骂道：“抚台大人，您听听，您老请的师爷，都骑到司里的脖颈上了！司里这还哪是朝廷的命官，司里都快成他左宗棠的下人了！”

骆秉章劝道：“好了，好了。季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别看他当着我俩的面这么说，说不定，他此时已经出城去找曾涤生吵架去了。季高这个人哪，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就是脾气不好。你就看在他往日替你筹饷的份上，多担待他一些吧。现在你还看不出什么，真到有了事故，你才知道这个人的能耐呢。”

骆秉章果然料个正着，现在的左宗棠，当真已经离开巡抚衙门，乘轿直奔城外的湘军大营找曾国藩去了。

一见曾国藩的面，左宗棠也不顾罗泽南、彭玉麟、杨载福等各路将官在场，大声说道：“涤生，你真是糊涂！你东征奏请塔齐布率军随行也就是了，如何连胡润芝也一发带了去？”

曾国藩一愣，说道：“季高，你这是咋了？胡润芝文韬武略俱全，是难得的能员，本部堂奏调能员随征不对吗？”

左宗棠顿足道：“当然不对！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东征湖北，饷粮来自哪里？还不是湖南吗？岳州是湖南、湖北的主要水上粮道，而润芝此时就守在岳州。岳州几次被长毛占据，自打润芝去后，三千守军被他布置得极其得当，一丝破绽不给长毛。你可好，调了塔齐布不算还要调走润芝，你这是自掐咽喉啊！”

曾国藩愣了半晌，点头道：“季高所言极是。你这一顿骂，倒把我骂醒了。本部堂接到圣旨，一心只想尽快收复湖北全境，却忘了后路！季高，你骂得好！本部堂所请皇上虽已恩准，但本部堂仍决定把润芝留下来。当然，这需要骆抚台单给皇上递个折子。来人，给左大人摆茶上来。左大人的嗓子已经冒烟了！”在座的湘军将领哈哈大笑起来。

做官诀窍

左宗棠从湘军大营回城，连夜替骆秉章拟了道《通筹防剿大局谨拟制办船炮》一折，折后，又附《请留胡臬司驻守岳州》一片。该片的主题只有一个：岳州关乎湘军东征成败，胡林翼不能离开岳州。

片曰：“臣维胡林翼以文臣兼娴武略，带勇随征，固可期其得力；但岳州关系甚大，必须重兵驻守，始为计出万全。”又说：“此次大军东下，利在遄行，原不暇久留镇压。设使大军东下之后，余匪复肆鸱张，或逆贼乘我军后路空虚，间道抄袭，致大营粮台声息中梗，所关殊非细故。”最后才点出主题：“臣愚昧之见，胡林翼随同东征，不过多一起劲旅。而以此时事势言之，则驻守岳州，遥为大军声援，俾大军无后顾之忧，数省有藩篱之固，尤于大局有裨。”

允准圣旨不久颁下，胡林翼于是得以继续在岳州驻防。

湖南形势见好，在京供职的湖南籍官员开始纷纷告假回籍省亲、省墓，这倒也是人之常情。这当中就有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姓宗名稷辰，也赶回湘潭省亲、省墓。这位宗御史当时已是年近六十，太平军连续几年横扫大江南北，两江、湖广无一省不糜烂，势头只见其猛不见其弱，他以为在有生之年是难归故里了，孰料仅仅几年光景，官军便把太平军打出了湖南，圆了他回乡之梦。

宗御史有个儿子叫宗冬生，本在军营效力，得知父亲打京城回来省亲、省墓，他便也告假回来陪伴父亲。

宗御史到家的当日，便在儿子的陪伴下，屋前屋后走了走，又绕着庄子看了看。宗御史见屋子还是他离开时的屋子，村庄还是他记忆中的村庄，丝毫未遭战火洗劫，加之一家大小无缺，满门无恙，心里就更是高兴，便对儿子道：“冬生啊，长毛作乱，举国震动。为父走一路，见到的不是流民便是死尸，村庄也毁坏极多，这骆秉章当真不同凡响啊。放骆秉章做湖南巡抚，真我三湘之幸也。”

冬生说道：“父亲所言极是。说起来呢，湖南能有今天，固然与骆抚台谋划得当有关，但真正出力的还不是骆抚台，倒是我恩师。想张大人做湖南巡抚时，长毛围攻长沙整整八十余天，若非张大人请出我恩师佐以兵事，长毛岂能退兵？我湖南又安能保全？”

宗稷辰大叫道：“冬生啊，你恩师是哪个？为父如何不知道？你何时拜的师父？”

宗冬生笑道：“父亲如何就忘了？儿子的师父不就是湘阴孝廉左三爷吗？道光二十九年，左三爷在长沙写信征求过父亲的意见，父亲回信是同意的。父亲怎么就忘了？”

宗稷辰沉思片刻，忽然点头道：“为父想起来了，你说的是湘阴左季高吧？”

宗冬生说道：“就是他呀！若非他老人家替巡抚衙门到处筹款，曾大人的水师营如何能这么快便重整旗鼓东征啊！若非他老人家料理军务，湖南也不能这么快全境克复啊！”

宗稷辰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我们进屋里来谈！”

宗稷辰回京后，不久便给咸丰帝上了一折，大讲左宗棠的才能。

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十二月，两道圣旨飞递进湖南巡抚衙门。

一旨曰：“都察院御史宗稷辰奏，平寇需才，请保举备用一折。现在用兵省份委用需人，如有才兼文武胆识出众之士，自应随时采访，或令随营，或办团练，以收实效。该御史所称湖南之左宗棠，不求荣利，迹甚微而功甚伟。若使独当一面，必不下胡林翼诸人。着骆秉章悉心访察，如其人果有经济之才，即着出具切实考语，送部引见。此外衡茅伏处不乏英奇，并着各省督抚广为谘访，其素怀忠义韬略过人者据实保奏，一并给资，送部引见，候朕录用。总期保举得实，毋尚虚声。”

二旨曰：“湖广总督着官文兼署；赏胡林翼二品顶戴实授湖北布政使兼署湖北巡抚。”

接旨的当天，胡林翼即率本部人马离开岳州，到长沙来向骆秉章、徐有壬及左宗棠辞行。

见过骆秉章等人后，胡林翼径直来到左宗棠的房里。

左宗棠当日恰巧刚从辰山家中返回。见左宗棠疲倦的样子，胡林翼顺袖中摸出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左宗棠道：“季翁，这是一千两银票，里面有骆抚台五百两，我的五百两，给您在长沙买宅子用。您老再这么长沙、辰山的两头奔波，用不几日身子就该垮了！”

左宗棠把银票往外推了推，道：“大房生闺女，二房又有孕，我不勤回去看看哪成！你赶紧把银票收起来，你刚放鄂抚，应酬少不了，使银子的地方多着呢。我用不着，我有田有地有家业，就算三年不收成也饿不着。”

胡林翼把银票往左宗棠的手里一塞，说道：“行了，您就别嘴硬了！您那点儿家业，瞒得了别人，却休想瞒得了我！你左家的什么事，陶桄哪项不是一清二楚？您手里头要是有银子，您能这么久不在长沙买宅子？”

左宗棠不再言语，默默地接过银票看了看，口里忽然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都是长毛闹的！弄得我那么大一份家业，现在到处都是债！润芝，现在湖北大部被曾涤生收复，你打算何时动身赴任？说也奇怪，武昌收复之初，朝廷让涤生兼署鄂抚，哪知道十天不到就变了卦！看样子，涤生这颗棋子，朝廷还没有找着合适的位置安排。”

胡林翼说道：“季翁，说起来呢，朝廷也不是朝令夕改。设若涤生当真放了鄂抚，那几万湘军怎么办？现在安徽、江西、浙江、江苏大半还在长毛手里，江南、江北两个大营也是刚有起色，朝廷不能不从长计议呀！”

左宗棠想了想说道：“润芝啊，官文这个人，我听说一贯瞧不起汉官。你和他相处，可要小心提防着些呀！”

胡林翼笑道：“季翁请放心，官文这个人，我在京里时，就和他有过来往。不错，这个人的确有些瞧不起汉员，但也要看对谁。我对他，还是有些办法的。涤生现在已经挺进安徽，并分兵江西、浙江二省，湖广有为湘军筹饷筹粮之责。他官文如若只打自己的小算盘，我怎么能对得起涤生呢？我做鄂抚，就得保几万湘军不饿肚子啊！”

左宗棠高兴地说道：“润芝，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还有，你到武昌后，寻机让桄儿到你身边吧。他年纪不小了，也该出去历练了。江督陶制军生前，可对你我都不薄啊！”

胡林翼点头道：“季翁所言极是，我寻机办理就是了。”

二人别后，胡林翼带亲兵赶奔安化陶府去拜别，左宗棠则被骆秉章传进签押房，说道：“季高啊，前些日子比较忙，你的事本部院也没有顾得上招呼。如今湖北已被曾侍郎克复，湘军正向安徽推进，我湖南此时正能清静几日。本部院给你老弟放几天假，你把家移到长沙来住吧。这样，也省却了老弟奔波之苦，缺人手缺银子，你只管跟我说。”

左宗棠心里一热，忙答道：“抚台太抬举下官了。适才，润芝已经把银票交给下官了，其实，下官并不短银子用的。”

骆秉章打断左宗棠的话，哈哈笑道：“好了，好了。你我相交日久，你就不要多说什么了，快忙去吧。”

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二月，左宗棠用骆秉章、胡林翼二人所济银两，在长沙司马桥附近购得宅院一座。三月，左宗棠将一家大小由湘潭辰山迁至长沙居住。

四月初，一道圣旨飞递进湖南巡抚衙门。旨曰：“据曾国藩奏，湖北全境克复实赖湖南抚臣骆秉章一力维持，接济船炮，拨给饷项，添募水陆各勇。该抚署内幕友候选同知左宗棠，于外江水师尤为殷勤保护，一船一炮一哨一勇，皆苦心照料，劳怨兼任。其一面在长沙操练，一面劝捐饷需，毫无抑勒，绅民为之感动。其致书臣云‘如饷项紧急，则倾家荡产，亦所不恤！’等语，实属力拯大局，公尔忘私。湖南抚臣骆秉章，受恩深重，自应竭诚报国，左宗棠等员则吁恳恩施等语。着赏左宗棠五品顶戴，以兵部郎中补用。钦此。”

接旨毕，骆秉章一面强装笑颜向左宗棠道喜，一面心里想道：“这个曾涤生，他倒抢在了本部院的前头！我倒成了知贤不举了！”

左宗棠却苦着脸说道：“抚台大人哪，下官都已经四十四岁了，不要说兵部郎中，就算赏个四品京卿，又顶什么用啊！您还是替下官上个折子，把这候补郎中辞了吧！”

骆秉章笑道：“季高啊，本部院知道你老弟是在说气话。恩赏的顶戴，哪能说辞就辞呢！这做官的诀窍啊，就是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心急怎么能行？本部院先替你上个谢恩折，你哪，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左宗棠当日回府，一个人在书房喝了半夜的茶水。茶罢，又在灯下含毫命简，给胡林翼写信。左宗棠在信中写道：“曾涤翁上奏，保举数君，巍然以本司宦名冠首。俾先人得邀诰命之荣，是平生所欣羡祈祷而不能得者，若锡类有恩，则三十年孤儿可以瞑目矣；不朽之感，何烦言喻！然鄙人自念平生绝少宦情，于浮名尤所不屑，所谓布衣躬耕，不求闻达前身，亦尝自颂之矣。自咸丰三年至上年屡辞保举，非但廉耻不容尽丧，亦实见得时局日艰，担荷不易。剿贼非有大权不能，使我得以数千人当一路，不缺其饷，何尝不可有成？无如出身太迟，资望不足充当世用，我之例不过交某人差遣而止，即真诸葛亦无可展布，何况假耶？与其抑郁而无所施，何若善刀而藏为宜。”

从信中可以看出，左宗棠不是不想出去做官，实在是不想受人差遣，处处仰人鼻息。

信发走不久，胡林翼复信。胡林翼在信中提出，若左宗棠“肯到湖北巡抚衙门充幕”，“当备四辆车一行”。

四匹马拉的轿车，相当于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清朝官制，外官非三品以上文职大员，不能乘坐八人抬绿呢大轿，否则按违制治罪。

左宗棠连夜回函，称：“此断不可。数以微贱姓名上达天聪，实非所宜，且恐傍人之话短长者谓其急于求进，或非少宝山人倍索身价，尤非鄙心所安也，乞赦之。”

显而易见，左宗棠不肯离开骆秉章，恐招人讥讽。胡林翼接信苦笑数声，只得作罢，但却悄悄为左宗棠拜发密保一折。

轩然大波

圣旨再次来到湖南巡抚衙门。旨曰：“湖南举人左宗棠，前经曾国藩奏后，已经赏五品顶戴分发兵部郎中上行走；复经胡林翼奏称，‘左宗棠才学过人，于兵政机宜、山川险要尤所究心，其力能兼江西、湖北之军，而代臣等为谋’，‘左宗棠秉性忠良，才堪济变，敦尚气节，而近于矫激，面折人过，不少宽假，人多以此尤之，故亦不愿居官任职，若能使其独领一军，必有大效’等语。又经骆秉章奏该员有志观光，俟湖南军务告竣，遇会试之年，再行给资送部引见。现在军务需才，该员素有谋略，能否帮同曾国藩办理军务，抑或无意仕进，与人寡合，难以位置？着骆秉章据实陈奏，不得有丝毫隐瞒。钦此。”

左宗棠接旨之后也是连连叫苦不迭。左宗棠知道，胡林翼如此举荐，不仅暴露了左宗棠的去意，而且把左宗棠推向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如果左宗棠就此离开幕府，骆秉章会说他左宗棠不够义气，天下人也就从此以后对他左宗棠瞧不起。这样一来，就算骆秉章同意左宗棠到曾国藩麾下去独领一支湘军，左宗棠也不会去的。何况，骆秉章也根本不会让左宗棠走。反之，如果举荐的人不是胡林翼，而是湘军统帅曾国藩，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一则，曾国藩此时的分量在咸丰帝的眼中比骆秉章重；二则，曾国藩以军务奏请也名正言顺，骆秉章就算有一千个理由也大不过军务二字。胡林翼是好心办了件坏事。

不过，经此二旨，左宗棠的名声总算大了起来。各省督抚乃至各路统兵大员几乎都知道湖南幕府有个左宗棠，是个才学过人，却又无意仕进的能员。名声越来越响，左宗棠的心情反倒许多天不能开朗。

一晃儿，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到了，左宗棠已四十六岁，须发间已夹杂起白霜。九月，骆秉章奏保左宗棠“连年筹办炮船，选将练勇，均能悉心谋划”，诏赏左宗棠四品卿衔。

从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算起，左宗棠整整在幕府做师爷五年，才算熬了个四品的空顶戴，左宗棠颇有些心灰意冷了。

这一日，左宗棠刚坐进师爷办事房，便被骆秉章传去，骆秉章道：“季高啊，增援贵州的田兴恕刚刚发来个军粮告急的函件，你明儿就带几个人去办一下吧。案上的事情，先交代给别人，这个事比较急。”

左宗棠一愣，问：“抚台大人，上个月不是刚运走一万石吗？田兴恕不过两千人，吃得也太快了吧？”

骆秉章叹一口气道：“快别提那一万石了，还没走到半路，就让别的官军伪装成长毛给劫走了！这件事，本部院已知会了总督衙门，官制军正在派人调查。看样子，这押运粮草啊，不光要防着长毛，还要防着官军呢！现在各省都在练勇，都在挖空心思弄银子弄粮草。现在的大清国呀，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大清国了！”

左宗棠大叫道：“这也太缺德了！我湖南现在筹上一万石粮食不知有多难！他们怎么就不想想，几万湘军的粮草，有一半出在湖南。大人，依我看，这件事您老得奏明圣上。”

骆秉章摇头道：“本部院得知此事也是十分气恼，可是反过来一想，也只能认了！咳，看官文怎么说吧。季高啊，不知你发现没有，自从官文做了湖广总督，本部院做起事来，总觉着放不开手脚，总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看。”

左宗棠用鼻子哼一声道：“天下人都知道，上头把官文放到湖广，不就是安的一根眼线吗？塔齐布战殁，尸首还没起运，他官文的保举单就已经递上去了，奏请樊燮署理湖南提督印务！

樊燮是永州镇总兵，永州离省城最远。这要不是官文保举，这提督印绶无论怎样也轮不到樊燮护理呀！现在可好，提督府在省城，提督却在永州统兵，这不是瞎胡闹吗？湖南提督出缺，提督人选总要问问湖南巡抚才合正理！他官文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骆秉章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摆摆手道：“季高啊，官文想插手提标的事，就把提标交给他好了。樊燮反正要十天回省城禀见一次，等他跑累了，他自己就打退堂鼓了。我们还是先顾眼下吧。”

左宗棠低头走出签押房，回到办事房只略坐了坐，便换了常服乘轿回府。他想回去早早歇着，明日好早些到下面去征粮。

到了府门，左宗棠迈步下轿，见府里的老管家正站在门旁仰着脸向天上望。

左宗棠见管家极其专注，不由问道：“老张，你这是干啥呢？”

管家老张一愣，回头见是左宗棠，便笑道：“是老爷回府了，小的正在这里琢磨西厢房的事呢。老爷，小的扶您进去。”

老张紧走两步来扶左宗棠。左宗棠一边进门一边问：“西厢房不是租给一个卖肉的了吗？是姓徐的吧？怎么，他不想租了？”

管家说道：“老徐不是不想租了，是他租不起了，他的肉摊，今天中午让提督府的军兵给砸了！”

左宗棠笑道：“提督府的人砸他的肉摊干什么呀？等等，你说提督府的军兵？老徐没闹错吧？提督府里有家丁，怎么会有军兵呢？樊军门过几天才该回省城，提督府留军兵干什么呀？提标军都在永州屯扎呢。这个老徐，怎么乱讲话呢？”

管家说道：“谁说不是呢？可老徐死咬定是提督府的军兵，不是家丁，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左宗棠驻足问道：“老徐走了没有？”

管家答道：“老两口子正在收拾东西，想明儿一早走。小的见他们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没忍心撵。”

左宗棠点头说道：“让他们宽住几日也没什么打紧。这样吧，你去把老徐给我叫到书房，我想问他几句话，顺便跟他说，如果没有去处，就先住着。我们手头再紧，也不差他那几毫银子。我到书房等他。”

管家忙答应一声提起长袍向大门走去。

左宗棠推开上房的屋门，自有一班下人赶忙过来为他宽衣、净面，大少爷孝威也走过来问安。左宗棠简单问了一下孝威的功课，便走进书房坐等老徐。

早有家人把茶摆进来。左宗棠在长沙购得的这套宅院比较气派，是三进三出的一个大院落。很宽敞的门楼，旁边依例贴着“京卿府邸，不准喧哗，如违送官”的标志，证明着主人的地位。第一排房子自然先是门房，与门房相邻的依次是下人的住房、轿夫的住房及轿房。挨着轿房便是一排厢房，厢房里放着杂物，空着的那间厢房赁了出去，住着老徐。赁出去的这间厢房门冲外开。过了天井便是上房，里面有书房、待客的方厅、饭厅，还有卧房；左宗棠和一妻一妾以及几名丫环住在这里。上房的后面便是第三排房子，里面分设塾馆以及大少爷孝威的书房、管家的卧房及账房；左宗棠未出阁的几位闺女住在第三排房子的东厢房里，塾馆的先生则住在靠近塾馆的一间屋子里。府里的奶妈及几名粗使丫头住西厢房。东、西厢房直通上房，窗子上都挂着帘子，和第三排房子分成两个世界。

这套宅院的前主人是一名布匹商人，布商故去后，家道败落，无以为继，加之太平军兴起，这才卖到左宗棠手里。

左宗棠到书房落座不一刻，管家老张便领着老徐走了进来。老徐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不甚体面，胸前油光光一片，戴着顶破毡帽，显得很局促。

老徐施过礼，左宗棠也不及细看他的面目，开口便问道：“老徐呀，听老张说你的摊子让提督府的军兵给砸了？你有没有看错呀？提督府里住着的是提督的五房太太和一班少爷、小姐，怎么会有军兵呢？你说的是不是樊军门回省禀告公事期间的事啊？”

老徐答道：“回老爷话，提督府里不是现在才派的军兵，是一直都有军兵住着，总共不下十几人，有专管做饭的，还有专管置办菜肉的，还有几个，是专给几房太太做跟班，这一条街的人都知道。这些军兵好像是一个月一轮换，他们上个月当班买菜的就蛮好，我们都叫他陈老好。这个月换了个姓徐的，就不好，每回到街上买菜买肉，总是过完秤之后再捎上一些，还不容人说话。俺们背地里都叫他徐大孬。这个徐大孬，他当班的第一天买肉，就拿了俺个猪腰子，以后就回回整这事儿。就是三天前，他一共才秤了十二斤肉，过完秤他拿了俺的腰子不算，又诬俺的秤不准，竟自己动手，又斩了一块肉。俺实在气不过，就说了一句：‘军爷这是想把俺的摊儿弄黄了呢！’就这一句，徐大孬就来气了，回去后不久就带了四个当兵的，啥话不说就把俺的肉摊儿给掀了！摊儿上还有百十斤肉和两大盆杂碎。老爷您说，俺这生意还咋做？”

左宗棠笑道：“老徐呀，你讲的这些话，我听来听去总觉着不太牢靠。你可能不知道，提督如果在提督府办公事呢，这提督府就可以派军兵充夫役。可如果提督不在省城办公事呢，这提督府就是私宅。你想想，私宅怎么可以派充军兵充夫役呢？樊军门一直在永州镇守，永州的提督府才是真正的提督府。省城里住着樊军门的一家大小，算不上是提督府，只能是樊府。老爷我在抚台身边当了好几年的差，你说的这些事，如果是真的，我怎么没有听人讲起过呢？这徐大孬啊，大概是城外绿营的人，是你错把他当成提督府的人了。”

老徐回答道：“左老爷，您讲这话俺就不明白了。就算是小的一时糊涂错把绿营的伙夫当成了提督府的人，难道一个街的人都糊涂了吗？老爷怎么就不到街上访听访听呢？老爷如果没有别的话要问，小的可就回去了，小的正收拾东西呢。”

左宗棠摸着胡子说道：“老徐呀，卖肉这生意还可以吧？利钱好不好啊？”

老徐答道：“回老爷话，小的若卖掉一头整猪，便能剩一副头蹄下水。若是赶巧行情好，挣的还不只这些。如果要是自己买猪杀来卖，赚的就更多。小的若不是得罪了提督府的人，还想把摊子扩大一些呢。现在不中了，徐大孬已喊出话来，俺一天不滚出省城，他就带人砸俺摊儿一次。所幸我在乡下还有三亩薄田，就算回去也饿不着。老爷，俺能走了吗？”

左宗棠笑道：“老徐呀，你这也不算什么祸事。这样吧，你明天还到街上照常去卖肉，老爷我怎么说也在巡抚衙门当了几年差，我跟提督府的人言语一声，做个中人，让徐大孬以后不再为难你就是了。当然，我并不是非要你赁我的屋住，你如果想赁个离街面近一些的，随你，我的屋再租给别人来住。徐大孬每天都是什么时候去街上买肉？”

老徐高兴地说：“老爷肯替小的去说情儿，俺替一家老小先谢过老爷的大恩大德。老爷请放心，俺只要不离开省城，就赁老爷的屋住。”

左宗棠急道：“老徐，你是越说越远了。你还没说徐大孬什么时辰去买肉呢？”

老徐忙答道：“小的一高兴，忘了回答老爷的问话了。徐大孬每天都在午后来街上买肉买菜，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三个人陪着。”

左宗棠点头道：“那我俩就说好，明天你照常去卖肉，午时一过，老爷我准时去会你。只要徐大孬一露面，老爷我就为你求个人情。去吧，老爷明天就办你的事。”

老徐离去后，管家老张笑道：“老爷您真是个热心肠的人，老徐他一家上下不定多感谢您呢！”

左宗棠一边喝茶一边道：“我这算什么热心肠啊？我不过是想验证一下老徐说过的话。这话反过来说呀，你说这老徐不是犯混吗？卖肉有这么好的利钱，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他这是和银子过不去呀！老张啊，你这几日也到街上转转，找个好地面，我们也支个卖肉的摊子吧。我适才在肚里算了算，一天就算卖掉一头猪，这一年下来，比二十亩地的收成还好呢！有好生意就得赶紧做，不能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别人的腰包里滚！”

老张双手一拍道：“许多人都说老爷是大经济，老爷真不愧是大经济。您说，小的也听老徐讲了这半天，怎么就想不到也去街面支个摊子卖肉呢？”

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左宗棠这才到饭厅去用饭。饭后，左宗棠先到夫人诒端的房里坐了坐，然后便起身去了侍妾张氏的房里。诒端虽心生诸多不快，却也无可奈何，不过是骂了丫环两句，借由发泄了一下不满而已。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乘轿来到巡抚衙门，先把征粮的人打发下去，这才到签押房来见骆秉章。骆秉章碰巧一早便出去了。左宗棠只好回到自己的办事房，坐下一个人喝闷茶。

不一刻，衙门里的誊写师爷叫洪小二的也去签押房找骆秉章。洪小二回来的时候，见左宗棠的房门开着，便顺道进来，请个安，无非是个过场。

左宗棠正闷得发慌，一见洪小二，便一把拉住，让他陪着自己喝杯茶。洪小二推不过，只得坐了下来，口里无意中便说了这么一句：“你老哥有发达的那一天，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在一个锅里搅过粥的弟兄。”

洪小二原本是无意中说的话，按说不该当真，但左宗棠是个直性子，有话又不愿憋在心里，他见洪小二这话说得郑重，不由追问一句：“洪二爷，您是信口胡说还是听到了什么？”

“什么？”洪小二一愣，反问一句，“左爷的话我没听明白。”

左宗棠一听这话，立时就把双眼一瞪，说：“你我同是抚台身边的人，不能一见面就说奉承话。奉承话说多了，听着就刺耳朵。洪二爷，我对您就从来不说奉承话。”

洪小二被左宗棠的一番话说得愣了许久，不得不说道：“左爷也用不着这么说，其实我也是听里头的大少爷说的。昨儿我陪大少爷去街上听戏，大少爷忽然问了我这样一句话：‘我说老洪，你说左宗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带动兵吗？’我当时见大少爷这话讲得古怪，就问：‘大少爷，左爷是候补的四品卿衔，是京官，要不是抚台他老人家奏留，他早进京引见了。皇上怎么能让左爷去带兵呢？’大少爷便说道：‘可曾侍郎却给爹写了密信，让爹上个折子奏请左宗棠募勇去江西援剿。’我忙问道：‘你爹答应了？’大少爷答道：‘我爹当然不能答应了。我爹说曾侍郎是在挖湖南的墙脚。我爹说，现在湖南的饷出这么大，我爹还得靠左宗棠筹饷呢。’左爷您说，如果不是大少爷说这么一嘴，我能信口胡诌吗？”

左宗棠沉吟了一下，笑道：“洪二爷，是我错怪您了，我生来说话就不会绕弯弯，您也不要怪罪。其实，抚台大人说得对，左季高这个人哪，是只会筹饷啊！”

一听这话，洪小二马上又开始在心里懊恼起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后，又是打自己嘴巴，又是掐自己的大腿，口里骂自己道：“我他娘的这不是发傻吗？我这不成了挑拨抚台和幕僚之间不和吗？我他娘的是吃饱了撑的呀！”

洪小二说得不错。洪小二的一席话，的确在左宗棠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他知道，自己在骆秉章身边就算帮幕一辈子，骆秉章也不会放自己出去带兵的。骆秉章的自私，与张亮基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左宗棠非常清楚，自己要想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是必须离开骆秉章的。可以肯定地说，他在骆秉章身边，永远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的角色。

左宗棠进而想，与其为他人作嫁衣，还不如退隐林下经营自己的田产来得实际。他一边喝茶，一边叹息，整整苦恼了一个上午。

午饭前，左宗棠又到签押房看了一趟，见签押房房门紧闭，也没有侍卫守候，便知道骆秉章还没有回来，就一个人去饭厅用了饭。饭后，也顾不得喝茶，便换上便服带上张升，徒步向街市走去。

权力斗争

长沙是湖广重要的水陆商埠，极其繁华，虽经过战火洗劫，有过短暂的萧条，但随着太平军被湘军逼出境后，很快又热闹起来。

左宗棠自打入幕巡抚衙门，每日忙于差事，已极少到街面走动，现在突然来到街市，满眼是吆喝的商贩和滚动的人潮，使他好半天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对，后经一个卖大葱的指点，他才找到卖生肉、熟肉的地方，入眼的又全是肉贩和案上的各种生肉、熟肉。

左宗棠一家家走过后，在最末一家看到了正给人称肉的老徐。

料理完生意，老徐把左宗棠拉到一个木凳上坐下，说道：“左爷，俺还以为您老把答应俺的事给忘了呢！”

老徐话毕，忽然把手指往对面一扬，悄悄说道：“左爷，您都看见了吧？那个蹲着挑菜的人就是徐大孬。俺估摸着，他买完菜，就该去买肉了。”

左宗棠细细看了看，便起身把张升拉到一边道：“张升啊，你拿上我的片子去首县一趟，把首县请来，就说老爷我在此候他。”

张升接过片子飞快地向县衙奔去。这时又有人来称肉，老徐忙去料理，左宗棠一个人坐着看老徐割肉，过秤，与买肉的人热情地搭话。老徐打发走一份，跟着又来了三份，老徐忙得无暇与左宗棠搭话。

看着老徐生意红火，左宗棠心想：“卖肉这生意，还真是不错。”

徐大孬一身戎装慢悠悠地向老徐的肉摊走来。徐大孬的后面，跟着一个双手拎菜的人，看上去应该是个跟班。

徐大孬远远地就喊：“老猪狗，你又摆上了？爷跟你交代的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老徐一边砍肉，一边对左宗棠道：“左老爷，这大孬又来和俺拼命了！您快去同他说话吧。等他们两个到了跟前，说话可就来不及了！”

左宗棠坐着没动，口里却瓮声瓮气道：“军爷是提督府里的吧？”

徐大孬已然来到摊位前，他听了左宗棠的话，随口便道：“你老儿眼力不错呀？也是卖肉的？是生肉还是熟肉？是牛肉还是猪肉？你的摊子在哪儿？”

左宗棠道：“你这个后生，怎么张口就叫我老儿呢？我的年纪都快赶上你爷爷了！”

徐大孬一听左宗棠讲话底气十足，不像是市井小民，心头先就一懔，不由问道：“你究竟是谁？是你先和俺搭的话，俺不叫你老儿难道还叫你老爷？”

左宗棠道：“想知道我是谁对吧？我先问你一句，巡抚衙门里有个左宗棠你知道吧？”

徐大孬道：“你这人真会问话，全湖南有几个不知左师爷的？俺不仅认识，还同他老喝过酒呢？怎么？你是这左师爷的亲戚吧？”

左宗棠笑道：“左宗棠就是我。你看像不像？”

徐大孬忙道：“你这个人越说越不知深浅了。你恐怕也没见过左师爷吧？让爷来告诉你，这左师爷虽是巡抚衙门的文案师爷，但却是抚台身边的红人，连俺家军门都巴结他呢！还有，左师爷是四品京卿，顶子和道台的一般无二，出得门来，那叫前呼后拥，气派大的，简直就是湖南的二巡抚！小老儿，你现在还说你是左宗棠吗？俺先替左师爷赏你一拳，省得你在外面满嘴胡说八道丢他老的人。”

徐大孬话毕，抡拳便向左宗棠扑来。左宗棠虽慌忙起身，终不及当兵的人腿快，身上已被重重踢了一脚，险些倒地。

老徐此时已顾不得生意，挥刀大叫道：“提督府的人又开始行凶了！”跟在徐大孬身后的军兵飞起一脚就把肉案踢翻，大骂道：“知道俺是提督府的人还乱叫！”

左宗棠气得拿过身旁的木凳便和徐大孬打在一处。徐大孬怕被凳子砸着，随手便操起散落地上的一角猪肉来迎战。

张升领着首县朱孙诒并两名衙役飞也似地跑来，一名衙役大叫道：“县大老爷在此，你们还不住手！”

徐大孬一听这话，不得不把手里的猪肉向地下一扔，骂道：“老猪狗，看爷不让县里的人把你下大狱！”

左宗棠此时已是狼狈至极，身上不仅到处是猪血，脸上也沾了不少的肉沫子。

左宗棠放下木凳子，一边蹲下喘粗气，一边用手指着徐大孬道：“好！打得好！打得好！左季高活了四十六岁，还从没这么被人打过！痛快！痛快！”

首县朱孙诒到了近前，先喝令随行的衙役把两个军兵拿下，这才紧走两步来到左宗棠的面前，一边往起搀扶一边道：“大人，您老怎么和人打上了？伤着没？”

徐大孬这时大叫道：“看清了，我俩可是提督府的人，误了府上开饭，您大老爷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左宗棠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徐大孬的跟前，劈手便是一掌，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你口口声声是提督府的人，老爷我还是巡抚衙门的人呢？你提督府的人就可以随便踢人家的摊子？”

左宗棠回头对浑身哆嗦的老徐说道：“老徐，你算一算，你这些猪肉值多少银子？让这两个杂种赔给你！”

张升这时已操起飞落在地面的一块布巾在为左宗棠擦衣服。

张升小声道：“老爷，小的回衙门再给您老取件衣服过来吧？”

左宗棠苦笑一声道：“不用了，我还要到县衙门有公事要办。”

朱孙诒这时道：“左大人，本县把这两个孬种押到衙门赏他们一顿板子，给您出出气？”

左宗棠笑道：“左季高是个读书人，却偏生爱打架，可一直没找着对手。老了总算和人打了一架！却又没有打出人血，倒打出了猪血！你说可笑不可笑？你把他们两个带到县里，我还要问他们几句话。”

左宗棠一瘸一拐地同着朱孙诒及衙役们把徐大孬二人带到首县大堂之上。

朱孙诒让人给左宗棠净了面，又沏了壶茶摆上，这才惊堂木一拍，喝令徐大孬近前跪下，说道：“你这个不长眼睛的兵痞！你给老爷听好了！左大人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不得有半点隐瞒！如若不然，看老爷不把你的屁股打成两半！”

朱孙诒随后低声对左宗棠说道：“大人，您想问什么话就问吧。”

左宗棠先喝了口茶水，又摸了把胡子，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到绿营当差几年了？一直在樊军门身边吗？”

徐大孬急忙讨好地回答：“回左师爷的话……”

朱孙诒一听这话，登时把两眼一瞪，大喝道：“大胆！左师爷是你叫的吗？叫老爷！”

徐大孬忙道：“叫老爷，俺叫老爷。回左老爷问话，俺姓徐，大号徐得胜，小名狗剩，来绿营已经三年了，一直在樊军门的亲兵营当差，是马兵。”

左宗棠点一下头，又问：“徐得胜，你来提督府当差多久了？”

徐得胜答道：“断断续续地，总有半年了吧，我们是十天一轮换。以前我在门上当差，这个月才被派到灶上。”

左宗棠想了想，又问道：“徐得胜，我来问你，提督樊军门一直在永州把守，他十天才回省城一次，你们在提督府当差总有个头人吧？”

徐得胜答道：“我们在提督府当差的马兵、步兵共有五十几个人，都是由外委把总李士珍管带。李把总是我家少爷的亲娘舅，住在府里方便些。”

左宗棠问：“徐得胜啊，提督府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家丁吗？比方说护院的，给太太扶轿的。”

徐得胜答道：“没有。”

左宗棠问：“那管家呢？管家总该有吧？”

徐得胜摇头答道：“回老爷话，管家就是李把总，别的管家小的没有见过。”

左宗棠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忽然又问道：“徐得胜啊，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樊军门于本年八月进京陛见，并没有带着家眷，却整整走了六十几天，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哪？”

徐得胜答道：“老爷这事儿算问着了。军门大人进京，正巧让小的跟了去。军门走得慢，是因为没有骑马，一路乘坐的肩舆，说肩舆坐着舒服。”

左宗棠想了一下又问道：“徐得胜，樊军门进京，带了多少兵？”

徐得胜答道：“当然记得，连小的在内，军门一共带了三十二名，由镇标中营游击玉宝大人统带，玉大人原本就是亲兵营的统带。”

左宗棠点一下头，低声问了朱孙诒一句：“朱令，徐得胜适才所言你可曾记录下来？”

朱孙诒一愣，忙道：“大人未曾吩咐记录啊？”

左宗棠道：“我走后，你再记录也不为迟。还有，徐得胜两次掀翻老徐的摊子，他要包赔老徐损失的，这赖不得。老徐是小本生意人，又不曾招惹是非，他无理取闹，理应治罪。你朱大人深明律例，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案上还有些事，就先走一步，徐得胜的口供你办理完毕就马上让人给我送去，不要泄露给别人。事关武职大员清名，不可大意。”

左宗棠话毕，冲着朱孙诒点了下头，便起身走下堂去，叫上张升赶回巡抚衙门。

左宗棠到办事房先换上官服，便忙着到签押房来见骆秉章。骆秉章偏偏还未回来。

左宗棠重新坐回自己的办事房，一边喝茶一边等骆秉章回署。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左宗棠两壶茶都已喝净，骆秉章仍没回来，左宗棠便坐不稳板凳了。他本是个性急的人，加之樊夑这件事又是必须急着办的，一旦延误就可能走漏风声。

左宗棠在心里反复推敲了一下，当即铺开公文纸，开具了一张札调署永州镇标中营三品游击玉宝速进省询事的公文。左宗棠一定要抢在樊燮进省前把玉宝调进巡抚衙门。左宗棠拿着札子径直来到巡抚衙门的用印房，恰巧管印的李师爷正在那里。

左宗棠就把札子往李师爷手里一递，道：“李爷，我等了抚台老半天了，实在等不及了。这件公事太急，只能先发出去了。等抚台回来再补个字过来。您老用印吧。”

李师爷拿眼睛往札子上瞄了瞄，问道：“左爷，玉宝现在跟着樊提台在永州镇守，他有了什么事？”

左宗棠道：“李爷，你先用印，这件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李师爷知道左宗棠与骆秉章的交情，何况，这样的事情左宗棠以前也有过，骆秉章并没有怪罪下来。李师爷就把札子放在一本书上，又起身来到身后的大木柜前，摸出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捧出巡抚关防锦匣，打开匣子取出关防，沾了紫花，对着札子便盖了下去。

左宗棠拿过札子又回到自己的办事房，给札子上了封套，又到用印房用了印，这才交衙门的快马递出。札子刚刚发走，首县朱孙诒誊录的口供也到了。左宗棠看了看，见与原词一致，便收起来。

傍晚时分，骆秉章的绿呢大轿才落在巡抚衙门的辕门前。闻报，左宗棠急忙袖了徐得胜的口供，到签押房来见骆秉章。见礼毕，左宗棠也不及骆秉章更衣，便把口供放到骆秉章的面前，说道：“抚台大人，您怎么才回来？您先看看这个，我想替您把虎口里的那颗牙拔下来。”

骆秉章狐疑地拿起口供边看边笑道：“季高啊，你这个脾气呀。”骆秉章打住话头，埋首看起口供来。

口供很快看完，骆秉章抬起头说道：“这樊燮的胆子真是太大了！他不仅违例乘舆，还敢私役弁兵！这还了得！速传玉宝过来问话，如证据确凿，本部院一定重重参他！”

左宗棠答道：“抚台容禀。就是抚台回署前，下官已经给玉宝发出了札子，并让李师爷用了印。大人还须到李师爷那里补个签字。”

骆秉章点头道：“季高啊，你这件事办得好！玉宝来省这件事，宜速不宜迟，一定得抢在樊燮的前面。官文不是不准汉官动他们这些满人吗？本部院这次就是要给他个好看！”

依大清官制，文官坐轿，武员骑马。若遇情况紧急时，文官可以骑马，但武员却决不准乘轿，违者重处。

樊燮乘舆进京，又带兵丁三十余人，此是违制之一；樊燮是永州镇总兵署湖南提督，一直在永州屯扎，而他却把家眷送到省城居住，依着大清定制，武员私宅可以用家丁仆役，但决不准以兵充役。因为兵丁拿的是国家俸禄，只准为国家干事，不准为私眷效劳。这是樊燮违制之二。樊燮为什么这么大胆呢？

樊燮是满洲正红旗人，以侍卫进身。官文做荆州将军时，他以副将在樊城镇守，与官文交厚，累受保举。樊城被太平军打破，他率兵败逃至长沙，经官文上折辩护，未获罪，补湖南永州镇游击。官文实授湖广总督后，樊燮也开始官星发作，先赏二品顶戴署理永州镇副将，又实授永州镇总兵，终于又赏加头品顶戴兼署了湖南提督，成了一省提台。

樊燮胡闹已非一日，早在樊城时，他就曾因霸占良家妇女遭御史弹劾过，到了湖南后，仗着官文的后台，更是为所欲为。他把眷属迁至长沙居住，为的就是在霸奸当地妇女时方便，不受妻妾干扰，永州被他闹得乌烟瘴气。他是湖南提督，名义上归湖南巡抚节制，可他却根本不把骆秉章放在眼里，凡事只以官文的话为准。樊燮千真万确是官文设在湖南的一根眼线。其实，当时的大清国满人横行霸道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本不足以大惊小怪，武官中的满大员，几乎无一不是以兵充役，变相私吞军营粮饷，没有谁肯认真对待此事，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左宗棠却想就樊燮这件事做成一篇大文章，杀一杀满人的威风，借机替骆秉章给官文打上一闷棍，让他打消插手湖南的念头。

这其实也正是骆秉章一直想办而未办成的事情。

第四章 命悬一线抓住救命稻草

铁证如山

玉宝接到札令，很快带了两名随员来到省城。

骆秉章与左宗棠对樊燮进京乘舆并私役弁兵的事逐一向玉宝查询。

玉宝起始不肯说，直到骆秉章动怒，扬言要参他，他才慌了手脚，毫无隐瞒地将樊燮乘舆进京以及几年来一直私役弁兵的事和盘托出。

左宗棠将玉宝的话逐一记录在案，经一一核实后，又让玉宝在口供的下面画了押。玉宝回营后的第三天，樊燮依例进省禀见抚台，会商军务粮饷等事。

樊燮回长沙后先到家中歇了歇，吃了两个大烟泡，这才带上随员来到巡抚衙门。

进了巡抚衙门，他并未直接去见骆秉章，而是先进了左宗棠的房间。左宗棠当日正在给曾国藩与胡林翼写信通报樊燮的事，听到门响，左宗棠不由抬起头来。

樊燮两眼冒火，一步跨到左宗棠的案前，用手指着左宗棠说道：“左师爷，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缘何背后下我的毒手？听徐得胜说，他弄脏了你的衣服，打了你的腿一下，本镇可以赔你十件新衣服，你如果缺银子，也可以跟本镇言语一声，本镇可以不给别人面子，敢不给你左师爷面子吗？”

左宗棠未及樊燮把话讲完，便把笔一摔，说道：“樊军门，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要讲清楚！”

樊燮大声道：“左师爷，你背后做了什么事，本镇适才讲的就是什么话！”

左宗棠大喝一声道：“你放肆！你不过是个武官，就敢对堂堂的四品京卿这样讲话！你眼里还有王法没有？”

樊燮冷笑一声道：“不错，我大清是武官贱文官贵，但武官也是皇上封赏的！你是四品京卿怎么了？本镇知道你是四品京卿，本镇还知道，你头上的这个四品顶戴是个虚的，师爷才是实的！而本镇头上的头戴，一直都是实的！”

樊燮的几句话，把左宗棠气得暴跳如雷，浑身乱抖，他瞪圆眼睛，用手指着樊燮道：“姓樊的，你给我滚出去！”

左宗棠话毕，摸起案上的砚台便打过去。樊燮飞身躲过，一边后退一边大叫道：“反了反了，一名师爷打一省提督，本镇要到抚台那里去论理！”樊燮退到门外，返身向签押房走去。

左宗棠愤愤地骂道：“狗娘养的樊燮，老爷我现在就替抚台起草参你的折子！”

坐在签押房里喝茶的骆秉章已经知道樊燮与左宗棠争吵的事，正想起身去看个究竟，不期樊燮一脸怒容地闯了进来。

骆秉章于是坐下，任着樊燮施礼、问安，然后便冷着脸子说道：“樊军门哪，本部院看你最近闹得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自己做错了事，怎么反倒去找左季高吵闹？你这是干什么呢？究竟是四品京卿位重，还是你这一品提督位重，你不会不知道吧？”

樊燮低头答道：“抚台大人容禀。标下承认有些事情做得荒唐，惹您老生气了，但标下也有标下的难处。如果抚台骂标下，那是抚台在替皇上管教标下，标下不敢不听，但他左季高充其量不过是您老出银子请的师爷，头上的那个四品顶子终归是个好看不顶用的，他怎么能背着您私查标下的家事呢？还让首县把标下的亲兵徐得胜带进了衙门严刑逼供。他这不是目无王法吗？标下就不承认，这件事传扬出去，抚台的脸上能有光彩？”

骆秉章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樊军门，本部院不听你讲的这些，本部院只想问你一句，你八月份进京陛见，是骑马还是乘舆？”

樊燮理直气壮地答道：“抚台大人这是明知故问。我大清定制，武官骑马，文官坐轿，标下就是有天胆也不敢违抗祖宗的家法！标下进京，当然是骑马。”

骆秉章冷笑一声道：“樊军门，你不用抵赖，你八月进京陛见，不仅乘舆，还带了三十几名兵丁护送，一路招摇！本部院已掌握确凿证据，你休想抵赖！”

樊燮脖粗脸红道：“抚台大人也该容标下说句话才是，不能别人说什么便当了真。不错，标下进京的路上是乘了几日肩舆（轿子），但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因为标下的脚扭伤了，骑不得马，又不能在途次养伤，只得改乘肩舆，这样才不致误了陛见的期限。大人适才讲标下带了三十几名兵丁随行，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大人应该知道，长毛起事以来，各地都在闹贼闹匪。标下虽是武官，但好虎亦难招架群狼，标下不多带些人，恐怕不等到京，命已是被长毛拿去了！”

骆秉章说道：“樊军门，你的话讲得真好听，你老弟违制却这么在情在理！照你这么说，本部院是错怪你了！本部院问你，你的家小住在省城，如何不雇几个家丁来用？你把在籍兵丁派充过来，谁在永州把守？永州控制两广交界地方，干系甚重，驻防官兵本来就少，如此一来，不是更少了吗？”

樊燮急忙堆出一脸笑容，说道：“抚台请息怒，听标下慢慢跟您老诉诉苦情。标下让兵丁暂充夫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大人知道，标下常年在永州镇守，十几天才能回省一次，标下的家里除了女人就是孩子，标下是不敢让些不托底的男人进进出出啊！标下房里的几个女人都是浑身冒火的年龄，这要弄出些事来，您让标下这脸往哪搁呀？不过，大人请放心，既然抚台这么交代了，标下自然也就不能再让兵丁充私役了。标下下去后就把派在省里的兵丁全部调回永州，然后雇几个知根底的人来替标下看门护院。”

骆秉章深思了一下，说道：“樊军门哪，本部院真希望你讲的这些都是实情才好。好了，这些先不去说他，本部院会一项一项查实的。有些事情啊，本部院能替你捂一捂，可有些事情，本部院却又不敢捂。这个月的粮饷，方伯那里已替你准备妥当了，你到布院衙门去吧。本部院还有别的事情，就不送你了！”

樊燮只好施礼退出，到布政使衙门去领粮饷。樊燮走后不久，左宗棠手拿起草好的奏稿来到签押房。

左宗棠把奏稿递给骆秉章说道：“参劾樊燮的奏折我已经拟出了个大概，请大人过一下目，看能不能用。”

骆秉章接过奏折，忽然问道：“季高你说，就樊燮违制乘舆和私役弁兵的事，能参倒他吗？我们可别打不着狐狸惹上一身臊啊！”

左宗棠抓过骆秉章的茶碗喝了一口，说道：“他樊燮是狐狸是狼还说不准，您老还是先看一下折子能不能用吧。”

骆秉章没有言语，低头便看起来。折子的题目是“参永州镇樊燮违例乘舆私役弁兵折”。该折一共参了樊燮四款：违例乘坐肩舆；私役弁兵；冒领军粮；兵费私用。

骆秉章读罢折子，沉吟良久，忽然一笑道：“季高，你这个折子拟得好！不过，凭这四点，樊燮最多也就是个革职留任的处分，连降级都够不上。本部院一直在想，为樊燮这件事去得罪官文，值不值呢？官文会怎么做呢？”

左宗棠小声说道：“抚台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您老当真就相信樊燮只做了这四样违例的事？这个人在樊城镇守时就骄奢淫逸，当地的多少家闺女被他弄大了肚子！现在是军兴时期，提督有保境守土的大任。像樊燮这种满人，他除了在背后捣鬼，能替湖南干什么呢？”

骆秉章忽然指着折稿空着的一块问道：“季高，你这折子写到‘若各营相率效尤，势将靡所底止’。折子的后面还想写什么？是不是派员详查的话？”

左宗棠道：“大人所言极是。但大人并没有交代，派谁去查，这折子就只能空着。”

骆秉章想了想，说道：“本部院也料定这樊燮违例的事不会只此四项。好，就依你所言，折子拜发的同时，本部院就委你走永州一趟接着查，只要再查出一两件事来，扳倒樊燮这件事就成定局了。”

左宗棠忙道：“抚台大人容禀。到永州这个人您老可以委衙门里的一名候补道，但不能委左季高。樊燮已对山人怀了仇恨，山人一到永州，樊燮势必严加防范。”

骆秉章笑道：“季高，你老弟怎么又自称起山人来了？你现在可是我大清国的四品卿衔，可不是山人哪！”

左宗棠苦笑一声道：“抚台大人就不要羞臊季高了。其实，樊燮说得对，我左季高头上的这个顶子是个好看不顶用的空顶子，一钱不值！我已经想通了，以后啊，我在您老身边一日，就称一日山人，您老呢，也别把我当成大清国的官员来看。左季高不是您的下官，只是您的一名幕僚，我来前已经让张升知会衙门里的人了，以后谁敢再称山人为大人，左季高定然和他翻脸！”

骆秉章用手指着左宗棠道：“季高，你又犯脾气了不是？你老弟是我大清国堂堂的四品京卿，是京官，怎么能是空顶子呢？照你这么说，衙门里的那些四品候补道就都别活了。季高啊，你听本部院讲，樊燮同你说的话不过是气话，别看他是一品顶戴，他头上的一品顶戴可抵不上你头上的这个四品顶戴！四品京卿，放到省里可就是三品臬台啊。他樊燮不过是借机想把老弟气走，让本部院身边少个帮手罢了。你是聪明人，可不能上他这个当！季高，你说让谁去永州好呢？”

左宗棠道：“去永州的这个人，山人已替大人物色好了，就让候补道赵永去吧。赵永籍隶云南，来省的时间又短，永州没有人能认识他，樊燮更不会防范他。他只要到永州私访两天，就保准有大收获！大人以为呢？”

骆秉章把折子往左宗棠手里一递，道：“就依老弟所言，你把折子拿去写完吧。”

左宗棠把折子铺开，顺手拿过案头的一支笔，在砚上沾了沾墨，一边写一边道：“几个字的事情，一挥而就，就在这里写完交稿吧。”

骆秉章不由打趣道：“好你个左季高，你在本部院面前卖弄不是？本部院数三十个数，在三十个数之内，你能把折子续完，本部院中午请你吃海物！”

左宗棠边写边说道：“好，抚台既然这么有雅兴，那就让伙房去打点吧。”

骆秉章也不言语，开始在心里数数，哪知刚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左宗棠已掷笔于案，把折子往骆秉章面前一推，起身道：“抚台且请过目，如不能用，山人反请大人吃海物。”

骆秉章埋首下去，见折子这样写道：“臣现委员赵永详查一切，俟得实据，再行奏参。顷准督臣咨开，业将该员奏授湖南提督，臣已据实函复矣。该总兵劣迹败露，均在去任之后。臣近在一省，尚始知觉，督臣远隔千数百里，匆匆接晤，自难遽悉底蕴。陈奏两歧，实非别故。理合一并声明，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

骆秉章把这段话反复诵读两遍，不由击案叫绝道：“真是好才情！前面是暗指官文滥保，后面便是公然指责了！季高大才，不仅是湖南之幸，实乃我大清国之幸也！”

骆秉章抓过笔，在下面写了“照缮”二字，随后高喊一声：“来人，传洪师爷过来一下。”

誊抄房洪小二很快来到签押房取走奏折回房照誊，骆秉章随后又派人把候补道赵永传了过来，委赵永持札连夜赶往永州密访樊燮的其他违例行径。

赵永离省时，永州镇总兵署湖南提督樊燮尚未离省，此时正坐在省城的府邸同人饮酒，陪他饮酒的是巡抚衙门专管印绶的李师爷李景堂。

意外的处罚

李景堂是樊燮暗设在巡抚衙门的眼线。巡抚是一省的最高长官，凡省内文武官员的升降调补，都须经巡抚考核后上奏朝廷，而朝廷对官员的任用便是依据巡抚出具的评语来定夺官员的前程。所以，省内官员要想摸清自己的前程，无不把心思用在巡抚身上。巡抚本人自然很难接近，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巡抚身边的人身上下功夫，巡抚衙门的师爷于是便成了各官员争相拉拢的对象。大清国各省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樊燮拉拢李景堂已有几年的光景，樊燮为了能掌握巡抚衙门的内幕，每月不仅要给李景堂开一份俸禄，逢年过节，还要献上一份礼品。

李景堂也确实肯为樊燮办事，所有衙门里的大事小情，李景堂都毫无保留地说给樊燮听。樊燮这人也讲义气，他每次回省，都要把李景堂请进府里饮酒，酒后还要叉上几圈麻雀；有时人手不够，还把小妾叫出来凑数，直哄得李景堂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李景堂是个老幕僚，骆秉章最初任湖南巡抚时，他就在衙门里混。李景堂伺候过张亮基，张亮基离任后，他又伺候潘铎，骆秉章二次出任湖南巡抚后，他接着伺候骆秉章。

李景堂虽与樊燮过从甚密，但他因城府深，又精于应付，平日少言寡语，致使巡抚衙门上下无人能知道实情。除樊燮外，李景堂还与署永州镇总兵、云南临元镇总兵栗襄有来往，他还是湖南布、按二司府上的常客。

李景堂此时正一面饮酒，一面给樊燮出主意：“军门试想，军门进京乘舆是违制，军门府里私役弁兵是违制，他左季高不经抚台签单便开具传文，这难道不是违制？经我的手，他左季高干这种事就不下十几次！抚台此次一心要难为军门，说穿了，全是这个左季高在幕后捣的鬼。抚台整日忙着为出省的湘军各营运粮运饷，他哪顾得了这些？”

樊燮说道：“其实，抚台要参本官这件事，本官并未十分放在心上。乘舆进京是因为伤了脚，私役弁兵是为了防贼，这两项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上头顶多给本官一个革职留任的处分。若等官制军那里替本官上个折子辩护一下，说不定就烟消云散了。本官昨晚已打发人去了武昌，官制军不会任着骆秉章胡来的，本官只是对这个左宗棠气不过。他不过是乡间的一名破举人，靠着抚台的势力就压着省内各官一头，别人能忍，本官可不能忍。本官头上的乌纱是靠一刀一枪拼来的。想本官在樊城时，从制军到抚台，哪个不高看一眼！如今到了湖南，反要受他一个师爷的气！”

李景堂见樊燮越说越多，只好道：“军门大人，其实，师爷也有师爷的难处。大清国开国至今，哪个衙门里能少了师爷？就说您老在永州吧，没有师爷替您办事能行？”

樊燮一听李景堂话音有变，忙笑着说道：“李师爷，您老是误会本官了。本官适才说的不是您，是左宗棠这个犊子！巡抚衙门的事情，本官还要靠您这个掌印师爷维护呢，本官哪敢对您不敬啊！李师爷呀，您老能不能联络其他几位师爷想个法儿出来把左宗棠从抚台身边赶走？他整日在你们几个面前比比划划，你们能舒服吗？”

李景堂摆手道：“这话快不要提！左季高这个人的才情大着呢！现在的湖南巡抚衙门，还没有哪个人能真正压过他的！除非有人参他，否则，谁都别想让他离开。军门大人，景堂今天跟您老道句真言，我虽然也在衙门当了好几年的师爷，可我这个师爷，连左季高的十分之一都不及！现在您是看不出什么，就说张抚台在任的时候吧，长毛围我长沙两月不退，铁了心要攻破。张抚台被逼无奈，请出了左季高佐兵事。左季高到后，又是筹粮又是布防，还在北门修了炮台，长毛愣就对长沙奈何不了！不要说张抚台佩服得不得了，全省的文武官员哪个不竖大拇指呢？左季高的名气什么时候起来的？就是从那以后起来的嘛！”

樊燮阴沉着脸说道：“李师爷，照您老这么说，这个左季高无论怎么给本官气受，本官都奈何不了他了？”

李景堂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想动左季高也容易，但需慢慢来。只要有一天您掌握了左季高行为不轨的证据，只需官制军一个折子便能要他的项上人头。这件事本师爷替您留意就是了。”

樊燮高兴地说道：“李师爷能如此讲话，本官就放心了。本官心里的这口恶气，是一定要出来的！”

李景堂这时却道：“军门大人，左季高的事我们先说到这里，我还有点私事要同大人讲。”

樊燮道：“李师爷是本官的贵人，有话只管讲来！”

李景堂道：“说起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上个月被人请了顿花酒，认识了一个婊子。我照顾了她几回，想不到她却不同于其他的人，倒是个有情有义的，非让我娶她不可。我也是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她，并在南门外赁了个宅子让她住。她住下也没什么打紧，可她还要让我出些银子再买两个丫环供她使唤。我本想把她接进门来，可又怕我家的那头母老虎和那三个小的不能相容。就是这件事，我已经思虑许久了，但总找不到一个最好的办法，真是愁死了我！”

樊燮大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啊，不就是银子吗？本官一会儿让账上先给您老支五百两够不够？如果不够，等本官回了永州，再打发人给您送过来！”

李景堂连连道：“如此甚好！军门大人果然是侠义中人！”

很显然，为了能拿掉左宗棠的项上人头，樊燮决定下大赌注了。李景堂离开提督府的时候，长沙城已到了掌灯的时分，夜晚的天空星光点点，安静下来的长沙城灯光一片。李景堂走到十字路口站住了，他犹豫了片刻，这才迈开大步向南门走去。

赵永从永州悄悄返回，随行查案的候补道王葆生一并回省交差。

二人此次永州之行收获颇丰，不仅得知樊燮在永州出入从未骑马，而是乘坐绿呢大轿，无非是将八人抬改作了四人抬，且樊燮署理提督两年来，从未督率操兵，每日的公事就是四处派人寻找漂亮女人和打麻雀，尤其是冒领粮饷等事，更是胆大妄为，无所顾忌。还有一点也令骆秉章吃惊，樊燮在永州出行，随行侍卫员弁竟达一百六十人之多。

候补道王葆生最后说道：“抚台大人，樊军门在永州的这些违法行径，虽让人震惊，但要查实，却也不是一两日便能办到的，仅就传唤证人一项，就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骆秉章让赵、王二人先下去歇息，然后便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说道：“季高啊，赵永、王葆生二人已经从永州回来了。你料得不错，樊燮违法的事不只一项两项，而是太多了！就因为太多了，查起来就要颇费些时日，本部院倒有些犹豫了。本部院就是想同你商量一下，对樊燮这件事，是慢慢来办呢？还是明天就找人来办？”

骆秉章说着拿起案上的几页纸递给左宗棠，接着说道：“这是赵永和王葆生二人到永州私访的经过，你先看一下。本部院久历封疆，像樊燮这么胆大妄为的真还是第一次见着。”

左宗棠把这几页纸反复看了又看，不由说道：“这个狗娘养的樊燮，官文怎么就看好了他？按赵永和王葆生二人访查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虚的。抚台大人，依山人看来，大人明儿就委专人查吧，不妨就交给按院衙门来办，让赵永和王葆生二人帮同办理。”

骆秉章想了想，同意左宗棠此议。

左宗棠下去后，骆秉章就把署湖南按察使潘芳传来，吩咐道：“本部院专委赵永和王葆生到永州走了一趟，查出许多樊燮的劣迹。”

骆秉章把赵永二人所述经过递给潘芳，接着说道：“赵永已开具了一张单子，你老弟就按着单子上所列的事项查一查吧。本部院让赵永、王葆生二人帮着你办这件事。”

潘芳领了宪命，自然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动作起来。

几乎就在潘芳开始查案的同时，在永州的樊燮与在巡抚衙门里的李景堂也在紧锣密鼓地暗中收集左宗棠的劣迹。

十几日后，圣谕下到湖南巡抚衙门。

谕曰：“骆秉章奏武职大员乘坐肩舆，私役弁兵，请先行交部严议一折。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违例乘坐肩舆，本年陛见出省，私带弁兵至三十余名之多，护送同行。其眷属寄寓省城，复派外委李士珍等借差进省照料家务，该抚严查，始行回营。永州镇毗连两广，现当贼氛未靖、边防紧要之时，该总兵以专阃大员，玩视军务，希便私图，实属胆玩。樊燮着先行革职留任。其署内差役冒领兵粮、摊派养廉、盖造房屋，并演戏赏耗开销公项各劣迹，仍着骆秉章查明奏参，以肃官方。”

接旨毕，骆秉章一面派员赴永州向樊燮转达圣谕，一面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苦笑着说道：“季高，圣谕刚刚下来了，樊燮果然只闹了个革职留任的处分！”

左宗棠呆了半晌，忽然叹口气道：“山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依山人看哪，这大清国，早晚得毁在这些满人的手里！”

骆秉章同样叹了口气，但却没有言语。樊燮这件事办成如此局面，骆秉章心里不痛快，左宗棠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口诛笔伐

一个月后，圣旨又到巡抚衙门。旨曰：“官文奏，贼扑江西，湘军力不能支，请派统兵大员率兵助剿。又奏，已革湖南永州镇总兵署理湖南提督印务樊燮久历兵戎，作战勇猛，当此用人之时，可否仰恳天恩，加恩开复处分率兵援江西等语。着樊燮开复先前处分，率本部驰赴武昌，由官文派用。湖南永州镇总兵员缺，着周宽世补授。所有湖南提督印务，着周宽世暂行署理。钦此。”

樊燮兴高采烈地带着一应随员到省依例来向骆秉章辞行。

骆秉章心里虽是十二分地不满，但面子上还要和樊燮敷衍。樊燮从签押房出来，掉头又进了左宗棠的办事房。

左宗棠正在案头忙着处理文牍上的事，樊燮大步闯进门来，有意把地面跺得山响，进门便大声说道：“左师爷，樊某又来了！”

樊燮声音洪亮，走路山响，着实把左宗棠吓了一跳。

左宗棠抬头一看，见是红光满面的樊燮，心里就一气，口里便道：“山人听人说樊大人要到江西去剿贼？大人可要小心哪。据山人所知，匪酋石达开就在江西，两次把曾侍郎打进水里的，可就是他呀！大人此次出征，随行的物品，可要备齐呀。”

左宗棠话毕，仍然埋首下去忙自己的事情。樊燮反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左宗棠的对面坐下，说道：“樊某是从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人，樊某不会纸上谈兵，只会沙场用兵。樊某这话讲得没错吧？”

左宗棠一撇嘴道：“依山人看也不尽然。山人料得不错的话，有一样东西，大人本该准备，但却并未准备。”

樊燮哈哈大笑，问道：“左师爷如此讲话，樊某倒要请教一句，左师爷并未到营里去，怎么就敢肯定樊某此次出征少准备一样东西呢？别又是左师爷杜撰的吧？”

左宗棠头也不抬说道：“山人可是话说到了，信不信由你。”

樊燮哈哈笑道：“左师爷，你少在本镇的面前卖弄你的计谋。本镇此次来会你，就是要告诉你一句话，你在巡抚衙门为所欲为的日子就快到头了，你还是早些打点自己的退路吧，不要事情到了眼前才后悔！”

左宗棠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樊总镇哪，您知道您此次出征江西，少带一件什么东西吗？”

樊燮笑道：“本镇此次奉旨到江西剿匪，可谓兵精粮足，本镇手里现在缺少的就是匪酋石逆的项上人头了！”

左宗棠抬头说道：“总镇可是大错特错了！总镇此次出征粮少不怕，有官制军和本师爷为您筹措，当可无虞；兵寡亦不足虑，曾大帅可以拨两营团勇供您差遣。但您却不能不带着棺材！石逆智勇双全，能把兵用得神出鬼没。您老此次到江西，不提早把棺材备好，等到身首异处，属官如何备办得来呢？江西山林虽多，但能做棺材的木料却极少，不能不早做准备呀。樊总镇，您还不明白吗？”

樊燮一听这话，嗷地一声便跳将起来，指着左宗棠的鼻子，大骂道：“你放屁！你敢糟践朝廷命官，本镇和你这官司打到底！你给本镇听着，本镇此次奉旨出征，为的就是去取石逆的首级，就算备了棺材，也是为石逆所用！倒是你左师爷，该早早备口棺材才是，说不定哪天有旨下来，你现备都来不及！”樊燮一脚踢翻木椅子，恨恨地走了出去。

左宗棠笑着大声说道：“樊总镇走好，恕山人不送！”

樊燮离省不过十几日，朝廷果然有旨下来。骆秉章接旨之后大惊失色，连连顿足道：“这可如何是好！”

旨曰：“据官文奏，湘阴举人左宗棠赖湖南巡抚臣骆秉章信任，私自拜发奏稿，擅自给州县、军营行文，并依势欺压同僚，又利用筹饷之机，在湘潭、湘阴及省城大兴土木造屋，致使湖南军务废弛，物议沸腾等语。左宗棠累受皇恩，不思报国，着实可恨可恼，着即革职，由骆秉章逐出幕府，派员解交湖广总督衙门，着官文查明真相，若该员果有不法情事，可就地正法。钦此。”

左宗棠见到圣旨也惊了个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就在按院衙门到永州办案不久，樊燮便将收集的几件左宗棠违制的事例函告了官文。官文依着樊燮所列事项，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编造了几件事情，写成一个参折，递进了京城。

官文拜折的同时，不忘派人传信给樊燮，嘱其提前起程入鄂，商办援助江西之事。

骆秉章参樊燮，官文参左宗棠，两事合一，史称“参劾樊燮案”。

见骆秉章愁眉苦脸，左宗棠愤然起身道：“抚台大人请放心，古人云：‘一人做事一人当。’圣上着官文查办，山人就一个人到武昌的总督衙门去投案，看官文能把山人怎样！”

骆秉章摆手道：“季高，你又来了！不是我说你，你到武昌去投案，还想活着出来吗？官文这个人，一贯心狠手辣，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官文是借着你的事情在和本部院玩手段。好，本部院就陪他玩上一回！樊燮的案子经按院反复详查，已经水落石出，我现在就让潘臬台把案卷送过来，你马上再起草一份参樊燮的折子。本部院一会儿给曾侍郎写封快函通报一下官文诬陷你的事情，让这个侍郎官替你想个办法。你呢，也给胡润芝写个信过去。润芝这人手面阔，交际广，与很多京官都有来往。说不定润芝一出面，你这场飞来的横祸就此乌有了呢！”

左宗棠低头沉吟了一下，说道：“抚台大人容禀，胡润芝正在任上丁父忧，山人这个时候如何能张得了这个口呢？这不是给他添乱吗？何况他又与官文住一城，你让他如何办理？给润芝的信，山人不能写。还有，曾涤生在江西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因为厘金的事，他刚参倒巡抚陈启迈，已是海内哗然。这个时候，您把山人的事通报给他，您让他怎么办？上折去参官文吗？山人此次已横下一条心，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山人做过什么，山人心里清楚，他官文休想栽赃！”

骆秉章起身道：“好了好了，你不要说这些气话了。你今晚就把参樊燮的折子拟出来，别误了明天一早拜发。其他的事，本部院来办！”

湖南按察使潘芳很快把有关樊燮一案的卷宗交到左宗棠手上。

左宗棠反复看了几遍，提笔便写了“樊总兵劣迹有据请提省究办折”十三个大字。折子先把按院衙门查案经过叙述了一遍，最后写道：“臣接阅之下，不胜骇异。查该镇劣迹种种，不但臣前奏违例乘轿，私役弁兵，及摊派养廉、盖造屋室、家宴戏赏开销公项等款均属确凿有据，且有臣原参所未及者。如兵饷米折皆属营中正款钱粮，该镇以专阃大员，辄称预提廉俸，并购买绸缎，擅行动用，数至盈千，悬项无着；并署中一切使用，复提用营中银至数千之多。实属恣意侵亏，大干功令。且恐此外尚有别项劣迹，即提用之款，亦恐不止此数，亟应彻底追究，按例惩办，以警官邪。查该镇已奉旨回楚，此时计早已抵湖北境内。除咨移督臣官文暨署湖北抚臣胡林翼饬查该镇现行行抵何处，即着委员押解回南，听候查办外，相应据实奏参，请旨将永州镇总兵樊燮拿问，以便提同人证，严审究办，所有遵旨查明各款均有确据缘由，理合恭折具奏。”

折子拜发，骆秉章笑着对左宗棠说道：“圣谕几天就能下来，等圣谕到了，总督衙门的官文老贼就得忙着替樊燮在京里找门路，恐怕就顾不上急着催你老弟到案了！”

左宗棠长叹一口气道：“山人料得不错的话，总督衙门催解山人到案的传文恐怕得抢在圣谕到达前来到湖南。”

骆秉章说道：“给他一个不理也就是了。本部院就不信，他官文还能亲自赶来长沙拿人！季高啊，你不要想得太多，曾涤生和胡润芝会为你想办法的。自扬州江北大营溃败后，曾涤生麾下的湘勇愈来愈被上头看中。此时只要曾涤生肯站出来说句话，朝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左宗棠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走出签押房。湖广总督衙门的“速着湖南巡抚衙门委员押解劣幕左宗棠到武昌总督衙门问案”的咨文果然最先到达巡抚衙门。

骆秉章接文在手，也不言语，提笔批了“该员办理之事尚未交割完毕，一俟交割事竣，定当委员解送”寥寥数语交来人带回。

曾国藩接到骆秉章的密函后，口里先是说了一句：“这个左季高，你惹谁不好，怎么惹上了官文？官文岂是好惹的？”

曾国藩并未急着往京里派人，而是先提笔给骆秉章书信一封，详询官文参左的经过并左宗棠是否真有不法情事。信连日交军营快马送走。

骆秉章一见到曾国藩的来信，马上便把左宗棠传进签押房，苦笑着说道：“曾涤生给本部院来了一封快函，询问你老弟是否果有违制不法之事！这个侍郎官，他连你都信不过！”

左宗棠把曾国藩的信默读了一遍，道：“这就是曾涤生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山人佩服的也是他这点。他这是在江西抽不出身子，他若是在省内，当真查清事情根由，他都敢拉上官文去京城找皇上论理！山人活了这么大，我大清国像曾涤生这样公私分明的大员，山人还没有见着！大清国立国百年至今未亡，就是总有人成为榜样！大清国有幸啊！”

骆秉章忙压低声音说道：“季高禁声，有些话不是你我这些汉人该说的。你听老哥的话，以后万莫在人前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传出去，会杀头啊！”

左宗棠见自己的一句话把骆秉章吓成这样，忙道：“山人也就是在您面前说说，山人也实在是让一些满人给气坏了。好了，山人还有些事情要去做，就不陪大人说话了。山人先行告退。”

左宗棠走后，骆秉章很快铺开纸墨，给曾国藩回函一封，据实讲明官文参左的起因，并再三向曾国藩保证，左宗棠确无不法情事，请曾国藩尽快为左宗棠想办法。

左宗棠当日回到府邸后，心情却异常开朗。在晚饭桌上，他对夫人诒端说道：“你们都不用愁眉苦脸了，曾涤生开始过问我被参的事了。涤生此次一定能救我！”

夫人诒端小声说道：“听人说，曾大人在江西挺不顺的，他离省城又那么远，他如何能帮得了您哪？”

左宗棠大笑道：“我与涤生交往已非一日，我说他能帮我，他就一定能帮我！我不会料错！”

大祸临头

左宗棠料得不错，曾国藩接到骆秉章的第二封信后，先给离营后到南书房供职的翰林院编修郭嵩焘发函一封，嘱其寻机在皇上面前把官文参左的真相讲出来，然后又给湖北的胡林翼发信一封，嘱其速与在肃顺府邸做西席的王闿运联络，让王闿运把官文参左的真相对肃顺讲清，要让肃顺了解事情的经过。

王闿运是湖南湘潭人，字壬秋，一榜出身，与胡林翼过从甚密。王闿运时年仅二十六岁，却已是当时颇负盛名的理学家。肃顺慕其名，聘到府邸做西席，甚被尊崇。

肃顺是满洲镶蓝旗人，爱新觉罗氏，是宗室。字雨亭，又作豫庭、裕亭，郑亲王端华之弟。肃顺以内庭侍卫进身。咸丰初，以敢于任事渐受重用，与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同为咸丰帝所信赖。肃顺时任户部尚书在内庭行走，正是当红之时。

王闿运接到胡林翼的信后，不敢耽搁，肃顺当日从衙门下来，他便来给肃顺请安，其实是要和肃顺讲话。请过安，道过乏，肃顺便留王闿运陪自己喝茶。

王闿运自是求之不得，稍稍谦让，便一屁股在肃顺的对面坐下，听肃顺讲话。肃顺比王闿运长十八岁，时年已四十四岁，短胡子，脸皮保养得极好，加之长了一副高挑的身材，一双浓眉大眼，看上去就透着股精明强干的劲头。

王闿运当时尚未留胡子，身材虽也与肃顺不相上下，但过分用功却使他显得有些苍老，加之眼睛小，就更不像个干大事的人。每逢二人坐在一起，王闿运常常是不老说老，肃顺倒是常常把“等我老了的那一天”这句话常挂在嘴边，仿佛他正处在七八十的年龄。

肃顺今天也是这样，他先喝了一口茶，然后便愤愤地说道：“一些老糊涂是越来越让皇上生气了，我大清的一些事情啊，就是让一些老糊涂给办坏了！”

王闿运忙恭维道：“大人说得对，皇上身边能多几个像大人这样年轻有为的大员就好了！”

肃顺答道：“壬秋所言也不尽然。其实呢，皇上身边的年轻大臣也不少，可真能为皇上办事的就不多。外臣呢？一个曾国藩，一个胡林翼，还有一个骆秉章也不错。”

王闿运一听这话，忙接过话头道：“大人提起骆秉章，倒让在下想起了一个人。大人听说过左宗棠这个人吧？”

肃顺摇头道：“快不要提他，外面名头挺大，蒙了皇上许多年，谁知道却是个一等一的劣幕！骆秉章这回呀，怕也脱不了干系。”

王闿运道：“大人说的是官制军参奏的事吧？”

肃顺答：“若不是官秀峰，谁会知道骆秉章幕府的实情呢？你说骆秉章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又久任封疆，你用谁不好，怎么偏偏就用了这么个人呢？”

王闿运说道：“说起这左宗棠，在下正有几句话想对大人讲。就是昨天，在下收到岳簏书院的一封来信，是在下昔日的一名同窗写来的。他在信中讲，官制军参奏左宗棠这件事，在湖南士子当中引起轩然大波。士子们说，如果此次朝廷办事不公，他们就要联名进京来告御状，为左宗棠鸣冤。”

肃顺听了这话一愣，忙问一句：“怎么会是这样？官秀峰与姓左的不认不识，他又何必去诬陷他？这些读书人，可不是越读书越糊涂吗？壬秋啊，你给他们写封信过去，就说是我说的，他们当真敢胡闹，我就上奏皇上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抓进大牢，革除他们的功名！”

王闿运笑道：“大人的话我一定转告他们，不过，若这左宗棠当真是被冤枉的呢？大人试想，骆秉章久历官场，阅人无数，凭他的精明劲儿，他怎么可能用一个劣幕把持幕府呢？在下就是不相信，他与左宗棠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看出左宗棠是怎样的一个人？”

肃顺听了这话，沉思了一下，忽然问道：“壬秋，你讲得也有道理。不过，官秀峰怎么会平白无故便诬陷他呢？左宗棠仅是骆秉章身边的一名师爷，与官秀峰不可能有恩怨啊？”

王闿运答道：“大人还记得骆秉章参劾樊燮的事吗？奏稿该由谁来起草？左宗棠是干什么的？他在骆秉章身边不就一直在为骆秉章办理文案吗？樊燮又是谁的属官？”

肃顺猛然大悟道：“壬秋，你绕了这大半天，总算才绕到点子上！看样子，左宗棠这件事，还是稳妥些才是。”

肃顺起身走了两步，忽然两眼望住王闿运道：“壬秋，是谁托你来同我说这些的？是不是那个左宗棠？你同我讲实话，我不怪你，你们两个可是同乡啊！”

王闿运一惊，马上镇静下来，答道：“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大人可能早就听人说起过，左宗棠一贯心高气傲，凡事都不肯服人，他肯求我这样的人吗？在下倒是希望他能求我一次呢！”

肃顺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早就听人说过左宗棠的脾气，是有个不愿意低头的毛病，凡事又不认输，犟得很。”

王闿运道：“在下读了同窗的来信，当时就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虽不能错用一个人，但也不能错杀一个人哪。在下是怕官制军一时糊涂，上了樊燮的当啊。当今天下，各省都知道湖南有个左宗棠，如何如何了得，转眼又说他是劣幕，这让天下人会怎么想呢？”

肃顺重新坐到案前，一边喝茶，一边深思起来。

王闿运急忙起身，正要告退，肃顺忽然说道：“壬秋啊，左宗棠这件事啊，我适才在心里反复想了想，错也好对也好，都不大好办。上头已着官秀峰去办，结果怎样还不知道，别人怎么好说什么呢？”

王闿运一听这话，心头扑地一跳，忙道：“大人，如果真是官制军成心要陷害左宗棠，左宗棠不是死定了吗？人头只有一颗，如果砍掉了，这人也就到寿了，大人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肃顺点了一下头，一边深思一边道：“现在这个时候别人的确不能说什么，但此时若有哪个人保左宗棠一本，事情恐怕就好办些。”

王闿运答道：“大人真能讲笑话。都这个时候了，谁肯站出来为他讲话？官制军已晋协揆，谁放着活人不交，去交一个要死的人啊？”

肃顺自言自语道：“壬秋所言不差，官秀峰刚晋协揆，圣恩正好。左宗棠这件事啊，只能等官秀峰的折子到后再说吧！”

王闿运用过晚饭后，连夜赶到郭嵩焘府邸，把肃顺说的话据实相告，让郭嵩焘作速函告曾国藩，请曾国藩尽快想办法。曾国藩做过十几年的京官，官至二品侍郎，在京官面前有面子，说话也响。

曾国藩收到郭嵩焘信时，圣旨也偏巧下到湖南巡抚衙门和湖广总督衙门，原来是将樊燮即行拿问，着交骆秉章严审究办。

旨曰：“骆秉章奏查明总兵各劣迹实据，并有侵亏营饷重情，请拿问提讯一折。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有署内差役冒领兵粮、摊派养廉、盖造房屋，并演戏赏耗开销公项各劣迹，前经谕令骆秉章查明参奏。兹据奏称‘该员种种劣迹均有确据，且擅提廉俸，数至盈千，悬款无着。署中一切使用，复提用营中银钱至数千之多。实属恣意侵亏，大干功令，亟应彻底追究，以儆官邪’。樊燮着即行拿问，交骆秉章提同人证，严审究办。并着湖北督抚饬查该员现在行抵何处，即委员押解湖南，听候查办。钦此。”

圣旨递进总督衙门时，樊燮已到武昌多日，这时正在城外的营中对买来的一名丫环大行不轨。闻听总督有请，他一脚便将丫环踢开，带上随员赶进城去。

到了总督衙门的签押房，他见官文正冷着脸子一个人坐着喝茶，便猜出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当即慌忙施行大礼给官文请安。

官文也不扶他，摸起圣旨往他的怀里一摔，说道：“你这个人哪，自己看看吧，你就要大祸临头了！”

樊燮未及把圣旨看完便已吓得瘫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磕头一边哽咽着说道：“卑职是冤枉的呀，沐恩一定要给卑职做主啊！卑职的生死，可全在沐恩的身上了！”

官文手抚胡须，冷冷地说道：“事情出来了，你又吓成这样！你当初怎么不收敛一些呢？老夫说过你多少次，你哪一次认真听过？圣上让把你交回湖南究办，老夫有几个胆子敢抗旨不遵？老夫真恨不得踢你几脚才解恨！”

樊燮哭道：“要杀要剐，卑职只凭沐恩处置。沐恩可万不能把卑职交回湖南啊！”

官文气愤地说道：“你个狗杂种，你犯的事情还不够砍头吗？老夫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属官！”

樊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沐恩可不要气坏身子啊！卑职自打跟了沐恩，就一直把沐恩看成自己的父亲。卑职以后再也不敢惹沐恩生气了。沐恩快消消气吧，卑职给您老磕头了！”

樊燮话毕，也顾不得隆冬季节地面坚硬，直把头磕得砰砰山响。

官文长叹一口气，说道：“好了，你起来吧。你这次的事啊，恐怕不破费些银子是不行了。”

樊燮一听官文的口气有些松动，忙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擦眼泪，便说道：“沐恩只要能让卑职躲过这劫，不管花多少银子，卑职都愿意出。”

官文手抚胡须沉思了一下，缓缓说道：“肃顺那里要打点，怡亲王、郑亲王那里也不能空着。还有几位大军机，也须堵他们的嘴。这样算来，恐怕得一百万两银子才行！樊燮呀，你有这么多吗？”

樊燮用心算了一下，说道：“卑职手里现在能有六十余万两，京城和长沙还各有一处宅子。内眷手上呢，还有一些首饰。沐恩，这些银子什么时候用啊？”

官文一瞪眼道：“你这个糊涂虫，你的命现在就掌握在人家的手里，不急着办来得及吗？你再这么说，老夫可真不能再管你的事了！”

樊燮忙道：“沐恩骂得对！卑职是被吓糊涂了。请沐恩给卑职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卑职一定把银子给沐恩送来。”

官文笑道：“樊燮你真是昏了头了。老夫要你银子干什么呀？老夫又不缺银子！说不定，为了买你这条命，老夫还得赔钱呢！你快去吧，晚了，有银子怕也送不出去了。”

樊燮慌忙又对着官文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旋风般地走出总督衙门，自己去料理银子的事。

樊燮回营后，先连夜差人分赴京城和长沙，料理卖屋的事，又托了身边一名文案，拿了几包太太的首饰到汉口的一家钱庄商借现银。师爷好说歹说，总算从钱庄借出了十万两。樊燮明知道京城长沙的宅院三天之内不可能变现，就狠狠心，把身边的丫环全卖了，到最后一发连几名侍妾也卖给人家。老夫人吓得东躲西藏，怕樊燮红了眼，连她也一发卖给人家去当老妈子。樊燮想尽了法，仍然凑不够一百万两，他就骑上马，挨着附近的军营找熟悉的人去借，早没了武职大员的风采，活脱脱一个讨饭的叫花子。

三天后，樊燮怀揣着各省通兑的一百万两银票，满脸憔悴地来见官文。官文好言劝慰了他几句，便让他回营等候消息。

樊燮走后，官文把一百万两银票交给管家，让管家到钱庄把一张银票打成十张，每张十万两。管家办完后，官文便将衙门里的一名师爷请进签押房，让他揣着五张银票连夜动身进京，去办该办的事。

师爷走后，官文手抚着剩下的五张银票，微笑着自言自语道：“这个樊燮，弄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呀？到头来还不是落个倾家荡产！”

官文只顾了忙樊燮的事，对左宗棠没有到案反倒顾不上了。一切尽在骆秉章的意料之中。

遭人弹劾

曾国藩读过郭嵩焘的信后，整整思虑了一天，这才关上房门，铺上纸墨，写了一篇折子。曾国藩在折中这样写道：“湘勇立功本省，援应江西、湖北、安徽、浙江所向克捷，虽由曾国藩指挥得宜，亦由骆秉章供应调度有方，而实由左宗棠运筹决策，此天下所共见，久在我圣明洞察之中也。前逆酋石达开回窜湖南，号称数十万，以本省之饷，用本省之兵，不数月肃清四境，其时贼纵横数千里，皆在左宗棠规划之中。设使易地而观，有溃裂不可收拾者。是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也。左宗棠为人，秉性刚直，嫉恶如仇。湖南不肖之员，不遂其私，思有以中伤之久矣。湖广总督惑于浮言，未免有引绳批根之处。左宗棠一在籍举人，去留无足轻重，而楚南事势关系尤大，不得不为国家惜此才。”

曾国藩写毕，并没有落上自己的名字，便将折子誊抄了一份封装起来；他随后又给郭嵩焘写了封信。

折、信封装在一起，曾国藩连夜派快马送进京城。

郭嵩焘接到曾国藩的信后，揣上折子连夜便赶到同在南书房任值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潘祖荫的府邸，把怀里的折子往潘祖荫的面前一交道：“伯寅，这是曾涤生写过来的。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办！”

潘祖荫望着郭嵩焘，狐疑地问道：“筠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嵩焘道：“左季高遭官文诬陷的事你知道吗？王壬秋把实情讲给了肃顺，肃顺以为，若此时能有人给左季高上个保折，他才好在皇上面前替季高辩诬。我让涤生拿主意，涤生却写了这个过来，还回信说只有你潘伯寅能办这件事。”

潘祖荫没再言语，打开折子便看起来。折子看完，潘祖荫点头说道：“曾大人不愧是文章大家，一篇不起眼的奏稿，在他的笔下，就能变成千古传诵的好文章！‘是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也。’绝唱，真是千古绝唱！”

潘祖荫话毕，拿过笔来，想也没想便在折子的后面写道：“据实陈奏，伏乞皇上圣鉴。谨奏。恩赏四品顶戴翰林院侍读学士行走南书房臣潘祖荫。”

潘祖荫放下笔，笑着说道：“折子我明天一早就递上去，结果怎么样，可就看季高的运气了。”

潘祖荫何许人也？曾国藩写的奏折，如何自己不具名，倒要让他来具名呢？

潘祖荫是江苏吴县人，字伯寅，咸丰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期满授检讨，累官侍读学士。潘祖荫的祖父是大名鼎鼎的三朝老臣，如今已作古的状元大学士潘世恩。潘世恩本人亦素有才名，生前很讨嘉庆、道光、咸丰三位皇帝的喜爱。曾国藩与潘世恩交厚，与潘祖荫也有交往。潘祖荫未中进士前，常把自己的文章寄给曾国藩请教，曾国藩很是爱惜其才。潘祖荫现在官位虽不高，但却是京师出了名的清流派主力。咸丰帝很欣赏他的文采。

关于官文诬左这件事，如无询旨，曾国藩不能上奏为左讲话。一则曾国藩远离湖南正在江西作战，一则也是二人同为湖南人，按着大清规避的制度，曾国藩只能缄口。胡林翼也不能为左宗棠讲话，一则胡林翼正在任所丁忧守制，一则胡、左二人沾着亲戚，胡林翼讲话便是违规。

曾国藩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让文名鼎盛的潘祖荫做自己的代言人。曾国藩阅人无数，其人又最长于识人，他不想让大清国浪费了左宗棠这个人才。

咸丰帝读到潘祖荫递上来的折子，当即把肃顺传进宫里，说道：“潘祖荫今儿给朕上了个折子，是关于左宗棠的，你看看吧。”

咸丰帝用手指了指摆在案头的折子。肃顺拿过折子看了看，小声说道：“禀皇上，奴才看这潘祖荫的折子怎么和官中堂奏的正相反呢？”

咸丰帝沉思着说道：“这也是朕奇怪的地方。官文说左宗棠所犯之罪砍头犹轻，潘祖荫又说这左宗棠是我大清一等一的能员！你说朕该听谁的？”

肃顺这时道：“皇上，奴才倒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咸丰帝道：“你快讲给朕听。”

肃顺道：“据奴才所知，翰林院编修郭嵩焘与这左宗棠是同乡，他二人还是城南书院的同窗。郭嵩焘丁忧期间，帮江忠源办过团练，又在曾国藩的身边办理过粮饷。左宗棠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依奴才想，郭嵩焘应该最知道底细的。”

咸丰帝沉吟了一下，挥挥手道：“这件事，朕再好好想想，你下去吧。”肃顺退出后，咸丰帝很快传话下去，速召郭嵩焘进宫。

郭嵩焘被两名太监匆匆引进养心殿内书房。咸丰帝正坐在案前翻看潘祖荫的折子，一旁则摆着官文的折子。

郭嵩焘跪倒依例不敢起身，不敢抬头，静静地等着皇上问话。钦点翰林院庶吉士的官员俗称天子门生，召见本是常事，但在夜间召对，这对郭嵩焘来说还是首次。郭嵩焘的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咸丰帝终于把潘祖荫的折子放在官文折子的旁边，抬头看了看，口里说道：“你起来回话吧。”

郭嵩焘忙道一声：“谢皇上隆恩。”

话毕，爬起身来，两手垂着，仍不敢抬头。

咸丰帝问道：“郭嵩焘啊，朕把你连夜召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对朕讲，不得有半点隐瞒。朕来问你，左宗棠在骆秉章身边已经许多年了，朕也累累加恩于他，可有人却把他告到官文那里，说他是劣幕把持幕府，衿张过甚，又说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干了许多违制的事。你在丁忧期间应该与他共过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究竟跋扈到何种程度？你讲给朕听听。”

郭嵩焘忙答道：“回皇上话，据臣所知，左宗棠的确有些心高气傲，因为他读过许多兵书，还重新编绘过湖南的各州县舆图。臣随前皖抚江忠源办团练时，经常与他接触，江忠源遇到兵事上的事也常向他请教。臣后来又随在籍侍郎曾国藩办团练，每遇兵事上的事，曾国藩也是常向他请教。”

咸丰帝插话道：“郭嵩焘啊，你说江忠源向左宗棠请教兵事上的事朕信，但你又说曾国藩也向他请教一些事情，朕就不信。曾国藩是个很用功的人，先皇在时就常向朕说起他，何况朕没登基他就署理过兵部侍郎。曾国藩怎么会向一个举人去请教问题呢？朕不信。郭嵩焘啊，朕希望你能讲实话。”

郭嵩焘忙道：“皇上容禀，臣有天大的胆也不敢不讲实话。曾国藩确如皇上所说，是我大清极难得的能员。但曾国藩侧重的是理学，而左宗棠虽只是乡间的一名举人，但他侧重的却是兵学。曾国藩肯向一名举人请教问题，臣大胆以为，这正是曾国藩的过人之处。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郭嵩焘啊，照你这么说，这左宗棠还是有功的了？那为什么朕几次着他进京，他都不肯呢？他究竟是何居心？”

郭嵩焘答道：“回皇上话，这也是当时形势所迫，左宗棠确实无法离开湖南进京。官军和团练在省内作战时，左宗棠不仅帮着骆秉章谋划兵事上的事，还要协助骆秉章四处筹饷筹粮。曾国藩与塔齐布出省作战后，左宗棠不仅筹饷筹粮，还要协助骆秉章监造炮船，并在省内为骆秉章选将练勇，这才保得湖南全境未遭受长毛大的蹂躏。微臣适才所讲，其实早在皇上的洞察之中。”

咸丰帝想了想，又问道：“郭嵩焘啊，朕听人说，这个左宗棠与人寡合，听不得半点不同的意见，这是不是真的？”

郭嵩焘答道：“皇上圣明，据臣观察，左宗棠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骆秉章的话他自然要听，但江忠源、曾国藩、塔齐布，甚至微臣的话，他也听。他实在是因为太懂兵事，又看不惯一些庸员敷衍办事，这才遭人议论。”

咸丰帝忽然拿起官文的折子道：“郭嵩焘啊，据官文讲，这个左宗棠脾气很是不好，他与人讲话，一言不合，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拳脚相加，以致骆秉章身边的人都极怕他。”

郭嵩焘答道：“回皇上话，微臣与左宗棠同县同窗，又在一起办过事，左宗棠自度秉性刚直，不能与世合。左在湖南办事，与抚臣骆秉章性情契合，彼此亦不肯相离。左宗棠有才华，料事明白，无不了之事，人品尤极端正。湖南人都知道他，有些京官也知道他。”

咸丰帝放下官文的折子，又问道：“郭嵩焘，照你所讲，这左宗棠与骆秉章性情契合，彼此不肯相离。朕要是用他，他也不肯出来吗？”

郭嵩焘忙答道：“回皇上话。左宗棠为人中豪杰，每言及天下事，感激奋发，恨不能马上殄灭丑类，还我大清清平世界，曾国藩、胡林翼等人都知道他。微臣大胆以为，皇上天恩，如能用他，他亦万无不出之理。请皇上明察。”

咸丰帝沉思良久，终于挥了挥手。时间是咸丰八年的十二月初三，按公历推算当是公元1859年1月6日。

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一月初十，圣旨下到湖南巡抚衙门与湖广总督衙门。

旨曰：“内阁奉上谕：左宗棠暂毋庸解赴湖广总督衙门交官文审理。钦此。”

经过曾国藩、胡林翼等人的多方赢救，左宗棠总算侥幸地逃过了此劫。当骆秉章把圣旨读给左宗棠时，左宗棠先是沉默，旋即哭倒在地。

左宗棠边哭边道：“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臣虽肝脑涂地，报答犹不为过！”

骆秉章扶起左宗棠道：“季高啊，这是喜事，你怎么倒哭了？快起来快起来，我们还要商量大事。”

左宗棠这才止住哭声，在骆秉章对面坐下。骆秉章笑着说道：“本部院接旨时就想啊，这皇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只说毋庸解赴官文处审理，但却没有为老弟公开昭雪，也未把京卿衔还给你，这可是怪！”

左宗棠小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啊！皇上若公开为我昭雪，官文怎么办？何况，京卿头衔原本就是空的，还不还能怎样呢？只要不革除我头上的举人，我不还是从前的我吗？”

骆秉章道：“话虽是这么说，但本部院的心里还是没底。本部院是怕官文在耍什么花招啊！樊燮至今尚未到案，也不知这狗杂种，是半路跑了，还是投了长毛！”

左宗棠肯定地说道：“依山人大胆推测，这樊燮既不会跑，也不敢去投长毛，他肯定就在武昌呢！说不定，官文正为他这事，派人在京里到处打点呢！”当晚，骆秉章在衙门大摆宴席，为左宗棠逃过此次劫难庆贺。

二月，形势突变，太平天国石达开部由江西大举入湘，人马行六日夜不绝，连下宜章、兴宁、郴州、桂阳州等州县。五月，攻宝庆。六月大合围。太平军此次入湘人数不少于十万，宝庆危在旦夕。

骆秉章与左宗棠在签押房连日调兵遣将，商定方略。

骆秉章此次把兵事俱付于左宗棠之手。

左宗棠先檄正在江西作战的刘长佑部回援，自武冈、新宁攻宝庆西；又派快马赴武昌，商湖北巡抚胡林翼，以湘军将领李续宜部速援湖南，授李续宜督统宝东各路官军；又调湖南抚标田兴恕率所部屯宝庆城南，提标军赵焕联率所部屯宝庆东南，合围宝庆，并成掎角。

左宗棠又给曾国藩发快函一封，商湘军水师一部西扼资江，切断太平军粮道。水、陆各路大军合攻宝庆。

八月，太平军各路大军无粮自乱，开始分批撤往广西。十月，宝庆围解，太平军余部被官军歼灭。宝庆之役，历经八个月的奋战，左宗棠累得须发半白，脸上的皱纹明显地多了起来。

其间，骆秉章接到上谕，差令官文将革职樊燮委员押解京师问罪，樊燮进京后便再没了下文。左宗棠与樊燮二人的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

第五章 仕途第八年，迎来重大机遇

梦想成真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正月二十，新年的气氛尚未消退，四十八岁的左宗棠感到大志难展，决定离开骆秉章，进京参加会试。

骆秉章苦苦劝留，左宗棠去意已决。骆秉章毫无办法，只得送以重金，又依大清科考制度，为左宗棠支付旅途费用。

左宗棠于是将家事略作安排，便带上张升，由长沙起程北上，取道湘阴、岳州、荆州，赶往京城。

途中，左宗棠收到胡林翼密信，得知北面太平军“网罗密布，断难通过”。左宗棠接信不敢前行，不得不取消原定之会试计划，折转东下；其间，又接曾国藩与胡林翼密信。曾国藩告诉左宗棠，朝廷已下旨询问左宗棠办事究竟如何，他已奉旨上奏，信后附曾国藩奏折的抄件。

胡林翼的信与曾国藩的信一般无二，胡林翼在信后也附了他所上奏折的抄件。左宗棠在客店的灯下，先看曾国藩的奏折。

曾国藩奏折的题目是“复陈未能舍安庆东下请简用左宗棠折”。

奏折先讲了一下未能舍安庆东下的详细原因，是“兵力太单薄”，且无“独当一面之才”，然后才这样写道：“查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当此需才孔亟之际，或饬令办理湖南团防，或饬赴各路军营襄办军务，或破格简用藩臬等官，予以地方，俾任筹兵筹饷之责，均候圣裁。无论任何差使，唯求明降谕旨，俾得安心任事，必能感恩图报，有裨时局！”

从折子中可以看出，“办理湖南团防，或饬赴各路军营襄办军务，或破格简用藩臬”，曾国藩保举左宗棠的三点，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员。为了能让朝廷大胆起用左宗棠，湘军统帅曾国藩可谓煞费苦心。

折子还没读完，左宗棠早已是泪流满面，仰天长叹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涤生，吾平生知足矣！”

左宗棠把曾国藩的信与折件收好，又打开胡林翼的奏折抄件。胡林翼的奏折题目是“敬举贤才力图补救疏”。

胡林翼在疏中除保举左宗棠外，还保举了素有小亮之称的刘蓉。

奏疏这样写道：“酌量器使，并请旨饬下，湖南抚臣，令其速在湖南各募勇六千人，以救江西、浙江、皖南之疆土，必能补救于万一。”

左宗棠眼望着胡林翼的奏疏，脑海中却突地闪现出“官文”两个字来，不由一阵脊背发凉，随口自语道：“方今大乱，奸佞当道，圣上必不准润芝所请也！”

但他还是决定到军营看一下长女孝瑜和女婿陶桄，同时与胡林翼商讨一下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四月八日，左宗棠乘船过汉口，次日晚抵兰溪。到兰溪后，左宗棠弃舟乘轿，又行一百八十余里土路，方到达英山。英山是胡林翼大营的所在地。到营的当晚，左、胡二人谈至夜半。

左宗棠心情郁闷地对胡林翼说道：“人生苦短，弹指间，山人已经四十有八了，眼看着就知天命了。尽管涤生和你累疏保举，筠仙和潘伯寅亦在京里遥相呼应，但因有官文这一类满贵大员把持权柄，朝廷是不会破格加恩于我的。涤生和骆抚保了我个四品京卿，如今也让官文给闹飞了，我心焉能不死！”

左宗棠说这话时，两眼怒睁，胡子乱动，脸上挂着悲愤之情。

胡林翼劝道：“季翁，如今北路已堵，会试不成，您打算下一步怎么办呢？还回湖南巡抚衙门如何？”

左宗棠摇头道：“山人做了多年的幕僚，虽蒙两任抚台错爱，放手让山人做了一些事情，但如今回头看去，终不过是空空如也。形同雾里观花，水中望月。山人既已离开巡抚衙门，就不会再踏进衙门半步了。山人平生所愿，是真刀真枪地在沙场上打上几仗，一展所学，也不枉此生。但山人盼来盼去，盼白了头发，也未实现这个愿望！山人和你见过这面之后，就决定到宿松去找涤生，在湘军谋一营官。若涤生不肯答应于我，山人就打道回南尽焚兵书，重回白水洞去住，任终老山林，再不闻世事！”

胡林翼急忙安慰道：“季翁，你不要说气话，我和曾涤生都在为您想办法。凡事需慢慢商量，急不得。”

左宗棠在英山逗留月余，五月十四日辞别胡林翼、长女孝瑜和女婿陶桄，乘轿赶赴宿松去见曾国藩。

他到达宿松的当天，曾国藩接到圣谕。

谕曰：“兵部侍郎曾国藩自办理团练以来，刻苦耐劳，尤其督师出省作战，更是调度有方。赏曾国藩一品顶戴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钦此。”

消息传开，湘军在宿松的各将领，纷纷到大营来为统帅贺升迁之喜。曾国藩一概不见，独把左宗棠请进签押房喝茶谈话。

左宗棠开门见山说道：“涤生，长毛在北面网罗密布，会试的路被堵死了。我在英山盘桓了月余，与润芝已谈过了。我这次来见你，别无所求，只求你能赏我一个营官，让我带着这一营人马，按你的吩咐到沙场去和长毛交战。涤生啊，你能答应我吗？”左宗棠说这话时，眼里忽然滚出豆大的泪珠来。

曾国藩知道左宗棠动了真情，不由叹气道：“季高啊，你怎么忽然生出这么糊涂的想法呢？”

左宗棠被曾国藩说得一愣，随口大声反问一句：“涤生，难道左季高都不配当一名营官吗？”

曾国藩哈哈大笑道：“季高啊，朝廷让我署理两江总督，我的身边可还缺着一名文案呢！”

左宗棠兀地瞪大了双眼道：“怎么，你曾涤生还让我做师爷？我左老三已经在湖南做过两任巡抚的师爷了！你快杀了我吧！”

曾国藩不急不恼，笑着给左宗棠斟了杯新茶，道：“季高，你先别急，先喝口水消消心火。”

左宗棠气愤地说道：“我不喝！”

曾国藩重新坐下，忽然叹口气说道：“季高啊，你这牛脾气，要改改呀。设若将来有一天让你做督抚，你这样的脾气怎么行呢？”

左宗棠瞪曾国藩一眼，说道：“涤生，你是成心想把左季高气死不成？我想当个营官你都不给，还说有一天让我做督抚！左季高都这样了，你这个做总督的，就别再嘲笑了！”

曾国藩没有言语，却从案上拿过几张纸来，说道：“季高，我们不讲玩笑话了，你先看看这个。我接到署理两江总督的圣旨后，拜发谢恩折子的同时附了这个片子，奏请你襄办军务并请旨着你回籍募勇。你意如何？”

左宗棠接过附片，匆匆浏览了一遍。看完后他把奏片放到案上，站起身来，伸出双手，猛地抓住曾国藩的一只手，满怀深情地说了一句：“涤生，左季高的好哥哥！”说着眼里再次滚出泪水。

曾国藩平静地说道：“季高啊，你不要这样。你是我大清国难得的大才，我曾涤生身为大清臣子，不能不为国家惜才呀！圣旨到后，你就回籍募勇，可先募十营五千人，营官由你挑选。你这回满意了吧？”

左宗棠哽咽着说道：“我的好大帅，您奏请我襄办军务，上头能答应吗？左季高头上的四品卿衔可还没还回来呢！”

曾国藩推开左宗棠的手，嗔怪地说道：“季高，你这声大帅叫得我不舒服，你还是叫我涤生吧。”

左宗棠坐下道：“涤生，我也是一时高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是知道的，我做梦都想亲自带兵赶往沙场啊！我原以为，像我这个老举人，你最大也只能赏我个营官，哪知道，你现在竟然把十个营交到我手里！我就是怕上头不答应啊！”

曾国藩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季高啊，你是让官文给参怕了。你别忘了，今日的曾涤生已非昔时的曾侍郎，而是兵部尚书衔的江督！本部堂是为国家举贤，又不是出于私谊，上头不会不答应的，你就在宿松坐等圣旨吧。”

左宗棠喜不自禁，这是离开长沙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刚陪曾国藩用过早饭，由长沙府邸快马送来的一封家信送到了左宗棠手上。

左宗棠展读之下，不由大惊，他快步来见曾国藩，说道：“涤生，我刚刚收到诒端写来的快信，不孝子孝威突发急症，危在旦夕，诒端让我快些回去想办法。涤生，看样子我是不能在这里等圣旨了，我现在就动身回长沙，把孝威安顿好，我再回来见你。如何？”

曾国藩想了一下道：“救人如救火，孝威贤侄的病不能耽搁。这样吧，我现在就让案上给你出一张募勇的札委。你安顿好孝威贤侄，就直接募勇吧。圣旨到后，我打发人给你送去。官文、胡润芝还有骆秉章，我知会他们。”

曾国藩当即传文案过来，很快给左宗棠开了在原籍募勇的札文，札文上加盖了两江总督的紫花大印。左宗棠眼含热泪，哆嗦着双手接过札文，像是接过一件国宝，看了又看，才分外小心地收起来。

左宗棠快速地赶回长沙，不期孝威之病，已无大碍。左宗棠自是大喜，在他抵府的当晚，两江总督衙门的传信快马将圣谕送到。

谕曰：“据曾国藩所奏，举人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若破格起用，定能独当一面……着赏左宗棠四品京堂候补。钦此。”

第二天，早饭过后，左宗棠将府里的家人打发出去，分头去请王开化、刘典、杨昌浚三人，着手规划募勇的事。

王开化是长沙人，字梅村，拔贡出身，曾入湖南巡抚衙门幕，又随王錱办团练，后辞归到城南书院去讲学。

左宗棠在幕府期间，与王开化交往颇多，王亦对左宗棠赞服，曾向人言：“若左季高统军，吾必从之。”

刘典字克庵，宁乡人，秀才出身，与罗泽南、刘蓉、左宗棠过从甚密，常在一起探讨兵学，是左宗棠城南书院的同窗。

杨昌浚先在湖南巡抚衙门作书办，后跟罗泽南随曾国藩办团练，罗泽南率勇于咸丰六年在收复武昌战役中身亡后，他亦离营回籍。

王开化、刘典、杨昌浚三人，都是左宗棠眼中可负重任的人物。尽管小亮刘蓉与左宗棠最投脾气，可惜他此时正在曾国藩身边办事。郭嵩焘是左宗棠认为比较有见识的一个人，他又在京师任职。左宗棠此次回乡募勇，只能依赖王开化、刘典、杨昌浚三人。

三人很快来到左宗棠的书房。左宗棠让人摆茶出来，也顾不得客套，开言便道：“涤生付我于大任，命我回乡募勇以救江西，你们三个可不能袖手旁观。”

王开化当先道：“本人随王璞山征战多年，早已厌倦军旅，季高当知我心。”

左宗棠一巴掌打过去，骂道：“你能帮璞山，反倒不能帮我？你以为三湘无人耶？你给我听好，你此次不仅躲不掉，还要帮我总理营务。左季高回乡募勇你想图清闲，门儿都没有！”

刘典笑着说道：“梅村啊，你就别扒拉你自己的算盘啦。季高在巡抚衙门时，对我们的事从不袖手旁观，如今他有了事，我们岂能后退？你就应了吧。”

王开化被刘典说得脸色一红，只得道：“季高，此次募勇，你是怎么算计的呢？你不定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杨昌浚这时道：“梅村言之成理，不愧是老团练。季高，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左宗棠笑了一下，道：“涤生此次命我募勇十营，人数可是不少。各位知道，涤生自创办团练以来，因限于饷源，每次募勇是一两千之数。一次招募十营，这还是第一次。涤生视我，真比视他自己还重。我昨晚盘算了一夜，王璞山殁后，所遗旧部现有一千余众，已被骆抚遣散。我想把璞山的弟弟开琳请出，将璞山旧部召回，重新组军，由开琳统带。此一千余众久经战阵，不可小觑之。另有湘乡罗近秋、湘潭崔大光、长沙戴国泰、湘阴黄有功等四人，原在绿营当过差，现均在籍。我意欲请出他四人各募一营，四营营官亦由四人分任之，待军成，再优胜劣汰，余部则由我四人赴各县招募，军可成矣。另外，我还想把朱孙诒请回来为我军募饷筹粮。朱孙诒久在湖南，颇有声望，当能胜任之。”

杨昌浚道：“朱孙诒已调任浙江按察使，他怕不肯回来吧？”

刘典道：“浙江已全省糜烂，他那按察使巴不得能找个差事做呢！”这时，张升手托着一封信匆忙走进来道：“老爷，宿松大营的急件！”左宗棠忙将信接过拆开，原来是曾国藩转过来的一道圣谕。

谕曰：“前已有旨赏左宗棠四品顶戴，京堂候补。现当军务紧急之时，再次破格加恩，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襄办曾国藩军务。钦此。”

左宗棠把圣谕递给三人看过。三人不敢怠慢，一起施行大礼，口称：“给大人请安。”

左宗棠没料到三人会有此一招，直把他惊得慌忙离案来扶，口里则道：“这是怎么说的？左某虽有襄办之名，却还不是四品候补京堂吗？都快起来，我们继续议事！”

锦囊妙计

左宗棠自有了襄办军务之名，办起事来便极其顺手，加上湖南巡抚骆秉章的鼎力相助，用不了几日，五千团勇便招募齐备。

计有：王錱旧部一千四百人，又新添一百人，共一千五百人成三营，由王錱族弟王开琳统带；另有六营、四总哨（共三百二十人）和亲兵八队（共二百人），总计五千零二十人，简有名望者分统之。全军竖大旗一面，上绣一个斗大的“楚”字，对外自称楚军。

左宗棠命王开化总全军营务，刘典、杨昌浚副之，枪械由骆秉章从省内各绿营中抽调，不足部分由曾国藩补给。

这年的八月十日，左宗棠募勇成军不过十几天，清廷下达圣旨：“实授曾国藩为两江总督，并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所有江南、江北水、陆各军皆归节制。”

曾国藩接到圣谕的当日，即飞书左宗棠，催令其率勇快快起程赶往江西景德镇。左宗棠见信，知道事情紧急，稍作布置，即率军开拔，经醴陵进入江西；经过一个月又十天的行程，于十一月二日抵达景德镇。

左宗棠把营务对王开化、刘典、杨昌浚三人逐一交代之后，便率亲兵大队离开景德镇，赶往两江总督临时驻节地祁门，向曾国藩禀到。

左宗棠一见到曾国藩，也顾不得施礼，当先便说道：“涤生，我没经你同意，便把募成之军取号楚军。你不会怪我吧？”

曾国藩微微笑了笑道：“你取号楚军的事，润芝和官中堂已函告我了。润芝是怕我介意，替你说情，官文则劝我取消你这番号，仍以湘军名之。这个官文哪，他没参动你，生气呀！其实，我心里最清楚不过，湘军也好，楚军也好，还不都是一家吗？”

左宗棠大叫道：“涤生此言差矣。楚军创于江忠源，湘军则创于你曾涤生，怎么能是一家呢？”

曾国藩三角眼一瞪道：“季高啊，你又开始胡说了。我来问你，湘军在为谁打仗？楚军又是在为谁东征西讨？”

左宗棠脸色一红，嗫嚅着说道：“你曾大帅是两榜出身，我这个乡间举子，说不过你。不过，我不从湘军之名，而另起炉灶，却是有深意在里面的，不知你能否体察出我的良苦用心？”

曾国藩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季高啊，我得知你另打旗号，的确很生气，但我很快就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了。大清立国百年，削藩以后，便不准我汉人掌兵权。现在是长毛作乱，旗营、绿营在不顶用之后方始我汉人领军。湘军现在遍布大江南北，几乎与旗、绿等营平起平坐。这势必引起朝廷的不安。我如果没有料错的话，你是想用你的楚军分走湘军的几分势力，起到保护湘军的作用。季高，难为你了！我曾涤生一生一世，都记着你的好处！”

左宗棠大惊道：“涤生，你是天人不成？你适才所说怎么和我肚里所想一模一样？我左季高一生不服人，却是真的服了你！”

曾国藩抚须说道：“好了，我们别说闲话了，来商量正事吧。季高啊，现在德兴、婺源、浮梁三地均在长毛之手。这三地既是江西的前门，又是祁门的后户，能否夺取三地，是楚军能否立足的关键。我身边已无兵可调，只能靠你现有的人马。季高，你以为先取哪一地为好？”

左宗棠想了想答道：“婺源屯兵过万，我不能硬取。浮梁离景德镇太远，不宜攻取，况且贸然轻取，易被长毛围困。我思之再三，先取德兴为上。涤生，你以为呢？”

曾国藩抚须说道：“你来前，我已得到密报，石逆新近又向德兴加派了三千兵力，加上原有的八千，德兴兵力已超过婺源。德兴也是块硬骨头啊！可如果不先取德兴，又不能稳固江西的门户，更无法接近婺源、浮梁二地。季高啊，弹药和粮饷，我已委了专人为你办理。楚军新成，你要勤加操练他们，万不可辜负皇上对你的期望！你先去用饭吧，饭后，我们再议。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谈完了公事，你可要陪我围上几局。”

左宗棠边起身边笑道：“涤生，你现在总督两江，公务如此繁忙，棋瘾怎么还这么大？”

曾国藩自嘲地说道：“我也不过是忙里偷闲罢了！”

左宗棠在祁门小住了几日，于十五日返回景德镇。回到景德镇的当日，左宗棠便带上王开化、刘典、杨昌浚三人，穿常服骑马到德兴一带看了一回。

回到大营后，左宗棠便把王开化、刘典、杨昌浚三人传到大帐，开始布置收复德兴的事。

左宗棠铺开自绘的一张草图，指给三人看，他说道：“自古用兵，取城先劫粮。收复德兴的关键，是如何把德兴变成一座孤城。贼虽人众，亦不难下也。浮梁长毛与我背靠背，时刻监视我军的动静。婺源与德兴又遥相呼应，我攻一城，另一城必发兵来救。除乐平外，我军实处在长毛的包围之中。景德镇原有湘军四营把守，就算倾军出动，浮梁长毛也不敢轻来攻城。我适才思虑了一下，准备分两步收复德兴。第一步，由克庵带一营，多备干柴与火油，先到婺源与德兴之间去屯扎，掐断两城之间的往来。当然，克庵要把营盘扎大些，营内多张旗号，干柴屯于大营四角，使长毛探不明我之虚实。”

刘典未及左宗棠把话讲完便大叫道：“季高，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如何从祁门刚一回来，就把我送给长毛？你只给我一营人马，便让我到婺源、德兴之间去扎营，你是让我放腿逃跑，还是束手就擒？你熟读兵书，怎么放着好计谋不用，倒拿我取笑！”

左宗棠笑着道：“我话还没讲完，你却已吓成这样！人都道刘克庵最会算计，敢则都是谣言不成？我让你这么做，用的是个计谋，就是要把德兴的长毛引一些出来，我自有办法。”

左宗棠从袖里摸出一个锦囊，交给刘典道：“设若探明长毛出城扑你大营，你再打开来看，保你有一件大功劳可得。你速去布置，晚饭就开拔。”刘典接过锦囊，迟疑着退出去。

左宗棠随后又压低声音，将心中的计谋一一说出。王、杨二人大喜，亦去营中布置。

刘典率军傍晚时分动身，于夜半穿插到德兴与婺源之间的一处宽阔地带。这里无水可依，无山可靠，只有一条大路连接两城。刘典看了地形，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这里离德兴二十里左右，距婺源不会少于三十里。

刘典派出几路人马勘探地形，得知距德兴三十里处有一座小山，但却远离婺源，不在两城之间，起不到掐断两城的效果。刘典踌躇再三，决定就地扎营。

营盘很快扎下，刘典传令下去，人不许解衣，马不准卸鞍，全营上下枕戈待旦，随时拔营。

早有暗探把刘典的一举一动密报给了德兴与婺源两地太平军守军。婺源太平军守军头目是石达开的一个亲戚，论辈分是石达开的一个族叔。此人征战多年，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他料到清军孤军深入两城之间安营扎寨，用的必是诱敌之计，遂未敢轻举妄动。

德兴的太平军主将经过反复侦看，确认清军人数不多后，就仗着守城人多，便想分出三千人，趁清军立足未稳之时把他吃掉。

三千太平军将士很快出城，乘着夜色飞速扑向清军营盘；太平军出城不到两刻钟，便有十几名太平军来到城下报信，说出城人马在半路遭到清军截杀，人数并不很多，城内援兵一到定能全部歼灭。并说，伏击太平军的清军将领正是左宗棠。报信的太平军话毕，便打马离去，显得很匆忙。

守城主将闻报不敢大意，便亲自登上城头观看，见城外远处果然有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烧得半个天空通红。

太平军守将不敢耽搁，下得城来，便拨了一千人守城，他带着大队人马杀出城去，定要给清军狠吃一个苦头。这队太平军行至半路，却猛地一声炮响，半地里冒出一队官兵拦腰杀来。太平军仗着人多势众，并不慌张，但一看官军旗号，却未免又心吃一吓。你道这是为何？原来杀过来的这队清军，打的是面龙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霆”字！这可不就是让人闻之胆寒的湘军霆字营吗？太平军做梦都不会想到，正在江西腹地作战的霆军，竟然在这里出现！

太平军被霆军一冲，登时大乱起来，加之夜色浓浓，看不清人数，耳边所能听到的，尽是喊杀声。太平军担心被霆军吃掉，慌忙后撤，想退进城去天明再战，哪知到了城下，城头却一声锣响，竖起无数支火把，火光里看得分明，一名清军大将稳坐城头，黑盔黑甲黑脸膛，身后站着无数清军。

那名清军大将望着城下，哈哈大笑，用手指着说道：“大清国湘军统领，一品顶戴提督衔鲍超鲍春霆，受命收复此城多时，尔等还不拿命来！”

话音刚落，城门随之大开，清军潮水般杀出来。太平军前后受敌，军心大乱，只好夺路奔逃。清军奋力追杀，直杀得太平军尸横遍野，呼爹喊娘，一路狼狈。

官军见太平军去远，于是不再追赶，又回过头去赶最先出城的那队太平军。这队太平军恰巧也正往回返，与官军遇个正着。清军乘胜发威，迎头便扑过去，太平军一见官军的“霆”字旗号先就一愣，及见官军勇猛，便无心恋战，只好且战且退。刘典率一营人马恰巧这时赶了过来。官军三路合一，又是一阵厮杀。

三千太平军未到天明，便都成了作古之人。此役，官军仅缴获战马就达三千余匹，粮草器械更是无数。德兴四门大开，三路人马齐聚城中，大摆庆功酒席。

席间有左宗棠，有刘典、王开化、杨昌浚等人，独不见湘军大将鲍超。鲍超呢？鲍超的霆字营不是也参战了吗？鲍超此时正在远离德兴千余里的一处地方与太平军交战，鲍超辖下的霆字营也未赶来参战，这其实正是左宗棠使用的一个计谋。

当时，德兴与婺源两城的太平军合起来数量竟是楚军的四倍以上，左宗棠无论攻取哪座城郭，都不可能得胜，只能智取。

左宗棠深知霆字营的威力，亦知太平军惧怕霆字营的心理；不管霆字营的黑旗出现在哪里，太平军见之无不心怯。鲍超之猛，霆字营之勇，在大清国是出了名的。左宗棠经过周密思虑，决定冒用霆字营的旗号来打这一仗。

左宗棠熟读兵书，深知开山第一仗的重要。楚军能否立足，关键要看第一仗的胜负。左宗棠得手了。

趁势出击

左宗棠在德兴整军一日，楚军便分三路直扑婺源。婺源此时已成孤城，左宗棠认定，无论是围、困、强攻，婺源都能打下来。

但太平军并未与楚军激战，楚军发起攻城不到一刻，太平军便主动撤出城郭，向浮梁方向而去，意在与浮梁太平军会合。

左宗棠不敢大意，率军奋力追击，终在半路将太平军冲散。这时，全军上下疲惫已极，左宗棠偏偏发下号令：速赴浮梁，不准歇息，有胆敢违令者斩无赦！

杨昌浚闻命之下，策马来到左宗棠身边，谏道：“季高，你是疯了不成？各营连日追杀，伤亡越来越多，若浮梁守城贼匪探知我军虚实，突然出城战我，我军如何迎敌？我们募勇不易，不能白白去送死啊！你快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不能再往浮梁赶了！”

刘典这时也骑马赶到，说道：“季高，要取浮梁，我军太单，非制军大人拨几营湘勇助我不能成功。攻取德兴，我们已经用了一次险，这次，不能再用险了！”

左宗棠擦了把汗水，抚须笑道：“二位此言差矣。我们相继收复德兴、婺源，军心大振。长毛连失两城，士气低落。我料定，浮梁的长毛守军，此时正在向城外撤退。我们若不及时赶过去，这功劳就落到别人的头上了！二位万不要耽搁行程，快快率各营往浮梁赶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左宗棠所料不差，疲惫的楚军经过几夜快速行军，赶到浮梁城下时，守城的太平军怕被围受困，已于一个时辰前悄然遁去。

左宗棠传令将大营扎在城外，自己只带亲兵营一部及刘典、王开化、杨昌浚等主要将领进城，张榜安民，处理善后。

至此，江西省的前门，祁门的后户，尽在左宗棠的掌握之中。

稍事歇息，左宗棠含毫命简，向曾国藩通报收复德兴、婺源、浮梁三城的详细经过并开列了有功将士的名单。

曾国藩接到左宗棠的信后，不由对一班幕僚感叹道：“季高用兵，神出鬼没。今亮已胜古亮一筹矣！天降今亮于当世，贼匪不难平也。”

曾国藩连夜上折，为左宗棠和一班出力员弁请功邀赏。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十一月，趁着大清国上下筹备过年的时机，太平军两万人，由间道绕过几营湘军直扑景德镇，欲围歼楚军，以雪前耻。暗探将消息报与左宗棠时，太平军前锋已距离景德镇只有五十几里的路程。

左宗棠闻报之下大惊失色，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呼：“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原来，景德镇此时最是空虚不过，大部楚军已在王开化、杨昌浚的统率之下赴乐平一带随湘军作战，左宗棠身边只有亲兵营一部二百人，及刘典的亲兵五十人，另有文案、随身幕僚十几人。

此时不要说来两万太平军，就算来了两千太平军，左宗棠也是逃无可逃，躲无可躲。左宗棠带着刘典登上城楼观看，见远处浓烟滚滚，影影绰绰旌旗密布，知是太平军的队伍。

刘典小声说道：“季高，长毛来到这里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从后门走吧，说不定能逃过此劫。”

左宗棠自言自语道：“我们逃是逃不掉的。此是定数，非常人所能料。”刘典急道：“那就快闭城门吧，还等什么？”

左宗棠眼珠转了三转，忽然一摆手道：“不！我左季高不能就这么死掉！我们马上回衙门。你速派人，把城中乡绅请过来喝庆功酒，我要演一出好戏给长毛看！”

刘典大声道：“季高，眼看大祸临头，你是摆庆功酒还是断头酒啊？你疯了？”

左宗棠一边下城楼一边道：“克庵，你胡说什么？快去布置！不得耽搁！”刘典疑疑惑惑地离去。

办事衙门很快便屠猪杀羊，大办酒席，三十几名乡绅也都相继被人请到。衙门内外一时人来人往，好一派热闹景象。衙门的方厅里，一溜五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菜。

左宗棠穿着簇新的官服，同着刘典，把乡绅与衙门里的文案等人都请到桌边坐定，有亲兵按着左宗棠事先的吩咐，为桌前的各位筛酒。各位乡绅面面相觑，不知这左大人要做什么。

左宗棠端起酒碗，满面春风说道：“本官把各位前辈请来这里，是有一事相求。各位可能还不知道，我湘楚各营官兵，已经收复乐平失地。两江总督曾大人，已调湘、绿各军约三万人，预伏在城外的东山密林中，只等长毛一到，聚而歼之，大功就在眼前。各位可能更不知道，此次来景德镇伏歼长毛之军，大多为能征惯战的绿营。曾制军再三嘱咐本官，歼灭长毛之后，一定要好好犒劳得胜之师。本官把各位前辈请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情，望前辈们能劝捐些银粮，以做犒军之用。”

一名白胡子的老乡绅这时迟疑着说道：“大人莫非是在讲玩笑话吧？老朽风闻，长毛就要抵临景镇，但却没有听人说起有大队官兵在东山设伏之事。几万官兵来我景镇设伏，那是多大的动静，如何能瞒得了人啊？”

左宗棠哈哈笑道：“前辈所言，正是曾制军的高明之处。为聚歼这股来犯的长毛，制军大人可谓煞费苦心。但长毛亦非庸辈，任曾制军如何设计，他只是不肯上钩，无奈之下，曾制军只好将景镇守军全部调走，有意给长毛留个大破绽。本官没有想到，长毛果然上钩了！各位前辈请先饮酒，酒后一定要替本官把犒军的事办一办。”

又一位乡绅这时说道：“左大人，您老不去城外督军吗？”

左宗棠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预伏在东山的官军，有一位钦差，五位提督，八位总镇，哪用得着本官去督军！本官只在这里陪各位前辈饮酒，静等捷报。”

乡绅们见左宗棠说得活灵活现，便不再怀疑，只管畅饮起来。

太平军设在城里的暗探，早把探来的消息飞报给已距离城垣不足十里的太平军。其实，早在暗探来前，探马已将景镇的情形探得一清二楚，太平军主帅也正对景德镇四门大开疑惑不解；听了暗探的话后，这位主帅方知上了曾妖头的大当，当下也不及细想，飞传撤字令，心里还在庆幸多亏暗探来得及时，否则后果实难料想。

偏偏无巧不成书，撤退的太平军未及走出十里，正和多隆阿率领的黑龙江马队相撞。多隆阿一见太平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出腰刀便杀了过来。太平军不揣虚实，不敢恋战，绕道而行。多隆阿凭空捡了个大功劳。

同年十二月初十，照恭亲王奕、大学士桂良、户部左侍郎文祥等人奏请，大清国成立专为办理洋务及外交事务的衙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该衙门一切均仿照军机处办理，规定由亲王一人总领，设大臣、章京两级。诏恭亲王奕为总理衙门领班大臣，大学士桂良、户部左侍郎文祥为大臣，另有章京四人、帮办章京二人，综理日常事物。

越七日，圣旨递进两江总督衙门和景德镇楚军统帅办事衙门：“赏四品京堂左宗棠三品顶戴，京卿衔。”

左宗棠的顶戴由蓝色涅玻璃上升为蓝色明玻璃，蟒袍也由八蟒五爪图案变成九蟒五爪，补服由雪雀换成了孔雀。左宗棠已是四十九岁，离知天命只差一年。

乐平却久攻不下。曾国藩连连向乐平增兵派将，苦不得手。曾国藩无奈，只好飞札景德镇，调左宗棠赶赴乐平督战。

接札的当日，左宗棠为防太平军二次来袭，先调两营楚军到景德镇南北二门扎营，这才乘轿赶往乐平。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三月，乐平被官军收复，太平军守城主将李世贤率残部弃城败逃。曾国藩闻报，当即上折为左宗棠及出力员弁请功。圣旨下，实授左宗棠太常寺卿帮办两江总督曾国藩军务。

左宗棠接旨在手，忽然老泪纵横：正所谓苍天有眼，他在五十岁之前，总算熬成了三品大员。

接旨不久，经杨昌浚做媒，左宗棠纳十七岁的吴氏为妾。吴氏名香，貌美若仙，左宗棠习惯称她为香儿，下人们则呼之为香姨娘。

湖北巡抚胡林翼来到两江总督衙门，与曾国藩、左宗棠会商收复安庆的事。两江总督衙门此时由祁门迁至东流驻节，原东流县衙此时便是现在的总督衙门。

几年光景，年仅五十岁的胡林翼已老态毕现，须发半白，看上去活脱脱一个耄耋老人。胡林翼的身子原本就弱，打小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药罐子，到湖北后，又一直没有好好地歇过一天，精气神就愈发委顿。尤其近两年，不仅气喘加重，还添了咯血一症。

安庆是通往江宁的门户，安庆不复，便无法合围江宁。安庆对太平天国与大清国来说，都很重要。胡林翼不得不抱病来见曾国藩，何况他也知道自己去日无多，亦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对曾国藩、左宗棠说一说。

曾国藩与左宗棠带着一应僚属，出县城三十里去迎接胡林翼。胡林翼已于一年前因功被赏加太子少保衔，是一品顶戴的巡抚。

胡林翼被人扶出绿呢大轿，左宗棠一看胡林翼，当先打了个冷战。他也顾不上施礼，劈头便问道：“润芝，你的脸色如何这么白？莫非病又加重了？你要好好调理才是！我给你的药方子，用了没有？你不能大意呀！”

胡林翼苦笑了一下，刚要对着曾国藩施行大礼，曾国藩已跨前一步扶住他道：“润芝，这里风大，你就不要客套了。我与季高昨儿还说起你的病。润芝，最近好些了吧？我认识一个洋大夫，让他给你瞧瞧？”

胡林翼未及讲话，左宗棠却道：“润芝，你先上轿，有什么话回衙门再说。”

到了总督衙门，胡林翼稍稍歇息了一下，便开始用饭。饭后，曾、胡、左三人坐进签押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商量事情。

胡林翼一坐下，便笑着对左宗棠说道：“季翁，您的开山第一仗，打得好啊！用六千人对抗三万人，一月光景一连收复三座城池，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哪！试问天下统兵大员，哪个敢不对您竖大拇指！我胡润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从不敢这么用奇、用险！”

曾国藩忙道：“润芝，你快打住。季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经夸的！你再夸他几句，他非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他那根大尾巴当真翘起来，小小的东流如何装得下！季高，我说得不错吧？”

左宗棠笑着说道：“涤生，你先不要揶揄我。我来问你，你今天当着润芝的面说句真话，我左季高配不配称‘今亮’这两个字吧？”

曾国藩抚须说道：“季高，你又来了。你左季高的大才，不仅我知、润芝知，天下亦知啊！现在恐怕连上头都已经看出来了，自打你左季高募勇之后，这里的局面已是好多了！否则，朝廷不会在襄办之后又加了帮办。我大清国，像你左季高这样懂兵事的人，实在太少了！”

胡林翼这时说道：“涤生，我有时就想，如果朝廷早几年启用季翁，局面恐怕会更好些。”

曾国藩沉吟着说道：“这人哪，有的大器早成，有的呢，就是大器晚成。早成也好晚成也罢，只要能成就好啊！季高啊，依我看哪，你就属于那种大器晚成的人。”

左宗棠红着脸说道：“你们两个快不要讲了！再讲下去，左季高就得钻地缝了！我呀，没被官文个老犊子参死，已是万幸了，还哪有时间想什么早成、晚成啊！我们快说正事吧。润芝来一趟不容易，别把工夫都耽误在闲话上。”

胡林翼认真地说道：“季翁啊，我可要说您一句，您老现在是太常寺卿，是我大清国堂堂的三品京堂，您老这个急性子不改可不行啊！”

曾国藩接口道：“改山易，要让季高改了这个脾气，可就难了！好，我们现在就谈一谈收复安庆的事。来人，地图伺候！”

胡林翼在东流与曾国藩、左宗棠二人会商了三天，最后确定了收复安庆的用兵方案：调曾国藩九弟曾国荃统带的吉字营九千人去攻安庆，多隆阿部六千人围桐城，檄李续宜部屯青草塥为后援，胡林翼分兵四营两千配合曾国荃助攻安庆，左宗棠率楚军屯婺源，走德兴，堵截浙江境内太平军援安庆之师。

新机遇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七月十七日，年仅三十一岁的咸丰皇帝染疾在热河行宫驾崩，遗命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端华之弟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御前大臣景寿及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八人总摄朝政；年仅六岁的咸丰帝之子载淳继承大统，定国号“祺祥”，定明年为祺祥元年。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大清国各级衙门无不成礼持服。太平天国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开始在湖广及安徽、江西、浙江等地大举用兵，克城夺地，连连得手，把战火烧向高潮。

清廷紧急从黑龙江、吉林等地调集旗营奔赴各地应付局面。两江总督曾国藩和他的湘军也陷入太平军的包围之中。偏偏这时，曾国藩军事上最得力的搭档和支持者胡林翼又在武昌病卒。

曾国藩真是雪上加霜，几欲不能支持，于是他就当前的局势函商左宗棠。

左宗棠回信认为，官军欲打开破困局面，非先扫除浙江境内的太平军不可。左宗棠进一步指出，欲进军浙江，必先派重兵屯驻广信，广信乃赣、皖进浙江的必经之地，得广信便可得浙江；浙境一日不靖，则江西一日不安，而大局亦终不能扭转。

曾国藩深服左宗棠所论，于是飞札婺源，命左宗棠率所部楚军急速赶往广信屯扎。曾国藩同时饬令在徽州驻防之臬司张运兰、驻广信之道员屈蟠、驻玉山之道员王德榜及参将顾云彩、驻防广丰之道员段起各军，一俟左宗棠到后，悉归节制。

左宗棠率军离开婺源的第二日，安庆被曾国荃的吉字营收复，湘军的局面顿时好转。

九月三十日，载淳生母慈禧太后联合在京师主政的恭亲王奕发动政变，将顾命大臣载垣、肃顺、端华先行革职逮问治罪，旋处死，又将其他五位顾命大臣一一投进大狱，或革职，或遣戍；年号旋由祺祥改为同治，实行两宫同治，定明年为同治元年，并为此专下两道诏书。

第一道诏书先罗列了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的一些不法之事，然后理直气壮地写道：“虽我朝向无皇太后垂帘之仪，朕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唯以国计民生为念，岂能拘守常例？此所谓事贵从权。”

第二道诏书比第一道更是简单扼要：“加恭亲王奕议政王封号赞襄政务。”

十月十八日，圣旨再次飞递进两江总督衙门。

旨曰：“两江总督曾国藩赏加钦差大臣衔，着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及浙江全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各官，悉归节制。”

曾国藩接旨在手，脑海反倒一片空白，他不知朝廷此时授予他这么重的权柄，是福还是祸。一督统辖四省，削藩以后还未有过，朝廷等于把东南半壁交给了汉人。

已到广信的左宗棠得到消息，马上致函相贺。当天晚上，左宗棠高兴地对杨昌浚说道：“朝廷放曾涤生节制四省，实乃英明之举也。知我者涤生，重我者，也是涤生！天降曾涤生于当世，是国家之幸，亦乃左季高之幸也！”

左宗棠所言不错，一篇奏请左宗棠援浙并节制浙省诸军的折子，正由两江总督衙门拜往京师。

曾国藩这篇折子的题目是“左宗棠定议援浙节制诸军折”。折子一共向朝廷汇报了四件事：一、左宗棠驻广信，离浙江最近；二、我与左宗棠通过信函交流得知，左宗棠把增援浙江当成自己的任务；三、闽浙总督庆端与浙江巡抚王有龄也请求过，想让左宗棠统军入浙；四、恳请皇上能破格，左宗棠入浙后，允许他自行奏报军情。

众所周知，清廷祖制，除都察御史外，京官非三品以上不能直接上折，外臣则只有总督、将军、都统、巡抚有单独奏事的资格。布政使虽是从二品、按察使虽是正三品、提督虽是武职一品，亦无此资格。曾国藩显然是想让朝廷把左宗棠当成一省巡抚看待。

曾国藩折子的原话是：“左宗棠现驻广信，距臣国藩安庆行营相隔千余里。若一入浙境，相去弥远，声息难通。遇有转奏请旨之件，诚恐耽延贻误。以后该处一切军情，应由左宗棠自行奏报，以昭迅速。是否妥当，伏候谕旨遵行。”

折子拜发的同时，考虑到左宗棠援浙兵力太单，曾国藩又飞檄老湘军刘松山部六千人十二营，又加派八营骑队，速赴广信与左宗棠会合并归其节制。

鲍超、刘松山二将都是湘军出了名的虎将，为使左宗棠能大显身手，曾国藩不得不忍痛把刘松山这只猛虎赠给他。如果曾、胡相交是披肝沥胆，那么曾、左相交便可称肝胆相照了。

十几日后，朝旨飞递安庆和广信两地，朝廷对曾国藩所请无一例外全部答应了下来。接到圣旨的当日，曾国藩抚须对座中的一班幕僚说道：“把浙江军务交给左季高，本部堂大可放心了！”

左宗棠接旨后泪流满面，唏嘘不止。他一则感于曾国藩的全力推荐和信任，一则感于朝廷对自己的浩荡隆恩和无限重托。

当晚，他含毫命简，草折一篇，一是向朝廷表明心迹，一是向朝廷汇报浙江的局势。

左宗棠出山以来，为张亮基办过文案，又为骆秉章拟过奏稿，却从不曾为自己拟过折子。如今，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拟一篇奏稿了，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他在奏折中这样写道：“伏念臣一介寒儒，未谙戎务，仰蒙先皇帝特达之知，由举人迭次拔擢，补授太常寺卿、帮办军务。每思殚诚尽瘁，以图一报。兹复蒙皇上恩命督办浙江军务，虽自恨才力庸下，未能匡时济变，仰副恩知，然当全浙鼎沸之时，又何敢稍事诿延，自干咎戾？”折子随后又对局势作了分析：“唯浙江全省自金华、严州、处州失守之后，绍兴、宁波、台州相继沦陷，局势全非。由江西入浙之道，遍地贼氛……以江、浙现在局势言之，皖南守徽、池以攻宁郡、广德，浙江守衢州以规严州，闽军严遏其由浙窜闽以绕犯江西之路，然后饷道疏通，米粮军火接济无误，诸路互相知照，一意进剿，得尺则尺，虽程功迂缓，实效可期，此固一定之局也。”左宗棠接着谈了浙江局面变坏的原因：“查浙江军务之坏，由于历任督抚全不知兵，始则竭本省之饷以济江宁大营、皖南各军，图借其力以为藩蔽，而于练兵选将之事漫不经心；自江宁、皖南大局败坏之后，又复广收溃卒，糜以重饷，冀其复振，卒之兵日增而饷日绌，军令有所不能行，以守则逃，以战则败，恩不知感，威不知惧，局势愈益涣散，遂决裂而不可复支矣！”

折子拜发的当日，浙江省城杭州被太平天国李秀成部攻破。浙江巡抚王有龄等所有守城官兵俱被斩杀，无一幸免。

杭州城破后，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会合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部，分取江山、衢州等地。

驻扎在江山的浙江按察使、安越军统领李元度，驻守在衢州西北沐尘之杭州将军瑞昌，分别派快马驰赴安庆、广信两地，在请曾国藩速调援兵的同时，又催请左宗棠尽快入浙，以挽狂澜。

快马来到广信时，正是大年的初一，左宗棠办事衙门上下正筹办着要为统帅左宗棠过一个热热闹闹的五十大寿。

为了使左宗棠的五十大寿不至太过寂寞，长子孝威也跋山涉水，来到广信大营，代表一家大小给父亲祝寿。

一见到长子孝威，左宗棠的心里不由生出无数的暖意和惬意，他嘴上虽不说什么，但神情已经透出了无限满足。

孤军前进

左孝威向父亲左宗棠请过安后，便开始介绍家中的情况，最后又道：“爹，儿子不孝，这次乡试，儿子又名落孙山了。”

孝威话未说完，已羞愧地低下头去。

左宗棠当着杨昌浚的面对孝威说道：“威儿，你的事情爹已经知道了。这次落榜，三年后再考，你不要羞得跟什么似的。你能替爹照顾好你的母亲、姨娘及几个弟弟妹妹，就已是大孝，爹知足啊！爹上次去东流见你涤生伯父，你涤生伯父说，这人哪，分大器晚成和大器早成两种。你涤生伯父呢，是大器早成，爹呢，就是大器晚成。”

杨昌浚见左宗棠说得认认真真，毫不扭捏，不由笑着打趣道：“我说季翁啊，这话别人说可以，您怎么自己说呀？您老不怕传出去，别人说您老是王婆卖瓜？”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我是威儿的爹，只有爹说的话儿子听了才信，你们说顶什么用啊！威儿，爹说得不错吧？”孝威笑着没敢言语。

杨昌浚则把孝威拉到一旁，道：“孝威，走，跟世叔到营去给克庵他们几个请安去。”

孝威对杨昌浚耳语道：“老世叔，您忘了，我还没给姨娘请安呢。晚生行前，娘特别交代过，让晚生好好看一下爹身边的这位姨娘大人，看她能不能照顾好爹。爹一个人在外，娘和家里的姨娘都不放心呢！”

杨昌浚小声对孝威说道：“孝威呀，你爹娶的这位香姨娘，可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姨娘啊！不仅长得俊秀，手也巧得很。你回去后对你娘和姨娘说，只要有香姨娘在你爹身边，她们就尽管放心吧。老世叔担保香姨娘对你爹一万个好。”

左宗棠这时用手指着杨昌浚说道：“石泉，你又在教唆威儿什么歪主意？你现在是七品的知县又加同知衔，可不能跟孩子没大没小！对了石泉，这几日光忙活催饷的事了，倒冷落了梅村。梅村的病怎么样了？能不能随军赴浙？”

杨昌浚一见左宗棠谈起了公事，忙撇下孝威，紧走两步来到左宗棠的身边，说道：“季高，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梅村这几日可不大好，恐怕熬不了几天。克庵急得到处延医求药，却不见一点起色。”

左宗棠心下一沉，不由反问一句：“你和克庵是怎么个主意？梅村随我出征以来，大大小小经历了十几次战阵，可到现在头上还没混上个顶子，不能就这么走啊！”

杨昌浚道：“这也怪不得别人，总归是他自己不争气。”

杨昌浚忽然把话止住不说，回头对孝威道：“贤侄，你现在让人领着到上房去给你香姨娘请安去吧，世叔这里要和你爹说几句要紧话。”

孝威巴不得有这一句话，杨昌浚话音刚落，他便忙冲着左宗棠、杨昌浚二人施了个礼，然后退出房去。

杨昌浚接着说道：“季高，我今儿跟你说句实话吧，梅村这病，全怪他自己。”

左宗棠一愣，忙小声问：“石泉，你把话讲清楚些，梅村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杨昌浚道：“季高啊，这梅村和他哥哥一样，百样都好，就是太好女色。我们打这一路，梅村玩了一路。就是上个月，他带着老湘营去偷袭长毛的女营得手，俘获了一百多个女长毛。他把年老些的送去了阴间，年轻的全部留了下来。你几次发文催他回营缴令，他迟迟不动，是因为他与这些女长毛在床上战得正酣，没有尽兴啊！他被人抬着回营缴令，还说中了枪伤。他做的这些事情，全军上下人人知道，只瞒着你一个。季高你说，凭他那小体格，能经得住七八十个女人轮番折腾吗？老湘营现在军心涣散，全无斗志，全是因他而起呀！”

左宗棠未及杨昌浚把话讲完，已是气得连连跺脚道：“这个王梅村，他可是误了我的大事！大军马上就要向浙江进发，他的老湘营是主力呀！老湘营变成这样，还主什么力呀！石泉啊，梅村胡闹，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呀？你和克庵瞒住不说，不仅害了他，也害了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楚军哪！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

正在这时，一名亲兵慌慌张张闯进来禀道：“左大人、杨大人，老湘营王管带恐怕要不行了！刘大人速请二位大人过去一趟。”

左宗棠一愣，与杨昌浚对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等他赶到老湘营时，王开化已经驾鹤西归。左宗棠一面连夜向曾国藩通报王开化的死讯，一面为王开化准备棺柩，并派出五十名老湘勇护送王开化回籍。

当晚，左宗棠把杨昌浚叫到签押房，说道：“石泉，我思虑再三，决定把老湘营交给你统带。你知道，老湘营原本是能战能守的一支队伍，立过无数战功，如今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全是梅村统带无方所致。我知道，请梅村出山管带老湘营，是我一大过错。石泉，你意如何？”

杨昌浚沉吟了一下道：“刘寿卿统所部正向广信进发，老湘营原系刘寿卿所部。我以为，寿卿到后，不妨把梅村所遗之老湘营重新划归其节制。你意下如何？”

左宗棠想了想，道：“寿卿现在是总兵衔，老湘营重归其节制自然在情在理，可总得有个管带呀。涤生已把寿卿所统的老湘营划归我节制，但梅村管带的老湘营成了这个样子，就算交给寿卿，也得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才不至于让寿卿耻笑啊！石泉啊，就这么定了，你先接统老湘营，抓紧操练，等寿卿到后再说吧。”

左宗棠口里的刘寿卿，即是湘军名将刘松山，寿卿是刘松山的字。刘松山是湖南湘乡人，最早参加王錱团练为勇丁，因功晋哨长。曾国藩率湘军出省作战后，王錱则脱离湘军，另立“楚”字大旗，被骆秉章留下助守湖南，刘松山则随曾国藩出省作战，因作战勇猛，很得曾国藩赏识，先后保举其为武职从九品额外外委、正八品外委千总并赏戴蓝翎、正五品守备等，又将两营湘勇交其统带，归道员张运兰节制。刘松山累官正四品都司、从三品游击并赏换花翎，到咸丰十年，终于成了湘军独当一面的二品总兵衔统兵大员，与鲍超等一班名将并驾齐驱了。

刘松山与鲍超、已故提督塔齐布一样，以能打硬仗著称。

就在左宗棠五十大寿到来的头两天，安越军统领李元度的军情快报飞递进行辕。左宗棠览读之下，大惊失色。他也顾不得多想，连夜把杨昌浚、刘典以及各营营官传进行辕，说道：“李次青被围，瑞昌已丢了沐尘退向衢州，我若还在这里等饷粮，浙江全境就将不保。本官计议已定，事不宜迟，明日各营三更做饭，四更拔营。杨大人率老湘营三营为第一起，刘大人率五营为第二起。两起人马进止，由杨大人相机酌度办理。本官为后队，俟刘总镇大队人马到后起程。”

刘典一听急道：“大人，还有两天就是您的生日，您总得让弟兄们吃碗您老的长寿面哪！”

杨昌浚也道：“军情再急，也不差两天啊！”

左宗棠抚须说道：“什么狗娘养的长寿面，本官就权当不到五十岁。杨大人，你一会儿托人去城里给香儿买个丫环。我们走后，香儿一个人在这里总要有个人照料。刘大人，烦你挑出两名可靠的军兵，连夜把孝威送回湘阴。各位将官，请听本官一句话。如今不比从前，我等入浙后，便是孤军作战。饷要自筹，粮也要自筹。从明日起，凡我楚军出征将士，均不准带女人随行。大家跟着我，做他几年和尚如何？浙江一日匪患不靖，我们就做他一日和尚！”

刘典这时笑道：“大人还是不要这样说吧。弟兄们做几日和尚倒是没什么打紧，倒是大人却不能做太久的和尚。大人是堂堂的三品京堂，身边没个女人侍候哪行呢？杨大人，我说得不错吧？”

左宗棠一瞪眼道：“你胡说什么？军中岂能有戏言？”

杨昌浚忙起身打圆场道：“大人息怒，下官以为刘大人适才所言合情合理。刘大人的意思，三军进浙后，若局面越来越坏，全军上下自然要做和尚。若局面很快好转，若想迎娶家室的，自然要许他迎娶。从军打仗，也不能误了儿女不是？圣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左宗棠知道自己的话适才说得太满了，于是摆摆手道：“好好好，就以杨大人适才所言为准。浙江局面一日不好转，我们就做他一日和尚。”这时，一名营官起身说道：“左大人，如果我们被长毛打出浙江怎么办呢？”

左宗棠想也没想随口答道：“本官就把楚军改成楚庙！”他这一句气话，说得满堂大笑。

在安庆坐镇的两江总督曾国藩，接到李元度和瑞昌的求救军报后，一面檄催左宗棠提前入浙，一面密疏朝廷，举荐左宗棠暂署浙江巡抚。

左宗棠俟刘松山二十营到广信后，当日即拔营由汪口逾大庸岭进入浙江境内；先驻浙江开化张村，又抵马金街。不久，左宗棠接到圣旨：“赏左宗棠二品顶戴，暂署浙江巡抚”。

同日，朝廷又向各地督抚下达谕旨，准“借师助剿”，准上海成立中外会防局。朝廷在太平军的强大攻势下，不得不求助于其他国家。

上海中外会防局，就是当时官军与驻扎在当地的英国军队联合后成立的、意在共同抵抗太平军的军事防御机构。

太平天国成立伊始，在中国境内的各国军队，最先抱着的是一种中立态度，他们当时还看不清鹿死谁手，不敢轻易表态。

太平天国强大后，清军开始节节败退，外国人于是达成一致，开始暗中支持太平天国进攻清军。他们向太平天国贩卖最先进的火炮火枪，还帮着杨秀清、石达开等人购订铁甲战船。他们这时甚至已经认定了太平天国一定会赢。

但是，随着太平天国“杨韦事变”的爆发，以及接二连三的内讧，太平军的势力便很快弱了下去，风光渐渐不再。各国权衡利弊，很快又达成一致，转眼又开始帮助起清军来，不仅帮着买枪买炮，还向总理衙门许诺可以提供军队。

尽管清廷知道“借师助剿”将后患无穷，但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太平军，也只得孤注一掷了。这既是大清国的悲哀，也是太平天国的悲哀。

第六章 左宗棠让胡雪岩去搞钱

真正的对手

太平天国占据江宁后，不久就将江宁改成天京，定为自己的国都。

有了国都，又有一大批天将带着上百万的天兵南征北讨，洪秀全认为功德圆满，该好好享乐一下了。于是大兴土木，今儿盖天王府，明儿建造东王府，后儿个又遍选美女，直把个江宁城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他本人也不再过问前方战事，整天除了在美女怀里打滚，就是制定各种礼仪，神化自己，把自己打扮成独一无二的东方教主。

在他的心目中，教主是高于皇帝的。皇帝权威再大，终不过是人。而教主则不同，他想是人时就是人，不想是人时就不是人。可以说他是魔，也可以说他是鬼，说是怪物也可以。但洪秀全却说耶稣是天父皇上帝的大儿子，他自己是天父皇上帝的二儿子。至于天父皇上帝住在哪儿，耶稣又住在哪儿，他就说不清楚了。就算他不能自圆其说，也无人敢问。因为天国的刑罚极其残酷，通常是斩首，还有点天灯、五马分尸、沉江、桩沙、剥皮、挖眼、剁手、砍脚、削鼻子、削耳朵等等。像杖责、打耳光等，根本不算什么刑罚。

见洪秀全如此，杨秀清甚是高兴，因为他正可利用这个机会树立自己的威望，独揽大权。论装神弄鬼的把戏，杨秀清是高于洪秀全的。在起义之前，他在紫荆山烧炭的时候，就经常利用业余时间跳大神挣外快。有妇女难产了，就有人把他请过去，好酒好肉招待他一顿。他喝到半疯，便脱光膀子，只穿着个裤头，手里拿着个铃铛，又是跳又是唱，还伸手在女人的肚皮上乱抓乱拧。女人一害怕，再一紧张，孩子生了。当然多数的时候不好使，那也怨不得他。

因为有这本领，所以在起义之初，他便抢先一步把“代天父传言”的特权抓在手里，说自己是天父皇上帝的第四子，天父皇上帝有什么话要交代，需要借他的口来说，于是成了太平天国响当当的二把手。

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太平军攻破清军的江南、江北两个大营，暂时解除了天京外围的威胁。该年七月十七日晨，杨秀清认为取代洪秀全的时机成熟，于是先把刀斧手埋伏在银銮殿的外围，然后便以“天父皇上帝有话要对尔传达”的理由，把洪秀全召到东王府。

洪秀全毫无防备，带上自己的仪仗大队便赶了过来。哪知与杨秀清刚一见面，杨秀清便一跤跌倒，爬起来后就已经不再是杨秀清了，成了天父皇上帝的化身。

杨秀清两眼瞪着洪秀全厉声问道：“尔可是吾那不孝子秀全吗？”

洪秀全一听这话，急忙双膝跪倒口称：“朕正是秀全。”

杨秀清冷笑一声道：“你这个混蛋，在为父面前还敢称朕！先自己掌嘴五十，再听为父的天谕！”

洪秀全不敢戳破谎言，赶忙自己抽自己的嘴巴。

杨秀清道：“为父问你，你四弟秀清的功劳大不大？”

洪秀全忙答道：“东王功劳大过天，天国无人能比。”

杨秀清连连冷笑，许久才道：“你既然知道你四弟秀清功劳大过天，为父问你，你称万岁，还自称什么朕，而你四弟秀清怎么就是九千岁呢？”

一听杨秀清口里讲出这话，洪秀全一时发蒙，嗫嚅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秀清大喝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说！秀清该不该称万岁？”

洪秀全急忙四处偷觑，无意中发现大殿外面有刀光闪动。

洪秀全登时吓得小便失禁，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吾将在东王万寿那天加封四弟万岁。”

所谓东王万寿，也就是杨秀清的生日，时间是八月十九日。

杨秀清一听这话马上大叫一声：“为父还有要事办理。你若食言，为父定然取尔性命。为父去也。”话毕，那秀清又是一跤跌倒。

杨秀清爬起来后，先愣了愣，马上便跪倒，口称：“不知天王驾到，死罪死罪！天王如何到了东王府？”

洪秀全冷着脸子道：“天父皇上帝适才降口谕一道，命朕加封你为万岁。”

杨秀清诚惶诚恐道：“小弟有何德何能敢与天王并驾齐驱？”

洪秀全起身道：“天父神谕不可违。朕决定在四弟万寿那天加封你为万岁。你准备一下吧。”话毕气哼哼地走出了东王府。

杨秀清以为大功告成，当天就派人准备受封万岁的所有事宜。

洪秀全回到天王府后，连夜给正在江西作战的北王韦昌辉、在湖北作战的翼王石达开和镇江的秦日纲发密诏一道，命三人接诏后从速带精兵返京勤王。

七月二十五日，韦昌辉带精兵三千最先赶回天京，在先已回京的秦日纲配合下，包围东王府，将杨秀清及其家属全部杀光，又血洗东王府，鸡犬不留。

三天后，韦昌辉又设宴诱杀在天京的东王部下各级文武及其家属五千人。驻守在天京城外的东王部属听到消息后，连夜杀进城里，欲替东王报仇。

韦昌辉指挥部众与其展开血战，历时两个月，把天京城生生给变成了一座魔鬼城，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吓得洪秀全整日躲在天王府里做噩梦。因为洪秀全自己心里异常清楚，韦昌辉把杨秀清的人马干掉，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十几日后，翼王石达开只带少许人马自武昌赶回天京。这时，韦昌辉已经把杨秀清的所有部众斩尽杀绝，正想对洪秀全下手，不料想，石达开偏偏回来了。石达开先来见洪秀全。

洪秀全一见石达开，第一句话便是：“可不得了啦，狗娘养的韦昌辉杀红眼了！你再晚回来一天，朕就得去见天父皇上帝了！”到了这时，洪秀全还在满嘴说胡话。

石达开未及讲话，韦昌辉大步走了进来。石达开一见韦昌辉，马上埋怨道：“六哥，您怎么杀了这么多人？”

韦昌辉望一眼洪秀全道：“天王有令，为兄不敢不从。”

洪秀全大喝道：“你胡说八道！朕让你回来是勤王，不是让你来杀人的？”

韦昌辉一阵冷笑，阴阳怪气说道：“我杀的是魔鬼、妖孽，何曾杀过人？”话毕，迈步走了出去。

当晚，韦昌辉召集人马决定干掉石达开。不料风声走漏，石达开连夜逃出天京。

韦昌辉并不罢休，亲自带人将翼王府包围，将石达开留京家室全部杀死，又派秦日纲率兵追杀石达开本人。

石达开东躲西藏辗转赶到安庆，很快召集本部人马四万，决定杀进天京城讨伐韦昌辉。

为师出有名，行前，石达开上书洪秀全，指名道姓向洪秀全索要韦昌辉的秃脑壳，如其不然，便班师回京。

洪秀全一见形势有变，急忙派人四处散发传单，很快便组织了万余人的武装，驻守在天王府的周围。

韦昌辉得知石达开要统带重兵回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自己的人马便杀向了天王府，想先干掉洪秀全，再对付石达开。

洪秀全的人马迎将上去，双方展开激战。韦昌辉战败，脑壳被自己的护卫砍掉。

洪秀全一面派人把韦昌辉的脑壳送往石达开大营，一面派兵去追秦日纲。追上之后，先宣布天王的诏书，然后便将秦日纲一根绳子捆了，押回天京处斩。

石达开率部回到天京后，因为洪秀全已经吓破了胆，不再相信任何人。石达开怕遭暗算，再次率部出走。这就是太平天国“杨韦事变”的全过程。

太平天国已经变成了这样，洋人还怎么可能去帮忙呢？

左宗棠率军继续向衢州进发，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三月十五日抵达常山璞石。

四品顶戴署理浙江金衢严道江永康，带少许随从匆匆来到大营，面见左宗棠。

一见左宗棠的面，江永康一边行大礼一边道：“赏四品顶戴署金衢严道江永康，前来给抚台大人请安。”

左宗棠拉起江永康，问他：“江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衢州怎么样？瑞将军能否支撑得住？本部院是急性子，你捡要紧的来说！”

江永康忙道：“大人容禀。职道从衢州间道赶来迎大人，是因有要事相告。四眼狗匪酋李世贤进占沐尘后，已与瑞将军的军标交了三次手。就是昨天，瑞将军得到确切密报，说前天夜里，不知何故，忽然有一半长毛从沐尘开往别处，余下的五千余众也像在打点行装，说不定这一两日也要拔营。据瑞将军讲，沐尘屯有一批粮草，因长毛进军太快，这批粮草未及随军带出，已经被他全部埋在地下。”

左宗棠听到“粮草”二字，双眼马上一睁道：“江道，瑞将军说的这批粮草现在哪里？是否已被长毛取用？”

江永康道：“禀大人，瑞将军眼下就是拿不准这批粮草是否已被长毛取用，所以才让职道赶来这里。瑞将军说，不管粮草是否被长毛取出，趁长毛全数撤走，正可围歼。沐尘地下的这批粮草有十数万石，就算被长毛发现，一时也不能用尽。”

左宗棠听清了江永康的来意，他传人进来，吩咐领江永康先去用饭，自己则铺开地图，两眼盯着沐尘、衢州几处地方，冥思苦想起来。

左宗棠对占据沐尘的太平军是否全数撤走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被瑞昌埋在地下的那批粮草。

楚军成军以来，一直缺粮乏饷，朝廷虽已明令各省为楚军济饷筹粮，但总不能满足需要。左宗棠为了能使全军饷粮有继，已打发了二十几人分赴各省去劝捐筹粮，以供军需。不管沐尘埋在地下的这批粮草是否被太平军取用，左宗棠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他把刘松山传来，说道：“寿卿啊，本部院适才得到消息，四眼狗李世贤的部众已被李秀成调走过半，目前沐尘只有五千余长毛把守，你敢不敢去碰这块硬骨头？你若能单军收复沐尘，不仅是大功一件，还可获得十万石的粮草！”

刘松山想了想说道：“大人容禀。想那四眼狗攻占沐尘多日，如今突然将大批兵力撤走，如果卑职预料不错的话，离开沐尘的这些长毛，一定是被李秀成调走去江山围攻次青大人的安越军了。照如此想来，安越军的处境当比衢州坏得多，大人此时应该兵发江山才对呀！”

左宗棠赞许地点了一下头，笑道：“人家都说湘军大将刘寿卿是个猛张飞，岂不知寿卿还是半个赵子龙呢！”

刘松山笑道：“大人万莫夸奖于我。不夸，卑职还会打仗，一夸，可就分不出轻重了。”

左宗棠忽然问道：“寿卿啊，本部院早有所闻，说你老弟每到阵前，愈饮酒愈能杀敌。若不饮酒，便浑身打不起精神，见了长毛便怕。这可是真的？”

刘松山脸一红，嗫嚅道：“大人和涤制帅是至交，卑职干什么，有哪些短处，自然瞒不过大人。说句实话，卑职阵前饮酒，不过是为了给全军壮个胆子罢了，哪知道时间一长，竟成了习惯！大人也是豪爽的人，还望能体谅卑职的苦处。”

左宗棠笑着说道：“寿卿，你误会我了。你老弟是涤制帅帐前的勇将，也是他最爱惜的大将。说句实话，湘军若少了你和鲍军门两个，那还叫湘军吗？如今制帅把你老弟拨过来助我，我不仅更加敬重老弟，也会百倍于涤制帅爱惜老弟。本部院行前，已再三交代粮台，各营的粮饷可拖欠，刘寿卿总镇的粮饷却一天都不准拖欠！尤其是寿卿总镇的个人饮酒，更不能拖欠！”

刘松山原本一介武夫，肠子直，也见不得人抬举，如今听了左宗棠的一番百般奉承话，早把他的眼泪感动出来了。

他只觉腿一软，不由自主地便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卑职早就风闻，左季翁待人最讲义气，如今听季翁讲话，方知季翁待人不仅义气，而且体恤。季翁身为一省封疆，如此高看卑职，卑职就算被长毛戳得浑身是洞，又有何憾！卑职今天发个大誓，只要季翁指到哪儿，卑职便打到哪儿，决不打半点折扣！只要季翁肯把卑职当成个人就行！”

左宗棠双手扶起刘松山，动情地说道：“寿卿言重了！快快起来，我们还要谈正事！”

按着左宗棠的吩咐，大军当晚分成两路开拔：一路由刘松山率所部二十营直扑沐尘，一路则由左宗棠亲自率领驰赴江山去解李元度之围。

左宗棠一路在奔赴江山的途中极其顺利，很快便与前两起楚军人马会合；刘松山一路却遇到了极大的阻击。

探知刘松山扑向沐尘，李世贤先从左近的几个城郭急调五千人补充兵员，又飞马送信给李秀成。

李秀成不敢怠慢，立即把汪海洋所部一万人调往沐尘。李秀成决定把沐尘变成三河镇第二，立誓把刘松山所部老湘营全歼于此。

李秀成此时是浙江境内各路太平军的统帅。李秀成或作寿成，原名以文，广西藤县人，是太平天国内讧后崛起的第二代天国将领。李秀成原隶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因智勇双全受杨识拔，举为右四军帅，旋升后四监军，随翼王石达开作战。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擢殿右二十指挥，旋升二十二检点，地官副丞相。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二月，李秀成随燕王秦日纲赴江苏镇江解围，意图摧毁清廷苦心经营的江北、江南两个大营。“杨韦事变”后，秀成奉天王洪秀全命移军镇守安徽桐城，因功升地官正丞相、合天候。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封忠王，侍王李世贤归其节制。其实，早在左宗棠受命援浙之初，李秀成就开始苦苦思考对付左宗棠的办法。

他从沐尘逐步撤军，实际上用的只是一个诱兵之计而已。他想把左宗棠全军吸引到这里聚而歼之，使清军不敢正视浙江。他此时正在杭州大兴土木建造忠王府，他要把浙江变成他李姓天下。

惯于用兵的左宗棠求粮心切，他尽管已经猜测出李秀成累累从沐尘撤兵，很可能是在使计，但为了能得到那批埋在地下的粮食，他决定冒一次险。

就在刘松山开拔的当夜，左宗棠遣人飞马给安庆送信，请调湘军第一虎将鲍超和他的霆字营由间道支援沐尘，反歼李世贤部。

左宗棠推测，只要刘松山能坚持一天，霆字营再及时赶到，反歼李世贤就大有希望。

左宗棠命全军在离李秀成大营十里处扎寨，又派人入江山城里告诉李元度。李元度知援军赶到自是大喜，守城将士士气也陡然高涨。

按常理推算，李秀成见到左宗棠赶到，该趁其立足未稳或安营之时出击才对，但李秀成既未出击，也未组织攻城，只是相持。

杨昌浚对左宗棠说道：“李秀成这个小毛贼，他在耍什么花招？”

左宗棠小声道：“石泉，你可不要小看这个小毛贼，我江北、江南两个大营，可就丧在他的手里。李秀成是个人物啊！他不与我战，是在等着好消息呢！你站到高处好好看看他的营盘，有一大半空着。何也？兵力早被他暗中调走了！他要让我援浙之军有来无回呀！此人年纪虽轻，却是咱们真正的对手！”

杨昌浚大惊道：“季高，你是说他在沐尘设有重兵？如此一来，刘寿卿可不是险了？”

左宗棠抚须说道：“寿卿险固然险，但我料定，凭寿卿的神勇，坚持一天应该不成问题。只要寿卿能坚持一天，局面便会好转。石泉，沐尘一役很关键，它关系到是我主浙江，还是小毛贼李酋来主浙江。”

杨昌浚见左宗棠满怀胜算的样子，没有及时接话，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季高，你现在是署抚，你打算把巡抚衙门先设何地？巡抚总得有个地儿办公事不是？”

左宗棠苦笑一声道：“浙江都成了这个样子，还谈什么巡抚衙门哪！打到哪儿，就在哪儿办公事吧。我已暗立誓言，不收复杭州，我这署理巡抚就流动办公事！”

杨昌浚不由问道：“季高，你这么做，上头能答应吗？我大清立国百年，可还从没有过流动办公事的巡抚呢！”

左宗棠道：“上头不肯答应，就给我这署抚指定一个巡抚衙门好了。浙江的局面坏得这么快，还不是用人不当所致吗？把王有龄放在浙江当巡抚，不是等于拱手把浙江送给了李秀成吗？天下人谁不知道，他王有龄一不会用兵二不懂遣将，他除了敛财吃花酒，哪会干别的！浙江就是坏在他的手里！他要是不死，我第一个就上折参他！”

不祥之兆

沐尘的战事究竟如何呢？先是刘松山所部沿途遇到太平军拦截，虽俱被杀退，将士的体力却是被大大消耗了。

到沐尘后，刘松山一面派人奔赴衢州，请瑞昌率军接应，一面立即传命埋锅造饭，准备饱餐后再向城郭发起攻击。

但李世贤根本不给他吃饭的时间，就在刘松山埋锅造饭的军令出口不久，四周围便响起震天的炮声，随后便涌现出大队的太平军来。

刘松山站在马背上一望，见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太平军足有三万余众，漫山遍野都是旗号，便知中了诱兵之计。他并不惊慌，先站在马背上看了一下地形，见沐尘西北有一处高山，足可凭借，便发下令去，命各营一面抗击敌人，一面向沐尘西北的高山上靠拢。

混战至一个时辰，老湘军各营已全部突破太平军的防线会合在高山坡上，并很快在山头架起杀伤力最强的开花大炮。困守孤山虽是兵家大忌，但刘松山此时已无路可走。

杭州将军瑞昌一接到刘松山的军情快报，很快便率所部离开衢州赶往沐尘；但他尚未望见沐尘城楼，就陷入重兵包围之中。汪海洋率一万精兵，整整等了瑞昌两个时辰。

瑞昌一闻四面炮响，登时吓得脸色煞白，一头便从马上栽下来，把头上跌起老大一个包。这一跌，倒把他跌清醒了许多。他再次爬上马背，传命稳住阵脚，拼死突围，向沐尘刘松山大军靠拢。

瑞昌所部人马太少，厮杀半日光景，便只剩了一千余人。瑞昌本人此时身中三枪，已不能骑马，只能坐在一个草料包上指挥。

汪海洋眼见大功即将告成，于是分出一半兵力去支援李世贤部。李世贤部此时对刘松山的攻杀却并不顺利。刘松山占据山头后，便开始架起开花大炮对围在前面的太平军进行轰击。

李世贤因为不懂兵事，他只知用重兵便能打击敌人，却忘了人数过密也是兵家的大忌，致使湘军的大炮把威力发挥到极致。两军已对峙半日有余，湘军仅伤几百兵勇，李世贤已有两千余人成了炮灰。

李世贤低估了刘松山，惯会用兵的李秀成也低估了刘松山。刘松山久经沙场，打过无数恶仗，他能博得湘军虎将的美称，并非浪得虚名。

正午时分，太平军攻势稍缓，处于围而不攻的状态。刘松山估计太平军正在吃饭，便也赶紧让人埋锅起灶，并传命火炮营停止轰击，留些炮药迎接午后的恶战。

午饭过后，李世贤悄悄把汪海洋调过来的五千余众派到山的后面进行攻击。

显然，李世贤开始打湘军火炮营的主意，可惜没有成功，因为刘松山早已在山后布置了两千精兵，根本不容太平军靠拢。

李世贤是李秀成的堂弟，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加入太平军，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因功封侍天福，转年晋左军主将，主持皖南军务。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三月，李世贤参与摧毁清军江南大营之役，以功封侍王。李世贤作战勇猛，只是谋略不如堂兄。

两军又激战半日，刘松山火炮营的火药与炮弹已所剩无几，形势开始对湘军不利。偏偏这时，太平军汪海洋部已将瑞昌所部悉数歼灭，统军赶了过来。刘松山四周整整围了近四万太平军。

刘松山登上山顶，并将帅字大旗立在身旁。他让人送上一坛酒，边饮边不解地想：“都说左季高惯会用兵，他怎么走了这么一招棋呢？”

在对左宗棠不解的同时，刘松山也在反复思考着退路。他站在山上仔细地寻找着太平军的破绽，决定突围出去。

刘松山派人把各营营官召集到山顶上，吩咐道：“长毛此次可是下了狠手！本镇刚才估算了一下，围在我周围的长毛不下四万人。此时，就算抚台大人亲自来援，恐怕也无济于事，只能突围出去向江山靠拢，力争与左抚台的楚军会合，方保不被吃掉。”

刘松山的话音刚落，一名守备衔的营官忽然指着沐尘城西说道：“总镇大人请看，长毛又向这里增兵了！”

刘松山心头一跳，抬眼顺着营官的手指望过去，但见半天烟雾弥漫，烟雾里面分明有无数旗号招展。

刘松山举起酒坛子向后一扔，骂道：“狗日的长毛，派了四万步兵不够，眼见又调过来大股的马兵，爷今儿和他拼了！”

刘松山瞪起血红的双眼，拔出鬼头大刀，说道：“各位弟兄快速回营布置，一起向山后靠拢，我们今日就是要从山后杀出一条血路来！”

一名营官大声道：“总镇大人，长毛在山后的兵力虽薄，但山后十里处，便是大江啊！”

刘松山正要讲话，适才讲话的那名守备衔营官这时又叫道：“总镇大人快看，来的人马原来是湘军霆字营啊！”

刘松山全身一震，细细向山下望去，但见来军正向沐尘疾驰，头起是马队，顶头一杆大黑旗，上面明晃晃绣个“霆”字。马蹄翻飞，卷起无数的尘土，恰似平地起了云雾。

刘松山大叫道：“天遣鲍春霆赶来救我了！”话毕翻身上马，大刀一挥道：“弟兄们快快回营，我等立大功的时机到了！”

霆字营马队赶到沐尘，立即在太平军中搅起波澜。这起马队虽只两千余众，但却冲乱了太平军的阵脚，扰乱了太平军的军心。

刘松山抓住时机率大队人马冲下山去，与数倍于己的太平军展开了白刃战。正激战间，鲍超率八千步军赶到。鲍超骑着一头乌骓马，身上披着黑盔甲，加之他本人又生得青须黑脸膛，活脱脱一个黑煞星转世。

鲍超冲进太平军阵营放声高呼：“寿卿莫慌！看鲍某今日如何取四眼狗首级！”鲍超话毕，率亲兵营杀进重围，直向太平军中的大黄伞扑去，分明是猛将张飞在世。

鲍超估计，大黄伞下不是李世贤便是汪海洋，断不会错。鲍超作战一贯以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为快，这其实也正是霆字营胜多败少的法宝。大黄伞下的李世贤被鲍超如此一冲，不免有些心慌，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弹，正好擦着他的头皮，更让他心生不祥之感。他先命人撤去大黄伞，想避开鲍超的锋芒。哪知道，大黄伞一撤，几万太平军登时不战自乱，开始自相践踏。这正中鲍超的下怀。

湘军愈战愈勇，很快由被动转为主动，太平军将士尸体眼见多起来。战至夜半，汪海洋左臂被砍伤，李世贤的右腿又中一枪，太平军只剩了一万余人。

李世贤知道败局已定，不敢再战下去，亦不敢回城，只好率军撤到山后的江边，由太平军的兵舰接应走了。

鲍超让火炮营就在江边架起火炮，对着太平军战舰一顿猛轰，这才下马来见刘松山。刘松山紧紧抱住鲍超，许久不肯放开。

刘松山流着眼泪说道：“春霆，你我可是在梦中相会吗？你若晚到一个时辰，我就支持不住了！你说季翁，如何走了这么一招臭棋呀！”

鲍超用手拍着刘松山的肩膀道：“寿卿啊，这是左帅用的一计呀，若不然，我老鲍怎么会赶来这里呢？”刘松山这才恍然大悟。

当夜，刘松山、鲍超二人把大营扎在城外，两个人进城安歇；随军前来的金衢严道江永康则在进城的当晚，便带人开始寻找瑞昌埋在地下的那批粮食。

整整寻找了半夜，却一粒粮食也未找到，反倒发现了太平军因仓促撤军，未来得及带走而埋入地下的一批新式西洋火炮和部分弹药，另在侍王府后花园的一处假山下面，掘出十几坛金银器物，约合大清户部官银五十余万两。

江永康大喜，慌忙报与刘松山。刘松山不敢怠慢，连夜将枪械弹药并金银等物派人送到城外的大营看管。

第二天早起，鲍超率军离开沐尘，向江西方向杀去。

刘松山则同着江永康，一边修理破损的城墙，一边出榜安民，又紧急派快马给统帅左宗棠送信，通报军情及将军瑞昌战殁的情况后，又据实通报了江永康在沐尘发现西洋枪械弹药、金银器物等事，并向左宗棠请示下一步的进止事宜。信后，刘松山依例又详开了长长的一串出力员弁的名单。

左宗棠收到刘松山快信的时候，李秀成已开始暗中向江山增调兵力。李秀成决定把决战的战场摆在江山，与左宗棠一分高下。此时双方的兵力极其悬殊。

江山城里李元度的安越军有十二营六千人，城外五十里处有安越军一部三营一千五百人，李元度拥军为七千五百之数。城外五里方圆，便是太平军的大队人马，有两万余众，若李世贤、汪海洋到后，太平军围攻江山的兵力将达四万人。李秀成又紧急加增一万人来援，太平军兵力总数将突破五万人。李秀成的外围，则是左宗棠的楚军全部人马，人数为六千。

清军在江山的总兵力是一万三千余人，接近一万五。五万对一万五，李秀成不怕左宗棠逃到天上去。

就在左宗棠接到刘松山快信的当晚半夜时分，李元度按着左宗棠的命令率队出城突围，得成，两军合在一处。面对强大的太平军，左宗棠情急之下决定放弃江山，寻找新的突破口。

与李元度会合不到一个时辰，左宗棠即率楚、安两军快速离开江山，回返衢州。

死里逃生

到衢州后，左宗棠一面令李元度驻开化休整、刘松山在沐尘休整，调杨昌浚驻常山、刘典守龙游，一面又紧急上奏朝廷，请广西巡抚刘长佑、贵州巡抚江忠义、湖北巡抚李续宜、署四川布政使刘蓉等故旧同乡，酌派兵勇援浙。

左宗棠在奏折中这样写道：“浙江全省决裂，时局攸关，不得不先其所急。应请旨敕下各臣，令其精选一营两营前来。”

左宗棠为给沐尘之役出力员弁请赏，又上《官军入浙沐尘大捷衢属开化肃清》一折，折后附了保举单和为阵亡将弁请恤单。在保举单中，刘松山列第一位，霆字营提督衔统帅鲍超列第二位；在请恤单中提到瑞昌时，因瑞昌尚未见到尸身，不知是战死还是逃逸，左宗棠只好写了这样一句：“杭州将军瑞昌下落不明，一俟查清，容臣据实续奏。”

左宗棠同时让文案向浙江内的各路官军发札、行文，通报巡抚衙门暂驻衢州一事，以免贻误军情，荒废政务。

这天晚上，左宗棠身着常服正坐在临时的衙门里喝茶、看书，一名亲兵匆匆走进来禀告说道：“大人，有一个老头子，穿着件血迹斑斑的武官服，头上既没官帽，也没有顶子，手里拄着根棍子，自称是杭州将军瑞昌，说要见您老。请大人示下，是见还是不见？”

左宗棠急忙放下茶杯，起身道：“快带本部院去看他，瑞将军若当真活着，那十万石粮食可不就有着落了！”左宗棠大步跨出辕门，借着星光看站着的那人。

只见来人官服破旧，上面滚了无数的灰尘与血迹，补服上还烧了两个极明显的黑洞；六十上下年纪，一蓬白胡子挂在胸前，满脸的憔悴和疲惫；浓眉大眼，两耳如轮，身材高大，略微有些发胖和驼背，双手拄着根木棍，看上去像叫花子，却比叫花子威武，分明是军人无疑。

左宗棠奇道：“本部院就是太常寺卿署理浙江巡抚左宗棠，你是哪个？如何这般模样？”

来人往前挪动一步，嘶哑着嗓子问道：“您当真是署抚左大人？”

亲兵这时道：“还愣什么愣？这不就是抚台大人吗？”

来人一听这话，两手猛地松开棍子，旋即扑通趴到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赏一品顶戴杭州将军瑞昌给抚台大人请安！”

左宗棠料定眼前的人必是瑞昌无异，但鉴于当时的局面混乱，左宗棠不敢贸然去扶，却追问一句：“本部院与瑞将军素未谋面，如今长毛遍地，无孔不入，本部院怎敢贸然相信你就是瑞将军呢？”

来人大声说道：“本军随同江观察镇守衢州月余，大人可传江大人来指认。”

左宗棠没有言语，急派一名站哨的亲兵去传江永康。江永康很快随亲兵来到辕门外。他先依礼见过左宗棠，这才跨前一步来到那人面前，弯腰只看一眼，便大叫道：“大人，真是奇迹啊？果然是瑞将军哪！”

左宗棠这才弯腰将瑞昌扶起来，命身边的亲兵把瑞昌扶进衙门里坐定，又吩咐人给瑞昌净了面，换了套干净的常服。

瑞昌收拾齐整，又与左宗棠、江永康重新礼过，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讲述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

沐尘一战，瑞昌被汪海洋重兵包围，身中五枪后便昏死过去，醒来时东方已露鱼肚白。瑞昌强忍着疼痛站起身，但见周围方圆一里左右，躺着的尽是官军尸体和少许太平军将士的尸体，瑞昌便知所率三千人马已被歼灭。

瑞昌不知前方战况如何，推测也好不到哪里去，便不敢再在这里停留，咬牙爬进了一处烂洼地里。在烂洼地里歇息片刻，又喝了几口透着血腥味儿的脏水，便再次鼓起气力向一处密林里爬。在接近密林边缘的时候，瑞昌因失血过多，支持不住，再次昏死过去。

瑞昌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是躺在一户庄户人的床上。不用说，是这庄户人救了瑞昌的一条性命。

瑞昌最后说：“得知抚台驻节衢州，本军不敢耽搁，连日赶来。”

左宗棠叹口气说道：“瑞将军，您受苦了。您所部各营已全部为国捐躯，可歌可泣！本部院要连夜上奏朝廷，为您和受难的全军将士请功、请恤！您先暂到后房歇息，慢慢养病，等圣旨到后，我们再计议进剿事宜。瑞将军，本部院还有一事要请教。据江道讲，您撤离沐尘时，有一批粮草未及带走，被埋在了地下。但刘总镇进城后，并未寻找到这批粮草。瑞将军，这批粮草您究竟埋在了何处？”

瑞昌答道：“回抚台问话，这批粮草并未在城内掩埋，而是被本军运到城外北门五里处，那里原是县衙门训练团丁的办事房，本军就着人把这批粮草埋在了办事房的地下。为不被长毛发觉后取用，本军临行又特意放了一把大火，将办事房烧毁！”

左宗棠高兴地用手击桌道：“好个精细的瑞将军，真是天佑您平安来见本部院吗？若非您亲口所言，这批粮草焉能再见天日？好，本部院即刻行文沐尘刘总镇，粮草掘出后，本部院要狠狠保举您！”

刘松山接到咨文后，立刻带人赶到城北的一处废墟，一掘果然掘出了十万石粮草。刘松山将粮草全部运进城去，当日即函告衢州。

左宗棠马上派江永康带一营人马赶到沐尘，运回八万石粮草，另二万石留刘松山取用。

以后的几天里，左宗棠一面酌调刘松山、刘典、杨昌浚、李元度等人，统军分期分批地收复衢州周围被太平军占领的州县，一面咨文两江总督衙门，与曾国藩商讨在衢州建立水师营的事。

曾国藩此时已晋协办大学士领两江总督，他对左宗棠所议创办楚军水师营一事除赞许外，又推荐现在湖南募勇的浙江处州镇总兵刘培元为其训练、管带水师营。

左宗棠接到曾国藩的来函自是满心欢喜，当日就草折一篇，奏请准在衢州创设水师营。忙完了这些，时令已临近新年。

这一天，左宗棠刚视察军务回到衙门，正想坐下喝一杯茶，一道圣旨却飞递进来。左宗棠未及传旨差官把圣旨宣完，已是气得脸色煞白，胡子根根抖动。

原来，这道圣谕竟然是根据曾国藩奏参李元度而下发的。曾国藩一共列举了李元度大罪两款：一、革职期间不等审讯擅自回籍，不经允许自行募勇去了浙江；二、杭州危机，却节节逗留，并不赴援。

圣旨最后写道：“李元度于失陷徽四郡获咎后，不候曾国藩审讯，径自募勇赴浙，捏报克复义宁等城；迨由江西援浙，复节节逗留，以致杭城失陷，厥咎甚重。可恨可恼！李元度着即革职，交左宗棠差委，以观后效。该革员治军，一味宽纵，所部勇丁，多用亲族子弟。即着左宗棠会商曾国藩，严加甄汰，分别去留。钦此。”

送走传旨差官，左宗棠大骂道：“这个曾涤生，他也真下得了手！想那李次青，从你出山办团练便跟着你东征西讨，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啊！你何至于抓着他投靠王有龄这件事不放手，穷追猛打呢？是人孰能无过？你这叫铁面无私吗？你这叫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左宗棠坐在房里骂了半天，这才想起李元度尚统带所部，随同刘典在松阳作战，于是传江永康进来，让江永康派快马速赴松阳传李元度回衢州议事。

江永康走后，左宗棠又拿起圣旨反复看了起来。

李元度字次青，湖南平江人，一榜出身。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入曾国藩幕办理文案。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曾国藩移军江西，札令李元度回籍募勇成六营三千数，屯湖口。累官知县、知府加道员记名，后又赏加三品顶戴按察使衔，赐号色尔固楞巴图鲁。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李元度奉命率所部平江勇援浙江宁池太道守徽州，兵败，遭曾国藩参劾革职，愤而离营。经候补道邓辅纶牵线搭桥，投靠王有龄。王有龄随札令李元度回籍募勇，成十六营八千人，取号“安越军”，入浙作战。后来义宁收复，官文和王有龄都上疏替李元度辩护，朝廷复开除其处分，并实授浙江盐运使兼浙江按察使。后来曾国藩经过调查，发现李元度并未参战。

李元度很快来到衢州，看过圣旨后，他先是沉默不语，继而双眼垂泪，终于掩面痛哭起来。

左宗棠被李元度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劝道：“次青，你的苦处我知道，我会上折替你说话的，你快把眼泪收回肚子里吧。你是统兵大员，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呢？”

李元度哽咽着说道：“季高有所不知，涤生参我，本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兵败徽州，被革职后擅自离营已是不该。离营之后若回籍也就罢了，我偏又听了候补道邓辅纶的话入浙投靠了王有龄，这更是错上加错。王有龄命我回籍募勇，我因为对涤生怀有私愤，当时就答应了下来。依当时的想法，是想重新开始做给涤生看。可我千不该万不该，又听了王有龄的蛊惑，把新募的八千勇丁取号‘安越军’，这简直就是错上加错了！我一错再错，就算涤生容我，湘军的其他将领又岂能容我！我李次青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我自己造成的啊！”

左宗棠沉吟着说道：“次青啊，你这么做也不尽是错处。你随曾涤生办团练，又为王有龄募勇，还不都是为了大清国吗？你现在虽被革职，也只是暂时的。你先在我身边办些文案上的事，安越军呢？我先按旨裁汰几营；留下的呢，先让瑞将军统带，归军标建制。你意如何？”

李元度止住哭声说道：“季高，安越军的去留全凭你一人处置。你是奉旨行事，无人敢有他言，你怎样处理都好。而我，却是已打定主意回籍了。涤生说得对，我李次青这个人，文理尚优，带兵这不是我的长项，我还是回去好好写些东西吧。这也算是我向涤生及所有湘军将领赎罪之举吧。”

左宗棠一愣，不得不百般苦劝，李元度却决意辞归。左宗棠无奈，只好派亲兵十几人护送李元度回籍。李元度回籍后，当真埋首著书，不再过问兵事，终写成《先正事略》与《天岳山馆文集》二书传世，名重一时。

李元度之事，虽使左宗棠对曾国藩心生老大的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这件事，毕竟是李元度有错在先，曾国藩是依法办事。但曾国藩并未因此而与李元度绝交，曾国藩不仅应邀为《先正事略》作序，两个人后来还结了儿女亲家。

左宗棠后来叹息：“曾涤生就是有别于常人，公是公，私是私，毫不混淆。”

重用胡雪岩

李元度前脚离开衢州，左宗棠后脚又接到圣旨：“照曾国藩所奏，浙江巡抚着左宗棠补授；浙江按察使，着刘典补授；浙江衢州府知府员缺，着杨昌浚补授。”

圣旨接着写道：“现在江、浙贼氛恣肆，亟应设法进兵，早图恢复，拯生民于水火。曾国藩、左宗棠、李续宜等如何布置筹划万全之处，均着随时分别迅速驰奏，不得稽延，实深殷盼。将此由六百里加紧谕令知之。钦此。”

圣旨到后不久，驻在衢州的一班文武官员都到行辕为左宗棠贺喜。左宗棠自然也是满心欢喜，哈哈笑着，把来贺喜的一应官员请到官厅喝茶，又特备了几盘花生、大枣供官员们取用。

左宗棠是个爱讲排场的人，接旨的当晚，他就令亲兵把临时巡抚衙门内外打扫了一遍，又特意扎了几盏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辕门之上。

接下来，左宗棠于当晚又在灯下连书三封信函：一函致夫人诒端，通报自己得授浙抚的事并顺询孝威是科乡试结果如何；一函致广西臬司蒋益澧，询问其带兵援浙的进止情况；一函致署四川藩司刘蓉，催问四川济饷到达的时间。

第二天，刘典、杨昌浚、刘松山等人也赶了回来，衙门里又是一番热闹。浙江新授的一班官员很快更换了翎顶、补服，刘典以浙江按察使继续带楚军老营。杨昌浚则离开老湘营，全心致力于衢州知府本任；杨昌浚管带之老湘营正式划归刘松山统领。

一班官员正饮酒间，一封家信又飞到左宗棠手上，却原来是长子孝威写来的。左宗棠当着一班官员的面将信拆启，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纸湖南乡试《题名录》。

左宗棠双眼一亮，急忙屏住呼吸细细看去，终于在第三十二名，看到了“左孝威”三个字。左宗棠的双眼登时有些湿润了，握信的手也明显有些颤抖。

杨昌浚见左宗棠看《题名录》的神色有些变化，不由小声问了一句：“抚台大人，您如此激动，莫非孝威大少爷高中了是科乡试？”

左宗棠的眼里忽然闪出大颗的泪珠来，一滴泪珠挂到胡子上，边笑边道：“这个龟儿子，他才十六岁，竟然中了三十二名！”

刘典一听这话，马上接口道：“这么说，您岂不是双喜临门吗？”

左宗棠哈哈笑道：“同喜同喜！本部院今天可让各位老弟见笑了。本部院是二十岁中举，曾涤生二十四岁中举；曾涤生的得意门生合肥李少荃，是我大清国近世最负盛名的少年才俊，中举人那年也已经二十一岁。可孝威这个龟儿子才十六岁，竟然也成了举人！你们几位老弟回去都帮我查一查，看看我大清立国以来，十六岁中举人的究竟有几个？”

江永康这时起身答道：“抚台大人，这还需要查吗？如今职道手里，就存有我大清立国以来，各省乡试同门《年齿录》，职道闲时总要翻看。如果职道记得不错的话，十六岁中举人的，各省统统算起来，这百余年来不过十几人而已。如说少年才俊，依职道看来，大少爷才是真正的少年才俊啊！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江永康的一番奉承话，直把个左宗棠说得眉开眼笑。冷静下来，左宗棠又颇为孝威担心，因为少年得志有所作为的实在不多。

于是回信给孝威，一则是鼓励他，二则是警示这只是个开始。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十二月初三，衢州、沐尘及周边州县已全部掌握在清军的手里。

为防太平军袭占婺源断湘、楚各军粮道，同时也为尽快收复严州，左宗棠决定移节婺源。

这时，各省奉旨援浙之官军已陆续抵达浙境。计有广西臬司蒋益澧率所部广勇五千，总兵衔刘培元率所募之三千水勇，广西巡抚刘长佑在蒋兴澧开拔后又加拨三营抚标随后赶来。贵州巡抚江忠义、署四川布政使刘蓉等左宗棠的一班故旧，也酌派数额不等的兵勇援浙。为名正言顺，左宗棠奏请广西按察使蒋益澧转署浙江布政使，浙江处州镇总兵刘培元改授衢州镇总兵，以期使其能在衢州安心操练水师营。上一一照准。

左宗棠离开衢州前，为使水师营能早日作战，又专委两名候补道驻衢州督造战船事宜。

婺源在安徽境内，离衢州颇为遥远，为能与杨昌浚经常商讨军务，左宗棠与曾国藩函商后不得不上奏朝廷，请开缺杨昌浚衢州府知府员缺以道员用，并随军帮办军务。随后，左宗棠又设立总粮台转运一处，粮台转运六处，委候补道王加敏出任委员。

看看诸事皆安排妥当，左宗棠忽然又想起江永康乃前浙抚王有龄保举上来的人，尤其在左宗棠驻节衢州后，江永康虽然事事躬亲，但办事并不是很明白，阿谀奉承的手腕倒是第一；左宗棠离开衢州后，江永康便是衢州最最关键的官员。但凭江永康的做派，很难担起这一重任。衢州若有闪失，必将影响规浙全局。还有杭州将军兼署浙江提督瑞昌，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已不能担负起将军应有的职责。

左宗棠思虑再三，不得不以“性喜浮伪，办理地方诸事未洽舆情”为由再上一折，奏请将江永康开缺本任，随军调用。折后，又附《将军病伤难愈请以秦如虎署理浙江提督片》。

秦如虎是湘军提督衔统兵大员，现在率所部奉曾国藩之命在宁波一带与太平军作战。

左宗棠奏请秦如虎署理浙江提督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秦如虎可就近替他监管一下洋枪队常捷一军。

常捷军又称“花头勇”或“花勇”、“黄勇”，一称“信义军”，外国则习惯称之为“中法混合军”。是大清国下达“借师助剿”的圣谕后，继上海常胜军（亦称中英混合军，是一支水陆综合的西式部队，由洋枪步队、英国战舰组成）之后组建的又一支洋枪队，是大清国依靠外国力量组成的西式武装队伍。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七月，为防太平军对宁波等海口进行攻击，驻宁波法国舰队司令勒伯勒东（Le Brethon de Caligny）经与宁波海关税务司法国人日意格（Prosper Marie Giquel）反复筹划，函商于刚刚实授浙江巡抚的左宗棠，提出拟在宁波一带募集中国士兵约千人，派法国军官教练，用洋枪洋炮装备，组成一支军队；由勒伯勒东任统领，日意格为帮统，伙同当地清军对太平军作战。

左宗棠迫于形势，他本人也确实想尽早将浙江全境收复，便同意了法国人的请求，并指定宁波善后局供给该军粮饷。但可惜宁波距婺源太过遥远，左宗棠无法对该军实行监控，只好借用秦如虎达到目的。

当时，左宗棠与勒伯勒东和日意格二人均未谋过面，亦不知二人的底细如何，左宗棠同意成立常捷军，完全是因为形势的需要。后来，经向总理衙门函询，左宗棠才算对这两位法国人有了些了解。

勒伯勒东生于清道光十三年（公元1833年），法国海军军官。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受命率舰进入浙江宁波口岸驻扎，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五月参与对攻占宁波口岸的太平军的作战，并收复宁波，因功由舰长升任法国驻宁波海军司令。

日意格比勒伯勒东小两岁，也是法国军官，曾参与波罗的海、克里米亚之海战。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奉命来华，参加英法联军侵占广州。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转赴宁波出任宁波海关税务司。太平军攻占宁波后，他奉国内指令拒向太平军交付关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初，乘舰赴上海，与英、法两国领事及清苏松太道吴煦会商上海防务。五月，会同清军及上海常胜军参加收复宁波之战，因功受到国内表彰。

此时年关将近，左宗棠却连续收到刘松山、刘典等各路人马的催粮公文，急得他坐卧不安，心烦意乱。偏偏这时，住在广信的侍妾香姑娘又飞书婺源，通报突患急病一节，等于凭空又添了一个大乱。

左宗棠眼见这个大年是过不安稳了。一名侍卫推门而入，把一个帖子放到左宗棠面前道：“禀大人，门外来了一人，说是浙江候补道台，特赶来向大人禀告公事。”

左宗棠不很情愿地放下笔，拿起帖子凑近灯前一看，见上面写道：“恩赏四品顶戴分发浙江以道员候补胡光墉”。

左宗棠忙道一声：“杭州失守多时，他却才来见本部院！传他进来，本部院倒想听听他如何为自己洗脱罪名！”侍卫答应一声走出去。

这胡光墉是谁？他就是当时在江、浙一带赫赫有名的胡雪岩。

左宗棠气得咬牙切齿道：“可恨王有龄，就养了这么一批人！没事时整天呼朋唤友，事急时便作鸟兽散！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宗棠授浙江巡抚后，已请旨革除了原在王有龄身边带兵的五名官员的缺分，砍了四个候补道的脑袋。左宗棠决定把这个胡雪岩列入第五个需要砍头的道员行列。无论是有缺的现职官员还是无缺的候补道，不及时来巡抚衙门禀到，是左宗棠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中等身材、胖头胖脑的胡雪岩匆匆走了进来。胡雪岩身穿一件挂满灰尘的常服，足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头灰尘，满脸汗水，好似离家出走的流浪汉，又好似饥饿多日的讨饭花子。

左宗棠厌恶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胡雪岩一步跨进门来，对着左宗棠便行了个大礼，口称：“恩赏四品顶戴、浙江候补道受前抚台宪委办理筹粮委员胡光墉，伺候来迟，特来衙门向大人领罪！”

左宗棠坐着没动，冷着脸子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本部院早就听说浙江有个财大气粗的胡雪岩，还没听说过胡光墉这个名字！想来你就是胡雪岩了。”

胡雪岩忙答道：“回抚台问话，职道正是胡雪岩。特来向抚台大人领罪。”

左宗棠突然把腰一挺，瞪大眼睛说道：“亏你身为大清国官员，还知道来这里向本部院领罪！本部院倒要先问你一句，省城失守多时，逃出省城的所有官员要么差人来见本部院，要么亲自来见本部院，你如何直到此时才想起来向本部院领罪？你是投了长毛，还是躲在什么地方开你的钱庄？你且细细讲来。若敢隐瞒半句，休怪本部院对你不客气！”

胡雪岩没敢起身，只好低头答道：“抚台大人容禀。职道知道不该直到此时才来见大人，但职道也有苦处。若大人肯听职道申诉，职道就细细讲与大人听；若大人不肯听职道聒噪，职道也无话好说，随便大人给职道治什么罪，职道都甘愿领受。”

左宗棠冷笑一声，用手摸着花白胡子说道：“本部院初入浙江时，便听人传说，浙江巡抚衙门有一个道员叫胡雪岩，他自己不仅会做生意，还很会为抚台筹饷筹粮。本部院那时还以为这胡道台肯定是位能员，如今看来，不仅与能员二字差着十万八千里，与庸员俗吏倒是近得很！胡雪岩，本部院先来问你，前抚王中丞受难时你在哪里？”

胡雪岩忙答道：“回大人问话，长毛兵发省城之初，职道便受王中丞差委赴外省为守城官军购买粮草，故此，王中丞受难时，职道并未在城内。请大人明察。”

左宗棠马上反问一句：“据本部院所知，长毛围困杭州半年有余，你既受差委出城采购粮盐，如何直到城破也未回城缴令？你莫非与长毛早有勾结，使了个金蝉脱壳，保全性命？”

胡雪岩吓得浑身一抖，急忙答道：“大人息怒，大人容禀。职道出城两个月，便为巡抚衙门购齐了十万石军粮与一万斤用盐。但职道押着一应物品赶回省城时，长毛已将省城团团围住，职道无法进入。后来职道又两次想将粮盐送进城去，均因长毛势大而以失败告终。职道怕在城外时间拖久被长毛侦知了实情，将粮盐打劫，只好转运他处。职道当时一心想等省城解围方好向中丞缴令，哪知省城就被打破了！职道适才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

胡雪岩话毕，顺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用手举着说道：“这是职道离开省城时，王中丞开给职道的购粮札委，及职道置办粮盐的票据，请大人过目。”

左宗棠叹了口气，道：“你呈上来吧，本部院看过再与你讲话。”胡雪岩起身近前一步，把纸包放在桌上，又赶忙退后一步跪下。

左宗棠把纸包打开，把一应票据、札委全部浏览一遍，不由问道：“胡雪岩，你适才对本部院讲，王中丞委你出城去购十万石粮食及一万斤用盐。但本部院适才看了你呈上来的票据，怎么是一百万石粮食、五万斤用盐？这是怎么回事？王中丞究竟委你去采购多少粮盐？你从实讲来，不得隐瞒。”

胡雪岩答道：“回大人问话，王中丞最初的确是让职道拿了十五万两白银去购十万石粮食，但因职道三次未得进城，职道只好将粮食运进山东境内等候消息。杭州城破之后，职道知道大人即将督兵援浙，后来又得知大人钦授浙抚，职道于是就押着粮食赶到广信。到广信后，职道从守军的口里得知，大人麾下各路大军均乏粮饷。职道久在王中丞身边当差，深知统兵当以筹粮筹饷为最难。职道便将十万石粮食暂时交由广信守军看管，职道又马上赶到江西、湖广一带，又紧急添购了九十万石粮食，这才回浙来见大人。哪知职道赶到衢州时，大人又拔营来到了婺源！职道于是又来到婺源，这才得见大人。职道虽一路紧赶慢追，但还是晚了一步，请大人治罪！”

左宗棠未及胡雪岩把话讲完便兀地瞪大了双眼。他拿起票据在灯下看了又看，不由问道：“胡雪岩，你说你为本部院又添购了九十万石粮食？这一百万石粮食现如今你存放在哪里？”

胡雪岩忙答道：“回大人问话，这一百万石粮食和五万斤用盐，职道均委专人押运到了广信。如果旅途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有三五天，这一百万石粮食便都能运到广信军中。”

左宗棠一听这话，兴奋地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一百万石粮食！一百万石粮食！”

左宗棠一低头，这才发现胡雪岩还跪在地下，便忙走前一步，双手一扶道：“胡大人，你老弟快快请起！是本部院冤枉你了！来人，快给胡大人放座！再给胡大人沏杯好茶摆上来！”左宗棠的口气与刚见胡雪岩时大相径庭。

胡雪岩很快落座。待侍卫献茶毕，左宗棠说道：“胡道，本部院还有一事不明，要向胡道请教。听胡道适才所言，王中丞只给了老弟十五万两白银。本部院适才在肚里算了算，十五万两白银采购十万石粮食，已是用去差不多了，胡道却如何又添购了九十万石粮食和四万斤用盐？这笔银子又是从哪里出的？”

胡雪岩答道：“回大人问话，大人知道，军兴以来，米价一路上扬，十五万两白银能采购到十万石粮食已是紧紧巴巴，根本没有剩余。但职道考虑到大人入浙以来，朝廷又从各省征调了几路人马进浙，哪一路人马短了粮食能打仗？情急之下，职道就和各省的粮商通融，用职道在各省的钱庄作抵押，许他们待省城收复后，以高于市面粮价一成的数目兑现银。这些粮商起始不允，怕官军收复省城无期。职道无奈之下，就又找了几个洋商作担保，这才把粮食购到手。”

左宗棠边听边点头道：“难得胡道如此用心！真是辛苦你了！等粮食运到广信后，本部院一定为你向上头请功！你先下去用饭，饭后到粮台那里领身新官服、补服，朝靴、顶戴也让他们一发为你换新的。你在这里歇一天，然后就持札去广信督粮。粮食全部到后，广信守军自会派兵为你押运这批粮食到婺源的。胡道，本部院的话你可曾听清？”

胡雪岩忙起身道：“职道谢大人抬举。职道照大人吩咐，现在就去用饭，饭后，职道再来伺候大人。职道告退。”

胡雪岩下去后，左宗棠边踱步边自言自语道：“真是天不灭我大清，若非胡雪岩这批军粮采购得及时，这几万大军就要饿肚皮了？幸哉！幸哉！”

在婺源歇息了一天，胡雪岩身着簇新的顶戴官服来见左宗棠。左宗棠对其自然又是一番鼓励，然后便让文案为其开具了督粮的札子，委其带十名随员赴广信督粮，胡雪岩带上随员高高兴兴地赶往广信。

官员如何与商人打交道？

胡雪岩可不是个寻常的候补道，他是江南、江北家喻户晓的官商，人称胡大官人。

胡雪岩原名胡光墉，字雪岩，是安徽绩溪人。幼时家贫，以帮人放牛为生，只读过两年私塾。稍长，由人荐往杭州城的一家字号信和的钱庄当学徒。后因用钱庄里的一笔倒账，救助了王有龄而得罪了东家，被开除出钱庄，在街头靠打短工糊口。

王有龄发迹后，胡雪岩时来运转，靠王有龄的照顾，很快开起了一家钱庄。王有龄实授浙江巡抚后，胡雪岩的生意已做到省外，江西、江苏都有他的药材行和钱庄，官也捐到了候补道。

胡雪岩非常会处理和官方的关系，除打理自己生意外，还替巡抚衙门采购各种军需，明里暗里没少捞银子。胡雪岩做事善于放长线钓大鱼，又最会拉拢人，使得浙江官场、商界都对他佩服。后又结识了许多外国人，更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杭州被围伊始，胡雪岩已看出杭州必将不保，于是便在前几个月风声不甚紧的时候，背着王有龄将他杭州城里的各种商号全部迁到了外省，他正巧也受王有龄差委出城去采购粮盐，这才幸免于难。

胡雪岩离开婺源的第二天，左宗棠突然接到圣旨。圣旨一共向左宗棠交代了三件事：一、仍按原定章程供应常捷军饷粮；二、由巡抚衙门给常捷军统领勒伯勒东颁发一道任命书；三、着左宗棠转饬宁波道史致谔，千万要与外国人和衷共济，不要闹意气。

送走传旨差官，左宗棠马上行文上海专办洋务大臣薛焕、江苏巡抚李鸿章，咨商给常捷军统领勒伯勒东发札凭的事，又紧急给两江总督曾国藩写了一封快信通报此事。

常捷军建成后，一直独立作战，既不听命于宁波道史致谔，也不奉行巡抚左宗棠的行文，只以法国驻华公使柏尔德密的指令为准。如果将委任札凭发给该员，该员是否就能接受巡抚衙门或宁波道的差遣，仍是未知数。

一百万石粮食和五万斤用盐在军兵的押送下，陆陆续续抵达婺源，红光满面的胡雪岩一身轻松地到巡抚衙门来向左宗棠交差。左宗棠单把胡雪岩请进签押房喝茶，他要和胡雪岩商量一件大事情。

施礼毕，左宗棠笑着说道：“胡道啊，前抚台王中丞眼力果然不差，你老弟确是我浙江一等一的能员啊！”

胡雪岩急忙起身答道：“大人谬夸，职道愧不敢当。”

左宗棠摆摆手道：“胡道，你且坐下说话。你为官军添购军粮这件事，的确办得好！是大手笔！你为本部院解了大围，也立了大功。本部院已奏明圣上奖赏于你。胡道，本部院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不知可否行得通？”

胡雪岩忙答道：“大人有话，只管吩咐，职道尽力去办就是了。”

左宗棠笑着点了一下头，道：“胡道，本部院听人说，你老弟常与洋人打交道，这话可是真的？”

胡雪岩答道：“禀大人，职道因为自家有生意在手，免不了要与洋人应酬，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还望大人明察。”

左宗棠笑道：“本部院明察什么？你老弟能与洋人说上话，这是好事情，本部院也正是因为要与洋人打交道才向老弟请教。老弟知道，自常捷军组成以后，仗打得比较顺手。宁波收复后，长毛也再未敢觊觎此郡。何也？因为长毛被常捷军打怕了，不敢再与之交锋。本部院一直在想，常捷军如此神勇，靠的是什么？是法国人会操练吗？非也。常捷军如此能战，靠的无非是洋枪洋炮和铁甲战船，此三项才是常捷军克敌的根本。本部院接任浙抚以来，楚军已陆续添募至一万五千余人，成三十营之数，人数不可谓不众。只因器械陈旧，无法与大股贼匪交锋。本部院经过几日思虑，想让老弟出面去与洋行做一个商量，看能否从他们那里借出一笔款子，用这笔款子再到外国去购买一些枪炮，以此达到提高我楚军克敌的能力。胡道，你同本部院讲一句实话，向洋人借款这件事能否行得通？本部院虽混迹官场多年，但并未与洋人打过交道。本部院吃不准他们的脾气，所以请老弟来商量这件事情。”

胡雪岩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道：“大人，您老想借多少洋款？”

左宗棠沉吟着说道：“本部院这几日反复核算了一下，恐怕总需五百万两之数。如果洋人嫌数目太大不肯借，不妨就少借些，或一百万两，或三百万两。总归一句话，借出多少银子我们就办多大的事情。”

胡雪岩眼珠转了三转，答道：“职道还有一事不明，想向大人请教一句。大人此次商借洋款，是短局还是长局？大人究竟是怎样想的？”

左宗棠答道：“胡道且请讲来，短局如何？长局又如何？本部院不甚懂洋行的规矩，胡道不妨讲细些。”

胡雪岩答道：“回大人话，大人此次借款，如果是短局，事情相对好办些。如果是长局，办起来虽有些棘手，但只要认真去办，也能成功。短局只要有担保就可，若长局，恐怕没有抵押洋行是不肯通融的。这就是短局与长局的区别。”

左宗棠点头笑道：“本部院已经知道洋行的规矩了。胡道，本部院既委你来办此事，有些话就不能瞒你。本部院此次找洋行借款，只想救一下急。胡道知道，为使浙省尽快克复，朝廷已令各省济饷于我。如果各省济饷均能如期拨付，本部院要办之事均能办成。现在，光江西一省，就欠我济饷四十万两白银，湖广、福建以及两广等省份，也都或多或少地欠着济饷。本部院想先从洋行把银子借出来，然后再用各省拨付的济饷一步步偿还，只是不知商行是否肯通融。胡道啊，这件事你以为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胡雪岩认真地想了想，答道：“禀大人，职道以为，这件事，须职道先去宁波与税务司日意格商量一下，然后由职道与日意格共同去上海找法国洋行商量。请大人给职道几天时间，不管成与不成，职道都会尽快禀告于大人的。大人以为如何？”

左宗棠问道：“胡道，你与宁波税务司日意格熟不熟啊？日意格如今是常捷军的帮统，朝廷即将赏他三品顶戴参将衔，设若他不肯出面怎么办呢？”

胡雪岩答道：“禀大人，职道与那日意格是熟悉的，前抚台王大人还委职道与他商量过购买洋枪的事。职道大胆以为，洋人都是势利的，只要大人肯许洋行高利，再暗给他个人一些好处，日意格是会出面帮着职道办理此事的。您以为如何？”

左宗棠捻须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向人借款，利钱是一定要给的，但给多少算是高，多少算是低，本部院还须咨文薛大人和曾中堂那里商量一下。至于给日意格什么好处，你酌量着办理就是了。洋人的势利，本部院也早有耳闻，他只要肯出面促成此事，给他些好处也是应该的。胡道啊，你明儿就动身去宁波，先办办看如何？”

胡雪岩下去后，左宗棠又处理了几件公事，这才回房歇息。推开卧房的木门先是一愣，因为他看见侍妾香姑娘正倚着床头在灯下看书。

左宗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急忙用手揉了揉眼睛，这才又向床头望了一眼，却发现香姑娘依然坐在床头。

左宗棠迈步进门，大声道：“香儿，是你吗？”

香姑娘急忙放下书，一见左宗棠走进来，便慌忙起身施礼，道：“妾身给老爷请安。”

话毕，香姑娘就轻移金莲笑着把左宗棠扶到椅子上坐下。

左宗棠奇怪地问：“香儿，你不在广信养病，怎么来这里了？”

香姑娘一愣，道：“老爷何出此言？难道不是老爷让胡大人接妾身来这里伺候老爷的吗？”

左宗棠未及讲话，又有两名小丫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先对着香姑娘施了一礼，又对着左宗棠双双跪下去，口称：“奴婢给老爷请安。”

左宗棠见两个丫头的面目生疏，心下又是一惊，不由问香姑娘道：“香儿，她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莫非是你在广信又买的不成？”

香姑娘愈发吃惊道：“老爷你今儿莫不是发烧吧？她们两个不也是老爷买来伺候妾身的吗？老爷怎么连这也不知道了？”

左宗棠冲着两名丫头挥了挥手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老爷我和香姨娘要单独讲几句话。”

两名丫头忙道一句：“奴婢告退。”双双起身退将出去。

香姑娘随口说出一句：“你们两个把老爷的烫脚水端进来吧。”

两名丫头急忙答应一声走出去，很快，一名丫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另一名丫头手里拿着布巾等物。热水放到左宗棠的脚前，香姑娘则接过布巾。两名丫头再次施礼后又退了出去。

香姑娘这时小声说道：“老爷，妾身给您老烫脚吧？”说着话，香姑娘已起身来到左宗棠的脚前蹲下身去，开始为左宗棠脱靴。

左宗棠叹一口气，伸出左手一边抚摸香姑娘的秀发，一边说道：“这个胡雪岩，终究改不脱他那生意人的本性。若不是看在他还能做一些事情的分上，本部院一定要把他参回家去！”

香姑娘闻听此言，双手猛地一抖，不由双眼含着泪水，抬头望着满脸憔悴的左宗棠，轻轻地说道：“老爷，您老不喜欢妾身在身边早晚伺候吗？老爷知道妾身在广信为什么一病不起吗？妾身是惦记老爷的身子骨啊！老爷既然如此嫌弃妾身，妾身明儿一早就回湘阴去伺候老夫人好了。如果老爷以为妾身伺候老夫人也不够资格，妾身就一刀削断头发，甘愿到广信的尼姑庵里去出家为尼！”香姑娘越说越伤心，眼泪也越流越急，分明是动了真气。

左宗棠叹一口气，小声说道：“香儿啊，男人家的事情，你个女孩家怎么能知道啊！好了，你久病初愈，不要再哭，犯了病。其实啊，我左季高到了这把年纪，何曾不希望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在身边伺候呢？可我是浙江巡抚，是朝廷实授的封疆大员！浙省的局面坏成这样，我是不敢让儿女私情这念头冒出来呀！两江总督曾中堂，我在广信时经常向你提起他，他统带湘勇转战南北，历时十几年，就一个人生生挺过来的！不要说诰命常住湘乡，就是普通丫头，这十几年来也未带过一个！曾涤生也是个男人，不是个太监哪，他难道当真就不想身边有个女人伺候吗？非也！如果老爷我料得不错的话，他曾涤生是怕儿女私情延误了国家大事啊！香儿，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香姑娘只管抽泣，并未言语。

左宗棠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道：“好了，老爷我毕竟是左季高，不是曾涤生。你呀，只要不嫌弃我，就在这里住下吧，省得你一个人在广信又闹毛病，搅得我也跟着着急上火。”

濯足毕，香姑娘唤丫头把水端出去，又亲自为左宗棠宽衣、捶背、捶腿，左宗棠连日的疲劳渐渐融化在香姑娘的拳头里。

第七章 最笨升迁之道

借钱

胡雪岩带着一应随员，风风火火地乘船赶到宁波的当日，天色虽已看晚，他也顾不得歇息，乘了轿子便赶到税务司衙门来见日意格。日意格偏偏没在，说是在军营里。胡雪岩就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城外的常捷军大营，果然见到了日意格。

日意格时年二十九岁，长得高高大大，面皮白净，鼻梁子高高的，上面架着一副玻璃洋镜；发黄的头发，脑后拖着根粗粗的假辫子；足蹬法国战靴，头戴一顶钢盔，身上却穿了件大清国三品武官的绣豹补服，补服的里面则是一身簇新的法国军服，显得不伦不类。

日意格一见胡雪岩，先用生硬的华语大叫道：“观察胡，鄙人的财神爷，你怎么来了？”

胡雪岩拉过日意格的手说道：“怎么，日参将不欢迎本官吗？”

日意格忙道：“哪里话！你观察胡大人是我法国的朋友，也是鄙人的朋友。鄙人现在就去找勒伯勒东将军，让他鸣放礼炮欢迎你。”

胡雪岩用手亲热地拍了拍日意格的肩头，压低声音道：“老弟，你现在就随本官回城去，老哥要慰劳慰劳你。”

日意格高兴地大叫道：“观察胡，你是说请鄙人到城里去吃花酒？太好了！要不要请勒伯勒东将军一起去？我猜他也许多日没有和女人睡觉了！”

胡雪岩摇摇头道：“本官此次到宁波就想请老弟一个人，同时也想送给老弟一条发财的好路子。怎么样？我们现在就走吧？”

日意格满口答应，急忙先到里面换了身常服，又带了两名亲兵，便乘上轿子跟着胡雪岩进城来。胡雪岩把日意格领进一家自己常光顾的，字号是满园菊的妓院里，找了个单间落座。鸨娘先让人把茶水、点心摆进来，又拿了单子让胡雪岩点花名。

胡雪岩摆摆手道：“你先不要张罗这些，我们谈完事情不仅要点花，还要叫酒，有你银子赚就是了。如果伺候得好，我们今儿就住在这里。你先去招呼我们带来的人，不叫不要进来。”鸨娘慌忙退出去，又回手把门掩上。

日意格被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小声问道：“你这个观察胡，你说要请鄙人吃花酒，如今却又不叫局，你把鄙人骗到这里干什么？”

胡雪岩喝口茶水道：“老弟，你不要心急，这里的好酒多的是，可心的局子有一大排。该吃酒的时候我们自然要吃酒，该叫局的时候就是不叫她们也会来伺候的，她们干的就是这个。来，我们先谈正事。老弟，你大概已经听说了，新到任的抚台大人，正在通过总理衙门商借洋款的事。”

日意格再次一愣，问道：“抚台大人要借洋款吗？鄙人怎么没有听说呀？”

胡雪岩摆摆手道：“你先不要急，听老哥慢慢说给你听。你可能还不知道，抚台大人此次借款是极其隐秘的，不仅法国不知道，连英国也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抚台大人借款的目的是想采购一批洋枪洋炮，如果张扬出去，各国势必都要争相去找抚台大人晤谈，抚台大人怎么忙得过来呢？所以呢，抚台大人想把事情做得隐秘些，只要款子到手，他老再找个信得过的洋朋友，悄悄地把洋枪洋炮运回来也就是了。”

日意格急道：“观察胡，你快去告诉抚台大人，我日意格不就是最可靠的朋友吗？我帮他练成了常捷军，常捷军的一应枪械炮舰，又是我一手采购的。这些枪炮，都是各国当中最好的，价格也最公允。”

胡雪岩见日意格动了真情，于是不慌不忙地说道：“本官也才几个月未曾与老弟谋面，老弟的性子怎么还这般急？哪次有好处，本官不是把老弟列为首选？但这件事，却又有番大周折，不是谁想办抚台就能给谁的。这里有个缘故，因为抚台要借的这批款子是个短局，数目也要在一千万两大清户部官银的样子，利钱呢，还要适中。”

日意格急道：“观察胡，你不要绕弯子，你就明说，抚台要借的这笔款子究竟想向哪个国家办理？我们法国还有没有希望？抚台准备拿什么来还款？利钱能给到几分？”

胡雪岩有意沉吟了一下，说道：“本官与老弟打了多年的交道，已经是老朋友了。我同老弟说句实话，抚台最初想向俄国来办理这件事情，但因为听了老哥的一番劝，才改变了主意。老哥行前，抚台再三交代，这次借款，由巡抚衙门出具保单，用各省解给浙省的济饷偿还，大概半年就能偿还，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年。老弟以为，这件事法国商行可不可做呢？”

日意格忙问一句：“观察胡，你还没有告诉鄙人，这件事做成之后，鄙人能有什么好处呢？”

胡雪岩有意偷觑了一下木门，这才凑近日意格，神秘地说道：“你老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笔款子到手后，本官保举你老弟出面去采购枪械舰船，这好处还小吗？一千万两白银的生意，得了吗？”

日意格笑着追问一句：“你家抚台肯听你的话吗？”随即摇了摇头，接着道：“除非见到巡抚衙门的咨文，否则鄙人不会上当的。”

胡雪岩哈哈一笑，轻松地说道：“老弟说得不错，本官就算保举老弟去采购这批枪炮，抚台那里也不会答应的。何也？因为抚台以为你老弟只配小打小闹，干不了太大的事情。好了，我们两个的正事谈完了。老哥现在就让她们把菜单子呈上来，我们点菜吃酒。酒后，老哥让这个楼里最好的姑娘陪你，如何？”

日意格一把拉住胡雪岩的衣袖道：“观察胡，你不能这样！我们朋友一场，有了好处，你不能把鄙人丢开。你快说，究竟抚台想委派谁去采购这批枪炮？是勒伯勒东吗？还是其他国家的什么人？莫非又是英国人赫德？这个狗杂种赫德太走运了，他从你们这里捞的好处太多了！”

胡雪岩把日意格的手推开，说道：“老弟，这件事情已经与你无关了，我们还是吃酒吧。总归，本官奉抚台之命走这一趟宁波，算是知道了老弟的意图，贵国不想同抚台做这笔生意。本官明儿搭船就可以去向抚台复命了！”

日意格一听这话，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摇头，口里连连道：“观察胡，你误会了。鄙人不是不想做这笔生意，鄙人是怕抚台那里不准鄙人做这笔生意！”

胡雪岩用手拍着胸脯道：“老弟此言差矣！老弟信不过抚台大人，难道还信不过胡某吗？不是本官在抚台那里拍了胸脯，抚台肯委派本官走这一趟宁波吗？从官讲，胡某是大清国堂堂的四品道，从商讲，胡某又是我浙省一等一的商人。阜康钱庄出的票子到京城都能兑现，我庆余堂批出的药材，从来都是上等的货、低等的价！老弟，还用老哥继续说下去吗？”

日意格被胡雪岩的一番话说得昏头昏脑，连连点头，口里道：“鄙人明日就给上海的刺萼尼勋爵写信，和他商量借款的事。”

胡雪岩见日意格做出了承诺，这才安排鸨娘上菜摆酒。酒后，又各叫了一名姑娘服侍住下。

日意格口里的刺萼尼做过一任驻华公使，卸任后投资银行业，现在是法国在上海银行的大股东。该银行为了方便本国商人在中国做投机生意，特在上海设了一家临时办事机构，刺萼尼经常往来于上海、巴黎两地。刺萼尼此时正在上海，伙同英国沙逊洋行做鸦片生意。

刺萼尼很快回信，日意格拆阅之下不由大惊：刺萼尼不同意向浙江巡抚衙门借款，言称风险太大。

刺萼尼当时正因贩运鸦片占用了一定的资金，言称风险太大，实际上却是他所在的银行，眼下不能一下子拿出折合大清户银一千万两的法币。

日意格却急了，他接信的当日就把胡雪岩约到税务司衙门，并不说刺萼尼不同意借款的话，反说刺萼尼声称事关重大，约他在上海面谈。胡雪岩不敢怠慢，当晚就带了随员同着日意格登船赶往上海。

见到刺萼尼后，日意格对刺萼尼说道：“我尊敬的勋爵阁下，本人急着从宁波赶来见您，是想告诉您，这次机会是千载难逢的。只要我们现在把钱借给他们，他们的济饷一解到就会还给我们，我们毫不费力就能赚到一笔可观的利息。您为什么不同意呢？您难道怕钱多了烫手吗？”

刺萼尼用手拍着日意格的肩头说道：“年轻人，你的好意本爵心领了。但本爵并不想同他们做这笔交易，因为本爵正同英国人做着大宗的鸦片生意，利润已经很可观了。国内的银行，实在抽不出这么一大笔法币借给他们了！”

日意格急道：“勋爵阁下，您是我国金融界的元老，您难道不会同其他银行商借一下吗？几年来，大清国的总理衙门只同英国人打交道，我们法国根本无机可乘。如今，左宗棠给了我们这次机会，我们却要眼睁睁错过，您不觉得可惜吗？”

刺萼尼沉吟了一下，说道：“年轻人，你说得很对，左宗棠给我们的这次机会，如果我们错过的确是可惜的，本爵也不想这样。但本爵却只能遗憾地对你说，我们国内的银行实在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日意格反问道：“勋爵阁下，我们银行究竟能拿出多少钱来？”

刺萼尼答道：“年轻人，本爵同你讲句实话，国内的银行，眼下最多能拿出约合大清国官银二百万两的法币。本爵想问一句，左宗棠借这么多钱要干什么？您在给本爵的信中只说要买军火，是什么军火？是枪？是炮？还是战船？他们的总理衙门同意吗？”

日意格答道：“勋爵阁下有所不知，新到任的这个左宗棠胃口老大，他不仅要买枪、炮，还要买战船。他现在肯向我国借款，是因为各省应给他的济饷一时还不能到手。”

刺萼尼沉吟不语，许久才道：“年轻人，你是否已经打探清楚，这个左宗棠借到款后，想委派谁去采购这批军火？”

日意格拍着胸脯道：“勋爵阁下，您难道还不明白，他从我国借到钱，自然要委托我国的人来办理这件事，这还用问吗？”

刺萼尼终于咬了一下嘴唇说道：“年轻人，只能这样来办理此事了。你去同那个观察胡讲，我们可以借给他们一笔钱，这笔钱约合他们户部官银三百万两。但钱却不能给他，本爵可以用这笔钱，直接购买成他们需要的枪、炮以及舰船，然后运过来。本爵可以保证，本爵为他们采购的这批军火，要比英国人为他们采购的军火价钱低得多。”

日意格一听这话蹦起老高，他大叫道：“尊敬的勋爵阁下，您把法币借了出去，已经吃到了利息，您不该再插手以后的事了。我们来到这里为的什么？不都是为了发财吗？”

刺萼尼不急不恼，微笑着说道：“年轻人，本爵不会接受你的建议，因为钱是我们出的，以后的事情自然要本爵说了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丝毫的疑问。你现在就把本爵的话，到外面说给观察胡听。你让观察胡转告他们的左宗棠，我们法国，是真心真意为他办理各种事情的，只要他肯出银子。”

日意格瞪着血红的双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愤愤地走出内室。他见了胡雪岩后，马上又换了一副面目，说道：“鄙人与勋爵大人谈得很好，鄙人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达成协议的。但鄙人却又不能不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尊敬的勋爵老了，有些事情他已不能做主，需要向国内请示。观察胡，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到客栈去等候消息？”

久历商场又惯与洋人打交道的胡雪岩，很快便从日意格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刺萼尼与日意格之间的分歧。他笑着站起身，礼节性地到内室去同刺萼尼打了声招呼，便带上随员同着日意格走出大厅。

上海有庆余堂的分号，胡雪岩先把日意格安顿到分号的客栈里，又打发人去外面，叫了一个操皮肉生意的半掩门伺候他，这才把几天来办理的结果，让文案写成一个呈文快速给左宗棠送去。

放权

其实，就在胡雪岩到上海的当日，左宗棠便收到了总理衙门和曾国藩分别派快马送过来的急函。总理衙门对左宗棠所提之暂借洋款应急分期用济饷还款的建议全盘驳复，声明此事不准行。

曾国藩却认为，一省一次借洋钱达五百万两之数从未有过，总理衙门肯定要驳复。曾国藩又说，一旦朝廷将各省应解浙江济饷挪做他用，将如何了局？曾国藩向左宗棠建议，可否向外国银行借一百万两应急。曾国藩最后说，如果左宗棠同意此议，他可直接奏请朝廷。

左宗棠读信良久，感叹了一句：“老成谋国，吾不如涤生也！”

左宗棠当下给曾国藩草就快函一封，同意曾国藩提的“暂借一百万两”之说，又紧急给胡雪岩送信，通报此事。胡雪岩接到左宗棠的信时，正乘轿行进在通往东亚银公司的路上。

告别刺萼尼，住进庆余堂的分号里，胡雪岩一连几天通过上海商界的朋友寻找商借洋款的门路。

后来还是盛宣怀出面，找了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与东亚银公司接上了头。东亚银公司的董事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两天，最后形成一致意见，同意与胡雪岩面谈。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左宗棠此次商借洋款的数目是多少，但他们认定这是一次发财的机会。

胡雪岩接到他们的邀请自是满心欢喜，他向日意格推说要去看一位朋友，便乘轿带了两名随员赶往东亚银。走在路上，他又接到左宗棠的急函，得知借款数目限制在一百万两白银之内，就更是欢喜，认为此次借款有了九成的把握。

东亚银公司原名丽如银行或东方银行，是英国政府特准的殖民地银行，前身是设于孟买的西印度银行。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始改名号，总行迁伦敦。同年，该行在香港和广州设分行，并在香港发行纸币。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起，该号扩大资本，亦在上海、福州、厦门和汉口等地设分行，获利颇多，于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获英国皇家特许证，次年再度改名号为东亚银公司。该公司主要经营英国、印度、中国之间的贸易汇兑业务，是外国资本在中国设立的第一家金融机构。外商银行的纸币在中国境内的发行和流通也自该公司开始，该公司也是对大清国最早提供借款的公司。

胡雪岩到了东亚银，早有通事守在门旁迎候。胡雪岩与通事拉过手，便由通事领到楼上，来会见公司的代办。代办也是一名中国人，梳着油光的洋头，穿着笔挺的西装，鼻子上还架着眼镜。该代办中文名字叫李恒。

胡雪岩把来意说明，李恒只是听，并不言语，待胡雪岩说完了，他才起身到里面去，依样把胡雪岩的话说给英国人听。英国人听说左宗棠此次借款只是一百万两大清库平银的数目，当即便指示李恒，让李恒同胡雪岩办手续，利息是八厘。

李恒出来后又把英国人同意的话对胡雪岩学说了一遍，然后又说：“利息一分二，是英国人砍死的价，不能下压了。此次借款，须浙江巡抚衙门出具担保才可，还要由江苏巡抚衙门出具中人凭信。”

胡雪岩吃不准李恒究竟含了多少水分的利息在里面，便眼珠转了三转，笑道：“巡抚衙门此次出面向洋行借款，办是一定要办的。但有关担保以及江苏巡抚衙门做中人这件事，却需要几天的时间。本官回去呢，就立马给抚台那里写快信，力争在这几日，把一应手续都置办齐备。老哥我在馆子里订了一桌酒席，是午后的局儿，不知老弟肯不肯赏个脸？老哥生来爱交朋友，像老弟这种人物，老哥很想交上几个。”

李恒其实是早就听说过胡雪岩这个人的，知道此人头面大，有来路，此时又见胡雪岩说得恳切，便满口应承道：“能吃上胡大财神的酒，那是极光彩的事。不过呢，公司这里也是有规矩的，英国人办事从来都与我们不一样。大人如果真想请老弟一顿，不如就找个隐秘一些的所在，吃不吃的无所谓，只要玩得开心就行。”这是明着想吃花酒了。

胡雪岩于此路却是极其老到，当即毫不犹豫地说：“老弟的意思老哥明白了。老哥正巧知道有这样一个好地方，在城东，独门独院，有几个姑娘，不仅菜做得好、曲儿唱得好，生得更是个个赛过天仙。老弟一到那里，保准不想出去！那就说定，本官申初（下午三点）就派车来这里接老弟，如何？”

李恒大喜道：“大财神爷就是大财神爷，果然一言九鼎！就在申初，我在门旁恭候，不见不散。”

胡雪岩当日回到庆余堂，先打发了一名随员连日动身回婺源，去巡抚衙门开具一应手续，然后便把日意格请过来，先讲了一通辛苦的话，然后才道：“款子已有着落，就不麻烦刺萼尼勋爵了。请老弟好好回复勋爵大人，以后再有机会，一定同他来做。”

日意格愣了一下，问道：“款子是从哪家借的？怎么这么快？大人不是在跟鄙人说谎吧？”

胡雪岩笑道：“说起来也是抚台大人运气，不知怎么的，巡抚衙门想借洋款的事，就被东亚银公司知道了。老弟知道，英国的这个东亚银公司，专做借款这种生意的，既然知道了消息，他们自然就不肯放过。刚刚，他们把本官请去就是谈这件事的，还找了江苏巡抚衙门里与本官相与的两位观察作陪。老弟你说，这不是该着这笔洋款能借到手吗？本官午后还要去他们那里谈细节，就不陪老弟了。老弟只管在这里住着，缺什么就管底下的人要，没人敢说个不字。等本官办完了这事，再好好陪老弟玩。”

日意格沉吟了一下，又起身走了两步，忽然说道：“常捷军和税务司还有些事情，鄙人离开久了不好，鄙人准备吃过午饭就回宁波去。”

一听这话，胡雪岩自然是喜从天降，但他却有意瞪大眼睛道：“这怎么行？说好了，本官办完公事就陪老弟玩的，这不是不给面子吗？本官是决不肯放老弟走的。”

日意格有日意格的心思，他自然不肯听胡雪岩的，午饭一过，他便带上亲兵登船而去。

送走日意格，胡雪岩乘轿来到城东的一家半掩门里。先留了一块订银，让这里抓紧收拾出一桌酒席来，又叫过两个姑娘，暗中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然后又单送了每人十两银子的使费，这才坐进一间干净的房里，单叫了一名清秀的姑娘陪着，一边喝茶，一边坐下等着李恒。

李恒被请到后，酒菜也已收拾妥当。胡雪岩单为李恒叫了一个姑娘，自己也叫了一个，另有三位陪席的随员，却只叫了一位姑娘。这里有个缘故，当时的半掩门规模都比较小，最多也就是三四个姑娘撑门面，属于半公开的那种。但半掩门又与野鸡不一样，半俺门都有堂子，野鸡却大多独来独往，随便领个地方就行。

胡雪岩知道这家半掩门只有三个姑娘，如果多叫一个，便只能到外面去叫，花时间不说，开销还高。胡雪岩现在没有玩的心思，只是一心巴望能把左宗棠交办的事情办理妥帖。

席间，胡雪岩自然把李恒好一顿奉承，说李恒年轻有为，以后一定能发大财。李恒当然是满心欢喜。

伺候李恒的姑娘起始还放不开手脚，后见李恒摸摸索索地，是此中老手，于是也就放下心来，很快热得像一家人，不仅把脸在李恒的胸前乱拱，还把李恒鼻梁上的玻璃镜子摘下来自己戴上，惹得一桌的人大笑不止。

酒后，又喝了稀饭，胡雪岩便让姑娘扶着李恒到房里去歇息，他则又打发车去把盛宣怀接来，单安排了一桌酒席，又从外面新叫了两名姑娘，一直吃到子夜才散。

送走盛宣怀后，胡雪岩自然也在这里歇下。第二天早起，夜里伺候李恒的姑娘当先走出房间面见胡雪岩。两个人耳语了几句，胡雪岩就从袖里摸出块银子塞给她，然后便让人请李恒出来一同吃早点。

李恒却只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要走，口称：“公司禀到时间是卡死的，迟到了要罚薪。”

胡雪岩却说道：“老弟还没有同本官说清楚，这次抚台从贵行借款，利息究竟是多少？”

李恒边梳头边道：“大人真是好忘性！昨儿不是说好的一分二吗？怎么只隔一夜就忘了？”

胡雪岩乜斜着眼睛望着李恒说道：“是一分二吗？昨儿老弟明明跟本官说是八厘的，怎么只隔一夜，就长了四厘？老弟下手狠了些吧？盛杏荪观察与麦华陀领事可是最好不过的。盛观察把这话说给麦领事，麦领事再把这话讲给东亚银的英国人听，老弟还想在东亚银做下去吗？”

李恒一听这话，先是打个愣怔，口里一边说道：“大人何出此言？一分二就是一分二，怎么凭空出了个八厘？”李恒口里这么说，脑海却在飞快地寻找着自己的破绽。

这时，正巧昨夜陪他的那位姑娘进来上粥，他便登时明白了一切。一定是昨晚自己玩得高兴，不小心把一些不该说的话对婊子说了，由婊子的口再传给了胡雪岩。

但他知道胡雪岩也是靠这个起家的，所以并不心慌，只是从容地坐下来，耐心地同胡雪岩讨价还价。但胡雪岩此次却是铁了心要把厘金压到最低点，只肯出到九厘，再不肯相让。

李恒急得又是磕头又是作揖，但最终还是按九厘之数办理。李恒至此才知道胡雪岩的手段是何等了得。

胡雪岩原本是此中老手，此次借款他得了多少好处呢？说出来恐怕没人相信，他此次商借洋款竟是一丝一毫的好处也未得到，还凭空自家掏了几百两的腰包。

这正是胡雪岩的精明之处。胡雪岩行前就已打定主意，他是首次出面为左宗棠办理借款，他不仅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还要让左宗棠完全对自己放下心来。

左宗棠是一省巡抚，胆子又大，以后要办的事情一定很多，时间长了，胡雪岩不愁赚不到银子。胡雪岩不会钓鱼，但他却深谙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浙江巡抚衙门开具的担保凭证，很快由快马送到上海。江苏巡抚衙门也在盛宣怀的斡旋之下，开具了中人保单。胡雪岩于是再次赶到东亚银公司，与李恒办理具体的支付事宜。

经胡雪岩的一番周旋，东亚银公司同意将支付期由原定的一个月缩短为十日，并指定由江苏巡抚衙门代收。

胡雪岩风风光光地回到婺源，赶到巡抚衙门时，却见日意格也坐在官厅之上；日意格的旁边，还坐着另外一个外国人。

礼毕，左宗棠拉着胡雪岩的手道：“雪岩，你老弟办成这件事，不仅是楚军之幸，也是浙江全省之幸！你老弟辛苦了！来，本部院给你介绍一下。”

左宗棠用手指着日意格说道：“这位日参将，你们是老相识，本部院就不介绍了。这位呢，是日参将领来的新朋友，是专做枪械生意的，叫堵布益。你们拉一下手，算是见个礼。”

胡雪岩急忙伸出手去，堵布益也慌忙把手伸过来，两个人握了握手，便各自落座。又说了一会儿话，左宗棠便传人把日意格与堵布益送回官栈歇息，约好明天再见。

左宗棠单把胡雪岩请到签押房说话。胡雪岩详细地把这次借款经过向左宗棠逐一作了禀报，连代办李恒多要一厘利息的话也未隐瞒。

左宗棠听得高兴，连连道：“这是应该的，代办吃的就是这碗饭。何况，我们以后还要依靠这些洋行办许多事情，代办这一关是不好得罪的。你老弟只准他吃一厘，已是省了老大一笔银子，这就是大功一件。雪岩哪，等这批借款划过来后，本部院打算就委托日意格带来的这个堵布益，去采购我们需要的枪炮。日意格是法国人，眼下正在为大清做事。堵布益呢，也是个法国人。法国人较英国人心性好些，也不如英国人狡诈。委托法国人办理事情，本部院总能放下些心来。雪岩，你以为呢？”

胡雪岩忙答道：“抚台大人所言极是，法国人和英国人相比，相对忠厚些。何况，除了英国人，再不用法国人，我们要购买的这批枪炮，如何才能买到手呢？”胡雪岩的几句话，说得左宗棠越发高兴起来。

左宗棠抚须说道：“本部院已计议妥当，这次购买枪炮的事，还由你出面与日意格和堵布益谈。想得周密些，不能出丝毫纰漏。这批枪炮如果购买顺利，收复省城当是很快的事。”

堵布益是法国军火商人，初在埃及旅居，于咸丰十年来中国汉口、宁波、上海各口推销军火，与大清国的许多督抚都熟悉，很是做成几笔大生意，成了暴发户。在当时的大清国地面，英国商人靠贩销鸦片发财，法国商人则靠推销军火致富。堵布益除与大清国的官员有交往外，还与太平天国的许多将领也有来往，也向太平军推销军火。这正应了“商人无国界，到处都发财”的那句老话。后来中法因为越南而发生的那场战争，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堵布益。

明争暗斗

新年过去不久，刘松山、刘典、蒋益澧所部各路大军收复严州得手，两万余守城的太平军将士死伤大半，余部突围出城，撤往汤溪。

消息传到婺源，左宗棠一面同曾国藩上奏朝廷，为出力员弁请功邀赏，一面着令各路人马分别屯扎于严州城外东、西、南三面，就地休整，一面又遣杨昌浚连夜赶往严州，配合蒋益澧料理修缮城墙，重整府衙、学馆，安置失散百姓回迁等诸多善后。

左宗棠在上奏朝廷时认为，收复严州，等于砍掉了金华的右臂。此时只要收复兰溪，则水陆便能畅通，离收复龙岩、汤溪两城也就不远了。但他接着又向朝廷报忧：瘟疫流行，缺粮断饷，全军勉力支持。

左宗棠为什么累次向朝廷述苦呢？这里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情由。当时在浙各军缺饷过甚，济饷又不能按期拨付，左宗棠无奈之下，只好奏请朝廷想开一米捐解困。朝廷鉴于当时捐输过滥未予准许。左宗棠迭次向朝廷述苦，并非为了表功，实是想让朝廷知道，他想开米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跟风。所谓米捐，其实也是号召百姓拿银子买官、买监生，只是换个说法而已。

湘军几次面临断饷断粮危机，都是靠开捐输渡过难关的。事实证明，倡开捐输虽非明智之举，但在军兴时期，却的确不失为一种筹饷的好办法。

左宗棠急于开米捐，还有另外一层，堵布益采购的洋枪洋炮已经从法国装船启行，不日即可抵浙。枪炮到后，就要大量地购进与之相配套的火药、炮弹等物。若只有枪炮而无火药、炮弹，采购这些洋枪洋炮又有什么功效呢？

其实，左宗棠最早奏请开米捐以解军需的折子到后，恭亲王是同意办理的，但面禀两宫太后说出自己的意见后，东太后慈安倒是无话可说，西太后慈禧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慈禧太后这样对恭亲王说道：“照说呢，饷需过大，靠开捐输解困倒是个好办法，咱们老祖宗也这样办过。不过，曾国藩在湖广已经开过三次捐输，胜保在安徽、江西也闹了几回。这么一来，各省都开始热衷于搞这个了。现在，曾国藩靠在江西、安徽、江苏等省设厘局筹饷，胜保奏请把厘局一项在各省推广，朝廷也答应了。我就想啊，这又是捐输又是厘局的，咱们大清国这是在干什么呀？老祖宗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不到万不得已，这捐输一项万不能开，一开就滥。要我说呀，左宗棠的这个折子，就留中不发吧，看看再说。”

恭亲王没有言语，默默地退了下去，但对慈禧太后已是蓄了老大的不满。恭亲王奕自以为自己对慈禧太后是有恩的，对大清国是有功的。他虽面子上同意了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做法，但心里却不希望帘内的人把手伸得太长。

奕其实大错而特错了。

奕时年不过三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才思敏捷的好时候。他是道光皇帝的第六子，是咸丰帝异母弟，因其聪颖过人，同族的人背地里都叫他“鬼子六”。道光皇帝生前，曾赐其白虹刀以示喜爱。道光皇帝晏驾时，遗疏皇四子奕（因前三子早夭，奕实为长子）继承大统，六子奕封亲王辅政。按着道光皇帝遗命，奕登基即封奕为恭亲王，但辅政一说却不再提起。

咸丰帝崩，遗命随行在侧的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御前大臣景寿及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八人辅佐幼子总摄朝政，为赞襄政务大臣，仍将奕排斥在辅政之外。年轻气盛的奕不甘心受冷落，竟以奔丧为名直赴热河行宫叩谒梓宫，并与两宫太后密谋，决定在梓宫南返的时候在京师发动政变，清君侧，扭转局面。叔嫂二人终于成功，奕于是得授议政王，掌管军机处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总揽了全部朝政。

殊不知，慈禧太后亦非等闲之辈，她虽为女人，但掌权的野心却比奕还大。

慈禧太后原名兰儿，满洲正黄旗人，叶赫那拉氏，安徽徽宁池广太道惠征女。兰儿于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被选入宫，咸丰五年得咸丰帝幸临有喜，封兰贵人。咸丰六年，生子载淳，封懿妃。次年，进懿贵妃，开始受宠并时常替咸丰帝出谋划策，在枕边干政。

兰儿从小识字，满汉两种文字皆通，进宫后更是开始模仿咸丰帝笔迹，几至乱真。咸丰帝因之对其宠爱，时常也拿出无关紧要的奏件让其批览，她竟批得头头是道，就跟皇上批过的一般无二，咸丰帝本人也大加惊奇起来。咸丰帝崩，遗命八大王公大臣辅佐幼君赞襄政务，不准后宫参政。她却不动声色，暗中把身边的太监安德海遣进京去，唆使在京主政的奕到热河叩谒梓宫。

奕此时也正对皇兄把自己排斥到辅政之外大感不满，得了她这话，马上便向热河狂奔。尽管当时肃顺等人最怕他叔嫂二人串通发难，已提前作了防范，但慈禧还是在做了一番周密的安排后与奕见了面，并定下了政变的大计。梓宫回京后，政变成功，慈禧靠着奕的力量剪除了辅政的八大王公大臣，终于达到了垂帘听政的目的。

依着奕的本意，两宫太后久居深宫，不太懂得朝政，对朝政只要听就可以了。哪知道慈禧的垂帘听政只是自己耍的一个手段而已，她真正的目的，是要替幼君总揽朝政，亲自来治理这个国家。这自然让奕大感意外，却又不能明着顶撞，只能对帘内交代的事拖着不办。慈禧对奕的做法心知肚明，嘴上虽不说什么，仍是张口一个恭亲王，闭口一个小六子，但心里已是蓄了老大的不快。

对叔嫂之间的这种勾心斗角，作为外臣的左宗棠怎么能知道内情呢？但对节制四省的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来说，对慈禧太后与恭亲王之间的这种明争暗斗，不仅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了若指掌。

当他得知左宗棠请开米捐的折子被太后留中不发后，当即拜发一折，替左宗棠奏请在浙江倡开米捐以救急。曾国藩称在浙开米捐为不得已之举，并信誓旦旦地表示，一俟浙省局面缓解，即停止此捐，以防捐输过多、过滥。

曾国藩的折子依例先进军机处，恭亲王看了看没有言语，当日即递进宫中去。

慈禧太后翻了翻折子，照样先问了一下恭亲王奕的主意。

恭亲王答道：“禀两宫太后，臣以为，既然左宗棠的折子被留中不发了，曾国藩的折子自然也不能允准，也留中不发吧。”从公讲，奕说的是实情，照理也该这样办理。

但慈禧太后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她一边翻折子一边说道：“王爷说的是这个理儿，不过呢，这曾国藩和左宗棠又不一样。左宗棠是浙江巡抚，但曾国藩可是替咱撑着东南半壁呢。他如今出面讲话了，可见左宗棠手里的确是短银子了，显然曾国藩也是没办法好想。曾国藩替咱们打了十几年的仗，他的话不能说驳就驳。”

慈禧太后话毕，也不管恭亲王是何态度，便把折子往帘外一递道：“着军机处给曾国藩和左宗棠拟旨，曾国藩的这个折子，准了吧。”

恭亲王接过折子，据理争辩道：“禀太后，左宗棠的折子留中不发，如今却准曾国藩的折子，朝廷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慈禧太后大声道：“恭亲王啊，朝廷这怎么是前后矛盾呢？左宗棠是左宗棠，他左宗棠理应与曾国藩联衔会奏的，可他自己就把折子递上来了。他眼中可以没有曾国藩，但朝廷眼里可不能没有曾国藩哪！”

恭亲王被慈禧太后的一顿夹枪夹棒的话给说得好半天不敢言语。他下去后，免不了在背后发了顿牢骚，转日才着军机处把圣旨拟出；又敕饬吏部、户部及国子监，命将官员空凭、户部贡照及国子监空白贡照，迅速颁往浙江巡抚衙门，以备开捐后使用。

左宗棠很快接到圣旨并随旨颁到的吏部、户部、国子监三种空白贡照，才知朝廷恩准浙江倡开米捐，是曾国藩再次奏请的结果，心里就知自己奏请开米捐而未与曾国藩联衔这件事，做得是唐突了。

送走传旨差官，又将随旨颁发的上万张空白贡照着专人验收领取，这才一边喝茶，一边感叹道：“不是涤生大度，已经运到的洋枪洋炮，可不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了吗？”

左宗棠连夜把按察使衔帮办军务之丁宝桢、候补道胡雪岩、即选员外郎原云贵总督林则徐之子林聪彝、即选员外郎吴大廷等四人传来，吩咐道：“本部院已接到圣旨，朝廷已准在浙省倡开米捐，并随旨颁了一万张空白贡照。你们几位明日就带上贡照，分头到各地去劝捐。本部院适才在肚里算了算，这一万张贡照，少说也有一百万两的进项。不仅能助饷需，洋枪洋炮所用之火药、弹子，也都有着落了。本部院要说的是，捐输虽是无奈之举，可也要甄别良莠，尤其是有些行为不端、称霸一方的劣绅，他就算出再多的银子，亦不能准他的所请。这是皇上家的法度，玩忽不得。各位可曾记住？”

四人一起答道：“抚台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遵照办理就是了。”

左宗棠于是就把师爷传来，先为每人发了五百张的贡照，这才又传唤别人。

第二天，丁宝桢四人刚刚离开婺源不久，左宗棠便接到圣旨：“江苏布政使着曾国荃补授；浙江布政使着蒋益澧补授；山东按察使着丁宝桢补授；浙江按察使着刘典补授；赏按察使衔杨昌浚三品京卿帮办左宗棠军务。钦此。”

左宗棠急派快马将丁宝桢追回，另传杨昌浚接替丁宝桢办理劝捐事宜。

曾国荃字沅甫，号叔纯，贡生出身，是曾国藩的胞弟，因行九，人们习惯称其为九帅。曾国荃是湘军吉字营统领，累官七品知县、四品知府加道衔。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便已是三品的按察使衔，次年以按察使记名加布政使衔，旋授浙江按察使。曾国荃的吉字大营现是围困江宁的主力，已占据雨花台，逼近江宁城。朝廷此时把江苏布政使放给曾国荃，无非是希望曾老九再加一把劲，能早日打破城池，尽快收复这座被太平天国占据了十几年的石头老城。但曾国荃此时却极其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已经三次回籍添募新勇，兵力已达四十余营，但对能否如愿打破城池，心里仍无十分的把握。

蒋益澧字乡泉，籍隶湖南湘乡。初入王錱团练，因功赏九品顶戴。王錱战死后，转入罗泽南大营，因作战勇猛擢七品知县衔，成营官。随曾国藩出省作战，仍隶罗泽南，因功赐赏戴花翎，升为四品知府衔。

左宗棠进攻浙江，奏请蒋益澧率军相助，蒋益澧到后不久，很快便被左宗棠保举成二品顶戴布政使衔。蒋益澧同李元度一样，都是中途改换门庭的；李元度投的是浙江巡抚王有龄，蒋益澧靠的是湖南巡抚骆秉章。因此，曾国藩对蒋益澧的看法极其坏，胡林翼生前也没少在人前人后讲蒋益澧的不是。从一而终，是当时有血性的男儿所奉行的一个死教条。其实，蒋益澧负气离营不久就开始后悔了，尽管他知道跟着李续宾干下去他很难有大作为，但湘军统帅毕竟不是李续宾而是曾国藩，这就让他抱定了一条就算中途改换门庭也决不易旗的宗旨。骆秉章请他重新出山募勇去援广西，他答应了，但却向骆秉章提出，募勇后，改换旗号不可，新军仍打湘军旗号，骆秉章同意了。

曾国藩得知这件事后，一次抚须对幕僚叹道：“本部堂没有看错，乡泉能从一介兵勇做起，直做到四品知府衔，的确是个军中骁将！可惜，本部堂偏听偏信了迪庵的话，没有强留乡泉。乡泉离营，使我湘军失去一只猛虎，实乃本部堂之过也。这件事怨不得乡泉。”

曾国藩于是不再对蒋益澧另眼相看，反倒高看了他一眼，并累次向广西巡抚劳崇光疏荐蒋益澧，终使蒋益澧靠着军功进入司道大员行列。

其实，左宗棠与蒋益澧来往并不是很多，这一则因为蒋益澧出身卑微，又没有功名，一则也是因为蒋益澧自己身在行伍，与衙门中人来往不密。蒋益澧自己都知道，他和左宗棠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

现在，头上有了顶浙江布政使的乌纱，蒋益澧好歹敢往人前站了。

机密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正月初，婺源巡抚衙门的官厅里，汇集了左宗棠麾下的各路豪杰。他们奉命从各个战场来到婺源，是要会商一下在浙的湘、楚各路人马下一步的进止。

一封由衢州发来的军机快报飞速地递进来。左宗棠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将快报悄悄拆封，飞快地浏览一遍。各路将官都屏住呼吸，极其紧张地望着主帅。

左宗棠放下信，笑着道：“本部堂要向各位老弟通报一个好消息，我衢州水师营建成了！昨天，由刘总镇监造的我水师营全部战船，已经下水，由日意格、堵布益购进的洋大炮，也都分别安到了船上。刘总镇正在衢州江面加紧操练，随时可以出征！”

蒋兴澧高兴地说道：“这下可好了，克复杭州就不用愁水上这一条路了！”

刘典这时道：“抚台大人，严州收复，水勇练成，我们这不是双喜临门吗？司里想替各位老弟向抚台提个请求，不知抚台能否应允？”

左宗棠抚须笑道：“刘臬司有话只管讲来，不要遮遮掩掩的。”

刘典道：“抚台容禀。各营断饷已达八个月之久，如今又要围攻汤溪，能不能补发一两个月的饷啊？光有粮没有饷，下面闹意见哪！”

左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忽然一笑道：“你刘臬台肯定在本部院的身边埋伏了眼线！江西的十万两济饷昨儿午后才送到，你老弟今儿就张口索饷！各位老弟呀，现在我大清国的各路官军，哪路不欠饷啊？欠几个月饷有什么打紧哪，你的就是你的，又不能拖黄，积攒到一块儿来领，多好啊！罢罢罢，本部院就给你个面子。寿卿军门所部各营先给两个月的饷额，其他各路暂发一个月的饷额。刘孟容藩司在四川又为我部人马筹募了八万两的助饷，估计下个月就能送到。刘孟容几次为我助饷，是本部院的恩人，也是各位老弟的恩人！”

左宗棠眼圈一红，说不下去了。

一名刚到浙江禀到的候补道员这时说道：“职道在京里就已听说，湖南‘三亮’虽未撮土为盟，插草立誓，但做起事来却配合默契，头上都顶着一个义字！无不感天动地！如今看来，传言当真不虚！职道这才知道，何以湖南‘三亮’，个个都能声震环宇的缘由！动问在座的各位大人一句，职道所言对也不对？”

刘典这时接话道：“老弟所言，本官以为也对也不对。”

候补道员马上反问道：“臬台大人此话怎讲？怎么叫对，怎么叫不对？职道可是听糊涂了。”

刘典笑道：“老弟呀，你适才所言湖南‘三亮’配合默契，头上都顶着一个义字，这话不错。但老弟却忘了，湖南‘三亮’能声震环宇，还因为个个都是腹有良谋、胸怀韬略的稀世之才啊！”

刘松山这时点头道：“刘臬台所言极是，本镇也有同感。若非小亮孟容方伯韬略过人，匪酋石达开岂能兵败请降？据本镇所知，石酋是长毛王爷当中最讲义气之人，又最会用兵。他若不服孟容方伯，他就算一刀斩断自己的脖子，也不会自缚双臂甘愿请降的。本镇适才在想，老亮罗山方伯若非克复武昌时战殁，功名前程说不定也是一省封疆呢！现在可好，湖南‘三亮’，倒成了今亮最亮了！”

左宗棠见一班文武官员越说越多，只好摆摆手道：“你们都不要说了，说一千道一万，若非涤生节相出山练勇，我湖南‘三亮’，一个都不会亮的！本部院已让人在饭厅摆了几桌好饭菜，各位夸奖湖南‘三亮’也都夸奖得有些累了，我们先吃饭，饭后才有力气接着夸不是？”

蒋益澧边起身边道：“司里可是真信了老祖宗的那句老话：‘夸人总没得亏吃。’这不是吗？夸着夸着，好酒好肉就上来了。饭后啊，司里也要好好地夸奖湖南‘三亮’几句，说不定把抚台夸得高兴，一糊涂，能多给本部各营发两个月的饷呢！”

左宗棠哈哈笑道：“你们这些人哪，成天算计着本部院手里的那点银子！本部院虽已上了些年纪，可就是不糊涂！本部院还是那句老话，这饷啊，拖几天没什么打紧，可有些事啊，就不能拖着办。本部院现在八方筹款，就是想干几件大事啊！”

刘典闻言一愣，不由止住脚步小声问道：“季高，你心里莫非又有了什么新计划？”

左宗棠神秘地一笑，小声道：“本部院还没有把事情想成熟，眼下不能同你讲。”

刘典低头沉吟了一下，不由自言自语道：“洋枪洋炮已经采购回来了，水师营也建成了，还想干什么呢？”

各路将官又在婺源计议了两天，方各自回营，奉命向汤溪方向开拔。此次收复汤溪，左宗棠特委蒋益澧阵前统筹，刘典为监军，刘松山行先锋事。

当晚，左宗棠给江苏巡抚李鸿章递快函一封，邀其同赴衢州去水师营看操；又给曾国藩发咨文一道，通禀水师营成师的消息，亦邀曾国藩莅临衢州检阅。

李鸿章接到左宗棠的信后非常高兴，当即由上海起程从水路赶往衢州。曾国藩因军务繁忙脱不开身，只委一名候补道来向左宗棠致贺。

得知李鸿章来衢，左宗棠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官服，红顶戴也让香儿擦了又擦，这才挑了身边的五个顶子好的幕僚，带了二百名亲兵，由陆路乘轿向衢州徐徐而来。

因为提早下了滚单，沿途都有地方官接送。左宗棠到衢州的第二日，江苏巡抚李鸿章的官船也到了。左宗棠闻报，带上衢州大小地方官齐聚码头迎接。

李鸿章被人扶下船来，先掸了掸衣服，又正了正顶戴，这才冲着左宗棠大声道出一句：“季翁！”

左宗棠哈哈笑着紧走一步，口里不由自主地说道：“少荃！”

两个人用平行礼见过。左宗棠拉着李鸿章的手，边走边道：“少荃哪，左老三想你呀！你老弟刚接署通商大臣，就办了个广方言馆，老哥为你高兴啊！”

李鸿章谦逊地说道：“季翁谬奖！季翁有所不知，广方言馆能顺利办成，全赖我恩师之力呀。他老为了广方言馆能早日开课，不知给总理衙门说了多少好话，就差赶进京师，挨着个儿给一些大老磕头了！季翁啊，我大清想办成一件事情，难哪！”

一句话，说得左宗棠眼圈儿陡地一红，不由动情地接口道：“涤生是治国大才，他除了兵事上尚欠火候外，其他的，都胜过左老三哪！”

李鸿章一听这话脸色倏地一沉，但他很快便把不快掩藏起来，笑道：“季翁啊，您老这水师营建成，可正是时候，实乃国家之幸啊！”

左宗棠一愣，不由反问一句：“少荃，此话怎讲？”

李鸿章笑着说道：“季翁可是明知故问了。江宁已被我官军团团围住，九帅的吉字大营已扎营雨花台。但洪逆水师强悍，其中夹杂着几艘西洋造铁甲战船，极其了得！我湘军水师连连受挫，却奈何不了长毛半步。恩师此时就算连日赶造战船，亦不能应急呀！偏在这时，您在衢州却建成了水师大营，设若将这些船开到江宁水面，江宁的收复，不是只在旦夕吗？”

左宗棠听了这话猛然一拍李鸿章的肩头道：“少荃，多亏你提醒！朝廷连连下旨让本军抽调兵勇到江宁助剿，老哥正愁无兵可调！好，就依老弟所言，稍事休整，就让刘培元率兵船去帮着曾老九克复江宁，端掉洪逆的老巢！把他狗日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当晚，左宗棠筹办了几桌丰盛的宴席来款待李鸿章一行。李鸿章在衢州逗留了三天才乘船赶往安庆。

李鸿章离开衢州的当日，左宗棠便遣刘培元率舰赶往江宁助剿。

左宗棠在衢州又歇了一天，处理了几件地方上的事情，正准备起程赶回婺源，日意格却带着文案、通事及十几名亲兵，乘着常捷军的西洋造火轮快船，如飞般地赶了过来。

船靠码头，日意格也不用人扶，叉开大步，一弓身便跃到岸上，吓得亲兵直喊“神勇”。日意格火速进城，直奔巡抚行辕，正和刚步出辕门的左宗棠走个顶头碰。

日意格一见左宗棠，当下也顾不得施礼，咧开大嘴便叫道：“抚台大人这是要到何处去？”

左宗棠一愣，见日意格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由问道：“日参将，你不在宁波税务司办差，也不随常捷军去同长毛作战，跑来这里做甚？”

日意格喘着粗气说道：“多亏鄙人来得及时！”

左宗棠知道洋人都是目无尊长的，也不怪他，只好道：“日参将，你不要急，有事情请到里面说吧。勒伯勒东协台可好？”

日意格边走边道：“跟着抚台大人打仗，自然是好！抚台是大清国赫赫有名的亮诸葛，谁敢说个不字，鄙人先就去和他拼命！”日意格总是把中国人的名和姓颠倒着说，已成习惯。

到了官厅坐定之后，日意格也不及侍卫把茶摆上来，劈头便道：“抚台大人，水师营造的大战船速度怎么样？能与我国制造的铁甲战船相比吗？”

左宗棠据实答道：“日参将差矣。日参将久在我税务司办差，应该知道，我国眼下所造之战船与西洋各国所造之战船没有可比之处。西国战船均由汽轮牵引，行驶起来快而稳，而我国所造之战船均系人力牵引，不划动不扬帆，便无法行驶。日参将，你怎么平白问起了这个？”

日意格点一下头，笑着说道：“抚台大人容禀。鄙人在宁波听说朝廷已御准大人在浙省开办米捐，鄙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抚台大人，鄙人怎么没有见到观察胡？他莫非已被您老差委出去劝捐了？”

左宗棠抚一把胡须，缓缓说道：“日参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讲吧。你此次匆匆赶来，究竟是为何事？”

日意格说道：“禀抚台大人，鄙人这次赶来，就是想帮着您也制造出一批同我国一样的战船来。大人知道，贵国眼下造出的战船，多系木制，行速不仅缓慢，交起战来也不灵便，一击就沉。大人既然已经花费了银子，为何不制造一些与西方各国一样的战船呢？木制战船对付长毛尚可，如对付英、俄等国，可就不行了！”

左宗棠得知了日意格的来意，不由登时放下一颗心来，他笑着说道：“日参将所言极是，也极在情在理。但现在江宁未克，浙省大半还在长毛手里，此时就算本部院有心想行此事，也无此财力呀。不过，本部院从心里还是感激日参将的。”

日意格忙道：“抚台大人，朝廷不是已经御准您老倡开米捐了吗？开了捐输就会有银子，有了银子，大人不仅能造铁甲战船，连火枪火炮都可以造啊！大人，您听鄙人一句话，鄙人深知造船的机密，大人从西国购进一只船所用的银子，可以造三只或者四只同样的船啊！还有，火枪火炮，当真制造起来也极省银子。鄙人可以把最好的造船器械为大人购回来，可以把我国造船厂最好的技师给大人挖过来！

“大人，鄙人已为贵国做了许多年的事，大人可以不相信别人，难道还不相信鄙人吗？就说上次，鄙人通过堵布益先生购进的火枪火炮，价钱是不是最低？质量是不是一流的？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两江总督曾大人，也可以去问江苏李抚台呀！”

日意格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竟忽然抡起拳头，“砰砰砰”砸起自家的胸脯来。

左宗棠挥手示意日意格住手，沉吟着说道：“日参将啊，你说的这些道理呀，本部院都明白。其实，当真搞起一座船厂，哪像你说的那么容易呀。铁甲船和火枪火炮如果这么容易就能造出来，我国干什么还要去向别国购买呀？有些事情啊，你日参将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我国的事情啊，你就更不如本部院知道得清楚了。我家曾爵相在安庆办了个枪械修理所，也请了洋技师制造了一些枪械，可你知道每造出一条枪来，需要多少银子吗？整整要花掉购买两条枪的银子！”

日意格瞪大眼睛反问一句：“抚台大人，这怎么可能呢？鄙人是了解制造枪炮机密的呀，造枪怎么可能比买枪还贵呢？抚台大人是在讲笑话，这不可能！”

左宗棠抚须笑道：“日参将呀，本部院跟你一算账，你就知道其中缘由了。首先，制造枪炮的技师我国没有，需花高薪到西国去请，还有所用之钢铁、煤炭，我国出产的均不合格，也须雇轮船到外国去购。别的东西本部院就不去说了，就以上这几项，得需要多少银子啊！

“当然，本部院在这里并不是在诋毁安庆枪械所，安庆枪械所的意义并不在于是亏是赚，而在于，这是强国所必经的一条路子。不为御侮就算为自保，靠购船购枪也非长久之计。但我大清剿贼正酣，军饷都在拖欠，哪有此财力呀？日参将啊，你能赶来同本部院计议造船的事，本部院很是高兴，本部院寻机一定向朝廷重重地保举你。”

日意格眼珠转了三转，又说道：“抚台大人，鄙人已替大人料理好了，贵国现在银子匮乏，鄙人深知内情，要想一下子建成一座船厂，确非易事。鄙人于是就和我国驻贵国的公使柏尔德密大人商量了一下。对了，鄙人没有把话讲清楚，柏尔德密公使是特意赶到宁波与鄙人商谈的。柏尔德密大人经过鄙人的劝说后表示，他可以说服国内出资，与大人合作在宁波建一座船厂，所有原材料以及技师，都可以由我国负责，价格肯定比其他国家的低。鄙人得了柏尔德密大人这话，当日就在宁波为大人看了一块地皮，离码头不太远，也不算近，非常适合建船厂。大人如无异议，鄙人现在就给柏尔德密大人写信，让他来这里或到宁波，与大人做进一步的商谈。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日意格话毕，就示意身旁的文案打开护书（公文夹），他要亲自给柏尔德密写信。

左宗棠苦笑着说道：“本部院看不出，日参将倒是个急性子的。日参将啊，你先不要忙着给公使写信，你说的这件事，是不可行的。船厂我国肯定要建，但不是现在，也不会与别的国家合伙。日参将，你和柏尔德密公使的好意，本部院心领了，你如果再见到柏尔德密公使，请代表本部院问候他。日参将啊，你久在宁波应该知道，宁波地域狭小，不适合建造船厂。就算有一天，我国当真想建船厂，厂地也不会选在宁波的。你呀，就不要在那里看地皮了。本部院婺源那里还有些事情要办，要急着赶往那里。有什么事，本部院会知会于你的。”

左宗棠话毕，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碗。日意格在中国多年，知道大清官场的规矩，知道左宗棠这是在端茶送客，于是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怏怏地说道：“大人要急着赶路，鄙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鄙人想提醒大人一句，大人若想建船厂的时候，可一定要知会鄙人哪。鄙人和我国的几家造船厂都熟，随便什么人，只要大人相中了，鄙人发个信过去，他马上就会赶过来，绝不敢讨价还价！还有一件事鄙人要向大人禀报，观察史已欠了常捷军两个月的军饷。鄙人奉勒伯勒东将军之命找他去要，他不仅不给，还说正在筹办！观察史对常捷军太不友好了，勒伯勒东将军让鄙人转告大人，请大人将观察史革职吧，让观察胡到宁波去。观察胡是江浙首富，他与勒伯勒东将军和鄙人又都很熟。”

左宗棠端茶的手没有动，口里却答道：“日参将，你所讲的事情史道已通禀了巡抚衙门。史道是我大清国比较能干的官员，本部院相信，用不几日，他便会把拖欠常捷军的饷银筹到的。贵国为我国训练了这支队伍，功劳很大，我们不会长久拖欠饷银的。日参将，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日意格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很失望地施礼退出。

望着日意格的背影，左宗棠对身边的一位幕僚说道：“借师助剿，虽功效显著，但糜饷太重。两千人的常捷军，每月要支饷银几是我三千楚军的一倍！本部院这次与李少荃中丞谈得很好。少荃得涤生真传，脑子快，年轻有为，他正在着手整饬常胜军。关于常捷军，本部院也当寻机裁汰。将来一旦经费有出，当图仿制汽轮战船以及铁甲船，方为海疆长久之计，亦乃强国、固国之根本。”

左宗棠话毕起身，率一班僚属于当日离开衢州，从陆路赶回婺源。

最笨升迁之道

左宗棠与江苏巡抚李鸿章，是早在曾国藩屯兵建昌时就熟悉的。那时，李鸿章正为曾国藩办理文案。

李鸿章籍隶安徽合肥，字少荃，道光年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随侍郎吕贤基回籍办团练，不被重用，遂中途离开吕贤基而转投安徽巡抚福济，因功赏三品顶戴加按察使衔。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又受福济排斥，被逼无奈离开安徽官场，进入曾国藩幕府，襄办营务。因功得曾国藩保举，实授福建延建邵道，未赴任。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奉曾国藩命编练淮军。次年率所部淮军援上海，旋被曾国藩保举署江苏巡抚，不久实授。

李鸿章会试前，曾拜礼部侍郎曾国藩为师。中试后，仍师事之。李鸿章比左宗棠整整小着十二岁，无论从年龄上看还是从曾国藩看，李鸿章都是晚辈。但左宗棠却不敢小看这个年轻人。李鸿章能在实授江苏巡抚不久即顶替薛焕出任南洋通商大臣，就足以说明，李鸿章确有人所不及之处。

何况，李鸿章向左宗棠提出调派刘培元水师营援攻江宁之议，也是左宗棠所没有想到的。

左宗棠以为，派刘培元去援攻江宁，既奉了朝廷的“酌派兵勇助剿”之旨，又为曾国荃解了攻城短缺大炮的燃眉之急。于公于私，皆为相宜。

走在回婺源路上，左宗棠还感叹：“涤生的这个年家子，脑袋瓜子倒真是蛮够用呢！”但刘培元的水师营刚一抵达雨花台，便遭到攻城主帅曾国荃的婉言谢绝。

刘培元依例赶到湘军中军大帐向曾国荃禀到时，曾国荃冷着脸子说道：“刘总镇，本官去函向左中丞说得明明白白，克复江宁在饷而不在兵之多寡、炮之有无。他一两银子不出，倒把老弟调派了过来，左中丞可曾说明，老弟所部之饷粮系由哪里所出？”

刘培元一听这话，不由顿足道：“卑职奉了中丞将令，还道这里十万火急，哪知道九帅急的是饷，并不是兵啊！如今船上只备了三日的口粮，饷银是一两也无。似此如之奈何？”

曾国荃见刘培元说得恳切，全无扭捏之态，脸色方有些好转。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饷粮无出，老弟自无法与长毛交战。让兵勇饿着肚皮攻城，本官心亦不忍。老弟，你此次奉命来援，随船带了多少西洋炮弹？本官适才听人来报，说老弟船头安放的大炮，与我火炮营的一般无二，可知也是从西国购进的了。”

刘培元用心算了算，答道：“水师营现有大小船只五十余，行前，中丞着令粮台给每船配了四十颗炮弹。如此算来，卑职的船上当有两千颗炮弹。”

曾国荃一听这话，登时堆出一脸的笑容，他一拉刘培元的手，说道：“老弟，你先坐下喝口茶水，本官有件事要和老弟商量。”

刘培元忙道：“九帅不必如此客气，卑职原本一介村夫，自加入湘勇后，得节相不弃，才有我今天的光景。九帅有话尽管吩咐，卑职照办就是。”

曾国荃先是感叹一句：“老弟离开老营多时，想不到还这般义气！我曾家兄弟没有看错你！”然后便传人给刘培元摆碗热茶上来，又把刘培元摁到一把方凳上坐下，这才说道：“我吉字大营，已与长毛对峙了一年有余，现虽扎营雨花台，却正在一步步逼近城垣。老弟知道，江宁乃虎踞龙盘之地，又是几朝古都，城墙之高厚，只在京师之上不在其下。没有足够的大炮轰击，决难动其一石一瓦。”

刘培元忙道：“九帅的火炮营可是我湘军最强的炮营啊！”

曾国荃叹口气道：“老弟所言极是。但老弟毕竟离开老营多时，对我吉字大营火炮营的实情，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我火炮营虽有西国造大炮二百尊，另有安庆枪械所新造之开花大炮八十尊，但炮弹接续不上，愁得本官只能让兵勇挖掘地道以期攻入城中。老弟适才所言，水师营现载有两千颗炮弹，本官想同老弟商量，能否把炮弹拨给火炮营一些？老弟所部粮饷无着，自然要回去向中丞缴令，但若留下一些炮弹，亦形同于助饷。江宁克复之日，自然也就有一份功劳在里头。老弟以为呢？”

刘培元小声问道：“九帅，您老想让卑职留多少炮弹呢？九帅总要说个数字，卑职才好办理。”

曾国荃伸出一个手指头，道：“老弟，你留一千颗，随船带走一千颗，如何？”

刘培元点点头道：“九帅有话，卑职照办就是，但卑职却不想留下一千颗。”

曾国荃一愣，瞪起眼睛反问一句：“怎么，你有难处？莫非左中丞提前有话？你打算留给本官多少？本官不会强求。”

刘培元起身答道：“九帅容禀。按说，吉字大营围城正艰，卑职该把带来的炮弹全部留下才合情理。但九帅知道，中丞正在着各路兵勇向省城推进，沿路都需要有水师营炮船配合。卑职回去后，中丞必令我随陆勇出征。而水师营作战，又必须使用大炮，才能发挥效力。这样一来，卑职又不得不让各船留下一些炮弹自用。”

脾气暴躁的曾国荃未及刘培元把话说完便劈头问道：“刘总镇，你不要跟本官绕弯弯，你快讲，你究竟想给本官留下多少炮弹？”

刘培元答道：“禀九帅，卑职计议已定，炮弹我水师营自留八百，给九帅留下一千二百颗，如何？”

曾国荃一听这话，马上喜从天降，他起身一步跨到刘培元的身边，一拳砸在刘培元的肩头上，笑骂道：“你个龟儿子，险些把本官吓死！回去告诉季高中丞，曾老九也知道他这炮弹采购得不易，你留下的这些，算我借他的。等江宁克复后，本官加倍还他！”

刘培元咧着嘴说道：“多时不见，想不到九帅的拳头还是这般有力！”当晚，刘培元给左宗棠急报一封，据实禀明情况，听候指派。

左宗棠收到刘培元紧急发来的军情快报，马上便知道了曾国荃拒让刘培元援攻的原因，不由大骂道：“这个李少荃，本部院可上了他的当了！他自己不愿背分功邀赏的骂名，却风风火火赶来劝本部院去趟浑水！本部院如何就想不到这一层？罢罢罢，江宁随他曾老九去克复好了，本部院还是多想想自己分内的事吧。”

左宗棠连夜派快马给刘培元发公文一道，命其迅速转赴汤溪、龙游、兰溪一带江面，配合陆勇作战。

左宗棠所料不错，李鸿章虽然力劝左宗棠派水师营赴江宁援剿，但他自己尽管也几次接到抽勇助剿的圣谕，但他并未向江宁派去一兵一卒。他从衢州离开后，先派人给江苏布政使吴熙送信，命其速将为湘军吉字营筹措的粮饷开拔起运，一面就直赴安庆来面见曾国藩。

李鸿章见到曾国藩后，先面禀了一下自己无法抽调兵勇助剿的原因，然后便向曾国藩告假，准备回籍去娶亲。

照常理推算，曾国荃的吉字营已进驻雨花台，正一步步逼近江宁城垣，克复江宁当是迟早的事，朝廷这个时候却为什么还连连下旨，命李鸿章、左宗棠等人，抽调得力兵勇赶赴江宁，配合吉字大营助攻呢？

原来，就在曾国荃收复雨花台不久，朝中的一些满贵大员便已看出江宁克复当是迟早的事，但却又怕曾氏兄弟独享此功，便纷纷上奏朝廷，先说吉字大营因水土不服员弁大多病倒之事，又说江宁为几朝古都，城墙高厚实难攻破，又接着论说：若此时就近加派几路兵勇过去，克复江宁正可事半功倍。

恭亲王和慈禧太后反复计议多日，在无奈之下才给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分别下旨，着令抽调得力员弁助剿，其实是想从曾氏兄弟的头上分走一些功劳。

李鸿章聪明过人，接到圣旨便窥透了内中的玄机；左宗棠虽然脸上的胡须比李鸿章多了许多，但官场阅历却不如李鸿章丰富。何况，左宗棠心性直率，做事从来都是从大处落笔，不爱计较私利，是当时的大清官场上的君子，可以说是凭借最笨升迁之道，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刘培元率水师营赶到汤溪的当日，便切断太平军水上的补给线，随后分出一半船只开到龙游，做出攻城的样子；另一部则由刘培元亲自率领，一边向城头发炮，一边逼近城池。

趁着硝烟弥漫，刘松山让兵勇快速架起云梯登城，汤溪随下。

蒋益澧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向左宗棠通禀克复汤溪的消息，并将出力及阵亡员弁名单报了过去。在出力将弁的单子上，蒋益澧与刘松山等人会商后，把刘培元列在第一位。

第八章 做官第十一年，官至一品

怎样才能把官做大？

得知汤溪克复的消息后，左宗棠自是大喜。他一面上报朝廷，一面着令蒋益澧、刘松山二军分取龙游、兰溪二镇，密令刘典间道占领通往金华的要道，既策应蒋、刘二军攻城，还可阻击金华方面来援；又命刘培元率水师营星夜驰赴金华，控制江面，来个先声夺人。

为就近指挥作战，左宗棠稍事布置便提亲兵营及抚标二营，赶往兰溪大营驻节；左宗棠到兰溪的当日，龙游、兰溪、金华三镇相继收复。巡抚衙门于是又移到严州城内驻节。

至此，除杭州、富阳、绍兴等地尚控制在太平军之手外，浙江全省已大部收复。正在此时，陕甘一带爆发大规模的回民起义。陕甘总督沈兆麟督军征剿连吃败仗，只得火速向朝廷乞援。

慈禧太后大怒，当着百官的面大骂沈兆麟无能，旋下旨严饬，跟手又将其来了个革职留任的处分。沈兆麟气恨交加，一病不起，一月后薨于任所。

消息传进京师，慈禧太后急召恭亲王等一班王公大臣议事，很快便发布圣谕：诏西安将军熙麟暂署陕甘总督，着其从速调派兵力对“回逆”进行有力征剿。

内地征剿未平，陕甘又起战火，清廷被搅得很有些焦头烂额；有心向陕甘调兵，却无兵可调；想为陕甘官军接济些粮饷，却又无粮可运，无饷可出。熙麟接旨的当日不住声地叫苦，却又不敢违抗朝命，只能硬起头皮应战。

望着军机处转发过来的一道道圣谕，左宗棠暗地里对香姑娘叹道：“难道是天要亡我大清吗？内匪未靖，江宁未克，陕甘又起烽烟，这让朝廷怎么办哪？”

香姑娘一边为左宗棠捶背，一边安慰道：“老爷就不要为皇上家上火啦！陕甘的事，朝廷已交给了熙麟制军去料理，想来很快就会平息的。老爷，您老这几天劳碌过甚，还是早些歇息吧。明天，说不定又有多少官员来见老爷禀到呢！”

左宗棠抚须一笑，自豪地说道：“杭州一克，我浙江全省便全部收复，这得需要多少官员来治理呀！现在，不光少荃忙得不可开交，就是涤生，也难得清闲哪！”

香姑娘这时抬起头说道：“老爷，您老调派刘总镇率水师营去援攻江宁，曾九帅为什么不许呢？自古道，人多势众。曾九帅久经沙场，他不会不知道这个理呀？”

左宗棠摇头苦笑一声，道：“香儿啊，助剿江宁这件事，错在左老三而不是曾老九。曾老九想独享此功，左老三偏偏一肚子热心肠去帮忙，这怎能不让人讨嫌呢？其实啊，他曾老九大错而特错了。克复江宁，无论功劳多大，朝廷都要算在涤生头上。

“曾老九算什么？一个贡生，连一榜都不是，能赏他个一等子爵就是格外天恩了，他还想觊觎王爷的宝座！这件事啊，涤生应该看得明白，大清国是不会把大权交给我汉员的。香儿啊，你家里那两个兄弟的事，我已交代给胡雪岩去办了。雪岩手里正好还多几份监生执照，就把他们两个的名字填上了。不过呀，捐纳终非正途，是受人排斥的。你写信告诉他们两个，监生资格虽然有了，但要力争去考举人。中了举人，就是乙榜了。中了乙榜，就算不去会试，也是理直气壮。”

香姑娘见左宗棠说得认真，不由笑着打趣道：“贱妾先替两个不争气的兄弟谢过老爷，贱妾明儿就给他们写信过去，告诉他们，不仅要考举人，还要去中进士，这样他们将来才能把官做大。”

左宗棠爱抚地摸着香姑娘的头发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小妮子，你是成心要气我呀！他们兄弟两个能不能考中举人都说不准，还要去考进士，这不是疯了吗？”

香姑娘娇媚地把头偎在左宗棠的怀里小声说道：“贱妾这不是逗老爷开心嘛。他们兄弟两个，连监生资格还是老爷替他们捐的，说好说歹总算有了个生员的底子。若不是老爷大发慈悲抬举他们两个，他们这生员资格，都不知要考到哪年哪月呢，还想中什么举人！举人是想中就能中的吗？”

左宗棠打了个哈欠，说道：“香儿啊，扶我上床吧。明儿个，史士良要来这里同我商量裁遣常捷军的事。勒伯勒东战殁后，这个接任统领的买忒勒是越来越不听史士良的招呼了，还时常蛊惑属官闹饷。咳！这个常捷军哪，早晚得闹场大乱子它才肯甘休！”

左宗棠又自言自语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常捷军伙同上海的常胜军，于今年的二月间在攻取余姚时失利，常捷军统领勒伯勒东毙命，常胜军统领美国人华尔受重伤。两军伤亡极其惨重，枪炮及战船也被太平军掳去许多。

买忒勒是法国军官，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受法国侵华陆军司令孟托班派遣，他为大清国组成炮兵一队，出任统领。该炮队驻上海，配合清军及常胜军对太平军作战，买忒勒因功被赏加副将衔，旋实授江苏副将。常捷军在宁波组成后，出任炮队管带，受勒伯勒东节制。买忒勒是个法国军校培养出的一位极具暴力倾向的军人，他来到中国后，任江苏副将时就经常打骂兵勇，对周边百姓也是以蹂躏、摧残为乐事。这还不算，该人还极其好色，军营常常传出女人的哭喊求救声。

太平军、当地百姓、清军，三方面都对他恨之入骨，背地里无不骂他千遍万遍。他出任常捷军炮队管带后，与统领勒伯勒东、副统领日意格沆瀣一气，眼里既无当地百姓，也不把宁绍台道史致谔放在眼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正是为所欲为。勒伯勒东魂归故里后，照常理推算，副统领日意格续任统领一职当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他这个炮队管带却连找法国驻华陆军司令孟托班两次，强烈要求接统常捷军，还说日意格位在税务司，出任常捷军统领后必不能服众。孟托班先还不肯答应，后在他连续送了几次银票后，才不再犹豫，并很快咨文宁绍台道与浙江巡抚衙门，命买忒勒出任常捷军统领。

日意格没有递补成统领，自然憋了一肚子的气，索性连买忒勒的面也没有见，也不再过问常捷军的事，躲进税务司衙门喝咖啡去了。

买忒勒更加飞扬跋扈，有一次去找史致谔索要饷银，没有达到目的后，竟命令兵勇把史致谔的一妻一妾给绑架到军营里，并向史致谔传话，命史致谔三天内把拖欠的饷银送到大营里，否则便要将他的女人奸杀。史致谔吓得连夜筹款，又派人给江苏巡抚李鸿章送信，让李鸿章出面说情，两个女人的身子和性命才算保全。

史致谔匆匆乘船赶到严州来向左宗棠禀告公事——他趁常捷军伙同常胜军去攻打绍兴的空当才抽出身子的，如果常捷军不离开宁波，史致谔也休想离开宁波半步。常捷军不仅压迫官军，摧残百姓，还已经开始压迫当地的衙门。

迎敌

史致谔是浙省人人承认的上等能员，常捷军组建后，他才开始在人前抬不起头了。宁波收复以后，常捷军便不再满足于雇佣军的地位，开始变成了爷爷军，不仅不再接受史致谔的调遣，有时还要指派史致谔去为他们干这干那，眼见主仆换位。史致谔晋身早，又出身翰苑，加之和曾国藩又是同年，原本在浙江是很受人尊重的。但自从常捷军建成以后，一些幕僚便开始离他而去，当地百姓也不像以前那样拥戴他，反在背地里叫他“假洋鬼子”，弄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对仕途心灰意冷。百姓受到常捷军伤害后，不骂洋人，反倒都骂他，说他不得好死。

他此次专程来见左宗棠，一是商量裁遣常捷军的事，一是想求左宗棠奏明上头，他想开缺休致。促使他决定退出官场的，自然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捐班出身的苏松太道吴煦和上海粮道杨坊，二人的头上现在都是二品顶戴，而他的那个进士同年曾国藩，不仅是一品顶戴，而且还是响当当的协揆！他为官几十年，自忖无过有功，但头上依然只是个蓝顶子。这个蓝顶子压得他有些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但左宗棠却知道史致谔的为难之处。

史致谔的手本呈上来后，左宗棠不仅亲自迎将出去，还拉过史致谔的手连称“老哥”，把个史致谔惊得又是摆手又是顿足，口里也一连道出好几个“不敢当”来。要知道，当时的大清官场等级森严，官大一级是当真能压死人的。

到签押房后，左宗棠命人给史致谔沏了新茶出来，又连称“坐下说话”，这才与史致谔议起常捷军的事。

左宗棠说道：“士良啊，论年龄您比本部院长五岁，本部院是该称您一声老哥的。常捷军的事啊，本部院与李少荃中丞函商过不只一次。本部院与洋人接触尚浅，不如您老哥与少荃中丞。但无论怎样，洋人不可久恃，久恃必要生事。为了这个常捷军，本部院在婺源时就致书总理衙门，提出裁抑防范三条，但总理衙门不同意本部院所论。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您老哥对此事运筹明白，像亡勇抚恤，撤勇奖赏，对买忒勒等一班员弁又是怎么个办法，本部院想，这裁遣常捷军一事，还是能办理妥当的。本部院适才所言并非信不过您老哥，实是信不过法国人。常捷军器械精良，船坚炮利，助我剿杀长毛堪称得手。但若回过头来助长毛剿我，也必是心腹大患。洋人都是狗脸人，又最势利不过，此招儿不能不防。”

史致谔答道：“抚台容禀。这常捷军组建伊始，职道就错了一招，不该把日意格派为副统领，该从绿营里调派个武官插进去才对，或者再派个帮统也行。这也是造成今天这种尾大不掉局面的原因之一。职道在路上就想，不管总理衙门是何态度，这常捷军是迟早都不能留的。职道已暗中筹了五十万两银子，就是打算用于裁遣该军时用的。如果法国人不同意我等之议，我们不妨就从兵额上下手，先找个理由遣散一部分，等收复杭州后，再遣散余下的那部分。大人以为怎么样呢？”

左宗棠点点头道：“老哥此议甚好。您手中既然筹了五十万两银子，常捷军裁遣之事想必就不会有大的波折。何况，有了银子，有些话就好说了。老哥，您裁遣该军的方案是否已拟出了呢？”

史致谔忙打开护书，从里面摸出几页纸来，说道：“这是职道让文案拟的一个初稿，也不知合用不合用，请大人过目。”

左宗棠接过来，用眼看了看道：“老哥呀，宁波收复后且再未被长毛攻取，你是立了大功的。你受的委屈，本部院心里也是知道的。”

史致谔起身答道：“大人容禀。职道是宁绍台道，收复宁波，是职道的职分所在。绍兴未复之前，职道不敢言功。职道此来，还有一件事须向大人禀明，并望大人给予周全。”

左宗棠一愣，忙道：“老哥请讲，不用拘礼。”

史致谔道：“禀大人，绍兴将克，省城将复，全省靖逆已为期不远。职道今年已经五十七岁，在地方做官已十有余年，虽无功，自忖无大过。职道目虽未花，但耳已失聪，体力犹觉不如从前，更不能久坐。宁绍台道是浙江繁缺，非能员不能胜任。像职道这种体力已不能胜任，日久必将贻误公事。职道此次来，就是恳求大人，能代职道奏明圣上，开缺职道缺分，放职道回原籍养病。”

左宗棠吃惊地说道：“老哥何出此言？老哥仅比本部院长了五岁，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怎么倒想弃缺回籍？此事本部院万不能允。浙省全境将靖，本部院还想依赖老哥做几件大事呢！何况，常捷军创于老哥之手，裁遣时，也要老哥来办方为妥当。”

史致谔一见左宗棠不肯答应，当即双膝跪倒，执拗地说道：“大人容禀，大人的好心职道心领了。并非职道不识抬举，职道实在是身体衰弱，不堪繁剧，所以才不得不行此事的。恳求大人务望周全！”史致谔话毕就要磕头。

左宗棠慌忙离座，双手扶起史致谔，道：“老哥乃国家大才，万不可行此下策。老哥快快请起，本部院还有重要的公事要与老哥计议。”

史致谔断然说道：“大人若不答应职道所请，职道就长跪不起！”

左宗棠双手一用力，笑道：“你个五十七岁的人，还比五十二岁的人有力气？你给本部院起来吧！”话毕，竟生生将史致谔拉将起来。

左宗棠一边喘粗气，一边道：“老哥呀，本部院真想同人打上一架才舒服！”

史致谔望着左宗棠半晌，忽然说道：“大人所言极是，职道也有同感！”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

当日晚，绍兴有军情快马飞抵严州。常胜军在慈溪遇伏，损失惨重，统领美国人华尔被飞弹射死，全军撤回上海；常捷军抵达绍兴后也陷入太平军的重兵包围之中，兵勇大半伤亡，统领买忒勒亦受枪伤。常捷军残部已经突出重围，拟退回宁波休整。

史致谔一见军报，顿足道：“买忒勒受伤，常捷军受损，职道的耳边又要聒噪了！大人，职道须连夜返回宁波，以防洋人借机生事。”

左宗棠点头答道：“老哥所虑极是。不过，常捷军经此重创，倒也给你我二人凑成了个裁遣机缘，可不是要省却许多的麻烦！”左宗棠话毕哈哈大笑起来。

史致谔离去后，左宗棠当晚致函总理衙门云：“买忒勒攻绍郡受伤，甚为危笃。若买忒勒设有不幸，恐彼国遂无肯说直话之人……计唯有勉图自强之方，逊以出之，信以成之，俾其中有所慑而自转，庶几恒久不已，乃可相安，其功效实亦非旦夕可期耳。”函文最后写道：“将来经费有出，当图仿制轮船，庶为海疆长久之计。”

十几日后，史致谔来文，通报买忒勒伤重毙命，法国驻上海海军代理司令伏恭，已着令德克碑接统常捷军的事。史致谔随后又通报了德克碑到任的当天，便因饷粮等事怂恿洋兵炮击广勇的事。

左宗棠未及把咨文读完便已气得双目圆睁，口里不住声地说道：“反了！反了！仆人倒打起主子来了！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左宗棠一面飞饬史致谔务必妥善处理此事，以防激变，一面飞催刘培元率所部连夜赶往宁波，密切监视常捷军的动向，防其猝变。

左宗棠又派快马密令蒋益澧、刘松山两部人马，快速驰往绍兴攻取城池，一面又给李鸿章写信，请李鸿章以通商大臣的名义，向法国驻上海的海军代理司令伏恭交涉此事。

左宗棠在上报总理衙门时这样写道：“兹据史致谔禀称：法兵与广勇争殴一事，系属衅由彼起……洋人在内地强横之状，实有不可以情理论者。上年冬间，左宗棠曾以洋将洋兵之害详告史致谔，嘱其勿事招致，以湮其源。无如甬、沪各绅富均视洋将为重，必欲求其助同防剿，以致自贻伊戚。现饬各军勿与计较，冀可免启衅端。此时兵力已敷分布，若更令其随同防剿，不唯与内地兵勇两不相安，且地方收复，残黎甫离兵燹，喘息仅属，蒿目心伤，何堪再受外师之扰？兼之洋将有功则益形骄慢，居之不疑，日后更多要挟。已饬史道乘我军声威正盛，将洋兵陆续遣撤。”

左宗棠写此信时，并未开始裁遣常捷军，左宗棠无非是想向总理衙门摸一下底，看总理衙门持何态度。

果然，总理衙门接到左宗棠的公牍后，并不同意立即裁遣常捷军。总理衙门怕裁遣过早激起法人的不满，由此引发衅端。总理衙门提出：“俟收复杭州，全省全靖之时再裁遣该军，法人当必能同意，也无借口阻挠”。

左宗棠收到总理衙门回函后，不由仰天叹曰：“真不知此事将何以了局！”

兵事是左宗棠全力研究的事，但对外交涉，却非其所长，几乎是无从下手。一连嗟叹了几日，忽然又接到从绍兴军前发来的快报。

左宗棠精神一振，料定当是克复绍兴的好消息。但左宗棠展读之下，心却又突地一沉：蒋兴澧、刘松山二军行至慈溪一带地方，便遭太平军重兵包围，苦战两日不得脱，乞左宗棠速调人马增援。

左宗棠背起手来一边踱步一边自语道：“李秀成这个毛孩子，他重创洋枪队得手，又想吃掉本部院的两支劲旅！我倒要和他玩上一玩了！”话毕，一边踱步，一边摸着胡子想应对之计。

他思虑了良久，重新坐到案头，摸起笔给刘培元和刘典各写密信一封，然后便从镇守严州的三千人马中调出两千，由自己亲自统率，连夜向慈溪杀去。

刘培元、刘典二人各接到左宗棠的密信后，马上便开始按着信中吩咐行事。刘典当时正围困富阳，他按着左宗棠的吩咐，连日提军赶往绍兴，声称去慈溪增援。

刘培元水师营正奉命在宁波江面监视常捷军动静，他接到左宗棠的信后，马上便率全部舰船快速扑向富阳。

原来，李秀成用重兵包围蒋益澧、刘松山二军，已经料定，左宗棠必倾全部人马来救，他于是就想在慈溪同左宗棠来一番决战。当他得知左宗棠不仅率军赶往慈溪，刘典也从富阳城外突然撤走，便意识到左宗棠上当了。

他在杭州城的临时忠王府里急向富阳、绍兴两地送信，命令两城人马等左宗棠、刘典的人马到慈溪后，立即倾两城五万余众围而歼之。他为了胜算，又从杭州守军中抽调出来五千人马出城赶往慈溪，期望一战功成。

眼望着大队人马开出城去，李秀成仰天大笑道：“左妖头自比大汉诸葛，又妄言最会用兵，看本王在慈溪如何取你性命！”

刘培元的水师营赶到距离富阳城十里处的时候，刘培元从千里镜里见富阳城门大开，守城太平军将士正蜂拥而出，向慈溪开拔。刘培元当即传命水师各船稳住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半个时辰后，刘培元见城门已然关闭，料定太平军已走远，遂命令各船速向城垣靠近，并对城门开炮；不仅将城门轰塌，城墙也轰出一个大豁口。刘培元旋命将士持械登岸，一鼓作气将城头夺下。

几千太平军守军猝不及防，无法应战，除大半被杀外，只有几百人从后城门逃出城去。刘培元命令兵勇将船头重炮卸下四门，分放在四面城楼之上，又留了一千兵勇把守，这才提军率大队舰船赶往慈溪。

降职

刘典赶到绍兴时，也正逢大批守城太平军将士出城去慈溪参战。

刘典命所部按兵不动，等太平军去远，这才跃起攻城，竟一战而下，并顺势将绍兴相邻的桐庐捎带攻取。

富阳、绍兴两地都屯有大量的太平军粮草等物品，刘典还在绍兴发现了三千余支太平军新从西国购进的快枪。刘典在绍兴稍作布置，即率军杀奔慈溪。

慈溪的这场战争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五万多太平军除三万多人被杀外，只有一万余人逃离出去。

湘楚各路人马也伤亡颇大：五千余人丧生，受伤者也达三千余人；蒋益澧、刘松山、刘典三人都有不同部位受了轻伤。

这是左宗棠督师入浙以来与太平军发生的最大的一场恶战，也是一场决战。

左宗棠敢用三万人迎战李秀成的五万人，主要还是沾了器械精良的光。太平军损失如此惨重，一则是因为连失富阳、绍兴、桐庐三城使人心涣散，再则也是此时太平军手里的器械实不如湘楚各军器械之精良。

左宗棠在上奏朝廷时这样写道：“此次三日之内，连克府县四坚城，在事文武均属著有微劳。布政使蒋益澧，功绩卓著，应请交部从优议叙，或恳天恩颁赏物件；按察使刘典，出兵迅速，克复绍郡立有头功，请旨交部从优议叙；老湘统领提督衔刘松山，在慈溪被围两日，为收复绍兴、富阳、桐庐等三城创造了机缘，其受累最多，兵勇受创最重，请旨交部从优议叙；署衢州镇总兵刘培元，应请赏给勇号，并加提督衔；按察使衔三品京卿杨昌浚，虽未参战，但因连日筹饷筹粮，使官军顺利收复四地；候补道胡雪岩亦随杨昌浚筹饷筹粮，以上二员应否请旨给予破格天恩……”

左宗棠回到严州不久，奖赏圣旨颁下。旨曰：“左宗棠调度有方，深堪嘉尚。仍着督饬各军节节进剿，尽歼丑类。浙江布政使蒋益澧，战功卓著，着赏给小卷江绸袍料一件、江绸马褂一件、白玉翎管一枝、白玉扳指一个、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两对，并交部从优议叙。按察使刘典赏二品顶戴，并交部从优议叙。提督衔刘松山交部从优议叙。署总兵刘培元，着赏给锐勇巴图鲁名号，并赏加提督衔。按察使衔三品京卿杨昌浚，着赏加布政使衔，以二品京卿帮办浙江军务。候补道胡雪岩赏加三品顶戴按察使衔。”圣旨随后又道：“耆龄、左宗棠务当乘此破竹之势，会督闽浙诸军星夜进捣杭州，为一鼓歼除之计；一面分军规取永康、武义，以清后路。毋稍延误。钦此。”

其实，早在圣旨到前，左宗棠已遣刘松山、刘典与刘培元水师大营，分头围向杭州。

蒋益澧则会同杨昌浚分赴绍兴等地办理安民事宜。

胡雪岩也已回到严州，此时正陪着左宗棠、史致谔二人，商量裁遣常捷军的办法。一道圣旨由八百里加急飞速递进巡抚衙门。

左宗棠此时正同史致谔、胡雪岩及两名师爷，在签押房逐一核对杨昌浚新交付的办理捐输册页，闻听圣旨到，左宗棠不由一边起身一边抚须笑道：“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不知上头又奖赏了哪位大员。”

左宗棠大步走进官厅，传旨差官一见，急忙高喊一声：“圣旨下，左宗棠接旨！”

左宗棠见传旨差官面色有变，口气有异，心头不由一动，慌忙跪地接旨。

传旨差官展旨读道：“本日据闽浙总督耆龄奏称，浙境渐平，闽省却烂，全因左宗棠督剿不力所致。左宗棠接办浙事以来，自募楚军六千，后续添募至一万五千人，又有湘军刘松山所部，又有蒋益澧等多路省外官军助剿，兵力不谓不厚，但每逢与发逆接仗，从未奋力歼除，只以收复城池多寡邀功，致使浙省发逆尽窜闽省，局面大坏。闽省原有发逆，经官军多路规剿，已大半歼除，复经浙省发逆窜入连克州县，形势逆转，闽省各路官军始料不及，新复州县相继沦陷，发逆甚撅。奏请将欺君罔上之左宗棠革职交部问罪，另调派统兵大员接办浙事等语。览奏曷胜愤懑！左宗棠入浙，剿匪本其专责，所统各军不为不众，所济饷粮不为不多，却不能歼除匪贼于境内，致使窜入闽省，全局败坏。实属有负委任，着实可恨可恼。着将左宗棠革职留任，迅速督军，会同闽浙总督耆龄，尽歼闽浙贼匪。如仍因循，必将从严治罪，决不姑息！钦此。”

左宗棠未及圣旨宣完已然惊得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闽浙总督耆龄，会在这个时候参他一本。因为这个参本，朝廷竟然把他所有的功劳都抹杀掉，把他革职留任了。闽省局面不好，是因总督耆龄、福建巡抚徐宗干征剿不力所致，怎么能推到他左宗棠身上呢？

耆龄却参得有理有据。耆龄说，浙江局面渐好，但福建却被太平军给打烂了。为什么呢？因为左宗棠根本就没有消灭太平军，只是把他们赶进福建了事。耆龄接着质问左宗棠：你自己有楚军六千，后来又添募了一万五千人，曾国藩又把刘松山所部派给了你，朝廷又从外省调兵给你，你有这么多人马，为什么不能把太平军剿尽荡平？不剿尽荡平也就算了，你还累次向朝廷请功邀赏，居心何在？

许久许久，左宗棠才眼含热泪接过圣旨面北谢恩。

左宗棠脸色灰白地被人扶进签押房，对着史致谔、胡雪岩说道：“本部院刚刚接到圣旨，本部院因对浙省发逆督剿不力，已革职留任，下一步可能就是摘掉顶戴，押赴京师问罪了！”话毕，左宗棠气愤地坐到木椅上，两眼愣愣地发起呆来。

史致谔大惊道：“上头这是怎么了？大人督军入浙以来，克州复县，眼看大功告成，怎么就让人参了？这是谁人做的手脚？”

胡雪岩道：“不用问，这肯定是哪位都老爷发烧吃错了药！”

左宗棠长叹一口气道：“你们大概想不到，参本部院的人非是别人，乃是闽浙总督耆龄！”

“耆龄？”史致谔愈发吃惊，“大人怎么和他有了过节？”

左宗棠沉思着说道：“本部院与耆制军实未谋面，只是有过几次书信上的往来。本部院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这其中缘由。自从本部院遭官文诬参以后，本部院就尽量避免与一些满员过从甚密。本部院接旨之后头有些发涨，想到上房去歇息片刻。各位接着办差吧，本部院一会儿再来陪各位喝茶。”

胡雪岩跨前一步，一边扶左宗棠起身，一边小声道：“大人，职道派人去外面请个郎中吧？”

左宗棠苦笑着摇头道：“雪岩言重了，本部院受这点打击，还抗得住。革职问罪都不打紧，可总得让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啊！”

望着左宗棠的背影，史致谔忽然自言道：“这大清国的官真不是人干的！等常捷军的事情办出眉目，我是决意回籍了！购置几亩良田，筑他一座好宅院，灯下观书，林间看鸟，田头望月，岂不快哉！”

当晚，左宗棠发起高烧，侍妾香姑娘整整忙了半夜才安枕。早饭时分，胡雪岩又请了两名郎中来为左宗棠把脉，史致谔则带人继续办理未竟之公事。

耆龄素未与左宗棠谋面，他怎么好端端地便参了左宗棠一本呢？

原来，耆龄与湖广总督官文是儿女亲家，耆龄参劾左宗棠这件事，全是官文在幕后筹划而成。

耆龄是满洲正黄旗人，字九峰，举人出身。历任员外郎、郎中、刑部主事。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外放江西，出任抚州、吉安、赣州等知府。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擢吉南赣宁道。咸丰六年，赏二品顶戴署江西布政使，旋实授。是年，曾国藩奉命统率水陆湘军进江西对太平军作战，他的翰林同年江西巡抚陈启迈掣肘，导致湘军粮饷俱困。

曾国藩一怒之下狠参了陈启迈一本，上将陈启迈革职逮赴京师问罪，着耆龄署理巡抚印绶。耆龄接署巡抚后，一改陈启迈的做法，主动与曾国藩配合，要饷他便着人四处筹饷，缺粮他便让人八方去购粮，使江西战事渐由被动转为主动。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调任广东巡抚。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督军赴闽办理军务，该年七月得赏头品顶戴升授闽浙总督。

在当时的大清国，耆龄尚属能员行列，只是对汉人太过蔑视。他当初不敢对湘军掣肘，一是怕江西局面坏成不可收拾，一是怕自己重蹈陈启迈的覆辙。曾国藩在京师署刑部侍郎时，奉命审理过侯爷琦善的案子，轰动了朝野。耆龄自忖无法与琦善相比，自然也不敢与手握重兵的曾国藩相抗衡。

左宗棠督军入浙时，耆龄已经在福建督办军务，但朝旨却把浙江划归曾国藩节制，左宗棠与他并无统属关系。耆龄得授闽浙总督后，浙江已不再由曾国藩节制，自然重归闽浙总督管辖。耆龄要参左宗棠，受官文挑唆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另一层原因：朝廷几次下旨命左宗棠调派兵勇援闽，左宗棠却反复搪塞，根本不派一兵一卒，只是一心经营浙事。耆龄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按他自己的话说，像左宗棠这种目空一切又自以为是的人，不狠狠参他一本，天理都难容。耆龄在参奏左宗棠不久，又暗上一本，密保正在江宁围剿的吉字营统领江苏布政使曾国荃出任浙江巡抚。

耆龄这么做也是官文给出的主意。官文函告耆龄说：“保举曾老九出任浙抚，使天下人相信，参奏左宗棠非耆九峰本意，实乃曾涤生指使也。无非是为江宁克复后，为胞弟谋一封疆缺分。”

官文老谋深算，此举真正叫做恶毒，无非是想让汉员之间相猜，最后再发展成相斗，满人才好从中取利。

心性率直的左宗棠怎么能不被气病呢？

幕后黑手

恭亲王接到耆龄的第二篇折子后，当即对着几位大军机说道：“耆九峰这件事做的却是有些过了。左宗棠只是革职留任，以后怎么样还不知道，他怎么就开始举荐起浙抚的人选了呢？左宗棠到浙江后征剿还算得力，尽管他对援闽一事延误不办，也有他自家难处。他无非是想把浙省的事全部办妥帖后，再全力去办闽事。耆龄参他剿贼不能歼除也是有的，但把闽省的局面变坏全推在他一人的身上，也是错的，他耆龄自己也有错处。本王以为，耆龄举荐曾国荃出任浙抚的这个折子，还不能往上递，先压一压，看看事情的进展再定。”

几位大军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言语，但每人心里却明镜似的：耆龄的折子，军机处想压，怕是压不住的。

军机大臣此时是文祥、宝鋆、李棠阶、曹毓瑛，连同领班大臣恭亲王，共是五位。在五位军机大臣中，宝鋆、文祥是满员，二人唯恭亲王是听；李棠阶、曹毓瑛是汉员，这也没的话说。但军机章京就有十几位，其中就有醇亲王奕譞和慈禧太后安插的眼线，还有一些人和各地督抚走得较近。军机大臣李棠阶一直就和两江总督曾国藩来往密切，军机章京潘祖荫不仅和曾国藩有来往，他与湘系的所有人都有来往。每逢有外地奏折进京，到的第一站便是军机处，而军机处负责拆阅折子的并非军机大臣们，而是一些办事的章京，最后才能到恭亲王的手上。无关紧要的折子，恭亲王一般并不往宫里递，而是在早朝或者什么时间，对着太后随口说上一句也就是了，没有人计较这些。但每逢有重大的折子进京，恭亲王想压却压不住。慈禧太后不是在早朝，就是别的什么空闲时间里，向恭亲王或其他的军机大臣问起这事，往往又都是阴着脸子，口里讲出的话也特别刺耳：“折子不递进来，想怎么着啊？皇上小，不懂事，总不济我们也不懂事吧？”恭亲王往往都很被动。这次也不例外。

慈禧太后先不发作，她先去见东太后慈安。慈安是满洲镶黄旗人，钮祜禄氏，广西右江道穆扬阿之女。咸丰未即帝位时即娶其为妻，登基后，晋孝慈皇贵妃，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立为皇后。同治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徽号慈安，与西太后慈禧共同垂帘听政。慈安懦弱，不懂国事，名义上是共同听政，其实权尽操于慈禧之手。

慈禧太后见了慈安太后，依礼先给慈安请了个安，口称“姐姐”，然后才说道：“姐姐，我看这个小六子，是越来越不把我们姐妹当成个人了，他这是想干什么？”

慈安说道：“小六子就是那个脾气，现在又是议政王。随他怎么折腾，只要不乱了纲纪就行，我们哪，乐得清闲。”

慈禧却说道：“有些话呀，姐姐不说，我可不能不说。我不能任着他们瞎折腾。老祖宗这份基业呀，来得不容易，别人不心疼，我可不能不管！”

慈禧气哼哼地走了。慈安讨了个没趣，倒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自己于国事上不如慈禧懂得多。

慈禧太后回宫后也并没有马上发作，她在等待机会。耆龄参左宗棠这件事，她不信督抚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果然不久，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的折子到了。对于曾国藩的折子，军机处是从不敢压的，几乎是随到随递，半点不敢耽搁。慈禧太后笑一笑，慢慢打开折子读起来。

曾国藩得知左宗棠遭耆龄参劾被革职留任后，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便理清了耆龄上奏的起因和幕后黑手。

曾国藩不由动起真怒，当着一班幕僚的面骂起来：“若非季高督军入浙，浙江能有今天的局面吗？耆龄瞎参乱弹，朝廷如何就偏听偏信呢？就算有心想惩处季高一下，也应该问问老夫的主意啊！也真难为了季高，咸丰九年就因樊夑事被人诬参过一次，如今已过了四年，还是有人不想放过他！”

曾国藩的这后一句话，显然是在说官文了。但曾国藩毕竟是曾国藩，他做事有他自己的尺度。

官文时任文华殿大学士领湖广总督，是真正的满汉各官之首。当时的曾国藩虽手握重兵，但仅以协办大学士领两江总督。凭当时曾国藩的名望与地位，还无法与官文硬抗。但曾国藩仍要想个策略为左宗棠分解一下压力，起码不能让官文的阴谋得逞。

曾国藩与幕僚们计议了两天，两天后，他给朝廷上了这样一篇折子。折子名义上是向朝廷陈述近日军情，其实是另有新意。

折子开篇先大论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等省的“贼势”，却只字未提闽事如何；然后又大讲慈溪大捷对扭转战局所起的作用：“浙军经慈溪大捷，连克富阳、绍兴等城，杭州即有所图。”但写着写着，老谋深算的曾国藩却话锋一转，感叹起来：“臣于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在湖南募勇至今已十有余年。臣每与贼匪交战，无不是能歼除则全部歼除，能驱散则力图驱散，决不姑息。但每每驱散时多，歼除时少，盖因敌众我寡之故也。自古兵家，莫不如此，情理相通也。”

对太平军能歼除就歼除，能驱散就驱散；偏偏驱散的时候多，歼除的时候少。什么原因呢？因为敌众我寡啊！曾国藩最后发的这通议论，看似与全篇无关，其实这才是曾国藩所要向朝廷表达的真正意图。

慈禧太后把曾国藩上的折子读过两遍之后，终于读出了朝廷将左宗棠革职留任后，曾国藩对此事的不满，这才又重新让人找出耆龄上的那道参折，重新看起来。

慈禧太后当日把恭亲王、侍卫大臣管神机营的醇亲王及几位大军机，传进宫来议事。

慈安太后照例被慈禧太后请到身边坐下，年仅八岁的同治皇帝照例坐在两宫的前头。施礼请安毕，各王公大臣们依例退后一步。

慈禧太后在帘中徐徐说道：“你们几位主事的都来了。有些话呀，我们早就想说，可有人不给机会，不让我们说话，想一手遮天！我呀，有些话还是要说。为什么呢？就为了这份祖宗的基业！”

慈禧太后的语气大异于以往，不仅几位军机大臣听得发呆，连恭亲王也有些吃不住劲，只有奕譞不动声色地洗耳恭听。

慈禧太后接着说道：“耆龄糊里糊涂上了个折子，说了左宗棠许多的不是，我们哪，也听了你们的话，认为左宗棠的确有负朝廷对他的厚望。按说呢，将左宗棠革职留任对他惩戒一下也好，可耆龄随后又上了个折子，你们为什么压下不递呢？恭亲王啊，你说说看，耆龄保举曾国荃出任浙江巡抚，有什么不对呀？”

恭亲王跨前一步答道：“禀太后，臣和几位军机大臣以为，曾国荃目前正在围困江宁，耆龄之保举有诸多不妥之处。”

慈禧太后厉声道：“恭亲王啊，你说明白些。是你自以为耆龄的保举有不妥之处呢，还是其他大臣也这样认为？”

文祥见恭亲王嗫嚅不能答，于是急忙跨前一步道：“禀太后，耆龄的折子没有递上来，的确是王爷同我们几位商量来着。奴才当时也以为，耆龄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不递，太后和皇上也能体谅。请太后明察。”

醇亲王这时跨前一步禀道：“禀太后，奴才也想说句话。奴才大胆以为，祖宗设立军机处，怕的就是各部院对下面的奏禀隐匿不报，贻误军机。把大臣的折子压下不递，军机处实有不妥之处。”

文祥等四位大军机一见醇亲王讲出这话，知道事情已经严重，于是互相看了看，一起跪下道：“臣等失察，请太后、皇上降罪！”

恭亲王一见如此，也只得说道：“禀太后，这件事全是臣一人之错。太后和皇上要责罚，就请责罚臣一人吧。”

慈禧太后缓缓说道：“我们也并不是非要问是谁的错，这件事你们几个做得也实在太荒唐了。耆龄这是没什么事，真要有什么事，你们把折子压下不递，一旦出了事故，该算谁的？你们几个也都起来吧。军机处里的事情，我心里有数。恭亲王啊，曾国藩的折子，想必你和他们都看了吧？”

恭亲王答道：“禀太后，臣看了。曾国藩讲的也是实情，他那里也的确有些兵单。”

慈禧太后道：“恭亲王啊，你最近怎么总犯糊涂啊？曾国藩究竟是在诉苦，还是在替左宗棠鸣不平，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恭亲王忙道：“太后圣明！经太后一提醒，臣忽然也有所悟。不过臣以为，左宗棠入浙系他所荐，两个人又是同乡，他为左宗棠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在帘内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还算明白。我这几天哪，反复想了想。左宗棠入浙后固然有督剿不利之处，但耆龄把福建的局面变坏，全推到左宗棠的身上，也有错处。在福建的毕竟是耆龄而不是左宗棠，往左宗棠身上推是过于牵强了些，朝廷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左宗棠革职，的确有些不妥。”

恭亲王忙答道：“太后说的是，臣和一些大臣们也以为，朝廷全听耆龄一面之词，似有失公允。”

慈禧太后想了想，道：“依我看，耆龄这个闽浙总督，是不能再做下去了，可究竟放谁合适，我还没有想好。你们几个是怎么想的呀？”

文祥这时答道：“禀太后，奴才以为，闽事愈来愈棘手，此时将耆龄撤任似有不妥之处。耆龄已在福建征剿多年，比较熟悉那里的情形，若突然将他撤任，势必对闽浙剿匪大局有诸多牵动。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道：“文祥啊，耆龄这几年是立了大功的，这谁都清楚。但他糊里糊涂地参了左宗棠一本，若不将他撤任，你让左宗棠怎么办哪？督抚掣肘，历来都是我朝大忌，你应该知道这一点。醇亲王啊，你以为呢？你也说说看！”

醇亲王跨前一步道：“禀太后，太后圣明。奴才以为，督抚掣肘，历来都是祖宗家法所不容的。耆龄不管功劳多大，都该将他撤任逮进京师问罪。”

恭亲王大声道：“醇亲王你在说什么呀？耆龄有多大的错处啊？他不过参了左宗棠一本，就算参得糊涂些，也不致逮进京师问罪呀！”

醇亲王被恭亲王问得一声不吭，他其实还没有真正领会太后的意图，不过是随便说说。醇亲王对治国用人原本就不太在行，他的最大长处就是吃喝玩乐外加逢迎太后，除此之外，全不放在心上。

慈禧太后这时说道：“恭亲王啊，你也不用急成那样，醇亲王也不过是随便说说，何况我也没说将耆龄撤任，就非得逮进京师问罪呀。”

醇亲王忙抢着说了一句：“太后圣明！”

恭亲王白了醇亲王一眼，道：“禀太后，臣以为，此时不将耆龄撤任也可，不妨将江西巡抚沈葆桢和左宗棠对调一下。这样一来，就避免了督抚相互掣肘。”

李棠阶这时鼓起勇气跨前一步道：“禀太后，臣以为恭亲王此议似有不妥。太后试想，浙江现在全系曾国藩与左宗棠旧部，沈葆桢到浙江后，调动这些军队势必不能得心应手。何况，左宗棠离浙后，刘松山与刘培元二军必被曾国藩调回江宁助剿，左宗棠原募之楚军则必将随左宗棠进入江西。沈葆桢原本兵单，他到浙江后，让他拿什么来应对局面呢？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沉吟了许久，才道：“李棠阶呀，你适才所言是这个理儿。恭亲王啊，看样子，沈葆桢与左宗棠还不能对调。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呀？”

恭亲王犹豫着答道：“禀太后，臣适才想了想，李棠阶所言极是，将左宗棠与沈葆桢二人对调，的确不甚妥当。臣于是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总觉有不够成熟之处，故不敢对太后明言。”

慈禧太后说道：“恭亲王啊，你是军机处领班大臣，又是议政王，有什么想法，就直说。若不妥，咱们再议，有什么打紧呢？你说吧。”

恭亲王答道：“禀太后，耆龄撤任总督以后呢，不妨让他先署理福州将军的缺儿，仍让他办理闽省的防务。对左宗棠呢，朝廷不妨就大胆使用他一次，补授他为闽浙总督，两省的军务全由他办理。但左宗棠是不是做总督的料儿呢？臣还没有思虑好，请太后明察。”

文祥跨前一步，说道：“禀太后，奴才以为，凭左宗棠之才，实不堪担当总督大任，王爷所议似有不妥。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道：“李棠阶呀，你也说说看。”

李棠阶沉吟了一下答道：“禀太后，臣与左宗棠素未谋面，不知其才是否能担起总督大任。但臣以为，左宗棠自入浙后，兵事、政事均有起色。以此证明，朝廷放左宗棠到浙江是英明之举。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徐徐说道：“我以为呀，如今国运维艰，这用人上啊，该大胆时就大胆些。我记得放曾国藩做两江总督并节制四省的时候啊，许多人都不同意，以为朝廷给曾国藩的权柄太重了，怕他担不起来，反误了国家大事。事实怎么样呢？曾国藩几年下来，不仅扭转了东南全局，而且做得非常出色。所以呀，曾国藩举荐左宗棠援浙，折子一到，朝廷马上便答应了下来。这叫什么呢？这就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醇亲王啊，你以为朝廷该不该大胆使用左宗棠呢？”

醇亲王摸清了太后的真实意图，于是马上响亮地回答：“禀太后，太后圣明！奴才以为，朝廷设若能大胆使用左宗棠，闽浙的局面一定会有大的起色！”

慈禧太后高兴地说道：“这醇亲王啊，就是懂我们和皇上的心。恭亲王啊，就按你说的办吧，让耆龄暂署福州将军。实授左宗棠闽浙总督，让他尽快对闽省防务做出布置。”

恭亲王高兴地答道：“太后所言极是，臣下去后就着军机处拟旨。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太后，左宗棠升授闽浙总督之后，放谁去接任浙江巡抚呢？”

慈禧太后想了想答道：“先缓和一下耆龄和曾国藩之间的关系吧。实授曾国荃浙江巡抚。曾国荃现在江宁督战，自不能到任，就让左宗棠兼署吧。”

恭亲王率一班王公大臣退下去后，不久便在私下里对文祥发牢骚道：“西边的心事越来越难猜了。将左宗棠革职的是她，决定大胆使用左宗棠的也是她。她究竟想怎么样呢？”

收复浙江

左宗棠被革职的第二十天，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趁各路官军休整的时候，派兵再次攻占了富阳，使刚刚好转的局面，明显有些恶化。

左宗棠闻报，不得不带兵赶到富阳大营，亲自指挥刘松山、刘培元两路人马攻城。为防李秀成从杭州来援，攻城前，左宗棠将蒋益澧所部调至余杭，监视杭州城动静。

官军激战两昼夜，终将富阳城拿下。富阳离杭州最近，左宗棠为就近指挥官军攻取杭州，遂决定将巡抚衙门移富阳驻节。

不久，左宗棠调在浙各路官军齐聚杭州，按远近疏密，将杭州城团团围住，志在必得。

这一天，左宗棠带着一应文武官员，赶到余杭一带察看形势，寻找李秀成的破绽，但衙门的报事快马却飞至余杭大营，请左宗棠急速回衙，言称有旨递到。左宗棠不敢怠慢，稍事布置即返回富阳接旨。

旨曰：“内阁奉上谕：照耆龄所奏，浙江巡抚着曾国荃补授，左宗棠毋庸留任。钦此。”

左宗棠心头一动，他万没想到，朝廷将他撤任的圣谕来得这般快，他未及多想，急忙接旨面北谢恩，正要起身，不期二旨又到。

旨曰：“内阁奉上谕：福州将军着耆龄暂行署理。赏左宗棠头品顶戴兵部尚书衔、都察院右都御史实授闽浙总督。前已有旨浙江巡抚着曾国荃补授，曾国荃着仍统前敌之军驻扎雨花台，一意相机进取以图江宁，毋庸以浙事为念，浙江巡抚着左宗棠兼署。左宗棠身任闽浙总督，浙省系总督辖地，既兼署巡抚，尤责无旁贷，闽事防剿亦须左宗棠从速布置，莫负圣恩也。钦此。”

左宗棠未及传旨差官将圣旨读完，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出声，感恩之情无法控制。

他接旨在手，面北连连叩头谢恩不止，口里哽咽着说道：“臣有何德何能，受朝廷如此倚重！”

当晚，左宗棠浮想联翩，夜不成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边流泪，一边草拟谢恩折，无非是向朝廷表示一下自己的忠心。

折子拜发不多几日，耆龄委派护送总督关防的官员便到了：计送到闽浙总督关防一颗，福建盐政印绶一颗。左宗棠于是恭设香案，望阙叩头，接收印绶。

消息很快传开，各路将领由四面八方各防地骑马赶回，为左宗棠贺升迁之喜。

左宗棠一时高兴，便把刚到任的富阳知县传来，吩咐道：“连日攻城，各路将官都疲劳过甚。你带人筹办一下，摆几桌酒席吧，大家都乐一乐。”

富阳知县诺诺连声，退出去后，就让人分头去张罗，却哪里张罗得来？当时富阳新克，十室九空，百姓十去七八，鸡、鸭、猪等一应牲畜，都被太平军宰杀果腹，不要说一下子要筹办十几桌酒席，就是一桌，也办不来。

富阳知县派人东寻西找，整整忙乱了半日，眼看天将过午，才好歹在一条水沟里寻到了一条死狗。

富阳县忙命人将死狗打捞上来，幸未腐烂，马上便传仵作就地剥皮破肚，又忙着领人出城去寻找蔬菜，倒真真难为了他。

正在这时，军兵簇拥着一顶花轿进得城来，却是胡雪岩背着左宗棠，派人把香姑娘接来了。

胡雪岩预料到富阳新克，一应吃食必奇缺，所以又特从严州拉了一车蔬菜和十几头猪过来。

富阳知县闻报，当时把他喜得涕泪横流，拉着胡雪岩就喊菩萨，当即命人宰猪洗菜，忙将起来。巡抚衙门的这顿喜酒，从午后未时开始喝起，直闹到夜半子时才休。左宗棠被人扶进上房，香姑娘慌忙把他安顿到床上躺下，又忙着为他更衣、擦脸、濯足。

香姑娘嗔怪道：“老爷，您让贱妾怎么说呢？您已年过半百，又补授了总督大员，不比从前，还由着性子做事。传出去，让人笑话呢！”

左宗棠喷着酒气说道：“香儿啊，你们女儿家，哪里懂得男人的心事啊！没有破格的天恩，一榜出身的人，是很难被拔擢到总督高位的呀！想那张石卿张大人，在云南立了多少功劳，才有幸署理了云贵总督。他老调授湖南巡抚后，正逢长毛攻到湖广，他老在长沙一年，何曾睡过一个囫囵觉啊，这才又升署了湖广总督。他老到湖广还没把关防捂热，就转补山东巡抚了。张大人两次署理总督都没得实授，何也？还不就是缘于他老是一榜出身吗！香儿你说，我左季高有何德何能，敢同张大人比呀！朝廷却把我从浙江巡抚，直接拔擢成总督，连署理这个环节都省了。这是真正的皇恩高厚啊！我出山这么多年来，从未这么高兴过，我能不高兴吗？”

香姑娘小声说道：“老爷高兴归高兴，可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啊。朝廷升授您老做总督，是让您老去办大事，可不是让您老尽着性子喝酒啊！您老口里常说曾涤生曾大人，他老不仅是两江总督，还是协办大学士呢。他就这样拼命地喝酒吗？”

左宗棠闭着两眼，摇头说道：“香儿此言差矣！左季高无论有多大的能耐，也比不过曾涤生啊！曾涤生是两榜出身，又是天子门生，不仅可做我大清国的总督，还能入阁拜相。我左老三就不一样了，我是一榜，按我大清体制，一榜是不准入阁拜相的，满汉皆然。香儿，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我率勇援浙不久即署理巡抚，旋又实授，这已是破格；在巡抚任上未及两年，又升授总督，成了一品大员，这又是破格。要知道，一榜出身得授总督，便已是官至极致，我多喝几杯不可以吗？”

香儿无奈地叹息道：“老爷说的是，老爷多喝几杯是该的，是香儿多嘴多虑了！”左宗棠满意地一笑，竟很快睡去。

香姑娘却小声嘟囔了一句：“将相本无种，还要看出身！想不到这一榜、两榜，竟有这么大的差别！”不久，左宗棠收到军机处章京潘祖荫的密函，这才得知他得授总督的实情。

左宗棠看罢潘祖荫的信，忽然冷笑一声道：“伯寅倒很会为涤生做人情，朝廷若听他的话，也就不让恭亲王在军机处领班了！涤生一心想让老九补授浙抚才是真的！”

左宗棠马上含毫命简，给军机大臣李棠阶书函一封，探问实情。

李棠阶很快复函。左宗棠看毕，这才知道潘祖荫果然所言不虚，他能被朝廷破格拔擢至总督高位，的确是曾国藩上的一篇折子起了作用；而将曾国荃实授浙江巡抚，却恰恰与曾国藩无关，反倒是耆龄举荐的结果。

左宗棠握信的手有些发抖，苦苦思索，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其中的奥妙。

当晚，他给曾国荃写信这样说道：“麾下所承恩命，抚治是邦，谕旨仍以江宁大端见属，暂可无须兼顾。具仰圣虑渊深，于缓急轻重之衡，曲尽其理。异时移平吴节，南渡钱江，或者此邦其终有望乎。弟则殚虑竭忠，亦终靡补。”左宗棠在信末接着写道：“时局方艰，官职愈高，责任愈重。总制之命不敢辞，而亦未敢任，且尽吾心力所能到者赴之。”

左宗棠也想给曾国藩写一函过去，但思虑许久，却无从下笔，不知该怎样写才好。良久，左宗棠掷笔于案，只将给曾国荃的信封缄，传人交快马送走。

左宗棠已经切实感受到，曾国藩不仅是大清国的护身，还是他左宗棠的护身。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二月十二日，左宗棠将中军大帐移至余杭横溪头驻扎，并下令围城各军，实施近距离攻城，同时着打援人马绑扎云梯，对杭州实行强攻。

左宗棠用兵，爱打巧仗，不喜硬拼，但杭州城守城太平军防守严密，无论如何引诱，坚不开城，左宗棠无奈之下，只好行此下策。

其实，此时守杭州城的太平军只有两万余人，早在三个月前，李秀成便将在浙的大部太平军调去解江宁之围；李秀成、李世贤、汪海洋等首领，也已经离开浙江多时。

杭州城里的两万余太平军，其实就是在浙太平军的全部。

左宗棠一直以为守杭州城的太平军不少于十万众，所以不敢强取，只能围困，想通过消耗彼军粮食的方法取胜。后来左宗棠驻节余杭后，经反复观察，终于发现，守卫杭州城的太平军，并不像传闻的那样多，这才下定决心硬取。

太平军此时已粮草殆尽，目前正在城里靠宰马杀牛赖以生存。尽管这样，当各路官军强取城池时，太平军仍拼死抵抗，城头倒下一批，很快又补充一批，整整激战了三天两夜，不仅护城河里落满了尸体，连城墙都被染成了红色，这才启北门撤退，却又遭到刘培元所部炮轰、截杀，几乎无一存活。

刘松山统军由正门进城，在城内搜剿太平军余部；左宗棠则委员随军入城，张贴安民告示，稳定杭州局面。

杭州，原本是浙江省省城，住有人口八十余万，是闽浙乃至江西一带最繁华的商埠。此役过后，居民仅存八万，牛马亦被宰杀殆尽，不抵湖南一县城矣。

原浙江巡抚衙门已被太平军改作侍王府，面积不仅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各屋的墙上还都被画上了猴子，极其不伦不类。刘松山命兵勇先将各房屋墙上的猴子图像全部铲除，又一一粉刷干净，重新挂上巡抚衙门的金匾，这才请左宗棠入城视事。

当晚，左宗棠在巡抚衙门大摆酒宴，庆贺浙江全省收复；由左宗棠亲笔草拟的收复杭州的红旗捷报，也于当日拜往京城。随红旗捷报同行的，自然是长长的一串保单，和阵亡将弁请恤名录。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三月二十八日，圣旨由快马递进巡抚衙门。左宗棠率一应在侍文武官员跪于官厅之上听宣。

圣旨先依左宗棠所奏将攻克杭州情形复述一遍，然后才道：“闽浙总督左宗棠，自督办浙省军务以来，连克各府州县城池，兹复将杭州省城余杭县城攻拔，实属调度有方，加恩赏加太子少保衔，并赏穿黄马褂。浙江布政使蒋益澧，提督衔湘军统领刘松山，自调任浙江以来，战功卓著，兹复亲督各军克复杭州省城，实属奋勇异常，着赏穿黄马褂。”

圣旨随后又对刘培元等出力员弁给予一一奖赏，可谓皇恩浩荡，无一疏漏。

各军稍事休整，又分别补充了兵员，左宗棠这才遣刘松山所部先期入闽征剿闽省太平军各部。左宗棠则会同蒋益澧、胡雪岩等人，督饬各州县整修书院，并在杭州、宁波两地设立印书局，大量刊刻“四书五经”，抢救被太平军破坏、摧毁的中华传统文化。

考虑到春耕在即，历经战火洗劫的浙江，土地荒芜，人口流失过大，耕牛、籽种均无从筹措，左宗棠不久又奏上《沥陈浙省残黎困敝情形》一折，希望朝廷能帮着想些办法。

折曰：“浙江此次之变，人物凋耗，田土荒芜，弥望白骨黄茅，炊烟断绝。现届春耕之期，民间农器毁弃殆尽，耕牛百无一存。谷豆、杂粮、种子无从购觅。残黎喘息仅属者，昼则缘伏荒畦废圃之间，撷野菜为食；夜则偎枕颓垣破壁之下，就土块以眠。昔时温饱之家，大半均成饿莩。忧愁至极，并其乐生哀死之念而亦无之，有骨肉死亡在侧，相视而漠然不动其心者。哀我人斯，竟至于此！臣于去冬曾筹补救十二条，刊发各属。现复筹采买豆谷种子，购办耕牛，招集邻省农民来浙耕垦，冀将来或有生聚之望。唯浙省被难地方极广，巨富绅民早已避地远徙，捐无可捐。臣军之饷，积欠太久，日食尚艰；虽所过地方，每与各统领、营官、哨官共图分食煮粥，俵散钱米，所获贼中谷米，亦酌量赈粜煮粥，暂救目前。然涓滴之施，无裨大局。且距新熟之期太远，灾民朝不保暮，难冀生全。”

此折拜发不多几日，左宗棠又派胡雪岩赴各省筹措银两，广购谷米种子。

胡雪岩知道左宗棠此时最是用银之际，当下一口便答应下来，转日就带上随员，踏上了筹饷、购种之路。

胡雪岩离开后，左宗棠又札饬各府、州、厅、县衙门，密访当地富绅，或浙籍外地官员，号召他们捐银捐物、捐粮捐种，以期尽快恢复元气。

此札发出不久，左宗棠还当真摸到一条大鱼。

此人姓杨名坊，字启堂，一字憩棠。杨坊籍隶浙江鄞县。初在上海为外国洋行当买办，发财后，便在洋泾浜开设泰记商行，专干贩卖鸦片的勾当，愈发富不可当，选为四明公所董事。上海小刀会起义期间，他捐官以同知衔为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管理军需，又奉命与英、美、法侵略者勾结，筑围墙断绝起义军接济。因功由同知升为道员，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又加盐运使衔。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太平军进攻上海时，与苏松太道吴煦联合，又勾结美国人华尔组织洋枪队，受命出任洋枪队管带，抗击太平军。

杨坊出任洋枪队管带后，又将其女嫁华尔为妻（实为妾），受华尔百般躏蹂致死。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署理江苏按察使，后实授常镇通海道，未赴任，托病归籍。杨坊回籍后，运回大批的银两及珠宝，二十几间闲房子里，亦囤积了大量的粮食等物，真正叫富可敌省。

很显然，坐拥巨资的杨坊，要在原籍安享自己的风烛残年。

杨坊回籍初，鄞县知县为安抚难民，曾三次登门恳请杨坊，或设粥棚，或拿出几石粮食，接济难民。

杨坊自恃自己做过朝廷大员，保护上海又立有大功（他所谓的大功就是组建洋枪队），顶子又已见红，根本没把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

知县劝他设粥棚救济难民，他则抚须说道：“拿些银子造座桥梁，上面能刻老夫的名字。设个粥棚让大家来吃，总不能把老夫的名字硬刻到人家的脸上。安抚百姓是你地方父母的事，却不干老夫的事。你若饿得紧，老夫就让管家给你送上一袋米救急。出力不讨好的事，老夫可从来都不干。”

一番话，直把知县气得三魂出窍，七孔生烟，却又不敢奈他分毫，只能一个人走出去想办法。

知县见到巡抚衙门发来的札文，自然要把杨坊报将上去，连杨坊说过的几句话，也一字不落地写在上面。

左宗棠收到鄞县知县的回文，当时就气得须发皆张，拍案骂道：“这杨启堂还算个人吗？你不捐粮捐银也就罢了，如何还说这么多不中听的话呢？你不是坐拥巨资吗？本部堂偏要查一查你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左宗棠连夜把杨坊的情况禀告给朝廷，狠狠告了杨坊一状，说他为富不仁。左宗棠又传文案给衢州府知府衙门行文，调衢州府新授知府林聪彝来巡抚衙门听命。

林聪彝字听孙，福建候官人，乃前云贵总督林则徐的次子。林聪彝时年四十一岁，是咸丰年间进士，官至五品郎中。到浙江后，做过一任知县，一任州同，因收复杭州有功，得赏四品顶戴实授衢州府知府。林聪彝为人率直，为官刚正，极具乃父之风，浙江官场无人能道半个不字。左宗棠调他过来，是想让他出面来办理杨坊的事。

左宗棠私下对香姑娘说道：“这个杨坊，不办他一办，他是要忘掉祖宗的。他不是想把名字刻在桥上被人千古传颂吗？本部堂就成全于他！他还敢自称什么老夫，真是太狂妄了！我大清开国至今，老夫是什么人都敢称的吗？”

香姑娘再次被左宗棠说进云里雾里，她小声问道：“老爷，老夫老夫，不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便可称的吗？原来不是这样的？”

左宗棠抚须笑道：“说起来呢，朝廷倒也没有明文规定过，但官场上呢，却就有条不成文但大家都知道的规矩。我大清的官哪，不管胡子多长，也不管年纪几何，只要没有拜相，就不准以老字自居。涤生比我长一岁，他可以称老，我却不敢称老。他杨启堂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捐了个顶戴，他也配称老吗？就凭他的出身，他就算活到三百岁，也只配做晚生！”

香姑娘被左宗棠的一番话说得再次睁大了眼睛。

第九章 稀里糊涂得罪恩人曾国藩

逼捐

林聪彝赶到杭州的当日，便到巡抚衙门来禀见左宗棠。宁绍台道史致谔也于同一天抵达省城。依着顺序，左宗棠先见林聪彝。

礼毕归座，左宗棠传人给林聪彝摆茶上来，这才把鄞县知县的回文递给林聪彝道：“听孙哪，本部堂特把你老弟从衢州任所调来，是想让你先把衢州的事情放一放，替本部堂办一件大事。你知道，我浙省受长毛蹂躏多年，百业凋零，人口外流过多。如今省城新复，百姓回迁，却又很快就到农田下种时节。古人云：‘一年之计在于春。’又云：‘春天一粒种，秋后万石粮。’可恨一些浙籍官绅，眼见局面坏成这样，他却忍得下心袖手旁观！听孙哪，你先把鄞县的回文看一看，然后再作道理。”

林聪彝没有言语，埋下头去便看起来。一看完，林聪彝抬头说道：“杨臬台身为司道大员，竟如此无理，的确让人气愤。但杨臬台也有杨臬台张狂的道理。”

左宗棠抚须的手猛地停住，不由问道：“啊？他还有他的道理？听孙，你讲讲看，也许是本部堂思虑欠妥。”

林聪彝说道：“宫保大人容禀。下官以为，杨臬台很早就在上海闯荡，久与洋人打交道。想那洋人素来胆大，不信孔孟，专好一味逞强斗狠。杨臬台与他们相混久了，难免就忘了他自己还是个拖着辫子的中国人。他把自家女儿送给华尔糟蹋，也正说明这一点。依下官想来，杨臬台虽坐拥巨资，堪称东南首富，他自己偏不想做善事，官府又如何好使强呢？下官大胆以为，杨臬台这件事，虽可恨，官府却不好出面相劝于他。官府使强，他当真闹将起来，告起御状，你让朝廷怎么办呢？”

左宗棠瞪起眼睛道：“听孙，你说这话本部堂可不愿听。浙江的局面坏成这样，浙籍官绅均有伸手之责。莫说他杨启堂已经回籍，就算他仍在江苏做他的按察使，他也该主动为鄞县捐些银粮才对。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湖广遭遇百年大旱，湖南几乎颗粒无收，曾节相其时正在侍郎任上，闻讯之下，率同乡京官为湖南捐赈，又上奏朝廷，请免湖南当岁国课，上准。此事至今仍被我湘人传颂。他杨坊今儿果然敢对浙省局面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本部堂就算豁出头上的乌纱，也要和他理论一番！”

见左宗棠气得脸色煞白，林聪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道：“宫保大人且莫动怒，下官话还没有讲完。下官是说，对杨臬台，官府出面虽有诸多不便，但在商的人却就便当得多。下官早就听说，杨臬台的巨资均非正道而来，一靠与洋人勾结贩卖洋药，一靠为官府采购枪械他坐吃折扣。只要查清这两点，下官就敢肯定地说，只要官府给他指派多少捐额，他都会照纳的。我大清从来都是嘉勉正经的生意人，却不会姑息任何一位非法行商的人。大人，下官的话讲完了。”

左宗棠望着林聪彝愣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道：“听孙，你不会怪本部堂吧？本部堂天生就这么个毛躁脾气，不仅曾节相说过我，许多人都说过我，咳！听孙哪，本部堂已经知道你要说的话了。你想让胡雪岩出面对不对？”

林聪彝答道：“宫保大人容禀。胡观察与杨臬台同为捐班，又都是在商的人，而且素来过从甚密。但胡观察为人仗义，敢大把地挣钱，又能大把地往外捐钱，这就使得前抚台王中丞离他不得。但杨臬台却是个嗜财如命的人，世人只见他大把地捞钱，却从未见他往外舍过一文，造桥铺路，就更谈不上了。正经商人姑且不论，像杨臬台这样的商人，肯定会有别人不知道的死穴。商人的死穴，官场中人无法知道，但却瞒不过他的同行。胡观察现在就在苏州的各钱庄间为浙省筹借银两，大人不妨密发个札委给他，让他趁空跑几趟泰记。杨臬台的那点子事，胡观察不须费力就能办得明明白白。大人以为呢？”

左宗棠沉吟了一下，说道：“听孙哪，依本部堂看来，你就走一趟苏州，会同雪岩来办理一下吧。本部堂不是信不过雪岩，是信不过他手底下的那帮子人。还有啊，雪岩在苏州如果搞到款，你就再跑一趟武昌，选购些好的粮种运过来。雪岩已提前同本部堂说过，他忙完这一阵呢，想把他原设在杭州的钱庄重新建起来。你知道，雪岩自打到了本部堂身边，几乎一刻也没有闲过，筹款筹粮，购枪购炮，诸事都办理得明明白白，不差分毫。雪岩有恩于巡抚衙门，巡抚衙门也不能亏了他。听孙，本部堂说得不错吧？”

林聪彝道：“回大人话，天下人尽知，宫保大人是个最念旧情的人。胡观察能遇到像大人这样的上宪，也是他三生有幸、祖上积德。”

左宗棠用手指着林聪彝笑道：“好你个林听孙，说着说着你又来了，本部堂可不想听奉承话。听孙哪，杨坊的事宜早不宜迟，你收拾一下就去苏州，遇到麻烦可直接去找少荃中丞。杨坊与洋人勾结甚密，就算洋人出面阻拦，少荃中丞身为通商大臣，也会替你排解。史士良已到杭州，他是向本部堂禀报裁遣常捷军一事的，本部堂就不陪你了。”

林聪彝起身边施礼边道：“宫保大人如无其他吩咐，下官就先行告退。”林聪彝前脚离开签押房，左宗棠跟手就将史致谔传了进来。

几个月不见，史致谔已是须发半白，瘦弱不堪，脸上的憔悴深深浅浅，仿佛久病初愈的模样。施礼毕，左宗棠吃惊地问道：“老哥，您与本部堂几月未见，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史致谔长叹一口气道：“宫保有所不知，司里能活着来给大人请安，已是万幸！”史致谔已是按察使衔，自然要称司里。

左宗棠随口问了一句：“老哥何出此言？莫非病了不成？”

史致谔说道：“全是让洋人给闹的！司里按大人的吩咐，回到宁波便开始着手裁遣常捷军的事，也不知是身边的哪个王八蛋给走漏了风声，让德克碑这个洋犊子知道了。他不找司里来交涉，却跑到上海去向伏恭告状，又把常捷军拉到绍兴驻防，其实是向司里示威。那时，余杭战事正紧，宫保恰巧又遭革职，司里不想拿这件事去惹宫保心烦，就亲赴上海去同少荃中丞商量。少荃中丞当时已将上海的常胜军裁掉，认为常捷军不及时裁掉必要尾大不掉。他老就和伏恭去谈这事。伏恭却声言此事他不敢做主，让少荃中丞去找驻华公使柏尔德密会商此事。少荃中丞有些气恼，也仗着他是通商大臣，便直接给德克碑发函，又专委了丁日昌同司里一同返回宁波办理此事。德克碑却不理睬，仿佛没有收到少荃中丞的大函，仍在绍兴吃喝玩乐，还把女人弄到营里胡闹。司里无法，同丁日昌商量了一下，我们两个便带了一营的兵勇，赶到绍兴去见德克碑。德克碑先还装模作样端着大架子吃水烟，丁日昌却不惯着他，直接告诉他，通商衙门已接总理衙门公函，要裁遣常捷军。丁道还说，总理衙门已札委他，坐镇办理常捷军各位洋大人贪污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信。德克碑一听这话才有些发软，以为丁道是奉了差委来拿他。丁道就拍着胸脯同他讲，贪污的事可大可小，只要他德克碑按着原约，先把常捷军裁遣掉，他就保德克碑无事，而且还能受到大清国的奖赏。丁日昌这人是真会讲话，他讲的话，在司里听来，虽然没有一句是真的，但却又跟全是真的一样，司里都被他弄糊涂了。”

左宗棠笑道：“少荃身边有几位能员，像丁日昌就是其中之一。丁日昌会拉拢洋人，洋人也肯听他的话。老哥呀，常捷军这件事，也真难为您了。洋人都是些畜生脾气，不论曲直，只讲强弱。但他们的火炮火枪以及铁甲战船，也确是威力无比。本部堂想啊，找个时间，您老哥约上日意格，一同来杭州一趟。日意格同本部堂说过，他是深通造船之理的，还能从他们的船厂请到技师。我大清的江面啊，不能总跑木船哪，总要有些汽轮铁甲船才行啊！靠购船装备水师，终非长久之计呀！”

史致谔说道：“宫保所言极是。从眼前来看，造船贵于购船；从长久来看，购船又贵于造船。如今，所幸常捷军正在按原约办理裁遣，大约月底就能办理完结。常捷军裁了，省了一大笔饷粮，宫保正可用这省出的银子做几件事情。但洋人多诈，重利不重义。司里与日意格共事多年，深知此人性情。他比英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宫保要委他办理事情，还须多加防范才是。他上次为我官军购买的枪炮，就赚了不少！”

左宗棠抚须笑道：“老哥所言不错，洋人都是唯利是图的，没有好处，他是不肯为你出力的。本部堂以为，洋人如果仅仅图利不图别的就可利用。他只要肯为我大清办事，赚些利银也是应该的。本部堂平生最信不过的便是英国人，他们不仅图利，还要图我国家，香港不就是被他们生生图去了吗？法国人只图利不图国，我们就用他。用他什么呢？用他的技术。拿银子换技术，值啊！老哥以为呢？”

史致谔点一下头，道：“宫保所论极是。”

史致谔话毕忽然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份折稿，双手递给左宗棠道：“宫保大人，如今常捷军之事即将办理完毕，司里也该歇一口气了，这是司里草拟的奏请开缺回籍的折稿，请宫保替司里拜走吧。”

左宗棠未接折稿，反瞪起眼睛道：“老哥，您怎么又来了？省城刚复，全境已平，百业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您老哥如何又打起了开缺的主意？您这折稿，本部堂不替您递，您让沅甫中丞替您递好了！”

史致谔一听这话急了，道：“宫保如何这般无情？难道非让司里跪下求您吗？”史致谔话毕，当真双膝跪倒。

左宗棠急忙起身来扶，口里则歉意地说道：“老哥万莫如此。老哥定要开缺，本部堂替您奏请上头就是了。老哥快快请起。”

史致谔口道一声“司里谢宫保成全”，这才起身。

左宗棠把史致谔手中的折稿接过，却反问一句：“老哥，本部堂想问老哥一句话，务望老哥据实相告。老哥以为，我浙省现有官员之中，哪个能胜任宁绍台道这个繁缺呢？”

史致谔沉吟了一下，说道：“回宫保问话，司里以为，林听孙林太守当是最好的人选。听孙为官刚直不阿，为人讲求义气，其才胜司里十倍。宁绍台道非一般道员可比，非能员不能胜任。朝廷放司里在这个缺上，实在是小材大用，宫保以为呢？”

左宗棠抚须点头，许久没有言语。

要命的把柄

林聪彝带着几名随员匆匆赶到苏州后，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见到胡雪岩。

胡雪岩来到苏州，名义上是替巡抚衙门筹措购种的银款，其实是公私两便。苏州既有他的商号，又有他的钱庄，他还想在苏州开家丝号。他行走于官商两界，认识的人多，又有洋人朋友，今日他请人吃花酒，明日又有人请他去嫖娼，全是在烟花柳巷中，几乎没在他的商号和钱庄里歇过一日。

林聪彝东打听西打听，从城西张姑娘处追到城东的王姑娘处，又从王姑娘处直追到一家西菜馆，又从这家西菜馆赶到一家半掩门，这才算和他碰了面。

一见满面红光的胡雪岩，林聪彝不由小声嗔怪道：“观察大人，您老毕竟是我大清的堂堂四品道，就算吃酒，也该寻个干净的所在，这种地方怎么也来呢？”

胡雪岩赶紧一拉林聪彝的袖口道：“听孙，这不是说话处，我们到外面茶楼去谈。”说完有意冲一名手底下人丢了个眼色，想必是让他替自己招呼请来的客人，便拉起林聪彝步出半掩门，来到对面的茶楼，单选了个干净的房间，叫了两杯毛尖。

胡雪岩道：“听孙，你不在衢州好好做你的太守，如何也来了这里？是公差还是私事？莫非是受宫保大人差遣单来寻我的？”

林聪彝小声说道：“观察大人，下官也就不同您老客气了，下官正是奉了宫保之命来寻大人的。”

胡雪岩见林聪彝说这话时眉头紧锁，不由惊道：“听孙，莫非巡抚衙门出了什么大事？本官奉宫保差遣来苏州找钱庄筹措购种的银款，一直不得安歇，总算有两家已经答应了下来，估计这几日就能兑现。听孙，你还没有讲，究竟宫保派你老弟寻本官做什么呢？”

林聪彝说道：“这里如何能说公事？观察大人，您老来苏州多日，究竟歇在何处？如何今日王姑娘家明日张姑娘家地跑个不停？”

林聪彝原本就瞧不起捐班的人，胡雪岩吃花酒又正巧让他遇着，他自然要多说几句，这正是正途出身的好处。胡雪岩虽已赏到三品按察使衔，在林聪彝面前，仍然矮着半截。

胡雪岩笑着说道：“好了，你就别打趣老哥了。你老弟没有同商人打过交道，不知其中的道理。走，我们回敝号里去谈公事。”

两个人于是起身走出茶楼，到外面分叫了轿子，一应随员跟在轿后步行。到了胡雪岩商号的内室，林聪彝先从护书里摸出札委递给胡雪岩，然后才将左宗棠委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胡雪岩未及林聪彝讲完，便两手一拍笑着道：“宫保此次不就是想让杨启堂出些血吗？这事办起来易如反掌！何劳老弟来苏州辛苦一趟？老弟既到了这里，就且宽住几日，等本官把筹措来的银子办理妥帖后，我们就回省城去面见宫保。只要宫保说出个数来，本官保他杨启堂照数拿银子就是了。”

林聪彝不由反问道：“观察大人如何说得这般容易？观察莫非忘了，杨启堂可是署过一任江苏臬司的，又出任过常胜军的管带，他杨启堂可不是普通百姓啊！”

胡雪岩笑着说道：“这杨启堂的底细，老哥比你清楚得很。他不仅署过江苏按察使，还是常胜军统领华尔的老泰山。可惜呀，他那爱女已被华尔糟蹋死了，华尔本人也魂归故里了。他呢，不仅因为拖欠常胜军的饷，被常胜军续任统领白齐文给打了一顿，还被少荃中丞给狠参了一本。若非薛焕在总理衙门替他说了好话，说不定，他的家早就被抄了！老弟，怎么样？老哥说得不错吧？”

林聪彝想了想说道：“大人既然这么说，下官又如何留在这里呢？又帮不上大人的什么忙，又和钱庄的人说不上话。干脆，下官就坐夜里的船回杭州吧。大人在这里也要注意些身子骨，不要累坏了。”

胡雪岩哈哈笑道：“你老弟又打趣老哥，老哥我也有难处。宫保此次派我来苏州筹款，筹款就要同钱庄打交道。老弟知道，钱庄的人眼皮子都薄，你办事之前不预先给他们甜头，他们是不会真心同你办事的。所幸，本官已经习惯了，如若不然，不是要辜负宪命吗？还有啊，老弟以后也不要对捐班的人瞧不上眼。其实，捐班也有好的。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前抚台王雪轩中丞，就是以捐纳为浙江盐大使，后升知县、同知、知府，又升盐运使、按察使、布政使，终于做到浙江巡抚。还有老哥我，只要朋友有事，不管知不知会我，我总是第一个到场，要钱要人，从来没让朋友落空过。就说上年为衙门商借洋款和购买洋枪、洋炮两项，我不仅一个没赚，还倒贴进去千八百两银子！为哪样？就为宫保把我胡雪岩当成个人，没有低看我！我就算拼出这条性命不要，也不能让人背后乱戳宫保的脊梁骨！”

林聪彝笑着打趣道：“观察大人哪，您老手里阔绰自然要这么说，您老若像下官这样，除了俸禄再无别的进项，高堂上还有老母需要将养，恐怕就算贴银子，也没得贴！大人，下官一直就不明白，就说杨臬台吧，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偏要去买个官来做呢？还有大人您，开着几家钱庄，还有药材行什么的，手底下用的人，都快赶上巡抚衙门里的差官多了，也买个顶子扣到头上。这官场与商场也不搭界呀！”

胡雪岩神秘地一笑道：“这里面的好处，老哥可轻易不能告诉你。总归，头上的顶子不能白买就是了。好了，你老弟大概肚子早饿了，老哥我去让他们摆饭，饭后你就在这里将就歇一歇，就算明个走也没什么打紧！”话毕，胡雪岩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十几天后，胡雪岩通过上海海关道丁日昌借了一只兵船，又调了二百兵勇护送，这才押着从苏州、上海两地筹措来的五十万两白银，极其神气地回到杭州。

胡雪岩此次筹款如此顺利，是因为钱庄都知道他靠上了一棵大树，都乐意把银子借给他。何况又知道这笔现银是浙江巡抚衙门救急用的，好处肯定少不了，乐得赚了印子钱又捞得个好名声，还借机拉到了一个好主顾。

胡雪岩回到杭州的当日，左宗棠便委了两名候补道，急赴湖广一带去采购谷种。

林聪彝已返回衢州任所了，与商人打交道的确有些强他所难，亦非这位林太守的长项。

左宗棠两日后才同胡雪岩谈起了杨坊抗捐的事情。他把胡雪岩请进签押房，让侍卫泡了最好的茶，先是对胡雪岩大加勉励一番，这才说起杨坊来。

“雪岩哪，听孙已向本部堂禀报过了，你想怎么办这件事呢？购种的银子有着落了，耕牛还没有啊。一个县，总要买上两三百头耕牛才能把粮种下到田里呀，这笔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如果不行，只能再找洋人商借了！”

胡雪岩问道：“宫保大人，您老让布院衙门算没算出来，这买耕牛一项得需要多少银子呢？”

左宗棠皱着眉头说道：“乡泉让人大概算了算，恐怕得需四十几万两啊！”

胡雪岩又问：“宫保大人，您此次想让杨启堂捐多少两银子呢？”

左宗棠抚须说道：“自然是多多益善了。粮种有了，耕牛有了，但总不能让百姓扎起脖子等收成吧？这就需要一大批的粮食来救济。本部堂已奏请朝廷减免今年浙省的国课，提出让各省酌情给浙省捐调些粮食、衣物，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道光末年至今，朝廷年年用兵，国库早已无银可拨，各省的情况也都不甚好。我们的事情啊，还要靠我们自己来想办法。本部堂这几日对杨启堂的家底向少荃中丞函询过，据少荃中丞讲，杨启堂靠着洋人的势力在上海办的那家泰记，银子是狠捞过几个的。他还为淮军购过洋枪洋炮和洋船。这样算起来，他总该有八百万两到一千万两的私财。让他捐出一百万两总不为过吧？”

胡雪岩沉吟了一下，说道：“好，就依宫保大人所讲之数，职道午后就去鄞县杨府走一趟。”

左宗棠叮嘱道：“雪岩哪，杨启堂虽出身不好，做的生意也见不得光明，但他毕竟是做过司道大员的人。你只能同他好好讲，万不能谈掰了。他如果不肯捐一百万，能拿出五十万也是好的。你告诉他，为家乡行义举总有善报，本部堂会依情上奏给朝廷奖赏于他的。”

胡雪岩当日下来，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午饭也顾不得吃，就乘上绿呢八抬大轿，带上他的一应随员，快速赶往鄞县。

鄞县杨府可是一个大院落，占地近二十亩大小，四周是青砖砌成的高高围墙，两扇方方正正的朱漆大铁门，门楣上方齐齐整整挂着八个大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绣着一个大大的“杨”字。门楣中间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明晃晃是“杨府”二字。大门两侧分别贴有绢绣的门联，一边写着的是“皇恩春浩荡”，一边写着的则是“文治日兴华”。还有两条裹脚布一样的东西，在门首晃来晃去，细看，那上面竟也写着字，一条是“恩赏二品顶戴实授苏松太粮道署理江苏按察使”，另一条是“宪命劝募两江赈捐”。

房屋的后面，还有占地足有五亩的一个大花园，想来是供杨家的一家大小主人游玩用的。

胡雪岩的轿子在杨府门首落下，胡雪岩未及下轿，先有一名随员持了拜客帖子来门房投帖。

胡雪岩被人引进杨府的会客大厅，杨坊早早等在那里。

胡雪岩用眼扫了扫，笑嘻嘻说道：“您老人家这几年可是发透了，在一个小小的鄞县造了这么一所大宅子！好威风！好气派！”

杨坊乜斜着眼睛道：“你老弟差吗？跟着王有龄时多么威风，钱庄就开了六个！王有龄死了，又跟左季高打得火热！说不定啊，老弟的钱庄，眨眼就得由原来的六个，变成十六个！老哥我老了，干不动了，只能看着你们发财了！”

胡雪岩仍是笑嘻嘻地说道：“您老人家先不要揶揄我，我此番来见您老可是有正事要谈的。我先问您两件事，问完了就走。第一件事，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开春，您老打上海回到这里，因为要把一名丫环送给洋人去玩，丫环不从，被你一脚踢死！埋到了后花园。”

杨坊一听这话，陡然变色，他一指胡雪岩吼道：“胡雪岩，你在老夫这里放什么臭屁！”

胡雪岩一挥手道：“您老先不要急，我话还没有问完。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有一老一小父女二人死在您这大门外，好像也是您的功劳。这些都是不是真的？”

胡雪岩话毕起身接着说道：“我专程打杭州跑来，就是要问您老这两句话。想我胡雪岩从前落魄时，您老毕竟赏过我一个菜团子。这个大恩，我胡雪岩是早晚都要报的。您老歇着吧，我就此告辞。”

胡雪岩当真抬腿就走。

杨坊大叫道：“胡雪岩，你给我站住！你以为浙江杨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你今儿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出半步！你讲，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话？告诉你，我可是做过一省刑名的人！你讲得好便罢，若讲不好，我一定把你下在大牢里！”

胡雪岩立住脚，回头望了杨坊一眼，忽然冷笑一声道：“我真是瞎了一双好眼，竟就交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朋友！我看在那个菜团子的分上，背着宫保跑来给你通风报信，你竟然还要把我关进大牢，你还有这个时间吗？我告诉你，你埋进后花园的那个丫环，他的弟弟，现在就在抚标中军里做守备！”

杨坊大叫道：“你说什么？你说嫣红还有个弟弟？她卖进我府里多年，我怎么不知道？”话毕低头想了想，忽然笑道：“是了，怪不得你胡大忙人肯来这里见我，一定是你想把杭州的钱庄重新建起来，手头短银子了……你休想！你在商行混过多年，应该知道，我杨启堂只会赚银子，从来不会舍银子！”

胡雪岩哈哈笑道：“好个杨大人，真不愧是做过臬司的人！我一讲真话，您老就猜出我是来讹您老银子的！想想也真是后悔，别人被下进大牢，自己放着热闹不瞧，却跑来通风报信，这要传进宫保的耳朵里，还了得吗？杨大人，您老保重，容雪岩先走一步，省得抚标营围了宅子来拿人，枉受牵累！”

杨坊一步跨到胡雪岩的前面，用手指着道：“胡雪岩，你不能说半截话，你究竟要怎的？宫保要把哪个下进大牢里？”

胡雪岩冷笑一声道：“这还用问吗？您老是做过臬司的人。自古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哪个手里有命案，哪个自然要被下进大牢里。杨大人，我可得走了，晚了，当真要来不及了！”

杨坊用眼望着胡雪岩，道：“我不过是误伤了一个买来的丫头，我不信就为这个，左宫保当真会参我一本。何况，嫣红是真有弟弟还是假有弟弟，这事也要先查清楚。我在江苏办过案子，什么都休想瞒我！不过，你老弟能来报信于我，我也要领你的情。”

胡雪岩道：“您老快不要这么说，雪岩命薄，承受不起。不过，雪岩有几句话，还是要讲，以免您老被下进大牢以后还是糊里糊涂。其实，您老适才说得不错，嫣红的弟弟向宫保哭诉此事后，宫保当时的确没想怎么样您，还对嫣红的弟弟说，您联络洋人建成了常胜军，是朝廷的有功大员，误伤个把下人，是常有的事，不算什么。”

杨坊忙道：“可不是这话吗？现在的京中大老、领兵大员，哪个是干净的呢？”

胡雪岩道：“您老先不要抢着讲话，容我把话说完。嫣红的弟弟哭着下去后，宫保还同着一班幕僚讲，杨启堂也真是不易，辛辛苦苦挣了份家业，就开始惹人眼红了。宫保讲这话时，雪岩当时就坐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丝毫不落。那时，省城尚未收复，宫保日夜忙着调兵遣将，也就顾不上这事了。

“省城收复以后呢，大量的流民开始回迁，宫保又奏请朝廷下旨，劝邻省的百姓也来浙省种田，朝廷也答应了。但浙省经长毛蹂躏几年，土地大半荒芜，又是春耕时节，百姓手里要粮种无粮种，要耕牛无耕牛，急得各县雪片似地向宫保告援。

“宫保急得一连几日吃不好饭，一连打发了十几拨儿人到外省去劝捐，连我都被派到了苏州、上海去找钱庄商借，那是真叫急呀！同时呢，宫保又传谕各县，让各县出面，找当地的乡绅或浙籍的外省官员劝捐，以期早日把局面稳定下来。可您老千不该万不该，不仅一文钱不出，还把知县骂了一顿。宫保收到鄞县的回文，当时就火了，当晚就把嫣红的弟弟传进衙门，让文案当堂录了口供、画押，又给江苏巡抚衙门发道公文，让少荃中丞配合，查您老在上海的不法之事。

“我听说了此事，急忙赶回杭州，向宫保探问此事。宫保同我讲：‘杨启堂这件事本部堂是决定办他一办了。’我就问了宫保一句：‘大人是想参杨臬台一本了？’您老猜宫保是怎么回答的？他老冷笑一声道：‘参他，可就太便宜他了，他犯的是人命大案！本部堂要联络李少荃中丞，先把他下进大牢，接着呢，要把他苏州、上海、鄞县的财产全部抄没封存！再上奏朝廷要他的项上人头！’我一听这话，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

杨坊连连叫道：“本官好歹也是恩赏的二品顶戴，左季高不经请旨就擅自行事，是要被问罪的！他敢胡来，本官就进京去告他的御状！”

胡雪岩冷笑着说道：“您就算没同宫保打过交道，也该听说过他的事吧？宫保这个人，既不同于两江总督曾中堂，也不同于江苏巡抚李中丞。宫保做事，素来胆大，不要说您一个告病的臬司，您就算当真还做着江苏按察使，他要想办您，难道办不成吗？是曾中堂挡得住，还是李中丞能劝得回？退一步说，您老手里就算没有命案，他为了让浙江百姓有种下田，想借您的脑袋用一用，拿您的资财救救急，朝廷会不答应吗？和珅怎么样？朝廷穷急了，不照样砍他吗？您老还是快想个办法救命吧。我来前，宫保已行文各口，严防您老逃窜他乡。您此时就算想逃，都没得机会了！”

杨坊把胡雪岩拉到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又低头想了想，方说道：“雪岩，你且说说看，你想怎么救我呢？你莫非是宫保打发来的？”

胡雪岩怒道：“您老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宫保现在一心算计着要拿掉您的脑袋，他还能打发我过来？我是不想舍了您这个旧朋友才走这一趟，却招了您一顿骂！这世道让长毛闹得，良心都让狗吃了！”

杨坊这时道：“雪岩，听你的口气，左季高这次注定要做我的对头了？我不就是得罪了地方官了吗？行，我现在就给你老弟一个面子，同意设立两座粥棚，再捐助些银两给县衙门，这总行了吧？”

胡雪岩问道：“您老能捐多少银两呢？”

杨坊咬咬牙，伸出一个指头道：“豁出去了，我情愿捐助一千两官银，就当给鄞县修桥铺路了！再舍出去两石米，设立两座粥棚！”

胡雪岩哈哈笑道：“您老可真有意思。您老设几座粥棚捐助多少银两，是您自己的事，我若能做得了宫保的主，您还会有事吗？可惜我是胡雪岩，不是左宫保！您想怎么办，一个人到杭州去跟他老说好了！”

杨坊道：“雪岩，你这是什么话？你现在是左季高身边的红人，你的话他肯听。你回杭州后，就把我适才讲的话说给他听，看他怎么办，当然，老哥也不能就这么让你回去。我一会儿吩咐账上先给你封上二百两银子，做你的使费，如何？”

胡雪岩摆摆手道：“谢了，雪岩此时可不敢使您老一文钱。这要让宫保得到风声，我在杭州也就混到头了！不过呢，您老适才讲过的话呢，我倒是可以说给宫保听，宫保听后怎么样，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到县衙门里还要替一个朋友去办件事情，就不在这里扰您了。

“如果消息好呢，我可能就再来这里一趟；如果消息不好哪，我就不一定回来了，我自己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办。我同您老讲句真话，此次若非替朋友去衙门办事，我是不会走这一趟的。既然我到了鄞县，如果不来见您老一面，显得不够义气。”

杨坊起身抓过胡雪岩的手道：“雪岩，你且听我把话讲完。不管你老弟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老哥都要领你的情。老哥心中有数就是了。还有，不管消息好坏，你老弟看在你我交情的分上，都要回这里一趟。别人的话我信不过，我只听老弟的。好，你有事要办，老哥也不好强留你。你办完了公事，就回杭州去见左季高，老哥可就候你的信儿了。”

胡雪岩离去后，杨坊跳起脚来大骂道：“左季高这个湖南驴子，你想摆布我？你今儿抓着了我的把柄不肯放手，我明儿抓着你的把柄，也不放手！你是闽浙总督，我头上的顶戴也不是白捡来的！”骂了一通，感觉浑身舒畅了些，这才决定到上房去吸烟，却又突然打外面递进来一封从上海泰记发来的快信。

杨坊拆信未及读完，那颗心便扑扑地跳起来，手也开始抖个不停。原来，泰记的管事人在信中说，泰记近几日忽然来了一些不相干的人问东问西，还用眼乱瞧，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泰记上下被搅得人心惶惶，都在怀疑是当地衙门在打泰记的主意。

杨坊读信后心跳手抖，是因为他坚信，这是左宗棠联络李鸿章要对他下手的前兆，他至此才完全相信胡雪岩讲过的所有话。

胡雪岩的生意经

胡雪岩离开杨府后当真去了知县衙门，但他并不是要办什么公事，而是悄悄地住下来。胡雪岩带着随员在县衙一住就是三天。这三天里，他未走出县衙半步，更不准随员随便出入，就跟当真回了杭州一样。

杨坊打杀丫环这件事原本是不为外人所知的，但日意格知道。常捷军经常与常胜军协同作战，洋人之间，常把这些在中国人看来极其不得了的事情当成笑话说给对方听。

胡雪岩从日意格的口中偶然听到了这个事情，他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个秘密藏在自己的心里。

胡雪岩与杨坊是生意场上的对手，不扳倒杨坊，他胡雪岩永远都成不了东南各省商界的老大。这是胡雪岩区别于常人的地方，也是他制胜的法宝。

胡雪岩再次来到杨府时，杨坊是在两名丫环的搀扶下与胡雪岩在方厅见面的。

杨坊收到泰记来函的当晚便旧病复发，已在床上躺了四天。因拖欠常胜军饷额的事，杨坊被统领白齐文打了两拳，踢了几脚，身上左肋处一直作痛，偶尔还咯血；虽经中、西各国医生诊治，已不再咯血，但时常气闷，时不时就便病倒几天。这也是杨坊决定远离官场的主要原因。

胡雪岩一见杨坊的样子，不由先问一句：“您老怎么说病就病了？您老的病，莫非就掖在兜里？我给找个西医瞧瞧吧？”

杨坊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雪岩你不要尽说废话，你快讲左季高的事情。”

胡雪岩一听这话，脸色登时一沉，说道：“您先让她们两个出去，这件事传出去是要坏大事的。”

杨坊一愣，忙对两个丫环挥挥手，道：“老夫与胡大人要谈公事，你们两个先出去，不叫，都不准进来。”两个丫环忙答应一声，快步走出去。

胡雪岩说道：“您老这件事，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宫保同我讲，杨启堂要早把这话对鄞县说了，也就不会有这场事故了，他现在说这话可是晚了。他老还说，少荃中丞已送信给他，已查出泰记是背着巡抚衙门，在与英国人勾结做着洋药生意。宫保得了这话，于是就不肯答应了，您老不妨再找找别人？”

杨坊沉吟了一下，阴沉着脸说道：“听老弟这一讲，左季高和李少荃这两个人，是决计不想放过我了？”

胡雪岩小声说道：“好像是这样，好像又不是。为什么说好像又不是呢？因为临来的时候，宫保把我传了过去，说了这么几句：‘杨启堂想活命可以，必须拿出二百万两的银子才可通融。江苏巡抚衙门，现在还有五十几万两的济饷无法办理。嫣红的弟弟没有二十万两，也休想将他的嘴堵上。’这是宫保的原话，我说完了，怎么办理，就是您老自己的事。朋友一场，我已仁至义尽，随您怎么看我都行。”

杨坊费力地喘了几口粗气，突然拼着力气说道：“这个狗娘养的左季高，他这是想让我倾家荡产哪！一个丫头，她如何能值二百万两？我一个子儿没有！要杀要剐随他的便，我等着他！”

杨坊话毕，直把牙咬得嘣嘣山响，仿佛正在啃咬左宗棠的脑袋。

胡雪岩笑道：“您适才讲出的话，与宫保猜得一般无二。宫保说，他让您拿出这些银子，您一准会这么说。所以宫保劝我就不要来了，但我却是不信。因为我知道您的家底，不要说拿出一个二百万两，就是拿出十个八个二百万两，您老也拿得出！”

杨坊咬着牙说道：“你不要胡说八道！左季高和李少荃肯对我下此狠手，全是让你们这些人害的！我自己的家业我还不知道？我现在能拿出一百二十万两现银都是多的！房产能变现吗？土地能变现吗？泰记现在的存货，能一下子变现吗？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我不信朝廷为了这个小丫头，就能砍我的头！”

胡雪岩冷笑一声道：“您老又错了不是？您老以为是皇上想要您的头吗？是宫保和少荃中丞想要您的头！宫保说，丫头的命是不值二百万两官银，可您老的命却值两千万两！他只要您二百万两，已是不能再便宜了。您老让我说什么呢？何况，宫保还有话交代，他也知道您这份家业挣得不易，他也不能让您白舍，他已答应让您老署理一任浙江臬司。”

杨坊两眼瞪着胡雪岩，摇摇头说道：“你说的这话我不信。他肯让我署一任臬司，刘典怎么办？臬司一省只有一缺，又不是他左季高兜子里的核桃，他要吃几个就有几个，他这是在骗人。”

胡雪岩脸沉了下来，他起身道：“您歇着吧，我回去还要到湖广去替宫保押运粮种呢。”

杨坊忙道：“你先站住，你还没有说，刘典怎么办。刘典可是朝廷实授的浙江臬司。你不能总说半截话。”

胡雪岩叹口气，重新坐下说道：“我胡雪岩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宫保成天缠着我办这办那，你又不依不饶地问东问西！好吧，我就索性把话说彻底。刘臬司现在统勇在江西听从沈葆桢调遣，三年之内不能回任。如今浙省平靖，臬司不能虚悬，朝廷已下旨，让宫保自己找一个臬司出来。宫保眼下正抓紧料理浙江的事情，沅甫中丞回任，他就要到福州去。所以宫保说，他只能保您老署理一任臬司。就是这话，您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杨坊低头想了又想，忽然小声问道：“雪岩，你我相交甚厚，你同我讲真话，宫保真想让我署理一任臬司吗？我怎么听着这话跟哄小孩似的呢？”

胡雪岩笑道：“您老以为，宫保说话同我们这些人一样吗？我同他见面不到半年，他一天忽然对我说，雪岩，你真挺能干，四品的顶子有些委屈你了。我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根本没往心里去。您想，我们久在抚台身边转悠，哪个抚台不是这样对下面讲话呢？谁知没出两个月，他果然就背着我，发了个密保的折子过去，用不几日，圣旨当真就下来了，赏我三品顶戴按察使衔！”

胡雪岩话毕，双手把帽子摘下来，往杨坊面前一递道：“您看看，这是不是蓝宝石的顶子？”胡雪岩把帽子戴好，又用手拍着补服道：“这是不是孔雀补服？”

杨坊眯着眼睛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左季高说到做到这一点，我也早有所闻。不过，我眼下当真凑不出二百万两啊！”杨坊显然是被胡雪岩说得有些心动了。

胡雪岩却道：“您老究竟能凑出多少呢？您总得给我个实话，我好回去跟宫保交代呀？宫保其实也不想对您老下绝手，可浙江眼下这局面，您让他怎么办呢？圣恩这么好，他总不能让上头失望吧？他已答应让您署理一任臬司，您总该帮他把局面维持下来吧？何况，您老署理浙江臬司，我们这些捐班的人，办起事来也容易不是？”

杨坊叹口气道：“老弟，您说这话都对，可我眼下最多只能凑到一百万两啊！”

胡雪岩用手指着杨坊说道：“您如此出尔反尔，我们兄弟以后还如何交往呢？您刚才还说，能凑到一百二十万两，现在又变成了一百万两。明儿个，恐怕就要变成八十万两了！”

杨坊苦笑一声道：“雪岩哪，我同你讲句实话。按说呢，我眼下凑出一百二十万两应该是能的，但你也要替我想想。宫保设若当真差我署理臬司，我要不要拜客？要不要摆席？要不要去和洋人朋友走动？这哪项不需要银子啊？你总不能让我两手空空去任所呀！”

胡雪岩道：“您老说的这些我都懂，但低于一百二十万两，宫保那里肯定不能答应！这样吧，您就出一百二十万两，您应酬的银子由我出，算是我借给您的。您到任所以后呢，再慢慢地还给我。我这么做，算是对得住朋友了吧？”

杨坊照样低下头去，又想了想，终于咬着牙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我可有话在先，设若左季高不答应让我署理臬司的话，我是宁可掉脑袋也不出一文的。”

胡雪岩边起身边道：“行了，您就不要说这些了。设若宫保当真动了真气，您老就算产业再大，也都变成官府的了。”

胡雪岩当日离开杨府后，照样没有返回杭州，而是又躲进县衙门住了几天。

再见到杨坊时，胡雪岩这样说道：“您老真是运气！我好说歹说，宫保总算答应了下来，但还不能现在就让您老去署理臬司。为什么呢？江苏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呢。您知道，少荃中丞对您老的事这么上心，也是想用您的银子帮衬一下济饷。现在您老只能筹到一百二十万两，这就没有江苏的份儿了。怎么办呢？宫保无奈之下，替您老想了个万全之策，就是把您老在上海的泰记押给钱庄，从钱庄另外借出一笔款子来交给少荃中丞。我见宫保说得有理，当场就替您老答应了下来。”

杨坊虽病已见轻，但仍跳起身来叫道：“这怎么行呢？我辛苦了几十年，才挣了这个泰记！我宁愿不去署理这个臬司，也不能舍泰记！”

胡雪岩立起眼睛说道：“您怎么这样啊？宫保不过是用泰记，到钱庄里为江苏筹笔款子，又不是把泰记充了公！反过来说，您到了任所，什么事不能办啊？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人想想。我答应这件事，为的全是您好啊！”

杨坊低头思谋了半晌，只好低着头走出去。

许久，杨坊才红着眼睛从外面走进来，把手里拿着的几张银票和泰记的一应契约放到案桌上道：“这是七张银票，共是一百二十万两。这些是泰记的契约，不过，先不能给你，你须给我立个字据才行。”

胡雪岩大叫道：“您这是疯了！您老要办的是什么事？是我的事还是您的事？您管我要字据，亏您老说得出口！行了，您老要字据，找宫保去要好了，我胡雪岩是不会再管这事了！”说完抬腿便走。

杨坊一愣，忙道：“雪岩！”

胡雪岩立住脚。杨坊叹口气道：“好了，你老弟也不要生气了。老哥也知道，这种事情向你老弟要字据是不该的，咳！老哥就信你一回。雪岩，宫保什么时候能让我去任所啊？”

胡雪岩接过银票和契约，一边清点一边答道：“这是宫保的事情，什么时间办，自然要宫保决定。不过呢，我负责替您老催他就是了。”

眼望着胡雪岩走出方厅，杨坊顿感头晕眼花，一屁股瘫倒在木椅子上，眼里跟着流出两行混浊的泪水。

左宗棠得罪曾国藩

胡雪岩满面春风地回到杭州。他是这样向左宗棠交差的。

他回杭州的当日，便先将一百万两银票交到左宗棠的手上，左宗棠当日就把蒋益澧传来收下。第二天，他又拿着两张五万两的银票来见左宗棠说：“这是司里的几家钱庄凑过来的，捐过来应急吧。”

左宗棠自是感动，问道：“雪岩，你不是想把杭州的钱庄恢复起来吗？浙省的局面已稳，你就免捐吧。”

胡雪岩说道：“宫保大人吩咐司里的事情，都是司里该办的，让下面凑些银子也是应该的。大人试想，司里是大人身边的人，无论大人有什么事情，司里都该身先垂范去做才对。如其不然，大人怎么去号召别人呢？”

左宗棠见胡雪岩说得入情入理，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蒋益澧收下，口里自然免不了对胡雪岩夸奖了几句。

胡雪岩下去不久，即利用手里剩下的十万两银子做本金，把他原在杭州的钱庄恢复了起来。浙江官商两界无不佩服。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五月初八，绝望至极的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在饥饿和病魔的摧残下服毒自杀，其子洪天贵福即天王位。六月十六日，江宁城被湘军攻破，守城太平军将士保护幼天王洪天贵福乘夜突围成功。

曾国荃率军入城后，对未及撤走的太平军余部进行疯狂追杀，湘军各将领，又对各王府所藏金银宝物，进行大肆抢掠，然后便放起一把火，对江宁进行残酷的火洗。

江宁的这把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不仅震惊了朝野，也让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始料不及。

左宗棠见到通报的当日就愤怒地对一班幕僚道：“曾老九这是在销毁他分赃的证据！为了他一己私利，不惜放火烧城，何其毒也！”

就在左宗棠说这话的第二天，胡雪岩乘轿偷偷来到鄞县的杨府面见杨坊。

一见胡雪岩，杨坊劈头便是一句：“眼见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左季高总不济等曾沅甫回任，才让我去署理臬司吧？”

胡雪岩说道：“您老还说！圣旨昨儿刚到，我今儿就跑来见您，还晚吗？您老快屏退左右，有些话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杨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将捶背捶腿的丫环斥了出去，问：“圣旨都下了，你老弟如何还如此诡诡秘秘？你快讲来我听！”

胡雪岩说道：“说起来呢，也是宫保的一番好心。他觉得，您老一次拿出这么多银子捐给官府，若不同上头讲一句，心里如何也过不去，就在密保您老署理浙江臬司的同时，顺便也把您老捐资助耕这件事，如实奏了上去。宫保原本想，上头见了折子，说不定一高兴，能把臬司的实缺放给您老呢！哪知道圣旨一下来，全然变了味！”

杨坊忙道：“圣旨怎么说？老弟是否还记得大概？”

胡雪岩小声说道：“圣旨倒不是很长，主要的也就几句话，我现在就背给您老听，圣旨是这样说的：‘杨坊行商尚短，不久即经薛焕保举，出任常胜军管带，后又实授苏松太粮道、署理江苏按察使等，该员如何得拥有如此巨资？若非贪污公款，即是敲诈勒索所致，着左宗棠、李鸿章派员严密访查，不得隐瞒。若该员果有不法情事，务要重办，不得姑息、回护。’后面的话……”

杨坊未及胡雪岩把话说完，便猛地站起，大叫一声道：“吾命休矣！”话毕，口吐鲜血，扑通倒地，声息皆无。

胡雪岩笑了笑，然后高声叫道：“快快来人，杨大人发病了！”

杨府不久哭声大作，门首也跟着便挂出一串哗哗作响的岁头纸来。胡雪岩帮着杨府料理完丧事才返回杭州，不久，他就带着随从赶往上海，正式接管了泰记，改做蚕丝生意。

一大队太平军保护着他们的幼天王悄悄进入江西地面。

在江西督师的刘典一发现情况，一面联合沈葆桢调兵兜剿，一面紧急派快马向左宗棠汇报情况，并请速派援兵入赣。

左宗棠得到情报不敢耽搁，当夜便遣蒋益澧率浙省两路官军整装急速入赣。

蒋益澧率军离开杭州后，左宗棠又马上传文案拟稿，将军情上奏给朝廷。

左宗棠的折子抵达京师的时候，曾国藩正带着曾国荃以下出力将弁，在江宁跪接圣旨。圣旨依照曾国藩的奏报，先讲太平天国一些王爷在清军打破城池后，乘夜逃出，被清军追至湖熟桥边全行斩杀，无一逃脱；接着又讲洪秀全已经提前服毒而死，洪秀全的儿子举火自焚。也就是说，太平天国没有一个重要人物逃出。然后便是论功行赏：曾国藩赏加太子太保衔，赐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曾国荃赏加太子少保衔，赐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

接下来，圣旨又对记名提督李臣典、萧孚泗等一班大将逐一封赏，却唯独没有提到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杨岳斌二人。原来，第一道圣旨之后，朝廷又跟手颁了第二道圣旨。

这道圣旨主要是奖赏僧格林沁、官文、李鸿章、杨岳斌、彭玉麟：僧格林沁加赏一贝勒；官文赐封一等伯爵，世袭罔替，赏戴双眼花翎；李鸿章赐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杨岳斌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太子少保衔；彭玉麟亦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太子少保衔。

第二道圣旨这样写道：“钦差大臣科尔沁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已迭次加恩晋封亲王，世袭罔替，着加赏一贝勒，令其子布彦讷谟祜受封。钦差大学士湖广总督官文，加恩赐封一等伯爵，世袭罔替，并加恩将其木支毋庸仍隶内务府旗籍，着抬入正白旗满洲，赏戴双眼花翎。江苏巡抚李鸿章，着加恩赐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长江水师提督杨岳斌，加恩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并赏加太子少保衔。兵部右侍郎彭玉麟，着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并赏加太子少保衔。”圣旨又在最后写道：“闽浙总督署浙江巡抚左宗棠、江西巡抚沈葆桢等均候闽、赣等省军务平定后再行加恩。”

但朝廷收到沈葆桢与左宗棠的奏折后，却又紧急给两江总督衙门下旨，指明据沈葆桢、左宗棠、刘典奏，说江西发现太平军，并已查明，内有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还有太平天国干王洪仁玕等人！朝廷指责曾国藩：你说城内太平军无有逃脱，还说洪秀全的儿子引火自焚，你到底是听谁说的？还有，金陵城内金银如海，珠宝无数，这些银子呢？珠宝呢？现在朝廷正等着银子用，你快查明这些银子、珠宝的下落，然后解进京城以备户部拨用！

圣旨最后说道：“曾国藩以儒臣从戎，历年最久，战功最多，自能慎终如始，永保勋名。唯所部诸将，自曾国荃以下均应由该大臣随时申儆，勿使骤胜而骄，庶可长承恩眷。”圣旨最后又特别注明：“该旨着抄送左宗棠、沈葆桢阅看。”

左宗棠见到这道圣旨后，无异于晴天遭遇了霹雳，险些晕倒在地。

他万没想到，曾国藩在江宁大捷时上奏朝廷的竟是“洪天贵福积薪自焚，将各头目全行杀毙，更无余孽”，而他不经意的一篇奏折，无异于告了曾国藩兄弟一状。更让左宗棠不解的是，朝廷追查江宁金银财宝下落一事，竟然也在同一旨中提起，这等于是说，这件事，也与左宗棠、沈葆桢二人有关。

值得庆幸的是，朝廷并未因此事而把曾国藩怎么样，只是责令其“严查太平门缺口防守不力人员”。设若朝廷因此事而降罪于曾国藩，左宗棠不仅无颜面对曾家兄弟，也无颜面对湘系的所有统兵大员，亦无颜面对李鸿章及其所属淮系的统兵将领。

可冷静下来之后，左宗棠又这样想道：“设若自己接到刘典的快报后，并不向朝廷通报实情，只是密函刘典，着刘典隐而剿之，后果又会是怎样的呢？”

朝廷接到沈葆桢的奏折后，同样要斥责曾国藩是无疑的了，但他左宗棠既派蒋益澧入赣堵剿却又隐匿不报，这件事朝廷又会怎么想呢？设若朝廷下旨追问，自己能说得明白吗？

当晚，左宗棠苦着脸对伺候在旁边的香姑娘说道：“我现在只有开缺回籍，才能对涤生表明心迹了！这个狗娘养的洪天贵福，他可把我害苦了！”

香姑娘笑问了一句：“老爷，您老为什么要开缺回籍呢？您老总得对朝廷讲清楚了才对呀？”

左宗棠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口里自言自语道：“是啊，我为什么要开缺回籍呢？朝廷当真这么问我，我该怎么说呢？我说我觉着对不起曾涤生？这也不成句话呀？”

香姑娘见左宗棠愈发痴呆，不由劝道：“老爷，您老不能再想下去了，您老会把身子想出毛病的。听贱妾一句话，您老明儿啊，马上给曾爵相发个快信过去，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

左宗棠仍坐着一动不动，口里却接着香姑娘的话茬道：“发个快信？让我在信中写什么呀？不是越描越黑吗？香儿呀，我想来想去，这是天让我跟涤生断交啊！我料得不错的话，沅甫是不会来浙江当这个巡抚了！他的脾气我知道，他不会再与我共事的，也不会再见我的面了！”

左宗棠话毕，忽然放倒身子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手拍着床铺说道：“我左季高怎么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呀！老天哪，您若有眼，就降横祸于季高。季高登时死掉，就能既对得起朝廷，又能对得起涤生了！”

香姑娘吓得慌忙两手抱住左宗棠的头连连说：“老爷快禁声，您老是闽浙总督，是封疆大吏，如此放声大哭，传出去，可不被人笑话。”

香姑娘反复劝说，左宗棠只是哭泣，但声音却明显地小了，也不再喊叫。

峰回路转

左宗棠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恍恍惚惚被人引到一处所在，那所在高山环绕，绿柳成阴，一座高高的屋宇横在眼前。他推开朱漆大木门，迟迟疑疑地走进去，却见屋里的地面上，跪伏了许多官服顶戴的人，再一细看，竟全是湘军将领。

他吃了一惊，忙抬头望去，却见高堂之上坐着一个人。但见那人头着青狐皮朝冠，饰三颗东珠，上衔红宝石，身穿片金边朝服，两肩及前后身各绣有正蟒一条，腰围亦绣行蟒四条，镂金衔玉圆版四块拼成的朝带，上饰绿松石四颗，补服上恰正绣着九条大蟒。左宗棠看得极其清楚，这人三角眼，白胡须，满脸刻着深深的皱纹。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赐封侯爵的曾国藩。曾国藩从上到下的装束，也正是大清国并不多见的侯爷打扮。

左宗棠从密集的人头中大步走过去，大声说道：“涤生，我是季高，季高看你来了！”

曾国藩未及讲话，左宗棠身边跪着的人小声说道：“季翁，您老见了我大清国的侯爷，如何还这般说话？还不跪下给爵相大人请安！”

左宗棠低下头去细看那人，却原来是胡林翼，不由满心欢喜道：“润芝，怎么是你？你可想得我好苦啊！”

左宗棠话毕，伸手就去拉胡林翼。

曾国藩这时冷冷地说道：“季高，老夫正在等你，你可知我等在此所议何事？就是在商量你的事。你现在是闽浙总督，又恩赏太子少保衔，可你在老夫的眼里，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卒子！”

左宗棠急忙辩解道：“涤生，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向朝廷报捷的折子把话说得那么满！你我二人相交最久，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有些事情，是由不得我做主的。涤生，你久历官场，又是三朝元老，你该知道这些呀。”

左宗棠话音刚落，身后一人却大声说道：“左季高，你募勇之初就另立旗号，我曾沅甫那时就已看出，你是极具野心的人。你不仅处处与我作对，还处处与我湘军作对。你怕我湘军独享收复江宁的大功，便急急忙忙把刘培元的水师营派了过来；江宁刚刚克复，你就抢着向朝廷报称，发现了洪天贵福，还连夜征调蒋乡泉进赣堵剿。你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光明磊落？你拍拍良心问一问，这十几年来，我曾氏兄弟，哪一点对不住你呀！”

左宗棠一听这话，登时气得须发皆张，他转过身来，用手指着曾国荃的鼻子说道：“曾老九，你不得血口喷人！我左季高做事，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从不苟且。我瞧不上你，我就当面骂你；我认为你做事不对，我就当面说你。我调派刘培元赶赴江宁是奉旨行事，我上奏朝廷，通报伪幼主奔窜江西，也是正常公事，无一丝一毫的私情在里面！天地可鉴！”

曾国藩这时说道：“左季高啊，你讲的这些老夫都深以为然，这些事就不去说它了。但有一件事，你做的却千不该万不该，你明知道老九在江宁纵火焚城，你却如何还怂恿朝廷，追查江宁所藏金银的下落？左季高，你不该落井下石啊！”

一个声音这时大叫道：“左季高，你不说清楚，今天就休想走出这门！”左宗棠放眼寻声望去，见讲话的人是萧孚泗。

左宗棠刚要分辩几句，又一个人说道：“狗娘养的左季高，为了这江宁城，爷爷连命都赔进去了，你不该见功眼红！老爵相和湘军的弟兄们，可都对你不薄啊！”

左宗棠听着声音耳熟，急忙寻找，却原来是李臣典。李臣典满身是血，两眼冒火，手握着刀子，好像刚同人拼过命一般。

左宗棠眼见无法辩解，两腿不由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这时，上面又有声音说道：“曾国藩平定长毛，功高震主，该大臣一贯公忠体国，对我朝不存二心，但曾国荃以下各将官，却非善良之辈，如不及早裁除，必为洪酋之后又一朝廷大患！”

左宗棠吓得浑身一抖，他弄不明白，曾国藩怎么自己审起自己来了？他偷偷往上望了一眼，却见上面早不见了曾国藩，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那女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像是天王庙里供奉的王母，又像是活着的观音。

左宗棠慌忙爬起身，未及迈步，上面又说道：“季高，你素来自比古今君子，又自诩是诸葛亮。可你做过的这些，是不是君子所为呢？”

左宗棠往上一望，见曾国藩仍端坐堂上，正用一双寒光闪闪的三角眼望着他。他大声说道：“涤生，季高就算犯的是死罪，你也该让季高说句话才行！”

曾国荃却在他身后不冷不热地说道：“做都做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左宗棠急得浑身冒汗，他瞪大双眼，将头上的官帽随手摘下来扔向远处，便迈开大步直奔曾国荃冲去。他要好好和这个脾气暴烈的曾老九辩论一番，他不信凭他一个举人，论不过一个诸生。

李鸿章不知何时走到他近前，把他向后一拉道：“兄弟如手足，不可自家相残！”

他却大叫道：“少荃莫管！他们这一帮人不容人讲话，不容人讲话呀！可急死左老三了！”

一个声音这时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道：“老爷快醒醒！老爷快醒醒！”左宗棠费力地睁开双眼，却见自己正躺在床上，香姑娘半起着身子，一边用手推他，一边唤他；香姑娘双眼的泪水，满脸的惊吓。

见左宗棠醒来，香姑娘小声道：“老爷，您又喊又叫，还用手乱抓，可吓死贱妾了！您老如何出了这么多汗哪！”

左宗棠用手摸了一把，果然从脑门子上抓下一大把汗水来。

左宗棠坐起身子说道：“香儿，你给我擦一擦吧，我这一身汗，是急出来的呀。你知道吗？他们不容人说话呀！”

香姑娘一边披衣下床，一边说道：“老爷，您老说的这是什么呀？您老八成做噩梦了吧？”

“梦？”左宗棠一愣，许久才自语了一句，“当真是梦，当真是梦！可这梦，却又如何这般真切呢？”

左宗棠此后便开始打不起精神，闲下来，不是坐在书房里看兵书，就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任香姑娘千般哄万般劝，只是不见好转。

香姑娘无奈之下，只好让身边的丫环捎话给胡雪岩，让胡雪岩寻机劝劝左宗棠。胡雪岩眼珠一转，马上便有了主意。

一日辕期，胡雪岩等左宗棠忙完公事后，便单独到签押房来见左宗棠。施礼毕，胡雪岩先同左宗棠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便话锋一转说道：“宫保大人，如今我各路大军，已将伪幼主洪天贵福围在江西了，说不定这几日，就能有捷报传来，伪忠王李秀成等人，也在江宁被曾爵相请旨斩杀。闽赣虽还有几股长毛，但群贼无首，眼见是掀不起什么大浪了。司里这几日就想啊，宫保大人是不是也该把诰命夫人和家里的人接过来了？大人在外征战了几年，拖累了家里人也跟着受了几年的苦。于情于理，都该享几年福了。大人说是不是呢？”

左宗棠想了想，忽然叹口气道：“本部堂这几日，是被一些事情给闹糊涂了，还真把湘阴那里给忘了。也好，把她们接过来也省得两头牵挂。这件事啊，就委你来办吧。你心细，人头熟，你去办这事呢，本部堂多少还放心些。你明儿就从刘培元的水师营，调两只船过来，每只船上配二十名兵勇。一只船呢，拨给内眷来坐，一只船呢，你同孝威他们几个以及管家、塾师还有下人们乘坐。沿途呢，免不了要有一些地方官府的人到船上应酬，你要一概挡驾，不要为了这点小利污了本部堂的名声。还有一件事，你务必要办好。船到江宁哪，你一定要让内眷和孝威下船去替本部堂看望一下曾爵相。曾爵相留他们住几天，你就在船上等几天，万不要去催。其实啊，这趟江宁，应该本部堂亲自去才对呀，可本部堂是朝廷命官，是总督，总督出省办差是要请旨的。没办法，只好让内眷代劳了。还有，这一趟花费呀，本部堂适才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有八百两银子就足够了。你哪，一会儿到案上去支一千两银子。老话讲啊，‘穷家富路’，多备些盘缠，总不会有坏处。”

胡雪岩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胡雪岩离省后，左宗棠的情绪明显地有些好转，但仍不大愿意与幕僚多讲话，显然还有心事。

四十几天后，诰命夫人周诒端率一家大小入住杭州巡抚衙门。诒端与张氏、香姑娘自然是各占有一间屋子，身边都有专门的丫环伺候。大少爷孝威不仅有书房、用功房，而且还单独请了一名塾师。几位小少爷自然都伙在一个塾馆里读书、写字，也都拨有专门的下人服侍。孝威是举人，他目前正在为将来的会试而努力用功。

当晚，左宗棠歇在夫人诒端的房里。诒端因为一直闹毛病，已不习惯与左宗棠睡在一起。左宗棠体谅夫人的苦处，也不强她。

他当晚躺在夫人的旁边，握着夫人的一双手，小声道：“涤生还好吧？我们两个比，谁更老一些？”

诒端小声叹口气道：“老爷呀，这个洪秀全哪，可是把涤生大伯累坏了。他仅仅比您大着一岁，可头发和胡子都全白了！还一直闹着眼病。劼刚他娘也不知是怎么的，老得更甚，两只眼睛都快看不清人了！大伯留着我们娘几个不放，让我好好陪着劼刚他娘说说话。我却住不下去呀，我也惦记您啊。老爷呀，您与大伯之间的事啊，湖南传得沸沸扬扬，我就想啊，皇上家的官不好当啊！”

听了这话，左宗棠的眼睛一热。他爬起身来，沉吟良久，忽然感叹了一句：“真难为涤生了！孝威已经中举人，劼刚怎么样啊？我倒是挺想他的。”

夫人道：“劼刚不同于我们孝威，劼刚是学西学的，身边一直有洋先生教他。咳，也不知大伯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八股不学，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亲骨肉去学西学呢？洋人除了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啊？”

左宗棠抚须说道：“有些事情，你们女人家是不懂的。涤生这么做，自然有涤生的道理。诒端哪，涤生没讲别的什么吗？朝廷要追查江宁城所藏金银的下落，他是怎么办理的呢？”

夫人嗔怪地瞪了左宗棠一眼，说道：“这些军国大事，大伯怎好同我一个女人家讲呢？不过，妾身临上船的时候，大伯对妾身讲了一句话，妾身倒是记得真真切切，只是有些不大明白。”

左宗棠一愣，忙小声急促地问了一句：“涤生是怎么说的？”

夫人想了想道：“大伯说，让您安心为国家办事，不要轻易便上一些人的当。长毛虽平了，但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他还说，功高震主的人，没有几个是得善终的。”

夫人缄口不语，左宗棠不由反问一句：“他就说了这么两句？他说的这是什么呀？怎么像得道高僧的偈语啊？好好地，我怎么便会上了人家的当呢？我会上谁的当呢？”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老爷您已经把官做到了总督，什么事没见过呀？怎么会轻易便上人家的当呢？可大伯千真万确就是这么说的。”

左宗棠披衣下床，开始一边在屋里走动，一边慢慢咀嚼曾国藩的这两句话。夫人用手拍着床铺道：“老爷，刚才还躺得好好的，怎么说起来就起来了？您躺下想事情不是也行吗？您如今比不得从前啦。从前您是乡间举子，现在您可是朝廷大员啊！”

左宗棠闻言一愣，不由反问一句：“你说我现在是朝廷大员？朝廷大员？朝廷？”他低头走了两步，忽然迸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多亏你提醒，否则我到死也不会想明白！”

左宗棠发迹史下

第一章 升官后被新搭档瞧不起

官员如何升迁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太平天国覆灭，朝廷欣喜之余，开始担心手握重兵的湘军主帅曾国藩，更担心曾国藩和左宗棠联起手来……曾国藩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为全身而退，他主动上奏请求朝廷裁撤湘军。

曾国藩此奏正好迎合了朝廷的心理，自然没有不准之理。曾国藩自请裁撤湘军，去了大清的一块心病，朝廷不仅以后不再难为曾国藩，连湘军侵占太平天国囤积在金陵的大量金银财宝一事，索性也不追查了。

左宗棠得知曾国藩已开始对湘军大肆裁撤的消息后，不由仰天叹道：“涤生要保善终，只能行此下策！”沉思良久，忽然又自言自语道：“如果能为湘军保存一支血脉，当为最好！”

当天晚上，他把部下杨昌浚、胡雪岩传进巡抚衙门，三人共议此事。杨昌浚想了想说：“江西方平，各路湘军已被召回江宁予以裁撤，只有刘寿卿手下的四十营两万人，还在福建省作战。宫保想为湘军留下一杆旗号，又不被朝廷发觉，只能从寿卿身上想主意。”

胡雪岩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有些话，宫保不开口，曾爵相也不好对朝廷开口。但究竟该如何办理，还须想好以后才能上奏。既不能让人说闲话，又不能授人以把柄，好像我们是在有意阻挠裁撤湘军。”

左宗棠沉吟许久，咬牙道：“照此看来，没有机缘，这道奏折还真不好随便上！”几个人又谈了些闲话，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早饭后不久，法国驻华公使柏尔德密，带着参赞武官等一应随员，赶到杭州来见左宗棠。柏尔德密这次到杭州，是秉承国内的旨意，特来与左宗棠洽谈合作造船一事的。法国内阁通过分析柏尔德密、日意格等人搜集的情报认为，左宗棠迟早会造船，如果法国不抢先一步，这笔一本万利的生意，便有可能被英国夺去。英国是最早与大清打交道的欧洲国家，可以想见，他们不会放过这次发财的最佳机会。

法国内阁示意柏尔德密主动出击，尽一切可能说服左宗棠与法国合作。因为他们知道，早在杭州未收复之前，左宗棠就在衢州试造过汽轮船，可惜没有成功；杭州收复之后不久，左宗棠又将衢州的一些造船匠师全部迁到杭州，同时让这些匠师偷偷研究常捷军从国外采购的汽轮船，决定再次试制。中国匠师在洋船上一遍遍推敲部件，怎能瞒过日意格的眼睛？尽管此时常捷军力主大部分被裁遣，部分洋兵已拿了高额的禄金回到自己的国家，但常捷军的舰队尚在，目前仍由德克碑、日意格与史致谔三人共同管理。

但柏尔德密此行却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听了他的话后，左宗棠喝了口茶，这才不冷不热地说：“本部堂以为，贵国此议不妥，我国目前还没有能制造汽轮的匠师，此外没有建造大型船厂的财力。如果贵国诚心想帮助我国，可以帮我们考察一下汽轮船的失败原因，或者替我们聘请几位真正明白的洋技师，我们可以向他们提供高额的薪水和酬劳。”

柏尔德密只好失望地离开杭州，左宗棠则私下对杨昌浚说：“法国人提出与我国合作设造船厂，其实是想用我们的地盘与银子，干他们自己的事情。像这样的合作，就算合作上一百年，我大清仍不能自己造出船来。这不是强国之途，反倒是弱国之策，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干！”

但柏尔德密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请示国内后，他再次跑来见左宗棠，笑呵呵地说：“法国为示与大清友好，决定派日意格、德克碑二人，帮助大清国试制汽轮船，为以后建造船厂，打下一个基础。”

左宗棠哈哈笑道：“贵国这个想法好，但本部堂以为，若德克碑帮助我国试制汽轮船，就不能再兼任常捷军舰队的管带了，德克碑可以充任总督衙门里的幕僚。日意格呢，也不能再兼任宁波税务司，他同德克碑一样，都可以充作本部堂的幕僚，专干试制汽轮船的事。”

柏尔德密一愣，不敢拒绝，更不敢擅自应允，于是再次向国内请旨。法国内阁经过讨论，同意左宗棠此议。常捷军舰队于是划归刘培元的水师营，日意格与德克碑以幕僚身份，与中国匠师在杭州继续试制汽轮船。

不久，经左宗棠同意，日意格从法国国内船厂，又陆续聘到了十几位造船技师。这些技师来到杭州后，仍以幕僚身份入驻。

常捷军全行解散，左宗棠按照史致谔的要求，替他上折奏请离职。朝廷念史致谔防守宁波有功，赏以原品退休。朝廷随后又赏林聪彝三品顶戴按察使衔，署宁绍台道——忠良之后终于有了施展才华的天地。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九月十日，经各路官军在安徽、江西两省围追堵截，太平天国幼主洪天贵福等以下各王，在江西境内被全部歼灭；安徽、江西两省境内的太平军余部退往福建以及陕甘一带。由左宗棠与沈葆桢联衔题奏的红旗捷报快速发往京师。

圣旨拜发的同时，左宗棠开始安排离浙赴福建就任的事。

胡雪岩已带上部分幕僚，先期护送左宗棠眷属登船赶往福州。

两个月后，一道圣旨飞递进浙江巡抚衙门。左宗棠急忙正冠掸衣，带上杨昌浚等人到官厅跪接圣旨。

传旨差官满脸喜色，脚步轻快，传旨之前，先对左宗棠耳语了一句：“宫保大人，您老接完了旨，可要多赏卑职几个。”说完展旨宣道：“内阁奏上谕：福建浙总督兼署浙江巡抚左宗棠，督师入浙，恢复浙东各郡县，进规浙西，攻克杭州省城及湖州等府县，肃清全浙，并派兵截剿皖南、江西窜贼，荡平巨股，卓着勋猷，兹当幼逆洪天贵福就擒，歼除余孽，东南军务渐次底定，自应渥加懋赏。左宗棠着加恩赐封一等伯爵，并赏换花翎。此次截剿幼逆洪天贵福，出力员弁，着左宗棠会同沈葆桢一一查明，汇案保奖。钦此。”

怪不得传旨差官没宣旨便讨要赏钱，左宗棠原来被朝廷赐封了一等伯爵并赏戴花翎！尽管在此之前，他极其渴望升迁，但是成为继曾国荃、李鸿章、官文之后第四位赐封伯爵的官员，他是从没想过的。接旨的当晚，左宗棠依老例上折奏请朝廷收回成命。同一天，江西巡抚衙门沈葆桢也被赏加头品顶戴，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

左宗棠的折子递进宫去，朝廷照例是不准，又破格在伯爵的前头赏加恪靖二字。左宗棠得封伯爵的当日，新疆伊犁维回各族百姓爆发大规模的起义，并很快波及天山南北。经各股义军互相拼杀，新疆随后出现五个互不统属的地方政权并形成分裂割据状态。

到了年底，在外国匠师的直接参与下，第一艘由大清国自己制造的汽轮船在杭州诞生。

左宗棠此时已率亲兵营离开杭州八十余里，正向福州进发，得到消息后，在新地扎下营盘，然后只带五十名亲兵并少数幕僚，乘轿赶回杭州，会同刚抵任的浙江巡抚马新贻、浙江布政使杨昌浚，亲到江边观看新船下水。

见左宗棠亲自来观看汽轮航行，日意格、德克碑二人越发兴奋，亲自登船指挥一班员弁驾驶。先是一缕浓烟从船上缓缓升起，随即传来一阵突突的马达声，众人眼望着这艘新船离开岸堤向江心驶去。

马新贻乐得双手直搓，口里不住声地赞道：“爵帅，我大清也有了汽轮船！好啊！”杨昌浚则眼含热泪，口里除了说好，再道不出第二个字。左宗棠抚须凝望许久，忽然说道：“传令给日意格，把轮船开到最大时速。”

传令兵很快又返回岸堤，对左宗棠禀道：“报爵帅左大人，日大人说，本船的时速已提到最大。”

左宗棠摇了摇头，对马新贻与杨昌浚说：“这种汽轮船，同我大清所造之帆船快不了多少，糜银却极重，不划算。本部堂走后，望二位督命日意格、德克碑，务必找出船行不速的原因。看样子，这个日意格，对西船考求的还不太明白。若他俩实在想不出办法，不妨写信给李少荃爵帅，让他找英国人想办法。若英国人能想出办法，我们就辞掉日意格和德克碑，另请英国匠师帮忙。二位以为如何？”

马新贻忙笑道：“请爵帅放心，下官和蒋方伯会见机行事的。”

下属对着干怎么办

看过轮船之后，左宗棠当晚又马不停蹄赶回大营，继续提军前行。

这时，太平军余部在李世贤、汪海洋等人率领下，由江西转入福建，并很快占领了漳州、龙岩、南靖、平和及长汀、连城、上杭交界之南阳、新泉一带，把福建全境闹了个面目全非。

左宗棠气得牙根发痒，一面下发紧急文件，命令在福建的各路官军征剿，一面上奏朝廷，请留老湘军刘松山部四十营二万人在福建助剿。

朝廷收到左宗棠的奏请，知道福建省兵力单薄，只得照准。曾国藩知道左宗棠的良苦用心，他为了能把刘松山及所部兵勇长期留在左宗棠的身边，于是也上奏朝廷，提出：“恳请格外天恩，也为左宗棠调派便当，能否将刘松山所部改隶楚军建制？”

朝廷见到曾国藩的折子，急忙下旨征询左宗棠的意见。左宗棠接到圣旨，不敢贸然上折，写信和刘松山商量。刘松山很快回函，不同意易旗，坚持使用湘军旗号。

刘松山短短的几句话，左宗棠读出了两行热泪，他掩信叹道：“做人当如刘寿卿！从一而终，真大丈夫也！”

左宗棠督军行至福建浦城的当天，突然接到刘典从江西发来的快信，告知自己即将离营回老家，为过世的母亲守孝。

左宗棠接信不由一愣，暗道：“福建战事正是棘手之时，刘典即将率军进入福建，若此时回籍，如何得了啊！”

左宗棠连夜派员赶往江西，给刘典送奠仪及挽留书信一封，接着又起草奏折，恳留刘典帮办军务，并密保杨昌浚出任浙江臬司。

奏折发走后，左宗棠又给杨昌浚写了一封加急信，告诉他自己已经推荐他担任浙江按察使。杨昌浚见信大喜，殊不知，当浙江巡抚马新贻得知按察使刘典丁母忧的消息后，马上向朝廷保举自己的随员高卿培，出任浙江按察使员；马新贻的折子整整比左宗棠的折子提前三天拜发。

二十几天后，圣旨分别下到杭州、左宗棠大营、江西刘典大营。圣旨同意刘典离职，以二品顶戴的身份去福建帮办军务；浙江按察使则让高卿培担任。

刘典接旨之后很快率军进入福建，不几日即到达宁化，会同赣勇王德榜所部，趁机收复龙岩。

左宗棠接旨之后愣了许久，怀疑是马新贻在捣鬼，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给杨昌浚写信，说明原因。杨昌浚为此生了好多天的闷气。

马新贻不把左宗棠放在眼里，自有他的一番想法。若无自己的路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背着左宗棠单独上折的。

马新贻从同治元年至三年这段时间里，几乎是一年一个台阶，官运顺得已不能再顺。马新贻既非湘系也非淮系，又不是楚系，他何以能如此平步青云呢？原来，他进京会试前，便牢记“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古训，曾拜大学士户部尚书祁寯藻为师；当年会试，大主考放的又恰是大学士潘世恩。考罢，他又成了潘世恩的座下门生。经祁寯藻介绍，得识时任翰林院编修的宝鋆，更是门路大开。

马新贻到安徽为官后，每年都打发人进京一至两趟，去看望两位恩师以及宝鋆等人，从未间断过。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宝鋆成了当红大臣，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不久升为户部尚书。马新贻与他来往更加密切，每年都有十几万两的银子送进京师宝鋆府。宝鋆感恩，于是便力保马新贻。马新贻想不红都不行了。

试想，马新贻有宝鋆这样的朝廷重臣在背后撑腰，他又怎会把一榜出身的左宗棠放在眼里呢？杨昌浚等人自然也就更不放在眼里。

左宗棠率军抵达延平时，已经是岁底，天寒地冻，新年将至，进福建的各路官军渐渐增多，粮饷开始跟不上。

左宗棠在延平大营，一面派员分赴各省劝捐，一面给杭州下发文件，命马新贻急运粮饷救急。此时，捻军与西北太平军余部会合，推太平天国遵王赖文光为首领，仍采用太平天国兵制、兵法，易步为骑，开始在豫、鄂、安徽、鲁等省流动作战，声势颇大。

朝廷原调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所部铁骑与捻军作战，不久又从黑龙江、吉林两地征调多路马队参战。福建省战事未息，捻军势力又起，朝廷一时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眼见朝廷无法从各省调拨更多的济饷给福建，左宗棠除了向浙江催调外，也只能向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李鸿章、江西巡抚沈葆桢求援。曾国藩紧急为福建助运了二十万两白银与十万石粮食，李鸿章为左宗棠运送了五万两白银及一万石粮食。江西比较贫瘠，沈葆桢原本无银可助，但他收到左宗棠求救信后，还是咬牙让藩台把全省仅有的四万两白银拨付了过去。

浙江是福建浙总督所辖的省份，照理，总督衙门派过来多少饷粮数额，巡抚衙门都该照拨才对，但马新贻一两银子、一石粮食也无。

浙江布政使蒋益澧收到左宗棠的信后，连夜便来见马新贻，请调军押运粮饷入福建。

马新贻原本已收到左宗棠的咨文，但他偏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把蒋益澧递过来的信看了看，打着官腔道：“爵帅这件事还要打个商量。老弟知道，爵帅离任前，就有修筑海塘之议。现在，全省上下正在做这件事情。还有钱漕一项，全省刚刚平定，回迁百姓只是暂时安定了下来。今年收成又差，眼见放出去的籽种和款子是收不回来了。本部院上日刚奏请户部请减杭、嘉、湖、金、衢、严、处等七府浮收钱漕，又要复兴各府、县书院，这也要一大笔款子。如此算来，我们不筹到二百万两银子，是办不完这些事的。”

蒋益澧忙道：“抚台容禀，爵帅离任时，已经给库里留了八十万两的银子，粮食也还存有二十万石。司里想，如今军务紧急，不妨先从库里提取五十万两拨给爵帅应急。粮食呢，运送过去十五万石也该不成问题。司里办完这些呢，再想办法去筹些款子，让各省再救济一些饷粮，我们的事情也就可以办了！”

马新贻拉下脸道：“老弟此言差矣。爵帅走时的确给库里留了些银子和粮食，但他老给省里留了个永远也填不平的大窟窿也是真的。他老好名太过，有时就不知死活。有些事，本部院不好当面驳他，但本部院却是要同上头讲清的。”

蒋益澧惊道：“抚台何出此言？司里怎么越听越糊涂？”

马新贻冷笑道：“他走便走了，却偏偏在杭州弄了个不清不混的造船局子，又不说是省里的呢还是总督衙门的，弄了一帮子人气不通的法国人，在那里鼓捣，月月来向本部院黑着眼睛要禄金，还说是爵帅答应过的。尤其是那个日意格和德克碑，最让人讨厌不过，每次到衙门来见本部院，稍不如意，不是拍桌子，就是把眼睛瞪得跟灯笼那么大。照这么干下去，我们省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儿呢？

“老弟，爵帅的事，缓办吧。上头既放本部院来做浙江巡抚，本部院凡事就要多替浙江想想。老弟你呢，是浙江藩台，落眼点自然也该是浙江才对。本部院已让人知会了盐政衙门的杨石泉，浙省的盐丁，是一文也不能乱用的。”

蒋益澧被马新贻一顿话，说得低头沉吟了半晌，有心想争上几句，又怕惹急了马新贻以后不好共事，表面上只有点头称是。下来后，蒋益澧乘轿到盐政衙门来找杨昌浚想办法。

两个人思谋了大半天，仍无一点办法好想，只好各自给左宗棠复信，据实言明情况算是交差。

左宗棠一见到蒋、杨二人快马递来的信件，气得大骂：“马榖山这个狗东西，真是反了！他竟然连本部堂的话都敢不听！这样的巡抚若不好好参他一本，还要王法做什么呢？”他骂完之后，当即便把随营的起稿师爷传了过来，大声吩咐道：“你马上起奏一篇参劾马榖山的奏稿，本部堂要和他到朝廷那里去打官司！”

师爷急忙答应一声，随后问道：“请爵帅示下，您要参劾马榖山什么呢？”

左宗棠气哼哼地道：“就参他抗命不遵吧。本部堂粮饷吃紧，已紧急传命于他，让他速拨粮饷若干到军前应急，他竟理都不理！这还了得吗？”话毕，又把蒋益澧、杨昌浚的来信递给师爷，很郁闷地说：“这是蒋乡泉与杨石泉给本部堂发来的快信，你看一下就起稿吧。”

师爷接过信，细细地看了一下，小心道：“大人，这马榖山违抗宪命，好像也是情有可原的，何况，朝廷已经准了他修筑海塘的奏请。设若他当真又奏减杭、嘉、湖、金、衢、严、处七府浮收钱漕，库里不仅没有多余的银子，恐怕还须外筹一些才能应付下来呀。卑职以为，这参劾折子呀，大人不妨等等再上吧。大人刚离开浙江就和巡抚闹意见，折子递上去后，朝廷会怎么想呢？”

左宗棠摸了一把胡子道：“其实，你就是不讲这话，本部堂也认为这个参折上得有些勉强。可这个马榖山，本部堂不整治他一下，咽不下这口气呀！他马榖山若是福建浙总督也就罢了，他偏偏是浙江巡抚，而本部堂才是总督啊！”

师爷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暗道：“现在的浙江抚台若是曾沅甫，就更有您老受的了！”

师爷下去后，左宗棠背着手来回踱步，苦思不得良策，只好给正在龙岩督战的刘典送信一封，让刘典速到延平商议事情。给刘典的信刚刚送出去，他又接到刘松山的来信。刘松山在信中称，所部在收复南阳的时候，缴获太平军屯粮五万石和白银一万余两。

左宗棠接信心稍安定。不久，曾国藩、李鸿章、沈葆桢所助饷银及粮食陆续运到。眼望着这些饷银和粮食，左宗棠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不知该怎样感谢才好。

刘典把军务稍作布置，即带亲兵营飞马来见左宗棠。

刘典到时，正有军兵从车上往下搬运粮食，场面热闹。他见到左宗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哈哈！季高，这些粮食到得及时，您老是从哪儿化来的？”

左宗棠拉住刘典的手，红着眼睛说道：“马榖山这个混蛋！他明知道前军各路人马缺饷断粮，却纹丝不动。若非涤生伸出援手，我们连个年都休想过去呀！我正在着人给各路人马分粮分饷，这一二天就能分拨妥当。克庵，龙岩怎么样？年前能不能收复？”

刘典说道：“各营已断炊一日，眼下正靠宰马匹度饥。我离营时还在想，若粮食仍无着落，兵勇非哗变不可。”

左宗棠道：“寿卿在南阳得到了长毛的五万石粮食，我已派快马过去，让他紧急给你拨两万石过去。若不出意外，今儿个就能送到。克庵，我做梦都没想到，涤生还像从前那样待我！”

提到曾国藩，刘典不由叹口气道：“曾爵相与您交往颇深，他是知道您老为人的，但曾老九恐怕就不是从前的曾老九了。您老可能还不知道，他离开江宁时，已在人前发下重誓说，除非左季高拜相，否则他就不再与您老来往！他是真生您老的气了！”

左宗棠苦笑道：“他说的这些话我也听到了。这个曾老九啊，他明知道我大清一榜出身是不拜相的，他故意这么说，无非就是想和我绝交罢了。左季高的苦处曾涤生知道，可他曾老九怎么知道啊！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把你紧急从龙岩召来，是要和你商议一下眼下的局势。”

左宗棠话毕，传人摆上福建省份图，便指指点点地说起来。刘典返回龙岩的当日，龙岩攻克，太平军败走新泉。刘典挥师猛追，一鼓作气攻下新泉。在新泉稍事休整，刘典提军向浮州进逼。

发财的绝佳机会

刘典攻克新泉的同时，左宗棠与刘松山正在包围漳州。

漳州现是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的王府所在地，此处屯兵五万，离城十里便设哨卡，城内又屯有大批的粮食、枪械等物。侍王府和从前金陵城里的天王府一样巍峨壮观、金碧辉煌，里面不仅囤积了无数的金银宝物，还住有一千余名女人。

这些女人都是李世贤的部下从各地抢掠来的，交由广西的大脚蛮婆看管，李世贤想摧残哪个，哪个便被大脚蛮婆剥光了衣服，抬进李世贤的寝宫里。进了寝宫就是进了阎罗宝殿，往里抬的时候又哭又闹，出来之后都跟面条一样，声息皆无，只好由大脚蛮婆拉到王府外面埋掉。

早在左宗棠、刘松山二军到达前，福州将军英桂率所部旗营，会同福建巡抚徐宗幹的抚标六营，屯扎在离城五十里的地方，但因太平军人多势众，二人不敢硬攻。

英、徐二军与漳州城外的太平军整整隔河相望了十几天，谁也没有发起攻击。在两军对峙期间，英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Burrell），三次驾坐小夹舨船，打着办公事的旗号，过河登岸进入漳州城内。

漳州河面原有福州水师船只往来巡视，但英领事视若不见。水师提督曾玉明得知消息后，亲自带船将柏威林所乘舨船拦截，柏威林却对曾玉明大喊大叫：“我进漳州有公事要办，你不要拦我！”

曾玉明急忙派人向巡抚徐宗幹禀报情况。柏威林却趁这空当，命令舨船绕开水师船只，箭一般地驶向对岸。徐宗幹怕受牵连，急忙联合英桂向左宗棠禀报。

对英国人明里暗里与太平军勾结的事，左宗棠早有所闻，但像柏威林这样明目张胆的，左宗棠还是第一次遇见。他因为尚未与曾玉明等人谋面，不敢马上向总理衙门禀报，何况，当真要禀报总理衙门时，他也要提前与李鸿章、英桂、徐宗幹、曾玉明等人计议出个方法来才好。

左宗棠到漳州的当日，便与英桂、徐宗幹、刘松山、曾玉明等人会在一处，商议攻取漳州的事。

漳州是继江宁之后的最后一座大型城池，守城的太平军也是目前几支太平军中最大的一支。左宗棠决定采用曾国荃攻取江宁的办法，使用长困久围之计，力争全歼守军，将李世贤以下一干人众一网打尽，以防窜扰邻省，或进入陕甘，成尾大不掉之势。

左宗棠分檄在福建的各路人马，从不同方向往漳州靠近，形成合围之势。李世贤看出左宗棠的策略，于是决定趁清军尚未形成合围之前突围。突围的前一天，李世贤将府里的女人全部干掉，只带了少许的亲兵，悄悄藏进英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的船上，由柏威林将其先期送出城去。金银财宝因为太多，除送给柏威林一些外，都未带走。

左宗棠突见由漳州城开出一只汽轮船，船头插着英国的旗号，便命福建水师营迎头拦截，以防李世贤逃跑。

曾玉明领命，亲驾一艘兵舰来迎英国兵船。他站在船头喊话道：“我家爵帅大人有命，请柏威林领事出来讲话。”

牛高马大的柏威林很快出现在船头，当先用手指着曾玉明呜哩哇啦了几句什么，随从赶紧翻译成华语：“请转告你家爵帅大人，本领事出入漳州，是奉我国之命，来向李世贤讨要一笔老账。这是我大英帝国与太平天国之间的事，与总督衙门不相干。请转告左大人，李世贤在没有付账之前，请不要对漳州实行攻击。否则，我国便要向贵国的总理衙门交涉。请你们把船让开，领事先生要到永定塔去公干。”

曾玉明见英国人语气强硬，手里还都握着火枪，心头不由一颤，有心想带人到对方舱里去验看一番，又怕当真引出交涉事件。

曾玉明思忖了半晌，打发一名亲兵，乘了小船飞赴大营去给左宗棠报信。亲兵到了大营，把领事柏威林的话一一讲给左宗棠听。

左宗棠不听便罢，听了之后，两眼气得通红，他握拳大骂道：“这些狗日的洋杂种，还敢对本部堂发号施令！本部堂拿的是大清国俸禄，却不是他英国的俸禄！柏威林不让本部堂攻城，本部堂偏要攻给他看！总理衙门怕他英国，本部堂偏不怕他！”随后高喝一声：“来人，传命下去，架炮轰城！”

一时间，上百门开花大炮，在漳州的周围轰鸣起来，声震环宇，使得漳州城的上空一片硝烟，仿佛起了大雾。大炮过后，左宗棠正要组织云梯攻城，漳州城的北门却忽然洞开，大队太平军将士杀了出来。太平军决定弃城突围了。

因是弃城突围，太平军此次伤亡极其惨重，五万余众，竟被截杀四万余人，只有几百人杀了出去，按着李世贤事先的吩咐，奔向永定塔方向。

左宗棠传命各军奋力追击，又将永定塔趁势收复，李世贤只带了两名亲随趁着夜色，一路奔逃进广东镇平的汪海洋军营。

汪海洋是安徽全椒人，是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部将，因作战勇猛，颇得石达开器重。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太平天国发生内讧，北王韦昌辉杀死东王杨秀清又欲杀石达开。

石达开于是携汪海洋缒城逃走。后石达开率部回江宁讨伐韦昌辉，成功，奉洪秀全命在江宁辅政，汪海洋亦得宠。咸丰七年，石达开因受洪秀全猜疑，同汪海洋率部二十余万人马离江宁出走。

咸丰十年，汪海洋见石势孤，遂与石决裂，率部自广西返回，于次年投到忠王李秀成的麾下。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汪海洋因功封康天义，次年升朝将，洪秀全临死前又封其为康王（有人说是汪海洋自封）。汪海洋此时尚有部众五万余人，现正在镇平大兴土木，为自己建造康王府，也要辉煌一把。

李世贤到后，先是对汪海洋按兵不动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又对汪海洋建造王府一事提出异议。汪海洋全不理会，每日只是让士卒捧了好酒好菜与李世贤享用，又打发身边的一名丫环来为其侍寝，供其泄欲。

这一天，汪海洋亲自来陪李世贤喝酒，一直把李世贤喝成不醒人事后才罢休。汪海洋让人把李世贤装进麻袋里，笑着吩咐道：“天王昨儿夜里托梦来了，他想见侍王一面。”汪海洋话毕，便命人将李世贤抬到城外预先挖好的一个深坑里埋掉，然后继续建造康王府。侍王从此变成了死王。李世贤自己恐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下场。

福建巡抚徐宗幹先期挥军进入漳州城中，一边清剿太平军未及退出城的兵勇，一边就张贴告示，出榜安民，整整忙乱了五天，才请左宗棠进入城中心的侍王府居住。

侍王府已经打扫干净，墙壁上的猴子画图已被细细铲除，没有铲除的，也都刷成了白色。女人的尸体也被拉出城去掩埋掉。左宗棠进漳州的当夜，刘松山率军收复南靖。

在漳州，左宗棠收到京递官报，得知曾国藩已交卸两江总督关防，加钦差大臣衔，督办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军务，开始大规模围剿捻军；加江苏巡抚李鸿章兵部尚书衔驰赴江宁署理两江总督；丁日昌暂时署理江苏巡抚。

眼望着官报上刻印的圣谕，左宗棠口里虽不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不将涤生累死，朝廷是不肯罢休啊！”

左宗棠随后又有些替曾国藩担心：“湘军已裁遣八九，‘剿捻’主要依靠李鸿章的淮军以及各路绿、旗各营，这些人马均非涤生旧部，涤生如何能调遣得动啊！”思虑再三，左宗棠飞檄刘松山，让刘松山率所部离福建，飞赴钦差大臣曾国藩大营听曾国藩调遣。左宗棠是决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帮曾国藩一把了。

刘松山接命之后自是大喜，稍事筹备，即拔营起程，率所部全部人马向曾国藩报到去了。

刘松山走后不久，左宗棠收到署两江总督李鸿章的信，知道曾国藩、李鸿章创设的上海江南制造总局已被朝廷允准，现已开工生产。左宗棠阅信大喜，抚须叹道：“我大清总算也有了自己的机器制造局！”

这时，候补道胡雪岩，与福州税务司美里登（Méritens Baron de），来到漳州面见左宗棠。

胡雪岩奉命先期护送左宗棠的家小到福州福建浙总督衙门后，很快便与税务司美里登会在一处。

常捷军被裁遣后，美里登一直在寻找发财的途径，只是苦于左宗棠一直未到任所视事，而巡抚徐宗幹又是个凡事不肯做主的人。

胡雪岩恰在此时来到福州，这不仅让美里登心头一喜，也让他马上想到了一条发财的道路。

两个人玩了几天后，美里登见机会成熟，便笑嘻嘻向胡雪岩建议：“福州江面常有枪械精良的太平军出没，总督抵任后甚不安全，可否仿常捷军机制，在福州也建起一支队伍，招募洋人入伍，购买洋枪洋炮洋船装备。太平军定不敢再在福州江面出入矣！”美里登说得神乎其神。

胡雪岩以为可行，但他很快又提出，现在总督衙门正是财力支绌之时，浙江巡抚马新贻又处处和左爵帅掣肘，美里登此议恐不能被左爵帅照准。

胡雪岩说的是实情，但美里登眼珠一转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可知，长毛手中之精良枪械，是由哪国提供的吗？全是英国人提供的。英国驻福州的领事柏威林，已经不止一次地回国去为李世贤采购枪炮。如果我们不及早建起一支更优良的军队，是不能将长毛逐出福州江面的。鄙人实在是为大清国好啊！”

胡雪岩答道：“税务司美大人容禀，设立军队需要教官，需要到国外去采购洋枪洋炮，这就需要一大笔银子。这笔银子总督衙门是筹措不来的，本官也无计可施。”

美里登却振振有词道：“银子不成问题，鄙人可以出面到我国的银行去借，只要贵国肯出利息就行了。教官也可以由我们法国承担，只要贵国肯出些薪金就行了。怎么样胡大人，我们合作吧？鄙人可以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精良的枪械船炮采运回来，肯定不误事！”

一听到能借到洋款，胡雪岩心动了，他也不想放过这次发财的绝佳机会。以前为左宗棠借款，他已经亏了一些，他觉得该是他得到回报的时候了。胡雪岩决定静下心来与美里登商议此事。

不久，美里登又接到左宗棠发来的咨文一道，查问英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暗中勾结李世贤的事是否属实。

美里登接到左宗棠的咨文后当即大喜，认为离间英国与左宗棠之间关系的时候已到，便马上传文书官用中法两国文字给左宗棠回函一封，称：“柏威林暗通李世贤等事确有其事，实属无礼。”

美里登套用了一句中国的老话，说柏威林此举是首鼠两端。美里登最后建议左宗棠：“上奏总理衙门，由总理衙门出面与英国驻华公使卜鲁斯交涉，将柏威林召回，另换新领事，英国不敢不答应。”

为了此次组建军队能使法国独享其权，美里登在左宗棠克复漳州的第二天，又向胡雪岩提出建议，他想亲自走一趟漳州，面见总督左爵帅，一为当面汇报英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通敌的劣迹，一想亲自向总督大人陈说在福州组建洋枪队的种种好处。

胡雪岩也以为面见左宗棠的时机已到，便一口允诺。

两人于是各自带上自己的随行员弁，单调了税务司的一只大兵船，顺风开足马力向漳州行来。

为防太平军在江面袭扰，老谋深算的美里登，特从税务司衙门翻找出一面法国国旗挂在船头，以示身份。

捞取好处费

到漳州的当天，胡雪岩先将美里登等人安排进一家官栈住下，他自己先去面见左宗棠。

礼毕，左宗棠单把胡雪岩请进签押房里喝茶，又说了许多勉励的话，然后才道：“本部堂已奏请上头，着老弟随本部堂入福建。上头已赏老弟按察使衔福州补用道。福建省军务将定，本部堂当寻个机会给老弟补个实缺，让老弟好好施展一下才华。”

胡雪岩忙道：“司里能在爵帅身边伺候，已是心满意足，爵帅想赏司里个实缺，司里却是想也没敢想过。”

左宗棠抚须笑道：“雪岩哪，本部堂果然没有看错。本部堂募勇入浙不久，你就到军营效力，为本部堂做了许多事情，却从不言功。你越这么做，本部堂越要高看于你。本部堂听说，你此次来漳州，船头上插的是法国人的旗帜，可是真的？”

胡雪岩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爵帅的话，司里此次来漳，乘坐的是福州税务司美里登的兵船，船头于是插了法国人的旗帜。”

左宗棠一愣，反问一句：“莫非美里登也来了漳州？”

胡雪岩马上答道：“回爵帅话，美里登的确是同司里一同乘船来到漳州的。司里奉命到福州后，不多几日，美里登便到衙门拜访司里，同司里讲了许多仰慕爵帅的话，又和司里谈了许多英国领事柏威林等人，为李世贤偷购枪炮的事。得知司里要来漳州，这个美里登便主动提供兵船，要同司里一同来漳州拜见爵帅。司里同美里登交往颇久，得知此人比较友善，对我大清没有二心，便同意了他的请求。美里登现在已被司里安排进官栈歇息，只等爵帅传唤。”

左宗棠想了想道：“英国人私通长毛的事，本部堂早有所闻，也告诫过李少荃爵帅和总理衙门，美里登也专文禀复过。柏威林暗通长毛这件事，本部堂是一定要奏明总理衙门的。雪岩哪，你有没有问过美里登，他此来漳州，是否还有其他的事？”

胡雪岩小声答道：“禀爵帅知道，行前，美里登提议，想仿常捷军机制，在福州设一支洋枪队。司里考虑到事关重大，何况洋人又都是唯利是图之辈，便未敢贸然答应。美里登却再三恳求不止，又答应出面与商行借洋款，美里登还说，现在在福州江面上横行的长毛船只，均系英国人帮助从外洋购得，无不精良，枪械也比官军强上几倍。

“若想将李世贤股匪彻底荡平，非有一支洋枪队不可。爵帅，常捷军刚解散不久，您以为美里登所议可行吗？”

左宗棠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雪岩哪，你不要小看这个美里登，他还真有些头脑。他适才说的这些呀，都是实情，英国人为李世贤购置的枪械船炮，的确胜我几倍。此次克复漳州，若非长毛主动突围，我各路官军除却长围久困，还真不敢硬攻，他们枪械精良啊！”

胡雪岩尚未讲话，有亲兵进来禀报，说日意格与德克碑，已带着所有造船的匠师来到漳州，现在正在辕门外候着，要求见爵帅。

左宗棠闻言一愣，不由对着胡雪岩说了一句：“他们两个怎么也来了这里？不会是浙江有了什么事吧？”

胡雪岩也一脸茫然地说道：“他们这个时候来漳州求见爵帅，要干什么呢？”

日意格、德克碑及所有中、西两国匠师，是被马新贻生生赶出杭州的。左宗棠入福建不久，马新贻便将日意格等人试造出的第一艘汽轮船，调拨给抚标营使用，然后便让蒋益澧逐月削减日意格等人的薪金，中国匠师则干脆停发薪银，以粮抵薪。

日意格与德克碑自然不满，两个人到巡抚衙门狠闹了一通后，马新贻怕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只好又答应仍按原议薪金付给，但对向外洋购买原材料一事，却一文银也不肯出，只推托说须向总理衙门禀复后才能定议。

法国人原本是想通过试造汽轮船成功之后，要向左宗棠建议设立造船厂的，哪知道马新贻却百般阻挠此事。

为此事，日意格函告过法国驻华公使柏尔德密，柏尔德密也给浙江巡抚衙门发了公函询问此事，马新贻只是不理。

马新贻以为，造船不如购船省费，他不想把银子消耗在这上头。为此，他还专门给朝廷上道折子，极力否定左宗棠所坚持的造船乃强国之本的说法。

日意格已看出马新贻并不热衷于他正在做的事情，他与德克碑反复商量后，认为在杭州住下去已无实际意义，不如径赶漳州来见左宗棠，说不定左宗棠一高兴，把他们留在漳州继续试造汽轮船也未可知。

左宗棠传见日意格、德克碑的时候，口里并不对马新贻表露出半点不满。大清国的事情需要大清国自己来解决，左宗棠不想让外国人知道太多的有关大清国的内幕情况。

左宗棠只是对日意格等人劝慰一番后，便让胡雪岩把他们就近安排进客栈住下，然后又把胡雪岩再次传进签押房，继续喝茶谈话。

左宗棠见过日意格等人，在得知日意格已经寻找出杭州所造汽轮船行驶不快的原因后，他的头脑中忽然在一瞬间生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就着美里登答应出面筹借洋款的机会，在福州设立一座造船局。他把胡雪岩传进签押房，就是要谈这件事情。

左宗棠抚须说道：“雪岩哪，上海机器制造总局已被朝廷允准了。少荃爵帅来信同本部堂讲，这是一件创亘古未有之局，行从来未行之事。该局光洋匠师就用了一百几十人，我国工匠也有五百余人，做工者更是热闹，竟达五千余人！涤生爵相也给本部堂来了信，称我大清有了这个上海机器制造总局后，以后的洋枪洋炮甚至小型的洋船，就不用再到西国去采购了！这件事做得好啊！涤生和少荃都是大功臣哪！”

胡雪岩答道：“爵帅所论极是，曾爵相与李爵帅，能在上海设立如此规模的超大型制造局，的确是我大清子孙万代之福啊！”

左宗棠接口又说道：“据少荃爵帅同本部堂在信中讲，设立此局，光先期投入就已达一百万两白银！以后所需银两更多。可少荃爵帅还不满足啊，他刚到两江任所，就又开始筹划金陵机器制造局的事，想来也该差不多了。少荃是通商大臣，结识的洋人多，筹借款子的路子也多。雪岩你说，如果我们也在福州设立一个制船局，结果会是怎样的呢？那个美里登，能不能帮着借到洋款？”

胡雪岩答道：“大人，您有没有估算过，若设立船局，先期需多少经费？一百万两够不够？”

左宗棠笑道：“哪用得了这么多！起屋设厂房，有十几万两也就够了。派人赴西国去采购造船所需机器，这笔款子大概也就二十几万两。还有材料费、匠师工费，总共算起来，有五十万两也就够了。以后用银呢？可从洋关税里出一些，不足部分呢？设厘局补充。本部堂先期能借五十万两便能设局，这笔款子可拿海关税抵押，大概一年就能还上。美里登想在福州募练洋枪队的事，大概有二十万两就能办妥帖。洋枪队以后的用款哪，可从厘局里出。本部堂计议已定，洋枪队是好事，但不能走常捷军和常胜军的老路。教练可以由法国武官任领，但领队与兵勇，却不能招募洋人。第一期可先从福州当地招募两千人，如果有成效，可再扩成三千人。该勇练成后，可划归督标军行列，西人不准调遣。”

胡雪岩犹豫了一下说道：“爵帅，照您老所议，恐怕美里登不会同意。依司里看他的意思，他要组建洋枪队，就是想像日意格那样，起码做个副领队。”

左宗棠笑道：“雪岩啊，洋人都是图利的，他想做个副领队，其实也不过是想得一份俸禄而已。这件事啊，他若办成，我们可以给他些好处。至于任不任副领队，他不会太在意的，关键是有没有好处。就说日意格和德克碑吧，当初热心地帮着史致谔筹措常捷军，不过是想得些好处。后来我们要裁遣该军，他二人就死活不同意，把柏尔德密这个老洋犊子都惊动了。那几日把史致谔愁得呀，头发一天天变白。

“后来呢？本部堂决定把他二人请进巡抚衙门，帮着试造汽轮船，两个人就再不过问常捷军的事了。因为他们见到好处了。他们这些洋人，撇家舍业来到我大清国，图什么呀？还不是想捞取好处费吗？雪岩哪，西国的有些东西我们想学，怎么办呢？就要给他们些好处，这样他们才肯让我们学。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呢？为了不再受他们的欺侮，为了国富民强。

“涤生相国一到安庆，便让容闳和丁日昌在安庆设了个枪械所，当初那个难哪，真是一言难尽；费银之巨，更是让人心疼。但涤生相国却硬是扛着压力，把这个枪械所办下来了。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各省绿营兵勇所使用的枪炮，有些就是安庆枪械所造出来的。你如果不信，就留意一下，十支洋枪里，准保有二到三支，打有安庆的印记。如果没有这个安庆枪械所，涤生相国和少荃爵帅，敢创立现在的上海江南制造总局吗？要学人家的长处，就不能心浮气躁，要一步步来，还要舍得花银子。不这样，就永远被动挨打，就永远在洋人面前矮三分！”

胡雪岩沉吟道：“爵帅容禀，如果爵帅决意在福州设一船局，这笔款子又不是很巨大，就算美里登不肯自己出面去找洋行，若由司里出面去和洋行商借，估计也能成功。司里大胆以为，设船局和招募洋枪队，大人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呢，先让日意格和德克碑，带着匠师们到福州去找地皮，美里登呢，可以给他下个札委，让他回福州就着手招募洋枪队和商借洋款的事，大人可以同时委派几名候补道，一同随美里登办理这件事。设船局的用款呢，大人可以委派我们自己的人到上海去办，也可以就近请求少荃爵帅或丁日昌代办一下。大人以为怎么样呢？”

左宗棠哈哈笑道：“老弟说的不错，也有道理。不过，到上海这件事，本部堂一客不烦二主，就还由老弟来办吧。老弟通晓商人性情，又久与洋人来往，这件事交老弟来办，是最好不过的了。借款呢，就以五十万两为度，拿海关税做抵押。利息呢，仍照上次借款的样子办理。还款时间呢，就以一年为准吧。”

胡雪岩低头想了想，又道：“大人容禀，还有一件事，司里要事先同大人说明白。司里到上海后，势必还要去找英国人办的那家东亚银公司，若英国知道借款的用途后，也提出帮着我们办些事情，司里可怎么回答呢？”

左宗棠抚须点了一下头，说道：“雪岩哪，你所虑甚是。但英国人性情诡诈，恃强凌弱，最是野蛮不过。对英国人，少荃爵帅信他们，本部堂却是不信他们。本部堂以为，英人与法人相比，还是法人善良些。我大清国的好处，本部堂宁可给法人，也不能给英人，英人从我大清瓜分的已经够多了！他们该知足了！本部堂已立定主意，以后啊，不管我福建浙有什么事，都不许英人掺和。雪岩，本部堂的话你明白了吧？”

胡雪岩答道：“爵帅的话司里已是听得明明白白，司里照爵帅吩咐的去做就是了。大人，您准备什么时候见美里登呢？司里适才听说，他在官栈里急得到处乱骂人，仿佛疯了一样，还砸东西。”

左宗棠叹道：“这些洋人哪，性子都是烈的，从来不会容忍。也难怪他们都这样，他们毕竟没有读过圣人书啊！你让他过来吧。本部堂和他谈过，他就不会再骂人了。”

官场马屁的最高境界

傍晚时分，税务司美里登终于走进了设在漳州的临时总督衙门。

行前，美里登已从胡雪岩的口中得知，左爵帅是个爱听奉承话的总督，不管什么话，他老人家是只准别人顺着他说，不准拗着劲讲。还有一点胡雪岩也特意交代给美里登，左爵帅喜欢人讲文韬武略，而不爱听人讲什么一榜两榜。

胡雪岩讲过的话，美里登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他偏偏又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人，见过左宗棠之后，原本已经施过大礼，他却又再次走到官厅中央，对着左宗棠来了个双膝跪倒，还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口里跟着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译见左宗棠发愣，不得不起身走过来说道：“爵帅，我家美里登先生说，他非常崇拜爵帅，他想拜爵帅为师，他现在是在给爵帅叩头行拜师礼。”

左宗棠愈发吃惊，忙道：“通事，你快把他扶起来。他这个头，本部堂是不能受的。”翻译把话对美里登一说，美里登马上便爬起身来。

归座后，左宗棠说道：“美里登啊，你要办的事，雪岩已经同本部堂讲了。这是件好事情，本部堂很感激你。不过哪，这件事你先不要急着去办，等本部堂到了福州之后，我们再商议。这件事啊，本部堂一个人说了不算，要征得总理衙门同意，还要奏请我家皇上和皇太后允准。我大清的有些事啊，比不得你们法国，办起来是很麻烦的。美里登啊，本部堂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美里登一字一句地把翻译的话听完，不由瞪大眼睛问道：“恩师，您什么时候回福州啊？鄙人这次来漳州，就是拿札委的。只要鄙人拿到札委，不管您老到不到福州，鄙人都会把洋枪队建起来。还有款子，鄙人可以找银行去借，只要贵国出些利息就可以了。鄙人办事的成效是很高的。”

左宗棠笑道：“美里登啊，你呀，还是改改口吧。你口里的这个恩师啊，本部堂担当不起。你呀，可以先回福州去好好办差，等本部堂到了福州之后啊，自会传唤于你，你要学会耐心等待。你以后啊，不要动不动就乱骂人，听说你还爱砸东西，这样有伤和气。”

美里登听了这话，忽然两手一摊，愁眉苦脸道：“您这话鄙人听得好糊涂，鄙人没有骂过人哪，也没有砸过东西呀！是了，一定是柏威林这个混蛋捣的鬼！这个混蛋，在背后讲了鄙人许多坏话，鄙人回福州后，一定去和他理论！”

左宗棠摆摆手道：“你不要说了。柏威林私通长毛这件事啊，本部堂是不会就此罢休的。本部堂不仅要奏明皇上，还要建议总理衙门，去与英国公使卜鲁士交涉，要让英国重新为福州委派个新领事过来。柏威林见利忘义去通匪，而你美里登却敢揭发他，这件事啊，本部堂也要奏明朝廷为你请功。你下去后，就回福州吧，税务司事繁，你又是正印官，离任太久怎么行呢？本部堂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办，办完以后呢，自然就要到福州去。”左宗棠话毕，顺手端起茶杯。

美里登无奈，只好起身再次施了大礼，不得不走出去。

胡雪岩一直躲在外面听里面的动静，见美里登进去没多一会儿便走出来，他急忙求见左宗棠想知道结果。

左宗棠却苦笑着对胡雪岩说道：“雪岩哪，美里登这个法国人哪，本部堂看他脑子好像不大对劲。现在看哪，你当初没有答应他招募洋枪队的请求是对的。”

胡雪岩大惊失色道：“爵帅何出此言？司里怎么越听越糊涂？”

左宗棠抚须说道：“美里登一进来呀，就对着本部堂行了大礼，这自然没得话说。他是四品知府衔，本部堂是一品顶戴，他原该行大礼的。但他行过礼之后呢，本部堂要同他讲话，他却又一个人走到前面，两腿一跪，冲着本部堂砰砰砰磕起头来，口里还说什么崇拜本部堂，要拜本部堂为师，这就让本部堂不解了。他美里登一句大清的话不会说，一本圣人的书没有读过，竟然要拜本部堂为师，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看样子，洋枪队的事，不仅不能再委他去办，连他现在的这个税务司，本部堂也要函告总理衙门和李少荃，建议开缺。他这种脑袋，在税务司任上久了，非闹出事故来不可。这个赫德呀，他怎么也不访查清楚，就委派美里登到福州就任税务司呢？雪岩哪，你这次去上海，如果见到总税务司赫德，你就告诉他，福州税务司美里登，这个人的脑子有些不对劲，让他访查访查后，换个脑子清醒的人过来。税务是我大清国的命脉，办事的人糊里糊涂怎么能行呢？”

胡雪岩一边听左宗棠讲话，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却又无法替美里登辩解。

下来后，胡雪岩直接来见美里登，美里登正在官栈里跳着脚骂人。

一见美里登，胡雪岩埋怨着说道：“美大人，本官原本已和爵帅谈得妥妥的，怎么你一去见他，事情竟变成了这样？你来漳州是要谈公事，你拜的是哪门子师傅啊？”

美里登瞪大眼睛说道：“这都是按你的意思办的呀，你告诉鄙人，你家这个总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鄙人见了他，腿自然要软。何况，你们大清的一些官员都靠拜师互相拉拢，鄙人拜他为师怎么会错呢？鄙人拜他为师，不过是要讨他个高兴，按你们大清的话讲，鄙人不过是在拍他的马屁。千错万错，鄙人以为，这拍马屁是总不会错的。”

胡雪岩说道：“美大人，您老拍他的马屁，这固然不错，但您老不该去拍他的马腿。拍他的马屁，左爵帅自然很高兴，但您若去拍他的马腿，他老不仅不会高兴，还要扬起脚来踢您一下。他现在不同您议办招募洋枪队的事，分明就是踢了您一脚。”

美里登苦着脸道：“鄙人一心要拍他的马屁，谁会料到，他会反过脚来踢人。这个左宗棠，他真是太难捉摸了。胡大人，鄙人下一步该怎么办？鄙人是一定要从他的手里拿到札委的，否则鄙人就不回福州！”

胡雪岩见美里登使出一副无赖的样子，知道他的畜生脾气又犯了，不由劝道：“这件事呢，原本就是您美大人有错在先。您赖在这里不走，把他惹急了，一道咨文发到总税务司赫德那里，恐怕连您这个税务司都没得做了。美大人，您现在听本官一句劝，先回福州，容本官寻个机会再劝劝爵帅。

“如果劝得爵帅回心转意，您就给本官备上一份好处，如果劝不成呢，您也别太在意。总归一句话，您只要在福州做税务司，想捞些好处还是容易的。我家这位爵帅不同于别人，是个一心要干大事的人。他还有个脾气，受不得别人半点好处，若当真谁给他好处，他定要十倍、百倍地去还给人家。美大人您想，跟着这样一位总督，您哪有亏吃呢？”

美里登听了胡雪岩的话，火气登时小了不少，他说道：“胡大人说得对，鄙人回福州就是了。但胡大人，你还要告诉鄙人一件事情，你拍这位左爵帅的马屁，能拍得很准，可鄙人为什么，一拍就拍到他的马腿上了呢？你能把诀窍告诉鄙人吗？”

胡雪岩沉吟道：“美大人哪，拍马屁这件事啊，同你们西国制造火枪火炮一样，看着容易，想学却又是极难的，有个火候在里头。你们西国呀，靠船坚炮利和教会支撑局面。我们大清呢，靠得却是拍马屁混饭吃。我大清国衙门里的一般官员，都要学会去拍正印的马屁，正印官呢？则要学会去拍上宪的马屁。封疆大吏和朝廷大员怎么办呢？自然要学会去拍朝廷的马屁，否则就休想办成一件事。

“总归一句话，我大清的官员想发达，不学会拍马屁是不行的；我大清的商人不会拍马屁，也是发不了大财的。

“官场马屁的最高境界，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学会的，要时时揣摩才行。本官曾经见过一个官员，一生不会拍马屁，到头来怎么样？回籍了！这人就叫史致谔，和曾相国是进士同年。曾相国都封侯拜相了，他还是个三品衔的宁绍台道！后来还是左爵帅可怜他，替他在朝廷那里说了不少的好话，朝廷才赏了他个以原品休致！您说可怜不可怜！”

美里登见胡雪岩越说越多，他却是越听越糊涂，临到最后，他仍在云里雾里。但不管怎样，美里登总算同意回福州了。胡雪岩的一番唇舌终归没有白费。

美里登走后，左宗棠便开始着手办理柏威林私通李世贤这件事情。

他先给通商大臣署两江总督李鸿章写了封密函，通报柏威林私通李世贤以及为李世贤买枪炮等事情经过，请李鸿章将柏威林的事情通报给总理衙门，然后左宗棠又给朝廷上了《请禁驻厦洋官私交发逆》一折。

左宗棠在折中先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才写道：“查逆匪被剿穷蹙，勾串洋人，计图免脱，早在意计之中，迭饬在事文武严为防范。”折子接着才说出自己的意见：请总理衙门转告英国驻华公使，速将该国驻厦门领事柏威林撤任。左宗棠的原话是，“查各国驻口领事原以约束洋人毋许滋事，今柏威林乃以前次为侍逆送信之犯被洋关拿解地方官正法，辄借词亲赴贼巢，与侍逆会面，经该道等再三婉劝，竟不听受，反带贼目藏在战船，故违和约，叵测情形，殊难悬度。除由臣等仍饬在事文武严加防范，妥筹办理外，应请旨敕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传谕驻京英国公使，迅将该领事柏威林撤换，以弭后患。”

左宗棠同时又给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Robert Hart）书函一封，指出福州税务司美里登行为乖张，言语错乱，建议将美里登开缺现职，派明白之人出任税务司一职。

赫德接信后，先是大吃一惊，后经访查才知是左宗棠多疑所致，不由冷笑道：“左宗棠可见是疯了！他莫名其妙给本官发了这么一封信，说了美里登许多不是。他却忘了，本官是直接听命于大英帝国和大清国总理衙门的，美里登也是大清国朝廷直接任命的，我们是全都不受他节制的！”

赫德骂过后，就不再理睬这件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左宗棠反倒是自己讨了个没趣。

第二章 慈禧太后不放心左宗棠

愤怒的恭亲王

左宗棠向总理衙门建议，由总理衙门出面与英国公使交涉。

恭亲王收到左宗棠写给总理衙门的公函及奏折后，当日便约见英国驻华公使卜鲁斯，对该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私通太平军一事，提出强烈抗议，请求英国马上召回柏威林，另向福州派驻新领事。

卜鲁斯接过恭亲王递交的抗议书后，先是看了看，最后才道：“这件事，容本公使访查明白后再给贵国答复。”

其实，对柏威林私通太平军这件事，卜鲁斯不仅早就知道，而且还是在他许可之下所为。他如此同恭亲王讲话，不过是使用一种外交手段，无非是拖延时间而已。恭亲王及一班总理衙门大臣自然无话可说。

如此一拖就是一个月光景，卜鲁斯仍对柏威林的事没有一字的答复和说法。恭亲王有些生气，不得不再次约见卜鲁斯，再次提出抗议。

卜鲁斯此次的态度仍同上次一样，声称正在访查，尚无结果，俟访查明白，一定给总理衙门一个满意答复就是了。恭亲王气得三魂出窍，七孔生烟，但却无法发作，只好再次把卜鲁斯一行人送出衙门。

望着卜鲁斯的背影，恭亲王对身边站着的文祥说道：“狗日的英国人，他不与本王说清楚，本王就同他交涉个没完！”

文祥小声说道：“看这卜鲁斯的架势，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全没当回事！真他娘的奇怪！”

恭亲王道：“洋人都是见利忘义的，首鼠两端是他们的本能。长毛刚起事时，他们拿不准孰输孰赢，就保持中立。等长毛出现败象，他就开始帮着咱们打长毛，其实暗里却与长毛仍有勾结。长毛越打，火枪越多，哪来的？还不是这些洋犊子贩卖给他们的！洋人最不可信，但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又实在打他们不过。我大清这几年，是生生让长毛给闹怕了！”

文祥没有接话，但看面部表情，是赞同恭亲王所说的。

文祥整整比恭亲王大了十五岁，时年已四十七岁，大清国能够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是他与大学士桂良会同恭亲王奏请的结果。

在军机处与总理衙门，文祥唯恭亲王与上头的话是听，在自己的本任部院，他几乎说什么便是什么，一些汉官连插嘴的份儿都没有，不仅霸气，也非常牛气。他的字原本是博川，人们背地里却硬给他改成霸川；他的号是文山，一些汉官偏偏叫做霸山。

十几天后，恭亲王正想第三次约见卜鲁斯，不想卜鲁斯却带着二十几名随员，主动到总理衙门来见恭亲王。

恭亲王原以为肯定是柏威林的事有了结果，谁知没等他开口讲话，卜鲁斯却从身后拉过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英国人对恭亲王说道：“本公使今日来到总理衙门，是来和王爷及几位大臣告个别。本公使任期已满，将回国叙职。”

卜鲁斯说着话，用手指着身边的人说道：“这位是我国刚刚派来的驻贵国的新公使阿礼国先生。”

阿礼国向恭亲王伸出手来。恭亲王一边同他拉手一边小声说道：“这位阿礼国先生，怎么看着眼熟？”

卜鲁斯听了翻译的话，忙说道：“阿礼国先生一直在贵国的上海担任总领事，贵国的总税务司，就是在阿礼国先生的倡导和提议下设立起来的。”

恭亲王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口里不由说道：“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阿礼国先生一直住在上海，我国的通商大臣李鸿章经常提起的，说阿礼国先生帮了我国许多忙。”

阿礼国却冷着脸子说道：“王爷阁下，鄙人刚到京师，还没有与卜鲁斯前公使交割，很忙，不能在这里说太久的话。我们来，就是要和王爷商量递交国书的时间，请王爷明确答复。”

恭亲王一听这话，忙和文祥交换了一下眼色，便道：“请阿礼国公使先回使馆歇着，递交国书的时间，须本王向上头请旨后才能确定。”

恭亲王话毕，又特意拿眼睛望着卜鲁斯，说道：“卜鲁斯公使，本王想问一句，关于贵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通匪助匪的事情，您访查得怎么样了？贵国打算何时将柏威林解职？”

卜鲁斯两手一摊，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道：“很抱歉，王爷，对您的问话本人无法正面回答。因为本人驻华公使的任期已满，已无权过问各口领事的工作。以后，凡是涉及我国驻贵国各领事的事务，请您和阿礼国先生商谈。王爷，鄙人即将回国，对鄙人驻贵国期间王爷及各位大臣对鄙人的帮助，鄙人表示感谢，鄙人会永远想念你们的。”

把卜鲁斯、阿礼国等人送走后，恭亲王大骂道：“强盗！狗娘养的西洋人，统统是不讲道理的强盗！有一天我大清翻过身来，一定把他们千刀万剐！”

阿礼国正式向总理衙门递交国书的第二天，恭亲王便不得不把阿礼国再次请进衙门，把柏威林通匪助匪的话，重新说上一遍，请求阿礼国将柏威林解职。

阿礼国听完翻译的话，当即予以否决。阿礼国振振有词道：“柏威林到漳州去会见李世贤，是禀承国内的旨意，向李世贤追讨一笔欠款。在这之前，柏威林已经同你们的福建浙总督左宗棠打过招呼。但你们的这个左宗棠，却不肯与我国合作，他不仅提前命令军队向漳州发起了攻击，而且把李世贤打跑了。李世贤这个混蛋，他欠了我国一笔巨款，他原本已经答应偿还的。但你们的这个左宗棠，对漳州发起进攻后，就借机跑掉了。本公使已经收到柏威林的报告，他说李世贤被汪海洋埋掉了。本公使现在强烈向贵国提出抗议，李世贤欠我国的巨额钱款，请贵国代为偿还！”

恭亲王被阿礼国给说得满肚子怒气，他冷笑着质问阿礼国：“阿礼国公使，您满嘴胡说什么呀？现在是我国向贵国提出抗议，怎么倒成了贵国向我国提起抗议来了？您来前，是喝了酒，还是喝了发昏药？”

阿礼国蛮横地说道：“本公使永远都不会错，错的只是贵国！本公使要贵国代李世贤偿还巨款，是禀承国内的旨意。请王爷阁下明确给予答复，这笔巨款，贵国准备什么时间还给我们？我国现在急等着用！”

文祥这时说道：“阿礼国公使，我家王爷说您满嘴胡说，您还嘴硬。本官现在问您，贵国原本是与我国友好的国家，通匪助匪已是不该，如今又说什么让我国替长毛去还债，这该是您说的话吗？”

阿礼国挥着两手道：“长毛不长毛的我国不管，我国就是不能有损失。如果你们的左宗棠，不提前对漳州发起攻击，李世贤是肯定能还款的。可你们的左宗棠，不肯同我国合作，他不仅提前对漳州发起攻击，而且把李世贤打跑了。李世贤是跑到广东后，才被那个该死的汪海洋杀死的。你们的左宗棠，如果不对漳州发起攻击，李世贤就不会跑掉。李世贤不跑掉，汪海洋怎么能杀他呢？李世贤死了，但他欠我国的款子却是要还的。贵国不是有句老话吗？叫做欠债还钱！”

恭亲王气得呼呼喘起粗气，不再理睬阿礼国。

文祥见阿礼国越说越不靠谱，只好一边叹气一边说道：“阿礼国公使，您怎么喝成这样啊！您如此贪杯，肯定要误事的。”文祥声音很小，近乎于喃喃自语。阿礼国带来的翻译，无论是竖起耳朵听，还是平心静气听，却怎么也听不清文祥说的话。

阿礼国叫嚣了一阵，见恭亲王与文祥等人都不言语，便也觉得无趣，只好夹起护书，带上一应随员走了出去。

恭亲王气嘟嘟地对文祥说道：“这个混蛋的阿礼国，他自从到我大清地面，就没干过一件好事。他是想把本王气死啊！”

文祥小声说道：“他这叫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脓，坏透了！看样子，这个该死的柏威林，阿礼国是不想将他解职的，这件事显然也就这么算了！”

恭亲王道：“这件事不算了又能怎么样？打又打不过人家！咳！”

革职留任

几乎就在阿礼国与恭亲王会面的当天，英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禀承阿礼国的训命，带着一应随员，气势汹汹地来到漳州要见左宗棠。

一见面，柏威林礼也不施，便挥着两手大叫道：“鄙人禀承我国政府之命，特来向左大人提出抗议！请左大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李世贤拖欠我国的贷款，无条件地偿还给我国！”柏威林身边的翻译也学着柏威林的样子，舞着两手，瞪着双眼，把柏威林的话复述了一遍。

左宗棠一听这话，胸间腾地便升起一团怒火。他瞪着一双大眼，用颤抖的手抚着胡须，有意一字一顿地说道：“本部堂有些耳沉，听不清柏领事适才说的是什么，请柏领事把话重新对本部堂说上一遍，你意下如何？”

柏威林听完翻译的话，问了一句：“他说耳沉是什么意思？”

翻译想了想，答道：“就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动静。”

柏威林便冷笑道：“好个大清国，竟然放了个聋子来做总督！”随后提高声音道：“本领事现在向贵国提出强烈抗议！请贵国把李世贤拖欠我国的货款，还给我国！这没得商量！”柏威林几乎是在吼叫。

左宗棠用手一拍桌面，忽然站起身来，用手一指柏威林，大喝一声：“柏威林，你放肆！你不过是英国派到我国的一名领事，竟敢在本部堂面前大喊大叫，若不看在两国是友好之交，本部堂让你来得漳州，却走不出漳州！你给本部堂滚出去！滚！”

柏威林见左宗棠胡子乱动，声音洪亮，却不知他口里在讲什么；而翻译此时也因为从未见过这么硬气的总督，吓得心跳腿软，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差事，只是张大嘴巴，看左宗棠讲话。

柏威林见翻译发愣，不由大骂道：“你这个混蛋，你快讲，他在说什么？”

翻译猛然清醒，他用手捂着胸口说道：“他在说，他让我们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还说，要干掉我们！”

柏威林追问一句：“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干掉我们？”翻译未及讲话，左宗棠已转身走进内室里去了。

左宗棠当晚把柏威林胡闹的事，派快马紧急报告给李鸿章和总理衙门。李鸿章接到左宗棠的公函后，连日赶到上海，紧急召集法、美、俄等三国领事，向他们通报发生在漳州的事，请各国裁断是非。

各国领事不敢怠慢，很快把消息传递给各自的驻华公使。各国公使经过秘密磋商，一致认为，英国此次突然向大清国发难，而事先不通风声，是对各国的蔑视，是霸权行径，实属不该。各国公使决定，联合起来质问阿礼国：此次漳州事件，英国想从大清国单独得到哪些利益？他们怀疑，英国这么做，一定是想背着他们，从大清国图谋到更大的利益，这是各国最不能容忍的。

阿礼国见各国串通起来向自己发难，一时手忙脚乱。他先找到法国驻华公使柏尔德密，解释说，漳州事件，英国只是想让大清国代李世贤偿还一笔借款。

柏尔德密马上反问一句：“英国私自放款给李世贤，为什么不让法国知道？英国从李世贤那里得了多少好处？”

阿礼国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整整和柏尔德密解释了一天，也没让柏尔德密服气。阿礼国随后又连续拜访了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俄国驻华公使倭良嘎哩、德国驻华公使李福斯。

阿礼国向他们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漳州事件，英国千真万确，是想让大清国代李世贤还款，没有别的企图。

阿礼国稳定住各国公使以后，又向总理衙门提交了一份书面照会，对左宗棠的不友好姿态，提出了强烈抗议，请求总理衙门速向朝廷请旨，一定要将左宗棠革职逮进京师问罪。照会最后又恐吓说：“如贵国不照本公使的请求认真办理，本公使将向国内请旨，由我国直接向贵国交涉。”

恭亲王接到照会，气得满脸通红，大骂道：“狗日的阿礼国，他还没完了呢！本王就是给他个不理，看他能把本王怎样！”

恭亲王当日约见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把阿礼国递照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请蒲安臣联络各国公使，替大清国向阿礼国讨还公道。

蒲安臣马上把胸毛拍得乱颤，说道：“阿礼国实属无礼！阿礼国这么做，践踏了《万国公法》，本公使一定要替大清国讨个公道！这件事，就包在本公使身上了！本公使是决不向着英国人说话的！”

蒲安臣离开总理衙门后，既未去联络别国公使，也未去找阿礼国论理，而是直接回了公使馆。他是绝不会为了一个大清国而去得罪英国的，没有利益的事情，他是抵死不肯去做的。

阿礼国见一计不成，马上又心生一计。他派员出京赶到上海，通过上海的领事馆，给驻扎在香港的英国皇家海军发报，请海军速派出两艘战船向广州移动，如果广州海口查问，就告诉他们，是禀承国内的旨意，要到北京去公干。

驻守香港的英国海军司令见报，当天就派出两艘战船向广州行来。海口急报两广总督瑞麟。瑞麟闻报大惊失色，连夜拜折向朝廷报信。

恭亲王一见到瑞麟的折子，这才惊慌起来。他也顾不得多想，拿起折子就奔了宫里。

慈禧太后一见到瑞麟的折子，劈头便问了这样一句：“阿礼国闹成这样，我们和皇上怎么不知道啊？凡事你都可以自作主张，你还进来干什么呀？”

恭亲王一听慈禧太后声音有异，忙道：“回太后话，臣也没有料到这英国人翻脸会这么快！”

慈禧太后马上大声问道：“你都料到什么了？你是功臣，是议政王，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人都不如你！对不对？你说呀，你眼里现在还能看见我们姐俩吗？”

恭亲王全身一抖，忙答道：“回太后话，太后言重了！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英国驻福州领事柏威林，私通长毛，接济长毛枪炮，又不准左宗棠过问。臣一气之下，才向英国提出抗议的。哪知这个阿礼国蛮不讲理，他不仅不将柏威林解职，还公然说出，让我们替李世贤偿还欠款这样的胡话。臣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就在衙门冲臣等大喊大叫，说了许多不讲道理的话。”

慈禧太后隔着帘子用手指着恭亲王大声训饬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我现在是问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过来说呀？皇上小，我们还小吗？”

恭亲王低头答道：“太后教训的是，臣有罪。阿礼国胡闹这件事，臣没跟太后讲，是怕太后听了烦心。”

慈禧太后应声道：“你胡说！你以为你现在说了这件事，我们就顺心了吗？我们更烦心！你呀，自打头上有了这个议政王，就以为不得了啦！大臣们有折子来，你不是不递，就是迟递，我们的话就再不入你的耳了！我今天这么说你，你也别不服气。真等出了事情，你是担当不起的。你呀，回府里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再好好想想你这几年做过的事。衙门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下去吧。”

恭亲王一时被训得浑身冒汗，头昏眼花，很有些分辨不清南北。他战战兢兢地退出宫来，只感觉眼前一片迷茫。

当晚，两宫懿旨飞递进恭亲王府，旨曰：“恭亲王奕，信任亲戚，内廷召对时有不检，颇失人望。奕着即日起，毋庸在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罢黜议政王赏号，着令闭门思过。”

恭亲王未及懿旨宣完，已然昏倒在地。

同一日，文祥亦接到圣旨，命其驰赴奉天，督剿当地马贼。

转日，两宫太后又紧急传见军机大臣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商议英国之事。

很快，英国驻华公使阿礼国便收到了大清国总理衙门的照会。照会先对阿礼国的抗议表示接受，并称左宗棠所奏，柏威林通匪等事纯系误会。照会随后又通报了为固两国邦交，朝廷已飞旨漳州，将左宗棠革职留任。

阿礼国收到照会后自是大喜，他总算替柏威林出了一口恶气，至于要求大清国代李世贤偿还欠款云云，本系阿礼国强词夺理，生出的谎言，如今自然也就不再提起。

左宗棠接到革职留任圣旨后越想越恼火，不久便气病在床上；原打算十几天就移师福州的事，因他这病，竟整整拖后了四十几天才拔营。

胡雪岩在大营起程的前一天匆匆赶回了漳州。

左宗棠大病初愈，虽然胡须已基本全白，气色与精神，与以往尚看不出大的区别。施礼毕，胡雪岩不说公事，而是先替左宗棠鸣了几句不平：“柏威林通匪接济长毛已成铁案，如何阿礼国一抗议，朝廷就拿捏不住了？连恭亲王也给开缺了，这让各国怎么看我大清呢？”

左宗棠笑着说道：“雪岩哪，你我都是朝廷命官，有些话，是不该我们说的。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啊。我骂柏威林这件事啊，少荃爵帅给我发了一函，说这件事啊，我的确有欠妥之处。柏威林虽然只是名领事，不管他如何混蛋，他终归是代表英国朝廷的。两国交涉，骂不是本事。我看了这信啊，当时还以为这少荃爵帅是在替英国人讲话，可过后一想呢，又觉得他说的有理。我呀，就让案上给柏威林发了一个道歉的公函，向他认了不是。他虽然没有理睬，但我总算心安了。雪岩啊，同英国人闹了这么一回，这洋款恐怕也借不成了吧？”

胡雪岩忙笑道：“禀爵帅，这洋款如果借不成，司里怎么好回来交差呀？只是，这回的借款，却又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左宗棠抚须笑道：“你说说看。”

胡雪岩打开护书，从里面翻捡出用中英两国文字写就的借款合约递给左宗棠，道：“爵帅请看，司里同英国人讲了又讲，英国人却抵死不肯松口。”

左宗棠把借款合约举到眼前，细细看了一遍，说道：“啊，原来是利息比上次多了两厘。三十万两白银，倒也多拿不了多少。”

左宗棠放下合约，抬起头说道：“雪岩哪，不管怎么说，能把款子借到手就是好的。日意格已经在福州马尾，看好了一块地皮，能建一个很不错的造船局。日意格的话不能全信，究竟怎么样，还须我们看过之后才能定。

“本部堂此次主意已定，别看他英国人情愿借款于我，但我们此次在福州设造船局的事，他英国人休想捞一点好处。船局的所需机器，我们不仅要从法国买，连以后用的钢、铁等材料，也都从法国或其他国家买。英国人的东西无论怎么好，我们就是不理睬！

“别人对英国怎么样本部堂不管，也管不着，但本部堂是决不同英国人打交道的！雪岩哪，本部堂不仅现在讲这话，将来也讲这话，你要好生记在心里，不要忘了！”

左宗棠率军到福州不久，福建省内各州县已全部被收复。左宗棠一面向朝廷报捷，一面率一应随员到马尾一带勘察船局场地。

执掌大权

左宗棠的红旗捷报递进宫的当日，惇亲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通政使王拯、御史孙翼谋、内阁学士殷兆麟、左副都御史潘祖荫以及内阁侍读学士王维珍、给事中广诚等，奏请重新启用恭亲王奕的折子，也相继摆到慈禧太后的案头。

慈禧太后把左宗棠的折子放到一边，先一个接一个地翻看为恭亲王说情的这些折子。她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于傍晚时分，把恭亲王传进宫来问话。

恭亲王此次进宫已大别于以往，不仅一进门来便双膝跪倒，还把头碰得山响，而且泪流满面，仿佛自己犯了天大的过失，不如此不足以说明自己的悔意。

慈禧太后见恭亲王的头已经碰得发青了，眼睛也哭得肿胀起来，这才徐徐说道：“老六啊，你知道错了就好。其实，谁能没有大错小失呢？就算祖宗在世，他也不能拿住人的错不放不是？你起来吧。你的好啊，我们和皇上都知道。你哪，以后只要好好办事，也就算对得起我们和皇上了！”

恭亲王嘶哑着嗓子说道：“臣对不起列祖列宗啊！臣更对不起太后和皇上啊！”

慈禧太后却反手把左宗棠的折子递给恭亲王道：“你呀，明儿还到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去办事吧。英国的这件事啊，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左宗棠哪，也都把福建全收复了，该还他一个公道了。现在呀，江西和广东，还有大股的长毛未平，让左宗棠去吧。这个左宗棠啊，他还真会用兵。他打一处，就能赢一处。听说，他就是脾气不大好，对吧？”

恭亲王接过左宗棠的折子后答道：“太后说的是，左宗棠的确会用兵，也确是个有脾气的。臣下去后，就让军机处给福州拟旨，开复他的处分，让他率兵去广东督剿。”

慈禧太后想了想，突然又补充道：“为了事权归一，让他节制三省军务，这样会好一些。”

恭亲王忙答一声：“是！”随后又小声道：“太后如无其他吩咐，臣就下去派人拟旨。”

慈禧太后没有言语，而是挥了挥手。恭亲王只得慢慢退出去。恭亲王头上原赏的议政王封号，慈禧太后到底也没再赏还给他。

这一天，左宗棠正坐在总督衙门的大官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同徐宗幹、刘典、胡雪岩等人商议设立船局的事，正说得热闹，两道圣旨恰在此时飞递了进来。左宗棠急忙率官厅里的所有官员跪倒接旨。

旨曰：“左宗棠等奏官军剿贼获胜，福建全省平靖。览奏均悉。左宗棠着开复革职处分，伊子左孝威着赏三品荫生，准进京引见。钦此。”

第二道圣旨却是命令左宗棠，挥师进入广东征剿太平军康王汪海洋部，并特别授权：“所有江西、广东援剿各军，均着归左宗棠节制，以一事权。”

左宗棠面北谢恩毕，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仿佛接了一副千斤的重担。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朝廷会把这么一副重担，放到他的肩上，而没有放到两广总督瑞麟的肩上。须知道，无论怎么讲，他左宗棠都只是名汉官，而瑞麟，却是名满员哪！

左宗棠想象不出，瑞麟接到圣旨后，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和做法。送走传旨差官，徐宗幹带着众官员向左宗棠施行大礼贺喜。

左宗棠苦笑道：“本部堂何喜之有啊？朝廷这是把本部堂，架到火上来烤啊！本部堂可以督兵援粤，却万不敢去节制三省军务啊！”

胡雪岩这时说道：“爵帅这话可是言重了！圣旨上明明写着，如敢再因事因循，即着您从严参办的话，不要说两广总督是瑞麟，就算此时的两广总督是官文，他也不敢不听差遣哪！”

徐宗幹道：“胡大人所言极是，朝廷放着瑞麟不用，却让大人来节制三省军务，可见朝廷对大人，是何等倚重了。大人，看样子，您老这一出征赴粤，这设立船局的事，就得拖后了。”

左宗棠沉吟了一下说道：“设立船局的事啊，不能拖后。德克碑已带人去杭州搬运机器，你呢，明儿就委员监造船局所用的房屋。日意格也别闲着，让他回法国，去采购大型制船机器及一应所需。这样紧着办，也要办到年底才能出眉目。那时，粤匪大概就已扫荡干净，你我就可以联衔上奏设立船局的折子了！”

徐宗幹想了想道：“大人，监造厂房工程浩大，这事就只能委胡臬司来办理了。”说完这话，徐宗幹有意转头望了胡雪岩一眼，小声道：“老弟，你以为怎么样？”

胡雪岩巴不得能接到这么一个肥缺，但他口里却说道：“司里对土木石料也较生疏，最好大人能委一个懂行的才好。”

徐宗幹苦着脸道：“这里船家居多，渔民居多，偏偏就找不出几个能摆弄砖头瓦块的人。你让本部院上哪儿去抓懂行的人哪？”

左宗棠这时摆摆手道：“徐大人哪，监造船局房屋的事啊，你还是不要打雪岩的主意了。大军不日就要赴粤作战，须设几路粮台转运。这些事，还要仰仗雪岩之力。你把他留下，你让本部堂的各路人马，吃什么呀？何况，马尾要设的船局，只能用五万两银子来起屋造房，有个大概也就可以了，不能尽细。”

徐宗幹忙问道：“爵帅，按日意格所画的图样，五万两银子怕是不够用啊！”

左宗棠抚须缓缓答道：“有些事啊，不能全听外人的，须我们自己拿主意。船局的房屋究竟能用多少，占地究竟几亩，要视船局以后的情形而定。日意格这个人哪，一贯喜欢说大话，又总是贪大求全。他就不想想，这设船局的款子，是怎么凑起来的！日意格去购机器的时候，你多派几个明白人跟着去。机器的价格呢，要参照一下江南制造总局所购机器的价格，不能花冤枉钱。你可以同日意格讲，机器的价格若是低于英国的呢，就准他购，若高呢，我们就委托少荃爵帅来办这件事。徐大人，本部堂说的这些你懂不懂呢？”

徐宗幹笑道：“您这人可真是奇怪。若论布兵打仗呢，您老是大手笔；若讲经世致用呢，您老又是小家子气。下官算是彻底服气了！”

左宗棠叹口气说道：“我大清大乱方平，耗尽了银子。想办成一件事情，不精打细算怎么行啊？你们现在看本部堂是小家子气，其实你们并不知道，本部堂原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人哪！本部堂是被局面给逼的，不敢不小家子气呀！”

徐宗幹等各官员离去后，左宗棠沉思片刻，提笔拟了篇恳请收回节制三省各军成命折。他可以派兵援粤“助剿”，但却不能去节制三省的军务。两广总督瑞麟与广东巡抚郭嵩焘正闹得不可开交，他没有必要去凑这份热闹。江西巡抚沈葆桢与他配合原本最为默契，但沈葆桢此时正丁母忧，已回原籍守制。

继任江西巡抚的刘坤一，虽也是湘系中人，但因其随刘长佑援广西之后便被留在了广西，与左宗棠谋面无多，只有书信往来，却又并不频繁，一年之中也只是一两封的样子。何况刘坤一年岁虽比左宗棠小着十八岁，但出道却比左宗棠早。早在左宗棠尚为湖南巡抚张亮基佐幕时，刘坤一就已随其侄刘长佑，跟着江忠源练勇，很有声望。退一步想，假如这几位督、抚均出自湘、楚、淮三系也倒好办，这之中偏偏还夹着一个瑞麟。这个瑞麟，就足让左宗棠头痛。

瑞麟字澄泉，叶赫那拉氏，满洲正蓝旗人，道光进士。瑞麟居京时一直把官做到一品正黄旗护军统领，然后才外放陕西实授西安将军。但因西安气候太恶劣，他抵死不肯履任。今天拉肚子，明天屁股疼，还整天哼哼唧唧。

咸丰几次派人到他的府上了解实情，都没看出破绽。咸丰以为他当真阳寿尽了，就把西安将军放给了别人，却给他下旨，让他在家里好好养病。他原本就没病，接到圣旨的当天就开始四处打点，还把自己最得意的一位丫环送给一名王爷暖足。王爷的脚热了，就在咸丰面前替他美言了两句，得授直隶总督。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六月，英法联军犯天津，咸丰命其率京兵万人守通州。哪知刚一交手，不仅全军大败，他自己胯下的睾丸还被流弹干掉一只。多亏他咬牙拼死奔逃，否则肯定变成太监。咸丰一怒之下将他革职，但念他少了个睾丸，特批准他随自己北狩。北狩是咸丰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其实是向热河逃跑。英法联军一步步向京城推进，谁有闲心去打猎呀。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咸丰帝宾天，瑞麟看准机会，参与了“祺祥政变”。因表现积极，得慈禧太后赏识，再度崛起，赏头品顶戴授镶黄旗汉军都统管神机营，以后累官热河都统、广州将军直至两广总督。可谓一路扶摇，青云直上。

瑞麟不懂兵事，又为官贪婪，几乎一无是处。但就是这么一个蠢材，仗着慈禧太后的恩宠，竟然一贯瞧不起汉官，亦以与汉官共事为耻。与他交往最密的是一些满贵大员，能入他法眼的是一些像官文那样的人物，既是满人又得上头宠爱。郭嵩焘由两淮盐运使任上，被李鸿章密保升署广东巡抚后，郭嵩焘到任的第二天，就去拜访同居一城的两广总督瑞麟，其实是想和瑞麟搞好关系。

瑞麟依礼制不得不与郭嵩焘见过，然后就谈起时局与洋人交涉之道。因为广州是大海口，无论谁来做督抚，都免不了要与洋人打交道。

论起与洋人交涉之道，郭嵩焘自然要比瑞麟强上许多。郭嵩焘这样说道：“洋人也并非都不讲道理，关键也看我们怎么去做。”

瑞麟一听郭嵩焘讲起这话，当即手抚胡须冷笑两声说道：“老弟不要再说了吧。老弟这套大道理，老弟未来广州前，本部堂就已经听人常常讲起。本部堂姑且不论老弟的道理是对还是错，本部堂只是想问一句话，洋人无论怎样，偏生好抡拳便打，你又怎么办呢？你同他打，又打不过人家；同他讲道理，他又不肯听你的。老弟且说说看。”

郭嵩焘笑着道：“制军这话说得有些牵强，下官很想驳上一驳。”

瑞麟马上乜斜着眼睛问道：“你驳我什么呢？”

郭嵩焘便道：“下官想问大人一句，从古到今，讲求的都是先礼后兵，论过曲直后才打在一起。怎么可能两人一见面，话也没有一个，抡拳便打呢？他总该让人知道为啥挨打吧？”

瑞麟一听这话，愈发冷笑道：“老弟当真驳得好！老弟若不驳我这一下，本部堂还真不想多说话，想省省力气去对付长毛。老弟这一驳，本部堂倒想多说几句话了。远的姑且不说，就说咸丰七年，叶昆臣总督两广，他得罪洋人了吗？洋人进城后又是怎样待他的呢？竟然用一根麻绳把他捆走了！老弟，碰到这样的事情，你还坚持说洋人讲道理？”

郭嵩焘正色答道：“大人此言差矣。天下人尽知，洋人攻城之前，已约会叶昆臣举行谈判，而且不是一次再次，是三次！叶昆臣他是怎么做的呢？他竟然把洋人的照会，当成州县递过来的行文，不理不睬！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只要不理睬，洋人就不能攻城，亦不敢把他这个总督怎么样。叶昆臣说的话，换谁能够不生气呢？”

瑞麟气嘟嘟地抓起茶杯说道：“本部堂今年已经七十几岁，本部堂平生，最不待见那种，只会站着说话不能办一点实事的人。朝廷很会用人，把老弟这样的高才放到广东，想来广东从今以后，是再不会有是非了，本部堂也可高枕无忧了。”

郭嵩焘一见瑞麟动了真气，自己也觉得很是无趣，等于是两个人一见面，便开始有了隔阂。这虽是郭嵩焘最不愿的，但也没办法。

以后，每逢郭嵩焘要做的事情，瑞麟一定反对，弄得郭到任三月有余，却一件事也办不成，以致汪海洋进入广东镇平以后，不仅未被剿灭，反倒日益强大，成了洪秀全之后各省当中最大的一支。

这都是督抚不和所造成的恶果。

凭左宗棠的出身与资历，要节制三省之军，瑞麟怎么能买账呢？

贪污者

左宗棠恳请收回节制三省各军成命折拜发不过四十余日，圣旨便下到福州总督衙门。

朝廷仍按原议，命左宗棠节制三省之军，但多少有些变通：

“左宗棠即可不必入粤。唯各路将领必须有威望重臣节制调度，方足以一事权，不至各怀观望，致误事机。左宗棠唯当视贼所向，前往江西居中调拨，相机剿办，以期迅殄狂氛。俟此股贼匪殄除净尽，方能卸此重任。此次所请收回成命之处，着无庸议。左宗棠各折片着抄给瑞麟等阅看。”

也就是说，左宗棠可以不必赶往广东督军，可就近在江西居中指挥、调度。接罢圣旨，左宗棠默然良久，只好一面派出快马，召集在福州周围的各路将官到总督衙门议事，一面飞檄正在江西、广东两省征剿的各路大军统领，着将太平军动向快速禀报过来，以便对各路大军的进止做出部署。

当时在江西作战的官军有：江西提标军六营三千人，由江西提督席宝田统带；江西抚标军八营四千人，由总兵娄云庆统带；已革总兵王开琳原为刘松山旧部，早在左宗棠入福建前就已进入江西“助剿”。王开琳现有人马十营五千人，打老湘军旗号。另有一万余人是陆续援江的各省兵勇。江西现在有兵力约两万人。广东的兵力相对厚些，计有提标军十营五千人，由广东提督高连升统带；抚标军十营，分由总兵康国器、副将康熊飞分领之；督标军二十营一万人，由提督衔方耀、提督衔卓兴分领之。瑞麟又另募有十营粤勇驻广州附近，郭嵩焘亦募勇八营正随军征剿。如此算起来，粤军总数竟达三万余人。

同年十月下旬，左宗棠先遣刘典率二十营进入江西，遣抚标军十营进入广东，自己则亲统督标军二十营进扎平和琯溪。在平和琯溪，左宗棠飞檄粤境各路官军，向嘉应州靠拢，决意寻机和占据嘉应州方圆的太平军康王汪海洋决一胜负，以期扭转广东全省的局面。期间，长子孝威奉旨进京引见，得赏加主事衔，准在京师候补，因母病，孝威恳请离京侍母，恩准。孝威于是年底返回福建浙总督衙门。

当时汪海洋在嘉应州一带有军兵八万余人，分扎在各要隘关口；汪海洋居中调度，天国偕王谭体元、太平军先锋总统胡永祥分扎左右，与各军遥相呼应，其阵式甚合兵法。左宗棠此次进逼嘉应州，所能调动者，不过四万余众。其他各军，要么正屯扎在省界严防太平军互窜勾结，要么正在与太平军交战中，无法征调。

左宗棠到琯溪不过月余，便又拔营走山路向大埔进逼。琯溪距大埔三百余里，且全是险绝山路。

左宗棠放开大路，走此山路，无非是想让汪海洋意料不到而已。行前，为确保沿路粮草有继，左宗棠预先派员给永定县送银两六千两，饬其就近采办军米二千石，以供来往各军取用。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左宗棠确认诸事稳妥后，这才拔营起寨。但他此次却遭了一个人的圈套，这个人就是福建永定县七品知县李华秾。

李华秾原为文华殿大学士湖广总督官文的家奴，因将闺女送给官文为妾，得官文赏拔，出银为其捐了个七品知县出身，分发福建，不久补永定县。

李华秾做人本不老实，做官又最贪婪。他仗着官文的势力，不仅不将巡抚徐宗幹放在眼里，连总督左宗棠也不放在心上。

徐宗幹因为碍着官文的情面，不敢拿他怎么样，左宗棠因为以前曾与官文有过节，也不能过分刁难于他。何况他是地方父母，例归巡抚衙门节制，总督衙门不可能越级管他，他于是愈发胆大妄为。

永定本是小县，又经几年战火洗礼，人口更加稀少，落种时节，田里竟连个耕作的人都见不到几个，更不要提繁荣二字了。他却全然不理这些，巡抚衙门按人头下拨的麦种，他收到之后，拿到邻县去换成现银用来叉麻雀；上头发下来赈灾用的银两，他一不设粥棚，二不往下发放，全揣进自家腰包里吸烟（鸦片）用。境内百姓流离失所，靠挖野菜度日，县衙门里却整日灯火通明，不是李华秾同着妻妾躺在床上吸烟，就是一帮人围在一起叉麻雀，倒是好生热闹。

永定百姓安静到了极点，有时连徐宗幹都感到不解。这是什么缘故呢？这其实一点都不难理解，无非是百姓太穷了，太饥饿了，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打官司，衙门自然要清闲。

李华秾收到左宗棠派员送来的六千两购米银子后，把差官打发走，便哈哈笑道：“本官这几日想银子正想得发疯，狗日的左季高，偏偏就送来了六千两的银子！这不是飞来的横财吗？”

他本想把这六千两悉数揣进腰包，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这毕竟是购米军饷，比不得赈灾用的银两，上头当真怪罪下来，恐怕夫婿官文也不好替他讲话。他想了又想，决定留下三千两自用，只拿三千两去购米。若左宗棠问下来，只说当时收到的银子就是三千两，给他个死不承认。李华秾算计已定，转天就打发人拿着三千两现银去邻县购米。哪知派出去的这人胆子比李华秾还大，三千两银子到手，他先自留两千两，只用一千两购粮。

左宗棠统军未及行到大埔，前路各营已是飞函大告粮缺。

左宗棠急忙派员核对购粮数目，却原来只有三百石，离所需粮数相差甚远，不由大惊，急传李华秾到军前问话。

李华秾却托病不出。左宗棠再次派员去与他核对所收银两，他却开具了一张收到三千两奉差办米的字据；无论左宗棠派谁去查对，李咬死不承认收到过六千两的银子。当时军饷奇缺，六千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李华秾一介知县，敢一口独吞三千两的军饷，不仅胆子大，魄力也大，大到连左宗棠都为之瞠目。

左宗棠一面上奏朝廷，请旨将李华秾革职拿问，一面派员飞赴永定县，先行将李华秾的顶戴摘下，押解至军前讯问，欲拿购粮差官，哪知早已跑掉；一面飞檄福州巡抚衙门，向徐宗幹通报情况，着徐宗幹速向永定派遣员缺。

李华秾离任前，自然背着官差派家丁给官文送信。

左宗棠见到李华秾后，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询问。李华秾却抵死不认收到的银款是六千之数，始终咬死是三千两。左宗棠气得将最初送银的差官传上来与他对质，他仍不松口，还大称冤枉。

差官无法，只好拿出他当时开具的字据给他看，以为李华秾见过后定然不会再有话说。哪知李华秾接过条子只看了一眼，便当堂撕碎，道：“这是个假的！”这回连差官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左宗棠命人将李华秾押出去看管起来，接着便将亲兵营的参将衔统带李铭新传进来，吩咐道：“可恨李华秾，无赖之极！就算他收到的银子是三千两，如何只买三百石？本部堂已被他闹得没了办法。”

李铭新近前一步说道：“爵帅容禀，卑职早就听说，这李华秾是官相国的老泰山，不知是不是真的？”

左宗棠鄙夷地说道：“你听他说大话骗人！徐抚台信他的，本部堂可不信他的！他不过是把自己的闺女，送给官文个老犊子玩耍而已，连个姨娘的名分都不给，他算是什么泰山！本部堂已拜折请旨，将李华秾革职拿问，但本部堂仍是气愤不过。李华秾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一次就敢吞我饷银三千余两，仅仅把他革职拿问，可不是太便宜他了吗？何况，就算将他革职拿问，押进京里去，用不几日，官文又能变个名目将他处分开复。若将他杀头，他又是朝廷命官。这个李华秾，他可真是恨死人了！李参将，你可有好一些的办法吗？”

李铭新压低声音道：“大人，您是想让这李华秾死，还是想让他活着呢？”

左宗棠瞪眼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让他活，本部堂何必愁成这样！据本部堂所知，他到任所一年有余，何曾办过一件正事？他把粮种换成现银揣进自家腰包，上头拨过去的赈灾银、米，他何曾分给百姓一文、一石？像他这样的官，留之何用？”

李铭新笑了笑，又点了下头，道：“大人只要有话，卑职就好办理了。前行五十里，便是一段大峡谷，深不可测。明日行军，卑职让人把李华秾扔进谷里也就是了。何况行军遇些险情是常有的事，失足落谷也时有发生。只要大人上奏朝廷时添上一句‘犯员李华秾随营行至山谷处不慎失足落谷身亡’可不就成了吗？不仅官相国无话可说，就是朝廷又能说什么呢？”

左宗棠低头沉吟了一下，笑道：“李华秾这种死法合情合理，只是有些便宜他了。”

李铭新一愣，随口问道：“大人此话怎讲？如何反倒便宜了他？”

左宗棠小声说道：“你想啊，朝廷得知他失足落谷后，自然要开复他的处分，还要拨给他遗属几百两的恤银治丧。如此算来，可不是太便宜他了吗？行啊，本部堂也不去计较这些了。本部堂先把李华秾失足落谷的折子拟好，等你办理完毕，就拜发进京。李华秾就交给你老弟看管了，可不能让他跑了！”

李华秾尽管在第二天傍晚就“失足跌落谷底身亡”，但先期抵达大埔的几路人马，却因为后续粮草不继，开始对当地百姓实行抢掠。一时间，大埔一带方圆百里，当地农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控告官军抢掠的状子，雪片一般飞进地方衙门。

瑞麟闻讯大怒，一面拜折参劾左宗棠，一面飞函左宗棠，向左宗棠大肆问罪。左宗棠接信之后，也顾不得复函去向瑞麟分辩，连夜便紧急向大埔县衙门发文，着其从速筹办军粮一千石送往军前应急，购米用银俟大军到后补偿。

该文最后写道：“若该令接文迟误不办，必误军情，定当严参不贷！决不姑息！”节制三省各军的爵帅被逼之下终于开始发威了！

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左宗棠率马步三军终于在穿越茫茫林海、山石、岭路之后，如期顺利抵达广东大埔。

左宗棠到大埔的当日，为稳定军心，平息百姓胸头的怒火，先将纵勇对百姓实行抢掠的两名楚军营官绑至营前问斩，又委员跟随地方衙门，对受害百姓进行核查，所失粮、米、鸡、鸭等物，逐一登记，由军营粮台赔补损失。百姓至此才渐趋安定，军心也开始平稳下来。

为使此次出征功成，左宗棠又檄四川奉节，命正在原籍丁母忧的署浙江提督、一等子爵，原湘军统领鲍超，召集留江旧部，驰赴嘉应作战。正逢用兵之时，对统兵大员的各种请求，朝廷自无不准，但对在粤各军扰民一事却只字未提。左宗棠甚觉疑惑。

鲍超很快将旧部召齐，提军昼夜兼程向大埔赶来。

江宁收复不久，曾国藩便着手对所部湘军大肆裁遣。鲍超的霆字营原有人马三万，共六十营，是湘军的主力军。为能将该军顺利裁遣，曾国藩先密保鲍超为浙江提督，准鲍超统带十营旧部并亲兵两营赴任。鲍超离去后，曾国藩很快便将霆字余下的四十几营解散，又上奏朝廷，将鲍超带走的十营旧部转成浙江提标军，划归国家经制之师。统兵大员是见不得自己的余部被统帅解散掉的，就形同宰杀他的儿子，鲍超也不例外。他风闻自己的余部已被统帅解散后，当即飞马江宁来见曾国藩，又是磕头又是痛哭，求曾国藩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无论如何要多留一些兵勇供他急用，曾国藩却抵死不肯答应。鲍超气恨交加，当即便向曾国藩告假，执意要回籍葬母，续丁母忧。

鲍超回籍的路上，不骂统帅曾国藩半个字，却大骂朝廷卸磨杀驴。

鲍超哭着对随行的属官说道：“若非朝廷逼得太紧，老相国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的。湘军的哪一营，不是他老亲手创建的呀！”

沿途都有被裁遣后滞留不动的霆字营营官，他们一路拦截自己的统领，向他哭诉冤情，密劝鲍超“何不就反了！”鲍超却双眼一瞪大吼一声道：“有鲍春霆在，哪个再敢道半个反字，我砍他的脑壳做夜壶！”

湘军能够顺利裁遣，而且没有反起来，鲍超是立了大功的。

鲍超此次征调出征，除所属的十营提标外，又沿途收集已裁旧勇五营，合众八千余人，分作十五营，依次来到大埔；鲍超随亲兵营五天后亦赶到这里。鲍超的到来，使左宗棠陡然间增强了无数的信心。

鲍超尽管已是近四十岁的人，加之多年驰骋沙场，又染了几次重病，体力已大不如前，但他毕竟是湘军名将，是大清国难得的猛将，有实战经验，会带兵，又会打仗，只要有他随行，本身就壮全军的胆气。

鲍超赶到大埔的当日，就向左宗棠提出：此次对汪海洋作战，可否让他重打一回湘军霆字营旗号。

左宗棠了解鲍超的秉性，也知道他的用心，当即允诺。

鲍超于是奉左宗棠之命，统带麾下十五营，打着霆字营旗号，先期向嘉应州一带开拔；左宗棠同时札委鲍超抵达嘉应州后，总统已在嘉应州的福建、粤、赣三省官兵。鲍超满心欢喜，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从前。

第二路开拔的是刘典。左宗棠统率中军为第三路。

密谋

左宗棠离开大营的当日傍晚，一艘官船停靠在岸边，十几位身穿常服的人走下船来，后面跟着近百位兵勇。走在中间的人六十几岁，须发花白，正是兵部左侍郎满员伊精阿。

伊精阿奉两宫太后密旨，特率刑部、都察院等一应官员，来大埔访查兵勇扰民一事。不用问，这是文华殿大学士官文奏请的结果。

官文已在半年前，因受湖北巡抚曾国荃弹劾而离开湖广总督任所，进京供职。所遗湖广总督，诏李鸿章之兄李瀚章署理。

恭亲王接到瑞麟的折子后，知道大埔各军是因断粮所引发的事件，于是便具实禀明了慈禧太后。慈禧太后也以为恭亲王说的有道理，便想把瑞麟的折子留中不发。官文得到消息后，却不肯罢休，他因为以前曾与左宗棠有过节，不好直接上奏，便花了几百两银子，买通了一名御史，由这名御史给两宫递了篇折子。御史原本就是专干无事生非勾当的，又都是些穷急了的人，得了官文的银子，哪肯不卖力呢。

慈禧太后收到折子的当日，便把恭亲王传进来商议办法。

慈禧太后手举着御史的参折说道：“兵勇扰民这件事，不独震惊了江西、广东、福建三省，还在百官中传得沸沸扬扬。左宗棠不能很好约束员弁，不行就换李鸿章吧。”

恭亲王禀道：“太后容禀，臣大胆以为，临阵换将，实为兵家大忌。何况，李鸿章此时正在江督任上，还要为曾国藩的各路剿捻人马督办粮饷，责任非轻。他此时离开江督到广东督军，不太合适啊！望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想了想，道：“老六啊，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好呢？不行，咱偷着派几个人到大埔查一查？让伊精阿去吧。他久在京师，与瑞麟、左宗棠都无来往。他去，我们都放心。”

恭亲王不敢驳慈禧太后的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慈禧太后说得不错，伊精阿的确与瑞麟与左宗棠二人都无来往，但他却是官文一手保举起来的人；派伊精阿去大埔访查此案，其实正是官文梦寐以求的事。

伊精阿临行的前一天，特意到官文的相府去拜访。官文密嘱了伊精阿几句，让伊精阿借机把左宗棠扳倒，伊精阿自是言听计从。

伊精阿因是密访此事，他到大埔后，并不敢到地方衙门里去，只能日间走访百姓，夜间宿在船上，颇为辛苦。当时，大埔是征战官军运送给养的重要通道，日间船行不断，夜里也有军兵往来，颇为热闹。尽管伊精阿到了大埔十几日，但并未引起当地衙门的注意。

伊精阿一行直到离开大埔，也未在当地衙门露面，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觉。

鲍超到嘉应州的当日，便带着亲兵营，张着湘军霆字营旗号，骑马绕着太平军大营走了一遭，然后才在嘉应附近的一座山上扎下大营，埋锅造饭。鲍超的一举一动，早被暗探飞报给汪海洋。

汪海洋闻报之下，心内也吃一惊，但他不相信，湘军霆字营会当真出现在这里。他站在嘉应城头，举着千里镜，对着山上的湘军大营反复观瞧。他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才走下城头，不久便传出话来，让各营打点行装，准备于夜半时分弃城出走，到陕甘去与回民起义军相会。

汪海洋经过深思熟虑，认为与左宗棠决战的损失太大，何况威名赫赫的霆字营突然加入进来，也使他顿时丧失了必胜的信心。

是夜子时，八万余太平军突然拔营而起，分四路向清军反扑，企图一举突破封锁。

鲍超当时正在大帐鼾睡，闻报之下，他一跃而起，随手拉过一件战袍披在身上，口里大声吩咐道：“传我号令，各路人马不许慌乱，作速架炮轰击，不许长毛走脱一人！”

鲍超传令毕，马上更衣出帐，骑马亲自四处督战。炮声不久便在太平军四周响起，轰得半边天通红。

清军装备此时已比太平军强上许多，不仅兵勇大半使用洋枪，连火炮的数量也大大增加。汪海洋见周围火力太猛，硬冲势必要遭大创，遂紧急传话给偕王谭体元、先锋总统胡永祥及汪三麻子、黄矮子、何明亮等统兵大将，先撤回嘉应老营再作计较。

不料在回撤的路途中，汪海洋胸部忽然被飞来的一块炮弹弹片击中，血流不止，登时发晕。汪海洋被亲兵背进嘉应城内，未及抢救便作了古人。偕王谭体元依序统领全军，自封康王。

先锋总统胡永祥不服，与谭体元反复抗争后，终于得晋偕王；汪三麻子、黄矮子、何明亮等人也都官长一级。这才皆大欢喜，没有出现内讧。谭体元带着胡永祥等人，一连三天站在城头之上，举着千里镜苦苦寻找突围的路线，总不得计。

左宗棠统军来到军前，当夜在松口扎营。现在清军围困嘉应的各路人马已近六万，分由鲍超、帮办福建军务二品顶戴刘典、广东陆路提督高连升、鲍超丁忧期间接署浙江提督黄少春、福建布政使王德榜等分别统带。

左宗棠到松口的第二天，便有暗探来报，称太平军现在的康王谭体元已选定嘉应州东，佛子高、分水乡、曹塘一带作突围路线，并称前康王汪海洋，已于五天前被流弹片击伤失血而死。

暗探的话让左宗棠听得半信半疑，他不相信汪海洋会如此轻易死掉。左宗棠会同刘典、鲍超等人亲自来到佛子高一带看了看地形，然后便开始布置兵力。

当晚，谭体元、胡永祥果然亲统全部人马猛扑佛子高、分水乡、曹塘一带清军大营，确是想从这里撕开一道缺口突围出去。清军奋力截杀的同时，左宗棠又调亲兵两营，由亲兵营统带李铭新率领，直插嘉应州城下，顺利进入城中。

李铭新进城不久，便命军兵将城的四门关闭，断了胡永祥的归路。

左宗棠称此举是虎口拔牙，要冒很大的风险。试想，若太平军突围不成突然回转，进城的两营亲兵就算个个生出翅膀，也飞不出城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谭体元此次突围不仅顺利成功，且战不多时便已来到原定的佛子高、分水乡、曹塘等地，等于从层层清军中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骑在马上的谭体元眼见突围成功，不仅仰天笑道：“左妖头，你自比诸葛孔明，恐怕没料到本王会走这步好棋！”

谭体元话未说完，迎头突然便响起炮声，后面也是杀声一片。谭体元陡然一惊，险些跌落马下，知道对面已有军兵拦截，便命人马走左路突围，想不到左路也是炮声连天。

挡在谭体元前面的是刘典一军，在左路截杀的是高连升一军，等在右路的是黄少春、王德榜两军，在后面追杀的是鲍超与左宗棠的亲兵十营。谭体元重新陷入重兵的包围之中。

太平军此次被围却又与前次被围大不一样。前次被围，太平军有城可恃，但此次被围，却已无所倚靠，只能硬拼，突围过程中，先是谭体元中弹倒地，接着是胡永祥腿部受伤，但汪三麻子、何明亮等首领仍带着大队太平军奋勇冲杀，全无怯色。

左宗棠见双方激战太久，伤亡过重，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急命各军竖起降字大旗，上书“降者免死”四字，以瓦解军心。

此旗一竖，果然奏效。先有太平军右先锋眉天义曹玉科、前先锋鈞天义杨世如二人，率所部万余人向鲍超缴械投降，跟着又有太平军会天福何玉清、天将彭大贵二人，也把自己辖下的五千余人交给了刘典。

双方又激战了两个时辰，太平天国福将马有玉及天义、天福彭大元、刘福胜等，也率所部跪马前泣求免死，王德榜受之。至此，太平军已陆续归降约四万人，只有几千人杀出重围得脱。

左宗棠一面飞檄沿途官军截杀太平军余部，一面开始料理投降过来的太平军。他派人对投降人众逐一登记，查出先锋、佐将等大人物三十四名，天、侯等头目七百名。左宗棠先将太平军的七百三十四名大小官员先行斩首，部众则发往原籍交地方衙门看管，这才含毫命简起草奏折，向朝廷报捷；奏折的后面，自然又是一长串保举的名单。各路大军屯扎在嘉应州周围休整。

左宗棠不久移住进嘉应城内，等候圣旨的到来。四十几天很快过去，圣旨却迟迟没有递到。

这一天，刘典、王德榜等人依例进城来向左宗棠请安，喝茶的时候，刘典忽然说道：“季高，我算来算去，这圣旨早该到了，怎么还不见一点动静呢？”

左宗棠皱着眉头说道：“依我猜想啊，圣旨可能是在哪儿耽搁住了。不过，圣旨总是要来的，大概就这几日吧，急有什么用呢？如今三省平定，我们也到了裁遣兵勇的时候了！”

第三章 调任前留下一堆烂摊子

颁奖令

圣旨究竟耽搁在哪儿了呢？其实就耽搁在慈禧太后的手上。

慈禧太后收到伊精阿递上来的访查结果后，见左宗棠麾下各军不仅扰民还奸人妻女、烧百姓房屋等事，不由气得浑身乱抖起来。她当日把恭亲王、宝鋆等人传来，大骂道：“反了，真是反了！你们总说左宗棠会用兵，他当真会用兵！他教唆出的兵，不仅抢人家粮食，还敢糟蹋人家妻女！连百姓的房屋也敢烧掉！你们都说说，他这是去剿长毛，还是去剿百姓呢？”

慈禧太后啪地把伊精阿递上来的折子摔出来，道：“你们看看吧！”然后便是呼呼地喘粗气。她听政至今，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奸”“糟蹋”等字眼，仿佛是在奸她自己。这大概是她独守空房过久的缘故，多少有些心理失衡。

恭亲王小心地把伊精阿的折子捡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恭亲王小声说道：“禀太后，伊精阿的折子臣看完了，这左宗棠实在有负太后和皇上对他的圣恩。臣只是不明白，伊精阿怎么没有说，左宗棠到大埔之后，是怎样办理这事的呢？驻扎大埔的官军滋事是因为粮米无继，当时左宗棠在琯溪尚未动身。按说，前路各军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啊，请太后明察。”

宝鋆这时说道：“禀太后，奴才以为，左宗棠骄妄过甚，如今又节制三省军务，想必他怕朝廷怪他治军不严，有意隐匿不报也是有的。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想了想，问道：“恭亲王啊，你见到瑞麟折子的时候，左宗棠有没有奏报啊？”

恭亲王答道：“回太后的话，瑞麟的折子到后不久，军机处还当真接到大埔军营的一封文书，但里面却是空的！不知是何缘故。臣当即便让军机处发文，挨站追查，至今未见结果。臣当时收到瑞麟的折子时还想，营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左宗棠怎么一字不提呢？现在回想起来，莫非打大埔沿途递上来的文书，就是左宗棠的？可不该是空的呀！”

慈禧太后听后，沉吟了许久才开始讲话，但语气已不似先前的凌厉：“恭亲王啊，你先让军机处给左宗棠拟道旨过去，问问他兵勇在大埔滋事一事，他如何不奏报？你另外再给曾国藩发道密旨，让曾国藩派员再到大埔去访查一番。事关统兵大员治军不严，朝廷慎重些总归是好。”

一道圣旨很快发往大埔，另一道圣旨则秘密发往曾国藩的剿捻大营。哪知圣旨到的时候，正逢太平军残部在嘉应州战败，刚巧退到这里。太平军打进城池之后，不仅将守城官员全部杀死，还抢掠了上百石粮食以及牛、马等物，传旨差官自然也未能保住性命。刘典督军赶到时，太平军已撤走多时，留下一片狼藉。

左宗棠没有接到圣旨，复奏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左宗棠收复嘉应州的折子进京的时候，曾国藩的折子尚没有进京，加之左宗棠迟迟没有复奏朝廷所要查询的事情，弄得慈禧太后和一些大军机们都很有气。恭亲王情知事出有因，但他是干着急想不出办法。若非此时官文老病复发，蒙恩在府里养病，不能出来理事，否则更有左宗棠的难看。

曾国藩复奏的折子进京的时候，两广总督瑞麟与广东巡抚郭嵩焘也相继有折子送到。曾国藩对兵勇在大埔滋事访查的结果与伊精阿访查的基本相同，但只少了奸人妻女和焚烧房屋两项。伊精阿所报重在兵勇滋事，而曾国藩所报则侧重于左宗棠到大埔后是怎样办理的善后。两个人的侧重点不同，产生的效果自然也不相同。曾国藩奏折的后面，附了张当地衙门配合委员平息此事提供的证词，以及几份百姓的口供。

但郭嵩焘与瑞麟所上的折子却是互相参劾的。

郭嵩焘参了瑞麟大罪两款：一罪是“总兵卓兴、方耀因从前微有劳绩，竟至骄怯。而瑞麟仍复迁就优容并不早加参劾，致使两广军务废弛”；一罪是“两广政事不举，军务废弛，盖因瑞麟重用劣幕徐灏所致”。折子为此列举了徐灏操纵幕府的五大证据。

瑞麟则参了郭嵩焘大罪四款：一罪是“与洋人拉拢过密”；一罪是“凡事自己做主，不听规劝”；一罪是“以掣肘为能事”；一罪是“一言不合便意气用事”。

两道圣旨终于由军机处递出，火速发往嘉应，时间已是嘉应州克复两月以后的事了。左宗棠闻报圣旨递到，当即正冠掸衣，率一应文武官员到大厅跪倒听宣。

这个时候下发的圣旨自然是颁奖令：“福建浙总督左宗棠督办军务，调度有方，赏戴双眼花翎。署两广总督、广州将军瑞麟，赏还花翎、三品顶戴。署广东巡抚郭嵩焘，着赏给二品顶戴。江西巡抚刘坤一，着赏给头品顶戴。浙江提督、一等子爵鲍超，再赏加一云骑尉世职。二品顶戴前浙江按察使刘典、广东提督高连升，均着赏给云骑尉世职，刘典并赏给三代一品封典。记名提督娄云庆，着以提督遇缺尽先题奏，仍交部从优议叙。提督唐仁廉、谭胜达、曾成武、黄少春、福建布政使王德榜，均着赏穿黄马褂。浙江候补道按察使衔粮台转运委员胡雪岩，着赏给二品顶戴布政使衔。”后面又对大大小小三百余位立功的员弁予以奖赏。

二旨曰：“本日据刘坤一奏赣军进逼嘉应获胜，会同收复州城，并左宗棠、瑞麟、郭嵩焘奏收复嘉应州城，追剿窜匪，全部荡平详细情形各一折。览奏曷胜欣慰。业明降谕旨宣示，分别加恩矣。”听到此，左宗棠知道，下面一定是裁军之事。圣旨果然接着宣道：“所部各军，自应由左宗棠会同瑞麟、郭嵩焘、刘坤一酌量分别遣留。”

听宣的所有官员听到此时，全身均为之一抖，他们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传旨差官读到此，有意顿了一下，然后又读道：“唯现在东南虽已肃清，而捻匪窜扰北路，楚、豫等省到处戒严，防剿正当吃紧。鲍超一军，前本令其驰赴北路助剿，此时粤贼业已办结，即着左宗棠饬令统带所部迅速赴楚、豫之交，听候曾国藩调遣。其江、福建各路得力将弁兵勇，有可调赴楚、豫、江、皖助剿者，并着曾国藩迅速函商左宗棠等酌量调往，以期厚集兵力，早殄逆氛。左宗棠等仍当听候曾国藩函商调派将士之信，分别遣留，不得先将得力诸军概行遣撤，以顾全局。”

原来是虚惊一场，盖因捻军纵横数省，朝廷不仅未下裁军令，还让左宗棠督饬鲍超等部赶往湖广、河南一带堵截捻军。

圣旨宣完，不仅左宗棠长出一口大气，所有听宣的官员均松了一口气。随后的几天里，鲍超、刘典各军，被左宗棠陆续派往剿捻前线，听曾国藩调遣，江西、广东抚、提各标，也都相继回归本部。

左宗棠准备在嘉应州过完大年，再由潮州返福建。左宗棠一直不知道圣旨迟到嘉应州的原因，以及大埔兵勇滋事在慈禧太后、京师百官中所造成的震动，乃至负面影响；而军机处一直也未追查出左宗棠上奏大埔兵勇滋事的折子究竟丢失在何处，成了不了之局。

如今想来，左宗棠及时发出的折子，同朝廷着左宗棠及时覆奏的圣旨一样，都是流动的太平军的功劳。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正月十六日，左宗棠正在办事房里与两名文案喝茶谈闲话，竟突接一旨。

原来是广东巡抚郭嵩焘参劾总督瑞麟，任用劣员，导致军务废弛。朝廷命左宗棠先不要回福建，就近替朝廷访查一下。

旨曰：“现三省大局稍定，左宗棠暂勿返福建，即就近将郭嵩焘所陈各节确切访查，该署督抚因何不协，究竟为公为私？据实复奏。左宗棠秉心公正，谅不肯稍涉偏徇，代人受过。郭嵩焘折片四件，均着抄给阅看。钦此。”显然，朝廷又把一个烫手山芋交给了左宗棠。

送走传旨差官，左宗棠对着一班幕僚大声说道：“这是哪个大老给上头出的好主意？筠仙与本部堂是同里又是一榜同年，他与瑞麟不和，本部堂回避犹恐不及，怎么反倒要本部堂出面访查此事？这不是害筠仙吗？筠仙所陈各件都是事实，若本部堂据实覆奏，瑞麟必诬本部堂以私情废公论也。其实，广东之弊端，筠仙已几次函告于本部堂，本部堂没想到两个人闹到这么僵！筠仙官运一直不顺，总算做到了一省封疆，偏偏又碰着了瑞麟这个死对头！”

左宗棠连夜拟就《请将访查事件另派员查办》一折。

在折中，左宗棠先谈了一下自己对郭嵩焘所参瑞麟各款的看法，称：“郭嵩焘所陈数误，自系实在情形。”接着又讲了一下郭嵩焘的为人：“郭嵩焘勤恳笃实，廉谨有余，而应变之略非其所长。”最后才道：“臣于郭嵩焘生同里闬，且与臣胞兄儿女姻亲，应请回避。伏恳简派妥员查办以昭核实。”

左宗棠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趟这浑水。

折子拜发的当日，左宗棠又给郭嵩焘急函一封。

函曰：“至粤东贻误各节，尊疏已详，但言之未尽也。督于抚虽有节制之义，然分固等夷，遇有龃龉，应据实直陈，各行其是，唯因争权势相倾轧则不可耳。老兄于毛寄耘，心知其非，而不能自达其是，岂不谓委曲以期共济，而其效已可睹。兹复濡忍出之，迨贻误已深。而后侃侃有词，则已晚矣。谕旨敕就近查办，已将同里而兼婚姻之故，请旨回避。至贻误各节，则彰明较著，无待察访也。计此书到时，必已奉明谕及之，故不必有所隐匿。弟自揣疏狂婞直，久不见谅于人，行当自陈，以避贤路。唯所事未了，不得不婆娑以俟耳。”

朝廷很快下旨照准所请，着左宗棠离粤回任。但左宗棠寄给郭嵩焘的这封书信，却大大地伤了郭嵩焘的自尊。

郭嵩焘读罢左宗棠的信后，竟将信猛掷桌面，随即拍案而起，对着一班幕僚冷笑道：“本部院的这个同里，把官做到了总督，竟然也学会教训人了！”

郭嵩焘当日回到书房后，连夜秉烛给剿捻前线的曾国藩写信。在信里，郭嵩焘说了许多对左宗棠不满的话。曾国藩阅信之后，默然无语。

左宗棠于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刚出正月即开始班师还福建，途中，收到总理衙门建字第十二号咨文，称：“以英国阿使欲中国雇借外国轮船缉拿海盗一节，已照会各国允办，属即函商李鸿章酌筹购买，一面先行雇觅，将各口应用轮船若干，并水手、兵丁、炮械以及控制、训练、旗号各项，妥议章程具复。”

左宗棠未及将咨文读完便连连说道：“这个阿礼国，他占不到大便宜是不肯罢休啊！说什么雇借洋船缉拿海盗，雇哪国的轮？借哪国的船？还不是他英国的！不行！本部堂一定上书总理衙门，劝阻此事！”

左宗棠与徐宗幹函商后，上书总理衙门，指出：“就局势而言，借不如雇，雇不如买，买不如自造。而自造一层，虽已商议及之，尚未能确有把握，应俟有端绪，再行奏咨办理。”

开厂造船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五月十三日，左宗棠抵达福州；同一天，左宗棠接到官报，云：“谕准郭嵩焘开缺回籍养疾，实授瑞麟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着蒋益澧补授。”

左宗棠默然无语，心里却极为郭嵩焘鸣不平。很显然，郭、瑞之争，瑞是赢家。朝廷论满汉不论曲直，这让左宗棠大为不解。

进总督衙门后，左宗棠当天没有办公事，而是在上屋与妻妾儿女们说了一天的话，来见的属员也都被门上挡了驾。

左宗棠统军入粤不多几日，老夫人诒端便染病在床，至今不能走动。长子孝威因从京师回福建途中感了瘟疫，加之回来后一直料理母亲的身体及府中各事，也已病倒多日。次子威宽因要参加乡试，不敢多问家事亦不能为长兄分忧。三子孝勋只有十四岁，四子孝同亦不过十岁，两人都在塾馆读书，都在需人照料之列。

左宗棠从咸丰十年九月起募勇离湘，到同治四年止，与家人团聚的时间不过四个月左右，随后又奉命督师援粤，一走又是近半年的光景。左宗棠此次回任，是已打定主意，无论公事多忙，他也要尽力多抽出一些时间陪陪诒端及二妾，也多过问过问孝宽等四个儿子的学业，享享天伦之乐。左宗棠是大丈夫，但不是神仙，他永远都斩不断自己心底的那份儿女私情。三省大定，自己又得封伯爵，诒端已是一品诰命夫人，长子孝威也在一榜之外恩赏了三品荫生加主事衔。大丈夫该有的功名利禄，封妻荫子，左宗棠已经全都有了，他是真该享享清福了。

十日后，左宗棠在徐宗幹、胡雪岩等人陪同下，乘轿来到马尾口岸，视察造船局的进展情况。造船局厂房已盖起大半，正在加紧建造存放材料用的库房。日意格已从国外采购了部分机器，并有一些已经装船起运，大概两个月后就可抵达码头。德克碑已奉了徐宗幹札委，到法国采购钢铁煤炭等物，同时办理聘请洋技师等事。

左宗棠在马尾看一路笑一路，对徐宗幹、胡雪岩二人夸奖一路。左宗棠夸胡雪岩筹借洋款有功，赞徐宗幹督办有方委员得当，全是歌功颂德的话。徐宗幹与胡雪岩二人当日都特别欢喜。

从马尾回到福州不多几日，左宗棠便向朝廷上了《拟购机器雇洋匠试造轮船先陈大概情形》一折。

该折主要从海防、地理优势等方面论证自造轮船的可行性，接着谈到福建设立船局的优势，然后又谈机器的来源，最后说道：“臣前在杭州时，曾觅匠仿造小轮船，形模粗具，试之西湖，驶行不速。以示洋将德克碑、税务司日意格，据云大致不差，唯轮机须从西洋购觅，乃臻捷便……日意格闻臣由粤凯旋，拟来福建面订一切。臣原拟俟其来福建商妥后，再具折详陈请旨，因日意格尚未前来，适奉购、雇轮船寄谕，应先将拟造轮船缘由，据实驰陈。”

此折拜后，左宗棠又接到谕旨，谕旨就英国公使馆参赞官威妥玛受公使阿礼国指使，向总理衙门呈递《新议略论》，旨在阻挠中国造轮船，再次提出雇船胜于造船，并说，英国已与各国达成共见，各国均可为中国提供欲雇之轮船。

左宗棠把《新议略论》反复看了两遍，于是给朝廷上了《复陈筹议洋务事宜》一折，对威妥玛所论逐条给予驳复，并说了许多英国人的坏话。左宗棠对英国人讨厌至极，福建浙要办的任何洋务，他只让法人参与，而不准英国人染指，更不让英人得些许之利。英国人始终恨左宗棠，左宗棠到死亦恨英国人。

一个月后，圣谕到达，肯定并允准了左宗棠在马尾试造轮船之举。

朝廷允准了左宗棠试造轮船之举，但对左宗棠第二个折子的观点，却持有不同意见。折子被留中不发实等于驳复。

但无论朝廷持何种观点，其他督抚如何办理，左宗棠自己已打定主意，他在福建省所办涉洋之事，就是不准英人染指分毫，当然，借款除外。接旨之后，左宗棠自是满心欢喜，感觉前路一片光明。

随着机器的陆续购进，左宗棠开始委员赴各省招募中国工匠和船政学堂的首期生员，又让胡雪岩在福州办理选募做工人员。

日意格由法国回到福州后，马上便被左宗棠札委为即将设立的船政局正监督，总揽船政局除经费以外的所有事务，权柄颇重。

日意格奉到札委，登时喜得一蹦多高，他一面催促胡雪岩加速选募工人，一面急函在法国尚未动身的德克碑，着其从速统带已聘之法国匠师登船返福建，不准延误半刻，唯恐夜长梦多。真正应了古人的那句老话：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日意格不想耽搁过久，其实是怕别国人插手进来分利分肥，他自然要比左宗棠、徐宗幹、胡雪岩等一班中国在事官员都急。

德克碑倒也真是听话，他接到日意格信时原本正在乡下度假，他准备假期过后再从容返福建，如今一见日意格发了急，他也就马上结束假期。当日返回巴黎，并快速召集所有已雇之匠师到巴黎会合，又赶到外务部去请旨，商议动身一事。

三天后，趾高气扬的德克碑带着所有人众，包轮船离开巴黎，向大清国行来。德克碑如此匆忙返福建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日意格在信中已答应，在左宗棠面前保举他为船政局副监督。这个发财的好机会，德克碑是抵死不肯错过的。

经过一阵紧锣密鼓的忙碌，福建福州船政局终于在德克碑一行人众赶到的第二天，正式挂匾成立。匾额由大学士曾国藩题写。

创办该局首期费用为四十七万两，除胡雪岩原向英国东亚银借款三十万两白银外，左宗棠又派员自筹了十七万两而成。该局日常所需银款，自设立之日始，奉旨每月由福建海关拨银五万两使用。该局札委日意格与德克碑分任正、副监督，工头亦由法国人担任。

该局最先只有二十几名法国匠师、五十余名中国匠师，招募本地的做工人员一千七百名，后随着规模不断加大，法国匠师陆陆续续增至一百余名，做工人员也达到两千三百名。

该局由铁厂、船厂和船政学堂三部分组成，是当时的大清国唯一的一所专门制造汽轮船的大型制造工业。

船政学堂又称“求是堂艺局”，招收十六岁以下的学生，分前学堂（造船班）、后学堂（驾驭班），体制悉按法国海军院校成规。因福州船政局设在马尾，故又称马尾船政局。

调任陕甘总督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初，陕甘一带地方，因连年歉收，加之官府盘剥过甚，爆发了规模更加浩大的回民起义，其声势只在太平天国之上，不在其下。义军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展成几十万之众，并很快将陕甘一带大部分州、县占据。陕甘总督杨岳斌会同署陕西巡抚刘蓉，一面征调大量官兵征剿，一面紧急向朝廷告急。

恭亲王接报，飞速跑进宫去，面见两宫太后请示办法。慈禧太后未及读完杨岳斌与刘蓉联衔发过来的折子，已是吓得腿软心慌，脸色也很快由红润化作一张白纸。慈禧太后颤抖着双手喃喃自语道：“这日子是不能过了！”

恭亲王这时说道：“禀太后，目前陕甘一带作战官军只有一万余人，杨岳斌又突发急病，无法理事。刘蓉刚到西安，便被回匪打得晕头转向，一再后退。太后，臣反复思虑，不向陕甘增兵是不行了。杨岳斌也不争气，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病！”

慈禧太后接口道：“他哪是在选时候病，他这是被吓的！看样子，陕甘非派个得力的人去不可呀。恭亲王啊，你是怎么个主意呀？你也说说，不能我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恭亲王想了想答道：“回太后的话，臣以为太后说的是，陕甘是该派个得力的人过去。臣收到折子以后，先和文祥、宝鋆计议了一下。臣以为，就眼下来看，只能从以下五个人中挑一个过去。一个是曾国藩，一个是李鸿章，一个是官文，一个是左宗棠，还有一个是曾国荃。

“曾国藩现在剿捻前线，李鸿章现在总督两江，又为曾国藩置办后路粮饷，何况曾国藩此次作战，主要靠的也是李鸿章的淮军，这两个人肯定不能动。官文、左宗棠、曾国荃三个人比较，官文去再合适不过。他是文华殿大学士，又封了伯爵。他在湖广任上时，通过法国人日意格练成的洋枪队先锋营，恰巧现在还没遣散，正好随他出征。他又是正白旗蒙古都统。官文会打仗，有威望，他去陕甘，能让朝廷放心。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问道：“听说官文从打回京，就一直闹病来着？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好像有七十了吧？”

恭亲王答：“回太后话，太后真是好记性。官文今年已满六十九岁，还有几个月就七十了。但据臣所知，他闹的都是些小毛病，无大碍，请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就转头问了慈安太后一句：“姐姐以为怎么样呢？”

慈安太后忙答道：“妹妹看着办吧，我哪懂这些呀。”

慈禧太后就一锤子定音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你现在就把官文传进来吧，我们还有几句话要向他交代。陕甘这次闹得这么大，兵派少了怕是不行。”

恭亲王高兴地答应一声，不久，他便领着官文再次走进宫来。

礼毕，慈禧太后徐徐道：“官文哪，陕甘的事情你知道了吧？你是怎么想的呀？”

官文忙跪倒答道：“回太后话，陕甘的事，王爷已同奴才讲过了。奴才一定不负太后和皇上所望，力争早日将贼匪荡平！”

慈禧太后笑着说道：“官文哪，你能这么想，我们和皇上就都放心了，官文哪，你起来回话吧。”

官文忙叩了一下头，答：“奴才谢过太后。”

官文话毕，双手撑着身子便往起爬，也许是他用力过猛甚或使力不均，他往前一抢，不仅没有爬起身来，反倒身子一歪，再次倒在地上。

慈禧太后眼望着官文跌倒在地，忙叫道：“官文，你这是咋了？碍不碍事啊？”官文倒在地上，把双眼死死闭住，一声不吭，装成晕过去的样子。慈禧太后忙传人进来把他扶出宫去，着他回府歇着。官文却把头垂成个死了秧的葫芦，牙关紧咬，只用鼻子出气，仿佛死了一般，身子跟面条一样。

望着官文的背影，慈禧太后惊道：“怎么好好的，他就跌这么一跤啊！恭亲王啊，官文成了这样，这陕甘他还怎么去呀？干脆，放左宗棠过去吧。左宗棠会用兵，他到陕甘准行。”

恭亲王忙道：“回太后话，太后说的是，左宗棠的确很会用兵。只可惜，他现在正在福州筹办船政局的事，离不开呀。依臣大胆想来，不如放曾国荃到陕甘去。”

慈禧太后想了想道：“放曾国荃去陕甘我们不放心，许多王爷大臣们也不会放心。曾国荃爱闹意气，用兵也不如左宗棠老练。何况，他的吉字营已裁遣干净，他一个人到陕甘去，谁会听他的呀？恭亲王啊，你着军机处拟旨，准杨岳斌开缺回籍养病，左宗棠转补陕甘总督。左宗棠所遗福建浙总督一缺，放马新贻补授。着英桂署理福建巡抚，放徐宗幹转补浙江巡抚。行，就这样，拟旨去吧。”

左宗棠接到转补陕甘总督的圣谕后，脑海顿觉一片空白，口里不由自主道出一句“船政局完了”的话。

他当夜把徐宗幹、胡雪岩等人召集到总督衙门，忧心忡忡地说：“朝廷既不同意设立造船局，当初驳复也就是了。如今船局刚刚起步，与法国人的合约也都签得妥妥当当，却在这个时候放本部堂到陕甘去！放本部堂到陕甘去也无不可，但他不该放马榖山来做福建浙总督！马榖山对设船局一事，口上喊着全力筹办，心里却是一万个不同意。他来福州，用不上一年，这船局就得解散。这都是谁给上头出的好主意呀？为了设立这个船局，本部堂连养廉银子都拿出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左宗棠急得两眼冒火，捶胸顿足，却又无计可施。

胡雪岩这时小声道：“日意格与德克碑若听说此事，真不知要气成啥样呢！这两个大鼻子，为了能有今天的局面，已是忙了几年。”

徐宗幹瞪了胡雪岩一眼道：“法国人才不管谁来做福建浙总督呢，他们只是担心自己的利益罢了。洋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他们中有几个是肯真正为我大清办事的呢？没有，没有啊！”

胡雪岩脸一红，道：“司里说的又何曾不是这话呢。这两个大鼻子在杭州的时候就试制汽轮船，那么卖力，还不是想得些银子！哪知马中丞到任不及半年，就把试制轮船的银子给掐了！这两个王八蛋急的，是哭着大鼻子直追进漳州找爵帅要讨说法。那个可怜样，咳！”

众人陪着左宗棠坐了半夜，却一个好主意也想不出，只能陆续告别。左宗棠被人扶进上房夫人的屋里，仍是愁眉不展，口里连连叹气不止。夫人诒端见左宗棠愁得要死要活，不由小声问道：“老爷，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何您接到圣旨，就茶不思饭不想的？莫非调补您老去陕甘做总督，您老舍不得我们几个？还是舍不得孝威他们几个？”

左宗棠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女人家不要什么都问！陕甘匪事闹大，朝廷调我去陕甘是对我的信任！你不要乱猜！真是的！我看你一眼就走。”

诒端笑道：“您现在真是官升脾气长，连同您说句闲话都不中了。贱妾不过是替您着急罢了。您是有了年纪的人，比不得从前，不要动不动就着急上火。朝廷既然放您去陕甘，您就只管上任去吧，我们娘几个回湘阴也就是了。孝宽几个有孝威在身边，您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左宗棠拉过一把木椅子在床头坐下，长叹一口气道：“我对孝威他们几个能有什么不放心？我是不放心，辛辛苦苦才建起的船局呀！”

诒端一听这话，反倒笑了，她慢慢地说道：“老爷呀，船局的事，您怎么不写个信给涤生相国呀？大伯他现在徐州，写个信过去，他很快就能收到的。”

左宗棠一愣，略沉吟了一下，忽然道：“我没有想到，女人也并非都是一无是处的。好，就依你，我现在就去书房给涤生写信。写完信，我就不过来了，到香儿那里去歇。”

诒端说道：“您别忘了，捎带着问问玉英的病怎么样了，我挺惦念她的。还有劼刚那孩子，整天跟着洋人呜哩哇啦，能不能学坏呀？我是真怕，大伯的一世英名，毁在劼刚的手里呀。”

左宗棠走到门口，诒端忽然又道：“老爷，您与大伯是至交，您就算向他认个错又怎么样呢？”

左宗棠边推门边道：“你又开始说胡话了。我又没有错，你让我认什么错呀？真是的！”

诒端一个人苦笑着说道：“胡子都白了，可脾气怎么还不改呢？”

曾国藩收到左宗棠专人递送的书信后，略想了想，便给恭亲王和左宗棠各拟函一封。曾国藩向恭亲王建议：“左宗棠入陕甘后，军饷必要从福建浙出，而浙省将兴，饷必无出，饷源只能在福建。徐宗幹久在福建，与左宗棠又配合默契，似不宜动。”曾国藩最后又对恭亲王说：“福州船政局新成，须派大臣专管。该局由左宗棠一手创办，左宗棠现虽调任陕甘总督，但对船政局一切事务，仍当预闻，方为万全之策。”

曾国藩给左宗棠的信中，先谈了一下自己对陕甘用兵的看法，认为兵单不能成事，提出拟调刘松山大营随行前往。曾国藩最后才谈到船政局。曾国藩认为：“为使船政局不受督抚干预，非奏调一名大员专管不行。”曾国藩建议左宗棠：“上书总理衙门并奏请朝廷，奏请起复正在福州丁忧守制的前江西巡抚沈葆桢为船政局大臣，由部颁发关防，凡事涉船政，其可专折请旨，不受督抚节制。”

曾国藩短短的一封信，读得左宗棠热泪盈眶，茅塞顿开。他顾不得多想，提笔便给总理衙门上书：“窃维轮船一事，势在必行，志在必成。而将军、督抚事务既繁，宦辙靡常，五年以内，不能无量移之事。洋人性多疑虑，恐交替之际，不免周章。前此本拟俟开局以后，请派京员来福建，总理船政，以便久司其事。现则请派京员已迫不及待。唯前江西巡抚沈幼丹中丞，在籍守制，并因父老，服阕欲乞终养，近在省城，可以移交专办。沈中丞清望素著，遇事谨慎，可当重任，派办之后，必能始终其事。”

书函发走，左宗棠对胡雪岩叹息道：“人都云宰相肚里可撑船，本部堂一直不信，今观曾相国，书荐沈幼丹管理船政，本部堂方知此言不虚也！”

左宗棠为什么发如此感慨呢？原来，曾国藩与沈葆桢之间，也是有过一些过节的。曾、沈二人之间的恩怨，不独湘系的人知道，楚、淮各系的人也都尽知。

沈葆桢字幼丹，福建侯官人，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进士。在御史任上，数上书论兵事，为咸丰帝所知，视为能员。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出为江西九江知府。九江为太平军所破，得曾国藩保举，为湘军办理营务，次年署广信知府，同太平军作战。曾国藩惜才，累疏荐其能，诏嘉奖以道员用，七年实授广饶九南道。八年，赏三品顶戴按察使衔，转补吉赣南道，未就，旋奉曾国藩之命回籍募勇。

当时曾国藩在江西用兵，累受江西巡抚陈启迈掣肘，曾国藩怒参陈启迈，并密保沈葆桢江西巡抚。咸丰帝不仅诏准，而且特别指出：“朕久闻沈葆桢德望冠时，才堪应变，以其家有老亲择江西近省授以疆寄，便其迎养。”依曾国藩原意，沈葆桢出自幕府，到任后，断不会为厘局一事与己掣肘。但沈葆桢到江西后，见曾国藩在江西设厘卡如云，而全然不顾江西本省的死活，便拜折一篇，称江西百姓穷苦，百业凋敝，奏请湘军在江西所设厘局，应分拨一半给江西本省留用。咸丰想也没想便同意了。沈葆桢成功了，江西的日子好过了，但曾国藩和湘军的日子却难了。曾国藩思虑再三，强把苦水咽进肚里。但湘军的将领却不干了，有人甚至背着曾国藩去信责问沈葆桢，问沈葆桢如此作为，是否想蹈陈启迈的覆辙。这件事，使曾国藩与沈葆桢之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但曾国藩仍然很敬重沈葆桢。沈葆桢为官清正，敢作敢为，从不以私废公。曾国藩敬重沈葆桢，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沈葆桢是一代名臣林则徐的女婿，这后一点，最被时人看重。否则，不要说一个沈葆桢，就算十个沈葆桢，曾国藩能轻易罢手吗？曾国藩不用上什么参折，只要把印把子一摔，朝廷就得将沈葆桢革职！东南当时离不开曾国藩啊！

尽管沈葆桢对曾国藩来说有负义之举，但沈葆桢也确有沈葆桢的难处；从曾国藩向左宗棠密荐沈葆桢总理船政这件事可以看出，曾国藩不仅理解了沈葆桢当时的处境，也原谅了沈葆桢。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凭沈葆桢的名望，若他当真能出任船政大臣，不要说马新贻奈何不了船政局，就连福州将军英桂，也不敢轻易便对船政局下手。

给总理衙门的书信发走的当晚，左宗棠就决定亲自去说服沈葆桢来出任船政大臣。这过程并不顺利，三次去宫巷（福建福州“三坊七巷”中“七巷”之一）拜访，沈葆桢才终于答应左宗棠所请。

返回福州的当日，左宗棠顾不得歇息，急传文案拟折，奏请朝廷简派沈葆桢为船政大臣，总理船政局所有事务。

左宗棠在折中写道：“臣维制造轮船一事，势在必行，岂可以去福建在迩，忽为搁置……再四思维，唯丁忧在籍前江西抚臣沈葆桢，在官在籍久负清望，为中外所仰。其虑事详审精密，早在圣明洞鉴之中。现在里居侍养，爱日方长，非若宦辙靡常，时有量移更替之事……可否仰恳皇上天恩，俯念事关至要，局在垂成，温谕沈葆桢勉以大义，特命总理船政，由部颁发关防，凡事涉船政，由其专奏请旨，以防牵制。其经费一切，会商将军、督抚臣随时调取，责成署藩司周开锡不得稍有延误。一切工料及延洋匠、雇华工、开艺局，责成胡雪岩一手经理。缘胡雪岩才长心细，熟谙洋务，为船局断来可少之人，且为洋人所素信也……微臣西行万里，异时得幸观兹事之成，区区微忱亦释然矣。”

左宗棠随后又着文案另拟两折，一折奏请回籍省亲的刘典帮办陕甘军务，一折奏请籍隶陕西潼关厅的浙江即补知府张树菼、籍隶陕西后改归湖南原籍现在陕西丁忧的前翰林院庶吉士谢维藩等三人，随军办理军务。两折之后，左宗棠又亲拟了《请入觐》片，希望能入京面圣，恭听两宫训谕。

当晚，胡雪岩从起稿师爷的口里得知，左宗棠密保他一手办理船政局以后之工料购进及延洋匠、雇华工、开艺局等事，左宗棠喜得心花怒放——他梦寐以求的这个一等一的肥缺，总算是捞到了。

酒后闹事

一道圣旨火速入福建，准左宗棠所请，命沈葆桢总理船政；胡雪岩交由沈葆桢差遣。

圣旨最后又道：“左宗棠另奏请令刘典帮办甘肃军务，本日已给刘典明降谕旨，照所请行。并谕令湖广总督李瀚章催令刘典迅赴甘臬新任，仍一面听左宗棠调拨数营统带入甘。其张树菼、谢维藩二员，亦谕令刘蓉、乔松年饬令赴左宗棠军营矣。钦此。”

圣旨中所提之乔松年，原为安徽巡抚。

乔松年字健侯号鹤侪，山西徐沟人，道光进士。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外放江苏，因为人不露锋芒，为官又一贯小心，拜见上司总弯着腰。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开始，随两江总督怡良驻防常州，腰弯得更厉害。每次见怡良，不仅不敢抬头，而且从不大声说话。

一开始，怡良还误以为他有腰病，劝他找个好郎中治一治。怡良有一次想吃鼋鱼，买了几次没有买到。后来才知道，打捞鼋鱼分季节，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他的耳中。时候已经很晚，他早已用过晚饭。听说制台想吃鼋鱼而没有买到，他当即换了件衣服，跑到一处河湾，亲自下河去摸，脚被一连扎了两回，整整折腾了半夜，好歹摸出三只鼋鱼。

第二天一早，他早饭也顾不得吃，拎着鼋鱼打着嚏喷一瘸一拐地来见怡良。怡良大受感动，从此后就把他引为心腹，拼命保举。三年后保举两淮盐运使不算，还兼办苏北粮台，次年又督办江南江北粮台。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也不知是因什么功劳赏了二品顶戴，任江宁布政使，旋授安徽巡抚，终成方面大员。此后，乔松年腰不仅不再弯，与属官讲话声音也大得吓人。别人都说乔松年的巡抚是靠两只王八（王八是鼋鱼的民间称呼）换的，他一笑置之，不急也不恼。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接替刘蓉巡抚陕西。乔松年没有突出的业绩，算不上能员，但也不是太无能，只是谋官的方法有些另类而已。

乔松年于上月才统兵抵达西安任陕西巡抚，陕西署理巡抚刘蓉交出关防后，则被诏令留陕办理军务。

此旨到达的第二天，刚刚打宁波税务司任所抵福建的日意格、德克碑，得知圣谕已诏令沈葆桢出任船政大臣，马新贻总督福建浙，左宗棠赴陕甘后不再过问船政的事，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凑在一起密商了半天，认为大清国办事难成，有始无终，全系他们的朝令夕改所致。他们认为，若此时尚不提出抗议，前在杭州试制轮船的悲剧，必将在福州再次上演。两个人计议完毕，便派人置办酒菜，开始喝酒，一直喝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这才摔碎酒坛，红着眼睛到总督衙门来见左宗棠。

左宗棠此时正同着徐宗幹、胡雪岩以及福建补用道、署福建布政使周开锡、署福建盐法道夏献纶、粮道英朴等人，在签押房议拟船政局章程及求是堂艺局章程、开学后所聘洋教习薪俸等事。

正在这时，日意格、德克碑二人，带着几位随员及通事，一摇三晃地来到辕门。站哨的侍卫一见，急忙迎上前去拦截，无非是礼节问题，何况擅自放人进衙门也是不许的，必须提前通报。这是侍卫的职分所在，亦在情理之中。

日意格因为喝了酒，已然早忘了这些规矩；侍卫请他稍候，他却理也不理，用手把侍卫推向一边，迈开大步便闯进去。侍卫在后面急得大叫：“快禀报爵帅大人知道，日意格洋大人闯进去了！”

守在辕门里的侍卫闻言正要进去通报，日意格等人已是飞快地走了进来，直向签押房闯去。

推开签押房的大门，见坐了一屋子的人，日意格仍未清醒，挥着双手对着端坐炕上的左宗棠大叫道：“左大人，贵国言而无信，耍弄鄙人以及我国工匠，鄙人要向您提出抗议！强烈抗议！鄙人要奏请我国驻华公使柏尔德密大人，向贵国的总理衙门和你们的太后交涉！必须交涉！你们太过分了！”

胡雪岩一见日意格的神态，便知他一定是喝酒喝多了，就慌忙起身迎上前来，把日意格的衣袖一拉道：“您老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是总督衙门，不是您的办事房，您老快带人出去，等醒过酒了再来！”

日意格大叫道：“胡大人，你不要拦我！你是个好人，鄙人知道，但鄙人是一定要向爵帅大人提出抗议的！”

左宗棠见日意格不成样子，不由脸一沉，喝道：“胡雪岩，你先坐下，本部堂倒要听听，他要向本部堂抗议什么！”

胡雪岩瞥了日意格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您惹祸了！”无奈地坐回原位。

日意格并不理会胡雪岩说什么，也不在意左宗棠的态度，他一步跨到炕前，舞着两手说道：“左大人，鄙人只是不明白，贵国办事怎么总是有始无终？您知道吗？为了给船政局聘请技师，德克碑同我国的外务部说了多少好话！如今机器购来了，我国的技师也都离开自己的妻子来到了这里，您现在却要到什么陕甘去当总督！贵国如此言而无信，就算我日意格肯通融办理，我国大皇帝陛下，也要向贵国提出交涉的！你们太过分了！”日意格话毕，又是咬牙又是跺脚，还把衣扣解开，露出浓密的胸毛。

徐宗幹这时说道：“日大人，您怎么糊涂了？不错，爵帅是马上要到陕甘去做总督，但朝廷已诏令沈宫保出任船政大臣。我国并未说不再办船局，这和爵帅到不到陕甘有什么干系呢？您快把扣子系上。您这个样子，让外人看见，成什么呢？”

日意格大叫道：“徐抚台，您是在用漂亮话蒙鄙人，鄙人什么都懂！当初左大人命鄙人和德克碑，在杭州试制轮船，马抚台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大清国的官员，没有一个是肯办实事的人，全部都是阳奉阴违！鄙人不再上你们的当了！鄙人就是不许左大人到陕甘去！”

胡雪岩见日意格越说越多，左宗棠的脸子也愈来愈难看，不由再次起身对日意格道：“你是越说越离谱儿了！爵帅是堂堂大清国朝廷命官，听你的还是听朝廷的？你是来谈事情，解开衣扣干什么呀？你快系上！”

日意格用手拍着胸毛大叫道：“胡大人，你是大清国最好的人！但我不能听你的话。你们的朝廷太过分了！那匹马对我们很不友好，他却来当总督，我们怎么办？那匹马太坏了！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左大人就是不准离开这里！”

左宗棠此时已是听明白了日意格要讲的话，他本想斥责他几句，可又怕因此引起不必要的交涉，只得压了压火气，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日意格呀，你的来意，本部堂已经知道了。你是担心，本部堂离开福建浙后，船政局不再办下去，对不对？”

日意格忙应道：“船政局是大人一手创立，如今大人要离开，那匹马却要来这里，船政局还想办下去吗？鄙人倒还好办，回任税务司也就是了，但德克碑与我国的技师怎么办？他是与我国外务部签订了契约的！”

左宗棠笑了笑，道：“日意格呀，你同德克碑回船局理事去吧。本部堂明儿就向上头请旨，保证给你和德克碑一个满意的答复就是了！你呀，先把扣子系上，外面风大，不要吹出什么毛病。以后，船政局还要靠你和德克碑费心。”

左宗棠话毕，随手端起茶杯，口里随即道出一句：“来人，送日意格、德克碑二位大人回署！”

日意格还想说什么，两名侍卫走进来，连拉带劝地把一行人好歹弄出去。日意格等人退出去后，徐宗幹愤愤地说道：“这些洋杂种，太放肆了！爵帅面前也敢如此！还露出黑毛吓唬人！”

胡雪岩也忙道：“司里一会儿就去船政局同这个洋杂种算账！他要不肯向爵帅赔理认错，司里便不会罢休。惹急了，司里去找福州领事白来尼，让白来尼来教训他！这个洋犊子，太没教养了！”

左宗棠摆摆手说道：“本部堂适才想了想，日意格所担心的呀，也并非全无道理。我大清国，有始无终的事情的确不少。船政局这件事啊，本部堂还须向上头请旨。”

当晚，左宗棠在着文案拟就《详议创设船政章程购器募匠教习》、《密陈船政机宜并拟艺局章程》二折的同时，又附《船局事件仍必会衔具陈以昭大信》一片。

左宗棠在片中奏请，为防洋人猜忌，自己离开以后，船政局遇有事件，可否与沈葆桢联名奏报？

说一千道一万，左宗棠最不放心的还是马新贻。

当晚歇下后，香姑娘见左宗棠一连十几日计议船政局的事，不由问道：“老爷，朝廷已明降谕旨，让沈大人出任船政大臣，专管船政局，您如何还不放手啊？您即将督兵出征，听说陕甘气候变化无常，极其恶劣，您该好好休养一下体力才是啊！”

左宗棠用手摸着香姑娘的头发，叹道：“香儿啊，老爷我今年还差几天就五十五岁了，这船政局呀，也可能是我一生当中，办得最大的一件事情。办得好呢，有可能扬名千古。要是办不好啊，就遗臭万年了！朝廷派别人来总督福建浙也就罢了，却偏偏放马榖山！老爷我如何敢轻易放手啊！香儿啊，吴仲宣即将到任，我也即将离任，你同夫人也即将回湘阴。夫人有病，你不要同她闹意气，要替我照顾好她的身子骨。”

香姑娘小声道：“奴婢主意已定，奴婢是不会跟着夫人回湘阴的。老爷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奴婢不会放心老爷一个人去的。老爷以后不管到哪儿，奴婢都要跟着到哪儿，决不离开半步。”

左宗棠笑道：“你这个香儿啊，陕甘天气恶劣，常常飞沙走石，你们女儿家怎么能去？你要听话，好好跟着夫人回湘阴去住。老爷我呀，用不几年就能回任的。到那时候，你就是想离开我，怕也不能了。”

香姑娘坚决地说道：“奴婢主意已定，就算陕甘是地狱，奴婢也决计是要去的，除非老爷让人把奴婢乱棍打死，否则谁都休想让奴婢改主意！”

转天，一道圣旨又十万火急递进福建浙总督衙门：马新贻毋庸调补福建浙总督，福建浙总督着吴棠署理，徐宗幹仍任福建巡抚。送走传旨差官，左宗棠长出一口大气。

沈葆桢来到福州船政局拜印视事的第二天，吴棠也带着一应随员及家小乘船来到福州。

左宗棠先把一家大小移出督署居住，这才同吴棠办理交割事宜；三道圣旨正在这时递进总督衙门。

左宗棠与刚上任的福建浙总督吴棠及徐宗幹，布、按两司等人急忙跪地接旨。

第一旨同意了左宗棠的请求，以后沈葆桢奏报船政局情况，左宗棠可以列名；第二旨却是命左宗棠不必来京请训，迅速赶赴甘肃督办军务；第三旨命令左宗棠可由湖北进军陕西，先“征剿南山之贼”，局面好转之后，再赴甘肃。

三道圣旨三个说法，可见朝廷也是方寸大乱。

左宗棠万没想到陕甘的局面变化如此之快，接旨的当日，便匆匆与吴棠、沈葆桢等人办了交接，第二天就督率亲兵六营离开福州，由江西赶往湖北。香姑娘此次随行出征，沿途照料左宗棠起居；左宗棠眷属则由吴棠派人雇船送回湘阴。

隐秘往事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左宗棠与刘典在汉口后湖大营见面。刘典旧部已先期抵鄂，计二十营万余人。刘典接到帮办陕甘军务圣谕后，奉左宗棠札委，又在湖南募勇十营，现在统带兵勇总计一万六千余人。

昔日患难老友，在新年将至的时候相见于军营，商议进兵的事，心头自有一番无法言表的感慨。这时，湖广总督李瀚章乘轿来到汉口后湖大营，邀请左宗棠、刘典二人进武昌居住，一同过年。

李瀚章笑道：“左爵帅、刘臬司，离大年只有几天时间，本部堂已在总督衙门备了好酒好菜，我们三个好好过个年。本部堂另外又将爵帅的令兄宗植先生请到了总督衙门，还有监利王柏心，也想见爵帅一面。王柏心专攻兵学，说不定能与爵帅谈到一起。本部堂已派人去请了。”

左宗棠与李瀚章是早就相识的，咸丰十年左宗棠到宿松大营见曾国藩时，李瀚章同其弟李鸿章还请左宗棠吃过一顿酒。李瀚章当时正为曾国藩办理粮台，因做事认真，深得曾国藩倚重。

左宗棠见李瀚章诚意相邀，不好推却，只好将营务料理了一下，便同刘典一道，随李瀚章到武昌居住。但王柏心因为外出访友，已离家多日。在总督衙门，左宗棠见到了一别多年的二哥宗植。

左宗植比左宗棠整大八岁，时年已六十有三，所幸身体还硬朗，须发也未全白。兄弟见面，自有一番衷肠要述，宗植悄悄对左宗棠说道：“三弟，你知道为兄为什么从湘阴赶来见你吗？这一则是因为我们兄弟多年未见，为兄实在想你之故，一则也是因为你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子。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就是我们的大嫂。三弟呀，自父亲故后，你便一个人离开家中考入城南书院，之后，就再未与大嫂说过一句话。为兄知道，若不是大嫂逐你过紧，你也不能去考城南书院。但你也有不是，她毕竟是我们大嫂，大哥走得又早，她一个人替大哥拉扯几个孩子着实不易，你不该做到总督之后，就不回老家看她了。你是总督大员，总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为兄这次来，就是盼你能随我回湘阴一趟，扫扫父母的茔地，给祠堂上上香，顺便也跟大嫂说上一句话。”

左宗棠习惯地摸着胡子说道：“二哥能到武昌来，为弟的心里着实高兴，可二哥不该谈起从前的事情。二哥既然说起从前的事，为弟也正有一肚子话想说。父亲故后，大嫂欲吞为弟该得的那份祖业，竟天天恶语相向，又串通族长，设千方用百计想将为弟逐出家门，铺盖都不给。

“为弟被逼无奈，只好躲进破庙里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为弟思来想去，也实因书院有膏火、住处，这才一狠心舍了院试考取了城南书院。为弟为能参加是年乡试，不得不借银以捐监生应试，也才入赘妻家讨食。二哥不是不知道，在我湖南，一个男人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入赘到妻家讨食的。这是让祖宗丢脸的事啊。大嫂当初如此待我，二哥为什么一言未发呢？二哥那时已娶二嫂，也在靠着父亲留的那份薄田过活。二哥当初若站出来替为弟说上句公道话，或替为弟张罗些银两纳捐，为弟又何必到别家的屋下乞食呢？”

左宗棠话未说完，眼里已经滚出豆大的泪珠来；他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左宗植听了面红耳赤，许久开言不得。

左宗棠流泪说道：“大嫂天良丧尽，她今生今世，都不要指望我跟她说一句话了。我当真有一天当面称她一声大嫂，她肯定得折寿。”

左宗植叹气说道：“大嫂是当真把三弟的心伤透了。咳，这样一个不贤的女人，爹娘当初怎么就相中她了呢。”左宗棠不语，只是流泪。

见三弟如此悲切，左宗植也不由落下泪来。左宗植了解三弟的性格，也深知在妻家乞食的不易。他红着脸道：“三弟，你也不能尽挑为兄的不是，族长不容为兄说话呀！何况，大哥早逝，两个孩子又小，大嫂仅靠父亲的那份薄业过活，也实在难以为继，依当时情形，族长所为不全是错处。三弟呀，我兄弟二人，都是读圣人书长大的，我们不能总记着别人的错处不是？”

左宗棠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二哥，我兄弟见面一回不易，又都这个年纪了，还是说些别的话吧。二嫂的身子骨怎么样？我托人送给她的人参收到了没有？那是皇上赏的正宗高丽参，补血补气最是见效了。”

左宗植忙道：“为兄正要同你讲这件事。你捎过来的人参不仅收到了，而且已经给你二嫂熬了两片喝了。你二嫂喝了人参之后，不仅不再气短，脸色也红润多了。你二嫂现在在家里，是天天念叨你的好。她还说，她当初进我左家的时候，就看你同常人不一样，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真没想到，还真让她料中了！”

左宗棠把眼泪擦干，缓缓说道：“二哥呀，为弟此次去陕甘赴任，已委托吴仲宣制军，雇船委员将诒端及孝威他们几个送回湘阴。她们回到湘阴，还回老宅去住，又累您照料了。孝威读书尚可，孝宽他们几个的功课却不能放松。孝威十六岁中举，孝宽已经二十一岁，尚未考取生员，这怎么行呢？”

左宗植说道：“三弟呀，你也不能心急。圣人说，功名富贵原本天定，什么时候考中生员，什么时候考取举人，那是命里早就安排好的，一丝一毫都不会错。比方说你我兄弟二人，同年中举，为兄还是科乡试解元，结果怎么样呢？三弟你已经得封伯爵，官至一品总督，为兄仍在故里开馆授徒，还是个不名一文的老举人！这难道不是命吗？富贵本天定，半点不由人哪！”

左宗植的一番话，把左宗棠说得高兴起来，他笑着说道：“二哥，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疑惑，您说，我三次进京会试不中也就是了，您可是解元，怎么竟也考不进甲榜呢？您这不是掌恩师徐大人的脸吗？”

左宗植摸着胡子笑道：“为兄说得不错吧？这就是命啊！命里该进甲榜，你不用十分用功也能考中；若命里没有甲榜，你就算一榜考取了解元，也还是进不了甲榜！你就说湘乡的曾涤生，长了对三角眼，真是貌没貌，才没才，整个湖南谁不说他笨哪？可就是这么个人，不仅考取了举人、进士，还被点了翰林，成了天子门生！如今更不得了啦，又是两江总督又是钦差大臣，还被封侯拜相！这都是他命里有啊！”

左宗棠忙小声说道：“二哥，您这话可千万不要同别人乱讲啊！现在的大清国，可全靠曾涤生支撑着呢。这话要传到沅甫的耳中，他非找我们兄弟拼命不可！”

左宗植忙道：“为兄不过是随便说说，看把你吓的！为兄读了一辈子的圣人书，哪能不知轻重呢！为兄也知道，这些年曾涤生没少帮你的忙，为兄不过一时高兴，说几句家里话。何况，曾氏兄弟与三弟之间的矛盾，也是全湖南尽知的。”

左宗棠长叹一口气道：“为弟与涤生相国之间，只有公事之争，而无私情之曲；与曾老九之间，亦无甚大矛盾，实为老九自闹意气。二哥，您适才所言几个侄子不争气，莫非是想让他们弃文从戎？”

左宗植点头说道：“三弟所言不错。如他们都像孝威一般争气，为兄是不会行此下策的。三弟知道，孝诚年届不惑，至今仍未考取生员，脾气还老大，动不动就打骂下人。长此下去，不仅毁了他，也毁了三弟你创立的一世英名。你二嫂为此很是上火。为兄反复思虑，既然孝诚读书无成，不妨就跟着你到外面去历练几年，或许能出息个人。这也是你二嫂的意思。三弟以为呢？”

左宗棠沉吟着说道：“二哥说得固然不错。但跑马沙场，征战杀人，却非我辈所愿。想起从前，一次涤生写信给我云：‘杀人实乃人世间最为损寿之事’，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为弟累年出征，东征西讨，杀人何止十万数！我辈生逢乱世，不得不为之，但我左家后人，却不能再行此事。为弟之意，不妨给孝诚先捐个监生。他若能考中举人固然好，若不能考中，总算也有个功名，为其他几个弟弟立个榜样。二哥，您认为我说的对不对呢？”

左宗植想了又想，说道：“三弟呀，大哥家的孝廉也不是个争气的人。日子过得原本就窘迫，下人都用不起，还成天装爷。不光喝酒耍疯，还整日去赌，赌输了就打骂他娘。有一次我去省城，他竟然把大嫂打得满大街跑。”

左宗棠忽然起身说道：“二哥，天已是太晚了，明儿我还要和克庵，计议在汉口设立陕甘后路粮台的事。说不定，还要有旨递到。刘霞仙与乔健侯不和，也不知他们两个闹成什么样了，我们歇吧。”

左宗植愣了一下，只好长叹一口气，默默地点了下头，他知道，这个倔犟的三弟，恐怕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大哥、大嫂了；入赘妻家乞食这件事，大概让三弟伤心太重了。想到此，左宗植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顿嘴巴。

不久，左宗棠收到军机处抄发给各地督抚的圣谕。圣谕题目是：陕省糜烂至极谕曾国藩严檄鲍超、刘松山等兼程赴援并将前陕抚刘蓉革职回籍。

原来，捻军占据了陕省大部分州、县，且逼近了省城西安后，乔松年檄刘蓉率军迎战，结果大败，除刘蓉逃回外，麾下各路将领均不知下落。乔松年紧急上奏朝廷请调援军。

朝廷无奈之下，只好先将刘蓉革职勒令回籍，又派曾国藩、李鸿章二人严檄所部鲍超、刘松山等大将急速统兵援陕。该谕最后特别强调了一句：“将此由六百里谕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李鹤年、赵长龄、乔松年，并传谕鲍超、刘松山知之。”

李鹤年是湖南巡抚，赵长龄原任陕西巡抚，被革职后由刘蓉署理，现接替刘蓉帮办陕西军务并署山西巡抚。鲍超、刘松山二人现均在剿捻前线，随同曾国藩作战。

左宗棠读罢圣谕先是大惊失色，继而便是连连叹气。陕西的形势真可谓一日多变，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曾国藩能及时将鲍超、刘松山二人调派入陕，以期能保住省城西安。至于朝廷为什么要调派鲍超、刘松山援陕，鲍超、刘松山离开剿捻前线，曾国藩能否支持，二将饷源何出，这些都在左宗棠心里存下了问号。

午饭的时候，大营又收到军机处转发的国子监祭酒车顺轨的一篇折子。左宗棠读了车顺轨的折子后，这才知道朝廷飞催曾国藩严檄鲍超、刘松山二将援陕的真正原因。

国子监是大清国的最高学府，祭酒，从四品，相当于现今的国立大学校长，但比校长位尊。车顺轨籍隶陕西，一直密切关注家乡的形势。有一天，车顺轨收到同为陕西籍广东候补道李宗沅的一封信。李宗沅回籍养病，目睹了陕西的情况，心里很是焦急。据李宗沅函称，捻军张宗禹和宋景诗部进入陕西，先是盘踞在二华，后来就突然逼近西安，然后又东扰蓝田，围困多日，却又开赴临潼的新丰、阴槃一带，与官军对峙。现在张宗禹捻军直奔西安。官军行至灞桥一带，便被捻军包围，湘军一营全部战死，总兵萧德杨阵亡。现在西安已被捻军团团包围，危如累卵，朝不保夕。车顺轨接函便上折。朝廷于是把车顺轨的折子转给左宗棠，用意不言自明，希望左宗棠尽快入陕。

车顺轨的折子最后写道：“伏思关中为形胜之区，自回逆倡乱以来，百姓蹂躏，已不堪言。现在省城被围甚急，粮断援绝。若不飞调劲旅立即救援，断难保守。左宗棠到尚需时日，合无仰恳天恩，即饬提督鲍超、刘松山二军无分星夜迅速赴援，以救生灵，而保关辅。”

左宗棠读了车顺轨上奏的这个折子，已无法在武昌城内住下去，当日便回到汉口大营。

左宗植见左宗棠公务繁多，也只得提前离鄂返湘。临别，左宗棠送左宗植纹银五百两贴补家用。

左宗植始不肯收，后见左宗棠说出“原本想多给二哥几两，怎奈为弟的养廉已借与船政局使用。如今将赴陕甘，尚不知饷银何出”这样的话，才急忙收下，匆匆别去。

第四章 老部下指点左宗棠怎么送礼

钦差大臣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正月初一，左宗棠接到六百里快马递到的圣谕：“陕甘总督、一等恪靖伯左宗棠，着授为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钦此。”

显然，为事权归一，朝廷经过反复考虑之后，不得不把“钦差大臣”职衔授给左宗棠，以便左宗棠能在粮饷募勇之事料理完备后，尽早入陕，扭转陕甘的被动局面。

接旨不久，左宗棠又收到杨岳斌及刘蓉快马送到的信函各一件。

杨岳斌在函中向左宗棠通报，老湘军统领刘松山所统带部队十七营，马队三起，已飞速抵陕并解除西安之围，并通报鲍超各营，因粮饷尚未备齐加之鲍超本人旧病复发，全队尚未开拔的实情。

刘蓉则向左宗棠讲述了因乔松年掣肘，致使“月饷欠悬，饥寒交迫，死者无葬埋之费，伤者无医药之资，各军将领日来弟寓泣诉”的窘境。读过刘蓉的信，左宗棠气得一夜未眠，他暗道：“陕省局面坏得如此之快，全系乔松年滞怠饷糈所至！”

所幸刘松山已抵西安，这总算能让左宗棠松上一口气。

左宗棠就陕甘目前的形势以及如何办理等事，给朝廷拜发了《敬陈筹办情形》及《筹拟购练马队》，又附《恳恩敕下杨岳斌、刘蓉悉力支持》一片，恳请朝廷自己未到任前，仍由二人主持大局，自己可以从容展布；抵任后，与二人共同维持局面，把陕甘两省的局势稳定下来。

左宗棠以为，放刘蓉做陕西巡抚，一定比乔松年任巡抚更合适。刘蓉久经战场，颇知兵事玄妙，而且筹饷有方。左宗棠担心刘蓉革职回籍后，再难有出头之日。于公于私，都该上折奏留刘蓉、杨岳斌。

但朝廷并不这么想，一个月后，圣旨下到大营，驳复了左宗棠奏留刘蓉的请求。圣旨以不容回旋的口气写道：“杨岳斌迭经有旨，责成将甘肃军务妥筹整理，准归该督调遣。刘蓉于捻踪入陕后，屡次催令出省，终以抗违，去冬灞桥之挫，已降旨将其革职，毋庸留陕，以为疲玩者戒。钦此。”左宗棠长叹一口气，只得作罢。

转日，左宗棠着刘典统勇先期入陕，自己拟待马匹、枪械以及粮饷办理妥帖后，再拔营跟进。

刘典离开汉口第五天，左宗棠又收到朝廷十万火急递来的圣旨，告以据陕西巡抚乔松年奏报，陕西形势危急，军心、民心日渐涣散，着其迅速入陕，勿在鄂停留。

圣旨最后命令左宗棠：“该大臣务当先其所急，迅往镇压，并以屏蔽晋、豫，断不令遽行入甘，致碍该大臣种种布置。”

左宗棠接旨色变，等传旨差官离去，便大骂道：“这个乔鹤侪，他这是发得哪门子神经？陕甘粮饷无出，不把粮饷料理妥当，你让几万大军怎么剿贼！陕省的事，是生生坏在他这个王八巡抚手里！本部堂到陕后，看怎么同他算账！”

骂归骂，气归气，左宗棠又不敢不奉谕拔营。他只能一面西行，一面料理未尽事宜。途中，左宗棠陆续接到圣旨。

一旨曰：“杨岳斌奏八旬老母病重，自身病亦增剧，恳请开缺回籍。着宁夏将军穆图善暂署陕甘总督，准杨岳斌交篆回籍。”

左宗棠收到此旨苦笑不止，杨岳斌、刘蓉这两位同乡，他一位也没有留住。

一旨曰：“裕瑞奉旨赴蒙古等地为入陕官军采办马匹已成，现已分起解赴陕甘总督衙门，交穆图善；富明阿奉旨已率麾下吉林马队五营，并新募年力精壮炮手千余名，拔营向陕西进发。”

一旨曰：“两江协饷已由曾国藩、李鸿章派人送抵西安，四川、福建浙协饷已启运。”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四月初八，左宗棠率军抵达樊城。

在樊城，左宗棠收到穆图善军情快报，称：“入侵新疆的中亚浩罕汗国帕夏阿古柏，已统率麾下安集延人，突然占领库尔勒以西地区，并赶走新疆伪回王布素鲁克，公然建立‘哲德沙尔’汗国，自封‘毕条勒特汗’”。

左宗棠读了穆图善的兹文后，又是几夜不得安枕。他私下对香姑娘说道：“这个阿古柏洋犊子，他是欺我大清无人吗？待陕甘平靖，看本部堂怎么收拾他！”

宁夏将军穆图善，字春岩，满洲镶黄旗人，那拉塔氏，是有名的揽权不干事的主儿，与军机大臣宝鋆的关系最好。初以骁骑迁参领，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随多隆阿阻击太平军陈得才部西进陕甘，战败之后，却把责任推到多隆阿头上。

多隆阿还没来得及辩解，穆图善已通过宝鋆的举荐，升任西安左翼副都统，两年后继多隆阿署钦差大臣。同年夏，又是宝鋆说了话，赏一品顶戴补荆州将军，与刘蓉会办陕甘军事。次年调任宁夏将军，会同总督杨岳斌继续办理陕甘军事。他自恃边务老臣，圣恩又好，自然不肯屈尊于人下，刘蓉与杨岳斌竟全不放在他的眼里。他要办的事情，全陕甘没有人敢道半个不字。按大清官制，总督与将军虽是平行的，但地位，总督却是高于将军的。但在陕甘，无论总督杨岳斌办理何事，若不征得穆图善同意，他就办不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陕甘的局面如此糟糕，全是总督、将军、巡抚互相掣肘出现的结果。

六月十八日，左宗棠抵达陕西潼关。

在潼关，左宗棠接到穆图善、乔松年十万火急发来的咨文称：“原定济饷除两江按额如期到陕，其他济饷均未解到；如今粮饷不继，入陕各路官军人心浮动，均有哗变之象。”

左宗棠接文大惊，不得不飞檄福州船政局胡雪岩，命其速赴上海向洋行借款二百万两以救急。左宗棠在信里交代胡雪岩，此次借款，长短局均可，仍用各省济饷做抵押，拿陕甘的国课做担保。给胡雪岩的信让快马送走后，左宗棠又飞檄乔松年，着乔松年加紧筹饷以稳军心，并让乔松年转饬陕西藩台林寿图，倾陕省现有银额解营，不得有误，如其不然，定当严参！

左宗棠当晚又紧急给朝廷拜发了《奏请商借洋款以急需》的折子。在潼关耽搁了五日，左宗棠正要起程前行，不期赏二品顶戴候补巡守道刘锦棠，统率七营老湘军人马赶到这里。

刘锦棠是奉刘松山与乔松年之命，特赶来潼关接应左宗棠的。一见刘锦棠，左宗棠分外高兴，当即命令各营驻扎原地不动，决定和刘锦棠会商后再决定进止。

后生可畏

左宗棠如此高看刘锦棠是有原因的。刘锦棠是湖南湘乡人，字毅斋，以监生捐县丞。其父名厚荣，早年投湘军，与太平军作战身亡。为报父仇，他弃县丞不做而随叔父刘松山同投曾国藩麾下。

刘松山被曾国藩拔为营官后，他为刘松山办理文案，闲暇则与兵书战策为伴，深得曾国藩嘉许。刘松山临阵对敌，每有疑难，亦与之商议。其每献计于刘松山，使刘松山每战必捷，直累功至提督衔，与鲍超齐名；刘锦棠本人，也因佐刘松山兵事有功，被曾国藩保举成二品顶戴候补巡守道，并拨七营人马归其统带。刘锦棠早年丧父，一直视刘松山为父。刘松山也因连年征战未娶，视锦棠如子。

刘锦棠时年不过二十八岁，如此年轻，能有如此之成就，在当时的大清来说，的确是凤毛麟角，既难得又罕见，左宗棠不能不高看一眼。

刘锦棠到潼关的当晚，左宗棠向刘锦棠询问了一下在陕各军的情况。刘锦棠道：“世叔容禀，晚生以进陕后所见情形而论，陕事如此不易措手，实则是在兵而不在将，粮饷倒在其次。”

左宗棠见刘锦棠发出如此言论，当即一愣，不由笑着问道：“毅斋，本部堂接到督办圣谕，首先想到的便是饷事。你也知道，本部堂每次出征，总把饷粮列为首要。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的也是这个。你如今讲粮饷倒在其次，这可大出本部堂意料之外了。你几年来，一直以兵事为主业，你来说说看。”

刘锦棠想了想，说道：“世叔，这里就我们叔侄二人，晚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世叔既莫怪晚生妄言，也莫笑晚生无知。晚生大胆以为，现在在陕的捻贼张宗禹大队人马，主要以马队为主，步队次之。而我入陕之各路官军，则是步队为主，马队次之。曾相国在徐州师久无功，也是缘于我各路官兵步多而骑少之故。”

左宗棠哈哈笑道：“毅斋所言极是，你大概已经听说，本部堂上奏朝廷，让裕瑞到蒙古买马的事了吧？现在裕瑞已将马匹运送到兰州，穆图善正在择将选勇设立骑营，相信月余可成。毅斋，你大概也没有想到，本部堂会有此一策吧？”

刘锦棠微微一笑，道：“裕瑞将马匹运送兰州的事，晚生不仅早就知道，而且最近又风闻，督标营因粮饷不继，穆大帅正将这些马匹，陆续拨给各营宰杀充食。晚生还听说，世叔让裕瑞采购马匹数目是两千余，裕瑞实际解送的只是一千八百匹。如果督标此时仍无粮救急的话，裕瑞解送的马匹，应该能剩一千匹左右。”

刘锦棠话未落音，左宗棠已是惊得瞪大双眼，张大嘴巴，一脸的困惑。刘锦棠见左宗棠呆若木鸡，不由接着说道：“世叔如此吃惊，大概是没有想到吧？其实想想也不奇怪，裕瑞匆忙奉旨，他如何能在十日之期，购到几千匹战马？不把些老弱病残拿来充数，他如何能向上头和您老交差呢？穆大帅久屯边关，最知马之优劣，上不得沙场的马匹，不让兵勇宰杀充饥，您让他老留之何用？草料都供不起呀。”

左宗棠这时才像醒过神来似的，道：“毅斋，你适才讲的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如真像你说的那样，本部堂购马匹的这几万两银子，可不是打了水漂？你说的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风闻可不行啊！”

刘锦棠答道：“世叔莫急，大概这一两日，穆帅的军报就能递到。但不管怎样，晚生已经料定，裕瑞采购的这批马匹，能真正上沙场的不会很多，恐怕连一个骑营都建不成。世叔，晚生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左宗棠忙道：“你有话尽管讲就是，不要藏着掖着。这方面，你不如令叔寿卿痛快。”

刘锦棠道：“晚生想问世叔一句，采购马匹本系为建骑营所用，像这样的一桩大事，世叔怎么不委托黑龙江将军特普钦或者吉林将军富明阿去办呢？”

左宗棠小声说道：“特普钦正在病中，富明阿呢，本部堂又未与他打过交道，有些信他看不着。何况，富明阿素有贪名，本部堂亦怕他狮子大张口。本部堂派裕瑞赴口外购马，是因为裕瑞执掌过太仆寺，应该懂马之优劣嘛！”

刘锦棠接口说道：“普天下人都知道，裕瑞最会吃马，却从未听说过他会相马。一匹马能出多少斤肉，多少斤筋，没人能赛过他。”

左宗棠急忙挥挥手道：“毅斋，你不要说下去了。本部堂想和你计议一下，眼下在陕各路人马，纷纷断粮断饷，当如何才能稳定军心？你入陕已有些日子，又和捻逆与匪徒交过手，你说说看。”

刘锦棠沉吟道：“世叔容禀，晚生以为，粮饷相比，粮为第一，饷次之。世叔应当先派快马分赴河南、山西两省，去向赵长龄抚台、李鹤年抚台求援，先商借一批粮食应急。朝廷已有旨着赵抚台帮办陕西军务，他不能不借粮于我。山西则是陕西的邻省，李抚台也自无坐视之理。粮食一到，军心自可稳定。

“第二步，世叔可上奏朝廷，请吉林将军富明阿选派炮队赴陕，以防捻军狂奔无度。若饷有着落，世叔先要派人去和富明阿联络，请他代购一批军中用马，先期采购五千之数，陆续增至一万匹。世叔可就在潼关方圆，从各营抽调兵勇设立骑营，酌派明白此道之人出任营官，请总兵、提督衔的大员分统之，最迟不过三五个月，必能成军。

“晚生大胆以为，规陕甘之道，由骑兵追剿，用炮营轰击，以步兵围而歼之，方能大见成效。”

刘锦棠话毕，打开身边的护书，从护书里拿出几张草图来，递给左宗棠道：“世叔请看，这是晚生自绘的一张追剿路线，最后这里，便是围歼捻贼的地方。”

左宗棠接过图纸，不由感慨了一回：“本部堂年不过五十有六，但同你相比，的确老了。现在的督抚当中，本部堂自忖兵书读得最多，也不怕打仗，但和你这个年轻后生比起来，考虑事情就有些迟钝。人哪，不服老不行啊！”

刘锦棠忙道：“晚生没有把世叔当成外人，才放胆说了这些。世叔倒如何讲出了这些话？这不仅是在打晚生的脸，其实是在逼迫晚生以后闭嘴！”

左宗棠一把拉过刘锦棠的手，动情地说道：“毅斋呀，你我形同父子。本部堂适才所言，本非自谦，是心里话。本部堂是真的老了！毅斋呀，你应该知道，本部堂几年征战，都是在福建浙一带，那里的气候，与我湖南相差无几。陕甘气候不仅大异于我湖南，地形地貌也与本部堂想的大不一样。这其实也正是本部堂奉命督办陕甘军务后，一直被动的原因。厚庵与霞仙在这里几年，已熟知这里的情形，但上头偏偏不容他们在这里多待一日。本部堂有些事情，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有人从京里给本部堂写信，说这是官相国给上头出得主意。

“官文这个老犊子，他这是想把本部堂一世的英名，给毁在这里呀！我湖南有句老话：‘最毒莫过妇人心’，可本部堂却以为，这话说得不对。本部堂以为，最毒不过官文心哪！这个狗杂种，本部堂早晚找他好好算算账！毅斋呀，就依你所言，本部堂暂时驻节潼关或临潼，先向赵长龄、李鹤年借粮救急。等胡雪岩把洋款借到手后，本部堂第一件事就着手选勇设立骑营。”

左宗棠随后派出几路快马，召集各路将领连夜到潼关议事。

刘锦棠回营后，左宗棠躺在床上许久未眠，他在反复思考刘锦棠讲过的每一句话。

左宗棠辗转至夜半，口里忽然冒出一句令香姑娘莫名其妙的话：“生子当如刘毅斋，生子当如刘毅斋呀！若非这个龟儿子及时提醒，本部堂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香姑娘怕惊着左宗棠，原本在侧佯睡，如今见左宗棠口里说起话来，她也就只好睁开眼睛说道：“奴婢一直以为老爷半夜不眠，是在为眼前的局面发愁，却原来是在想毅斋这个人。刘毅斋与大少爷孝威年岁相仿佛，奴婢以为，毅斋虽熟读兵书，又聪颖过人，可惜只是个监生出身。我们孝威，可是个举人哪！”

左宗棠笑着摇头道：“他们两个不能这样比呀！毅斋虽出身监生，但他所学，正是当今所用之学，不要说孝威仅仅是个举人，就连一些甲榜出身的人，也无法与他相比。我大清不缺相国，不缺军机，更不乏督抚，却偏偏就缺少像毅斋这样的少年才俊。”

几乎就在各路将领到达潼关的同时，左宗棠收到陕西巡抚乔松年从西安紧急送过来的告假单子。

乔松年在告假单子上报称：“忽染头晕腹泻急症，已向朝廷告缺，请爵帅速派委员到西安料理粮饷各事。”乔松年不早不晚，偏赶在这个时候向左宗棠摔起了印把子，这无异是在向左宗棠示威！左宗棠把乔松年的告假单子撕碎，扬手丢进纸篓里，权当没有收到。

此次到潼关面见左宗棠的各路将领有：署陕西按察使帮办陕西军务的刘典、二品顶戴候补巡守道刘锦棠、提督衔老湘军统领刘松山、提督衔楚军前路先锋总兵刘端冕、楚军二路先锋总兵衔周绍濂、刘松山帐前提督衔统带总兵杨和贵以及吴士迈、甘肃臬司张岳龄、广东提督高连升等。另有原在陕境随同刘蓉作战的五名提督衔统兵大员，以及新授陕西提督郭宝昌、抚标统领随乔松年征战多年的总兵黄鼎等人，也先后赶到潼关。

各路将领在陕境与捻、回等军交战多日，面目上多少都有些狼狈，加之缺粮心躁，俱不见了往日时的从容气概。

左宗棠知道各位的苦处，到的当日，便让潼关知府衙门代购了几只牛羊宰杀，先行慰劳，待各路统兵大将吃好喝好后，这才传到一起议事。刘松山笑着对左宗棠说道：“爵帅呀，卑职南征北讨了几十年，还从没这么馋过！入陕三月肉不尝。这个乔鹤侪，他可把老湘军这几万人马给坑苦了。”

刘松山说完这话哈哈大笑，有意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郭宝昌、黄鼎二人，二人佯作没有听见。

左宗棠悄悄问刘典道：“乔抚台的病重不重？”

刘典一愣，默默摇了摇头，然后才小声说了一句：“抚台的气色比座中的哪位都好！”

左宗棠苦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议事吧。各位都说说这仗应该怎么打。”

当晚，左宗棠在灯下给朝廷拟了四篇奏折。

一篇是《请催各省原定协饷迅速解陕救急折》，一篇是《请饬吉林将军富明阿急调熟练炮手入陕助剿折》，一篇是《乔松年突发急病不能理事申请着刘典暂署陕西巡抚折》，一篇是《请饬吉林、黑龙江两地将军代购良马将在潼关训练骑营折》。四折之后，左宗棠又附《预陈剿抚回匪事宜》及《鲍超伤病情形》二片。

因军情瞬息万变，各路将领只在潼关住了两天便飞马回营。

临行，左宗棠将陆续由汉口粮台转运来的五万石米，分发给各路将领带回军中，又将手头仅有的八万两饷银交给各路将官，充各营十日之饷银，聊稳军心。

左宗棠离开潼关不久，圣旨开始陆续递进行辕。朝廷对左宗棠所请诸事一一照准，但对刘典暂署陕西巡抚一事，却给予否决，反倒给刘典提了一格：以三品京卿帮办陕甘军务，算是给了左宗棠一个面子。

左宗棠有他的理由，但乔松年也有乔松年的圣恩。左宗棠虽是钦命钦差大臣、陕甘总督，但他想撤换一省巡抚，却是不能轻易便办到的事。左宗棠除了一个人生闷气，无其他办法好想。

这时，李鸿章接替曾国藩，出任钦差大臣节制河南、山东、湖北、安徽等省的剿捻各军，同赖文光、任化邦统率的东捻军作战；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为李鸿章督粮筹饷。

三个月后，经胡雪岩之手借到的首期洋款六十万两送达潼关。

胡雪岩在送给左宗棠的密信中称：“另一百四十万两借款已有眉目，东亚银已答应商借，但利息非八厘不办。司里正通过盛杏荪与东亚银商谈，已许到六厘，东亚银尚未答复。”

左宗棠急忙给胡雪岩送快函一封，称：“若东亚银坚持非八厘不办，亦可答应，不过改长局为短局可也。”

洋人借机抬高借款利息，这本在左宗棠的意料之中，但一下子抬高这么多，这还是让左宗棠吓了一跳，他只能用缩短还款日期的办法来减少损失，除此之外，也确实没有第二个办法。

左宗棠收到银子的第二天，即飞檄富明阿，请其速将代购的战马，委员送解潼关，并许以马到即付购马用银。

左宗棠随后行文各路将领，着派员到潼关领取一月饷银。不久，从山西、河南两省商借的军米运抵潼关；富明阿奉旨挑选的二千五百名炮手，也已开始陆续进陕。

五千匹战马到后，左宗棠札委刘锦棠赴各营选取兵勇，另成十营骑营之数，归刘锦棠统率、操练，新成骑队各营营官，则由刘锦棠自行委派。

左宗棠经过反复思虑，决定付刘锦棠以重任，大胆使用，以解决湘楚各军统兵大员接续不上的矛盾。

鲍超此次抗命不出对左宗棠打击颇大，若湘楚各军统兵大员济济一堂，相信鲍超是不敢以病抗命的。左宗棠已经意识到，鲍超、刘松山等一班名将老之将至，是真到了该为他们培养几个替手的时候了。

左宗棠把札委刘锦棠训练骑营的事函告于曾国藩，曾国藩回函赞之，称其为明智之举，又称颂刘锦棠“日后定能创立盖世奇功”。

左宗棠接信一笑，并不以为然。他一直对曾国藩的识人之学抱有怀疑。但左宗棠还是把曾国藩的回信送给刘锦棠阅看。刘锦棠的眼里流出了感激的热泪。以后，刘锦棠更加勤奋，几乎吃住在军营里。闲下来，不是研读兵书战策，就是会同各营营官，探讨骑营作战的方法及战守要略；十营又三起骑勇竟生生被他在三个月后练成。

左宗棠亲赴营地来观看骑勇的操练，看后甚觉满意，不多几日就命刘锦棠统带着这支队伍及原来的旧部，开赴征战前线。

陕西的被动局面开始渐渐扭转。

处乱不惊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十月十六日，左宗棠收到福建浙旧时官员的来信，讲述吴棠受小人怂恿，极力排挤各员，各员不得不辞缺另投之事。左宗棠虽反复函致吴棠，吴棠仍我行我素。

在各路清军的层层压迫下，陕西一带的回民义军陆续撤往甘肃、宁夏等地；西捻军张宗禹、张禹爵及邱远才各部约六万余众，转向陕北，几日光景便攻占绥德、安寨、延川等县。刘松山提军追击，刘锦棠、刘典、高连升等各路将官，率部陆续跟进。

这时，左宗棠收到圣谕，却原来是各国即将与总理衙门换约，旨令沿江通商口岸的将军、督、抚陈述意见。左宗棠虽然是陕甘总督，但因船政局的关系，自然也在被询行列。

显然，朝廷想知道的是各将军、督抚对换约的看法，而左宗棠却想借机，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通过此折告吴棠一状。

在折中，左宗棠所陈吴棠的罪状是：更改我定的章程，专听劣员怂恿，导致船局上下人心不稳。

此折拜发的当日，刘松山亲率中军十二营抵达洛河岸边。当时，中路郭宝昌十营，尚距刘松山有三十里的路程；郭宝昌之后三十里，则是安徽寿春镇总兵李祥和率所部三营。刘松山见天色尚早，决定先期过河，到洛州县城等待郭宝昌、李祥和的两路人马。

傍晚时分，刘松山率部到达洛州。刘松山一面令军兵安营扎寨，一面派出报马去打探郭宝昌、李祥和两路的进止情况。

当时正值深冬，陕北又极其寒冷，洛河结冰甚厚，光滑如镜，大军一轰即过，形如平地。但刘松山在洛州等来的并不是大队人马，而是郭宝昌派快马送到的一封救援文书。

刘松山展信一读，得知郭宝昌即将过洛河时，忽听后队传来枪炮声，他便知道一定是李祥和遇到了敌情，便马上命令后队变前锋，开回原路去接应李祥和，哪知就中了捻军预先设好的埋伏。他一面紧急给前路送信，一面和大队捻军交战。

刘松山不敢耽搁，随即传令拔营回援，但还是晚了一步。刘松山赶到时，大队捻军经郭宝昌等力战已经撤走，只留了一地的湘军伤亡将士。这一战，记名提督、安徽寿春镇总兵李祥和战死，记名总兵刘芸桂身受数枪，命亦难保。

刘松山详加统计伤亡兵勇，计伤三十八人，亡八十八人，大量粮食辎重被席掠殆尽。

刘松山气得哇哇一顿乱骂，他却是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刘松山在追击捻军，捻军如何又从后面杀出来了呢？

左宗棠收到刘松山的通报，当即便断定是刘松山孤军冒进，让捻军钻了空子，于是就飞檄刘松山、刘锦棠、刘典等各路人马，只准互相策应齐头推进，严防单军冒进。

左宗棠当晚拜折向朝廷通报追剿失利的情况，并为阵亡将弁请恤、为出力将弁请奖。

刘松山等各路人马，接到左宗棠紧急发来的军命，不敢稍存大意，开始步步为营，互相策应着向前推进，终于在一个月后，将六万余捻军包围在绥德、安寨、延州等地。

陕西官军在完成对西捻军包围的同时，东捻军赖文光、任化邦约十万余众，也被李鸿章以长墙之工事，围困于黄河南岸、六塘河北岸、胶莱河西岸、运河东岸地区内。赖文光率部左冲右突，却连遭败绩，兵马损失惨重，形势极其危急。

为解救被围的东捻军，在陕西绥德一带受困的张宗禹，经与张禹爵、邱远才等将领商议后，决定出奇兵救之，来个围京救赖。

经过周密思考，张宗禹决定把突围地点，选在清军兵力最薄弱的宜州一带，拟从壶口踏冰桥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再由山西飞马直奔京城，将统治大清国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娃娃生擒活拿，趁势把满人逼出关外，重振天国大业，打李鸿章个措手不及，圆自己的一个皇帝梦。

张宗禹此计一出，各将领无不叫绝，当即分头准备。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十二月十七，当晚子夜时分，全部捻军分由绥德、安寨、延州三地飞出，呼啸着扑向宜州方向，马踏尘土扬起的飞沙，赛似陡起的狂风，笼罩得天地朦胧。捻军此次突围速度之快，大出各路官军所料。各路人马提军追赶，却哪里赶得上？只好架炮猛轰。

捻军却全不顾忌炮火，只管一路猛杀猛冲，其势若排山倒海，其快如闪电雷鸣，转瞬即逝；眼见着踏冰桥飞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把各路清军，生生甩在后面。

刘典飞报左宗棠。左宗棠大惊失色，连连跺足道：“捻贼此行意欲何为？莫非想与东捻会合吗？”

左宗棠一面派快马给山西巡抚赵长龄通报消息，一面把西捻的去向通报给朝廷。

西捻军突围成功的时候，东捻军大部已被李鸿章所统湘淮各军所斩杀，仅赖文光一人率领千余骑，突破六塘河防线，正在沿运河东岸南下寻找突破口。

西捻军得知东捻军大部被杀的消息后，几乎疯狂了，他们以夜行百里的速度从山西呼啸而过，直入豫北、冀中北上，兵锋直达北京卢沟桥。

时任直隶总督的文华殿大学士官文，此时正在保定张罗着过年的事，忽然得到捻军从天而降的消息后，他竟吓得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便一跤跌倒在地，直跌得口歪眼斜，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驻在天津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连夜把西捻军突然到来的消息，紧急上报给朝廷。大清国朝野震动，慈禧太后一面令恭亲王紧急调派直隶各军防堵，一面着令军机处连夜给官文、崇厚、李鸿章、左宗棠等督抚拟旨。圣旨快速飞往各地。

圣旨对所有在事督兵大员都给了程度不同的惩处：“朝廷特命官文署理直隶总督，剿匪是其专责，乃毫无布置，任令捻逆北趋，日肆蔓延，实属有负委任。左宗棠于张总愚捻股未能在陕省就地歼除，致令纷窜山西、河南，扰及畿辅，调度无方。官文、左宗棠着交部严加议处。李鸿章身任钦差大臣，为朝廷素所倚畀，当此匪踪北扰，宜如何速派援军同心剿贼？乃迭奉谕旨，既未催令刘铭传曁善庆、温德勒克西等军趱程前进，又日久无一字复奏，是何居心？着拔去双眼花翎，并褫去黄马褂，革去骑都尉世职。李鹤年未能迅速出省督剿，会殄逆氛，以致捻逆窜入直境，扰及近畿，所调宋庆等援军又不遵旨饬令分途前进，失误戎机，着革去头品顶戴，并摘去翎顶。”

从圣旨中可以看出，官文、左宗棠是交部严加议处，李鹤年革除头品顶戴、摘去花翎，对围剿东捻的李鸿章惩罚最重：不仅被拔去双眼花翎，褫去黄马褂，还革去骑都尉世职！显然，慈禧太后是被西捻突然扑犯畿辅吓坏了。

左宗棠接旨完毕，先派快马檄催宜州各军，作速入晋追剿，一面把香姑娘安置到潼关城内居住，便连夜拔营赶往夏县，拟由闻喜、曲沃、介休直入直隶防堵。左宗棠的这个新年，眼看着只能在途中度过了。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正月初九，左宗棠率亲兵十营五千人抵达介休，正是连日大雪，草木皆白，积雪厚达尺余，前路雪阻不能行。

左宗棠冒雪踏察地形，决定改由寿阳走井陉入直隶。大军顶风冒雪前行，极其缓慢，整整走了八天，才抵达寿阳。左宗棠在此感染风寒，咳嗽不止，但因军情急迫，不敢休息，仍带病前行，终于十八天后，由获鹿到达正定。在正定，左宗棠扎下大营，向朝廷拜折请示进止。

圣旨很快飞递过来，命其总统现在直隶之各省官军，并对各路人马作出详细部署，同时委左宗棠总统在直隶的各省官军。

左宗棠接旨，连夜拜发《总统现到各军筹剿捻逆》折，随后提军赶往定州，由定州赴保定督战。左宗棠行军途中又得到消息：东捻军最后一部在扬州被淮军吴毓兰部歼灭，首领赖文光被生擒，旨令就地处斩。至此，东捻军不复存在，李鸿章已亲率亲兵十余营到直隶景州督战。

二月初四，左宗棠行抵定州。当晚，左宗棠接到圣旨。原来是朝廷怕各督抚互相扯皮，为事权归一，决定派恭亲王奕统率神机营出京。各督抚进止，悉归恭亲王一人调派。

旨曰：“现在各路统兵大臣并各省督抚带兵入直剿办捻匪，虽经派令左宗棠总统前敌各军，仍恐各大臣等意见分歧，事权未能归一，以致呼应不灵。本日已明降谕旨，令各路统兵大臣并各该督抚等，均归恭亲王等节制矣。各该大臣、督抚等，于贼势军情俱当随时具报神机营核办。唯军情变幻靡常，一切进止机宜，仍应责成各该大臣等随时相度办理，不得专候神机营指示，俾免稽延贻误。左宗棠、李鸿章均系钦差大臣，现既归恭亲王等节制，自可一事权而免分歧。”

接旨在手，左宗棠长出一口大气，病情也陡然间好了许多。很快，恭亲王的王驾驶出京师，前中左右均有神机营兵勇护卫，地动山摇，很是威风。

双雄联手

张宗禹见清军倾全部兵力征剿，知京师已不能取，于是由晋州西南渡滹沱河南下，到新乡、滑县一带。

恭亲王随命各路在直官军跟踪追击，左宗棠亦不得不由定州赶往正定，由正定渡滹沱河向南追击。同年四月十四，左宗棠与李鸿章相见于吴桥。在吴桥，两个人就目前的局势进行了反复商议。

李鸿章向左宗棠提出，此次征剿西捻，非设长墙围困不能功成。很显然，李鸿章仍决定用对付东捻军的方法对付西捻军。

左宗棠经过反复思考，同意李鸿章的建议。李、左于是联衔上奏朝廷，共同向朝廷提出设长墙围困西捻的建议。鉴于京畿危险解除，恭亲王率神机营各部，不久即返回京师。

恭亲王进京的当日，慈禧太后便听从官文的建议，给李鸿章、左宗棠分别下达圣旨：钦命李鸿章总督追剿各军，左宗棠只率亲兵十营就近清剿。

圣旨语气极其严厉，限一月内将西捻军悉数荡平，否则便唯二人是问，严惩不贷。

接旨在手，李鸿章叫苦不迭，左宗棠也有些莫名其妙。但左宗棠很快便猜测出，这肯定是文华殿大学士官文向上头提的好建议。

左宗棠私下骂道：“老王八，你害左老三也就是了，如何还把李少荃给捎带上！”李鸿章接旨也是大感意外，却又不能不奉旨行事。官文此时已交卸直督印绶，奉命回京养疾。官文想害左宗棠，却偏偏捎带害了李鸿章。

西捻军如此能征惯战，又全系骑兵，奔走如飞，各路官军如何能在一个月之内将其荡平呢？官文的建议，慈禧太后偏偏就相信。恭亲王明知官文此举是在借机泄私愤，却也无奈，只能照慈禧太后吩咐的去做。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尽管李鸿章、左宗棠二人日夜调兵遣将，虽也小有几次胜仗，但对西捻军的大队人马，却无计可施，仍任其奔走自如。朝廷无奈之下再颁圣谕，决定钦命都兴阿钦差大臣，接替恭亲王统带神机营并指挥各军，对左宗棠、李鸿章严惩不贷的话，反倒不再提起了，仅仅以交部严加议处而已。

送走传旨差官，李鸿章望着左宗棠，左宗棠望着李鸿章，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苦相。

李鸿章小声说道：“爵帅，这都兴阿接替恭亲王来督师，我们所议的长围计划大概难以实施了。都兴阿同僧王爷一样，只会带着马队穷追猛打，谋略是一丝也无。”

左宗棠抚着胡须说道：“你我二人若听都兴阿的，这西捻只会越剿越多。何日功成？实无定期耳！”

李鸿章沉思良久，默默无语。左宗棠小声说道：“少荃爵帅，我想了想，这西捻军要想荡平，还须用你的长围之计不可。”

李鸿章摇头苦笑道：“长围不能一时奏效，都兴阿不会采纳的。”

左宗棠压低声音道：“少荃，我们如果和都兴阿各行其是怎么样？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他是钦差，你我也是钦差。”

李鸿章点了点头，道：“我们也只好冒这一次险了。我们如果尽听都兴阿的，你我两军非被拖垮了不可。”

二人计议已定，仍按原来议好的方案办理，但凡都兴阿递过来的督剿各命，二人均不理睬。都兴阿向朝廷告黑状，奏折又全被军机处压住不递。因为恭亲王实在信不过都兴阿这个人，怕他误事。

都兴阿气急，开始率所部马队及吉林、黑龙江马队，渡滹沱河奋力追赶西捻军，决定一个人成此大功，好好羞一羞左宗棠、李鸿章。

都兴阿，字直夫，满洲正白旗人，郭尔贝氏。由荫生授三等侍卫，晋二等。生得高大威武，极其生猛。曾随僧格林沁剿捻，因作战勇敢得授江宁将军。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陕甘爆发回民起义，诏赴绥远督防，调西安将军督办甘肃军务，署陕甘总督。他到了之后，到处征剿，却累战累败，一怒之下，便开始对所有回民下手，把陕甘闹了个乌烟瘴气。江宁收复，论功予骑都尉世职。四年调荆州将军，在任期内，对周边百姓大肆残害，随意糟蹋良家妇女。两江总督曾国藩气急，狠狠参了他一本。朝廷无奈之下，只好把他调回京师管理神机营。

都兴阿是大清国出了名的常败将军、摧残妇女将军，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深得慈禧太后和一些王公大臣的信任，称其会用兵，通韬略，为大清国罕有之大才。都兴阿平日亦以懂兵事自负，真正是眼中无人。

都兴阿此次挂帅出征，能否给慈禧太后的脸上增光添彩呢？不但慈禧太后本人密切关注，满朝文武也都在关注着。

但都兴阿实在太不争气。他先是忘了追敌过快要防后路这条古训，他以一日行一百二十里的速度，一路猛追，却把黑龙江和吉林马队甩在了后面，让西捻军巧妙地抄了后路，整整损失五百余骑；他率兵回援赶走捻军后，先是谨慎了几天，缓行了几日，然后便又开始忘乎所以了，犯了僧格林沁心急的毛病，被西捻军拦腰斩断，一顿猛杀猛砍，若非张曜、宋庆救援及时，他和副都统春寿都难保全。神机营有兵勇八千余人，加上黑龙江、吉林两支马队，人数已经接近两万，人数不算少。但最关键的一点他却忘了，神机营拱卫京师日久，已多年未经征战，已经变成了只会拿俸禄而不会打仗的老爷兵了。

此役，都兴阿被杀得心慌手抖了许多天，也才知道，捻军仍同从前一样，不是谁都能剿的。他和春寿商议了许多天，竟一改过去的老做法，不再一路追赶，而是把营盘分扎在各条要道上，防堵捻军回窜京师。他认为，只要捻军不再袭扰京畿，他就算无功肯定也会无过。

李鸿章、左宗棠二人见都兴阿忽然停了下来，先是不解，后见都兴阿一直没有拔营起寨的意思，李鸿章便对左宗棠笑道：“都兴阿这是被捻子打怕了！”

左宗棠笑道：“有这个满贵堵在后面，我们正好用计。”

李鸿章点头道：“没有都兴阿这个蠢货，我们的兵力还真不够用。我看，我们该收网了。”

左宗棠用手摸着胡须笑道：“都兴阿这次不是要干大功劳吗？我们哪，偏偏不给他机会，让张宗禹离他远一些，把他们往山东赶！”

李鸿章用眼望着地图，先沉吟了一下，便用手指着运河以东、减河以南、黄河以北和东临大海的一片区域说道：“那就把张宗禹圈到这里，然后压缩，让都兴阿伸不进脚来。”

左宗棠击案道：“少荃哪，涤生早就在我面前说你是会用兵的，我当时还不信哪。如今看来，你岂止是会用兵，简直是用兵如神哪！”

李鸿章哈哈笑道：“您老才是我大清真正的用兵大家呀。我使用的计策，都是恩师设计好的。这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您。与其说东捻赖文光，是败在我李少荃的手里，莫如说是败在我恩师的手里。我恩师的河防大计，是捻逆真正的克星啊！”

左宗棠抚须说道：“少荃哪，我与涤生相交甚久，已成莫逆，这些你都知道，令兄筱泉制军也知道。我今天同你说句心里话，我对涤生的用兵，是一直不以为然的。涤生用兵，也同他做人一样，太过死板，极易钻进死胡同。关于这一点，我说过他多次。

“现在细细想来，这恰恰是他赢人的地方。长毛作乱，声势浩大，朝廷起用的能员何止百人，但却一个都没有成功。就说江忠源吧，从千人起家，几年后就拥兵过万，南征北讨，立了无数的大功，成了普天之下无人敢比的能员！文宗对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但庐州一战，他便成了古人。还有周天爵、袁甲三、胜保、陆建瀛、吴文镕、向荣、和春、琦善，这些人，哪个不比涤生的名头大呀，却一个个都没有笑到最后！少荃哪，我有时就想啊，什么圣人之书，什么兵家之书，都没有难读之处，但曾涤生这部书，却不是轻易便能读懂的。你以为呢？”

李鸿章笑着说道：“你老今儿说出这话，我也就同您老讲句心里话。依我看来，我恩师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他是千百年来难遇的圣人啊！他是真正做到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呀！恩师知我大清以后外交当是第一，就刻意让劼刚跟着洋人学洋话、攻西学。遍观宇内，谁敢这么做啊！就说您老吧，敢狠下心来，让孝威四兄弟放着圣人书不读，去读洋人的书吗？”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犬子孝威已经孝取了举人，离甲榜已经不远了，我怎么能让他舍了正业呢？”

李鸿章笑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左宗棠哈哈大笑。

他俩当晚命令所部各军，压缩包围圈，力争把张宗禹西捻军人马，赶至运河以东、减河以南、黄河以北和东临大海的区域内围剿。

各路人马接到军命，开始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地压缩包围圈。都兴阿派出几路探马打探消息，仍然无法猜出李鸿章、左宗棠二人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他仍按兵不敢擅动，决定等看清头尾后再作打算。但李鸿章、左宗棠人根本不给他机会。

很快，李鸿章穿过都兴阿大营，移节到前敌去指挥。左宗棠统带亲兵营仍驻吴桥。

这期间，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曾国藩晋武英殿大学士，成了大清国汉官之首；陕西巡抚乔松年因调度无方被罢任，诏正在直、东围剿西捻的刘典署陕西巡抚。

李鸿章移节前敌不久，朝廷又颁诏天下：鉴于各路官军“围剿捻逆”已见成效，“着将官文、左宗棠迭次降革处分一并先行开复；赏还李鸿章双眼花翎、黄马褂、骑都尉世职并迭次降革处分一并开复”。

当晚，左宗棠又接一旨，却原来是陕西布政使林寿图，秉承宁夏将军署陕甘总督穆图善之命，上奏朝廷欲撤西安粮台，朝廷专为此事征求左宗棠的意见。朝廷着左宗棠接旨后，快速复奏结果，不得延误。

左宗棠不由骂道：“这个穆图善，他真是昏了头了！他想把本部堂设立的西安粮台，并入他宁夏将军府辖属的秦安粮台，他这分明是想掐我湘、楚各军的脖子。”

左宗棠连夜上折，指出：总督管辖陕西、甘肃两省，西安粮台一撤，饷道中断，不能从此进兵。历代关、陇兵事，未有不从此着手者，地势然也。左宗棠的主题只有一个：西安粮台不能撤。

左宗棠最后这写道：“非俟中原兵气全销，不能以全力注之西北；非俟关中元气渐复，不能以全力移之陇中。局势如斯，穆图善之屡次陈请，本非无病而呻；臣之力主先秦后陇，亦非敢心存歧视。”

左宗棠派随行文案誊折的时候，他脑海中涌现出的是关外的一派风光。那里天山横亘，牛马成群，古称西域，现为新疆。新疆是陕甘的辖区，是他左宗棠的辖区，但此时，却被一个叫阿古柏的人侵占。

左宗棠咬牙在心里说道：“阿古柏呀阿古柏，你这个老洋犊子！等左老三把这里的事料理明白，回任陕甘后再把回逆料理明白，然后，我再同你算总账！”

奉旨进京

进入六月，山东、河北等北方地区的苦雨季节到了。

连续的降雨，使黄河、运河的水位猛升，使以骑代步的西捻军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伤亡开始加大。

李鸿章抓住这天赐良机，命令各部快速缩小包围圈，力争在大雨结束前全线合拢。左宗棠亦不敢怠慢，严饬各军不准懈怠，就近听从李鸿章的调遣。都兴阿所辖的神机营及吉林、黑龙江马队，却不惯于在雨中作战，何况大雨滂沱之下，也不利于马队行军。面对着叫苦连天的所辖各部，都兴阿传下令去，等雨过天晴道路板结后再向前开拔。一次绝好的立功机会，让都兴阿生生给错过去了。

十日后，西捻军被李鸿章、左宗棠所部湘、淮、楚各军，包围在山东茌平南镇的一大片沼泽地里。

官军先是用重炮猛烈轰击，然后又用洋枪射击，最后才从四面八方兜杀过来。此役整整进行了一昼夜才告结束，只有张宗禹率五百余骑杀出重围，西捻军被斩杀两万余人，其他皆降。

淮军大将藩鼎新见张宗禹逃脱，马上率所部人马奋力猛追，定要得此头功。张宗禹飞也似地狂奔，沿途又遭小队官军截杀，突围出来的五百余骑，最后只有两名亲兵跟在张宗禹的身后。张宗禹当时只顾逃命，专捡马能奔跑的地带行走，哪知跑来跑去，竟然就跑到了汹涌澎湃的徒骇河边。潘鼎新却是穷追不舍，一味猛赶，很快也来到徒骇河边。

潘鼎新拿起千里镜在河边搜寻，见河岸恰恰站着三人，当中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材胖大，满脸胡须，正是西捻军首领张宗禹。

潘鼎新放下千里镜，让身边亲兵立起降字大旗，开始带着人马，慢慢向河岸推进，决定生擒活拿张宗禹。眼见大功在握，潘鼎新狂喜。

张宗禹回头看了看越走越近的大队官兵，忽然大吼一声：“爷爷死也不降大清！”话毕，从马上纵身一跃，跳进了深不可测的大河之中，转瞬无了踪影。

潘鼎新无奈，只好将跪在岸边求降的两名张宗禹的亲兵拿获。

至此，让大清国朝廷寝食难安的西捻军不复存在。

李鸿章与左宗棠分别拜折向朝廷报捷。

朝廷很快颁诏四海，奖赏督办大臣：李鸿章着赏加太子太保衔，并以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左宗棠着赏加太子太保衔，并交部照一等军功议叙；丁宝桢、英翰均着赏加太子少保衔，并交部照一等军功议叙；李鹤年着交部照一等军功议叙；崇厚着赏加太子少保衔、头品顶戴，并赏戴双眼花翎；两江总督曾国藩着交部从优议叙；署直隶总督官文加恩开复太子太保衔暨剿捻不力革职留任处分，并赏还双眼花翎。圣旨里独少钦差大臣都兴阿和副都统春寿的名字，两个人为此大病了一场。慈禧太后让都兴阿伤透了心。

朝廷很快又给各路统兵大员降旨，就善后办理一事做出布置，同时向各省发布，官文病免回京供职、曾国藩调补直隶总督、马新贻升署两江总督的消息。李鸿章、左宗棠等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都兴阿、春寿二人不久即率神机营回返京师，吉林、黑龙江各马队也陆续回到原驻地。都兴阿损兵折将，却无功而返。他回京途中原本路过吴桥，却并没有去见左宗棠。左宗棠知道都兴阿返京时必从吴桥通过，便早早让厨下备办了一桌好酒席候着他。

左宗棠虽然自己享用了这桌饭菜，口里却大骂道：“这个狗娘养的都兴阿，他还来脾气了！他不来见本部堂，本部堂倒落得一个人清静、快活！像他这种东西，回京后最好活活气死，免得丢人现眼！”

都兴阿回京不多几日，便被慈禧太后开缺本兼各职，勒令在府养病。原本无病的都兴阿，一接到圣旨，登时病倒在床。

一道圣旨如飞般地递进左宗棠大营，圣旨命左宗棠等善后事宜就绪即进京陛见。左宗棠把朝廷着其进京陛见的消息通报给刘典、刘松山、刘锦棠等人。

刘典很快带着亲兵营来到吴桥的左宗棠行辕。刘典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放在左宗棠的面前，说道：“季高，您这次进京，不备份厚礼是不行的。我给您准备了一件，不知中不中您的意，您先看看。”

左宗棠哈哈笑道：“你这个刘克庵，总这么神神秘秘。我这次进京是面圣，又不是走亲戚。何况，我京里又没有靠山，几个王爷和军机大臣，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备份厚礼送给谁呀？是送给皇上还是太后？”

刘典笑道：“怎么样，我没有料错吧？我就知道您想不周全！一些王公大臣您不认识，又无来往，您可以不去见，但潘伯寅您见不见？您真想大恩不言谢呀？”

左宗棠一愣，随即脸色一红，嗫嚅道：“多亏你提醒！我还真把他给忘了！别看潘伯寅与我也未谋过面，但我不仅要去见他，还真得给他备份厚礼谢他！”

刘典一边听左宗棠讲话，一边打开木箱子，从里面小心地捧出一个青铜鼎来。

刘典道：“这是我在西安的一座破庙里得到的。我找人给看了看，说是大汉时期器物，祭祀用的。潘伯寅同曾相国一样，最爱古器。曾相国偏重于图书字画，潘伯寅却爱收藏青铜器。季高，怎么样？能不能拿得出手？”

左宗棠举起铜鼎看了又看，说道：“克庵哪，把这个送给潘伯寅，不是夺你所爱了吗？以我说呀，这件东西已不多见，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在临潼啊，曾经在市面上买过一只碗，费了十几个大钱。我当时听卖碗的人讲，这是他祖上留下来的，原来是一对，不知怎么就碎了一只。”左宗棠放下鼎，起身打开一个竹箱子，从里面当真摸出一只碗来。他把碗递给刘典，接着说道：“你看看，就是这只碗，碗底刻着建元元年字样，这不就是汉武帝时的事吗？”

刘典把那只碗举起来贴近耳朵，然后用手指敲了敲，不由说道：“我说季高啊，这是后人仿造的呀。您听这声音，这哪是什么建元元年建的，分明是同治元年造的！这种东西，您也敢往潘府拿，您是羞辱潘伯寅不识货咋的？”

左宗棠接过碗来又细看了看，说道：“这种东西，连你刘克庵这种半懂不懂的人都骗不过，看样子是不能往京里拿了。”

刘典说道：“就这只鼎吧。等以后您到兰州碰到有好东西，赔我一件也就是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大街上的东西您可不能买来送我；一地的古董，一地的假货。”

左宗棠一边把鼎又重新放回木箱子里，一边笑道：“克庵哪，你这话也不尽对。我第三次进京会试的时候，就在京师琉璃厂的一家古董行里，买到过一把香木扇，上面是刘墉题的字。柜上开价就是十两银子，我好说歹说才讲到二两银子成交。这把扇子，现在就藏在湘阴我的书房里！”

刘典一听这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过一阵后，刘典才说道：“哎呀我的爵帅呀，您老适才这话也只是对我讲讲罢了，可万不要对别人再讲。您老二两银子就能买到刘墉的真迹，您竟然还深信不疑！这要让曾相国知道，他老不笑昏过去才怪！”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七月十五，左宗棠统带亲兵十营，离开吴桥乘轿赶往京师。其时北方苦雨时节已过，正是艳阳高照、大地葱绿的好时候。左宗棠心情舒畅，走走停停，看不够满眼的景致，赏不尽沿途的风光，真正让他倍品苦尽甘来的滋味。行到彰德府，他传命大营就地屯扎，然后只带少许亲兵乘车进京。

第五章 打点不周又得罪人

送礼

京师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京师了。

左宗棠车驾接近京师城垣时，他印象中的城墙原本是整洁如洗的，但现在却布满了枪炮轰击后的痕迹，不用问，这肯定是咸丰八年，英法联军攻占京师时留下的创伤。

左宗棠鼻子一酸，两眼流出泪来。他想起了咸丰帝，想起了咸丰帝下给自己的几道圣旨。

当天晚上，他被引到贤良寺住下。贤良寺在东华门的冰盏胡同，就是原来雍正年间怡亲王允祥的府第，改成寺后，专供封疆大吏入觐述职时下榻之用。

吃过寺僧敬献的素点心，又打发走了赶来请安道乏的京县官员，左宗棠也不及歇息，便命人套车，自己随手拿过装有铜鼎的木制箱子，就乘上马车，要到潘府去看望潘祖荫。潘祖荫已提前接到左宗棠打发人送过来的帖子，此时正备好了酒菜在府里坐等。闻报，潘祖荫忙命人打开中门，自己则快步迎出去。

潘祖荫此时是四品顶戴，领大理寺少卿，年纪也不过三十九岁，加之一直在京师做官，更显得年轻。

左宗棠时年已五十七岁，比潘祖荫整整大了十八岁，他又一直做外官，长年累月布兵打仗，须发已然全白，看上去就更加显老。无论从年岁还是体貌上看，左宗棠都该是潘祖荫的长辈。

但左宗棠一见潘祖荫，还是直挺挺地跪下去，一边磕头，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官话，夹有极重的湘音说道：“湘阴举子不才左宗棠，特来给京卿大人请安。”

潘祖荫慌得急忙三步并作两步，用双手把左宗棠一扶，见左宗棠不起来，他便也顺势跪下道：“该行大礼的是潘伯寅，您老不起来，伯寅也只好跪下同您老讲话。”

左宗棠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潘京卿有恩于左季高，季高就算见大人一次就跪一次，也不为过。”

潘祖荫也站起身来，笑道：“伯寅知道大人今天到京，特在舍下备了些粗茶淡饭和不中喝的酒，原本要与您老好好地喝他一顿，哪知您这一进门，先给伯寅来了个下马威。这要是传出去，您让伯寅以后还怎么做人？”

左宗棠却说道：“伯寅哪，您可能不知道，左季高从咸丰十年开始，就一直想您哪。若非您仗义执言，左季高说不定已被官文这个老犊子下进大狱多时了。伯寅哪，老哥此次进京，一共要办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要见您一面，第二件事是向两宫太后和皇上请训，这第三件事，就是要和官文算算总账。我就是要问他，左季高与他素昧平生，他如何要屡屡诬陷于我？是何居心？他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我就掴他的大耳刮子。狗娘养的，我不信治不了他！老弟，老哥这么做不过分吧？”

潘伯寅把左宗棠一直引到大方厅坐下，又安排下人把菜重新热过，又沏了茶，这才说道：“季翁，您老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难道忘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古话了？官文从直督任上回京，一直告假在府里养病，他大概也没几天好过了。他又是文华殿大学士，是西太后心目中的能员。许多汉官躲他犹恐不及，您老还要找他去闹，您就不想想，好好的大活人，和快死的人能计较出什么呀？”

左宗棠点了一下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说道：“看看，我真是老糊涂了！一见到您光高兴了，倒把送给您的一个玩意儿给落车上了。您先坐，我把它取过来。”

潘祖荫笑道：“天下人传闻，左爵帅性急如火，您老这毛病还没改呀？您坐着喝茶，我让人送进来。”

左宗棠道：“让他们慢着点儿，我可是小心了一路。”不一刻，木箱子被人送进来。

左宗棠接过来，当着潘祖荫的面小心地打开，把鼎拿出来，递给潘祖荫道：“也不知您喜欢不喜欢？”

潘祖荫微笑着把鼎接过来，一边看一边说道：“您老以后可不能这样，这么远的路途……”

潘祖荫突然不再讲话，举起铜鼎细细看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又用手里外摸了一遍，然后便把鼎小心地放到桌上，又顺手拿过放大镜细细地看起来。

良久，他放下放大镜，忽然对着铜鼎双手一拍，又把手伸进鼎内抓了些什么用舌尖舔了舔。潘祖荫把鼎重新放进箱子里，说道：“季翁，真谢谢您老让我开了回眼。这只鼎，曾相国看过吗？”

左宗棠一边喝茶一边笑道：“涤生在江宁督粮督饷，老哥我和少荃爵相在直、东督战，他怎么能看见呢？也不知他这直督什么时候才能到任？伯寅，您从上面看出了什么？我怎么看您看起它来跟写八股文似的？”

潘祖荫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漱了漱嘴，说道：“季翁，您老先讲讲这只鼎的来历吧！”

左宗棠道：“这只鼎还有来历吗？这是刘克庵在陕西的一座古庙里得到的。克庵说我与您是初次会面，您又喜欢收藏一些坛坛罐罐的，所以我就把它带进京来了。”

潘祖荫小声说道：“季翁啊，您老离京的时候就把它带回去吧。您告诉刘克庵，这只盂鼎是一件真正的古物，它当是汉朝宫廷的祭祀器物。克庵如果不信，可拿给曾相国看。曾相国是这方面的大手笔。”潘祖荫长叹一口气道：“这等无价之宝，伯寅怎敢擅留呢？”

左宗棠起身把木箱子往屋角一放，说道：“什么宝不宝的，您老弟只要觉着不恶心，我就知足了。要我看哪，您潘伯寅才是真正的国宝呢！伯寅哪，我赶了一天的路，到贤良寺只吃了两块点心，现在有些饿了。您说备好了饭菜，如何到这时候还不摆出来呀？”

潘祖荫忙道：“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去用些饭吧。饭后，我带您去恭亲王府先见一见恭亲王，同王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您请个恩典下来。还有几位军机大臣，您老也要去看一看，多少打点一下，以后也好说话。”

左宗棠边起身边道：“老弟，恩典的事就免了吧。请下来倒好，若请不下来，您让老哥这张脸往哪儿搁？何况，我朝祖制，大臣六十五岁，才能奏请。这个钉子就不要碰了。还有去拜各位军机的事，也得算计着来，老哥准备的银子可有限，别花冒了，让人笑话。”

潘祖荫道：“恩典的事由我同王爷去说。去拜望各位军机，恐怕总得一千两银子吧？少了，怎么拿得出？”

左宗棠在心里算了算，说道：“那就够了。我这次进京，一共带了四张银票。两张三万两的，两张两万两的，一共是十万两。”

潘祖荫想了想道：“十万两怕要不够。我们吃过饭再议。”

饭后，两个人又喝了一杯茶，这才去拜望恭亲王。恭亲王没有见过左宗棠。见了之后，自然是极其客气，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便忙着要过左宗棠请训的折子，走出屋去传人往宫里递。潘祖荫便给左宗棠使个眼色，自己也跟着走出去。

左宗棠知道，潘祖荫一定是去同恭亲王讲为他请恩典的事，一颗心就激动地怦怦乱跳。

恭亲王很快又同潘祖荫走回屋来，三个人又谈了几句话，左宗棠便告辞出来，恭亲王则拉着左宗棠的手再三嘱咐：“明天晚上，你哪儿都不准去，本王要在王府为你接风。”又对潘祖荫道：“伯寅，到时候由你去贤良寺接季高。”

按着预先同潘祖荫计议好的，左宗棠临别时给恭亲王留了两张银票，一张是三万两的，一张是两万两的，一共是五万两。

左宗棠边递银票边道：“下官来得仓促，也没给王爷置办什么，王爷买包点心吃吧。”

恭亲王起先还不肯收，后见左宗棠执意要送，这才口里说一句：“既然你有这份心，本王就不同你客气了。”

走在路上，左宗棠苦笑着对潘祖荫说道：“伯寅哪，一出手就是五万两，还有几位王爷可怎么办哪？”

潘祖荫笑道：“您听我的错不了。恭亲王虽说现在不是议政王了，但还是拿权的人。您送少了，不入他的法眼。还有两位王爷也需要去拜一拜，一个是惇亲王，一个是醇郡王，每人两万两就够了。军机大臣现在是四位，文祥和宝鋆每人需要一千两，沈桂芬可以给五百两。李鸿藻刚入军机，给他二百两也就行了。还有各部院尚书、侍郎，不走动一下也不好。另外就是宫里头，也需打点一下。像总管太监安德海，他若打发人到贤良寺去给您请安，您最少得拿出一万两银子的赏赐才能过关。”

左宗棠皱着眉头说道：“伯寅哪，已经花光了，没银子了！”

潘祖荫笑道：“您老不用发愁，有没有银子您老都得打点。我跟您说句实话吧，您老最少还得拿十万两的银子才能离开京城。没有银子不打紧，我们可以到钱庄去借，您回任以后，再还给他们也就是了。您老现在名头大，每年过手的军饷，成百万计算，您还没进京，有人就已经瞄上您了。您不给他们些甜头，您还想在任上安安稳稳地办事？”

左宗棠叹息道：“这哪是进京请训哪，这简直是过鬼门关哪！”

潘祖荫笑道：“您这话同我说说也就是了，万不可与其他人讲。”

左宗棠说道：“伯寅哪，您多虑了。我又不是孩子，哪能那么不懂事啊。您这都是为我好啊！”

左宗棠很晚才回贤良寺，本打算一回来就歇息，好养足精神明日进宫去见太后，哪知户部尚书罗惇衍正等在客厅里，非要给他请安道乏。

户部堂官是不好得罪的，左宗棠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客厅来见他。礼毕，罗惇衍说道：“本部堂今天急着来看爵帅，是因为有一件大事要同爵帅商量。爵帅知道，去年爵帅在福州办船局，又在陕西用兵，用饷银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万两，这笔账，爵帅虽然报到户部多时，但户部一直还没有落账报给上头。”

左宗棠一惊，忙问一句：“请大司农明言，这是为何？”

罗惇衍抚须说道：“爵帅莫急，这里有个缘故。朝廷因累年用兵，一直是寅吃卯粮，窟窿越来越大。本部堂找恭亲王商量办法，恭亲王却让同爵帅商量着来办，否则本部堂也不会这么晚，还要等着同爵帅见上一面。”

左宗棠见罗惇衍绕来绕去不说正题，不由急道：“大司农有话尽管直说，季高听不得慢话。”

罗惇衍笑道：“爵帅莫急，是这样的。去年户部把各省的用饷摆到一起来看，整整和朝廷预想的数目差着二十二万两。这二十二万两如不添平，今年更不好办。怎么办呢？户部只好把这二十二万两分摊给各省。陕甘用饷量大，就只能多摊一些，想来爵帅也能理解。”

左宗棠问道：“多摊一些是多少呢？”

罗惇衍道：“是三万两。这笔银子爵帅现在给也行，离京时给也行，如实在不凑手，就算回任后打过来亦可。”

左宗棠想了想说道：“大司农啊，这件事啊，本部堂还真不能马上答复你，总须和陕甘两省藩台以及沈幼丹函商一下。”

罗惇衍起身说道：“那样也好，等爵帅离开京城时，本部堂再过来讨信吧。”

罗惇衍离去后，左宗棠皱眉叹气道：“进京请训，怎么比用兵打仗还费银子啊！照这么下去，这大清不是完了吗？”

闯祸

第二天早起，因为没有召见的旨下来，左宗棠只好乘车二进潘府，决定让潘祖荫领着，到每位军机大臣的府上去拜望。

潘祖荫却说道：“这件事需要午休的时候，军机们下衙门以后才能办。我们先去钱庄商借银子，等召见的圣旨下来，就没有时间了。”

左宗棠不懂京城的规矩，只好潘祖荫说什么他便听什么。两人先喝了一杯茶，便一同乘车到潘祖荫熟悉的钱庄去商借银子。

这件事办起来倒极顺手，很快便借到十五万两的银款，分成多多少少二十几张银票，由左宗棠亲自划的押，潘祖荫做的保。

从钱庄出来，左宗棠打护书里摸出一张两万两的银票，递给潘祖荫道：“您老弟别嫌少，权当老哥请您喝了杯茶。”

潘祖荫用手一推银票道：“你我神交已久，已经用不着这个了。何况，您拿过来的那个铜鼎，就值十万两之数。”

左宗棠见潘祖荫说得认真，只好把银票又放回护书里，说道：“伯寅，我请您去大菜馆吃顿大菜如何？我总觉着欠您的太多。”

潘祖荫边上车边道：“免了吧，我们还是回舍下去吃便饭吧。饭后，军机们也该下衙门了。在他们午后上衙门前我们去正好，我们午间也能歇个晌。”

左宗棠笑道：“做京官真是滋润，午间还能歇个晌。我这几年哪，都忘了歇晌是啥滋味了！”

午后，潘祖荫带左宗棠拜访的第一个人是文祥，第二个人是宝鋆，第三个人是沈桂芬，傍晚时分又是恭亲王打发人到潘府来请。

潘祖荫、左宗棠二人赶到恭亲王府时，不期文祥与宝鋆都在。二人慌忙与两位军机大臣见礼，又与王爷见了礼，刚坐下，沈桂芬又到了。

席间，恭亲王先向左宗棠道喜，说道：“季高啊，圣旨已经下来，请训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恩典也请下来了。你可得多喝两杯。”

沈桂芬这时说道：“我朝祖制，大臣非六十五岁，不赏紫禁城骑马。季高啊，上头这回可是破格加恩了。”左宗棠激动得胡子乱颤，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文祥这时说道：“季翁啊，您在临潼住了几个月，没有见着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吧？”

左宗棠一愣，猛然想起这文祥也是偏好古玩的，忙道：“文大人哪，现在临潼已经不是以前的临潼了，连寺庙都让捻匪给捣平了。不要说古器了，连现在制的坛坛罐罐，完整的都少了。咳，这捻匪呀，他可把陕西给害苦了！现在各营用的碗，都是豁口的，一不小心就扎嘴。”

文祥听左宗棠的话不太上道，便忙举起酒杯道：“季翁啊，您老是大清国的功臣啊。”

宝鋆这时接口道：“文大人说的对呀，陕甘以后怎么样，就看季翁的了。”

几个人边吃边谈，直到很晚才散，宾主都很尽兴。八月十五一晃就到了。

这天早起，左宗棠穿上簇新的官服补褂，又特意换了个新珊瑚的顶子，在差官的带领下，先乘车赶到军机处，然后才是赏紫禁城骑马，最后才到后朝房同着所有大臣一处，等传见单下。许多大臣见左宗棠到来，都纷纷过来见礼。

左宗棠也给座间的几位王爷见了礼。客套过后，左宗棠举目环顾，独没有看见官文的身影，想来真是病了。

很快里面便传出话来，第一起召见的，仍然是几位王爷。第二起是军机大臣，想来是有军国大事要商量。

左宗棠正这样想着时，便轮到他了，立刻便紧张起来，心里开始默诵潘祖荫教过的礼数，很怕闹出笑话来。

带班的是恭亲王。恭亲王见左宗棠紧张，不由先小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不过是让他放松之意，以免紧张过了头，反倒铸成大错。

到了养心大殿，恭亲王闪到一边，由着左宗棠双膝跪倒，口称：“臣左宗棠恭请圣安、两宫太后安。”眼泪便流出来了。

上面自然坐着两宫太后和皇上，问话的自然也还是慈禧太后。慈禧太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左宗棠啊，你这几年在外面还好吧？”

左宗棠忙答道：“回太后话，臣这几年托皇上、两宫太后的福，一切还好。”

左宗棠的湘音太浓，慈禧太后自然是听不太明白，但她并不计较，又问道：“左宗棠啊，你很会用兵，我们都知道，但是啊，你进兵陕甘的同时，也不要忘了山西，要记着西捻贼匪窜扰京畿的教训。回逆现在都聚在甘肃一带，征剿起来不容易。我们都知道，皇上也知道。左宗棠，我的话你能听明白吗？”

左宗棠忙道：“回太后话，太后讲话清清楚楚，臣能听明白，臣已把太后的话，都记到心里了。”

左宗棠说的“臣能听明白”这几个字，慈禧太后还当真听清了，但他以后说的是什么就分辨不出来了。可她又不好怪他，只能又说道：“左宗棠啊，陕甘的情形，你已经知道了，你以为，陕甘的事，什么时候能平定呢？”

左宗棠想了想回答道：“回太后问话，臣以为，陕甘地处边关，甚为贫瘠，筹饷和办粮都颇费周折。这样算来，总要五年才能平定，请太后明鉴。”

慈禧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许久没有再开言，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左宗棠在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听得糊里糊涂，于是停了一会儿，只好道：“左宗棠啊，你有什么话，回去后就写个折子递进来。有些事情啊，咱们要慢慢商量着办。”左宗棠叩头退出，当日召见便告结束。

回到贤良寺的当日，左宗棠谨遵慈禧太后的话，闭门谢客，便当真给朝廷拟了个《陕甘饷源奇绌请指拨实饷折》，决定把憋在心里的话，以及陕甘的情形，一股脑说出来，请个懿旨下来，省得回任后，户部以及各省，又延迟着不认真去办理，那时将会难上加难。

按常理推断，左宗棠上折子前，应该和恭亲王先计议一下才好，但他此时偏偏为恭亲王设想，认为恭亲王是大忙人，每天要办许多事情，再去扰他便有些不该。何况做陕甘总督的是他左宗棠，又不是恭亲王，陕甘的事情，自然要陕甘总督自己拿主意才是正理。

他的这些心事，不仅恭亲王无从知道，连潘祖荫也一丝不知。他们都以为他一路劳顿，年纪又大了，是累着了，想闭门谢客好好地歇上一天，就没有在意。

慈禧太后却在第二天的中午，收到了左宗棠直接递进来的折子。慈禧太后就一边拆阅折子，一边感叹道：“这个左宗棠啊，还真是个办事利落的人。昨个儿召见他，他今儿个就有折子递进来。”

左宗棠在折中，一共向朝廷提了八点陕甘兵事不易措手之处。该折的后面，他又附《请将各省酌留厘金移作西征军饷》一片，提出：“现在军务荡平，东南各省饷事足敷周转。虽厘金一项曾奉谕旨量为裁减，酌留大宗，统计为数尚巨，似可移作西征军饷。”

从西北的实际情况出发，左宗棠向朝廷提出，请各省把多余的厘金，全部作为西征军饷。

慈禧太后读完折子，想了想，也不去见慈安太后，自己提笔就在上面批了“军机大臣会同户部速议具奏”几个大字。

慈禧太后放下笔，起身走了两步，又第再次坐下，提笔在上面又加写了“刘松山饷需，谕令马新贻从速协拨，不得延误”十八个小字。

恭亲王收到宫里转来的左宗棠折、片未及读完，头皮已是一麻，暗道：“这个左季高，怎么就给太后上了这么一个折，他这不是要把各地督抚都得罪光了吗？”

当晚，恭亲王把文祥、宝鋆、沈桂芬三人，请到王府里会商此事。

文祥读了折子，不由说道：“王爷，这个左季高，办事可是太少思虑了。他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宝鋆这时道：“吴仲宣到福建浙总督未及一年，左季高便累篇参劾，直到把吴仲宣放了四川总督才休。福建浙总督放了英桂，他又开始挑英桂的毛病。这个左季高，他想干什么呀？照这样下去，我大清真要装不下他了！”

恭亲王这时说道：“这件事啊，我们都不好说什么，先按太后的懿旨办办看。不过呢，总要有个人去跟他言语一声才好。太后住在宫里，对外面的事情不甚明白，他说什么，太后便准什么，我们可就难办了。”

沈桂芬这时说道：“这件事啊，还得让潘伯寅去办吧。潘伯寅替他说过话，潘伯寅的话，他肯听。”

恭亲王道：“经笙啊，找伯寅这件事，就由你去办，越快越好。左季高这个人，性子挺急，他说不定明天，又有折子递进宫去，我们可就全让他牵住鼻子了。”

文祥这时对沈桂芬道：“经翁啊，你让潘伯寅同左季高讲，他上折子固无不当，但他总要先和王爷通个气儿，哪些能办，哪些不能办。能办的呢，随他怎么上折子都行。不能办的呢，他就一个字也不能乱写。还有啊，他的着眼点也不能全放在陕甘，总要替别的省也考虑一下。各省都经过大战，都需要好好地恢复一下。总归一句话，他不能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沈桂芬把恭亲王的话及文祥的话，都一一记在心里，脑海便开始思虑见到潘祖荫后该怎么说。

连夜离京

这一天潘祖荫到贤良寺来看望左宗棠。

潘祖荫到之前，太监总管安德海打发来的人，刚刚离开这里。这是两名在宫里当差的太监，一老一少，是受安德海的指使来给左宗棠请安的。两个太监见到左宗棠后，把一串红辣椒递给左宗棠道：“安公公知道大人是湖南人，能吃辣的，就特别派奴才来，把这串辣椒送给大人佐餐用。”

左宗棠平生最瞧不起的便是太监这一行当，太监的做派、言行，他从心里犯恶心。

他冷着脸子把辣椒接过来看了看，又反手递给太监道：“请你转告安公公，本部堂是湖南人不假，但却并不吃辣。他打发你们两个来给本部堂请安，本部堂谢谢他。希望他在宫里头好好当差，不要做违法的事。”

左宗棠话毕便端起茶杯，仿佛不懂规矩。两名太监等了半晌也未见赏银，只能悻悻退出去。左宗棠刚把茶杯放下，潘祖荫便走进来了。

礼毕，左宗棠笑着把太监来请安的事说了一遍，潘祖荫惊道：“季翁这事可做得有些欠妥。季翁谁都可以得罪，却偏偏不能得罪宫里的太监。尤其是安德海，更不能得罪！”

左宗棠笑道：“我就要得罪他，看他能把我怎样！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也弄进宫里去，阉割了做他的徒弟？伯寅，我忙完事情，正准备去看您，您怎么倒一个人跑来了？”

潘祖荫道：“季翁这个年纪，这大热的天跑来跑去，我可是忍不下心。何况，我也是受人之托来同您老商议事情。”

左宗棠马上道：“您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罗大司农找过您。罗椒生这人也真是的，他说的事情，我已答应回任后就办，他却就等不得，好像等米下锅！”

潘祖荫道：“季翁，您给上头上的折子，西边已经批下来了，让军机处会同户部速议具奏。今儿军机处已转发了圣谕，命马榖山从速给刘寿卿拨付饷需，不准延误。季翁，您老的面子还真大。递上的折子这么快就交由军机处办理，这还是第一次。”

左宗棠高兴起来，抚须说道：“太后召见我时，让我有什么事就上折子，我这是奉懿旨办事。伯寅，您还没有说找我有什么事？怎么倒说起折子来了？”

潘祖荫叹口气道：“季翁，您可能没有想到，我这次匆匆来见您，就是为得您老上的这个折子。您老上的这个折子，西边读了很高兴，但恭亲王和几位军机大臣却犯了难。季翁，您这事实在做得有些唐突。”

左宗棠未及潘祖荫把话说完便大惊道：“伯寅何出此言？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啊！”

潘祖荫说道：“季翁没有明白我说的话，王爷并没有说您老奏的不是实情，王爷是说，您老以后无论奏什么，总要先跟军机处透个口信。王爷讲，太后深居宫中，对外面的情形不甚了然，自然是督抚的折子怎么说，她便怎么听。其实，一些事情看似简单，若当真办起来，却又麻烦得很。季翁，王爷这话，您老是一定要听的。我来这里，要说的也就是这几句话。王爷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曾相国和少荃相国，马上也要进京请训。他们人未到，信却已经提前到了王爷的手上。他们请训时要讲哪些话，要办哪些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左宗棠愣了许久，才嗫嚅道：“伯寅，看样子您还得陪我走一趟恭亲王府。有些话，我要同王爷讲清楚，省得他疑神疑鬼。”

潘祖荫沉吟了一下道：“容我先去王府看看动静，您老等我的回话。季翁，您一直做外任，不大理会京里的事情。您老总以为做督抚不易，其实，王爷和几位大军机也不易呀。好了，我该上衙门了。从衙门下来，我就去王府打探消息，晚饭前我一准要赶过来，您不要一个人吃饭。”

送走潘祖荫，左宗棠连连叹气道：“老了！糊涂了！不会做人了！进京刚这几天，不光军机大臣生气，连王爷也生气了！连不男不女的太监也给得罪了！我呀，还是赶紧陛辞出都吧。再住几天，不定又惹谁生气呢！”

左宗棠主意打定，便开始着人安排出都的事。偏偏这时，他又收到刘松山的来信，告知已按左宗棠进京前的计划，老湘营又增步队三营、马队一营；郭运昌新增马队一营；全福又增募吉林民勇马队三百。各营现均抵洛阳休整待命。

刘松山信后，左宗棠又接刘典、刘锦棠等人的来信。刘典向左宗棠通报，他已率勇抵达西安巡抚衙门任所视事，刘锦棠则请左宗棠在京师预筹入甘各军寒衣的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左宗棠想了又想，只好提笔又拟了《饷项苦绌恳增拨巨款以利戎机》一折。

左宗棠准备自己在出都的前一天，再把此折递进宫去，免得恭亲王及几位大军机生气。

其实，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恭亲王、左宗棠及一班大军机，虽说各有各的难处，但却都不会为此大动肝火。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为了公事。但太监总管安德海却大动肝火。安德海尽管不是在事大臣，仅仅是名太监，但他这个太监，又确非其他的太监可比，他大动肝火自有他大动肝火的道理。

安德海是直隶南皮人，十三岁自宫为宦，人称小安子。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因为慈禧太后密送懿诏进京，得慈禧太后宠幸，晋总管，渐干国政，权势比一些军机大臣还隆。

尤其是近几年，慈禧更是宠他宠得厉害，没人敢给他一点气受。许多进京引见的官员，只要走了他的路子，都能得个好缺分，竟致传扬开来，使得一些督抚也要与他结识，为的是把印把子拿稳。他得了甜头便不想罢手，每逢有大员觐见，他不等人家来请，便主动打发人来请安，请安时手里不是拿根黄瓜便是一串辣椒，算是见面礼。进京的官员都知道他的意思，也就不等他开口，便三万两万的把银票送给他；来送黄瓜、辣椒的太监，自然也不能白跑腿，亦有上百两银子赏赐到手。安德海如此做法，几乎已成定例，无人敢驳其情面。

但他偏偏此次在左宗棠手里栽了个跟头，你说，他怎能不大动肝火呢？偏偏大动肝火又不能当时便发作，总要寻个机会才好下手，这就更让他对左宗棠有了不同以往的仇恨。他把牙咬得咔咔响，暗里发下重誓，一定要让左宗棠吃尽天底下的所有大苦头！他不信左宗棠当真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八月二十八日，左宗棠乘马车离开京师，赶往驻扎在彰德府的亲兵大营。

到彰德府的当日，左宗棠向朝廷拜发了早就拟好的《饷项苦绌，恳增拨巨款以利戎机》一折，再次恳请朝廷拨付巨款应付局面。

左宗棠在折中这样写道：“圣人论政，以足食为先；如不得已，则以去兵为急。事理昭然，岂必今异于古。”

折子随后又重讲了一遍陕甘每年所缺的饷额，除了让朝廷转饬各省分出一些厘金给陕甘，左宗棠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左宗棠知道，他的这个折子，到了恭亲王以及军机大臣的手里之后，他们一定还要生气，甚至还要骂他不懂事、添乱。但除此之外，左宗棠又有什么好办法可想呢？

刘松山等各路大军已经进甘作战，如果粮饷突然不继，后果会怎么样呢？哗变？投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左宗棠不能不预为防范。

胡雪岩现在仍在上海，因东亚银索息过高，左宗棠经与李鸿章、曾国藩二人往来协商，没敢让胡雪岩贸然答应，算是谈崩了。曾国藩和李鸿章甚至通报说，经过调查，胡雪岩有假西征之名私分利息之嫌。关于这一点，左宗棠本人也有所察觉。但左宗棠经过反复思虑，认为不借洋款，不能从根本上扭转西征困境。而要借洋款，又非胡雪岩不可。

左宗棠终于还是函告胡雪岩，请胡雪岩找其他洋行想想办法。胡雪岩现在正和有利银行周旋。有利银行也是英国特许经营的海外银行之一，总行在香港，上海是分行。

左宗棠并不知道，他西征以来，胡雪岩已经把商借洋款当成了主要职业。因为胡雪岩发现，他每借一笔洋款所获利润，不知比钱庄和药材行的收益好上几倍。

九月十八日，左宗棠率军于孟津渡河，歇息一天后继续西行，于十月十三日到达西安。

西安将军库克吉泰同着署抚刘典，率布政使林寿图以下各官员，出郭三十里迎接。左宗棠把大营扎在城外，同库克吉泰、刘典、林寿图等人一起进城议事。

刘典到西安不久，即照左宗棠的嘱托，将香姑娘及其随侍丫环等人，接到西安择署居住，照料颇为周详。当日进城，左宗棠先到署馆歇了一日。香姑娘自是满心欢喜，陪左宗棠说了一天的话。傍晚，左宗棠命人把刘典传来一起用饭。

吃饭的时候，左宗棠说道：“克庵哪，林寿图这个甘肃后路粮台不能再干了，本部堂想把这个粮台裁掉，另在西安设立西征粮台，让袁保恒来经理此事。林寿图是穆图善的走狗，你以后须防着他些，这个人不太地道。”

刘典小声道：“季高，设西征粮台固然可以，但向陕甘增加济饷的事，朝廷能不能答应下来呢？一年饷需四百余万两，缺口太大，我看朝廷未必能全答应。”

左宗棠道：“胡雪岩正在上海同有利银行谈，估计从有利银行借个百八十万两白银的洋款没问题。我已函告胡雪岩，有利的利息如果高于六厘，就让他再回过头来同东亚银谈。六厘是个极限。”

刘典忽然小声问道：“季高，潘伯寅见了那只铜鼎，没说什么吧？喜欢不喜欢？”

左宗棠笑道：“你不问我还忘了。克庵，你那铜鼎真是在破庙捡的？我怎么怀疑你是讹人家的呢？潘伯寅说那是个宝贝呢，最少可值十万两银子！”

刘典笑道：“你不用瞎猜，有些东西你是无处讹的，讹也讹不来，只要他喜欢就好。季高，还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讲，因为欠饷过多，寿卿的大营可不太平稳。还有高连升，你未到西安前，就已闹过一次饷，我派六个营过去，才帮他平息了这件事。寿卿大营里旧部多，估计不会闹出大乱子。高连升就不一样，他新设的六营全是降过来的捻子。我们总要想个办法才好。”

左宗棠苦笑道：“什么是好办法？有足够的饷粮运过去，就是最好的好办法。对了，各营的冬衣筹置得怎么样了？陕甘气候异常恶劣，没有冬衣可不行啊！”

刘典叹口气说道：“购冬衣这件事，我已派人到江苏去了，大概这几日就能办回来。季高，说起这件事，我们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彭雪琴。他听说我西征各营冬衣无着，马上便派人送过来两万两银子。我收到这笔银子，当时还以为他是从水师大营助拨的济饷，后来问了送银子的人才知道，这笔银子并非公款，是他这几年存下来的养廉！”

左宗棠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热，说道：“为了西征，彭雪琴把养廉都献出来了，这件事，我一定要上奏朝廷为他请功。看样子，我的养廉也不能再领了，什么时候局面好了，再一起领吧。”刘典没有言语，默默地喝起酒来。

左宗棠知道刘典的心思，他说道：“克庵哪，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在笑我无能啊！我也知道，靠不领养廉来西征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没有办法啊！我一年才一万多养廉，你的养廉也不过七八千两，我二人合起来，就算三年不领，也不过七八万两的样子，什么都干不了啊！咳！我为了给西征筹饷，不仅得罪了三个军机，连恭亲王都给得罪了！克庵哪，他们生气，我也生气呀！我这次进京，扔出去将近二十万两白银，好似过了一趟鬼门关啊！现在各省都对我左季高不满，说我西征耗饷太巨，有些得不偿失。可不如此，陕甘何得平靖？新疆何得收复啊！我有苦衷啊！”

第二天，左宗棠召集西安将军库克吉泰，署陕西巡抚刘典，甘肃提督现在陕西统军的高连升，署汉中镇总兵李辉武，候补道黄鼎、魏光焘、袁保恒等，齐聚陕西巡抚衙门官厅，计议进兵的事。

布政使林寿图正在自己的衙门，与一班属员商议筹饷的事，没有参加会议。当时，刘锦棠率马、步各军正在甘肃屯扎、练兵，刘松山一边在洛阳休整，一边筹饷。

此时，陕西境内尚有两部回民义民占据城池固守，一部是董福祥率领的回民义军，约十万人，以甘肃花马池为基地，控制陕西绥德、清涧等州县；另一部义军为白彦虎部，在董志原一带，分由回民首领冯阿浑、郭阿浑、张万宝、马正和、马长顺、马文举等统率，控制陕西、甘肃两省交界之处的宁州、庆阳，南连邠、凤，东北直达廊、延，号称“十八营”，人数也达十余万众。白彦虎义军与董福祥及甘肃的义军成掎角之势。

左宗棠要进军甘肃，必先将董福祥及董志原的义军扫除方可。

痛下杀手

董福祥是甘肃固原人，字星五，祖上三代在当地为绅，自小学得一身武艺，兼会书写回汉两种文字，颇有威望。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西宁民团与当地回民发生冲突，回民拥马文义为首领举兵起义，致使陕甘一带也竖起多面义旗。董福祥亦在此时聚众，后来势力越来越大，成了与白彦虎、马化龙、马文禄并称的义军首领之一。马化龙在甘肃灵州一带自称两河大总戎，并修建王城东府、西府于金积堡。白彦虎踞董志原，自忖势力与所占州县只在马化龙之上而不在其下，于是亦在陕甘交界处的宁州建王城一座，自称四方总王爷。董福祥也不甘落后，很快也在花马池建王城一座，又绕王城周围筑东、西、南、北四座小城，并檄告马化龙、白彦虎各部，称为顺应民意，自己已在花马池王城即皇帝位，自称西域大皇帝。檄至灵州，马化龙对董福祥此举颇为不满，回函称：为顺应民意和天意，西域大皇帝应归两河大总戎节制。董福祥对马化龙不予理睬。白彦虎是什么态度呢？白彦虎不仅不承认董福祥为西域大皇帝，还在寻找机会吞并他。白彦虎认为，在陕甘有资格称皇帝的，只有他自己，其他全不足论。

至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青海、陕西、甘肃一带，不把阿古柏的侵略军列在内，仅回民义军就达百万之众，整整是左宗棠所统各路清军的二十二倍。左宗棠此次西征，真是千难万难，稍有不慎，就成被剿之势。

在西安，左宗棠与各将领反复计议，只因刘松山、刘锦棠二军尚未拔营，加之寡饷少粮，竟迟迟不敢进兵。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十一月二十日，绥德一带滴水成冰，风劲雪厚。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回民义军白彦虎部与董福祥部发生了火并。此战，双方虽均无大的伤亡，但两部之间的仇恨却愈演愈烈，几乎成了不可调和之势。在此十日前，刘松山已领到两江总督衙门奉旨送到的原欠饷粮，正向陕西进军。

回民义军董、白二部火并的消息传到西安，左宗棠马上抓住这一有利时机，飞檄刘松山，命刘松山率各营驰赴绥德，攻击董福祥部，力争逼降该部；同时檄饬刘锦棠所部，就近接应，以防不测。左宗棠推测，刘松山此时进攻董福祥，白彦虎在董志原必作壁上观。

考虑到第一期济饷将至，左宗棠秘密委派总理营务处道员祝垲、李耀南二人，分赴屯扎在西安的各路官兵大营，悄悄清点实际兵勇数额，以做放饷的凭据。

祝、李二道受命乔装离去，左宗棠又把刘典传来，商议欲在西安设立制造局的事，以便及时修理损坏的枪械。

因兵额不足而导致，营官瞒兵冒饷是左宗棠早就发现的事，但因连续进军，无法认真办理此事。如饷源充足，这种事也还罢了，但现在的情形是饷源无着，洋款借到无期，左宗棠不能不把此事当成一件大事来办。但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来办此事，怕营官不满，怂恿兵勇哗变，后果可就更加难以预料了。祝垲、李耀南以及袁保恒，都是左宗棠此次西征的幕僚，尤其是袁保恒，不仅久历兵戎，且还是已故皖籍名将袁甲三的长子。

祝垲、李耀南离开西安城的第二天，西征粮台收到汉口粮台转运局递交来的江汉关定拨的八万两饷银；袁保恒同时又收到福建浙总督衙门飞速递过来的咨文，称已借拨四成洋税银十万两、浙海关五万两，已交上海转运局汇解。

左宗棠设在上海的转运局，主要办理海关税里应拨付的西征款项，以及办理洋款商借事务，由胡雪岩经理该局。

袁保恒急忙飞函胡雪岩，催解福建浙总督衙门与浙海关汇过去的共十五万两款项到陕。

胡雪岩很快回函，称两笔款子尚未到局。袁保恒又急忙咨文两江总督衙门，檄催江海关应拨付给西征军的五十万两。

马新贻先是不理，见袁保恒不依不饶连连檄催，只得回函一封，称年内无款拨解。再以后，随袁保恒发多少道公函，他竟一个字也不回了。袁保恒急得无法，只好据实向左宗棠禀告。

左宗棠虽气得胡子撅起老高，仍只能让袁保恒继续檄催，除此之外，也无好办法可想。偏偏这时，左宗棠由京师动身前派到四川各州县办理捐输的几名委员，又被吴棠饬退了回来，言称几人带入蜀地的五千张贡、监各执照，已被吴棠奏请归并成都、重庆两局办理，不仅将各照全部没收，办捐的人也一个不剩地被他全部饬退出境，否则便按扰民处治。吴棠不留情面地给左宗棠来了个釜底抽薪，让左宗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吴棠已抱定主意，随你左宗棠怎么到上面告状，我就是不理，你想在我的辖区里劝捐搞银子，朝廷答应你，我却不能答应你！

两江是饷源的主要输出地，左宗棠最初的援浙、援福建，甚至设立船政局，大部分的饷需都是出自两江及所属的江海关。但马新贻到两江后，不仅把曾国藩制定的章程统统改掉，而且还累累奏请朝廷，言称两江有许多事情要办，江海关每月能出的税额，自给尚略显不足，若再分出一些提作西征用款，两江正在办理的事情就只能中止，比如江南制造总局、金陵制造局以及设在江宁、苏州两地的皇家织造，也势必受到影响。一句话，两江正用着的款子，不能拨给左宗棠。马新贻已经公开和左宗棠唱起了对台戏。

眼看着新年将至，许多兵勇都盼着年前能补发些欠饷寄回家中，将领们也都盯着西征粮台的进账，每日都向袁保恒打探进饷的消息。

左宗棠愁得整日在行辕里走来走去，他的精神已是接近崩溃的边缘了。他派出快马赶往直隶省城保定向曾国藩求援，又飞檄设在汉口的陕甘后路粮台，着粮台委员速找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李鸿章想办法，还分别给在籍的刘蓉和郭嵩焘写信托他们筹措些款子应急；同时，他又不得不再次向朝廷紧急拜发了《军饷匮绝，请敕筹拨实饷急救危疆》一折。左宗棠是含着两眼热泪来写这篇奏折的。

折后，左宗棠有意又附《彭玉麟拨助陕饷》一片，向朝廷奏报兵部侍郎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得知西征粮饷无继，把自己节省的两万两饷银捐赠出来，请朝廷给予奖励。

奏折拜发的当晚，左宗棠愁容满面地对香姑娘说道：“西征势成骑虎，各督抚之冷漠，实出某之意料之外也！若此时雪岩商借洋款之事定议，或可挽救。”

左宗棠不得不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胡雪岩的身上。

其实，胡雪岩此时已与有利银行达成借款合约，未签字画押的合约正在由专人送往西安的途中。此次借款总数为关平银一百二十万两，月息七厘，付款坐扣。银行实际得息四厘，胡雪岩个人得息三厘，有利银行同胡雪岩暗中结算。胡雪岩已料定，此时的左宗棠，只有靠借洋款才能渡过危机，他大捞银子的时候到了。

祝垲、李耀南二人也回西安交差了，两个人此次清点各营勇丁的结果，让左宗棠大吃一惊。

祝垲向左宗棠禀报说，抚标刘典各营有两营缺额，一营缺二十二人，一营缺四十八人。不过，两营正在就地募勇补充。

李耀南向左宗棠报告说，提标高连升所部也有缺额出现，有三营情形比较严重，最多的一营缺额竟达六十人之多；亲军各营也均不足额，丁太洋一营就缺一百四十余名之多，且毫无补足缺额的迹象。李耀南称，曾私下问过一名哨长，据哨长讲，营官丁太洋吃缺饷的时间已达半年之久，累计冒饷额近万两，实不多见。

左宗棠把花名册放过一边，秘嘱二人不可张扬此事。

祝、李二人退下后，左宗棠急召刘典、高连升到署，言称明日看操，让二人去各营布置。刘典与高连升很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敢不去布置。

左宗棠决定利用看操的机会，认真核对一下各营现有的勇丁数。

转天，左宗棠乘轿出城，在刘典、林寿图的陪同下，到各营看操。

两天下来，左宗棠已经心中有数：视嵦、李耀南所清点的人数可信，各营果有多少不等之缺额，尤其是亲军丁太洋一营，足额当是五百人，现在出操的竟只有三百五十二人，缺额高达一百四十八名！丁太洋原是太平军李世贤旧部，自福建汀州投诚后，随左宗棠征战福建、粤，积功得保升都司。左宗棠于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入陕时，因见其勇猛，便拨一营归其统带，累功至从三品游击衔，并赏戴了花翎，进入武职大员行列。

左宗棠思虑再三，决定先摘其顶戴，然后再请旨将其革职留任，饬其将缺额勇丁补足，并命其将冒领之万余两饷额退还给粮台；但祝垲的一句话，又让左宗棠打消了这种从宽办理的念头，下定决心要借丁太洋的脑袋一用。

祝垲在看操回城的当夜向左宗棠秘报：“据丁太洋营里的一名守备讲，丁太洋因见西征饷源中断，认为此次西征功成无望，正在密谋离陕入甘，向两河大总戎马化龙投降。”

祝垲话未说完，左宗棠脸色已吓成灰白。他当即决定，以召丁太洋进城议事为由，先将其擒拿斩首，并将该营分解补充进缺额的营里。

丁太洋做梦都没有想到，左宗棠敢对一名三品武官痛下杀手。

他奉命进城时，同以往一样，带了十几名亲兵，进城门以后，亲兵便被拦截，只准他一人进城，他才发现情况与以往有些异样，但已来不及了。他被左宗棠派来的亲兵协裹着前行，一直到了行辕才捆翻了押进去，不久又从城里被军兵押出城外斩首示众，罪名是“冒饷、谋反”。

左宗棠随后传谕各营，速将缺额补足，但有冒领饷额者，定斩不饶。丁太洋其人此后便不复存在，其营也很快被分解化为乌有。

左宗棠这才从容拜折请旨，其实却是先斩后奏。军兴以来，先斩后奏早已是经朝廷默许了的规矩，不仅左宗棠如此，许多督抚都这样办过。

曾国藩收到左宗棠的告急信函后，马上便发动身边僚属筹了九万两银子，他自己又从养廉里提了一万，凑成十万两的整数，然后派员火速送到设在汉口的陕甘后路粮台那里，着粮台速解西安。

曾国藩在给左宗棠的信中称：“杯水车薪，非借洋款不能以继。”

郭嵩焘、刘蓉二人，见到左宗棠的信后，马上飞函从前故旧，替左宗棠西征募款。

李鸿章亦是统兵大员，他深知道大军断饷将会发生的种种后果。他接到陕甘后路粮台送来的告急函件后，马上便委派身边一名候补道连夜赶往江汉关衙门，将预留在那里的二十万两用于湖广修缮书院的款项，从中提了十万两，暂借给陕甘后路粮台。粮台不敢延误半刻，收款的当日便派快马解往西安。

有识之士均向西征大军伸出了援助之手。但一场比较大的闹饷哗变，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内部动乱

这场哗变发生在甘肃提督高连升的营里。事情的起因，须从刘松山入陕进攻董福祥说起。

初始，刘松山见董福祥拥军达十余万人，惧其势大，未敢贸然进攻，后经过详细打探，得知董军虽人众，但器械不精，兵卒手里多持长矛、大刀作战，洋枪极少，洋炮更无一尊。刘松山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率军逼近董军，并放洋枪扫射。

董福祥率队出迎，先遭遇官军一顿猛烈的火枪射击，阵脚不由大乱。这时，偏巧一发炮弹射来，将董福祥的中军大旗轰倒。董军于是疑其主帅已殁，便开始四散奔逃。董福祥阻饬不住，也被协裹起来奔跑，导致漫山遍野都是奔逃的回民义军。刘松山先是命令各营包围厮杀，后又亲自骑马率两营亲兵，冲入董军大营里面去作战。也是事有凑巧，该着刘松山立此大功。刘松山冲进董军大营不一刻，偏偏就和董福祥走了个满怀。董福祥当时身穿龙袍，头戴皇冠，极其显眼。

刘松山一见，料定必是董军主帅自称大皇帝的董福祥无疑，便策马近前，大喝一声：“董福祥！刘松山在此，你还不下马受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董福祥见刘松山到此，还道全军已然覆灭，加之官军火枪火炮极多，自忖不敌，便就势双膝跪倒在刘松山的马前，口称：“败军之将不言勇，福祥愿降也。”

刘松山一听这话，自是喜从天降，当即让身边的亲兵将董福祥身上的枪械拿下，随后令董福祥作速传命下去，让所部放下器械，听候官军发落。刘松山入陕第一战，便创造了天大的奇迹。

左宗棠接报大喜，当天即派人急赴刘松山大营，帮同料理善后事宜，又让刘松山转饬董福祥，从回民义军旧部挑选出三营兵勇，交由董福祥统带。

左宗棠素知董福祥作战勇猛，加之该人在这里土生土长，对这里一草一木及回军各营情况都熟，不想浪费了这个人。

左宗棠随后着令刘典、高连升两路人马，连夜向董志原、宁州一带进发，与刘松山、刘锦棠，从三个方向对进，围剿白彦虎。

就在高连升率军离开西安的第五日，所部九营发生闹饷哗变事件。

后据刘典派人向左宗棠报称：那日晚，高连升中军大帐设在杨店。约在子夜时分，亲兵营哨长丁玉龙，会同左营管军装差弁邬宏胜、左营哨长蒋宏高、前哨什长石文科等，突至大帐，声称与高军门计议饷事。哨兵声称军门已歇，欲加拦截，被邬宏胜挥刀斩杀，旋突入大帐，摸黑寻至高连升榻前。

高连升业已惊醒，喝问何事。邬宏胜答称：索还欠饷，欲另投他处。高连升大怒，反问一句：“伊欲反耶？”邬宏胜就一步跨前，挥刀乱剁，曰：“就是要反！”

邬等戕杀高连升后，将高连升首级割拿在手，出营呼曰：“军门欠饷，不顾我等死活，已斩杀矣！我等欲投他处，愿往者随之。”各营从者甚众，竟有八营之多；有不想反者，因怕性命不保，也只得随行。大营营官、总兵衔副将贺茂林、提督衔总兵黄毓馥二人，挺身劝阻，被众兵勇杀死。

刘典闻变之后，立派记名提督丁贤发亲率所部，进耀州，扼其南窜，然后亲提所部各营向杨店进发，准备用武力平叛。哗变各营见大军赶到，于是拼死抵抗，终因无人指挥，很快向后败退。

刘典一面追击，一面招抚，很快便有五营人马受抚，有四营在奔逃过程中被赶来的官军斩杀。兵变终被平息。

此次兵勇哗变，给左宗棠造成的损失颇大，不仅四个营的番号被取消，还折损了高连升、贺茂林、黄毓馥三员大将，这倒正应了那句古话：“屋漏偏逢连天雨，故知又是讨债人。”

西安粮台在高连升大营哗变的当夜，便收到曾国藩紧急筹助的十万两饷银，随后又有李鸿章的十万两到账；尤其是胡雪岩派人送到的有利银行借款合约到左宗棠之手后，左宗棠才算彻底地松了一口大气，知道西征的危机是真正地过去了。

白彦虎在各路官军抵达宁州之前，便已将所部分成四路人马，分由白彦虎、马正和、崔伟、于得彦四人统带，拟趁官军尚未合围前，退往金积堡一带与马化龙会合。

白彦虎的如意算盘被刘锦棠识破。刘锦棠亲赴老湘军大营相商于叔父刘松山，想提前发起对白彦虎的攻击。

刘松山却说道：“白贼不同于董福祥。白贼久居董志原一带地方，又几次从洋人手里购得洋枪洋炮，逆众骑、步各半，颇有战力，不可轻攻。毅斋，你意如何？”

刘锦棠说道：“叔父大人容禀。暗探已打探明白，白贼已把部众一分为四，分路退往金积堡，想赖马化龙之力，长久与我抗衡。愚侄以为，金积堡一带地方，地形险恶，若任由白贼窜去，恐成不了之局，莫不如在白贼退往途中半路击之。暗探又报称，白贼此次退往金积堡，并非真心想和马化龙会合，他不过是想通过金积堡而到达肃州（今甘肃酒泉），由肃州而出关外。”

刘松山大惊道：“毅斋，你是说，白贼是想出关，去与那个洋犊子阿古柏会合？”

刘锦棠答道：“暗探称，白贼正是此意。”

刘松山低头想了想，道：“毅斋，你我两路人马，不过两万人，白贼却有十余万众。据说，白贼光火枪营就达二十营，骑勇也有三十营，还有两个炮营，若攻之不利，必被其所害。我以为，还是等刘抚台、老爵帅等各营到后，再计议进击为上策。毅斋，杀敌最忌心急，心急必露破绽。这是曾相国常讲的话，你可细细揣摩。”

刘锦棠答道：“叔父大人所言极是，愚侄可只对白贼监视，若有军情，随时禀报吧。”

刘松山道：“毅斋呀，董福祥所降人众，尚未办理遣散事宜，都是因为没有粮饷啊。董部不办理明白，任由这些人反投到白贼那里去，其祸大矣！”

刘锦棠点头称是。刘锦棠离去的当夜，刘松山所部两营兵勇发动哗变，因刘松山发现及时，出兵过快，没有造成损失。两名营官被刘松山就地处斩，兵变平息。

左宗棠此时正在同着刘典、袁保恒等人，筹办在西安设立西安制造局的事。

对西安设立制造局的事，宁夏将军署陕甘总督穆图善却持有异议。为了阻挠这件事，他两次上奏朝廷，认为左宗棠在西安设立制造局，是好名之举，除了徒费饷银，不会对西征有丝毫帮助。为此，朝廷曾两次给曾国藩、李鸿章下旨，征询对此事的态度。

曾、李二人却都持赞成态度，认为设立西安制造局，是巩固西征的根本举措，有百益而无一害。朝廷于是诏准。西安制造局总算赶在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的新年到来之前宣告成立。

左宗棠委西征粮台督办袁保恒兼西安制造局督办。为防大军进甘后布政使林寿图掣肘，左宗棠又奏请准袁保恒专折奏事。

林寿图万没料到自己身为一省藩台，在西征粮台与西安制造局成立之际，竟然被左宗棠排除于事务之外，一气之下，横下一条心来，要同左宗棠闹上一闹，把长久憋在心里的那几口恶气出一出，也让左宗棠见识一下他的手段。

这一天，他借着给西安将军库克吉泰送礼的由头，到将军府来拜望库克吉泰。

库克吉泰与宁夏将军穆图善是儿女亲家，林寿图素来都对库克吉泰高看一眼，何况将军并不受地方督抚节制，直接归朝廷调遣，这就更让林寿图把库克吉泰当成了一座靠山。

库克吉泰对林寿图的到来是极其欢迎的，林寿图奉上年敬之后，库克吉泰更是热情异常。库克吉泰虽是位将军，但在贫困的陕西地面，能给他送上份像样年敬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左宗棠到西安以后，除了布政使林寿图以及自己的属官逢年过节还记着他，给他送礼的人几乎就更少了。

刘典是署抚，又是京卿衔，他现在在西安，除左宗棠外，几乎不买任何人的账，库克吉泰休想从刘典手里捞到任何好处。但林寿图有林寿图自己的算盘。

一杯热奶未喝完，林寿图便神秘地说道：“库大帅，您老没有发现吗？这陕西自从左季高来了之后，不仅司里这藩司成了皇上家的摆设，连您老这堂堂的西安大将军，也快成了摆设了。这左季高想干什么呀？”

库克吉泰不知林寿图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反倒哈哈笑道：“我大清立国至今，从来都是讲究‘能者多劳’这四个字。左季高能耐大，又赐封了伯爵，他自己原本就是该多干些事情，才不负上头对他的期望。本官老了，在西安多年，不仅腰眼子常酸，老寒腿也是每到这个季节便发作。本官是不想再做什么功劳了。有功劳，本官都留给他左季高去干。无论怎么讲，本官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享几天清福了！”

林寿图一见库克吉泰说出这等话来，便知这位西安将军，是不想再有所作为了，于是也就住了口。

林寿图回到府邸后，又整整思虑了两天，便忽然向刘典写了篇告假的快函，提出要回原籍去省墓。刘典当时正在和刘松山会在一处，他原本已和刘松山、刘锦棠等前敌将领约好，想在大年底下再回西安去过年，今见林寿图忽然要告假，便只得把大营的事料理了一下，同刘松山、刘锦棠以及各路人马中总兵衔以上的武职大员，提前赶回西安。衙门每逢年底都比较忙碌，藩、臬二司更忙，衙门有许多事情要赶在大年之前办理完结。林寿图在这个时候要告假回籍省墓，这的确是在给刘典这个署抚出难题。

刘典回到巡抚衙门的当日，便急传林寿图来见，送信的亲兵却回称：藩台大人正在府里打点行装，不得空闲。林寿图等于是在同刘典叫板。

刘典无奈，只好来见左宗棠。

左宗棠却笑道：“我大清素来以孝治国，林藩司此时回籍省墓不仅该准假，还应当奏请上头表彰于他。克庵哪，给朝廷的这个折子本部堂来写，你会衔。”

刘典笑笑没言语，他是被林寿图、左宗棠二人给弄糊涂了。

左宗棠当日交代刘典，暂委袁保恒到布政使司衙门，去接办林寿图未竟事务，然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给朝廷拟折子。

左宗棠先说林寿图肯于任事，是陕甘两省不可多见的能员。又说刘典统兵离开西安期间，巡抚衙门一应事务，俱由该员代为料理等，然后才话锋一转写道：“奈该员体弱多病，不堪繁剧，每每在人前陈述诸多苦处，往往涕泪俱下，又多次陈情开缺回籍休养之因由，实属迫不得已。”折子最后才道出真意：“恳请朝廷体恤该员苦处，准予回籍休养有年，待身体复原后，再图报答。臣查二品顶戴、西征粮台督办、西安制造局总办袁保恒，于钱粮事务比较熟悉，可胜任陕西藩司一职。”

大年一过，左宗棠就要同刘典等人统兵离开西安，他只是不放心林寿图这个人。为免除后顾之忧，也为事权归一，他决定让林寿图回籍休养，以便袁保恒能放开手脚做事。左宗棠这么做，不仅林寿图没有想到，连西安将军库克吉泰和宁夏将军署陕甘总督穆图善也没有想到。

新年尚未过去，已回原籍的林寿图，便收到陕西巡抚衙门转来的圣谕：朝廷为体恤臣子，准予林寿图以原品休致。林寿图未及把圣谕读完，便觉眼前一黑，一头便栽倒在地。

正想在官场有番作为的林寿图，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朝廷准予休致了。清朝官员所谓的休致，按现在的话讲，就是退休。本不想退休的人你让他退休了，换谁都要一头栽倒。

第六章 一山难容二虎

歪打正着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二月初十，左宗棠亲率大军二十营，迎着凛冽的寒风及连日的飞雪，离开西安进驻乾州。香姑娘因染了风寒，一直咳嗽不止，左宗棠只好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西安行辕，托袁保恒照料。

除左宗棠外，袁保恒现在成了陕西最忙的人。

袁保恒字小午，籍隶河南项城，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进士。从父袁甲三在安徽随大臣周天爵办团练。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回京供职，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复命赴父袁甲三军营帮办军务，旋回京任职。累官翰林院从四品侍讲学士。袁甲三病殁，上命赴淮北接统其父所统各军。哪知这袁保恒一到军营，便把这支队伍当成了私家财产。今儿派一个营去盖屋挣外快，明儿又打发两个营去开垦荒地，种上庄稼换银子。袁保恒到营仅仅几个月光景，仗未打过一次，自己的腰包倒是鼓起来了。满安徽都知道，袁保恒打仗不行，做官也未必行，过日子倒是把好手。

一名回乡省亲的御史知道了这事，回京就上了个参折。朝廷大怒，下旨将其私役兵勇所获钱财悉数没收，所统各营交巡抚衙门接管。他闹了个白忙活。召回京以后，又将他降了一级，命其在京候补。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西捻张宗禹犯京畿，他一见有机可乘，马上哭着喊着自请效力戎行。上命其赴李鸿章大营委用，被李鸿章一脚踢出。他无奈之下只好回京继续候补。他此时已经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一家大小跟着受活罪。正在这时，左宗棠入京觐见，袁保恒马上又哭着喊着情愿跟随左宗棠入陕甘效力。左宗棠一直认为，袁保恒困顿成这样，全是被人诬陷所致，又想到其父袁甲三英名一世，朝廷不该卸磨杀驴，就上了个折子，奏请袁保恒帮办陕甘军务。朝廷看在左宗棠的面上，于是恩赏其二品顶戴，派赴陕甘归左宗棠使用。至于帮办军务云云，朝廷没有答应。

袁保恒于是拖家带口先左宗棠一步进入西安。左宗棠对袁保恒却当真不薄，一直高看他一眼。

袁保恒先出任西征粮台总办，又兼署了西安制造局总办，最后又署了陕西布政使，三个差事都是繁差和要缺。一肩三职，非常繁忙，他却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认为自己出头之日就要到了。

上海转运局的胡雪岩与西安的袁保恒，是左宗棠目前的两位最得力助手，也是左宗棠最信任的人，堪称心腹。

在乾州，左宗棠上折奏请着刘典统所部随行帮办陕甘军务。

折子拜发的当日，左宗棠遣提督衔亲军统领温宗秀，统亲军马、步十二营，星夜赶往绥德，会同刘典、刘松山、刘锦棠各军，对董志原一带地方，实行战略包围，相机进剿。

十日后，刘典率各军对董志原发起攻击。这之前，董志原四大营回民义军已有白彦虎、于得彦两路人马撤出该地，现只有马正和、崔伟两大营人马因负责断后并钳制官军，尚在这里镇守。

马正和、崔伟两营没有撤出董志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两营中妇女儿童较多，辎重较多，步兵较多，已无多少战斗力可言。

所以，当刘典向各路人马下达攻击的命令后，董志原一带很快便陷入混乱的无序状态，仅用半天时间，便将这里的十几座州、县城池收复。

马正和、崔伟二人，只率几百人冲出重围，余部非杀即降。刘典一面将战果飞报左宗棠，一面派人赴各州县料理善后。

至此，陕西全境收复。

同年五月十九日，董志原降过来的几万回民义军，其中包括一万余妇女儿童，全部安置完毕，被安插到各州县居住。左宗棠于是率五营亲兵离开乾州，取道永寿、邠州、长武，驻节甘肃泾州。

到泾州的当日，左宗棠收到圣谕：“照左宗棠所请，派刘典毋庸署理陕西巡抚，以原品帮办陕甘军务；陕西巡抚命蒋志章补授，蒋志章未到任前，陕西巡抚暂着库克吉泰署理。”

在泾州不过五天，左宗棠因连日在雪地行军，忽患眼疾。双眼先是疼痛，很快便开始红肿，终于发展成什么都看不见了。

袁保恒在西安得到消息，一面派人将香姑娘急送至泾州来照料左宗棠，一面飞函在上海的胡雪岩，通报左宗棠在泾州突然双眼失明的情况，请胡雪岩想办法请洋医速到泾州为左宗棠诊病。

左宗棠只得在泾州扎下大营，一面让随行军医为自己调治双眼，一面把文案传来，向朝廷口述《进驻泾州筹办军务》一折。

在折中，左宗棠先讲述了一下目前甘肃的局面，称：“窃甘肃之患，为回匪，为土匪，而皆由陕回构祸而起。”又道：“陕回败窜甘肃之后，散布黑城子、预望、同心各回堡，地与金积堡相近，有递呈求抚者，有投附河州回巢者，有由中卫渡河东窜旋复败回者……马化龙亦上禀代陕回求抚。臣仍以前年分别剿抚之谕示之，生死祸福，听其自择。”

折子随后又讲了一回各军进止的情况：“刘松山一军，由清涧以指定边、花马池……其金顺、张曜之军，则已向磴口进发矣。道员魏光焘，进屯安化县板桥及庆阳府城。提督刘端晃，分屯合水县。总兵张福齐，进屯宁州以西。提督丁贤发进正宁，周兰亭驻萧金镇……峙糇粮，勤屯垦，禁扰累，戒妄杀。仍懔遵谕旨，只分良匪，不分汉回，为久远之规，制贼之本，尽瘁图之，不敢玩寇以误戎机，亦不敢求速而忘至计也。”

折子最后又对穆图善发泄了一通不满，左宗棠和穆图善的关系越来越僵，几成水火。

但朝廷对左宗棠所持观点并不认可。朝廷认为，刘松山应该尽快赶到花马池，“截剿宁、灵窜匪”；左宗棠不应以屯田为名驻节泾州，应尽快赶到秦州接受总督关防。

圣谕以极其严厉的口气对左宗棠发出了警告：“左宗棠、穆图善同办一事，务当和衷商酌，以顾大局，不得各存意见。”

左宗棠接奉圣旨，眼疾愈烈，虽经军医调治，香姑娘到后亦倍加照料，竟无明显效果。有一天，左宗棠语重心长地对香姑娘说：“既然一山难容二虎，那就走吧！”随后他上奏朝廷，言明眼疾之实，请求离职静养，另委大臣接办甘事。

左宗棠尽管也知道，此时上折请求离职的确有些不合时宜，容易引起朝廷误会，但一双不争气的眼睛，加上工作不畅，的确把他折磨得无路可走。

慈禧太后接到左宗棠请求开缺的折子后，果然大骂道：“这个左宗棠，他早不害眼疾，晚不害眼疾，偏偏这个时候害眼疾！他这不是在闹意气吗？好，我就成全他！”

慈禧太后当晚把恭亲王及军机大臣宝鋆、沈桂芬、李鸿藻等人传来，商议左宗棠的这个告缺折子。

文祥没有进宫，是因为正在病中，文祥因病年前就已告假。李鸿藻是去年十月以户部侍郎职分在军机大臣上行走的。

恭亲王进宫前，恰巧收到穆图善紧急递到的一篇折子。恭亲王将穆图善的折子大略看了看，便袖起来，准备面见太后的时候便呈上。

礼毕，未及太后问话，恭亲王当先把穆图善的折子呈上，奏道：“禀太后，这是军机处刚刚收到的穆图善从兰州紧急递过来的折子。”

慈禧太后一惊，忙道：“穆图善怎么说？”

恭亲王答道：“穆图善说，左宗棠此次所患眼疾，颇为严重，双眼已近失明，虽经军医百般诊治，却并不见好。穆图善说，左宗棠的这双眼睛，大概坏定了。穆图善以为，陕甘事繁，左宗棠已无法胜任督职。穆图善建议朝廷，应该将左宗棠召回京师调理眼患，总督一缺另放大臣简任。”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不由自语了一句：“想不到，左宗棠的眼病倒是真的！朝廷倒险些冤枉了他！”顿了顿，慈禧太后忽然又冒出了一句：“这左宗棠倒真是难得呢！”

话毕，慈禧太后望了望慈安太后，忽然笑了笑，便对恭亲王说道：“穆图善的折子留中吧。你让军机处给左宗棠拟旨，赏他长白山人参和高丽参各一棵、假两月，让他先在泾州养病，就近调度刘松山各军对吴忠堡的围剿。”

恭亲王内心一喜，忙答应一声：“太后说的是，臣下去就办。”

大概连穆图善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心怀叵测发来的这篇请将左宗棠撤任的折子，倒帮左宗棠解了个大围。

左宗棠收到御赏人参的时候，胡雪岩从上海高薪请的一名法国医生，也在军兵的护送下，辗转来到了泾州。

这名法国医生到的当日，便用仪器对左宗棠的双眼反复检测，很快得出结论：是陕甘一带的漫天大雪及雪后的阳光，通过白雪的反照力，把左宗棠的一双眼睛给伤着了。也就是说，左宗棠此次患的不是眼疾，实是雪疾。结论一出，幕府顿时哗然，正为左宗棠治病的在营军医更是一万个不相信。

军医一连几日逢人便说道：“刀能伤眼，枪亦能伤眼，我祖上三代行医，还没听说过雪能伤眼！洋杂种真是昏了头了。大帅的一双亮眼，当真交给他治，不治坏才怪！”

但左宗棠经过反复思虑，眼见自己的一双眼，被在营军医愈治愈糟，索性横下一条心，决定大上一回胆子，就让法国人来治。主意打定，这名法国医生于是就在泾州住下，开始为左宗棠治眼患。

说来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左宗棠的双眼经法国医生治疗不多几日，便开始有些好转。这件事，不仅幕僚称奇，连那名在营军医也认为是西人用了妖术，否则万难有此神效。左宗棠的心情开始渐渐好转起来。

拉锯战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七月二十八日，陕甘大地一片生机，大规模进兵的最好时机已经到了。

按着左宗棠的布置，老湘军统领、广东提督男爵刘松山，会同苏松镇总兵章合才、道员刘锦棠，分三路向吴忠堡推进。吴忠堡等地已与金积堡很近，均是马化龙控制范围。得知刘松山向吴忠堡推进，马化龙急从金积堡调一万人，着余彦禄统带，增援吴忠堡。

刘锦棠得知吴忠堡有兵来援，急率队星夜赶到吴忠堡与金积堡之间的一处密林潜伏，以期在半路进行拦截。

刘松山则督饬各路人马，向吴忠堡发起猛攻。守堡回军欺官兵数寡，遂分四路迎战，又命五千余骑兵冲阵。

刘松山急调火炮营轰击，迫使回军阵脚大乱，纷纷回奔。刘松山趁势掩杀，势如旋风，搅得回军首尾不能相顾，分四路出走。这时，刘锦棠已将余彦禄援军杀退，率部赶到吴忠堡。

刘松山当晚准备在吴忠堡安营，刘锦棠见该地地形成鱼釜之状，力持不可。刘松山于是传命各营，撤出吴忠堡，到远离该堡五十里左右的一处平原地带扎营。

是夜子时，撤出吴忠堡的四路回军人马汇在一处，决定偷袭官军大营；及至赶到吴忠堡时，但见四门紧闭，仿佛官军已在堡内睡死。回军发一声喊，很快打开堡门冲进来，里面却空无一人。

回军于是重新闭上堡门，再次占领了吴忠堡，决定重整旗号与官军再战。

第二天，刘松山分四路人马来夺吴忠堡。鉴于头天的教训，刘松山改变策略，并不向里面冲杀，只用大炮与洋枪向堡里轰射，以期最大程度地对堡内守军给予杀伤，而不刻意夺堡。

堡内回军的伤亡数字开始成千上万地增长，终于不支，竖起白旗请降。刘松山传命堡内请降将士，将器械堆放到一起，然后分批移出堡外。刘松山单委刘锦棠统所部料理善后，自己则率提督李占椿、章合才、喻执益以及马队提督余虎恩、陈宗藩、潘运璋、彭绪炘、谭上连各部，直赴灵州。

此时占据灵州的是回民义军首领马正和、马长顺等部；余彦禄被刘锦棠击败后，也率五千余骑来到灵州。

得知官军杀到，灵州响起号角，各庄回民义军纷纷出动，马队在前，步队在后，正面来迎官军。

刘松山一见回军出郭来战，不敢怠慢，立饬提督易德麟率李就山、李树棠三营作中路前锋；提督陶定升、易致中及五品军功回军降将董福祥，各率所部，作中路后卫跟进；提督章合才率李占椿、喻执益各营进左路；提督萧章开、曾德善、李云贵各率所部进右路；刘松山亲率提督何作霖、谭拔萃、周国胜及马队五营，总统后路。

各营未等回军杀到近前，便枪炮连环开放，间以炸弹，声震山谷。回民步队虽伤亡颇大，但上万骑马队却不为所动，呼啸而来。

刘松山见回军马队凶悍，骑术亦都精湛，人数也众，于是飞令何作霖、周国胜二将，督步队跟在马队后加劲猛冲，又命大炮队猛射回军骑兵马匹，步兵则不顾骑在马上的回军兵勇，只是拼命埋首猛砍马蹄。

双方激战大半日，记名提督、苏松镇总兵章合才右肩肘被火炮炮弹击中，提督李占椿左脚亦被火枪射穿，血流不止，兵勇伤亡亦达二百余名。

回军损失更重，近万名步队几近被杀光，近万名骑兵有二千余名倒在了血泊里，另有两千余骑马蹄被砍伤，兵勇俱被掀翻马下，成了俘虏。

马正和、马长顺并余彦禄见恋战无益，只好各率残部向金积堡方面撤退。

马化龙知道灵州正在激战，遂遣白彦虎率所部万余人飞援，竟在半路与败逃过来的马正和、马长顺、余彦禄残部相遇。两军稍事休整，马正和等人伙同白彦虎，又掉头向灵州杀过来。

刘松山见回军再次来夺灵州，知其援兵必至，加之官军各营激战半日，疲惫至极，不能再战，便传命各军快速撤出灵州。

白彦虎掩军杀来，意欲夺回吴忠堡，刘松山急传命刘锦棠，先撤出吴忠堡，待各营补充给养后再战。白彦虎于是进驻吴忠堡，并分兵去守灵州，又急书马化龙，请加派援军。

马化龙知白彦虎相继夺回灵州、吴忠堡后自是大喜，很快又向两地各加派一万军兵助守，同时颁诏各部回军，加封白彦虎为两河兵马大元帅。诏书由锦缎制成，上面盖着两河大总戎的玉玺，玺印足有盘子那么大，很是耀眼生辉。

白彦虎又名白素，回族，陕西邠州人，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在当地举起义旗抗清，拥兵过万，与于得彦、马正和、崔伟等人一起，占据董志原一带。董志原被清军收复后，白彦虎率所部投靠马化龙，拜马化龙为义父，甘愿称子。白彦虎早年曾拜一位江湖术士为师，学得一些巫术在身，自称能治百病，后又与一位绿营守备结为兄弟，亦学了些兵书战策在肚里，甚是得意。马化龙能赏识白彦虎，也是基于以上两点。

白彦虎到吴忠堡后，很快便侦知刘松山各军缺粮的情况，并得到确切密报，知刘松山已派出五路人马到山西一带采办军粮。

白彦虎双眼一转，不敢怠慢，也马上派出五路人马，乔装成当地的百姓，伺机在半路上劫粮，决意要把官军生生饿死。

刘松山采购回的粮食，当真有一半被白彦虎劫走。

刘松山不动声色，派出暗探，分头打探白彦虎屯粮之所，不久得到回报，白彦虎的屯粮之地设在灵州，除粮食外，另有上万只活羊亦在那里屯养。刘松山于是督率各军向吴忠堡逼近，暗中却遣刘锦棠率所部由间道去灵州取粮。

这一天晨起饭罢，吴忠堡四周腾起弥漫的硝烟，刘松山督率马、步各营次第围向这里。刘松山已颁下号令：奉左爵帅命，为扭转被动局面，官军要在吴忠堡与白彦虎决一死战。

得到暗探密报，白彦虎不敢大意，急忙登上瞭望台观察动静。虽距离尚远，总在十里开外，但官军今日攻城阵势却是非比平常，不仅旗帜胜过往日许多，马蹄踏起的灰尘，更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官兵仿佛一夜间骤增了许多。

眼望着官兵缓慢地向城堡推进，白彦虎不自觉地紧锁双眉，苦苦地想着对策。

他走下瞭望台，派人把几名心腹大将召集到自己的身边，笑着说道：“自古道：‘骄兵必败。’刘松山仗着自己枪械好，尤其是自从软骨头的董福祥投降过去后，他一直横行无忌，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本老爷今儿不挫他一挫锋芒，他是不会知道我们的手段的。”

见白彦虎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人不由说道：“白爷，这姓刘的可很会打仗啊。”

白彦虎神秘地一笑说道：“他以为我们只会孤守城堡，本老爷偏偏早就放了一颗闲棋子，在堡外等着关键时刻使用。你们速去分头准备迎敌，看本老爷号令行事。他刘松山此时就算想打退堂鼓都办不到了，我们今儿是一定要取他项上人头，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众将官散去后，白彦虎急遣人，持他自制的兵符，飞马离开城堡，速往灵州征调八千军兵增援。深通谋略的白彦虎，决定采用反包围的办法，将官军尽歼于城堡之下。

把守灵州的回兵有两万之多，除了老弱病妇，能战之士亦在半数开外。守城官当日见到兵符后，毫不迟疑便挑选了八千精悍之士，分由三名统领管带，浩浩荡荡开出城去，杀奔吴忠堡。就当时而言，官军与回兵数目，相互间都隐约知道个大概。依常理推断，刘松山既要与白彦虎决战，肯定是倾其所有兵力，就不可能再分兵来袭灵州。所以，尽管白彦虎一下子从灵州，几乎将能战之兵全部调走，但余下守城的回兵仍不惊慌，同以往并没有任何区别。

谁料，八千军兵离开城堡未及一个时辰，一大队官兵在刘锦棠的统率下，犹如神兵天降，突然便将城堡包围，旋用重炮对着城墙轰击，间或参以快枪扫射。火力之猛，守城回兵见所未见，登时乱作一团。

城墙被轰塌之后，官军步队开始呼啸着抢城。守城回兵无法抵抗，竟然打开后门争相出城，把白彦虎囤积在这里的大批粮草，及上万只牛羊、上千匹战马，悉数留给官军。

从灵州开出的八千援兵，向吴忠堡飞赶的时候，刘松山的人马，却正在逐步撤离城堡。

闻报，白彦虎再登瞭望台细细观看，却无论如何都猜不透官军的意图。

浓烟起处，援兵赶到，白彦虎命人打开城门接援兵进城。再看官军时，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白彦虎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不由自主说了一句：“莫非刘松山是佯攻吴忠堡，暗中另有盘算？”

他快步走下瞭望台，急调五千人马赶往灵州。五千人马刚刚行至半路，便和从灵州撤出的人马会合。两部人马不及歇息，一齐奔向灵州，哪知刘锦棠统帅官军押着粮草、牛羊等物，已经离开多时了。

消息传到吴忠堡，白彦虎不仅恨得连连跺脚道：“汉妖狡诈，防不胜防，本元帅定要报此夺粮之仇！”

白彦虎开始思索对付官军的办法。

同年八月二十二日，在泾州养眼病的左宗棠，收到福建船政局船政大臣沈葆桢的来函，称船政局所造的第一号汽轮船，已全部组装完毕，即将下水试航，请左宗棠为该船命名。

左宗棠未及把信读完，已是喜得浑身颤抖，两眼流出泪来，口里一连声道：“造出来了！造出来了！我大清的第一艘大型汽轮船，终于造出来了！这是我大清百年之大计！千年之大计！万年之大计！——对，该船就叫万年清！”

左宗棠此时眼病已基本痊愈，但还不敢直视强烈的日光。

法国医生无奈之下，只好给胡雪岩写信，让在上海的胡雪岩，到法国洋行去购买一副墨玻璃眼镜，为左宗棠保护眼睛用。胡雪岩见信即去洋行采办，很快购到一副，眼镜由专人送往泾州。左宗棠从此以后就戴墨镜。

幕僚得知福建船政局造出了一艘大型汽轮船，都来向左宗棠贺喜。左宗棠当即命厨下宰马屠羊，置办酒席，定要与属官同醉。

刘典此时率所部各营已渐渐逼近金积堡。

狡猾的马化龙闻报，一面快速招募勇丁，一面派人赶赴各州县采购战马，却又一面置办了一份好礼物，挑选了十名好女人，派了身边的一名军师，用车载着礼品、女人和两万两白银，赶到宁夏将军府来见穆图善，声称愿降，并恳请穆图善奏明朝廷，请求罢兵休战，不要征剿吴忠堡以及金积堡。

穆图善见了美女和白银，已然喜得心花怒放，当即满口应允，并连夜上奏朝廷，请求息兵。息兵的理由是什么呢？理由有二：一、马化龙是绿营的一名军官，本无反心，是受回民义军首领马光沅胁迫；二、马化龙起义之初，并不想与官军作对，后因曹克忠向前逼近，这才拼死抵抗。说完理由之后，穆图善笔锋一转，又开始论眼下的局势：左宗棠现命刘松山等两路官兵向金积堡推进，实在是逼迫金积堡、灵州、吴忠堡等众多回军群起抵抗。

穆图善在折子的最后这样写道：“如今日之宁、灵，若不分别良莠，恩威并用，实恐甘省兵连祸结，迨无已时。即将来左宗棠剿而后抚，亦未必能坚回民之信。奴才虽将交卸，不敢知而不言，亦未敢闻而不顾。”

穆图善拜折的同时，又飞檄刘松山、刘典等各前敌统兵大员，称“回绅马化龙已向朝廷请降，朝旨即将颁下”，嘱各军不可妄攻。

穆图善为贪马化龙的蝇头小利，开始儿戏军事。马化龙利用这一时期，飞檄各部落，命加紧招兵买马，购羊屯粮，伺时机成熟，一举而定输赢。

左宗棠得到密报的当日，即飞函穆图善，指出：“马化龙几次请抚又反，最是反复不定，首鼠两端。方今晴空万里，最宜作战，不可轻信马化龙之言也。”

穆图善把左宗棠十万火急送到的信件撕得粉碎，大骂道：“朝廷放左季高总督陕甘，实是败招！他筹饷无方，购粮无力，各路官兵眼见要反，他还不肯罢手！甘肃大局好不容易平定，他却搞危言耸听！他这分明是在与本将军争功！”

穆图善对左宗棠干脆来了个不理，自己则每日沉湎于酒色之中，兀自逍遥。

陕甘一带于是有民谣曰：“穆图善乃良将，左宗棠是屠夫。青草要变黄，孤儿寡母放声哭！”

一山难容二虎

事情仅仅过去了一个月，白彦虎就自恃生息养成，决定袭攻刘松山大营。

白彦虎把出战时间定在子时，用步队一万人取官军营盘，派五千马队去取官军粮草，又督一万马队随步队出击。为重创官军，白彦虎又从金积堡请调了十门开花大炮，马化龙另拨三千人马相助。该夜恰好阴云密布，正是偷袭的好时机。行前，白彦虎先默诵了一段古兰经文鼓舞士气，然后便屠羊祭旗，这才号令各队出击。

官军各营此时均在离吴忠堡五十里处屯扎。为防白彦虎袭攻，刘松山已预先在离吴忠堡二十里的一座山上埋伏了一营人马。

白彦虎各路人马从山下浩浩荡荡经过时，已尽收该营兵勇眼底，营官急遣快马飞赴大营去向刘松山报信。

刘松山急命各营将士撤出营盘，埋伏在大营的周围，决定围歼来犯之敌，趁势收复吴忠堡、灵州二地，杀白彦虎个措手不及。

白彦虎统率马、步各队，一路狂奔来到刘松山大营前，见鸦雀无声，亦不见灯火，还道是官兵正在睡梦中，自以为得计，便发一声喊，当先杀进营来。

刘松山站在高处，眼见白彦虎率马、步各队全部冲进大营，他这里便令旗一挥，马上便响起号炮；一时间，大营周围亮起无数火把，跟着便是枪炮齐鸣。刘松山又下令军兵尽将手中的火把向营盘投掷，导致大营很快燃起熊熊大火。

白彦虎知道中计，慌忙后撤。人马互相践踏，竟然无法传达号令，死伤惨重。

白彦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只带三千余骑突出重围，退归吴忠堡。到堡前，白彦虎正要让军兵喊话，哪知一声炮响，正从城楼射出，吓得白彦虎险些跌落马下。一人在城楼高声喝道：“匪酋白彦虎，你还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吾乃老湘军分统领西宁道刘锦棠是也！”

白彦虎拨马便走，直奔灵州。刘锦棠一见，急命大开堡门，提军随后猛追。白彦虎行至半路，正与败走的马正和相逢。

马正和禀告白彦虎，灵州已被官军打破，他与马长顺、余彦禄只好各率一路突围。

马正和话音刚落，马长顺率两千余人赶到，余彦禄也率三千余骑来与白彦虎会合。

白彦虎知道吴忠堡、灵州二地已不可复图，逐率军撤到吴忠堡以北顾家寨、马家寨等村寨落脚，并派出快马去向马化龙报信。

刘松山因地形不熟，传令各军停止追击，就地扎营休整，一面行文左宗棠与穆图善，具实禀告交战实情。

左宗棠收到刘松山的通禀后，当日即上折为刘松山等一班出力员弁请功；穆图善收到刘松山的通禀后，急派员去向马化龙问明情况。

马化龙则回函称：“吴忠堡之役，实因刘松山无视抚情，一意征剿所致。”马化龙同时在函后请穆图善传令给刘松山，能否让出灵州给受抚各军居住。马化龙怕穆图善不肯答应，回函不久，又紧急从身边挑了五名美女送到了将军府。

穆图善收到美女后，一面传令给刘松山，快速将吴忠堡、灵州二地重新交给白彦虎等军居住，一面上奏朝廷，怒参刘松山不分良莠，一意滥剿，又说其语言矜躁，逼使回民聚众滋事，影响甘肃安定全局。

刘松山接到穆图善的咨文后，当日就传令下去，着令各营让出吴忠堡、灵州等城堡，全部移至五十里以外的地面屯扎。

白彦虎确认官军全部撤走后，马上便带着人马重新占据各堡，并派出近百名属官，奔赴各州县秘密招募新兵，与官军抢购粮食，忙得不亦乐乎。

圣旨终于递进泾州行辕，请左宗棠甄别马化龙求抚真伪，不可有成见，败坏全局。左宗棠接旨后良久不语，转日即飞檄刘典、刘松山，嘱其遵旨办理。一月后，圣旨又到泾州，却是斥责左宗棠、刘松山二人的。圣旨指明据穆图善所奏，刘松山在吴忠堡、灵州等处滥杀无辜，大肆抢掠，命左宗棠严办。

左宗棠接旨的当晚对香姑娘说道：“真不知这个穆图善是怎么想的！白彦虎要对刘寿卿下手，刘寿卿趁势把他赶出吴忠堡、灵州，这有什么不对？他不仅让寿卿把吴忠堡、灵州两城，重新交给白彦虎，还向上头告了寿卿一状！这穆图善，他是不想在甘肃待了！”

第二天，左宗棠拜折一封，向朝廷详细讲明了刘松山收复吴忠堡、灵州二地的真相，然后便拔营离开泾州赶到平凉驻节；同时飞函穆图善，着其将总督关防送往平凉。时间已是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十一月初，甘肃最恶劣的天气到了。

左宗棠此次行军，双眼不仅被罩上了一副黑玻璃眼镜，头上也多了顶狐皮帽子，官服的外面，还特意穿了件毛皮大衣。香姑娘怕左宗棠足冷，又特意让侍卫在轿里备了盆炭火。

穆图善接到左宗棠发来的函件，不由大骂道：“左季高不死，甘肃永无宁日！他竟当真进驻平凉了！他是真想在甘肃做一辈子总督啊！”

穆图善很快传一名游击到签押房，吩咐道：“左季高要在平凉接受总督关防，这件事就由你去办理。你可带两营兵丁，关防让文案封好了，交你手上。左季高如果问起本军，你酌量着答他就是。总体说来就一句话，本军懒得去见他。本军一会儿还要给上头上篇折子。他左季高既要接领总督关防，就该行总督事。总督衙门在兰州而不在平凉，他在平凉接印算怎么回事？兰州的事谁来料理？他想图清闲，须问问本军同不同意！”

关防送走后，穆图善果然笔走龙蛇，给朝廷拜了一篇折子，有没有的说了一大堆，全是左宗棠的不是。他已打定主意，朝廷一日不将左宗棠撤任，他手中的那支笔便一日不停下来。大清国毕竟是满人打下来的天下，汉员想干什么事，须要看满人的脸子才行。

穆图善的折子递进京师以后，又是什么反响呢？

恭亲王见到穆图善的折子后，当即把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四位军机召到军机处，说道：“这是穆图善从兰州发来的折子。这个穆图善，真不知他要干什么。左季高在甘肃用兵，他却力主招抚；左季高在泾州居中调度，他却又说偏离省垣，力主让季高驻节平凉；季高当真到了平凉，他却又说什么兰州的军、政无人料理！你们几个都看看吧。”

恭亲王把折子最先递给文祥。

文祥上日病了一场，病过之后又丁母忧。慈禧太后怕文祥回籍后，权柄全落在恭亲王一人之手，于是下旨命其穿孝百日，百日期满照常到衙门办事。文祥除孝不过月余。

文祥把折子看完，随手递给宝鋆，口里却对恭亲王说道：“王爷，这甘肃啊，下官是看明白了，有穆图善，就不能有左季高，有左季高啊，就不能有穆图善。这两个人，可是天生的一对冤家呀！王爷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呢？”

宝鋆这时尚未把折子看完，却反手往身旁坐着的沈桂芬手里一塞，接口道：“文大人所言极是，这两个人，好像是天生的对头。不调开，甘肃的事没法办。”

沈桂芬展开折子正要慢慢阅看，不妨李鸿藻伸手把折子夺了过去，口里道：“总宪看东西太慢，还是让下官先看吧。”

李鸿藻话毕，也不管沈桂芬愿不愿意，展开折子便看起来。

沈桂芬不急不恼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把胡子，慢慢说道：“这甘肃的事情还未了，听说宁夏又闹腾起来了。”

恭亲王这时说道：“甘肃用兵的好时候是过去了，而现在又是冰天雪地。你说这个马化龙，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当真能安稳地降过来？”

李鸿藻这时放下折子道：“王爷，下官适才把折子通看了一遍。下官以为，穆图善所言还是极有道理的。一意对马化龙用强，耗费实在巨大。虽说胡雪岩在上海为左季高借到了洋款，但仍是不划算的事情。下官以为，左季高再在甘肃待下去，对穆图善招抚马化龙，有害而无益。还有一点王爷也要想到，这左季高一贯爱唱高调，若由着他的性子胡来，说不定，甘肃就要成我大清的无底洞了。这甘肃啊，还是按穆图善的意见去办稳妥些。”

恭亲王没有讲话，文祥却道：“李侍郎这话讲得有失公允。本部堂以为，甘肃的事情，并没有坏在左季高的手上，恰恰是坏在了穆图善的手里。左季高在西安的时候，穆图善就上折说过马化龙要降的话，结果怎么样呢？本部堂以为，马化龙要当真想降，就该把手底下的人马统统解散。他现在不仅不解散人马，还在暗中招兵买马！穆图善已经误了剿贼的大好时机，朝廷不能再听他的了！”

宝鋆这时接口道：“文大人所言极是。甘肃的事情，当真就要坏在穆图善的一人手里！沈大人，您老以为呢？”

沈桂芬眯着眼睛说道：“宁夏现在最是空虚，应该派个人过去才为妥当啊。”

恭亲王这时点头道：“经笙所言极是。宁夏还真不能大意。”

恭亲王忽然用眼望住文祥道：“文山，把穆图善放到宁夏去吧。省得他在兰州同左季高捣乱。”

文祥小声说道：“王爷，穆图善虽然是宁夏将军，可他一直驻节兰州。他虽把总督关防交了出去，可左季高尚未到兰州啊！这个时候让他去宁夏，不合适吧？”

宝鋆这时道：“穆图善是宁夏将军，宁夏将军就该驻节宁夏才对。何况宁夏又有乱子，他不去谁去呢？应该加强本任哪！”

恭亲王沉思了一下道：“跟上头建议一下，宁夏将军，以后就驻节西宁，头上可以再加个都统的兼衔，这样就更名正言顺了。文山，有些话你可以同上头讲。甘肃的事情要想办好，不把穆图善调开是不行了。本王想了又想，甘肃的事情，还是让左季高来办吧。”

沈桂芬与宝鋆点头称是。

李鸿藻本想说句什么，但见几个人都同意恭亲王的观点，自己也只好把要说的话强咽了下去。李鸿藻进军机的时间太短，说话没有力度，分量也轻。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十一月底，三道圣旨飞速发往平凉、兰州两地。一旨曰：“宁夏军务吃紧，需派大员居间调度、料理。宁夏将军穆图善着兼署宁夏都统，驰赴宁夏本任，移军西宁驻节。”第二旨是命左宗棠速赴兰州，或先派人进驻兰州，以防穆图善离开后有变。第三旨是说马化龙求抚不可轻信，命左宗棠督饬刘松山各部进剿。

形势开始向左宗棠有利的一面发展。

风云突变

左宗棠接旨的当晚，又收到李鸿章派快马送到的急函一件。

李鸿章向左宗棠通报了一件大事情：本年十月初，太监总管安德海奉上头指派，往南方采办宫中用物。安德海带着一应随员，乘楼船沿运河南下，船头张着三足乌旗，用的是《史记?司马相如传》里的“三足乌，青鸟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的典，一路张扬跋扈，招权纳贿，惹恼了山东巡抚丁宝桢，被丁宝桢以“宦竖私出，非制，且大臣未闻有命，必诈无疑”拘捕上奏，未待旨下，便诛于济南。李鸿章随后向左宗棠透露说，上头未怪罪丁宝桢，是因为四川总督吴棠出面同上头说了话，这才使丁宝桢顺利逃过此劫。

左宗棠读罢此信呆了半晌，终于明白了李鸿章来信的用意。原来，本年初，吴棠转补四川总督。吴棠在赴任途中，用夫役过千，入境后又沿途索贿，到任不足半年便遭御史参劾，致使京、川两地物议沸腾。朝廷无奈之下，派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李鸿章入蜀查案，这原也没有不妥之处。但李鸿章入蜀后，不久便上奏朝廷，替吴棠辩诬，使左宗棠对李鸿章心生不满。

针对此事，左宗棠曾两次致书李鸿章，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李鸿章没有必要替吴棠辩诬，该实事求是才对。李鸿章此次来函，显然在向左宗棠陈述自己的难言之隐，同时也是向左宗棠表明，丁宝桢的巡抚之位，是自己通过吴棠保下来的。

左宗棠长吁短叹了许多天。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大年初一，在甘肃各地防扎的将领，依例全部赶到平凉，同左宗棠一起吃团圆饭。

刘典因于一个月前带军去西安押运粮草，顺便和袁保恒清理一下西安制造局的账目，只得在西安过年。

新年的头一天晚上，左宗棠做了个奇怪的梦。他先是梦见自己的行囊不见了，到处找也找不到，真正把他急得不行；后又梦见一头猛虎，对着他的膀子咬了一口后遁去，醒来尚觉疼痛。因为这个梦的出现，左宗棠的这个新年过得颇不开心。

吃团圆饭的时候，左宗棠对座中将领们说道：“穆图善不懂兵事，一味言抚，甘肃的局面，于是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本部堂听兰州过来的人讲，穆图善还在上奏朝廷，大讲马化龙受抚之事可信。本部堂一直想不明白，这穆图善久历军戎，他怎么就相信马化龙的话呢？他不信本部堂的话，却相信马化龙的话！可不是怪吗？”

事关朝廷一品大员的话题，各将领均未敢插言。

各将领在平凉一住三天，然后便各回大营，只有刘锦棠一人，统带自己的亲兵十营，奉左宗棠札委，星夜赶往兰州去接替穆图善，料理省城军务。

越十日，左宗棠收到刘松山派快马送到的禀报，称：刘松山由平凉回到大营的当日晚，从金积堡方向开出十几股回兵，约七万余众，分别到吴忠堡、灵州沿途扎寨；从吴忠堡东南胡家堡很快涌出两万余骑队，开到秦渠南、万家庄一带空堡屯扎。经暗探报称，金积堡此次开出的几路回兵，分由马五、马八条、马七等元帅统带，马化龙亦来到吴忠堡回兵大营，总统各路人马。现在，十余万回兵已从四面八方，远近不等，将刘松山统带之老湘军各部，团团围定。刘松山随后又禀称：同日，刘松山收到宁夏将军署宁夏都统穆图善咨文一件，咨文称：马化龙此次率大部人马赶往吴忠堡，其意非是要与官军作战，实乃为向官军请降也。穆图善嘱刘松山等各将勿疑，亦不要与回兵作战，等马化龙请降可也。刘松山现在已是四面回歌，请示左宗棠如何办理。

左宗棠见报大惊失色。他一面飞函刘松山，嘱其务必先行突出重围，一面飞调刘锦棠回援，又急檄金积堡附近之陕安道黄鼎各营，飞赴吴忠堡，从外围接应刘松山各营。其实，就在左宗棠收到禀报的当天，刘松山已经开始组织各营实行突围。见官军有所动作，马化龙急遣十名亲兵，押着五十匹战马，马上驼着几捆枪械，多是毛瑟之类，挥着白旗来见刘松山。

回兵见到刘松山后，先传达马化龙的致意，称：马化龙此次亲率大队来吴忠堡，非与官军作战，实为请降，并再三约请刘松山，于午后，到吴忠堡接受回军各部投降。

刘松山思虑再三，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便慨然应诺，也实在是他艺高人胆大之故。回兵去后，刘松山把各营营官召到帐前，对兵事略作了一下交代，又约定了一旦出现变故各营的进止事宜，便带上五营亲兵，亲赴吴忠堡去见马化龙。

得知刘松山赶往这里，马化龙令回兵打开堡门，自己带着白彦虎、余彦禄、马八条三将，骑马统带千余骑兵迎将出来，列队堡门等候刘松山的到来。

刘松山带着马队距离堡门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马化龙用马鞭一指刘松山道：“来将可是刘军门吗？”

刘松山大喝道：“既知刘某大名，如何还不下马受降？快快下马自缚双臂，到刘某马前请罪，可饶尔不死！”

马化龙哈哈笑道：“刘军门口气好大！刘军门肯饶本大总戎不死，本大总戎却定要送你归西！”

马化龙话音刚落，安在堡楼上头的两尊开花大炮突然炸响，一起射向刘松山。

刘松山猝不及防，当即被打下马，左胸流血不止。

刘松山大叫一声：“马贼诈降！快快还击！”说完就昏厥过去。

亲兵把刘松山抱到马上，一边还击，一边后撤，回军却从四面八方杀过来。

后路大营闻听吴忠堡响起枪炮，情知有变，便奋力杀了过去，很快便与刘松山会在一处。

湘军一边保护刘松山，一边开始突围。

刘锦棠率本队人马飞速赶来，便还是晚了一步。刘松山一手统带出来的四万湘军老营，已被斩杀大半，剩下的一万七千余人马，还有五千余人受伤。最让刘锦棠痛心的是，刘松山因失血过多，已气绝多时。

刘锦棠见刘松山时，刘松山尽管双眼圆睁，但身体已经僵硬。可叹年仅三十七岁的湘军名将，就这样去了。

刘锦棠抱住刘松山的尸体放声大哭，连连昏厥。老湘军提督衔统带谭拔萃、周国胜、李占椿、易致中、曾松明、朱德开俱痛哭不止，连降将董福祥亦哭成泪人。董福祥对刘松山重用自己，一直心存感激。

消息传至平凉，左宗棠悲痛得昏死过去。

衙门军医慌忙抢救，整整忙乱了半日，左宗棠才苏醒过来，一边流泪一边传命下去，令平凉各营为刘松山穿孝三天，又飞檄刘锦棠，让刘锦棠将刘松山的尸体，派官兵护送到平凉公祭。

当晚，左宗棠眼含热泪亲自拟折，向朝廷汇报刘松山战死、官军征剿失利的情况，并为刘松山请恤。

折后，左宗棠又亲书《请赏刘锦棠京衔接统老湘全军并派黄万友帮办》一片。左宗棠决定让年仅二十七岁的刘锦棠，接统西征主力老湘全军，并奏请加恩刘锦棠京卿衔。左宗棠认为，刘锦棠智勇双全，是接统老湘全军的最佳人选。

左宗棠随后又给大学士直隶总督曾国藩书函一封，通报刘松山战死及密保刘锦棠接统老湘军的事情，并请其为刘松山作墓志铭一篇，又给署浙江巡抚杨昌浚书函一封，陈述自己的伤感之情。

在给杨昌浚的信中，左宗棠这样写道：“刘寿卿一腔忠义，近世无两。与弟计议至熟……不料大捷之际，寿卿忽为飞炮所中，遂以捐躯。失吾右臂，伤何可言！”又写道：“西戎错处中土千数百年，涵濡卵育，种类繁滋。肇衅八年，诛殛何可数计！而马化龙以新教勾煽其众，犹倔强一隅。其声息呼吸数千里，此关一开，余或不甚烦兵力。”

刘松山战死不多几日，陕甘两地形势大变。马化龙统率回兵各部，由被动被剿，转而开始主动出击。同时，马化龙又派出亲信数十人，奔赴陕西已降各部，联络各部重举义旗，把陕甘两省从大清的版图上分割出去。

眼见风云突变，穆图善怕殃及自家性命，慌忙带着亲兵五营，快速逃离兰州，抄近道驰赴西宁，图清闲去了。偏偏这时，刚刚抵达任所的陕西巡抚蒋志章，又因饷、粮等事与刘典发生冲突，扬言要参刘典。刘典一气之下，将所部悉数遣往平凉，独自一人，只带十几名亲兵，负气离开西安回籍养病。袁保恒眼见形势越变越坏，慌忙派快马给左宗棠送信。

左宗棠接到袁保恒信的时候，陕西已经大乱。左宗棠气恨交加，加上连日悲痛，登时病倒在床。陕甘形势越发不可收拾。

蒋志章紧急把陕甘两地的情况上报给朝廷，并力参刘典，间参左宗棠，想趁势把陕甘总督的大印拿在自己的手里。

蒋志章字璞山，江西铅山人，两榜出身。外放四川，由知县做起，直做到四川按察使，眼见六十有二，才熬成二品顶子的四川布政使。蒋志章久历官场，最会落井下石。他知道要想把左宗棠挤出陕甘，必须断其一文一武两条臂膀，才能达到目的。文自然是刘典，武便是刘松山。如今，刘松山阵亡，刘典又负气回籍，蒋志章于是决定趁势下手，让左宗棠自请撤任。

折子上去后，蒋志章坐镇西安，一任陕西各州县义旗频举，他却视而不见，每日里除了饮酒，便是邀一二文友吟诗答对，全不派一兵一卒征剿，只等着总督的关防凭空落下。

陕西新任布政使翁同爵，揣知抚台心意，亦来了个你唱我随，不仅不加紧督粮筹饷，反倒处处与袁保恒为难，决意要把袁保恒挤走，自己能总理西征粮台与西安制造局事务。

曾国藩接到左宗棠书信的时候，他正在天津，奉旨会同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与法国交涉办理天津教案的事。

曾国藩原本正在病假中，天津教案事起，朝廷着他带病赴津办理，他只得提前销假办理公事。得知刘松山阵亡，曾国藩病势登时加重。

圣旨陆续递进平凉。

第一旨是表彰刘松山的：按照提督阵亡例从优议恤，加恩予谥忠壮，入祀京师昭忠祠，并于陕、甘等省立功地方建立专祠。所部阵亡各员，查明一并附祀。

第二旨是关于刘锦棠的：刘锦棠着赏加三品卿衔，接统刘松山旧部。老湘军最年轻的统领至此诞生。

左宗棠派员把圣旨紧急送给刘锦棠阅看。

刘锦棠接旨以后，一面为刘松山守孝，一面开始重整老湘军旗鼓。这个阶段，回军与官军基本处于对峙状态。

四面受敌

两个月后，第三道圣旨飞递进平凉。原来是朝廷收到蒋志章的奏报后，感到陕甘形势突变，不加派劲旅很难扭转，于是命协办大学士湖广总督李鸿章，统帅所部淮军紧急入陕。圣旨特别强调指出，李鸿章进入陕西，左宗棠才能安心办理甘肃军务。

圣旨特别命令：“左宗棠、定安、李宗羲、蒋志章亦当随时与李鸿章和衷商酌，益臻周密。金顺剿办王家疃庄，近日能否得手？务与张曜竭力进攻，毋得迁延观望。宁、灵距定边不远，亦当与李鸿章随时关会，免致疏失。李鸿章俟陕境肃清，再行督兵赴黔，以靖边隅。”

这件事到此已经结束了，哪知圣旨却笔锋一转，谈起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让左宗棠倍感震惊。这一个圣旨其实说了两件事情。

圣旨接着写道：“本日据袁保恒奏，老湘、卓胜两军，饥疲之余，所存不过十之五六，请饬归并等语。该两军既多缺额，他营亦所不免。现在饷项短绌，岂可任其冒滥，着将左宗棠降三级留任交部议处。着左宗棠统饬查明，核实归并，以节饷需。钦此。”

从圣旨中可以看出，蒋志章的折子的确起了作用，但并未达到蒋志章自己预想的那样，取代左宗棠总督陕甘的目的。朝廷现在调李鸿章入陕，显而易见，是在用李鸿章渐次取代左宗棠。很显然，蒋志章是把自己估计得过高了。他就不想想，遍地烽火的陕甘，岂是什么人都能当总督的？蒋志章接旨后，一连发了两天高烧，很是上火。

左宗棠接旨后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刘松山阵亡，官军征剿失利，朝廷派大员入陕，这本在他意料之中。但让他不解的并不是李鸿章入陕，也不是自己被降三级留任，反倒是袁保恒上折奏参“老湘、卓、胜两军饷疲之余，所存不过十之五六，请饬归并”这件事。

老湘军经刘锦棠重新整顿后，兵额已达两万五千余人，而卓胜军金运昌、雷正绾、周兰亭各部，虽也经回军重创，但兵额只减去一成，现经金运昌就地补充，兵额已与原来相附。也就是说，老湘、卓胜两军，根本就不存在冒滥的事。

左宗棠推测，袁保恒背后捅这一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左宗棠饬令刘锦棠、金运昌各军向吴忠堡、灵州进军的同时，又单派了营务处候补道祝垲骑了快马，赶赴西安去密访此事。

这时，朝廷又有旨下来，追查刘典擅自离营回籍养病的事。

左宗棠原本对刘典不与自己商量，便赌气离营这件事，也心存了老大的一个不满，但面对圣旨，他又不能不上折为刘典求情，希望上头能体谅刘典的难处，给刘典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此时的左宗棠，可谓内忧外困，焦头烂额，四面受敌，他此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刘锦棠的身上。刘锦棠如果征剿顺利，或许能扭转陕甘的局面。

那么，刘锦棠究竟能不能把已经形成的被动局面扳回来呢？

刘锦棠到吴忠堡附近不久即探明，马化龙已派马正和以及马正和的弟弟马魁，率回兵五千，欲在夜半偷袭官军屯粮之所预望城，图谋占据该城，掐断官军粮道。

刘锦棠略一思索，先派记名提督周绍濂、苏如松二将，各率本部人马由半角城，开赴预望城左近十里处的一座高山埋伏。各部拔营后，刘锦棠又传令下去，在吴忠堡、灵州两地附近，各扎大营一座，只派少许骑队屯扎，以此迷惑马化龙，使其不敢贸然进攻。刘锦棠所用乃疑兵之计也。

当晚夜半，马正和、马魁兄弟二人果然率大队回兵来抢预望城，被及时赶到的周绍濂、苏如松击退后，又遭黄鼎、徐占彪二部迎头拦截。马正和、马魁并不惊慌，摆队来迎。黄鼎先命炮队轰击，徐占彪则趁着硝烟弥漫，率马队杀进敌阵，直奔帅字大旗。徐占彪是湘军有名的快马军门，他又会藏身术，能躲在马肚下面射击，惯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此次也是这样。

徐占彪隐身马下闯入阵中，飞奔如箭，眼望着离帅旗越来越近，但回兵却尚未发现徐占彪的身影。待到徐占彪枪响，眼看着马正和、马魁二帅相继中弹栽落马前，这才明白马肚子底下还藏着人，但拦截已是不及，不仅官军的大队人马跟进，尾追在后的官军步队也已杀进阵来。随着帅旗的倒下，回兵开始大乱，已无心抵抗，纷纷寻机逃跑。

此役，五千回兵有四千请降，一千被杀，马正和、马魁兄弟二人双双中弹身亡。刘锦棠知官军得手，立即与帮办军务黄万友分别统带余部湘军，向吴忠堡、灵州二地逼近。

刘锦棠进军的同时，札饬军功董福祥率所部赶往预望城，收编请降回众，并着董福祥传谕周绍濂、苏如松、黄鼎、徐占彪四将，立即回攻吴忠堡、灵州二地。

马化龙欺刘锦棠兵少，竟亲率吴忠堡五万守军来迎战；白彦虎亦率三万余众开出灵州。

刘锦棠并不理会，先调火炮营对迎上前来的回兵尽力猛轰，然后又让火枪营一阵扫射，这才派出八营马队杀进敌阵，亲督步营随后跟进。刘锦棠又派人在大营立起两杆大旗，上书“缴械不杀，降不杀”七字，来个剿抚双管齐下。

激战半日，双方各有死伤。不久，周绍濂、苏如松、黄鼎、徐占彪四将赶到。

刘锦棠见援军来到，马上振臂高呼：“为老军门报仇的机会到了！”话毕，双手一抖马缰，当先冲进敌阵。

见统帅身先士卒，老湘军各营一时士气陡涨。徐占彪此时本已中弹负伤，但当他看到统帅刘锦棠杀入敌营后，也不敢怠慢，将伤口稍事包扎，也冲入阵中。

徐占彪跑马闯阵，竟然再次隐身马腹之下，直奔黄罗大伞扑去。徐占彪推断，黄罗伞下不是马化龙，就一定是白彦虎。但黄罗伞周围护兵太多，徐占彪无法靠到近前。

马化龙眼见激战半日，取胜无望，只好率队向金积堡方向撤退。白彦虎见马化龙撤退，也只好竖起撤字令旗。

此役，刘锦棠除收复吴忠堡、灵州二地外，又收降回众两万余人以及未及掳走的回妇三千余人，另有上千匹的战马、牛羊并大量粮食、衣物等，同时又斩杀回兵五千余人。

但湘军伤亡也颇大，仅阵亡的统兵大员就有记名提督周和羲、补用参将赵吉祥、参将衔游击周大雨、游击衔都司冯余云、都司龚龙舜、都司衔守备邓晚云、黎亮高、守备李世梧、章贵义、马呈祥以及守备衔千总董福生、把总曹松茂、许忠美、吴永清、刘得胜等，阵亡的兵勇亦达八百余人，伤三千有零。

刘锦棠当日收队，一面派员料理善后，一面亲书军报，向左宗棠汇报战果并为阵亡将士请恤，为出力员弁请功。

左宗棠收到刘锦棠从吴忠堡发来的军报后，未及读完便拍案大喜道：“毅斋此战，足令马贼丧胆！陕甘局势扭转矣！”

左宗棠连夜拜发《截剿南窜逆回迭胜，首逆马正和伏诛》一折，折后除了一长串保单，还有一长串请恤单。左宗棠所料不错，刘锦棠接统老湘军的第一仗，的确从根本上扭转了陕甘的局面。

第七章 六十一岁破格拜相

落井下石

恭亲王收到左宗棠《截剿南窜逆回迭胜，首逆马正和伏诛》的同时，收到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奏《曾国藩病重请另简派重臣来津办理教案》折和曾国藩所上的《复陈津事各情》折及《复陈津事各情》片。

恭亲王读了左宗棠的折子，知陕甘局面已渐趋好转，于是连夜进宫面见慈禧太后。恭亲王在递折片的同时，又向太后建议，可否调李鸿章到天津，接替病重的曾国藩续办津案。

慈禧太后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你先下去吧。”

恭亲王无奈，又不能深问，只能默默地退出来。

不久，又一篇折子递进军机处。恭亲王展读之下，不由颜面俱变。原来是两江总督马新贻，在赴署西箭道阅射返回途中，被一个叫张汶祥的人用刀刺死了！折子是江宁将军魁玉发来的，言称张汶祥已被捕获收监，请朝廷速派大员来办理此案。

总督被刺身亡，大清立国百年还是首次发生，一时朝野震动。魁玉的折子被恭亲王火速递进宫去。很快，刑部尚书张之万，奉命赶往江宁办理马新贻被刺案。同日，两道圣旨也由快马递出京师。

一旨曰：“武英殿大学士曾国藩调补两江总督，未到任以前，派魁玉暂时护理督篆。”

二旨曰：“协办大学士湖广总督李鸿章着调补直隶总督。李鸿章现在陕西督军，接旨日起，即统带入陕旧部驰赴天津，接替曾国藩续办津案，不得延误。”

李鸿章其时刚抵潼关，接旨的当日，便给左宗棠发了封辞别函，就连夜拔营起寨，向天津赶去。这时，被左宗棠派往西安，密查袁保恒上折起因的候补道祝垲，也回到平凉向左宗棠交差。

左宗棠这才知道袁保恒上折请归并老湘、卓胜两军的真正原因。

原来，就在旨令李鸿章入陕督军的同时，袁保恒也想趁机将父亲袁甲三以前招募的安徽、豫两地旧部，引入陕境。袁甲三死后，他奉命接统，不久便因私役兵勇被召回京，旧部亦命别人统带。但袁保恒统兵之心未死，一直寻机崛起。他背着左宗棠上折，虚张声势陈述西路军情紧急，北山贼势狓猖，又说刘松山战死，老湘、卓胜两军受此大创，兵额仅存十之五六，请求两军并成一军。袁保恒如此谎报军情，是想给自己招引旧部入陕找个理由，后面请将两军并成一军，无非是想给自己进陕的旧部，挤出些饷粮。

其实，蒋志章一到西安便将刘典挤走，也是想让袁保恒召回旧部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

蒋志章与袁保恒二人，为了各自的目的，沆瀣一气，双双在左宗棠的背后举起了石头。祝垲入陕行至潼关，便从潼商道的口中得知，有豫军锐字五营即将入关，潼商道称，已接袁保恒札函，着潼商道为锐字营筹粮饷若干，以备豫军进于潼关时取用。札函最后特别注明，后续还有十营豫军、五营皖军入陕。

祝垲到西安不久，果然得到确报，安徽、豫各军已开始陆续进陕；袁保恒已从西征粮台为两军划拨了一定数量的粮饷。祝垲知事情紧急，不敢在西安再住下去，急速登程返甘。

蒋志章怎么做左宗棠都不觉意外，但袁保恒的做法，却让左宗棠大感伤心。袁保恒是在京师混不下去的情况下被左宗棠带到西安的，且委以要缺，授以权柄，奏许他单独上折言事，并引为心腹。

左宗棠做梦都不会想到，在他左宗棠最需要别人伸手帮一把的时候，袁保恒却在背后举起了石头！

袁保恒之举，让左宗棠一连几夜不得安枕。他感叹大清官场的险恶，感叹人心的叵测。他先是气愤，继而便是偷偷落泪，一个月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左宗棠终于想明白了，与其说是袁保恒忘恩负义，不如说是他自己有眼无珠，错在荐人者而非被荐者。如果他像李鸿章那样，无论你袁保恒把话说得多么感人，仍旧把你一脚踢开，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三月初七，左宗棠收到蒋志章公函，称陕西定边、安定两郡，相继被回兵攻破，他正在尽全力组织抚、提各标伺机收复。

左宗棠依据蒋志章的函报，连夜拜发《复陈定边、安定失陷情形》折，折后，又附《袁保恒奏湘、皖两军多有缺额核实查复》一片。

左宗棠在该片中逐项驳斥了袁保恒：一、袁保恒系谎报军情，老湘军及卓胜两军早已将缺额补充，并无冒滥；二、袁保恒欲调何军没有与我商量；三、据潼商道禀报，有豫军锐营入关，听说后续人马也即将动身。现在，陕西已无回军踪影。如果豫军系袁保恒所调，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些部队的粮饷从哪里出？我准备给袁保恒发函，如这些人马到了西安，请饬赴平凉，由我挑选安插，余皆遣散。陕甘粮饷奇缺，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一概不准调军入关。

左宗棠决定对袁保恒痛下狠手，不仅准备将其已入陕之旧部进行分解，还将其已募未到之勇就地撤遣，永绝其重新统带兵勇之念！

折片拜发的第二天，左宗棠准备带上一应随员，到早已荒废的郑白渠去考察一下，拟将该渠重新修复，筑坝以引泾水灌田。

左宗棠更衣的时候，侍卫进来禀报：“老爵帅，大少爷来了。”

左宗棠闻言一愣，忙道一句：“你是说孝威？他怎么来了？快把他领进来！”

一身素白的孝威带着两名年轻的家人，风尘仆仆地闯进门来。孝威对着发愣的左宗棠双膝跪倒，大放悲声。两名家人也在孝威的身后跪下，对着左宗棠叩头。

左孝威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说道：“爹，儿子向您老请罪来了！儿子不孝，没有照顾好娘，娘不在了！”

左宗棠一听这话，脸色陡然一变，口里跟着问出一句：“什么？你是说你娘她……”

一名家人这时道：“老爷，老奶奶她走了！大少爷是特意入关来给老爷报信的。”

孝威这时已站起身来，跨前一步扶住左宗棠道：“爹，您老千万不要着急啊。”

左宗棠愣了许久，眼里才慢慢流出泪来。

一连几天，左宗棠在肚里为夫人构思墓志铭，终于酝酿成熟，遂含毫命简，一挥而就。该墓志铭先从“夫人湘潭周氏，名诒端，字筠心”写起，然后便叙述自己入赘经过以及夫人如何帮着操持家务不厌累，生儿育女又如何不辞辛苦，最后才不无痛心地写道：“珍禽双飞失其俪，绕树悲鸣凄以厉。人不如鸟翔空际，侧身南望徒侘傺。往事丛寻泪盈袂，不获凭棺俯幽竁。人生尘界无百岁，百岁过半非早逝，况有名德垂世世。玉池山旁汨之澨，冈陵膴膴堪久憩。赦儿卜壤容双槥，虚穴迟我他年瘗。”墓志铭是写给活人看的，无一例外全是歌功颂德的话。

左宗棠将墓志铭用楷书誊写清楚，交孝威带回。孝威离去后，左宗棠很快又投入繁忙的军务之中。

圣旨分别递到西安西征粮台与平凉陕甘总督行辕。圣旨先痛斥袁保恒“招募各军，何以不与左宗棠相商？”并明令各省“就地撤遣”，最后向袁保恒发出警告：“袁保恒不得再轻率行事，如其不然，定当重处。”

袁保恒未及圣旨宣完，已是汗流满面，浑身抖个不住，那原本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也马上变成泥土色。他这次败得比以前还惨。

左宗棠接旨后，则开始对陆续开到平凉的袁保恒旧部，分解成若干哨，补充各营之缺额；同时，又上折密保候补道祝垲出任西安制造局总办、西征粮台帮办，以此分解袁保恒现有之权势，旨准。袁保恒成了陕甘乃至京师人人唾骂的小人。

蒋志章见大势已去，只好收起觊觎总督关防的野心，开始老老实实地做他的陕西巡抚。

丧子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九月十八日，历经几个月的奋战，刘锦棠、雷正绾、黄鼎各军，从东西两面进逼金积堡，实现了战略合围；同日，侵入新疆占踞吐鲁番的阿古柏，率军向北深入，很快占领乌鲁木齐及周边大片领土。

消息传到平凉，左宗棠心急如焚，想尽快将甘肃平定，好腾出手来集中兵力，去对付霸占新疆的阿古柏侵略军。

为事权归一，尽快收复金积堡，左宗棠札委三品京卿老湘军总统刘锦棠，节制围困金积堡之各路人马。年轻的刘锦棠受命于决战之时，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之心。

刘锦棠经过慎重考虑，决定采用剿抚并举的策略来对付马化龙，以期逐步减弱马化龙的兵力，达到一战功成的目的。刘锦棠开始组织当地百姓对金积堡喊话，又设就抚营多座。左宗棠对刘锦棠的战略方针给予肯定。

一个月后，马化龙麾下陈林、阎兴春二将率部众一万三千人，主动到就抚营缴械。刘锦棠对陈林、阎兴春二人好言安慰，然后派员将其就抚部众分三批送往平凉。

左宗棠将就抚回众分发甘肃各州县安插，并给土地、赈粮、籽种、牛驴、农具，以使其安心耕垦，不生反心。

左宗棠此举，在金积堡产生极大影响。事不过一月，又有三万余人陆陆续续就抚。刘锦棠见决战的时机已到，于是传命各军缩小包围圈，决定发起总攻击。

马化龙见败局已定，再次故伎重演，派人带着美女、白银、黄金以及二百余支枪械，举着白旗来见刘锦棠，请求招抚。

刘锦棠将白银、黄金交粮台保管，又将二十几名美女送往就抚局安置，却将来人打发回去给马化龙送信。

刘锦棠在信中称：“马总戎若真心请抚，可自缚双臂，亲来大营请罪，本官可从宽发落也。”

送信的人被送出大营后，刘锦棠传命各军继续向金积堡推进，并让各军将火炮营俱调到前头，以期轰击得力。一连几日，金积堡上空战云翻滚，大战随时爆发。

马化龙终于在总攻的前一刻，自缚双臂，硬起头皮来见刘锦棠。刘锦棠对马化龙自然又是一番好言安慰，然后便让马化龙传命堡内所有回众，分期分批出堡就抚。就抚整整进行了三天，独不见白彦虎。

刘锦棠只好向马化龙询问白彦虎的下落，被告知，早在官军对金积堡合围前，白彦虎便带着三万余回众，离开金积堡，撤到肃州一带去了。刘锦棠气得连连跺足，口称遗憾。

年底，左宗棠在平凉拜发《平毁马家滩王洪各堡，陕回就抚，马化龙就擒》一折，折后，又附《密陈马化龙暂缓伏诛》一片。

马化龙暂缓伏诛的理由是：一、“关陇安危，机括全在金积。金积一克，全局已在掌中。现在首逆就擒，勒其缴械平堡，而官军锁围如故”。二、“马化龙稔恶三世，谋逆已久，蓄机甚深，纵有后效，不蔽前罪，暂若从宽，必滋后患。臣早知为国家必讨之贼，而此时议暂缓其诛者，王家疃堡墙高厚，存粮极多，非猛攻不可骤得，金积既克，其势已孤，以马化龙徇之，宜可速下，若先诛马化龙，回酋或怀疑惧，必滞戎机”。

该折片拜发的当日，左宗棠即檄饬总统南路诸军道员周开锡，由巩郡东赴伏羌，就近调度。周开锡见到檄文，即命提督王铭忠，总兵敖天印，副将张廷秀、李文彪诸将，统率本部人马向前推进，对王家疃形成包围之势。为使王家疃免招战火焚毁，刘锦棠又命马化龙派员赶赴王家疃，逼迫所有王家疃一带回众就抚。马化龙只得派遣麾下元帅马殿魁，持了自己的手谕，连夜奔赴王家疃。

官军于是未费一枪一弹，便顺利收复了王家疃。

收复王家疃的当日，左宗棠密饬刘锦棠，以藏匿枪械为借口，将马化龙及其亲属一千二百人，与六百名原回兵大小头目，共一千八百人，全部逮捕，秘密斩首。

令到自然功成，刘锦棠将马化龙首级亲自送到平凉刘松山的棺柩前哭祭，左宗棠则连夜上折向朝廷汇报战果。

这时，由湘阴左府递送的一封家书辗转来到平凉。

左宗棠展读之下，不由大叫一声：“痛杀我也！”口吐鲜血，昏倒在地。侍卫慌忙把他抬进上房抢救。左宗棠醒来之后，又是一顿呼天抢地，不仅军医莫名其妙，连香姑娘也摸不着门道。

香姑娘一边好言相劝，一边慢慢动问情由，这才知道，原来却是大少爷孝威，由平凉返回途中，竟然染了瘟疫，于上月去世了！人生的三大不幸，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左宗棠摊上了两个。

年近花甲的左宗棠，无法经受丧子的打击，在平凉再次病倒。

到甘肃后，左宗棠因水土不服，一直患有腹泻、全身浮肿等症；虽经军医多方医治，时轻时重，但总不能痊愈。此次发病，不仅腹泻、浮肿加重，且又添了足麻脸肿、眼痛三症。其中脸肿尤甚，已有几处明显溃烂。消息传开，胡雪岩再次在上海请了洋医，火速赶赴平凉为左宗棠治病。

左宗棠病重的消息传进两江后，同样重病缠身的曾国藩，为使左宗棠早日康复，竟将正在为自己治病的一名老中医打发了过来。而直隶总督李鸿章得知左宗棠病重后，也在天津请了两名英国医生，紧急赶往平凉来为左宗棠治病。

圣旨飞递进平凉。左宗棠在香姑娘的搀扶下，抱病到官厅接旨。圣旨自然又是颁发奖赏令：一、陕甘总督、一等伯左宗棠，运筹决胜，调度有方，加恩开复降三级留任处分并赏加一等骑都尉世职；二、穆图善着交部从优议叙；三、蒋志章着交部议叙；四、道员刘锦棠，接统湘军，克平巨憝，着加恩赏给云骑尉世职，并赏穿黄马褂。

朝廷奖赏的虽大多是些空顶戴、黄马褂以及勇号，但也是人人有份，无一疏漏。

圣旨到后不久，刘锦棠由金积堡大营赶回平凉，拜倒在左宗棠的榻前，哭请左宗棠代为向朝廷告假，想送刘松山灵柩回籍安葬，以慰亡灵。左宗棠于是传文案于榻前，让文案起稿。

奏折很快由平凉拜往京师。

圣旨马上颁下：“遵照所请，准刘锦棠护送刘松山灵柩回籍安葬，并赏赐祭一坛，赏刘锦棠假六个月，命沿途地方官妥为照料。”圣旨最后又道：“刘锦棠现在请假回籍，并将伤病弁勇撤遣，另行募补。着饬令到籍后认真挑选，假满即行回甘，以资得力。”

旨抵平凉不多几日，刘锦棠统带因伤病遣撤回籍的弁勇，扶着刘松山灵柩，登程赶往湖南湘乡。

左宗棠则檄饬各路官军，就地休整，加紧筹粮筹饷，为攻打肃州做准备。

左宗棠此后一连多日，一边在平凉养病，一边派员奔赴各地，料理安插回众的事，并饬西安、兰州两地设立书局，刊刻经籍，散发府、厅、州、县，同时在陕甘遍修府、县各学堂馆，所有经费由其养廉项下拨付，不足部分派员筹措。

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左宗棠是在用繁重的事务，来弭消自己心灵深处的丧子之痛。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五月十七日，俄国趁新疆形势混乱之机，悍然出兵强占了新疆伊犁九城，并欲东侵。新疆的形势愈加危急。

消息传进平凉，左宗棠连夜拜发《敬陈进兵事宜》一折，称：“兰州东、西、南三面均紧连河州，而河州此时正屯有大量的回兵；河州不靖，兰州不能解严。”左宗棠随后提出：“据各路禀报，浮桥、渡船已办，各营刍粮军用粗备，道路修治已平。乃檄各将领克期会师而进，进窥河州。”“臣俟诸路布置略定，即率亲兵由平凉而隆德，从隆德赶往静宁、安定督剿；俟河州大定，乃图西宁也。”

因尚未接到正式官报，左宗棠在折中没有提及新疆。

左宗棠随后亲提大军离开平凉赶往隆德，又从隆德渐次赶到静宁。在静宁，左宗棠收到圣旨，正是关于伊犁的。

圣旨说：俄国地方官给俄国驻华公使发电报称，俄国七河省省长鄂尔帕鄂夫斯基已率军将伊犁九城替大清国代为收复，俄国还要去代收乌鲁木齐。朝廷已命令荣全去接收伊犁，命景廉带兵去收复乌鲁木齐，着左宗棠转饬乌鲁木齐提督成禄，从速出关去与景廉会合；着左宗棠迅速收复肃州，为成禄出关扫除障碍。圣旨又说，已命刘铭传所部绕兰州北路节节前进，即将出关去收复新疆各城。

左宗棠接旨后不敢怠慢，当日即飞饬记名提督、哈西巴巴图鲁、赏穿黄马褂徐占彪，统所部马、步十二营，由靖远防所快速拔营，取道兰州，逾凉、甘两郡，赶往肃州，以期收复肃州，为成禄出关打开通道；又咨商淮军将领、正在原籍养病的提督刘铭传，商酌进兵道路，以备沿途饷需。

左宗棠布置完毕，才上《派兵前赴肃州》一折，向朝廷汇报办理情形。圣旨很快颁下。圣旨先通报刘铭传病重不能马上到营一事，又对左宗棠飞饬徐占彪赶往肃州一事大加赞扬，称其“实能力顾大局”。圣旨最后又道：“成禄现在出关，粮饷最关紧要，该军虽有专拨之饷，深虑各省未能如期解到，左宗棠亦当代为筹划，随时接济，俾利师行。”

左宗棠接旨后，顿感两肩千钧般沉重。在甘各路人马饷需，已让左宗棠备感头痛，一直处于拆东补西状态，朝廷如今又责其为成禄代筹粮饷，让他如何能不备感沉重呢？

成禄原在肃州高台城外一带屯扎，因兵单势孤，未敢与肃州回兵接仗。白彦虎到后，守城回军人数大增，成禄更不敢近前一步，只是一意固守高台，坐等援兵。

徐占彪督率所部马、步十二营，历经两个月行程，于是年九月中旬抵达高台与成禄会合。

撤销船政局

左宗棠在徐占彪拔营的同日，即飞函正在原籍募勇的刘锦棠。

在信中，左宗棠对成禄出关会合景廉收复乌鲁木齐一事，不抱一丝一毫的希望，却盼着刘锦棠早日募勇归来，替自己分忧解困，挽救局面。

刘锦棠当时所募之勇已齐，计六营三千人，接到左宗棠的信后，知事情紧急，当即率勇成行，无分昼夜赶往安定大营。行前，刘锦棠依例给左宗棠急函一封，约定在安定会师。

左宗棠见信，病势立刻减去一半。他也顾不得多想，马上亦拔营，取道会宁，到安定扎营等候刘锦棠。

左宗棠到安定的当日，即上奏朝廷，请调前河南按察使、现在籍丁忧守制的谭钟麟，赴陕甘练习边务，遇有缺出，请旨简用。

谭钟麟，字文乡是湖南茶陵州人，咸丰进士，与左宗棠是一榜同年。谭钟麟在京官至御史，补江南道监察御史。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繁缺知府用，年底经浙江巡抚马新贻奏调，补授杭州知府。同治六年赏道员衔，同治七年升河南按察使，旋丁母忧回籍守孝。

左宗棠与谭钟麟交厚，亦重其为人之诚，为官之清，于是请调他，想让谭钟麟取蒋志章而任陕西巡抚，免去后顾之忧。

正在这时，肃州的白彦虎探知官军援军来到，便知肃州决难久守，遂统率本部两万人马及一万余名普通百姓和大量粮草、牲畜等，秘密出城，扑向西宁，去与马桂源、马真源兄弟会合。肃州守城回军，转眼间就只剩了马文禄所部总计约三万人。马文禄与白彦虎原本就无深交，白彦虎率兵来到这里，他虽然接纳，但并不是十分欢迎，反倒戒心百倍，唯恐被其取而代之。白彦虎如今突然离去，在他亦不以为忧，心头反倒放下包袱，竟无比轻松起来。

马文禄乃甘肃河州人，回族，本名马四，又名马忠良。原为甘州提督索文部下小兵头，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与马化龙等一同起义，占据肃州已历六年，自称肃王。马文禄部众原只有三千，后陆续增至一万。陕甘各路回兵被左宗棠督兵击败后，未降回众从各地涌进肃州，使人数猛增至三万有余。他又通过各种渠道，从俄国购进大量洋枪洋炮，使部众攻守能力大为提高，很想和官军较量一番。

成禄久居高台，深知马文禄目前的实力。尽管他与徐占彪会面之后，满口答应，一定配合徐部人马去攻取肃州，但等徐占彪率部向肃州进发后，他却传命所部各营不得擅动，违令者斩。此次收复肃州，成禄是决定隔岸观火了。

徐占彪所部在距离肃州城垣五里左右的地方扎下营盘，想等成禄所部到后再发起攻击，哪知一连等了三天，也未等到成禄。

徐占彪知道成禄是不会来了，于是就把各营营官召集到一起，决定独享收复肃州这件大功劳，也让成禄见识一下自己的手段。

各营于是开始布置，于第二天黎明时分，提军围向城垣，旋发起攻击。孰料激战多时，不仅未向城垣靠近一步，兵丁的伤亡数字反倒加大起来。

徐占彪低估了马文禄所部回兵的作战能力，守城回兵手里枪械之精良，也让他大感意外。徐占彪碰了硬钉子，不得不停止攻城，率各营后退十里扎营。马文禄见官军退去，他亦不派兵出城主动来战，只是手抚胡须冷笑不止。

其实，早在徐占彪所部抵达高台时，马文禄就知道，官军是势必要来攻城的，他却早已盘算妥帖，决定靠持久战法，打败来犯之敌。马文禄已经探知官军缺粮乏饷的内情，知其利在速战，他却是一定要反其道而行的。当时，马文禄在肃州城中，屯有大量的粮食及上万只牛羊，他不信缺粮乏饷的官军能奈何得了他。

马文禄此次料想得果然不错。此时的徐占彪，存粮的确无多，偏偏硬攻无力，巧取无门，驻守高台的成禄又不肯拨一兵一卒，分明有些骑虎难下。

一贯刚强的徐占彪，不得不派出快马，火速向左宗棠求援。左宗棠此时手里的大部分兵力都在围攻河州，抽不出更多的兵力去助攻肃州。左宗棠反复谋划了两天，好歹凑成三营步队、一营马队，单委董福祥为统带，押着两万石军粮，星夜赶往肃州城外的徐占彪大营救急。

董福祥虽满心地不愿意，但碍于军情紧迫，也只得硬起头皮上路。

俄国在新疆发难，肃州攻剿受挫，河州战事亦极其不顺，而对左宗棠打击最大也是最让他伤心的，还是曾国藩在两江病薨和朝廷将裁撤福建船政局二事。

就在前不久的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二月初四，正是甘肃最寒冷的季节，就是这一天的午时三刻，为大清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代名相曾国藩，病薨于两江总督任所，年仅六十二岁。

消息传来，无异于晴天霹雳，病势刚有好转的左宗棠再次昏厥，被击倒在病榻之上。两天后，左宗棠含悲为曾国藩拟挽联一副，联曰：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挽联送出不多几日，左宗棠在病榻之上接到朝廷拟停办福建船政局的询旨，这更让病中的他雪上加霜了。裁撤船政局的折子系内阁学士宋晋所上。

宋晋上折的议题只有一个：福州船政局糜银太重，所造轮船工期既长，又和洋船无法媲美，当此国库干涸之际，必须停止制造。

左宗棠接旨之后，一面大骂宋晋目光短浅，一面把身边几名得力的文案急传到病榻之前，让几人会商起稿，务必劝阻此事。

左宗棠喘息着说道：“船局历经几年摸索，刚出成果，正可一蹴而就，全力办之。此时停办，不仅前功尽弃，亦让外国人耻笑。我大清欲图振奋，非倡办洋务不可，此乃大势所趋。无论怎样，船局都不能裁撤。”

几人下去后，开始会商起稿，历经十几天的修改、推敲，终成一万字左右的一篇大奏折。稿子交上来后，左宗棠不敢大意，又开始抱病反复修改，一直压缩到五千字以内，这才派人誊写。

该折先据理驳斥了停造轮船的言论，称：“制造轮船，实中国自强要着。臣于福建浙总督任内，请易购、雇为制造，实以西洋各国恃其船炮横行海上，每以其所有傲我所无，不得不师其长以制之。”折子最后又道：“窃维此举为沿海不容已之举，此事实为国家断不可少之事。若如言者所云即行停止，无论停止制造，彼族得据购、雇之永利，国家旋失自强之远图，隳军实而长寇仇，殊为失算。”

几乎就在此折拜发的同时，直隶总督协办大学士李鸿章，也与左宗棠遥相呼应，上了《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一折。李鸿章在折中向朝廷发出呼吁：“臣愚以为，国家诸费皆可省，唯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船之费，万不可省。求省费，则必屏除一切，国无与立，终不得强矣。左宗棠创造福建省轮船，曾国藩饬造沪局轮船，皆为国家筹久远之计，岂不知费巨而效迟哉！唯以有开必先不敢惜目前之费，以贻日后之悔。该局至今已成不可弃置之势，苟或停止，则前功尽弃，后效难图，而所费之项，转成虚糜，不独贻笑外人，亦且浸长寇志。”

福建船政局裁撤之议终未得通过。

告状

刘锦棠统带新勇来到安定。

左宗棠精神一振，当日就与刘锦棠会商军情至夜半。

第二天，按着左宗棠的部署，刘锦棠统带新勇赶往河州督战。

得知刘锦棠到来，河州一带回兵头目马占鳌，惧官军势力，自缚双臂到刘锦棠帐前请降。

河州事平，左宗棠的精神再度一振，病也好去大半，遂自统亲兵五营，拔营向兰州进发；刘锦棠则按左宗棠的部署，统带湘军新、老各营，飞速开赴西宁作战，以靖省垣周边。西宁是马桂源、马真源兄弟二人的占领地，有部众两万有余。白彦虎未到前，马氏兄弟已多次派员向穆图善请抚。穆图善怕蹈刘松山的覆辙，未敢派兵前往招抚。但白彦虎到后，西宁回兵猛增至五万，马氏兄弟就不再提请抚的旧话，而是日夜操练兵勇，还多次派出马队，袭扰穆图善的中军大帐。穆图善见回兵势大，不敢与战，反率军连连后撤，直至远离西宁百里之外，才扎下大营，却又不准军兵解甲脱衣，怕回兵打过来，跑不脱。

肃州尽管久攻不下，但为了把后方稳定住，左宗棠经与刘锦棠反复商议后，还是决定先扫清西宁通道，再西顾肃州，以期兵力集中，不用旁顾。

但徐占彪却飞马来见左宗棠，向左宗棠禀报成禄到高台后的所作所为。据徐占彪讲，成禄到高台后，便以即将出关为由，开始在当地疯狂抢掠牛羊，遭到百姓拒绝后，他竟然率所部把高台县城包围，逼迫当地回绅用牛羊粮食赎城，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徐占彪已得到密报，高台回绅已派人去向肃州马文禄求援，想乞马文禄把成禄吃掉，然后便起义。显然，事情正在逐步地恶化。

徐占彪赶到兰州的时候，恰巧乌里雅苏台将军金顺督率所部，奉旨来助攻肃州，也来到兰州督署领支军粮。

左宗棠于是让徐占彪先随金顺赶回肃州，同时加派提督宋庆统率的毅军五营，赴肃州助攻。行前，为事权归一，左宗棠札委徐占彪总统肃州各路人马。

徐占彪奉到札委，登时兴高采烈，金顺和宋庆却把嘴噘起老高。

按着大清国的武官顺序排列，将军、都统、提督都是从一品，但将军、都统不受地方督抚节制，而提督却要受地方督抚节制。照理，将军、都统应该排在提督前面。如今，左宗棠札委提督衔的徐占彪总统前敌各路人马，身为将军的金顺和同为提督的宋庆，难免要心怀不满。

但左宗棠也有左宗棠的道理。徐占彪现在统辖马、步十二营，又有董福祥老湘军三营，人马共是十五营，而金顺所部人马只有六营，宋庆只有三营，左宗棠只能让主力营的统领来总统各军。何况徐占彪久随刘松山作战，深得刘松山的真传，作战极其骁勇，金顺与宋庆无法与之相比。

徐、金、宋三将离开兰州后，左宗棠又委派了两名候补道，会同甘凉道萧宗翰，赶往高台县衙暗晤署县管笙，访查成禄到高台后做过的一些不法事情。

成禄是满员，又得上头和穆图善信赖，左宗棠不能不慎重对待。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正月，萧宗翰同着两名候补道由高台返回兰州，据实向左宗棠禀报成禄在高台的种种不法情事，并呈上高台县署理知县管笙的详复。左宗棠读过详复不由大怒。

原来，成禄到高台后，不仅即委员向县衙勒派杂捐、粮草、车辆、骆驼、牛羊，且向当地各回绅索银累达三十余万两，并将不情愿捐银之回绅生员李载宽、赵席珍等二百余人处死，又围困县城达二十二天之久！几乎是在逼迫当地回民百姓造反！

“这还了得！”一连多日，左宗棠愁眉苦脸，苦苦思考对付成禄的办法。

萧宗翰所说，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身为提督衔统兵大员的成禄，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其实，身受朝廷信赖的成禄，既没有吃熊心，也不用吃豹子胆，他在高台县的所作所为，比萧宗翰查到的还恶劣。

甘肃是大清非常贫瘠的省份之一，高台则是甘肃最贫瘠的县份之一。高台既非要冲，亦非商贾云集之地，又临近嘉峪关，是千真万确的穷乡僻壤。

旗兵都是不能挨饿的，旗员的布兜里更不能少了银两。成禄提军到高台后，粮饷起始还能按月领到，但随着战事的逐步扩大和陕甘兵额的日渐增多，粮饷便不能保证正常的支领了。终于，成禄所部旗营，也同其他官军一样，过起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值此特殊时期，在陕甘各地的官军，都在勒紧肚皮咬起嘴唇渡难关，他成禄身为朝廷信任的领兵大员，也该如此才不负皇恩。但他偏不。眼见粮将不继，他麾下所部各营每日仍是饱食三餐，成禄本人不仅照样一日三醉，隔三差五，还要招妓女进营玩耍，发泄兽欲。这笔费用也不是小数目。粮台终于向他禀告粮罄饷断的事了，他哈哈一笑，当即叫过文案开具了一张字据，着一名守备带了一营军兵，赶着十几辆马车，直接进城，去找高台县知县管笙索借。

管笙见成禄的字据口气强硬，来借粮银的军兵又都个个凶猛，口里不敢不答应。但答应之后，县衙又拿不出粮银，便只好打发人，分头把当地几个有名的乡绅请过来，由他亲自出面同大家商量。

管知县说：“自古兵、民一家。如今官军有难，我们做地方的，不能看着不管。各位多少出些份子，让官军把难关度过去，本县一定奏明上头，借出的钱粮不仅加倍奉还，还能免掉部分地丁。各位说是不是呢？”

众乡绅见县太爷说得诚恳，自然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不拘多少，大家都同意借出一些，好歹把进城的军兵打发走。但成禄却从此吃定了高台县。不管营里钱粮是否得继，一月当中，他都要派人进城向管笙借上几车粮食和银子。管笙稍有不悦，来人不是谩骂就是打砸，把县衙闹得乌烟瘴气。仅两月光景，管笙签押房里的桌子，便被推翻过六次，管笙坐的木椅子，也换了三回。管笙在衙门里已经无法正常办事，当地的乡绅也都东躲西藏，把成禄认做寻仇的冤家，无人肯借一粒米、一锭银。

军营粮台见从高台县已经借不到钱粮，只好把实情通禀给成禄。

成禄不听便罢，一听之下，当即一蹦三尺高，口里大叫道：“反了！高台县眼里没有本军就是没有朝廷！不使出些手段，他们不知马王爷有几只眼！”

成禄当即传令下去，命各营饱餐一顿，然后便拉出队形，高举旗号，又把战鼓擂得山响，亲自率队把高台县城团团围住，将进出的几条要道封锁。

成禄带了两营兵进城闯进县衙门，逼迫管笙当堂把当地乡绅的名号一一写出。管笙早已经被吓得抖作一团，成禄让他干什么他便干什么，一心只想着保住性命。成禄委派专人，按着名单，把人全部拿来，一一投进大牢。牢房不够使用，他就把人关进签押房、饭厅里，最后连管笙的卧房都关进了人。成禄按着家财的数量，把这些人分成三六九等，每个等级都明码实价。多少银子多少粮谷，一丝一毫都不差。银粮及时送到的，人立即放回；有粮无银或有银无粮的，他把人吊起来打；无银又无粮的，他把人绑到城外杀掉。高台县城被封锁了二十二日，高台乡绅被他斩杀了二百二十人，日均杀人十名。什么大清律例，什么王法，在丧心病狂的成军门眼里，全是乌有！

成禄把高台县搜刮殆尽，计得粮二十四车，得银十三万两，牛羊等活物亦不少。成禄鸣锣收队，仍到原地驻扎待命。

出城的当日，成禄在中军帐大摆宴席，仿佛庆功一般。

成禄在席上振振有词地说：“本军是来保一方平安的。如今粮饷不敷，当地百姓不应该捐助些吗？就算是有人告到太后那里去，本军也有话说！”

左宗棠决定密参成禄，以稳高台民心。他很快将参折写完，正要拜发的时候，圣旨却递了进来。圣谕先讲俄国占据伊犁后，到处要挟当地百姓加入俄国国籍，如果不马上收复乌鲁木齐，不知俄人又耍什么花招。但据穆图善、成禄二人奏称，出关所需采办不到，左宗棠又不配合。左宗棠这么做良心何在？

圣旨最后告诫左宗棠：“官军出关已刻不容缓，成禄既未筹办妥当，左宗棠即饬徐占彪围肃各营，先期出关，另派别路官军攻剿肃州。成禄出关各项置办妥当后，亦当迅速出关，不得观望徘徊！左宗棠当顾全大局，将出关马步各队粮饷随时源源筹济，并严饬经过地方官妥为照料，俾利师行，毋得稍分畛域。”

左宗棠未及圣旨宣完，已是气得浑身抖个不住，口里大骂道：“成禄个乌龟王八蛋，他竟然串通穆图善，来个恶人先告状！”

左宗棠于是连日附折拟了个《肃州不复，出关各军无法接济粮饷》一片，连同奏参成禄的折子一起，火速拜往京师。

这时，在西宁的刘锦棠，经过几次交战，逼迫回兵头目崔伟、禹得彦、毕大才三将缴械。刘锦棠将西宁合围后，马桂源、马真源兄弟二人，知大势已去，亦自缚双臂到刘锦棠帐前请罪投降。

白彦虎趁官军松懈的空当，丢下胁裹来的百姓，率本部两万余人马，突破官军封锁，再次向肃州杀来。

白彦虎沿途大肆抢掠牛马驼羊和粮银无数，又一路武力胁裹青壮年回民百姓近万随行，以张声势。刘锦棠快速委员办理西宁善后，随后督军追剿。

左宗棠得知白彦虎来到肃州，亦不敢怠慢，抱病率亲兵十营离开兰州，亲赴肃州督战。在途中，左宗棠接到圣旨，得知同治帝已于正月二十六日举行亲政大典，于是上《庆贺亲政典》一折。

折子拜发，左宗棠在心里长出一口大气道：“皇帝亲政，大清国牝鸡司晨的时候过去了！”

左宗棠赶到肃州徐占彪大营的当晚，逮问成禄的圣旨亦递进军营，并命管笙一同进京对证。圣旨最后再次饬命左宗棠：“军粮关系紧要，左宗棠务当随时妥筹接济，毋令缺乏，一切运送军粮军火，并檄饬地方官勿得稍分畛域。”

左宗棠接旨时，金顺已经奉密谕先赴高台逮捕成禄；左宗棠接旨毕，又打发随行的两名道员，带了一营兵勇，赶赴高台配合金顺办案，又札饬其中的一名道员，接替进京的管笙暂署知县一缺，料理安抚高台受害的生员、回绅。

成禄被解京问罪，后果怎么样，就不是左宗棠所能管得了的。

左宗棠到肃州的第二日，白彦虎率人马亦呼啸而至。徐占彪继续围城，自己则亲统亲兵营及金顺部分人马，摆阵迎敌。

白彦虎狡诈多端，并不与官军交战，而是快速绕开左宗棠与徐占彪两座大营，直奔嘉峪关而去。左宗棠提军来追，白彦虎仍不与之交战，而是快速穿过嘉峪关，一路西行，直奔新疆哈密。左宗棠只截获大量的牛羊及少许车驼。

越五日，刘锦棠统军杀到。

左宗棠心大安，遂重新布置兵力，札委刘锦棠节制围肃各路人马。在肃州军营，左宗棠百病齐发，力不能支，不得不上《请特简贤能接任陕甘总督并钦差大臣》一折。

折后，左宗棠秘荐在籍养病的一等伯爵曾国荃出任陕甘总督，现在西安帮办陕西军务的谭钟麟为陕西巡抚，署浙江巡抚现在宁波筹办海防的杨昌浚帮办陕甘军务。左宗棠举荐的这三个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边务老臣，而且与自己都熟。

折子刚刚拜发，圣谕又火速递进，却原来是白彦虎狂奔出关，朝廷责令金顺接统成禄所部，快速出关追剿。圣旨以不容商量的口吻写道：“金顺着克期出关，接统成禄所部，扫荡妖氛，不得迟误机宜，致负委任。至关外米粮缺乏，兵食维艰，金顺所部军粮，着左宗棠妥筹兼顾，檄令地方官设法采买转运，源源接济，以资饱腾，毋稍膜视。”

金顺接旨后，拉长着一张老脸来见左宗棠，请左宗棠代为奏明朝廷，因军粮采办艰难，实难克期出关。

左宗棠也知，大军孤悬塞外，非办齐三五月粮草，未可轻行。现在陕甘各军，大多欠饷半年以上，粮草也只够一个月食用，非有大量的财力、人力，时间也应有三个月左右，否则根本筹措不到金顺全军三五个月的用粮。

很显然，朝廷一心想尽快派军出关去接应景廉，稳定乌鲁木齐的局势，却忘了新疆的特殊地理环境及位置。

左宗棠一边苦笑，一边吩咐文案起草《金军未能迅速出关》一折。

在折中，左宗棠先向朝廷详细禀报了新疆转运的种种困难：“关外转运，向本专用骆驼，不宜车驮。以地多戈壁，水草缺乏，非骡马所宜，亦非民车木轮所便，转运一次，损耗必多，非若驼只之可以负重耐久，而又不择水草也。”又讲了金顺不能迅速出关的原因：“金顺原带骆驼，据称仅只剩二百余只，又疲乏不堪。此外，各军虽有夺获，然各私为己有，搬运柴薪粮料，亦难责其借供出关之需。金顺疏称出关数营，计每月需粮一千石，料三百石，以甘郡、肃州斗斛合计斤重，粮一千石，重三十余万斤，料三百石，重九万余斤。以一月运粮料赴玉门之数计之，每驼一只，每月仅能两次往返，负运止五百斤，非共用驼八百只不敷周转，而负运军装、军火不与焉。”

向新疆转运粮饷，的确千难万难。不仅天气变化无常，且沙漠无涯，道路崎岖，戈壁险滩众生。左宗棠向朝廷讲述的都是实情，毫无夸张之处。

拜相

左宗棠所上《金军未能迅速出关折》拜发不久，圣旨开始陆续抵达肃州。

第一道圣旨：不准左宗棠开缺回籍，但赏左宗棠一个月病假，安心调理，军情可随时奏报。

第二道圣旨：考虑到新疆的实际情况，朝廷同意金顺一军暂缓出关，但却命令左宗棠“金顺需要粮食、车驼等项，仍命左宗棠饬令该地方官速为预备，毋稍延误”。

接旨的当日，肃州回目马文禄，自缚双臂，出城赴大营请罪乞降，请免全城回兵一死。左宗棠允之，转饬马文禄命城内回兵次第出城，缴械受抚。马文禄不敢抗命，一切照办。

刘锦棠统军从四门进入肃州接防，料理善后。越五日，马文禄眷属及麾下得力大小头目一千五百七十三人，被秘密斩杀，一部回众被遣往兰州择地安插，一部回众被送往凉州，一部留肃州。

至此，除新疆外，陕甘两省全境平定。左宗棠在向朝廷拜发红旗捷报的同时，又附《请敕张曜、额尔庆额带所部出关并简重臣总司粮台》一片，奏请嵩武军张曜所部、凉州副都统额尔庆额所部，先金顺一步出关，用于加强新疆的兵力。

左宗棠在该片的最后这样写道：“如蒙俞允，张曜、额尔庆额应请敕帮办金顺军务，俾尽其赞画之长，庶期共济。”

左宗棠随后又给总理衙门急函一封，谈了自己对新疆用兵的看法。

在函后，左宗棠又向总理衙门提出：“饷项奇绌，请仍准以四成洋税提拔甘饷。”

以后的一个月，为了能使张曜、额尔庆额两部人马，接旨后顺利出关，左宗棠不得不派几路委员，赶赴内地紧急采购军食，又飞函上海采运局的胡雪岩，速借洋款五十万两以应急。

金顺，字和甫，满洲镶蓝旗人，伊尔根觉罗氏。初授骁骑校尉，随多隆阿在湖北、安徽同太平军作战，因巴结有方，得多隆阿保举晋协领。陕甘回民起义，被穆图善奏调至陕甘作战，却累战累败。穆图善却称其不屈不挠，英勇善战，被朝廷升授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就是这样一个作战无方、冒功有术的庸员，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竟然出任宁夏副都统，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暂代宁夏将军，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擢乌里雅苏台将军，发达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张曜又是何许人呢？张曜字亮臣，号朗斋，直隶大兴人，初不通文墨，却很会打仗。先在河南固始参与办团练，后自募一军，在汝宁击败陈大喜、张凤林所部捻军，被任为河南布政使。同治初，御史刘毓楠参劾其目不识丁，将其由文官改为武职，以总兵加提督衔，被降格使用。张曜从此发愤读书，始通文墨。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为与捻军交战，河南巡抚李鹤年募军两支，一为豫军，一为嵩武军。其中豫军由宋庆统率，嵩武军则交由张曜统率。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率嵩武军赴直隶、山东剿捻。捻平，授广东陆路提督，派往陕西攻回，现驻镇番一带休整。

额尔庆额，字蔼堂，满洲镶白旗人，格何恩氏，以骁勇闻名于世。被穆图善调入陕，因收复狄道赐号法福灵阿巴图鲁，授黑龙江马队副总管，旋被穆图善保举为凉州副都统，仍统带所部马队，现在凉州休整。

左宗棠密举张曜、额尔庆额先期出关，去配合景廉收复乌鲁木齐，是因为二军都已经经过长时间的休整，能够一鼓作气开抵乌鲁木齐，不致贻误军机。

就当时的陕甘兵力而言，除张曜、额尔庆额二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出关外，其他各部如无长时间的休整，很难担负起长途跋涉的任务。左宗棠不愧为兵事大家。

左宗棠的折子递进京师，朝廷很快下旨照准。

接旨的当日，左宗棠即派出快马转饬张曜、额尔庆额二人，命其快速出关，驰赴乌鲁木齐。二将接命，很快传命各营打点行装，并于十日后，各率所部行抵肃州领取三个月的军粮，便由嘉峪关出关西行。二将走后不久，金顺亦统带本部二十营一万余马步兵勇，浩浩荡荡出关。左宗棠酌派精悍兵勇，押护运粮驼队跟进。

送走驼队，左宗棠猛然松一口大气，只感觉浑身些丝力气皆无，再次瘫倒在床。随侍的侍卫慌作一团，一面请军医诊病，一面飞跑着去向刘锦棠报信。

刘锦棠飞马赶到大营，见左宗棠腿肿脸膀，沉沉昏睡，两名军医正在开方下药，忙个不休。刘锦棠一边落泪，一边向军医小声探问左宗棠病情。

军医把刘锦棠拉到外面，小声道：“老爵帅病已很深，不好好调理一下是不行了。他老病未痊愈，到肃州后，竟连一日都不得安歇，这不是在赌命吗？以往发病，身边还有个香姨娘精心照料，可此次……刘大人，爵帅醒后，您老务必劝他回兰州吧。他老若再不好好歇上一阵，恐怕就算把圣手华佗请到，怕也要束手无策了！”

刘锦棠泪流满面道：“新疆事急，您让他老如何能静得下心去歇呀！”刘锦棠连夜派出快马，向穆图善通报左宗棠病重的消息。穆图善接报一阵狂喜，马上便让文案拟折，奏请朝廷速派大员赴兰州接替左宗棠料理陕甘事务。

折子拜发后的一连几日，陕甘总督的关防总在穆图善的眼前晃动。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十月初七这一天，是左宗棠六十一岁寿诞。六十一年前的这一天，左宗棠在湖南湘阴文家局左家塅降生；六十一年后的今天，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过生日。

时令已是深秋，肃州一带已连降了十几天的大雨。但这一天，阳光却出奇地好，既无雨，也无风。

刘锦棠为使左宗棠能过一个热闹的生日，不仅让属员采购了许多的时鲜菜蔬，又特意从山西购买了一头大肥猪运到肃州，着人秘密杀掉，为左宗棠摆寿宴时食用。左宗棠原本最喜食猪肉，但到陕甘后，因风俗等因，陕甘一带无猪可买，左宗棠只好入乡随俗，改吃牛羊肉；但每逢有大的战绩，在庆功宴上，左宗棠却总要私下同刘锦棠等将领讲上一句：“这时能吃上一口猪肉，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刘锦棠知道左宗棠入陕以来，一直想吃顿猪肉，所以就在一个月前背着左宗棠，秘密派遣了一名守备，赶赴山西去采购肥猪，想在左宗棠过生日的时候，给左宗棠一个惊喜。

朝廷原本对有功大员的生辰都记录在案，按远近推算，在大员的生日之前，吏部或兵部就要奏明军机处，由军机处上报朝廷，由朝廷派出快马向大员颁赐赏物，以示体恤；朝廷颁赐的赏物，无论远近，都要赶在大员生日的这一天上午送到。大清立国至今，一直如此，从无更改。

左宗棠生日的这一天虽在生病，但为了接领赏物，一大早，他还是勉强起床，由亲兵服侍着，换上簇新的官服、顶戴，坐进大帐里。一为迎接来祝寿的文武官员，一为接旨。

刘锦棠已着人置办了十几桌酒席，只等左宗棠接领赏物后，便开席畅饮。

各路将领开始陆续到达肃州，见过刘锦棠后，便在刘锦棠的带领下，一起来到大帐，向左宗棠祝寿。各州县原本也打算在这一天到肃州给左宗棠祝寿的，但因左宗棠提前几天发了函文，不许地方官员擅离衙门，否则严参，这才不得不作罢；但心里还是欢喜的，毕竟省了一项花费。

各路统兵将领却又与地方官员不同，一则他们在这一天不仅不用花费，反倒可以为自己所部各营领到一个月饷银，还能饱餐一顿。他们毕竟与左宗棠出生入死了几年，交情自然要比地方官员厚上许多。

各路将领见过左宗棠后，自然分坐两边，一边喝茶，一边说些闲话，其实是陪着左宗棠在等着朝廷的赏物到达。

但这一天却煞是作怪，眼看日到中天，赏物仍未到达，左宗棠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苦笑一声起身道：“毅斋呀，我们开席吧。各位统领赶了一路，想来早已饿坏了。本部堂活到今儿，整整是六十一岁，我们大家要尽兴才是。”

刘锦棠抢前一步扶住左宗棠，小声道：“世叔，不差这一刻，再等等吧。说不定，差官已到辕门了。”

左宗棠摇头道：“不等了。不能因我一个，误了大家开饭。毅斋，扶我去饭厅。”

刘锦棠拗不过，只好扶着神情落寞的左宗棠当先走出大帐。到了饭厅，各将领依座次入席。左宗棠因病不能饮酒，面前只摆了一杯浓茶。

刘锦棠见全部入座，便站起身，手举酒杯，正想对左宗棠说几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寿话，传旨差官却偏在这时，风尘仆仆大步闯了进来。

随着一声“圣旨到，左宗棠接旨！”的喊声，左宗棠带着所有人急忙跪倒，恭听圣谕。

传旨差官读道：“内阁奉上谕：昨因肃州克复，已降旨将在事出力之刘锦棠、徐占彪等分别优奖。因思陕、甘逆回扰乱十有余载，势极狓猖。自简任左宗棠总督陕甘，数年以来，不辞艰苦，次第剿除。此次亲临前敌，督饬将士，克复坚城，关内一律肃清，朕心实深嘉悦，自应特沛殊恩，用昭懋赏。经礼部会议，恭亲王奏请，钦赐左宗棠进士出身，赏加翰林。左宗棠着以陕甘总督协办大学士。该大臣前经赏给骑都尉世职，并着改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钦此。”

差官宣旨毕，大厅一片寂静，人们仿佛傻了一般。差官不得不走到左宗棠的跟前，小声说道：“老爵相，您老怎么不领旨谢恩啊？”

一句“老爵相”，使左宗棠猛然清醒，他至此才真正地意识到，一榜出身的他，真的被朝廷破格拜相了！他双手接过圣旨，连连面北叩头谢恩不止，起身时已然泪流满面。左宗棠此时内心的激动充溢着全身，根本无法掩饰。

送走传旨差官，刘锦棠带着众将领重新跪倒，向拜相的左宗棠祝贺。左宗棠嘶哑着嗓子边哭边道：“都起来吧，都起来吧。朝廷如此破格加恩于老夫，全是各位的功劳啊！老夫何德何能受此殊恩哪！”

刘锦棠替左宗棠扶起各位将领后，又对左宗棠说道：“老爵相啊，我大清立国百年，区区乡间举人拜相的，可就您老一个呀！朝廷这是破了祖宗立的家法呀！”

一闻此言，刚刚平静下来的左宗棠，再次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大清官制，不仅一榜不能拜相，未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的普通进士，也不准拜相。为了能使功高盖世的左宗棠入阁拜相，又能堵住百官的嘴，朝廷只得用了个障眼法：钦赐左宗棠进士出身，赏加翰林。这样一来，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第八章 为鼓舞士气，抬出自己的棺材

失误

左宗棠抱病带着刘锦棠、徐占彪等将领，乘轿来到嘉峪关内外视察，考察囤粮之所，然后才拔营向兰州回返。

刘锦棠、徐占彪各营留在肃州休整。左宗棠走一路，视察一路，病情竟然日见好转，随行人员莫不称奇。

到兰州后，左宗棠陆续收到杨昌浚、刘典、刘蓉等人的来信；来信无一例外全是对他拜相一事表示祝贺。这些信后，他又收到一些督抚发来的贺函。几年不与他通音信的曾国荃，也从湘乡发来了一信。

一见曾国荃的信到，左宗棠忽然想起曾国藩，心头就猛地一热。他含泪把信读完，决定最先给曾国荃回信。

当晚，左宗棠对香姑娘说道：“沅甫倒真讲信守。我不拜相，他便一个字不写给我；我当真拜了相，他便主动与我握手言和，还自称晚生！涤生拜相多年，我就从未自称过晚生，也真难为这个九帅了！涤生去后，沅甫一直在原籍赋闲。攻克江宁，沅甫是立有大功的，朝廷不该如此对待功臣。我当寻机奏明朝廷，敦促沅甫重新出山。沅甫好闹意气，但终不失为一代名臣。名臣赋闲，国家言何昌盛！”

这话说过不久，左宗棠果然拜折一篇，奏请起用曾国荃。

左宗棠的折子递进宫去，慈禧太后一览之下，仿佛这才想起大清国还有曾国荃这号人物，于是命军机处拟旨，先授曾国荃陕西巡抚，旋又改授河东河道总督。曾国荃于是得以重新出山。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底，左宗棠从实际出发，再上《官军出关宜分起行走并筹粮运事宜》一折。大军孤悬塞外，左宗棠采用的是次第出关的方略，以期更有把握。

折子拜发，考虑到陕甘累遭兵燹，乡试已中止多年，两省士子翘盼已久，遂又上折奏请，将原甘肃乡试与陕西合并，改为甘肃分闱乡试，并分设学政，每科取中名额由二十一名增至四十二名。

为不误乡试届期，左宗棠派人奔赴各省筹措款项，拟于来年开春在兰州建造贡院。旨准。

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正月，照例，大清国每逢此时，正是衙门封印之时，不办公事，但左宗棠在这一个大年里却忙得不可开交。他百病缠身，自觉去日无多，又受皇恩深重，不敢心存懈怠，极想在有生之年，把自己想办的事、该办的事都办完，以报答破格的皇恩。他得知张曜大军已抵哈密的消息后，当即给张曜写信，提出屯田一说。

左宗棠函告张曜，哈密土地肥沃，五谷皆适合种植，气候也与内地差不多。哈密历经兵燹，荒地不少，可招募当地人种植，也可军垦，收获会很可观。左宗棠向张曜讲述了屯垦的四点好处：“各营勇丁吃官粮，做私粮，于正饷外，又得粮价，利一；官省转运费，利二；将来百姓归业，可免开荒之劳，利三；又军人习惯劳苦，打仗更力，且免久闲致生事端，容易生病，利四。”

给张曜的信刚刚发走，左宗棠又接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来函，言称已奏请朝廷，建议派出国留学生，除去英、法两国外，还可赴德国学习制造水雷、水器等技艺。

左宗棠接信大喜，马上致函总理衙门，对沈葆桢所议表示赞同。

函曰：“遣人赴泰西游历各处，借资学习，互相考证，精益求精，不致废弃。则彼之聪明有尽，我之神智日开，以防外侮，以利民用，绰有余裕矣。就此一节而论，沈议遣赴英、法，曾议遣赴花旗，窃竟既遣生徒赴西游学，则不必指定三处，尽可随时斟酌资遣。如布洛斯枪炮之制晚出最精，其国曾言彼中新制水雷足破轮船，如中国肯挑二十余人同往学习制造，则水雷、后膛螺丝开花大炮亦可于三年内学得。”

很快，朝廷又颁诏四海，实授景廉为乌鲁木齐都统、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金顺为帮办大臣。大清国武力收复新疆的序幕开始拉开。

左宗棠接诏大喜，尽管他对景廉的能力一直持怀疑态度，但不管怎么说，景廉毕竟是朝廷倚重的边务老臣，如今实授钦差，或许当真能扭转新疆的局面。

左宗棠一面派员出关向景廉赍送钦差大臣关防，一面檄饬各路粮台，加紧筹措饷粮，以利师行。

但岛国日本以琉球船员在台湾遇难为借口，突然发兵侵犯台湾一事，却打乱了大清国西征的部署。大清国朝廷不得不由专注新疆，转而兼顾起海防来，并由此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塞防与海防之争。武力收复新疆的脚步放慢了。

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初，经过充分的准备，早已觊觎我国台湾的岛国日本，以琉球船员在台湾被当地人杀害为借口，悍然发动对台湾的战争，只用三昼夜便将台湾占领，其进军之速大出朝廷所料。日本此次虽只派兵三千，但船坚炮利，士兵手里的器械精良，极有战斗力。

这件事最后虽然仍然通过外交谈判得以解决，但大清国不仅允给日本恤银十万两，还对日本军队占据台湾期间所有修道、建房等件，偿银四十万两，并承认日本此次侵台是保民义举。日本侵台事件，无意中显示了日本海防的强大，也暴露了大清国海防的薄弱。

而就在总理衙门与日本反复交涉期间，左宗棠以饷源顿涸，奏请允借洋款三百万两，以支西征大局。又上《附陈开屯实在情形》及《嵩武军进驻哈密垦荒》二片。

日本侵台事件发生后，左宗棠又连续两次上书总理衙门，就总理衙门筹议海防一事，条陈自己的意见。

左宗棠指出：“此次倭奴窥犯台郡，西洋各国先未与闻，其竟以相告，示其无他，似近情理。然岛族性情贪诈傲狠，不可深信。倭人既舍其旧俗，变其衣冠，以从西人，西人安之素矣。谓此次阴助之者，仅花旗一起，未必尽然。”又说：“轮船已成十五号，洋防可固。更得劲卒万余，以次航海继进，陆路亦有把握。维此事肇端虽在一隅，而事体事关全局。”

很显然，左宗棠对日本之患还没有深刻的认识。而朝廷对左宗棠奏请借洋款以及上书总理衙门等事，均未给予答复。

问计

此时的慈禧太后，正在反复思考李鸿章所上的《筹议海防折》，无法顾及左宗棠。

李鸿章是大学士、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涉及海防，朝廷自然对南、北二洋的态度格外重视，李鸿章也自然最有发言权。

李鸿章此次上《筹议海防折》竟达一万余字，可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李鸿章在折子中一共向朝廷提了六点建议：

一、门户洞开，江海已成我与各国公共之地，必须加强海防；二、向西欧强国购买铁甲战船成立大清自己的舰队；三、把用于西征的款项移给买船加强海防上；四、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大患愈棘。腹心大患主要针对的是日本；五、抓重点建设。就眼下国家的财力，既要加强东南万里之海防，又要收复新疆，恐怕做不到；六、暂时放弃塞防，重点加强海防。

李鸿章上折不久，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李宗义，也就加强东南海防一事拜上一折，所论与李鸿章基本相同。随后，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署福建巡抚丁日昌、福建浙总督李鹤年、署河道总督乔松年以及江苏巡抚吴元炳等人，也纷纷上折，主张专注东南海防及目前急务。日本突然侵略台湾一事，给东南沿海督抚的印象太深刻了。

针对专注海防之论，慈禧太后会同恭亲王与一班在京的大学士、军机大臣，反复议论了两个月有余，终觉专注海防，就此放弃新疆，似有欠妥之处。

慈禧太后为稳妥起见，令军机处给各省督抚遍发询旨，同时亦将李鸿章等人的折子悉数抄阅，让大家共同讨论，“妥筹密奏”。

询旨递进兰州，左宗棠把李鸿章、李宗义等人的奏折全部阅看一遍，很快便形成自己的观点。他赞成李鸿章提出的加强东南海防之议，但对移塞防之饷作海防之饷一说，却持有不同的看法。

他把刘锦棠传至兰州，并会同一班幕僚，决定好好筹议此事。两宫太后的懿旨却在这时快速递进来：年仅十九岁的同治皇帝驾崩了！

左宗棠一面布置灵堂，一面传命全城文武官员成服到总督衙门拜祭，又札饬各州县衙门，国丧期间严禁饮酒作乐等事，以维国体。

国丧期间，地方公事虽照办不误，但一些督抚上奏的折子，凡与国丧无关的，自然就要拖后了，这也是成例。

很快又有懿旨下来，宣布新皇帝登基，仍由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国号为光绪，定明年为光绪元年。

这新皇帝年仅四岁，也不是同治帝的儿子，是咸丰帝之弟醇亲王奕譞的儿子，因同治帝无后，由慈禧太后做主，将其过继给咸丰帝为子，继入大统。

光绪帝名载湉，从太祖努尔哈赤算起，是大清国第十一位皇帝。

照常理推算，同治帝驾崩无后，应该从皇室的近支中同治的晚辈里找出一个人过继过来才对，但那样一来，慈禧太后就成了太皇太后。按着大清的祖宗家法，皇帝冲龄践祚，皇太后可以听政，但太皇太后却不能听政。慈禧太后为了控制朝政，达到继续垂帘的目的，只能这么做。

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三月初七，经过反复论证，左宗棠所奏之《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一折拜往京师。

在这之前，左宗棠已陆续收到军机处转抄过来的一些大员，就海防塞防一事，上给朝廷的奏折，自然是谈海防重于塞防的多，赞成移西征之饷加强给海防的亦不在少数。只有湖南巡抚王文韶等少数人，以“俄人不能逞于西北，则各国必不致构衅于东南”，主张宜以全力注重西北，认为塞防大于海防，强调海防为轻、塞防为重。

左宗棠却认为，大清国的海防与塞防，应该并重，并为此谈了三点自己的看法：一、西洋各国由海上进入中国，寻求的是商业上的利益，而不是国土；二、加强海防，用不着投入太多的资金，只要购些轮船、购些枪炮、再购些防守器具、修建炮台就可以了；三、现在新疆还未收复，断无撤兵之理，就算新疆已复，不征兵也不能坚守。兵既增而饷怎么能缺呢？如果不加强边塞防守，国家不可能平安无事；四、停兵节饷，于海防未必有多大帮助，于边塞则大有伤害。

慈禧太后把一应有关海防、塞防的折子，统统交给恭亲王，由恭亲王召集在京的一班王公大臣讨论，最后决定按着左宗棠所陈的办理。

当恭亲王把讨论的结果上报给慈禧太后以后，慈禧太后独自思考了两天，终于允准。

一道密旨于是悄悄递往兰州。朝廷是向左宗棠询问一下，就目前关外的统帅及兵力，是否当真便能收复新疆？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更有把握？这实际上是向左宗棠问计。

左宗棠接旨的同时，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亦收到圣谕，派李鸿章督办北洋海防事宜，所有分洋分任练军设局，及招致海岛华人诸议，统归其择要筹办。

朝廷是决定对东则海防，对西则塞防，来个两者兼顾了。

左宗棠性情原本耿介，不会拐弯抹角，加之收复新疆事关国家安危，自不敢稍存私念，只能对现居新疆之帅、将能力，据实陈奏，以供朝廷采择、参考。

他首先对景廉投了反对票，认为景廉做关外统帅不胜任。

左宗棠是这样评价景廉的：“景廉为人正派，也有学问，就是太固执，不变通，应变能力差。而他身边的人，如裕厚等人，阿谀奉承、仗势欺人，在所难免。额尔庆额刚来新疆时，得罪了裕厚，所以和景廉也少有往来。额尔庆额虽然性情粗莽，有时做事不理性，然而胆力过人，如果能稳住他内心的暴躁，应该是得力的将帅之才。”

谈完景廉，又谈景廉与金顺之间的统属问题，认为就所拥有的兵力而言，金顺为多，景廉为少，让金顺做统帅相对会好一些。

左宗棠接着又谈了对西征粮台督办袁保恒的看法，对其几乎是大加鞭挞。左宗棠给袁保恒的评价是：“豪侈骄矜，习惯成性”“空言无实”“立意牴牾，意图牵帅，仍以臣所言为错误，而不顾此心所安。又借购备军械，觅买物件，任性妄为，并无顾忌，视粮台协款为私计，恣其挥霍。各局糜所适从，臣亦无凭稽核，同役而不同心，事多牵掣”。左宗棠几乎没说袁保恒一句好话。

折子随后又对广东陆路提督嵩武军统领张曜等人，作了比较客观的评价。折后，左宗棠再附《筹借洋款》片。

依折子来看，除了大借洋款，左宗棠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折子拜发后，左宗棠对帮同料理文案事宜的幕僚、候补知府、参军饶应祺道：“老夫也知道，我大清因连年用兵，又多次向洋人赔款，已经是债台高筑了。可要收回国土，饷从何出？粮从何来？大量的弹药怎么办？”

饶应祺小声说道：“老爵相啊，因为向外洋借款，您老挨的骂已经不少啦。下官以为呀，这次商借洋款的折子啊，不该您老上，应该景廉上，他是督办新疆军务的钦差呀。挨骂的事，您老还是分给别人一些吧。您老这个年龄，该歇就歇吧。”

左宗棠皱起眉头望了一眼窗外，忽然冷笑道：“饶太守，你糊涂啊！你以为景廉靠得住吗？新疆指望他收复？哼！事关国家安危大计、领土存亡与否，老夫为此招多大的骂声，都值啊！老夫是陕甘总督，我大清开国以来，新疆就是陕甘的辖区。陕甘缺了新疆，那还叫陕甘吗？”饶应祺知左宗棠决心已定，遂不再言语，双眼却渐渐地模糊了。

饶应祺字子维，湖北恩施人，一榜出身。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起便充左宗棠幕僚，很得左宗棠赏识，因功被左宗棠保举至四品候补知府。左宗棠已密保饶应祺出任同州知府，只等圣旨颁到，饶应祺就将离开幕府到任所视事。

挥师西征

左宗棠的折片拜发不过一个月，圣旨开始陆续抵达兰州总督衙门。先是补授东阁大学士，让他留陕甘总督之任。不久又让左宗棠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督办新疆军务。袁保恒与景廉，则都被召回了京师。

此旨到后不久，又有旨下：“左宗棠奏请筹借洋款二百万两，本日已明降谕旨，准照办理。”朝廷至此才算定下大政方针，决定筹借洋款，用武力来收复新疆了。

随着大清国武力收复新疆号角的吹响，左宗棠更加忙碌起来。

但俄国却不相信大清国朝廷，肯舍此财力来对新疆用兵，他们派出军官索思诺夫斯基等一行多人来到兰州，以旅行、考察为名，进以刺探军事情报，并在面见左宗棠时，主动表示，愿意为出关各军代购军粮五百万斤。

在总督衙门，索思诺夫斯基道：“总督大人，鄙人要对您说，俄国在山诺尔地方产粮甚多，驼只亦健，距中国古城（今新疆的奇台）地方不远。如中国出关各军需用粮食，我国可代办，送至古城交收。由俄起运，须护运兵弁，均由在山诺尔派拨，其兵费一并摊入粮脚价内，每百斤只须银七两五钱，极其便宜。总督大人，不管别国怎么说，请您相信我国的诚意。贵国此次收复新疆，我国是一定要帮忙的。”

听了翻译的话，左宗棠不相信地把索思诺夫斯基看了又看，说道：“您是说，您能为我国代购军粮？一百斤才七两五钱银子？”

索思诺夫斯基道：“总督说得不错，鄙人可以为贵国军队代购军粮。如果五百万斤不够，一千万斤也可以。鄙人以人格担保。”

说完这话，索思诺夫斯基挥起拳头便砸自己的胸脯，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诚意。左宗棠笑道：“您不要打自己了，本部堂相信就是了。”

把索思诺夫斯基等一行人安顿好后，左宗棠思虑了半天，也猜不透俄国人的真正用意，但一时又恐索思诺夫斯基购粮是真，怕错过机会，就委知府衔甘肃候补同知丁鄂等十几人，赶赴巴里坤，委布政使衔甘肃即补道陶兆熊赶赴古城，专办向俄国购粮事宜。

为防俄人有诈，丁鄂等人行前，左宗棠特意派人赶到索思诺夫斯基一行住的客栈，请他出具一张接洽函件。

索思诺夫斯基想也没想，当天就郑重其事地为二人开具了用中俄两国文字写就的购粮函件，然后便告别左宗棠，离开兰州快速回国。

为清军代购军粮一说，自然也随着索思诺夫斯基的离去而再无下文，陶兆熊赶赴古城亦无结果。这其实只是俄国人为试探大清国是否当真西征所施行的一个计策。一在探明大清国收复新疆的真假，一在探明大清国收复新疆所动用的兵力。

送走索思诺夫斯基一行，左宗棠一面拜折奏请朝廷，简派在籍养疾的刘典以三品京堂候补帮办陕甘军务，一面飞檄刘锦棠及在陕甘两地休整的各路官军统领，速赴兰州，共同商讨西征事宜。

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八月二十日，左宗棠监临甘肃分闱后第一次乡试毕出闱，然后便汰遣整理各军，筹备出关前之各种准备。

与阿古柏素有勾结的英国政府，见大清国当真要用武力收复新疆，顿时慌了手脚，急电驻华公使威妥玛，派威妥玛务必说服大清国罢兵。阿古柏此时也通过英国外务部转求威妥玛，请威妥玛居间调停、斡旋，甘愿以大清附属国自居。威妥玛于是到总理衙门找恭亲王游说此事。

恭亲王不敢公开对威妥玛的斡旋表示拒绝，却声称：“关于新疆的战与和，太后已全权委托钦差大臣大学士陕甘总督左宗棠定夺。”

恭亲王把皮球一脚踢给了左宗棠，自己不仅省了口舌，耳边也少了英国人喋喋不休的聒噪。

威妥玛信以为真，当即给左宗棠发函一封，申明受阿古柏委托，愿出面调停此事。左宗棠阅信大怒，当即回函，称：“战阵之事，权在主兵之人，非他人可参与。”威妥玛讨了个没趣，调停遂告失败。

同年八月，左宗棠创办兰州火药局。年底，左宗棠再度召集刘锦棠等一班统领，进一步商讨如何防止阿古柏不断骚扰乌鲁木齐和吐鲁番后路的办法。

年底，左宗棠上奏朝廷以“现遵旨整军出关，而饷源涸竭，时机紧迫，奏请照台防成案，允借洋款一千万两，仍归各省关应协西征军饷分十年划扣拨还，俾臣得所借手，迅赴戎机”。

尽管此前朝廷已明谕各省“嗣后无论何省，不得辄向洋人筹借”等话，但又以“惟左宗棠因出关饷需紧迫，拟借洋款一千万两，事非得已，若不准如所请，诚恐该大臣无所措手，于西陲大局殊有关系”的理由，于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正月初七下旨照准。

光绪二年春，左宗棠咨文延榆绥总兵刘厚基，称：“沿河宜广种榆柳，不但固堤岸，亦可制戎马，想已兴办。数年来陇中遍地修渠、治道、筑堡、栽树，颇有成效，亦皆各防营之力耳。”

左宗棠同时传谕各路将赴肃州之官兵，每兵携树种十棵，沿路插栽，不得敷衍。很快，帮办陕甘军务刘典，奉旨风尘仆仆到达兰州，连日与左宗棠筹商军事及善后未尽事宜。

事隔一月，左宗棠将兰州诸事尽付刘典，自己亲率亲兵十哨、白马氐练丁一营、马队四起，从兰州动身，西赴肃州督军。行前，左宗棠命随行兵勇，每人携带柳树种近百棵，于路广为栽种，以固风沙、雨水。

几乎在左宗棠离开兰州的同一天，总统老湘军西宁道刘锦棠，按着左宗棠事先的吩咐，命麾下记名提督新授汉中镇总兵谭上连、记名提督宁夏镇总兵谭拔萃、记名提督陕安镇总兵余虎恩三将，率所部马、步各营，先后由各地次第向肃州开拔。

左宗棠在赶往肃州的途中，却一直在思考关外总指挥的人选问题。虽朝廷已明降谕旨，派金顺帮办军务，节制出关各路官军，但左宗棠对金顺并不是十分放心，亦怀疑他的实际指挥和作战能力。左宗棠深知，大军孤悬塞外，若非机智果敢谋略极优之人统帅各军，实难胜算。尽管临阵易将是兵家大忌，但为了能顺利收复已失之地，左宗棠除了换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左宗棠从金顺想到了额尔庆额，又从额尔庆额想到了张曜，但这三个人都不足以担当关外各军统帅大任。尽管与以上三个人相比，刘锦棠最为年轻，但左宗棠还是想把出关以后节制各军的大权交付给他。

左宗棠反复思虑后认为，年仅三十三岁的刘锦棠，文韬武略俱优，战功、才识卓越异常，只有让他代替自己节制出关各路官军与敌作战才有胜算的把握。

依左宗棠的想法，国家为了收复新疆，不惜重息商借洋款，数额竟然高达一千多万两，无论于公于私，都不敢不小心从事。若掉以轻心，必然功亏一篑。

左宗棠于是在到达肃州的当天，在《汇报抵兰出塞日期》折中，向朝廷郑重提出，由刘锦棠代替自己指挥关外对敌作战。

左宗棠同时又札饬关外金顺、张曜各军，传达已委刘锦棠节制各军之命。金顺、张曜二人接到咨文，虽满腹不满，却又不敢不遵照办理。

左宗棠到肃州的第十天，西征军二十营在刘锦棠统带下，在肃州的大营前，举行了隆重的出关祭旗仪式。

这天的肃州，天高云淡，晴空万里，虽然瑟瑟的西北风吹得人发抖，但肃州城关旌旗密布，鼓炮齐鸣，还是让人感到心里暖融融的。

总理行营营务、老湘军统领刘锦棠，率马、步二十五营，押着大批的粮草、辎车，冒着凛冽的寒风，排列着整齐的队伍，等待检阅。

依着老例，左宗棠为鼓舞士气，特派人摆酒于官道，并冒着呵气成霜的严寒，带上驻节肃州的一应文武大小官员，亲自为出行将士把盏以壮其行。左宗棠的第一碗酒，自然是敬给爱将刘锦棠。

左宗棠擎酒在手，眼含热泪颤声说道：“刘京卿，阿古柏夺我河山，英、俄两国助纣为虐！老夫已向国人夸下海口，不收复新疆这块祖宗基业，我死不用榇！毅斋呀，老夫余年不多，死后也想像曾文正那样，风风光光地下葬啊！老夫的夙愿能否实现，就靠你了！你刘京卿，可不能让老夫死不瞑目啊！”

左宗棠的眼泪慢慢地流下来，挂到了胡须上，很快结成了冰珠，日光一照，格外耀眼。刘锦棠双手接过酒碗，庄严地倒进嘴里。

刘锦棠把空酒碗递给斟酒的侍卫，朗声道：“请爵相大人放心，晚生此次出关，已抱定宗旨一条：不收复新疆，不剿灭阿古柏等匪类，誓不回乡成亲！”

左宗棠一愣，忽然压低声音道：“龟儿子，又拿这个吓老夫！你快换个口辞，不然，老夫不再往下敬酒。你怎么忘了，英雄不能无后！”

刘锦棠被左宗棠逼得无法，只好改口道：“晚生若不能收复新疆，把祖宗基业夺回来，死后也不用榇！”

刘锦棠话毕，又小声说一句：“世叔，这回可以了吧？”

左宗棠笑一笑，嘟囔一句：“用不用棺材，你说了不算。学老夫没出息！”

左宗棠把酒碗递给一品提督统领黄万鹏。

左宗棠大声说道：“黄军门，你老弟随老夫征战数年，夺关斩将，立功无数，如今又要随刘京卿出关，老夫替你感到自豪！在此，老夫改两句古诗为你壮行：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有故人！老夫在肃州恭候你高歌凯旋！”

黄万鹏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后，把空酒碗向远处一抛，扑通跪倒在左宗棠的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卑职感谢爵相大人的提拔之恩！”

左宗棠示意刘锦棠扶起黄万鹏，又把第三碗酒递向总兵陶鼎金。

陶鼎金急忙接过酒碗说：“爵相大人，您老就别说了，也别再敬下去了。这碗酒，就算卑职替后面所有的将士喝了。您老刚刚病愈，经不起折腾，还是回署歇息吧。”

陶鼎金话毕一饮而尽，随后把碗一抛，扑通跪下说道：“请爵相大人回署歇息！请爵相大人为国珍重！”

刘锦棠也快步走到左宗棠的身旁说道：“爵相大人，您老就别难为他们了！您老就回去吧！您老不能让晚生悬着心出征啊！晚生也给您老跪下了！”

刘锦棠话毕扑通跪倒说：“晚生跪请爵相回署衙歇息。”出征将士一看主帅跪下，当即全部跪倒。

左宗棠眼见一排排将士跪倒下去，内心一时涌起阵阵的热浪。他摸出布巾擦了把眼泪，让人抬出自己的棺材，接着颤抖着身躯跪倒下去。全体将士为之震惊。

左宗棠嘶哑着嗓子大声说道：“老夫替皇上、皇太后，替全疆的百姓，谢谢你们了！老夫盼你们早日功成！你们凯旋之日，老夫还在这里摆酒，为你们庆功！”

刘锦棠眼含热泪，起身跨前一步，同着侍卫一起把左宗棠架起来。

刘锦棠哽咽不能成语，只好咬牙飞身上马，向左宗棠等所有送行人众施了礼，这才拔出腰刀，向官道前方一指，行军的号角随即呜呜响起，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嘉峪关行去……

刘锦棠出关的前十日，盖有钦差大臣关防的绝密公函，已先期由驿站次第递进关外各防军大营。

公函先通报了一下老湘军出关的确切日期，然后才道：“自古兵事本无遥制之理，关外各军缓急之宜，分合之用，均由该总统到后相机酌之。有不遵调度、妄自尊大、贻误军情者，无论官居何品，本部堂一旦预闻，定当严参不贷！”

中外也从此开始关注新疆的战事，暗中支持阿古柏的俄、英两国尤甚。当威妥玛通过总理衙门得知，左宗棠此次札委刘锦棠担任前敌总指挥后，竟然心存侥幸之念，坚持认为，年轻的刘锦棠肯定不是老谋深算的阿古柏的对手，大清国此次耗巨资对新疆用兵，肯定兵败无疑！

俄国驻华公使布策与威妥玛持相同的看法。其实，就是左宗棠本人，也对刘锦棠日夜担心。他怕年轻气盛又不熟悉地形的刘锦棠贸然出击而上阿古柏的当。

变阵布兵

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闰五月初十，刘锦棠率军经哈密、巴里坤到古城，旬日之内，所部各军先后顺利抵达。

但金顺驻在济木萨（今新疆济木萨尔），刘锦棠只有与金顺会面后，才能制定作战计划，并商讨进剿事宜。刘锦棠虽是关外总指挥，但金顺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帮办军务大臣。

老谋深算的阿古柏对此早有防备，在各路官军抵达古城前，便已在古城与济木萨之间的官道上，屯扎了无数军兵。阿古柏不相信刘锦棠能长出翅膀飞过去。

刘锦棠很是头痛，只能让军兵化装成当地百姓四处去探路。

皇天不负有心人，十几日后，刘锦棠派出去的几路探路军兵，终于寻找到由古城赴济木萨的另一条路。这条路隐藏在山中茂密的荆棘中，中间还要穿过一段山洞，山洞虽比较宽敞，也仅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从山洞出来，便是一大片麦田。麦田之后是一条小河，小河之后又是一大片的豆田。走出豆田后便是官道，官道直通济木萨。阿古柏未在此设一兵一卒。

刘锦棠大喜，当即召集提督衔统领黄万鹏等马、步将官议事。

刘锦棠说道：“天佑我大清，总算有一条小路，可绕过阿古柏的营盘，通达济木萨。本官计议已定，明日即赴济木萨去见金大人。为防阿古柏袭营，本官离去之后，各位大人每日早饭后，仍到中军坐上一个时辰，万不可把本官离营的消息泄露出去。本官离营期间，军中事务由黄军门代为总理。”

第二天一早，刘锦棠只带两名侍卫和一名向导，乔装打扮后，轻骑向济木萨奔去。

刘锦棠走了一路，观察了一路地形，很快便穿过山洞。走出山洞，一大片麦田出现在眼前。刘锦棠下马，随手拔了几枝麦穗，对着日光看了看，又剥了几颗麦粒，放进口里咬了咬，便又上马前行。

过了麦田，一条宽约二十几丈的小河又出现在面前，河对岸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豆田。

刘锦棠命侍卫饮了马，自己又洗了洗脸，这才过河。河水清澈见底，深不及尺，偶有鱼虾顶流而过。

刘锦棠一时心旷神怡，不由口占一绝：“大军西征在边关，湖湘子弟行于前。锦绣河山看不尽，不复新疆誓不还！”

在豆田地里，刘锦棠再次下马，又拔了棵豆枝晃了晃，但听哗哗作响，极其清脆。刘锦棠抬头沉思了一下，遂将豆枝握在手里，再次飞身上马。

一时间，向导骑马在前，刘锦棠在中，两名侍卫跟在刘锦棠的马后，四匹马扬开八双蹄子，直向济木萨飞奔而去。济木萨清军大营转瞬即到眼前。

刘锦棠在马上放眼望去，但见方圆十里，营营相连，步马相接，辕门上方斗大的金字旗迎风摆动，煞有声势。

看看马近，辕门外巡哨的马队大叫：“来人快快勒马停下，我旗营大帐严禁偷觑！违令者斩！”

刘锦棠勒马停下，身后的侍卫则打马向前高喊：“快去通报金大人，三品京卿、总理行营营务刘大人，特来拜会金大人！”

哨兵首领一听这话不敢怠慢，忙说一句：“请刘大人稍候，卑职现在就去通禀。”

首领打马进营。刘锦棠下马，侍卫急忙把马牵过。身材胖大、满脸胡须的金顺，顶戴官服带着一应属员，步出辕门。

金顺高喊：“来人可是总理行营的刘京卿刘大人吗？”

刘锦棠快走几步，抱拳道：“湘军统领、三品京卿下官刘锦棠，特来拜会大人。下官未着官服，无法施行大礼，还望大人多多担待！”

金顺一把拉过刘锦棠，哈哈笑道：“周瑜到此，新疆有望了！”金顺身后的一应属员赶忙过来见礼。

礼毕，金顺道：“刘大人，本官盼星星盼月亮，恨不得生出一双千里眼来。本官昨夜观书，灯花连爆，今儿早起，喜鹊偏又临门。你看，这不都应验了吗？走，快进大帐里讲话。”

刘锦棠到大帐坐下不久，金顺便带属员陪刘锦棠到饭房用饭。饭后，金顺把刘锦棠请进密室，一边喝茶，一边讲话。

金顺当先说道：“毅斋，一路还顺利吧？自从得知你已率军出关，本官便开始日夜为你担心。老弟一直在关内作战，关外的风沙怕你不适应啊！”

刘锦棠笑了笑，答道：“谢大人关怀。下官到古城不久，阿古柏的人马便拦截在我与大人之间。下官派了十几路探子寻找路径，故耽搁到今天才能拜会大人。大人出关以来，身子骨还吃得消吧？”

金顺答道：“本官一直在黑龙江的三姓练军，那里的气候和这里相差无几。今儿和你刘毅斋说句心里话，本官授命出关以来，连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过。本官倒是担心左爵相啊。他老比本官大四岁，不要说关外，就是肃州，他老都不好过呀。本官料得不错吧？”

刘锦棠长叹一口气道：“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老爵相一到肃州便大病一场，下官出关的那天，他老才刚刚起床，如今还不知怎么样呢！”

金顺喝了口茶，说道：“毅斋呀，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这次进剿，究竟怎么个办法？本官厉兵秣马，可就等着你刘京卿发号施令了！”

刘锦棠忙道：“金大人言重了。金大人久历戎机，官至极品，又是新疆事务的帮办大臣。下官虽总理营务，还不是唯大人的话是听！”

金顺正色道：“刘京卿，你不要抬举本官。不错，本官是帮办新疆事务大臣，那不过是朝廷看在本官先你一步出关的缘故。本官官至极品，又帮办新疆事务，但本官不过位在地方。而你刘大人却不同，你老弟是堂堂京卿，又钦命总理行营营务，这后一点虽无明确品级，但确实是出关大军的真正统帅。刘大人，有什么话，有什么样的安排，你只管与本官讲来。有胆敢不遵号令者，本官与左爵相联衔参他！”

一席话，把刘锦棠说得大受感动。

刘锦棠起身离座，动容谢道：“下官谢过金大人抬举之恩。有大人适才的话，下官总算敢放胆讲话了！”

金顺抚须笑道：“本官与左爵相是至交，你老弟却是左爵相的眼珠子，这一点，从湖广到福建浙，从两江到陕甘，哪个不知，谁个不晓？何也？盖因你刘毅斋谋略出众，义勇超群，你是我大清国真正的周公瑾哪！毅斋呀，此次征剿阿古柏匪部，左爵相命你我两部会攻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是北疆的重镇，阿古柏在那里派有重兵把守，他的几员得力大将，也在那里助守，总兵力当在两万人以上。你我两部加起来不过三万余众，还要分兵押运给养，沿途警戒，攻城兵力怕要不足啊。”

刘锦棠这时道：“金大人有所不知，三路出关大军，目前只到两路，余总镇率五营马队押着给养，至今未到古城。”

金顺惊道：“怎么会这样？余虎恩久于押运粮草，从未出过差错，难道这次又上了阿古柏的当？毅斋，这件事，你还没有通报给左爵相吧？要不，本官遣几营铁骑去接应一下？”

刘锦棠想了想道：“下官以为，还是不分兵接应的好。大人可能还不知道，余总镇之后，老爵相又请调记名提督徐占彪，率所部蜀军马、步五营出关。”

金顺捻须道：“这个余虎恩，他可是押着出关大军的给养啊。他若十天后还不到，你我可就得向张朗斋借米度日了。张朗斋那里，存粮也不很多，咳！”

刘锦棠这时从布袋里摸出一麦一豆，说：“金大人，下官由古城到济木萨，遇见一片麦地，一片豆地。下官特意拔了一麦一豆，请大人看一下，这里的豆麦还须多少日子收割？”

金顺接过麦，用手搓了搓，便捡了颗麦粒扔进嘴里咬了咬。

金顺把麦粒吐出，又拿起豆枝，放在耳边晃了晃，后又剥出豆粒扔进口里，轻轻咬了咬。

金顺吐出豆粒，说：“麦子有五天便能开镰，豆子也不会超过十天。这里的庄稼成熟期短，种得晚，收得却早，与湖广正好相反。毅斋，你让本官看这些豆麦，是为何？莫不是又想冒什么险吧？你老弟可是我大清国，靠冒险冒出的统兵大帅呀。”

刘锦棠笑了笑，说：“金大人，下官此次还真想冒一次险，只是不知行得行不得。望大人听后不要取笑下官。”

金顺道：“毅斋，你只管讲，本官听着呢！”

刘锦棠道：“大人容禀。我出关前，老爵相再三嘱咐说，大军欲攻取乌鲁木齐，首先当攻取古牧地（现在新疆的米泉）。古牧地是乌城的屏障。”

金顺点头称许说：“左爵相所定之大政自是不错。毅斋，你继续说下去。”

刘锦棠道：“这里豆麦将熟，下官设想，若此时攻取古牧地，田里成熟的豆麦，必能悉数收到百姓的手里。就算余总镇再耽搁十天半月，我大军也能就近从百姓手里买到粮食，不致饿饭。”

金顺沉吟良久，开言说道：“毅斋呀，此盘算固然是好，可惜行不通啊。你想啊，阿古柏盘踞新疆已届十载，已从英国连续几次购进火枪火炮，英国又派了个军官叫什么茀赛思，长年住在阿克苏为他操练兵丁。当地回兵头目金相印、马人得等人，也都投降了阿古柏。他们个个手握重兵，誓与官军对抗到底。

“本官曾对阿古柏粗略估算了一下。阿古柏进疆带兵三千余，后又收拢七千战败之士。金相印原有精兵过万，马人得降后，又有精兵两万。阿古柏为与官军抗衡，最近又新募两万人，交给茀赛思日夜操练，行临阵磨枪之事。不久，阿古柏又增募一万，最近又扩募了一万。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阿古柏在南北二疆，有兵当不下十万众。本官深知，我军利于速战，但却不可以轻进。不要说后军未到，就算各路人马到齐，也要反复思虑，才可动兵啊！毅斋呀，你是我大清有名的少帅。古牧地一战的得失，关乎我大军能否在新疆驻足，不能不慎之又慎啊！”

金顺的一席话，把刘锦棠说得半天作声不得。

刘锦棠在济木萨营地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里，金顺、刘锦棠与金顺帐下的几员大将提督徐学功、总兵孔才、总兵冯桂增等人，一边考查济木萨周边的地形，一边打探古牧地及托克逊的情况。

徐学功认为，古牧地地形较古城的地形不知要复杂多少倍，非集合众多官军不可言战。金顺赞同徐学功的分析，刘锦棠却笑了笑，没有言语。当日晚餐时，古牧地方向忽然传来消息，称：“古牧地守领马明，不知何故，突被阿古柏麾下的安集延人（浩罕人），逮往阿克苏大牢问罪。古牧地守将现为王治、金中万二人。”

金顺不太关心古牧地的守将是谁，他现在最关心的是余虎恩押运的粮草何时到古城和记名提督徐占彪所率的蜀军何时出关。但刘锦棠得到禀报后却精神大振。

刘锦棠把碗一推，高兴地说道：“金大人，马明是匪军中最懂兵法之人，现在竟被阿古柏逮往南疆大牢，此千载难逢之局。若此时我官军攻取古牧地，必能事半功倍。大人以为如何？”

金顺一愣，思忖许久才道：“毅斋呀，本官劝你还是别冒险吧。本官以为，阿古柏派谁去守古牧地，是他自己的事，能不能一战古牧地而功成，却是你老弟与本官的事。你老弟冒险功成，本官跟着沾光。可你老弟一旦失手，本官倒没有什么，你老弟大好的前程，可就被毁掉了！毅斋呀，听老哥一句劝，你我还是按左爵相说的办吧。人马不到齐，尤其是余虎恩押运的粮草未到古城之前，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吧。当然，大主意还是要你这个京卿来拿。”

刘锦棠深思了片刻才道：“金大人，您老以为这样好不好？您老率部先移驻阜康城，老湘军各营亦到阜康城东的九运街扎营。我们两军会合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进止。”

金顺点头道：“也好，老弟总要把地形踏熟了以后才好布兵。”

刘锦棠出关前，左宗棠制定的作战方针是“先北后南”，并再三嘱咐刘锦棠：“疾进缓攻，稳扎稳打。”

刘锦棠经过深思熟虑，现在却决定改变这一作战方针，决定提前对古牧地发起攻击，给阿古柏匪帮来个措手不及。

冒险突击

刘锦棠返回古城大营三日后，金顺所部人马便移驻阜康城。

当日晚，在刘锦棠的反复劝说下，两部人马突然对古牧地的外围黄田发起攻击。经一夜激战，将阿古柏守军全线击溃，首战告捷。

收复黄田的当日，刘锦棠委员办理黄田善后，自己亲统各营和金顺五营马队，直奔古牧地，抢在阿古柏援军来到之前，将毫无戒备的古牧地一举收复，旋回歼阿古柏派来的援军，来了个以逸待劳，打乱了阿古柏的全盘防守计划，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古牧地守将王治、金中万双双战死，残部逃往南疆。

收复古牧地之后，金顺统自己所部人马到城东驻扎，老湘各营则到城西安营，刘锦棠亲统亲兵五营住城内料理善后。刘锦棠将自己的行辕设在王治、金中万生前的办事衙门里。

当日晚饭后，刘锦棠先将攻克古牧地的捷报派快马送走，然后便开始清理王治、金中万未及烧毁的一些函牍、公文。

清理中，刘锦棠发现了一封王治、金中万二人联名向乌鲁木齐求救的信件一封，上有乌鲁木齐守城头目马人得的批复。刘锦棠把这封信拿到灯前，细细看马人得的批复。

马人得在这封信的空白处批了这样一行蝇头小字：“乌城精壮已悉数遣来，现在三城防守乏人，南疆之兵不能速至，尔等可守则守，否则退回乌城，并力固守亦可。”

刘锦棠推断马人得批复中的三城当指乌鲁木齐、迪化州城及妥明所住的王城，而南疆之兵，不言而喻，指的是阿古柏的嫡系军队。

刘锦棠把马人得的批复看了又看，料定都是真话，于是传人备马，他要连夜去见金顺。

金顺把马人得的批复读过一遍后，沉吟道：“老哥料定，这是马人得这个老犊子使的一个奸计，诱我兵发乌城，他好埋伏人马在半路截杀，这断不会错。毅斋老弟，我们不能上这个当！何况，进攻古牧地之初，左爵相就已有话过来，收复古牧地之后，不可贸然前进，一定要等他老的回文到后再定进止。关外非比内地，每前进一步，都要慎之又慎，不可稍涉大意。”

刘锦棠见金顺说得入情入理，何况左宗棠也的确在官军进攻古牧地之前，说过不可贸然前进的话，就苦笑一声道：“回头细细想来，都帅所言也的确在情在理。古牧地已侥幸成功，乌鲁木齐岂能便轻易攻取？”刘锦棠辞别金顺回城，脑海里却仍在反复咀嚼马人得的批复。

他连夜把十几名古牧地投降过来的军兵召集到一起，让他们辨认马人得的笔迹，以防当真有诈。

其中一人看了半晌说道：“禀大人，马人得的笔迹，小人没有见过，但安集延人的字，小人却是见过的，他们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这或许当真就是马人得写上去的。”

刘锦棠打发降兵去后，他一个人又对马人得的批复看了又看，越看越觉着马人得没有伪造此批复的必要。

刘锦棠至此已经敢肯定，马人得的批复是真的，不仅乌鲁木齐防守空虚，连迪化州城及王城的防守，也是极度空虚的，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可错过。

当时已是夜半，各营因连日作战，均已熄灯安歇。

但刘锦棠仍把门外当值的侍卫传进房里，吩咐道：“你持本官令牌，速到城西传命老湘各营，明日三更起灶，四更开拔，各营不得有误，违者按营规处治——去吧！”

侍卫去后，刘锦棠又提笔给金顺书函一封，通报老湘各营开拔情况，希望金顺在老湘营离开古牧地后，也率部跟进，作为偏师，一为接应，一为助攻乌城。

军机稍纵即逝，刘锦棠顾不得再照顾金顺的颜面了。

金顺第二日见到刘锦棠信时，老湘军除留两营防守古牧地外，各营已于一个时辰前全部离去。金顺无奈，只好一面紧急派快马向左宗棠通报情况，一面也传命拔营，快速跟进。

左宗棠接到金顺的禀报，顿足道：“毅斋如此性急，这不是要误事吗？大军孤悬塞外，一旦有失，不是前功尽弃吗？这可如何是好啊！”

刘锦棠率所部向乌鲁木齐飞赶的时候，马人得却正在乌鲁木齐城中的大帅府里，和属下各将商量防守的事。

当时，城中只有五千人马，其中两千是阿古柏的嫡系（安集延人），两千是马人得的嫡系（当地回兵），另有一千是原来的守军。

这时是早餐过后，马人得对着属将们说道：“多年的战争经验告诉本老爷，古牧地一战，刘锦棠小魔鬼元气大伤，他已丧失了攻打乌城的能力！各位请看……”

马人得顺桌上举起一封信道：“今儿一早，本老爷就收到了毕条勒特汗陛下的圣谕。特汗对本老爷说，他受神灵的暗示，已调五千精骑赶往这里，大概午时就能到达。”

属将们一听这话，对着阿古柏的圣谕不得不跪下去，一人极其虔诚地说道：“英明的毕条勒特大汗，您调来的五千精骑，就是五千只雄鹰，它会吸干刘锦棠小魔鬼的鲜血，它会让金顺这个老魔鬼葬身沙海。马元帅，我们见了大汗的圣谕，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虽然失去了古牧地，但我们却掌握了胜利。这是英明的毕条勒特大汗早就摆好的一步棋。马元帅，您难道没有同感吗？”

马人得示意属将们起身，然后说道：“我们都是哲德沙尔国的子民，战无不胜的毕条勒特大汗，是不会撇下我们不管的。为了欢迎从南疆飞过来的五千只雄鹰，本老爷已让大阿訇宰杀了二十只肥羊。”

一名安集延首领笑着接口道：“在浩罕的时候，有人就曾经提示过我，美丽的姑娘能让一具干尸充满活力。马帅，我的话您听懂了吗？”

马人得笑着摇头说道：“英雄的怀里有了美女，英雄就会把战场摆在姑娘的肚皮上。为了让大清国的人马尽快滚出哲德沙尔汗国，我们眼下，只能为南疆飞过来的雄鹰，准备肥美的羊肉和甘甜的马奶。”

属将们未及讲话，一名侍从慌慌张张地闯进来禀道：“禀马元帅大人阁下，城头瞭望台传来了消息，城北起了浓烟，这股浓烟正向这里狂刮过来。”

马人得一愣，随即扑通跪倒，举起双手道：“战无不胜的毕条勒特汗万岁呀，难道是您派过来的五千雄鹰到了吗？”

马人得话毕，带着属将们便来到城头之上的瞭望台，伸长脖颈向远处张望。但见乌鲁木齐正北一带地方，仿佛在天边，又仿佛百里左右，扬起老大一团沙尘，分明有千军万马向这里疾奔。

马人得内心一阵狂喜，不由自言自语道：“伟大的毕条勒特汗啊，您派来的雄鹰，就要飞到这里了！”

一名属将却大叫道：“不对！乌城正北，是刘锦棠小魔鬼刚刚夺去的古牧地，毕条勒特汗的雄鹰，只能从南面飞过来，不会从古牧地飞过来！”

马人得一听这话，脸色顿变。他一边往瞭望台下走，一边果断地说道：“我们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才能化险为夷。我们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迪化州城，那里城墙高厚，弹药充足。那里原有守军三千，我们过去以后便是八千，再加上毕条勒特汗陛下派过来的五千雄鹰，迪化州城的守军将过万。我敢肯定，迪化州城的城垣之下，将会成为刘锦棠、金顺二魔鬼的墓地！”

马人得很快传令下去，命城内守军快速打点行装，并集结牛羊、骆驼，又将粮草装运上车，准备弃城南逃。

城中百姓见军兵疯狂掠抢每户的牛羊、粮食，连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也不放过，便知官军离此不远了，就纷纷趁乱出城，迎着尘烟，去向官军报告马人得欲弃城逃跑的消息。

当地百姓累年受这些侵略者的欺凌，已经恨透了他们。刘锦棠率军来到距乌鲁木齐约有十余里处，便得到了乌鲁木齐守敌正要弃城南逃的消息。

刘锦棠当机立断，命余虎恩率骑兵三营、谭拔萃率步兵四营，由左路追击；命黄万鹏率骑兵一部、谭上连率步兵四营，由右路追击；命谭慎典等率步兵三营，向乌城疾进，务期抢在守敌逃跑之前将城池包围。

军令下达，一时浓烟滚滚，马蹄疾驰，大小龙旗遮天蔽日，甚为壮观。马人得率五千人马，押运着大批的牛羊、粮草，胁裹了两千余当地青壮百姓，其中有近千名年轻女子，仓皇出城溃逃，直奔迪化州城。

马人得率众刚至迪化州城城垣，尚未进城，余虎恩、谭拔萃二将率骑兵营紧跟着就到了。马人得见官军勇猛，不敢进城，带着部众转奔王城，因过于匆忙，大批的牛羊、粮草以及胁裹在军中的男女百姓，俱被官军截获。

马人得只顾逃命，不再顾及其他。迪化州城守敌见官军突至，慌忙打出白旗一面，余虎恩、谭拔萃二将顺利收复城池。

几乎与此同时，王城被黄万鹏、谭上连收复。王城守将妥明投降。马人得一见形势不妙，带着人马转头便向南疆达坂一带狂奔，中途尽管遇着阿古柏派来的五千精骑，但仍不敢回头来战，一路向南疾进。

捷报由刘锦棠大营飞速递往肃州。左宗棠接报大喜，一面上折为刘锦棠、金顺等人请功，一面连夜致函刘锦棠。

左宗棠函称：“接阅尊处两捷报，两覆坚巢，两下坚城，摧朽拉枯，莫喻其易，军威之盛，近无伦比。拊髀称快，遐尔攸同。”

左宗棠又说：“然非将新复之区一一经画周妥，可守可战，务期久远，则亦未可恃以为安。”

显然，左宗棠此时已不再担心战事能否顺遂，却在担心克复城郭后的善后等事能否料理妥当。

从收复古牧地到连克乌鲁木齐、迪化州城及伪王城，刘锦棠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创造了晚清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中外无不惊诧。

自古兵事大家，不仅要会用兵，更要会用将。左宗棠把刘锦棠推到关外最高指挥官的位置，可谓知人善任。

不久，阿古柏在北疆占据的最后一个堡垒玛纳斯北城被收复。

至此，北疆各城除伊犁外全部克复。

刘锦棠一面传令各路官军迅速筹粮，作短期休整，一面将结果报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报大悦，仰天祈曰：“多亏毅斋临机果断！若按老夫与之原定稳扎稳打之方针，各军定然陷入困顿之中而无端延长功期耳！毅斋敢否老夫之略，此天佑我大清也！”

左宗棠一面连夜拜折为刘锦棠、金顺等人请功，一面飞檄刘锦棠，命刘锦棠务期将残匪清剿干净后方可南下，万不能操之过急，导致全军功亏一篑。左宗棠同时又饬张曜和徐占彪二将，命其率所部，按刘锦棠号令稳步搜索西趋，先期稳定北疆局势。

左宗棠在檄饬中，再次饬命各路人马：“因张曜、徐占彪两军防所距离吐鲁番道路迂直、险夷不一，程途远近攸分，应各确计日期，以为启行先后之准；其师期悉由刘锦棠酌定。”檄饬最后写道：“庶彼此进止合度，不致先后参差，协力并规，公期周妥。”

左宗棠拜折的同时，亦上《筹划俄人交涉》一片。

左宗棠在片中主要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以后与俄人办交涉，能不能由我一人主办？免得他说一套，我又说一套，俄人应该听谁的？

左宗棠为什么往自己头上揽这个差事呢？因为左宗棠既不相信荣全，也信不过金顺。

左宗棠在原片的最后这样写道：“现在边方将军、都统各大臣除金顺外，臣多未曾谋面。一切因应之宜，有函牍所不能详者，亦有未可形诸函牍者，相距过远，并有多处业已见之行事而臣犹无所闻者。事关中外交涉，诚虑议论分歧，无以示远人而昭画一。合无仰恳天恩，敕下将军、都统各大臣，于俄人交涉事件，除现行事宜本有定章，应各照常办理，此外遇俄人交涉新疆者，应咨臣定见主办，不必先与商议，致远人无所适从，庶期径路绝而轨辙可寻，论说少而争辩自息，似亦省心省事之一道也。”

奖赏圣谕很快颁下：“西宁道刘锦棠，着赏给骑都尉世职。提督谭拔萃、谭上连、余虎恩、谭和义、席大成，均着赏给云骑尉世职；黄万鹏、萧元亨，均着赏穿黄马褂。参将董福祥，着免补参将、副将，以总兵交军机处记名。”旨后还有一大串奖赏有功之员，并阵亡将弁优恤名单。

针对左宗棠所上之《筹划俄人交涉》一片，朝廷单下旨给左宗棠及帮办军务金顺、伊犁将军荣全二人，指出：“新疆与俄境毗连，时有交涉事件，轻重缓急，自宜审慎以图，以免后患。嗣后遇有与俄人交涉之事，着荣全先行知照左宗棠酌度情形，由该大臣主持办理。”

朝廷终于把与俄国的交涉大权交给了左宗棠。

接旨后，左宗棠又给刘锦棠发密函一封，商讨进攻南路之事，指出：向南疆进兵之前，必须巩固好北疆，而且要与蜀军、嵩武军同进，不可孤军冒进。至于具体进兵日期和三路人马进军路线，由刘锦棠相机决定。左宗棠随后又向刘锦棠讲述了南疆八城的来历及名称，说：南疆八城是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平定叛乱后建立的。他们分别是：喀什噶尔（即今新疆喀什市）、英吉沙尔（即今新疆英吉沙）、叶尔羌（即今新疆莎车）、和阗（即今新疆和田）、阿克苏、乌什、库车、喀喇沙尔（即今新疆焉耆）。吐鲁番因居南北二疆的中部，不在南八城之列。吐鲁番辖托克逊，喀喇沙尔辖苏什巴台。吐鲁番是南疆的锁钥，苏什巴台则处在南疆最前端。

该函又对收复南路如何进兵谈了自己的看法：“以常理论，进攻南路，须俟金景亭到始够布置而策万全，然此军到乌垣，总须冬腊之交。如军机不能久待，则俟玛纳斯收队回营，古、济各营搜山事毕，桂、方、章到齐，亦可稍资指挥。其蜀军、嵩武之进规吐鲁番，师期应由尊处酌定，乃期有当也。”

左宗棠的书信送到刘锦棠手中时，正是深冬时节，新疆北路一带大雪狂舞，寒风劲吹，满眼的冰天雪地。

刘锦棠考虑到雪天行军有诸多不便，何况麾下各营尚有部分兵勇没有领到寒衣，加之给养转运困难，若决然南下恐有后顾之忧，于是给左宗棠复函一封，提出全军休整，等明年解冻时节再向南路推进的建议。

左宗棠接到刘锦棠的来信，口里先道出一句：“毅斋所言极是！吾之所言欠周详耳！”

左宗棠于是连夜回信一封，称：“节交冬令，冰雪载途，亦非用兵之时，似宜蓄锐以待，方期周妥也。唯乘此闲暇，将后路搜剿清楚，乃为妥便。”

其间，左宗棠又接一旨：“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着荣全补授，伊犁将军着金顺补授，乌鲁木齐都统着英翰补授。”圣旨最后又特别指示金顺：“所部进兵，自酌进止。”圣旨中所说的乌里雅苏台，就是现在蒙古国境内的扎布汗省省会扎布哈朗特。

显然，慈禧太后仍对金顺寄予重望，并赋予他“自酌进止”的权力，等于是在关外设立了两位总统。

左宗棠接旨后却忧心忡忡地长叹一口大气。他在当日给刘锦棠的信中这样叹道：“和甫为人，只知居功，不能做事。”

不久，署乌鲁木齐都统英翰，由京师风尘仆仆地赶到肃州，来向左宗棠禀到，商量出关赴任等事。

左宗棠于是又提起精神，与英翰周旋了两天，直到英翰出关才得歇息。望着英翰的背影，左宗棠悄悄叹息了一声，不由暗道：“乌鲁木齐新复，边务正当繁重，朝廷却打发来这么一个大烟鬼出任都统，也真做得出来！”

左宗棠发此感慨不是没有缘由的。

胜利在望

英翰这一年尚不到知天命的年龄，但因吸食鸦片过深，却早已经面黄肌瘦，弱不禁风，提早进入了老年。

朝廷打发这样一个人去做乌鲁木齐都统，乌鲁木齐以后的前景，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英翰抵达乌鲁木齐后，很快便与署理都统成瑞办了一下交割，他便全身心地躺进卧房里，狠狠过起瘾来；所有公事，全交给随员料理，任由一班人胡作非为，他也无力过问。乌鲁木齐刚刚稳定的局势，眼见有些波动。

这一天，因身边的一名随员，看好了当地一户维吾尔族百姓家的闺女，便带着几名军兵把人抢了来，惹恼了归顺不久的、安插在这里的一名回兵头目。

那头目见官军胡作非为，他便鼓动百十名垦荒的回兵，领着闺女被抢走的那家人的父母兄弟，飞跑到都统衙门来鸣鼓喊冤。那鼓被敲得震天响……

英翰当时正卧在榻上，让人伺候着吞云吐雾，冷不丁鼓声传来，登时便把他的烟枪吓掉，认定是阿古柏带着人从南疆打过来了，就使出全身的力气往起挣。挣了三挣，不仅没有挣起身来，反倒把他的魂魄挣出了窍。

伺候在侧的人眼见他瞪大了双眼，还把手指向门外，接着就长出一口大气，整个身子便软了下来。

家人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烟枪捡起来递到他手里，他却不接；叫他，他又不应；推他，他全身都动。家人忙用手去摸他的鼻息，这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人世享清福去了。

闻报，伊犁将军金顺打马飞奔到这里，自然是先将抢来的人放掉，然后又给左宗棠发信，给朝廷拜折，最后才为英翰料理后事。

据当地百姓传言，如果不是英翰死得及时，安插在这里的上千名归降的回兵非闹起来不可。届时，不仅南路推进师期要延误，连已经收复的北路，也要重新从关内调兵不可。

得知英翰死在任所，左宗棠连日给朝廷拜发《请以金运昌接署乌鲁木齐提督行都统事》一折，上准。

清军顺利收复阿古柏占领的新疆北路的消息传开后，俄国以及暗中支持阿古柏的英国都吃了一惊。

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正在国内乡下度假，得知清军在新疆北路连战连捷后，英国女王一纸电报将威妥玛召回伦敦，命令威妥玛以斡旋的面目，约见中国驻英公使郭嵩焘，劝说清军息兵，放弃武力收复南疆。

威妥玛遵命，当天即带上一应随员赶到中国驻英公使馆，声称有要事与郭嵩焘商量。很快，威妥玛与郭嵩焘在使馆的接见大厅见了面。

寒暄过后，威妥玛单刀直入，请郭嵩焘致电国内，劝说朝廷放弃武力收复阿古柏占据的南疆。遭到拒绝后，威妥玛眼球转了三转，马上笑着说道：“郭大人，您比鄙人清楚，贵国的新疆，原本就是块不毛之地，那里除了茫茫戈壁，就盛产沙子。贵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买回的却是一片沙漠，这值得吗？郭大人，您应该奏明您家皇上和皇太后，不要再向那里投钱了。你们的海防极其空虚，需要购买大量的战船。鄙人在贵国多年，鄙人以为，以贵国现在的力量，大力加强海防才是最划算的。郭大人以为呢？何况，刘锦棠又那样年轻，他怎么能打得过久经沙场的阿古柏呢？鄙人是真心为贵国好啊！”

郭嵩焘笑着答道：“威公使所言不错，新疆的确有着大片的戈壁，也确实盛产沙子，但新疆是我国的国土，不管它有什么，也不管它盛产什么，我们都必须向那里投钱。”

威妥玛忙道：“郭大人误会鄙人的意思了，鄙人是说，新疆孤悬塞外，一直就是个多事的地方。贵国尽管也在那里建立了衙门，但并不能阻止暴乱。新疆会把贵国拖垮的。敝国见贵国盲目地向那里大量地扔钱，很替贵国着急的，贵国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傻瓜都能看出来，向新疆大量用钱，是失大于得的！”

威妥玛说完这话，有意做痛苦状，又是紧闭双眼，又是用手在胸前划十字，但眼角却有一缕光芒，在偷偷地打量着郭嵩焘，看郭嵩焘有何反响。

郭嵩焘沉吟了一下，冷静地答道：“威公使，您久历外交，应该知道，乱民暴乱的事情在各国都有发生，新疆也不例外。所幸，我国已经收复了新疆北路，收复南路是很快的事。”

威妥玛接着话茬说道：“郭大人此言应该修正。其实，傻瓜都会看出来，贵国并没有真正地收复新疆北路。”

郭嵩焘知道威妥玛指的是伊犁的事情，于是答道：“本大臣知道威公使指的是伊犁九城。这不用担心，俄国已明确向敝国表示过，该国对伊犁用兵，是替敝国代收，等敝国将南疆收复后，俄国自会履行前约，将伊犁九城完整无缺地交还给敝国。”

威妥玛哈哈大笑道：“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是个无赖，他说的话狗都不会相信，鄙人不相信，贵国当真就相信他说的话！从朋友的角度，鄙人想奉劝郭大人一句，能不能现实一些呢？”

郭嵩焘点点头说道：“威公使有话请讲，本大臣洗耳恭听就是。”

威妥玛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郭嵩焘的要害，于是愈加兴奋。他索性离开座椅，一边走动一边侃侃而谈。郭嵩焘知道威妥玛在烟台与李鸿章谈判处理马嘉理一案时，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也不怪他，看他怎么说。

威妥玛说道：“各国都知道，也很清楚，俄国人既然出兵占据了伊犁，他们就从没有再交出去的打算。如果不是浩罕国的阿古柏帕夏，抢先一步进入新疆，不要说伊犁，恐怕全疆都是俄国人的了。真正想替贵国管理新疆的是阿古柏帕夏，而俄国出兵伊犁，为的可就并不仅仅是新疆了，他们是想从新疆打开一条通往贵国陕甘的道路，以期进入贵国的内地，进而占据陕甘，达到从水陆两地控制贵国的目的。请问郭公使，凭现在阿古柏的实力，他有进一步侵略贵国陕甘的能力吗？他没有！他只是想替贵国把新疆治理好……”

威妥玛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我国与贵国是交往最早的朋友，我国是不想让贵国上俄国人的当啊！郭公使，您能理解鄙人的心情吗？”

郭嵩焘面色凝重，手在胡须上抚了又抚。他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本大臣首先感谢威公使站在友好的立场说出这番话，但威公使大概忘了，新疆是我国的领土，我国有能力管理它。阿古柏是强盗，他没有资格去替我国管理新疆！他还公然成立什么哲德沙尔国，还封自己为毕条勒特汗，他真是太狂妄了！太自不量力了！刘锦棠已给本大臣发报，说他此次奉命出关，就是要把阿古柏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威妥玛急忙拦住郭嵩焘的话头道：“郭大人，请您不要激动，我们可以这样。先休息，您呢，闲暇时，可以把鄙人的话反复想一想，不要轻易下结论。新疆的问题，我们慢慢来谈，怎么样？还有，据鄙人所知，阿古柏的脑袋不是很大，就算砍下来，大概也当不了尿壶。”话毕，威妥玛为自己的幽默大笑不止。

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元月初一，左宗棠旧病复发，来势猛于以往，竟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新年。偏在这时，香姑娘因连日伺候左宗棠，劳累过度，也病倒在卧榻上，真正应了那句古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左宗棠病势稍缓，香姑娘却日重一日，终成不治，于正月十五的夜半，竟然撒手人寰。

左宗棠悲痛欲绝，病情陡然加重，肃州总督行辕顿时慌作一团。

左宗棠整整昏迷了三天，才渐渐醒过来，他对着环绕在床前的几名随员说道：“各位不要担心。老夫歇息两天，定能好转！新疆尚未全复，朝廷交给老夫的事情，尚未办理完毕，老夫岂肯中途撒手！老夫病发这件事，你们万不要向外人说起，以免俄国趁机使坏！”

左宗棠说到做到，病势果然在十几日后逐步减轻。左宗棠得病期间，俄国密派库罗巴特金赶到新疆南路的库尔勒，以援助阿古柏为名而大肆攫取分割领土等侵略权益。库罗巴特金到库尔勒后，又是与阿古柏谈判边界，又是签订友好条约，忙得不亦乐乎。

三月初一，大雾，在乌鲁木齐休整的刘锦棠抓住有利战机，突然率麾下马、步各营直趋达坂城，于五日后，出其不意将该城包围，发起猛攻。

守城头目率安集延人以及当地回军，仓促迎战，力不能支，很快便竖起白旗请求投降。刘锦棠委员办理善后的同时，又派人与罗长祐、张曜、徐占彪等军约定：自己将亲率老湘军乘胜直取托克逊，各军亦将同时到达吐鲁番，以期双管齐下，杀阿古柏个首尾不能相顾。三人回函允诺照办。

刘锦棠于是兵发托克逊，张曜、罗长祐、徐占彪也同时拔营，直取吐鲁番；托克逊、吐鲁番两座坚城竟很快被攻克。南疆大门轰然而开。

真是兵贵神速，旬日之内，连下南路三城，这是刘锦棠创造的又一军事奇迹。刘锦棠传命各军就地扎营，一面办理善后，一面清剿境内残匪，一面休整；红旗捷报则于收复托克逊、吐鲁番的当晚便发往肃州。

左宗棠接报精神一振，病势有明显好转，当即传文案到签押房，口述《攻克达坂城及托克逊坚巢会克吐鲁番满汉两城详细情形？请奖恤出力阵亡各员弁》一折，为出力将士请功。

在折子里，左宗棠在讲述了攻克三城经过之后，特别写道：“总理行营营务处总统马步全军、赏穿黄马褂三品卿衔布政使衔骑都尉世职、法福灵阿巴图鲁、甘肃西宁兵备道刘锦棠，出奇决胜，每战身先，方略优娴，机宜允协，迭经奏请逾格优叙，此次应如何奖励，出自天恩。”

四月十七日，匪酋阿古柏眼见官军长驱直入，自己败局已定，不由陷入绝望之中，于是日夜半时分，在库尔勒伪王庭里服毒自杀。库罗巴特金一见形势不妙，亦慌忙带着随员，从小道逃回国内。

英国设在喀什噶尔伪王城的公使馆，得知阿古柏自杀后，当天就拔旗闭馆，全员逃跑。

阿古柏自杀的消息一经库尔勒传出，阿古柏集团各股残余匪徒即刻分崩离析，开始各寻生存之路；其子伯克?胡里表面虽镇定自若，内心已是恐慌至极。大局渐定，南疆收复在望。

奖赏圣谕分别递进肃州及新疆各军营。

谕曰：“左宗棠自督师以来，屡克名城，调度有方，实堪嘉尚。刘锦棠出奇决胜，允协机宜，加恩赏戴双眼花翎。”

圣旨随后又对提督谭上连、余虎恩等出力员弁上百人给予嘉奖。左宗棠接旨的当天特意给刘锦棠写了封祝贺信，祝贺朝廷对他的破格天恩。

刘锦棠仅仅被赏戴了双眼花翎，这有什么可祝贺的呢？晚清时期的花翎虽不值钱，但双眼花翎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赏戴的。对外官而言，你首先必须是立有大功的总督、将军、巡抚、都统。四种职位以下的所有领兵大员，立功以后，只赏戴单眼花翎。对宗室而言，只有贝子、贝勒、郡王、亲王可以赏戴双眼花翎。曾国藩、曾国荃兄弟收复金陵以后被赏戴了双眼花翎，因为曾国藩是两江总督，曾国荃则是浙江巡抚。左宗棠收复嘉应，歼灭太平天国汪海洋部，也被赏戴了双眼花翎，因为左宗棠是福建浙总督。金顺被赏戴双眼花翎，首先他是将军，加之是满族，含有丰犒旧族之意。而刘锦棠既非总督，又不是将军、巡抚、都统，仅仅是三品的京卿，却也被赏戴了双眼花翎，不仅近世无有，大清立国两百余年，也就他一个。

七月中旬，刘锦棠指挥各路人马由托克逊鼓行西进，追歼阿古柏残匪，十日后，到达开都河。

狠毒的阿古柏残部，为阻止官军西进，竟丧心病狂地命令匪兵炸开都河堤坝，以达到水淹官军的目的。

刘锦棠传命各营涉水而过，很快进入喀喇沙尔，旋命一营兵勇快速修复开都河堤坝。收复喀喇沙尔的当日，刘锦棠只留少许员弁处理善后，亲统大军直取库尔勒。攻克库尔勒后，刘锦棠正要乘胜前进，不期官军粮车却被伯克?胡里所劫。各军顿时陷入困顿之中。

刘锦棠一面稳定军心，一面联络当地百姓为官军筹思办法。百姓感其诚，遂带领官军寻找阿古柏守军的地窑藏粮，一日竟得数万斤，危机顿消。

九月十二日，刘锦棠统军收复库车；十五日收复拜城；十八日收复阿克苏；二十日收复乌什。七日之内，连克四城，这是刘锦棠在新疆创造的第三个奇迹，刘锦棠本人从此后也被当地百姓赞誉为“飞将军”。

伯克?胡里率残部狼狈奔逃，几无喘息之机。

左宗棠在《穷追回夷连复阿克苏、乌什两城请奖恤出力阵亡各员弁》折中这样写道：“此次官军浩荡西征，一月驰驱三千余里，收复喀喇沙尔、库车、阿克苏、乌什四城，南疆八城已复其半。”又说：“前矛既锐，后劲仍遒，戎机顺迅，古近罕比。东四城既克，和阗、叶尔羌、英吉沙尔、喀什噶尔西四城分攻合剿，自有余力。”

奏折拜发之后，未及圣旨下达，刘锦棠已于同年十一月十三日，率两路大军抵达阿古柏伪汗国的王城——喀什噶尔城下。

伯克?胡里等匪部，见官军从天而降，不敢与之交锋，竟慌忙率残部从后城门逃遁，旋进入俄国境内。越四日，刘锦棠率军抵达叶尔羌。守敌闻官军将至，竟然弃城先逃。

刘锦棠留罗长祐领一营人马安抚当地百姓，料理善后，自己则率军径奔英吉沙尔。英吉沙尔守敌见官军突至，慌忙在城头竖起白旗请降。

刘锦棠将英吉沙尔降众料理完毕，没有继续进军，而是统率本部人马返回喀什噶尔休整，盖因时令已到漫天飞雪的最恶劣季节，大军不宜长途奋进。

圣旨正在这时递进肃州，旨曰：“左宗棠奏官军追剿逆回，连复阿克苏、乌什两城一折。官军进规新疆南路，自克复喀喇沙尔、库车各城后，经甘肃西宁道刘锦棠督率所部，疾驰西进，自九月十五至二十等日将安集延各股跟踪追剿，迭获胜仗，杀贼以数千之计，连复阿克苏、乌什两城，就抚各回不计其数，师行迅利，大振军威，仍命左宗棠饬刘锦棠稳慎进取，将伯克?胡里等逆擒获，速蒇大功。此次官军整旅西征，于冰霜凛冽、弥望戈壁之中，一月驰骤三千余里，收复喀喇沙尔、库车、阿克苏、乌什四城，南疆已复其半，诸将士踊跃用命，自应量予恩施。刘锦棠着开缺以三品京堂候补，提督谭拔萃，着交部照一等军功例从优议叙……”

这道圣旨意味着，新疆即将全境收复。

第九章 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小人

抬棺督军

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原本冰天雪地的喀什噶尔，在这一天，忽然出现了百年不遇的返暖现象。一时间阳光出奇地发热，大地也开始冰消雪化，仿佛春天已经来到。

刘锦棠紧紧抓住这天赐良机，号令全军快速集结，并于该日午后离开喀什噶尔，飞速驰往和阗。和阗守敌正在筹备新年的事情，官军突至，真正叫猝不及防，除了在城头竖起白旗请降，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至此，除伊犁尚在俄军手里外，新疆南北二路全部收复。

捷报递到肃州的时候，已经是光绪四年（公元1878年）正月初七。

左宗棠读了捷报，满心欢喜，当即传文案进来，口述了《新疆应否改设行省、开置郡县请敕会议》一折，郑重向朝廷提出了将新疆改行省、置郡县的建议。

折子拜发，左宗棠又给刘锦棠书就快函一封，嘱刘锦棠给俄国土耳其斯坦总督考夫曼写信，让考夫曼交出大清国朝廷钦犯伯克?胡里等逃入俄境之匪首。

左宗棠认为，按常理推算，此时向俄国索要钦犯，俄国理屈词穷，应该能够把逃犯交还中国。

左宗棠函称：“索取首逆，看其如何回答。以常情言之，土耳其斯坦总督理屈词穷，固宜无所借口。”

刘锦棠收到左宗棠的信后，马上给考夫曼致函一封，向其索要钦犯伯克?胡里等人，但考夫曼根本不予理睬。

左宗棠此时正派员奔赴湖州一带，大量招募湖州蚕工，派蚕工带桑秧、蚕具到甘，由地方衙门出具相应银两，在甘大量授徒养蚕。左宗棠决定在甘肃发展丝织业。

左宗棠另委员筹措资金，准备在兰州创办织呢局。光绪四年（公元1878年）二月初九，圣旨递进肃州。

左宗棠整冠掸衣，步入官厅跪倒接旨。

这自然又是颁奖圣谕：“钦差大臣、大学士、陕甘总督左宗棠，筹兵筹饷，备历艰辛，卒能谋出万全，肤公迅奏，加恩由一等伯晋为二等侯。候补三品京堂刘锦棠，智勇深沉，出奇制胜，用能功宣绝域，着由骑都尉世职晋为二等男，遇有三品京堂缺出，开列在前……”圣旨最后又特别强调这样一句：“伯克?胡里等，仍着该大臣等督饬刘锦棠等设法擒拿，毋任漏网。”以示新疆虽复，但尚非尽善尽美之意。

左宗棠终于成了继曾国藩之后的又一位汉人侯爷；刘锦棠也因为收复新疆而晋封男爵。

就在圣旨下达的同时，总理衙门开始向俄国驻华代理公使凯阳德，通过外交途径，交涉索还伊犁一事。这时，帮办军务刘典在兰州病发，不能理事，上折恳请回籍养疾。

左宗棠无奈之下，只好以“年老体弱多病，难以兼顾”为由，上折奏请敕浙江已革巡抚杨昌浚，迅赴兰州帮办甘肃新疆善后事宜，上准。杨昌浚为什么是已革巡抚呢？这还是因为余杭城葛毕氏一案所受的牵累。所谓葛毕氏一案，就是众所周知的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时任浙江巡抚的杨昌浚，因失察罪，被革职降四级使用。左宗棠私下认为，如果此时不及时拉杨昌浚一把，杨昌浚此生恐怕再难有出头之日了。杨昌浚毕竟是左宗棠相交多年的生死弟兄啊。

同年六月二十一日，总理衙门在与俄驻华代理公使凯阳德交涉无果的情况下，只好奏派吏部侍郎、前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出使俄国，交涉收回伊犁等事宜。

消息传至肃州，左宗棠当即檄饬在北疆的金顺等人，命其快速督军赶赴伊犁周边，准备在交涉不成的时候，用武力收复伊犁。

金顺接到饬文不敢怠慢，赶紧调兵遣将悄悄布置；在喀什噶尔料理善后的刘锦棠，也调老湘军马、步数营，离开南疆，悄然开向伊犁。

年底，左宗棠饬刘锦棠在新疆阿克苏设立制造局和库车火药局，并恢复新疆铁厂的生产。经左宗棠奏请朝廷，新疆铁厂准招商办理。

不久，刘典病逝于兰州。

光绪五年（公元1879年）初，左宗棠檄饬上海转运局胡雪岩，在上海办理订购机器、雇用德国技师一事，拟在肃州试采黄金、石油等矿。

左宗棠上折提出：“矿务须由官办，但官办不若包商开办，故须官办开其先，商办承其后。”

左宗棠决定利用自己的有生之年，尽可能多地为国家办几件事。

同年八月十七日，大清国驻俄国头等公使、伊犁谈判全权代表崇厚，在俄国与俄外务部大臣吉尔斯，就索还伊犁一事，签订了条约。因签署地在俄国的里瓦几亚，又称《里瓦几亚条约》。该条约共十八条，另有《瑷珲专条》、《兵费及恤款专条》以及《陆路通商章程》十七条。该条约主要内容为：一、中国仅收回伊犁城，但俄国割去伊犁西面霍尔果斯河以西、伊犁南面特克斯河流域和塔尔巴哈台地区斋桑湖以东的土地；二、俄国可在蒙古及新疆全境免税进行贸易；三、中国向俄国赔偿兵费五百万卢布（折合白银二百八十万两）。另外还有扩大通商路线，开放松花江，在嘉峪关、乌鲁木齐、哈密等处增设领事等条款。

当崇厚与吉尔斯签订的这个条约通过圣旨的形式发到肃州后，左宗棠未及读完，已是气得须发怒张，浑身乱抖，口里大骂道：“崇厚误国！崇厚误国！我要上折，崇厚签的这个条约，是卖国条约！是坑害国家的条约！朝廷不能允准！若批准这个条约，伊犁九城将不复存在，国家受害大矣。”

左宗棠说到做到，很快拜发《复陈交收伊犁事宜折》，坚称：“谕旨允行，则实受其害，应设法挽回，以维全局。”

左宗棠已打定主意，如果朝廷当真批准这个条约，他就回京当面向慈禧太后陈述自己的不同意见，用武力收复伊犁。

左宗棠之后，又有两江总督沈葆桢等一些督抚上的奏折，认为：“俄人要挟太甚，应将崇厚所议作罢。”

但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等少数人却认为：“先允后翻，其曲在我。”同意允准崇厚所签之约。李鸿章最担心的是“衅由此开”。

在接旨的当天，李鸿章曾对盛宣怀说过这样一句话：“签约又毁约，各国均无成案。如果俄国联络西洋各国发难于我，我大清如何招架得了啊！”

李鸿章的折子递进京师，马上便招来一片骂声。

一时间，大清国上空，奏折、条陈往来飞舞，公说公理，婆说婆理，各不相让，吵得几近天翻地覆。

不久，左宗棠又接一旨：“通政使司由刘锦棠补授。”

同年十一月初五，左宗棠收到圣旨。因为崇厚即将回国复命，朝廷命左宗棠对南北二疆预先做出布置。圣旨虽未具体说明是否批准崇厚所签之约，但左宗棠凭感觉意识到，自己的折子起了作用。

左宗棠所料不错，他的折子的确起了决定性作用。因为就在圣旨发出的同时，总理衙门秉承慈禧太后的懿旨，照会俄国驻华公使馆，以崇厚与吉尔斯所签之约“未经请旨”、“多有违训越权之处”、“事多窒碍难行”为由，宣布该条约为无效条约，不予批准。

很快，大清国朝廷又公告中外，宣称：“将崇厚革职，定斩监候。已将其押回京师，俟秋后问斩。另诏授驻英、法两国公使曾纪泽为出使俄国钦差大臣，重与俄国就交收伊犁一事谈判订约。”

朝廷很快又给左宗棠下旨，怕改约不成，由此大开衅端，命左宗棠对武力收复伊犁做出具体军事部署，同时任命刘锦棠帮办新疆军务。圣旨又命左宗棠转饬关外刘锦棠、金顺二军，密切关注驻伊犁俄军动静，以防不测。

此时已是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的四月中旬，左宗棠已经六十八岁。接到圣旨的时候，左宗棠已在肃州病倒多日。此次病倒，除旧病复发外，又添了咯血一症，他现在每日都在靠人参支撑着精神。他已将自己的寿材做好，而且已经漆过了三遍。鉴于长子孝威的前车之鉴，他尽管几次发病，但在给儿子及张氏的信中，却不敢说一词。他怕儿子们得知他病重的消息后，一起跑来看视他。孝威因为来兰州一趟而过早夭逝，成了他终身的憾事。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其他儿子重蹈覆辙了。他尽管每晚都能梦见自己的儿子，可他不敢过深思念他们。老友已大半作古，也该轮到他了。但因伊犁的事一直不见结果，他就此死去，却又委实放心不下。他已抱定一个信念，就算硬撑，他也要撑到伊犁从俄国人的手里要回来的那一天。

他抱病拜发《复陈布置情形》一折。在折中，他支持改派曾纪泽赴俄再议，认为是“以固圉为先”，同时指出：“倘俄狡执挑衅而开衅端，已将合南北两路全力慎以图之。”他依据新疆现有的兵力，进行了三路布防：“北路，金顺扼守精河；中路，张曜屯阿克苏；西路，刘锦棠驻喀什噶尔，取道进规伊犁。”

此折拜发不过一个月，他又上《办理新疆善后事宜》折，强调修浚河渠、建筑城堡、广兴屯垦、分设义塾，更定货币。他还提出在新疆清丈地亩，赋税分上、中、下三个等级，仿古制而更减，按民间收粮实数十一分而取其一。

越五日，左宗棠又上《复陈新疆宜开设行省，请先简督抚臣以专责成》折。此折拜发，左宗棠因连日劳累过度，病情突然加重。

左宗棠在心里叫苦不迭，自以为大限已到，遂不等圣旨到达，便传命亲兵营集合，于午后率亲兵营马、步各队出关，向哈密进发。任一班幕僚千般劝、百般拦，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极其执拗。

离开肃州前两刻钟，左宗棠给朝廷拜发了《督师出屯哈密》折。

此时的左宗棠，体衰多病，已无法骑马，只能抱杖乘轿，或横卧车中，但仍决定到哈密就近督军，为继续进行的谈判增加砝码；如果改约不成，他就在新疆亲自指挥武力收复伊犁的这场战争。

考虑到自己年迈多病，此次出关很可能就是走向不归之路，同时也为了表示武力收复伊犁的决心，左宗棠特命八名亲兵抬上自己的棺榇随营出关，真正表现了一代名臣视死如归的冲天豪气。

左宗棠对随行的幕僚道：“没有强大的军力作保证，我国是断难从谈判桌上要回伊犁！老夫决定出关督军，就是想让俄国人知道，不管通过什么方式，他们都必须交还伊犁。如其不然，我就打他个狗日的！”

进京任职

左宗棠的车驾驶出城门，却见官道的两边，站着无数的百姓，人流足足排出一里路程，竟达上万名之多。

当先有二百余名乡绅，穿着整齐，牵羊担酒，举步来到车驾前，一齐跪倒说道：“老相国不顾风寒，抱病出关督军，实伊犁之幸、新疆之幸、国家之幸！治民等受众乡亲之托，特备薄酒一碗，为老相国暖身送行，请老相国笑纳一口。”众人话毕，对着车驾便磕起头来。

左宗棠无法前行，只好让人搀扶下车。他放眼官道，喘息了许久，眼里忽然流出了热泪。他掏出布巾擦了把眼泪，嘶哑着嗓子缓缓说道：“各位的心意老夫领了，都起来吧。不是老夫拿大，老夫已经弯不下腰扶各位了。”

风里的左宗棠说这话时，白发飘舞，胡须上满挂着点点滴滴的泪珠。众乡绅愈发不忍，不但无人肯起，反倒都放声大哭起来。

左宗棠回头望了望送行的官员。众人领会，都跨近前来，争相把跪着的人扶起来，口里则替左宗棠说着承谢的话。

乡绅们起来了，前来送行的各官员眼圈却红了。一名乡绅双手举着一碗酒来到左宗棠的面前，说：“老相国，治民知道您老这病不能饮酒，您老就喝上一小口，权当暖暖身子吧。陕甘的百姓，实在不忍心您老就这样的出关哪！”

侍卫急忙把酒碗接过递给左宗棠。左宗棠犹豫了一下，只得用颤抖的双手把碗端起。但他并没有急于喝酒，而是抬起头来，再次饱含深情地向人群望了望。

左宗棠举起酒碗，毅然把酒全部倒进口里。他把碗递给侍卫，便费力地转过身，颤颤巍巍向车驾走去。两名侍卫抢前一步把他扶进车里。

车驾缓缓前行，拥堵的人群自动散立两旁，对着车驾行注目礼。百官劝不住他，百姓也没有打消他出关的念头，左宗棠何以如此固执呢？

左宗棠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在临死前，亲眼看一看新疆，同时也想亲自视察一下伊犁周边的地形，做到心中有数。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在死前看一眼刘锦棠，与刘锦棠说上几句知心话。

左宗棠所奏《复陈新疆宜开设行省，请先简督抚臣以专责成》一折，较以前所奏各折更加具体，提出新疆设立行省后，应仿四川建制，在巡抚之上，设立总督，或是巡抚加总督衔，以重边关。

显然，左宗棠对武力收复伊犁，是充满必胜信心的，否则，他不会更进一步地论及新疆建省后总督与巡抚的治所一事。相国出行，原本就山摇地动，何况军中还抬着一具大寿材，这就更显得不同寻常了。滚单一路飞递，队伍按驿前行，留下一路的惊诧和感叹。

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四月二十五日，左宗棠行至安西，收到总理衙门密函，得知钦差大臣驻英、法两国公使曾纪泽已到俄国，中俄两国新一轮的谈判即将举行。

密函最后又透露说：“鉴于各国抗议朝廷逮议约大臣问罪有违《万国公法》，两宫太后已下懿旨赦免崇厚。”

望着密函，左宗棠沉默不语，许久才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便宜了崇厚这个王八蛋！”

左宗棠在安西稍事歇息便继续前行，于五月初八抵达北疆哈密。哈密办事大臣明春率一应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

有暗探急将左宗棠抵达哈密一事飞报伊犁。俄国驻伊犁最高军事指挥官俄国七河省省长科尔帕科夫斯基，得知左宗棠亲到哈密的消息后，当天就派出快马，飞赴总督府，上禀土耳其斯坦总督考夫曼。

科尔帕科夫斯基自忖，若两国当真打起来，他对能否战胜刘锦棠都缺乏信心，更不用说去和用兵如神的左宗棠一决高下了。考夫曼接到情报，当即起身离开总督府，飞赴圣彼得堡去向沙皇汇报。

毫无疑问，左宗棠移驻哈密之举，的确引起俄国上下一片恐慌，也让谈判桌前的曾纪泽，胆气壮了许多。

左宗棠到哈密的当日即上奏朝廷，以陕甘事不可遥制为由，请准甘肃布政使杨昌浚暂护总督关防，上准。

左宗棠于是得以在哈密一边养病，一边关注中俄谈判进程，一边在新疆各地修浚河渠、建筑城堡、广兴屯垦、分设义塾、更定货币；又行文金顺、刘锦棠二人，督饬各营抓紧练兵，并派二人派员在南北二疆清丈地亩，为新疆设省做必要的准备工作。

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七月初二，左宗棠到哈密不足两个月，詹事府少詹事满人宝廷便递上一折，以事机日迫，朝廷非有如寇准、李纲者不可，郑重向朝廷提出，请召左宗棠进京入值枢庭，以备随时顾问。

太后就此事与恭亲王等一班近臣议了十几天，又反复权衡利弊，认为就算左宗棠此时离开哈密，只要大军不离新疆，对俄国仍能起到震慑作用，于是决定采纳宝廷的建议，召左宗棠进京供职。

两个月后，一道密旨飞速递进哈密钦差行辕。

旨曰：“左宗棠现已行抵哈密，关外军务谅经布置周详。现在时事孔艰，正须老于兵事之大臣以备朝廷顾问。左宗棠着来京陛见。一面慎举贤员堪以督办关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请旨，俾资接替；此外带兵各员中有才略过人、堪膺艰巨、秉性忠勇、缓急足恃者，并着胪列保荐，用备任使。”

圣旨以“现在时事孔艰，正须老于兵事之大臣以备朝廷顾问”为由，着左宗棠进京供职，并命左宗棠离开哈密时，能举荐一位“才略过人，堪膺艰巨、秉性忠勇、缓急足恃者”，接替他督办新疆一切事务。

圣旨递进哈密钦差行辕时，左宗棠因病情加重已卧榻多日。

左宗棠原来就患有腹泻一症，经连日劳累，加上关外气候不适，又添咯血、头晕、肢麻、脸肿四症，已是骨瘦如柴。

他接旨后，先抱病在榻上给刘锦棠口述一函，嘱其见函速赴哈密，相商关外各事。左宗棠在信中特别嘱咐刘锦棠：“喀什噶尔地处中俄边境，一定严加防守，不可大意，亦不能给俄人造成可乘之机”。

信函当晚由快马送往南疆喀什噶尔。接下来，左宗棠便将十几名幕僚传进卧房，开始商量上折荐人的事。

幕僚们按着左宗棠交代，相商了两天，这才凑成一篇折子。左宗棠坐在榻上，支撑着身子，勉强把折子看了一遍，又删改了几处，这才着文案誊抄，吩咐连夜拜发。

折子的题目是“遵旨复陈来京陛见”。左宗棠在折中举荐刘锦棠为钦差大臣，接替自己督办新疆一切事务。

谈到陕甘事务，左宗棠这样写道：“臣俟刘锦棠行抵哈密会商一切，交卸军务，即当驰返兰州，清理案牍。陕甘督篆是否即交杨昌浚接署，出自圣裁。臣交篆后，即取道秦、晋北上，不敢迟延。唯频年力疾从戎，咯血、脾泻诸症时愈时发，药饵无效。近则健忘益甚，步履维艰，频年以来杖不释手，每遇祭祀典礼，登降拜跪，辄须搀扶以防倾跌，形极衰颓，情同恋栈。”

此折先举荐刘锦棠接替自己担任钦差大臣，又提出由杨昌浚接署陕甘总督。

此折拜发的第十日，左宗棠又上《出屯哈密布置情形》一折。

听着外面拜折时的咚咚鸣炮声，左宗棠不无遗憾地对围坐在榻前的一应幕僚感叹道：“看样子，对俄国狗熊的这场战事，老夫是无缘参加了。你们大概已经看出，老夫抱病出关，就是想和那个考夫曼较量一番，好好扬一扬我大清的国威！可惜呀，狗日的考夫曼，临阵变成缩头乌龟了！”

幕僚饶应祺劝道：“老中堂，毅斋京卿文韬武略俱佳，又深得您老的真传，有他在这里接替您老料理对俄战事，您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设若谈判决裂，当真打起来，依下官看，那个狗日的考夫曼，未必就是毅斋京卿的对手！毅斋京卿出关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真正称作戎机顺迅，古近罕比！通关以来，这是最扬国威的一场保土之战哪！有哪个国家不佩服呢？”

左宗棠大惊道：“饶太守，你适才讲的话，毅斋到后，却万不要再同他讲起！俄国船坚炮利，非阿古柏匪帮可比，万万不可大意！设若毅斋听了你的这篇宏论，当真把尾巴翘起来，这不是要误国家大事吗？”

饶应祺是知府衔，左宗棠固有“太守”一称。

饶应祺笑道：“毅斋京卿的心性，世上还有比您老更清楚的人吗？若毅斋京卿当真接受一次夸奖便翘一次尾巴，他老现在的尾巴，可不是能翘到南天门做旗杆吗？”左宗棠笑笑没有言语，他喜欢听这话。

圣旨不久颁下，同意授命刘锦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一切事务。

从圣旨上可以看出，朝廷只同意由刘锦棠接任钦差大臣，却不同意由杨昌浚接署陕甘总督。对陕甘总督的人选，朝廷显然另有安排。

谈判结果如何尚难预料，新疆伊犁九城前景自然莫测，陕甘最是关键。对陕甘总督的人选，朝廷不能不格外慎重。

圣旨下到南疆的时候，刘锦棠已收到左宗棠快函多日，此时正把防务料理妥帖，即将起程。一见自己得加钦差大臣衔，刘锦棠不敢耽搁，马上便带上亲军五营，离开喀什噶尔，连日向哈密飞也似地赶来。

泪别

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十月初六，刘锦棠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到哈密。左宗棠这时正在榻上昏睡。

刘锦棠来到辕门，翻身下马，示意守门的侍卫不要进去通报，而是一个人快步走进去。他要给左宗棠一个意外的惊喜。

刘锦棠推开卧房的门，见须发皆白的左宗棠憔悴地高卧榻上，正在鼾睡。刘锦棠脑海中登时闪现出叔父刘松山的形象，不仅心头一紧，两眼扑簌簌便落下泪来。他扑腾跪倒在榻前，用手轻轻抓住左宗棠的一只手，声音哽咽地说道：“世叔，晚生看您来了！您老病成这样，怎么还出关啊！您老应该为国珍重啊！”

左宗棠全身一抖，很快睁开双眼观瞧，口里不由自主道：“可是毅斋？可是毅斋吗？”

刘锦棠紧紧握着左宗棠的手，含泪点头答道：“世叔啊，晚生出关至今，无一日不在梦里与您老相会，非常想念您呀！”

左宗棠哆嗦着身子，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笑道：“龟儿子莫哭，不把伊犁收回来，老夫是不肯去见阎王的！”

左宗棠口里说着轻松的话，眼里却流出两行热泪来。

刘锦棠慌忙起身扶起左宗棠，自己也趁势坐在榻前的一把木椅上，口里说道：“世叔啊，杀鸡焉用牛刀，您老还怕晚生打不过那个科尔帕科夫斯基吗？您老移驻哈密，就不怕把俄国人吓着？”

左宗棠一边擦泪一边笑道：“你个龟儿子就是会说话。老夫此次出关，就是想吓一吓俄国熊！李少荃是上下公认的议和宰相，老夫偏要做一生一世的战阵老臣！弱国无外交，你越是弱国，你越要敢打，这样外国人才不能轻视于你。也只有这样，你在外交上，才能占上风。俄国指使伯克?胡里残部累次犯边，不仅人数众于以往，而且枪械精良！俄国肯在他们身上下如此功夫，何也？其实就是想试一试，我西征大军的真正作战能力！你龟儿子倒也聪明，竟然不向老夫通报，便亲自出马，给他来了个风卷残云，剿尽荡平！否则，你以为俄国黑熊，肯轻易便同意再次举行谈判？难哪！”

刘锦棠一边起身站到床头，爱抚地替左宗棠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小声说道：“世叔，您老还是少说两句吧，朝廷还等着您老进京问计呢！”

左宗棠哈哈笑道：“你个龟儿子，你不让老夫多讲话，你是怕老夫累着啊！可老夫一见到你就高兴，一高兴就想说话。毅斋呀，你是真为老夫争气呀！你也真为我大清争气呀！如果不是你打得好，俄国岂能同意同曾劼刚坐下来再次谈判？他们不敢轻易开衅，主要是忌惮你呀！通关以来，我国与西洋各国，经历了无数次战争，但最让我大清扬眉吐气的，就是这次收复新疆之战啊！来，你扶老夫一把，我们两个先吃口东西，然后坐到外面去谈。老夫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你说呢！”

刘锦棠道：“世叔，您老还是躺下歇着吧。晚生让人把饭摆在您老的榻前，晚生伺候着您老不是更好？”

左宗棠一边起身，一边道：“一见到你这个龟儿子，老夫的病登时好去了一大半。老夫今年才六十八岁，还没到廉颇的岁数。走，你扶老夫去用饭！”

饭后，左宗棠果然病势大减，仿佛又回到从前无病无患的岁月。

在钦差行辕的签押房里，左宗棠对刘锦棠道：“毅斋，进军布置均已妥当。如果俄国肯交还伊犁便罢，如若谈判决裂，我们不仅用武力收复伊犁，连康熙年间侵占的地段，也一并收回来！你明儿一早，就祗领钦差大臣关防。老夫趁着精神还好，后儿个就料理进关的事。这里的一切，可就全交给你了。毅斋，老夫在肃州行前，又向朝廷拜发了一折。老夫以为，新疆设行省之后，光有巡抚还不行，还应仿四川建制，加设总督，以期彻底脱离陕甘总督衙门，达到军治民治两不误。看朝廷的意思，伊犁要回来之后，新疆就要设省。老夫已计议妥当，这总督一职，老夫要保举你来担任。毅斋，你以为，巡抚一职应举荐谁合适呢？”

刘锦棠一边思考一边答道：“世叔，您老以为，新疆改设行省后，加设总督一缺合适吗？新疆地广，但人口太稀，非从关内各省大量移民不能繁荣。新疆设行省后，不能像现在这样，光靠借洋款和各省的济饷过日子啊！总要想办法自给自足啊！”

左宗棠果断地说道：“毅斋此论固然不错，但新疆不同于关内。新疆是我大清的边关，是我大清的西大门，必须兵、民同治，才能确保无恙。无论别人怎么说，老夫坚持以为，新疆非另设总督不能安稳。毅斋，老夫进关后，你再考虑一下巡抚的人选。金顺肯定不行，徐占彪目不识丁也不行。张朗斋倒是挺合适，但朝廷对他另有任用。魏光焘现在是甘肃按察使，如果杨石泉升署陕甘总督后，魏光焘就自然要升授藩台。老夫想了又想，实在不行，这新疆巡抚就得举荐他了。”

听了左宗棠的一番话，刘锦棠默言无语。第二天，刘锦棠正式祗领钦差大臣关防。

交印之后的几天里，左宗棠与刘锦棠谈了阿克苏制造局与库车火药局的事，两个人又对正在招商当中的新疆铁厂，做了一番更加详细的规划。诸事妥帖后，左宗棠这才放心地率亲兵五营，抬上自己的棺榇，扶杖乘车离开哈密进关。

刘锦棠带亲兵两营，一站接一站地护送。

护送至第三站地，早起将行，临上车，左宗棠忽然握着刘锦棠的手，含泪说道：“毅斋呀，古话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不能再送了，我二人就此分手吧。”

刘锦棠见风里的左宗棠白发飘舞，病容满面，想到就此一别，天各一方，很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不觉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刘锦棠哽咽着说道：“世叔，您老到京师后，可要保重身体呀。晚生把新疆的事料理妥帖，就进京去看您。您老只要肯答应晚生一件事，晚生便止步不送。”

左宗棠颤抖着双手说道：“毅斋呀，你不要哭了。关外的风硬，不要伤了眼睛，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刘锦棠抹一把泪水，道：“晚生恳求世叔养好身体，容晚生日后进京，能向您老再叙衷肠。您老一定要答应晚生，不能让晚生日后进京，空对日月。”

左宗棠回首凝望着身后的山川树木、农田河流，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伊犁还在俄手，新疆尚未全复，边陲并不安稳，老夫此时肯定不会去见阎王！毅斋呀，我们就此分手吧。伊犁前景莫测，新疆百废待兴，可就看你的了！你也要保重啊。”

左宗棠话毕，示意身边的侍卫扶己上车。眼望着车驾起行，刘锦棠忽然双膝跪倒；身后的众兵丁一愣，跟着也全部跪下。

刘锦棠一边冲车驾叩头，一边大声说道：“世叔啊，不管伊犁前景如何，您老都不能毁约呀！晚生把这里的事办妥，就进京去看您，您老可一定要等着晚生啊！”

刘锦棠说这话时并不知道，坐在车里的左宗棠，此时也正从车帘的缝隙处，深情地望着他。

左宗棠两眼流泪，喃喃道：“毅斋呀，老夫不是毁约之人，老夫也舍不得你呀！可老夫大限将至，你我此别，恐怕难有再见之期了！”

左宗棠抵达肃州的当日，突然接到赴俄使臣曾纪泽由俄都圣彼得堡辗转投递到的一封电报。曾纪泽在电报中向左宗棠透露：经过几次商谈，曾纪泽坚持抛开崇厚原约重新订约，俄方则坚持仍按崇厚所订条约办理，双方已相持多日。

曾纪泽最后说：俄方已单方面中止谈判多日，何时进行新一轮会谈，谈判前景如何，全不得而知。从电报中左宗棠判断，曾纪泽在俄国的谈判极其艰难，随时都有破裂的可能。

左宗棠先给恭亲王写信一封，称：“鄙见劼刚此行难有把握，疆吏如能持正，使臣或尚有凭借，多说几句硬朗话；否则，依违迁就，在所难免，而后此议论纷腾，重烦口舌，尤嫌不值也。”

左宗棠又说：“愚见主战固以自强为急，即主和亦不可示弱以取侮。譬之围棋，败局中亦非无胜着，唯心有恐惧，则举棋不定，不胜其耦矣。”

左宗棠随后又给总理衙门写了封公函，称：“劼刚来电，似和议必不能成……察看情形，实非决之战阵不可。究之言战，本是一条鞭办法，无和议夹杂其中，反觉愈有把握。”

左宗棠坚持认为，抛开谈判，单用武力收复伊犁，虽是一条鞭办法，反觉愈有把握。

左宗棠最后才给刘锦棠写信云：“聚晤数日，揖别登程，一思厚谊深情，感荷无量。时事多艰，唯思努力报国，方有息肩之日。衰庸无状，敢不勉旃。麾下为世间英奇，中外引领以俟久矣，而巨任初膺，犹常以欿然不自足为怀，异日丰功伟伐，必有非前人所及者。愿更勤修令德，俾足开拓万古为望。俄事非决战不可。连日通盘筹画，无论胜负云何，是非将其侵占康熙朝地段收回不可。中俄之衅，实由此开。”

左宗棠此信，其实就是要告诉刘锦棠：“俄事非决战不可。”断言：“中俄之衅，实由此开。”

左宗棠让刘锦棠抛开谈判成功的幻想，充分做好武力收复伊犁的各项准备工作。三封信依次发走不久，甘肃布政使杨昌浚便派员赶到肃州，特来迎接左宗棠到兰州议事。

左宗棠于是决定离开肃州赶赴兰州。

刘锦棠收到左宗棠的信后，自然是摩拳擦掌，决定不辜负左宗棠及朝廷对自己的厚望，打好收复伊犁这一仗。

为了表明大清国收复伊犁的决心，刘锦棠一面令北疆各路人马向伊犁靠拢，一面统带亲兵营，大张旗鼓地来到金顺大营。

稍事歇息，刘锦棠便在金顺的陪同下，带领各路将官，骑马勘察伊犁周边的地形、山川险要。

站在伊犁城瞭望塔里的科尔帕科夫斯基，见伊犁周边一连多日浓烟翻滚，心下不由一阵慌乱，尤其是得知刘锦棠已经来到北疆，正在对伊犁周边地形进行视察时，他更是全身颤抖，额头冒出冷汗。

他一面派人骑快马给国内送信，一面传令紧急备战；他本人，则在反复思考逃跑的各条便捷路线。考夫曼此时正在国内参与对大清国的谈判，他一接到科尔帕科夫斯基的信，马上便转呈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沙皇看过信后，考夫曼又忧心忡忡地对沙皇说道：“禀陛下，臣窃以为，如果我们停止谈判，中国肯定要动用武力收复伊犁。如果那样，我们不仅要失去伊犁，可能连以前我们在新疆得到的土地也要不保。据科尔帕科夫斯基说，左宗棠离开新疆时，曾再三向新任钦差大臣刘锦棠交代，如果谈判决裂，中国不仅要武力收复伊犁，连以前他们失去的土地，也要收回来。左宗棠这个好战分子，他是我大俄帝国的克星啊！”

沙皇一听这话，嗷地便蹦起身来，大叫道：“左宗棠不是好战吗？我们就和他打上一仗！”

考夫曼一见沙皇失去理智，急忙奏道：“陛下，发动一场毫无胜利希望的战争，是不划算的！陛下一定要三思啊！”

沙皇一屁股坐下去，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曾纪泽这个人，也不好对付啊！”

考夫曼不失时机地说道：“禀陛下，臣窃以为，比起毫无胜算的战争来，我们在谈判中所得的利益，相对会更大些。”

亚历山大二世痛苦地闭上眼睛。

赶往兰州的途中，左宗棠接到圣旨：命张曜署理帮办军务；实授曾国荃为陕甘总督，曾国荃未到任前，陕甘总督着甘肃布政使杨昌浚署理。左宗棠回到兰州，杨昌浚率兰州的大小官员出郭三十里迎接。

见礼毕，杨昌浚挽住左宗棠的那双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小声吟诵了一首他自撰的七绝：“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杨昌浚吟完最后一个字，左宗棠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许久，左宗棠的情绪才有些稳定，他拍着杨昌浚的手说道：“石泉哪，你的诗好是好，只是还不太贴切。‘大将筹边尚未还’，就不该现在说，现在应该改作‘大将筹边已回还’。”

杨昌浚含泪笑道：“季高，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南疆八城刚刚收复，你还正在肃州，尚无归期呀。”杨昌浚话毕，把左宗棠重新扶进轿里。

到兰州后，左宗棠又把陕甘的事情向杨昌浚交割了一番，这才安排进京事宜。其间，接到福建船政局提调吴大廷的来信。吴大廷主要是向左宗棠索诗。

吴大廷字彤云，是湖南沅陵人，与左宗棠是老相识。老相识来函索诗，左宗棠不好拒绝，于是作了两首绝句交差。一首曰：“浩荡风尘使节边，敌巢回首意茫然。五年一觉清凉梦，茶半香初海国天。”二首曰：“双清心迹拟名臣，朔雪炎风见在身。且蹴昆仑令西倒，再勤诗酒老湘滨。”

其间，得知左宗棠即将离甘，甘肃书画家顾超作《秋山无尽图》一幅，请左宗棠题诗留念。左宗棠趁着病情稍缓，题诗一首：“行尽秋山路几重？故山回首白云封。阿超知我归心急，为画江南千万峰。”

其间，大清国立国以来第一家机械化毛纺厂——甘肃织呢局正式在兰州开工生产。左宗棠闻讯之下，抱病出席了开工仪式并题写了匾额。

升任两江总督

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十二月初四，左宗棠将陕甘及新疆各事料理完毕，正式离开兰州总督衙门赴京。

左宗棠一行人由西安再抵潼关，由潼关渡黄河入晋北上，历经五十几天的颠簸，终于转年正月二十七日从崇文门进京，当晚住进湖南善化会馆。

左宗棠到京后，驻英、法两国公使兼驻俄公使伊犁事件交涉钦差大臣曾纪泽，代表本国政府，在俄国都城圣彼得堡，与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重新签订了震惊世界的《中俄伊犁条约》（又称《中俄改订条约》）。该条约虽未将崇厚原订之约全盘推翻，但总算争回了以前划失的伊犁南境特克斯河流域，把损失降到了最低点。这也是晚清历史上，最让国人扬眉吐气的一个条约。

左宗棠当即给刘锦棠书函一封，通报《中俄改订条约》的签订情况：“此次劼刚所议俄事尚无不协，画押后仍返英都，而令邵小村参赞持所议新约先归复命。”又说：“栽桑、种树、养蚕、学织、畜牧、沟洫，均新疆当务之急，各局司事务求晓事之人，明者自己鉴及。”

左宗棠人虽已到京师，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新疆。左宗棠在善化会馆住了五日，感觉精神略可支持，这才依例移住贤良寺，安排进宫面圣的事。五月二十八日，左宗棠抱病随文武大臣进宫面圣。两宫太后照例是帘内端坐，前面坐着的是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光绪。

问话自然都是慈禧太后发起，不过是新疆以前怎么样，现在怎么样，一路是否还安静等话。左宗棠一一作答。

慈禧太后最后才道：“左宗棠啊，你在外面待久了，现在来到京城，每天上朝都要起得很早，你又有病，想必多有不便吧？”

左宗棠忙答道：“回太后话，臣自到陕甘，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但每天只睡到五更必起床视事；大军出关以后，臣每日睡得更少，有时三更天起床，有时四更起床，那才真叫早啊！”

慈禧太后忙笑道：“你能这样就好。你很能办事，我们和皇上都知道，你跪安吧。”

左宗棠下来不久，圣旨便颁下：“大学士左宗棠，管理兵部事务，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左宗棠接旨的当日就上折以“宿恙举发，手足拘急痛楚，头晕耳聋”为由，恳请开缺各差回籍养疾。上自然不准，但赏假三个月在京师调理。

左宗棠在贤良寺养病期间，大内总管、慈禧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李莲英，来看望他。

李莲英为了能给左宗棠留个好印象，特命人从江南运来野山茭一竹筐，又在京城命人精选上等红辣椒两串，作为给左宗棠的见面礼。

但左宗棠并没有见李莲英，他让身边的侍卫传话给李莲英：“老夫此次患的是羞症，不能见生人，更不能吃山茭和辣椒。李总管的心意老夫心领了。”

李莲英离去许久，左宗棠仍大骂阉奴不止。但李莲英毕竟不是安德海，他自有对付左宗棠的办法。

李莲英是直隶河间人，绰号皮硝李，咸丰时自阉为宦。李生来性狡黠，最会见风使舵，又梳得一手好发髻，颇得慈禧太后欢心。安德海被丁宝桢诛杀后，慈禧把他从梳头房太监拔擢为总管太监，渐渐开始红起来。他从此以后便仗着慈禧的后台，开始广植私党，卖官鬻爵，并时不时地在慈禧太后面前干预国政，竟能累累得逞，连恭亲王都要敬着他。

一日，李莲英看慈禧太后心情不是很好，便借机说道：“老佛爷，奴才听外面的人说，左宗棠自打进京，整日戴着个黑黑的洋玻璃镜子，逼着京官请他吃饭、看戏，还让人送银子给他花。奴才听了这话，私下就想，这姓左的，不是要辜负老佛爷对他的那片心吗？”

慈禧太后听了这话，当时一句话也没说，但私下里，却把恭亲王传进宫来，问道：“左宗棠究竟病得怎么样了？我听人说，他进京以后，一直戴着个黑黑的洋玻璃镜子，是不是真的呀？恭亲王啊，你有时间去劝劝他。京官非比外任，做事啊，不能太跋扈。他对大清的功劳，自己不说，朝廷都记着呐。”

恭亲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连连称是。

三个月后，左宗棠病情虽见好转，但仍不能理事，奏请续假继续养病，上准。左宗棠养病期间，慈安太后因病殁于宫中。

同年五月十二日，左宗棠头晕减轻，自恃可以当差，遂销假到军机处当值。哪知当值的第二天，就奉命出都到涿州，沿永定河上下，察看水利工程，整整一月方还。

这是左宗棠自到京后首次办差，兴致颇高。回京不久，竟然就不顾年迈体衰，连上《前赴涿州履勘水利工程商定修浚事宜》和《复陈涿州工作已可就绪情形》二折，算是复命。

但两折递上后便没了下文，显然是遭了留中不发的命运。左宗棠纳罕了多日，却又不能问，真正把他急得不行。

还有一点也让左宗棠不解：每逢上朝，慈禧太后竟与以前大不相同，竟然不再给他好脸子，也不再向他问话、讨主意，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闲臣、庸臣来对待。

左宗棠愈发不解，终于又一次病倒在贤良寺里。这一病，竟病到农历九月份，仍不见减轻；偏巧这时，两江总督刘坤一任满，上折奏请入京觐见。

慈禧太后于是就把恭亲王召进来，吩咐道：“左宗棠从打进京，就一直闹意气，许多大臣都对他有成见，他这京官是不能再做了。好在刘坤一任满，就把他放到两江去吧，顺便让他整理一下沿江防务，练练兵。”

恭亲王明知道这么做对左宗棠大是不公，但没敢反驳。

说起来，这都是阉奴的可恨，慈禧太后把左宗棠有病说成是闹意气。圣旨当晚便下到贤良寺：“大学士左宗棠，着补授两江总督，兼充办理南洋通商事务大臣。”

说也煞是作怪，圣旨到前，左宗棠尚头痛胸闷不止，接旨后，倒忽然有些轻松起来，当晚就睡得极其安稳；五日后，竟然能下床走路了。

左宗棠于是先上《病痊销假》一折，随后又上《恳赏假回籍省墓并查阅长江水师会商上游布置事宜》一折。折子递进宫去，慈禧太后冷笑了两声，提笔照准。在太后的心里，这左宗棠在京里闹意气，已是铁案如山了。这件事，不仅左宗棠蒙在鼓里，连恭亲王也始终蒙在鼓里。

事隔八天后，左宗棠陛辞出京，取道直隶、河南、湖北，过洞庭湖，顺利抵达一别二十一年的湘阴。

沿途自有各省督抚与当地地方官接送，次子孝宽率两个弟弟孝勋、孝同，亲到湖南省城长沙迎候。

一见到齐齐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儿子，左宗棠一下子想起了长子孝威，眼里不由自主便流出泪来。

左宗棠此次荣归故里，虽是衣锦还乡，但内心的伤感却大于喜悦。昔时老友，如今只剩郭嵩焘一个，也是皓首银眉、满目沧桑。

郭嵩焘是大清国的第一位驻外公使，也是第一位受人弹劾最多的公使。他驻外不足一年，便被迫回国，退居故里，每日与青山绿水为伴。

一妻两妾原本是左宗棠的骄傲，如今只剩了一妾，却又有病在床多时，眼见也是去日无多了。一妾的寿材早已备好，左宗棠本人的寿材，也在他离开肃州前便已运了回来。

左宗棠省墓之后，没有在家多耽搁，便包租了一艘大商船，带上一家大小，赶往两江任所。湘阴的田产房屋等物，只委了几名下人照料。

左宗棠已到垂暮之年，他是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了。郭嵩焘扶杖赶到码头为左宗棠一家送行。

左宗棠到江宁的当天就拜印视事。一个月后，又出省城到瓜州、扬州、清江、高邮等地阅兵，并查看南运河、淮河水利，提出“引淮归海”的治水方案。

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四月十一日，左宗棠身体恢复如常，遂决定乘船东下，在镇江、常州、福山、苏州、太湖、吴淞等地，视察一下江海防务。

左宗棠的官船在通过上海租界时，各国军、商两界人物为睹左爵相风采，都持中国龙旗迎接，一时观者如堵。

六月初十，七十岁的左宗棠乘船到江北阅兵后，不期在南行途中旧病复发，且愈演愈烈，回省后不仅连连咯血，头目亦开始肿烂。

但他身躺在病榻之上，心却仍系新疆。他把文案传到床前，为刘锦棠口述一函，提出：“新疆改设行省，冀可长治久安，否则边地多于腹地，武官多于文官，转瞬不堪设想。文卿、和甫诸公只顾目前，敷衍完事，以无暇谋及久长。都中人士能深知此事原委者少，恐无复议论及之者矣。麾下所处颇难，唯有静听廷论一法，然随众画诺，却似不可。弟上年在枢垣，曾以伊犁复后必须置省，机不可失，为贤王诵之，不知仍能记忆否？遇有机会，或当补牍。”

刘锦棠接到左宗棠的书信不久，即向朝廷递上一折，提出新疆建省的具体方案。

遭太监戏弄

病中的左宗棠得知刘锦棠就新疆建省一事拿出了具体的方案，也急忙把起稿师爷传到榻前，口授《新疆行省急宜议设，关外防军难以遽裁》一折。

该折这样写道：“查新疆地周两万里，与陕甘督臣、陕西抚臣治所均相距甚远。从前分设将军、都统、参赞、办事、领队、帮办、协办大臣，换防总兵各员，布置不为不密。然治兵之官多，治民之官少，已有偏重之势。”又说：“夫福建之台湾，仅海外一岛耳。由省垣至彼，轮船一昼夜可达，其地延袤千有余里，较之新疆十分之一耳。其文职有道、有府、有厅、有县。而日本事宜，议者尚有移驻巡抚之请。况新疆为陕甘、山西各边及京师屏蔽，关系綦重，非仅台湾之比。且地大物博，承平时牛羊、麦面、蔬果之贱，浇植、贸易之利，金矿、铜矿之旺，徭役、赋税之简，哈萨克茶马、布匹、丝缎互市之利，又皆什伯内地，逐渐经理，可望与腹省腴地齐观，于度支亦非有所耗也。”

折子拜发，左宗棠因连日劳累病势增剧，不得不奏恳开缺回籍。圣旨下，照例不准，只赏假三个月，命其在任所调理。

左宗棠此次发病却大异于前，竟一直调理到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三月份，仍未见好转，于是不得不再次陈情于上，奏恳开缺回籍。

但朝廷此次并未依例赏假，而是下旨就海防一事询问布置机宜，盖因此时法国正对大清属国越南实行大肆侵犯，并逼迫越南与之订立了《顺化条约》，获得对越南的“保护权”。此时的大清国朝廷，眼见自己的属国硬被法国夺走，却并未派出重兵去与法国在越南军队交战，但又担心法国趁势在海上对大清国实行攻击，故有此一议。

左宗棠接旨不久，即抱病上了《筹办海防会商布置机宜》一折，对南洋海防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将白茅沙视为长江总要门户，在此安设坚船大炮，力扼此津，并在江阴加强防守”“自古谈边防者，不外守、战与和，而就三者言之，亦有次第，必能守而后能战，能战而后能和。和局可暂不可常，其不得已而出于战，乃意中必有之事。”

左宗棠上此折时已年高七十有一，又累受病痛折磨，但仍头脑清醒，反应敏捷。这大概也正是朝廷不肯轻易放他回籍的原因。

左宗棠随后又给李鸿章急函一封，指出：“法国侵略越南，其意并不在越南，实欲通过越南，进窥我滇粤矣。”函后又赞扬刘永福“在河内大捷，足寒贼胆而快人心”。

信函发走，左宗棠开始全身心地关注起法越战事，不知不觉中，病势竟然减轻，竟很快能下地走路了。病魔一撤，精神自然就好，他马上又给朝廷拜发了《敬筹南洋应办边务机宜》一折。

在折中，左宗棠坚称：“唯越若不存，剥床以肤，将成西南巨患；刘永福一失，越南全境无与支持，倘为法人所用，更贻滇、粤之患。事机纷乘，间不容发。及今为之，已苦其缓；若再置之不理，西南之祸岂有穷期？”又向朝廷表示：“臣当于巡勘崇、宝海后，率新募各营回湘继进，以赴戎机，断不敢置身局外，致负恩知也。”左宗棠的豪气再次冲天而起。

折子拜发后，左宗棠不顾家人及属员的劝阻，第再次乘船东下，巡视江海防务，直至崇明、宝山。船过上海租界，左宗棠为示自己身体健康，仍能督兵再战，竟下船与各国领事见面。各国领事见左宗棠谈起战事来神采飞扬，无不称奇，皆曰大清之左爵相，真乃战神转世也。一时观者如堵，纷纷传颂。

左宗棠乘船南返途中，不期突遇特大暴风。一时间，舟在浪尖上跳跃，似野马脱缰，好像在空中飞舞。船上一干人众无不东倒西歪，无法把持，左宗棠亦晕倒过去，风息后方醒。醒来后，左宗棠不仅旧患悉数尽发，左眼亦从此失明。

左宗棠回到督署，连夜上折，向朝廷汇报自己的病情及左目失明的情况；在奏恳准予开缺回籍的同时，又附片请择裕禄、杨昌浚、曾国荃三人中一人出任江督。

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正月十二，圣旨递进两江总督衙门：“左宗棠着准其开缺，赏假四个月，回籍安心调理。曾国荃署理两江总督，兼办理通商事务大臣。”

越六日，左宗棠又接一旨：“内阁学士周德润奏勋臣不宜引退，请旨责以大义，令其在任调理等语。左宗棠勤劳懋着，朝廷倚任方殷。当此时局艰难，尤赖二三勋旧之臣竭诚干济，岂肯任其功成身退，遽赋归田？只因该大学士目疾增剧，而两江地大物博，政务殷烦，又难静心调摄，是以降旨准其开总督之缺，仍赏假四个月回籍。原欲其安心调理，俾得早日就痊，出膺重寄。该大学士素着公忠，谅不至稍耽安逸，着即赶紧调治，一俟稍愈，不必拘定日期，即行销假，以副委任。”圣旨只给左宗棠赏假四个月回籍养病，仍不准开缺。

左宗棠于是让孝宽督促家人打点行装，料理回籍各事宜。曾国荃很快来到江宁接印。

从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十二月左宗棠署理浙江巡抚算起，左宗棠与曾国荃已经二十三年没有见面了。相见之下，两个人竟然抱在一起，许久不肯放手。

曾国荃抱着左宗棠，一边流泪一边说道：“好哥哥，沅甫一直想着您啊！”

左宗棠哽咽着说道：“九弟，您要对我还有气，就骂我一顿吧。有些事情，我不是有意的呀！我三年前回籍省墓，特意到涤生的墓前磕了三个响头。我对涤生说，我左宗棠能有今天，全是他一手托起来的。可他临走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九弟，我左宗棠对不住你曾家兄弟呀！”

曾国荃一边替左宗棠擦眼泪，一边说：“我们是兄弟！我们永远都是兄弟！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您的身子骨可不能大意呀。您哪，听我一句劝，先不要忙着回籍。我明儿找个好些的洋医生给您瞧瞧。等病好了以后啊，您再回籍也不迟。”

左宗棠松开手，让人给曾国荃放了座，这才说道：“在京期间，我发现，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小人！否则他们会绞尽脑汁使坏，像苍蝇一样烦人。现在，我已经病入膏肓了，熬不几天。九弟，我离开后，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啊。我听说，劼刚贤侄的身子骨不大强壮？”

曾国荃答道：“都是让俄国人气的！”

当晚，有消息纷传，说法国远东舰队有可能袭击南洋水师。鉴于这种情况，左宗棠第二天便抱病与曾国荃办了交接，并就南洋海防的情形，对曾国荃做了一番交代。

交印的第五天，左宗棠即率家人抬着棺榇乘船南返，曾国荃率一应僚属亲自护送至码头方回。船行中途，左宗棠忽接一旨，言称越事愈棘，命左宗棠快速入京觐见。

左宗棠只得与家人分手，改道进京，仍居贤良寺。左宗棠的棺榇单放进寺里的一间空屋子里。

稍事歇息便陛见，陛见的当天便有旨下来：“左宗棠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该大学士卓着勋绩，年逾七旬，加恩毋庸常川入直，遇有紧要事件，豫备传问，并管理神机营事务。所有应派各项差使，均毋庸开列，以示体恤。”

左宗棠接旨以后，认为朝廷是准备让其终老京师了，许多王公大臣也有此观点。但李莲英却还没有把左宗棠戏耍够。

闰五月初七，左宗棠因用内阁印行文让提督黄少春率所部赴镇南关抗法，遭御史参劾。

慈禧太后本打算把御史的折子留中不发，但李莲英却对慈禧太后说：“奴才听外间传说，左宗棠此次是藐抗祖制，不重处无以服人。外间还说，左宗棠在陕甘的时候啊，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奴才有时就想啊，左宗棠功劳是大，但他功劳再大，还能大过曾国藩吗？曾国藩就从来不做违制的事。奴才是真怕外间误解朝廷啊！左宗棠也真是的，他怎么就不知道朝廷对他的好呢？”

慈禧太后思虑再三，第二天就颁下懿旨，将左宗棠以违制罪被降二级留用。

十日后，在奉旨保荐人才时，左宗棠因保荐曾纪泽出任两江总督，魏光焘亦堪任督抚重任，再次被人以体制不合参劾，折子虽被留中不发，但再次被降调二级。

同年七月初六，是光绪寿诞，依例京师大小臣工均须进宫参拜。

左宗棠因为三日前法军袭击马尾，福建船政局悉被轰毁而旧病复发，卧床不起，未往参拜，又一次被参劾。朝廷下旨将其交部议处，并比照御门大典不到罚俸一年例，罚俸一年。这都是李莲英的“功劳”。

同时，大清国颁诏四海，被迫对法国宣战。

这时，李莲英又抓住机会对慈禧太后进言道：“老佛爷，奴才上日听去贤良寺给左宗棠瞧病的太医讲，左宗棠卧房的门旁贴了一副对子，挺有意思，奴才就问他是什么对子，他一说，奴才一听，还当真挺有意思，奴才就记下来了。”

慈禧太后就问：“什么对子值得你记下来呀？你说说看。”

李莲英便道：“这副对子的上联是‘天下衣冠京邑盛’。”

慈禧太后便笑道：“他这对子说得不差，这没什么大惊小怪。京师是我大清的都城，原本就该京邑盛。他的下联呢？”

李莲英忙道：“这意思就在这下联里头，是：中兴人物楚材多。听太医讲，左宗棠那日跟他解释说，他这副对子的前一句，是说京城里皇亲国戚都是衣裳架子，什么大事都办不了，只是摆设。后一句是说，只有湖南才出国家的栋梁之材。”

李莲英未及把话说完，慈禧太后就一愣道：“他怎么这么说呀？他眼睛里还有谁呀？看样子，京师还是太小，装不下他呀！”

见自己杜撰出来的这则故事，竟当真把慈禧太后惹恼了，李莲英的内心自是欢喜异常。就是当晚，病中的左宗棠接到圣旨：“大学士左宗棠，着授为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

左宗棠知道如今法舰纵横南洋海面，福建、台湾势危，遂不敢以病辞，只得在接旨的第二日早上，抱病扶杖进宫请训，很快抬着棺榇由通州、德州、济宁南下赴福建。

恭亲王早在中法交战之初便以“用人不当，委靡因循”，被慈禧太后罢去一切职务，回家赋闲。军机处领班此时是礼亲王世铎，总理衙门领班则由庆郡王奕劻出任。这两个人都对左宗棠不怀好感，自然不可能上折去为他讲话。

同年九月三十日，大清国颁诏中外，宣布新疆正式设立行省，诏赏刘锦棠头品顶戴兵部尚书衔出任首任巡抚，魏光焘出任首任布政使。

众所周知，大清国的一省巡抚一般都例兼二品兵部侍郎，只有总督才例兼一品兵部尚书。刘锦棠是截止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兼署一品兵部尚书的巡抚。

一个月后，左宗棠抵达福州，当日即抱病在福州将军穆图善、署福建浙总督杨昌浚的陪同下，赴马尾查看船政局被毁情况。福建浙总督何璟因“临事昏庸”被革职勒令休致，已离开福州回籍。

法舰开炮

轿至马尾，船政局房倒屋塌，一片狼藉。

眼望着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瓦砾，左宗棠心疼万分地问杨昌浚：“何子峨呢？张幼樵呢？他们两个怎么不来见我？”

杨昌浚小声答道：“自打法舰宣战的那一刻起，他们两个就没了踪影。何制军派人找过，没找着；我护理督篆后，也一直在找他们，至今还无下落。昨儿圣谕还在询问他们两个的去处呢。”

穆图善气愤地说道：“船政局生生让他们两个给毁了！”左宗棠没有言语。

何子峨和张幼樵是两个什么人物呢？福州船政局明明是让孤拔率领的法国军舰摧毁的，穆图善怎么说是让他们两个给毁的呢？

从马尾回到钦差行辕，左宗棠把穆图善、杨昌浚请过来，详细询问张佩纶到福建后的所作所为，以及法国远东舰队正式与福建水师交火后，张佩纶、何如璋都采取了哪些防御措施。因为这也是朝廷交给他的任务之一。

翌日，左宗棠又抱病找了福建船政局和巡抚衙门的其他在事官员了解情况，当时情形才基本清楚。

何子峨原名何如璋，时年四十七岁，是督办福建船政大臣；张幼樵原名张佩纶，时年三十七岁，本是都察院的署理左副都御史，是有名的清流派。中、法两国军队在越南北圻交火后，为加强海上防务，被慈禧太后临时派到福建，会办海疆事务。

哪知张佩纶一到福建，便总揽了福建的所有海上防务，后来连船政局也被他揽入怀中。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张佩纶这个人不光八股文写得好，口才也十分了得。加之人长得俊美，高高的个子，白净的面皮，一根油光铮亮的辫子，配着三撇很傲气的短胡子，散发出一种蒸蒸日上的朝气，很得慈禧太后的欢心。

张佩纶居京时，每次递的折子，慈禧太后不看上三遍绝不罢手；每次召见，没有半个时辰，张佩纶休想出宫。有慈禧太后这么一个重量级的人物为他造势，张佩纶毫不费力便成了大名流、大明星。他的许多翰林同年都嫉妒得直哭。张佩纶的成名过程，左宗棠都知道。

你想，太后面前这么红的一个人到了福建，哪个敢惹他呢？

当时的福建浙总督是何璟，福州将军是穆图善，福建巡抚是张兆栋，督办福建船政大臣是何如璋。但穆图善所管辖的陆路防务却不准张佩纶染指，张佩纶也懒得去理穆图善。

张佩纶很快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按照他的设想，重新布置起防务来。他把何璟、张兆栋、何如璋三人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布置好的防务，统统废除，另起炉灶。他以沿江各炮台设置不当为由，饬令防军按着他画好的图形另筑炮台；营盘更不许乱扎，全要按着图形办理。稍有差池，他对水师官兵非打即骂，表现得很是疯狂。

法国与大清正式失和前夕，法国海军上将孤拔已奉国内指令，带领他的远东舰队进入福州江面，与福建兵船同泊。

眼见开战在即，鉴于中法海上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对张佩纶比较了解的李鸿章，飞速给福建浙总督何璟和督办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各致电一封，称：“我自度兵轮不敌，莫如全调他往，腾出一座空厂，彼即暂据，事定必原物归还。否则一经轰毁，从此海防根本扫尽，力难复兴。”请何璟与何如璋“密图之”。李鸿章唯恐何璟等看不清形势，又致电总理衙门，建议：“两害相形取其轻，事急莫如腾空船厂，撤全军，以顾省城根本为第一要义。”“总以勿呆守马尾，避其锐气，伺隙而为方妙。”李鸿章发电报这件事，左宗棠也知道。因为海上防御是李鸿章的管辖范围，左宗棠没有多言语。左宗棠当时想，李鸿章所提将船厂设备转移或许是个好办法，中法海上实力的确相差悬殊。

但何璟与何如璋却不敢做主，反倒让张佩纶拿主意。

张佩纶哈哈大笑道：“兵法云：两军相逢勇者胜。上头命本部院是来对付法酋的，不是来看风景的。法酋孤拔若敢开战，本部院便演一出赤壁大战给几位看。只要本部院略施手段，法舰定然灰飞烟灭。”

有了张佩纶这话壮胆，船局不但未搬离马尾，而且照常开工。不久，张佩纶又把福建分泊在各处的大小船只，全部调到福州江面，与福建水师兵船泊在一起，有的甚至与法国铁甲舰首尾相接。孤拔见此大喜。张佩纶的理论是：船多势众。

当时，福建水师有舰七艘，船政局造好刚刚下水的舰船两艘，已造好尚未下水的舰船两艘，舰只共十五艘。

一时间，福建马尾江面船来舰往，好不热闹。

张佩纶手摇扇子站在旗舰甲板上，意气风发，一会儿吟诗一首，一会儿填词一首，又颇自负地放大声音，对着身边的一班马屁随员说道：“想那三国周郎赤壁，也不过如此！”

随员中有脑筋快的急忙回应道：“三国周郎焉敢和大人您比！周郎使用的是什么船？您老指挥的又是什么船？大人也太自谦了！”

张佩纶愈发高兴，忙命人去请张抚台与何船政，一同来船上看操，免得二人心里不舒服。

张兆栋因有事缠身没有前来，何如璋到后，却把张佩纶拉到一边，小声说道：“钦差大人，老哥至今尚在疑惑，您老把船局造好的四艘漕运船只调来，莫非是想改成战船？”

张佩纶一听这话，忙又把水师以外的四只大船看了看，见上面果然没有安装炮具，这才知道，是自己为了热闹，做了件极其荒唐的事。但他偏嘴硬，口里说道：“漕运船只调度适宜，照样可以打人。”

何如璋见张佩纶如此说，便不再言语，任着张佩纶胡闹。

张佩纶当晚又急电朝廷，称：“彼深入，非战外海；敌船多敌胜，我船多我胜；促南北速以船入口，勿失机养患。”张佩纶还嫌船少。

张佩纶的电报抵达京师后，军机处不敢怠慢，马上便送进宫里请太后定夺。慈禧太后当日给李鸿章下旨，询问张佩纶之议是否可行。

李鸿章接旨马上复电一封，称：“以现有兵轮较法人铁甲大船相去远甚，尾蹑无济，且津门要地，防守更不敢稍疏。”李鸿章转日又有电云：“鸿等前在烟台，曾上法船看操，其船坚炮巨，实非南北各船所能敌。今法两铁甲驻福建港口以堵外援，我船铁板厚仅五分，易被轰沉；即曰尾缀勿战，若开衅彼必在海面寻找，倘挫失，徒自损威，于事何济。”李鸿章全盘否定了张佩纶的调船入福建之议。

不久，李鸿章两电的内容传进张佩纶的耳中，张佩纶一时气急，竟然当着张兆栋与何如璋的面大发脾气道：“李爵相久历兵戎，何其如此少见识耶？海上交战，当以船之多少论胜负，我船众，法舰少，孤拔必不敢轻动，怕我船齐发，围而歼之；若我船寡，法舰众，孤拔定然猖狂不可一世。”

张佩纶的话音尚未落地，孤拔用法中两国文字给福建水师发的声明书到了。张佩纶拿起声明书一看，心就通地一跳。

孤拔在声明书里强硬地提出：中国舰船不准乱动，亦不准靠岸，否则便视为开衅。

张佩纶眼望着孤拔的声明书沉吟了许久，忽然一笑道：“孤拔怕我干他，所以才把开衅的罪名强加给我，我偏不上他的当！”

他把张兆栋、何如璋二人请进行辕，笑着把孤拔的声明书一递，说道：“我国是礼仪之邦，最讲诚信。他写这个文书过来，显然是怕我们动手干他。本部院以为，为防衅自我开，战期未至，所有炮弹不可发放，已经发下去的，今儿要全部收回；传令各舰，无命不准自行起锚，违令者斩无赦！二位大人以为如何呢？”

张兆栋小声反问一句：“张大人，炮弹全部收回，若法舰向我开火怎么办？”

张佩纶哈哈笑道：“孤拔已经吓得要死，他敢开火吗？”

得知福建水师舰船上的炮弹已被全部收回，孤拔哈哈笑道：“张佩纶，我要向国内给你申请一枚盘子般大的勋章！”

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八月二十三日正午时分，孤拔奉国内指令，向福建水师旗舰“扬武”号，递交了用法中两国文字写成的战书，指明午后一时三刻，便对中国船只开炮。

“扬武”舰一见事情紧迫，急忙把战书飞送张佩纶。战书到行辕时，张佩纶正在同着一班马屁属员饮酒吟诗，高谈阔论。

当时正是法字韵，一名马屁随口便吟出一句：“泰西有个兰西法，”另一名马屁应声对道：“海军提督叫孤拔。”第三名马屁正沉吟间，孤拔的战书到了。

张佩纶在席间把战书读了读，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嘀嗒响的西洋金表看了看，说道：“这孤拔老儿太不懂规矩。他说两点钟便要开炮，但现在已经一点多钟，我们如何来得及准备？两国交兵，总要商量好了之后才可交战，哪能由一方说了算！”

张佩纶话毕，传一名亲兵进来，把战书交给他道：“你骑快马立即把战书递到福州城里制军那里去！”

亲兵走后，张佩纶又把文案传进来道：“你立即督同通事，给法国提督孤拔发个快函过去，告诉他，他所约定的开炮时间，已被本部院驳复，请他另约日期吧。”

文案听了这话，浑身哆嗦着退了出去。

张佩纶收到战书时，何璟也已收到了法国驻福州领事下的战书；亲兵怀揣战书骑马往福州飞奔的时候，福建巡抚张兆栋、督办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也正拿着法领事的战书向张佩纶这里赶。

孤拔收到张佩纶回函的时候，离两点还差五分钟。孤拔把信函读了读，忽然大笑道：“中国的这个张大人，他肯定是嫌本司令为他申请的勋章不够大！”

孤拔笑毕，喝令旗手升旗。

随着“窝尔达”号的第一信号旗缓缓升起，法鱼雷艇当先对着“扬武”号开炮并发射鱼雷。

法舰队各船随后全部开火，仅用两刻钟的时间，按现在的时间就是半个小时，福建水师便有七艘兵船被打沉，只有两艘小舰“伏波”号和“艺新”号，冲出重围，向福州方向驶去。福建水师七艘兵舰上的八百余名官兵，只逃出十几名军官，余皆阵亡，甚是悲壮。

见法舰向福州水师各船疯狂轰击，岸上的炮台不敢迟疑，开始对法舰实施轰炸。但因炮台位置离江面太远，角度也偏差太大，竟对法舰未能构成任何打击。

眼望着舰船一只接着一只被法舰击沉，炮台却毫无办法。这都是张佩纶的“功劳”。把大清国历经十余年的时间组建起来的福州水师摧毁后，孤拔并未罢手，开始指挥各舰对沿江炮台逐一轰射。

说来也是奇怪，张佩纶饬命沿岸重筑的炮台，虽对法舰形成不了丝毫的打击，但法舰轰射起来却颇为得力，几乎是一炮一座，无一漏掉。

法舰驶到长门，孤拔命令各舰海军陆战队员登岸作战，想趁势将福州占领。六百余名海军陆战队登岸不久，便遭到守军的拦截。法军仗着炮利枪快，仍然硬性向前推进，很快便落进福州将军穆图善早就布好的包围圈；随着山顶一面龙旗的快速升起，三面很快响起密集的枪声。

法军见形势突起变化，连滚带爬地便撤了回来。防军在穆图善的亲自指挥下，奋力追击，分明是想把法军打进海里去喂王八。

孤拔忙命军舰开炮接应，清军追势这才稍缓。法军此次登陆作战，清军无一伤亡，法军九伤二死。见天色已晚，孤拔命令各舰，齐到船厂一带收队泊定，把马尾船局全部置于自己的炮火之下。

是日晚，孤拔一面电告国内汇报战果，一面兴高采烈地说道：“我要向总统建议，给中国的张佩纶，颁发个车轮一般大的勋章！”

第二天一早，法舰开始炮轰岸上的福州造船厂，不仅把厂房悉数轰倒，房内的机器以及一艘已经完工但尚未下水的快船亦被轰毁。

穆图善连夜赶到船政局一带布防，专等法军登岸，便给予痛击。但狡猾的孤拔只命舰船游弋放炮，并未敢再次登岸。

一连几日，孤拔率舰在马江沿岸到处开炮，并将福州江面全部封锁，极其猖狂。何璟忙派出军兵赶往马尾急传张佩纶、何如璋二人，到省城商量办法，但二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踪影全无。军兵无奈，只得怏怏回省面禀何璟。

何璟与张兆栋俱各惊诧不已。商议了许久，只好着文案拟了张告示贴出去，称：有知悉督办船政大臣何及会办福建省防务张下落者，赏钱一千。奇怪的是，直到何璟被勒令休致，张、何二人也未在省城出现。

台湾被困

左宗棠到福州的第十天，针对中法交战过程中所暴露出的种种弊端，由文案代笔口授《请专防海防全政大臣》折。该折根据中法战争各省督抚各自为政的情况和筹划海防全局，提出设海防全政大臣，统一事权，还提出加强海防建设的七条意见。

第二天，左宗棠命人安排船只，决定赶往台湾去实地察看防务。

消息传到总督衙门，杨昌浚慌忙赶来劝阻。

“你们先出去！”一进钦差行辕，杨昌浚先斥退正给左宗棠更衣的侍卫，然后说道，“季高，您是不要命了吗？孤拔的舰队在江面往来游弋，您这个时候还往台湾去！您快好好养病，等法舰撤离后，我陪您去。”

左宗棠一边喘息一边说道：“石泉，法舰已困台湾百日，我不去看看，怎么跟上头交差呀？刘省三也不知怎么样了，我这几日天天能梦见他。”刘省三就是淮军将领刘铭传，中法战争爆发后，奉命督办台湾军务。省三是刘铭传的字。

杨昌浚道：“省三那里估计尚能支持，李少荃和曾老九一直没断了往台湾送给养。”

杨昌浚说着话，突然用手摸了摸左宗棠的额头，马上又道：“季高，您一直在发高烧。这样不行啊。”

左宗棠长叹了一口气：“石泉哪，我的大限就要到了，可我闭不上眼睛啊。你说，台湾孤悬海面，是不是应该设行省啊？它可是我大清东南海上的门户啊！”

杨昌浚眼睛一红说道：“季高啊，您先把病养好。台湾的事，等您好了以后我们再议。衙门里还有些事情，过一会儿我再来看您。”

杨昌浚话毕走出行辕，对守在门外的侍卫吩咐道：“好好侍候钦差大人，有什么事情，马上向本部堂禀告。”

但左宗棠很快又把文案传至床前，一边喘息，一边又口述了《台湾紧要请移福建巡抚镇摄》折，指出：台湾孤注大洋，为七省门户，关系全局，请移福建巡抚驻台湾，建议台湾设立行省。

折后，左宗棠附片以“衰病日剧”奏请交卸差使，并恳恩开缺回籍调理。当晚，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跌跌撞撞闯进钦差行辕，口口声声要面见钦差左爵相。

侍卫被缠不过，只好禀告左宗棠。左宗棠闻报一惊，不由随口说出一句：“莫非是张幼樵与何子峨？让他们进来！”

很快，侍卫带着两个人来到左宗棠的床前。

两人一见左宗棠，先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哭道：“罪臣张佩纶、何如璋，给钦差大人请安了！”来人果然是张佩纶和何如璋。

两个人满脸憔悴，衣衫褴褛，仿佛刚从大狱放出来的囚犯。

左宗棠气得浑身乱抖了半晌，最后还是让人给他们两个放了座，这才详细问起他们如何消失了这么久。

张佩纶、何如璋二人哽咽了许久，方讲述起来。

张佩纶把改期开战的信函派身边的一名通事送出之后便得到密报，称各国驻马尾的领事，正在离岸登船，为的是躲避炮火。

张佩纶闻报，表面虽镇定如常，内心已是紧张得不行。他勉强把最后一杯酒倒进口里，便命人更衣，又将行辕里的一些书籍及贵重物品清理了一下，让亲兵抬着，便赶到山顶来督战。哪知走到半山腰，江面便传来隆隆的炮声，分明已经开战。他慌忙驻足观看，却正看见福建水师的旗舰“扬武”号向江中下沉，而管带张成正跟条蛤蟆似地奋力往岸上爬。他命人将张成拉将上来，未及讲话，偏偏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在山脚下炸响，崩起无数的沙石。亲兵都吓得躲到树后藏身，张成则拉起张佩纶，拼命地向山后奔去。是日大雷雨，张佩纶衣裤尽湿，靴亦跑丢一只。张成则赤膊跣足，短裤披发。两个人好不容易跑到船厂后山，江中炮声愈烈，半天空里都是硝烟。

张佩纶心惊肉跳，以为法人很快就要上岸拿他，遂稍事歇息，继续扶着张成，东倒西歪地向前疾奔。傍晚时分，二人始行至鼓山麓。张佩纶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动了，张成也是双足见血，气喘如牛。

张佩纶把自己放倒在路旁一棵大树的后面，喘息了许久才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法人来寻，能否被他寻着？”

张成靠着一块石头喘气，回道：“大人，这里应该是鼓山麓，卑职以前到过这里。这个地方挺犯邪，听说专出美女和傻子。”

张佩纶一听这话，一下子睁圆眼睛，奇怪地问：“这话怎么说？前面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张成一面扳过脚来拔刺，一边答道：“卑职也是听说，村名却不知道。可能叫美女村，也可能叫傻子屯。大人，我们今晚到哪里歇脚？”

张佩纶道：“法人能否寻过来？”

张成道：“大人，天色已晚，又雨急风大，法国人想来不会找到这个地方。”

张佩纶深思了一下道：“本部院已经走不动了。张成啊，你到村子里走一趟，找到管事的，就说本部院到了，让他们备顶轿子来接本部院。我们今晚就宿在这里吧。”

张成咬着牙站起身，刚想迈步走动，却又扑通倒下去，许久起不来，口里道：“大人，卑职这双脚已是走坏了，根本走不了路。”

张佩纶翻身坐起道：“你赶快寻根棍子拄着，本部院同你一起进村去吧。”

张成一见张佩纶话里带气，只好忍气吞声地趴在地上用手乱摸，总算摸到一根木棍子。他撑着棍子站起来，慢慢挪到张佩纶的身边扶起张佩纶，两个人便搀扶着向村子里摸去。

好歹寻到一处高宅大院的门首，张佩纶道：“本部院没有料错的话，这应该是个管事的住处，普通百姓的房屋不会建得这么好。你只管砸门，由本部院同他们讲话。”

张成得了这话，一个人挪到门前，扬起棍子便砸门，口里乱叫道：“快快开门，张钦帅到了！张大人到了！钦差大人到了呀！”

门终于被砸开，一个老者提着个灯笼走出来问道：“是哪个在这里砸门？”

张佩纶忙道：“本部院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会办福建海防的张大人。你快打开大门，把本部院接进去。本部院一定饬令这里的地方官，重重嘉奖于你。”

老者闻言，忙走到张佩纶的身边，把灯笼举到张佩纶的面前，细细看了看，说道：“你这个人大概是不想活了！竟然冒充什么张大人，还口口声声什么御史！我看你是狗屎！张大人此时正在督率防军与法人斗法打仗，他跑到这里做甚？法人和张大人肯定都在船上，如何到得这里？快快滚开，否则把狗放出来，咬你们两个狗日的！”

老者话毕，转身进门，重新闭紧大门，任张成如何拼命敲打，只是不肯打开。

张佩纶摆摆手道：“罢、罢、罢，本部院是让这个孤拔给害苦了！我们另寻个地方歇脚吧。”

张成哭丧着脸道：“大人，我们总得寻口东西吃啊！”

张佩纶道：“本部院也想弄口酒来去去寒气，可哪里有？”

两人于是又架在一起，挪了半夜，才挪到村头的一个关帝庙里。

张成在后院寻了两捆稻草铺到关帝的御座下，两个人这才躺下来。听着外面的风雨之声，张佩纶辗转了半夜才恍惚睡去，却又做了老大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法军搜走，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抬起来，便向江心抛投。

张佩纶吓得大叫一声，倏地睁开双眼。他坐起身来，脱掉补服把跣足包上，又拿过张成的棍子，便慢慢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推门。

走到院中，但见满天星斗闪烁，雨不知何时停了。

张佩纶一屁股坐到石阶上，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峦，满天眨眼的星斗，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自己在京师时的无限风光，眼中竟扑簌簌落下泪来。他站起身，用手擦掉泪水，忽然手指苍天吟道：“明月几时有？把手问青天。”他此时无酒，只好把“酒”顺口改成“手”。一阵冷风吹来，张佩纶打了个寒战，于是赶紧住口，又再次进门里，怏怏地到草堆上坐下，看张成时，仍在沉睡。

张佩纶心头忽然一动，不由暗道：“这个人，是把福建水师害苦了！若不是他，我何至于如此狼狈！”

这样想过，一股怒气就升起来，抬起那只着靴的脚便踢过去，正踢在张成的大腿上。

张成翻身坐起，大叫道：“大人快走，孤拔来了！”

张成说过就挣扎着站起来。

张佩纶一惊，一边起身一边问：“孤拔在哪里？孤拔在哪里？”

张成起身道：“卑职明明看见他从门外闯进来，还踢了卑职一脚，怎么转眼又不见了？”

张佩纶抬眼望了望窗外，见天已经有些发白，便起身道：“天快亮了，说不准孤拔当真正带着人往这边寻过来呢。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到彭田乡去吧。彭田乡有穆帅的一个营驻防。我们到了那里，好歹能混顿饱饭。”

张成用眼四处看了看，见角落里放着块破布，上面落了许多灰尘。

张成大喜，慌忙挪到角落里，弯腰把那块分不清颜色的布抓在手里，撕作两块，又坐在地上，用布把两只脚分别包上，外面用一根湿草捆了，自己说道：“这回就能走到彭田乡了。”

法舰对沿江两岸的炮台实行轰击的时候，何如璋正在船政局同着一班属员饮酒。听到炮声，属员四散奔逃，何如璋亦被亲兵搀扶着向后山狂跑。到了山顶，何如璋壮着胆子回首望去，见沿江两岸炮台早已不复存在，法舰正喷着黑烟向船厂驶来。

何如璋不敢耽搁，同着部分属员和五十几名亲兵向山后狂奔。

正奔走间，见有几大队官兵打着旗号，从不同的方向向船厂疯赶。

何如璋忙遣亲兵去打探消息，不久回报，说福州将军穆图善已有饬令下来，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法军上岸。

何如璋这才去看官军的旗号，见果然是一个“穆”字。

何如璋正沉吟间，一名属员小声说道：“大人快走吧，凭穆帅的那几条破枪，是打不过法人的。我福建水师何等了得，还不是转眼间，都被法船打进了海底！”

属员话毕，拉起何如璋便走，一直走到远离船厂的快安施氏祠才停下脚步。

当地百姓见有顶戴官服的人将祠堂占据，便纷纷聚拢过来打探根底。有嘴不严的亲兵便对百姓如实说道：“这是船政何大人来此避炮，你们若有好酒好饭只管端来，必有好处！”

百姓闻知，不仅无人肯孝敬酒饭，反倒怂恿族长出面，让何如璋等人离开祠堂，以免惊了先人吃罪不起。

何如璋大怒，命亲兵将那族长放翻在地，踢了足有五六十脚才斥退，喝令族长速送酒饭到祠，否则取其性命。

族长含恨而出，很快把村人召集到一起道：“这个姓何的，他把朝廷费了许多银两才建起来的船局送给法人，他自己却跑来我们这里要酒要饭，大耍威风！我们为何要受他的气？”

一名百姓道：“您老人家不要听他放狗屁！他要酒饭没有，他要狗屎倒可以给他弄一些。”

另一名百姓道：“他是朝廷命官，又带了许多拿枪的人，我们平头百姓如何惹得起？还是好歹给他们弄些酒饭吧。当真把他惹急了，都把我们抓进大牢里，那才叫冤呢！”

族长沉思了一下道：“事到如今，我们也只好得罪先人了。你们去寻一些干柴过来，等他们睡熟了，就把干柴都堆到祠堂的后墙上，然后放起一把火，就算烧不死他们，也能熏他们几个半死！权当替皇上家惩治他们了。”众人全称好计。

夜半时分，快安施氏祠堂果然燃起大火，何如璋等人被浓烟呛醒，狼狈逃出。到了外面，漆黑一团，何如璋睡眼朦胧，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一名英语通事道：“大人，卑职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前行一里左右的地方，应该有英国人的一个商行仓库。我们不如到那里将就一夜吧。”

何如璋道：“本部院素与洋行没有什么来往，如今贸然前去，他如何肯留？”

通事道：“大人容禀。洋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只要我们多出几两银子，洋人肯定能答应。”

一行人于是来到洋行仓库，由通事与他们讲好了价钱，便在一处空房子里住下来。

何如璋此时已是饥乏交迫。便又委通事出面去与仓库管事的通融，想再弄些酒饭来吃。通事作好作歹，好不容易用一块金表求到了一桌饭菜和两瓶洋酒。

何如璋一见洋酒，眼睛一亮，一把抓过来，菜也顾不上吃，启开盖子便连喝了三大口，竟然喝下去小半瓶。

何如璋做过驻日公使，最爱喝洋酒。回国后，在京里好长一段时间未与洋酒亲近，到福州后，才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喝起来。行辕里没有人不知他这一癖好。这晚却又和以往不同，他已长久没有进食，胃是空的，洋酒虽然不如土酒性烈，但后劲却比土酒猛。他虽只喝了三大口，便开始头晕目眩，分明是醉了。他胡乱吃了两口东西，便倒地睡去。

第二天，天尚未明，一行人便被仓库的人逐出，声称法人已经登岸搜查，洋行担不了干系。何如璋把剩下的洋酒揣在杯里，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街市里。

因肚中饥饿，他走几步，便要喝上一口洋酒，沿途百姓看得明明白白。何如璋同着众人直走到两广会馆，一颗心才算放下。

会馆管事的把何如璋接进去，命人置办酒菜招待，又用大锅熬了粥分给亲兵们喝。哪知何如璋刚刚端起酒杯，外面已然喧哗一片，竟然有几百名当地的百姓，谩骂着往里面冲，口口声声要捆了这丧尽天良的何大人去送给法人。

何如璋见百姓来得凶猛，时间长了亲兵根本拦不住，便顺手拿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让会馆管事的开了后门，他带着十几名属员逃将出去。同来的亲兵因为在前门和百姓厮打，竟然一个都没跟出来。出了会馆，又走了许久的路，众人才停下脚。一名属员道：“大人，我们要到哪里去？”

何如璋长叹一口气道：“只要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我们都活命。这里的百姓，全是些没良心的刁民。本部院是朝廷命官，他们竟要把本部院捆翻，送给法国人！这不是反了吗？若在平常，本部院一定把他们，全送到大牢里去！”

一名属官听了这话，想了想便道：“大人所言甚是，我们不如到彭田乡去。彭田乡远离省城，就算法人登岸，想来也不会搜到那里。”

一行人于是慌慌地出城，从山间小路直奔彭田乡而去。

马尾战后，福建城乡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大清气运未曾倾，福建省缘何出佞臣？船政有心私法国，制台索性受夷人。贪心巡抚图自己，舍命将军感鬼神。可笑钦差无用辈，空悬圣诏误朝廷！”

歌谣中的船政指的自然是何如璋，制台是何璟，贪心巡抚说的是张兆栋，舍命将军是穆图善。因为孤拔命令法军登岸后，是穆图善亲自率军将法军赶下岸去，使法人欲强占港口为质的阴谋破败。钦差说的是张佩纶。马尾一战，穆图善威名远扬，张佩纶和何如璋却臭名昭著。

张佩纶未及走到彭田乡，张成便半路消失；何如璋走到彭田乡的时候，身边只剩了一名侍卫。

张佩纶与何如璋很快在彭田乡的一所破庙会面。两个人经过计议，认定福州已被孤拔占领。与其到福州送死，不如在此苟活。

两个人于是便住在庙里，每日由侍卫出去讨些残羹剩饭糊口。

后来还是当地人发现庙里住的人，很像总督衙门寻找的人，于是报了官，两个人这才得以回来。

左宗棠去世

张佩纶、何如璋出去后，左宗棠突然气喘加重，病情加剧，一夜之间竟然三次昏迷。

第二天，穆图善与杨昌浚一面派军兵把张佩纶、何如璋二人押往京城，一面会衔紧急向朝廷报告左宗棠病情，同日又派出快马去给湘阴左府送信。孝宽兄弟三人见信大哭，当晚便乘船赶往福州。

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四月二十七日，《中法会订越南条约》签订，中法战争结束。三日后，左宗棠稍事清醒，问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没有听清，台湾设立行省，谁是首任巡抚？”

守在床边的杨昌浚含着泪水答道：“季高，您是做梦了吧？台湾设省的事，朝廷还没下旨呢。”

左宗棠急道：“那就催呀！台湾孤注大洋，不设行省，怎么能稳固起门户呢！”

杨昌浚嘶哑着嗓子，说道：“季高啊，这件事我来办，您就安心养病吧。”

左宗棠喃喃说道：“我怕朝廷不肯听你的话呀。”说完这句话，左宗棠很痛苦地闭上眼睛。事隔一月，左宗棠的二子左孝宽、三子左孝勋、四子左孝同，带着十余名家人，匆匆赶到福州钦差行辕。

左宗棠此时已在原病基础上，陡添痰涌、痉挛、癫痫诸症，时时神志昏迷。兄弟三人围在床前失声痛哭。

越五日，左宗棠突梦自己骑鹤西行，路遇一使者，口称：“奉玉帝命，特来迎接太白金星回归天庭。”

左宗棠醒来大骇，知大限已至，遂遣孝宽请杨昌浚于榻前，口授遗疏一篇，旋吐血薨逝，年七十有三。

遣疏云：“伏念臣一介书生，蒙文宗显皇帝特达之知，屡奉三朝，累承重寄，内参枢密，外总师干，虽马革裹尸，亦复何恨！而越事和战，中国强弱一大关键也。臣督师南下，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怀恨生平，不能瞑目！渥蒙皇太后、皇上恩礼之隆，叩辞阙廷，甫及一稔，竟无由再觐天颜，犬马之报，犹待来生。禽鸟之鸣，哀则将死。方今西域初安，东洋思逞，欧洲各国，环视眈眈。若不并力补牢，先期求艾，再有衅隙，愈弱愈甚，振奋愈难，虽欲求之今日而不可得。伏愿皇太后、皇上于诸臣中海军之议，速赐乾断。凡铁路、矿务、船炮各政，及早举行，以策富强之效。然居心为万事之本，臣犹愿皇上益勤典学，无怠万机；日近正人，广纳谠论；移不急之费以充军食，节有用之财以济时艰；上下一心，实事求是。臣虽死日，犹生之年。”

遗疏由杨昌浚代发。

消息传进京城，朝野震惊。眼望着左宗棠的遗疏，慈禧太后忽然想起福州船政局，想起曾经遍地烽火的陕甘，想起新疆，眼里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她当晚把礼亲王世铎、醇亲王奕譞、庆王奕劻召进宫里，吩咐道：“我们把左宗棠从关外召进京师，原本是想让他享几天福。哪知道他命运这么不济，说去就去了。他的谥号拟没拟出来呀？圣旨明儿能不能发走啊？”

世铎跨前一步说道：“回太后话，礼部按着太后的懿旨，给左宗棠拟的谥号是文襄，不知可用不可用，只等太后最后定夺。奴才进宫的时候，军机处正在誊抄初拟的圣旨，估计一会儿就能递进来。”慈禧太后没再言语。

第二天，致祭大臣古尼音布携带祭坛并上谕、御赐祭文快速赶往福州左宗棠灵前。

左宗棠被朝廷加恩予谥文襄，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并于湖南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专祠，其生平政绩事实宣付史馆，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

上谕和御赐祭文下达不久，李鸿章、曾国荃、郭嵩焘、曾纪泽、刘锦棠、翁同龢、李鸿藻的挽联也相继送抵灵前。

李鸿章联曰：周旋三十年，和而不同，矜而不争，唯先生知我；焜耀九重诏，文以治内，武以治外，为天下惜公。

曾国荃联曰：佐圣主东戡福建越，西定回疆。天恩最重武乡侯，前后愈三十年，实同是鞠躬尽瘁。维贤臣生并湖湘，位兼将相。地下若逢曾太傅，纵横已万余里，庶无负以人事君。

郭嵩焘联曰：平生自许武乡侯，比绩量功，拓地为多，扫荡廓清一万里；交谊宁忘孤愤子，乘车戴笠，相逢如旧，契阔死生五十年。

曾纪泽联曰：昔居南国，戏称武侯，爵位埒前贤，评将略则更无遗恨；恸哭西州，感怀谢傅，齿牙余论，登荐章而忝冠群英。

刘锦棠联曰：为旁求而出，为尽瘁而终，勋威震五服九夷，犹复劳谦避位，强起视师，国史采舆评，应难忘郭、李深谋，伊、周亮节；以谢元受知，以曹参受事，恩遇在一门两世，迄今柱石中摧，苍茫独立，私情及公谊，都付与天山皎月，陇水悲风。

翁同龢联曰：盖世丰功犹抱恨；临分苦语敢忘情？

李鸿藻联曰：诸葛大名垂宇宙；空同西极过昆仑。

穆图善与杨昌浚的挽联是早就摆在灵前的。穆图善联曰：忆昔秦陇相随，揽辔前驱，不数年西域尘清，赫然勒鼎铭钟，位晋通侯膺上相；窃幸瓯福建重会，同舟共济，甫一稔东瀛浪靖，忽尔骑箕戴斗，名垂青史照丹心。

杨昌浚联曰：帝命佐元戎，值大局粗安之时，方期把袂同归，从公再作耆英会；天不遗一老，重平生知己之感，胡竟骑箕遽去，愧我空怀国土恩。

古尼音布回京复命，隔日蒙慈禧太后召见。古尼音布跪倒磕头，问太后安、皇上安。

太后徐徐问道：“左宗棠走得还安详吧？”

古尼音布答道：“回太后话，左宗棠走得还安详。奴才只是听杨昌浚私下说，左宗棠眼睛好像闭得不大好。”

慈禧太后一愣，呆了一呆问：“你没问问杨昌浚，左宗棠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啊？”

古尼音布答道：“回太后话，奴才听杨昌浚说，左宗棠走前，把家事都料理妥帖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台湾。据杨昌浚讲，左宗棠清醒的时候，曾对他再三交代，台湾是我大清东南海疆的门户，台湾非设行省不足以固门户。”

慈禧太后未及古尼音布把话讲完便眼圈一红，流出泪来。

两个月后，大清国颁诏四海，宣布台湾设立行省，以刘铭传为首任巡抚。署福建浙总督杨昌浚，接到官报的当日，便步出督署来到江边，面对家乡大声喊道：“季高啊，您的心愿朝廷替您了啦！台湾设行省了，您闭眼吧。”

……1983年8月，一位名叫王震的身经百战的将军，回想起自己在新疆工作时的经历，叹道：“解放初，我进军新疆的路线，就是当年左公西征走过的路线。在那条路上，我还看到当年种的‘左公柳’。走那条路非常艰苦，可以想象，左公走那条路就更艰苦了。左宗棠西征是有功的，否则，祖国西北的大好河山很难设想。”

附件一

咸丰皇帝（1831—1861）——爱新觉罗·奕，道光帝第四子。1850年（道光三十年）3月即位，以明年为咸丰元年。转年1月，洪秀全在广西桂平金田村起义，不久建立太平天国。4月，任赛尚阿为钦差大臣至湖南防堵，旋命入广西接办军务。1852年，太平军挺进湖南、湖北。次年，太平军攻克湖北武昌、江西九江、安徽安庆、江苏江宁（今南京）和扬州等地，并改江宁为天京，定为国都。他命向荣、琦善为钦差大臣，在江宁城外孝陵卫与扬州城外分别建立江南、江北大营，围困江宁和扬州；令曾国藩等官绅办团练。1856年，江北、江南大营初次破灭后，复命德兴阿、和春为钦差大臣，重建江北、江南大营。1860年8月，以大营再次被破，授曾国藩为两江总督、钦差大臣，对太平天国作战。1856年10月起，英、法侵略军发动第再次鸦片战争。次年12月，攻陷广州。1858年，大沽炮台失陷，他派桂良、花沙纳赴天津，同俄、美、英、法分别签订《天津条约》，又至上海与英、法、美订立《通商章程善后条约》。1869年，大沽炮台守军击败英、法侵略军的进犯，战争复起。次年，英、法联军攻占大沽炮台，进攻北京，他逃往热河（今河北承德），命恭亲王奕议和，又分别签订《北京条约》。在与沙俄订立的《北京条约》中，承认1858年5月沙俄强迫奕山在黑龙江瑷珲（今爱辉）签订的《瑷珲条约》。1861年8月，病死于热河行宫。庙号文宗。

同治皇帝（1856—1875）——爱新觉罗·载淳，清朝第十代皇帝，咸丰帝与慈禧太后子。即位时年仅六岁，由慈禧与慈安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实由慈禧太后掌权。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亲政，无所作为，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十二月病死。庙号穆宗。

光绪皇帝（1871—1908）——爱新觉罗·载湉，清朝第十一代皇帝，醇亲王奕譞子。同治帝死时无子，由慈禧太后做主，将他过继给咸丰帝入继大统。即位时年仅五岁，由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光绪十三年亲政，但仍由慈禧太后训政。光绪十五年，慈禧太后撤帘归政。光绪二十四年，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再出训政，他被幽禁于瀛台。光绪三十四年先慈禧太后一日病死瀛台。庙号德宗。

慈禧太后（1835—1908）——又称西太后、那拉太后。满洲正黄旗人，叶赫那拉氏，安徽徽宁池广太道惠征女。咸丰二年选入宫中，封兰贵人。咸丰五年得怀龙珠，次年即得一子名载淳，得封懿妃，次年进懿贵妃。四年后，咸丰病死于热河行宫，六岁的载淳即皇帝位，年号祺祥。她与皇后钮祜禄氏慈安同时被尊为皇太后。在热河行宫居丧期间，慈禧因住烟波致爽殿西暖阁，故又被称作西太后。是年，她联合恭亲王奕发动宫廷政变，将把持朝政的肃顺等赞襄八大臣逮问，遂改年号为同治，她自此与慈安太后一起垂帘听政并渐独掌实权。同治帝死，她又策定奕譞五岁子载湉入继大统，改年号为光绪，她继续听政。光绪十五年，她撤帘归政，实际还掌着实权。光绪二十四年，她再次发动宫廷政变，幽禁光绪帝于瀛台，由她执掌朝政。她统治中国长达半个世纪。

奕（1832—1898）——爱新觉罗氏，道光皇帝第六子，咸丰帝异母弟。咸丰元年封恭亲王，咸丰三年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咸丰五年被罢职，咸丰七年复授都统，咸丰九年授内大臣。奏请改变清政府的外交、通商制度，设立总理衙门并受命主持工作。咸丰帝死，受命为议政王，掌管军机处和总理衙门，成为清廷中支持洋务的首脑人物。同治四年，因受慈禧太后猜忌，被罢去议政王等一切职务，旋复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等职。中法战争期间被罢去一切职务。光绪二十年被重新起用为总理衙门大臣，并总理海军、会办军务、内廷行走。旋又命督办军务，节制各路统兵大臣，并任军机大臣。

奕譞（1840—1891）——爱新觉罗氏，道光帝第七子。咸丰元年封醇郡王，咸丰九年受命在内廷行走。咸丰帝死，因参与“祺祥政变”，得慈禧太后信任。同治十一年进封醇亲王。同治帝死，由慈禧太后做主，由其子载湉入继帝位（即光绪帝）。光绪十一年，受命主持总理海军衙门事务。

曾国藩（1811—1872）——湖南湘乡人，字伯涵，号涤生。晚清重臣。道光进士，翰林院选庶吉士，散馆授检讨。曾任四川乡试正考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等，擢礼部右侍郎，历署兵、吏、刑、工等部侍郎。咸丰二年丁母忧回籍，奉命帮办团练，后练成湘军。咸丰十年，授两江总督、钦差大臣。同治元年授协办大学士。同治三年加太子太保，封一等侯爵。同治六年，授武英殿大学士。同治十一年三月，薨于南京两江总督任所，谥号文正。

李鸿章（1823—1901）——安徽合肥人，字少荃。晚清重臣。道光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随侍郎吕贤基回籍办团练抵抗太平军，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入曾国藩幕，襄办军务。1861年奉曾国藩命编练淮军，悉法湘军。次年率淮军调上海，升任江苏巡抚，不久接替薛焕兼署通商大臣。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江宁收复后，封为一等肃毅伯。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署两江总督，次年，继曾国藩为钦差大臣，节制各军专办剿捻事务。先后在弥河和徒骇河镇压了东、西捻军。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授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又继曾国藩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成为洋务派首领。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授武英殿大学士，次年调文华殿大学士，仍留总督任。

曾国荃（1824—1890）——曾国藩胞弟，字沅甫，号叔纯，贡生出身。咸丰六年随曾国藩作战，自带一军称吉字营。积功累官知府、道员、按察使。同治元年授浙江按察使，迁江苏布政使。同治二年，擢浙江巡抚。同治三年，加太子少保，封一等伯爵，旋以病开缺回籍。光绪七年，升陕甘总督，次年署两广总督。光绪十年，署礼部尚书，调署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事务大臣。

李瀚章（1819—1888）——安徽合肥人，字筱荃，李鸿章之兄，两榜出身。历任湖南永定、益阳、善化知县，入曾国藩幕。累官江西吉南赣宁道、广东督粮道、按察使、布政使、湖南巡抚、江苏巡抚、湖广总督、四川总督、两广总督等。

郭嵩焘（1818—1891）——湖南湘阴人，字伯琛，号筠仙，晚号玉池老人，学者称为养知先生。早年游学岳簏书院，与曾国藩、左宗棠、刘蓉相交往。道光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期未满便丁父母忧回籍。咸丰二年底，随曾国藩办团练，曾国藩注重湘军水师，实由郭发其端。咸丰七年授编修，次年入直上书房。同治元年授苏松粮储道，迁两淮盐运使，次年升广东巡抚。因与两广总督瑞麟不合，被黜。光绪元年授福建按察使，未到任，命在总理衙门上行走。光绪二年，被派赴英国对马嘉理案表示“惋惜”，并首任驻英公使。光绪四年兼驻法公使，不久被撤任回国，再未出。

张亮基（1807或1809—1871）——江苏铜山（今徐州）人，字采臣，号石卿，道光举人。曾为内阁中书、侍读。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出任云南临安知府，复调署永昌，升云南按察使。1850年，迁布政使，擢云南巡抚。次年1月，兼署云贵总督。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调湖南巡抚，次年署湖广总督，复调任山东巡抚。

骆秉章（1793—1867）——广东花县人，原名俊，字秉章，后改字吁门，号儒斋。以字行。道光进士，选庶吉士，期满散馆授编修。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擢侍讲学士，1850年由贵州布政使升任湖南巡抚。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太平军北上入湖南，围长沙八十余日不克，他以守长沙有功，从此为清廷所倚重。后支持曾国藩办团练，又延湘阴举人左宗棠为幕僚，练勇抗击太平军。1854年以后，出兵击败湘南天地会起义军，协助镇压贵州苗民和号军起义。1860年入川，次年任四川总督，与李短鞑、蓝大顺、郭刀刀的川滇农民军作战。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川滇农民军被击败，余部走陕西。1863年，击败石达开于大渡河边，清廷授以太子太保衔。1865年，派周达武击灭西北太平军余部梁成富军于甘肃阶州（今武都）。后病死于四川。

杨昌浚（约1814—1897）——字石泉，号镜涵，湖南湘乡人。1852年（咸丰二年）以附生随罗泽南练乡勇，旋随湘军对抗太平军，转战两湖、江西。1860年攻陷江西德兴、婺源，擢知县。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初，随左宗棠入浙镇压太平军。1964年占杭州，累迁至浙江布政使。1869年署浙江巡抚。1871年赴宁波筹办海防。光绪四年（公元1878年）任甘肃布政使。1883年授漕运总督。中法战争起，受命帮办福建军务，授福建浙总督。次年兼署福建巡抚，于台湾防务多有建议。1888年调补陕甘总督。1895年被革职留任，旋开缺回籍。

刘典（约1815—1878）——湖南宁乡人，字克庵。以诸生随左宗棠入浙，累官直隶州知州、知府，擢浙江按察使。后随左宗棠入陕，初授甘肃按察使，旋赐三品京卿帮办军务，署陕西巡抚，后病死兰州。

江忠源（1812—1854）——湖南新宁人，字常孺，号岷樵，武举出身。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率新宁练勇镇压当地雷再浩起义，授知县。后赴浙江秀水（今嘉兴）、丽水任职。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夏，至广西从赛尚阿，寻在桂平、永安（今蒙山）等地围攻太平军，擢同知。次年春，以病回籍。5月，往援桂林，围解，升知府。追击太平军至湖南道州（今道县）、桂阳州（今桂阳）、郴州（今郴县）、长沙，复留守湖南。1853年春，擢道员，升湖北按察使，寻帮办江南军务。6月，行至江西九江遇阻，转赴南昌协助守城。9月，解围。旋至湖北田家镇，兵败突围出，授安徽巡抚。12月，抵庐州（今合肥）防守。1854年1月，庐州为太平军攻克，他受伤投水身亡。

马新贻（1821—1870）——山东菏泽人，字榖山，道光进士。分发安徽出任建平、合肥知县。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随袁甲三、翁同书镇压太平军，累迁安徽按察使。1863年（同治二年）任安徽布政使，次年任浙江巡抚。在任期间，修筑海塘，奏减杭、嘉、湖、金、衢、严、处七府浮收钱漕，复兴各府书院等。1868年任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奏撤临淮关蒋坝分关。1870年8月，赴署西偏箭道阅射，事毕由箭道回署时，被张汶祥刺死。

沈葆桢（1820—1879）——福建侯官（今福建侯）人，字幼丹，道光进士。授编修，迁御史。1856年初（咸丰五年底），任江西九江知府，跟随曾国藩管营务。次年署广信知府，同太平军作战。1858年擢广饶九南道。1861年由曾国藩推荐，出任江西巡抚，倚用湘军将领王德榜、席宝田等镇压太平军。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由左宗棠推荐，继任福建船政大臣，专主福州船政局。1874年日军侵略台湾时，被派为钦差大臣，办理台湾等处海防，兼理各国事务大臣。带领船舰前往台湾，部署防务，“修城筑垒为战备”。日军撤退后，又购买机器，主持开采基隆煤矿。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升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督办南洋海防，大力扩充南洋水师，与李鸿章同为清政府筹建海军的主持者。

胡雪岩（1823—1885）——安徽绩溪人，字雪岩，捐班出身。初在杭州设银号，得巡抚王有龄支持，经理官库银务。后入左宗棠幕，以“熟谙洋务”著称。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主持福州船政局“延洋匠、雇华工、开艺局”等事务。在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后，主持上海采运局局务，为左办理采运，筹供军饷和订购军火。1872年左右，代借内外债达一千二百余万两。在江、浙、湘、鄂等地开设当铺二十余处，又在各省设立阜康银号，在杭州开设庆余堂中药店，并经营出口丝茶业，是有名的红顶商人。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受洋商排挤，破产。

袁保恒（？—1896）——河南项城人，字小午。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进士，选庶吉士，期满授编修，后从父袁甲三在安徽随团练大臣周天爵办团练。咸丰九年回京供职，十年复命赴父袁甲三军营帮办军务。累官翰林院五品侍讲、侍读庶子，同治三年擢四品侍讲学士，命赴淮北接统其父袁甲三所统各军。旋召回，以从五品鸿胪寺少卿候补。七年，西捻张宗禹犯京畿，自请效力戎行，命赴李鸿章大营委用。捻平，加三品衔授侍讲学士。后随左宗棠入陕，得重用，出任西征粮台督办、西安制造局督办。后回京任职。

文祥（1818—1876）——满洲正红旗人，瓜尔佳氏，字博川，号文山，道光进士。晚清重臣。初授工部主事，累官郎中、太仆寺少卿、内阁学士，历礼部、户部、吏部右侍郎。咸丰九年，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调工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攻陷北京，咸丰帝被迫北狩，命留京随同恭亲王奕与英、法议和。咸丰十一年，同恭亲王奕、大学士桂良奏请改变大清国的外交、通商制度，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诏准，并被任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咸丰帝病死热河，参与祺祥政变，得慈禧太后信任，擢都察院左都御史、工部尚书兼署兵部尚书，为内务府大臣兼都统。以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达十五年之久。

官文（1798—1871）——满洲正白旗人，王佳氏，字秀峰。晚清重臣。历任蓝翎侍卫、头等侍卫、副都统职。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春，擢荆州将军。累官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1864年封一等伯爵。1866年，为湖北巡抚曾国荃参劾，解总督职，次年还京，管理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统。调署直隶总督，回京后管理户部三库，授内大臣。

李鸿藻（1820—1897）——直隶高阳人，字寄云，号兰孙，咸丰进士。晚清重臣。拜当朝大学士、理学大师倭仁为师，专修理学。曾任翰林院编修、修撰、太常寺汉寺丞等。咸丰十年，李鸿藻被特诏为皇太子载淳（即后来的同治皇帝）师傅。同治三年授侍讲学士仍兼上书房师傅。官至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等。

沈桂芬（1818—1881）——顺天宛平（今北京）人，字经笙，道光进士。晚清重臣。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署山西巡抚，后进京供职。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任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光绪五年（公元1879年）崇厚与俄人议订条约，丧权辱国，举国哗然，他从中委曲调停，易使往议，改订条约。

曾纪泽（1839—1890）——湖南湘乡人，字劼刚，曾国藩子，由二品荫生补户部员外郎。晚清外交名臣。光绪三年父忧服除，袭侯爵，次年出任驻英、法两国公使。光绪五年，兼驻俄公使，奉旨与俄改约成功，与俄签订《中俄伊犁改订条约》。光绪十一年任满回国，帮办海军事务，旋为兵部左侍郎，命在总理衙门行走。后病殁，谥惠敏。

丁日昌（1823—1882）——广东丰顺人，字禹生，又作雨生，贡生出身。咸丰九年任万安知县，旋入曾国藩幕。同治二年被李鸿章从广东调至上海专办军事工业。介绍容闳赴美购买机器，参与筹设机器局。同治四年授苏松太道，协助曾国藩与李鸿章办理洋务，兼任江南制造总局总办，旋升两淮盐运使。累官江苏布政使、江苏巡抚、福建巡抚等。

盛宣怀（1844—1916）——江苏武进人，字杏荪，又字幼勖，号愚斋、止叟，捐班出身。同治九年，经官绅杨宗濂推荐，入李鸿章幕，以行营内文案兼充营务处会办，深得李鸿章信任。累官轮船招商局督办、中国电报局总办、天津海关道等。积极协助李鸿章办理洋务，是比较有名的官商。宣统二年底，授邮传部尚书。武昌起义爆发后被革职，亡命日本。

刘铭传（1836—1895）——安徽合肥人，字省三，行武出身。淮军著名将领，深为李鸿章倚重。积功累官提督，后病归。中法战争期间，诏授其督办台湾军务。光绪十一年台湾建省，为首任巡抚。

潘祖荫（1830—1890）——江苏吴县人，字伯寅，咸丰进士。晚清重臣。累迁侍读学士、大理寺少卿。曾先后纠弹钦差大臣胜保、直隶总督文煜等，素以谏言著称。同治四年，恭亲王奕获谴，他上折请持平用中，以免除不良影响，太后于是罢议。光绪元年晋大理寺卿，旋升授礼部右侍郎，数迁工部尚书。官至军机大臣。

刘松山（1833—1870）——湖南湘乡人，字寿卿，行武出身。湘军著名将领。初在老湘军王錱部下为卒，因作战勇猛拔为哨长。后随曾国藩出省作战，得曾赏识。累官游击、副将、总兵、提督，成湘军名将。1866年，随左宗棠入陕甘作战，1870年战死。

刘锦棠（1844—1894）——湖南湘乡人，字毅斋，监生出身，湘军名将刘松山侄。晚清边务名臣。青年即随刘松山转战各地，因功晋道员。1870年，刘松山战死，上赏京卿衔接统老湘军。出关后，总统关外各军对阿古柏作战。收复新疆后，因功赏戴双眼花翎，晋男爵。新疆改设行省，出任首任巡抚。

金顺（？—1885）——满洲镶蓝旗人，伊尔根觉罗氏，字和甫。初授骁骑校尉，随多隆阿在湖北、安徽同太平军作战，因功晋协领。陕甘回民起义，被穆图善奏调至陕甘作战，因功授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同治五年出任宁夏副都统，八年暂代宁夏将军，十年擢乌里雅苏台将军。不久因过褫职。出关后，累官正白旗汉军都统、乌鲁木齐都统、伊犁将军等。

张曜（1832—1891）——直隶大兴人，字亮臣，号朗斋，行武出身，不通文墨。初在河南固始参与办团练，后自募一军，因功得授河南布政使。同治初，御史刘毓楠参劾其目不识丁，将其由文官改为武职，以总兵加提督衔，被降格使用。张曜从此发愤读书，始通文墨。同治五年，为与捻军交战，河南巡抚李鹤年募军两支，一为豫军，一为嵩武军。其中豫军由宋庆统率，嵩武军则交由他统率。七年，率嵩武军赴直隶、山东剿捻。捻平，授广东陆路提督，派往陕西攻回，参与收复新疆战事。累官广西巡抚、山东巡抚。

崇厚（1826—1893）——满洲镶黄旗人，完颜氏，字地山，一榜出身。咸丰十年底，任三口通商大臣署直隶总督。后创设北洋机器局，曾在天津组织洋枪队，由英国人薄郎任领队，在烟台和减地河北岸与捻军作战。同治九年，天津教案发生，中法关系紧张，任出使法国大臣，赴法“谢罪”。光绪四年，任驻俄首任公使。伊犁交涉事起，受命与沙俄谈判。光绪五年，擅自签订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丧失伊犁之外的大片领土，受到舆论谴责，被逮捕入狱，定斩监候，旋免。后病死。

安德海（？—1869）——直隶南皮人，十三岁自宫为宦，人称小安子。咸丰十一年，因为慈禧太后密送懿诏进京得慈禧太后宠幸，晋总管，渐干国政。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秋，奉慈禧太后命往南方采办宫中用物，一路张扬跋扈，招权纳贿，被山东巡抚丁宝桢捕杀。

李莲英（生卒年不详）——直隶河间人，绰号皮硝李，咸丰时自阉为宦。性狡黠，以善梳新髻得慈禧太后欢心，由梳头房太监拔擢为总管太监，赐二品顶戴。在宫五十年，干预国政，广植私党，卖官鬻爵。

洪秀全（1814—1864）——广东花县人，原名仁坤，小名火秀，落第秀才。1843年，从《劝世良言》中吸取西方基督教教义，创拜上帝会，提出天父上帝是唯一真神、人人应拜上帝等，广为宣传，信者颇众。1851年1月11日，率众在桂平金田村起义，建号太平天国，自称天王。12月，又封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为东、西、南、北、翼（义）各王，并由东王节制其他诸王。1853年，占领江宁，改江宁为天京，定天京为天国都城。入天京后，开始修建天王府，以后便深居简出，奢侈享乐，讲求礼仪。1856年9月，“韦杨事件”爆发，出现内讧，风光渐渐不再，终于1864年城破前一天服毒自杀（一说病死）。

马化龙（？—1871）——宁夏金积堡人，与其父皆为西北地区回教白山派教主。1862年11月在当地起义，杀宁夏道台侯云登、知府吕际韶、知县赵长庚等，控制灵州附近各州县。自称两河大总戎，修建王城东府西府，在金积堡周围构筑碉堡，对抗清军。后兵败投降，被处死。

白彦虎（生卒年月不详）——又名白素。陕西邠州人，回族，出身贫困。1862年陕西回民起义时，为首领之一。兵败，率所部西退新疆。

阿古柏（Yakoob Beg ？—1877）——十九世纪中叶中亚细亚浩罕汗国安集延任浩罕王帕夏（总司令）。1864年，趁新疆动乱之机率军侵入，数年间，侵占南疆八城，建立哲德沙尔汗国，自称“毕条勒特汗”，并与俄、英等国勾结。刘锦棠规疆，他自杀于库尔勒。

赫德（Robert Hart 1835—1911）——英国人，生于爱尔兰亚尔马郡波达当，字鹭宾。咸丰四年到香港，在英国商务监督公署任职。次年，任驻宁波副领事助理。咸丰八年调任广州领事馆助理。同治二年，继李泰国（英国人）任总税务司。他在中国任海关总税务司达四十八年之久，是英国侵华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日意格（Giquel P.1835—1886）——法国军官。曾参与波罗的海、克里米亚之海战。咸丰七年十二月，参加英、法联军侵占广州，四年后担任浙江宁波海关税务司。同治元年七月，与法国驻宁波舰队司令勒伯勒东组织常捷军，任帮统，加参将衔。同治五年，帮助左宗棠创设福州船政局，与德克碑一起，出任正、副监督。同治七年，因功被清廷破格赏加提督衔。中法战争爆发，被清政府解职。

威妥玛（Wade T.F.1818—1895）——英国外交官。曾在剑桥大学读书，毕业加入陆军，咸丰二年任英国驻上海副领事。咸丰四年，英、法、美三国取得上海海关控制权后，被派为上海江海关第一任外国税务司，次年辞职。咸丰八年任英国驻华全权专使额尔金的翻译，参与胁迫清政府签订中英《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的活动。同治五年，在英国驻华公使阿礼国授意下，向总理衙门呈递《新议略论》。同治十年任英国驻华公使，光绪二年借口马嘉理案，强迫清政府签订《烟台条约》，扩大英国在华的侵略特权。光绪九年退职回国，光绪十四年任剑桥大学首任汉语教授，并将掠得的大量汉文、满文图书赠给剑桥大学。在华期间，曾编汉语课本《语言自迩集》，设计拉丁字母拼写汉字。这种拼法称“威妥玛式”，为过去所沿用。

附件二

学名

院试：由一省的学政主持、专为童生举行的考试，录取者入县学、府学，习惯称生员或秀才。

乡试：三年一科，在一省或几省举行，专为生员举行的考试。由皇上钦命主考官、副主考，录取者即为举人。第一名称解元。

会试：即集中举人会试之意，三年一科，在京城举行，共分三场。三场全部通过者还要进行殿试。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共分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一甲第一名称状元。

两榜出身：乡试中举人为一榜（又称乙榜），会试中进士者为两榜（又称甲榜）。

官署

翰林院：官署名，掌编修国史、草拟有关典礼的文件等事。最高长官为掌院学士（从二品），属官有侍读学士（从四品）、侍讲学士（从四品）、侍读（从五品）、侍讲（从五品）、修撰（从六品）、编修（正七品）、检讨（从七品）等。

都察院：官署名，是监察、弹劾及建议机关。最高长官为左都御史（从一品），属官有左副都御史（正三品，例由在京部、院大臣兼）、六科掌印给事中（正四品）、御史（从五品）等。右都御史（从一品）例由地方总督兼，右副都御史（正三品）例由地方巡抚兼。

大理寺：官署名，有最高法庭性质。最高长官为大理寺卿（正三品），属官有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大理寺左右寺丞（正六品）、大理寺左右评事（正七品）等。

太仆寺：官署名，掌马政。最高长官为太仆寺卿（从三品），属官有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太仆寺员外郎（从五品）、太仆寺主事（正六品）、太仆寺主簿（正七品）等。

太常寺：官署名，掌宗庙祭祀。最高长官为太常寺卿（正三品），属官有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太常寺员外郎（从五品）、太常寺满汉寺丞（正六品）、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太常寺汉赞礼部（正九品）、太常寺司乐（从九品）等。

詹事府：官署名，是文学侍从、词臣迁转之阶。原归翰林院，后单设。最高长官为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属官有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詹事府左右春坊庶子（正五品）、詹事府左右春坊中允（正六品）、詹事府左右春坊赞善（从六品）、詹事府主簿（从七品）等。

吏部：官署名，掌全国文官品秩、铨叙、课考、黜陟和封授等。最高长官为尚书（从一品）、左右侍郎（正二品），属官有通政使司通政使（正三品）、通政使司副使（正四品）、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五品）、主事（正六品）等。

户部：官署名，掌财赋、户籍等。最高长官与属官设置同上。

礼部：官署名，掌礼仪、祭祀、贡举、教育等。最高长官与属官设置同上。

工部：官署名，掌各项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最高长官与属官设置同上。

兵部：官署名，掌全国武官黜陟、兵籍、军械、关禁、驿站等。最高长官与属官设置同上。

刑部：官署名，掌全国刑狱。最高长官与属官设置同上。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官署名，简称“总理衙门”、“总署”、“译署”。咸丰十年，清政府为办理洋务及外交事务而特设的中央机构。由恭亲王奕等人奏请，于咸丰十一年一月二十日批准成立。官员分大臣、章京两级。规定由亲王一人总领，实际上是首席大臣，其他大臣则从军机大臣、大学士、尚书、侍郎、京堂中指派兼任，统称总署大臣。

军机处：官署名，清代辅佐皇帝的政务机构。雍正七年因用兵西北，设军机房，越三年改称办理军机处，简称军机处。于大学士、尚书、侍郎中选拔人员入直，称军机大臣，即大军机。任命时按各人资历分别称为军机处行走、大臣上行走、大臣上学习行走等。下设军机章京，习惯称小军机，掌缮写谕旨、记载档案、查核奏议等。

国子监：官署名，封建王朝的中央教育机构。清代设管理监事大臣，在大学士、尚书、侍郎内特简；次设祭酒、司业；属官有监丞、博士、助教、学正、学录、教习等。在地方设府、州、县学，在京师设国学，以监为学。选入学习者都称国子监生。原有住监课读的规定，后来渐成空文。

公使馆：官署名，是国家的驻外机构。最高长官为公使，下设副公使、参赞、武官等。清朝于光绪元年始设。

官名

殿阁大学士：官名，为正一品，相当于宋朝的丞相，由皇上指定分管的部院。

协办大学士：官名，为从一品，地位低于殿阁大学士高于各部院尚书。

总督：官名，掌一省或几省军民要政，为正二品。兼殿阁大学士者为正一品，兼协办大学士或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书者为从一品。总督侧重于军政。

巡抚：官名，掌一省的军、民、吏、刑各项，为从二品，地位略低于总督。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或礼部侍郎者为正二品。巡抚侧重于民政。

将军：官名。清代将军有三种：一为宗室爵号之一，如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二为驻防各地的八旗最高长官，专由满族人充任；三为内地各省将军，掌驻防军事及旗籍民事。

都统：官名。清代的都统有三种：一为八旗各旗的长官，职掌一旗的户口、教养、训练等，但实际只统辖骁骑营，其余前锋、步军等营都各有主官；二为热河、察哈尔驻防旗兵的长官，兼为当地行政长官；三，在以将军为驻防旗兵长官的各省，设副都统为将军的副职。

道：官名，道台、道员的简称，为正四品。清代于各省设道员，类别有二：一类专司一事，如粮道、河道、盐法道等；一类为分守巡道，均辅助布政、按察二使，巡察辖区政事。道员为四品，见上司不称下官，称职道。

公使：官名，亦称星使、使者、使节、大使。是公使馆的主要负责人，有一、二等之分。

总税务司：官名，旧中国统辖全国海关税务的官员。咸丰三年，英、美、法三国乘小刀会起义之机，夺取上海海关行政权。次年，三国领事与清吏吴建彰订立协定，由三国领事各派税务司一人，组织海关税务管理委员会。咸丰九年，英国迫使南洋通商大臣任英人李泰国为总税务司。咸丰十一年总理衙门加委李泰国为中国总税务司。李泰国回国，英国人赫德继任，直任至光绪三十四年回国。

官员的称呼

大学士：中堂。

总督：制军、大帅、制台、制宪或督宪。

巡抚：中丞、抚军、抚台、抚院或部院。

提督：军门或提台。

总兵：总镇或镇台。

副将：协镇或协台。

吏部尚书：天官。

礼部尚书：大宗伯。

户部尚书：大司徒或大司农。

刑部尚书：大司寇。

兵部尚书：大司马。

工部尚书：大司空。

左都御史：总宪。

各部院左右侍郎：左堂或右堂，自称部堂。

学政：学宪或学台。

道员：观察或道台。

知府：太守、府台或太尊。

知县：父母或明府。

都察院御史：都老爷或侍御。

官员的服饰及轿饰

大清的官员共分九品十九级。

一品：红珊瑚顶戴（纯红），九蟒五爪蟒袍，仙鹤补服。准乘八人抬绿呢大轿。

二品：红起花珊瑚顶戴（杂红），九蟒五爪蟒袍，锦鸡补服。准乘八人抬绿呢大轿。

三品：蓝宝石及蓝色明玻璃顶戴（亮蓝），九蟒五爪蟒袍，孔雀补服。准乘八人抬绿呢大轿。

四品：青金石及蓝色涅玻璃顶戴（暗蓝），八蟒五爪蟒袍，雪雀补服。准乘四人抬蓝呢轿。

五品：水晶及白色明玻璃顶戴（白），八蟒五爪蟒袍，白鹇补服。准乘四人抬蓝呢轿。

六品：砗磲及白色涅玻璃顶戴（白），八蟒五爪蟒袍，鹭鸶补服。准乘四人抬蓝呢轿。

七品：素金顶戴（白），五蟒四爪蟒袍，鸂鵣补服。

八品：起花金顶戴（白），五蟒四爪蟒袍，鹌鹑补服。

九品：镂花金顶戴（白），五蟒四爪蟒袍，练雀补服。

未入流：镂花金顶戴（白），五蟒四爪蟒袍，练雀补服。

监察御史、按察使等监察、司法官员的顶戴、蟒袍均按正常品级，但补服的图形却一律绣獬豸，以示司法公正。

清朝的武官（蟒袍与文官同），补服上所绣图饰如下：

一品：麒麟。

二品：狮。

三品：豹。

四品：虎。

五品：熊。

六品：彪（小老虎）。

七品、八品：犀牛。

九品：海马。

清朝文官乘轿，武官骑马。

名词解释

廷寄：清代制度，朝廷给地方高级官员的谕旨不由内阁明寄，而是由军机处密封交兵部捷报处寄往各省，用军机处封印，上书“军机大臣字寄某官开拆”，或“传谕某官开拆”。

谥号：君主时代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朝廷依其生前事迹所赐予的称号。

拜印：新官到任后接印时所举行的仪式。

爵位：大清爵位有公、侯、伯、子、男之分。

公：分一至三等公，超品。

侯：分一等侯兼一云骑尉，一等至三等侯，超品。

伯：分一等伯兼一云骑尉，一等至三等伯，超品。

子：分一等子兼一云骑尉，一等至三等子，正一品。

男：分一等男兼一云骑尉，一等至三等男，正二品。

庶吉士：通称“庶常”。明设，清沿其制。在翰林院中设庶常馆，选新进士入馆，为翰林院庶吉士，分习满、汉文书籍，称“馆选”。三年期满后举行考试，成绩优良者分别授以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余分授各部主事等职，或以知县优先委用，称为“散馆”。光绪末停科举，庶吉士改从外国留学毕业及本国学堂毕业者，经廷试后选用。

捐输：亦称捐纳、捐例，是清朝为筹措军饷特给想做官、进学的人所提供的一种门路。只要拿出一定数额的银两，就可以买到相应的官职或监生资格。左宗棠因不是生员，为了参加乡试，便花银子买监生资格。胡雪岩则是花银子买的候补道。捐官不属正途，人们习惯称其为杂途或捐班。

候补：清制，没有补授实缺的官员在吏部候选后，吏部再汇列呈请分发的官员名单，根据职位、资格、班次，每月抽签一次，分发到某一部或某一省，听候委用，称为候补。但也可以出钱免予采取抽签方式，自由指定到某处候补，称为指省或指分。

候选：清制，京官郎中以下，外官道员以下，凡初由考试或捐纳出身，以及原官因故开缺依例起复，均须赴吏部报到，听候依法选用，称为候选。

行走：入值办事的意思。清制，不改原来官职而调充其他职务，即称在某处或某官上行走。

丁忧：旧时称遭父母之丧为丁忧。清代制度，官吏丁忧，须离职守制。

起复：明、清两代指服父母丧满期间重新出来做官。

休致：亦称致仕，官员辞掉官位退休。

会办：会同办事的意思。

神机营：清代禁卫军之一。设于咸丰十一年。由署步军统领文祥创立。选八旗满洲、蒙古及前锋、护军、步军、火器、健锐诸营的精锐为营兵，使用新式洋枪，守卫紫禁城及三海，并扈从皇帝巡行。

绿营兵：清朝入关后，招募汉人和收编来的汉人地主武装，建立绿营兵。以绿旗为标志，以营为建制单位，因而得名。兵种有马兵、战兵、守兵，战、守均系步兵。沿江、沿海之地又设水师。在京师者为巡捕营，隶属步军统领。在各省者有督标，由总督统辖；有抚标，由巡抚统辖；有提标，由提督统辖；有镇标，由总兵统辖；有军标，设于四川、新疆，由将军统辖；此外尚有河道总督统辖的河标，漕运总督统辖的漕标。

湘军：咸丰三年，曾国藩为对抗太平军，在练勇基础上扩充并重加编练而成，是清末重要的兵系之一。

淮军：在曾国藩的支持下，由李鸿章编练成的武装，是清末重要的兵系之一。

楚军：在曾国藩的支持下，由左宗棠编练成的武装，是清末重要的兵系之一。

侍卫：清代高级官员的侍从武弁，满语称戈什哈。

荫生：凭借上代余荫而取得监生资格。一般来讲，凡按品级取得的称为官生，不按品级而由皇帝特给的称为恩生。荫生名义上入国子监读书，事实上只需一次考试即可给予一定的官职。

监生：明、清时在国子监肄业的，统称监生。初由学政考取，或由皇帝特许。监生有举监、贡监、生监、恩监、荫监、优监等名目。如未入府、州、县学而欲应乡试，或未得科名而欲入仕的，都必须先捐监生作为出身，但不一定在监读书。

举监：以举人资格入国子监读书者称为举监。

贡监：以贡生资格入国子监读书者称为贡监。

贡生：生员（秀才）一般是隶属于本府、州、县学的，若考选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则不再是本府、州、县学的生员，统称贡生。清代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和例贡。

生监：以生员资格入国子监读书者称为生监。

恩监：清代由皇帝特许给予国子监生资格的称为恩监。

荫监：官员之子不经考选而取得监生资格的称为荫监。

优监：由附生选入国子监读书者称为优监。

附生：于府、县学外有取附学生员之制，生员亦称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