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独的猎手

卡森·麦卡勒斯　著

刘勇军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一章

01

镇里有两个哑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每天一大早，他们从家里出来，手挽着手穿过大街去上班。两个好友没有一丁点儿相似的地方。一向负责带路的那个是希腊人，很胖，老是恍恍惚惚的。到了夏天，他出门时穿一件黄色或绿色的马球衫，前摆胡乱塞在裤子里，后面就松松垮垮地垂在裤子外面。等天冷了，他就在外面套一件走了样的灰色毛衣。他长了一张圆脸，油光满面，耷拉着眼皮，嘴巴半张着，笑起来傻乎乎的。另一个哑巴个头很高，眼里闪烁着机敏、智慧的光芒。他穿着朴素，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每天早晨，两个好友默默地一起走在镇里的主街上，来到一家出售水果和糖果的店，在店外的人行道上停一会儿。希腊人斯皮罗斯·安东纳波罗斯的表哥是这家店的老板，安东纳波罗斯就在这里给他表哥打工，负责制作糖果、从板条箱中取出水果、打扫卫生。瘦瘦的哑巴叫约翰·辛格，时常都把手搭在朋友的手臂上。每逢道别时，他会先看看朋友的脸，然后穿过大街，独自前往他做工的珠宝店，他是那里的银器雕工。

下午晚些时候，这对好友会再次碰面。辛格走到水果店，等安东纳波罗斯做完准备，他们好一起回家。这时候，希腊人不是懒洋洋地拆开装有桃子或西瓜的箱子，就是躲在店后他做饭的厨房里，看报纸上的连环漫画。回家之前，安东纳波罗斯总会打开他白天藏在厨房货架上的纸袋。袋里装着他收集来的各种零散食物，净是些水果和糖果的样品，或是一小块肝泥香肠。一般情况下，在离开前，安东纳波罗斯都会慢慢走到商店前，那里摆着一个装肉和奶酪的玻璃货柜。他打开玻璃柜后面的滑门，含情脉脉地用肥嘟嘟的手摩挲着橱柜里的美味，恨不得吃上一口。有时候，身为老板的表哥没有看到。可只要被他看到，他就会绷着一张苍白的脸，狠狠瞪着表弟，向他发出警告。安东纳波罗斯心里难过，只好佯装把食物从玻璃柜的一角挪到另一角。这个时候，辛格就笔直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其他地方。他不喜欢看这两个希腊人较劲。因为，除了喝酒和某些不为人知的乐趣，安东纳波罗斯在这世上最大的嗜好就是吃了。

黄昏，两个哑巴一起慢慢走回家。到家后，辛格总是与安东纳波罗斯“说”个不停。他飞快地比画着双手，打出一连串手语，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灰绿色的眼睛绽放出光芒。他用那双细长强壮的手，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安东纳波罗斯。

安东纳波罗斯懒洋洋地坐着看着辛格。他的手很少会动，即便偶尔动一下，也只是想告诉对方他要吃东西、要睡觉，或者要喝酒。他总是用含糊不清、笨拙的手势表达这三件事情。晚上，要是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他就会跪在床前，祷告一小会儿。用他那胖嘟嘟的手比画出“圣洁的耶稣”“上帝”，或者“亲爱的玛利亚”这样的话。安东纳波罗斯只会说这些。辛格不知道他说的话朋友到底能明白多少。但这没什么要紧的。

他们一同住在小镇商业区楼上的一所小房子里，一共两间屋子。厨房里有个煤油炉，那是安东纳波罗斯做饭用的家什，有几把普普通通的直背餐桌椅，那是给辛格坐的，还有一个垫得鼓鼓囊囊的沙发，那是安东纳波罗斯的座位。卧室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超大的双人床，上面盖着一床鸭绒被，胖胖的希腊人睡在这张床上，辛格则睡在一张简易的小铁床上。

晚饭总是要花费不少时间，因为安东纳波罗斯嘴馋，而且吃得很慢。吃完后，希腊人就会躺在沙发上，慢慢地将每颗牙齿舔个遍，或许是因为食物太美味了，或许是对吃的东西念念不已——洗碗的事都交给辛格来做了。

有时候，两个哑巴晚上还会下象棋。辛格一直对象棋情有独钟。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教安东纳波罗斯下棋。起初，他的朋友对这种将不同的棋子在棋盘上挪来挪去的游戏没有丝毫兴趣。后来，辛格会将一瓶好喝的东西藏在桌子下，每次教完棋后就会拿出来。希腊人从来都搞不懂马的下法为什么那么古怪、王后为什么又能横冲直撞，但他总算学会了开局的几步。他喜欢白棋，要是给他黑棋，他就不玩。走完开头的几步棋后，辛格索性自己一个人下，他的朋友在一旁昏昏欲睡地看着。要是辛格对自己的棋下出妙招，把黑棋将死了，安东纳波罗斯就会很是得意。

两个哑巴没有别的朋友，除了工作，两人总是待在一块。每天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因为两人独处惯了，几乎没什么事可以影响他们。每个礼拜他们都会去一次图书馆，辛格会去那里借一本悬疑小说。礼拜五他们会去看电影。碰上发薪水的日子，他们总会去军需品店上面的一角钱照相馆，安东纳波罗斯在那里照相。他们固定去的地方就这么几个。镇子里有不少地方他们从来没去过。

小镇位于南方腹地。夏日漫长，寒冷的冬天十分短暂。湛蓝色的天空总是明净如洗，太阳放荡地发出耀眼的光。十一月冰冷的小雨接踵而至，再往后也许会结霜，兴许还会有短短几月的寒冷日子。冬天变化无常，但夏日总是酷热难当。小镇一点也不小，主街有好几个街区，多是两三层楼高的商店和办公室。但镇里最大的建筑是工厂，镇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厂里做事。这里的棉纺厂很大，生意都不错，镇子里大部分工人都穷得叮当响。街上的行人多半是饥饿、孤独的绝望表情。

不过，两个哑巴一点也不寂寞。他们在家里吃吃喝喝喝日子倒也过得惬意，辛格打着手势，急切地把所有的想法告诉朋友。时间不声不响地流逝，不知不觉辛格三十二岁了，转眼他和安东纳波罗斯在镇子里待了十个年头了。

一天，希腊人病了。他端坐在床上，手放在胖乎乎的大肚皮上，油乎乎的眼泪从双颊滚落。辛格只得去找好友的表哥，也就是水果店的老板，他还给自己请了假。医生给安东纳波罗斯规定了饮食，叫他再也不要喝酒了。辛格兢兢业业地照医生说的做了。他一整天都坐在朋友的床边，变着法儿地想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但安东纳波罗斯用眼角的余光气呼呼地看着好友，说什么也不肯笑。

希腊人坐卧不安，辛格为他准备的果汁和食物，他横竖都能挑出毛病来，还老是让他的朋友帮他下床，好让他祷告。他跪下的时候，大屁股坐在胖乎乎的小短腿上，笨手笨脚地比画着“亲爱的玛利亚”，紧紧地抓住用脏兮兮的绳子拴在脖子上的黄铜小十字架。他眼里满是恐惧，目光顺着墙壁一路望到天花板上。之后，他阴沉着脸，也不让朋友同他讲话。

辛格很有耐心，尽其所能帮助朋友。他画了一些小画，其中就有为好友画的素描，想逗他开心。这幅画反而伤了希腊人的心，最后，辛格只得将他的脸画成了一个英俊小生，头发涂成亮黄色，眼睛画成丹青色，他这才罢休。希腊人明明乐坏了，却死活不肯表现出来。

辛格将朋友照顾得面面俱到，一个礼拜后，安东纳波罗斯就能重新工作了。可后来，两人的生活方式起了变化。麻烦也找上门来了。

安东纳波罗斯大病初愈，却像变了个人，动不动发脾气，晚上也不愿安分地待在家里了。如果他想出门，辛格一定会紧跟在他后面。倘若安东纳波罗斯进入一家饭馆，两人在桌旁坐着的时候，希腊人会将方糖、胡椒瓶，或者一些银器偷偷塞进口袋。无论他拿什么，辛格都会为他付账，总算没捅出什么大娄子，但那个胖胖的希腊人总是看着他，木然地笑笑。

几个月后，安东纳波罗斯的坏毛病变本加厉。一天中午，他不慌不忙地走出表哥的水果店，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街对面第一国民银行的墙根撒尿。有时，他要是在人行道上碰见不怎么待见的人，就会撞向他们，用胳膊肘或者大肚皮将他们挤开。一天，他进入一家商店，一分钱没付，就把一个落地灯从店里拖了出来。还有一次，他还想把放在陈列柜里的电动火车拿走。

辛格可就惨了。午休时间，他得老陪着安东纳波罗斯去法院处理这些违法犯忌的事。到头来，法庭的那套程序辛格倒是搞得滚瓜烂熟，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搭上工夫还不算，为了保释朋友钱也花了不少钱，法院的指控也是五花八门，什么盗窃啦，公共场所行为不检点啦，人身攻击啦。

不过，水果店的老板，希腊人的表兄压根就不掺和这档子事。查尔斯·帕克（表兄的名字）倒也没下逐客令，不过，每次看他表弟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总是绷得紧紧的，也没想过帮表弟。辛格对查尔斯·帕克感觉怪怪的，慢慢不喜欢他了。

辛格每天都焦头烂额。但安东纳波罗斯却事不关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脸上都会带着浅浅的笑，态度很是漠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辛格觉得他朋友的笑里蕴藏着非常微妙和智慧的东西。他从不知道安东纳波罗斯懂得多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现在，辛格总觉得能在希腊人的表情中察觉到某种狡黠和玩笑的成分。他会摇晃朋友的肩膀，弄得自己筋疲力尽，然后一遍遍地打着手势解释。但这么做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

辛格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他只得向珠宝店老板借。一次，他没钱交保释金了，安东纳波罗斯在监狱里待了一晚。第二天，辛格接他出来的时候，他还老不高兴。希腊人不愿出狱。他喜欢那里的腌猪肉，浇上糖浆的玉米面包。新的住宿环境和狱友都令他高兴。

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孤独，辛格很是苦恼，可是谁也指望不上。安东纳波罗斯的坏毛病一点也没有好转，仍旧我行我素。在家里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做点在监狱里吃过的饭菜，可是到了街上，谁也猜不准他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最后，终于大祸临头了。

一天下午，他去水果店接安东纳波罗斯，查尔斯·帕克交给他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安排好让表弟去两百英里外的州立疯人院。查尔斯·帕克在镇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已经把一切打点好了。安东纳波罗斯下个礼拜就得动身住进疯人院了。

辛格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一下子脑子一片空白。查尔斯·帕克在柜台那边同他讲话，可他甚至没想去看他的口型、猜测他在说什么。最后，辛格在一本他随身带的便笺上写下一行字：

你不能这样做。安东纳波罗斯必须跟我住在一起。

查尔斯·帕克一个劲地摇头。他不怎么懂英文。“不关你的事。”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辛格知道已经无力回天。这个希腊人担心总有一天表弟会成为他的累赘。查尔斯·帕克不知道美国人的语言，但用起美国人的钱来却是得心应手。他利用钱和关系，很快将表弟进疯人院的事办妥了。

辛格一点办法都没有。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真是乱成一锅粥。他不停地比画着手势，虽然他的手从没停下过，但总也没办法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他希望把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儿都告诉安东纳波罗斯，可是没时间了。

他灰色的眸子闪着光亮，平日里机智的脸也绷得紧紧的。安东纳波罗斯仍旧睡意昏沉地看着他，可是死活都不明白。

安东纳波罗斯要走的日子终于到了。辛格把自己的手提箱带来了，把他们平日里共用的东西打点得仔仔细细的。安东纳波罗斯给自己做了一顿午餐，准备在路上吃。那天下午的时候，他们手挽着手最后一次在街头走过。那是十一月末一个寒冷的午后，他们眼前是小团小团、清晰可见的哈气。

查尔斯·帕克要跟他的表弟一同前去，但到了车站，却跟他们隔得远远的。安东纳波罗斯挤进巴士，在前排的一个座位上煞费苦心地准备了半天。辛格隔着车窗看着他，一双手疯狂地比画着，最后一次想跟朋友说说话。但安东纳波罗斯正忙着检查午餐盒里各种吃的，哪里顾得上他。巴士即将从路边发动的一刹那，他转身看着辛格，仍旧冲他木然地笑笑，像是两人已然天各一方。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恍如梦境，辛格整天在珠宝店后面的工作台上忙忙碌碌，晚上一个人回家。除了睡觉，辛格什么都不想干，一回到家里就躺在他那张小床上，挣扎地想打个盹。半梦半醒间他开始做梦。无论做什么梦，安东纳波罗斯总是会出现。辛格的手紧张地抽搐着，因为在梦中，他正跟好友交谈，而安东纳波罗斯总是在一旁看着他。

辛格努力回忆着认识好友之前的日子。他绞尽脑汁地想记起年轻时发生的一些事情。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回忆，过往的那些事情似乎没有一样是真实的。

他想起了一件特别的事，不过这事对他来说一点也不要紧。辛格记得，虽然他打小就聋了，但他并非天生就是个哑巴。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被送到一家聋哑学校，在那里学会了手语，还学会了识字。他不到九岁就会用一只手打美式手语，后来还学会了用双手打欧式手语。他学会唇语后就能明白别人说的话了，后来还学会了说话。

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很聪明。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但他从来不习惯用嘴说话，因为觉得很不自然，舌头在嘴里就像一条鲸鱼。跟人说话的时候，对方茫然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就跟动物的一样，要么就是觉得自己说话的腔调让人恶心。用嘴说话反而是件痛苦的事，但用手他总能将自己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二十二岁那年，他从芝加哥来到这个南方小镇，很快就遇见了安东纳波罗斯。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用嘴说过话，因为跟好友在一起压根儿就用不着。

除了跟安东纳波罗斯待在一起的十年，其他的似乎都不真实。在半梦半醒间，朋友会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梦中，醒来时，一种痛彻心扉的孤独感会在内心滋长。他有时会寄一箱东西给安东纳波罗斯，却从没收到回音。过去的几个月如同虚空的梦幻一般。

春天到了，辛格也变了。他夜不能寐，变得焦躁不安。傍晚，他无聊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有了精神，却无从发泄，也就是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才能休息几个小时。这时，他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直到早晨的光亮像弯刀一样刺破他的眼睑。

傍晚，他会在镇子里四处溜达消磨时光。他再也没办法待在安东纳波罗斯住过的屋里，于是，他在离镇中心不远的一家破烂公寓租了房子。

他每天在两个街区外的餐馆吃饭。这家餐馆正好在长长的主街尽头，名为“纽约咖啡馆”。头一天，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餐厅，写了一张纸条交给老板。

每天早餐我要一个鸡蛋、一份吐司和一杯咖啡，共计十五美分。

午餐我要一份汤（种类不限），一份夹肉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共计二十五美分。

晚餐我要三份蔬菜（除了卷心菜，种类不限），要有鱼或者肉，一杯啤酒，共计三十五美分。

谢谢。

老板看了纸条后，警觉地瞥了他一眼，神情颇为世故。他不怎么友好，中等身材，胡子又黑又浓，以至于那张脸下半部分看起来像铁铸的一般。他通常站在收银机旁边的角落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声不响地观察周围的情况。辛格对他这张脸慢慢熟悉起来，因为他一日三餐都在这里。

每天晚上，哑巴都会一个人在街上溜达好几个小时。有时，三月凛冽、潮湿的风吹过，夜凉如水，有时大雨滂沱。但对他来说，这些都没什么要紧的。他的步履焦躁不安，双手紧紧地插在裤兜里。几个礼拜后，天气渐暖，叫人昏昏欲睡。他内心焦躁的情绪慢慢化成疲惫，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一种深邃的平静。一种带着忧思的恬静在他的脸上显现，这种情绪往往只会在最悲伤、或是最聪慧的脸上才能见着。但他仍然在镇里的街道上闲逛，孑然一身，从不说话。

02

初夏，一个闷热漆黑的晚上，比夫·布兰农站在“纽约咖啡馆”收银机的后面。夜至零点，外面的路灯已经熄灭，咖啡馆黄色的灯光在人行道上投下一个刺眼的长方块。人行道空无一人，但咖啡馆里还有十几个客人，正喝着啤酒、圣卢西亚干红和威士忌。比夫不冷不热地等着，手肘放在柜台上，大拇指按着长鼻子的鼻尖。他眼神专注，盯上了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矮胖家伙。那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满嘴胡话。有时他的目光还会落在那个独自坐在中间一张桌子的哑巴身上，免不了也会转向柜台前的几个顾客，但最后还是落回到那个穿工装裤的醉汉身上。夜渐渐深了，比夫仍然默默地在柜台后面等着。他最后巡视了一遍餐馆，朝通向楼梯的后门走去。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进入房间。屋里很暗，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脚趾头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弯下腰，摸到一个手提箱的把手。他在屋子里也就待了几秒钟，正准备离去，灯突然亮了。

艾丽斯在凌乱的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他。“你碰那箱子干什么？”她问，“你就不能把那个疯子打发走吗？用得着老给他空杯子吗？”

“你起来，自己下去，把警察叫来，让他跟戴着脚镣手铐的犯人泡在一起，整天吃玉米面包和豌豆不就成了。去啊，布兰农太太。”

“如果他明天还在下面，我会去的。你别碰那个箱子。那东西不再属于那个寄生虫了。”

“谁是寄生虫我还不知道吗，可布朗特不是那类人，”比夫说，“我自己——我虽然也不怎么了解我自己，但我可不是那种小偷小摸的人。”

比夫心平气和地把箱子放在外面的楼梯上。屋子里的空气不比楼下，没那么浑浊、闷热。他决定离开之前再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便将脸泡在冷水里。

“我跟你说，你今晚要是不把那家伙撵走，那我可就去了。他白天就在后面打瞌睡，晚上让你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已经整整一个礼拜一个子儿也没付了，只会胡说八道，成天就会疯闹，再好的生意也会被他搅黄了。”

“你懂什么，你不了解人，也不懂做生意，”比夫说，“你说的这个人十二天前来到镇子里，他初来乍到，第一个礼拜就花了二十块关照咱们的生意。少说也有二十块。”

“打那以后，他就开始赊账了，”艾丽斯说，“赊了五天，每天喝得烂醉如泥，真是丢死人，咱们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要我说，他就是个要饭的，就是个怪胎。”

“我就喜欢怪胎。”比夫说。

“我早知道，我知道你喜欢，布兰农先生，因为你本人就是个怪胎。”

他摸了摸青色的下巴，不再理妻子。他们结婚的头十五年里，他们规规矩矩地称呼对方比夫和艾丽斯。一次吵架的时候，他们开始称呼对方先生、太太，自那以后，他们再没有讲和，这样的称呼也沿用至今。

“我警告你，我明天下楼的时候，他最好已经卷铺盖走人了。”

比夫进了洗手间，洗了把脸，觉得还有时间刮刮胡子。他的胡子又黑又浓，像是三天没刮过了。他站在镜子前，揉搓着脸，陷入沉思中。他后悔刚才那样同艾丽斯讲话，跟她在一起，最好什么话也不说。跟那个女人相处总是让他像换了个人，让他变得跟她一样粗俗、渺小、平庸。比夫冷冰冰地凝视着镜子，眼皮低垂，遮住了半只眼睛，流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长满老茧的小手指上戴着一枚女式婚戒。身后的门开着，他从镜子里能看到躺在床上的艾丽斯。

“听着，”他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一颗真正的善心。我认识的女人当中，也就一个有这样的好心肠。”

“呵呵，我只知道世上别的男人不屑一顾的事，你却赶着去做。我知道你……”

“也许我说的是好奇心。你永远也不会留意那些要紧的事，从来也不会观察、思考，也懒得去动脑子。也许这就是咱俩之间最大的区别。”

艾丽斯差点又要睡着了，他在镜子里漠然地看着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她那淡褐色的头发移到被子下粗短的脚的轮廓，又看着她那没有棱角的脸，以及浑圆的臀部和大腿。他瞥开目光时，觉得她身上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能留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印象里，她顶多算一个没缺胳膊少腿的人罢了。

“你从来不晓得看一出好戏的乐趣。”他说。

她用疲惫的声音说：“楼下那个家伙的洋相还没出够吗，我看他就是马戏团里的小丑。我早就看够了。”

“见鬼，那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既不是我的亲戚，也不是我的兄弟。你懂什么叫收集一大堆蛛丝马迹，然后得出真相吗？”他拧开热水，迅速刮起了胡子。

没错，那是五月十五日的早晨，杰克·布朗特刚一进来，比夫就立马注意到了他，并留心观察起来。那人个子很矮，厚实的肩膀却如同横梁一般。他留着乱蓬蓬的胡子，胡子下面的嘴唇像是被黄蜂叮过。那家伙身上似乎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他的头很大，头型也不错，可脖子却柔软纤细，跟小男孩的一样。胡子看起来像是假的，没准是为了应付某个化装舞会粘上去的，要是话说得太快，说不定就会掉下去。因为留着大胡子，他看上去像个中年人，不过，他光洁的额头高高的，睁得溜圆的眼睛又让他的脸显得很年轻。他长着一双大手，脏兮兮的手上却长满了老茧。他穿着一件便宜的白亚麻西服。这人身上透着一股十分滑稽的气质，却又没办法叫人笑出来。

他点了一品脱酒，不到半个小时就喝光了。然后他坐在隔间里，吃了一大份鸡肉套餐，然后开始看书、喝啤酒。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虽然比夫仔细观察过布朗特，但谁也不曾料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疯狂的事。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短短的十二天里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也从没见过一个家伙这么能喝，喝醉后怎么都醒不过来。

比夫用大拇指将鼻尖往上推，开始刮上嘴唇的胡子。刮完胡子后，脸上似乎凉快了不少。他下楼经过卧室时，艾丽斯已经睡了。

手提箱挺沉的，他将箱子拎到餐馆前面，放在收银机后头，晚上他一般都站在这里。这会儿，他有条不紊地环顾了一眼餐馆。好几个客人都走了，房间显得没那么拥挤了，但几个主要的客人仍在。那个聋哑人仍然独自坐在中间的桌子上喝咖啡，醉鬼还在那里说个不停。他并没有特意跟哪个人在说话，周围的人也没有搭理他。这天，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裤，总算将那件穿了十二天的脏亚麻西服换了下来。他的袜子不见了，脚踝上全是抓痕，粘着厚厚的泥巴。

比夫警觉地支起耳朵听着那人嘴里说出的只言片语。那家伙似乎又在讲些古怪的政治话题。昨晚，他没完没了地说着他曾到过的一些地方，什么得克萨斯啦、俄克拉何马啦、卡罗来纳啦。其间他还提到了妓院，尔后他的玩笑变得粗俗不堪，只得一杯杯往他肚里灌啤酒。不过，大多数时候，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在不停地说……说……说……话就如同瀑布一样从他的喉咙里倾泻而出，而且他的口音还一直在变。他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像个棉纺工，有时候又像个教授。有时候他会用些老长老长的词，有时候又满嘴语法错误。很难猜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或者老家是哪儿的。他总让人捉摸不定。比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尖，实在毫无逻辑可循。可是逻辑一般跟脑子有关。这人脑子倒也好使，却会好好地在讲一件事情，然后毫无来由地讲起另一件事。他好似一个心事重重的迷路者。

比夫靠在柜台上，开始看报纸。头条新闻说镇议会经过四个月的慎重考虑，最后决定当地预算无法负担在镇里某些危险交叉口设立红绿灯的资金。左边一栏的新闻报道的是远东的战况。比夫用同样的关注度看了两条新闻。尽管眼睛盯着报纸上的字，其他的感官一刻也没放松周围的一举一动。虽然看完了新闻，但他仍然半眯着眼睛低头看着报纸。他很紧张，这家伙是个麻烦，天亮前他得想个办法出来，把他打发了。而且，他总觉得今晚有大事发生。那家伙不可能永远这样。

比夫察觉有人站在入口，迅速抬起眼皮，原来是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孩，身材瘦长，淡黄色头发，正站在门口张望。她穿着卡其色短裤、蓝衬衣、网球鞋，所以乍看一眼像个小男孩。比夫看着她，把报纸放到一边，见女孩朝他走来，冲她笑了笑。

“你好，米克，去参加女童子军了吧？”

“没有，”她说，“我才不是什么童子军呢。”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醉鬼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醉鬼头一扭，不再看刚才说话的对象。比夫跟面前的女孩说话时的嗓门也变粗了。

“你深更半夜还在外面，家人知道吗？”

“没事的。今晚我们街区的一帮小孩玩得挺晚的。”

他从没见过这个小女孩跟同龄的小孩来过这片。几年前，她老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转悠。凯利家族有一大家子人。她年纪大一些后，有时会推着一辆小车过来，里面有好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她要不就是照看小孩，要不就是跟在大孩子后面，除了这两种情况，她总是独来独往。这会儿，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没拿定主意要什么，不停用手掌将湿漉漉的浅发往后捋。

“请给我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

比夫刚想说话，又犹豫了，将手伸进柜台里面。米克拿出一块手帕，开始解角上的结，手帕里面包着钱。她猛一扯，零钱丁零当啷地落在地上，朝布朗特滚去。他本来站在那里嘀嘀咕咕个不停，这下，他直愣愣地盯着硬币看了一会儿。孩子还没来得及去捡，他就立马回过神来，蹲下去拾起硬币。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柜台，站在那里，晃荡着手心里的两枚一分币，一枚五分币，一枚一角币。

“眼下一包烟是一角七分钱吗？”

比夫等在那里，米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然后醉鬼将所有的硬币叠在柜台上，仍然用一只大脏手护着钱。他慢慢拿起一枚一分钱的硬币，用手指轻轻将它弹倒。“五厘钱给种烟草的穷苦白人，五厘钱给卷烟的蠢货。”他说，“你赚一分钱，比夫。”他使劲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以便看清五分和一角硬币上的铭文。他不停拨弄着两枚硬币，在柜台上画着圈。最后，他终于将硬币推到一边。“这是向独立、民主和独裁，向自由和剽窃谦卑地致敬。”

比夫不露声色地收起钱，放进收银柜。米克看起来还想多待一会儿。她盯着醉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转向屋子中间独自坐在桌旁的哑巴身上。过了一会儿，布朗特也时不时往同一个方向看去。一杯啤酒放在面前，哑巴静静地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地用一根烧过的火柴棍在桌上比画着。

杰克·布朗特首先开腔道：“要说还真奇怪，最近三四个晚上我都梦见那个家伙。他老缠着我。你们就没发现吗，他好像一句话都没说过。”

比夫很少跟一个客人聊另一个客人的八卦。“是的，他从不说话。”他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可真有意思。”

米克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把烟塞进短裤的裤兜里。“你要稍微了解他，就不会觉得怪了，”她说，“辛格先生跟我们一起住。他租了我们家的房子。”

“是吗？”比夫说，“哎呀……这我可不知道。”

米克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当然，他都跟我们住了三个月了。”

比夫将衬衫袖子放下来，又仔细卷上去。米克离开餐馆时，他的目光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她走了好一阵后，比夫还把玩着衣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跟着，他双臂抱怀，注意力再次放在醉鬼身上。

布朗特重重地靠在柜台上。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双眼睁得很大，一脸茫然的样子。他臭烘烘的，像头山羊，得赶紧洗个澡才行，汗涔涔的脖子上满是污垢，脸上还有一块油乎乎的脏东西，红彤彤的嘴唇很厚，褐色的头发遮住了脑门。那条工装裤对他来说太短了，他忍不住老是提拉裤裆。

“伙计，你也该有个正行了，”比夫终于开口道，“可不能成天像这样无所事事。哎，你没因为犯流浪罪被抓起来反而让我吃惊。别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应该好好洗个澡，头发也要剪了。天哪！你真不配走在人群里。”

布朗特蹙起眉头，咬着下嘴唇。

“别不高兴，也别发火。照我说的做。到后面的厨房里，叫那个黑孩子给你倒一大盆水。叫威利给你一块毛巾，肥皂要多点，好好洗洗，然后吃点牛奶吐司，打开你的手提箱，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衣和一条合身的裤子。不管干什么，不管在哪里，都得找份活儿干，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你倒知道你能做什么，”布朗特醉醺醺地说，“你只能……”

“得了，”比夫非常小声地说，“不，我不行。你好自为之吧。”

比夫走到柜台的另一头，端来两杯生啤。醉鬼笨手笨脚地拿起杯子，啤酒洒到手上，把柜台弄得一团糟。比夫饶有兴致地小口喝着啤酒，半眯着眼睛，从容不迫地打量着布朗特。布朗特不是疯子，虽然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难免留下这样的印象，就像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违反常态，但你回过头仔细看他的时候，却会发现这人每个部位都正常得很，都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所以，要是他的身体没问题，那八成是他的脑子有问题。他像是蹲过班房，要么就是去哈佛念过书，也可能跟南美的外国人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像是去过别人不大会去的地方，要么就是做过别人做不来的事。

比夫将头歪向一边，问道：“你是哪儿人？”

“哪儿人都不是。”

“那你总归有个出生的地儿吧？北卡罗来纳，田纳西、亚巴马，总得有个地方。”

布朗特眼神恍惚、目光茫然。“卡罗来纳。”他说。

“我看得出你去过很多地方。”比夫小心翼翼地暗示道。

可那个醉鬼懒得理会，目光从柜台转移到外面黑咕隆咚的空旷街道。过了一会儿，他踉踉跄跄地朝门边走去。

“再见。”他冲后面喊了一声。

柜台上又只剩下比夫一个人了。他迅速扫了一遍餐馆。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屋子里只有四五个人了。哑巴仍然独坐在中间的餐桌上。比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晃荡着杯底所剩无几的啤酒。然后，他将啤酒慢慢地一口喝完，继续看摊开在柜台上的报纸。

可现在他的心思却不在眼前的文字上。他想起了米克，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卖烟给她，抽烟真的会害了孩子吗？他想起了米克眯缝着眼睛，用手掌往后捋刘海时的样子，想起了她如同男孩子一般的沙哑声音，想起了她提拽卡其色牛仔裤的习惯，神气活现的走路姿势就跟电影里的牛仔一样。一丝温存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他感到很不自在。

比夫慌里慌张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辛格身上。哑巴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裤兜里，面前的半杯啤酒早已变得温热、浑浊。辛格走之前，比夫想请他喝一杯威士忌。他先前跟艾丽斯说的话不无道理——他还就是喜欢怪胎。他对病人和残疾人抱有特殊的感情。要是长了兔唇，或是得了肺结核的人来到餐馆，他会请他喝杯啤酒。要是来的是一个驼背，或者瘸得很厉害的人，他会请对方喝杯威士忌。有个人在锅炉爆炸中没了阳具和左腿，每次他来镇里，比夫都会用一品脱免费的酒水招待他。如果辛格喜好杯中之物，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他打五折。比夫自顾自地点点头，整齐地折好报纸，连同以前的报纸放在一起。周末，他会把所有的报纸都拿到厨房后面的储物室，过去二十一年的晚报都完完整整地保存在那儿，一天不落。

两点，布朗特又回到了餐馆。这次他还带了一个高个子黑人，提着一个黑包。这个醉鬼想带他到柜台那儿喝一杯，但黑人识破他的意图后调头便走。比夫认出了黑人，知道他是镇里的医生，自打他记事起，就知道此人一直在镇里行医。他跟后厨的威利有点关系。在离开之前，比夫注意到他还恶狠狠地盯了布朗特一眼。

醉鬼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不知道白人喝酒的地方不准带黑鬼进来吗？”有人质问道。

比夫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听到这话，布朗特气不打一处来。“老子也是半个黑鬼。”他不甘示弱地叫道。

比夫警觉地看着他，屋子里很安静，从他厚厚的鼻孔内壁和往上翻的眼白倒也看得出来，这家伙兴许并不是在胡诌。“我身上黑人、南欧人、东欧人和中国佬的血统都有。”

人群一阵哄笑。

“老子还是荷兰人、土耳其人、日本人和美国人呢。”他围着哑巴喝咖啡的桌子七倒八歪地走起来，扯着大嗓门沙哑地叫着。我自己还不早知道吗，老子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就是个陌生人。”

“小点声。”比夫对他说。

除了那个哑巴，布朗特谁都不理。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哑巴的眼睛像猫一样的冷淡、温顺，他身上的每个部位似乎都在听。醉鬼兴奋得不行。

“你是镇里唯一能听懂我说话的人，”布朗特说，“这两天我一直在跟你用心交谈，因为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隔间里有人笑了，因为醉鬼哪里晓得自己选了个聋哑人交谈。比夫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瞟来瞟去，聚精会神地听着。

布朗特在桌旁坐定，俯身朝辛格贴了过去。“一种是懂的人，一种是不懂的人。一万个不懂的人当中只有一个懂的人。无论哪朝哪代这都算是一个奇迹。事实上，懂的人也很多，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一点。好比十五世纪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地球是平的，只有哥伦布和少数家伙知道真相。差别就是，需要天赋才能发现地球是圆的。虽然这个真相不能再明显了，却没人晓得，这在整个历史上都称得上一个奇迹，明白吧？”

比夫将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好奇地看着布朗特。“懂什么？”他问。

“别理他，”布朗特说，“他就是个长着扁平足，下巴铁青，爱管闲事的杂种，甭搭理他。你看，我们懂的人互相遇上了，这得算件大事。可这样的事情八百年也遇不上一次。有时候我们遇见一个人，却不知道对方是懂的人。这就太可惜了。我就经常遇到这样的事。不过你也瞧见了，像我们这样的人真是少得可怜。”

“共济会吗？”比夫说。

“你给我闭嘴！否则我把你的胳膊卸下来，再用那玩意儿把你打得鼻青脸肿。”布朗特咆哮道。他弓着身子凑近哑巴，醉醺醺地小声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人会一直蒙在鼓里？这难道还不是奇迹吗？只有一个原因：阴谋。众所周知的阴谋，真是用心险恶。这是蒙昧主义。”

隔间里的人仍在笑话那个醉鬼，他居然试图跟一个哑巴说话。只有比夫一脸严肃。他想弄明白那个哑巴是不是真的听得懂他说的话。那家伙不住地点头，脸上似乎也带着沉思的表情。他只是反应有点慢而已。布朗特在刚才的话题中插科打诨，哑巴一直不苟言笑，只是在醉鬼的笑话结束几秒后他才笑。接下来话题再次变得沉闷后，笑容并没有立马从他脸上散去。那家伙真是个谜。人们甚至还没察觉出他有什么异样就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了。他的眼神让人觉得他准是听过其他人从没听过的东西，他知道一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看上去根本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杰克·布朗特趴在桌前，嘴里的话如同决堤的水坝一样喷涌而出。这会儿，比夫都听不懂了。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布朗特的舌头都不利索了，他语速极快，带着颤音的说话声搅成一团。比夫不禁想，倘若艾丽斯真把他赶走，他还能去哪儿。她说过早上就会下逐客令了。

倦意袭来，比夫哈欠连连，他用指尖轻拍张开的嘴，下巴终于不再那么紧绷。现在差不多午夜三点了，这是一天中最无聊的时光。

哑巴极有耐心，听布朗特说了近一个小时。这会儿，他不停看钟。布朗特却没发现，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后来，他总算停下来卷了一支烟，哑巴的头朝挂钟的方向歪了歪，像往常一样不露声色地笑笑，从桌旁起身。跟平日里一样，他的双手仍然插在裤兜里。

布朗特醉得迷迷糊糊的，哪里明白怎么回事。他甚至从没察觉哑巴压根儿就没回应过。他四下环顾，嘴巴张得大大的，翻着白眼，一副醉意朦胧的样子。额头上红色的血管暴起，抡起拳头，愤怒地砸着桌面。不过，他的酒疯也耍不了多久了。

“过来，”比夫关切地说，“你的朋友已经走了。”

那家伙仍在四处寻找辛格。他似乎从没像现在这么醉过，模样别提有多丑了。

“过来，我这有东西给你，跟你说会儿话。”比夫哄他说。

布朗特费劲地从桌旁站起来，迈着大步，摇摇晃晃朝街上走去。

比夫靠在墙上。这家伙就喜欢进进出出——不过，这跟他没有关系。屋子顿时变得空荡荡的，静了下来。时间在慢慢流逝。他疲惫地垂下头。屋里所有的喧嚣似乎渐行渐远。柜台、人的面孔、隔间、餐桌、角落里的收音机、天花板上呼呼作响的吊扇，似乎都像是没了气力，再也提不起精神。

他刚才肯定打了个盹。一只手在摇晃他的胳膊肘。他慢慢恢复了意识，抬头想看看怎么回事。后厨的黑孩子威利站在他跟前，他戴着帽子，系着长长的白围裙。威利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因为无论他想说什么，都特别激动。

“他、他、正用拳头砸、砸、砖墙。”

“什么？”

“就在离咱们两户人家远的巷子里。”

比夫挺直了松松垮垮的肩膀，整了整领带。“啥？”

“他们要把他带到这儿，一大帮子人随时都会来——”

“威利，”比夫耐心地说，“从头说起，我好弄明白怎么回事。”

“那个留、留、留着胡子的矮个子白人。”

“布朗特先生，错不了。”

“呃、我没看到开头。当时我就站在后门边，听到外面有动静，听声音像是有人在巷子里大打出手。于是，我就跑、跑、跑去看。那个白人真是疯了。脑袋往砖墙上撞，还用拳头砸墙。我这辈子都没瞧见过哪个白人像他那样说粗话，还打架，跟墙干上了。我瞧那架势，脑袋都会撞破。后来又有两个白人听见了动静，不过他们光是站在那里看。”

“后来呢？”

“呃、你知道那个哑巴先生，手、手插在裤兜的、的那位——”

“是辛格先生。”

“他也来了，不过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热闹。布、布、布朗特先生一瞧见他，就开始说话，一个劲儿地在那儿诉苦。说着说着突然摔倒在地。八成是真的撞破了脑袋。这时，一个警、警、警察来了，有人告诉他布朗特先生之前一直待在咱们这儿。”

比夫先生低下头，把刚才听到的事重新理了一遍。他揉了揉鼻子，思忖片刻。

“他们随时都会涌到这里来。”威利走到门边，往街那头望去。“他们全都来了，还拽着他呢。”

十几个看热闹的和一个警察都想往餐馆里挤。外头还有几个妓女正从前窗往屋子里看。但凡出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很多人就不知道一下子从哪里冒出来了，要说还真是奇怪。

“你们就别添乱了。”比夫说。他看着扶着醉鬼的警察。“其他人还是走吧。”

警察把醉鬼放到椅子上，又将几个看热闹的赶到街上，然后转头对比夫说：“有人说他之前一直待在这里。”

“不是的。但他大可待在这里。”比夫说。

比夫想了想：“他今晚不会捅什么娄子了。当然，我可不会负责。但我觉得待在这里会让他冷静下来。”

“那行。我收工前再来一趟。”

现在只剩下比夫、辛格和杰克·布朗特三人。比夫望着醉鬼，自从这家伙被带进来后，这还是比夫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布朗特的下巴看起来似乎伤得很严重。他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大手捂着嘴，身子前后晃动着。他的脑袋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指关节的皮肤破了。他脏得要命，像是被人拎着后颈从下水道里拽出来的。他像是浑身的精力都耗光了，颓废不已。哑巴坐在桌对面，灰色的眸子注视着这一切。

比夫发现布朗特的下巴其实并未受伤，但他却用手捂着嘴，因为他的双唇在颤抖。眼泪从他那脏兮兮的脸上滚落。他不时斜眼瞥向比夫和辛格。让他们看到自己哭的窘态让他很是懊恼，这种事情自然挺尴尬的。比夫冲哑巴耸耸肩，扬了扬眉毛，端出一副“我们将如何收场”的表情。辛格则将头歪向一边。

比夫左右为难，苦苦思索他要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一时还真拿不定主意，这时，哑巴将菜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如果你实在没办法给他安排个去处，他可以跟我回家。先准备点汤和咖啡，对他有用。

比夫长吁一口气，忙不迭地点点头。

他将三份晚上的特价菜端到桌上。两碗汤、一杯咖啡，外加一份甜品。但布朗特就是不吃，手也不肯从嘴上拿下来，像是那玩意儿是眼看就要被暴露的隐私部位。他呼吸时伴随着刺耳的啜泣声，厚实的肩膀紧张地抽搐着。辛格指着一盘菜，又指了指另一盘，但布朗特仍然捂着嘴巴坐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摇头。

比夫一字一顿地说着话，为的是让哑巴看清他的口形。“太神经过敏了……”他没话找话。

汤的热气在布朗特的脸上升腾，未几，他终于哆哆嗦嗦地拿起汤勺，喝下汤，还吃了一点甜品。他厚厚的嘴唇仍在颤抖，头差点埋进盘子里。

这样的举动没有逃脱比夫的眼睛。他在想，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特殊的部位会被讳莫如深地戒备。一如哑巴的手，小米克扯着上衣前摆不让衣服摩擦刚长出来的娇嫩乳头，艾丽斯的头发。每次他抹了发油，她死活不愿跟自己同床。他自己呢？

比夫恋恋不舍地转动着小指上的戒指。不过，他知道这样东西肯定不是。不，至少现在不是了。一道深深的皱纹蚀刻在他额头上。他的手紧张地摸向自己的生殖器。他开始用口哨吹起了歌，继而从桌旁起身。不过在别人身上寻找这个部位真是挺搞笑的。

他们将布朗特扶起来。他颤颤巍巍，看起来病怏怏的，倒也没再哭了，但似乎在思考某件见不得人的烦闷事。他顺从地朝他们领着的方向走去。比夫从柜台后面拿出手提箱，跟哑巴解释着。辛格一副见惯不惊的表情。

比夫跟着他们来到餐馆入口。“振作点，你得洁身自好。”他对布朗特说。

漆黑的夜空渐渐有了光亮，化成了清晨的深蓝色。只有几颗银色的星星闪着微弱的光。冷清的街上空空荡荡。辛格左手拎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搀扶着布朗特。他朝比夫颔首道别，两人一同沿人行道走着。比夫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俩。他们走出半条街外，深蓝色的背景下只能看到他们黑色的身影。哑巴的身子挺得笔直，肩膀厚实的布朗特踉踉跄跄地靠在他身上。比夫看不见他们了，但他还是停留了一会儿，望着天空。广袤、深邃的天空既令他着迷，又让他压抑。他揉揉前额，重新回到灯火透亮的餐馆里。

他站在收银机后面，努力回想晚上发生的事，脸上的肌肉变得紧绷。他觉得欠自己一个解释。他回想着冗长细节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却仍然叫人一筹莫展。

一群客人突然涌了进来，门开开合合。夜晚结束了。威利将几把椅子叠在桌上，开始拖地。他准备回家了，这会儿正哼着小曲。威利不是勤快的人。在厨房时，他总会偷懒吹一吹随身携带的口琴。现在，他正懒洋洋地拖着地，不紧不慢地哼着孤独的黑人音乐。

餐馆的人不多。这个点正是熬夜的人和刚刚苏醒的人碰头的时刻，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睡眼惺忪的女侍应端上啤酒和咖啡。屋子里并无喧嚣声，也无人交谈，因为每个人似乎都很孤独。刚刚睡醒的男人和度过漫漫长夜的男人彼此之间的不信任让每个人都形同陌路。

对面的银行大楼在黎明中显得是那样的苍白。白色的砖墙慢慢变得清晰。旭日的第一缕阳光点亮了街道。比夫最后环顾了一眼餐馆，往楼上走去。

进入房间时，他故意将门把手弄得吱吱作响，就是想吵醒艾丽斯。“天哪！这一晚上折腾的！”他说。

艾丽斯警觉地醒了过来。她像一只郁郁不乐的猫一样躺在床上，伸了伸懒腰。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了无生气的房间里。一双丝袜无精打采地挂在百叶窗的绳子上。

“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蠢货还在楼下吗？”她质问道。

比夫脱下衬衫，检查了一遍领子，看看还能不能穿。“你自己下去看看不就行了。我早说过，你要是想把他撵走，谁还能管得了。”

艾丽斯睡眼惺忪地从床边的地板上拾起一本《圣经》、一页菜单的空白页，以及一本主日学校的书。她沙沙地翻着《圣经》，找到其中一页，开始大声读起来，却似乎很难集中精神。今天是礼拜日，她正为教堂青少年部的孩子们准备每周一次的功课。“耶稣顺着加利利的海边走，看见西门和西门的兄弟安得烈，在海边撒网。他们本是打鱼的。耶稣对他们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他们就立刻舍了网，跟从了他。”

比夫进入洗手间准备洗澡。艾丽斯仍在大声朗读，如丝一般的低语声传了进来。他听了听。“……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去，在那里祷告。西门和同伴追了他去。遇见了就对他说。‘众人都找你。’”

她读完了。比夫任凭声音缓缓地在心头萦绕。他试着将书里的原话同艾丽斯朗读的声音区分开来。他记起了小时候母亲是怎样朗读这段话的。念旧的情绪在心底升起，他低头看着小指上的婚戒，戒指曾是母亲的。他再次想起了放弃宗教和信仰时母亲会作何感想。

“今天这堂课是关于门徒的聚集，”艾丽斯仍在备课，自言自语道，“主题是‘众人都找你’。”

比夫蓦然从沉思中惊醒，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他脱掉内衣，开始洗澡。他总会一丝不苟地洗上半身，每天早晨，他都会在胸口、胳膊、脖子和脚上擦上肥皂，这个季节，他大概也就钻进浴缸两次，上上下下洗个遍。

比夫站在床边，耐心地等艾丽斯起床。透过窗户，他发现今天不会有风，将会非常酷热。艾丽斯已经读完功课。虽然明知道他在等，可她仍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他压抑着心头升起的愠怒，苦笑着，继而挖苦道：“随你的便，我大可坐在这儿看一会儿报纸。但还是希望你现在能让我睡觉。”

艾丽斯开始穿衣，比夫则在铺床。他使出浑身解数，娴熟地将床单倒腾来、倒腾去，先是将上面的铺到下面，再翻转过来，然后又上下调了头尾。床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等到艾丽斯离开房间，他才脱掉裤子，钻进被窝。他的脚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毛茸茸的胸膛在枕头的衬托下更显乌黑。他庆幸自己没有将醉鬼的事告诉艾丽斯。其实他很想找个人聊聊这事，因为如果他把事实说出来，没准那些困惑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那个可怜的狗杂种一个劲地在那儿说啊、说啊，没有一个人明白他在嘀咕什么。怕是他自己也没弄明白吧。他倒是被那个哑巴迷住了，选了他，要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为什么？

因为一些人有这样的本能，在适当的时候会舍弃掉所有私人的东西，趁它们还没发酵变成毒药前交给某个人，或者索性让它们变成人家的主意。他们必须这么做。有些人就有这样的本能。《圣经》里的那句话叫“众人都找你”。兴许这就是原因，也许正如那家伙说的，他既是中国人，还是黑人、南欧人和犹太人。如果他对此深信不疑，也许就真的成为事实了。他嘴里的每个人、每件事都……

比夫往外伸了伸胳膊，将光着的脚丫子交叉在一起。在晨光的照耀下，他的脸显得比平日苍老，眼睑闭上时皱巴巴的，再加上那一脸如同铁色一般的浓密胡子。他的嘴角慢慢变得柔和、放松。太阳发出刺目的黄光，从窗户射进来的光把房间照得又热又亮。比夫疲惫地翻了个身，用手遮住眼睛。他叫巴塞洛缪，什么也不是——只是有着两个拳头、心直口快的老比夫，孤独的布兰农先生。

03

米克昨晚在外面玩到很晚，却还是一大早便醒了过来。阳光洒向大地，酷热难耐，早餐喝咖啡太热，她只好在冰水里加点糖浆，吃冷饼干。她在厨房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前门廊，看报纸上的连环画。她原以为辛格先生也在门廊上看报纸，因为大多数礼拜日早晨，他都会这么做。但辛格先生并不在，后来，她父亲说他昨晚回来得很晚，此时正和另一个人在房间里。她等了辛格先生很久，其他寄宿者都下来了，偏偏他一直不见踪迹。最后，她只好回到厨房，把拉尔夫从高脚椅上抱下来，给他换上一件洁净的衣服，又把他的小脸擦干净。她现在做好准备，等一会儿小不点从主日学校回来，她就可以带孩子们出去了。她让小不点和拉尔夫一起坐在婴儿车上，不然他打着赤脚，踩在滚烫的人行道上，一定会很疼。她推着婴儿车走过大约八条街区，来到一幢在建的崭新大房子前。梯子依旧搭在屋顶边缘，她鼓起勇气，开始向上爬。

“照顾好拉尔夫。”她回头对小不点说，“赶赶蚊子，别让它们叮他的眼皮。”

五分钟后，米克站在屋顶上，把腰板挺得笔直。她伸展手臂，犹如张开了翅膀。所有人都希望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最高点上。但能做到的孩子并不多。大多数孩子都很害怕，毕竟一个没站稳，就会从边缘滚下去，就此送掉小命。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其他房屋的屋顶和大树的绿色树冠。镇子的另一边是教堂的尖塔和工厂的烟囱。天空蔚蓝无比，天气热得如同着了火。在骄阳的炙烤下，大地上的一切不是白得令人目眩，就是被晒得发黑。

米克真想引吭高歌。她知道的所有歌曲一股脑儿涌向她的喉咙，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上个礼拜，一个大个子男孩爬到这个屋顶的最高处，先是大叫一声，随即大声朗诵了他在高中学到的一句话：“朋友们，罗马人，同胞们，请你们听我说！”站在高处，便会产生一种疯狂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大喊，想要歌唱，想要抬起手臂高高飞翔。

她感觉网球鞋底一滑，赶紧蹲下，跨坐在尖屋顶上。这所房子算得上这片街区里最大的房子了，眼瞅着就快完工了。房子一共有两层，天花板很高，她从没见过这么陡峭的屋顶。但很快建筑工作就要完成，届时木匠就会离开，孩子们又得找别的地方去玩了。

此时此刻，她孤身一人。附近没有别人，四下里静谧无声，她大可以趁机思考一会儿。她从短裤的衣兜里拿出昨天晚上买的那包烟。她缓缓地吸着烟，竟然体会到了一种醉酒的感觉。她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但她必须把烟抽完。

她一心认为自己会在十七岁的豆蔻年华功成名就，到时候，她就在所有东西上面都签上“M.K.”。她将乘坐红白色的帕卡德汽车衣锦还乡，车门上也喷着她名字的首字母。她还要在手帕和内衣上写上红色的M.K.。她兴许能成为伟大的发明家。她将发明一种青豌豆大小的迷你收音机，那样人们就能随身携带，塞在耳朵里听了。她还要发明一种飞行器，人们就像背背包一样，把飞行器背在背上，遨游全世界。那之后，她将第一个打通贯穿全世界且直通中国的巨大隧道，让人们乘坐大型气球穿隧道而过。这些就是她首先要发明的东西。她早就计划好了。

米克抽完了半支烟，把剩下的半根碾灭，将烟蒂弹下倾斜的屋顶。然后，她向前探身，把脑袋搭在手臂上，开始哼小曲。

说来也怪，几乎总有钢琴曲或其他音乐在她的脑海深处回荡。不论她在干什么，也不论她在想什么，音乐声几乎总是在那里。房客布朗小姐的房间里有台收音机，去年一整个冬天，每到礼拜日下午，她就坐在台阶上听节目。她听到的可能是古典音乐，她记得最清楚的也是这些音乐。而且，每次她听到一个人的曲子，内心都会悸动不已。有些时候，那个人的音乐宛若五颜六色的小块水晶糖果，其他时候，他的曲子是那么轻柔婉转、哀怆动人。

突然传来一阵哭声。米克连忙坐直身体，仔细听。阵阵清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阳光明媚，照得她的脸很白，脸上布满了汗珠。呜呜的哭泣声不曾间断，米克趴在尖顶上，慢慢地移动。她来到尽头，探身向前，趴在屋顶上，把头探出边缘，向下面看去。

孩子们仍在原地。小不点蹲在一个东西上边，身边的黑色影子小小的。拉尔夫依旧在婴儿车里，身上绑着安全带。他才刚刚学会坐，这会儿，他抓着婴儿车的边缘号啕大哭，脑袋上的帽子都歪了。

“小不点！”米克冲下面喊，“去看看拉尔夫想要什么，递给他。”

小不点站起来，凝视小婴儿的脸。“他什么都不要。”

“那你就摇晃摇晃他。”

米克爬回到她刚才坐的地方。她真希望再好好想想另外两三个人的事，她还想唱歌，想制定计划。只是拉尔夫哭喊个不停，她连片刻的宁静都没有。

她壮起胆子，向搭在屋顶边缘的梯子爬去。屋顶真陡，现在只钉了几块木头，而且间隔很远，是工匠的脚架。她看了直眼晕，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浑身哆嗦起来。她强作镇定地对自己说：“用你的手紧紧抓住，滑下去，然后双脚踩住那里，紧紧靠在屋顶上，再向左扭动身体。勇敢点，米克，你一定要鼓起勇气。”

对于攀爬而言，向下历来都是最难的部分。她花了很久才爬到梯子边，总算有了点安全感。等她终于站在地面上，她看起来矮小了很多，有那么一刻，她的双腿感觉像是要和她一起垮掉了。她猛拉一下短裤，把腰带系紧一个扣眼。拉尔夫仍哭个不停，但她不去理会，反而走进空空如也的新房子里。

上个月，他们在房前立了个告示牌，写着“禁止儿童进入施工现场”。有一天晚上，一群孩子偷偷溜进屋里玩，天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一个女孩子跑进一个尚未铺设地板的房间，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她到现在都还没出院，腿上也打了石膏。还有一次，一群坏小子在一面墙壁上撒尿，还写了脏话。除非房子粉刷好，施工完毕，有人搬进来，否则，不管竖起多少“禁止入内”的牌子，都阻止不了小孩子跑来玩。

房间里散发出新木头的气味，她一走路，网球鞋的鞋底就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在整个房子里回荡。屋里很闷热，安静无声。她一动不动地在前厅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在衣兜里翻找一番，拿出两支粉笔。一根是绿色的，另一根是红色的。

米克慢慢地画出了很大的大写字母——她在最上面写了“爱迪生”，在下面写了“迪克·特蕾西”和“墨索里尼”。然后，在每个角落里，她用最大的字母写下了她的名字首字母M.K.，她先是用绿色写出来，再用红色勾边。写完这些，她就走到对面的墙壁边，写了一个脏词“贱人”，在这个词的下面也写了她的名字首字母。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看着自己的杰作。粉笔依旧在她的手里，其实她并不满意。她努力回想去年冬天她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个作曲家的名字。她找学校里的一个女孩子打听过，那个女孩子家里有一架钢琴，还专门学习弹奏他的音乐，她就找她的老师打听。好像作曲家是个孩子，很多年前生活在欧洲的某个国家。就算是小孩子又怎么样，他还是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钢琴曲、小提琴曲和交响乐。她还记得她听过的大约六种不同的曲调。其中一些节奏明快清脆，还有一些仿佛弥漫着春日雨后的气息。但这些曲子都让她同时体会到了悲伤和兴奋的感觉。

她哼唱着其中一个曲调，独自在这栋空荡闷热的房子里待了一会儿，她感觉泪水充盈了眼眶。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再也唱不出来。很快，她就在这些名字的最上面写下了作曲家的名字——莫扎特。

拉尔夫依然被绑在婴儿车里。他此时安静地坐着，动也不动，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垂在身体两侧。拉尔夫留着黑黑的齐刘海，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起来就像个中国娃娃。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而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哭的。小不点不见了。拉尔夫看到她，又咧开嘴哭了起来。她把婴儿车拉到新房子侧面的阴凉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蓝色的软心糖豆。她把糖果塞进了小婴孩那温暖柔软的嘴巴里。

“慢慢品尝吧。”她对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其实纯属浪费，因为拉尔夫还太小，根本尝不出糖果的美滋味。就算给他一块干净的石头，他吃起来也是同样的味道，但若是这个小傻瓜把石头吞下去就惨了。他尝不出滋味，也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不管是说你受够了，懒得推他走来走去，恨不得把他丢进河里，还是说你很爱他，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在他看来，一切其实并无多大不同。正因如此，推他到处去，才会无聊至极。

米克把手握成杯状，把两只手紧紧合在一起，对着拇指之间的缝隙吹气。她的脸颊鼓了起来，一开始，只有空气从她的拳头吹过的声音。接下来，便有一个尖锐高亢的哨声响起。片刻之后，小不点从房子的拐角处绕了过来。

她把小不点头发上的锯末弹掉，又扶正了拉尔夫的帽子。在拉尔夫的衣物中，这个帽子可以说是最精致的了。帽子上镶嵌着花边，还有刺绣图案。系在他下巴下方的丝带有一边是蓝色的，另一边则是白色，每只耳朵上还覆盖着大大的玫瑰花结。他的脑袋太大，帽子戴在头上很不合适，刺绣都磨损了，但每次她带他出门，总是会给他戴上这顶帽子。拉尔夫不像大多数人的孩子那样，有像样的婴儿车，也没有夏天穿的毛线短袜。他只能坐在这辆她在三年前的圣诞节买来的破旧童车上，被人推着到处去。但那顶精美的帽子多多少少为他赚回了一点面子。

今天是礼拜日，又快到中午，外加天气炎热，街道上空无一人。婴儿车吱吱嘎嘎响着。小不点打着赤脚，人行道很烫，让他的脚刺痛不已。葱郁的橡树将看起来很清凉的阴影投射到地面上，却还不够凉快。

“到婴儿车上来吧。”她告诉小不点，“让拉尔夫坐在你的腿上就行。”

“我走路没问题。”

漫长的夏日总是让小不点患上腹绞痛。他没穿衬衫，肋骨突出，都泛白了。烈日炎炎，他没有被晒黑，反而显得很苍白，乳头就如同胸膛上的蓝色葡萄干。

“我推着你，没问题的。”米克说，“上来吧。”

“好吧。”

米克不急着回家，便缓缓地推着婴儿车前行。她开始和孩子们说话，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说来还真有点怪呢——我最近老是做些怪梦。我像是在游泳。不过不是在水里。我伸着手臂，在无数的人流中游来游去。那片人海要比礼拜六下午克莱塞斯杂货店里的人多上一百倍。这可是世界上人数最多的一群人了。有时候，我大喊大叫，在人群之间游着，我游到哪里，就会把哪里的人撞倒。还有些时候，我在地上，人们从我身上踩过去，我的五脏六腑什么的全都喷到了人行道上。我看呀，这绝不是一般的梦，说是噩梦才对。”

每逢礼拜日，就有人来探望房客们，这样一来，房子里就会挤满人。能听到报纸哗哗响，房间里弥漫着香烟散发出的烟雾，楼梯上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总有些事是你不想对外人说的。倒不是因为是坏事，而是因为你就是不想对别人说。有些事，我甚至都不愿意告诉你们。”

来到拐角处，小不点从婴儿车上下来，帮她把车抬下路缘，然后抬上前面的人行道。

“不过呢，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交换一样东西。那就是钢琴。我要是能有架钢琴，我一定会每晚练习，学会这世上所有的曲子。这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他们家所在的街区了，再走过几栋房子就到了。他们的房子有三层，是小镇北区里最大的房子之一。家里一共有十四个人，凯利家的人其实没几个，剩下的都是房客，他们每人支付五块钱，在这里吃住，所以也得算上他们。辛格先生不能算在内，因为他只租了一个房间，而且自己动手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房子里很窄，多年都没有粉刷过了。房子似乎很不结实，不足以支撑三层的重量，一边已经下陷了。

米克解开拉尔夫身上的安全带，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她快步穿过走廊，用眼角余光看到客厅里都是房客。她父亲也在那里。母亲肯定在厨房。那些人都在等着开饭呢。

他们自家人占用了三个房间，这会儿，她走进第一间房，把拉尔夫放在她父母睡觉的床上，给他一串珠子玩。隔壁房间的门关着，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传来，便决定过去看看。

黑泽尔和埃塔一看到她，就不吭声了。埃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用红色指甲油涂脚指甲。她的头发上缠着不锈钢发卷，下巴下面长青春痘的地方涂着白色的面霜。黑泽尔还是和往常一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你们在说什么呢？”

“关你什么事。”埃塔道，“闭上你的嘴，离我们远点。”

“这里是你们的房间，也是我的房间。你们有权待在这里，我也有这个权利。”米克趾高气扬地从房间一角走到另一角，把整个房间里走了个遍，“我可不想找碴吵架，我只要我自己的权利而已。”

米克用手掌把蓬松散乱的刘海拂到后面，她经常这么做，因为额前总有一绺梳不平的头发。她皱皱鼻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黑泽尔和埃塔还算是合格的姐姐。但埃塔整天不着调，满脑子想的都是做电影明星啊、拍电影啊。有一次，她写信给珍妮特·麦克唐纳，收到了一封打字机打出来的信，信上说如果她去好莱坞，可以去麦克唐纳的家，在她家的游泳池里游泳。从此以后，那个游泳池便成了埃塔梦寐以求的目标。她整天琢磨的就是攒够路费去好莱坞，找一份秘书工作，与珍妮特·麦克唐纳成为莫逆之交，然后自己也去拍电影。

她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扮。这可真糟糕。埃塔可不像黑泽尔那样，天生是个美人胚子。重要的是她的下巴很短。她常常拉动下颚，按照电影画报里面教的做下巴练习。她时常对着镜子照自己的侧脸，还把她的嘴巴摆出合适的角度。只可惜这么做一点用也没有。有时候，为了这件事，埃塔会用手捂着脸，在晚上痛哭不已。

黑泽尔是个懒鬼。她空有漂亮的容貌，却是个草包。她今年十八岁了，年纪仅次于比尔，在家里排行第二。或许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是什么东西，她都是第一个挑，得到的也是最多的，有了新衣服，她第一个穿，有了特别的美食，她能得到最大的一份。黑泽尔从来不用争夺什么，她是个温柔的人。

“你要在屋里走上一天吗？我都看够了你穿那些男孩子的衣服，太傻了。真应该有人来好好管管你，米克·凯利，好叫你守点规矩。”埃塔说。

“闭上你的嘴。”米克说，“我穿短裤，是因为我才不愿意穿你们穿剩的衣服。我不愿意和你们一样，我也不愿意穿着打扮和你们一样。绝对不要。所以我才穿短裤。我宁愿做个男孩子。真恨不得和比尔住在一个房间里。”

米克钻到床下，拿出一个大帽盒。就在她拿着帽盒向房门走去的时候，两个姐姐在她后面喊道：“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在全家人中，比尔的房间是最棒的。他的房间就像个洞穴，除了小不点，就只有他一个人享用。比尔把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用大头钉钉在墙上，大都是美女头像，另外一角贴着米克去年在免费美术课上画的画。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比尔伏在书桌上，正在看《大众机械》。她走到他身后，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肩膀。“嘿，老哥。”

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和她扭打成一团。“嘿。”他说着微微晃晃肩膀。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不会影响你吧？”

“随便吧，我不介意。”

米克跪在地板上，解开大帽盒的系带。她的手就悬在盒盖边缘的上方，但不知怎的，她尚未打定主意是否要打开它。

“我一直在琢磨，也不知道我做得怎么样。”她说，“或许能弹，或许弹不了。”

比尔还在看杂志。她依然跪在盒子边上，却不曾把它打开。她的目光瞟向此刻正背对她的比尔。他在阅读的时候，一只大脚压在另一只脚上。他的鞋子都穿坏了。有一次，他们的父亲说，比尔吃下去的午饭全跑到了他的脚上，吃下去的早饭跑到了一只耳朵上，晚上则到了另一只耳朵上。这么说也太刻薄了，结果比尔为了这件事整整不痛快了一个月，不过这样的说法还是挺有意思的。他长了一对招风耳，红彤彤的，才高中毕业的他就穿十三码的鞋了。他站着的时候，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的后面拖来拖去，以为这样别人就瞧不出来了，却只是适得其反而已。

米克把盒盖打开一条缝，随即又扣了回去。她莫名兴奋，都不敢往里看。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总算冷静下来了一点点。过了几分钟，她停在一幅画前。那还是去年冬天，她在政府为学生提供的免费美术课上画的。她画的是海上风暴，一只海鸥在迎风飞翔。这幅画叫《暴雨中的海鸥》。美术老师在头两三节课上描述了大海，几乎每个学生都是按照老师的描述来作画的。大多数学生都和她一样，从未亲眼见过大海。

那是她画的第一幅画，比尔就用大头钉把它钉在了墙上。她的其他画里都画满了人。一开始，她还画了其他几张海上风暴，在其中一张里，一架飞机坠毁，人们纷纷跳下去自救，在另一幅画里，一条横贯大西洋的班轮沉没了，人们你推我搡，涌向一条小救生艇。

米克走到比尔房间里的壁橱边，拿出来其他几幅她在美术课上画的画，有些是铅笔画，有些是水彩画，还有一幅是油画。这些画上都画满了人。她想象布罗德大街着了一场大火，并将她想象中的情形画了出来。大火冒出明亮的绿色和橙色火焰，布兰农先生的餐馆和第一国民银行是仅存的两栋建筑。街道上都是死人，其他人则奔跑逃生。一个男人穿着睡衣，一位女士则抱着一把香蕉逃生。还有幅画叫《工厂锅炉大爆炸》，人们纷纷跳出窗户，没命地奔跑，还有一帮穿着连体服的孩子挤作一团，怀里抱着送来给他们父亲的饭盒。油画画的是整个镇子的人在布罗德大街上群殴。她始终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画这幅画，也想不出合适的名字。画里没有大火，没有暴风雨，也看不出斗殴的缘由。但这幅画里的人比其他的画中都要多。这幅油画是她画的最好的作品，只可惜她不知道该给它起什么样的名字。但其实，那个名字一直埋在她的内心深处。

米克把画放回橱柜里的架子上。其实这些画都不够好。画里的人要么是没有手指，要么是胳膊比腿还要长。不过上画画课很有意思。但她只画莫名其妙涌入她脑海里的画面——在她心里，绘画给不了她音乐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在这世上，唯有音乐最美妙。

米克跪在地板上，飞快地打开大帽盒的盖子。里面有一把损坏了的尤克里里琴，配有两根小提琴的琴弦、一根吉他的琴弦和一根班卓琴的琴弦。尤克里里琴的背面有一道裂缝，但已经用胶布整齐地粘住了，中间的圆洞上覆盖着一块木板。用一个小提琴的琴桥在末端支撑着琴弦，琴身两侧还掏出了一些音孔。这是米克给自己做的小提琴。她把小提琴举到腿上。她感觉她从不曾真正看过这把琴。不久前，她用香烟盒和橡皮筋给小不点做了一把玩具曼陀林琴，这让她产生了灵感。从那之后，她就到处寻找不同的配件，每天都让她的琴变得完整一点。在她看来，她已经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

“比尔，这可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样的小提琴了。”

他仍在看杂志。“啊——？”

“看起来怪怪的。一点也不——”

她本想在今天拧紧琴栓，为小提琴调音。不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就是一堆破烂，所以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她慢慢地把琴弦一根根扯掉。每根琴弦都会发出细微空洞的声音。

“我怎么才能弄到琴弓呢？你确定只能用马鬃毛才能做琴弓？”

“没错。”比尔不耐烦地说。

“用细铁丝或是头发绑在柔韧的树枝上，不成吗？”

比尔将两只脚在一起搓了搓，并没有回答。

她气坏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冒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这把小提琴其实还不坏呀，只是既有点像曼陀林琴，又有点像尤克里里琴。我恨死它们了。我恨死它们了——”

比尔扭过头。

“这算哪门子小提琴啊。没用的。都是废物。”

“算了吧。”比尔说，“你还要继续鼓捣那把破旧的尤克里里琴吗？我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的，自己做小提琴，纯属异想天开。那可不是三两下就能制造出来的东西，得去买才行。这种事人人都知道。我也是好心，以为你自己悟出来，就不会伤心了。”

有时候，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就是比尔了。他现在完全变了个人。她真想把小提琴在地上砸烂，再猛踩几脚，不过她只是粗暴地把它放回盒子里。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泪珠犹如火焰一样炽热。她猛踢了盒子一脚，看也不看比尔，就从房间跑出去了。

她左躲右闪地穿过走廊，向后院跑去，却碰到了母亲。

“你怎么了？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米克挣扎了两下，可她母亲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她闷闷不乐地用手背揩掉脸上的泪水。她妈妈一直在厨房，这会儿还穿着围裙和拖鞋。她还是往常那副样子，心事重重的，没时间关心她。

“杰克逊先生带着他的两个妹妹来吃午饭，椅子不够用了，今天你就和小不点在厨房里吃吧。”

“好极了。”米克说。

她母亲松开她，边走边摘掉围裙。饭厅里的就餐铃响了，人们愉快的交谈声突然响起。她能听到她父亲说，因为没坚持缴纳事故保险，结果摔断了髋关节，损失了一大笔钱呢。她父亲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他总说本来能赚钱，却一分钱都没捞到。接下来是碗碟的碰撞声，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停止了。

米克靠在楼梯扶栏上。她突然这么一哭，便打起嗝来。回想上个月，她才想到她从不曾真正相信她做的小提琴能弹出音乐来。但她在心里一直强迫自己相信。即便是现在，她也很难不相信。她累坏了。眼下，比尔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以前认为比尔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去林子里钓鱼、去他和其他男孩子一起建造的俱乐部、玩布兰农先生餐馆后面的老虎机，反正她就是比尔的跟屁虫。或许他并不是有意让她失望的。不过，他们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走廊里弥漫着香烟和礼拜日午餐的气味。米克做了个深呼吸，向厨房走去。午餐闻起来香喷喷的，她也饿了。她能听到波西娅在和小不点说话，听来好像她一边唱歌，一边在给他讲故事。

“所以我才比大多数黑人姑娘幸运。”波西娅在打开门的时候这么说。

“什么？”米克问。

波西娅和小不点正坐在餐桌边吃午饭。波西娅穿着一件绿色印花裙子，在她那深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凉爽。她戴着绿色的耳环，头发紧紧梳在一起，很整齐。

“你每次就只听个话尾，然后便缠着别人重复所有对话给你听。”波西娅说。她站起来，站在炽热的火炉边，将一些吃的盛到米克的盘子里。“我和小不点在说我外公在老萨迪斯路上的家。我正给小不点讲他和我的舅舅们是怎么把那一片土地都买下来的。十五英亩半呀。其中四英亩土地一直用来种棉花，有些年为了保证土地肥沃，又改种豌豆。山上的一英亩土地只种桃子。他们养了一头骡子、一头种母猪，二十到二十五只不等的产蛋母鸡和小鸡。他们有一块菜地，两棵山核桃树，很多无花果树、李子树和浆果树。我还真不是吹牛，白人的农场都比不上我外公的农场。”

米克把手肘搭在桌上，探身向她的盘子。波西娅最喜欢说的话题有三个，一个是她丈夫，另一个是她弟弟，第三个就是她外公的农场。听她讲了之后，你会感觉那片黑人经营的农场简直就跟白宫无异。

“家里一开始只有一个小房间。年复一年，房子越来越大，住得下我外公、他的四个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们，我哥哥汉密尔顿也住在那里。客厅里摆着真正的管风琴和留声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我外公穿着地方分会制服拍的。他们把水果和蔬菜放进大罐里储藏，不管冬天有多冷，下的雨有多大，他们的食物总是管够。”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米克问。

波西娅不再削土豆皮，用修长的棕色手指敲打桌面，与她说的话保持同一节奏。“本来就是这样的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家添砖加瓦，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很辛苦。当然了，现在的时局对每个人来说都很艰难。我小时候和我外公住在一起。但我没有做出任何贡献。不过呢，如果我、威利和海伯伊遇到了麻烦，随时都可以回去。”

“你的父亲有没有添砖加瓦呢？”

波西娅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谁的父亲？你是说我爸爸吗？”

“当然。”米克说。

“你明知道我爸爸在镇里做医生。”

米克以前倒是听波西娅这么说过，却一向都认为她是在信口胡诌。毕竟，黑人怎么能当医生呢？

“本来就是这样的嘛。在我妈妈嫁给我爸爸之前，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我外公本身也是个大善人。但我爸爸和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这么说，你父亲是个卑鄙小人？”米克问。

“不，他才不是卑鄙小人。”波西娅缓缓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爸爸跟其他黑人一点也不一样。很难说得清啦。我爸爸一直都在自学。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一个家庭该是怎么样的。家里的每一件小事他都会过问，到了晚上，他就教我们这些孩子读书。”

“我觉得这还不赖呀。”米克说。

“听我跟你说。大多数时候，他都默不作声。可有些晚上，他就会突然爆发，变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疯狂。但凡是认识我爸爸的人，都说他这人必定是个疯子。他尽做些疯狂的举动，我们的妈妈就离开了他。当时我才十岁。妈妈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去了外公的农场，我们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我们的父亲一直想要我们回去。可是，就算是后来妈妈去世了，我们这些孩子也没回家。现在我爸爸一个人生活。”

米克走到炉火边，又盛了一盘。这会儿，波西娅的声音抑扬顿挫，犹如在唱歌，她不说个痛快是不会罢休的。

“我并不常和我爸爸见面，大概一个星期见一次吧，不过我时时都很惦念他。我最同情的人就是他了。我知道，他读了很多书，这镇里的白人都比不上他。他读的书越多，担心的事也就越多。他满脑子都是书，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不信上帝，背弃了宗教。归根到底，这就是他问题的症结所在。”

波西娅越说越激动。每次只要一提到上帝——或是提到她弟弟威利、她丈夫海伯伊——她都会变得特别激动。

“哎呀，我这人最不爱吹牛了。我是基督教长老会的会员，我们才不赞同满地打滚、喋喋不休呢。我们不是每个星期都搞神圣化仪式，也不一起到处去。在我们的教会里，我们一起唱歌，让牧师布道。说实话吧，我觉得唱唱歌，听听布道的，对你没什么害处，米克。你应该带你弟弟去主日学校，再说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去教堂了。你瞧你最近，老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要我说，你已经一只脚踏进地狱了。”

“胡说八道。”米克说。

“结婚之前，海伯伊是至善论教派的。他以前很喜欢每个礼拜日追求精神享受，喊呀，叫啊，净化心灵。但我们结婚后，我要他加入我的教派，虽然有时候要他安静下来挺难的，但我觉得他做得还不错。”

“像什么上帝啦、圣诞老人啦，我通通都不信。”米克说。

“等等！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有时候才觉得你比任何人都像我爸爸。”

“我？你说我像他？”

“我不是说你们长得像。我指的是你们的灵魂与思想差不多。”

小不点坐在那儿，看着她们两个人。他的脖子上系着餐巾，手里依旧握着空勺子。“上帝吃什么呢？”他问。

米克从桌边站起来，来到门口站定，她准备走了。有时候，拿波西娅打趣逗乐有意思极了。她每次说话都用相同的语气，还总是一次次地说起同样的内容——好像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像你和我爸爸这样从来都不去教堂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平静。就拿我来说吧，我笃信上帝，因此享受宁静。再说小不点，他也拥有平静。我的海伯伊和我的威利也是一样。而且，只要看一眼辛格先生，就知道他也享受着平静。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你爱怎么样就怎样吧。”米克说，“你父亲疯，你比他更疯。”

“但是，你既不爱上帝，也不爱任何人。你就跟牛皮一样坚硬，你就是铁石心肠。但我照样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下午，你会到处闲逛，心里却从不满足。你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像是在寻找丢失了的东西。你让自己兴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足以要了你的命，因为你没有爱，也享受不到安宁。然后，有一天，你就崩溃了，彻底毁了。到那个时候，你就没得救了。”

“什么，波西娅？”小不点问，“上帝到底吃什么呀？”

米勒哈哈大笑起来，咚咚咚走出了房间。

那天下午，她确实在房子里闲逛来着，因为她总也无法平静下来。有些日子里，她就是这么过的。首先，一想到小提琴，她就情不自禁地心绪难安。她永远都做不出一把真正的小提琴了——而且，她一连策划了好几个星期，现在一想到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觉得恶心。可她怎么就那么确定她能做出小提琴？她怎么会这么傻？或许当一个人极渴望一样东西，那只要能得到那个东西，任何事情都会相信。

有家里人在，米克不愿意回房间。她也不愿意和那些房客说话。除了街上，她无处可去——可街上太热了。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用手心把凌乱的刘海拨开。“见鬼。”她大声地自言自语道，“除了一架真正的钢琴，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了。”

波西娅是有那么点黑人式的疯狂，但她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她跟有些黑人姑娘不一样，从不会偷偷虐待小不点或拉尔夫。但波西娅竟然说她不爱任何人。米克不再走路，而是定定地站着不动，用拳头揉搓着头顶。如果波西娅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她会有什么看法呢？

她一向都将秘密深埋在心底。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米克慢慢地走上楼梯。她走过第一个楼梯平台，来到第二个楼梯平台。有些房门开着通风，整栋房子里充斥着很多声音。米克停在最后一段楼梯上，坐了下来。要是布朗小姐开了收音机，她就能听音乐了。说不定还能听到很棒的节目。

她把头搭在膝盖上，把网球鞋的鞋带系好。波西娅若是知道，她爱上过很多人，会怎么说？每次她爱上别人，都好像一颗心碎成了无数片。

只是她一向都不会把心事宣之于口，所以没人知道。

米克在楼梯上坐了很久。布朗小姐压根儿就没开收音机，四下里只有人们制造出的各种声音。她思考了很久，还一直用拳头敲打着大腿。她觉得自己的脸破碎成了无数碎片，她无法让她的脸保持完整。她此刻心里的感觉与饥饿差不多，却更为糟糕。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此时此刻，她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这个，只是并不清楚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后，上面的楼梯平台处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米克立即抬起头来，只见是辛格先生。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忧伤沉静的神情。然后，他向厕所走去。他的同伴并没有和他一起出来。从她所坐的地方，她能看到他的一部分房间，只见那个同伴盖着被单，正在床上睡觉。她等着辛格先生从厕所出来。她的脸颊滚烫，不由得伸手抚摸她的脸。有时候，她跑到这么高的楼梯上，的确是为了听楼下布朗小姐的收音机，但主要则是为了见辛格先生。她很好奇，虽然他的耳朵听不到，但他在心里能听到什么样的音乐呢。没人知道。如果他能说话，他都会说些什么呢。也没人知道。

米克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到走廊里。她盼着他能低头看到她，对她笑笑。跟着，在他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确实向下扫了一眼，还点了点头。米克马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只是笑得有些颤抖。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说不定他这是在邀请她到他的房间去呢。米克突然很渴望去他的房间。等他的同伴走了，她一定会去辛格先生的房间见他。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炎热的下午是那么漫长，米克独自坐在楼梯上，动也不动。莫扎特的音乐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说来也怪，一看到辛格先生，她就能想到莫扎特的音乐。她真希望找个地方，大声哼出他的音乐。有些乐曲很私人，没办法在满是人的房子里唱。还有一点很奇怪，在拥挤的屋子里，一个人会感觉如此孤独。米克努力琢磨着有哪些私密的地方可以让她去，让她可以独自学习莫扎特的音乐。她想了很久，不过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地方。

04

下午晚些时候，杰克·布朗特醒了过来，感觉这一觉睡得很舒服。他所在的房间小而整洁，摆着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床和几把椅子。衣柜上的电扇正缓慢地把风从一面墙吹到另一面墙，电扇将风送到杰克的脸上，他不禁想到了凉水。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桌前，注视着摆在他面前的棋盘。在日光的照耀下，杰克感觉这个房间很陌生，但他马上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仿佛与他相识已久。

很多记忆一股脑儿涌入杰克的脑海里，他糊涂了。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大，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呈现出古铜色。他把手举到脸前，就看到手上伤痕累累——血管肿胀，像是长时间用力抓着一样东西不放而产生的结果。他满脸倦容、蓬头垢面，棕色的头发遮住额头，胡须歪向一边，就连他那对翅膀形状的眉毛也蓬乱不堪。他躺在那儿，嘴唇动了动，胡子随之颤动着。

片刻后，他坐起来，用大拳头使劲儿敲敲脑袋一侧，好让自己清醒过来。他这一动，正在下棋的男人便立即抬起头，对他笑笑。

“老天，我渴死了。”杰克说，“感觉就好像俄罗斯的军队穿着袜子，在我的嘴里行军似的。”

那个男人看着他，依旧笑眯眯的，然后，他突然把手伸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起装着冰水的磨砂水罐和一个玻璃杯。杰克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喝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站在房间中央，半裸身体，头向后仰，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他总共喝了四杯水，这才深吸一口气，放松了一点。

一段回忆瞬间钻入他的脑海。他不记得怎么会和这个男人一起回家，但那之后的事情却变得清晰起来。当时，他醒来后喝了很多冰水，那之后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他说了很多心事，这个男人一直仔细听着。他说得嗓子都哑了，但是，相比他对自己言语的记忆，他更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的表情。早晨，他们上床睡觉，窗帘合着，没有阳光照射进来。一开始，他噩梦不断，总是惊醒，只好打开灯，让自己清醒过来。灯一亮，那个人也醒了，却没有半句怨言。

“昨晚你为什么不把我赶出去？”

那个男人依然只是笑而不语。杰克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安静。他四下寻找衣服，发现他的手提箱正在床边的地板上。他记不清是怎么把箱子从欠酒钱的餐馆里拿出来的。他的书、一件白色西装和几件衬衫都原样不动地在箱子里。他立即把衣服穿好。

他穿好衣服，就听桌上的电咖啡壶咕噜噜响了起来。男人把手伸进挂在椅背上的马甲的口袋里。他拿出一张卡片，杰克充满疑惑地把卡片接过来。卡片中心刻着那个男人的名字——约翰·辛格，名字下面用墨水写着一段简要的介绍，字迹就跟雕刻字一样精致漂亮。

我是一名聋哑人，但我通唇语，明白你的话。请不要大喊。

杰克一看震惊不已，不由得头重脚轻，大脑一片空白。他和约翰·辛格就这么望着彼此。

“要不是你告诉我，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辛格认真地看着他的唇——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可他竟是个哑巴！

他们坐在桌边，用蓝色的杯子喝咖啡。房间里倒也清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刺眼光芒被半掩的窗帘一遮，也变得柔和起来。辛格从衣橱里拿出一个锡盒，里面有一块面包、几个橙子和奶酪。他吃得不多，只是坐在椅子上，背靠椅背，一只手插在衣兜里。杰克则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把事情彻底想清楚。他现在陷入了困境，应该赶快找份工作。这个房间是如此安静、平静、舒服，让人没有任何烦恼——他必须出去，独自走走。

“这里还有别的聋哑人吗？”他问，“你的朋友多吗？”

辛格依旧在笑。他一开始没听懂。杰克只好重复了一遍。辛格抬起两道线条分明的浓眉，摇摇头。

“你孤独吗？”

辛格摇了摇头，也看不出他的回答是肯定抑或否定。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杰克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谢了辛格好几次，感谢他收留他一晚，而且，他小心移动嘴唇，好叫辛格看明白。哑巴又一次只是笑笑，还耸了耸肩膀。杰克问是否可以把他的行李箱在床下放几天，哑巴点头以示同意。

然后，辛格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用一支银色铅笔小心翼翼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他把纸递给杰克。

你可以在地上铺张床褥，住下来，慢慢找地方。白天大多数时候我都不在家。没问题的。

感激之情突然涌上心头，杰克觉得他的嘴唇都颤抖了。但他不能接受。“谢谢。”他说，“我已经找到地方了。”

就在他正要走的时候，哑巴交给他一条卷成一捆的蓝色连体服，还给了他七十五美分。连体服很脏，杰克认出了这件衣服，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关于上个礼拜的回忆。辛格告诉他，这些钱就在他的连体服口袋里找到的。

“再见。”杰克说，“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了，哑巴则站在门口，双手依旧插在衣兜中，脸上挂着微笑。他走下几级楼梯，随即转身挥挥手。哑巴也冲他挥挥手，并关上了门。

来到外面，绚烂的阳光猛烈地照向他的眼睛。他站在房前的人行道上，一开始，阳光太耀眼，他根本看不清楚。一个孩子正坐在这栋房子的栏杆上。他以前见过她。他记得她穿的男式短裤，也记得她眯缝起眼睛的样子。

他举起卷成一卷的连体服。“我想把这东西扔了。你知道哪里有垃圾桶吗？”

小女孩跳下栏杆。“后院有。我带你去吧。”

他跟在她身后，穿过房子侧面的一条潮湿的窄路。来到后院，杰克看到两个黑人坐在后楼梯上，他们都穿着白色西装和白色鞋子。一个黑人身材高挑，他的领带和袜子都是亮绿色的。另一个黑人身高中等，是个白黑混血儿。他把一个锡口琴在膝盖上滚来滚去。他的袜子和领带是大红色的，与他的高个子同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孩子指指后院栅栏边上的垃圾桶，然后转身面对厨房窗户。“波西娅！”她喊道，“海伯伊和威利在等你呢。”

一个轻柔的声音自厨房飘来。“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知道他们来了。我正戴帽子呢。”

杰克把连体服打开，只见上面蹭满了泥，都变硬了。一条裤腿都磨破了，前面落着几个血点。他把衣服丢进垃圾桶。一个黑人姑娘走出房子，与台阶上穿白西装的男孩汇合。杰克注意到穿男式短裤的女孩子正在仔细打量他。她双脚来回倒换着，好像很兴奋。

“你是辛格先生的亲戚吗？”她问。

“不是。”

“那是好朋友？”

“当然了，不然怎么能在他房里过夜。”

“我只是好奇——”

“我要去主街，该走哪边？”

她指指右边。“走这边，过两个街区就是了。”

杰克用两根手指捋捋胡子，走开了。他把七十五美分硬币在手里弄得叮当作响，紧紧咬着下嘴唇，都把嘴唇咬出了斑驳的红印。三个黑人在他前面慢慢走着，有说有笑的。他身处一个陌生的小镇，孤独极了，便紧紧跟在他们三个后面，听他们说话。女孩挽着两个男人的手臂。她穿了件绿裙子，戴着红帽子，穿了双红鞋。两个男孩紧挨着她走。

“今晚有什么计划吗？”她问。

“全听你的，亲爱的。”高个儿男孩说，“我和威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她轮流看看他们两个。“还是你们决定好了。”

“好吧……”穿红袜子的矮个儿男孩说，“我和海伯伊觉得我们三个可以去教堂。”

女孩用三种不同的语气说出了她的回答。“那—好—吧。从教堂出来，我想去看看爸爸，只待一会儿。”他们绕过第一个转弯处走了，杰克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也向前走去。

烈日当空，主街上静悄悄的，几乎显得有些荒凉。他到现在才知道今天是礼拜日，念及此，他沮丧起来。商店都没有营业，遮阳棚拉了上去，在耀眼的阳光下，建筑物显得光秃秃的。他从“纽约咖啡馆”边路过，只见店门开着，店内却显得空荡幽暗。那天早晨，他没找到袜子穿，鞋底很薄，所以能感觉到路面滚烫滚烫的。太阳好似一块炽热的铁球，从他的头顶压下来。这个小镇似乎比他知道的任何地方都要人迹稀少。安静的街道带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喝得醉醺醺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暴力、喧闹。此刻则好像一切都突然静止了。

他走进一家水果糖果店买了一份报纸。招聘专栏很短。有几则广告招聘二十五至四十岁有汽车的年轻人，推销各种商品，抽佣金。他立即跳过了这些广告。他看了一会儿一则招聘卡车司机的广告。不过，他最感兴趣的是底部的一则广告。那则广告是这么写的：

招聘：有经验的技工。阳光南方游乐场。

地址：韦弗斯巷和第十五大街街角。

他下意识地走回到了他待了两个礼拜的餐馆。在这条街上，除了那家水果店，只有这家餐馆仍在营业。杰克忽然决定去找比夫·布兰农。

外面阳光刺眼，一走进咖啡馆，就觉得里面很昏暗。一切都显得比他记忆中更暗淡，更安静。和往常一样，布兰农仍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臂横抱在胸前。他那位美丽丰满的妻子坐在柜台另一角挫指甲。杰克注意到了他，见到他进来，他们两个对视一眼。

“下午好。”布兰农说。

杰克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或许这家伙想起他喝醉酒后洋相尽出，这会儿正在心里嘲笑他呢。杰克僵硬地站着，心里充满了怨恨。“来一包塔吉特烟。”布兰农把手伸到柜台下面拿烟，杰克又觉得他并没有在嘲笑自己。白天，这家伙不像晚上那么严肃。他脸色苍白，像是没有睡好，眼神就像一只疲倦的秃鹫。

“对了，”杰克说，“我欠了多少钱？”

布兰农打开抽屉，把一个公立学校书写板放在柜台上。他慢慢翻动纸页，杰克就这么看着他。书写板更像是私人笔记本，而不是他用来记账的本子。上面写有长串数字，有的加，有的减，有的除，还有一些小图画。他翻到某一页，杰克看到一角写着他的姓氏。这一页上没有数字，只有几个小小的钩和叉，有些地方画着几只小猫，猫咪圆滚滚的，呈现出坐姿，长曲线则是猫尾巴。杰克仔细看。小猫都长着女人的脸，跟布兰农太太的样貌一样。

“钩代表啤酒。”布兰农说，“叉表示饭菜，横线表示威士忌。我来看看……”布兰农揉揉鼻子，垂下眼看着。然后，他合上书写板。“差不多二十块。”

“我要过很长时间才能给你。”杰克说，“我不会欠账的。”

“不着急。”

杰克靠在柜台上。“给我讲讲这个镇子吧。”

“没什么特别的。”布兰农说，“与其他规模差不多的地方一样。”

“这里有多少人？”

“三万左右吧。”

杰克拆开那包烟，拿出一根转动着。他的手有些哆嗦。“镇里的工厂很多吗？”

“说对了。有四个大纺织厂——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工厂了。还有个制袜厂。另外就是几家轧棉厂和锯木厂了。”

“薪水怎么样？”

“一般周薪是十到十一块——不过当然了，时不时也会裁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是想去工厂里打工吗？”

杰克昏昏欲睡地用拳头揉揉眼睛。“不知道。可能去，也可能不去。”他把报纸放在柜台上，指指他刚才看的招聘广告。“我想去这里找工作。”

布兰农读了一遍广告，想了想。“啊。”他终于说，“我知道这个游乐场。没什么意思，全靠些新鲜玩意儿，有旋转木马，还有秋千。最受黑人、工人和孩子的喜欢。镇里哪儿有空地，他们就去哪儿。”

“怎么走才能到？”

布兰农和他一起走到门边，给他指点方向。“你今天早晨去辛格那里了？”

杰克点点头。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杰克咬着嘴唇。哑巴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心里，就好像他是他认识的一个老朋友。自从离开辛格的房间，他就一直在想他。“我刚刚才知道他是个哑巴。”他终于说道。

他继续顶着酷暑，在荒凉的街道上走起来。看他走起路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陌生城镇里的陌生人，倒像是在找人。很快，他就走进河畔一个工厂林立的街区里。这里的街道很窄，还是土路，人也多了起来。一群群孩子冲彼此大呼小叫，玩着游戏，他们都跟泥猴儿似的，看起来都饿着肚子。街道两侧是两间房子的棚屋，破破烂烂，都没有粉刷。食物的气味和下水道的臭气混杂在一起，空气中满是灰尘。隐隐能听到上游瀑布的水流声。人们不是默默地站在门口，就是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他们全都望着杰克，发黄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则瞪大一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时不时用毛茸茸的手背揩揩嘴。

韦弗斯巷尽头有一片空地。这里曾经是旧车堆放场。生锈的机器零件和破损的内胎依旧散落在空地上。一辆房车停在空地一角，附近有一个旋转木马，用帆布遮盖住一部分。

杰克缓缓地走近。两个穿着连体服的小孩站在旋转木马前面。一个黑人坐在他们不远处的一个箱子上，在傍晚的阳光下昏昏欲睡，两边膝盖抵在一起，一只手里拿着一块融化了的巧克力。杰克看到他把手指插进那块糊状的糖果中，然后缓缓地舔着手指。

“这里谁主事？”

黑人把粘着巧克力的两根手指放进嘴里，用舌头去舔。“是个红头发的男人。”他舔完后说，“我只知道这个，先生。”

“他在什么地方？”

“最大的那辆货车后面。”

杰克一边穿过草地，一边解下领带，塞进衣兜。太阳开始西沉。黑压压的屋顶线上，天空呈现出猩红色。游乐场的老板独自站在那儿抽烟。他的一头红色头发蓬松柔软，像是在头顶上覆盖了一块海绵。他用一双无精打采的灰眼睛注视着杰克。

“你是经理？”

“正是在下。鄙人名叫帕特森。”

“你们在早报上登了招聘启事，我是来找工作的。”

“没错。这里不要菜鸟。我需要一名有经验的技工。”

“我有很丰富的经验。”杰克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当过纺织工人，修过纺织机。我还在汽车修理厂和汽车组装厂干过。我干过的行当可不少哩。”

帕特森带他走向部分被遮盖住的旋转木马。落日余晖为一动不动的木马平添了几分荒诞离奇的色彩。它们昂首阔步的姿态似是被定格了，身上都插着一根色彩暗淡的镀金铁棒。距离杰克最近的木马的屁股很脏，还有一道裂缝，眼珠子转动着，眼神空洞而狂乱，眼窝上有些地方的漆皮都剥落了。杰克觉得这些静止的旋转木马仿佛是从他醉酒后的梦境中走出来的。

“我要找个技工，操作这玩意儿，还要负责日常的维护。”帕特森说。

“这活儿我能干。”

“没这么简单。”帕特森解释道，“只要是和旋转木马有关的，都归你管。你既要保证机器不出故障，还要维持游客的秩序。你得确保人人都是凭票乘坐。你要检查清楚人们拿的是真票，而不是用过的舞厅券。人人都想坐旋转木马，那帮黑鬼明明兜里有钱，却想尽法子糊弄你，想要白玩。必须随时保持警惕。”

帕特森带他来到旋转木马中心的机械边上，指给他看不同的零件。他按动一个杠杆，微弱却刺耳的机械音乐声便响了起来。他们周围的木马队列如同将他们和其余的世界隔离开来了。等木马停下来，杰克问了几个问题，便开始自行操作机械。

“原来的机械工辞职不干了。”在他们回到空地后，帕特森说，“我这人一向不待见新手。”

“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明天下午。我们每礼拜营业六天，下午四点开始，夜里十二点打烊。你三点左右来，帮忙做做准备。打烊之后，大约需要一个钟头来收拾。”

“薪水呢？”

“十二块。”

杰克点点头，帕特森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如同无骨般柔软，指甲里很脏。

他离开空地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刺目蔚蓝的天空不见了，东边出现了一轮惨白的月亮。暮色四合，连街道两侧的房屋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杰克没有立即穿过韦弗斯巷返回，而是在附近的街区逛了逛。当他时不时闻到一些气味或是听到远处传来某些声音，便会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驻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向东，时而往西。他感觉脑袋轻飘飘的，像是用很薄的玻璃做成的。他的体内发生了化学变化。这么久以来喝下去的啤酒和威士忌开始起反应了。醉意将他击败了。在他眼里，刚才还觉得死气沉沉的街道顿时充满了生气。这条街周围有一片参差不齐的草地，杰克走着走着，觉得草地距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他坐在草地边缘，靠在电话线杆上。他舒舒服服地坐好，像土耳其人那样交叉双腿，把胡子的根部捋顺。他恍恍惚惚地大声说起话来。

“怨恨是从贫穷中开出的最珍贵的花朵。一点不错。”

说话的感觉太美好了。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他情不自禁地快乐起来。他的说话声似乎悬浮在空气中，回荡不已，每个字都响了两次。他吞了吞口水，把嘴唇粘湿，又说了起来。他忽然很想回到哑巴那个安静的房间，把心事都讲给他听。这么想和一个聋哑人说话，也真够奇怪的。但他太孤独了。

夜色弥漫，街道随之变得昏暗起来。偶尔有几个男人从他身旁走过这条很窄的街道。他们说着话，语气单调，每走一步，他们的脚就会带起一片尘土。还有几个女孩子和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走过。杰克木然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往前走去。

韦弗斯巷光线昏暗。油灯将摇曳的黄色光芒从门口和窗户投射出来。有些房子里一片漆黑，人们都坐在前门台阶上，只是借着邻居家的灯光视物。一个女人把身体探出窗户，将一桶脏水泼到街道上。有几滴脏水溅到了杰克的脸上。能听到几栋房子深处传出高亢愤怒的声音。还有些房屋里传出了椅子轻轻摇晃的微弱声音。

杰克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只见三个男人坐在前门台阶上。自房子里投射出来的一缕淡黄色光芒笼罩着他们三个人。两个人穿着连体服，但没穿上衣，而且打着赤脚。他们其中一个很高，行动灵便，另一个身材矮小，嘴角长了个脓疮。第三个男人穿着衬衫和长裤，膝盖上放着一顶草帽。

“嘿。”杰克说。

那三个男人盯着他。他们个个面色灰黄，毫无表情。他们低声说了什么，却没有改变姿势。杰克把那包塔吉特烟从口袋里拿出来，分给他们三人。他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把鞋子脱掉，踩在清凉潮湿的地上，感觉很舒服。

“你们是工人？”

“是的。”拿草帽的男人说，“大多数时候都得上班。”

杰克抠脚指头。“我身上带着福音。”他说，“我要讲给别人听。”

三个男人笑了。窄路对面传来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他们三个吐出的烟雾弥漫在沉滞的空气中，围住他们久久不散。一个路过的小孩停下来，解开裤子开始撒尿。

“拐过那个弯有顶帐篷。今天是礼拜日，”小个子男人终于说，“你还是去那里吧，到那里，你想说什么福音，就可以说什么福音。”

“我说的可不是那种福音。我的福音可好多了。我说的是真理。”

“什么真理？”

杰克舔舔他的胡子，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道：“这里发生过罢工吗？”

“有过一次。”高个子男人说，“大概六年前有过一次。”

“怎么回事？”

嘴上长脓疮的男人挪动双脚，把烟蒂丢到地上。“他们要求每小时得到二十美分的工钱，不给就不干活。大概有三百个人参加罢工。他们整天在街上晃来晃去。于是，工厂就派卡车出去，不到一个礼拜，整个镇子就挤满了来找工作的人。”

杰克扭头看着他们。那三个人坐在他上面的两个台阶上，他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他们的眼睛。“你们就不生气？”他问。

“生气……什么意思？”

杰克额头上的血管都凸起了，呈现出大红色。“老天！我是说生气，生——气，生气。”他抬着头，绷着脸看着他们那充满迷惑的灰黄色脸孔。在他们身后，透过敞开的前门，他能看到屋内的情形。前厅中摆着三张床和一个脸盆架。后面的房间里有个赤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睡觉。附近一个黑暗的门廊上传来了吉他声。

“我就是坐着卡车到这里来的人之一。”高个儿男人说。

“那也没什么差别。我要告诉你们的道理简单得很。工厂的混蛋老板们全都是百万富翁。落纱工、起毛工人和站在机器后面纺纱织布的人赚到的钱都没法让自己吃顿饱饭。明白吗？你走在街上，琢磨琢磨这件事，你看到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人，看到得了佝偻病的小孩子，你们就不生气吗？不生气吗？”

杰克的脸涨得通红，闷闷不乐，嘴唇都颤抖了。那三个男人警惕地看着他。然后，拿着草帽的男人嘻哈笑了起来。

“你们继续笑吧。你们大可以坐在这里，笑破肚皮吧。”

那些人不慌不忙地笑着，一副轻松的样子。这会儿，他们三个开始一起嘲笑一个人。杰克拂掉脚底的泥土，穿上鞋。他紧紧握着拳头，嘴唇扭曲，露出愤怒的讥笑。“尽管笑吧——你们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但愿你们就坐在这里，笑到腐烂为止！”他僵硬地沿街走了，他们的笑声和嘘声依然在他耳畔回荡着。

主街上灯光明亮。杰克在一个街角徘徊，摆弄着衣兜里的零钱。他的头一跳一跳地作痛。晚上虽然很热，但还是有股凉意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想到了哑巴，迫切想回去，和他坐一会儿。来到他那天下午买报纸的水果糖果店，他选了一篮用玻璃纸包装的水果。柜台后面的希腊人说价钱是六十美分，这样一来，买了水果，他就只剩下一枚五分硬币了。他刚从店里出来，就觉得给一个健康的人送这种礼物，也太奇怪了。几颗葡萄垂在包装纸外面，他饥肠辘辘，便把它们揪下来吃掉了。

他回去的时候，辛格在家。他仍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摆着棋盘。房间与杰克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电扇来回扭动，放冰水的大罐子摆在桌边。床上放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和一个纸袋，看样子哑巴也是才回来。哑巴冲桌边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一歪脑袋，把棋盘推到一边。他向后一靠，双手插在衣兜里，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问杰克去干什么了。

杰克把水果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嘛，”他说，“这么来形容最合适了：我出去找了只章鱼，给它穿袜子。”

哑巴笑了，只是杰克看不出来他是否明白他的意思。哑巴惊讶地看着水果，拆开玻璃纸。他收拾水果，脸上却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杰克很想搞清楚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却百思不得其解。辛格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我今天在游乐场找到了一份工作，开旋转木马。”

哑巴像是一点也不惊讶。他走到橱柜边，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他们默默地喝着酒。杰克感觉自己从未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待过。在他头顶上方的灯光的照射下，他举在面前的闪闪发亮的酒杯中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像，看起来十分怪异。他的脸呈现出鸡蛋的形状，又短又粗，他的胡子几乎都蔓延到了他的耳朵边，看起来就跟讽刺漫画一样。他以前在表面弯曲的水罐或锡杯上都曾经见过自己这样的影像。哑巴坐在他对面，用两只手捧着酒杯。红酒开始在杰克的血管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迷蒙的醉态中。激动之下，他的胡子都在颤动。他向前探身，手肘放在膝盖上，睁大眼睛，用探寻的目光牢牢注视着辛格。

“我敢打赌，整整十年了，我都是这镇上唯一的疯子，我说的可是真正的疯狂。我刚才还差点和别人大打出手。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疯了。我就是弄不明白。”

辛格将红酒推到客人面前。杰克抄起酒瓶直接喝了起来，还揉搓着头顶。

“你知道，好像有两个我。一个我受过良好教育。我去过全国最大的几个图书馆。我爱阅读。我一直都很喜欢看书。我看的书道出了纯粹的真理。看见我那个箱子了吗，里面装的是卡尔·马克思、托斯丹·范伯伦这些作家的书。我把他们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越是看，就变得越疯狂。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首先，我喜欢语言。辩证唯物主义是什么，就是奸诈的推诿——”杰克严肃地拖长音说道，“而且带有目的论的倾向。”

哑巴用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额头。

“但我要说的是，一个人自己心里明白，却无法让别人理解，那他该怎么办呢？”

辛格伸手拿过酒杯，把酒倒满，稳稳地塞进杰克那只布满青紫痕迹的手里。“你的意思是喝醉吗？”杰克说话的时候手臂一动，将几滴酒溅到了白裤子上。“听好了！不管你看向何处，都会有卑鄙行为和腐败堕落。这个房间、这瓶红酒、篮子里的这些水果，都是利润和亏损的产物。一个人若是不能被动接受卑鄙的行为，就无法活在这个人世。人们忙忙碌碌，累死累活，就为了买食物果腹，买衣服蔽体。但看来没人知道这一点。人人都是瞎子，是哑巴，是榆木疙瘩，不光愚蠢，还很卑鄙。”

杰克用拳头按压太阳穴。他的思绪飘向了好几个不同的方向，他根本控制不住它们。他恨不得发狂。他很想出门，在人流攒动的大街上找个人打一架。

哑巴依旧耐着性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此时，他拿出银色铅笔，在一张纸上很小心地写道：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然后把纸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杰克把纸揉皱。这个房间又开始在他周围旋转起来，他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

他牢牢注视着哑巴的脸，好让自己稳定下来。辛格的眼睛似乎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移动的东西。那对眸子变换着色彩，时而是琥珀色，时而是灰色，时而是淡淡的棕色。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良久，几乎将自己催眠了。他心中那股暴力的冲动消退了，他再次冷静下来。那双眼睛似乎明白他想说的每一句话，并且向他传递了一些信息。过了一会儿，整个房间又变得平稳了。

“你明白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我的全部思想。”

远处传来了轻柔清脆的教堂钟声。白色的月光洒在隔壁的屋顶上，夏季的夜空如同一块淡蓝色的丝绒。他们两个都默认了一件事：杰克要在辛格这里住到找到住处为止。红酒喝光了，哑巴便把一床褥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杰克和衣而卧，立即进入了梦乡。

05

距离主街很远的地方有个黑人聚居区，本尼迪克特·玛迪·科普兰医生独自坐在幽暗的厨房里。九点多了，礼拜日的教堂铃声此时已经沉寂下来。夏夜暑气难耐，圆肚燃木炉里依然烧着一小团火。科普兰医生挨着炉火，坐在直背靠椅上向前探身，用瘦长的手指托着脑袋。火炉中的红色火光映衬着他的脸。在这样的光芒下，他的厚嘴唇在黑色皮肤的衬托下几乎成了紫色。他的一头灰白头发紧紧贴在头上，如同戴了一顶羔羊毛帽子，此时，他的头发也呈现出蓝色色调。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连姿势都没有变过，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始终流露出忧郁的眼神。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炉火上。这时候，他清清喉咙，发出的声音很是刺耳，他从椅子边的地板上拿起一本书。他周围笼罩在昏暗之中，他不得不把书捧到炉火边，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今晚，他阅读的是斯宾诺莎的著作。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位哲学家的复杂思想和晦涩语句，但他看着看着，就体会到了深藏在文字之下的强烈且真正的使命，便感觉自己好像懂了。

每到晚上，尖锐的门铃声时常响起，打断他的沉默，届时他只得去前厅接待摔断骨头或受了刀伤的病人。但在今天晚上，没有人来打扰他。他独自一人在昏暗的厨房里待了这么久，开始缓缓地左右摇晃，自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哼唱声。就在他低吟浅唱的时候，波西娅来了。

科普兰医生其实已经知道她来了。他听到有人在外面的街上用口琴演奏一首蓝调曲子，他知道那是他儿子威廉吹的。他就这么摸黑穿过走廊，打开前门。他并没有走到门廊上，只是站在纱门后面的黑暗之中。皓月朗照，波西娅、威廉和海伯伊的漆黑影子落在泥土路上。这个街区的房子都破破烂烂的。科普兰医生的房子却与周遭的房屋不一样。他的家是用砖块和灰泥建造而成，十分坚固。小小的前院围着一圈尖桩篱栅。波西娅在栅栏门边和她丈夫、弟弟道别，敲了敲纱门。

“这么黑，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一起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厨房。

“你这里不是有电灯嘛，多稀罕的玩意儿啊，你却摸黑坐着，真是搞不懂你。”

科普兰医生转动了一下桌子上方的灯泡，厨房突然变亮了。“我适合待在黑暗中。”他说。

厨房里很干净，却显得空空荡荡。餐桌一边有很多书和一个墨水瓶——另一边有餐叉、勺子和盘子。科普兰医生挺直地坐着，修长的双腿交叉翘起，一开始，波西娅也是僵硬地坐着。他们父女二人就跟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鼻子又宽又塌，嘴巴和额头也很像。但和父亲一比，波西娅的肤色就显得很浅了。

“这里热死了。”她说，“要我说，如果不做饭，还是把火灭了吧。”

“你要是乐意，我们可以去我的办公室。”科普兰医生说。

“我没问题。还是待在这里更好。”

科普兰医生扶了扶他的银框眼镜，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自从上次见面以来，你、你丈夫，还有你弟弟，你们过得怎么样？”

波西娅放松下来，脱下便鞋。“我、威利和海伯伊都挺好的。”

“威廉还在你那里吃住吗？”

“当然了。”波西娅说，“你知道的，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计划。海伯伊付租金。我用我的钱买食物。至于威利嘛，教会的会费、保险、联谊会会费、礼拜六晚上的娱乐费用，都是他掏腰包。我们三个有我们自己的计划，每个人都尽一份力。”

科普兰医生垂头坐在那儿，用力拔长手指，弄得所有关节咯咯响。干净的袖口遮盖住他的手腕，瘦长双手的肤色似乎比其他身体部分的要浅，他的手掌则是淡黄色的。他的手永远都是那么干净，布满皱纹，好像是用刷子刷过、又放在水里浸泡了很久。

“对了，我差点儿都忘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来。”波西娅说，“你吃晚饭了吗？”

科普兰医生说话时总是小心谨慎，犹如每个音节都是从他那厚嘴唇过滤出来的一样。“还没。”

波西娅打开她放在餐桌上的纸包。“我带来了很新鲜的甘蓝菜，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我还带来了一块腊肉。用腊肉来配甘蓝菜。不介意我做腊肉烧甘蓝菜吧？”

“随便。”

“你还是不吃肉吗？”

“不吃。纯粹是出于个人原因，我才做个素食主义者，但你用肉炖甘蓝，我也无所谓。”

波西娅光脚站在桌边，仔细地择菜。“地板踩上去很舒服。我不想穿那双夹脚的便鞋了，太疼，你不介意吧？”

“随便。”科普兰医生说，“看你的方便吧。”

“那我们就吃新鲜的甘蓝菜，配玉米饼和咖啡。我再切一块白肉，煎给我自己吃好了。”

科普兰医生用目光追寻着波西娅。她只穿着袜子，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从墙上取下擦洗干净的锅，把火拨旺，把甘蓝菜上的粗砂石洗干净。他张开嘴说了几句话，便把嘴巴闭紧了。

“这么说，你、你丈夫和你弟弟有合作计划了。”他最后说道。

“没错。”

科普兰医生拉动手指，又想把关节弄得嘎嘎响。“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波西娅没有看她父亲。她气呼呼地把甘蓝菜锅中的水泼出去。“在我看来，”她道，“有些事情必须完全听凭上帝的旨意。”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波西娅把晚餐放在炉子上炖，自己则默默地坐着，纤细的双手软绵无力地垂在膝盖之间。科普兰医生的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但他并没有睡觉；他的脸时不时抽搐一下。他深呼吸，让自己的脸恢复平静。晚饭的香气开始弥漫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厨房里。橱柜顶上的时钟在寂静中大声敲响，鉴于他们刚才说的话题，单调的钟声就如同在一次次地说起“孩子，孩子”这两个字。

他经常都能看到小孩，或光着屁股在地上爬，或兴致勃勃地玩弹球游戏，或在漆黑的街上和女孩子搂搂抱抱。男孩子们都叫本尼迪克特·科普兰。女孩子们则叫本妮·玛耶、玛迪本，或是本妮迪·玛迪林。有一天，他算了算，一共十几个孩子以他的名字命名。

但他在这一生中一直在讲述、解释、劝告。不能再生了，他老是这样说。他总是提出各种理由，告诉人们不能再要第六个、第五个或是第九个孩子了。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孩子，而是为已经降临人世的孩子提供更多机会。他经常劝告人们要为了黑人这个种族进行优生优育。他始终都是以相同的方式，用简单的话解释给人们听，年复一年，他已经把这些充满怒气的劝诫之言牢记于心了。

他研究过所有这方面的新理论，对其发展了如指掌。他自掏腰包，将新推出的计生工具送给他的病人。迄今为止，他是镇里唯一注重优生优育的医生。他一直都在赠送计生工具，解释，赠送，解释。但他还是每礼拜负责接生四十次。那些孩子有的叫玛迪本，还有的叫本妮·玛耶。

意义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他知道，他这一生从事医生工作，理由只有一个。他一向都知道，他要教化人们。他每天挎着医务箱从一所房子走到另一所房子，和人们说起各种各样的话题。

工作了漫长的一整天，他累得筋疲力尽，但到了晚上，当他打开前院的栅栏门，疲倦就会烟消云散。因为他有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波西娅和小威廉。他还有黛西。

波西娅拿开锅盖，用叉子搅拌了一下甘蓝菜。“爸爸……”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科普兰医生清清喉咙，把痰吐在手帕上。他的声音很粗哑。“嗯？”

“我们不要再吵了。”

“我们不是在吵架。”科普兰医生说。

“不是只有说话才是吵架。”波西娅说，“我觉得，我们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着，也是在吵架。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说句实话吧，每次我来看你，都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不管是什么形式吧，反正我们都别再吵了。”

“我自然不愿意吵架。女儿，让你有这种感觉，我真的很抱歉。”

她倒好咖啡，把不放糖的一杯交给她父亲，然后往她自己的那杯里放了几勺糖。“我都饿了，咖啡很香啊。快喝吧，我来给你讲讲我们不久前遇到的一件事。现在事情过去了，想起来很有意思，但我们可有充足的理由不去笑破肚皮。”

“那你说吧。”科普兰医生说。

“一段时间之前吧，一个肤色很深的人到了镇里，他长得可真帅，穿着打扮也很考究。他自称是 B.F.梅森先生，还说是从华盛顿特区来的。他每天都拄着手杖，在街上走来走去，还穿着雅致的彩色衬衫。到了晚上，他就去社会咖啡馆。他吃的比镇上的人都要好。他每天晚上都点一瓶杜松子酒和两块猪排做晚餐。他逢人便笑，一见到女孩子就鞠躬，为你撑开门，让你进出。在大约一礼拜的时间里，不管到哪里，他都很受欢迎。人们开始对这个富有的梅森先生产生了好奇。混熟了之后，他很快就开始着手办正事了。”

波西娅噘起嘴，吹吹咖啡。

“我想你从报纸上看过政府的‘金金计较’养老金方案了吧？”

科普兰医生点点头。“就是退休金。”他说。

“他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他是政府派来的人，是华盛顿的总统派他来的，让所有人都参与这个项目。他挨家挨户敲门，解释只要支付一美元，就能加入项目，以后每个礼拜支付二十五美分，等你到了四十五岁的时候，政府就将在你有生之年，每个月付给你五十美元。我认识的人一听都特别兴奋。他免费送给每一位加入的人一张总统签名照片。他还说，六个月之后，每一个成员都将得到一身免费的制服。这个俱乐部叫作‘有色人种金金计较大联盟’，两个月后，每个人都将得到一条橙丝带，上面印有俱乐部名字的首字母G.L.P.C.P.。你知道的，政府最爱弄这些字母了。他拿着一个小本子，到每家每户去，所有人都愿意参加。他把参与者的名字记下来，把钱收走。每到礼拜六，他就来收钱。三个礼拜后，加入的人太多，这位梅森先生没法在礼拜六这一天收走所有人的钱。他只好雇人，一个人负责三四条街区。我每个礼拜六早晨替他在我家附近收那二十五美分。从一开始，威利就为他自己、海伯伊和我交了钱。”

“我在你家附近的人家里看到了很多总统的照片，我也记得听人说起过梅森这个名字。”科普兰医生说，“他是个骗子吧？”

“确实如此。”波西娅说，“有人识破了这个B.F.梅森先生，他就被抓了起来。他们发现他是从亚特兰大来的，压根儿就没去过华盛顿，也没见过总统。骗来的钱不是藏起来了，就是花掉了。威利一共损失了七美元五十美分呢。”

科普兰医生有些激动。“我早说过——”

“要我说，”波西娅说道，“这家伙不会有好下场。不过现在这件事过去了，想起来真有点可笑，不过当然了，我们有充足的理由不要笑破肚皮。”

“每到礼拜五，黑人就会自愿爬上十字架。”科普兰医生说。

波西娅的手有些颤抖，咖啡都从她手里的杯碟中流了出来。她把流到手臂上的咖啡舔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一直都在观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找到十个黑人，十个我自己的人，他们有骨气、有头脑、有勇气愿意献出他们拥有的一切……”

波西娅放下咖啡。“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只有四个黑人。”科普兰医生道，“只有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你。只有四个黑人具有这些真正的特质和骨气——”

“我、威利和海伯利都有骨气。”波西娅气呼呼地说，“世事不易，但我觉得我们三个人都在努力奋斗。”

他们沉默了片刻。科普兰医生把眼镜放在桌上，用皱缩的手指揉揉眼睛。

“你总是黑人这黑人那的。”波西娅说，“这个词很伤人的。就连以前人们常说的‘老黑’也比这个词强一些。但是，不管是什么肤色，有礼貌的人都会说有色人种这个词。”

科普兰医生没有回答。

“就拿我和威利来说吧。我们不是纯粹的有色人种。我们的妈妈的肤色就很浅，我们两个身上都有一部分白人血统。至于海伯伊，他可是印第安人。他有很大一部分印第安血统。我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有色人种，你老是说那个词，真是太伤人心了。”

“我对这种辞令没什么兴趣。”科普兰医生道，“我只对现实生活中的真理感兴趣。”

“说到真理，那我给你说一个吧。每个人都害怕你。只有喝醉酒之后，汉密尔顿、巴迪、威利或是我丈夫海伯伊才会来这里，像我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威利说过，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就特别害怕爸爸了。”

科普兰医生呼哧呼哧地咳嗽起来，清了清喉咙。

“不论是谁，每个人都有感情，人们要是清楚去某个地方肯定会受到伤害，那就打死都不会去的。你也是如此。我就亲眼见过很多次白人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的感情。”

“不。”科普兰医生说，“你从没见过我伤心。”

“我自然知道我、威利或我丈夫海伯伊都算不上有学问的人。但海伯伊和威利都是金子般美好的人。他们和你是不一样的。”

“没错。”科普兰医生道。

“我、汉密尔顿、巴迪或威利都不愿意像你那样说话。我们的说话方式像我们的妈妈和她的娘家人。你用脑袋思考。我们则宁愿说出在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这只是差别之一。”

“是的。”科普兰医生说。

“人们不能强逼自己的孩子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也不管这么做会不会伤害到孩子，不管这么做是对是错。你跟别人一样，也是这么做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还愿意来这栋房子里，像这样和你坐在一起。”

科普兰医生的眼中闪动着明亮的泪光，她的声音很大，口气很严厉。他咳嗽起来，整张脸都在抽搐。咖啡都冷了，他想把咖啡杯拿起来，只是他的手哆哆嗦嗦，肯定拿不稳。他的眼中储满了泪水，他连忙去够眼镜，好遮掩一下。

波西娅见此情形，立即走到他身边。她搂住他的头，将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我伤了爸爸的心了。”她柔声说。

他厉声说道：“不。总说什么伤害感情之类的话题，就太愚蠢和原始了。”

泪水缓缓地流下他的脸颊，在火光的映衬下，泪水呈现出蓝色、绿色和红色的光芒。“真的很对不起。”波西娅说。

科普兰医生用棉布手帕擦掉泪水。“没事的。”

“我们别再吵了。我再也受不了吵来吵去了。我觉得每次我们一见面都会闹得不欢而散，我们再也不要像这样吵架了。”

“好吧。”科普兰医生说，“我们不吵了。”

波西娅吸了吸气，用手背抹了抹鼻子。她站在那儿，搂着父亲的头，就这么站了好几分钟。过了一会儿，她最后一次擦擦脸，走到炉子上的炖菜锅边。

“马上就能吃了。”她欢快地说，“我再来做点好吃的玉米饼，搭配甘蓝菜吃。”

波西娅只穿袜子，在厨房里慢慢地来回忙活着，她父亲则一直看着她。他们再一次沉默下来。

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因此，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这样一看，波西娅真的与她的母亲很像。多年以前，黛西就是这样在厨房里一声不吭地忙来忙去。黛西的肤色并不像他的那么黑，她的皮肤如同深色的蜂蜜那么漂亮。她一向都很文静，为人和善。但是，在温柔和蔼的外表下，她也很固执，而且，不管他多么认真地研究，都无法真正理解他妻子身上那种温柔的固执。

他规劝过她，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然而，她依然是那么温柔，依然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按照她自己的方式生活。

后来，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出生了。他强烈感觉到了他们的真正使命感，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一个将成长为怎样的人。汉密尔顿应该成为伟大的科学家，卡尔·马克思应该成为一名黑人教师，威廉可以当律师，对抗一切不公正的行为，至于波西娅，她会做医生，为妇女和儿童治病。

在他们还是婴孩的时候，他就告诉他们必须摆脱压在他们肩上的枷锁，也就是不能屈从、不能懒惰。后来，他们长大了一点，他就告诉他们，上帝根本不存在，但他们的生命是神圣的，他们每个人都肩负着真正的使命。他一遍遍地给他们讲这样的话，他们则一起坐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用他们那黑人孩子特有的大眼睛望着他们的母亲。而黛西虽然坐在那里，却并没有在听他的话，她是那么温柔而固执。

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都肩负着真正的使命，所以，他知道每一个细节都该如何发展。每年的秋天，他都带他们去城里，给他们买上好的黑色皮鞋和黑色袜子。他还给波西娅买羊毛面料做裙子，买白色亚麻做衣领和袖口。他给几个男孩子买黑色羊毛料子做裤子，买优质的白色亚麻做衬衫。他才不愿意他们穿颜色鲜艳的劣质衣服。可等他们上了学，偏偏就喜欢穿那种衣服，黛西说孩子们觉得很尴尬，还说他是个苛刻的父亲。他知道家里应该如何布置。不能摆放花哨的物品——不要俗丽的日历，不要花边枕头，不要各种小摆设。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要朴素，要是深色调，要能体现出真正的使命。

后来的一天晚上，他发现黛西竟然给小波西娅穿耳洞，准备让她戴耳环。还有一次，他回到家，就看到壁炉架上摆着一个穿着羽毛裙子的玩偶娃娃，黛西温柔却也强硬，说什么也不肯把娃娃拿走。他也很清楚，黛西一直在教孩子们要温顺，要逆来顺受。她给他们讲地狱和天堂。她还让他们相信这世上有鬼，有的地方有鬼魂出没。黛西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堂，还充满悲伤地在牧师面前数落她丈夫的不是。她为人固执，总是带孩子们去教堂，而孩子们都乖乖听她的话。整个黑人种族都病了，他白天要忙上一天给他们看病，有时候还要工作到深夜。经过了漫长的一天，他总是疲惫不堪，可当他打开前门走进屋，任何疲倦都将化为乌有。然而，当他走进家门，却看到威廉用卫生纸包裹的梳子假装弹奏乐曲，汉密尔顿和卡尔·马克思则在掷骰子，用他们吃午饭的钱做赌注，波西娅则和她的母亲在一起笑个不停。

他只好换一种方式，重新教育他们。他给他们辅导功课，和他们谈心。他们则紧挨着坐在一起，望着他们的母亲。他说呀说呀，可他们都不愿意去理解。

一种黑人特有的漆黑恐怖的感觉向他袭来。他坐在办公室里，阅读、沉思，直到恢复平静，重新开始。他拉下办公室的窗帘，让房间里只有明亮的灯光、书籍和沉思的感觉。但有些时候，平静不会到来。他很年轻，那种可怕的感觉并不会因为钻研书本而消失。

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都怕他，总是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母亲，有时候，当他意识到这一点，那种黑暗的感觉便会将他征服，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让他们这样。

他无力阻止这些可怕的事，以后，他也根本不能理解这种事。

“好香呀。”波西娅说，“我们现在就吃吧，海伯伊和威利随时都可能回来接我。”

科普兰医生戴好眼镜，把椅子拉到桌边。“你丈夫和威廉一晚上去哪里了？”

“他们去玩掷马蹄铁游戏了。雷蒙德·琼斯在他家后院弄了个玩掷马蹄铁游戏的地方。雷蒙德和他妹妹洛芙·琼斯每天晚上都玩。洛芙这姑娘怪丑的，所以海伯伊或威利想去他们家就可以去，我一点也不在乎。但他们说会在十点差一刻来接我，我看他们就快到了。”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科普兰医生道，“你应该常收到汉密尔顿和卡尔·马克思的消息吧。”

“汉密尔顿倒是常来信。外公农场里的工作其实都是他在做。至于巴迪嘛，你知道他一向都不爱写信。不过，巴迪自小便擅长和人相处，我并不担心他。他是那种到哪里都混得开的人。”

他们默默地坐在桌边吃着晚饭。波西娅时不时看上一眼橱柜上的钟表，毕竟海伯伊和威利就快来了。科普兰医生低着头，看着盘中的食物。他举起餐叉，仿佛它很沉重，连手指都颤抖起来。他嚼而无味，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紧张的感觉笼罩着他们，看来好像他们都想找到话题继续说下去。

科普兰医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有时候，他觉得以前他对他的孩子们说的太多，他们理解的却太少，所以现在他就无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他用手帕擦擦嘴，用不确定的声音说道：

“你很少提到你自己的事。说说你的工作吧，你最近在干什么？”

“我当然还在凯利家帮佣了。”波西娅说，“不过呢，告诉你吧，爸爸，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干多久。我的工作太辛苦了，总是要做很久才能干完。不过呢，这可难不倒我。我关心的是薪水。我一个星期的薪水是三美元，可有时候凯利太太会少付给我一美元或五十美分。当然了，她经常都是尽可能快地把欠的薪水补上。但这样一来，我的手头就紧了。”

“这样做是不对的。”科普兰医生说，“那你怎么还忍得下去？”

“这又不是她的错。她也没法子。”波西娅说，“她家的房客有一半都拖欠房租，日常的花销又很大。告诉你实话吧，凯利一家差一点就被人告到警察局长那里了呢。他们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

“你应该能找到其他工作。”

“我晓得。但凯利一家都是很好的白人，我愿意为他们工作。我挺喜欢他们。他们家那三个小孩子就好像是我的亲人。我总感觉是我养大了小不点和那个小婴儿。我和米克倒是常拌嘴，不过我也很喜欢她。”

“但你必须为你自己着想。”科普兰医生说。

“说到米克嘛……”波西娅说，“她还真是个麻烦。没人知道该怎么管教那孩子。再没有比她更高傲和任性的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那孩子怪怪的。我觉得呀，她早晚会干出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来。至于她干出来的事是好是坏，我就说不出了。我有时候真是摸不透米克。但我真的很喜欢她。”

“你必须首先考虑你自己的生计。”

“我不是说了嘛，这事可怪不到凯利太太的头上。那所旧房子那么大，日常开销大得很。只有一个房客付了可观的房租，而且都是按时缴纳。不过那个人才搬来不久。他是个聋哑人。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聋哑人呢，不过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白人。”

“那人是不是个子很高，长了双灰绿色的眼睛？”科普兰医生突然问道，“而且一向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衣着很得体？与镇子上的人都不一样——倒像是北方来的，还有点像犹太人？”

“就是他。”波西娅说。

科普兰医生的脸上立马露出了急切的表情。他把玉米饼掰碎，放进他盘子中的甘蓝菜汁里，吃了起来，像是胃口突然好了起来。“我有一个聋哑病人。”他说。

“你怎么会认识辛格先生？”波西娅问。

科普兰先生咳嗽起来，连忙用手帕捂住嘴。“我只是见过他几次。”

“我最好现在就动手收拾吧。”波西娅说，“威利和我丈夫快来了。不过这里的水槽很好，还有自来水，我三两下就能把这些盘子洗干净。”

多年以来，他都试图不把白人那种静默傲慢的态度放在心里。每当他心里充满怨恨，他就思考和学习。在大街上，和白人在一起，他便会流露出高贵的表情，总是沉默不语。他年轻的时候，白人管他叫“小子”，现在对他的称呼则变成了“大叔”。“大叔，你赶快去街角的加油站，找个机修工过来。”不久前，一个开着小汽车的白人这么对他说。“小子，过来帮帮忙。”“大叔，赶快呀。”他不听，只是继续往前走，带着高贵的神情，沉默不语。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喝醉的白人走到他面前，抓着他就走了起来。他当时带着医务包，还以为是有人受伤了。但那个醉鬼将他带进了一家白人开的餐馆，柜台边的白人就傲慢无礼地对他大呼小叫。他这才明白那个醉鬼是在拿他取乐。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依然保持着端庄体面的派头。

但这个身材高瘦、有一双灰绿色眼睛的白人带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此前他与任何白人之间都没有这样的经历。

那还是几个礼拜之前的一个晚上，天很黑，下着雨，他刚刚接生完出来，冒雨站在街角。他想点根烟抽，可是每根火柴都划不着。他就这么叼着并未点燃的烟站着，这时候，那个白人走过来，递过一根点燃的火柴。四周黑咕隆咚，但借着火柴的光亮，他们能看到彼此的脸。白人对他笑笑，为他把烟点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他们一起在街角站了几分钟，然后，白人交给他一张卡片。他很想和这个白人聊聊天，问他一些问题，但他并不确定他是否能真正理解。所有白人都是傲慢无礼的，他生怕一显示出友好，就会失了尊严。

但这个白人为他点烟，还对他笑，似乎很愿意和他结交。自从那时候起，他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这件事。

“我有个聋哑病人。”科普兰医生对波西娅说。“那个病人是个五岁大的男孩。我始终都觉得他之所以落下残疾，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是我接生的，我给他做了两次产后家访，那之后我就把他抛到脑后了。他的耳朵出了毛病，他母亲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耳朵里流出了东西，所以没带他来找我。等我终于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什么都听不到，所以也不会说话。但我仔细观察过他，我觉得如果他是个正常人，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你一向都对小孩感兴趣。”波西娅说，“你从来都没这么关心过成年人。”

“孩子的前途是光明的。”科普兰说，“但那个聋哑小男孩——我一直在多方询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机构愿意接收他。”

“辛格先生会告诉你的。他是个很友善的白人，一点也不傲慢。”

“我不知道……”科普兰医生说，“有那么一两次，我很想给他写个字条，看看他会不会给我回信。”

“我要是你，就会给他写信。你写信写得很好，我可以帮你转交给辛格先生。”波西娅说，“两三个礼拜前，他拿了几件衬衫到厨房来，让我帮他浆洗。他的衬衫其实都很干净，就算是施洗者圣约翰本人穿，也不过如此。我只需要把他的衣服泡在温水里，搓搓衣领，再熨烫一下就行了。可那天晚上我把五件干净的衬衫送上楼给他，你猜他给了我多少钱？”

“猜不出。”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微笑，然后递给我一美元。只不过洗了几件衬衫而已，他就给了我一美元呢。他真的很友善，也很亲切，我想问他什么就问他什么，一点也不会害怕。我甚至都愿意亲自写信给这个讨人喜欢的白人。爸爸，只要你愿意，尽可以写。”

“我或许会写。”科普兰医生说。

波西娅突然坐直，开始整理梳得很紧的油滑的头发。此时，有微微的口琴声响起，随即乐声越来越大。“威利和海伯伊来了。”波西娅说，“我该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吧，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捎个信来。我真的很喜欢和你一起吃饭，我聊得很开心。”

此时，口琴声很清晰了，他们都知道威利一边吹口琴，一边在前院门等。

“稍等。”科普兰医生说，“我只见过你丈夫两次，我看我们还没有真正认识过呢。威廉也有三年没来看他父亲了。不如叫他们进来待一会儿吧。”

波西娅站在门口，抚弄着头发和耳环。

“上次威廉来，你就伤害了他的感情。看吧，你就是不明白如何……”

“那好吧。”科普兰医生说，“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等一下。”波西娅说，“我去叫他们。我现在就去邀请他们进来。”

科普兰医生点了根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的手哆嗦个不停，他连调整好眼镜都做不到。前院传来了低声的交谈声。接下来，走廊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波西娅、威廉和海伯伊走进厨房。

“我们来了。”波西娅说，“海伯伊，我想你和我父亲还没真正认识过呢。不过你们自然都知道对方。”

科普兰医生与他们两个握手。威利站在最后，害羞地靠在墙上，海伯伊却走上前，恭敬地鞠了一躬。“久仰久仰。”他说，“认识您我很高兴。”

波西娅和科普兰医生从走廊里搬了椅子过来，四个人围坐在炉火边。大家都没说话，感觉很不自在。威利紧张地环顾厨房，他看到了餐桌上的书、水槽、靠墙的小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的父亲身上。海伯伊咧开嘴笑着，不断地拉扯领带。科普兰医生像是要说话，却只是舔舔嘴唇，依然保持沉默。

“威利，你吹口琴吹得太好听了。”波西娅终于说，“我看你和海伯伊肯定去喝酒了。”

“当然没有，女士。”海伯伊礼貌地说，“我们自打礼拜六以来连一滴酒都没沾过。我们去玩掷马蹄铁游戏了。”

科普兰医生还是没有说话，他们时不时瞥他一眼，等待着。房子很小，这样的沉默让每个人都很紧张。

“那些男孩的衣服可真难洗，”波西娅说，“我每个礼拜六要给他们洗两件白西装，一个礼拜得熨两次。现在再看看衣服成什么样子了。当然啦，他们也就是下班回来才会穿。可是用不着两天，衣服就黑得不像话了。昨晚我才给他们熨的裤子，现在就皱得不成样子了。”

科普兰医生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儿子的脸，但威利发现父亲看着自己后，不由得咬着粗短的手指，低头看着脚。科普兰医生感觉手腕和太阳穴的脉搏怦怦直跳。他咳嗽起来，拳头放在胸口。他想跟儿子说话，但一时想不起说什么。似曾相识的苦涩从心头涌起，他没有时间思索，或者将这种滋味压在心里。脉搏依然怦怦地跳个不停，他一筹莫展。但他们全看着他，沉默的气氛是那样的浓烈，他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他嗓门很大，像是并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威廉，我想知道你小时候我同你讲的话你还记得多少。”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是……是什么意思。”威利说。

科普兰医生下意识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你、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身上。我对你们无条件的信任，把全部的希望都倾注在你们身上。再瞧瞧你们给了我什么，彻头彻尾的误解、懒惰和冷漠。我倾其所有，结果一无所获。你们把一切都从我这里拿走了，而我只是想要……”

“嘘，”波西娅说，“爸爸，你答应过我不吵架的。这太疯狂了。我们实在受不了。”

波西娅站起来朝前门走去。威利和海伯伊也很快跟了上去。科普兰医生最后一个来到门口。

他们站在前门的黑暗处。科普兰医生想说话，但他的声音似乎迷失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威利、波西娅和海伯伊紧紧地站在一起。

波西娅一只手放在丈夫和弟弟身上，另一只手伸向科普兰医生。“在我们走之前和好吧，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吵架。我们再也不要吵了。”

科普兰医生没再说话，再次跟每个人握了握手。“对不起。”他说。

“我没关系。”海伯伊礼貌地说。

“我也没关系。”威利咕哝道。

波西娅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我们不能再争吵了。”

他们道了别，科普兰医生从漆黑的前门廊看着他们一起往街那头走去。

离别时，他们的脚步声发出孤独的声音，他感到身心俱疲。他们走过一个街区后，威利再次吹起了口风琴。音乐伤感空洞。他仍旧待在前门廊，直到再也见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科普兰医生关了屋子里的灯，黑暗中，他独坐在炉前。但是平静并没有如期而至。他想将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和威廉从脑海里抹去。波西娅同他讲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地重新回到了他的记忆中。他突然起身，关了灯，端坐在桌前，上面放着斯宾诺莎、威廉·莎士比亚和卡尔·马克思的作品。他大声读着斯宾诺莎的书，书中的每个字都发出圆润、忧郁的声音。

他想起了他们先前提到的那个白人。要是那个白人能帮助他的那个聋哑病人奥古斯都·本尼迪克特·玛迪·路易斯，那就太好了。即便没有这件事和这些问题，他也大可给那个白人写封信。科普兰医生将头埋在手里，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犹如唱歌一样的呻吟。他记起了雨夜黄色的火柴光后面白人微笑的脸庞——内心终于平静下来。

06

仲夏，辛格的访客总会比屋里其他人多。晚上，他的房间里几乎总有说话声。在“纽约咖啡馆”吃过晚饭后，他会洗个澡，换上凉爽的浴衣，通常情况下，他便不会再出门了。

屋里凉快宜人。壁橱里有个冰箱，用来放冰啤酒和果汁。从未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他脸上总是挂着笑，在门口迎接客人。

米克喜欢跑到楼上辛格先生的房间。虽然他是聋哑人，但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明白。跟他说话像是在玩游戏。只不过这比玩游戏的意义大多了，好比是发现音乐里的新元素。她会把自己的一些计划告诉他，这些计划她绝不会告诉其他人。他会让她摆弄那些漂亮的棋子。有一回，她兴奋得过了头，衬衣的下摆卷进了电扇里，他事后的反应特别体贴。除了她爸爸，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男人。

科普兰医生给约翰·辛格写了一张便笺，向他咨询玛迪·路易斯的事，尔后便收到了一封礼貌的回信，邀请他在方便时到家里来。科普兰医生来到房子后面，跟波西娅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梯，来到那个白人的房间。这人虽是哑巴，可从他身上看不出半点聋哑人特有的傲慢。他们喝了一瓶柠檬汁，哑巴写下了他想知道的答案。这人跟科普兰医生以前见过的白人全然不同。此后，他老是琢磨这个白人。后来，因为辛格先生再次诚挚相邀，他便又拜访了一次。

杰克·布朗特每个礼拜都会来，每次上楼去辛格先生的房间时，整个楼梯都会摇摇晃晃。他一般会用纸袋带几瓶啤酒过去。他的嗓门很大，房间里经常会传出他愤怒的说话声。不过，在离去之前他的声音会逐渐平静下来。下楼时，袋里的啤酒没有了。他会若有所思地离开，似乎不会留意要去何处。

有天晚上，就连比夫·布兰农也到哑巴的房间里来了。但是，因为餐馆不能长时间没人打理，他只待了半个钟头。

辛格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他会坐在窗户边上的一把直背椅上，双手紧紧地插进裤兜里，时而颔首，时而面带微笑，表示自己听懂了客人的话。

如果晚上没有客人，辛格会去看午夜电影。他喜欢坐在后排，看演员在银幕上说话、走路。在进电影院之前他从不注意影片的名字，不管放映什么，他都会怀着同样的兴趣。

七月的一天，辛格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走了，连房门都没关。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是写给凯利太太的，里面装着四美元，是上个礼拜的房钱。几件简单的物品也不见了，房间却收拾得很干净、利落。他的客人来了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惊讶之余竟然有些失落。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离去。

辛格整个暑假都是在安东纳波罗斯疯人院所在的小镇度过的。他为这次出行准备了好几个月，想象着他们重逢后的分分秒秒。他提前两个礼拜订好了酒店，老早就把火车票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则揣在衣兜里，时刻带在身上。

安东纳波罗斯还是老样子。辛格走进他的房间，他很平静，缓步前去迎接好友。他甚至比以前还胖了些许，但脸上还是跟过去一样洋溢着梦幻般的微笑，辛格提着几包东西，胖胖的希腊人最先注意的就是这些。辛格带来了好几样礼物：一件鲜红的晨衣，一双柔软的室内拖鞋，两件绣有字母的睡衣。安东纳波罗斯一门心思盯着盒子里的包装纸，发现里面没有吃的，一脸不屑地将礼物都扔到床上，懒得费神了。

房间十分宽敞，阳光充足，几张床排成一排，间隔不小。三个老头在角落里玩纸牌，也没留意辛格和安东纳波罗斯，两个好友单独坐在房间的另一头。

在辛格看来，他们在一起的旧时光似乎事隔经年，他有说不完的话，手语的速度哪能来得及。他绿色的眸子像在灼烧，脑门上的汗珠闪着光亮。过往的快乐和喜悦很快回到了他身上，让他不能自已。

安东纳波罗斯一直用那双乌黑油亮的眼睛盯着好友，人却一动不动，两只手懒洋洋地摸着裤裆。辛格跟他说了很多事，告诉他最近有不少朋友来看他。他同好友讲，他们让他不再感到孤独，还告诉安东纳波罗斯他们挺奇怪的，老说个不停，但他很喜欢他们的来访。他还画了杰克·布朗特、米克和科普兰医生的素描。但他很快发现安东纳波罗斯对这些丝毫提不起兴趣，便将画纸揉成一团，没再提及。护理人员进来说探望的时间到了，辛格的话还没说到一半，但他还是离开了房间，虽然满身疲惫，却很开心。

病人只能在礼拜四和礼拜日接待朋友。没法跟安东纳波罗斯待一块的时候，辛格就会在酒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第二次探访好友的情形跟第一次差不多，只不过几个老人没在房间里玩纸牌，而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俩。

辛格费了不少心思才被允许带安东纳波罗斯外出几个小时。他事先将这次小小的远足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们先是搭出租车来到乡村，四点半去酒店的餐厅吃饭。安东纳波罗斯对这顿加餐欣喜若狂，他把菜单上的一半菜都点了，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后还不肯走，紧紧地抓着桌子不撒手。辛格连哄带骗，连那个出租车司机都想动手了。安东纳波罗斯固执地坐在那里，两人朝他走近时，他就冲他们做下流的手势。最后，辛格只得去酒店的经理那里买一瓶威士忌，这才把他骗到出租车里。辛格把没开封的酒瓶从车窗里扔了出去，安东纳波罗斯失望地哭起来，人也气得不行，这次远足结束时发生的小插曲令辛格伤心不已。

下次探访是最后一次，因为辛格两个礼拜的假期很快结束了。安东纳波罗斯早就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两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时间过得飞快，辛格拼命用手比画着跟朋友“说”话，他狭长的脸上面无血色。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他抓住好友的胳膊，看着他的脸，表情一如过去他们每次上班前分手时的凝望。安东纳波罗斯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身子一动不动，辛格将双手紧紧地插在裤兜里，离开了房间。

辛格很快回到寄宿公寓的房间，米克、杰克·布朗特和科普兰医生又陆续来看他了。大伙都想知道这段时间他去了哪儿，为什么不事先告诉他们。但辛格假装听不懂他们说话，脸上总是挂着神秘莫测的笑。

他们一个个来到辛格的房间，陪他打发晚上的时光。哑巴很体贴，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他的眼睛在不同环境下会呈现出不同的色泽，眼神充满柔情，却也和巫师的眼睛一般肃穆。米克·凯利、杰克·布朗特和科普兰医生仍会前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倾诉，因为他们觉得哑巴不仅能听懂话里的意思，还能明白言外之意。

第二章

01

这个夏天跟米克记忆中的夏天并不相同，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什么值得留念或是能用语言描述的事情，但她体会到了某种变化。那段时间，她很兴奋。早上会迫不及待地起床，开始新的一天。晚上，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睡觉。

刚吃完早餐，她就会带孩子们出去，除了一日三餐，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多半是在街上闲逛，她拉着拉尔夫的婴儿车，小不点跟在后面。她满脑子都是各种想法和点子。有时，她会突然抬头张望，有时她会来到镇里某个陌生的地方。还有一两次，他们在街上撞见了比尔，她正埋头想问题，比尔拽着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清晨，天气带着些许凉意，他们在人行道上的影子在身前拉得长长的。但到了中午，天气炽热难耐，火辣辣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很多时候，跟她有关的计划都和冰雪有关。有时她感觉自己在瑞士，山上白雪皑皑，她在凉飕飕、浅绿色的冰面上滑行。辛格先生也同她在一起。也许卡洛尔·隆巴德或是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会在收音机上演奏。他们会在一起滑冰，然后辛格先生掉进了冰窟窿里，她奋不顾身地从冰面下游过去，救了他的命。这段画面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平日里，他们溜达一会儿后，她会将小不点和拉尔夫放在阴凉的地方。小不点是个好孩子，米克把他训练得很乖巧。她要是告诉弟弟，不能去听不到拉尔夫哭声的地方，他就绝不会去两三个街区以外的地方跟别的孩子玩弹球。他会自个儿在童车附近玩，所以，她即使撇下他们，也用不着太担心。她要么就是去图书馆看《国家地理》，要么就是到处闲逛，脑子里想别的事，要是她身上有点钱，就会去布兰农先生的餐馆买瓶饮料或者一块“美可味”巧克力。他会给孩子打折，五分钱的东西三分钱就能买到。

不过，不管她在干什么，总也少不了音乐。有时，她会一边走路，一边哼着曲子，有时，她会在心底静静地听歌，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音乐。有的是在收音机里听来的，有的就存在于她的脑中，并不是从哪里听来的。

晚上孩子们睡觉后，她就自由了。这也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光。她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的时候，会发生很多事情。吃过晚饭后，她就会跑出去。晚上做的事情她跟谁也不会讲，妈妈问起时，她就会编些能圆得过去的谎话。不过，大部分时候，别人喊她，她也会假装没听见，一溜烟跑走。但对她爸爸可不会这样。爸爸的声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没办法逃离。他算是镇子里块头最大、身材最高的男人了。但他说起话来却轻言细语，他一开口，人们都会觉得惊讶。不管她有多赶时间，只要爸爸叫她，她准会停下来。

这个夏天，她发现爸爸身上有了某种变化，变得像是让人不认识了。以前，她从没真正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时常还会叫她。她会进入他工作的外屋，在那里站上几分钟，但是，尽管她仍会听爸爸说的话，但心思早就不在了。一天晚上，她感到自己像是突然才认识爸爸。那是一个极为平常的晚上，她也不晓得为什么一下子就明白了。自那以后，她感觉自己长大了，爸爸在她心中的形象跟在别人眼中的别无二致。

八月末的一个晚上，她正急急忙忙地赶时间，九点之前要赶到一所房子里，绝不能耽搁。爸爸叫了她，她便走到前屋。爸爸没精打采地坐在工作台前。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自然。去年出事前，他一直做着油漆匠和木匠的工作。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会穿上工装裤出门，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他有时会摆弄钟表，算是加班吧。他老想在钟表店找份工作，这样，他就可以穿着洁白的衬衣，系着领带整天坐在工作台前。如今，他已经不能再干木匠的活计了，便在房子前面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廉价修理钟表”。不过，他看上去跟大部分钟表匠不一样，镇中心的钟表匠多是些手脚麻利、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犹太人。爸爸坐在工作台前个子实在太高，大骨架像是松松垮垮地连在一起。

爸爸盯着她，米克能看得出来爸爸并没有什么缘由要叫她，只是太想跟她说话了。他正绞尽脑汁地想引出个话头，褐色的眼睛在那张瘦长的脸上显得格外大，他的头发都掉光了，苍白的秃顶给人一种裸露的感觉。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可米克着急要走，一刻也不能耽误。爸爸瞧出来她正赶时间，便清了清嗓子。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没多少，但你也许可以用它买点吃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仅是因为孤独想跟人说说话就给她五分钱或是一角钱。他赚的钱每个礼拜只够她喝两次啤酒。眼下，椅子边上的地板上放着两瓶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刚刚打开。他一喝啤酒就想找人说说。爸爸摩挲着皮带，她瞥开目光。这个夏天，他跟小孩没什么两样，老喜欢把那些五分和一角的硬币藏起来。有时藏在鞋子里，有时候藏在皮带割开的夹缝里。她不大想要这枚一角的硬币，但当他伸手递给她时，她自然地张开手接下了钱。

“我手头上的事多着呢，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道。

可真相绝非如此，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根本没多少钟表可修，干完活后，他会在房子里到处转悠，找点琐碎的事干。晚上，他会坐在工作台前，清洗旧发条和齿轮，在上床睡觉前会尽量消磨时间。自从他的髋骨骨折后，就再也做不了油漆匠和木匠活儿，不过，他时时刻刻都给自己找点事做。

“今晚我想了很多，”她爸爸说，倒了杯啤酒，在手背上撒了点盐。他舔舔盐，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她急着出门，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她爸爸也注意到了，很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把米克叫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想跟她说会儿话，他起了个头，却只说了半截。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谁也没说话。

正是在这个时候，她好像重新认识了爸爸。倒不是说她了解到了一个新的事实，一直以来，她对爸爸所有的了解都是浅尝辄止。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总算了解爸爸了。他是个孤独的老人。因为哪个孩子都不会去主动找他，因为他没挣几个钱，像是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孤独的时候，他想跟某个孩子亲近亲近，可他们忙得无暇顾及，哪里晓得爸爸的心思。他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用。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感觉怪怪的。她爸爸拿起一根手表的发条，用一个浸过汽油的刷子清洗着。

“我知道你赶时间。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没呢，我不赶时间，真的。”她说。

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作台附近的一张椅子上，两人聊了一会儿。他们谈到了账户和开销，还说他换一种方式工作的话，情况会是怎样。他喝着啤酒，其间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衬衣的袖子揩了揩鼻子。那晚她跟爸爸待了好一会儿，尽管她有十万火急的事。但不知怎的，她不能将脑海里的那些事告诉爸爸——无非都是些跟炎热漆黑的夜晚有关的事。

那些夜晚都是秘密，是整个夏日最重要的时光。黑暗中，她独自走着，像是镇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夜晚，几乎所有的街道都跟她的家所在的街区一样熟悉。有些孩子害怕在黑暗中走在陌生的街上，可她不怕。女孩担心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一个男的，把她们当成已婚妇女一样强奸了。大多数女孩都是疯子，如果块头跟乔·路易斯或者跟山人迪恩一样大的人跳出来找她打架，她准会溜之大吉。但要是那人的体重不超过她二十磅的话，她一定会将那家伙揍得屁滚尿流，然后继续赶路。

夜晚多美，她可没空去想害怕这档子事。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身处黑乎乎的地方，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音乐。她走在街上的时候，还会唱歌给自己听。她感觉整个镇子都在聆听，却不晓得唱歌的人是米克·凯利。

正是在夏日那些无拘无束的夜晚，她慢慢摸清了音乐的门道。镇里的富人区家家户户都有收音机，所有的窗户都是开着的，她走上街头，听着那美妙无比的音乐。一段时间过后，她便知道哪家的收音机里有她想听的节目。有一户人家对那些好听的管弦乐节目一个都没落下。晚上，她会跑到那所房子里，偷偷溜到漆黑的院子里静静地听着。房子四周长着漂亮的灌木丛，她会坐在窗户附近的灌木丛下。节目结束后，她便将手插进口袋里，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久久地回味着。这也是整个夏天最真实的时光——听收音机里的音乐声，然后用心揣摩。

“请关上门，先生。”米克说。

小不点如同带刺的荆棘一样。“请帮我个忙，小姐。”他不甘示弱地回应道。

在职业学校学西班牙语挺带劲的，说外语总会让她觉得自己见多识广。每天下午上学的时候，她都会得意地说着西班牙语的新单词和句子。起初，小不点被难倒了，她喜欢一边说外语一边观察小不点脸上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弄明白了，没过多久他就能将她说的每一句话复述出来，也记住了她学的每一个单词。当然啦，他并不明白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并没有想表达句子本来的意思。没多长时间，这孩子就追上了她，她干脆不说西班牙语了，而是含糊地发几个音应付。但这仅有的伎俩很快就被他识破了，谁也甭想骗得了精明的小不点。

“我会假装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房子。”米克说，“这样我就能瞧出装饰好不好看了。”

她走到外面的前廊上，然后又进入屋子，站在门厅里。她、小不点、波西娅，还有她爸爸忙活了一整天，为派对装饰门厅和餐厅。装饰的东西无非是秋天的树叶、藤蔓和红色的皱纸。餐厅的壁炉架上面和衣帽架后面是鲜黄色的树叶。他们还在墙上装点了藤蔓，餐桌上放着盛潘趣酒的大杯子。红色的皱纸像流苏一样从壁炉架上垂落，椅背上也缠着不少。装饰够了，没问题。

她揉搓着额头，眯缝着眼睛。小不点站在旁边，模仿她的一举一动。“我真希望派对能顺利，真的。”

这是她头一次举办派对。她参加的派对也不过四五次。去年夏天，她去参加了毕业舞会，但没有一个男孩请她跳一支舞。她只是站在盛潘趣酒的大杯子旁边，所有的点心都吃光了，她就回家了。这回的派对肯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再过几个小时，她邀请的人就会来了，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她几乎记不清派对的点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上职业学校不久后她就有了这个念头。中学才好玩理。跟语法学校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如果她和黑泽尔、埃塔一起去上速记课，她可能不会喜欢，但是她得到了特许，可以跟男生一样上机械课。机械课、代数课和西班牙语课都很有趣。语文太难。她的语文老师是米纳小姐。大伙都说米纳小姐把她的脑袋卖给了一个著名的医生，价钱是一万美元，这样，在她死后，医生就可以把她的脑袋切开，弄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聪明。写作课上，她会问些这样的问题：“请列出当代八位著名的约翰逊博士。”“引用《威克菲尔德的牧师》里的十句话。”她会按字母顺序点名，上课的时候，成绩单就打开放在那里。尽管她很聪明，却是个讨人嫌的老女人。西班牙语老师去过欧洲。她说法国人会扛着长面包回家，包也不会包。他们站在街上跟人说话时，长面包会撞在路灯柱上。法国连水都没有，只有酒。

职业学校几乎堪称完美。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们会在走廊里穿来穿去，午休时间，学生会在体育馆里玩耍。不过，有件事总让她耿耿于怀。走廊里的人成群结队，所有人似乎都有特定的圈子。一两个礼拜过去了，她也只能跟在走廊和课堂上认识的人打打招呼，仅此而已。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在语法学校的时候，无论她想和哪帮人玩，只管去就行，简单得很。这里就不同了。

头一个礼拜，她一个人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心里老惦记这事。她想融入某个小圈子，在上面花的心思不比在音乐上的少。这两件事始终占据着她的脑海。最后她想到了派对的点子。

她对邀请的对象有严格的要求。语法学校的和年龄小于十二岁的孩子一律没被邀请。她只邀请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孩子。她请的人都是能在走廊里说得上话的人，要是她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也会想办法打听。家里有电话的，她会打电话，其余会在学校当面相邀。

在电话里，她总是说同样的话，还会让小不点把耳朵贴过来听。“我是米克·凯利。”她说。如果他们对这个名字不怎么熟悉，她会不停地说，直到他们弄清楚是谁。“礼拜六晚上八点我打算举办舞会，邀请你参加。我住在第四大街一零三号A公寓。”A公寓几个字在电话里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很高兴。有几个男生挺难缠的，试图耍小聪明，老是打听她的名字。其中有个男孩还想抖机灵，说什么“我不认识你”。结果她马上呛了他一句。“一边凉快去。”除了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一共有十个男孩、十个女孩，她知道他们都会来。这才是个派对该有的样子嘛，保管跟她参加过的，听说过的派对都不一样，肯定比那些强。

米克最后检查了一遍门厅和餐厅，在衣帽架前“老脏脸”的照片下站定，“老脏脸”是妈妈的祖父，曾是内战时的一名少校，后来战死疆场。也不知道哪个孩子给照片画了眼镜和胡子，铅笔印倒是擦掉了，可那张脸却脏得要命，她索性叫他“老脏脸”。裱框的照片在一张三联照的中央，两边是他的儿子。他们看起来跟小不点一般大，身穿制服，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后来也死在了战场上，不过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要举办派对了，我打算把照片取下来。我觉得这张照片太普通了，你不觉得吗？”

“我不晓得，”小不点说，“那咱们是普通人吗，米克？”

“反正我不是。”

她把照片放在衣帽架下面，装饰的效果不错。辛格先生回家后准会喜欢的。空旷的房间看起来很安静。桌子也准备好了，只等着上菜了，吃过晚饭后派对就算开始了。她进入厨房，看看点心准备得怎么样。

“你觉得一切都会顺利吗？”她问波西娅。

波西娅正在做饼干。点心放在炉灶顶部。有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巧克力脆饼和潘趣酒。三明治上面盖着湿答答的洗碗布。她偷偷瞥了一眼，不过并没有拿。

“我都跟你说过无数遍了，保管都会顺顺利利的。”波西娅说。“我只要做完家里的晚饭，回来就会系上那条白围裙，给你们上好吃的。不过我九点半前就得走。今天是礼拜六，我、海伯伊、威利也都有事。”

“当然，”米克说，“我只希望你帮我把开头打点好——你晓得的。”

她没忍住，拿了一块三明治。她让小不点跟波西娅待在一起，自己进入中间的屋子。她今晚要穿的裙子平平整整地放在床上。黑泽尔和埃塔还不错，考虑到她们不打算参加派对，还把最好的衣服借给了她。埃塔借给她的是一件蓝色的双绉长晚礼服，一双白色的舞鞋，一顶水钻冕状头饰。这些衣物漂亮极了，很难想象她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临近傍晚时，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投下长长的斜影。如果需要两个小时为派对梳妆打扮，那现在就得开始了。想到即将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服，米克哪里还坐得住。她慢慢走进洗手间，脱掉旧短裤和衬衣，打开水龙头。她开始擦洗粗糙的部位：脚踝、膝盖，尤其是手肘，洗澡花的时间不短。

她一丝不挂地来到中间的屋子，开始穿衣，先是穿上丝绸连衫衬裤和丝袜，还戴上了埃塔的胸罩——纯粹是为了好玩，然后小心翼翼地穿上裙子和舞鞋。这还是她第一次穿晚礼服。米克在镜子前站了好长一会儿。她个子很高，裙子的下摆也就在脚踝两三英寸以上的部位，鞋子太短，挤得脚生痛。她又在镜子前驻足良久，最后觉得自己要么像个蠢货，要么是个大美人。就这两种可能。

她换了六种发型。额前一绺抹不平的头发有点小麻烦，于是，她打湿刘海，弄成三个卷发。最后，她将水钻头饰戴在头上，涂上厚厚的口红和胭脂。打扮完后，她像电影明星一样抬起下巴，半眯着眼睛，慢慢将脸从一边转到另一边。还真是漂亮。

她觉得自己活脱脱像换了个人似的，跟米克·凯利完全不是一个人了。派对还有两个小时才开始，她穿成这样不好意思让家人看到。于是，她再次来到洗手间，锁上门。她不能坐下来，免得把礼服弄皱了。她站在地板的中央。四周封闭的墙似乎将她所有的兴奋都压在里面。她感觉自己跟过往的米克·凯利截然不同。她知道这个派对比她生命中的任何事物都要美好。

“太棒了！潘趣酒！”

“这裙子太漂亮了……”

“哎呀！你算出那道三角题了，四十六乘以二十……”

“借过！别挡路！”

参加派对的人涌进屋子，前门不停地开开合合。尖锐高亢的声音和轻言细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最后，屋子里只剩下喧嚣了。女孩子穿着漂亮的长晚礼服成群地站在一起。男孩则穿着干净的帆布裤、军训服，或是崭新的深色秋季套装，在屋子里来回穿梭。房间里热闹得很，米克谁也看不清楚。她站在衣帽架旁，望着整个派对。

“所有人都拿着邀请卡去约人吧。”

起初，房间里太吵，谁也听不清楚，也搞不清楚状况。男孩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潘趣酒杯前，桌子和藤蔓都见不着了，只能在那群男生的头上瞧见爸爸的脸，他微笑着往小纸杯里倒潘趣酒，身旁的衣帽架底座上放着一罐糖果和两块手帕。几个女孩以为今天是米克的生日，她向她们道了谢，打开礼物，却并没有告诉她们，她还要八个月才满十四岁。每个人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打扮得跟她一样。他们身上的味道也极好闻，男孩子在头上抹了油光锃亮的发油。女孩子则穿着颜色各异的长裙站在一起，宛如一簇鲜艳的花。开头还不错，派对的开场十分顺利。

“我有部分苏格兰-爱尔兰血统和法国血统，还有……”

“我有日耳曼血统……”

她去餐厅前又高声吩咐大家拿上请柬。不一会儿，他们就在门厅集合了。所有人都拿着请柬，背靠着墙，三五成群地排着队。派对这就算真正开始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男孩都站在屋子的一边，女孩则站对面。不知什么原因，所有人同时没有出声。男孩举起手里的邀请卡，看着女孩，房间里寂静无声。按理男孩应该邀请女孩跳舞。可怕的寂静仍在蔓延，情况越来越糟糕。她参加派对的次数又不多，有些束手无策。男孩用拳头互相击打，随即叽叽喳喳地聊起来。女孩咯咯地笑着，尽管她们没有看男孩，你也准能猜得到，她们满脑子想的是自己会不会受欢迎。可怕的寂静消失了，但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孩走向一名叫德洛丽丝·布朗的女孩，刚邀请完她，别的男孩也纷纷走向德洛丽丝。她的邀请函很快排满了，他们这才把目标转向一个叫玛丽的女孩。然后一切照旧。后来倒也有一两个女孩被邀请了。因为她是举办派对的人，有三个男孩过来邀请她。但也仅限于此了。

大家在餐厅和门厅里无所事事。男孩大多围在潘趣酒杯前，都想在其他人面前出风头。女孩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倒是笑声不断，假装玩得很开心。男孩和女孩在互相揣摩对方的心思。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哈里·米诺维兹，也就是他们家的邻居。米克打小就认识他。尽管他比她大两岁，可她发育比他好，夏天，他们经常在街边的草地上摔跤、打闹。哈里是犹太人，但长得不怎么像。今晚，他穿得十分利落，进门时还把一顶带羽饰的巴拿马草帽挂在了衣帽架上。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他的衣物，而是他的脸。他的脸变了，因为他并没有戴平日里经常戴的牛角框眼镜。一粒红肿的针眼从一只眼睛里出来了，为了看清楚，他得像鸟一样把脑袋歪向一边，还老是用他那细长的手摸针眼，像是很痛一样。他想喝潘趣酒的时候，纸杯差点没伸到她爸爸的脸上。米克看得出来他缺不了那副眼镜。他很紧张，老是冒冒失失地撞到别人身上。除了她，哈里没邀请别的女孩跳舞，邀请她也只是因为她是派对的主人。

潘趣酒都喝光了。她爸爸怕场面尴尬，便和她妈妈一起去厨房做柠檬汁。有人在前廊和人行道上。她很高兴能呼吸夜晚凉爽的空气。从灯火通明的闷热房间里走出来，她能在黑暗中闻到秋天新的气息。

这时，她发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群住在附近的孩子在人行道边和黑乎乎的街上。有皮特、傻蛋、贝贝和排骨，一大群人都在，有的比小不点还小，有的不止十二岁了，有的孩子连她都不认识，不知怎的，他们闻到了派对的气味，都跑过来看。有的孩子跟她一样大，甚至还有比她大的。她一个也没邀请，不是因为他们对她做过卑鄙的事，就是因为她对他们做过不怎么光彩的事。那群人全都脏兮兮的，穿着普普通通的短裤、邋里邋遢的灯笼裤，或者日常穿的旧衣服。这会儿，他们只是在黑漆漆的地方晃荡，在一旁看着派对。看到这些孩子，悲伤和警惕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我邀请你跳舞了。”哈里·米诺维兹假装在读请柬上的字，但她看到那上面什么也没写。这时，她爸爸来到前廊，吹了声哨子，第一支舞开始了。

“对，”她说，“走吧。”

两人沿街区走着。身穿长裙，她觉得自己派头十足。“瞧那边，快瞧瞧米克·凯利！”黑暗中一个孩子高声喊道。“瞧瞧她！”她充耳不闻，仍旧往前走，但她知道那人是排骨，总有一天要他好看。她和哈里快步走过漆黑的人行道，来到街尽头，拐入另一个街区。

“米克，你多大了，十三？”

“快十四了。”

米克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档子事也一直让她头痛。她现在已经五英尺六英寸高，体重有一百零三磅，可她才十三岁。参加派对的孩子在她身边一个个就跟小矮人一样，哈里是个例外，他只比她矮几英寸。没人想跟一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女孩跳舞。不过，也许抽烟会阻止她长太高。

“我光是去年就长了三点二五英寸。”她说。

“有一回我在市场看到一个女人，得有八英尺五英寸高。不过，你怎么着也长不了那么高吧。”

哈里在一株幽暗的紫薇前停下脚步。四下无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摆弄起来。她靠过去瞧了瞧，是他经常用手帕擦拭的那副眼镜。

“对不起。”他说着戴上眼镜，米克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就应该一直戴着眼镜。”

“是的。”

“你出门怎么不戴啊？”

夜静如墨。穿过街道时，哈里抓住她的胳膊肘。

“派对上有个小姐说男生戴眼镜是娘娘腔。那人……呃，也许我……”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跟着，他突然把身子绷直了，跑了几步，跳起来去够头顶四英尺来高的树叶。她能在黑暗中看清高高的叶子，他的弹跳力真不赖，一下就够着了。他把树叶放在嘴里，在黑暗中对着假想敌打了几拳。她追了上去。

跟平日一样，一首歌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独自哼唱起来。

“你在唱什么呀？”

“是一个叫莫扎特的家伙写的歌。”

哈里心情不错。他侧步走着，活像一个步伐轻盈的拳击手。“我怎么听着像德国人的名字。”

“估摸就是吧。”

“法西斯吗？”

“什么？”

“我是说那个叫莫扎特的家伙是法西斯或者纳粹吗？”

米克想了一会儿。“不是。你是说的最近的事，这家伙早死了。”

“好事。”他再次在黑暗中挥着拳头，希望她能问问原因。

“我说是好事。”他再次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法西斯。要是被我在路上撞见了，我准会杀了他。”

她望着哈里，街灯下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闪烁、斑驳的影子。他很兴奋。

“为什么？”她问。

“天哪！你不看报纸的吗？是这么回事……”

他们又绕回了街区。她家里喧嚣震天。大家在人行道上又是叫又是跑。她感到肚里一阵恶心。

“没时间同你解释了，除非我们再绕着街区走一圈。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为什么讨厌法西斯。我很乐意跟你说道说道。”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将这些想法在人前高谈阔论。可惜她没时间听。这会儿，她正忙着观察屋前发生的事。“好吧，回见。”他们的约会结束了。她现在可以到处看看，想想眼下乱糟糟的场面。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离开时，所有人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那里无所事事，那也称得上是个真正的派对。可现在，也就过了五分钟，那个地方活像个疯人院。她走了后，那些孩子从黑暗中走出来，冲到派对现场。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该死的皮特·威尔斯飞快从前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潘趣酒。那些家伙穿着松松垮垮的旧灯笼裤和日常的普通衣服，不停叫啊、跑啊，跟被邀请的人混在了一起。

贝贝·威尔逊在前廊疯跑一气，她还不到四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会儿，她应该跟小不点一样在家里睡觉。可她将潘趣酒高高举过头顶，一级级地走下台阶。她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布兰农先生是她的姨丈，她随时可以在他那里得到免费的糖果和饮料。米克刚走上人行道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给我马上回家，贝贝·威尔逊，赶紧的。”米克四下看了看，想知道还能做点什么来收拾这副烂摊子。她朝傻蛋走过去，他站在黑乎乎的人行道远端，手里拿着纸杯，迷迷糊糊地看着大家。傻蛋才七岁，穿着短裤，没穿上衣，光着脚丫子。他也没有大声喧哗，可米克看着眼前的一幕差点没疯掉。

她抓住傻蛋的肩膀使劲儿摇晃。起初，他紧咬着下巴，不一会儿，他的牙齿咯咯地响起来。“给我回家，傻蛋。别在这里晃荡了，我又没邀请你。”她松开手。傻蛋感到很难为情，慢慢往街那头走去。但他并没有回家。他走到拐角处，米克看见他坐在路缘上，远远地看着派对，他以为坐在那里她就看不见了。

总算摆脱了傻蛋，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又有了烦心事，索性把他叫了回来。大孩子才是罪魁祸首。真是一群没有教养的孩子，她从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家伙。把所有的饮料喝得光光的，生生把这么好的派对弄得一团糟。他们将前门撞得哐当作响，大声喧哗，互相撞向对方。她朝皮特·威尔斯走过去，因为所有的孩子就属他最坏。那家伙戴着橄榄球帽，还老撞别人。皮特已经十四岁了，却还在七年级留级。米克走到他面前，可他个子太大了，不能像摇傻蛋一样摇他。米克叫他回家，可那家伙晃动着身子，头朝下朝她猛冲过来。

“我在六个不同的州待过。什么佛罗里达啦、阿拉巴马啦……”

“这是用银色的布做的，还有饰带……”

派对全搞砸了。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话。从职业学校邀请来的人跟街区附近的孩子混在了一起。男孩和女孩仍然三五成群地各自站在那儿，没人跳舞。屋子里的柠檬汁也快喝光了，杯底剩下一点点饮料，上面漂浮着几片柠檬皮。她爸爸向来对孩子都很好。不管谁把纸杯递给他，他都会给人家倒上潘趣酒。她进入餐厅时，波西娅正拿三明治给大家吃，不到五分钟就没了。她只分到一块果冻三明治，粉红色的果汁从面包里渗了出来。

波西娅在餐厅里看着派对。“这也太好玩了，我不走啦。”她说，“我已经捎话给海伯伊和威利了，礼拜六晚上就让他们自己过好了。大家都这么兴奋，我要等到派对结束才走。”

“兴奋”一词恰能形容这个派对。她能在房间、走廊和人行道上充分体会它的含义。她自己也很兴奋，经过衣帽架上的镜子时，她看着身上穿的那件漂亮的礼服、自己漂亮的脸蛋、面颊上的胭脂，以及头上的水钻饰冠。兴许是屋子里的装饰、职业学校的朋友和挤成一堆的孩子才让她如此兴奋。

“瞧，她在跑呢！”

“哎呀！你就省省吧……”

“别像个孩子似的！”

一群女孩抓着裙摆在大街上奔跑，头发在脑后飘扬。有的男孩砍下丝兰带刺的长枝条，拿在手上追着女孩乱跑。职业学校的新生穿的行头的确是为了参加正儿八经的舞会，可他们的行为举止却同小孩无异。半是玩乐，半是正经。一个男孩拿着枝条跑过来，她也撒腿就跑。

派对这档子事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这只不过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玩乐，可她却从没经历过这么疯狂的夜晚——全是拜那群小孩所赐。他们就跟传染病一样，自打他们进入派对的现场后，其他人早忘了他们中学生的身份，忘了他们快是成年人了。好比下午洗澡前，你跑到后院打几个滚，弄一身泥，只是想感受一下进入浴缸时的那股痛快劲儿。礼拜六的晚上，所有人都跟野孩子一样疯狂地打闹，她觉得自己才是他们当中玩得最疯的那个。

她高声叫喊着，推搡着，有什么新花招，她总是头一个尝试。她嗓门很大，跑得飞快，无暇顾及别人在做什么。她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没有精力把那些疯狂的事都做个遍。

“街那头有个沟！沟！沟！”她第一个冲了过去。街区铺了新的管道，挖了一道很深的沟。沟边的大火盆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的红光。她迫不及待地想爬下去。于是，她跑到轻轻晃动的火焰旁，跳了下去。

要是穿上那双网球鞋，她落地时会像猫一样轻盈。可她脚上的高跟舞鞋滑了一下，肚子撞到管道上。她屏住呼吸，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久久地回忆这场派对，想着它本来应该会是什么样，想着职业学校新认识的朋友，还有她每天都想融入的圈子。回到学校的走廊上，她将会有不同的感觉，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派对虽然被被毁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一切都结束了，是的，结束了。

米克从沟里爬了出来。几个孩子在火盆边上玩耍，火盆发出红通通的火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忽闪忽闪地跳动着。一个男孩跑回家，戴上了生面团形状的面具，那是提前为万圣节买的。派对并没有变，变的是她。

她慢慢朝家里走去。经过那群孩子身边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门厅里的装饰扯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外面，屋子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她进入洗手间，脱掉蓝色的晚礼服。裙边破了，她将礼服折起来，这样破烂的地方就瞧不出来了。水钻头饰不知道去哪儿了。旧短裤和衬衣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她穿上衣裤。经历这件事之后，她不能再穿短裤了。今晚过后就不能再穿了，没错。

米克站在前廊上，没有涂脂抹粉的脸是那样的苍白。她将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都回家吧！要关门了！派对结束了！”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她再次孤身一人。现在还不算太晚，街边，黄色的光在窗户上投下四四方方的光影。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头歪向一边，慢慢地走着。她没有留意方向，走了许久。

房子渐少，院子里有大树和黑色的灌木。她环顾四周，发现来到夏天到过多次的房子旁。她的脚不知不觉地把她带到了这里。来到屋前时，她等了等，确保没人看见，然后才进了侧院。

跟往常一样，收音机仍然开着。她在窗旁驻足片刻，观察屋子里的人。秃头男子和头发花白的女人在桌旁打牌。米克坐在地上。这里真是个隐蔽的好地方。四周是枝繁叶茂的雪松，她藏身其中，谁也发现不了。今晚收音机里的节目不怎样——有人在唱流行歌曲，结尾大同小异。她感到空虚，伸手往口袋里掏了掏，摸到一些葡萄干，一枚七叶树果和一串珠子，还有一根香烟和火柴。她点燃烟，双手抱膝。她感到空虚至极，内心既没有感觉也没有思想。

收音机里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不过全是垃圾。她也没有特别在意。她抽着烟，扯了一小把草叶。过了一会儿，新的播音员说话了。他提到了贝多芬。她在图书馆读过有关这个音乐家的书。他的名字听起来包含字母“a”，拼写时却是两个“e”。他跟莫扎特一样是德国人，不过他生前说着外语，住在外国，她也想这样。播音员说马上要播放他的第三交响曲。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因为她想再走一走，并不在意收音机里播放的是什么。这时，音乐开始了，米克抬起头，拳头抵住喉咙。

怎么会？那一瞬间，音乐的开场犹如天平一样从一侧晃到另一侧，像散步又像行军，像上帝在夜里昂首阔步地走过。她身外的世界突然凝固了，只有开篇的乐章在她内心燃烧。她甚至听不见后面的音乐，但她坐在那里，攥紧拳头，一动不动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又起，比先前更带劲，更响亮。这回，那音乐跟上帝没有任何关系了。她，米克·凯利成了主角，白天，她踽踽独行，夜晚，她只身一人。在烈日下，在黑暗中，满脑子都是计划，内心酝酿着情感。这音乐就是她——没有半点虚假。

她没法听清音乐的全部。但这音乐在她内心沸腾。到底是哪部分？她必须牢牢记住精彩的篇章，仔细回味，事后才不会忘记。也许她应该放松下来，将每个乐章都听一遍，不去想，也不用努力去记住。天哪！整个世界就是这音乐，可她却听不够。这时，音乐开头的乐章又重新回来了。每个音符由不同的乐器串在一起，如同攥得紧紧的拳头重重地敲打她的心脏，至此，第一部分乐章结束了。

这音乐不长也不短。其实，它和时间一点关系都没有。米克坐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抱着腿，嘴巴用力咬着她那咸咸的膝盖。她可能听了五分钟，也可能听了半个晚上。第二部分乐章是黑色的，是节奏缓慢的进行曲。虽不悲伤，但像是整个世界都死了，变成了黑色，不必再回头去想死亡以前的世界。一种号角乐器演奏着清幽、悲伤的旋律。跟着，音乐声愤然扬起，底下却激荡着兴奋的曲调。最后，黑色的进行曲再度响起。

也许这交响乐的最后部分才是她最喜欢的——曲调欢快，犹如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在奔跑，以一种艰难、自由的方式在跳跃。这种美妙的音乐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东西。整个世界就是这交响乐，她怎么也听不够。

终于结束了，她抱着膝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收音机开始播放另一个节目，她捂住耳朵。刚才的音乐只是让她痛苦和空虚。这会儿，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交响乐的任何乐章，连最后几个音符都忘了。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声音却再也没有回来。终于结束了，唯有她那像兔子一样蹦跳的心脏，以及那可怕的伤痛。

收音机关了，屋子里的灯也都熄灭了。夜如墨染。米克突然用拳头捶向大腿。她用尽全身力气击打同一块肌肉，直到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但她仍然觉得力道不够。灌木丛下有锋利的石头，她抓起一把石子，在同一个部位摩擦，直到手里渗出血来。然后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仰望夜空。大腿上锥心的痛让她的心情好过些了。她软绵绵地躺在潮湿的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终于舒缓下来。

为什么那些探索者不看看天空？如此便知道地球是圆的了。天空是弯曲的，如同一个巨大的玻璃球内侧，深蓝色的天空星光闪烁。夜晚是那样的宁静，弥漫雪松温暖的气味。她试着没去想音乐的时候，音乐却回来了。乐章的第一部分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就跟刚才演奏的时候一样。她不急不慢、安静地听着，就像解几何题一样，这样才能记住。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声音的形状，不会再忘。

现在她感觉很好，她把本来耳语的声音大声说了出来。“主啊，饶恕我吧，因为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过去几年，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上帝根本不存在。她想起心以前心目中上帝的模样时，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辛格先生裹着长长的白色床单时的样子。上帝从不说话——也许她这才把辛格先生当成了上帝。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像在正对着辛格先生说话：“主啊，饶恕我吧，因为我不知道做了什么。”

这部分乐章美妙、清晰。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唱出来。也许在将来的某个早晨，她刚刚醒来便会记起更多的曲调。要是她还能将这首交响乐再听一遍，准会记起更多的乐章。要是她能再听四遍，四遍就够了，也许就都记住了。也许吧。

她又听了一遍开头的乐章。音符越加舒缓，她感到自己正慢慢地沉入黑魆魆的地下。

米克陡然惊醒。空气变得冰凉。快要醒来时，她梦见老埃塔·凯利把所有铺盖都卷走了。“把毯子给我……”她想这么说来着。跟着，她睁开眼睛。天空一片漆黑，所有的星星都不见了。草地上湿漉漉的。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害怕爸爸担心。然后她又记起来那首交响乐，也分不清现在是午夜还是凌晨三点。她撒开脚丫子，急急忙忙往家里赶。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味道。脑子里的音乐声响亮而急促，她向着家的方向，在人行道上越跑越快。

02

时值十月，天空时时如水洗般蔚蓝，阵阵秋风送来料峭寒意。比夫·布兰农换下轻薄的泡泡纱长裤，穿上深蓝色哔叽裤子。他在咖啡馆的柜台后面装了台热巧克力奶机。米克特别喜欢喝热巧克力奶，一个礼拜要来喝三四次。一杯热巧本来卖十美分，可他只收她五分钱，甚至还想免费让她喝。他看着她站在柜台后面，心中焦虑难过。他恨不得伸出手，摸摸她那头晒枯了的蓬乱头发，不过不是像他触摸别的女人那样。不安的感觉在他心里翻搅，他一对她说话，声音就会变得粗哑，听来十分陌生。

他担心的事有很多。首先，艾丽斯的身体不太好。她照常早晨七点下楼，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但她走起路来很慢，眼下总是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干活的时候，她的病态最为明显。一个周日，她用打字机打出当日菜单，却把特价菜皇家鸡饭的价格标成了二十美分，但这个菜应该卖五十美分才对，等到几个客人点了餐、准备付账了，她才发现这个错误。还有一次，客人用十美元付账，她找零就找了人家两张五美元和三张一美元。比夫总是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地揉搓鼻子，眼睛半睁半闭，良久地端详她。

他们并没有谈过她的身体状况。到了晚上，他在楼下忙活，她则在睡觉，早晨，她便独自打理餐馆。他们两个一起工作的时候，他要站在收款机后面收钱，还要兼顾后厨和收拾餐桌，多年以来，这是他们的习惯。他们只会说起生意上的事，但比夫会站在那儿，带着迷惑的表情看着她。

十月八号的那个下午，他们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比夫匆匆跑上楼。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把艾丽斯送到了医院，医生从她身上摘除了一个和新生婴儿差不多大小的肿瘤。一个小时后，艾丽斯便去世了。

比夫坐在医院里她的床边，内心惊诧，陷入了沉思。他亲眼看着她死去。她被注射了乙醚麻醉药，眼睛模糊不清，后来，她的眼珠变硬，与玻璃差不多。护士和医生离开了病房。他继续盯着她的脸。除了脸色有点白得泛青，此外她的样貌别无不同。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仿佛二十一年来他并没有每天与她朝夕相对。跟着，他坐在那里，一个早已根植在他心里的画面渐渐地浮现出来。

大海一片碧绿，海水冰冷，金色的沙滩被晒得暖暖的。海水泛着丝绸般的白色泡沫，小孩子在水边玩耍。有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娃，皮肤是棕色的，还有几个瘦弱的小男孩，浑身赤裸，几个半大孩子跑呀叫呀，声音甜美尖锐。他认识其中两个孩子，一个是米克，另一个是他的外甥女贝贝，至于其他孩子，就不认识了。比夫垂下头。

良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站定。他能听到他的小姨子露西尔在外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一只肥大的蜜蜂在橱柜顶上爬，比夫敏捷地用手捏住它，把它放到敞开的窗户外面。他再一次看看死去妻子的脸，自此后，他便是鳏夫了，他镇定地打开门，走进医院走廊。

次日上午晚些时候，他坐在楼上的房间里缝衣服。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真正相爱的人中有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能自杀，随爱人而去？只是因为生者必须埋葬死者？因为在一个人死后，生者必须为他们举行葬礼？因为剩下的那个像是临时走上了一个舞台，每一秒都被无限延长，同时还要被很多人看着？因为他必须履行职责？还是因为当心中有爱，丧偶的人就必须活着，好使心爱之人复活，这样一来，去世的人就如同没死，并在生者的灵魂中再生？为什么？

比夫猫腰做着缝纫活，心中思绪万千。他干起缝纫活来很熟练，他的指尖上有很硬的老茧，所以不用顶针，就能把针穿过手里的布。他已经在两套灰色西装上缝了黑纱，此时，他正在缝最后一个。

今天天气晴朗，天气很热，入秋了，新落下的枯叶刮过人行道。他很早就出门了。每一分钟都过得极为漫长。摆在他面前的是漫漫无期的时间。他锁上餐馆门，在店外挂上一个白色百合花圈。他第一个来到殡仪馆，仔细挑选棺材。他抚摸内衬面料，又测试棺材木料是否结实。

“这个绉绸叫什么？是乔其纱吗？”

丧葬承办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有些油腔滑调，过分讨好。

“选择火葬的人多不多？”

比夫回到街上，走起路来从容不迫，得体合宜。西风拂面，感觉暖暖的，阳光灿烂明媚。他的手表停了，便去找威尔伯·凯利，最近，他干起了修表匠的营生。凯利坐在工作台边，穿着打着补丁的睡衣。他的商店同时也是他睡觉的地方，米克经常用婴儿车推着到处去的那个孩子此刻安静地坐在地板上的一块毛毡上。每一分钟都无限漫长，有的是时间让他沉思和提问。他请凯利给他解释一下手表里的宝石轴承有何作用。透过放大镜，他看到凯利的右眼有些畸形。他们聊了一会儿张伯伦和慕尼黑会议。之后，时间还早，他决定上楼去找哑巴。

辛格正穿衣服准备参加葬礼。昨晚，辛格发了一封吊唁信，并将在葬礼上担任护棺人。比夫坐在床上，他们一起抽了支烟。辛格时不时用绿色的眸子端详他。他递给他一杯咖啡。比夫没有说话，哑巴还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望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辛格穿好衣服，他们一起出门。

比夫在商店买了黑丝带，还碰到了艾丽斯在教会的牧师。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便回家去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将事情安排妥当。他把艾丽斯的衣物和个人物品绑好，准备送给露西尔。他做了大扫除，清理了梳妆台抽屉。他甚至还重新整理了楼下厨房里的架子，拿掉电扇上的华丽彩带。做完了这些，他便坐在浴缸中，把自己洗干净。一个早晨就这么过去了。

比夫把线咬断，抚平外套袖子上的黑纱。现在露西尔应该在等他。他、露西尔和贝贝将一起乘坐灵车。他把针线袋放在一边，非常仔细地将黑纱套在肩膀处。他飞快地环视一眼房间，见到一切都收拾妥帖，便再次出门。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露西尔的小厨房。他坐在那儿喝茶，跷着二郎腿，大腿上铺着一张餐巾。露西尔和艾丽斯截然不同，很难看出她们竟是两姐妹。露西尔很瘦，肤色也深，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她正在给贝贝梳头。那孩子耐心地坐在餐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任由母亲为她打理头发。阳光照进屋内，静谧祥和。

“巴塞洛缪……”露西尔说。

“什么？”

“你有没有常想起以前的事？”

“没有。”比夫说。

“你知道的，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戴上了眼罩，省得总是胡思乱想，沉浸在过去中无法自拔。我只允许自己想我每天都要工作、做饭，让贝贝有个光明的前途。”

“你这种态度很正确。”

“我带贝贝去理发店烫了手指卷。只是很快发卷就变直了，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要带她去做个电烫。我可不想自己动手，我想着我去亚特兰大参加美容业大会，或许可以带上她，在那里给她烫头发。”

“老天！她才四岁。肯定会把她吓坏的。再说了，烫了发，她的头发会变粗糙。”

露西尔把梳子在水杯里蘸了蘸，把贝贝耳朵边的发卷卷好。“不，不会的。而且，她也很想烫头发呢。别看贝贝这么小，已经像我一样有抱负了。很了不起的。”

比夫把指甲在掌心蹭了蹭，摇了摇头。

“我和贝贝每次去看电影，看到那些孩子演很好的角色，她就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我发誓她是这么想的，巴塞洛缪。看完电影，我叫她吃饭，她都不肯。”

“天啊。”比夫说。

“她在舞蹈课和表演课上表现都很好。明年，我想送她去学钢琴，我觉得这有助于提高她的演技。她的舞蹈老师让她在社交聚会上表演独舞。我觉得吧，我应该尽全力培养贝贝。她越是早开始表演，对我们两个就越好。”

“老天！”

“你不明白。小孩子有天赋就是有天赋，可不能当成普通孩子培养。所以啦，我才希望贝贝不要与街上那些普通人打交道。我不能让她像周围那些孩子一样，说话粗俗，动不动就疯跑。”

“我认识这条街上的孩子。”比夫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对面凯利家的孩子，还有克兰家的小子，都挺不错。”

“你很清楚，他们没一个比得上贝贝。”

露西尔处理好了贝贝头上的最后一个发卷。她捏捏那孩子的小脸蛋，让她的脸更为红润。然后，她把贝贝从桌上抱下来。贝贝穿了一件白色小裙去参加葬礼，搭配白鞋白袜，戴一双白色小手套。贝贝每次见有人看她，便会昂起头，她现在就摆出了这个样子。

他们在闷热的小厨房里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跟着，露西尔哭了起来。“我和她虽是姐妹，却一直不亲近。我们两个差别很大，也不常见面。说不定是因为我比她小太多了吧。但是，亲姐妹就是亲姐妹，发生了现在这样的事……”

比夫嗯嗯两声，以示安慰。

“我知道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她说，“你和她之间也不总是浓情蜜意的。或许正是这样，你才会这么难过。”

比夫用胳膊圈住贝贝的腿，让她坐在他的一边肩膀上。这孩子比以前重了。他小心带着她走进客厅。贝贝坐在他的肩上，小小的身体暖暖的，感觉很亲近。在他那件深色外套的映衬下，她的小丝绸裙子就跟雪一样白。她用小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耳朵。

“比夫姨丈！来看我下一字马吧。”

他轻轻把贝贝放在地上。她站在打了蜡的黄色地板上，在头顶上方弯曲双臂，双脚慢慢地向相反的方向伸展。片刻之后，她坐在地板上，一条腿伸在身前，一条腿伸到身后。她将双臂以高难度的角度摆了个造型，侧目看着墙壁，表情忧伤。

她奋力站起来。“看我翻筋斗吧。看我……”

“亲爱的，安静点。”露西尔说。她挨着比夫坐在长毛绒沙发上。“看到这孩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他？你瞧瞧那眉眼，那样貌。”

“见鬼，才没有。我觉得贝贝和勒罗伊·威尔逊一点也不像。”

露西尔太瘦了，神情疲惫，与她这个年龄很不相符。或许是她穿了黑裙子的缘故，再说了，她一直在哭呢。“毕竟，我们都得承认，他是贝贝的父亲。”她说。

“你就忘不了那个臭男人吗？”

“我也说不好。我看呀，一遇到勒罗伊和贝贝这两个人，我就变成了傻瓜。”

比夫面色苍白，衬托之下，新长出来的胡子呈现青色，他的声音显得很倦怠。“你就不能好好想想，把发生的事弄个明白，再想想结果怎样？你就不能用逻辑想一想吗，你和他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结果就理应如此？”

“若是与他有关，我想我做不到。”

比夫疲倦地说着，眼睛几乎都闭上了。“你十七岁上就嫁给了那个人，后来，你们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你和他离了婚。两年以后，你和他复婚了。现在他又跑得没影没踪，你都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儿。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明白，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而且，那家伙本身也不是好人。”

“天知道，我自始至终都晓得他是个无赖。我只盼着他这辈子都不要再来找我。”

“看呀，贝贝。”比夫立即说道。他将十指交缠在一起，举起双手，“这就是教堂，这个部分是教堂的尖顶。打开门，就是上帝的子民。”

露西尔摇摇头。“你用不着为贝贝担心。我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她什么都知道。”

“那就是说，只要那小子回来，你就会跟从前一样，让他住在这里，继续游手好闲，靠你过日子？”

“是的，我想我会这么做。每次门铃或是电话响，每次有人走到前门廊，我都会情难自禁地想到他。”

比夫摊开手掌。“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钟表响了两声。房间狭窄闷热。贝贝又在打了蜡的地板上翻了个筋斗、做了劈叉。比夫把她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的小短腿悬在他的小腿旁边。她解开他的马甲扣子，把脸探进他的怀里。

“听着。”露西尔说，“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保证说真话吗？”

“当然。”

“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比夫抚摸着贝贝那头柔软的金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一侧。“那是自然。”

“大约七年前吧，就是我们头一次结婚后没多久。一天晚上，他从你家回来，脑袋上都是伤，鼻青脸肿，他说你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他倒是说了你这么做的理由，但我想听听真正的原因。”

比夫转着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我就是不喜欢勒罗伊这个人，我们打了一架。那时候的我和现在不太一样。”

“不对。你那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知道，你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充分的理由。你是个理性的人，做事从不凭冲动。你刚才说过你要讲真话的，我现在就想听真话。”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我说过，我想知道。”

“那好吧。”比夫说，“那晚，他去我家喝酒，他喝醉了，就开始满嘴胡诌。他说，他一个月才回一次家，一回家就把你打得半死不活，你却连句怨言都没有。打完了，你还去走廊，大笑几声，好叫其他房间的邻居都以为你们两个只是在闹着玩，是在开玩笑。就是这么回事，别再提了。”

露西亚笔直地坐着，脸颊通红。“你看到了，巴塞洛缪，所以我才说自己像是戴着眼罩，不去想过去的事，也不胡思乱想。我现在只能琢磨每天工作，在家里做一日三餐，琢磨贝贝的事业。”

“那很好。”

“我希望你也能这么做，千万不要纠结过往。”

比夫垂下头，闭上眼。在这漫长的一天里，他不能想起艾丽斯。只要他尝试想起她的样子，脑海里就会一片空白。关于她，他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她的脚。她的双脚又短又粗，极为柔软，白白的，脚趾肥大。她的脚底是粉色的，左脚脚后跟附近还有一颗棕色小痣。他们举行婚礼的那个晚上，他为她脱掉鞋袜，亲吻了她的双脚。现在一想到这件事，倒觉得它很重要，不然，日本人也不会认为双脚是女人身上最精致的部分。

比夫欠欠身，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很快就要出发去举行葬礼的教堂了。他在脑子里想了一遍丧礼的过程。去教堂，与露西尔和贝贝一起乘坐灵车，再迈着肃穆的步伐跟在灵车后面，然后，他们一群人要垂着头，站在九月的阳光下。太阳炙烤着白色的墓碑、干枯的花朵和遮挡新挖墓地的帆布帐篷。葬礼结束后就可以回家了。那然后呢？

“吵得再厉害，亲姐姐还是亲姐姐。”露西尔说。

比夫抬起头。“你怎么不再嫁人呢？总有些单身的好男人，一定可以好好照顾你和贝贝。只要你能忘了勒罗伊，就能嫁个好男人，做个好妻子。”

露西尔没有马上回答。最后，她说道：“你知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什么样子，我们几乎由始至终都很理解彼此，不用费神猜测。我要是再与任何男人建立关系，就只愿意到这一步。”

“我也是这种感觉。”比夫说。

半个小时后，有人敲门。灵车停在房前。比夫和露西尔缓缓地站起来。他们三个庄严安静地走到外面，穿着白色丝绸裙子的贝贝稍稍走在前面。

次日白天，比夫也没有开门营业。傍晚时分，他从前门摘下褪了色的百合花圈，继续营业。老顾客走进来，表情哀伤，和他在收银机边聊几分钟便开始点餐。常客们都来了，有辛格和布朗特，有在这条街上各家商店打工的人，还有在河边工厂里工作的工人。晚餐时间过后，米克·凯利带着弟弟来了，把一枚五分硬币投进老虎机。她输了第一枚硬币，气得直用拳头猛砸老虎机，还总是打开收币口，看有没有硬币掉下来。然后，她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中了头奖。硬币稀里哗啦掉下来，有的还滚到地上。那孩子和她弟弟赶紧去捡硬币，免得被顾客踩到。哑巴坐在餐厅中间的那张桌边，面前摆着晚餐。杰克·布朗特穿着礼拜日服装，坐在他对面，一边喝啤酒，一边说话。所有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就烟雾弥漫，各种声音越来越大。比夫很警惕，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能逃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我到处去。”布朗特说。他热切地把身体探过桌子，注视着哑巴的脸。“我到处去，给他们解释。他们只是笑。我无法让他们明白。不管我说什么，就是没办法让他们了解真理。”

辛格点点头，用餐巾擦嘴。他一直没法低头吃，晚饭都变冷了，但他礼数周全，由着布朗特不停地说。两个孩子在老虎机边，大声说着，对比男人们较为沙哑的声音，他们两个的说话声很清晰。米克把她赢来的五分硬币都输了回去。她时不时回头看看中间那桌，可惜哑巴背对着她，根本看不到。

“辛格先生点了炸鸡，只是连一块都还没吃呢。”小男孩说。

米克非常慢地向下拉老虎机的操纵杆。“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你老去他的房间，要不就去他在的其他地方。”

“小不点，我说过闭上你的嘴。”

“你确实说过。”

米克使劲儿摇晃他，弄得他牙齿直打战，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对大门。“你现在回家睡觉吧。我早说了，我白天见你和拉尔夫已经够了，到了晚上，我可不愿意你再缠着我不放，该让我自由一会儿了。”

小不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好呀，那你给我一个硬币。”他拿到钱，放进衬衫口袋，便独自回家去了。

比夫抚平外套，向后捋顺头发。他系着一条纯黑色领带，灰色外套的袖子上戴着他缝上去的黑纱。他很想走到老虎机边上，和米克说几句话，但总也迈不开脚步。他猛吸一口气，喝光了一杯水。收音机里传来管弦舞曲，他却不愿意听。十年来他听到的所有曲调都很相似，他根本分辨不出。自从一九二八年来，他就不再喜欢音乐。然而，他年轻时还演奏过曼陀林琴，了解所有流行歌曲的歌词和曲子。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侧面，把头歪向一边。一年来，米克长大了很多，很快，她就会比他还高了。她穿着红色毛衣和蓝色百褶裙，自从开学以来，她每天都穿这身衣服。百褶裙上都没有褶了，裙边松松垮垮，耷拉在她那骨骼突出的膝盖周围。像她这样的年纪，看起来更像个长得过于高大的男孩子，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为什么就连大部分最聪明的人都看不出关键所在呢？所有人天生就是双性人。所以，婚姻啦，上床啦，根本就算不上全部。证明何在？年轻人和老年人就是证明。老头的声音往往会变得尖声尖气，走起路来装模作样。老妇有时候会发福，声音变得粗哑低沉，还会长出黑黑的小胡子。他自己就是个证明，有一部分的他有时候几乎盼着他是个母亲，盼着米克和贝贝是他的孩子。比夫猛地转过身，背对收款机。

报纸乱七八糟的，他两个礼拜都没整理了。他从柜台下面拿起一摞报纸，熟练地从报头看到页面底部。明天，他会去查看里屋的那几摞报纸，看看需不需要重新归档。他打了几个架子，使用装罐头食品的结实箱子做了几个抽屉。从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开始，他把报纸按照时间顺序，一直排到今天。他用文件夹和顶标标记出历史事件。他一共分了三大类，一个是国际时事，比如休战，又比如后来的慕尼黑回忆，第二类是国内新闻，第三则是当地消息，像是莱斯特市长在乡村俱乐部枪杀了他的妻子，以及哈德逊工厂大火。他把二十年来发生的每件事都记了摘要，做了标签。比夫用手揉搓着下巴，默默地笑了。艾丽斯恨不得他把报纸丢掉，她好把那个房间改成女卫生间。她整天唠叨这件事，但仅此一次，他没有依她。仅此一次。

比夫静下心来，开始仔细阅读面前的报纸。他细细读着，十分专心，但出于习惯，他还是注意着周遭的一切。杰克·布朗特仍在喋喋不休，还总是握拳敲桌子。哑巴小口喝着啤酒。米克不安地围着收音机走来走去，注视着那些顾客。比夫看遍了第一份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在边缘做了些笔记。

跟着，他猛地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他连忙把嘴闭上。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还是他和艾丽斯订婚那时的歌曲。歌名叫《暮色下孩童的祷告》。某个周日，他们乘坐有轨电车去了老萨迪斯湖，租了一艘小船。日落时分，他演奏了曼陀林琴，她则唱起歌来。她戴着一顶水手帽，他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艾丽斯……

一张网网尽失落的情感。比夫叠起报纸，放回到橱柜下面，他变换着脚站立着。终于，他冲对面的米克大声说：“你没听吧？”

米克关掉收音机。“没有。今晚没什么可听的。”

他尽力将往事封锁在心门之外，只去关注别的事。他伏在柜台上，看着一个个顾客。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坐在中间那桌的哑巴身上。他看到米克一点点向哑巴挪过去，得到他的邀请，便在桌边落座。辛格指指菜单，女招待给她送来一瓶可口可乐。除了聋哑人这种不与其他人有交流的怪人，不会有人在和另一个男人喝酒的时候，又邀请一个小姑娘与他们同桌。布朗特和米克都瞧着辛格。他们不停地说话，哑巴看着他们，表情变来变去。这情形看来可真怪。至于为什么奇怪——是因为他们，还是因为他？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手插在衣兜里，他不说话，因此显得更为出众。那个人在想什么，意识到了什么？他都知道什么？

一整个晚上，比夫有两次都很想去中间那张桌子，但他每次都忍住了。他们都走了之后，他仍在琢磨哑巴有哪些特殊之处。黎明时分，他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着各种问题和答案，却并不能满意。哑巴这个谜题已经深深根植于他的心中。他很是为此烦恼，这谜搅得他心烦意乱。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03

科普兰医生时常去找辛格先生说话。他与其他白人真的很不一样。他这人颖悟绝伦，能完全理解真正强烈的使命，这一点是其他白人都望尘莫及的。他静静聆听，表情温和，颇有几分犹太人的样子，具有这个受压迫民族所特有的理解力。有一次，他带辛格先生一起出诊。他领着他穿过冰冷狭窄的过道，这种地方尘土飞扬，散发着疾病和油炸肥肉的气味。他向他介绍了一个植皮手术的成功病例，受伤的是个女人，面部遭到了严重烧伤。他给一个患有梅毒的孩子做了治疗，并指给辛格先生看那孩子手心里的疹子长出了鳞屑，眼睛表面呆滞混沌，上面的门牙都长歪斜了。他们去了两房一栋的棚屋，一栋棚屋里挤了十二到十四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壁炉里生着一堆火，橘黄色的火焰很低，一个患上肺炎的老人咳得喘不上气，他们两个却无能为力。辛格先生走到他后面看着，心里则理解这一切。他给孩子们发了五分硬币。而且，他这人沉默不语，又恪守礼仪，并没有像一般访客那样，打扰到病人。

这时候天寒地冻，天气变化无常，镇里爆发了流感，科普兰医生夜以继日地忙个不停。他驾车往来于镇里的黑人社区，而他那辆高大的道奇汽车已经开了九年。他把鱼胶窗帘罩在车窗上，免得有风吹进来，还把一条灰色羊毛围巾紧紧围在脖子上。这段时间里，他没有见过波西娅、威廉和海伯伊，却经常想起他们几个。有一次，波西娅来看他，他却出诊了，她就留了张字条，借走了半袋玉米粉。

还有一天晚上，他累坏了，还有几个病人等他去看，但他还是喝了热牛奶，上床睡觉。他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开始根本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将他吵醒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依旧穿着法兰绒长睡衣，打开前门。来的是波西娅。

“我主耶稣帮帮我们吧。爸爸。”她说。

科普兰医生自腰处把睡衣拉紧，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他把手伸到喉咙处，看着她，等她向下说。

“威利出事了。这孩子真不省心，闯下了大祸。我们得想想办法。”

科普兰医生迈着僵硬的步伐，从走廊走进屋内。他来到卧室，穿了睡袍，戴上围巾，又穿了拖鞋，随即回到厨房。波西娅正在那里等他。厨房里很冷，一丁点生气也没有。

“好了。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等等。先让我好好整理一下，才能把来龙去脉讲出来。”

他揉皱壁炉边的几张报纸，拿起几根引火的木头。

“我来点火吧。”波西娅说，“你就坐在桌边好了，等把炉火烧旺，我们就煮杯咖啡喝。那样的话，一切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了。”

“家里没有咖啡了。只剩下一点，我昨天都喝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波西娅竟然痛哭起来。她粗暴地把报纸和木头塞进炉子，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把它们点燃。“事情是这样的。”她说，“威利和海伯伊今晚去了一个地方，没什么事可做，闲着无聊。我平常总要管着威利和海伯伊，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要是我也一同去了，那这些麻烦就不会找上门来了。但我去了教堂，参加妇女联谊会，那两个男孩子就闲不住了。他们竟然去了雷巴太太的甜蜜快乐宫。爸爸，那个地方可是很邪恶的，不是好人去的地方。有个男人卖赌博机的票，他们那里还有些黑人姑娘，那些女人整天昂首阔步，心肠很坏，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那里挂着红缎子窗帘，而且……”

“女儿。”科普兰医生急躁地说。他用两只手按住脑袋的两边。“我很清楚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说重点。”

“洛芙·琼斯也在，她这个姑娘甭提多坏了。威利喝了酒，就和她一起跳希米舞，可跳着跳着，他就跟人打了起来。他竟然和一个叫胡恩巴格的男孩子为了洛芙大打出手。一开始，他们只是你打我我打你，可后来，那个胡恩巴格竟然掏出了刀。威利可没有刀子，就大喊大叫着在舞厅里乱跑。最后，海伯伊总算给威利找来了一把剃刀，他有了家伙，差点就把胡恩巴格那小子的头割下来。”

科普兰医生把围巾拉得更紧了。“他死了？”

“那个孩子太坏了，所以没死。他在医院，只是很快就要出院了，用不了多久，他又要来找麻烦了。”

“那威廉呢？”

“警察来了，用押送囚犯的警车把他送进了拘留所。他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呢。”

“他受伤了吗？”

“噢，他的一只眼被打肿了，屁股上破了个小口。不过他没什么大碍。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洛芙搅在一起。她的肤色比我的深了至少十倍，是我见过的最丑的黑人姑娘。看她走路的样子，就好像双腿之间夹了一枚鸡蛋，她宁死也不愿将鸡蛋打碎。她这人还怪邋遢的。威利却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搞出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科普兰医生继续探身向火炉，呻吟了一声。他咳嗽起来，脸很僵硬。他用纸巾捂住嘴，拿下来一看，只见上面有斑斑血迹。他黝黑的脸上有些发青。

“那件事一出，海伯伊就跑来告诉我。我很清楚，我丈夫海伯伊跟那些坏女孩可没什么瓜葛。他只是在陪威利而已。他太为威利难过了，打那之后，他就一直坐在拘留所外面的路边。”泪水从波西娅的脸上滑下来，被火光映得通红。“你知道我们三个一直以来是什么样的。我们有我们的计划，以前的日子一直好好的。我们甚至从来不为钱发愁。海伯伊付房租，我买吃的，礼拜六晚上的娱乐活动都是威利花钱。我们就好像三胞胎一样。”

天终于亮了。工厂的哨声响起，上早班的人开始工作了。太阳升上天空，照亮了挂在火炉上方墙壁上的干净炖锅。他们坐了很久。波西娅不停拉耳朵上的耳环，把耳垂弄得火烧火燎的，变成了紫红色。科普兰医生依然捧着头。

“要我说，”波西娅终于说，“如果我们能多找些白人为威利写信求情，或许有用。我已经见过布兰农先生了。他按照我说的写了信。那件事发生后，他还在咖啡馆里，他平时都是待在那里的。所以我就进去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我把信带回了家，还把信夹在《圣经》里，免得弄丢或是弄脏。”

“那封信是怎么写的？”

“布兰农先生是按照我说的写的。信上说威利为布兰农先生工作了三年，还说威利为人正直优秀，以前从未惹是生非。信上还说，如果他跟其他有色人种的男孩一样坏，那店里的东西早就不翼而飞了，而且……”

“啐！”科普兰医生道，“这些话一点用都没有。”

“那我们总不能干等吧。威利还关在看守所呢。是我的威利呀，就算今晚他做了错事，他也还是个好孩子。我们就是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

“也只能如此了。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做不到。”

波西娅站起来。她心烦意乱，目光在扫过厨房，游移不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突然向前门走去。

“等等。”科普兰医生说，“你去哪儿？”

“我去工作了。我总得保住我的工作。我得去给凯利太太工作，每周拿我的薪水。”

“我想去看守所一趟。”科普兰医生说，“或许我可以去见见威廉。”

“我去上班的路上会顺道去看守所一趟。我得叫海伯伊也去上班，不然的话，他肯定一早晨都坐在那儿，为威利难过。”

科普兰医生匆匆穿好衣服，去走廊找波西娅。入秋了，天空湛蓝如洗，寒意刺骨，他们一起走进晨光中。看守所的人凶巴巴的，他们什么都没打听到。科普兰医生去找了一个他以前打过交道的律师。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漫长，他们都很担心。三个礼拜后，威廉受审，他被认为使用致命武器袭击他人，并被判处九个月的苦役，立即送往该州北部的一所监狱服刑。

科普兰医生依然怀有真正强烈的使命感，只是他现在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的使命感。他从一家到另一家给人们出诊，工作没完没了。他一大早就开车出门，到了十一点，病人来到他的诊室。外面秋风凛凛，空气清新，可室内十分闷热，空气污浊，他总是咳嗽个不停。走廊里的长凳上向来都坐满了生病的黑人，等他为他们瞧病，有时候，就连前门廊和他的卧室也挤满了人。他通常会忙到半夜三更。他每天都是疲倦不堪，有时候恨不得躺在地板上，用拳头使劲儿敲地板，大哭一场。若是他能休息，或许就可以好起来。他患有肺结核，一天必须量四次体温，一个月拍一次X光片。

但他无法休息。因为有件事比他的疲惫更重要，那就是真正而强烈的使命感。

这个使命感总在他的心里盘旋不去，只是有时候，忙到夜半三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会暂且忘记使命感到底是什么。然后，使命感会再次出现，他随之变得心绪难安，渴望承担新任务。但他常常说不出话来，声音也变得嘶哑，再不似从前那么洪亮。那些黑人病患都是他的同胞，他会对他们说些劝告之言。

他常常与辛格先生交谈。他同他说化学，说宇宙的奥秘。他们说精子极为微小，成熟的卵子会进行分裂。他们聊细胞也会分裂，并且比卵子的分裂复杂百万倍。他们谈及生命是那么神秘，死亡是如此简单。他还和他谈到了种族问题。

“从广袤的平原，从幽暗碧绿的丛林，我的同胞被带来了这里。”有一次，他对辛格先生说，“他们被锁着，经过漫长的旅程才来到海岸，一路上死伤何止数千。只有强壮的人方能活下来。然后，他们坐污秽的船到这里来，还是要被锁着，这样一来，又会死一批人。唯有身强体壮的黑人能保住性命。他们挨打，被铁链锁着，然后被卖掉，剩下的这些人虽然都很强壮，但要是略微撑不住，也免不得一命呜呼。最后，熬过了漫长的艰苦岁月，我那些身体最结实的同胞依然在这里。他们生儿育女，繁衍子嗣。”

“我想借点东西，再请你帮个忙。”波西娅说。

科普兰医生正独自待在厨房。她穿过走廊，站在门口，对他说了这句话。威廉已经被送走两个礼拜了。波西娅就好像变了个人。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用头油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的双眼通红，像是喝了烈酒，双颊深陷，蜜色的脸孔上满是忧伤的神情，像极了她的母亲。

“我想借你那些漂亮的白色盘子和杯子。”

“你拿走好了，就当送给你了。”

“不必，我就是借来用用。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科普兰医生道。

波西娅在桌边他的对面坐下。“我最好还是先解释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的消息，他们明天都要来，在这里过一夜，礼拜日也要待上半天。他们自然很担心威利，外公感觉我们应该重新聚在一起。他说得对。我真的很想见到他们。自从威利走后，我一直都很想家。”

“你把盘子拿走吧，至于别的，你想拿走也可以拿走。”科普兰医生说，“但是，女儿，你要振作起来。你的仪表太邋遢了。”

“这将是一次真正的团聚。你知道的，二十年来，这是外公头一次在镇里过夜。他这辈子只有两次没在自己家里睡觉。而且，他一到晚上就很紧张。到了晚上，他总是起来，或是喝水，或是查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我有点担心外公到这里后会不舒服。”

“反正我这里的东西，但凡是你看上的，就可以……”

“自然是李·杰克逊拉他们来。”波西娅说，“看李·杰克逊的速度，他们肯定要走上一天才能到这里。我估摸到时候都是晚饭时间了。外公一向都对李·杰克逊很有耐心，是绝对不会催促它的。”

“老天！那头骡子都这么老了，还活着吗？肯定都有十八岁了吧？”

“不止十八岁了呢。外公用它干活有二十年了。那头骡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老说，李·杰克逊就像是他的亲人。他理解李·杰克逊，还很爱它，把它当成孙子一样。我从没见过哪个人像外公那样，这么理解动物心里的想法。他与所有能走能吃的活物都很亲近。”

“一头骡子干活二十年，也是很久了。”

“自然是的。现在李·杰克逊很虚弱了。但外公自然会照顾好它。他们一起顶着烈日犁地，外公不光自己戴草帽，还给李·杰克逊也戴了顶大草帽，他在帽子上穿了两个洞，把它的耳朵掏出来。那顶骡子草帽真够滑稽，而且呀，李·杰克逊要是不戴草帽，在犁地时是一步都不肯动的。”

科普兰医生把白色瓷盘从架子上拿下来，用报纸包好。“你为这么多人准备饭菜，你家的炊具够吗？”

“够了。”波西娅说，“不会有问题的。外公是个很体贴周到的人，每次他们一家人去别的地方吃饭，他总是会自备些东西。我只要准备好玉米粉、卷心菜和两磅新鲜的鲻鱼就行了。”

“听起来还不错。”

波西娅紧张地把蜜色手指交缠在一起。“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是个惊喜来的。巴迪和汉密尔顿也要来。巴迪刚刚从莫比亚回来。他现在在农场里帮忙。”

“我有五年没见卡尔·马克思了。”

“我来就是为了问你这事的。”波西娅说，“你还记得吧，我刚进来的时候，说是找你借东西，另外还要找你帮个忙。”

科普兰医生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记得。”

“好吧。我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劝你去参加明天的聚会。除了威利，你的孩子都会在场。我觉得吧，你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你要是能来，我会很开心的。”

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和波西娅——还有威廉。科普兰医生摘掉眼镜，用手指按住眼睑。有那么一刻，他看到他们四个昔日的模样。然后，他抬起头，把眼镜戴好。“谢谢你。”他说，“我会去的。”

那天晚上，厨房里漆黑一片，他独自坐在炉火边，回忆往事。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他的童年。他母亲生来就是个奴隶，获得自由之后，她做了一名洗衣女工。他父亲是一名牧师，与约翰·布朗是朋友，他们一起教他。他们每个礼拜能赚到两三个美元，用不着的钱就攒起来。等他长到十七岁，他们送他去了北方，还在他的鞋子里塞了八十美元。他在铁匠铺里做过工，也做过服务员，还在酒店里做过门童。在这期间，他一直在学习和阅读，还去上了学。他的父亲去世后，他母亲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奋斗了十年之后，他成为了一名医生，他很清楚他的使命，于是，他回到了南方。

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他从不停歇地挨家串户，宣讲使命和真理。他的同胞饱受苦难，孤苦无依，这让他发狂，一种疯狂邪恶的感觉自他心底而生，让他想要摧毁一切。他时不时借烈酒浇愁，用脑袋去敲击地面。一种野蛮的暴力在他心里躁动着，有一次，他一把抄起壁炉边的扒火棍，把他的妻子打倒在地。她便带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回了娘家。他的灵魂在搏斗，终于将那邪恶的暴力感镇压了下去。只可惜黛西并没有回到他身边。八年后，她去世了，他的孩子们不再是孩童，没有回来找他这个父亲。就这样，他成了一个孤苦老人，独自守着空房子。

次日下午五点整，他来到波西娅和海伯伊租住的房子。他们在镇子里住的这片区域叫糖山区，眼前这栋房子不过是一栋很窄的棚屋，有一个门廊和两个房间。自屋内传来混杂的说话声。科普兰医生僵硬地走上前去。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破烂毡帽。

房间里坐满了人，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他看到了卡尔·马克思和汉密尔顿。除了他们，外公也在，另有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地板上。他定定地望着两个儿子的脸，过了一会儿，波西娅觉察到他站在门口。

“爸爸，你来了。”她说。

说话声戛然而止。外公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他身材消瘦，有些驼背，长了满脸的皱纹。他穿着墨绿色西装，三十年前，他在他女儿成婚那天，也穿着这身衣服。他的马甲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铜表链。卡尔·马克思和汉密尔顿对视一眼，随即低头看着地板，终于，他们抬起头，望着老父。

“本尼迪克特·玛迪……”老人说，“好久不见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是呀！”波西娅说，“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我们头一次大团圆呢。海伯伊，去厨房拿把椅子来。爸爸，巴迪和汉密尔顿在这里。”科普兰医生和两个儿子握握手。他们两个全都又高又壮，十分粗笨。他们穿着蓝色衬衫和连体服，在衣服的映衬下，他们的肤色与波西娅的一样，都是棕色的。他们并没有看他的眼睛，从他们的表情中既看不到爱，也看不到恨。

“当然了，这回不是所有人都来了，还真是个遗憾呢。萨拉姨妈，吉姆，还有其他人。”海伯伊说，“不过，我们都挺开心的。”

“马车坐不开了。”一个小孩说，“我们走了好久呢，都怪马车坐不下了。”

外公用一根火柴棍掏掏耳朵。“总得有人看家。”

波西娅紧张地舔舔深色的薄嘴唇。“要是威利在就好了。派对上有了他，就少不了欢声笑语。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

大家都低语几句，表示同意。老人背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波西娅，宝贝，给我们读一读《圣经》吧。上帝的圣言自然能在困难时期带给我们抚慰。”

波西娅从房间中央的桌上拿过《圣经》。“外公，你想听哪一段？”

“整本都是神谕。随便找一页吧。”

波西娅读了“路加福音”。她读得很慢，边读边用修长柔软的手指拂过一行行字。房间里很安静。科普兰医生坐在边上，把指关节弄得吱嘎作响，眼神来回游移。这个房间很小，感觉闷闷的。四壁挂着很多日历和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拙劣广告。壁炉架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纸折的红玫瑰。壁炉里的火缓缓地燃烧着，油灯灯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阴影。波西娅念得那么缓慢，那些字仿佛在科普兰医生的耳朵里睡着了，他也打起了瞌睡。卡尔·马克思挨着孩子们躺在地上。汉密尔顿和海伯伊睡着了。只有老人似乎还在细细品味神谕的含义。

波西娅读完了这一章，合上《圣经》。

“我时常都在思考《圣经》。”外公说。

屋里的人都醒了过来。“什么？”波西娅问。

“还记得死而复生、治愈病患的故事吗？”

“当然，先生。”海伯伊恭顺地说。

“每天，我在犁地或干活的时候，”外公缓慢地说，“会多次思考耶稣将在何时第二次降临这个世界。我太希望看到耶稣第二次降临了，所以我觉得这一定会发生在我在世期间。对此，我研究了很多次。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要带着我的子子孙孙、亲人和朋友站在耶稣面前，我要对他说，‘耶稣·基督，我们都是悲伤的有色人种。’然后，他就将他神圣的手放在我们的头顶，我们一下子就变得和棉花一样白。很久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一时间，屋内沉默下来。科普兰医生猛地一拉袖口，清清喉咙。他的心跳加速，喉咙发紧。他坐在房间一角，感觉自己与众人格格不入，愤怒又孤单。

“你们有没有收到过来自天堂的信号？”外公问。

“我收到过。”海伯伊说，“有一次，我得了肺炎，我看到上帝的脸浮现在壁炉中，一直在望着我。那是一张白人的大脸，长着白胡子，眼睛是蓝色的。”

“我见过鬼。”一个孩子说——是那个女孩。

“有一次我见到了……”小男孩开口说道。

外公举起一只手。“孩子们别吭声。西莉亚，怀特曼，现在你们应该仔细听着，什么都别说。”他道，“我只收到过一次真正的信号。事情是这样的。那还是去年夏天，天很热。我正在挖猪圈附近那棵大橡树树桩的树根，我猫腰挖着，突然，我的腰背部传来一阵剧痛。我赶紧直起身体，只觉得眼前发黑。我用手捂着腰，抬头望着天空，忽然，我看到了小天使。那个天使是个白人小女孩，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就跟个红豌豆差不多大，留着金色的头发，身穿白袍，在太阳附近飞来飞去。那之后，我就进屋祈祷。我一连研究了三天《圣经》，又去了田里。”

科普兰医生感觉到昔日那种邪恶的愤怒再次出现在他心里。他想到了一些话，只是这些话并不成熟，他无法将那些话说出来。他们把这个老人的话听进了心里，却对真理置之不理。这些都是我的家人，他试着这么告诉自己，可他都麻木了，这样想现在也帮不了他。他坐在那儿，紧张，闷闷不乐。

“说来也怪。”外公突然道，“本尼迪克特·玛迪，你是个很出色的医生。有时候，我锄地栽种久了，腰背就特别疼，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疼痛怎么总也不见好呢？”

“你多大年纪了？”

“七十多了，不到八十。”

老人钟爱药物和治疗。以前，他带家里人来看黛西，他不光自己做检查，还会买药和药膏带回家，给一家人用。但是，黛西离开他之后，老人就不再来了，只去买报纸广告上登的泻药和肾药。现在，老人带着胆怯的渴望，注视着他。

“多喝水。”科普兰医生道，“尽可能多休息。”

波西娅去厨房准备晚饭。温暖的饭香开始弥漫在整个房间。大家没事可做，便小声聊着天，但科普兰医生既没有听也没有说。他时不时看看卡尔·马克思和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正在说乔·路易斯的事。汉密尔顿则在说一场冰雹过后，有些庄稼都被毁了。他们与父亲对视，咧开嘴笑笑，在地板上拖着脚。他一直用愤怒痛苦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科普兰医生咬紧牙关。为了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他想了那么多，他想到了他为他们提供的真正使命，此时，一看到他们的脸，那种邪恶的感觉就开始在他心里膨胀。如果他能将一切都告诉他们，从遥远的开始一直讲到这个晚上，就能缓解他心中的锥心苦楚。但他们不会听，就算听了也不明白。

他让自己坚强起来，让他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僵硬紧绷。他不听也不看周围的人。他坐在一角，就像个瞎子，像个哑巴。没过多久，他们就都到餐桌边就座，老人做饭前祷告。但科普兰医生一口也没吃。海伯伊拿出一瓶一品托的杜松子酒，大家哈哈笑着，轮流拿瓶子嘴对嘴喝酒。他也拒绝和他们一起喝。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最后，他拿起帽子，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如果他连长长的真理都说不出，那他也不会说别的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合眼，只是紧张地躺着。第二天是礼拜日。他到五六户人家出诊，十点来钟，他去辛格先生的房间找他。见到了辛格先生，笼罩他的孤独稍退了些，在告辞之际，他再一次平静下来，不再与自己较劲。

然而，他还没走出那栋房子，平和感就弃他而去了。发生了一件意外。他正从楼梯往下走，看到一个白人拿着个大纸袋向上走，他就靠在栏杆处，方便他们两个错身通过。但那个白人一次跨两级台阶跑上楼梯，看也不看，他们就这样猛地撞到一起，科普兰医生被撞得直恶心，连气都喘不上来。

“老天！我没看到你！”

科普兰医生仔细打量他，但没有回答。他以前见过这个白人。他身材矮小，相貌凶恶，大蒲扇一样的手很笨拙。

然后，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医生观察病人的兴趣，便端详那个白人的脸，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疯狂，看出他是个怪异、固执和孤僻的人。

“对不起。”白人说。

科普兰医生把手放在栏杆上，继续往下走。

04

“那人是谁？”杰克·布朗特说道，“就是那个又高又瘦的黑人，从这里出去的。”小房间里整洁干净。阳光洒在桌上的一碗紫色葡萄上。辛格坐着，椅子向后翘起，双手插在衣兜，凝视窗外。

“我在楼梯上撞到他了，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还从没有人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过我呢。”

杰克把一袋麦芽酒放在桌上。他惊诧地意识到，辛格根本就不知道他进来了。他走到窗边，摸摸辛格的肩膀。

“我不是有意撞他的。他没理由那个样子啊。”

杰克瑟瑟发抖起来。阳光明媚，屋内却很寒冷。辛格举起食指，随即走进走廊，拿着一桶煤和引火的木柴走了回来。杰克看着他跪在壁炉前。他干净利索地在膝盖上折断柴火棍，将它们放在纸上。他把煤炭整齐地摆在柴火上。一开始，火烧得并不旺，微弱的火焰颤动着，黑烟滚滚，竟然把火焰压灭了。辛格把两张报纸放在炉栅上。气流一变，火又烧了起来。屋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报纸烧着了，被吸入壁炉里。橙色的火焰噼啪响着，充满了整个炉栅。

早晨新买来的麦芽酒喝起来口感醇厚。杰克很快就把他那一份喝完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

“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位女士，她叫克拉拉小姐。”他说，“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她在得克萨斯州有一片小农场，做核桃糖拿到城里卖。她个子很高，是个壮实的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她喜欢穿宽松下垂的长毛衣和大而笨重的鞋子，戴男士帽子。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但我了解到一个道理；如果不是她，我或许这辈子都只能懵懵懂懂了。我或许和无数不懂得那个道理的人一样生活。我可能当个牧师，织布工或是销售员。那样的话，我的一生就算是白费了。”

杰克惊讶地摇摇头。

“我先来给你讲讲我以前的经历吧，这样你才能明白。你知道的，我年轻时住在加斯托尼亚。我是个八字脚的小矮子，个头小，所以不能去工厂里做工。我只好去一家保龄球馆做球童，他们管饭，却不发工钱。后来我听说，就在不远的地方，男孩子只要聪明，手脚麻利，串烟草就能每天赚到三十美分。于是，我就去赚那每天三十美分了。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岁。我离开了我的家人，从不给他们写信。他们很高兴摆脱了我。你明白的。再说了，除了我姐姐，我家里也没人识字。”

他摆摆手，犹如是在拂掉脸上的什么东西。“不过，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我当初笃信耶稣。有个人和我在同一个棚屋里工作。他有一个神龛，每天都布道。我去听他布道，便皈依了他的信仰。我时时刻刻都想着耶稣。只要有空闲时间，我就研究《圣经》，做祈祷。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拿来一把锤子，把我的一只手平放在桌上。我满心愤怒，把一根钉子钉在了手上。我的手就这样被钉在了桌子上，我看着它，我的手指颤动着，都变成了青紫色。”

杰克伸出手掌，指指手心处一道凹凸不平的惨白伤疤。

“我很想成为一名福音传教士。我想要周游全国，到处布道，主持信仰复兴大会。与此同时，我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在我快二十岁的时候，我去了得克萨斯州。我在一片山核桃园做工，距离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远。我认识了她，有时候，我晚上去她家。她和我说话。你知道吧，我不是一朝一夕就了解到真理的。人们都是这样的。我了解真理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我开始阅读。我拼命工作，攒够了钱，就休息一段时间去学习。我像是获得了重生。只有我们这些了解真理的人，才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们睁开了双目，我们能看见。我们就如同一些来自远方的人。”

辛格表示同意。这个房间很舒服，有种家的感觉。辛格从橱柜里拿出那个用来放饼干、水果和奶酪的锡盒。他拿了一个橙子，缓缓地剥皮。他撕掉果皮，撕完之后，在阳光下一看，橙肉都是透明的。他把橙肉掰开，两个人分着吃。杰克一次塞进嘴里两瓣，噗噗把籽吐进火中。辛格缓缓地吃着，把籽整整齐齐放在一只手的手心里。他们又开了两瓶麦芽酒。

“在这个国家里，有多少我们这样的人呢？说不定有一万。要不就是两万。或许更多。我去过很多地方，却并没有遇到很多与我们同类的人。但比方说吧，有个人真的知道真理。他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还回顾数千年前，去看这个世界是如何形成的。他看着资本和权力缓慢形成，看到这二者在现今发展到极致。他觉得美国就是个疯人院。他看到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打劫他们的兄弟。他看到孩子们挨饿，看到女人为了填饱肚子，必须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他看到失业者不计其数，看到数十亿美元和数千英里的土地被白白浪费。他看到战争肆虐。他看到当人们深受苦楚，就会变得卑鄙丑陋，内心中的纯良毁灭殆尽。但他看到的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体制都建立在谎言之上。虽然谎言就跟闪耀的太阳一样明显，但不明真理的人与那个谎言朝夕相对太久，根本就看不出来。”

杰克义愤填膺，额头上的红色血管都突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壁炉边的煤桶，嘎啦嘎啦地把煤块接连丢进火中。他的脚有些麻木，他使劲儿跺脚，地板都随之颤动起来。

“我把这个地方都走遍了。我走到这儿，又走到那儿。我试着对他们解释。但这有什么用吗？老天！”

他凝视着火焰，麦芽酒和炉火散发的热量让他的脸变得更红了。麻刺感自他的脚蔓延到他的腿。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呆呆地望着绿色、蓝色和艳黄色的火焰。“只有你懂。”他恍惚地说，“只有你懂。”

他不再是陌生人了。现在，他了解了镇里所有贫民窟中的大街小巷和围墙。他还在阳光南方游乐场工作。秋天的时候，游乐场从一片空地转移到另一片空地，一直都在城市的边缘，到最后竟然绕行了镇子一周。地点不停在变，背景则大同小异，游乐场选择的都是狭长的荒废区域，周围有一排排破烂的棚屋，附近有工厂、轧棉厂或装瓶厂。来玩的人也差不多，大都是工厂的工人和黑人。到了晚上，游乐场就会亮起俗艳的彩灯。旋转木马发出机械的音乐声，不停地转圈圈。秋千荡来荡去，硬币投掷游戏围栏边总是挤满人。那里还设有两个贩售亭，卖饮料、棕色的汉堡包和棉花糖。

当初，他是去做技工的，可干着干着，他干的活越来越多。他在嘈杂的人声中用刺耳的声音大喊，不停地在游乐场里走来走去。他的额头布满汗珠，他的胡子常常都被啤酒浸湿。到了礼拜六，他的工作就是维持游客秩序。他会使出蛮力，用矮胖结实的身体挤过人群。只是他身体其余部分的暴力并没有传递到他的眼睛里。他紧锁眉头，瞪大的眼中流露出孤独和心不在焉的眼神。

他一般都是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回到家。他租住的房子被划分为四个房间，以每人一美元五十美分的价格对外出租。后面有一个厕所，小门廊上有一个水龙头。在他的房间里，墙壁和地板都散发出潮湿的酸臭味。窗上挂着廉价的花边窗帘，只是都变成了灰黑色。他把那套做工精良的西装放在袋子里，把连体服挂在钉子上。他的房间里既没有取暖的壁炉，也没有电。然而，外面正好有一盏街灯，将淡绿色的灯光投射到屋内。除非是想看书，否则他绝不会在窗边点煤油灯。房间冰冷，燃烧的煤油会散发出刺激性的气味，他闻了后很恶心。

他在家的时候，常常都会不安地踱来踱去。他坐在散乱的床边，疯狂咬着参差不齐的肮脏指甲。指甲中污垢的刺激味道在他嘴里久久不退。强烈的孤独感将他包围，让他的心里充满恐惧。一般情况下，他都有一品托走私酒。他喝下这些纯度很高的酒，白天的时候，他感觉浑身暖暖的，也就放松下来。到了五点，工厂的哨声响起，标志着上早班的人该开工了。哨声制造出奇怪的回响，叫人心烦意乱，他每每都要到了五点哨声响过之后，才能睡着。

不过他通常都不在家。他会去狭窄空荡的街道上闲逛。凌晨时分，天还是黑的，漫天星星闪烁着光华。有时候，工厂在这个时间还在生产。工厂中传出黄色的灯光，传来机器嘈杂的声音。他在工厂大门边等待上早班的人。妙龄的女孩子穿着毛衣和印花长裙，走出工厂，走进黑暗的街道。男人提着饭盒，从工厂走出来。有些人总是先去移动咖啡馆喝可口可乐或咖啡，才会回家。杰克也和他们一起去。工厂里充满噪声，这些人能把别人的话听个一字不落，但出来后的第一个小时里，他们却好似聋子一般，什么都听不到。

杰克在移动咖啡馆里喝兑了威士忌的可口可乐。他还说话。冬日的黎明雾气弥漫，寒冷刺骨。他醉意正酣，带着几分急切注视着那些男人发黄的憔悴脸色。他经常都遭到嘲笑，每每如此，他就把矮小的身体挺得笔直，轻蔑地反唇相讥。他在握杯时伸出小指，傲慢地捻着他的胡子。要是还有人奚落他，他有时候就会和他们打上一架。他抡起巨大的棕色拳头，动作狂暴，还会大声地啜泣。

这样度过了早晨之后，他就轻轻松松地回到游乐场。他惬意地穿过人群。沸腾的人声，刺鼻的体臭，肩膀挨着肩膀，这一切都能安抚他，让他不再心烦意乱。

由于镇里实行蓝色法规，游乐场要在安息日这一天关闭。每逢礼拜日，他都一大早起来，从行李箱中拿出那套哔叽西装。他前往主街，先去“纽约咖啡馆”，买一袋麦芽酒，然后就去辛格租住的房间。他知道镇里很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样貌，但哑巴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们一起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对饮麦芽酒。他说话，他在街上度过阴郁的清晨或独自在租住的房间之际，便想好了要说什么，他把这些话说出来，顿觉轻松畅然。

炉火熄灭了。辛格坐在桌边，自己和自己下棋。杰克睡着了。他猛地惊醒，紧张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辛格。“没错。”他说，仿佛是在回答别人突然提出的问题。“我们中有些人是共产主义者。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是。至于我自己，我不是共产党员。因为起初，我只认识一个共产党员。你东奔西跑好几年，也碰不上一个共产主义者。这里又没有他们的办事处，让你走进去说要加入，而且，就算有的话，我也没听说过。你总不能特地去一趟纽约加入共产党吧。我说了，我只认识一个共产党，那人是个小个子，滴酒不沾，衣衫褴褛，口臭得厉害。我们两个打过一架。这倒不是因为我反对共产主义者。主要原因嘛，还是我瞧不上斯大林和苏联。我不待见所有国家和政府。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应该从一开始就加入共产党。我也不太确定。你说呢？”

辛格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他拿过银色铅笔，在纸上写了“我不知道”几个字。

“但是，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的，知道了真理，我们就平静不下来了，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们中的有些人疯了。要做的事太多，却不晓得该从何处着手。这样一来，你就被逼疯了。就算是我也一样，我做了很多事，等我回顾往事，就发现那些事做得极不理智。有一次，我自己创立了一个组织。我挑选了二十个棉纺工，我和他们交谈，一直到我觉得他们了解了真理。我们的座右铭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行动。哈！我们打算发动暴动，能制造多大麻烦就制造多大麻烦。自由是我们的终极目标，但只有发自人类灵魂的正义感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伟大的自由。我们的座右铭‘行动’表示消灭资本主义。我自己编纂的宪法规定，只要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就要抛弃原来的座右铭‘行动’，将之改为‘自由’。”

杰克将一根火柴的一端弄尖，剔着讨人厌的牙洞。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我编好宪法，也组织起了第一批追随者，然后，我开始搭便车去各处，招募组织成员。三个月后，我回来了，你觉得我有什么发现？我们的第一次英勇行动是什么？正义的愤怒是否打败了有计划的行动，没有我，他们就独自前进了？这是毁灭，谋杀，抑或革命？”

杰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沉吟片刻，他忧郁地说：

“我的朋友，他们从经费中偷走了五十七美元三十美分，买了制服帽和免费礼拜六晚餐。我发现他们坐在会议桌边，掷骰子，脑袋上戴着制服帽，火腿和一加仑杜松子酒就摆在他们面前。”

杰克爆发出一阵大笑，辛格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辛格脸上的肌肉紧绷，笑容消失了。杰克却依然在哈哈大笑。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都涨成了紫红色。他笑得太久了。

辛格抬头看看钟表，指指时间。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从壁炉架上拿起手表、银色铅笔、纸、香烟和火柴，分别放在不同的衣兜里。该吃午饭了。

然而，杰克依然笑个不停。他的笑声听来是那么疯狂。他在房间里不断地踱步，把口袋里的零钱弄得叮当作响。他紧张笨拙地摆动修长有力的手臂。他开始一一数出午餐即将吃的菜名。说到食物的时候，他流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每说一个字，他就抬起上嘴唇，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烤牛肉，搭配卤汁。米饭。再来点卷心菜和白面包。最后吃一大块苹果派。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噢，约翰尼，我能听到北方人正在迫近。说到吃饭嘛，我的朋友，我有没有和你提过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就是阳光南方游乐场的老板？他是个肥佬，二十年了，他连自己的老二都看不到，他整天坐在拖车里，玩单人纸牌，抽大麻烟卷。他从附近一个快餐店订餐，每天都吃……”

杰克向后退一步，好让辛格走出房间。每每和哑巴在一起，他总是站在门口不动。他一向都跟在辛格身后，希望由他来带路。在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继续紧张地不停说着。他瞪大棕色的眼睛，一直望着辛格的脸。

那天下午风和日丽。他们始终待在室内。杰克带回了一夸脱威士忌。他坐在床角，陷入沉思，一声不吭，时不时向前探身，拿起地板上的酒瓶往杯子里倒酒。辛格依然坐在窗边的桌旁下着棋。杰克稍稍放松了下来。他看着朋友的棋盘，感觉到静谧柔和的下午悄然而逝，黑夜降临了。火光将沉默的黑影投射到墙壁上。

可到了晚上，他又一次紧张不安。辛格收好棋子，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杰克很紧张，嘴唇猛烈地抽动着，他赶紧喝几口酒，来舒缓一下。焦躁不安和欲望攫取了他。他吞下威士忌，又开始和辛格说话。那些话在他心里不断形成，从他的口中说出。他从窗边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到窗边，就这么走了一次又一次。终于，他心中形成了一篇长篇大论，他醉醺醺地带着强调的语气，一股脑儿对哑巴说了起来：

“他们竟然对我做出那种龌龊事！他们把真理变成了谎言。他们把理想变得肮脏与邪恶。就拿耶稣来说吧。他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也知道真理。他说过，富人若要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他说这话可是认真的。但你看看，两千年来，教会都对耶稣做了什么？看看他们是如何利用他的？他们歪曲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从而实现他们自己的邪恶目的。耶稣若是现在还活着，一定会被设计陷害，并最终被关进大牢。耶稣真正了解真理。我和耶稣会在桌边相对而坐，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都很清楚对方了解真理。我、耶稣、卡尔·马克思可以围桌而坐，而且……”

“看看我们的自由都沦落到了何种程度吧。参加美国独立战争的人与美国革命女儿会的女士们之间有着天渊之别，就好像我与大腹便便、喷了香水的狮子狗完全不一样。谈及自由，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们是为真正的革命而战。他们战斗，好让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都享有自由和平等。哼！那表示所有人在大自然中都是平等的，拥有均等的机会。并不表示百分之二十的人可以自由地去劫掠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抢走他们赖以生存的财产。并不表示一个富人可以压榨一万个穷人，好变得更为富有。并不表示暴君可以自由地将这个国家置于眼前的危局，逼迫数百万人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欺诈、说谎或是砍掉右臂，只为了得到工作，赚取一日三餐和栖身之所。他们亵渎了自由这个词。听到我说的了吗？他们让自由这个词变得臭不可闻，就跟臭鼬一样臭。”

杰克额头上的血管剧烈地抽动着。他的嘴兀自张张合合，抽搐不已。辛格警惕地坐起来，杰克试着再次说话，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忽然一阵战栗。他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按住哆哆嗦嗦的嘴唇。然后，他嘶哑地说道：

“就是这样的，辛格。发疯没有好结果。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觉得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四处宣讲真理。什么时候有足够多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什么时候才不需要战斗。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了解真理。需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可怎么才能叫他们知道呢？啊？”

火光投射的影子在墙壁上跃动。黑影越来越高，房间犹如在移动。房间起起伏伏，平衡一下子就消失了。杰克太孤独了，感觉自己向下沉呀沉呀，漂漂荡荡地沉入了幽暗的海底。他无助又恐惧，双目圆睁，但他只看得到深红色的海浪，汹涌咆哮着向他拍来。然后，他终于分辨出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哑巴的脸若隐若现，十分遥远。杰克闭上眼睛。

次日早晨，他很晚才醒来。辛格已经出门好几个小时了。桌上放着面包、奶酪、一个橙子和一壶咖啡。他吃完早餐，工作时间差不多就到了。他垂着头，忧郁地穿过镇子，向他租住的房间走去。他走到他所住的街区，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一侧有一栋被煤烟熏黑的砖砌仓库。那栋建筑的墙壁有一丝异样，微微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继续往前走，忽然被吸引了。墙壁上有一句用亮红色粉笔写的话，字母又粗又大，字体很是古怪：

你应该吃勇士的肉，喝首领的血。

他把这句话看了两次，随即焦急地看着街道。他并没有看到人。他迷迷糊糊地思索了几分钟，从衣兜里拿出一根很粗的红色铅笔，在那句话下面小心地写了起来：

写上面这句话的人，不管你是谁，请你于明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礼拜三的中午，来此与我见面。后天也可以。

次日十二点，他在墙边等待着……他时不时不耐烦地走到街角，向街道两头张望。没有人来。一个小时后，他必须去上班了。

次日，他又去等。

礼拜五那天下了一场冬雨，雨不大，却下了很久。那面墙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掉了，再也看不清写了什么。雨一直下，乌云密布，寒意逼人。

05

“米克。”小不点说，“我看呀，我们要被淹死了。”

这场雨的确看起来缠缠绵绵，像是要下到沧海桑田。威尔斯太太开车接送他们上下学，每天下午，他们就只能待在前门廊，要不就是窝在屋里。她和小不点玩双骰游戏和“老处女”纸牌游戏，在客厅的地毯上玩弹球。快到圣诞节了，小不点张口闭口说的都是小小的主耶稣，还说希望圣诞老人能送他一辆红色自行车。雨水落在窗玻璃上，银光闪闪，天地都是湿的，十分阴冷，天空阴沉得厉害。河水涨了很多，一些工人无奈只能搬出他们的家。就在人们都以为这雨要下上一万年的时候，雨却突然停了。一天早晨，他们一觉醒来，只见阳光灿烂明媚。到了下午，天很暖和，犹如夏天到了。米克放学很晚才回家，小不点、拉尔夫和排骨都在房前的人行道上。孩子们看起来很热，浑身黏腻，冬装散发出酸臭味。小不点拿着弹弓，还装了一口袋石子。拉尔夫坐在婴儿车上，歪戴着帽子，看起来有些焦躁。排骨拿着他的新步枪。天空湛蓝无比，如同水洗了一般。

“我们都等你半天了，米克。”小不点说，“你去什么地方了？”

她一步三级，跳上前门台阶，把毛衣丢到帽架上。“我去体育馆弹钢琴了。”

每天下午放学后，她都会去弹一个钟头的钢琴。女子篮球队正在体育馆里打比赛，人很多，闹哄哄的。只是今天一天，她的头就被篮球打中两次。不过，只要能有机会坐在钢琴边，就算被打中再多次，惹上再多麻烦，也是值得的。她按动不同的琴键，直到弹奏出她想要的调子。比她以为的容易多了。她弹了两三个钟头之后，就发现低音部的一些和弦能合得上她用右手弹奏出的主要音调。她现在差不多可以凭听觉记忆在钢琴上奏出任何曲子。而且，她还能弹奏出新曲子。这可比弹奏别人的乐曲有意思多了。她移动手指，弹奏出美妙的全新音调，每逢此时，她都能体会到这世上最美妙的感觉。

她很想学习识谱。德洛丽丝·布朗上了五年音乐课。她便从午饭钱中省下一些，每个礼拜给德洛丽丝五十美分，让她教她音乐。这样一来，她就要饿上一整天。德洛丽丝能弹奏很多首节奏明快的曲子，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想知道的各种问题。德洛丽丝只是教她不同的音阶、大三和弦、小三和弦、音的长短等基本音乐知识。

米克砰一声关上厨房火炉的炉门。“只有这些吃的？”

“亲爱的，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波西娅说。

只有玉米饼和人造黄油。她一边吃，一边喝水，将食物送下去。

“别跟饿死鬼似的。又没人跟你抢。”

孩子们依旧在房前玩。小不点把弹弓放进口袋，现在正拿着步枪玩。排骨今年十岁，他父亲上个月去世了，枪是他父亲的。那些小孩子全都喜欢摆弄那支枪。每隔几分钟，小不点就把枪举到肩膀上。他举枪瞄准，还会发出很大的砰的一声。

“千万别乱动扳机。”排骨道，“那里面可有子弹呢。”

米克吃完了玉米饼，便想去找点事做。哈里·米诺维兹正坐在他家的前门廊栏杆上看报纸。她见到他很开心。她开玩笑地抬起手臂，冲他喊道：“嗨尔！”

她很抱歉，毕竟她和哈里不久前还是好朋友来着。他们小时候总是和一群孩子一起玩，但最近三年来，他去上了职业学校，她却还在上初中。而且，他平时还去做兼职。他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和小孩子们一起，在各家各户的前院和后院玩耍。她有时能看到他在他的卧室里看报纸，有时还能看到他深夜时脱衣服。他的数学和历史成绩特别好，是职业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现在，她也上了职业学校，他们经常在回家的路上碰到，就会一起走。他们上相同的手工艺课，有一次，老师让他们一起合作组装一台发动机。他很喜欢看书，每天都看报纸。他每时每刻都琢磨着世界政治什么的。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要是他对某件事很认真，额头上就会渗出汗珠。这会儿，她把他惹恼了。

“真想知道哈里是不是还留着金条。”排骨说。

“什么金条？”

“在犹太人家里，男孩子出生之后，家人就会在银行里给他们存一块金条。犹太人都这么做。”

“呸！你记混了。”她说，“你说的是天主教徒吧。天主教徒会给新生儿买一把手枪。总有一天，天主教徒要发动战争，把其他人都杀了。”

“我倒是觉得修女很古怪。”排骨说，“我在街上碰到修女，就特别害怕。”

她坐在台阶上，把头搭在膝盖上。她此时进入了“里屋”。她将她的世界划分成“里屋”和“外屋”。学校、家人和日常琐事都在外屋。辛格先生既在里屋也在外屋。外国啦、计划啦、音乐啦，都在里屋。她心心念念的那些歌曲在里屋，那首交响乐也在里屋。当她独自待在里屋，那天晚上派对之后她听到的音乐就会在她的耳边回荡。那首交响乐就如同一朵硕大的鲜花，缓缓地在她心里生长盛开。有时候在白天，或是在她早晨刚刚睡醒的时候，新的部分就会突然涌现。那之后，她就必须来到里屋，将那些片段听上很多次，试着将这些部分与她记得的部分合并在一起。里屋是个非常私人的地方。她可以在一个满是人的房子里，却依然感觉她与世隔绝。

排骨见她一直在出神，就把脏兮兮的手移到她的眼前。她一掌拍掉他的手。

“修女是什么？”小不点问。

“就是信仰天主教的女士。”排骨说，“她们笃信天主教，穿着能遮住头的黑色长裙。”

她和这帮小孩子玩腻了。她想去图书馆，看看《国家地理》中的图片。从那些图片中，她能看到世界各地呢。有法国的巴黎、巨大的冰川，还有非洲的荒野丛林。

“你们几个孩子看好拉尔夫，别让他上街。”她说。

小不点把巨大的步枪扛在肩膀上。“给我带本故事书回来。”

这孩子像是天生就会读书。他今年只上二年级，却喜欢自己看故事书，从来都不叫别人读给他听。“你这次想看什么故事？”

“就挑一个写食物的故事吧。我很喜欢一个故事，讲的是德国小孩进入森林，发现了一栋用各种糖果做成的房子，房子里还住着一个巫婆。我就喜欢里面有食物的故事。”

“我找找看吧。”米克说。

“不过我对糖果可没什么兴趣。”小不点说，“你找找看有没有写烤肉三明治的故事。要是找不到，就找个写牛仔的故事好了。”

她都准备好要走了，却突然停下来，瞪着眼睛望着。那几个孩子也瞪着眼睛望着。他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在街对面，贝贝·威尔逊走下她家的台阶。

“贝贝真可爱！”小不点柔声说道。

或许是因为下了好几个礼拜的雨，突然出现了温暖的艳阳天，或许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午后，他们身上的深色冬衣看来丑了吧唧，反正贝贝看起来宛若仙子下凡，也很像电影里的小童星。她穿着去年社交晚会的服饰，下身穿一件粉纱蓬蓬短裙，搭配粉色紧身围腰，脚穿粉色舞蹈鞋，还提着粉色小包。她有一头金发，这样看起来整个人都是粉色、白色和金色的，整个人小巧玲珑，打扮得又很整洁，光是看着她，都会让人自惭形秽。她款款地穿过马路，连看也不看他们。

“过来呀。”小不点说，“给我瞧瞧你的小包……”

贝贝沿街道边缘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把脸扭向另一边。她是打定主意不搭理他们的。

人行道和街道之间有一片草地，贝贝走到草地边，停下一会儿，翻了个筋斗。

“别理她了。”排骨说，“她就爱出风头。她是要去布兰农先生的咖啡馆拿糖吃。他是她的姨丈，她吃糖不用花钱呢。”

小不点把步枪一端搭在地上。这把枪又大又沉，他根本拿不了多久。他看着贝贝逐渐走远，边看边摆弄散乱的刘海。“那个粉色小包真漂亮啊。”他说。

“她妈妈总说她是个天才。”排骨说，“还觉得贝贝能去拍电影呢。”

这会儿天色已晚，是看不成《国家地理》了。晚饭都快备好了。拉尔夫大哭起来，她把他抱出婴儿车，放在地上。现在是十二月，对一个小不点这种年纪的孩子来说，现在距离去年夏天已经是很长一段时间了。去年一整个夏天，小不点都穿着那身粉色派对服出门，在马路中间跳舞。一开始，孩子们会围过去看她，但很快他们就看腻了。只剩下小不点一个人仍会看她在外面跳舞。他就坐在路边，看到有汽车开过来，就大喊着提醒她。他看贝贝穿派对服跳舞都不下一百次了，但夏天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这会儿，再次看到她跳舞，他觉得很新鲜。

“我要是也有一套派对服就好了。”小不点说。

“你想要什么式样的？”

“要很酷的那种。各种各样的颜色，就跟蝴蝶一样。我圣诞节就想要这个礼物。当然还有脚踏车！”

“娘娘腔。”排骨说。

小不点又举起大步枪，扛在肩上，瞄准街对面的一栋房子。“要是我也有派对服，我一定会穿着它到处跳舞。每天都穿着去学校。”

米克坐在前门台阶上，一直望着拉尔夫。小不点可不像排骨说的那样，是个娘娘腔。他不过是喜欢美好的事物而已。她可不能任由排骨胡说八道。

“一个人必须努力奋斗，才能得到每一样东西。”她缓缓地说，“而且呀，我多次注意到，一个孩子在家里越小，就越是有出息。排行小的孩子往往都是最坚强的。我很坚强，是因为我上面有很多哥哥姐姐。至于小不点——他看起来弱弱的，喜欢漂亮的东西，但他骨子里可是个很勇敢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拉尔夫长大了可以到处走，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他现在只有十七个月大，饶是如此，从他的脸上，我已经能看出他的坚强了。”

拉尔夫知道别人是在说他，便四下张望。排骨坐在地上，一把扯掉拉尔夫的帽子，在他面前乱晃，逗着他玩。

“好啦。”米克说，“千万别把他惹哭了，不然我要你好看。你最好小心点。”

四周静悄悄的。太阳落到了屋顶下面，西边的天空绽放出紫红色霞光。旁边的街区传来孩子们溜冰的声音。小不点靠在一棵树上，像是在做着美梦。晚饭的香气自房中飘荡开来，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听呀。”小不点忽然说道，“贝贝回来了。她穿那件粉裙子，真是美极了。”

贝贝慢慢地向他们走过来。她拿到了一盒有奖爆米花糖，正在盒子里摸索奖品呢。她走起路来依然步态优雅，翩翩而行，瞧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很清楚他们都在望着她。

“求你了，贝贝——”就在她走到他们旁边的时候，小不点说道，“就让我看看你的粉色小包，摸摸你那件粉色裙子吧。”

贝贝开始哼着小调，连听都不听。她就这么走过去了，并没满足小不点的要求，只是低下头，对他微微一笑。

小不点仍把大枪扛在肩上。他发出响亮的砰的一声，假装开枪。然后，他又央求贝贝，声音很轻，充满悲伤，像是在喊一只小猫。“求你了，贝贝，过来吧，贝贝……”

他的动作太快，米克都来不及阻止他。她才看到他把手放在扳机上，枪就发出了一声可怕的爆裂声。贝贝应声瘫倒在人行道上，就好像她被钉在了路上一样，动不了，也喊不出来。排骨忙把手臂举过头顶。

只有小不点还茫然无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起来呀，贝贝。”他喊道，“我没气你啦。”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他们三个同时跑到贝贝身边。她躺在脏兮兮的人行道上，浑身绵软，裙子盖在她的头上，粉色短衬裤和雪白的小腿都露在外面。她的手掌摊开，一只手里是糖果中的奖品，另一只手里是小提包。她的发带和留着金色卷发的头顶上都是血。子弹打中了她的头，她面冲下扑倒在地上。

不过是一眨眼工夫，很多事同时发生。小不点大叫一声，抛下枪跑了。米克站在那儿，用手捂着脸，也大叫起来。随后来了很多人。她父亲是第一个来的。他把贝贝抱进房子里。

“她死了。”排骨说，“她被打穿了眼睛。我看到她的脸了。”

米克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她很想问问贝贝是不是被打死了，只是舌头发僵，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威尔逊太太从她工作的美容院一路跑着过来。她冲进房里，很快又出来了。她在街上不停地踱步，不住地掉眼泪，把戒指从手指上拉下来又套回去。不久，救护车来了，医生进去查看贝贝。米克跟在医生身后。贝贝躺在前厅的床上。屋里鸦雀无声，与教堂差不多。

贝贝躺在床上，宛如精致的小洋娃娃。若不是看到血，根本看不出她受伤了。医生俯身检查她的头部。检查完之后，他们把贝贝抬上担架。威尔逊太太和她父亲都与贝贝一起上了救护车。

房子里依旧很安静。大家都把小不点忘了。他也不见了踪迹。一个小时过去了。她母亲、黑泽尔、埃塔和所有房客都在前厅等消息。辛格先生则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她父亲总算回来了。他说贝贝没死，头盖骨却被打裂了。他要找小不点。只是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外面黑咕隆咚。他们去后院和街上找小不点，还叫排骨和其他几个男孩子分头去找他。看起来小不点已经跑出这条街了。他们觉得他会去一个地方，便叫哈里去那里找。

她父亲在前门廊不停地走。“我这人从来不打孩子。”他一直在说，“我觉得打孩子一点用也没有。但那个小兔崽子别让我逮住，不然的话，我一定臭揍他一顿。”

米克坐在扶栏上，望着漆黑的街道。“我能管好小不点。等他回来，我要亲自给他点颜色瞧瞧。”

“还是你去找找他吧。你找到他的可能性更大。”

她父亲刚说完这话，她忽然就想到小不点跑去哪里了。后院有一棵大橡树，他们在夏天时在树上搭了一栋树屋。他们把一个大箱子吊上橡树，小不点总喜欢独自坐在树屋里。米克从家人和房客所待的前门廊走开，穿过小径向后院走去。

她在树干边站了一会儿。“小不点……”她小声说，“我是米克。”

他并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就在树上。这就好像她能闻到他的气味。她拉住最低处的树枝，慢慢地爬了上去。她真的很气那个孩子，一定要教训教训他。她爬上树屋，又对他说了几句话，却依然没有得到答复。她爬进大箱子，摸索着边缘，最后总算摸到了他。他正缩在一角，双腿在颤抖。他一直屏住呼吸，她摸到他，他这才开始喘气，还号啕大哭起来。

“我……我没想打贝贝来着。她还那么小，那么可爱，我就是忍不住，想假装打她。”

米克坐在树屋的地上。“贝贝死了。”她说，“现在有很多人都在找你。”

小不点不再哭，一声也不吭。

“你知道爸爸在屋里干什么呢？”

她好像能听到小不点在竖着耳朵听。

“爸爸在给劳斯监狱长写信，求他在他们把你抓住送去新新监狱之后，对你好一点。”

黑暗中听到这样的话，太过骇人，她不由得一颤。她能感觉到小不点在哆嗦。

“那儿有很小的电椅，正好适合你的体型。一接通电源，你就会被电煳了，就跟煎培根肉差不多。到时候，你就该下地狱了。”

小不点紧紧缩在一角，特别安静。她爬到箱子边缘，准备向下爬。“你最好待在这里，警察正守着院子呢。说不定过几天我能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米克靠在橡树的树干上。这下子小不点算是得到教训了。她总有法子制伏他，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孩子。一两年前吧，他总喜欢躲在灌木丛后面撒尿，再手淫一会儿。她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这个习惯。每次，她都狠狠修理他一顿，三天过后，他就再也不敢这样做了。后来，他撒尿的姿势都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总是要把手放在后面。她一向都要照顾小不点，而且总能把他管得服服帖帖。过一会儿，她再去树屋把他带回来。经过了这件事，他这辈子肯定都不想再碰枪了。

房子里依然悄然无声。房客全都坐在前门廊上，既不说话，也不摇晃椅子。她的父母在前厅。她父亲一边直接拿着瓶子喝啤酒，一边走来走去。贝贝肯定会好起来的，由此可见他并不是在担心她。大家似乎并不为小不点着急。所以，肯定还有别的事。

“小不点这个浑小子！”埃塔说。

“这是什么事嘛，害得我都没脸出门了。”黑泽尔道。

埃塔和黑泽尔去了堂屋，关上门。比尔在后面他的房间里。反正她也不想搭理他们。她站在前厅，独自思考这件事。

她父亲忽然停下。“那小子是存心的。”他道，“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小子瞎摆弄步枪，结果枪走火了。看到的人都说他就是在瞄准她。”

“我就想知道威尔逊太太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算账。”她母亲说，“到时候，我们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没好日子过喽。”

太阳落山了，夜色弥漫，又像是十一月时那么寒冷了。大家不再待在前门廊，而是到客厅里落座，不过没人生火。米克的毛衣还挂在帽架上，她把毛衣穿上，仍站着，肩膀佝偻，好保暖。她想到小不点仍坐在寒冷漆黑的树屋中，而且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她肯定他活该吃点苦头。谁叫他差一点儿就把贝贝打死了。

“米克，你想不出小不点可能去了什么地方吗？”她父亲问。

“我想他就在这条街上。”

他父亲提着空酒瓶，走来走去。看他走路的样子，活像是个瞎子，满脸都是汗水。“那可怜的孩子是不敢回家了。要是能找到他，我还能感觉好点。我从没打过小不点一巴掌。他不该怕我呀。”

她要等一个半小时再去找他。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为了他的所作所为而内疚。她总是能管住小不点，叫他得到教训。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骚动。她父亲又打电话去医院，探听贝贝的病情，几分钟后，威尔逊太太打电话来，说想和他们谈谈，会来她家一趟。

她父亲依然跟个盲人似的，在前厅里走个不停。他又喝了三瓶啤酒。“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肯定是要告我们，让我们赔一大笔钱。她能得到的也就是这所房子，当然，先要把贷款还清。看现在的情况，我们是没法反败为胜了。”

米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把小不点送上法庭，把他送到儿童监狱。说不定威尔逊太太会把他送到少年感化院。他们可能真的会对小不点不利。她真想马上就到树屋去，陪他一起坐着，告诉他不要担心。小不点一向都是那么瘦弱，个子小小，却十分聪明伶俐。要是有人敢把那孩子从家里带走，她一定会跟他们拼命。她真想亲亲他，再咬它一口，因为她一直深爱着他。

但她不能离开。威尔逊太太几分钟后就来了，她必须掌握事情的进展。那之后，她就跑去告诉小不点她刚才只是在骗他而已。他这次纯属自找，一定能得到真正的教训。

一辆廉价出租车开到了人行道边。所有人都在前门廊上等着，个个儿都不吱声，也很害怕。威尔逊太太和布兰农先生一起走下出租车。他们走上台阶，她能听到他父亲紧张地直咬牙。他们走进前厅，她远远落在后面，只是站在门口。埃塔、黑泽尔、比尔和房客们都没进前厅。

“我是来和你谈谈这件事的。”威尔逊太太说。

前厅看来破旧不堪，又很肮脏，她看到布兰农先生在打量整个房间。破烂的明胶洋娃娃、珠串和拉尔夫玩的破烂散落在地板上。她父亲的工作台上摆着啤酒，他父母床上的枕头都成了灰白色。

威尔逊太太时而把结婚戒指从手指上拿下来，时而又把它套在手指上。布兰农先生在她旁边，倒是很冷静。他坐在那儿，跷着二郎腿。他的下巴是青黑色的，活像是电影中的恶棍。他向来都很怨恨她。他对她说话，总是粗声粗气，对别人从不这样。是不是因为上次她和小不点从他的柜台上顺走了一包口香糖，结果被他识破了？她恨死他了。

“我看可以这么说，”威尔逊太太说，“就是你家孩子故意用枪打了我家宝贝的脑袋。”

米克走到房间中央。“不是的，他没有。”她说，“我当时在场。小不点只是用枪瞄准我和拉尔夫，他还瞄准了其他东西。他只是碰巧在瞄准贝贝时手指一滑而已。我当时就在现场。”

布兰农先生揉揉鼻子，悲伤地看着她。她很肯定她恨透了他。

“我了解你的感受，那我们现在就来说重点吧。”

米克的妈妈将一串钥匙摆弄得叮当作响，她父亲坐着不动，一双大手悬在膝盖上方。

“小不点不是故意的。”米克说，“他只是……”

威尔逊太太摆弄着戒指。“不必多说。当时的情况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可以把你们告上法庭，让你们交出所有的钱。”

她父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告诉你吧，”他说，“我们没有多少钱可以赔给你。我们只有……”

“听我把话说完。”威尔逊太太道，“我现在可没带律师来告你。我和巴塞洛缪，也就是布兰农先生，在来的时候已经商量过了，我们就主要几点达成了一致。首先，我想要公平诚实地把这件事解决了。其次，贝贝还很小，我不希望把官司搞大，将她牵扯进去。”

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房间里的人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唯有布兰农先生对米克微微一笑，但她眯起眼睛瞧着他，一点也不客气。

威尔逊太太很紧张，她用哆哆嗦嗦的手点了根烟。“我没打算告你们。我只是想公平地把这件事解决了。贝贝可遭罪了，一直在哭闹，后来，他们喂她吃了药，她总算睡着了。我呢，并不是要你们为此赔偿。你们就算给再多的钱，也抵不了她受的苦。这件事还破坏了她的事业和我们制定的计划，我也不想要你们对此赔偿。她要戴着绷带，好几个月都不能摘。她是不能在社交聚会上跳舞了，说不定头上还会有一小块头皮变秃，不长头发呢。”

威尔逊太太和她父亲看着彼此，像是都进入了催眠状态。然后，威尔逊太太在手袋里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张纸。

“你们只要赔偿我们的实际花费就可以了。包括贝贝住院的单间费和私人护理费，还有手术费和医生的诊疗费。对了，仅此一次，我希望立即付清诊疗费用。他们还把贝贝的头发剃光了，我以前可是带她去亚特兰大烫的头发，你要把烫发的钱付给我，这样一来，等她的头发长出来，我可以带她再去烫一次。还有她的服饰费用之类的小钱。我会把这些项目都罗列记录下来。我已经尽可能公平和坦诚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总的费用，你们必须照此赔偿。”

她母亲抚平覆盖在膝盖上的裙子，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要我说，儿童病房可比单间好多了。米克得肺炎那会儿……”

“我说了，我们要住单间。”

布兰农先生伸出白皙短粗的双手，两只手处在同一高度，活像是放在天平上。“或许过上一两天，贝贝可以搬进双人儿童病房。”

威尔逊太太不为所动，说：“你们听不到我说的话吗？是你们家的孩子开枪打伤了我家贝贝，她当然应该得到各种最好的照顾，直到好起来为止。”

“你说的有道理。”她父亲说，“天知道我家真的是一贫如洗，不过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把钱凑齐的。我知道，你并没有狮子大开口，我真感激你。我们会尽全力的。”

她真想留下来，听听看他们还会说什么，但她很惦记小不点。一想到他还独自坐在漆黑冰冷的树屋中，琢磨着被关进新新监狱里的情形，她就放心不下。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向后门走去。起风了，院子里黑咕隆咚，唯有从厨房的正方形窗户传出的黄色灯光。她回头一看，就见波西娅安静地坐在桌边，正用修长纤细的手捧着脸。院子里显得很荒凉，大风刮着，黑暗中风声如同哀嚎，黑影飞快地闪动，很是渗人。

她站在大橡树下。她刚爬到第一根树枝上，就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现实。她忽然感觉到小不点不见了。她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答。她又快又轻地爬上去，活像一只猫。

“回答我！小不点！”

她并没有去查看箱子里面，就知道他并不在里面。但她还是钻进盒子里确认了一番，摸遍了每一个角落。那孩子跑了。肯定是她刚一离开，他就走了。他这会儿肯定都跑远了，小不点这孩子很聪明，根本不可能猜到他去了何处。

她从树上爬下来，跑向前门廊。威尔逊太太正要离开，人们都来送她，正好走到前门台阶。

“爸爸！”她说，“我们必须想想办法，不然小不点就完了。这小子跑了。我百分百肯定他跑出了我们的街区。我们全都得出去找。”

没人晓得该去何处找，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找。他父亲在街上走过来走过去，查看了所有巷子。布兰农先生打电话为威尔逊太太叫来一辆廉价出租车，自己则留下来帮忙找人。辛格先生坐在门廊的栏杆上，唯有他一个人还能保持冷静。他们都在等着米克想出该去何处找小不点。可惜镇子这么大，那孩子又聪明绝顶，她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办。

说不定他去了波西娅在糖山区的家。她回到厨房，看到波西娅依然坐在桌边，用手托着脸。

“我忽然想到，他可能去了你家。快点，帮我们去找找他。”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敢打赌，我的小小不点吓坏了，肯定一直都在我家待着呢。”

布兰农先生借来一辆汽车。他、辛格先生和米克的父亲，再加上她和波西娅，一行五人一起上了车。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小不点的感受。只有她知道，他离家出走，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波西娅的家里一片漆黑，只有斑驳的月光洒在地面上。他们一进屋，就知道两个房间里都没人。波西娅点亮前屋里的油灯。屋子里有股黑人的气味，墙上挂着很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桌上铺着花边桌布，床上放着花边枕头。小不点不在这里。

“他来过。”波西娅忽然说，“我看得出有人来过这里。”

辛格先生在餐桌上找到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他快速地看了一眼，然后，他们所有人都看了那张纸。笔迹圆润，却有些凌乱，那个聪明的小孩只拼错了一个词。纸条上写着：

亲爱的波西娅，

我去佛罗里达了。替我转告所有人。

此致

小不点

他们站成一圈，吃惊又惶惑。她父亲向门外张望，担心地用拇指挖鼻孔。他们都准备上车，前往通向南方的高速公路。

“等等。”米克说，“小不点虽然只有七岁，脑筋却好使得很，要是他想逃跑，是不可能把目的地告诉我们的。他说什么佛罗里达，只是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她父亲说道。

“是的。小不点熟悉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佛罗里达，另一个是亚特兰大。我、小不点和拉尔夫去过很多次那条通往亚特兰大的公路。他知道怎么走，他一定是去那里了。他常常提起等他有机会去亚特兰大后要做哪些事。”

他们出屋，又上了车。就在她准备钻进后座的时候，波西娅捏捏她的手肘。“你晓不晓得小不点都干了什么？”她轻声说，“小不点从我家的梳妆台上拿走了我的金耳环，千万别对别人说起这事。真想不到我的小不点会对我做出这种事。”

布兰农先生启动汽车。车子开得很慢，向亚特兰大公路驶去，一路上，他们都留意着街上有没有小不点。

小不点确实是个冷酷又卑劣的人。他今天的行为极为反常。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安静的孩子，从没做过任何坏事。他要是伤了别人的心，总是满心羞愧，紧张不安。那他为什么会干出今天这些事呢？

他们沿通往亚特兰大的公路缓慢行驶。他们驶过了最后一些房屋，开到了漆黑的田野和树林之间。他们经常停下来，打听是否有人看到小不点。“有没有见过一个小男孩，打着赤脚，穿着灯芯绒短裤？”只是他们都驶出了十英里，却没人见过他。风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冷飕飕的，此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们又往前开了一会儿，便返回镇里。她父亲和布兰农先生想去找二年级的学生打听，但她坚持让他们把车掉头，继续沿亚特兰大公路往前。她始终记得她吓唬小不点的话。什么贝贝死了，他要被送去新新监狱，父亲找劳斯监狱长求情，还有什么监狱里有正好适合他体型的电椅，他死了要下地狱。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些话听来确实恐怖至极。

他们开得很慢，就在出了镇子半英里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小不点。在车灯的照耀下，正好可以看到他就在他们前面。说来还真是可笑。他正在公路边缘走着，还伸出拇指，想要搭车。波西娅那把切肉刀就别在他的腰带上，这条路宽阔黑暗，衬托得他是那么渺小，看起来只有五岁，而不是七岁。

他们把车停下，他跑过来想要上车。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他此刻眯着眼，他玩弹珠瞄准时就是这个样子。她父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猛打猛踢，想要挣脱开。跟着，他一下子抽出了切肉刀。他们的父亲及时把刀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他挣扎着，如同困在陷阱里的小老虎，但到最后，他们还是把他弄上了车。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父亲一直抱着他，小不点僵硬地坐着，身体直挺。

他们连拉带拽地将他弄进屋中，邻居和房客们都出来看热闹。他们将他拖进前厅，他立即缩进房间一角，紧紧攥着拳头，眯起眼睛看着每个人，像是已经准备好和所有人战斗。

他自打进屋之后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喊道：“那事是米克做的！跟我没关系！都是米克做的！”

小不点从没像现在这样大呼小叫。他脖子上的血管突起，拳头和小石头一样坚硬。

“你们抓不住我！没人能抓住我！”他仍在大喊。

米克使劲儿摇晃他的肩膀。她告诉他，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的。他终于明白了她的话，却没有安静下来。看起来没什么能阻止他喊叫。

“我恨你们每一个人！我恨死你们了！”

他们都站在他周围。布兰农先生揉着鼻子，低头盯着地面，最后轻轻地离开了。辛格先生似乎是唯一了解一切的人。或许这是因为他听不到小不点的可怕叫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而且，每次小不点看看他，似乎都平静了一些。辛格先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在现在这样的时刻，若是其他人能让他来处理，结果肯定更好。他为人通情达理，知道普通人不知道的事。他只是看着小不点，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安静下来，他们的父亲把他带到床上。

他趴在床上号啕大哭。他哭得很厉害，久久不止，浑身都哆嗦起来。他整整哭了一个钟头，他们家的人分住在三个房间，全被他搅得睡不着。比尔到客厅的沙发上睡，米克去和小不点睡在一张床上。他打死也不让她摸他，更不让她依偎在他身边。他又哭了一个钟头，还不住地打嗝，最后总算是睡着了。

她很久都没有睡着。屋里很黑，她紧紧搂着他，把他抱在怀里。她抚弄着他的全身，亲吻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他的身体是那么柔软，个头小小的，周身散发着男孩子的气味和眼泪味。她既想着小不点，也想着音乐。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再也不会打他，也不会取笑他了。一整夜，她都是搂着他睡觉的。天亮了，她醒过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只是，那天晚上之后，她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取笑他了，她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那孩子开枪打了贝贝后，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小不点了。他变成了闷葫芦，再也不与任何人一起玩。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后院或储煤小屋中。圣诞节一天天临近。她真的很想要一架钢琴，只是自然不会把这个心愿说出来。她告诉大家她想要一块米老鼠手表。她问小不点想要圣诞老人送给他什么，他说他什么都不想要。他把弹珠和折叠刀藏起来，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故事书。

那个晚上之后，别人不再管他叫小不点。他们街区里大一点的孩子开始叫他贝贝杀手凯利。只是他不爱搭理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事能叫他不痛快。家人则开始叫他的真名乔治。一开始，米克总是情不自禁地叫他小不点，不愿意叫别的名字。但说来也怪，一个礼拜过后，她跟其他人一样，也习惯叫他乔治了。但乔治完全是另一个孩子了，他独来独往，显得很老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平安夜，她和他一起睡。他躺在黑暗中，一句话也不说。“你别再怪里怪气的了。”她对他说，“我们来聊聊智者吧，你知道吗，在荷兰，孩子们不挂袜子，他们只会拿出木鞋。”

乔治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她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叫醒了家里人。他们的父亲在前厅生了火，又让他们去圣诞树边拆礼物。乔治得到了一套印第安服饰，拉尔夫得到了一个橡胶娃娃。其他人的礼物都是衣服。她在她的圣诞袜里找米老鼠手表，却没有找到。她的礼物是一双棕色牛津鞋和一盒樱桃味糖果。天还黑着，她和乔治就走到人行道上，敲开巴西果吃，放炮竹，吃光了两层一盒的樱桃糖果。到了天亮的时候，他们都吃得有些腻，也玩累了。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进入了里屋。

06

早晨八点，暗淡的晨光自窗户照射进来，科普兰医生坐在办公桌边，正在看一叠作文。他旁边有一棵树，那是一棵雪松，枝繁叶茂，树叶是深绿色的，一直延伸向天花板。自从他第一年行医以来，他每年都会在圣诞节这一天举行派对，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前厅的墙壁边摆着一排排长凳和椅子。现烤蛋糕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咖啡闻起来醇香馥郁。波西娅和他一起在办公室，她坐在靠墙的一张长凳上，双手托腮，身体向前倾，几乎对折过来。

“爸爸，你从五点开始就坐在办公桌边了。反正你起来也没有正经事可做，还是去床上躺着吧，等聚会开始再起来。”

科普兰医生伸出舌头，舔舔肥厚的嘴唇。他心中思绪万千，根本没有闲暇去顾及波西娅。她坐在他身边，让他心烦意乱。终于，他气愤地转身看着她。“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人家很担心。”她说，“首先，我太担心我的威利了。”

“威廉？”

“你知道的，他每个礼拜天都给我写信。我呢，礼拜一或礼拜二就能收到信。但上个礼拜他没写。当然了，我用不着担心。威利他一向都是好脾气，人又可爱，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他已经不在监狱里，现在在做苦役犯，他们在亚特兰大北部工作。他在两个礼拜之前的信中提到，他们今天要去做礼拜，他叫我把他的西装和红领带给他寄去。”

“这都是威廉说的。”

“他还写道，B.F.梅森先生也被关在那个监狱。他还碰到了巴斯特·约翰逊，他是威利以前认识的一个男孩。他要我把口琴也寄给他，说是不能吹口琴，他很不开心。我把所有这些东西都给他寄去了，还给他寄了一副西洋跳棋和一个奶油糖霜蛋糕。我真盼着再过几天能收到他的信。”

科普兰医生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的手无法静止不动。“女儿，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吧。时间不早了，我必须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你去厨房吧，看看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波西娅站起来，强挤出快乐的表情。“五美元奖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确定哪个最好。”他谨慎地说。

他的一个黑人药剂师朋友每年都出五美元做奖金，奖励给作文写得最好的高中生。那个药剂师总是让科普兰医生来评判作文，并在圣诞派对上宣布获胜者。今年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抱负：如何提升黑人种族的社会地位》。只有一篇作文值得考虑。只是这篇作文写得太幼稚，字里行间有欠考虑，若是把奖颁给这篇文章的作者，也就太不明智了。科普兰医生放下眼镜，集中精神，把作文又看了一遍。

现在来说说我的野心。首先，我希望能上塔斯基吉大学，但我无意成为布克·华盛顿或乔治·华盛顿·卡佛那样的人。学成之后，我认为自己所受教育至此已经足够。我希望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以捍卫斯科茨伯勒男孩的那些律师为目标。我只接有色人种起诉白人的案件。每一天，我们的有色人种同胞都受到别人以各种方式和各种手段施加的影响，被迫认为他们是次等人种。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是一个正在崛起的种族。我们不能长久地受白人的压迫。我们不能总是劳而无获，将成果拱手于人。

我希望成为摩西那样的人，正是他带领犹太人逃离了压迫者的领土。我想要创立有色人种领袖和学者秘密组织。所有有色人种都将接受这些精挑细选的领导者的指导，准备发动起义。世界上的其他国家若对我们人种所处的困境感兴趣，或是愿意看到美国分裂，自然可以前来帮助我们。所有有色人种都将组织起来，进行革命，最终，有色人种将拿下密西西比河以东和波拖马可河以南的所有疆域。我将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由有色人种领袖和学者秘密组织领导，并禁止向白人发放护照，如果他们进入我们的国家，将享受不到任何合法的权利。

我憎恨白人这个种族，我将不停地努力求索，帮助有色人种，为他们承受的所有痛苦实现复仇。以上就是我的抱负。

科普兰医生感觉热血沸腾。他办公桌上那个钟表的滴答声太响了，牵动了他的神经。这个男孩子满脑子都是这种疯狂的念头，他怎么能把奖颁给他？他该如何决定？

其他作文全都言之无物。现在的年轻人并不会思考。他们只是把心中的抱负写下来，却没有写出题目的后半部分。只有一点还有些意义。那就是在二十五个参赛者中，有九个一上来都写道：“我不愿成为奴仆。”在这句话之后，他们或是希望开飞机，或是想要成为职业拳击手，要不就是想当牧师或舞者。一个女孩只有一个抱负，那就是与穷人交好。

那篇带给他困扰的作文是一个叫郎西·戴维斯的孩子写的。他在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作者的签名前，就知道他的身份了。他与郎西之间闹过一些不愉快。他姐姐在十一岁时就去做女佣，却不幸遭到雇主的强奸，而那个雇主是个中年白人。一年多之后，他出急诊去给郎西诊病。

科普兰医生走到他卧室的文件柜边，所有病人的就诊记录都在里面。他拿出一张标有“丹·戴维斯太太一家”的卡片，他翻看注释，找出了郎西的名字。日期还是四年前。他用墨水较为精心地写下了他的病例：“十三岁，已过青春期。自我阉割未遂。性欲过旺，甲状腺功能亢进患者，在两次出诊期间，虽然只是有轻微痛感，却均吵闹哭泣。健谈，见到露西·戴维斯非常高兴，露西是他的母亲，是个洗衣女工。谈话十分机智，却表现出偏执狂的症状。只是生活环境正常。有观察价值，尽可能提供帮助。

“今年很难评判。”他对波西娅说，“不过，我觉得我只能把奖发给郎西·戴维斯。”

“你决定好了的话，就过来说说礼物的事情吧。”

待分发的派对礼物都在厨房。有很多纸袋装着日用杂货和衣物，上面都有一张红色圣诞卡。想来派对的人都收到了邀请，但真心愿意来的人都过来了一趟，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或是请朋友代签）走廊桌上的专用宾客簿里。纸袋都堆在地上，大约有四十个，大小则取决于接受礼物之人的需要。有些礼物只是小包坚果或葡萄干，还有的里面装着勉强才能搬动的大盒子。厨房里堆满了好东西。科普兰医生站在门口，骄傲得连鼻孔都在颤动。

“我觉得你今年干得很出色。大家自然对你都很友善。”

“唉！”他说，“这些东西太少了，根本满足不了需要。”

“行啦，爸爸，你又来这一套！我太了解你了，你现在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但你就是不愿意表现出来。你这人要是不发牢骚就浑身别扭。看看吧，四配克豌豆，二十袋玉米粉，大约十五磅猪肋肉，胭脂鱼，六打鸡蛋，很多粗燕麦粉，好多罐番茄和桃子。我们有苹果，有两打橙子。我们还有衣物，两张床垫，四张毯子。真是太多了！”

“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

波西娅指指角落里的一个大盒子。“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盒子里装了很多废品：没头的洋娃娃，脏兮兮的花边，还有一张兔皮。科普兰医生仔细检查每一样东西。“千万不要丢掉。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这些都是我的顾客捐赠的礼物，他们没有更好的东西可捐。我以后再想想看怎么把它们派上用场吧。”

“那你来看看这些盒子和袋子吧，我好把它们绑起来。厨房里没有空地方。他们很快就要来吃茶点了。我要把礼物都放在后门台阶和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今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只是极为寒冷。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醇美的香气。火炉上有一洗碗盆的咖啡，糖霜蛋糕摆满了一个橱柜架子。

“没一样是白人给的。全是有色人种送来的。”

“不是的。”科普兰医生道，“这么说可不对。辛格先生捐赠了一张十二美元的支票，用来买煤。我今天也邀请了他。”

“老天！”波西娅说，“十二美元！”

“我觉得应该邀请他来的。他跟其他高加索人种不一样。”

“你说得对。”波西娅说，“但我总是想起我的威利。我真希望他今天也能来参加派对。我也希望能收到他的信。我老惦记着这件事。算了！不要说了，赶快准备吧，派对就快开始了。”

时间还是很富余的。科普兰医生精心梳洗一番，换好衣服。他还练习了一会儿宾客到齐后他要讲的话。只是他满心期待，又很紧张，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十点的时候，第一批客人来了，又过了半个钟头，所有客人都到齐了。

“祝大家圣诞快乐！”邮递员约翰·罗伯斯说。他兴高采烈地在拥挤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还用一块白色丝绸手帕擦脸。

“节日快乐！”

房子的前半部分挤满了人。客人挡住大门，三五成群地站在前门廊和院子里。没人推挤，也没人表现无礼；人虽然多，却秩序井然。朋友们见了面，互相打招呼，陌生人则各自引荐，相互击掌。孩子们和年轻人聚在一起，向屋后的厨房走去。

“圣诞礼物！”

科普兰医生站在前厅中间的圣诞树旁。他有些头昏目眩。他迷迷糊糊地和人握手、打招呼。人们把礼物塞进他的手里，有的精心系着丝带，还有的用报纸裹着。他都找不到地方来放礼物了。空气越来越污浊，人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人的脸不断在他周围一带而过，他连一个都认不出来。他渐渐地恢复了镇定。他找了个地方，将怀中的礼物放下。头昏的感觉减弱了些，他能把屋里看得更清楚了。他调整一下眼镜，看着周围。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说话的人是药剂师马歇尔·尼克尔斯，他身着燕尾外套，正在和开垃圾车的女婿说话。有两个来自其他教会的执事。海伯伊穿了一套过分花哨的格子西装，周旋于人群中。身材魁梧的年轻花花公子们向身着色彩亮丽长裙的姑娘们鞠躬。有几个母亲在照看孩子，老人很是悠闲，把痰吐进手帕。房间里暖意融融，交谈声不绝于耳。

辛格先生站在门口。很多人都盯着他看。科普兰医生不记得他有没有和他打过招呼。哑巴一个人站在那儿。看他的脸，就会让人想到斯宾诺莎的画像。他的长相有几分像犹太人。看到他真好。

门窗都开着。风刮进屋内，炉火被吹得噼里啪啦响。人们安静下来。座位上都坐满了人，年轻人一排排坐在地上。走廊、门廊甚至是院子里，都挤满了沉默的宾客。现在该由他讲话了，可是，他要说什么来着？他一下子就慌了，喉咙发紧。房间里的人都在等待。约翰·罗伯斯打了个手势，人们顿时不再说话。

“我的同胞们。”科普兰医生茫然地说。他说完停顿了一下，随即，他要说的话突然涌入他的脑海中。

“十九年来，我们一直在这个房间里相聚，庆祝圣诞节。我们的同胞第一次听说耶稣·基督诞生之际，仍处在黑暗的时代。当时，在这个镇里的法院广场上，我们的同胞被卖做奴隶。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听过、讲过无数次耶稣的生平故事，多到我们都已无法记清。因此，我们今天来讲一个不同的故事。”

“一百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出生在一个叫德国的国家，这个国家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那个人与耶稣一样通情达理。但是，他的思想无关天国或亡者的来世。他的使命是为生者谋福利。为了不停劳作、受苦直到死去的大众。为了在家替人洗衣、给人帮厨、采摘棉花、在工厂的炽热染缸边工作的人们。他的使命是为了我们，这个人名叫卡尔·马克思。”

“卡尔·马克思是一个智者。他做研究，努力工作，并且了解他周围的世界。他说过，这个世界划分为两类，一类是穷人，另一类是富人。每个富人都有一千个穷人为他工作，这个富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富有。他并不是按照黑人、白人或中国人来划分这个世界，在卡尔·马克思看来，作为无数穷人中的一员，或是作为少数富人中的一员，比这个人的肤色更为重要。卡尔·马克思终生致力于实现人人平等，以平均分配世界中的巨大财富为己任，消除贫富差距，让每个人都享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份。‘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是卡尔·马克思留给我们的神圣教诲之一。”

走廊里有人怯生生地挥挥一只发黄且布满皱纹的手。“这个人就是《圣经》里的马克吗？”

科普兰医生解释了一下。他把这两个名字分别拼写出来，还提到了相关的日期。“还有问题吗？我希望你们都能自由地展开讨论。”

“马克思先生是基督徒吗？”牧师问道。

“他相信人类具有神圣的灵魂。”

“他是个白人吗？”

“是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白人。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类于我并不陌生。’他认为他自己是全人类的兄弟。”

科普兰医生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周围的人都在等待。

“房地产，以及我们在商店里买到的物品，有何价值？价值只取决于一点，那就是制造或修建这件商品花费的人工。为什么砖房比卷心菜贵？因为要很多人一起工作，才能建造一栋砖房。有人制造砖块，有人制作灰浆，有人伐木去做地板。有人使建造砖房成为可能。有人将建筑材料运到建筑现场。有人制造出手推车和卡车，才能把建筑材料运到现场。最后，还要有建筑工人来建造这栋砖房。一栋砖房要建造完成，需要很多很多人付出劳动，而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家的后院种出卷心菜。砖房比卷心菜贵，是因为它耗费了更多的人工。所以，如果有人要买这栋砖房，就得为建造砖房花费的人力付账。但是，是谁赚了钱呢？利润流到了谁的口袋里？并不是做上述这些工作的人，而是控制他们的老板。如果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这些老板的上面还有老板，老板还有老板，因此，掌控工作的人，让商品值钱的人，是很少很少的。我说的这些，你们明白吗？”

“明白！”

但他们真的明白吗？他重新讲了一遍。这次，众人开始提问。

“但制作砖块的黏土不也是要花钱的吗？租土地种庄稼不也是要花钱的吗？”

“问得好。”科普兰医生说，“土地，黏土，木料——这些东西都是自然资源。自然资源不是人制造出来的，人只是开发自然资源，利用它们来工作。因此，有人拥有这些自然资源吗？人怎么能拥有种庄稼所需的土地、空间、阳光和雨水呢？人怎么能说这些东西是他的，并拒绝和别人分享呢？因此，马克思说，自然资源应该属于每一个人，而不是划分成一点一点的，应该根据每个人的工作能力，由所有人一起使用。打个比方吧。一个人死了，把他的骡子留给他的四个儿子。几个儿子不愿意把骡子切成四块，每个人拿一块。那么，那头骡子就属于他们四个人，他们都可以用那头骡子来干活。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关于自然资源的所有权，不应该由一群富人占有，而是属于全世界的所有劳动者。”

“在座的各位都没有私人房产。我们中的一两个人或许拥有居住的房子，或者有一两块闲钱，而这些都只是直接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我们所有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我们每天都在出卖我们的身体。我们早晨出门上班，工作一整天，就是在出卖身体。我们被迫以任何价格、在任何时间、为了任何目的而出卖身体。我们被迫出卖身体，是为了吃饱饭，活下去。我们出卖身体赚取的收入只能让我们有力气继续劳动，为他人赚取利益。现而今，我们不会被拉到法院广场的高台上当奴隶卖掉。但我们被迫在我们活着的每时每刻出卖我们的体力、时间、灵魂。我们被从一种奴隶制中解脱出来，却又陷入了另一种奴隶制。这就是自由？我们是自由的人吗？”

一个深沉的声音在前院响起。“听听，这才是真正的真理！”

“这就是现实！”

“不是只有我们深陷在这种奴隶制中。全世界中有无数人都深陷于此，他们肤色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我们必须记住这一点。我们的很多同胞都憎恨贫穷的白人，他们也憎恨我们。镇里有很多人住在河边，他们在工厂里工作，几乎与我们一样一贫如洗。这样的恨意极危险，一点好处也没有。我们必须记住卡尔·马克思的话，通过他的教诲来寻找真理。我们应该因贫穷这一不公凝聚起来，而不是分裂。我们必须记住，是我们付出辛劳，才让这世上的东西有价值。我们必须把卡尔·马克思说过的真理记在心中，永志不忘。

“但是，我的同胞！在座的黑人同胞们，我们还肩负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使命。我们心中有着真正强烈的使命，如果我们未能完成使命，就将永远迷失。那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特殊使命的本质吧。”

科普兰医生松松衬衫衣领，缓解喉咙中的窒息感。他心中那份悲伤的爱太沉重了。他看看周围沉默不语的宾客。他们都在等待。站在院子和门廊里的人也都不说话，与房间里的人一样专心。一位听力不好使的老人向前探身，把手放在耳朵后面，好听得更真切些。一个女人让孩子吃安抚奶嘴，免得他继续哭闹。辛格先生站在门口，神情专注。大部分年轻人都坐在地板上。郎西·戴维斯就在其中。那孩子有些紧张，嘴唇都泛白了。他紧紧地用双臂圈住膝盖，年轻的脸孔表情沉郁。房间里的人都瞪大眼睛，流露出对真理如饥似渴的眼神。

“今天，我们要把五美元现金大奖颁发给作文写得最好的高中生。我们出的题目是《我的抱负：如何提升黑人种族的社会地位》。今年的获奖者是郎西·戴维斯。”科普兰医生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这个奖的价值不在于奖金的多少，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神圣信任。”

郎西尴尬地站起来，表情凝重，嘴唇颤抖。他鞠了一躬，接过奖金。“是否需要我把作文读一遍？”

“不用了。”科普兰医生说，“但我希望你这个礼拜能来一趟，我们谈谈。”

“好的，先生。”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不愿成为奴仆。’我在很多篇作文中都看到了这个心愿。奴仆？我们一千个人中只有一个可以获准从事有意义的工作。我们所做的不是真正的工作！我们也不是在服务！”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不自在的笑声。

“听着！我们五个人中有一个在修建公路，或是在这座城市里疏通下水道，要不就是在锯木厂或农场里干活。我们五分之一的人根本找不到活计。但剩下的五分之三呢，他们都在做什么，这可是一大部分人啊。我们很多人在给别人做饭，那些人连他们自己吃的食物都不会做。很多人做了一辈子花匠，只为了让一两个人获得乐趣。我们很多人在精美的房子里，给地板打蜡，把地板擦得滑溜溜的。我们为有钱人开车，那些人都很懒，不愿意自己开车。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做数以千计这种对任何人都毫无用途的工作。我们付出辛劳，但我们的劳动都白费了。这是服务吗？不，这是奴役。

“我们付出辛劳，但我们的劳动都白费了。我们做的事毫无意义。今早在座的学生们都是我们这个种族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被允许去学校读书。很多年轻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们被剥夺了神圣的学习和智慧。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贫穷是什么滋味。这是极大的不公。但是，有一个不公比这还要严重，那就是被剥夺了按能力工作的权利。只能一辈子做一无所用的工作，被剥夺服务的机会。剥夺我们的思想和灵魂，比夺走我们的金钱更为残忍。

“今早在座的一些年轻人或许很想成为教师、护士或是种族领袖。但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遭到了剥削。你们只能出卖自己，做一些毫无用处的工作，借此为生。你们遭遇挫败。你们想成为化学家，却只能去采摘棉花。你们想当作家，却连读写都无法学习。你们想成为教师，却只能在烫衣板边蹉跎，成为毫无用处的奴仆。我们在政府中没有代表。我们没有投票权。在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里，我们是最受压迫的人。我们没有发言权。我们的舌头因为毫无用处，在我们的嘴里腐烂了。我们的心空空荡荡，我们失去了力量，不能去完成我们的使命。

“黑人同胞们！我们拥有丰富的思想和灵魂。我们提供了最珍贵的礼物。但我们的贡献却遭到了蔑视和嘲笑。我们的礼物被践踏在泥浆之中，贱如草芥。我们被迫去做毫无用处的工作，牲畜干的活都比我们的更有价值。黑人同胞们！我们必须崛起，团结起来！我们必须获得自由！”

房间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兴奋的情绪在蔓延。科普兰医生咳嗽一声，紧握拳头。他感觉自己越变越大，像是成为了一个巨人。积聚在他心中的强烈爱意像是将他的胸口变成了发电机，他很想大喊，好让全镇都听到他的声音。他很想跪在地板上，用洪亮的声音大喊。房间里充满了呻吟和呐喊。

“救救我们！”

“全能的主啊！带领我们穿过这片死亡的荒野。”

“哈里路亚！主啊，快来拯救我们吧！”

他努力控制自己。他拼尽全力，终于，他恢复了平静。他压下内心中想要呐喊的冲动，寻找真实有力的声音。

“注意！”他喊道，“我们要自救。不是通过哀伤的祈祷。不是通过懒惰和酗酒。不是通过肉体的愉悦和无知。不是通过逆来顺受和谦恭。我们要用骄傲来自救。我们要用尊严来自救。我们要变得更坚强。我们必须积蓄能量，实现真正的使命。”

他忽然停下，把身体挺得笔直。“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通过一己之力，体现了卡尔·马克思的第一训言。参加聚会的每一个人都事先送来了礼物。你们很多人放弃了自己的舒适，好使他人能过得好一点。你们都尽己所能做了贡献，并不在乎别人回馈给你的礼物价值多少。与人分享于我们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我们早就意识到施比受更有福。卡尔·马克思的话长存于我们心中：‘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科普兰医生沉默了良久，像是已经讲完了。跟着，他继续说道：“我们身负使命，要带着力量和尊严，去过卑微的生活。我们必须坚强而骄傲，因为我们知道人类思想和灵魂的价值。我们必须教导我们的孩子。我们必须牺牲，好使他们得到神圣的学习和智慧。我们总有一天会获得成功。届时，我们丰富的思想和智慧不会遭到蔑视和嘲讽，我们将得到允许去服务，届时，我们付出辛劳，但我们的劳动不会白白浪费。我们的使命就是带着力量和坚定的信念，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他说完了。人们鼓起掌来，用脚跺着地板和外面坚硬的冬日地面。热腾腾的浓咖啡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约翰·罗伯斯叫卡片上写的名字，将礼物派发出去。波西娅用勺子从火炉上的洗碟盆中把咖啡舀出来，马歇尔·尼克尔斯把一块块蛋糕分给众人。科普兰医生游走于宾客之间，总有几个人围在他身边。

有人摸摸他的手肘。“你家巴迪的名字就是按照那个人的名字起的？”他答是的。郎西·戴维斯追着他问了很多问题；他对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是的”。他太快乐，像是醉了一般。教化、规劝他的同胞，向他的同胞解释真理，让他们真正理解，这一切都令他陶醉。这是最妙的。说出真理，同时别人将他的真理听了进去，感觉真好。

“派对太好了，我们真开心。”

他站在前厅送别客人，一次次地和别人握手。他重重地靠在墙上，他累坏了，只有眼睛还能动。

“我很感激。”

辛格先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真是个大好人。他是一个拥有非凡智慧和真知灼见的白人。他并不卑鄙傲慢。所有人都走了，他却留到最后。他一直在等，似乎是在等待最后的箴言。

科普兰医生把手放在喉咙上，他的喉头很疼。“我们最需要的，”他嘶哑地说，“就是教师，还有领袖。我们需要有人将我们团结起来，引导我们。”

欢庆过后，此刻房间显得有些荒凉，乱糟糟的。整栋房子里都很冷。波西娅正在厨房里洗杯子。圣诞树上的银色雪花装饰掉在地上，被人们踩来踩去，两个装饰品都坏了。

他很累，但满心欢愉，内心狂热，根本无法平静下来。从卧室开始，他逐一整理起所有的房间。文件柜最高处有一张卡片眼瞅着就要掉下来了，那是郎西·戴维斯的病例记录。他想要对他说的话渐渐在他心里形成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些话说出来，憋着不说实在令他心里难安。那个男孩表情沉郁，充满了感性，他无法将他的脸从心里抹去。他打开档案柜最上面的抽屉，把卡片放好。A、B、C……他紧张地用拇指翻动字母签。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自己的名字上：本尼迪克特·玛迪·科普兰。

这个文件夹里有几张肺部 X 光片和简短的病例。他把 X-光片举到灯光下。他的左肺上侧有一块星星形状的钙化痕迹，下面有一大片阴影，右肺也是如此。科普兰医生很快就把X-光片放回文件夹，只把他为自己写的简短病例握在手中。上面的字大而潦草，他几乎都认不出来。“1920 年，淋巴腺钙化，明显增厚。病灶得到了控制，功能恢复。1937 年，病灶复发，X-光显示……”他不能再读病例了。一开始，他是分辨不出字迹，等他看懂了，却觉得读来毫无意义。最后只有一句话：“预后：无从得知。”

昔日那种邪恶的暴力感觉又一次向他袭来。他俯下身，打开文件柜底部的抽屉。那里面有一叠乱七八糟的信。一部分是有色人种协进会寄来的。有一封信是黛西寄来的，都发黄了。有张字条是汉密尔顿写的，找他借一美元五十美分。他在找什么呢？他在抽屉里翻来翻去，终于僵硬地站起来。

一个钟头过去了。这些时间算是浪费了。

波西娅在餐桌边削土豆皮。她弯腰坐着，看来很忧伤。

“把肩膀挺直了。”他愤怒地说，“别再没精打采的了。你一会儿闷闷不乐，一会儿又很兴奋，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只是在想威利。”她说，“再过三天我就能收到信了。但他没理由叫我担心。他不是那种男孩子。而且，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耐心点吧，女儿。”

“不耐心也不行吧。”

“我去出诊了，不过我很快就回来。”

“好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中午的阳光明亮刺目，天气清冷异常，他的快乐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想起了病人的病。形成溃疡的肾脏、脊膜炎、脊柱结核。他从汽车后座拿起曲柄。一般来说，他都会喊过路的黑人帮他转动曲柄发动引擎。他的同胞总是乐于帮忙和服务。但今天他亲自安好手柄，起劲儿地转动起来。他用外套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匆匆坐在方向盘前面，驱车上路。

他今天说了这么多，别人能理解多少呢？有多少话有价值呢？他回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似乎逐渐消失了，失去了影响力。他不曾宣之于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那些话涌到他的唇边，令他心中难安。他那些受苦受难的同胞的脸孔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数量越来越多。他开车沿街缓行，愤怒不安的爱在他心中翻腾。

07

这是多年以来镇里遇到的最寒冷的冬天。窗玻璃上结了冰霜，各家各户的屋顶都是白色的。冬日的午后，阳光呈现出柠檬色，雾气蒙蒙，影子都是蓝色的。街上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据说，圣诞节的第二天，小镇以北十英里的地方竟然下了小雪。

辛格变了。安东纳波罗斯刚走的那几个月，他常常外出散步，久久不归。他去各个方向散步，一走就是数英里，就这样，他走遍了整个镇子。他穿过河畔人口稠密的街区，工厂冬季生意萧条，这些区域因此比以往更为破败。很多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忧郁孤独。现在人们不得不赋闲在家，能感觉到他们都坐卧难安。全新的信仰一股脑儿涌现。一个曾在工厂染缸边工作的年轻人突然宣称获得了强大的神圣力量。他说他有责任宣扬一套上帝的全新诫命。那个年轻人建了个茅舍，数百个人每晚都去他那里，在地上打滚，互相摇晃，因为他们相信他们身上具有超能力。谋杀案件频发。一个女人看到赚的钱还不够填饱肚子，就认为工头给她算少了工钱，便一刀刺穿了工头的喉咙。一家黑人搬进了一条最荒凉的街道，住在街尾，这件事激起了公愤，邻居们烧了那家人的房子，还打了那个黑人。但这些都是偶然事件。小镇其实并无多大的变化。人们商量着举行罢工，却因为团结不起来，迟迟没有展开行动。一切依然照旧。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夜，阳光南方游乐场也照常开放。人们照常做梦、打斗和睡觉。出于习惯，他们从不深入思考，也并不关心明天之后的黑暗未来。

辛格走过镇中不同的黑人聚居区，阵阵臭气扑鼻而来。这些地方的欢乐和暴力都更强烈。小巷里弥漫着杜松子酒的香甜辛辣气味。温暖的火光照亮了窗户，让人昏昏欲睡。人们几乎每晚都去教堂。发黄的草坪上建有舒适的小房子，辛格也从这些地方走过。这里的孩子更为高大强壮，对陌生人也更友好。他缓步穿过富人居住的街区。这里的房屋很是气派，古朴雅致，建有白色立柱和精致的铸铁围栏。他走过巨大的砖房，汽车在车道上鸣响喇叭，烟雾自烟囱里袅袅升起。他走到连通镇里和镇郊综合商店的公路尽头，农夫每个礼拜六晚上都会围坐在商店的火炉边。辛格时常去灯光闪烁的四个主要商业区溜达，穿过这些地方，他走进漆黑荒凉的小巷。他熟悉镇里的大街小巷。他看着从无数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四四方方的黄色灯光。冬季的夜赏心悦目，天空如同一块冰冷色调的蓝丝绒，星星璀璨夺目。

他到处散步，时常有人过来和他攀谈，他只好停下。各种各样的人都对他熟悉起来。如果上来搭话的是个陌生人，辛格就会递出卡片，好叫他们明白他为什么沉默不语。渐渐地，整个镇里的人都认识他了。他走起路来肩膀挺直，双手始终插在衣兜里。他那双灰色的眸子似乎将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平静的表情，只有聪明至极或悲伤欲绝的人才会有这种表情。只要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他都很高兴停下来。毕竟他只是在散步，没有任何目的地。

现在，关于哑巴的各种传闻开始在镇里传播。过去，他总是和安东纳波罗斯一起上下班，此外，他们就只是在房间里待着。当时没人注意到他们，就算受人关注，人们注意的焦点也是那个胖希腊人。那时候的辛格是被人遗忘的。

现在，关于哑巴的谣言真是五花八门。犹太人说他是犹太人。主街上做生意的商人说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特别富有。在一个纺织工会里，会员战战兢兢，小声嘀咕，说什么哑巴是产业工会联合会的一个组织者。一个孤僻的土耳其人多年前来到镇里，和他的家人一起经营一家销售亚麻制品的小店，他充满热情地对他妻子说，哑巴是个土耳其人。他说，那个哑巴能听懂他说的土耳其语。他满腔热情地说着这件事，都忘了要和他的孩子们吵架，而且心中满是计划，对行动也充满渴望。有个来自乡村的老人说，哑巴是从距离他家乡不远的地方来的，还说哑巴的父亲拥有乡村里最好的烟草田。这一切都是关于他的谣传。

安东纳波罗斯！辛格在心里始终记得他的这位朋友。到了晚上，他闭上眼睛，希腊人的脸孔就会浮现在黑暗中——圆圆的，有些油腻，带着温和睿智的笑容。在他的梦中，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他的朋友走了一年多了。这一年看来既不漫长，也算不上短暂。只是这一年不再具有正常的时间感，就犹如喝醉或半睡半醒时的感觉。在所过去的每一个小时里，他都无法忘记他的朋友。随着在他周围发生的各种事情，与安东纳波罗斯在一起的那段湮灭于时光中的生活也仿佛在悄然改变。在头几个月里，他总是想起安东纳波罗斯被带走前的那几个可怕的礼拜，比如生病后的困境、被捕以及他痛苦地控制他朋友的妄想。他想着过去他和安东纳波罗斯闹不愉快的时候。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几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也有别的朋友。有时候，他们也去见其他哑巴。十年来，他们一共认识三个哑巴。但世事总在变化。一个哑巴在他们相识的一个礼拜后就搬去了另一个州，另一个结婚了，生了六个孩子，便不用手说话了。但是，在他的朋友走后，辛格会想起他们和第三个哑巴的关系。

那个哑巴叫卡尔。他很年轻，一脸病容，在一家工厂工作。他有一双淡黄色的眼睛，牙齿脆弱透明，看起来也像是淡黄色的。他爱穿蓝色连体服，那件衣服松松垮垮地垂在他那瘦小的身体上，看起来活像个黄蓝色的布娃娃。

他们邀请他吃饭，并且约好在安东纳波罗斯打工的商店提前碰头。他们到的时候，希腊人仍在忙。他在商店后面的厨房里做乳脂焦糖。闪动着金色光泽的焦糖就摆在长长的大理石桌面上。天气很暖和，各种香气弥漫。安东纳波罗斯似乎很喜欢让卡尔看着他用刀把温热的糖果切成方块状。他把油腻刀锋上粘着的一小块焦糖递给他们的新朋友，还给他表演了一个小把戏，每次他希望别人喜欢上他，都会这么做。他指指在炉火上沸腾的一罐糖浆，举手在脸前扇扇，眯起眼睛，好表示那罐糖浆有多烫。他把一只手插进一罐冷水，抽出来后又插进滚烫的糖浆，随即把手放回在冷水。他的双眼凸起，舌头外伸，像是处在极度的痛苦中。他还扭动被烫过的手，单脚跳来跳去，弄得整个厨房都在颤动。跟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把那只手伸出来，表示他只是在开玩笑，还轻轻一撞卡尔的肩膀。

那是个暗淡的冬夜，他们手挽着手沿街而行，呼出一团团哈气，辛格走在中间，有两次他让他们两个站在人行道上，他去商店里买东西。卡尔和安东纳波罗斯提着购物袋，辛格紧紧挽住他们两个的手臂，一路笑着走回家。他们的房间很舒适，他快乐地走来走去，与卡尔用手语聊着天。吃完饭，他们两个打手语，安东纳波罗斯就在一边看着，脸上挂着迟钝的笑容。肥胖的希腊人时不时吃力地走到柜橱边，倒出杜松子酒。卡尔坐在窗边，只是在安东纳波罗斯把酒杯递到他面前时才会喝，而且是严肃地小口抿着喝。辛格不记得他的朋友对哪个陌生人如此热情，他快乐地畅想卡尔以后经常来他们家里做客的情形。

午夜过后发生了一件事，破坏了这次快乐的聚会。安东纳波罗斯从柜橱边走回来，却阴沉着脸。他坐在床上，一直盯着他们的新朋友看，脸上流露出不悦和极为厌恶的表情。辛格只好不停地打手语，好把他这种奇怪的行为遮掩过去，但希腊人不肯罢休。卡尔团坐在椅子上，摸着瘦骨嶙峋的膝盖，因为大胖子希腊人突然摆出厌恶的怪相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脸通红，羞怯地吞着口水。辛格再也不能当没事发生，只好问安东纳波罗斯是不是肚子疼，又或者是不是不舒服，想睡觉了。安东纳波罗斯摇摇头。他指指卡尔，开始做出所有他知道的猥亵手势。他脸上的厌恶表情太可怕了，让人不敢去看。卡尔吓坏了。终于，大胖子希腊人咬紧牙关，从椅子上站起来。卡尔匆匆地拿起帽子，离开了房间。辛格跟在他后面走下楼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陌生人解释他朋友的行为。卡尔弯腰驼背地站在门口，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把鸭舌帽向下拉得很低，都遮住了脸。最后，他们握握手，卡尔走了。

安东纳波罗斯告诉他，趁他们不注意，他们的客人溜到壁橱那儿，喝光了所有杜松子酒。辛格说破了嘴皮子，也无法让安东纳波罗斯相信，是他自己喝光了那瓶酒。大胖子希腊人坐在床上，滚圆的脸阴沉着，写满了责备。豆大的泪滴缓缓地流到他的汗衫领子上，任凭朋友说再多，他也无法平静下来。最后，他总算睡着了，但辛格躺在黑暗中，久久都无法入睡。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卡尔。

几年后，安东纳波罗斯拿走了壁炉架上花瓶里用来付租金的钱，去玩老虎机。夏天的午后，安东纳波罗斯赤身裸体下楼拿报纸，他最受不了暑热。他们分期付款，买了一台电冰箱，安东纳波罗斯不停地吃冰块，甚至睡觉时还放冰块在床上任其融化。还有一次，安东纳波罗斯喝醉了，当着他的面把一碗意大利面全扔了。

头几个月，这些糟糕的记忆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地毯上的线头。后来，这些记忆都消失了。他们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都被遗忘了。随着这一年的时光流逝，他越来越想念他的朋友，他只记住了那个唯有他了解的安东纳波罗斯。

安东纳波罗斯是他的朋友，他向他倾诉了全部心里话。唯有他知道安东纳波罗斯非常聪明。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朋友的形象在他心里越来越伟大，在漆黑的深夜里看过去，他朋友的脸暗淡模糊。关于他朋友的记忆在他心里发生了变化，他不记得他朋友做的错事和蠢事，只记得他朋友的聪明和好处。

他依稀能看到安东纳波罗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大椅子上。安东纳波罗斯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圆脸上的表情叫人费解。他的嘴边挂着睿智的笑容，眼神深邃。他看着别人在对他说话时的嘴型，他如此聪明，听懂了所有的话。

现在出现在他的记忆中的就是这样的安东纳波罗斯。这就是他的朋友，他很想把发生的事都对他讲出来。这一年里发生了一些事。他被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十分孤独。他睁开眼睛，周围有很多他弄不明白的事。他困惑极了。

他注视他们说话时的口型。

我们黑人需要一个机会，从而获得自由。只有有了自由，我们才有权利做贡献。我们想要服务，想要分享，想要劳动，想要消费我们赢得的报酬。但是，在我遇到的白人中，只有你清楚我的同胞迫切需要自由。

你知道吗，辛格先生？这段音乐一直在我心里。我想要成为伟大的音乐家。或许我现在一无所知，但等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一定可以梦想成真。你知道吗，辛格先生？我很想去外国看看雪。

我们把这瓶酒喝完吧。我想要一小杯。我们在思考自由这个问题。这个词就跟一只蠕虫似的，在我的脑袋里动来动去。自由吗？不自由吗？我们的自由很充分吗？我们的自由很少吗？这个词如同一个信号，看到了它，剽窃、盗窃和狡猾等行为就接连涌现。获得了自由，最聪明的人就能够奴役别人。但是！但是，这个词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在所有词语之中，这个词是最为危险的。像我们知道这一点的人必须保持警惕。这个词让我们感觉很棒，事实上，这个词代表着一个远大理想。但正是有了这个理想，设圈套的人才会为我们编织出最丑陋的陷阱。

此外还有一个人。这人爱揉鼻子，并不常来，话也不多。他问很多问题。

七个多月来，上面这四个人经常来找他。他们从不一起，都是独自前来。他向来都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在门口迎接他们。他一直想念着安东纳波罗斯，这份思念仍与他朋友走后头几个月里的思念一样强烈，因此，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好。这就好像几年之前，他向安东纳波罗斯发誓（甚至还把誓言写下来，用大头针钉在他床铺上方的墙壁上），一个月之内不抽烟、不喝啤酒、不吃肉。开始的几天很难熬。他就是静不下来。他经常去水果店找安东纳波罗斯，搞得查尔斯·帕克一看到他就沉下脸。他干完了手上的雕刻活，要么跑去店铺前面，和钟表匠、女售货员一起打发时间，要么去外面的冷饮小卖部，买可口可乐喝。那个时候，和陌生人在一起，总好过独自一人时刻惦记着抽烟、喝啤酒和吃肉。

一开始，他根本就不明白这四个人在说什么。他们总是说呀说呀，说个不停，后来，一晃几个月过去，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多。他熟悉了他们说话时嘴唇的动作，所以知道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因为他们说的话总是一成不变。

他的手对他而言变成了折磨。他的两只手不肯安静下来。他睡觉的时候，它们抽搐着，有时候，他醒来就发现他的手在他面前比画出他在睡梦中说的话。他不愿看到他的手，也不愿想起它们。他的手修长强壮，是古铜色的。他从前一直精心保养双手。冬天，他涂上护手油，防止皴裂，只要出现死皮，他就剪掉，他还把指甲修剪成与指尖相同的形状。他以前很喜欢洗手，护理双手。但现在，他只是用刷子每天好歹刷上两次，而且总是把它们塞在衣兜里。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会把指关节弄得吱嘎作响，把手指拽得生疼。他还会把一只手攥成拳头，击打另一只手的手心。有时候，他独自一人想起他的朋友，便会下意识地打起手语。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大声自言自语时被人发现了一样。活像是他做了不道德的事。羞愧和痛苦交缠在一起，他便握紧拳头，放在身后，尽管如此，那双手还是让他不安。

辛格站在街上，面前是他和安东纳波罗斯曾经住过的房子。此时正值傍晚，雾气弥漫，天色灰蒙蒙的。西边的天空中有淡黄色和淡玫瑰色的霞光。在灰蒙的天空下，一只在冬天里无精打采的麻雀上下翻飞，终于落在一栋房子的山形墙上。街道荒无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二楼右侧的一扇窗户上。他们从前把那个房间当成前厅，后面是大厨房，安东纳波罗斯就是在那里给他们两个做饭的。有灯光自窗户透出来，他看到一个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是个壮硕的女人，由于背着光，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她穿着围裙。一个男人坐着，正在看手中的晚报。一个孩子拿着一块面包，走到窗边，把脸挤在窗玻璃上。辛格看到那个房间仍是他们住在那里时的样子，安东纳波罗斯的大床和他自己的小铁床都在，垫得又软又厚的大沙发和轻便折叠椅也都在。破糖罐子当烟灰缸，有一处屋顶漏雨，弄得天花板上长了一块湿痕，角落里仍摆着那个洗衣篮。在这样的傍晚时分，厨房里没有任何灯光，唯有大火炉的燃油器在发出光亮。安东纳波罗斯向来都把油芯调小，这样一来，每个燃烧器都只会冒出长短不齐的蓝金色火焰。房间里很暖和，弥漫着香喷喷的晚饭气息。安东纳波罗斯用木勺来尝菜，他们还会一起喝红酒。火炉前铺着油毡毯，燃烧器窜出的火焰在毯子上投射出明亮的闪光，犹如五个金色小灯笼。随着柔和的黄昏渐渐被黑暗替代，这些小灯笼会变得更明亮，等到黑夜终于降临，就能看到小灯笼闪烁出纯净生动的光亮。这个时候，晚饭也总是备好了，他们会打开电灯，把椅子拉到桌边。

辛格看看漆黑的前门。他想到他们在早晨一起走出来，晚上一起回家。人行道上有一处残缺，有一次，安东纳波罗斯在那里绊了一跤，摔伤了手肘。附近有个邮箱，供电公司每个月都会把他们的电费单送到那里。他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手指碰到朋友的手臂上，那感觉暖暖的。

这会儿，街上黑了下来。他再次抬头看看那扇窗，只见那陌生的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吃饭。巨大的空虚感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一切都消失了。安东纳波罗斯走了；此时，他对他的记忆不是有关发生在这里的事，他想到了在另一个地方的安东纳波罗斯。辛格闭上眼，试着想象疯人院和安东纳波罗斯今晚所住的房间。他记得狭窄的白床和在角落里玩拍杰克纸牌游戏的老人。他一直紧闭双眼，只是那个房间在他的脑海里模模糊糊的。那团空虚感在他的内心深处，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向那扇窗，随即沿着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漆黑人行道，渐渐走远了。

此时是周六的夜晚。主街上人头攒动。黑人穿着连体服，冻得直哆嗦，却依然在廉价商店的橱窗前闲逛。人们拉家带口在售票处前排队买电影票，少男少女看着电影院外的电影海报。汽车来来往往，十分危险，他等了很久，才走过马路。

他从水果店前路过。橱窗里摆放着精致的水果，有香蕉、橙子、鳄梨、色彩鲜艳的小金橘，甚至还有几个菠萝。但查尔斯·帕克在店里招呼客人。在他看来，查尔斯·帕克长了一张很丑陋的脸。有几次查尔斯·帕克不在，他去了店里，徘徊了很久。他甚至还去了安东纳波罗斯曾经制作糖果的后厨。然而，只要查尔斯·帕克在，他就从不进去。自从安东纳波罗斯坐巴士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就有意避开对方。若是在街上碰面，他们总是别开脸，连点头致意都没有。有一次，他很想给他的朋友寄一罐他最喜欢的蓝果树蜜，于是从查尔斯·帕克的商店里邮购了一罐，这样就用不着与他见面了。

辛格站在橱窗前，看着他朋友的堂哥在招呼一群顾客。每逢周六晚上，生意都很红火。安东纳波罗斯有时候要忙到晚上十点呢。大型自动爆米花机就摆在店门边。一个店员将一份玉米粒倒进机器，可以看到玉米在里面旋转，就跟巨大的雪片一样。商店里的气味温暖熟悉。地上的花生壳被人们踩来踩去。

辛格沿街继续往前走。他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以免被人撞到。现在是圣诞假期，街上挂着红色和绿色的彩灯。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挽着手臂，嘻哈笑着。孩子们冻得够呛，不住地哭闹，年轻的父亲将他们扛在肩上，悉心照料。一个救世军女孩头戴红蓝色女帽，站在街角摇铃铛，她看着辛格，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把一枚硬币丢进她旁边的罐子里。街上有很多乞丐，既有黑人也有白人，他们举着帽子或是粗糙的手乞讨。广告霓虹灯将橙色的光投射到路人的脸上。

他走到街角，八月的一个下午，他和安东纳波罗斯曾在这里看到了一条疯狗。接下来，他从军需品商店边经过，这家店的上一层是照相馆，以前每次发薪水，安东纳波罗斯都来这里拍照。此时，他兜里就装着好几张那时候拍的相片。他向西走，前往河边。有一次，他们穿过大桥，在河对岸的田野里吃了野餐。

辛格在主街上走了一个钟头。街上有这么多人，似乎只有他形单影只。最后，他掏出手表，转身走向他租住的房子。或许今晚那四个人中会有一个来找他。但愿如此。

他给安东纳波罗斯邮寄了一大盒圣诞礼物。他也给那四个人和凯利太太分别送了圣诞礼物。他还为了他们四个人买了一台收音机，放在窗边的桌上。科普兰医生并没有注意到收音机。比夫·布兰农一来就注意到了，惊讶地扬起了眉毛。杰克·布朗特只要来他这里，就会一直开着收音机，还总是调到同一个频道，他一说话，似乎总要扯着嗓子盖过音乐声，喊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了。米克·凯利看到收音机，有些发懵。她的脸通红，她一次次地问这收音机是不是真是他的，还问她能不能听。她调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她想听的频道。她坐在椅子上，前倾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张着嘴巴，太阳穴上的血管快速跳动着。看起来就好像这个频道播放什么，她就听什么。她会坐上一整个下午，有一次，她对他笑笑，眼眶湿润，还赶紧用拳头揉揉眼睛。她问他，在他工作的时候，她能不能进屋来听，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打开门，就能看到她坐在收音机旁边。她用手捋着凌乱的短发，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圣诞节过了没多久，一个晚上，他们四个人碰巧同时来找他。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辛格笑眯眯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为客人端上茶点，尽可能礼貌周到，好使客人们感觉自在。但是，情况很不对劲。

科普兰医生就是不肯坐下。他站在门口，手拿着帽子，只是冷冰冰地对其他人鞠了一躬。他们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杰克·布朗特打开他带来的啤酒，弄得泡沫流到了他的衬衫前襟上。米克·凯利拿收音机听音乐。比夫·布兰农坐在床上，跷着二郎腿，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游移，跟着眯起眼，开始出神。

辛格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每个人本来都有很多话说。可当他们聚在一起，却都沉默了。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们会说个没完没了。他隐隐希望他们四个这次一起来，会成为新的开始。可此时屋子里却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他紧张地打着手语，像是他的双手要抓住看不见的东西，将其绑在一起。

杰克·布朗特站在科普兰医生旁边。“我认识你。有一次，我们在外面的楼梯上撞到了一起。”

科普兰医生说起话来吐字清晰，如同每个字都是用剪刀剪出来的。“我想我们并不认识。”他说。然后，他僵硬的身体似乎缩了一下。他一直向后退到门外。

比夫·布兰农镇定地抽着烟。房间里飘浮着袅袅烟雾。他转头看着米克，当他看着她，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潮红。他眯起眼，转瞬间，他的脸又变得面无血色。“你过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米克满腹狐疑地问道。

“就是平常那些事啊。”他说，“学业什么的。”

“我想还可以吧。”她说。

每个人都看着辛格，像是有所期盼。他糊涂了，只好递出茶点，对他们微笑。

杰克用手心一抹嘴。他不再和科普兰医生搭话，转而挨着比夫坐在床上。“有人用红粉笔在工厂那里的栅栏围墙上写了很多血色警示语，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比夫说，“什么血色警示语？”

“大多数来自《旧约》。这件事我琢磨很久了。”

每个人主要都和哑巴说话。他们的思想似乎在他身上汇聚，犹如轮子的辐条都要集中在中央轮毂上。

“天太冷了，真不正常。”比夫终于说道，“那天，我查了查从前的气象记录，发现一九一九年的气温降到了华氏十度。今早的气温只有华氏十六度，这可是自从那年大寒潮以来最冷的一年了。”

“今天早晨，储煤小屋里都结了冰锥了。”米克说。

“我们上个礼拜没赚到钱，连薪水都发不出来了。”杰克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气。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别人先走。跟着，他们突然全都站起来，同时离开。科普兰医生是第一个走的，其他人跟在他后面。他们都走了，辛格独自站在屋里，他搞不懂眼前这情况是怎么回事，只好把它忘记。他决定那晚给安东纳波罗斯写信。

安东纳波罗斯并不识字，但这也不能阻止辛格写信给他。他一直都知道他朋友根本看不懂纸上文字的意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想象或许是他弄错了，或许安东纳波罗斯本来是识字的，只是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件事。或许疯人院里还有个能识字的聋哑人，会把他的信解释给他的朋友听。他想到了好几个写这封信的理由，每当他觉得困惑或悲伤，就很想写信给他的朋友。然而，他写是写了，却从未把信寄出。他只是剪下早报和晚报上的连环漫画，每逢礼拜日寄给他的朋友。他每个月都给他寄一张邮政汇票。但是，他给安东纳波罗斯写的长信却都装在他的衣兜里，攒多了之后，他就会把信毁掉。

那四个人走后，辛格穿上温暖的灰色外套，戴上灰色毡帽，走出房间。他总是在店铺里写信的。而且，他答应明天一早交工，希望现在就完成工作，免得延误。夜凉如水，天寒地冻。天上挂着一轮满月，释放出金色光芒。夜空中繁星点点，衬托之下，屋顶看来黑压压的。他边走边想信的开头该怎么写，只是他连第一句话都还没想起来，就来到了店门前。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漆黑的商店，打开前面的灯。

他在店铺的最后面工作。一块布帘将他的工作场所和商店的其他部分隔开，这里就好像一个私人小房间，有一张工作台和一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一个沉重的保险箱，洗脸池边挂着一面发绿的镜子，架子上摆满了盒子和破旧的钟表。辛格将工作台摇高，从毛毡盒里拿出他承诺交货的银盘。店里很冷，但他还是脱掉了外套，卷起蓝色条纹衬衫的袖子，以免碍事。

他花了很长时间在银盘中心雕刻交织字母。他专心致志，熟练地挥动刻刀，在银盘上刻出一个个符号。他在工作的时候，眼眸中露出如饥似渴的敏锐眼神。他一直在琢磨如何给他的朋友安东纳波罗斯写信。午夜过后，他终于完成了工作。他把银盘放在一边，额头上渗出了兴奋的汗水。他把工作台清理干净，开始写信。他喜欢用笔在纸上写出一个个字，他精心地写出这封信，仿佛那张纸是一面银盘。

我唯一的朋友，

我从我们喜欢的那本杂志上看到协会今年要在梅肯举行会议。他们会让人做演讲，还会提供四道菜的宴会。我一直在想象开会时的情形。还记得我们以前总是计划去参加会议，却始终都没去成。我现在真希望我们能去参加会议。我希望我们能去这次的会议，我还想象过我们一起参会的情形。不过当然了，没有你，我不会独自前去。与会者来自很多不同的州，他们一定会讲很多心里话，还会把他们的长远美梦说出来。教堂里会举办特殊的礼拜仪式，还会举办一场比赛，优胜者能得到金牌。我现在一边写一边想象参会的情形。我既是在写，又觉得好像没有在写。我的手已经很久都没活动了，很难记起我的手活动时的样子了。当我想象那次大会，我就觉得所有宾客都跟你一样，我的朋友。

那天，我去了我们以前的家，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现在别人住在那里了。你还记得房前那棵大橡树吗？树杈被剪了，免得碰到电话线，结果树就死掉了。树枝腐烂，树干都空了。店里的那只猫（就是你从前经常抚摸的那只）吃了有毒的东西，被毒死了。真叫人伤心。

辛格拿着钢笔的手悬在信纸上方。他笔直地坐了很长一会儿，很紧张，没有继续写信。然后，他站起来，点了根烟。房间里很冷，空气沉滞，有股酸臭味儿。那是煤油、银器抛光剂和烟草的混合气味。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带着缓缓积聚起的决心，又写了起来。

还记得上次我去看你时提到的那四个人吧。我来给你形容一下他们吧，他们一个是黑人，一个是小姑娘，一个留着小胡子，还有一个是“纽约咖啡馆”的老板。我很想给你讲讲他们，只是不确定该怎么说。

他们都是大忙人。事实上，他们都太忙了，根本不可能为你描述清楚他们。我并不是说他们没日没夜地工作，我是指他们心中有无数念头，所以无法平静下来。他们会来我租住的房间，和我说话，搞得我都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把嘴张张合合这么多次，却一点也不累。（然而，“纽约咖啡馆”的老板有所不同，他跟另外几个人不一样。他留着浓密的黑色大胡子，每天都必须剃须两次，他有一个电动剃须刀。他喜欢观察别人。他不像其他三个人那样都有怨恨的对象。除了吃饭、睡觉、喝酒或朋友的陪伴，都有其他钟爱之物。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才这么忙。）

在我看来，留胡子的那个人有些疯癫。有时候，他说起话来吐字清楚，就跟很久以前我在学校里的老师一样。有些时候，我压根儿就跟不上他说的话。有时，他穿着朴素的西装，可等他下一次出现，他身上满是污垢，浑身恶臭，穿着他工作时的连体服。他还总是挥动拳头，说些不堪的醉话，我都不愿意让你知道。他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个秘密，但我并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我来告诉你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吧。他竟然可以一口气喝下三品脱快乐时光牌威士忌，喝完了还能说话走路，不愿意上床休息。你肯定不相信吧，但这是真的。

我是从那个女孩的母亲那里租的房间，租金是每个月十六美元。她总是跟男孩子一样穿短裤，尽管她现在穿蓝裙子搭配女上衣，她依然像个假小子。我喜欢她来见我。我为他们几个买了一台收音机，这样一来，她就经常来我这里。她喜欢音乐。我真想知道她都听到了什么。她明知道我是个聋子，却认为我了解音乐。

那个黑人得了肺痨，但他是个黑人，所以这里没有上好的医院让他去看病。他是医生，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辛苦工作的人。他说话的方式也不像黑人。我很难懂其他黑人说的话，因为他们说起话来含含糊糊，舌头的动作都不到位。但这个黑人有时候会让我害怕。他的眼神炽热明亮。他还邀请我参加派对，我去了。他有很多书，不过连一本推理小说都没有。他不喝酒、不吃肉，也不看电影。

呀，自由啊，劫掠者啊。呀，资本家，民主党人，那个丑了吧唧、留胡子的男人说。他还说自由是最伟大的理想，这还真是自相矛盾。我真想找机会把我心里的音乐写出来，做一名音乐家。我真想有这样一个机会，这是那个女孩说的。我们不被允许服务，黑人医生如是说。对于我的同胞而言，服务是神圣的需要。啊哈，纽约咖啡馆老板说。他是个有思想的人。

他们来我的房间，就会说这样的话。他们心中藏着这些话，就无法平静下来，所以他们总是很忙。你肯定以为，若是他们四个见了面，场面肯定就跟这个礼拜协会在梅肯召开会议时一样热闹。但事实并非如此。今天，他们一块来了我的房间。他们就坐在那儿，活像是来自不同的城市。他们甚至表现得很粗鲁，你知道的，我总说表现无礼、不顾别人的感受是错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我真是搞不明白，所以才写信给你，因为我觉得你会明白。我有很多奇怪的感觉。不过呢，关于这件事，我写得够多了，我知道你都烦了。我也是。

距离我上次去看你，已经过了五个月零二十一天了。在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孤孤单单，没有你陪在身边。我现在唯一能想象的便是和你重新相聚的情形。如果我不能很快见到你，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辛格将头靠在工作台上，休息了一会儿。周遭的气味和贴着脸颊的光滑木头让他想起了上学时的情景。他闭上眼，感觉很不舒服。他心里只有安东纳波罗斯的面容，他太想念朋友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过了会儿，辛格坐起来，拿起笔。

我为你订购的礼物没有及时送到。我估计很快就能到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见到了会很开心。我一直心心念念我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情形，我记得一切。我真想再尝到你以前做的食物。纽约咖啡馆的食物比以前难吃多了。不久前，我看到汤里有只煮熟了的苍蝇。死苍蝇和蔬菜面条混在一起，如同一个字母。不过这没什么。我唯一受不了的就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快就会去看你了。我要再过六个多月才能房间，但我觉得我能想办法提前放假。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我再也不想孤孤单单的了，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懂我。

你永远的朋友

约翰·辛格

他回到家，此时已是凌晨两点了。那栋拥挤的大房子此刻漆黑一片，但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三楼，并没有摔倒。他从衣兜里拿出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卡片，又拿出手表和钢笔。然后，他把衣服整齐叠好，搭在椅背上。他那套灰色法兰绒睡衣暖和又柔软。他刚把毯子拉到下巴下面，就进入了梦乡。

他进入了一个梦境。他见到一道漆黑的石阶，台阶上点着昏暗的黄色灯笼。安东纳波罗斯跪在石阶的顶端。他浑身赤裸，他把什么东西高高聚过头顶，他凝视那东西，像是在祷告。他自己则跪在石阶中间。他也是赤身裸体，冻得要命。他无法将目光从安东纳波罗斯和他高举的那个东西上面移开。在他身后的地上，他能感觉到小胡子、女孩、黑人和第四个人。他们也都赤身裸体地跪着，他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他。在这四个人后面，有数不清的人跪在黑暗之中。他自己的手就好像巨大的风车，他着迷地端详着安东纳波罗斯举着的那个陌生物件。黄色灯笼在黑暗中来回摇摆，其他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接下来，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在动乱之中，石阶坍塌了，他感觉自己径直向下坠落。他猛地惊醒过来。晨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他情不自禁地害怕起来。

这么久过去了，他朋友可能出了事。安东纳波罗斯并不给他写信，他也就无从得知。说不定他的朋友摔伤了。他恨不得再次见到他，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这么做——而且是马上。

那天早晨，他在邮局他自己的信箱里找到了一张字条，说是他的包裹到了，就是他订购的那个没有及时送到的圣诞礼物。这个礼物很棒。他用了两年多的分期付款，才把它买下来。那是一台私人电影放映机，还有六张胶片，是安东纳波罗斯很喜欢的《米老鼠》和《大力水手》喜剧动画片。

那天早晨，辛格最后一个到了店里。他交给他的老板一封正式的书面请假信，要求在礼拜五、六两天休息。虽然那个礼拜有四场婚礼的活儿，老板还是同意让他请假了。

他提前没有通知任何人他要离开，但在离开的那天，他在门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出差几天。他是晚上走的，冬季的黎明刚刚到来，火车便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到了下午，快到探视时间的时候，他出发前往了疯人院。他提着电影放映机的零部件和为朋友买的一篮水果。他径直去了他以前探望过安东纳波罗斯的那个病房。

走廊、大门、几排床铺都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焦急地寻找他的朋友。但他立马就发现，所有椅子上都坐着人，安东纳波罗斯却不在。

辛格放下东西，在他的一张卡片下面写道：“斯皮罗斯·安东纳波罗斯在哪儿？”一个护士走进病房，他把卡片交给她。她没看明白。她只是摇摇头，耸了耸肩膀。他只好走进走廊，遇见什么人，就把卡片交给人家。没人知道答案。一阵恐慌自心底而生，他开始打手语。最后，他碰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实习医生。他一把拉住实习医生的手肘，将卡片交给他。实习医生仔细看了卡片，便带他走过几道走廊。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桌边，面前摆着几张纸。她看了看卡片，便开始翻找一个抽屉里的档案。

紧张与恐惧的泪水涌入了辛格的眼睛。那个年轻女人仔细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他情不自禁地探头去看上面写了哪些关于他朋友的话。

安东纳波罗斯先生转去医务室了。他得了肾炎。我会叫人带你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去拿他放在病房门口的东西。那篮子水果被人偷走了，但其他盒子都还在。他跟着实习医生走出大楼，穿过一片草地，前往医务室。

安东纳波罗斯！他来到病房，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朋友的病床在病房中间，朋友本人正靠着枕头坐着。他穿着红色睡袍和绿色丝绸睡衣，戴着一枚绿松石戒指。他的肤色蜡黄，双目无神，有些恍惚，鬓角已经斑白。他在织毛衣，用肥胖的手指缓缓地移动长长的象牙钩针。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到他的朋友。等到辛格站在他面前，他才安详地笑起来，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还伸出了那只带着宝石戒指的手。

陌生的羞涩和紧张感向辛格袭来。他坐在窗边，将双手交叠着放在床单边缘。他一直凝视着他朋友的脸，他自己的脸色则十分惨白。他的朋友竟然穿着这么花哨的衣服，真把他吓了一跳。这些衣物都是他在不同时候寄给他的，只是他从未想象过同时穿上这些衣物会是什么样子。安东纳波罗斯比他记忆中又胖了不少，能看到他的丝绸睡裤下面一层层的肚腩。他的头枕在白色枕头上，显得很大。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辛格在他身边。

辛格腼腆地抬起手，开始打手语。他用强壮的手指熟练地打出各种手语，因为心中有爱，所以每一次比画都很准确。他说现在天寒地冻的，还说他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漫长的好几个月。他提到了从前的事，提到猫咪死了，提到水果店，还提到他现在住的地方。每一次停顿，安东纳波罗斯都礼貌地点点头。他说到了那四个人，他们每次来他的房间，都会待上很久。他朋友的眼睛濡湿，眼神暗淡，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他自己的长方形小倒影，而这样的倒影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他的脸渐渐地恢复了血色，他打手语的速度也加快了。他详细描述了黑人、小胡子总是颤动的那个人和女孩。他把手语打得越来越快。安东纳波罗斯时不时缓缓地点点头，十分严肃。辛格急切地向前探身，长长地深呼吸，眼中有晶莹的泪水。

跟着，安东纳波罗斯忽然用肥胖的食指凌空缓缓地画了一个圈。他画着圈，把手指指向辛格，最后，他戳了戳他朋友的肚子。大胖子希腊人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把肥嘟嘟的粉色舌头伸了出来。辛格哈哈笑了起来，继续飞快地打着手语。他笑得肩膀都随之摇晃起来，脑袋向后仰。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笑。安东纳波罗斯翻了翻白眼。辛格仍在疯狂地笑着，笑得都喘不过气了，手指也在颤抖。他紧紧抓住他朋友的手臂，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笑变得缓慢而痛苦，就跟打嗝一样。

第一个冷静下来的是安东纳波罗斯。他那双肥胖的小脚一蹬，踢散了床铺底部的床单。他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他轻蔑地猛踢毯子。辛格连忙去整理床单，但安东纳波罗斯皱起眉头，如帝王一般冲病房里的一个护士竖起手指。她按照他的喜好，把床铺整理好，大胖子希腊人有意倾斜脑袋，以至于这个动作有点像祝福，而不是点头感谢。然后，他严肃地转过头，继续面对他的朋友。

辛格只顾着打手语，都没注意时间。见到一个护士用托盘端来了安东纳波罗斯的晚餐，他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病房里开了灯，窗外的天色几乎全黑了。其他病人的面前都摆上了晚餐。他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有些在编篮子，其他的或是在做皮件，或是在编织），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不光是安东纳波罗斯，他们看起来全都病怏怏的，面无血色。他们大都需要理发了，穿着破烂的灰色衬衫式长睡衣，后背处都撕破了。他们惊讶地盯着两个哑巴。

安东纳波罗斯掀开饭菜的盖子，仔细检查他的食物。里面有鱼和蔬菜。他捡起鱼，放在手心，举到灯下，彻底地检查了一遍。查看完之后，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晚饭的时候，他开始指着病房里的人。他指指角落里的一个男人，做出了厌恶的表情。那个男人冲他吼了几句。他指指一个男孩，笑了起来，一边冲人家点头，一边挥动着一只胖手。辛格太开心了，所以一点不觉尴尬。他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包裹，放在床上，好分散他朋友的注意力。安东纳波罗斯撕掉包装纸，却对放映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又吃起了东西。

辛格交给护士一张字条，上面详细写着放映机的使用方法。她叫来一个实习医生，然后，他们又找来了一名医生。他们三个商量着，还好奇地打量起辛格。这个消息在病人之间传开了，他们兴奋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这边张望。唯有安东纳波罗斯不为所动。

辛格早就练习过如何使用这台放映机。他把屏幕放到高处，方便所有病人都能看到。然后，他安装好放映机和动画片。护士撤走了晚餐托盘，病房里的灯熄灭了。《米老鼠》动画片出现在屏幕上。

辛格观察他的朋友。一开始，安东纳波罗斯吓了一跳。他抬高身体，好看得更清楚些，若不是护士管着他，他八成已经从床上站起来了。然后，他看着动画片，渐渐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辛格能看到其他病人互相喊着，笑着。护士们和看护人员则从走廊里走进来，整个病房都轰动了。《米老鼠》放完了，辛格就换上《大力水手》。这部动画片结束之后，他认为第一次放这些已经足够让大家高兴了。他打开点灯，病房里的人又安静下来。实习医生把放映机放在他朋友的床下，他看到安东纳波罗斯狡猾地看着整个病房，好确定每个人都知道这台放映机是他的。

辛格又开始打手语。他知道很快就该有人让他离开了，但是，他心里有太多话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用手语打不完。他迅速打着手语。病房里有个老人，因为中过风，脑袋一直哆嗦不停，而且，那个老人总是无力地抓弄着眉毛。他真嫉妒那个老人，因为他可以和安东纳波罗斯朝夕相处。辛格恨不得和他交换位置。

他的朋友在胸前摸索着。是那枚他一直戴着的黄铜十字架。原本那条肮脏的系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丝带。辛格想到了那个梦，就给他朋友讲了那个梦。他比画得太快，有时候手语模糊不清，他只得摆摆手，重新来过。安东纳波罗斯瞪着那双无神呆滞的眼睛看着他。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又穿着色彩亮丽的睡衣，看起来就像传说中某个睿智的国王。

负责这个病房的实习医生允许辛格多待了一个钟头。终于，他伸出纤细长满毛发的手腕，露出手表给他看。其他病人都睡觉了。辛格的手有些颤抖。他一把拉住他朋友的手臂，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以前每天早晨他们分手去各自工作时，他都会这么做。终于，辛格倒退着走出了病房。他站在门口，心碎地打出了再见的手语，随即将手握成了拳头。

一月，在有月光的夜晚，辛格只要有时间，就会到镇里的大街小巷散步。关于他的谣传越来越荒唐。一个黑人老妇告诉好多人，他知道怎么让死者的灵魂返回阳间。一个计件工人说，他和哑巴在该州的另一个地方的一家工厂里一起工作过——他讲的那些故事很不一样。有钱人认为哑巴是个有钱人，穷人则认为他和他们一样穷。由于没有办法证实这些谣言不实，因此，传来传去，谣言就变得越发离奇，跟真的一样。每个人都把哑巴描述成他希望的样子。

08

“为什么？”

比夫的心里总是冒出这个问题，他从不曾注意，这个问题仿如他血管中的血液。他想到了不同的人、不同的物体、不同的思想，随即这个问题就会在他心里涌出来。午夜，昏暗的早晨，中午。希特勒和关于战争的谣言。猪腰肉和啤酒税。这些通通都会让他问一句“为什么”。他对哑巴这个谜尤为感兴趣。比如说，为什么辛格要坐火车离开，而且，他向他打听他的去向时，哑巴为什么要假装听不懂他的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坚持把哑巴想成他们理想中的模样（但其实这只是个奇怪的误会）？辛格一天来三次，都坐在中间的桌边。除了卷心菜和牡蛎，你在他面前摆上什么，他就吃什么。周围人声鼎沸，只有他一个人沉默无语。他最喜欢吃柔软绿色的金甲豆，他用叉子尖插住金甲豆，还用饼干蘸着豆汁吃。

比夫也会思考死亡。出了件怪事。有一天，他在浴室柜中翻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瓶花露水，他把艾丽斯的化妆品给露西尔送去，却落下了这瓶花露水。他若有所思地把那瓶花露水握在手中。她已经死了四个月了，每个月都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而他终日虚度。他很少想到她。

比夫打开花露水瓶。他赤裸着上身站在镜子前面，将一些花露水洒在长满毛发的深色腋窝中。香气扑鼻，他不由得僵住了。他和镜中的自己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香气带来了一连串回忆，让他惊愕不已，倒不是因为那些记忆是如此清晰，而是因为昔日数年的回忆全都一股脑儿完完整整地涌上心头。比夫揉揉鼻子，斜睨着他自己。死亡将他们分开。他在心里感受着他和她生活的每时每刻。此时此刻，只要过去是完整的，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就是完整的。比夫猛地别开脸。

卧室都收拾干净了，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从前，房间里一直不雅观，装饰俗艳，还死气沉沉。总有袜子、穿了洞的粉红色人造丝短裤挂在横贯房间的绳子上晾着。铁床锈迹斑斑，铁皮都剥落了，上面摆着肮脏的花边枕头。还总有一只骨瘦如柴的猫从楼下跑上来，弓着背，凄惨地在污水桶上蹭来蹭去。

所有这一切都变了。他把铁床扔了，换了张沙发床。地上铺着红色厚地毯。他甚至还买了一块漂亮的中国蓝布，挂在裂缝最多的那面墙上。他还启封了壁炉，在里面铺了一层松木。壁炉架上摆着一张贝贝的小照片和一场彩色画片，那张画片里有一个小男孩，穿着天鹅绒衣服，双手捧着一个球。角落里有一个玻璃柜，摆放的都是他收藏的小玩意儿，有蝴蝶标本、珍惜的箭头，还有一块奇怪的石头，形如人的侧脸。沙发床上放着蓝丝绸垫子，他借用露西尔的缝纫机，做了深红色的窗帘，挂在窗户上。他热爱这个房间。这里不仅舒适，还很低调。桌上有一个日本宝塔，被风一吹，宝塔上的玻璃垂饰就会发出奇怪的叮当声。

这个房间里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想到她。但他经常拔出花露水的瓶塞，用瓶塞轻触他的耳垂或手腕。伴随着阵阵香气，他陷入了缓慢的沉思中。过去的存在感在他心里越发强烈。记忆就如同建筑一样，在他心里搭建起来。在他用来存放旅游纪念品的盒子里，他碰巧找到了他们在婚前拍的照片。有艾丽斯坐在雏菊田中。有艾丽斯和他一起在河上泛舟。在众多纪念品中，还有一个他母亲的大束发夹。他小时候就喜欢看她梳理那一头黑色长发。他以前觉得发夹的形状与女人的曲线差不多，他有时候就把它们当成娃娃来玩。那个时候，他有个雪茄盒，里面装满了各种小玩意儿。他喜欢美丽花布的触感和颜色，会坐在餐桌下面摆弄那些小玩意儿，一玩就是几个钟头。在他六岁的时候，他母亲就把那些小玩意儿收走了。她长得人高马大，像男人一样有责任感。她是最爱他的人。就算是现在，他有时候也会梦到她。而且，他始终戴着她那枚破旧的金结婚戒指。

除了花露水，他在橱柜里还找到了一瓶艾丽斯长期用来染头发的柠檬染发剂。有一天，他用染发剂给自己染发。用了这瓶柠檬染发剂，他那头夹杂着少许白发的深色头发看来蓬松浓密。他很喜欢。他不再用以前那种防脱发的头油，而是改成定期使用柠檬染发剂。他以前常常嘲笑艾丽斯老有古怪的念头，现在，他自己也变成这样了。为什么？

每天早晨，住在楼下的黑人男孩路易斯都会给他端来一杯咖啡，让他在床上喝。他常常靠在枕头上坐一个钟头才起床穿衣服。他会抽一根雪茄，看着太阳在墙壁上投下各种形状的影子。他陷入沉思，用食指扣着长而弯曲的脚趾。往事历历，都在他的心间。

然后，从中午到次日凌晨五点，他一直都会在楼下工作。到了礼拜日，他更是要忙上一整天。生意很不好做。很多时候，生意都不景气。不过，到了吃饭时间，餐馆里通常都坐满了人，他每天站在收款机后面，能看到数百个熟人。

“你为什么总是站在那儿沉思？”杰克·布朗特问他，“你真像个德国的犹太人。”

“我有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比夫说，“我母亲的祖父是犹太人，来自阿姆斯特丹。不过，就我所知，我的其他家人都是苏格兰和爱尔兰血统。”

这一天是礼拜日的上午。顾客坐在桌边消磨时间，烟草的烟雾弥漫，报纸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有些人在角落的小隔间里掷骰子，不过并不吵闹。

“辛格呢？”比夫问，“你今天早晨不去他那里吗？”

布朗特立即板起面孔。他猝然向前一探头。他们算是吵架了吗？只是，哑巴如何吵架？不是的，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布朗特有时候闲荡一会儿，表现得就好像在与自己争论。但他很快就会去找哑巴，他一向都是这样的。他们两个会一起到餐馆来。

“你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呀。每天只是在收款机后面站着，摊开手掌收钱就万事大吉了。”

比夫不以为然。他用手肘支撑起身体，眯起眼。“我们来认真谈谈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布朗特砰一声拍打柜台。他的双手温热，肥大而粗糙。“啤酒。再来点花生酱夹心奶酪饼干。”

“我问的不是这个。”比夫道，“但还是以后再说吧。”

这个男人是个谜，总是变化无常。他依然会喝很多酒，但他并不像有的人一样，被酒精摧垮。他的眼周时常布满血丝，而且时不时会紧张地回头看。他的脑袋又大又重，脖子却很细。他就是那种连小孩子都会嘲笑的对象，就连狗狗见了他，都恨不得咬上两口。然而，当他遭到嘲笑，就会深深受到伤害，因此变得声音沙哑刺耳，活像个小丑。而且，他总是怀疑别人在嘲笑他。

比夫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吧。”他道，“你为什么偏要留在游乐场？你完全可以找到别的工作呀。你可以在我这里做兼职。”

“老天！就算你把这个该死的餐馆给我，我也不会守在那个收款机后面。”

又来了。这家伙就是这么招人讨厌。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朋友，甚至都不能好好与人相处。

“正经点。”比夫道。

一个顾客拿着账单过来付账，他找给人家零钱。整个餐馆依然很安静。布朗特有些心神不宁。比夫感觉他就要走了，很想留住他。他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了两支雪茄，请布朗特抽一支。他谨慎地在心里过滤掉很多问题，最后，问道：

“如果你能选择一段历史时期，那你会选择生活在哪个时代？”

布朗特用宽大湿润的舌头舔舔他的小胡子。“如果让你选择，你是想做个一本正经的人，还是永远都不再问问题？”

“别扯开话题。”比夫坚持，“你好好想一想。”

他把脑袋歪向一边，低下头。他很喜欢听别人谈论这个话题。他自己会选择古希腊。穿着凉鞋，在蔚蓝的爱琴海边漫步，身穿宽松束腰长袍。周围都是孩子们。还可以去大理石浴室洗澡，在神庙中沉思。

“我可能会选秘鲁的印加人吧。”

比夫端详着他，像是想要看穿他的心。他看到布朗特被太阳晒得皮肤黝黑，脸上光滑无毛，小臂上戴着一只黄金宝石手镯。他闭上眼睛，感觉布朗特像极了印加人。可等他再次看着他，印加人的形象便消失了。他那两撇异乎寻常的小胡子与他的五官极不相称，他还总是抽动肩膀，细弱脖子上的喉结清晰可见，还有他那条宽松下垂的裤子。这些都使他和印加人挨不上边，但不相似之处又不止如此。

“或许我可以回到一七七五年。”

“生活在那个时候很不错。”比夫表示同意。

布朗特忸怩地拖着脚。他的表情阴郁，毫无半点高兴的神情。他要走了。比夫立马出言挽留他。“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来这个镇子？”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欠妥当，他很为自己失望。然而，这个男人究竟为何来到这样一个地方，真的很令人奇怪。

“这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上帝的真理。”

他们都靠在柜台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角落里的掷骰子游戏已经结束了。第一份晚餐特价菜长岛鸭肉已经被端去给A＆P商店的老板了。收音机里播放的既像是教堂里的布道，又很像节奏很强的爵士音乐。

布朗特突然向前探身，闻闻比夫的脸。

“你喷香水了？”

“是剃须香液。”比夫沉着地说。

他再也留不住布朗特了。这家伙准备走了。他稍后会和辛格一起来。总是这样。他很想让布朗特说说他的身世，这样他心里那些关于他的疑问就能得到解答了。但布朗特永远不会好好说话，对哑巴除外。这可真是件怪事。

“谢谢你的雪茄。”布朗特说，“待会儿见。”

“再见。”

比夫看着布朗特左右摇摆，迈着水手式的步伐，向大门走去。然后，比夫开始做他的工作。他看看橱窗里的招贴牌。当日菜单贴在玻璃上，配有花色配菜的一道特价菜摆出来，好招徕鼓了。那道菜看起来糟糕透顶，看着就恶心。鸭肉的汤汁流进了小红莓果酱里，一只苍蝇落在甜点上。

“路易斯！”他喊道，“快把那道菜从橱窗里拿出来。把那个红色陶碗给我，再拿点水果来。”

他按照色彩规律，别出心裁地摆放了水果。最后，他终于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他去了厨房，和厨师聊了几句。他掀起锅盖，闻闻锅中的食物。他并不乐于这么做。以前，这工作都是由艾丽斯做的。他可不喜欢。他一看到油腻的水槽，底部积攒了很多食物残渣，就觉得恶心。他写好第二天的菜单和订单。他很高兴离开厨房，再次站到收款机后面。

露西尔和贝贝会来吃礼拜日午餐。那孩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她的头上依然缠着绷带，医生说下个月才能拆。现在，她的头上缠着一圈圈纱布，金色卷发不见了，她的头因此显得光秃秃的。

“宝贝，快和比夫姨丈打招呼。”露西尔催促道。

贝贝立马变得焦躁，生气起来。“宝贝，快和比夫姨丈打招呼。”她无力地说。

露西尔要脱掉她那件礼拜日才穿的外套，她却挣扎着，极不合作。“乖呀。”露西尔不停地说，“你得把衣服脱掉，不然等出去的时候，你该得肺炎了。现在，乖乖听话。”

比夫解决了这件事。他给了贝贝一块糖果口香糖，哄着她把外套脱了下来。她刚才和露西尔一番挣扎，把裙子都弄皱了。他把她的裙子抚平，把过肩弄正。他重新系了她的腰带，把蝴蝶结调整到正确的形状。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今天有草莓冰激凌吃哟。”他说。

“巴塞洛缪，你还真是当好妈妈的料。”

“谢谢。”比夫说，“我权当是赞美了。”

“我们刚才去了主日学校和教堂。贝贝，现在给比夫姨丈说说，你刚刚学到的那段《圣经》。”

那孩子有些犹豫，撅起嘴。“耶稣哭了。”到最后，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极为轻蔑，听起来特别可怕。

“要不要去找路易斯？”比夫问，“他在后面的厨房。”

“我想找威利，我想听他吹口琴。”

“贝贝，你是故意找不痛快吧。”露西尔不耐烦地说，“你明明知道威利不在，威利去坐监了。”

“还有路易斯呢。”比如说，“他也会吹口琴呢。去告诉他把冰激凌准备好，再让他给你吹一段。”

贝贝拖着一只脚，向厨房走去。露西尔把她的帽子放在柜台上。她的眼中噙着泪水。“你知道我一向都是这么说的：一个孩子要是干干净净的，被照顾得很好，那么，那孩子就会可爱又聪明。但要是邋里邋遢，又很丑，肯定成不了大器。我是想说，贝贝没了头发，脑袋上缠着绷带，觉得很丢脸，所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别别扭扭的。她不练习朗诵，反正就是什么都不肯做。她整日吵闹，我都拿她没办法了。”

“你要是不再找茬，她就没事了。”

最后，他安排她们坐在窗边的简易单间里。露西尔要了一份特价菜，给贝贝的则是一份切成碎末的鸡胸肉、奶油小麦和胡萝卜。她摆弄着她的食物，把牛奶溅到了她的小连衣裙上。他一直陪她们到高峰时段。最后，他不得不站起来，去张罗一切。

人们都在吃东西。人们张开嘴巴，把食物送进嘴里。他不久前读过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所谓生命，不过是摄入、吸收营养和繁殖。餐馆里人头攒动。收音机里播放着强劲的爵士音乐。

过了一会儿，他一直在等的两个人来了。辛格先走进餐馆大门，他穿着合身的礼拜日西装，整洁干净，优雅帅气。布朗特跟在他身后。他们这样一前一后走进来，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坐在常坐的桌边，布朗特边说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辛格则彬彬有礼地看着他。他们吃完饭，到收款机边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在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他们走路的方式很不对劲，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这是怎么回事？忽然之间，一段回忆自他心底深处浮现出来，令他惊诧不已。他想起辛格以前有时候和一个肥胖的聋哑痴呆患者一起走路上班，就是那个在查尔斯·帕克店里做糖果的邋遢希腊人。

那个希腊人一直走在前面，辛格则跟在后面。他们从来都不来餐馆，所以他以前从未注意到他们。但他为什么以前就没想起来呢？他一直都对哑巴充满好奇，却忽略了这个方面。这分明就是把一个地方的风景都看遍了，却偏偏漏掉了三只跳舞的大象。但这一点，到底重不重要呢？

比夫眯起眼。辛格以前怎么样根本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布朗克和米克把他视作他们心目中的上帝。他是个哑巴，他们想要他有什么样的品质，就可以把那些品质安在他身上。没错。但这种怪事是怎么发生的呢？又为什么会发生？

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走进来，比夫请他喝了一杯威士忌。但他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礼拜日午餐是家庭套餐。平时，男人们在晚上独自出来喝啤酒，到了礼拜日，他们就会带上妻儿一起出来吃饭，一般都要用到他们放在后面的婴儿高脚椅。此刻是两点半，很多桌都坐满了人，不过午饭时间就快结束了。比夫站了四个小时，这会儿累坏了。他以前常常站上十四到十六个钟头也不觉得累。但他现在上了年纪。他很老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或许该说他成熟了。不是老了。当然不是。他现在还没有老。说话声在他的耳畔变大又消退。成熟。他的眼睛有些疼痛，这就好像他心中翻搅着狂热的情感，让一切都显得太过明亮和刺目。

他对一个女招待说：“过来替我一会儿，可以吗？我出去一趟。”

因为今天是礼拜日的缘故，街上很空荡。阳光明晃晃的，天气却很冷。比夫拉紧外套的衣领，包住脖子。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感觉很别扭。冷风从河边吹来。他应该转身，待在餐馆，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地方。他其实根本没有理由去他想去的那个地方。最近的四个礼拜日，他都会这么做。他在街区中米克可能出现的地方溜达，只为了能碰见她。这样做真的是很不对劲，太不应该了。没错，不应该。

他缓缓地在她家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上个礼拜日，她在前门台阶上看报纸上的连环漫画。但这次，他飞快地向她家瞥了一眼，却没有见到她。他把毡帽的帽檐向下拉，遮住眼睛。或许她过一会儿会去餐馆。一般情况下，到了礼拜日，吃完了晚饭，她会来喝热巧克力，还会到辛格那一桌待会儿。她在礼拜日的装束与平时的蓝裙毛衣不同，她会穿酒红色的丝绸裙子，只是花边衣领有些褪色。有一次，她还穿了丝袜，只是都抽丝了。他一直很想为她准备些什么，想要送东西给她。不仅仅是可以吃的圣代或糖果，而是真正的好东西。他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她，而这正是他的全部期望。比夫的嘴巴有些麻木。他并没有做错事，却被怪异的内疚折磨得痛苦难当。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男人心里都怀有不可名状的黑暗的内疚感？

在回家的路上，比夫看到一枚一分硬币半掩在排水沟的垃圾中。他为人节俭，便把钱捡起来，用手帕把硬币擦干净，放进他随身携带的黑色钱袋中。他回到餐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生意不好做，餐馆里连一个顾客都没有。

下午五点左右，生意总算有了点起色。他最近雇来做兼职的男孩提早来了。那孩子叫哈里·米诺维兹，与米克、贝贝住在同一个街区。他在报纸上登了招聘广告，一共有十一个人来应聘，哈里是最佳选择。对他这个年龄的男孩而言，他发育良好、干净整洁。面试的时候，比夫在和那男孩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牙齿。若要评判一个人，从他的牙齿就能看出一二。他的牙齿大而洁白，十分干净。哈里戴眼镜，不过这并不妨碍工作。他母亲在这条街上的一家裁缝铺工作，每周赚十美元，哈里是家里的独子。

“哈里啊，”比夫说，“你也来了一个礼拜了。你觉得你喜欢这里的工作吗？”

“当然，先生。我当然喜欢。”

比夫转动手指上的戒指。“我想想啊。你几点放学？”

“三点，先生。”

“那你倒是还有几个小时的学习和娱乐时间。我这里是从六点到十点。你的觉够睡吗？”

“够了。我用不着睡太久。”

“孩子，像你这个年纪，要睡九个半小时才足够。睡得好，才能有好身体。”

他忽然感觉有点尴尬。或许哈里会认为他是多管闲事。他的确是有点多事了。他正准备别过脸，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上的是职业学校？”

哈里点点头，用衣袖蹭蹭眼镜。

“我想想啊。我认识那里的很多学生。有阿尔瓦·理查兹，我和他父亲是老相识。还有玛吉·亨利。对了，还有个孩子叫米克·凯利……”他感觉耳朵如同着火了一般。他很清楚自己是个白痴。他很想转身走开，可他只是站着不动，笑眯眯地用拇指按压鼻子。“你认识她吗？”他弱弱地问。

“认识。我就住在她家隔壁。不过在学校里，我快毕业了，她才刚入学。”

比夫牢牢记住这个细微的信息，要等到独自一人时再好好想想。“这会儿不会有太多客人。”他匆匆地说，“现在就由你来打理吧。你已经掌握这里的情况了。你只要多留意喝啤酒的顾客，记下他们喝了多少，这样你就不用问他们，任由他们乱说了。找零钱时不要着急，还有，要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比夫把自己关在他在楼下的房间。他把文件都放在那里。那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从小窗可以看到一条小巷。屋里很冷，有股霉味。一摞摞报纸一直堆到天花板。他自制的文件柜遮住了一面墙。房门边有一把老式摇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把剪刀、一本字典和一把曼陀林琴。房间里堆满了报纸，不管是向哪个方向，最多只能迈出两步。比夫坐在摇椅上摇晃着，懒洋洋地拨弄着曼陀林琴的琴弦。他闭着眼，用哀伤的声音唱了起来：

我去动物展览会

那里有飞鸟，也有走兽，

月光下有一只老狒狒

正在梳理它那身赤褐色的毛发

唱到最后，他拨弄了一下琴弦，琴声颤动着在寒冷中归于平静。

不如收养几个孩子。一个男孩，再加上一个女孩。三四岁，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把他当成亲生父亲。他们的父亲。我们的父亲。小女孩要像三四岁的米克（或者像贝贝？）。要有浑圆的小脸蛋，灰色的眼睛，还要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他会给她做衣服，要粉色的连衣裙，过肩和衣袖上要有精致的装饰衣褶，搭配丝袜和白色鹿皮鞋。到了冬天，则要一件小小的穿红丝绒外套、戴帽子，再戴个手笼。至于那个男孩，要有一头乌黑的头发，跟在他身后走，事事都要模仿他。夏天的时候，他们三个就去海湾的小别墅避暑，他会给两个孩子穿上日光浴装，小心翼翼地带他们到碧绿的浅滩中戏水。就这样，他渐渐变老，他们则日益长大。我们的父亲。他们会缠着他问各种问题，他就会一一解答。

为什么不呢？

比夫再次拿起曼陀林琴。“嘟—滴—啼—啼，啼—滴，彩色洋娃娃的婚礼。”他用曼陀林琴弹起了副歌。他唱了整首歌，还随着曲子摇动双脚。然后，他弹了《卡蒂》和《爱的甜蜜老歌》。这些歌曲就跟那瓶花露水一样，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回想起了一切。头一年，他很幸福，她似乎也很幸福。他们在三个月里一共把床弄塌了两次。他却并不知道，她一直都在心里盘算如何省下一个五分硬币，或是如何挤出一枚一角硬币。后来，他和利奥、和其他女孩子在她的地方厮混。那些女孩叫吉普、玛德琳和卢。后来，他忽然不行了。他再也不能和任何女人躺在一起。老天！一开始，看起来就好像世界末日到了。

露西尔总是理解所有事情。她很清楚艾丽斯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或许，她也了解他。露西尔劝他们离婚，她尽了全力去化解他们之间的纠纷。

比夫忽然一皱眉。他连忙把手从琴弦上收回，因此，这首曲子缺了几个音。他紧张地坐在椅子上。跟着，他忽然轻声笑了。他怎么会想到那些事呢？天呐，天呐！在他二十九岁生日那天，露西尔要他看完牙医后去她的公寓。他以为会收到小礼物，比如一盘樱桃馅饼或是一件上好的衬衫。她在门口迎接他，非要蒙上他的眼睛，才让他进屋。然后，她说她马上就回来。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听到她在来回走动，听到她走进厨房之后，他放了个屁。他蒙着眼站在房间里，放了好几个屁。跟着，他忽然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只听一阵窃笑，随即爆发出哄笑声，他只觉得震耳发聩。这个时候，露西尔回来了，解开了他的眼罩。她用盘子捧着一个焦糖蛋糕，房间里都是人。有勒罗伊，自然还有艾丽斯，此外还有很多人。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愣愣地站在那儿接受众人的注视，连耳朵根子都烧红了。他们取笑他，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简直糟糕得就如同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反正他就是这么认为的。那天夜里，他喝了一夸脱威士忌。那之后的几个星期简直苦不堪言——天啊！

比夫冷笑一声。他在曼陀林琴上弹了几个音，开始唱一首欢快的牛仔歌曲。他的声音是圆润的男高音，他闭着眼睛唱着。房间里十分昏暗。潮湿的寒意刺骨，他的腿有风湿病，此时疼得厉害。

他终于将曼陀林琴放在一边，缓缓地在黑暗中摇晃着。死亡。有时候，他在这间屋子里，几乎能感觉到死亡就跟他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摇晃着。他都理解什么呢？什么都不理解。他要去何处？他无处可去。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知道。想要知道什么呢？想要知道意义何在。为什么？这是个谜。

断续的画面如同分散开来的七巧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艾丽斯在浴缸中用肥皂擦洗身体。墨索里尼的脸部照片。米克用婴儿车推着那个婴儿。橱窗里的烤火鸡。布朗特的嘴。辛格的脸。他感觉自己在等待。此时，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听到路易斯在厨房里唱歌。

比夫站起来，按住扶手，不让椅子继续摇晃。他打开房门，走进温暖明亮的走廊。他想起米克说不定已经来了。他抚平衣服，向后捋捋头发。暖意和活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餐馆里十分喧闹。人们有的在喝啤酒，有的在吃礼拜日晚餐。他亲切地对小哈里笑笑，站在收款机后面。他细细地环视整个餐馆，只见餐馆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橱窗里的那碗水果摆放得很是优雅，颇具艺术感。他望着大门，继续用富有经验的眼睛关注着整个房间。他留意着餐馆里的所有动静，专心地等待着。辛格终于来了，用银色铅笔写道他得了感冒，只要一碗汤和一杯威士忌。不过米克没有来。

09

她身上现在连一枚五分硬币都没有了。他们真是穷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钱，钱，钱，一时一刻都离不开钱。为让贝贝·威尔逊住单间和请私人护士，他们花了不少钱。但他们的花费可不止如此。花了一笔钱，另一个用钱的地方就又出现了。他们欠了大约两百美元，必须马上付清。他们失去了那栋房子。他们的父亲拿到了一百美元，让银行收回了贷款。然后，他又借了五十美元，辛格先生作保。后来，他们再也不用管交税的问题，却要每个月担心付不付得出房租。他们几乎跟那些在工厂里工作的人一样穷了。只是没人看不起他们。

比尔在一家瓶装工厂上班，每个礼拜赚十美元。黑泽尔在一家美容院做助理，每个礼拜赚八美元。埃塔在电影院做售票员，一个礼拜能挣五美元。他们每个人把一半薪水交给家里，做生活费。他们家里有六个房客，每个人的租金是五美元。辛格先生每次都是按时缴纳房租。再加上他们的父亲赚来的钱，他们一个月有两百美元，并且要用这些钱养活六个房客和他们一家人，还要支付整栋房子的租金和家具的分期付款。

她和乔治现在没有午饭钱了。她只好停掉了音乐课。波西娅把中午的剩饭剩菜都存下来，给她和乔治在放学后吃。他们一直都是在厨房里吃饭。比尔、黑泽尔和埃塔是和房客一起吃还是在厨房里吃，则全凭食物的多少。在厨房里，他们吃粗燕麦粉、牛油、腊肉和咖啡做的早餐。至于晚饭，除了这些，还有餐厅里剩下的食物。大一点的孩子们只要是在厨房吃饭，就满腹牢骚。有时候，她和乔治要饿上两三天，才能吃一顿饱饭。

但这一切都是外屋发生的事。与音乐、外国和她的计划毫无干系。寒冬时节，天气异常寒冷。窗格上结了一层冰霜。晚上，客厅里的火噼啪燃烧着，暖和极了。他们一家人和房客都围坐在火边，这样，她就能一人独享堂屋了。她穿上两件毛衣，又穿着比尔那件过长的灯芯绒裤子。因为兴奋，反倒觉得很暖和。她从床下拿出秘密盒，坐在地上忙活起来。

大盒子里放的是她在政府免费美术课上画的画。她把她的画从比尔的房间里取了回来。盒子里还有她父亲给她的三本侦探小说、一个小粉盒、一盒手表零件、一条水钻项链、一把锤子和几个笔记本。一个笔记本用线缝着，最上面用红色蜡笔写着几个字：私人物品。禁止偷看。私人物品。

一整个冬天，她都在这个笔记本上创作音乐。她晚上不写作业，这样就有更多时间创作音乐了。她主要写一些很短的旋律，那些歌没有歌词，甚至都没有低音音符。那些旋律很短。但即便曲子只占了一半页面，她还是取了名字，在下面签上她的名字首字母。这个本子里没有真正的曲子，只是些在她心里出现过的她很想记住的歌曲。她按照那些曲子留给她的印象给它们起名字。有叫《非洲》、《一场大战》的，还有叫《暴风雨》的。

她根本不能完完全全记录下那些曲子在她心里的样子。她不得不将其缩短成几个音符，不然的话，她就会弄混，无法继续记录。对于创作音乐，她知之甚少。然而，说不定她学会了如何把这些简单的音符记录下来后，很快就能把她心里的整首曲子都写出来了。

一月的时候，她开始写一首很好的曲子，名叫《我想要，却不知要什么》。那是一首十分优美的动人歌曲，缓慢而清柔。一开始，她很想写首诗，来搭配这首曲子，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的创意来配合这段音乐。而且，她写到第三行，就找不到词来押韵了。这首歌让她同时产生了悲伤、兴奋和幸福三种感觉。这样美妙的音乐是很难写出来的。每一首歌都很难写。她能用两分钟就哼出一些调子，却要一个礼拜才能在笔记本上写出来，因为她必须先分辨出音阶、节拍和每一个音符。

她必须努力集中精神，反反复复地哼唱曲调。她的声音一直以来都很沙哑。她父亲说，这是因为她刚出生那会儿老是哭个不停。在她和拉尔夫一样大的时候，她父亲只得半夜三更起来，抱着她走来走去。他一直都说，只有他拿着扒火棍敲煤篓，唱《迪克西》，她才会停止哭闹。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思考。以后，等她到二十岁的时候吧，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世界闻名的伟大作曲家。她将拥有一支交响乐团，亲自指挥乐团演奏她的作品。她将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无数的观众。指挥交响乐团的时候，她或是身穿真正的男士晚礼服，或是穿一袭镶嵌着水钻的红色长裙。舞台上要挂着红丝绒幕帘，帘子上用烫金大字印着她的名字首字母MK。辛格先生会去看她的演出，演出结束，他们将一起去吃炸鸡。他会欣赏她，把她当成他最好的朋友。乔治会拿着大花环上台给她鲜花。到时候，她要在纽约或是外国。卡洛尔·隆巴德、阿图罗·托斯卡尼尼和海军上将伯德等名人都会注意她。

到时候，她可以随时演奏那首贝多芬的交响曲。她去年秋天听到的那首音乐，真的非常奇怪。那首曲子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并且逐渐地扩展。原因是这样的：整首交响曲一直就在她心里。肯定是这样。她必定曾经听过每一个音符，整首乐曲就藏在她的内心深处，与最初演奏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不可能再次将整首曲子都表现出来。她只能等待，并且做好准备，等着全新的部分突然出现。等待那首曲子扩展，正如春日橡树的树枝上缓慢地生长出树叶。

里屋中除了有音乐，还有辛格先生。每天下午，她在体育馆练完钢琴，就会去主街，从他工作的那家商店经过。她从前窗是看不到辛格先生的。他在后面工作，而且，他工作的地方还挂着帘子。但她还是会看看他每天都会来工作的商店，看看他认识的那些人。每天晚上，她就在前门廊上等他回家。有时候，她会跟在他后面上楼。她坐在床上，看他摘下帽子，解开衣领扣，梳梳头发。不知怎的，这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一个秘密，也很像他们都在等待，想把不曾对别人说过的事向彼此诉说。

只有他一个人在她的里屋。很久以前，她的里屋里也有其他人。她回溯过往，回想他来之前的情形。她记得上六年级的时候，她认识一个叫塞莱斯特的女孩子。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金色直发，长着翘鼻子，满脸雀斑。她总是穿红色羊毛女学生裙，外面套一件白色罩衫。她走起路来有点内八字。她每天都戴一个橙子在休息时吃，到了午休时间，她就吃装在蓝色锡盒里的午餐。其他孩子在休息时会大口小口地把带来的食物吃光，过不了多久，他们就饿了，但塞莱斯特从不这样。她会把三明治的面包皮剥掉，只吃中间柔软的部分。她还总是带一个煮得较熟的水煮蛋，她把鸡蛋拿在手里，用拇指按压蛋黄，在上面留下她的指纹。

塞莱斯特从不与她说话，她也从不与塞莱斯特说话。不过她很想和她说上话。到了晚上，她不睡觉，老想着塞莱斯特。在她的计划中，她们将成为闺中密友。她想象着塞莱斯特去她家做客，在她家吃晚饭、过夜。但这种事从不曾发生。她对塞莱斯特有着特殊的感觉，她可以走过去和别人交朋友，独独对她不行。一年后，塞莱斯特搬去了镇里的其他地方，便转学了。

之后出现的是一个叫巴克的男孩。他长得人高马大，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痘。早上八点半，她悄悄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进校，就会闻到他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像是他的裤子需要好好晾一晾了。有一次，巴克头朝下冲过去撞校长，结果遭到了停学。他一笑，不光会抬起上嘴唇，还会全身颤抖。她对他的感觉就跟她对塞莱斯特是一样的。然后，出现了一个为火鸡抽奖售货卖彩票的女士。她之后是七年级教课的安格林小姐，还有演电影的卡洛尔·隆巴德。所有这些人都曾出现在她的里屋。

不过，辛格先生与他们不同。她对他的感觉是慢慢产生的，就算她回想过去，也记不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其他人都是普通人，但辛格先生并不普通。他头一次按门铃要求租房间的时候，她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打开门，看了他交给她的卡片，随即就喊她母亲过来，自己则跑去厨房，向波西娅和小不点讲起他这么一个来租房子的人来。她跟着他和她母亲上了楼，看着他戳戳床垫，卷起窗帘，看还能不能用。在他搬来的那天，她坐在前门廊的扶手上，看着他拿着行李箱和棋盘，从廉价出租车下来。后来，她一边听着他在他的房间里咚咚走来走去，一边想象着他的样子。就这样在一点一滴之间，他们建立了一种神秘的感情。她对他说的话最多。而且，要是他能说话，一定会告诉她很多事情。这就好像他是一位伟大的老师，只是因为他是个哑巴，就不能教授别人。她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象她是个孤儿，和辛格先生生活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住在外国的一栋房子里，到了冬天，会有漫天雪花飞舞。可能是在瑞士的小镇，四周环绕着崇山峻岭，巍峨的冰川泰然耸立。所有房屋的顶部都有岩石，尖屋顶很陡峭。也可能是在法国，那里的人从商店买不带包装的面包回家。要不就是在挪威的乡村，住在冬季的灰色大海边。

早晨，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还有音乐。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琢磨今天能在哪里见到他。她喷埃塔的香水，或是一滴香草精油，这样一来，如果在走廊里遇见他，那她就会香喷喷的。她很晚才去上学，好看着他走下楼梯去上班。下午和晚上，只要他在，她从来都不会离开家。

她了解到的关于他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他把牙刷和牙膏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因此，她不再把她的牙刷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也放在玻璃杯里。他不喜欢吃卷心菜。哈里现在为布兰农先生打工，是他告诉她这件事的。现在，她也吃不下卷心菜了。每每了解到关于他的事，或是她对他说了什么、而他用银色铅笔写了什么，她都必定会一个人想上很久。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主要想法就是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牢牢记住，方便今后时时回忆，永记心间。

不过，这世上不是只有里屋的音乐和辛格先生。外屋中发生了很多事。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摔掉了一颗门牙。明娜小姐在英语课上给她评了两次很差的分数。她在一片空地上丢了二十五美分，她和乔治整整找了三天，却始终遍寻不获。此外，还出了一档子事。

一天下午，她正在后院台阶上复习英语功课，准备考试。哈里在栅栏另一边劈柴，她喊他过来。他走过来，给她讲解了几个句子。角质框眼镜后面，他的眼神十分机敏。给她讲完英语，他便站起来，一会儿把手插在短夹克衫的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哈里总是精力充沛，有些紧张，他必须每时每刻都得说话或是找点事做。

“你知道的，现今只存在两件事。”他道。

他很喜欢给别人来个措手不及，有时候，她都不晓得如何接他的话。

“这是事实。现今只存在两件事。”

“什么事？”

“激进的民主党或法西斯主义。”

“你不喜欢共和党吗？”

“呸。”哈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天下午，他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什么是法西斯主义者。他说，纳粹强逼犹太儿童趴在地上吃草。他还讲了他制定的暗杀希特勒的计划。他可是把那个计划制定得十分周详。他说，法西斯主义就是泯灭正义和自由。他说报纸上只会写蓄意的谎言，对于这世上发生的事，人们都被蒙在鼓里。纳粹很可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她和他一起策划如何刺杀希特勒。最好找四五个人一起来完成这项任务，这样一来，如果一个人失手了，还有其他人可以执行刺杀任务。即便他们都死了，也都会成为英雄。做个英雄与做个伟大的音乐家几乎是一样的。

“没有其他的道路。我对战争深恶痛绝，我已经准备好，为我心中的正义而战。”

“我也是。”她说，“我愿意去与法西斯主义者战斗。我可以乔装成男孩，把头发剪短，那样谁也瞧不出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天空澄澈高远，在蓝天的映衬下，后院那棵大橡树的枝丫看起来黑乎乎的，显得很是光秃。太阳当空，感觉很暖和。在这样的美好日子里，她感觉神清气爽。她想着音乐。她闲着没事，便捏起一枚三英寸大钉，使劲儿敲了几天，把钉子钉进了台阶。他们的父亲听到重击声，便穿着睡袍出来，站了一会儿。树下有两个锯木架，小拉尔夫正把一块石头摞在一个锯木架上，然后把石头搬到另一个锯木架上，就这么走来走去。他还伸出双手，好在走路的时候维持平衡。他有点罗圈腿，尿布都耷拉到了膝盖上。乔治在打弹子。他的头发该剪一剪了，整张脸看起来很瘦消。他长出了几颗恒牙，不过那几颗牙很小，泛着青色，像是他吃了蓝莓。他画了一条打弹子的基线，趴在地上瞄准第一个洞。他们的父亲回去继续修表，把拉尔夫也带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乔治独自一人走进了小道。自从他开枪打了贝贝，便再也不与任何人做朋友了。

“我要走了。”哈里说，“我得在六点前到餐馆。”

“你喜欢在那里工作吗？是不是能免费吃到好吃的？”

“当然。来餐馆的人五花八门。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了。再说了，薪水也不错。”

“我讨厌布兰农先生。”米克说。他是从没对她说过什么不堪的话，但他总是用一种粗鲁怪异的强调和她说话。他肯定是知道她和乔治偷口香糖的事了。还有，上次在辛格先生的房间，他为什么要问她“你过得怎么样”？或许他觉得他们常常偷东西。但他们没有。他们自然不常偷。他们只从一家廉价品商店偷过一小盒水彩颜料，还偷过一个价值五分硬币的铅笔刀。

“我真受不了布兰农先生。”

“他挺不错呀。”哈里说，“有时候他看起来确实有点怪，不过不会乱发脾气。你还不了解他。”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米克说，“男孩子就比女孩子有优势。我是时候，男孩子能找到兼职，同时还能维持学业，还有时间做别的事情。但女孩子就找不到这种工作。女孩子要工作，就得退学，做全职。我恨不得像你这样，每个礼拜赚上几块钱，可惜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好事。”

哈里坐在台阶上解开鞋带。他使劲拽鞋带，竟把一根拉断了。“有个人常来咖啡馆，叫布朗特先生。杰克·布朗特先生。我挺喜欢听他说话。他喝了啤酒之后说的话让我获益良多。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新思想。”

“我知道那个人。他每个礼拜日都来这里。”

哈里解开鞋带，把断了的鞋带拉成一样长，又打了个蝴蝶结。“听好了。”他紧张兮兮地在短夹克上擦擦眼镜，“你用不着把我说的话告诉他。我是说，我都怀疑他还记不记得我。他没和我说过话。他只是对辛格先生说话。如果你对他说了，他或许会觉得很奇怪。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好吧。”她听清楚了他的言外之意，明白他有些迷恋布朗特先生，她很理解他的感受，“我不会说的。”

天黑了。月亮升入蓝丝绒一般的天空，释放出乳白色的光芒，天很冷。她能听到拉尔夫、乔治和波西娅在厨房。在炉中火焰的映衬下，厨房的窗户成了温暖的橙色。四周弥漫着烟雾和晚餐的气味。

“你知道的，有时间我从来都没对人说起过。”他道，“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

“什么？”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报纸，并且思考所看到的内容吗？”

“当然记得。”

“我以前是个法西斯主义者。我以前一直认为我是。就是这样的。你知道那些照片，我们的同龄人在欧洲行军，他们唱着歌，保持一致的步伐。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很棒。他们宣誓忠诚于彼此，并且效忠一个领袖。他们都抱有相同的理想，步调一致。对于少数民族犹太人的遭遇，我并没有为此烦恼不安，因为不愿意就此事想太多。也因为在当时，我不愿意像犹太人一样思考。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理解。我只是看那些照片，看照片下面的文字，其实什么都不明白。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法西斯主义有多恐怖，还觉得自己是个法西斯主义者。当然了，我后来的想法完全不同了。”

他用痛苦的声音数落着自己，声音时而像个男人，时而像个男孩。

“你当时还不明白……”她说。

“那是犯罪。是道德上的错误。”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要么是对，要么是错，没有中间状态。二十岁以下的人喝酒抽烟是错。考试作弊是严重的罪恶，抄作业就算不上罪恶。女孩子涂口红穿露背裙就是道德沦丧。购买任何德国或日本制造的东西，即便只是价值五分的硬币，也是犯了滔天大罪。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哈里。有一次，他变成了斗眼，整整一年才恢复过来。他就坐在他家的前门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用一双斗眼看着一切。而且他极为安静。他在语法学校中连跳两级，十一岁的时候就准备上职业学校了。但上了职业学校后，他们在《劫后英雄传》中读到了关于犹太人的事，其他孩子都扭头看哈里，他回家以后就哭了。于是他母亲就让他休学了。他整整停学了一年。那个时候，他长高了很多，也胖了。她每次翻栅栏，都能看到他在厨房里做东西吃。他们都在街上玩，有时候他们会玩摔跤。她小时候很喜欢和男孩子打架，不过不是真打，而是打着玩。她会用上柔术和拳击里的招数。有时候，他把她摔倒，有时候，她占据上风。哈里从不粗暴地对待任何人。小孩子们把玩具弄坏了，就去找他，他总是花时间把玩具修理好。他什么都能修。街上的女士们会找他修点灯或缝纫机。后来，他十三岁了，便回去职业学校继续上学。他平时送报纸，礼拜六去打工，还会看书。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常看到他，到了她开派对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他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就像这样。”哈里说，“过去呢，我有很大的抱负。我想当伟大的工程师、医生或是律师。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现今世界上发生的大事。我想的是法西斯主义，想的是欧洲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另外，我又想着民主党。我是说，我既不能想也不能做现实生活里的事，因为我的心思都在别处。我每晚都梦到我在刺杀希特勒。我在黑暗中惊醒过来，就觉得口渴难当，十分害怕，却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她看着哈里的脸，心中涌起一种深刻可怕的情感，她不由得感觉十分悲伤。他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他的上嘴唇薄而紧绷，下嘴唇却很厚，还在颤抖。哈里看起来并不像十五岁。随着黑夜降临，一阵冷风平地而起。风呼啸着刮过街上的橡树，将房子侧面的百叶窗吹得哗啦哗啦响。在街上，威尔斯太太正在喊傻蛋回家。暮色四合，让她心中的悲伤更显沉重。我想要一架钢琴，我想要上音乐课，她对自己说。她看看哈里，只见他正把细弱的手指组成不同的形状。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温暖的男孩气味。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要那么做？或许是因为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情形。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悲伤，所以才言行古怪？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忽然推了哈里一下，差点儿把他从台阶上推下去。“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她大声冲他叫道，说完便跑走了。街上的孩子们找茬吵架时常常这么说。哈里站起来，一副惊讶的样子。他扶好眼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跑进了小巷里。

冷风让她如同大力士参孙一样强壮。她哈哈一笑，便会出现短暂急促的回声。她用肩膀去撞哈里，他一把抓住了她。他们拼命摔起跤来，还放声大笑。她的个子高，但他的手很有力。他不擅长打架，她瞅准机会便将他按在地上。然后，他突然不再动，她也停止了所有动作。他一动不动，温暖的呼吸喷到她的脖子上。她坐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的肋骨贴着她的膝盖，他的呼吸非常粗重。他们一起站起来。他们不再笑，小巷里静谧无声。他们一起走过漆黑的后院，不知怎的，她感觉很好笑。其实没什么可笑的，但她突然就有了这种感觉。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也推了她一下。然后，她又笑了起来，感觉好了很多。

“再见。”哈里说。他现在长大了，不能再翻栅栏了，于是他跑过小巷，到了他家的前面。

“天啊，太热了！”她说，“我要透不过气了。”

波西娅正在火炉上加热她的晚饭。拉尔夫坐在高脚椅上，把勺子敲得当当响。乔治用脏兮兮的小手拿着一块面包搅动粗燕麦粥，眯着眼，正在出神。她拿了白肉、肉汁、粗燕麦粉和一些葡萄干，在她的盘子里混合在一起。她吃了三口。她吃呀吃呀，吃光了所有粗燕麦粥，却还是没有吃饱。

她一整天都想着辛格先生，一吃完晚饭，她就去了楼上。可她来到三楼，就看到他的房门开着，屋里很黑。空虚的感觉自她心底升起。

她回到楼下，根本无法静坐，复习准备英语考试。这就好像她太强壮了，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这就好像她能撞倒这栋房子的所有墙壁，像个巨人一样穿过街道。

最后，她从床下拿出秘密盒。她趴着看音乐笔记本。本子里现在有大约二十首歌，但她对这些歌曲并不满意。要是她能写一首交响乐，该有多好！写交响乐，让整个管弦乐团来演奏，可怎么才能写交响乐呢？有时候，几种乐器要演奏同一个音符，因此，五线谱要非常宏大才行。为了有足够的空间，她在一张试卷上画了五条线，每条线间隔大约一英寸。她会在本子上标出哪些是小提琴的音符，哪些是大提琴的音符，哪些是长笛的音符。要是各种乐器一起演奏相同的音符，她便在音符上画上圆圈。她在纸页的顶部用大写字母写上交响乐几个字，并在最下面写上她的名字米克·凯利。除此之外，她便写不下去了。

要是她能去上音乐课，该有多好！

要是她能有一架真的钢琴，该有多好！

过了很久，她才开始往下写。曲调就在她心里，她却不晓得该如何将曲子写出来。这好像是世界上最难的消遣了。但她依然琢磨着如何写出脑海中的曲子，后来埃塔和黑泽尔进屋上床睡觉，她们说，都十一点了，该关灯了。

10

波西娅等威廉的信一直等了六个礼拜。她每晚都去科普兰医生的家，问他相同的问题：“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过威利的信？”每天晚上，他都告诉她，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最后，她不再问这个问题。她只是走进走廊，看着他，一声也不吭，还喝得醉醺醺的。她的女士衬衫常常有一半扣子都不系，鞋带也是松松垮垮的。

二月来了。天气变暖，接着开始炎热起来。太阳炙烤着大地，阳光非常刺目。鸟儿在光秃的树杈上歌唱，孩子们打着赤脚、光着膀子，在外面疯玩。夜晚很闷热，如同进入了仲夏。过了几天，冬天又开始降临到镇里。天空不再晴朗，每天都阴沉沉的，终日凄风冷雨，天气潮湿阴冷。镇里的黑人都在受苦。燃料耗尽了，不管在何处的黑人都在想方设法取暖。传染性肺炎在潮湿狭窄的街巷中蔓延，有那么一个礼拜，科普兰医生每天都只是找时间和衣眯上一会儿。然而，依然没有威廉的消息。波西娅写了四封信，科普兰医生写了两封信。

白天和晚上的大多数时间，他都没有时间思考。但他偶尔能找到机会在家里休息一会儿。他会在厨房的火炉边喝上一壶咖啡，这时候，深切的不安便会在他心里翻涌。他的五个病人去世了。其中一个叫奥古斯都·本尼迪克特·玛迪·路易斯，就是那个聋哑小孩。那孩子的家人请他在葬礼上讲话，但他有条规矩，那就是不参加葬礼，所以无法接受他们的邀请。这五个病人都不是因为他的疏忽而死，只是由于经年物质匮乏。只能吃玉米粉糕、腌猪肉和糖浆，四五个人挤在一个房间。他们是死于贫穷。他思考着这个问题，喝着咖啡提神。他常常用手捧着下巴，最近他的脖子有些轻微的神经性颤动，每当疲劳之际，他就会不规律地点头。

到了二月的第四个礼拜，波西娅又来他家了。当时还是清晨六点，他正坐在厨房的炉火边，加热一锅牛奶做早餐。她喝得很醉，身上有股香甜浓烈的杜松子酒味儿，他厌恶地张大鼻孔。他看也不看她，只是忙着给自己做早餐。他把面包掰碎放进碗里，再把热牛奶倒进去。他准备好咖啡，摆好桌子。

他坐在早餐前，严厉地瞧着波西娅。“你吃早点了吗？”

“我吃不下去。”她说。

“还是吃点吧。不然你今天就没法工作了。”

“我不工作。”

恐惧忽然将他包围。他不愿意再问她问题了。他只是盯着碗，哆哆嗦嗦地拿着勺子喝牛奶。他吃完了，便抬头看着她头顶上方的墙壁。“你怎么不说话？”

“我会告诉你的。你一定会知道的。等我能说了，我就对你说。”

波西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墙壁一角转移到另一角。她的手臂无力地垂着，双腿松松垮垮地交缠在一起。他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有那么一刻，他产生了轻松和自由的危险感觉，这种感觉极为强烈，因为他晓得，很快这种感觉就会支离破碎。他把火拨旺，把双手烤暖。然后，他卷了根烟。厨房里一尘不染，整齐有序。挂在墙壁上的锅映衬着火光，每个锅后面都有个漆黑的圆影。

“威利出事了。”

“我知道。”他用手掌小心翼翼地卷着烟。他不顾一切地环顾周围，贪婪地寻找着最后一点甜蜜的愉悦。

“有一次我和你说，巴斯特·约翰逊和威利在同一所监狱里。他是我们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他回家了。”

“然后呢？”

“巴斯特腿瘸了，落下了终身残疾。”

他的手在颤抖。他把手贴在下巴上，叫自己稳定下来，只是身体颤抖得厉害，他根本控制不住。

“昨晚，那些朋友去我家，说巴斯特回来了，还说有关于威利的事对我说。我是一路跑到这里来的，现在我把他说的话都告诉你。”

“噢。”

“他们一共有三个人。威利、巴斯特，还有另一个男孩子。他们是好朋友。结果出事了。”波西娅停顿了一下。她用舌头舔舔手指，又用手指把干燥的嘴唇弄湿，“起因是一个白人看守老是找他们三个的茬。有一天，他们出去修路，巴斯特回了几句嘴，另一个男孩子跑进了树林。他们就把他们三个都带走了，把他们送进营地，关进了一个冰冷的房间。”

他又说了一句“噢”。但他的头颤抖得厉害，这个字听来好像自喉咙里发出的嘎啦声。

“那是大约六个礼拜前的事了。”波西娅道，“你还记得当时正好是寒潮来袭。他们竟然把威利和那两个男孩子关进了冰冷的屋子里。”

波西娅的声音很轻，她说起话来没有停顿，脸上的悲伤也没有丝毫缓和。这就好像她是在低吟浅唱。她说呀说呀，他却无法理解。那些声音在他的耳朵听来一清二楚，却没有任何意义，就如同他的头化为了一艘船的船头，波西娅的声音就是水，水冲刷着他，从他周围流走。他感觉他必须回头看，才能找到已经说出的话。

“……他们的脚都肿了，他们躺在地板上挣扎，大声嚎叫。可没有人来看他们。他们叫了整整三天三夜，却没有人来。”

“我聋了。”科普兰医生说，“我听不明白你的话。”

“他们把我们的威利和另外两个男孩丢进了冰冷的房间。天花板上悬着一个绳子。他们脱了鞋，把赤脚系在绳子上。威利和两个男孩仰面躺在地上，脚则悬在半空中。他们的脚肿了，他们在地上挣扎、大叫。房间里冰冷无比，他们的脚都冻起来了。他们的脚肿得老大，他们叫喊了三天三夜，没人去救他们。”

科普兰医生用两只手托着脑袋，但他的头依然在颤抖。“我听不到你的话。”

“后来，终于有人来看他们。他们立即把威利他们送到病房，他们的嘴都肿了，冻伤了。都生了坏疸。他们锯掉了威利的双脚。巴斯特·约翰逊丢掉了一只脚，第三个男孩倒是痊愈了。但是，我们的威利这辈子都是个残疾了。他的双脚都被锯掉了。”

波西娅说完了，探过身，用脑袋撞桌子。她没有哭，也没有呻吟，只是一遍遍地用头去撞擦洗干净的桌面。碗和勺子随之嘎啦嘎啦响，他便把它们收到了水槽里。波西娅的话散布在他心里，但他没有尝试将它们组合在一起。他烫洗了碗勺，又把洗碗巾洗干净。他把掉在地上的一个东西捡起来，放到别处。

“瘸子？”他问，“你说的是威廉？”

波西娅用脑袋撞桌子，撞击声如同缓慢的鼓点，他的心跳也与这个节奏保持一致。那些话悄然无声地活跃起来，具有了意义，他明白了。

“他们什么时候送他回家？”

波西娅把耷拉下垂的脑袋搭在手臂上。“巴斯特也不知道。那之后，他们就分开了，他们三个被关在不同的地方。他们把巴斯特送到了另一个营地。威利还有几个月就服刑期满了，所以他觉得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们一起喝咖啡，坐了很久，凝视着彼此的眼睛。他的杯子碰到他的牙齿，咔哒咔哒直响。她把咖啡倒入杯碟，有些咖啡溅到了她的腿上。

“威廉……”科普兰医生说。他说出这个名字，牙齿竟然深深地咬住了舌头，他忍痛移动下巴。他们坐了很长时间。波西娅握着他的手。晨光暗淡，从窗户看出去，只见一片灰蒙。外面仍在下雨。

“要上班的话，我现在就该走了。”波西娅说。

他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停在帽架边，穿上外套，戴上围巾。门一开，就有一股潮湿的冷风吹进来。海伯伊正坐在路缘上，用一张湿报纸盖在头上遮雨。人行道沿线有一排栅栏。波西娅靠着栅栏走路。科普兰医生在她后面几步远处走着，他也扶着栅栏的木板，好稳住自己的身体。海伯伊跟在他们后面。

他等待那阴郁可怕的愤怒出现，就像是在等待猛兽自黑夜中暴起。只是盛怒没有如期而至。他的脏腑像是灌了铅，异常沉重，他靠着栅栏和建筑物潮湿冰冷的墙壁，缓缓地走着。他仿佛坠入深渊，一直坠入到了深渊的底部。他触到了绝望组成的坚实深渊底部，终于放松了一些。

在深渊中，他了解到坚强和神圣的快乐。遭受迫害下的笑声，黑奴在鞭打下，用愤怒的灵魂在歌唱。此时此刻，他心中也有一首歌，不过不是音乐，只是感觉起来很像是一首歌。湿透沉重的平和感重压着他的四肢，唯有想着真正强烈的使命感，他才能前行。他为什么要向前走呢？为什么他不在沉重耻辱的深渊底部休息，享受那片刻的满足？

但他继续前进。

“叔叔，”米克说，“你觉得喝点热咖啡，能不能感觉好点？”

科普兰医生凝视她的脸，却并未表示他是否听到了她的话。他们穿过镇子，最后走到凯利家的后巷。波西娅先进去，他也跟了进去。海伯伊待在外面的台阶上。米克和她的两个弟弟都在厨房里。波西娅对他们说了威廉的遭遇。科普兰医生并没有听清她的话，但她的声音很有节奏——开始，继续，终了。她说完了，又重新说起。其他人也走进厨房，听她说话。

科普兰医生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他的外套和围巾挂在火炉边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蒸发出水汽。他把帽子放在膝盖上，修长的黑色手指紧张地抚摸着破损的帽檐。他的黄色手心都是潮湿的，他时不时用手帕擦擦。他的脑袋在哆嗦，他要控制他的脑袋，却搞得身上的所有肌肉都僵硬无比。

辛格先生走进厨房。科普兰医生站起来面对他。“你听说了吗？”他问。辛格先生点点头。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怜悯或憎恨。在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中，唯有他的眼中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只有他一个人能明白。

米克小声对波西娅说：“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他叫本尼迪克特·玛迪·科普兰。”

米克探身向科普兰医生，对着他的脸大喊，好像他是个聋子。“本尼迪克特，你觉得喝点咖啡，能不能感觉好点？”

科普兰医生吓了一大跳。

“用不着大呼小叫的。”波西娅说，“他的耳朵好使着呢。”

“好吧。”米克说。她把壶里的残渣倒掉，把咖啡又放在火炉上煮。

哑巴依然在门口徘徊。科普兰医生仍在望着他的脸。“你听说了吗？”

“监狱的守卫会怎么样？”米克问道。

“亲爱的，我不知道。”波西娅说，“我不知道。”

“我要做点事情。我一定要做点事情。”

“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我们最好把嘴巴闭紧。”

“他们应该受受和威廉他们一样的罪。不，应该给他们点更狠的惩罚。我真希望能找几个人，亲自宰了那些家伙。”

“基督徒可不该说这种话。”波西娅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看他们被撒旦用干草叉剁碎，永生永世在油锅里煎。”

“反正威利还可以吹口琴。”

“双脚都被锯掉了，他也只能吹口琴了。”

房子里吵吵嚷嚷的，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在厨房上方的房间里，有人在挪动家具。房客都在餐厅。凯利太太一会儿走到早餐桌，一会儿去厨房，不停地忙活。凯利先生穿着宽松长裤和睡袍走来走去。凯利家的小孩子们则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饭。房门砰砰地开合，房子里的每个部分都有说话声响起。

米克交给科普兰医生一杯加了稀牛奶的咖啡。加了这样的牛奶，咖啡呈现出灰蓝色。有些咖啡溅到了杯碟上，所以，他先用手帕擦干杯碟和杯子边缘。他一点也不想喝咖啡。

“真希望我能杀了他们。”米克说。

房子里安静了下来。餐厅里的人都去上班了。米克和乔治去上学了，那个婴儿在前面的一个房间里。凯利太太用一块毛巾包住头，拿着一把扫帚上楼去了。

哑巴依旧站在门口。科普兰医生抬头注视着他的脸。“你知道了吗？”他又问。他其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了，但他用眼神问出了这个问题。然后，哑巴也走了。只剩下科普兰医生和波西娅两个人。他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最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坐下吧，爸爸。今天早晨，我们还是待在一起吧。我要炸鱼，再做点蛋糕和土豆，作为午饭。你就待在这里吧，我给你做顿热腾腾又好吃的饭菜。”

“你知道的，我还要出诊。”

“就今天这一天。求你了，爸爸。我感觉我要崩溃了。再说了，我也不希望你一个人去街上游荡。”

他犹豫起来，摸摸外套的衣领，都是湿的。“女儿，我很抱歉。你知道我得出诊。”

波西娅把他的围巾放在火炉上方烤，把羊毛烤得滚烫。她系上他的外套扣子，将他的衣领立起来。他清清喉咙，把痰吐进他带在衣兜里的一块方纸中。然后，他把纸放在火炉里烧掉。在出去的路上，他停在台阶上，和海伯伊说了几句话。他说，如果海伯伊能请到假，就去陪陪波西娅。

天气冰冷刺骨。阴云密布，蒙蒙细雨从天而降。雨水渗进了垃圾桶，小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垃圾的臭气。他扶着栅栏往前走，沉郁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他去看了重病的病人。然后，他去办公室，给病人看门诊，从中午一直忙到下午两点。那之后，他坐在办公桌边，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是，对于这件事，就算想再多，也是没用的。

他真希望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人的脸。然而，与此同时，他又受不了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中。他穿上外套，又走进潮湿阴冷的街上。他的衣兜里揣着几张处方，要送去药店。但他并不愿意与马歇尔·尼克尔斯说话。他走进药店，把处方放在柜台上。药剂师正在称量药粉，他转过头，伸出两只手。他的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

“医生。”他严肃地说，“你肯定知道，我、我的同事、我的社团和教会的成员，我们全都与你一样，怀有最深切的悲痛，并向你表示我们最真诚的慰问。”

科普兰医生立即转身，没说一句话就走了。这根本微不足道。他需要更多。他需要真正强烈的使命，需要下定决心追求正义。他僵硬地走向主街，手臂紧紧贴着身体两侧。他苦苦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想不出镇上有哪个有权有势的白人既勇敢又正直。他想到了所有他熟悉的律师、法官和官员，但是，想到这些白人，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怨恨。最后，他决定去找高等法院的法官。来到法院，他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了进去，决定下午就去见法官。

宽敞的前厅很空荡，只有几个人在两侧的办公室门前闲逛。他并不知道法官的办公室在何处，于是他犹豫地穿过大楼，注意门口上方的牌子。最后，他走到了一道狭窄的通道。他走到一半，就看到三个白人站在一起说话，挡住了去路。他靠着墙，想从边上走过去，但一个白人转身，叫住了他。

“你找谁？”

“请问法官的办公室在哪里？”那个人伸出大拇指指向走廊的尽头。科普兰医生认出此人正是副警长。他们见过几十次了，只是副警长并不记得他。在黑人看来，所有白人都长得差不多，但黑人会花心思将他们区别开来。而在白人眼中，所有黑人也长得差不多，但白人通常都不会费神记住黑人的长相。所以，那个白人说：“你有什么事，牧师？”

这种熟悉的戏谑称呼惹恼了他。“我不是牧师。”他说，“我是一名医生，内科医生。我叫本尼迪克特·玛迪·科普兰，我有急事，想马上见法官。”

副警长跟其他白人一样，一番发音清晰的话就会让他抓狂。“是这样吗？”他嘲笑道。他冲他那几个朋友眨眨眼。“我是副警长，我叫威尔逊先生，我现在告诉你，法官很忙。你还是以后再来吧。”

“我必须见法官。”科普兰医生道，“我可以等。”

这道走廊的入口处有一张长凳，他走过去坐下。那三个白人继续说话，但他晓得副警长一直在盯着他看。他下定决心绝不离开。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几个白人悠闲地穿过走廊。他知道副警长在看他，便僵硬地坐着，双手紧紧贴在膝盖上。出于谨慎，他知道应该马上就走，等下午晚些时候副警长不在时再来。他这辈子在和这种人打交道时向来都很慎重。但不知怎的，他此时就是不愿意退缩。

“你，过来！”副警长终于说道。

他的头颤抖着，他站起来，身体有些晃动。“什么事？”

“你刚才说为什么要见法官来着？”

“我什么都没说。”科普兰医生道，“我只是说，我有急事要见他。”

“你连站都站不直。你喝多了吧？我闻到你的呼吸里有酒味。”

“胡说八道。”科普兰医生缓缓地说，“我没喝……”

副警长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被打得撞到了墙上。两个白人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他没有反抗。

“你这种自高自大的黑鬼，”副警长说，“真是这个国家里的败类。”

他没有说话，任由他们处置他。他等待可怕的愤怒降临，感觉到愤怒在他心里升起。怒火让他虚弱，他有些东倒西歪。他们将他押上一辆囚车，车上还有两个守卫。他们将他押送到警察局，后来又把他送进了拘留所。当他们走进看守所的时候，愤怒的力量才出现。他忽然挣脱开他们的钳制。他跑到一角，被包围了。他们用警棍猛击他的脑袋和肩膀。一股光荣的力量在他心里积聚，他听到他自己一边反抗，一边大笑。他哭着笑着，他疯狂地踢，他用双拳击打着，甚至还用脑袋去撞他们。然后，人们将他死死抓住，他根本动弹不得。他们拖着他穿过看守所的走廊。有人打开一个牢室的门。有人在他后面狠狠踢了他的屁股，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牢房逼仄，里面还有五个犯人，其中三个是黑人，两个是白人。一个白人年纪很大，喝得醉醺醺的。他正坐在地上挠痒。另一个白人犯人是个孩子，顶多十五岁。三个黑人很年轻。科普兰医生躺在小床上，抬头看着他们的脸，发现他认识其中一个。

“你怎么会进来？”那个年轻人问，“你不是科普兰医生吗？”

他回答是。

“我叫达利·怀特，去年就是你给我姐姐割了扁桃体。”

冰冷的牢室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角落里有个桶，里面装满了尿液。蟑螂在墙壁上爬来爬去。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等他再抬起头，发现装有铁条的小窗一片漆黑，走廊里亮起了明亮的灯光。四个空锡盘摆在地上。他那份卷心菜和玉米糕放在他身边。

他在床铺上坐起来，打了好几个猛烈的喷嚏。他一呼吸，胸口就会传出呼哧呼哧的痰声。过了一会儿，那个白人少年也开始打喷嚏。科普兰医生发现随身携带的方纸用完了，只好把口袋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撕下纸页用。白人少年探身向角落里的尿桶，任由鼻涕从鼻子流到衬衫前襟上。他的眼睛膨大，白皙的脸颊通红。他蜷缩在床铺的边缘，呻吟不止。

很快，他们被带进盥洗室，回来后便准备睡觉。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却只有四张床铺。老人躺在地上打着鼾。达利和另一个年轻人则在一张床铺上。

时间过得极为漫长。走廊里的灯光灼痛了他的眼睛，牢房里的臭气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很不舒服。他冷得要命。他的牙齿直打战，浑身哆嗦个不停。他坐在床铺上，裹着条脏毯子，来回地摇晃。他两次伸手给那个白人男孩盖被子，他说着梦话，在睡梦中把手臂伸到毯子外面。他摇晃着，自喉咙中发出唱歌似的呻吟声。他不能想威廉。他也不能思考真正强烈的使命，并从中吸取力量。他只能感觉到内心中的痛苦。

这时候，那种狂热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温暖蔓延他的全身。他仰面躺在床上，看来好像他沉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是红色的，极为舒服。

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来了。这个异常寒冷的南方冬天就要过去了。科普兰医生被放了出去。几个人在看守所外面等他。辛格先生在。波西娅、海伯伊和马歇尔·尼克尔斯也在。他们的脸十分模糊，他看不清楚他们的脸。阳光太刺眼了。

“爸爸你去白人的法院里瞎闹，有什么用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对我们的威利一点帮助也没有吗？我们现在最好闭上嘴巴等。”

她大声嚷嚷着，他听来感觉很烦。他们上了一辆廉价出租车，他回到了家，把脸埋在干净的白色枕头里。

11

米克一整夜都睡不着。埃塔病了，她只能睡在客厅，只是沙发又窄又短。她做了噩梦，梦到的都是威利。波西娅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告诉她威利的遭遇的，但她到现在依然没有忘记。她一晚上做了两次噩梦，并且是在地板上醒来的。她的额头上撞出了一个包。清晨六点，她听到比尔去厨房做早餐。天亮了，但窗帘拉着，屋里还是很昏暗。在客厅中醒来，她感觉怪怪的。她不喜欢这样。她身上的被子皱皱巴巴，一半在沙发上，另一半在地上。枕头在房间的中央。她站起来，打开门走进走廊。楼梯上没人。她穿着睡衣跑回后面的堂屋。

“躲开点，乔治。”

那孩子躺在床中央。夜里很暖和，他是光着身子睡的。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眯着眼，像是在思考很难解决的难题。他的嘴巴张着，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她推推他。

“等等……”他迷迷糊糊地说。

“挪到你那边去。”

“等等……等我把这个梦做完再说……”

她用力把他拉到他那半边，随后挨着他躺下。等她再次睁开眼，天色已经很晚了，太阳将阳光从后窗投射进来。乔治不见了。她听到院子里有孩子们的声音，此外还有水流声。埃塔和黑泽尔在中间的堂屋里说话。她穿衣服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靠在门边听着，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猛地把门推开，想吓她们一跳。

她们正在看电影杂志。埃塔仍在床上。她的手正放在演员图片上。“这样一看，你不觉得他很像那个男孩吗，就是约会过……”

“埃塔，今早感觉怎么样？”米克问。她看了床下一眼，只见她的秘密盒仍在原处。

“少管闲事。”埃塔说。

“用不着说话带刺吧。”

埃塔的脸色有些憔悴。她的肚子剧烈地绞痛，她的卵巢出问题了，与月经来潮有关。医生说必须马上切除她的卵巢。但他们的父亲说现在不行。他们没钱。

“你要我怎么做才满意？”米克说，“我好好问你，你却找茬。我觉得吧，你病了，我应该为你难过，但你却不允许我举止得体。因此，我自然是要生气的。”她拨开刘海，仔细照镜子，“天呀！瞧瞧，我撞了个大包！我敢说我的脑袋撞坏了。我昨晚掉下来两次，看来我是撞到沙发边的桌子了。我不能在客厅睡了。那张沙发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可不要睡在上面了。”

“别再嚷嚷了。”黑泽尔说。

米克跪在地上，把大盒子拉出来。她仔细地查看绑纸盒的绳子。“你们没碰过盒子吧？”

“呸！”埃塔说，“我们要你那些垃圾做什么？”

“最好没有。谁要是敢动我的私人物品，我一定会把他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听听这话。”黑泽尔说，“米克·凯利，要我说，你是我认识的最自私的一个人了。你谁都不关心，只顾你自己——”

“放屁！”她砰地关上门。她恨死她们两个了。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可怕，但这是事实。

她父亲和波西娅在厨房。父亲穿着睡袍，正在喝咖啡。他的白眼球通红，杯子咔哒咔哒碰撞着杯碟。他绕着餐桌走来走去。

“几点了？辛格先生出门了吗？”

“他走了，亲爱的。”波西娅说，“都快十点了。”

“十点！天呐！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晚起床。”

“那个大帽盒里装了什么东西，你怎么总是搬来搬去的？”

米克把手伸进烤箱，拿出半打饼干。“你不问，我就不会说谎。探人隐私的人没有好下场。”

“要是还有点富余的牛奶，我就用来泡掰碎的面包。”她父亲说，“软软的，或许对我的胃有好处。”

米克切开饼干，把几块煎白肉夹在里面。她坐在后门台阶上吃早饭。今天早晨很暖和，艳阳高照。排骨和傻蛋正在与乔治在后院玩。傻蛋穿着童日光服，另外两个孩子脱掉了其余的衣服，只穿短裤。他们拿着软管向彼此冲水。水在阳光下晶莹闪亮。风吹起水沫，如同下了雾，从水雾中能看到彩虹色。晾衣绳上的衣服随风摆动，有白被单、拉尔夫的蓝色裙子、红色女装衬衫和睡裙，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形状，衣服还是湿的，洗得很干净，被风吹得鼓鼓的。今天就像夏天一样。长了绒毛的小黄蜂在小巷栅栏边的金银花丛中嗡嗡飞着。

“看着，我要把它举到脑袋上！”乔治喊道，“你们好好瞧着水是怎么流下来的。”

她的浑身充满了力量，她根本坐不住。乔治把土装在盛玉米粉的袋子，挂在树枝上当沙包。她开始打沙包。砰！砰！她早晨醒来时，心中出现了一首歌，此时，她和着那首歌击打沙袋。乔治在土里放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她打得指关节都瘀青了。

“呀！你把水冲进我的耳朵了，我的耳膜破了啦，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给我，我来喷水。”

一些水喷到了她的脸上，有一次，孩子们还把软管对准了她的腿。她担心把盒子弄湿，就拿着纸盒穿过小巷，来到前门廊。哈里坐在他家的台阶上看报纸。她打开帽盒，拿出音乐笔记本。但她很难静下心来把心里的那首歌写下来。哈里看着她这边，她无法思考。

她和哈里近来谈了很多话题。他们几乎每天都从学校一起走回家。他们聊到了上帝。有时候，她夜里醒来，为了他们说过的话而瑟瑟发抖。哈里是个泛神论者。这也是一种宗教，就跟浸礼会信徒、天主教徒和犹太教徒一样。哈里相信，人死了下葬之后，就会变成植物、火、泥土、云和水。数千年之后，你终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说，他觉得这比成为天使要强。而且，这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哈里把报纸扔进他家的走廊，走了过来。“热得跟夏天一样。”他说，“这才刚三月啊。”

“是呀，要是能游游泳就好了。”

“只要有地方游泳，我们就可以去。”

“上哪儿找游泳的地方？不过，乡村俱乐部里倒是有个游泳池。”

“真想找点事做啊。我想出去，去别的地方。”

“我也是。”她说，“等等！我知道一个地方。就在乡下，距离这里大约十五英里。那儿的树林里有条河，河水又深又宽。女童军夏天的时候在那里扎营。去年，威尔斯太太带我、乔治、皮特和傻蛋去那里游过泳。”

“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借一辆脚踏车，我们明天去。我一个月中可以休息一个礼拜日。”

“我们骑车去，在那里野餐。”米克说。

“说定了。我去借自行车。”

现在他该去打工了。她看着他沿街走远了。他摆动着手臂。这条街的中间有一棵月桂树，枝杈很低。哈里助跑两下，纵身一跃，抓住一根树枝，将身体向上拉伸起来。他们是真正的好朋友，想到这里，快乐的感觉就在她心里涌起。而且，他是那么英俊。明天，她要找黑泽尔借她那条蓝色项链，再穿上丝绸裙子。他们可以用果冻三明治和奈希汽水当午餐。或许哈里还会带去一些奇怪的食物，毕竟他家吃的都是正统犹太教的食物。她看着他拐过弯，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他真的长成了一个帅小伙。

乡村里的哈里与在他家后门台阶上看报纸思考希特勒的哈里判若两人。他们一大清早就出发了。他借来的是男士自行车，双腿中间有一道横梁。他们把午餐和游泳衣绑在挡泥板上，九点不到就出门了。早晨很热，太阳高挂在空中。一个小时后，他们就出了镇子，骑到了一条红色泥土路上。田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鲜明动人，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刺鼻气味。哈里兴奋地说个不停。暖风拂过他们的面颊。她的嘴巴发干，肚子饿得咕咕叫。

“看到山上那栋房子了吗？我们过去讨点水喝吧。”

“不行，我们最好还是等等。喝井水，你可能患上伤寒。”

“我得过伤寒、肺炎，摔断过腿，脚还受过感染。”

“我记得。”

“是呀。”米克说，“我和比尔得伤寒那阵子，就住在前厅，皮特·威尔斯捂着鼻子从人行道跑过，还抬头往窗户里看。比尔可尴尬了。我的头发掉光了，变成了大秃头。”

“我敢说我们至少已经离开镇子十英里了。我们都骑了一个半钟头了，而且，我们骑得很快。”

“我渴了。”米克说，“也很饿。你那袋子里都装了什么午饭？”

“冷肝脏布丁、鸡肉沙拉三明治，还有馅饼。”

“太丰盛了。”她真为自己带的食物羞愧，“我只带了两个煮得很硬的鸡蛋，里面装了馅，小袋盐和胡椒。还有三明治，夹的是黑莓酱和黄油。我用油纸包着吃的。对了，我还带了餐巾。”

“我没打算让你带吃的。”哈里说，“我妈妈为我们两个准备了午饭。毕竟是我邀请你出来玩的。我们现在去找家商店，买点冷饮吧。”

他们又骑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家加油站商店。哈里把脚踏车支好，她在他前走进了商店。外面阳光刺目，刚一进去，店内显得很昏暗。架子上摆满了白肉、桶装油和袋装玉米粉。柜台上摆着一大罐黏黏糊糊的散装糖果，苍蝇在罐子上方乱飞。

“这里有什么饮料？”哈里问。

店主一一报出饮料的名字。米克打开冰柜，向里张望。她把双手放在冰水里，感觉舒服极了。“我要巧克力味的奈希汽水。这里有吗？”

“我也要。”哈里说，“拿两瓶。”

“等等。这里有冰镇啤酒。要是你有足够的钱请客，那我要一瓶啤酒。”

哈里也给他自己要了瓶啤酒。他一直认为二十岁以下的人喝啤酒是一项罪孽，但他可能只是突然想要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他喝了一口，不由得露出一脸苦相。他们坐在商店的前门台阶上。米克感觉双腿累坏了，腿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她用手擦擦瓶颈，喝下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路对面是一大片空荡的草地，草地另一边则是一片松树林。松树苍翠碧绿，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绿色，有鲜艳的黄绿色，还有近乎黑色的深绿色。湛湛蓝天，气温很高。

“我喜欢喝啤酒。”她说，“我以前常把面包泡在我爸剩下的啤酒里。我喜欢一边喝，一边舔掉手指上的盐。这是第二瓶只属于我自己的啤酒。”

“第一口怪难喝的。不过，再喝就好多了。”

店主说此地距离镇子有十二英里。他们还要再走四英里。哈里付了账，他们又走到毒辣的日头下。哈里大声说着话，还总是无缘无故地大笑。

“老天。喝了啤酒，再加上炽热的阳光，我都有点头晕了。不过感觉好极了。”他说。

“我都等不及要游泳了。”

路上布满了沙土，他们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才不会陷进去。哈里出了一身汗，衬衫都贴在后背上。他不停地说话。他们骑过沙地，路上开始出现红泥土。她的心中出现了一首缓慢的黑人歌曲，那是波西娅的弟弟常用口琴吹的一首歌。她随着歌曲的节拍骑车。

他们终于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总算到了！看到那个‘私人领地’的牌子了吗？我们从倒刺铁丝栅栏翻过去，再穿过一条小路——看呀！”

树林安静无声。地上落满了光滑的松针。几分钟之后，他们就来到了小河。河水是棕色的，水流湍急，而且十分凉爽。四下里只有流水潺潺，微风呼呼地吹过松树，就好像幽深静谧的树林让各种声响变得腼腆起来，他们轻轻地沿河岸而行。

“美吧？”

哈里哈哈一笑。“你怎么说话这么小声？听我的！”他把手放在嘴边，学着印第安人的样子，发出长长一声呐喊，他的声音在他们四周回荡。“来呀。我们跳下水吧，好凉快凉快。”

“你不饿吗？”

“那好吧？我们先吃饭。现在吃一半，等我们游完了泳，再吃另一半。”

她打开果冻三明治。他们吃完了，哈里整齐地将包装纸团成一团，塞进中空的树桩。然后，他脱掉短裤，沿小路向河水走去。她到灌木丛后面脱掉衣服，奋力穿上黑泽尔的游泳衣。这衣服太小，勒在她的双腿之间。

“好了吗？”哈里喊道。

她听到了河水四溅的声音，等她来到河岸，就看到哈里已经在游泳了。“你先跳，我找找看有没有树桩或是水浅的地方。”他说。她瞧着他的头在水里浮上浮下。她可没打算跳水。她连游泳都还不会哩。她从小到大只游过几次，而且都是戴着游泳圈在浅水区里游。但要是把这事向哈里坦白，那就显得太胆小了。她尴尬极了。她编了个故事：

“我再也不跳水了。我以前倒是常跳，还从很高的地方跳。但有一次我撞破了头，所以我再也不能跳水了。”她想了一会儿，“我当时可是镰刀式翻腾跳水，等我浮出水面，就发现水里都是血。但我没多想，就开始变着花样地游。那些人冲我大喊。我这才发现水里的血是从哪里来的。打那以后，我就游不好了。”

哈里挣扎着爬上岸。“老天！我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很想再说点什么，好叫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只是望着哈里看。他的皮肤是淡淡的棕色，挂着水珠，看来闪闪发亮。他的胸口和腿上都是毛茸茸的。他虽然穿着紧身游泳裤，但看起来就跟赤身裸体一样。他此刻没戴眼镜，他的脸显得更宽了，也更英俊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此时十分湿润。他看着她，忽然之间，他们都尴尬起来。

“水有十英尺深，不过河对岸浅一点。”

“那我们过去吧。我敢说，河水冰凉凉的，一定很舒服。”

她并不害怕。此时她的内心平静无波，像极了她被困在高高的树顶，除了向下爬，便别无他法。她一点点从岸边走进冰凉的水里。她一直拉着一根树根，到最后，树根在她手里断了，她游了起来。有一次，她有些窒息，沉到了水下，但她不停地游，并没有丢脸。她游呀游呀，终于游到了河对岸，到了这里，她的双脚能踩到河底。她感觉很不错。她攥起拳头拍打河水，大声呼喊，制造出回声。

“看这里！”

哈里摇晃着一棵又细又高的小树。树干很柔软，他爬到树顶，小树被他压弯了，直摇晃。他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我也要！看我的！”

“那是个小树苗呢。”

她和街上的孩子一样，很擅长爬树。她有样学样，重重地跳进了水里。她也会游泳了。现在她游得还不错。

他们玩起了模仿游戏，在河岸边跑上跑下，接连跳进冰凉的棕色河水中。他们喊呀、跳呀、爬呀，差不多玩了两个钟头。然后，他们站在岸边，看着彼此，似乎没什么新鲜游戏可玩了。忽然，她说：

“你有没有裸泳过？”

树林里悄无声息，有那么一刻，他并没有回答。他很冷。他的乳头很硬，都变成了紫色。他的嘴唇也是紫色的，牙齿直打颤。“我——我想没有。”

“你要是裸泳，我也裸泳。我打赌你不敢。”

哈里把乌黑湿透的刘海向后拨开。“谁怕谁呀。”

他们全都脱掉了游泳衣。哈里背对她。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耳朵通红。然后，他们转身面对彼此。他们大概站了半个钟头，也有可能只是站了一分钟。

哈里从树上扯下一片树叶撕碎。“我们最好还是穿上衣服吧。”

他们两个都闷声吃饭。他们把午饭都摊在地上。哈里把所有东西都分成两份。此刻有种夏日午后的感觉，酷热难耐，令人昏昏欲睡。他们在树林深处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河水缓慢地流淌，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哈里拿起加了馅料的鸡蛋，用拇指把蛋黄压碎。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什么？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抬头，望着她的身后。“我觉得你很美，米克。我以前从没这么想过。我不是说我觉得你以前很丑，我的意思是……”

她把一颗松果丢进河里，“我们走吧，不然天黑前到不了家了。”

“不要。”他说，“让我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捧起松针、树叶和灰色的苔藓。她吮吸着膝盖，看着他。她紧紧握着拳头，好像她的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的。

“现在我们睡一觉吧，有精神了才好上路。”

他们躺在柔软的地上，望着蓝天映衬下的墨绿色松树。一只鸟儿唱着一首悲伤灵动的歌曲，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鸟鸣声。一个高音犹如双簧管奏出乐声，然后，鸟鸣声降了五度，随即再次升高。鸟叫声是那么忧伤，如同在问一个没有文字的问题。

“我真喜欢那只鸟。”哈里说，“我想是只绿鹃吧。”

“我真希望我们是在大海边。我们坐在沙滩上，眺望远方的船只。那年夏天，你不是去海边了，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声音粗哑低沉。“海边有海浪。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绿色的，在明媚的阳光下，海面就跟玻璃一样。可以在沙滩上捡小贝壳。就是我们放在雪茄盒中带回来的那种。洁白的海鸥在海面上方盘旋。我们去的是墨西哥湾。清凉的海风不住地吹，从来不像这里这么热。一直都是……”

“白雪。”米克道，“我最想看雪了。冰冷的白雪漫天飞舞，就像照片中那样。暴风雪。洁白轻柔的雪下呀下呀，下一整个冬天。就像是阿拉斯加的那种雪。”

他们同时扭过头。他们靠得这么近。她感觉到他在颤抖，她的拳头握得很紧，指关节就快吱嘎作响了。“老天。”他一次次地这么说，她感觉就像她的头脱离了她的身体，被抛到了远处。她直勾勾地望着刺目的太阳，心里直敲小鼓。跟着，就这样发生了。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他们推着脚踏车沿路缓行。哈里垂着头，佝偻着肩。天色渐晚，他们那又长又黑的影子落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我有话说。”他道。

“说吧。”

“我们来商量商量。我们必须这么做。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不知道。”

“听着。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坐下说吧。”

他们放下脚踏车，坐在路边的沟渠旁边。他们坐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黄昏的阳光照射到他们的头顶上，他们周围有脆弱的棕色蚂蚁窝。

“我们必须好好商量一下。”哈里说。

他哭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泪水滚下他白皙的面庞。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一只蚂蚁咬了她的脚踝，她用手指捏起那只蚂蚁，仔细观察。“是这样的。”他说，“我以前从未吻过女孩子。”

“我也是。除了我的家人，我也没吻过男孩。”

“我以前是这么想的。我会亲吻一个女孩。我上学的时候就计划我是怎么吻她的，到了晚上就会梦到这件事。然后，她就会和我约会。我只知道她愿意让我吻她。黑暗之中，我只是看着她，却吻不了她。我一心想吻她，可时间成熟了，我却做不到。”

她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一个洞，把死蚂蚁埋在里面。

“都是我的错。不管怎么看，通奸都是重罪。再说了，你比我小两岁，只是个孩子呀。”

“不，我不是。我才不是小孩。不过现在我真希望我是。”

“听着。如果你觉得我们应该结婚，那我们就结婚吧。可以私下里结婚，或者找个别的法子结婚。”

米克摇摇头。“我不喜欢结婚。我不会嫁给任何男孩子。”

“我也不会结婚。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不是说着玩的，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看到他的样子，她不由得害怕起来。他的鼻子在颤动，下嘴唇都咬出血了，红一块白一块。他的眼睛濡湿，闪烁着泪光，流露出烦忧的眼神。他的脸色刷白，她从没见过这么苍白的脸。她别开脸，不再看他。要是他能不再唠唠叨叨，事情就会好起来。她缓缓地环视四周，看着红白条相间的黏土，看着破碎的威士忌酒瓶，看着他们对面的一棵松树，树上挂着一块招聘县警的牌子。她很想安静地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说。

“我要离开镇子。我是个很优秀的技工，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如果我待在家里，妈妈肯定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快说快说，你看看我，看有没有什么区别？”

哈里盯着她的脸，端详了许久，点点头，表示他看得出来。然后，他说：

“还有件事。过一两个月，我会把我的地址告诉你，你写信给我，告诉我你好不好。”

“什么意思？”她慢慢地问道。

他向她解释：“你只要写‘我没事’，我就明白了。”

他们推着脚踏车走回了家。他们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如同巨人一般。哈里猫腰驼背，活像个老乞丐，不停地用袖子抹鼻子。这一刻，明媚的金色霞光还笼罩着天地万物，下一刻，太阳就落到了树后，他们的影子消失在了他们前方的路面上。她感觉自己老态龙钟，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很沉重的东西。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现在都是个成年人了。

他们一直走了十六英里，终于走到家中的漆黑小巷里。她能看到她家的厨房传出黄色的灯光。哈里家一片漆黑，看来他母亲还没回家。他母亲在一条小路上的一家裁缝铺工作，有时候连礼拜日也要工作。从窗户能看到她俯身在后面的缝纫机边工作，或是将长针穿过厚重的布料。你看着她，她是从来不抬头的。到了晚上，她就给哈里和她自己做正统犹太教的食物。“对了……”他说。

她在黑暗中等他说下去，但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们握握手，哈里便沿着两栋房子之间的漆黑小巷走了。他走到人行道上，扭头看了一眼。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可以看到他脸色惨白，没有丝毫表情。然后，他走出了她的视线。

“我来给你出个谜语吧。”乔治说。

“听着呢。”

“两个印第安人在小路上走。前面那个是后面那个的儿子，但后面那个不是前面那个的爸爸。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想想。一个是另一个的继父。”

乔治咧开嘴对波西娅笑笑，露出一口四四方方泛着青色的牙齿。

“那就是他叔叔。”

“猜不到了吧。那人是他妈妈。难就难在你想不到后面那个印第安人是个女人。”

米克站在房间外面看着他们。透过门框看，厨房里的一切犹如框中画。厨房里舒服又干净。水槽边的灯亮着，厨房里影影绰绰的。比尔和黑泽尔在玩二十一点扑克游戏，拿火柴当钱。黑泽尔用粉色的肥胖手指捋着麻花辫，比尔则吸着两侧的脸颊，很认真地发牌。波西娅在水槽边用一块干净的格子毛巾擦碗碟。她看起来很瘦，皮肤呈现出金黄色，一头油腻的黑发整齐地向后梳着。拉尔夫安静地坐在地板上，乔治正在试穿一件用旧圣诞金属丝做的小铠甲。

“我再出一个谜语，波西娅。指针指着两点半……”

米克走进房间。她隐隐盼着他们一看到她，就会向后挪开，站成一圈看着她。但他们只是扫了她一眼。她坐在桌边等待着。

“别人都吃完晚饭你才闲逛回来。我真是命苦啊，活总也做不完。”

没人注意她。她吃了一大盘卷心菜和鲑鱼，最后吃了点凝酪。她很想她母亲。厨房门开了，她母亲走进来，告诉波西娅布朗小姐说她房间里有臭虫，让她找点汽油杀虫。

“别再紧皱着眉头了，米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好好打扮打扮了。别插嘴，我和你说话，你就好好听着，等会儿你拿海绵，帮拉尔夫洗一洗，再让他上床睡觉。把他的鼻子和耳朵洗干净。”

拉尔夫的柔软头发上粘了燕麦片粥，很黏。她用洗碟布把他的头发擦干净，又在水槽里给他洗洗脸和手。比尔和黑泽尔结束了纸牌游戏。比尔收拾火柴，长指甲刮擦着桌面。乔治带拉尔夫上床睡觉。厨房里只剩下她和波西娅两个人。

“喂！看看我。有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同？”

“我当然注意到了，亲爱的。”

波西娅戴上红帽子，换了鞋。

“那个……”

“你弄点油脂涂在脸上就成了。你的鼻子脱皮得厉害。有人说晒伤了，抹点油脂最管用。”

她独自站在漆黑的后院，用指甲抠掉橡树的树皮。现在更糟了。如果他们能从她身上看出端倪，如果他们能知道，她或许能感觉好点。

她父亲在后门台阶上喊她。“米克！噢，米克！”

“什么事？”

“有你的电话。”

乔治挤过来，想听听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她一把把他推开。米诺维兹太太说得很大声，语气很是激动。

“我家哈里怎么还没回家啊？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夫人。”

“他说你们两个骑车出去玩。他现在能去哪儿呢？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夫人。”米克重复道。

12

天又热了起来，阳光南方游乐场始终都是人流如潮。三月的风停了。树上长出了浓密的橘绿色的树叶。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骄阳似火，阳光越来越刺眼，天气酷热难耐。杰克·布朗特讨厌这样的天气。一想到蔓延酷热的盛夏即将来临，他就感觉头昏目眩。他感觉很不好。近来，头疼不断地折磨着他。他长胖了，小肚子略微有些凸起，连裤子的最上面一颗扣子都系不上了。他很清楚，都是他喝酒太多，才会长胖，却依然好杯中物。喝了酒，他的头疼就能有所缓解。他喝上一小杯，头疼就能好些。现在，对他而言，喝一杯就等于喝上一夸脱。并不是当时喝下的酒让他兴奋，而是他喝下一口酒，就能让过去几个月渗透在他血液里的酒精全都发挥作用。一勺啤酒就能缓解他的头疼，但一夸脱威士忌却无法让他喝醉。

他彻底戒酒了。一连好几天，他只喝水与橙汁。他的头一疼起来，就好像有条虫子在他的脑袋里爬。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漫长的下午和晚上工作。他睡不着觉，看书却也是极为痛苦的事。他房间里那股潮湿酸臭的气味让他狂怒不已。他不安地躺在床上，等他终于睡着了，天也亮了。

他时常做一个梦。他第一次做那个梦，还是在四个月前。他从睡梦中惊醒，恐惧不已，但奇怪的是，他总也记不住梦中的情形。等他睁开眼，唯有梦境带给他的感觉萦绕不去。每次他惊醒后的恐惧都是一样的，所以，他百分之百确定他一直在做同一个梦。他习惯了做梦，喝了酒，他会做怪诞的噩梦，并因此陷入疯狂混乱的境地，但晨光总能驱散狂野的梦带给他的影响，他也能把那些梦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空白神秘的梦境却完全不同。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但那种胁迫感久久不散。后来，有一天早晨，他一觉醒来，熟悉的恐惧再度来临，却隐隐记得隐秘梦境中的情形。他在一群人中间走着，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他只能肯定这一点。他偷东西了？他是在尝试挽救什么东西吗？他周围那些人是不是在追他？他觉得不是。他越是研究这个简单的梦，他越是不明白。后来有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做这个梦。

他见到了去年十一月用粉笔在墙上写字的人。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起，那个老人就如同附体的魔鬼，纠缠着他。此人名叫西姆斯，常在人行道上讲道。冬季天气严寒，他只好待在屋里，但到了春天，他便终日混迹于大街小巷。他那满头柔软的华发乱糟糟地垂在脖子上，他背着一个女士大丝绸钱袋，里面装满了粉笔和宣传耶稣思想的传单。他的双眼明亮，眼神狂野。西姆斯想尽办法让他改变信仰。

“身处不幸中的孩子啊，我闻到你的呼吸中传来了啤酒的罪恶臭气。你还抽烟。如果上帝希望我们抽烟，便会在《圣经》中言明。你的额头上有撒旦的印记。我看到了。忏悔吧。让我带你走上光明之路吧。”

杰克翻翻白眼，凌空缓缓做了个虔诚的手势。然后，他张开布满油渍的手。“你瞧这个，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过。”他夸张地小声说。西姆斯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伤疤。杰克探过身，轻声道：“还有一个印记。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印记。都是天生的。”

西姆斯向后退，背靠在栅栏上。他像个女人似地从额头抬起一绺白发，向后放在头上。他紧张地用舌头舔舔嘴角。杰克哈哈笑了起来。

“你这个亵渎者！”西姆斯尖叫道，“上帝会惩罚你。你和你们那帮人都没有好下场。上帝将记住嘲弄者。他会照看我的。上帝会照拂所有人，但他最照顾的人是我，就像他眷顾摩西一样。上帝会在深夜向我传授真理。上帝会惩罚你的。”

他带西姆斯去了街角的杂货店，买了可口可乐和花生酱饼干。西姆斯又开始劝说他。他要去上班的时候，西姆斯跑着跟在他后面。

“今晚起来还来这个街角。耶稣有消息给你。”

此时刚进四月，风和日丽，天气十分暖和。几缕白云悠悠地飘浮于蓝天之上。微风送来了大河的气味，以及镇郊田野中的清新气息。每天从下午四点到午夜，游乐场总是人头攒动。游客们粗暴强横，又是一年春来到，他感觉到麻烦即将来临。

一天晚上，他正在检修秋千的机械，忽然之间，一阵愤怒的说话声传来，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立即穿过人群，看到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黑人女孩在旋转木马售票处旁边大打出手。他奋力将她们分开，她们却还是不依不饶，要去厮打对方。人们分成两派，场面十分嘈杂。白人女孩是个驼背，手里紧紧拿着一个东西。

“瞧瞧你那死样子。”黑人女孩喊道，“看我不把你的罗锅打平了。”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黑鬼！”

“你这个小贱人。我给了钱了，就应该我来骑。白人，你叫她把我的票还给我。”

“黑鬼，贱妇！”

杰克看着她们两个人。人群越围越近，你一言，我一语，支持谁的都有。

“我看到卢里把票掉了，我还看到那个白人小姐捡了那张票。事实就是这样。”一个黑人男孩说。

“黑鬼简直翻了天了，竟然敢打白人姑娘……”

“你别再推我了。就算你皮肤白又怎么样，我照样会还手。”

杰克粗暴地挤进最拥挤的人群中。“够啦！”他喊道，“散了吧，别打架了。你们这两个麻烦精。”看到他挥舞着大拳头，人们开始闷闷不乐地散开。杰克转身面对两个女孩。

“这叫什么事啊。”黑人姑娘道，“我敢打赌，这里没有几个人像我这样，我到礼拜五晚上才攒了五十美分。我在这个礼拜多烫了一倍的衣服。我花了一个五分硬币，才买了她手里的那张票。我现在就要坐旋转木马。”

杰克很快解决了争端。他让那个驼背女孩留着惹起争议的那张票，又给黑人姑娘出了一张票。这天晚上没有再发生争执。但杰克机警地穿过人群。他很担心，心中不安。

除了他，游乐场还有五个人，两个男人负责操作秋千和检票，三个女孩负责收票。这其中还不包括帕特森。这位游乐场经理大部分时间都在拖车中自己和自己玩牌。他的目光呆滞无光，瞳孔收缩，脖子上都是柔软的黄色褶皱。几个月以来，杰克的薪水涨了两次。到了午夜，杰克还要去向帕特森汇报工作，将一晚上的收入都交给他。有时候，他都进了拖车好几分钟，帕特森才注意到他；帕特森只是恍惚地盯着纸牌。拖车中弥漫着浓重的食物和大麻烟卷味。帕特森用一只手捂着肚子，像是在保护他的肚子。他查起账来总是很仔细。

杰克和另外两个男操作员吵过架。那两个人以前在工厂干过落纱工。一开始，他试着和他们交谈，帮他们了解真理。有一次，他邀请他们去台球厅喝一杯。可惜他们太过愚钝，他帮不了他们。那之后没多久，他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两个说话，便和他们大吵了起来。那是一个礼拜日的凌晨，也就是两点左右吧，他正在和帕特森一起查账。他走出拖车，游乐场里空空荡荡的。月光皎洁。他想到了辛格，还想着可以休息一天。就在他从秋千边上经过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那两个操作员做完了工作，正在一起抽烟。杰克听他们说什么。

“我最讨厌黑鬼，但我更讨厌赤色分子。”

“他那人真逗。我才不把他当回事。瞧瞧他趾高气扬走路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矮子。你说他有多高？”

“差不多五英尺吧。他觉得他能给人们讲很多大道理。应该把他关到大牢里去。那里才是属于红色布尔什维克的地方。”

“那小子真有意思。我一见到他就想笑。”

“他真没必要在我面前摆出自高自大的样子。”

杰克看着他们两个沿小路向韦弗斯巷走去。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与他们当面对质，但他有些犹豫不决，便没有采取行动。他生了好几天闷气。后来，一天晚上，收工之后，他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几条街，就在他们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冲到他们前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上个礼拜六晚上说的话，碰巧都被我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不错，我是个赤色分子。至少我认为我是。但你们又是什么？”他们正好站在一盏路灯下面。那两个人向后退。这片街区很荒凉。“你们就像两只小老鼠，脸色苍白，内脏畏缩，受尽佝偻病的折磨！我一手一个，就能掐断你们的细脖子。我是个矮子，但我照样能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那两个人吓傻了，看看彼此，想要继续往前走。但杰克死命挡住他们。他倒着走，流露出愤怒的冷笑。

“听我说，以后呢，你们什么时候觉得有必要对我的身高、体重、口音、举止或思想意识发表评价，那我建议你们直接来找我。你们要是不知道，我一定直言相告。我们还可以一块讨论讨论。”

后来，杰克一见到他们两个，便怒目而视，以示轻蔑。他在背后讥笑他们。一天下午，他发现秋千的发动机被人故意弄坏了，他只得加班三个钟头，才把它修好。他一直感觉有人在嘲笑他。他每次听到女孩子们说话，便会直起身体，淡漠地放声大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话。

温暖的西南风从墨西哥湾吹来，带来了浓郁的春天的气息。白天越来越长，火红的太阳高挂在空中。这种令人懒惰的暖意让他很是压抑。他又开始喝酒。他一收工就回家，躺在床上。有时候，他和衣躺在床上，毫无生气，一躺就是十二三个钟头。几个月前，他被内心中的不安感觉折磨得啜泣不止，啃咬指甲，现在，他再也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然而，在这样的惰性下面，杰克又感觉到了昔日那种紧张感。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独独在这个镇子里感觉最为孤独。或者说，若是没有辛格，那确实如此。只有他和辛格理解真理。他了解真理，却无法让不知道的人了解真理。这就好像他是在和黑暗、酷热或是空气中的臭味作战。他犹豫地望着窗外。角落里一棵被烟熏黑了的矮树生出了胆汁绿色的嫩叶。天空是明亮的深蓝色。一条恶臭的小河自镇里的这部分区域蜿蜒而过，从河边飞来的蚊子在他的房间里嗡嗡飞着。

他抓挠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每天早晨，他都要把硫黄和猪油混合在一起，涂抹在身体上。他把皮肤都抓破了，他似乎痒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天晚上，他终于爆发了。他独自坐了好几个小时。他把杜松子酒和威士忌掺和在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当时天都快亮了。他把身体探出窗户，看着漆黑静寂的街道。他想到了他周围的人。他们都在睡觉。他们并不晓得真理。突然，他放声喊道：“这就是真理！你们这些狗杂种，根本一无所知。你们全都不知道。不知道！”

街上的人被吵醒，都很生气。灯光逐一亮起，人们睡眼蒙眬地开始谩骂。住在他那栋房子里的人愤怒地哐啷哐啷砸他的门。街对面妓院里的姑娘纷纷把头探出窗户。

“你们这些愚蠢至极的狗杂种。你们这些蠢货……”

“闭嘴！闭上你的臭嘴！”

走廊里的人猛撞他的门。“你这个醉鬼！看我们怎么修理你，到时候你就老实了。”

“你们一共有几个人？”杰克咆哮道。他用空酒瓶狠敲窗框，“来啊，你们一起上。来呀，过来呀。我一巴掌能打倒你们三个。”

“说得对，宝贝。”一个娼妓喊道。

房门被撞开了。杰克飞身跃下窗户，沿一条小巷跑远了。“啊哈！哟呵！”他醉醺醺地喊着。他光着脚，赤裸着上身。一个小时后，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辛格的房间。他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哈哈笑着进入了梦乡。

四月的一个早晨，他发现了一具遇害者的尸体。那是个年轻的黑人。杰克是在距离游乐场大约三十码的一条排水沟里发现尸体的。那个黑人的喉咙被割开，脑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着。太阳将炽热的阳光洒在他那双浑浊圆睁的眼睛上，苍蝇在他胸口处已经干涸的血液上方盘旋。死人拿着一根带有流苏的红黄色相间的手杖，就跟游乐场汉堡小食部里卖的很像。杰克愁眉不展地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电话报警。警方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两天后，死者家属去停尸房认领了尸体。

在阳光南方游乐场，打架争吵时有发生。有时候，两个朋友手挽着手来到游乐场，嘻哈笑着，还喝着酒，可玩着玩着，便起了冲突，吵得脸红脖子粗。杰克一直保持警惕。游乐场表面看起来热闹欢庆，灯红酒绿，到处洋溢着懒洋洋的笑声，但他却能感觉到沉郁危险的气息。

好几个礼拜了，西姆斯一直处在恍惚脱节的状态，不停地四处溜达。这位老者喜欢带着临时演讲台和《圣经》，站在人群中布道。他说耶稣将第二次降临人间，还说一九五一年十月二日是世界末日。他还指着一些醉汉，用粗哑疲惫的声音冲他们大喊大叫。激动之下，他的嘴里充满了口水，他一说话，便唾沫横飞，咯咯作响。他只要挤进人群，支起演讲台，那么，任别人说破嘴皮，他也不会挪动分毫。他送给杰克一本从宾馆拿来的《圣经》，还让他每晚跪着祈祷一个钟头。要是有人请他喝啤酒或抽烟，他就会通通扔掉。

他们在墙边和栅栏边争吵过无数次。杰克也开始在衣兜里装着粉笔。他会写下简短的句子。他写下那些句子，好叫路人驻足，思考其中的含义，好叫人们好奇，进而思考。他还编写简短的小册子，在街上分发给人们。

如果不是辛格，杰克知道他早已离开了这个镇子。只有在礼拜日他和他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平和。有时候，他们一起散步、下棋，但他们通常都是安静地待在辛格的房间里。如果他想说话，辛格会始终全神贯注听他说。如果他忧郁地坐着，哑巴能理解他的感受，丝毫不觉得惊讶。在他看来，现在唯有辛格能帮他。

后来，在一个礼拜日，他走上楼梯，就见辛格的房门开着。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独自坐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他总算听到辛格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我一直在想你呢。你去哪儿了？”

辛格笑了。他用手帕拂拂帽子，将它放在一旁。然后，他小心地从衣兜里拿出银色铅笔，靠在壁炉架上写了张字条。

“什么意思？”杰克看完哑巴写的话，问道：“谁的腿被锯掉了？”

辛格拿回纸条，又写了几句话。

“啊！”杰克说，“一点也不奇怪。”

他捧着纸条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在手里团皱。过去一个月他一直萎靡不振，现在虽然不再如此，却非常紧张不安。“啊！”他又说。

辛格烧了一壶咖啡，拿出棋盘。杰克把纸条撕碎，在满是汗的手心里搓着。

“但我们可以做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知道吗？”

辛格不确定地点点头。

“我想见见那个年轻人，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

辛格想了想。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道：“今晚。”

杰克用手捂着嘴，开始焦躁地在屋里踱步。“我们可以做点什么。”

13

杰克和辛格在前门廊等候。他们按了按门铃，漆黑的房子里却没有铃声响起。杰克不耐烦地敲敲门，把脸贴在纱门上。辛格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面带微笑，脸颊有些发红，因为他们一起干了一瓶杜松子酒。天很黑，四下里静谧无声。杰克看到走廊里亮起一道柔和的黄光。随即，波西娅为他们打开了门。

“但愿你们没有等太久。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我们觉得最好把门铃关掉。两位先生，把帽子交给我吧。我父亲病得很重。”

杰克跟在辛格后面，踮起脚缓慢地穿过狭窄光秃的走廊。他突然停在厨房门口。厨房里很热也很拥挤。小燃木炉中燃烧着一团火，窗户关得紧紧的。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黑人的气味。炉中的火光是厨房里唯一的光亮。他刚才在走廊听到的深沉说话声停了。

“这两位白人先生来探望父亲。”波西娅说，“我想他应该能见你们，但我最好还是先进去，给他准备一下。”

杰克抚摸着他那厚厚的下嘴唇。他的鼻尖留有在纱门上挤压出来的格子状压痕。“不是的。”他说，“我们是来看你弟弟的。”

厨房里的几个黑人都站了起来。辛格挥手示意，让他们都坐下。两个头发斑白的老者坐在火炉边的一张长凳上。一个四肢柔软灵活的白黑混血儿靠在窗边。角落里有一张露营用的小床，床上躺着一个没有双腿的年轻人，他的裤子折叠起来，压在残缺的大腿下面。

“晚上好。”杰克尴尬地说，“你是科普兰？”

年轻人把手放在残腿上，向后一缩，靠在墙壁上。“叫我威利好了。”

“亲爱的，不用担心。”波西娅说，“这位是辛格先生，爸爸和你提起过的。那位白人先生是布朗特先生，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他们见我们遭了难，便来慰问我们。”她转身面对杰克，指了指厨房里的另外三个人。“靠窗的年轻人是我哥哥，叫巴迪。火炉边的那两个人是我父亲的好朋友，马歇尔·尼克尔斯先生和约翰·罗伯斯先生。我想介绍一下屋里的每个人是个好主意。”

“谢谢。”杰克说。他又扭头看着威利。“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经过给我讲一遍，我可以好好想一想。”

“事情是这样的。”威利说，“我感觉我的脚依然很疼。我的脚趾处传来剧烈的痛苦。然而，如果我的双脚还在我的腿上，那疼痛就在我的双脚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我现在没有脚了。真的很难理解。我的双脚疼得厉害，我却不知道我的脚在哪。他们再也不会把我的双脚还给我了。它们距离我有一万里之遥了。”

“我的意思是想要你讲一讲当时的经过。”杰克说。

威利不自在地抬头看看他姐姐。“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自然记得，亲爱的。你都给我们讲了很多遍了。”

“那好吧……”年轻人的声音有些腼腆和阴郁，“我们都在修公路，后来巴斯特和狱警说了什么。那个白、白人就拿警棍打他。另一个男孩想逃跑。我就跟在他后面。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们就把我们押送到了营地……”

“剩下的我就清楚了。”杰克说，“不过请你告诉我另外两个男孩的姓名和地址。再把狱警的名字告诉我。”

“听着，白人。我总觉得你是要给我找麻烦。”

“麻烦！”杰克粗鲁地说，“那你觉得你现在没麻烦吗？”

“大家都冷静一下吧。”波西娅紧张地说，“是这样的，布朗特先生。他们让威利提前离开了营地。但他们告诉他不要——我相信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威利自然是吓坏了。我们自然要小心……我们最好守口如瓶。麻烦已经够多了。”

“那些狱警呢？”

“那些白、白人被解雇了。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的朋友现在在哪里？”

“什么朋友？”

“就是另外两个年轻人。”

“他们不、不是我朋友。”威利说，“我们闹翻了。”

“这话怎么说？”

波西娅拉扯耳环，她的耳垂就跟橡胶一样被拉长了。“威利说的是真的。你们知道的，那三天里，他们伤得很重，便吵了起来。威利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我爸爸和威利为这事已经吵过一次了。那个巴斯特……”

“巴斯特装了一支木腿。”窗边的年轻人说，“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他了。”

“巴斯特没有亲人，我爸爸想把他接来和我们一起住。我爸爸是想把三个男孩聚在一起。只是我不太确定，他怎么会认为我们能养活他们。”

“这个主意可不好。再说了，我们不再是好朋友了。”威利用黝黑有力的手抚摸着残肢，“我只想知道我的脚、脚在什么地方。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医生再也不会把脚还给我了。要是我能知道我的脚在哪里就好了。”

杰克看看四周，喝了杜松子酒，他的眼神有些茫然迷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很模糊陌生。闷热的厨房让他感觉头昏目眩，人们的说话声在他耳边发出回响。烟雾让他窒息。电灯从天花板悬垂下来，灯泡用报纸包着，好减弱它的光芒，但主要光源还是炽热火炉发出的火光。他周围的黝黑面孔上全都映衬着红色的火光。他心中焦躁，感觉孤独极了。辛格不在厨房，去看波西娅的父亲了。杰克真盼着他回来，那样他们就可以走了。他尴尬地走了几步，坐在了长凳上，马歇尔·尼克尔斯和约翰·罗伯斯之间。

“波西娅的父亲在何处？”他问。

“科普兰医生在前厅，先生。”罗伯斯说。

“他是医生？”

“是的，先生。他是一位医师。”

外面的台阶上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随即后门开了。一阵清新的暖风舒缓了屋内的凝滞空气。一个身穿亚麻西装、金色鞋子的高个年轻人走进房间，怀里抱着一个麻布袋。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大约十七岁的男孩子。

“嗨，海伯伊。嗨，郎西。”威利说，“你们给我带什么来了？”

海伯伊向杰克礼貌地鞠了一躬，将两个果坛子放在桌上。里面装的是酒。郎西把一个盘子放在一旁，盘子上还盖着一块干净的白餐巾。

“酒是协会送的礼物。”海伯伊说，“郎西的母亲做了桃子酥饼。”

“波西娅小姐，医生怎么样了？”郎西问。

“亲爱的，他近来病得很重。我担心的是他现在很强壮。像他这样得了重病的人却突然变得如此强壮，实在不是好兆头。”波西娅对杰克说，“布朗特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噩兆呢？”

杰克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

郎西闷闷不乐地瞥了杰克一眼，把穿小了的衬衫衣袖放下来。“我们全家都祝愿医生早日康复。”

“非常感谢。”波西娅说，“爸爸那天还提起你了。他有本书想送给你。等会儿，我去把书拿给你，再把盘子洗干净，还给你母亲。她真是太好了。”

马歇尔·尼克尔斯探身向杰克，像是要和他说话。这个老人下身穿着细条纹裤子，上身穿着燕尾服，扣眼中插着一朵花。他清清喉咙，说：“打扰一下，先生，我们刚才无意中听到你和威廉的对话，你说到了他现在的麻烦。我们自然也考虑了如何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是他的亲戚，还是教会的牧师？”

“都不是，我是个药剂师。你左边的约翰·罗伯斯受雇于政府的邮政局。”

“我是邮递员。”约翰·罗伯斯重复道。

“抱歉……”马歇尔·尼克尔斯从衣兜里拿出一块黄色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擤鼻子，“我们自然已经彻底讨论过这件事了。毫无疑问，我们是美国这个自由国家里的有色人种，我们希望尽己所能发展友好关系。”

“我们总是希望做正确的事。”约翰·罗伯斯说。

“我们理应小心谨慎，不去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通过循序渐次的方式，就能开创出更好的局面。”

杰克依次看着他们。“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屋内闷热，他喘不上气，恨不得马上出去。他的眼球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膜，这样看过去，周围的人连脸都是模糊的。

威利正在房间对面吹口琴。巴迪和海伯伊听他吹。音乐声忧郁悲伤。吹完一曲，威利在衬衫前襟上擦擦口琴。“我又饿又渴，嘴里直流口水，吹得曲不成调。我真想跳跳布基伍基舞啊。唯有喝几口好酒，我才、才能忘记我的痛苦。要是我能知道我的双脚在何处，每天晚上再喝上一杯杜松子酒，那我就不会想太多了。”

“别再烦躁了，亲爱的。一切都会有的。”波西娅道，“布朗特先生，要不要来点桃子酥饼，再来杯酒？”

“谢谢。”杰克说，“那就太好了。”

波西娅麻利地在桌上铺好桌布，摆好一个盘子和一个餐叉。她倒了一大杯酒，“请随意。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招呼别人了。”

其他人轮流拿着果坛子对嘴喝酒。海伯伊借了波西娅的口红，画了一条红线，设定了饮酒的界限，这才把一个果坛子递给威利。咕咚咕咚喝酒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杰克吃完酥饼，拿着就被坐回到两个老人之间。自酿的红酒口感浓郁甘洌，跟白兰地的味道差不多。威利开始吹奏一首低沉忧伤的曲子。波西娅打着响指，在房间里踱步。

杰克扭头面对马歇尔·尼克尔斯。“你说波西娅的父亲是位医生？”

“是的，先生。确实如此。他是个医术高超的医生。”

“他怎么了？”

两个黑人警惕地对视一眼。

“他出了点小事故。”约翰·罗伯斯道。

“什么样的小事故？”

“很不好的事故。他现在很惨。”

马歇尔·尼克尔斯把他的丝绸手帕折叠起来又展开。“正如我们刚才所说，重要的是不去破坏友好的关系，我们要真诚地在各个方面推动友好关系。我们有色人种必须从各个方面努力提升有色人种的地位。那边那位医生就是在各个方面都尽了努力。但有时候在我看来，他并没有完全分辨出不同种族的某些特点和现状。”

杰克不耐烦地喝光最后一点酒。“老天，伙计，说得简单点，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话。”

马歇尔·尼克尔斯和约翰·罗伯斯对视一眼，显得有些难过。威利仍坐在对面吹口琴。他的嘴唇在口琴的方孔上方来回移动，犹如布满褶皱的肥胖毛毛虫。他的肩膀宽阔强壮。他的残腿随着音乐的节奏抽动着。海伯伊跳起舞来，巴迪和波西娅用手打着拍子。

杰克站起来，他刚一站起来，就意识到他喝醉了。他脚步踉跄，恶毒地环视四周，不过似乎没人注意他。“辛格呢？”他口齿不清地问波西娅。

音乐戛然而止。“啊，布朗特先生，我还以为你知道他已经走了。你刚才坐在桌边吃桃子酥饼，他过来站在门口，举起手表、示意他要走了。你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摇摇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可能在想别的事吧。”他扭头看着威利，愤怒地对他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你做什么。我只有一个目的——让你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为了发生的事作证，我来解释‘为什么’。‘为什么’是唯一重要的，‘发生了什么’则无关紧要。我很想用手推车推着你四处去，让你讲述你的故事，再由我来解释‘为什么’。或许这么做很有意义。也许……”

他感觉他们在嘲笑他。他困惑不解，竟然忘记了要说的话。房间里都是陌生的黑人脸孔，空气凝滞，他有些喘不上气。他看到一扇门，便跌跌撞撞向那扇门走去。他来到一个药味浓重的幽暗小房间。然后，他的手触到了另一个门把手。

他站在门槛上，面冲一个白色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铁床、一个橱柜和两把椅子。他在辛格家的楼梯上见过的那个可怕黑人躺在床上。在硬邦邦的白色枕头的衬托下，他的脸显得非常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恨意，泛青的厚嘴唇却没有抖动。他的脸没有表情，像是戴了一个黑色的面罩，只有鼻翼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地颤动。

“出去。”那个黑人说。

“等等……”杰克无助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里是我家。”

杰克无法将目光从黑人那张可怕的面孔上移开。“可为什么？”

“你是个白人，我不认识你。”

杰克并没有离开。他谨慎地走到一张白色直靠背椅边坐下。那个黑人的手在床单上挪动着。他的一双黑色眸子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杰克注视着他。他们等待着。房间里涌动着一种阴谋般的紧张感，也好似陷入了爆发前的死寂。

午夜过了很久。黑暗中，春日凌晨的暖风吹动了屋内的袅袅蓝色烟雾。地上有很多皱巴巴的纸团和一瓶只剩下一半的杜松子酒。床单上散布着灰尘。科普兰医生把头紧紧压在枕头上。他脱掉了睡袍，把白棉布睡衣的袖子卷到手肘处。杰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他的领带松松垮垮，衬衫衣领浸透了汗水，不再挺直。他们长谈了几个钟头，十分疲惫，此刻正稍息片刻。

“是时候……”杰克说道。

但科普兰医生打断了他。“我们现在或许必须……”他嘶哑地说。他们都住了口，望着彼此的眼睛，等待着。“对不起。”科普兰医生说。

“对不起。”杰克道，“你继续说吧。”

“不，还是你说吧。”

“噢……”杰克道，“我又不想说我刚才要说的话了。关于南方，总会有定论的。处处受制的南方。白白浪费的南方。受奴役的南方。”

“还有黑人。”

杰克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拿起他旁边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他小心走到橱柜边，拿起一个被当作镇纸的廉价小地球仪，他缓缓地在手里转动地球仪。“我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卑鄙和邪恶。啊！四分之三的地球不是处在战争中，就是在遭受压迫。骗子和朋友狼狈为奸，了解真理的人则受到孤立，毫无招架之力。但是！但是，如果要我指出地球上最文明的区域，那我会指这里……”

“小心。”科普兰医生说，“你指的是海洋。”

杰克再次转动地球仪，用短粗肮脏的拇指按在一个精心挑选的位置上。“这里。十三个州。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读了万卷书，我行了万里路。这十三个州我都走遍了。我在每个州都工作过。我会有现在的想法，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世上最富有的国家里。这个国家很是富足，但贫困的男女老幼却得不到分毫。除此之外，我们的国家建立在一个伟大且真正的原则上，那就是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平等的，享有各种人权。哈！开始是好的，但结果呢？那些公司拥有几十亿美元，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挨饿。在这十三个州里，对人类的剥削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该亲眼去看看。我这一生见过很多能把人逼疯的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南方人过得还不如欧洲法西斯国家里地位最低下的农夫。佃耕农场里的工人，年平均工资只有七十三美元。记住一点，我说的可是平均工资！每个佃农的薪水从三十五美元到九十美元不等。每年三十五美元表示工作一天只能赚到十美分。到处都有患糙皮病、十二指肠钩虫病和贫血症的人。而且，人们都吃不饱肚子！然而！”杰克把脏手攥成拳头，用指关节抵着嘴唇。他的额头布满汗珠。“然而！”他重复道，“这不过是你能看得到、摸得着的邪恶。还有更糟的。我说的是人们根本不了解真理。他们被告知的都是混账事，因此看不到真理为何。那些谎言害人不浅。所以，他们都不被允许得知真相。”

“还有黑人。”科普兰医生说，“要了解我们的遭遇，你就必须……”

杰克野蛮地打断了他。“南方在谁的控制之下？北方的各大企业拥有四分之三的南方。它们说老奶牛在东南西北各地吃草。但奶牛只在一个地方挤奶。奶牛的乳头里储满了奶，只会在一个地方挤出来。它在各地吃草，只在纽约挤奶。它们夺走了我们的纺织厂、纸浆厂、马具厂和床垫厂。这些都掌握在北方人手里。这到底是为什么？”杰克的小胡子愤怒地颤抖着。“来举个例子吧。事情发生在一个工厂村庄，那里实行的是美国工业的父权体系。工厂主根本不在村内，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大砖厂，还有大概四五百个简陋的小棚屋。那些房子根本不适合给人住。况且这些房屋一开始就是当作贫民窟来建造的。每个棚屋只有两三个房间和一个厕所，人们搭建牛棚时都比这用心多了。就连猪圈也都比那些棚屋舒服些。因为在那个体系下，猪很值钱，人却分文不值。总不能用在工厂里工作的瘦小孩子去做猪排和香肠。现如今是不能买卖人了，至于猪……”

“等等！”科普兰医生说，“你跑题了。再说了，你根本不关注黑人这一独立问题。我都插不上嘴了。我们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如果不把我们黑人的问题考虑进去，那就不可能纵览全局。”

“还是说那个工厂村庄的。”杰克说，“一个年轻的棉纺工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一个礼拜能赚到八到十块钱，这个收入很不错了。后来，他结婚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他老婆也必须去工厂里做工。他们两个人的周薪加在一起是十八块。哈！他们把四分之一的薪水用来从工厂那里租棚屋。他们要在工厂开办的商店里买食物和衣服。这家商店以高价出售所有商品。他们又生了几个孩子，像是被套上了枷锁。这就是农奴制的全部原则。然而，在美国，我们还说我们自己是自由的。怪就怪在自由这个概念被深深根植在了佃农、棉纺工等所有人的脑袋里，他们是真的相信。但需要很多谎言才能阻止他们了解真理。”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科普兰医生道。

“两个办法。唯有两个办法。曾几何时，这个国家还在扩张。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有大好机会。哈！但那个时期一去不复返了，彻底过去了。不到一百家企业吞并了一切，只剩下些残羹剩饭。这些企业喝人血，食人骨。昔日扩张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资本主义民主的整个体系都在腐烂，充满了腐败。现在前面只剩下两条路。一条，实行法西斯主义。另一条，进行最具革命性和最持久的改革。”

“还有黑人问题。不要忘了黑人。就我和我的同胞所知，南方现在实行的就是法西斯主义，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是呀。”

“纳粹剥夺了犹太人的法律、经济和文化生活。在这里，黑人也遭到了同样的剥夺。这里没有像在德国那样，发生对财物的大量抢掠，那也仅仅是因为黑人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拥有财富。”

“这就是制度。”杰克说。

“犹太人和黑人。”科普兰医生苦涩地说，“我同胞的历史与犹太人的悠久历史是一样的，只是更为血腥、更为暴力。就像海鸥。如果你抓住一只，在它的腿上系上一根红绳，那海鸥群里的其他海鸥会把它啄死。”

科普兰医生摘下眼镜，重新绑了绑断裂折叶上的金属丝，并在睡衣上蹭蹭镜片。他激动得手都抖了。“辛格先生是犹太人。”

“你说错了。”

“我对此百分之百肯定。辛格就是个犹太人的名字。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犹太人。从他的眼睛看得出来。再说了，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不可能那么说。”杰克坚持，“他是纯正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具有爱尔兰和盎格鲁—撒克逊的血统。”

“可是……”

“我肯定。绝不会有错的。”

“那好吧。”科普兰医生说，“我们还是别吵了。”

外面黑咕隆咚，很冷，房间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天就快亮了。凌晨的天空如同一袭深蓝色的丝绒，月亮不再银光闪闪，而是变成了白色。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唯有一只春日的鸟儿在漆黑的外面孤独地唱着清脆的歌。一缕微风从窗户吹进来，但室内依然弥漫着酸臭味，感觉闷闷的。屋内有种紧张和疲惫的感觉。科普兰医生靠在枕头上，向前探身。他的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睡衣从他那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杰克把脚后跟搭在椅子的横档上，把蒲扇般的大手交叠着夹在膝盖之间，等待着，样子很孩子气。他的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头发蓬乱不堪。他们凝视彼此，都在等待。沉默越久，他们之间的紧绷感就越强烈。

最后，科普兰医生清清喉咙，说道：“我不相信你来这里是一无所图。我很肯定，我们讨论了一整个晚上，都是白费功夫。我们谈及了所有话题，却独独落下了关键主题，那就是出路为何。我们并没有说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依然凝视对方，耐心等待。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科普兰医生靠着枕头笔直地坐着。杰克用手托着下巴，向前探身。沉默仍在继续。然后，他们犹豫着，同时开了口。

“不好意思。”杰克说，“你继续吧。”

“你来吧。是你先说的。”

“你说。”

“哼！”科普兰医生道，“你接着说吧。”

杰克注视着他，眼神迷离玄妙。“就是这样的。我是这么认为的。让人们了解真理是唯一的办法。只有他们知晓真理，才不会继续遭受压迫。只要有一般人获悉了真理，整场战斗就算赢了。”

“不错。必须先让他们了解这个社会的运行机制。但你打算如何让他们知道？”

“听我说。”杰克道，“想想连环信这档子事。如果一个人寄信给十个人，这十个人中的每个人再寄信给十个人，明白了吧？”他有些结巴，“我不是说我要写信，但道理是这样的。我要四处宣讲真理。如果在一个镇子里我能让十个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我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明白了吗？”

科普兰医生惊诧地看着杰克。然后，他冷哼一声。“你太幼稚了！你不能到处去宣讲真理。连环信！什么懂得真理的人，不懂真理的人！”

杰克的嘴唇颤抖着，他愤怒地皱着眉头。“那好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首先，我要说，曾几何时，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感觉与你一样。但我了解到这种态度是错的。整整半个世纪，我都觉得保持耐性是明智之举。”

“我可没说耐心不耐心的。”

“面对野蛮，我谨小慎微。遭遇不公，我保持平和。我牺牲手中的一切，换取了假定的整体。我相信舌头，对拳头不甚重视。我曾经总是教人们保持耐性，相信人类的灵魂，以此为盔甲，反对压迫。我现在知道我以前错得离谱。不管对我自己抑或对我的同胞，我都是个叛徒。一切都已腐烂。现在是时候采取行动了，而且要快。我们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要怎么做呢？”杰克问，“怎么做？”

“当然是采取行动。我们要把人们召集起来，让他们上街游行示威。”

“哈！你的最后一句话‘让他们上街游行示威’可是出卖了你。你让他们示威游行，反对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物，那有什么用呢？你这是隔靴搔痒，屁用都不管。”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么粗俗的话。”科普兰医生拘谨地说。

“天呐！我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欢听。”

科普兰医生举起一只手。“我们都冷静冷静。”他说，“我们应该试着达成一致。”

“说得对。我不想你和吵。”

他们都不说话了。科普兰医生的目光从天花板一角梭巡到另一角。他有好几次舔舔嘴唇，想要说话，只是话不成话，他并没有将其说出来。最后，他说：“我要给你一条建议。不要单独行动。”

“但是……”

“没什么但是。”科普兰医生说教道，“单独行动是一个人能干出的最要命的事。”

“我明白。”

科普兰医生从瘦弱的肩膀处把睡衣衣领拉起来，在喉咙处拉紧。“你是否相信我的同胞为他们的人权而进行的斗争？”

见医生这么激动，又温和地用沙哑的声音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杰克不由得忽然眼含热泪。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爱意，他抓住医生放在床单上的那只骨瘦如柴的黑手，紧紧握住。“当然。”他说。

“你是否相信我们极度贫困？”

“相信。”

“你是否相信我们面对不公？是否相信我们处在极为不平等的处境？”

科普兰医生咳嗽一声，把痰吐进他放在枕头下面的方纸上。“我有个计划。很简单，目的也很明确。我只打算专注实现一个目标。到了八月，我计划带领县里一千多名黑人上街游行。我们要一直游行去华盛顿。我们会整齐划一，就如同一个坚实的整体。你去看看那边的橱柜，里面有一摞信，都是我在这个礼拜写的，我要亲自把信送出去。”科普兰医生紧张地把手在窄床的侧面移动，“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吧？你一定要记住我给你的唯一建议：不要单独行动。”

“我明白。”杰克道。

“但是，如果开始计划，就必须全力以赴。这是首要的一点。你必须终身致力于这项事业。你必须毫不吝啬地付出全部自我，不期冀个人回报，没有休息，也不能期待休息。”

“为了南方黑人的权利。”

“为了南方，也为了这个县。必须付出全部。愿意就付出全部，不愿意就离远点。”

科普兰医生向后靠在枕头上。只有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丝生气。他的一双眼眸如同两块烧得火红的煤炭，释放出的热度让他的颧骨呈现出可怕的紫色。杰克沉着脸，用指关节按压着柔软颤抖的厚嘴唇。他的脸涨得通红。外面，第一缕暗淡的晨光出现了。自天花板悬垂下来的电灯泡在黎明的光线下显得刺目丑陋。

杰克站起来，僵硬地站在床脚边。他平静地说：“不，你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对。我很肯定你错了。首先，你们根本不可能走出这个镇子。他们会说你们对公共健康构成了威胁，或是捏造一些其他莫须有的理由，把你们驱散。他们会把你们逮捕，你们肯定会受很大的罪。即便出现了奇迹，你们到了华盛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你这个主意真是疯狂透顶。”

自科普兰医生的喉咙里发出黏痰的刺耳声音，他的声音很是嘶哑。“你只知道嘲笑和谴责，那你有什么提议？”

“我并不是在嘲笑。”杰克说，“我只是说你的计划太过疯狂。我今晚来这里，是为了说出一个效果更好的主意。我希望你的儿子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让我用手推车推他们四处去。他们要把遭遇说出来，再由我来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有此遭遇。换句话说，我是要讲一讲资本主义的辩证关系，并且揭露资本主义的谎言。我会解释清楚，好让每一个人都理解为什么这些男孩的腿会断，让每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了解真理。”

“呸！呸呸！”科普兰医生愤怒地说，“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我甚至都不会浪费时间去嘲笑你。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荒唐的话。”

他们盯着对方，感觉失望和愤怒。外面的街上传来手推车的嘎啦声。杰克吞吞口水，咬着嘴唇。“哈！”他终于说，“你才是唯一一个发疯的人。你只是让一切都倒退而已。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解决黑人问题，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把十三个州里的一千五百万的黑人都阉割了。”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你义正词严地说了那么多关于正义的话，都是在放屁？”

“我并没有说应该这么做。我只是说，你不能只注重局部，不顾整体。”杰克缓缓地精心说着，心中十分痛苦，“必须从最低级处做起。从前的传统必须粉碎，并创造出新的。要为这个世界开创全新的格局。要开创性地把人锻造成社会动物，让他们生活在有序和可控的社会，人们不会为了生存而被迫不公。在这样的社会传统中……”

科普兰医生讽刺地拍拍手。“说得太好了。”他道，“但要做衣服，首先得摘棉花。你，还有你那疯狂的无为理论一点也不……”

“闭嘴！谁在乎你和你那一千个黑人是不是去华盛顿那个臭气熏天的污水坑？你们这么做，能有什么用？一千个黑人、白人、好人或坏人，又有多大的重要性呢？毕竟整个社会都建筑在黑色的谎言之上。”

“一切！”科普兰医生气喘吁吁地说，“一切！一切！”

“没这回事！”

“从正义的角度来看，这世上最卑鄙最邪恶的人的灵魂要有价值得多……”

“见鬼去吧！”杰克说，“都是胡言乱语！”

“亵渎！”科普兰医生尖叫道，“邪恶的亵渎！”

杰克摇晃床上的铁柱。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气得脸色发青。“你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偏执狂！”

“白人是……”科普兰医生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后，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魔鬼。”

明亮的金色阳光照亮了窗户。科普兰医生把头向后靠在枕头上。他的脖子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嘴唇上有带血的唾液。杰克看了他一眼，便痛哭着冲出了房间。

14

现在，她无法待在里屋了。她必须时刻找人陪，必须时刻都找点事做。她在独处的时候就数数。她数客厅壁纸上有多少朵玫瑰花。她数房子里有多少立方。她数后院有多少根草，数灌木丛上有多少树叶。如果她不数数，可怕的恐惧就会将她包围。五月的下午，她步行从学校回家，忽然之间，她必须马上想一件事，而且要是件好事，很好的事。她或许会想一段快节奏的爵士乐，或是等她回到家，冰箱里有一碗果冻在等她，或是计划去储煤小屋后面抽根烟。她还会提前很久设想去北方看雪的情形，或是前往外国的情形。她可以想这些好事，却无法没完没了地想。五分钟就能吃完果冻，烟也很快会抽完。那之后呢？数字在她的脑海里交缠在一起。白雪和外国距离她太过遥远。那她眼前有什么呢？

只有辛格先生。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着他。早晨，她看着他走下前门台阶去上班，然后隔着半条街跟着他。每天下午一放学，她就跑去他工作的那家商店的街角徘徊。四点，他出去买可口可乐喝。她就看着他穿过大街，走进杂货店，喝完饮料再出来。她跟着他从商店走回家，有时候，她甚至跟着他去散步。她总是远远地跟着他，所以他并不知情。

她还上楼去房间里找他。她先要擦擦脸和手，在裙子前襟上涂点香草油。她现在一个礼拜只去见他两次，她可不想让他感觉厌烦。她打开门，经常都能看到他坐在那个奇怪漂亮的棋盘边上。然后，她就会和他一起。

“辛格先生，你有没有在冬天会下雪的地方住过？”

他把椅子靠在墙上，一颔首。

“是在外国吗？”

他再次点头称是，还用银色铅笔在纸上写了细节。他曾去过加拿大安大略省旅行，与加拿大的底特律只有一河之隔，那里是极北之地，积雪的高度能达到屋顶。世界首例五胞胎女孩和圣劳伦斯河就在那里。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用法语打招呼。而且，在遥远的北方，有一片大森林和白色圆顶冰屋。北极地还有美轮美奂的北极光。

“你待在加拿大的时候，有没有出去找些干净的白雪，混合奶油和白糖一起吃？有一次，我在书里看到这样吃很爽。”

他把头歪向一边，表示他没听懂。她无法把问题再问一遍，因为它忽然听起来傻傻的。她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脑袋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射出黑色的大影子。电扇吹出的凉风缓解了闷热的天气。四下里很安静。这就好像他们在等着向彼此倾诉从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她要说的话可怕至极。但他要告诉他的话却是真实的，会使一切都好起来。或许那件事不能用说话或文字来表达。他必须用不同的方式来让她理解。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有这种感觉。

“我只是问你关于加拿大的事，不过没什么要紧的，辛格先生。”

楼下的房间里出了很多麻烦。埃塔依然病怏怏的，不可能和另外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挂着窗帘、幽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病气。埃塔没法去上班，这就表示家里除了要支付医疗费，每个礼拜还少了八美元的收入。后来，有一天，拉尔夫在厨房里走，结果被炽热的火炉烧伤了。他的手上缠着绷带，他觉得很痒，所以必须有人一直看着他，防止他把水泡抓破。乔治生日那天，他们给他买了一辆红色小脚踏车，车把上带有车铃和车筐。为了送他这个礼物，他们都掏了钱。但埃塔丢了工作，他们出不起钱了，他们拖延了两期分期付款，商店便派人把脚踏车收走了。乔治只是看着那个人把脚踏车从前门廊推走，那人从乔治身边走过时，乔治踢了后挡泥板一下，钻进储煤小屋，关上了门。

无论何时都离不开钱。他们欠杂货店钱，上一期的家具分期付款也还没给。而且，他们失去了房子，所以还欠着租金。六个房间总有人租住，只是他们从不按时交房租。

有一段时间，他们的父亲每天都出去找别的工作。他再也干不了木匠活，只要离地超过十英尺，他就神经紧张。他去面试了很多工作，却没人雇用他。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必须做广告，米克。”他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把我的修表生意做好，最重要的就是做广告。我得推销我自己。我得出去，得让人们知道我能修表，我的手艺好，收费也便宜。你把我的话记下来。我要把这门生意做好，好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只要做好广告就成了。”

他带回家一些锡纸和红色颜料。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忙活个不停。在他看来，这是个天大的好主意。前厅的地上摆满了告示牌。他趴在地上，精心地写出每一个字母。他一边忙，一边吹口哨，摇晃脑袋。他有好几个月都没这么高兴了。他时不时穿上上好的西装，去街角喝杯啤酒，让自己冷静冷静。一开始，他在告示牌上这么写：

威尔伯·凯利

修表

收费低廉，手艺高超

“米克，我希望你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招牌。不管在何处看到都很显眼。”

她帮了他，为此得到了三个五分硬币。一开始，这些招牌做得还不错。只是他做得过头了，反倒适得其反。他总想添加更多内容，结果在边角、顶部和底部都写满了字。他在招牌上写满了“低价”、“立等可取”、“把表交给我，我让它走起来”，并且还在不断地往上添加其他话。

“招牌上的字太多了，人们根本看不出你写了什么。”她告诉他。

他又拿回来一些锡纸，将设计工作全权交给了她。她只用很大的大写字母写了简单的宣传语，还画了一块钟表。很快，他就拿到了整整一摞广告。一个朋友开车将他送到郊外，他把广告钉在树上和围篱桩上。他在他家那条街的两端都竖了一块招牌，上面画着黑色指针，指向他家。他在前门也竖了块招牌。

弄完了广告的事，他就穿上干净的衬衫，打上领带，在前厅等。没人来修表。只有个珠宝商送来几块钟表。这个珠宝商会把店里修不完的钟表按照半价交给他做。他就接到了这些活儿。他接受了现实。他没有再出去找其他工作，但他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忙活着。不管有没有必要，他都会把门拆下来，给折叶上油。他为波西娅调制人造黄油，擦洗楼上的地板。他发明了一个小装置，将冰箱里流出的水从厨房的窗户直接排出去。他为拉尔夫雕刻了漂亮的字母块，还发明了一种穿针器。他还竭尽全力去修理为数不多的几块钟表。

米克依然跟着辛格先生到处去。但她并不愿意这么做。她感觉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踪他，是不对的。有两三天，她还逃学了。她跟着他去上班，整日在他工作商店附近的街角闲逛。他去布兰农先生的餐馆吃午饭，她也会进去，花五分硬币买一袋花生。到了晚上，她便跟着他，在漆黑的街道上散步很久。她在街道另一边走，与他相隔一条街。他停下，她也停下，他走得很快，那她就小跑着，好跟上他的脚步。只要能看到他、靠近他，她就开心不已。但有时候，当她体会到这种奇怪的感觉时，她知道她做错了。于是，她非常努力地在家里忙个不停。

她和她父亲在这方面十分相似，他们总是必须找点事做。她时刻关注着她家和街区上发生的事。排骨的大姐在电影院搞的摸彩仪式上赢了五十美元。贝贝·威尔逊头上的绷带拆了，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跟个男孩子似的。她今年是不能在社交晚会上跳舞了，她母亲带她去舞会，贝贝就在别人跳舞的时候哭呀喊呀，大吵大闹。他们只好把她拖出了歌剧院。到了人行道上，威尔逊太太打了她一顿，她这才乖了点。威尔逊太太也哭了。乔治恨贝贝。只要她从他们家边上走过，他就捂住鼻子，堵住耳朵。皮特·威尔斯离家出走了三个礼拜。他是打着赤脚回来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还吹牛，说他去了新奥尔良。

埃塔仍病着，米克只好一直睡在客厅里。短沙发很不舒服，她只好在学校的自习室里补觉。比尔每隔一个晚上和她交换，她就可以和乔治一起睡觉。后来，他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租住楼上一个房间的人搬走了。一个礼拜过去了，没人按照报纸上的招租广告来租房，他们的母亲便让比尔搬去空房里住。比尔很高兴能独享一个房间，远离家里人。她则搬去和乔治一起住。他睡觉的时候就好像一只温暖的小猫，呼吸很轻。

她又可以享受夜晚时光了。不过不是像去年那样，独自在黑暗中漫步、听音乐和制定计划。她现在了解到夜晚不同的一面。她清醒地躺在床上。一种奇怪的恐惧向她袭来，感觉像是天花板缓缓地向她压下来。如果这栋房子塌了，会怎么样？有一次，他们的父亲说，这个地方早就应该被宣告不能居住了。他是不是说，搞不好在某个晚上，就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墙壁会轰然坍塌，房子变成一片瓦砾，并将他们埋在石膏、碎玻璃和损坏的家具下面，他们动也不能动，被压得喘不上气？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肌肉僵硬。夜晚，总会有吱嘎声响起。是有人在走路，还是除了她，还有人无法入眠？那人是辛格先生吗？

她从不会想起哈里。她打定主意要忘记他，而她也确实忘记了他。他写信来说他在伯明翰找到了工作。她给他寄了张卡片，按照他们的计划，写了“我没事”几个字。他每个礼拜给他母亲寄来三美元。距离他们一起去树林，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白天，她在外屋忙来忙去。但到了晚上，她独自待在黑暗中，光是数数已经不够了。她想要有人陪着她。她想尽办法不让乔治睡觉。“我敢打包票，躺着不睡觉，在黑暗中说话，有意思极了。我们聊一会儿吧。”

他迷迷糊糊地应她一声。

“你看外面的星星。真难想象，每个小星星都是一个跟地球一样大的星球呢。”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们就是知道呀。他们有法子测量。那叫科学。”

“我才不信科学。”

她试着撺掇他与她争论，那样他就会气得睡不着。但他只是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说，似乎并不留意听。过了一会儿，他说：

“看，米克！看到那根树杈了吗？像不像移民到美国的英国清教徒，手里拿着枪趴在地上？”

“像极了，真是栩栩如生呀。你看写字台那边。那个瓶子像不像一个滑稽的人，还戴着帽子？”

“不像。”乔治道，“我觉得一点也不像。”

她从地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名字游戏。你要愿意的话，你先说。随你的便。你来选。”

他把小拳头放在脸上，安静均匀地呼吸着，他就快睡着了。

“等等，乔治！”她道，“很好玩的。我先说，M字母打头的名字，猜猜看。”

乔治叹口气，他的声音很疲惫。“哈勃·马克思？”

“不是。不是电影里的。”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M字母打头，住在意大利。你应该能猜到的。”

乔治翻身侧躺着，像个球似地蜷缩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

“这个名字以M打头，不过有时候也以D打头。住在意大利。你快猜猜呀。”

房间里很黑，一点声音也没有，乔治睡着了。她捏了他一下，拧拧他的耳朵。他咕哝一声，但没有醒。她紧挨着他，把脸贴在他那暖暖的裸露小肩膀上。他一整夜都不会醒，她则开始算小数。

辛格先生在楼上的房间里是不是也没有睡着？天花板吱嘎响，是不是表示他在轻轻地走来走去，喝着冰凉的橙汁，研究摆在桌上的棋盘？他是不是也体会到了可怕的恐惧？不。他从未做过错事。他从未做过错事，所以到了深夜时分，他的心是定的。然而，他却也能理解。

如果她能对他倾诉心里话，或许能感觉好点。她琢磨着该如何启齿。辛格先生，我认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辛格先生，不知道你能否理解这样一件事。辛格先生。辛格先生。她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她爱他甚于家人，她爱他甚于爱乔治或她父亲。那是一种不一样的爱。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情。

早晨，她和乔治会一起穿衣服，一起聊天。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接近乔治。他长高了，脸色苍白，很消瘦。他那头柔软的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小耳朵上方。他眼神锐利，总是眯着眼，因此表情总显得很紧张。他的恒牙一颗颗长了出来，但他的牙是青色的，牙缝很大，就跟他的乳牙一样。长新牙很疼，他习惯用舌头去舔牙齿，因此，下巴都歪了。

“听着，乔治，”她说，“你爱我吗？”

“当然，我爱你。”

太阳当空照，天气很热，再有一个礼拜，学校就要放假了。乔治穿好衣服，便趴在地上做数学作业。他用肮脏的小手指紧紧握着铅笔，总是把铅弄断。他写完了作业，她就搂住他的肩膀，深深地凝视他的脸。“我要很多爱，很多很多的爱。”

“松开我。我当然爱你，你不是我姐姐吗？”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是姐姐，你还会爱我吗？”

乔治向后退开。他没有干净衣服了，只穿一件很脏的针织套衫。他的手腕细弱，血管突起。套衫袖子都被拉长了，松松垮垮地垂着，衬托得他的手非常小。

“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可能都不认识你，就更不可能爱你了。”

“但如果你认识我，而我又不是你姐姐呢？”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认识你？你可无法证明。”

“就是假装而已嘛。”

“我觉得我会喜欢你。但我还是要说，你根本不能证明……”

“证明！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词。证明，诡计。要么是诡计，要么就必须拿出证明。我真受不了你了，乔治·凯利。我恨你。”

“好吧。那我甚至都不会喜欢你了。”

他爬到床下找东西。

“你到床下找什么？你最好别碰我的东西。要是被我抓到你乱翻我的私人盒子，那我就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说得出做得到。我会把你的肚肠打出来。”

乔治拿着他的拼写课本从床下爬出来。他把肮脏的小手伸进床垫上的一个洞中，拿出他藏在那里的弹珠。没什么能让这孩子烦恼的。他不慌不忙地挑选了三颗棕色玛瑙纹弹子带在身上。“啊，什么，米克。”他回答她。乔治很瘦小，也很冷酷。没有任何理由去爱他。他对事物的了解还不及她。

学校放假了，她通过了所有科目考试，有的是优秀，有的是刚好及格。酷暑难耐，日子过得极为漫长。最后，她终于可以再次努力创作音乐了。她开始谱小提琴和钢琴曲。她写歌。音乐时时刻刻在她心中。她听辛格先生的收音机，一边在房子里游荡，一边思考着她听过的节目。

“米克是怎么了？”波西娅问，“她的舌头被猫偷去了吗？她总是走来走去，连话也不说，甚至都不像从前那样贪吃了。近来，她出落成了一个正常的姑娘了。”

似乎从某个方面来说，她一直在等待，只是她不清楚她在等什么。骄阳似火，炙烤着街道。白天，她要么是努力创作音乐，要么是和孩子们一起玩。当然，她还在等待。有时候，她会飞快地环顾四周，心中会涌起一阵恐慌。后来，到了六月末，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切都随之改变。

那天晚上，他们都待在门廊。日落西山，朦胧的暮色非常柔和。晚饭就快准备好了，卷心菜的香气飘过敞着门的走廊，弥漫在他们的鼻间。黑泽尔还没下班，埃塔依然卧病在床，其余人都在一起。他们的父亲向后靠在椅子上，把穿着袜子的脚搭在栏杆上。比尔和两个小的孩子坐在台阶上。他们的母亲坐在秋千上，拿着报纸扇风。一个新搬来的女孩子穿着四轮溜冰鞋，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滑来滑去。街上的路灯接连亮起，远处有个男人在喊另一个人。

这时候，黑泽尔回来了。她穿着高跟鞋，嗒嗒嗒踏在台阶上，然后，懒洋洋地背靠在栏杆上。在昏暗的天色下，她那双肉嘟嘟柔软的手在马尾辫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白皙。“埃塔能工作就好了。”她说，“我今天发现了这么一个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他们的父亲问，“有没有我能做的工作，还是人家只招姑娘？”

“只招姑娘。伍尔沃斯商店的一个店员下礼拜要结婚了。”

“是那家廉价商店……”米克说。

“你有兴趣？”

这个问题让她吃了一惊。她一直在想她昨天还在那家店买了一袋冬青油糖果。她感觉浑身发烫，有些紧张。她把刘海从额头拨开，数着最早出来的几颗星星。他们的父亲把香烟弹到人行道上。“不行。”他说，“米克还小，我们不希望她承担过多的责任。就让她好好成长吧，反正她也快长大了。”

“我同意。”黑泽尔说，“我觉得让米克去做全职是个错误，我觉得那样不妥。”

比尔把拉尔夫放在他的腿上，在台阶上把脚拖来拖去。“人到了十六岁才能工作。米克还差两岁，而且，她还要完成在职业学校的学业，当然，前提是我们供得起。”

“但那样一来，我们就有可能不得不放弃这栋房子，搬到工厂区。”他们的母亲说，“如果是这样，我宁愿让米克在家闲待一段时间。”

有那么一刻，她真怕他们会逼她去做那份工作。那她就说她要离家出走。但他们全都抱着这样的态度，让她大为感动。她有些兴奋。他们都在谈论她，语气亲切。她真为自己刚才害怕他们逼她而羞愧。忽然之间，她很爱她的家人，她不由得感觉喉咙发紧。

“薪水有多少？”她问。

“十美元。”

“一个礼拜十美元？”

“当然。”黑泽尔说，“难不成你以为一个月十美元？”

“波西娅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噢，你说黑人……”黑泽尔说。

米克用拳头搓搓头顶。“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那是很多很多钱。”

“没什么可高兴的。”比尔说，“我的薪水也有这么多。”

米克的舌头有些发干。她把舌头在嘴巴里移动，好让唾沫把舌头湿润，方便说话。“一个礼拜十美元，那就是能买十五只炸鸡，或是能买五双鞋或五件裙子，还能分期付款买收音机。”她想到了钢琴，但没有提到钢琴。

“还能帮我们渡过难关。”他们的母亲说，“但我还是宁愿让米克在家待段时间。只是埃塔现在这个样子……”

“等等！”她感觉浑身燥热，有些鲁莽，“我想去干那份工作。我能做得来。我知道我能。”

“大家听小米克说。”比尔道。

他们的父亲用火柴棍剔牙，把脚从栏杆处拿了下来。“听着，我们用不着这么心急。我希望米克好好想一想。反正就算她不工作，我们也还能应付。我准备马上把修表的价格上调六成……”

“对了，我想起来了，”黑泽尔说，“每年还有圣诞奖金呢。”

米克皱起眉头。“但我不能在圣诞节工作，我还要上学呀。我只是想趁假期去打短工，开学了就去上学。”

“这是当然。”黑泽尔立即道。

“不过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人家用不用我。”

沉重的担忧和紧张似乎远离了他们一家人。他们在黑暗中放声大笑，闲聊着。他们的父亲用火柴棍和手帕给乔治变魔术。然后，他交给那孩子五十美分，遣他去街角商店买可口可乐，留待晚饭后喝。自走廊飘散出来的卷心菜味更浓了，猪排正在煎。波西娅喊大家吃饭。房客已经在桌边等了。米克在餐厅吃了晚饭。她盘子里的卷心菜叶软塌塌的，有些发黄，她根本吃不下去。她伸手去拿面包，却撞翻了桌上的一罐冰茶。

吃完饭，她独自在前门廊等辛格先生回家。她迫切想要见到他。之前的兴奋已然褪去，她此时只觉得恶心至极。她就要去廉价品商店上班了，但她并不甘愿去那里工作。那就好像她被困住了。她不光是要在暑期里打工，而是要工作很久很久，在她可以遇见的未来，她都要工作。一旦他们用惯了她的这份收入，若是没有了，他们肯定接受不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她站在黑夜中，紧紧抓着栏杆。她等了很长时间，辛格先生还是没回来。到了十一点，她出门去找他。可她忽然在黑暗中觉得害怕，便跑回了家。

天亮了，她洗了澡，精心地穿好衣服。黑泽尔和埃塔把衣服借给她，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穿着黑泽尔的绿色丝绸裙子，戴了一顶绿色帽子，脚穿高跟轻便舞鞋和丝袜。她们给她涂了口红，还为她修了眉毛。等她们忙完了，她看起来至少有十六岁了。

现在想退缩也来不及了。她真的长大了，并且准备好去赚生活费。然而，她若是去找父亲，将心里的感受告诉他，那他一定会让她再等一年。黑泽尔、埃塔、比尔和他们的母亲会说，她不一定非要去工作。但她不能这么做，她可不能这么丢脸。她上楼去找辛格先生，一股脑儿地说了起来：

“听着，我相信我能得到这份工作。你觉得呢？你说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你觉得我现在退学去工作，妥当吗？你觉得我这么做可以吗？”

一开始，他没听明白。他眯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站在那儿，双手深深地插在衣兜里。昔日那种他们等待向彼此倾诉秘密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现在要说的话并不重要。但他要对她说的话则价值千金，如果他说这份工作还不错，那她就能感觉好点。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等待他的回答。

“你说这么做妥当吗？”

辛格先生想了想。然后，他点点头。

她得到了那份工作。经理把她和黑泽尔带到后面的一个小办公室，和她们谈了一会儿。事后，她都想不起来经理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但她被聘用了，在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她买了廉价巧克力，又为乔治买了一小套橡皮泥。她要在六月五日开始上班。她在辛格先生工作的珠宝店的橱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到附近的街角徘徊。

15

又到辛格去探望安东纳波罗斯的时间了。路上要耗费很长时间。他们之间相距还不到两百英里，但火车要绕路停靠，而且在晚上，火车要在某些站点停留好几个钟头。辛格下午从镇里出发，得在火车上过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能到。他跟往常一样，提前很久就做好了准备。他计划这次去看他的朋友，陪他一个礼拜。他早就把衣服送去洗衣工那里洗了，帽子楦成型，旅行袋也都整理好了。他用彩纸包着他要带去的礼物，此外还有一篮用玻璃纸包着的高级水果和一篓刚运来的草莓。在出发的前一天早晨，辛格整理了房间。他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点剩下的鹅肝，便拿到小巷子里喂街区里的猫。他在门上用大头钉钉了和上次一样的标志，说明他将出差几天。他悠闲地做着这些准备工作，脸颊潮红。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间。他提着行李箱和礼物，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沿铁轨驶来。他在硬座车厢坐下，将行李放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车厢里很挤，大多数乘客都是带着孩子的母亲。绿色长毛绒座椅很脏，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火车车窗布满污垢，用来扔一对新婚夫妇的米粒散落在车厢的地上。辛格对旁边的乘客友善一笑，便向后靠在座位上。他闭上眼睛，睫毛犹如深陷脸颊上的两排弯曲漆黑的流苏。他紧张地在口袋里移动右手。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思绪停留在他身后的小镇上。他依稀看到了米克、科普兰医生、杰克·布朗特和比夫·布兰农。他们几个人的脸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感觉有些窒息。他想起布朗特和那个黑人吵架的事。那次争吵让他大为迷惑不解，有好几次，他们都在他面前言辞激烈地指责彼此。他跟谁在一起，就同意谁的观点，只是他并不清楚他们希望他认可什么。至于米克，她的表情总是很急切，她每次都说很多话，而他根本就听不懂。还有“纽约咖啡馆”的老板比夫·布兰农。布兰农有着黝黑如铁一般的下巴，总是用警惕的目光观察周围。他想到有很多陌生人在街上跟着他，还莫名其妙地拉着他说个不停。亚麻品商店的土耳其老板在他面前猛挥手，含混不清地对他说话，辛格从未见过哪个人在说话时有这样的口形。工厂里的工头和一个黑人老妇找他说话。主街上的一个生意人和一个拉着士兵去河边逛妓院的小乞丐也找他说话。辛格很不舒服，便扭动一下肩膀。火车摇晃着向前驶去。他耷拉着脑袋，睡了一小会儿。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距离小镇很远了。他不再想那里的一人一物。透过肮脏的车窗能看到美丽的仲夏郊外，刺目的金色阳光照射着绿油油的棉花田。这里有数英亩烟草田，绿色的烟草叶沉甸甸的，犹如大片的丛林杂草。桃园中多汁味美的果实压弯了矮小的果树。这里有数英里的牧场，还有几十英里的荒地，被洪水冲蚀，长满了杂草。火车蜿蜒穿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林地上覆盖着滑溜的棕色松针，树木的树梢直插天际。在镇子南边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柏木沼泽，粗糙的树根延伸到发黑的水中，从树枝上蔓生出的灰色苔藓散布在水中，热带水生花在黑暗的树荫下盛放。然后，火车再次驶入开阔地，来到阳光和蔚蓝的天空下。

辛格坐在车里，表情严肃而羞怯。他面对着车窗。辽阔的田野和强烈的自然色彩几乎令他目眩。这些万花筒般的景色、丰富的植物和色彩似乎与他的朋友有着某种联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安东纳波罗斯。一想到他们即将重聚，他就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的鼻子似乎被人捏住了，他微微张开嘴巴，急促地呼吸着。

安东纳波罗斯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他，喜欢他带去的新鲜水果和礼物。他现在应该出了病房，能外出看电影了，然后去他第一次看他时他们吃午饭的旅店。辛格给安东纳波罗斯写了很多信，却没有寄出。他任由自己沉浸在对朋友的思念中。

距离他上次去看他，已经过去了半年，这段时间显得不长也不短。只要他醒着，每时每刻都会想着他的朋友。与安东纳波罗斯进行的这种单向交流一直在发展变化，就好像他们真的在一起。有时候，他带着敬畏和自卑想到安东纳波罗斯，有时候则带着骄傲，但他对他的爱始终都是不加批评的，是发自真心的想念。他在晚上做梦，他朋友那张温和的大脸总是会出现。在他醒着的时候，他一直都想象他们两个在一起。

夏天的夜晚姗姗来迟。阳光落到了远方凹凸不平的林木线之下，天空的颜色变浅了。暮色轻柔，带着一丝倦怠之气。一轮白色满月升入天空，低矮的紫色云层飘浮在地平线之上。黑暗渐渐笼罩了大地、树木和未上漆的乡村住宅。时不时有和缓的夏日闪电划过天空。辛格专注地看着这些风景，终于，夜幕降临，他自己的脸映衬在他面前的玻璃车窗上。

孩子们拿着滴着水的纸杯，在车厢过道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一个身着连体服的老人坐在辛格的前一排，时不时喝着装在可乐瓶子里的威士忌。他喝完一口，便会小心地用纸团塞住瓶口。坐在右边的小女孩正用一个黏糊糊的红色棒棒糖梳头。有人打开鞋盒，拿出装在里面的食物，还有人从餐车里用托盘端来晚饭吃。辛格没吃东西。他向后靠在座椅上，随意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终于，车厢里平息了下来。孩子们躺在宽大的长毛绒座椅上睡着了，大人则蜷缩身体靠着枕头，尽可能舒服地休息。

辛格没有睡觉。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极目注视着黑夜。夜色浓重，如同天鹅绒般柔和。有时候，他能看到淡淡的月光，还能看到沿途房屋窗户里的灯光一闪而过。借着月光，他看到之前一直向南行驶的火车此刻正在向东前进。他心中怀着强烈的渴望，以至于鼻子阻塞无法呼吸，脸颊绯红。他坐在那儿，脸紧紧贴着冰冷乌黑的窗玻璃，就这么度过了漫长的黑夜旅行。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钟头。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明媚清新的夏日早晨已然拉开了序幕。辛格立即前往他预订的高级酒店。他把行李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把他送给安东纳波罗斯的礼物都放在床上。他从服务生送来的菜单里挑选了一份豪华早餐，包括焗烤蓝鱼、玉米粥、法式吐司和热黑咖啡。吃过早餐，他穿着内衣，吹着电扇，休息了一会儿。到了中午，他开始梳洗穿衣。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的亚麻衬衫和他最好的泡泡纱西装。疯人院下午三点接受探视。这一天是七月十八日礼拜二。

他到了疯人院，先去安东纳波罗斯之前住的病房里找他。但他站在病房门口，立即就发现他的朋友不在这里。他又穿过走廊，去了他上次被带到的办公室。他已经把问题写在了随身携带的一张卡片上。这次，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与上次的不一样。这个人很年轻，就跟个孩子一样，满脸稚气，留着一头蓬乱的平直柔软的头发。辛格把卡片交给他，安静地站着，怀里抱着大包小包，全身的重量都在脚后跟上。

年轻人摇摇头。他探身向办公桌，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了几句话。辛格看了纸上的内容，登时变得脸色刷白。他盯着字条看了许久，他的目光有些游移，耷拉着脑袋。纸上写着安东纳波罗斯去世了。

他返回旅店，一路上很小心，以免把携带的水果压坏。他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客房，然后走回大厅。一盆棕榈树盆栽后面有一台老虎机。他把一枚五分硬币塞进老虎机，可当他试着拉动杠杆的时候，却发现那台机器被卡住了。这本是小事一桩，他却闹了个不可开交。他为难接待员，还怒气冲冲地将发生的事说明了一番。他的脸色惨白，他有些发狂，豆大的泪水滚下鼻梁。他挥着手，甚至抬起穿着细长精致皮鞋的脚，猛跺长毛绒地毯。就算他找回了投进老虎机的硬币，他还是不满意，非要立即退房。他打包行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袋子封好。因为除了他带来的东西，他还带走了三条毛巾、两块香皂、一瓶墨水、一卷厕纸和一本《圣经》。他支付了账单，步行去了火车站，将行李放在寄存处。火车要晚上九点才进站，他一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

这个小镇比他居住的那个镇子要小。两条商业街互相交错，组成了一个十字形状。商店乡土气浓重，一半橱窗里展示的都是马具和一袋袋饲料。辛格无精打采地沿着人行道走着。他感觉喉咙肿胀，他很想吞吞口水，却做不到。他在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饮料，想借此缓解窒息感。他在理发店里待了一会儿，并在廉价品商店买了点零碎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别人，歪着脑袋，活像一只生病的动物。

快到傍晚时，辛格碰到了一件怪事。他正缓慢地沿着路缘走着，一会儿走到左边，一会儿走到右边。天空阴沉，空气十分潮湿。辛格没有抬头，但从镇里的台球厅经过时，他看到里面的情形，一时间激动起来。他走过台球厅，在大街中央停下。他情绪低落地走了回去，站在台球厅敞开的大门前。里面有三个哑巴在打手语。他们三个全都没穿外套。他们戴着圆顶礼帽和鲜艳的领带，都用左手拿着一杯啤酒。而且，他们长得很像，如同三兄弟。

辛格走进去。有那么一会儿，他竟然无法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跟着，他笨拙地用手语和他们打招呼。那三个人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叫了冰镇冷饮。他们围在他身边，打着手语问他各种问题，伸出来的手指犹如一把把手枪。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还说了他住在哪个小镇。这之后，他不知道关于他自己，还能介绍什么。他问他们是否认识斯皮罗斯·安东纳波罗斯。可惜他们并不认识他。辛格站着，双手耷拉着。他仍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看人。他神情萎靡，态度冷淡，那三个戴礼帽的哑巴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不再搭理他了。他们付了啤酒钱，准备离开，并没有邀请他一起走的意思。

辛格在街上闲逛了半天，差一点错过了火车。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也不清楚他这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他刚到车站两分钟，火车就开了，他勉强拖着行李上了火车，找了座位。他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车厢。他安顿好，便打开那篓草莓，精心挑选起来。草莓很大，跟核桃差不多大小，已经完全成熟。鲜艳果实顶部的绿叶犹如小小的花束。辛格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尽管吃起来香甜可口，却依然夹杂着一股腐坏的味道。他吃了一颗又一颗，最后，味蕾都对草莓的味道麻木了，然后，他把草莓篓重新包好，放在他上方的架子上。到了午夜时分，他拉下窗帘，躺在座位上。他蜷缩成一团，拉过外套盖在脸上。他就以这样的姿势，半睡半醒地躺了大概十二个小时。到站之后，还是列车长将他摇醒的。

辛格把行李留在了车站中央，随即步行去了珠宝店。他没精打采地一歪脑袋，算是和珠宝店老板打了招呼。他在衣兜里装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走出了珠宝店。他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只是阳光太过耀眼，天气潮湿闷热，他备感压抑。他回到他租住的房间，眼睛红肿，脑袋隐隐作痛。休息了一会儿，他喝了一杯冰咖啡，抽了根烟。然后，他把烟灰缸和杯子洗干净，便从衣兜里拿出手枪，对着胸膛开了一枪。

第三章

01

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一日

早晨

“别着急。”科普兰医生说，“老是催我做什么？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清静会儿。”

“爸爸，我们不是催你。只是现在该出门了。”

科普兰医生固执地摇晃着身体，他的肩膀上紧紧裹着灰色围巾。早晨天气温暖，空气清新，可燃木炉中依然生着一小团火。厨房里没有家具，只有他坐的这把椅子。其他房间里也很空荡。大部分家具都搬去了波西娅的房子，其余的则绑在外面的汽车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是他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在他的思想中，既没有开始，也没有接受，既没有真理，也没有使命感，他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了呢？他抬手摸着脑袋，还让它停止颤动，仍然坐在吱嘎响的椅子上，缓缓地摇晃着。

他听到自关闭的门后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我是没辙了。他偏要坐在那里，就是不肯走。”

“我和巴迪已经包好了瓷盘……”

“趁着露水还没干，赶快出发吧，”老人说，“不然天黑了也到不了。”

他们的说话声消失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他什么都听不到。他旁边的地上摆着一个杯子和一个杯碟。他从火炉上拿下咖啡壶，在杯里倒满咖啡。他一边坐在椅子上摇晃着，一边喝咖啡，用咖啡的热气温暖他的手指。这不可能是真正的结局。另一些声音在他心里发出无言的呐喊，那是耶稣的声音，是约翰·布朗的声音，是伟大的斯宾诺莎和卡尔·马克思的声音。是进行过斗争之人的呐喊，是曾经获得准予去完成使命之人的呐喊。是他的同胞发出的悲鸣，还有亡者的声音。有哑巴辛格的呼喊，他是一个正直的白人，能够理解真理。有弱者和强者的声音。他的同胞发出的轰然叫喊始终具有深沉的力量，还有真正强烈使命感的声音。他的回话在他的唇齿间颤动，那些话是所有人类痛苦的根源。他恨不得大声说：“全能的主啊！你身具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我做了我不该做的事，却没做我该做的事。因此，最后的结局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最初是和他的爱人一起搬进这栋房子的。彼时的黛西穿着婚纱礼服，戴着白色蕾丝面纱。她的皮肤是深蜜色，美丽极了，她的笑声犹如银铃，悦耳动听。夜晚来临，他把自己关在明亮的房间，想要学习。他试着思考，试着要求自己去学习。但只要黛西在他身边，他心中就会涌起强烈的渴望，让他无法静下心来做研究。有时候，他会屈从于这些感觉，然后，他便会咬紧牙关，捧着书本思考整夜。后来，他有了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只是他失去了他们。一个不剩。

他还失去了玛迪本和本妮·玛耶，失去了本妮迪·玛迪林和玛迪·科普兰。这些孩子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曾经劝诫激励过他们。但在这许许多多的人之间，他可以安心把使命托付给哪一个？

他这一生都很清楚他的使命。他知道他为何工作，并且全心肯定他的使命，因为他了解他迎来的每一天。到了晚上，他会因为肩负使命度过了白天而满心欢喜。就算失去了黛西、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他也可以独自坐在火炉边，享受这份欢喜。他喝萝卜苗汁，吃玉米饼。日子过得有意义，他觉得心满意足。

他遇到过许许多多这种满足的时刻。但这种时刻的意义何在？这么多年了，他想不出曾做过具有恒久价值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通往走廊的门开了，波西娅走进来。“我看呀，我得把你当成婴儿一样，给你穿衣服了。”她说，“这是你的鞋袜。我现在要把你的拖鞋脱掉，给你换上鞋袜。很快就要出发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苦涩地问。

“我怎么对你了？”

“你明知我不愿意离开这里。我身体不好，做不了决定，你就趁机逼我同意。我想要留在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你很清楚这一点。”

“听听你自己的胡闹吧。”波西娅生气地说，“你抱怨来抱怨去，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动不动就乱发脾气，小题大做，我真为你臊得慌。”

“呸！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你就像一只小昆虫，在我面前嗡嗡飞。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会因为你纠缠我，就去做错事。”

波西娅脱掉他的拖鞋，将一双干净的黑色棉袜展开。“爸爸，我们别再争论不休了。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你搬去和外公、汉密尔顿、巴迪一起住，对你来说是最好的计划。他们会好好照顾你，你一定能好起来。”

“不要，我才不去。”科普兰医生说，“我在这里也能康复。我很清楚这一点。”

“那你觉得该由谁来支付这栋房子的房租？你认为我们能养活你？你住在这里，你觉得谁能来照顾你？”

“我一向都应付得来，我现在还有自理能力。”

“你就是想与我们对着干。”

“呸！你就像只小虫子在我面前嗡嗡飞。我才懒得理你。”

“我给你穿鞋穿袜，你却这么对我说话，真是太亲切了。”

“对不起。原谅我吧，女儿。”

“你当然很抱歉。”她道，“我们都很抱歉。我们承担不起吵架的代价。再说了，等我们把你安顿在农场，你定然会喜欢上那里的。那里有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菜园。一想到那个菜园，我都直流口水呢。那里有鸡，有两头母猪，还有十八棵桃树。你在这里眼瞅着就要发疯了。我恨不得自己到农场里住呢。”

“我也这么盼望。”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我只是感觉自己很失败。”他道。

“失败？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别管我了，女儿。就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在这里坐一会儿。”

“那好吧。不过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他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坐着，在椅子上摇晃，最后，平和的感觉终于再次出现在他心里。他的头不住地颤抖，他的后背疼得厉害。

“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波西娅说，“要是我死时，也有很多人像悼念辛格先生那样为我伤心就好了。我很想知道我能不能有一个他那样的悲伤葬礼，有很多人……”

“闭嘴！”科普兰医生粗暴地说，“你的话太多了。”

然而，那个白人死后，他确实伤心欲绝。他只与他这一个白人畅谈过，也只相信他这一个白人。他为何自杀是个谜，让他困惑不解，感觉孤立无援。这份悲痛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他总是想起那个白人，辛格既不傲慢，也不鄙视别人，他是个很公正的人。如果死者依然活在生者的灵魂中，那怎么能算死去呢？但他不能想这些。他必须将这种念头全都抛开。

因为他现在需要的是克制。一个月以来，昔日沉郁可怕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他的心里，与他的灵魂进行搏斗。他的心里装满了恨意，因此，一连好几天，他都陷在死亡领地而无力自拔。与午夜来客布朗特先生大吵一架之后，危险的痛苦便在他心中积聚。但他现在根本想不起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争吵。后来，他看到威利的残肢，又感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愤怒。他的心既爱又恨，他热爱他的同胞，憎恨压迫他的同胞之人，就这样，他体会到了灵魂的疲惫与厌恶。

“女儿，”他说，“给我手表和外套。我要走了。”

他按住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地面似乎距离他的脸很遥远，他卧床了这么久，感觉双腿虚弱无力。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要摔倒。他头昏目眩地走过空荡的厨房，靠着门口站定。他咳嗽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方纸，捂在嘴边。

“给你外套。”波西娅说，“不过外面挺热的，应该穿不上。”

他最后一次在空房的房子里走了一遭。百叶窗拉了下来，幽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味。他靠在前厅的墙壁上，随即走到外面。早晨阳光明媚，暖意融融。昨晚和今天一大早，很多朋友都来道别，但现在只有他们一家人聚在门廊上。骡车和汽车都停在街上。

“本尼迪克特·玛迪。”老人说，“我估摸头几天你会想家。但是，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有家，又何来想家一说？”

波西娅紧张地舔舔嘴唇，说：“只要他病好了，就能回来。巴迪会很高兴开车送他会镇里的。巴迪可喜欢开车了。”

汽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几箱子书被绑在脚踏板上。后座上放了两张椅子和文件柜。他的办公桌上下颠倒着被系在车顶上。汽车上装满了东西，骡车上却是空的。骡子好脾气地站在那儿，缰绳系在一块砖上。

“卡尔·马克思。”科普兰医生道，“把眼睛擦亮。去屋里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把我放在地上的杯子和我的摇椅都拿出来。”

“出发吧。我希望能在晚饭时到家。”汉密尔顿说。

他们终于准备妥当。海伯伊摇动曲柄，发动了汽车。卡尔·马克思坐在方向盘前面，波西娅、海伯伊和威廉挤在后座。

“爸爸，你还是坐在海伯伊的腿上吧。我相信这样总比和我们、家具挤在一起舒服。”

“不了，太挤了。我宁愿坐骡车。”

“但你坐不惯骡车的。”卡尔·马克思说，“路上很颠簸，而且要走上一整天呢。”

“不要紧。我坐过很多次骡车。”

“那就让汉密尔顿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我肯定他更喜欢坐汽车。”

外公是昨天赶着骡车来镇里的。他们带来了一车农产品、桃子、卷心菜和芜菁，让汉密尔顿拿到镇里去卖。除了一袋桃子，其余都卖掉了。

“本尼迪克特·玛迪，我很高兴你跟我一起坐骡车回家。”老人说。

科普兰医生爬上骡车车板。他身心俱疲，仿佛骨头里灌了铅。他的头颤抖着，他忽然感觉很恶心，便平躺在粗糙的木车板上。

“真高兴你能来。”外公说，“你知道的，我一向都很尊敬学者。打心眼里尊敬。如果一个人是学者，那我就能忽略和忘记关于他的很多事。我正高兴，你这样的学者再次成为我们的家人。”

骡车车轮吱嘎直响。他们上路了。“我很快会回来的。”科普兰医生说，“过一两个月，我就会回来。”

“汉密尔顿是个很出色的学者。我觉得他有点像你。他帮我在纸上记账，还能读报。我觉得怀特曼也是个学者。他现在就能为我读《圣经》了。他还会做算数。他还是那么小一个孩子呢。我一向都很敬重学者。”

骡车颠簸前行，他的后背随之震颤。他抬头看着上方的树枝，走出树荫，他便把一方手帕盖在脸上，不让阳光直射眼睛。结局不可能如此。他一向都能在心中体会到真正强烈的使命感。四十年来，他的使命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是完成使命。然后，他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也尚未取得任何成就。

“是的，本尼迪克特·玛迪，真高兴你回到我们身边。我一直都很想问问你，我的右脚有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我感觉我的脚睡着了。我吃了药，还用涂抹油搓脚。希望你能给我好好治治。”

“我会尽力而为。”

“是呀，我真高兴你来和我们一起住。我相信亲戚就该聚在一起，血亲和姻亲都是如此。我相信我们将一起努力，互相扶持，总有一天，我们将在来世得到奖赏。”

“哼！”科普兰医生悲痛地说，“我只相信现世的正义。”

“你说你相信什么？你的嗓音太沙哑了，我听不清楚你的话。”

“我相信对我们的正义。对我们黑人的正义。”

“没错。”

他感觉到心中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他静不下来。他很想坐起来，大声说话，然而，当他试着坐起来，却使不出力气。他心中的话开始膨胀，就是不可罢休。但老人不再听他讲，没有人听他讲话。

“快，李·杰克逊。快，宝贝。管好你的腿，别再慢悠悠地溜达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02

下午

杰克迈着笨拙的步伐，没命似地狂奔。他穿过韦弗斯巷，跑进一条小巷子，然后翻过栅栏，加速向前奔跑。他感觉恶心，很想呕吐。一条狗吠叫着跟在他旁边，他只好停下，抄起一块石头，作势要去砸它，这才把它吓跑。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

天呐！这就是结局。吵闹。混乱。为了他自己与每个人大打出手。碎裂的瓶子划破人的脑袋，割破人的眼睛。老天！喧嚣之中夹杂着旋转木马那呼哧呼哧的音乐声。汉堡包和棉花糖掉在了地上，年轻人惊声尖叫。他就处在这一切之中。盲目地与尘埃和太阳对抗。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他的指关节。他放声狂笑。老天！他感觉到，他释放出了内心中一种狂野猛烈的节奏，这种节奏总也不会停止。后来，他仔细盯着那个黑人死者的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杀了他。但等等。老天！没人能阻止那种节奏。

杰克放缓脚步，紧张地回头张望。小巷里空无一人。他呕吐起来，然后用衬衫衣袖抹了抹嘴和额头。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了很多。他跑过了大约八条街，尽管他一直在抄近路，却还是跑出了半英里。他不再眩晕，因此，尽管被疯狂的感觉所包围，他还是能够记起所有事情。他又动了起来，这次只是慢跑。

没人能阻止争斗。一整个夏天，他就像扑灭突然燃烧起的火焰一样，一一化解了那些争斗。只有一次争斗除外。没人能阻止它。这场战斗像是莫名其妙就爆发了。当时，他正在修理旋转木马的机器，中途停下来去找杯水喝。就在他穿过游乐场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白人男孩和一个黑人正围着对方走来走去。他们都喝醉了。那天下午，来游乐场的人有一半都喝得醉醺醺的，毕竟当天是周六，而且那个礼拜工厂每天都开工。天气闷热，让人感觉很恶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他看到这两个人走向对方。但他晓得，这并不是开始。很久以来，他都感觉到一场大战即将爆发。有意思的是他竟然还有时间去想这些。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五秒，便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他想到了很多事。他想到了辛格，想到了那些苦闷的夏日午后，想到了闷热的黑色，想到了他化解的所有争斗，想到了他消弭的所有争吵。

接下来，他看到小折刀在阳光下一闪。他用肩膀撞开一小群人，挤了过去，纵身跳到持刀的黑人背上。那个人和他一起倒在地上。黑人身上的汗臭味和尘土味瞬间扑鼻而来。有人踩到了他的腿，还有人踢了他的头。等他站起来，就看到很多人厮打在了一起。黑人和白人打，白人和黑人打。他看得十分清楚，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那个挑起斗殴的白人男孩像是个小头目。他手下有一帮小混混，经常来游乐场玩。那帮小子也就十六岁左右，穿着白色帆布裤和花哨的人造丝马球衫。黑人在奋力反击，有些人掏出了剃刀。

他开始大喊：注意秩序！救命呀！快叫警察！只是他就像是对着决堤的大坝呼喊。恐怖的声音充斥在他的耳边，说它恐怖，是因为虽是人发出的，却没有言语。那声音越来越大，如同咆哮，让他觉得振聋发聩。他被人打中了脑袋。他看不清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看到很多眼睛、嘴巴和拳头，有的眼睛流露出狂野的眼神，有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唾沫横飞，张张合合，拳头紧握，有的拳头是白色的，还有的是黑色的。他从一只手里夺过一把刀，抓住一只高举起来的拳头。尘土弥漫，阳光刺眼，他有些目眩，他想要离开这里，去打电话求助。

但他被困住了。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打了起来。他挥动拳头，感觉到了柔软湿润的嘴唇。他闭着眼低着头打来打去。疯狂的声音自他的喉咙中传出。他使出浑身力气击打，如同公牛一样头朝前冲将过去。他的心中积聚着毫无意义的话，他狂笑起来。他并没有看到他打到了谁，也不知道谁打了他。但他知道斗殴的人群不再分成白人和黑人，现在，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而战。

忽然之间，斗殴结束了。他被绊了一下，向后栽倒。他昏了过去，过了一分钟甚至是更长时间，他才睁开眼睛。几个醉汉仍在打，但两个警察很快就将他们分开了。他看到是什么将他绊倒。他的一半身体倒在一个黑人男孩的尸体上。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人已经没气了。他的脖子一侧有一道伤口，只是很难看出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断了气。他觉得此人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男孩张着嘴，惊诧地瞪着眼。地上遍布着纸屑、碎瓶子和踩烂的汉堡包。一个木马的脑袋掉了，一个小吃摊位被毁了。他坐起来。他看到了警察，惊慌之下，他跑了起来。现在，他们肯定追不上他了。

前面只有四条街了，跑过去之后，他肯定就安全了。恐惧让他呼吸急促，他喘不过气来。他攥紧拳头，低下头。忽然，他放慢速度，停了下来。他身处一条主街旁边的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小巷一边是一栋建筑的墙壁，他疲软地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着大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迷迷糊糊地竟然穿过镇子，跑到了他朋友租住的房间。只是辛格已经死了。他号啕大哭起来。他大声哭泣，泪水顺着他的鼻子哗哗向下流，打湿了他的胡须。

一面墙。一段台阶。前面的一条路。烈日如同千斤重担，压迫着他。他沿原路返回。这次，他缓缓地走着，用油腻的衬衫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只好咬紧嘴唇，到最后都把嘴唇咬出血了。

走到下一个街区的街角，他碰到了西姆斯。那个怪老头坐在临时讲台上，《圣经》摆在他的膝盖上。他后面有一道很高的木栅栏，上面有用紫色粉笔写出的字。

他以死来拯救你

前来聆听他的爱与仁慈的事迹

每晚十九点十五分

街上空荡无人。杰克想走去路对面的人行道，但西姆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来吧，你们这些饱受心灵的忧郁和苦楚的人。他以死来拯救你，在他的脚下，放下你的罪孽和烦恼。布朗特兄弟，你为什么要走？”

“我回家拉屎。”杰克道，“我要去拉屎。救世主有意见？”

“你这个罪人！主会记住你所有的罪行。上帝将在今夜传神谕给你。”

“那主记不记得我在上个礼拜给了你一块钱？”

“耶稣会在今晚七点十五分传播神谕于你。你准时到这里来，聆听教诲。”

杰克舔舔胡子。“每晚都有很多人聚在你周围，我无法靠近去听。”

“嘲笑者自会受到惩罚。再说了，我收到了信息，救世主希望我为他建造一所房子。就在十八大街和第六大街相交的拐角处，那里有片空地。这栋广厦足以容纳五百人。你们这些嘲弄者就等着瞧吧。我主将当着我那些敌人的面，在我面前摆上一张桌子；他将在我的头上涂抹圣油。我的圣杯……”

“我今晚帮你找些人来。”杰克说。

“怎么找？”

“把你那支漂亮的彩色粉笔给我。我保证会叫来一大群人。”

“我看到你写的标语。”西姆斯道，“‘工人们！美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然而，三分之一的人却在挨饿。我们什么时候才会联合起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你就只会写这些。你的标语太激进了。我才不会让你用我的粉笔。”

“我没打算写标语。”

西姆斯抚摸着《圣经》的纸页，满腹狐疑地等待着。

“我要给你找来很多很多人。我要在这个街区两端的人行道上画几个光溜溜的漂亮荡妇，都是彩色的哟。再画箭头指向你这里。漂亮，丰满，光着屁股……”

“你是个邪恶的巴比伦人！”老头尖叫道，“你来自罪恶滔滔的所多玛城！我主会记住这一切的。”

杰克走到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向他租住的房子走去。“再见，兄弟。”

“罪人。”老头喊道，“你要在七点十五分准时回来。你只要听了耶稣的神谕，就能拥有信仰，就能得到拯救。”

辛格死了。他最初听到辛格自杀的消息，并不觉得悲伤，只是非常愤怒，犹如站在一堵墙前。他记得他向辛格倾诉过的所有心里话，现在他死了，他的心里话似乎也一起消失了。辛格为什么要结束他的生命？或许他疯了。但他死了，去世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看不到他，触摸不到他，也不能对他说话了，在他租住的那个房间里，他们一起相处了那么久，现在那房间租给了一个做打字员的姑娘。他再也不能去那里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一面墙。一段台阶。前面的一条路。

杰克锁上他租住的房间门。他很饿，但家里没有吃的。他很渴，但床边的大水罐里只剩下几滴热水了。床铺乱糟糟的，地上落满了灰尘和软毛。整个房间里都散落着废纸，因为他最近写了很多简短的传单，在整个镇里派发。他忧郁地瞥了一眼一张传单，上面写着“纺织工人协会是你的朋友”。有些传单上只有一句话，还有的有很多话。有张传单上写满了字，标题是：“我们的民主和法西斯主义之间的密切关系。”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来写这些传单，他在工作时间用笔写出来，到了“纽约咖啡馆”里，他就用打字机打出来，还要制作副本，并且亲手派发。他夜以继日地制作传单。但谁会看呢？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对于一个人而言，这座镇子虽小，却还是太大了。现在，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但他这次要去哪里？他想到了一些城市的名字：孟菲斯、威尔明顿、加斯托尼亚、新奥尔良。他总是要到别的地方去。但不会离开南方。昔日那种不安和如饥似渴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有所不同。他并不渴望开阔的空间和自由，他渴望的正好相反。他想起那个叫科普兰的黑人对他说过的话：“不要单独行动。”有些时候，这是最好的办法。

杰克将床挪到房间对面。床下放着一个行李箱、一堆书和几件脏衣服。他不耐烦地开始打包。那个黑人老者的脸出现在他的心里，他们说过的一些话再次在他的耳边回荡。科普兰是个疯子。他太疯癫了，和他讲道理，会把人逼疯。然而，那天夜里他们感觉到的可怕愤怒却令人费解。科普兰知道真理。了解真理的人就如同一群赤身裸体的士兵，对抗的却是武装部队。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竟然开始互相争吵不休。科普兰错了——没错——他失心疯了。但在某些时候，他们或许能够并肩合作。如果他们没有聊那么多就好了。他很想去见见他。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去见他。那或许是最好的。或许这是一个标志，告诉他，他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只手。

他没有花费时间去洗掉他的脸和手上的尘垢，便提起行李箱，离开了房间。外面酷暑难耐，街上弥漫着一股恶臭。云层在天空中聚集。空气犹如凝滞一般，远处一座工厂的烟雾形成了一道笔直的烟柱。杰克向前走，行李箱总是碰到他的膝盖，很是碍事，他时不时回头看。科普兰住在镇子的另一边，所以他必须快点。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天黑之前，肯定要下一场夏季的大暴雨。

他来到科普兰所住的房子，就发现百叶窗都拉着。他绕到后面，透过窗户向里张望，只见厨房里空无一物。绝望空洞的失望感向他袭来，他的手心直冒汗，一颗心突突狂跳。他去了左边的那栋房子，不过家里没人。他现在只能去凯利家，向波西娅打听了。

他不想靠近那所房子。他不愿意看到前厅的帽架，更不愿意看到他走过很多次的楼梯，他会受不了的。他缓慢地原路返回，只挑小巷子走。他从后门走进去。波西娅在厨房，那个小男孩和她在一起。

“不，布朗特先生。”波西娅说，“我晓得你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你也明白我父亲很看重他。但我们今天早晨把我父亲送到乡下了，我很清楚我实在没有理由告诉你他在何处。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直口快。”

“没关系。”杰克说，“可为什么？”

“上次你看过我父亲之后，他病得很重，我们都以为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花了很久，才让他再次坐起来。他现在恢复得还不错。他去了现在那个地方，一定能好起来的。但是，不知你明不明白，反正他对白人很反感，而且动不动就会闹情绪。再说了，请恕我直言，你能从我父亲那里得到什么呢？”

“我对他无所求。”杰克说，“你不明白。”

“我们有色人种跟别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我坚持我的看法，布朗特先生。我父亲只是个身患重病的黑人老头，他已经有很多麻烦了。我们必须把他照顾好。他对见你一点兴趣也没有，对此我很清楚。”

他来到街上，见黑云压顶，沉滞的空气中潜藏着风雨欲来之势。人行道边树木郁郁葱葱，只是此时天色暗淡，一眼看去，犹如街道上闪烁着怪异的绿光。四周一片死寂，杰克停下一会儿，他用力嗅了嗅，又向周围张望。然后，他把行李箱夹在腋下，向主街的遮雨棚跑去。只可惜他不够快。轰隆隆的刺耳雷声响彻云霄，温度骤然下降。银色的雨滴哗哗地落在人行道上。暴雨如注，他看不清楚路。等他来到“纽约咖啡馆”，已经变成了落汤鸡，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鞋里进了水，一动就咯吱咯吱响。

布兰农把报纸放在一边，将手肘搭在柜台上，支撑起身体。“说来也怪，直觉告诉我，一开始下雨，你就会来。我就知道你会来，而且会淋个湿透。”他用拇指按压鼻子，把鼻子按得瘪瘪的，都发白了。“你怎么拿着行李箱？”

“这东西看起来是很像行李箱。”杰克说，“感觉也很像行李箱。所以，如果你相信行李箱是现实存在的，那我觉得这就是个行李箱。”

“别光在那里站着了。你上楼吧，把衣服扔下来。我让路易斯把衣服熨干。”

杰克坐在后面的简易包间中，用手托着腮。“不用了，谢谢。我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歇口气。”

“可你的嘴唇都紫了，整个人都像是要累垮了。”

“我没事。我只想吃点晚饭。”

“还有半个钟头，才供应晚饭。”布兰农随和地说道。

“来点剩菜剩饭也行。管他什么吃的，来一盘就行。冷的也成，不用加热。”

他内心空虚，十分痛苦。他既不愿意向后看，也不愿意向前看。他用两根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自从他第一次坐在这张桌边，已经过了一年多。对比那个时候，现在的他有了什么样的进步？没有。他不过是交到了一个朋友，随后又失去了这个朋友。他将他的一切都交给了辛格，而那个人却结果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现在他独自深陷困境。他必须依靠他自己的力量走出泥沼，再一次重新开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深觉恐慌。他太疲倦了。他把头靠在墙上，把脚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给你。”布兰农说，“或许能让你好过一点。”

他放下一杯热饮和一盘鸡肉馅饼。饮料闻起来香香甜甜的，十分浓郁。杰克呼吸着热气，闭上眼睛。“里面加了什么？

“在开水中兑了一些朗姆酒，再放一块用柠檬皮搓过的方糖。很不错的饮料。”

“我欠你多少钱？”

“我一下子算不出来，但我会在你离开之前算清楚的。”

杰克喝了一大口杯里的香甜烈性酒，在嘴里冲漱一下，才咽下去。“你拿不到钱的。”他道，“我没钱付给你，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

“我逼你还钱了吗？我有没有开出账单，让你付钱？”

“那倒没有。”杰克说，“你一直都很讲道理。依我看，你是个正直可敬的人，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

布兰农在他对面坐下。他有心事。他把盐罐挪来挪去，还不停地捋头发。他身上有股香气。蓝条衬衫干净清新。他的衬衫袖子卷起来，用一对老式蓝色松紧带固定着。

终于，他犹豫着清清嗓子，说：“你来之前，我正在看下午的报纸。好像今天游乐场出了不少乱子。”

“没错。报纸上是怎么说的？”

“等等，我把报纸拿过来。”布兰农从柜台上拿过报纸，靠在隔间的隔板上，“头版说，位于某处的阳光南方游乐场发生了群殴事件。两个黑人受到了严重刀伤。另有三个人受轻伤，并已经被送到市立医院接受治疗。死者名叫吉米·梅西和郎西·戴维斯。伤者包括白人来自中央米尔市的约翰·哈姆林、威尔斯·威尔逊等。报纸上的原文是这样的：‘多人被捕。据说群殴事件的起因是劳工骚乱，而且在群殴现场及其附近发现了写有煽动性语言的传单。很快将对其他涉案人员进行抓捕。’”布兰农紧着牙，“这份报纸的排版真是越来越糟糕了。连字母都拼错了。”

“他们倒挺机灵。”杰克挖苦道，“‘起因是劳工骚乱。’他们还真敢说。”

“不管怎么说，发生了这种事，真的很不幸。”

杰克用手捂住嘴，低头看着空盘子。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要走了。我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这里。”

布兰农用手指甲在掌心里画来画去。“虽然没这个必要，但这或许是好事。为什么走得这么仓促？都这个时间了，没道理现在走的。”

“我就愿意现在走。”

“我觉得你没必要重新开始。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建议？我是个保守主义者，我自然是认为你的看法都很激进。但与此同时，我也很想了解全部。不管怎样，我希望看到你振作起来。你为什么不去一个能找到与你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安顿下来呢？”

杰克愤怒地把盘子推到一边。“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很累。”

布兰农耸耸肩，走回柜台。

杰克很累。热朗姆酒和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使他昏昏欲睡。安全地坐在隔间里，吃上一顿美味的时候，感觉棒极了。如果他愿意，大可以靠在这里眯上一小会儿。他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更舒服。不过他只能睡上一小会儿，因为他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这雨会下多久？”

布兰农的声音听来具有催眠效果。“这种热带大暴雨啊，谁也说不好会下多久。可能下一秒就突然停了，也可能变小一点，下上一整夜。”

杰克把头搭在手臂上。雨哗哗落下，犹如阵阵海浪声。他听到钟表滴答作响，远处传来盘子碰撞在一起的咔哒声。他的手渐渐放松，手心朝上摊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布兰农过来摇晃他的肩膀，望着他的脸。他做噩梦了。“醒醒。”布兰农说，“你做噩梦了。我从那边看到你张着嘴呻吟不止，还在地上拖着脚。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那个梦依然深深地困扰着他。他又体会到了从前醒来时便攫取着他的恐惧。他一把推开布兰农，站起来。“用不着你说我做噩梦了。我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我都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

此时此刻，他记得梦中的情形。每隔一段时间，他醒来后都想不起梦中的情形。在梦中，他在一大群人之间走着，就跟在游乐场时一样。不过他周围的都是些东方人。阳光闪耀着灼目的光芒，人们都是半裸的。他们不说话，行动缓慢，脸上带着饥饿的表情。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太阳照耀着无声的人群。他在人群之间前行，抱着一个带有盖子的大篮子。他要把篮子搬走，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下篮子。在睡梦中，他游荡于人群中，不知道该把背负了很久的重担放在何处，他觉得很恐怖。

“你做什么梦了？”布兰农问，“是有魔鬼追你吗？”

杰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镜子前。他的脸很脏，满是汗水。他的眼下乌青。他在水龙头下把手帕打湿，把脸擦干净。然后，他掏出一把小梳子，把胡子梳理整齐。

“那个梦没什么特别。你自己睡上一觉，就明白是什么样的噩梦了。”

时钟指向五点三十分。雨差不多停了。杰克拿起行李箱，向前门走去。“再会。我说不定会给你寄张明信片。”

“等等。”布兰农道，“你现在不能出去。还在下小雨呢。”

“那只是从遮雨棚滴下来的水而已。我要在天黑前离开镇子。”

“等一下。你有钱吗？你身上的钱足够撑过一个礼拜吗？”

“我才不需要钱呢。我一直以来都身无分文。”

布兰农交给他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有两张二十块的钞票。杰克看看钞票的正反两面，把钱揣进衣兜。“天晓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出去的钱就别想收回来了。不过，还是谢了。我会记住你这份好意的。”

“祝你好运。有机会就捎个信来。”

“再见。”

“再见。”

他关上门。他走到街区尽头，回头看到布兰农站在人行道上目送他。他一直走到铁轨边。轨道两旁是一排排破烂的两房一栋的房子。狭窄的后院中设有肮脏的厕所，熏脏了的破烂衣服挂在晾衣绳上晾着。方圆两英里范围内，都看不到任何舒适、宽敞或干净的东西，就连土地看起来都是污秽和荒凉的。时不时可以看到种菜的痕迹，只是菜地里只有打蔫的羽衣甘蓝。他看到了几棵无花果树，不过树患有黑粉病，并没有结出果实来。小孩子成群地在这个肮脏的环境中玩耍，小一点的孩子赤身裸体。这副贫穷的景象是如此残酷和无望，杰克怒吼一声，攥紧了拳头。

他走到镇子边缘，走上高速公路。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的肩膀太宽，他的手臂太长。他是如此强壮，又如此丑陋，因此，没人愿意让他搭便车。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卡车停下来让他搭车。黄昏的太阳再次从云层里钻出来。人行道很潮湿，被太阳一照，水汽都蒸发了出来。杰克不停地走。他将镇子远远甩在后面，感觉到身体里出现了全新的力量。他这是逃避，还是攻击？不管怎样，他都在行动。他即将迎来新的开始。前方的路向北方延伸，微微有些偏西。但他不会走太远。他不会离开南方。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怀揣希望。他该何去何从，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03

晚上

有何用处？她很想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有什么用？她制定的计划，她创作的音乐，究竟有什么用？结果就是她被困在了陷阱里。她去商店上班，然后回家睡觉，每天周而复始。辛格先生曾经工作的那家商店前有块钟表，此刻它指向七点。就快到下班时间了。每次需要加班，经理总是让她留下来。因为相比其他女孩，她能站得更久，工作起来更卖力。

大暴雨停了，天空呈现出柔和的淡蓝色。黑夜即将来临。街灯已经亮起。街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报童吆喝着报纸上的头条。她不想回家。如果她现在回家，准会躺在床上，放声痛哭。她精疲力竭的时候就会如此。但如果去“纽约咖啡馆”吃点冰激凌，她或许能感觉好点。再抽个烟，独自待会儿。

咖啡馆里前面很拥挤，她去了最后一个隔间。她的腰背和脸是最累的部位。商店真该把座右铭设成“保持警惕，面带微笑”。一旦离开商店，她必须皱眉很久，才能让表情恢复自然。就连她的耳朵也很累。她摘掉晃来晃去的绿色耳坠，捏捏耳垂。她是在上个礼拜买的这副耳坠，还买了一个银手镯。一开始，她在炊事用具柜台工作，不过现在他们把她调到了人造珠宝柜台。

“晚上好，米克。”布兰农先生说。他用一张餐巾擦擦玻璃杯的杯底，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要一个巧克力圣代，再来五分钱一杯的生啤。”

“一块上吗？”他放下菜单，用戴着女士金戒指的小指指了指菜单，“看见了吧，今天有上好的烤鸡，还有炖小牛肉。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吧。”

“不了，谢谢。我只想要圣代和啤酒。都要凉的。”

米克把额头上的头发拂开。她张着嘴巴，因此显得脸颊消瘦。有两件事是她永远都无法相信的。一是辛格先生自杀去世了。二是她已经长大，必须在伍尔沃斯商店打工。

是她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们都以为枪声是汽车的回火声，直到第二天，他们才了解真相。她去辛格的房间听收音机，却发现鲜血布满了他的脖子，她父亲来了之后，便把她从房间里推了出去。她跑到黑暗之中，抡拳捶打自己。第二天晚上，他躺在客厅里的棺材中。丧葬承办人给他涂了胭脂，搽了唇膏，让他看起来脸色自然一些。只可惜他的脸色并不自然。他没有一丝生气。除了鲜花的香气，还有一股气味，她无法在客厅中久留。虽然那段日子痛苦难熬，她还是坚持去上班。她打包商品，把它们递过柜台交给顾客，敲硬币辨真伪后把钱丢进抽屉。她在该走路的时候走路，坐在餐桌边便吃饭。只是头几天，她晚上躺在床上，就是无法入睡。但现在，她也在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了。

米克侧身坐着，跷起二郎腿。她的丝袜跳丝了。她步行去上班时丝袜就开始跳丝，她就在上面吐了口唾沫。后来，跳丝越来越严重，她便把一小块口香糖黏在末端。只可惜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现在她只能回家缝袜子。丝袜把她搞得焦头烂额。用不了几天，她就会穿坏一双丝袜。但她又不肯像普通女孩那样穿棉袜。

她真不该来这里的。她的鞋底磨破了，她应该省下这二十美分，换个新前掌。她要是穿着鞋底有破洞的鞋子站着，会发生什么？她的脚上会长出水泡。那她就必须把针烧热，把水泡挑破。那她就不能上班，因此会被炒鱿鱼。然后呢？

“给你。”布兰农先生说，“以前还真没见过有人这么吃。”

他把圣代和啤酒放在桌上。她假装在清理手指甲，不然的话，如果她看他，那他准会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不再对她心怀怨恨，他肯定是把她偷口香糖的事忘了。现在他总是想找机会和她说话。但她只想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圣代味道不错，撒满了巧克力酱、坚果和樱桃。啤酒让她顿感放松。吃完冰激凌再喝啤酒，就能感觉到一种美妙的苦味，她有了几分醉意。她最爱的除了音乐，便是啤酒了。

只是现在她的心里不再有音乐。这可真是怪事一桩。这就好像她被关在里屋之外。有时候，一小段曲子会在她心里闪现，随即消失不见，但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和音乐一起待在里屋。好像她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因为在商店里工作，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和时间。伍尔沃斯跟学校不一样。她以前放学回家，感觉很好，并且随时可以创作音乐。但现在她总是精疲力竭。她在家里只是吃晚饭、睡觉、吃早餐，然后出发去商店上班。两个月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首歌的开头，但到现在仍未完成。她希望留在里屋，却不知道怎么才能留在那里。就好像里屋上锁了，她进不去。真的很难理解。

米克用拇指推推断裂的门牙。她拿到了辛格先生的收音机。他的所有分期付款都尚未付清，现在，她接下了收音机这个责任。拥有属于他的东西，感觉好极了。或许有一天，她能攒一些钱，买一架二手钢琴。比如说，每个礼拜存两美元。除了她自己，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的钢琴，不过她可以教乔治弹几首短曲。她要把钢琴放在后面的房间，每晚都弹。到了礼拜日，就弹上一天。但她说不定有时候会没钱还贷款。那他们会不会把钢琴收走，就像他们收走那辆红色小脚踏车一样？她绝不会让他们把钢琴收走。她会把钢琴藏在房子下面。要不然，她就去前门等他们，跟他们打上一架。她会把那两个男人打倒，打得他们鼻青脸肿，昏倒在走廊的地板上。

米克紧蹙秀眉，使劲用拳头揉搓额头。世事就是这样。好像她一直在生气。不像小孩子发脾气，一会儿就过去了。她处在另一种愤怒中。只是她并没有恼怒的对象。除了伍尔沃斯商店。但又不是商店要求她去工作的，所以，她没什么可气的。这就好像她被骗了，只是并没有人骗她。因此，她不知道该把愤怒发泄在谁的身上。然而，她照样有那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她说不定能买到钢琴，并且不会被人把钢琴收走。或许很快就能有机会了。只是，她对音乐的感觉，她在里屋制定的计划，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一样东西有意义，那必定是有用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必须有用处才可以。

好吧！

好吧！

要有用处。

04

夜

四下里一片静谧。比夫擦干脸和手，一阵微风拂来，桌上小日本宝塔的玻璃垂饰叮当作响。他刚刚小憩醒来，抽了一根在晚上抽的雪茄。他想到了布朗特，很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浴室架子上摆着一瓶花露水，他用花露水瓶塞涂抹太阳穴。他用口哨吹着一首老歌，走下狭窄的楼梯，口哨声在他身后形成断续的回响。路易斯应该守在柜台后面。

但他开小差了，餐馆里空无一人。前门大敞四开，可以看到外面空荡的街道。墙上的时钟表示现在差十七分钟就到午夜十二点了。收音机开着，里面正在讲希特勒在但泽制造的危机。他走到厨房，看到路易斯正坐在椅子上睡觉。男孩脱掉了鞋子，解开了裤子上的扣子。他的脑袋耷拉在前胸。他的衬衫上有一道很长的口水印，由此可见他睡了很久。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他竟然没有向前栽倒，还真是一大奇事。他打着呼噜，叫醒他也没用。反正夜里也没人来吃饭。

比夫踮着脚尖穿过厨房，来到架子边，那上面放着一篮子木樨和两大水瓶的百日菊。他把花拿到餐馆前面，从橱窗里拿走用玻璃纸包裹的大浅盘，里面放的是昨晚的特价菜。他讨厌食物。在橱窗里摆放新鲜的夏花，那多好啊。他闭上眼，想象着该如何摆放鲜花。最下面放木樨，绿油油的，显得很清爽。在红色陶瓷盆里装满显眼的百日菊。这样刚刚好。他开始精心摆弄橱窗。鲜花之间有一株畸形植物，那朵百日菊竟然有六片青铜色的花瓣和两朵红色花瓣。他仔细查看这枝珍奇的花朵，将其放在一边保存起来。橱窗摆好了，他站在街上，欣赏他的作品。花朵的根茎很不雅观，不过弯曲的角度刚刚好，看来浑然天成、无拘无束。电灯影响了效果，不过，等太阳升起来，效果就会达到最佳。这才叫绝对的艺术。

墨色的天空中星光点点，似乎距离大地很近。他在人行道上闲逛，停下来用鞋子外侧把一块橙子皮踢进排水沟。他走到下一条街区，看到两个男人在尽头手臂挽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站着，由于距离太远，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小。此外街上空无一人。整条街上只有他的餐馆仍亮着灯，还在营业。

为什么？镇里的其他咖啡馆都打烊了，他为什么还要整晚营业？时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但他就是说不清。他不是为了钱。

有时会有一小群人一起来喝啤酒，吃炒鸡蛋，消费五块十块钱。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大多数时候，只是来一两个客人，点很少的东西，却会逗留很久。有些晚上，在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样一来，自然是赚不到钱的——这一点显而易见。

但他照样每天晚上营业，只要餐馆不倒闭，他就会如此。夜晚正是时候。他能在晚上见到无法在白天遇到的人。有些人一个礼拜都要来几次。有些人只来一次，喝一罐可口可乐，便再也没有出现。

比夫把双臂横抱在胸前，走得更慢了。在路灯的照射范围内，他的影子漆黑，有棱有角。安静祥和的夜晚从四面八方笼罩住他。夜晚是用来休息和沉思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待在楼下，不去睡觉。他最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的街道，走了进去。

广播里依然在播报希特勒制造的危机。悬垂在天花板的电扇不停地旋转，让人感觉舒缓。厨房里传来路易斯的鼾声。他忽然想到可怜的威利，决定尽快找个时间给他送去一夸脱威士忌。他玩起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游戏中心有一张女人的头像，让玩家去辨认。他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便在第一个横框中写下“Mona Lisa（蒙娜丽莎）”这个名字。第一个竖框要求填写beggar（乞丐）的同义词，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是m，一共有九个字母。答案是mendicant （意为乞丐）。第二个横排要求填写表示“移动到远处”这个意思的词，e 字母开头，由六个字母组成。答案是elapse（意为流逝）吗？他大声说出可能的字母组合。还是eloign（意为移至远处）？不过他突然没了兴致。谜题那么多，他不愿意再多加一个。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稍后再来做吧。

他仔细看了看他打算保存下来的百日菊。他把花放在手心，举起来对着灯光，发现这朵花一点也不稀奇。不值得收藏。他揪下柔软鲜艳的花瓣，最后一片花瓣是为了爱而绽放。只是，爱人是谁呢？现在，他要爱谁？不是一个特定的人。只要是这条街上的体面人，进餐馆坐上一个钟头，喝点东西，都是他爱的对象。但没有具体的人。他知道他曾经爱过谁，但现在那些爱都结束了。艾丽斯、玛德琳、吉普，对这些人的爱都消失了。这让他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到底是哪一种？无论怎样，他的爱都不见了。

还有米克。说来也怪，几个月以来，她曾一直住在他的心里。这份爱也消逝了？是的，消逝了。米克会在傍晚时分来喝冷饮或吃圣代。她长大了，昔日那种未经雕琢的稚气几乎都消失殆尽了。现在的她颇具淑女仪态，清秀娇媚，总之很难形容她的气质。她的耳环、叮叮当当的手镯，她跷起二郎腿的新样子，拉着裙裾遮住膝盖，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他看着她，内心只能体会到温柔。他从前对她的感觉不见了。这份奇怪的爱整整盛开了一年。他对这份爱质疑了无数次，却都没有找到答案。现在，就如同夏花在九月凋零一般，这份爱也走到了尽头。他不爱任何人。

比夫用食指轻轻敲打鼻子。此时，收音机里响起了外语，他也无法确定那人说的是德语、法语还是西班牙语。听来却好像一场浩劫即将来临。光是听着那个声音，他就紧张不安。他干脆关掉收音机，深沉的静寂随之席卷而来。他感觉着外面的黑夜。孤独攫取着他，他不由得变得呼吸急促。现在太晚了，不能给露西尔家打电话，和贝贝说上几句话。他也不可能盼着有顾客在这个时间上门来。他走到店门边，向街道张望。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空荡和漆黑。

“路易斯！”他喊道，“醒醒啦，路易斯。”

没人回答。他把手肘搭在柜台上，双手托腮。他来回挪动长满胡须的下巴，眉头缓缓地皱成一团。

谜题。那些问题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里，纠缠不清，就是不肯让他得到安宁。辛格之谜，以及其他所有的谜题。自从这些谜题出现，已经过了一年多。布朗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一次与哑巴相见，已经过了一年多。自从米克开始跟着哑巴到处去，已经过了一年多。现在，辛格已经去世并下葬一个月了。那些谜题依然在他心中盘旋不去，他始终无法平静。这看起来很不自然，就犹如一个邪恶的玩笑。想到这些谜题，他便觉得心中难安，甚至还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辛格的葬礼是他一手操办的。他们将一切都交给他去处理。辛格的事简直一团糟。他的东西都是分期付款买的，需要还钱，而他的人寿保险受益人已经身故。辛格的钱只够将他自己下葬。葬礼在中午举行。他们顶着灼灼烈日，站在空旷潮湿的墓地里。花儿都被晒蔫了，变成了褐色。米克痛哭流涕，都喘不过气来，她父亲只好拍打她的背，帮她顺气。布朗特用拳头堵着嘴，沉着脸盯着辛格的墓碑。镇里的黑人医生，也就是和可怜的威利有亲戚关系的那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伤心地喃喃低语着。还来了一些没人见过或听说过的陌生人。天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来参加葬礼。

餐馆里和外面的黑夜一样深沉无声。比夫麻木地站着，迷失在思绪中。忽然之间，一阵兴奋自他心底涌出。他的心开始狂跳，他赶紧背靠在柜台上，好撑住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亮光一闪，他瞥见了人类的奋斗和勇气。他瞥见无数人穿越无边无际的时间。他瞥见了付出辛劳、付出热爱的人。他感觉灵魂得到了升华。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在心里体会到了警告，体会到了恐惧。他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他看到他正盯着柜台玻璃上映衬出的他的脸。他的太阳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他的脸扭曲不已。一只眼睁得比另一只眼大。左眼眯着，探究着过往，右眼睁得老大，流露出惊恐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充满黑暗、恐惧和毁灭的未来。他悬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悬在辛辣的讽刺和信仰之间。他猛地转过身。

“路易斯！”他喊道，“路易斯！路易斯！”

依然没有回答。然而，老天，他现在是否神志正常，抑或已经陷入疯狂？他根本不知道为何会感觉恐惧，却被恐惧扼住，几近窒息，这怎么可能？他是要像个紧张不安的傻瓜一样站着不动，还是振作起来，恢复理智？他是否神志正常，抑或已经陷入疯狂？比夫用水龙头把手帕打湿，轻轻拍打憔悴紧张的面孔。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遮阳棚尚未拉起。他向店门走去，步伐越来越稳。他回到店内，镇定心神，等待朝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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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