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律政先锋》

第一章 狐狸

第二章 家庭危机

第三章 贾森·巴恩斯

第四章 死亡手指

第五章 酒店房间里的忧郁

第六章 刑事上诉法院

第七章 学校活动

第八章 盘问

第九章 午后法庭

第十章 援助之手

第十一章 审判日

第十二章 十点新闻

第十三章 母亲和女儿

第十四章 高速路交流道

第十五章 迈克尔·帕克

第十六章 破镜

第十七章 警队新力量

第十八章 母与子

第十九章 彼得·巴顿

第二十章 何人之手？

第二十一章 罪犯指证

第二十二章 寻尸

第二十三章 第一次约会

第二十四章 挖出过往

第二十五章 河岸

第二十六章 面具与镜子

第二十七章 潜伏

第二十八章 边缘惊魂

第二十九章 产权分割

第三十章 横尸门廊

第三十一章 萨拉与埃米莉

第三十二章 艾莉森·格雷

第三十三章 引诱

第三十四章 医生与神父

第三十五章 定位、定位

第三十六章 不可或缺的验尸官

第三十七章 情人的出入口

第三十八章 地毯之上

第三十九章 房东

第四十章 祖母

第四十一章 特里的圣诞节

第四十二章 快速销售

第四十三章 墓园

第四十四章 无家可归之人

第四十五章 付之一炬

第四十六章 迁入新居

第四十七章 迷雾重重

第四十八章 忆同窗

第四十九章 闯入者

第五十章 警告

第五十一章 地方警察

第五十二章 逮个正着！

第五十三章 手牵手

第五十四章 盘问彼得

第五十五章 恐怖小屋

第五十六章 西班牙的风车磨坊

第五十七章 供词

第五十八章 手机照片

第五十九章 两名疑犯

第六十章 深夜故事

第六十一章 粗暴的爱

第六十二章 风车高转

第六十三章 新里程

《律政先锋》

蒂姆·维卡里（Tim Vicary） 著

李倩 纳青苗 韩军 译

责任编辑：Fiberead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7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09470-20170207

最后修订：2017年07月26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网址：www.bookdna.net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contact@fiberead.com

www.fiberead.com

第一章 狐狸

狐狸毛皮下的肋骨根根可见，干瘪的肚子都快贴到脊梁骨了。它潜伏在夜色中，借助黎明前的星光伺机抓捕幼兔。忽见两只幼兔小心翼翼地跃出地洞，它不禁两眼放光。兔子的两条后腿直立着，嗅着微风，竖着耳朵，十分警惕。狐狸早已垂涎欲滴，满怀期待地咧开了嘴巴。它猛地冲向猎物，吓得兔子连忙退回了洞里，只听见利齿在兔子身后嘎嘣咬了下去。这短暂的努力耗尽了狐狸的所有力气。它在兔子洞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如果今天还吃不到东西，它就死定了。

它不顾一切地刨着兔子洞，寻找食物和藏身之处。不在此处食，就在此处死。它拼尽全力继续往洞里扒寻着，爪子越来越痛，眼鼻全糊上了泥土。

可是，它挖得越发起劲了，因为又有一种气味，一种不同于兔子的味道钻进了它的鼻孔。那是一种罕见的、异乎寻常的气味。终于，它心头一阵狂喜，找到了！就是这个硬邦邦、脆生生、像骨头一样的东西。它咬住骨头，用力撕扯。

这玩意儿尝起来像是搁了很久的腐肉。可是这块肉被卡得纹丝不动。它前爪抵住岩石，同时用牙齿使劲往外拽，齿间迸出阵阵低吼。这就像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妈妈把猎物的尸体带回家，强者可以抢到最好的骨头，弱者只能得到剩下的残羹冷炙。可是此时此刻，只有它和岩石。

最后，累到近乎发狂，它才终于拽动了骨头。它把骨头拖出了洞口。正是破晓时分，东方地平线上现出一丝微亮的柠檬黄。骨头之间只有几块小碎肉，而且硬得像旧皮革，这让它大失所望。它闷闷不乐地咀嚼了一会儿。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儿，它睡着了。

鼻子周围的一股气流把它弄醒了。它睁开眼，正好看到一只乌鸦振翅叼走了它的骨头。狐狸大怒，一跃而起，扑了上去。可是乌鸦微微拍了两下翅膀，就轻而易举地飞出了它的势力范围。乌鸦离它只有一米之遥，两只冷酷的橙色眼睛嘲弄地看着它，仿佛在说：“追我啊！”它一追，乌鸦便又飞出了10米、20米，恰好停在它够不到的地方。

狐狸知道追逐飞鸟如同竹篮打水——你一来，它们就立刻飞走。不过，曾经有一次，它差点抓到一只子雉鸡。当时它用的追捕方法是肚子紧贴地面，鼻子藏在草地里，一次只匍匐前进不到一米，耐心等待鸟儿放松警惕、低头啄食的那一刻。那才是抓鸟的正确方式，悄悄潜行，靠到近前再采取行动。

现在，该试试这招了。它悄悄朝乌鸦挪去，看清了乌鸦的落脚处——在公路上，在它的势力范围之外。乌鸦八成觉得那里很安全，能将四周的情形尽收眼底。可是，高高的青草挡住了逼近的狐狸，而乌鸦对那块骨头又太过投入，不厌其烦地啄来啄去，寻找关节间那些已经硬如皮革的小碎肉。

狐狸蜷缩在草地里，弓起的身子如同一张绷紧的弹弩。正在啄骨头的乌鸦突然抬头——不是看狐狸，而是望向身后。小狐狸趁机腾空而起，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吼声，宣泄着对窃贼的愤怒。

接下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乌鸦丢下骨头，飞了起来，一对翅膀惊恐地扑扇着。

狐狸一下子衔住了骨头。

这时一辆车从转角处呼啸而来。黎明时分路面空旷无阻，车子开得飞快。看到挡风玻璃前突然掠过一只展翅狂飞的乌鸦，司机吓得猛打方向盘。

狐狸望向右边，刚好直面即将杀死自己的凶手。那是一个米其林轮胎，正以每小时90公里的速度向它猛冲过来。

司机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赶紧踩刹车。车速慢了下来，他看清了身后路面上有只被碾得粉身碎骨的小狐狸。不过，司机并未下车查看，也没看出狐狸嘴巴里衔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人的手骨。

第二章 家庭危机

摩托车的前灯切开昏暗的薄暮，在乡间小路上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锥。车灯后的骑车人头戴黑色头盔，身穿皮衣，弓着腰，丝毫无意转动车把在空荡的路面上疾驰。在这样一个秋日傍晚，她一反常态地注意到了周围渐浓的夜色、山雨欲来的征兆，还有预示着冬天临近的清冽空气。她从未完全融入这乡下生活，而此时此刻，只身一人在黑暗中前行，她不禁怀念起城里的灯光、工作的要求以及身边那些奔忙的人们。

下一个转弯处，狂风卷着落叶刮过路面。她将车速放得极缓。她心想，如果在这儿滑倒，得在地上躺好几个小时才会有人经过。要等到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人，就更遥遥无期了。

回到家就好了，她停止胡思乱想，安慰自己道。可当她终于到达村外安静的小路上时，发现果不其然，家里没有一盏灯亮着。孩子们当然都不在家——儿子西蒙住城里，女儿埃米莉在读大学。不过，至少鲍勃应该到家了。教师不都是下午四点就下班了吗？可不像她，为了准备翌日的庭辩，动辄六、七点才下班。

可她丈夫在哈罗盖特教书，不是约克郡。他最近经常晚归，她都记不清有多少回了。萨拉•纽比把摩托车推进车库，叹了口气。鲍勃曾劝她卖掉这房子，和他一起搬去哈罗盖特，但她拒绝了。有了女儿埃米莉的支持，她拒绝得很坚定、不容商量，埃米莉比萨拉还要爱这栋房子，视它为自己的家。不过就像鲍勃说的那样，埃米莉几乎不怎么着家，以后回这里住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而他每天上下班都要在A59公路上蹉跎半日，不愧是这一带最拥挤的道路之一。

而我的工作需要在整个英格兰北部来回奔波，萨拉心想。哈罗盖特应该和约克郡一样适合我。那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无关理性。它是一种情感。过去两年来，萨拉和丈夫之间哪哪儿都不对路。最开始是因为她的儿子西蒙惹上的那场可怕的官司，她亲自替儿子辩护，而却鲍勃认为西蒙杀了人。那件事令两人之间出现了隔阂，他们也曾试图弥补，多次架梁铺桥，可都不堪一击、经常坍塌。后来，鲍勃勾搭上了他的秘书，夫妻关系更是雪上加霜。那段婚外情最终虽然无疾而终，但萨拉对他的尊重却已荡然无存。所以，当他提出要搬家时……

她就是想让日子一成不变，仅此而已。

只是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时间能改变一切。孩子们长大成人，纷纷离家；生活的轻重缓急时移世易；疏于修缮的关系如同沙雕般，被海浪冲得无影无踪。就连记忆都会改变，曾经视如生命的东西如今已是遥远的陈年旧物，衰变成血脉里一团羸弱的风暴，依稀难辨。

萨拉甩开这些忧郁的思绪，步履坚定地走进房里，打开电灯，脱下皮衣，解开头发，换上牛仔裤和毛线衫。还好，起码暖气是开着的——她感到温暖舒适。CD机里播放的莫扎特弦乐四重奏似乎让家里的空气都变得斑斓、灵动。萨拉用微波炉热了份泰式蒸饭，倒了一杯威士忌，往躺椅上一靠，然后……

她的手机响了。

是女儿埃米莉。她在剑桥读环境科学。六星期前，萨拉和鲍勃开着沃尔沃，满载着女儿堆积如山的少女行头，一直把她送到了西德尼·苏塞克斯学院的宿舍。打那以后，萨拉几乎每天都会给埃米莉打电话，有时会听她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细数她交到的新朋友和取得的新成就，有时会因为打得不是时候而吃个闭门羹。今天晚上，埃米莉竟然破天荒地主动给老妈打电话了。她要谈的是她的男朋友，拉里。

拉里比埃米莉大三岁，在伯明翰大学读研究生。这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扎着马尾辫，留着稀疏的小胡子，为人热情。他有两大爱好：一是拯救地球，一是和埃米莉亲热。他经常能鱼和熊掌兼得：带埃米莉出去过长周末，顺便抗议肆无忌惮的道路开发、提倡回收利用废旧资源或是保护湿地、拯救濒危鸟类。但自从埃米莉搬到剑桥后，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两人都没什么钱，交通又不是很方便，而且两人还天天各自混迹在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之中。

“我怕我会失去他，妈妈，”埃米莉说，“我想转学去伯明翰。”

“什么？埃米莉，别傻了——你才刚去剑桥。”

“没错，确实如此。可也许现在转学正是时候——不然就来不及了。”

“埃米莉，你不能这么做。看在老天的份上，先想想你为了进剑桥深造付出了多少努力。而且当初拉里也支持你，是不是？你去面试时他还陪着你呢。”

“嗯，但是当时他也申请了这儿的研究生。如果他被录取了，事情就容易多了。”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亲爱的，但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能说丢就丢啊。哪怕是为了……”她忍住没说出口。她本来想说哪怕是为了一个男人，但显然那只会自讨没趣。萨拉很喜欢拉里——这个男孩是个很风趣的伴侣，而且对她这个年近四十的妈妈而言还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不过，她那份望女成凤的热望超越了她对他的任何非分之想。三年前的埃米莉还只是一个平淡无奇、智商一般的中学生，自从她和拉里恋爱后就像花骨朵般突然绽放了，这让萨拉这个当妈的非常欣喜。女儿的蜕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和拉里谈恋爱让她充满了自信，所以，要她和拉里一刀两断根本行不通。可是，刚去剑桥六周就考虑转学，更是病急乱投医。

“怎么突然想转学了呢，亲爱的？”

“噢，他本来打算这周六过来的，可现在泡汤了，他得写一份研讨会的材料，还要……”

接下来的半小时，萨拉一边听埃米莉诉苦，一边帮她出谋划策。最后，她总算说服她放弃了转学。毕竟，拉里还是会过来看她，只不过比承诺的晚几天而已；剑桥的课程质量蛮不错；埃米莉也已经结交了不少新朋友。不过，这其中最能安慰埃米莉的是萨拉答应下星期去看她。她在伦敦上诉法院有场官司要打，回家途中会专门去剑桥看望女儿。

萨拉微笑着挂掉电话。姑娘是想家了，她心想，女儿需要妈妈了。要扮演一个安慰他人的角色，对她而言有些新奇。在埃米莉的少女时代，萨拉一天到晚忙于工作，经常疏于倾听女儿的烦恼。不过，只要愿意改变，永远为时未晚。她重又想起她的泰式蒸饭，一看，已在微波炉里冷若磐石了。

她正吃着，鲍勃回来了。他看上去心事重重，进厨房时敷衍地和她打了声招呼。鲍勃高高瘦瘦的，剃得短短的胡须日渐花白。几小时的长途劳顿，让他的校长制服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一只袖子上还留有几处黄澄澄的白板笔的痕迹。他打开一扇橱柜，一只手沮丧地伸进头发里。

“又没有咖啡了。我昨天就说了。”

“那种东西你喝得太多了。对心脏不好。”

“我心脏好得很。”他关上橱柜门，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转而盯着萨拉正在吃的塑料盒饭。“有我的饭吗？”

“冰箱里找找吧。有几份速食、比萨饼之类的。”

他拿了一份咖喱鸡，在玻璃纸上扎了几个洞，放进微波炉里。

“欢迎回家，鲍勃。”

“什么？”萨拉从她正边吃边看的一份文件上抬起头来。那是一份庭审记录整理稿，涉及18年前的一桩谋杀案，她这周就要去伦敦处理这个案子。此案案情复杂，很吸引人，是她经手的第一个上呈刑事上诉法院的案子。如果能打赢这场官司，那将是她职业生涯中一次巨大的飞跃。她一脸茫然地盯着鲍勃。

“没什么，我只是欢迎自己回家而已，因为其他人好像都没什么兴趣。”他把酒倒进玻璃杯里，无比专注地看着顶上的泡沫。

“你知道吗，我这一天也不容易。”

“真的吗？那就是说没什么新鲜事了。”微波炉“叮”一声响了，他打开抽屉找了一把剪刀。然后把装着咖喱鸡饭的塑料饭盒拎了出来，剪掉了外面的玻璃纸。蒸汽烫着了他的手指，他咒骂一声，连忙把手放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舒缓烫伤。接着，他把塑料盒里的咖喱鸡饭倒在盘子里，坐到餐桌旁吃了起来。勉强咽了几口后，他放下了叉子。“我有时会想，回到家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餐会是什么滋味，从烤箱里端出热腾腾的家常菜，而不是这该死的塑料盒饭。看到有人笑脸相迎，哪怕是……”

萨拉把资料往旁边一推，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鲍勃。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说真的，相当不错，不过回家时又遇上了大堵车。格林哈默顿在挖路。警示牌上说要持续四周。我每天至少得再多耽误一个小时。如果当初听我的搬去……”

“那事儿就别再想了，鲍勃。都说了十几次了。”

“我每天还是得走那条路。”

萨拉叹了口气，仔细地打量着他。他面色苍白，额头的皱纹清晰可见，他一累就会这样。可是，除了疲倦，他的脸上还有其他东西，她不禁有点担心。“鲍勃，我们现在非得吵上一架吗？”

这问题只是打个比方，但鲍勃却假装当真了。他舀起一勺咖喱饭，认真细看了一番，随即又放下了。“是的，也许我们真该吵一架。”

“什么？拜托，鲍勃，我们都很倦怠了。”

“相互倦怠，这是你想说的吗？”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是吗？你确定？”他们隔桌对望，目光在彼此脸上巡睃。结婚20年，他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看上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喝了一大口啤酒，随后重重地放下了杯子。“但我是这个意思，萨拉。我厌倦了……”他对着厨房大肆挥舞着手臂，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当年搬来时，两人一起布置的。这是他们第一栋真正意义上的豪宅。现在回首，恍如隔世。“……这一切。”

“你什么意思？”厌倦这栋房子已经够糟糕了，不过这一点她以前就听他说过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说的是他厌倦了她。

“我厌倦了这座房子，厌倦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我想要更好的。”

他眼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就好像她——不是他的太太，而是一个外人。

“比我更好的人，你是说？”萨拉从来都不怕直面怪兽。如果你一直盯着它们，它们多数都会被吓跑。

不过，这次不管用了。

“是的。坦率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比你更好的人。”

这话从丈夫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残忍。萨拉措手不及，以至于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诧地看着他。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表情，她几乎是头一回看到，但却觉得很适合他，与他那张脸浑然一体。那是一副校长对付问题学生的表情，也许是在校内贩毒的坏学生吧。她在心里大笑一声——他把她当成调皮捣蛋的学生了吗？一个在全校大会上当众放屁的女学生？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狂笑出来。

“你刚才说，要找个比我更好的人？”

“是的，萨拉。我觉得——我们都变了。”

“你说你想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她内心的狂笑正转变为愤怒。

“一个能为我做做饭、有时间陪陪我、我下班回家后能和我聊聊天的人，一个不会整天只忙着让瘾君子、卑鄙小人和杀人犯逍遥法外的人。是的！一个能理解我的人，知道管一所大型学校不是什么悠闲自在的疗养，而是一项困难重重、挑战不断、值得用心去做的事业。是的，我需要的是这样一个人。”

“你说的这些我没做到吗？”

“你清楚得很，你没做到。看看，现成的例子！”他站起身，一勺子把咖喱饭全舀进了垃圾桶，把盘子扔到了水槽里。“我们为什么要天天吃这种垃圾？为什么就不能换点像样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乐购超市啊。他们通宵营业。去吃点不一样的吧。”

“我是可以去乐购！你呢？”

“我有工作要做。总而言之，我吃这个蛮好。”她用叉子指了指眼前的食物。

“鲍勃，谁是‘更好的人’？”

她冷冷地盯着他，恐惧开始沿着脊梁骨蔓延，还夹杂着一种她曾希望再也不要经历的痛苦。去年，鲍勃和他自己的秘书搞在一起时，她曾经体会过这种痛苦。那位野心勃勃的女秘书年龄比鲍勃小一半，哄他玩了几个月，便搭上了一个更年轻的，一脚把鲍勃踹了。当时，萨拉的痛苦与屈辱简直成了一种病症，仿佛心里长满了铁锈，由内而外地腐蚀着她的精神与信心。有时，她感觉自己绝望得濒临崩溃，有时又觉得愤怒到快炸裂了。

“鲍勃，你有外遇了吗？”

他的迟疑已经道出了答案。他大步走到窗前，然后转身面对着她。

“确切地说，不是外遇。那听上去太贱了……”

“那就是了！”

“没那么简单，萨拉。让我解释……”

“解释？我不想听你的解释，鲍勃！你又在背着我乱搞！是不是？什么吃的东西，在家做饭，肯为你补袜子、听你诉苦的小媳妇，全是屁话——你根本就是有外遇了！这次又是谁？又是哪个教学秘书？”

“老实说，我们还没上过床，所以算不上外遇。这次……不一样。”

“别把我当傻瓜了，鲍勃·纽比。这次是谁？”

她心里的痛来得突然、来得猛烈。愤怒卡在胸口，让她难以呼吸。她能应付，她知道，她一直都可以。可是，那痛感已经变成了一道扎得很深的伤口，挥之不去、刻骨铭心。

“她……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代课老师。她有两个小孩。孩子的父亲离开了她。我……她的日子很不好过。她需要我的支持。”

“她叫什么，鲍勃？”

“索尼娅。她知道我会和你摊牌的，我答应过她。听着，关键问题是，萨拉，对不起，我刚才没能开个好头，不过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好几天了，甚至是好几周了。我是说……”

“多久的事？”

“自从……这学期开学，差不多吧。我是说，我们之前就认识了，不过……”

“这么说，我们送埃米莉去剑桥时，你脑子里想的是她，是不是？这个——她叫什么来着？——哦，索尼娅。原来你在餐厅时是在和她通电话。”

“是的，也许吧，不过——听着，萨拉，我想说的是，我现在和你开诚布公，尽力面对事实。真正重要的是，我们都变了，你和我。最开始是因为西蒙的案子，后来就再没好转过。这一点，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我们不再是以前的我们了。”

“没人会和以前一样，鲍勃。经年累月，人总会变。但不是人人都会到外面乱搞，上帝啊！又是女秘书，又是代课老师！”

“你不是这种势利的人，萨拉，只因索尼娅是单身妈妈就苛责她。别忘了……”他不需要提醒萨拉他们刚认识时她是什么样子。一个16岁的小姑娘，在他的夜校上，趴在课桌上哭泣，因为母亲让她把她的小宝宝送去收养机构。而孩子那尚处青春期的父亲早已抛弃妻子，走之前还赏了她的一只熊猫眼，差点弄断她的一条胳膊。那时她是个毫无前途、连父母都看不起她的退学生。如果当初这位瘦高个的理想主义年轻教师没有爱上她，那萨拉的下一步怕是要从社会福利机构和收养所手中夺回自己的宝宝，然后站在利兹街头赚钱养活孩子了。不过，她时来运转了，如今已是一名成功的诉讼律师，有一套临河的乡间豪宅，两个孩子已长大成人，女儿还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

还有一个想要换位贤妻的丈夫。

“这不只是外遇不外遇的问题，还有其他问题。你看，萨拉，我们越来越疏远了，仅此而已。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现如今，这种情况很普遍。西蒙和埃米莉都已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么需要我们。我们想要的一切都有了，萨拉，很不错了——20年的婚姻，够久了，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但这并不表示当我们的婚姻就剩下一副空壳时，我们还得死抓着不放。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一副空壳？你就是这么看我们现在的婚姻的——空壳？”

“那不过是形容一下。种子发芽开花后，蜕下的那副壳子……”

“我知道什么是空壳，鲍勃。”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言语。萨拉在这阵沉默中，竟莫名其妙地把那冰箱的嗡鸣听得分外真切。保鲜那些速冻快餐的嗡鸣。

“和这个索尼娅在一起，你……感觉更好，是这样吗？”

“她比你更真实、更有活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是的，更好。”

“不是一副空壳。”

“不是。对不起，萨拉。”

“不要！”她的嗓音非常尖锐，像是一记鞭响。“不要向我道歉，鲍勃！现在不要，永远不要！这么做是在贬低我们两个，你再说一遍试试。”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已在暗涌，就要滚落眼眶，但是某种东西——震惊、愤怒，或两者皆有——阻挡了即将决堤的眼泪。她的声音，她向来控制自如。此刻，她全仗着这丝声线缓缓说道。

“你今晚回家就是要和我说这个，对吧？不是想要什么像样的晚餐，而是要离开我，是这意思吗？”

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要和这个叫索尼娅的女人一起生活。你想清楚了？”

他再次点头。

“我知道这很痛苦，萨拉，但这可能是最好的抉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有些年头了。这点你肯定没法否认。你不想要我，你想要你那个圈子里的人——律师、警察之类的人。如果我们离婚，你可以再婚。还不晚。把它看成一个不得不做的艰难决定吧。一年后回头看，也许会不一样。”

“敢情你不只是离开，你是想离婚？”

“这好像才是上策。这样，我们就都能解脱了。”

他的伪善突然让她无法承受。他要给她自由，好抽身转投他那个索尼娅的怀抱，那个会下厨做饭、善解人意的女人！而她能做些什么呢？形单影只地住在这里，再去找个人。有那么一秒钟，她真想拿东西砸他——盘子、杯子、炖锅都行——或是冲上楼把他的衣服全都剪个稀巴烂，往他的沃尔沃上泼油漆。但萨拉本性强韧，有着坚毅如铁的决心和自控力，赖此才成就了今日的一番事业。她也许算不上身强体壮，但精神上却很难被击垮。而且，尽管她非常不愿意承认，但她出庭时高度依赖的那个冷静理智的大脑，还是看出了鲍勃话里的几分事实。她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爱他了——在她心里，他如同一件旧衬衣或旧夹克，穿着舒服以致不忍丢弃罢了。可一旦对镜自审，就会发现这衣服早已过时，甚至也不怎么合身了。

可是，你抛弃你的夹克是一回事，你的夹克抛弃你却是另一回事。她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愤怒，重新开口。她声音沙哑，泪眼婆娑——但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得等到他走人，看不见我时再哭。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鲍勃，那我觉得你真该离开了。今晚，现在，马上。去找你那个索尼娅，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

他看上去很震惊。无论他事先设想她会作何反应，这个举动都在意料之外。

“就答应我一件事情，鲍勃，好吧——看在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的份上。有朝一日，她把你扫地出门了，千万不要爬回来找我。别做这种丢份儿的事。”

第三章 贾森·巴恩斯

“所以你就那样把他扫地出门了？”

火车缓缓驶出约克站，同为律师的露西·帕森斯随意地靠在萨拉·纽比对面的座位上。露西为人亲和，微微有些发福，有一股约克人的精明劲儿。萨拉一到车站，露西就看出了她不堪重负。她面色苍白、细纹密布，依旧健步如飞，只是步履中乏了往日的活力。火车进站了，萨拉一边解释，一边把包举过头顶，搁上头等车厢的行李架，随后不屑地耸耸肩。

“鲍勃出轨了。我把他撵出去了。”

露西关切地注视着她的友人。她是萨拉的同事，也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她是萨拉的伯乐，第一个源源不断地把案子交到她手上的人。多亏她提携，彼时初出茅庐的萨拉才没有沦为高知待业分子。她们初识那会儿，萨拉刚实习完毕，三十好几的人，年龄不小，经验不多，正是众多资深律师都避之不及的合作对象。但露西慧眼识珠，她从萨拉那双清澈的眸子和坚定的表情中，看到了别人都匆匆错失的珍宝。她和我很相像，起码，该给她一个机会。

于是她派了几桩案子给她试试深浅，而萨拉丝毫没有辜负她的信任。露西的当事人都接二连三地胜诉了，惊喜不断。萨拉善于捕捉细节、庭辩犀利尖锐，三言两语就让那些满口谎言的证人无所遁形，把那些备战草率的对手弄得下不来台。这两位律政巾帼——露西身材矮小、性格活泼、为人圆滑，萨拉高瘦苗条、聪敏机智、行事利落——打那时起就结成联盟，相辅相成地横扫约克、利兹乃至整个东北部的大小法院。她们经手的案子越棘手，收获也越硕果累累。两年前，两人的关系曾一度面临考验。萨拉不顾争议、不愿避嫌，坚持要亲自为儿子辩护，露西却担心烽烟四起的小道舆论和来自同行的非难，很可能会让萨拉在律政界再无立足之地。但最终两人的关系经此一役，倒筑成了前所未有的铜墙铁壁。

自此，她们一路顺风顺水，名利双收。露西如今是利兹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手头总有层出不穷的刑事案件，于是她便将那些一桩比一桩难办的肥差委托给萨拉。所以她们才得享今日的头等座，这在过去，是只能远观的奢侈。相对舒适的环境、相对私密的空间，都便于她们在旅途中翻看摊得满桌都是的卷宗。

但不把萨拉和鲍勃争执的始末搞清楚，露西就根本无意开始工作。火车提速时，萨拉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随后才回头看着露西。萨拉笑得很勉强，眼周比平时多扑了不少粉。不过，她那尖削的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还是像平素那般桀骜不驯。

“嗯，没错。我叫他有多远滚多远，还我个清静，留我自己黯然神伤好了。没想到他真的照办了。可能怪我反应过度了吧。”

萨拉挤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乍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可紧接着一滴眼泪不由自主地滑出了眼角，出卖了她。她盯着窗外，胡乱在包里摸索纸巾。

“什么时候的事？”

“周一。两天前。”

“然后你就没他的消息了？”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天呐——说他正物色离婚律师，还问我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取他的衣服。”

“你回他了吗？”

“就回了一个词——‘周三’。也就是今天，我们在伦敦的时候。我回去要是发现他遗漏了什么，就只能麻烦他日后去救济会认领了。哪怕是一只袜子。”

“我早该那么办了。不然也该剪掉他的衣服袖子，把他的三角裤全裁成碎布条。”

一丝隐笑从萨拉脸上一闪而过。“露西，相信我，我真的很想这么做。但关于我的报道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次荣登《世界新闻报》。”

她们对视一眼，双双回想起那时一众媒体记者为了报道她儿子的官司，天天追在她们屁股后面，前脚踩后脚地跟着她们一级级踏上约克刑事法院的台阶。萨拉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想到这事会让我这么火大。现在一提到他我都气得手抖。这是赤裸裸的背叛，露西。这么多年的婚姻，换来了一场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背叛。”

向来沉着冷静的声线，而今竟微微震颤不已。她再次勉强堆笑。

“所以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自由了。或者说即将自由。孩子们都离了家，也没养只宠物，现在轮到和丈夫说再见了。前所未有的新体验。我得学着享受这种生活。”

露西知道，萨拉说的是大实话。她15岁就辍学生子，一年内闪婚闪离。次年，她改嫁鲍勃，有了第二个孩子埃米莉。当她的同龄人都在寻求自力更生之道时，萨拉却在和身为人母的无尽繁复琐事交战——尿布、中耳炎、接种疫苗——与此同时她还在拼命补课，重拾一度失之交臂的学业——中学毕业证、大学入学考试、进象牙塔深造，最后是律师资格考核，律师学院授予了她律师资格。在三十出头之际，她终于如愿跻身律师行列。

一路走来，离不开她那老实本分的丈夫鲍勃的支持。

“之前毫无征兆？”露西问道。

“有，现在回头看，当然有很多前兆。首先，他当年相信西蒙是罪有应得，还记得吗？简直叫我难以接受。”

西蒙是萨拉与第一任丈夫凯文的儿子。那个粗俗好斗的家伙，搞大了她的肚子，然后娶了她，一起凑合了一年，最后打得她鼻青脸肿，和另一个老女人跑了。鲍勃曾想成为一个优秀的继父，但收效甚微。西蒙痛恨学校和老师。他辍学去建筑工地干活后，鲍勃就撒手不管了。西蒙结交的尽是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之辈，于是，当这小子被指控谋杀自己女友时，鲍勃并不吃惊，顶多有些生气罢了。萨拉气势汹汹地捍卫自己儿子的清白，而鲍勃则劝她别蹚这趟浑水，法律自有公断。

“那道坎我们从未真正迈过去，”萨拉伤感地说，“那不是件可以一笑了之的事。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有了他和斯蒂芬妮的那档子破事。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就该让他滚蛋。但他被小三甩了之后，看上去心灰意冷、可怜巴巴的。我以为他得到教训了。何况，我也不是完全问心无愧。”

“你是指，特里·贝特森？”露西怪里怪气地挑了挑眉。她时常好奇萨拉和那位英俊的丧偶警察之间的那点意思。他们绝对有戏；没准鲍勃也看出来了。

“呃。是有那么一次差点……但我要是任其发展，谁知道日后会怎样？我想，首先，我的名声就会被搞臭。”

露西笑了起来。尽管萨拉的人生一波三折，大风大浪她都扛过来了，但她的观念还是惊人的传统。不过，谁叫她年纪轻轻便已领教过什么叫人言可畏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是个鳏夫，萨拉。他需要有人照料。”

“他还有两个眨眼就要步入青春期的女儿。你觉得我会自讨苦吃吗？再说了，露西，我不需要男人，你不觉得吗？看看他们干的这些好事。如今是我们的时代，女权当道——所有文章无不在宣扬女性主义。真正寂寞难耐的是男人，不是女人。读读这个，我昨天看到的。”

她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则剪报，推过桌来。这很反常，露西暗自揣摩着。萨拉的资料一向整理得有条不紊、干净整洁；而这张皱得不成样子，仿佛曾被打湿过。

“看见了吧？我可是紧跟时代。”她欢快地一笑，扭头看着窗外，任露西快速浏览着文章。这位女权主义作者认为，男人已经供过于求、不再是必需品，独立和自由才是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问题是，”萨拉又发话了，露西闻声抬起头来，“我可能需要一阵子才能适应。不过好在总有工作促使我撑下去。”

“没错。包括这场官司，”露西看着桌上如山的卷宗说道，“贾森·巴恩斯的上诉。”

接下来的两小时，她们在赶赴伦敦出庭的火车上兢兢业业地研究着案子。这是个激动人心的绝好机会——她们在刑事上诉法庭的首战。这件上诉案因为多年未果、胜诉渺茫才终于交到了露西手上。贾森·巴恩斯18年前因谋杀入狱，而他最初的上诉请求遭法院驳回了。尽管如此，巴恩斯仍坚持声称自己是清白的，由此也无法获批假释。当初负责此案的律师团都尽数退休了，徒留一地绝望。案子就这样辗转托付给了律所的新合伙人露西，除她之外，无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贾森·巴恩斯被指控谋杀了一个名叫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女孩，一个约克大学的女学生。当时布伦达二十岁，贾森长她一岁。这是桩奇案，因为布伦达的尸首迄今下落不明。但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正是和贾森一起乘车离开一个聚会。贾森在聚会上喝了很多，到处寻衅挑事，而布伦达则出了名的滥交。

布伦达的室友报案说她失踪了，警方立马审讯了贾森，他声称布伦达在位于主教村的公寓附近就下了车。当时他的脸上有些许抓痕，自辩说是猫抓的。问他当晚开的谁的车，他说，“室友的，借我开一晚。”他交代了朋友的名字，那人一开始替他作了伪证。警方搜查了他朋友的车，没发现任何疑点。

但贾森并不走运，离开聚会时，他在大学的停车场里撞倒了一辆摩托车。车主目睹了一切，他却嬉皮笑脸地对人家竖中指。怒火中烧的车主遂记下车牌，报了警。经查，肇事车辆并不是贾森朋友的车，而是一辆赃车，当晚在利兹市被人付之一炬，销毁地点就在贾森家附近。

于是警方二次提审了贾森。这回他改了口。好吧，他坦白了，对自己偷车销赃一事供认不讳。脸上的抓痕也是拜布伦达所赐，不是猫。离开聚会后，他载布伦达去了乌斯河畔的一条僻巷，登陆巷，随即便要和她发生关系（考虑到布伦达的名声倒也算不得什么非分之想）。她拒绝了，两人爆发了争执。她抓伤了他的脸，气冲冲地下了车，愤然消失在夜色中。他自称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布伦达。

但警方在河边的灌木丛里发现一支血迹斑斑的手电筒，那里正是贾森宣称与布伦达分道扬镳的地方。彼时，DNA检测技术还未成型，但手电筒上的血渍与布伦达的血型相符。丢车的失主认出了那支手电筒，是他放在杂物箱里、以备不时之需的那支。电筒的血污上还留有贾森的指纹。警方由此指控他谋杀了布伦达。

尽管警方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但布伦达的尸首仍不见踪影。这一点显然是警方控诉他的软肋。不过贾森羁押候审时，他的狱友，布莱恩·温尼克，出面作证说贾森向他吹嘘自己谋杀布伦达的经过。她拒不和他发生关系，他恼羞成怒抄起手电筒猛砸她的脑袋。待发现她毙命后，便抛尸入河，眼睁睁地看着她漂走。随后，他开车回利兹，焚车灭迹。贾森矢口否认，但布莱恩·温尼克在法庭上一口咬定他的说辞。人证，再加上凶器——沾血的手电筒——还有贾森起初蓄意隐瞒偷车的谎言，层层累加，最终说服陪审团把他送入了大牢。他被判终身监禁。第一次上诉以失败告终，而且因为多年来他始终坚持申冤，所以一直不符合假释资格。

萨拉此番赴伦敦重新提起上诉的突破点是雷蒙德·克罗斯律师找到的证据，去年他赶在布莱恩·温尼克辞世前，亲自去医院看望了他。克罗斯律师说布莱恩·温尼克承认自己当初作了伪证。他捏造了一切，换来的好处是警方不会起诉他参与了一桩数额巨大的毒品交易。那时，他没觉得这有丝毫不对，但临死之前，他想说出真相。

“说说这个证人，”萨拉说，“雷蒙德·克罗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中年男人，刑事律师，秃顶，衣服总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被工作折磨得够呛。每天都要面对十个巧舌如簧的骗子。”露西耸耸肩，“我们不也一样吗？”

“会给法官留个好印象吗？”

“应该吧。他看上去挺实诚的。我想他相信温尼克的话，没理由不信。真正的问题是，温尼克这回有没有说实话。”

萨拉皱起了眉头。“要是克罗斯趁温尼克还没咽气，就让他宣誓、在证词上签字画押就好办多了。上帝啊，他当时怎么想的？”

“我猜，多半以为他的当事人会活到官司了结吧。一般都没问题。”

“对，只是这位可没这个福气，”萨拉钻研着资料，“其他人证呢？阿曼达·卡尔？她怎么样？”

“为人正派、可信。已婚，育有二子。约克地区的高级护士。当然，18年前还是个实习生。”

“听着似乎能在法庭上博个好印象？”

“要是传唤她的话。你的首要问题就是得让他们考虑请她出庭作证。头一次上诉时，这事被驳回了。”

“噢，我认为现在倒有机会一试。这些年要警方公开信息的规定已严格多了。但他们会不会同意她出庭，是另一码事。时隔18年，任谁的记忆都不怎么可靠了。所以最重要的是她当年的证词，还有警方刻意隐瞒不报的事实。或者如他们对外宣称的那样，弄丢了她的证词。”

两位女士又逐字逐句地重温了一遍那份证词。布伦达·斯托克斯失踪那天晚上身着白衬衫，外搭学校的夹克衫，下配一条黑色迷你裙。这身装扮笼在一具发育良好的十九岁少女胴体上，无疑赏心悦目、撩人心弦。她喝得醉意朦胧，兴高采烈地和贾森一起钻进赃车、驶离聚会。是日，凌晨四点，阿曼达·卡尔从纳本妇产医院的聚会上离开，驾车回家，沿途瞥见一年轻女子，身着女式校服，只身行走在一条乡间小道上。

“所以如果这个年轻女人真是布伦达，那她截至凌晨四点都还活着。两公里之外就是贾森宣称布伦达下车的河边——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是一点半。当日五点半，一个遛狗的男人在利兹市郊发现了那辆车的残骸，已经焚毁殆尽——只剩焦黑的空架子。”

“所以假设布伦达那时还活着，四点从贾森那儿跑掉了，那么贾森就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追上她、杀人、藏尸、回利兹、焚车。不，没那么多时间，因为遛狗的男人发现车子时，已经烧得连烟都没冒了。根本不可能。”

“这正是警方不相信阿曼达的原因，”露西说，“毕竟，她只是匆匆一瞥，无法描述出布伦达的外貌特征。”

“嗯，”萨拉沉思着，“黑色长发，女式校服。警方会对外宣称她胡思乱想，看了报纸上的报道后自己瞎编一气。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估计也会这么办。不过……要是她凌晨四点在纳本巷上看到的真是布伦达，而凶手也不是贾森，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布伦达究竟哪儿去了？”

露西耸耸肩。“我们要是知道的话……”

“我们会弄清始末的。但沃森太太，我们不是警察，只是律师罢了，”萨拉揶揄般地咧嘴一笑，“那支带血的手电呢？沾有他指纹的那支。想想，露西，我们的当事人怎么解释的来着？”

露西一声叹息。“据他说，因为他要和她发生关系……”

“他用的词是‘提议’……”

“好吧，他提议不如一起快活快活，布伦达出手打了他。指甲抓破了他的脸。所以，他一拳打在了她的鼻子上，力道不大，当然算是正当防卫。很正常的反应。不幸的是，她的鼻血滴到了他手上。随后，她下了车，负气走了。他再未见过她。”

“那手电呢？沾了带血指纹的那支？”

“他在车里找到了手电，拿着它去追布伦达。四下搜寻，边走边道歉，说自己愿意送她回去。但没见到她的踪影，于是随手把手电扔灌木丛里，自己开车走了。”

一个乘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过来。萨拉要了杯黑咖啡，乘务员优雅地提起一把瓷壶，为她斟了一杯。露西要了卡布奇诺和羊角面包。乘务员一走开，她便兴冲冲地往热腾腾的面包上抹黄油，吃得两人跟前的卷宗上全是面包屑。

“那么，问题的关键就是布莱恩的假证。”

“是的。要是能作为呈堂证供，胜诉就大有希望。不然铁定完蛋。阿曼达·卡尔能否出庭倒在其次，真的。当然，还有一件事，那个警察——叫什么来着？巴克斯特？当年负责调查本案的那位。”

“没错，讨人厌的家伙。我算是记住他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啜饮着咖啡，仔细研读布莱恩·温尼克在证词中宣称的贾森候审时向他供认的犯罪经过。温尼克是个毒贩子，偶尔也会给警方提供消息赚点外快。贾森最初的辩护团曾以温尼克是受人唆使为由，力阻法庭参考他的证词。调查官罗伯特·巴克斯特则极力否认这一切。

“真是恶心，”萨拉说，“警方每每证据不足，就会用这种见不得光的伎俩。法官就该当庭把这份证词扔出去。麻烦的是，一旦曾有过定论，便很难推翻。法官也不过是寻常人，他们也会保护自己的同行。尤其不能在我们这种北方悍妇面前相互抹黑。”

余下的旅途中，她和露西一直在反复查阅原审资料和第一次上诉的庭审笔录，还有雷蒙德·克罗斯和阿曼达·卡尔的证词。萨拉面临的头道关卡就是要把两人的证言呈上法庭。即使此举成功，之后也还任重道远。两小时后，她们即将抵达伦敦，萨拉和露西两人都多少有些胆怯。眼下，她们越发明白为什么露西事务所里的那些资深律师都不愿啃这块硬骨头。

在乘出租车去彭顿维尔的路上，萨拉问起当事人的情况，露西不禁嫌恶地动了动鼻子。

“随处可见的底层混混。把自己的这笔账全算在了社会头上，恨得咬牙切齿。对女人也没有好脸色，因为这些年他就没见过女人。除了这些以外，他人还不错。”

萨拉禁不住大笑——今天头一遭。“你把他说得真诱人！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见这么个魅力男士啊。”

“别指望能和他谈得来。你一进门，他就会用那双眼睛把你剥个精光。至于我嘛，他看都懒得看。”

露西预言得分毫不差。贾森个子不高，穿了件黑色的无袖圆领衫。他强壮的上身和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全都昭示着他是监狱健身房的常客。他步伐轻快，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始终面带一丝愤恨的冷笑，而且一如露西所料，他一来便紧盯着萨拉的衬衫，随后目光渐行渐下。

“律师呢？”他问道，眼睛始终不曾看向露西。

“这位是纽比夫人，你的辩护律师，”露西刻意强调了“夫人”一词，“她特意赶在明天开庭前来见你一面。”

“你是皇室法律顾问？”他的目光终于上移了，头一次看着萨拉的脸。

“现在还不是，”萨拉冷冷地答道，“再过几年也许就是了。”

“天呐，”他嚼了嚼嘴里的口香糖，愤怒地瞪着露西，“连个皇室法律顾问都找不到吗！”

“纽比夫人是位非常能干的律师，”露西丝毫不为所动，“她已经详细了解了你的案子。在我看来，她远比许多大律师出色。这也是我委托她来的原因。”

贾森打量着露西，沉思了片刻。“最好是这样，”最终他松了口，转而对萨拉说，“要知道，这对我很重要，无比重要。为一件我压根儿就没做过的事，他们关了我18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然。你要是认罪悔改就能获得假释，但你始终没这么做，这一点法官自会掂量。虽然我们无法凭此胜诉，但也绝非无足轻重。”

“那么，亲爱的，以你专业的眼光来看，胜诉的关键是什么？”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的衬衫上。

萨拉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一点点地向他核实她在火车上翻看的那些资料。她一边讲述自己的上诉方案，一边询问他的意见，同时去伪存真。审判他，自然不是她分内之事，但当她发现他的说辞具有一定的连贯性时，她不禁信心倍增。至少，听着有几分真实，另外，他固执地拒不接受假释，也能由此看出他是一心想沉冤昭雪。萨拉知道，有些犯人对高墙外的世界心怀恐惧，宁愿把牢底坐穿，但眼前的男人身上没有那种迹象。谈话结束时，萨拉由衷地笑了起来。

“好了，巴恩斯先生，此番上诉就是这样。我不会骗你说这方案滴水不漏，但我们确有胜诉的可能，而我也会尽我所能。”

他对上了她的视线——随着谈话的深入，他们的眼神交流也多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胸大无脑，她的美貌与智慧并存。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咄咄逼人的欲望换作了焦虑。

“好，宝贝，一定拼尽全力好吗？我想要回我的生活。”

“和你年轻那会儿比起来，外面的世界已多少有些不同了，” 萨拉同情地说，“如果我们赢了官司，你出去可能需要点帮助才能适应。”

萨拉本是一片好意，但却好心赚了驴肝肺。他嘲弄般的冲她抛了个媚眼，恍惚间，萨拉觉得布伦达·斯托克斯临死前也在凶手脸上见过同样可怕的表情。

“怎么了，宝贝，你老公跑了？”如果说此前他的目光几乎能剥光她，那现在简直令她无处遁身。萨拉恼羞成怒，气得脸颊通红。她的痛苦就那么显而易见吗？贾森又嚼了两下嘴里的口香糖，扯出一个笑容。“不，我还没走投无路到那种地步。你只需把我弄出去。余下的我自有办法。”

“他迷人得很，对吧？”露西讽刺地说，监狱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如果我们成功为他脱罪，简直会大大地造福社会。”

萨拉沿街张望着她们叫的出租车。“也许鲍勃说得对，”她说，“我该转行当老师。起码会更受人尊重。”

她们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时，恰逢一群学童潮水般地朝她们涌来，边走边咒骂着拿他们束手无策的老师。

“兴许并非如此，”露西望着他们说，“毕竟，我们只用面对一个不可理喻的当事人，不是30个。而且他还被关押着。至少，目前还是。”

第四章 死亡手指

“停车！加里，他要尿了！”

“坚持一会儿，小兔崽子！前面五公里有个加油站。”

“他憋不住了！妈妈，座位都湿了！”

“天啊，加里，快停车！”

“该死。好了，快把这家伙弄出去。你带他下去，莎儿。”

这辆蓝色福特猎户座的前翼已经锈渍斑斑，而且早在三个月前加里就答应为它的黄色后车门重新喷漆了。一个急刹车，车子尖叫着停在了路肩上，前轮恐怕又被磨掉一毫米。莎伦的关节撞在了烟灰缸上。她摇晃着下了车，来到沥青路面上，拉开后门，把流着口水的小儿子韦恩拖出来，就在路边一把将他的运动裤拉到膝盖处。裤子已经被尿得湿漉漉的，摸起来还是温的。车里，他两个哥哥异口同声地抱怨座位被尿湿了。不等莎伦和加里出言制止，两个孩子已经下了车，独自沿着路肩探索去了。一辆载重40吨的货车从他们身边擦过，货车司机一边猛打方向转弯，一边狂摁喇叭，连猎户座都跟着颤动起来。

“喂！德克兰！肖恩！快回来，你们两个小混蛋！”

等到加里冲出车外时，孩子们已经走远，玩他们愚蠢的游戏去了。加里咒骂着——他们是莎伦的孩子，不是他的。若非惧怕他不时使出的铁拳，他们根本就不会听他的。毫无疑问，他们希望他赶紧离开他们的生活，就像在此之前他们的生父离开莎伦一样。

又一辆货车咆哮而过，看到俩孩子距离车轮不足一指，司机吓得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没钻进车底下呢？”加里心想。他们随便什么时候跑到车轮下都行，他根本无所谓，但他认为莎伦不会这么想。多年来，和她之间的床事一直都是最美妙的，加之她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所以，他对她的那几个孩子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责任感。再说，这本是一家人的假日，一起庆祝他和沙伦正式同居七个月。如果还没到海滩就先弄丢了两个孩子，那可真是出师不利。于是他骂骂咧咧地迈着笨重的步伐追了上去，只见俩小子已经绕过前方的拐弯处，飞奔着跑远了。

加里本就不擅奔跑，再加上大肚腩的拖累，更让他举步维艰。偏偏他又把车停在了岔道上，过往车辆都要先经过一个急转弯，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看到他的猎户座。经过几次惊险的突然转向后，司机们不是狂摁喇叭就是竖着中指扬长而去。加里回头瞥了一眼，看到莎伦正扶着韦恩往下水道里撒尿，半裸的韦恩看上去就像个撒尿童子。然后他又往前看去，想看看孩子们跑去哪里了。

两个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该死！”这是玩捉迷藏的地方吗？莎伦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待他捉住他们，非敲碎他们的蠢脑瓜不可。“快回来，你们两个王八蛋！不然的话，我就……”

他转过拐角，继续笨拙地前行。他回头已看不见莎伦了，但还是没有两个臭小子的踪影。右手边的弯道内侧是一片荒地，放眼望去，只有草丛和灌木，甚至连垃圾都看不到，可见这里根本了无人烟。一只鸟静静地在他头顶上方盘旋，像是一只老鹰。加里咒骂着。如果那俩臭小子进了荒地，那他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他转身往回走。

“去你大爷的，不带你们玩儿了。你们就待在这鬼地方尽情享受吧！”

一块小石头击中了他的后腿。他一转身，只见德克兰和肖恩正躲在灌木后面冲他咧嘴乐呢。德克兰藏在树叶间挥舞着什么——一团棕色的东西在他手里来回抖动。

“小混蛋，赶紧回车上！”

“看看这个，加里。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他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待他靠近些时，他发现迪克兰手里拿着的是一种动物——或许是一只狗。不是，那种颜色一定是狐狸。狐狸已经惨不忍睹——胸部和腹部被压碎了，肠子挂在外面，就像一根还未做好的长香肠，但是头部完好无损，嘴唇缩了回去，牙齿裸露呈咆哮状，仿佛它曾看到了迫近的死神。

“留神，加里，它会咬穿你的喉咙！”

德克兰突然拿着狐狸爪子向他扑了过来，但是加里用手背把他挡到了一边。

“这他妈是在哪儿找到的？”

“那边路上。”

“挺邪门的，是吧？”

“我们能留着它吗，加——把它带进车里？”

“什么，那玩意儿？没门。滚开——它会臭掉的。”

“小心，加。它会听见你的。咬掉你的蛋蛋。”

“没错！到时候她就不想要你了，是不是，加里？把你扫地出门！”

肖恩刚好站到加里够不着的地方，一边迈着碎步绕着他跑，一边紧抓着裤裆，猥琐地对他笑着。“噢，莎伦，我不行了！”他用刺耳的声音取笑道。“我让狐狸给阉了！”加里不由大笑。这种玩笑他也会开。

“把它扔掉，你们两个小混蛋，回到车里去。别等我把你们两个小混蛋揍得蛋疼。”

“对狐狸友好点，加——它是个杀手，你知道吗？看看它嘴里的东西。”

“什么？”

在此之前，肖恩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身后。现在他把它亮了出来，触目惊心。加里只觉得胆战心惊，因为肖恩伸出来的不是一只右手，而是两只。另有一只手覆在他自己的手上，全是骨头。又长又细的指骨在他面前抖动着。加里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差点撞上一辆路过的货车。那货车喇叭低沉，一路吼叫着开出老远。

“你拿的是什么鬼东西？”

“手，加里。死亡手指。最后一个咒骂这狐狸的人就剩这些了。所以，嘴巴放干净点。”

“你在哪儿找到的？”

“当然是在狐狸嘴里。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留下这两样东西。”

“大度点嘛，加。会很好玩的。想想韦恩吧。”

“韦恩，对。韦恩会喜欢的。他路上需要玩具。”

加里动摇了，他看到了其中的乐子。几年前，他也像他们这样。“德克兰，你妈妈可不希望车里有只死狐狸。”

德克兰的脑袋歪向一边，承认这点很有说服力。“但她没必要知道，是吧？开车前她都不用知道。”

“多给她抽几口大麻，她就会昏睡过去，什么都顾不上了。”

“直到狐狸轻咬一下她的耳朵……”

“还有手指——别忘了手指……”

“她会吓得跳起来，脑袋直接戳穿车顶。”

加里不由自主地被这恶作剧吸引了。“好吧，把它塞到你大衣下面。但是如果发臭了，就必须扔出去。我可做不到边吐边开车。”

第五章 酒店房间里的忧郁

酒店的大床很舒服，但萨拉睡得并不好。中央供暖系统时不时就会响一下，让她越发难以入睡。那动静听上去就像一只困在地下室里的犀牛，发了情，拼命想和锅炉交配似的。那家伙运气还不错，萨拉挖苦地想着，比我幸福。她仰面躺在换洗一新的床单上，盯着街灯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橙色光影。

不知道此刻鲍勃在干什么，她自寻烦恼地想。希望他在收拾衣服了，那个王八蛋。我不想再看到那些东西。再回家时，家里会变得空荡荡的，衣柜也该空了一半。所有的记忆也都将随风而去——他的触摸，他的气味，夜里他伸手要我的样子。曾经，他那个样子总不时惹恼我，可现在……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伸手要他那个——她叫什么来着？索尼娅。萨拉与索尼娅素未谋面，无法想象她长什么样子。不过，突然间，一幅画面不请自到地闪入她的脑中，栩栩如生——鲍勃正和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鸾颠凤倒。画面如此纤毫毕现，她不禁把腿甩到床边，站了起来，望向房里的那团漆黑。她心里的痛清晰可见。她仿若看到了一幅全息图，他们就在她面前卿卿我我。鲍勃用她熟悉的方式亲吻、爱抚那女人。达到高潮时，他如常地呻吟起来，唯有那重喘与难耐远非过去可比，因为她是新欢——新鲜、不同、刺激，在他眼里，在那个不忠不义的人渣眼里毫无疑问是那样的。那女人的影像也很清晰——比萨拉的身体更年轻更苗条，一头金色的长发，还露出了脸——她凑近想要看清楚那张脸，可不知为何始终一团模糊，要么挡在那女人的头发后面，要么被鲍勃的胳膊或是脑袋遮住——给我看看你的脸，该死的，臭婊子！别的我可都看过了！

可是她就是无法想象出那张脸。渐渐的，她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己脑中的幻影，并不是什么真实存在的画面，于是，她开始做起了实验，让自己的大脑尽情地玩起了作画游戏。那女人的身体随之变得臃肿、松弛起来，肥硕的大腿坑坑洼洼，胸部下垂，灰白的短发打着卷。但还是看不到脸。这算是一种报复吧，想象着鲍勃在爱抚这样一个没有脸的怪物。可萨拉的痛苦并没得到丝毫缓释。

她打开灯，从小吧台里取出一瓶标价过高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缩坐在床上，迟缓地喝着闷酒。我痛得急需发泄，她心想，不然非疯掉不可。那是一种肉体的痛，她感到气短，仿佛心脏受了伤。她想象着做一些疯狂的事情来缓解——大声尖叫、痛下杀手、往鲍勃身上泼汽油然后一把火点着、咆哮着冲到街上纵身跳进泰晤士河。什么事都好，只要能帮她抗住、缓解这疼痛。

可是，萨拉不会那样做。我不是那种人，她坚定地告诉自己。我能承受，我还没疯。那才是我，我不能，也不愿让自己的脑子陷入混乱，变成一大锅五味杂陈的沸水。我甚至无力驱散这疼痛，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痛彻心扉，惨过凯文一拳打在我脸上、拂袖而去，糟过妈妈试图把西蒙送到收养机构，痛过我误以为埃米莉死掉了，也坏过比西蒙被控谋杀、站上被告席的那一天。

真有这么糟糕透顶吗？眼下的痛苦我觉得难以承受，可以前的这种时候我又是什么感受？那些曾无情地重创心魂的事，我全都熬过来了。用某种……我不记得的方式。

哦，想起来了。是工作。

工作塑造了我，工作给了我自控力，工作一直都是我脱离贫穷、绝望与混乱的救星。工作让我保持理智。

我来伦敦是为了工作。明天我将第一次踏入刑事上诉法庭。我准备得还不够充分。一大摞文件还搁在桌上，现在该看看了。

她继续蜷坐在床上，不急不慢地喝着她的威士忌。慢慢地，那极度的痛苦开始弱化，变得尚能忍受了。鲍勃和那女人在一起的画面渐渐缩成了一个微小的泡泡、一个针尖似的小点儿——最终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坐在那里，放空大脑。然后，她瞥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半。

我今天去监狱见了一个当事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点小事她都想不起来了。

她仿佛刚跑完马拉松一般，拖着僵硬的双腿缓慢地挪下床，徐徐走到桌前。她这位当事人名叫贾森·巴恩斯。如果明天上诉失败，他又得在监狱里待不少年。那也会很伤人。

她翻动着卷宗，开始阅读、做笔记。

第六章 刑事上诉法院

第二天上午，踏入英国皇家法庭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对萨拉而言，出庭已是司空见惯——几乎天天如此——可是这次不同。偌大的前厅回音绕梁，她认出了她的对手，皇室法律顾问，威尔士人加雷思·琼斯。她在中殿律师学院1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的名字比她靠前多了。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第一次到这么高贵的地方来，是吧？不要被周围的环境唬住，纽比夫人——无非就是灰泥石膏嘛。就像那些法官大人们——经常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哦，那待会儿我得努力让他们清醒点。”萨拉报以礼貌的微笑，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的“彬彬有礼”吓住自己。

加雷思·琼斯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她认识其中一位；另一个年过六旬、身材强壮的男人她没见过。加雷思·琼斯挥舞手臂，愉快地介绍他们认识。

“纽比夫人，这位是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现已退休，当年正是他负责带队起诉。这位是他的同事，总警督威尔·丘吉尔，他代表北约克郡警察局主管这个案子。”

“二位好！”萨拉礼貌地点头致意。威尔·丘吉尔也旋即点了点头，不过萨拉没那么容易上当。他们眼底潜藏的敌意由来已久。萨拉讨厌这个男人，两年前他曾试图起诉她儿子西蒙谋杀；这种事她忘不了，也无法原谅。丘吉尔则憎恶她曾让他的部门在法庭上蒙羞。他一脸不屑地看着她。

另外一个老家伙也好不到哪儿去，体格健壮，一张麻子脸泛着红光，看来他的退休生活常和酒瓶子相伴。他眯着一双小眼睛盯着她，眼里全是敌意和威胁。萨拉沉着地审视着他。开庭前的这种事情她已经见惯不惊了。通常冲她怒目而视的都是被她起诉的罪犯亲属，不过偶尔，就像今天这样，也会遭到警方的敌视。

“贾森·巴恩斯这大混蛋就该蹲一辈子监狱，”罗伯特·巴克斯特单刀直入，“小姑娘，你今天走进法庭时，可要记住我这句话。”

“我会的。”萨拉有点吃惊，又觉得有些好笑。如今，她很少会在法庭上与警方公开对决。多亏1984年出台的《警察与刑事证据法案》2、敏感性培训以及政治需要，多数案子警察都不会出庭了。但巴克斯特显然是个守旧派——不苟言笑，只知埋首缉凶，把辩护律师和其余任何挡道者全都打得满地找牙。如果他现身证人席，她没准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向他们引见了露西后，便去见她那位即将被法警押上被告席的当事人了。至少，萨拉很高兴见到他身穿漂亮的正装、打着领结。她把他的一脸不悦解读为心里紧张而非挑衅——临出庭，很多当事人都是这副表情。

“很好，”他说道，“我希望你是个业务纯熟的律师，夫人。”

“当然，”她答得很轻松，“不然我们一会儿会显得很傻，是不是？”

“没错，不过这官司你也不是很上心，对吧？”

“事关我的声誉。所以，别担心，贾森，我会尽全力的。”

“嗯，好吧，如果你打赢了，我带你上西伦敦富人区大吃一顿，彼此加深加深了解。怎么样，亲爱的？”

“我很期待。”萨拉道，脸上挂着灿烂的职业微笑，心下却道，做梦吧，伙计。不过，最好还是让她的当事人精神振作，走进法庭时看上去乐观自信。如丧家犬似的目露凶光，根本无法博取那些铁石心肠的法官的同情。

庭上，三位法官庄严地走向他们那包着旧皮革的宝座，萨拉和加雷思·琼斯遂双双起立。法官们鞠躬、入座，他们的座位高高在上，前面是一行木隔断，既凸显他们的权威性，又能为他们提供保护，免得有被告不服判决，倏然起念持刀行凶。萨拉仍旧站得笔挺，准备陈述案情。她的胸骨下小鹿乱撞，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克制，此外，她希望，还能颇具说服力。

“法官大人，各位已经审阅过我呈递的材料了，我的当事人提出上诉申请是基于两个重大理由和三个次要理由。首先是重大理由。第一、他的认罪口供实属子虚乌有；第二、原审期间，证人阿曼达·卡尔的证词从未向辩方披露过。”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来。白色假发下那三张皱纹密布的脸——两男一女——正专注地望向她。她看到其中一位的手指在面前的一沓材料上抖动着。但愿他真的读过那份材料，她心想。尽管可能不像我一样，从凌晨三点读到五点。她希望肾上腺素能赶走脑中的瞌睡虫。

“法官大人，我要说的第一点是关于证人布莱恩·温尼克证词的不可靠性。法官大人，原审时，布莱恩·温尼克指证巴恩斯先生在两人囚禁于同一牢房期间，曾承认自己谋杀了布伦达·斯托克斯。该证词对贾森·巴恩斯的判决具有决定意义。这一点，在主审法官保罗·墨菲大人向陪审团的陈述中表达得非常清楚。‘如果你们相信温尼克先生，那么你们必须判定他有罪。如果你们怀疑他，那么你们应该判他无罪。’”

“法官大人，温尼克先生已于不久前因肺癌去世。但是，就在他逝世前两天，他的律师雷蒙德·克罗斯去医院探视过他。他告诉克罗斯先生，他在贾森·巴恩斯的审判中提供的证词——还有其余几桩审判——全是谎话。温尼克先生是罪犯，但同时也拿警察的钱，是警方的线人。他之所以做这些假证，据克洛斯先生称，是希望得到警方的宽大处理并从中牟利。温尼克先生已经皈依基督教，希望能为自己做过的假证赎罪。克罗斯先生曾在温尼克先生的床边允诺再回医院一趟，并带去一份正式的宣誓声明。但还没等到他再去，温尼克先生便已离世。法官大人，雷蒙德·克罗斯今天就在庭审现场，准备为此作证。”

她停顿了一下。这是第一个论据，关键的论据。如果雷蒙德·克罗斯的证词能呈上法庭，那贾森·巴恩斯的上诉就有希望。否则，就没戏了。

高级法官点了点头，然后望向萨拉的对手。“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琼斯先生？”

坐在萨拉身旁的加雷思·琼斯站了起来。她失望地发现，他此刻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时还要流畅悦耳。他们威尔士人怎么学会这个的，她忍不住想，是有两岁小孩儿在晚餐时为他们歌唱吗？

“法官大人，我认为这离题太远。克罗斯先生的证词纯属传闻，所以当然不具可采性。温尼克先生的线人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辩方律师是在就这个事实大做文章。博学的法官也强调过这一点。陪审团是在亲眼看到贾森·巴恩斯和布莱恩·温尼克本人双双站在证人席上、当庭作证后才做出判决的。他们有能力自行判断两人的性格。现在，我这位博学的朋友试图传唤的不是温尼克先生，而是雷蒙德·克罗斯。克罗斯先生在原审时并未受召出庭。他没有一手资料。他并未从温尼克先生那里拿到宣誓声明，也没有证人能证实他的话。”

高级法官点了点头。“纽比夫人？”

“法官大人，克罗斯先生去医院探视了温尼克先生后，随即便将两人的谈话做了书面记录。这些记录已经打印齐妥，作为交由温尼克先生签字的正式声明，准备在证人下次探视时当面签署生效。不幸的是，克罗斯先生没有意识到温尼克先生命在旦夕，否则他定会及早重返医院。根据《1988年刑事司法判例》第23条，该证词属于第一手证言，应该允许证人出庭。”

“法官大人，没错，贾森·巴恩斯一案的陪审团确实清楚布莱恩·温尼克是警察的线人。但他们不知道他是个毒贩子，而且在贾森·巴恩斯受审三周后，他原先的贩毒指控就减轻为藏毒了。法官大人，温尼克先生明确告诉过克罗斯先生，他说警方，他们的长官，嗯……”萨拉假装查阅文件，实则记得一清二楚，“……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承诺如果他当庭举出不利于贾森·巴恩斯的证据，将对他从轻指控。他照办了，直接导致巴恩斯先生获罪判刑。”

她暂停了一下，望向自己左侧，两位探长正坐在座位上盯着她。威尔·丘吉尔看上去衣冠楚楚、心平气和；旁边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身型好似一位橄榄球前排边锋。

“法官大人，如果布莱恩·温尼克还健在，我当然会把他请上证人席由他本人直接作证。但既然现在这不可能实现，我提议，目前唯一能得知真相的办法就是允许克罗斯先生出庭作证。既然温尼克先生曾是贾森·巴恩斯审判案的主要证人——事实上，也许是控方的主要证人——在我看来，让这一证词于本次上诉中公之于众，实乃正义的呼唤。”

她看到自己讲这番话时有人挑起了眉毛，立马意识到她这样给法官讲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实在很冒险。不过萨拉始终认为在法庭上没必要兜圈子。如果有些事需要有人发声，那她的任务便是直言不讳，而且还要说得掷地有声、头头是道，以期收获理想的效果。别忘了，她律师袍后面的兜帽究竟为何要叠成整齐的小袋？那是为了向感激涕零的当事人收费的，因为律师能比他本人更好地为他的案子辩护。

“最后，法官大人，我恳请你们听取监狱神父的证词，他今天也在庭审现场。他可以证明温尼克先生在去世前几周的精神状态，并证实他说起过以前做假证的事实。”

在做最后陈述时，她注意到左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加雷思·琼斯正回头与两位探长交谈。她一坐下，加雷思·琼斯便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在你们决定是否允许那位证人出庭前，先听听另一位证人的陈述也许会有所帮助，他就是被我这位博学的朋友怀疑存在不当行为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他本人就在庭审现场。”

三位法官凑头商量着。随后高级法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冷冷的微笑。“很好，琼斯先生，我们愿意听听巴克斯特先生的说法。”

1 中殿律师学院（Middle Temple）：英国四大律师学院（林肯学院、中殿学院、内殿学院和格雷学院）之一，是对出庭律师进行实务法律教育并授予律师职业资格证书的机构。

2 简称PACE。

第七章 学校活动

可以想见的是，那只狐狸不会在车里待太久。加里发动车子时，莎伦感到它的嘴巴在啃咬她的耳朵，她不由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随即便顺着公路将它扔出了几米远。在男孩们看来，那狐狸能换来莎伦的怒吼很是值得，至于莎伦和加里随后的争吵就更值得了。

“你觉得很好玩，是吗？让他们把一具该死的尸体带上车？”

“那是他们的主意，不是我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剥掉它的皮，做一件你们怎么叫那玩意来着——狐狸围巾之类的，给你围着。”

“剥掉你的皮更合适。到时你就把脑子存在你的蛋里好了。”

不管怎样，尽管他们为狐狸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但那只手还一直在车里。到了海边，肖恩便把它偷偷藏到了自己的枕头下。接下来的一整周，他对它变得非常依恋，把它存放在一个放着海洋生物的篮子里，用它那骨瘦如柴的长手指和螃蟹的爪子搏斗。莎伦三番五次让他把那骇人的东西扔掉，但他固执地把它带回了利兹，塞进自己运动服的口袋里，这样想摸的时候就可以摸摸。他着迷于那些手指可以和他做出同样的动作。他想知道这只手能不能像他一样扳响指关节。夜里，他把它塞到枕头下面，听那玩意儿在他耳朵底下嘎吱作响。

期中假结束了，他们回到了学校。不出所料，老师谢兰斯基女士要求他们写一下各自的假期生活。朱莉·谢兰斯基是一位见习教师，还很年轻，热情洋溢，除了使出纯粹的鼓舞性微笑这招外，她几乎无法维持课堂秩序。肖恩和同学们爱上了她，经常毫不留情地嘲弄她。他把那只手放到了课桌上，等着看她的反应。他之前给她看的那些标本——一只压扁了的蟾蜍，还有一只他在一把香蕉里发现的热带蜘蛛——她都乐呵呵地表示欢迎，让他有些泄气。不过，这次他没有失望。朱莉·谢兰斯基目不转睛地盯着课桌上的那只骨骼分明的手，脸色惨白，那惊骇万分、难以置信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你从哪里——这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手，老师。我放假时发现的。”

“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一只狐狸的嘴里。”接着，他便开始娓娓道来，说那晚他和德克兰在房车里被狐狸袭击了。他们以超人的勇气把它给打跑了，还一直追到它的老窝，然后发现了这个，之前葬身它嘴下的牺牲者留下的唯一残骸。

“可是肖恩，这是一块成人的手骨。一只狐狸不可能杀得了一个成年人。”

肖恩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只个头很大的狐狸，老师。巨大。嘴巴像吸血僵尸。”

“对……对不起。我得把这东西拿给校长看。”

“嘿，不要这样，老师，你不能那么做。这是我的手。是我发现的。”

“这是一只人手，肖恩。是死人身上的。”老师有些哆哆嗦嗦地把它拿了起来。

“嗯，可是，那个人不再需要它了，对不对？放回来——这是我的。”

“是啊，老师，你不能就这样拿别人的东西啊。我们有权保留它。”

“你那是偷窃。这是有法律规定的。”

“这只手必须交到校长那里去。肖恩，你最好一起来。赫德森先生应该想亲耳听听你的故事。”

第八章 盘问

看着证人席上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萨拉心想，这男人还真是结识。年近七旬，身高一米八有余，肩膀宽阔，鼻子扁扁的，像个拳击手。唯有捧着圣经宣誓时那只微微颤抖的长满老年斑的手，显露了他的老态——但那也许是出于愤怒，而非年迈。她猜，他年轻时应该是一位面色威严的审问官，一定会让贾森·巴恩斯这种小阿飞闻风丧胆——贾森被捕时只有19岁，踮起脚才一米七五。

在加雷斯·琼斯流畅高效的引导下，巴克斯特就相关问题做了陈述。没错，他是布伦达·斯托克斯谋杀案的指挥官。没错，他知道布赖恩·温尼克是警方线人。没错，布赖恩·温尼克是个毒贩，而且在贾森·巴恩斯判刑后三周也被判刑。不过，若认为布赖恩·温尼克作伪证是迫于警方的压力，那就错得离谱了。加雷斯·琼斯询问完毕就座，萨拉站了起来。

“巴克斯特警司，布赖恩·温尼克和贾森·巴恩斯被拘留时，温尼克被指控什么罪？”

“藏有A级毒品，且有意出售。”

“你还记得他藏毒的数量吗？”

“我想是60克可卡因。”

“数量不少，然后呢？”

“是不少，但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案例。他辩称那是他自用的，但我们不相信。不过，后来在上法庭之前，我们减轻了对他的指控。”

“对，没错。你们为什么那么做？”

“实际上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们认为没有足够的证据坐实他的贩毒罪。二是因为他一直在协助警方。”

“你的意思是他出庭作证指控贾森·巴恩斯？”

“不止如此，还有其他帮助。当然，他指控巴恩斯的证言也很重要。那是个重案。”

“的确如此。那他最后出庭时，被判的什么刑？”

“监禁三个月。”

“但他那时已经被拘留了三个月了，所以他被当庭释放了？”

“是这样，没错。”

“所以这个减刑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出庭指控贾森·巴恩斯的回报？”

“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

“我明白了。巴克斯特警司，布赖恩·温尼克在押候审时和贾森·巴恩斯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清楚。那是监狱的事情。”

“你没有插手这事吗？”

“没有。”

“真的？你确定吗？”

“是的，非常确定。”

“警司，我请你注意一下原审时布赖恩·温尼克证词的第四段。请给我们读一下，好吗？”

罗伯特·巴克斯特从胸前口袋中摸出一副老花镜，照着证词读了起来。“我在押候审时和一名叫贾森·巴恩斯的男子关在同一间牢房里。他告诉我他被指控谋杀了一位名叫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女孩。他说他在聚会上认识了她，然后用偷来的车带她离开了。他还说，当她不想和他发生关系时，他生气了，就用在车里找到的手电筒杀了她。他还告诉我，他把她的尸体丢到了河里，好让警察永远也找不到。”

“你在韦克菲尔德监狱里亲自给温尼克先生录的口供，是吧？”

“是的，是我。”

“谢谢。你能告诉我们，这份口供是在贾森·巴恩斯被捕后多久录的吗？”

“我想大约六个月之后吧。布伦达·斯托克斯那时差不多已失踪了七个月了。”

“所以，那时候你们已大范围地搜寻过尸体了？”

“的确，夫人。”

“你们搜索过哪些地方？”

罗伯特·巴克斯特叹了口气。“我们派潜水警员沿乌斯河从约克一路搜到了塞尔比，搜了25公里，也许更长。我们还派出摩托艇和直升机往下游继续搜索，一直搜到了亨伯河口岸。我们还搜索了河岸以及周边广大的农村地区。可以想象，那是一个非常艰难、非常乏味、非常昂贵的过程。但不幸的是我们没有找到尸体。”

“你们为什么要专门搜乌斯河呢？”

“因为在审讯中，贾森·巴恩斯告诉我们，他开车载布伦达去了蓝丁路，靠近乌斯河。我们搜索周边区域时，发现了沾有血迹的手电筒，上面有他的指纹。那手电筒正是他在盗窃的那辆车上找到的。”

“你们当时能确定那就是死者的血吗？”

“我们尽全力去确认了，夫人。那时还没有DNA检测这么好的手段，但上面的血和死者的血型相符。后来，DNA测试表明上面的血的确和死者母亲具有很高的家族相似性。”

“所以你们由此认定布伦达·斯托克斯死于谋杀，而且凶手将她的尸体扔进了河里？”

“是的，那种可能性很高。”

“而且你们认定贾森·巴恩斯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我很确定，夫人。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虽然如此，但你们的论据未免有些牵强，警司，不是吗？仅凭手电筒上的一个指纹和一点血渍？对此，巴恩斯先生的解释相当合理。他说他和斯托克斯小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此期间他手上沾上了她的鼻血，之后她跑进夜色里，他便拿着手电筒去找她。”

“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个故事。”

“但你担心陪审团会相信他，对吧，巴克斯特先生？没有尸体，你甚至不能明确证明布伦达·斯托克斯已经遇害，更不用说被丢进河里了，不是吗？那只是你们的一个假设。”

罗伯特·巴克斯特叹了口气。“你要记得，这是经过死因审讯1的，还做了存疑判决2。验尸官认同她可能被杀了，尸体被冲到了海里。这是我们立案开庭的依据。”

“话虽如此，但是你迫切想要获得更多证据，对不对，巴克斯特警司？如果没有这所谓的供词，你绝对不可能将我的当事人定罪。”

这位老警员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同意。我们早已获得了许多对贾森·巴恩斯不利的证据。他是最后一个被目击和布伦达在一起的人。我们找到了那个手电筒，识破了他关于那辆车的谎言。他自己也承认和死者争吵过，试图强行和她发生关系。他还有一系列盗窃和暴力等前科，包括暴力侵害女性。”

“只可惜没有一项指控能拿到陪审团面前。”

“是没有，但尽管如此……”巴克斯特耸耸肩。

“我的当事人是个很有用的嫌犯，对吧？”萨拉讥笑道。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这话不够明智。罗伯特·巴克斯特把身子挺得笔直，神态威严地转向法官席。“法官大人，贾森•巴恩斯是显而易见的嫌犯。所有证据都明显指向他。陪审团在做裁定时认同这一点。”

“我们回到这份所谓的供词上，好吗？”萨拉试图挽回局面。“当这份供词证实了所有假设时，你一定感到如释重负。”

“我自然很高兴。”

“你感到吃惊吗？”

“不，我并不吃惊。”罗伯特·巴克斯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仿佛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萨拉还没准备挑明指控。

“在案子审判前，想必你们便已经就此和贾森·巴恩斯对质过了？”

“是的，夫人。”

“他是怎么说的？”

“他否认了。他根本不承认向布赖恩·温尼克坦白过此事。”

“就这些吗？他没有说别的吗？”

这个问题在这位率直的警察身上产生了令人欣慰的效果。巴克斯特红润的面色明显一沉，一双大手紧抓着证人台，仿佛要徒手将之撕成两半。

“他说如果他是凶手，就不会把尸体丢进河里。他会选择扔进泥浆池里。”

“对此，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对这点进行了严厉的质问。我问他，是否如他所说，真把尸体丢进了泥浆池。他在我面前哈哈大笑，矢口否认。尽管如此……”巴克斯特停顿了一下，黑着脸怒视法庭另一边的贾森·巴恩斯。萨拉脑中仿佛冒出一个小鬼，急欲转身看看她当事人脸上的表情，但她忍住了。

“……由于他不时会在农场做兼职拖拉机司机，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这个情况。我们排干了很多泥浆池……”巴克斯特咬牙切齿道，“……一无所获。”

“我明白了。”萨拉能想见徒劳无功地排查了那么多泥浆池后，这位率直的大块头警司站在矮小的贾森·巴恩斯面前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她突然对那位讨人嫌的当事人心生怜悯。她能感受到，当年的审讯过程一定很戏剧性。

“是不是由于审讯的事情你被投诉人身攻击？”

“什么？”巴克斯特的目光转向她，十分震惊。

“我的当事人对你提出过正式投诉，”她柔声道。“难道你不记得了？他声称你把他铐在滚烫的暖气片上，留他在那地板上坐了四小时，害得他拉在了裤子里。”

“他撒谎。”巴克斯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控制自己。“当时经过详细调查，已证实了我的清白。再说了，贾森说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因为我们是在监狱审讯他，不是警局。真有其事的话，狱警会注意到的。”

“如果是在警局，就可以那么做吗？”

“不行，当然不行。我根本没这意思。”巴克斯特与她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怒火仿佛在说，如果有机会，他很乐意把她铐在滚烫的暖气片上，铐上一整夜。她低下头，静静地翻看笔记。

“你也知道，警司，我的当事人提出，你与韦克菲尔德监狱的狱警之间相互勾结。你和巴恩斯先生独处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也不是真的。监狱记录完全可以驳倒这一说法。”

“那就是不存在勾结了？不管是审讯，还是布赖恩·温尼克被安排进贾森·巴恩斯的牢房里？”

“根本没有。”

“就是恰好发生了，是吗？”

“应该是。”

巴克斯特耸耸肩，萨拉觉得他表现出的那种沾沾自喜很令人满意。她抬头瞥了一眼法官席，那位女法官正有些厌恶地审视着罗伯特·巴克斯特，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吸了口柠檬汁似的。

“巴克斯特警司，你对布赖恩·温尼克了解多少？我是指在这个案件发生前。”

“温尼克？”巴克斯特耸了耸肩。“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恶棍。我想我逮捕过他好多次了。”

“因为什么罪逮捕他？”

“大多是毒品交易。还有入室盗窃、偷盗罪。”

“那么他是个惯犯了？是你很了解的一个人？”

“没错，你可以这么说。”

“他也是警方线人，对不对？在这个案子以前就是？”

“对，他是个很称职的线人。那五年内，他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定了许多人的罪，其中几个是大毒枭。在那期间他给我们提供的所有信息，后来均通过其他情报来源或是我们在逮捕现场发现的证据得以证实。据我了解，他从未对我们撒谎。”

“但他自己也是个被判有罪的毒贩，对吧？”

罗伯特·巴克斯特又叹了口气。他这是有意为之，而且演得很到位。很明显，他想借此表示他丰富的实战经历，使他比这位自以为是的女律师更了解犯罪活动。他转身不再看她，直接面向三位法官表达自己的意见。

“没错，他是个毒贩，法官大人。按照定义，线人只有在他自身也是一名犯罪分子时才能发挥作用。所以，我相信各位大人也了解，几乎所有的警方线人都有犯罪记录，都卷入过犯罪活动。如果他们是正直的无辜市民，那对我们毫无用处。”

“确实如此。”萨拉注意到几位法官苦笑着表示认同。他赢了一分，她想。但她跟这家伙还没完呢。她小心翼翼地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摊在身前的讲台上。这是露西·帕森斯详细调查后得出的有趣结果。她用最礼貌、最亲切的语气向这位退役警司发问。

“巴克斯特警司，你去韦克菲尔德监狱见布赖恩·温尼克时，目的是什么？”

巴克斯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当然是为了我正在调查的一宗案子。”

“你是指他的毒品交易案？”萨拉微微一笑，观察着巴克斯特的眼睛。但是这人不傻。他和她一样清楚，如果温尼克是因为毒品交易被拘留，那他早已被起诉。所以，就该案进一步审问他是违反程序的。他去监狱一定另有原因。

“不，不是那个案子，是另一个案子。”

萨拉心想，巴克斯特正在猜测我是否知道是哪桩案子。噢，我当然知道，老兄。露西·帕森斯已经查出来了。

“那是什么案子呢？”

“是……哦……”巴克斯特犹豫道，“和本案无关。”

“真的吗？”萨拉嫣然一笑。“是件强奸案，对吗？”

巴克斯特望向法官席。“法官大人，我必须回答吗？”

主审法官看着萨拉。“这个问题与本案有关吗，纽比夫人？”

哦，当然，简直太有关了，萨拉想。尤其是现在，他慌张不安的表情露出了马脚。但问题是，法庭会允许吗？她尽可能冷静地回答道：“我认为高度相关，法官大人。若能允许我再问几个问题，我想个中关联便会显而易见了。”

“很好，纽比夫人。希望不要跑题。”

“感谢法官大人。能否回答该问题，巴克斯特警司？”

“对，是件强奸案。”巴克斯特不悦地回答道。

“除了毒品交易，温尼克先生还涉嫌强奸，对吧？”

“对，是这样。”

“那就是你去审问他的原因，不是为毒品交易，也不是为贾森·巴恩斯，而是为强奸指控的事？”

“对。”

“我明白了。”萨拉冷冷地打量着他。她相信，鱼儿快要上钩了。“那么贾森·巴恩斯的事情又是从何谈起的呢？”

“请再说一遍？”

“警司，你说你不知道温尼克先生和贾森·巴恩斯在同一个监狱，更别说在同一间牢房了。然后你去那儿审问布赖恩·温尼克强奸案的事，那可是重大案件。那你在审问结束时怎么会谈到贾森·巴恩斯呢？”

巴克斯特的脸唰地红了。他那布满老年斑的双手紧握着搁在证人席上。“这个……我想是他提起的，因为那件事很有戏剧性。我是指，他的狱友向他供认谋杀。”

“这发生在你们讨论强奸指控之前还是之后？”

巴克斯特停下来思考。萨拉心想，他是在思考如何跳出这个陷阱，但是没有办法，路全都堵死了。

“我不记得了。时间太久了。”

“好好想想，巴克斯特先生。那是个很重要的时刻，是个大的惊喜。那是谋杀案调查的重大突破。你现在说你不记得了？”

巴克斯特对她怒目而视，“我当然记得。只不过不记得和温尼克提起巴恩斯的具体时间，仅此而已。”

“但是这话题一打开，你们不是花了很多时间讨论吗？口供是你录的吧？那一定花了些时间。”

“当然。”

“你还有时间讨论强奸指控吗？那也是件要事啊。”

“我们当然讨论过。”

“那么强奸指控的结果是什么？”

“后来撤销了。”

“噢？为什么会这样？”

“原告撤诉了。”

“我明白了。”萨拉顿了一下。法庭里的气氛变了——突然间，每个人都在侧耳静听，认真观察庭上的局面，比之前专注多了。此时，证人说话的每个腔调、肢体语言的每个细微差别，都显得举足轻重了。萨拉至今仍没有使出她的杀手锏——指控巴克斯特此次监狱之行的目的是胁迫布莱恩·温尼克做出不利于贾森·巴恩斯的假证。但是对法庭里的每个人来说，这一暗示已不言而喻。

“你的意思是，原告改了口，说她根本没有被强奸？”

“确实如此。”

“你是那个案子的指挥官，对吧，警司？”

“是我，没错。”

“你和那位年轻的小姐谈过了，对吧？”

萨拉心想，好戏来了。她能感到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这便是她在法庭上期盼的戏剧性时刻，她就是为此而生的。露西的怀疑是对的。自从今早在法庭外见到罗伯特·巴克斯特，她就一直对自己的论据胸有成竹。他现在犹豫了，在证人席里轻轻挪动着身体。他那长满老年斑的右手微微颤抖着。

“可能谈过……”

“可能谈过还是的确谈过？”

“我确信我和她谈过一次。”

“你和她谈过之后不久，她便撤诉了？”

“纽比夫人……”主审法官身体前倾。糟了，萨拉心想，他们不想这样下去了。她扭头面向法官。

“法官大人，我相信这些问题和本案的关联现在已经很清晰了。我想要证明我的当事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司法对待。我的主张是，在对贾森·巴恩斯的审判中，这份所谓的供词应完全不予考虑。理由是，作为警方线人，证人的正直性会受到影响。正如巴克斯特警官所证实的，布莱恩·温尼克对于警方是如此有价值以至于他们几乎会不惜一切手段去保护他，可能包括向强奸受害人施压，逼其撤诉。我的当事人相信，这正是布莱恩·温尼克为警方提供虚假供词的回报。”

她还没说完，旁边的加雷斯·琼斯早已站了起来。“法官大人，我必须抗议……”

主审法官挥手示意他肃静。“琼斯先生，没有必要。纽比夫人，这是非同小可的指控。你有什么证据能支持你的主张吗？”

“只有这个，法官大人。那位朱莉娅·史密斯小姐撤诉一周后便自杀了。她留下了这张字条，说警察让她很失望。”

她拿出四张小小的手写遗书复印件，分别传给了法官和加雷斯·琼斯。主审法官转向罗伯特·巴克斯特，照着遗书读了出来。

抱歉，妈妈，我再也受不了了。没有人相信我，甚至警察也不信。他们都是一伙的，不是吗？他现在无罪了，而他们开车跟踪我，就像那个警司说的那样。说真的，我生不如死。

朱莉

整个法庭沉默了片刻。然后法官问巴克斯特：“你以前见过这个吗，警司？”

“法官大人，死因审讯时就读过了。医学证据表明，那位年轻小姐患有偏执性精神障碍。裁定结果为，她是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自杀的。法医清楚地证明警方不存在任何渎职行为。纽比夫人应该知道这事！”

最后这句话是直接对萨拉低声嘶吼出的，带着警方证人中十分罕见的怨恨。这个大个子警司说话时手抖得很厉害。

法官转向萨拉，皱眉道：“这是真的吗，纽比夫人？”

“法官大人，我有一份法医鉴定的复印件。”萨拉从一大捆文件中将它抽了出来。“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很明显，史密斯小姐对她声称的袭击者以及那些对她的控诉进行调查的警方怀有很深的恨意，但本庭难以判断她的憎恨是偏执性精神状态所致还是有事实依据。任何遵纪守法的群体都会强烈要求警方公正地调查每一案件，而本庭未见到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在史密斯小姐的案子中警方未能公正调查。’法官大人，我的主张是，第二句话中的警告，以及‘决定性’一词，暗示出法医心中实际上存有一些疑问。”

三位法官若有所思地审视了她片刻。她旁边的加雷斯·琼斯大声说道：“法官大人，我这位博学的同行真是别出心裁，对此我表示赞赏，但与此同时，我认为我们已经远远偏离了本次开庭的审判范围，那就是确定贾森·巴恩斯到底是无罪还是有罪。我们在这儿不是为了毫无证据地诋毁一位业已退休——容我补充一下——还是一位功勋累累的警司的声誉。”

“不，当然不是。”罗伯特·巴克斯特怨恨满腹地低吼道。所有目光都转向他站立的地方，他气得满面通红。他那长满老年斑的双手死抓着讲台的两侧，强壮的双肩高高耸起，仿佛随时都会将这台子撕裂，然后冲向他愤怒的源头——那位站在他对面的苗条女律师。

萨拉可能看起来很镇定，但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就是现在，她想，这就是人们看清他真面貌的时刻。这就是老式警察的做派：一路上将一切碍事者统统碾碎，最终爬上高层。人们都希望只有罪犯会受这种折磨，通常确实是这样。但也可能是站在警方对立面，勇敢指控其宝贝线人强奸的年轻姑娘。也许是像我的当事人那样的青年恶棍，他可能真的谋杀了布伦达·斯托克斯，只不过没找到尸体，也不能将他屈打成招，那么他们会怎么做？将宝贝线人偷偷安排进他的牢房，让他编造一个彻头彻尾的虚假供词，作为回报，他的其他罪行全都一笔勾销。事情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也许吧。

当然，罗伯特·巴克斯特表现出的狂怒对他毫无好处。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才的大发雷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抓着证人席的手。

女法官首次发言道：“我希望那不是威胁的意思，巴克斯特警司？”

巴克斯特又深吸一口气。“不是，当然不是，夫人。只不过我这把年纪了，不太好接受，很久以前已经结案的事情，现在又被人拿出来诬告我。”

“确实如此，法官大人。”加雷斯·琼斯顺势接话道。“巴克斯特警司已经告别辉煌的职业生涯很长时间了，他的健康状况不比从前，当然不应该像审问犯人那样对待他。”

“肃静。”主审法官瞥了一下表。“已经11点15分了。我想正该暂时休庭一下了。15分钟后再继续。”

法官陆续退庭后，罗伯特·巴克斯特从萨拉身旁大步走过，一言不发。萨拉身边的加雷斯·琼斯转向她，脸上带着嘲弄的微笑。

“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你的确把这地方点燃了，是不是，纽比夫人？你辩护的案子都这样吗？”

随着肾上腺素慢慢消退，萨拉感到有点恶心。我得悠着点了，她想道，不然我会病倒的。她努力露齿一笑，暗自希望这笑容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噢，不是。”她说道。“有时真的很戏剧化。”

1 死因审讯（inquest）是指有陪审团参加的调查死亡原因的审讯。

2 存疑判决（open verdict）是指经过死因审讯后作出的死因未定的判决。

第九章 午后法庭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萨拉好受些了。昨晚那纷乱的情绪已然消散——她全神贯注地回味着这场庭辩。其中有一部分是纯粹的恐惧。和那样一位威风凛凛的对手面对面，很容易遭到羞辱。加雷斯·琼斯是一位善于雄辩、经验丰富的律师。他引经据典，论据详尽精准，俨然是一位启动寻宝游戏的主持人，让一众律师和法官不得不拼命追忆曾经学过的那些大部头法学书。尤其是他与主审法官之间精彩的技术讨论，听来实在是一种享受。而萨拉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法律学者，她在苦苦坚守之际，曾不止一次感到内心的恐慌不断高涨。虽然如此，她还是赢了第一轮。午饭过后不久，法官同意让布莱恩·温尼克的事务律师克罗斯先生出庭作证。

克罗斯先生五十多岁，是一位呆板严肃的律师。他身着深色正装，戴无框眼镜，还系着皇家工兵团的领带，他年轻时曾在那儿服役。萨拉引导他回答了一系列问题，意在建立他的可信度：他是当地行政教区委员会主席，也是一家刑事案件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他与布莱恩·温尼克相识十年，数次为他出庭辩护。他上次见布莱恩是在利兹市的圣·詹姆斯医院。

“你见到他时，他病得很厉害吗？”萨拉问道。

“对，病得很厉害。呼吸困难，戴着氧气罩。”

“他得的是什么病？”

“他得了肺癌。是晚期。医生告诉他，他只剩下几星期了。”

“他那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他当时神志很清醒，而且思路非常清晰，毫无疑问。但你们也能料到，他的心态比较沉重。那就是他要求见我的原因。他想要供出自己过去说的所有谎言。”

“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是悔恨。他那时刚刚皈依天主教。在我到达前不久，有位神父去探视过他。”

这个说法好像引起了法官的兴趣。他们问了许多问题，以确认神父没插手布莱恩的这份证词。然后萨拉引导他简述了与布莱恩·温尼克谈话的细节，以及克罗斯先生所做的两人之间的对话记录。

“他告诉我说，他在审判贾森·巴恩斯一案中所提供的证词是假的。巴恩斯先生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谋杀了布伦达·斯托克斯。温尼克先生捏造了证词，并谎报给了警方，他自己说的。”

“他告诉过你他为什么那么做吗？”

“他说是为了得到减刑。他被控毒品交易，他希望如果自己帮警方定了贾森·巴恩斯的罪，警方会放弃对他的指控。”

“他说过是哪位警官承诺过他吗？”

“这个……他没有说。”克罗斯先生犹疑了，紧张地瞥了一下法庭对面的两个警探，他们正坐在那儿怒视着他。“我不记得他有提过名字。”

“很好。”萨拉很快便完成了剩下的询问，但待她问完，轮到加雷斯·琼斯起身诘问时，他立刻将话题转向了刚才那一点。

“克罗斯先生，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应该能理解尽可能保证证词清晰的重要性。那么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问你的当事人，是哪位警官对他做出那样的承诺？”

“我想……是他道出的情况让我太过吃惊，而且他当时很虚弱。我不想给他太大压力。”

“他讲话很困难，对吗？”

“对。有多次长时间的停顿，有时他还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明白了。”加雷斯·琼斯顿了下。“克罗斯先生，你对法庭讲过，尽管温尼克先生当时奄奄一息，需要输氧，但你相信他神志正常。你有没有找医生要医学证据证明你的想法呢？”

“我……没有，我没有。我确实想到过，但当时周围没有人。医生都在忙。”

“我了解了。克罗斯先生，作为一个外行，你认可一个呼吸困难的垂死之人，他的大脑会极度缺氧吗？在这种状况下他对事实的把握会受到一定限制？”

“我不知道。我不具备医学方面的资质。”

“很好。那么你认为温尼克先生是神志正常的，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异想天开，这只是个观点，对吗？对此你并没有医学依据？”

“是的，没有医学依据。只有三十年询问当事人的专业经验。”

“毫无疑问，其中有很多人在说谎。”

“当然。但我确信温尼克先生说的是事实。”

“但是你没有为他主持宣誓仪式？”

“没有。我打算下次探视时，带着打印好的证词请他宣誓签字。不幸的是，他在此之前去世了。”

这是个硬伤，重创了萨拉这位主要证人的可信度。休庭吃午饭时，萨拉琢磨着她还能不能像计划的那样，去剑桥陪埃米莉过个长周末。

午餐后重新开庭，主审法官看了看坐在下方的律师。

“很好，听了克罗斯先生的证词，我们已做出决定。本庭预备在本上诉案中参考他与布莱恩·温尼克之间的谈话内容。但在我们开始就该证据的重要性展开辩论之前，你还有其他希望我们考虑的证据吗？”

萨拉感到如释重负，再次站了起来。第一关已过。她虽然只是一个来自东北部的小律师，但她已在刑事上诉法院拿下了一局。她开始向法官陈述，隐约还听到两位警探在一旁愤愤不平地窃窃私语。

“我有，法官大人。巴恩斯先生上诉案的第二个疑点与阿曼达·卡尔的证词有关。法官大人们也清楚，在原审时卡尔女士是纳本妇产医院的一名实习护士。她在当地报纸里看到案子后，就自愿去警局作供。她说，案发当晚凌晨四点，她在医院外的马路上看到一位年轻女士，与布伦达·斯托克斯相貌相符。证据在巴克斯特警司那儿……”萨拉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位老警探。“但是该证据从未在审判中提到过，也从未向辩护方披露过。法官大人，我认为这是对诉讼程序的严重滥用。如果当初辩方知道有该证词，他们不可能不据此提出合理的怀疑。法官大人，卡尔女士从那时起便一直为此事困扰。她对那晚依然记忆犹新，今天她也在庭审现场。”

法官转向她的对手。加雷斯·琼斯赶紧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强烈反对我这位博学朋友的主张。诸位法官想必了解，辩方律师也应该知道，此事在之前上诉时便曾提起过。当时法官裁定，就算陪审团事先知道该证词，他们也不一定就会像纽比夫人辩称的那样，会因此而产生合理质疑。鉴于之前的判定结果，法官大人，我认为没有必要再次考虑该证据。”

萨拉早料到了这点。她早上四点已读过上次诉讼的详细内容。他一坐下，她就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这位博学的同行忽略了当初法官判定结果中极其关键的一点，请参见第12段。当时法官实际上所说的是，他们并不确定卡尔女士的证据‘本身’是否足以让陪审团产生合理质疑。法官大人，‘本身’二字极其关键。我方今天的上诉并非只依靠卡尔女士的证据。我们想要将其与布莱恩·温尼克的证词以及我随后还会向各位大人提出的三个次要理由结合起来。我方的观点是，这五项加在一起足以让各位相信，我的当事人蒙受了长达十八年的不白之冤。”

法官们花了几分钟时间考虑。然后，主审法官说道：“很好，纽比夫人。我们准备听一下阿曼达·卡尔的证词。”

阿曼达·卡尔四十出头，长得小巧丰满，看上去一脸喜气。她的证词简单、清楚，十分有帮助。十八年前，她是约克郊区纳本妇产医院的一名实习护士。那晚，她离开医院的聚会，沿着乡间小路开车回家时，看到了一位正在路上闲逛的年轻女性。那位年轻女性身穿中学生校服，但是很明显已经过了中学生的年龄，于是阿曼达认为她穿的是化装舞会的服装。仅仅几天过后，她看到了布伦达·斯托克斯失踪的消息，就去警局作供了。但令她惊讶的是，她从未被传唤出庭作证。

加雷斯·琼斯起身盘问她。如萨拉所料，他的问话方式很礼貌、很绅士、很迷人。

“卡尔夫人，您很有公德心。这件事至今仍困扰着您，对吧？”

“对，没错。要是我当时停下车，主动要求载那姑娘一程，她也许现在还活着。”

“这想法确实很折磨人。当然，您是在假定您看到就是布伦达·斯托克斯本人。”

“是的，当然。我和那姑娘素未谋面。但是我看见的那个人和报纸上的描述很吻合，几乎一模一样。”

“嗯，我了解了。你有想过停车载她一程吗？”

“没有。我真希望我有，但当时的确没这想法。”

“你当时是参加完医院的聚会、正在回家的路上，对吧？”

“对，没错。”

“你说大约是凌晨四点？”

“对，大约是那个时间。我到家时是四点一刻。我记得这事，我母亲没睡，还在熬夜等我，她为此抱怨了半天。”

加雷斯·琼斯微微一笑。“如您所知，我是一名律师，但我年轻时和护士一起参加过几场聚会。在我记忆中，这些场合都很热闹。你们的也这样吗？”

“对，我们玩得很开心。”

“喝了很多酒？”

“也许吧。”

“卡尔夫人，我在这儿不是为了故意刁难你或抓住些琐事不放。我们在这儿是为了寻找真相，我们全都是。但是，你十八年前离开聚会开车回家时，可能喝了很多酒，远超安全驾驶的饮酒量，我这么说公正吗？这纯粹是为了追求真相。”

阿曼达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的意思是我喝醉了？”

萨拉想道，这个老油条，他把她迷住了。这招够狡诈的。

“对，别担心。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指控你酒驾之类的。毕竟那时情况不一样。而且我们都年轻过。”

“嗯，我想可能吧。但我不是说我喝醉了。我还能好好开车。我开得挺好的，我回到家了。”

“没错，但我的意思是，我们喝醉时，感知不如头脑清醒时那样清楚。我们会犯错。你只借着车灯扫了那女孩几眼，不是吗？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能确实看见了某个人，也没有多想。几天后，当你读到报纸上的描述时，你的大脑和你开了个玩笑，你幻想自己看到的人长得很像布伦达·斯托克斯，而其实根本不是她。”

阿曼达皱了皱眉。“哦，我从未说那是布伦达，不是吗？但是，我看见一个身穿中学生校服的姑娘了吗？是的。她像报纸里说的那样，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吗？是的，我认为是。现在我还能在脑海中看到她。琼斯先生，我那时并没喝得酩酊大醉。”

加雷斯·琼斯朝她微微一鞠躬，坐了下来。

阿曼达一离开证人席，萨拉因成功说服法官考虑阿曼达·卡尔的证词而占据的上风差不多便开始消退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用来争论该证词对本案有多大意义了。而萨拉发现自己频频被对手攻击得一败涂地。加雷斯·琼斯那皇室法律顾问的头衔绝非浪得虚名，而且，如果能好好戏弄她一番，他定不会放过机会。

加雷斯·琼斯辩称阿曼达的证词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作为高等法院的法官，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指认证据有多不靠谱。就算是曾与行凶者面对面，证人在列队认人时都时常会指错人，更何况卡尔夫人从未见过布伦达本人。考虑到这些疑点，很难判断她的证词会对陪审团产生什么影响。就算路上的女孩确实是布伦达，那贾森也有可能在阿曼达见到她之后，将其杀害。

萨拉对此坚决反对，还用地图来说明阿曼达看到女孩的地点与贾森所说的乌斯河畔的蓝丁路——即死者与他分道扬镳之地——相距甚远。“法官大人，阿曼达到家的时间并无争议，是凌晨四点后——她母亲还因此训斥了她。那么如果她看到的女孩是布伦达·斯托克斯，这说明她在凌晨四点时还活着。这就意味着我的当事人根本没有时间杀害布伦达，处理掉尸体，然后开车去利兹，放火烧车，还能让车子在早上五点二十分之前彻底焚尽。这不符合实际情况。无论如何，这都与当年庭上的说法相互矛盾，当时的说法是我的当事人在凌晨两点后不久杀害了布伦达·斯托克斯，然后抛尸入河。”

“但如果我的当事人所言属实呢？他们在蓝丁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后，死者负气冲进夜色里，就这么跑掉了，受了惊吓还流着血，为了躲他藏进了灌木丛里。他打着手电筒找她，但最终放弃了，开车回了利兹。然后，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后，死者可能冒险出来，沿河边小路往南走，来到了纳本巷对面的一块田地里，也就是纳本妇产医院的旧址。就是在这儿，阿曼达看到了一位年轻女性，穿着打扮像是女学生，在凌晨四点的马路上闲逛。”

萨拉抬头看了看，三名法官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法官大人，我不是说这确实发生了，我无法确定。但我想说的是，这是完全契合证据的一种说法。这与我当事人的描述相符，也能解释阿曼达·卡尔的证词。唯一有冲突的证据是贾森·巴恩斯对布莱恩·温尼克所谓的供认，而克罗斯先生已说过，那是个谎言。”

“法官大人，这便清楚地说明了为什么阿曼达的证词让警方非常尴尬，以及为什么他们没对此展开深入调查或者将之告知辩护方。这会毁掉他们对案件的说辞，也会给我的当事人提供无可争辩的不在场证明，因此这一点从未向陪审团提起过。这会证明我当事人的清白。”

她身边的加雷斯·琼斯起身道：“法官大人，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我们会把扑克牌一张接一张地摞起来，竭力搭建一个高高的城堡。但不幸的是，城堡总会倒塌，因为缺乏根基。”

萨拉冷冷地反驳道：“在我看来，这个比方用来形容控方更恰当。我的当事人因为谋杀罪坐了18年大牢，而在为他定罪时既没有尸体，也没有真正的法医证据，有的只是一份伪造的证词。”

“法官大人，”加雷斯·琼斯不依不饶，“如我所述，阿曼达·卡尔的证据相当不足信。她不知道她看到的是谁，她喝醉了，并且天色昏暗——还要我继续吗？”

主审法官举起一只手。“不，琼斯先生，不需要了。我们暂时休庭，稍后继续辩论。”

“嗯，继续保持，亲爱的，”贾森恨声嘀咕道。“抓住那个混蛋威尔士人的蛋，捏碎它们。我听说威尔士人的歌喉很动听。”

萨拉露齿笑道：“恐怕不合规定。我会吃红牌的。”

“不过也值了，是不是？”贾森脸上愁云惨雾。“我们能赢吗？”

“有机会，”萨拉说道，“只能说有机会。”见法官回到庭上，她也离开被告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主审法官望向下方。

“我们考虑过辩护律师的主张，同意将阿曼达·卡尔的证词连同布莱恩·温尼克的供词一并考虑。不过，至于这些证词对判决有多大影响，尚待决议。现在，辩护律师准备好做结案陈词了吗？”

“法官大人，准备好了。”萨拉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几张新做的笔记。其中几张是记在酒店便签上的——今天凌晨四点，她的大脑有多活跃来着？突然间，可怕的一幕窜入她的脑海，是鲍勃和那位看不到脸的索尼娅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的场景，萨拉的心脏一阵猛颤。她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她看到几位法官正耐心地看着她。忘了鲍勃，她心想。拜托，集中注意力，马上！

萨拉还有三条理由要补充进克罗斯先生和阿曼达·卡尔的证词中。首先，她强调了尸体的缺失。未发现尸体却将人定罪，这样的案例可谓凤毛麟角。在原审中，贾森的辩护律师曾提出布伦达可能还活着。萨拉认同她很可能死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是贾森杀了她。如果阿曼达的证词在原审时未遭隐瞒，而是被采纳了，那么凶手可能会另有其人。

“她可能是被一个存心不良的陌生人杀害了；也可能是被某个虐待狂绑架了，然后囚禁了起来；或是遇到了严重的事故，而这事故被掩盖了。我的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而没有尸体，警方也难断真假。”

“但是，我们可以说，如果她当时确实是要走路回家，那么路上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都会把她看作完美的猎物。想一想，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衣着挑逗，又是校服，又是迷你裙和紧身衣，三更半夜独自漫步于乡间小路上。法官大人，任何遇见她的人都有可能让她陷入危险。”

萨拉的第二条理由是那个有血渍的手电筒。没错，近期的DNA测试也证明了上面的血迹同布伦达母亲的十分相似。但没人能确定这就是布伦达的血渍，因为她的尸体未能找到，无法取样。但是即使这就是布伦达的血渍、手电筒上也有贾森的指纹，那也不能证明他杀了她。他承认打过她，她流鼻血了。这就是为何他手上有她的血，然后这血渍又抹到了手电筒上——而非相反的情况。原审时，手电筒作为杀人凶器提交给了陪审团。但是手电筒上没有凹痕，甚至通过最新的法医鉴定技术重新精密检测后，也没有发现半点布伦达的头发或皮屑。

“法官大人，这当然只证明了一件事，”她郑重地说道，“那个手电筒并没有杀死她。它根本不是杀人凶器，原审时陪审团获悉的信息并不属实。无论是血迹还是指纹都不足以证实这一点。手电筒这一证物，支持的是我当事人的陈述，而非控方的说法。”

她扫视着法官席上的面孔，希望能找到一丝同情之色，但是没有；只有庄严沉思的表情。萨拉严肃地继续她的陈述。

“我想要再说明一点。我的当事人已在监狱待了十八年，远远超过此类犯罪的正常刑期。如果他同意认罪的话，他应该早就可以获释了。然而他坚持自己无罪。他说，‘我没有杀害布伦达·斯托克斯。’他在被捕时这么说，在原审时这么说，今天他面对诸位法官大人还是这么说。我认为，这份坚持是能支持他无罪的另一个理由。”

“因此，我恳请法官大人主持正义，推翻此前的判决，将我的当事人无罪释放。”

萨拉鞠躬后就座。她心想，就这样了。除非他们还有疑问，或者加雷斯·琼斯说出什么完全离谱的东西来。我该说的已经说完。她看着她的对手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律师袍。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她暗想。也许以后我会在中殿学院见到他吧。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他的威尔士口音很迷人。他那赏心悦目的举止也很迷人。

加雷斯·琼斯首先应对尸体缺失这一点。他同意，从一开始，这便是本案的一个难点。当初的辩护律师声称布伦达·斯托克斯还活着。而现在纽比夫人似乎希望改一下故事内容。他的话音中带有嘲讽的意味。

“她说，布伦达·斯托克斯死了，但不是她的当事人杀的。那么，法官大人，我们对此该说什么呢？贾森·巴恩斯就在这儿，他是个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是最后一个看见布伦达活着的人。这个人开车带死者去了一个偏僻的河边停车场，意图同其发生关系。他承认，当死者拒绝时，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此期间，死者的血液滴到了他手上。此后死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官大人，除此之外，这次我们得到什么新信息了吗？没有。法官大人，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无名无姓的假想人物，全是纽比夫人提出来用以混淆是非的。虐待狂、绑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人的存在。我还需多作解释吗？警方通过全面调查后找到了唯一的犯罪嫌疑人——贾森·巴恩斯，彻查后他于十八年前被判刑。”

至于阿曼达·卡尔的证词，他说道，已在上次上诉时被驳回。“见过卡尔夫人后，法官大人想必完全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她的证据不可信。她承认她喝酒了。她只是借着车灯飞快地瞥见了一位姑娘，仅此而已。而且数月后——那时布伦达·斯托克斯的照片在报纸上四处可见——她才判断出她看到的那人与布伦达的特征描述相符。”

接着，他将话题转向了萨拉一直在努力回避的事情——贾森那讨人嫌的性格、不诚实的行为以及诸多犯罪前科，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各位一定记得，巴恩斯先生在他第一次被审讯时撒谎了。他声称他没有偷车，而是开了一辆朋友的车。经证实，这是谎言。他现在承认偷了辆车，在回家前把车烧了。法官大人，除了隐瞒证据这一解释外，他还有什么理由那样做？车里发现了烧焦的衣物——可能就是他的吧？他把衣物同车一起烧掉是因为它们像手电筒一样，沾有死者的血迹吧？”

“再说手电筒，纽比夫人声称这不能当作杀人凶器。法官大人，我认为任何陪审员在面对一个沾有血迹且带有被告指纹的手电筒时，都很难不将之与案件联系起来。何况警方正是在河边的灌木丛里搜到手电筒的，据贾森供认，那儿就是他带死者来并试图强奸她的地方。从那天起，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女孩。这手电筒会误导陪审团吗？法官大人，我认为不会。”

最终，他反驳了萨拉的最后一个论点。他说，贾森·巴恩斯一直声称自己是清白的，但那就是宽恕他的理由吗？不是，在他的案子里不是。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看待这件事。

“法官大人，十八年来此人一直拒绝认罪。死者的母亲现在七十多岁了，虚弱得今日都无法前来出庭。法官大人，多年来她一直没有找到女儿的尸体。贾森·巴恩斯知道她有多悲痛。她给他写过信，恳求他告知女儿藏在哪儿了，以便将她安葬。而被告的回应是什么？是嘲笑，法官大人，是最尖酸的嘲笑。请允许我读一下贾森·巴恩斯对布伦达母亲的回信。信很短。”

“你为什么不自己跳进泥浆池里去，你这头老母牛？那可能会让你好闻一些。”

在一片愕然的静寂中，加雷斯·琼斯重新落座。他转向萨拉，冷冷一笑。“这就是你那善良的当事人，”他说道，“尽情享受吧。”

第十章 援助之手

“他就那样把它带进了教室？”

“对。他说放假时在法利附近找到的。我并不相信他。我觉得这故事太荒诞了。”

“不过这只手也挺荒诞的啊。”威尔逊警长对这位慌张的年轻教师温柔一笑，以示鼓励。“这东西在教室里可不常见，对吧，女士贵姓？”

“谢兰斯基。你认为……这真的是人手吗？”

“当然，在我看来无疑就是。不过还是要让病理学家来鉴定。”

威尔逊警长凝视着塑料证物袋中的那只手。骨头之间有几缕浅绿色的东西，可能是晒干的海藻。果真如此的话，那法利寻手的故事就不是空穴来风了。但很明显，首先应该讯问一下那个把手带到学校里来的男孩。

朱莉·谢兰斯基还在试用期，警方对她所在的那所学校相当熟悉。九岁的肖恩·托里是一个典型的少年犯。他母亲在警局的电脑里有长达两页的案底，受过她折磨的社工数量和她的男友数量有一拼。加里·詹姆斯是她的新欢，目前正在带薪休假，但他也有一系列违法记录，包括盗窃、销赃以及重伤他人等。

所以威尔逊警长当着谢兰斯基女士的面询问那个少年时，那孩子不愿合作，他也并不吃惊。肖恩一心只想取回那只手。“那是我的，”他像个小斗鸡一般不依不饶，“是我找到的，结果被她偷走了。那么我的权利呢？你是警察——你要逮捕的是她，不是我！”

“肖恩，我想知道的是，”警长耐心地说道，“你到底在哪儿找到的？”

“为什么问这个？”

“嗯，这可能会是证物，孩子，对吧？我的意思是，人们不会因为厌倦了自己的双手就把它们随随便便丢到乡下，对不对？我们现在谈的可能是一宗罪案。”

“而你能帮忙破案，肖恩。”朱莉·谢兰斯基兴冲冲插嘴道。“帮这位警官抓住罪犯。”

“别开玩笑了，老师。我谁也不会告发。你才是罪犯呢！偷我的手！”

“肖恩，给我们讲讲你找到这只手的故事吧，”威尔逊警长耐心地鼓励道。“一定很精彩。”

肖恩勉强同意将当天早上已经和谢兰斯基说过的事情再详细重述一遍。一天晚上，莎伦和加里去泡酒吧，把三个孩子留在租来的房车上。午夜时分，他们听到外面有刮擦声，两岁的韦恩吓坏了。趁大哥德克兰安慰韦恩之际，肖恩拿了把面包刀，勇敢地溜了出去。他在黑暗中看到一只巨型动物，大约有狼仔大小，正试图进入房车里。肖恩承认，他自然是吓坏了，他记起了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电影，故事发生在澳大利亚，一只野狗叼走了一个婴儿。威尔逊警长应该能意识到，法利这个度假胜地一点也不像利兹——那里太安静、太寂寞、太黑暗，当然要比澳大利亚的任何地方都昏暗得多、偏僻得多。那里对小婴儿韦恩和他自己来说，存在着许多实实在在的威胁。但是他勇敢地面对狐狸，狐狸跑了。他追了老远——他估计得有七八公里——一直追到了沙丘里，结果它蹿进了一个洞里。他就在洞外发现了那只手。

“所以你把它捡起来，带回了房车？”

“对，当然。否则没人会相信我。”

“哦，然后你给其他人看了？”

“嗯，对。德克兰、我妈妈和他都看过。”

“所以他们都能证实这事，对吗？”

肖恩的目光紧盯着警长，毫无躲闪。“当然了，德克兰能证实。我现在就去把他带来，可以吗？他正在上珀迪先生的课。”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警长拦住了。“不，不用，肖恩，没关系。你和谢兰斯基待在这儿就好。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自己去找德克兰。”

整个一下午，威尔逊警长依次询问了德克兰、莎伦和她男朋友加里，最后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但却更为可信的故事——这两个孩子是在约克附近的一条高速公路交流道上发现了这只手，从一只死狐狸的嘴里发现的。加里那辆猎户座的路桥纳税证对应的是另外一辆车，警长揪住这一点，仔细盘问了加里，明确了那条高速公路交流道的具体位置。做完这些工作后，病理学家那头也已确认那是真正的人体骨骼，而非医学展览会的塑料模型，于是威尔逊警长不得不决定将调查移交给约克警方。

于是他开车去约克。这是一趟愉快的旅途，但是威尔逊警长和大多数同事一样，瞧不上利兹市以外的警察。就在一年前，来自约克的一支倒霉队伍搞砸了一次大型联合缉毒行动，害得所有人都很有压力。所以当威尔逊警长得知他要见的警督也曾卷入那次调查时，他看到了一个充满孩子气的复仇机会。他小心翼翼地把证物袋中的食指、无名指及小拇指蜷向手心，只留中指直直竖起，然后一脸邪笑地把手交给了约克警方。

“我总是乐于给我们的乡下同事提供帮助。”他说。

回家得好好喝上几杯，这事值得庆祝。

第十一章 审判日

法院三点休庭，并承诺明日宣判。这让萨拉和露西有两个小时走马观花地逛逛伦敦西区。这对萨拉来说这是很好的放松。她给自己买了一双高跟皮靴，给埃米莉买了一件羊绒毛衣。她正在为儿子挑选圣诞礼物时，不愉快的回忆复苏了。罪魁祸首是那些灯芯绒衬衫，实在太像她去年买给鲍勃的衬衫了。他每个周末都穿，一直穿到了夏天。她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满意，甚至觉得熨烫它们都成了一种享受。

这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是另一个女人把脑袋靠在那些衬衫上，是另一个女人为他买圣诞礼物，不是我了。好吧，愿他和那头母猪天天快乐。萨拉越想越气，不觉泪眼婆娑起来，她赶紧拉着露西去了女士内衣区，买了件柔软的丝质背心。售货员向她打包票，这衣服贴肤护肤。

“正是我需要的，”萨拉开怀大笑道。“一点点呵护，一两件让你感觉像明星的衣服。”

“而且还不缩水，”露西务实地评论道。“再说，亲爱的，你就是明星。你今天在法庭上简直霸气逼人……”

“像庭辩女王？”

“差不多啦。如果那样都不能让他们释放贾森，那就没人能让他们改变主意了。”

“这点贾森也很清楚。亲爱的露西，如果说我今天表现得不错，那也要归功于你的认真备战。走，去叫辆出租车。要和国内最厉害的律师共进晚餐，我们也得拿出最佳状态才行。”

萨拉在自己当年就读的中殿律师学院预订了晚餐。她很少有机会来伦敦，所以还从没回校重温那里的美餐，而露西则从未有此殊荣。两小时后，她们已置身古老的伊丽莎白大厅，坐在一张木质长桌旁。司法议员、法官以及杰出的皇室法律顾问也纷纷在此用餐，其间还夹杂着志向远大的法学生们，他们正享用着自己的定数餐1。露西满怀敬畏地环视了一圈。

“这儿真那么历史悠久吗？”

“当然了。”萨拉一下子来了精神。“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就是在这里首演的。那时我还年轻，有一位佩戴拉夫领2的诗人向我示爱了。”

露西大笑道：“你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鬼。你以前就在这儿吃饭？”

“对。我在这里拿到了普通律师执业资格证。就是那边那位老绅士，站在肖像前的那位，他给我发的证，还把我名字弄错了，叫我纽林。真感人啊。”

“他们为什么管它叫普通律师执业资格证？”

“因为我们大多数时间都表现得差强人意。露西，你应该知道的，我和你讲过很多次了。”

她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与形形色色的人相谈甚欢，包括一位高等法院的法官，一位曾任警察的出庭律师，一位华裔女皇室法律顾问，还有一位满腔热血的在校生，他还兼任剑桥法律协会主席。萨拉惊讶于他的发问都颇有深度。她想知道埃米莉是怎么应对这类年轻人的？哦，也许明天就能找到答案了。

萨拉精疲力竭地瘫倒在酒店床上。但两小时后她就醒了。犀牛与锅炉又开始欢快地交配起来了。她独自躺在床上侧耳倾听，橘色的街灯洒在她身上。

贾森·巴恩斯对她来说无足轻重。他被终身监禁也好，无罪释放也罢，都无所谓。她已尽了最大努力，剩下的就不由她了。但如果她赢了，那么明天被释放的将不只是贾森。她也将从她丈夫那儿得到释放。只是他给的这份自由，她既不想要，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噢，鲍勃，鲍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我人老珠黄了？还是因为我太爱工作？但萨拉一直都是个工作狂，他多年前就知道了。当年，新婚燕尔之际，她曾夜以继日地学习；有时她会用婴儿护栏把书桌围起来，以免她的书被黏糊糊的小手一把抓走，而两个小不点儿则在护栏外把家搞得一团乱。鲍勃回家后，常撞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而她给他准备的茶点已在烤架下烧成了黑炭。但当时他并不介意，反而会哈哈大笑，帮她清理，还鼓励她学习，为她科科拿A而感到自豪，并且热切地期望她再接再厉。

而她果真再接再厉了——拿到了普通律师职业资格，有了自己的律所，买了奢华的乡间别墅，接到了由皇家法庭审理的上诉案。

那么我为什么会半路失去丈夫呢？而且就在我们功成名就，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是什么原因呢？是我的原因吗？是因为我腿太粗、屁股骤胖，脸上皱纹太多了吗？已是凌晨三点，萨拉依然无法入睡。她起身下床，想要一看究竟。她打开灯，在全身镜前一丝不苟地审视着自己。果真如此吗？我眼睛和嘴巴周围确实有皱纹了，胸部不像以前那样诱人了，臀部也有点下垂了。但不明显，并不明显。我仍然能穿下十年前的衣服。上次称体重时我还惊喜地发现自己比去年夏天瘦了近两公斤呢。

别忘了，鲍勃的身形也谈不上多健美，从来就没美过——毛茸茸的鸡胸、啤酒肚、瘦胳膊、内八字、右小腿静脉曲张——像他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胡须男凭什么嫌弃我的外貌？

这就是他离开的原因？不，八成不是。对他来说，我不再有挑战性，那才是他在意的。我已经事业有成，不再是那个未婚生子、辍学在家的绝望女生，独自带着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贫困潦倒得犹如狄更斯笔下的流浪儿，等他将我救出贫民院。如今我已经成功了，不再是他的扶贫对象了。

正因如此，他突然不再爱我了。厌倦了，就是这样，烦了。而那个贱人——那个叫索尼娅还是什么鬼名字的贱人——她离婚了，不是吗？还带着孩子，没有工作。她现在需要帮助。她是新的扶贫对象，那就是她吸引他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比我年轻，不是因为她的大腿、臀部和头发比我好。鲍勃需要一个依赖他的人，就是这样。他需要一个对他感激涕零的人，一个敬仰他慷慨大度的人。

我并不依赖他。不管怎样，我很少会依赖他，近两年更是如此，从西蒙那件案子开始就不会了，毕竟当时我是对的，是他错了。我认为我和他势均力敌——如果真相大白，甚至比他还要占上风。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很不喜欢。

毕竟，在一定程度上，他算是一个善良慷慨之人。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走了。留下我独自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看着镜中的胴体，她突然打了个哆嗦。这房间冷得出奇，根本不像酒店。或许是犀牛太过兴奋，把锅炉给干掉了。或许是酒店管理处半夜会把暖气调低。

又或许是她的孤独，令她颤抖不止。

她强颜欢笑——挤出了一个看似幸福的微笑。镜中的自己也报以微笑。她侧过身，摆了个姿势，一条腿抬到空中，扭头望向镜子。以这个年龄而言，这幅身形还不算难看。腹部……努把力还是可以收进去的；胸部……几乎和以前一样坚挺。这体型，对得起这把年纪了。她微微一笑，勾起手指，就像商店橱窗中的人体模型那样。我能做到，这就是我，并不难看。那个女店员说什么来着？呵护自己。

她想起自己买的那件丝质背心，把它穿上了。她轻抚臀部，感受它顺滑的质感。太好了，我需要这个。我要恢复单身了，我得对自己好一些，让自己幸福，要是我能做到的话。她绕着房间跳了一小段不太连贯的舞蹈，擦掉突如其来的滚滚热泪，然后洗了个热水澡。至少，半夜三更，这挺管用。

四小时后，她身穿黑色套装，脚蹬高跟鞋，衬衣下套着丝质背心，走进了法庭。终于有一次，法庭上的紧张气氛丝毫不能影响到她。她的当事人是获释还是继续坐牢不是她能左右的。如何处理自己的自由才是她的要事。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法官入庭。

1 在英国，法律系学生在成为出庭律师之前，需要进入四大律师会馆之一接受为期3年共计12个学期的培训,每学期要在会馆用足指定数量的餐数，在通过法律教育委员会考试之后，会馆即授予其律师职业资格证书。随后，学生将在一个有经验的出庭律师那里实习半年至一年，学习出庭技巧和出庭礼仪，之后便可独立接案。

2 拉夫领，莎士比亚佩戴的经典衣领，也被称为轮状皱领，相传是法国首创。在文艺复兴时期，拉夫领被作为礼物奉送给伊丽莎白一世，相貌普通的伊丽莎白一世认为拉夫领彰显了自己优雅的颈项和威严的气势而异常推崇，使其在贵族阶层中迅速流行起来。

第十二章 十点新闻

那是十点新闻的头条。但是因为火山出了情况，特里·贝特森差点儿错过了。特里对火山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他的大女儿杰茜卡似乎对其恨之入骨。他六点到家，发现女儿情绪很差。她拒绝吃饭，朝她妹妹大吼大叫，皱着眉头坐在电视机前，把音量调得老大。“我从学校把她接回家后，她就一直这样，”特露德说道，“我想可能和地理有关。”

“地理？”特里困惑地问道，“不是荷尔蒙？”

“不是，我是说学校的地理课。老师好像说了什么。”

特里·贝特森是约克刑事调查局的一名警督。他是一位单身父亲，这与他的工作要求格格不入。三年前，他的妻子玛丽死于一起交通事故，司机肇事逃逸。此后，他一直努力挤出时间陪伴两个女儿。白天她们的挪威籍保姆特露德，负责照顾她们，不过现在轮到他了。杰茜卡刚上初中，还不是太适应。

他挨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女儿不搭理他，闷闷不乐地继续盯着电视看。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连忙耸起肩膀，身体绷得像个小圆球，躲开了爸爸。他挪近一点，再次尝试。她推开了他，旋即又改了主意，紧紧贴在爸爸身上，任由爸爸搂着自己。他们就那样坐了一会儿，一起看《辛普森一家》。广告一开始，他便用遥控器将电视调为静音。

“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道。

“没事。”她惜字如金地咕哝了一声。

“什么事也没有？”

“没什么好事。”

“那就是坏事了？”

“对。”他们看着汉堡包广告。“是默顿夫人。我讨厌她。”

“为什么？”

“我上周作业得了C。她说我没努力。”

“真的吗？把课本拿来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跑上了楼。两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她把它递了过去。“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让我看看。”

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研究起了有问题的那几页。上面画的是群山和山谷，还有杰茜卡用蓝色钢笔写的几句话。特里能看出，文字不多，信息量也不太大，远不如老师用红墨水写在四周的评语多。需要详细阐述。你可以就这一点再展开来讲讲。为什么不谈谈腐蚀性呢！杰茜卡，你能做得更好。要多用功！

这些评语很伤人，出乎特里的意料。他能想象出老师皱着眉头一边发出不满的啧啧声一边写评语的样子。这是在攻击我的孩子，他想，尽管她说的有道理。

“默顿夫人，她人什么样？”

“很恐怖。很严厉。”

“今晚是做地理作业吗？”

杰茜卡郁闷地点点头。“是研究火山的作业。我讨厌火山。”

“我们一起做，好吗？可以上网查一下火山的资料，还有百科全书。”

说服杰茜卡颇费时间，但最终她还是同意了。他们坐在电脑旁，桌上摊着书，一起搜索关于火山的详细资料。特里觉得这挺有趣的，但杰茜卡不这么认为。她小学时那些对恐龙、鲸鱼和巨型海龟的热情似乎就要绝迹了。他努力让她重拾热情，赞美她的画，建议她多多展开阐述。

一小时后，他终于把她逗乐了。

九点半，他开始给两个女儿讲睡前故事。十点，他终于下楼了。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瘫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刚好赶上看到萨拉·纽比。

她正站在伦敦皇家高等法庭外面，位于画面的左后方。画面中心是露西·帕森斯律师那圆润的身形。露西身穿黑夹克、白色丝质衬衣和一袭飘逸的黑色长裙。她身旁站着一位矮小健壮的男士。那人身穿黑色正装，打着领带，面色苍白，脸上沟壑纵横，剃着囚犯的那种短发。露西正在代表她的当事人宣读一份声明，警察则阻挡着蜂拥而上的记者和摄影师。萨拉·纽比静静地站在后方，脸上带着特里很熟悉的表情，安静、满足的微笑，胜利的微笑。

露西宣读道：“18年前，一位年轻的姑娘神秘失踪，贾森·巴恩斯蒙冤入狱。18年来，面对来自警方及监狱当局的巨大压力，他始终坚称自己是无辜的。现在，他沉冤得雪，恢复自由，即将开始新生活。”

人群推搡了她一下，她略作停顿。电视镜头聚焦到贾森·巴恩斯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笑容里既有狂喜，又有嘲讽，还有愤怒，仿佛振奋、恐惧与愤怒同时涌上心头、五味杂陈。特里心想，一个人坐了18年冤狱，这副样子完全可以理解，但看上去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我的当事人托我向受害人布伦达·斯托克斯的母亲转达他的同情。他希望有朝一日杀害她的真凶能被绳之以法。但他对那些夺走他18年生活的警察没有任何同情，并希望对他们的行为进行调查。”

她读到最后时，贾森举起一只拳头。“让他们烂在地狱里！”他叫喊道。然后画面回到了演播室，BBC的法庭记者简要介绍了当初给他定罪的情况，以及他今天成功上诉的原因。接着，特里的上司威尔·丘吉尔代表北约克郡警局现身节目。他说，该案尚未结案，适当的时候会进行复查。但目前他们暂无谋杀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其他嫌疑人。面对今日的结果，遇害者的家人已彻底崩溃。

特里对此次审判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和威尔·丘吉尔一样，他当年太年轻了，并未参与最初的调查。但是萨拉·纽比的突然出现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没料到自己会有如此反应，这让他颇感诧异。他已经好几周都没有看到她了。她已开始淡出他的脑海；他已经忘记她了。或者说他自认已经忘了她了。

但就是刚才那一眼——总共不到一分钟——改变了一切。他觉得方才好像胸口一痛，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开始加速。露西·帕森斯的陈述、案件的细节，如同背景音乐一般在他耳中飘荡，轻不可闻。而屏幕后方那张瘦削的面孔则牢牢攫住了他。他注意到，她把一头黑发别在后面，可能是为了方便出庭时戴假发。这发型显得她的前额很宽。她身穿黑色律师长袍，脖子上套着白色律师签1。她静静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浅褐色的眼睛望着挤作一团的记者，一副既饶有兴趣又倍感好笑的样子。

那是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并不惊艳。他每天都会见到许多女性，个个都比她漂亮。他告诉自己，她跟正在旁边和他一起看新闻的特露德都没得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可话又说回来，特露德是个年轻健康的挪威姑娘，才二十二岁。她五官精致，身体轻盈富有活力。如果她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去当模特，而不必在他家做保姆。特里的同事都不相信他这么走运。他们毫不留情地开他和特露德的玩笑，挖空心思找机会来他家做客。

但对特里来说，特露德只是个孩子。她是漂亮，没错，但和他无关。毕竟，他的年龄做她父亲都够了——特露德也很清楚这一点。在他和她这样的女孩之间有一道无形屏障。她视他为安全可信的雇主；他相信她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他们的关系莫过如此。

但是，特里和大多数女人之间都有一堵无形的墙。自从玛丽死后，这堵墙便一直存在。他能看出其他女人的美丽，也明白男人是如何为她们神魂颠倒的。他甚至能想象和她们上床的样子，就像他学生时代那样。那一定很愉悦、兴奋，令人销魂。

但时过境迁，那都无所谓了，与他和玛丽在一起的那些年不可相提并论。那就是他娶她的原因。因为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因为她真的已变成了他的另一半，成了他最好的知己，成了他的镜像。

所以当玛丽死去时——被一位粗莽无情的少年瞬间夺去了生命——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了，他和同龄女性之间的性爱将不复存在。他对孩子的爱当然是不一样的。那是他永远不会丢弃的责任。女儿是玛丽的延续，他在她们的眼睛里能看到玛丽的影子。但其他女人看起来全都形同路人。

她们有的漂亮、有的性感、有的机智风趣，还有少数集万千优点于一身。有一两个曾向他示爱，但没有成功。他祝福她们，但对她们无动于衷。她们在那堵无形的屏障后面。

直到他遇见萨拉·纽比。

这是玛丽死后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令他在意的女人。她不在时，他的脑海中全是她；她在时，他的眼里只有她。和她在一起时，他感到轻松愉快。被她拒绝、被她疏远时，他感到憋闷心痛。

不幸的是，她常常那么做。

因为萨拉·纽比不巧有几个严重的缺点。首先，她已为人妇。特里认为她的婚姻并不美满。他见过她丈夫，很让他鄙视的一个人；他还见过他们夫妻当众大吵。但不管怎样，那也是一段婚姻，而且萨拉还挺看重这段婚姻。她以前就清楚地表明了这点，当时他差点就和她上床了。

那天他们去参加了同一场婚礼。他们夫妇俩吵了起来，她丈夫气冲冲地离开酒店，独自回家了。萨拉喝醉了，和特里跳起了舞，然后邀他去她房间。但之后她的呕吐毁了那浪漫的气氛，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酒精，或者两者都有；特里也不确定。第二天他给她送了花，希望有第二次机会。她对他表示感谢，但解释说自己昨晚不该那么做。她以婚姻和事业为重，和特里搞外遇会毁了他们两个。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绝对不会。

那便是萨拉·纽比的第二个缺点。“职业女性”说的就是她这种人。特里并不清楚全部来龙去脉，但他知道她为了获得律师资格没少吃苦。她太努力了，以至于她的职业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十五岁便因怀孕提前辍学，没有文凭，没有关系，没有希望。她有的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她一起住在利兹市附近的思科罗夫特贫民窟里。在丈夫的帮助下，凭着钢铁般的意志，她硬是从那般悲惨的起跑线开始，一步步迈向了今天电视新闻里的胜利。在伦敦皇家法院上诉告捷。

那就是萨拉，那就是她的故事。特里想起了她脸上的微笑，那镇定自若的胜利之笑。那就是她活着的目标，那就是她想要的。这既令人钦佩，又令人害怕。如此骄人的成绩，确实叫人钦佩；但却使男人害怕，害怕自己会爱上她，一如特里·贝特森。因为她清楚地表明，她不容许自己的事业被婚外情毁掉。不论和谁都不可以。

但是，特里也看到过她不惜赌上自己的事业，只为保护儿子西蒙。当时那孩子被控谋杀，她出庭为儿子辩护。她知道如果她输了，她的事业便也结束了。谁会聘用一位杀人犯的母亲做律师呢？她没必要那么做，她本不必亲自上阵。但出于对儿子的爱，她还是那么做了。对她来说那比工作更重要。

特里常常想起这件事，此刻也亦复如是。他就是情难自已：纵有再多不是，这女人就是让他万般着迷。她的缺点不胜枚举。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的孩子都处在叛逆期：女儿离家出走，儿子被警方通缉。这其中有一部分可能要归咎于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她很少回家，以事业为重，总是在工作。玛丽走后，特里明白要平衡家庭和事业到底有多难。不过当出现重大的变故时，萨拉总是坚定地站在孩子身边。她像母虎一样护佑自己的儿子。既可怕又可敬。特里从未见过那样骁勇的女人。

新闻结束后，特露德打着哈欠去睡了。特里喝着威士忌，又坐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已睡熟了。杰茜卡的作业放在桌子上，静待黎明的到来。她这次非常努力，整整两页纸的绘画和文字描述，写得很仔细，着色也很认真。他对自己说，如果这次她还得个差评，那我得去会会那位老师了。或者让萨拉·纽比去，效果一定更好。

这么一想，他笑了起来。好吧，那不亚于向魔王投去一颗炸弹。他抿了口威士忌，一股暖意在心中弥漫开来。一幅画面跃入他的脑海：萨拉·纽比穿着全套律师装，沿着哥特式女子寄宿学校的长廊追逐杰茜卡的地理老师。她们突然飞向空中，就像哈利·波特里的女巫那样。萨拉在半空中抽掉了地理老师骑的扫帚，她尖叫着坠向地面。特里咧嘴乐了。他想，杰茜卡会喜欢那场景的。如果真能发生就好了。

之后又闪现了一幅画面：为他的孩子赢得了漂亮的一战后，萨拉来到这房子里，坐在他对面。她朝他微笑，一如过去的玛丽。然后她起身，伸出一只手，问道：“去睡了？”

你这个可悲的老混蛋，特里喃喃自语，伤感地摇了摇头。这等美事，期待着太阳从西边出来吧。

不过，期待也是件妙事。

1 英国出庭律师在法庭上的装扮包括马鬃假发、开衫式黑袍、黑色正装和衬衣，不佩戴领带，而是在颈部套上一个活动衣领，衣领上挂着白色棉布条，称为“律师签”。女出庭律师可以穿正装和衬衣，也可佩戴挂有律师签的活动衣领，塞入正装中。

第十三章 母亲和女儿

到了剑桥，萨拉乘出租来到女儿就读的西德尼·苏塞克斯学院。埃米莉到传达室迎接母亲。萨拉伸手拥抱了她，然后又退后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高材生——刚上大学的女儿。萨拉心想，她就像是一朵绽放的花儿，面颊健康盈亮，眼睛炯炯有神，头发——嗯，或许头发可以再稍微捯饬一下。不过她毕竟个学生，不是时装模特。她穿着破牛仔裤、沙漠靴和军装夹克。奇怪的是，她比萨拉记忆中的样子更像个孩子了，好像她不知怎么变矮了似的。

埃米莉领着母亲绕过四方院往她的宿舍走去，萨拉拖着滑轮行李箱跟在后面，高跟鞋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足音。

“妈妈，你脚上穿的什么？”

“哦，这个吗？”萨拉伸出一条腿，自豪地展示她新买的高跟麂皮长靴。“你喜欢吗？我昨天在哈罗斯买的。”

“这靴子很……很炫。”

“对，我就为这个才买下的。”萨拉满面笑容地说道，突然意识到埃米莉为什么变矮了。“另外还能让我显得更高些，出庭时也更引人注目。”

“真棒。现在我有一个踩高跷的老妈了。”埃米莉一边低头穿过一道走廊，一边为成年人的刚愎自用而摇头不止。萨拉紧随其后，看到每一个经过的人——学生、导师，甚至守门人——个个衣着邋遢，实在不比她工作中接触到的那些人，她不禁咧嘴乐了。

进到埃米莉房里，她大步走到窗前，俯瞰围墙环绕的大学花园。上次来这里时——是和鲍勃一起来的——树木青葱，很是漂亮。而现在叶子已经开始凋落了。埃米莉打开了燃气取暖器。

“看得出来，你过得挺舒适的。”

“对，不算差。喝咖啡吗？”

“好的。黑咖啡就行。”萨拉看了看狭小的厨房，皱眉道，“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外面吃晚饭。”

“可以。如果你想在学校里吃，也可以见见我的朋友。”埃米莉端来两杯咖啡，她们分坐在取暖器两侧的两把旧扶手椅上。

“这么说你交到新朋友了？”

“对，相当多呢。”埃米莉透过咖啡上的蒸汽盯着母亲。“妈妈，你看起来很累。一切还好吧？”

萨拉咬住了嘴唇。她原计划过会儿再提这个的，但是……

“我前两天住酒店，睡得不好。”

“哦。希望剑桥这儿的酒店能好一些。”

“对。”萨拉抿了口咖啡。咖啡很苦，浓烈。“埃米莉，实际上，有件事，”这比她预计的更难以启齿，“我……和你爸爸吵了一架。”

“然后呢？这也算新闻吗？”

埃米莉显得很困惑。萨拉盯着她，心想，我也不想告诉你，但我没得选。已经太迟了。一幅画面跃入她的脑海中，是她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一个开发商为了开发新项目，要炸毁一座漂亮的老房子。在炸掉之前，曾出现一个就像眼前这样的时刻。镜头停留在那座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上，老房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安静祥和。然后引爆器一响，一个短暂的停顿——顶多有四分之一秒——老房仍巍然屹立，一如匆匆流逝的那两个世纪，碧蓝的天空下是不变的暖色红砖。接着，它骤然坍塌，徒剩一团烟雾和一堆瓦砾。

“他想离婚。”

“什么？”埃米莉脸上那副年少气盛的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难以置信，内心深处翻涌的愤怒与不安也流露了出来。“你说什么？”

萨拉尽可能地保持声音和情绪的稳定，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试着跟女儿解释：这几个月她和鲍勃之间相处得多么困难；去年他和秘书斯蒂芬妮如何搅在了一起，而她又是如何瞒着孩子的；自从他迁去哈罗盖特的新校区后，他们是怎么再生嫌隙的。

“现在，他似乎又结识了个代课老师，叫索尼娅，是个单身妈妈，独自带着三个小孩。他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外遇。他想……搬过去，重新开始，随他怎么说好了。”

她把手伸进手提包里找纸巾，擤擤鼻涕，她无意流泪。不管怎样，埃米莉答话中的愤怒多于同情。

“但是为什么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嗯，我猜是因为新环境吧。我们都忙于自己的工作，他到了新校区，你也不再住家里了……”

“哦，那么是我的错了，是吗？”

“什么？不，宝贝，当然不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我不再住家里了。妈妈，是因为你不让我们搬去哈罗盖特吗？你知道爸爸很希望我们过去。”

“我不知道，可能也有这部分的原因吧，但是……”

“妈妈，我们是为了你才待在约克郡的，而你很少在家。如果你和他一起过去了，也许他就不会认识这个……索尼娅了。”

这不是萨拉设想过的谈话方式。“宝贝，你应该还记得吧，你是因为你的朋友才想留在约克的，你知道的。你当时很坚持。”

“对，但我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也不知道那个叫斯蒂芬妮的女人的事。那件事要重要得多，而你和爸爸竟然不告诉我。”

“我们不想害你担心，宝贝。你当时正忙着准备高考，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

“现在我上大学了，你却告诉我我的家庭已经破裂了。你觉得在我忙着写论文时和我说这个会对我有什么帮助吗？好像写论文很重要，比这事还重要似的。”

“确实很重要，埃米莉。确实要比这件事重要。你要考虑自己的前途。”

“噢，那就是你关注的全部，不是吗，妈妈？真典型。工作，工作，还是工作。那可能就是爸爸想要离开的原因。他需要一个不是只会工作的女人。”

“埃米莉，你这么说有失公平。”萨拉能应对大多数的恶棍，但无法应付眼前这位。她站起来，转身背对埃米莉，盯着窗外看。一对年轻的情侣正站在校园的草坪上，彼此环抱、相互偎依，两双眼睛都怜爱地凝视着一个正在草地里寻找板栗的孩子。“你父亲娶我时，我就是这样的。我一直都这样。”

“嗯，对。”埃米莉的话音从身后传来，萨拉却不敢转身。如果女儿也拒绝了她，那她还剩下什么？只剩下她的儿子西蒙了——天知道他对此会是什么态度。只剩下西蒙，还有她的工作。

工作很重要，它将我从贫穷、失败和羞辱中解救出来，给了我想要的一切，给了我自由……

只是这一次不是我需要的那种自由。

“妈妈，我很抱歉。”埃米莉的一只手放在了她肩上，有些犹豫，又有些固执。“我不该那么说，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毕竟出轨的是爸爸，不是你。”

“不，”萨拉对女儿的包容很感激，转身道，“你说得没错，我只关注工作，这就是我。”

这消息太过震撼，埃米莉打消了和她的新朋友一起在学校食堂就餐的想法，于是她们改为去找餐馆，最后去了河边的伦敦花园酒店。为此，埃米莉专门梳了头发，换上裙子，还化了个妆。一进入这富丽堂皇的环境，她似乎马上便对它升起了一种又爱又恨的情感。

“你那么辛苦打拼，得到的就是这些，是吗？”她说话间，服务员为她们送来了菜单，点上了蜡烛。“服务员吓人，价格也吓人。”

“嘘……”萨拉说道，“他可能会听见。”

“好吧，我想不用我告诉他，他也知道他受到了压迫。周围都是些大吃特吃的有钱人。”

“埃米莉！天啊！你大学里也有服务员，不是吗？不也有整理床铺的女工、校工什么吗？”

“我知道，妈妈。这是我不喜欢这里的原因。我的意思是，就好像这种地方在鼓励我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你并不高人一等，你只是和别人一样好而已，那才是重点，”萨拉坚定地说。“想想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是个什么样子，而我们有今天……”

“噢，妈妈，你又来了！”

萨拉深吸一口气。“好吧，我道歉，你以前已经听过了。但是你瞧，你现在在这儿上学，应该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这就是我想说的。你应该……还没怎么考虑过搬去伯明翰的事，对吧？”

“我考虑过，”埃米莉说道。“但还没有决定。拉里和我打算下个周末谈谈这事。”

“我认为你应该留下，”萨拉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让拉里转学来剑桥呢？”

“没那么容易，”埃米莉做了个鬼脸。“总之他不是特别想来这儿，他喜欢那边。问题是，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分开三年，那太难受了。这儿的新同学虽然也不错，但是你知道，他对我很重要。何况现在，我可能都无家可归了。”

这话很伤人，就像是被小孩子冷落的感觉。“你当然有家可回啊，宝贝。别傻了，你一直都会有家的。”

“好吧，但是在哪儿？”埃米莉问道。“再也不是河边那栋迷人的房子了，对吧？如果你们离婚的话，就得卖了它，不是吗？”

服务员回来为她们点餐了。埃米莉如此现实，萨拉大为震惊，胡乱点了几道菜草草了事。待服务员离开后，她从桌子上探过身，握住了埃米莉的手。

“宝贝，听着，这件事刚刚发生。你爸爸和我——我们还没有讨论过怎么处理那栋房子。我也喜欢住在那儿，就和你一样。但如果我真的不得不搬走，你还是会有自己的房间的。你可以挑选壁纸、家具，弄成你想要的样子。那个家随时欢迎你。”

“但那不再是我的家了，妈妈，不是吗？那才是重点。”埃米莉悲伤地摇摇头。“那只不过是我妈住的一间公寓或者是半独立式住宅，仅此而已。我在那儿不会有朋友或回忆。我仅仅会出于礼貌来小住两天，然后我猜我就得离开了，去看望爸爸和那个叫索尼娅的女人，还有她那几个可怜的孩子。我的意思是，就这样结束了，妈妈，不是吗？我们的家彻底没了。”

“我可以努力保住那栋房子，”萨拉坚定地说。“我可以争取买下你爸爸的产权，毕竟是他要走，不是我。”

“好吧，那样会好些，”埃米莉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妈妈，才过了几天而已，可能爸爸会回心转意的。我的意思是，那个索尼娅到底是什么人？”

萨拉叹了口气。她现在根本不想谈这个话题。她恨恨地想道，这全是鲍勃的错，那个混蛋。“我没见过她，”她说。“但她有三个孩子，没有丈夫，也没有合适的工作。你父亲——我想他觉得他要以某种方式去拯救她，就像他多年以前拯救了我一样。只是我……”

只是我是自力更生，她本想这么说，但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埃米莉讨厌听她说自己的奋斗史——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或者可能只是他的中年危机，”她悲伤地继续说道。“她比我年轻。或许他只是对她的身材感兴趣。”

埃米莉笑了。“噢，得了吧，妈妈，那太不靠谱了。我是说，以你的年纪来说——你多大啊，还不到五十岁吧？”

“四十岁，埃米莉，”萨拉惊诧地答道。“来年夏天我就满四十了。”

埃米莉显得有些窘迫。“嗯，不管怎样——哦，妈妈，我很抱歉，我是说我没有细算。我刚才想说的是，你看起来很棒，身材保持得很好，比大多数做妈妈的都棒，你还骑摩托车……”

“你父亲讨厌那……”

“好了，忘了他吧。如果他真的离开了，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甚至可以再找个人——我的意思是，人们都会这么做！”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老女人也会这么做？”

“对啊，为什么不呢？报纸上到处都是这类广告，我们在学校时常常嘲笑他们，但我猜他们是认真的，真的。那样的话，你就会需要那栋房子，对不对？”

“什么，好让情人住进来吗？”萨拉笑道，迁就着埃米莉的幻想。“他爱好广泛，需要不少地方存放他的各种装备吗？你说的是什么——车库里放摩托车零件、健身器材和帆船吗？”

“我不知道，妈妈，看情况。但说真的，这很有可能。”

“好吧，宝贝，我答应你我会尽力。但不论我看起来保养得有多好，目前还没有任何人选。是你父亲跟个蠢女人跑了，不是我。”

“妈妈，我知道，但现在事情不一样了。你得顺其自然，给他们个机会。”

服务员斟上了酒。萨拉尝了尝，点头表示赞许。

“不是有个警察吗？”埃米莉兴冲冲地说道。“那个高个子警督——叫贝利——不对，叫贝特森。你喜欢他，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小姑娘？”萨拉的视线越过举起的酒杯看着她，有些吃惊。我那么容易被看透吗？去年确实有过那么一段……不过算了，什么也没发生。那埃米莉是怎么知道的？

“哦，妈妈，太明显了。我是说你们之间当然什么也没发生——还是发生了？”她突然神色紧张起来。“那不是爸爸……”

“没有。当然没有。”不过，那只是因为我不合时宜地吐了，萨拉想到那一段立刻就脸红了。

“那就好。”埃米莉安心地抿了口酒。“但是现在……我是说，如果你们真要离婚，那你还年轻。我的意思是，才四十岁……”

“对，离死还远，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又不是明年就得用上齐默助行架了。但是宝贝，我很久没和那人说过话了。再说，他有两个小孩，而我总是在工作。我就不是块当妈的料。”

“你是我妈妈，不是吗？”

“对。他们在医院是这么告诉我的。你小时候我总是很忙，对此我很抱歉。不过谢天谢地，你长得还行。实际上，不只是还行，简直棒得很。”

“认真点，妈妈，别这么夸张。”

“好吧，比较不错，这样说可以吧？至少目前来说，还比较不错。而且西蒙也有让我引以为豪的地方。但作为继母，嗯……我太老了。埃米莉，这是个疯狂的想法。算了吧。”

“嗯。那个警察是怎么撑过来的？”埃米莉执着地问道，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家里有小孩，干警察那一行一定很难。他是个鳏夫，对吧？”

“谁告诉你的？”

“妈妈，我没瞎。我自己会观察。”

“好像是。”萨拉叹道。为什么不在愉悦的幻想中沉浸一会儿呢？这也算是一种疗伤法吧。“好吧，一个单身警督是怎么兼顾工作和两个女儿的？我不知道。但我听说过，埃米莉，他和一个绝色的挪威交换工1住一起。那么像我这样的老女人有多少机会呢？一点也没有。就算我有兴趣，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而且我已经说过了，我没兴趣。”

“好吧，妈妈。”埃米莉又喝了一大口酒，若有所思地从桌子上探过身去，眼睛映着烛光闪闪发亮。“你应该这么做……”

1 交换工，是指以帮忙做家务换取食宿的人。

第十四章 高速路交流道

“是这儿，对吗？”

“嗯，好像是。我也不可能精确到米，是吧？”

“但的确是这条交流道没错吧？你确定吗？”

“我尽量。它们看起来都他妈的一个样儿，是不？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受得了乡下，瞧瞧这满眼的草地、杂草和粪便。真叫人抓狂。”加里撞上了那位约克警察冷酷的目光，决定闭嘴不再骂骂咧咧的。他这一天已经够糟糕了——一开始是在利兹，早上七点天还没亮就被揪了起来，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立马就去约克，“就现在，加里，明白吗？”要么在本地警察局待一天，等着警察把他那辆没缴税、没上保险、八成还会被鉴定为不宜上路的小货车仔仔细细搜个遍，看看能找到多少残留的违禁药品再说。“我们会找到的，加里，”威尔逊警长胸有成竹地对他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会找到一些，我敢和你打包票。不用怀疑，绝对够量，足够把你和心爱的莎伦分开很久，久到她孤独寂寞起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相反，如果他愿意抽空协助约克警察——当然，出于公民的社会义务，完全自愿——搜车的事就可以再往后推一推。在此之前，他也许可以找时间为它缴税、上保险，甚至还能做一番清洗保养。

加里被说服了。所以，现在，他正站在约克城外这条沉闷的高速公路交流道上，寻找肖恩和德克兰发现那只手的具体位置。在加里看来，负责此事的两位警察显然既不怎么友好，也不是特别聪明。可尽管如此，助他们圆满复命，似乎是保他继续流连莎伦香闺的最佳选择了。所以，他竭力配合。

半小时后，他们找到了那只狐狸。至少是只狐狸——不可能完全确定是不是同一只。可它就在那里，他想起来了，就是在这段紧急车道上，肖恩把它挂上了莎伦的脖子，戏称是一条皮毛围巾，结果被莎伦一把扔了出去——车道上甚至还留有刹车痕。那是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位卡车司机为了避让他们的猎户座，猛打方向盘、紧急刹车所致。

可如果这就是那只狐狸，那它未免太惨不忍睹了。汽车把它碾扁了，乌鸦啄出了它的肠子和眼睛，尘土和昆虫则还在糟蹋剩余的部分。唯有两排利齿仍是一副咆哮状，痛苦地与死神抗争。一位警察麻利地戴上乳胶手套，用一把曾经熠熠生辉、如今状如沙砾的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捡起来，放进证据袋里。

“不知哪位病理学家要过上难忘的一天了。”他阴郁地说。

“至少他们是在室内工作，”他的同伴嘟囔道，他冲着西边天空一团若隐若现的乌云点了点头，“趁雨还没下起来，咱们赶紧完事吧。”

加里带着他们沿交流道去找孩子们最初发现那动物的地方。此刻，他真希望他们从没发现它，可谁又能未卜先知呢？如果当时小韦恩没有尿急，那他现在应该还安然待在利兹，而不是跟着俩条子费劲巴拉地在风雨欲来的乡间高速上走来走去……

“是这儿，”他说着，随意指了一个地方，“他们当时就躲在那片灌木丛后面，然后突然跳到我跟前。拿着那只狐狸，还有那只手。”

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三个男人都吹得有些摇晃了。“你让你的孩子在这种地方玩？”警察厌恶地瞪着他。

“不是我的孩子。莎伦的。”加里说，仿佛这话足以解释一切。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即便是在那两位警察看来。他们耸了耸肩，开始在灌木周围和路旁的草地里东搜西查。

除了几个烟盒和可乐罐，一无所获。他们看了看暴雨将至的天色，决定先退回车里，等雨过天晴了再说。他们坐在车里吃三明治，任大雨冲刷着挡风玻璃，狂风摇动着警车。加里什么都没带，他们便给了他一个硬面包和一包薯片。待到天空终于放晴，两个警察穿上雨靴，在齐膝高的草地里扑哧扑哧地四处走动，加里则站在紧急停车带上，冻得瑟瑟发抖，百无聊赖地等着。一小时的搜索，莫过一些被风吹来的超市购物袋和几个兔子洞，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你们是想找什么呢？”他们驱车回火车站的路上，加里问道，“一副四处乱跳的骨头架子？还是一袋骨头？”

“这不好笑，孩子，”其中一位回答道，顶着张虎鲸般面无表情的脸，探身望向加里。“那是一只人手，和你我一样的人。可不是从天而降，不像你和你的孩子们——哦，对不起，是莎伦的孩子，对吧？——想的那样。这是证据，所以我们需要知道余下的证据在哪里——也就是说，要找到这只手对应的那具尸体。那人可能死于一场事故，也说不定被人杀害了。你让你的——我是说莎伦的——孩子拿它当玩具时，就没这么想过吗？从没想过要交给警察，是吗？”

他盯着加里看了一会儿，等他回答。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当然没有。你从来没动过这念头，对不对，加里老弟？没事，别担心。我们知道上哪儿找你。所以，如果那具尸体出现了，而且死者是你认识的人，那么我们可能会再来请你回答几个问题。没问题吧，加里？”

第十五章 迈克尔·帕克

接下来，萨拉又陪埃米莉待了一天，见了见她的一些朋友，带她进城购物。她们在穿衣风格上很少能达成一致——埃米莉鄙视她母亲对名牌的嗜好，视之为对资本主义的屈服——但她们确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剑桥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之一，当冰冷刺骨的东风从北海掠过沼泽地带一路刮过来时则更甚。萨拉为埃米莉买了一副无指羊毛手套，就像市场商贩戴的那种，还为她买了一件阿富汗羊皮大衣，那位爱尔兰推销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他直接从被美国海军摧毁的托拉波拉的某个村子进口来的。她们谁也不相信，但羊毛绕在脖子上暖融融的，再加上漂亮的民族刺绣，让埃米莉决定姑且信他一次。再说，大衣也很合身。

“谢谢你，妈妈。”她们在寒风中艰难前行，埃米莉把双手深深地蜷缩在奢华的大衣口袋里。“至少我们支持了小商贩，对抗了大型垄断商场，就算他巧舌如簧也无所谓。”

“算是我提前送你的圣诞礼物吧，”萨拉说道。“以后我就不怕你冻着了，在图书馆看书时也不会被浪漫的寒意给冻死了。”

提到学习，埃米莉皱起了眉头。她有一篇论文周二要交，可她几乎还没怎么动笔。于是，周日上午萨拉在酒店一直工作到中午，然后和埃米莉一起吃了午饭，乘下午三点左右的火车踏上了归途。

她往座位上舒服地一靠，挥手和埃米莉作别，看着她和站台徐徐退后。事情相当顺利，她暗想着。火车里坐满了人；就连头等车厢几乎也是满座。她拉开靴上的拉链，正准备将脚放到对面空座上时，一位男士通过推拉门走了进来。他在车厢里扫视了片刻，身体随着火车轻轻摇晃。然后他面带歉意地望向萨拉。

“这儿有人坐吗？”

“没有，没人坐。” 她有些遗憾地把脚收回桌下，看着他把包放到行李架上，坐了下来。他个子很高，和她年龄相仿，胡子刮得很干净，那张皱纹浮现的脸看上去很亲切，一头黑发，但两鬓均已斑白。他穿着红黄相间的厚夹克，一落座便拉开了拉链。

“空位不多，” 他说道，“我想是因为家长们陪孩子过完周末后都在往家赶。”

“可能吧。” 她盯着窗外变暗的田地说道，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但其中大部分内容她在上午就已经看过了，现在只需要再检查几个要点便可。她意识到那人在看着她。“那么你也是其中一员咯？”

“我？”她的发问似乎让他既意外又开心。“不是——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抱歉，听起来像个政客似的。我是说，我没有在上大学的孩子，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我是看女儿来了——她在剑桥上中学。”

“明白了。”这个话题很安全，萨拉心想。“那么是在寄宿学校就读？”

“不，她上的是珀斯中学——是走读女校。她和她母亲一起住。”男人犹豫道，看上去挺尴尬的。“我们，呃，已经不在一起了。所以才会这样利用周末去看女儿。”

“噢，抱歉。”这种事可真随处可见啊，萨拉心想。“你女儿多大了？”

“13岁。是个麻烦的年纪。她半年长了30厘米，极其关心自己的外貌，情绪就像雷区，一踩就炸。”

“我记得，”萨拉笑道，“我女儿那么大时也很麻烦。等荷尔蒙稳定下来就好了。”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有时怀疑这是不是都怪我，因为我离开了她们。但又能怎么办呢？”他咬住下嘴唇，仿佛想起了什么难以释怀的往事。“你女儿呢？她多大？”

“就像你猜的那样，在上大学。”

“适应吗？”

“挺适应的。”接下来，萨拉花了几分钟时间谈了谈埃米莉——都是些适合与外人闲聊的琐事——她骄人的高中三年、对剑桥面试的担忧、第一次把女儿留在陌生城市的痛苦、看到她结交新朋友时的欣慰。男人安坐在对面，全神贯注，礼貌地听着。

“这是你第一次来看她吗？从开学以来？”

“对。我想，这表明她不和我们在一起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们，她黯然思忖着。现在这个词与她几乎再无关系。埃米莉究竟会过得怎样——在没有所谓的“我们”之后？她观察着对面的男士。他嘴巴周围的皱纹是因为离异的痛苦，还是因为其他的生活打击？或许她能从他那儿取取经。

“你女儿呢？”她问道。“都是你来看她，还是她有时也会去看你？”

“你是说约克郡吗？我住那儿。没有。她来过一次，不喜欢那儿。我给她弄了个漂亮的房间——又是组合音响，又是玩具，还有我认为她会喜欢的壁纸，但是全都白搭。她在剑桥有自己的朋友圈，这个年龄段，那才是要事，对吧？所以，不如我抽空来看她了。”

“我明白。”萨拉小心试探道，“那么你离婚了？”

“对，恐怕是这样。”他微笑道——相当迷人的微笑，萨拉心想，他一笑起来，眼睛和嘴巴周围的线条真有趣。“但是离异也有收获，我很高兴这样说。尤其是自由。”

“自由？”又是这个可怕的词。一直以来，萨拉都是家庭的一部分。正是在那个家里——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家，从她16岁以来便一直容纳她的那个家——她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空间，那是她所知的唯一的自由。而今，她成了孤家寡人。

“对，在我一生中最棒的时光里，能自由来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又笑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很罕见的颜色。“需要花些功夫去适应，但是当你真正做到时，你会发现很值得。相信我。”

“不会很孤独吗？”问陌生人这样的问题，实在太过直接，但萨拉太想知道了。

“孤独？嗯，有时会。但是这年头这类人太多了——人们会找到知己，互相安慰。”

萨拉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对话正把她引向不安全的方向。“抱歉，”她说道，适时打住。“这和我无关。话说，你在约克郡到底做什么工作呢？”

“房地产开发商。”

萨拉心想，埃米莉不会喜欢的。但话又说回来，那个卖给她阿富汗大衣的人不也算资本家吗？“哦，是负责开发购物中心之类的吗？”

“我倒希望是。不过，我只做小项目。我基本上都是收购废弃的旧房，整修一下，然后获利。我开发过一个房地产项目，但是差点害得我早死。我也做房屋租赁。那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

“你是说租给学生？”

“学生、单身人士、贫困家庭——任何有需要的人。”他观察了她一会儿。“你呢？”

“我？我是个诉讼律师。”萨拉淡淡一笑，想知道此言一出会引发诸多熟悉反应中的哪一个。在法庭外第一次见到她的人，大多会感到惊讶；诉讼律师的典型形象似乎仍旧是身着细条纹正装的中年男士。有些人会感到害怕，然后对她避犹不及。有些人会感到尴尬，仿佛在文明社会这不是什么好工作。还有些人会变得气势汹汹，开始高谈阔论他们和法律之间的各种过节，以及曾经支付的高额律师费。只有少数几个——她喜欢的类型——会被深深吸引或只是略显好奇。

“真的吗？多有趣的工作啊！你处理哪种案子呢？”

“主要是刑事案。我刚从上诉法庭出来。”这是王婆卖瓜，但又怎样？说起这事，她感到很享受，再说这个人又不会意识到那究竟有多大意义。

“你赢了吗？”

“赢了。”不知不觉，她已经说上了那个案子，今天上午各种周日报纸都报道了此案。这个陌生人是一位很好的听众，而且长得也相当好看。她一边说，一边想起了埃米莉那天晚上给她出的主意，暗暗好笑。“妈妈，用足你的优势，告诉人们你的工作，以及你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你的故事很有趣，他们会喜欢的。至少聪明的男人会喜欢，除非他们害怕聪明女人，而那种人你根本不会喜欢。你知道吗，一谈起工作你的眼睛就会发亮——因为你热爱工作。有时候你看起来真的很美。”

挑剔如女儿，这实在算得上是美言了。她想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那人似乎很感兴趣，没错，她讲话时那双绿眼睛一直盯着她。但是他的表情里也有一种警惕——他不喜欢这个案子里的某些东西。还是不喜欢她？她耸耸肩，提前结束了故事。

“就是那样。他无罪释放了。18年后重新开始生活，如果他还能适应的话。”

那人皱眉看着窗外——这肯定不在埃米莉的计划中？

“但是你认为他真的无罪吗？”

萨拉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他一定是那种对警察深信不疑的人，所以任何挑战警察的人都是错的。“判定有罪无罪不是我的工作。是法官因证据不足推翻了原判，那才是关键。所以他最终无罪释放了。这对我来说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对他来说也是。当然警方那边就不太妙了。”

“祝贺你。”他继续盯着窗外，仿佛对话已经结束了。萨拉揶揄地想着，谢谢你的建议，埃米莉，但似乎不管用，你还是乖乖顾好自己的学业吧。

那人有些勉强地转过身来。“那么，你在剑桥时住哪儿呢？”

噢，好吧，或许他不想和她谈她的工作，但不代表他不想和她谈话。“住在花园庭院酒店。你呢？”

“哦，住我的母校，圣约翰。我订了个简陋的房间，但是便宜，而且比酒店有特色，能帮我追忆青春。”他又笑了，笑容一闪而过。

“那么你也在那儿上过学？”

“对，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是我遇到我妻子的地方，有许多幸福的回忆。当然也有悲伤的。”

萨拉心中升起了歉意。或许她在吹嘘自己出师大捷时，他心里想的正是这些。如果他也体会过她过去几晚承受的痛苦，那么那道伤疤可能至今仍未愈合。她突然意识到，自她和鲍勃那夜痛苦分手后，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位离异人士。

“你离婚多久了？”她问道。

“三年了，”他悲伤地说。“在某些方面感觉就像是昨天的事。当我看着桑德拉——就是我女儿——把她和我们以前一起拍的照片做比较时，我会发现自己错过太多了。”

萨拉想，或许我打探得太多了，何况他不过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盯着窗外，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那本相册。他们沉默了半晌。

“那你丈夫呢？”他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他时常来剑桥吗？”

“鲍勃？”她干笑一声，像是呜咽。“没，恐怕没有。他，唉……”她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来，是把埃米莉安顿下来，但是……抱歉，你不会想知道的，但是我这次来剑桥，一部分原因是告诉女儿她的父亲提出要离婚。所以你瞧，我也要加入单身行列了。”

萨拉在手提包里摸索纸巾。她沮丧地告诉自己，这都快成习惯了。但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挑头谈论这事的。

“抱歉，我没想到。”

“没关系。”她擤了擤鼻子，嫣然一笑。“我想我得试着习惯。”

“你女儿怎么看？”

“起初很糟。她认为我们会卖掉房子，她就没有家了。不过你一定还记得当初离异的情形。你明白的，我没经历过这种事。”

“是的，凯特没有卖房子。就是我打包走人，重新开始。你女儿多大？”

“18岁。”

“她会好起来的。年轻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年轻人的恢复力很厉害。想想你那个年纪时，真的关心你父母在做什么吗？我敢打赌你更关注自己的情伤。”

萨拉大笑。“还真是。但是，当年我生活得非常凄苦。”饮料车到了，她抬起头。他点了啤酒，她要了一小杯鸡尾酒。萨拉微微一笑。这样的旅途真惬意，有好酒喝，还有好看的人陪自己聊天。她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窗外几匹马儿在原野上飞奔。

“继续，”他说，“告诉我，你18岁时是什么样子？我敢说一定是致力于社会公正、满怀激情，亢奋不已地和父母争论资本家如何压榨工人阶级。”

“没有的事。”萨拉微笑着忆起当年。“我在利兹的贫民窟推着婴儿车到处奔波，还要上夜校。”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随着暮色的降临，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她给他讲了她不幸的少女时代。一定意义上，这是一种疗伤的方法。“所以，你瞧，鲍勃是我的白马王子。是他救了我，让我不致一败涂地。只是我如今功成名就，他反倒没了兴趣。于是他找到了另一个需要拯救的年轻母亲。”

他带着同情，饶有兴致地听着。“好故事！”他最终说道。“我没想到。我是说我常常会对人做出快速判断，但是这样的故事我还真未想到过。”

“没想到过？你是怎么想的呢？”

“噢，工人阶级女孩出人头地，考上红砖大学1读法律，想做什么呢？赚钱吗？”

“那是一部分原因，”萨拉承认道。“但是我很幸运能有工作可做。你知道有多少人拿到了律师资格但从未接过案子吗？大约有百分之五十。”

“天啊！那他们做什么？”

“涌进城里，当教师、讲师、背包客，什么都做。你呢？你是怎么做起房地产开发的？”

“我大学毕业后，在约克读了一年商业管理研究生，然后参加了卓梁氏公司的一个培训项目，那是东安格利亚地区的一家大型建筑公司。我是以管理专业实习生的身份参与的。我那时对建筑一无所知，就那样边干边学，五年后，我开始懂得如何赚钱了——如何去发现机会，如何促成交易，如何挤压对手。所以我想，我在这儿学到了东西，或许我能学以致用。我们住的村子里有两间废弃的农舍。我以极低的价格把它们买下，改造成上班族之家，成功了。后来我又买了一个谷仓，也做了改造。就这样步入了正轨。”

“你说得倒是挺容易的。”

“不容易，很辛苦。但是自己给自己工作更有满足感。我付清了我们的抵押贷款，在房地产繁荣之初便入了行——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直到我中途失去妻子，还有那套家庭式住宅，那个代价更大。”他抿了一口啤酒，表情痛苦。

“真慷慨，”萨拉说着，想起了她和鲍勃那个临河的家。“你当初不能划分产权把房子卖掉吗？”

“对，我本可以那样坚持的。但凯特是名教师，没多少钱。而我有几笔生意能让我撑下去。所以我想，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咬紧牙关，搬到约克，重新开始。我确实那么做了。”

萨拉心想，但愿鲍勃也能如此慷慨大方。希望渺茫。我当初真应该嫁个像这样的男人。接下来的旅途，他们一直轻声交谈着。他给她看了新项目的计划——斯卡伯勒附近的一个农舍和两个谷仓，还有波克灵顿附近的一个风车磨坊，他正着手将之改为住房。他给了她一张名片，他的公司名为城镇房地产公司——她也给了他一张名片。过了唐克斯特，下一站便是约克了，在此期间，她给他讲了一两个她参与过的更有趣的案子。

这一路上他们聊了近两个小时，聊得很愉快。萨拉想知道交换名片是否会引起什么别的事情——一通电话或是一起吃顿饭。他看起来很自信、很随和、很迷人。她想，埃米莉会为我骄傲的。毕竟她现在是自由身……但是她结婚太久了，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就算真有后续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接着，快到约克时，他的情绪变了。她正在描述自己如何为一个抢劫犯成功辩护，这时他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有时不会厌烦吗？你明知他有罪，但仅仅因为警方无法证明，你就帮某个恶棍洗清罪名？那么你一定会恨自己吧，我是说上诉法庭的那个案子？难道你不担心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詹姆斯·巴恩斯？如果他再杀害其他人怎么办？”

“是贾森·巴恩斯。我想是有这种风险。”萨拉很意外他会问这么激烈的问题。“但你不用太担心。毕竟，他没可能再来一次，不是吗？他才刚刚打赢上诉官司啊。而且，就法律角度而言，他根本就没杀过人。”

“但愿法官是对的。”他们起身取行李时，他说道，“那样我们大家就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们在车站外道别，气氛还算友善。在打车回家的路上，萨拉好奇地回想着两人的对话。一路上都挺愉快的，只是后来他情绪突变，在旅途终点突然发怒了。

1 红砖大学（Red Brick University）指在英国工业革命和大英帝国时期的维多利亚时代，创立于英国英格兰的六大重要工业城市，并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得到皇家特许的布里斯托大学、谢菲尔德大学、伯明翰大学、利兹大学、曼彻斯特大学和利物浦大学这六所英国著名大学，是除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以外在英格兰地区最顶尖、最著名的老牌名校。

第十六章 破镜

总督察威尔·丘吉尔与他那已经退休的同事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截然不同。丘吉尔还年轻，只有三十几岁，为人温和，穿戴考究，单身。他单身汉的身份让有些人觉得神秘，有些人则觉得艳羡。他来到约克后，便因不断有性感妙龄女郎陪他进行各种假日冒险而花名远播。这些女孩划水、滑翔、风帆冲浪的照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一张接一张挂到了他办公室的墙上。她们一个个热辣迷人，不过似乎没有一个和他处得久的。也许是因为他那活儿不行，流言悄悄传播着；他不够男人，没法满足她们。也许是因为他的眼光太高，想找个完美无瑕的女人，无法退而求其次，一如他在职场上一样，目标高远，不达到制高点便永不知足。

如果巴克斯特当年也有这种野心的话，那这几乎是这两个男人唯一的共同点了。这个大块头的力量型运动员，这个体型健硕的彪形大汉，这个曾在警局橄榄球队打头排前锋的男人，是一位警司，比他官儿大，威尔·丘吉尔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丘吉尔眼里，他不像警察，更像保镖。巴克斯特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儿子已经结婚，目前效力于皇家炮兵部队，孙子都有了。除非确实有话要讲，他很少开口说话。他说话的语气总带着怨恨与轻蔑。贾森·巴恩斯上诉成功，这让他很是厌恶。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警察事业，他说，结果呢？他被人背叛了。回家途中，他在回程的火车上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事。不光是他鄙视的那位律师，萨拉·纽比——至少他和丘吉尔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而是在他看来，退休后，几乎每样东西都大不如前了。书面材料、政治得体、性别平等、健康与安全、罪犯侧写——简直举不胜举。

“在我那个年代，伙计，我们认识恶棍，恶棍也认识我们，”他说道，若有所思地望向车窗外，手里拿着一罐宝丁顿啤酒，看着一片片田地一晃而过。“除非你够健康、够强壮，缉凶无数，否则就别想爬到顶。和这些什么鬼目标、敏感管理风格一点关系都没有。相信我，那时候，街上比现在安全多了。现在呢，恶棍当道，我们反倒受制于人。”

“现在的确不同于以前了，先生，不过还是有些改观的，”丘吉尔平静地说，“首先，我们的技术手段更先进了，法医更厉害了。”

“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这么说过。”巴克斯特闷闷不乐地喝着酒，“不过，说实话，我不怎么羡慕你们。你们现在的工作比我们那时难干。那些繁文缛节简直让我发疯。”

萨拉·纽比对他的讯问让他怒火中烧，贾森案上诉成功后，他更是怒不可遏，丘吉尔都担心他会做出人身攻击的事来了。一罐接一罐的宝丁顿啤酒下肚后，他的脸红得跟燃烧弹似的。

“那家伙真是十恶不赦，以前是，以后也是，”他一遍又一遍说着，火车继续前行，他的嗓门儿也越来越高。“那律师娘们，异想天开，咬着一个技术细节不放，硬是把他给洗白了——如果受害人是她的女儿，她会怎么想，啊？如果她没有干涸到生不出孩子的话，不过想想她就该是个没身孕的主儿。而我的名声全毁了——在警队干了30年，日后他们会在我的讣告里会说我抓错过人。抓错个鬼！等再有人死在他手上——看他们还怎么说！”

威尔·丘吉尔很欣慰自己能安全下车，平安到家。尽管那位老人家咒骂个不停，还抱着那些老旧的偏见，但他心中还是很同情他。一个原本堪称里程碑的案子最终变成了负担，成了那些蠢货嘲笑他的标志性事件，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很恐怖。更叫人难以承受的是，他还栽在了一对中年大妈手里——萨拉·纽比和她那位肥球似的搭档露西·帕森斯。丘吉尔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自从去年在法庭上惨遭她们羞辱后，看到那两位就会让他厌恶不已。而今天，作为警局的代表，他又见证了那一幕。当年原审时，他本人还是埃塞克斯大学的一位见习警官，不过来约克后他读过这个案子的有关材料。当时，那可是件万众瞩目的大案。又一个凶手被绳之以法，进一步证明警察可以抓到坏蛋，正义可以得到伸张。可是现在，一切都归零了。约克警局重案组——他领导的队伍——又要遭到媒体的诟病了。萨拉·纽比赢了，而他，威尔·丘吉尔总督察，只能干坐在法庭里，目睹这一切无情地发生。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渴望的是伸张正义。

萨拉回到家，发现鲍勃的沃尔沃竟停在车道上，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她付打车费时，手一直在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改主意了？这一路上，她一直忐忑不安，担心回家会看到家里一片空空荡荡，可是现在……

她拖着行李箱，沿着车道往家走去。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就连车库上方的那盏灯也不例外。沃尔沃的后挡板敞开着，后备厢里塞满了箱子和塑料袋。待她走近时，鲍勃从前门走了出来，抱着一大箱东西，步履蹒跚。看到她，他停住了脚步。

“你拿的是什么？”

“我的葡萄酒。从葡萄酒俱乐部买的。”他辩解似的答道。她内心一片麻木，只留意到他穿着旧毛绒套衫和灯芯绒裤子，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理，鼻子上的眼镜微微歪向了一边。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周三就把这些全都带走。”她的声音听上去冷漠而无力，有点儿不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的，一副因震惊而哆哆嗦嗦的身体。

“是的，我知道，对不起，萨拉，可是我们——我一直很忙。”

“我们？你是说那女人也在这儿？”她放下行李箱，挤过他身侧进了门，差点害他一个踉跄摔了怀中的葡萄酒。前厅乱糟糟地摆着更多箱子。

“没有，当然没有，就我自己在这儿。”他把葡萄酒放进沃尔沃里，回到了前厅，“我本来想在你回来之前就搬走的。”

“现在是晚上八点，鲍勃，你本有四天时间处理这事。”

“我说过了，我一直很忙。”

“就我很闲，是吧？”他们站在前厅，隔着他那一片狼藉的个人物品，彼此凝视。她缓缓摇了摇头，这是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啊。“你还要多久才能收拾完？”

“我想五分钟，十分钟吧。我就快弄好了。”

“那就接着弄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她进到厨房，打开煮水壶，在桌旁坐定，头不自觉地埋进了手里，随即又站了起来，绕了一圈，回到厨房门口。鲍勃正在搬运满满一箱书。

“我说的是把你的衣服拿走，仅此而已。”

“我要把我的东西全都带走。那样你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她站在那里，麻木不仁地看着他把书搬了出去，然后是更多的箱子和袋子。她注意到，最后一个箱子上面有一个相册。

“站住！你不能把那个带走！”见他搬起那个箱子，她一把将相册夺了过去。他把箱子放了下来。

“我要带走，萨拉。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意思应该是，那是我们的。我们全家的照片。”

“你以为是谁拍的这些照片，又是谁把它们放进相册里的？是我、埃米莉还有西蒙。不是你。”

她打开相册，看到了孩子们在法利的海滩上堆沙堡的照片，埃米莉看上去大概五岁，西蒙八岁，“他们是我的孩子，鲍勃！”

“也是我的——不管怎么说，埃米莉是我的孩子。而且这照片是我拍的。度假时你都不在那儿，你在上大学的公开课呢！”

“你不能带走这些照片！”她把相册往身后的楼梯上一放，又从箱子里夺过一本来，“一本都不许带走，这是我的！你把它们带走干什么，到哈罗盖特和你的漂亮女人一起欣赏吗？”

“不，萨拉，我是带去给我自己看的。”他又拿起一本相册，随意翻看着，“你看，看看这本。我和埃米莉的照片、埃米莉和朋友们、埃米莉和西蒙在公园里、我在教埃米莉游泳。这些照片里哪儿有你的影子？”

“我一定是在拍照，对不对？”她指着游泳的那张照片，“不可能是你拍的，你在画面里呢！”

“不，八成是西蒙拍的——或者是我麻烦哪个救生员拍的。你太忙了，萨拉，大多数时候，事实上，可以说差不多是一直都在忙。”

萨拉愤怒到几近窒息。“鲍勃，你回这儿来——我告诉你周三就搬走，可你却在今晚回来了——毁了我们的婚姻你还嫌不够，你还要把我关于这个家庭的回忆全部洗劫一空！你……”这辈子头一次，她失语了。

鲍勃翻动着相册，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泰然自若、不可战胜。那表情太让人抓狂了，萨拉想起来，有一次，就因为这幅表情，西蒙都想用扑克牌杀了他。他抽出三张照片，递给萨拉。

“给你——这张有你，还有这两张，我就找到这些了。你留着这几张吧，萨拉——剩下的我都要带走。”他将手伸到她身后，从楼梯上抓起相册，抱起箱子，走出了前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是埃米莉，大约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粉色芭蕾裙，握着她的手，骄傲地站在她身旁。萨拉隐约还记得当时的情景——芭蕾课上的一场演出。她觉得很无聊，但出于责任还是去了。她惊惧地注意到，照片中的自己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本书。

鲍勃又进来了。“就这样了，我不会再麻烦你了，到此为止了。”说着，他拿出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

“律师函。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通过他们来处理这件事，你觉得呢？长远来看，这样无疑会好过些。”

“好过些？”

“没错。你别以为我就不受伤了。事实上，我这星期睡得很少——上星期也一样，老在想这事。不过，我敢肯定，长期来看这是最好的决定，否则我不会这么做的。”

“哼，你个王八蛋！”她的身体颤抖着，他的样子在她眼里渐渐模糊起来，“马上给我滚出去！滚，快滚！”她一只手握住了什么东西，拿了起来。

鲍勃愕然地退了出去，赶紧把门拉上。他刚一出门，她便将手中那盆盆栽砸了过去。花盆在门上撞了个粉碎，还把顶上的一小块玻璃板打碎了，弄得前厅到处都是泥土、叶子和玻璃碴。听到外面传来沃尔沃发动的嗡鸣，她打开门，正好看到它右拐上了公路。

她跌坐在门口，双手抱头，像斗败的公鸡。

接着，她站起身，走进了那个残破不堪的家。

第十七章 警队新力量

星期二早上，女儿埃斯特拒不去上学，简直让特里的日子火上加油。她的喉头灼痛、双颊绯红，应该是发烧了。特里开车送杰茜卡去学校，保姆特露德则赶忙约了医生。结果他上班迟到了，桌上文件已经堆积如山，全是这星期就需要处理的问题。周五，他要为一桩错综复杂的贩毒案出庭作证。他六个月前亲手抓到了那些恶棍——对他这么一位忙碌的警督而言，可算得上历史久远了——但他需要把每个细节全都重新印到脑子里，以免陷入狡猾的辩护律师设下的圈套。他的那份证词，对方很可能已经逐字逐句地看了十几遍了。他昨晚本想重温一下证词，可是萨拉·纽比的事，再加上埃斯特现在这一闹，害他忘了正事。过去几天街头抢劫猖獗，很可能是从利兹或赫尔来了一个犯罪团伙，特里已组建了一支便衣队伍，准备派他们出去处理。此刻，他正简明扼要地指导他们该怎么做。正说着，一通警情接了进来，主教村又有一位女士遭暴露狂骚扰。

特里叹了口气。这问题很烦人，但似乎就是无法彻底搞定。还有太多其他事情缠身，很难挤出足够的时间专攻这个案子。四星期前，《约克晚报》上开始出现一连串恼人的大字标题。第一条新闻相对琐碎——《纳本女性内裤失窃，色鬼骚扰健身女士》——不过特里知道，这种事情让受害女性不胜其烦。标题前半段指的是发生在约克南部一个小村庄里的盗窃案，晾衣绳上晒的女性内衣被偷；后半段指的是一位家庭主妇在自家前厅练瑜伽时，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花园另一头偷看。此人年纪轻轻、身材魁梧，一边冲着一棵树滋尿，一边朝她挤眉弄眼。至少，她希望他只是在解手而已。见她跑去打电话，他立马翻过院墙，跳上自行车道，不见了踪影。

自行车道——那是将两起事件联系起来的第二个线索。约克市政厅对其鼓励骑行的环保倡议深以为豪，所以经过精心设计，城市和周边村庄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网格状自行车道。第二起事件——发生在主教村，约克总主教的邸宅就建在那里——事发的那栋房子背靠同一条自行车道。该车道穿过纳本地区，向南又蔓延了三公里。这是一条非常棒的自行车道：正在备战大北方地区马拉松赛的特里·贝特森对它并不陌生。整个布局就是太阳系的一个微缩模型，比例为575,872,239:1。车道起点位于约克附近，立着一个太阳模型，然后依据轨道上各个行星的位置，沿途筑起了一众相应的镌字小基座。水星、金星和地球依次相距几百米，之后间距逐渐拉大，一直到位于里卡罗村的冥王星，绵延十公里之远。特里曾专门带女儿们前去看那些行星模型。他们一边踩着单车，一边听人讲解说，行星的速度差不多六倍于光速，到达旅程终点时，他们会比出发时还要年轻。

为此我们一连琢磨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弄明白，特里回想着。可如今那里有色狼出没，我暂时也不愿再带她们去了。这就是罪犯干的好事，罔顾他人的自由。

第三起案件发生在一周以后——一位年轻女子在慢跑时遇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家伙，他企图和她搭讪。一开始的谈话倒无伤大雅，但后来他开始问她的紧身衣下穿着什么、她的内衣是什么颜色的、有没有香汗淋漓……她赶紧逃进了一位朋友家里报警，不过那个年轻人已经逃之夭夭了。特里专门在报纸上公布了嫌犯的合成照片，标题为《骑行害虫再次出击》。随后，报纸的读者来信栏里大多数都在紧急呼吁警方保护女性，而那些自家房屋背靠自行车道的房主则控诉他们的房产开始贬值。

现在，又有人报警了。一个名叫莎莉·麦克菲的女人声称下午购物回家时，看见一个男人匆忙翻过她家花园尽头的篱笆，骑车顺自行车道溜走了。起初，她怀疑可能是自己的想象，因为最近《晚报》上这类新闻层出不穷，可是接下来她发现自己忘了上锁的落地长窗大敞着，而且，更让人不安的是，好像有人进过她的卧室。她的内衣抽屉被打开了，来人似乎拿走了几条内裤和一条昂贵的项链，她头一天晚上还戴着那条项链出席了晚会。

特里叹了口气。显然，局面越发严峻了。如果这是同一人所为，那他越来越胆大了，危险系数也越来越高了。可是，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让他分身乏术。

他到咖啡机前接了杯咖啡，回办公桌坐下，想着接下来到底是要温习一下那桩毒品案，还是就新接的警情展开调查。他还没打定主意，便看见上司威尔·丘吉尔向他走了过来。丘吉尔身侧还跟着一位特里从未见过的女士。她个子很高，将近一米八，一头棕发剪得短短的，走起路来意气风发、颇具男儿气概。她的一张脸不算难看，可不知何故，就是没有一点女人味。短而翘的鼻子，宽大的嘴巴，硬朗的下巴，浓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冷漠自信的灰眼睛。她身穿棕色皮衣和紧紧裹住臀部的牛仔裤，不过在特里眼里，那一目了然的臀部线条看上去并不性感，反倒显得十分强壮有力。

他纳闷丘吉尔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为哪般，要知道，这人办公室里到处都是身穿泳装玩滑水的金发尤物的照片。不过，他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两人走到特里桌前停了下来，比他年轻的男人脸上露出一个狡黠而讨好的笑容。“特伦斯，请允许我给你介绍这位简·卡特——新提任的调查警长，分配到我们组了。希望你能多多关照她，帮她熟悉一下情况。”

“可是——我都快忙死了！”特里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

“那就让简给你搭把手吧。她可相当聪敏，特伦斯——贝弗利区今年的头号抓捕高手！这就是我带她来的原因——我觉得她应该能帮你侦办主教村的暴露狂一案——多个人从旁参谋参谋。对了，那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越来越糟糕了，”特里道，“又接到了入室行窃的报警，可我人手不够。比尔·琼斯请病假了，我派了一队人全城搜捕商店窃贼去了，我自己周五要出庭，还有……”

“常年如此，”丘吉尔同情地说，“坏人太多，好人不够。我很想亲自帮你，只是我下半周要参加管理培训，另外有人报警称发现了一只断手，还得去调查。不过，我的损失就是你的收获，嗯？一位年轻女士，一心想要帮你减轻重担。刚好是你需要的，特伦斯——你这个年龄的男人！”

威尔·丘吉尔递了个明显的眼色，退后一步，作势欲拍简·卡特的屁股，旋即又改了主意，昂首阔步地回了办公室。特里叹了口气，起身伸出手去。“好吧，很高兴见到你。”

她的手很有力，和他有一拼。“很高兴来到这里，”她瞥了一眼他的办公桌，“今天很忙？”

“估计这一周都很忙。”特里坐了下来，也挥手示意她落座，随即喝了一小口滚烫的咖啡。那玩意烫得他的喉咙生疼。千万别，拜托，他心里大呼，可别让我染上埃斯特的病，不然就真成最后一根稻草了。“你从贝弗利来，是吗？”

“是的，其实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不过……”

“我能想象得出来。”特里遥想着贝弗利，那个位于约克和赫尔之间、地处约克郡丘陵的安静小镇。现在看，在那儿工作一定很清静。首先，那里没有威尔·丘吉尔。“很多偷牲畜的，是吧？偷拖拉机的，还有强奸绵羊的变态？”

简·卡特绷紧了身子，“你知道的，农业犯罪也非同小可。有些犯罪团伙是有组织的行窃。等到农民醒来时，他的拖拉机已经在去波兰的路上了，5000美元就那么人间蒸发了。”

“你们能追回来吗？”

“嗯，有些可以。”

特里看着她，读出了她脸上的坚毅。他渐渐意识到，这女人年纪尚轻，可能还不到30岁，便已身为警长了。这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北约克郡的乡下地区。少数几位具有代表性的女性兴许能受惠于逆向歧视，但更多的女性在申请提职时却阻碍重重，甚至根本就不敢提出申请。这女孩看上去不像是受到特殊照顾的样子。首先，她的相貌实在不怎么出挑。如果诺莎勒顿地区有什么潜规则的话，他都怀疑会不会有人愿意和她玩儿这种规则。

“主教村附近的暴露狂是怎么回事？”她问道，“听上去挺严重的。如果不赶紧把他们抓到，那些家伙会在当地造成很大的恐慌。”

特里往椅背上一靠，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也许她真能帮上点忙。“你说得没错，昨天又接到了一通报警。”他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着，“这儿呢。我何不和你说说这事儿呢？好像是有人偷了人家的内裤和项链，报警的是位女士，莎莉·麦克菲。”

第十八章 母与子

“你原本是要砸掉他的脑袋，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西蒙。那纯粹是下意识的。我还没意识到我手里拿了那么个东西，就已经把它扔出去了。”

“这儿是脑袋的位置，要不是他及时关门，你直接就把他给放倒了。”

萨拉的儿子西蒙和母亲一起站在前厅，饶有兴趣地看着被她砸坏的前门。她用花盆砸碎的那扇窗子很小，正像他说的那样，大约齐头高。她已经用胶带在上面粘了一张厚纸板挡风，不过，他拿了一袋工具赶过来帮她修理，这让她满心感激。她把事情发生的原因大概和他说了一下——鲍勃决定搬走，要求离婚——但是西蒙表现得不似埃米莉那般震惊，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尽管鲍勃把他的照片都带走了——他和年幼的西蒙一起踢足球、堆沙堡、滑雪橇的照片——但事实上，西蒙的少年时代却是一场持久战，和他这个继父摩擦不断。

就一个男人而言，鲍勃实在是笨手笨脚、书生气太重。在他心里，童年时期真正的要事是写好作业、考出高分。他勉为其难地参加男孩们的运动，好让西蒙从正经学业中分分神，但这一番好意总以失败告终。西蒙看重的东西恰恰与之相反：他对家庭作业痛恨至极，但任何跟体育相关或需要动手的东西他一学就会。他这点不是遗传自我，萨拉一边看着他冷静地检查窗子上的小问题，一边想着他的那些特点一定都是随了他的生父凯文。15岁那年，经不起那个十几岁的小流氓的引诱，她和他开始了自己一生中最为跌宕起伏、激情四射的一段时光，18个月以后，他甩了她。

面对家中的巨变，西蒙有些惊讶，但并不受伤。他一到家就给了母亲一个拥抱——他鲜少这样向家人表达感情——在父母离婚这件事上，他会站在哪边似乎连想都不用想。“没有他，你过得会更好，妈妈。”他平静地说，“如果他真那么干了的话，那他可能已经骗了你很多年了，只不过你一直蒙在鼓里罢了。”

“什么，鲍勃？当然不是很多年，西蒙，他不是那种人。”萨拉说。对西蒙的说法，她心中既有感激，又有一点担心。“去年有一阵子是有那么个女秘书斯蒂芬妮。不过没有其他人了，难道你还听说过其他人？”

西蒙摇了摇头，“他不会告诉我的，不是吗，妈妈？那只是我的猜测。不过他既然能出轨两次，就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

“我不愿去想了。那个斯蒂芬妮太可怕了——他怎么会选那么个女人……”

“你见过她吗，那个——她叫什么名字——他要搬过去一起住的老师？”

“索尼娅？没有。我也不想见她。如果我喜欢她，我会嫉妒，如果不喜欢，我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不管怎样，我都已经蒙羞了。我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要见面。”

“你可以过得更好，妈妈。”西蒙若有所思地一边说着，一边把状如细香肠的玻璃腻子抹进窗子的槽口里，“很多男人打落了牙都想遇见像你这样的女人。”

“谢谢你，西蒙。没牙的男人，在我有生之年，我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他大笑：“你明白我的意思的。”他拿起一片窗玻璃，小心地放了进去，接着便开始削一根薄薄的木条，好塞到玻璃上面。萨拉在一边看着，很欣赏他那份淡定、娴熟的自信。

“没错，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现在，我对男人的需要就好比男人对自行车的需要。不对，错了，我是说……”

西蒙放下手里的工具，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有一点生气。“如果你那么想的话，那你自己修门好了。”

她大笑：“不是的，西蒙，我说的当然不是你了。拜托，接着修，可别甩手不管啊。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想明白一个人怎么好好生活。我还不适应。自从有了你，我还没一个人生活过呢。”

“那时候你多大？16？”

“是的。而且那时，我也是离家出走，跑去和你爸爸一起住的。他离开后，我都不知所措了，直到鲍勃出现。我自己肯定没法应付。”她叹了口气，想着当时在母亲和那个社工的苦口婆心之下，自己差一点就把西蒙送去收养机构了。她从没告诉过他那件事，现在也不是时候。“至少，现在我年长一些了，不过还是很难。”她叹了口气，“首先，我可能得把这房子卖了。不然，就得申请我无力偿还的高额贷款了。”

站在门前的西蒙向后退了两步，“好了，应该能固定住了。过几天腻子干了，我会回来一趟，上点油漆。”他开始收拾工具，放回工具箱，“你在说什么呢，妈妈，卖房子？为什么？我还以为你喜欢住这儿呢。”

“西蒙，我确实喜欢，你知道的。可是首先，现在收入来源从两份变成了一份。更重要的是，鲍勃想要回他在房子上投的钱，他在律师函里提到过。不管怎样，一个女人独自支撑这么大栋房子，太难了。你也看见了，如果不使劲摔门，我甚至连前门都关不上。”

西蒙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妈妈，我可以搬进来住一阵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什么？不——西蒙，你真是贴心，但那太难为你了。”

和深爱这里的萨拉、埃米莉不一样，西蒙从一搬进来就恨透了这房子。当时他16岁，正值青春期危机。这座豪华的独栋别墅，有美丽的花园、树木、草坪、河景，还可以到乡间散步，而这一切全成了他叛逆反抗的缩影。首先，这里离市区太远，他的朋友都在城里；这房子里的一点一滴无不在诉说着金钱、教育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而这些都是学业不佳、怨气腾腾的西蒙极力排斥的东西。

鲍勃和萨拉试图说服他继续念书，但西蒙根本听不进去。他和他的生父一样，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他想靠自己的双手过活，不是靠书本和文章。所以，他离家进城，住进了一栋排屋里，在建筑工地工作。就在那里，他惹上了最可怕的麻烦，萨拉不得不出手相救。不过现在，让人吃惊的是，三年以后，他成了一个从容自信的大小伙儿，在妈妈需要时，能前来帮忙。她满怀希望地想着，没准他现在挺幸福的。

“你不会愿意住在这儿的。你有罗琳，对吧——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她既感动，又有一点惴惴不安。如果和他还有他的新女友同在一个屋檐下，她与儿子之间的新局面可能无法好好维持下去。

西蒙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昨天的《晚报》。“妈妈，看这儿，你看过这个吗？”

那是一篇新闻报道，说的是主教村自行车道附近出现了一个偷窥狂，不仅偷窥女性，还从人家花园里偷内衣。

“你应该有这个意识，妈妈，检查好门锁和报警系统，开灯前把窗帘拉下来。”

“为什么？你该不会觉得我有危险吧，是不是？首先，我太老了。”

“妈妈，别傻了。像这种变态……再说了，你根本不老。说得直白点，每次这家伙出手，受害的都是一个独自住在别墅里的女人，而且她们的房子都背靠某条自行车道或是步行道。你的房子后面是什么？河边步道。”

“是的，我知道，西蒙，可是那些事情都发生在城市另一边。再说，你瞧，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在家遇见色狼的，其中一位就是在自行车道上走路时遇见的。”

“是，没错，你有时候也那么做，对吧，妈妈——到河边散步？别再去了，妈妈，拜托了，不要一个人外出散步。至少，等那个变态落网再说。”

萨拉看着他，儿子的关心让她感动。“好的，西蒙，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过……”

这时，电话响了。“泡点茶，西蒙，”她一边说，一边去接电话，“我一会儿就来。”几分钟后，她也来到厨房，脸上带着好奇的笑容，“好吧，算你厉害。你好像是个预言家，还是我的保护神呢。”

西蒙递给她一杯茶。“为什么？是谁的电话？”

“两天前我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个人。是个房地产开发商。”

“然后呢？”

萨拉深吸一口气，“哦，他叫迈克尔·帕克，和我差不多大，长得很帅，牙口尚好，另外，哦——他离婚了，女儿在剑桥上学。”

“所以？”西蒙盯着她，一脸惊讶，“你告诉我这些干吗？妈妈？”

“哦，是这样的，西蒙，我们刚才聊了一下，然后……呃，他约我出去吃饭。”

“你是说，约会？”

“是的，我想你可以那么说，西蒙，有人约我了。”

第十九章 彼得·巴顿

简·卡特刚调到约克时，她本指望——也许有些天真了吧——自己的名声会先一步传到这里。她是一位认真、敬业的女警官，在贝弗利的破案纪录无人能及。可在这里，她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女生。她所在的刑侦组气氛好像不是特别融洽——组长威尔·丘吉尔总督察和二把手特里·贝特森警督之间有摩擦。丘吉尔好像很开心能摆脱她，特里看上去稍好一些。周一早上，他开车带她去了趟主教村，不过途中他先下车进了间药房，然后又回自己家逗留了15分钟，丢下她一个人干坐车里，百无聊赖。

这男人好像特别顾家，简觉得难以想象。作为未婚女警，她一直以为职业警官——尤其是刑事调查局的警官——务必有所取舍。犯罪分子的活动时间不规律、有别于社会大流，也就要求辑凶者需要有相应的奉献精神。这样的生活方式，如果家中有小孩，实在很难兼顾。如果我有了孩子，简心想，我丈夫必须负责照看孩子。不过她还从没遇见这样的男人。不管怎样，在偶感寂寞的夜里，她想到嫁人这个问题时都会郁郁寡欢地问自己，那将是一个怎样的人？应该不会是那种让她血脉偾张的人。

不过这个特里·贝特森，一名如假包换的警督——竟然还是个单身父亲！在简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组合。她来约克的第一周便已证实了这一判断。这人似乎一心都放在了哮喘发作的女儿身上，对手头的工作也就用了一半的精力。如今，他还把出没于主教村自行车道上的变态一案交到了她手里。

她怀疑作为一个男人，特里·贝特森对这个案子其实并不怎么看重，但她当然非常重视。那家伙正不断地得寸进尺，内裤从晾衣绳偷进了别人卧室，骚扰从花园露阴上升到单车道搭讪。在她看来，这俨然是一个性犯罪者的典型演进过程，现在还处于初级阶段，都是些小侵害，而后他会渐渐放胆犯下重罪。若不及时制止，后果会非常严重。

见过这个男人的三名女性都来过警局，协助警方拼合模拟人像。出来的结果相当近似，她们拼凑出的所有人像都有一头乌黑的及肩长发，浓浓的眉毛，还——考虑到几位女士的焦虑不安，这一点可能并不出奇——总是凶神恶煞地皱着眉头。在慢跑时被骚扰的那位女士——梅拉妮·索普——做出的人像看上去比其他两位的要年轻些，不过眼睛、嘴巴和鼻子却十分相像。这进一步坚定了简的想法，她要追捕的定是同一个罪犯。

接下来的几天，她走访了很多商店、酒吧和农场，还有纳本的污水处理厂和码头，甚至连主教村河边的约克大主教宫都去了。她四处散发嫌犯人像，询问是否有人发现过任何针对女性的可疑行径。有一天晚上，她甚至只身一人在自行车道上慢跑。她穿着紧身弹力短裤，就和梅拉妮·索普一样。不过没有陌生男人前来搭讪。其实，她也没抱那样的期望。她对自身魅力并没什么不切实际的认识——或者说，令人难过的是，她缺乏吸引力——就异性而言。她弟弟曾残忍地对她说，要想让她那张脸也如海伦1那般引发百舸争流，唯一的可能就是船上挤满了逃命的男人。所以，如果色狼在那儿，他也只会和很多人一样，匆匆扫她一眼，然后马上移开视线。

一个星期二的下午，案情有了突破性进展。主教村有人拨打了9992——一个女孩在自行车道上遇袭。警局派出了该区的巡逻车，但几分钟后，简也顾自上路了。她来到村庄的东南角，那儿坐落着几套独栋小别墅，自行车道穿过了这几户人家的院子。莎莉·麦克菲家也在不远处，就是那位卧室失窃，丢了几条内裤和一根项链的女士。一名穿制服的警员正在调解两个男人间的争执。其中一位是个身材粗壮的秃头男，大约30岁，反扭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警员则在一旁劝他松手。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双臂交叉，在一旁观看，垂散的头发遮住了脸。

“你先把他铐起来，”年长的男人坚持道，“我再松手。”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指控你袭击他人了。”警官坚持说，但却不那么硬气。

“少废话。我这是在行使公民逮捕权。我给你打电话了，对不对？你想让他再多糟蹋几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这个恶心下流的小色狼，真得阉了他！”他从背后反拧着那年轻人的胳膊，痛得他嗷嗷直叫。

“人人都有权利，先生。你为什么不能先放开他，这样大家都能冷静下来，我好给你们录口供。”

简大步上前，晃了晃她的警官证。“好了，警员，这事我来处理。我是警长，先生。这里是你家？”那人点点头，“那我建议你放开这个人，然后进屋。这位警员会看好你抓到的这个人的，在车里守着他。这样一来，大家都安全了，我们也可以为每个人录口供。”她转向靠在墙上的女孩，“你和这事有关吗，小可爱？”

“嗯。”女孩抬起头，只见她一脸愠怒、不服气，又满是泪痕，“不过，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蠢了点。另外那个才不是人呢。”

“有人袭击你了吗？”

她点点头。“是的，他袭击我了，年轻的那个。”

“好吧，小可爱，跟我来。”她拉起女孩的胳膊，这时又来了一辆车，里面是两名年轻警员。她派他们进去盘问那个年长的男人，然后便带着女孩坐进了车里。

小女孩遇袭的经过很简单，但在简看来却十恶不赦。她已经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和拼图上的人像极其相似。现在，这个名叫朱莉·威利斯的女孩所讲的故事和拼凑人像的女士们的遭遇完全一致。她说，她今年17岁，在六年制大学里读书。她住在主教村，多数时候都走路回家，今天也不例外。半路上，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跟了上来。她见过这个骑车的年轻人，是他们学校的厨房搬运工，有时会一辆接一辆地推走堆满脏盘的手推车。但她从没和他说过话，所以当他跨下自行车、走到她旁边时，她非常吃惊。不过，眼见他们离村子只有两三百米了，她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他企图和你搭讪，是不是，小可爱？”

“我猜是吧，嗯。不过，他并不怎么擅长。”朱莉翻了个白眼，咧嘴一笑，然后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他和你说什么了？”

“都是些无聊的废话。什么天气啦，还有他的自行车。上面有很多齿轮还是什么的——好像我多想知道似的！那玩意让他很自豪，我猜——他干那种工作，是需要有点引以为傲的东西。不过，后来，后来他变了……”

“怎么变了？”

“呃，他变得很古怪，你知道的，说一些……你知道……”

“一些什么，朱莉？”

“呃，一开始，他问我穿丁字裤了吗？什么颜色的？我的反应是‘喂，你没毛病吧？’我才刚刚认识这个家伙啊！然后他说他有一次就穿了一条丁字裤，感觉非常棒。所以我和他表示，别说了，我要走了。可是，接着……”

“继续说，接着发生了什么？”

“呃，我们都快到村口了，就在后面那段窄路上。我告诉自己，保持冷静，朱莉，继续往前走，再有几米，你就安全了。然后就发生了，就是那样。我是说，他扔下自行车，一把抓住了我。我尽力挣脱，但他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抵在墙上，我动不了。他说他爱我，爱了很久了，还想亲我，你知道的，那太可怕了。”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让他滚开、放开我，你觉得我还能怎样？但他不听，他的手伸进了我的乳罩里，所以我尖叫了起来，另一个畜生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岁数大的那个，你是说，那个光头？屋里的那位？”

“嗯，就是他。我想他一定是听到我的叫喊了。我知道是他救了我，不过他也是头猪，不是吗？他抓着那个变态的样子实在粗暴——还一并撞倒了我。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心怀感激。”

“你知道那个年轻些的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过了，我以前从没和他说过话。”

“好吧。在这儿等一会儿，好吗，小可爱？”简下了车，走向那辆警车，那位穿制服的警员正和那个年轻些的说话。

“你逮捕他了吗？”她问。

“还没呢，长官。我只是在录口……”

“嗯。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她突然转向年轻人。

“谁，我吗？彼得，”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了他，“彼得·巴顿。”

“好吧，彼得·巴顿，你涉嫌猥亵，现在要逮捕你。你现在可以不说话，但如果你在审讯期间没有交代你日后上庭的呈堂证供，那么现在的沉默可能会妨害你的辩护。给他戴上手铐，警员。看来屋里的那个人说得没错。我再去叫个警员来，帮你把他押回去。”

一小时后，她与彼得·巴顿在审讯室里相对而坐。让她恼火的是，特里·贝特森警督也坐在她旁边。她错在不该向他炫耀自己抓住了坏蛋，惹得他执意要参与审问。“让我领教一下你在贝弗利是怎么办事的吧，”他说着，笑得春风满面。可她还是觉得他又在小看她了。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一人处理绰绰有余。不过也没必要抗议。她初来乍到，他又是她的顶头上司。她重复了一遍警告，打开了录音机。

“好的，彼得，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对不对？”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那个家伙抓着我，反扭着我的胳膊。你应该逮捕他，不是我！”

简打量着他。他的脸气得通红，及肩的黑发看上去油腻腻的，好像很久没洗了，脸颊和下巴上有几颗粉刺，皱眉时，两道浓黑的眉毛都要连在一起了。他是个大块头，身高超过一米八，体魄强健，不过动作起来就像一只还没发育成熟的奶狗。他的第一个反应说明他那凹陷的黑眼睛后面并没有什么高性能CPU。如果他真相信自己是这起事件中的受害者，那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你是因为猥亵这一严重指控被捕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彼得？”

“我根本没碰她！是她主动要求的！”

简叹了口气，心想，他前后两句明显自相矛盾，这正是大多数男性犯罪的祸根。教科书上称之为否认和投射。

“你说的是朱莉·威利斯，是不是？你在她回家路上遇见的那个女孩？”

彼得防备地点点头，“朱莉，是的。”他缓缓地说着这个名字，差不多是在细细回味了，好像第一次听到似的。

“你蛮了解她的，是吧？”

“我见过她。”

“在哪儿见过她，彼得？”

“在学校，我工作的地方。”接下来的几个问题证实了彼得确实是大学里的厨房搬运工。他在那里见过朱莉，当时他正在收拾碗碟。

“此前你和她说过话吗？”

“没说过。不过，她冲我笑过。我知道她在观察我。”

“她笑了，所以你认为她喜欢你？”

“没错，我一清二楚。你能看得出来的。” 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愚蠢的笑容，仿佛一抹穿云破雾的阳光。简差点都要对他心生同情了。

“所以，今天你决定和她说说话？和我讲讲今天的情况，彼得，好吗？从头说起，用你自己的话说。”

“呃，我知道她喜欢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知道的，等合适的时机。然后今天回家，我看见她就在我前面。所以我想，机会来了，别错过了。我追上她，跨下自行车，我们聊了起来——聊得很开心。她想那个，我看得出来。就在那时，有人来了，那个秃驴，过来多管闲事。你应该逮捕他，那个人渣——他弄伤了我的胳膊！”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袭击你呢，彼得？”特里·贝特森插话了，简不禁怒火暗生。

“我怎么会知道？问他啊。他八成是吃醋了！”

“他袭击你时，你在干什么？”

彼得满脸通红，“我们，你知道的——在亲嘴。”

“你和朱莉在接吻，是这个意思吗？”

“是那样，没错。话说，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要是朱莉乐意，就没关系，”简说着，继续提问，“但你要知道，她说她不乐意。”

“呃，她在撒谎，对不对？她想要的，她想要！”

“她可没那么说，彼得。她说你一把抓住她，还把手伸进了她的乳罩里。你那么做了吗？”

彼得·巴顿垂下头，面色绯红。他那双厚实的大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都变白了，好像要把那张被螺丝钉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掀翻似的。

“她很害怕，彼得，她大声尖叫着求救。”

“一开始她们都会那么做，不过，她们并不是认真的。”他抬起头直视着简，小小的黑眼睛里满是谴责，“这事儿你很清楚，对不对？”

好像有戏了，简心想，感谢上帝。“这么说还有其他人，是不是，彼得？”

“什么？”

“除了朱莉，还有其他女性，其他喜欢你的女孩？”

“可能有吧。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彼得·巴顿，我得告诉你，过去这几周，我们一直在调查主教村的几起扰民事件，报案人全是女性。比如，纳本有一位女士报警称，有个男人偷了她挂在晒衣绳上的内衣。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你？”

“我？不是。”

“真的吗？我很好奇，彼得。你要知道，你进来时，羁押警官搜了你的衣服口袋，还一件件记下了他发现的东西。这你还记得吗？”

沉默。彼得环顾了一圈审讯室，好像在找出口。简慢慢举起一个证据袋，放到了桌上。“为保证录音的完整，我正向证人展示一条女性内裤，是他被捕时从他的衣兜里找到的。你认识这个吗，彼得？”

年轻人耸耸肩，“一个女朋友送给我的。”

“真的吗？她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回音。

“这么说，这不是你在纳本从晾衣绳上偷的？”

“你以为我是个色狼，对吧？我无话可说了。”

“也许你可以把送你这个的那位女性的名字告诉我们，彼得，我们好查证一下。如果你的故事属实，她会承认的，对不对？”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简不懈地追问，问彼得关于慢跑者梅拉妮·索普和家庭主妇莎莉·麦克菲的事。但他否认自己和那两件事有关。她沮丧地把彼得送回牢房，然后向特里说了她下一步的打算。

“我要申请搜捕令去搜他家。他能把偷来的内裤如战利品般装在口袋里到处走，那其余的很可能就在他卧室里。我们会把这个拿给纳本的惠特利夫人过目，看她能不能认出来。此外，我还会安排一次罪犯指证，看梅拉妮·索普或莎莉·麦克菲能不能指认他。如果能，那就是了，我们抓对人了。”

“即便她们认不出来，你还是已经以侵犯小朱莉的名义逮捕他了。你觉得她的口供在法庭上能站住脚吗？”

“应该能，还有那位行使公民逮捕权的目击证人。”简由着自己的性子，春风得意地匆匆一笑。她就喜欢警务工作的这一点——行动、进展、结果。“我觉得今晚之后，你会发现对女性而言主教村比以前稍微安全一些了。”

“希望如此吧，警长。还不到一个星期，你就已经干得有些眉目了。做得漂亮。”

简猜想他这话应该是好意，但她还是不由地觉得自己被贬低了。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开，步履依旧那般矫健轻松，她心想，给我等着，你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不用怀疑，他又回去照顾孩子了。而她得在这儿耗到半夜，打理那些还没搞定的诸多细节。

等着瞧，贝特森，我都还没开始施展拳脚呢。

1 希腊神话中的美女，传说特洛伊战争是为争夺绝世美人海伦而起，希腊人曾于奥利司港聚十万众，发船一千一百八十六艘，浩浩荡荡开赴特洛伊城夺回海伦。

2 英国报警电话。

第二十章 何人之手？

威尔·丘吉尔第一次听说有人在高速公路交流道上从狐狸嘴里发现了一只手时，他当即就来了兴趣。对环路的初步搜索一无所获，但丘吉尔并不罢休。他把那只手送到了当地最厉害的法医那里。报告回来后，他便急不可待地读了起来。然后，他打通了罗伯特·巴克斯特的电话。

“如果你能抽出时间，巴克，我这儿有样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除非你忙着养花弄草抽不开身。”

下午4:15，专案室，威尔·丘吉尔站在12位重案组警官前。罗伯特·巴克斯特坐在后面，好几个年轻警官好奇地瞥了他几眼。威尔·丘吉尔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塑料证据袋，里面装着那只手；他自己的手里则拿着相关的法医报告。

他向大家简要介绍了一下发现这只手的经过，然后，按了按笔记本上的一个键，后方的大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只手骨的照片。他最近一直在参加幻灯片设计培训，学会了做这个东西，他确信这项技能有助于自己的职业发展。他带着自鸣得意的微笑，看着他的一队人马。罗伯特·巴克斯特蹙眉看着电脑，一脸的不信任。

“在那片区域的初步搜索未能找到其余的身体部位……”说到这儿，丘吉尔总督察停顿了一下，眼睛锁定了面前两位稍微年轻些的警官——在他看来，他们不是最勤奋的两个。“……不过，这只手被送去做了法医检查，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简单来说，结果如下。”

他又按下了另一个键，屏幕上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年龄：约在10-30岁之间”这几个字。丘吉尔总督察面露喜色，满意地看着那行字；他可是花了足足半小时才设定好字体大小、颜色、字形和背景。“这可以说明两点：这只手不是在近期的某次事故中从身体上脱落下来的，不过，摆在我们面前的也不是什么考古发现。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这案子发生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没穿上警服呢，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邀请已经退休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参加今天的会议。热烈欢迎你，巴克。”

巴克斯特草草点了点头，以示回应。丘吉尔总督察有种不太舒坦的感觉，尽管他对自己这份演讲的用词和技术处理深以为豪，但是罗伯特·巴克斯特的行事风格更为简单直接。

“第二点，从这张幻灯片可以看出……”他又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块骨头的特写。“……腕骨骨折。对骨折部位的边缘进行了细致的法医检查后，法医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初次骨折发生在10-30年前；第二，其中一块骨头，这块小小的尺骨在当时并未骨折，很可能是最近才断裂的，这一点从这些痕迹就可以看出……”他按下另一个键，“……这是狐狸之类的动物的齿痕，这只手据说就是从一只狐狸的嘴巴里发现的。换句话说，女士们、先生们……”他煞有介事地环视整个房间，“……那只狐狸发现的并非单独的一只手，而是一只连在胳膊上的手，是它把手撕下来的。这样一来，如果那只胳膊还连在身体上，那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最起码，我们面对的是一起原因不明的死亡，很可能是起谋杀案。”

他再一次按动键盘。房间里出现一阵酝酿已久的骚动，让总督察尴尬的是，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笑。他回头看着屏幕上的字：

原因不明的死亡

还是

谋煞

？

绿色背景衬托着文字，显得很雅致。他赶紧按下另一个键，翻到了下一页。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两枚指甲的特写镜头。

“大家看，这两枚指甲上残留的红色指甲油，证实了法医的判断，这是一位年轻女性的手。经取样分析，这种指甲油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不过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非常流行。所以，综上所述……”绿色背景上又出现了好些标题，这次没有错别字了。“我们拿到的是一位年轻女性的左手，死亡时间很可能是在10-30年前。死亡前后，其左手腕出现严重骨折。后来，很可能是在最近几星期，一个动物，很可能是只狐狸，发现了尸体并将这只手咬了下来。女士们、先生们，要知道，狐狸很有领地意识。它们只有在离家、求偶或被身穿红外套的人类追捕时才会跑到远处。这只狐狸……”当一只被压扁了的、满是灰尘的尸体出现在屏幕上时，房间里响起阵阵干呕声。“……还不到一岁大，所以说，它可能是在旅途中捡到了这只手。不过，考虑到季节因素，也有可能是这动物已经离开家，在环路旁边那片崎岖不平的地里发现了尸体，就在那儿建立了新领地。毕竟，那种地方不大可能被打扰到，只要别去那条沥青碎石路就行。所以……”丘吉尔总督察原想在这时用一张卡普曼村附近交叉路口的照片来圆满结束他的演讲，不过他实在没时间去拍照片。但他扫描了一张地图，“……这就是我们要搜索的区域。我说的是真正的搜索，女士们、先生们，一寸一寸地搜，连一根草都不要放过。如果尸体真在那儿，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他关上了电脑，“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有人举手了，“查明这具尸体是谁了吗，长官？”

丘吉尔总督察洋洋得意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邀请罗伯特·巴克斯特来这里了。当年，正是他负责调查这位女性的死亡的。大家都知道，从那时起至少有一起谋杀案的受害人尸首至今没有找到，那是一位年轻女性。”

又有人举手了，“能不能对那只手做DNA鉴定呢，长官？”

“我们当然在做，不过那需要点儿时间。别担心，如果我们能确认死者身份，你一定第一个知道。现在，行动起来吧。”

他往门口走去时，身后有个声音轻轻说道：“没错。到时候，我们会在大屏幕上公之于众，对吧？还得分要点说明。”

第二十一章 罪犯指证

“没什么发现？”特里问道。

“没有。色情杂志倒是不少，还有两把猎刀，但没有女性内衣。他妈妈发誓说，如果他有的话，她一定会知道。她说儿子的衣服都是她洗。他的衣服确实相当干净。”

“她不介意那些色情杂志吗？”

“不，显然不介意。她好像觉得年轻小伙子对这些感兴趣很正常。我想，她这态度在一定程度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就算她本人参与卖淫我都不觉奇怪。他们家看上去就像那种地方。”

简·卡特叹了口气，回想起她在彼得·巴顿卧室里下的那番无用功。那间房相当整洁，但却让人很不舒服。漆黑的窗帘，配上赤红的灯泡，映得墙上那些丰乳辣妹的海报彷如骇人的渗血浮雕。猎刀整齐地悬挂在一张海报下方，图上的女人正被一头半鸟半蜥蜴的怪兽生啖。床底下有一堆翻旧了的色情杂志，其中两本显然涉及SM1一类的内容。

得知儿子被捕，他妈妈显得很生气，但并不惊讶。即便儿子骚扰了女孩子，她说，那也不过是年轻人都会做的事，不是吗？他根本没有真的伤到谁。就算他口袋里装了条女式内裤，那又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警察故意栽赃陷害，好让事情看上去更严重。

“但那条内裤和纳本的惠特莉夫人被盗的那条一模一样，”简说，“大小一样、款式一样，哪儿都一样。她刚洗过那条内裤，所以上面没有残留DNA，不过——这内裤还能是从哪儿来的呢？”

第二天，她安排了一场罪犯指证，由一位身穿制服的警督全程监督，不过简·卡特和特里·贝特森还是都来旁观了。第一位目击者是莎莉·麦克菲，那位练瑜伽的家庭主妇。她好像为这次指证专门打扮了一番，身穿漂亮的海军蓝长裤套装，脚蹬高跟鞋，脖子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黄金十字架，发型和妆容也都无可挑剔。她紧张兮兮地走进房间，周身飘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特里心想，她好像穿上了她的全部盛装，以此保护自己免遭现实染污。

那污秽之徒就站在单向玻璃窗后面。八个年轻人排成一队，几乎个个都蓄着一头时髦的乱发，长短不一。四个头发稍长，三个短发，一个剃成了光头。这就是时尚，警督抱歉地告诉辩护律师，现如今能找到有头发的人实属幸运。每个人都面向玻璃窗站着，手里各举着一张号码牌。彼得·巴顿是七号，倒数第二位。

莎莉·麦克菲按照要求，在队列前慢慢地走了两趟。她盯着彼得·巴顿看了很久，然后又转而凝视起一位个子稍矮的卷发男孩。但她好像并不满意，又走了一遍，最终停在了矮个男孩面前。

“可能是他，”她说，“没一个完全相符，但他最像。”

警督礼貌地鞠了一躬，带她出去了，随后领着梅拉妮·索普返回了房间，就是那位被人缠问内衣款式的慢跑者。她穿着牛仔裤、T恤衫和皮夹克，看上去比莎莉·麦克菲还要紧张。她转身背对着窗子。

“他们能看见我，”她说，“那个人直盯着我。”

“那只是你的幻觉，亲爱的，” 警督安慰她，“他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你愿意，可以朝他们挥手，或者吐吐舌头也行。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应。”

感到放心后，她顺着队列缓步而行。她在彼得·巴顿跟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随即又退回来看了他一眼，“请问，你能让他说点什么吗？”

“你想让他说什么？”

“让他说‘你看上去香汗淋漓。你热吗？’可以吗？”

“可以。”警督对着麦克风喊了话，一小段尴尬的沉默后，彼得·巴顿复述了一遍，说得粗声粗气、不情不愿，就像一个只能乖乖听从老师要求的少年。但梅拉妮·索普已经确信不疑了。

“就是他，”她说，“他就是那个骑车骚扰我的人。”

“你确定，是吗？”

“非常确定。”她洋洋得意地笑着，仿佛通过了一门考试，继而转身对简·卡特说，“是你抓到他的吗？干得漂亮。接下来他会怎样？”

“我们会指控他，”简回答道，“然后就要看法院怎么判了。”

彼得·巴顿被控偷窃一条女士内裤和制造了两起袭击事件，其中一次是露阴，另一次是实际的人身伤害——造成朱莉·威利斯左乳出现一小片淤青。起诉他袭击梅拉妮·索普，是因为她声称即便他并没真的接触到她，但他的行为让她担心自己马上就会遭到攻击。

他们还向梅拉妮出示了彼得的自行车。她确认说，看上去很像袭击她的那个暴徒的车，彼得卧室里的猎刀则很像他当时别在腰带上的那把。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简不情愿地对特里说。提取了彼得的指纹和DNA样本后，他便由警方签保释放了。“运气好的话，他会获缓刑，那应该能教会他好好做人了。但如若不走运，我们也知道下次该去哪儿查了。”

“干得好，”特里说，“你可能已经把这事扼杀在摇篮里了。”

“我倒不那么指望，”简说道，“是的，也许他只是个想找女朋友的笨蛋，既可怜又无害，但他卧室里的那些猎刀呢？我可喜欢不起来。还有我问起那条偷来的内裤时，他脸上那得意的笑。我敢打赌，他肯定还在别的什么地方藏了更多内裤。”

“假使他真藏了又怎样？21世纪，这几乎都算不上犯罪了。”

“没错，暂时还算不上。不过，如果他下次得寸进尺了呢？现在就应该把他关起来。可法院不会那么判，对不对？”

1 SM，sadomasochism的缩写，意为性虐恋，是一种通过痛感获取性快感的性行为，包含施虐癖与受虐癖两个范畴。

第二十二章 寻尸

威尔·丘吉尔细细叮嘱了要去环路附近搜索矮树丛的三十名警员。他布置的这个任务并不讨喜，天气很冷，一整天都得手脚并用地匍匐在结冰的草地上，爬过数不清的比萨饼盒和可乐罐，换谁都不乐意。丘吉尔本人没时间亲临现场指挥这次搜索行动。他得去诺莎勒顿的警察总署出席一场要会，研讨侦察程序。“不过我会过去主持一下启动仪式，”他语气轻松地告诉特里·贝特森，“定一下方向，给大家打打气。之后的事我就交给你这位能手了，特伦斯，我确信你能胜任。一定别出太多岔子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特里闷闷不乐地想着，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威尔·丘吉尔厌恶老套费力的基础工作——眼前这件恐怕就算是了——能与这种厌恶之情相提并论的，就只有他将基础工作带来的成果据为己有的无限热情了。毋庸置疑，他到了诺莎勒顿，准会和警察局长夸耀他是如何呕心沥血地开展此项调查的，哪管他特里正在及膝的泥地里摸爬滚打。

但话说回来，我又会选择在哪儿待着呢。天色大亮时，特里扪心自问，是在室外新鲜的冷空气里搜查，还是待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开会？这就是丘吉尔和我之间的区别。这就是为什么他能青云直上，而我则不然。

大队人马干劲满满地下了中巴车，在寒冷的空气里呼出腾腾白气。他们一边跺着脚、拍着戴手套的手取暖，一边聚在一起听候指令。威尔·丘吉尔把他的保时捷泊在了停车带上，随即迫不及待地蹦出来发表他的演说。

“早上好，女士们、先生们，”他的讲话开始了，“谢谢你们来到这里。我知道天气很冷，但你们今天的任务非常重要。”他注意到有倾慕的目光投向了他的车，心下相当满足，然后才继续接了下去。

“考虑到有些人错过了我周一做的幻灯片介绍，现在就再给你们简单说一下吧，”他咧嘴一笑，“几星期前，有人在这片区域发现了一只人手。那是一位年轻女性的手，从一只狐狸的嘴里发现的，那狐狸被撞死在了这条交流道上。所以尸首剩余的部分，或者说至少是某些部位，很有可能就在这一带。那正是我们要找的，伙伴们。可能是一整具尸体，也可能只有几块骨头；可能在地面上，也可能埋在地下。我知道，这活儿不好干，但却很必要。这项任务由贝特森警督负责，必要时，他会和我保持联系。我已经叫了热培根三明治，11点会送来，所以你们还有个念想。找到尸体的人可以吃双份——如果还有胃口的话。好吧——我要说的就这些。越早开始，越早结束。抓紧吧，先生们！开工！”

保时捷开走了，特里做了更为细致的部署，搜索队便即刻散布开去。队伍里冒出了几声咕哝，不过大多数人对丘吉尔的所作所为已经习以为常、逆来顺受了。他们在这片区域里徐徐前行，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这里满目深草、小树和灌木丛。他们发现了数量惊人的垃圾，一些狗屎，几只死鸟，一只猫的骨架子，几支用过的针头和两个冻得铁硬的安全套，可是没发现尸体。

时间一分分过去。他们往手里喝着气，眼巴巴地张望着路边，寻找说好的三明治货车的影子。这时，队伍最后面的一名年轻女警差点掉进一个狐狸洞里。

“小心点，琳迪，”她的朋友说，“小心一跤跌进纳尼亚大陆哟。”

“不过，这不就是我们在找的东西吗？”琳迪说着，动了动脚踝看有没有扭伤，“如果狐狸就在这下面，那尸体也可能在里面。”

特里·贝特森表示同意。吃罢培根三明治、喝完咖啡后，一组人马便手持锄头和铁锹开始挖掘狐狸洞了。表面的土层冻得很硬，不过再往下就松软多了。他们挖掘的地方位于连接A64公路和环路的大桥下方。几米开外是一条双车道，不时有车辆轰鸣而过。半小时后，他们已经挖了近一米深了，还是一无所获。这时，众人的铁锹纷纷探到了大桥的混凝土基座，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儿找不到什么了，”其中一位警员说着，用沾满泥巴的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有兔子的头骨和粪便，根本没人。”

“再挖深点，”特里坚持道，“我们得确定洞里没有。”

“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一直挖到他妈的澳大利亚去，小伙子，”特里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受丘吉尔之邀，退休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十点便来到了这里，然后就开始指手画脚，摆出一副负责人的样子。不过，这老头警告得没错，特里心想；这些年轻警员半数都认为这次行动就是过家家。

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目标。不是一整具尸体，还没寻到全部——只是一条胳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条胳膊的骨头，在特里看来就是些七零八落的碎骨——他正蹲在洞底，像考古学家一样用刷子清掉泥土。这些骨头很可能被咀嚼过。但即使由外行人来看，它们也不像是狐狸或绵羊的骨头。太大、太长、太直。

那些骨头从混凝土里伸了出来。如果这里真有尸体，那它应该是埋在了桥基下面，特里心想。要把它取出来得付出多大代价？不过，他还是得意扬扬地转头看着蹲在他旁边的罗伯特·巴克斯特。

“我觉得就是它了，长官。我们终于找到了你要找的那位失踪女孩了。”

第二十三章 第一次约会

萨拉站在卧房的镜子前，身上穿着在剑桥买的那件真丝的贴身背心。很适合我，她边想边收紧肚子，侧转身去，打量着效果。除了我，倒也不会再有人看到了。很可能不会。

绝对不会。她冲着自己的镜像偷偷地调皮一笑，不过旋即又恶狠狠地皱了皱眉；绝对不会，再怎么着，眼下还不是时候。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只是想想这等略显胡来的事也不错。她要和人出去约会了——迈克尔·帕克，她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陌生人。这让她感觉自己年轻了、又爱笑了，就像——呃，就像什么呢？像个女学生，少女，二十多岁的姑娘？对萨拉而言，这些描述其实无一贴切：她此前几乎没有这类约会经验。上中学时，和凯文有过一次短暂的约会，在她父亲的福特卡普里的后座上，她的第一次约会很快就让她丢了内裤、贞洁和学业；后来又有过一次，也很短暂，是和鲍勃，那时她17岁、已为人母，比起浪漫，她更感兴趣的是尿布、腹绞痛、社工和夜校。她想和鲍勃结婚，与其说是为了性，远不如说是出于对家庭与安全感的渴望。毕竟，性，正是令她惨遭凯文背弃的罪魁祸首。

不过，光是想想凯文高视阔步地向自己走来，她便觉下身湿透、膝盖发软，此后再没人有这效果了。萨拉面带微笑，双手顺着真丝背心往下滑，想起了他们位于思科罗夫特的那套简易公屋里的卧房。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除了一个小宝宝；屋里只有木地板、一张床垫和一根晾衣竿；可是当幼小的西蒙睡熟后，一只红烛和两具贪婪的身体就会让空荡的房间看上去彷如《一千零一夜》里的洞穴。而在这里……

她坐在那张华丽的梳妆台前——那是四年前鲍勃送她的生日礼物——环视着她的卧室。特大号双人床、羊毛地毯、定制的衣柜、射灯、全身镜以及带淋浴和毛巾烘干架的主卧卫生间。他们当时甚至还讨论过要不要在卫生间里安装按摩浴缸，或是在花园里安热水浴盆。她想要的一切奢华，这里都有了。

独独没有丈夫。好吧，那现在我可以出去约会了。她瞥了一眼身侧床头的钟表——现在整张床都是她的了——还有20分钟迈克尔就来了。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出决定。她很在意自己给他的印象。她往床上放了一条短裙和一件上衣；适合她的身材，她知道，不过……就一顿晚饭而言，也许太正式了？这身打扮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要去参加案件研讨、家长会或是与当事人面谈似的。连衣裙？那样会更有女人味，但是她喜欢的那几条都很薄，现在天气太冷了。

最后她选了一身漂亮的奶油色长裤套装，真丝背心外面搭了一件粉色的褶边衬衫。正式，但又不失女人味。这裤子容纳她那苗条的臀部绰绰有余，衬衫则很好地衬托了她的双峰。她倾身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化妆一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脸蛋。还不错，她心想，虽然不再是年轻女孩了。眼角和嘴角周围有些小细纹——这些皱纹，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越来越深。不过她皮肤洁净，脸型也很漂亮——我好歹还遗传了母亲的这个优点，她挖苦地想着。她抬起下巴，心想要不要围条围巾遮住脖子，不过最终以为没这个必要。

这张脸完全没问题，她一边梳着一头乌发，一边坚定地告诉自己。再说，他在火车上已经看了俩小时了；如果他不喜欢，就不会邀我出去约会了。

正是这个词——“约会”——让她烦恼不已。当她略显羞怯地告诉西蒙时，他好像觉得特别好笑，从那以后她一直对这个词困惑不已。呃，这是约会吧？一个男人邀请她出去吃饭。问题是，该如何应对？她结婚太多年了，没学过约会的技巧。倒不是说她没有仰慕者——比如，特里·贝特森就是其中之一，埃米莉还曾拿这位警官打趣她老妈呢。在激发情欲方面，他是最能和凯文媲美的一位了，她差不多可以肯定——好吧，她相当肯定——他也迷恋她。不过特里一直知道她已经结婚了，虽然他们曾在萨文德拉的婚礼上相拥跳舞，后来还差点更进一步，但至少在她看来，那一晚始终都纠缠着太多愧疚、愤怒和背叛，以致她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如果他们当时开花结果了，一定也得藏着掖着，成为一个一触即发的罪恶的秘密，假如被发现，轻易就能将她和他的事业毁于一旦。

没有什么能阻碍萨拉追求她的事业，所以她打了退堂鼓。尽管特里·贝特森的确很有魅力。

不过，这位迈克尔·帕克也不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肩膀宽阔——她还记得在火车上，他笑起来时脸上出现的皱纹。那些皱纹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并无问题——显得他阅历丰富、思想成熟、精于世故。他和她一样，都是没有牵绊的成年人。所以没必要感到愧疚或是欺骗。看看鲍勃那空荡荡的衣柜，便足以证明这房子里只剩她一人了。

她穿上鞋下了楼，检查了一遍窗子和后门的锁。自从西蒙警告过她之后，她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了。他离开后，她在厨房里洗洗涮涮时，曾看到一个男人，就在她家花园下面的那片田地旁，沿着河边小路跑步。那人在柳树边的阶梯前停了下来，站了三四分钟。他喝了两口瓶子里的什么饮料，但随后仍在那儿待了好一阵，盯着一排排房屋的后院看。而她亮着灯站在水槽前，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注意到她了。那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仿佛有只蜈蚣一路顺着她的脖子往上爬——担心他可能会猜出她是一个人住在这里、整晚都是一个人睡在这里……

门铃响了，她吓了一跳，随即又放松下来。现在没必要担心，当然没必要——她的约会对象来了！她走到前门，开了锁。

他选的餐厅——码头上一家昂贵的印度料理店，可以俯瞰乌斯河——萨拉去过，而且很喜欢。她琢磨着会不会被同事撞见，如果看到了，她该作何解释。无所谓了，她坚定地告诉自己。我又没欺骗任何人——我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要解释的人应该是鲍勃。

迈克尔七点半来接的她。他的车是一辆崭新的宝马，很漂亮，里程计显示它才跑了一万多公里。发动机发出呜呜的低吼，她往后靠时，真皮座位吱呀作响。他穿着休闲裤和驼绒外套，里面是蓝色的羊毛运动衣和浅褐色翻领针织衫。蛮好看的，萨拉心想，和车子也挺搭的，可……那不是她习惯的装束。太随意，也许是太帅气了？

噢，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女人，她严厉地告诫自己。放松，好好享受。

迈克尔把车停在了法院附近的停车场。白天下过雨，不过此时天已放晴，温度也降了下来。一轮钩月、些许明星点缀着夜空。

“天亮前肯定会下霜，”他说，“还会起雾。”

“别担心，”她说，“在你那车里，冻不着的。”

“是啊。我买它就为了这个。带轮子的热水瓶。”

萨拉大笑。“时速250公里的热水瓶。”

“噢，算了，那样就违法了。只有羽绒被可以走那么快。”

他们同时大笑起来。也许算不得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但至少能打破冷场。她往左望去，突然瞥见一个溜冰场——一个有泛光灯照明的、名副其实的溜冰场，就在那座诺曼底人修建的城堡下面，位于城堡博物馆和法院之间。那天在法院时，她看到那里在施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它投入使用的样子。

“来吧，”她说，“过去看看。我们时间还富裕，对吧？”

他瞥了一眼手表，“我订的是九点，所以我们还有时间。为什么不去呢？”

他们并排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样，着迷地看着溜冰的人在他们面前一圈圈嗖嗖地滑过。有一两个显然很娴熟，回旋、单足转、甚至手挽手地翩翩起舞——不过大多数人都摇摇摆摆的，吃力地保持着平衡。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试图在他们跟前转个圈。他差不多快成功了，骄傲地咧嘴一笑，接着便往后趔趄了一下，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一气，最终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迈克尔大笑道：“你溜过冰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你呢？”

“年轻时滑过几次。”他又瞥了一眼手表，“来吧，我们抓紧时间，应该还来得及。我来教你！”

“不要！你什么意思？我不行的！”

“乱讲！试一下！”

他们就站在入口旁，她还没来得及制止，迈克尔就已经掏钱租了两双溜冰鞋，坐在长条椅上开始换鞋了。萨拉提着她的冰鞋，站在他面前。

“迈克尔，我这辈子可从没溜过冰！”

“不怕，我会拉着你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咧嘴笑道，“其实很容易——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那好吧。”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找乐子还是犯傻，紧张兮兮地脱了鞋，递到服务员手里。溜冰鞋又硬又重，她把鞋带系得太松了，迈克尔见状，蹲身帮她系紧。他蹲在她的双膝间、仰头笑看着她，她心想，嗯，这也是了解一个人的途径。“不过，要是我摔断了腿怎么办？”她大声道。

“你可以起诉我。所以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他扶她站起来，带她走上了冰面。刚一踏上去，她的右脚便打滑了，她使劲抱紧他的胳膊，以免摔倒。他伸出另一条胳膊搂着她，直到她收回右脚，但接着她的另一只脚又奇奇怪怪地滑向了一边。她缓慢而笨拙地往前挪，感觉自己像个醉鬼，或是行走在玻璃弹珠上一样。她死死抓住迈克尔，要不是他搂着她，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摔倒。不过，他显然很会溜冰。不知为什么——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仅能保持平衡，还能推动着两人一路向前，和其他人一道在冰面上徜徉。“膝盖稍微弯一些，一次只有一只脚用力，”他在她耳畔道，“就是这样，很好！现在，换另一只脚。瞧，你已经会了！”

她小心翼翼地留神自己的脚步，往前滑了三步——她觉得是三步——这时，一个少年突然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嘎吱嘎吱地扬起一片冰沫，萨拉彻底慌了神。她的两只脚全都不听使唤了，重重地跌坐在冰面上，迈克尔也被拽倒了，摔在她的两腿间。

“哎哟！”她说，“太疼了。我就说我学不来嘛！”

“一开始都会摔几跤的，”他大笑着说，“来——起来，再试一遍。”

他率先站了起来，双腿岔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拉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大段时间里——约有一刻钟，不过萨拉觉得好像过了一星期——他拉着她在冰场里转悠，像拉着个布娃娃，竭力教她各种基本技巧。他的胳膊几乎一直绕在她腰间，不过，虽然一直紧握着他伸出来的手，萨拉到底也独立滑了几步，还有一次，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把她拉到跟前和他面对面，然后轻轻向后推了她一把，两手勾着她的双臂。她后来又摔倒过两次，待到结束时，她瘫坐在长椅上，身上多处淤青，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好啦！感觉如何？”他一边解开溜冰鞋，一边咧嘴问道。

“太可怕了。我觉得自己像被一群水牛撞倒了——两次！”

他的笑容缓缓消失了，“但不也很好玩吗？”

“是的，当然好玩啦。只是我实在不擅长这个，还不行。”

“我们找时间再练，”他弯腰帮她解鞋带，“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话。”

寒冷的空气和刚才的运动让她觉得脸颊刺痛，仿佛成千上万个小冰粒正不断轰炸着她的双颊。她深吸一口气，“嗯，再说吧，等我熟练到无须特殊照顾以后。”

“抱歉。我没有胁迫你，对不对？”

“有啊，你当然胁迫我了。”

她蹙眉看着他，他显得很担心，像一个刚刚做了傻事的小男孩。于是她莞尔一笑，语气也柔和了，“可确实很好玩，迈克尔，真的。即使我感觉屁股就像被打桩机撞过似的，但我还是很喜欢，真的。谢谢。”

“太好了。我很开心。现在，我们的胃口也打开了。”

去餐厅的路上，萨拉的腿伤让她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她便斜靠在他身上，伸出手臂揽住他，以此支撑着自己前行，一如在溜冰场时那样。他们一起回忆着各种摔倒和插曲，双双放声大笑，仿若多年老友一般。就在这时，一位慢跑者沿着码头向他们跑来。他越跑越近，引起了萨拉的注意。她心想，我肯定认识那个人。可他是谁呢？

接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又短了一些，她看到那个跑步的也认出了她。他穿着运动裤、长袖T恤衫，戴一顶羊毛帽。他为什么盯着我看？她暗自纳闷。是河边那个人吗，突然冒出来纠缠我吗？她不由地战栗了一下，抓紧迈克尔，寻求保护。

“怎么了？”他问，低下头热切地看着她，“你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

“你好，萨拉！”跑步那人举起了手，与此同时萨拉也认出了他。那不是什么幽灵似的盯梢者，而是……

哦，天呐，不！是特里·贝特森。

“嗨。”她稍稍松开了迈克尔的手，笑着招呼道，那笑容尴尬而局促。“出来跑步？”多傻的问题啊。

“是的。”他停了下来，大喘着粗气，好奇地看了迈克尔一眼。

“这位是迈克尔·帕克，”萨拉尴尬地笑着，“他在教我溜冰呢。”

“这样啊，”特里说，“听起来很好玩。”

可接下来，三人一时都没了话。迈克尔礼貌地笑着，牢牢搂着萨拉的腰，而特里则一味呆站着，温热的吐息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不已。他目不转睛地盯了迈克尔半晌，然后又望向萨拉，他的眼神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莫测难明。

“好吧，玩得开心，”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但萨拉觉得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说完他就离开了，渐渐融入远处的夜色中。

“你朋友，是吗？”餐厅服务员为他们领了座后，迈克尔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是说，在外面跑步的那位？”

“是的，呃，其实是个熟人。他是个警察——我们有过一些合作。”她埋头看着菜单——她不想继续这话题。为什么偏偏是特里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撞见她跟这男人手挽手？他会怎么想？他很可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呢？——她已经和鲍勃分开了。所以他一定会认为，她和丈夫以外的陌生男人共同外出，而且还很幸福地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搂搂抱抱，那男人很有可能和她有一腿。该死！而那恰是她去年没和特里搅在一起的原因。所以，他现在会做何感想？她不想和他相好，但乐意换个人试试？

真是太好了。棒极了。他一定会认为我相当不知检点。特别是那次在酒店客房里，我曾那样、那样地情难自已。哦，上帝，真是场灾难！特里为何非要在那个时候冒出来？

他看上去很尴尬，就好像如果迈克尔不在的话，他想停下来和我好好谈谈似的。我觉得他并不欣赏迈克尔。哦，这关他什么事？当然不关他的事了。如果我想出来约会，那是我的选择，谁也管不着。他当然也无权干涉。

只是她突然希望，非常强烈地希望——几欲冲出饭店——自己能在夜色中陪特里·贝特森一起跑步，让迈克尔一人去餐厅吃饭。

但这个冲动才刚刚升起，旋即就被她赶走了。那不公平，她坚决地告诉自己。迈克尔是一个非常体面的男人，而且我们玩得很开心——有趣得很——是特里冒出来，毁了这一切。她决绝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喜欢印度菜，这里的特色菜刚巧是她的最爱。等他们点完菜，饶有兴致地品尝着印度薄饼、泡菜和酱料时，两人之间的氛围终于恢复了生机。

迈克尔简单说了一下他一天的工作，参观了惠特比附近的一处农舍和谷仓改建房，然后又开始讲他的家——坐落在山地上，由一座风车磨坊改建而成。

“我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搞这个工程，”他说，“可离完工还早着呢。你进过风车磨坊内部吗？”

萨拉没进去过，但她抛出了一大堆问题，诱使他打开了话匣，他的双眸随之变得熠熠生辉、满腔热情呼之欲出。“你一定要去看看，”他说，“我想把它改造成一栋别墅，不过会保留风车的翼板，用来发电。我已经拿到建筑许可证了，现在就只是时间、精力和手艺的问题了。”

“你自己动手？”她问道。

“很遗憾，不是。我只做点基础工作，这部分我有信心能做好，其他的都交给专家。我的工作就是拟个效果，监督他们按要求干活儿，请他们喝茶，付他们工钱。不幸的是，得付很多钱。不过我很享受，何乐不为呢？”

他们之间的谈话，还有咖喱那微妙的辣味，让萨拉的情绪重新高涨起来。等服务员拿来甜品单时，她已经恢复了轻松自在的状态。他们的座位在吧台旁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服务员离开后，她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吧台男招待脑后的小电视机。十点新闻已经开始了，正在播放巴格达汽车炸弹爆炸的画面。然后，播音员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趁着两人之间的这阵沉默，萨拉听到了几个词。

“警方的离奇发现……约克附近的尸体……谋杀……贾森·巴恩斯。”

“什么？”她招呼了男招待，“对不起，你可以把音量调大一下吗，就一会儿？我想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男招待调大了音量，画面刚好切到一位站在高速路旁、被强光灯照着的记者身上。他身后是一片草地和矮树丛，蓝白格子的警戒线在微风中飘动着。

“好的，谢谢你，娜塔莎，”记者说道，“这真是一个极其不同寻常的发现。北约克郡警方在约克城外一条环路的混凝土下方发现了一些人体残骸。截至目前，他们只掘出了一条胳膊，但他们认为尸体的剩余部分可能就在那里。警方对该区域的搜查缘起于有一家人曾在这段停车带上靠了边，方便孩子下车小解，结果孩子的哥哥从一只死狐狸的嘴里发现了一只人手。令人惊讶的是，孩子的父母竟然允许他将这只手带回了家，直到他把那只手带到了学校，才由老师转交给警方。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这场搜查。”

“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播音员说，“那詹姆斯，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天发现的这条胳膊缺了一只手呢？”

“是的，娜塔莎，警方在几分钟前确认了这一点。负责此次搜查的丘吉尔总督察称，目前暂时还无法确认这是谁的遗骸，不过他们在考虑一种可能，死者或许是一位名叫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年轻女子，18年前，该女子在这片区域内失踪。若真如此，那会给警方带来大麻烦。大家可能还记得不久前本台的另一个报道，一位名叫贾森·巴恩斯的男子曾因谋杀布伦达获罪，被判终身监禁，但贾森·巴恩斯一直抗议自己无罪。上个月，上诉法院以证据存疑为由推翻了对他的判决。这一决定，说句公道话，让原先办案的警察很受打击。但是，在他的上诉中提到了一点，即尸体下落不明。这当然是事实。所以说，如果他们真能挖出尸体，而且最终证明是布伦达·斯托克斯，那将会引发很多有趣的问题，娜塔莎。”

“是的，的确如此，詹姆斯，”播音员说，“我们对事件的后续进展拭目以待。现在，财政部长今天表示……”

“可以了，谢谢你，” 萨拉对正在将音量调低的吧台招待说道。她坐了下来，盯着迈克尔，一脸愕然，“你都听到了吧？”

“嗯，听到了一部分。是你在上诉法院的那个案子，对吧？”

“是的，贾森·巴恩斯。他们可能已经发现那女孩的尸体了。”

迈克尔看她的表情很奇怪，“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是那女孩的尸体，对吧？我是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还不能，不过……哦，对不起。”萨拉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取出来一看，是露西。

“你看新闻了吧？”露西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他们发现了一条胳膊。可能还发现了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尸体。”

“但这并不能证明是贾森杀了她。我是说，他怎么可能把她埋在那里，埋在高速路下面？”

“天知道。不过，他们会问他本人的，是吧？特别是那位退了休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

“还有总督察丘吉尔。他和你不是朋友吧？”

“算不上。如果真是布伦达，露西，他们会趴在现场四处搜查能把它和贾森联系起来的证据。如果他们找到任何……”

“我们就得重返法庭，等着被扔臭鸡蛋吧。”

“是的。听着，亲爱的露西，我三天后就要出庭了。你能不能盯着点这事，和警方确认确认，听听他们怎么说？如果有可能，再和贾森谈谈。”

“我会的。不管怎样，先别管这让人兴奋的新发现了，亲爱的，你最近怎么样？”

“哦，不算太糟，”萨拉应承着，她知道迈克尔正在桌子对面听着呢，“我现在不方便，在外面吃饭呢，和一个——朋友。”

“哦，明白。” 这些许的迟疑已让露西有了眉目，“你是说，男性朋友？萨拉？他长什么样？帅吗？”

“回头再聊，露西。再见。”她挂了电话，一脸歉意地看着迈克尔，“抱歉啊。工作。总是很扰人。”

“和我说说吧。我来之前把手机关了。”他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上帝，我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露西的最后一句话，萨拉琢磨着。那又怎样呢？他就是很帅。

但迈克尔脑中想的却是刚才的新闻。“那个人，贾森什么……”

“贾森·巴恩斯。”

“没错，就是你为他辩护的那个。你觉得眼下他会被再次逮捕吗？”

“很难讲。这要看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如果是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尸体，那当然会再次入狱了。”

“会是的，我敢肯定是她的。”

萨拉笑了。“你是什么人，会特异功能吗？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看上去很困惑。“哦，不，我当然不知道，的确。但听着好像很有可能是她，对吧？我是说，约克的谋杀案也不是很多，就属这个特别恐怖。我还记得当时大家都震惊极了。”

“你还记得？”萨拉有些吃惊地说，“为什么，那时候你在这里吗？”

“是的，剑桥毕业后，我在约克读了一年研究生。那个案子就是那年发生的。大家议论纷纷。我得说，贾森被捕后，大多数人都拍手称快。我记得，证据好像非常充分。这就是为什么他近来被放了，我感到非常惊讶。如果最后证明他有罪，你会觉得很难过的，对吧？”

萨拉摇摇头，“其实不会。我是根据当年的证据替他上诉的。法院让他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蹲了18年监狱。那是相当糟糕的误判。”

“没错，但是如果是他干的，而你让他免于受罚，那算什么呢？那也是误判，对不对？他不可能因为同样的罪行被判两次。”

“现在可以了，”萨拉说，“政府已经修订了双重审理的相关法律。所以说，如果发现了新的重大证据——比如，从这具尸体上找到了什么——那么，是的，他可以因为同一罪行被审判两次。”

“而你还会为这个人辩护，是吧？”

萨拉耸了耸肩，“如果有人邀请，我会的。为什么不呢？那就是我的工作。”

“哦。你比我强。”他皱眉道，看上去很不友好，萨拉心想。关于律师这一行的伦理道德之争已是老生常谈。她不想再争论一遍，不过若是迫不得已，她也乐意奉陪。

迈克尔换了话题，最终，这一夜就在愉悦的氛围中结束了。但不知何故，之前的火花不见了。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显得很安静、沉默寡言，她本来预计抵家时自己会需要决定到底该不该让他吻她，或者要不要请他进屋喝杯咖啡，但这一切并未发生。他只是微笑着问她下次是否愿意再和他出去，“我可以带你看看我的风车磨坊，如果你愿意的话？然后一起上山走走。我们可以玩上一整天。”

“好，我很乐意，”她说，努力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给我电话。”

“好的，我会的。”他再次微笑，和她握手道别，然后用车前灯为她照亮回家的路，一直等她走到家门口。她转身，冲着正在倒车的他挥了挥手。

她在门口驻足片刻，目送他的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之前看上去很有活力的，不管是在溜冰时还是用餐时。然后，他的情绪变了。是我的工作又妨碍到我们了吗，就像以前和鲍勃那样？很可能。我应该关掉手机的。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我真的不想再进一步。也许他注意到了。

她转身进屋时，展开了笑颜。

至少，他和我握手了。

第二十四章 挖出过往

特里·贝特森几乎一夜无眠。他通常很喜欢跑步——流畅轻快地摆动四肢，大口呼吸清新空气，跑到最后血管里充满了内啡肽，浑身暖融融的——这一切都能助他放松下来。可是这次不一样。在他撞见萨拉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哈哈大笑以后，就不同了。

如果那人是她丈夫，倒也无妨。特里见过鲍勃·纽比几次，尽管他对那个男人几乎没什么好感，但他已经接受了那人是萨拉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她有丈夫，一个相当懦弱、留着胡子的中学老师。噢，太糟糕了。萨拉一定喜欢过他，她非常珍视这段婚姻，不愿冒险搞婚外情。这一点，她以前便清楚地表达过了。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的态度变了？也许我理解错了，特里心想。也许她以前的意思是，她宁愿选择婚姻也不要和我发生婚外情。不管怎样，今晚看上去就是这样。我远远注意到她时，她看上去很开心。然后，等到她看见我时，怎么着了呢？

他在脑中重新回放那痛苦的见面场面。她看上去很惊讶，他记得好像还有点尴尬。

不过除此便再无其他情绪了。既没有惭愧也没有内疚，可她应该有的。

这份震惊把特里击了个粉碎。随后，他继续向前跑，跑入黑暗中，根本没注意自己跑到哪儿了。他加大步伐，双脚在人行道上弹跳着，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直跑到双腿发抖、肺里起火才停了下来，不过那也于事无补。她怎么能这么做？他站在横跨河面的一座桥上，一边弯下腰大口喘气，一边如此问自己。萨拉曾告诉他，她把家庭和事业看得很重。那么，那个男人是谁？也许是她兄弟？可是她没有兄弟，肯定没有——再说，他看她的样子根本不像兄弟。不是，很简单，他冷酷地告诉自己。她有外遇了。

只是对象不是我。

那是她的选择，他一边在夜色中慢跑回家，一边思忖着。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为什么要在意呢？她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种女人，仅此而已。她不适合我。

那为什么我还这么心痛呢？

第一次遇见萨拉·纽比，他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他和她密切合作过多起案子——其中几起，尤其是她儿子的审判案，他们也曾因意见分歧吵得不可开交——不过，回头看时，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一直都有些特别。即便吵成那样，对他而言，他们之间的那些争吵也依旧特别。他经常在脑中回放那些争吵的场面。

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美——她身材苗条，相貌中等，仅此而已。床头柜上是他太太玛丽的照片，她笑起来比她漂亮；杂志里的美女个个都比她身材好。他粗鲁地告诉自己，萨拉·纽比甚至算不上什么特别优秀的人。今晚就是个证据。她聪明敏锐、意志坚强、固执己见、积极进取、尖酸刻薄，对威胁她或是妨碍她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残忍。那也是她能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原因之一，而且，他痛苦地猜想，还很难一起生活。他知道，她的两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老公很可能也出了状况。

可是，直到现在，对特里而言，所有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和她在一起时，他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别人都未曾给过他这种感觉，除了玛丽，但玛丽已经去世了。他对萨拉的迷恋好比飞蛾扑火——扑向一团残酷无情的火焰，此刻，他冷冷地告诫自己，不多加小心的话，那团火焰会将他烧成灰烬。每次他想接近她，她都会拒绝。他应该吸取教训了。她告诉过他，她已经结婚了，而他对此也表示尊重。他们要是发生婚外情，会毁了她的家庭还有他们两人的事业。所以，过去几个月，他尽量避免见她，尽量不去想她。他一直以为自己成功了，直到昨晚，她又出现了。

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开心得满脸放光。那人不是她丈夫。

所以，她拒绝的是我。而不是婚外情。

这些醋意浓浓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深夜。他跑完步，回到家，冲了澡，换了衣服，进去看了看两个酣睡的女儿，吃了点东西，和特露德小声说了几句话，整个过程恍恍惚惚的，如同一个受了伤的人正等着淤青显现出来。然后，他躺在床上听着脑袋里争论不休的声音。

她没我想得那么好，那个女人。她相当不知检点。不，她没有，你不过是在吃醋罢了。她有权搞婚外情，当然有。那她为什么不选我呢？因为你退缩了，你以为那么做不对。不，我没有退缩，是她退缩了，她告诉我那么做不对！也许那之后事情出现了变化。你又不知道她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也许她只是更喜欢那个家伙吧。真是太好了，多谢。

也许她和丈夫的关系恶化了，他们以前就不怎么样。那她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可以给她，呃……安慰啊。她根本没机会告诉你，因为你在躲着她，你知道你就是那么做的，你尽量不去想她。毕竟，她有自己的生活，和你无关。最好远离这一切，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如果我和她谈谈会更难受的，是不是？

是的，你知道，会的。忘掉她吧，特里，远离她吧。

你已经伤得体无完肤了。

承包商昼夜不停地作业，挖掘工作还是用了一星期才完成，而且还不得不在双车道的内侧车道上放置锥形路障提醒车辆绕行，结果造成了严重的交通拥堵，给交通部门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警方还雇了一队考古学家，让他们献计献策，既要掘出尸体又不得破坏其完整性。总之，这次的挖掘工作代价高昂，好在尸体果真在那里，正如威尔·丘吉尔所希望的那样。此刻尸体就放在他们面前的解剖台上——一位年轻女性的尸体，左手不见了。

特里·贝特森和罗伯特·巴克斯特穿着白外套，并排站在一起。丘吉尔和往常一样，外出参加管理培训课去了。年轻的法医彼得·斯泰尔斯，正摩拳擦掌，兴奋得像只小狗崽。很明显，他很高兴自己那日复一日的例行工作能出现这种变化。

“呃，我都会写到报告里的，”他说，“不过有些重要特点我可以直接指给你们看。首先，你们能看出来，这是一位年轻女性，年龄在十八九岁或是二十出头，没有生育过的痕迹。尸体已严重腐烂——埋在地底下至少10年，甚至可能有20年了。但尸体周围的土壤相对比较湿润、厌氧，另外，还有混凝土的作用，就像一个巨大的棺盖，保存下了少量的尸肉。你们可以看到，腐烂最严重的部位就是左臂了，我想是因为不久前下半部分接触到空气的原因。”

目睹——更可怕的是闻到——一具尸体在解剖台上被切开，是大多数年轻警探职业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仪式。特里·贝特森第一次经历时吐得稀里哗啦——很多人都这样。那次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对此无动于衷了，但是那具在地底埋藏多年、已然发黑干瘪的尸体实在惨不忍睹。特里不由想起早餐时吃的香肠、鸡蛋和培根……不能再想了，他随即专心致志地听着法医的汇报。

“要确定死因恐怕还有些困难。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而是因为证据太多。你们看，她脖子周围有块灰布条。你们应该把它送去做进一步检查，不过我用显微镜做了初步检查，看上去像是一条围巾。应该说，是一条丝巾。你们应该能看到，围巾系得非常紧——实际上，上面还粘了一些肉丝……”特里·贝特森迅速吞咽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这么说，这位年轻女士很可能是被勒死的。这东西缠得这么紧，她肯定没办法呼吸。”

“那要确定死因还有什么难的？”罗伯特·巴克斯特粗鲁地问道。

“呃，不是围巾的问题，”年轻的法医不急不慢地回答道，“但是，看到这儿了吗？头骨后方。”他把头骨转向一边，“这里也明显受伤了。头骨开裂，好像是摔倒了或是受到了撞击。应该说是撞击了好几下——你可以在好几个地方看到撞击的痕迹。这很容易造成颅内大出血。她没可能活命。”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的头部遭到撞击，还被人用丝巾勒死，对吗？”特里·贝特森小心翼翼地问。

“完全正确。那么问题来了。你们一定想知道哪个先发生，但不幸的是，这尸体年代这么久远了……”法医耸了耸肩，“几乎不可能确定。如果我能检查她的肺部或是气道也行，但是……这些器官差不多都已经干枯了。大脑也一样——里面都生虫了。你没事吧，警督？”

“我想喝杯水，”特里·贝特森一边说，一边暗自咒骂自己。年轻法医从水槽的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那水槽旁边就是几个骷髅头和一只浸泡在盐水里的手。他把水杯递给特里。罗伯特·巴克斯特双手深插在衣兜里，眉头紧皱，表情僵硬，一脸不屑。

“所以，就像我说的那样，看上去好像有两种死因，”法医继续道，“要么是先被勒死后遭撞击，要么是先遭撞击后被勒死。还有可能是摔倒后伤到脑部的。我能给出的就是这些。不过，还有几点有趣的地方，可能会帮到你们。”

“哦？”特里小心地喝了一口水，“说来听听？”

“好的，首先是这只手，或者说这只缺失的手。我同事在报告中说这只手是被一只狐狸撕下来的，这一点和我们现在的发现相吻合，我们找到了好几处哺乳动物的齿痕。但是，报告还指出，在此之前，手腕就已经半脱臼了——早在狐狸出现之前，主腕骨便已骨折。”

“很可能是死亡时造成的？”贝特森问道。

“我也这么假设的。或者说，即便不是，但时间上也非常相近。这是很严重的伤，手腕都断了。正常人不会不加治疗四处走动的。而且，如果她拖着手去医院，医生会给手打石膏的。但是这里根本没有治疗过的痕迹。”

“这只手确定是她的吗？”

“是的。完全匹配。”

“很好。至少确定了一件事情。还有什么发现？”

“有。还有两项可能有用的发现。第一，我从指甲缝里刮取了一些东西。两只手都取了，不过右手比左手提取的更多。看这里。”他带他们来到一台显微镜旁。“当然，里面大多都是泥土，不过你们看那里！那些可能是皮肤碎屑，看到了吗？肉眼看不到，显微镜下才能发现，不过它们完全一样。如果我判断得没错，我们应该能找到足够的DNA查出这是谁的皮肤。这样的话……”

“我们就能知道她抓过谁了！”罗伯特·巴克斯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干得漂亮，小伙子。我们又可以抓回贾森·巴恩斯那家伙了。”

“如果这是布伦达·斯托克斯的话。”特里小心地警告道。

“呃，当然是了，”巴克斯特不耐烦地说，“她的手，她的身体——看看这些布条！这是什么，小伙子？你能确定那是什么东西吗？”他指着尸骨上这一片那一片的布条问道。

“是的，我看过了。它们腐烂得太厉害了，不过我觉得看上去像是……呃，像是残存的校服。”

“没错！”巴克斯特说。“就是她，毫无疑问！不用等DNA检测了——查她的牙科病例！档案馆里有——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找尸体的时候整理过。”

“我们会去查的。不过，我们还要查是谁把尸体埋在那儿的，以及是怎么埋进去的。”特里·贝特森小心地说道，“就因为这是布伦达，也不能说明贾森就是凶手。毕竟，凶手——不管是谁——是怎么把她带到这儿的？然后又是怎么把她埋到混凝土下面的？”

“那就看你大显神通了，年轻人。不过，你早晚会发现，就是贾森·巴恩斯干的，”巴克斯特冷冷地说，“记住我的话吧。然后，如果你还有胆量的话，把他给我弄回他该待的地方去。”

“那可不容易，”特里道，“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打赢了上诉案。我不确定法律上是否可行。”

“就算不可行，你也可以把证据在报纸上公之于众，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说着，巴克斯特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特里正要跟过去，只听法医道：“哦，还有一件事。”

“哦，是什么？”

“我会写进报告里的，不过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头骨的那些创伤，应该会导致大出血——头部受伤就会这样。现场应该到处都是血。”

第二十五章 河岸

“就是在这儿找到手电筒的？”

“根据报告，是这儿没错。”

他们已经到达富尔福德大街尽头，城市的最南端。过去这几天，特里·贝特森和他的新助手简·卡特一直都在翻阅布伦达·斯托克斯谋杀案的卷宗。指控贾森·巴恩斯的一个关键证据是那支带血的手电筒，此前被认定为杀人凶器。现在，他们过来看的就是当年找到手电筒的地方。据贾森供述，这里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布伦达的地方。

特里开车右拐，穿过车流，上了一条土路。头顶上有一道金属横杆，防止卡车或吉卜赛大篷车通过。右侧一个标志牌上写的是“蓝丁路”。这条绿树成荫的土路弯弯曲曲，才开进去20米，便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远离人流车流的喧嚣，也没有密集的住房，一派偏僻的荒野景象。车子压到一个坑洞，弹了一下，一只兔子匆匆钻进了灌木丛里。

“一看就是打野战的地方，”简·卡特低声抱怨道。“也是谋杀的好地方，看你的偏好。”

“有我在，不用怕，亲爱的，”特里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对上了她坦诚、真挚的目光。“再说，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安排了执勤警察。”他补充道。可怜的女孩，她以为我在侮辱她，他绝望地想。可能从来没有人和她打情骂俏过。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看到了一个停车场，一辆老旧的红色掀背式小汽车停在那里。车子旁边站着一位粗壮的男子，穿一件粗花呢旧夹克，是退了休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警司。见他们把车停到他旁边，巴克斯特快速瞥了一眼手表。

“我在这儿站了15分钟了，年轻人，”特里下车时，他说道。“成心浪费我的时间，是不是？”

特里叹了口气。他发现很难对这老家伙以礼相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威尔·丘吉尔乐于开溜的原因。“不是，只是为了查找真相而已。”

“真相就是贾森·巴恩斯杀了那个女孩，”巴克斯特低吼道，“就是我一直说的那样，是他干的。”他满面怒容地看了一眼特里那张不置可否、啥都看不出来的脸，又瞥了一眼简，希望能得到更多支持。“而这里，我认为，就是他行凶的地方。”

他们四下环顾。的确是绝佳的行凶之地。即便现在，青天白日的，这里也非常安静。只有两只蓝山雀在树丛里互相窥视，还有远处A64公路上仿佛海浪般的车流声。这条主路，简心里合计着，就在南面不远处，穿过他们左手边一片高耸如小山丘的田地就是。她看到眼前这片开阔地上有几棵大树，一匹马正在树下吃草。就在他们正前方，土路出现了分叉，左边是一扇白色大门，标着“私宅”二字，紧挨着的另一边是一扇生锈的破门。两条岔道看上去都通往更加浓荫密蔽、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所在的土路右边有一道绿树丛生的树篱，树篱后面是沼泽一般的草地，长满了柳草和荨麻。如果这里白天都如此安静，简心想，那18年前的凌晨三点，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你是在哪里发现手电筒的？”特里问道。

“手电筒吗？就从这里往前。我指给你看。”

巴克斯特带着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几米，穿过了那道生锈的大门。土路两旁都是湿软的荒地，简注意到，往左看去，能瞥见乌斯河。

“就在那里面。”巴克斯特指着一片长满酸模和荨麻的草地说道，草地靠近他们右手边的一条小沟渠。“当然，不是马上发现的。花了三天时间他才承认来过这里，那个人渣。”

“那把手电筒上面都是血？”简盯着那沟渠问道。

“没错。布伦达的血。”巴克斯特坚定地强调道，“那时当然还没有DNA检测技术，只能做血型匹配，但是和死者的血型完全匹配。虽然我们没办法直接比对布伦达的DNA，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从这些血里面提取的DNA和她母亲的完全吻合。”

“我们需要和这具尸体的DNA进行比对。”特里说，“那样才能完全确定。”

“当然，你们尽管比对就是了。”巴克斯特摇了摇头，活像一头被苍蝇烦到不行的公牛。“不过，百分之百是布伦达的，好吧。在我看来，我们很多年前就拿到了杀人凶器，这把手电筒上面满是她的血和贾森的指纹。还需要什么呢？”

“头发，皮肤碎屑，”特里平静地说，“得证明是贾森用它打了她。你找过那些东西吗？”

“当然了，”巴克斯特冷冷地说，“我亲自去的实验室。不过你要记得，在我们发现之前，那支手电筒已经在又高又湿的草地里躺了三天了。而且当时还下过雨。所以，你想能发现什么呢？”

“他们今天很可能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在手电筒上或是在它当时所在的草地里。”特里说，“但情况已和当年不一样了。”

“当年我们在这里四处寻找尸体。”巴克斯特道，“当然，没找到。”

“要想找到，得费很大的工夫。”

“是这样的。”巴克斯特好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大步往前走去。走了十几米后，他们来到了河边。宽阔和缓的乌斯河在他们面前静静流淌，河边柳树拂岸，是个垂钓的好地方。河对岸有一张金属野餐桌和配套的椅子，远处的羊儿悠闲地吃着草。一条步行道沿着河岸纵贯南北；一位慢跑者在他们的注视下大步跑了过去。

“这条路通到哪儿呢？”简问道。

“往北通到城里，往南穿过A64公路直抵大主教宅邸对面的牧场。”特里回答道。“要搜索这些，得费点时间了。”他对巴克斯特说。

“40个人找了一星期，”巴克斯特道，“当然，还得加上潜水员。我们还往下游搜了五公里，没少费工夫。然后，这小混蛋又讲了什么泥浆池的故事。我们连纳本污水处理厂都搜查过了。”

“你们那么做是因为贾森·巴恩斯被捕时的口供吗？”简问道，回忆着自己在案宗里读到的细节。

“没错。”巴克斯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看着水面上一艘色彩艳丽的长条船缓缓驶过。“我们当时信以为真了，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他不过是在戏弄我们。其实他把她埋到了环路下面。”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把她从这里搬到卡普曼村的呢？”特里若有所思地问道。“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挪到四公里以外？”

“呃，理由很明显，不是吗？”巴克斯特气哼哼地说。“他离开大学派对，开车带她来这儿，企图发生关系，被她拒绝后，恼羞成怒，就用手电筒击碎了她的头。然后，他扔掉手电筒，把她拖进车里，沿着A64公路开到了卡普曼村，那里正在修环路，于是他就把她埋在了一条沟渠里，希望第二天她就会被混凝土封上。她确实被封上了。我是说，除了一只手以外。”

“直到18年后才被发现，”简说道，“差不多算是完美的犯罪了。”

“但是，”巴克斯特指出，“他在狱中和布莱恩·温尼克炫耀过此事。”说到这儿，他狠狠瞪了特里一眼。“而陪审团，他们可不像上诉法院那帮见鬼的家伙，他们亲眼见证了对温尼克的审讯，相信了他的证词。就和他们不相信贾森·巴恩斯一样。所以，为什么原判被推翻了呢，我真是一头雾水。”

因为你贿赂温尼克在法庭上撒谎，特里心下道。你放弃指控他贩毒，换取一个编造的故事，让一个男人无端入狱18年。你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的案子，所以你就自己制造证据。现在，你的事情败露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没意义。过去几天，他和简·卡特通读了原始的案宗以及伦敦上诉法院的庭审记录。他既钦佩又痛苦地领教了萨拉·纽比是如何粉碎了巴克斯特的声望，让他的退休生活再无自豪与满足，全是痛苦与遗憾。在尸体未找到之前，贾森·巴恩斯获罪入狱，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职业生涯的巅峰。现在，巴恩斯无罪释放，当初抓他的人千夫所指。

很不好受，特里心想。30年保卫片区的辛劳就这么毁于一旦。不过巴克斯特活该。如果他在这个案子里采用了逼供、走捷径和欺诈手段，那他很有可能以前也这么干过，而且是很多次。就是他们这样的人给警方抹了黑。

而萨拉·纽比代表所有人揭露了他真实的嘴脸。不过她就是那样的人，特里冷冷地告诉自己，把别人的生活弄个天翻地覆。如果他们都像巴克斯特那样罪有应得，倒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可如果他们不是呢？

如果那个人并没有错呢？

“我还是认为他有罪，”罗伯特·巴克斯特坚定地说。“不管那些屁股坐在法院里的法官怎么说。我了解那个家伙，我审讯过他，直视过他的眼睛。相信我，他就是凶手，是他干的。现在，我们终于找到尸体了，要证明贾森罪有应得就是你的工作了。”

那个星期下半周，特里和他的上司威尔·丘吉尔总督察开了一次会。丘吉尔刚刚上完了他的管理培训课，满脑子的新主意。“咱们这儿太落伍了，特伦斯，太落伍了，”他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匆匆走进特里的办公室。明知特里最恨人叫他特伦斯，还偏偏这么叫。“新技术、诈欺管理、缩影系统和微同行审查。这些才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还有一项进步，特里嘲讽地留意到，着装进步。丘吉尔穿了一件新款羊毛套装，一看就是精心定制的，好掩饰他那矮小微胖的身材。套装里面是一件昂贵的衬衣，带袖扣，还有一个俗气花哨的真丝领结。丘吉尔注意到特里在看他的华服，自豪地用手指顺了顺领结。

“好看吧，你不觉得吗？我们有几小时逛街时间，何乐而不为呢？这年头，外表很重要，好衣服能穿一辈子。你也应该试试，特伦斯老哥。”他说着，同情地看了看特里那身破旧的双排扣外套，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是一件穿了几辈子的运动服。特里很不自在，因为今天早上他在厨房里撞到了杰茜卡，碰碎了鸡蛋，袖子上的鸡蛋痕可能还看得见呢。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萨拉·纽比对他不感兴趣。

丘吉尔笑了。“有需要就说话，我很乐意把你介绍给奈杰尔，我的御用服装师。言归正传，高速路下那个女孩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啊？找到足够的证据了吗？能把凶手重新抓回大牢了吗？”

“你是说贾森·巴恩斯。”

“就是他。还能有谁？”

特里慢慢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而言。没有什么说服力。”

威尔·丘吉尔面色一沉，闷闷不乐地缓步走到窗前，掀起百叶窗，看着外面的停车场，一对女警官正从那里走过。“真的吗？怎么会没有呢？”

“哦，长官，你出席了上诉案的庭审现场，你可能了解这个。巴恩斯的原判依据是他开车把死者带到了河边的蓝丁路上，企图强奸死者，后用手电筒猛击死者头部，然后将尸体藏在了某个地方。要么丢到了河里，要么丢到了泥浆池里。”

“是的，我们现在知道不是在泥浆池里了。是在环路下面。在一条马上就要浇筑混凝土的沟渠里。”

“那就证明这位线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布莱恩·温尼克——他的证词是假的，就像巴恩斯说的那样。”特里说。“罗伯特·巴克斯特贿赂了他。”

“是的，呃，可能吧。”丘吉尔从窗前回转身来，眉头紧锁。“但这并不能说明不是巴恩斯干的，对不对？没准就是他埋了她呢？”

“可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是他干的，是吧？”特里坚持道。“不管怎么说，目前的证据并不比以前多。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甚至都不能确定死者的死亡过程。她的头骨有撞击伤，我想很有可能是这个手电筒造成的。但是，也有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造成的——石头、砖头，什么都可能——我们甚至也不能确定就是那些创伤要了她的命。也许她是被那条丝巾勒死的，头部是后来才受伤的，被埋进那条沟渠时磕伤的。”

“又或者他先用丝巾勒死了她，然后又用手电筒敲击她的头部，以防万一。我觉得这不重要。”丘吉尔开始用左手一二三点地总结。“特伦斯，真正关键的是，巴恩斯是最后一个被人目击和死者在一起的人，对不对？他承认他们吵过架，他试图强奸她。手电筒的血渍上发现了他的指纹。他事后纵火烧车，销毁证据。半夜三更，他有大把机会处理尸体。卡普曼村就在通往利兹的路上。而他是个有暴力记录的人渣。所以，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你和罗伯特·巴克斯特想得一模一样，”特里厌烦地说。“而当他意识到没有足够的证据时，他就让听话的线人编造了一些证据。”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威尔·丘吉尔叹了口气。他不喜欢罗伯特·巴克斯特，但萨拉·纽比在法庭上羞辱那老家伙的记忆刺激了他。那臭婊子能爬到今时今日的位置，他可没少帮忙。“可他一直没找到尸体。我们找到了。”

“没错，长官，不过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们知道死者被人勒过，头骨碎裂，但是不知道先后顺序。我们还知道死者的右手手腕骨折，但那又是怎么发生的？”特里摇了摇头。“问题一大堆，却没有答案。而且，案发当晚死者在四个不相关的地点出现过，都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指着墙上的一幅地图，上面被他别了好多大头针，以示标记。“首先，古德利克大学校园里的学生派对，在这里。有人看见她在凌晨1点45分左右和贾森·巴恩斯从那里驱车离开。接下来，他们出现在富尔福德的蓝丁路，手电筒就是在那里发现的。从派对地点开车到这里大约需要五分钟，所以他们到达的时间大约为1点50分。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我们不得而知。从五分钟到半小时都有可能，在此期间死者拒绝与疑凶发生性行为，他们之间从而发生了口角……”

“很可能就待了五分钟，我认为，”丘吉尔机敏地说道。他迎上特里的目光，会心地咧嘴一笑，“我是说，毕竟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也许吧。”特里转身看地图。“不管怎么说，在凌晨四点左右，一位名叫阿曼达·卡尔的护士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在纳本路上，就在妇产医院旧址附近。就是这里。”特里指着地图上的一面小旗子道，“她只是匆匆瞟了那女孩一眼，她后来对警方说起这事时，他们没在意。”特里叹了口气。“但如果她看到的就是布伦达呢？如果贾森·巴恩斯说的是实话呢？那就表明布伦达逃入夜色后的那两个小时都还一直活着。而那时贾森人在利兹，烧毁他偷来的脏车。”

“如果那个女孩是布伦达的话，”威尔·丘吉尔说，“罗伯特·巴克斯特永远不会相信。”

“当然，” 特里不屑地说，“所以他没把阿曼达的证词披露给当年的辩护方。”

“那样做显然有问题。”丘吉尔附和道，“不过，那时候的标准和现在不同。我们在进步。你可能会不屑，但我们确实在进步。说句公道话，他有他的理由。他确信这个阿曼达——她姓什么来着？对，卡尔——是在胡思乱想，一心想要自己的大名见报。她可能谁都没看见，只不过是月亮的影子之类的。她参加完派对，喝得醉醺醺的，首先就不该开车上路……”

“就算那样……”

“巴克斯特也应该披露她的证词，我同意。但他没那么做，因为他认为那女护士是个疯子。她很可能就是——我看过她站在证人席上的样子。我们的皇室法律顾问驳得她无话可说。”

“但是，纽比夫人胜诉了。”

“当然。在我看来，她就是揪着一个技术细节不放。”威尔·丘吉尔啧了啧嘴，好像在品尝什么味苦的东西似的。“即便这个叫阿曼达的女人讲的是实话，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帮助呢？”

“是这样的。”特里在地图上比画着一条路线，“布伦达住在主教村，所以她很可能是想走路回家。她可能在纳本通过那座老旧的铁路桥过了河。也就是说，在精品专卖店——妇产科医院的旧址——和她家之间的某个地方，有人抓了她，杀害了她。”

丘吉尔一脸同情地望着特里。“那凶手到底是谁？我们知道，有一个家伙想强奸她，你不去抓他，反倒提议，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人，也许是一个来自火星的神经病，碰巧出现在那条路上，抓住了那女孩，用丝巾勒死了她，折断她的手腕，敲碎她的脑袋，然后把她埋在卡普曼村附近、紧邻环路的一条沟渠里？是这样吗？拜托，特伦斯，醒醒吧。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呢？”

“谁知道呢？我要说的是，凶手可能另有其人。不是贾森。”

“谁？”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我们不应该排除这种可能性。”

丘吉尔叹了口气。“看看这张地图，特伦斯，考虑一下事实。从蓝丁路往右拐两个弯就是埋尸地点，贾森本人也可能在这条路上。”

“凌晨四点以后，肯定不会。”特里坚持道，“因为那就意味着他在外面晃了接近一个半小时。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找那个女孩，也许。我们知道他那么干过，他自己说的。拿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四处走，那是他自己讲的……”

“在他用手电筒打过她之后？她脑袋都裂开了，还犯得着到处找？”特里问道。“她肯定已经人事不省了。”

“特伦斯，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相信那个护士的证词。”丘吉尔靠向前，故意逼到特里面前，直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相信她，那我向你保证，贾森当时一定是在抓紧时间找她。但如果她的话不过是酒后胡言，那一切都会被打回原形。贾森企图强奸她，见她不从，就杀了她。是用手电筒，还是用丝巾，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上有条人命，还有大把时间埋尸。他有时间、动机和机会。他就在案发现场，他是存在的，不像你那位精神错乱的火星神经病。后来，他撒谎说把尸体扔进了一个泥浆池里，耍了巴克斯特警司，误导了他。”

特里点了点头。“的确。但那些都是原审时的推断了。那时候证据不充分，所以我们的朋友巴克斯特制造了伪供，人为强化了一下。”

“如果是虚假证据，没错。”威尔·丘吉尔对上了特里的目光。“温尼克是个瘾君子、卑鄙小人，就和贾森·巴恩斯一样。也许贾森在狱中的确编了个故事给他听，除了埋尸地点，把一切都告诉他了。然后，温尼克在法庭上把听到的如实交代了，但又决定在临终前骗他的律师，好报复巴克斯特。你想过这种可能吗？”

丘吉尔咧嘴问道，看上去对自己的分析相当满意。特里则缓缓摇着头。

“上诉法院可不是这么判的。”

“我知道——我就在现场啊！纽比那娘们儿穿着漂亮的衬裤，满脸得意。”丘吉尔气哼哼地在房里踱步。“没错，他们没找到尸体，但我们找到了。所以，现在我们就能查明真凶，将他绳之以法。如果最后证明就是贾森·巴恩斯干的，我至少是那个拍手称快的人。”

特里皱起眉头。“就算是他，长官，我们也不能再次起诉他，对不对？不能就同一罪行起诉两次——那肯定算双重审理。”

威尔·丘吉尔咧开大嘴乐了，脸上写满高人一等的快乐。他一只手放到了特里肩头。“我就爱你这点，特伦斯。你总是比时代慢一步。我们敬爱的前总理已经就那一条做了改动——你没注意吗？如果发现特别的新证据，双重审理准则就不适用了。几个月以前就出现了第一个案例，我们这个可能是第二个。”他大步往门口走去。

“我想要的——我真心想要的——是让我们这个部门，哪怕就一次，能扬眉吐气，然后亲眼看着纽比那娘们儿站在法庭上，顶着一脸臭鸡蛋承认错误。这也能安慰那可怜又可恶的罗伯特·巴克斯特——证明他抓了一辈子坏蛋，其实没白干。”他笑了，“所以，去找证据吧，特伦斯，为什么不呢？”

第二十六章 面具与镜子

午后不久，有电话打了进来，一位妇女从主教村路的一栋房子里报了警。虽然总局已派出了片区警车，但特里·贝特森警督说过凡是袭击妇女的警情都要立刻通知他，而这次似乎就是这类案件，所以几分钟后他也驱车上路了。简·卡特警长坐在他旁边。

房子位于主教村路和A64公路之间。那一片景色宜人——有几处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大别墅，还有许多现代化独立式住宅，规模较小，都有独立的花园以及与主体建筑相连的一体式车库。报警电话便来自其中一栋房子。房子位于街道尽头，靠近一片小森林，这片森林被森林基金会保护得到了非常周到。林中有几条人行道，供当地居民遛狗和儿童骑自行车。森林另一侧是纳维斯迈尔，约克郡的赛马场，也有人行道和自行车道穿行其间。

屋前的花园里有几片灌木丛和一棵桦树，还有一条宽度勉强可供救护车通过的车道，此刻便有一辆停在那儿。一小群看起来像邻居的人站在附近。特里和简挤过人群进了屋。

屋里，医护人员正同一名身穿睡袍、脸色苍白的年轻妇女交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边上，胸前环抱着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女人头发蓬乱，眼睛睁得老大，眼里满是恐惧。她紧紧抱着孩子，双手抖个不停，讲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碰他。他没碰你，戴维，对吧？没事了。那个恶心的家伙已经走了。你没事了，亲爱的，你安全了。”

那男孩看起来和母亲一样惊魂未定。他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胸前，所以特里他们一开始无法看清他的长相。一位女医护人员轻声和他说话，温柔地抚摸他的手臂。有一两次，他回过头来，想看清她是什么人，然后又连忙转过头，趴进母亲怀里寻求安慰。

“什么情况？”特里问一位当地的警员。

“看样子应该是入室盗窃，长官，还有强奸未遂。我们还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知道这位女士受到了惊吓，一个蒙面人闯进了她的卧室。他试图袭击她，但我想她反击了。之后一位邻居从托儿所接孩子回来了，歹徒未能得逞，骑着自行车往纳维斯迈尔方向跑了。我们已经派出警车前去搜捕了。”

“天啊，”特里轻声说，“难怪她吓成那样。那个邻居在哪儿？”

邻居穆丽尔•贾勒特看起来和这位母亲一样震惊。她证实她像平常一样接了小戴维和自己的女儿。当她把戴维送回家时，听到楼上传来砰砰巨响和尖叫声。之后一个男的跑下楼梯，挤过她身旁从后门出去了。她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他戴着面具，她吓呆了。她看到他骑上自行车，穿过森林，往纳维斯迈尔方向跑了。她跟着小戴维上楼，发现他母亲在床上哆嗦，睡袍松散地裹在她身上，手里还握着一把理发剪。

特里留下简与受害人交谈，独自上了楼。主卧室里有张松木双人床，床头板精雕细琢，床尾立有帷柱。羽绒被凌乱地半搭在床上。地上有条湿毛巾，屋里弥漫着浓郁的麝香味。他旋即发现这味道是从靠近房门的壁纸上散发出来的，那儿有一团深色的污渍，正下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打碎的喷雾式香水瓶。卧室的地毯上散落着其他几件女性用品——一瓶保湿霜、一把银色的梳子和一个碎掉的花瓶。地板中央是一个小珠宝盒，戒指和项链从里面洒了出来。房间里还有一双跑鞋，一只在床边，另一只靠近房门，像是被谁扔过去的。

卧室的窗子正对森林，窗外是花园，一只松鼠匆忙蹿上了树。特里回头望向屋里，在墙上的一面全身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像。镜子旁边放着一个洗衣篮，一条慢跑短裤搭在篮子边上。房间另一侧是一扇浴室门，浴室的地板还是湿的，好像有人刚刚在此淋浴过。五斗橱顶层的抽屉是开着的，女性内衣散落在边上。

特里正欲离去，却突然发现凌乱的羽绒被下露出了半截东西，看起来像根绳子。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羽绒被，发现那是一根粉色的睡袍腰带。

特里来到楼下，简还在那里和受害人交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睡袍，紧抓着腰部，腰带已经不见了。医护人员坚持要带她去医院，而简想陪着她。关键问题是：“他强奸你了吗，亲爱的？”受害人激烈地摇着头，她显然还惊魂未定，几乎无法说话。

“我会杀了他。”她低语道，“如果他碰我孩子，我会杀了他。”

简·卡特把女医护人员拉到一边。“我们警局有一个专办强奸案的房间，配有一名医生。”她轻声说道。“她在那儿可以得到充分的医疗救助，而且，如果她被袭击了，那里也是了解案情、收集证据的最佳场所，完全私密，所有医生都是女性。”

医护人员点了点头。“她能带着孩子吗？”

“当然可以。我们有受过专门培训的女警。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一个过来。”

“可以。不过我们要和她待在一起，一直等医生来了再说。”医护人员转向那位女士，只见她依然坐在那里，紧抓着孩子，手臂吓得哆嗦不止。她递给她一条毯子。“莉齐，亲爱的，我们想带你去看医生，可以吧？她会替你仔细检查的，看看你是否无恙。你可以带着儿子——坐救护车，好吗？想不想看看救护车特别的车窗，戴维？就像电视里那样。这位女警察会和我们一起，保护我们大家。”

几小时后，简·卡特警长将她在房里了解到的情况，向特里·贝特森做了简要汇报。简满脸倦容，但是坚定的决心让她不知疲惫。她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介绍情况。

“先说好消息吧，如果在这类案件中有好消息的话。她没被强奸，也没受到任何重击。只是挣扎时颈部和手臂上有几处擦伤。当然，她受到了惊吓。那是真正需要时间去克服的。我是说，如果她能走出这段阴影的话。”

“那个小男孩呢？”

“据我们所知，嫌犯没碰他。他叫戴维，他妈妈叫莉齐——伊丽莎白·博兰。她好像是个单身母亲，戴维的爸爸几年前离开了。莉齐是个会计——她说她在家办公。今天下午，她去纳维斯迈尔跑步了——尽管过去一周我们多次发出警告——之后趁邻居还没从托儿所把儿子接回来，她赶回家冲了个澡。她们好像是轮流接送孩子。她站在镜子前擦身子时，突然看到背后有张脸在偷看。那不是一张正常的面孔——而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她急忙转身，看到卧室门附近有个男的。他穿着一件黑色运动服，兜帽罩在头上，帽子下面是一张面具——她说是《呐喊》里的那幅人像，就是蒙克1那幅著名的油画。”

“天啊！”特里轻声说道，“难怪她吓成那样。”

“他不仅戴着面具——还戴了手套。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或是腰带。她觉得那是她睡袍的腰带。他绕过床向她走来，把腰带伸了过去。她吓呆了，可怜的女人。”

“不奇怪。然后呢？你说他没强奸她？”

“没有。他让她脱光衣服——她只裹着浴巾——把腰带缠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缠得很紧，让她无法呼吸，就那样在镜子前面抱着她。面具下的那张脸从背后色眯眯地看着她，而她的脸憋得通红。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接下来，他拉着她往床边走去。她惊慌不已，开始挣扎着脱身。她用手去抓腰带，结果误打误撞抓到了面具，把面具弄歪了，他看不清楚了。她本来没想那么做，但她认为可能就是那样才救了她。”

“她没看到他的脸？”

“没有。不过他松开了腰带，想把面具扶正，八成是为了看清楚东西。她趁机挣脱了，开始向他扔东西，扔她能抓到的任何东西——香水、照片，是东西就行。然后她从五斗橱的抽屉里抓起一把剪子，举到面前，告诉他，如果他胆敢再碰她一下，她就捅死他。”

“勇敢的女人，”特里说道，“反抗有效吗？”

“嗯，好歹阻止了他一会儿。她想从门口逃出去，但他就堵在门口。接着，她发现他腰上别着一把带鞘的猎刀。他正要拔刀，她突然听到了开门声，楼下传来了小儿子的呼喊。她说那是最令她害怕的了，因为她认为他可能会伤害她的小戴维。于是她大声尖叫，警告戴维，让他小心。邻居闻声，立即朝楼上大喊，问是否一切都好。就在此时，入侵者夺路而逃。那是她最后看到他。他径直跑下楼，冲出了房子。然后邻居和戴维上楼，她穿上了睡袍，他们一起打电话报了警。”

“可怜的女人，”特里轻声说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精神受创了。医院今晚没让她回家，说是需要留院观察。孩子在休沃斯和外婆在一起。莉齐想要带他回家，但我告诉她，现场还会有执法人员——今明两天可能都有。另外，得知她母亲在帮忙照看孩子，她也放心了。再说，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是个幸运的女士，”特里说道。“也很勇敢。如果她没有反击……如果邻居没有在她反击的时候出现……”

“她可能会捅他，长官。她一直这么说，一遍又一遍。如果他拔了刀，她不会有丝毫犹豫，肯定会用剪刀刺他。不是为了她自己，主要是为了孩子。”

“这样很好。”特里想象着那场景，一脸苦相。“或许想象自己做出反击、赶跑坏蛋，会帮助她走出阴影。”

“要是我们抓住了他，那会更有帮助。”

“说的是。这看起来像是用腰带杀人未遂。”特里说道，“大概也有强奸未遂。”

“嗯，很显然，不是吗？毕竟，他把她拉到了床边。不过……她真正害怕的是他要杀了她。她说，他在镜子前抱着她的时候，还小声咕哝着什么——她觉得是在说什么长得丑之类的——不过因为隔着面具，她无法听清他的话。再说，她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她惊恐万分，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当然了。”特里沉思片刻。“她认为他说的是‘丑’？在那种情况下，这真是个奇怪的词。你认为他是在说她还是自己？”

“谁知道呢。关键是，他是个危险的疯子。”

他可不只是个趁人不在入室行窃的盗贼，他破门而入，是冲着她去的。

“几乎可以肯定了。毕竟，当时正值中午——他没理由认为家里没人。她是个单身母亲，在家工作。如果他做过调查的话，应该已经摸清这些了。”

“如果他认为家里没人，就不会戴面具了。他还戴着手套，带着刀子，好在他没用上，谢天谢地。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去那儿就是为了找她。还选了一个他认为孩子不在的时候。”

特里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两人都不可避免地在想同一件事。“既然她当天外出跑步了，那他很可能是骑着自行车尾随她回家的。”

简耸肩道。“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我小时候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男人。女人不会干这种事的。”她皱眉看着他，一脸谴责的表情。

“99%的男人也不会。”特里答道，“好了，警长，我们对付的是一个十分变态的个体，而且看起来极有可能是我们以前遇到过的一个人。”

“你认为是彼得·巴顿，是吗？”简问道。

“极有可能，”特里说道，“相似之处太多了，不容忽视，都是单身母亲，独自在家。他来去都是骑自行车，房子背靠纳维斯迈尔，到处都是自行车道。他这次没带走战利品，不过这是因为他没什么机会。”

“一定是彼得。”简说道，“或许现场勘查队能找到证据。”

“希望如此，”特里说道，“在与受害人缠斗期间，他一定会留下痕迹，不管他有多小心。我已经去过他单位了，但这个小王八蛋今天没上班。没人知道原因。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再去一趟他母亲家，你说是不是？还要和其他人谈谈，任何和这个变态小流氓扯上关系的人都得找来问话。我们得找到这小子，警长，得快。趁他还没有再次作案。下次可能就是谋杀了。”

1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生于1863年12月12日，逝于1944年1月23日，是挪威表现主义画家和版画复制匠，挪威画家，现代表现主义绘画的先驱，代表作有《呐喊》，《生命之舞》，《卡尔约翰街的夜晚》。

第二十七章 潜伏

“他不在这儿。”女人透过半掩的房门窥视着他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我们有搜查令，巴顿夫人。”特里在她眼前晃了晃搜查令。

她狐疑地看着那张公文，仍旧半抵着门。这是一个月内警察二度登门了。“那你们要搜什么？”

“证据。”特里把一只手放了在门上，“我们在调查一起严重的刑事犯罪，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住所里可能有调查相关的要证。所以，请让我们进去。”

“我的小彼得什么都没干。他不在那里。”

“不在哪里？”

“你们说是哪里就是哪里。他和我一起待在家里。”

特里轻蔑地看了这妇人一眼，推开房门，从她旁边挤进了狭窄的门廊。她那尖厉的抗议声即刻传入耳际。“他不过是动作有些迟钝，你们别以为他下流。这是个自由的国家，他有权利做喜欢的事。”

“如果是袭击手无寸铁的妇女，那可不行。”特里一边说，一边往楼梯走去。“听着，巴顿夫人，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严重的犯罪。不只是调皮的男生偷几条内裤而已，不再是了。有一位女士差点在自己家里被人强奸了。你希望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啊？”

“不是，只是问问你的想法。如果这事是你儿子做的，他现在就应该自首，免得一错再错。”

“八成是那骚婆娘自己想要。”

特里失望地摇摇头，“没有，她没有。这事发生在她家里，那是一位体面的年轻女士，还带着个孩子。做这事的男人很危险，没准还有些变态。”

“这就对了，那绝不是我的彼得。”

“不是吗？那他为什么袭击其他几位女士呢？”

“他没有。你们诬陷他。”

“那我们问问他本人，好吧？他人呢？”

“还用问吗？上班去了，不然还能在哪儿？”

“不，他没去上班。我们去问过了。他旷工两天了。”

“没有吗？哦，那他是病了。”

“真是让人难过。那他就在楼上卧床休息，是吧？”

“没有。不如说就是因为你们，他才病倒了。你们拿那女孩的事烦他。你们把他吓傻了！”

特里在楼梯半腰站住了，回转身来，“那他没在这里？”

“自己去看呗。也许他在床垫底下吧。”

特里耸耸肩，继续上楼。如果彼得·巴顿逃走了，那就进一步说明他心中有鬼。这男孩的卧室和简·卡特早前来搜查时看到的很像。黑窗帘、红灯泡，四处都是大胸美女的海报和挂在下面的猎刀。窗帘拉着，窗户紧闭，屋里有一股难闻的陈腐味。凌乱的床铺上摊放着两本黄色杂志。鞋子、衣服和烟灰散落一地。有几个抽屉敞开着，像是有人从里面取过衣服。

他们用了半小时仔细搜索。床底、抽屉、衣服口袋统统翻了一遍，还掀起地毯查看有无松动的地板。他们抬起床垫检查，就连枕套和被套里面都没放过。他们翻查杂志，捡起地上的衣服。在此期间，巴顿夫人一直在走廊里晃悠，抽着烟，揶揄地看着他们。

“把它们整整齐齐地重新放好，好吧？你们弄得这么乱，我得花好几个小时收拾。”

“我们会恢复原状的。”特里说着，把一件脏兮兮的T恤丢到了地上，“他到底去哪儿了？”

“早说过了，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简爬到床上，探身去够衣柜顶部，随即发出一声胜利的高喊，“长官？”她说道，“你看这个。”她拎起一根挂绳，一个塑料面具正悬在她手中来回摇晃。是吸血僵尸的面具，假血顺着尖牙往下滴，空洞的眼窝恶毒地盯着特里，很是怪异。

“这是你儿子的吗？”特里问。

“也许吧。那又怎样？”

“袭击那位女士的人也戴着面具。”

“所以呢？这玩意儿在服装店就能买到。人人都戴着它参加聚会。”

“你儿子经常参加聚会？”

“去过几次。”

“装起来。”特里对简说，“那些刀子呢？还有求生杂志？这些也算正常的兴趣爱好吗？”

“对一些人来说也挺普通的。能让他出门活动活动。”

“他的朋友呢？他一定有朋友吧。”

“有几个。同事、同学。”

“名字知道吗？”

“不记得了。我不关心。”

“哦，拜托，巴顿夫人！你一定认识几个你儿子的朋友吧。”

“那是他的朋友，不是我的。别和我谈这个。”

“听着，亲爱的，他已经在保释期内潜逃了。”特里冷冷地说道，“如果他没什么好隐瞒的，那他应该自首。逃亡时间越久，情况就越糟糕。”

“要是看见他，我会告诉他的。”

“他有手机吗？你能给他打个电话吗？”

“没有，他没手机。”

“那他一定是我国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人了。巴顿夫人，你护子心切，在撒谎呢。”

“你能告诉我撒谎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吗？他是个体面人，我告诉你！他没做过那些事情。”

他们回到彼得·巴顿的单位，询问他的同事。同事们比他母亲配合一些，但也没太大帮助。他们说，他这人很孤僻，没什么朋友。他就是埋头工作，很少说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对他了解较多的人是一位名叫罗杰·克拉克的厨师。这是一个矮小、敦实的男人，大约35岁的样子，留着短短的军人头，胸膛厚实、臂肌发达，左臂的二头肌上绘有一个蛇头纹身。他满脸怀疑地看着特里。

“彼得？我认识，你们找他干吗？”

特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人，“有人说你是他的好兄弟。”

“我？”那人大笑，“胡说八道。我不是他的好兄弟。我不过是同情他罢了。”

“同情什么？”

“你们见过他吗？见过就知道了。”这人慢慢摇了摇头，“我当兵时遇到过几个像他那样的人。他们撑不了多久。满腔雄心壮志，但骨子里其实和黄油一样软，根本不知道真实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你一大声吓唬他，他就会拉在裤子里。”

“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杂志、他的癖好。他知道我参过军，我们谈过他的那些事。”

“他都有什么爱好？”

“生存。军用物资、武器、野外生存之类的事情。很小儿科，说真的。他有SAS1生存手册——给我看过一次。”

“你鼓励他了，是不是？”特里问道，“你给他讲过部队里的生活？”

“拜托。我隶属部队炊事班，成天泡在温暖舒服的厨房里。你以为我愿意在泥潭子里摸爬滚打，和那些想崩掉你脑袋的家伙玩命？不，谢谢。不过，彼得很想。那是他感兴趣的东西——或者说是他自认为感兴趣的东西。大周末，出去跟踪别人、监控别人，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在森林里、在荒野上、在夜幕下玩野外生存，这是他告诉我的。找个地方藏身。”

“你知道他的藏身处吗？”

“抱歉，不知道。那是他的大秘密。我问起时，他只是咧嘴一乐就过去了。”

“但他现在没在家。他妈妈不愿告诉我们他去哪儿了。”

“噢，这样啊。”那人耸了耸肩，“那他是藏起来了吧，我猜。”

特里看了看窗外。阴冷、潮湿，朔风侵城。下午四点半，天就已经快黑了。“你真认为他在搞野外生存？就眼下这个季节？”

“不奇怪。如果你们想抓他，那他可能就有足够的动力了。他把这当成游戏。彼得·巴顿就是和这世界过不去。”

尤其是和女人过不去，特里心想。她们是这一切的牺牲品。“那女孩们呢？他和你说起过吗？”

“彼得？没有，说得不多。说真的，我都怀疑他知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这么说，他在这个问题上闯了祸？这就是你们找他的原因？”

“他一直在骚扰妇女。”特里细述了几句莉齐·博兰受袭的情形，“所以，如果是彼得干的，我们得尽快找到他，以防他故伎重施，或是干出更可怕的事。你明白吧？”

“当然。”这人不安地变换着双脚的姿势，“不过我知道的并不多。我说过了，他喜欢藏着掖着的。我猜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不过如果他对女人干那种事……”他摇了摇头，“没人会炫耀那种事，是不是？”

“他从没和你提过？我是说，他曾经被捕的事？”

“只字未提。可怜的小变态。我能想象他偷内裤，不过那另一出——真不觉得他有那个胆儿。”

“也许不是他；但找不到他，我们也没法确定。你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吗？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抱歉，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没有手机。他不像是那种爱说话的家伙。很可能都没什么能打电话聊天的人。”

“那他会在哪儿呢？”

那人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听着，如果他真的干了那种事，我当然一定会帮你们。不过我个人并不那么认为。他只是虚张声势，骨子里就是一团果冻。”他慢慢摇了摇头，“他来这里干活儿，埋头工作，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他和我说话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可怜他。不过下班后他都去了哪儿，我真是一无所知。他兴许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尽管我觉得不大可能。也许他在乡下有藏身处吧……不过这个季节，待在野外会冻死人的，是不？也许窝在城里哪个地方了吧。我能想象得到，他会幻想自己是个在逃间谍之类的。但是具体藏在哪里，我真的没法告诉你们。”

特里和简又一路颠簸地回到了主教村路。那个年轻的女人莉齐·博兰已搬去她母亲家了。她的房子和花园周围拉着蓝白相间的警戒线。过路的街坊邻居好奇地张望着穿白色工装服的现场勘查人员，看着他们收拾当日的装备。特里问了勘查队队长戴维·坦纳警官两句。

“有什么有用的发现吗？”

“一两件吧。睡袍的腰带显然算一件，我们会送去做DNA检测。那家伙可能没戴手套。也可能如受害人猜想的那样，不是一直都戴着手套。我们发现了几枚非常清晰的指纹——不在卧室里，是在室外车库的窗沿上，他的自行车就停在那里。”

“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把自行车停那儿了？”

“那地方显然是最佳选择。就在厨房门和车库之间——房子边上有一条小道。从街上看不到这条小道，而且邻居说她带孩子回家时，正巧看到他从那里出来。她刚要进门，他便从她旁边挤了出去。”

特里已经听过邻居对这名男子的描述了。身高超过一米八，体格很健壮，穿黑色运动服，戴着油画《呐喊》的面具，整张脸全被遮住了。她自然盯着那张面具移不开眼，吓得尖叫了起来。后来，他骑车穿过森林往纳维斯迈尔方向逃窜，现场勘查队也在森林小路上发现了特征明显的山地自行车车辙。片警一整天都在纳维斯迈尔一带，拦问骑车和遛狗的人有没有注意到类似的男人骑车匆匆经过。没人见过戴《呐喊》面具的人，不过坦纳警官能解释这是为什么。

他从车子后备厢里取出一个塑料物证袋，里面装着个沾了些腐叶和泥巴的塑料面具，面壳上的人像和《呐喊》里的一模一样。

“啊哈！”他得意地看着特里，“好像这家伙不希望在逃窜时，把约克的半数人口都吓得鸡飞狗跳的，所以他把面具扔进森林内的一条沟渠里了。今天下午，一个小孩把它送了过来。虽然这东西从地沟里捡上来脏得不得了，但他很可能在上面留下了一些DNA信息，戴着这么个东西，呼吸一定很沉重。”

“可能还留下了指纹。”简说，“如果你刚才的推测属实，那他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戴上了手套。”

“我也是这么看的。”坦纳警官表示同意，“他悄无声息、镇定自若地骑车靠近房子时，显然不会戴面具，以免引起他人注意，或许也没戴乳胶手套，因为那样看起来很奇怪，毕竟那不是什么寻常的骑行装备。然后，他把自行车停在车库旁边的小道上，一只手扶住窗台保持平衡，留下了三个漂亮的指纹，接着他戴上面具和手套，闯进了屋里。所以说，是的，如果面具上的指纹和窗台上的匹配，那这两个就对上号了。”

“如果对得上彼得·巴顿的指纹，”简说道，“那他就脱不了干系了！”

“只是，”特里沮丧地指出，“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

1 Special Air Service，英国空军特种部队。

第二十八章 边缘惊魂

萨拉站在约克郡刑事法庭的台阶上，任由微风轻拂秀发、掀起长衣。她这一整天主要都用来申请驱逐令了。有一个暴戾的青年人在他的廉租房里贩毒，吸引了一帮瘾君子没日没夜地涌入大楼，音乐声震天价响，遇到邻居投诉，还恶言相向。这类业务枯燥繁琐，进展缓慢。不过民事案件比刑事案件酬劳更高，更能支付萨拉的房租，所以，只要时间允许，她也会欣然受理。

她绕着法院信步而行，大口呼吸着清爽的午后空气。时近黄昏，正下方的溜冰场已然亮起了照明灯，一队溜冰者正整齐绕着冰场中央那棵装饰着彩灯的圣诞树嗖嗖滑动着。她的双腿还在隐隐作痛；一侧屁股上留下了发黄的淤青，她那儿跌得挺重的。不过她很喜欢和他一起溜冰；她想知道迈克尔是否和她一样，不知还能不能再收到他的消息。

顺其自然吧，她一边如此告诉自己，一边穿越城堡下方的马路，往自己的事务所走去。很好玩，如果还能更进一步，也蛮好。如果不能，至少也证明了我这个年纪也可以——埃米莉怎么说的来着？——拽着个男人约会一次。他们用词怎么这么残忍啊？呃，这是基本需求——我猜他们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上楼回房间时，竭力不去细想鲍勃和索尼娅那晚后来可能干了些什么。在上床休息之前，她不得不又打了几通电话。前两个是为下星期的案子打给律师的，第三个打给了露西·帕森斯，想问问她在卡普曼村发现的那具尸体。

“露西，他们怎么说？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不好说。他们不怎么乐意和我谈，可想而知。不过，他们已经验过尸了，显然正在等法医证据。”

“什么法医证据？”

“这个他们不愿意告诉我。但他们说了，他们99%确信那就是布伦达·斯托克斯，而且她死前受到过非常恐怖的袭击，颈部被丝巾勒过，头骨多处粉碎性骨折，还有一只手腕也骨折了。我觉得他们是希望我为贾森·巴恩斯无罪释放的事感到内疚。”

“毫无疑问。不过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吗？”萨拉问道。

“我一直问他们，但他们不肯说。我猜他们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吧。不过如果真是贾森的话，那事发当晚他可够忙的，一定非常忙。他不仅和布伦达大干了一场——敲碎她的头，折断她的胳膊，用丝巾勒死她——而且之后还想办法把她埋在了环路下面……”

“谋杀发生时，正在建环路吗？”

“是的。抱歉，我应该早说的。我查过了。日期相当吻合。布伦达失踪的那个夏天，承包商正在往交叉点浇筑混凝土。警方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贾森敲碎她的头，折断她的手腕，用丝巾将她勒死，然后开车把她拉到环路埋了。这些全部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如果他们仍然认定贾森是凶手的话，那这就是他们的说辞。我猜这事儿很难证明。我的意思是，车子烧焦的残骸在利兹被人时是几点？五点半，对吧？”

“没错。那他一定得在此之前干完所有事情。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毕竟，他们要挽回声誉。那位退休的巴克斯特警司也在那儿呢。我听到他在后面说话了。”

“他还真是讨人喜欢。”萨拉若有所思地说，踢下鞋子，把脚伸到桌下，活动着抽筋的脚趾。“我们那位更讨喜的当事人呢，露西？他对这一切是怎么个说法？”

“呵呵，这个，有点蹊跷啊。”露西答道，“我给贾森的堂兄打过电话了，上诉成功之后，贾森就搬去他堂兄家了，可你猜怎么着？他不辞而别了，也没留任何信件转发地址。”

“这下好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电视新闻播出后的第二天，你说巧不巧？打那以后，没人见过他，也没人收到过他的消息。警方肯定会把这当成是负罪潜逃的信号，是不是？”

“那是当然。可是，如果你蹲了18年监狱，发现他们又要来抓你了，你会怎么做？这和你有没有负罪感没关系。”萨拉叹了口气，“好吧，亲爱的露西，咱们保持联系。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要谢谢你。”

“什么事啊？”

“那个，就是你推荐给我的那位离婚律师。”萨拉反感地谈起了离婚的话题，“接下来这几天，我可能得处理一下那事儿了。做好思想准备，给他去个电话。”

“据说这个律师特别讨人喜欢，对客户特别和善。”

“他真得有那素质。一想到这件事我恨不得一口咬掉谁的脑袋。这太不像我了，你知道的。”

露西大笑，“你就是只小猫，萨拉，柔弱如丝。我得挂电话了，门口还有一位当事人等着我呢。保持联系。”

“再见。”萨拉放下电话，心想，这星期就这样了，把几个案子的资料带回家准备一下，给埃米莉和西蒙打打电话。然后，好吧，就这些了。看看电视，读读书。好久都没做这些事了。回家路上可以去逛逛水石书店买本书，买本读来轻松、惬意的长篇小说看看。

电话响了，她按下通话键。

“是萨拉吗？”对方是一位男士，“迈克尔·帕克。还记得我吗？”

“哦，记得啊，当然记得。嗨，你好。”

“最近好吗？”

“蛮好。正在收尾这周的事儿呢。你呢？”

“也挺好的。一周的工作都要忙完了。我在想，呃——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项目吧，惠特比周边的那个谷仓改造项目？”

“记得。”

“是这样的，我明天准备去那里一趟，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呃，和我一起去。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午饭，在海边走走，然后回来的路上我带你去看我的风车磨坊。我是说，如果你没别的安排的话。”

我打算去逛水石书店，萨拉心想，看看有什么电视节目，琢磨要不要卖掉房子，梳理案件资料。

她竭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热切：“嗯，蛮好的，我很愿意一起去。”

“对上了！”特里欢呼道，“就是那个臭小子。”

从莉齐·博兰车库窗台上取到的指纹和彼得·巴顿的完全匹配。相似度最低标准为16，匹配结果轻易达标。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左一右两组指纹，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

“就是他了。”简越过他肩头看着电脑说道。

“对。不幸的是，我们不大可能从面具上提取到指纹了，不过，虽然上面沾满了沟渠里的污泥，但法医认为应该可以取到他的DNA信息。所以如果——等——我们抓到他，应该也能证实那面具就是他的。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人在哪儿？”

事实证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令人沮丧。他们调查得越深，就越发现彼得的同事分析得一点没错——彼得·巴顿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就算他有朋友，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警方去学校调查过了，但答案如出一辙：他是个安静、孤僻的男孩，没什么社交技能，没有朋友。女同学都躲着他，男同学也多对他避而远之。有几个人回忆说他对军事和生存技能很感兴趣，但他并不愿意和别人讲这个。他参加过学校的志愿军力量培训班，但一学期后就退出了，因为他不喜欢那里严格的纪律。他学习成绩很差，初中毕业只拿了两个D。他在学校花园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和一位主管起了争执，之后便没了工作热情。“那时候他就块头很大，样子很吓人。”那人告诉简，“你不会愿意和他过招的。你会觉得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我觉得那就是他没遭别人欺负的原因。他其实是最好的攻击目标，学习不好，笨手笨脚，不善言辞，其貌不扬。但是没人想去招惹他，那好比拿木棍去戳一头熊。”

“女同学呢？”简问道，“他有女人缘吗？”

“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女同学都躲着她，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还发生过什么事吗？他惹过其他麻烦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时间太久了，而且我们有那么多男同学。”

“所以你不清楚他现在会藏在哪儿？”

“是的，抱歉。完全不清楚。”

无论问谁，答案都一样。彼得没有朋友，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也没有人太关心他的行踪。大家都避之不及。他的气场很有威胁性，喜怒无常，让人不敢接近。他好像也不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曲意逢迎。他似乎很喜欢独处。

《晚报》刊登了彼得的人像拼图，还附上启事，称警方希望找到他配合调查、排除嫌疑。不过并没有引来什么线索。

“尽管你可以嘲笑那家伙对求生技能的狂热。”一星期后，简如是说，“可他现在干得相当不错。莉齐·博兰遇袭都过了八天了，还是没人见过他的踪影。”

“也许他正享受这一切呢。”特里分析道，“他的辉煌时刻终于来临了，报纸登了他的照片，大篇幅地详述他犯的事。而他不知躲哪儿哈哈大笑呢，就像本·拉登一样，那个没人找得到的人。”

“也许他根本就不在约克。”简说，“如果我干了那样的事，我会去伦敦、伯明翰、格拉斯哥——找个能隐匿在人群里的地方待着。”

特里摇了摇头，“那家伙不喜欢人群。这里的人害怕他，我猜城里人也会怕他。我怀疑他这辈子有没有出过利兹。不，我认为他还在当地，藏在一个他了若指掌的地方。一个他已经准备了一阵子的地方。暗中观察我们对他的追捕。等待着。等待下一个机会。”

第二天早上九点，宝马车隆隆地驶进萨拉家的私车道。头一天晚上，她还曾突发奇想，想给他打电话，提议自己骑摩托车载他，不过最后还是没敢打。她没有多余的头盔和皮衣，而且她也不敢确定如果后面坐着个大男人，自己还能不能安全驾驶。再说，在寒冷的冬日，宝马车似乎更诱人些。

农场项目比她料想的还要有趣。他给她看一年前他刚买下这里时的照片，旧农舍和坍塌的石头谷仓看上去彷如战后废址。而现在，三栋尚未竣工的新房矗立眼前，屋顶已布满干净的新木椽，还有几根从其他地方收来重新利用的旧橡木横梁；厨房已铺好地砖，灶台上是新安装的Aga牌燃气灶；房子外面辟有碎石铺就的私家车道以及别具特色的池塘。为了找到和原来的农场完全匹配的旧砖头和瓷砖，迈克尔没少费工夫。他还滔滔不绝地给萨拉讲他和设计师、环保局、建筑检察员、水管工、电工和瓦工之间斗智斗勇的故事。房子还是半成品，他便已经卖出去一套了，还为其他两套制作了精美的宣传手册。他递给她一本。她瞥了一眼价格，大笑起来。

“我这辈子也买不起，迈克尔，下辈子也没可能。”

“不好说哦。人总得有点梦想。”

他们在一间能俯瞰大海的炸鱼薯条店用餐。他问她上次分别后都在忙些什么。她把经手的案子讲给他听，他面露同情地听着。萨拉觉得他应该感兴趣，便把露西的话统统说给他听了，包括警方在找到布伦达·斯托克斯尸体以及贾森·巴恩斯失踪后引发的推断。警方已经发布了一块丝巾残片的照片，萨拉指着当天早上的《泰晤士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我不明白这个会有什么帮助。”他说，“我一直认为巴恩斯就是凶手。希望他们能抓到他。如果再有人死在他手里，那太可怕了。”

“那只是你的假设。”萨拉道，“但是证据似乎表明……”

他举起一只手，“抱歉。咱们谈点别的好吗？这么好的日子，谋杀，你知道——那真不是我想聊的话题。我带你去看我爸爸教我水肺潜水的地方吧。东海岸最好的海滩。我从小就一直很喜欢那里。”

午餐后，他们沿着海滩漫步，然后开车穿越丘陵，折回波克灵顿。他们在高高的白垩山丘间穿行，山势开始沿着约克谷方向逐渐走低之际，他们转入了村庄外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沿着曲曲折折的乡间小路开出两三公里后，迈克尔满意地长吁一口，“我们到了。”他驱车左转，通过一道大门，沿着一条土路缓缓前行，穿越一片长满落叶松和桦树的小树林。小路沿着缓坡蜿蜒下行了大约400米，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轻轻颠簸着，落叶和松针如地毯一般铺满路面。转过最后一个弯后，迈克尔停下了车。他关掉引擎，转向她，面带微笑。

“就那儿。你觉得怎么样？”

“真壮观。”

前方20米处是一个石砌的圆柱形塔楼。塔楼约有四层楼高——至少有普通住宅的两倍高——建在一个小山丘上，看上去更显高大。塔楼底部最宽，越往上越窄，高高低低地分布着几扇小窗户。在相当于二楼的位置，有一个木制阳台绕塔一周。再往上，在岁月侵蚀的石头上盖着一个小小的绿屋顶，周围看上去是一个更小的阳台。屋顶下，在塔楼右侧俯瞰山谷的位置，有一个中心轮轴，上面挂着四张网格状的翼板，在萨拉看来，彷如巨大的螺旋桨叶片一般。对面，就是塔楼靠近小树林的那一侧，是一个较小的垂直型螺旋桨，与屋顶成直角。

她的视线几乎立刻被螺旋桨以外东西所吸引，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风车磨坊会建在这个位置。它们就位于山地的西端。从风车磨坊所在的小山丘再往外，是一片芳草萋萋的斜坡，大约有二三十米宽，再远处的大地就那么消失无踪了。萨拉坐在车子里，只见那片大地似乎一下子就遁了形——再往远处眺望，在更远更远的下方有一处山谷，坐落着几个村庄，还有往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大片农田。此时，玫瑰色的云朵铺满天际，躲在云朵后面的夕阳已开始西下。

“你想近距离看看吗？”迈克尔问道。

“很想。”

他们下了车，往塔楼走去。走近之后，萨拉看到那些打眼一看非常炫目的翼板其实已经破破烂烂，需要修补了。不过前门刷了大红漆，装了新的黄铜把手和信箱。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塔楼旁边，只见一个穿白色连体工装服的男人从车子后面拿了件东西，进了前门。

“那么，这真是你住的地方？”她问道。

“以后是，等这些家伙贴完卫生间的瓷砖我就住进来。我目前是住在那边。”他指向她的左侧，那里有一个她此前没注意到的小村舍，就在风车磨坊后面紧挨着树林的位置。“那是磨坊主的房子。很简陋，但足够了。我回头会弄得现代化一些，等磨坊完工以后再说。”

“那磨坊主不是住在磨坊里吗？”

“不会，他们都不住磨坊里。里面都是机器，没法住人。对男人而言，风车磨坊其实就是个工厂。不过我在颠覆这一切。当然，遭到了生态环境保护人士的强烈反对。来，我带你看看它是怎么运作的。”

他打开门，带她参观一个宽敞的半圆形房间。地面铺着石头，墙壁都抹了石膏。大约在房间的三分之二处，砌了一堵石膏墙作隔断，沿墙分设着水槽、烤箱、炉盘、料理台还有一组昂贵的木质新橱柜。墙壁的一端开了一道通往浴室的门，工人们正在那里忙活。他们脚下的地面布满灰尘和硬纸板，不过萨拉看得出来，这里很快就会变身为一间农舍风格的奢华厨房。外墙上装了更多橱柜，窗户下面还摆着一张早餐台。

“装修师傅费了老大劲才把这些玩意儿装到了圆形的墙面上。”迈克尔说，“不过他们的手艺很棒，你不觉得吗？”

“非常棒。”萨拉表示赞同，手指抚摸着花岗岩料理台，“不过那是什么东西啊？”

就在天花板下方，有一个涂了黑漆的金属轮子，个头很大，上面还连了几个小金属轮和一些杠杆。

“那是我保留的一部分机械设备，看上去更有特色。”迈克尔道，“就像农舍上方的木横梁。你看，那个轮子连接着上面的磨盘。这些棒条和杠杆是从拉幅装置上拆下来的。磨坊主就用它们来调整两块磨石之间的距离。”

“两块磨石？我以为只有一块呢。”

“不。”迈克尔微微一笑，“不是那么运作的。上楼吧，我带你看看。”

他带头爬上木质楼梯，来到二楼。这个房间和一楼的大小相当，不过布置得更舒服。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宽屏电视，墙边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和扶手椅，还有一张看上去好像是圆形的餐桌，旁边摆着几把椅子。不过和其他餐桌不同的是，桌子中央伸出了一根结实的铁柱，直抵天花板，插了进去。萨拉弯下腰，发现这餐桌没有桌腿，而是架在两块堆叠在一起的大圆石上。

“就这儿了——看，那就是磨盘。”迈克尔道，“粮食就是在这两块石头之间磨碎的。”

萨拉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怎么磨呢？”

“是这样的，粮食会从上方的活盖放入，顺着一个斜槽滑下来，进到一个类似木托盘的东西里，就是一个漏斗，漏斗就在磨盘的正上方，磨盘就在这张桌子所在的位置。然后粮食会穿过漏斗，滴进上面这块石头的小洞里——这叫回转磨盘——也就是会动的那块磨石——然后顺着小洞滑进两块磨石之间的缝隙。”

“回转磨盘会转动？怎么转呢？”

“那就要靠这个金属轴了，你看，”迈克尔拍了拍那根金属杆说，“这个轴会连到翼板上，以此来转动回转磨盘，而下磨盘则保持不动。这样的话，两块磨盘之间的粮食就会被磨成面粉，然后在楼下装袋。”

萨拉从没想过这些，“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称之为石磨面粉？就像你在超市里买的那种？”

“正是。有很多种说法都是出自这里。比如，如果磨坊主想知道粮食的温度是否合适，不会因为太热而烧着，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吗？他会把鼻子放到磨石上1。”

“真的吗？”萨拉大笑，“我一直觉得那个谚语听起来就很痛。”

“很可能，如果他凑得太近的话。不过他只是要闻闻味道而已。另一种测试面粉质量的方法是抓起一点面粉，用手指和拇指搓揉，就像这样。根据拇指法则判断2。”

迈克尔看上去热情洋溢，像个喜获新玩具的孩子。

“不过你没真打算在这里磨面吧？”萨拉问道。

“哦，没有，那活儿不是一般的累。总之，这里面无利可图。如果我把它恢复成生态环境保护人士想要的样子，用不了几年我就会破产。不会那么做的，你看到了，我的计划是把它改造成一栋房子，保留磨盘和原来的几个部件增加点特色，然后把翼板连上发电机来供电。非常环保。而且更适应二十一世纪，你不觉得吗？”

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刚刚上过漆的新门，上半部分镶着玻璃。迈克尔走过去，把门打开，“看看外面吧。”

萨拉走出去，来到宽阔的木质阳台上。阳台约有一米宽，正好绕塔楼一周。站在上面，萨拉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她现在不过是在二层而已，可是看上去大地好像在她面前猛地下陷了好几百米，直抵山谷。她抬起头，看到头顶上方两米处，是其中一张巨型翼板的底端。这么靠近看，翼板似是比刚才更大了。那翼板看上去仿佛一只三层楼高的巨大手指，从塔顶中心直直向她垂来。上方，另一张翼板同样往天空方向延展了老远，远高于磨坊顶。还有两叶翼板向两侧伸展，如同两只巨型手臂。一对白嘴鸦被突然现身阳台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振翅飞离他们右手边的翼板，朝下面的深谷毫不费力地俯冲而去，一边飞一边发出愤怒的嚣叫。

萨拉伸手去摸那翼板的底端。“它为什么不动呢？”她问道。

“顶楼有一个制动器。再说，你也看到了，它们是网状结构，这样在我们不使用的时候可以让风直接刮过去。以前，如果人们想要更多动力，就可以用布把网格蒙上，这样就能产生更多动力，就和船帆一个道理。不过我们现在不需要那个了。”他指了指从塔楼一侧垂下来的一大圈链子，末端系在一个夹板上。“那个就起了制动器的作用。”

“所以，如果你把链子松开，翼板就会动起来？”

“很可能。”迈克尔犹豫了一下，“我之前只松开过两三次。”他吮了吮手指，举到空中测量风力，“不过今天没什么风，我猜我们可以冒险一试。”他松开了链子，“靠后贴墙站着。那些翼板每个都有一吨重，有时候转速可达到每小时48公里。这些年来，有不少磨坊主都被它削掉了脑袋。”

他双手抓住链子，拽着圆环的一侧使劲往下一拉。他们头顶上传来吱呀一声，一时间什么也没发生，但接着彷如一位从酣梦中惊醒的老人，他们头顶上的翼板吱吱嘎嘎地动了起来。一开始转速很慢，有些轻微的抖动。翼板慢慢往左侧转动，稳稳地升到了空中。萨拉满心敬畏地看着它从水平上升到垂直状态。与此同时，第二个翼板势不可挡地降了下来，取代了第一个翼板的位置。这叶翼板转速稍快，从她头顶前方一晃而过，然后升到了左侧。接着第三个翼板又取代了它的位置。

这情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萨拉满心敬畏地看着翼板嗖嗖转动着，越来越快，直到转速终于规律地稳定了下来。她以为这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未料哪怕是在这无风的下午，这些翼板产生的动力竟然都如此显著。每叶呼啸而过的翼板带起的气流都会让头发拍到她脸上。顶上，塔楼里的机器吱嘎作响，好不热闹。阳台下方的地面上，工人们在塔楼外面围了一圈，正驻足观看呢。

“要亮灯了，是吗，帕克先生？”一位工人大喊道。

“只是演示一下。”迈克尔回答道，“让这位女士看看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那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萨拉，“你独立操作没问题吧？我们很快就走了。”

“没问题，黄昏时我就会把它关掉。”

“那好吧。”工人们绕着塔楼走了回去。

迈克尔用手托住萨拉的手肘，“我再带你看看其他的。”

他们沿着另一个木质楼梯爬到了四楼，“这是他们以前存放粮食的地方，然后就从这里运到底下的磨石里。”迈克尔道，“不过，你也能看出来，我决定把自己存放在这里了。”

这是他的卧室。软软的蓝色地毯，双人床，一把扶手椅，一盏台灯，一组五斗橱，一个木质衣柜。萨拉注意到，楼下的金属传动轴到这一层便消失了。萨拉问这是何故。

“我们把它锯掉了。”他回答道，“下面的轴留着就是为了好看，不过如果这儿还保留着，那就直接从床上穿过去了，到时候我的两只脚得抱住它睡觉了。”

萨拉若有所思地听着外面翼板转动的轰鸣。每隔几秒就会有一叶翼板遮住了落日，窗户也为之一暗。“可是那些翼板，”她紧张不安地说，“难道它们在驱动什么东西吗？”

“那台新型发电机，我希望是。”迈克尔道，“就在六楼，那是顶楼了。来吧，我带你去瞧瞧。”

再上一层是五楼，这里显然是迈克尔的书房。“我还没往这里搬东西呢。”他说，“不过一旦搬过来，我真的会很喜欢这里。”书房的地毯是棕色的，书桌上放着电脑和打印机，还有一个文件柜，窗边有一把很舒服的真皮扶手椅。萨拉走到窗前往外张望。从这里看去，风景越发怡人。她打开窗子，想要更好地一睹美景。翼板在她面前几米的地方呼啸而过。

“远处的那些冷却塔，”她问道，“上方飘着云的那几座，那儿是德拉克斯吗？”

“对。肯定能看到整座城吧？40公里远。如果你往右看——那边——刚好能看到约克大教堂的塔楼。”

夕阳正缓缓坠入遥远的地平线，萨拉如痴如醉地眺望了好一阵子。翼板转动的节奏，还有头顶上机器设备稳定的轰隆声很有催眠的效果，她感到很舒服。她意识到，在这磨坊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街灯，没有聒噪的电视节目，没有孩童在街上嬉戏。唯一的灯光来自下面幽深的山谷。夜幕慢慢降临，她能听到白嘴鸦在枝头呱呱叫着。地面上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道光锥投射进树林里，工人们开着小货车离开了。

她从窗前回转身来，只见迈克尔正笑而不语地看着她。“这上面还有一层？”

“是的。最后一层。”

他们爬上最后一层楼梯，站在楼顶下方。在这里，她寻到了轰鸣声的来源。两个巨大的木齿铁轮正稳稳地转动着——其中一个是垂直的，就安装在一根轮轴上，轮轴连接着翼板的中轴；另一个大铁轮是水平的，迈克尔解释说这叫正齿轮，以前就是靠它转动轮轴，以此推动下面的磨盘。现在，尽管传动轴没有连上，但正齿轮还在旋转，有一些小设备将其与另一个重型磨盘连接起来，靠那磨盘的重量让它降慢速度。它还与一台现代发电机相连，那发动机几乎占满了剩余的空间。设备的轰隆声伴着发电机的嗡鸣，让他们不得不提高嗓门说话。

“那个垂直的轮子就是制动轮。”迈克尔大喊道，“你看出它的运作机制了没？如果我把缠在它上面的链子拉下，翼板就会停止转动，就像车轮上的刹车片一样。”

“而现在就靠这个为整套房子供电？房里的电灯全靠这个？”

“是的，没错。免费的风力发电。我可以用那边那些电池存储一部分电力。不过如果翼板整天转个不停，那就不只是为这套房子供电了，你知道吧。我可以把它回售给国家电网，至少足够缴纳家庭税了。”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想不想出去到楼顶上看看？”

“好啊。”

他发问时，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即将看到怎样的景象。他们此时所在的房间就在楼顶下方，层高只比人略高一点而已。迈克尔微微低头，打开了后面的一道小门。萨拉随他走了出去，不由震惊地倒吸一口气。她置身一个小小的阳台上，大约半米宽，栏杆还不足她的臀部高。她身后是一个光滑的金属屋顶，呈圆锥形，高度大约是她两个脑袋的高度。在她下方——远得让人心悸——能看到迈克尔的车，像一个小火柴盒玩具。天色越来越暗，白嘴鸦仍在枝头盘旋。她不由地紧住栏杆，稳住身形。她意识到，他们刚才穿过的那道门就在楼顶的一侧。左手边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翼板，正在她和夕阳之间转动不休。右手边，在树林和迈克尔车子上方，还有一组小型翼板，安装角度与楼顶成直角。

“那是什么？”她问道，松开一只手飞快地指了指，旋即重又牢牢握住栏杆。

“风车扇尾，可以让翼板始终指向风的方向。所以，如果风向变了，屋顶就会轻微转动，然后……”突然，萨拉的脚下一歪，“……就像这样。”

“该死，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刚风向稍微变了一下，就像我说的那样，屋顶也随之转动了一小下。”

“屋顶……你是说我们脚下的这整个屋顶在动？它不是固定的吗？”

“不是的。对不起，我应该提前提醒你的。屋顶是圆形的，对吧，然后架在一组木质滑道上。扇尾和屋顶相连，不过是通过一个滑道外部的木齿铁轮连到塔楼上的。所以说，风向一旦变化，就像刚才那样，扇尾会沿着木齿铁轮移动两三个格子，并拉动屋顶一起转动，这样就能让翼板一直朝着风了。很巧妙，是不是？”他大笑。

“巧夺天工。”萨拉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能让自己显得很害怕，“那这个阳台起什么作用呢？”

“自杀。”

“什么？”她盯着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他站在她和落日之间，脸上蒙着一层暗影。“你说什么？”

“自杀。”他从两侧抬起双臂，做出燕式跳水的姿势，“你不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死法吗？”

“迈克尔，快打住。你疯了。”

他弯下膝盖，像是准备一跃而下，“完美。只有两秒钟的恐惧而已，然后就死翘翘了。你还能想出更好的结局吗？”

萨拉耸了耸肩，心想，我只身一人站在这塔楼上，和一个几乎还不怎么了解的男人在一起。如果他是个变态怎么办？

“迈克尔，别说傻话了！打住。”

她松开放在栏杆上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惊恐地看着下方的峭壁。见他一动不动，她又拽了拽他的胳膊。

“迈克尔！”

他没有动，而是大力勾住她的胳膊，让她站在自己身侧。翼板在他们身后呼啸而过，比刚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一只白嘴鸦大叫着从他们脚下飞过。我和他连在一起，萨拉心想，如果屋顶再次倾斜，那我们就会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比我强壮很多——该死，他到底想干什么？

迈克尔低头看着她。在暮色中，很难看清他的表情。风把几缕头发吹到了她的眼睛上。她又开始思忖，现在就我们俩在这里，方圆几里再无他人。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他松开手搂住了她，带她走回屋里。“抱歉。”在从屋顶下到书房的路上，他说，“刚才吓着你了。我不应该那么做。”

“你当然吓着我了。”萨拉的恐惧变成了愤怒，“你刚才在上面到底想干什么？太危险了。”

“对不起，我太蠢了。我只是……我喜欢登高，一直都喜欢。不过我不应该硬拉上你。我向你道歉。”

“可是为什么呢，迈克尔？登高有什么乐趣？”

“哦，我也不知道。我猜也许是空气吧，风吹在你脸上的感觉。还有那种凌空的感觉。让你觉得你可以控制自己，诸如此类……如果我想死，那将是最好的方式，不是吗？干脆利落。”他带着歉意认真地看着她，“不过别担心，我还没打算死。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特别是，我现在遇到了你。”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萨拉冷冷地道。如果他是想奉承她，还是省省吧。“迈克尔，天色不早了，我还得看几份资料，为明天出庭做准备。咱们回去行吗？”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又恢复了心情。他再次向她道歉，为缓和气氛还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说他小时候独自一人划船到一个小岛上，去爬悬崖。“那个岛上到处都是塘鹅，我下船后，发现它们在我的橡皮艇上啄了好多洞。我离海岸有一公里远，没人知道我在哪儿。我想象着自己靠吃塘鹅蛋、喝雨水生活，留着长长的胡子和花白的头发，就像鲁滨逊·克鲁索3。”

“十岁小男孩留着长长的胡子？”

“是啊，我那时还不懂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我以为和海水有关。毕竟大多数水手都留胡子，就像那个把我接到他渔船里的家伙。”

萨拉笑了。想象着他十岁时，赤足在海边岩石上攀爬，那场景实在动人。也许那就是他着迷于登高的原因，她心想。找回青春。小男孩的确会做愚蠢又危险的事情——她记得自己的儿子西蒙有一次回到家，浑身是血，那是骑自行车飞速冲下坡的后果。那个游戏是要以全速撞上山脚下的拱桥，很显然是为了看看你的车子能在空中飞多远。西蒙打破了纪录，同时也摔断了胳膊。萨拉勃然大怒，同时又惊愕万分。

但他儿子当时只有九岁或十岁，不是迈克尔这样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满心疑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显然是个好人，而且还很喜欢她——他说过，说过一次。可是为什么要在磨坊顶装疯卖傻呢？还有，什么人会拿自杀开玩笑？

1 英语谚语Put his nose to the grindstone，最初是用来表达“疼痛”的意思，引申为坚持不懈地努力。

2 英语谚语rule of thumb，拇指规则，是一种可用于许多情况的简单的，经验性的，探索性的但不是很准确的原则。

3 《鲁滨逊漂流记》(1719年)中的叙述者和主人公。

第二十九章 产权分割

前往国王广场的途中，萨拉路过了利兹市政厅，她和鲍勃就是在这里结为连理的。她是二婚。那年她17岁，育有一子，年纪轻轻便已为人母。她的母亲曾提议在婚礼期间帮她照看西蒙，但萨拉拒绝了。“他要娶的是我和孩子两个人，妈妈！”她厉声道，“这才是关键。他没要我放弃我的儿子——可不像你！”于是他们三人——萨拉、鲍勃和小西蒙——并肩踏上了通往婚姻登记处的台阶，即便还没有那一纸婚约，他们也俨然是一家人了。婚礼期间，她始终将西蒙揽在怀里，只在签字登记时，让鲍勃接手了片刻。而她那一度想将西蒙送人的母亲，则根本没抱过这孩子一下。自那以后，萨拉便不再将母亲视作家人。她曾觉得鲍勃和西蒙才是她的家人，必要时她可以依赖他们、向他们寻求支持，他们是她唯一的依靠。当然，除了她自己。

如今便只剩她自己了。

她徒步穿过广场，纤细的身形裹在一件黑色的大衣里，踽踽独行。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面色苍白而决绝。她匆匆拾级而上，直奔伊恩·卡尔的事务所，鞋跟沿着石阶踏出一连串清脆的足音。这位离婚律师是露西推荐的。他专程到接待处去迎她，伸出手来以示问候。“纽比太太，是吗？请随我上楼。我办公室里有现磨的咖啡，若您喜欢的话，也备有花草茶。您丈夫和他的律师预计一小时内抵达。届时我们应该已准备周全了，但愿如此。”

这是个亲切随和的年轻人，微笑里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这家伙前途无量，萨拉暗想道。她欣赏他轻松愉悦的待客方式，让她进到他办公室后丝毫不觉拘束。他的这间办公室比她自己的奢华百倍。也许我该投身民事诉讼了，她寻思着。不行，我没那个派头。

“您的主要关注点，我相信，是要保留您的房产。”他递给她一杯咖啡，谈起了正事，“很遗憾，正如我在电话里和您说过的那样，我们眼下的选择非常有限。若您的女儿——埃米莉，对吗？——再年幼一岁，就对我们大为有利，但现在她已是年满18岁的法定成年人了，不再需要依靠您为她提供住所。要是您丈夫同意您继续居住，我们倒是可以达成协议，但很遗憾……”

“他不会同意。”萨拉有些难过地想到埃米莉是多么渴望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她是多么喜爱那栋临河的房子。这学期很快就要结束了——她会回家过圣诞，萨拉如此猜想。“那么，我有哪些选择？”

“您可以选择出售这栋房产，或是买下您丈夫手中的产权。根据《土地信托及房产申请法》第15条，您应该找人为这栋房子估价。这其中50%的份额归您，50%归您丈夫。所以您可以按估值的一半赔付给您丈夫，或者您也可以选择出售房产、划分产权。你们是以何种方式偿还贷款的呢？”

“我们各付一半。”萨拉一边说，一边想着明年四月她不得不面对的那张巨额税单。“要是我现在再拿些钱出来一次还清贷款，那我能继续住下去吗？”

“恐怕这得您丈夫同意才行。您这样做会让他无法享有产权份额。但房价一直在上涨，所以没准能说服他再等等，享受未来的增值收益。他有别的住处，是吗？”

“噢，是，他自有去处。”她冷冷地说道，脑海中映出的是她上周发现的一张照片。她在家和鲍勃共用一台电脑，照片就储存在他的文件夹里。那是个蓄着一头棕色长发的年轻女人——发量稀少了点，萨拉如此琢磨着，至少在她的审美看来是这样的，还略略有点龅牙——但笑得很迷人，穿了一条及地的长裙，将三个年幼的孩子紧紧地拉在身前。她看起来很快乐，但随后萨拉放大了照片，直盯着这年轻女人的眼睛，她依稀看见了——那是什么？——不安、焦虑、贪婪？总归是某种渴望，是藏在她笑容背后的欲念。抑或是萨拉的嫉妒之心丑化了她看见的一切，从而为她莫名的怒火中烧辩白？她双手颤抖得厉害，以致无法好好握住鼠标。

他的文件夹里还有一些别的照片，其中几张拍到了一栋半独立式的住宅——倒也够住了，但和鲍勃早已住惯了的居所比起来，还是次了点。她很怀疑他能否在那儿长久地安之若素。

这点质疑在一小时后的会面中得到了印证。他们齐齐落座会议室，分坐在一张锃亮的红木桌两侧。鲍勃看上去与往日有别，她很惊异。他最近理过发，也一改平素总穿那身皱巴巴的制服的作风，转而换上了崭新的浅蓝色针织衫，外搭一件皮夹克——无疑是为了看着年轻点。此外，她还隐约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唯有他双眸下的那对眼袋显出了他的老态。他对推迟出售房产的建议甚为反感。

“不行，我当然眼下就急于出手——索尼娅的房子是租的，3月份合同就要重签了，而且不管怎么说，那里也太小了。我们真正需要商定的是各自的产权比重。”

他瞥了一眼他的律师，那个体格矮小又肥胖的男人随即开始辩护。“根据之前的投资，纽比先生要求分到65%的产权。夫妻二人最初买下这栋房产时，是他一人全额支付了定金，还有头三年所有的房贷利息，彼时他的妻子收入微薄。”

萨拉的律师禁不住笑了。“对此我实在无法苟同，斯奈尔先生，这种说辞毫无说服力，对此你也心知肚明。虽然纽比太太当时是在家照顾孩子……”

“照顾孩子！”鲍勃愤而插嘴，“说得跟真的似的！”

“……从而完全无力偿还贷款，但她依然有资格分到50%的产权。她以打理家庭的方式，平等地贡献了自己那一半份额。”

“但她没有！”鲍勃开口道，“她一味地追求她自己的学业——用我的钱！”

“站在法律的角度来看，这一点无关紧要……”

“我照顾过我的孩子，鲍勃。你敢说我没有？”萨拉今天第一次和丈夫对视。蕴藏在她眼神里的情绪和她那冰冷尖锐的语气，令他无法再由着愤怒出言不逊。他们相互打量着，而那一刻，两位律师仿佛都消失了。事后回忆起这一段时，萨拉怀疑他们那时还有没有继续商谈，因为她什么也没听见。结婚20年，她用眼睛发问道，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鲍勃？那海枯石烂的承诺曾屹立于彼此信任的基石之上。这一切也都随着你的衣着、你的发型一道改变了吗？

但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了——至少已不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无论他内心的负罪感有多强烈，他的眼里都写满戒备，言谈间也全是硬着头皮决不让步的决绝。她心想，他看起来相当脆弱；他显得年轻了些，不仅是拜着装所赐，更因他不顾一切地想否认事实，好对自己的正确深信不疑。她希望这个男人回到自己身边吗？不，并非如此。没有爱便无法将就。而在那双与她对视的眼里，已见不到一丝旧情。

彻底恩断义绝。

她重又看向两位律师。“我们该怎么做？”

“是这样的，纽比太太，”她的律师答道，“明智之举是双方能达成共识。为房产估价，挂牌出售，并就产权分配问题商定一个公平合理的方案。这对你们双方而言都是最省心省钱的选择。如若不然，要是我们法庭上见——嗯，您就是律师，您清楚那有多花钱。”

“是的，再清楚不过了。”商谈又持续了一会儿，两位律师相继解释了必要的流程，又定下了一个时间表。随后，他们看似终于商议完毕了。而她又想起了曾在市政厅发生过的往事。外面围了一大群人，亲朋好友之流——在做什么？她母亲好像在说，我早告诉过你会这样，打从一开始你就该听我的。她父亲则一脸愁云惨淡。而她的孩子们……

走到室外的台阶上时，鲍勃问：“一起去喝杯咖啡？”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什么？刚议完离婚还去喝咖啡？”

“这无伤大雅吧。拐角处就有家星巴克。”

而不知何故，等在她前路上的孤寂看起来是那么无可回旋，以致任何拖延之策都彷如一株值得紧抓不放的稻草。“好吧。何乐不为？”

当星巴克的收银员询问两人是否一起结账时，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不，”萨拉接话道，“我自己付。”他们在落地窗前相对而坐。

“那，你还好吗？”她问道。

“喔，挺好。”他身上的皮夹克是新买的，一动还会吱吱作响。她更喜欢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她兴许也会买类似的衣服当作圣诞礼物送他，但他今年的圣诞节来得早了些。

“是吗？”她喝了一小口自己的那杯卡布奇诺，“你看上去有些疲倦。”这是实话。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肤色也有些发暗。他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她惊诧不已。

“你不是开始抽烟了吧？”

“就两三支而已。”他辩解道，“我有分寸。”

“哦，当然。你是个成年人。随你喜欢。”她不无怀疑地摇了摇头。真到了这一步了吗？“孩子们怎么样？”

“你是说那些学生吗？”

“不。我是说你新家那边的几个孩子。”

“哦，约翰、琳达和萨曼莎？他们都很好。全都是非常可爱的孩子。挺好交流的。当然，要接受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家里，对他们来说多少是有些困难……”

“他们的生父走了？”

“没错。有一阵子是另一个家伙，但……”

“所以你是第三个，是吗？”萨拉怜悯地抬起了一侧的眉毛，“他们说不定在想，这个爸爸又能在他们家住到几时。”

一针见血，直戳痛处。“听着，萨拉，我来这儿不是想吵架……”

“谁在吵架？我不过是问问……”

“好吧，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他们需要一栋新房子，真的。现在这幢只是租来过渡的，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而且那房子……也破败不堪了。”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尽快把房子卖了？赶在三月份以前——这样你正合适，对吗？也方便了索尼娅。”

“若你能这样做的话，人人都能少折腾点。我俩也都能有个全新的开始。”

“的确。”心中的怒火几近沸腾，但她强压了下去，“我听说你给埃米莉打过电话。”

他点点头。“不瞒你说，她非常难过。当然。这可以理解。但我以为，最后，她还是明白了我的想法。”

“说清楚点，究竟是什么想法？”

“你知道的，萨拉。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些。我们虽然相好了20年，但终究隔阂渐生、彼此疏远。如今的我们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他这番话说得没错，萨拉哀伤地思索着。不仅是服装和香烟——他的一些想法也悄然改变了。这些念头一定早就埋下了种子，在他颅骨后的阴霾里如癌症般蔓延——如今种子开花结果，旋即将孢子洒遍他的整个大脑。这不是我当初嫁的那个男人，甚至不再是我愿意与之携手的对象。

我曾爱过他。我们共同走过了小半辈子。而这就是结局。没有一声抽噎，空余一腔不屑。她的咖啡还没喝完，人便已站起了身。

“再见，鲍勃。”她伸出一只手来，转瞬又改了主意收了回去，“房子的事，一有进展我就通知你。”

她独自步出了咖啡馆。

她坐火车回到约克，大步流星地走入她见到的第一家房产中介。中介说，没问题，明日他就可以去为房子估价。考虑再三，她又请了一家，约好隔天过来。她意识到，这大概像是迈克尔的做法。她回想起了周六的几段谈话——房产中介、建筑工和管道工对房子的评估简直天差地别、真假难辨。诸如此类的问题她过去总留待鲍勃定夺，现在所有这些事她都得亲力亲为了。

进屋后，她四下环视了一周，寻思着房里到底是有多乱。锅碗瓢盆没人洗，厨房的垃圾箱塞得满满的，还堆着一大摞没熨的衣服。楼梯地毯上的毛球顺着台阶边缘排成了行，一堆化妆品和面霜胡乱扔在浴室的盥洗池旁，镜面上留有一片口红的污迹，淋浴屏风上也尽是水垢。这下可好，她一直都不太擅长家务。她一向是请清洁工来打扫的，但家政公司那头出了点问题——她常雇的清洁工都离了职，另有两位病倒了。于是她让他们不必费心了，这些日子她可以自己应付过去。终归是她一个人住。

但她应付得显然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得心应手。总之，目前还颇为吃力。她郁郁寡欢地系上围裙，着手清洁。她不想在估价师面前丢脸。毕竟，一个好印象可能会带来数千镑的差别。没错，她如此琢磨着，但这不是出于一己私利——半数房款都归鲍勃所有，那个人渣。她恶狠狠地用吸尘器猛戳楼梯上的地毯。他若是想要房款，为什么他不在这儿清扫他自己的房子？真够男人的。自己申请诉讼离婚、打扮一新到处闲逛，倒把前妻变成了个清洁女工。

男人全是一丘之貉，她一边想着，一边用力擦拭着浴室镜面上的口红印。她记起了这块脏污的由来。她当时心急火燎地化着妆，因为迈克尔再过十分钟就要到了，结果忙中生乱不慎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她如此激动难耐，为了什么？就因为有个男人要去接她了！我应该更理智些。

那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很美好，虽然略有瑕疵。坐他的车参观农场开发项目、共进午餐以及结交新朋友，这些她通通乐在其中。可接下来就在磨坊顶上发生了那件可怕的小插曲，而回家路上他们之间始终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所以他也不完美。他说不定也正是这样看我的。到家后，她邀请迈克尔进屋喝杯咖啡——仅是字面意思，咖啡，别无深意——但他婉拒了。如今她挑剔地巡视了一圈自己的住处，反倒庆幸他当时没有进屋。

当时她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埃米莉的来电也并未让她心情好转。这孩子之前刚和她父亲通过电话。不出所料，他把一切都归罪于萨拉了，而可怜的埃米莉，就那么乖乖地听着，全然不知该站在谁那一边，备受煎熬。

“你就不能再努把力吗，妈妈？”她问道，而萨拉，生平第一次凄然无语、难以作答。比起这个有失公允的问题，女儿话音里难掩的痛苦更令萨拉伤怀。于是萨拉答应下周末去剑桥看她，赶在这学期结束以前。这似乎是她弥补女儿的一个机会——为一场非她所愿的劳燕分飞。

一挂上电话，她的眼泪便流了下来，既想祈祷，又想诅咒。失去丈夫已经够糟了，她如此想着，但倘若他还让埃米莉也疏远了她，那……一切就太残忍了。

她结束了扫除，四下打量了一番。她意识到，这真是一栋家庭式住宅——她就是这么跟房产中介讲的。四间卧室、宽敞的客厅和厨房、从原野到河流都一览无余的良好视野、屋后僻静的花园正适合小孩放心嬉戏。只是这儿已经没有孩子了，再没有了。家庭也不复存在了——西蒙不喜欢乡下鲜少回来，埃米莉也正经营着她的新生活，而如今鲍勃也走了。这栋房子不适合我，她思索着，不再适合了。或许，我真该重新开始了。

这周的上半周，迈克尔打来了电话，她跟他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周六那阵神鬼莫测的沉默已消失无踪，她如释重负。他显得很开心，甚而滔滔不绝起来，对她面临的所有麻烦都非常上心。他邀请她周四一道外出约会——带她去他熟悉的另一家餐厅，再次大快朵颐。这通电话让她心花怒放——能对未来有所期待令她舒心不已。可就在约会当晚，她早早回家换衣服做准备，他却来电取消了约会。

“我真的很抱歉，但农场开发的项目遇上了件棘手的事。我现在都还在这边——我恐怕一整晚都会待在这儿了。确实很抱歉，但这事必须尽快解决。要不我们改在周末？”

“我周末要去剑桥看埃米莉，”她生硬地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能理解。”

“嗯，那好吧。等我忙完再联系你。”

但他那异样的语调令她不禁怀疑，这一等不知要等到多久去了。

第三十章 横尸门廊

早上十点一通电话打进警局。简·卡特接了起来，脸色为之一变。她放下电话对特里说：“克洛基希尔疑似发生了一起自杀，长官，出现场吗？”

二人抵达时，出事的住宅已被封锁，地处一座小村庄边，沿一条崎岖的小径下行不到50米便是。这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双朝向独立别墅，带一块小小的草坪庭院，院外连着几片田地。房子的后方和右侧均被森林环绕，成片的树木全都光秃秃地挺立着，地上满是潮湿的落叶。屋前的圆形碎石地上停着一辆特易购公司的厢式货车、两辆漆有标识的警车、一辆救护车和一辆暗绿色的罗孚车。医护人员和身着制服的警察尽数围在大门口。个中缘由，特里和简一进屋便看了个明明白白。

他们步入门廊，只见左右各设一门，通往两间不同的起居室。楼梯口前，一扇窄窗开在了左侧的那道门旁。门廊继续往后延展，穿过楼梯直通后院和厨房。用来铺地的约克石砖呈现出古旧的绛红色，在经年累月的踩踏下已裂痕累累，中央的位置更是磨损严重。一把木制餐椅侧翻在走廊的半道上。近旁，一位赤身裸体的女性就地横陈，双脚朝向厨房的方向。

特里盯着这具尸首，那劈头而来的震撼一如既往地令他脸上血色全无，他竭力遏制着想吐的冲动。这样的死法毫无尊严。死者体态丰满，他注意到她的阴毛呈棕色，左腿上有条血管患了静脉曲张。她面色深紫，脖子上缠着什么东西，两腿周围有一摊似是尿液的水渍，还散发出阵阵排泄物的恶臭。正在他细细察看之际，一只猫猝然奔下楼梯，匆匆掠过尸体跑进了厨房。

“什么情况？”他问道。

“看上去像是自杀，长官。”一位年轻的警员答了话，“快递员按了门铃后，久不见人应门，便自行透过窗子朝里张望，随后目睹了一条悬在空中的腿和一只离了地的脚。”他说着指了指那辆特易购货车的驾驶员，只见他双手抱头坐在庭院的一张长椅上，正与身侧的一位医护人员交谈。“门上了锁，于是他打电话报了警，我们绕到屋后，从洗手间的窗子钻了进来。医护人员把死者救了下来，但已无力回天。”

“据我推算，死了有好几个小时了，”另一名医护人员接话道，“这一点医生稍后会进行确认，但死者的四肢已经僵硬了。”

“你们已经派人去叫医生了吧？” 特里问那个年轻的警员。尽管事实明摆着，但唯有医生才能正式确认死亡。

“是的，长官，他正在赶来。”

“很好。那么，我们最好先查看一下。”他瞥了一眼简，发现她脸色苍白，紧咬着牙关露出坚定的神情。“来吧。先从最糟糕的地方看起。”

这女人的面部实在惨不忍睹。舌头外伸，双眼凸出，整张脸严重充血，呈骇人的深紫色。缠住她脖颈的绳线，勒得太紧已嵌入皮肤，看起来似是条印花丝巾。丝巾末梢破损明显，仿佛被剪过。特里抬起头来，看见断掉的另一截正悬在他们头上。它被拴在楼梯半腰的扶手上，打了个死结。而那把餐椅就侧躺在悬空的丝巾之下。

“她肯定是先站上椅子，然后一脚踢开了它。”他哑着嗓子说道，“这样她才会双脚离地、悬在空中。”

“也可能是别人踢翻了她的椅子。”简那面色如纸的脸上衬着一对惊惧的黑眸。她隔着尸体与特里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产生了同样的想法。是这么回事吗？彼得·巴顿会不会也在这里？

特里点点头。“这就是我们首先要弄明白的，她究竟是不是自杀。”

一辆车停在了屋外的碎石地上，来人是位体型肥硕的医生。他身着花呢西装，脚踏粗革皮鞋，从车上下来没走几步便已气喘吁吁、举步维艰。他依照流程形式化地摸了摸脉搏，但那冰冷的手腕已毋庸置疑地说明了一切。他仔细地观察了她的面部和勒在脖子上的丝巾，随后悲伤地摇摇头。

“能推测出她的死亡时间吗，医生？”特里问道。

那医生微微举起死者的双腿和两臂，以此判断尸体的僵化程度。接着，他擦掉了一点碍事的排泄物，抬起死者的骨盆，将温度计没入直肠。待结果出来后，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抿住双唇、四下环顾。“嗯，总之，考虑到这里的室温相当低，而这小可怜又一丝不挂，我认为死亡时间大概是在10到12小时之间。也许更久。”

“所以她是在这儿吊了一整晚后，才被快递员发现的。”简思索着说道。

“可怜的女人。死得这么惨。”

“是那个特易购的驾驶员发现她的吗？”医生一边问，一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迈步绕过那滩尿渍。“我进门时见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走之前，我再给他检查检查。”

“待他缓过来后，我们最好也给他录一下口供。”特里说道，“医生，您回头会安排尸检的，对吧？”

简和医生一道出去了，特里掏出手机调了一支现场勘查队来。随后他独自一人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这里只有他和眼前的污秽，以及他脚边那具凄惨的尸体。女士，你是谁，他无声地问道。昨晚这儿发生了什么？若你能开口的话，你又会告诉我什么？

他稍稍偏过头去，却被自己的映像吓了一跳，一面镜子就挂在楼梯对面的墙壁上。他打量着自己——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身上的双排扣西服皱巴巴的，一脸困惑，双眉紧皱。他看见那条丝巾拖着残损的尾巴，就在他左后方轻晃着，想必是他方才起身时无意拂到了。又一阵惊惧来袭，他陡然觉得这尸体瘆人已极。他惊觉，她不仅仅是吊在那儿，她还能眼睁睁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缢死！

简重新回到门廊，在尸体旁小心地挪着碎步。就在这时，那只猫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一面磨蹭着特里的双腿，一面有所期待般地喵喵直叫。

“我和驾驶员谈过了。他说九点刚过，他便载着要送的食品抵达了这里。等那个江湖郎中认为他情况稳定后，那些穿警服的家伙就会带他回去做个笔录。”

“嗯。”特里示意她来看看镜子，“这个你怎么看？”

简打量着镜子，待想通其中关联后，不觉一声惊叹。“她是看着自己死去的？”

“没错。势必如此。除非她闭上眼，而……”

“你觉得那会持续多久？”

“什么，像那样吊着？”特里看了一眼尸体，不禁打了个激灵，“绝不是种轻松的死法。没可能安然上路。没有突如其来的下坠力迅速绞断她的脖子。她是被活活勒死的，窒息身亡。可能需要三分钟，甚至四分钟，她才会彻底失去意识。”

“而在此期间她就一直垂死挣扎？”简缓缓说道，“这简直不堪设想，不是吗？即使想轻生，你也很可能会半路改主意。”那只猫蜷在了她脚下，她随即将它赶进了厨房。

特里俯下身去检查死者的喉咙。“看不出抓痕。”

“什么？”简看上去既茫然又惊愕。特里意识到她会错意了。

“不是指那只猫。我是说死者自己抓挠的痕迹——指甲印。若她后悔了，或就像普通人喘不上气那样开始恐慌，那接下来她会怎么做？任谁都会拼命去扯缠在脖子上的东西，并很可能抓出血来。但她这里却没有那样的痕迹。”

“兴许她就是一心求死。”简说道。

“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特里接着说道，“她吓得屁滚尿流。事实就是如此。”

“但那只是生理反应。”

“正是。这就是我要说的，警长，你没发现吗？即便她想自尽，她也无法控制这些由死亡恐惧引发的基本身体反应。所以她的双手又怎能摆脱本能，不去扯断束缚呢？”

“没准她喝醉了——或者吸了毒。要是我打算用这种方式寻死，我就会先让自己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有这种可能。”特里怀疑地说，“这一点通过尸检就能见分晓。我以为她也可能是立刻就失去了知觉，而后才大小便失禁的。”他若有所思地摇着头，“这自然得有人帮她。”

“她是独居的单身女性。”简说道。

他们久久地相互凝视、沉默思考。这真是自杀吗，还是那连环案中的又一环？在这偏僻的乡下，一位单身女性死在了自己家中。用一条丝巾上了吊。特里弯腰查看了死者的两只手腕，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这儿没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什么痕迹，长官？”

“捆绑的痕迹。绳子、胶带、任何能拴住她的手腕，令她无法抓到喉咙的东西。若要绞死别人，就少不得这么做——捆上对方的手腕。否则他们就会全力抵抗，试图逃生。不过，或许她真是一心求死。”

简转而盯着镜子，就像刚才特里那样。“我不明白，长官。不知怎的，我就是难以想象。”

“怎么说？”

“是这样，若我想自尽……恐怕也不会选这种方式，尤其是目睹了这具尸体后……”她止不住地战栗了一下。门廊里依旧臭气熏天。他们两人都始终强忍着恶心。“……不过她兴许并不清楚，我是说，她不知道会搞成这个样子。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漏掉了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裸着？还对着镜子。我的意思是，她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美女，而且就算她很美，既然决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为什么还要看？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先脱得精光，然后在镜子前自缢？这不合常理——特别是再考虑到如你我这样的人就更莫名了。”

“如你我这样的人？”

“是的，我们所有人。”她挥舞着手臂指向后门，制服巡警和医护人员仍在屋外徘徊。他们身后，一辆白色的现场勘查厢车正徐徐泊上碎石地。“我们大家，医生、警察、勘查员——总有人迟早会发现尸体，然后各类调查取证就会一拥而上。而且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男性，这些行业一向如此。所以为什么要脱得一丝不挂？大部分女性都会对此深感难堪的吧。我就会。”

特里微微一笑。在他听来，这是典型的女性思维。“若你都决意去死了，这还有什么要紧吗？我们赤条条来，也赤条条去。”

“不，长官，你没弄明白。这是侮辱。你想自杀不代表你就愿意自轻自贱。而一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一个男人就不介意自我羞辱了？”特里想象着自己赤身露体地悬在这面镜子前会是怎样的景象。旋即，拨云见日。“不，男人也不会这么做。至少一个正常的男性做不出来。”

“长官，他对自己下不去手，但换作女人他就做得出来了。”简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你难道不明白吗？若他对她恨之入骨，那他就很可能在痛下杀手的同时也想羞辱她。眼下这种手法更是上上之选。说不定还能从中获得极大的快感。”

特里点点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很难让陪审团信服，不是吗？”大门外，两个身着白色工装服的男人钻出了勘查车。“不过这都还有些疑点。也许这几个哥们儿能搜出个所以然来。”

他往大门走去，勘察队的队长正立在那儿观察现场。“非自然死亡，比尔。看起来像是自杀，但在我们掌握更多证据以前，我想麻烦你把这当成一起潜在的谋杀案。”猫又在特里的两腿间蹭来蹭去，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害他东倒西歪地绊了几步。“还有这只可怜的猫，找人给皇家动物保护协会打个电话。”

第三十一章 萨拉与埃米莉

再次南下剑桥，萨拉回想着最近的这几周。火车离站时，她随着惯性后倾，身体贴在了靠背上。她不禁觉得，这一如我的生活，被一股强硬到无可匹敌的外力押送至新的站点，而我身不由己。她忆起一首诗，印象里应是出自莎士比亚之手，《人生七阶》。当然，是属于男人的七个人生阶段——那个年代没人拿女人当回事——但不管怎样，她好歹记起了这首诗。诗歌旁还配有插图，她记得是以一个男婴为伊始——一个“既哭且吐的婴孩”——他被画在了一座横跨书本左右两页的大桥下。抬首高出几阶的桥身处绘有一名学童；接着是一个强健而自信的青少年，看似身心都比之前有所成长；随后他终于以成年男性的身姿屹立桥拱——象征着处在事业巅峰的男人、万事万物的主宰、睥睨天下的真龙天子。既那之后——她记不太清后续的插画了，余下的部分似乎与她当时的想法无甚相关——便只剩江河日下。那男人大概日渐衰老孱弱，最终在大桥彼端的桥墩下一蹶不振，成了个风烛残年的驼背老头，趿拉着一双拖鞋，如幼儿般口角流涎，饱受风湿的折磨几近瘫痪，日复一日不过是等待死神来敲门。

很好。好样的，萨拉。真是个鼓舞人心的想法。她望着车窗上自己的镜像，做了个鬼脸，寻思着这一切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起码百年之内不会。反正现在还暂无预兆。但她真切地感到目前的生活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愈发失控，仿佛她摔倒在了滑雪道上，一屁股瘫坐不起，会就这么一滑到底。不，那简直就是另一幅凄凉境况，她坚定地对自己说，我得设法打住了。想想过山车怎么样？没错，那样的生活图景就好多了。我们攀升到功成名就的顶峰，然后放松放松，滑翔一阵子，但前方还林立着别的山峰，有的低矮平缓，也有甚者高得前所未见。就是这样——我一定要借着这股改变的势头去攀登下一座高峰。

她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四下张望。车厢里的乘客各自阅读、发短信，抑或对着笔记本打字。形形色色的人生，上演着千差万别的戏码。真正相互交谈或是一起旅行的人并不多。好吧，现在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了。倘若不得不孤独过活，那也要坚强如一。

我依然还有个家。这半个月西蒙来看了我两次，比之前的一整个月都来得勤，愿上帝保佑他。他显然是在关心我，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不过他向来不善言辞。至于埃米莉。嗯，我这不是正要去见她么？

之前从埃米莉口中得知她新年要去滑雪度假时，萨拉一度非常失落。这意味着女儿在家的时间又少了数日。但她旋即坚定地自我安慰道，孩子上了大学，做家长的就盼着他们这样——交友识人，丰富阅历。毕竟，她还是收获了好消息，埃米莉会回家过圣诞，虽然只待几天——期末结课后她要去伦敦，然后去伯明翰陪拉里，平安夜当天才会回家。这也是萨拉动身去剑桥的原因。她腾出了一整个周末，好和女儿尽情团聚。

她周四晚上抵达剑桥，入住花园府酒店。她叫了客房服务，让人送了份沙拉过来果腹，接着致电埃米莉，和她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随后便沐浴休息了。翌日一早，她还在吃早餐，电话就响了。她扫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您好？”

“嗨。”一线熟悉的男声——迈克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存他的号码。“你好吗？”他问道。

“噢，还行。正在吃早餐。”

他问得小心翼翼，她倒也不觉奇怪。他打电话来取消约会时，她的态度既随便又无礼，而且自那之后她还刻意把他从脑海中一笔勾销了。她现在的声音听上去不温不火。她兀自捡了一颗杏脯嚼着，等着听他的下文。

“我只是想为上次爽约的事再跟你道个歉。我那真是不得已，但恐怕也无可原谅吧。”

“嗯，好吧，我是有点意外。”要是真觉得无可原谅，就别指望别人谅解，萨拉暗想道。“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吗？”

“差不多了。简直太磨人了。”他说道，随即犹豫了片刻。她趁机又吃了一枚杏脯，毫不介意他可能会听到她的咀嚼声。“不管怎样，我想问下周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见见面。我将功补过，要是你给我机会的话。”

“再说吧。我要先看看我的日程表。我现在手头没有，没带过来。”

“哦。”他听起来有些沮丧，“你现在在哪儿呢？”

“剑桥。花园府酒店。”

“啊？你去那儿干吗？”

“见我女儿，去看她参演的一出话剧。”

“这真是太巧了！我明天也要开车来剑桥，去探望桑德拉。和你的安排如出一辙，真的。”

“喔，这样啊。”她突然心如鹿撞。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感受。一方面她乐于见到他，另一方面——当然不能当着埃米莉的面！她此行是来见她女儿的，不是这个男人。她完全能感受到他也在为此思前想后。

“嗯。我应该会带桑德拉去采购圣诞礼物。没准我们能见上一面？”

“我定不下来。我不知道埃米莉的安排，也不知……她会怎么想。”

“你是说，怎么看我？我明白了。但兴许明晚我们还是可以抽空聚一下，或者周日也行，我刚好可以开车载你回去。”

“我不知道。看情况吧。”

“好吧。若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去酒店找你。花园府，是吗？”

“没错。听着，明天你再给我打个电话吧，行吗？我那时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她挂了电话，转而盯着窗外陷入了沉思。她不知自己是该蹙眉还是微笑——她映在窗子上的面容显得尤为奇怪，扭曲得如同在照游乐场的哈哈镜一般。两天前，他爽了她的约；而眼下他再次变得友善殷勤。我应该回绝他，她琢磨着，可是……见一面又何妨？我并不是那种朋友多到可以随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而且上次我在这儿时，埃米莉的确也曾鼓励我再去找个新男人。所以要是我介绍她和迈克尔认识，她会作何反应？这个念头让萨拉脊背发麻。完全无法预料——这是我所能做出的预测中唯一靠谱的了。

吃完早餐后，她穿城来到埃米莉的学校。女儿的寝室杂乱无章，但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温馨多了。CD机里播放着动感十足的音乐，四壁都张贴了海报，空气中还流动着香烛的芬芳。埃米莉看起来满面红光、身强体健，但似乎有点心事，萨拉如此猜想。她们相互拥抱了一下，埃米莉继而退后一步打量着她。

“还是那个聪明的老妈。”她笑道，“没人会把你认作导师或学生。”埃米莉赤脚穿着牛仔裤和T恤，头发乱蓬蓬的，还沾着水汽，仿佛刚洗了澡出来。萨拉今天换上了她新买的铆钉羊皮靴，身着黑色短裙和夹克衫，外搭长款毛呢大衣。

“好吧，我显然不是学生。”她说道，“我是你货真价实的老妈，正经看你来了。”

“是啦。”埃米莉调低播放器的音量，烧上一壶开水。“最近还好吗，妈妈？”她露出关切而同情的神色。

“你是问，我能不能自力更生？没问题，眼下这种情况尚能应付自如。这周我还见了你爸爸。”

“然后呢？他过得怎么样？”

“改头换面了。穿了件崭新的皮夹克，还剪了发。”

“老爸？穿皮夹克？”埃米莉看似大为吃惊，“为什么？”

“我猜大概是为了显得年轻点，开始新生活之类的。”她陡然觉得泪水刺痛了双眼，遮遮掩掩地望向窗外。“兴许他已然觉得年轻了不少吧。”

“噢，妈妈，对不起。”埃米莉伸出手来笨拙地环住了她，“你一定很不好受。”

“的确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她紧紧地回抱了埃米莉，很快又松开来，后退一步微笑道，“照老样子喝杯咖啡吧？”

她们分坐煤气暖炉两侧，萨拉坐在一把破旧的扶手椅上，埃米莉则窝在一张紫色的懒人沙发里，人手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萨拉讲述了她与鲍勃的会面，以及她是如何最终同意出售房产的。“亲爱的，这非我所愿，”她说道，“但就像你说过的那样，我无路可走，真的。碰上这些尤为难缠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

“但妈妈，你是律师啊——就不能争取一下吗？”

萨拉摇摇头。“很遗憾，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不愿和你爸爸闹上法庭。毕竟，我们曾经相爱过。”

“话是没错，但他抛弃了你啊，妈妈。”

“我知道，而且他也不会回心转意了。我现在已经开始接受现实了，但毫无疑问，这很难。只是……若我要继续前进，开始新的生活，那这似乎就是必经之路。所以我想现在把房子卖了，趁早摆脱它，反正早晚也得这么做。频频回首的话，我会迷失。就那样化成一摊多愁善感的烂泥，烂在地板上。”

“妈妈你？我觉得不会。”

萨拉感伤地笑笑。“你觉得我很顽强，是吗？不只顽强，简直就是刀枪不入吧。你一直这么认为。”

萨拉的话多少让埃米莉有点难以接受，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是说你很坚强，妈妈。强过好些其他女孩的母亲。”

“是吗？好吧，谢谢你。但我也想告诉你，很多时候我并不坚强。我曾想过会不会连你也失去了，或是西蒙……”她望着燃烧的炉火，“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坚强是有限的。”她抬起头来，“圣诞你会回家吧？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卖房。”

“当然，妈妈，我跟你说过的。但——我得先去伦敦，然后是伯明翰。你不介意吧？”

“不会，只要你陪我过圣诞就行了。”萨拉喝了一小口咖啡，“你去伦敦干吗？”

埃米莉微微一笑。“明晚你就知道了。是我们乐队的事。阿德里安为我们在伦敦谋到了几场演出的机会。这简直叫人诚惶诚恐，但也有趣得不得了。你知道的，我负责唱歌和吹长笛。”

话题转到了埃米莉和她全新的大学生活上，萨拉听了不禁倍感欣慰。女儿不仅参演了一出话剧——萨拉今晚就要去观赏的《仲夏夜之梦》——而且她还和其中几个演员一起加入了一个摇滚乐队，跟着队长阿德里安共同翻唱许多家喻户晓的流行乐，也演唱几首他自己的原创单曲。“中午他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妈妈。”埃米莉说道，“还有布莱恩、瑞秋和海莲娜。阿德里安出色极了，保证让你大吃一惊。他一分钟能想出十个点子——虽然其中大部分都异想天开，但他的脑子简直就是台永动机。”

萨拉注意到，埃米莉没有提及她的学业，但这小女孩看上去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为生龙活虎、开心快乐。当年那个阴沉的15岁少女，还一度仇视父母离家出走，而今回想起来似已太过遥远；但当年那位热情洋溢、积极对抗环境污染和全球贫困问题的斗士似乎也成了回忆。萨拉想知道拉里的近况，女儿那个远在伯明翰的男友。

“圣诞过后，你要和阿德里安他们去滑雪，是吗？”

“没错。”

“拉里也去吗？”

“但愿吧。我们打算先在伯明翰的室内滑雪场里练练，已经预约了几节课了。”

“他怎么看阿德里安？会不会不太接受他？”

埃米莉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继而放声大笑。“阿德里安？不，妈妈，你完全想错了。阿德里安是同志——百分百的同志——布莱恩也一样。说不定这正是他们如此有趣的原因。所有女孩都喜欢他俩，不仅不会构成威胁，还可以做挡箭牌，省得别的家伙纠缠我们。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和拉里——起码不用为这个理由牵肠挂肚。”她笑了，“倒是你呢？”

“我？”

“没错。妈妈，上次你来这儿的时候，我给过你几条建议啊，还记得吧。遇见什么合适的人了吗？试着接触过吗？”

屋子里充斥着令人忐忑的沉默。埃米莉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暗暗想道，不，我不该说那些话，太没分寸了，妈妈才刚被爸爸抛下不久，她还在伤心。

萨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寻思着若和埃米莉说起迈克尔，她会作何想法？好吧，仔细一想，我和迈克尔之间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吗？还真谈不上，但他也要来剑桥。要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话，埃米莉会怎么做？这究竟是个馊主意，还是美好的新世界？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嗯，亲爱的，事实上，你说得没错。确实有这么个人。”

第三十二章 艾莉森·格雷

克洛基希尔地域狭小，依傍一个繁忙的交通枢纽逐渐聚户成村。这里没有酒馆和商店，只散布着五六户人家、一座汽车修理厂、一家松木家具大卖场和一间临街的小咖啡馆。死者的住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紧邻森林，距公路不足一里地。尽管如此，特里还是趁午餐时间履行了自己那残酷的职责，找了个邻居过来辨认尸体。死亡的女人名叫艾莉森·格雷。邻居被那张紫胀的脸吓得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认出了她。她独居于此，养着一只约莫八、九个月大的猫。

“她是做什么的？”特里问道，“我是说，以什么谋生？”

“她说自己靠编写教材过活。反正，她没有固定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和那只猫一起待在家里。可怜的小猫咪——以后谁来照顾她？”

“没准你能收养她，”特里不无希望地说，“不然就会送去猫咪收容所。”

“行啊，我可以试试。不管怎样我先喂段时间，看看情况。”

“跟我说说这位艾莉森·格雷。”特里接着说道，“她人怎么样？”

“为人非常文静，真的；不爱与人打交道。见了面她倒也亲切友好，但无意找人做伴，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在这一片她也算小有姿色了。”

“她有什么朋友或是常来登门的客人吗？”

“你是问男性？”

“随便什么朋友。就是我们可能会找来了解情况的那些人。”

“嗯，我想铁定有吧——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几个朋友，不是吗？但她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要知道，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隔得远，而且来往有度，没那些隔着纱窗窥探别人隐私的事，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从我家厨房望过来，就连她的房影都看不到——并不是说我有这个企图啊。我的座右铭可是‘走自己的路，也让别人有路可走’——素来如此，永远如此。”

“没人说你偷窥。”特里想知道这女人究竟隐瞒了什么秘密，遂坚持道，“只是她现在死了……”

“自杀，是吗？”

“有这种可能，但还有待调查。所以把你留意到的任何异样，毫无保留地都说说……”

“好吧，坦白来说，我真的不常看到她，可能任谁都很少与她照面。如你所见，这儿没有商店，所以不坐公车的话……我们都自己开车。我最后一次跟她搭上话是在埃斯克里克村的医院。”

“哦？什么时候的事？”

“噢，大概有半个月了吧。她当时看上去脸色苍白、非常虚弱。我没问她出了什么事了；嗯，换你你也不会多嘴吧？但我确实很好奇。如今倒真希望自己那时多问了她两句。也许我当初要是说了些什么，那……”

“谢谢，菲利普斯太太。你帮了大忙了。”

作为犯罪现场，出事的住宅周围已拉起了蓝白相间的警戒胶带。简和特里双双换上防护手套和工装服，脚踩鞋套走得小心翼翼，以保护现场的地板。这房子看上去确实像一个独身女性的居所。洗碗槽旁搁着已沥干了的一只玻璃杯、一个盘子和几只马克杯。客厅里摆放着一把舒适的扶手椅，周围摊散着一些报纸、书籍和一份《电视时代》周刊。楼上有三间卧室——其中一间满是行李箱和硬纸盒，堆堆叠叠地挤在一张仅铺了床垫的单人床上；另一间用作书房，陈设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和几个书架；第三间房则布置得很安适，放了一组衣柜和一张宽敞的双人床。

他们先从书房查起，只见桌上散落着许多文件资料，其中一些还掉在了地上。电脑处于待机状态，顾自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还在等主人回来。简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点了点鼠标。屏幕上随即显现出一个文档：全文分作六小段，讲述了两个年轻人游览约克的故事。他们去了大教堂，登上了城墙，参观了约维克维京中心，又坐船顺流而下去游赏大主教宫。文末注有好些问题和出现在故事里的生词练习。简逐字逐句地看着，而特里则拾起了一本书。这书纸质光滑、色彩斑斓，看似成本不菲。

“这不就是她写的吗？”他指着封面说道，“《第一堂课》，艾莉森·格雷著。‘献给初学者的英语教程，配赠视听DVD。’看，封底印有她的照片。”

他们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照片下方有一段简介：“艾莉森·格雷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英语教师，曾先后执教于多个国家。现以职业作家的身份定居英国北部。”

“就是她。”简说道，“出版方是谁？”

“牛津大学出版社。”

“那么，那儿一定有她熟识的编辑。他们之间兴许用邮件联络。没错，查查看。”她点开电脑的收件箱，发现五封未读邮件。一封来自玛莎百货，两封服装公司的，一封读书会的，还有一封的寄件人是个名为珍妮弗·巴洛的女人。来函洋洋洒洒地对该书先前的一个章节进行了详细评述，毫不吝惜笔墨，行文轻快又满是激励之辞。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会会的人。”特里一边越过简的肩头读着邮件，一边说道，“她的工作似乎顺风顺水，没理由为此寻短见。勘查队撒粉取证后，我们就把电脑带走。”

“不如我把这些通通转发回局里？”语毕，简微笑地望着一脸吃惊的特里。

“别浪费时间了，直接带走也不碍着勘查队什么。”

简照办了，而特里则浏览着桌上的一些信函。“看看这个，警长，”他举起其中一封说道，“我们找到原因了。”

这封信写在了医院的抬头信纸上，是两天前由该院放射肿瘤科寄来的。上面写着“亲爱的格雷小姐，我们此次来函是为告知您，根据上周您与钱德拉医生商议的诊疗方案，您的第一次化疗安排在12月4日星期四上午10：30。”随后便是一些注意事项和就诊指南，诸如提前六小时禁食、科室的具体位置等等。特里与简相互对视了一眼。

“所以这可怜的女人患了癌症。如果这是她首次预约化疗的话，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确诊的？一周前，还是两周前？说不定就是邻居在诊室门口遇见她的那天。菲尔普斯太太说她当时面如死灰，她很可能刚刚听到噩耗，就此走上了绝路。”

“长官，那不可能。”简说道，“化疗的目的就是为了治病求生啊。”

“小姐，话是这么说，但想想那意味着什么。脱发、浮肿、反胃，而且还不一定奏效。对一部分人来说，化疗的可怕丝毫不亚于癌症。何况这还是一名独居的单身女性，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或许她当时就孤苦伶仃地坐在这儿，一个人担惊受怕、心灰意冷，最终寻了短见。”

“你怎么知道她孤苦无依？”简辩驳道，“你那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是，”特里说道，“但看看这地方，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长官，我也一个人住，”简仍坚持己见，“但我不觉得孤独。也许她就喜欢这样。一栋宁静的乡间小屋，一个不受打扰的写作空间。”

“嗯，直到得知罹患癌症为止。绝症会令生活天翻地覆，不是吗？你需要朋友、需要情感支持才能坚持下去。而她身边或许无人可托。”

“也许吧。我们还不清楚。她的邮件里可能会有线索。”

“还有通话账单。”特里赞同道，“那些当然全都要查。弄清她的通话对象和通话频率。”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那只猫信步踱入屋内，尾巴如一面旗帜般挺得笔直。它在简的腿边蹭来蹭去，她俯身将它抱入怀中，来回抚摸着。

“那是下一个任务了。”她说道，“倒是这只猫，你怎么想？”

特里看着她，一脸惊诧。“猫？”

“对。或许她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很孤独，但至少还有这只猫做伴。而且她多半也很疼它，女人大多如此，更何况她经常一个人在家。所以她要是想自我了结，这猫她打算怎么办？我知道这纯属细枝末节，但换作是我，自杀前势必会先把猫安顿了。比如，就先若无其事地和邻居说说，再在遗嘱里写清楚，并为它留下一大堆猫粮，贴个条儿说明饲养习惯。可她为什么没那么做？”

“也许她觉得它可以自谋生路。”特里说道，“猫都有这本事。”

简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还夹着些许不快。“长官，您可能会这么想，但女人可不会。反正大多数女人都不会。”她松开了怀中的猫，看着它径自跑下楼去。

特里耸耸肩。“你说得有道理。再去看看别的房间吧。”

他们移步至宽敞舒适的主卧，一张双人床临窗而设。床收拾得整整齐齐，铺着一床深红色的印花羽绒被，以及配套的枕套和床单。厚重的粉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灯还亮着。床的两侧各立有一个小巧的松木柜，而窗户的左右也分放了一个松木衣柜和五斗橱。五斗橱顶层的抽屉大敞着，各色女性内衣一目了然。除了墙上悬着的那面全身镜外，还另有一面小镜子搁在橱顶，周围散放着珠宝盒、梳子和若干化妆品。地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地毯，一个盛满待洗脏衣的柳编筐伫立角落，近旁的木椅里也积着好些牛仔裤、羊毛衫、T恤和胸罩。木椅和双人床之间的地毯上摊着一件印花棉睡衣，仿佛是被人扔那儿了。

“完全没有搏斗的痕迹，不是吗？”特里说，“如果有人突然闯入惊到了她，那难免会动手，屋里的东西自然也倒的倒、碎的碎。”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整间房。安宁、平静，散发着生活的气息，仿佛房间的主人随时都会再出现在门口。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一本书。

“什么书？”特里问。

“阿里克斯·康弗特的，”她答道，“《性的快乐》。”她随手翻开来，旋即皱起了眉头，只见书中绘有一个胡须男和一个女人，演示着各种复杂的交合姿势。

特里微微一笑。“那是本性爱圣经。这书出版的时候，警长你可能还没出生呢。”他打开了一层床头柜的抽屉，在一堆凌乱的卫生棉、纸巾和月经垫中发现了一盒螺纹避孕套，原本的三只装已经去了两只。“噢，好吧。不管怎样，她可能也没那么孤单。”

他穿过房间，一把拉开了窗帘。“真希望我家也能看见这样的景色。”

“是不错，长官，但好好想想你眼前的这一切。”简说着指向了田野彼端的森林，目测约有70米远。“现在就可能有人正躲在那片树林里监视我们，而我们根本不会察觉。林子里有条马道，从富尔福德村徒步或骑车都能抵达，穿A19公路下行至纳本，然后走自行车道即可。”

“你想到彼得·巴顿了，是吗？”特里说道，“你琢磨着他一路来这儿，闯进这户人家，犯下你一直担心的罪行。”

“长官，这难道不可能吗？”简语气冰冷，“说不定这就是那宗连环案的下一步——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在竭力避免的惨剧。”

“你未免有点太看得起那家伙了吧？从盗窃内裤发展到入室谋杀？总之，这案子没准就像表面上那样，纯粹是场自杀。不过即便并非……”

“一位独身女性，比邻一条马道而居。这还不够巧合吗，长官？犯人还能是谁？如果这真是场谋杀的话，准没跑。”

“首先，她好像有个恋人。”特里说道，“那哥们儿和她一起研究那本书、消耗那些避孕套。”

“你认为是他下的手？”

特里耸耸肩。“我们现在还谁都没见过呢。要是她和恋人大吵了一架——或是他干脆甩了她，那会怎样？她已经得知自己患癌了，还记得吗？那说不定就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惶恐不安又惨遭遗弃，于是上吊自尽了。”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

“没错。我们得查清楚。又或者他并没抛下她——只是她需要的时候没在身边罢了。那样也能酿成悲剧。”

“想要怪罪某人的话，”简说道，“难道不该留下只言片语吗？”

“嗯，很可能。回头搜查那台电脑时，指不定会有进展。”

特里走进浴室，沉默地站了片刻，环视左右。“注意到什么异常了吗？”他问道。

“卸妆液。”简盯着落在水槽边的那个瓶盖，缓缓答道，“她没收走。”

“你平时会那么做吗？”特里问。

“这得看你爱不爱整洁。但这间浴室分明归置得井井有条，可能当时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那她原本是化了妆的。这一点病理解剖无疑能证实。”特里在脑海中为那张紫胀的脸抹了腮红唇彩，替那对凸出的眼勾了眼角眉梢，画面诡谲得令他不寒而栗。“这么一来又多了一种可能，她在家里接待了客人，一个男客。”

“也可能她只是喜欢化妆，看着体面点。”简抛砖引玉道。

“化给她和她的猫看？似乎不大可能。而且警长，你还漏掉了一条线索。”他朝浴缸抬了抬脑袋。简顺势望去，看见些香皂和润发乳，另有一袋开了封的高级泡沫浴盐。

“你认为她死之前洗过澡？那倒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光着身子了。”

“也许吧。但看看那个蓬头。”

淋浴的蓬头安在一条紧贴墙面的铬合金滑轨上，其下便是低矮的浴缸水龙头。简端详了半天，仍不明就里。“怎么了，长官？”

“你觉得那女人有多高？”

简恍然大悟。“一米六左右？不怎么高。”

“没你高。要是让你在里面淋浴——别真踩进去，勘查队还没搜过这儿呢——你会把蓬头调得那么高吗？”

“应该不会，长官。”蓬头被调到了滑轨顶端。“我这身高倒是能把蓬头推到顶，但若蓬头可以自由升降，可能还是会放低点。而死者显然比我矮。”

“正是。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没准她就喜欢那样淋浴呢，并非人人都爱把蓬头调得差不离。”简耸耸肩，目光撞上了特里的视线。“不然就是有个高个子在这儿冲了澡。也许是个男人。”

“所以这男人究竟是不是最后一个淋浴的？就在昨晚，她死的时候？”

他们下楼回到发现尸体的走廊，地上已用粉笔描出了多条痕迹线，一位身着工装服的现场勘查员示意他们注意脚下。“这个屋檐下就她一个单身女人和一只猫，”简皱眉望着大门口，“她真该安个防盗报警器。那样一个小玩意就能救她一命。”

“要是自杀就爱莫能助了，”特里说道，“而且这招也行不通。那该死的猫随时都能触发警报。”

“那就索性改养狗吧，还能保护保护她。”

“这倒不假。”特里耸耸肩，“但真正的问题是，她死的时候是不是独自一人？”

“或者说，有没有人闯进来？如果有，他怎么进来的？”

特里点点头，往门外走去。“大门上了锁，对吧？其他地方也不见溜门撬锁的痕迹。所以如果真有人闯入，那就是和之前的巡警一样，从卫生间的窗户钻进来的。勘查队会首先核查指纹。至于室外，也会搜查脚印和自行车车辙。”

特里行至勘查车旁，脱了那套工装服，重又恢复了一身便装，站在草坪上深思熟虑。一队拖拉机正在不远处的田地里采收胡萝卜，其中一辆负责剥离覆在作物上防止霜冻的稻草，另一辆则拖着一台挖掘胡萝卜的收割机，收上来的胡萝卜尽数通过传送带装入了一部大型拖挂车。“所以在我看来，这案子至少有两种可能，没准三种。”

“怎么说，长官？”

“第一，正如看起来那样，这是场自杀。第二种可能要惊悚些，她被那个还逍遥法外的小变态杀害了。而第三嘛……”他犹豫了片刻，“虽然现在还言之过早，但如果是谋杀，这倒也很常见。被害人十中有九都遭此毒手。”他抬起头来，望着简的眼睛，“并非死在陌生人手里，反而是被推心置腹的枕边人杀害了。她丈夫，如果她结过婚的话。不然，就是男友或情人。”

第三十三章 引诱

置身剧场观赏《仲夏夜之梦》，萨拉莫名的感动。埃米莉饰演泰妲妮亚，森林中的仙后。萨拉以前也见过埃米莉登台——在幼稚园里扮演圣母玛利亚，携手一个头戴棉絮络腮胡的六岁小约瑟，之后还在中学的音乐会上吹过长笛——但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事实上，过去她常常觉得这类活动有些无聊，只得表面上佯装观赏，脑子里却暗自回想着一些书本知识或法律难题。鲍勃不止一次地指责过她，说她人在曹营心在汉。

“萨拉，你女儿在台上呢。”鲍勃气不打一处来，“她正竭尽全力地表演，你起码可以专心点吧。”

事到如今，她第一次明白了鲍勃的话。周五，她与埃米莉的几位新朋友碰了面——诙谐风趣的阿德里安和他的男友布莱恩，还有瑞秋和海莲娜这两个可心的姑娘——由此目睹了埃米莉前所未有的新气象。她开心、活泼、笑语连连——脱口而出好些令人捧腹的笑谈——无疑得到了朋友们的珍视与欣赏。一行人全都待萨拉亲切有加，邀请她去他们最爱的餐厅吃午饭，饶有兴致地询问她的工作，和她一同谈笑风生，还细细地向她说起了这学期发生的那些滑稽事。那是顿轻松愉快的午餐，他们的欢心接纳，令萨拉深感荣幸。但与此同时，她也一反常态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了，显得反应迟钝、思想落伍。她成了一个需人顾及的老妈；一位来自现实世界的访客，行动缓慢、一本正经，于心于智都早已波澜不起，再不似这些学生们，脑袋里沸腾着满满一池破旧立新的想法和机遇。

这是一种她未曾亲历的生活。她欣慰地看着女儿身在其中，如鱼得水。然而她为自己所错失的这一切，也心有妒忌。她不无惊羡地望着台上的这帮年轻人，暗暗想道，在他们这个年龄，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离了婚又再婚，一边照顾一双刚会走路的儿女，一边准备考大学。我始终马不停蹄，不曾开怀大笑，不似他们现在这般。

她看着他们的演出，头一次觉得妙趣横生。以前为了应对考试，她自然也研习过剧本，但不知何故，那堆白纸黑字读着从无半点乐趣，单是离奇怪诞。而眼下不论是预料之中的插科打诨，还是学生们不露斤斧地穿插其间的时下流行语，全都逗得她与在座的观众一齐哈哈大笑。她尤爱埃米莉的扮相，此外见女儿不仅台词烂熟于心，而且演绎得颇富真情实感、时机也把握得当，她不禁诚挚又未免有些可笑地觉得自豪无比。她恨不能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我的女儿。掌声再热切一点，这是她应得的赞美。

演出结束后，她与演员们一道外出就餐，直至凌晨一点才打车离开，而他们喧腾的庆功会仍在继续。周六，她11点接上埃米莉，带她出去吃个便餐。两人坐在长椅上吃烤马铃薯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把午饭仔细地放在膝头，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嗨。是我，迈克尔。你还好吧？”

“噢，很好。正和女儿一起吃午饭。”

“哎呀，好巧。我这边也是一样的打算。一上午都在逛商场、买礼物。”

“挺好的。”萨拉叉起一口马铃薯送入嘴里，寻思着还会有什么下文。

“今天下午你有什么安排吗？”

“去剧场。有我女儿参演的话剧。”萨拉坚持要再看一遍演出，这让埃米莉既感惊诧又觉好笑。今天是演出的最后一天，夜场的门票早已售罄，但萨拉想方设法地弄到了一个日场的座位。

“哦。”迈克尔听起来很失落，“那晚上呢？我希望能见见面。”

萨拉思索了片刻。埃米莉要再度登台表演，之后肯定还有一场庆功宴，很可能搞得比昨晚更尽情肆意。萨拉唯恐自己已没有那等精力了。“你怎么打算的？”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晚餐。就在你住的酒店？”

“好主意。几点？”

“七点？七点半吧。到时我在大堂等你。”

“好的。”她挂了电话，略显羞怯地匆匆瞥了一眼埃米莉。

“谁打来的？”

“一个朋友。这人……我之前和你说过。”

“噢，是吗？”埃米莉露齿一笑，“他给你打电话啦？”

“嗯。约好了晚上在酒店见。今晚你还有最后一场演出，要是你不介意，我就去见他。”

“妈，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好好约会去吧，为何不去？归根结底，那是你的生活啊！”

日场的演出一如周五晚上的一样精彩——有的地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演员们看似更为放松了。这或许是由于他们离完美收官仅剩一步之遥了，又或许只是萨拉的个人感觉罢了。昨晚的演出她还记忆犹新，从而发觉了一些微小的不同——台上初出茅庐的年轻演员忘了词又临场补救之处，还有为博观众一笑的即兴表演。她看得出来所有这一切他们都乐在其中，而最令她欢欣的是，埃米莉也不例外。

落幕后，她专程去后台拥抱了埃米莉。“亲爱的，真是太棒了。从头到尾都精彩纷呈。”

“真的吗？”埃米莉笑了，“不过你昨晚看过了呀。”

“嗯，但是可以欣赏到一些小变动。”

“例如阿德里安那个讨厌鬼差点害我从吊床上翻下来？我警告过他，要是害我出糗，小心我往他裤裆里放辣椒。我还真有心试试，看看会有什么好戏。”

“试了记得告诉我。我真想取消今晚的约会，溜到后台来看戏。”

“别胡闹了，妈妈。”埃米莉坚决地说，“去赴约吧，给别人一个机会。明天再和我说说进展。”

“你会听得无聊死的，”萨拉预告道，“根本不会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我保证。”

回酒店沐浴更衣后，她静静地在镜子前坐了一会儿，一边描眉画眼，一边思绪万千。确切而言，与其说是思绪，不如说是感慨，感慨万千。与埃米莉几近形影不离的这24小时，于她而言，已是这几个月以来数一数二的美好时光了。从发觉鲍勃有些不对劲开始，直到后来这可怕的猜测得到了覆顶般的证实，她始终陷在绵延不绝的恐惧之中，而如今这种焦虑才终于烟消云散。她要离婚了，也准备接受这一现实了。她最怕的莫过于这场婚变会影响到埃米莉，会轻而易举地摧毁女儿的信心、粉碎她的大学生涯。不过这一切看似都不会成真的。根本不会。上了大学，埃米莉已从青春期的那枚蝶蛹中破茧而出，不再难以接近、阴郁疏离，而是生平第一次展翅欲飞。这着实值得庆贺，萨拉如此思索着。那份缭绕心头的欣慰与快乐，无限趋近于她记忆中的幸福滋味。若能与鲍勃分享当然是美事一桩，但那已不可能了。起码今晚我还是有个可以说话的人，萨拉琢磨着，迈克尔也离过婚，所以他会懂的。

下楼去大堂与迈克尔相会之前，她几乎都没怎么认真考虑过他的事。但今晚他看起来高大帅气，完美地契合了她印象里的那个剪影。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毛呢休闲西装，搭配开领衬衫和牛仔裤。萨拉换了双纤细的尖头高跟鞋，一条黑色的裤装配一件短款夹克，刚好能凸显她的臀部线条，内里穿了一件奶油色的丝质衬衫，还戴上了去年西蒙送她的生日礼物，一套金光闪闪的项链和耳环。她担心自己是不是打扮得太正式了，但见他露出了热情而欣赏的微笑，便暗自庆幸自己的心思没白费。他在餐厅订了一张桌子，趁着点餐的间隙，她说起了埃米莉出演的话剧。他听得赞叹连连。

“真想亲眼看到桑德拉也有那么一天，”他说，“但她才刚刚步入阴郁的青春期，见到自己老爸都有点不自在。稀罕他的钱包，却不稀罕他的陪伴。你说还会更糟吗？”

“嗯，有可能哦。今天过得不顺心？”

“这么说吧……和她分开回这儿来，我心里都不是特别惋惜。我真是需要游个泳洗个桑拿，转换下心情。”

“回这儿？”萨拉一脸惊诧，“我以为你待在你的母校呢，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对吧？”

“上次我确实住的那儿，但老实说，有点太简陋了。再听闻你下榻了这么一个奢华乡，我就嫉妒了，想着既然他们现在连律师都招待了，兴许也能给穷苦的地产开发商，腾出个扫帚间之类的地方吧。所以我就打电话啦，他们也确实有房。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套房，但好歹遮风避雨。”

萨拉挑了挑眉，“你和清洁女工合住是吧？”

“没有，我把她撵出去了，她骑着扫帚飞走了，临走前还尖叫着冲我挥舞手中的簸箕。”

萨拉笑出了声，脊椎底端依稀传来一丝微弱的兴奋感。而今他也在酒店开了一间房。要是埃米莉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她思索着抿了一口红酒，酒精的暖意在她的血管里蔓延开去。“所以桑德拉究竟怎么了？”

“你能听我说多久？”

接下来约莫一整个小时，她都在聆听他女儿那辆错综复杂的情绪过山车，也试着从她与埃米莉相处的经验中寻出一点建议为他排忧解难。她全程都在考量他是个怎样的父亲，想透过他的故事多少管窥一点他的秉性。她询问迈克尔离婚后是如何与前妻协调各项事宜的。

“哦，相当友好，”他说道，“诸如学费、探视之类的事，如今我们总算多多少少地达成了些共识。一开始是有点棘手，但后来凯特遇见了她的梦中情人，而她谈情说爱的那段日子，我可以说是提供了非常贴心的托儿服务。现在她怀孕了——嗯，一切照旧。”

“怀孕？她未免有点超龄了吧？”

“她倒是比我小几岁，但你说得对——我想这也是最后一胎了。今日一见，她容光焕发。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

“你们现在还会见面聊天？”

“哦，是的。我们并不彼此仇视。不再那样了。”他若有所思地玩转着自己的酒杯，“不过以前有阵子的确关系紧张。至少她是恨过我的吧。她曾这么说过。”

“为什么？”

他做了个鬼脸，想用一两句打趣话转移话题。“因为我是个恶魔。每晚都把她拴在床柱上鞭笞。第二天早上又不肯把垃圾拿出去扔了。”

萨拉没有接话。她想着鲍勃会不会也如法炮制，言语轻佻地绕开这类问题。没准那位凯特还真完全有理由生气。可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如此迷人、如此轻松地自嘲着。她还想探得更深。迈克尔直视着她的双眼，似是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不禁叹了口气。

“她爱上了别人。现在也已经嫁给他了。”

“你没有？”

“那个时候没有，萨拉，没有。”他隔着桌子冲她微笑。

“呃……要是你不想说，也不必勉强。不过是你决定要离开她的吗？还是她？”

“嗯，这个不太好说。”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用一只手指来回摩挲着杯沿，斟酌着。“我认为我们是相互背弃了，真的。就是渐行渐远了。一开始疯狂地坠入爱河，接着就是缀满蕾丝的婚礼，然后不知怎的，两个人开始同床异梦，一出口就把对方伤个体无完肤。我猜是因为我和她都一心扑在了工作上，没有留给彼此的时间。她误以为我出轨了，然后就爆发了，砰！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床上躺着个陌生人。而她说，这是我一手造成的。但那时我已经不关心这些是非对错了，甚至也无意向那家伙挥拳。我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她为什么说是你造成的？”

迈克尔目光机敏地看着她，仿佛洞悉了这个问题对她的意义。“因为，”他谨慎地回答道，“我一直和一个老朋友有来往，一个女人，大学时代的缘分。不是外遇，只是好友，真的。但凯特不这么想。”

“那你的这位故交后来怎么了？”

“她去印尼了。这就是她的生活方式，周游世界。”服务生拿来了账单，迈克尔停顿了片刻。“去那边喝杯咖啡怎样？”他指了指餐厅隔壁的一家酒吧，一个小乐队正在店里演奏舞曲。“还能看看别人活动筋骨。”

“要不我们也去活动活动？”萨拉一边说着，一边随他步入酒吧，店里正好有两对男女准备跳牛仔舞。

他疑惑地望着她。“我可不会跳。”

“是吗？我会啊。”她兴致勃勃地说，一把夺过他的咖啡，和自己的那杯一起并排放在了桌上。“这可是我屈指可数的几个特长之一。来吧。我教你。”

“噢，别。”他往后退了退，“我真是一点都不会。你看，我长了两只左脚。”

“少贫嘴。男人只需站着不动，让女士围着他转圈就行了。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我只是害怕自己看着很蠢。”他不情不愿地被她拖入了舞池。她很快便发现他没有撒谎，他确实对牛仔舞一无所知，但萨拉一面连推带搡地让他跟上舞步，一面积极地完成自己的旋转动作，她很开心，一如曾经和凯文共舞时那样。但凯文跳得生龙活虎，全然不似迈克尔这般呆若木鸡，又带着令人忍俊的尴尬，竭尽全力地为她伴舞。

一曲终了，他们双双坐下来喘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咖啡。待听罢又一支牛仔舞曲后，音乐换成了华尔兹。“这个，说不定我能跟上。”说完，迈克尔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去。他说得没错，这次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绕着那片狭小的舞池跳得小心翼翼，却还算有模有样。他稳稳地搂着她，远比鲍勃坚实。她既激动不已又倍觉安稳。

两人翩翩起舞时，萨拉始终满怀兴奋之情。傍晚她曾感受到的那股幸福依旧如影随影，在红酒的催动下如今更是充盈。这个男人对他的前妻而言，兴许一文不值，萨拉顾自思索着，可他无愧于一个好伴侣，聪慧、幽默，外形也很迷人。所以她能让——她应该让——这段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她一一回忆着自己曾经来往过的男人：凯文，她那暴戾又鲁莽的结发之夫；鲍勃，无比蔼然可亲，但到了这种场合又难免迟钝寡趣；特里·贝特森，那个高高瘦瘦的警察，他是最后一位与她在酒店单独共舞的男人。虽然那并非什么美好的回忆。萨拉懊恼地回想起了当时的始末。她喝多了，当着他的面在酒店客房里出尽洋相。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特里倒表现得非常绅士，但萨拉只觉颜面扫地。她不无伤感地猜测着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看她——而她自己无疑从不敢给他这个机会。

若今晚真会有所进展的话，也绝不能重蹈覆辙。

跳完这支华尔兹后，他们在吧台旁落了座。萨拉要了一杯鸡尾酒慢慢地品着，她希望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杯酒。她已经喝得够多了，多到卸下了平日里的矜持——再喝下去，唯恐乐极生悲。休息了半晌，两人再度踏入舞池，愈发亲密无间。萨拉知道选择权在她的手上。只要她希望有所进展，那就定能如愿。待两人再度坐定后，他问起了她的房间类型。

她对上他的眼，读懂了他没问出口的问题。“噢，只是间寻常的酒店客房罢了。收拾得干净简洁。配有独立的浴室、小冰箱、整洁的办公桌上搁着酒店的便笺纸。双人床。”

“啊，有景观吗？”

“什么，那床？”

“不，是说房间。我的房间望出去就是一面砖墙和一排垃圾箱。而且淋浴的蓬头还罢了工。”

“那还真可怜。我的房间临着一条河，还能看到一片公园。此外，蓬头也运转良好、水力强劲。”潜藏在她脊柱内的兴奋感眼下越发激烈，震颤的脉搏也已升到了喉头。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或许你想来试试？”

第三十四章 医生与神父

“没错，我大概八天前和她谈过话。”克拉里医生对着电脑敲了敲鼠标，“找到了，是11月26日。我打电话请她过来，当面向她解释了检查结果。我们常常这么做，对待那些病情严重的都是如此。”

“那她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医生？”特里问道。

医生透过那副半月形的眼镜直视着特里。他看起来很面善，特里暗想道，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和他身上老旧的亚麻外套、宽松的灯芯绒裤莫名相契。这间现代化的专科诊室铺有地毯，采用机场的报时系统，排队候诊也全由计算机处理，这医生置身其中似有些格格不入，但却令人倍感放心。若世间真有向病患宣布噩耗的妥帖之法，那眼前的男人一定深谙其道。

“恐怕不容乐观。她患了卵巢癌，而且好像已经扩散到淋巴腺了。”

“有可能痊愈吗？”

“我当然跟她说可以治愈。不然也不必多此一举地化疗了。但她是个聪慧的女人——总之，是位很好相处的女士。她追问了不少问题。所以……呃，我和她说了实话。反正，我觉得她可以承受的大部分情况都如实相告了。”

“那么事实是怎样的？”

“嗯，这是个统计学上的问题，真的。概率——就寿命、复发率等数据，她足以做出的合理预测。要知道，一旦癌细胞从原发病灶开始扩散，再想治愈就难了。到了这个地步，单一的切除手术无法根治，还得让病体完全暴露于一种极其不适、破坏性很强的状态中，以此杀灭所有的癌细胞。而至于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在那种病况下……”克拉里医生歉意地摊开了双手，“彻底痊愈的概率是一半对一半。我跟她说的是60％——我们一向情愿乐观一点，尽可能地乐观。我以为，这样不仅能在心理上激励病患，当然也更仁慈一些。”

仁慈一些，特里回味着这几个字。得知自己病死的概率是40％，而非50％。好吧，兴许也算得仁慈。他设身处地地想象着艾莉森·格雷当时的感受，坐在这男人面前，听着他口中的噩耗，如遭晴天霹雳、恐惧至极。难怪邻居说她面如死灰。

这究竟是份怎样的工作啊，特里暗暗揣摩着，不得不亲口告诉别人这样的噩耗。频率几何？一周一次？两周一次？

“她什么反应？”

医生面露苦相，揉搓了两下耳朵方才作答。“她当然很害怕。人人如此，那是自然而然的反应。我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也说了治疗方案——治疗持续的时间、化疗的反应，以及她需要有人照顾等等。不幸的是，她在这儿似乎没什么朋友。但我们有名实习护士可以上门护理——我建议她考虑考虑。”

“医生，有个问题我得细问一下。在你看来，她有自杀的倾向吗？”

医生缓缓地摇了头。“没有。她没提过。但恐怕也没人会跟一个医生说这话吧？除非已经是癌症晚期了，但她不是——起码暂时还不是。她看起来确实很受打击，可在那种情况下，不过是人之常情。自杀才不正常呢。你们现在敢肯定她是自杀的吗？”

“不，还不清楚。我们还在等尸检结果。”

“嗯，他们肯定能查出癌症，能让你们进一步了解一下她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虽然事到如今，那都无足轻重了。她在我这儿待了一阵子——大约20分钟左右吧。我想确保她先冷静下来，再开车回家。我想起来了，她那时提起了一件事，可能会是条线索。”

“什么事？”

“嗯，我想她应该是个基督徒，但对我们本地的教堂不太满意。我猜，倒不是和神父有什么瓜葛，多半是碍于宣讲的教义。她说她正打算加入天主教会，也一直坚持在聆听一位约克的神父布道。”他悲伤地笑笑，“她甚至还试着就此开了个玩笑——这让我相信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她说这件事倒是给了她一个举足轻重的谈资，下次见到神父时可以和他说说。”

“你知道是哪位神父吗？”特里问。

“我确实知道。她说的那个名字很耳熟，我之前见过他。是个大好人。罗伯茨神父，主持约克的天主教堂。”

罗伯茨神父刚30出头，精力充沛、蔼然、稳重，说话带几分悦耳的爱尔兰口音，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在暗示无论这世间多么千疮百孔，他都已经找到了通往内心平静的密道，而且也乐于与有缘人分享。真是无可挑剔的教会宣讲人，很能劝人信教，特里如此寻思着，难怪他身在其位。

“艾莉森·格雷？是，没错。”他静静地坐在天主教堂的一个角落里答着话，不远处便是约克大教堂。“我见过她几次。实在太不幸了——她怎么去世的？”

“我们还在调查。”特里说道，“看起来像是自杀，但还有一些未解的谜团。这也是我前来拜访的原因。她说没说过什么话……”

“……影射她有自杀的打算？自然没和我提起过，警督。她若是说过那种话，我一定能想起来，你大可放心。”罗伯茨神父皱了皱眉，“她确实有不少烦恼，但……嗯，要知道，自杀，这可是弥天大罪。我想她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弥天大罪？这话怎么说？”

年轻神父眼中的光彩逐渐黯淡，一脸正色地与特里对视着。“那是无可救赎的重罪。我们大多数人死后都会去往炼狱，然后通过亲身受难，还有在世者的祷告，赎清自己的罪愆才能脱离。但有些罪孽太过深重，根本无可救赎。自杀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什么意思？她会永远待在——你刚说那叫什么？——炼狱里？”

神父深吸了一口气。“她去不了那儿。若你和我一样笃信教会的全部教义，那么照此，她的灵魂会直接下地狱。除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上帝才知道的隐情，能赦免这等重罪。”

“但愿我们能查出一些这样的隐情。”特里冷冷地说道，他很惊讶神父方才说的那席话竟是如此残酷。“你真的相信那些吗？”

“虽然如今已不流行谈论什么天堂地狱了，但你说得没错，贝特森警督，恐怕我是真的信奉此道。若她问起，我也定会告诫她。可惜她没有。”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来见你？”

“为了聆听天主的教诲。我相信，她一直兴之所至地接触了不少东方的宗教信仰，也加入了英国圣公会1，但她发现这些宗教仍多少有些差强人意。所以她和我谈了谈。我们的布道已经宣讲过半。原本她下周还会再来找我的。”

“她看上去有任何阴郁之色吗？忧心忡忡的样子？”

神父迟疑了：“这涉及保密的问题……”

“天啊，神父！这女人已经死了！我只是想找出一些所谓的减罪情节，没准能帮助我们理清死亡原因，用你的话说，就是拯救她的灵魂免于下地狱！”特里的话音回荡在这如洞穴般宽阔的教堂内，招来了些许惊异的侧目。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辞激烈的喧哗颇为不敬，却不甚在意，反而觉得他们的整个对话都有些下作可憎。

“宽恕在天不在人。”神父语调温和地驳斥着他，“但我理解你的用心，警督。鉴于她还没有正式入教，我也未能通过正式的忏悔仪式了解到什么。她确实是位身陷困境的女士。我们谈论的话题多数都围绕着罪状与宽恕。这似是对她尤为重要。她从未向我坦诚其中究竟，但那仿佛既是她渴望皈依天主教的原因，同时也是障碍。”

“什么意思？”

“她好似有什么重罪想要忏悔，可又没有胆量坦白。我曾力图向她描绘忏悔和解罪所带来的如释重负之感。她深受吸引，但也甚为害怕。在我们谈话时，她哭过一两次。”

“她跟你说过她可能是犯了什么罪吗？”

“没有。我不是她的告解神父，而且……我怀疑她也还没准备好要说出来。”

“她的健康状况怎么样？”特里问道，“你知道她患了癌症吗？”

“嗯，她说起过。见面的前一天她刚去看了医生，拿到了诊断书。她自然对此非常焦虑。”

“她说了什么？”

神父若有所思地抚摸了一会儿下巴。“她当然很害怕——任谁都一样。不仅担心癌症，还有治疗方案——化疗可绝不轻松，我亲眼见过。但奇怪的是，我隐隐觉得她多少还有些期待接受化疗。”

“期待？怎么会？”

“我知道这听着不可思议。但她说了差不多的话。怎么说来着的？‘因果到头终有报。这就是上帝的旨意。’总之是诸如此类的话。”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唯有上帝才能盖棺定论。但正如我刚才说的，她提到过那个她没有勇气忏悔的重罪。所以，当上帝令她罹患恶疾、施以化疗时，兴许她视之为自己理应受到的惩罚，甚至是一种能赦免她的惩罚。”神父耸耸肩，“也可能全是我的想象罢了。”

“未必。你好歹认识她，而我一概不知。”特里思索了片刻，“不过神父，倘若你是对的，她心中其实多少对化疗有所期待，那么就不太可能为求解脱而自尽，不是吗？更何况要是她和你一样，坚信自杀是种弥天大罪的话？”

神父点点头。“这样当然说得通。为救赎她的灵魂，愿她没有做傻事。”

“嗯，诚心祈愿。或许你应该为她祈祷。”

“噢。我当然会了，早就在这么做了。”

特里站起身来，向神父伸出手去。“真是多亏你了，神父。感谢你抽空见我。但若她真能如你所愿地免于烙下自杀的罪印，那么就势必有人犯下了更骇人听闻的大罪。谋杀。”

1 圣公会（Anglican Church），也称为安立甘会或英国国家宗教，是基督新教的一个教派——圣公宗。与信义宗﹑归正宗同属基督新教三大主流教派。由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创始并作为当时英国的国教，由英国国王担任教会最高首脑。

第三十五章 定位、定位

周一上午，萨拉正式将房子挂在中介待售。流程简单明了得让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对一个这么重大的决定而言，她如此琢磨着。她委托了估价最高的那家房产中介，就这样敲定了售房一事。那个家一度是她与鲍勃共筹壮志的顶峰，是他们两人九转功成的标志，如今成了一件商品，成了橱窗内的一纸广告、网页上的一张照片、花园里的一块待售牌。想要迅速出手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中介商如是提醒她——毕竟眼下正值春夏之交，乃是交易淡季——但即使如此，他手上也还有几位客户曾表示有兴趣入手这类不动产。若她没有异议的话，他今天就会给他们打电话问问看。于是，就这样开始了。又一场变故——这一切终将何去何从？她拿了一些刊有待售小栋住宅和公寓的广告册，想看看若房子能顺利出售，自己能否买得起一套新公寓。但这一切在她看来都还缺乏真实感。她徒步走回自己的事务所，一时间生疏、晕眩与些许恐惧一齐涌上心头。生活说变就变，轻易得发指！你只是走进一间房，做了一个决定，轰然，天翻地覆。

她在乌斯桥上驻足，斜倚栏杆，俯瞰着淙淙河水。今天是个晴朗的艳阳天，气温也略高于零度。一阵寒风冻得她面庞僵冷，吹起丝丝缕缕的黑发在她眼前缭绕。她望着河畔那些由旧仓库改建的豪华公寓，想象着自己也搬入其中。这个念头似乎蛮有吸引力的。公寓简洁、现代、方便，也靠近法院和她的事务所。

我可以徒步去任何地方，她寻思着——去法院、车站和商店。我无须骑车。我可以喝杯酒再走路回家。早上也能睡会儿懒觉。卸下了责任的重担，我会再度年轻起来。我会变得截然不同。

但现在，我不是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一条船逆流而上，驶过桥下。寒风中，两名裹得严严实实的游客，立在顶层甲板上冲她挥手。萨拉也挥挥手回应他们。她的唇角越发上扬，任凭好心情逐渐膨胀。何乐不为呢？她觉得快乐——整个上午都快乐非凡。起码我自己觉得那就是快乐，她暗想着，继续面带微笑地上路，双手深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竖起衣领抵御冷风。

若非快乐，那我现在是怎样？恐惧？失控？仿如飘零水上的一片碎屑？受困于阴晴不定的情绪，和神经兮兮的青少年如出一辙？还是坠入爱河了？

不，萨拉坚定地自言自语，不是那样。周六晚上只是次尝试罢了，仅此而已。当然，那无疑是一次挣脱束缚的尝试——在我和鲍勃之间又设下了一道屏障。我不再需要他了，不为做伴，不为性爱。我已经找到新男人了——看呐，多么轻而易举！其他人一定就是这么过活的，那些杂志上的年轻女孩无一不是从一张床换到另一张，感受不同男人的尺寸！她被自己逗得咯咯直笑。嗯，绝对是那样，要试试看两人的身体是否契合。毕竟，这点很重要。至于那一夜的云雨，迈克尔的小东西让她很受用。而他的身体——其余的部分——也很令人满意。实际上于她而言，欣赏和抚摸那具身躯所带来的快感，与荷枪实弹的性爱不分伯仲。他相当强壮、健康，也比鲍勃更有肌肉，没那么大腹便便。他的前胸后背都不似鲍勃那般体毛茂密，而最让人兴奋的是他还有个光滑的屁股——她很爱那捏上去紧绷又坚实的手感，还有趁他高潮时用指甲划过他的臀部，惹得他猛地一抽，禁不住叫出声来。

毫无疑问，他也乐在其中——两个生意人朝她迎面走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衣领里，任风将头发纷乱地吹了起来，遮掩着脸上的笑容。其中一人她似是认识，她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匆匆擦肩而过，心下念叨着“不，拜托，别在这个时候认出我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这傻乎乎的微笑。她相信别人会就此看穿她——不知羞耻、一门心思地回想着一场床事。

那一夜并非十全十美，也有一些或笨拙或尴尬的场面。她很惊讶，他竟执意要先冲澡。他说那样既能延长兴奋感，又能让彼此身上都氤氲着迷人的香气。萨拉一心只想继续做下去。他们差点就在淋浴时做完了全套，但不知怎的还是辗转到了床上，结果他又一拖再拖，非要往床上铺张毛巾以免弄湿床单。接着他很快便缴了械，而还没等到他雄风再振，萨拉已没了兴致。

但她以为和陌生人在一起，有那种惊喜也不足为奇——她和鲍勃在一起太久了，以致熟知对方的每一个动作。这个男人并不似她期许的那般频繁地亲吻她，也没有像鲍勃那样将主导权交到她手里。他有时会表现得相当粗犷强势。但她发现自己乐在其中——自与凯文一别两宽后，她再未有过类似的感受。她仍记得两人在酒店的浴室里，他把她抱上洗手台，而她背抵镜子，双腿缠上他的腰际，与之欢爱。鲍勃从没做过这样的事。随后他们洗了鸳鸯浴，抹了香皂的肌肤顺滑细腻。一旦回想起来，她便觉得燥热，两腿间也不禁有些湿润，于是在回事务所之前，她不得不再绕着公园转一圈，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这是爱情吗？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扪心自问，一边踢掉脚上的鞋子，一边解开缚在一摞文件上的红绸，这全是她明天要上呈的案件资料。不，当然不是爱情，她坚决地自我否认着——那仅是一个晚上的事，仅是一件转瞬即逝的风流韵事。可问题是萨拉全然不似杂志上的那些青年男女、社会名流，她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经验。她觉得自己心中既倍感愉悦，又有种犯了错似的不安，她的感情头一次将理智逼迫得如此岌岌可危。这不是她经营生活的方式，从来不是。无论如何，自她十几岁起便再没这样活过了。当年，凯文的出现席卷了她的生活，他是场甜美又性感灾难，差点永远摧毁了她的一切。那样的往事一定不会再现了。

真的不会吗？

周日和埃米莉共进午餐时，她简短而审慎地说起了自己的约会，道出了个约略的缩影。两人的角色奇妙地对调了。她像个少女似的，避重就轻地捏造了一大堆细枝末节，将那最重要的部分藏得密不透风。于是，她和埃米莉谈了迈克尔的工作、离异、性情——甚至还点到即止地描绘了一下他的外貌，但仅限于穿戴齐整时的模样。绝口不提他的乳头是多么小巧、暗沉，而她又是如何将其中一个含入口中啮咬、吮吸，令他不禁大声地叫了出来。这些通通避而不谈——但她还是说得羞红了脸，埃米莉见状笑着说：“妈妈！你爱上这人了，是不？”

“不，亲爱的，他只是个朋友，”她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我们之间兴许什么也不会有，但这起码算个改变。”

“意思是你已经放下爸爸了？”

“嗯。不，只是说不再孤单，不再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人老珠黄了、没人要了。有人觉得你很有魅力……这种感觉挺好。”

“是，嗯，那很好，妈妈，”埃米莉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她，“但你会小心的吧？我是说……”

“小心什么，埃米莉？”萨拉笑了，“怎么避孕我当然一清二楚，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亲爱的，我……”

“妈妈！”埃米莉睁大了眼，“你还没那样做吧？”她们四目相对，萨拉不发一言，埃米莉的双眼越瞪越大，“天啊！你做过了！”

“有那么明显吗？”

“你一踏进这里就一直红着脸笑个不停。噢，我的天呐，妈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埃米莉，你很介意吗？我不想伤害你。一点也不想。”

萨拉脑海中那些温暖愉悦的记忆，猛地瑟缩于一阵彻骨寒冷的恐惧之下。若是为此失去了埃米莉，我一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永远！

“不，妈妈，我怎么会受伤呢？那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

“没错，但我希望你能参与我的生活，亲爱的。这才是我最渴望的——没有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个男人能和你相提并论。”

“嗯，我不会离开的。但你是个自由的独身女性——又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爸爸的事。”埃米莉渐渐露出了笑容，“天呐，妈妈，你做过了！你真的和这个男人上床了！”

“嗯。”萨拉害羞地笑了，仿若一个被原谅的孩子。“我也没想到，就那样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进展顺利吗？什么感觉？”

“噢，埃米莉，我才不会跟你说这些呢。我说不出口。”

“好吧。”埃米莉明智地点点头，仿佛思考再三后她也已经不想知道了。“但不管怎样，那都很棒吧？”

“总的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体验，很棒。”

“嗯，那就好，妈妈。我们该为此干一杯。”埃米莉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波尔图葡萄酒和两只玻璃杯。

“埃米莉，我都不知道你还喝波尔图呢。”

“阿德里安给我的。”她们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可是妈妈，还有一件事，我知道轮不到我多嘴。我是说，你走过的路自然比我走过的桥多，但你眼下还在办离婚，这个男人……你正值心灰意冷，可能很轻易就迷上他了……所以他今天看着没准还挺不错的……”

“但明天就未必了，是吧？一旦我有余裕去审度这段关系就难说了？没错，亲爱的，我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是和他睡了一晚，我不会就此把他视作什么生命中的挚爱。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指不定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于现在嘛，也就这样了——说来或许有些冷酷无情，但他正符合我的需要。”

“你是说，继爸爸之后？”

“是的。他让我重新找回了做女人的感觉，不再是什么干瘪的老树枯柴。我想，他就是一剂回春良方吧。”

埃米莉笑了起来。“这些话你没跟他说过，对不？没告诉他你把他当保健品了？”

“没有。”但随后，萨拉不禁怀疑，迈克尔是否一直都心知肚明。她没有搭他的便车，仍旧坐火车回家——表面上是为了和埃米莉多待一会儿，但真正的原因却是想留些时间独自思考。这样做究竟是聪敏，还是愚蠢至极呢？她说不清楚。她是个母亲，兴许还算得上是个颇为成功的诉讼律师，但情场里的深深浅浅她却不甚了了。她那条理分明的头脑助她在法律领域大展拳脚，同时也令她总对这等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敬而远之。她一直与逻辑为伍，并非感情。

与那个警察特里·贝森特的交往，已是她碰上的最为类似的情况了，但他们的那一段终以尴尬告吹。尽管如此，坐在火车上时，她仍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设想着特里在床上的表现。他会不会动作粗鲁又富有控制欲，一如迈克尔？这恰是她渴求的那种男人吗？如今，她已有了答案，是的，一定是——她根本无法停止思考迈克尔的事。

步入事务所，她和员工简短地交谈了两句后，便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她坐在办公桌前，通篇浏览着诉讼摘要，但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懂，这些年来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拜托，女士”，她自言自语，“控制一下自己，有点出息。”不然明天出庭就会像个彻头彻尾的呆瓜。

她翻回首页，重头读起。就克朗与哈特森这桩诉讼而言，他大腿上的肌肉……打住！集中精力。她的证人，一家零售店的店主，在店里与一名入侵者对峙时——萨拉的电话响了。是他打来的吗？她有些紧张地接通了电话。

“早上好，亲爱的。”

“哦。”萨拉轻轻呼出一口气。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她所期望的男音，而是一线女声。“露西，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你觉得还会是谁——金刚吗？”露西·帕森斯笑出了声，“你还好吗？周末过得怎样？”

“嗯，过得非常丰富，多谢问候。我去剑桥看望了埃米莉。她演了出话剧——《仲夏夜之梦》。表演精彩绝伦，我忍不住看了两遍。埃米莉饰演泰妲妮亚。”

“她真不错。泰妲妮亚是那个嫁给了一头驴的轻佻妇人吗？”

“差不多吧。派克在她的眼睑上洒了魔粉，待她醒来后就会爱上第一眼看到的男人。”

“这等好事就从没发生在我身上。每天早上我一睁眼，就看见德里克像头猪似的又打鼾又放屁，我禁不住在想——爱情那青春美妙的梦境，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的？”

萨拉笑了。“没准我该让埃米莉给你寄些魔粉？”

“务必送些来。让她寄特快啊，”露西想起了萨拉离婚的事，不自然地顿了顿，“对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算太糟。今天早上我已经把房子挂在中介出售了。”

“真的吗？祝你好运。听着，萨拉，我又在和警方打交道了。你还记得总督察丘吉尔吗？女孩们梦寐以求的随行骑士。”

“我打赌他一定很乐意听你说话。”

“噢，是的，是的。我让他度过了愉快的一天。不过即便这样，我仍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了些布伦达·斯托克斯那宗案子的情况——你知道的，就是他们在高速公路下面发现的那个可怜女孩。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好消息是他们没有进一步起诉贾森·巴恩斯的打算。反正，现阶段还不会这么做。”

“真是太好了，”萨拉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凶手另有其人了？”

“不，还没进展到那一步。但他们承认并没掌握什么非常确凿的证据。她是被一条丝巾勒死的，这显然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已向媒体公布了新进展，下个月的《绳之以法》节目也会花15分钟插播这个案子。所以我们的丘吉尔先生届时可以短暂地出出风头——他会爱上那感觉的。但没有证据表明贾森和这事有什么牵连，和以前一样缺乏证据。比如，丝巾上没有检测出他的DNA。另外，死者手臂上的那些伤也还是个谜，看上去像是猛烈撞击挤压所致。有一种推测是，她的手臂被汽车碾过。但至关重要的一点出现了。她应该有两三个指甲幸免于难、保存完好，警方检测了留在里面的污垢，以期找出带有贾森DNA信息的蛛丝马迹，毕竟她之前抓过他。孤注一掷，但你知道的那东西要好几个世纪才会衰败，所以他们认为值得一试。”

“这证明不了什么，不是吗？他承认他们两人动过手。”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们还是检测了。结果你猜找到了什么？简直跟变戏法似的。”

“什么？一只狐狸的DNA吗？”

“猜得差不离了，不过不是。他们确实查出了人类的DNA，但不是贾森的！所以她生前最后抓过的那张脸一定是别人的。根本不是他的！”

“天啊！那会是谁？”

“这正是扑朔迷离的地方。他们比对了国家DNA数据库，但一无所获。虽然这个发现还不能为贾森昭雪，但肯定对他的处境有帮助。尤其是把这个发现和那个叫阿曼达的女孩——她姓什么来着，哦对，卡尔——的证词联系起来，她曾说自己见过布伦达，而那时距布伦达从河边离开贾森已过了一个多小时了。看上去越发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对她下了毒手，不是贾森，就连满墙美女海报的威尔·丘吉尔似乎也开始接受这一推论了。不过他当然不情不愿了，而且还相当没风度。”

“真是特大喜讯，露西。所以我们在上诉法院赢得的第一场官司暂时不会被翻案了，终究是我们赢了。你设法找过我们那迷人的当事人告诉他这件事吗？”

“这个我们恐怕无能为力。我交代他堂兄了，但很显然他还没回来。彻底人间蒸发了。”

“他没留下一个转寄的收信地址吗？”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我猜手机号也没留一个吧？”

露西笑了。“你还记得吧，这位仁兄可是在监狱里待了18年。他进去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手机呢。他很可能现在都还在纳闷，为什么街上这么多人捂着耳朵自言自语呢。”

“但他还在假释期吧？那他每周都必须得去警察局报个到啊。”

露西叹了口气，“是的。嗯，那是他们的问题，跟我们无关。不管怎样，目前就是如此。好在他眼下还自由着，而且似乎也真是清白的。”

“总有意外之喜。谢谢，亲爱的露西。”萨拉微笑着挂了电话。

第三十六章 不可或缺的验尸官

这具尸体，一如既往地令人毛骨悚然。看起来胜似肉铺里的一大块死肉，早已瞧不出人形。自投身刑侦工作以来，特里便成了这里的常客，而他对这个地方的厌恶则始终如初。身为一名年轻警官，为了抵御心中的恐惧，他总是设法否认那一副副躺在尸检台上的躯体还是人类。他们早已不复为人，不过是死尸、腐肉、布满线索的物证，需要仔仔细细地检查、研究，但不必投入感情。感情要留给那些遇害者的家属，他们目睹的遗体已打理得干干净净、盖着白布，还极尽可能地修补粉饰了一番，只露出一张遗容，当然——主要是为了便于辨认——整张脸都还规规矩矩地摆在头骨前面。

今天值班的病理解剖学家琳达·迈尔斯，看上去丝毫没受到这类念头的侵扰。她是位爽朗外向的母亲，特里去参加学校的晚会时曾与她的两个孩子打过照面。特露德不在家的那晚，他的女儿们甚至在她家过了一夜。同样是为人父母，他们由此结下了友谊，但在这里，她身着白色防护服，头发悉数拢进了一顶防护帽里，双手都戴着乳胶手套，看上去仿若肉铺里的一条蛆虫。特里强忍恶心，微微一笑。

“发现什么了吗，琳达？”

“你是说，你那桩疑似自杀的案子？”

“没错。如果这就是她的尸首的话。”特里看了看尸检台上的那具死尸。一张薄薄的被单仁慈地遮住了大半尸身，但露在外面的手脚一动不动，惨白如蜡，毫无生气，好似大教堂里那些中世纪雕像的双足——但若罗伯茨神父所言不虚，那这些死者的灵魂一定已经在炼狱里服完刑进入天国了，然而这位可怜的女士，她的灵魂却可能永远囚困地狱、万劫不复。

那地狱究竟在哪儿，特里胡乱思索着，是在我们脚底下那熔岩地核的熊熊火炉之中？还是近在眼前，就在这间房里？他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另一张尸检台上，上面的那具男尸已被掏空了内脏。头骨锯开后就那样大敞着，大脑、心脏和肝脏全都盛放在工作台上那套血迹斑斑的手术盘内。地狱无处不在，我们时刻身处其中。

“你知道的吧，她得了癌症。”眼前的病理解剖学家轻快地开了口，“卵巢癌晚期，相当严重，癌细胞都扩散了——看看这儿。”

特里循声望去，点点头，匆忙移开了视线。“能治好吗？”

“呣。已经算得上是终末期了。我个人不会抱太大希望。”

“但，那不是她的死因。”

“噢，不是。她显然是被勒死的——相信是用这根围巾上了吊吧。”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一条丝质围巾，从死者脖子上取下来后便装入了透明物证袋里，等着被送去采证。“真是条漂亮的印花丝巾。她是个富婆吧？”

“不怎么富裕。只是个作家，自己租了栋农舍住。”特里早已将系在楼梯扶手上的那半截丝巾交给了一个警探，让他去查明来源。

“这样啊。不过就是那条丝巾要了她的命，这点毋庸置疑。”病理学家指了指死者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淤伤，皮肤已被挤压得不成样子，没再反弹回来。

“她临死前得挣扎很久吗？”

“可能有好几分钟。她的脖子没有折断，所以是窒息身亡。一两分钟内她就会失去意识，心脏很快也会跟着停跳。”

“但她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对吧？”

“噢，是的，这点她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她没有吸毒或别的什么，如果你是在问这个的话。她的血液里只测出了少量的酒精——顶多就喝了杯葡萄酒而已。她可能在晚餐时喝了杯佐餐酒吧。”她指向了旁边的一个医用盆，“炖鸡。”

“但她没设法自救吗？”特里一边问，一边别过了视线。

“没有，嗯，至少缺乏明显的痕迹。她脖子上没有抓痕，也不见任何她曾拼命扯下丝巾的迹象。只留有一处小伤口，就这一处，在下巴下面。伤口只有几毫米深，但也可能是条重要的线索。”

“到底怎么个重要法？”

“嗯，如果死者是男性，又伤在了下颚附近，那你可能会想他是不是刮胡子刮伤的。但这是位女士。不管怎样，她的伤口不是剃须刀所致，而是一种更为锐利的穿刺伤，是被刀尖扎伤的。生前伤，不是死后才造成的，不是死后伤——有过出血的痕迹。这类伤口很可能是因为有人用刀尖抵着她的喉咙。稍稍刺入了一点，好让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特里盯着她指出的位置。那伤口，衬在如蜡像般苍白的皮肤上，几乎难以看清。“你确定吗，琳达？”

她讽刺地抬起了一侧的眉毛，仿佛他是在质疑她不够专业。“如果你是问我确不确定那是利器所致的生前伤？当然，确凿无疑。至于能不能确定致伤原因？不，不太肯定。我只是凭经验给了你一个猜测罢了。”

“还有其他致伤的可能吗？”

“没了，别的暂时还没想到。”琳达·迈尔斯耸了耸肩，“还有这个。看看她的两只手腕。发现了什么？”

特里摇摇头，还是没看出任何明显的痕迹。“在现场时，我就检查过有没有绳子或胶带留下的痕迹。我漏掉什么了吗？”

她微笑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很大的放大镜，悬停在死者的左手腕上方。“试试这个，警督。夏洛克·福尔摩斯可是一年到头都随身带着它。”她把台灯转了过来，一道明亮的光束照向了死者的手腕，又拿来一根细针在放大镜下指指点点。“当然，我们在电脑上也存了照片，但我还是喜欢先用老办法。看到了吗？这儿、这儿，还有这里，连起来是条直线。在她的手腕上应该有汗毛，但都被扯掉了，你看见了吧？另一只手也是如此。”

特里顿觉喉头一阵悸动——这一次是出于激动，并非恶心。“你是说，她的手腕曾被胶带绑过？”

“在我看来就是如此。要是把她的两只手腕一起反绑在背后——我们之前再现过，还拍了照——就能清楚地看到哪里缠过胶带，哪里没有。她的两只手腕内侧、相互压在一起的地方还留有汗毛。这就是为何她没去扯脖子上的丝巾。她做不到——她被捆住了。”病理学家直视着特里，眼神既兴奋又得意。

“所以归根结底这不是自杀？”

“除非你觉得这女人有办法反捆自己的双手，还拿刀戳自己的喉咙，接着自缢，完事后再自行解开手上的束缚。否则就不是。”她带着几分嘲讽仔细地打量着特里，“你没找到任何绳索、胶带之类的东西吧？”

“没，连影子都没看到。不然还能是勘查队的人藏起来了不成？”

“好吧，那么，”琳达·迈尔斯的双眸闪着愉悦的亮光，“看来她不但在自尽后解开了手上的束缚，还把这些东西妥帖地放到了某个地方，然后再兀自躺回地板上，等人来收尸。倒是个不错的鬼故事，但不论她多么爱整洁，恐怕这都不怎么可信吧？”

特里笑了起来，不禁松了一口气。他对这位不可或缺的验尸官的工作深表感激。“你简直就是天才，琳达。眼下，她的灵魂很可能正在天堂里祝福你呢。或者还在炼狱里也说不准。”

“什么？”

“自杀者会直接下地狱——你不知道吗？一位神父告诉我的。但受害者最终都能上天堂，感谢上帝。在炼狱里净化一阵子后，就可以飞升天国了。”

“这样啊，”她对上了他的视线，“别拿这个寻开心了，特里。我们这儿只和尸体打交道。至于之后会怎样，我可负不起责。她有家属吗？”

特里叹了口气，回忆起了过去几天他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所做的种种努力。“她在本地无亲无故——只有一位住在彼得伯勒的年迈老母，她不太愿意跋山涉水地过来。邻居帮忙认了尸，在你……”他扫了一眼尸检台，“……在你接手验尸之前。”

“那她也没有丈夫？或是伴侣之类的？”

“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似是没有。怎么这么问？”

“嗯，还有一样东西你应该看看。搭把手，帮我把她翻个身。你来抓着她的双腿，就那儿……”琳达·迈尔斯麻利地把手滑到尸体的双肩下，而特里则抓着两只冰冷惨白的腿，拼命忍着想吐的冲动。“准备好了吗？一、二、三……”两人齐齐用力抬起尸体，将它翻转过来。恍惚间，特里觉得自己手上一滑，仿佛看到了这具女尸摔落地面的可怕场景；然而她安稳地转了半圈，像一块肉似的趴在了台子上，脸部朝下。

“看见了吗？那些痕迹，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特里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惨白又松弛的臀部上布满了交错纵横的数条暗纹，看起来像是细长的淤伤。“鞭痕？”他道出了自己的推断。

“正是。鞭子或棍子之类的又细又硬的东西。有人折磨了这个女人。”

特里回想着死者的卧室。性爱书、避孕套、再加上眼前的这一发现。但房里并没发现任何鞭子或棍子。“你认为凶手先鞭笞了她？”

“反正有人那么做了。听你描述，这倒是很契合这类悬吊的仪式性。可能是场SM之类的，结果却出了差池。”

“或许不是差池。”特里若有所思地说，“没准他从头至尾都对她怀有杀意。但先折磨了她一下而已。”

“另一方面，像这种施虐仪式通常与性行为紧密相连，”琳达说道，“而在她身上并没发现任何交合的痕迹。我检查过了。”

“那么，她没被侵犯？”特里语调冰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伤痕。怎么会有人为了取乐，就对一个女人下如此狠手？

“没。阴道没撕裂没受创，没有任何霸王硬上弓的迹象。”

“要是她死的那天确实有过性行为，你能查得出来吗？发现精子了吗？DNA呢？”

“很可惜，一无所获。要是她那天真发生过性行为，那也完全是两相情愿的，而她后来似乎还洗过澡，阴道相当干净——实际上，她浑身都干干净净的，弄脏她的都是她摔下来后裹上的那些灰尘。我检测得很仔细。她身上还留有香皂和泡泡浴盐的痕迹。但没找到男性的阴毛、精子、唾液一类的东西。”

“所以杀害她的凶手是个施虐狂，但绝非强奸犯，是这个意思吗？”

“看上去似乎正是如此。”一丝苦笑从这位病理学家的脸上一掠而过，“于她而言，这样实在无法带来多大安慰，可怜的女人。”

第三十七章 情人的出入口

简·卡特一整天都在克洛基希尔走访艾莉森·格雷的邻居们。从城里人的角度看，他们恐怕算不上邻居，但他们的住处的确都距她家不过一公里。可是，没人与艾莉森·格雷有什么深交。大多数人都见过她一两次，看她开着自己的罗孚车沿小径回家，不过和她有过交谈的人屈指可数。简推断，这和她住家偏僻有关，而且这村庄也没个人流密集的中心地带。没有商店，没有酒吧，没有学校——唯一能让人们碰面的地方就是汽车修理厂了，就算在那里其实也很少能遇到什么人。

汽修厂员工回忆说她是一位友善的女士，当时想给行将退役的老旧罗孚车换一条正时皮带。他们竭力向她推销沃克斯豪尔车，但试驾后她拒绝了。她说她的罗孚开着很顺手，很适合她的驾驶风格。他们为这种傻话摇头不已，但听闻她的死讯也不免大为震惊。他们不知道她是否有什么仇家或朋友。

特里让简调查曾造访过艾莉森家的男性，可这事不容易推进。那位曾主动提出要代养她的宠物猫的邻居，菲利普斯夫人，间或看到过有推销车或送货车开到艾莉森家门口；就出现过几次。一辆红色掀背式小汽车在那里停了两三天，另外还有一辆黑色大轿车也不时登门。不过有关车子的品牌、车主是谁以及车主与艾莉森的关系，她就完全不清楚了——她怎么会清楚这些呢？就算让她列出自己家上个月的访客名单，估计都绝非易事。

于简而言，她脑中敲响的警钟是这件事与彼得·巴顿有关，而不可能是哪个情人下的手。一个女人，脖子上套着绳索，死在自己家里。她独居于一栋紧邻树林的孤房里，一条马道正好穿林而过。彼得此前袭击过的女性，无一例外都独自生活在靠近步行道或自行车道的房子里——这样的巧合实在不容忽视。但截至目前，她连有人闯入过那栋房子的确切证据都没掌握，更何谈证明彼得·巴顿就是那闯入者。就她所知，他现在可能已经身在澳大利亚了。

她沿一家路边小餐馆背后的小径步行，在那里，马道汇入了从约克到塞尔比的主干道，而这条主干道临着艾莉森·格雷家北边的小树林。一条铺满落叶的幽径迤逦林间，附近还有一个农舍。农舍背后是一个小围场，里面圈着一只小马驹。再往远处看去，又是一片林地。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她勉强能分辨出400余米外艾莉森·格雷家的轮廓。

她好奇地环顾四周。马道在她左侧的林地里穿行，随后向右急转，与她来时的那条小径并行。但要是有人从约克来到这里，然后左拐，绕开小围场，穿过房子后面的树林呢？会有人用那种方式接近艾莉森家吗？那肯定易如反掌。除了农舍里的人，没人会看见他的行踪。

她敲响了农舍的门。屋内的狗狂吠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位妇人打开了门。她牵着一条阿尔萨斯牧羊犬，绳子拉得紧紧的。“有什么事吗？”

“警察。”简出示了证件，“我们正在调查你邻居的死因。一位名叫艾莉森·格雷的女性，你知道的吧？”

“哦，好的。请进吧。别怕这狗，他就是只小狗崽儿。轻轻拍他一下，他就老实了。马克斯，别叫了！”

简跟着妇人进到了一应俱全的宽敞厨房里。燃气灶上炖着浓汤，飘散出温暖的香气。小狗热情地嗅了嗅她的双腿，又追着一只猫咪进了前厅，然后跌进了角落里的一张床上。妇人露齿一笑，“有那个小东西在，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但它是个很好的保安，对不对，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的地方？”

“我现在就是这么考虑的。它能把窃贼吓得屁滚尿流。在此之前，我倒是没想过住在这里需要什么保护。艾莉森那可怜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我们正在调查。”简说道，“你和她熟吗？”

“不算熟。她搬来时见过一次，仅此而已。我想她租那栋房子是为了写书。”

“那房子不是她的？”

“不是。以前是卡特赖特夫妇的，不过他们退休后就搬到埃尔温顿去了，把房子卖给了约克的一位代理商。我还以为他们会整修一下呢，不过没准租出去更有得赚，我不知道。这年头可没多少人愿意住在这种地方了。”

“你知道那个代理商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丈夫可能知道。他一会儿就该回家吃午饭了。你要不要喝杯茶？”

“好啊，谢谢。”煮水期间，简得知妇人名叫卡萝尔·理查兹，A19公路以东的树林和田地大多归她丈夫所有。她还向她了解了马道的情况。马道距这里最近不过约莫10余米。“这里来往的人多吗？”

“这个季节没什么人来。有几个跑步的，还有骑山地车的孩子，也就这类人会来。”

“你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吗？特别是过去这几天？”

理查兹夫人一边倒茶，一边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说真的，还真没注意。倒是有些愚蠢的家伙，看着就像吃饱了没事干的主儿。”她大笑，“我确实看到过有个家伙盯着这房子看，不过马克斯一通狂吠，那人就不见了！要加糖吗？”

“不用，谢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得有三四天了吧。”

“如果再见到那个人，你认得出来吗？”

“不行，亲爱的。就是一个戴黑色羊毛帽、穿厚夹克的家伙。不过他肯定很能跑，这个我可以作证。”她把茶递给简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你该不会认为那人和艾莉森有关吧？就像那个在主教村和纳本地区骚扰女性的家伙？我在《晚报》上看到过他的事。”

“我们在调查一切可能性，理查兹夫人。你后来还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谁都可以走那条马道啊。只要他们轻手轻脚，我根本听不见。”

“如果有人径直往前走，穿过树林去艾莉森·格雷家呢？”

“没什么不同。这狗听到动静就会叫，不过它多半都在睡觉，剩下的时间就逗猫玩。哑巴狗一只！”

“星期五晚上呢？”她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卡萝尔·理查兹思索了片刻，“恐怕没法帮到你。我那天在塞尔比参加惠斯特1牌会——我每周五都陪母亲一起去。伊恩也出去和朋友喝酒了。”

“也就是说，即便你家的狗看到了他，叫到喉咙沙哑，也不会有人注意？”

“是的，我回来之前，没人会听到。”一辆拖拉机停在了外面，“伊恩回来了。看他知道些什么吧。”

她丈夫是个身形魁梧、长相唬人的男人。趁他在门廊处脱靴松袜的间隙，理查兹夫人已经把午餐端上桌了。她给简也盛了一碗汤，她满怀感激地接受了。伊恩·理查兹一边用一片厚面包抹净最后一点汤，一边把租房给艾莉森·格雷的那家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告诉了简。他也说自己周五晚上出去喝酒了，没发现艾莉森家有什么异常。不过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有辆小汽车停在通往威尔德雷克的公路旁，正临着一个出入口，与这里隔着两三片田地。

“我想去制止，因为那是我的地，我不喜欢有人在上面停车。他们没有这个权利。”

“但你没去制止？”简满怀期望地问。

“没有，有什么意义呢？只会招来一顿臭骂。那些兔崽子，根本不懂得尊重人，对不对？”

“那是几点的事？”

“大约11点半吧。我正从酒吧回家。”

很可能喝高了，简盯着他鼻子周围的静脉暗忖着。不过那不属于她正在调查的罪案。“你看到车里有人吗？”

“没有，女士。我只是瞟了一眼，但车窗上全是水汽。可能在后座上玩车震吧，把持不住的年轻人。我们以前也那么干过。”他瞥了一眼太太，咧嘴乐了，露出几颗豁牙。

“那是辆什么车？”

“这我就能帮上你了。尼桑派美。红色，五门车。我女儿就有一辆。很可靠的轿跑，也很宽敞，后座可以放下去。”

这信息如此精确，简为之一惊，赶紧记录下来。“你没看到车牌号，对吧？”

“抱歉，没有。不过不是新车。开了得有几年了。”

“没看到车牌也没关系。你能带我看看当时停车的那个出入口吗？”

“当然。跟我来吧。”他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冲太太微微一笑又拍了下她的屁股，才带头走了出去。“不过你找不到车辙了，亲爱的，如果你是想去看那个的话。我们一上午都在拔胡萝卜。你开车跟着我的拖拉机，我带你去看。”

他说得没错。那处出入口——其实就是一块田地的入口，横空扯了根绳子——地上已被拖拉机的轮胎碾得七扭八斜了。三辆巨大的农用车还在那儿忙活着。这块田里有些地方盖了稻草，以免胡萝卜上落霜，剩余的地方全是一片泥潭。简意识到，都没必要让现场勘查队来勘察了。不过这条线索却非常有趣。她站在出入口旁思索着。除了特里·贝特森假设的情人，她现在又多了两种可能——一个慢跑者和这辆车的司机。如果艾莉森不是自杀的话。

若是彼得·巴顿，他很可能走马道。要么和以前一样骑单车，要么步行。但他对汽车好像并不感兴趣。那这辆红车又意味着什么？

偶然还是必然？露水夫妻还是杀人狂魔？

胡萝卜地一路开垦到了树林旁，林子后面便是理查兹的农舍。她从这里看不到他家，不过往左手边的村庄看去，倒是能看到由公路通往艾莉森·格雷家的那条小径。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艾莉森家，外面停靠着现场勘查队的白色面包车和沾满污泥的绿色罗孚车。往左望去，胡萝卜地直抵艾莉森家花园周围的铁丝网围栏。

除了拖拉机和偶尔呼啸而过汽车声，她所在的位置非常安静。两个晚上以前，她心想，在他们开始拔胡萝卜之前，这片田地应覆满了稻草。从出入口走到花园应该很容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半夜三更，没人会看到你走过来，也不会知道你的车——红色的尼桑派美——就停在这个出入口旁。公路上开车途经此处的路人，不可能在黑暗中寻找行走在稻草田上的身影。但是任何通过这片田地走向艾莉森家的人，都可以根据灯光判断哪些房间里有人。如果窗帘没拉上，他甚至可以看清室内的情形。

这些推理也许有道理，也许没道理，简心想，转身往她的车走去。我要请现场勘查队搜一下房里有没有稻草条。

1 17世纪起源于英国的一种纸牌游戏，是现今流行中外的桥牌的前身。

第三十八章 地毯之上

特里·贝特森总是尽可能地让女儿们远离他的工作。他希望她们的世界与他工作中接触到的那个不同，能多些安全坦荡、少些凶恶险象。她们自然也会争风吃醋，杰西卡仍对她的地理老师默顿太太心有不满，但那个充满暴力与残忍的犯罪世界，若是可能，他还是一心想为她们遮蔽起来。母亲的离世已让她们承受太多，没必要再让她们背负更多的死亡与袭击了。

出于这样的考量，《绳之以法》这个节目他从不在家观看。但这期的特别报道刚好是他接手过的案子，那就另当别论了。他简短地叮嘱了特露德，请她帮忙早点哄孩子们上床睡觉。给她们读完故事书后，他便安稳地坐在沙发里，带着些许似是而非的消遣之意，等着看自己的上司如影视明星般的首秀。

接手这个案子是威尔·丘吉尔一贯的作风。直白地来说，他让特里去打了最艰苦的头阵——在环路下方掘地三尺，寻找布伦达·斯托克斯的尸首；与公路管理局见招拆招，对方一直投诉他们中断了交通；召集法医前来检测尸体；翻阅原始的诉讼文件，以求设法利用他们的新发现将贾森·巴恩斯重新送回监狱。但当这个案子引起了全国媒体的广泛关注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变成一桩具有重大社会影响力的刑事案件，无疑需要丘吉尔来坐镇指挥。

“这案子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所在，特伦斯老兄。”他曾把手搭在特里肩头，如此对他说，“我承认，这的确是件沉重的负荷。所以我会负责应付那些媒体，不让他们给你添乱，你就专心追查艾莉森·格雷的案子和其他袭击案吧。毕竟，布伦达·斯托克斯的案子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如你这般年轻力壮的警督都想冲在最前线，为这个社会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于是，他如今就要上电视了，特里不无怨恨地想着。我在家里耗尽心力地哄孩子上床睡觉，而他则端坐在伦敦的某间电视演播室里，让化妆师好好地给他的扑粉上妆。当然，丘吉尔一向如此，不断提及特里比他年长却低他一级的事实。他就爱做这种事。去《绳之以法》露个脸，只会助他继续节节高升。

这是一则简短的报道，充其量三四分钟而已。先是对那只手的发现经过进行了一番颇为瘆人的介绍，接着播放了一段挖掘工作的剪辑视频，那正是当初特里监管的环节，还展示了一张布伦达·斯托克斯年轻时的美照，总结了原审和上诉的情况，随即精简地采访了一下总督察威尔·丘吉尔。他做出一副一本正经、能力卓越的样子，概述了两句他们发现的法医证据——死者头骨和手臂上的伤、死者的着装，以及警方尚不清楚死者是如何从最后被人目击与贾森·巴恩斯在一起的蓝丁路，去到了埋尸的环路的。在他介绍的过程中，画面展示了一张从死者脖子上取下来的丝巾残片的特写，照片经过了增强处理，好让丝巾上的花纹更清晰可辨。最后，威尔·丘吉尔呼吁目击者主动跟警方联络，报道由此画上句点。

三天后，威尔·丘吉尔把特里和简双双叫到了办公室。他在电视上所做的呼吁反响甚佳，但要一一核查他们收到的全部线索却需要耗费数周之久。“这些所谓的知情人大多都神经兮兮的，不然就是异想天开。”他对他们说道，“但也有一两个还稍显可靠。所以这项工作会让我几乎无暇他顾。与此同时，”他说着往后一倾，靠在了他的黑皮办公椅上，“艾莉森·格雷的案子也得加紧侦破。《约克晚报》发文暗示那是一桩自杀案，但你们两个认为是谋杀，对吧？”

特里点点头，“从病理解剖学家提交的报告看来，正是如此，长官。我们也预备将这个情况告知死因裁判官。”

“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尽快给这桩案子定性——越快越好。像这类骇人听闻的案件不能再在我们的辖区内上演了。这次还是那个老在自行车道上骚扰女性的变态干的吗？”

“当然也有那种可能，长官。”特里审慎地接着话。

“想必不仅仅是可能吧。”丘吉尔轻蔑地说，“独居的单身女性，被一根丝巾吊在了自家楼梯上。他以前不是在别的女性身上也施展过类似手段吗？对那个叫莉齐什么的？”

“博兰。是的，他曾企图用她的睡袍腰带勒死她，但她把他赶跑了。”

“嗯，显然这次这个女人没这能耐，”丘吉尔的语气里满是讽刺，“由此惨遭毒手。要是你能早点把那个小杂种抓捕归案，她没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特里咬住了下嘴唇，强压怒火。这已不是头一回了，和威尔·丘吉尔面谈总会让他火冒三丈。自从这个男人空降约克，拦腰夺走了特里一直期望的工作，他们就始终僵持不下，如同两只争抢同一根骨头的狗，彼此厌烦、缺乏理解。特里曾在心软时自我宽慰说，丘吉尔过去肯定也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若果真如此，那也仅限他在埃塞克斯就职的时候，在这儿可谈不上。从他到任约克至今，丘吉尔就已经在两桩大案的侦破上错得一塌糊涂，而特里才是手握真理的那一个。

“是的，长官，若真是他的话。”

“那么，现在他的搜捕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丘吉尔粗鲁地盘问道。简·卡特为眼前两位长官之间的剑拔弩张深感不适与惊讶。

“是说彼得·巴顿吗？”

“不，我指的是希巴女王呢。你觉得还能是在说谁？”

“我们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所有该搜的地方都逐一排查了。”接下来，特里用了十分钟时间，将他们的调查结果细细道来。所有已知的彼得·巴顿的社会关系——并不是很多——他们都找来问过话，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他的照片、档案和指纹都已发放到英国的每所警局。约克境内警方知道的招待所、非法小旅馆一个不落地都走访了。克洛基希尔那一片的农夫也都一一查问过了，周围的森林和农田全搜了个底朝天。巡警们沿自行车道、马道一路访查，向路人出示彼得的照片，询问他们是否见过相似之人。

“最后到底有什么发现？”丘吉尔不耐烦地问。

“倒是收集了若干条线索，但没一条确凿无疑。”

“现场勘查队勘查房子的报告呢？要是最终能赶在我们全体通通入土之前找到他，你拿什么坐实他的罪名？”

“哪幢房子？”特里问。

“当然是艾莉森·格雷家啊。莉齐·博兰的我早看过了。”

“好吧，长官，他们也没发现任何确凿的线索，就是这样。”特里答道，“屋里的确留下了很多指纹，但没有一枚是他的。”

“那又如何？他很可能像上次那样戴着手套。”

“嗯，可能吧。我们还不清楚。但若真有人闯入，我们倒是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楼下卫生间的窗户敞开着，可能是为了方便家里的猫自由出入——死者没有特意为猫开设门洞。地板上留有一些泥渍，但那几位巡警老弟也是从那儿翻进去的，所以很可能是从他们的靴子上蹭掉的。”

“还有别的线索吗？鞋印、纤维之类的？”

“实际上全都如出一辙。那扇窗户外面是碎石地，所以即便那些巡警没为了爬窗进屋而大肆踩踏那一片，也不会留下太多有价值的证据。”

丘吉尔叹息着翻了翻白眼，“他们难道不知道那是犯罪现场吗？”

“他们是一群年轻小伙子，长官。我猜他们只一心想着要救人了。”

丘吉尔靠着椅背，对特里怒目而视，眼神中的敌意昭然若揭。“特伦斯，你刚才说‘若真有人闯入’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她是被火星人绞死的？”

不这样针锋相对的话，我们也能好好合作，特里暗想着。要是一直这么无聊地竞争下去，就永远都别想破案了。特里深吸了一口气。

“嗯，长官，这个女人似乎有男朋友。或许就一个，也可能有多个——我们还不清楚。我们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性爱指南和一盒避孕套。所以这位女士要么是热衷吹气球，要么就有着丰富多彩的性生活。另外还有一件事，那条勒死她的围巾是纯丝质的，相当昂贵。相比她其余的衣物，这条丝巾显得奢华多了。”

“围巾上发现指纹了吗？”

“很不幸，只有她自己的，长官。”

“真可惜。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说不定这条围巾是件礼物，长官。一个阔绰的男友送她的。我想弄清楚她的伴侣——或伴侣们——究竟是谁。兴许他对此知道一二，最起码也能和我们谈谈她。”

“若真是彼得那个小变态杀了她，这个就无关痛痒了。”丘吉尔说道，“你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是想怎样？抹黑这位可怜女士的声誉？让她的情人们难堪？”

还真是荒唐得可笑，特里寻思着，从一个每月都在换女友的男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不，当然不是了，长官。”他心平气和地说，“我的意思是，他们其中一人当晚也许就在案发现场。他甚至可能就是凶犯。另外——她的手机不在了。房子里都搜遍了。而她的邻居菲利普斯太太提到说，偶尔在她家门口看见过两辆车——一辆小巧的蓝色两厢车和一辆较大的黑色三厢轿车。这两辆车我们也得查查。”

“别查了，特伦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丘吉尔毫不相信地摇摇头，“我们是道德警察吗？这女的和谁上床、他们是不是合法夫妻之类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个案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以前那个袭击了不少女性的下流小变态吊死了她。而这个罪魁祸首你早就该将他缉拿归案了。”

丘吉尔微笑起来，露出一脸病态的满足。他舒舒服服地靠坐在皮椅里，而特里和简则规规矩矩地站在地毯上，仿若两个犯了错的学童，等着被开除学籍。“卡特警长，你怎么看？”

“呃，长官，我也觉得将彼得·巴顿列为我们的头号嫌犯非常合理。”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但据我们所知，他往来作案都是骑自行车——他的那辆山地车——而我们目前还没能发现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自行车道上也没有轮胎辙痕，就连——呃，而且农夫的老婆理查兹太太，也没在那一带见过任何骑车的人……”

“我想，那个小子，他长了脚的吧？”丘吉尔嘲讽道，“他就不能走路？”

“当然可以，长官，但那也是问题所在。尽管周围的田地相当泥泞，但我们没能搜出任何足印。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地里太泥泞了。”

“是吗？和我详细说说。”

简在上司跟前的办公桌上铺开了一张地图。她指给他看艾莉森家和理查兹的农舍所在的位置，两户人家之间隔着一片狭长的树林。马道从富尔福德村一路延伸到农舍，然后朝右转向A19公路，所以任何人想要经马道去艾莉森家，就务必得先穿过这片林子。他们此前在林子里搜寻过足印，但一无所获。而夹在树林和艾莉森家中间的那片农田，刚好正在收获胡萝卜，不可能还留有任何证据。部分田地里铺满了稻草，余下的也乱得好似索姆河战役遗址。“所以，”她耸耸肩，“那里没有任何惊喜。和我们的第三种假设一样缺乏证据。”

“第三种假设？”

“农夫在出入口那儿看见了一辆红色尼桑派美。”简指了指那辆车当时停放的位置，“若从出入口去她家，要么就得沿公路步行过去，如此一来便难免被人看见；要么就和走树林过来一样，得横穿胡萝卜地。厨房的地板上留有几根稻草，虽然不是什么确切的证据，但却是我们推测来人可能是穿田地过去的唯一线索。不过勘查队的人指出，这些稻草也有可能是死者生前打开过后门，被风吹进来的。”

“但也可能是你们假设的这位闯入者留下的线索？”

“是的，长官，有可能。不论他是从树林去她家，还是走村口的出入口，都必须得穿过那片散满稻草的胡萝卜田。鞋底难免沾上些稻草条。”

“呣，”丘吉尔用手指接连敲击着桌面，“彼得·巴顿的档案里有偷盗记录吗？他有驾照吗？有自己的车吗？”

“没有，长官。他好像对车不感兴趣。”

“那你大概可以放弃查那辆车了。知道车牌吗？”

“只知道两个字母，长官。似乎是XB。”

“好吧，当然还是得查查那辆车，但没准只是个巧合。一对十几岁的小情侣开车去郊外寻欢作乐之类的。”

这还真是很“丘吉尔”，特里暗想着。根本不小心翼翼地筛查证据，直接一步登天地妄下定论；尚未仔细地斟酌细节的价值，就顾自通通忽略了。从简·卡特的表情看来，她的脑海中也掠过了相似的想法。与这位年轻警长合作得越久，特里就越来越赏识她。在女警官中，她兴许算不上最迷人、最养眼的那一个，但她的工作效率却着实首屈一指。而且她似乎也不会放弃追查那辆车，不弄明白它出现在那儿的始末，她估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丘吉尔问道。

“呃，还有一件事。”简迟疑地说。

“嗯，什么？”

“死者家的花园和胡萝卜地之间隔着一圈带倒刺的铁丝网。任何人想穿田地进入花园的话，就势必要翻越这个围栏，离开时也是如此。所以我让勘查队检查过了，他们发现铁丝网上钩着一小块衣服碎片。不论那个翻栅栏的人是谁，他的裤子上都铁定有个小洞。碎片已经送往实验室做DNA检测了。”

丘吉尔冲着简赞许地点了点头，“若能查出小彼得的DNA，那不就能让他认罪服法了？”

“是的，长官，要是这个样本与我当初逮捕他时提取的DNA相符的话。但情况可能还远没这么乐观。那只是块很小的残片，不过若他当时浑身是汗，倒也……”

“那就祈祷他大汗淋漓吧，”丘吉尔轻蔑地瞥了特里一眼，“贝特森警督，你的警长都比你能干。她不久就能接手你的工作了。”

一时间无人接话。特里和简都不约而同地颇觉尴尬，尽管两人各有各的理由。简为自己受到了表扬而开心，但同时也觉得这等美言从眼前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已大打折扣。兴许自己是进入了一个没什么作为的部门，她琢磨着，两个上司都不怎么称职。好吧，若果真如此，倒也是个机遇——要是她凭借一己之力解开这宗谋杀案，可能有机会升迁。除非这两位为了他们的私人恩怨，强占她的胜利果实。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会有办法的。

特里则憋了一肚子火，自己和威尔·丘吉尔这场积怨颇深的明争暗斗，竟当着简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警长的面，明目张胆地上演了一出刀光剑影。丘吉尔很喜欢在简面前羞辱他，而且好些冷嘲热讽还真戳到了他的痛处。

但唯有一点让特里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原以为威尔·丘吉尔最后会说要接手这个案子。可这次他没有。退出他的办公室时，特里觉得非常纳闷。

没准他的上司现在真忙得分身乏术了。毕竟，他真正在行的并不是刑侦工作，而是建立关系网、逢迎拍马，赶在50岁之前顺杆爬上警察局长的位置。他要忙的事远比特里多多了，履历也比特里厚了不少。他兴许是在等这桩案子结案后，再设法大功独揽。如此一来，他连屁股都不用从那把昂贵的办公皮椅上挪开一下。

抑或还有别的原因？丘吉尔的确不怎么坦荡，但绝对不蠢。他句句论断都指向了彼得·巴顿。他似乎认为，抓住了彼得，就等于抓到了凶犯。这几乎都像是一道命令了。但要是丘吉尔知道，或者怀疑，这案子其实没那么简单呢？要是他是故意想把他们引上歧途，待他们一错到底后，自己堂而皇之地接手呢？

这又是另一种假设了，特里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那恰是查案缉凶之道，不应认定，也不应排除任何一种假设。

第三十九章 房东

圣诞节前几天，约克大教堂附近的街上挤满了抓紧最后一分钟抢购圣诞礼物的购物者。这是个买礼物的好去处，尤其是如果你有个挑剔的亲戚或是苛刻的爱人：拥挤的中世纪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所售的都是些稀奇古怪、派不上用场的装饰品，例如盔甲套装、中世纪古剑、木质俄罗斯套娃等等。不过肯定价格不菲，特里·贝特森心想；这一带的租金高得离谱，没点经营头脑，休想在此立足。

他找到了艾莉森·格雷房东的大门——城镇房地产公司——蜷缩在一家时尚网吧和一家售卖泰国精制木偶的商店之间。门旁是一扇细长的窗户，上面贴着各种待租房产的照片以及进度各异的房地产开发项目的介绍资料。特里进门上楼，楼梯很窄，靠朴素的嵌入式射灯照明，楼道的墙上挂满相框，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卡通形象。楼梯顶端是一道玻璃门，进去便是一间灯火通明的现代化办公室。一位年轻女士正在打电话。她招手示意他就座。几分钟后，她放下电话，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职业式笑容。

“抱歉，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特里向她出示了证件。她脸上的笑容悄然退去，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我们正在调查一位女士的死因，恐怕是你们的房客。是有位叫艾莉森·格雷的女士吧？她在克洛基希尔村租了一栋房子。”

“哦。我看过新闻了。真可怕。她不是上吊自杀的吗？”

“当然，她是吊死的。”特里说道，“但我们还没有确认死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们在她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份合同。那上面写的是你们公司，对吗？”

年轻女士快速看了一下合同。“是的，没错。很高兴你能来。当我看到新闻报道时，我想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但又想不出能做些什么。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她真的去世了吗？”

“恐怕是。”特里认真看着她，想知道她悲痛和困惑有多少是真的。大部分应该都是，他心想。

“哦，天啊。可怜的女人。我和她通过几次电话，她听起来很正常。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那就是我们正在调查的。你有那栋房子的资料吗？”

“有，当然有。你想要了解什么？”

“她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房客——任何情况，所有信息都要。”

“找到了，是她——艾莉森·格雷。”她转动电脑屏幕好让办公桌前的特里看到。“她来的时间——什么？——十八个月前。那时我还没来呢。房租是通过银行自动转账方式定期付款的。我们给那套房子配了家具，做了新的防潮层，修理了几扇窗户，去年还解决过燃气灶的故障，安装了洗碗机和新的洗衣机——这类信息对你有用吗？”

“你说你和她通过电话，”特里说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觉得她是一位很普通很友好的女士。‘职业’上写的是‘教师/作家’。可能那就是她在乡下租下一栋安静的房子的原因。”

“她喜欢社交吗？她有朋友、伙伴之类的吗？”

年轻女士摇了摇头。“抱歉，我不知道。我和她通话说的都是房屋维修的事——瓦片从屋顶吹下来了，或者水管有问题了，她会打电话来，我们就派人去修。”

“那她从没来过这儿？从没进过这间办公室？”

“嗯，据我所知，没有……”年轻女士用一只修剪过的美甲摸着脸颊，思考着。“当然，她一开始可能来过，来看看我们的情况，看看可选的房屋。不过我来这里只有一年，所以她应该见过之前的那位秘书，缪丽尔·哈特森。看——合同上是她的签名。当然，迈克尔可能更了解情况。他通常会审查那些房客的资料，确保他们没有问题。”

“迈克尔？”

“是我老板。其实这是他的公司。你想和他谈谈吗？”

“如果可以的话。”

年轻女士微笑道，“你很幸运。平时我盯着这边，他通常会外出去现场。”她通过对讲装置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指着一扇门道，“从那儿走。”

特里一穿过那扇门，办公室里的男士便立刻站了起来，走出办公桌，与他握手。“你好，我是迈克尔·帕克。我听说你是警察。”

“对。我是贝特森警督。”名字在特里心目中毫无意义。他面前的这位男士个子很高，和他不相上下，一张国字脸上已有些皱纹，一头黑发，但已两鬓斑白。他大约四十来岁，但看起来很健壮，似乎是那种定期健身、常在户外活动的人。他穿着牛仔裤、工作衬衫和皮夹克。特里只需一秒钟便捕捉到了这一切。

但他的脑袋无法处理的是：他以前在哪儿看到过这个人？

“请坐。”男人挥手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然后回到对面坐定。“玛吉说你来调查我们那位不幸的房客艾莉森·格雷的情况？”

“对，没错。”特里慢慢地坐了下去，心想，为什么我这么讨厌这个家伙？他一定干过什么——是什么呢？他没有虐童记录，对吗？他感到他的心脏因突如其来的莫名愤怒而狂跳不已。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开口问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了解她？几乎不了解。”面前的男人好像没有认出他。他神情镇定、平静、从容。

“但她是你的房客，不是吗？你的秘书说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应该审查过她的资质。”

“哦，对，那是正常流程。我喜欢在交钥匙前见见新房客。”

“想来你们会做一番资质调查之类的事情吧？”

“对，正常情况下我们会做，除非……”他停顿了下，仿佛在思考。“我记得她好像是个教师，曾就职于英国文化协会并被派驻海外——对吗？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写什么书，我想是教科书吧。这样的租客还是很不错的。”

“对，确实是。”特里附和道。他一边继续对话，一边在脑海中搜寻这张脸。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他一定是个骗子，什么诈骗犯之类的；他显然不是个普通的恶棍，生意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是那种人。“你经常和她联系吗？”

“经常？不——很少。”不知是特里的问题还是他那冷酷的眼神，总之，似乎有什么东西让这男人躁动不安了起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最初的友善消失了。“她不过是个房客而已。她准时付房租，偶而给玛吉打电话报修，然后……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听着，如果我这话听起来很无情，那我很抱歉。当然，她的死是个悲剧，很糟糕，但我们公司有大约三十名房客，还有三个大型建筑项目正在进行。占用我时间的是那些给我惹麻烦的人，不是什么在家写书的女士。当然，自杀就另当别论了。”

那么他也认为是自杀了，特里心下道。《约克晚报》的那篇文章要负很大责任。

“你知道她有什么朋友吗？或者男朋友？”

他脸上的赤红之色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铁青的恼怒。“听着，贝什么什么警督先生，我不想无礼，但我认为打探租客的私生活不在我的工作职责范围内。只要他们付房租，保持房子整洁，我就别无他求了。至于这位艾莉森·格雷女士，她是一位成年人，我相信她和大家一样，有朋友、有罗曼史。至于有多少、都有谁，那与我无关。”

“我明白，”特里说道，“但是你要知道，她是被人谋杀的。所以我们需要查出真凶。”

“谋杀？”迈克尔·帕克往椅背上一靠，一脸愕然。“但是……那不可能。《约克晚报》上说她被人发现上吊了。我放哪儿了……”他在办公桌上的报纸堆里摸索着，找到了一份剪报，表情麻木地盯着它看。“我想那是指……自杀，不是吗？”

“不是的，先生，”特里干脆地回答道，“恐怕不是。我们最初怀疑过是自杀，当时我们同报社谈过。但是经过尸检后，我们目前把这起案子看作是谋杀案。”

“可是——行凶的经过呢？”特里注意到男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很明显，这件事对他而言远不像他一开始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恐怕我没有权利披露细节，先生。但既然这是谋杀案的调查，我真的很需要你尽可能多地告诉我你了解的情况，有关这位女士的朋友和熟人。”

“是的，是的，当然可以。”迈克尔·帕克身体前倾着，紧张不安地搓着前额。“可怜的艾莉森。竟然以那么可怕的方式死去。”他又用手搓着一侧眉毛，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特里的目光，看上去很惊讶，仿佛他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那是她的名字，对吧？”他勉强苦笑了一下。“这种消息带来的震撼实在太让人始料未及了，不是吗？我本来很确信她是自杀的，但这——这样一来可糟糕多了。尽管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的意思是，反正都是死。”

“谋杀就是一件让人震惊的事。”特里静静地说道。

“是的，没错。我的意思是，我对她不太了解，就像我说的那样，但事实是，我是什么时候去过那位女士的住处来着？就在她死前两天左右。很正常地和她交谈。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上吊，但是现在——又来了一次打击。”

特里冷静地审视着他，心中已经提起十二分戒备。“先生，你去过那里？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得查查我的日程表。”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掌上电脑。“哦，是周三。周三下午。”

“为什么去那里？”

“她给玛吉打电话投诉中央供暖系统出了问题。她说，暖气没有正常运作。于是，我去检查了。我检查了整栋房子，给暖气放水，效果就好多了。这事很简单，但是她在热带国家待太久了，已经忘了暖气是怎么运转的了。她很感激。我想我解决了她的问题。”

“你在那儿具体待了多久？”

迈克尔犹豫了，深深地思索着。“噢，差不多一个小时吧，可能更久一点。总之是检查完中央供暖系统，又喝了杯茶，就这些。”

“那么你和艾莉森交谈过，是吗？”

“对。她似乎很高兴。尤其是看到房间暖和起来了。”

“除了中央供暖，你们还谈过什么？”

“哦，谈了她的工作进展——她说，相当顺利。她还谈到自己在外四处漂泊多年，再次回到英格兰，感觉很奇怪。”

“她说起过她的健康状况吗？”

“健康状况？没有，我觉得没谈过。”他皱眉道，仿佛对这个问题甚为不解“为什么，她的健康出问题了吗？”

“她不久前被诊断出患有癌症。”

“啊？太可怕了。可怜的女人，实在太不走运了，是不是？”

“她没说起这事吗？”

“没有，她没说。但这也不足为奇，对吧？那不是你随便和谁都会讨论的事情。”

“对，”特里表示赞同，“我想确实如此。你只是她的房东吗？你和她没有什么别的关系吗？比如说，性关系？”

这个问题的含义不言而喻，特里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他冷静地面对特里，一动未动。“没有，”他的回答很简单，“没有那回事。”

没有激烈的反应，没有夸张地为自己辩驳。他在说谎吗？特里很纳闷。这不可能判断得出来。他只作了一个简单、苍白的否认。还有那双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在说，我理解这个问题，也承认问题的合理性，但是我已经给出了答案，大家还是谈点别的吧。不过，特里还没打算就此作罢。

“那么你应该没有，比方说，送过她一条昂贵的丝巾？”

“丝巾？”

“是的，先生。那就是吊死她的东西，你不会不知道吧？是一条雅克·金沙牌丝巾。据说市价大约在50英镑左右。”

“没有，当然没有。我从未送过她任何东西。”对方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眼里闪过的是什么？是震惊还是恐慌？特里让沉默继续发酵，等着对方进一步的反应。但让他意外的是，什么也没有。

“很好，先生，既然你认识那位女士，那我不得不问你：那个周五的晚上，从傍晚七点到次日凌晨三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

“这个简单。”迈克尔稍微放松了一点，目光重新落回他的掌上电脑。“我们在斯卡伯勒附近有个农场开发项目，我去那儿了。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召集建造工人开会商讨解决方案。我第二天要去剑桥，所以这件事需要加紧处理。我大约下午两点从这儿出发，傍晚到达那里，一直待到晚上十点。然后我在斯卡伯勒吃了饭，去海滩上散了会儿步，就开车回家了。”

“到家是什么时间？”特里一边问，一边做笔记。

“哦，我不记得了，可能一点左右吧——总之挺晚的，这我清楚。天啊，你不会是把我当嫌疑犯了吧？”

“目前还没有，先生，没有。”特里平静地说道。“那些建造工人，他们能证实你和他们在一起，对吧？”

“对，当然了。”

特里记下了建造工人和那家餐馆的名称及电话号码。“谢谢你，先生。还有，鉴于你曾经去过那栋房子，恐怕我不得不请你来警局一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需要你去按个手印。至少，暖气片上肯定到处都是你的指纹。”他起身道。

迈克尔·帕克第一次显出了恼怒。“非得今天吗？警督先生，我真的很忙。”

特里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可还是想不起他是谁。他注意到，这个人没有几分钟以前那么冷静了，理直气壮的外表下已开始微微冒汗。是因为问到了丝巾吗？还是因为我？也许他记起了我们在哪儿见过，但不希望我记起来？是在哪儿呢？

“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尽快来吧。如果你现在很忙，今天下午或者晚上也行，最迟明天上午。来的时候只要在登记处说明一下，他们就会明白的。”

“如果我明天上午也去不了呢？”

“那我会派车来接你。圣诞将至，那样未免有些尴尬，对不对，先生？”

“没必要威胁我，警督。我会来的。毕竟，你们越早弄清楚这件事，我就能越早收回房子。应该这么看。”

“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知道我是做房地产生意的。这位女士的死确实很悲惨，不过既然她死了，我就得决定怎么处理那房子了。找个新房客，或是投放到市场上，怎么都行。你们还要占用多久呢？”

“先生，那是犯罪现场。用多久我真说不准。”

“那给我个大概的说法吧。几天？一周？圣诞期间我还能空几天，但新年的话……”

“先生，我们完事后我会通知你的。我只能这么说。”特里转身往门口走去。他依然烦恼着他们之前到底在哪儿见过。“先生，你有家人或者孩子吗？”

“没有，我很幸运。我离婚了。不必为圣诞礼物听他们胡闹。个中滋味我全都领教过了。我会回去看望母亲，然后去法国滑几天雪。警督，你应该试一下。没有孩子，无须受罪。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特里会心一笑，与此同时，记忆终于如洪水般涌入脑海中。没错！这就是他在国王之臂1附近的码头看到和萨拉·纽比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他当时正在跑步，看到萨拉朝他走来，这个男人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她仰头看着他，大笑着，兴奋得满脸通红。后来，她看到了特里，他像个傻瓜似的停下来寒暄，戴着羊毛帽，穿着运动服，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看着她一脸幸福地对自己微笑。

随着记忆一道涌出的还有各种情感——愤怒、嫉妒、尴尬——一下子全冲进了他的脑海里。他一直刻意回避这件事，将它深锁于记忆的抽屉里；他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认出这个人。特里心想，难怪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甚至还没想起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开始恨他了。

这八成是他刚刚看上去有些愧疚的原因。和谋杀案无关。他是和我一样在吃醋呢。

现在这个卑鄙的家伙在大谈特谈离婚的好处，还要在圣诞节出国滑雪。毫无疑问，他把孩子留给前妻照料了，如果他有孩子的话。特里愤愤地想到自己为了两个女儿费心费力地安排圣诞活动，还要兼顾自己的执勤时间。特露德要回挪威，玛丽的母亲会过来和他们一起过圣诞，届时会待两个晚上，之后女儿们会去利兹，在特里的姐姐那里小住几天——不消说，最后肯定是依依不舍，含泪而别。

但是尽管如此，特里心想，圣诞自有它的意义，尤其是对家庭和孩子来说，尤其是对那些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你不能自顾自地去滑雪。至少我做不到。

然后，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也许这人不是自己去。他可能会和萨拉·纽比一起去。她会不会也已经离开她的家庭了呢？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这想法很伤人，异常伤人。

毕竟，她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

“先生，今天请务必来按手印，”他一边转身出门，一边冷冷地扔下一句，“除非你想让我们用手铐把你从滑雪坡上带回来。”

呵呵，这主意不错。他冷笑着走下楼梯。

1 牛津著名酒吧。

第四十章 祖母

圣诞近在眼前，萨拉手中的活儿却似乎有增无减。她处理了数宗已积压了数月有余的老案子，都是夏天遗留下来的。法庭工作人员挤在叮当作响的老旧暖气片旁，审理着那些在海边度假胜地及户外游泳池发生的案件。萨拉引导戴着围巾、擤着鼻子的目击证人提供证词、还原事件真相。事件发生时，这些人身上还只涂了防晒霜，穿着少得不能再少的泳装。

剑桥之后的那周，她和迈克尔一起吃了顿饭，后来又再次相约去看了场电影，不过两次约会都没有以上床告终。她不确定这是谁的决定——他看上去很投入，彬彬有礼，有些紧张。她纳闷是否是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他似乎很渴望两人继续发展下去。

“就是因为我……情绪不好，”她问及这点时，他如是回答，“不是你的原因——我有时会突然感到压抑，不过很快就会过去，不把它当回事就行。而且最近我的工作焦头烂额。又遭到警察盘问，更是雪上加霜。”

“警察？怎么回事？”

“哦，其实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仿佛要赶走什么挥之不去的恼人想法。“就是我的一个房客死了——你可能在报纸上看过了。是一位叫艾莉森·格雷的教师。我起初认为是自杀——报纸上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好像把它当成谋杀案了。”

“他们来找你了？”

“对，他们当然会找我。我是房东，不是吗？挺好一人，就在事发前两天我还和她交谈过。发生这种事，想想都觉得恐怖。但我猜你在工作中早已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他与萨拉对视片刻，随即看向别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不管怎样，警察得破案，但是于事无补了，不是吗？有人死在了你的房子里。这就是我最近脾气暴躁的部分原因。不过……”他探过桌子捉住了她的手。“在剑桥的那个周末实在太美妙了，我不想毁了它。我需要一点空间，很快就好，仅此而已。”

这不是最好的回应，萨拉想道，但她又在期待什么呢？她不确定，在这方面，她近乎一张白纸。她的一部分——肉体和情感的那部分——渴望着那一幕再次上演。他进入时的感觉，被他抚摸乳房和臀部时的感觉，这些肉体记忆会在最不适宜的时候侵入她的脑海——在她出庭时，在她和律师通电话时。但是萨拉的另一部分——理性和逻辑的那部分——告诉她，她应该抽身而退。你会毁了自己的，她的大脑警告道。你会因为一个你知之甚少的男人丢了一切的：事业、尊重、自制。如果你控制不了局面，那就干脆别让它发生。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失望，想知道他的压抑会持续多久。她知道，他会陪母亲过圣诞，然后和朋友去法国滑雪。他邀请萨拉一起去，但她考虑之后，决定拒绝。那一步未免太快了，步伐也未免太大了。她喜欢他，但还没到那种地步。就目前而言，她觉得自己可能无法和一个男人连续待上两周。而且，尴尬恐怕在所难免。她从未学过滑雪，所以她可以想见自己沿着练习坡笨手笨脚、跌跌撞撞地前行，而他和他的朋友们大笑着从她身侧滑过的情景。而且她与那些人素昧平生，即使见了面也不见得喜欢。

所以她待在家里，为一件定于新年开庭、为期两周的诈骗案审理做准备。她还去买了一棵圣诞树以及给埃米莉和西蒙的礼物。

圣诞节前三天，房产中介给萨拉打电话，问能否带有意向的买家过去看看房子。“他们很有兴趣，”他说道，“眼下这个时节通常都没什么买卖，但是那位先生在约克有了一份新工作，一月份就要正式到岗了，而且他们手头不缺钱，所以……”

“当然可以，带他们来吧。”萨拉说道。但这消息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泼来。他们来看房的前一天晚上，她熬到大半夜，一边不停咒骂，一边吸尘器、刷子、抹布并用，把家里上上下下清洁一新。这些人凭什么让她变成了个女仆，辛苦清洁自己的家，就为了让他们来检查？但她不能让这房子有一丝脏乱，必须一尘不染、尽善尽美。

周六早上，他们来了，还差几个小时她就该去车站接埃米莉了。这是一对年近30的小夫妻，妻子怀孕了，丈夫怀抱着幼儿。夫妇俩都细皮嫩肉的——在萨拉看来他们并不比她的孩子大多少。“你确定他们能买得起？”趁小夫妻上楼看房，她站在门廊里悄悄问中介，“他们看过要价吗？”

“必需的。”这人耸肩道。“我想他是个保险经理，相当有前途。她也有自己的生意，经营婴儿服装。”

“可是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刚离校的学生。”萨拉看着那人的眼睛，然后意识到他也是二十多岁，而且认为那对年轻夫妇如此富有是很自然的事。她暗自嗟叹，这个世界不再属于我了。我奋斗多年才供得起这样的房子，而现在却要卖给小年轻了。见那对年轻夫妇下楼，她朝他们粲然一笑。

“你们要看看花园吗？”

年轻女人仔细地看过了厨房，并在萨拉面前直言需要把烤箱、燃气灶等统统换成更“现代”的设备。现在萨拉带着他们穿过露台来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有一大片草坪，四周环绕着银桦树和垂柳，宣传册上将其描述为一片“得到悉心照料的成熟灌木丛”。萨拉回忆道，这曾是她和鲍勃引以为豪、款待友人的地方。而眼下，那个幼童正在院子里跑圈圈，而年轻夫妇则不无担忧地望向花园尽头那道简朴的小门。

“那边有奶牛啊。”年轻男人的口吻近乎指责。

“对。”萨拉并不否认，“它们其实很迷人，不会扰人的。你可以穿过田地走到尽头那个阶梯上，看到了吗？下了阶梯就是河边那条乡间小路了。我想那条路能一直通到约克。”

萨拉不是乡下姑娘，从来没走过那么远；不过想当初他们买这套房子时，那似乎是个挺吸引人的想法，仅仅是想到拥有这种可能性，便会让她深以为豪。或许现在这正是一个卖点呢？

“有时我们会看到鹭。”她极尽诱惑地补充道，“我可以透过卧室的窗户观察它们。”

年轻女人蹙眉转过身去。“你们这里的报纸上，”她说道，“有一些报道。”

“什么报道？”萨拉吃惊地问道。

“抢劫、袭击妇女，诸如此类的报道。就发生在那样的乡间小路上，是变态干的。不是还有一桩谋杀案吗？”

“哦，那都是城南的事，”萨拉轻轻地说道，“这附近没有。”

但是这对夫妇很快便驱车离开了。萨拉和中介站在那里，苦恼地看着他们绝尘而去。“看来没有多大希望了。”

“噢，不好说。”这人说道，“我觉得他们看上去相当感兴趣。”

“什么？就凭我那石器时代的厨房还有河边的强奸犯？我可不这么认为。”

“别放在心上。有些人就是那样，”中介坚持道，“没准那恰恰表示他们喜欢这房子，只是故意找碴儿，好让你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还价。”

“我希望他们最好别那么做。”她冷冷地说道，“一想到那两口子住在这儿，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不会看到的。”年轻人露出一副安慰的笑容，仿佛这种憎恨他早已见多不怪了。“你会在很远的地方开始新生活的。”

然而，新生活——至少是新生活美好的一面——在圣诞节当日大驾光临。埃米莉回家了，经过伦敦和伯明翰之旅，她看上去很开心，同时也很疲惫。另外，令萨拉欣喜的是，儿子西蒙和他的女朋友罗琳接受了她的邀请。于是，一家人终究还是聚在这房子里一起过节了。萨拉向来不善下厨，于是请埃米莉在厨房帮忙。她们两个正忙得热火朝天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埃米莉说道。片刻过后，西蒙出现在厨房里，身旁的罗琳紧挽着他的胳膊。萨拉倒了些雪莉酒，女孩紧张地小口啜饮着。西蒙则要了啤酒。萨拉意识到，这是罗琳第一次来这里，但愿一会儿别出什么差池。罗琳身材苗条，一头黑发。萨拉以前见她时，她看上去非常愉快、非常友好。但今天萨拉跟她说话时，她脸红了，回话也结结巴巴的。萨拉心想，或许是因为这房子太壮丽太豪华了。果真如此的话，那也太讽刺了；毕竟，这里很快就不再归我所有了。

不管怎样，圣诞晚餐做得很成功。平日里被萨拉嗤之以鼻的微波炉当日大显神通，烤出的脆皮猪肉滋滋作响，口感前所未有的酥脆，年轻人饿虎扑食般吃了起来。埃米莉一心要做个殷勤的女主人，而西蒙似乎也破天荒地想要以礼相待。萨拉心下道，不知有多少次圣诞节，我们都戴着纸帽围坐在这张桌旁，争得面红耳赤——上帝保佑今天别再重蹈覆辙了。不过没有丝毫那样的征兆。埃米莉和西蒙相谈甚欢，兴致勃勃地聊着她的表演和她在伦敦的乐队，聊他们曾一起去过的利兹的俱乐部，聊音乐、明星以及他们认识的老校友。罗琳很快也加入进来。等到圣诞布丁也几乎消灭殆尽时，众人酒足饭饱，满面红光地往椅背上一靠，萨拉知道自己的祈祷奏效了。她打开一小瓶专为今天这场合购买的白兰地，倒了四杯。

“敬我们所有人。”她微笑道，“愿来年圣诞比今天更热闹。”

“为未来干杯！”西蒙补充道。他一边举杯一边注视着罗琳。待大家干杯后，他转向萨拉，“妈妈，现在，我和罗琳有事要宣布。”

“哦？”萨拉有些吃惊地微笑着。“你们不会是要结婚了吧？”

“不是，不是那个。”西蒙红着脸道，萨拉马上后悔自己多嘴了。她总这样——脱口而出，不管儿子正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措辞，只图自己嘴巴痛快。她曾说过，他的大脑掌握着他的拳头，不是他的嘴巴——那就是为什么他总在学校里惹麻烦。现在他有要事想说，而她在干什么？还没等他开口，便已经开始取笑他了。

“那么是什么呢，西蒙？”她尽可能温柔地说道。

“就是——嗯，妈妈，我已经21了，工作也不错，所以——罗琳和我，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你知道的，我们能自立了。”

他伸手握住罗琳的手，而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萨拉暗自打量着，这女孩一脸娇羞，健康的肌肤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另有隐情。萨拉的脑中闪出了一个新猜测。

“……所以我们几周前决定，我的意思是我们有空余的卧室，从来没有用过，并且……呃，罗琳怀孕了。我是说我们要成为三口之家了。”

西蒙迎上母亲的目光。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尴尬，对她接下来的反应感到十分忐忑。萨拉的视线从西蒙挪到罗琳身上，罗琳正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既自豪又挑衅，还有些许不安。

那么我猜对了，她心想。“几周了？”

“快八周了。”罗琳轻声道。

我的天啊，萨拉暗叹，他们还是孩子呢！这女孩才刚刚离开学校——天啊，她比埃米莉还小！不过她飞快地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那时的她比这位还要年轻，同样身怀六甲，只是情况更糟糕。15岁的她一脸自豪、桀骜不驯地站在父母面前，旁边是西蒙那只有17岁大的父亲凯文，他紧握着她的手，就像此刻西蒙握着罗琳的手一样。事隔多年，她依然记得母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充满了震惊与反对——那记忆已深深铭刻在脑海中了。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女孩眼里，她一定是一位极为恐怖、非常骇人的人物。难怪她来了以后看上去那般紧张。

她告诉自己，别犯同样的错误。但是没有那个必要。她的脸上不由地绽放出一个阳光般的微笑。她在西蒙和罗琳的眼睛里看到了回应——如释重负，同时也闪耀着自豪。

“西蒙，这真是太好了！”她站起身，绕到桌子对面，拥抱他们两个。“你感觉还好吗？”她问罗琳。

“早上会有点恶心，而且容易累。”

“很正常。不过恶心会过去的。”她看了看埃米莉，欣慰地发现她也在微笑。“好了，这绝对是一份珍贵的圣诞礼物！西蒙，你现在必须成熟起来了！你觉得自己能照顾好小孩吗？”

“当然可以，妈妈。再说，你带过孩子啊。我们会参加一个业余培训班，学习怎么照顾小婴儿。不过要是我们烦了，我们会把小家伙带去法院，甩给你。”

“那会让法官心脏病发作的。”

此刻，他们全都站在桌子一端，她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这是她很久以前生的那个孩子，那时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他长成了高大的小伙子，也要开始同样的冒险了。在他面前，她感到自己已变得相当孱弱了。

“四十岁了，又闹离婚，又要当祖母了，”她心想，“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第四十一章 特里的圣诞节

对特里·贝特森来说圣诞节是悲喜交加。他期待着和两个女儿——埃斯特和杰茜卡——在一起，这样的天伦之乐，他怎会不期盼呢？但是不知何故，自从玛丽死后，此类意义非凡的家庭活动——生日、圣诞、复活节——对他们父女三人而言都成了一种痛并快乐的负担。特里觉得，节日要好好过——圣诞大餐、圣诞树、圣诞礼物、女王的圣诞广播——这些仪式一个都不能少，以此来证明他们是一家子、他是个好父亲——至少是个合格的父亲；不能争吵、不能流泪——当他姐姐或父母来访时，不能让他们看出他们过得并不容易。

可是，脸上的泪可以隐去，心头的泪却无处遁形。餐桌旁的那张空椅子，对过去时光的追忆，无不勾起无尽酸楚。那时候，双人床上的两人一起看着女儿们大清早拿着长筒袜爬上爸妈的床蹦来蹦去。她们的妈妈不需要看食谱就能做出一桌子美味佳肴，老早就会把圣诞礼物准备妥当，不像特里直到最后一分钟都还在商店里四处乱转。而这位万能的母亲，自己也曾是少女。

女儿们很努力，但她们也肩负着重担。今年圣诞，她们只吵了一次，是因杰茜卡坚持让埃斯特吃光盘子里的煳渣而起——特里不知是该表扬她承担了母亲的角色，还是责备她太严厉了。去利兹拜访特里姐姐时，她们倒是忍气吞声、相安无事，但回家过新年还是让小姐俩欢天喜地的。

简·卡特没有此类烦心事。圣诞节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琢磨那桩谋杀案。准确地说，是艾莉森·格雷遇害一案。老警官们在家陪伴家人，她则主动申请值班，而且颇有收获。等特里·贝特森返工时，专案室的大量物证她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并在诸多至关重要的细节上有了新突破。

“首先，丝巾，”她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和她一样，在其他电脑休假时，她的电脑也一直在疯狂加班。“我们已经确定这是条名牌丝巾，雅克·金莎牌。我查了他们的商品目录，去年，那种款式在全球范围内总共才发行了5000条。所以那是条相当奢华的丝巾。零售价在35到55英镑之间——看来真是想榨干顾客的腰包。”

“那个价格买一条丝巾？”特里难以置信地说。“就为一片一米来长的高档布料？”

简咧嘴笑了。“长官，那是标志，是标签。可以向其他女人显摆你多有能耐，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那么那和艾莉森·格雷有什么关系？”特里沉思道。“她很时尚吗？”

“长官，根据她衣柜里其余的衣物来判断，谈不上时尚。大多都是些朴素耐穿的衣物——牛仔裤、灯芯绒裤子、羊毛衣、两件马莎套装，就这些了。如果我老妈再年轻点，她也会穿这些。一点都不时尚。”

“除了让她送命的那条丝巾？”

“没错。还有，据雅克·金莎所知——我说的是公司，不是创始人——这种丝巾全国只有十来个商店有售。两个在伦敦，一个在利兹——不过约克没有——还有爱丁堡、牛津、剑桥、切尔滕纳姆、布里斯托尔、曼彻斯特。就这些。”

“看来你一直在调查，对吧？那最近都有什么人买过？”

“长官，我是在试着调查，但他们有销售任务在身，不是特别配合。不过……”她耸肩道。“假以时日，应该会有所发现的。”

“或许吧，”特里不无怀疑地说道。“还有什么？”

“我还调查了这辆车，红色的尼桑派美。希望渺茫，因为我们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偷来的。我们目前所知的只有农民的目击证词和车牌号的一部分——XB，也不知准不准确。但不管怎样，我追查了经销商……”她靠坐在椅子里，舒展了一下双臂，肩胛骨啪啪作响。“……似乎有1206辆尼桑派美的车牌号带有字母XB，准确来说其中375辆是红色的。我想，这不是个不可能的数字。给我时间。我已经派了两位警员处理这事了。”

“做得好。”特里说道。“那么被偷的车呢？”

“嗯，正好。目前我查出了七辆。一辆在利兹，两辆在伦敦，三辆在曼彻斯特，还有一辆在……”她瞥了一下笔记，“……斯凯岛。信不信由你。”

“我想我们可以把这一例排在最后。”特里说道。“这就是全部了吗？”

“还不是，长官。他们大部分还没有回复。”

“好的，继续调查，警长。我们必须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他露出一脸苦相。“你知道我们的总督察会问什么吗？”

“彼得·巴顿在哪儿？”

“对极了。那混蛋在哪儿？有什么消息吗？”

“恐怕没有，长官。他的容貌特征我们已经通告全国了，但目前还一无所获。这家伙可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他能消失得这么彻底的话。”

“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长官，显然有这种可能。等我们拿到现场勘查员在铁丝栅栏上发现的那块布片的实验报告，真相就能大白了。他们显然还在检测。圣诞期间人员短缺。”简轻蔑地做了个鬼脸。“不过，他肯定是头号嫌犯。看上去，之前的那些袭击不过是小试牛刀，为这个大案练练手罢了。果真如此的话，他会不会尝到了甜头，再次兴风作浪呢？”

“那我们就有麻烦了，”特里表示赞同。“但他的动机是什么？”

简皱起眉头。在她看来，这很明显。“他是个变态——年幼时被女人甩了，所以他现在要复仇，以跟踪单身女人为乐。”

他们此刻正坐在专案室里，墙上全是照片，还挂了一张犯罪现场及周边区域的地图。一条绿色的虚线从马道指向艾莉森·格雷家。另有一条相似的红色虚线从那栋房子指向尼桑派美曾经停泊的出入口。特里若有所思地在地图上敲着手指。

“我知道，这案子和之前的袭击案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而且是很显著的差异。”

“比如说，长官？”

“嗯，首先，你看这个地方，克洛基希尔。”他用手轻拍着板子。“这甚至算不上个村庄——不过是个公路交叉口而已，周围只有几处房子和一个加油站。比他此前去过的那些地方要偏僻很多。而且这条马道很少使用。你会在那些湿乎乎的树林里跑步吗？我不会。”

“你不是个连环杀手，长官。”

特里挑起一侧的眉毛。“好吧，警长，谢谢‘夸奖’。但如果我是个连环杀手，或者性变态也好，等我费力穿过那片又冷又潮的泥地、到达目标的住处时，我应该已经兴致大减了。还有另一个要点，他是怎么知道她只身一人住在那儿的呢？”

简耸肩道：“长官，他应该穿过那片树林去踩过点儿，我猜。”

“呵呵，你猜。”特里转身对着地图。“看看这房子在哪儿，警长。在一条小道旁，距离公路将近50米，后面有一片田地和一片带状树林。沿着马道而来的小彼得应该是从树林后面过来的，对吧？在那儿他连房子都看不到，没有理由知道房子的存在，更别说里面住着一位单身女性了。”

“可能他就是刻意外出寻找目标啊，长官。如果理查兹夫人没有带着狗出门的话，没准已经遭到他的攻击了。”

“嗯，可能你说得没错。但你我都知道90%的谋杀案并非陌生人干的，而是受害人的熟人下的手。她的卧室里有避孕套，她一定是有男朋友。如果是某个情人因为吃醋杀了她，根本不是彼得·巴顿呢？或许是那个送她丝巾的人？”

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可能是对的，长官，但是如果她真的另有一个情人，那这人隐藏得不是一般的深。我查阅了她电脑里所有的电子邮件，一丝浓情蜜意都没有发现。往来邮件都只是和朋友、同事聊八卦而已——他们大部分都在其他国家——还有许多是和人详细讨论她正在写的那本书的。”

“那么他们是通过电话联系了。一定有联系。”

“对。只是她的电话不见了。所以即使他们互发过短信，我们也看不到，至少目前一无所知。我已经让德国电信查了，但这要花些时间。他们得对着电话清单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查。但是如果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我们还是要找到彼得·巴顿。”她叹了口气。“她被外人杀害的可能性仍然很大。要么是某个从马道穿树林过来的人，要么就是开那辆红色尼桑派美的人。”

“首先要明确的是，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特里表示同意。“以什么顺序发生的？凶手——不管他是谁——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站上那把椅子，赤身裸体，脖子上还缠着条丝巾？”

“她此前曾洗过澡，这点我们很清楚。浴缸周围有肥皂沫残留。”简坚持道。“他上楼时，她还在沐浴，或者已经洗完但还在浴室里，他的出现惊到了她……”

“那他脚上到底穿的什么呢？”特里尖锐地问道。“踏雪无痕的鞋子？”他们两人都清楚，没有脚印是入侵行凶假设的一个短板。如果凶手是走马道而来，那他先要穿过铺满稻草的胡萝卜地，然后要走过腐叶遍地的泥泞森林。然而楼上的各个房间里根本没有泥巴、稻草或腐叶的痕迹。

“楼下有两缕稻草。”简说道。“卫生间和门廊里有湿泥。有很多。”

“那是拜我们那些年轻的好警员所赐，”特里不屑地说道，“干得真好，冲过花坛直奔窗户。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楼上没有？”

“可能他把鞋脱了。”简提议道，“为了减少动静。”

“那为什么找不到他袜子上的纤维？”特里问道。“如果是像我穿的这种袜子，纤维里会沾上DNA信息。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抓人了。只是一根纤维都没找到。”

简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他根本没有上楼。可能她洗完澡便走出浴室，穿着睡衣或者裹着浴袍下了楼，然后在门廊里撞见了不速之客。”

“她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下楼吗？喂猫，给自己做杯热饮，或者是听到动静，下楼一探究竟，都有可能啊。”

“你会那么做吗？离开浴室下楼去？单身女性，一个人去？”

“如果我认为那动静是家里进贼了，那我不会。但如果我认为是猫打翻了杯子或者什么的，那我可能会下去。”

特里不寒而栗，想象着如果那场景是真的，可怜的艾莉森·格雷势必当即大惊失色、头脑一片空白。独自在那房子里，半裸着，在门廊遭到陌生人攻击。“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没有挣扎的痕迹了。”他说道，“她已经惊恐得动弹不得了。”

“很对。然后他用胶带绑住她的手，拿丝巾套在她的脖子上，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从哪儿拿到丝巾的？”

“一进前门，旁边就是一个衣柜。要么是从那儿拿的，要么是他自己带来的。”

“可是上面没有他的DNA。”特里沉思道。“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应该会出汗，免不了的。兴奋得冒汗。但是什么也没有。他一定戴手套了。”

“所以他是有备而来。就像彼得·巴顿在莉齐·博兰的房子里做的那样。”

“可能吧，”特里说道，“但我还是不完全相信这个入侵假设。你知道的。”

“你认为是她的情人所为？”

“对。这么看吧，警长。别忘了她臀部上的伤痕。那不是彼得·巴顿的作案手法——至少截至目前，他并没干过那种事。那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变态的性游戏。根本没有证据——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有人破门而入。我同意你的说法，他可能是翻卫生间的窗户进去的，但是我们那些年轻的警员也冒冒失失地从那里进去了，所以门廊里的泥巴也可能来自他们。我想，关于这位妇女下楼的猜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不是很大，对吧？如果她听到有贼，她应该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打999……”

“要是她能找到手机的话，”简说道。“我们没找到。”

“你说得没错。”特里说道。“可能她想打电话求救，但手机被他抢走了。但我们继续从艾莉森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如果需要喂猫，她应该会在洗澡前把它喂饱，对吧？或者说假如她忘了，她也应该会先擦干身子、穿好睡衣再下楼。而你的假设是她洗完澡后直接半裸着身子下楼了，与入侵者在楼下碰了个正着，以此来解释楼上为什么没有泥巴。但是如果没有人闯入她家……”

“那就不会有什么泥土了。”简顺着说道。

“不幸的是，那泥土也可能是我们自己人留下的。”特里叹道。“试想一下，如果凶手是她认识的人呢？一个她很愿意请他进屋的人？一个她可以在他面前放松沐浴的人？一个她可以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的人？要记得，有人鞭打过她。而且相对受害人的身高而言，蓬头调得过高，所以说很可能是那个男人事后洗过澡。或者是事前。”

“很好，但他是怎么做到不留一丝痕迹的呢？浴缸里没有男性毛发，她身上也没有。”

“她洗澡时冲掉了。”

“丝巾上也没有他的DNA？”

“他戴手套了。他很小心。”这回轮到特里耸肩，简满脸怀疑了。

“你说，他是她的情人，是她非常信任、可以赤身站在他面前的人。她让他鞭打她。而他还戴着手套？我觉得这太变态了。再说，鞭子在哪儿？”

“可能他带走了。他猜到我们能从上面提取到DNA。她死后，他应该是做了清理。”

“他不可能清理得那么彻底。房子里一定会留下他的痕迹。”

“有。到处都是指纹。其中大部分不能确认。但没有一个是彼得·巴顿的。目前唯一明确的男性指纹是她的房东迈克尔·帕克的。他说，他在她死前拜访过她，帮她检查了中央供暖系统。”

“那他会不会是你怀疑的那个人，她的秘密情人？”

特里耸了耸肩。“目前还没有证据。他说，她死时他在斯卡伯勒附近，和手下的一些建筑工人在一起。上个月她给他办公室打过两三次电话，不是很频繁。但他仍然在我的嫌疑人之列。我会继续调查他的……”

“好吧，如果是她认识的人，那他是怎么避人耳目地去她家的呢？”

“开车。他在天黑后开车前往。没人会注意，他们怎么会注意到呢？邻居远在一里之外，外面天寒地冻，漆黑一片，他把车停在没人看得见的那一侧。”

“所以说，这个人杀了他的情妇，从前门走出去，锁上门闩，开车离开了。这就是你的假设？”

“是的。或许他一直摸黑开到了那条公路上，才把车灯打开。”特里说道。“换作是我，就会那么做。”

“为什么？”

“这样就没人会看见我了。”

“不是这个，长官。我是问如果她是你的情妇，你为什么要杀害她？还故意戴着手套躲避追查？就那样把她吊在门廊里，制造自杀的假象？”

“没准是为了羞辱她。”

“没准是为了羞辱她，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死去，结结实实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可怜的女士。”

“是的。那可能就是关键点。他对她恨之入骨，所以做了周密的计划。他制造的自杀假象差点就蒙混过关了。若非她手腕上的胶带痕迹，他还真就得逞了。”

“还有她臀部的伤痕，脖子上的刀痕。你认为她的情人会带把刀子？”

特里犹豫道。“这点我同意你的看法，不太可能。”

“那手套呢？”

“我并不是说这是冲动杀人——不是因为情绪失控而临时起了歹意。在我看来这是有意为之，是事先计划好的。”

“这符合入侵者的假设。彼得·巴顿。或者另外一个变态。这人只把她看成女性目标，根本不把她当人看，不过是他的一个报复目标罢了。”

“不一定。别忘了，现场是如何被制造成自杀假象的，还有她罹患癌症的事。她的情人可能知道这点，然后密谋加害她，还要让人以为她是自杀的，他以为那样他就能逍遥法外了。如果病理学家没有发现手腕上的那些绑痕的话，可能就让他得逞了。”

“不过为什么呢？动机是什么？”

特里蹙眉道：“可能性很多。恋爱中的人会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可能只是简单的嫉妒——她背着他搭上了别人，或许丝巾就是那人送的。或是她威胁要把两人的事告诉他妻子——以此勒索他。诸如此类。或许到头来他们的爱变成了恨。爱恨情仇，千古不变。”

“没有任何这样的证据。”

“也没有你说的入侵者的证据。”

“有，长官，有证据。理查兹夫人看到过一个跑步的人……”

“那是两天前。谁都有可能在那儿跑步。”

“铁丝栅栏上的布片，敞开的窗户，卫生间和门廊里的泥巴……”

“可能是我们警员的。”

“也可能是凶手的。而且，别忘了那辆停在出入口的红色派美。”

“也许是哪对年轻的情侣。”特里耸肩道。“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排除这种可能。”

“最重要的是彼得·巴顿。”简坚持道。“他那样的疯子还在外面招摇过市，不抓到他，我们分析的这些就都是空谈。”

“我知道，我知道，”特里让步道。“越早抓住那混蛋越好。很可能是他，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感觉不对。总觉得我们漏掉了什么，对那个女人还不够了解。”他踱步穿过房间，思考着。“我们需要深入了解她。她为什么搬到约克来，她的朋友和仇家是谁，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微微一笑。“还要弄清她和谁睡觉。在我看来，就是那家伙干的。”

第四十二章 快速销售

那通电话让萨拉很意外。时值周五下午，萨拉正在办公桌旁，埋头为她的欺诈案审理做准备，案子下周一就要开庭了。她刻意预留出一下午的时间做准备。但是当事人的银行对账单远比预计的复杂，而她还剩一小时就必须离开了。她已经答应迈克尔·帕克晚上见面，不过她真心希望自己没答应他。她现在最怕有人打扰了。

“纽比夫人吗？我是斯特拉特和波洛克公司的西蒙·马洛。”

“谁？”她没有听出对方是谁。

“斯特拉特和波洛克公司，房屋中介，纽比夫人。”

“哦，对，对。马洛先生。”她想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在圣诞节前带人去看过她的房子。

“有人出价购买您的房子了。”

“真的吗？谢天谢地。”过去几周她实在太忙了，罗琳的怀孕、即将开庭的诈骗案，还有埃米莉的滑雪假期，她的脑子全被这些事占满了，几乎忘了卖房的事。花园里的待售牌业已成为房子的一部分了，节礼日1早上，埃米莉还在牌子上挂了一盒坚果给小鸟吃。

“多少钱？”

“嗯，恐怕比要价要低一万，不过我们可能有希望让他们加点钱。你记得的，就是我带去看房的那对夫妇……”

“对烤箱百般挑剔的那一对？”

“正是——还挑剔过河边的步行道。就像我告诉过你的，人们在感兴趣时常常做出那样的评论。好消息是，他们不差钱。他们目前租房子住，银行有存款。”

萨拉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犹豫，于是鼓励他继续。“还有呢？”

“坏消息是，这个报价的有效期只有三天。”

“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这就意味着这份报价仅在周一下班前有效，之后他们就会收回报价。他们声称已经看过另一处差不多的房子了。至于是真是假，我也不说好……”

“你说你认为他们可能会愿意加点钱？”

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正在耸肩。“也许能加个一两千吧。不会再多了。这完全取决于你想多快出手。如果你能坚持到四五月份，卖价很可能比现在高。但是那样的话，对方很可能会贷款购买，你要到明年才能收到全款。而这对夫妇现在急着要。一月份不会有太多买家。”

“没错，我觉得也是。让我好好想想，好吗，马洛先生？明天我再联系你。”

她放下电话，继续研究银行对账单，但是很难集中精力，只看了一半就不得不作罢。她骑上摩托车，顶着刺骨的寒风往家赶。熟悉的房子映入眼帘，味道却已然不同。这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份资产，一件可以出售、可以拆分的东西。一半给她，一半给鲍勃。这是她想要的吗？

她心想，我想要的是一个可以交谈的人，一个能替我分担这个问题并提些建议的人。巧的是，我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人。

迈克尔的滑雪假期已经结束了，他周一就飞回来了，他们约好今天见面。她建议了几个饭店，但不知何故，他显得很挑剔——他和客户在其中一家吃太多次了，他不喜欢另一家的服务员，他认为第三家的胡椒粉放得太多——直到她忍不住怒吼质问。

“你吃错药了吧，迈克尔？吹毛求疵，跟个老太婆似的！”

“抱歉。我这周一直在外面吃。我想我是真吃够了。不过我有个主意。”

他的语气让她觉得他在耍什么花招。

“好吧。说来听听？”

“你喜欢家常菜，对吧？何不让我来掌勺？”

“你？”

“当然，为什么不呢？我参加过烹饪培训班，我没告诉过你吗？这可是我的一项小成就。”

她心下暗想，如果我去他家，那么我就会和他上床。至少这是他的小算盘，刚才绕了一大圈，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我想要的吗？她推诿道：“听起来风险蛮大的啊，迈克尔。你知道我很挑剔的。”

“我愿意挑战一次试试。”

她飞快地思索着，试着做出决定。一方面，她渴望和他重温旧梦。看着他的裸体，感受他的进入——她总想起那幅画面，有时在法庭上都会做起白日梦。但那也是她拒绝的理由，尤其是现在，下周还有要案开庭，而她还没有准备充分。再来一个剑桥之夜，她上了庭就会像个晕乎乎的金发女郎——结结巴巴讲不清事实，重要辩论占不了上风，挣扎着把注意力从昨晚的兴奋转到今天的审判上。

简而言之，就是彻底失控。

自从年纪轻轻和凯文初尝禁果酿下大错后，自制便一直是萨拉生活中的主旋律。这是她性格中的缺点，也是优点，但这正是她的独到之处。这并不意味着她害怕冒险；她已经冒过许多次险了。不过她并不鲁莽。她在做决定前会权衡利弊。如果天平倾向于谨慎，那她就选择谨慎。通常是这样的。

毕竟那才是明智之举。

圣诞和元旦期间，她频频想起迈克尔·帕克。她的结论是，他有很多让人喜欢的地方。他高大英俊，还能逗她大笑。他精于床事，至少那晚的表现相当不俗，虽不如凯文有激情，但比鲍勃更让人兴奋。这很好。而且他很富有，是个成功的商人。这也很好。

但是他的性格多少让她担忧。首先，他喜怒无常——很吓人的那种。她还记得那次在风车磨坊的屋顶上，当时她认为他可能会跳下去。那情景太怪异了。之后他对此事缄口不提；而她从未得到什么合理的解释。或许他心中深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次是他离婚了。她对鲍勃的愤怒强烈如昨，心里的伤口尚未愈合。离婚前，他和索尼娅肯定就已经好了好几个月了，一定是这样。一晚又一晚，他回到家，明知自己已经背叛了她，却还打算一错再错。她无法为这种事原谅自己的丈夫——她怒不可遏。

但是迈克尔做没做过同样的事呢？他声称他妻子不忠在先，但他的一面之词能有多可信？萨拉不知道。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该信任他几分。

“怎么了？”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不相信我？我还没毒死过人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来，他不高兴了。客观来说，这是个善意的邀请，而且我好像也没什么男性朋友。

即使不想冒险也存在着危险。我可能会失去他并因此悔恨不已。

毕竟人生只有一次，昨日不可重来。而且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随时都可以说不。

“那好吧，”她说道。“一言为定。记住，我期待的是大师级水准。”

骑川崎摩托前往风车磨坊的途中，萨拉觉得很冷。野外夜色茫茫，她接连两次差点走错路。但与此同时，这种冒险的感觉让她很兴奋。穿过林中崎岖不平的小路，绕过一处拐角，风车磨坊便映入眼帘了。四面巨大的翼板，映着皎洁的星光，轮廓分外鲜明。迈克尔的黑色宝马停在附近的草地上。远处山谷中，各家各户灯光闪烁。她停好车子，摘掉头盔，一阵刺骨的微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心下暗想，住这里好孤独啊。

风车磨坊的门开了，柔和的光线洒在草地上，迈克尔踱步而出。他微笑着迎上前，亲吻她的面颊。她跟随他进入厨房，瞬间暖和了起来。她看得出来，继她上次拜访后，这里已有了新进展。地上的纸箱和尘土不见了，地板锃亮，好像刚刚拖过。墙上装裱着几张风车磨坊的老照片，燃气灶上正蒸着什么东西，旁边的料理台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房间里充满了现烤面包的味道。窗户下方摆了一张双人小桌，桌子中央摆了花，上次来时并没有这么浪漫。

“我想我们可以在这儿吃，毕竟就我们两个。”他说道。“我做饭时，我们这样说话更方便些，我也用不着端着盘盘碟碟上楼。”

“不错。”她微笑道，从外面刺骨的夜风里陡然走进这间温暖的厨房，她觉得自己的面颊发烫。“有什么地方能让我换一下衣服吗？”

“当然有。就那边。”

萨拉来到浴室，脱掉一身摩托车行头，将皮夹克、裤子和靴子悉数换下。她包里带了一双鞋子和一条连衣裙。浴室也已装修完毕：四壁已镶好瓷砖，内设马桶、洗手盆和精致闪亮的淋浴间。她花了几分钟照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镜子周边装了射灯，布置得十分巧妙，就像剧院更衣室那样。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这张脸蛋还不错，她坚定地告诉自己——皱纹比我印象中好像多了一点，另外刚才骑车被风吹得有点脸红，不过，就像这样补点唇膏、抹点眼影……我还不至于吓到他。

再说，不过是吃顿饭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走出浴室来到厨房，坐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喝着迈克尔为她斟好的红酒。他穿着牛仔裤和衬衣，系着围裙，还把面粉弄到头发上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一旁忙碌。上次享受一个男人为自己下厨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从烤箱里取出热气腾腾的圆面包，递给她一个。

他看上去比她预料的要紧张。或许是因为烹饪的压力吧。面包做得堪称完美，外焦里嫩，他还锦上添花地在面包上洒了少许黄油，摆出了精美的造型。但是随后芝士蛋奶酥上桌时，引起一阵小小的慌乱，那玩意刚放到桌上便塌下去了。他将其重新推进烤箱，调到高温档，结果失败得一塌糊涂。不过几分钟的工夫，蛋奶酥便化作一团焦黄的硬疙瘩了。迈克尔面色沉了下来，沮丧地一言不发。

萨拉大笑。“人无完人。”她说道。“你敢尝试这个，我认为已经勇气可嘉了。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蛋奶酥。”

“我做过。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好吧，看来它的内部发生了大革命。我们可以把它切开当薯片吃。”

她拿起刀子来到那盘蛋奶酥跟前。

“不要！”迈克尔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刀子，差点烫到手。“这个做砸了，就这样吧——我把它扔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气冲冲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抱歉。”萨拉一边后退，一边轻声道，“没关系，迈克尔，真的没关系。”

“对我来说有关系。”他背对着她站了片刻，失神盯着窗外。她能从黑乎乎的窗玻璃里看到他的影子。但双层玻璃上的影像很模糊，看上去就像一张脸叠到了另一张脸上。两张脸上的表情都模糊不清、怪异畸形，宛若毕加索的画作。看起来好像是一脸苦相，像是在怒吼——然后，他转过身来，她看到的是一个微笑。

“我很抱歉。”他说道。“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一切尽善尽美。”

“这就是真正的生活，”她说道。“不存在尽善尽美。”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显然正在努力放松紧绷的双肩。“希望我的烤牛排别再做砸了。我原本想加点斯第尔顿奶酪来调味。还有胡椒和洋葱。”

“听起来不错，”萨拉说道。“正合我的口味。”

“很好。希望如此。”他与她四目相对，她心想，没错，他想满足我的需要，而且不只是这个需要。但是他刚才突然大发脾气让她有些害怕，窗玻璃里的怒容让她很不舒服。她对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了解呢？还有多少是不为她所知的？她还记得站在顶楼小阳台上的那次。她真愿意整晚待在这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塔楼里吗？她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她坚定地告诉自己，我随时都可以说不，随时都可以骑车走人。

不论他喜不喜欢。

他忙着鼓捣牛排、洋葱、胡椒、蘑菇、菠菜以及土豆，心情慢慢阳光起来。他给她讲他的滑雪假期。他说他冒着摔成残废甚至送命的危险，第一次成功完成了一次黑道滑雪——那是最难的滑道。在此之后，他乐极生悲，在一条红道上一屁股摔倒在地，就那样一路滑了下去，最后一头栽倒在地。萨拉大笑，很欣赏他的自嘲。她开始放松下来，给他讲埃米莉的事，还有她在伯明翰上的滑雪课。

“那应该会有帮助。”他附和道，“选平缓的坡地，做大量练习。你应该试一下。在卡斯尔福德有个地方。我可以带你去。”

“再说吧，”她说。“我可能会摔断腿。”

“你不会有事的。滑冰你就学得很好，记得吗？”

她记得。那是个美好的傍晚。很开心、很兴奋，正是她需要的。除了不幸和特里·贝特森不期而遇。

“你女儿去哪儿了？”

“嗯——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哦对，莫维恩，没错，在日内瓦附近。”

“我知道那个地方。很适合初学者。坡道平缓，夜生活丰富。她一定会喜欢的。”

他端上来的牛排烹饪得相当完美——三分熟，正合她的意，还在顶上洒了少许斯第尔顿奶酪，已经溶化了。蘑菇也蛮好——是很独特的品种，辛辣，配着黄油，味道很有特色，但她不习惯。菠菜、洋葱和土豆全都恰到好处。

“迈克尔，这太棒了。”她举起杯子。“你竟然还是个大厨。”

他笑容满面。“我说过我行的，至少有几道拿得出手的菜。”

“恭喜！我可能会再来的。”

“求之不得。”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她心想，小心，萨拉，不要过头。话虽如此，但是坐在点着蜡烛的餐桌旁，吃着帅气男子为她做的饭，这很有趣。在她的生活中，这种情形并不多见。除了意大利面和烘豆，鲍勃鲜少尝试做其他菜，而她自己虽然很努力，但厨艺从未达到这等水平。要是这段感情继续发展下去的话，没准她能经常享用这等美食？

“你女儿桑德拉怎么样了？”她问道，“圣诞之后你见过她吗？”

“没有。”他轻轻摇了摇头。“就通过一次电话。她有自己的生活。”

“噢。对了，我有个家庭新闻。”

“洗耳恭听。”

“我儿子的女朋友罗琳怀孕三个月了。”

“天啊！她要生下那孩子吗？”

“当然。”萨拉不由皱眉，很惊愕对方竟会这么问。“她十八岁，他二十一岁。他们很自豪。我要做祖母了。”

“哈哈，恭喜！”他大笑着举起酒杯；继而又摇着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你？祖母？你还是个中学生呢。”

“老到已经离婚两次了。”她指出道，不过他的美言让她很受用。“至少很快就有第二次了。”

“那倒是。”他双手捧着酒杯，身子往前一探。“进展如何？”

“律师正在办。你知道我们律师有多磨蹭的。”她耸肩道。“不过卖房的事倒是有进展。或者说将要取得进展了，如果我周一之前能接受对方的报价的话。”她给他讲了一下傍晚的那通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如果你找的中介靠谱，他应该让他们加点价，”他谨慎地说道。“但那还取决于你的态度。他说得没错，你可以再等等，卖价应该会更高。”

“可那样得等上好几个月，对吧？再说，销售款有一半都是鲍勃的。”

“那你什么打算？”他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道。

“我很想接受报价。”她缓缓地说道。“真的，这看起来像是我的祈祷得到回应了。我祈祷能尽快卖掉房子，和过去一刀两断，好好过下去。”

“明智之举。破釜沉舟，开始新生活。”

“就是这么想的。”我已经开始了，萨拉心想，这就是我会在这儿的原因，不是吗？

他把盘子放到洗碗槽里冲洗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洗碗机里。接着，他从冰箱里取出两个玻璃碗，自豪地放在了桌上。“这个怎么样？”

蓝莓蛋白酥，面上的鲜奶油高耸若金字塔一般，顶端撒有巧克力片，还配了专门的银质长调羹。

“迈克尔，这看起来真诱人！”

“希望如此。这东西吃了也不会发胖。入口即化。蓝莓是最新的时尚健康食品——能清除你体内的自由基。我在《每日电讯报》上看到的。”

萨拉尝了尝。“你说得对，确实很棒。”她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上的奶油，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不由大笑起来。“不过这是典型的《每日电讯报》健康故事。”

“怎么讲？”迈克尔一直在看着她的舌头。

“能清除自由基的食物。听起来像是给政治保安处或者中央情报局吃的东西。”

“呵呵，还真是。”令萨拉失望的是，他笑得有点勉强。我很久都没讲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她暗地里沾沾自喜地想着，我一定得记下来讲给露西听，一定会笑得她满脸褶子。

“我刚才在想你今天的工作。”他小心地说道。“你还记得上诉法院的那个案子吗？很多年前被判谋杀那个女孩的男人。你成功让他获释了的那个？”

“记得。”

“那是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萨拉不无惊讶地说。“那人无罪释放了，仅此而已。怎么了？”

迈克尔低下头，小心地舀了一勺蛋白酥送到嘴里。“嗯，难道他们没有找到被他杀害的女孩的尸体吗？我以为可能有新证据了。”

“没有能和我的当事人扯上关系的证据。据我所知，警方没有为此追捕他。这或多或少说明他们承认，一直以来他们都弄错了。”

“那他一定很高兴。”

“谁？贾森·巴恩斯吗？”

“对。那是他的名字吧——那个凶手？”

“迈克尔，他并没有杀她。那是重点。”

“没有杀她，当然。抱歉，我真傻。”他尴尬地微笑道。“那么我猜他会要求索赔。你会处理这事吗？”

“如果他委托我，我会处理。但是他不见了。”

“什么？”迈克尔看起来很震惊。

“人间蒸发了，连个转寄地址都没留。”她耸肩道。“这就是你要的犯罪教学课。”

“但是他不是假释出狱的吗？他不得定期向警方报告吗？”

“对，两周一次。但是他提供给警方的地址根本没用。至少我用那个地址联系不上他。”

“所以警方可以逮捕他了，不是吗？假如他违反了假释规定的话？”

“迈克尔，我是他的律师，不会去警局告发他。你怎么对这事这么感兴趣？”

“噢，没什么。只是那女孩失踪时我就在约克。我记得当年那是个轰动一时的大案子。我想，如果不是他干的，那现在这仍是个大案。”

“对。”她打了个哆嗦，意识到她刚刚表现得很不专业。“迈克尔，别和任何人谈起这事，好吗？我不该告诉你贾森的事的。他是我的当事人。”

“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的。”他微笑道，然后用手指划过嘴巴，仿佛用拉链把嘴巴拉上了。他凝视着她，表情严肃、坚毅。接着他大笑一声，起身道，“来杯咖啡吗？”

“好的，谢谢。”趁他磨豆子的工夫，她吃完了她的蛋白酥。“你的工作怎么样呢？”

“我想还算顺利吧。”他把咖啡壶放在燃气灶上，从橱柜中拿出几套白色的瓷杯瓷碟。“要加奶油、糖吗？”

“不，谢谢。纯咖啡就行。”

“好的。我昨天去看农场开发项目了。进展很顺利。布线基本完成了。那是最费时的部分，还有埋水管的工程。做完这两部分才能开始抹灰浆、贴瓷砖、铺地板。建好了一定很漂亮。”他起身去倒咖啡。“倒是你的那套房子，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真卖了，你接下来想找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考虑在市里找个住处。”她感激地接过咖啡，“可能会选个现代化的公寓。那种房子不就是面向我这样的人的吗？我这不突然恢复单身了嘛。那样一来，我就可以走路出行，不需要摩托车或汽车，也不用一直穿着皮衣和长筒靴了。总换衣服，实在麻烦。”

“在我看来，实在可惜。我觉得你看起来很棒。像邦德女郎那样出场，然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个女人味十足的温柔女子。”

“你喜欢那样啊？”她呷了一口咖啡，透过杯子上的蒸汽看着他。

“当然。”他迎着的目光，凝视着她。“你是个漂亮的女人。”

“谢谢你，善良先生。”她跷起二郎腿，往椅子后面一靠。“总之，那就是我的想法。开始新生活，卸下所有包袱——房子、花园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往事、所有不快。既然要恢复单身，那我不妨学着接受。住公寓正好。”

“嗯。”他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听起来很吸引人。你不会想要个太小的地方，对吧？”

“为什么不呢？我就一个人。”

“没错，但是萨拉，无意冒犯，你有孩子，而且都快当祖母了，你得有地方放家具，还有你的助行架。”

“快打住！”她笑道。“还不到时候。”

“还要有客房。”

“西蒙住市里。不过我倒是得给埃米莉准备个房间。我答应过她。”

“很好，还有呢？”

“还有什么？”

“那个，像我这样的人啊。我可能会想去登门拜访啊，如果你邀请我的话。”

“哦，对，这个待定。再说，我还没找到地方呢。”

“最好尽快开始找吧。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上午可以一起去中介转转。你对价格有什么想法吗？”

“最好是我卖房所得的一半吧。大概这个价位就行。但是迈克尔，我明天不能去找房子；我一直惦记着开庭的事。周一之前要看完一大堆文件。我现在甚至不该在这儿。”

“好吧，我很高兴你来了。”他看起来很受伤。“难道你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了。我刚才那话没有责备的意思。这顿饭实在太棒了。”

“除了蛋奶酥。”

“忘了蛋奶酥吧，迈克尔。那挺有趣的。”

“好吧，我试试。”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好了。我现在忘了。差不多吧。”他微笑着与她对视。这才是我喜欢的迈克尔，萨拉心下道，风趣、迷人、出人意料。不像我在窗玻璃里看到的那个迈克尔。她也微笑着看着他。

他从厨房的料理台上拿起一个小型数码相机。“我昨天拍了些谷仓开发现场的照片。里面还有我滑雪的英姿，反正我觉得还不错。你要看看吗？”

她犹豫了。如果我想离开，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她思量着。不然就来不及了。但是有什么坏处呢？我要骑很长的夜路才能回家。而且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我若一走了之，他会伤心的。不管怎样，上次在酒店感觉很好。再说，回到家又有什么呢？无非是充实地工作两天，伴着孤单和懊悔。

“好啊。”她说道。“我很乐意看看。为什么不呢？”

“太棒了。”他站起身来。“我们上楼去书房，好吗？我可以在电脑上放给你看。”

1 圣诞节次日，如遇星期天则推迟一日。

第四十三章 墓园

市里的火葬场位于主教村的大主教宫附近，是一座现代化的单层建筑，环境怡人，周围都是风景如画的花园。特里和简早早便到了，坐在车里观察前来参加艾莉森·格雷葬礼的人。在特里看来，如果简判断有误，凶手并非彼得·巴顿的话，那么出席这个葬礼不仅是有效的公关手段，还可以为调查提供重要线索。令人恼火的是，那个小变态还是行踪成谜。如果他果真是杀害艾莉森的真凶，那他会不会再次作案？特里这周好几次都从噩梦中醒来，梦见彼得·巴顿用手指戳动吊在楼梯上的裸体女尸，尸体随之来回晃动。大多数时候，他都看不到尸体的脸，但是有一次——最近一次——他惊醒过来时大汗淋漓、浑身哆嗦，因为他梦见被那条丝巾绞死的正是他已故的妻子玛丽。

有一件事威尔·丘吉尔说对了，特里冷冷地想道。要想重获安宁，我得尽快破了这个案子。

一小群人开始聚集在火葬场坚固的橡木门外。他们身着深色大衣，戴着手套和围巾，全都竖起衣领抵挡一月份的寒风。一辆出租车徐徐停下，下车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和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脸上沟壑纵横，仿佛破旧的羊皮纸。

“那是她母亲吧？”简问道，同情地看着他们蹒跚走向门口。“可怜的老人，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哪个是她父亲？”

“他不在这儿。”特里回答道。“两年前已经去世了。那两位一定是伯父或远亲。”

他们待在车里，看着一辆辆前来吊唁的车子陆续抵达，人群逐渐壮大起来。有几位和死者母亲同辈的老者，不过也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人混杂其间，年龄从不足三十到四十余岁的都有，其中有几位黑人和亚洲人，还有些白人皮肤晒成了棕黑色，像是一直生活在国外。这几位看上去比其他人抖得更厉害，不安地踱着步，等着火葬场开门。

一辆闪闪发亮的黑色豪华轿车稳稳驶入车道，在门前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四个膀大腰圆的黑衣抬棺人下了车，稳稳当当地把灵柩抬上了推车。特里和简下了车，随着人群进了屋。室内铺着木地板和厚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灵柩停放在幕布前的推车上，一把把座椅面向灵柩摆成了半圆形。特里和简不声不响地坐在了后排。管风琴缓缓奏响，一名牧师走到前方。简举起仪式安排单遮住嘴，悄声道：“看到有可疑的人了吗？”

“还没有，”特里咕哝道。有种可能性一直存在：凶手会现身受害人的葬礼，亲眼看着受害人火葬，暗暗为自己的杰作洋洋自得。又或者，假如他是她的情人，他甚至有可能佯装悲痛。但是他们并没发现什么与众不同之人。

不过，这些人一定都认识她。这里有丰富的人脉线索，只要他们认真挖掘，相信会有所斩获的。

“你去对付年轻人。”特里小声说道。“葬礼结束后你和他们谈谈，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信息，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等等。他们当中很多人可能和她一样，也是教师。”

“我会尽我所能的。那你呢？”

“我去和那边那个女人谈谈。那是她的编辑——我在艾莉森房里的一本图书目录里见过她的照片。”他指了指右前方与他们相隔两排的一位女士——那是一个中年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头红发，鬓角有些花白了。她身穿一件厚厚的棕色外套，脚蹬一双朴素的高筒靴，靴口处镶着一圈皮毛，看上去很保暖。之前在车里时，简便注意到了她。大多数年轻人都和她打过招呼，有几个——尤其是那些看似来自国外的人——和她热切地谈了很久，远不止是简单的互诉哀痛而已。她看上去亲切友好，甚至就在现在，仪式刚刚开始之际，还有一两个年轻人瞥向她那边，似是在寻求安慰和同情。

特里想知道那位天主教的罗伯特神父是否会主持葬礼，不过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英国国教1的教区牧师。他平静而自信地引导着汇聚一堂的亲朋好友依次做完各种仪式，但是到了回顾艾莉森·格雷的生平时，很明显，他对她不甚了解。他需要不时查阅手中的一沓笔记，而且尽管他很努力，悼词却有些乏善可陈。他讲述的事情不过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的琐事：艾莉森生于莱斯特市，是海伦·格雷和安德鲁·格雷的独生女；在家乡上中学时便表现出对外语的独特天赋，后来在约克大学主修外语；在牛津接受教师培训，随后出国任教；她周游世界，广结各国好友，后来回到英格兰为牛津大学出版社编写教材。她天资聪颖，牧师说道，而且发挥自己的天赋造福他人。认识她，让很多人受益匪浅，不论是跟着她学英语的学生，还是得以分享其教学技巧的同事。她为人正派诚实、做事勤奋，若非不幸遭此厄运，未来定还有大把美好的日子在等着她。

毫无疑问，字字属实，她年迈的母亲闻言深感安慰。老人在台下垂首倾听，眼泪不自觉地滑过脸庞。但是这人只道出了部分事实，他所了解的只是表象，是公众形象，并未触及核心。特里暗忖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才是我们需要知道的。吞噬她身体的癌症呢？她不敢告诉罗伯特神父的秘密呢？她想要从英国国教改信天主教的原因呢？

究竟是什么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牧师将自己所知悉数道尽后，便转身面向灵柩，开始为逝者做最后的祈祷。接着，他邀请众人起立，一起唱最后的赞美诗。他们一边面色凝重地吟唱着一段又一段的诗句，一边见证着最后那骇人的一环。牧师按动按钮，只听电动马达嗡嗡作响，棺木通过隐藏的滚筒缓缓向前挪动。与此同时，两侧的幕布开始朝着棺木拉拢。节奏恰到好处。看上去棺木还来不及移动到幕后，逐渐拉拢的幕布就会先拂到棺木，说不定会碰掉一个花环；可实际上，它们就那样紧贴着擦过了，相距不足一毫米的样子。葬礼工程，巧夺天工。

众人继续吟唱着，特里想知道幕布后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棺材是会继续自动平缓地向前移动，继而陡然落入火炉里？还是需要人工完成？由身穿连体工装服的工作人员把棺材顺着防火门推进去？一定有一套既定流程，他们一天要重复十几次。当人群缓步走出房间进到墓园时，棺材和里面的人都在慢慢地化为灰烬。在下一副棺材进去之前，那些灰烬会被清理出来，倒入骨灰盒，贴上标签。

玛丽的骨灰就葬在此处，在这栋房子后面，他们为她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他带着杰茜卡和埃斯特来过三次，留下了些鲜花。但后来他们没有再来，因为他觉得那么做不过是徒增伤悲，毫无意义。那块墓地还没有他们曾经为仓鼠挖的墓坑大。

最后一次祈祷结束后，特里和简随同其他悼念者走了出去，来到墓园里。众人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压低声音交谈着，不确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一位年长的叔父提醒他们，死者家属已在塔德卡斯特路的一家酒店里订了自助餐，欢迎获邀的诸位都前去用餐。艾莉森的母亲神色凄凉地看着花园，这便是女儿的安息之处，在修剪整齐的玫瑰园中，在数百块小小的墓碑之间。一位衣着肃穆的火葬场工作人员出现了，安慰了老人几句，随后便周到地将众人带往后面的停车场。

到了酒店，人们取了香肠卷和三明治，站在四周边吃边聊。不知是谁颇有先见之明，在酒店里立了一个插针板，贴满了艾莉森的照片——婴儿时期、中学时期、大学时期，还有周游各国时的照片。简凑到一群教师跟前，他们正好奇地看着那些照片，而特里则朝艾莉森的编辑靠了过去。

“珍妮弗·巴洛？”

“是的。什么事？”

“特里·贝特森警督。我们通过电话。”

“哦，对，我记起来了。你在寻找杀害艾莉森的凶手。”

“没错。所以我们对她了解得越多越好。上次通话后你又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不确定。也许吧。”她机敏地穿过人群，来到一个靠窗的角落。“很抱歉，这实在太突然、太让人震惊了。麻烦你提醒一下我，上次我都说过些什么。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看能不能再补充一些信息了。”

她是个迷人的女人，特里暗想，性格分明，气场十足。难怪这些年轻教师全都簇拥着她。就在他们交谈的工夫，都还有几个一直紧盯着他们看。她手上戴着好几枚大戒指，两只手腕上都套着几圈手镯，一动胳膊便叮当作响。她脸上的表情丰富生动，大大的灰眼珠专注地审视着他。

“好的。”他说道。“是这样的，我们通电话时，你告诉我说你在牛津上师范类研究生培训班时认识了艾莉森。你们后来成了朋友，一起在日本教了几年书，对吧？但是之后你进了出版业，而艾莉森继续在各国教英语，所以你们失联过一段时间。”

“是的，没错。她每次回国，我们都会争取见上一面，平日则写信联系，不过那是有电子邮件以前的事了。她曾在一些很偏远的地方工作过——甚至在蒙古待了两三年——所以，对，我们失联过。”

“我想，之后你在一次会议上和她重逢了？”

“对，是国际英语教学年会，在伯恩茅斯，大约四年前。很棒的会议。她还做了演讲，介绍了她编写的一些教材，而那恰好是我们当时正在寻找的东西。于是我请她多写一些，她接了下这个工作。后来她来了牛津，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就有了《第一堂课》。”

“就是她正在写的那本书吗？”

“是的。或者说是系列书。撇开她去世的悲剧不说，要找一个人来接手将会是一件很头疼的事。她真的很有天赋，可怜的姑娘。”

“那么这套书卖得很好了？”

“是的。第一本非常成功，第二本就更不愁销了。对她来说这是个很大的突破——真可以说是改变一生的经历。我想她的版税收入足够让她过上殷实的生活了。”

“有意思。”特里说道。“足够买套房子了，是吧？”

“哦，天啊，没错。买套好房子都绰绰有余。”

“但是她租了个小农舍，也不是特别奢华，就她和一只猫住在那里。”

“对，艾莉森就是那样的人，她真的不太在乎钱。在国外漂了那么多年，总是租公寓和别墅住，她可能习惯了吧。我有一次和她谈过买房的事，她说等她完成下一本书时再考虑这事。就是她还没写完的那本。”

“她的私人生活呢？朋友之类的？”

珍妮弗·巴洛耸了耸肩。“她是个友善的人。看看你周围——这些人有一半是她共事或者帮助过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是长途跋涉来这儿的。”

“这里面有她的男朋友吗？”

“我怀疑没有。我觉得他们全都太年轻了。”珍妮弗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过事实是，我不知道。我记得她在牛津读书时有过两个男朋友，但是没有一个长久的。”

“为什么呢？你还记得吗？”

珍妮弗耸了耸肩。“我猜是常见的原因吧，合不来。我想她那时还没走出大学时代的感情阴影吧。她在牛津时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合意的。”

“大学时代的感情阴影？”

“对。她去牛津读研之前，是在约克上的大学。但那是我认识她之前的事了。”

“我明白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吧，她的那个男朋友？”

“抱歉，她从没告诉过我。”

“那之后她在国外时呢？一定也时不时和别的男性交往过吧。”

“我想在印尼时有那么一个——我记得是个医生——但是他是有妇之夫，两人最后不欢而散。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两个吧，不过她没和我说起过。”

“她应该不是双性恋吧？”

“噢，不是。说起感情，她谈的都是男性。她有时特别直率，会说出一两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

“但是从没具体提过哪位男性吗？”

“我说过了，那个医生——那个印尼人。”她淡淡一笑。“他似乎很爱冒险。喜欢尝试各种姿势，整个一部房事宝典。教会了艾莉森许多。”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再说一次，我从未见过他。”珍妮弗摇头叹息。“她以前在给我的一封信里提到过。如果我找到了，我会告诉你。”

“谢谢你，那会有帮助的。”特里一边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一边琢磨该如何组织下一个问题。“很抱歉问你这个，但是……她和医生的那些性游戏包括捆绑、SM之类的吗？”

珍妮弗·巴洛脸红了。“他们可能做过。他听起来很爱冒险，艾莉森……嗯，我想她很享受吧。我们当时为此大笑过几次。”她突然脸色一沉。“怎么了？这和她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吊死的吗？”

“她是吊死的。但是我们不知道具体经过。所以恐怕我们得探索所有可能，直到查出真相。所以如果你记起了这个医生的名字……”

“我当然会告诉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还是在地球另一端的事。我想被他妻子发现后，他们就断绝联系了。”

“那可能就希望渺茫了。”特里摇头道。“你知道她那个旧男友是怎么回事吗？约克的那个？”

“抱歉，不知道，她没说。她对那个人的事向来守口如瓶。但是我猜，她回到英国后之所以选择独居乡间，可能和他有关。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曾在约克有过愉快的回忆。”

1 英国国教（Church of England）是英国在宗教改革中建立的民族教会，也称英格兰圣公会或安立甘教会。历史上，英国王室发起宗教改革，最终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会，成为英国的安立甘宗，英国国王把自己封为教会的最高领导人。

第四十四章 无家可归之人

售房一事进展得比萨拉预计的要快。这对年轻的买主有昂贵又高效的律师团，没准是那位男士的老板无偿提供的。他们明确表示，若萨拉这方出现任何不合理的拖延，他们有权取消交易。另外还有来自鲍勃那一边的压力，他急着要获得他的那份产权收益。

萨拉自己则一反常态地听天由命起来。她觉得自己被一股洪流席卷而下，接二连三的事情都非她所能控制的。通常情况下她会奋力反击，逆流而上，但这次她不在乎了。她感到一种放纵不羁的愉悦，放手不管，听之任之，感受那道洪流将她与往昔的一切联系冲刷干净，数不清的碎屑与残骸飘零水上。

搬家那天来了两辆小货车。一辆是鲍勃雇的，负责搬他的家具，或者说是他们已经商定好归他所有的家具，包括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一个古董写字台和一个餐边柜，他书房里的那些书、书柜、档案柜和计算机，以及那张大号双人床，他坚称那是他们住在老房子时他掏钱买的，她当时根本就没有收入。

为了这张床，他俩差点大打出手。倒不是萨拉特别想要这床——归根结底，这张床承载着往昔的记忆，他们婚姻生活的记忆，那数百甚或上千次的欢爱，还有千千万万个夜晚，两人只是躺着一起看看书、聊聊天、相拥入眠，无论生病与否，都会彼此关爱。和其他已婚夫妇一样，互相信任、互相包容。那些只有亲密无间的两人才会彼此知晓的尴尬毛病，他们全都坦然受之——鲍勃鼾声如雷、脚指甲很久才剪一次、胸毛背毛密布，还有她胳肢他时他无助大笑的样子，以及晚上她依偎在他身旁，他的胡须搔得她的头顶痒痒的——如果这床归她的话，就可以一并带上这些记忆。夜晚来临时，这些记忆会环绕着她，如一小段一小段的斑斓旧梦。待她沉睡后，这些斑斓的旧梦被他的背叛所毒蚀，变得阴绿而痛苦、令人窒息。

正因如此，她倒也乐得摆脱那张床。她告诉自己，最好买张属于自己的新床，在干净的新床单上开启崭新的生活。但是……

尽管她竭力克制，鲍勃的理由仍让她火冒三丈。他说得相当直白，“索尼娅的床太旧了，”他说道，“床垫都下陷了。她从没睡过一张像样的床。既然这床是我的，又还能再用几年……”

正是最后这冷酷无情的几个字惹恼了萨拉。一想到这几个字，她便觉得嘴里发黏，仿佛吸入了大黄一样。“还能再用几年”这几个字让萨拉怒火中烧。不是鲍勃自己用，而是和索尼娅一起。还有她那可怜的孩子们，毫无疑问，时不时也会在上面睡觉。也许日后还会有个婴儿睡在上面，如果鲍勃和她再生一个的话。天呐，简直天理不容！

这就是他们撕破脸的源头。他想在这张床上和索尼娅一起入眠，和她做爱，拥着她，和她谈话，没准还会和她一起大笑。萨拉婚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张床上与鲍勃同眠，而如今，他要和别的女人在这张床上开始该死的新生活了。过去的那些他似乎毫不在乎，该死的！每次她躺在这张床上浮现出的各种记忆和联想——难道对他而言就毫无意义吗？他已经把这一切从记忆中清得一干二净了吗？这张床只是一件物品——用木头、织物和弹簧巧妙组合而成的睡觉家具——除此便再无其他了吗？看上去，他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男的一定有毛病，她告诉自己。

嗯，有毛病。那就是他离开我的原因。缘尽于此，就这么看好了。如果他是那么想的，那么摆脱他反倒是件好事。

只是太伤人了。挥之不去的痛。

尤其伤人的是眼睁睁地看着床被拆掉，由两个壮汉抬下楼，塞进一辆货车里，堆放在鲍勃的其他家具旁，奔向他在哈罗盖特的新生活，应该还有他在哈罗盖特的新太太。上次见面时，他们围着房子上下转悠，对照着清单划分物品，一件接一件地将明确了归属的物品名划掉。他们为那张床还有其他物件吵得不可开交，在此期间，他说漏了嘴，提及他打算一办妥离婚手续就迎娶索尼娅。他说这个本是为自己辩解——或许也是为了安慰萨拉——让她相信那不是简单的婚外情，而是他生活的新方向，是永恒的承诺。但这话一出口，仿佛一掌打在了她脸上。他不依不饶，说什么他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和索尼娅见见面，甚至成为朋友。她转身背对着他，潇洒地走开了。

从此他们只通过律师进行沟通。

鲍勃的货车装得满满当当地开走了。她雇来的货车带走了剩下的全部。恼人的是，东西比她预计的要多。所有双方都不要的东西——阁楼上的书、衣服和报纸，她收存起来以备日后之用的旧窗帘，埃米莉和西蒙以前的成绩单，还有他们不用的玩具、不穿的衣服——所有这些都得在买家搬进来之前清理掉，由于鲍勃不想要，那就只能由她费力搬走了。看着车里堆满了数量惊人的破烂，她意识到，我光忙于工作了，在这件事上实在是考虑不足，太大意了。她也没有地方放。所有家具都要找地方存放起来，而租金在她看来高得离谱，这还不算眼前这堆多得离谱的破烂。

我得找个住处，她心想。比我原来设想的宽敞，还要尽快入住。

搬家一事来得太过突然，她正忙着处理那宗复杂的欺诈案，几乎没时间为自己寻找合适的住处。就因为安排在周六搬家，她才能抽身来到这里，指挥他人将她的生活物品拖出家门。几天前她联系过一家租房中介，一天晚上跟着他们去看过两套公寓，但是在她看来，那些房子太破旧、太沉闷，既不干净也不亮堂，甚至连最基本的现代化设施都没有，最短租期还要六个月，在那样的房子里住那么久，想想都让她有种自寻绝路的感觉。我努力学习、辛苦工作、忠于事业和家庭，到头来就是这个下场吗？一条窄巷里的一个小开间，脏兮兮的地毯，污渍斑斑的淋浴间，窗外的景观就是一个汽车喷涂厂？我无法忍受。

备选方案是搬去和迈克尔·帕克一起住。得知她的房子已出手，他马上提出了邀请，而她微微一笑，说她会考虑的。这也是她拖了这么久，不急于租房的另一个原因。这个邀请很有诱惑力。和这个男人一起住在他的房子里，而且那栋房子还不是一般的房子，是一个风车磨坊，这激起了她的幻想。那可以向鲍勃证明，即使不惑之年惨遭抛弃，也不代表她这辈子就注定孤独终老！她依旧很有魅力，她已经有情人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临近，疑虑也悄然而来。这并非因为她不喜欢迈克尔，根本不是；他们的第二次欢情和第一次一样精彩，一样让人满意——某种意义上还更胜一筹，因为少了顾虑和负罪感。但是不知何故，她越想越害怕，怕如此美好的事情终究会沦为枯燥乏味的例行公事，沦为柴米油盐的家庭生活。迈克尔是个好情人，她心想，不过他们之间的欢爱之所以激情澎湃、韵味无穷，正是因为床是陌生的，床伴也是陌生的，恰是这种陌生带来了新鲜感和兴奋感。那激情澎湃的第二次，她温情暖意地回味了好多天。

但是，或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她觉得这种事情无须经常发生。回味时，体内偷偷升腾的快感；期待时，心间慢慢洋溢的喜悦——如果她愿意，只要她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激情重燃——这些和做爱本身一样让人快乐。而且同居对迈克尔的影响也很重要。虽然可能有些轻佻，但他一打电话约她，她就会满心欢喜，然后不得不以工作太忙为由婉拒。她心想，他越渴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越平衡。而假如她现在搬进去的话，这一切可能都会改变。她会失去新鲜感，他会产生审美疲劳。

审美疲劳，就像鲍勃那样。不，忘了鲍勃吧。可是叫她如何淡忘？她已经有了前车之鉴，那是她这辈子最残酷的际遇之一。那个让她依赖、与她同甘共苦的男人厌倦了她，一走了之。走得义无反顾，令她肝肠寸断。

有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

她和迈克尔说起了自己的担心，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表示完全能理解。不仅如此，他还提出了一个实用的解决方案。他提议她何不搬去他刚刚腾出来的那栋房子——磨坊主的房子，就在风车磨坊旁边？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拥有各自的空间。那房子如今空荡荡的——需要有人气。那是一个很不错的住处，有三个卧室，比风车磨坊宽敞多了。在窄小的风车磨坊里，他们难免会磕磕碰碰，尤其是上下楼时。

这样一来，她就能有自己的隐私了，而她想见面时，随时都可以如愿。他承诺他们不必每晚都同床共枕——完全取决于她的意见。再说，他和她一样，经常四处奔波，白天工作太累，回到家时常疲惫不堪，何况他也已经过了夜夜快活的年纪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周出去吃一次——写进我们的日程表里，来点特别的记忆。然后，如果我们俩都同意，那就来吧。”他咧嘴笑道，“不然，就各回各屋。其余的时间我们像陌生人那样散步。仅是邻里而已。不得有身体接触。保持紧张感。怎么样？”

她大笑。这主意很诱人。她可以和这个人玩这个游戏。她不确定效果如何，但是不管怎样，她告诉自己，如果效果不佳，我随时都可以搬出来。听起来值得一试。无论如何都好过我看的那两套破公寓。

他带她参观了房子。很干净，虽然不是特别现代化，但已经非常不错了。农舍风格的实用型厨房，配有燃气灶。起居室很宽敞，可以看到风车磨坊。还有一间之前被迈克尔用作书房的小餐厅，里面乱糟糟的，摆着一张书桌和一个文件柜，书籍报刊杂乱地摊散其间。

“抱歉，我会尽快把这些搬走。”他说道，“只要我有时间……”

“留着吧，没关系。我就在楼上的一间卧室里办公好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

主卧室的确很迷人。此刻，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不过地上铺着厚厚的蓝色地毯，还有几组订制衣柜。这间房子视野极佳，可以从风车磨坊旁的绿茵矮丘一直望到远处的山谷。她能看到云朵正从遥远的地平线徐徐飘来，隐约还能见到30公里开外的约克大教堂，从这里望去，那就是一栋微小的白色建筑。萨拉如痴如醉地眺望着。

“我可以在这儿坐上一整天。”她说道，“我很可能会这么做，然后因此而迟到。”

“我觉得不太可能，我了解你。”迈克尔微笑道，“我带你去看看浴室吧。”

这是唯一一个有现代化气息的房间。“真的需要这样。”他辩解道，“此前这间浴室采用的是那种恐怖的英国传统装修风格，浴缸和马桶周围铺着地毯，里面肯定浸满了尿液，壁纸受潮脱落，简直就是灾难现场。但是现在……”

现在，这里从地板到天花板都一丝不苟地贴着瓷砖，巨大的奢华浴缸，缸沿上配有好几个水龙头，专门的淋浴间，节水马桶，超过一米八的大镜子镶嵌在洗手盆和洗手台上方，占了整整一面墙。这让萨拉想起了一个酒店——就是上次她在剑桥住的那间酒店的浴室，那是他们第一次做爱的地方，他还坚持要先冲个澡。

“太棒了，”她说道，“但我不知道我能否住得起。”

“别傻了。你是我的朋友。不存在什么房租的问题。”

“我当然要付房租。”萨拉说道。“我又不是你的金丝雀。”

她站在浴室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笔交易几乎要化为泡影了。她心中暗想，我究竟有多了解这个人？我为什么要搬进来？但迈克尔似乎真的受伤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帮点忙而已。既然我们，那个……”

“迈克尔，我得付房租，”她坚持道，“不然我不会考虑搬过来的。就算付房租，我都还是觉得别扭。”

“一点都不会别扭的，”他微笑道，“会很美妙的。”

她决定暂时先在此安顿下来。

第四十五章 付之一炬

这辆车成了一副黢黑的骨架。车窗尽数碎裂，轮胎和内饰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了汽车弹簧、金属架和扭成窗花般的钢线。车漆也大面积的烧化了，由此已看不出车身到底是什么颜色。车牌不见了踪影。唯一能下定论的是，这是辆车龄三年的尼桑派美。

“你不是说你们在找那辆车吗？这就是了。”掌管利兹警署车辆回收厂的技师从容地站在车旁，等着简·卡特接话。“到了周三，这车就要做报废处理了。除非还需要留着它做个物证，但烧成这样，我个人觉得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简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仔细观察着。“你确定这车是红色的？怎么确定的？”

“看这儿。”他蹲下身，指给她看车轮拱罩内侧未被烧化的一处。“引擎盖下面也有几块地方幸免于难。这是尼桑车特有的红漆。”

“这车烧得真彻底。”

“没错。不论是谁放的火，肯定都做贼心虚。不然就是喜欢玩火。”

简把头伸进窗框里，仔细打量着车内，只见一片狼藉、满目焦黑。“这里面也收集不到什么线索了吧？”

“恐怕是的。即便派队法医过来仔细搜，也还得有点运气才行，不值得大费周章。”他严肃地摇了摇头，“当然，除非你的顶头上司愿意买单。你查的这宗是件大案吧？”

“谋杀案。”简言简意赅地答道，“你刚才说这车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一条支道上，车子滑出路肩，落到了坡底。得用起重机吊上来，为此我们才等到了新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要紧的。我们每个月都要回收好几十辆这样的车。其中大部分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小青年偷了开出去兜风的。不然就是抢劫犯冲关逃逸后扔下的。”

“那么据你所知，”简说道，“这其中缉捕归案的有几成？”

“不太多。要是车都烧成这样了，就基本无望了。”男人坦诚道，“我觉得那个放火的小子蛮内行的，一把火烧得寸草不留。”

“他还拿走了车牌，更让我们无从查起了。”简接话道，“发动机的标牌还看得清吗？”

“我想，牌子应该还在。”技师猛地撬开变了形的引擎盖，“若是必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找找。但即便没有那块标牌，我们也知道车主是谁。”

“这话怎么说？”

技师耸耸肩，“这不是辆派美吗？这款车可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座驾。去年一整年，在我们的辖区内仅上报了一例派美丢失案。红色派美，就和这辆一模一样——圣诞节三周前被盗。车主是位小个子的老太太——她说，那车可是她的心头肉。她在电话那头说得声泪俱下。”

简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主意。“具体的日期，你这边留有记录吗？”

“在电脑里。这边走。”语毕，男人立马迈出步子，朝车厂另一头走去，简紧随其后。这地方是一座宽敞简陋的大型仓库，已堆得满满当当。大同小异的汽车残骸触目皆是，两人蜿蜒其间，好像置身迷宫。其中不乏和那辆派美一样烧得面目全非的，余下的也多惨遭各种事故，残损扭曲得不成样子。车厂彼端另设有一间独立库房，四面都仔细地垂挂着塑料防护帐，内里停放的一排车都正接受着地毯式的搜索取证。她随他走入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他一进屋就敲起了电脑键盘。

“找到了。老太太于12月5日星期一申报车子失窃。而巡逻队是在12月3日星期六就发现了那辆烧焦的汽车。情况就是这样——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简如遭冷水浇头般蔫了下去。“报失的两天前，这车就被付之一炬了啊。”

“似乎正是如此。不过，等一下，我想我记得……对对，想起来了，”他将一页电子报告拉到了底，“这位亲爱的汉密尔顿老太太，她当时北上爱丁堡探望她孙子去了。她说高速公路太恐怖了，不爱开车出远门，所以坐火车去的。她把车停在自家车道上，而待她周一回来一看，噢，天呐，连车影都没了。”

“那她究竟走了多久？”

“我看看，没记录下来吗？噢，找到了。‘11月30日星期三上午我搭乘9：45的火车，从利兹出发前往爱丁堡，抵达时间为……’叽里呱啦、没完没了——上帝啊，竟然拉拉杂杂地记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办公室来的这些新手一个个都见树不见林。不过，全都在这儿了，警长，事无巨细。有什么帮助吗？”

没准就是那辆车，简不无希望地想着。不过查下去也很可能又是空欢喜一场，就像她之前核查过的众多线索一样。“能帮我打印一份吗？”

“没问题。分文不取。”

趁他去取打印件时，简在脑海中梳理着案子的时间线。12月2日周五晚上，艾莉森·格雷在约克近郊遇害。而那辆尼桑派美从30日周三上午起就一直闲置在老太太的私家车道上了——如此推算，不论是谁留意到房主不在家起了贼心，都有充足的时间盗车，继而很可能一路开到约克，停在艾莉森·格雷家附近，杀害了她，随后开车返回利兹，翌日就索性一把火烧车灭迹。她叹息一声。这条思路某种程度上还真解释得通。但即便是她自己，对这个推测也没太大把握。

“这车具体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技师查看了一下打印出来的文件，然后递给了她。“早上10点。两个骑马兜风的人发现的。说这车惊到了他们的马。”

“所以这车的确是不久前才被焚毁的？”

“恐怕没错。”男人耸耸肩，露出一副兴趣缺缺的表情。他的同事隔着办公室的窗户招呼他过去，他点头致意。“那么就这样了吧？”

“还没完呢。”简已有些疲乏，但起码她发现了一线可能。现在她得循序渐进地追查每一处细节，好证实它们背后究竟有没有深意。她挺起胸膛，站到了技师与窗户之间。“听着，我得好好核实这部车的情况。所以首先，即便那位老太太认为车是她的，但还是能麻烦你检查一下发动机序列号吗？好让我们百分百的确定？”

“若是非检查不可的话。”男人看上去一脸的不情愿，“估计要等上一阵子去了。我们手头还有不少工作。”

“拜托你了，”简坚持道，“在那之前请别销毁这辆车。然后……”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车子，“即使希望相当渺茫，我也会设法向上面申请调查取证。若真是我们在找的那一辆，那这车就一定曾在一条泥泞的乡村小道上暂停过，旁边便是一块覆满稻草的胡萝卜田。但稻草瞬间就烧成灰了吧？”

“当然。”技师思索片刻，“那条小道非常泥泞吗？”

“就像索姆河战役遗址一样。一下公路，便全是厚厚的泥土地。”

“好吧，那你可能还真有一线机会。你知道的，泥土与别的不同，那些搞科研的借助显微镜能查出不少东西。他们说不定能在车轮拱罩内侧或底盘上那些侥幸没被烧焦的部位，寻出什么蛛丝马迹。不管怎样，值得一试。要是如你所说，真是谋杀的话。”

“我回头就去办。现在，能麻烦你在地图上给我指明发现车辆的具体位置吗？还有那位太太的住址——她叫什么来着？——汉密尔顿？回约克的途中，我好顺道去走访一下。”

驱车来到发现车子的那条支路上，简打了个呵欠，猜想着这次最终会不会又白忙一场。她的眼皮都重得睁不开了；她在车厂里发现时间吻合时，内心腾起了一小股激动之情，但这并没持续多久。此刻她需要休息，也需要突破。这宗案子的头号嫌犯彼得·巴顿的踪迹，她如今还毫无头绪；也完全不明白他和这辆车有什么关系，如果二者真有关联的话。不过她绝不会轻言放弃。她此前已经追查过三辆失窃的尼桑派美了，但一无所获——一辆位于诺斯阿勒尔顿，偷车贼是两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现已缉拿归案；另一辆是在斯卡伯勒，经查实是辆蓝色的派美；最后一辆出现在诺丁汉，当地警方认为那起盗车案涉嫌保险欺诈。总之，哪一辆似乎都与约克市郊的这起谋杀案无甚相关。

简不禁开始怀疑，那个农夫究竟有没有认准泊在出入口上的那辆车。毕竟，他当时是从酒吧开车回家经过那儿，只匆匆瞥见了几秒钟而已。即便是在最有利的情况下，一味地相信目击者的辨认也充斥着诸多风险。虽然农夫的女儿驾驶的也是同一型号的尼桑车，但就连这样确凿的事实也很可能弄巧成拙。记忆原本就会失真，更何况还灌了几杯啤酒下肚。他当时或许正想着女儿的事，于是误以为自己看到了一辆类似她座驾的车，而实际上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若真如此，那自己的这番搜查纯属浪费时间。一如她的长官特里·贝特森提醒过她的那样。

但她还没打算就此罢手。自从她在约克就职以来，艾莉森·格雷的这件谋杀案便是她接触到的最大的案子了。若是可能，她不破此案誓不罢休。这也是她一贯的工作作风：长时间地拼命工作、一丝不苟地追查每一个小细节，直到能说服自己为止。简很清楚自己并非聪慧过人，但她靠坚韧不拔、勤勤恳恳和不辞辛劳的品质来弥补。之前在贝弗利效力时，她的绰号就是乌龟。有些人——她的竞争对手——扬言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因为她参加聚会时，总是十分害羞地躲在自己的壳里。但简却中意这个绰号。它意味着她为人谨慎、持重又缜密，全然不似她那些年轻气盛的男同事，他们如野兔般在犯罪现场横冲直撞，将地上那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忽略得一干二净。她从中脱颖而出，成功跻身警长，而在约克她仍预备坚持自己的办案风格。要是她简·卡特能一举抓获真凶，那她就能为自己赢得梦寐以求的尊重了，而且一旦再有要案发生，她也能顺理成章地被委以重任了。有朝一日，她还可能升任警督。所有这一切靠的乃是辛勤的工作、对细节持之以恒的专注——外加一点点运气。

第四十六章 迁入新居

搬家一事比萨拉预想得要顺利。迈克尔的房子已配备了部分家具，所以她的家具大多都放进了储藏室。缺的一样大件就是一张双人床，而那恰是她不可或缺的一种享受。和鲍勃争吵已经够耻辱的了。在一间小卧房的单人床上凑合了两晚后，她到家具店订了一张全店最大、最舒服的大号双人床。见到那张大床，迈克尔不由地哈哈大笑。

“看上去像是在对我发出邀请啊。”待送货车开走后，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

“你有你自己的床啊，在磨坊里，”萨拉抗议道，“所以我才买了它。这样我一个人就能放开手脚睡了。纯粹的奢侈享受。”她从他怀里溜出来，和衣躺到床上，看着他，“这是离婚的一大好处。独霸整张大床，通宵达旦。你不觉得吗？”

迈克尔的面色沉了下来，就像没要到糖果的小孩子。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等着看他的反应。和他这种人开玩笑，感觉既危险又刺激。前夫鲍勃是个柔和的男人，博识善思，总体而言还算体贴，刻薄也只会刻薄在嘴巴上。但迈克尔不一样，处起来有些许威慑感。他通常都很迷人，但总让人感觉他可能说变就变，就像那次在磨坊顶一样。然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这一次，见他一言不发，她不禁心生同情。她轻声笑着，伸出双臂，“当然，我偶尔会邀请你和我分享它的。比如，现在。我是说，如果你不忙的话？”

对萨拉而言，这种体验很奇妙，做爱的体验。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对鲍勃一心一意。而在此之前，她正当妙龄时，则是对凯文忠贞不移。她从未和其他男人上过床。在剑桥的酒店里，和迈克尔共度的第一夜疯狂而不安，紧张感与刺激感伴随始终，兴奋得无以复加——事后好几天，那感觉日日跟着她走进法院，害她不禁在当事人面前露出了少女般的娇羞，言帚忘笤、窘态百出。这一切与其说是因为性满足，不如说是因为情绪的宣泄。既那之后，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鲍勃的妻子了，他已成为历史。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张她自掏腰包购入新居的双人床上，一切都与鲍勃无关了。事后冲凉时，她想起了一首歌的歌词，不由大笑一声，高唱起来，“我洗洗头，把那人冲出我的头发。”她自由了，成了自主独立的女人，要开启全新的旅程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和迈克尔之间的界限。他们各住各的，这很重要，虽然两套房子都是他的。她要付他租金，要有个租客的样子，她认为这很关键。无论她会在这里待多久，她都希望在此期间这是她的房子，她可以邀请他来，而不是任由他随意登门。让她释怀的是，迈克尔似乎很尊重她的这一选择。小餐厅里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他的书籍和报纸，不过都是些旧物，他基本也用不着了。他说得很清楚，风车磨坊是他的家，而这栋房子则供她居住。

这种安排已经初见成效。迈克尔经常外出，四处考察各种项目，而萨拉和往常一样，终日沉浸在工作中。有时候，他们一整天都见不到对方，或者只在进出时碰个面而已。也有的时候，他们会按照他的提议，过个有趣的夜晚，亲自为对方下厨或是外出用餐，不时还会去看场电影或话剧，然后回到家，像情侣一样亲热一番。有时在他的床上，有时在她的床上。

住在这里真是太美好了。萨拉在城里长大，成长于锡克罗夫特的陋街深巷里，举目望去，不是洋房就是大厦，大多都肮脏破败，街坊邻里对别人的事都如数家珍。她曾竭力摆脱那个地方，而且成功了。她和鲍勃同住的那所房子，有一点让她非常心仪——它的空间感。从她以前的卧室望出去，越过重重田地，一眼就能望见那条小河，每天都有苍鹭盘旋水上、寻找食物。不知不觉，那幅窗中画已成了她记忆里的一道风景。她从那里汲取春夏秋冬的更迭之美、昊天苍野的变幻之瑰。

不过，如果那里的风景能谓之绮丽，那这里则堪称壮观。从这里西望，视野绵延近30公里。她此前从未意识到天空是如此辽阔高远、云朵是如此美丽多姿。无须早起上班的清晨，她会坐在卧房的窗前，不急不慢地梳发化妆，远眺西方的天象。有一次，她看到一道彩虹如一座巨大的拱桥般横跨长空，南起塞尔比，北至洁白得闪闪发光的约克大教堂，彩虹尽头的那罐金子一定就在那里了1。随后，一场黑色的风暴如同世界末日般，从西向东席卷而来，遮天蔽日。

骑车上班也很有意思。摩托车在这里适得其所，大可沿着时起时伏的绵长山道痛快地俯冲。她探索出了好几条路线，每天都会由着自己的心情取道。她慢慢习惯了那些山丘和急转弯，对自己的驾车技术也更为自信了。迈克尔建议她买辆车，但她拒绝了。他的宝马车确实很舒服，可川崎摩托带来的愉悦却截然不同。在摩托车上，她感到自由，真真正正的独处，忘记了时间，如同一颗飞驰的黑色子弹，除了前方蜿蜒如带的路面，心中别无他物。

儿子西蒙和女友一起来看过她。罗琳青春焕发、皮肤光洁、双峰挺立，内在的美丽令她光芒四射。萨拉失神地盯着这女孩，觉得自己当年一定也曾这样风华正茂，直到她诞下了罗琳的小男友。而此时，站在罗琳旁边，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粗壮的黄脸婆。

西蒙用他的小货车给她拉来了几把椅子，还帮她为一间卧室铺上了新地毯，她决定将这间卧室改作书房。见西蒙这么得力，迈克尔提出给他一份活儿干，请他在磨坊四周搭一个露台。这是件小活儿，但西蒙需要钱，所以他同意下周末就动工。

萨拉觉得儿子对她的新恋人并不是特别满意。但话又说回来，这些年来，西蒙和鲍勃之间冲突不断，她也不指望这次能有多顺利。迈克尔千方百计地表现得热情友好，带西蒙和罗琳参观他的风车磨坊，和他们谈论建筑，关心他们的小宝宝，还有——也许是最好的做法——趁气氛还不算太尴尬时见好就收，一小时后他就请他们自便了。萨拉注意到西蒙开始显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小公鸡的样子，势欲保护他的妈妈不被另一个男人欺负，而迈克尔得体的应对让她心怀感激。

西蒙的问题并没让她感到意外。

“你要和他定下来吗，妈妈？他……”

“你是说，我的新男人？取代鲍勃？”

“嗯。我想我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这么问？你不喜欢他？”

“我也不知道。他看上去……有点太自信了，好像。有点自负。”

“他是个白手起家的男人，西蒙。房地产开发商。”萨拉叹了口气。和西蒙说这些实在大错特错，他看所有成功人士都不顺眼。不过这一年来，他有了正常的工作，肩负起了对罗琳和宝宝的责任，他的这种敌意已经愈发缓和了。她最不希望的就是重新激起他青春期时的那种妒愤之心。

“说真的，西蒙，我自己也不确定。现在还为时过早。不过你继父那样对我，我如今能谈谈恋爱也是好事。那令人心碎，你知道吗，太伤人了。他就那样一走了之，让我信心扫地……”

“你？失去信心？妈妈，你是世界上最自信的女人了，这我知道！”

“噢，这样啊。也许在你看来是这样，西蒙，但我并非总那么自信。不管怎么说，我和迈克尔相处到现在……呵呵，我也不知道啦。”她想起昨晚的事，不由地微笑了起来。迈克尔往那巨大而奢华的浴缸里倒浴盐，泡泡都从浴盆里溢了出来。他们双双钻了进去，像两个大孩子一样互相泼水、哈哈大笑，一直玩到水都变凉了。他赶紧爬出浴缸，迅速擦干身体，用温热的白色浴巾把她包起来，抱进卧室。在亲热前，他先用精油徐徐缓缓地给她做了一次奢侈的按摩。萨拉此前从未享受过如此待遇。她既觉身心愉悦、放松，又觉得有些荒唐，差点笑出声。现在，当着儿子的面回忆起那个情形，她不禁想笑，又伴着一丝尴尬。

“他是个好人，西蒙，这几个月，他让我大为改观。不过这段关系能不能持久——只有时间知道。”

没错，她认为迈克尔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她感到自己正重获自由，按部就班地逐渐步入崭新的人生里程。她以为这对自己治疗情伤至关重要，鲍勃带走了他们婚姻中所有举足轻重的东西——房子、床、如何以及何时离婚的决定——但她并没觉得自己是个孤身滞留海岸的流浪儿。萨拉曾一度成了流浪儿，彼时西蒙还是个小婴孩，那种感觉，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几星期过去了，她和迈克尔的关系也随之起了变化。他们更加熟悉彼此的身体了，性爱也变得愈发美妙；不过最初几次的激情消退了，淡化为一种更像友谊的感觉。也许不能叫作友谊，事后她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时心想，应该称为治疗吧。

是的，就是这个——治疗，一种疗伤过程。多年前，她曾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过一次，造成大腿肌肉撕裂。接下来的两个月，她一直定期找一位年轻英俊的理疗师进行治疗。他为人友好、健谈，几星期后他们就已经混熟了。她躺在理疗台上，他用纤长而敏感的十指为她揉散大腿上的青肿，期间两人畅聊着各自的生活。他们走得很近，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治疗完成后，他在超市遇见她时，仅微微一笑以示招呼。她意识到自己于他也不过是个病患，没什么特别的；我康复了，一切就结束了。

也许，现在的情形和当时有些类似。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迈克尔很亲近，但还有些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那些阴郁的情绪，例如——在磨坊顶的那次，还有他做饭搞砸了的时候。但不止这些，还有其他时候。有两三次，她看到他和人在电话里交涉得很艰难、很不愉快。他脸上的那种阴沉之色让她害怕，那不只是普通的生气，而是隐隐折射出了他内心的暴力和不稳定。那种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凯文。既让她着迷，又让她生畏。

她喜欢他，毋庸置疑，但不是爱。他性感迷人、风趣幽默，总体上还算体贴，但是……她并不迷恋他。她能轻轻松松地想象出没有他的生活，不过还没到那一步。毕竟，他为她做了很多，不只给了她容身之处，还帮她找回了自信——相信自己是位有趣而动人的女性，能够引得男人快意自得地伴其左右。而这些都是她迫切需要的东西，所以她准备继续待下去，至少等到自己彻底恢复了再说。

我终会走出阴影的，一天早上，她在化妆时伤感地想道。没有散不掉的淤青。总有一天，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我会有全新的生活、全新的家庭。然后呢？

我可能还会在超市里与他擦肩而过，视若无睹。

那会是什么感觉？

她吃惊地发现这个念头非但不恐怖，还让她觉得挺舒服的。她不由皱眉，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我现在和他卿卿我我，等到复原了就一脚把他踹开，她冷冷地想着。

我这算什么人啊？

1 英国谚语，彩虹尽头的金子，形容可望不可求。

第四十七章 迷雾重重

“弄丢了？”特里难以置信地说，“你说弄丢了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我们一定是弄丢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答得有些痛苦，“更可能只是一时没找到而已。兴许不小心放错地方了吧。如你所知，我们的电脑目前正在安装新系统，而且我们办公室的行政主管上周因不满职级调整辞职了，所以……”

“那可是牵扯一起凶案调查的要证！我手下的警长圣诞节前就送过去了。而你们迄今已编了两套说辞来搪塞她了。”

“我知道，我知道，对此我真的深表歉意。这已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和你通话时，我们已经又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但非常遗憾，暂时还没找到……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放哪儿了。甚至也可能误送到别的实验室去了。”

“天呐！”特里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瞧瞧这帮人，微薪养蠢材。”他不禁绝望地摊开双手，转而对简·卡特抱怨道，“他们把证据弄丢了。我们最顶尖的科学家们一个个都深感抱歉，可他们不小心把你的要证寄去了蒙古，或是南极也说不准。拜他们所赐，我们也原地踏步了。”

简叹息一声。她曾对勘查队在铁丝网上搜到的那一小块衣料残片寄予厚望，那道铁网圈着一片胡萝卜田，旁边便是艾莉森·格雷的花园。威尔·丘吉尔曾为此表扬了她一番，而她自己也坚信这一发现正是那种看似渺小、不起眼，最终却能靠它一举破案的关键线索。她不过指望法医能从那上面提取到一点DNA信息。要是与她从彼得·巴顿那儿弄来的DNA样本相符，那就真相大白了——几乎能凭此断定他就是凶犯。若是不符，便很可能是驾驶那辆红色尼桑车的人留下的，她可以着手排查国家DNA数据库，找寻匹配的样本。

有一件事她怎么都没料到，实验室竟会遗失了样本。

特里用指端轮番敲打着桌面。“简直荒唐。”他开口道，“政府为更新这些天价电脑系统花费了数百万，随后想方设法地靠削减员工薪资来弥补。这下倒好，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了？精英都走光了，换成了一批废物，”他叹了口气，“我们要抓的凶犯就这么高枕无忧地逍遥法外了。”

他和简·卡特一同坐在专案室里。四壁都贴满了地图与照片，几台电脑全待着机，另有不少案宗摊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不过早在这场无妄之灾降临以前，房间里就莫名充斥着一股疲乏滞重的氛围。原因倒不在这两个人身上；和往常一样，年轻的警长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肤色算不得美丽，但非常健康。而特里赶在上班前去健身房锻炼了一个小时，如今只觉得身子暖融融的，十分放松。没错，是这间屋子本身的问题——跟地板并无关系，有位波兰的年轻女工日日负责清扫，今天地上也照旧纤尘不染——寻根究底，是这件案子和铺陈在他们眼前的证据的缘故。特里早上踏进专案室时，无意间从一张照片上拂下了一缕蜘蛛网。只是一小缕罢了，但那恰是艾莉森·格雷的尸首悬在自家楼梯上的照片。相片一角已微微蜷起，蜘蛛网便借势结在了那里。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而案子还是没有侦破。

“当然，你找到的那块碎布未必就是凶手留下的。”过了一会儿，特里再度说道，“说不定是克洛基希尔那个农夫的，或是他雇来的哪个工人的。”

“我们本可以一一排查，”简接话道，“现在倒好，弄得我们一头雾水。”

“是啊，为今之计只能紧跟我们已掌握的线索继续查下去，只能这样了。”

所有该查的线索，他们一个都没放过。警方一度在房子里大范围地采集指纹，搜寻可疑的纤维和DNA，迄今为止并没得出什么至关重要的定论。病理解剖学家的报告对尸体分析得面面俱到，死者遂终于入土为安。他们逐一走访了艾莉森·格雷的邻居，还分析了她的电脑，查阅了她的邮件。与她有过邮件往来的所有联系人悉数查访了一遭，前来出席她葬礼的亲朋好友，也一个都没落下。还有她的通话详单也从头至尾查验过了。特里曾认为，这也是条很有希望的线索。

“不论凶手是谁，都铁定拿走了她的手机。”特里一边说，一边靠在了椅背上，“至于原因，我们还不清楚。但当天案发前，手机的确还在她手上。这点确凿无疑，因为她往这个号码打过电话。”

“就是德国电信说他们追查不了的那个号码？”

“是的，因为那是台随用随付的手机。不是实名的，也没有账单可查，根本无从知晓所属何人。我拨打过那个号码，但一直关机。”

“兴许他拿走了她的手机后，直接就扔进哪条阴沟里了。”简推测着。

“很有可能。但问题是，她那时打给了谁？”特里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叠资料。那正是艾莉森·格雷的通话详单。每一页上都有一个号码用黄色荧光笔着重标识了出来。“这是唯一一个不知底细的号码，”特里说，“她往这个号码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对方也回过电话，过去三个月中两人的通讯往来总计36次。有时一天就会联系两三回，有时一周都不联系。”他起身走向展板，上面用五彩斑斓的大头针钉着一张地图。“不管这位幽灵通话人是谁，这人总在四处奔波。暂且假定是‘他’吧，我相信肯定是个男人。”

“那些短信呢？电信公司还没恢复出来吗？那里面应该有些线索才对。”

“没有，他们说还在弄。他们的服务器无疑出了点故障。所以他们现在唯一能肯定的，仅是那些电话的拨出地。”他轻轻地拍了拍地图，“为数众多的电话——包括最后一通——都是从约克打来的，少数几次是从波克灵顿拨出的，在斯卡伯勒也打过三通，余下的拨出地散布全国。在伦敦打了两通，还在剑桥打过一通。据此能推断出什么？”

“没准这人是个游商？”简推测道。

“嗯，但他兜售什么呢？教科书、打印纸？死者需要的差不多就是这两样东西了吧。”

“若他们是恋人的话，她可能并没从他那儿买过一针一线。”简说道，“这不正是你的推测吗，长官？”

“没错。那小子开着辆黑色三厢轿车——可能是辆奥迪、宝马、梅赛德斯，或是这三者的混组改装车也说不定。眼下，我简直无比希望冒出个好管闲事的邻居来。住在克洛基希尔的那些人全都啥也没看见。”

“这还真蹊跷，”简缓缓说道，“他明明开着那样惹眼的豪车，却还用廉价的随用随付手机。”简微笑了起来，“长官，你也是男人，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兴许这样一来，死者打给他的那些电话，就不会出现在他寻常的通话详单上了。而他老婆就不会拿这些通话记录来质问他，大概就是这样吧。”特里嘟哝着，“如你所知，这可不是我自己的作风啊。唯一一个肯定去拜访过她的男人是房东迈克尔·帕克。但案发当晚他有不在场证明。他远在斯卡伯勒，和建筑工人一起忙活一个谷仓改建项目。我前去打探过了。他们证实了此事。”

“什么？他一整晚都和他们待在一起吗，长官？”

“嗯，我查过了，一直待到将近10点。那座谷仓改建起来有点棘手。整个作业团队，电工、水管工、建筑工齐聚一堂商量了一大通。完事后，他和工头一起进城买炸鱼薯条。据工头说，他们一道在海边吃完了这餐宵夜，约莫11点他才驱车回家。”

“那他差不多可以排除嫌疑了，不是吗？他不可能那么快回到约克，至少也要11点45分才能回去。病理解剖学家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她认为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都有可能。她没法再精确了。所以也不是不可能，迈克尔可以在回家路上先去趟死者家。”

“辛苦工作了一整天后，还动手杀了她？长官，这不大可能吧？这种情况大多数男人都直接开车回家睡了。”

“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杀害他们的情妇。”

简冷静地盯着特里的眼睛。他看起来非常执拗，她暗忖着，还有些兴奋，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红晕，仿佛他深知自己的推断并不怎么可信，但尽管如此，还是决意追查到底。不过，或许正因她对特里的看法已然成型，才会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神情吧。他相当确信艾莉森是被自己的情人杀害了，虽然，在简看来，多数证据都指向了另一种推断。

“我们尚不清楚她是不是他的情妇，”简不偏不倚地说道，“至于那个号码，也可能是其他人的。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来，那不是他的手机，对不？”

“没错。我问过他的秘书和那些建筑工。他的手机号不是这个，也没出现在艾莉森的通话详单上。”

“这就对了。要是这台预付费手机真是她那位神秘情人的，那也不是他。机主另有其人。”

“这人没在她家留下任何指纹或DNA信息。” 特里顽固地说，“倒是迈克尔·帕克的这些印记无处不在。”

“那是他的房子——他是房东。而且不管怎样，还有六枚待确认的指纹。这其中的任何一枚都可能属于这台手机的机主。”简摇摇头，“长官，没准你是对的，也许就是他。我想说的只是我们得极尽可能地剖析证据、突破瓶颈，确凿无疑地证实这一点。此外，我们还有两名嫌犯得首先排除掉。彼得·巴顿和那辆红色尼桑车的驾驶员。除非这两者根本就是同一人。总之，在这个问题上，那块碎布本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简迅速翻阅了一下堆在她桌上的一叠文件，从中抽出了两页报告。“不论怎样，长官，先看看这个。关于利兹警方发现的那辆焚毁了的尼桑，我已拿到了法医的报告。一如我此前跟你说过的，那的确是辆红色派美，时间上也完全契合。12月3日星期六，车子被人发现时还冒着些许烟气，记得我们也是在同一天发现了艾莉森的尸体，而这辆车极可能是几天前被盗的赃车。车体大部分都化成灰烬了，不过我还是请司法鉴定中心的人前来做了检测，主要针对车身上尚能勉强寻出的泥土渍，轮胎拱罩内侧更是仔细地搜索了一番，随后再将其与克洛基希尔村口小路上的泥土样本作对比。那条路泥泞无比，所以我认为这值得一试。”

“他们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他们确实有所发现。感谢上帝，这群弟兄们隶属另一个实验室。车身上的泥土都焦透了，但好歹还是土。他们没说二者完美匹配——我想这要求恐怕也太高了——但的确发现了诸多相似之处。这是详细的检验报告，瞧瞧吧，在第二页。他们的结论是从车上取到的泥土与小路上的样本完全相符。那么……”她得意地将报告递到他手上，“结合之前的日期，以及那个农夫唯一记得真切的车牌号头两位字母XB，我认为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车。”

特里浏览了一遍报告，随即抬起头来。“没错，农夫见到的那辆车，我们可能已经找到了。但这又能帮上我们多大忙？谁敢说那天夜里，不是几个毛贼突发奇想偷了那辆车来约克兜了一圈？谁敢说那几个毛贼不会驱车横穿田野，开到距离死者家不足几百米的地方？”

“门廊里还留着几缕稻草。很可能就是胡萝卜地里的那些。”

“也可能是我们的巡警莽撞地翻窗进屋时留下的。要是你在车里也发现了稻草条，那……”

“很显然。烧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起初车上真沾有稻草的话。”特里把报告还给了简，“干得不错，警长。这兴许能说明点什么，也兴许还是白忙。我们清楚的是彼得·巴顿不开车，而且对车无疑毫无兴趣……”

“长官，你说的这点随时都可能改变。”

“要是他迄今仍对车子不感兴趣的话，就不大可能再有什么变化了。而且艾莉森·格雷的情人看似也不大可能有这种怪癖，偷一辆老态龙钟的派美去看望她。但若真是开派美的那人杀了她，倒确实有充足的理由焚车了，这点我赞成。”

“所以你的意思是，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也还是没什么进展？”

“似乎就是如此。”特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十指接连敲击着展板上那些褪了色的现场照片。“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她是被谋杀的，以一种相当诡谲的方式离世，凶手似乎一心想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或是想羞辱她……”

“没错，还可能二者皆有。这说明凶手认识她。”

“不然他就是个如彼得·巴顿般厌女的变态。一个人格扭曲的疯子，憎恨所有女性，此前早就试图袭击过数名妇女了。”

特里长叹一声。“我们还知道她有个男朋友。她时常给他的预付费手机发短信或去电，这人兴许用过她的浴室和我们在卧室里发现的那些避孕套。”

“那么，如果是她男友，为什么突然起了歹心？用这么奇怪又变态的法子——把她吊在镜子前鞭笞？”

“那倒不可能，”特里说，“想想她家的门廊。假设她如你所说的那样对镜上吊，那她势必背对楼梯。而且她的双手还被反剪在背后。他根本没法从后面鞭打她。”

“所以呢？你是说他在那之前就鞭打过她了？还是待她死后才动的手？”

“不是死后。那时血液都凝固了，不会显出淤青来。”

简思索了一阵子，“但我记得，病理解剖学家说她洗过澡；所以浑身上下才那么干净，也因此裸着身子。那么，如果他没有亲手扒了她的衣服，而是她恰好洗完澡出来，至于她屁股上的伤痕也不是吊在门廊时所致，那么……”

“说不定当晚早些时候，她就挨过打了，”特里说道，“接着她进了浴室，兴许是为了舒缓一下身子，而在那之后他就绞死了她。”

“一人所为吗？他先让她冲个澡，再绞死她？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可能是一时冲动，也可能蓄谋已久。我只是想说这种情形也有可能发生罢了。”

简坚决地摇摇头。“不。我是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死者一定会紧张不安，不是吗？要是她的情人打算对她下毒手——而且这案子看着也不像临时起意，对不，那样的话简直太离奇了——她无疑多少会有点觉察吧。她会焦虑、紧张，如果他真鞭笞她在先，那就更甚了。我不认为他在屋里东游西荡时，她还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泡泡浴里。想必他唯有是个口蜜腹剑的两面派混蛋，才能说服她这样做吧？”

“这就是我们得尽快抓住他的原因，”特里说道，“赶在他对下一个女人故伎重施以前。”

第四十八章 忆同窗

作为辩护律师，萨拉时而忙得焦头烂额，时而闲得让人发慌。欺诈案审理完毕后，她手头只有一些保释申请和小型盗窃案要处理，既不费力也不费时。周五中午离开法庭时，她给迈克尔去了一通电话，邀请他当晚到她家共进晚餐。

“我亲自下厨。”她说，“该我回请了。你只要趁东西还没烧成灰，按时到就行。”

他哈哈大笑。“这是命令，是不是，纽比夫人？七点整，违令者死？”

“没错，就是命令。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懂的。我做的饭是稀世珍品，不容错过。”

“我一定去。我可不敢抗旨不遵。”

“你若抗旨，一定会追悔莫及。”

她挂了电话，为刚才的玩笑不由地会心一笑。她想知道，如果他来了，后悔的到底是他还是她。她的厨艺很一般，而且还自有一套理论，说什么大多数烧煳了的或是没煮熟的饭菜大多都是故意为之，好显出她也有无能为力的一面。好吧，但今天可不能搞砸了。回家路上她骑车到森宝利超市采购了几篮需要食材。时间还绰绰有余，而且这次是她难得真心想要下回厨。也许和迈克尔的关系能一直走下去吧。

她要做的菜——酒焖仔鸡——其实并不难，但萨拉决心要做出正宗的口味。迈克尔是个美食家，她知道。他们一起在外用餐那么多次，她早就见过他有多挑剔了。还有，他做砸了蛋奶香酥时那难过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呢。她怀疑如果自己做砸了，他会不会摆脸色给她看。不过她希望自己的厨艺能赢得赞扬，不是无礼。话虽如此，进入厨房后，她却陷入了信心危机。她以前做过这道菜，不过每次都有食谱书安安稳稳地摆在面前。

可现在，她所有的食谱都放在储藏室里了。她焦急万分地在搁架上和橱柜里四处翻找。迈克尔肯定也有食谱书？她有一次见过他手里拿着一本，不是吗？可是厨房里一本都没有——只有干净的橱柜、一尘不染的台面和整洁的搁架。没有食谱。

那他把它们放哪儿了？也许拿到风车磨坊里去了吧。可是那里锁着门，他又不在家。她穿过前厅来到他用做书房的那间卧室。这间房大小适中，还杂乱地堆放着他的个人物品。里面有一张旧书桌，因为太大，无法放到风车磨坊里，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文件柜，一张破旧的真皮扶手椅，两边墙壁上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了天花板。这里她只进来过两三次。这是她的房子里唯一一处他仍保留着的空间；他的密室，他有一次曾这么称呼这里。这里看起来也真的很像密室——传统的男人书房，色彩单调，光线暗淡。在一层书架的一端，放着一个威士忌玻璃瓶，配有一套刻花平底玻璃杯。不过他确实用过这个书房；桌上散落着纸张，上面还铺了几幅建筑图纸，废纸篓已经满了。有些用皮革装订的高档书，看上去好像是为了凑效果而批量购置的，但也有一些平装书和建筑类杂志，还有满满两架子的房地产法律和测绘工具书，这些看上去翻过很多次。

萨拉开始搜寻食谱书。起初她一本都没看到，然后，她在架子上看到了一本，被一把堆着文件和纸张的椅子挡在了后面。她把它抽了出来，可那是本素食食谱，不是她需要的。附近还有几本，凌乱地搭在一起。她抽出一本法式乡间食谱时，一个活页文件夹掉到了她脚下的地板上。她查看食谱目录，找到了酒焖仔鸡，便把食谱夹到腋下，然后弯腰去捡脚下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她捡起文件夹时，大致瞄了一眼。里面好像尽是些剪报，有些随意散放着，有些则放在塑料封套里。她正要关上活页夹时，突然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贾森·巴恩斯。

她凑近看去。这是从前不久的报纸上剪下来的，是去年秋天贾森上诉案的新闻报道。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多次被提及，有一处还特意标成了高亮的黄色。她把这份剪报从塑料封套里抽了出来，好奇地读着。里面有一张贾森走出法庭的照片，露西走在他旁边，而萨拉自己则在照片的背景中。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迈克尔不会专门收集她出庭的照片，对吧？当然不会——她打赢上诉案时他们还不认识呢。

她又浏览了其他剪报。最新的剪报——在文件夹最前面——是关于在卡普曼村附近的环路旁发现了一具被掩埋的女性尸体的系列报道。第一篇报道将其描述为稀奇的神秘事件。还有一篇报道着力描写一个孩子发现了手骨引起的轰动，就是因为这一发现，警方才找到了尸体。更近的剪报讲的是警察目前确信尸体就是布伦达·斯托克斯的，也就是贾森·巴恩斯在赢得去年秋季那场上诉案之前被判谋杀的那个女孩。在这篇报道旁边是一整版原审现场的照片，还配有布伦达的照片——一位朝气蓬勃的迷人少女——以及18年前贾森·巴恩斯眉头紧锁的照片。还有一篇报道则介绍了警方的说法。一位高级探员表示，他们暂时不会重新逮捕贾森·巴恩斯。但是本案仍在调查。

萨拉翻到活页夹的后面。因为年头太久，这里的剪报已经发黄变脆。让她吃惊的是，有几篇是原审时的报道。迈克尔根本不需要看近期的案件重述——都在这儿了，而且要详细得多。这些都是剪自《约克邮报》、全国性报纸以及各类杂志的。不少词句下面画着横线，页面空白处还做了很多批注，说明这些报道在存档前都被非常仔细地阅读过了。

萨拉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满心好奇。这份档案非常详细，每一份剪报都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放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迈克尔在约克念的研究生，这点毫无疑问——墙上还挂着裱了框的学历证书。她记得和他就这个案子讨论过两三次，有一次差不多算是争论了。她努力回忆当时争论的焦点。迈克尔认为贾森有罪，就是这个。她记得自己改变了话题，避免和他吵起来。但是当时看上去是很随意的谈话，完全看不出他如此感兴趣，竟有这么个文件夹。到底怎么回事呢？

不管这意味着什么，萨拉决定晚餐后最好谈谈这件事。她把文件夹放回书架上，回到厨房，翻开了酒焖仔鸡的食谱书。

萨拉的这道菜大获成功。她严格遵照食谱操作，终于，这一次一切顺利。也许是因为这燃气灶，这玩意很神奇，似乎煮什么都不会烧糊；也许是因为她比平时时间充裕；也许是因为食材都觉得对不住她了，决定合作一次——她也不知道。迈克尔进来时，厨房里已经香气扑鼻，仔鸡在冒着泡的锅里焖着，桌上的红酒已经打开，烤箱里的面包卷新鲜出炉，热腾腾、脆生生的。她得意地笑了。

“瞧，先生！最棒的法式乡间菜肴。”

“了不起。你真是个天使。经过这样的一天，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怎么这么说？发生什么了？”

“我先洗个手，再告诉你。”

接着，他们一边享用美食，他一边花了些时间给萨拉讲述今天的麻烦事：他农场项目雇的细木工人搭天花板时用错了隔热材料，还有，通到化粪池的排水管落差不够大，需要重新安装。“然后，最离谱的是，规划师说我们可能拿不到许可证，因为窗框的样式不够传统。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老天，这里以前是个谷仓！这种地方的传统就是没有玻璃、没有新鲜空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想办法搞定的。先好言奉承他一下，如果不行，就去见他老板。总有办法的，只要有耐心。我很久以前就学会了这个道理。别冲动，不然你死定了。他们会跟你耗上好多年。特别是在约克郡。”

“为什么？剑桥的规划师不一样吗？”

“是的，有点不一样。不那么猪头，不那么固执。”

“南方人更文明一些？”

“可以这么说。”迈克尔微微一笑。“当然，不含在座的各位。”

她越过红酒杯疑惑地打量着他。“有一件事你从来没告诉我，迈克尔。你为什么搬到北方来？”

“你是说，搬来约克？”

“是的。我的意思是，你又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对吧？”

“对，不是。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出生的地方叫六里谷，是剑桥近郊的一个小村子。你完全可以想见我们以前受过多少嘲笑。全国各地的小孩在电话簿里找到这个地方，纷纷打来电话，就为了放声大笑一通。‘你好。我们是堪萨斯的一家公司，我们公司出售巨型马桶垫。我们觉得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萨拉大笑。“听上去很残忍。”

“的确。于是，我们就都成了厚脸皮。你想听的话，我就再举个有趣的例子。”

“那为什么到约克来呢？”

“我想是为了离开凯特吧。你也知道，我在这里念完了研究生，那时候我很喜欢这里。我们的婚姻又一团糟，于是我想，为什么不搬过来呢？”他耸了耸肩。“我需要全新的开始。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当然。”萨拉伸出一只手指，滑过红酒杯沿。“但你年轻时基本都待在剑桥吧？”

“是的，差不多。”

“和我说说吧，”她说，“我一直很好奇，在那种地方上学是什么感觉？我是说，我见过埃米莉在那儿读书的情形，但你当年是什么感觉呢？”

他扮了个鬼脸。“我想应该略有区别吧。一开始，没有太多女生，不像现在。能考进那里，你家埃米莉一定非常聪明，要不然就是非常幸运。以前女生能上的就只有纽纳姆学院、新大厅学堂和格顿学院。剑桥其他院系都只招男生。所以，我们这些小伙子当然……只能狩猎了。”

“噢，你是说找女朋友？”

“是的。周围女孩子很少。所以……”他狡黠地笑了笑。“如果你当时在那儿，那一定会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完全是另一种过法。”萨拉伤感地说，想起了自己十六七岁时，一天到晚推着幼小的西蒙在利兹的锡克罗夫特贫民窟里满世界跑，做完社工再去超市，看了医生看牙医，参加完早教班又送去托儿所，与此同时还要上夜校，恶补高中的课程。“你呢？你认识凯特之前有过很多女友吗？如果你和我儿子一样的话，那应该是你那时候的生活重心，比学业重要多了。”

“是的，交过几个女朋友。不过我刚才说过了，学校里的女孩子寥寥无几。而我又特别害羞，你知道的。很单纯。我以前老被女孩子耍得团团转。”

“那你什么时候认识凯特的呢？”

“哦，那是之后的事了。我离开约克，在林肯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不过我还是会偶尔回一下剑桥。就在那时认识了她。”

“那你在约克读研究生时有女朋友吗？”

“有过一两个。不过都没长久地交往下去。”迈克尔警觉地看着她。“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

“我就是好奇，仅此而已。”萨拉停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她的炸弹。“那个布伦达·斯托克斯——就是贾森·巴恩斯曾被控谋杀的那个女孩——她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如她所料，这问题给了他当头一棒。迈克尔的脸突然变得惨白，身体紧绷，声音听上去也完全不是刚才那种轻松诙谐的语气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微微一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哦，没什么。只是我们之前谈起那个上诉案时，你看上去特别关注。那天她的尸体被挖出来时，我们在餐厅的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你和我说过你见过她，还记得吗？我觉得她对你而言可能不仅仅只是个陌生人，仅此而已。”

萨拉的意识非常清醒，就好像正在法庭上质证的状态。

迈克尔将视线移开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我……确实，见过她几次。是的，我很喜欢她。但她对我不感兴趣。就是这样。”

萨拉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她遇害时你一定特别难过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哦，非常漂亮，非常活泼。”萨拉语气中的关切之意让迈克尔稍微放松了一点。“当然，生活也比较乱。性、吸毒、摇滚什么都沾。其实跟我压根儿不是一类人。”

“你是乖宝宝，是吧？”

“是的。一开始甚至打着领结去上辅导课。”

“那怎么会引起布伦达的注意呢？”

“哦，呵呵，他们说异类相吸。她是那种女孩，不是吗？习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围在身边。包括那个卑鄙的贾森。”

“贾森·巴恩斯？你也认识他，是吗？”

“是的，见过一两次。很不幸。”

“为什么说不幸呢？”

“他是个恶棍，不是吗？人渣！老天，他还杀了布伦达。或者说至少大家都这么认为。警察、法庭、每个人。直到你帮他打赢了上诉官司，让他获释了。你做得倒是没错，萨拉。因为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见过他，迈克尔。毕竟，他是我的当事人。”

“是的，他不会变的，我敢打赌，就算已经过了18年了。”

“他当然不是多讨人喜欢的人。”萨拉表示赞同。“说话刻薄，怨气冲天。可话又说回来，他被冤枉了，也没法怪他啊？”

“如果他真被冤枉了的话。”此刻迈克尔已恢复了镇定。他冷冷地看着她。“萨拉，你是真有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还是借助法律细节让他脱罪的？”

你知道答案的，迈克尔，萨拉心想。有关那桩上诉案的全部详情都在你的文件夹里了。“原审时，法官判刑的依据站不住脚。”她说。“技术上来讲，那和无罪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此前的证据瑕疵太多，无法维持有罪判决。”

“但也不能证明他没杀过人啊？”

“不能。就和所有无罪判决一样，它只意味着控方无法证明是他干的。”

“就像苏格兰式的非罪判决？”

“你可以这么看。但是贾森当然不这么看。他觉得自己没罪——他显然一直这么认为。就我所知，即便发现了布伦达的尸体，警方还是无意再次起诉他。如果他们真发现了重大的新证据，他们完全可以那么做。”

“我希望他们重新起诉他。”迈克尔愤愤地说道。“抱歉，萨拉，但我还是认为是他干的。如果他干得出第一次，就能干第二次。现在他出来了，碰上他的女人都得当心了。”

“让我们祈祷是你搞错了吧。”萨拉认真看着他，犹豫要不要提及他书房里的那个文件夹。她决定不提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好像已经一不小心走进雷区了。“我们谈点别的，好吗？今天上午出庭前我去看了一家房屋中介。河边那个仓库开发项目里有套公寓要卖。非常贵，不过我应该供得起。我拿了宣传册，想听听你这个专家的意见。”

第四十九章 闯入者

克洛基希尔的那栋房子依旧闲置着。现场勘查队收工后，把钥匙交还了石头街办事处，但房东似乎并不急于寻找下一位租客。勘查队撤离时扯下了警戒线，一截截蓝白格子的废胶带钩在灌木丛中，随风飘扬。胶带两端被劲风吹得支离破碎，唯有些许只言片语尚能勉强辨认，如“警方封锁犯罪现场。切莫靠近。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等。不过，反正也没人要看。巡逻车差不多每天都顺路前来检查下各个门锁，看看窗子有无破损。除此，这幢房子便算荒废了。

草坪，自去年秋天就再没修剪过，一众田鼠丘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与新发的雪花莲一并挤簇在偏僻的角落里。日薄西山之际，野兔们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爬过树篱，不时抽动鼻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提防着来自猫狗或人类的威胁。确认四下皆寂后，它们才冒险跑得更远些，一路啮噬青草、啃食花圃中任何可以下肚的东西。这里似乎成了一片崭新的乐土，成了这个冬末里一桩幸运的发现。越来越多的兔子钻出了洞穴。一只白鼬旋即而至。它撕裂了一只小雌兔的喉咙。她的皮毛、鲜血和累累白骨染污了草坪。

这是发生在这座宅院里的第二桩命案了。凶手心满意足地悄然离去了。

其后，这群兔子更若惊弓之鸟了。它们待在自己的逃生路线旁，时刻保持警醒。一有风吹草动，它们就会用脚咚咚跺地，然后仓皇而逃。所以狐狸几乎没怎么看见兔子的踪影，它一味地围着一扇扇门扉来回嗅探，像狗似的标记自己的领地。它听见草丛中传来一只田鼠鬼鬼祟祟的窸窣声，几个垃圾桶里也听得老鼠吱吱乱叫，它们长期在此寻食，桶里早就搜刮一空了。老鼠顺着卫生间的窗户爬进了屋，那里一度是家猫的出入口，狐狸见状却没有跟上去，换作是人倒可能钻窗进去。老鼠们遂开始探索新大陆，在此繁衍生息。

距房子约50米开外的小路尽头是一条公路，路上的车辆接连疾驰而过。在人们晨起上班或是日暮归家的繁忙时段，每分钟都有一两辆车出没；入夜后则变得车少人稀。甚至早在午夜降临以前，有时连续五分钟路上都没一点动静。12点一过，这种沉寂便更深更久了。一群刺猬正横穿公路，中途又停下来挠痒。猫头鹰悄无声息地滑翔林间，留意着柏油路面，那儿冷不丁会出现田鼠拔腿狂奔的身影。远处传来一辆车的嗡鸣，那低低的鸣响愈来愈近。野生动物们骤然绷紧了神经，屏息等待着。车子终于现身了，匆匆闯入视野，旋即一掠而过。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音乐在车灯的光锥中跃动了两下，转瞬便被吸入了黑夜的暗窟中。寂静又缓缓回归。

还没等男人接近，那些兔子就远远听到了他的到来。农舍里的狗先吠了起来。它叫了两声，声音短促而尖厉，惹来了农夫的谩骂，随即住了嘴。但即便相距近一里地，兔子们也听得一清二楚。它们竖起耳朵，前肢离地站了起来，静静等候着。果不其然，又有了更多动静。树枝啪嗒断裂，树叶沙沙作响。起初还很遥远，但的确正在逐渐逼近。待来人还有百米之遥时，它们跑了起来。再50米后，兔子便已散尽。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男人，取道左右两侧，飞快地奔回了树林边的兔窝。而他的身影则恰好从那片林子中显现出来，夜晚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为人类独有的气息，伴随着粗重的呼吸、踩在泥地上拖沓的脚步声以及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短暂地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路，而即便在此之前，他散发的光芒在那群兔子的感官中早就如灯塔般耀眼了。

他笨拙地翻过围栏，老鼠也听到了他的到来。他的夹克被铁丝网勾破了，它们听见了他的咒骂，赶紧奔回各自的巢穴，藏身在橱柜里或床底下，要一直藏到他最终离开、警报解除之后。

它们根本没想过他会和自己一样，从卫生间的窗户爬了进来。它们没想到他那支手电筒的光束竟会照进自己的藏身之所，他逐一开门检查，它们的宝贝幼崽惨遭荼毒，他的靴子、棍子、污秽的咒骂，一切都可怖得发指。它们没想到最终得以逃命收场，成群结队地夺窗而出、奔过草坪，一头钻进森林，回到了它们原来的家。

留下男人独自在空屋里徘徊。

第五十章 警告

“马屁精。晚上见。拜拜。”

萨拉挂断电话，穿过法院大厅，脸上仍挂着和迈克尔通话时的那缕微笑。不久前的那顿晚餐进展良好；他将那一餐视作一个挑战，承诺下一次要为她烹饪更美味的料理。这段崭新的关系，于她而言，似乎正日渐亲密起来。某种意义上，她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到了这个年纪，她还找到了一个精通床事、妙语连珠、待她体贴又慷慨的情人。整整一个周末他都陪着她四处看房，但无一合意——她意识到，这兴许是因为她在迈克尔家待得太顺心了。那样的安排再完美不过——房子独临山顶，将峡谷的美景尽收眼底，而她的爱人就在隔壁的风车磨坊里。需要陪伴时，她可以邀请他过来，如若不然，也能恰到好处地独处。而她似是更乐于每晚都同床共枕。

他也有一些令她担忧的古怪情绪。每当她问起布伦达·斯托克斯，他都表现得非常冷漠、不屑一顾，以致她没敢提及他书房里的那个文件夹。他可能爱过那女孩吧，萨拉琢磨着；若真如此，他的态度和他那个有些病态的文件夹——内里全是泛黄的剪报——就多少能解释得通了。他倾注在萨拉身上的精力让她觉得无限温暖，才是萨拉目前真正看重之处。她走路生风，心中有光。这等美事总归如肥皂泡一般，她暗想。要是走运的话，它会日渐膨胀，直至包裹住我的整个未来——我们两人携手并肩的未来。我要趁它尚存，好好享受。

这个泡泡随时都可能破裂。

她在门口偶遇了一个人。那男人个子很高、行动敏捷，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双排扣西装。他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好，萨拉。”

“啊？噢，嗨，特里！我都没看见你。”

“是啊。你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还好啦。今天这桩案子还算小菜一碟。”

她走过他身旁，门外阳光普照，站在宽敞的石砌走廊上，可以俯瞰到那个被称作约克之眼的圆形草丘。她的右前方伫立着那座18世纪的女子监狱，如今已改成城堡博物馆；左手边则是诺曼城堡1的遗址——依然耸立在圆形草丘上的克利福德塔2。特里随她走出了法院。

“有些人真走运啊。”

“是的。”她随手拂开了垂在眼前的一缕黑发，抬头看着他。他气色不错，她暗想道。看着身强体壮，但显得很紧张。还有一点疲乏。“你最近很忙吗？”

“生来就是劳碌命啊。或者起码，我自己不希望闲着。还在搜捕一个谋杀犯。除此还另有六桩小案子。”

“不是发生在克洛基希尔的那桩谋杀案吧？还没抓到嫌犯吗？”

“嗯，暂时还没。”特里苦笑道，“所以……我们还在搜捕。”

“哦，那么，祝你好运。”

“谢谢。”他细细打量着她，看见她的嘴角残留着一丝笑意。他很确定，那不是在冲他微笑。“你气色不错。”

“谢谢，你也是。”

“我听说你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竟想不起那个可怜人的名字了，“……你丈夫离婚了？”

“嗯，他提出的。目前正在办离婚。”

“抱歉，我很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木已成舟。我的生活翻开新篇章了，仅此而已。”她一边说一边抬高了下巴，这个充满勇气的下意识之举令特里印象深刻。他心中不禁奏响了一支回忆的交响曲——一位无畏的母亲，为替儿子辩护不惧与全世界为敌；一个当特里怀疑她时，敢于奋起反抗的女人；而待他陷入自我怀疑后，她又执意要他精益求精。自玛丽之后，她是唯一一个他曾真心有意追求的女人，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也是唯一一个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女人，尽管他根本难得见她一面。

而如今，她正在办离婚。

“所以……现在你就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房子已经卖掉了，特里。我搬出去了。”

“噢，这样啊。那搬去哪儿了？”

“住在一个朋友那儿，迈克尔·帕克。我想，你见过他。他租了栋房子给我，地处偏远的乡下，在沃尔兹丘陵那一带。”她浅褐色的眼眸冷冷地直视着他。拜托，别问了，特里，她用一双眸子无声地诉说着，你要是追问，我非大发雷霆不可。

“原来如此。刚才你就是在和他通话吗？”还不由地微笑，特里苦涩的寻思着。这消息如插在肋骨间的一把利刃，让他深为受伤。最初只是轻浅的一刺，痛苦随后才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没错，正是，”他唐突的问话令她挑了挑眉，“你怎么样啊？”

“我？”

“嗯，你的女儿们。她们一定长大了不少吧。”

“没错，确实是。”特里深吸一口气，随意地应承着，几乎没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杰西卡在富尔福德念二年级了，目前为止她还挺喜欢那儿。埃斯特无疑蛮嫉妒的，但这段时间她也在成长。她养了一只天竺鼠，还有一只兔子……”

“真不错。”

“麻烦事一大堆。你简直难以想象……”他住了嘴，忧伤地凝视着她。他不想站在这儿谈什么兔子和天竺鼠。她可能也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他看得出来，她从不是个居家的女人。她甚至也算不上一个特别称职的母亲，几年前，他目睹了她和儿女吵得天翻地覆的一幕，那时她女儿尚且十几岁。

至少，她在平日里谈不上是什么好妈妈。但紧要关头，她堪称完美。

不过，一个能在法庭上为自己儿子辩护的女人，不一定就是个会帮九岁女孩照顾兔子和天竺鼠的好继母，特里坚定地告诉自己。即使他们之间曾有过一线渺茫的可能，但显然，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即便如此，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让她知道。

“去喝杯咖啡如何？”他恢复了常态，提议道，“要是你有时间的话。就稍微打断一下你忙碌的职场生活。”

萨拉冲他温柔地笑着，心中暗暗拿他与迈克尔相较。她觉得相比之下，他显得非常出众——健壮、颇具男子气概、坦率，性格上也有些吸引她的棱角。她无法想见他会在做爱前唠叨洗澡这种事。然而，她已无须幻想与特里或是别的什么人做爱的场景了。她已经有一个爱人了。她晚上回家就能与他相聚。

“好啊。我想我能抽出个十来分钟。”

坐在星巴克的咖啡桌前，特里重又提到了那件令他担忧的事。

“迈克尔·帕克，他是个……房东，是吗？地产开发商之类的。”

“是，没错。”

“我见过他。那女人死在了他的出租房内。”

“这我知道，特里。他跟我说过。”

“嗯，好吧。我们如今还在搜查凶犯。”

“嗯，但愿你能将那混蛋缉捕归案。”萨拉说道，“他也是我搬家的原因之一。当然，不是最主要的，但我确实也考虑过这个因素。”

“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住在一栋背靠公共步道的房子里吗？和那些遇袭的女人如出一辙。这感觉可不太妙。”

“听上去不像你会说的话，”特里道，“我还以为你挺坚强呢。”

“坚强？好吧，也许吧，但我们都有自己的极限。谁知道呢，没准这个受害者也很强韧，或是自以为应付得来吧。对了，案子进展得怎么样？”

“嗯，我正想和你谈谈这个。”他开始审慎地告诉她案子的详情——艾莉森奇怪的上吊方式，她死前无疑还冲过澡；最初怀疑是自杀，后被病理解剖学家在她手腕上发现的捆绑痕迹所推翻；针对彼得·巴顿的搜索仍徒劳无功；死者臀部的累累淤伤；还有两条有待查证的线索：红色尼桑车和艾莉森兴许是被情人杀害的假设。

“听着倒蛮引人入胜的，”萨拉说，“你觉得是谁干的？”

“这个，我当然是秉持开放的思维……”

萨拉不觉一笑，“噢，拜托，特里，这又不是面向媒体发布公开声明。你到底怎么想？”

特里皱起了眉头，“我认为是她情人下的手。”

“然后呢？你怎么那样看着我？特里？”萨拉费解地笑道。在她看来，他们相谈到现在还算愉快。“别卖关子了，我们还是朋友吧？透露点呗。”

特里做了个深呼吸，“这些话会让你不舒服的，萨拉，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她的情人就是迈克尔·帕克的可能。”

“什么？”友好的氛围陡然凝结，仿若一川凛冽的瀑布毫无预兆地劈空而下，浇了萨拉一头一脸。她震惊得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特里。“迈克尔？别开玩笑了！”

“你知道的，这只是个假设罢了。眼下我们还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但你说这话得有根据。证据呢？”

“好吧……”她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紧张神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如激光般直逼他的瞳孔。他开始谨慎地逐条列举。“……首先，他是死者的房东，这点毫无疑问。所以他认识她。她去世前，他还去过她家。这是他自己承认的。”

“他去做什么？”萨拉的声音冰冷、严厉、咄咄逼人——那正是她在法庭上质问敌对证人的语气。

“他说去修中央供暖系统。满屋都是他的指纹。”

“嗯，这理所当然。那是他的房子。”

“没错。留在暖气片上的那些当然合情合理。但卧室里也如出一辙。还有她的床头柜。”

“他兴许上过卫生间。起初替房子装修时，碰过那个床头柜。”

“也许。但久而久之那些指纹总会变模糊，或是在她打扫时就被抹掉了。而我们发现的指纹看起来相当新。”

“你还有什么证据？”

“我相信，他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是的，宝马……”

“……有一辆类似的车常在那一带出没。而且，我们也没发现还有谁可能是她的情人。她当初迁来约克的原因也是疑点之一。在她开始编写教材以前，她几乎常年旅居海外教书。她的确需要租房，但她本可以落户西班牙、摩洛哥或是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找一处阳光明媚、四季如春的地方。所以她究竟为什么选择了约克？她的编辑认为这大概和她学生时代的旧情人有关。”

“她在哪儿念的书？”

“约克。她主修外语。”

“这就对啦。所以她回来了嘛。”

“1991年，迈克尔·帕克也在那儿读研。那刚好是艾莉森·格雷的最后一学年。他可能从没碰巧跟你提过她吧？”

“只说过那个受害的女人是他的租客。”萨拉冷漠地看着特里。不知何故，前些天晚上她在迈克尔书房里找到的那个文件夹突然闯入她的脑海，令她疑窦丛生。但内里的剪报都是关于18年前布伦达·斯托克斯的那桩谋杀案。无疑，与这件案子无甚关联。

“如果这个旧情人真的存在，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人就是迈克尔·帕克？还有当年在约克时，两人互相认识的确凿证据呢？”

“不，暂时还没有。但……”

“你们对尸体做过DNA检测了吧？阴毛、精子之类的检验？”

“当然做了。但她洗过澡。临死前泡了一次相当奢华的澡，点了蜡烛、用了浴盐等等。所以要是他真和她上过床，也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了。唯有她屁股上还留有不少鞭痕。”

“那么，你们找到鞭子了？”

“没有。我们的确仔细搜过了。”特里耸耸肩。

“就这样？”

“没错。目前我们知道的就这些。”特里一时间低了视线，一味地盯着桌面，回避着从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迸发出的强烈谴责；随后才又顽强地抬起头来。“我和你的朋友迈克尔谈过了。”

“然后呢？”

“除了纯粹的商务关系，其余的他都否认得一干二净。他说，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去世前两天。而她死亡当日，他下午和晚上基本都在斯卡伯勒附近的一个农场开发区，一直与建筑工们待在一起。我核实过了。他的确在那儿。晚上十点左右才离开。”

萨拉陷入了回想。她记得，那一夜他取消了他们的约会。早在他们在剑桥相会之前。早在他们上床之前。

“那他这不就洗清嫌疑了吗？”

“不，不完全。病理学家推算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所以他要是从斯卡伯勒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那兴许刚好有足够的作案时间。你也不清楚他确切的返程时间，对吗？”

“不知道。我当时还住在老房子里。”

“真可惜。”

“但你缺乏证据。例如，没人亲眼看见他的车吧？只见到了那辆红色尼桑？”

“没错。”

“迈克尔不开红色尼桑车，特里，那不是他的风格。还有，他要怎么进屋呢？”

特里描述了一下底层卫生间的窗户。“可能就是翻窗进去的，谁知道呢？但他毕竟是房东，没准有钥匙。若他真是她情人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他可以直接打开前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完事后再从那儿出来，顺便重新落锁。”

“没安防盗报警器？”

“没有。”

萨拉耸耸肩。特里口中的“情人”一词深深地伤害了她，仿佛一拳击在了她的心尖上。“可这是为什么呢，特里？迈克尔有什么理由要做出那种事？”

特里摇摇头，“说不定是情人间的拌嘴所致吧。萨拉，你比我更了解这个男人。这种事他做得出来吗？”

“噢，不是吧，你现在让我说！”萨拉瞪了他一眼，浑身战栗，继而勃然大怒，彷如一头捍卫幼崽的雌狐。“特里，你看不惯迈克尔是不是？你想没想过你的推断也许压根儿就错得离谱？你知道你这样可能会把谋杀的重罪栽赃到一个好人头上吗？你未免太危言耸听、言过其实了。首先，他不是虐待狂——我想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好好看清楚吧！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寥寥几枚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指纹，还有一辆不时出没的黑车——就这些对吗？没有DNA，也没有任何其余的庭审证据。无法证明他与这女人除了生意往来还有别的关系，仅仅掌握了他们都曾在约克念过书的事，而且同校生少说也还有五千人。他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接近犯罪现场的理由。你真能确定她不是自杀的吗？”

“她的两只手腕被绑在了一起，萨拉……”

“是吗？那胶带在哪儿？这你也没找到，不是吗？或者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是在临死的时候——乃至案发当天——被绑住的？假若她是在打包包裹时，顺手把胶带粘在手腕上，好腾出手来折叠文件呢？你从没这么做过吗？”

“不敢苟同。那样的话，肯定不会粘住两只手腕。再说，包裹哪儿去了？”

“或许寄给她的出版方了吧，我不知道。没准她寄的是手稿一类的东西……”

“那她会选用自带双面胶的文件袋邮寄……”

“也许吧，谁知道呢。”萨拉拼命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判断力已然为愤怒所击溃。“听着，我没仔细研究过这个案子，关于胶带的推理也许你是对的。特里，我真正想说的是，如今我住在这个男人家里，我喜欢他，迄今为止我一直很信任他，而你仅仅出于嫉妒，就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朝我甩出这么些乌七八糟的指控，到了法庭上你的这席话连一秒钟都站不住，只要我和这桩案子扯上了什么关系，你就休想……”

“谁说我嫉妒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面面相觑。萨拉面赤耳红，眼中怒火熊熊。她深呼吸着，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呃，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兴许……”

“你说得对，我是嫉妒。”

“真的？”她甩甩头，依旧愤怒得满面通红。她不在乎他的感受。

“当然是真的。看见你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

“特里，他有很多优点。他对我关怀备至。帮助我、理解我。”

“是吗？”特里语气寡淡，并非真在发问。

“是的，千真万确。”萨拉拂开了悬在眼前的头发，面色冷漠，她意识到他们争论的焦点已然转变。她无意伤害他。但这——这真是让人忍无可忍。她看着他难以接话的样子。

“好吧，听你这么说，我想我应该高兴才对，但说实话，萨拉，我做不到。因为……呃、嗯，我承认我没掌握太多证据，我仍在努力地逐一排除各种可能。我们警察就是吃这碗饭的。而至于另一方面……”特里犹豫了，斟酌着字句。

“哦？”

“事实上，我的确很担心你。你应该知道这点。不瞒你说，我以为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如今看来，我显然想错了。”

“不，你没错，特里。你只是……推演得太过了。”

“是说对迈克尔还是对你？”

“我想，都是吧。”她摇了摇头。我的泡泡正逐渐碎裂，她暗想，它要如何撑过这一关？“听着，特里，眼下我过得很艰难。我正在办离婚、卖房子，我一直试着保持冷静，而现在你又来告诉我，我正在交往的男人可能是个虐待狂、杀人犯。你知道的，这真不太容易接受。”

“生活什么时候轻松过呢？”

“不知道，但那才是它该有的样子。起码，比现在轻松。听着，如果你是对的，那么我应该会很高兴你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哎，或许也高兴不起来吧，不，没法高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她歉意地看着他，“即使你是出于嫉妒。”

“现在知道总比将来后知后觉好。”

“是。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迟疑着，“呃，这个问题恐怕有两个答案。前者谨慎，后者冒险。”

“是吗？你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

“或多或少想过一些。安全起见，你现在的明智之举就是立马搬走。离开他，去住酒店，要是无处可去，若不嫌弃也可以睡我家沙发……”

一丝讽刺的苦笑匆匆闪过萨拉的唇际。“你给我的这个建议是客观的吧？”

“友情提议罢了，仅此而已。或者换我去睡沙发你睡床也行。无所谓……”

“那冒险的建议是？”

“……你得自己估量风险，若你觉得万无一失，那就可以核查一下那些事。问他几个问题，翻翻他的家，去做点我没有搜查令就办不了的事。如果他是无辜的，自然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会解释得有条有理。如果他看上去模棱两可，务必告诉我。我会留个手机号给你，万一你需要帮助就打给我。手机我一直随身带着，不分昼夜。”

萨拉吃惊地摆了摆头，“你要我暗中监视我的……”她咽下了“爱人”一词，“……房东？”

“是的。抱歉，我知道这很难。但……”特里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我正是这个意思。你拒绝的话，我也能理解。”

“你确实该好好理解一下。”萨拉怒气冲冲地琢磨着这件事，纷杂的思绪如发狂的老鼠般在她脑中你追我赶。我没法暗中监视迈克尔，那太可怕了。不过，若他光明磊落，那我便找不出什么来，他也不会知道。但要是他真和这个被害的艾莉森有染——那我为何还要在他那儿租房？独门独院，还地处偏僻的乡下。我应该马上离开，跑得远远的。还是说，这是特里为了让我远离他而耍的花招？他很嫉妒，记得吗？上帝啊，这些男人！若我走了，而迈克尔其实是无辜的，我便白白毁了我们的关系。但我得证实他的清白。否则特里今日提及的嫌疑，便会始终在我心中盘旋。该死，真希望我没遇见他。我不想做这个选择。可我已经上了贼船了。

她冷不丁地想起了她那晚发现的文件夹。他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为什么要搜集那些旧剪报？为什么对我的问题冷言冷语？布伦达·斯托克斯是哪一年去世的？

1991年。彼时迈克尔和艾莉森·格雷俱在约克。

毋庸置疑，只是个巧合罢了。现在还不能告诉特里。

但她的爱情泡泡已然破碎殆尽。她在温暖的阳光中，一阵寒战。

特里注视着她，看到她眉头紧锁，继而又下意识抬起了下巴。没错，她生气了。不过她并没打算溜之大吉。现在她不会这么做。萨拉·纽比不会这么做。

那不可能。

“好吧。你具体要我找什么？”

1 克里夫福特塔（Clifford's Tower）是昔日“约克城堡”（York Castle）的一部分。约克城堡是分布于约克城南部的冷兵器时代复杂的系列军事防御性工事和设施，包括城堡、监狱、法院和其他建筑物。该城堡的雏形是维京人占领时期建造的“诺曼城堡”（Norman castle），现已不存，只有这座克里夫福特塔依然耸立在圆形草丘上。

2 见上注。

第五十一章 地方警察

谋杀案在乡下相当罕见。当地的社区治安官可以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搞社区关系——维持邻里守望计划1的正常运行，多多了解当地的乡亲。约克和塞尔比之间的农场和村落的犯罪率很低，居民们希望这种安逸能够继续下去。他们很乐意见到他们的治安官开着蓝白相间的路虎车四处巡逻，但并不指望天天见到他甚或每周一遇。这片区域幅员辽阔，村落星罗棋布。治安官受理的大多都是小案子——比如少年们血气方刚的争斗或是园艺设备、农用设施失窃之类的。他对付过的最危险的罪犯就是盗猎者了——那些在夜间戴着大功率头灯射杀小鹿和兔子的家伙。这些人都有武器，也很有组织——治安官需要支援才能与之抗衡，而且也不会深夜涉险入林追捕他们，而是趁他们拉着一面包车的动物尸骸满载而去之际，将其一举拿下。

但是，杀害一位独居乡间别墅的女性，已完全是性质迥异的犯罪。这件事在乡下引发了一阵恐慌。社区治安官乔治·格雷厄姆驱车穿梭于农场与村落之间，发现街头巷尾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是谁干的呢，人们疑惑纷纷——是本地人还是陌生人？凶手的下一个作案地点是哪里？在他落网前，谁还能安心入睡？警方在干什么？那位惨死的女人认不认识杀手？她只身一人在这乡村里干什么？她果真如表面上那样，是位完全无辜的受害人吗？抑或是她自己引火烧身？

不论被问及多少遍，这些问题治安官格雷厄姆一个都无法回答。他很懊恼发现艾莉森·格雷尸体的那天，他正好不当班，去斯卡伯勒看望母亲了。两天后，他回来时，感觉自己被晾在了一边。刑事调查局似乎确信他们已经找到了答案，他对本地的了解也就压根不被当回事了。他们唯一问起的就是凶手可能藏匿的地方——正值阴暗的隆冬时节，这问题让他觉得可笑。乡下又冷又潮——正常人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藏身农田或森林。

可话又说回来，正常人也不会闯入一个中年妇女家行凶啊。

所以，治安官格雷厄姆花了好几天搜索附近的农田、谷仓和小灌木丛，刑事调查局的那些人认为凶手仍有一线可能会隐匿其间。这纯属打击斗志的无用功，何况格雷厄姆根本就不太相信这种假设。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搜索了，一来明哲保身，二来他也抱着一线希望——锲而不舍地挑战概率，如同促使人们每周都去买张彩票的那种心理一样。此外，尽管微不足道，但他总还可以在老婆孩子面前炫耀自己参与了这桩谋杀案的调查。

他与这起调查的另一个联系是他几乎每天都要跑犯罪现场——克洛基希尔的那栋房子。

房子现已闲置，所以房东请他帮忙照看一下。他通常会开着他的路虎车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来到房前，然后下车，到处察看一番。大多数时候，他会绕着房子漫步一周，看看门是否都还落着锁，再隔窗瞧瞧屋里有无异样。他有时会假想自己进到里面的情形，不知能否找到被他们忽视的证据。不过结果会如何，他也不确定，因为现场勘查队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提取了屋里的每一个指纹，收走了所有的纤维和小灰小屑。再说，他也没有钥匙。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在那里驻足良久，思索着乡亲们问起的那堆问题，苦苦寻找着答案。会是谁干的？动机呢？死者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种地方？治安官格雷厄姆能理解这地方的吸引力。对于喜静的人而言，这里是理想之选。离公路有近百米之遥，周围环绕着农田和树林，放眼望去四面皆景。就一个养猫、有电脑的独身女人而言，这里堪称完美。这里到了春天一定非常美，他心想，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即便是现在，水仙花也已围着草坪边缘悄然冒出了小小的嫩芽。再过些时候，它们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朵了。

治安官推断，艾莉森·格雷一定很喜欢鸟。房子周围满是喂鸟器，全都挂在高枝上以防猫咪偷食。不过如今里面空空如也，坚果早被吃光了。一只蓝山雀落到了书房窗户外的喂鸟器上，紧紧地攀附着，摇晃了两下，又展翅飞走了。他想，数九寒天将至，现在抛弃这些鸟儿实在不忍。他从后备厢里取出一袋花生，这是此前太太让买的。拿来喂鸟有什么坏处吗？当然没有，他暗自决定。毕竟，有人多此一举地请他前来照看屋子，那他起码能从鸟身上找到点乐子吧。

就在他准备往第二个喂鸟器里倒花生时，他看到了什么动静。是在他身后；他只是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的。他左手压着这棵桦树上的一根细长的柔枝，右手正转动食槽的盖子试图打开它。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只是一个影子，在窗前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就好像一只飞鸟倏然掠过太阳，但那显然不是鸟。也许屋里有只猫——可是那东西比猫大。动作很快，好像是为了掩人耳目。

在房子里！

治安官格雷厄姆虽然只是一个乡村警察，但他可不傻。他早期是在利兹的查珀尔菲尔兹大街上受训的，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快速行动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尤其是当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出现在屋外时。

负罪感！有人想逃跑。

他松开手，树枝弹回空中，喂鸟器在他头顶上猛烈地摇晃着。他跑到窗前往里看去，左右扫视，想要看看谁在里面。没有人——不过这扇是厨房的窗子，而餐桌上出现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

一个盘子。一个沾着面包屑的盘子。

若非过去一星期他每天都透过窗子往里看，他不会这么确定；可此刻，他敢肯定。

房子里有人！

问题是，门都锁上了，而他没有钥匙。那人是怎么进去的呢？治安官格雷厄姆已经绕房一周，检查过所有门了——难道这人有钥匙？当然不会；否则那就说明此人有权合法进出，而他也会收到相应的通知。或者至少说他应该收到通知；程序不见得总能正常进行，何况他只是个低微的乡村警察，接不到凶杀案的调查通知根本不足为奇。可是，如果这人能合法进出，那他何必躲闪呢？而且——他突然灵光一闪——外面没有车，他是怎么来这儿的？

或者说是她。屋里也可能是位女士。尽管可能性不大，除非他看到的是死者的鬼魂。治安官格雷厄姆并不迷信；他马上打消了这一想法。尽管脑中思绪纷杂，他还是绕着房子一路小跑，来到第二扇窗前窥探，接着又跑去下一个窗口，竭力搜寻他刚才仓促瞥见的那个人。出现在他余光中的那个人。

没看到脸，甚至连身体轮廓都没看见。只看到人影一动。

换作别人可能会怀疑自己眼花了，但乔治·格雷厄姆很少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不仅不迷信，也不会异想天开。作为一位年轻的警官，他接受的训练就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他正是这么做的。最重要的是，教官曾说过，抓捕嫌犯时，不要盲目地追，要先思后行。如果嫌犯知道你在追他，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治安官心想，眼下这种情况，他会逃。他不可能躲在房子里，他现在是困在里面了。他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呼叫增援。过会儿如果他还没出来，我就会叫人来。但是如果他往窗外看过，那他一定知道我现在势单力薄。所以，现在就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他一定会想办法从房子里出来，然后拔腿就跑。如果我追不上，他就逃之夭夭了。所以他会那么做的。

他会怎么从房子里出来呢？

通过楼下卫生间的窗户，死者为爱猫敞开的那扇。他是那么进去的，也会那么出来。

思及此，治安官格雷厄姆当即转过角落，来到了屋后的那扇窗前。然后，他看到了应该早点看到的一幕。

窗子被推上去了，比之前敞得更开了。

足够一个人爬进去。

或者爬出来。

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那个男人——或女人——是不是已经爬出来逃走了？他觉得不然。没有时间，而且，窗子正对着一览无余的农田，而那里面没有人。没人奔跑，没人躲躲闪闪的。那人一定还在屋里。

现在该怎么办？治安官格雷厄姆问自己。就在原地等他出来？回车里叫援兵？还是进去抓他？

如果回车里，他可能会趁机逃走。如果他看到我在这里守着，那他兴许会敲碎其他的窗子，从那里逃走。我可以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守株待兔。那可能最明智，可是……

治安官格雷厄姆热血沸腾了。如果入侵者与凶手有关，那么这很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抓捕了。他决定翻窗进去。

窗子很小，而他块头很大。但这窗子的合页是在顶部，若他使劲把窗子推上去，就会有足够的空间了。他的双脚先摇摇晃晃地伸到了马桶上，然后才落了地。他挺直身子，往屋里走去。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微弱，仅是咔嗒一声。但治安官格雷厄姆知道那是什么动静。他每天都会听到。那是从里面打开耶鲁锁2的声音。

入侵者正从前门离开。

萨拉回到法院处理下午的案子，不知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她接手的是一个商店盗窃的小案子，不过她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了，以至于法官不得不警告了她一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心想。先是失去了丈夫，接着是房子，现在又夹在了两位追求者的争端中。除非我做出选择，不然此刻我差不多就是扣在他家的人质了。

如果特里的怀疑是对的呢？会不会真是迈克尔杀了那个名叫艾莉森·格雷的女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特里在谈话中没有提及的一点就是动机。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四处杀害女人。除非他是个变态。而迈克尔不是变态。

他是吗？

不，当然不是。他是位彬彬有礼的魅力男士——待人友好、乐于助人，可能算得上有相当严重的洁癖、强迫症和控制欲，不过人无完人，就算我也一样。在他眼里，我很可能就像一个不修边幅的假小子，但他从没抱怨过，也没太大惊小怪。

为什么特里说那女人没穿衣服呢？他说，是因为她正在沐浴。显然是泡泡浴，他们在浴缸里发现了残留的精油。所以，是不是有人在她泡澡时闯入了浴室，而她受到了惊吓，继而被害？

是的，但如果凶手不是外人呢？如果特里是对的呢，她被一直待在房子里的情人杀害了——那人知道她在沐浴，从旁看着她，也许还为她加水、倒精油？她一定很信任他，感到很安全，甚至很高兴有他陪伴左右。然后呢？他请她走出浴缸，也许还给她递去了毛巾，等她擦干身子，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缠住她的手腕——是这样的吗？那时，丝巾是不是已经系在扶手上了，椅子也已经端放在门廊里了？他趁她舒舒服服泡澡之际，准备好了这一切吗？

萨拉试着想象那个场景，不由浑身一颤。她无法完全想出具体细节，事发顺序也不时错乱。那男人有时一丝不挂，有时又裹得严严实实。沐浴的女人时而很紧张，时而又是一副毫不知情、坦然放松的样子，享受着热水浴、宠爱与舒适。但是有一点一直保持不变——她走出浴缸时，在一旁举着毛巾的那个男人，是迈克尔。他曾为她做过同样的事情。

她告诉自己，这是无稽之谈。迈克尔没有作案动机，关注这一点就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当然不会鞭打她，否则我简直无法想象。特里·贝特森搞错了，一定是。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搞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在嫉妒，想把我从迈克尔身边吓跑，投入他的怀抱。我可以睡他的沙发，他不是这么说过吗？就好像……

拜托，萨拉，你是个理性的女人，还是一位职业律师，专注于事实，不要异想天开。

问题是尚有一些重要的事实亟待解释。

事实一、迈克尔认识这女人。他是她的房东，两天前还去看过她。卧室、浴室和暖气片上都有他的指纹。

事实二、她遇害当晚，他突然取消了和我的约会。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斯卡伯勒那儿的项目出了紧急状况。可他就不能等到第二天再去处理吗？可另一方面，他的确去那儿了。特里说他核实过了。

事实三、艾莉森·格雷曾在约克读过书，而且和迈克尔同一时期在校。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如果他们从不认识，那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但是还有一件事……

事实四、迈克尔书房里存了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关于布伦达·斯托克斯和贾森·巴恩斯的报道。我发现了它。而且他三番五次地问过我贾森上诉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出于好奇，还是别有深意？

那天傍晚她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些事。她意识到所有这些人——艾莉森、贾森、布伦达和迈克尔——之间有一个可能的联系，即18年前的同一时期，他们都在约克。迈克尔承认他和布伦达略有交情，而且深信贾森就是杀害她的凶手。而如果艾莉森·格雷当时也是那所大学的学生，那她肯定也知道这桩谋杀案。那在当年无疑是个大事件。

但是她认识迈克尔、贾森或布伦达吗？萨拉不得而知。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向他问起这些事情时，迈克尔显得非常敏感。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在约克读书时，迈克尔就结识了艾莉森，而他现在却在这个问题上骗了特里呢？

萨拉困惑地摇了摇头。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不明白。不管怎么样，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是不是？

1 英国一种基层志愿者组织，由警方支持，当地居民自愿结成的旨在维护社区安全的民间组织。

2 世界上历史悠久和国际知名的锁具品牌。

第五十二章 逮个正着！

底层的卫生间是从厨房扩建出的一间屋子，位于整栋房子的后面。社区治安官乔治·格雷厄姆步出卫生间，踏入了摆放着一台洗衣机和滚筒烘干机的杂物间。他随即径直朝厨房走去。他方才听见的那声脆响非常微弱；要是当时另有任何杂音——来往车辆的嗡鸣、电台或电视的喧腾——他就绝不会注意到那声轻响。但这山野乡村之地万籁寂静，不见拖拉机、不闻车水马龙，此刻就连一声鸟鸣都没有。他自己的足音、起伏的呼吸，全听得真真切切。所以想必房里的不速之客一定也听到了他的动静，他爬窗时笨手笨脚、气喘连连，生怕窗扣挂坏了自己的裤子，无论如何，那人都知道他们现在同处一室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格雷厄姆驾车前来，没事找事地鼓捣了一番喂鸟器，然后绕房巡视，待他透过窗户朝里张望时，瞥见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屋里人的所思所想和治安官格雷厄姆如出一辙，他也在猜格雷厄姆会采取什么行动？老实守在外面、呼叫增援，还是翻窗进来？待乔治·格雷厄姆拖着他那沉重的身体开始爬窗时，他也立马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该撤了。他咔嗒一声解开耶鲁锁，推开了大门。

治安官三两步迈进厨房，靴子在地砖上踩得啪啪直响。他迅疾闪过餐桌，撞倒了一把椅子，匆匆奔入门廊。这条短小的门廊铺了地砖，约莫四米长，而彼端的大门敞开着。门外，一个身着黑色运动服和运动鞋的男人出现在冬日的寒光中。这人年纪轻轻，蓄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乔治·格雷厄姆匆忙一瞥，立马拔腿冲出门廊，但奇怪的是，那年轻人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他没有夺路而逃，而是一个左转，消失在了乔治的视野里。乔治纳了闷，他为什么要去那边？电光火石的一念，答案顿然浮现。

他看见了我的车。钥匙还没拔！

他奔出大门，胸腔里不禁迸发出一声呼嚷。他本欲如狼似虎地镇山一吼，脱口却似一声叹息，充满恐惧与焦虑。别动那车！要是他开走了最新款的路虎揽胜——那车价值多少？三万欧？——我的职业生涯就全完了。我一生都没法洗掉这个污点——“汽车销售员乔治·格雷厄姆，拦住了我，并免费赠车一辆。”

他转过屋角，噩梦旋即映入眼帘。那男人正坐在驾驶座上转动点火器。引擎发动了。治安官见状，朝车子飞扑过去，男人伸出一只手来，势要关上驾驶座的门。但千钧一发之际，乔治赶上了，他的一条手臂胡乱挡进了车里。车门狠狠地撞上他的肩膀，痛得他生不如死，但门没关上。乔治用另一只臂膀强撑着门，单臂探入车中勒住了男人的脖子。与此同时，男人挂上了档，车子猛地冲了出去，乔治被拖得悬了空。

但他双脚离地的险境很快便化解了。他两腿大迈弓步，紧追着车子，誓不撒手。乔治是个身强体健的壮汉，周末常打橄榄球，他知道如何锁住一个男人的上半身，然后趁势将他放倒，虽然这招通常都不是在车上施展。年轻人奋力还击。他肘击乔治的脖颈，逼得他竭力后仰着头，脊柱弯成了一张满弓，与他下半身的弓步两相呼应。但那年轻人的半个身子也悬在了车外，他拼命拉住方向盘自保，同时一脚油门踩到了底。这辆路虎一下窜了出去，发疯似的甩出一个夸张的右转弯，激得地上的碎石四处飞溅。

乔治完全失去了平衡；他觉得自己的双腿荡在身后、沿路拖行着。眼下我随时都可能被卷入车轮下，他想道。但我要拉这杂种陪葬。他擒住了那年轻人的脖子和头发，他们双双倾出了车外，车速越转越快，方向盘已经打死，引擎咆哮不已……最终一声巨响，车子撞上了房子的外墙。

乔治和那个年轻人双双受到了冲击，重重地撞在敞开的车门上，铰链应声变形、车门摇摇欲坠。他们跌出车外，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头晕眼花、手脚交缠。但乔治侥幸压在了那年轻人身上，遂用手肘勒住了他的喉咙，这小子还不死心地扭动着身子，乔治一举压下了自己浑身的重量，他身下的那张脸顷刻胀得红紫，双眸恐惧得大如铜铃。

“你他妈老实点，你被捕了！”

他调整着自己的重心把那小子牢牢按在地上，扼喉的力道也分毫不懈。他无不庆幸地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还能动弹。待身下的反抗减弱后，他松开了手肘。年轻人随即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如饥似渴地粗喘着。乔治粗暴地让他背过脸去，双膝跪压着他的腰。他从皮带上抽出手铐，反剪那小子的两臂，铐住了他的手腕。随后他看了看车子。

几近报废，撞得惨不忍睹。上路还不到三个月，引擎盖和驾驶座这侧的挡泥板如今已弄残了一半，褶皱得堪比纸板手风琴。驾驶座的车门夸张地半悬在外。一个轮胎嘶嘶地漏着气。引擎也撞停了，但点火器的指示灯还亮着。

乔治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右脚踩住年轻人的背心，使劲将他踏在碎石地上。

“小子，你给我乖乖待着，”他说，“一根手指都别乱动。”

他用左手伸进车里摸索无线电对讲机。很高兴，它还能用。他认得另一端的声音。

“戴夫，”他说道，“我是791乔治·格雷厄姆。现在克洛基希尔，请求支援。我可能抓获了一名涉嫌谋杀的疑犯。”

第五十三章 手牵手

那天晚上萨拉回去时，迈克尔的车已经在那儿了。她看见磨坊三楼他书房的灯大亮着。她停好摩托车，回了自己的屋子，动手做了点意大利面和沙拉，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看电视边吃晚餐。十点新闻刚刚开播就有人来敲门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迈克尔便开门探了个头进来，脸上挂着一个亲切的微笑。

“介意我进来吗？”

“别……我是说不介意，请进。等我几分钟就好。”

他一进屋，她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从橱柜里取出一只杯子。“我正想喝杯威士忌。你要吗？”

“何乐不为呢？简直正合我意。”

萨拉替他斟了一杯酒，二人分坐在餐桌两侧。倘若特里真说中了那么一星半点，那迈克尔未免显得太坦然了，萨拉如此寻思着。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全是无稽之谈，真希望自己打一开始就没搭理那烦人的警察。如此一来，我根本就不会和他喝咖啡，他也没机会在我脑中埋下这颗怀疑的种子。我此刻就能泰然自若地和迈克尔相处，而不是这般……这般什么？

不安。恼怒。惶惑。

“干杯。”萨拉举起酒杯说，“今天过得好吗？”

“忙活了一整天。有些麻烦事。你呢？”

“哦。我把一个在商店行窃的扒手送进了监狱，判刑六个月。三个月可假释出狱。一切全由纳税人买单——包括法律援助、占用的警力、监狱里的食宿和押送费——我猜，大概得有五万美元吧。我今天还真是做了一件‘善事’啊。”

迈克尔皱了皱眉，“我想，这种事总得有人来做吧。”

“他们也这么说。”她莞尔一笑，“混口饭吃呗。起码够我吃的。”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看起来挺累的。”

“是，有点。”她把电视切到了静音，往后一靠，“早点睡吧。”

“好主意，”他举起杯子，挑剔地打量着她那身皱巴巴的工作服，“热水已经备好了。我去给你放水，你不如趁这个时间赶紧脱了这身。我今天在芬威克百货发现了一款新推出的按摩精油，可以舒缓情绪、减少烦恼。”

萨拉顿觉不安。毋庸置疑他是一片好意，但这恐怕是他提出的最糟糕的建议了。艾莉森·格雷一下子闯入了她的脑海。她想象着她慢慢步出浴缸，肥皂泡顺着她赤裸的身体滑落，一张温暖的浴巾旋即裹了上来——谁递去的？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今晚就不洗澡了。”

“不是吧？”他皱起了眉，“这真叫我失望。我还在想今晚或许……”

“迈克尔，我累了。忙了一整天，而且我有点胃疼。不过，若我能舒舒服服地放松一小会儿，威士忌就会摆平这些的。眼下我一心只想爬上床，用羽绒被蒙着头潜入梦乡。你没意见吧。”

她直视着他，想确认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做爱，还有，今晚她要一个人睡。分房而睡、分屋而居。这是他们之间的协定。

“知道了，”他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顿时消失殆尽，“我不过是觉得洗个热水澡、做个按摩能帮你放松放松罢了。事实上，我本希望我们两个都能借此放松一下。”他脸上的伤心与愤怒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当然，我尊重你的意思。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说晚安了。我今天也过得糟透了。”

“噢，真的吗？怎么回事？要是你愿意的话，留下来和我说说吧。”

“改天吧。一言难尽，说来话长。看明晚吧，要是你时间充裕、胃也不疼了的话。”

“好吧。”

他一口气喝光杯中酒，起身离开了。萨拉静静地坐着，细听他的脚步声穿过草坪，渐行渐远。一只猫头鹰在林间鸣叫；他关上了大门。透过窗户，她能看见磨坊里的灯光投射在草地上的亮影。她啜了一小口威士忌，默默等待着。约莫半小时后，楼下的光亮消失了，仅剩了他三楼卧室里的一盏孤灯。她又多等了一会儿。

自遇见特里后，她就一直在想：这里还有什么？我还能找到些什么？特里唯一明确请她帮忙寻找的是一部手机，但迈克尔总把手机揣在自己的外套里。不管怎样，她还是把迈克尔的号码告诉了特里，但显然不是他在找的那一部。迈克尔究竟为何要用两部手机？这事她越想越觉得不大可能。

她唯一能联想到的另一样东西就是那个文件夹，里面的剪报悉数与布伦达的死讯和贾森的审讯有关。文件夹保存得一丝不苟，但她此前没有时间仔细翻看，而且当时在她看来，这其中的蹊跷之处远胜过它的重要性。兴许让人觉得好奇，但不致忧心。

她仍没想通这会和特里调查的案子有什么关联。毕竟，贾森的案子和他的上诉，她差不多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从头至尾地看过那个案子的卷宗。但那堆资料的编排是有特定目标的——先说贾森被判有罪，然后是他的无罪开释。那正是她、露西以及之前的那些律师关注的焦点，也正是与他们的当事人最息息相关的事实。但眼下她突然意识到，迈克尔的视角可能完全不同，他收集资料显然不是为贾森脱罪。那么，要是他另有所图，那究竟是想干吗？她记得这叠文档中有些地方被着重标成了亮黄色。那些又是什么？

她一直等到迈克尔的卧室熄灯后，才轻手轻脚地步入饭厅，从上次的那些食谱后面抽出那个文件夹，带上楼，钻进她自己的书房里翻看起来。

她拿出自己做律师的本事，一目十行地看了约莫十分钟，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但却没有为她的疑问找到答案。有几页上的确有些标记，可都不过是些意料之中的信息——关键证据、律师的主要论点、警方发布的申明、法院的判决。没一样不是她早就知道了的。

随后，她无意中在文件夹的扉页上发现了几块从《约克晚报》、《约克邮报》上剪下来的泛黄剪报——那些报道她此前并未读过。文章内容都无甚新鲜或特别有用之处，莫过于早期调查的概况和布伦达·斯托克斯的亲朋好友伤心欲绝的言论。没有她打官司需要的证据。不过旁边还另贴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尤为惹眼。那是一场追悼会，追思已逝的布伦达——并非葬礼，因为没找到她的遗体，也就无物可葬。她的亲属聚集在教堂外面，身后站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有几位警察——她认出了罗伯特·巴克斯特，那个曾在法庭上骂过她的警司。照片里的他看着真年轻！而站在他身后的那群年轻人，全都是一副上世纪90年代的时尚打扮，大概是布伦达的朋友吧。接着，她发现了端倪。

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正从照片里望着她。即便年轻、清瘦，那副面容她也再熟悉不过。正是那张伴她枕侧，任她亲吻、抚摸的脸。是迈克尔，她十分确定。学生时代的迈克尔蓄着长发和一撮傻乎乎的八字胡，尽管如此那也绝对是迈克尔。她不可能认错。

所以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萨拉暗想着，他并非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布伦达这么个人。他撒了谎。他认识她，最起码也是能去参加追悼会的关系，和那群年轻人一起——照片里，顶多只有12个年轻人。她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审视着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但那神情真是难以解读——波澜不惊，如平常一样控制得恰到好处，双唇掩在了密匝匝的八字胡下面。他看着很严肃，但这种神情正适合追悼会。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她正欲搁下放大镜时，另一个细节赫然眼前——站在迈克尔身边的女孩正牵着他的手。她不仅用左手牵着他近在咫尺的右手，还有她的右手也是如此——她的两只手都伸了过去，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仿佛离了他的支撑，她就会摔倒一般。而她脸上的表情就好懂多了。不止悲痛或瞻仰，还夹杂着一些更强烈的感情，似是畏惧或震惊之类的。

萨拉纳了闷，她为何一脸惊愕？在那种场合这很奇怪，既夸张又无益。伤怀叹惋才更合适。毕竟，布伦达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估计凶多吉少。

萨拉全身心地察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她把它举到台灯下，拿着放大镜调整焦距，想尽可能地放大。

萨拉得出了结论，那神情并非只是震惊而已，还有惧怕。女孩看上去害怕极了，好似随时都会遭遇不幸一般。她差不多就像是在坐以待毙，只好不顾一切地抓紧迈克尔。为什么？

她是谁？

萨拉站了起来。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得确认一下，过去几周《约克晚报》刊登了几次艾莉森·格雷的照片，她要拿这张对比一下。一大摞报纸就挨着她的办公桌，随意堆放在地。她原想通通扔掉的，可一直没空收拾。她迅速翻阅着一份份报纸，寻找她记忆中的那张照片。终于，她在那摞报纸的最底下找到了它。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

报纸上的女人自然更出老一些，看起来和所有惨遭谋杀的受害者一样神色开朗。报社似乎总是选登他们能找到的最美的照片，没准是想以此给受害者的亲属带去一丝慰藉。这张照片是她生前风华正茂时的模样。

但头发、脸型都一模一样，彻头彻尾分毫不差。根本不容置疑。那个紧抓着年少时的迈克尔不放，好似他是世上唯一的依靠的女孩，18年后，在迈克尔的房子里缢死门廊。艾莉森·格雷。

她起初是他的女朋友，然后成了他的租客，萨拉琢磨着。

与我别无二致。

第五十四章 盘问彼得

“我想要个律师。”彼得·巴顿说，“我有权请一位，不是吗？”

“当然可以，彼得。依我看，这是个明智之举。”简·卡特冲男孩微笑着。她笑得并不亲切，更像是一头盯上了兔子的母狼，急不可耐地咧嘴一笑、利齿毕现。“你面对的指控都非同小可。”

乔治·格雷厄姆得知自己逮捕的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时，心中一阵欣喜。这人就是彼得·巴顿，他们一直苦苦搜捕的臭小子。刑事调查局的两位警官特里·贝特森和简·卡特的态度，更是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们关心的仅是他擒获了一名涉嫌谋杀的疑犯。而车子可以送修。乔治不禁希望他那身穿制服的顶头上司也能这么想。

“他又回现场去了。”简·卡特说道，两人正等着医生先处理好彼得身上的淤伤，“跟狗似的，回身去嗅自己的呕吐物。”

“没错，”特里赞同道，“我想知道他去那儿干什么。”

“幸灾乐祸呗，八成是。”简答道，“相信我，他就是个小变态。”

这个小变态一小时后出现在了审讯室里。他坐在他的指定律师瑞秋·霍斯福尔身边，她年纪轻轻，一头铜棕色的头发剪得又短又直，而那张消瘦小巧的脸此刻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与这案子的严重性非常相称。她两只手都搁在破旧的审讯桌上，双手紧扣、身体前倾，一双绿眸锐利地聚焦在特里·贝特森身上。

“警督，在开始审讯前，我的当事人要先提出一桩控诉。他在被捕的过程中遭遇了暴力执法。他差点窒息，身上也多处受伤。”

特里叹了一口气，“哪儿受伤了？我能看看吗？”

彼得·巴顿卷起了袖子。他的小臂上粘着一块医用纱布，左侧的太阳穴也擦破了皮，抹着些药膏。

“如你所见，有好几处割伤和淤肿。”瑞秋·霍斯福尔强调着，“这显然是暴力执法所致。”

“他企图偷盗警车，霍斯福尔小姐。他制造了一起恶性事故。抓捕他的警员当时命悬一线。”

“那能证明这些暴行的合法性吗？我的当事人差点被勒死。脖子上一圈淤紫。”

特里隔桌望去，只见彼得·巴顿脖子上的痕迹掩在他的运动衫下，淡得难以辨认。可能是泥垢，也可能是淤伤。总之……

“你的指控我记下了，霍斯福尔小姐，若你提交书面申请的话，我们会展开调查的。而眼下，我们要审的是件谋杀案。”

“我的当事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谋杀案。”

“是吗？那或许可以由他来回答几个问题。”特里往录音机中插入了两盘磁带，在确保机子开始运转后，他照章警告了彼得，然后录下了现在的时间、日期以及在座众人的名字。“彼得，你在房子里做什么？”

“什么房子？”

“克洛基希尔的那栋，就是你被捕的地方。”

“没做什么。”彼得愠怒地看着他，“那儿空着，所以我就凑合着歇歇脚。然后就来了个想要我命的警察。”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从昨晚开始。这关你什么事？”

特里冷冷地望着他，暗觉这小子比第一次落网时滑头多了。但假如他真的犯了谋杀罪，倒也理应如此。

“所以你就临时起意闯进去了？”

“屋里没亮灯。我又很冷。”

“彼得，那可是别人家。万一屋主在家呢？你预备怎么办？”

“但她没在啊！”

“她？”特里故意让这个字在一片寂静中回荡了一会儿。他很乐于看到瑞秋·霍斯福尔一脸担忧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屋主是女性？”

彼得耸耸肩，“满屋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化妆品之类的。我不过是随便一想。”

“想什么？”

“应该是个女人住在这儿。”

“那正是你闯进去的原因，对吗？因为那儿住着一个独身女性？”

“不。我跟你说过了，是因为那儿没人。”

“你为什么要在那儿过夜？为什么不索性回家？”

“你明知故问。”

“不，我不知道。说吧。怎么不回家？”

彼得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他只一味地盯着特里，不停摇头。特里让这阵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因为你是在逃犯，对吧，彼得？你在保释期内逃跑了，而今又为另一桩罪行四处亡命。”他靠在椅背上，冲简点点头，“对此卡特警长有些问题要问。”

简往前倾了倾，双臂枕在桌子上，隔着十厘米左右的距离与彼得对视。他回望着她，眼神十分忐忑。

“彼得·巴顿，两周前一个戴面具的男人擅闯了一栋民宅，那所房子紧邻纳维斯迈尔、直通塔德卡斯特路。屋主是个女人，一位名为伊丽莎白·博兰的年轻妈妈。她赶在孩子归家前外出跑步，然后回去沐浴。她当时洗完澡正在擦身子，一名男子闯进了她的卧室。他头戴面具，手上套着橡胶手套。你能想象她那时有多恐慌吗？”

彼得缓缓地摇着头，一言不发。简瞪着他，逼他直视她的眼睛。

“那男人知道她在家。他有备而来，就是为了袭击她。他手里拿着一根带子，像这根。”她从桌下抽出了一个塑料物证袋，“我正向巴顿先生展示一根粉色的睡袍腰带，这是我们在博兰女士的卧室里发现的。彼得，你认得这个吗？”

沉默。再度摇头。彼得左边的太阳穴上渐渐渗出了一颗豆大的汗珠。

“巴顿先生摇头了。接下来，这个男人袭击了这位女士，彼得。他用腰带缠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令她无法呼吸。他就那样对着镜子勒了她好一会儿，随后拉着她往床边走去。可她是位勇敢的女士，她奋力反抗，拽歪了他的面具，他不禁撒手松开了腰带。她发现了一把剪刀，拿着它威胁他。这一幕想必震住了那男人，你觉得呢？他始料未及。”

彼得没有回应。可他的脸色似比之前更加苍白了，额角的汗水也越来越多。律师一脸苦相，仿佛吃了什么脏东西。

“你没自己想的那么勇敢，不是吗，彼得？被剪刀刺伤这种事，你连想都没想过吧。她可能一刀戳烂你的蛋？削掉你的命根子？”

彼得抽搐了一下，瑞秋·霍斯福尔插话道，“警长，有必要说这些吗？你有权询问我的当事人，但你无权骚扰或侮辱他。”

简不予理会，双眼仍紧盯着彼得。他身上的汗水已难以掩饰，右手的大拇指哆嗦个没完，仿佛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

“光想想就很不舒服吧，彼得？唯恐伤及你的性器吧。但你原本就打算像这样袭击那女人，不是吗？毁伤她的性器。把她拖上床，强奸她！”

“我没打算……”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旋即一脸惊愕，仿佛这才意识到这几个字竟是出自自己之口。

“没打算什么，彼得？”简语调平稳、沉着、克制。

“没打算……没什么。我没去过那儿。”他瞥了一眼右手边的律师，提醒自己身在何处。

“你没有？”

“没。那不是我。她不可能看得见那人是谁。那……那男人戴着面具。你刚刚才说过的。”

“你说得很对，我的确说过。”简笑了起来，又从桌下拿出一个物证袋。“就是这个面具。”她将装面具的透明袋举过桌面，一张扭曲变形的脸赫然出现在彼得和他的律师眼前——爱德华·蒙克的名作《呐喊》里的那张脸！彼得显得非常惶恐，他的律师则吃惊不已。“我正向被告展示我们在现场附近找到的面具。认得这个吗，彼得？”

男孩的脸色如今苍白已极，汗珠颗颗分明。“不认得。不是我的。”

“谁说这是你的了？我这么说了吗？”

他摇摇头，一时语塞。现在他彻底吓呆了。

“没。”

“那么你真不认得？确定？那可就奇了怪了。我们搜了博兰女士家背后的小树林，在一条阴沟里找到了这个面具。我们认为是袭击者在仓皇逃窜时扔下的。她遇袭时，邻居刚巧把她的小儿子从托儿所接了回来。犯人一听见两人回家的动静便立马冲下楼，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骑上自行车逃之夭夭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彼得？你害怕一个小男孩吗？”

“不。我从没见过他。”

“没见过？他就站在楼梯上啊！”

彼得·巴顿那张苍白汗湿的脸上蔓开了一丝狡黠之色。“我没见过他。因为我压根儿就不在场。”

“所以那个生怕被剪刀割伤的人不是你？”

“不是，”他猛地一个激灵，“我不在那儿。”

“我认为你在那儿，彼得。”

“没有。”

简暂停了盘问，冷冷地望着他。特里·贝特森看得出来，她完全乐在其中。不过这阵沉默倒让瑞秋·霍斯福尔抓到了机会，好挣得她的律师费。

“卡特警长，我必须得再度请求你不要恫吓我的当事人。你的问题他都答得一清二楚了，他说了他不在那儿。所以，除非你有证据能证明他的确在场，不然我就得请你撤诉了。”

“好吧，还有几点，”简嘲弄地笑着说，“首先，我们检测了面具上的DNA信息。彼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你听说过DNA吧？”

他迟缓、木然地点点头，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她，彷如一只密切观察白鼬动向的兔子。

“那么，DNA是什么？说说看。”

“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能分辨那是不是你。”

简忍俊不禁。“很好，彼得，说得没错。的确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上次你被捕时，我从你的口腔壁上提取过一次样本，还有印象吧？所以假如这面具真是你的，上面就会沾满了你身体里的东西，对吧？而两个样本的化验结果将会完全一致。”

简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任凭他心中的不安迅速积聚。“还记得你曾戴着它呼吸吗，彼得？不停地深呼吸——袭击那女人时你兴奋得很，不是吗？”

彼得悄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不我”。

“什么？大点声，听不见。”

“不是我。我说过了不是我。”

“你没戴过这个面具，是这意思吗？”

“嗯。”

“哦？呵，彼得，听我给你解释一下。你看啊，你的DNA与别人的DNA相符的概率是——我也不甚了了——大约六千万分之一吧。说白了，就是不可能。我这儿有份报告，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经证实面具上残留的DNA与我之前从你那儿提取的样本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彼得，听明白了吗？就是完全一致。”

她再次停了下来，给他点时间消化她的话。“你戴过这面具，是吧，彼得？”

他又一次哑口无言地摇摇头。简继续施压。

“噢，拜托。彼得——我们可有真凭实据。所以你要是想节约时间的话，就该立马坦白。这样到了法庭，法官也会酌情审判，减轻你的刑期。你袭击了那女人，对吧？”

他竭力回视着她，但她太咄咄逼人了，她的脸近在咫尺，目如飞矢直射他的瞳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而瞥了瞥他的律师，最终目光又落回了简身上。一股细密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我就再和你说说我们还掌握了什么吧，你好好想想。我们相信犯人是骑自行车来的。但他在路上的时候可没戴面具，不然就太引人注目了。那天风和日丽——事实上可以说是艳阳高照。没准博兰女士就是冲着这天气外出跑步的。总之，骑车时他没戴手套。这一点我们也证据确凿，看看这个。”

她从桌下新拿出一个物证袋放到台面上，里面装着一张纸，上面并排着一些漩涡状的图样和斑点。“看见了吧，彼得？这是指纹影本。左侧的这一列——这儿——是你首次被捕时我们留的底，还记得吗？现在，看看右侧的这些指纹。知道我们在哪儿找到的吗？车库的窗台上。正是遭到面具男袭击的那位女士家的车库。那么，你觉得这些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不知道。”彼得嘟囔着。他的声音微弱、沙哑，几乎听不见。简冷冷一笑。

“好吧，我们认为男人是骑车去的。这是他的出行方式。刚才说过了，他没戴手套，因为天气很暖和。不过他到达现场后，把单车随手倚在车库旁，手指在窗台上搭了一下。可能是无意之举，他还没考虑清楚。抑或一想到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激动得得意忘形了。不论怎样，他的指纹留在了窗台上，之后他才戴上手套和面具潜入屋内。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对吧，彼得？可还记得？”

静默。彼得缓缓咬紧了牙关，目光凶恶地看着那张纸。

“而且，彼得，十分有趣的是，窗台上的这些指纹与你的全然相符。一如从面具上提取到的DNA。两者都指向了你，彼得，你的否认不过是无谓之举。你闯进了这个年轻母亲的家里，并在卧室袭击了她，是不是？戴着这个面具，上面沾满了你呼吸时喷出的DNA。”

她顿了顿，让这一记重锤在他脑中久久振荡。

“想和我们详细说说吗？”

两小时后他们拿到了一份详尽的供词。没错，彼得·巴顿招供了。那个《呐喊》面具是他的，他从镇上的一家派对游戏店买来的。他心仪这个面具，正是看中了它的惊悚骇人——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尽管他自己没有承认，因为这幅孤独绝望的肖像画，恰好触及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不过它主要还是个吓人的物件，戴上它，任谁看了都惊恐万分。他在自己上下班必经的一条自行车道上，注意到了伊丽莎白·博兰。她在户外跑步，他远远地尾随她。说到此，他抬头露出一脸哀求之色，说自己经常这么做。这没什么不对的，是吧？

“你是指偷偷摸摸地跟踪女性？”简和缓地问道。

“嗯。那不算犯罪吧？”

不好意思，那就是犯罪，简严厉地暗想着。但现在没必要强调这一点。“你为什么跟踪她们？”

“好找出她们的住处。”

“那你见到了她家的位置？那个伊丽莎白·博兰？”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你猜她一个人住。就她和她的小儿子？”

“是的，我回去查看过。透过窗子。”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夜深后。要是那儿住着男人，我就能看到。”

一阵令人作呕的厌恶感裹挟着怒火一齐涌上简的心头。看吧，他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白痴，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女人家门外。说不定之后还躲在灌木丛里自渎。不仅对那些女人想入非非，还打算犯下更可怕的恶行。简扫了一眼年轻的律师，发现她也有同感。瑞秋·霍斯福尔一脸吃惊、反感。她下意识地挪了挪椅子，与她的当事人拉开了几步距离。其后，她好一阵子都没再干涉他们问话。

彼得对袭击伊丽莎白·博兰一案供认不讳，案情正如简描述的那样。他声称，自己并没打算用腰带伤害她，不过是为了封住她的行动，好让她无法反抗。但她还是全力挣扎搏斗。他始料未及，待她拿着剪刀威胁他时，他的确被震慑住了。他说，他曾一度求她理智一点、别冲动，可她充耳不闻。他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夺下她手里的剪刀，突然听见邻居带着她孩子从托儿所回来的动静。他方寸大乱，冲下楼去，骑上车穿过小树林直奔纳维斯迈尔而去。他扯下面具，本欲塞进外套里，不料却掉落阴沟。他想捡起来，但刚好看到一个遛狗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只好骑车逃了。

“彼得，假如你的计划进展顺利，你接下来想干什么？”简尽量温和地问道。她语调柔和，但她的目的却正好相反——她想博取他的信任，但不是为了帮助他，而是要尽可能地让他吐出自己的一切恶行与邪念。她想听见他的供述在法庭上被大声地宣读出来，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关得越久越好。但彼得远没叫她如愿，他简直笨得可以，不然就是还压抑着自己。这么看来，到底还不算太笨。

“我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说，“我不会伤害她的。”

“不会伤害她？你可是用腰带勒着她的脖子！”

哑然。彼得低了视线，呆望着自己的双手。

“你想和她发生关系，是吧？强迫她。”

他四下环视了一圈——天花板、地板、桌子、他的双手。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处，就是不看等着他开口交代的三人。

“我不会伤害她，”最终，他绝望地重复道，“不会下重手。”

“彼得，她唯恐自己会送命。她以为你想杀了她。”

“不！”他剧烈地摇晃着脑袋，“我不会那么做，绝对不会，”他又埋头看手了，“之后，我会替她松绑的。”

“之后？”

沉默。

“侵犯了她之后，是这意思吗？”

彼得慢慢地点了点头。简冲着磁带讲述这一点时，注意到他眼里噙着眼泪——眼泪！他自怜个什么劲儿？她丝毫未被打动，继续冷酷无情地逼问他。

“彼得，你同意我的说法吧？你企图侵犯她，完事后再放了她？”

“我不会伤害她。不会。”

“这我知道，彼得，我听得清清楚楚。”简的声音仍很平静，她竭力克制着自己说话不要太冲。她注意到年轻的律师坐得很不安稳，身子动来动去，仿佛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以便重新干涉她问话。但简需要这最后一条供词。“你想和那女人发生关系，是不是？这就是你的计划？”

他慢慢地点了头，“是的，但她愿意。”

上帝啊！简长舒了一口气，在脑子里默数十下。一百、两百、三百、四……“她在自己家里，彼得，而你戴着面具突然闯入，勒住她的脖子，她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你居然说她‘愿意’？彼得，她当时可是尖叫着要你放手。你难道没听见吗？”

“是没错，但……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解释给我听。”

“她……”沉默良久，“她并不是真的害怕。”

“不害怕？彼得，我问过这位女士。相信我，她怕得要死。”

“我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她拿剪刀冲着你，你都还没看出来？”

“那个时候可能是不乐意了吧。但之前不是这样的。”

“你把她摔上床时，她什么都没说吗？”

“她惊叫了两声。说什么‘滚开。别碰我’之类的。可这些话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你是说无意义？”

“嗯。”他头一次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你也这么认为，对不？”

“那么，就这样吧。”简往后一靠，随即站了起来。她没征得身旁的特里·贝特森同意便开口道，“16：43审讯暂缓。我想我们是该休息一下了。反正，我要休息了。”语毕，她径直走了出去。

第五十五章 恐怖小屋

经过对彼得·巴顿连续两天的审讯，特里和简对审讯进展都比较满意。针对伊丽莎白·博兰遇袭一案，他们已掌握了一份详尽、可信的供词，彼得迫于压力还承认偷盗了莎莉·麦克菲的项链和内衣。“那么，赃物在哪儿？”第二天的漫长审讯接近尾声时，简问道。

“在我的小屋里。”

“你的小屋，”简问，“在哪儿？”

“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男孩的脸上闪过一丝疲乏又傲慢的神色。这似乎是他瞒着他们的最后一枚砝码了。或是他的倒数第二张底牌也未可知。“你们这些条子，搜捕了我好几周，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但我们现在抓到你了，不是吗？”简说道，“听着，彼得，你交代了这件盗窃案。所以法官很可能会因此对你宽大处理，考虑到你的认罪态度，削减你的刑期。但前提是你得把这最后一件事交代清楚了。”

“什么事？”

“当然是把项链还给人家，要是你还留着的话。还在你手上吧？”

片刻的迟疑。随后是他的一个点头。

“这就对了，告诉我们屋子在哪儿。”

他又犹豫了几分钟才终于同意了。两小时后，警方跟随他的指示驱车来到黑斯林顿南部，沿一条悠长的乡间小道一路下行。他们越过一片小树林，穿过一块掘有沟渠的田地，彼得声称他是匍匐爬过这片田野的，以免被农夫看见。车子紧接着又开进了另一片树林，这片林子位于一个废弃的停机坪尽头。刚驶入林子便见一处小巧的工棚，砖砌结构、铁皮覆顶。从外面看去，似是早已荒废弃置。门有些腐朽了，合页也损毁过半。周围散落着些许铁丝和枯枝断木，废旧的水泥跑道边杂草丛生。

“我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小屋。”特里说。

“对，没人知道。除了那些飙摩托的，不过他们根本没留意过。”这间小屋已超出了附近农场的视线范围，目之所及的唯一一片建筑在半公里之外，远在停机坪彼端。这条废弃的跑道，特里是知道的，周末常有人在此举办摩托车竞赛，闹得方圆数里的村民都叫苦不迭。飙车党成群结队地沿着环道一路狂奔，势必会从小屋旁呼啸而过，但这小子说得没错——没人会为此刹车或是多瞥它一眼。鉴于自己此前对这间小屋一无所知，他怀疑本地的治安官恐怕也都不知情。所以这里才躲过了搜查。

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内里很暗，但与室外的颓败景象迥然不同。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套破旧不堪的木质桌椅摆放在右侧的墙边。桌上有个小型野营炉、一个盛满水的旧牛奶盒、一口铝锅、餐碟杯子各一、一支手电筒和几盒罐头食品。左侧的墙壁上斜倚着一辆山地自行车。正对面铺了一张行军床，上面平摊着一个睡袋。

右手边开有一扇小窗，架着一层灰扑扑的金属网格。玻璃很脏，里里外外都看不真切，不过可以透进些许光亮。借着从窗户和敞开的大门射进来的光线，他们看清了对面墙上的陈设。如同彼得的卧室一样，这里也张贴着两幅大海报。右边那张绘着一名丰乳肥臀的虚拟女战士，她正身陷一场必败无疑的厮杀，对手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蜥蜴。左边那张上是另一个赤身裸体的大胸女人，她被绑在一棵树上。一群侏儒似的怪物欢欣雀跃地围在她跟前，全都一脸凶恶，身佩锯齿状的小刀和刀片，显然是意图加害她。但特里最在意的远非这些可怖的施虐幻想，而是绕在那女人脖子上的项链。

一条价值不菲的纯金项链。

那链子并不是绘在海报上的，而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金链子，被人钉在了上面。看上去与莎莉·麦克菲的描述分毫不差。

余下的墙面上差不多都东一块、西一块地钉着不少剪报，全都是从本地的《约克晚报》上裁下来的，都是有关主教村和纳本地区住在自行车道附近的女士接连遇袭的报道，其中一则就莉齐·博兰遇袭做了详细报道。还有一篇有关克洛基希尔的那栋住宅——艾莉森·格雷遇害之所——的头版报道。特里在来的路上研究过地图，那所房子距此最多不过两三公里。

彼得·巴顿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些许难为情的自豪之色。

“就这儿，”他说，“你们永远没法发现我藏在这儿，对吧？”

“嗨，”迈克尔说，“我在斯卡伯勒。能听见海鸥叫吗？”

“好像可以。是那个尖叫声吗？”萨拉答道，“噢，对对，听到了。”

“一大群海鸥呢。好家伙，一只只全蹲在海湾的围墙上，见啥吃啥。要是我一个不留神，手上的冰淇淋也难保。我跟你说，我今天走运了。”

“哦？说来听听？”

“我本来在农场开发项目的现场，随后顺路下到了海湾，恰巧碰见一条渔船靠岸。所以我就买了两条刚从甲板上卸下来的鲈鱼。咱们晚上有口福了，我下厨。你觉得怎样？”

“嗯，呃，也可以……我今天事情很多，不过……”

“吃饭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吧？”

“你的意思是，去你那儿吃？”

“当然，来磨坊吧。我正在回去的路上，”他顿了顿，等萨拉答话，“你好像有点犹豫啊。”

“没，挺好的。”没理由退缩，萨拉打定了主意。你要是临阵脱逃，麻烦只会穷追不舍。“我很期待。几点呢？”

“七点怎样？另外，我还有个提议。”

“哦？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等填饱了肚子再告诉你。”

“好吧，”萨拉深吸一口气，“不见不散。”

她挂了电话，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陷入了沉思。自从她在法院外遇见了特里·贝特森后，每每思及与迈克尔的关系，她脑中就一团乱麻。纷繁复杂的情绪搅成了一杯鸡尾酒，在她心中不停打旋——一方面她担忧、烦躁、嫉妒又愤怒，另一方面是一种类似爱情的情感，这两者一直交战不休。不，不是爱情，她坚定地告诉自己——迈克尔对她的吸引力还没那么强，反正，现在还谈不上——但她的确觉得温暖、感激，对这个一直庇护着她的男人好感非凡。他不单单是在她无家可归时为她提供了一个住处，他所做的一切远胜于此，他让她重新找回了身为一位性感迷人的女性的感觉，而且不偏不倚恰好是在她最需要这种自信的时候，陪她熬过了离异这段痛苦的时期。她原本会很容易陷入自怜自艾之中，但正当时，她交到了新朋友。他并非仅是个床伴，更是个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伴侣。

所以，起码在她状态好些的时候，她曾这样告诉自己。迈克尔并不完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首先，就像鲍勃那样，他也同妻子离婚了，而且出于相似的原因，他也搞婚外情，一如她的丈夫。他的坏情绪上来时，整个人都会变得粗鲁而陌生，还有的时候他会显得非常可怕，就像发生在磨坊顶上的那个骇人瞬间，他竟然拿自杀开玩笑。有那么一刻，她生怕他会拉着她一起跳下去。尽管他竭力对她的儿子西蒙示好，甚至雇他在磨坊外铺设一个露台，可她还是看得出来儿子并不喜欢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西蒙和鲍勃也素来不睦。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萨拉自言自语道。我们都有圆滑通达的一面，也有难以雕琢的一面。她日日在法院看尽了人情冷暖，她知道一个人鲜少能满足对方所有的需求。她不是天使。如果说她也曾幻想过要达到道德上的至真至美的话，那些念头也早被她的丈夫鲍勃打消得一干二净了。他抱怨说，她有一副自私自利的铁石心肠；她着了魔似的一心为自己的事业打拼，根本容不下丈夫、家庭，或是别的任何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人事。他甚至一度指责她说话夹枪带棒、口含利刃，每句话都那么尖酸刻薄、甚是伤人。

“你说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鲍勃？”她冷淡地回应着，“我就像一面镜子，让你照见了自己的失败吧？”

在她自己眼中，自己对工作的执念实是一种美德，助她脱离贫困，令她和她的孩子们在这个残暴而无常的世界中保有一席安全之地。想当年，鲍勃也曾因此对她赞赏有加：他说她尖锐、强硬得像颗钻石，有着值得珍重而非鄙视的宝贵品质。如今看来，似乎时过境迁了。

可是现在她又有了迈克尔——他温柔、大方、细心，有时还很诙谐——夫复何求？无论这段崭新的关系能持续多久，她都受益匪浅。一切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本来一切都顺风顺水，直到她在法院门口偶遇了特里·贝特森。她心里仍多少希望当初自己只是简短地与他打个照面便罢。不过把你的生活建立在幻想之上可没什么好处，她严厉地告诫自己。而且若潜藏在幻想下的真相还牵扯到谋杀这般惊险万分的事时，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如果其实是特里·贝特森在那儿胡思乱想呢？而迈克尔实则无辜至极？那正是我想相信的真相，萨拉思索着。那正是我的愿望。

毕竟，特里之前搞错过那么多次。他一度以为西蒙犯了罪，我还得证明他是错的。他虽为人正派，但他怀疑迈克尔，也可能是因为他对我有意思。何况那天，他自己也承认了他在嫉妒。我担心你，他说。说得真窝心。

萨拉苦笑着，回想起了她和特里有一次差点就上了床。要是我那天没吐也没有出尽洋相的话，我会和他做的吧，萨拉暗想着。我无疑是愿意的，而我相信他也一样。他是个正人君子——外形也不错。谁知道呢——也许要是鲍勃离开的那周，我在火车上遇见的人是他，不是迈克尔，一切可能就截然不同……

她耸耸肩。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才面临着现在的状况。今晚，迈克尔会为我下厨，还有些提议要说——天知道他会说什么——而我得尽快下定决心，想好该怎么应对这诸多猜忌。最起码我得问问他，他的那个文件夹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和那个被害的女人——艾莉森·格雷——究竟是什么关系。

18年前，他们一同出席了布伦达·斯托克斯的追悼会，两人看上去无疑是相当亲近的朋友。他们当时是恋人吗？很有可能，但那没什么要紧的。事实上，根本不关我事。不过如果特里猜对了，那他们在约克时也还是情侣，直到她遇害？而迈克尔从没说过这事，甚至连我也蒙在鼓里？

这多少令人有些难以接受。

“那么，你现在怎么看？”简问道，她正在局里的食堂排队吃午饭，一会儿要再审彼得。“他什么都交代了——杀害艾莉森·格雷的人一定也是他，对吧？”

“看起来确实如此，”特里赞同道，“但我们还需要证据。若不是你把指纹和从面具上提取的DNA摆在他面前，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袭击过伊丽莎白·博兰。”

“要是司法鉴定中心的那群蠢货没弄丢那块碎布——我就可以拿它依样画葫芦地再来一次。”

“去审讯室前，我会再给他们打个电话。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除此之外就剩对他们那些不顶事的实验室发动晨袭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用餐，商议着接下来的审讯策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简问，“准是他干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没有证据，他就只会干坐在那儿，矢口否认。”

“或许还有个办法。”特里若有所思地说，“你也看到了，他对那间恶心的屋子感到自豪无比。在他看来，他是个英雄。我们兴许得奉承他两句。”

简猛地推开了她的三明治，冷漠的面容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真是个好主意，不过那家伙是个残忍的小变态。我一见他就想吐。”

“好吧，那你别开口，”特里微微一笑，“我来问。”

“好，不过要是由着我的性子，我会一刀割下他的蛋，拿去喂猪。”

“让我来，好吗？你也看到他有多恨女人了，可怜的傻瓜，那是他的症结所在。所以同为男人，他可能会更信任我。他以为我理解他的焦躁。”

“好吧，长官，我把嘴缝上。”简翻了个白眼，无不嘲讽地同意了特里的策略，“不过若你真能理解他，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一件我怀疑已久的事。”

“什么？”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所有男人都无药可救，全是变态。一支注射器就能取代你们所有人，世界也会由此焕然一新。这才是我们需要的——荡除所有变态，只有女性的完美世界。”

第五十六章 西班牙的风车磨坊

萨拉回家时，夜色已深。她的川崎摩托随着车灯的光束在丘陵顶部寂静空旷的公路上疾驰。耳边狂风呼啸，风势不时越吹越劲，把摩托车吹向一边。她下了公路，驶入漆黑一片的小树林。头顶上的树影来回摇动，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小路。

在林中行至一半时，她看到迎面有车驶来。她放慢车速，停靠到一边，给对面的车子让路。待车子靠近些时，她认出了车牌号，连忙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招呼对方。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慢慢停在了她旁边，儿子西蒙摇下车窗。

“嗨，妈妈，今天过得还好吧？”

萨拉摘下头盔，林中呼啸的风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同滔滔海浪一般。她的头发不断被吹到脸上。

她抬高嗓门答道：“还好，西蒙。回到家很开心。这大风是刮了一整天吗？”

“没有，大概一小时前才开始刮的。天黑前我看到它从山谷那边杀过来的。”他咧嘴一乐。“住这鬼地方可真要命。”

“没错，不过也有它的好处。露台修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干了一大半了。顶多再有两天就完工了。我原以为明天就能完事，谁料刮起了这妖风。”

“风会停的。”萨拉微微一笑。“罗琳还好吧？”

“很好。说真的，她比以前还漂亮呢。我真不知道怀孕还有这效果。我看着她时，感觉她都有点光彩照人了。”

“她很幸运——你也是。照顾好她，西蒙——她肚子里的可是我第一个孙辈哟。”

西蒙大笑。“我一定全力以赴，妈妈。你找时间去我们那儿坐坐吧？我收到这露台的工钱以后，准备庆祝一下。”

“好啊，西蒙。短信通知我就行。”

还有最后一百米的距离，她一路微笑着骑回了磨坊。不管过去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她和西蒙的关系开始改善了。和罗琳恋爱，还有罗琳怀孕，似乎让他一下子长大了。他走出了暴戾愤懑的青春期，蜕变成一个友好可靠的小伙子，拥有宽阔的肩膀，能够承担自己的新责任了。

至少，萨拉是这么希望的。她希望她丈夫鲍勃能看到这一切。但话又说回来，正是在鲍勃离开她以后，儿子西蒙才开始担当起家庭大男人的角色的。

驶出树林后，她又收获了一个意外。风车磨坊灯火通明，每间房都亮着灯。但那还不是意外——在塔楼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起初很难辨识，但不论是什么，那都是一个特别巨大、动力十足的东西。萨拉停下车，站直身子，望向耀眼灯光后的那团漆黑。那究竟是什么？塔楼上方，一轮弯月突然从汹涌的乌云后面露出脸来。接着，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明月前一闪而过，片刻间将月亮完全遮住了。然后又是一个，接二连三，节奏疾速而稳定。萨拉恍然大悟——那是风车翼板！迈克尔一定松开了制动器。它们在疾风中转动不休，速度快得前所未见。也许，这就是塔楼灯火通明的原因了；它们一定产生了相当多的电量。可这么做安全吗？迈克尔一定研究过了。上周工程师几乎一直都待在这里。她希望迈克尔知道分寸就好。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便推车往自己的房子走去。她能看见迈克尔正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呢。他看上去根本不在意外面的狂风。她想象着他在紧张狂暴的环境中辛勤劳作的样子，这天气倒是和他下厨时的特点蛮相配的。进屋时她看了下手表，六点半，正好可以沐浴更衣，然后过去和他共进晚餐，不会因为迟到而无端惹怒他。

待她收拾妥当往磨坊走去时，风儿吹动着她腿边的裙摆，但已不似刚才那般猛烈了。她的目光掠过山谷，越过云团，望向西边繁星点点的远天。日间下过一阵雨，她小心翼翼地走过西蒙正在修建的露台，以免被砖块绊倒，或是一不小心踩到一摊湿灰泥。在她看来，西蒙干得很不错，她很欣慰。在温暖的厨房里，她问起了迈克尔这事。

“没错，干得还行。我敢说，你儿子肯定四处接活。他只要抽空来打个照面就行。”

“嗯，除了这个，他还有其他工作。我想他是见缝插针地接活儿吧。”

“不都这样吗？”迈克尔正在一旁忙着剁香草。他瞄了她一眼，改变了不以为然的语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干得不错，真的。虽然不怎么和我说话，可话又说回来，我又不是花钱请他来和我聊天的。雪莉酒？葡萄酒？果汁？你想喝什么？”

“餐前还是喝果汁吧。”萨拉希望尽量保持头脑冷静。对于今晚过来这里是否是明智之举，她还半信半疑。不过，她真正需要的是消除心头的疑惑。如果真像特里·贝特森所言，迈克尔有可疑之处，那自然是越早知道真相越好。然后，如有必要，她可以决定离开——另找一个容身之处，彻底与他一刀两断。但若如她所愿，特里判断失误，这个男人确实是个好人，那么认识他便是她这么久以来——从她和鲍勃之间出现严重隔阂开始——最美的际遇了。她现在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看到刚刚起航的友谊之舟突然倾覆。

可是，不解开自己的疑惑，叫她如何做决定呢？如果她告诉迈克尔她和特里谈过了，或是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那套新闻剪报了，他如何反应？她敢肯定，他一定会火冒三丈，觉得自己被人背叛了，很受伤、很生气。即便他对她的问题能给出完全合理的解释，他还是会觉得她在偷偷监控自己，像讨论罪犯似的和警察谈论他。她很确定，没人会对这种事做出友好的反应——更不用说迈克尔这种人了，尽管他优点很多，但在他们相识的短暂时光里，他已经三番五次出现脾气失控的可怕表现了。

但如果她不解开自己的困惑，又怎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呢？自从迈克尔从斯卡伯勒给她打了那通电话之后，萨拉一整个下午都在苦苦思考。她向来没什么绵里藏针的心计，反是更习惯法庭上的盘问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基于证据，精确、详细的发问。

她琢磨着，这一次，她得试着换个方式了。若有可能，还是不要问得太明显了，旁敲侧击地问出答案就好。她完全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她问起风车翼板的事，他笑了。“嗯，很壮观，是不是？我想适度地借助强风来做做测试，它们表现得不错，工程师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必须产生足够的电才能满足整个村庄的照明——一旦电力局的人采取行动，让我们正常联网，我们就会那么做。”

“就像一个巨大的螺旋桨。我很惊讶，这房子竟然没飞起来。”

“那是因为没有翅膀，不然肯定飞了。别担心，天气预报说今晚风就会停下来。不管怎样，这风车已经在这里立了三百年了，早就见识过比这还厉害的暴风骤雨了。不过，切断磨盘的连接倒是个明智之举。我读过一篇文章，说有一年——大概是1750年左右吧——有几个风车因为持续高速旋转，结果着火了。我猜就是因为摩擦力太大，磨盘都烫得发红了。”

“我们不会遇到那种事吧？”

“希望如此。如果真遇上了，倒也挺壮观的，是不是？”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萨拉暗想。也许略微有些紧张，不过他做饭时经常这样。没有任何内疚或焦虑的迹象。若特里的怀疑属实，她应该会看出蛛丝马迹的。可是，她对他又有几分了解呢？此前有过几次，一开始他都像现在这样表现得和颜悦色的，然后突然莫名其妙地情绪大变。

至少，今晚的鲈鱼做得不错。他将鱼铺放在一层豌豆上，浇上用白葡萄酒、香草、奶油和蒜末制作的酱汁，和新鲜土豆一起入锅清蒸，最后撒上芹菜叶，再以爽口的夏布利酒佐餐。

“这是截至目前你做得最成功的一道菜了。”萨拉欣赏地说道，“你快晋升大厨了。”

“不是我，是杰米·奥利弗1。你喜欢，我很开心。”他抿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希望你也喜欢我的下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一会儿再告诉你。我先去拿甜品。”

当晚他们在二楼用餐，就在那张以两个多余的磨盘为桌基的圆形餐桌旁。趁着迈克尔下楼的工夫，萨拉信步来到阳台的玻璃门前，看着在她和星空之间稳稳转动的风车翼片。它们转得比刚才慢了吗？它们的力量让她不安。不过，夜空看上去倒是晴朗了一些。她能看到月亮周围星光点点。究竟是什么想法让他如此热情高涨？还没开始刺探消息，她就已经在为自己即将让他失望而感到痛苦了。而且，她仍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迈克尔从厨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苹果派、生奶油、咖啡壶、咖啡杯和杯碟。

“我的想法，”他一边把托盘放到桌上，一边缓缓道，“其实很简单。我在考虑搬到西班牙去。”

“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搞房地产，我和他谈过了。他去那里已经有些年头了，赚了不少钱。他说那里还有很多机会——不是在沿海地区，那里都是些大项目，而是在内陆，有一些小众的区域，对我这种小开发商而言可能有一些商机。面向那些想要在乡间旧农舍体验正宗西班牙风情的外国人，修建类似我在这里做的这些改造项目。信不信由你，他甚至找到了几座古旧的风车磨坊。”

“可你为什么想要搬走呢？”

“哦，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了……”萨拉好奇地听他陈述自己的宏伟计划，间或问了几个问题。他的这一想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觉得他讲得热情洋溢，不过也很紧张。就好像他在劝她，也在劝自己。喝咖啡时，他说到了关键。“……如果我有意，我想我应该可以在六个月左右，至多一年的时间里，把这里的项目全部售出，然后在那里重新开始。我们有足够的生活费，你不用工作，只需要……”

“我们？”她哐当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是的。抱歉，我没说清楚。我和你说这件事的原因是我……那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他背对着墙上的一个射灯而坐，半张脸没在黑暗中，不过她从他的另一只眼里，看到了他急切的渴望之情。他的唇间还有一丝腼腆的微笑。

“迈克尔，我在这里有自己的事业。”

“我知道，但是西班牙也有律师啊。”

“我没有西班牙的律师执照。我既不懂西班牙法律，也不懂西班牙语。”

“你可以学啊。再说，我不是说了嘛，你不需要工作。我养得起咱俩。”他的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萨拉，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

她的手在他手中只停留了片刻，便抽了出来。“你让我受宠若惊，迈克尔，可是……我从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国家，或是放弃我的事业。”

“嗯，我现在只是请你考虑一下。这事对你而言太突然了，我能理解。你不用马上决定。我只是和你分享一下我的计划，然后想表达一下，我希望你愿意成为这计划的一部分。我真的很希望。就是这样。”

萨拉脑中好似有一个小鬼厉声道：没门儿，我绝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把自己的生活交到一个男人手里，眼前这个人也好，其他人也罢，总之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绝无可能！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她很快便封上了小鬼的嘴，因为另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终归是个好人，好恋人，而且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指望有比这更好的提议吗？我至少应该考虑一下。而且，更巧妙的是：这是我的机会，是我打探消息的入口，因为如果我考虑和他一起去，那自然需要多了解一下他的过往，不是吗？而如果我直接回绝了，那就彻底没戏了。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说：“迈克尔，这的确很意外，容我考虑一下。做这种决定，这种改变一生的决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我们再来一遍。”特里说。他们正在审讯室审问彼得。“你为什么要去克洛基希尔？”

“我去散步。”

“什么？半夜三更去散步？”

“对啊，不行吗？那可是最佳时间。没人能看见你。”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被人看到呢？”

彼得·巴顿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你知道的，对吧？我在逃亡。”他把这事说得很刺激，好像自己就是侠盗罗宾汉或是雌雄大盗邦妮和克莱德2。

“我知道。很刺激，是不是？”特里尽量不露声色。正如他在午餐时和简解释的那样，他不想说穿彼得的做法有多邪恶，不想惹得他心生反感，他想要的是他的合作。如果那意味着他得迎合这孩子的异想天开，甚至看上去仿佛理解他、支持他，特里也愿意一试。他需要建立他对自己的信任。

特里心想，目前进展还不错。彼得面对的第一道难关是承认性侵莉齐·博兰。他录完口供时，已大汗淋漓、颤抖不已，签字时几乎都握不住笔。他的律师甚至请求暂停审讯，以便对其进行医疗照顾。彼得的部分问题似乎在于，他认为自己认罪后马上就会被判刑——被关进又冷又黑的牢房里，严刑拷打、饱受折磨。待他发现根本没有那种事——警方提供了不错的饮食，让他休息了一夜，特里甚至还似笑非笑地鼓励了他一下——他才彻底松了口气。他放松下来后，似乎把这三位——特里、简和他的律师——即便没看作朋友，至少也看成了自己的观众，看成目睹他所作所为的见证人。也许他还欺骗自己说他们赞同他的所作所为，甚至为之喝彩，谁知道呢？不管怎样，这样的情绪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在此期间，他同意带他们去看他的藏身之处；而特里不得不承认，能躲过整个约克和塞尔比警队的搜索，对彼得而言也算是一场胜利了。当地农民也一直在帮着寻找他；不过不包括那个停机坪的所有者，那些人是出了名的不愿和当地社区合作。

特里往前探了探身，以鼓励的方式审问彼得，一旁的简则把椅子稍稍推后了些，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特里感兴趣的是，彼得的藏身地距离艾莉森在克洛基希尔的家很近。直接从田地里穿过来的话顶多只有两三公里——其间大多是树林和开阔的灌木丛，远离周边农舍。

“一定很有趣，大半夜在乡间散步。”

“没错。你会看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猫头鹰。鹿。我还看到过一只狐狸。还有獾。”

“看到过什么人吗？”

“那个时间，人不是很多。不过可以通过窗子看他们。”

“你会看窗子里的人？”

“有时候。比看电视好玩。有惊喜。”

“什么惊喜？”

彼得微微一笑，快速瞥了简一眼。“她会说那么做不对。”

“别担心，彼得。和我说。我能理解。”特里进一步往前探了探身，希望彼得重新望着自己，看着自己的眼睛。“彼得，你晚上有没有透过窗户看到过什么女人？”

“有。”年轻人露出一丝狡猾又困惑的神情。“她们想让我看，但我没有。我不看。不总看。”

“你说她们想让你看她们？”

“是啊，她们当然想了。她们自以为很美，不是吗？她们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那她们究竟长什么样呢，彼得？”简从特里的肩后轻声问。

彼得目光凌厉地盯着她，语气突然愤怒起来。“当然是丑了。和你一样肥。根本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美。”他停顿片刻，然后转向特里，差不多把他当同盟了。“那个吊死在自己家里的女人。她是在镜子前上吊的，对吧？她一定看到了。最后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丑了。”

审讯室里升起一股寒意。特里看了看录音机，确保它还在正常运行。彼得在他的小屋里看到过有关艾莉森之死的新闻报道，不过特里很确定关于镜子的细节，警方从未向媒体披露。

“你怎么会知道镜子的事呢，彼得？”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知道。不记得了。怎么了，这重要吗？”

“你还记得那个在门廊里上吊的女人的样子吗？”

“是的，照片登报了。没穿衣服，对吧？用一根丝巾绑到楼梯上上吊的。乳房、浑身上下都照在镜子里了。”

“她的脚碰到地面了吗？”

“不可能的事吧？不然她就不会吊死了。”

“那她怎么做到的呢？如何双脚悬空地吊在了门廊里？”

“一定是先踩在椅子还是什么东西上，然后踢翻了它。”

特里脑中千头万绪，纷杂的念头如老鼠般你追我赶。彼得双眼放光、急不可耐——他显然十分热衷于这个话题。他如此喜欢这种恐怖的氛围，仅仅因为他是个可悲的小变态吗？还是说，其实是因为他本人到过那里，他希望让他们知道？也许，他是想承认自己就是凶手？晚报里提到过丝巾，但是没有提到镜子。他怎么会知道呢？是他在屋里见到过镜子，然后推断出了当时的情景吗？还是说案发时他就在那儿？

“像那样杀死一个女人一定很难，你觉得呢？”特里尽量保持普通的交谈语气。“我是说，一旦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她就可能会反抗。”

他仔细地盯着彼得的眼睛。如他所料，被他一语击中要害，彼得目光一闪。彼得曾试图对伊丽莎白·博兰干同样的勾当，但失败了。不仅仅是失败——还有羞辱。也许他还在羡慕那位得逞的凶手呢。又或者他就是凶手？

彼得低头看手，思索了片刻。或是回忆了片刻。“我想，他用了刀子。”他终于开口道。他语调平淡，好像心不在焉——并不激动，而是平静、迟钝、单调。“那会让她害怕，一定会。对她说，他会切开她的喉咙，或是刺穿她的奶头，一下子就把她吓呆了。然后用胶带把她的手牢牢地绑在身后。把丝巾缠在她脖子上，把她逼到楼下，让她踩在镜子前面的椅子上，她就是你的了，插翅难逃。手一抬，三两下把丝巾系到楼梯扶手上。如果她敢动，你就把丝巾收紧；如果她不动，就让她站在椅子上，直到椅子翻倒在地。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直接把椅子踢了也行。”

他略作停顿，房间里一片沉默。特里、简和坐在他身旁的律师瑞秋·霍斯福尔都默然不语。彼得抬头看了看特里，笑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想。”

“你是说，你就是那样杀害她的？你是这意思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彼得·巴顿那紧张、颤抖的微笑似乎更加灿烂了。他的左脸颊抖了一下，但不似昨天承认性侵伊丽莎白·博兰时那般大汗淋漓、恐惧至极。他的样子近乎狂喜——几乎像是受到了天主的赐福一般。

“我怎么杀死她的？”他开口道。“是的，我就是那样杀死她的。”

1 杰米·奥利弗（Jamie Oliver）：英国名厨，主持《奥利佛30分钟上菜》（Jamie’s 30-Minute Meals）。

2 邦尼和克莱德是大萧条时期流窜于美国中部地区的一对大名鼎鼎的歹徒、强盗和罪犯。

第五十七章 供词

“如今我在刑事上诉法院赢了官司，”萨拉说，“算是又多了一枚荣誉勋章。我很自豪，但你好像不以为然啊？”

“我不是不以为然，当然不是。我只是不相信贾森·巴恩斯是清白的而已。”

迈克尔柔声细语，但萨拉抬头看时却注意到他眉间的一丝颦蹙。他坐在磨坊一楼的沙发上，萨拉则伸直双腿横躺着，头枕着他的膝盖。整个房间光影迷蒙，唱片机里静静流淌着莫扎特的乐章。窗外，暴雨过后天色如洗，夜空星光璀璨。风势渐弱，屋顶上的翼板越转越缓，发出均匀而舒适的轻响。他们已像这样和风细雨地聊了一个多小时了，萨拉跟他说起了自己的过去——她的那些遭际和决定，如何让思科罗夫特贫民窟中的一个十几岁的单身母亲，一步步蜕变成了今日的萨拉。

她徐徐缓缓地讲述着，心里很清楚这场谈话并不似表面上那般自然。她的话语背后潜藏着两个动机。首先是要用这种和缓的方式让他明白，工作在她的生活中占据着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由此她很难也几乎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事业，随他移居西班牙。至于第二个动机或许就更难察觉了，她想借此机会诱导他开口，让他也详细说说自己的过去。她尤其希望他能谈谈，她在他书房找到的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那张捕捉到迈克尔与艾莉森手牵手的照片。

就是现在，她思忖着，时机已到。若自己真能让他开口，也只有现在了。她专程提及贾森·巴恩斯的上诉正意在于此。以前不论她何时挑起这个话题，他都显得不甚在意，仿佛事不关己。但他书房里的那个文件夹表明他并非真的置身事外。萨拉想不动声色地问出更多内幕，她不打算暴露自己已经看过了那个文件夹。

“他们两个你都认识吧？”她轻声说，“贾森·巴恩斯和布伦达·斯托克斯。”

他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一紧，躺在他双膝上的萨拉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变化。“嗯，有些浅交。”

“想必当年曾轰动一时吧。办葬礼了吗？”

“葬礼？没有，没法操办。没找到她的尸首。”

“我是说，追悼会。我敢打赌一定去了好几百人。”她说得轻松随意，尽量做出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可她的大脑却处于高度警戒中。

“嗯，没错。”他顿了顿，她以为他会就此打住了。不过起码没有惹恼他，她为此松了一口气，谁知他随后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去了。”

“你也去了？布伦达的追悼会？”

“是的。场面没你想的那么大。可能去了四五十人吧，不会再多了。她并不是个……多么值得缅怀的人，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

“可能是出于好奇吧。还有震惊。你不会想到哪个相识的人会遭人谋杀吧？即便她不是什么大好人。”

“是啊。”萨拉放缓呼吸，想让自己的身体始终保持放松。她聆听着屋内的音乐，沉默了差不多一分钟。她在脑海中反复斟酌着用词，暗暗揣度了两遍才开口道：“我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前阵子去世的那个女人，艾莉森·格雷，当时也在约克念书。”

这一回，迈克尔非常明显地绷紧了身体。他猛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他大腿的肌肉陡然收紧了，势欲逃跑一般。她十分确信，要不是她躺在他腿上，他肯定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但她待着不动，毫不设防地露出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

“是的。我……”他低头凝视了她一会儿，勉强微笑着说，“你可以起来一下吗？我想去倒杯酒。”

“没问题，”她坐了起来，尽可能装得镇定自若，“麻烦也给我倒一杯吧。”

他站在阴影里背对着她倒酒，似乎花了好一阵子。他把杯子递给她后，兀自站到窗边去了。“事实上，我也认识艾莉森，比和布伦达的交情深。”

“哦？”感谢上帝，她默想着，他说了实话。这我知道，迈克尔，我看过你们手牵手的照片。要是他没对我撒谎，兴许那个文件夹背后就只是一段无辜的往事而已。“她以前是你女朋友吗？”

“嗯，短暂交往过。”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又去斟了一杯，“陈年旧事了。”

“她认识布伦达吗？”

“嗯，有过照面。但算不上什么朋友。”

“艾莉森在你的房子里遇害，你一定不好受吧。”

他走过来重新坐在沙发上，紧挨着她。这件事他显然不愿多说。“听着，她是我大学时的故交，仅此而已。我们断联好多年了。直到她重返约克想要租房，才又联系上了。”他叹了口气，借着台灯映在他脸上的一缕柔光，萨拉觉得自己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颗晶莹的汗珠。“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那个警察跑来了解情况时说的话。就是你那个朋友，你还记得吧——有一次他在码头跑步时我们碰到过。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自杀的，但他说是谋杀。那简直是当头一棒。”

“我能理解。”萨拉皱起了眉头，“不过……她若是自杀的，你就不伤心了吗？”

“当然伤心，但谋杀不是更糟吗？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告诉我她病了。她患了癌症，又害怕化疗。所以当我看到《约克晚报》发文说她是自杀的时，我就在想，哎，她给了自己一个痛快，”他耸耸肩，“毕竟，人早晚都是要走的。”

“警方发现她吊死在门廊里，是吗？”

“嗯，据说是。萨拉……”迈克尔前倾了身子，双手搓着头发，然后微笑着抬眼看她，“……不如我们换个话题怎样？老想着有人被害，真是不太舒服对吧？何况死者还是熟人。所以我宁愿……”

“你不清楚是谁干的吧？”这个问题很冒险，但萨拉不得不问。她以为他会发怒。但出乎她的意料，迈克尔笑了。

“嗯，警方好像觉得他们已经抓到犯人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

“刚刚准备晚餐时，我收听了约克电台。昨天警方在艾莉森生前住的房子里抓到了一个男人。他们已经就前阵子的一系列妇女受袭案对他提出了控告，艾莉森的案子也在审讯中。”他微笑着举起酒杯，“所以我想我们该为警方办案得力干一杯，不是吗？”

彼得的供词在细节上仍有诸多疑点。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求证。这次审讯结束后，简对他的厌恶又深了一层。他的律师要求进行精神鉴定。而特里·贝特森暂时还没正式起诉他。

先是彼得在审讯室里做了一番戏剧性的陈述，然后特里开始带着他一点一滴地回忆所有的作案细节。简甚少发问，多数时候她都只一言不发地坐在阴影里旁听，一切全交由特里主导。她看得出来，彼得更喜欢这种男人间的对话。他告诉特里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跟踪一名无辜女性，并最终将其杀害的。作案动机是她活该如此。

彼得承认袭击莉齐·博兰未遂令他非常沮丧。他说没料到她会反抗。他被她那拼个鱼死网破的气势震慑住了，也为自己没能迅速压制住她而深感屈辱。他飞快地骑车穿越纳维斯迈尔，一想到可能落网就惶恐至极，同时又气愤不已，因为自己缺乏勇气、疏于计划。

自此他就一直藏身停机坪后面的那间小屋里。他早在那儿备下了食物，所以饿不着，他就在屋子里待到夜幕降临。他无疑觉得很冷，但那也是他“求生训练”中的一环，何况他还有睡袋和保暖内衣。入夜后，他溜出去四处游荡。那一片他相当熟悉——自去年夏天发现了那小屋后，他就常去。虽距约克不远，但周围树木丛生、地处偏僻，向来人迹罕至，何况这数九寒冬、半夜三更的。他见到了不少动物，还设下了捕兔的陷阱，但终究一无所获。不过，他最大的爱好还是挨家挨户地偷窥。

直接从田间过去的话，他的小屋到克洛基希尔大约有三公里路。大部分都是林地——不是种植园就是灌木丛。他只需穿过两片开阔的农田和高尔夫球场背后那片未开垦的沼泽地即可。他发现住家偏远的居民晚上有时会大敞着窗帘。有一夜他偷窥到了理查兹太太，但后来被看门狗吓跑了。他还窥探过其他几户人家，静静趴在他们花园的树篱下隐匿身形，假想自己是一名正藏身敌腹的特种空军战士。不过，大多数人家都养了狗或有男主人；像这些，他都避而远之。

随后，他无意中发现了艾莉森·格雷家。这里对他而言甚是理想。她独居，时常熬夜工作，也几乎想不起要拉上窗帘。而且她家很偏，没有近邻。

这栋房子他踩过一次点后，又再回去看过。第二回他翻过围栏进了花园，蹑手蹑脚地四处查看。一切安然无事；没有犬吠、没有警铃、没人发现他。紧接着，他看见了什么动静。

讲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告诉特里那是只猫。它透过底层的一扇窗户，把头伸了出来。它四下打量了一阵，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让眼睛适应户外的黑暗，然后轻轻一跃跳到了地上，钻进低矮的树丛自行觅食去了。

彼得说，这简直太诱人了。一扇敞开的窗户、一个独自待在楼上的女人。他记起了他在伊丽莎白·博兰那儿碰的壁，但一并回忆起来的还有当时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那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兴奋感——在一个女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闯入她家。他想再体验一回。而这一次，绝不会有邻居或小孩突然冒出来坏他好事了。她会孤立无援地受制于他。

根据屋里的灯光，他估计她正在楼上准备就寝。他蹑手蹑脚溜到窗前，戴着手套抬了抬窗户，窗框顺滑地升了起来，留出的缝隙完全能让一个男人轻松出入。所以他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行动了，他动作轻缓，心中却擂鼓大作。他和之前一样戴着手套，非常注意这回别再在窗台上留下指纹了。但他没戴面具，只套着夹克衫的兜帽。经过厨房时，他从刀鞘里抽出了猎刀。没有恶意，他对特里说——我只是不会再栽在那把剪刀上了。

不是“再”，特里寻思着，这根本是另一个女人。但他没和彼得叫板。他只尽可能不带敌意地冷静追问接下来的事。然后听彼得说得眉飞色舞，语速越来越快，阵阵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简·卡特和瑞秋·霍斯福尔这两个在场的女人则一言不发。她们面色凝重、冰冷、满是厌恶。

我走上楼梯，彼得说，那女人刚洗了澡出来。楼梯口就位于浴室和卧室之间，他们在那儿碰了个正着。她赤身裹了一张浴巾，身上还冒着热气。但她不似莉齐·博兰，她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她无疑害怕极了。他举刀抵着她的喉咙，而她就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呆若木鸡，吓得动弹不得，一丝不挂地任他摆布。

“那之后呢？”特里轻声问，“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彼得深吸了一口气。他眼中的光芒陡然增色、欣喜若狂，“毫无疑问，我上了她。”

一瞬间，特里不再相信他了。简猛然前倾了身子，但特里伸手挡了一下，示意她要克制。艾莉森·格雷没被侵犯，这一点他和简都清楚，而瑞秋·霍斯福尔还尚不知情。是他杀，不是强奸。除非病理学家才是不值得相信的那个人。没有任何阴道撕裂或出血的痕迹。未遭暴力插入。没提取到可送检的男性阴毛或精液。

特里飞快地回想着报纸上有没有清楚地把这一情况公之于众。应该是没有。他们全都侧重报道她遭遇了什么，遗漏了那些没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特里非常小声地问道：“你是怎么做的，彼得？”

彼得开始了叙述，一如他此前讲述别的事一样。绘声绘色——考虑到他大字不识几个——已算形容得相当细腻逼真了。他娓娓道来，时而低了视线看看桌子或自己的手，时而直视着特里的眼睛，仿佛这个男人的理解对他而言很重要。他完全无视了屋里的两位女性。

“我找了根丝巾，反捆了她的双手。你知道的，上次我失手了，我可不想再惹上任何麻烦。然后我一把将她推倒在床，让她张开腿，接着……就做了。臭婊子，我直接干晕了她。”他望着特里，眼中闪耀着胜利的光芒，“她没法反抗。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很好啊。”他眼中头一次掠过了一丝疑惑，也可能是怕被嘲笑或怀疑的恐惧，“你问感觉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好奇，想知道强奸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是什么感觉。”

“她活该。”

“活该？”

“对。感觉不错。她没吸光我所有的精力。”

“吸光你的精力？”特里困惑地皱起了眉。

“不。不是那样的。就和别人一样。”

“好吧。”这孩子疯了，特里暗想着。他根本不懂那回事，不过他看见过，或者他以为自己看见过，他的故事乍听之下有模有样，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但特里不想戳破，现在还不想。他装模作样地露出一丝安抚似的微笑。“你手上还拿着刀子？”

“嗯。架在她脖子上。”

“你采取什么安全措施了吗？”

就是现在，特里琢磨着，这个故事即将崩裂。艾莉森的卧室里备有避孕套。那种名为蒂可乐的牌子。强奸犯可不会去费那个事。

“嗯，”彼得古怪又狡黠地咧嘴一笑，“当然。你想什么呢？难道我想染上艾滋什么的吗？”

特里心中一叹。这是实话吗？“你用了避孕套？”

“对。这样干净点。”

“什么样的避孕套？”

“不知道。普通的那种。就像你在超市里买的那些。你见过的那种。”

“那么彼得，完事后避孕套你怎么处理的？”

“扔进厕所冲掉了。不然还能怎样？”

特里瞥了一眼身旁的简，冲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特里记得，那栋房子的排水系统没有连上总管道，那儿有一个单独的化粪池。一想到要派人在成堆的污秽中打捞一个用过的避孕套，特里不禁心下一沉。即便找到了，也很可能脏得没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他紧盯着彼得。他的故事可能是真的，许多地方都吻合。几乎都解释得通。但特里还是难以相信他。

“那后来呢？”

“呃，后来……”彼得住了嘴，想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望着特里身后的墙壁，最终又埋头盯着桌子。不知何故，他眼神里的光彩似乎消散了。他显得委顿、丧气，良久才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恳求。特里以为他就要承认自己说了谎了，不料他却说，“她必须得死，你知道的。在那之后。我不得不那么做。”

“为什么，彼得？”

“她看到了我的脸。她知道……”他又低了头，呼吸有些凌乱，“她知道是我干的。”

或者知道不是你干的，特里冷冷地思索着。但现在还不是追问这一点的时候。“你怎么杀的她？”

“嗯，我把她拖了起来。做了那种事之后。把她从床上拖起来，让她自己站着。”

“她没有反抗？”

“她没得选，不是吗？我还握着刀呢。这可与上次完全不同。我警告她要是敢乱动，就一刀戳烂她的乳头。所以她就乖乖照做了，等我发话。等收拾停妥后，我就命令她下楼。让她走我前面，我跟在后面攥着丝巾的尾巴，牵着那婊子。我还拿刀抵着她的背，让她不敢打什么歪主意。然后我让她在镜子前停下来。她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咧嘴笑了，在脑海中玩味着那幅画面。

“接着呢？”

“我把丝巾缠在她脖子上，像套索那样。那条丝巾够长，绑起来很轻松。刀和之前一样，还架在她脖子上。”

彼得浑身战栗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光芒又回到了他眼中。他故事里的紧张氛围似乎让他兴奋了起来。

或是让他更能编故事了，特里寻思着。这些话里有一句实话吗？

“她不愿意。她站在那儿哭个没完，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臃肿的娼妇。看看她自己究竟是个多么肥胖的骚货……”

坐在彼得身旁的年轻律师脸色苍白、面如死灰。

“……然后我从房间端了把椅子过来，放在门廊里，逼她站上去，面对着镜子。我把丝巾的另一头系在了楼梯扶手上，然后用力拉紧，扯得她不得不扬起头来，踮脚站着，站在椅子上。”他露齿一笑，“然后她就插翅难逃了。她还在哭。屎尿流得满腿都是。”

噢，天啊，特里暗暗惊叹。他真的在场，他一定在场。不然不可能知道，不可能知道她失禁了。

“然后怎么了？”

“我踢翻了椅子。”彼得的眼睛一下子重新变得熠熠生辉，充满自信、充满骇人的欣喜。他近乎害羞地冲特里微笑着。看上去仿佛出尽了风头、成就了一番大事。我做到了！

“后来呢？”

“她来回晃。像钟摆那样，你知道的。看着真有点奇怪。我稍微推了她几下，想让她晃得久一点。这一点你没料到吧？”

屋子里一片沉寂。大约有一分多钟的时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在特里看来，他好像陷入了一场梦魇。不是他自己的噩梦，而是走入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怪物的梦中，他有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笑起来害羞而恳切。而特里就是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尽管前额沾了些污迹，但这张脸仍自有它的迷人之处——看到了最后那幅恐怖的画面。一个上吊的女人在自家楼梯前晃来晃去。那是一个体态小巧、矮胖的中年女性，一条腿患有静脉曲张。她透过自家的全身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那女人，他和简都曾在门廊里目睹过她的遗体。

与简之前一样，特里也陡然觉得不堪重负。他站起身来。

“就到这儿吧，”他说，“我想我们都该休息下了。凌晨1：47，审讯结束。”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第五十八章 手机照片

得知有疑犯落网，萨拉简直如释重负。自从在法院外偶遇了特里以来，他的疑虑便始终令她耿耿于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试着将自己的感情与现实剥离开来。早在今晚之前，她便明确了两个一直让她牵肠挂肚的问题。

首先是特里认为迈克尔和那个被杀的女人有染。萨拉一开始只觉得嫉愤交加。迈克尔是她的爱人，不是别人的。若他一直与艾莉森有一腿，那他就是背叛了她。但渐渐地，她开始冷静下来，迫使自己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她和迈克尔没有结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誓约。他们在剑桥首次有了情人之实时，艾莉森·格雷已经去世了。而且事实上，他们真正确立关系还远在几个月以后。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即便迈克尔真和艾莉森有染，那也谈不上对萨拉不忠。她，萨拉，填补了艾莉森离世后，迈克尔生命中的空缺。这种想法于她而言一点也不讨喜，但萨拉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毕竟，无论他们的关系能否持续下去，她都已经获益良多。迈克尔对她的喜爱溢于言表，不然他不会对她那么上心，不会亲自为她下厨，不会请她和他一起去西班牙，不会帮她找房子，不会用那种方式和她亲热，不会在她丈夫鲍勃抛弃她后费尽心力地让她过上新生活。

她想得越多，便越是深刻地意识到当初在火车上邂逅了他，她是多么三生有幸；遇到他以后，她的生活变得焕然一新。她喜欢迈克尔，感激他倾注在自己身上的爱，她欠他太多了。

所以今晚，当问起艾莉森的事时，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后来，她躺在他身侧回想，不禁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惊奇。这不像她，竟然允许某人这样避而不答。不过萨拉想了想，至少有三个理由令她无法直接质问他。

其一就是碍于当下的这一切。他温暖的身体蜷缩在我背后，强壮的手臂环抱着我的腰，还有他迷迷糊糊睡去时，拂过我脖颈的鼻息。我喜欢这样，欢喜而满足。我不在乎他是否与艾莉森有点什么，她死了，她对我构不成威胁。他现在是我的。

其次，直接发问会惹恼他。她刚一问起艾莉森，他就已经变得紧张兮兮的了。要是我再穷追不舍，我们会吵起来，她暗想着，之后也不会做爱、不会有这等幸福的安稳时光。而我需要这样的时光，这是我们给予彼此的礼物。

第三个理由说来也差不多。这些并不是我的疑虑，她如此告诉自己，而是特里·贝特森的想法。他给我洗脑，因为他妒忌。他也对我有意思，所以他看不惯我和迈克尔在一起。归根结底，我不过是替他发问，我自己并没有这些疑问。至于迈克尔和艾莉森的藕断丝连现在也不再是个问题了，因为无论怎样都已结束了。

她又一次为特里·贝特森把她逼到这个份上而深感愤怒。他要她做的那算什么事？要她调查自己的爱人，天呐！而她，竟然傻乎乎地答应了。为什么？

迈克尔翻身躺平了，萨拉就睡在他身旁，清醒得很，她的大腿紧贴着他的。屋外，翼板仍平稳地转动着，发出均匀的响声，与迈克尔熟睡的鼻息遥相呼应。她当时为什么要同意？因为特里说艾莉森的情人——不论是谁——很可能就是杀害她的凶手。毫无疑问，这彻底改变了问题的性质。她的情人——可能是迈克尔——当时兴许替艾莉森放好了洗澡水，倒入了一池昂贵的浴盐，一如迈克尔刚才为她做的那样，然后静候她沐浴完毕，暖和而赤裸地从浴室里出来，而之前做爱的痕迹，精液、毛发之类的，想必都清洗得一干二净了，接着，他用一条丝巾把她绞死在了门廊里。

萨拉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这一切很可能正是她枕边人所为——特里当时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事实并非如此。现在似乎真相大白了，特里一定也弄清楚了。十点钟的时候，迈克尔打开了收音机，她亲耳听到约克电台重播了迈克尔之前收听的那则消息——一名24岁的男子在克洛基希尔的一栋空房内被抓，警方控告其在约克境内制造了多起袭击女性的案件，此外还正就艾莉森·格雷遇害一案在对他进行审讯。

所以这里面压根儿就没迈克尔什么事，萨拉对自己说。我可以放轻松了。就像他邀我上床时，我最终卸下了防备一样。我很庆幸自己那样做了。今晚比以往都更美妙；对他而言似乎更加意义非凡。即使他要离开我搬去西班牙，但我们毕竟曾经拥有。我现在很快乐。温暖、舒适、安全。

但不知何故，她就是放松不下来。一整晚都紧张不已。她全无睡意地躺在床上，聆听着迈克尔的呼吸和翼板一成不变的沙沙声。他们没有合上窗帘——没有必要，这里地势很高——只见月亮在角落的那扇窗户外徘徊，银辉洒满她的枕头，随后慢慢抚上她的脸颊。

她觉得口渴，伸手在床头柜上寻摸水杯。但那里空无一物——当时两人都兴致高涨，哪里还顾得上这种东西。干躺在这儿可不舒服，她琢磨着，我怎么都睡不着，而且还想上厕所。她蹑手蹑脚地溜下床，以免吵醒了迈克尔，随手穿了件他的T恤，悄悄下楼穿过客厅，朝厨房和浴室走去。

从浴室出来后，她把水壶放在了炉子上，然后坐在餐桌旁等水煮沸。万籁俱静，她只点亮了橱柜下方的几盏微灯。水烧开了，她起身泡茶，寻出茶杯、牛奶和茶包，然后到处翻找搅拌用的茶匙。她对这间厨房还不熟悉，不知道哪个抽屉里放着餐具。她信手拉开了一格，里面满是抹布，继而是第二格，塞着整整一抽屉的电池、蜡烛、手机充电器、火柴，还有一部旧手机。

她正想关上抽屉却突然僵住了，心跳陡然变得异常。一部旧手机。那不正是特里·贝特森要她找的东西吗？他要她特别留意的唯一一件东西。一个无法查实的号码频繁地出现在艾莉森·格雷的通话详单上，警方想知道号码的归属。好吧，可能是迈克尔，萨拉琢磨着，毕竟，他承认自己认识她。

他或许真是她的情人，而这正是他们用来联系的那部手机。那又如何，根本不是个事，他没有杀她，而那女人已经死了。萨拉刚一碰到手机，手便如触电般地一颤，旋即又缩了回来。该死，你就不能别去管它吗？

可她就是做不到。还是知道清楚比较好，她寻思着，这样我才能放下心来。要是手机里存有短信我可以读读，弄清楚一点。反正也很可能都无关紧要。

她抓起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叮当作响的开机铃音，萨拉做贼心虚被吓了个半死——这铃声远比她想象的大声。她忐忑不安地环顾了一圈，但没有别人。她翻找着收件箱，看到了一连串已阅短信的小图标。每个图标旁都显示着同一个名字——艾莉森。

萨拉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读别人的日记，这就是偷窥，绝不会招来什么好事。

别看。好吧，特里是对的，迈克尔和她有染，那又怎样？不关我的事，放回去好了。

可是她必须得弄清楚。她点开了第一条消息。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迈克尔走了进来。

“你相信他吗？”两人站在审讯室外的咖啡机旁，简问道。眼下正值半夜，他们都疲惫不堪。

“强奸的事不可信。”特里说着，按下了黑咖啡的按钮，“至于丝巾的事，他说得也很奇怪。还有那些鞭痕他也没提。不过余下的他倒都很清楚。”

“余下的什么？”

“镜子、椅子，还有她失禁的事。若非亲眼所见，他编不出来。”

“那肯定就是他干的。”

“看起来像是，对吧？这个小混蛋。”

“他为什么要谎称强奸了她？”简问，“她没被侵犯，我们都知道。这不就证明他在撒谎吗？要是他做过，病理学家自然会发现精液、阴毛——几周前就提取到他的DNA了。”

“嗯，他没碰过她。”特里抿了一口咖啡，烫到了嘴，不禁面露苦相，“没侵犯她。”

“那为什么要和我们说他做了？”

“我猜，是想逞逞男人的威风吧。可悲的蠢货，那是他的夙愿。说到莉齐·博兰时他不就那么交代的吗？他去那儿本是想强奸她，但出了状况。未遂。所以这次，他想让我们以为他成功地一雪前耻了。”

“可他没有。”

“对，在性上面还是败了阵。不过看得出来，他极尽可能地在其他方面报复回来了。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那女人真可怜。”

“报复她什么？她可什么都没做。没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她是个女人对吧？这就是她惹到他的地方。他的症结在于他痛恨女性。于他而言，任何女人都是报复的目标。估计他从没交过女朋友吧。”

“变态。光是和他相对而坐，我都受不了。瞧他那副色眯眯的鬼样子。”

“他想让我佩服他，让我觉得他是条汉子。”

“你们都变了态了，一个不落，全恶心透了。”简拼命地摇着头，“如果那就是所谓的男子汉，那我一个都不想招惹。”她撞上了特里的视线，随即歉意地耸了耸肩，“抱歉，我不是针对你。”

“你以为我喜欢他吗？他需要心理治疗。”

“那不正是值得担忧的地方吗？”简说，“他会借口精神失常脱罪。我看得出来，你审讯他的时候，那律师脑子里就已经打起了这个小算盘。”

“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核实细节，坐实他的罪名。再三审讯他，一点一点地求证。尽全力让我们的控告无懈可击，任他怎么改口辩护都难逃审判。因为你说得一点没错。那律师绝对会这么做。只要她稍微有点勇气的话。”

简发出一声叹息，望了望挂钟。差不多快凌晨两点了。“现在再审？”

“太晚了。明天早上再来吧。我们现在要是再多问一句，估计他的律师就要控告我们折磨他了。没准休息一晚后，我们也能琢磨得明白一点。我会再给那间不顶事的实验室打电话问问。”特里倒举纸杯，一口喝光了最后一点早已冷透变味的咖啡。“别丧气，小姑娘。这桩谋杀案，我们最终一定能找出真凶。”

出于心虚，萨拉赶紧将手机藏到了身后。她没来得及阅读那条消息。迈克尔顶着一头乱发，穿了一件蓝色的睡袍，腰带松散地悬在腰间。“萨拉？你在干吗？”他问。

“泡茶。抱歉，我不想吵醒你的。月亮明晃晃的，搞得我睡不着。”别瞎扯、别心虚，她暗暗告诫自己，你没做错什么。“你要来一杯吗？”

“好啊。”他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萨拉转身泡茶，随手将手机放在了水壶旁。他刚才可能没注意到吧，毕竟他还半梦半醒。

“茶匙在哪儿？我怎么都找不到。”

“在那格抽屉里。”

她泡好了茶，和他一起落座桌边。厨房里有些凉，她双手环握着茶杯，盯着眼前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迈克尔啜了一口茶，然后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打开大门走了出去。他的声音从夜色中清晰地飘了进来。“暴风雨终于过去了。真是个美丽的夜晚啊。出来看看吧。”

她闻言走到门边，极目远望。他说得对。风停雨驻，星月的清辉斑驳洒落，墨色的夜空如练如洗。远处黑暗的山谷中，四散的农舍仍亮着些许如豆的灯光。他们头顶上的翼板迟缓地转动着，几近停滞。身后的树林间传来一只猫头鹰的鸣叫。

穿着他的T恤站在这里，萨拉觉得很冷、很没有安全感。不多会儿，她就转身回了厨房。没事，她暗想着，他困顿不堪，没看见手机。我会在他觉察前把手机放回原处的。

她抓起手机，寻思着该不该关掉它。要是我关机，那铃音又会响起来，他多半会听到。但要是不关机，他可能早晚会发现我动过这手机。怎么办？先就这样放回去，日后有机会再来关掉还是……

她犹豫不决，低头看了看手机。一瞬间，她只觉得天崩地裂。

屏幕上没有文字，仅一张照片，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正吊在自家门廊的楼梯扶手上。

第五十九章 两名疑犯

后半夜更深露重，警局里的人几乎都走空了。简·卡特陪年轻的女律师出去取车。特里·贝特森则把彼得·巴顿押下楼，交给狱警关入牢房过夜。他一面目送男孩被带走，一面暗自琢磨着今晚听到的供词。男孩渐行渐远，但那副大摇大摆的模样，真叫特里生厌。干了这多年，他还是时常感到震惊，震惊于人竟然可以堕落到如此地步。这正是我想让孩子们远离的那个世界，他思忖着。上帝啊，要是我能在杰茜卡和埃斯特长大成人以前，把这些混账东西通通送进大牢，那我这半辈子也就没白活。

但我做不到，当然不可能做得到。他们层出不穷，继彼得之后，还尚有千千万，全都在不为人知的泥沼中，无穷无尽地孳生着。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随即回身上楼。他其实归心似箭，但也有些害怕回家。女孩们一定几小时前就睡了。特露德会代替他给她们念睡前故事，为她们掖好被子。而他的身上依旧残留着那桩谋杀案的污秽与阴霾，他不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家，也不想半夜吵醒她们。他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放松下来，让脑子休憩片刻，找回些许平衡。

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特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觉得简·卡特做得很好。彼得重温他的作案手法时，话语间的欢欣愉悦始终有增无减，甚至算得上是在炫耀战果了。简与特里一样，听得甚为惊骇、满腔憎恶。但她看上去好像也有些满意。毕竟，她一直都怀疑是彼得干的，而如今，似是得到了证实。

真让她说中了吗？特里靠在椅背上，思考再三。彼得的供词大部分都没什么问题，但并非滴水不漏——例如，她没被侵犯。辩方律师可以拿这点大做文章。不仅如此，尽管那小子的故事与他们掌握的线索基本吻合，但特里还是觉得无法轻信。他闭上眼，想要明确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蹊跷。他开始一一回想那小子已经供认了的案子——偷窃内裤、骚扰在自行车道上慢跑的女性、意图奸污伊丽莎白·博兰。相比之下，过去的这些小打小闹简直不成气候、毫无章法。而且每次作案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彼得都溜得飞快。然而这一回，若真像他说的那样，他一上来就把艾莉森·格雷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惊恐万分；好吧，这倒可以理解，但在整个案发过程中，她早晚都会意识到自己有性命之虞，从而想办法脱身。而届时，依照彼得以往的怂样，他顷刻就会方寸大乱，打不上结、拿不稳刀，一顿胡冲乱撞，最终夺路而逃……

而这一切统统没有发生。

不过，若彼得在撒谎，他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特里的脑海中渐渐浮出了一个想法。要是彼得的故事只有前半截是实话呢？他的确深更半夜溜出了自己的小屋，然后四处窥探那些没拉窗帘的女性。特里以为故事讲到这里都是可信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彼得当时确实来到了艾莉森家，然后在屋外偷窥到了这起谋杀？事到如今，出于他那点变态的虚荣心——特里在审讯时便察觉到了他的虚张声势——他便将自己看到的一切交代了出来？因为他目睹了另一个男人做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这就能解释他后来为什么要故地重游，想必是去现场设想案发经过的吧。他很可能就是在那时注意到了那面镜子和浴室。这种推断不是不可能，特里反思着，但未免太过牵强。要是和简提起，估计会惹她生气。但尽管如此，特里还是决定要按这个思路质问彼得，明早再审一次，随后便要决定是否就此正式起诉他。毕竟，单有一份证词，并不足以治他的罪。他们需要确凿的罪证。而且那辆红色尼桑和围栏上的那块碎布都还是未解之谜。

现在太晚了，没法给司法鉴定中心去电。特里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言辞激愤的邮件发过去，好让他们一上班就能率先看到。完事后，他下楼钻进了车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萨拉·纽比的身影从他脑中一掠而过。上次见面时，她显得冷漠又疏离。不过考虑到他当时向她灌输的那些猜疑，倒也难怪。不知她有没有什么收获。她被那男人迷得厉害，也许根本无意深究吧。

哎，可能是我误会迈克尔了吧。她如果有所发现，应该早就给我打电话了。不论如何，明天早上也许就能掌握什么新情况了。

萨拉惊恐地盯着手机。那女人正是艾莉森·格雷，非她莫属。她惨死的照片竟出现在了迈克尔的手机里！特里·贝特森从一开始就猜对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竟如此不偏不倚地正中靶心。那天在咖啡馆，她问凶手是谁，他怎么说来着？“我认为是她情人下的手。”他说，“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她的情人就是迈克尔·帕克的可能。”

但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他，萨拉回想着，还让他难堪了。我指责他嫉妒得公私不分，没有证据信口雌黄，而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想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一如刚才那样，让他的双手抚遍我的浑身上下，与我融为一体；让他为我放满一池温热的洗澡水，待我洗完后，他微笑地站在一旁，为我裹上浴巾，他一定也为那个可怜的女人这样做过，等她出浴，然后——他做了什么？

用丝巾缠住她的脖子，把她吊在楼梯扶手上，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上帝啊！如今他就站在门外的茫茫夜色中。万一他看见我拿着这部手机，他会……

“你在哪儿找到的？”

“什么？噢，不，我……”萨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把手机给我！”

“休想！滚开！”

但他快如闪电。尽管萨拉一退再退，迈克尔还是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生生从她手里夺过了手机。“这不是你能看的东西——噢，天呐，不。”

他呆立原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一味盯着手机里的照片。而他刚一撒手，萨拉便连连后退，离他老远。可她别无出路。他就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左手几步之遥便是浴室。不管怎样，就算她冲进浴室也于事无补，无异自投罗网。我没准能跑到楼梯那儿，萨拉拼命盘算着，可然后呢？我只能一路往上，直奔塔顶。而他只需不急不缓地跟在我后面爬上屋顶，接下来我怎么办？跳下去？

看来我只能指望设法从他身侧冲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要么藏身树林，要么去骑车。但具体要怎么做？车钥匙在我屋里，挂在进门处的挂钩上——我得一路狂奔过去，抓起钥匙折回停车处，然后上车、开锁，所有这一切都得赶在他追上我、放倒我之前。我不可能做得到。我只能用计脱身了。

她的余光瞥到了冰箱旁的一个刀架，就在她右手边一米开外的地方。她开始缓缓往那儿挪动，目光紧盯着迈克尔。

他抬起头来，“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个。”

“没错，你是该道歉。”

“你知道她是谁，对吧？”

“艾莉森·格雷。”她又悄然往右边挪了一步，“你的租客。你的女人。你的旧情人。”

“什么？”

“别骗我，迈克尔。她以前是你的情人，对不对？你的租客、你的情妇、你的牺牲品——就像我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厌倦她了？”

“萨拉，你胡说些什么？她跟你可不是一回事。”

“因为我还活着，而她已经死了。就这一个区别，对吧？”

“萨拉，别这样！听我解释……”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随即发疯似朝右一扑，右手够到了刀架，一把抓住其中最粗的刀柄，唰地往外一抽，整个刀架都甩了出去，直接飞到了房间彼端，大大小小的刀子散了一地。萨拉举起刀，刀尖对着迈克尔的胸膛。

“离我远点！”

“好，好。”他退后了，投降般地举起双手。其中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上仍显示着那张惊悚的照片。“听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一具女尸。你杀害了那个女人，然后还用手机拍了照。迈克尔，我警告你，离我远点。我不会成为你的又一个刀下鬼，我会先干掉你。”十岁后，萨拉便再没和谁动过粗，而当年的“鏖战”也不过是尖叫着抓扯另一个女孩的头发罢了。她的结发丈夫凯文曾打得她鼻青脸肿，还差点弄断她的胳膊，但那算不上打斗，只是单方面的被揍而已，一切风驰电掣短短数秒就结束了，而萨拉从中学到了两件事：其一男人比女人壮太多了，其二速度与力量一样足以致命。所以一旦有机可乘，我就会在他抓住我之前，抢先刺伤他。刺哪里最好？脖子还是肚子？或许该瞄准大腿——目标大，不易失手。

她如临大敌，体内的肾上腺素激增，手中的利刃也颤抖不已。

“萨拉，我没杀她。”

“少装蒜，迈克尔。”忌惮着她手上的刀子，他步步后退，她不禁稍微松了一口气——距大门还剩三米远，马上就能脱困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没骗你！你以为那照片怎么来的？”

“你拍的。”他又退了一步。还有两米就安全了。

“不。那是一条彩信。是别人发来的。”

“什么？”

“不信你再看看。给。”他蹲下身，将电话从地板上滑到了她脚边。“捡起来看看。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拾起手机，目光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这是他的花招，她暗想。他以为我去捡手机，就顾不上盯着他了。而一旦我有所松懈，没盯紧他，他就会趁机扑过来。

“看看吧，我会坐下来的，好吧？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迈克尔在餐桌旁落了座。萨拉格外小心地移动到了敞开的大门边，背对屋外的深夜，密切留意着屋内的状况。我随时都能拔腿就跑，她琢磨着。一回身就能把门摔在他脸上，然后冲到安全的地方去。她右手持刀，左手握着手机，用拇指按下按键。

“看吧。那张照片根本没存在手机里，如果是我拍的不该有记录吗？那只是我收到的一条彩信。”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狂乱的心跳稍微平息了一点，从一场不要命的百米冲刺变成了远程慢跑。“发件人是艾莉森？但她已经死了啊。”

“没错，显然不是她自己拍的。”

“那是谁？”

“杀害她的凶手。你还不明白吗？一定是他用她的手机拍下的。”

“然后发给了你？他为什么这么做？”

迈克尔长叹一声。“因为他恨我。听着，这事说来话长，而我……我没法告诉你，抱歉。这是我和艾莉森两个人的事。”

“但艾莉森已经死了，迈克尔，而且是他杀。”

“没错，我知道，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萨拉强作镇定地望着他。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仿若一个奔赴战场的小鼓手，但她看得出来迈克尔也很紧张。他脸色苍白、双眸深陷、眼神暗淡，仿佛在凝视一段遥远又痛苦的过去。我现在必须搞清楚，萨拉思忖着；不能轻易让他把我排除在外，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她拾起刀子和手机，重新站了起来。“你要是不说清楚，迈克尔，我就把这个交给警察。我没得选，真的，这关系到一起凶案。”

“但真不是我干的，萨拉——我向你发誓！”

“那凶手是谁？说给我听，迈克尔，不然我就走了。”她说着一边往门外退，一边壮着胆子拿刀对着他，以防他突然冲上来。

但迈克尔神色失落、黯淡，根本没有暴跳如雷。他摊开双手，恳求道：“好吧，好吧。别走，求你别走。我告诉你，让我……让我想想该从何说起。这并非易事。我欠你一个解释，但你听了不会高兴的。还有，萨拉，你那把刀吓到我了。我没有杀害艾莉森，我发誓——我这一生都没害过任何人。你不如坐下来，我会尽量解释的。至少，告诉你我知道的情况。”

第六十章 深夜故事

厨房里冷森森的。门仍大敞着，夜晚的寒意不断灌入屋中，萨拉身上只套了一件迈克尔的Ｔ恤，那是她下床时顺手抓来穿穿的，现在想来竟恍若隔世。她一手拿着刀，一手攥着手机站在门口。

“求你了，坐下吧，”迈克尔说着，指了指餐桌对面的椅子，“你这样站在那儿，我没法开口。”

“你待着别动。”她谨慎地穿过房间坐了下来，把刀搁在跟前的桌子上。“好了，说吧。”

迈克尔看上去形容憔悴，双眸凹陷，脸色苍白、皱纹密布。他对上了她的视线，转瞬又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两度想要开口，却都欲言又止。

“我难以启齿，萨拉。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就先说说这部手机的来历，还有艾莉森为何一直给你发短信。”

“嗯，好吧，这事难以告人。”

“她是你的女友、你的情妇，对吧？和我一样。”

“和你不一样，萨拉！完全不一样！”

“是吗？有什么区别？”

“好吧，首先，我和她相识多年……”

“在约克念书时就认识了，对吧？”萨拉记起了《约克邮报》刊登的那张照片，就是夹在她从自己家中找出的那个文件夹里的那张。合影摄于布伦达·斯托克斯的追悼会，正值妙龄的艾莉森紧紧依附着年轻的迈克尔。

“没错，大学就认识了。那时，她的确是我女朋友。而且……我们始终藕断丝连，所以即便我结了婚，她还是常回来看我，给我写信、打电话……我老婆当然有意见，因此……我买了那部手机。”他指了指她面前的那一台，“我跟她说只能打这个电话。你知道的，这部手机即付即打——不设账户、没有通话详单，一干二净。所以凯特不会知道她时常给我打电话。根本无人知晓。又或者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抬头看了看，想知道她是否听明白了。

“你单独买了一部手机，只和艾莉森联络？好瞒过你老婆？”

“是的。”

“但是迈克尔，你早离婚了！所以现在唯一被你蒙在鼓里的人是我！”

“不单单是你。真的，根本就不是为了瞒你。”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迈克尔。这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他疲惫地摇摇头。“萨拉，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至少在此之前都与你无干。这事有些年头了。我们都……养成习惯了。在那种情况下，这似乎是明智之举。”

“哪种情况？”

“就是……那种。”他沉默良久，久到萨拉以为谈话已经结束了。夜风穿堂而过，她一阵激灵，不禁交叠双臂抱在胸前取暖。不远处的树林间传来一只猫头鹰的嗥叫。迈克尔垂首盯着餐桌，似乎彻底迷失在了回忆中，萨拉怀疑他是否还记得她还在这儿呢。最终，他一声叹息，抬起头来。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萨拉。没人知道。若不是你看到了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我也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听着，要是我说了，你会保密吗？”

“我不能那么做，迈克尔。这是一起凶案的要证。”

他恳切地望着她，“求你了，萨拉，你喜欢我对吧？起码，有那么一点？”

是的，萨拉默想着，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如今，她不那么确定了。几分钟前，她还被他吓得魂不附体，眼下他又如此哀求她。她对他的仰慕与感激正一点点地流逝。但她必须要知道那张照片的真相。所以她回答说：“是的，当然。你知道的。”

“我相信你。要是我说了，没准你能理解。如若不然，哎……所有生命都殊途同归、终有一死。”

萨拉不喜欢这种说法。我的生命可不会，她思忖着，现在还不会。反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听天由命。她的指尖触上了刀柄。

“迈克尔，我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你的手机里会有那张照片。你说是凶手发给你的彩信。那么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那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切都围绕着我、艾莉森和布伦达·斯托克斯——你知道她的，圣诞节前，警方在环路附近发现了她的尸首。我知道为什么她会埋在那儿。”

“什么？”

“你之前问我认不认识布伦达。我说在约克念书时就认识了她和你的当事人贾森·巴恩斯。你猜得没错，那时艾莉森是我女友。我们是一对，尽管我不似她那般投入，没那么喜欢她——爱情有时就是如此。总之，可能我们这样的感情也不会开花结果吧——我们终会分道扬镳，各自另觅新人，过着十分平凡的生活，而那噩梦般的一天改变了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萨拉落在了窗外，直勾勾地望着他即将娓娓道来的过去。

“我们快要一拍两散时，我遇见了布伦达，她非常性感、丰满又撩人。总而言之，继艾莉森之后，我爱上了她。她实在太让人兴奋了。像她这等尤物能看上我，哪怕转瞬即逝，也叫我受宠若惊。起初，我并不知道她有多下作，我盲目地迷恋着她。所以我酿成了大错。一天，她跟我说她当天过生日。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谎言。我当时很慌乱，觉得自己一定得送她个体面的礼物，好讨她欢心。而我唯一想到的东西就是一条丝巾，原本是买给艾莉森的，因为那个月她真的要过生日，没几天就是了。布伦达可能知道了艾莉森的生日，所以才特意撒了谎。她就是这路货色，把男孩玩弄于股掌，以此羞辱他们的女朋友。闹够了，就一脚踢开。”

迈克尔叹了口气。“总之，我那时又傻又天真，完全理解不了这些，所以我把那条该死的丝巾送给了她，那东西我当年可是花了血本买的高档货。但我根本没注意到，艾莉森一早就看到了那条丝巾——她在我卧室的抽屉里找到的，寻思着那是我提前给她备下的生日礼物。所以聚会那天，我们的生活全都就此天翻地覆了，那条丝巾就是所有事情的核心。”

迈克尔双手插进了头发里，“和布伦达一起出席聚会，我就像只小孔雀般得意扬扬地招摇过市，脑子想必也就剩孔雀脑那么大了。布伦达她系着我送的那条丝巾，当艾莉森看见时，一切就天塌地陷了。她们在女厕所里起了争执——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艾莉森出来时手里抓着那条丝巾，布伦达则大为光火，再不肯和我多说一个字。临散场时，布伦达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我上前想和她搭话，她却啐了我一脸唾沫，然后坐上那个小流氓的车走了。就是贾森·巴恩斯。你认识的。”

迈克尔低了视线，搁在桌上的双手也无力地摊开来了。“所以我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一路上都在自怨自艾，本来事情到这儿就该结束了，不过是又多了一笔少不更事的伤心回忆，只要……”

猫头鹰在屋外高声啼鸣，一阵狂风顺着大门刮了进来。萨拉在空晃晃的Ｔ恤里抖了两抖。

“……只要整件事略有不同的话。这个念头简直叫我不得安宁。只要有一丁点不同，就不会毁掉我们任何人的生活。布伦达不会死、贾森不会入狱，而艾莉森和我也不会互相折磨18年之久。这张照片，也就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那部手机里。”

“我独自回了家——当时，我和几个朋友一起住在斯蒂林弗利特，是个位于约克市郊的小村庄，那晚室友们去打橄榄球赛了。所以我径直爬上了床，整宿都很难过，大约凌晨五点左右，有人在外面砸门惊醒了我。是艾莉森，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情绪异常激动，又哭又气。她把我拖到她的车前，而布伦达就在副驾上。准确来说，是布伦达的尸首。”

“她死了？”

“死透了。样子非常骇人。满头满脸的血，断了一只手臂，双眼外凸，舌头也吊在外面。”

“她怎么死的？”

“艾莉森杀了她。并非有心害她，但还是害死了她。”

“她怎么可能失手杀了她？”

“哎，那也是个可怕的巧合。两人争执过后，艾莉森就离开了，我想可能是换了个场子吧，凌晨四点半左右她开车回纳本的住处，看见一个女孩形单影只地走在路上。她一开始没认出来，所以停车想载她一程。结果上来的却是布伦达。然后不知怎的，两人又起了冲突。我没在场，不清楚是谁挑的头，但艾莉森说，她原本把那条该死的丝巾扔在了副驾上，布伦达见了，顾自拾起来系在脖子上，宣称艾莉森偷了她的东西。艾莉森立马就火了，一个劲儿地把她往外推。她以为布伦达已经下车了，一脚油门就开走了，想把她丢在路边。但她关门时夹住了那条丝巾。所以布伦达被她一路拖行，扯断了双脚，头接连撞在路面上，而那条丝巾绞得她窒息。想必车轮一定还碾到了她的胳膊，从而压断了她的手腕。艾莉森气得一路狂飙，所以等她发现大事不好时，为时已晚。她拖着布伦达开出了近一百米。她彻底咽了气，回天乏术。所以她把她抬上车，转而来斯蒂林弗利特找我求助。”

迈克尔缓缓地摇摇头。“冥冥中环环相扣，简直避无可避。”

这样一来许多事就解释得通了，萨拉寻思着。难怪警方迟迟无法断定她的死因究竟是窒息还是头部遭受重击，也无怪乎她的手轻而易举地就从腕部脱落了。另外，还证明了那个实习护士阿曼达·卡尔的证词完全属实，她当晚的确在纳本见过一个年轻女人。要是她能先让布伦达搭个顺风车，她就不会遇上艾莉森了，接踵而至的一系列惨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毫无疑问，这还切实地证明了贾森·巴恩斯为一个莫须有的谋杀罪蹲了18年冤狱。而这件事迈克尔自始至终都一清二楚。萨拉打了一个寒战，但这次并非出于寒冷。这就是我选择的男人、我想要的慰藉。这就是我的枕边人。

“后来呢？”

“我想你大概都猜到了吧。”

“不甚了了。还是你自己说吧。”萨拉冷冷地说道。故事讲到现在暂且还能定性为一场事故。但之后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其实很简单。艾莉森差不多快疯了，而我震惊得不知所措——我们两个都是。我是说，像那种事，事发前谁都不会有先见之明，你永远都无法提前得知在那种情况下你究竟会怎么做，而……不论你怎么做，你的所作所为都将纠缠你一辈子。无可逆转。总之，绝非易事。我当然想过报警，我们都这么想过，但情况看上去实在不容乐观——我的意思是，即便被判过失杀人，艾莉森也会去坐牢。她当时绝望至极，而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要是我没送布伦达那条该死的丝巾就什么事都没有，而那时我们两人都对布伦达恨之入骨，她有多下作我们都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说她的死是她咎由自取，起码我们当时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所以……”迈克尔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会帮她藏尸。我那时刚好趁假期找了一份修路的工作，我知道他们已经挖了不少深坑，等着浇灌混凝土，所以我想要是把她埋入其中，幸运的话，百年之内都不会有人发现。于是我们在后院的仓库里拿了两把铁铲，开车过去，然后就动了手。我们的计划基本天衣无缝。毕竟，要不是那只狐狸挖出了她的手，她现在一定还埋在地下，永远无人知晓。第二天，我们冲洗掉了车上的血迹，然后开去拍卖会转手卖了。”

他隔桌望着萨拉。“我们相互发誓要保守秘密，保证今生今世都不会对任何人说。而迄今为止，我们也都照做了。”

“那么贾森·巴恩斯被捕时……”萨拉话说了一半，语气中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

“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能说什么？一开口就会牵连到我们自身。”

萨拉与他对视着。她的指尖碰到了手机上的一个按钮。屏幕亮了起来，艾莉森惨死的照片赫然眼前。“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和这张照片有什么关联？”

“那个，是故事的第二部分。”

第六十一章 粗暴的爱

“至少，你现在多少明白了一些，对不对？”迈克尔问，眼神阴郁地望着桌子对面的萨拉。“你知道我们为何彼此纠缠吗？不是因为我爱她什么的，布伦达死去的那天，我们的关系也跟着死掉了——至少在我是这样的。但我们之间有这个可怕的秘密，一个永远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直到你的出现。”

迈克尔双手托着脑袋，低头看着桌面。他就那样默默地坐了一分钟有余。敞开的大门外，一只狐狸在夜色中嗥叫。远处的山谷里，一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我从没料到会有今天这番谈话，”良久，他开口道，“没想过会和任何人提起这事。至少，你能听我说，很好。”

萨拉未接话。她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女人——她的生活经历，还有她选择的职业几乎容不下“同情”二字。在此之前，她一直很尊重迈克尔，因为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品质——白手起家，认真经营事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现在，随着他的讲述，她感到自己对他的最后一丝敬意也已流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加深的憎恶，不仅憎恶她听到的故事，同时也憎恶自己曾与这样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无间。

但她需要弄清真相，所以她继续沉默地听着。

“如果我们分手后永不相见，也许会更好一些。”他继续道，“我能做到，但她不行。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她更喜欢我一些。布伦达死后，她觉得是我救了她，让她免于牢狱之灾，我想确实也是这样的吧，所以对我，她心里既有感激也有爱之类的情感吧，她再也离不开我了。”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哦，当然，她试过。我结婚后，有那么一阵子，她也对此表示尊重。她参加了英语教师的培训，尽量走得远远的——沙特、印尼、日本，甚至还在蒙古待了一年——不过她总会回来找我，周而复始。她也和其他人来往过，医生、留学生或是老师，不过关系总不能持久，因为他们都没法和我比，这是她的原话。所以，我们会约在酒店见面，或是一起出去度几天假，然后……你能想象的。”他悲伤地看着萨拉，“不，其实，你很可能无法想象。那太恶心、太暴力了。因为她爱我，而我不爱她——当然，这便是一切的祸根，还有那条罪大恶极的丝巾——还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杀了布伦达她始终愧疚不已……通常，我唯一能满足她的方式就是惩罚她。”

“怎么惩罚？”萨拉轻声问。

“体罚、捆绑、主奴支配——SM的那一套，无所不用其极。她热衷于此，觉得很刺激，一定意义上，我也是。毕竟，这种方式合理地表达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爱人，而是犯罪同伙。”

萨拉没有作声。谢天谢地，他没对我胡来，她心想。

“还有些时候，我会尽力冲破一切束缚，好好对她。所以，我会让她洗个泡泡浴，为她按摩、治疗淤伤，就像……”他迎上她的目光，寻求她的理解。萨拉垂下了视线，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那就是你在约克干的事？”

“是的。两者都有。不过那是在遇到你之前，萨拉。记住。”

萨拉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第一次……在剑桥……一起过夜，那是她死后第二天，是吧？”

“我想是吧。”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她死了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恶魔啊？天呐，萨拉，我如果知道，那就只能是我杀了她，但我说过了我没有——你要相信我！”

“那你最后一次和她亲热是什么时候？”

“我……”他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我和警方说过，是在她死前两天——我是说，我并没告诉他们我和她发生了关系，我说的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当时我去帮她修理中央供暖系统。但其实……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她去世的那天上午，我开车去斯卡伯勒前。”

“当时发生了什么？”

“哦……”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谈得非常糟糕。我真希望能让你目睹一下当时究竟有多糟糕。”

“试一下。”萨拉冷淡地说。她残存的那点同情已经快要用尽了。她想，不管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反正转天他就开车到剑桥诱惑我去了。那个星期天，他确实做到了。想必他当时还以为这位艾莉森仍好端端地在约克痴等他。

宝马车一下公路，艾莉森便看到了。她看着它沿那条不足一公里的乡间小路慢慢地开了过来，然后消失在她的屋后。迈克尔总把车停在那里，避人耳目。最近的邻居菲利普斯夫人也和艾莉森家隔着一片农田，前后相距近一里，而且艾莉森几乎不认得她。所以，这样的造访真没必要躲躲闪闪。但这么多年来，保密的习惯在他们两人身上已然根深蒂固。艾莉森总往迈克尔那台特殊的手机上打电话，从不给他发电子邮件，仅以普通租客的身份和他的秘书来往，从不多言其他。实际上，上一个秘书就是因为发现了端倪而丢了工作。

这不过是18年来她所承受的众多惩罚之一。迈克尔坚持，只有其他人对他俩的关系毫不知情，他才会去找她。如果有任何人对他们的真实关系产生了怀疑，那么所有事都会如脱缰野马般暴露无遗。而他们都还想好好活着，无法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或者说，至少，此前他们都还想好好活着。不过艾莉森刚去看过了肿瘤医生。那人温和友善、富有同情心、医术高明——还证实了她最担心的情况。她的病已经不能动手术了，太晚了。不做化疗，她兴许还有三四个月——做化疗的话，也许能再活两年。没有奇迹了。而她听说化疗非常可怕。光想想就让她胆战心惊，就和想到死亡差不多。

不管怎样，她差不多已是生无可恋了。她倍感自豪的英语教科书即将出版，会在全球发售，届时可以给她带来数万甚至数十万英镑的收入。可她不知道这笔钱该留给谁。她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已八十高龄。她是家中的独女。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除了迈克尔，眼下也没有其他恋人。

而她甚至并不是真的爱他。那已不再是两人关系的本质了。他们之间的深重、阴暗远胜于此。

她一边往后门走，一边想，既然我非死不可了，也许我最好和他谈谈。他最了解我。在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改变。

两人置身狭小的起居室，围坐在一团开放的篝火旁，她把肿瘤专家的话告诉了他。家里的猫爬到了她的大腿上，她随手抚摸着它，借此抚慰自己，尽量保持平静地说话。

“太可怕了。”她说，“不过我们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我的报应虽来得有些可怕，但知道真相也蛮好的，再无暇他顾了。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得做。”

“什么？”

她从他脸上看出，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但她还是告诉了他。“你知道的，我准备皈依天主教，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一直在聆听布道。不过，在皈依以前，我必须完成一件事情，而且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按教义来，那还不如不做。我得忏悔自己的罪过。”

“不行。”他断然道，“你不能那么做。我们一辈子都在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必须把它带进坟墓里。”

“可那地方又冷又孤独。”她耸了耸肩，“或者，如果我不忏悔的话，也不会那么冷，直接就下地狱了。我现在谈的是我永恒的灵魂，迈克尔。和神父说没事的，他们都接受过培训，会严守一切秘密。你知道的。”

“那可说不定。”迈克尔说。他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要求你通过某种方式赎罪。如果不去找贾森或贾森的律师说明白他为什么是无辜的，你又怎能赎罪呢？而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俩都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反正我也快死了。”她柔声道，“我在考虑死后的事。”

“那我怎么办？我还得再活三四十年吧。你想让我在监狱里过完那几十年？”

“不，我当然不想，迈克尔，不过我不是非得把你牵涉进来啊。别忘了，是我杀了她，不是你。我只会供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提到你。”

迈克尔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壁炉，低头怒视着她。这种愤怒她并不陌生，这些年来，她领教过他各种各样的臭脾气。她知道，这是她活该，不过她希望这样的命运不会跟着她进坟墓。

“可他们还是会知道，不是吗？”他不依不饶，“布伦达可不瘦小，比你壮。没人会相信你能独自一人把她从路上搬到我们藏尸的地方。他们会猜出你有帮手。然后，他们会找当时认识我们的人了解情况，看看你会托付谁来帮你，并替你守住秘密。答案显而易见，对吧？是我。”

他的愤怒吓到了猫咪，猫爪嵌入了她的大腿里。艾莉森痛得皱起了眉，把猫举起来，轻抚着安慰它。“你在说什么？”她问道，“他们是谁？我不会公之于众的，当然也不会告诉警方。我只是想和神父忏悔而已，好解救自己的灵魂。”

“不行。”他断然否决，“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俩都不能。18年前我们就约好了。”

“我知道。可我快死了……”

“这没什么不同。再说，人死后便一了百了了。只有寂静、安宁……”

“你怎么知道，迈克尔？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不知道，但那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这样。”他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头，看着上面的土鳖虫匆忙逃窜，躲开火苗。“我们都是动物。你的这种信仰其实是人们为了自我安慰，而编得天花乱坠的谎言。想想看，艾莉森——相信永生能让你心安吗？尤其对你我而言——永生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那就是你想要的吗？布伦达也在那里，等着让你……”

“生不如死。你想说这个吧？让我们生不如死？”

“没错。”他微微一笑——本是想安慰她，但却成了一抹怪异的讥笑。“可你不需要担心那一点，艾莉，你要知道，那全都是胡说八道。死了就是死了，一片寂静。尘归尘，土归土。你还记得布伦达当时的样子吧——你觉得她还有灵魂吗？没有。她只是一具尸体。死了，走了，完了。就是那样。寂静。试想一下，那样岂不更安心？你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了，再也没有那个担惊受怕的你了。什么都没有。没有负罪感，没有相互指责，什么都没有了。永恒的安宁和寂静。”

“那样更可怕。我觉得我没法应对那种情况。”

“你不需要应对。顺其自然就好。”

他们静静地坐了片刻，两两相望，皆为刚才谈到的将来惊恐不已。猫突然优雅地一跃，从艾莉森的腿上跳到了地上。她抬头挑衅地看着他。

“我约好星期二去见神父了。”

“你不能那么做，艾莉森。”迈克尔语气里的威胁之音，两人都很熟悉。

“你知道的。我得惩罚你了。”

“不要，迈克尔，求求你。现在不行。”

“就现在。你知道这是你活该；这次要来得更狠一些。这是唯一可以让你解脱的方式。”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不，不要。你吓着我了。”她挣扎着想逃，但没有太过顽抗，因为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你活该害怕。”他坚持不放手，“你是个坏女孩。你就想要这样，所以你才会告诉我这一切。”

“我不想。”

“你想。至少，如果会痛，你就知道自己还没死呢。不管怎样，暂时还没。”

“那就是你离开前对她做的事？”

“是的。我知道她病了，所以我没真下狠手。我只是用一直放在车里的一根藤条抽了她几下。那是一种惩罚、性羞辱，她乐此不疲。一定意义上，也是一种治疗。我说过了，她习惯这样。”

“她都要死了，迈克尔。”萨拉尽力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蔑视。

“当时可不是。我离开时，她简直生龙活虎，比我去的时候开心多了。”他从桌子对面沮丧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就不该告诉你。”

“你也为她放洗澡水了？在你离开前？”

“没有，我当时非常赶时间。我冲了个澡，但她没有。也许后来她自己泡了个澡。她常那么做，借此放松身心。”

同时也能洗掉你的一切痕迹，萨拉不无苦涩地暗忖着。所以我现在也该冲个澡。她对迈克尔的情意已逝。她能理解，但毫不同情。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她？”

“是的。我发誓。我后来开车去了斯卡伯勒，晚上在那里和建筑工们开了个会，然后就直接回这里了。第二天我又开车去了剑桥。直到星期一，我才得知她的死讯。”

萨拉把手机对着他。“那么，这是谁干的？”

“你的当事人，贾森·巴恩斯，你从监狱里放出来的那个人。”

“什么？”萨拉从未这么想过，“你为什么认为是他？”

“这太明显了，你不觉得吗？还有谁会想杀她呢，那样一个单身女人？据我了解，她家里什么都没丢，人也没被强奸。她又没有其他敌人。另外，看看那照片。你看到什么了？”

萨拉耸了耸肩。“吊死在楼梯扶手上的裸体女人。”

“嗯，那她脖子上套的呢？”

“丝巾。”

“没错——而且看上去价格不菲。不像是艾莉森会有的东西。实际上，自从布伦达死后，她恨死丝巾了。但她脖子上的恰恰就是杀死布伦达的那种丝巾，对吧？”

“我不知道。我又没看到过。”

“好吧，那让我来告诉你，依我判断，就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杀害她的凶手一定随身带着那条丝巾。”

“可是他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也不明白，但如果你去过那栋房子，你就会明白她上吊位置的意义。在她家的走廊里有一面正对楼梯的镜子，她是对着镜子上吊的。所以，不管杀手是谁，他都想羞辱她。让她在镜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吊死。”

“你的意思是，那是一种行刑仪式？”

“为她的所作所为受到的最后惩罚。”

“可是，贾森怎么会知道是艾莉森杀了布伦达？这事一直是个谜——他本人还为这一罪名坐了18年大牢呢。如果他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他会告诉律师的，对不对！而我，他的律师，会呈上法庭的！”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你不明白吗？”迈克尔悲伤地叹了口气，“直到那只狐狸找到了布伦达的手，一切才开始慢慢水落石出。警方挖出了她的尸首，又带着残存的丝巾上了《绳之以法》，广寻知情人。我一看到那节目就知道我们大事不好了，艾莉森也一样。记得吧，我向你打探贾森的情况，你说他失踪了。我真希望他逃去澳大利亚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但是不可能，他一定和我们一样看到了那期的《绳之以法》，然后开始思考。他知道布伦达曾和艾莉森争过这条丝巾，她当晚一直念叨这事来着。而且他还知道艾莉森最后把它抢回去了。所以如果是她脖子上的丝巾害了她，那么唯一能把那丝巾放上去的人就只有艾莉森了。他一旦想明白了这点，就只需找到艾莉森，让她付出代价就好了。”

“可是手机里的这张照片又怎么解释？”

迈克尔叹了口气。“那是真正让我害怕的东西。我也是两天前才看到这照片的，因为我把这手机关了，扔到抽屉里了。我真希望我没再开机，那样我们现在就不用谈这些了！”

“可如果是贾森杀了她，为什么要发来这张照片？”

“你还不明白？”他绝望地摇着头，“她死后，我很害怕，自欺欺人地想了很久。我想即便是贾森，他找的也只是她，不是我。也许他认为是她一个人杀死了布伦达。毕竟艾莉森就打算那样向神父忏悔，所以，她可能也那么和他说了，如果她有机会开口的话。绝不会提到我。不过他显然找到了她的手机，拍下了她的尸体，那个变态人渣——还看了我发给她的信息。又或者，她死前把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了，所以他给我发来这张照片以示警告。没准也是在威胁我。告诉我，他全知道了。”

他看着萨拉，露出一丝忧郁、无助的笑容。“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考虑移居西班牙。趁他还没找到我，赶紧离开、躲起来。但这很可能只是徒劳。他也会跟到那里去的，对吧？和你不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既伤心又满是恳求之色。萨拉则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心中想的是自己的当事人在监狱里蒙冤苦度18年。“你不能说得那么肯定，迈克尔。你这番说辞可能是因为负罪感或纯属妄想。她也可能是被警方抓获的那个年轻人杀害的。”

“你真信吗？在我和你说了这一切之后？”

萨拉以示公道般地耸了耸肩。“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重要的是真相。你明天早上必须带着手机去警局。告诉他们你知道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好了。”

“我不能，你知道的。他们会让我坐牢的。”

“你先让别人坐了18年牢啊。”

“是的，可他是个杀人犯！”

“不，当年他并没杀人。艾莉森才是凶手，而你是帮凶。而且如果真是贾森杀了艾莉森，那你也有义务将他绳之以法。法官甚至可能因此对你宽大处理。”

“如果我去自首，你愿意做我的辩护律师吗？”

“不行。”

“为什么？你儿子被指控谋杀时，你就为他辩护了啊！”

“不一样，迈克尔。他是无辜的，而且他是我儿子。”

“和我一起去西班牙吧，萨拉。求你了。忘掉这一切，把它们全都抛在脑后。”

“我们永远没法忘掉的。迈克尔，我不可能为你或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事业。我是法院的一分子，而那部手机是物证。我必须把它交给警方。你最好和我一起去。他们顶多会控告你是这桩过失杀人案的从犯，不是主犯。你只需坐五年牢就出来了。”

“我死都不去坐牢。我会先自行了断。萨拉，求求你了。去西班牙吧。你全都知道了，但其他人不知道。”

他越过桌面，想握住她的手，但萨拉马上缩了回去。

“我不去，迈克尔。”她拿起刀子，站了起来。她心想，如果他想阻止我，那现在正是时候。

可他还是颓唐地坐在桌旁，看着她往门口走去。

“你自己决定。”她说，“天亮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抓紧做决定吧。不过如果你离开，我绝不奉陪。”

外面，晚风冰冷。她走得很急，赤足踩过西蒙铺在还没建好的露台上的那些小石块，又穿过湿漉漉的草坪。她回头看了一眼，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但她还能透过开着的前门看到仍坐在桌旁的迈克尔。进了自己的房子，她把两扇门全都锁上了，插好门闩，又关了所有的窗子，然后上楼进了卧室。她看到磨坊里厨房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她心想，我把手机落在那儿了，还有包和随身穿的衣服。不过我有摩托车钥匙，想逃还是可以逃。如有必要，我还可以用这部手机求救。特里说了，我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不过现在太晚了，他家里有小孩，我能应付得来。

她在床边坐了半小时，盯着暗处，观察迈克尔有没有开车走人。或是穿过草坪，来敲她的门，甚至打碎一扇窗户，把她拖到屋外。

但什么也没发生。风车磨坊的门一直开着，没人走出来。

最后，疲惫袭来，她钻上床睡着了。

第六十二章 风车高转

萨拉醒来时，天还黑着。她在床头柜上摸到闹钟，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5:45。有什么动静把我吵醒了，她想。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侧耳细听，想弄清楚是什么。有人在房子里？没有；屋里听上去非常安静。没有鬼鬼祟祟爬楼梯的脚步声，没有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地板吱嘎作响。只有窗外刮过的一阵风声。

那就是外面的动静了。也许是一辆车？她猛然想起了此前发生的事情。也许迈克尔正在离开。她翻身下床，朝窗外张望着。让她没想到的是，风车磨坊的灯还亮着。不只是厨房——所有房间，每一层都是。明亮的灯光照亮黑暗，两栋房子之间的草坪，还有敞开的厨房门外、西蒙尚未竣工的露台全都被照得通亮。靠近树林的地方反倒显得更黑了，她根本无法看清迈克尔的车有没有停在那儿。

他一定走了，她心想。我给了他那样的机会，他抓住了。我听到的就是那个动静——迈克尔开着他的宝马车离开了，去西班牙或是南美或是任何他认为能藏身的地方了。他把所有灯都打开是为了收拾需要的东西，留门敞着是因为他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一时间，她既感到如释重负，又有些郁郁寡欢。如释重负，是因为她无须面对劝他去约克自首的痛苦。昨天晚上她还在想该怎样才能说服他；还在想要不要冒险躲进他车里，或是骑摩托车跟踪他？这两个计划都有问题，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郁郁寡欢，是因为他的逃离进一步降低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她暗自断定，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大无畏。他这一辈子都在逃避真相，而现在又故伎重施了。

昨夜她是穿着迈克尔的衬衫入睡的。她脱下衬衫，匆匆穿上牛仔裤和暖和的无袖套衫。她很确信他已经走了，但她想亲眼确认。那我就开车去约克，把那部手机交给特里·贝特森，她心想。他会乐坏的，那个自视甚高的混蛋，打一开始他就没喜欢过迈克尔。就这样吧。

突然，一阵疼痛让她肺部一紧，她意识到迈克尔已经离开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他是个懦夫，但也有好的一面，我喜欢他。他对我很好、很慷慨，是个好恋人——我会喜欢他这种人，也不能说是愚蠢透顶吧？她想起了他们在剑桥第一次亲热时自己有多紧张、多兴奋，还有第二天两人在约克城里信步而行时那令人眩晕的激动，除了他触摸自己的方式，除了他的感受，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他带给我的，她想，我再也不会感觉到了。我甚至考虑过要和他开启新生活。

可他不配。在紧要关头，需要他做决定的时候，他却做出了如此错误的决定。这样的决定，足够把一个人彻底困住。而现在，他又重蹈覆辙了。

他真的离开了吗？还没走到风车磨坊，刚一踏上露台边缘，萨拉便陡然注意到了几样东西。首先，迈克尔的宝马车还在那里，就停在树林边上，比她印象中停得要远一些，正好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中。难怪她没看见了。不过，现在有什么东西照亮了它——车子背后的树林里发出了一团红光。那是什么东西？着火了？当然不是。太阳升起来了？可是太早了啊！西边的天空还一团漆黑呢。

就在她往西看时，她注意到了第二件东西，让她一时间忘记了其他一切。

屋顶其中一个风车翼板上，挂着一个东西。

她一开始是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的，紧接着，她的眼睛便再无法顾及其他了。翼板在微风中轻轻转动，转得有些迟缓，一顿一顿的，好像是失去了平衡；等到最低的那个翼板从塔楼后面露出头，开始上升时，或者应该说是吃力地往上升至水平状态时，萨拉看到了阻碍它们运转的那个东西。

挂在那个翼板的末端的，是一个人。

翼板拖着那人转到了下面那层阳台的位置，就是磨坊二楼外的阳台。就在它继续往上升时，那人的一只脚别在了阳台栏杆上，翼板拖着那人的脖子继续往上升，而那只脚则拽着不让它走，一时间那人整个都被绷直了。接着，那人脚上的鞋子掉了下来，身体摆脱了束缚，继续上升，在空中如同钟摆一般左右摇晃。

萨拉尖叫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脖子被吊在了翼板上。待翼板升至垂直位置时，他的双臂松垮地垂到了身体两侧，窗子里的灯光照到了他脸上。他的双眼似乎直勾勾盯着下面的萨拉，舌头伸了出来，像是一个滴水嘴。迈克尔，一定是他。

接着，翼板转过了垂直状态，迈克尔的身体消失在磨坊后的夜色中。

萨拉尖叫着往磨坊里跑去，爬上楼梯，冲到二楼。她一路上都在不自觉地尖叫个不停，与此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飞速旋转。我必须把它停下来，她心想，他可能还活着，我必须启动制动器。怎么启动呢？他教过我，有一根绳子，一拉就行。她冲进二楼的房间，来到阳台门前。一开门，她就看见了可怕的一幕，迈克尔正慢慢朝她降落下来，他的身子在风中轻轻摇摆着。我必须让它停下来，她想。制动器在哪儿呢？在这里，在这里，就是这根绳子吧？我到底该干什么呢？

她正在那里摸索绳子时，有东西拂过了她的脖颈。她连忙转身，只见迈克尔的脸离她只有几寸而已。他双眼外凸，舌头耷拉着，如同一个面色惨白的提线木偶，在她面前一晃而过，然后继续上升，双腿砰的撞过阳台栏杆。

萨拉再次尖叫起来。她徒劳地猛拽那根绳子，最终失望地放弃了尝试。要么就是她做得不对，要么就是那些翼板动力太强。它们借助风势无情地转个不停，她根本无计可施。可是，这还有什么要紧的呢？她原本希望能救他一命，可现在她很清楚，已经太迟了。他已经死了。

是我害他变成这样的，她痛苦地想。他昨晚怎么说的？“我死都不去坐牢。我会先自行了断。”她没料到这种结局，没想到他真会这么做。转念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早料到的，这当然有可能。她还记得在屋顶上，他拿自杀开玩笑的那次——我当时以为只是玩笑，但不是。还有他说起艾莉森之死时的样子。永恒的安宁与寂静。他一直有这想法。

只是我没看出来，结果酿成了悲剧。她突然特别想吐，连忙跌跌撞撞地下楼冲进了浴室。

出了浴室，萨拉心想，我需要帮助。我不能让他的身体就那样在风里转个不停，太惨不忍睹了。可我没法阻止它，要么是我力气不够，要么是我做法不对。不管怎样，我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长时间独自面对这种局面。

她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包里，那包和衣服都落在迈克尔卧室里了，于是她上楼去取。她每走一步双腿都颤抖不已，不过她仍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来到卧室，她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脚步。屋里乱作一团。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抽屉全都大敞着，被褥堆在了地上。这可不像迈克尔，她想，他一直都很爱整洁。但他昨晚的状态很可怕，他一定是崩溃或情绪失控了，然后才做出了这个可怕的决定。如果我昨晚待在这里，没准他连我也杀了。

也许不会。如果我待在这里，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是因为被我抛弃了才自杀的。

别那么想，对你没好处。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我的。

是吗？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

如果你留下来，拿出一点点同情心呢？你谴责他多年前做的那个决定。那五年以后，你又会怎么看待今天这一切？

船到桥头自然直。闭嘴，你还有正事要做。

萨拉在地板上一个枕头旁找到了自己的包，掏出手机。我应该打紧急救援电话，她想，但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助，她迫切需要力量、需要同情。冲动之下，她打通了儿子西蒙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他便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困倦。

“你好。妈妈？是你吗？”

“西蒙，我需要你的帮助。”

“为什么？怎么了？”

“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是迈克尔。他死了……我没办法把他弄下来。”

“什么？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拜托，西蒙，快过来。我需要你帮忙。你赶紧来。”

“好的，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可能……迈克尔自杀了。求你了。”

一阵难以遏制的恶心袭来，她匆忙挂断了电话。她一下子跪倒在地，干呕了一阵子，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我必须呼叫紧急救援，她想，可是呼叫哪一个呢——警车、救护车还是消防车？一定得有人把这风车停下，把他弄下来。她试着打999，可是手指不听使唤。她透过朦胧的泪眼，发现自己刚才按的是666。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清除”键，走进了厨房，抬头看时，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天谢地！”她说。“麻烦你了——我需要帮助。有个人吊在那上面了……”

“我知道。他活该。”

“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太过疲惫，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接着，体内的肾上腺素一阵翻涌，她连忙往楼梯方向退去。我认识这人，她想，我见过他，不过他到底是谁呢？

“很遗憾，你刚才尖叫了。”他说。“我正要离开。我还以为他就一个人呢。”

这是一个矮小粗壮的男人，垂在两侧的双臂非常结实，就像举重运动员。他穿着黑色无袖T恤衫、牛仔裤和运动鞋。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是长期坐牢的人特有的那种憎恨和苍白。

“贾森！贾森·巴恩斯！”当然了！迈克尔昨晚说什么来着？“我想移居西班牙，趁他还没找到我，赶紧离开、躲起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间，所有一切全都涌入脑中，如同千变万化的万花筒，然后逐渐开始清晰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卧室会乱成那样——一定是发生了一场恶战。昨晚贾森一定溜进了房子里——她就是被那阵动静吵醒的，也许是他的车。他给迈克尔发那种照片，威胁他、警告他——告诉他，我知道是谁杀了布伦达，不是艾莉森一人干的。你是下一个。现在，他来了。那就是迈克尔的死因。

“是你杀了他，是不是？”

“他罪有应得。看看他对我干过的好事。”贾森镇定地站在那里，脚后跟微微踮起，随时准备扑向她；但他脸上突然掠过了一丝疑惑。“我认识你，对不对？”

“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她说，“你上诉案的律师。记得吗？”

“瞧我这木头脑袋，当然是你了。你在这儿干什么，亲爱的？”

“报警。”话一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太蠢了。说时迟那时快，他大步穿过屋子，意欲抢下那部手机。她把手机朝他脸上扔了过去，低头弯腰往左一躲，从他伸过来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她往后退到了料理台旁。他一个转身，想要抓住她。她的双手在身后摸索着，一把抓住了她摸到的第一个东西，一把塑料壶。她把那个也扔向了他，溅了他一身水。她尖叫道，“滚开！是我救了你啊！是我放你出来的！”

他站在房子中间，紧盯着她，摇了摇头，擦掉了溅在脸上的水。“无所谓，你个愚蠢的婊子，你就不该在这儿。你是他什么人，他养的金丝雀？”

“和你无关。”

“的确，我只关心自己不会再坐牢了。你知道是我杀了他，所以除非你乖乖闭嘴……”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的。”

“那我就帮你闭上。”他再次扑了过来，萨拉拼命往门口冲去。她就要跑过去了，却被他扯住肩膀拽了回去，她身子往后一退，撞到了门框上。但与此同时，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他踩到了昨晚掉在那里的一把刀子上了，湿乎乎的地面让他脚下一滑。他的脑袋撞上了冰箱，躺在地上哼哼。

我应该赶紧跑，萨拉心想，他分分钟就会站起来。可是如果我跑，他会抓住我的，他动作太快了。她拼命打量四周，从搁架上抄起一个平底锅，见他正欲起身，一下子砸在他的脑袋上。他像块木头一样再次倒地不起。

哦，上帝啊，我杀了他，萨拉拿着平底锅呆立在那里。不，我没有，他还在喘气。也许我应该再砸他一下。

但那样他就死定了，然后我怎么办？

突然，她脑中涌上了一段记忆，她以前的一位当事人，被指控过失杀人，他用棒球棒杀死了一个入室行窃的夜贼。她想，不行，我不能那么做，我只希望他不能动弹就好。所以，她扔掉平底锅，拔腿就跑。

摩托车的钥匙在她的房子里，就放在进门处。她刚一踏出家门，就看见贾森从风车磨坊里跌跌绊绊地走了出来。他抱着脑袋，走得摇摇晃晃的。一见到她，他马上撒开腿跑了过来。萨拉朝自己的摩托车飞奔而去，慌乱地把钥匙往锁孔里插——我的手指怎么了，怎么插不进去？——她转动了钥匙。

没反应。怎么回事，现在该怎么办？她回头一看，贾森离自己只有10米远了，而且跑得越来越快了。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没输入防盗码。密码到底是什么呢？1573，还是4？她经常忘记密码，尤其是在紧张状态下。她闭上双眼，让手指帮她回忆。如果脑子不记得了，那肌肉应该还记得。1573。她睁开眼，看到指示灯由红变绿了。感谢上帝！她转动钥匙，引擎终于发动了。

“你给我过来！”

“没门儿！”她刚刚握住离合，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腿。她转动油门，但摩托车歪向一侧打了个圈，她差点掉下车。她回头看时，发现贾森正被她拖着，趴在草丛里滑动，但还是死死抓住她的腿。她把身子倾向另一侧，使劲转动油门，他手一松，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而她差点从另一侧摔下去。接着，她风驰电掣地掠过草坪开了出去。

她拐进林中小路，回头一瞥，只见贾森已经站了起来，正朝迈克尔的宝马车飞奔。等她回头看路时，不由尖叫起来。一辆烧焦的汽车近在咫尺。她急忙转向，想要绕过去，但是太迟了。她的前轮撞到了残车的侧面，摩托车翻在了小路上。

萨拉被压在了下面，惊魂未定。起初她以为自己的腿被卡在里面动弹不得了，但她硬是鼓足十二分的勇气，把腿抽了出来，然后扶起了自己的摩托车。她重新跨上摩托车时，看到宝马车已经跑了起来，正穿过草坪奔她而来。她转动油门，摩托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颠簸着冲了出去。

那是怎么回事，她心想。树林里有辆烧焦的小汽车？然后她明白了。那一定是贾森的车，他是开那辆车来的。那就是我此前看到的火光，我还以为是初升的太阳呢。他一定是看到宝马车后起了贼心，便把自己的车付之一炬了，这个贪婪卑鄙的人渣！

她在树林出口处左转，沿着公路疾驰而去。她没戴头盔、没穿皮衣，黎明的寒风像利刃一般穿透她那薄得几近于无的衣服。她的手和脸全都冻僵了，双眼泪流不止。她模糊地看到，东方天色渐亮，田地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辨。可是，扭头看去，她看到了宝马车的黑影，离得越来越近了，比她预计的要近得多。

她正在下一个陡坡，远处有一个急转弯。她想起来了，坡底有两个田地出入口，不时有牛群出没，常在公路上留下好些泥巴。她稍微松了松油门，但不敢踩刹车。就在这时，贾森跟上来了。他的车冲她歪了过来，想把她撞出路面。萨拉尖叫一声，竭尽全力转动油门。摩托车隆隆前行，她头一次以这么快的速度往山坡下疾驰而去。到了坡底，她撞到了泥巴上。她感觉后轮一滑，先是往左一晃，继而往右一甩，随后才又恢复了直行，而她还端坐在上面。她如释重负地大笑一声。摩托车呼啸着开始爬坡了，而宝马车则被远远得甩在了后面。

可是，这个坡顶有一个急转弯，紧接着要下一段之字形陡坡，然后是一个丁字路口。待她接近急转弯时，前轮突然发出铿锵一声巨响，摩托车放慢了速度，突然往一旁歪去。萨拉扶正车身，但速度却提不上去了，宝马车再次追到近前。我撞上那辆烧焦的车子时，一定是弄坏什么东西了，她心想。可我现在不能停下来。她又试着转了一下油门，摩托车呼啸着往前冲了出去。看来问题自行解决了。她拐进第一个之字形弯道里，宝马车落在了后面。

就在她改变重心准备走另一条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影子，想要穿过路面。那是什么鬼东西？是一只狐狸。萨拉本能地转向以免撞上它，可她的身子已经歪得太厉害了，这一转，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摩托车打滑了。后轮稳下来后，她发现车身偏了，便松开油门，尽力将摩托车扶正，可是来不及了。摩托车撞向草地边缘，掉进了软塌塌的污泥里，而萨拉被抛了出去，落进了一片树篱里。

事后，她试着回忆那一幕，究竟用了多长时间。在她的记忆里，一切如同梦境一般，毫无逻辑可言。相撞只是一瞬间，但其间的细节——她抛向空中时的摇动，狐狸逃窜时的身影——全都在她脑中如慢动作般回放。那是因为你的头部没受重伤，医生说，树篱很厚，你很幸运。可是，她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她的断臂打了一个月的石膏，躺在病床上，后背、大腿、脑袋和胳膊上无数的伤口火烧火燎地难受。她记得自己躺在树篱里，想弄清身在何处，为什么面前有小树枝，还有血滴落到了眼睛上。可是，她的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尽管身边又是小树枝又是血的，但却没有正在下车的那个男人可怕。在她的梦里——其实是那段真实的记忆——她就那么看着他从后备厢里取出一个巨大的活动扳手，沿着公路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她。她脑中的另一个声音在说，这事很紧急，她应该站起来，采取行动，但她想不出要做什么或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躺在树篱里很舒服，而那人看上去很强壮，重重的扳手在他手里摇晃着，所以，他很可能是停下车子来帮她的。她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但却记不得了。

然后，那人靠得更近了，她看清了他的样子，尖叫了起来。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事情不对头了，这个人是要来害她的。她必须逃跑，只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似乎无法自如活动了。她在树篱里扑打着四肢，但却像一只被蜘蛛网困住的苍蝇。那人咧嘴一笑，像一只蜘蛛，看着她挣扎的样子，缓缓将扳手举过头顶。

接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拿扳手的人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让萨拉惊奇的是，车里下来的人是她儿子西蒙。他到这里来干什么？萨拉无法理解，但西蒙看上去却一点也不似萨拉这般困惑。他向那人扑了过去，一下子把他撂倒在地。在树篱前的草地和污泥里发生了一场拳脚相加的恶斗。萨拉没能目睹全程，但呻吟声和拳击声不绝于耳。此刻的西蒙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凶猛、愤怒，甚至比他青春年少时痛殴鲍勃的那次还要猛烈。她很害怕那个拿扳手的人，但此刻她又开始可怜他了。西蒙站起身时，她看到那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接着，儿子小心翼翼地帮她爬出树篱。这个过程很痛苦，似乎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奇怪的是，这期间，她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正往这个方向开来，但想不明白是为什么。接着，她站了起来，像一只弱不禁风、摇摇晃晃的布娃娃，西蒙强壮的手臂搂着她的肩头。一辆警车开了过来，特里走下车来。没过多久，救护车也来了。她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是我叫的，妈妈。”西蒙轻声解释道。“你说有人死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萨拉的泪水决了堤。

第六十三章 新里程

四月初，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萨拉站在新公寓的阳台上，欣赏整个城市的壮观景致。新公寓位于一座现代化大厦的四楼，比邻乌斯河，原址是一个旧仓库。正下方的河面上，浮着数只天鹅和小游船；再往远处望去，越过斯凯尔德门桥，便是英国刑事法庭和那座著名的城堡——克利福德塔，塔下的小山丘上开满了水仙花。

萨拉深吸一口温暖的春日空气，见儿子西蒙和罗琳出现在河边步道上，她随即倾身向前，朝他们挥手。罗琳握着西蒙的手，走得很慢，不过她抬头看时笑了起来。她见到我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萨拉心想。也许是因为她来看我时，发现我更脆弱了吧。车祸后，萨拉的右臂还打着石膏。刚才帮着张罗乔迁宴时，罗琳出奇地得力。再过一阵，他们就会请我帮忙看孩子了吧，萨拉满怀希望地想着。如果他们信任我的话。

她能听到露西·帕森斯在厨房里一边洗洗涮涮，一边欢快地与特里·贝特森的两个小女儿以及她的女儿埃米莉交谈着。那又是一件让萨拉心满意足的事。这套公寓的抵押贷款占去她的一半收入，不过里面有三间卧室，萨拉把其中一间给了埃米莉，这样她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她喜欢的海报和纪念品了。埃米莉很开心——从她卧室的窗子往外看去，能看到约克大教堂，她还扬言要把大学里的好友全都带来过夜。

“这么说，我还是有家人陪伴左右的，”萨拉对身旁的男人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我猜是吧，”特里·贝特森边说，边担心地看着小女儿一气摞了六个杯子端进厨房。“毕竟，他们才是真正重要的人。”

他细细地审视着萨拉，见她的手臂还打着石膏，脖子一侧的疤痕也还没好利索。她看上去很苍白，他心想，比他记忆中的样子瘦多了，脸上出现了他以前未曾注意过的皱纹。“说实话，你过得好吗？”

“我？”她转头看着他，唇边挂着一个苦笑。“总的来看，不算太坏。夜里时不时会大叫着醒来，不过他们告诉我，那是正常现象。至少，我把那辆摩托车处理掉了——西蒙说，都要当奶奶的人了，骑摩托车看上去不太对路。再说，住这儿也几乎用不着了。”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不过我其实是想说……”

“我怎么面对迈克尔的死？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她移开视线，看着河滨道旁树上的嫩叶。“那当然很让人心痛，有时候，我坐在这儿，想着他走时的样子，会颤抖个不停。那是最糟糕的，可是……我还在这儿，有我的家人、朋友和事业。你知道的，他已经失去了一切。艾莉森也是。年少时疯狂的一念，荼毒了他们的余生。他们从未真正从阴影中走出来，两人都没有。”她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我不一样，特里。也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那样。你也不一样。”

“是的。”特里想起了萨拉15岁那年，因为怀上了西蒙，几乎失掉了一切求学之望，也想起了自己的心头痛——太太的去世。“人们说，没能杀掉你的都会让你变得更强。”

“你若这么想的话，这还真会起效。不过特里，既然你来了，我想问你——我的当事人怎么样了？我是说，以前的当事人。”

“贾森·巴恩斯？”

“是的。既然他想谋杀我，我就不用继续担任他的代理律师了。这是律师协会定下的规则。他们那帮人还挺人道的。”

特里笑了。她的幽默感还在。“他认罪了，你知道的。不过直到上周出院，他才交代了所有细节。确切地说，你儿子西蒙没有克制自己的行为。”

“那是正当防卫，特里。他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

“别担心，他不会被起诉的，我们没那么傻。毕竟，如果没有他的电话，我们也不可能前去抓捕贾森。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能认罪还是让人很满意。”

“为什么？”

“因为它说明了我们哪儿弄错了。”特里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们逮捕了一个搞性骚扰的年轻人，彼得·巴顿——满城跟踪女性、骚扰女性的那位。呃，他也做了全面而详细的供述。他不仅声称自己杀害了艾莉森，还交代了具体的作案经过，而且他说的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大多吻合。所以，我们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人。有件事情我们栽了跟头，就是我们在带刺的铁丝围栏上发现的一块布，后来被送去做DNA检测了。彼得供认后，我们以为那块布一定是他衣服上的。但是当司法鉴定中心（FSS）最终找到他们一度弄丢了的那块布，并做了检测后，发现上面有贾森的DNA，没有彼得的。如果我们早些知道……”他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在贾森干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之前，你们应该已经抓着他了。”

“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话，是的，至少他会成为我们主要的怀疑对象。”

“那艾莉森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呃，贾森在利兹偷了一辆车，开到克罗基希尔后，他下车匍匐穿过田地，闯进了艾莉森家里。然后，他杀了她，方式几乎和彼得·巴顿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发现她正在沐浴，就把她拖到楼下，在那儿吊死了她。她很可能在临死前和他坦白过什么，他由此发现迈克尔也和布伦达的死有关。所以，他偷了她的手机，拍了她的照片发给迈克尔。然后，他开车去了利兹，一把火烧了车，好让她的上吊看着像自杀。不过，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个可怜的小色狼彼得·巴顿正透过窗子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就是为什么他后来闯进了那栋房子，幻想是自己做了那一切。”特里疲倦地摇摇头，“年纪越大，我越觉得人的邪恶永无底线。”

“不是每个人，特里。”萨拉略作停顿后，接着说，“大多数人都平凡度日。有些人甚至还想做点好事。”

“是的，没错。”特里回头看着屋里，他的两个女儿因为一块巧克力蛋糕突然吵得不可开交。他转身走了进去，给了萨拉一个歉意的微笑。“我们总可以试一下，是不是？”